目　录

引子

第一章　少年张白圭

第二章　老师的教诲

第三章　严府玄机

第四章　义士杨继盛

第五章　蜗牛生存哲学

第六章　鞑虏围城

第七章　严嵩的报复

第八章　怪人李贽

第九章　计诱严世蕃

第十章　蓝道行扶乩

第十一章　性命攸关的游戏

第十二章　海瑞骂驾

第十三章　皇帝的无奈

第十四章　新皇登基

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

第十六章　没有永远的胜利者

尾声

英雄莫问出处

张居正的官场奋斗秘辛

《周易》中说：“君子以作事谋始。”

作为不同于西方文明的古老人治社会，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着“流血的仕途”。

从战国策士的合纵连横长袖善舞，到明清重臣的铁腕治世力挽狂澜，无不体现着一种君子善谋的精神。

本书是第一本描写成名之前张居正的历史小说，讲述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经过艰难的选择、漫长的奋斗，最终踏进权力中心、站上历史舞台的仕途进取历程。

长篇历史小说

谋位

张居正

从少年到国相

郭宝平＼著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谋位：张居正：从少年到国相／郭宝平著．—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6

ISBN 978-7-5399-3853-0

Ⅰ．①谋…　Ⅱ．①郭…　Ⅲ．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0372号

上架建议：历史小说·官场文学

谋位——张居正：从少年到国相

著　　者：郭宝平

责任编辑：刘　霁

策划编辑：博集天卷·耿金丽

封面设计：蒋宏工作室

版式设计：利　锐

出版发行：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江苏文艺出版社　http://www.jswenyi.com

集团网址：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87×1092　1/16

字　　数：350千字

印　　张：21

版　　次：2010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399-3853-0

定　　价：29.80元

（江苏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引子

出荆州城东门，向东行至沙市西北的张家台，是著名的纪南郢都故址。再向南行，濒临江津渡，坐落着一处菩提禅寺。禅寺的东边，有一座占地十五亩、四周由高达三米的土筑茔墙围成的墓园。墓前刻有“明相太师太傅张文忠公之墓”几个大字。这里就是曾任大明万历朝首辅的张居正的墓地。

张居正是读书人出身，毫无家族背景，他靠科举考试起家，完全靠个人奋斗登上了大明朝的权力巅峰。前后当国十年，以其非凡的魄力和智慧，整饬朝纲，巩固国防，推行一条鞭法，使奄奄一息的明王朝重新获得勃勃生机。

中国式成功向来不会只依赖个人的专业素质。人治官场，明争暗斗，玄机重重，出身寒贱的张居正能够善处其间，握权处势，展布经济，快意恩仇，个中缘由，颇值得后来人玩味。

往者，对张居正握权处势后的作为，多有著述；然则，初入官场后张居正如何面对宦海波涛？如何在玄机重重的官场立足、避祸？从一个懵懂少年开始最终踏进权力中心，他是怎样做到的？

如今距离张居正的年代已经过了五百年，诸多真相早已大白……太阳底下，本无新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就是这本小说的由来。

第一章

少年张白圭

1　嘉靖十五年，已是大明王朝建国的第一百六十八个年头。举国上下，对国家的典章制度、教化风俗，一切都已习以为常；或许，一切又都已不以为然。但这些对于远离京师的乡村来说，都不会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虽然“苏州样，广州匠，杭州风”已为士绅津津乐道，可是乡村的人们日常所议论者，多半是营生艰困，做生活不得，而他们所关心的，更是来年会不会有个好收成，在缴完官府名目繁多的税费之后，还能略有剩余，以便能给孩子积攒些许读书钱和支应婚丧嫁娶的费用。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有其他的奢望了。

对于居住在荆州城外草市的张家来说，过完正旦节、元宵节，最大的事就是今年的县试和府试了。因为这件事，正旦、元霄，过得都很简朴。供应一个孩子读书，这是大事，其他能节省的都得节省下来才行。

正是初春时节，刚入辰时，一个头戴方巾、身着蓝色茧绸直裰，未满十一岁的少年，就上了草市通往荆州城的官道。少年长相英俊、端庄，迈着与年龄不相协调的稳重步伐，穿过荆州城的东门，直奔江陵县衙而来。

这个少年就是我。此时的名字是张白圭。此番进城，就是到江陵县衙的礼房报名，参加县试。

“阿保，”临出门前，母亲叫着我的昵称，又问了一遍，“你一个人去，妥贴吗？”

“我一个人！”我又一次重复说，语气坚定。

想到这里，我那还显稚嫩的脸庞上，挂着轻松自得的神情。

少年的轻松自得来自自信。事实说明，我的自信绝不是盲目的：县试第五场发榜，名列第一的，就是未满十一岁的少年张白圭。

县试考取后，就可以参加荆州府的府试。

府试在秋天举行。考试的当天，鸡叫头遍，就起来匆匆往考场赶。天色未明，考生个个一手挑着灯笼，一手提着考篮，在试院门前集中，听候点名。尽管是初秋的凌晨，几千考生挤在试院的院子里，还是有些闷热。只见大厅门口摆着一张长长的桌案，端坐在桌案前的，是由荆州的最高长官——知府充任的监考官。他手里拿着朱笔，在东方微明中开始按名册顺序点名。江陵乃荆州府之首县，所以我的名字排在前面。只听试差高唱一声“点名——”，院子里顿时寂静下来。不一会儿，充任监考官的知府喊道：“张白圭——”我应声答道：“有！王志福保——”我的保人——里长王志福，也随即唱和：“王志福保张白圭！”也许是我在高声回应中还带着稚嫩的童音，晨曦中，依稀可见知府大人在打量我的时候脸上挂着微笑，还低声重复了一句“张白圭”，然后用朱笔在名册上轻轻点了一下，就有人带着我进入考棚。

走进试院大门，远远望去，第二道门的横额上赫然写着“龙门”二字。进了龙门之后，就是正式进入考棚了。考生按事先依天干地支编好的序号，找到自己的座位。桌子上已然放好了考卷，考卷上贴有一个浮签，浮签上写着考生的名字，缴卷时撕去浮签。考卷的另一角有弥封的编号，录取时方能打开弥封，以免舞弊。

当考生进入考场不一会儿，就走来一位手提灯笼的人，灯笼罩上粘着一张白单子，上面写着大大的黑字，也就是考试题目了。灯笼里点着蜡烛，从远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很清楚。提灯笼的人把灯笼举得高高的，在考棚之间的甬道上来回走好几次，以免考生看错题目。

到了午后巳时左右，就听考棚外“砰”的一声炮响，这是缴卷的第一次讯号。随即，大门打开，吹鼓手开始呜呜啦啦吹奏起来。作完题目的考生缴了卷，在吹奏声中走出考场。第一次缴卷的考生走出来以后，大门又重新关上。过了一个时辰，就听到又一声炮响，乐声再起，迎接第二次缴卷的考生。又过了一个时辰，是缴卷的最后期限，不管是否作完，都必须缴卷出场，也不再鸣炮奏乐。

十天以后，是放榜的日子。试院门前有一座高墙，半夜里就有人守候在那里等待看榜。日头出来了，就听礼炮齐鸣，鼓乐喧天，知府带着一干人等，列队缓慢走来，庄重地把大黄榜贴到高墙上。黑墨大字，写着录取考生的名字。那一天我来得并不早，还没有挤到榜前，就听到人群中议论说，“张白圭，张白圭！”抬头一看，在黄榜的最上方，第一个名字就是“张白圭”！

这次发榜，并不是说已经十拿九稳了。还有第三次考试呢！这一次的监考官，由省城派来的学政亲自担任。也就是说，是学政亲自考试。所以在考场大门两侧，高高竖着两根旗竿，旗竿上飘着两丈多长的红幡，上面写着：“礼部侍郎提督湖广学政某”十多个大字。这是湖广学政的官衔，一看就是个钦差。这次考试，就不再发榜，考试结束后，考生一概回籍。最后录取的，由试差亲赴家中报喜。

第三场考试过后的第六天，一大早，就听到街上“当当”的小锣声，越来越近，直到自家的门前。是试差来报喜了！在人群的簇拥下，试差展开一张一丈长、一尺宽的红纸，高声念道：“贵府相公张白圭蒙礼部侍郎提督湖广学政某考试录取江陵县学生员。”随后又是一阵“当当”的小锣声。

所谓县学生员，就是俗称的秀才了。有了这个身份，也算有了功名，并且可以享有免于纳税服役的特权，同时也便取得了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

国朝开国之际，太祖皇帝崇尚俭朴，分官设职，以精简为原则。虽然以后不断膨胀，可官员之数，从朝廷到县衙，总共也只有两万五千员。而三年一度的科考，全国却有一百万左右的士子参加，中第者最多不超过三百人。可以想象竞争何等激烈！民间流传的“鲤鱼跃龙门”的故事，正是对这种激烈竞争作出的一个生动的注脚。说是黄河的鲤鱼何止千万条，但得以跃入龙门的才有几多？只有最强健、最灵活、最有毅力者，才能跃过龙门。跃过龙门的鲤鱼还要经过雷电交击，将其尾部烧掉。竭尽全力跃入龙门的鲤鱼，喘息未定就得再遇火烧，经过九死一生的考验，鱼方能化为龙。

这个故事曾经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深刻印象。刚刚开蒙时听父亲讲述它的情形，一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父亲讲这个故事时眉飞色舞，夹叙夹议还循循善诱，说华夏自古以来做官的人必有超越常人之处，非庸人所能企及，做官就仿佛“跃龙门”，要过五关斩六将，历经磨难，方有出头之日！

“阿保，做官又是为了嘛子？”有一天，我的表姨带着她的儿子游七前来串门，话语间，突然问我。

我只知道读书为了做官，至于做官又是甚样目的，倒还没有想过。不过从“四书五经”中也多多少少知道，做官是为了报效国家、造福百姓。

表姨笑了：“大道理姨不懂，可姨晓得，做官就能发财，不做官就得受穷。”她如数家珍般地把从江陵出去做官的人家点了一遍，来证明自己的结论不容置疑，最后，又感叹说，“看看人家，一旦做了官，嘛子税、嘛子费也不要缴了，也不要担心受人欺负了，哪像咱这平头老百姓，缴不完的费、受不够的罪！”

“阿保有朝一日当了大老爷，都会照应的。”母亲自豪而又颇为大度地说。

“是啊是啊！”表姨忙附和，“外甥坐了大轿子，咱也沾光哩！”她点着游七的眉头，问，“你说是不是啊？”

游七露出懵懵懂懂的神情，乖巧地点着头，又上前拉住我的手，问：“阿哥，我要坐阿哥的大轿轿哩！”

我甩开游七的小手，转身走开了。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抱负。但我并没有说出口，表姨哪里会懂得这等深奥的道理呢？还是不与她白费口舌的好。

表姨的确不懂得深奥的道理，但她却懂得浅显的道理：官府没有人关照，她家贩卖竹木的生意快做不下去了；而原因就在于大小衙门的盘剥搜刮。同样是做贩竹生意，一个自己的叔父在税关做书办的人家，比她家缴的税就少得多，而且平日也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事实证明，如果官府里有人关照，就不至于如此受欺。“咱平头百姓，没法子哟！”表姨无奈地说。说是如是说，可她又不甘心，所以三番五次来求父亲，请他出面交通官府，寻求保护。毕竟，父亲是秀才，在所有的亲友中，算是最有身份的人了。

父亲是乐意帮衬的。跑前跑后，送礼请客，奔忙了好久，打通了府县衙门户办的关节，果然少了一些勒索。可是，不久，表姨家贩运竹木的船只从武昌返回江陵，荆州抽分竹木局以超过申报的返回日期为由予以扣压，科罚之数，远过于本利，原指望父亲能代为转圜，府县衙门书办说，抽分竹木局乃户部派出关卡，地方官府不得与闻。结果，不仅科罚未能减免，还因为拖延缴纳日期而被加重处罚，表姨家的生意终于破产了。

这件事深深刺伤了父亲的自尊心。得到表姨家生意破产的讯息的当天，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清醒过来，他把我叫到跟前，咬着牙道：“记住，要做官！做大官！”

我紧咬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2　春天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大地。“隆隆”的雷声响过，飘了一阵细雨，转眼间就又晴空万里了。这是嘉靖十六年第一声春雷。雨过天晴，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窗外的修竹翠绿欲滴，偶有阵阵微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不时传进屋内。书桌上摆放的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语类》《或问》，已然被翻阅得破旧。我抬起因伏案过久而略感酸沉的头，望着修竹出神。

“叔大，”一个少年叫着我的字，急匆匆跑到我读书的东屋内，脸上挂着只有惊喜才可能产生的笑容。不等我问话，他气喘吁吁地说，“巡抚大人找你呢！我刚走到街头，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中间一位大人，正在问：‘谁叫张居正？’众人皆摇头曰不晓得。于是我上前道，‘我知道。’那位大人颇喜之，说，‘烦请你转告张秀才，就说湖广巡抚顾麟请他到社学来见。’我这才晓得，原来竟然是巡抚大人！这不，我赶紧回来请你。”

顾麟是湖广巡抚，不仅是封疆大吏、政坛高官，而且还是当代名流、文章宗匠，湖广的读书人无人不知。他找我会有何事？

怀着好奇而又忐忑不安的心情，步伐却不紧不慢，我前去社学拜见巡抚大人。

“唉呀，奇少年也，奇少年也！”不等我施礼，一位身穿官服的长者就上前拉住我的手，边连连夸奖。

我猜想，这，就是湖广巡抚顾大人了。见我略带腼腆和不解的神色，巡抚大人笑道：“小友，你先听老夫一问，老夫再回答你的疑惑，如何？”国朝的体统，士大夫称童生为“小友”，巡抚大人是士林名流，自然有此称呼。

我点点头。

顾巡抚轻抚已然花白的胡须，笑着问：“何以乡邻皆不知‘张居正’？”

这是我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高官大僚。奇怪的是，我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稍稍有些兴奋。巡抚大人夸我为少年奇才，我多少有些得意，但也并没有忘乎所以。是的，这么多年来，自从记事起，我就是在夸奖中成长，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夸奖。

顾巡抚面带微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又施了一礼，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公祖的话，学生原名张白圭，去岁考中秀才，知府李大人谬奖，曰‘白圭之名，不足以称少年才具，改居正吧’，方改名居正，故邻人尚不晓也。”

顾巡抚击掌笑道：“改得好！改得好！将来为官要居其正，也正是老夫的期许呢！”说着，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好，该老夫解答你的疑惑了：贵知府把荆州秀才所作的诗赋送老夫赏读，正好读到小友的《题竹》诗。”说着，他随口吟了出来：

绿遍潇湘处，疏林玉露寒。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老夫立时就想见见这要上‘尽头竿’的奇才，当天就自武昌启程，特来与小友相见！来来，老夫这里有一偶句，请小友对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只见上写着：

玉帝行师雷鼓电旗云作队雨箭风刀

我思忖片刻，对曰：

嫦娥织锦星经宿纬月为梭天机地轴

“绝对，绝对也！”巡抚赞叹不已，边解下腰间所系金束带，说：“此带赠小友，老夫知小友将来必为国相，老夫之带不足赠也，聊表老夫一时相与之情吧！”

父亲赶来见过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命书办拿出白金十锭，亲自交到父亲手里，语重心长地说：“请为国善待此子！”他又转向随从的省、府、县官员说：“张生，伟器奇才，我辈当尽培植护佑之责！”

在陪同巡抚的府县官员和乡绅名流的惊愕、感叹中，这件事迅速在江陵乃至湖广流传开来。

一夜之间，草市张家在江陵就成了“名门”。湖广最高长官亲自探访，束带、金银相赠，已经足以令人欣羡了，何况还有“将来必为国相”的预言？不由人不对少年张居正刮目相看。

果然，在巡抚走后，荆州知府、江陵知县相继又到家中探访，就连辽王府也出人意料地向我发出了邀帖。

“要是你表姨父不死，重新做生意，咱也能帮着在官府说说话了……”送走一批又一批前来探访的官员，母亲既感动又遗憾地说。过去，想帮衬亲朋却无能为力，眼下似乎有这个可能了，最需要帮衬的人却过世了。由于遭受破产的打击，表姨父很快就含愤而死，这一直是父母亲颇感歉疚、遗憾的事。以至于有相当一个时期，父亲闷闷不乐、母亲则每每发出感叹。两年过去了，原以为忘却了，母亲又油然提及。看来，这件事还萦绕在双亲的脑际。

“妇人之见！”父亲不以为然，“低三下四之事，咱老张家，再也不干了！从今而后，莫再提什么求官府的话！总有一天，莫说县令知府，便是封疆大吏，还要求到咱的头上！”父亲得意地说。巡抚顾大人“将来必为国相”的话，令父亲兴奋异常，一种今非昔比的豪迈之气，不知不觉间就会从父亲的话语里流露出来，“看看，自古以来，只听说过百姓给官吏送礼的，可曾有堂堂一省之长，无缘无故给百姓赠钱的？”

可是，我的兴奋、自豪没有持续多久。半年以后，我却是怀着从未有过的沮丧和羞愧之情，再次见到巡抚顾大人的。

自那次社学蒙召，顾大人的期许，令我信心倍增。几个月后，我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和父亲一道，赶往武昌参加乡试。

父亲已经多次出入武昌贡院，一路上，他多半是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偶尔也会对我说起乡试的艰辛，“士林流传‘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之说，此言不虚啊！”父亲感慨道。看得出来，父亲既不情愿放弃赴乡试，又对参加乡试颇感畏惧。三番五次的落第似乎沉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但是，我与父亲的心情迥然不同。过了端午节，就眼巴巴盼着秋闱的日子，坐在顺流而下驶往武昌的船上，眺望两岸风光，颇觉心旷神怡；而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够看到黄榜上“张居正”三个字，赫然列于榜首。

可是，谁也不会料到，我与父亲双双落第！

这简直犹如晴天霹雳，当头棒喝！

交完卷子，父亲问我：“如何？”我没有说实话，用“尚可”二字敷衍过去了。而我的内心，实际上认定，不是能不能中举，而是能不能魁于乡！

估摸着放榜的日子快到了，父亲特意差我到会城看榜，“反正要到武昌去。”父亲说。他的言外之意是说，中举后公门要举行鹿鸣宴，总是要去的。

可，令人震惊的是，我落第了！

“何以如此！何以如此？”当中举的文魁们应邀去赴“鹿鸣宴”时，我孤独地来到江边，对天长叹。不远处的黄鹤楼飘飘忽忽，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庄严和神圣。虽然已是秋天，但这个“大比年”的武昌，天气却还是那样闷热，让人觉得难以喘息！滔滔江水也未能带来一丝凉意！

正在我徘徊于江边之际，巡抚衙门的书办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张君，终于找到了你了。”书办以惊喜的语调，气喘吁吁地说，“抚台老大人有请。”

一听说要见巡抚顾大人，我登时羞愧万端，强忍着泪水，倔犟地摇了摇头。

“我辈只是当差的，张君且莫难为了咱哩。”书办规劝说。

也罢，既然不能不去，就觍颜走一遭，或许从巡抚那里，可以找到我何以落第的答案。如此想着，我一语未发，坐上了书办领来的一顶小轿。

走进巡抚衙门，我极力抑制自己以免失态，但眼中委屈的泪水却还是汨汨流淌。可见到顾大人后，我已有的不解和疑惑不仅没有半点消除，反而又深了一层。顾大人身着便装，站在寓所大门外迎接我的到来。虽然我还尚未进入官场，可也晓得官老爷以便服见客乃是一种特殊的礼遇。我还注意到，顾大人身旁还伫立着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老远，顾大人就发出爽朗的笑声，大声说：“小友，欢迎来赴老夫单独为小友设下的鹿鸣宴！”

难道是嘲笑？讥讽？我不解其意。顾大人没有解释，拉着身旁少年的手说：“小友，这是犬子顾峻，”说着，顾大人一手拉住顾峻，一手又拉住我，“他日小友必当国，老夫今日以子孙相托矣！”

“学生、学生……”我局促不安，我想说，我落第了，可顾大人分明是知晓的，我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局促不安。

“哈哈哈！”顾大人大笑着，指了指天空，叹口气道：“好久没有下雨了，这个季节应该是多雨的嘛！这天底下，有几多应该的事体，结果却没有应！”

我的内心“嘎登”一声，猜想顾大人这句话，一定是安慰我的。

“可是……”我冀望从顾大人那里得到一些解释。但他没有等我把话说出来，就拉住我的手，带我到他的书房去，“老夫要与小友切磋学问。”

3　武昌城东南的贡院，就是乡试的场所。这是会城规模最为宏大的建筑了。远远望去，大门正中悬挂着“贡院”两个红色大字。大字上下，分别高悬“为国求贤”“辟门吁俊”两方匾额。大门前还树立着一个高高的牌坊，上书“天开文运”几个大字。走进贡院大门，第二道门，照例称为龙门。穿过龙门，还有四道门，取《尚书·虞书》中辟四门收纳贤士之意。穿过这四道门，是一处房舍，门上书有“至公堂”三个大字，这是考官当直住宿之所。在龙门与至公堂之间，有一座高高的二层木楼，名为“明远楼”，用于监考官居高临下监视考场。因为一次应试需要九天时间，考生一律不得离开科场，所以在贡院内建有一排排号房，供考生住宿，有数百间之多，分布于龙门之内、明远楼两侧，面向南成一条长巷。巷宽约四尺。号房以千字文编号，每间约深四尺、宽三尺。这号房既是考房，又是卧室。

八月的武昌，暑气已然散去，一场秋雨过后，满街的树木显得格外清新。正是乡试放榜的时节，会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新科登第的举子，解元张居正的名字不用说已经满城皆知了。

巡抚衙门的后花园里，为新科举人举办的鹿鸣宴就要散场，巡抚顾大人的书办悄悄走到我面前，把一封信笺交到我手里。

是巡抚顾大人邀我次日到巡抚衙门的邀帖。

第二天黄昏，巡抚衙门的一顶小轿来到贡院，巡抚顾大人的书办正等在轿旁。

三年间在一种近乎忍辱含垢中发愤苦读，我已经学会了内敛、沉稳，学会了宠辱不惊。坐在轿中，一路上想着心事。三年前我意外落第，那次顾大人召见我时谈笑风生、轻松乐观的态度至少让我感到迷惑不解。我想象着此番见到他，顾大人会是甚样举止呢？

已是掌灯时分，巡抚衙门外，显得静悄悄的。小轿刚一着地，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就上前引领。

“欢迎张君张解元！”顾大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奇怪，这次顾大人竟用了敬语，“解元公光临，蓬荜生辉啊！”顾大人说，但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神色，而是身着官服，表情严肃，甚至略带痛苦。似乎他邀请来的，不是一位少年登科的举子，而是落第的儿子。我落第的时候他召见我，笑声朗朗；我秋闱夺魁，他召见我，却如此压抑，怎不叫人感到意外？

我甫坐定，寒暄了几句，顾大人突然问：“文魁可听说过湘鄂士人对老夫的裁量？”

“都说公祖廉洁公正，”我回答道，“楚湘士民，无不拥戴。”

“可你并不知晓，”顾大人站起身，望着窗外，“老夫这个廉洁公正的巡抚，每年收到的三节两寿的孝敬钱，也不下一万两银子！”

我吃了一惊。三节两寿，我是听说过的，三节，就是正旦节、端午节、中秋节，两寿是指老爷和太太的生日。我也晓得，朝廷给巡抚的俸禄，是每年银子六百两，这一万两银子，足当十六年的俸禄！这是我万万不曾料到的，也是万万不敢相信的。不是说爱民如伤吗？不是说为民公仆吗？不是说公而忘私吗？

可，顾大人又为何向我说这些呢？我颇感迷茫。

“而我顾某人，无论在百姓眼里、属僚眼里，还是皇上眼里，都还算是好官，行止无污，”顾大人依然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但老夫若是拒绝人家的孝敬，那不但不是好官，简直就是异类啊！”他又转向我，“老夫之所以给文魁说这些，是要你知晓，官场不比科场，凭本事论高下！世人只知做官的风光，不知为官的苦楚。一日良心未泯，则一日不得开怀。老夫居官数十载，至今仍于心不安！老夫身在官场繁华尘土，每怀长林丰草之思。”

对一个为进入官场而不懈拚搏的少年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了。我沉默。只有沉默了。

“张君，你还不知道老夫的经历吧，”顾大人走过来，用手扶着藤椅的靠背，“今日就讲给张君听一听。”他坐了下来，喝了口茶，开始讲述：“老夫中进士的时节，还不满二十岁，还是探花郎哩！”巡抚大人自嘲地一笑，旋又陷入了沉思，往事的回忆仿佛使他感到沉重，“少负才名，士林以‘金陵三俊’目之，”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说“别以为就你张居正少负才名”，接着道，“那时节，可谓目无余子，一心想着成就一番伟业……”

随着巡抚大人的叙述，我的心在起伏。顾大人何尝不是抱着位列宰辅、开创非凡功业之志，孜孜以求。可是，居然因为给当今皇帝建言，竟遭到贬谪。我还不理解这一点：当政者每每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来教导世人，可当读书人真的以天下为己任，对国是建言的时候，一旦忤了上意，却要遭到打击！

巡抚大人抖了抖官袍，感慨道：“国事日非，官场不洁，教导你们这些莘莘学子的嘉言懿行、圣训名教，和官场的实际，早已南辕北辙了！为官之人只知权位，不知国家；只知肥私，罔顾百姓，大厦将倾，端赖俊杰扶之！顾某垂垂老矣，已力不从心矣；然则，官毕竟要有人去做，张君，老夫知你胸怀大志，非凡夫俗子所能比，将来位列宰辅，无富贵心，无富贵气，则贤相矣！然你少年得志，这是幸事，但如若基蕴不固，未必有益于将来。你千万要记住：仕途多荆棘，官场即宦海，立足不易，展布更难！不可轻狂，亦不可轻言放弃！”

这就是我孜孜以求憧憬厕身其中的官场吗？我将信将疑，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不说这些了，”顾大人舒了口气，“略备薄席，以示恭贺。”

书办把我领到花厅，过了片刻，顾大人来了，已经换上了便服。刚一坐定，突然说：“小友，请宽宥老夫。”

我不解：“公祖何出此言？”

直到此时，巡抚大人方露出笑容：“前年秋闱，荆州张秀才居然落第，那是老夫授意为之啊！”

“啊？！”我不禁大吃一惊，还有怨怒，“这……”脸立时彤红。

“叔大呀，”顾大人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国之大器呀，少年早贵固然可喜，可培植基蕴，涵养沈毅渊重，方可真能肩负重任，无负期许啊！为此，老夫与主考冯御史商议，与其一举登第，莫如老其成，以期小友学会面对挫折与不公！冯御史欣然赞同，方有小友落第之事啊！”

回避着巡抚大人期许的目光，我不知作何回答。

一个谜底解开了。我轻松了许多。

“叔大不抱怨老夫，老夫甚喜，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人！”顾大人慈爱的眼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这目光有些异样，看得我颇感局促，似乎自己内心深藏着的那个秘密被巡抚大人窥视到了。

这个秘密同样折磨了我三年。

生平第一次为异性而动情，竟是在落第的悲愤中，突然来临的。

正是三年前落第后，在巡抚衙门的书房，我体味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那天，被顾大人领进他的书房的瞬间，我的眼前突然一亮。一个身穿红罗丝制衣裙的少女，屈腿坐在宽大的藤椅里，双手抱膝，一本书摊开在双膝上，长长的乌发，散开在肩上，有几缕头发，遮住了白嫩的脸庞，少女不时用手指轻轻地向耳后梳理着。

看到这个动作，我的心里痒了一下，浑身颤栗，血好像一下子涌上了胸间，很可能脸立时变得通红，脑袋则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晕眩。

“峭儿——”顾大人拉长声音，叫了一声，“又来偷看我的书？！”

少女一惊，顺势从藤椅上向下一滑，伸了伸舌头，一双大眼睛闪了一下，正好与我的眼光相遇。她迅速低下头，把手臂半垂半背着，放在身后，长发从耳后散落下几缕，她也没有理会。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诗，心里又是一阵痒痒。

“来来来，见过张君，”顾大人引荐说，“少年才俊，有名的荆州张秀才。”

少女偷偷瞥了我一眼，边用手把头发梳理到耳根，边说：“就是那个‘只上尽头竿’的张秀才吗？”声音清甜，还略带俏皮。

“正是！”顾大人道，又指着少女说，“这是小女顾峭，顾峻之姊也。”

“小姐好！”我礼貌地鞠躬，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顾峭“咯咯”笑了几声，把书抱在胸前，转身走了。我低着头，用余光紧紧跟着她的身影，看到她出门的时节，又回过头来，偷偷看了我一眼。

三年过去了，那半背着手的身影、时而把乌发梳理到耳后的动作、甜甜的声音，没有一天不在我脑海浮现。美丽、高贵、贤淑，所谓窈窕淑女，在我的脑海里，已经形成固定的影像，这就是顾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自然地和她关涉起来。

当三年后以十五岁的年纪得中湖广乡试首魁、再次被领进顾大人书房的时候，我兴奋而又忐忑不安，我的心咚咚乱跳起来，但表面上却装作十分镇定。谁能知道，这，竟是我昼思夜想的圣地啊！走进书房的瞬间，我多么希望再在书房看到三年前的情形啊！我用急切的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书房的每个角落。明知三年前的情形不可能再现，可没有看到顾峭，我还是有一丝失落。但是，这时节，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不辞辛劳特意到江陵探访，还是自作主张刻意安排我落第；无论是我落第时他的谈笑风生，还是我得中高魁后的郁郁寡欢，一切都表明，巡抚大人对我的期许、关怀，非一句为官者爱惜人才所能概括。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心底的秘密暴露出来，至少，给他一点暗示，试探一下他的想法？

“听说小少爷回籍去了？”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话题引到了顾大人的家人身上。吃饭时，只有顾大人陪同，上次见过的顾峻没有露面。我几次想问，都欲言又止。吃完饭，是该告辞的时候了，顾大人却执意要留我，说是有话要说。可在书房坐定，顾大人又半天没有说话，场面有些尴尬。

“叔大，三年前就在此地，小女峭儿很失礼！论理，女眷怎能见外人？”顾巡抚叹了口气说，“老夫年过四旬，方得此二子。或许是过于娇惯了，甚不听训教。峻儿无意于科考，被硬逼着回籍应试，想来也只是应付而已；至于这峭儿嘛……不是老夫自夸，资质颇高，又甚是好学，五六岁上就请西席开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不通晓，王、唐的诗赋，李清照的词章，可说烂熟于胸。然年已十八，尚待字闺中，老夫心中本有属意之人，然一提及此事，她却百方遮挡……”顾大人欲言又止，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老夫既已以子孙相托，表明老夫视叔大为忘年交，如同亲朋，当不受一般礼仪之拘束，况所谓礼有经，亦有权，故老夫拟请叔大帮老夫训教开导小女，不知当否？”

“属意之人”几个字一出口，再加上要顾峭来见我的提议，令我立即意识到了顾大人的内心所思。我有些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热辣辣的。

看我没有应声，顾大人继续说：“小女读书多了，就有了自己的主张，反倒不听训教了！”说着，顾大人起身离去，还诡秘地看了我一眼，“老夫已束手无策，就看叔大的了。”

“这……”我内心激动不已，却又明知这样做有违礼仪，一时有些紧张，便对着顾大人的背影低声说，“怕、怕是不妥……”

“不妥吗？”顾大人转过身，停住了脚步，“叔大以为不妥？”

“喔！也、也不妨试试，”我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话，“只是、只是……不晓得劝小姐些什么……”

顾大人笑了，“随机应变可也！”

我搓了搓手，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三年的期盼，一旦要变为现实，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须臾，顾峭进来了。两个丫鬟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她不说话，头微微扬起，仿佛不情愿，又似乎有些期盼。我不敢直视她，用余光追踪着，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她把手臂半垂半背在身后的情形。三年了，她长高了，也比以前丰满了。

“喔——”我局促地站起身，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停顿了一阵，才慌忙补充道：“见过小姐。”

顾峭微笑道：“湖广秋闱之解元驾临，幸瞻丰采，诚惶诚恐者，该是咱呀！”她用调皮的语调说，“何以解元公反倒局促拘谨，若下僚拜见上官一般呢？”

好一张厉嘴！话语中透着对公门中人的鄙夷、讥讽，这让我感到意外。

“解元公科场高中，一旦连捷，愿做竹林七贤，还是伊尹、管仲？”顾峭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开口问。她两眼紧紧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小姐，”我不明白顾峭问话的目的，不愿贸然回答，就岔开话题，“听说小姐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诗书辞赋，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已然是直逼李清照，不让苏小妹。”

“解元公谬奖。咱无非读些千家诗、小妹诗话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不过，咱今日不敢在解元公面前班门弄斧，倒是想请解元公您先回答咱的提问吧！”顾峭走过来，坐在那把不知道在我醒时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藤椅里。

“做竹林七贤如何？做伊尹、管仲又如何？”我也摆出挑战的姿态，反问道。

“这是秘密，”顾峭笑了笑，语调依然有些俏皮，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咱先提问，就请解元公先回答吧。”

我明白了顾峭的意思，她是在试探我的志向，以为抉择。

我喝了口茶，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说：“幸蒙小姐垂问，居正不才，愿以寡闻陋见求教于小姐。以居正愚见，所谓做竹林七贤和做伊尹、管仲，其实并无区别。”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故意明目张胆地看了顾峭一眼，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显出吃惊或者不以为然的样子，而是低着头，若有所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晓得你张居正有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就请尽情展示吧！

顾峭的笑意令我陶醉，但我表面却异常平静：“世人只知竹林七贤既不屑权位，又不肯趋炎附势、屈为权势者之奴仆，故退而放逸于山林，纵诞任率，赋诗著文；殊不知，假令七贤生逢其时，遇适其位，上可亮工弘化、赞兴王之业，下可流藻垂芬，树不朽之声，岂肯沉沦滓秽，隐逸山林？是故，七贤之隐逸，实出于无奈。居正以为，辞赋华美足以怡人，但不能安邦治国；文章精致足以教化，但无以救民以困苦。若能有伊尹、管仲之位，致王以尧舜，理政以法度，惩恶扬善，造福百姓，为万世开太平，亦不枉伟男儿七尺之驱！”

“多谢教诲，”顾峭冷冷地说，语调中充满惆怅，“可叫咱说，官场就是两个字，虚伪！要做伊尹、管仲，先得学会虚伪，到头来连自己是谁，竟也会忘记了，遑论家人、朋友？”

我没有料到，顾峭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她这句话令我周身颤栗。奋斗、做官、为万世开太平，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可顾峭的一句话，就像一瓢冷水，浇在刚刚升腾的希望之火上。

“只有虚伪吗？”我还是故作轻松，反问道。

“不是呀，还有鲜血呢！”顾峭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语调中充满悲凉、冷静，“若是不虚伪，就要准备付出代价。我借用文魁的逻辑，世人只晓得一人升天，鸡犬得道的一面，殊不知，一人失势，株连九族，何其悲哉！”

顾峭对官场似乎怀有敌意。也难怪，仅仅是刚才听了顾大人讲述官场经历，我不也是感到震惊、沮丧吗？何况，正是因为顾大人在官场遭受打击，连累夫人自杀身亡，害得顾峭自幼失去了母亲！

可是，顾峭的一席话，让我感到阵阵悲凉，夺魁的喜悦、期盼的激动，都已不复存在。

告别巡抚寓所，走在武昌街头，我好像是在梦游，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人，回到了江陵，心，却留在了武昌。离开后才知道，我对顾峭的思念，比过去更加强烈。也许，没有得到的才愈觉珍贵？也许，顾峭的一番具有挑战性的话激活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征服欲？也许，这是一个出身卑微者对天生具有高贵身份的少女的仰视？这一切，把一个十五岁少年变得魂不守舍了。

恭喜、庆贺，应付这一切的新科举人，就像是一个木偶。乡试夺魁，少年得志，居然闷闷不乐、怅然若失，这太反常了。

“阿保，你父亲的想法是，预备给你定亲，你看如何？”母亲试探着问。自从我中举以后，父亲似乎有意躲避我，凡事就常常由母亲出面找我说话，而且由过去的命令式，悄悄地变成了商议式。

我闭上眼睛，脑里全是顾峭的身影。“不！”我说，“除非允我不赴会试。”一想到在今后的岁月里与我在一起的是顾峭以外的别的女人，我立即就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楚。但为了顾峭而放弃入仕吗？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

会试，那是决定前途命运的一搏啊！每次乡试后的第二年春天，由朝廷在北京举行会试，俗称“春闱”。虽说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可也只能是做低级小官，而进士就不同了，要想做大官，就得中进士。要中进士，必得参加“春闱”。要么因家境贫寒无力赴考，要么屡试不第，否则谁会主动放弃会试？所以，母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我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可我干脆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上脑袋，任谁来问，也不发一言。

不用说，我的表现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波。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僵局竟是被突如其来的不幸事件所打破。

4　荆州城东门外草市的张家虽然因为长子张居正秋闱夺魁而成为江陵的“名门”，但破旧的院落却依然如故。为了接待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只是洒扫了房子，新添了几把高脚椅。几个绅矜封送了程仪，家里没有舍得用，说是留着晋京会试时再花。

进得首门，就是天井，穿过天井，算是家里的客厅了。平日没有客人，相对正规些的晚饭也在这客厅里用餐。因为午后保长王志福送来了几斤猪肉，家里张罗着做了排骨炖莲藕，所以全家人就又聚到了客厅。

父亲斟上了一杯酒，自顾喝着。这一个时期，父亲喜欢上了饮酒。亲朋好友来祝贺，要喝；独自一人，也要喝。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他既高兴——为儿子夺魁，又羞愧——为着自己的再一次落第。

须臾，半瓶酒已经喝完，父亲的话多起来：“吾束发业儒三十年矣，自视非后于人，今困厄至此，命也夫！命也夫！”

都晓得父亲是在为落第之事而喟叹，谁也没有劝慰他。

“岂能甘心？！”父亲又说。

还是没有人搭茬。

“老大，”父亲突然凶巴巴道，“你莫要再气人咯！”父亲忍不住又在为我声称不参加会试而光火，他把酒盅往桌子上一搁，直起身板，“只要艺院夺标，坐得轿子，美姬有的是哩！”父亲似乎断定我是因了女人才闷闷不乐。

“定亲之事，休再提起……”我嘟哝了一句。

父亲一愣。“这又为何？”他又猛地饮了盅酒，又把酒盅“啪”地撂在桌子上，“到底因为啥子嘛！”

正在这时，虚掩着的首门被“哐”地撞开了，辽王府的几名护卫，抬着一副担架，疯也似的闯进了我家的院子。

“张、张护卫——不、不行了。”一个头发花白的护卫气喘吁吁地说。

家人围上前去，立即就发出揪心的嚎哭声。

在花白头发的护卫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家人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辽王府！赐宴！我仿佛看到辽王那恶狠狠的嘴脸：“喝呀，喝呀！你养了有出息的孙子，登科中举，本王恭喜啦！”

祖父无奈、哀求的声音：“殿下，老卒不胜酒力……”

“喝！别不识抬举！”带威胁的虐待狂似的叫喊声。

家人的哭喊声震天动地，但我耳边回响起的却是五年前辽王那压抑但却带有杀机的“哼”声。

五年前，就在顾巡抚特意到社学召见我之后不久，突然收到了辽王府的邀帖。

按照国朝制度，皇家子孙，除一人当皇帝以外，其他男性分封各地，不干预地方政务，只享受荣华富贵。朝廷规定，未奉诏不得入京，未有明旨，王公不得出城。所以他们又形同幽禁。

辽王本是太祖第十五子，原册封于辽东，永乐年间敕命迁湖广荆州，现已传至第七代。这第七代辽王恰与我同岁。在荆州，提起这位殿下的大名，无人不知，倒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而是他的顽劣。这可难为了他的母亲毛太妃。巡抚的召见想来对太妃有所触动，于是差人邀我到王府晋见。

在父亲看来，辽王府的邀请非同寻常，似乎预示着成为皇家座上宾的开始。所以他特意为我新制了一套蓝色直裰，熨得折线分明，又教了我一通晋见的礼节，嘱咐了一大套恭维颂扬的说辞。

辽王府坐落在荆州城的东门西侧。这是荆州城最豪华也是最庞大的宅邸了。尽管我并没有进过辽王府，但我对王府并不生疏。因为我的祖父就是辽王府的护卫卒。从祖父的闲谈中，我心中对辽王府的豪华气派已经早有轮廓。“将来做了大官，咱也盖一座大宅子，与辽王府比比看！”幼时，祖父逗我玩耍时曾经多次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似懂非懂间，我很郑重地点头，曾引来家人开心的笑声。

不出所料，邀我到王府晋见，正是太妃刻意安排教训辽王的。王府备置了丰盛的宴席，太妃执意请我这个护卫卒的孙子上座，而堂堂的辽王却只能作为奉陪者，居于末座。宴席上，有一多半菜肴，都是我不曾见过的。可是，我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对满桌的佳肴，也几乎未动筷子。

太妃对我的沉着冷静非但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认为如此少年持重，足可为辽王楷模。在对我一番夸奖以后，太妃恨恨地指着辽王的鼻子，厉声说：“你不争气，早晚要为张生穿鼻！”

太妃的话一出口，我不禁大惊失色。巡抚顾大人说出“必为国相”这句话时，我只是激动，并不感到惊讶，甚至以为乃顺理成章之事。可即使为国相，又焉能牵着堂堂亲王的鼻子走？

“太妃言重了。”我忙起身，向太妃、辽王施礼，“学生向学，制艺夺标，皆是欲为王家所驱使，略效愚忠而已，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

在躬身施礼的当口，我瞟了辽王一眼，遇到的，是他惭愧的目光，但我也听到了压抑而又倔强的“哼”的一声。这“哼”声，分明带着冷峻和杀机！

走出辽王府的大门，正巧看到祖父。家里有儿、孙两代两个人要科考，祖父的负担就格外沉重，所以五十出头的祖父已经满头白发，显得苍老、衰弱。

“阿保，没事吧？”祖父以担忧的口气问。

“太妃让孙子给殿下辅导一下课业。”我以平静的语调说。

祖父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知道，他在为自己的孙子感到自豪！几十年了，高贵的亲王很可能没有正眼看过这位卑贱的护卫卒，而今天，自己的孙子却被恭恭敬敬请进王府，为王者师呀！祖父擦了擦喜悦的泪水，嘱咐我一路当心。

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心头涌出强烈的念头，要出人头地，要光宗耀祖！我感到自己已经作好了准备，听候未来的召唤！我仿佛看到，一条平坦的宽阔大道就铺展在我的脚下。

然而，祖父的死，让我突然意识到，世情还有另外一面：因英才见妒，甚至因妒而成仇！孙子的颖敏峥嵘，竟给祖父引来杀身之祸！

“这是杀人！”我失态地大叫一声。

明明知道祖父是被虐而死，含冤离世，子孙却没有任何办法申冤报仇，这种歉疚就只能在场面上加以补偿。棺材，用最好的木料；寿衣，用最好的布匹……

“祖父——您老人家死不瞑目啊！”一直没有放声哭泣的我，在祖父棺木被放进墓穴的瞬间，终于大哭起来。

做官！我就要做官！我咬着牙，暗暗发誓！

5　令人神往的首都北京，以皇城为中心，皇城南门即大明门到内城城门正阳门之间，是一个“凸”字广场。广场中间正阳门向北，东西建有千步廊，两列廊房各一百一十间。千步廊至长安街南侧，分向东西延伸，各有廊房三十四间。千步廊的东边廊房是朝廷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西边廊房则是五军都督府。广场周围筑有红墙，长安街被红墙隔断。不过东西各建一座三券洞的大门，东称长安左门，西叫长安右门。

嘉靖二十六年暮春的一个早上，天还未亮，长安右门周围，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一大片人，争相向前拥挤着，叫喊着，还不时发出惊叫声。

这是丁未科进士放榜的日子。会试后，录取的贡士业已放过一次黄榜，而贡士参加随后举行的殿试，即成为进士，只排名，不淘汰，所以此次黄榜前不会出现因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而痛哭流涕的场景。这个场景，我曾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我于嘉靖十九年中举，二十年本当进京会试，因祖父丧守制而不能应考。嘉靖二十三年，第一次参加会试，也是在这里，在录取贡士的黄榜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看到“张居正”三个字。虽然我没有当场放声痛苦，但是泪水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心里的苦楚，真是无以言状。

“阿哥，快看，在那里！”伴我来京赴考的书童游七惊喜地喊着。

我踮起脚、仰着头，眯着眼，顺着游七手指方向望过去，在黄榜上，找到了“张居正”三个字。再顺着名字急切地向上望去，看到了“二甲”两个字，又顺着“二甲”向下数着名字，排在第九的，就是张居正了。

“走！”我拉了一把游七，挤出人群，向东走去。

“我还没有看到谁是状元呢！”游七恋恋不舍地说，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偷偷窥视我的脸色。

“二甲第九名、二甲第九名。”我口中默念着。有了一次落第的经历，对是不是状元、榜眼已不再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名列前茅，还算满意吧！”我这样对自己说。

挤出了人群，我长出了口气。

“阿哥，中了进士，就是要做官了吧？”跟在我身后的游七抢前一步，边倒退着边和我说话。他指了指我的身后：“右手是皇宫，左手那些个衙门，有嘛子六部、都察院，还有……对，嘛子翰林院，都是管嘛子的？”

游七随我在京盘桓几个月，居然对朝廷的衙门，也略知一二了。

我情绪甚好，也就不厌其烦地对游七讲了起来：“六部，就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吏部是管选官用人的、户部是管钱粮的、礼部是管教化的、兵部是管兵事的、刑部是管断狱的、工部是管营建的；都察院嘛，这个你不明白，不说也罢。”

“阿哥！”游七恳求说，“说不定来日咱要给阿哥当管家哩，阿哥教教咱吧！”

“话说太祖皇帝开国，”我说，“有个强干弱枝、小大相维的主张。强干弱枝，就是朝廷强，地方弱。”

“那，是不是中了进士都想在朝廷做官？”游七急不可耐地问。

“那还用说吗！可是不是谁想在朝廷就在朝廷的，名次靠后的，就得去地方了。”我得意地说。

“那，阿哥说的什么小大相……相什么……”游七敲着自己的脑门，问。

“小大相维！”我笑笑说，“就是不仅大官可以管小官，小官也能管大官。”

“啊？小官还能管大官？”游七吃惊地问。

“是啊，小大相维嘛！所以太祖皇帝厉害啊！”我解释说，“朝廷设立了都察院，下设十三道御史，什么湖广道、河南道、云南道等等，十三道；还有和适才说到的六部对口的六科，叫给事中。十三道和六科，合称科道；御史和给事中，又叫言官。科道、言官才七品，可是他们在朝廷，什么内阁、六部，大小衙门；在地方，什么总督、巡抚，没有他们不能管的。今日说这个大官贪墨了；明日说那个大官话说错了……这样说吧，他们想管谁就管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皇帝也怵他们三分呢！”

“那，阿哥就当这个官好不好？”游七露出一脸欣羡的神色。

游七这句话，让我陷入沉思中。是啊，科场生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在官场的出路了。是该好好思谋一下前程了。

“阿哥咋不说话哩？”游七歪着脑袋，看着我，“是不是想着以后的前程？要不，就做管选官的官好不好？”

我摇摇头，指了指长安街对面的一个衙门：“知道吗，这是翰林院。”

“翰林院？做嘛子的啊？”游七伸长脖子望着，问。

“在翰林院，就是史官。编修典籍的。”我说。

“咳！那谁愿意去啊！”游七不屑地说。

“国朝的成宪，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我在回答游七，更像是沉吟自语，“要奔前程，要做伊尹、管仲，非入翰林院不可。”

游七似懂非懂：“那，咋个能入翰林院？”

“还要考！”我握了握拳头，“中了进士，再应馆选，考中了就是庶吉士。庶吉士散馆，运气好的话就可以留在翰林院了。”

游七撇了撇嘴：“妈呀！还要考啊！索性到地方上去做官，多威风！”

“做个知府？”我眉毛一挑，说，“以我的名次，分发到地方，就可做得知府。”

“妈呀！”游七惊叫，“还是读书好啊！”

说话间，我和游七拐进了一条胡同，远远望去，有一个幌子，像是酒馆。近前看去，挂着“榜上有名”的匾额，灯笼高挂，门已大开，三三两两的客人已然进进出出了。

“看来，是专为看榜的人预备的酒馆啊！这么早就开张了。”我拉游七走了进去，“走，我请你喝酒！”

“喝酒？”游七又惊又喜。

“十三岁了，该娶媳妇的人了，喝酒何妨？”我手一挥，说。

一进门，看到一张几案，上有笔墨纸砚，还预备着信封。

“喔，店家果然周到。”我不禁说了声，“看完黄榜就想写信，不意此酒馆预备下了。”说着，我急忙坐下来，埋头写了起来。

游七站在我身后，看到我写下“顾大司寇东翁台鉴”几个字，急急地问：“阿哥？不是给姨老爷写的？”

我没有说话，继续埋头写着。

我是在给已经致仕回籍的顾麟写信。不仅仅是因为顾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更重要的是，在我的想象中，给顾大人的信，顾峭一定可以看到。期盼着有人能够分享折桂的喜悦，而顾峭竟是我最想与之分享的人。

虽然，明明知道为时已晚。

三年前，顾峭就已成亲了。我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当时得知顾峭成亲的讯息，我还是接受不了，顿时万念俱灰，仿佛陷入了绝望中。

消息是顾峻从南京寄来的信中提到的。我立即回书，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直截了当，请顾峻把详细情形知会于我。

一个叫何心隐的人，娶了顾峭。“他是一个怪人。”顾峻信上说。

何心隐的确是一个怪人。他本名梁汝元，字柱乾、号夫山，是江西吉安府永丰县人，出身富有之家，少负异才，聪颖过人，经史辞赋，无不精通。但他只是在少不更事的十一岁中秀才，以后就拜在王阳明嫡传弟子门下，潜心于王阳明的心学，自绝于科场，游学南京，与心仪阳明之学者日夜研讨，并干脆把梁汝元的本名，改为何心隐，以明心志。

“何君声言自绝于科场，是顾及自己的名声，怕落第的难堪吧？”顾峭的这句玩笑话，竟使得何心隐当即返回南昌，参加乡试，结果一举夺魁。然后致函学政，并贴出告示，声明放弃举人身份，永绝科场。

我晓得，顾大人也是王阳明的崇拜者，无疑，何心隐会与顾大人商榷学问，顾大人也一定会在顾峭面前，谈及何心隐。况且以何心隐在南京的名气，即使顾大人不说，顾峭知道何心隐其人，也是很自然的事。

顾峻的信中谈到了何心隐与顾大人的一次谈话，还引述了何心隐的几句怪话。我把那场景想象为巡抚寓所的书房，何心隐一定是一个滔滔不绝的家伙，顾大人面带微笑，静静地听他侃侃而谈：“几百年前那几个失意书生，要当权者以德治国，实行仁政，乃是正君之道，自然也是出于善意诚心。但当权者之所以尊他们为圣贤祖宗，恐怕不在于此，说来说去，还是看重的‘服从’就是天理这样的谬论。阳明子说，心就是理，心外无理。就是说，人们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才是天理。既然圣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是道德的，那么，老百姓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自然也是道德的，符合天理的。由此观之，任何束缚人的意见的说教，都是可以冲破的，因为它妨碍了他人确立自己的意志，强迫他人服从说教者的意志。”

“那么，何子如何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训呢？”顾大人问。

何心隐对顾大人以“何子”相称，安然受之，似乎他已经是一个创一家之言的圣人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他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只是，修身未见得非要修炼得没有自己的意见；治国平天下，也未见得非要等级服从，以大欺小、以官欺民！”

“以何子的学识，夺标艺苑，当是举手之劳，何子何不一试呢？”顾大人一定是被何心隐的这番言论所震慑，这简直就是否定国朝体制了！所以，他才没有回应何心隐的话，转了话题。

“要死记硬背死了几百年的几个书生的教导，就是束缚人，束缚人无异于杀人，不是杀死人的肉体，而是杀死人的灵魂。没有了灵魂，人何以为人？世上假形骸，任人捏塑；本来真面目，由我主张。”何心隐痛快淋漓地说。

想象中，顾大人听了何心隐这番话，纵然是对他的观点难以苟同，也不能不欣赏他果敢决绝的勇气。

“况且，官场龌龊，一帮口口声声以德治国、勤政为民的官僚，貌似温文尔雅，可盘剥百姓，就似抽筋断骨，却也面不改色，做这样的官，先是要学会无耻！”何心隐当着堂堂留都刑部尚书的面，毫无顾忌地表达了对官场的痛恨、鄙夷。

这些话传到顾峭的耳朵里，她一定引为同调。很可能正是这几句话，深深打动了顾峭的心。一定是在这时候，顾峭从旁侧的房间里，突然出现在书房，并故意说出了那句看似玩笑、实则试探的话。何心隐竟然以乡试夺魁的举动，来证明自己之于科考，不是不能、而是不屑。

这就难怪，二十七岁的何心隐自南昌一回到南京，立即就把二十一岁的顾峭，娶到了他在南京的租屋里。连娶亲也不顾及礼数，而顾峭竟欣然接受！

读完顾峻的信，我感到自己好像一下子坠入了深渊。一连好几天，我茶饭不思，神色萎靡。不仅因为永远失去了顾峭，还因为，与顾峭所嫁的那个人相比，自己内心深处的清高孤傲，转瞬间荡然无存！我突然感到自己显得多么委琐、多么懦弱！再看对方：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潇洒不羁，无拘无束！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子的一句话，居然千里迢迢，回乡应试；一举夺魁，而又视同敝履！

知道了这一切，我震惊不已。自己奋力拚搏的，他却视如粪土！自己认为神圣的东西，他却不屑一顾！

“何心隐！”我偷偷跑到小湖山，大叫一声，“我恨你！”

夺走了我的心上人，还让一个自以为少年得志的成功者感到自己的委琐和懦弱！这个打击，直到多年以后，我都难以忘怀！每每想到这一点，我的胸口就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足足有半个月，我卧床不起，憔悴的面容使得前来看我的李幼滋惊讶不已。

“成亲！”父亲决断说。

江陵城里一个姓顾的女子，就这样进了我的家门。就因为她姓顾，我没有提出异议。

都过去了，可还是不能忘怀。

如今，在遥远的京师，当听到进士登第的讯息时，首先想到的人，竟还是顾峭。

信写完了，酒也喝足了，我带着游七回到了湖广会馆。

“我要睡觉。无论谁来找，就说我酒吃醉了。”我吩咐游七，就躺下了。我知道，发榜的日子，免不得同年邀约、同乡相贺，应酬个没完没了，我不想参与其间。

一觉醒来，已是申时。

“走，看黄榜去！”我叫上游七，又一次向长安右门走去。

游七疑惑不解地跟在我身后：“还看？雇辆车吗？”

我一语不发，埋头走着。

长安街依然车水马龙，长安右门看黄榜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稀稀拉拉的路人，望着黄榜指指点点着。

我站在黄榜前，细细地看着。

一甲第一名，叫李春芳。

密密麻麻的，三百个名字，我都逐个看了不止一遍。有一个叫杨继盛的，有一个叫王世贞的，还有殷世儋、殷正茂、汪道昆……这些人，都是同榜进士，也就是同年了。闻得官场上有说法，同年、同乡会相互关照。同榜进士间，接下来还要序年齿、说籍贯。长者或许年已半百，幼者说不定还不满二纪。我张居正二十二岁的生日刚刚过去，想来还算是年少的吧。

伫立在黄榜前，看着榜上的名字，我陷入了沉思。这一个个名字的背后，都有着怎样的经历？在以后的岁月里，谁会和我张居正同朝为官，会发生怎样的恩恩怨怨？这些人，各自会有怎样的前程？谁会青史留名？

从千步廊各衙门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三两两身着朝服的官员。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然漫步；有的登轿，有的上车；有的埋头不语，有的说说笑笑。

起风了。暮春的北京，风很多，也很大。在日头西沉的时辰，陡然间，就有了几分寒意，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目光从黄榜上移开，抬头望了望长安右门。突然就想起来了，长安右门，又俗称龙门，鲤鱼跃龙门的故事蓦然间涌入脑际。

跃入龙门的鲤鱼，还要经过电闪雷击啊。

日头慢慢地坠落着，一大片晚霞给这气势恢宏的紫禁城染上了血色，几只乌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叫声，在天街上空回响……

第二章

老师的教诲

1　在长安左门的东南角，有一座院落，虽无富丽堂皇之气，却也幽静雅致，古色古香，此即翰林院的官署所在。

按国朝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做部院大臣和内阁宰辅的，几乎可以说无一例外，都必须有翰林院的经历。因此，翰林院虽仅仅是五品衙门，清华词林之地；然则，其地位和重要性，人所共知，不言自明。

这是一个初夏的早晨。天还没有放亮，我就早早起床，匆匆赶往翰林院。点卯的时辰还没有到，四周无人。我在翰林院首门站定，屏住呼吸，高高抬起右腿，一大步迈进了翰林院。我知道，这一步，就预示着，二十二岁的张居正，跨进了官场，迈上了仕途。

同榜进士中，有的分发朝廷部院衙门任职，有的分发地方任职，还有的作为观政进士，等待分发。而我却经馆选，入选庶吉士。庶吉士虽然尚不是正式的官职，还要经三个年头二十余月研修散馆后，才授职编修、检讨，或分发出翰林院授御史、给事中等监察风宪之官；然则，入选庶吉士，士林均以入官待之，比起到部院当主事、去地方做知府，不知还要看重几多。

进出翰林院，这也不是首遭。此前，馆选甄拔考试在此进行；馆选结果，也在翰林院内张榜公布。但是，今日，是庶吉士的开馆典礼，是我作为庶吉士第一次迈进翰林院的大门。所以，我格外用心，思谋好了这一天，要第一个来到，把跨入翰林院首门的第一步，作为正式迈进官场的开端。

进得翰林院，我独自漫步院内，走了一遭，便站在一座假山的侧面，拿出一本书，装作翻看的样子，目光却在首门处扫来扫去。

到了辰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过了几刻，身着朝服的几个人走到首门，垂手而立，像是恭候上司的莅临。须臾，一顶大轿抬进了首门，在左侧缓缓落地。寒暄施礼间，一位四十四五岁年纪，身材矮胖、面庞白皙的中年人走出了轿厢。

这个人，我在朝廷为新科进士举行的琼林宴上见过。他，就是徐阶，目下是礼部右侍郎，还兼任着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是庶吉士的授业老师。今日，就由徐阶为翰林院庶吉士授课。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中甄拔的十五名庶吉士，以徐阶的讲授为开端，开始了修习阶段。

徐阶胡须修剪得整齐美观，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善解人意的微笑。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徐阶。但是，他的名字，我早已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两个月前，当我把进士登第的讯息函告已转任留都刑部尚书的顾麟时，顾大人的回信很快就到了。我计算了日期，必定是接到我的信函的当天就发出的。信很短，但郑重嘱咐我，“不可急于回省，在京转圜，以应馆选！”所谓馆选，就是参加甄拔庶吉士的考试了。顾大人还说，“余已致函礼部徐侍郎，以为荐扬，接函后务请登门拜望徐公。”在这句话的每个字旁，都加了圈点。我隐隐感到，徐阶是一个关键性人物，务必要获得他的器重。于是，我颇是用心地搜罗关涉徐阶的讯息。

稍一留意就访得，徐阶乃松江府华亭县人。他十九岁高中探花，即入翰林院任编修。当年，内阁首辅张璁揣摩上意，建言要更正对孔子的祭祀典礼，当今圣上亲自召集群臣廷议此事。出人意料的是，身为翰林院编修的徐阶拍案而起，与张璁激烈辩论，又不顾圣上在场，竟拂袖而去！一时，朝野为之震动。徐阶抗天子、排首相之事，成为士林佳话。

可是，徐阶却因此被贬到福建延平做了一个推事。从清华之选的翰林院编修，被贬斥为偏远山区的佐贰微员，这显然是侮辱性的安排。可徐阶受此打击，不仅不消沉气馁，反而将其作为历炼自己的遇合。在地方十年，振作尽职，人望日隆。夏言甫主内阁，即提调徐阶入京。

经过短短的七年光阴，徐阶由翰林院侍讲而国子监祭酒，再升礼部右侍郎，兼掌翰林院。徐阶不仅是高官显贵，而且自入翰林院任编修，无论是位在清华翰苑，还是贬谪于偏僻之壤，二十多年里，徐阶读书写作不辍，早已是名满国中的硕儒大家了。

当接到顾大人要我拜访徐阶的信函，要不要去拜访徐阶，我久久拿不定主意。士林无人不晓国朝之体制，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一旦殿试完毕，进士们就把入翰林院作为荣进的首要目标。真正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说遇合，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遇合了。然而，凭借我张居正的实力，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应该是顺理成章的。毕竟，我还年轻，刚刚二十二岁年纪；县试、府试、乡试都是魁首，而殿试则名列第九。所以，尽管顾大人屡屡写信嘱我去拜访徐阶，我并没有按他的说法去做。有一次，已经快到徐府的门口了，我又转身返回了。奔走权要，无非是乞求别人的提携关照，说好话，送厚礼，卑躬屈膝。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难以接受。好像这样做，是中了何心隐之流的圈套，会被他偷偷地讥笑，我仿佛听到何心隐的怪笑声：“哈哈！中进士又如何？从此就得低三下四，做不想做的事，说不愿意说的话！把人格卖了吧！把良心卖了吧！把尊严卖了吧！不然，你休想在官场混下去！”

一切都尘埃落定，我把选中庶吉士的消息，怀着快意，禀报给了顾大人。心想，没有乞求任何一个权贵，就凭着自己的实力，顺利进入翰林院，就像是对何心隐之流的迎头痛击！让他为那些自以为是的、偏激无据的臆想而羞愧吧！国朝纲纪昭昭，公门告示煌煌，难道都是假的？

轻松、兴奋的情绪伴随着我迈进了翰林院的大门。就在跨入翰林院首门、在院内漫步的时节，耳边却回荡起顾峭的话：官场就是虚伪！何心隐的激愤之语也随之萦绕脑际：一帮口口声声以德治国、勤政为民的官僚，貌似温文尔雅，可盘剥百姓，就似抽筋断骨，却也面不改色，做这样的官，先是要学会无耻！我定了定神，望着首门，仰视着这个令多少士子无限向往的衙门，端详许久。

第一次进入翰林院参加馆选时，聆听了内阁次辅严嵩的训示，使我激动不已，庄严神圣之感油然而生。严嵩训示的题目是“仁政、勤政、廉政”，简称为“三政”。他说，“治国之要，首在安民；安民之道，要在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减轻民人负担，体察民间疾苦，是为仁政。”听着严阁老抑扬顿挫的话语，一时心里感到十分激动。国朝的公门，上至朝廷内阁部院，下至省府县衙，皆是读书登第者充任，哪一个不是受到圣贤书的熏陶？道德名教、嘉言懿行，人人都能背出十篇八篇。要说这样的官场除虚伪就是无耻，岂非以偏概全之论？

怀着这无比的庄严神圣之感，以一种虔诚之心，二十二岁的张居正，端坐在翰林院的内堂里，聆听着徐阶的讲授。

徐阶未着官服，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纯然是教书先生的装扮。他坐在教坛上的圈椅上，以轻柔缓慢的语气，讲授他的《学则》一书：“朱夫子熹说，‘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程夫子颐讲，‘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陆夫子九渊以为程朱之学，持论未免过于极端，故有‘吾心即宇宙’之论，提出‘心即理也’之说。王夫子阳明更创立‘心学’。然则，无论程朱抑或陆王，皆教我辈不敢不着力于天理人欲消长之几。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更无一毫人欲之私。我辈践行名教，为官为学，要在祛功利之心，存义利之辨。所谓大义可以灭亲，遑论利焉？明大义，持公正，则己身也正，理政也公，天下可享太平矣！”讲授了义利之辨，徐阶稍顿了片刻，提高了声调，说：“诸位乃国家栋梁，庶吉士之修习，要在知行并进，以本院之主张，固然不应废课习，然则亦当脱去骈俪帖括之旧，以躬行为实际，以经济为真铨。故本院愿以国事民典，身心真得，与诸位娓说之。”

尽管我没有拜访徐阶，和他尚未结识，但我对他却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或许因了顾大人后来信函中特意提到他和徐阶是故交的缘故，我甫一见到徐阶，就把他看作是可以亲近的长者。他讲授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入情入理，令人信服。听着徐阶的讲授，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顾峭和何心隐对官场的一番苛责，心中暗自辩驳着，越发有一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笼罩了整个的身心。

2　灯市口的槐树胡同，是京城闹中取静的好去处。在此胡同的尽头，有一座三套进的京城四合院，基地虽称不上宽敞，却也颇为幽静玲珑，堂宇宏邃。外墙高照，重堂复道，庭立三门。内里堂、廊、山、台，规制典雅，别具韵味。这，就是徐阶的宅第了。徐阶的家乡松江华亭，乃富庶繁华之地，户户皆闻机杼之声，士大夫之家也多以纺绩求利，已是人所共知之事。道路传闻，徐家乃当地望族，雇织妇甚众，岁计所积，与市为贾，家境之殷实可甲一方。故徐阶在京城营造此园林豪宅，也就不足为奇，丝毫没有引起舆论的喧哗和言官的论奏。

十月的一个傍晚，一顶轿子缓缓落在徐府的大门前。从腰轿上下来的青年，衣冠整齐，面色庄严，步履沉稳，透出一股俊朗儒雅之气。

“叔大，欢迎！”徐阶亲切地叫着我的字，远远地迎了出来。他身着忠靖冠服——本朝嘉靖七年当今圣上特为文官制定的燕居之服，显得分外净雅庄重。

“老师！”我叫了一声，忙打躬施礼，肃揖端拜。这打躬之礼，也是嘉靖朝官场酬酢进退之间出现的新礼节。虽则徐阶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我还是有些紧张，躬揖之间，动作就显得夸张。

这也难怪。虽然我初入仕途，但对京城官场的风气，已略有耳闻。我辈庶吉士，没有实际职务，闲暇甚多，为了今后的展布，多热衷于奔走权要，交通贵胄。而徐阶，刚刚升任吏部左侍郎，名副其实的权要啊！在选拔翰林的关键时刻，我没有按照顾大人的嘱咐去拜访徐阶，此后，我把入选庶吉士的讯息禀告顾大人，他写信反复嘱咐我务必拜访徐阶，我还是没有去。不过，许久以来，我一直在细心捕捉着既不会有攀附权贵之嫌、又能够交通到徐阶的遇合。

袁炜开坊履新的讯息，促使我下定了拜访徐阶的决心。

作为一个新进，我对朝廷的用人，多抱持事不关己之念。然则，此番任命，除徐阶转升吏部外，竟有袁炜其人，不能不令我大感意外。袁炜乃我的家乡江陵的知县。当年，袁炜甫到江陵，已由湖广巡抚赴南京履新的顾大人就给我写信，说袁炜是因“求进心切，处事不机”而得咎受贬的。短短几年，也未曾听说他在江陵有何德政，倒是摊派之举愈禁愈多，江陵绅民怨声载道，他何以得攀高位？

我期冀从徐阶那里访得真相。

任命袁炜的诏书发表的第二天，恰好是徐阶给庶吉士授课的日子。这天，徐阶讲授的是“公之论”。

“公则正，公则义，公则平，公则美。”徐阶平居说话慢声细语，可授课时却每每侃侃而论。

“可是，何谓公正，谁说了算呢？”我心里暗自问道。

终于，乘徐阶结束了讲授，刚回到他在翰林院的朝房，我便尾随而来，“徐大人——老师——”我在朝房门首唤道。

徐阶停下脚步，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犹豫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说：“学生张居正，有一文请老师斧正。”说着，我拿出写好的《翰林院读书说》，恭恭敬敬呈递到徐阶的手上。

徐阶先是有些吃惊，但旋即恢复了平静、安详，他微笑着注视我良久，说：“你就是张叔大？”显然，他只是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接着说，“甚好。”

过了两天，徐阶就给我发出了邀贴。

我如约来到了徐阶的府邸，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抬眼看去，房间正门上悬挂着一副对联：

以义处事义既立而家亦有成

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随至

房间内有一榻、一几，图书四壁，充栋连床，这分明是徐阶的书斋了。在书斋的堂中挂着一个条幅：

诵诗读书由是可乐尧舜之道

耕田凿井守此而为羲皇之民

从条幅看，似乎寓意主人乃随遇而安、知足常乐之人。徐阶是这样的人吗？我自问。这个闪念旋即就被一种欣喜的情绪所淹没。因为徐阶是在书房接待我，而这可是只有亲近之人方能享受的礼遇。

徐阶笑着，沉稳而不失亲切地说：“叔大入翰苑，恍然已近一载，对翰苑前辈同年，有何观感啊？”

“学生埋头治学，留心不够。”我斟酌道，“不过，以学生的观感，翰苑乃品流参差之所。有的急于宦禄，期盼早日散馆荣进；有的奔走权要，交通贿遗，时人有不读书、管闲事之诮；有的则以充当操觚染翰的骚客自赏。”

徐阶专注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听完我的话，笑着问：“那么叔大自策当属何类？”

“学生……”我支吾着，思忖如何表达自己的志向。

徐阶摆摆手，笑着说：“我访得，叔大在翰苑，非热衷于诗酒自娱、呻章吟句之辈。闻得每当地方盐司、关司、屯马司、按察司乃至卫所官员、将领晋京，叔大每每携一酒壶前去拜访，密询户口扼塞、山川形势、人民强弱、边塞守备，归寓后篝灯细录，注解研究；我还知道，叔大更无奔走权要攀附倚仗之心，何以言之？顾东桥三番五次嘱你造访于我，可我是只闻叔大之名，未见叔大其人啊！”

我有些吃惊。想不到徐阶对我的表现如此了如指掌！或许，这和前不久我携酒壶去拜访前来京城公干的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有关。因为和小我两岁的戚继光一见如故，结果我喝得酩酊大醉，此事在翰林院也就传开了。国朝重文轻武，我张居正居然去拜访一个默默无闻的武人，而且还引为知己，喝得大醉，这让许多人很不理解。别人都是拜访封疆大吏、名臣硕儒，张居正却对那些什么卫所、关司、屯马司情有独钟，免不得让人议论一番。或许这些话，就传到了徐阶的耳中了。从徐阶适才说话的口气和表情看，他对此是欣赏的。于是我便不无得意地说：“老师适才垂询学生，实则老师对翰苑诸士子洞若观火。学生以为，测浅者不可以图深，见小者不可以虑大。凡上述诸群，学生是绝不能引之为同心，偕之为同道的。学生之志，在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预养其所有为，而欲籍一技以自显庸于世！”

我原以为，徐阶对我的一番表白会给予鼓励，可是，听了我的一番陈词，徐阶却收敛了笑容，投在我脸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我意识到，自己适才那些自视甚高的话，说得太直露了，遂急忙转移了话题：“当年敝省巡抚顾大人曾经赐函告于学生，说袁知县在朝廷因处事不机受贬，不知究为何故？今次开坊，如此破格拔擢，不知袁公有何政绩？学生在敝邑，绅民对袁公的评价，就是着道袍，建斋醮，置职守于不顾，无父母官之体。”

徐阶沉默了片刻，依然微笑着，“有句话，本不是我这个身份所当讲；然则……”沉吟了片刻，徐阶表情变得严肃了，“叔大以为，科场得中，唯试绩论；推而广之，官场受擢，端赖政绩，然否？”

“这……”我惊诧不已。这样的话，出自朝廷执掌铨叙大权的徐阶之口，我不能不感到惊诧。但是这样的话或许才是真心话，徐阶能够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了吧？所以我又感到甚是欣喜，“学生无知，还请老师指点。袁公之升迁，究因何故？”

徐阶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因为青词。慈溪是举朝公认的青词高手！”

“青词？！”我困惑不已。

徐阶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当年慈溪庶吉士散馆，即以为政府诸公代写青词为要务。因同时为诸公捉笔代劳，不免捉襟见肘，不得不略施以同篇分抄分送之伎俩。殊不知，圣上对青词是很用心的，便有何故青词每每大同小异之责。诸公终知慈溪所为，遂寻故谪贬矣！未料竟做了叔大的父母官。”徐阶笑了笑，继续说，“或许，慈溪深知起复之机，在乎青词，故建斋醮，着道袍，撰青词，日不停息。一时江陵至京师，车马不断，三日一送，从不间断。圣上念其忠心可嘉，早有起复之意，严阁老见机行事，荐于御前，遂得升迁矣！”

徐阶叙述，语调平缓，让人听不出他对此事的观感。可我就不同了。江陵绅民对袁炜摊派车马费一事，啧有烦言。现在我才明白，他怪不得要摊派，原来如此！堂堂士子，为个人邀宠升迁，摊派车马费专门向京师递送青词！

“写青词居然……”我很是激愤，但话说了一半，又急忙顿住了，把“也能升迁”的话咽了回去，担心会不会关涉到徐阶，遂叹了口气，“学生原以为，我朝廷君圣臣贤，遵祖制，扬正气，倡名教，行王道，没想到……”

“叔大”，徐阶提高声调道，“东桥对叔大有厚望焉！顾大司寇屡屡向我荐扬叔大，可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就猜想，这张居正大概正如东桥所言，乃异才也；今日一会，果不出所料啊！我观叔大所撰《翰林院读书说》，针对时弊，阐述学问旨在经世的主张，为之举手加额矣！”

“请老师恕学生轻狂，”我镇静地说，“说到时弊，学生真是忧心忡忡！想我朝廷文告煌煌，三令五申，皆是勤政爱民的宣示，读来每每令人感动。地方的情势却是官民如同水火，在官则搜刮不止，在民则怨声载道，朝廷若不洞悉此情，励精图治，恐长此以往，必酿成大乱！可学生入京以来，观察商榷，所见所闻，皆是歌舞升平、一意维持之气象。”

徐阶点着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感慨道：“顾东桥果有眼光啊！”

我有些得意，“倘若老师命学生效劳，学生愿追随我师，求长策，新治理！”

徐阶没有回应我的话，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的神情。他沉思良久，以很是庄重的语调说：“叔大，少年早贵，以豪杰自许，固然可嘉，然若流于轻浮，骄躁操切，恐徒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万难有展布之机。非培植基蕴，涵养渊重，无以膺枢要之任。故为师要送叔大八个字：韬光养晦，谨言慎行。”

我愣了一下，徐阶的话，仿佛醍醐灌顶，让我对自己适才的轻狂感到羞愧，更使我对徐阶充满了感激，一时悲喜交加，不知如何表达，禁不住匍匐在地，哽咽道：“老师——居正出自寒门，只身晋京，初入仕途，无依无靠，敢请吾师以子侄视居正、教居正……”

“叔大，快快请起！”徐阶忙上前把我扶起，边说，“顾东桥所言，甚得吾心：观此苗圃，必为良干，何忍凄风苦雨摧折之？！”

“多谢老师教诲！”我起身的当口又垂首拜谢，心中充满感激，“凡可为老师效命处，学生必竭尽驽钝！”

徐阶“呵呵”一笑，说：“来日方长。日后，有事无事，也不拘家中抑或朝房，叔大皆可随时找我，不必拘礼。”

“学生……”我欣喜万端，也感动不已，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了，忙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学生告辞。”

徐阶一直把我送到书房门首，“叔大，你不妨也……也学一学……青词。”说这话时，徐阶的语调很不自然，吞吞吐吐，显然犹豫良久，似乎难以启齿。

我的内心迅即发出否定的声音：“不！”但我没有说出来，反而点点头。这时节，我听见徐阶苦笑了一声。苦笑的徐阶突然间显得十分苍老，脸庞上写满了无奈。

“万万不可藏否修玄，此乃本朝的大忌！”徐阶又郑重嘱咐说。

3　翰林院首门的西南角，几间不起眼的衙舍，是翰林院专责存放朝廷诏旨、各部院公文副本的文牍房。几乎所有的闲暇，我都要到这里埋头翻阅。而每次来，几乎都看到一个高高个子、相貌瑰奇、胡须茂密、不修边幅的中年人埋头几案。他时而奋笔摘录，时而沉思默想，一副忘我的样子。开始，彼此只是礼节性抱拳施礼，后来偶尔问候一言两语。

不久我就访得，这个外表给人以不怒而威、沉默寡言之感的中年人，名叫高拱，字肃卿，号中玄，河南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在院已经近七年了。见高拱几乎天天来文牍房查阅故牍，多半是关涉实政的，我暗忖：“此人倒与我有些志同道合。”私愿是想和他相与结交。

虽然中进士、点翰林，有了一批同年，你来我往，颇是热络了一阵。可是，在我的内心，似乎还没有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同年中，也不乏有些名气的，状元李春芳，已授翰林院修撰，此人热心于陆王心学，擅长于寻章摘句；还有一个叫王世贞的，分发刑部任主事，然则却是文章高手，热衷于结社聚会，诗文唱和。翰林院的同僚们，要么以舞文弄墨为乐趣，要么钻谋竞奔为能事，这些人，我是难以引为同调的。唯有在文牍房里每每相遇的高拱，让我有种亲近感。

于是，我留心查访了一番，不禁对高拱暗生敬羡之意，“啧啧！”我暗叹，“高拱其人，我张居正实难望其项背！”这样想来，要和高拱结交的想法，顿时也就不得不暗自打消了。

我没有想到近乎不修边幅的高拱，出身于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他的祖父是孝宗成化年间丙午科的举人，历官知县、工部郎中；父亲则是武宗庚午科举人、丁丑科进士，历官工部主事、员外郎，山东按察佥事、光禄寺少卿；长兄于嘉靖十四年进士及第，历任知府、参政，当下正任职留都都察院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兼管巡江。不特如此，因门当户对之故，高拱的妹妹适刑部尚书之子，他的长女虽然才四岁，也早字于都御史之子，可以说，高拱的姻亲也多是高官显贵。

人家高拱乃阀阅衣冠之族，而我张居正则家世贫贱，门望相殊甚远啊！但是，倘若仅仅是家世的差别，或许还不至于让我对结交高拱望而却步，而是高拱的阅历，让我感到高不可攀。

高拱和我一样，都是十六岁中举，而且是高魁解元。可是，高拱并不是像我一样，读书作文，就是为了科场一试，而是自幼就有名师教习，研修学问。早在我尚未出生前，高拱的父亲提督山东学政，他就随父在济南从师于诰封中宪大夫的前都察院佥都御史李麟山，六年后又拜在先后任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的致仕阁老贾咏门下，师从其学数年。此后，又游学河南会城开封，就学于大梁书院，师从当时的著名学者、以倡导“实学”著称的李梦阳、王廷相。或许是高拱学绩甚优之故吧，其间还被大梁书院聘为教习，教授生徒。虽然高拱在中举十三年后才进士及第，但是他已经是学识深厚广博、满腹经纶的学问家了。

而我呢，除了为科场夺标而死记硬背了一通四书五经，就谈不上有甚样学识了。想要和高拱这样的人相与，会不会自取其侮呢？况且，高拱大我近十三岁，进士及第早我两科，他的同年陈以勤，就是我中进士的阅卷座师，名副其实的前辈、师长。士林风气，是甚讲科第辈份的。那么，高拱会不会照例以后生晚辈看待我？观他掩饰不住的傲气，当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轻看慢待我是不足为奇的。对这样的人，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叔大，”这天一早，我正在文牍房埋头阅看文牍，高拱径直在我旁侧坐下，叫着我的字说，“前两日因何未见来此啊？”

我愣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喜悦。看来高拱还是关注到我了。两天未到，恰好是因为拜访戚继光，喝醉了酒，于是，我略带愧疚地一笑，“喔，呵呵，访友遇知己，醉了，贱体不适，故而……”

“我听说了，所以才故意问你。”高拱笑着说，“我还闻得，贵同年王元美邀叔大加入诗社，叔大婉拒了；几次邀叔大聚会，叔大也道乏告假；但是诸如卫所、关司、屯马司到京，叔大却主动携酒壶前去拜访，每每醉卧相谈，确乎如此吗？”

看高拱的神情，听他说话的语调，传达出的，皆是赞赏之意，所以我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高拱伸出拇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同道！叔大，同道啊！”

“多谢玄翁谬奖。”我抱拳说，“不敢不敢！玄翁是前辈，是师长！”到了京城我才知道，士大夫皆以称翁为美，甚至流传着“官无尊卑，皆曰一老；人无大小，皆曰一翁”的谚语。何况高拱长我十多岁，他号中玄，所以按惯例，恭恭敬敬地称他玄翁。

“不必说那客套话！”高拱挥了挥手说，“就冲你宁爽王元美之约也要拜访关防马司，我高某人就把叔大引为同道！”

我心里一阵欣喜，“居正私愿，早欲师从玄翁矣！”

高拱露出得意的神情，“什么师不师的，视若知己就好嘛！”说着，四下扫视了一番，见室内无人，便压低声音说，“不瞒叔大说，想和高某相与的，大有人在。就是贵同年中，王元美、殷正甫，就多次向我表露过。”话语间，高拱露出不屑的神情，“可是，这些人呐！”说着，高拱连连摇头。

元美是王世贞的字，他热衷于呼朋唤友，以结社聚会为日课，想必也试图拉高拱加入他们的行列。要说王世贞的家世、学识，倒与高拱相仿，他们成为朋友，应该顺理成章；况且王世贞大有成为文坛领袖之势，名夺公卿，没有想到，高拱竟是看不上他。

正甫是我的另一个同年殷世儋的字。他也得选庶吉士，在翰林院就读。或许因为他是山东济南历城人，而高拱曾经随父在济南盘桓了五六年，所拜的第一位名师、诰封中宪大夫李麟山，也是济南籍的。有此渊源，殷世儋要结交高拱，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殷世儋其人，外虽爽直，实则是日思钻谋干进之人。他进得翰林院，埋头数月，对孝宗、武宗和嘉靖三朝的阁老、尚书的升迁轨迹，都一一梳理，了然于心。上次和戚继光一起餐叙，酒酣耳热之际，殷世儋以不无欣羡的口吻说，以他对三朝高官大僚荣进之轨的检讨，结交中贵人，乃升迁捷径！士大夫以和宦官结交为耻，殷世儋却欣羡之！因为这句话，我对殷世儋顿时就充满了鄙夷。想必高拱大体也有同感吧？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高拱，徐阶嘱咐我要谨言慎行，我时时以此警示自己，本已不苟言笑，这下越发显得深沉内敛了。

见我沉吟不语，高拱也不在意，义形于色地说：“我辈既入仕为官，当思除弊兴利，敦本务实，日以天下苍生为念，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而王元美辈却反其道而行之，欲以诗文名世本无不可，然既志在文坛霸主，何必还入官场？！至于殷正甫者辈，言学术，则口不离陆王心学；言时政，则必以职务升转为话题，一看便知是钻谋干进之流。既以钻谋为思，必无是非善恶之辨。如武宗朝焦芳者流，因攀附宦珰而骤贵，殷正甫者辈居然欣羡不已。士大夫堕落如此，令人齿冷。”

“喔呀！”我心里暗自惊叹，“看来我和高拱所见皆同啊！此人，堪可引为同道！结为知己矣！”可是，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抱拳在高拱面前揖了又揖，“玄翁，高义之人！居正敬仰！”

高拱摆摆手，“哈哈，叔大，又客套啦！也莫论时尚，平居以字、号相称可也！”话虽如是说，但是看得出来，高拱对我说出“敬仰”一语，颇是受用。

“中玄兄，我兄可知青词者为何物？”这天午时，用了午膳，我和高拱又在文牍房相遇，看看四下无人，我便试探着问高拱。

数天来，随着和高拱相与，我对他的学识，自叹弗如。此前，因为我自小就每每被誉为神童才俊，在夸奖声中长大，免不了飘飘然，目无余子。但是与高拱交通，方有山外有山之慨，对他已是心悦诚服，崇敬有加了。不过，我和高拱除了偶尔谈论学术以外，从来没有涉及时政的话题。可是，知道了袁炜之所以升迁的幕后原因，青词这个玄虚的名词，突然间就在我的脑际萦绕着，驱之不去。我不知道和谁可以谈论这个话题。其实，进入翰林院近一年了，我已经知道青词为何物了。当年在江陵县衙，知县袁炜就提到过青词，还吞吞吐吐说，是一种特制的公文。哪里是什么公文，根本就是嘉靖朝官场的怪物！因是用金墨恭写在特制的青藤纸上的颂辞，故名青词。内容无非是歌颂上苍神祗、玉皇天尊的华丽辞藻，写成后呈达御前，当今圣上叩拜焚烧，以期随着缭绕香烟，达于苍穹。我之所以问高拱，其实就是想知道他对青词有何看法。

高拱苦笑一声，突然低声吟道：

试观前后诸公辅，

谁不由兹登政府。

君王论相只青词，

庙堂衮职谁更补！

吟毕，高拱冷冷一笑，说：“数一数，自从当今圣上登大宝，出于圣裁任用的政府大佬，哪个不是因为青词！远的不说，就说在位执政的阁老，夏言不是？严嵩不是？本朝得以超常拔擢者，哪个又不是因为青词？！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徐阶、袁炜之升迁，不也是因为青词？！倘若善制青词，再有了靠山，自可连翩开坊，步步高升！”

我倒吸了口凉气。那天在徐阶府中，幸亏我没有对写青词居然能够升迁放言攻讦，否则定然让徐阶甚为难堪。“谨言！谨言！”我心里暗自叮嘱自己。

“我华夏，千百年来，子民百姓，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不吝辞章歌颂当道，歌颂父母官。万民伞、活人祠，不足为奇了。可是，进入嘉靖一朝，突然间就又冒出了歌颂神祗的青词来！这妖道观场的劳什子，居然让堂堂的士林，孔孟的信徒趋之若骛！”

原以为高拱是一个城府很深、藏而不露的人，想不到他竟如此率直、激愤。

“何以如此啊！”我被高拱的情绪所感染，惊疑而又愤怒地问。

“一言难尽啊！”高拱感叹着，“此地非讲话场所，散班到寒舍小叙。”

高拱的家位于惜薪胡同，是一个一进的院落，显得甚为破旧。

“一则没有银子，二则没有儿子，有此院落，足矣！”边带我在院中环视了一遭，高拱边自嘲而又颇是遗憾地喟叹说。

眼下，三十六岁的高拱，只有两个年幼的女儿，暂留原籍新郑抚养。下人也仅仅是老家本族的高福夫妇两人，在府操持一切琐务。所以高拱的家里倒显得颇是清静。

高拱带我在他的书房转了一圈，家人已在花厅备了几个小菜，烫好了酒。

“叔大一定晓得，”三杯酒下肚，高拱有些亢奋，不等我问就讲开了，“当今圣上，是国朝的第十一位皇帝，由外藩而一跃登上龙位，这在国朝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当今圣上十几岁的年纪登基，朝政皆由首辅杨廷和料理。杨廷和老成持重、威望很高，被称为救时之良相。在他的辅佐下，嘉靖初年确有一改前朝旧弊恶政的新气象。当今圣上一时博得了‘英主’之称。不过，当今圣上是一位有主见很刚强的人，既不能容忍杨廷和的威望高于其上，更不允许大权旁落，遂费尽心机，发动了所谓‘议大礼’之争。议大礼者，就是要把他做藩王并且早已死去的父亲，封为皇帝，尊为皇考，列入祖宗，立为正统。叔大你想，这与士大夫们坚守的道德伦理、纲常法统观念不是格格不入吗？”

“圣上何以如此？”关涉当今皇帝，我立即紧张起来，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叔大知晓否？国朝太祖说过，他不和臣子争是非，但是要争意气！何意？就是到底谁是主宰，谁说了算！所谓‘议大礼’换言之也是这个意思。但是百官不解这个底蕴，议礼之议甫出，众口一词：不合祖制！有悖体统！若圣上一意孤行，必抗争到底！圣上刚一试探，就碰了一个大钉子，搞得堂堂君王十分孤立。这种情况下他便一心扑在了修道敬玄上。彼时的圣上定然是束手无策，苦恼万端。恰恰就是这个当口，新科进士张璁站出来替圣上说话了，他写成了一篇《大礼疏》，把圣上想说而不便说的话，说得头头是道，直把议大礼论证得合天意，顺民心。圣上不看便罢，一看此文，禁不住心花怒放，立即谕令下群臣议，并批示说：‘此论实遵祖制，据古礼，尔曹何得误朕！’一篇《大礼疏》，居然给圣上提供了铁腕打压反对势力的借口，一举扭转了局势。自然，作为酬庸，圣上突破重重阻力，把张璁超常拔擢，直至首辅之位！”

张璁仅仅一篇《大礼疏》，任凭众议盈筐，责者纷至，却到底换来了首辅之位，这确乎是捷径啊！我心中暗自思忖。但是我不能把这些想法说出口，而是问了一句：“可是，圣上目的已经达到，何以还对修玄斋醮、焚烧青词越发专注痴迷呢。”

高拱冷笑了一声，道：“圣上总以为，他以外藩旁支得继大统，乃神灵护佑，故要申谢上苍恩沐；更冀望以修玄斋醮的神迹方术，邀得长生，永享皇祚！享尽人间富贵！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圣上对非议修玄者，深恶痛绝！”

“喔……难怪！”我醒悟似的说，神情有些紧张。当得知了我第一次会试落第的隐情后，我还百思不得其解：何以仅仅因为言语激愤，就会受到黜落的报复。原来是我不明底蕴，理直气壮地对斋醮、修玄大加嘲讽，无意间触到了当今圣上的禁忌。好在我还仅仅是远在天边的一个举子，倘若是现在，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谨言慎行，一定要谨言慎行！”我心里又一次暗暗叮咛自己。

高拱没有觉察到我的神色变化，激愤地说：“圣旨煌煌，要国人谨守存天理、灭人欲之名教，我辈考试作文，举止言谈，皆要符合名教圣训，稍有出入，即以背戾经旨之名受到打压！可是，国之元首，却沉湎于妖道邪术……”

我真想拍案叫绝！这正是我想说的话，而且我是最有切身感受的！可是我没有呼应，而是迫不及待地举起酒盅：“中玄兄，小弟敬你一杯！”

高拱一饮而尽，把酒盅往桌上一搁，凄然一笑：“议大礼，谏修玄，这件事，前前后后闹了近二十年！可是，刻下，是非似乎已经厘定：反对议大礼，抗阻修玄的，便是邪党；赞同议礼，善写青词的，就是忠臣良吏。百姓疾苦可以不管不问，边防战事可以不理不睬，但青词不能不写。当下善写青词，已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反而是忠贞的表现了。你们的新科状元李春芳不就以被选入撰写青词的专班而感到荣幸吗！可悲的是，我辈目睹这荒诞怪举，束手无策，徒叹奈何！情何以堪！”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地附和道：“后世子孙，一定会嘲笑入主政府的堂堂宰辅、满腹经纶的进士翰林，却以争写青词为要务的行为。”

“可叹啊！可悲啊！”高拱又是一阵感慨，“在今日之朝廷，青词足以辨忠奸！青词足以别良莠！耿耿忠心、满腹经纶，都比不上一篇青词！”说话间，高拱脸色通红，脖子上青筋毕现，似乎眼眶中还满含着泪花。仿佛是受了莫大侮辱的人，既不甘心受辱，又无力反击。

“中玄兄，你说，撰写青词的衮衮诸公，真的相信青词？”我问。

高拱像要与人辩论的样子，激愤地说：“信不信是一回事，写不写是另一回事。”又长叹一声，“庙堂上，有多少人，仅仅为了媚上邀宠，忙忙碌碌地浪费才华和生命！”

“上有所好之故也！不然，何以就能因此而得宠呢？”我心想，但我忍住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忧心忡忡地说：“弟在翰苑档房的故牍新档、邸报羽书中，看到的皆是倭寇抢掠、鞑虏侵扰的记载，却未见到解决之策。阡陌之间，皆闻贫富日殊，民怨沸腾，庙堂之上却未见治理之道，衮衮诸公却把精力用在写青词、赞修玄上，实实令人扼腕！”

“叔大，目前国事日非啊！言国防，则南倭北虏之患日甚一日；言内务，则贫富悬殊有增无减；言官场，则贪墨淫逸已然成风！而当国者的治国之道，四个字足可概括之，”高拱顿了顿，说：“一意维持！”

“一意维持”！这正是我对朝政的观感，没有想到高拱和我的看法如此契合！我本想说“君子所见皆同”，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徐阶“谨言慎行”的叮嘱，只是躬身高高举着酒盅，颇为激动地说：“来来来，中玄兄，小弟再敬我兄一杯！”言毕，一饮而尽。

高拱有些迷惑。他可能不明白何以说到“一意维持”我反倒要敬酒，但还是扬脸把酒倒进了嘴里。

沉默了片刻，我试探着问：“既然如此，中玄兄可否思量制青词以求荣进？毕竟，握权处势方可大展宏图啊！”

“我高某是不会写青词的。就做一辈子翰林吧！”高拱语气中充满悲愤，但似乎意识到对一个后进说这些有些不妥，他又露出很勉强的笑容，“已经作了七年，再作它七年，十七年，又有何妨！反正我高某是绝对不会去写青词的！”

我举起酒盅：“中玄兄，尽在酒中矣！”

4　皇宫大内的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合称三大殿，本是百官朝会之所。然则，由于当今圣上隐居幕后“静摄”修玄，朝会典礼，皆不主持，所以三大殿的朝会，已经久辍不举了。

穿过奉天门，在奉天殿东北，有座金砖玉瓦的殿阁，名文华殿。这文华殿，规制较之三大殿为小，但更加精工。原本是用于皇帝听讲经书，并在讲习后招待群臣——即所谓经筵之所，因没有皇帝在场，这里又可供群臣坐而论道，故廷议就每每在此举行。

这天午后，入得辰时，文华殿举行廷议。我坐在文华殿东南角的一个几案前，略带拘束、紧张。高拱就坐在我的左侧。按照官职，我和高拱是没有资格参加廷议的，但是，翰林院有负责廷议纪录之责，每次廷议，皆得与闻。此时，我作为庶吉士，与资深编修高拱承担此次廷议记录的职任。

进得文华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对东西相向而立的镀金之鹤。在两鹤之间的空档处，内阁首辅夏言、次辅严嵩，分左右而座，代皇帝主持廷议。抬眼望去，首辅夏言须发皓白，长长的眉毛下，一双深陷的眼窝，透出疲惫的光芒。他面色冷峻，双手抚膝，半仰着头，似乎在沉思，可分明又透出躁急操切的情绪。而次辅严嵩虽然比夏言年长三岁，已近古稀之年，却毫无臃肿老态，反而显得健朗许多。他面带微笑，不停地和部院堂官抱拳示意。

“列位大人，”夏言瓮声瓮气地说，“今次廷议，无他，乃因近来朝廷接陕西、宁夏、甘肃三边总督曾铣奏疏，皇上御批：‘虏据河套，为我中国心腹之患久矣！今曾铣建言收复河套，驱逐鞑虏，宏猷可嘉。下廷议，以图长算。’是故，请列为大人廷议之。”

夏言话音未落，会场立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听得出来，众人表现出来的，是振奋、激动的情绪。是啊，也难怪，当今圣上隐身幕后，操纵政局，要么云山雾罩来几句玄学术语，让人摸不着头脑；要么就是批评臣僚大事不奏报、小事常渎扰，语多激愤，词颇辛辣，众臣为之汗颜。这次就大不同了！如此明确、振奋的谕旨，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过了。虽然圣上并没有按照惯例参加廷议，但文武百僚，还是感到无比兴奋，以至于夏言几次摆手示意，都未能使会场安静下来。

我的情绪也在这一片振奋的氛围里高涨起来。收复河套，这是何等的宏图大略啊！不仅不是维持，还是主动进攻！对此，谁能无动于衷呢？当听到兵部尚书丁汝燮宣读曾铣奏疏中“贼据河套，侵扰边鄙达百年，孝宗欲复而不能，武宗欲征而不果，臣请以锐卒六万，直倒其巢！”这句话时，文华殿内更是一片欢腾。

“曾帅的奏疏，”夏言站起身，大声说，“是老夫密荐上达的。今皇上已有圣断，正是上下同心，复我河套的大好机遇。”

又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过了一会，待会场渐趋平静，次辅严嵩欠了欠身，意欲发言。他虽然和夏言坐得很近，但让人感觉似乎又离得很远。我从来没有看到夏阁老和严阁老私下里说过一句话，夏言甚至一直把头抬得高高的，表情严肃，目不斜视，根本就没有看严嵩一眼。严嵩似乎并未在意，他转向夏言，以请求的语调说：“元翁，严某妄言一二，供元翁酌之？”首辅又称元辅，因嘉靖朝官场兴起称“翁”之风，对堂堂的内阁首辅，即多以“元翁”尊称之。

夏言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严嵩的话，正襟危坐，不作任何表示。远远地看着这场景，我竟有些替严嵩感到不平。这不是第一次了。在朝廷为新科进士举办的琼林宴上，我就观察到了同样的一幕。因为我名列进士第九，所以就被安排在第二桌。首辅夏言在第一桌，次辅严嵩刚好在第二桌。严嵩微笑着，一一询问了在座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和蔼地与众人交谈。每当有人前来给他敬酒，他总是说，敬过元翁没有？要先敬元翁，不过元翁年事已高，千万不要让他老人家多喝。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严嵩起身走到夏言身旁，弓下瘦高的身躯，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托着杯底，举到与饭桌平行的位置，歪着头、脸上分明挂着讨好的笑，显然是要为夏言敬酒。可没有想到，夏言根本不理会严嵩，他站起身，高声宣布，琼林宴散席！严嵩愣了一下，但随即把酒杯举过头顶，环视厅内，高声说：“来，列位进士，我辈共同敬元翁一杯作为收杯！”说着，一饮而尽，近乎倒退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和同桌诸人道别致意。

这时，只见严嵩又讨好地问了一句：“元翁，严某欲参议一言，妥否？”夏言依然不说话，仿佛身旁根本就没有严嵩这个人。这一次，严嵩无以掩饰了，但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收住微笑，轻咳了两声，缓缓道：“列位知道，元朝虽灭，残部犹存，即启北虏之患。我朝不得不筑城防御。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重修长城，并在万里防线上，先后建立了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固原九个边防重镇。我朝以九边为据点，部署重兵，以抗击北虏之侵扰。但宪宗成化年间，北虏突破我朝西北防线，侵入河套，最为我朝心腹大患。何也？往者北虏南侵，烧杀抢掠，固是可虑，然每每抢掠之后，即行撤退。而河套，乃我朝西北塞上江南，三面临河，土地肥沃，水草丰盛，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北虏占据河套，补给自有所出，即以此为桥头堡，抢掠延绥、平凉、灵州、固原、大同，边患自此愈演愈烈，真真是国无宁日了！现北虏俺答部据河套、扼蓟州，势力最强，威胁最大。虏酋俺答老奸巨滑，最难对付！”严阁老环顾四周，提高了嗓音，“我中国天朝大国也。文武制度，何人可比？蛮夷鞑虏茹血食草，何异于兽？竟敢欺我中国，占我热土？！鞑虏不知我天朝仁慈为怀，误以为天朝有畏惧之心。今英主在上，贤相执政，良将请樱，不复河套，更待何时？此乃一劳永逸之策，万世社稷所赖也！既然此议乃元翁密札所荐，我辈当尽全力促其实现！”

严嵩说完，会场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冷场。夏言伸长脖子，紧紧盯着兵部尚书丁汝燮。作为兵部尚书的丁汝燮情绪低落，似乎是出于无奈，说话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曾帅章疏俱可行，本部已遵王命拨出专款二十万两，以为备饷之用。”

后来才知道，丁汝燮对收复河套之议，本不赞同，接到曾铣的奏疏，私下密商于严嵩。严嵩只是冷冷道：“元翁要建不世之功，你当助一臂之力。”丁汝燮一听此言，更加谨慎起来，但又怕得罪夏言，故对曾铣的奏疏采取拖延的办法，迟迟没有答复。夏言三番五次催促，迫不得已，兵部只得拟旨：“收复河套，非一日之功，宜从长计议。”结果惹得圣上大怒，斥责兵部不议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以利赖？！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丁汝燮才不得不转态，对收复河套之议表示支持。但大家都能够觉察到，丁汝燮并不是真心支持这个计划。

不管怎么说，毕竟兵部表明了支持的态度，夏言终于露出笑容：“如此看来，收复河套之议，定是可行的了。”

“元翁，”徐阶缓缓道，“皇上御批有‘以图长算’之旨；兵部拟奏亦有‘从长计议’之言。今者廷议对复河套之议赞成与否固然重要，然则以卑职看来，更重要者，乃是研议出万全之策。”

“徐侍郎，你先说你的主张，是赞同，抑或反对？”夏言语中带着反感。道路传闻，徐阶乃夏言一力提携，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徐阶就不必客客气气。

“元翁，卑职以为，河套不复，国家之辱，臣工之耻。然则何时收复，端赖整备如何。”徐阶争辩说。

“需谋万全之策是不是？”夏言不满地说，“这样的话，谁都会讲！可是遇到事体，究竟该如何决断如何措置，总要有个明确的说法才对。”他感叹了一声，提高嗓音道：“朝廷因循之风久矣！环视位列公卿者，每每是官做大了，胆子却变小了！所努力修炼者，不是进取奋发，却是圆滑润通。英锐之气荡然无存，瞻循苟且之习大行其道！此弊政也，当革！”

徐阶噤口不再出一言。

“如此，则列位大人可签名了。至于如何部署，兵部自可妥为研议。”说着，夏言在面前几案的一个薄册上挥笔签名。按照惯例，若皇帝未亲自参加廷议，则廷议结束，对议题赞同者多少、反对者多少，要一一列名，多数意见为何，少数意见为何，一一写清，然后由首辅领衔，正式呈报皇帝圣裁。

我把廷议结果记录在案。与以往的廷议不同，今次的廷议，没有一个人在反对收复河套的薄册上签名。

我以从未有过的兴奋，与高拱一同走出文华殿。众人一走出文华殿就兴奋不已地热烈谈论，高拱却埋头快步而去。

“中玄兄为何不发言？”出得承天门，就是走出了皇城的内城了，我加快了步伐，追上高拱，忍不住问。

“人微言轻，没有置喙余地。”高拱敷衍说。

看高拱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猜想高拱所言，只是表面的理由。当晚，我就急不可耐地赶到高拱家，要与他商榷一番。

管家高福径直把我领进高拱的书房。一进门，我就看见，高拱的书案上摆满了有关北边防务的史籍，墙壁上还有一张地形图，上面画满了各种记号。我当即就明白了，高拱所谓做做学问写写书，只不过怀才不遇的无奈罢了，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展布鸿猷啊！

高拱正站在桌前细细端详着地图，见我进来，忙招手让我近前一同观看。他用力一点，说：“看到吗，这，就是河套。今次朝廷有收复河套之议，自然比争相精制青词强过万倍。且收复河套之议，固然不无道理，然则，叔大可曾想过，欲率数万之众，深入险远必争之穴，以驱数十年盘据之虏，谈何容易？”高拱扬起头，长叹一声，“孝宗欲复而不能，武宗欲征而不果，说明什么？说明收复河套，绝非逞一时之勇所能奏效。难道本朝比孝宗、武宗两朝的国力强盛？抑或鞑虏势力已然衰弱？”

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些，只是我不明白，难道德高望重的夏阁老在密荐曾铣的奏疏时，连这一点也不曾考量过？他作为堂堂首辅宰执，总不可能视军国大事为儿戏吧？

高拱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叹口气说：“所谓当局者迷，此言不虚。难道历史上当政者心血来潮的事例还少吗？但当事者当时并不认为是心血来潮，甚至还可能以为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何以会出现这样的事？功名二字之误也！未建不世之功，何来累世之名？环顾内外，能建不世之功的机会，只有边防，而边防之中，莫重于收复河套！是故，始有此议。”

我将信将疑。难道，收复河套，竟是心血来潮的冒进之举？我不敢相信；可是，高拱的分析又是如此入情入理，令人不能不信服。廷议时徐阶的一番说辞，或许也是基于这样的考量？我思忖良久，说：“愚弟阅历太浅，哪里会想到这些！不过中玄兄既然冷静地看出这一点，为何不向当局建言呢？”越是钦佩高拱的识见，就越发盼望他能够公开表达。可是，高拱在朝廷，却总是保持沉默。这使我感到颇是不解，甚或夹带着不满。朝廷寄望于我辈的，是进取之心和英锐之气。廷议时首辅夏言不也大声疾呼要革除瞻循圆滑之习吗？！所以，对徐阶“韬光养晦、谨言慎行”的教诲，此时我还不可能完全心悦诚服；至少，我不愿意看到别人都如此谨小慎微。因此我才故意这样说。

“建言？”高拱嘲讽地一笑，“不知叔大相信否，提出反对意见，不仅不能阻止错误，反而会加速错误之推行！何也？有人提出异议，权势者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也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偏偏就要那么干。是故，还是不说为好，省些功夫，研究些学问吧！”

我细细琢磨着高拱的话。看来，高拱未必是自觉奉行如徐阶教诲于我的“韬光养晦、谨言慎行”之旨，而是从于事无补夫复何言的角度考量，又以研究学问作为寄托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在务必谨言慎行这一点上，可谓不期然而一致了。不过，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高拱还是会放言无忌，直抒胸臆的。于是，我转移了话题，说：“中玄兄，道路传闻，政府大佬不谐，我观今次廷议情形，严阁老对元翁的画策，是倾心支持的啊！看不出有何掣肘之意。会不会如道路传闻，乃是阳附之而阴倾之？”

阳附之而阴倾之，是传闻中严嵩对付夏言的计策。这个说法在朝野已是公开的秘密。联想到严嵩不惜自取其侮也要讨好夏言，我越来越相信这个说法。所以我故意提起这个话题，想听听高拱的见解。

高拱沉吟片刻，说：“国家内政边务、用人行政，本来都有一定之规，哪有那么多纷扰？可从来遇到事体发生，总是暗流涌动，纷扰不断。究其原因，乃是当政者明曰公而忘私，实则私心自用，遇事即从个人威望、利益角度加以考量；而庙堂上，个人的威望、利益又总是相互排斥之处多，完全一致之处少，怎不纷纷扰扰？至于说政府大佬表面所言是不是内心所想，甚或背后会不会做些文章，我辈实不敢妄断。”

我边点着头，边品味着高拱的话。按照高拱的说法，收复河套，是夏言建不世之功的机遇，那么显然就不符合想要取夏言而代之的严嵩的利益了，会不会由此引发纷扰？我隐隐有些担心；但是又禁不住有几丝兴奋。我很想知道，面对如此强势的上司，严嵩有何对策？

5　一整天的大风，刮得京城灰天土地，沉埃弥漫。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个路人，也是捂鼻掩面，行色匆匆。

西华门外的翠花楼饭庄里，却是灯火辉煌，一片热闹气氛。

“来来来，老夫敬诸位一杯！”首辅严嵩高举酒杯，在眼前晃动了两个来回，一饮而尽。

这是为庆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举行的晚宴。

两年半前，正是在这里，首辅夏言为新科进士举办了琼林宴。酒，还是那时喝过的琼林御液；汤，还是鱼翅燕窝，只是主持宴会的主人，换成了严嵩。他几乎不停地来回穿梭，一桌桌地敬酒，爽朗的笑声自始至终，在状元楼饭庄里回荡着。我暗暗地把这两次宴会的主持者作了对比：一个显得高傲、孤独，略带疲惫；一个和蔼、平易，满面春风。如今，那个高傲孤独的夏言，似乎已经被人忘记了，至少，在公开场合，已经没有人提起了；而满面春风的严嵩，正执掌着内阁，辅佐着君王，炙手可热。

谁也没有料到，一年多前的收复河套之议尚未付诸行动，结果，竟以夏言的被斩首而告终！

就在廷议采纳曾铣奏疏的三个月后，兵部把作战计划呈报给圣上。可是，迟迟没有见到圣上的批复。正当人们为此揣测不已时，圣上的一道手诏送到了内阁：“收复河套，驱逐鞑虏，不可逞一时之强。今出师果有名乎？征战果必胜乎？一曾铣何足虑，朕不忍生民涂炭！”当人们还未从这个手诏中悟出味来，又一道御旨颁发了：“曾铣贪功冒进，无故轻狂倡议，械逮入京问罪；朕得曾铣之议，命下诸臣集议，自当为国筹策，却忍心观望，不提忠公之议，一意顺之！廷议诸人，皆罚俸一月，兵部主事以上，罚俸一年；科道有言责，却沉寂无言，各罚俸半年。”

吃惊之余，朝野议论纷纷，传言四起。

“好象圣上从来就没有支持过曾铣的建议似的，反过来指责臣僚对收复河套之议考虑不周，而他则是把握全局、高瞻远瞩，俨然是能洞察是非的神仙。”高拱虽然对收复河套之议不以为然，但他对圣上如此翻云覆雨很是不屑，参加完宣达御旨的朝会回到翰林院，见到我就发了通感慨。

或许，夏言也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不能说出口，又实在忍不住，于是就借题发挥，说严嵩对曾铣复河套之议，未尝提出异议，如今乃尽委过于夏某，不知其良心何在！？很可能是夏言的这番辩辞惹怒了圣上，不几天，竟以夏言“强君胁众”为由，罢黜了他的首辅之职，被勒令还乡。冒着冬日的寒风，夏言狼狈离京。

可是，夏言刚刚行至通州，又被锦衣卫人马追上，押回京师。旋即，就被斩首西市！

听到这个讯息，目睹那个血腥的场面，我真是惊悚万端！庙堂之上，竟然如同战场？僚友之间，居然宛若仇雌？实在太可怕了！几个月过去了，我尚未从这惊悚的阴影里走出来，整日里除了在翰林院就是回到家里闭门不出，就连徐阶和高拱，我也避免和他们私下会面，更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夏言的名字。

此时，在翠花楼的欢宴上，看到严嵩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夏言，思忖着他何以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

不知不觉间，已是戌时了。严嵩高高举起酒盅，兴奋地说：“国家从未似目下这等安定，政局从未如目下这般清明，百姓从未像目下这样安居乐业！尔等少年新进，躬逢盛世，自当发扬名教，捍卫理学，忠君亲民，践行‘三政’，勇于任事，敢言极谏，庶几不负所学。”说着，严嵩侧过脸，对着徐阶，“徐侍郎！”又转向众人，“诸位！来来来，共同举杯，恭祝我皇修玄得寿，永享帝祚！”

晚宴结束了。众人揖礼抱拳，三三两两走出翠花楼。有的兴高采烈，有的郁郁寡欢。我知道，兴高采烈者，多半是因为所授得愿；郁郁寡欢者，大抵是因为分发未能如愿以偿。

国朝体制，庶吉士散馆，留翰林院者，授正七品编修、从七品检讨之职；未留院者，分发都察院或者六科，充任风宪言官——御史、给事中。科道官本是新科进士的首选，更是知县、州府推官所盼，官场有“庶吉士要做科道，睡着等；推、知要做科道，跪着讨”的说法。但是庶吉士散馆不能留在翰林院者，似有前程灰暗之感，因此难免失落。

我已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这是庶吉士的最佳出路了。倘若在以前，我会认为理所应当。然则，此时我也说不清楚是徐阶发挥了作用，还是仅仅凭借自己的实力。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洋洋自得。岂止如此，目睹了夏言的悲惨结局，我对前程有了深深的担忧！宦海仕途，荆棘满布，我不想像夏言那样流血丧命，也不想像徐阶、严嵩那样蹉跎岁月、经历坎坷！可是，看这庙堂公门，僧多粥少、竞者如云，哪里会风平浪静？何日能握权处势？

正低头沉思间，一群人簇拥着严嵩和徐阶走了过来。徐阶停下脚步，说：“元翁，这就是张叔大。乃湖广才子。抚楚的顾东桥多次向元翁荐扬过。”

严嵩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未停步，随口说：“喔，甚好甚好。”

徐阶快步跟了上去，走到门首，拉了严嵩一把，似乎是在提醒他前面的台阶。

散馆、分发、到任，热闹了一阵子，很快步入平淡。

这天，散班回家，管家游七穿戴整齐，正在门首等我。见我下了轿，游七忙迎上来，笑嘻嘻地说：“老爷，已是酉时二刻了。刑部王大人前日的邀贴，说今日酉时四刻，在翠花楼……”

我沉着脸，未理会游七，径直走进书房。坐了片刻，又站起身，唤游七备轿。

刑部主事王世贞前日发邀贴给我，邀请我到翠花楼餐叙。去，还是不去，我一时还拿捏不准。照理，我是该去的。毕竟，我和王世贞是同榜进士，有同年之谊。更重要的是，王世贞虽然比我小两岁，此时也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却俨然文坛领袖，常常与诸新科进士诗赋唱和，聚会结社，声名鹊起。能够和王世贞结交，一时成为士大夫得以炫耀之事。况且，王世贞家世显赫，乃祖曾任兵部侍郎，其父当年曾巡按我的家乡湖广，目下巡按顺天，总督通州防务，人脉广连，也不可小觑。

“老爷！”过了足有一刻钟，见我仍未出门，游七忍不住来到书房，催促说，“轿备好了，时辰也要到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迟疑了片刻，吩咐游七说：“游七，你去禀告刑部王主事，就说你家老爷偶染微恙，不能赴宴，请他见谅。”

斟酌再三，在最后一刻，我决定爽约。

我从内心，其实是看不起王世贞的。丁未科，我为二甲第九名，王世贞为二甲第八十名。虽然他对翰林院心向往之，却声称绝不参与庶吉士之选，因为耻从柄臣道地，不濡迹权路。照他的说法，似乎和权位沾边的事，就注定不甚光彩！那何不像何心隐那样自绝于官场呢？

更令我不屑的是，王世贞声称，“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之书勿读。”如此，岂不是都要钻进故纸堆里，玩弄词藻，何益于当世？日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者，以备他日即荩臣重国，方是我辈新进者所当做的。

王世贞未必知道我对他的真实看法。对此，我是一直是深藏不露的，而且表面上完全可以做到礼貌周全，不形于色、露其迹。但是不热衷参与诗文唱和、结社聚会，是明摆着的，王世贞不可能没有觉察，似乎对此还有些不悦。那天在翰林院偶遇王世贞，他以嘲讽的口吻说：“叔大年兄，诸进士多谈诗为文，以西京、开元相砥砺，独年兄夷然不屑乎？”

“岂敢！”我恭敬地说，“愚弟才疏学浅，非不愿，是不敢，所谓藏拙是也！”

“不可！”王世贞洒脱地说，“他日小聚，当邀年兄命驾光临，年兄务必赏光。”

过了两天，果然就接到了王世贞的邀贴。思忖再三，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我隐隐感到，和王世贞搅到一起，是有危险的。

京城官场，几乎尽人皆知，王世贞和他的诗社同仁，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视当世无人。年轻气盛、目中无人，不以权贵为意也就罢了，可是王世贞公然宣称，“诗歌不避禁纲”！闯禁区、破纲纪，早晚要惹出事端！更有甚者，诗社聚会，每每谈说世事、讥讽时政、裁量公卿，动辄使酒骂坐、口无遮拦。听说王世贞在聚会时就放言严嵩一直意欲笼络他，可是他看不起严嵩，这个人只一个“佞”字即可评判之。那时候还是夏言当权，他这样说或许不会招祸，时下严嵩当国，而王世贞依然故我，随时都可能遇到麻烦。和这样的人划清界限，才是明智之举。想到这里，我舒了口气。

“老爷！小的回来了。”游七气喘吁吁地站到了书房的门口。

“王大人有什么话？”我问。

“王大人脸色很不好看，”游七小心翼翼地说，“他要小的转告老爷，说老爷您志在宰辅，要保重贵体。”

“都有谁在场，你可看到？”我又问。

“这……”游七支支吾吾，“大概、大概有五六人吧，小的不认得。不过我临出门时听到王大人叫一个人‘仲芳兄’，其他小的就不知道了。”

仲芳？那不是杨继盛吗？他的字就叫仲芳。和我、王世贞是同年。不过杨继盛在留都南京任职，到北京干什么？

“老爷。”见我沉思不语，游七低声叫着，“该用饭了。”

“你去吧，”我挥了挥手，“记住，日后要耳聪目明，腿快嘴严！”

吃完晚饭，我照例把自己关进书房。往日此时，我多是读些关涉国朝典故和时政的书；时下，读着这样的书，心里却很不踏实。不自觉地，就从书柜上拿出了《周易注》和《抱朴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先看哪一本。前者是东晋玄学家王弼的著作；后者是南朝时葛洪的道学名著。

严嵩升任首辅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圣上居住的西苑，于内阁直庐旁，专门为因擅写青词而破格拔擢的袁炜和新科状元李春芳建造了青词房，随时蒙圣上召见，提供青词。一时间，修玄崇道的气氛，迅即浓厚起来，撰写青词蔚然成风，官场新进们更是在加紧补习这方面的功课。严嵩、徐阶都把精制青词作为第一要务。况且，圣上在御批和召见臣工时，常常使用玄学典故术语，使人如坠雾中。这固然不是名教圣经，但却是现实存在。谁又敢公开说，这与孔孟思想、程朱学说不是一脉相承？只能说这是对名教的继承和发展，当今英主的伟大创造。严嵩就在翰林院多次反复强调了这一点。曾其何时，夏言一边不得不撰写青词，一边却又牢骚满腹，视为负担，表示藐视，这是不是他倒台的原因我不敢断定，但至少可以说，没有给他带来好处。

严嵩当国后的第二件事，就是决定编纂道教经典，圣上钦赐名曰《正统道藏》。严嵩亲任总裁，袁炜、李春芳全力专责日常编纂事宜。就在年初，袁炜给翰林院编修、庶吉士们发了一份初步整理的目录，多达五千三百零五卷！要装帧精美函盒四百八十函！为此，户部不得不把原来用于修缮嘉裕关、居庸关、山海关这三关的经费，全部挪作《正统道藏》的编纂和出版之用。至于三关修缮费用，因实在拿不出来，只好由朝廷下文，开征“皇木银两”，用于修缮三关之费。

“千万不要以为自己科场连捷，名教经典已经了然于胸，就不需要再读书了。要读的经典，何其多哉！读了老庄，就以为对道学有了认知，这远远不够用的！”严嵩几乎每次来翰林院训示，都会重复这样的训导。因此，读一读玄学道经，而且是在自己的书房，这是不能不做的了。一查才发现，玄学道教的书，竟是浩如烟海，仅《隋书》里所载，就有三百七十七部、一千二百一十六卷之多。

可是，《抱朴子》摆在书案上，翻了两页，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倘是作为消遣，甚或作为学问去研读，倒可能会津津有味；可是一旦是迫不得已，就油然生出反感来了。

“这哪里是治国安民之学！”我把《抱朴子》高高举起，重重摔到书案上。

“老爷——”随着一声唤，管家游七探进头来，“有客人求见。”

接过游七递上的名帖，我吃了一惊！

第三章

严府玄机

1　竟然是顾峻！

当游七把他领到花厅的时候，我根本就认不出来了。十一年前，我乡试落第，巡抚顾麟在寓所竟以子孙相托，把顾峻引见于我。当年，我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十一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胖墩墩的顽皮少年，已经变成了饱经沧桑的中年人模样，消瘦、憔悴，满脸愁容。只是那双与顾峭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才让我不至于怀疑来人的身份。

“云端，”我叫着顾峻的字，也顾不得让座，就急切地问，“你怎么来了？顾大人还好吧？”

顾峻低着头，撩开黑色夹袍，露出了麻布孝衣。

“怎么？顾大人他老人家……”我一时不知所措，“可、可云端何以赴京啊？”

“半个月前，”顾峻哽咽着说，“我、我是瞒着人，偷偷跑来的。”说完这些，只是不住地摇着头，好半天，再也没了下文。

顾大人辞世的消息固然令我感到意外，但更令我意外的是，按制，父母丧，儿孙辈当在家守孝，顾峻却潜入京师，这不能不令人吃惊。

一定是出大事了，我想。但我没有表现出急不可待的样子，只是吩咐游七为顾峻张罗酒菜，一面为顾大人的过世而感到痛惜。

“不，不用了，我已在客栈用过晚餐，”顾峻拘束地说，“不必麻烦了。”

游七砌上茶，乖巧地离开了。花厅里顿时显得死一般寂静。顾峻望望房门，又望了望窗户，哆嗦着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张纸，双手举着，突然跪在我的面前，“张大人，”他叫了一声，“此事，只有拜托于你了……”

“这、这……”我急忙把顾峻扶到座位上，接过那张纸一看，是一万两银票。好像是触到了一把烧透的烙铁，我一把将它扔到顾峻的怀里，“云端，这是干什么！”

“姐夫出事了，被关进永丰县死牢，他的朋友凑了些银两，要我来京转圜。刚到京城，却接到了家大人的讣讯！”顾峻带着哭腔，开始说明来意，“这银票，是……是让张大人搭救姐夫之用。”

何心隐出事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掠过我的脑海，但旋即又被一种担心、好奇的心情驱赶得无影无踪。可怜的顾峭！我默念了一句。

当我从顾峻的叙述中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是该钦佩何心隐，还是讥笑他？我一时感到迷惘。原以为他只是思想上的偏激，玩世不恭的洒脱，不愿受官场的束缚，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的异端思想付诸实验！他哪里是怕官场的束缚，根本就是否定现存的制度！何心隐和顾峭完婚后，就携眷返回江西永丰，声称要创出治国平天下的新制度，遂创办“聚合堂”，把本族之人全部合在一起，由他亲自管理一族之政，一切的婚丧嫁娶、赋税财用、祭祀教化，都由“聚合堂”承担。在何心隐组织下，“聚合堂”除了老弱继续从事耕种外，还创办了织屋衣坊，从事纺织和缝纫，由妇女充任工人，按件计酬，另有一部分精明会算计者，专门从事贩卖经商事务。两年下来，“聚合堂”办得红红火火，一时申请加入者络绎不绝，由梁氏一族，扩大到整个村落，再由整个梁家湾村，扩大到周边的三四个村庄。

永丰知县鄢懋卿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转任到永丰不久，就遇上了这件新鲜事。开始，他并不在意，听到户办的禀报，还亲自到“聚合堂”巡视，予以嘉勉。但随着“聚合堂”不断扩大，鄢懋卿有些不知所措了。听之任之？万一闹出事端，自己的前程岂不被断送？取缔解散？又找不到什么把柄，自从何心隐创办“聚合堂”，梁家湾纳粮完税成了全县的楷模，甚至连已有的摊派，也按时缴纳，再也勿需官府催征。而何心隐本人，具有秀才、举人身份，虽说他自己声言主动放弃，可官方从未取消，按说可以免除税赋，但他也照纳不误，以示布衣身份。鄢懋卿实在找不到取缔“聚合堂”的理由。如果不是担心自己的前程，鄢懋卿甚至有点感谢何心隐、崇拜何心隐了。

一项名为“皇木银两”的摊派，打破了暂时相安无事的局面。

摊派“皇木银两”的告示一经张贴，何心隐就修书一封，直接派人送给了鄢懋卿。鄢懋卿展读数遍，才领悟了何心隐的意图，原来是嘲讽他这个堂堂知县大人的。何心隐说，鄢公饱读诗书，深刻体认民为邦本的圣训，甫任县令，就领悟出为官者升迁，取决于老百姓的道理。何以言之？没有老百姓凑份子，鄢公拿什么去敲权贵的大门呢？敲不开权贵的大门，鄢公哪里有升迁的希望呢？我永丰得鄢公为令，荣幸之至，不忍鄢公飘然而去，挽留之计，惟有不凑份子，希鄢公体谅一片流连倾慕之心。

更令鄢懋卿难堪的是，何心隐信中所言，已经在永丰公开流传，而现实后果，就是“皇木银两”的收缴，遭到普遍抵制。这就难怪鄢懋卿怒不可遏，立即以聚众闹事、扰乱地方秩序的罪名，把何心隐投入监狱，并以拟处绞刑的判决，报刑部核可。

顾峭不得不日夜兼程赶回南京，秘遣顾峻入京转圜。好在何心隐弟子、朋友众多，银子倒是凑了不少。何心隐厌恶束缚、追求自由，可结果却身陷囹圄，连做奴隶的自由也求之不得。顾峭蔑视权力、蔑视官场，以为远离官场，不能求福，至少可以避祸，可这么快就惹祸上身，又不得不求助于权力，求助于官场。而如果我撒手不管，何以面对顾大人在天之灵？又何以解顾峭之难？但如果出面转圜，岂不是正像顾峭所言，做官就得卑躬屈膝、出卖尊严？

顾峻见我沉思不语，也坐卧不安，“张大人，哦不，太岳兄，”因为我已几次更正他对我的称呼，他只好改口，“因家大人讣讯已报朝廷，小弟万不敢在京城出面了，就只有仰仗太岳兄了。”大概见我半天没有说话，害怕我拒绝，他又一次恳求说。

“要不，”我边思考，边以商讨的口气说，“拜托存翁徐大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顾峻沉默了一会，道：“可愚弟在南京，听说严阁老与徐大人不甚融洽，而鄢懋卿早就拜到了严阁老的门下，刑部尚书何鳌又是严阁老的门生，徐大人出面，会不会……”

看来顾峻是有备而来，很可能与何心隐的一帮朋友一起对北京高层的人脉作过研议。徐阶与严阁老不谐的传言，连南京都知道了，看来，观测官场风向的，大有人在，尽管起于青萍，就已经能够见微知著了。无非是从徐阶与夏言、夏言与严嵩的关系中加以揣测罢了。徐阶是夏言一力提携的人，而夏言是严嵩的政敌，那么自然地，徐阶就是严嵩的对手。这话，我既未从徐阶口中听到过，更没有从严嵩或者严嵩的亲信之人中听到过。只是高拱似乎提到，严嵩对徐阶戒心很重。

“哦，张大人，不，太岳兄，”顾峻看我只是沉默，没有回应他的话，有点着慌，“那、那只是一孔之见，姑妄言之，不足为凭，一切还是请太岳兄主张。”

“好吧，”我用决断的口气说，“你就在寒舍静候，容弟设法转圜。”说完，自觉不足以安慰顾峻，遂又补充说，“请云端兄放心，居正定当竭尽全力。”

竟一夜无眠。连菱儿靠近我，也被我示意免除了今夜的亲热。这种事，并不是经常发生。还不到二十五岁的我，总感到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每夜的亲热，已经成了习惯。我能够体验出，十八岁的菱儿远远没有我对同房那么有兴趣，但她从来没有拒绝的表示，而是把我的习惯当成了每天夜里自然而然的组成部分。不管有多晚，只要我一躺下，她就会随即贴上来，抚摸我的全身，然后把自己摊在床上，静静地等待我的压迫和侵入。

菱儿是我的小妾。一年前，突然有一天，表弟游七领着一个腼腆的少女自江陵老家来到北京。事先没有任何沟通，十五岁的游七就是凭借着信函上的地址，径直找到我在西安门惜薪胡同南头租住的一套小四合院。游七只是说，家里担心我一个人在京缺少照应，要游七来管管家，同时送来当地一名女子，作为小妾。“这是姨老爷的主意，”游七强调说，“表嫂也认可的。”

江南的水土滋润出的少女，皮肤细腻如脂，北方的风沙并没有给足不出户的菱儿留下任何痕迹，初到时发育不足的身体，日见丰满，特别是生了懋修以后，皮肤越发富有弹性。这更增添了我的欲望。

不用说，今夜菱儿早已困倦了，在我把她轻轻推开之后，一转身她就睡着了，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顾峭能像菱儿这样安然入梦吗？妻子顾氏也好、身旁的菱儿也好，都是那样顺从、温柔，可我的脑海里，却总是想象着能与顾峭同床共枕的情形……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呢？这个念头常常闪现在我和菱儿同房前后。可今夜，这个念头刚一闪现，我就感到羞愧，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想象这暧昧的情形，仿佛是在乘人之危，不由得狠狠地拍打了自己的脑门一下。

2　在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直房里，我把顾家的事，原原本本地向徐阶作了禀报，“请老师示下，”我谦恭地说，“学生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体。”

自从得以到徐府拜望徐阶，受到他的器重，我与徐阶的交往就变得自然而频繁了。按照官场惯例，吏部的堂上官，是不能轻易与百官交通的，而是要保持骄矜傲慢之态，见庶官都不与深谈，以示严冷。然则，徐阶四十三岁佐铨，朝野视为“早达”，他一面“榜戒语于堂自警”，一面却认为往者吏部高官的做法不利于真正考察和识别人，因此打破常规，亲自找庶官下僚交谈，向他们咨访政务，冀以窥见其人。徐阶这种折节下士之举，颇得好评。虽然，表面看徐阶对庶官一视同仁，但是我内心非常清楚，他有贤与不肖之辨，对我张居正分明是格外垂青，厚爱有加的。所以连如何办理请托转圜之事，我也可以直截了当地向他求教。

我说话的时候，徐阶始终静静地听着，末了，他慨叹着说：“顾东桥乃文章宗匠，志不尽抒，怀憾而逝，惜哉！惜哉！朝廷已接到讣讯，抚恤之事，正在研议。”说完，就沉默了。半天，才像想起了什么，说，“哦，何心隐之事，还是向元翁请求转圜为宜。”

“学生人微言轻，怕有负重托，甚感不安。”我试探说。

徐阶“呵呵”笑了起来：“元翁在给你们作‘三政’训示时是如何教诲的？”

严嵩在讲到“廉政”时，有两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是引用了太祖皇帝《大诰·论任官之五》中的一段话，说为官者要守住井底之泉。老老实实地守着薪俸过日子，就好像守着井底之泉。井虽然不满，却可以天天汲水，泉水不会干。而受贿来的外财，不管谁给的，说到底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搜刮民财，闹得民怨沸腾，再高明的幕后交易也还是要露馅，一旦东窗事发，首先就得饱受牢狱之苦，那些赃物还有什么用呢？所以，不干净的钱财，只是一种负担，毫无益处。再就是严阁老引用民谚说，家有黄金万两，不过一日三餐；家有豪宅万间，不过夜眠一床，“为官用权，要总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之感，常思贪欲之祸，常怀律己之心，常除非分之念，君子慎乎独也，不可不慎之又慎！”严阁老语重心长地说。

听完我的转述，徐阶笑道：“那就是了，按元翁的训示做嘛！”

我茫然。

“我来问你，”徐阶依然微笑着，“何心隐之狱，是冤狱否？”不等我回答，又紧接着问，“罚当其罪否？”

“这——”我一时回答不上来了。

“倘是冤狱，就应该纠正；如果罚当其罪，就应当深明大意。法度昭昭，乾坤朗朗，朝廷每每申明，执法如山，枉法难容，何来转圜之说？”徐阶一口气说完，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不明白徐阶何以突然改变态度，说出这样义正词严的话来。但从他的神色、语调来看，似乎并不是对“转圜”之说予以反对。

“我来告诉你，”徐阶见我不语，道，“严阁老只讲了太祖皇帝的训诫，太祖皇帝在洪武十八年还说过一段话，太祖皇帝说，自他老人家打下大明江山，创制任官，遍布华夏，擢用之时，无不清正廉明，忠公体民；岂料久而久之，为官者一个个奸猾贪墨，搜刮民脂，损公肥私。太祖感叹曰：守职维艰，善能终是者寡矣！这段圣训透露出一个事实：主导为官者行为的，未必是耳熟能详的那些规制。以太祖之英明，开国初期之勃兴，法度不可谓不明、道理讲得不可谓不清、惩贪治吏之手段不可谓不严，官场习气尚且如此，二百年过去了，现实如何，叔大当有结论矣！”

原来徐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是在点拨我。感激之余，又不免感到心灰意冷。这不正应了顾峭和何心隐的话吗？说一套，做一套，口口声声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言必称孔孟程朱，口不离道德理想，却原来离不了虚伪二字！这样的官场，真是可怕！

徐阶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又说：“圣人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为官者身处官场，实则亦不外乎有阴有阳。只看阴之一面，未免悲观；只看阳之一面，不免脱离现实。是故，观察事物，或可多从阳之一面着眼，以期增强信心；处理实务，则不得不对阴之一面多加考量，务求行之得通。不明乎此，则凡事皆难推进矣！”

难怪徐阶在这样的官场游刃有余，既怀抱治国安邦的抱负，任劳任怨，又不急不躁，泰然处世，原来源自他对世事的洞明。直到这时，我才心悦诚服地感到，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职务和曾经为我提供的帮助，我才不能不叫他“老师”，而是他的确有做我老师的资格。

求见严嵩是不可避免的了。从讹言流语中，我早已听说严嵩父子乃贪墨之人，求他办事，非贿不成。上兑的银子顾峻是备好了的，可是，如何送出那张银票，使我一筹莫展。即使我鼓足勇气觍颜拿出来，想象不出，义形于色训示我辈要清清白白做官、守住井底之泉的堂堂内阁首辅，怎么可能伸手接过上兑的银票。

要是李幼滋在就好了，那可是个智多星。只可惜，李幼滋未能和我一起中进士，还在老家拚命苦读呢。也不能找高拱，这样的事，我不想让高拱知道。

“云端，遇事方知，这送礼，亦是大学问啊！”在自家的花厅，我语带无奈和嘲讽，感叹说。

“要不，径直求严世蕃吧？”见我为难的样子，顾峻怯生生地建言。

“老爷，要不，我给出个主意？”进来添茶的游七看我犯愁的样子，就附在我耳边，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我瞪了游七一眼，他带着满脸愧意，低着头走开了。过了一会，我借故离开花厅，把游七叫到书房，“小孩子家，你懂什么？”我训斥道。

游七低着的头不住地点了又点，还不时畏惧地偷偷看一眼我的脸色。

但我并没有走开。实际上我是要听听游七的主意的。在他低着头走出花厅的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平时从未注意的细节：每当游七随我外出，常常可以看到他和一些管家随从们在一起，时而有说有笑，时而窃窃私语。当时就以为是小孩子的天性而已，直到他说出“出主意”的话，我才意识到，这游七还真的有些见识也未可知，说不定他知道的官场规矩，就像我在翰林院学到的名教经典一样多，而关键时刻，我的那些名教经典未必抵得上他学到的只做不说、上不得台面的规矩有用。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依然是训斥的口气，但语调明显缓和了许多，“说出来我听听。”

“都、都是说严、严相爷的事……”游七嘟嘟囔囔地说，“说是‘文选武选，都由钱选；升官任官，全靠跑官’。还有，”游七想了片刻，“什么‘不跑不送，府中待命；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必得重用’。”

听了游七的话，我沉吟良久。京城爱讹言，尤其是爱编一些歌谣，这些歌谣在官场流传，想来少不得这帮管家随从的功劳。看来，还真不敢小觑这帮奴仆。朝野皆知，严府的大管家严年，竟被堂堂的公卿尚书们尊称为“鹤柏先生”！我又想到，做一些龌龊事的时候，常常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然则，从讹言流传中可知，终究会是你知他知人人皆知。

新近朝野就流传着这样的讹言：赵文华由一个礼部六品主事，刚一复职，半年内就当上通政使，名列九卿，就是因为送给严世蕃五千两银子，又认严嵩为干爹！举人出身的靖边知县潘鸿业，判案不公、陷害为民请命的秀才赵全。赵全被逼无奈，聚众兴教，又被以邪教之名予以镇压。赵全不得不逃到塞外，投靠鞑虏。可潘鸿业通过赵文华馈送严府五千两银子，升任了延安府同知，最近又当上了知府！仇鸾因贪墨被革职，贿赂严府黄金三千两，就官复原职，左近又升任甘肃总兵。甚至，连文官的府州佐贰官，以三百两为最底线，武职的管事指挥三百两、都指挥七百两这些买官的价码，都已成公开的秘密了。从传言中点到的几个人，赵文华、潘鸿业、仇鸾他们的任职，都是刚刚发生的事，朝野议论纷纷，看来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给严府送礼，要送扇子。”见我半天沉吟不语，游七壮着胆子说。

怀着好奇的心情听完游七的解释，我方知晓，送扇子竟是严府的特殊受礼方式。文人雅士，要先到严府管家严年开的“鹤柏书坊”买一把扇子，在拜访严阁老或是严世蕃时，携扇而往，地位显要者，就请严阁老题字；地位稍低者，就由严世蕃题字。至于扇子的价钱，全由买主来定，愿意出多少，书坊概不过问，连同买主名帖，随即一并转送严府。

游七开始还紧张得语无伦次，可说着说着，就变得轻松自如，特别是见我听得入神的样子，简直有些眉飞色舞起来，可能是为他知道如此之多的内幕而得意。

“道听途说！”我板着脸，正色道，“不准乱传！”我扬了扬手，示意游七出去。但游七刚走到门口，我又补充说，“以后，只能听，不准插言，听到些什么，回来禀报我。”

游七应着，像被委以重任似的，露出轻松得意而又狡詰的神色。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满了院子，院子格外寂静。我站在窗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游七叙述的一番传言，让我陷入沉思之中。

记得当年在武昌巡抚衙门，顾大人给我讲述留都南京的情形，特意提到过身处留都时的严嵩。对他的人品操行、学识才干赞叹不已，我当时即把严阁老当成了心中的偶像，用以激励自己、鞭策自己。因为严阁老出身卑微，家贫如洗，靠着惊人的毅力，十五岁中秀才第一，二十五岁登进士第五，选庶吉士，点翰林院编修。我张居正奋力拚搏，要走的，不也是这条道路吗？

可是，此时，在朝野的传闻中，严嵩却成了贪墨、奸佞的代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严嵩？也许，游七所说的那些事，都是传言？毕竟，严阁老是首辅，难免会得罪些人，有那么些流言蜚语，中伤诽谤，也是完全可能的。

但愿如此。可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个可恶的何心隐，还有救吗？

3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发游七到东华门外的书坊，用一万两银票，换来了一把绢制折扇。吃过晚饭，见天已完全黑下来了，游七雇的腰轿也到了，我细心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坐上轿子，直奔东华门外皇城根中街的严府。

这座豪华府邸，是经圣上特旨刚刚营建而成。三进正房，坐北朝南，自成格局，又以回廊月门连成一体，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巍峨壮丽。

手本递进去不久，管家严年走出来了。

“严管家，”游七忙趋前一步，施了一礼，“我家老爷拜见严阁老，请严阁老赐墨宝。”说着，把那把绢扇展开，在严年面前晃了晃。

严年沉着脸，不发一语。

“哦，”游七赔着笑脸，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锭银子，塞到严年的手里。严年把银子装进衣袋，伸手拉了拉扇子，歪着头，看了一眼，大概是验证一下扇子的来历，才冷冷地说了句：“候见厅等。”

我坐在雇来的腰轿里，看着这一切，又把首门的对联读了又读：

才美如周公旦着不得半点骄

事亲若曾子舆才成得一个可

不禁感慨。一阵阵寒风袭来，浑身上下感到冰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好，”游七来到轿边，悄声说，“听说有人在门外等半天，还排不上进候见厅呢。”

下人刚刚把茶水倒上，严年就进来了，这次，脸上居然挂着笑意：“我家老爷有请张大人。”

我站起身，定了定神，跟在严年身后，来不及环视严府的恢弘，就径直来到严阁老的花厅。

“喔，是叔大？”不待我施礼完毕，严嵩就从红木雕花太师椅上站起来，以惊喜的语调说，“叔大光临，老夫甚喜！”

“元翁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席不暇暖，学生心仪久矣，只是不敢叨扰。日前东桥顾翁之公子顾峻遣人到京，有琐事一桩，有劳元翁一示，才不得不……”

严嵩一笑，“叔大说到哪里去了！”但旋即，又露出惋惜的表情，“东桥仙逝，老成凋谢，老夫痛心不已。”说着，竟从袖中掏出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严嵩似乎是真的动情而泣了。这也不枉顾大人对他的深重的情意。在短暂的静默中，顾大人当年讲述严嵩经历的情形，油然浮现在我眼前。

记得在武昌，顾大人曾经满怀深情地给我讲述了他所了解的几位朝廷高官，尤其是当时的次辅严嵩。顾大人对当年的严嵩，充满同情和钦佩。

在我见到严嵩的瞬间，顾大人的话就一下子萦绕在了耳际。“分宜中进士、点翰林的时候，”分宜是严嵩的籍贯，顾大人提到严嵩的时候，总是以分宜代称，“那还是武宗朝初期，当是时，宦竖当道，国是日非。刚刚庶吉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分宜即秉持达则兼天下，失意则独善其身的古训，归隐而去！在远离京师的江西介溪河畔，钤山之麓，筑棚为屋，日夜苦读，十易春秋！十年啊！由进士而庶吉士，由庶吉士而编修，九死一生跃入龙门，却又急流勇退了。在家乡一住就是十年！一个已高中进士的中年人，读书写作，终日不辍，这需要何等的毅力和耐心啊！”

顾大人有“江南三俊”之誉，留连于诗词歌赋，颇易感伤，他含着泪花继续说：“分宜山居十年，诗名却闻于天下，清誉鹊起。到武宗驾崩，今上登极，下诏召用武宗朝闲住之人，分宜被任为南京翰林院侍讲——名义上是检索经史，以备天子垂询，可天子远在北京，何缘垂询到南京？所以他的职务，实际上是闲差。那时候，分宜的住处，挂着一个条幅，上边写着：学业易隳败于垂成，志向常罔尽于自满。他整日仍以读书写作为业，不酗酒，不狎妓，抱定志向要用好的学问和名声等待晋升的机会。要说，当时也不是没有遇合。因为‘议大礼’骤起，朝野震惊，群起反对，只要赞同议礼的，就能升迁。南京翰林院的官员中，就有桂萼、方献夫因此而高升。为了壮大议礼派的声势，张骢就曾多次找分宜交涉，甚至直言不讳地对他说：品行、学问真的能让你实现自己的志向吗？但分宜还是没有动摇。在莫愁湖的胜棋楼，留都的几个官员为升任京师高官的张璁、桂萼、方献夫饯行时，分宜举杯相送，竟至哽咽！借着酒劲，他戚然道：‘在座诸位，严某年龄最长，官阶最低，面对盛会，实在汗颜……妻儿至今无力接南京团聚，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足见他当年内心的苦楚。”

此时，第一次到严府拜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严嵩，看到的是和蔼可亲的长者，我对顾大人的讲述，更加深信不疑。

可是，坊间讹言中的严嵩、顾大人讲述的严嵩、我面对的严嵩，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呢？我一时竟陷入了沉思。

严嵩还沉浸在惋惜和悲伤中，没有注意到我的恍神。

严年不时穿梭，手本不断地被递进来。

我猛地醒过神来，急忙说：“顾公巡抚敝省时，惠政湖湘，清节伟绩，士民共见；亦曾错爱学生，拔正于毁齿之时；屡屡在学生面前，对元翁的行止、才识赞叹不已。”

严嵩点头：“东桥亦曾赐函荐扬叔大，说是湖广一奇少年！故而老夫对叔大早有印象了。可惜啊……”说至此，严嵩长长叹了口气，“东桥当代名流、文坛领袖，本应膺副枢要，却……”严嵩欲言又止。

不过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年当今皇帝尚无子嗣时，顾大人以吏部侍郎身份上疏，请求过继子嗣，立为太子，触怒圣上，才贬官地方的。

“都过去了，不说也罢！”严嵩感慨道，低声道，“老夫已在圣上那里为东桥请了恤典。”

我见这正是时机，忙说：“顾公死而有憾，况临终前，还有一桩……”

“不说这些了，”严阁老打断我的话，微笑着问道，“叔大都在读些什么书啊？”他似乎没有要我回答的样子，接着说，“你们的老师徐大人，可是个有学问的人，德高望重，要好好向徐大人求教才是。”

传闻中，严嵩对徐阶戒心很重，徐阶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从严嵩的话中，听不出这层意蕴。我正感到纳闷，严世蕃走了进来，也没有和我寒暄，就说：“父亲，宫中冯公公前来取青词，儿子已引冯公公到书房等候。”

我打量了严世蕃一眼。此公与乃父实在不可比拟，严嵩身材高大消瘦，世蕃却是矮胖子，肥头大耳，粗脖短颈，看上去好像脑袋直接长到肩膀上一般。脸上堆满横肉，还瞎着一只眼睛，说话粗声嗡气。

“喔，冯公公来了？老夫过去见见。”严阁老忙站起身，向我表示歉意。

严世蕃则吩咐手下的人：“照老规矩办。”

过了好大一会，严嵩才回到花厅，一进来，就笑着很关心地问了我的身世。听了我的叙述，竟引得他感慨了一番：“叔大呀，咱们都是起于贫寒之家啊！不容易，不容易啊！令堂是不第秀才，先父也是不第秀才，一生郁郁不得志啊！”

“元翁乃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学生哪里敢和元翁相提并论呢！”我谦恭地说。

“叔大此言差矣！”严嵩道，“老夫不过虚长几岁而已。如今英主临宇，朝政清明，海内宴安，百年难得一遇。好好做，前程不可限量啊！我辈垂垂老矣，未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来担当。”

严嵩高大、瘦削的身躯端坐在太师椅里，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嘴唇稍有凸出，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很清晰。他总是不停地捋着自己长长的髯须，给人以敦厚长者的感觉。

我忙回应说：“哪里，学生听说元翁虽年逾花甲，却益发精爽，不异少壮，朝夕处理政务，未尝一归休沐！”

“哈哈，托圣上宏福，还算健壮。”严嵩很为自己的身体自豪。

我思忖着，该怎样把何心隐的事说出来呢？两次都被严嵩打断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喔，甚好甚好！”严嵩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边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要送客的样子。

该告辞了？我也忙站起身，望着严阁老，心里“咚咚”直跳，好不容易登门拜访，可要办的事还未来得及说，这可如何是好？咬了咬牙，刚要说话，严嵩抱了抱拳，“恕老夫不送之罪。”说完，转身从里面的小门走出了花厅。

我向着严嵩的背影鞠躬施礼，正尴尬间，严年进来，弓身、伸手，作了一个请的动作。我只好跟在严年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来到另一个套院，进了一个只放着两把红木扶手椅、一个小茶几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个两本书大小的窗户，厚厚的墙壁，笨重的木门，坐在里面，我突然生出坐牢的感觉。

不一会，门打开了，严世蕃匆匆走了进来，随即，严年顺手又把房门轻轻关上了。

严世蕃倒是直截了当，没有客套，一落座，就开口问：“叔大有何事要愚兄效劳？”

见严世蕃一副忙忙碌碌的表情，我急忙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严世蕃听罢，稍作思索，道：“鄢懋卿能干，见微知著，防范于未然，当予嘉勉。听家大人说，都察院正缺御使，按例，正需从知县里物色，鄢懋卿倒是合适人选，就把他调到京里来嘛！至于何心隐，创办什么‘聚合堂’，有悖礼教，哪里还配做举子？应褫夺举人身份，着其思过。好在这个案子还没有呈报御批，刑部那里，就由愚兄去转圜了。”

都说严世蕃天赋异常，精通国典，谙熟世故，乃严嵩须臾不可或缺的幕僚和助手，以致于有“小丞相”之称。看来，传言不虚呀。这么一件棘手的事，到他那里，就这样轻而易举化解掉了。我曾经担心，鄢懋卿是严嵩的门徒，释放何心隐，鄢懋卿岂不丢面子？如果严氏父子维护鄢懋卿，何心隐岂不就没有救了？这近乎是一个死结了。可严世蕃如此处理，简直是皆大欢喜了。鄢懋卿因防范有功，升职进京，释放何心隐也不会有损他的声誉了；而何心隐本来就不屑于举人身份，早就自动放弃了，再褫夺不过是个形式，于何心隐无损。

我松了口气，同时多了一份对严世蕃的钦佩。

事后才知道，这也是严府的规矩。严嵩从来不过问具体事务，一概由严世蕃处理。对那些主动登门者，只要一看见手持折扇，就知道有事要办，严年自然就预作安排。只有身份地位特殊，需要严嵩出面见的人，他才接待片刻，其他一般都直接引进严世蕃的密室，就事论事，速战速决。需要严嵩出面办的事，诸如重要官员的任命等，则由严世蕃向其父提出方案，严嵩出面办理。我毕竟是翰林，而且早有顾大人的荐扬，所以严嵩给了很大面子。都怪我还是不懂规矩，几次要在严嵩面前说起请托之事，差一点把气氛都给搅坏了。

没想到，事就这样顺利地办成了。看着顾峻感激的样子，刚刚萌生的一丝成就感却又骤然被一种悲凉的心绪替代。

4　同年杨继盛的突然造访让我觉得颇感突兀。

我和杨继盛虽然是同年，但也仅仅是在公众场合见过几面而已，从未私下来往，更谈不上熟悉了。他突然登门拜访我，一时让我感到纳闷。说是联络同年之谊，可他一脸严肃，简单的寒暄过程，也未看到他露出过笑容。只说是奉命晋京公干，明天就回留都，特来拜访同年。

杨继盛三十出头，中等个头，身材微胖，未着官服，而是一袭深色蓝袍，显得十分庄重。他很端正地坐在那里，摆出饱经沧桑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令人难以琢磨的冷冷的慑人的光芒。

“年兄，请用茶。”我亲自为杨继盛倒茶把盏，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递到他的面前。

杨继盛接过茶杯，又顺手放回几案上，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

“年兄，你刚从留都来，可听到过何心隐其人？”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好像是为了打破难堪的沉默而找出的话题。

“嗯，”杨继盛心不在焉地说，“你是说那个人称‘布衣狂禅’的何心隐吧？听说他因讥讽知县，被打入死牢，又被朋友营救出来，一出狱，又跑到留都讲学了。留都是讲求风雅之地，士大夫们都热衷此道，我也去凑过热闹，原以为是宣讲名教心得，听罢方知，不过是些歪理邪说罢了。”

我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

杨继盛似乎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他用眼睛紧紧盯住我，突然问：“叔大，我访得，你沉毅渊重，热心实务，颇获徐老师欣赏，此言不虚吧？”

“传言罢了。”因不明白杨继盛此访的底细，我决计敷衍他，“弟拙于交际，埋头读书而已。至于是否获徐老师赏识，年兄亦曾做过他的学生，应该知道，徐老师是和蔼可亲、礼贤下士的敦厚长者，我辈得忝列门墙，乃是幸事。”杨继盛在中进士之前，是国子监的监生，而徐阶是国子监祭酒，杨继盛也是徐阶名副其实的学生。

杨继盛依然神色凝重：“正因为和叔大不仅有同年之谊，且先后做过徐老师的学生，我才特来拜访。愿与叔大推心置腹，一吐胸臆。”

“多谢年兄！”我附和说，“叙契阔、谈见闻，快事也！”

杨继盛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沉默了许久，才说：“叔大，你对政府是何看法？”

内阁号称政府，但是平时谈论起来，说到政府，多半是用来指称首辅的。自从登门拜访过严嵩，特别是他说到我们都是出身寒门，父亲都是不第秀才，我就对严嵩多了一份亲近感。寒门士子到当国执政，严嵩的人生轨迹，不正是我张居正的前辙吗？内心里，我已把严嵩作为了自己的榜样。不仅在细心研究严嵩的过去，也在留心观察着当下，以期从中汲取教训，学得经验。可是，内心的这种想法，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的。于是，只是搪塞说：“元翁乃当国者，高高在上，弟与其既无渊源，又无来往，实在说不出个人的观感来。道路传闻，元翁早年行止端方，操守可佩；近来倒也有些非议。”

“恕我直言，闻叔大深有城府，果不其然！”杨继盛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诡秘，“那就找对人了。像王元美那样书生意气，有话就说，恐不易于成事。”

我正在思忖着杨继盛话中底蕴，他直直地盯着我，突然问：“夏阁老因何而死？”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张望了一眼门窗，大声说：“游七，快备酒菜，我要与贵客把酒论诗！”又转向杨继盛，低声问：“年兄，适才说到王元美，想来年兄已见过他？”

“老实说吧，公干是幌子，”杨继盛并不理会我的提问，继续说，“探究夏阁老之死真相，才是我北京之行的真正目的！”

“容小弟吩咐一下，好与年兄好好喝一场。”说着，我快步走出客厅，来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又到大门外张望了一番，才关好大门，告诉游七不用到客厅伺候，就站在院子里听动静，这才放心地回到客厅。

这时候，油炸花生米、煎小咸鱼、凉拌白菜心、炒鸡蛋，四盘小菜已经端上，我又亲自把盏，为杨继盛斟上酒：“来来，为年兄洗尘！”

连干了三杯，又倒满，一时找不到话说，两人相对无言。

杨继盛猛地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个精光，“啪”地把酒杯礅在几案上，用力抹了抹嘴角，道：“杨某来说吧！皆因佞人陷害！”

我想不到杨继盛竟如此激愤，也为他的大胆而感到担心。一定是那天在翠花楼聚会，王世贞他们把平时听到的加上自己的猜测一股脑说给了杨继盛，让他对严嵩如此痛恨。这更证明我那天不去赴会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但是，自从夏言死后，朝野传闻四起，多半是把夏言的死归结为严嵩的陷害，我很想知道王世贞他们有些什么样的说法；更想知道，传言中说的严嵩对夏言阳附之而阴倾之，都是些怎么样的手腕。而了解这些手腕，对我辈志在公辅者在官场上攻防守备，应该是大有裨益的。于是，我便打破禁忌，说：“年兄，弟在朝廷，看到的几个场面，严阁老对夏阁老恭敬有加，丝毫看不出有何间隙。”

“所以说是小人！”杨继盛断然道，“谁不知道，那个佞人对夏阁老是外示柔佞奉承，甚至不顾僚友之体，如子奉父，唯诺趋承，不以肉麻为可憎；暗中却诋毁陷害，紧紧盯住夏阁老一举一动，在小节细故上下慢功夫，深文周纳、无限上纲，在圣上面前挑拨离间，破坏圣上对夏阁老的信任，再找准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当今圣上威柄从不下移，钦命皆出宸断。”我质疑说，“况且，据闻圣上最恨者，乃是臣下蒙骗他，面对此英主，意欲陷害他人，即使有心，也无计可施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杨继盛满脸不高兴，瞪着眼说，“道路传闻纷纷扬扬，叔大还说这样的话？”

其实，杨继盛的这个说法，我也有耳闻，但是我还是叫着杨继盛的字，以很是惭愧的语气说：“仲方年兄，弟埋头文牍，疏于交际，既不找人打听；也没有人上门知会，实在闭目塞听啊！为此，还遭到元美年兄的责备，诸如‘夷然不屑’云云。”

“那天小聚，叔大告缺，元美倒是说过，诸科进士结社聚会，谈诗论赋，独叔大夷然不屑。”杨继盛平和了许多，还淳然一笑，“不过，元美还说，叔大之城府，深不可测。”

我一笑，说：“愚弟无非是藏拙，至多是趣味不甚相投，不那么热衷，故而被人误解。不过适才说到道路传闻纷纷扬扬，年兄可否择其要者，明示一二。”说着，举起酒杯，敬了杨继盛一杯。

“说什么？”杨继盛以不屑的口吻说，“香叶冠之事，是不是佞人所为？”

“香叶冠，是啊，圣上诏书里特意点到的。”我附和了一句。没有想到，早已被人忘却的一件小事，圣上却牢牢记在了心里。据闻，这还是多年前的事了。因为圣上崇道，常常头戴香叶道冠，打扮成道士模样，在西苑召见大臣，但总感到大臣的官服和道服不匹配，于是就将沈水香冠和道服分别赐给五位阁臣。夏言对圣上所赐不仅不感激，还上疏说，此非大臣法服，恕臣不敢佩戴之！而严嵩则相反，每次晋见圣上，总是戴上荷叶香冠，还在外面笼以青纱，以示恭敬。圣上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其实一直耿耿于怀，甚至认为是夏言不忠的明证。在杀夏言的诏书里，居然特意提到了这个细节。

“内官索青词，那个佞人不顾体统，是不是故意衬托夏阁老之所为乃不恭？”杨继盛像和谁辩论似地说。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严府，严世蕃说有宫中太监去取青词的情节，没有想到居然和严嵩阴倾夏言联系到了一起，于是颇有兴趣地说：“这个，愚弟略有耳闻，不知其详。”

“每每有内官到府中取青词，夏阁老都冷眼相对，”杨继盛解释说，“这本是大臣的体统；可是，那个佞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笑脸相迎，还要以银子相赠！两厢对比，那些个宦官阉人，在圣上面前就替那个佞人打探消息，替那个佞人说夏阁老的小话。”

“那些个太监打探些消息、说一两句小话，能有何用？”我故意说。心里却在思忖：难怪一个小太监去取青词，严嵩以堂堂首辅之尊亲自相见，还说“按规矩办”。所谓规矩，原来就是送银子。往者夏言当国，严嵩如此亲近内官，当下已成首辅，还要一如既往，他一定从中悟出了道理，不能轻慢圣上身边的太监。“此乃官场玄机，谨记！谨记！”我暗暗叮嘱自己。

“何用？简直不可估量！”杨继盛瞪圆双目，“远的不说，就说收复河套之议起，恰逢陕西抚臣呈报该省澄城县山崩，圣上敬天仰神，仰叩玄慈，卜曰此灾象主兵火、有边警，便虑及是不是收复河套之议有欠稳妥，说了句：‘出师果有名乎？征战果必胜乎？’就被内官报于那个佞人，那个佞人旋即面君，说什么陛下诚心敬玄，感动玄慈，用灾异天象启示陛下，万不可轻启兵戈！”

“喔，难怪圣上突然传下一道‘收复河套，不可逞一时之强’的手谕。”虽然我半信半疑，还是附和着说，“道路传闻，此后夏阁老辩白说‘对曾铣复河套之议，严嵩开始未尝提出异议，今乃尽诿过于臣’等语，因有影射圣上之嫌，激怒圣上，遭到罢黜。”

“那个佞人平时早就做够了功夫，”杨继盛忿忿然，“不然，仅仅因为那么一言两语竟遭罢黜？圣上又何以在罢黜夏阁老的诏书中，还特意提及多年前的香叶冠之事？”

“一定是圣上对夏言的不满累积到了不能够容忍的限度，”我暗想，“或许严嵩火上浇油点燃了不满的火焰吧。”但是这个想法，我没有说出来，只是以沉重的语调说：“令人痛惜！”

“逐则逐矣，多年僚友，何忍置于死地？”杨继盛悲愤地说，“足见那个佞人，表面蔼然可亲，腹心却阴险毒辣极矣！”

“那么，仲方年兄，你说要访真相，可曾访得？”我低声问。自从夏言被斩，惊悚之下，不敢随便触及这个话题，虽则也断断续续听到些传闻，终究没有理出头绪。既然杨继盛以探访真相为己任，尤其是和王世贞面晤，说不定他探得了些内幕。因为王世贞早就声称要做司马迁第二，不仅如他所说“好访问朝家故典”，对时政大事也必细心探访，他也一定会把自己探得的讯息知会杨继盛的。

“正要向叔大年兄探访。”杨继盛一脸肃穆地说，他喝了口酒，一拍几案，“也罢，说于叔大无妨！叔大闻否，甘肃总兵仇鸾，当年正是曾帅弹劾，使他罢官丢脸，又花了三千两黄金贿赂那个佞人，才得以复职。此人得知曾帅下狱，急忙派人到严府，把他搜集到的曾铣乃是通过夏阁老之岳父、江都人苏纲，得以交通夏阁老的‘密讯’，报于严世蕃，又与严世蕃一番密谋，疏通刑部，坐曾帅以交结近侍律斩，又以夏阁老纳曾帅贿金，交关为奸之名，奏请判夏阁老斩首！”

倘若圣上不想杀夏言，一个次辅，再有手腕，怕也办不到的吧！我心想。这个想法我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只是沉默以对。

“悲哉！”杨继盛痛苦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夏阁老死则死矣，可地下有知，怎能瞑目？正人君子，竟皆三缄其口！我杨某，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似乎猜到了杨继盛的来意，这使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我无话可说。不能说，也不敢说。韬光养晦、谨言慎行。自从夏言罹祸西市，我就开始对徐阶的这个教诲心悦诚服，奉为圭臬。

杨继盛喝了口酒，直视前方，道：“古之直臣名士，向来恪守正邪不两立、临难不苟免之训，蝇营苟且，有愧七尺之躯！试观国史，前朝直言极谏之士，死圜扉，毙杖下，弃尸西市，谪戍瘴乡者，比比皆是，足使顽懦知所兴起，是何等的气慨！”说着，杨继盛站了起来，两眼闪闪放光，流露出仰慕的、跃跃欲试的神色。

“所谓浩然正气是也！”我由衷地附和说。

杨继盛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声，说：“夏阁老一死，佞人当国，必祸及天下，天下灾警必迭至矣！何也？因佞人父子贪婪无度，政以贿成，官以赂授，四方小吏，莫不竭民脂民膏，偿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苦？再则，奸臣当国，小人得志，溜须拍马、善颂善祷、献媚逢迎之风充斥官场，公理公道安在？我杨某与那个佞人，无冤无仇，可是，面对此情，不忍坐视！为国除奸，匡正世风，庶几不负平生！即使因此而罹斧钺，死杖下，也当名垂青史！”

我一言不发，但是目光中流露出赞佩的神情，举杯连敬杨继盛三杯。

杨继盛放下酒杯，紧紧盯着我，压低声音，说：“叔大，咱们兄弟南北呼应，共底于成，匡正世风，垂范士林！何如？”

果然被我猜中了！但与此同时，我的主意也已经打定，所以，就装作茫然的样子：“蒙仲方年兄谬爱，抬举愚弟，愚弟只不过寻章摘句的书虫而已，才疏学浅，焉敢心存匡正世风之奢望！”我并未被杨继盛义正词严的话语所打动，但这不是说，我不为杨继盛的凛然正气所感动。回应着杨继盛真诚期待的目光，我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可奇怪的是，转瞬间，同情甚至是怜悯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这使我立即变得冷静，也可说有些冷酷。我扶住杨继盛的一支胳臂，“仲方年兄，你不能再喝了。”

“叔大以为我在说醉话？”杨继盛甩开我，生气地问。

“不、不！”我急忙否认，“不过还是喝杯热茶的好！”说着，便要转身出去。杨继盛伸出手，示意我止步，“请叔大听杨某说完。”

我只得返身坐下。

“无他，”杨继盛低声说，“叔大专责在京搜集证据，联络同志，愚兄则在留都发展同志，预为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南北呼应，上疏论劾，造成此等声势，不怕奸臣不倒！”他盯着我的脸，停了一会，“叔大若以为不妥，可不具衔，只要私下帮愚兄秘密搜集证据、斧正文字即可。一切概由杨某一人承担！”

我不可能再回避了。但我又不能欺骗杨继盛，也不想造成我张居正参与杨继盛倒严行动的印象；可如果我直截了当拒绝杨继盛，岂不落下懦弱、苟且的名声？于是，就以试探的语气说：“兹事体大，是否听听存翁徐老师的主张？”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揣测，以徐阶的性格，是不会同意杨继盛冒此风险的，这样，我就可以顺水推舟地解脱了。

杨继盛摇摇头：“我杨某只认公理，不复他顾，亦与他人无涉！”

“可，一旦发动，即使老师事先并不知情，同样也会受到怀疑，”我坚持自己的看法，强调说，“倒不如要他与闻的好，也利于老师作好应变的准备。”

杨继盛拿过酒壶，自斟自饮，连喝了好几杯，我不得不拦住他。

“不必了，”杨继盛有气无力地说，充满了失望、惆怅，“杨某自己干好了。”说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临出门，他扶住门框，像哭似地笑了几声，“叔大，我喝醉了，我今晚什么也没有说！”

“今晚，一……一叙契阔……别……别情，当然要……要一醉方……休啦！”我也装作醉醺醺的样子，说。

游七见状，忙上前扶我，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游七会意，把杨继盛扶上小轿。

我向杨继盛深深一揖，目送着小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刚才谁来过？”我突然问正要转身进屋的游七。

游七张着嘴，露出惊诧的表情。

“杨继盛来过张府？”我盯着愣在那里的游七，又问了一句。

游七似乎明白了，机灵地一笑，“杨继盛？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过呀？他是哪家亲戚？”

“好！”我重重地在游七肩头拍了一下，夸奖说。游七打了一个趔趄，却得意地伸了伸舌头。

我仰望夜空，团团乌云，随着阵阵秋风，低低地压了过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四章

义士杨继盛

1　紫禁城的西侧，就是碧波荡漾的太液池，从南至北，分为南海、中海和北海，合称金海。隔海相望，就是皇家御园——西苑。这本是金朝皇家的离宫别苑。国初成为燕王府邸。燕王登极，迁都北京，在太液池东侧建造了恢弘堂皇的紫禁城，旧府邸也就成为皇室休憩游玩的场所。可自从当今圣上搬离大内，到西苑修玄“敬摄”，这里便成为国朝的最高权力所在。不蒙召见，任何文武官员不得进入。不用说，能够来往其间的，都是圣上信任的人。

自西苑乘舟，或者通过中南海与北海之间的金鳌玉栋桥，可以直接通往大内；而通过西苑南门——阳德门，可以来往于长安街。在阳德门外西侧，临时搭建了内阁直庐和专门精制青词的词臣的直庐。

这天午后，已经三天没有觐见的首辅严嵩，走出直庐，迈着轻松稳健的步履，来到西苑无逸殿门前，求见圣上。过了好一阵子，守门的小太监，垂头丧气地从内里出来：“严老先生，万岁爷说，不见。”

严嵩心里“咯登”一声，觉得头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怒了圣上，惴惴不安地在直庐里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自从新内阁班底组成，严嵩为圣君的信任理解而感动；圣上则为首辅的谦谦君子之风所动容。这在本朝，真是罕见的君臣一体、和谐共济格局。圣上可以明显感到，自从严嵩主政，朝政不再纷纷攘壤，国家一派升平景象，除了南倭北虏还时而令人忧心以外，简直就是太平盛世了。那么，还有什么事，让圣上不高兴呢？严嵩冥思苦想，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一早，严嵩再次求见。可圣上还是不见。这次严嵩真的有些恐慌了。“公公，”他近乎讨好地对小火者说，“烦请禀报冯公公，就说老夫有事相扰，借他一步说话。”

不一会，圣上身边被称为“大写字”的太监冯保不慌不忙地从无逸殿走了出来。

“冯公公，”严嵩微笑着，“老夫有要事禀报圣上，却……”

“小奴也帮衬不得老先生，道乏。”说着，冯保转身要走。

“冯公公且留步，”严嵩以讨好的口气说，“窃闻冯公公在天桥收得一杂耍艺童作义子，正要差严年去恭贺呢。”

冯保连连摆手，但脸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多谢严老先生，”他趋前一步，低声说，“其实，万岁爷也不是跟老先生过不去，不知怎的，万岁爷最喜欢的那只小狮子猫虬龙突然就仙逝了，他老人家闷闷不乐呐！吩咐下来，谁都不见。”

严嵩侧耳细听，得知了原委，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可他还是作出颇是沉重的样子：“圣心大德大善，我辈焉能体察万一？老夫这就筹策，以解圣忧。”说完便匆匆回到直庐，差人请袁炜前来参议。

须臾，袁炜就到了。听了严嵩的讲述，他脸上顿时露出庄严、神圣之色。他背着手，皱着眉，在直庐来回踱步。

袁炜总是行色匆匆的样子，自入京以来，废寝忘食、席不暇暖，撰写青词数以千计，编纂《道经典藏》达数百卷。在他看来，为朝廷可谓奉献了心力。眼下，又一件国家大事需要他贡献自己的智慧了，首辅独独找他参议解圣忧之策，让他感动不已，也颇感神圣。他来回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虬龙、虬龙，虬、龙，龙！对，化狮为龙！有了！”他转过身，笑着对严嵩说：“元翁，以学生之愚见，就对圣上说，虬龙是化狮为龙，升天了！”

“喔，化狮为龙！甚好！”严嵩大喜，“三日后，在奉天殿举行斋醮仪式，大小臣工，一律与闻。”说完，又吩咐把阁臣并礼部堂官召集起来，形成公本上奏。

首辅召集，徐阶等人放下公牍，走进了严嵩的直庐。

严嵩讲完了事情经过，对徐阶说：“存斋，你看妥否？”存斋是徐阶的号，一般说，晚辈或者同辈才以号相称，严嵩以号称之，是表示一种尊重。

沉默了半天，徐阶才开口说话：“元翁之意，乃为慰籍圣怀，徐某深为感动。然此事牵涉大小臣工，决非小事，当由阁议；徐某非阁臣，怎敢僭越？”

“徐尚书言之有理，”严嵩冷笑道，“老夫这就以内阁名义给圣上上个公本，就说大小臣工，要为虬龙斋醮、送葬！”严嵩在说到“送葬”两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元翁所言，义高情重，为君分忧，就是为国赴劳，为国赴劳，夫复何言？”袁炜颇为动情地说，又自告奋勇道，“学生就以化狮为龙为题，拟写青词。”

严嵩捻着长须，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对徐阶说：“徐尚书，丧仪乃礼部权责，就请徐尚书领衔操办，如何？”

徐阶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元翁有示，敢不凛遵？”说完，叹了口气，说，“不过，暹罗等属国朝贡船只五艘，被倭寇扣压，要求以之交换被我朝俘获的寇贼五人，福建巡抚请示办法，礼部已呈报多日，内里发交内阁票拟，迄今未见内阁研议，下官斗胆请求元翁念及此事有涉国体国格，理当尽速明示处置办法！还有……”

严嵩似乎听出了徐阶的弦外之音，不客气地打断了徐阶的话：“徐尚书不必再说。治国理政，千头万绪，要在理出轻重缓急，君有忧，臣之耻，无以解君忧，则臣下何能？孰重孰轻？孰缓孰急？不言自明！至于徐尚书所言倭寇掠扣朝贡船只事，要徐图妥善之策，岂是操切从事所能善后？况内阁需研议者，圣上垂示者有之、大小九卿十八衙门呈报者有之、十三省地方奏报有之、五军都督府羽书塘报有之、番邦属国国书有之，也要有个轻重缓急才是。”

徐阶恭敬地听着，待严嵩说完，他深深一揖：“多谢元翁教诲！”

严嵩也露出笑容，道：“存斋为国事忧劳，老夫当国，该是老夫谢存斋才是啊！”说着，抱拳还了徐阶一礼，“有劳各位，速速去办吧！”

只半天功夫，严嵩领衔的内阁公本和袁炜撰写的青词一并送达御前。

“化狮为龙？”圣上看到呈来的青词，又看了严嵩呈报的内阁公本，立即转忧为喜：“这个严嵩，就是会办事，不像那个夏言，总是自行其是，从来不考虑朕的想法！嗯，这个袁炜，不愧是青词高手，国中一支笔嘛！”

这些话，冯保转身就去向严嵩通报。严嵩正在埋头审阅礼部、鸿胪寺呈报的为虬龙斋醮并丧礼仪程，提笔在“虬龙棺木，拟用上好楠木制作”一句话中，加上“并以黄金镶裹，一应费用，拟从治河专款中支出，户部知道”一行字，刚要交文吏送出，见冯保进来，忙起身相迎。

冯保原原本本地把圣上的话，说与严嵩听，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圣上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举止：“万岁爷笑了，都好几天了，这还是头一回呢！”冯保宽慰异常地说，“不过，这些话，万岁爷并未教小奴转告老先生的。”

严嵩长出了口气：“哎呀呀，这就好！这就好！老夫终于可以睡一觉了，公公有所不知，得知圣心怀忧，老夫几天来片刻未眠呐！”说着，向文吏使了使眼色，文吏立即会意，把一锭银子，塞进冯保袖子里。

三天后，隆重、庄严的斋醮仪式在奉天殿举行。袁炜奉圣上之命，代为诵读青词，然后焚烧。随着缭绕青烟，盘腿而座的严嵩低沉的、拖着长腔的声音，在文华殿回荡：“虬龙——虬龙——化狮为龙啦——虬龙——虬龙——请禀报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天下太平、天子康健、万民欢欣——”

严嵩领说一句，跪在地上的大小臣工跟着齐声重复一句，但听到的，只是一片嗡嗡声。

斋醮仪式结束，大小臣工，列队为虬龙送殡，出左顺门、承天门，直至大明门。唢呐声声，鼓乐齐鸣，炮竹震天。

送葬的队伍，最前排是内阁大臣，紧接着是各部院大臣、各寺监大臣，最后是言官和翰林。我和高拱走在送殡队伍的队尾。尽管鸿庐寺礼仪官再三唱呼，可是，送殡的队列还是乱作一团，不成队形。大小臣工，有的满脸无奈，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嘻笑嘲讽，也有的一脸肃穆。我却在暗自思忖着，以严嵩的老练，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是大失人心的，何以非要如此呢？是当局者迷，还是以奇制胜？

“荒唐啊！荒唐啊！”高拱低声说，“堂堂朝廷百官，为一条死猫治丧送殡，真是天下奇闻，亘古未有，空前绝后！我辈参与其间，有何脸面向后世子孙交待！”说着，声音竟至哽咽。

高拱虽给人以威严之感，实际上却是性情中人，此刻，高拱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流起泪来。

“哭有何用？”是礼科给事中魏学曾的声音。魏学曾字启观，是高拱的同年，他个子高大，与高拱有几分相像。他走在我和高拱的前面，可能是听到高拱的议论，回过头来狠狠地说。

“启观，启观——”高拱连连叫着魏学曾的字，“如何面对？如何面对？”

“是可忍，孰不可忍，魏某身为朝廷耳目风宪之职……”

锣鼓响器声淹没了魏学曾的声音。

2　夜色深沉，京城的百姓已经睡去，街道上冷冷清清。我坐着游七从轿铺雇来的小轿，悄悄来到徐阶的府邸。在东侧门落轿，轻叩三声门环，就有家院径直把我带进了徐阶的书房。

晚饭后，我正在书房读书，徐阶差人召我进府，嘱咐此番前来，宜“潜行”。听了这话，我既紧张又兴奋。说紧张，是因为“潜行”二字，表明非礼节性交往；兴奋是因为感到徐阶把我当成了值得信任之人。不过我对徐阶“潜行”之嘱，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什么事还至于如此诡秘！但我还是按照徐阶的意图，直待到夜深人静，才另雇小轿，独自一人前往，依约走了侧门。

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徐阶左手雕花梨木椅上的杨继盛。恍然间，我似乎理解了徐阶嘱咐我要“潜行”的原委。

杨继盛表情依然那样严肃，看不到半点提升后所应有的喜悦之情。

这是杨继盛调到北京后，我第一次见到他。我隐隐感觉到，杨继盛的升调，是徐阶暗中转圜的结果；而徐阶之所以急于调杨继盛入京，很可能与他知道了杨继盛的打算有关。

在杨继盛那次突然到府造访的第二天，我就把经过悄悄禀报了徐阶。听完我的叙述，徐阶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听一个熟悉的故事，引不起他的震动。过了好半天，徐阶才郑重地说：“记住，务必不能参与其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哦，杨仲方在留都做得怎样？据闻颇有人望？”我一时未听出徐阶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几个月后，杨继盛由南京兵部调回了北京，任兵部员外郎。由南京调北京，这本身就是一种升转，何况还由正六品的主事，升任五品的员外郎，这种升迁超出了常规，如果没有徐阶从中转圜，是不可想象的。

徐阶是夏言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并没有因为夏言的垮台而受到牵连，反而升任礼部尚书。这要得益于徐阶的老练。我曾经亲耳听到夏言对徐阶所表现出来的谨小慎微、圆滑润通颇为不满，但不正是徐阶收敛英锐之气、谨小慎微、圆滑润通，才会有今天的结果吗？

礼部是总揽道德教化、宗教、理藩之责的衙门。本朝的朝政，由于皇帝醉心于崇道修玄，在皇帝心目中，礼部尚书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职位。所以，一旦成为礼部尚书，就预示着入阁拜相，名冠九卿。时下，四十七岁的徐阶，就担任着这样一个重要职务。徐阶的威望和能力，举朝公认，就连当今圣上，也已将其视为心腹近臣。凭这样的实力，徐阶调动一个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想来还是做得到的。

我对徐阶提调杨继盛入京多少有些疑惑不解。徐阶反复告诫我要韬光养晦、谨言慎行，同样是他的学生，明知道杨继盛的抱负，为什么还要把他调到北京？此举是不是要为杨继盛提供一个机会？

或许是一种谋略吧，我想。

我倒希望如此。到了这个时候，自以为，我对北京上层官场的了解，已经够多了。现实并不像当局宣称的那样，而且很可能相反，在歌舞升平的背后，隐藏着全面危机。为了掩盖这危机，就越发以歌舞升平加以掩饰。这时候，有人拍案而起，发出警世之言，作出匡正之举，才愈显珍贵！所以，我对杨继盛的调转，就感到由衷的高兴，而且，我希望杨继盛能从徐阶这里，求得支持。

正因如此，与徐阶略事寒暄，我就用激将的语调对杨继盛说：“年兄得以调转回京，愚弟欣慰之至！弟无日不盼年兄立肘腋、居枢要，展布经济，为朝廷立伟功，为我辈树楷模！”

杨继盛不冷不热地问：“年兄是真心话？”他一定是为上次的拜访感到失望，断定我张居正不可能成为他的同志，言语中就露出了嘲讽之意，“叔大年兄，国器也。自当为国珍重，避祸，方是上策。”

我无言以对。自从杨继盛拜访过我以后，我也曾经思考，韬光养晦固然能够避祸，可是，像高拱那样仕途蹭蹬，也是我不愿意接受的。但我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要和杨继盛一起“干一件大事”的可能性。这未免太冒风险。杨继盛“避祸”二字，正说到了我的痛处。我颇不自在地看着徐阶。他表情严肃，看看杨继盛，又看看我，半天没有说话。我心里竟有些紧张。今天徐阶把我和杨继盛同时召来，会不会是商议对付严嵩的事？毕竟，虽然进入官场几年了，可我还从来没有直接介入过任何官场的争斗啊！如果徐阶果有部署，我张居正要不要和杨继盛绑在一起？

我内心，是绝对不愿意和杨继盛搅在一起的。

徐阶打破了难堪的沉默，缓缓但颇是有力地说：“倘若内心恪守贤不肖是非之辨，暂安缄默，熟筹利害而后动，亦允称伟士。”

徐阶的话无疑具有为我解脱的韵味，照理，我该充满感激；可是，听了徐阶的话，我更多的却是失望。毋宁说，我更愿意听到他说出“正邪不两立，临难不苟免、拍案而起”之类的话。当然，我希望徐阶能够这样做，希望徐阶也鼓励杨继盛这样做，至于我个人，倒更愿意听从徐阶的教诲，“谨言慎行、韬光养晦”。

“魏学曾弹劾分宜的结局，”徐阶颇是沉重地说，“想必你们都已知道，何以如此呢？”

那天为虬龙送殡时魏学曾激愤地说出“耳目风宪之职”这句话，我就猜到，他会有所行动。果然，过了旬间，魏学曾弹劾严嵩的奏疏就见诸邸报了。弹章言辞激烈，列严嵩“欺君罔上、任用私人、纵子索贿”三罪，请求皇上将严嵩父子“革职削籍，明正法典”！而圣上的御批也同时刊出了，他的回答却是，他所信用之人，做臣子的就不满意；朝政甫入正轨，那些失意之辈，就想搅乱！魏学曾排陷首辅，本应严惩，念职责所在，着罚俸一年，以示薄惩！严嵩忠谨勤勉，并无舛误，着照旧供职，以慰朕望。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两天以后，内里又突然传下诏旨，加严嵩“上柱国”勋衔。“上柱国”，是文臣的最高勋衔。开国以来，只有夏言获得过这个崇高荣誉。一夜之间，这个荣誉，竟落到一个刚刚被纠弹为欺君罔上、徇私枉法者的头上。道路传闻，倘若没有言官弹劾，圣上反而不至于对严嵩如此隆宠。

看到圣上御批，特别是得知加严嵩“上柱国”勋衔的讯息，我终于悟出了严嵩何以执意为一只死猫举办那场荒唐葬礼了。只要博得圣上的欢心，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越是有人反对他，圣上就越要维护他。

这样的结局，着实令人气短。所以，我希望看到的是，居高位者如徐阶辈目睹时艰，不再委顺俟时；作下僚者若杨继盛辈拍案而起，不再瞻前顾后。有了这样的想法，对徐阶拿魏学曾作为教训来劝导我辈，自然颇有腹议。但我不能表露，不仅仅因为徐阶是我的老师，更重要的是，徐阶所说，正是我愿意遵循的，而且徐阶的说辞，本来是为我开脱的意蕴，我安能毫不领情？

可是，杨继盛似乎不以为然：“那个佞人，何德何能，居然成了上柱国！满朝竟也没有提出异议的，岂不令天下人笑！”

“天下人不必笑，分宜已经辞勋了。”徐阶说，“正是为此，我才找你们来。”

“辞勋？为何？”杨继盛吃惊地问。

我没有任何表示，但这不是说，我对这个消息不感到意外，不过我却猜不出这和我与杨继盛有什么关涉。

“分宜前天上了一道辞勋的奏疏，连圣上也颇感意外。今日召对完毕，圣上特问及此事，分宜说，‘尊无二上’，‘上’字非人臣所敢用。”徐阶面无表情地叙述着，“圣上听罢，竟走下御座，屈身扶起分宜，说：‘既然如此，朕就收回成命，不过，自古臣忠诚于国，国必加恩于臣，那就遵祖制，恩荫于子，授严世蕃太常寺正卿，正五品。’吏部领旨后，诏书业已拟就，不日颁布中外。”

“这、这……”杨继盛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也大吃一惊。圣上竟不惜破坏体制，也要施恩于严嵩父子吗？因为恩荫虽是祖制，但只能就杂职佐吏，而公卿之职务，按制必是进士出身方有资格。严世蕃非正途出身，居然以恩荫而位列公卿，成为朝廷一个衙门的方面官，这在国朝，闻所未闻、绝无仅有。

“叔大，你说，分宜何以辞勋？”徐阶问我。

我不得不开口了：“加上柱国勋衔，国朝惟夏阁老一人，”尽管我对严世蕃的新职吃惊不小，但此时说起话来，却是不疾不徐，“可今天是上柱国，明天就可能是阶下囚。殷鉴不远，严阁老一定是因此而辞勋，表示他谨守为人臣之份。”

“为师亦作如是观。”徐阶满意地看了我一眼，“与其选择崇衔虚荣，不如选择增加圣上的信任。在分宜心目中，只有圣上，换言之，圣上的信任重于一切。”

杨继盛还想说什么，徐阶摆了摆手，制止住他，继续说：“近来，为师听了一出戏，说是一个作了三十年媳妇的妇人，终于做了婆婆，这妇人感慨系之，唱了一句‘我捱尽凄凉，熬尽情肠’，竟让为师回味了许久。说来奇怪，三十年媳妇熬成了婆，按说，对自己的媳妇该知冷知热、体恤有加吧？不！她会变本加厉地苛求媳妇、折磨媳妇，似乎是要把自己做媳妇时遭受的种种煎熬，统统补偿回来！摆起婆婆的架子，比她的婆婆，还要厉害。这真是值得玩味呐！”

杨继盛似乎不明白徐阶何以如此婆婆妈妈起来，露出不解的神情；也许不是不解，而是对徐阶的话不以为然？总之，他的反应相当冷淡。

我已经明白了徐阶的意思。当他说到媳妇、婆婆时，我立即就猜到了他的寓意。他是要告诉我辈，夏阁老在的时候，严阁老受夏阁老的抑制，侍奉唯谨，委屈求全；他当国，必然要求别人也同样对他恭恭敬敬、唯唯诺诺。也许还有一层意思，是说严阁老对圣上，就像媳妇逢迎婆婆；那么，他就希望下属对他严嵩也要像他对待圣上那样，逢迎恭敬。

我郑重地点头：“是颇值得玩味。”

徐阶会意一笑，但旋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当下，圣上对分宜信任有加，而分宜对徐某却颇怀戒备；作为我的学生，你们凡事要谨慎。以后不要到舍间里来，说话也要分外小心。尤其对分宜，要格外敬重，万不可人云亦云，甚或鲁莽从事！”

杨继盛冷笑一声，道：“要继盛向佞人低头，这事一万个办不到！不过请老师放心，学生不会轻举妄动，届时也绝不会连累老师。”

“你们之间勿交通，以免授人以柄。”徐阶没有理会杨继盛的激愤情绪，又叮嘱说。

这当然对我是个解脱。或许，这就是徐阶把我和杨继盛叫到一起的原因，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分别嘱咐一下就足够了，何必冒着私下聚议的风险呢？可以明显地感到，徐阶对我和杨继盛的期许，似乎是大不相同的。

我知道，杨继盛对我已经彻底失望，我想向他解释，告诉他我有我的道理：我张居正不是不愿担当，不是要逃避，而是要等待时机，因为我人微言轻，权不我操；但转而又想，杨继盛不也和我一样吗？解释不清，那只有沉默了。可对徐阶，我既感激，又失望。你自己委顺待时也就罢了，何必阻止杨继盛呢？当然，我没有当面表达我的失望和不满。不过，徐阶一定能从我的带有明显敷衍的言谈举止中，觉察到我态度的微妙变化。

“总有一天，”徐阶以略带悲凉的语调说，“你们会明白的。”

徐阶的这句话对我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只是把它看作遁词而已。连带着，我对他的谆谆告诫，也感到是他为自己的安于缄默、依违顺从寻找籍口。这让我痛苦不已。

回到家里，已经是四更天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我索性披衣下床，悄悄来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万籁俱寂。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甚至凄凉的感觉，顿时袭上心头。举头望去，天上繁星点点，正南方，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难道那是顾峭在看着我？哦，她一定在笑话我，似乎在说，张居正，你不是要做伊尹、管仲吗？那你就熬吧！忍气吞声地熬！含辛茹苦地熬！逆来顺受地熬！

“还要学会无耻！”是何心隐的声音。

“不！”我大声喊道。可是，那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因为，我只能在心里喊叫。

3　首辅严嵩的府邸，在京城的私宅中，可以说首屈一指。出东华门向北一箭远的路程，再拐过一个弯，就是巍峨壮丽不减朝堂的严府了。因为是严嵩接首辅后圣上特旨营造，故而也就不避舆情，极尽奢华。三进院落，各有庭院，还另辟后花园，又在西边隙地增建休憩之地——寄适园。

严世蕃接印太常寺不久，一个休沐之日，特意邀请高拱、李春芳、殷世儋、王世贞和我，到严府寄适园小聚。

严世蕃在邀贴中说，他此番乃是邀请词林翘楚欢聚。高拱有两部著作刻印，在院超过了十年，已是久负盛名的编修；李春芳是状元公，名闻天下；殷世儋是我的同年，目下也是翰林院编修，号称学究，热衷刻刊论著；王世贞其人，虽仍任刑部主事，文坛领袖的声名却冠压公卿，无论是士大夫还是词客羽流，只要能得到王世贞的片言褒赏，其作品立时就会声价骤起。所以此三人自然可称词林翘楚：而我本人尚无名气，有幸获邀，还是有几分得意。

尽管严世蕃在朝野口碑极差，士林目之为屑小；坊间则以衙内、恶少称之，但百官对严世蕃既恨又怕；既想躲避他，又想接近他。所以，获得严世蕃主动邀请，就连一向低调、说起严世蕃总是嗤之以鼻的高拱和王世贞，也未敢爽约。

寄适园的“三雅堂”，宽敞豁亮，从其堂名来看，这是专门用于饮宴之所了。甫一入座，王世贞就摇头晃脑道：“曹丕《典论》有大雅、中雅、小雅之载，曰大雅盛酒七升、中雅六升、小雅五升。此堂以之命名，足见主人有雅量。”

严世蕃“哈哈”一笑，并未接茬：“打个诳语何如？”也不等众人回应，又道：“严某先来。”说着，端坐椅上，不苟言笑，慢悠悠地讲起来：“说是兵部尚书丁汝燮巡视五城巡捕衙门，吩咐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代拟训词。杨继盛把训词呈报丁汝燮说：‘训词共三点，两点概述五城巡捕衙门之政绩，一点提出期许。’丁汝燮览后曰：‘上边两点甚突出，下边一点，毛毛草草，有水分。马上修改！’杨继盛对曰：‘禀本兵，还是日后再说吧。’”

我和众人一时未悟出个中笑料，并未发笑。严世蕃甚是遗憾：“白说了、白说了。上边两点突出、下边一点毛毛草草还有水分，日后再说嘛！”

众人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过后，众人又都沉默了。竟然拿当朝堂堂的兵部尚书和不苟言笑的杨继盛插科打诨，未免有失体统。传将出去，严世蕃倒不在意，我辈如何担当得起？因此，严世蕃打诳语的提议，就此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也罢，既然诸位一本正经，那就来点正经的。”严世蕃颇深沉地道，“诸位都是词林翘楚，严某有一事，求教于诸位：袁炜袁懋中，可堪领翰苑？抑或吕调阳吕结巴更适宜？”

谁也没有料到严世蕃上来就引出如此严肃的话题。朝廷任用大臣，论程序需廷推；论权力在圣上，岂是下臣所敢妄议。所以，听了严世蕃的提问，大家都默不做声，唯有王世贞一笑，说：“那就看谁的银子多吧！”

严世蕃瞥了王世贞一眼，并不理会他的话，顾自说：“要说吕结巴，话都说不完整，镇日里不言不语、不愠不怒、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活脱脱一尊菩萨。可这种人恰恰在官场吃得开，谁也不得罪，也就没有人说他的不是。吏部竟三番五次要举荐他出掌翰林院，严某咱先就是反对。叫他到国子监做个祭酒，算对得起他。”

“东楼兄说了那么多‘不’字，独独对‘不卑不亢’四字多有不悦吧？”王世贞叫着严世蕃的号，语带讥讽地说。

“王元美，你这就错了，”严世蕃一笑道，“你王元美，还有在座的诸位，难道对我严某卑躬屈膝了不成？严某不还是奉为上宾、引为同道？”沉吟片刻，又自嘲地说：“不过也是，诸位艺苑夺标、科场折桂，算得上人尖，若论起来，还不如严某职位高，咱也没有想到，谁让咱遇到英主了呢？当今圣上用人，大破常格，惟才是用，元美，你说，是不是？”说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世人斥严世蕃除了纳贿、淫乐，没有别的能耐，这是小看了他。严世蕃确实有才，这是坊间所不了解的。那次为何心隐转圜而求到他，他的处事手腕，就令我暗暗叫绝。不过，朝野并不认为严世蕃的所谓“才学”，是真才实学，而皆视为歪才邪能。这歪才中，最著名的就是领会圣上的手谕。当今圣上所下手诏常常不着边际，语多不可晓，内阁大臣、六部尚书，最害怕的，就是接到圣上的手谕，一接到手谕，往往不知所云，一个个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查典故，翻古籍，折腾得筋疲力尽，还未必能理解诏旨的含义，战战兢兢作出回应，也往往因与圣上的意思南辕北辙而遭到斥责。只有严世蕃，对圣上的手诏，却能一览了然，答语无不中。正是这手被朝野视为歪才的本事，使严世蕃成为国朝勋贵子弟中揽掌实权第一人。除非是登科高中，此前，还没有任何一位恩荫子弟，获得过正卿的位置，也没有任何勋贵子弟，有他那样的能量。因此，他不免会常常表现出娇骄之气。也许是严世蕃本人为自己未能考场一试、登科夺魁而抱憾，故而常常表现出对科第出身的僚友的故意轻蔑戏弄。不仅如此，严世蕃对六部堂官、御史翰林，都不放在眼里。公开场合，直呼其名，任意藏否，从不避讳。就连自己的淫乐艳事，严世蕃也津津乐道，似乎不公诸于众，不足以显示出他的洒脱。这次，我算是见识了严世蕃的霸气。

“咱严某之开坊就是一例，”严世蕃继续高谈阔论，“当今朝廷用人，一秉德才兼备、惟才是举之训。魏学曾之流信口雌黄，说什么引用私人，全是妄语诟言！”他用手指了一圈，“你们说，朝廷用人，是否德才兼备、惟才是举？”

“圣训煌煌，纲纪昭昭，理当如是。”李春芳搪塞说。

“哎，状元公说得对。照此说，袁懋中兼掌翰苑，就当之无愧。论德，忠心耿耿；论才，青词高手，你王元美也难望其项背。”严世蕃洒脱一笑，“那么，以后袁懋中就是诸位的上宪啦！喔，对了，王元美除外，你是刑部的。”

“当之无愧。当之无愧。”殷世儋欣然道。

“谁掌翰苑，那是朝廷的事，世贞只知吟诗作赋，自得其乐而已！”王世贞不屑地说。

我默然无语，只是望着高拱。高拱脸色铁青，仰脸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显然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愤懑。

“你王元美莫这般酸不溜丢，”严世蕃不悦地说，“自得其乐？拿着朝廷的俸禄自得其乐，亏你说得出口。再说，朝廷要你自得其乐，倒还罢了，朝廷不允你自得其乐，你岂不成了自找苦吃？”

道路传闻，在严世蕃的眼中，除了他和礼部员外郎杨博，谁还敢称文坛雅士？就更不用说所谓领袖了！王世贞以文坛领袖自居，本已使严世蕃耿耿于怀，而言语间对严世蕃又颇有讥讽，自然惹得严世蕃不快。

王世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万端，须臾，眼一瞪，说：“无非是卷铺盖回家而已，好在鄙人世世显贵，略有遗存，实在没有饭吃，卖画也能糊口。”

严世蕃一愣。

王世贞这番话，太尖刻了。不仅嘲讽严世蕃是新贵，而且故意拿卖画来刺激严世蕃。因为王世贞家里有一幅祖传的名画，是唐朝画家董源《夏景山口待渡》，严世蕃急于得到，三番五次暗示，甚至让人前去索求，结果王家请人临摹了一幅送给严世蕃，算是搪塞过去了。此时王世贞说出卖画的话，显然是故意刺痛严世蕃的。

“唔，东楼兄，”李春芳忙打圆场说，“元美等酒喝等急了，我等也早就涎水频出了，还是快快上酒吧！”

严世蕃这才缓过神来，虽然脸色甚是难看，可还是大度一笑，说：“哈哈，状元公所言极是！诸位，赴鄙人之宴，切莫拘谨，要一醉方休才是。”

我暗忖，王世贞如此刺激严世蕃，以严世蕃的霸气，他居然忍了，说明王世贞说严嵩一直在笼络他的话不是虚言。可是，王世贞如此针锋相对，久而久之，不知道严氏父子会不会忍得下去。

“疏果清品！”严世蕃挥挥手，大声叫道。话声甫落，就有一干人等迤逦而出，列队上菜。先是端上松籽杏仁之类的蔬果，接着是鲜蛤糟蚶酒蟹之类的清品佐菜，另给每人布上一碟胶牙饧。

“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严世蕃顺口吟了白居易《岁日家宴》的诗句，边伸出手臂当空扫了一圈，“严某也先劝诸位胶牙饧啦，来来！”

须臾，严世蕃又叫一声：“异品、腻品。上！”

又是一干人等鱼贯而入。

“熊白西施乳、兰花鱼翅、酒醋白腰子、酒炊淮白鱼、酒酣蹄酥片、酒煎羊二牲醋脑子、羊头签、霸王别鸡……”每上一道菜，严世蕃都亲自报上菜名。不算疏果清品，仅异、腻二品，就足足上了二十九道。

“喔，东楼兄，”殷世儋讨好地说，“如此丰盛，我等受之有愧矣！”

“如此说来，正甫也非见多识广之辈，”严世蕃边嚼着口中的鱼翅，边叫着殷世儋的字说，“《梦梁录》载，大宋东京有一茶花酒店，各色酒肴达三百二十九种，严某搜罗迄今，方才备出二百九十种，尚有百余种不曾识之，每每引为憾事。”

喝完了鱼翅汤，严世蕃开始一一敬酒，每人三盅，皆一饮而尽。在严世蕃给高拱敬酒的当儿，我突然发现，客厅里悄悄置上了一道屏风，在一排大红灯笼的映照下，细细看去，屏风后隐约是五名身着长裙的女子，皆在窃窃私语。

酒过三巡，但见严世蕃一拍手，五名女子迤逦走出屏风，身上熏着的兰麝香味，顿时迷漫在客厅中，令人有一种陶醉的感觉。再看五名美女，只着薄薄的透明纱裙，内里并没有穿着任何服饰。宴席上立时就是一阵骚动，旋即又变得鸦雀无声。

五美人走到桌前，每人喝下一口酒，但并不咽下，而是含在嘴里。

严世蕃击掌道：“请允许严某以玉杯儿给五位名士敬酒！”他指了指王世贞和殷世儋，给两美人递了一个眼色，“先敬这两位。”

两美人因嘴含温酒，走到王世贞和殷世儋跟前。殷世儋不知所措间，美人已以口代杯，俯身低首，凑上殷世儋的嘴唇，轻轻一吐，把酒送入他口中。殷世儋猝不及防，被美人堵住了嘴，“喔喔”地叫了两声，把酒咽了下去，尴尬地笑了笑。

王世贞似乎有所防备，他伸出一支胳膊，把美人挡住，等美人给殷世儋敬完酒，王世贞这才道：“待世贞吟首诗，若美人口中温酒依然还在，世贞定然领情吃下。”

众人皆知，王世贞平时谈论诗文，是主张复古的，所谓“文必两汉，诗必盛唐”，是他的名言；凡不讲究严格对仗的诗作，王世贞一概斥之为“吊脚诗”，所以，严世蕃估计他的诗未必能使美人喷酒而笑，也就答应了王世贞。

王世贞一脸正色，不慌不忙地说：“一日，世贞在棋盘街正漫步间，看到一老一少两个汉子，正抱头痛哭。世贞不解，便上前探问，这才晓得，原来，在京流落几载的后生，思乡心切间，巧遇家在岭南的娘舅，不禁喜极而泣。高兴呐！多么高兴呢？有某的诗为证：

携首上河梁，

见舅如见娘；

两人齐下泪，

三行。

众人还未回过味来，一时哑然。一直沉默的高拱满脸不解地问：“三行？！”

高拱这一问，倒让众人一下子悟出了底蕴。原来王世贞是瘸子面前说短话，讥讽严世蕃是独眼龙，再一回味刚才的吊脚诗，都忍俊不住，强忍着没有笑出来。王世贞身旁的美人见众人怪怪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笑，把酒喷在了王世贞的身上。

严世蕃把双手举过头顶，缓慢地拍了两下，口说：“妙极！妙极！该敬酒一杯！”话音未落，站在王世贞身旁的美人，猛地扑到王世贞怀里，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樱唇凑到王世贞的嘴上。王世贞号称风流倜傥，一向我行我素，大抵已被美人搅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就索性伸手撩起美人的纱裙。就在此时，严世蕃“啊咳”一声，美人的动作当即嘎然而止，“蹭”的一声从王世贞怀中挣脱，频递着顾盼的秋波，翩然离去，留下王世贞摊着双手，红着脸，喘着粗气，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快看，元美甚有定力！”严世蕃手指心猿意马、尴尬万端的王世贞，哈哈大笑，“当年严某在乡间，曾打散过一对交媾在一起的黄狗，那公狗嗷嗷乱叫，可没有元美这样的风度啊！”

王世贞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中缓过神来，竟附和着众人，“嘿嘿”地笑了两声。

这只是严世蕃的一个花样。据说，每次宴饮，严世蕃总有几个戏耍的招术。客人以为有了准备、足以应付了，严世蕃却早就又翻新了花样，总之，宴中务要弄得客人神魂荡漾、情不自禁为止。所以，众人只要一谈起严世蕃的宴客，多半要露出既向往、又畏惧的神态。尤其是新科进士，要么尚未婚配，要么未携家眷，被严世蕃的美人一撩拨，更是欲罢不能，席不能终。这一时竟成了茶余的谈资、官场的笑料。

严世蕃本人的淫乐游戏，传言就更多了。北京官场虽然在正式场合讲究庄重肃穆，但私下里也常常逗乐取笑，每到这时，话题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色、性二字上，绕来绕去，不绕到这个话题上，似乎就难以尽兴。严世蕃夜不空床、时时取乐的趣闻，每每成为谈论的焦点。说是严世蕃不管什么时候，兴致所至，就要玩一个痛快，常常是一边宣淫取乐，一边口授章奏批答，从来不因公务妨碍淫乐。而对于严世蕃淫性旺盛的原因，也免不了争论一番，最后达成两点共识：一是源于严世蕃不断更换女子。虽然严世蕃公开的妻妾就有二十四人之多，但他还是不满足，两天没有新人进府，严世蕃就恍然若病，不是花钱去买，就是那些讨好巴结严世蕃的人奉送，反正总是有新人源源不断被送进严府。同一个女子，严世蕃极少玩三次以上，就要送出府第，物归原主。这严世蕃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新淫一女子，即留一根淫筹，年终计算人数，最多时一年达九百七十三人之多。第二点是，严世蕃总是不断翻新淫乐花样。什么玉屏风、温柔椅、神州行、上下五千年等等，已经在官场广为人知。

在两美姬给王世贞二人敬酒的当儿，另外三个美人则乖巧地站在高拱、李春芳和我的身后，轻轻地搓揉着我二人的肩背。高拱满脸通红，低头闭目，羞愧万端的样子。待严世蕃戏弄了王世贞，正要转头要美人给我和高拱敬酒时，高拱猛地夺过身边美姬手中的酒壶，双手颤抖着举到嘴边，“咚咚”喝了几口，还喃喃道：“自己喝、自己喝！”放下酒壶，就栽了栽脑袋，歪在了严世蕃的身上，“喝——喝——还喝……”嘴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高拱除了他自己的“孩他娘”，不近女色、非礼勿施是翰林院里尽人皆知的。适才我还在思忖他如何应对这个场面，没有料到他会出此一策。

“这老高！”严世蕃拍打着高拱，“原以为是英雄，不成想倒像是狗熊哩！”

“此话怎讲？”殷世儋幸灾乐祸地问。或许是因为高拱不屑于和殷世儋相与之故吧，殷世儋对高拱颇有敌意，一听严世蕃说出英雄、狗熊的话，他顿时来了兴致。

“咳！这还用说？遗谚云，尧舜千钟，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饮十斛。”严世蕃解释道，“所谓自古英雄多海量，反之，无海量则非英雄也！老高三盅酒下肚就醉若烂泥，岂不是狗熊吗？”

除了殷世儋露出失望的神色，众人皆哈哈一笑了之。

谈笑间，严世蕃吩咐下人把高拱送走，“这老高，忒扫兴！”他指着被搀扶出去的高拱背影说。

我几次想说要一同送高拱回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既未说出口，更未起身相送。

“来来，咱该尽兴痛饮！”严世蕃大声说。

我忙起身给严世蕃敬酒。

这当儿，几位美姬已经各自搬来了绣墩，分坐在众人身旁。

“都坐腿上！”严世蕃吩咐。

“要说男人不想玩女人，咱就一万个不信！”严世蕃撩开美姬的蝉羽纱裙，边上下其手，边嬉笑着说，“士大夫们个个口称存天理、灭人欲，咱看那也言不由衷。暗地里谁个不禽兽一般！”他扭头紧紧盯着我，“叔大，你老半天少言寡语，这回你就回答咱，你想也不想玩女人？”

我沉吟片刻，答：“非不想也，是不能也！”

“还算老实。”严世蕃道，“不过，所谓不能，大有韵味。一则有权、一则有钱，就无所谓不能。以此判断，公门中人，哪个不能？”他瞪着独眼，扫视一圈，“那又何言不能？无非是克己而已。以严某之观察，官场上，最可怕的恰恰是克己之人！因为贪墨好色之人，即有了把柄，哪敢造次？况贪财好色，人之本性，何以要克己？说明他有野心！”

严世蕃的一番高论，说得在座诸人面面相觑。难怪时下“狎邪”之风甚盛，而且士大夫已不再以为是丑事恶行，其上焉者视之为风流雅事，著为诗歌；其下焉者，视之为应酬交通之不可免，高谈阔论。

可是，我还是被严世蕃说得一脸尴尬，感觉自己已然被严世蕃所看穿，不免心惊肉跳，忙辩解说：“东楼兄言重了吧？居正是惧内，所以说不能！”

“哈哈哈！”严世蕃大笑，“叫咱严某看，生为男人，谨小慎微、缩手缩脚，实在窝囊！”

“相公，莫缩手缩脚嘛——”坐在我腿上的美姬娇滴滴地说，一边把我的手强拽到她的胸前……

4　严世蕃邀宴后不几天，袁炜兼掌翰林院的诏书就颁发了。同时被任命的，还有吕调阳，国子监祭酒；鄢懋卿，巡盐御使，总理盐政。

袁炜到院接印视事的当天，严嵩亲自到翰林院宣达诏书，送袁炜到任。

承文厅是翰林院聚议场所。当下，严嵩以首辅身分向全体翰林训话，对袁炜称赞有加，对圣上任用袁炜兼掌翰林院之举颂扬一番。然后说：“政以得贤为本，国以任贤为兴，孟子曰：‘自古有天下者，观其所用之人，则政事可知矣！’此番袁公兼掌翰林院之任，可知我圣上知人善任，所用得人。今次三位才俊开坊，向中外传达出了这样的讯号：德才兼备者，朝廷必次第拔擢。”

聚议甫散场，袁炜就开始行使职权。他把高拱、殷世儋召到掌院学士直房，说有事交办。

袁炜的履新、严嵩引用孟子所谓观其所用之人则政事可知矣的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朝廷说得多么好听啊，德才兼备、任人唯贤。可实际却是贤才视同弊履，奸佞沐猴而冠。严世蕃位列公卿、袁炜兼掌翰林院、鄢懋卿总理盐政、吕调阳掌国子监……皆是逆舆情、失人心之选，却还自命为所用得人！高拱在给虬龙送葬时对魏学曾说的一句话“如何面对”，不停地在我耳边回荡。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得找高拱一诉。顺便，也看看袁炜履新后交办了甚样的事。当天晚上，我就去了高拱家。

高拱的管家高福为我开了首门，一见面就悄悄说：“张大人，老爷生着气哩，饭也不用。在书房来回走，不时拍打自个胸脯哩！”

我揣测，除了与我一样对朝廷如此用人深感失望外，袁炜、吕调阳都是高拱的同年，鄢懋卿还晚一科，如今彼等已然是位列公卿，袁炜又成他的顶头上司，而他却依然原地蹭蹬，高拱内心定然满是酸楚，他的愤懑与我比起来，无疑更添一层，想来他是为此而生气。

我径直走到书房，边喊了声：“中玄兄——”

“叔大，”高拱红着脸，把手中的一份诏书副本往几案上重重一摔，愤恨地说，“这不是因噎废食、本末倒置吗？！”

如此看来，高拱生气的原委，似乎并非如我所揣测的那样。我伸手拿过诏书副本，看了又看。诏书很简单，就是“厉海禁，不许通番贸易”。这大概是朝廷有鉴于倭寇侵扰不止，想出的釜底抽薪的对策？我不明白高拱何以如此怨怒。

“这……”我以不解的目光望着高拱。

“沿海倭患，北边虏患，”高拱坐下来，边示意我坐下，边说，“当道不筹长治久安之计，只一味维持，一切以眼前不出事为上策，岂是治国安天下之正道！”看得出，高拱很焦虑：“就说这倭患，患在何处？一小撮倭奴小国若干武士、浪人，骚扰沿海州县，何患之有？患在我朝内部耳！仁宗洪熙年间，黄岩人周来保、龙岩之民钟普福，困于税费之不堪，叛而入倭，倭寇每来犯，即为之向导。正是这些国人中的从倭者，在倭寇登岸之前，先入境侦伺，探明我朝虚实，供给倭寇各种情报。孝宗成化、武宗正德年间，倭奴国派来的使臣并随军通事，俱为汉人！所谓倭寇者，真倭十之二三而已！从倭者反倒十之七八！故消弥倭患，在放开海禁，”高拱稍稍平静了些，继续说，“开海禁而沿海百姓足，足而思稳，从倭者必少。当道反其道而行之，以闭关锁守为国策，高某为之齿冷矣！”

我为之一惊！高拱此番议论，矛头所向，直指国策，未免轻狂了吧？倘若如高拱所说，就等于国门洞开，那后果到底如何，实在不堪设想。可是，我还是佩服高拱的胸怀。在这个时候，连我这个后进都为朝廷的用人感到不平，而高拱居然还在关注倭患，思谋治本之策。

老实说，只有见到高拱，我还有一丝安慰。但我知道，这安慰的理由并不高尚。我对自己任翰林院编修已经厌倦，可长我一纪、高我两科的高拱也还继续在翰林院任编修。最关键的是，高拱志存高远，有大抱负，也有大才干。我这个自视甚高的人，也不得不暗暗钦佩高拱的识见和才干。只要高拱还是编修，对我张居正就是一个安慰。可一想到即使是高拱这样的人，也还在默默无闻地等待着、煎熬着，我的安慰又立即化作悲凉，化作不平。似乎从高拱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中玄兄，既然朝廷所用得人，”我带着嘲讽的语调，劝慰说，“我辈就不必杞人忧天了吧，你在这里替人家筹策，人家倘若知晓了，还会说你越位呢？”

“可恨！可恶！”高拱猛地一拍条几，“何德何能，居然出掌翰苑，领袖士林？他甫上任，接到的第一个诏书是厉海禁的，他便命我和殷正甫撰拟一篇《历代海禁考》，并定下基调，就是证明圣上厉海禁之策如何遵祖制，如何必要！且限时交差，不得延误。叔大，愚兄如何措手足？！”

这倒符合袁炜的风格。在他看来，只要是朝廷作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他的责任是把其正确性揭示出来，传扬出去，为朝野理解和执行鼓劲加油。可是，高拱有自己的判断，对禁海策本就视为南辕北辙，却不得不要写出与之正相反的文稿，也难怪他怒气冲天。

“那么，中玄兄非写不成？”我故意问。

“拂袖而去吗？”高拱无奈地说，沉吟片刻，说：“哀民生之多艰，痛国政之日非，就此退隐山林，心何以甘？情何以堪？”

“可是，中玄兄，当国者不会用你呀！”我痛苦地说。

高拱冷冷一笑：“严世蕃，就干两件事，一是受贿，二是淫乐，居然名列公卿？袁炜者流，写青词，选道经，居然成了国朝一支笔！士林无人矣！”

“少时读史，对指鹿为马，甚为不解；稍长，又觉彼时居庙堂者何等懦弱；”我长叹着说，“如今方知，指鹿为马之事，时时发生，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庙堂之上，似乎习以为常矣！”

高拱仰着脸，眼睛飞快地眨着，在抑制自己的情绪，须臾，他转过脸来，若有所悟地说：“叔大，这官场之事，当道所言所行，离不了顺昌逆亡四字。舆论视为奸佞贪墨庸碌之辈，当道偏就信用之，而且还要公开说这就是德才兼备、所用得人！还有，严嵩何以到翰林院宣达诏书，送袁炜到任？严世蕃何以邀宴我辈，戏弄嘲讽；袁炜何以独独挑我高某拟写《历代海禁考》，亲定基调？种种之种种，都一个道理，无非是摧残英锐，销蚀血气，使卑鄙者高尚，以至于不自知其卑鄙；让高尚者下贱，以至于自认下贱；令头脑简单者理直气壮，以至于自认为头脑甚不简单；要理智健全者逐渐不再健全，以至于最终低头服输，甘受驱使。我辈凡事总有自己的判断，又总以豪杰自居，首当其冲，是压制、摧残之首选！”

看着高拱愤懑的表情，我内心充满悲凉、义愤。难以遏制的焦躁和恐惧骤然间向我袭来。

我突然明白了，官场上，最痛苦的不是你没有才干、力不胜职，假若真是平庸之辈，看一切反倒顺眼得多，也就不会有什么痛苦；可怕的是，你有才干，就会看出权势者的庸碌，就会看出诸多问题的处置竟是如此不得要领甚至南辕北辙，而你又无能为力！

此时，在高拱简陋的书斋里，看着眼前怀抱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才干的高拱，无奈无助中，只能发发牢骚，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这种痛苦、无奈的折磨，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因此，听了高拱的话，我一改往日的深沉内敛，慨然道：“国之大患，我看不在于存在诸多难题，历朝历代，哪有没有难题的时候？可眼下国是日非，百弊丛生，毛病就出在用人上！如此用人，必是带来官场充斥逢迎之风，民间疾苦充耳不闻，却一味歌功颂德，直把乱世危局，吹得莺歌燕舞！什么时候歌功颂德声四起，必是小人得志，绝无例外！长此以往，真是国将不国了！”

“如之奈何？”高拱叹气说，“只有忍耐，熬煎！一个熬字，就是我辈的处境。”

“可我知道，中玄兄分明是不甘心的啊！”我半是有意刺激高拱，半是抒发内心的愤懑。以我对高拱的了解，我不相信他真的无所谓了。

“叔大，不瞒贤弟说，”高拱语调发颤，“愚兄常常夜半惊醒，脑海里一片空白，睁着双眼，直到天亮；有时候，在万籁俱寂的黑夜，我一遍又一遍痛苦地问自己，‘难道就这样终老此生吗？’多少次，泪水潸然而下，流淌枕上。有时候又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我高拱是无能之辈吗？”高拱说到这里，泪如雨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只有忍耐，只有等待吗？”我问高拱，也在问自己。

第五章

蜗牛生存哲学

1　远远望去，江陵城已隐约可见了。三年多了，没有归省。三年多前一个赴考的举子，此时摇身变成了翰林院编修。可我一点也没有衣锦还乡的感觉。

突然接到妻子顾氏去世的讣讯，我当即决定请假回籍奔丧。临行前，严世蕃不仅送来了程仪白银五十两，还从兵部给我要了驰驿的勘合，说是严阁老的示下。程仪我收下了，但勘合我没有要。朝廷明文规定，非公务任何官员不得驰驿，奔丧纯属私事，纲纪煌煌，我不能明知故犯。如此一来，只能雇辆马车，风餐露宿，颠簸了半个多月，才到了江陵。

“到了！就要到了！”游七兴奋起来，忽儿又满脸怨气，抖了抖黑色直裰，咕哝道，“若是驰驿，管接管送、管吃管住，不花钱又快捷，这当儿早到了！看咱这灰头土脸，回家怎个见人噻！”这些话，一路上，游七已经反反复复嘟囔了若干遍了。

这次，我没有呵斥游七，路旁的一块石碑吸引了我的视线。

“停车！”我以急切的口气命令说。车尚未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疾步上前，细细浏览石碑上的文字。边看，边露出欣喜的笑容：“养实，能员也！”

养实，是我的同年殷正茂的字。他是在高中进士后被分发到江陵任知县的。当年，临赴任前，我特意邀请他到汇文楼喝酒，殷正茂豪爽地说，年兄放心，愚弟一定代年兄照顾好贵府、孝敬好封翁。我笑答，只要养实年兄善待江陵父老，造福敝邑，就是对居正的最大照顾。殷正茂拍着胸脯说，请年兄见证，正茂决不负名教圣训，决不负朝廷重托，决不负江陵百姓，决不负年兄重望。四个“决不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令人感奋。我当即说，有一事，望他到任后了断，算作新官上任后的亮相。我言外之意是说，是否做到四个“决不负”，这先是一个检验。殷正茂又是一拍胸脯：何事，说！

我把情形说了一遍。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江陵乡里冒出一种陋习，每遇有行乞之人生病倒毙——偏偏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地方无赖就借机生出一番事端，说未经县衙验尸，不得掩埋。这本无可厚非，可是，县衙派人下乡验尸，每次必定浩浩荡荡来上一批人马。忤作、刑书自是必需的，什么门印、签押、押班、小使，三班六房，再加上仪卫、皂隶、马仆、轿夫，动辄几十人。而这些人吃喝招待的费用，就要由所在地的老百姓按户分摊，往往一听验尸官锣声一响，就有不知多少家半年的积蓄随之精光。因为这样的事，绅民不知道上控了多少次，先后好几任知县，始终没有解决。据说这样的事，本就是无赖和县衙串通好的，因为包括忤作、刑书在内的百号人，皆县衙聘用，并无法定俸禄，全靠有事时出来多少捞上一笔。不让他们下乡，就等于断了他们的饭碗。所以前几任知县在开始接任时遇到上控，都信誓旦旦说立即解决，可后来又都没了下文。

看到路旁的石碑，我知道，殷正茂没有食言。碑上告示写着：“凡行乞之人倒毙者，着乡里保甲长会同蓍老五人以上到场检验，若未见伤痕，由地保掩埋，无需报官验尸。”从落款日期看，是在殷正茂到职视事不久颁发的。看到这些，对殷正茂的敬佩之意，不禁油然而生，“当为江陵父老庆！”我自言自语。

或许是看到马车停止不前，等候在城门外的一干人等已迤逦而来。抬眼望去，走在最前面迈着方步的人，身材魁梧，阔脸深颊，活脱脱一个殷世儋第二！

“叔大，节哀顺变——”远远的，就听到他最先高声喊道。

真的是殷世儋！他怎么在这里？临离京前，因为《历代海禁考》援引古例论证圣上决断之英明，超乎前代，垂范后世；特别是殷世儋又特意从孔孟程朱的著作中找到片言只语以为论据，更是增加了分量，圣上御览后深为嘉许，袁炜在翰林院公开褒扬，殷世儋的名气立时骤增，听袁炜的口气，还要委其以使命，难道新使命与江陵有涉？

我尚未回过神来，殷世儋已走到我的面前，抱拳施礼间，嗔怪道：“年兄你看，贵驾比愚弟早发多日，倒是愚弟在此恭候年兄，私事驰驿，早已习以为常，年兄又何必如此呢？同僚说起此事，人言籍籍，理解的说年兄固执，不理解的，倒说年兄出风头，年兄真真不该如此自讨苦吃哩！”

“年兄——”跟在殷世儋身后的殷正茂也在施礼间附和说，“这年月，认真不得哩！”

“二位老年兄，诸位大人——”我哽咽着，向众人深深鞠躬。

众人以为我是为丧妻而伤心，纷然劝慰：“节哀顺变！”

“先到驿馆稍事歇息，”殷正茂上前搀扶，“一应丧仪，愚弟已妥为布置，年兄就不必挂心了。”

我摇摇头：“馆驿乃公务接待之所，居正非有公务，安能受此礼遇？”

“看看，又来啦！”殷正茂嗔怪说，“何必如此呢？愚弟说句不该说的话……”

我摆摆手，打断了殷正茂：“殷太史正甫年兄钦命在身，殷知县养实年兄乃一县之尊，因居正私事而误了公干，居正担待不起，就请诸位回城，居正回得乡梓之地，起居自如，实实不敢骚扰公门。”

“叔大伉俪情深，悲伤过度，我辈不复相扰也好。”殷世儋讪讪地说，“过后再敬造高斋不迟。”

我又向众人鞠躬施礼，登车而去。

回到家中，拜见父母、吊悼亡妻，忙碌了半天。晚饭过后，全家人围坐在火炉旁话起了家常。妻子的死，给她的丧仪，都议论过了。修斋、理七、开丧、出殡，一应典礼、所有费用，殷正茂都已预先筹划妥帖。

“养实，仁义之士也！”说完，父亲由衷地赞叹道。养实是殷正茂的字，父亲不称知县大人而直呼养实，可见殷正茂与父亲的关系，一定相当热络。

“是啊，是啊！”家人你言我语间，把殷正茂对家里的照应讲述了半天。我这才知道，逢年过节，殷正茂都亲自登门，每次都携厚礼相赠，就连小妾菱儿，也是殷正茂特意买了送于我的。

照顾我张居正的家族，无疑，这件事殷正茂也未食言。可是，听了家人的讲述，我不知道该不该感激殷正茂。七品知县，与我这七品京官，俸禄是一样的。以我的俸禄，宦囊羞涩，仅能维持生计，若不是同僚封送程仪，此番归省，只能空手而回；殷正茂主政一方，比我辈穷翰林润色些倒是实情，可也不至于如此别于天壤吧？岂不都是江陵的民脂民膏？想到这里，我内心阵阵酸楚，“税费、摊派之风何如？”我故意转移了话题。

父亲沉默了。

“车马费可曾取消？”我追问了一句。这是当年袁炜知江陵时，为了建斋醮殿、送青词而摊派的项目，袁炜已升迁，殷正茂也不再往京城送青词，想来当是取消了的。

“哪里会取消！有增无减噢！”父亲一口气说出了十几种摊派的名目，“近来又加了一项‘大木费’的摊派，老百姓实在无力承担，不少人为躲避摊派，离乡背井，藏到深山里去了。”父亲举了几个我熟悉的人的名字，“种地不如不种，缴完税，再缴费，算计下来，还要亏本！官府把江河冲刷出的河滩地分包给大伙耕种，就有人宁愿无地可种，也不愿包种了——不过你放心，这些摊派，养实都给咱免了！”父亲说这话时，流露出得意和欣慰的神情。

我对殷正茂的看法骤然间发生了变化。因为海盗汪直在泉州闹事，竟致知府被殴、府衙门被烧，朝廷派人勘验查究，鉴于激起事变的直接原因就是摊派过多，百姓负担过重，特颁诏书，饬令中外衙门，务必察民情、知民意、顺民心、惜民力，严禁乱摊派、乱收费，限期清理收费、取消摊派，不得首鼠两端，阳奉阴违。这道诏书，内阁交由翰林院研议草拟，高拱自告奋勇承担下来，连夜完成，经内阁审核删改，以十万火急传令各地，已经五个多月了。荆州首县的江陵，怎么会有增无减呢？更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信誓旦旦决不辜负江陵百姓、号称干才廉吏的殷正茂，却连“车马费”也还保留着。看来，以前那个堂堂正正、英锐果断的殷正茂，已经变了。

我慨然而叹，说：“如此看来，殷知县的德政实在不敢恭维！”

父亲脸一沉，道：“为父晓得，你对养实的关照不以为然。岂止养实？游七说了，连严阁老都恩准你驰驿，你还是坚持要雇车。到得江陵，养实邀你至馆驿，你又说非公干不敢受此礼遇！莫以为这就是清高，”父亲加重了语气，“那是不近人情！我中华是礼仪之邦，礼仪者何？礼仪就是人情！循法度、守纲纪固然是读书人的本分，可人之为人，做人做事，离不开一个情理。先情理而后有法理，若只重法理而不顾情理，则人无以立其足矣！”

父亲的话，我不能辩驳，也难以辩驳。

第二天，合城的官员，荆州的绅矜，拿着手本、名帖，封送丧仪。当年祖父冤死于辽王虐酒，却未曾见彼等如此热心，何谈“人情”？除了官绅，又有四邻八舍、三亲六故，也都纷纷上门，借吊丧之机，这一家的官司、那一家的纷扰，县衙谋差事的、冤狱想昭雪的，足足有几十桩，要我在知县那里疏通。我未置可否，他们又都跑到父亲面前求情。

“未必非要叔大出面，”父亲慨然应允，“我给养实说说，照样行得！”

晚上，殷正茂便服来访。一见面，父亲就把一大堆要殷正茂办的事，说给殷正茂听。

“请老封翁静候佳音，凡是晚生管辖范围内之事，皆可办！”殷正茂满口应承，又转向随从书办，“老封翁所嘱，一一记下，桩桩落实。”

父亲向我递了递眼色，我只好勉强露出笑容，说：“多谢年兄照应。”

“理当如此！”殷正茂慷慨大度地说。

殷正茂摒退随从，很郑重地说：“叔大，回到江陵，当立即拜访辽王才是。”

“辽王！可恶！”父亲恨恨地说，“无视法纪，侵占民田、强夺民女、为非作歹、僭侈乱伦，淫酗暴横！辽王府修建斋醮殿、望京殿，招徕一批道士，整日招摇过市，把个江陵城搞得乌烟瘴气！霸占民田、残害百姓，官府避之唯恐不及，百姓求告无门！真不知道天理何在啊！”

“老封翁——”殷正茂压低声音，说，“江陵百姓以为辽王恶，圣上却以为辽王忠。圣上好祥瑞，辽王就时不时献祥瑞；圣上喜斋醮，他就建斋醮宫，招集术士，贡献青词，龙颜大悦啊！”他以手挡在嘴边，对着我说，“叔大可知，正甫所为何来？”

“我也正要询及，”我说，因为隐约感到与辽王有涉，口气就显得颇是不屑，“殷正甫来江陵有何公干？”

“朝廷诏封辽王，”殷正茂颇是诡秘地说，“圣上诏封辽王为‘清微忠教真人’，并钦题“贤王”金字，特委正甫携金玉印玺前来册封！”

简直荒唐之至！但我不能说出口，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正甫颇为自豪地讲，因撰写《历代海禁考》而获圣上嘉许，经袁炜荐引，谋得此次江陵之行。也是，翰林院清水衙门，靠那些碎银子，不说杯水车薪，也是捉襟见肘，钻谋奉旨外出，倒也可以理解。”殷正茂以为我对殷世儋谋得此差有些嫉妒，解释说。

我担心自己忍耐不住，会说出大不敬的话来，只得摇摇手，结束了交谈。

半个月后，妻子顾氏的一应丧葬都打理完毕，我到县衙向殷正茂辞行。寒暄毕，我以坦诚的口气说：“养实兄，请你赐教于愚弟，朝廷三令五申，究为何故，摊派之风却难以遏制，甚至有增无减？”

殷正茂不以为然地说：“照愚弟之体认，朝廷的诏旨，多半是说给老百姓听的，未必是真的能够照着做的。”

如此奇谈怪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

“朝廷的政令诏旨，”殷正茂解释说，“与其说是饬令，莫如说是对有司的批评。煌煌文告，看似严肃，禁止如何如何，不准如何如何，应当如何如何，必须如何如何，但仔细分析起来，表达出的无非是一种愿景而已，实际上连朝廷也不相信都能够照着做的。该说的说了，至于下边如何做，那就另当别论，反正，只要别弄出乱子来，影响大局，也就万事大吉了。”

“可禁止摊派之诏，出自高中玄之手，并非只是说教。”我无力地辩驳了一句。

“那又如何？”殷正茂振振有辞，“年兄，实话说，倘若事事按照朝廷的诏旨做，那真就是事事行不通。就说出自高拱之手的诏书，是说严禁乱摊派、乱收费；可是，紧接着，又有一道诏书，为庆贺当今圣上登极三十周年，京师重修乾清宫、文华殿，西苑要重修仁寿宫、五福殿、百禄宫，新建省耕亭、省敛亭；还令各级衙门整修衙署，以昭英主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之功。为此，开征‘大木费’！若是叔大坐在县官的位置，该如何办呢？”

“以养实之见，弊政之源，皆在朝廷？”我半是质问、半是解嘲。

“不瞒年兄说，”殷正茂诚恳道，“朝野士林，说到弊政，总是归诸府县，更有县官是行贿首领之说，我等做县官的，有苦难言甚矣！”殷正茂感慨说：“县官不是读书人出身？几个没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谁人没有做清官的愿望？可是，”殷正茂长叹一声，“上司要打点，来往的客人要款待，晋级考察、上京朝觐，也要花银子，无处不用钱，就靠那点俸禄，能支应得了吗？”说着，殷正茂变得忿忿不平起来，“照圣贤的说教，似乎官比民有德行，所以官府要教化百姓；大官比小官有德行，所以大官要训导小官，殊不知，上梁不正下梁歪，哪一样毛病，不是上边教出来、带出来、逼出来的？”

殷正茂对官场的体认，与当年巡抚顾大人所言，如出一辙。看来，非个例，是普遍如此。既然普遍如此，靠一两个能员廉吏，如何能改变得了？

“只能沉默吗？”我问自己。江陵之行，耳闻目睹的，皆是纲纪松弛、官场腐败、民生凋敝之状，令人忧心如焚。

“湖广各级官员，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弹劾辽王！回京后，我要上疏参揭！”临别前的晚上，我突然对家人说。其实这并非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痛恨辽王，但并没有弹劾他的打算，在我看来，这是孤注一掷、轻发浪战的鲁莽之举，我是不可能率性为之的。实际上在我回乡的第二天，就和殷正茂一起，拜谒了辽王，后来又曾两度拜谒他，还和他唱和了几首诗作。我之所以说出弹劾辽王的话，是想试探一下，假若回京后我要有所举动，家人会有甚样的反应。

“什么？！”父亲听到我的话，“腾”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弹劾辽王？想都莫想！你有今日之地步，容易吗？你眼下还只是个清华翰林，出什么风头？万一惹了麻烦，该如何收场？！”

一家人都急忙附和，大半夜的光阴，都在这不厌其烦的规劝中流逝，而结论只有一个，家里之所以得到知县的如此照应，还是因为我有前程；所以，我唯一的使命就是奔前程。

我想发火，可又找不到理由。父亲教训我的话，没有几句让我感到心悦诚服，甚至总有种隐隐的不快感觉。但那些话错了吗？又几乎没有哪一句是错的，因为，那些话表达的是人之常情，透露出的是人情世故。

谁能说符合人之常情、遵循人情世故的说法是错的？

2　自江陵回到北京，一进家门，就看到了何心隐的来信，这使我感到有些意外。这个曾经使一个清高孤傲的少年得志者突然看到自己的委琐、懦弱的一面并为此而痛苦的人，从来就像一个阴影紧紧地笼罩在我的心头。如今，他终于现声了：

心隐获罪系狱，于法何据？恶吏泄一己之愤，竟酿命案，盖因朝政之黑暗；得公转圜，心隐幸脱，又于法何据？命案竟解于转圜，岂非凸显官场之黑暗？！祥察庙堂，用人凭一己爱憎而定取舍，顺谀者破格升擢，犯颜者断然迫害，贿多者崇阶，巧宦者秩进，正直之道塞，势利之俗成，为官者孜孜所求者财富也，以财谋官，以权谋财，民之利病，俗之污隆，无有留意者矣！放眼天下，商贾在位，财货上流，当国者政以贿成，吏睃民膏以媚权门，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民怨沸腾，当国者却熟视无睹，一意营造歌舞升平之假象，如此，则不复有望矣！当今之世，国是日非，江河日下，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公在翰苑，若非热衷袖手谈心性，能不闻哉？语曰，食民之禄，为民请命。公在朝廷，面对危局，何以自处？又曰，见义不为，是为不勇。公为须眉，不发一语，何以自处？

……

我原以为，何心隐会对我营救他出狱表示感谢，读完来信才知道，他竟准确无误地刺中了我的隐痛，毫无顾忌地挑战着我的自尊。但信中没有一句话，不是我想说而未说的，我毫不怀疑，如果换了我张居正给别人——比如高拱——写信，简直就可以全文照抄，字里行间，分明是一个在野的张居正，当然，除了直言的勇气。

何心隐声称自绝于官场，却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究竟还是热衷！难道这不是虚伪？因为不在官场，就可以不负道义责任，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质问我“面对危局，何以自处”？

“哼！”我恨恨然，这就是何心隐的奸猾！自己逃避，却要别人挺身而出，否则就莫如“洗京华尘土，归长林丰草，以赋《遂初》”！真是夫唱妇随，一个说入了官场，不是虚伪，就得付出血的代价；一个说你张居正若是七尺男儿，就该拍案而起，若没有这等勇气，与其在官场行尸走肉，不如卷铺盖回家！难道，我张居正拚命挤入仕途，竟是钻进了死胡同？

可是，何心隐信中的文字，仿佛酷暑的蚊虫，在耳畔嗡嗡作响，驱之不去。

回京后第一次参加翰林院的聚议，听着翰林院掌院学士袁炜的训示，耳边却回响着何心隐的声音：“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民怨沸腾，而当国者却熟视无睹，一意营造歌舞升平之假像，如此，则不复有望矣……”

“自正德十六年下半年以来，我圣主近君子，远小人，纲乾独运，宵旰图治，孜孜不倦，于今凡三十年矣！此三十年，乃国朝二百年来最安定、最清明而且稳定局面持续最长的时期！就是在我中华历史上，也绝无仅有。贞观之治，才多少年？况宫闱骨肉相残，争权夺利，所谓盛世，实在亦是徒有其名罢了。而自正德十六年下半年以来，这三十年间，有宦官干政否？有外戚揽权否？有后宫乱政否？有宫闱相残否？有贼寇造反否？有武人叛乱否？有地方割据否？有夷狄新占我热土否？”此刻，离正旦节还不到半月的光景，袁炜却只争朝夕的样子，召集翰林院聚议，紧急部署修撰《道经典藏》《祥瑞颂》两书，他以万分自豪和欣喜的语调训话，义形于色，侃侃而论。

正德十六年六月，武宗皇帝驾崩，当今圣上从外藩亲王入主朝廷，正好是三十年了。自从严嵩当国，多次说过目下是国朝开国以来最好的时期之类的话，开始，众人还颇不习惯，到了袁炜这里，不愧是“国朝一支笔”，匠心独运，居然从正德十六年总结起，把当今圣上登极以来的三十年作为一个历史阶段，放在整个中华历史中加以观照，衬托出当世乃从未有过的太平盛世，而且一连八个反问，振振有词，令人不能不信服，不得不信服。

“颂盛世、载盛典，乃我翰苑义不容辞之责，盛世当有盛举，我翰苑要以记录盛世、颂扬盛世，作为眼下第一要务，要让太上老君知道，故要精心撰写青词，达于天听；也要让后世子孙知道，嘉靖之治，是何等盛景！故要编修史志，垂之久远。此外，为适应庶官研休之急需，《道经典藏》要刻刊；为展示本朝风调雨顺、瑞像万千之盛景，《祥瑞颂》务必要尽快编选。可见，我辈职任何等繁钜！我全院同仁，生也有幸，躬逢盛世，务必同心同德，各司其职，潜心编修，不负使命，以期上慰圣心，下副群望。”袁炜情绪饱满地说。

袁炜说是太平盛世，何心隐却说是江河日下，对时局的判断，竟大相径庭！难道，位在中枢者所得到的讯息比村野之人少？

“哼哼！佞臣！佞臣！”听着袁炜的话，我内心发出冷笑，恨恨地诅咒，“如此掩盖矛盾，蒙蔽圣聪，误导舆论，良心安在？”

应该要让圣上知道，哪里是什么太平盛世！已经到了土崩鱼烂，国将不国，呼啦啦大厦将倾的边缘！

想到这里，我眼前豁然一亮。

困扰我许久的一道难题，突然间有了破解之法，我感到兴奋。

自从严世蕃恩荫公卿、袁炜兼掌翰林院的诏书发表，我到高拱家里倾心相诉后，要有所行动的念头，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归乡葬妻的所见所闻，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但是，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起，更不愿和谁商议，只是自己不断地下着决心，又不断地推翻自己的决心。每每是夜里决心已定，而一到昼间，又犹疑不止。我拿不定主意，到底该如何行动。每当一个人静静思索的时候，邸报上刊载的弹劾严嵩、谏诤皇上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就会过了一遍又一遍。

“够了，够了！在这些人的行列里，再多一个编修张居正，又有多少意义呢？”一个声音说。

“但是，就这样麻木不仁吗？后世子孙绝对不会原谅麻木不仁的人！他们一定会说，嘉靖一朝，国是日非，世风日下，就是因为当事者如张居正之流，麻木不仁，坐视朝政糜烂而不发一言！”又一个声音说。

“可是，你人微言轻，完全可以保持沉默呀！”前一个声音又说。

“然则，你是有大志向的呀？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举才是呀！倘若一直默默无闻，就不得不像高拱那样忍受煎熬！”后一个声音也不甘示弱。

在聆听袁炜训示并暗暗和何心隐的来信对比的瞬间，我突然想到：向当今圣上如实禀报国政实情，提出挽救建言！

散班后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进书房，字斟句酌，拟写奏疏。“臣窃惟今之事势，血气壅瘀之病一，而臃肿痿痹之病五，失今不治，后虽疗之，恐不易为力矣！”我开始下笔了。“乃今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四夷未宾，边尘屡警，犹不能不勤宵旰之忧者，意奉职者未得其人乎？抑上下之志犹未通耳？”思路一旦打开，就如洪水倾泻而下了，“臃肿痿痹之病五，一曰宗室骄恣、一曰庶官鳏旷、一曰吏治因循、一曰边备不修、一曰财用大匮……”

三千言的《论时政疏》，很快就写成了。我斟酌再三，还是在结尾处写上了犹豫很久的话：“臣闻扁鹊见桓公曰：‘君有疾，不治将深。’桓公不悦也。再见又言之，三望之而走矣。人病未深，固宜早治，不然，臣恐扁鹊望而走也。”

第二天一早，我沐浴更衣，没有乘轿子，安步当车，直接来到通政司，把《论时政疏》呈递到收文房。

整整一个白天，我的心里忐忑不安。坐在翰林院的朝房里装作埋头看邸报的样子，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我忽儿轻松，还有点兴奋，到底还是未能坚守徐阶“韬光养晦、谨言慎行”的教诲，因为，我想要朝廷听到我张居正的声音，尽快给我以展布经济的机会！忽儿，心里有些紧张，甚或有些恐惧，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具衔，针对时局，提出自己的看法，说出实情，议论朝政。

同僚中，暂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高拱。

晚上，我依然把自己关进书房，不看书，也不写字，只是发呆。我在想象圣上看到我的奏疏的情形。

“嗯，说得好，”圣上在细细研读我的奏疏，读着读着，还不住点头赞许，“此疏不同于那些个言官的奏疏，动辄说什么陛下迷信修玄、什么宠信奸臣、什么萎靡不振、什么专用刑罚钳制言路云云，而是条分缕析，有理有据，难为一个新科翰林，居然能够瞻顾全局，纵论时政，忠心耿耿，人才难得，疏发阁部议行！张居正着吏部破格叙用！”

我会心一笑。站起身，张开双臂，攥紧拳头，仿佛要大干一场了。

“岂有此理！”突然，我眼前出现了另外的景象，圣上读着奏疏，勃然大怒，把奏疏掷出好远，“一个新科翰林，并无言责，居然不自量力，指斥朕躬，讥讽朝政，下锦衣卫勘问！”

我下意识打开房门，向门外张望，没有看到有人进来，这才长出了口气。

足足十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正旦节过去了，上元节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京城一时沉醉在一片歌颂太平盛世的欢乐气氛中。我张居正似乎成了不合时宜的人。人家都在赞颂太平盛世，你却说百弊丛生，危在旦夕；人家都是豪情满怀，为遇到盛世而庆幸，你却心事重重，妄言勤宵旰之忧！

但没有人看出我的内心所思。正旦节拜年，上元节赏灯，我与同僚没有什么区别，尽是些五谷丰登、瑞雪兆丰年之类的吉祥话，脱口而出，毫无做作之态。

3　一场大雨暂时驱走了盘桓京城数日的炎热，夕阳已渐渐隐去，湿润的雾气弥漫在院子里。我倒背双手，沿院中小径漫步。来在新植的一丛墨竹旁，低头看去，正好有一只蜗牛在我的脚前慢慢地爬行。我蹲下身去，用一颗枯败的小草拦住了它的去路。蜗牛静静地等待了许久，终于伸出一个触角，探来探去，我用小草挡住它的触角。蜗牛似乎感到左边不利，又在右侧探了探，这次我把小草收回了，蜗牛感到危险消除了，便又竭尽全力，向右侧奋力爬行而去。

我快步回到书房，关紧房门，端座在几案前，提笔写下《贺少师严阁老七十寿》。严嵩七十岁寿辰就在眼前，中外衙门、大小官员，都在思忖贺寿之事，我本预备佯装不知，回避了事的，但是，此时我却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决计要使出浑身解数精心撰写一首诗作，给严嵩贺寿。

蜗牛这小小的生物，就知道用触角探测身边的险境，不利的时候就收回触角，向有利的一面探测，直到走出险境。蜗牛尚还知道用触角左右探测，何况人乎？何况一个志存高远的张居正乎？这样想来，我释然了。

可是，写下了题目，我却不知道如何着笔了。愣了许久，才生硬地写下几个词句，越看越觉得无聊。写了撕——如此善颂善祷，何异于卖身投靠？撕了写——做杨继盛准备拍案而起？做王世贞特立独行？做高拱忍受煎熬？不！不能！

我要做严嵩！出身寒贱，科场——翰林——当国执政，这不正是我张居正要走的路吗？只不过，严嵩曾经走过的弯路——看重操守行止而仕途蹭蹬数十载，是我要极力避免的。因此，我留心访得了严嵩的所有经历。操守、行止、学问都令人赞佩的严嵩，年近五旬还只是留都南京的国子监祭酒，一个无足轻重的闲差清衔。直到嘉靖七年的夏天，严嵩奉诏到承天祭奠当今圣上的父陵，在奏疏中，严嵩说祭典之时，大雨骤停，云雾消散，红日再现，群鹊集绕，祥鸣灌耳，此皆圣天子之祥瑞！据说，当时看到这篇奏疏的官员们，无不为其文词华丽、内容肉麻而感到脸红。然而，就是这纸美丽谎言，竟成为严嵩官运转机的开始！由南京国子监祭酒，到礼部右侍郎，再到礼部尚书。此后，严嵩又攀上了当时的首辅夏言这个同乡，“历考中书谁似者，直从郭令到公身”，“凤鳞瑞世真贤出，日月光天景运开；身辅虞廷兴礼乐，手调商鼎到公台！”这都是当年严嵩颂扬夏言的诗作。由此，官途多舛、郁郁不得志的严嵩，转眼间飞黄腾达。

严嵩官运得转，秘诀者何？无非是攀附，而攀附之术，概言之就是善颂善祷。严嵩年过半百才醒悟，未免迟了些。

况且，已然身居高位的徐阶，尚且还以姻亲攀附严嵩，何况我一个翰林院编修？我又安慰自己说。

道路传闻，自夏言被杀，严嵩当国，徐阶对严嵩恭顺有加，甚至不惜攀附，与当年严嵩之于夏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最著者，就是徐阶竟然与严嵩论起了同乡！严嵩是江西分宜人，而徐阶是应天松江府华亭县人，本扯不上同乡。可是，徐阶硬说查得族谱，华亭徐家因经商从南昌迁徙于苏州，定居于华亭。于是，徐阶又是派人到南昌寻找宗亲，又是修建祠堂，须臾间，南昌徐家与华亭徐阶成了一家，来往不断，走动频仍。我对这样的传闻，本不在意，可是，突然间，又传出徐阶把南昌徐家的一个侄女接到北京，要嫁入严府的讹言。正当我半信半疑间，严年的喜帖就分发下来了。举朝公卿、地方官府，都纷纷送程仪祝贺。如此看来，徐阶已是甘心屈服了。

就连徐阶也屈服了，我张居正夫复何言！难以忍受的煎熬，已经让我心力交瘁了！我不能再无谓地忍受去了。不能！

握斗调元化，持衡佐上玄。

声名悬日月，剑履逼星寒。

已属经纶手，兼司风雅权。

春华霏藻翰，宫锦丽瑶编。

所希垂不朽，勋业在凌烟。

诗写好了，我恭恭敬敬抄录一遍，第二天又让游七送裱、配上上好的装饰匣，快速办理停当。这天用罢晚饭，我便拿上手本，坐上腰轿，急急赶往严府。

“喔，张大人也来凑热闹？老夫还以为张大人心系国是，不屑于此呢！”严嵩草草扫了一眼我的诗作，手捻胡须，不冷不热地说。

以严嵩对我张居正的好感，照理他不会如此冷漠啊！定然是对我上疏言事的鄙视、挖苦！话语中显然是在嘲讽我上疏之举。

尽管我不曾指望一份上疏，就能立即受到重用，旦夕间执掌大权；但只要朝廷稍有胸怀，开诚接纳我的建言，以此确立自己在朝野的声望，树立干才形象，则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但是，结果是奏疏留中未发，还引来了当国者的恶感。细细想来，尽管《论时政疏》没有提及严嵩的名字，对事不对人，也未明显指责圣上，以使他们从心理上能够接受；但是，毕竟，我揭穿了太平盛世的谎言，把时局描绘得危如累卵，当国者能高兴吗？

这一点，从适才候见的过程我已然觉察出了。门役通报后，让我在大门口的门房，等候了近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带我进了客厅，严嵩又迟迟不露面，说是在书房会客。这分明告诉我，严嵩没有把你张居正当作亲近之人，你享受不到在书房被接待的礼遇。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严嵩才慢悠悠地来到花厅，边吩咐着下人，边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座下，就好像花厅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待严嵩座定，我忙躬身施礼，又恭恭敬敬打开精美的匣子，展开诗作，请严嵩过目。没想到他如此不屑。

我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慢待轻辱，情何以堪？拂袖而去！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但我没有，反而深深一揖，鞠躬道：“元翁，学生初入朝堂，不明就里，难免轻狂，敢请元翁教我。”

“是吗？”严嵩还是冷冷道，“阁下的老师德才兼备，张大人又经常前去求教，哪里还用得着老夫教你呀？老夫又何敢教你张大人呀？”

我一惊。严嵩很可能怀疑我上疏是不是徐阶在背后指使。看来，他对徐阶是很有戒备心的。怪不得徐阶告诫我轻易不要到他家里去，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草木皆兵，现在看来实是未雨绸缪！但我立即恢复了平静，坦然道：“学生倒是常去拜访徐大人，向他求教王阳明和朱熹两位硕儒学说之异同。”

严嵩捋着胡须，看着我，说：“张大人对时政是颇有见地的，怕志趣不在学问，而在国务吧？”

听得出来，严嵩是对我上疏言政耿耿于怀。但是，既然他未明说，我更没有必要特意提及，只是有一次起身，深深一揖，装作很是愧疚说：“学生反思多日，深感朝廷得贤相主政，政局稳定，海内宴安，我辈躬逢盛世，正是袖手谈心性、妙手作文章之佳机，元翁乃文坛泰斗，”边说，我边从布夹中拿出严嵩的诗集，道：“元翁的钧著，学生赏读再三，愈加钦羡元翁的才学。”说着，便随口吟诵起严嵩的诗句：“此中风景断尘凡，回看翠壑锁烟岚。刘郎不记来时路，千树桃花隔水南。”吟毕，又慨然道，“元翁诗作，意境恬然，淡泊清雅。读来真不敢相信，元翁当年处境困顿却心境如此泰然，实非常人所能企及。”

严嵩眯着眼，若有所思，一直挂在脸上的冷笑慢慢消失了。

“以学生的看法，元翁的诗作，堪称精品名篇。元翁乃当之无愧的文坛宗师！一二轻狂少年，标榜‘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徒有其名，不自量力，竟以文坛领袖自居，学生实在不敢苟同。”说着，我又一次展开贺寿诗，解释说，“故学生贺寿诗中有‘已属经纶手，兼司风雅权’之句。”

这番话是我深思熟虑、早已预备的。我心里很清楚，贺寿诗中“已属经纶手，兼司风雅权”这两句，是严嵩最喜欢听到的。他一直想要朝野承认，自己对文坛也有领袖地位！严嵩之所以一直在笼络王世贞，其实也有纳王世贞辈于门下、使其承认他严嵩不仅是政坛主宰同时也是文坛宗师的考量。王世贞辈以文坛领袖自居，又一直不买严嵩的账，这一定让严嵩耿耿于怀。所以，我的这番话和“已属经纶手，兼司风雅权”的颂词，必定会深深打动严嵩的心。我的表现，和王世贞形成了鲜明对比。严嵩会做何取舍，已经不言自明了。

果然，听完我的话，严嵩的脸上，顿时就恢复了往日的和蔼慈祥，他站起身来，亲手接过贺寿诗，口中连连夸奖说：“叔大才俊，才俊！”

“元翁！”我说道，“元翁肩荷社稷，日理万机，还要精制青词、撰写贺表祝章，若元翁有需要学生效力之处，学生当捉刀代笔，以分元翁琐务之劳！”

“嗯，如此甚好。”严嵩笑着说，“得才俊如叔大者，老夫可高枕无忧矣！”

我脸上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连连表示感谢。

“臣等秩首班行，恩深眷遇，涵濡德泽，同万物以生辉，拜舞衣冠，仰九天而称贺。”

“臣等叨尘密勿，夙荷生成，念岁月之既多，感宠恩之愈厚。”

遵照严嵩的嘱咐，一年三节，圣上皇后生诞，都要上表庆贺；此外还有贺冬至、贺灵雨、贺瑞雪、贺祥瑞等等。开始偷偷撰写贺表祝章，我总是吩咐游七闭门谢客，把自己关进书房，脸带羞愧，心含鄙夷，写作也就甚是艰难。但久而久之，就成为一种习惯，而一旦成为习惯，就变得甚为自然。

这些文章诗作，字字句句，都那样铿锵有力，那样美轮美奂，可是，没有一句是我的内心所想；恰恰相反，多是与自己的真实想法南辕北辙。这天晚上，刚刚写就了《贺瑞雪表》，看了一遍，自己突然就大笑起来。

夜深人静之时，想到国事糜烂、民怨沸腾，最高当局却不思进取，一意维持，还刻意制造虚假繁荣，以开创太平盛世自居，不禁忧心如焚。想至此，不禁提笔写下：

西北有织妇，容华艳朝光。

朝织锦绣缎，暮成龙凤章。

投杼忽长吁，腻焉中自伤。

绵绵忆远道，悠悠恨河粱。

远道不可见，泪下何浪浪。

安得随长风，翩翻到君傍，

愿将云锦丝，为君补华裳。

第六章

鞑虏围城

1　八月节刚过，京城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可这一天却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不停地下着，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住户大门紧闭，偶有一二人探出脑袋，神色惊恐地四下张望一番，又“呀”地一声，慌忙把门紧紧地关上。

随着袁炜的轿子，众翰林行色匆匆，边整理着朝袍，边快步向西北方向走去。以翰林院众翰林的品级，进宫是没有资格乘轿的，所以大多只能步行前往，不断有人踩进积水的坑洼，溅起污浊的水花，也都未引起众人的注意。平时的朝会，在未进入承天门之前，众人说笑打诳语，甚是热闹，而此刻，一个个都埋头疾步前行，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左顺门前空旷场地已依序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在淅沥的细雨中焦急地等待着最新的讯息。但从内阁大臣阴沉甚或略带惊恐的脸上，人们已经预感到局势的危殆。

三天前，也是在这里，鸿胪寺宣谕官宣读了三边总督仇鸾的秘奏：“臣侦得虏酋俺答，将率众兵进犯蓟州，诚恐京师震动，请以便宜应援，或随贼搏战，或径趋居庸关增守。”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宣谕官又高喊：“蓟镇羽书：鞑虏骑兵五千余众，已沿朝河川进至古北口，蓟州危在旦夕！”

“喔呀！”队列立时发出惊叫声。

在阵阵惊叹声中，宣谕官又展开一道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仇鸾职在守备大同，却能兼筹全局，尽忠臂画；兵部却麻木不仁，致使鞑虏长驱直入，岂不愧哉？着依仇鸾议！各镇务必加强警戒，不得有失。钦此！”

“哦——”队列里有臣僚长出了口气。

可是，三天过去了，局势却在恶化中。一时，京城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悲凉、恐怖气氛笼罩在人们的心中。从城厢涌入的百姓挤满了大街小巷，也有一些商贾富户、贵戚勋旧，收拾细软行囊，慌慌张张出崇文门向南急驰，寻求避难，再加上军队的集结、调动，搅得京城百姓日夜难眠。但看着勤王之师陆续赶来，大家悬着的心稍稍有了些许踏实的感觉。可是，眼前的情形看来将无情地打破人们仅存的一丝幻想。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赶到，宣谕官接过太监手中的谕旨，高声宣读：

京师戒严！文武百官，轮值巡卫，分守九门！

着即任命仇鸾为平虏大将军，统领勤王之师！

“啊？”

“不得了哇！”

这个讯息一经宣布，犹如晴天霹雳，把百官惊得目瞪口呆。须臾，缓过神来的臣僚，又发出一阵阵惊恐的慨叹声。

鞑虏居然逼近蓟州已经让人感到意外了，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向被视为京师门户的蓟州，会在一夜之间失守，更没有料到，通州也随即沦陷，鞑虏大军，转眼间兵临城下！

鸿庐寺司礼官“散班”的喊声余音犹在，朝会已是一片混乱。或许是急于回府安顿家眷，也或许是被戒严的诏旨所惊呆，总之，有的奔跑，有的却站在原地发愣，奔跑中相互碰撞的、找不到轿子而气急败坏的……乱成一团。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疑惑。从左顺门出来，尚未出承天门，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高拱：“北京天子辇下，京营之兵，就有八万之众，区区鞑虏，不过数千，远道跋涉，何至于京师震动，人心惶惶呢？”

“哎……”高拱叹气道，“八万？贵胄纨绔子弟，荫子荫孙，都在军中挂名，这些人能打仗？还有，京师的兵力，半数在勋臣权贵的府中听候使唤。如今兵临城下，更不愿意放归，哪里还有可用之兵？不想我天朝大国，腐败如此！人必自侮而人侮之，此之谓也！大明要坏在这些无能之辈、无耻之徒手里了！”

“仇帅何以知晓俺答进犯蓟州，主动请樱勤王？俺答部向来抢掠宣大，远途劳师，攻略蓟州，再围京师，怎能如此顺利？又欲以何为？”我又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高拱似乎没有心思回答我的提问，或者他也和我一样心存疑虑，他拉住我的袍袖，加快了步伐，追赶上了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边喘着气，边道：“仲方，朝廷命文武大臣分守九门，我和张叔大愿观习巡守安定门，望兵部允准。”俺答自东北方向来犯，安定门、东直门首当其冲，一个翰林院编修主动提出到最前线，连杨继盛也觉得意外。

杨继盛犹豫了片刻，说：“甚好。我到部为两位翰林备案。两位翰林可即刻前去。”

尽管我很愿意随高拱到安定门去，但我对高拱的做法隐隐感到不悦。我就在跟前，他连一句商量的话也没有，就自作主张，替我把事情给定下了。不过我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快，跟着高拱，快步回到翰林院，办理了当直的手续，坐上小轿，直奔安定门而去。

刚过兵马司，就听到震天动地的哭喊声。再向北行，方知这哭喊声，乃是从安定门门外传来的。一定是京郊关厢的百姓，闻听鞑虏来侵，惊恐万状，扶老携幼，涌向城门；但守军又恐鞑虏入城，奉命紧闭城门，把百姓拒之门外。百姓避祸无门，在城外呼天喊地，大叫不止！

一到安定门，就看到北面一片火光，黑烟滚滚。

火是从当年夏言建言修造的地坛烧起的。安定门一带，已笼罩在浓浓的烟雾中，呛得人不住地咳嗽。城门内，一群群惊慌的百姓，逃也无路可逃，留又放心不下，抱头痛哭者、东躲西藏者、呼儿唤女者，乱作一团。奇怪地是，城门的守军，对此视若无睹，这里一团、那里一伙，骂骂咧咧、吵吵闹闹，松松垮垮，怨气冲天，还有几个兵士，为争一张烙饼大打出手！

我和高拱一下轿子，就向总督安定门的杨守谦报到，随即跟在杨守谦身后巡视阵地。

杨守谦是进士出身，现任保定巡抚，继仇鸾之后，是第二个赶到京师勤王的军帅，因援应及时、大安帝心，已加兵部侍郎之衔，参议兵部，总督安定门守备。目睹守军狼狈之状，原以为杨守谦会出面制止，大发雷霆，不料他却视而不见，径直回到营帐。

“这，这像甚等样子？！”高拱指着帐外，不满地说。

杨守谦叹了口气，道：“各路勤王之师，已达五万，然则各援军仓促出发，未及整备粮草。圣上颁诏犒赏援军，可所需物品不知从何处发下！户部移文经返，迁延数日，才让各军到光禄寺领取军需，不料各军所得多少，乃依送礼寡众为标准！杨某不善此等勾当，只好亏欠兵士！”

怪不得那天见到王世贞，他问是否闻听“臊子在门前，宰相还要钱”之谣。我还以为是王世贞别有用心，故意借机编排当道，万没料到竟是真的！

“无耻！无能甚矣！”高拱愤然道，“看看城外的百姓！遭此百年未有之浩劫，定是如坠深渊，痛苦万状，我辈肩负护卫百姓之天职，安能坚闭城门，见死不救，据而不纳？”

刚说到这里，传令马弁手执黄旗，快马疾驶而来，踉踉跄跄跑入大帐，高声道：“圣上口谕：着杨守谦率兵出击，驱逐鞑虏，不得有误！”

杨守谦跪地叩头，道：“兵部檄文一到，臣定率兵出击！”

然而，兵部并没有檄文送来，杨守谦也根本没有要出城迎敌的整备。高拱不解，问：“圣上有旨，何以按兵不动？这抗旨之罪，谁人承担得起啊！”

杨守谦道：“打仗有打仗的规矩，兵部没有檄文，本帅不能出击！”

“兵部檄文何时能到？”高拱焦急地追问。

“老实告诉二位太史公，兵部不会来檄文。”杨守谦也是进士出身，官声也一直不错，对我和高拱倒是实话实说：“本兵已问计于元翁，元翁示下：塞上失利，在圣上面前尚可掩饰；京城失利，谁能瞒得住？故务必谨慎行事，万不可轻举妄动。况鞑虏为抢掠而来，掠足以后，自然不战而退。此乃今次御敌之战略要领，惟圣上不知道罢了。本帅若遵旨出击，与兵部并平虏大将军仇鸾之部署不协，必是孤军深入，以羊饲虎，拿兵士的性命去赌一场注定失败的险棋，我杨某于心何忍？若再因此给鞑虏以破城而入之机会，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何以如此！安能如此！”高拱顿足道，“关厢百姓之生死，只能视而不见吗？”

杨守谦只是叹气。

高拱来回踱步，“那好！”他突然大声道，“既然圣上的口谕可以不遵，坚闭城门的饬令，也应该可以权变，无论如何，不能眼看关厢百姓绝望而死！”

“只有两个办法，”杨守谦说，“一是开启城门，收纳百姓，可一旦鞑虏乘机而入，如何是好？二是发兵驻扎城外，护卫京郊百姓，但孤军悬外，恐难持久。”

这下，又轮到高拱叹气了。

我思忖片刻，道：“发兵出城，护卫百姓，本应与大军出而击敌相呼应，然眼下当道既定策略是避敌不战，如贸然发兵，无攻防配合，恐出城之兵，见敌而逃，反而动摇民心，而京郊之地又不能保。此计不妥。窃以为，当开启城门，收纳百姓！然则，城门洞开殊为不妥，不过可选派精明强干之兵弁，巧为改扮，如同百姓，放出城外，一则守望，若无鞑虏进逼之迹象，即开启城门收纳关厢百姓；二则，兵弁需细细留心，对入城百姓中骄健可用之人，立即招募为兵，既可充实军力，又可防止民变。”

“好！叔大此计甚好！”高拱一拍手，“高某愿身先士卒，率卒出城尝试之！”

“居正亦愿往！”我紧接着说。

“不可！”高拱制止住我，“叔大留下，为杨帅谋议。”说着，他抓起几案上一张烙饼，草草吃了几口，便匆匆换上兵弁拿来的半旧黑色直裰，扮成乡绅模样，带上十多个扮成农夫的兵弁，悄悄出了城门。

2　直到深夜，高拱才回来。他一身灰土，疲惫不堪。

“何谓生灵涂炭？何谓惨不忍睹？”高拱哽咽着说，“我辈食民俸禄者，能不愧疚？”

“是啊，”回到安定门南国子监内临时布置的直房，只剩我和高拱两个人的时候，我也禁不住发了一阵感慨，“十余万大军，眼睁睁看着几千鞑虏抢掠京师，情何以堪？国朝防务如此不堪一击，当道却陶醉于太平盛世，心何以安？”

“中玄兄，何以如此呢？堂堂天朝大国，受此凌辱？有了这一次，还会不会有下一次？难道就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吗？”我提出了这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边备不修，军政腐败，国策失当，何以御敌？”高拱眼睛已经湿润，一向说话粗声大气的高拱，此时却声音低沉，还不住地摇着头。

边备不修，军政腐败，是经常听到的议论，但说到国策失当，我一时不甚了了，便诚恳地求教说：“中玄兄所谓国策失当，弟愿闻其详。”

“我朝一意以守为策，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高拱解释说，“朝廷内外，一遇鞑虏来犯，即云抢掠而已，竟至避敌不战，袖手旁观，唯恐其抢掠不足而不愿退兵。呜呼，可怜苍生百姓，何罪之有，遭此家破人亡之祸？”

“以中玄兄之见，当转守为攻？”我不解地问。

“非也！”高拱断然道，“我中国虽教化开明，每以中庸之道标榜，然则一遇对外交涉，即以非胜即败的思维考量，故而在战略上，非攻即守，若我强，即攻；我弱，即守，宥于既成思路，一味僵化，如此，当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究应取何策？”我以急迫的目光紧紧盯住高拱，继续追问。

“当道不会接受、舆情不允更张……”高拱突然叹了口气，“既有国策，延续有年，改弦易辙，何其难哉！”

以我对官场的了解，无疑，高拱的感叹是对的，一种画策方略，一旦僵化，就形成了一种习惯，而习惯成自然，要去改变它，就不那么容易了。但这更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诚恳而又急切地说：“中玄兄不能教我？”

高拱在我面前，向来毫无保留，见我这个一向自识甚高的人诚恳求教，便道：“北虏屡屡犯边，甚而挥师南下，威胁帝都；然北虏果想占我国土，逐鹿中原乎？至少，北虏眼下并无此野心。屡屡犯边，确是抢掠而已。因何要抢掠？北虏地处漠北，蛮荒之地，物产不丰，衣食无着，必取之中原。然求取之道有二，一曰抢掠，一曰贸易。北虏屡屡请开边贸，我朝每每断然拒绝，以为与北虏开贸易，即降天朝与北虏为对等，有损天朝国威，同时又害怕失控，带来不稳，故一味闭关，对北虏采取全面封锁政策，北虏屡请不得，惟有抢掠之途矣！”

“中玄兄是说，开边贸？”我的话语中充满兴奋。

“可惜啊，当局不会接受……”高拱复又叹气，“面对所谓国格，所谓人心，皆不能轻言边贸！最可怜的是，老百姓只知道鞑虏欺负我朝，却不知道这原因在于当局为保颜面、一意维持以致之；反过来，老百姓又抱怨当局对鞑虏一味忍让，敢言与鞑虏互惠互利、和平共处者，在老百姓心目中，也就与汉奸无异了！”

“中玄兄——”我不禁为高拱的识见所折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我吟诵起那首《织妇》：

西北有织妇，容华艳朝光。

朝织锦绣缎，暮成龙凤章。

投杼忽长吁，腻焉中自伤。

绵绵忆远道，悠悠恨河粱。

远道不可见，泪下何浪浪。

安得随长风，翩翻到君傍，

愿将云锦丝，为君补华裳。

“好诗，叔大，好诗！”高拱连连应道。

“中玄兄！”我也激动起来，“国朝中兴，系于我兄矣！我兄不为首相，天理不容！”

高拱上前拉住我的手，又是感激，又是振奋：“愚兄早知叔大乃非常之人，有志于做非常之事！拱引为同志久矣！有朝一日得入政府，当行实务，破常格，新治理，创立规模，为天下开太平！”

“好！”我也一改往日的深沉矜持，颇为动情地说，“若拨乱世而反之正，创立规模，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即时摆出，此乃中玄兄之事，弟不能也。然则我兄才敏而性稍急，若使弟赞助，在旁效韦弦之义，亦不可无闻也。弟愿追随我兄之后，不计利钝毁誉，富国强兵、振兴华夏！”

“耿耿此心，可昭天日！”高拱说着，两行热泪，顺着他那宽大的面颊流了下来。平静了片刻，高拱擦去脸颊上的泪痕，缓缓道：“叔大可曾思谋过，我辈期待登政府、执政柄、创相业；然相天下者，究竟要有何等的精神？”

“这……”我语塞。平时，只是怨恨才俊沉于下僚，经天纬地的抱负无以展布，却不曾想过，作为当国执政者，要有何等精神。高拱猛地一问，我愣住了。但是，从高拱的语气神情看，显然他早有见解。倘若我支吾过去，恐让高拱觉得我张居正过于肤浅；而胡乱说来，又恐与高拱思路不协，有负知己之名。沉吟间，我在猜想高拱会是何样主张，从他平时的言谈观之，我揣度，大抵不过勇于担当之类吧？于是便郑重地说：“小弟学术肤浅，但对此重大关节，却每每萦怀纠结，以弟愚见，胸怀天下者，必有大无畏之精神也！”

“嗯。”高拱点了点头，但是从他的神情看，有些勉强，似乎未说到要害处。

“多年来，览史籍、察当下，我有一心得，”高拱神色庄重地说，“相天下者，即不能有己。当国者只有无我，忘私殉国，方可奉法顺流，安主庇民，勋业垂而不灭，光藻朗而不渝！”

“是！”我点头，“无己忘我！以相天下！”

“叔大云‘大无畏’，”高拱笑了笑说，“无私方可无畏，忘我无己方可谓之无私，以此推论，叔大之‘大无畏’，与我之‘忘我无己’亦可谓之相通矣！”

“总是中玄兄要高一筹！”我半是奉承、半是钦佩地说。

高拱也未否认，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忧思，他叹了口气说：“叔大，适才愚兄虽言‘大无畏’与‘忘我无己’相通，然则，细细酌之，亦有相忤之处。倘若建立在忘我无己之基上的大无畏，则可；倘若私心自用而又大无畏，不啻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当为敢为，不当为亦敢为，或可建奇功伟业于一时一事；然则终会遗祸后世，患莫大焉！”

闻听高拱如是说，我心里“咯噔”一声，甚或有些惊悚，连连抱拳：“中玄兄教训得对。”

“何以言之？”高拱反问一句，旋即自答道，“天下之事，皆须人来做。做事又非一人可毕其功。倘有己而存私心，则见人之贤而不能以己推之；见人之美而不能以己成之；与人共事而不能以己下之。有己存私，不足以治三亩之宅地，况治天下乎？所谓独任者无明，自用者无功。当国者有私心，则国家有祸患。有私心而又无所惧，必是刚愎自用、专横骄盈，即使一时成功，也会遗患无穷！”

“戒之，戒之！”我诚惶诚恐地说。

“叔大，”高拱唤着我的字说，“适才贤弟说到效韦弦之义，深获我心。以愚兄观之，古之堪称贤相者，莫过于汉之萧、曹、魏、丙四公。详其大者，莫过于忘我无己，而有协恭和衷、师师济济之心。故而各展其谋，同济天纲，不以忿猜，不修纤介之嫌，成功不必在我，惟其利民利国可也！有朝一日得遂今愿，愚兄与贤弟当以萧、曹、魏、丙四公为……”

“轰隆隆！”天空响起了几声闷雷，两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也掩压了高拱的话语。

高拱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凝视夜空。透过闪电，我看到站在窗前的高拱，眉头紧锁，凝思无语。良久，他仰天长叹：“将来还很遥远！时下我辈沉于下僚，徘徊廊署，权不我操，面对危局，无缘置喙！不堪甚矣！不甘甚矣！”

我走到高拱身旁，附和说：“是啊，中玄兄，时下，鞑虏围城，朝廷攻守无备，当国者有何画策，度过此关呢？”

3　就在鞑虏围困京师的第三天，通州俺答大营，摆满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俺答宴请将帅，庆贺胜利。酒酣耳热之际，俺答的长子辛爱，手舞足蹈，高声叫道：“中国的军队，哈哈，都是缩头乌龟！何不一鼓作气，攻到紫禁城，三宫六院的美女，够咱享受享受啦！”

辛爱的话音未落，就引来“噢！噢！”的一片喝彩、附和声。

“大汗！”随着叫声，一个叫赵全的汉人，趋前一步，给俺答鞠了一躬道，“此番前来，可是要逼朝廷签下檀渊之盟，而非要攻占北京。果占北京，兔子急了还咬人，那我们很可能就出不来、回不去啦！”

“嗯……”俺答点头，“薛禅赵说得有理。不过，薛禅，你说咱该咋办？”此番劳师远征，一举围困中国京城，顺利得出乎意料，多亏赵全的参议和引导，俺答对赵全已经倚为心腹，赵全的话，他自然言听计从。

“第一桩，当传令巴特尔们，一律不得杀百姓、烧民宅！”赵全道，“既然朝廷并无组织反攻，杀百姓、烧民宅，徒增仇恨，于大汗何益之有？”

“妥！这就传令下去！”俺答痛快地答应了。

“这第二桩，”赵全继续说，“咱不是扣押着朝廷一个宫中小太监吗？放了他，让他给皇帝带信去。把咱的要求提出来，看看朝廷作何答复。”

俺答手一挥：“就这么办！”

赵全说到的被扣押的宫中小太监，名叫冯保。此人是圣上身边随侍太监，因其曾在“内书堂”读过几年书，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其是写字，颇有书法大家风范，很讨圣上的欢心，竟不呼其名，而以“大写字”呼之。今次他奉命到宣州采买纸砚，没想到回京时刚到通州，正遇战事，被俺答扣押。原以为即使不死，也得被鞑虏掠往漠北，正痛不欲生之际，一听说放他回宫送信，连连叩头，飞奔着向京城而去。

朝廷正为无法解京师之围而焦虑不安，接到俺答书信，圣上急召阁臣并礼部尚书徐阶到西苑无逸殿商议对策。

圣上阴沉着脸，紧闭双目，看也不看臣下一眼，示意冯保宣读俺答的书信。冯保惊魂未定，勉强定了定神，念道：“本汗率铁骑前来，乃为和平。故虽指日可踏平北京，但本汗仍命部曲围而不攻。现本汗要朝廷答应，容许本汗派三名使臣进城求贡，并允准开边贸易，若朝廷答应，本汗即令撤兵；否则，必攻破城池，推翻朝廷，望三日内答复。”这封信出自赵全手笔，所以用汉字书写。

圣上这才微启双目，指着书信，强压着怒火，问道：“何以应之？”

“鞑虏寇贼，”严嵩狠狠道，“抢食贼而已，实不足患！”这是安慰皇帝，也是为避敌不战的策略辩护。

徐阶嘲讽地一笑，道：“臣一礼部堂官，军国机要，本无置喙余地，但既蒙陛下不弃，令臣参议，臣当知无不言，为陛下、为元翁分忧。臣窃以为，今番鞑虏来侵，不同昔日扰边。何以言之，鞑虏围城而又传令不得杀人放火，岂可仅以抢食贼视之？”

圣上瞪了严嵩一眼，道：“徐爱卿说的是。不过，鞑虏的书信，该如何答复，大家商议。”

“此乃礼部的职责，徐尚书想来已有应对之策？”严嵩说着，偷偷看了徐阶一眼。

徐阶愣了一下，忙推托道：“事在臣，但还须陛下主张。”

圣上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说：“正须大家商量嘛！”

可是，众人都拿不出什么主意，无逸殿里一时陷入沉寂。

“今鞑虏兵临城下，而我朝战守之备一无所有，”徐阶打破了沉默道，“不如先答应鞑虏之请。”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臣恐此例一开，鞑虏贪得无厌，令人担心。”

圣上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神情，颇为真诚地说：“苟利国家社稷，皮币珠玉，都舍得的。”

徐阶深知，俺答书信中所谓求贡，名义上是请求允许他们向朝廷上贡，实则是要求朝廷给他们提供所需的物资，只是用求贡之名，满足一下朝廷天朝大国的虚荣心而已。所以，圣上才有不惜皮币珠玉之说。可是，徐阶又怕圣上误会自己的建言，又道：“若只是皮币珠玉，当然可以，但万一鞑虏不满于此，如之奈何？”

圣上一惊，道：“是啊，徐爱卿可谓远虑。然则眼下到底该如何应对？”

又是一阵沉默。徐阶要来俺答书信，反复玩味。过了一会，徐阶道：“臣窃以为，眼下，我朝不说许贡，也不说不许，来他个缓兵之计。”

“不许就是不许，许就是许，徐尚书，这可是军国大事，燃眉之急，不是小孩子玩的游戏！”或许是眼看一个礼部尚书对军国大事侃侃而谈，而堂堂首辅却因拿不出计策而有被冷落之虞，严嵩便借机挖苦了徐阶一句。

徐阶没有理会严嵩，继续说：“以臣愚见，不如给俺答回信，就说俺答书信用汉文写成，朝廷怀疑有人假冒。况且，朝廷与鞑虏之交涉，体制早定，既使这封信是真的，也与体制不合。天下哪有临城胁贡之礼呢？若真想入贡，可退回边外，另遣专使，携带番文书信，按照体制，先呈报于大同守臣，由大同守臣入奏，朝廷再妥为答复，事乃可为。如此往返之间，需要数月，而这时，我朝可再调四方援兵，妥为部署，战守有备，再作计较。”

圣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长出口气，道：“徐爱卿缓兵救城之计甚好，就依卿议。”

“陛下！”徐阶见圣上一时高兴，就乘机说，“臣以为，无武备不足以言文事。既不能徒恃一时之用计，更不能承受屈辱，纵其抢掠以为长策。往者，鞑虏求贡，执事者不拿主意，反而纵任边臣戮其使者，挑起战端；鞑虏来犯，执事者又泄泄沓沓，任其抢掠而无对应之计！”徐阶扫了严嵩一眼，见严嵩脸色煞白，汗珠直淌，而圣上也没有不耐烦的表示，于是又接着道，“主边事诸臣，顺执政者为能臣，逆执政者为罪臣，令人心寒。今臣不避越位之嫌，辄昧上闻：御敌之策，要在慎用将帅。当下诸勋贵虽号为将领，实不知兵。臣访得聂豹、谭纶等，历任边事，颇著谋勇，现获罪在监，大敌当前，不如释而用之，彼蒙殊恩，必肯格外效命。俯请陛下恩准。”

“既然徐爱卿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圣上尽管有些勉强，但还是答应了。

严嵩不禁大吃一惊。徐阶适才“执政者不拿主意、主边事诸臣顺执政者为能臣逆执政者为罪臣”等语，虽有“往者”之前缀，也无异于公开指责他了；而徐阶又借机提出起用因抵制圣上修玄而获罪的聂豹、谭纶，圣上竟也答应了！看来，圣上对徐阶，真是宠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了。

好几天，严嵩都战战兢兢，度日如年，只有寄希望于俺答不接受徐阶提出的条件。可旋即传来的讯息是，俺答居然按照徐阶的说法做了。接到朝廷的答复，在围困京师八天之后，俺答真的撤退了！解京师之围的大功，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了徐阶的手里。

俺答退兵，京师解严。人们还没有从紧张恐惧的气氛中缓过神了，突然从内里一连发出四道谕旨：兵部尚书丁汝燮备战无方，御敌无计，避敌不战，论死！保定巡抚加兵部侍郎衔杨守谦，抗旨不尊，论死！户部尚书李士翔保障不力、调度无方，罢斥。科道负监察纠弹之责，却没有弹劾上述人等，均夺俸半年！

百官心里清楚，一向心高气傲的圣上，满以为在自己手里出现中兴之治，不料竟然出现京师被鞑虏困城八日之久的局面，这种屈辱和难堪，只有拿臣下发泄！都知道圣上在气头上，没有一个人敢出面论救，更不用说谏诤了。

可是，面对此等屈辱，百官何尝不想发泄？

那天，王世贞又邀集一帮人聚会，说是谈诗，话题却不知不觉间集中在了“庚戌之变”上。“诸位都听说了吧？”王世贞说，“兵部丁尚书在刑场上大叫：‘贼嵩误我！’何故？因避敌不战之策，乃出自严嵩；丁尚书下狱后，严嵩又让人传话，说要他一体承担，而严嵩则承诺为其转圜，直到被押至刑场，丁尚书才终于醒悟，方有此一叹！”

“执政误国！”众人愤愤然。

“还有，”王世贞颇是神秘地说，“京师尚未解围，边帅们自知事后圣上必定要追究责任，便纷纷到严府送重金，求严嵩转圜。”

因为王世贞的父亲王忬在此事变中是以顺天巡按奉命守通州的重帅，因守备策略得当，还获得了圣上嘉许，所以，众人都相信，王世贞的话，就是内幕。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炼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这个人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先后在地方做过三个县的知县，已经四十多岁了，正担任着锦衣卫经历的职务。沈炼为人刚直，嫉恶如仇，但颇为疏狂。一个多月前，朝廷举行公宴，沈炼看不惯严世蕃颐指气使的劲头，竟当众揪着严世蕃的耳朵灌了他一杯酒。或许正因为如此，王世贞才特意把沈炼也列为加入聚会的成员。听了王世贞一席话，沈炼忍无可忍，“沈某要参他一本！”

“时下朝廷上下，谁人不憋着满肚子的气？”王世贞怂恿说，“谁站出来替大家出气，在大家的心目中，谁必成为英雄！就如同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击中与否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此举注定名留青史！”

果然，过了两天，沈炼就上疏了。疏列严嵩十条罪状，劾其要贿鬻官、沽恩结客、妒贤嫉能、阴制谏官、擅宠害政。与其同时，道路传闻，眼下京察在即，而沈炼在知县任上犯有过失，担心被察典，就想借建言得罪，受些小处分，一来避考察，二来取清名。

又过了几日，邸报上刊出了圣上在沈炼奏疏上的谕批：沈炼诬蔑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五十大板，发去保安为民。

一辆牛车载着沈炼一家老小驶向塞外。留给京城的是纷纭的传言。多半是说，那些所谓沈炼为避考察而上疏的话，是严嵩的画策，以此误导圣上，致沈炼被发配保安。接下来又有传闻说，尽管圣上没有纳沈炼的建言，可是，对严嵩也失去了信任。一连好见天，圣上都没有召见严嵩。那一天，严嵩见徐阶、袁炜向无逸殿走去，自己也就跟着往里走，太监竟然拦住他说：“陛下未召见严老先生，请严老先生道乏！”严嵩一听太监如此说，顿时浑身发颤，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他顺势磕头大哭道：“陛下呀，你不要老臣了吗？老臣对陛下耿耿忠心啊……皇天厚土共鉴此心啊……”过了许久，严嵩见无逸殿里没有动静，只好无趣地起身讪讪离去。

随着这些内幕断断续续地传出，人们在绘声绘色犹如身临其境般加以传布的同时，“段子”就如影随形似地被不断编排出来。这天，游七低头从街边走进首门的当儿，突然摇摆着头，“嘻嘻”地笑出了声，抬头看见我正站在院子当中，笑声反而大了起来。

“嗯！”我发出嗔怪的声音。

游七停下脚步，见我紧紧盯着他，便笑着说：“老爷，小的街上听得一个段子，真真好笑得很哩！”他顿了顿，似乎等待我的回应。

我轻轻咳了一声，表示要游七讲下去。

“说是，嘻嘻嘻……”游七好半天才止住笑，说出了囫囵话：“说是浑河决口，万岁爷命首辅严嵩、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丁汝燮前去堵之。严嵩命丁汝燮跳下去堵，丁汝燮二话不说，纵身跳进决口，结果被冲得无影无踪；严嵩又请徐阶下去，徐阶把自己用绳子拴好系牢，试探着慢慢跳下去，察看水情，随即又慢慢爬上来，说以属下的观察，惟有首辅下去方可；严嵩无奈，只得战战兢兢跳下去，奇怪的是，严嵩这一跳，决口须臾就被堵上了！嘻嘻嘻……”说着，游七又笑起来，“原来、原来，首辅严嵩是个……是个大——草——包！”

“放肆！”我呵斥道。尽管依然一脸的严肃，游七一转身，自己也禁不住会心而笑。笑过之后，突然觉得身在官场，不可轻视讹言。周时就有诗云：“民之讹言，曾莫之惩。”细细研判，各种道路传闻、讹言蜚语，有的是当道为了蒙蔽民众有意制造的，有的是为了打击政敌故意传播的，有的是老百姓对当道不满而又无可奈何，通过讹言表达一种愿望的。总之，当道越是愚民钳口，封闭言路，讹言越是不胫而走。

嘉靖二十九年秋的首都北京，有关严嵩及其党羽的各种谣传，就像天上飘落的雪花一般，飞快地传播着，今日一条，明天一段，以致于许多同僚私下见面，先要问上一句“有新的吗”，准能心领神会，悄悄交流一番。

“又听到甚样段子了？”这天，游七从街上回来，一进门，我就问道。

这回游七没有笑，而是满脸神秘地说：“听得街上议论，都说解围城之困，乃是万岁爷修玄退兵。喔呀，说得神得很哩！万岁爷请太上老君派天兵天将来驱逐鞑虏，一下子就来了成千上万的天兵，鞑虏一见，吓得抱头鼠窜！”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倒不是说我相信什么天兵天将，而是这种传闻本身，似乎预示着京城风向的突然逆转，令人猝不及防。

果然，第二天一早，袁炜就召集翰林院院会，宣读了两道令人吃惊的诏书。

迩来京城讹言腾天，传闻盈路，影射朝廷，攻击执政，居心叵测！着厂卫严加辑查；大小臣工，有信讹传谣者，着都察院并六科勘实奏闻，从严论处！

“肃静——”袁炜高声喊叫。接着，又展开一道诏书，念道：

京师防卫，要在整顿营务，统一事权。团营之设，溯之不合祖制，用之有违化一，着即裁撤。特设总督戎政府，以集事权而专责成。着仇鸾任戎政尚书，即刻到职视事，勿负朕望！

袁炜得意地扫视着众人，咳了几声，道：“近来，圣上念及元翁忧劳国是，身心疲惫，恩赏假期，别有用心之徒不明就里，散布元翁大失帝心之谣；在此本院知会诸位，昨圣上特派御舟接元翁渡海到西苑觐见，君臣相谈甚欢，元翁特意要本院转达他对诸位翰林之问候，望诸位勤谨供职，不负朝廷期许。”

“严世蕃回来了。”散班出承文厅时，高拱悄声对我说。

我明白高拱话中蕴意。前段严世蕃奉父命回江西分宜，督造严氏父子捐建的介溪大桥，刚刚返京。他一回来，气候就骤变了。

我故意早早就往翰林院首门走，磨磨蹭蹭间等上了高拱。

“中玄兄，今日凉爽宜人，何不弃轿漫步？”我提议说。

我和高拱出了翰林院，转向长安街，踏着落叶，一路慢慢走着。见前后无人，高拱小声说：“叔大体味否，两道谕旨，一个用意。”

“中玄兄是说……”我故意没有说出自己的结论，“弟愚钝，还真揣摩不透。”

“对着华亭而来！”高拱自信地说。华亭，是徐阶的籍贯，故以之代称徐阶。

“此话怎讲？”尽管我隐隐约约如高拱所感，但究竟尚未条理清晰，便急切地问。

高拱低声道：“叔大闻‘修玄退兵’之传言否？坊间议论，皆曰华亭以计退兵，而今忽然间有修玄退兵之论，那么，再说华亭有退鞑虏之功，就是与圣上争功，必陷华亭于不义之地。故，所谓禁传讹言者云云，实在就是否认华亭在解鞑虏围城之困中所发挥的超乎严嵩辈之上的功用。”

“何以又突然间创立总督戎政府？”我又问。本来，京师防卫，一向是军国首务。国初，设五军营，为步兵，执掌卫戍京师；三千营，为骑兵，执掌仪仗，护从皇帝；神机营，负责执掌随驾护卫。此谓之三大营。代宗时，兵部尚书于谦又增设团营，遂延续下来。今突然以不合祖制为由废除团营，恢复三大营体制，而又创立更不合祖制的总督戎政府，意欲何为？仇鸾其人何德何能，得以总戎三营？

高拱自信地说：“此诏传达出的讯号是，朝廷对所谓求贡之议，已然不作打算，而是要整备北征！叔大试观之，不出一年半载，必有北征之战事！”

“圣上何以如此易变呢？”我不解地问。

“圣上一向自诩为英主，”高拱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接着说，“鞑虏围城之辱，圣上如何能忍受得了？可以断定，圣上内心深处，必是燃烧着复仇的怒火，严世蕃之所以鼓动北征鞑虏，意在打乱华亭的谋划，但却也可为圣上挽回颜面，自然深获帝心。所以，圣上对被冷落多时的分宜，也就忽然间感到了不忍，分宜也就重新获得了圣上的宠信。”

“面对此等军国大政，主事者竟皆从权位私利着眼加以考量，实在令人心寒！”我愤愤然。

“口称一心谋国，一禀公心，实则处处是个人小算盘！这就是堂堂天朝大国的执政当国者！”高拱痛心疾首地说，“鞑虏围困京师，伤害百姓事小，伤害圣上尊严事大，难免急于挽回面子。可叹大国之君，自诩英主，决定军国大事，全受个人感受支配，岂不令人担忧？而执政当国者，为迎合圣上、压制对手，竟然拿如此军国大计大作文章，岂不令人可恨可叹！”

4　“此言大谬！”随着一声大喊，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大约因为过于激动又有些紧张的缘故，他脸庞通红，两眼放光。

杨继盛的一句话，惊得众人目瞪口呆。文华殿里，几十双眼睛齐唰唰地把惊诧之光向杨继盛投射而去，继而是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去岁，俺答退兵时，双方商定，由俺答派使臣到大同求贡，由宣大总督转呈朝廷。经过几个月的往返呈报，宣大总督转报的俺答请求开马市的书信到了朝廷。开马市，就是允许鞑虏用马匹换取粮食、衣物。因为当时双方有约在先，接到此奏，圣上便命百官廷议。此刻，奉圣上之命，众臣正齐集文华殿，廷议开马市一案。

“庚戌之变”刚刚过去四个多月，朝野上下惊魂甫定，战和之论纷纷扰扰，终于可以坐下来廷议是否允开马市之时，文华殿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明明白白：此举实属无奈。

正如高拱所料，随着俺答退兵北返，京城弥漫起剿灭鞑虏、一雪围城之耻的复仇气息。先是戎政总督仇鸾建言调集部分边关兵力，入卫京师，尽管兵部否决了仇鸾的建议，但圣上却极力赞同，仇鸾遂得以调发边卒七万人，分番入卫。继之，仇鸾又上疏说：“来岁三月大举进兵，直捣鞑虏老巢，必不贻陛下北顾之忧！”圣上欣喜万分，旋即颁旨：“卿勿怠戎机，必如皇祖时长驱鞑虏三千里乃可！”接旨后，严嵩召集廷议，上奏道：“陛下以神武不世出之资，深思熟虑，义师顺功，足以应合天人。所谓仁者无敌，剿灭鞑虏，事在不疑！”接此奏报，圣上欣然批示：“卿等同心协力，共底于成！”这一篇篇奏疏，一道道谕旨，或在邸报刊出，或在私下传布，一时间，人心大快，群情振奋。

但是，徐阶知道，圣上也是怨气难消，一时逞雄，才说出驱逐鞑虏三千里的大话，满足虚荣心理罢了。冷静下来，他也未必会强令北征。而仇鸾，则不过是以北征为名，捞取名位。所以，徐阶只是悄悄问了仇鸾一句：“北征果有胜算乎？望仇帅勿蹈曾铣之覆辙！”仇鸾便震悚非常，当即转汰，闭口不提北征，转而对促成允贡之议甚为卖力。

可是，在国人的观念中，与敌对一方尤其是欺辱过自己的一方言和平，就是忍让，就是屈辱。所以廷议和平总不像廷议战争那样令人兴奋。况且，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允开马市，即是忍受屈辱。此等屈辱，臣僚固然可以忍受，圣上能忍受吗？倘若表态允开马市，会不会让圣上感到是迫他接受屈辱？然则，倘若反对开马市，就预示着向北虏宣战，此等责任，谁又承担得起呢？万一战端一开，国朝失利，圣上震怒之间，又要拿臣下出气，反对开马市者，必是难辞其咎，轻者丢官，重者杀头，真是不堪设想。是故，待宣读了宣大总督苏佑的塘报后，百官一个个满脸愁容，低头不语。严嵩手捻胡须，不露声色。也许是夏言支持曾铣复河套之议而遭弃市，殷鉴不远，他不能不小心万分，既不能轻言征战，也不可轻言互市，只好沉默。

“虏酋俺答亲派长子辛爱，叩关陈款，还留其部下四人以为人质，诚意可期。朝廷当体恤虏酋悔过自新之诚意，妥为处置。”新任兵部尚书聂豹打破沉默。

仇鸾听了聂豹的话，欣喜不已，忙接着道：“本兵所言极是，虏酋既然有悔过之诚意，朝廷自当开诚接纳。我皇上神威远播，不战而屈敌之兵，鸾要为我皇上贺！况允开马市，自可用于缓彼之入，修我之备，夫复何言？”

正是听了仇鸾的话以后，杨继盛“噌”地站起身，大声呵斥他“此言大谬”！

自从杨继盛向我表达了要干一件大事的决心以来，我就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他的举措。但调转朝廷的杨继盛一直无声无息。是他认为时机未到引而不发？抑或是随着地位和环境的变化，主意也随之改变？然则从今次杨继盛的表现看，他没有失去勇气，也没有改变他的亢直。可是，想不到这勇气和亢直却在徐阶建言的允贡互市之事上表现出来了。我既钦佩又多少感到遗憾。

在众人惊愕目光的注视下，杨继盛侃侃道：“兴马市，十不可，五大谬。互市者，和亲之别也。俺答蹂躏我陵寝，屠杀我赤子，大仇不报，却言和亲，此不可一也！陛下霄旰所待，指日北伐，圣意已昭天下，今忽更之以和，是失信于天下，此不可二也！以堂堂中国，与鞑虏互市，冠履倒置，此不可三也！……”杨继盛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高亢，分明可以看到从他头上、脸上散发出的缕缕热气，迤逦升腾。

“你小子连虏寇都没有见过，有何资格在这耍嘴皮子？”仇鸾大概早就不耐烦了，他挥动胳膊，指着杨继盛的鼻子狠狠道。

“大官不言，小吏不得不言之！”杨继盛也不示弱，“要杀要剐，听由圣断！”

严嵩专注地听着杨继盛侃侃而谈，一言不发。

徐阶收敛了笑容，闭目不语。

“仲方——”兵部尚书聂豹叫着杨继盛的字，几次想制止他，都未能奏效。

直到杨继盛慷慨激昻说了半个时辰，气呼呼坐下，文华殿复又陷入寂静。

我坐在几案旁，紧张地看着严嵩，不知道这样的廷议，该如何收场。无论允否开马市，他这个领衔上奏的首辅，都承担着重大责任，何况还夹杂着与徐阶的短长之争？对官场中人来说，这样的时刻是严峻的挑战。但是，惟有挑战，方显示出为官者是否成熟老练。这正是我急切要向严嵩辈学习的地方。

“聂尚书，今次廷议，乃兵部职责之事，该如何向圣上禀报？”良久，严嵩才缓缓开口道。

聂豹看了看徐阶，见徐阶仍是闭目静坐，便又转向严嵩：“元翁乃代圣上主持廷议，一切听由元翁决断。”

“老夫无非代圣上主持，兵部职守之事还是聂尚书决断为宜。”严嵩和蔼地说。

“聂某安敢僭越？自当由元翁决断。兵部无不凛遵。”聂豹坚持说。

“徐尚书——”严嵩又转向徐阶，“理藩乃礼部职守，徐尚书有何高见啊？”

徐阶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岂敢！自当听凭元翁决断之！”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徐某以为，杨员外郎与仇帅所言，皆秉忠君爱国之心，无个人私怨存焉。廷议本是集思广益之所，知无不言，言者无罪。杨员外郎与仇帅之言，我辈皆已闻得，以资元翁决断参议可也，此番争议，似可不必禀报圣上，烦扰圣心。”

严嵩点头，笑道：“若依徐尚书之见，”他停顿片刻，环视文华殿，把头伸向人群，“依徐尚书之见，若不禀报圣上，必是列位大人一致签署薄册，然则是签署可册抑或否册呢？换言之，是允开马市还是不允开马市？若无定论，又如何向圣上禀报呢？”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便摇头不止。

“元翁，徐某之意，是不必向圣上禀报争论细节。”徐阶辩解说。

“既然列位以为签署不妥，”严嵩面露难色，“那么以老夫之见，既然杨大人与仇大人争执不下，廷议可否暂不作出结论，若有必要，改日再续议。列位大人也不必签署可否之册，徐尚书聂尚书列位大人以为然否？”

“如此甚好。”徐阶说。

“甚好甚好！”随着众人纷纷如是说，文华殿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真是老奸巨猾！”我心里说。但是还是暗暗佩服他的手腕。

“杨仲方勇气可嘉啊！我辈自愧弗如。”走出承天门，高拱慨然道，“然正直者说，未必都是良见。眼下要不要互市另当别论，何以中国和鞑虏互市，就是冠履倒置？多少正直之士，凛然牺牲自我，还以为为国为民担当道义，殊不知，仔细考量起来，说不定是偏见、陋见在作怪哩！”

我的心里一惊！这可是我从未想到的。国人从来是以人品论政见，以人格论忠奸，自古以来，在人们心目中，正直之士所言所行，都是利社稷、益黎庶，所谓嘉言懿行，不容怀疑；而话只要是出自奸佞之口，无论是对是错，都是不值一驳了。突然听高拱如是说，我感到惊讶，细细琢磨，又觉得不无道理。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高拱的看法。不过，从百官在途中的窃窃私语，可以看出，他们对杨继盛充满敬佩。

“适才存翁徐大人再三说不必向圣上禀报杨仲方和仇帅的争论，似乎在替杨仲方担心，”我问，“难道圣上内心，真的想开马市？不是都在传，圣上以允贡互市为辱吗？倘若如此，杨仲方反对开马市，不是与圣上暗合？那存翁担心什么呢？”

“说不好。”高拱摇着头，咂嘴说。“不过，以华亭的睿智，既然他替杨仲方担心，那定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杨仲方会惹祸。”

5　鞑虏围城之耻带给朝廷不大不小的风波，几个月来不曾止息。各衙门点卯后，官员们每每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一番。翰林院的档房里显得格外清静。这天我正在档房里查阅故牍，高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手拿邸报，摊在我面前的几案上，“叔大，你看。”

我低头看去，竟然是处分杨继盛的圣旨：杨继盛妄言朝政，蔑视朕躬，着即革职，戍往狄道戴罪立功！

“这……”我指着邸报，抬眼望着高拱，露出疑惑的神情。也是，就在昨日，也是在此地，邸报上才刊出允开马市的诏书。虽然有“虏酋悔过，朝廷接纳”“神威远播，不战而屈敌之兵”云云，作为允开马市的理由，但是字里行间，透露出圣上的勉强和无奈。几乎所有人都从中读出了允开马市绝不是圣上本意而属无奈之举这样的讯息。所以我和高拱议论说，反对开马市的杨继盛，正与圣上内心暗合，似乎不至于招惹祸端。不料，杨继盛还是受到了严厉处分。在读邸报的同时，我不禁在脑海里又把杨继盛那天在廷议时的慷慨陈词又细细过了一遍。

“华亭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高拱看着我说，“睿智如华亭者，当时就预感到了这个结果。”

我点头，惋惜地说：“杨仲方太亢直了，只知道实话实说，不知道有些话不能直说。”

“是啊！”高拱在我对面坐下，低声说，“适才我也在想，到底杨仲方何以会触怒圣上。似乎悟出点道道来了。叔大，你想啊，”高拱用手在几案上比划着，“能够在圣上面前说话的人，倘若把杨仲方反对开马市说成不相信皇上的神威能够慑服鞑虏，说成是杨仲方攻击朝廷对鞑虏政策游移不定、朝秦暮楚，一定会激怒圣上。因为圣上对攘外之事，常常心血来潮，忽儿强硬、忽儿软弱，这是他的软肋，正因如此，他最忌讳说他没有主见。而杨仲方所谓‘十不可’，有‘昨夕命臣工集议北征，今朝令臣工廷议互市，失信天下’之语，岂不令圣上难堪？岂不有逼迫之嫌、诽谤之疑？”

“弟亦作如是观。”我边点头边道。

“倘若杨仲方不如此激烈，或许圣上未必就会允准开马市。”高拱继续分析说，“适得其反，此之谓也。”

可是，道路传闻中，杨继盛的被贬谪，又是严嵩的陷害。不用说，像王世贞这帮人，一定会这样看的。听到诸如此类的话，我总是未置可否，淡然一笑而已。但是心里却在想，圣心难测，严嵩要应付这样一个主子，委实不易啊！整日里面对，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都要拿捏，实在辛苦异常！严嵩能够应付自如，圣眷不衰，也着实有他的本事。

“叔大，不到德胜门去吗？”这天一大早，我刚进了翰林院首门，迎面遇到了殷世儋，他正匆匆往外走，边上轿边说，“快走吧，到德胜门去。”

“怎么？有盛举？”我不解地问，“事先没有知会吗？我怎么一无所闻。”

“杨仲方要赴谪所，”殷世儋说，“快去吧，万人空巷啦！”

我装作没有听到，敷衍了一句，继续往翰林院里走。

杨继盛被贬谪的狄道，在甘肃，汉夷杂处，今属国朝，明归鞑虏，可谓荆棘之地。杨继盛不仅毫无惧意，甚至说求之不得，盼早日成行。按说，杨继盛应从安定门出京。然而，杨继盛提出了请求，要出德胜门赴谪所。谪贬罪臣，尚无出德胜门离京的先例，可是圣上居然允准了。或许正是这个讯号，让人们受到了鼓舞，争相去为说出他们心里话的杨继盛送行。

我没有去凑热闹，但是德胜门送行的场面，事后还是通过殷世儋绘声绘色的描述，有了亲临其境的感觉。据说，当是时，京城大小衙门的官员，引车卖浆者流，万人相送，场面不亚于将帅出征。

“看来，要打仗了！”在档房里见到高拱，我慨然道。

“是的，已经没有悬念。”高拱赞同说，“今次不同当年，不复河套，仅仅是不建新功；而今次不然，要雪耻，不能不北征。去岁乃多事之秋，今年要迎来多事之夏了。”

德胜门内外，彩旗招展，人声鼎沸，三万大军整装待发，满朝文武列队壮行。躬逢其盛者，无不为能够亲历这嘉靖朝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浩大的名为巡边、实为北征的场面而振奋异常。

首辅严嵩高高举过一碗酒，双手微微发颤：“老夫代圣上为仇帅和三万勇士壮行！祝仇帅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戎政总督仇鸾身披斗篷，全身铠甲，腰挎战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弓身接过严嵩的酒，一饮而尽。抬眼看去，这位国朝十万大军的统率，紧锁双眉，满脸无奈，连那声“定血战沙场，不负圣上重望”的话，也夹带颤抖，看不出一丝的英姿勇气。

这个场面，与给杨继盛送行，仅仅相距两个月。几乎在杨继盛到达狄道的时候，大同的马市也开张了。国人渴盼已久的和平，就这样在熙熙攘攘的交易声中降临了。但是，朝野没有谁为此感到欢欣。在街谈巷议中，可以隐隐觉察出，这和平的降临，似乎预示着战争的即将开始。

其实，朝廷内外，自开马市之日起，就一直在议论着战争会何时来临。与马市之开相伴的，是朝野汹汹然踏平北漠的议论。包括圣上本人在内，举国上下，都在屈辱的氛围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凡是人们所关心的事情，总有接连不断的讯息传播。遥远的北边，小小的马市，似乎牵动着京城臣民脆弱的神经。“俺答亲率部属，入市交易”；“马市一开，红红火火”，听到这样的讯息，人们不是撇嘴便是摇头，间或露出嘲讽的冷笑。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传出讯息：虏酋俺答通过宣大总督向朝廷提出请求——部落中的贫穷牧民家中没有马匹，请允许用牛羊交易。

按说，俺答的请求不无道理。而且，既然允开马市，那么允许部落贫民以牛羊交易，也是顺理成章的，本无不允之理。然则，大家都知道，马市本身就是问题，这个事实的存在，就是侮辱。所以，满朝对俺答的请求，无不视为得寸进尺的狂妄之举。没有一个人敢说应当允准。当圣上召对研议答复俺答所请时，首辅严嵩、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聂豹，皆噤口不敢言。

“虏酋乞请无厌，岂有此理！”圣上怒气冲冲，“传朕的旨意：各边开市，悉令禁止！兵部严饬诸将血战立功，有顾望不前者，重治！”

西苑召对的情形当即就传遍京城。圣上禁开马市，血战立功的话，令臣民振奋异常！有好事者听到道路传闻，甚至“劈劈啪啪”地燃起了鞭炮。酒肆饭馆里，总能听到发自内心的叫好声。

就这样，圣上发出禁市北征的命令不过旬间，军队即在匆匆整备下集结待发了。而统帅仇鸾却少有万军元戎的英气，甚至也缺乏跳火坑的悲壮，随着德胜门城楼上三声“咚咚”炮声，烟雾升腾中，仇鸾挥刀策马，率军出征。

仇鸾的大队人马已淹没在马踏人踢荡起的尘雾中，送行的队伍却还未散去。首辅严嵩勾头望着仇鸾远去的背影愣在那里，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首辅散班的话，众人不便顾自散去，或许也不想散去，沉浸在这欢欣鼓舞的氛围里，实在是难得的经历。

“元翁——”徐阶大声唤道，远远地向严嵩抱拳，“徐某要向元翁贺！当年未竟之愿，今幸赖我元翁主持得以实现，立不世之功，真是可贺啊！”

“噢噢——”严嵩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徐尚书，所贺何来啊？”

徐阶又把适才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严嵩陡然色变：“军国大事，皆出自圣宸独断，徐尚书何出此言！散班——”说罢，气冲冲顾自登轿而去。

听了徐阶的话，又看到严嵩愠怒的样子，适才还沉浸在振奋氛围中的文武百官，须臾间变得沉闷起来，从三三两两悄声议论中，传递出的是对北征吉凶未卜的担忧。又因为徐阶似乎是故意暗示了夏言极力主张收复河套之事，而夏言正是因为当年支持曾铣北征的计划而丢了老命，人们不禁产生了某种联想，隐隐感觉出今次的北征之举势必引发高层的幕后争斗。于是，对北征的欢欣与担忧，对高层争斗的好奇与忧虑，夹杂在一起，顿成京城官场关注的焦点。

“北征大军，未到大同，即于镇川堡与俺答遭遇，我军奋勇杀敌，斩鞑虏五人！”出征第六日，从前线传来了第一份捷报。

正当人们急切盼望第二份捷报的时候，突然之间，得到的竟是仇鸾斩首，首级传示九边的讯息！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讯息是真实的，因为，此前除了听到镇川堡之战的捷报，并未听到仇鸾失利的讯息。既然并无失利，何以主帅却被斩首？

但是，一根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的血淋淋的人头，打消了人们的怀疑。看着仇鸾的首级被悬挂在旗杆上，惊诧之余，人们议论的焦点也转向了仇鸾何以被斩首这个疑问上来了。

“仇鸾在镇川堡与俺答遭遇，只向朝廷报捷说斩敌五人，却未提及国朝的损失。其实此一役我军即损失将卒四百余人！”

“仇帅报喜不报忧，这自然是有错的，可也罪不当死啊？”

“是呀，一定另有隐情。”

街谈巷议中，对隐情的猜测，一时成为不可或缺的谈资。

这一切，只有徐阶最清楚。徐阶早已密商其儿女亲家——锦衣卫都督陆柄，在仇鸾北征的队伍里，安插了锦衣卫的探子。仇鸾的捷报还未呈报到御前，锦衣卫的密报就摆到了圣上的御案上。斩鞑虏首级五人是真，然国朝战死之将卒却达四百余，而这一点，仇鸾的捷报只字未提。

“仇鸾足恃否？”当仇鸾的捷报连同锦衣卫的密报传来，圣上把徐阶单独召入无逸殿，试探着问。他对北征能否胜算本存疑虑，没有料到甫一交锋就损失将卒四百余人，仇鸾又隐匿不报，这就更增加了圣上的担心。

“对外不足恃，对朝廷却是威胁！”徐阶早已成竹在胸，遂断然道，“庚戌之变，鞑虏不过数千人而已，当勤王之师一到，我朝十余万大军，乘敌疲惫之机，若及时在通州阻击，何至于有围城之辱？仇鸾以平虏大将军之尊，却一意避敌，十余万大军，眼睁睁看着鞑虏兵临城下，此不足恃者一。”这些话，徐阶早就想对圣上说了，只是因为仇鸾圣眷正隆，没有他徐阶说话的机会，如今，通过圣上的垂询，徐阶已经猜测出圣上对仇鸾起了疑心，于是就决定在圣上面前，参揭仇鸾。

“避敌不战，元辅说是丁汝燮的命令，仇鸾总要听兵部的话嘛！”圣上替仇鸾辩解说。说到勤王，他还是不忘仇鸾之功。

徐阶本想借机奏严嵩一本，但听圣上的口气，若牵连严嵩，恐会被误为别有用心，所以徐阶决计只好集矢于仇鸾，先剪除其羽翼，于是说，“首辅仁慈宽厚，一定是被仇鸾骗了。丁汝燮果有避敌不战之意，但那是在已经兵临城下以后；此前，丁汝燮力促迎战，但仇鸾恃勤王有功，根本不听兵部的训令。”

见圣上沉默不语，徐阶又道：“此番北征，与俺答遭遇，据闻我朝损兵折将达四百余，而仇鸾匿而不报，却以斩敌五首级邀功请赏，此不足恃者二。”

“好啦！坊间妄议也未可知。”圣上烦躁地再次打断徐阶的话，也许被仇鸾的怯懦狡诈所激怒，也许是对他人贬损自己所信任的人感到不满。

“但有一言臣不能不说，”徐阶坚持着，“国朝开国凡百九十余年矣，京师与边防之军，未有统一于一将者。今仇鸾一统边塞与京师之军权，调遣各军，易如反掌，万一生变，如之奈何？”

圣上闻言，不觉一惊，其实他对仇鸾已经失望，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承认，经徐阶这么一说，他找到了台阶，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仿佛肘腋已经生变，指着徐阶道：“快！快！传朕口谕，令仇鸾即刻回京，一俟到达居庸关，即密夺其大将军印！”

仇鸾接到回师之令，仿佛捞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愿意停留，星夜回驰。一到居庸关，兵部尚书聂豹亲自迎接。仇鸾正为这破格的礼遇而高兴之时，忽见锦衣卫甲兵全副武装，已把大帐团团围住，正要问聂豹何以如此，聂豹勃然变脸，命令他交出大将军印。仇鸾大惊失色，“哇”的一口，嘴吐鲜血，晕倒在地。仇鸾的亲兵兼参议时义，见事不妙，悄悄溜出大营，向北狂奔，被锦衣卫校卫拿下。聂豹亲自审问。听了时义的交待，聂豹惊得目瞪口呆。

去年春，虏酋俺答之子辛爱的福晋桃松寨与辛爱的亲随护卫收令哥有染，被辛爱察觉，遂投奔大同叩关请降。三边总督仇鸾以为可为朝廷立一奇功，便予收纳。不料，强虏耻于失妇，辛爱亲率大军强索，声言不交还桃松寨，将踏平大同城！仇鸾急令部曲抵抗，甫一交战，大同关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椿竟然命丧敌军刀下。仇鸾大惊失色，顿足长叹：“失策矣！失策矣！悔不该纳此淫妇入城，诩为奇功！”遂纳亲兵时义之策，遣桃松寨、收令哥等出城，待桃松寨等行之白登，使人诱其自西阳河夜逃，从西边出塞；而同时，由时义引导辛爱前去追击，在威鲁堡将桃松寨一行就地处死。

仇鸾刚刚为终于甩掉了桃松寨这个烫手的山芋而感到庆幸之际，俺答摸清了仇鸾朝秦暮楚、胆小如鼠的底牌，遂亲率大军，直捣大同关。有熟悉边情而又精通兵略的汉人赵全的引导，俺答数千骑兵一路顺遂，不知不觉中，已经兵临城下。仇鸾闻报，惊恐万状。亲兵时义一拍胸脯，道：“主勿忧，小人有一计，可为我主解之。”所谓“一计”，就是当赵全引导俺答进攻大同之时，仇鸾派时义持总兵之符，携重礼赶往拒墙堡俺答大营，知会俺答：“无他，敝帅想请汗爷移师他塞，勿犯大同！”又以箭曩为誓，密与俺答修好，并答应替俺答请贡。俺答答应了仇鸾的条件，突然发兵蓟州，引发了京师之围。而仇鸾又听从时义的参议，向朝廷密报俺答将攻蓟州的情报，提出了移师勤王的请求，以给朝廷造成仇鸾乃统筹全局、忠贞可倚的干城之印象。随后，他避敌不战，坐视鞑虏围困京师。俺答撤军后，他又建言组建总督戎政府，获得戎政大权。至此，仇鸾目的已达，虽口称北征雪耻，实畏敌如虎，毫无征讨之意。

聂豹把审讯时义的笔录连夜呈报御前。圣上刚刚斋醮完毕，焚烧青词的青烟袅袅未散，听冯保读了时义供状，还未读毕，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快，快！”圣上喘着粗气，“传严嵩、徐阶、袁炜来见！”

袁炜就在西苑的直房，最早赶到，圣上命他再制一篇青词，重开斋醮。待严嵩、徐阶慌慌张张赶来，圣上已经“入静”，但骤雨般的敲罄声还是传达出了他内心的震怒和焦躁。

严嵩、徐阶只能躬身垂手，默默地等待着。直到袁炜制好了一篇青词，圣上焚烧完毕，又静摄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回到御塌。

“念！”圣上强抑怒气，把时义供状举在手里。冯保忙趋前双手捧过，不紧不慢地读了一遍。

“仇鸾当斩！”严嵩惊诧、紧张，冷汗涔涔，待冯保念完，便急不可耐地说。

“还当传示九边！”徐阶补充说。

“快拟旨！”圣上的愤恨终于还是爆发了，他“啪”地一声拍案而起，“仇鸾这厮罪大恶极，立即斩首，传示九边！”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严嵩战战兢兢地应答。

“陛下，臣以为，仇鸾伏法，总督戎政府亦当裁撤。”徐阶又进言，“然今马市既停，战端重开，巡视北边乃军国要务，不可稍有放松。臣以为，当速遣谭纶为巡视北边总督，授于全权，以利战机。”

圣上点头：“就依徐卿之议。”说着，瞪了严嵩一眼，“严嵩，此等军国要务，你可曾详议深思？”不等严嵩回答，又问：“阁臣中可有擅谋边事者？”

严嵩一惊，定了定神，试探着说：“陛下圣明。内阁宜增补擅谋边事之臣。臣早有此意，惟顾及论相在君，未敢妄而建言。”

“那就快办吧！徐尚书深谋远虑，可谓干才，着廷议推荐上来。”圣上命令说。

严嵩浑身战栗着，不仅因为对仇鸾的处置令他感到胆战心惊，还因为，他隐隐猜测到仇鸾的结局，背后一定有徐阶上下其手；一向以宽厚、平和、恭谨著称的徐阶，神不知鬼不觉间，竟一举置仇鸾于死地！这使严嵩感到惊悚万端。但是，这种情绪，他不敢有一丝表露，而是装作欣喜的样子，跪地叩头道：“陛下英断。陛下所选得人，臣为陛下贺，为徐尚书贺！”

就这样，徐阶入阁了，而且在任命徐阶入阁的诏书中，圣上特意把徐阶列为次辅。

仇鸾被斩和徐阶入阁的讯息几乎同时昭告中外。这自然引起了人们的猜测。作为严嵩的政敌，徐阶一跃而升任次辅，而严嵩的义子仇鸾却被斩首，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也许是期望，也许是揣测，严嵩即将倒台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

第七章

严嵩的报复

1　嘉靖三十二年秋降下的第一场雪，飘如鹅毛，堪称瑞雪。这一天，是休沐的日子。但是，我猜想，严嵩一定要给圣上上贺表的，于是当即动手拟稿，并亲自送到严府，请严嵩过目。

“国常泰，年屡丰，玄机默运；外威严，内顺治，神武丕扬……”

严嵩低声吟诵着我为他代拟的《贺瑞雪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颇是兴奋地说了声：“甚好！”便吩咐书办火速送往西苑。

我陪着笑脸，内心却不停地诅咒自己。这是出自张居正的手笔吗？天降瑞雪，表明当今皇帝修玄之效，足以使国泰民安。这岂不是荒唐透顶的混话吗？但一个最痛恨修玄的人，居然能够以华丽的辞藻、动听的话语，颂扬修玄；一个在自己心目中早已是昏君、暴君代表的人，却被自己说成外威严，内顺治，神武丕扬！

自从那年低眉俯首到严府呈上《贺少师严阁老七十寿》，表白愿捉刀代笔之后，凡是严嵩要上贺表，就由我暗中捉刀。贺喜雨、贺瑞雪、贺祥瑞、贺节日、贺圣诞等等。不就是一篇应酬文字吗？这样一想，开始时的愤懑情绪竟一扫而光，把手段看成了目的，于是便陶醉在自我欣赏中，一切就变得轻松了。

“元翁，您老人家虽是精制青词之大家，然则毕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撰写；况且元翁日理万机，军国要务都要元翁处理，精力毕竟有限，近来学生对青词颇有兴趣，故学生愿为元翁代拟词稿，不知元翁是否应允？”既然要出卖，索性就拿出最好的货色吧！我断定这是严嵩最需要的。趁严嵩高兴，便不失时机地向他表达这个愿望。

“喔？叔大是说写青词吗？”严嵩仿佛没有听清楚，一手抚耳，侧过脸来问。

“学生是说，为元翁代拟青词。”我郑重地说。

“喔，甚好！甚好！”严嵩欣然一笑，“嘉靖朝，写青词，乃忠君之举，爱国之证。以老夫看来，当今太平盛世，贤能才俊也不乏其人，然朝廷所重者，是德才兼备，而是否有德之鉴证，莫过于青词。”

听完严嵩这番话，我口中连连称是，内心却充满鄙夷。不过，更为自己终于迈出了这一步感到庆幸。

曾几何时，仇鸾倒台和徐阶入阁，一度引起京城种种猜测，似乎预示着严嵩父子的末日。然而，仅仅过了四个多月，情势却急转直下。忽然间，京城道路传闻，仇鸾是因为得罪了严嵩才被治罪的；而徐阶入阁，是严嵩极力举荐的结果；又说，徐阶以往的忠谨皆是为了向上爬，一旦入阁拜相，就原形毕露，令圣上大有徐阶“非无才，惟二心”之慨。

传闻中还有具体的例证：道士占卜说，需在邯郸建吕仙祠，方可保今上长生不老，工部奉诏修建，即将完工时，严嵩推荐徐阶前去主持，徐阶竟以要改议袱庙礼不便脱身为由，请求缓期。所谓改议袱庙礼，就是为了把圣上本不曾当过皇帝的父亲列入太庙祭祀，重新改定祭祀列祖列宗的礼仪，此事本出自圣意，徐阶以此为由推托不去邯郸，圣上也只好允准。徐阶不愿意去邯郸的苦心，外人不难理解：他甫入内阁，朝野视为正直有为之士，寄望其能多少匡正今上崇道修玄的乖张偏执之举，若去主持吕仙祠祈福斋醮仪式，则其声誉必受损；若不去，圣上必疑之。所以只能采取拖延之策。延宕多日，徐阶也不再提及去邯郸之事，圣上便改派道士陶仲文代为主持。

还有，储君之事是当今圣上的隐痛，多年来，他讳莫如深，不容臣下置喙。可是，徐阶却以为，储位一天不定，则窥测觊觎之心，一日不能杜绝；储君早立，国本早固，此乃大是大非，容不得半点含糊，于是三番五次在圣上面前为裕王争储位，惹得圣上大怒。徐阶的这些表现，在圣上的心目中，是否正好验证了徐阶“非无才，惟二心”之说呢？圣心所思，我辈固然无从知之，然则从徐阶闭门不出、专心于精制青词就可以看出，他失去了昨日的风光，处境微妙。正旦节我去给徐阶拜年，他竟发出了“风尘何扰扰，世途险且倾”的感慨。

还有那个特立独行、不买严嵩账的王世贞，虽然以文坛领袖自居，名满天下，可是，突然之间，就接到了一道任命，到山东任青州兵备副使。他不得不带着满腹的委屈，恋恋不舍地离开京城，去当那个他自己根本就看不上的官。王世贞离京前，在京的同年前去为他送行，我亲眼看到了王世贞的忿懑与无奈。“治青齐兵，其意，乃困吾以所不习故也！”临行前，王世贞仰天长叹说。我当时就暗忖，当国者的这一手，颇是高明，有朝一日得以执掌政柄，倒是可以鉴之。但是，时下，我想的更多的是，王世贞自恃名高，坚不攀附，后果已然显现。我绝对不能走这条路。

精制青词又如何？为严嵩代拟青词，对我个人来说，正意味着取得了权势者的青睐……

果然，严嵩听了我郑重的表白，抚掌大笑，眼睛里流露出赏识和满意的光芒。

“走，老夫请叔大观赏雪中莲花！”严嵩兴奋地说。

侍从迅即把貂皮大氅、暖耳等一副行头，替严嵩穿戴完毕。

厚厚的积雪上，落满了新吹下的银杏树叶，在阳光照射下金光灿然。我紧随严嵩身后，快步来到后花园。尽管已是深秋，但在严府规模宏大的花园里，莲花绽放，翠竹簇簇，更有少见的芝兰散发阵阵芳香。我并无心观赏，默默地想着心事。

“叔大，今日可不能光赏花，不赋诗噢！”严嵩边走边品评赏析，在一簇竹子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就请叔大以竹、莲、芝为题，赋诗一首，何如？”说着，严嵩带我走进挂着“三瑞亭”匾额的亭子，里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喝茶的功夫，我已经打好了腹稿，放下茶杯，我便提笔写下“三瑞赋”三个大字。

写下标题，我顿了顿，说：“松竹梅有岁寒三友之称，然则‘三友’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而傲雪之莲、芝，学生以往却未曾一睹，今蒙元翁谬爱，学生得以大快目颐，真是三生有幸矣。学生以为，瑞竹、瑞莲、瑞芝，堪称三瑞。学生即以《三瑞赋》为题，班门弄斧，在元翁面前献丑。”说着，便埋头写了起来：

扶植原因造化功，

爱护似有持神明。

君不见，

秋风江畔众芳萎，

惟有此种方崴蕤。

……

“叔大立马成篇，不愧才俊！才俊啊！”严嵩连声夸奖，“来人，把张大人墨宝精裱后，悬挂于三瑞亭，以供赏析。”

严年闻声前来，正要接过诗稿，我忙阻止：“元翁，万万不可！学生涂鸦之作，岂不有污宝亭？元翁当今词坛泰斗，雅苑之中，古之大家占其一角尚属般配，今人谁敢僭越？遑论无名小卒如居正者流？”我说了一大堆理由，只是想阻止严嵩把我的诗稿挂出来。真是挂在亭中，那么我张居正私下讨好严嵩之事就会尽人皆知。

“喔，也罢，”严嵩颇是遗憾地说，“叔大过谦了，不过此稿要妥善保存，将来出一部咏苑的集子，务必要收进去。”

严嵩亲自把盏，为我续上一杯茶。我作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连连表示“不敢当”，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叔大所拟贺表祝词，清新大气，文采飞扬，圣上甚满意。叔大能为老夫分忧任劳，老夫甚慰。”严嵩洒脱地说，“况《嘉靖疏议》之刊，皆叔大之功，老夫自当礼遇。”

“元翁过奖，学生何功之有，实在是元翁为国贡献良多，理应刻刊。”我忙谦恭地说，但心里暗暗有些得意。

前不久，吏部郎中魏学曾弹劾严嵩，就在严嵩请辞在家之际，我前去看他，对他说：“学生近来屡屡听到道路传闻，对元翁说三道四，颇是不恭，学生甚感不平。其实元翁辅佐当今圣上，可谓竭诚尽忠，鞠躬尽瘁，只是坊间不明就里，故而以讹传讹。学生陋见，不如将元翁当国以来所进揭帖密札中选取可公诸于世者加以刻刊，就叫《嘉靖疏议》，以明真相而正视听，不知元翁以为妥否。”

国朝之制，阁臣除了公本上奏外，还常常就军国大事，提出个人的建言，不经正式的公文传递渠道，密奏上达，供皇帝参酌。因其是非正式公文，往往不拘形式，秉笔直书，其间不乏真知灼见。我的谋议是，外界诟病严阁老一意媚上，就选些严嵩关乎善政的奏议，以让世人了解其据首辅之位，辅佐皇上，做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好事。严嵩听了我的一番陈词，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中分明有几多嘉许甚至还有几分感激。眼下，《嘉靖疏议》编选、刻刊之事已全部告竣了。郎官以上的官员，都收到了还存留着墨香的赠书。一时间，《嘉靖疏议》的刻刊，竟成了京师官场的一件盛事。当然，没有人知道其始作俑者是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只知道是舆论强烈要求，科道连连上疏，严阁老被逼无奈，不得不刻刊此书以飨群僚。

“学生实不敢掠人之美。倘说参议，学生之同乡李幼滋实有功焉。”我谦逊地说。其实李幼滋对刻刊《嘉靖疏议》之事一无所知。

我是想借机把他人请托之事作一了结。人在官场，难免有人请托，而自己又职权不及，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目下，有两件事请托到我。一则是山东登州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我做庶吉士时即与他一见如故，此后书信往来不断，他访得新任山东巡抚提督浙江军务的王忬乃我的同年王世贞之父，遂托我转圜，请调抗倭前线效命，我已和王世贞疏通，不日即可到任。其次就是同乡兼好友李幼滋了。

他和耿定向一起，连考三科才中进士。春闱得中，年纪已长，入翰林院无望，唯有等待分发。李幼滋、耿定向志在留京，不愿到地方任职，就不得不走门子、思钻谋，上下转圜。耿定向老成持重，对理学颇有钻研，已刻刊了一部著作，我在徐阶面前举荐，经徐阶施以援手，他被分发到国子监任教授，唯李幼滋尚无着落，时不时要到我家里来，商议争取留在京城的办法。

本来，合计着是想请徐阶转圜的，但经过对徐阶处境进行分析以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天李幼滋又找我，商议分发之事，他忧心忡忡地说：“传闻徐阁老整天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对那位老人家谦抑恭敬。据说那位老人家举荐袁炜、李春芳、鄢懋卿、雷礼等人，事先征询徐阁老意见，徐阁老连说‘元翁所选得人’；内阁和科道会揖时，那位老人家向科道通报圣上特旨用人之事，科道大哗，要上疏谏诤，徐阁老好言相劝，抚慰有加，让那位老人家甚感满意。许久以来，徐阁老说话做事无不谨小慎微，除了当直，就是闭门谢客。我分发之事请他转圜，恐颇有不便。”议来议去，最后的结论是，只有请严世蕃施以援手。可是，李幼滋拿不出相应的上兑，直接找严世蕃是不可能了。我答应为李幼滋帮忙。刻下，我提及李幼滋，不仅是要给朋友一个帮衬，更重要的是，我要检验一下严嵩对我的请求作何回应。

“这李幼滋者……？”严嵩眼珠快速转动，似在搜索记忆。

我忙说：“李幼滋字义河，学生之同乡，春闱折桂，候补至今。那天在寒舍，说到魏学曾弹劾元翁之事，我辈皆忿忿不平。元翁如此有功于社稷，魏学曾之流却妄言元翁一意维持，专心迎合，实实令人愤恨。如何为我元翁鸣此不平？思来想去，便议起刻刊密札之事。”

“难得叔大有此良苦用心。”严嵩欣喜地说，“还有贵同乡叫？”

“哦，李幼滋，候补中。”我特意在“候补”一词处加重了语气。

“还在候补？”严嵩不屑地挥了挥手，“让他找世蕃，帮他过班就是了。”

我盯着严嵩瘦骨嶙峋的手，仿佛他的手中握着官场中人的生死簿，令人生畏又诱人向往。又仿佛看见所谓权力，就在他挥手之间，露出了面容。半年多来，李幼滋费尽心机、夜不能眠、东奔西走、上窜下跳，可还束手无策、近乎绝望。但是，在严嵩那里，这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琐务。这就是权力的魔力。

“学生亲自拜望东楼兄，”我忙说，“跟东楼兄相与，学生每每深受教益。”我是深恐李幼滋去找严世蕃，又要节外生枝，恐怕严世蕃见李幼滋没有上兑，会将他随便打发了事。

“说到犬子，老夫也有憾事啊！”严嵩突然感叹道，“老夫当年十载山居，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犬子世蕃，可谓聪颖过人，远胜老夫，科场得第，本是顺理成章之事。皆因山居之日，偶染疾病，竟无钱医治，老夫就此一子，科场功名无缘，还落下终生残疾！都是我这个作父亲的过错啊！不怕叔大见笑，当是时，老夫与拙荆抱头痛哭，发誓有朝一日，家运得有转机，定要给吾儿以补偿！世人不明真相，诟病老夫纵子，实在令老夫痛心啊！”

严嵩的这番话，令我颇感新奇。我相信严嵩所说是真诚的，尤其是他所谓“补偿”的话，就是他之所以娇纵严世蕃为所欲为的真因所在。可我又何以应之？只能称赞严世蕃的才干而已。

“倘若世蕃非犬子，或许老夫早已举荐于御前，委以重任矣！老夫为官五十载，所喜者，非珠玉，而是人才啊！”严嵩依然感慨万千地说，“市井不知就里，竟责老夫用人不论德才，只论恭顺；更有甚者，还攻讦老夫以钱选人，岂不知，老夫最喜有才有德之人。一日三省吾身，恐有遗珠之憾。”

我明白严嵩之所指。沈炼、魏学曾弹劾严嵩的十大罪中，都有指严嵩擅权误国，任人唯财，纵子纳贿等。此二疏已经邸报刊出，世论快之。严嵩很可能感到受了伤害，方有此番感慨。

“当国者职任所在、权位所关，要负起责任，难免招谤，学生完全能够体认。”我安慰严嵩说，颇是善解人意的语气。

“是啊！”严嵩叹了口气，“且老夫论人，只重德才，不论门派。贵同年杨仲芳，前年因忤仇鸾之意被贬狄道，老夫殊感可惜。仇鸾败亡，老夫就荐他升山东诸城知县，再升留都户部主事，三升刑部员外郎，这不，杨仲芳甫回京师，老夫已荐任他为兵部武选司郎中。都说杨仲芳是直士，老夫用的就是直士而不是佞人；都知杨仲芳是徐存斋徐阁老的门生，老夫论的是才干，不是门派；别有用心者甚至攻讦老夫任人唯财，杨仲芳半岁四迁，可曾馈老夫一文钱？其实，杨仲芳连老夫的门也未曾登过，连一纸八行亦未曾写过，老夫不还是照样提拔他？”

我想到杨继盛曾经发过的誓。命运的安排如此奇妙！正是发誓要攻倒的人，如今大破常格，提拔重用了他，官居五品，执掌武官任免之权，杨继盛夫复何言？目下严嵩深受宠信，势高权重，沈炼、魏学曾因弹劾他而受贬谪的殷鉴不远，我猜想，以杨继盛的性格，要他对严嵩感激涕零固然做不到，但恐怕也不至于抛弃功名地位，甘冒斧钺之诛去践行一个基于一时激愤而发出的誓言。

就在这时，随着略带惊慌的“义父，义父——”的喊叫声，通政司正卿赵文华慌慌张张地小跑而来，肥胖的身躯显得摇摇晃晃，气喘吁吁，“出……出……事了……”

“出了何事，还要你堂堂通政司的堂上官如此惊惶失措。”严嵩不满地呵斥说。

“杨继盛……”赵文华喘着粗气，刚要回话，看到我正坐在严嵩对面，欲言又止。

“喔，元翁有军国机务要处理，学生告辞了。”我忙知趣而退。看着赵文华惊惶失措的样子，我内心一阵惊喜。

出事了！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能够打破这一意维持的局面就好！

2　从严府匆匆赶回家门口时，李幼滋正在那里东张西望，轿子还未着地，李幼滋就以手把门，急不可待地叫着我的号说：“太岳，你可回来了。”

我挥了挥手，向院子里指了指，示意李幼滋到里面说话。

进了书房的门，我若无其事地说：“义河，预备上兑吧。”

“咳！恐怕有银子也进献不成啦！”李幼滋既遗憾又庆幸地说。

“我在严阁老面前提起你分发之事，严阁老说可找严世蕃安排过班。”我不动声色地说，“你想，找严世蕃，不得出银子吗？你就预备去吧。”

“太岳！你还一无所闻？”李幼滋迫不及待地说，“杨仲芳弹劾那位老人家，弹章已经呈交通政司，抄本已泄漏于外，内容都传遍京城了，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

“弹劾执政之事，不说天天发生，也称得上司空见惯，何必大惊小怪？”我故意不以为然地说。其实我也大感意外，自忖赵文华所说的“出事”，想必就是杨继盛弹劾严嵩这件事了。如此看来，杨继盛真的出手了！这杨继盛半岁四迁，竟然还义无反顾地拍案而起，令我颇是意外；还有，弹劾严嵩的事经常发生，赵文华何以惊惶失措呢？

“此次不同往常。听说杨仲芳上疏前斋戒三天，以示笃诚坚决，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又听说杨仲芳自任事以来，愤于佞人得志，贿赂公行，就开始秘密搜集证据，准备为国除奸；事前密不透风，有了充分把握，才断然出击。传闻弹章列举那位老人家‘十大罪’‘五大奸’，历历有据，言辞犀利，看来这次够那位老人家招架的了。”李幼滋自信地说。这李幼滋在京城等待分发几个月了，一边为能够留京而奔走，一边又四处打探官场的各种讯息，俨然是消息灵通人士。

从传闻中说到杨继盛一直在搜集严嵩罪证这一点上可以判断，李幼滋得来的讯息是可信的。进而可以判断出，杨继盛的奏疏一定极具杀伤力。难怪赵文华惊惶失措。我心里虽如是想，但话说出口，还是质疑性的：“动摇大臣地位者，岂是取决于一个郎官的参揭？”

“当然是上边的信任与否，这谁都不否认。可话虽这样说，那也要看揭参的证据究竟如何。”李幼滋争辩说，“上边信任，是因为受到蒙蔽，未能洞悉其奸，倘若把罪证一一摆出来，撕下其伪装，使其露出真面目，上边震怒，则事可成矣！”

我不由自主地点头，但还是假装坚持自己的观点：“说杨仲芳弹章如何如何，这只是揣测，或许只是愿望而已。”

李幼滋急了：“什么揣测，弹章抄本已经传遍京城。”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说着，李幼滋开始转述他所听到的杨继盛的奏疏，“弹章开头就是：‘臣，孤直罪臣，蒙天地恩，超擢不次。夙夜祗惧，思图报称，盖未有急于请诛贼臣者。方今外贼惟俺答，内贼惟严嵩。未有内贼不去而可除外贼者。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开门见山，直呼严嵩为贼，比之虏酋俺答，可谓耸人听闻、不留余地了。”

的确是与严嵩誓不两立的阵势，遣词用语，也确乎像是杨仲芳的手笔。入翰林院以来，读到过无数的弹章，但像这样不留余地、舍得一身剐的弹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杨仲芳列举的‘十大罪’，举其要者，”李幼滋兴致勃勃地转述说，“其罪一是坏祖宗之成法。罪二是窃君上之大权。罪三是掩君上之治功。说陛下有善政，严嵩必令严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又以所进揭帖刊刻行世，名嘉靖疏议……”

“你且住……”听到“嘉靖疏议”几个字，我心头一紧，“弹章果提到嘉靖疏议？”

“不会有假！”李幼滋自信地说，“肯定提到了，而且说刻刊此书，乃是‘欲天下以陛下之善尽归于己’。”说完，李幼滋看着我，有些狐疑，不知道我何以独独对这句最不刺耳的话感兴趣。

我默然无语。愧疚之情陡然而生。

“太岳有些不适？”李幼滋见我脸色苍白，忙问。

“何以不说下去？往下说，”我催促李幼滋，“十大罪，不是刚说了三条了吗？”

“罪四是纵奸子之僭窃。”李幼滋继续说，“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罪五是冒朝廷之军功……”

李幼滋说着说着，几乎是背诵原文了。李幼滋的记忆力惊人，尤其对他感兴趣的东西，只要听人一说，当即就能够记个八九不离十。从他的转述判断，这必是杨继盛的弹章无疑了。真是言人所不敢言，痛快淋漓，振聋发聩！

“还没完，更厉害的还在后头。”李幼滋大概看出我的表情严峻中透出振奋，越发来了劲头，“弹章上是这样说的：‘严嵩有是十罪，而又济之以五奸，五奸重过十罪。’说那位老人家对圣上左右侍从中能察意旨者，皆厚贿结纳之，凡圣上言动举措，彼辈莫不报其知之，故‘圣上之左右皆成为贼嵩之间谍’；又说那位老人家以通政司之主出纳公文，便用义子赵文华为长，凡有疏至，先送其阅知，然后方呈报，像魏学曾劾执政的奏疏呈于通政司五日后方呈御前，以得辗转掩饰，因此‘圣上之喉舌成为贼嵩之鹰犬’；还说‘圣上之爪牙，皆为贼嵩之瓜葛’；‘圣上之耳目皆成为贼嵩之奴隶’；‘圣上之臣工皆成为贼嵩之心膂’！”

我紧咬嘴唇，静静地听着。

李幼滋继续：“杨仲芳质问圣上：‘陛下奈何爱一贼臣，而忍百万苍生涂炭哉！’又指斥徐阶蒙圣上特擢，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最后，杨仲芳是这样收尾的：‘愿陛下听微臣之言，察贼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或询诸阁臣，重则置宪，轻则勒致仕，内贼既去，外贼自除，虽俺答也必畏陛下圣断，不战而丧胆矣！’”

听完李幼滋转述的杨继盛的弹章，我默然无语，起身来到窗前。窗外，北风“呜呜”地发出骇人的怪声，一阵阵袭人耳鼓。抬眼望去，大风刮尽了树枝上仅存的一两片枯叶，仿佛是饿兽捕到了猎物，呼啸着兴高采烈而去。望着光秃秃的硕大的杨树，我突然生出一丝羡慕，杨树已经没有一点负担了，而我的负担却突然沉重起来。

尽管在我的心目中，并不认为严嵩是奸佞，也不认为国事日非，罪在严嵩。但是，我对一意维持的局面难以忍受；对当道没有知人之明心生怨怒。因此，我盼望打破这个局面，急切地希望有人目睹时艰，拍案而起，甘冒斧钺之诛，发出警世之言。可是，我自己呢？在杨继盛拟写弹劾严嵩的弹章的时候，我不还在替严嵩为今上撰写贺表吗？面对杨继盛的弹章，一切一切的自我安慰、自我解脱，都不再成立，所剩的只是愧疚、汗颜！想到这里，我的头一阵晕眩……

“太岳！”李幼滋大声叫着，搀扶着我坐回到椅子上，“哪里不适？”

我摆摆手，又示意李幼滋坐下。停了片刻，我缓缓说：“义河，你晓得吗，杨仲芳能够进科场入仕途，官至掌武选之重，实实不易啊！”

自杨继盛登门造访，表示要干一件大事以后，我特别留意访得了他的身世。这才知道，杨继盛是河北容城县人士，出身寒门。六岁失母，继母对他又百般虐待。因为杨继盛经历特殊，特别是在国子监读书时就表现出正直勇敢的性格，还是国子监监生的杨继盛在士林就小有名气。所以尽管三十岁的年纪本不该有点翰林的资格，但他的名气和徐阶对真正勇敢之士的欣赏，差一点就使其破格点了翰林。虽然最终与翰林院无缘，可在分发上还是受到了关照，到留都任职，又经徐阶转圜，调任北京。经历了抗驳仇鸾而被谪贬的两年，又刚刚被破格提拔到兵部武选司郎中的位置，这个位置在国家整个文官中，排在一百位以内，而且掌握着军队将弁的任免之权。可以说，杨继盛目前的地位、权力，是同科进士中少有的，也是颇令人欣羡的。

讲完了我所了解的杨继盛，我郑重地问李幼滋：“扪心自问：如果是你，你会这样做吗？你敢这样做吗？对大权在握的当国者，在其最为得势、气焰最张之时，指名道姓严辞弹劾，而这个人刚刚破格把你提拔到最有实权的位置上！”

“……”李幼滋语塞，随后怪笑了一声，说：“就等着看好戏吧！”

“义河以为，元翁必垮台？”我对杨继盛能否参倒严嵩不抱太大的奢望，不过还是想听听李幼滋的想法，以便对政局走向预为研判。

“看完杨仲芳的弹章，谁都会得出结论：那位老人家奸状毕现，罪恶累累！圣上也不会例外。”李幼滋颇是自信地说。

“然则，你以为把元翁的所谓罪状一一罗列，就足以使圣上闻之震怒吗？”我不以为然，“不要忘记了，仲芳指斥元翁罪恶累累、奸状毕现，又反问圣上何以爱一奸臣贼人，这不是在指责圣上无知人之明、忠奸不分吗？当今圣上以英主明君自居，或许，弹章呈达御前，他闻之果会震怒，但未必是对元翁！”以我对当今圣上的了解，这个推断不是没有根据的。

“圣上只要说一句严嵩蒙蔽圣聪，也就找到台阶了嘛！”李幼滋反驳说。

“或许是吧，”我继续照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杨仲芳说当前士卒失所、百姓流离，又说自古风俗之坏，无过于今日者，那圣上这个中兴之主，还从何说起呢？还有，仲芳说圣上左右皆贼嵩之间谍、喉舌乃贼嵩之鹰犬、爪牙皆贼嵩之瓜葛、耳目皆贼嵩之奴隶、臣工皆贼嵩之心膂，这样的皇帝，不是傀儡，就是昏君。咱们的今上自以为是英主，果真是英主，倒未必怕人揭丑；怕就怕自以为是英主，就不能容忍别人不把他当成英主！仲芳把现实描述得一片漆黑，叫咱们的‘英主’何以自处？！”

“这……”李幼滋瞪大眼睛，“不至如此吧？”

“不至如此是常人的看法。而皇帝不是常人！”我说。

李幼滋似乎不想再辨析下去，突然嬉笑了一声：“只可惜，杨仲芳弹章上得早了些，美中不足啊，我的分发之事刚刚有些眉目！不过这还不是最倒霉的，还不定有多少人银子也上兑了，眼巴巴等着吏部的红谕呢，这下也完了。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放心，义河。”我信心十足地说，“无论结局如何，都不会影响你的分发。”

“喔？”李幼滋两眼放光，“此话怎讲？”

“若执政果然倒台，谁会取而代之？”我问。

“自然是徐华亭。”李幼滋回答，旋即一笑，“那是，倘若徐华亭执政，那太岳的份量就不可估量啊！”

“倘若执政岿然不动，那义河分发之事，自然也不会有碍的嘛！”我有些得意地说。

“如此说来，太岳是上了双保险咯？”李幼滋说着，哈哈大笑，“哈哈，佩服，佩服！我就说嘛，太岳非常人也！”

“可是，义河，你想想看……”我露出忧虑的神情，说，“倘若执政不倒，接下来会怎样？”

“杨仲芳不留余地，一定会受到严厉处分。要吃苦头的。”李幼滋若有所思地说，“还可能牵涉徐华亭？啊呀，太岳，你是徐华亭的门生，该不会受到牵连吧？”

我沉吟不语。事实上我一直在暗忖着如何因应这起事件。倘若杨继盛成功了，那势必由徐阶执政，这最好不过；然则，倘若圣上不纳杨继盛的建言，严嵩会善罢甘休吗？事态会如何演进，真是不好预料。

“义河，”我无力地说，“我有些累了。”话未说完，就把身子仰靠到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那，太岳，你好好歇息吧。”李幼滋带着兴奋而又遗憾的情绪，转身离去了。

李幼滋一走，我就立即坐到书桌前，准备为严嵩代拟青词。可是，枯坐半日，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还是没有写出一个字。思路从来没有这样迟钝、文辞从来没有这样贫乏，写作对于我来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仿佛变成了一种酷刑。

“要想想办法了！”我自言自语说。

3　“你家老爷好些了吗？”一个大嗓门在院子里问了一声。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高拱。急忙放下手里的书，披上一件长衫，装作无精打采的样子，步履蹒跚地去迎接高拱。自杨继盛弹劾严嵩之事发生，我就以不时晕眩为由请假在家。

“喔呀，叔大，别出门，别出门，快回屋躺下。”高拱见我的样子，关切地说。

我勉强一笑：“中玄兄亲自登门探病，小弟不敢当。”说着，引高拱进了花厅。见到高拱，我感到格外亲切。几个月前，严嵩、徐阶建言圣上，请为圣上仅余的两个儿子裕王和景王出阁讲学，圣上勉强允准了。严嵩、徐阶推荐翰林院资深编修高拱担任裕王的讲官。自到裕邸后，高拱就仿佛从京城消失了一般，断绝了对外交通。

“可气！可叹啊！”甫坐定，高拱就气呼呼地说，“叔大，适才看了邸报，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知道吗，杨仲芳参劾分宜，有结果了。邸报刊出了，圣上的御批竟是：‘杨继盛因谪官怀怒，摭拾浮言，恣肆渎奏。且本内引二王为词，果何谓？令锦衣卫逮镇抚司拷讯！’活活能把人给气死！”

“喔呀！”我大吃一惊，“竟会这样！想不到，想不到。”

“把杨仲芳参劾分宜的动机说成是‘谪官怀怒，摭拾浮言，恣肆渎奏’，逻辑上不通的嘛！”高拱红着脸说，“仲芳曾经被贬谪是真，但是一岁四迁，目下的品级和权位已然超过你们同榜进士中任何一个人，他何必还要为曾经的贬谪而耿耿于怀？未免太牵强附会了！还有，”高拱喝了口茶，继续说，“扣的罪名更是匪夷所思。杨仲芳在奏疏结尾，无非为了证明他的指控之词不虚，倘若圣上不信，可以找阁臣或者裕王、景王问问，仅此而已，岂有他意？竟抓住这句话，下狱拷讯！”

“看来，有人洞悉圣心啊！”我喟然说。当今圣上信奉道士所谓的“二龙不相见”，与皇子不相往来，也不立储君，早已引起臣下不满，纷纷攘攘，暗潮汹涌，说到二王，差不多是圣上的禁忌。把杨继盛的参劾与二王挂上勾，无疑会触动圣上的猜疑乃至愤怒。此手腕实在巧妙之极。事前和李幼滋多次研议杨继盛的奏疏，从来没有虑及“召问裕、景二王”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更想不到杨继盛会栽在这句话上。“还是历练不够啊。”我暗自感叹。

“是啊，看到邸报，裕邸的几个同仁窃窃私语，无非是说严氏抓住了圣上的心理，误导圣上。”高拱回应说，顿了顿，长叹一声，“无是非，无道理！”

“仲芳的本意，谁都知晓。可是，圣上就相信他是别有用心，真是百口莫辩啊！”我有气无力地说。

“道路传闻，还要追究幕后主使者！”高拱压低了声音，“看到御批提及二王，裕邸上下，紧张万端，裕王更是提心吊胆，惶惶然竟有大祸临头之感。”

“难道会有人怀疑是裕王幕后指使？”我吃惊地问。因储君未立，而圣上的两子裕王和景王又均非嫡出，年龄仅差一个月，究竟谁为储君，朝野议论纷纭，甚至传闻严世蕃自知招人嫉恨，要烧冷灶立奇功，谋为景王争储位。

“我刚到裕邸不几日，”高拱小声说，“严世蕃突然邀我见面，直直就问：‘听说裕王殿下对家大人有怨言？’我紧张万分，顾左右而言他，严世蕃紧追不舍，于是我正色道：‘国本默定，中外共知。裕王讲官用编修，此乃令尊美意，殿下亦深知之。殿下每谓令尊乃社稷臣，中兴大业，实利赖之，请勿听挑拨之言。’这才掩饰过关。”

“果是暗潮汹涌啊！”我喟叹道。想到堂堂的亲王皇子，竟整天诚惶诚恐，寝食难安，生怕引起圣上的猜疑，可见这官场宦海、京华烟云，真是是非之地。

“会不会关涉裕王，姑且不论，分宜对华亭不可能不大起疑心。叔大是华亭的弟子，万勿多言，你就在家养病，躲开是是非非也好。”高拱关切地说。说着，高拱站起身，“叔大，好自为之吧！我们兄弟也要少交通。愚兄因在裕邸，身份所在，不如从前矣，不得不格外小心，不是愚兄胆小怕事，实在是怕为裕王招祸！”

我抱拳施礼，说：“中玄兄也要珍重啊！”

送走高拱，我在书房踱步。追究幕后主使者，谅还不至于矛头指向裕王，那对谁而去，已然不言自明了。杨继盛摆出了与严嵩势不两立的阵势，如此不留余地，严嵩不可能不恨之入骨；杨继盛何必如此？严嵩为了表明仇鸾不是他的心腹而是他的敌人，于是把因得罪仇鸾而受贬的杨继盛起复，并一力提携，一年之内四次升迁。那杨继盛还要如此对待严嵩，内中情由就值得玩味了，把严嵩拉下马，收益者何人？严嵩不可能不怀疑徐阶。况且，杨继盛和徐阶本确有瓜葛，他是徐阶在国子监的授业弟子，怀疑徐阶就更有理由。我是徐阶在翰林院的授业弟子，会不会怀疑到我？而事实是，杨继盛拜访过我，在徐阶家里，我们三个人，也确实见过面！虽然我们并没有一起策划过，但是能够说得清楚吗？况且，至少我是知道杨继盛发誓要弹劾严嵩的，那就属于知情不报者！想到这里，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太岳，杨仲芳的案子，判了。”这天掌灯时分，李幼滋匆匆赶到我家里，尚未走进书房，就急不耐地说。等待分发中的李幼滋，整天在外到处探听各种讯息，并时不时跑来知会我。

“风声鹤唳要追究幕后主使者，何以这么快就判了？”我急切地问。

“道路传闻，徐阁老出面，对主审官鄢懋卿说：‘此案牵涉皇子，非同小可，若不慎，连累了皇子，则宗社危矣！’徐阁老还亲口对那位老人家说，‘圣上只有二子，必不忍以二子以谢元翁，所罪左右耳，元翁奈何显结宫邸之怨。’因此，他们不得不罢手了。”

“喔？”我松了口气。

“不愧老谋深算啊！”李幼滋感叹说，“他们不是故意引到二王身上吗，徐阁老也就将计就计，把事态给止息了。”

“仲芳的案子是如何判的？”我又问。

“诈传亲王令旨，监候斩！”李幼滋近乎一字一顿地说。

“啊？”我大惊失色，“死罪！”

“朝野哗然啊！都在说，明明是弹劾那位老人家的，可是就变成了诈传令旨！明明是因为弹劾那位老人家而受到惩治，可是罪名却与之毫无关涉！”李幼滋唾沫四溅地说着，“所以都在骂那位老人家呢！说他阴险奸诈！”

我沉吟不语，暗忖着，杨继盛这个结局，是不是严嵩主导不敢妄断，但是无论如何，严嵩有意误导圣上，将事态引导到和二王勾连起来，触动圣上的心结，以转移视线，解脱自己，是无可置疑的。严嵩玩的这个手腕，是很高超的。

“杨仲芳也是，”李幼滋颇是遗憾地说，“缺心少肺的，太直来直去，何必说召问二王的话！让人给抓住把柄了吧？”

“喔，”我似有所悟，口中喃喃，“抓把柄，抓把柄。”心里在想，在官场，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必须谨言慎行，虑事要周，不能给对手提供把柄；而对付对手则要学会善于抓把柄。

可是，李幼滋一走，我又陷入了烦恼中。杨继盛此番拍案而起，不仅没有起到匡正士风、打破一意维持局面的效用，可能还适得其反。大家都会更加谨小慎微，更加迎合圣上、谄媚当国。和徐阶，不能交通；和高拱，也不能交通，那就只有和严嵩交通了。可是，以我和徐阶的师生之谊，严嵩尽管器重我，轻易也不会把我引为心腹。况且，我已经中断了给严嵩代拟青词之事，而能够敷衍过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染病在身。与其这样战战兢兢等待下去，倒不如索性学学严嵩当年，回乡隐居养望。想到这里，我铺好了纸张，提起笔来，写下“因病乞归疏”四个字。

但是，多少年的期盼，多少年的艰辛，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以三十岁的年纪，以小小七品官归隐，情何以堪？

方同长卿倦，卧病思梁园。

永愿谢累尘，闲居养忠魂。

乞归疏只写了开头，禁不住就写出了一首诗。吟诵着这首诗，心里隐隐作痛。

不行，要给徐阶写信，倘若他不是像杨继盛所指责他的那样“每事依违，不敢持正”，而是有勇气有担当，局面何以会如此？！

第八章

怪人李贽

1　荆州城外的小湖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土丘，在土丘南麓，仅有三五椽支撑的小茅屋，成了翰林院编修张居正的隐居之所。半亩修竹郁郁葱葱，一只瘦鹤悠然觅食。一个三十岁的归田之人，或闭门读书，或在田中疾耕，最大的心愿就是暂时忘却烟华京师带给我的无尽烦忧。

初回江陵，我还不得不与当地名流绅矜唱和往来，甚或结伴出游。后来，李幼滋来信说，我在家乡的行踪，在京师略有传闻，说一个因病休假的人，不能在朝廷供职，何以能游山玩水？倘若此讯息传到严嵩耳中，那他必定对我心生不满。我在向他辞行时反复申明，当今君圣臣贤，本不该归去，怎奈疾病缠绵，求治不愈，才不得不归乡的。之所以如此，就是怕严嵩以为我是“归隐”。因为归隐、不仕，一向被视为士大夫保持人格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所谓天下有道，君子扬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天下无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祸。又言：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这道防线，保全了多少士大夫的令名，也保全了多少士大夫的尊严。正因如此，归隐本身，常常被理解为与当道不合作、表达对时局不满的一种方式。无论如何，我不能向严嵩传达出这样的讯号。所以，收到李幼滋的这封来信后，我就闭门不出了。

这天，游七一早就到荆州城里送取信函了，我正在埋头读书，辽王府的差人走进了茅屋。

“辽王欲请太史公到府中餐叙。”差人递过辽王的邀贴说。

我接过邀贴，沉吟不语。

原以为回乡后至少能够求得宁静，不曾想到，又遇到如何应付辽王这个难题。辽王的劣行，整个荆州乃至湖广，可以说家喻户晓。按祖制，亲王是不得擅自外出的，但辽王却公然到湖广各地追逐自己的爱好。可是，没有人能够约束他，甚至公开指责他。因为，他不仅是亲王，还是当今圣上的同道。当年殷世儋奉钦命册封辽王为“清微忠教真人”，有了这个崇衔，对他的任何非议，在圣上看来，就是对修玄崇道的不满，进而言之，也就是对圣上的不满。尽管除了圣上，谁都看得出，辽王崇道是假，他真正喜欢的，还是女人，可是湖广的官员、朝廷的钦差，没有一个人参劾他。

当年辽王的母亲曾经教训他说，若不争气，将来必为张生穿鼻！辽王恨恨然，很快就实施了报复，将我的祖父虐酒而死。十五年荏苒而过，或许他对过去的一切早已忘却，而为眼前的成功所陶醉，无所顾忌地追寻着自己的快乐，也数度兴高采烈地到小湖山拜访。这辽王虽然以艳游作乐闻名于江陵，但他附庸风雅，喜欢吟诗作赋，竟以曹子建、李太白自命。“叔大是做过翰林的人，”辽王一副豪爽的样子，“诗总是会做的，就唱和唱和嘛！”辽王说话的语气、神情都流露出咄咄逼人的霸气。因为心中埋藏着仇恨，所以我对辽王充满厌恶；但同时又对他的霸气感到欣羡。我既不能流露出厌恶，也不能流露出欣羡，只有礼貌周全地应酬。一首《和贞一王孙八岭韵》交稿了，又催写《味秘草堂赋》，什么“瑶章惊锡蓬莱阙，羽节高悬太乙宫”；什么“江上初闻小有洞，年来不住大罗天”云云，写了一首又一首。

可是，这次看了辽王的邀贴，原来是命我到府商榷为辽王府承奉王大用撰写墓志铭之事，我不能不婉拒了。辽王以私生子冒充嫡子呈报，照例该有承奉的署名，可王大用拒绝署名，辽王就偷偷地把承奉印盖上，王大用因此气死，此事已传遍江陵，只是没有人敢揭出来罢了。辽王命我给王大用写墓志铭，无非要借我的嘴，颠倒是非，掩盖他的丑行，甚或还要借机享受对他的吹捧。

我拿起笔，给辽王写了回帖：“微臣自念身披沉疴，不能簪笔执简，奉承明之阙，若复驰城府，与宾客过从，是重增其戾。故唯有谢绝亲故宾朋，力田疾耕，还请殿下谅囿。”

回帖写就，我正在反复斟酌，看看是不是还有不够敬重的地方，游七从外面进来，递上了京城的来函。

我命游七先以茶待客，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李幼滋的来信。刚看了几眼，不禁“喔呀”一声，发出了惊叫。我不能不吃惊：李幼滋在信中知会我，杨继盛被斩首了！

当两年前杨继盛被宣判死刑的时候，震惊之余，人们并不认为杨继盛真的会被斩首。就像当初喧闹一时，要追究幕后主使者，突然间却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结束了审判一样；人们以为杨继盛的死刑判决也会在适当时机突然间翻转过来。特别是，杨继盛以“诈传亲王令旨”之罪被判死刑已经两年了，并没有执行的迹象，这样的推测就更加具有说服力。那么，何以突然就被斩首了呢？

我定了定神，一把抓过写给辽王的回帖，撕得粉碎。在茅屋里心灰意乱地踱步，脑海里想象着杨继盛的音容笑貌和刑场上血淋淋的人头，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请禀报辽王殿下，居正身披沉疴，不能趋驰城府，然已遵王命写就铭文。”我对差人说，“请公差稍候，居正这就写来。”说罢，便提笔撰写王大用的墓志铭。

“辽王英敏聪达，才智绝人，天禀超轶，有兼人之资，得司契之匠……”写着写着，就写到了辽王，我用这些颂词来吹捧他。对辽王内心充满仇恨，而表面却能够装作恭敬有加，颂扬无度。这，就是官场必备的修炼了！

“父亲大人，你老人家的病可好些了？”我隔三岔五都要到草市的老宅向父亲问安。这天，听游七说父亲染恙，我急急忙忙赶去探视。刚走到父亲的床前，说了一句话，父亲“腾”地从床上起身，气鼓鼓地说：“我无病！就是不想看到你！”说着，怒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我尴尬万端地站在那里，心中充满悲凉。

其实在作出归隐的决断时，我已经料到，此举不会见容于父亲。父亲刚刚掷下考篮，心情郁闷，情绪烦躁。自己的功名仕途已经无望，只有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登进士、入翰林的儿子身上。可这不争气的儿子却不思进取，以三十岁的年纪，居然归隐了！他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整天唉声叹气，借酒消愁。

“父亲大人，朝中奸佞当道，今上喜怒无常，稍有不慎，就会招灾惹祸，儿子此番回籍，只是稍避风头。”我不得不向父亲解释，“况且，儿子自丧元配，尚未续弦，此番归来，正可再结秦晋。”我不得不以这个理由，来搪塞父亲。

父亲尽管很不情愿，还是接受了我的解释。不过他还是不甘心：“难道在偌大的京城，就找不到一个大家闺秀？”父亲还是期盼着我能从婚姻中找到对前程的助力。

“孩儿还是想找一个家乡人，这样与家里也好相处些。”我不得不继续寻找理由。父亲不再坚持，张罗着为我续娶了王氏，就是当年县考时为我作过保的保长王志福的女儿。

可是，当嫁娶的欢乐过去以后，父亲开始变得烦躁。一天天过去了，一年年过去了，父亲再也不能忍受。先是整天酒杯不离手，似醉非醉，东倒西歪。继之，干脆卧床不起；而我一过来探视，他就又气呼呼地起身而去！

归隐变成了无涯的煎熬，愤懑、焦躁、无奈，紧紧揪住我的心，竟比在京师，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该回去了吧？”我这样问自己。每到夜晚，我都面北而立，遥望京师，盼望着令人振奋的消息。白天，则盼望着好友李幼兹的信函。他们的信函三、五天一封，从未间断。然而，盼来的近乎都是警讯噩耗：鞑虏进犯怀来，京师戒严；倭寇入侵闽浙，蹂躏东南……

可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盘桓下去了。

当我把回京的决定报告父亲时，他倚在那把当年殷正茂送的竹制躺椅上，神情庄重地说：“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又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些话，你这个做翰林的，未必看得上、瞧得起、听得进；可是，都是至理名言哩！你进士也做了，庶吉士也做了，别整日里还是读书撰文的，多想点正事！”须臾，又冷冷地说：“不混出个样子，就别再回来见我！”

2　离别三年了，虽然回京实属迫不得已，但是，抬眼望见春明门，我还是有些激动。

“太岳——”远远的，前来迎接的李幼滋就亲切地叫了起来。在我离京前，帮衬着李幼滋在严世蕃那里转圜，分发他到刑部做了主事。三年未见，李幼滋已然发福，走起路来有些左右摇摆。

“楚侗这个人，说好的一起来接太岳的，何以迟迟未到呢？”李幼滋边向春明门内张望，边抱怨说。

“义河，让你的书僮在这里候楚侗，他若来了，就让他到我家里去，你快上车吧！”我下了马车，拉住李幼滋的袖袍，笑着说，“一个多月未通音讯了，不知京城有些什么动向？不瞒义河说，一看见这春明门，我立时觉出自己真是乡野之人了，闭目塞听，懵懵懂懂。”

进得家门，甫一坐定，李幼滋就一脸肃穆地说：“太岳，你还不知道吧，沈纯甫被杀了。”

“喔呀！”我大吃一惊，“是沈炼吗？当年因为参劾严阁老，被发配保安为民。这都过了好几年了，何以突然被杀了呢？”

“这沈纯甫也太疏狂了！”李幼滋说，“保安地处塞外，当地百姓受尽鞑虏劫掠之苦。沈纯甫一到保安就说，是奸臣严嵩误国，才使得老百姓日受鞑虏侵扰；而他是因为参劾严嵩被发配的。所以当地百姓对他崇敬有加。这沈纯甫常常召集百姓，说是讲京城的新鲜事，实是借机痛骂那位老人家，还扎了三个稻草人，一个写‘唐朝奸相李林甫’，一个写‘宋朝奸相秦桧’，一个写‘明朝奸相严嵩’，聚集百姓向稻草人射箭。”

“嗯，这些，此前也听到过的。严阁老痛恨之，也是常情。”我说，“不过，因为这些，也不好杀他的吧？况且，参劾严阁老者多矣，除了杨仲芳，也未见得如此下场啊？”

“说的是啊！要不说沈纯甫太疏狂了呢！”李幼滋两手一摊，说，“他日日大骂那位老人家不止，也没有谁去理会他。可是，他对宣大总督杨顺，也百般羞辱痛骂，杨总督巡视保安，沈纯甫率众拦马，痛斥他见了鞑虏如同老鼠见猫，对百姓却如狼似虎。”

我默然，在想，倘若我是严嵩，能不能忍受。

“事有凑巧，也该沈纯甫倒霉！”李幼滋继续说，“宣大闹白莲教很凶，朝廷严令取缔邪教，缉拿白莲教徒，而沈纯甫日日聚众射箭，其中就有几个是白莲教徒。至于沈纯甫是不是白莲教徒不可知，反正杨总督连他一并缉拿，定为白莲教徒。名册经圣上御览，下令就地处决，沈纯甫连同几个白莲教徒都被斩首了。朝野都说，这是那位老人家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我情不自禁重复了一句。杀沈炼到底是不是严嵩指使我不敢肯定，但是杀了沈炼确乎解了严嵩心头之恨。

“沈纯甫何苦来哉！”李幼滋摇头不止，“图一时之快，于事无补，却丢了性命！要我看啊，身处官场，疏狂不得啊！”

“疏狂不得！”我附和说，心里却又想，何止疏狂，正直也是危险的，杨继盛之死就是例证。但是我没有说出口，而是问李幼滋：“义河，杨仲芳之死，京城是不是也有借刀杀人的舆论？具体情形如何？”通过李幼滋的信函，我已经知道了杨继盛何以在下狱两年后被斩首的缘由。当时，浙江总督张经因抗倭不力受到弹劾，圣上御批张经“党奸恶直、沮法怨上、罪不可贷”，刑部判监候斩。按例，秋决时，刑部都要在监候斩的人犯中选出执行斩刑的人犯呈报御批。这一次，处决人犯的名册，张经列于首位，杨继盛列在其中，圣上朱笔一挥，张经、杨继盛等人，都被执行了斩刑。

李幼滋听我说到杨继盛，一下子来了兴致，“喔呀，议论多多！当时的情形，实在……”

“谢罪谢罪！”随着话音，国子监教授耿定向进来了，打断了李幼滋的话。

“楚侗，”李幼滋指着耿定向说，“你不像样子哟！约好一起去接太岳的，你老兄却……”

“别提了，别提了！”耿定向摇摇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出了奇事啦！道路为之堵塞，我的马车一时过不去！”

“喔？”李幼滋两眼放光，“快说说，快说说！”

“说出来二位可能不信，”耿定向诡秘一笑，“王元美兄弟二人，跪在严府大门外，为其父求情！”

“啊？”我惊诧得瞪大了眼睛，“楚侗，是你亲眼所见？”

我的确是不相信。王世贞何许人也？那可是文坛领袖、天下名流啊，真可谓声华意气，笼盖海内！这些年来，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其门下，若得王世贞片言褒赏，即声价骤起。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晚我和王世贞一科进士及第，加上任都察院右都御史的乃父王忬，父子三人，同朝为官，一时传为佳话。对于王世贞，严嵩曾经费尽心机笼络他，他始终都不肯买账，不仅不承认严嵩“兼采风雅权”，而且还议论时政、藏否当道，严嵩不得不施展调虎离山之术，打发他到青州去当兵备副使。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跪在街头向当国者求情呢？

“是啊，我开始也不信。”耿定向说，“本来要去接太岳的，我算好了时辰，雇车出门，远远就看到黑压压一大片人，堵住了街道，人群里议论纷纷。说是王元美兄弟二人跪在严府门口，口口声声请求元翁替乃父转圜。”

“到底是听人议论还是你亲眼所见？”我追问说。

“亲眼所见！”耿定向语气坚定地说，“要不，何以未能迎接太岳你啊！就是因为要看个究竟。人又那么多，穿行其中，实在辛苦。”

“喔？那我明白了。”李幼滋若有所思地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

“我来说吧，”李幼滋抢先道，“这王思质老先生，进士出身，除了巡按湖广、顺天以外，差不多都是充当军帅了。”

“义河，扯远了吧？”我打断了李幼滋。思质是王世贞的父亲王忬的号，李幼滋显然是想从王忬的经历说起，而这些是我早就知道的。王忬虽为文臣，却多兼军帅，先后统兵迎鞑虏、抗倭寇，屡经战事。“庚戌之变”时，以顺天巡按，统兵总督通州防务，受到圣上嘉许；巡抚山东时，因江南倭患日炽，出任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及福、兴、漳、泉四府，任用俞大猷等效命疆场。当是时，备倭山东的戚继光得知王忬之子王世贞与我同年，还托我转圜，得以调任浙江都司佥事，旋进参将，辅佐俞大猷抗倭，倍受王忬嘉赏。正是王忬善用人，抗倭有功，遂调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不久即以右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巡抚大同，统兵抵御鞑虏，为北边防务之第一重臣。

“莫急！”李幼滋说，“出事就出在这里嘛！往者思质公屡立战功，唯不久前滦河一战失利，竟被逮治！圣上口谕：‘诸将皆斩，主帅焉可从轻发落？’眼下，思质公真是命悬一线，难怪元美兄弟要跪求那位老人家呢！”

“何以如此？”我问。

“救父心切嘛！”李幼滋顺口说。说完，似乎明白了答非所问，于是自嘲地一笑，说：“说来话长，太岳别嫌我罗唣。适才太岳不是问起杨仲芳之事吗，我敢断言，王元美有今日，即和杨仲芳有关。”

“喔？”我一惊，一时还有些不解。王世贞乃父的牢狱之灾，怎么就和杨继盛有关涉了呢？官场上的恩怨，竟如此繁杂，稍有不慎，即勾连其间，惹祸上身了。

“太岳有所不知，”李幼滋调整了坐姿，开始侃侃而谈，“乙卯冬杨仲芳论报，在青州的王元美得知后，火速回京，托所知到那位老人家府中疏通解救不遂，又代杨仲芳之妻拟写了奏疏，向圣上和那位老人家求情，还给狱中的杨仲芳送药送汤，请狱卒多加照应。杨仲芳临刑前，向王元美托孤，就斩后，王元美当众把朝袍脱下，盖在杨仲芳尸身之上。其后，杨仲芳一应丧葬，皆王元美出面经理。此为妇孺皆知之事，那位老人家不可能不知之。他本对王元美不买他的账耿耿于怀，能放过他吗？”

“以我看，”一直默默无语的耿定向缓缓道，“要害者二。一则，杨仲芳死后，王元美拟写祭文，暗指杨仲芳之死，乃严阁老陷害，此祭文传诵一时，坊间因此皆将杨仲芳之死归罪严氏父子；二则，王元美乃文坛领袖，天下名流，他带头经理杨仲芳丧葬，颂扬杨仲芳伟男子大丈夫，使得上至士大夫下至引车卖浆者流，无不趋之若鹜，朝廷罪臣的丧葬，竟隆重异常，轰动京师。此举在严阁老看来，无疑有示威之意。”

“喔，好悬！”我情不自禁感叹了一句，说得李幼滋、耿定向两人有些莫明其妙。其实我是庆幸自己归隐得及时，不然面对当时的局面，作为杨继盛的同年，我实在难以自处。

“嗯，楚侗说得有道理。”李幼滋接着耿定向的话茬说，“那位老人家对王元美切齿，必寻机报复，适逢思质公滦河失利，那位老人家抓住圣上对败战将帅果于杀戮的心理，遂……”

“猜测而已。”我打断了李幼滋的话，“倘若没有那些瓜葛，安知圣上就不惩治王思质？圣上愤于南北两欺，将帅无能，遇敌即溃，对败战将帅，每每大开杀戒，此人所共知者；况圣上口谕‘诸将皆斩，主帅焉可从轻发落’当出自宸断，因何皆归罪严阁老？”

“这……”李幼滋被我问住了，他转向耿定向说，“楚侗，后来呢？王元美不会还一直跪在严府门前吧？”

“哪里会呢！”耿定向扬了一下手，“不到半个时辰吧，就有人从里面出来，把王元美兄弟扶进了严府。”

“那就看其后如何演进咯！”李幼滋幸灾乐祸地说。

3　“叔大，你何必急急回来？”在徐阶的书房里，寒暄甫毕，徐阶就忧心忡忡地说。

徐阶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此前，我已经拜会了高拱，从他的讲述中，我清楚地知道，时下的政局，与三年前相比，依然如故。一次次谏诤，一次次弹劾，不过是在死一般寂静的水面上激起一个个小小的涟漪而已。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水面依然死一般沉寂。隐身西苑的圣上一如既往地醉心于他的斋醮祷告，乞求长生不老；裕王殿下恭谨低调，尽力塑造着好皇子的形象；当国的宰辅也依然一边逢迎讨好着今上，继续颂扬着太平盛世的美景，一边像商贾似地集聚着个人的财富；位在中枢的徐阶，似乎束手无策，既无力保护自己的学生，更没有办法扭转局面，越发谨小慎微，不但对严嵩，即使是对新入阁的袁炜，徐阶也礼让三分，除了在内阁当直，就是闭门谢客，遇事依违，只是把整个的心智，用在精制青词上，以此邀取帝心，乃至京城官场对徐阶有“一味甘草”“四面观音”之讥。

可是，我对徐阶避威保位、容悦顺从、随事调和的表现，已经深为理解。三年前，我不仅没有向徐阶辞行，还留书一封，言语多有抱怨乃至责备。经历了杨继盛事件，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自己和徐阶实际上采取着双重标准。自己可以而且应该俟时以待，周旋各方；而徐阶则应该与一意维持的局面“慨然一决”，以快平生。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不在权力核心，人微言轻；而徐阶已经位列宰辅，理应担当。自杨继盛事件以后，我对徐阶却完全理解了。我已经细细体会出，徐阶的谋略，分明是在严重扭曲的官场人际关系中，不得已才采取的手段和保护色。我也深深感觉到，徐阶对我依然信任如故，并未因六年前我留书责备他而稍有变化。他一句“何必急急回来”的话，就是明证。

“学生总在家盘桓，家父不能谅解。”我向徐阶说出了自己的苦衷，接着又说，“三年前，学生连辞行也没有，还……”

徐阶摆摆手：“不必提了。”沉吟了片刻，“叔大拜访过严阁老了吗？要先去拜访严阁老，切莫引起他的猜忌。”

我点点头，回答说：“是。”

事实上，在拜访过高拱，了解了朝廷动向后，我就登门拜访了严嵩。严嵩依然和蔼可亲，但是对我的归隐，似乎颇有微词。我特意说：“现今清明之世，英主贤相据于庙堂，为国操劳；学生安能悠游山林，放弃责任？故贱体稍安，就急不可耐登程返京，若能效犬马之力，也不枉元翁期许栽培之厚意。”可是严嵩却不以为然地一笑，话中有话地说了句：“年轻人，勿着急，慢慢来。老夫年过五旬才有了展布的遇合，叔大刚过而立，不要着急。”自己的心思被严嵩看穿了，我感到尴尬，也有些心灰意冷。此刻，徐阶提到这个话题，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顿时就笼罩心头，于是又补充说：“学生体会出，严阁老对学生归乡之举，似有些微词。”

徐阶一笑：“严阁老或许联想到他当年的钤山十年了吧！是时宦竖当道，隐居乃无奈之举，也是为了养望；而当下乃清明之世，君圣相贤，歌舞升平，而才俊如叔大者，却归隐而去，当国者难免心生不悦。”

“师相说的是，”我回应说，“大抵严阁老正是作如是观。”

“想必，仲芳、纯甫、元美的情形，叔大都闻知了。”徐阶一脸无奈，“为师以为，叔大还是暂时离开京城为好。”

“可是……”我支吾说，不知作何回答。

“叔大可稍作整备，为师来想办法。”徐阶决断说。

返回京城刚刚销假，我就又一次南归了。此番南行与前次不同，不是因病乞休，而是奉旨出差：赴汝宁册封崇王。崇王薨逝，按制，由其长子承袭王位，而朝廷则要派人册封。这是一个轻松的差使，翰林院编修、检讨无不视为美差，纷纷钻谋着要去汝宁，而徐阶则刻意安排我担任专使。行前，他还特意嘱咐我，不必着急，可慢去慢回，汝宁离江陵不远，或可顺道回家。所以，册封典礼完毕，我便回到江陵，又应几位缙绅之约，赴武当山一游。

这天，我正在武当山游览，江陵派人专程送来了李幼滋的来信。行前，我和李幼滋约好，一旦政局有了新动向，就及时写信给我。

我迫不及待地展读李幼滋的来信。果然，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刑科给事中吴时来、刑部主事张冲、董传策，同日分别上疏弹劾严嵩父子。这三个人，两个是徐阶的门生，一个是徐阶的同乡！朝野索性以“三门生上疏”称之。

“董传策疏列严嵩坏边防、鬻官爵、蠹国用、党罪人、骚驿传、坏人才六罪。疏言：‘今诸边军饷岁费百万，强半贿嵩，遂令军士饥疲，贼寇深入。’吴时来疏中列举了严嵩父子纳边臣之贿，以贿多少而定官阶的罪状后称，‘除恶务本，今边事不振，由于军困，军困由官邪，官邪由执政之好货，若不去嵩父子，陛下虽宵旰忧劳，边事终不可为也。’张冲的奏疏也说：‘户部岁发边饷，本以赡军，自嵩辅政，朝出度支之门，幕入奸臣之府。输边者四，馈嵩者六。臣每过长安街，见嵩门下，无非边镇使人，未见其父，先馈其子；未见其子，先馈家人。家人严年，富已数十万，嵩家可知。私藏充溢，半属军储，边卒冻馁，不谋朝夕，……自嵩辅政，藐蔑名器，私营囊橐，招权罔利，兽攫鸟钞，无耻之徒，络绎奔走，靡然从风，有如狂易，而祖宗二百年培养之人才，尽败坏矣！’三人同日上疏，内容如出一辙，都紧紧抓住圣上忧心的边防之事作文章，此绝非巧合！”李幼滋信中说。

“回京！”看罢李幼滋的来信，我当即做出了决定。从这三人的身份到他们弹章的内容，都向朝野传达了一个讯号，徐阶开始向严嵩发起进攻了！至少，也应该是进攻前的试探。以徐阶的沉稳老练，倘若没有相当的把握，不会如此贸然发难。当此政局转折关头，正是历练自己的绝佳遇合，我不能无动于衷。

可是，就在一切整备停当，即将出发的前一天，又收到了李幼滋的来信。“三门生”弹劾严嵩之事已经有了结果：三人均被贬谪烟瘴之地。

“何以如此？”李幼滋信中说，“弹章上达仅仅一天，三人就被御批贬谪，朝野议论纷纭。”更奇怪的是，与“三门生”被谪贬的同时，圣上下诏，为徐阶加吏部尚书的兼衔。虽然这个兼衔是虚职，但也是内阁大臣晋升身份的一个台阶。如此矛盾的讯号，让以“小诸葛”自诩的李幼滋也感到莫明其妙。

4　自湖广入河南，走走停停，用了半个多月时光。深秋的中原大地，一派萧瑟景象。没有了中秋的繁忙，也失去了收获时节的喜悦，人们在盘算着，该如何省吃俭用，才能在下一个收获季节到来前，不至于揭不开锅。

尽管“三门生”被谪贬，我还是决意尽快返回京城，但也不必那么着急了。所以，过了黄河，我便临时决定去看望正在辉县任知县的殷正茂。

殷正茂是在结束了江陵的任期，调任辉县的。殷正茂任满到京候补，正巧传来辉县盐徒尚诏，愤于官府盘剥、役使过重，聚众数百人，与官府谈判，局势一触即发，朝野无不知之，他人视为畏途，殷正茂却认为可以一显身手，就主动请缨，愿到辉县主政。拿到吏部的红谕，殷正茂即刻启程赴任。甫到辉县，殷正茂一改前任的让步政策，大肆抓捕闹事的为首分子，平息了一场动乱。所以，殷正茂有铁腕县令之称。他的名气，也在国中逐渐传扬开来。

当晚，殷正茂为我举行晚宴。辉县这个一等大县的所有吃皇粮的大小官员都到齐了，除殷正茂这个一县之长外，还有四人：县丞、主簿、典史、教谕。临时聘任的六房主管：吏书、户书、礼书、兵书、刑书、工书，也被邀坐陪。十来个人，对殷正茂无不恭恭敬敬，举止言谈中，透出讨好、奉迎的神色。唯独坐在典史和吏房之间的那个人，沉默不语。此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悒郁，似乎对仪表不大注重，略嫌邋遢。入座前，他人都来到我和殷正茂的面前施礼，殷正茂一一向我引荐，唯独那个面带悒郁之色的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座位前，不等众人坐下，就自顾坐到位子上，一副不屑的样子。席间，殷正茂提议众人起身敬酒，他却自顾吃菜，并不响应殷正茂的提议。众人轮番给我和殷正茂一一敬酒，他却视而不见，即使是放下筷子，也是袖手而坐，凝神静思的样子。从座次来看，他大概就是县里、也是全国所有文官中最小的官——教谕了。

教谕，就是县学的教授。负责县学生员的教化训育。最高品级也就是从九品，有的甚至属于未入流，介乎官与吏之间。

“他，何许人也？”我悄悄问殷正茂。

“李贽，号卓吾，福建晋江人氏。”殷正茂附在我耳边说，“这位仁兄甚是怪异。本来，教谕薪俸甚微，全靠向生员要点见面礼和年节孝敬，他却说，李卓吾不耻于勒索，一概不收；朝廷为拘束诸生倡言异端邪说，行岁评月考之制，亦为教谕补贴家用之良机，他却说既以名教道德衡之诸生，安能行名教不耻之为？断然拒绝一切奉献，以致于家徒四壁，除了这身官袍，连一身不带补丁的衣服也没有，你说怪也不怪？”

倘若身为教谕，果真如此寒酸，那倒的确是怪了！因为我辈做生员的时候，对教官的势利，早已见怪不怪了。记得曾有人写过一篇文稿，记录生员见教官之踌躇、教官以贽敬多少而待人的场面。说是每到岁评之际，都要聚族而谋，筹办贽敬之礼，生恐其少，待到要见教官，至学官前，头卷卷加重，足儃儃不敢前。战战兢兢候在门外，门人先预探是否携带贽敬，携带者教官方出而相见，初见之时则往往以怒容盛气临之。生员已纳贽，教官则手受袖中，默以其手指度贽敬之腆菲，始渐降颜色相遇，倘若不能达其预期，教官之怒益炽。

同是教谕，李贽却断然拒绝生员的贽敬，人们见怪不怪，不怪反倒怪了！可是，在我的内心，对李贽顿时就充满了敬意。朝廷三令五申的，是要为官者清廉自守，清廉者不仅不受到尊敬，反而遭到嘲讽，这才是奇怪的事情！

冷静思之，李贽如此注重操守，自己受苦，还被上司同僚视为异类，何以会出现这样的怪现象呢？

殷正茂似乎觉察出我的困惑，扫了李贽一眼，甚是不解地说：“你道他是书虫学究吧，又与书虫学究大异其趣！他虽时不时以名教衡己，以此回绝贪索；然他身为教谕，却又说名教无用，公然对生员们讲，所谓名教，无非做官的敲门砖而已，读礼诵诗之士，几个不是为了做官？做官以后，几个不是口诵诗书、实行狗盗的伪君子？君子不如野人，且莫为了功名，误了终生！你说，可怪不可怪！可恼不可恼？”

我倒真想结识这样的人了。倒不是他的这些想法标新立异，而是他把别人不敢说的话，公然说出来了，这就够了，注定他在世论中，必是一个怪人。

“卓吾兄——”晚宴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揖礼告别，待李贽走过来，我便以亲热的语调唤了一声，与李贽并肩而行，“卓吾兄何以不发一语？”

“俯首卑职、屈沉下僚，徘徊廊署，夫复何言？”李贽毫无受宠若惊的样子，而是不亢不卑，信口而言，“遇上官似奴，伺大宦如妓，此等妾妇依夫承欢的官场学问，恕我李卓吾学不来也！”

好尖刻的话语！还自称自号，这的确让人有些不自在。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倒是他的话，一下子刺痛了我的心！不是他学不来官场学问，是我张居正学不来李卓吾的率性而语，想到自己在严嵩、辽王者辈面前的表现，真是愧疚汗颜！

难道这是一个何心隐似的人物？可既然对官场如此不屑，又何必徘徊廊署？这更激发了我的兴趣。

“卓吾兄有‘从来君子不如野人’之论，深获吾心，卓吾兄可否再为我这个居庙堂而不忍、遁江湖而不甘之人，解说一二，以坚我心？”我诚恳地说。

也许我的这句话出乎李贽意料之外，也许他被他以为的我的诚恳所打动，于是说：“不妨一叙。”

县衙的客房里，两杯清茶、几碟点心，我和李贽对面而坐，桌子下面上好的碳火无声地发出热气，房间里暖洋洋的，深秋的寒意已无影无踪。

寒暄中，我访得，李贽比我小两岁，三十二三岁的年纪，但看上去，要比我大得多，总有四十来岁的样子，鬓发间已见银丝。

“今从政者，只是一个无耻！”谈到正题，李贽语出惊人，“何以言之？先就是虚伪！但见今之讲孔孟程朱者，一个个口谈道德，所谓大公无私、所谓为民公仆，实则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以勤政廉洁相标榜，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厚着脸皮喋喋不休宣称要端正风俗、导人向善，要人习孔孟程朱之学，遵孔孟程朱之道！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听李贽这番话，简直就是何心隐和顾峭的翻版。所以听他如是说，我并不感到吃惊，只是微笑着盯住李贽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李贽喝了一口茶，把茶杯狠狠地墩在桌子上，茶水溅在手上，他顺势在衣袖上一擦，继续说：“除了虚伪，就是逢迎！世之人甘一官若饴，甚至涂抹须发，以求怜上官一日之容。吹牛拍马，钻营逢迎，位极人臣，还要讨好主上，连同主上身边的奴才，也要巴结，真是奴才不如！稍有人味，未竭骨气者，谁人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过活？是故，君子不如野人，因为野人不要戴面具，不要说不愿说的话、干不愿干的事，也不要仰人鼻息、出卖人格！”

如此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让人觉得不是无地自容，就是心灰意懒。但我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很平静地问：“卓吾兄既有此高论，自己因何不身体力行？”

“只为稻粱谋！”李贽很干脆地说，“君看长安道，岂有饿死官？”他眯起双目，若有所思，“凭心而论，国朝的官场，实非从开始就如此的。国初，为官者吃多少苦，受多少惊怕，与社稷出多少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者充军，重则刑戮，能得善终者十之一二，故一旦入仕，即有‘还债者’之谓，士大夫无负朝廷者，而朝廷负天下士大夫甚多；而今法网疏阔，做官者衣食住行，子女妻妾，多好受用，干得几件事，到头来全无罪过，故有‘讨债者’之称，国家无负士大夫，而士大夫负国家甚多。”

我点头。倒不是完全赞同李贽的话，而是不自觉间，暗自把李贽与何心隐作了比较，得出了一个结论：倘若李贽如何心隐般出身富家，定然又是一个何心隐，自绝于官场，高蹈倜傥，率性而为。但是因贫寒之故，迫不得已进入自己所痛恨的官场，就显得格格不入。不过，我还是有些不解，便问：“泉州自古乃商埠繁华之地，倘若经商贸易，想必也无养家活口之忧。”

“我李贽何曾愿侧身这龌龊官场？”李贽长叹一声，“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读书不许思索，作文只能代圣人立言，欲从不甘，欲辩徒然，实在是件大苦事。故虽七岁即就读于训蒙馆，却也无意科场。我泉州对外通商，数百年矣，前元时，朝廷尚且实行‘造船给本，令人商贩’之策，我李氏世代经商，泛舟海外，家境殷实，孰料进入国朝，恨只恨当道妄自尊大，说什么天朝上邦，无求于人，竟至锁国矣！武宗以前，虽有海禁，毕竟未严，虽外经风涛之险，内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毕竟尚有一隙可存，可嘉靖朝有鉴于倭寇骚扰，下诏‘厉海禁，通不许通番贸易’！”李贽顿了顿，两眼放射出仇恨的光芒，“生路断绝，上有年老体衰之祖、父，下有待婚俟嫁之弟、妹，哪能任性废学，只得随俗揣摩俯仰，科场一售，年二十六岁乡试一举得中，只因家境窘迫，难措盘缠赴京会试，不得不以举子身份踏入仕途，以为谋生的手段罢了。”

李贽愤愤然，寒士的悲凉，对国朝海禁国策的不满，对科场的鄙夷，直透过一席话尽情地发泄出来。

我不能附和李贽的激愤，便以求教的语气问道：“以卓吾兄之见，才俊者若无衣食之忧，当以处江湖之远为幸事，如齐人鲁仲连者，与其富贵而屈从于人，宁愿贫贱而轻世肆志，此可为后世之垂范乎？”我说的鲁仲连是战国时代齐国人，《史记》卷三十八有传称：“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倜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非也！”李贽断然道，“鲁仲连辈若仅仅是倜傥高蹈，视爵禄富贵如腐鼠臭肉，固然超迈奇伟，但若不是救赵存齐，显英才逸志于当世，纵是老死蓬门柴户，其谁知之？”

听李贽如此一说，我又觉得他在是否为官这一点上，不同于何心隐。

果然，李贽侃侃道：“鲁仲连是说过，与其富贵而屈从于人，宁愿贫贱而轻世肆志。然则，且莫忘却了，鲁仲连还有这样的话：大丈夫当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狷之节，定累世之功！业争三代，名比天壤！这是何等的气魄？”说着，他“噌”地站起身来，一只手掌则“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两只茶杯，应声滚倒，碟中果品跳了几跳，散落在桌上。由于激动，李贽瘦瘦的脸庞泛出红光。

待游七匆匆收拾完毕，又续上茶水，李贽仍然没有平静下来，边踱步边说：“官场虽然龌龊不堪，但若能握权处势，大展鸿猷，理当舍身匡时，立不世之功，垂不朽之名！”

“卓吾兄可是夫子自道？”我被李贽的激扬谠论所感染，胸中波涛起伏，表面却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平静地问。

李贽长长叹了口气：“国朝用人，惟看出身。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我一个举人出身，纵有满腹经纶，也是没有展布之机的。然我公高中进士、点翰林，且年富力强，已然具备了足登政府、肩荷社稷的资格，立不世之功、树不朽之名者，舍公其谁焉？”

“然则，我兄责之官场虚伪、无耻，当何以待之？”此时的我已是热血沸腾，但还我尽力表现出镇静，只是问话中，已透出急切、兴奋的情绪。

“我公不羡狄仁杰乎？”李贽坐下来，紧紧盯着我，“想那狄公为相，正值武后临朝，男宠专权，狄公同尘合污，与世委蛇，非但借以全唐，亦得以完躯，其事伟矣，遂成千古名相。是故，官场有为之士，但能忍辱者，亦妙于趋时，务结欢于上者，尤贵于含垢。此非胸怀宽广者所不能也。所以如此，皆本于建功立业、匡时济世之至诚！窃以为，掌权的人，应当以实际的政绩使百姓受惠，而不应该热衷于高谈阔论虚伪的道德。何故？历史所衡者，是其政绩而非道德。卓识奇才，匡时济世，决不能过于爱惜一己之声名，拘束了自己的行动。为了立不世之功，既可以忍辱含垢，又何惮不择手段！”说到此，李贽长叹一声，慷慨道：“欲建伟业，岂恤人言！”

我眼前一亮，“腾”地站了起来，自顾走到窗前，背着手，仰望窗外漆黑的夜空，心潮澎湃，禁不住长长出了口气。啊！一切都不再成为障碍，一切都不再成为负担，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唯有建功立业，才是不朽的！不必再犹豫，不必再彷徨，“欲骋万里途，中道安可留？”我随口吟道。

待我回过头来，李贽已经悄然离去。

我知道，这一定会是个不眠之夜，干脆找来笔墨，写点什么吧：

割股割股，儿心何急！捐躯代亲尚可为，一寸之肤安足惜？肤裂尚可全，父命难再延，拔刀仰天肝胆碎，白日惨惨风悲酸。吁嗟残形，似非中道，苦心烈行亦足怜。我愿移此心，事君如事亲，临危忧困不爱死，忠孝万古多芳声。

三十四岁的张居正，已经没有亲情，没有负担，唯一所有的，是远大的抱负。我分明感到，自己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要向着权力之路，坚定地进发！

第九章

计诱严世蕃

1　春天在不经意间就过去了。似乎一夜之间，整个京城的树木都“扑棱”一下子舒展开来。郁郁葱葱的槐树摇曳中投下了令人舒心的荫凉。

这天用罢早饭，刚要出门，李幼滋气喘吁吁地跑来，拦住我的去路，告知了我一个讯息：严嵩的夫人欧阳氏死了。

“喔呀！”我慨叹一声，“义河，我两次回京，你带给我的重大新闻，皆是死讯啊！”

事实也确是如此。我第一次回京，最震撼的新闻就是沈炼、杨继盛之死。此次回京后，第一个重大新闻是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之死。尽管王世贞兄弟不惜当街跪拜严嵩，乞求权贵，依然没有改变乃父被杀的命运。王世贞兄弟怀着满腔悲愤，扶柩归乡了。此事在朝野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刚刚消停下来，又一个死讯传出了。

欧阳氏是在闻知义子赵文华的死讯后病倒的。

在我回京后短短的几个月间，赵文华成为京师官场的闻人，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宦海风潮。先是，赵文华奉旨第二次督师赴江南剿倭回京，因第一次奉旨督师回来，赵文华由通政司使升任工部侍郎，第二次出发前，又升任工部尚书，此番归来，赵文华便觊觎吏部尚书的位置，遂在吏部尚书李默出的春闱考题“汉武征四夷，而海内虚耗，唐宪征淮蔡，而晚业不终”里罗织罪名弹劾李默，说他出的考题是含沙射影，以汉武帝唐宪宗的穷兵黩武、晚业不终来讥讽、诅咒当今圣上，结果李默下狱治罪。继之，赵文华为了讨好圣上，又从义父严嵩那里抄录了一个延年益寿的秘方，以密札呈于御前，圣上高兴之余，对严嵩得此秘方隐而不报大光其火，甚至说推而广之，严嵩说不定还有多少事瞒着他！赵文华因此而开罪了严嵩。严嵩就以赵文华奉旨督建垂佑阁未能按期完工，却把建造垂佑阁的木料用于营造自己的豪华府邸为名，请求圣上不要因为赵文华是他的义子就格外开恩。赵文华弄巧成拙，不仅没有谋到吏部尚书，反而遭到罢黜，被勒令还乡。途中，赵文华惊惧而死。

欧阳氏自从赵文华出事后就郁郁不乐，听到赵文华的死讯更是悲伤不已。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何以乖巧顺从的赵文华竟然会背叛老爷？又何以在被罢黜后突然间就命丧黄泉？或许，欧阳氏还有一个担心，就是弹劾赵文华的奏疏突然间连篇累牍，京城里到处闹哄哄地谣传说要彻查赵文华，倘若真的彻查，那严家还能够有宁日吗？

也难怪欧阳氏忧心不已。赵文华的死讯甫传至京城，当即就引发了科道言官的联翩参奏，连同赵文华的死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又掀起了新一波浪潮！

赵文华贪墨敛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有的是文章可作；但最让人不可饶恕的，是利用考题，断章取义、借题发挥、罗织罪名，置吏部尚书李默于死地的卑鄙之举。当时就有不少正直之士，把赵文华的行径，斥之为断子绝孙之举。只是因为明知道赵文华是充当着严嵩打手的角色，未敢公开抗争。如今，赵文华既然是因为得罪严嵩而遭罢黜，终于是出口恶气的时候了。于是，众人纷纷抓住他的贪墨敛财不放，清算赵文华贪墨，在不冒大的风险的前提下，这说不定还会成为扳倒严嵩的一个突破口。所以，言官们免不了跃跃欲试。都察院御使邹应龙第一个出面弹劾，指赵文华奉旨督师剿倭，贪污军饷，收受贿赂，银以十万两计，珍奇珠宝车载船运，断不能因赵文华已死，就不再追究缴回，故请求圣上下令彻查。

“当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严嵩接到圣上命内阁票拟的邹应龙弹章，当即就爽快地说，“不管关涉到谁，务必一查到底，决不姑息！存斋，你是何意？”

“一切听元翁决断，徐某无不赞同。”徐阶恭敬地答道。

严嵩把弹章递给袁炜，叫着他的字说：“就烦劳懋中照此拟旨吧！不过由谁主持彻查，圣旨中亦应明确下来，便于奉旨行事，排除干扰。人选问题，不可不妥为研议，恐谨小慎微者辜负使命；急功近利者无端株连，酿成冤案，给圣上、给朝廷威信带来污损，那就违背圣上初衷了。”

袁炜抢先道：“元翁襟怀坦荡，公而忘私，学生感佩不已。学生冒昧提议，彻查赵文华贪墨案，可否请大理寺右卿方祥、都察院御史陈瓒主持此事？”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方寺卿由兵部郎中升转大理寺右卿，对查处军饷事，似是合适人选，堪当此任；陈御史少年新进，与各方皆无瓜葛，可为方寺卿之助手。”

“存斋，你有何高见？抑或还有另外的人选？”严嵩显然是接受了袁炜的提议。

徐阶对袁炜的用意，洞若观火。这方祥乃严嵩一手提拔，唯严氏父子马首是瞻之辈，可说是严嵩夹袋中的人物；而陈瓒中进士时，袁炜是主考官，就是说，他是袁炜的门生。陈瓒任御史时间不长，却多次充当了严嵩打击政敌的马前卒，只要是严嵩看不顺眼的人，他总是选择恰到好处的时机出面弹劾。袁炜提议由他们查处赵文华贪污军饷之事，显然是在讨好严嵩。但徐阶自知难以驳斥袁炜的提议，又不愿随声附和，只好一笑道：“懋中不仅青词写得好，堪称国中一支笔，看来用人行政，也是一把好手，真令徐某自叹弗如。”

“存斋何必过谦？”严嵩也笑着说，“不过能者多劳，就请懋中拟旨吧。”

不用说，这“一枝笔”拟出的煌煌诏旨，铿锵有力、斩钉截铁，把朝廷彻查贪墨的信心和决心，表达得淋漓尽致，读来令人振奋，油然生出对朝廷的信任和拥戴。

彻查赵文华的诏书在邸报上登出了，至于彻查的结果，知道方祥、陈瓒底细的人，已经可以预见了。可是，欧阳氏不知道这些，当她怀着忧惧追随其干儿子赵文华而去的当儿，严嵩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把彻查赵文华的真相知会她，以至于让她心怀忧惧，死不瞑目。所以，欧阳氏的灵前，严嵩老泪纵横，悲切不已。

“那位老人家何以悲伤万端？因为他的的麻烦事来了。”李幼滋幸灾乐祸地说。在刑部做了六七年主事，李幼滋已经明显发福，走了短短一箭远的路，说话间就有些喘粗气了。

李幼滋特意在我的住所左近买了房子，以便于走动。四五年过去了，李幼滋在京城官场已经游刃有余，不仅耳聪目明，而且颇有见地。自我从江陵回京，李幼滋就一天到晚有事没事往我家里跑。

听到李幼滋带来的欧阳氏的死讯，我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隐隐感觉到，欧阳氏之死，或许会给政局带来某种变化。尽管严嵩与欧阳氏伉俪情深是尽人皆知的，但年近八旬之人的寿终正寝并不足以在情感上击垮严嵩，关键在于，欧阳氏是严世蕃的母亲，按制，严世蕃当守孝三年，是为丁忧。多年以来，严嵩须臾离不开严世蕃的鼎立襄助，批答诏旨、处理政务，全靠严世蕃的援手，所谓“大丞相”“小丞相”，朝野共知。如今严嵩年事已高，就更离不开儿子的帮衬。一旦严世蕃扶柩归乡，一去三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这或许就是李幼滋所说的严嵩的麻烦事了。

我把李幼滋引进书房，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问：“坊间有甚议论？”

“喔呀，一大早就见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都说有好戏看了！”李幼滋绘声绘色地说。

我瞥了李幼滋一眼，李幼滋摇头晃脑，掰着手指头说：“大体有如此三说。一则说，那位老人家入阁长达二十余年，首辅也已经做了十多年，地位、荣誉、财富，无不登峰造极，年已七十六岁高龄，想必会乘势激流勇退？这是第一说，第二说是……”

“义河对激流勇退之论，有何高见？”我打断李幼滋。

“此说，纯属书生之见！”李幼滋以嘲讽的口吻说，“殊不知，严氏父子把持朝政，排挤异己，为恶多端，树敌甚多，就更要牢牢抓住权力不放。”停了片刻，李幼滋感慨道，“真是当局者迷，那位老人家若还是恋栈不去，下场或可预知！”

“此话怎讲？”我急切地问。

“明摆着，”李幼滋自信地说，“进入嘉靖一朝，哪一个首辅是善始善终的？在台上的时间越长，怕是下场就越惨！别看徐华亭阳柔附之，容悦顺从，那是韬光养晦，养望待时。徐华亭熟谙权谋，玩的是柔术，他在等待圣上对那位老人家宠信渐衰，一旦时机成熟，必将扳倒严氏！”

看来李幼滋果然大有长进，对高层的走向、大佬的谋略，都了如指掌，我心中暗自赞赏，但口中却嗔怪道：“义河，以后说话当心些，别口无遮拦！”

李幼滋“嘿嘿”一笑：“在别处，让我说我还不说呢！”

我点点头，问：“还有呢？义河不是说坊间有三说吗？”

李幼滋又掰起了指头：“第二说，就是按照祖制法度，独眼龙归乡守制。想想看，独眼龙要回乡守制三年啊！果如此，则那位老人家顿失臂膀，孤立无援，好戏岂不上演！”

我仰坐在太师椅上，眼珠飞快地转动着，闷声说：“义河，且不说好戏……”

李幼滋以为我在责备他，忙插话说：“好好，这就说第三说……这第三说嘛，就是说那位老人家会设法留独眼龙在身边。”

“义河，我是想说，父母丧，做儿子的，必得丁忧守制，这是祖制，是纲纪，也是人之常情。祖训煌煌，法纪昭昭，人情汹汹，绳之法度，揆诸人情，严世蕃都不能不丁忧。况且，我朝素称以孝治天下，当今圣上更是看重孝道，当年‘议大礼’，即是为皇考争名义，竟不惜与满朝公卿争执。以此观之，严世蕃丁忧守制，势所必然，何来第三说？难道如此重大是非，尚有商榷余地吗？”我义形于色地说。

“我敢断言，那位老人家也好，独眼龙也罢，都不想独眼龙回乡丁忧守制三年，”李幼滋分辨说，“以彼父子的奸猾老练，凡是他们不想做的事，或可有招术躲过。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就出去，到衙门里转转，看看有何新闻。”说着，李幼滋起身告辞了。

原本打算去翰林院点卯的，当即就决定不再去了。翰林院本就是清闲衙门，平时就很闲散，目前首辅居丧，大小官员免不得吊唁应酬，去不去衙门点卯，大抵没有谁会在意的吧。我也不愿意混入急急忙忙争先恐后到严府吊唁者的行列，我需要静静地思谋当下的因应之策。

不能误判局势。去年，“三门生”之所以突然发动对严嵩的进攻，就是误判了局势。或许，他们以为杨继盛、沈炼之死，加上王世贞之父的下狱且求救无果，朝野对严嵩无不切齿，此时正是推倒严嵩的最佳时机。可是，看到三份弹章，圣上却眉头紧锁，随口说了一句：“严嵩已然老迈，徐阶就等不得了吗？”也不将弹章发交内阁，便怒气冲冲地在弹章上批示，谪贬了三人。这件事说明，圣上对严嵩是信任不移的。换言之，严嵩的地位是异常稳固的，难以动摇的。而一向沉稳老练的徐阶，经此打击，对严嵩更加恭谨顺从，还特意将自己尚未及笄的孙女许配给严世蕃的幼子，以化解猜忌。

沈炼、杨继盛之辈拍案而起，王世贞之辈一味抗拒，他们的结局，令人不寒而栗。徐阶稍一试探，就碰了一鼻子灰，不得不花更大的代价以自保。由此看来，所谓人心向背，与无所不能的权力相比，是根本就不足挂齿的！而权力的获取，仅仅取决于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人的好恶。所以，取悦于权势者，才是获取权力的不二法门！

我向往权力，就不能不取悦严嵩。

巍峨壮丽的严府，已被白幕笼罩。欧阳氏的灵堂，就设在严府正厅。前去吊唁者络绎不绝，在严府大门外排成了长队。

我特意选择在午时来到严府。最早得到讯息前来吊唁的人群正陆续散去，刚刚闻知者尚未整备停当，又适逢午间，所以我只是稍候了片刻，就有执事人等，把一匹白布披在我的身上，引领我来到灵前。跪拜作揖，行礼如仪。随后，便恭恭敬敬、戚戚哀哀，展读祭文。

这篇祭文，是我花了两个时辰、连午饭也未来得及用而精心拟制的。开头一大段，是悼亡的话，大同小异，一带而过，随之，我提高了声调，读道：

惟我元翁，小心翼翼，谟议帷幄，基命宥密，忠贞作干，始终如一，夙夜在公，不遑退食。笃生哲嗣，异才天挺，济美象贤，笃其忠荩，出勤公家，入奉晨省，义方之训，日夕为谨。

这些以悼亡为名借机吹捧严氏父子的词句，我读得抑扬顿挫，充满深情，直至声泪俱下。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不再为讨好逢迎感到道义上的自责。自认为，经历了十多年的历练，我已经成熟了。其标志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违心话、做违心事而不再有良心上的自责。总之，在官场历练了十年八载，倘若还是不能口是心非、指鹿为马而毫不脸红，那么前程、事功云云，就无从谈起了；即使偶有例外，也绝对不会持久，终久是要被淘汰出局的。

“亲娘啊——”身披麻布孝衣，头戴白色孝帽的严世蕃跪在地上，长号起来，“亲娘啊，撇下孩儿该咋办哪——”

道路传闻，严世蕃对乃父常常颐指气使，而对其母则敬畏有加。多亏欧阳氏严加管束，严世蕃才不敢过于胡作非为。欧阳氏以高龄下世，严世蕃何以如此哀戚，说出“该咋办”的话？我暗忖，与其说严世蕃是为失去母亲而悲痛，不如说是为不得不丁忧守制三年而苦楚。猜透了严世蕃的心事，我忙趋前搀扶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战栗的严世蕃：“东楼兄节哀！太夫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得享天年，身后备极哀荣，我辈做儿女者，稍可慰藉了，不可过于哀伤。”

见严世蕃涕泪横流，捶胸顿足，我附耳低声道：“东楼兄，不可哀伤过度，元翁年事已高，对我兄须臾难离，我兄凡事要多为元翁着想才是啊。”

严世蕃似乎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擦了擦眼泪，怔怔地看着我，唤了声：“叔大——”

“需早做区画才是。”我补充说。

陆续又有吊唁者前来祭奠，严世蕃不再理会，一把拉住我：“走，叔大，随我到内里去。”

严世蕃一直拉着我的衣袖，穿过回廊，进了后院的一个花厅，尚未坐定，便急切地说：“家大人彻夜未眠，刚刚躺下小憩，有何见教，就请叔大对我讲来，我定当转报家大人。”

“闻知太夫人升遐，弟初则哀痛，继则担忧，”我很是诚恳地说，“想我元翁，年近八旬，东楼兄乃元翁独子，太夫人仙逝，实实需要东楼兄服侍在侧，赴柩归里之事，不能不便宜行事。”

“这……”严世蕃踌躇着。

“当恳请圣上恩准，以东楼兄之公子代劳之。”我以颇是善解人意的语调说，“此事，宜由元翁亲自当面向圣上提出，万不可托付他人代为请求，否则会有逼迫圣上之嫌，会适得其反。”这是我在听到欧阳氏的死讯后，反复斟酌得出的计谋。倘若我能够站在严嵩的角度替他解决李幼滋所谓的“麻烦”的话，那么我在严嵩心目中的定位，或许就会有所改变，建言严嵩以老迈为由向圣上恳请留严世蕃在京服丧，应该是严氏父子之所求。况且，我也想看看，丁忧守制，事体重大，关涉治国大要，严氏父子取何姿态，又何以区处。

严世蕃点点头，沉吟思量着。

看得出来，严世蕃的内心，是不愿丁忧守制的；但是，对于如何迈过这道坎儿，似乎又没有把握，因此而踌躇难决。

“弟诚恐东楼兄沉浸于伤悲，一时无暇画策，方有此议，供我兄酌之。”我谦恭地说。

2　文渊阁大厅东南角，穿过一道厚厚的木门，有一间密室，这里是内阁大臣密商机密要事的场所。这天午后，当我赶到文渊阁拜见徐阶的时候，稍事寒暄，徐阶就径直带我进了密室。

内阁首辅的夫人、工部侍郎严世蕃的母亲欧阳氏的死，在京城内外掀起了吊孝的高潮。各衙门稍有地位的官员，不是到严府祭奠，就是忙着与各地方以各种借口来京祭奠欧阳氏的官员应酬；低级官员、书吏衙役则趁机偷懒，办家里的私事。袁炜、李春芳除了精制青词，就是为严府丧仪撰写各种文稿，内阁只有徐阶当直。

自“三门生”参劾严嵩事件发生，朝野无不将之视为严、徐矛盾公开化的讯号。尽管徐阶以联姻之策试图化解猜忌，然则，没有人相信徐阶是真心顺服了。严嵩对徐阶更加戒备，而徐阶也更加恭谨。但朝野都认定，政府里的两位重臣，在暗中倾轧着。因此，上至部院大臣，下至郎官科道，在严嵩面前，除了诋毁抑或告密挑拨，都尽量避免提及徐阶，更不敢轻易和徐阶单独相与。对此，徐阶也是了然的，所以，尽管阁臣只有徐阶一人，他还是把我领进了密室。

我看到，老师明显衰老了。须发近乎全白，额头上分明刻上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他神情凝重，没有开场白，尚未坐定，就说：“早间，圣上召对，分宜老泪纵横，说自己年迈体衰，请求圣上恩准严世蕃留在京里侍奉他，由孙儿严鹄顶替严世蕃护送灵柩回籍安葬。”

“圣上恩准了吗？”我急切地问。

徐阶点了点头。

“喔！”我若有所思地慨叹了一声。丁忧守制，诚可谓祖训煌煌，法纪昭昭，面对如此大是大非，却原来，也是能够变通的。严氏父子果敢闯关，号称以孝治天下的圣上，居然也恩准了！由此看来，朝廷的纲纪，没有什么是必须坚守的；天下之事，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在权力面前，一切的一切，都是苍白的。

见我沉吟不语，徐阶笑着说：“多亏叔大及时通报啊。”

我颇有快意。那天从严府悼唁回到家里，我当即给徐阶写信，禀报他说，访得严嵩即将面君恳请留严世蕃在京服丧。看来，这个讯息对徐阶的因应起了作用。

“得到叔大的通报，老夫已预为斟酌，”徐阶说，“故召对毕，圣上特留老夫垂询，问我对分宜之请有何见解，老夫即云，本朝以孝道治天下，乃太祖高皇帝之训。然则，元翁年事已高，既有此请，圣上念及元翁效劳多年，不妨制外加恩。听了老夫的话，圣上沉吟良久，虽然恩准了，但看得出来，圣心颇为不悦。外人或许有所不知，当今圣上把孝道看得很重，当年为了给自己的父母争名分，曾不惜和满朝文武作对，严世蕃为人子，丧母不守制，圣上会从心里赞同吗？不过给分宜一个面子罢了。”

“可是，毕竟是恩准了。”我像是自言自语说。

“是啊，恩准了。”徐阶微微一笑，回应了一句。

我心中暗喜。我既向严嵩表示了忠心，同时又把这个讯息及时通报了徐阶，看来他对此感到甚为满意。严嵩和徐阶暗斗也好，和解也罢，对我而言，都不会带来损害。或许，还会有酬庸？

这些想法，我当然不可言于徐阶，只是由衷赞叹说：“师相应答圣上之垂询，实在恰到好处。”

徐阶摆了摆手，说：“此番与叔大聚议，有二事。先说第一桩。”徐阶顿片刻，缓缓道，“闻知严世蕃不丁忧守制，有人建言，发动南北两京科道起而抗疏。对此议，叔大有何主张？”

我沉吟片刻，道：“以学生对当今圣上之认知，此议似有不妥。因留严世蕃毕竟是圣上的决断，抗疏逼严世蕃回籍，圣上会以为是在借机和他作对，这不恰恰把事情弄糟了吗？”

“嗯，叔大高见。”徐阶面带微笑，频频点头，“与老夫不谋而合矣！”

看来徐阶实际上胸有成竹，他之所以听我的建言，似乎是在对我加以考衡。这对我是个激励，于是，我又补充说：“学生愚见，成败之关节，在于圣上。是故，不可操切从事。”

“喔？记得叔大曾有操刀一快之慨，今日何以有不可操切之语？”徐阶笑着说。

我尴尬一笑。徐阶所说“操刀一快”，乃当年我归隐回乡前给徐阶留信中的话。那时候，我对徐阶固宠保位的做派很是怨怒，信中说倘若不能操刀一快，不如归隐山林。徐阶对那封信，始终绝口不提，就仿佛从来就不曾发生过。当下，徐阶借机提起，我急忙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学生一时冲动，连辞行的礼貌也没有，反而责怪……”

不等我说完，徐阶又打断了我，宽厚一笑：“叔大啊，读了你的信，我非但未生气，反而很高兴。我到底没有看错，叔大绝非麻木之人、庸碌之辈，忧思国运，焦虑时政，一腔热血、满篇正气，老夫欣慰甚矣！至于有涉老夫者，出自肺腑的坦诚，表达真挚的期许，责老夫以大义，老夫安能以一般的讥讽待之？”

从徐阶和蔼的目光、抑扬的语调中，我断定，徐阶的话是真诚的。他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牢骚和愤懑来自年轻气锐，这非但不该受到责备，反而应该受到鼓励。年纪轻轻就失去英锐之气，那才令人担忧。不过……”徐阶顿了顿，接着说，“毕竟年轻，叔大或者仲方，皆可以拍案而起，也可以拂袖而去，但老夫不能。叔大要老夫‘披腹心、见情素’，固然很好，‘操刀一快’，亦为大丈夫所当为，然则，轻发浪战，未能‘一快’，即取自灭，快从何来？当然，为师不是说只能一味等待，更不是说要坐以待毙，而是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如叔大大札所言不能操刀一快不妨‘遗世独往’，也不失为解脱之道，但既然已在其位，便思谋当为，有心悠游林下，也是求之不得的呀！”

“师相宅心仁厚，学生有深愧焉！”我起身鞠躬说。

“哈哈哈！”徐阶开怀大笑，“叔大当年云‘操刀一快’；今日语不可操切，虽则矛盾，实则一致。操刀一快乃青年新进的英锐之气；不可操切乃历练后的沉稳，深获我心！”

听徐阶如是说，我心中的块垒，终于可以抛下了，顿感轻快爽朗，于是说：“知居正者，莫过于师相。得师相教训引导，学生真是庆幸非常！”

“不说这个了，说说下一件事。”徐阶收回了话题，依然笑容满面，“早间面君后出无逸殿，分宜突然向老夫赞叔大之才学，并询及叔大在翰院任职时间，似乎拔擢之意。机不可失，老夫当迅即运筹，只是不知叔大对职任有何考量？”

“学生唯老师之命是从。”我既惊且喜。惊的是，严嵩这么快就有了提拔我的想法；喜的是，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老夫思维再三，任职部院，承担行政的责任，固然能够展布经济，然则那是按部就班的区画。”徐阶郑重地说，“右春坊右中允，兼领国子监司业。此职向被以为非加秩之任，乃为不乐仕进者以师儒处之，然则老夫以为实乃晋身儒林高层的捷径，故叔大屈就，甚是适宜。”

“学生也当如是观。”我抑制住兴奋，尽量平静地说，然后站起身，走到徐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一语双关地说：“学生愿追随我师之后，熟筹制胜之策。”

也难怪，当徐阶说出了他对我升迁之事的区画时，我眼中流露出的，只能是对徐阶的感激之情。翰林院编修等待十几年、二十年才能升转，也是常事。固然，我常以豪杰自许，但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朝廷重臣看重，以我的资历，在隐居近六年以后立即得到提升，是不可想象的。何况，徐阶的这一布置，有着深远的考量。这一点，徐阶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完全能够看得出：之所以要我任右中允这个虚职，是因为利用这个身份，可以合法正当地和储君往来沟通，下一步顺理成章成为裕王的讲读官，以期未来能以帝师身份，成为新朝的辅弼重臣；而兼领国子监司业，协助不久前升任国子监祭酒的高拱处理教务和训导监生，自然成为众多学子的授业老师，就会很快晋身儒林高层，扩大接触面，提高知名度，是培植资望、为步入政坛高层铺垫基础的重要管道。可见，对我的前程，徐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旦体认到这一点，对徐阶的感激之情，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徐阶点点头，慈祥地看着我：“叔大，国器也！老夫不想你做杨继盛，也不愿你做吴时来，叔大只需韬光养晦以待时。”

3　“这么晚召我来，有好酒喝？”一进门，李幼滋就兴奋地说。他知道我喜饮酒，每次来，常常会带上各地上兑的好酒。我有了好酒，也总是趁他来的时候与他对酌。

“前几天你说，那位老人家的麻烦来了，”我直奔主题，明知故问，“不知麻烦何所指？”

在内阁密室里，当徐阶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向我交底以后，我郑重点头，真诚表达感激之意。按照徐阶的考量，是不欲我直接卷入高层争斗的漩涡，好待大局已定，迈入清明之世，以展布经济。对此，我当然感激不尽，也求之不得。可是，奇怪的是，徐阶没有把他的画策向我交底之前，避祸的心理时时支配着我的言行，一旦明了了徐阶的蔼然仁者之心，我反而变得较之此前激进起来。虽然我表示接受徐阶的训教，韬光养晦，静观其变；但从内阁回翰林院的路上，陡然间，我觉得自己已然承担了某种使命。似乎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了。这促使我对遇到的事体不能不详查慎思。坐在轿中，又把适才徐阶通报的讯息过了一遍，不觉担心：只要有严世蕃在，严嵩就能对各种局面应付自如，局势还会照旧维持下去，这期间若严嵩举荐的人进入高层顺势接班，那么局面就难以挽回了。无论如何，不能坐失良机！以我的观感而言，官场角逐中，被动地等待就是慢性自杀；但贸然出击又无异于以卵击石。尚需妥筹善策。所以，晚饭后我便命游七把李幼滋叫来。欧阳氏方死，李幼滋就预言严嵩的麻烦来了。可是他或许没有料到，严世蕃果得留京服孝，而此举未必完全表明圣上对严嵩的宠信坚定不移。我想听听李幼滋的看法，尤其是他收集的大量讯息。

“喔，此事啊……”李幼滋稳稳地坐在藤椅上，用手弹敲着椅背，“太岳，你是何意啊？这个还要问吗？那位老人家年事已高，智虑明显衰颓，精力不继，全靠独眼龙代为画策或者捉刀，倘若独眼龙守制三年，那位老人家如失臂膀，这不是大麻烦？”

“圣上倘若恩准严世蕃在京守孝，局面还不是要照旧维持下去？”我继续问，边从橱柜中取出一瓶戚继光刚刚送来的琼花陈酿，亲自为李幼滋斟了满满一杯。

一见美酒，李幼滋迫不及待地躬身闻了闻，发出美美的“啧啧”声，口中依然继续阐发自己的观点：“想那独眼龙贪狡荒淫，骄横狂妄，因为那位老人家对其言听计从，他根本不把乃父的话放在心上，倒是欧阳氏在世时，对独眼龙多方管束，独眼龙不得不有所顾忌。今欧阳氏一死，独眼龙如同脱缰野马，乃父又管束不得，难免要惹出事端。况独眼龙热孝在身，不能出入西苑直庐，乃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了。看他如何照旧维持下去！”李幼滋举着酒杯，顾不上喝，侃侃而谈起来。

“照义河这样讲，”我被李幼滋的话所振奋，“倘若有人要以此为契机扳倒严氏父子，就这样以静制动足矣？”

“那倒不尽然，”李幼滋似乎成竹在胸，“吱”地喝完了杯中之酒，抹了抹嘴：“要想攻倒对手，端赖能不能攻其弱点。此乃成败之关键。以我对官场之观察，官场中人，无论其地位多高，权力多大，都是有其弱点的，而且往往是随着地位的提高、权力的增大，弱点越发膨胀而不是萎缩。只要找准了对方之弱点，顺势一击，则成功在望矣！说到严氏父子，可说那位老人家离不开独眼龙、独眼龙离不开女人。只要独眼龙在女人身上难以自拔，则乃父就失去了依靠。”说到这里，李幼滋忽然睁大了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太岳，因何对此事萦怀，莫非……”

我没有回答李幼滋的话，很是郑重地说：“你到登州会馆找戚元敬，告知他，严世蕃为母守孝，足不出府，以此兄的性格，恐怕是寂寞难耐，在这个时候找他，把该送的礼物送到，说不定严世蕃反而会格外高兴，如有请托之事，必能水到渠成。”

“太岳！这……”李幼滋不解地问，“是为戚元敬谋，还是谋独眼龙？”

“义河，你说些甚话？当然是为戚元敬谋，我辈有何谋严世蕃之由？”我责备说，又继续嘱咐李幼滋，“见到戚元敬，就说请他喝酒，席间点到为止，其他不必多言。切记！”

望着口中喃喃的李幼滋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大笑。李幼滋以“小诸葛”自诩，可是，他也只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罢了。固然，他能够问出为戚继光谋，还是谋严世蕃的话，说明这个人还算嗅觉灵敏，但是也仅此而已。他或许不会想到，我是既要为戚继光谋也要谋严世蕃的！

我和戚继光已经是十余年的朋友了。要说，我和戚继光是毫无渊源的。既不是乡党，亦无职事上的关涉。戚继光是山东登州人，早年承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侧身军营。但是，早在我甫入翰院做庶吉士之时，戚继光到兵部办差，邀集乡党餐叙，我的同年殷士儋是山东人，宴后，殷士儋在我面前提及戚继光其人，语多赞许。于是我请殷士儋引见，特意携酒前去会馆拜访了戚继光，向他询及登州的山川关隘、整备抗倭之事。话语投机，彼此欣赏，可谓一见倾心！自此，我和戚继光书信往来不断。后来，戚继光得知山东巡抚王忬乃是我的同年王世贞之父，便托我转圜，调往浙江，带兵抗倭，屡立战功，在我归隐家乡期间，即晋升参将。无论戚继光到何处，每逢年节，他都会派人送来礼物，表达问候。凡来京，我们总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偶尔李幼滋也会一同参与，故而与戚继光也算相与。

一年前，戚继光遭到弹劾，被免职候用。得知我回京复职，戚继光自觉有了指望，遂来京思谋复职再起，并有招募“戚家军”之考量；因招募丁勇与本朝卫所军制不合，亦需得力者施以援手，期获特准。前天我和李幼滋一起与戚继光在我家里喝酒畅谈，耳热酒酣之际，戚继光说他自知办成此二事，严世蕃最为关键，而要邀取严世蕃之欢心，非美人儿不可。故途中特意拐到扬州，为严世蕃买了一个外号“瓷美人”的美姬。由于耽搁了行程，待赶到京师，恰逢严府热丧，仅过府祭奠，奉上厚礼，而不敢在这个时节把“瓷美人”送去。然倘不送“瓷美人”，恐所思谋之二事，难以办成。故戚继光已在京盘桓数日，心头纠结不已。

听了李幼滋说到攻倒对手必击其弱点的一席话，陡然间觉得鼓动戚继光送“瓷美人”给严世蕃，似可收一石二鸟之效，遂要李幼滋前去，将讯息传达于戚继光。

过了几天，戚继光向我辞行。从他的神情，可以判断出，思谋之事果是有了转机。

“‘瓷美人’功莫大焉！”戚继光慷慨道。

过不多久，京城坊间就开始有了种种传言，说严世蕃不知从何处得到一位“瓷美人”，自从她进得严府，严世蕃便被那凝脂般的白嫩皮肤所吸引，索性脱下孝服，换上大红绣花锦缎袍，不分昼夜，拥着“瓷美人”作乐。那些想讨好严世蕃的人，得知严世蕃并未因守孝而稍有收敛，反而越发放纵，也都打消了顾虑，不断有美姬送上，供严世蕃消遣。严世蕃来者不拒，在红颜翠袖间酣饮狂放，对代乃父批答奏章、出谋划策之事，顿生厌恶之意。有圣旨下来，内里文书房送至西苑严嵩的直庐，严嵩要么不解其意，无从下手，必得送严世蕃批答；要么自己拟稿，也要请人赶回府中让严世蕃过目，才放心得下。可严世蕃一心都放在纵情淫乐上，往往草草写下数语了事，要是赶上他淫兴正酣，索性就没有人敢去打扰。如此一来，不是所答不合圣意，就是屡屡误了事机，每每惹得圣心不悦。京师官场到处都在说，近来严嵩兢兢业业，以全副的精力，极力迎合圣上，但却是接连不断地闹出纰漏，让圣上对他大失所望。

有一件事被朝野添油加醋，描述得绘声绘色，近乎尽人皆知了。说严嵩自知年迈，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提携自己的亲信跻身内阁，以顺势接班。尽管严嵩党羽甚多，但多是些势利小人，资望不高，人望甚乏，数来数去，以转升刑部侍郎的鄢懋卿勉强还有入阁的资格。严嵩遂以密札推荐鄢懋卿入阁。

几天之后，严嵩接到了圣上的批语：“敲磬道士苦等待，提笼之人不曾来。”

圣上批示诏旨，常常就是这样，一个典故、一句偈语，云山雾罩，令人不知所云。严嵩看了半天，还是不解这道批语的意蕴，只得派人去向严世蕃问询，正逢严世蕃闭门淫乐，吩咐下人不许打扰，严嵩派去的文吏竟未能问出结果。恰在这时，圣上召见阁臣，垂询朝廷用人之事。待议及增补阁老时，严嵩当面又把鄢懋卿推荐了一番：“陛下，鄢懋卿总督盐政，强化专卖，追讨灶户所欠额盐，限定逻卒私盐，商贾不得不购买官盐，一年之内，就为朝廷收取白银二百万两；他又创设工本盐之制，两淮盐运司拨出八千二百两白银购买灶户余盐，每引官给银两钱，再公开出售盐引，此番取引，仅在一个盐运司，总利即达三十万两。若不是鄢懋卿这二百多万两进项，剿倭抗虏的军费，臣真不知从何筹措呢！臣以为，鄢懋卿才堪大用，内阁正宜补充此等干才，请陛下明示。”

“严嵩，看来你是真的老了。”圣上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严嵩尴尬万端，不知道又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圣上。

待回到家中，严嵩把自己的疑惑说给严世蕃听。

严世蕃博闻强记，尤其对圣上的爱好兴趣，他格外留意，所以他拟的答对，往往最合圣意。一听乃父的话，严世蕃轻蔑一笑：“父亲真是老了，你不是自讨没趣吗？今上不是批了吗？‘敲磬道士苦等待，提笼之人不曾来’！这有一个道教典故。《里乘》中有一篇《蛇妖》，讲述一个道士为降服蛇妖，苦等了五年，才找到了正直而又胆略过人的刘溥，道士作法敲磬，刘溥为他提住麦杆编成的法笼，降服了桀骜不驯的蛇王。今上引用这个典故作批语，分明是说，鄢懋卿不是那个他要等的人，你还要圣上明示，不是老糊涂了吗？”

严嵩听罢严世蕃的讲解，懊恼不已。

“都是你这个孽子，收敛点吧！别误了正事！”严嵩不得不把一肚子火气发泄出来，恨恨地教训严世蕃道。

“别忘了，你老人家是首辅，我只是工部侍郎，”严世蕃反唇相讥，“是你老人家当首辅，不是孩儿我当首辅！论本事，我比首辅差？可眼睁睁看着那些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沐猴而冠，我的委屈，又该向谁发泄！”

严嵩被儿子的话噎住了。他再也不敢管教儿子，又不愿眼看着儿子在堂堂首辅的府第寻欢作乐，索性就常常在直庐过夜。

这些道路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我曾在夜间数次到西苑严嵩的直庐去拜访他，给他亲自送去代拟的青词、贺表。我看到的严嵩，精神大不如从前，不经意间，会流露出心烦意乱的神情。

这日晚，我又一次来到严嵩的直庐，待将青词、贺表之事交接完毕，我试探着说：“元翁切莫过度操劳，保养贵体，乃为国自爱！”

“唉——”严嵩叹了口气，“倭寇侵东南，鞑虏扰北边，南北两欺，日甚一日，圣上忧心不已，我辈做臣子的，不能为圣上解忧，情何以堪？老夫夜不成眠久矣！”

我暗暗钦佩严嵩的涵养。不愧是执政当国的首辅，说话滴水不漏。道路传闻严嵩因管束不了严世蕃而烦恼，因屡误事机惹得圣心不悦而忧心。但是他却巧妙地把自己的忧烦说成是劳心国事而致。其实，严嵩的烦心事还不止家事。

前不久，我从李幼滋提供的大量讯息中察觉出一个关涉北边的紧要情况，鞑虏屡屡犯边，警报频仍，尤其是大同、宣府两关，首当其冲，日有厮杀，夜必严防，边卒苦饥，其状甚惨。而畿内各县之麦，一体收之，可获三十万石，自居庸输宣府、紫荆输大同，可一举解除宣大两边之难。故特向徐阶建言，奏请圣上行之。徐阶当即上了道密札，深获圣上嘉许。自此，凡涉及军机之事，圣上皆舍严嵩而独密询徐阶。此一微妙变化，引起朝野揣测，皆言严嵩已经力不从心，倒台的日子屈指可数。严嵩久历内阁，对此必然深以为忧。严嵩勤勤恳恳、忧思国是，这个也不可否认。可是，他年迈智竭，倘若没有人替他参议，面对如此繁钜的国政，确实是年近八旬的老人所难以承受的。

“学生对国政有些谬见，不敢就教于元翁。”我谦恭地说。目下倘若我能够替严嵩谋议，必能获得他的格外垂青甚或感激。我踌躇再三，决计献两策于严嵩。

果然，严嵩立时兴奋起来：“喔？叔大有何高见，快快讲来！”

“适才元翁说到南北两欺，学生近来对此思谋再三，有两策，陈于元翁，供元翁酌之。”说完这句话，看严嵩目光中流露出期盼的神情，于是，我把事先的画策，缓缓陈述了出来。

“其一，先说御倭。学生访得，一股四十多人的倭寇在浙江台州登陆后，竟深入我华南腹地行程千里，从浙东窜入安徽、江苏，一路掠杀，甚至绕留都兜圈侵扰。留都驻军十二万人，却多不敢出城迎战。其后，这股倭寇虽然被歼，但我军民伤亡竟达三千余人！我天朝上国，人力、财力和军队数量皆远超倭国多矣，况倭寇还非正规军，然则我国朝几十年间在沿海却陷于被动挨打之局。”我先把从戚继光处访得的讯息陈说了一番。

“正是，正是，叔大所言，乃老夫所深忧者！”严嵩亟不可待地说，“以叔大看来，当如何因应之？”

“细细研判此一反常现象，学生以为，盖因我朝‘卫所’世兵制，不适应抗倭战机。”这也是我从戚继光那里听到的，“何也？卫所军制，每个‘军户’出丁一人，世代不变。此制建立后，士兵逃亡和换籍众多，至孝宗朝以后，卫所出现大量空额，所剩残卒也多为军官役用，训练废弛。偌大的天朝，纸面上兵力多达两百八十万人，能作战的却十分有限。而倭寇虽缺乏统一指挥，只以小股杀人越货，但其大小头目对下属能施以严格管制和指挥，还采取了飘忽不定的狡诈战法并配备鸟铳，因而屡屡以少胜多。”

“喔！言之有理。”严嵩若有所思，频频点头，“那么以叔大之见呢？”

“元翁，学生访得，有前浙江戚参将名继光者，提出特许不用卫所制的世兵，而代之以招募受过倭祸之害的流亡农民和矿工，精选三千人组建新军，专以抗倭。以‘保国卫民’训导之，同时严肃军纪，实行‘连坐法’，以一指挥、专责成、严军纪。以学生愚见，所谓贤者守经，圣者行权，戚继光此请，实为御倭良策，倘若元翁允准，则南欺之局，当有转机矣！”我顺势将戚继光所请之事，提了出来。这也是我要替严嵩谋议的一个背后动因。

严嵩沉吟着，未发一语，但从连连点头的动作看，他赞同这个提议。

“学生还访得，戚继光其人，出身将门，倜傥负奇气，好读书，通经史，性刚毅，敢效命，尤善兵法，才堪大用！”我趁热打铁，还特意吟诵了戚继光的一首诗，“‘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茄。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夷岛浮天际，未敢忘危负年华。’足见戚继光之抱负和才华，可谓文武兼备！”

“此戚继光者，现有何前程？”严嵩颇有兴致地问。

“前为参将，因细故劾免。学生以为，当此用人之际，倘我元翁荐扬御前，不日起用，戚继光必效死命，倭患之消弭，指日可待矣！”我语气坚定地说。

严嵩深思片刻，说：“既然叔大如是说，待老夫转圜。”

我担心严嵩误解我的意图，会理解为我是要借机为戚继光钻谋，因此，不待严嵩垂询，我又说出了第二个建言：“至于北欺，解除之道，首在严防。因鞑虏居无定所，抢掠为生，故必高筑城墙，以为防御之首策。近年京师屡受威胁，动辄有兵临城下之虞，此最为圣上之隐忧，学生以为，可建白圣上下诏，在现有城墙外，再筑一道外城。”

“叔大此议，深获吾心！”严嵩似乎打消了此前的顾虑，精神为之一振，但旋即又警觉地问：“叔大乃华亭弟子，想必常会到华亭府中求教，适才所陈，不知叔大可曾说与华亭闻之？”

我忙说：“不瞒元翁说，学生对徐阁老执弟子礼唯谨，然则，学生深知，徐阁老对元翁也是奉命唯谨，既然元翁当国，学生又深蒙元翁错爱，可当面求教于元翁，就无需再烦劳徐阁老代转了。”

严嵩“哈哈”大笑，说：“老夫今日始识叔大也，光明磊落，才堪大用。所谓贤者在野，宰相之罪。前者，老夫思维再三，决意委叔大为国子监司业之任，实是欲处叔大以师儒之位。然则师儒者，大莫过于帝师，当今圣上仅存一子，国本默定，老夫要荐叔大兼裕王讲官！”

当听到严嵩亲口说出才堪大用的话，我心里一阵欣喜，也颇是感激，于是，忙起身向严嵩深深鞠躬施礼：“元翁对学生甄陶引拔，恩重如山，学生感铭，没齿难忘！”

4　嘉靖四十年的秋冬，京师干旱异常，自入秋以来，始终未曾降下雨雪。三伏天刚过，一场大火，一连烧毁了皇宫中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举朝惊恐，圣上连颁两道罪己诏，检讨自己的过失。但这过失无非是说自己敬天法祖不够虔诚，对老百姓爱护不够，对待国务多有旷废云云。在臣民心目中，真正属于当今圣上最大的过失，就是隐身西苑，崇道修玄，高深莫测，操纵朝政，忽功忽罪，专喜逢迎、堵塞言路，信任屑小、是非不明。圣上对臣僚的这些抱怨，不是不知道，但他的罪己诏一概掩过，只字不提。而就在罪己诏颁发的同时，圣上又命重修三大殿，务必早日完竣。

遥想成祖当年，迁都北京，三大殿甫修成仅仅半年，也曾被雷电击中焚毁，成祖念及工程浩大，始终未诏重修，历经仁宗、宣宗，直到英宗时，才得以重建。方今国库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久矣，却要甫毁即修，实是勉为其难。严嵩挖空心思，只得想出一个加征“木工费”的名目，向各省摊派。好不容易凑出了重修三大殿的银两，还没有过四个月，西苑又烧起了大火，把圣上居住的永寿宫，顷刻间化为灰烬。

当天夜里，徐阶把我召到家里，紧急商议对策。

我隐隐感到，政局转折之机，就在眼前了。

“目前圣上暂时安置在玉熙殿居住，玉熙殿狭小阴暗，圣上一走进殿门，即眉头紧皱，满脸不悦；明日，他一定会垂询办法，该如何应对，老夫还拿不定主意。”徐阶白天在西苑指挥善后，一脸的疲倦，说话的底气已明显不足。

“国子监里监生们议论纷纷，都说大火烧得好，正可借此机会，劝圣上返回大内。圣上以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不住皇宫大内，本就不合体统，作臣子的，不能在皇宫朝见圣上，列班议政，朝野早就怨声载道了。”我把听来的传闻加上自己的想法，阖盘说了出来。

“话是不错，”徐阶道，“不能把圣上劝回宫中，嘉靖一朝的臣子，都该感到羞愧。劝圣上返宫，是人心所向，洽舆情，顺常理，如此，既可节省财用，又可恢复朝仪，还可赢得舆论，一举三得。”

徐阶虽然如是说，可从他的语气和表情来看，似乎又不愿这样做。须臾，我已猜透了徐阶的心思，于是道：“以圣上的性格，舆情也罢、财用也罢，是不大能左右他的想法的。所以，关键还是要看圣上的心机。”

“叔大此言极是，”徐阶接言道，“圣上内心是绝对不愿意返宫的。若建白圣上返宫，必逆圣意。若说圣上此时的心思，那就是尽快重建永寿宫。然则，圣上不会直接说出来，他自己也明白若不返宫，情理上说不过去；况重建三大殿，国库已经不堪重负，再重修永寿宫，无疑雪上加霜，圣上不会说出口，他等待的是有人替他说出来。替圣上说出这个愿景的人，在圣上眼里，必是最大的忠臣。但在朝野舆论那里，就不啻是专以迎合为能事的佞臣了。”

我这才明白徐阶的苦心。其实他一切都了然，但他在权衡利弊，又忍受着良心的拷问。那么，他冀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道义上的支持，还是谋略上的臻备？

在我的心目中，道义云云，大可忽略不计。置身官场，唯有权力才是真实的。没有权力，道义苍白无力，毫无价值。而眼下，要获得权力，就不能不迎合高高在上的皇帝，哪怕背负道义的谴责、良心的拷问。所以，我断然道：“以学生愚见，当提出建言，尽速重修永寿宫。”

徐阶看着我，似乎在说，说下去，讲点理由出来。

我稍微梳理了下思绪，说：“诚然，如此，难免会遭到非议，也难免会有任智数、用权谋之嫌疑，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能获得圣上的充分信任，推倒权奸，廓清朝纲，想来后人是能够谅解的。学生近来常常想，狄仁杰完唐全躯，若不任智数、施权谋，恐完唐不成，己躯已灭。后世论者，只颂狄公完唐之伟功，谁还复论狄公当年智数权谋之当用否？是故，学生以为，能获圣心者胜！至于不洽舆情、有悖人心，大可不必瞻前顾后，清者自清，何恤人言？”

徐阶点了点头，从他的神情看，他已经作出了选择。

本来，我和徐阶还隐隐有些担心，以严嵩一贯做派，迎合圣上的事，他是不甘人后的，一旦严嵩抢先提出重建永寿宫的建言，那么圣上对严嵩一定心存感激，旧情新爱，恐怕君臣关系，又会恢复到从前的融洽。

可是，严嵩这一次却充当了舆情的代言人。或许是他没有来得及和严世蕃研议，也许是他想以此赢得人心，也可能是他已经感到心力交瘁，不想大兴土木了？总之，他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言。

这天，圣上把严嵩和徐阶召到玉熙宫，郁郁不乐地说：“这玉熙宫狭小阴暗，实非久留之地，你们研议个办法出来吧。”

“陛下，”严嵩立即答对，似乎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臣请陛下搬回大内，陛下不愿住乾清宫，离宫是一个好的住处，宽畅明亮，幽静无比，甚适宜陛下安居。”

严嵩说到大内，特别是乾清宫，这一定会触动圣上无限的伤感。十九年前，也是十一月底，一个寒冷的冬夜，当圣上夜宿曹端妃宫中的时候，宫婢杨金英竟失去理智，趁当今皇帝熟睡之机，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欲置其于死地。就在圣上即将断气的当儿，幸亏方皇后及时赶到，才救活了圣上一命。圣上被紧急抬到御榻诊治，就在这个工夫，方皇后传出懿旨，把杨金英和曹端妃一并处死了。曹端妃是圣上的最爱，圣上知道，曹端妃是冤枉的，可方皇后连申辩的机会也不给她，就把她处死了。但圣上又怎么能责怪救命的方皇后呢？他只能沉默了，把一腔的怨怒怜情，永远存于心底。从此，这乾清宫对圣上来说，就是梦魇，是血腥的回忆。严嵩劝圣上回大内，也不敢说出回乾清宫的话。所以，他提出要圣上搬去离宫。

严嵩的话音未落，圣上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一向不动声色的徐阶，也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严嵩一再强调幽静宽敞，徐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严嵩的话。

这离宫确实幽静宽敞！可是，皇帝的居处，岂是一个幽静宽敞就可以的吗？要知道，这离宫是英宗皇帝被幽禁的地方啊！当年英宗误听太监王振之言，亲征鞑虏，竟被鞑虏俘获，英宗之弟代宗随即登基称帝，在位九年，后来鞑虏把英宗皇帝送回，代宗并不把皇位还于英宗，而以“太上皇”尊之，特意在大内修造了离宫，把英宗安置于此，说是静养，实为幽禁。英宗在这里度过了许多黯淡岁月。当今圣上在位已经四十多年了，作为一个皇帝，与乃父乃祖相比，已经很老了，但越是年老，对权力的留恋就越发强烈，对“太上皇”这些字眼，不能不格外敏感。所以，听了严嵩的话，圣上脸色大变，微闭双目，不发一语。

“陛下！”徐阶低声叫了一句，等待着圣上的反应。

圣上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徐阶，你是何意啊？也说出来吧。”

“陛下，”徐阶看了严嵩一眼，道：“臣窃以为，元辅所言，实出于对陛下的耿耿忠心，元辅与臣一样，皆不忍陛下久居玉熙宫，情急之下，就想到了离宫。不过，以臣所见，这离宫……”徐阶故意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离宫虽幽静，但毕竟久未居住，多年失修，陛下恐不宜居住于此。”徐阶偷偷窥视了圣上一眼，看到圣上流露出焦急和期盼的眼神，便继续说，“搬回大内，臣恐不利于陛下修玄，还是在西苑的好。臣斗胆建言，陛下暂时委屈数日，正好三大殿重修，主体作业已完竣，臣特意请教了工部雷尚书，雷尚书说，还余下不少木料，足够重修永寿宫，臣以为可以即日开工，重修永寿宫，务必在三个月内令陛下得以安居。”

“是吗？”圣上露出笑容，“那就按徐爱卿所奏办吧！不过，重修永寿宫，比不得建一个垂佑阁，前年盖一个垂佑阁，赵文华就用了好几个月，阁未建成，他赵文华的华邸豪宅倒是建起来了！”圣上瞪了严嵩一眼，“所以，要用得力的人才行。”

“陛下，臣愿推荐……”严嵩眼看徐阶的建议深获圣心，禁不住一阵懊恼，焦急之际，就想在督工建造上立上一功，以为弥补，所以，圣上刚说到选人，严嵩就急不可耐，要推荐人选。

圣上就像没有听到严嵩的话，甚至就像根本没有严嵩这个首辅的存在一般，自顾对着徐阶说：“徐爱卿，贵公子徐璠是尚宝寺丞吧？就要他兼任工部侍郎，专责督建永寿宫。徐爱卿也要经常过问此事，用心筹划，悉心经理，各有司皆向你负责。你就快快回去拟旨吧！”

圣上转身刚要离去，又回过头来，高声道：“以后内阁拟旨的事，就由徐爱卿来办，勿需他人再操劳了。”

严嵩跪在地上，佝偻着头，半天不愿起来。徐阶上前扶了一把：“元翁，起来吧，圣上是心疼元翁年事已高，怕元翁累坏了身子，该感谢圣上的关心才是嘛！”

“徐阁老，”严嵩哽咽着叫了一声，“严某老矣！以后全仰仗徐阁老侍奉圣上了！”

“元翁说到哪里去了，”徐阶笑道，“徐某愿永追随元翁之后，为元翁分劳，为圣上分忧。还请元翁一如既往，指导垂训，耳提面命，徐某无不凛然遵从。”

“甚好，甚好，徐阁老，存斋，”严嵩拉住徐阶的手，一边蹒跚着往外走，一边喃喃说着，“你我同朝共事多年，从来未存芥蒂，天日可昭，我严某从未动过排挤存斋之心啊！圣上能信用徐阁老，这正是严某的愿景啊！”

可是，一回到直庐，严嵩就派人把工部尚书雷礼召了过去。

“是你告诉徐华亭，三大殿的余木，足可以用于重修永寿宫吗？”严嵩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何以不禀报于老夫，而独报于徐华亭？”

“是徐阁老特意垂询，学生才如实禀报的，”雷礼辩解说，“并非是学生主动报于徐阁老。”

“是吗？”严嵩冷笑道，“他徐华亭偶承圣上一二密旨，就以为自己可以取老夫而代之了，也有势利小人，看徐华亭受圣上一时宠信，以为要变天，忙不迭要去巴结，这等把戏，老夫见多了！”

“徐阁老是高义之人，对元翁也一向敬重，元翁倒要大度些才是。”雷礼半是规劝、半是嘲讽地回敬了严嵩一句。

严嵩一腔怨气正无处发泄，听雷礼如此为徐阶说话，又妒又怒，也顾不得体统，大声斥责道：“就像你是他徐华亭的儿子，替他说这等孝顺话！”

雷礼也不甘示弱，反驳道：“学生也是堂堂二品尚书，位列公卿，元翁口出此言，学生实难缄默！”

“二品尚书？”严嵩大笑，“你的尚书，是谁给的？你能有今天，是谁提携的？也怪老夫眼拙，都用了些忘恩负义的小人！”

严嵩的话并不是自夸。雷礼是严嵩的同乡，当年以巡案而出任两广总督；继而调转工部尚书，皆得益于严嵩的提拔，被朝野视为严嵩的亲信人物。当年赵文华属意工部尚书之职，才转升雷礼为留都吏部尚书，使雷礼一度受到冷落；但是，赵文华去职，严嵩又把雷礼调任工部尚书，使他重回朝廷。人所共知，没有严嵩的垂青提携，就没有雷礼的今日。

然而，雷礼毕竟是进士出身，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受到严嵩如此呵斥嘲讽，羞怒万端，也不施礼辞别，一甩袖，转身离去，径直来到文渊阁找到当直的徐阶，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报告给他。

徐阶一笑：“元翁年纪大了，雷尚书不必放在心上。”

“陛下，近来元辅心情不佳，臣恐长此下去，损害了他的令名。”这一天，徐阶应召答对，说完南倭北虏的机务，顺便提到了严嵩，把他责骂雷礼的事，禀报了圣上。

“他并非是骂雷礼，”圣上并不恼怒，而是笑着说，“那是在妒诟徐爱卿你呢！”说着，圣上慢慢收敛了笑容，“这严嵩在朕身边，也二十余载了，往常拟旨答对，多合朕意，朕看他还算忠勤，故而就一意维护他；看来，严嵩真是老了，倏忽间，谋划、办事都变得乖谬起来，青词也写得不甚精致了。”

“启禀陛下，”徐阶道，“同僚间，本不该背后非议，但既然陛下垂询，臣也不得不如实禀报。朝中大小臣工，无人不知，元辅拟旨对答，端赖其子严世蕃的襄助，以至于朝野早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讥。”

“这，朕也不是不知道，”圣上不以为然地说，“弹劾严嵩的奏疏里，早就说过了。不过只要忠勤为公，把事情办好，这也算不得什么大弊。集思广益嘛！”

“陛下圣明，”徐阶继续说，“不过近来，臣听道路传闻，自严夫人仙游，圣上格外开恩，允严世蕃在京守孝，侍奉元辅。然严世蕃在府第，无人管束，竟耽于淫乐，传闻严世蕃宠爱一个‘瓷美人’，须臾难离，元辅有所垂询，他也顾不得答对，元辅顿失臂膀，也就难怪出些纰漏了。”

圣上听着徐阶的禀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徐阶一时弄不明白圣上是生严世蕃的气，还是对他背后说严嵩的小话不满，忙补充道：“不过，这都是道路传闻，不足为信。臣之所以报于陛下者，实秉臣子对君父当知无不言之圣训。也是想为元辅屡屡对答不合圣意作出辩白，非元辅对陛下的忠心有变，实是因为严世蕃居丧淫乐，不再顾及朝政。”

圣上沉默了好久，方慨叹道：“先是严嵩的义子赵文华大违朕意，令朕失望；现在这严世蕃竟然居丧淫乐，有悖纲常。徐爱卿以为，这些事情，与严嵩有关吗？”

这几句话证实了圣上对严嵩的失望和怀疑，徐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顾虑重重，而是肯定地说：“子不教，父之过，元辅至少有纵子之嫌。”

圣上叹息一声，徐阶意识到，这个话题该就此打住了。他知趣地及时告退而去。

得到这个讯息，我精神为之一振，看来到了决战的时刻了！“该有所布置了，”我向徐阶建言说，“学生这就与科道暗中布置，弹劾严世蕃居丧淫乐！”

徐阶沉思良久，摆了摆手，说：“不，再等一等。分宜伴君数十载，君臣相知甚深，圣上虽一时怨怒，尚不至于决绝，故不可贸然正面出击，若能找到迂回之道，方是上策。还需深思熟虑，妥为筹划。”临出门前，徐阶又叫住我，“叔大，我已和分宜研议，荐你兼任裕王讲官。不日即发诏旨。”

第十章

蓝道行扶乩

1　多少年来，一提到何心隐这个名字，我心中就会隐隐作痛。可是，耿定向却五次三番在我面前谈论他，让我不胜其烦。

何心隐到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就客居耿定向的家里。耿定向是我的湖广同乡兼好友，担任国子监讲官。他的志趣，似乎不在朝政，而是更乐于钻研学问，整日埋头于聚众讲学，切磋心得，俨然已是京城儒学的大家。

自当今圣上的祖父宪宗皇帝始，特别是以宽厚、容忍著称的孝宗皇帝继位以后，京师兴起了自发的聚众讲学之风，上至阁老尚书，下至布衣士绅，无不以登坛讲学为乐事。每每待阁老如严嵩、徐阶辈出面讲学，朝中百官，竟至放下公事，近乎倾巢出动，前往聆听。于是，就有一批热心人，穿梭其间，代为联络组织。耿定向登进士，授国子监讲官后，立即就成了讲学的热心联络者。举办聚会，结交学究，耿定向乐此不疲。对于何心隐这样的布衣学者，他也乐意交往。何心隐一到北京，就在广济寺聚众讲学。

广济寺位于西四牌楼羊市大街路北，是京城名寺，在山门内钟鼓楼东侧，是佛家的居士林，何心隐即在此开设讲坛，听众自由出入。由于广济寺地处闹市，皇宫和各衙门咫尺之遥，所以就连朝中官员、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学子，也纷纷前往聆听。几次讲学下来，何心隐的大名，立即就在朝野传扬，在舆论中，大明开国凡二百年矣，真正的学问大家，一代宗师，除了武宗朝的王阳明，似乎还没有任何人，敢与何心隐比肩。国子监的监生们私下里不仅都在议论何心隐的学识，更钦佩他的胆略。耿定向素称自己是程朱理学的信仰者，而就我的了解，何心隐最不以为然的，莫过于理学，以我的推测，耿定向对何心隐的学说未必赞同，但他还是以能够结交上何心隐这样的名流大家为幸事，遂极力邀请何心隐到自己的舍邸居住，恭恭敬敬，以师事之。

我和高拱是从不参与讲学的。偶尔，严嵩、徐阶应邀讲学，出于礼貌，不得不前往聆听，但内心从来对讲学抱有反感。国事日非，边防告急，民怨沸腾，有多少实务需要研议处理，当国者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却热衷于高谈玄论，用高拱的话说，“徒令人凌躥高远，长浮虚之风，无疑于履平地而说相轮，处井干而谈海若”。所以，我不会去聆听何心隐的讲学。耿定向一再邀请我和何心隐会面，我都以各种理由搪塞着、拖延着。

我不是不想见何心隐。京城里没有谁比我更想一睹何心隐的尊容。曾其何时，一个怀抱远大理想的少年的心，第一次被一个高贵而又美丽的少女所打动，而这个少女，令我醒时梦中思念不已的顾峭，最后却成了何心隐的妻子。多年的磨炼，对权力的渴望，已经使我近乎失去了对情事的感受，但当年遇到顾峭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更重要的是，快二十年了，何心隐就像一个梦魇，缠绕在我的脑海。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可在我的脑海里，他早已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影像，与我如影随形。他就仿佛是一束奇异的光，把我内心深处的怯懦和矫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让我顿生自卑，顾影自怜。好几次，我都想答应耿定向，但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我怀疑我能不能以自己的气势压倒他，如果晤面更增加我内心的负担，我宁愿回避吧！好在当下正是倒严的关键时期，这吸引了我的全部的注意力，激发了我巨大的热情，其他的事情，我已经感到兴味索然了。

但耿定向还是不放弃努力。在耿定向看来，湖广籍的官员中，我虽地位不高，但前程看好，足可为乡党领袖，所以总想能为我做些什么，以助于我声望的提升。大概他认为结识何心隐这样的名士大可提高我在儒林学界的声望，所以一再劝我与何心隐结识。

“太岳兄主太学，”国子监，就是汉代的太学，故时人也以太学称之，几天来，耿定向每当在国子监见到我，就重复着他的劝说，“对像何先生这样的布衣倡道者，该是极有兴趣才是啊！何先生可是一个奇人啊，太岳兄千万不可以凡人视之。”

耿定向身材适中，相貌儒雅，即使是在我这个熟人面前，也是正襟危坐，他不断地找些以为能引起我兴趣的话试图打动我，“就连何夫人，也多次提及太岳兄，说她曾在武昌与太岳有过一面之交，当年的少年文魁，转眼已是朝廷栋梁，不知道如今还记不记得陈年旧事。”

我终于从文稿上移开了目光，正视了耿定向一眼，但旋即，感叹了一声，说：“二十年了，都忘却了。”

耿定向也感叹了一声，那分明是失望的叹息：“太岳兄，”耿定向忽然压低了声音，“何先生虽以布衣倡道自居，实则对政局还是热衷。他向我感叹，当今政事大坏，奸臣当国，满朝文武，竟隐然接受，嘉靖朝的臣子高官，要么舍己浪战，要么屈从淫威，束手无策，竟连一个有智谋的人才也没有吗？”

我抬起头，眼前一亮，一瞬间就下定了与何心隐会面的决心。但我不露声色，反而忠告耿定向，叫着他的字说：“楚侗，不要招惹是非，切磋学问可也，何故牵涉朝廷大臣？我辈后进，万不可卷入官场漩涡。”

“何先生也是偶尔说起，感慨一番，而我也只说于太岳兄一人知之，”耿定向忙解释道，神情有些紧张，“他人概不知也。”

“既然何先生有些学问，而何夫人又是恩翁顾大人的女公子，居正的熟人，”我平静地说，“居正理当看望。今晚就到贵府求教，如何？”

耿定向喜出望外：“好，我这就回去预为安排。”

“不必预备，”我依然平静地说，“用过晚膳，我再过去。楚侗也不必向何心隐说起，就当是我不知道何心隐客居贵府，只是偶尔过府闲聊，与何心隐不期而遇罢了。过后亦不要向人提及。”

耿定向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思。他既不知道我对顾峭曾经有过的思恋，也不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早已把何心隐视为精神上的对手，而且是一个我自知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我不敢面对这个对手，但当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就不能不极力掩饰自己的自卑，保持至少是表面的尊严。所以，我不可能要何心隐知道，是我主动前去拜访他，就只能是装作不期而遇的样子。何况，我之所以改变想法要和何心隐见面，乃是因为从耿定向的转述中可以听出，此人似乎胸有奇计，足可推倒严嵩而又能保全自己。我要从何心隐那里求得奇计，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耿定向在内。

耿定向的家在地安门附近，是他买下的一个四合院，竟比我和高拱的家都要轩敞许多，据说是一帮聚众讲学的朋友帮衬着买下的。我已经来过几次，到这里，我自然是不必通报的。进得大门，我一改往日的严肃，大声道：“楚侗，近来可有新作？快快拿出来赏析赏析。”

耿定向应声迎了出来，也装作惊喜的样子：“啊，是太岳兄！正好，我与何先生正在花厅切磋学问，太岳兄可有此雅兴？”

“喔，楚侗所说何先生，是人谓布衣狂禅何柱乾先生吗？”柱乾是何心隐的字，我说了这句话，就收敛了笑容，神情立即变得严肃、庄重，步履也格外稳重，沉默着随耿定向进了花厅。

“这位是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张太岳，”一进门，耿定向就引荐说，“这位就是名满国中的隐士何心隐何先生。”

何心隐也不起身，更没有施礼的表示，而是上下打量着我，口中喃喃道：“果然气宇轩昂。”

我忍住心中的不快，并不正眼看何心隐，有风度地拱了拱手，说了一声“久仰”，便坐了下来。余光中，我把何心隐打量了一番。他虽然坐着，但也可以看出，何心隐个头不高，一副布衣装扮，穿着一件原缎棉袍，宽袖过手，折叠至腕；脚蹬蛤蟆头原底千层布靴。全发束顶，越发显得脑门宽大高耸，大概是火炉映衬的缘故，清瘦的面庞泛着红光。两只不大的眼睛，却透出令人感到很不自在的光芒。

“公在太学，知太学道乎？”何心隐冷冷地、显然是带着嘲讽的、质问的语调道。

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虽然我断定何心隐对为官者不可能抱有敬畏心理，但也没有预料到他如此狂妄。这句话，特别是说话的口气深深刺痛了我。我立即用一种威慑和轻蔑交织在一起的目光紧紧地、久久地盯住何心隐，回敬道：“据闻尔意时时欲飞，可我看你却飞不起也！”

耿定向被我和何心隐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他看看何心隐，又看看我，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空气似乎凝固了。

我站起身，刚要拂袖而去，顾峭进来了。“张先生，”她笑着说，“多年不见，还记得咱吗？”

我猜想，顾峭大概就在间壁，我和何心隐的对话，她一定是听到了。为打破僵局，才出来相见。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可一见到顾峭，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高贵、俏皮的神情，依然如故。我忙施礼，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啊，是小姐，居正安能忘怀？当年居正在武昌，令尊老封翁对学生关护有加，邀至书房耳提面命，学生得以一睹小姐芳容，恍然二十载，居正却常常忆及。令尊老封翁不幸仙游，居正无以报深恩于万一，每每思之，深以为憾。”

顾峭走过去，坐在何心隐的身旁：“张先生为何站着？是不是女流之辈打扰了你们的谈兴？”

我只好又坐下来：“哪里，居正实不知小姐到京，不然安能如此失礼？今日到耿大人处求教，不期然得晤，见小姐风采依旧，居正甚慰。”说这话时，当年离开武昌后思念顾峭的情形，又在我脑海里浮现，心里不禁涌出一阵酸楚。

“颠沛流离，哪里还有什么风采，更遑论依旧了！”顾峭淡然一笑，“说到报恩，倒是应该感谢张先生当年在京师的援手啊！”

难为顾峭还提及当年何心隐入狱时我在京师替他转圜的事，我心里感到一丝安慰：“官场上的事，小姐不提也罢。”

“人各有志，贵在持之以恒。可喜的是，张先生在官场能自强不息、沉毅渊重，先君若九泉有知，也会为张先生高兴。”顾峭诚恳道，“以张先生的渊谋默运，实现管仲、伊尹之志，当为期不远。”

“是啊，”何心隐冷冷接了一句，“据闻在官场游刃有余，朝中大佬，无不器重，也难为了江陵公了！不过江陵公若要做伊尹、管仲，就不能不驱逐权奸。此是大功，立此大功者，朝廷当以大官为酬报。”

我等待的就是何心隐的这个话题，但我并没有流露出要回应的神情，而是佯装震惊地说：“当下君圣相贤，居正实不知柱乾先生何出此言？况居正虽侧身朝班，然只知忠君报国，争权逐位之事，居正从不与闻。”

“哈哈，”何心隐仰脸大笑，忽而又一脸凝重，“公不闻正邪不两立、临难不苟免之名教乎？恶直丑正，屑小得志，国事日非，民怨沸腾，若要报国，就得设法改变此等危局，安能以争权逐位视之？”

“恕居正浅陋，实不知柱乾先生何所云。居正闻得，柱乾先生绝尘仕进，何以还要如此热衷政事？”我故意刺激何心隐，“居正劝柱乾先生还是潜心学问，不要妄议朝政、藏否当国。”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心隐凛然道，“我何某虽一介布衣，然不忘倡道，道不行则不忍坐视！”

“柱乾先生所谓道者，不知何所指？恐非帝王之道、孔孟之道吧？”我不愿在顾峭和耿定向面前谈论敏感话题，便故意转移了话题，“居正愿闻其详。”

“也好，”何心隐站起身，在花厅踱步。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不停地捋着散乱的胡须，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顾峭和耿定向说：“我与江陵公切磋学问，恐言语不和，难免争执，他人在场，未免尴尬，请楚侗和夫人皆回避吧。”

何心隐话未说完，顾峭就急忙告辞而去，耿定向迷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心隐，很不情愿地走出了花厅。

“我知江陵公城府甚深，”何心隐边说，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梨木雕花椅上，看着我，“然我也知江陵公外似有圆融混沌之形，内实恪守贤与不肖是非之辨。所谓渊谋默运、不露声色，江陵公正是不二人选。”

我断定，何心隐已经谋划了倒严之术，他需要朝廷有人相助，而我正是他看中的人选。但我故作糊涂，问：“柱乾兄所谓‘人选’者，何所指？”

何心隐并不回答我的提问，而是反问道：“公识蓝道行否？”

蓝道行是方士，二十年前曾在宫中辅佐当今圣上修玄，被封为“纯一真人”，但之后又出宫云游。直到前不久，已是百岁高龄，才又回到京师，再次被圣上召入西苑。据说此人身怀修身养性、长生不老之道，又善降紫姑和扶乩之术，很受当今圣上的信任。特别是蓝道行百岁之寿，使乞求长生不老的当今圣上，对他又多了一份亲近感，大有须臾难离之态。能够入宫常伴皇帝左右，对一个道士来说，也算是莫大的荣耀了，何况还被封“真人”，但蓝道行弃之若敝履，可见此人并非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蓝道行的大名，在京师官场，无人不晓。但在我内心，对圣上修玄崇道本极反感，对道士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好感。当然，虽然反感，朝中大佬如严嵩、徐阶，没有谁不想和圣上身边的道士亲近的。但关键是我远离宫帏，暂时还没有这个方便，所以我对蓝道行，也是只闻其名，并未相识。

何心隐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熟识蓝道行，他要告诉我的是，蓝道行是他的朋友，而且此番重入西苑，正是听从了他的建言，似乎，这是他计策的一个步骤。

果然，何心隐神秘一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他长叹口气，语气明显沉重了许多，“朝廷每每以所谓名教圣训衡诸国人，作文论政，与祖宗的话稍有出入，动辄即以妖言邪说予以打压，可权势者自身，果信名教否？果行王道否？当今皇帝耽于妖道不能自拔，搞得堂堂大国，君不君，臣不臣，举国官场，乌烟瘴气！君不正，则臣不直！要我何某人的看法，这样的君主，凭什么御域掌国？就凭这江山是他祖宗打下的？老百姓想要的，是正直有为的君子来统御天下！可有了你们口口声声奉为神圣的名教，这君主再不称其职，老百姓也动他不得！既然动不得昏君，退而求其次，也要推倒佞臣！若不是佞臣当国，一意迎合，国政也不至于坏到如此地步！但若要扳倒奸佞，还得利用君主之所好。他不是崇道吗？就让太上老君告诉他，你不该信用奸臣！不如此，就不能动摇君心，驱逐奸佞！”

我内心兴奋异常，但表面上却露出茫然神色：“居正实不知柱乾先生之高意。”

“何某已和蓝道行筹策久矣，只要徐华亭愿意呼应，则大功可成。”何心隐郑重地说。他两眼放光，紧紧盯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这就是奇计了！既然奇计已然到手，我就不再盘桓，于是我起身抱拳告别道：“柱乾先生所言，居正不得要领！很晚了，再找机会聆听先生高论。”说罢，头也不回，快步走出花厅。

“好一个张居正！”身后，何心隐感慨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天一早，耿定向就来到国子监我的直房，很是不安地说：“太岳，你倒精神抖擞的样子，害得我一夜未眠！”

我一笑。耿定向哪里知道，其实真正一夜未眠的，是我张居正。

从耿定向家出来，我就径直赶往徐阶府中，把何心隐谋划的利用圣上崇道的特点，借道士扶乩推倒严嵩的计策，原原本本地禀报了徐阶。徐阶果然大为欣赏。一向沉稳的徐阶，竟兴奋得两眼放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半天才平静下来。师生二人筹划多时，感到已理出头绪时，已经四更天了。出了徐府，大门上高高挂起的两盏硕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这一下子提醒了我，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旦节就要到了，替严嵩代拟的《贺元旦表》还没有写。我急急忙忙赶到家里，便一头钻进书房，拟就了一篇《贺元旦表》。

维我圣皇，治功超乎前古，乾清坤宁；仁泽遍于寰区，民康物阜。臣嵩秩首班行，念岁月之既多，感宠恩之愈厚，涵濡德泽，同万物以生辉，拜舞衣冠，仰九天而称贺！

这时候，我再撰写这些与自己内心所想南辕北辙的文字，已经变得没有感觉了，只是文字本身的排比、华丽，才是我所在意的。在我心目中执拗专横、毫无君德的暴君，竟然被我歌颂为外威严，内顺治、神武丕扬、治功超乎前古的圣君；一个是非混淆、靠歌功颂德的粉饰而一意维持、民怨沸腾的时代，竟被我歌颂为国常泰、年屡丰、乾清坤宁、民康物阜的太平盛世。但写起来似乎也已得心应手。

我打发游七把《贺元旦表》送到严府，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到国子监当直。尚未坐定，耿定向就进来了。

“楚侗何故辗转反侧？”我问道。

“太岳，你和何先生说些什么，让他大发感慨？”耿定向满脸焦急。看来何心隐并没有把对我说的话透露给耿定向。

“切磋学问而已，”我说，“或许是何心隐有感于道不同，难相谋吧！”

“切磋学问？”耿定向有些不相信，“那何先生何至于说出那等话来？”

我以漠不关心的语气问：“说些什么？无非说我张居正强词夺理，如此而已矣！”

“喔呀！”耿定向叹了口气，“太岳有所不知啊，昨夕你一走，我就看何先生瘫坐椅中，一副疲惫万端、舍然若丧的样子，何先生一向洒脱涵澹，这个样子，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耿定向似乎鼓足了勇气，一脸庄严，说：“何先生竟然对我说，‘楚侗啊，张居正其人城府深不可测，志向高不可攀，当有兴灭之能。楚侗请识之，我有预感，此人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直说得我毛骨悚然！”

我默然不语。何心隐的话令我既高兴又震惊。何心隐预感到我异日必当国，有兴灭之能，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和愿景。但他说我当国必杀他，这一点令我震惊。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一派胡言！果是狂禅！”我佯装气愤地说，“狂禅难免发狂言，楚侗岂可信之？”停顿了须臾，我又正色道，“楚侗，此话不可与外人言！我与何心隐见面的事，也万不可外传！”

2　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旦节，京城的氛围有些诡异。

大年初一巳时光景，徐阶按例，前往严府拜年。

首辅严嵩早早就在首门迎候，徐阶甫下轿，严嵩趋前拉住他的袖袍，嘘寒问暖，把徐阶迎进首门的当口，严嵩又转过身去吩咐管家严年：“传我的话，今日老夫要与徐阁老把酒论诗，造访宾客，一概谢绝！”

“这，这……”徐阶不解地左顾右盼，“徐某来给元翁拜年，不敢叨扰元翁，更不敢误了他人机缘。”

“存斋！”严嵩亲热地说，“严某已备下薄酒，请存斋赏光。”说着，拉着徐阶径直来到花厅。

一进花厅，映入徐阶眼帘的，是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各色鲜果。

“来来来，存斋，”严嵩拉着徐阶，走到上手椅子旁，“今日请存斋在此就坐。”

“喔呀！”徐阶忙向后退去，“徐某于私，乃元翁晚辈后学，于公，乃元翁属僚，岂敢？元翁美意徐某心领，但万不敢僭越！”

“存斋！”严嵩嗔怪道，“万勿推辞，权且给老夫一个面子吧！”说着，连拉带摁，把徐阶让到了首座。

推杯换盏间，严嵩慨然道：“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存斋的才华人品，朝野敬仰，严某也钦佩甚矣！嵩老矣，今后，严家还要倚仗存斋关照。”徐阶刚要起身作答，严嵩颤颤巍巍站起身，亲自执手扶徐阶坐下，对着次孙严鸿凄然道：“孙儿，看到上手坐的徐阁老了吗？这就是我严家的恩公，就是你等未来的靠山！爷爷老了，今后全家就倚仗徐阁老的照应了。”说着，严嵩禁不住老泪纵横，他哽咽着，指着严鸿道：“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快给恩公叩头！”

严嵩话音未落，严世蕃、严鸿都乖乖地跪在徐阶面前。严家的女眷，也从屏风后边闪出身来，错落着跪在严世蕃和严鸿的身后。

徐阶被这场景惊呆了，一时手足无措。严嵩擦了擦眼中的泪水，拉着徐阶的手说：“存斋，你看，我全家都跪在你的面前，请你答应老朽，待老朽死后，你要关照他们。”

“啊呀！折杀徐某！折杀徐某也！”徐阶惊惶失措，“元翁，何以如此？何以如此啊！”说着，慌忙起身回礼。

严嵩也站起身，要扶徐阶坐下。徐阶站在桌边，伸手拿起酒盅，高高举起：“徐某敬元翁！祝我元翁身体康健！”说罢，一饮而尽。放下酒盅，抱了抱拳，“多谢元翁款待，徐某深感受之有愧。元翁，恕徐某失礼，告退，告退！”边说，边仓惶向门外退去。

当天申时，我去给徐阶拜年，就知道了这一切。听了徐阶的讲述，我惊诧不已。多年前，严嵩曾经跪在夏府门前，以求得时任首辅的夏言的谅解，化解了一场危机。那已经够耸人听闻的了。时下，严嵩贵为首辅，当国执政，竟不惜降尊纾贵，让阖家人等跪拜僚属！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叔大，再等等看吧。”徐阶说，“同朝为官，能过得去的，就要过去，不可相激相逼。”

一个多月过去了，徐阶一直心事重重，事前的谋划，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再也不提起了。本来，何心隐的奇谋，曾使得徐阶兴奋异常。徐阶多次感叹说：“分宜在圣上身边二十余载，彼此深相知，岂可轻易动摇之？”何心隐的奇谋，正是利用了圣上崇道修玄、宠信道士的特点，用神仙的话来动摇圣上对严嵩的信任。因此，就连智谋过人的徐阶，对此奇谋也有豁然开朗的感慨。可是，正旦节严府阖家跪拜的场景，让徐阶犹豫起来。

初春的望日，是个晴朗的日子，月光出奇地明亮清澈。我正在院中赏月，严府的管家严年突然造访，说是严阁老命我写一篇《贺祥瑞》的表册，要严年立等着取走。

朝野都知晓，严年虽是严府的管家，然则严嵩父子视为心腹，对他言听计从，每每他在严氏父子面前一句小话，就成全或者坏去了一个士大夫的前程。是故，严年虽为家奴，却势倾公卿，炙手可热。照理说，一个家奴，是没有资格称号的，严年不仅有“萼山”之号，而且上至公卿大僚，下至中书行人，竟还尊其为“萼山先生”！我内心虽然对严年之流充满鄙夷，但是也没有开罪于他的必要，所以表面上还要表示应有的尊重，便语带奉承地说：“喔呀，相府的总理亲自经理，足见此祥瑞非同寻常。但不知是何祥瑞，居然劳动萼山先生亲自跑腿。”

“喔，张大人，了不得的呀！”严年表情诡秘地说，“咱家老爷给万岁爷献上的一双白兔，今晚戌时三刻产仔……”说到这里，严年露出得意的神情，端起茶碗，慢悠悠喝着。

瑞兔产仔固然是祥瑞，然则，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瑞象，至于要专门上表庆贺吗？还要严年亲自出马立等取走。我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说：“严总理稍候，待我……”

“张大人且慢，咱还没有说完呢！”严年打断我的话，放下茶碗，边打着手势边说，“嗯，适才咱说了，咱家老爷献给万岁爷的瑞兔产仔，祥瑞吧？喔，祥瑞！恰在此时，小太监在铺设御床时，又忽见床帷之后，落下一个仙桃！仙桃哇！想得到吗？时下是桃花初放的时节哩！天降仙桃，祥瑞啊！祥瑞！万岁爷接过仙桃，左瞧右看，喜不自禁，上香颂咒，叩谢不已呀！还传旨要在无逸殿修迎恩典五日，以谢上天恩泽。故而，咱家老爷要为万岁贺哩！”

我吃了一惊！倘若严年不说到圣上传旨的话，我竟不敢相信这件事会是真的。谅严年胆大包天也不敢编造圣上传旨的话。

“喔呀！难怪嘛！”我以惊喜的语调说，“可惜，如此祥瑞，只恐我才疏学浅，无以表达万一啊！”

“张大人过谦了，咱家老爷说了，张大人是才堪大用哩！”严年堂而皇之地坐在花厅里，粗声大气地说。

走进书房，边构思贺表的文字，边思忖着此间的玄机。严嵩献瑞兔不足为奇，何以桃花初放的时节会有仙桃？除了圣上，谁会相信真的是上天所降？那一定是有人事先采得，买通太监所为。可是，时下要采得桃子，势必要跋涉千万里，自两广抑或福建一带方可得之。为博得圣上欢心，真可谓费尽心机了！那么，谁会这样做？有必要亦有可能做的，很可能是严嵩父子。看来，严嵩须臾亦未放弃努力。他最清楚能否赢得胜利，关节点在于圣心向背，所以他把恢复圣上对自己的信任作为首要目标。所谓天降仙桃，正是有力明证。

想到这里，我匆匆拟就了贺表，无非是说，圣上虔敬修玄、治国有方，上天特降仙桃，为万岁添寿增福之类的昏话。待严年甫一离去，我就急忙赶到徐阶府中，禀报徐阶。

徐阶唏嘘良久，似有无限的怅惘：“若分宜此时能提出告老还乡，真是不忍再算计于他。同朝几十年，何忍使其家破人亡。”

“师相，学生以为若真是这样，就中了缓兵之计。想元翁他老人家官场沉浮数十载，每次总能找到渡过难关的办法。一旦圣上恢复了对他的信任，再想动摇他，就难上加难了。恐怕不是老师动摇他，他要反过手来，动摇老师呢！”

徐阶长叹一声：“是天意，非人力，奈之若何？”

突然之间，我到严嵩直庐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严嵩倒是很欢迎我的造访。受到圣上冷落，严嵩已经很久没有事情做了，在这个时节我这个徐阶的门生能常常拜访他，对他是一个慰藉。为天降仙桃的事，我代拟的《祥瑞颂》，严嵩也极为满意。所以，这天我刚到严嵩的直庐，他就拿出刚刚写好的密札：“叔大是老夫信得过的人，不妨请叔大过目。”

密札是严嵩请求圣上为中外官员增加俸禄的。显然，严嵩除了极力迎合讨好圣上外，也在做收买人心的功夫。或许，所有到访者，严嵩都会拿出来让人过目，说是密札，其实，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吧！但我还是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还特意赞叹了一番，说得严嵩心花怒放：“明日，老夫就呈报于圣上。”

我一阵兴奋，当即把这个讯息禀报了徐阶。

第二天一大早，蓝道行就在无逸殿里开始作法了。

圣上盘腿坐在太上老君神像前，在迷漫的烟雾中，一边敲磬颂经，一边等待着紫姑降临。突然，蓝道行一阵颤抖，大叫一声，显示是紫姑附身了，声调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口中喃喃叫着圣上给自己加的道号，说：“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恩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你的虔诚打动了紫姑仁慈之心，故紫姑要知会你，今日有奸臣奏事。”

圣上正要问什么，蓝道行又是一阵颤抖，恢复了本身，问圣上：“方才紫姑降临，有何仙语相嘱？”

圣上恭敬地回答：“紫姑说，今天有奸臣奏事。”

“奸臣奏事？”蓝道行故意大声重复了一句，继续作自己的法事。

过了一会，小太监禀报：“严老先生有密札呈报。”

敲磬声一下子停住了，过了片刻，磬声又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圣上没有见严嵩，也没有说话。一连好几天，他一直沉默着。但是，他终于忍不住了，要蓝道行为他扶乩占卜。

扶乩是道家的一种占卜法事，为信徒有疑难时请求上天解答的仪式。按道家律规，皇帝有疑难需求教于上天，就用朱笔写下要求问的疑题，恭敬密封，再念经熏香，然后送给作法的道士，将其在香火上焚烧成灰烬，以达天庭。上天的神仙得此疑问，就会通过作法道士的手，在沙盘上写出答案，请皇帝过目。以往，道士全凭自己对皇帝心思的揣摩来推测他要问的疑题，由于把握不准，只能写出一些玄而又玄的话来，让人似懂非懂、琢磨不透。若道士实在揣摩不出皇帝的心思，就只好推脱说，神明没有明了皇帝的意旨，无从回答。皇帝要么问不出所以然，要么干脆就得不到任何回答，一股怨气，既不能向神明发泄，也不能向自己信任的道士发泄，就只好向身边的太监发泄，说传送熏香封条的太监手不洁，玷污了法事。太监免不了要受到责罚。屡屡遭受责罚，让太监变得聪明起来，他们就与道士达成默契，由太监乘熏香之隙，偷偷拆看皇帝朱笔所提，写在小纸上，暗中传给道士，这样，道士的回答就有了针对性，显得扶乩之术越发精湛，而太监也就不必再受责罚。

这天，当太监冯保手捧圣上写好的字条熏香密封时，“今天下何以不治，辅臣之奸贤”十二个字，就立即抄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字条上。在蓝道行一阵紧似一阵的咒语声中，将朱笔信札投入到香炉中。蓝道行微闭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冯保递去的字条。果然如此！圣上终于沉不住气了！蓝道行一阵兴奋，身体比平时抖动得越发厉害，表示神明已经附体。他手扶沙盘上端的丁字架，另一端下沉至沙盘，随着蓝道行左右摆动，丁字架下部尖端便在沙盘上颤颤地写出十六个字：

高山番草，世臣阁老。

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圣上紧紧盯住沙盘，目不转睛。看完十六个字，圣上沉吟良久。过了好一阵，圣上转过身来，又提笔写了一个问询，要冯保熏香密封。冯保又一次跪捧密封信札，恭恭敬敬投入香炉。而蓝道行手里，也同时得到了圣上提问的小抄。蓝道行微闭的眼睛迅速扫过字条，上写着：“果如上仙所言，上天何不震而诛灭高山番草？”

蓝道行慢慢转动丁字架，沙盘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上仙诛之，则益增用之者咎；故弗诛也，而以属君王。

圣上看了又看，长叹了口气。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在无逸殿沉思着。

从无逸殿出来，蓝道行派人悄然来到徐阶的直庐，把这一切通报给他。当晚，我也在徐阶府第得到了这个讯息。“学生已有计策，这最后的一击，就由邹应龙来做吧！”我胸有成竹地说。

邹应龙是都察院御使，杨继盛的侄婿。近来他四处联络，似有出击之意。日前与他偶遇，邹应龙慨然道，推倒严嵩，乃是他今生最大心愿。我顾左右而言他，扯开了话题。但是，我已认定，邹应龙是合适的人选。

邹应龙得到李幼滋的暗示，晚饭也顾不得吃，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匆匆跑到东华门门外管事太监冯保的住宅，以躲雨为名，敲开了冯保的家门。

“好雨啊！”邹应龙说，“圣上一定高兴。”

“是啊，”圣上身边专事法事的冯保附和着，“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不特万岁爷高兴，京城的老百姓也高兴哩！”

“上天好像知道圣上心里烦闷，降下喜雨，好叫圣上宽宽圣心。”邹应龙试探着说，顿了顿，又随意似的问，“街巷传闻，内里似有些趣事？”

“喔，说不得，说不得，”冯保故作神秘，“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邹应龙也不追问，只是说：“咳，京城天天有内里的传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有人会当真，更不会有谁去探究谁传出来的呢！”

“不，这回可是真的，”冯保关闭了房门，绘声绘色地把蓝道行扶乩的事，说给邹应龙听。最后，他叫着对御使的尊称，道：“邹都爷，你看怎样？当时万岁爷着实沉吟了半天，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呢！”

“啊，这是道法，我辈凡人，何以知之，”邹应龙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当闲话听听罢了，听听罢了！”说着，就急忙告辞而去。

当晚，邹应龙就提笔写下了“为弹劾大学士严嵩事”。

第二天，是御使、给事中到内阁会揖的日子。每月的月初和月末，科道都要和内阁大臣们在内阁集体会面，通报情况，称为会揖。邹应龙一夜未眠，心事重重，正低头走着，和徐阶的文吏撞了个正着。邹应龙还没有回过神来，文吏低声说：“对准东楼，莫对阁老！”邹应龙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顾不得参加会揖，转身就往家里走。

第二天，弹劾严世蕃的奏疏，就呈到了御前。

工部侍郎严世蕃，凭借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贿遗，使选法败坏，群小竞趋，要价转巨。刑部主事项治元，以三万金转吏部；举人潘鸿业，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夫司属郡吏贿以千万，则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纪极！平时交通脏贿，为之居间者，不下百十余人，而其子锦衣严鹄、家人严年、幕客罗文龙为甚。严年尤桀狤，士大夫无耻者呼为鹤山先生，遇严嵩生日，严年辄献万金为寿，藏获富侈若是，主人当何如！严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无虑数十所，以豪仆严冬主之，抑勒侵夺，民怨入骨。外地牟利如是，乡里又如何！尤可异者，严世蕃丧母，陛下以严嵩年高，特留侍养，令严鹄扶梓南还；严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至严鹄无知，则以祖母丧为奇货，所至驿骚百故，诸司承奉，郡邑为空。今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警，而严世蕃父子，方日克扣，政以贿成，官以赂授。内外百司，莫不竭民脂民膏，偿己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病，天下灾变安得不迭至也？臣请斩严世蕃首，悬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严嵩溺爱恶子，召贿市权，亦宜亟放归田，用清政本！

圣上读了一遍又一遍，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对于严嵩父子的贪墨，圣上早已了如指掌，并没有引起他的震动，恰恰是严世蕃居丧淫乐的话，对于一向强调孝道的圣上来说，让他感到难以容忍。虽然往者徐阶也曾经在圣上面前有所揭参，但是当时也只是引起他一时的不悦罢了；时下就不同了，紫姑已明确告诉了他，严嵩、严世蕃是奸臣。从严世蕃的所作所为看，确实不是正人君子所当为。“传徐阶来见！”圣上终于发话了。

徐阶胸有成竹，来到无逸殿。圣上先把蓝道行扶乩之事，说了一遍。徐阶静静听着，时而还露出惊讶的神情。但他不发一语，等待着圣上的下文。

“这是邹应龙的奏疏，你看看，该作何处置。”圣上的话语间，没有了往日对御使们的怒气。

徐阶慢慢地看着，心思却在准备着应答的话。看了一会，徐阶抬起头，打量着左右太监，并不说话。圣上似乎明白了徐阶的意思，把左右人等一概屏退。

“陛下，”徐阶心平气和地说，“严世蕃居丧淫乱，确属大逆不道，臣对其劣行，也多有耳闻。今邹御史奏疏云，‘一言失实，甘伏显戮’，看来传闻不虚，臣请陛下惩之，应上仙之语。臣料黎民百姓、文武百官，都会感念陛下之圣明。”徐阶顿了顿，看了看圣上的脸色，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建言，于是又补充道：“严氏父子，羽翼颇丰，若陛下圣意已决，宜从速处置，免生他变。”

“卿言极是。”圣上低声道。但究竟如何处置，似乎还未拿定主意，徐阶只好耐心等待。

“严嵩在朕左右数十载，年纪大了，就让他致仕还乡吧。”圣上像是有着无限的眷恋和遗憾，喃喃着说，“至于严世蕃，假借父权，干乱朝政，居丧取乐，贪赃枉法，该逮入诏狱拿问！”

“陛下圣明！”徐阶叩头道，“臣这就拟旨！”他又补充道，“御使邹应龙不畏权势，敢替陛下除害，是忠于职守，不负圣恩，臣以为当予以晋升，以为忠直者效。”

“也好。”圣上答，“爱卿就全权酌定，一并拟旨吧。”

3　刻漏显示，卯时刚刚转入辰时，高拱就叫上我，进了国子监的教房。宽敞的教房里，教坛上并排放着两把栎木雕花太师椅，我和高拱分左右坐下。监生们正襟危坐，不知道今日何以有如此阵势。

“来来来！”高拱手臂在半空抡了抡，“今日不拘礼节，尔等都围过来，围过来。”

监生们有的雀跃，有的怯懦，随着座椅的挪动声，大家围到了教坛前。

“小子们，今日本席以先生的身份与尔等说话。”高拱缓缓捋着绵密的长须，微笑着说，“吾问尔等：自吾长国子监，忽倏两载矣，吾之为教，严乎？宽乎？”

“先生宽，诸生感德而不能忘记！”一个监生抢先回答说。

“不然！”高拱摆摆手，“吾不宽也。”

教房里先是一阵“嗡嗡”的声音，继而陷入寂静。

“先生严，”又一个监生怯生生地说，“诸生畏威而不敢犯。”

“哈哈哈！不然！”高拱笑着说，“吾不严也！”

教房里又响起了一片“嗡嗡”声。高拱伸开双臂，向下压了压，我随着高拱的手势，喊了声：“诸生肃静——”

“先生宽严得中！”一个监生以得意的语调大声说。

“哈哈哈！不然！”高拱大笑着，也提高了声调，“吾不宽严得中也！”

高拱话音未落，监生们一片哗然！

“我辈愚钝，请先生解惑！”一个监生举起手，高声说。

“哈哈哈！”高拱又是一阵大笑，“吾岂不自知哉！之所以问尔等，乃是要检验一下尔等的悟性。”说着，高拱站起身，在教坛上边踱步边说，“夫宽，施诸服教者可也；严，施诸不服教者可也。岂有定用？倘若一体宽教，则对不服教者，不是放纵了吗？反之，对于服教者，不是严苛了吗？倘若宽严得中，那么对于应全用宽教者，不是也有一半的严苛吗？而对于当全用严教者，不是失之于宽了吗？故而，倘若诸生全服教，则就全用宽；全不服教，则全用严。服教者多，则多用宽；不服教者多，则多用严。”停顿了须臾，继续说，“具体到某个人而言，”他用手指着前面的一个监生说，“就说你吧，开始服教，则吾当用宽；继而不服教，则吾即用严；既而能改，则吾亦改以用宽；终而又不服教，则吾再改以用严。你有一分服教，吾有一分之宽；你有一分不服教，则吾有一分用严！”言毕，他扫视着众人，提高了声调，“本质在人，副之以教，谓之宽严适宜。是故，吾未尝不宽，而不可以宽言之；吾未尝不严，而不可以严言之；吾未尝不宽严得中，而不可以宽严得中言之。事无遗情，教无遗术，此之谓也！”

教房里安静异常，但是监生们在频频点头的同时，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他们不知道，祭酒大人何以召集大家，突发此番高论。

高拱似乎觉察到监生们的疑惑，很是庄重地说：“本席已蒙圣上超擢，即免国子监祭酒之任，而就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矣！当此离别之际，想对尔等说，尔等幸为国子监监生，无论是否科场夺标，都要入仕为官的，为师此番宽严之理，固然是两载施教心得，然更是为官理政所当知之！举凡用人行政、断狱济民，当宽则宽，当严则严，一味宽大，抑或一味严苛，必枉法干纪，误国害民！小子们，此即为师临别赠语，望尔等志之勿忘！”

监生们鞠躬揖拜，口中称谢不已。这当口，一个人影在教房门口一闪。我转脸望去，是一个叫齐康的监生。此人热衷传布新闻，因而在国子监无人不知其大名。

“进来！”我严厉喊了一声。

齐康低头走进了教房。

“何故？”我厉声问。

“学生、学生……”齐康支吾着，抬眼望着高拱。

“就此别过！”高拱没有理会齐康，而是向监生们抱拳左右晃动着，“尔等不必出门，继续上课。”说着，给我递了一个眼色，向门外走去。走到齐康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袍，一同走出了教房。

“严嵩溜之乎也！”一出教房的门，不等我和高拱询问，齐康便兴奋地说，“学生本不该误了点卯，不意甫一出门，看到一辆驿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少年，学生认得，那是严嵩的两个孙儿。”

“喔？”高拱怔住了。

“看得清楚？”我问。

“学生怕眼误，特意盘桓了一会，”齐康露出得意的神情，“听得众人皆言是严嵩的驿车无疑。都在议论此事呢！”

北京内城的大门，一般在五更时才打开。这天清晨，春明门刚刚开启，一辆马车就悄然驶过。这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高级驿车，车厢要比普通的马车宽得多，也长得多，顶棚可以随季节的变换加以装饰。此时正值初夏，天气不冷不热。但这辆驿车还是密封得严严实实，陡添了几分神秘感。不过，守城的兵丁和起早的路人，从紧随驿车后骑马的少年的模样还是猜出了，驿车里坐着的，就是致仕首辅严嵩。

在御史邹应龙的弹章上，根据内阁票拟，御批严嵩致仕，严世蕃下狱。严嵩当国二十多年了，受到的参劾难计其数，每次都能化险为夷。邹应龙的这个弹章，与以往的弹章相比，并没有特别之处。所以，严嵩并不十分在意。可是，万万想不到，圣上准了这个弹章！震惊之余，严嵩忙上疏求情。

圣上接到严嵩的奏疏，一阵唏嘘，很可能是一时拿不定主意，遂再召徐阶商议。

徐阶读了严嵩的疏文，不得不暗暗佩服严嵩的文笔，真可谓真挚感人，催人泪下！可是，徐阶丝毫没有犹豫，他喟叹一声，道：“陛下，元辅之疏，充满舐犊之情，读来令人为之动容。臣与元辅同朝为官，何忍元辅遭此创伤？然古人云，不可以私情而忘大义。想那严世蕃及恶子贪赃枉法、行恶多端，管家、门客助纣为虐，仗势罔法，人神共愤，”徐阶特意在说到“人神共愤”时加重了语气，还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陛下铲除世蕃恶党，乃是为整肃朝纲，惩戒秽行，上应苍天，下慰黎民。臣以为，不仅不宜宽宥严世蕃，还应把其党羽人等，一概拿问，除恶务尽，此之谓也。想元辅多年来对陛下忠心耿耿，人所共知，当此之际，若元辅果为陛下分忧，定能体认圣意，以陛下圣威为念。”

圣上沉吟良久，终于同意了徐阶的奏议。结果，严嵩的奏疏不仅没有救得了严世蕃，还把自己的孙子严鹄、严鸿，管家严年，门客罗龙文这一干人等，送进了刑部监狱，三法司奉旨会审。

一时，在徐阶的直庐里，一批又一批官员出出进进，或者提供线索，或者提出希望，或者出谋划策，目的只有一个：一定要彻底清算严氏罪行，杀严世蕃以平公愤。曾经与方祥一同奉旨查办赵文华一案的御史陈瓒，不久前刚刚向朝廷呈交了查办赵文华的奏疏，舆论讥讽他名为查办，实为掩护，或许是没有想到严氏父子这么快就失势了，不能不设法弥补，也悄悄来到徐阶的直庐，透露了查办赵文华案的内幕，建议徐阶以重新查办赵文华案为突破口，彻查严氏贪贿事实，坐实严世蕃贪贿之罪。

可是，无论谁来，说些什么，徐阶只是静静地听着，临到最后，只有一句话：“严世蕃一案，自有三法司秉公审勘，他人无权干预，也不应干预。”结果，人们看到的是，凡涉及严世蕃一案的，徐阶不过问，不评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多少令人有些失望。但抱怨也好、不解也罢，徐阶似乎都不在意。

人们在焦急地等待着三法司审勘后的判决，各种各样的猜测迅速地传播着。

“这次，严世蕃那小子必死无疑！”有人肯定地说。

“人家严家有钱有势，审来审去，说不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也有人含含糊糊地说。

可是，三法司的判决结果，却出乎人们的意料：严世蕃及其子严鹄、严鸿远戍三千里充军。

圣上接到刑部奏报，御批“准议”，但又补充批了一句：“钦宥严鸿免于远戍，服侍严嵩还乡。”

多少年来，每当有人弹劾严嵩，或者国家出现什么变故，严嵩总是毫不犹豫地向圣上递交辞呈，请求圣上恩准他告老还乡。结果，每次都是圣上下旨慰留。但这次不同了，是圣上主动提出要他致仕还乡的。当得知圣上御批的三法司的判决，严嵩没有犹豫，迅即悄然离开了京城。

“一个时代结束了！”在国子监教房门外，听了监生齐康带来的严嵩离开京城的讯息，高拱感慨万端地说。

“是啊，”我回答说，“小人得志的时代，是早该结束了！”

“仅仅结束是不够的，该有所改变才是，”高拱依然感慨不已地说，“一片歌舞升平中，多少矛盾被掩盖着，要拨乱反正才是啊！再也不能等待了！”高拱眼中流露出焦灼的光芒。“正好，高某要即刻到礼部履新，科场诸弊，当尽速革之！”

望着高拱的轿子远去了，我也匆匆起身，赶往徐阶的直庐。

徐阶显然已经得到了严嵩悄然离京的讯息。对这个讯息，徐阶不仅不像其他人那样感到兴奋，相反，却显得颇是吃惊和不安。特别是听了我转述的高拱“要拨乱反正”的话，徐阶苦笑了一声，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叔大，你看，分宜何以如此匆匆离京？”

“这……”我一时语塞。

“众人皆以为，分宜绝望了，不得不悄然离京，是不是？”徐阶反问了一句，手掌在几案上用力一拍，用肯定的语气说，“大错特错！恰恰相反，此乃分宜争取翻盘的机会！”

我愣了一下，细细品味着徐阶的话。

“难道，叔大从令分宜归乡的诏书中看不出名堂吗？”徐阶又问了一句，不等我回答，继续说，“内阁所拟诏旨，本已避重就轻，只说分宜‘纵爱其子，全不管教’，然圣上却在其前加上‘嵩小心忠谨，祗顺天时，力赞修玄，寿君爱国，人所疾恶，既多年矣’一段话，暧昧异常。似乎分宜没有什么过失，只是遭人嫉恶才不得不让他委屈致仕的。圣上虽令分宜致仕还乡，但又钦赦严鸿侍侯，关怀之情，殷殷可见啊！”

诏书用语，的确暧昧异常，但无非是圣上给辅政数十载的老臣留足面子罢了，何必咬文嚼字呢？我心里说，但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点了点头。

“三法司会审，判严世蕃发配雷州，这个结果也大可捉摸。”徐阶继续分析说，“按常理，要维护他，贬斥为民可也，论理不该发配三千里；可若说不维护他，对贪墨有据且已判刑之官，何以没有抄家籍产之举？”

“据说发配雷州，还是鄢懋卿的提议。”这是我从李幼滋那里听到的传闻。刑部侍郎鄢懋卿是严世蕃一案的主审官之一。

“鄢懋卿何以如此？”徐阶说，看来他也掌握这个讯息，“与其说是鄢懋卿主动提议发配雷州，毋宁说是严世蕃自我发配。严世蕃甘愿到雷州充军？耐人寻味哩！”

“这是个阴谋？”我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但还是急切地问。

徐阶反问道：“这么些年了，分宜经过那么多的弹劾而不倒，叔大以为，其因何在？”

“都说严阁老无他，唯一意媚上，故深得圣上欢心。”我回答说。

“分宜是善迎合，但这不是全部，”徐阶分析道，“圣上以刚，分宜以柔，刚柔相济，相得益彰。况圣上修玄，分宜一力赞襄。分宜固然贪墨成性，任用私人，但圣上并不认为这是不可容忍的罪愆。说到底，分宜从来没有挑战圣上的权威、损害圣上的尊严；恰恰相反，分宜一向以维护圣上的权威和尊严为己任，为了维护圣上的尊严，分宜不惜代为除灭谏诤、剪除异己，所以圣上对分宜，并没有发自内心的怨恨。甚至认为正是分宜对他的一意迎合、事事顺从，才遭到群臣的嫉恶。所以，朝野越是弹劾分宜、非议分宜，圣上反而越是要维护他、信任他。”

“如此看来，”我接言道，“圣上虽一时惑于道士扶乩，令严阁老致仕回籍，但随时都可能反复？”

徐阶没有正面回应我的话：“分宜父子非庸俗之辈啊，他们比谁都更会揣摩圣上心理的。他们当然从诏书暧昧的用语里，捕捉到了某种讯号。那么，严氏父子及其党羽，岂会善罢甘休？分宜匆匆离京，就是一个明证！”沉吟了片刻，徐阶问：“叔大，你看，下一步该如何办？”

这一定是徐阶在考察我的应对能力，我思忖片刻，道：“目前最关键的是，凡事都要顺从圣上、迎合圣上，让圣上感到失去严阁老，他并没有损失什么。至于高中玄所谓拨乱反正，学生以为，这样的时刻尚未到来。”须臾，又补充说，“还有，要和科道商榷，让彼等莫再参揭严氏父子，在圣上面前也不提及严氏父子的话题，就仿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露出了笑容，说：“叔大非高新郑可比也！”旋即，又恢复了凝重，嘱咐说，“近期少与人交通，不到不得已，也不要直接来见我。”

或许，不明内情的人会觉得严嵩的倒台，远远没有人们所盼望的那样带来喜庆气氛；稍微知道些内情的人，则隐隐感到，近日的京城官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这天，已经到了掌灯时分，我刚要走出朝房，国子监教授耿定向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边抹着额上的汗珠，一边焦急地说：“太岳兄，这事怪啊！何先生不是不守诺言的人呀？”

“楚侗！”我以责备的口气说，“何事如此张皇？”

“事先预订好的，今日午后由何先生讲学，可是自清早就不见了他和夫人的影子，四下找了整整一天，就是找不见人影。”耿定向不解地说。

何心隐突然销声匿迹了？凭直觉，我感到何心隐已经离开了北京，而这其中，必有隐情。打发走耿定向，我径直赶往徐阶的直庐。我知道，徐阶最近一直在直庐过夜，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

前两天，圣上突然下了一道御旨：“今严嵩已退，伊子已伏罪，敢有再言者，同邹应龙俱斩！”看到这道御旨的人，无不被惊得目瞪口呆。谁也不会想到，圣上竟然说出了这样杀气腾腾蛮不讲理的狠话！邹应龙乃是弹劾严世蕃，促成严嵩父子倒台的功臣，已晋升为通政司参议，任命诏书刚刚颁下，墨迹未干，转眼间，在圣上眼里，邹应龙竟成了该杀的罪人！看到这道御旨的邹应龙，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也未敢前去通政司履任。

走进直庐，徐阶正伏案疾书，我轻轻唤了一声：“师相——”

徐阶抬起头，看着我，责备说：“叔大，嘱咐过你的嘛！”

“师相，”我焦急地说，“何心隐失踪了！想必是听到什么风声，悄然出京了。学生觉得可能要出事，所以……”

徐阶没有回应，从表情上看，徐阶似乎并没有像我听到这个讯息那样感到惊讶。

我不便再说下去，走不是，留不是，左右为难，索性就又问：“师相，圣上何以颁发‘同邹应龙俱斩’这等令人匪夷所思的御旨呢？”

“以叔大之见呢？”徐阶问。

“这或许表明了圣上的心虚！”我说出了几天来苦思冥想的结论，“群臣诟病严嵩的所有罪孽，不是禀承圣上的旨意，至少也是得到过他的首肯的，倘若任由臣僚揭发严嵩父子，势必触及皇威，至少会引发对圣上德行有亏的联想。”

徐阶凄然一笑：“叔大果然有非凡的洞察力，此非一般人所能测见。然则，拔擢邹应龙的诏书毕竟刚刚颁下，如此前后失顾，必然另有隐情。”

“隐情？”我的神经绷紧了，“会是甚样隐情？”

徐阶叹了口气，说：“当然时下已不再是隐情了。本来不想告诉你，蓝道行入狱矣！”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几案上的纸笺，“老夫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写几句话，留待将来。你快走，这几天万万不可再来，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

“师相！“我顿时紧张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好，既然已经来了，不妨让你略知其事，”徐阶说，“今日一早，圣上突然召我入对，问我蓝道行伪造上天乩语，该如何处置？”

“啊——”我禁不住叫了一声，几个月都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怎么会突然事发了呢？

徐阶沉吟道：“我当时也是大吃一惊。但事到临头，是来不得半点惊慌的。我知道，这一定是圣上在试探我，所以，我平静答道，能替神说话的人，并不是神本身。圣上对我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口谕锦衣卫立即逮问。揭发蓝道行之阴事，显然不是彼辈之目的，目的是要追查幕后主使者。只要蓝道行供出背后有人指使，这个人，只能是我徐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我刚要说话，徐阶制止说：“叔大不必再说，对你来说，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毫无所知。静观其变。”

蓝道行扶乩之事，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揭发了呢？出了徐府，我脑海里一直在思考这个关节，百思不得其解。看来，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严嵩一方在采取行动了。一瞬间，我把当时全部的经过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我并没有和蓝道行直接交通过，他不会供出我来。但蓝道行显然是和何心隐合谋，受何心隐指使而行事的，而我正是何心隐选来作为内应的。这些，徐阶能够替我承担得了吗？

难道，第一次涉足官场的是非之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断送了吗？我感到有些后怕。

事到如今，后悔是没有用的。既然已经陷进去，就索性一搏！看这局势，似乎正在发生逆转，眼看徐阶就要转入了守势。按徐阶的主张，是要我以静制动。但总不能无所作为、坐以待毙吧？万万不行！想到这里，我转身又回到了徐阶的直庐。

“叔大，怎么又回来了？”徐阶吃惊地问。

“师相，学生以为，该派人到江西去，掌握严氏动向。”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严氏父子在反扑，则不能不掌握严氏行迹。一来知己知彼，便于因应，以免措手不及；二来若严氏及其党徒兴风作浪，有不法情事，可适时报于圣上。”

“叔大言之有理，”徐阶满意地点着头，“不过以何名目呢？又派何人前往呢？”

我已经想好了，于是很是自信地说：“学生以为，圣上笃信道玄，蓝道行下狱，圣上身边再也没有高深道士可用，就以访仙御史的名义，派往江西，名义上为圣上寻访道仙和符笈秘术，实则监视严氏行迹。”

“访仙御史？”徐阶似乎犹豫不决，我猜想他是怕出此名目，会被舆论所诟病。

“师相，当此紧要关头，不可犹豫啊！”我劝说道，“只要圣上高兴的事，就得不计毁誉去做，况此举虽有揣摩迎合之名，实则乃是为挽狂澜于即倒，拔除大奸，拨乱反正，请师相断然采行。”

“可是，能当此任者，恐不易物色。”徐阶接受了我的建言，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御史李幼滋可当此任。”李幼滋是在不久前转任都察院监察御史的。以我对他的了解，是可以托付的。但说出了李幼滋的名字，我又觉得还是不踏实。仅凭一个李幼滋，势单力薄，人地两疏，要完成肩负的使命，恐勉为其难。我突然想到殷正茂正好辉县知县任满，当下就在京师候补，何不派他去袁州任推官。推官虽然品位不高，但正是负责治安、司法，可以巡视所辖各县，对掌握分宜县严府的动向，就相当便利了。殷正茂是进士及第后直接分发到地方任知县的，所以虽然是我的同年，但与徐阶却毫无渊源，想来不会引起关注。以徐阶在朝中的威望，推荐一个知府衙门的佐贰官，在吏部那里，不会遇到什么障碍的。关键是殷正茂是否会接受。毕竟，推官只是知府在司法方面的助手，殷正茂很可能会感到委屈。但我有信心说服他接受，以殷正茂的性格，他最愿意做具有挑战性的事，而到袁州去，他所肩负的使命，本身就是一个严峻挑战。

“如此甚好。”徐阶满意地说。从他的神态、眼神可以看出，徐阶不仅对我的一番部署，更是对我所表现出的从容感到满意。

第十一章

性命攸关的游戏

1　严氏父子的倒台，远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让多年来压抑的愤恨得以释放，带来欢快和轻松；反而增添了些许紧张情绪。

在不少人的眼里，严嵩不仅是祸国殃民的大贪官，简直就是国中头号大草包，可他却在首辅位置上岿然不动达十七年之久。当不得不放弃手中的权柄时，空虚、失落和害怕清算的恐惧像恶梦一样缠绕在严嵩心头。官场上，最怕下台的，恰恰是威信扫地、声名狼藉之人。因此，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绝对不会放弃努力。

严嵩之所以悄然离京，正如徐阶推测的那样，就是他努力的一部分。严嵩明白，自己已经是待罪之身，能够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对圣上忠顺的，就只有乖乖离京这一个选择了。要走得快、走得急，要缩头夹尾，让圣上看看，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辅佐他几十年的老臣，对他是何等地顺从。

但严嵩并没有绝望。要他归乡的圣旨看不出圣上对他的怨怒，更没有丝毫决绝的成分。唯一的过错就是教子不严，如此而已。他走后圣上连续发出的两道谕旨，更使他看到了转机的曙光！从圣旨看，圣上对罢黜他，分明是怨气冲天了。圣上既然是心生悔意，说明突然罢黜他，并非是圣上的本意，至少，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那么，促成圣上一时冲动罢黜他的，也不会是邹应龙，因为严嵩从邹应龙的奏疏中，看不出有什么新意，与以前一个又一个弹劾他的奏疏相比，邹应龙的奏疏言词上并不比其他人更激烈、更有说服力。严嵩深感，圣上骤然下决心罢黜他的背后，定然另有隐情。只要查出隐情，对症下药，就不愁没有转机。

刑部侍郎鄢懋卿是严嵩的义子，他于惶惶不安中，突然听到有了一线转机的讯息，喜出望外，办起事来也就格外用心。他以刑部要查办案件为名，分别悄悄拜会了圣上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奉上了黄灿灿的金子，酒酣耳热之际，漫不经心地说着宫中的逸闻轶事。很快，就探得蓝道行扶乩之事。

这个讯息令严嵩兴奋不已。只要揭穿蓝道行伪造上天乩语之事，就等于解脱了皇帝奉玄除奸的心理死结，顺势追究幕后主使，一举揭开徐阶与蓝道行合谋蒙骗君父的弥天大谎，自可反败为胜，复仇雪恨！于是，鄢懋卿显得大方异常，又给圣上身边的小太监送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蓝道行伪造天乩，又唆使杨继盛的侄婿御使邹应龙弹劾前大学士严嵩，蒙骗君上。”小太监们开始散播着这样的传言。

圣上正为严嵩的突然离去耿耿于怀，听到传言，将信将疑。先是忍不住颁发了那道令人匪夷所思的御旨，说谁再提严嵩父子的事，就与邹应龙俱斩！这实际上已透露出圣上的怀疑。只是，圣上不便发作，毕竟，邹应龙弹劾严世蕃贪墨成性、居丧淫乐的罪名，历历有据，升转邹应龙的诏书也刚刚颁发，没有借口斩杀他，只能通过诏书来发泄自己的愤恨。同时，圣上也在不动声色间，观察着道士蓝道行的一举一动。圣上发现，自从严嵩垮台后，蓝道行的脸上，总是挂着前所未有的得意神色。

猜疑心很重的圣上，终于下令逮捕蓝道行。蓝道行突然间从神的代言人变成了欺君罔上的罪人。

年已过百的蓝道行是个侠义有风骨之士，任凭鄢懋卿千方百计诱逼他招供扶乩之语乃是与徐阶、邹应龙共谋，但蓝道行始终坚持扶乩之语来自天意。他凛然道：“除贪官自是皇上本意，纠贪罪自是御使本职，干徐阁老何事？”

鄢懋卿无计可施，最后只得以欺君罔上之罪，报请圣上将蓝道行斩立决。

逮捕蓝道行、杀掉蓝道行，徐阶始终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每想到这一点，徐阶都感到无限的愧疚。即使是那些无中生有弹劾过他的人，徐阶每每设法替他们说情缓颊，而却不能替蓝道行进一言之责。他知道，救助蓝道行，就等于暴露自己，到头来不仅救不了蓝道行，还极有可能葬送了自身，所以，他不能有丝毫的动作。尽管徐阶表面上对道士恭敬有加，内心深处却对这帮装神弄鬼、混吃混喝的道士充满鄙夷，唯对蓝道行其人却心存感激。

随着蓝道行之死，把一个秘密也永远带走了。许多人好多天来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可是，朝廷的诡异气氛，并没有消散的迹象。就在蓝道行被斩后不过旬间，那天我刚刚吃完晚饭，徐阶就派人十万火急地把我召到府里。走进书房，尚未寒暄，徐阶就把一叠文稿递到我手里，边说：“叔大，你看看这个吧。不妨研判一下，圣上看后，会如何？”徐阶神情凝重，忧心忡忡，“蓝道行的鲜血提醒吾侪，严氏虽告失势，但并不等于失败。”

我吃惊地看看徐阶，忙埋头阅读文稿，是访仙御史李幼滋从南昌紧急送来的。

李幼滋禀报的讯息是，严嵩自悄然离京，一路不紧不慢，盘算着日子，倒计时日，不早不晚，刚好在万寿节前抵达南昌。万寿节是圣上的寿诞之日，严嵩在南昌由当今圣上亲笔赐名的“妙济万寿宫”内，邀集道士举行盛大的斋醮祝寿仪式。严嵩还特意邀请“访仙御使”李幼滋亲临观瞻。

从京师到南昌，一路上严嵩悉心探寻，不仅访得有召鹤秘术的道士蓝田玉，还寻得不少道法秘笈。在斋醮仪式结束后，严嵩把符笈秘法，连同精心撰制的《祈鹤文》一起，交到李幼滋的手里，请其代为转呈。严嵩像见到亲人一样，拉着李幼滋的手，哽咽着倾诉自己对圣上的思念之情，祝颂圣上皇仁无疆，玄修顺畅。李幼滋不得不派人把严嵩的《祈鹤文》并道法符笈一并送达京师。《祈鹤文》的副本也连同密函，送到了徐阶手中。

还有一个秘密，徐阶是不会知道的，那就是，我特意嘱咐李幼滋，务必向严嵩转达我的问候，表达我对严嵩的思念之情。尽管这是我为万全虑，但是也一定使严嵩感到，朝廷中人心向背，对他是有利的。所以，严嵩必然感到，揭穿、审讯蓝道行虽然未能反败为胜，可是至少解开了圣上奉玄除奸的心结，那么，通过努力让圣上重新召用，也就可以畅行无阻了。

徐阶一定是摸透了严嵩的底牌，所以才忧心忡忡。但是我看完了李幼滋的密函，又把严嵩的《祈鹤文》副本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危险性，对徐阶如此惴惴不安，感到有些茫然。

“分宜深知圣心啊！”徐阶感叹了一声，说，“当今圣上性格刚强，恩威莫测，应付这样的皇帝，唯一的法宝就是柔顺。许多臣子不知道这个奥秘，以为大义公理在手，就可以顶撞圣上，逼迫圣上，结果碰了个头破血流。不能有顶撞之嫌、更不能有逼迫之嫌，而是要圣上产生同情之心。分宜就是要让圣上知道，他对圣上是何等地忠顺，圣上要他走，他就毫不迟疑地走了，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而一路上，却访仙询道，求法觅笈，祝寿祈福，又精制《祈鹤文》上达，目的只有一个：要圣上明白，在他这个被罢黜的老臣心目中，关心的只有圣上一人。”

我终于明白了徐阶的担忧，于是推断说：“圣上一定会被严嵩的《祈鹤文》所打动，很可能生出复起严嵩之意。”经过多年的观察，特别经过徐阶的提醒训导，我对当今圣上的心思早已揣摩得一清二楚。固然，他时常表现出恩威莫测、忽功忽罪、刚强执拗的一面，但一旦有人让他感到柔顺可悯，动了恻隐之心，他立即就会表现出少有的大度宽宏。

徐阶点点头。

“那就在《祈鹤文》里寻找破绽！”我断然道。几年前，为整垮吏部尚书李默，赵文华不是就在他出的会试考题上作了文章吗？这些，我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眼下，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徐阶召我来的目的，显然也是这个意图。所以，我又一次拿起《祈鹤文》，反复研读起来。严嵩一定是花了相当的功夫，这《祈鹤文》写得词句华丽而又充满感情，堪称佳作精品。我们读了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推敲，还是不知道从何下手，书房里被失望、焦灼的情绪笼罩着。

“着啊！”我兴奋地叫了一声，“师相，看这句话：‘臣已八十有一，天伦之乐、人所共盼’，就从这里作文章。”

断章取义也好、故意歪曲也罢，只要能先发制人，让圣上感觉到严嵩的《祈鹤文》动机不纯、别有用心，让圣上感到严嵩明里是在颂扬他，暗里却是在抱怨他甚至利用他，目的就达到了。因为当今圣上隐身幕后，总是疑神疑鬼，生恐臣子利用他、欺骗他，更不能容忍属下胁迫他。

终于理出头绪了，我和徐阶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午后，圣上召见徐阶。

“朕读这《祈鹤文》，真是思绪万千。到底是相处多年的老臣了！”圣上感叹道，“徐爱卿，对严嵩这样的老臣故旧，要降旨奖勉。”

因为有了昨夜的研议，徐阶已胸有成竹。但他还是假装第一次看到《祈鹤文》，又读了一遍，眼中不时还放出惊羡的光。读了一遍，似乎意犹未尽，捧在手中，连声感叹说：“不愧是圣上的老臣了，前辅未忘恩遇、忠贞不移，臣为之动容啊！陛下仁厚，不忘旧臣，下诏奖勉，令臣感动不已。臣这就遵旨拟诏，奖赐前辅银二百两、彩缎五十匹。”徐阶顿了顿，又说，“不过，臣以为，前辅所求者，非银两绸缎，若陛下念前辅忠君之至诚，可否了其一桩心愿呢？”

“严嵩无非以此来为朕祝寿祈福，还有他意？”圣上警觉地问。

“陛下，前辅文中有一句话，臣看后颇觉酸楚，”徐阶翻着《祈鹤文》，缓缓道，“前辅文中有‘臣已八十有一，天伦之乐、人所共盼，今蒙恩还乡，得遂初愿，臣不禁感激涕零’之语，臣窃以为，前辅的意思是，自己已是风烛残年，享受天伦之乐是他的最大愿望，可是这个愿望因为他唯一的儿子严世蕃被流放而难以实现。臣代前辅恳请陛下开恩，赦免严世蕃之罪，准其还籍侍奉乃父，以遂前辅安享天伦之微愿。”说着，徐阶起身跪地，叩首求情。

徐阶是在欲擒故纵。圣上召他来，连议论一番的程序也没有，就是要他起草嘉勉严嵩的诏旨，这让徐阶颇是惶恐不安。有了一次奖勉，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接下来，就不仅仅是奖勉那般简单了。徐阶深知，严嵩已老迈，智虑衰颓，精力不济，要有所作为，不能不倚仗严世蕃，照此延展下去，紧接着，严嵩就会在时机成熟时请求圣上赦免严世蕃，而圣上一旦动了恻隐之心，爱屋及乌，赦免严世蕃是完全有可能的。徐阶不能不先发制人。

“喔？朕再看看。”圣上疑窦顿生，他拿过《祈鹤文》，把徐阶引述的一句话看了又看，冷笑道：“哼哼，朕最恨借题发挥、别有用心之文，祝寿就是祝寿，用不着借题发挥，以遂私愿！”说着，把《祈鹤文》往御案上一摔，“什么八十有一，八十岁就能让朕饶过他的恶子吗！姜子牙八十岁才出山为官呢！”转眼间，圣上对严嵩的同情被愤怒所取代。

徐阶暗自高兴，但是却佯装诚惶诚恐，说：“陛下息怒，臣妄自揣测，贸然替前辅求情，陛下万不可怪罪于前辅佐！奖勉诏书，臣还是拟旨颁发吧？”

圣上不语，拿起御笔，在《祈鹤文》上写下了两个字：“不准！”

“不准”两字御批在精美的《祈鹤文》上，显得不伦不类。除了我和徐阶，南北两京的大小臣工，谁也不知道，圣上何以在一篇祝寿文上，批了“不准”两个字。

2　大雪接连下了三天，路断门封，整个京城，大白天已是车少人稀，入夜更是不见影踪。除了从鼓楼传出的报时的更声，似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息了。京师的冬夜，倘若没有逞强的风声，就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一袭黑衣的蒙面人悄悄靠进徐阶的府第，来到墙边，纵身一跃，翻进了院内，只发出轻微的踏雪声。在这一跃的瞬间，手中的钢刀在积雪的映照下，闪过一缕寒光。

“谁？”随着这沉闷的质问声，四五个男子蜂拥而上，把蒙面人团团围住。蒙面人见势不妙，转身跳墙而逃。众人正要追赶，就听到从书房传来一声低沉而又镇定的声音：“随他去罢——”随即，徐阶走了出来。

“老爷，是刺客！”一个彪形大汉报告说。

“随他去罢——”徐阶重复了一句，又嘱咐道，“此事，万不可声张。”

院子里又复归寂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又似乎是徐阶已经料到这样的事情早晚会发生。

徐阶回到书房，从几案的抽斗中拿出一份文稿，埋头看了起来。他看得非常仔细，每句话、每个字，都反复推敲，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推敲完了文稿，晨曦已经透过窗棂，悄悄钻进了徐阶的书房。徐阶微微一笑，长出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刺客的来历。既然对方使出了极端手段，居然派刺客前来刺杀他，那么恰恰说明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

“是时候了！”徐阶自言自语着，把文稿移到烛火上，顷刻间，文稿化为灰烬。

“来人！”徐阶唤了一声，顺手递给应声前来的男子一份勘合，“八百里快马，赶往袁州，知会李幼滋李御史，即刻上本奏事！”

男子领命而去，徐阶整理了一下冠带，加披了一件蓝色茧绸棉辍，在几名彪形大汉的簇拥下，前往西苑直庐。

自从袁州方面报告说，丹徒“邵大侠”到过分宜严府的讯息，徐阶就加强了戒备，无论是在府中还是上朝途中，都由私下雇佣的几名武林高手警戒护卫。但是今天，一出槐树胡同，拐上东四大街，徐阶就命挹从退去，昨夜刺客的光临固然令人不安，但他有理由相信，危险已经过去，所以他不愿意声张。原因当然不止于此，徐阶有自己的考量。绝不能让圣上感到是他自己为了取而代之千方百计扳倒严嵩，在圣上那里，他必须表现出与严嵩倒台毫无干系的样子，不仅如此，徐阶还三番五次给严嵩写信，在亲切慰问的同时，还表示倘若严阁老有需要关照之处，他当竭尽全力效劳。既然如此，严世蕃就没有理由派刺客来刺杀他，因此，徐阶就不能也没有必要声张此事。

虽然一夜未眠，但徐阶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今天晋见圣上，要禀报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建言圣上尽快下诏，要各省推荐一至二名廉政官员，然后再由吏部会同都察院遴选出十人，树为全国廉政典范，大力表彰，号召所有文官向他们学习。

严嵩时代，最为朝野所痛恨的，就是“政以贿成，官以赂授”。所以，打出反腐倡廉的大旗，正是收拾人心、拨乱反正的重要举措。与采取大张旗鼓查办贪官墨吏的方式相比，徐阶更愿意采取树立正面典型的办法。况且，查办贪墨，难免会被理解为清算严氏的代名词，这会不会引起圣上的戒心，引发严党的反弹，都是徐阶不能不深思熟虑的。既然圣上明令不得再追究严嵩父子，徐阶就闭口不提了。严嵩离京半年多了，关于严氏父子的话题，在公开场合，就成了官场禁忌。似乎严世蕃被发配雷州、严嵩罢官回籍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是，通过访仙御史李幼滋、袁州推官殷正茂，严氏父子的动向，尽在徐阶的掌握中。他在等待时机。好几次，从袁州带来的讯息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李幼滋和殷正茂的弹劾奏疏稿也秘密送来过好几次，但徐阶都不同意上奏。

八百里快骑几天后就送来了李幼滋奏稿的副本。徐阶阅后微微一笑，轻声说：“甚好。”

果然，当经过徐阶审阅过的李幼滋参劾严世蕃的奏疏送达御前仅仅一个多时辰，徐阶就应召走进了无逸殿。这时候，他看到的是一脸怒容的圣上：“徐阶，你快看看，这严世蕃大胆狂徒，简直是目无君父，可恶之至！你快说，该如何处置他？”

徐阶接过李幼滋的奏疏，草草看了一遍，露出满脸的惊讶：“竟有此事？”徐阶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臣孤陋寡闻，竟不敢相信李御使的弹劾是真是假，难道严世蕃真是如此目无王法了吗？”

“这样的事，谅一个小小的御使，也不敢编造。”圣上似乎要解除徐阶的疑虑。

徐阶暗自欣喜。看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自从圣上在严嵩的《祈鹤文》上写下“不准”两个字，严嵩或许不明白圣上何以作如此批示，但他从这两个字中读出了圣上的怒气和决绝。为了这两个字，严嵩不得不离开南昌，回到分宜老家。这一次，严嵩真的有些绝望了，袁州府推官殷正茂三番五次前去拜访，他都谢绝了，整天足不出户，闭门读书。

但是，严世蕃并不甘心。早在被捕入狱前，他就给负责审理案件的刑部侍郎鄢懋卿定了基调：一要保命，二要保财。只要这两点做到，宁可判流刑，最后商定发配雷州。严世蕃已经做了两手准备，最好是在发配途中得到圣上赦免令，则毫发无损，凯旋而归；最坏的打算是，派人携重金在南雄等候，万一得不到圣上赦免令，则重贿解差，潜逃回籍。《祈鹤文》上“不准”两个字，让严世蕃断了获得赦免的念头，遂以重金买通解差，潜逃回了分宜老家。

突然之间，分宜严府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四面八方的无业游民、浪荡子弟，纷纷向严府聚集，本来已经气派非凡的府第又开始大肆扩建。在江西四处“访仙”的李幼滋当即拟就弹劾奏疏，弹劾严嵩藏匿钦犯，有负皇恩。他派人把奏稿秘送徐阶府第。徐阶虽然对严世蕃如此目无王法、轻狂嚣张感到震惊不已，但是却否决了李幼滋的奏疏，主张还要等待。

不久，袁州密报，严世蕃的门客罗龙文在发配浔州的途中，也潜逃至分宜，与严世蕃会合。聚集在分宜严府的丁勇已达数千人之多。与此同时，殷正茂还报来了“邵大侠”被召到分宜的讯息。这“邵大侠”是有名的江湖浪子，经常介入官场是非，信奉“花人钱财、替人消灾”之训。殷正茂派入严府的坐探，探得严世蕃在醉酒后口出狂言，要取徐阶的首级，以解心头之恨。还探得罗龙文在到分宜之前，曾在其家乡福建泉州藏匿多日。这些讯息，都在瞬间禀报到了徐阶的耳中。

刺客的飘然光顾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甚至连徐阶的家人也一无所知。其实，徐阶早有戒备，毋宁说他在等待着刺客的光临。当刺客深夜闯宅事件发生后，徐阶已经胸有成竹了。他要做的，只是静待李幼滋的弹劾奏稿。徐阶生恐李幼滋冒然上奏，抓不住要害，反而会惹恼圣上，招来祸患。所以他坚持不经他审阅，不得正式上奏。尽管这样一来，徐阶必然承担幕后操纵的风险。

几乎与刺客同时光临的，是李幼滋的新奏本。这次，徐阶感到满意。严嵩持盈固宠有赖于严世蕃，而在劫难逃者，也必缘于严世蕃。集矢于严世蕃，必能成为清算严氏祖孙三代的切入口。李幼滋的奏疏，终于与徐阶的这个思路吻合了。

此时，在无逸殿里，看到圣上被李幼滋奏疏中揭参的严世蕃所作所为所激怒，徐阶就毋需再躲躲闪闪了，于是，他跪匐在地，慷慨陈辞：“陛下，臣每思之，想那严世蕃贪狡荒淫，骄横狂妄，当其父在位时，气焰熏天，为非作歹；幸陛下明察秋毫，将其治罪发配，又命其父致仕还乡，此乃陛下念其父在朝辅政数十载，仁厚宽宏之举，然严世蕃不仅不思感念浩荡皇恩，凛遵皇命，竟敢贿买解差，潜逃回籍；严世蕃习惯于荣华富贵，畏于吃苦，又奸猾多智，大胆潜逃亦可逆料，然既已潜逃回籍矣，却毫无收敛之意，复广延宾客，收纳亡命，营造崇楼巨厦，炫耀豪奢，显示威势，更有甚者，与罗龙文等乘轩衣蟒，诽谤时政，并以治第为名，聚拢丁勇四千余，大有阴图不轨之趋势。是可忍，孰不可忍？”

“拟诏，拟诏！”圣上一拍御案，“让袁州知府把严世蕃押解来京，严加勘问！”

“臣遵旨！”徐阶答道，“不过，严世蕃蓄养丁勇数以千计，臣以为还是命锦衣卫前去缉拿，事前万不可走露风声。”

“快去妥为布置！”圣上命令道。

当天午后，在通往江西的官道上，锦衣卫马队急驰南下。行前，首辅徐阶奉旨训话，要求他们昼夜兼程，不得声张，到袁州后，由袁州推官殷正茂前引，乘夜深人静之际，悄然行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严世蕃、罗龙文带离严府，押往袁州，解至京师。

一个月后，严世蕃、罗龙文被押解到京，投入刑部大牢。

严世蕃进得牢中，不失风度地一笑，喊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

这句话，当即就在京城传播开了。

难道，严世蕃还有新花招？

3　宣武门内承恩胡同北头路东，有一座府邸，这是嘉靖三十一年修造的裕王府。在胡同的南头路西，是同时修造的景王府。这个不起眼的胡同，一时成为京城关注的焦点。时下，景王刚刚到湖广安德之国就藩，景王府已人去楼空。裕王虽仍居府邸，然经过十余载的风吹雨打，裕王府也已显得破旧。

这天，是要给裕王日讲的日子。一大早，我就坐轿来到了裕邸。在首门外，轿子刚刚落下，就遇到裕王的管事太监李芳匆匆走了出来。

“喔，李公公，要办差吗？”我主动搭话说。这一点，我和高拱不同，他把对太监根深蒂固的成见形之于色，从来对这些人都是冷眼相向，更不会主动搭讪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太监们对我，就格外亲热。

“哦，是张先生啊！失敬失敬！”李芳忙站定，鞠躬施礼。礼毕，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遭，向院内摆了摆头，低声说，“借张先生一步说话。”

我迈步走进王府，李芳也闪了进来，走到我身边，说：“殿下有一事，命小奴就教高先生。往昔都是晚上到高先生府中，这次事情有点急，殿下命即刻就去。小奴正发愁，高先生既是礼部堂上官，又掌翰林院，也不晓得眼下高先生是在礼部还是在翰林院？”

我心中暗自生出一丝妒意。高拱是裕王的首任、也是首席讲官，在裕邸九年，可是时下他已不再担任讲官，我才是现任的讲官，但是王府的大事小事，裕王都要派太监到高拱家里求教，要高拱来拿主张。在高拱的家里，有裕王手书的“忠贞”“启发弘多”的条幅。高拱去讲幄之日，裕王赐金缯甚厚，哽咽不能别，那个场面可谓催人泪下。现在高拱已离开裕邸数载，裕王对他思念不止，每每在日讲时，突然就会说出“高先生也曾如是说”之类的话，日前又手书“怀贤”两个大字，遣太监送往高拱家。

以我在裕邸两年来的观察，裕王似对高拱有须臾难离的依赖感。固然，高拱学识渊厚，任讲官九年，尽心开导，敷陈剀切，裕王获益良多，对高拱目属心仪也可理解；加之，高拱在裕邸九年，正是裕、景二王争立国本的关键时期，两府杂居，谗言四处，裕王日怀恐恻，端赖高拱周旋其间，出谋划策，一力维护，裕王对此心存感激也不奇怪。然则，裕王对高拱情份，似乎不仅仅是倚重、信赖乃至感激所能够概括的。

而高拱呢，他对裕王似乎也有种说不出的情愫。在我到裕邸的前夜，高拱特意对我描述了他心目中的裕王。以我两年来任讲官的心得，裕王是一个拘谨木讷的人，日讲时，裕王每每走神发呆，神情慵懒。道路传闻，也正因如此，虽然裕王是圣上仅存两子中的长子，可是圣上觉得他“木木”有余而聪灵不足，远不如比裕王小一个月的景王聪慧机灵。这或许也是储君之位至今尚在虚悬的一个缘由。至少，景王数年间迟迟未按制之国就藩，就是圣上喜爱他的一个明证。然则，高拱却一直认为裕王聪明特达，孜孜向学，是罕见的好皇子，足见他对裕王的观感与他人大不同。不惟如此，高拱对裕王牵挂非常，一日无王府讯息，乃至惴惴不安，茶饭不思。就在昨天，高拱的幼女五姐突然殇逝，我前去慰抚，悲伤万分的高拱还不忘特意嘱咐我，此事，万不可让裕王知之，免伤王怀。

“张先生！”或许是见我良久不语，李芳等不得了，“小奴使命在身，不敢勾留，告辞了。”

我这才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李公公，且留步。”我拦住李芳，“高先生不在部院。”

“喔？那、那……小奴何处可寻得高先生？”李芳急切地问。

从李芳的神情看，似乎今日之事，非同寻常；但我又不便明问，只好说：“李公公不妨到高先生府中去找。”

“多谢张先生！”李芳长长一揖，匆忙而去，刚要出首门，又回过身来，疾步跑到我面前，小声说，“张先生，差点忘了，殿下有命，今日免讲了吧。不过，冯家要到直房传达王命的。”说完，就急匆匆转身而去了。

“免讲？看来果有大事啊！”我暗忖，“不然裕王是不会传令免讲的。”边思忖着，边快步走进了直房，等待冯保的到来。

太监之间称呼，是在姓氏后加一个“家”字，李芳说到“冯家”，那一定是说的冯保了。冯保其人本是圣上身边的太监，因其在专为太监开设的“内书堂”修习过，粗通文墨，又苦练书法，写得手好字，圣上竟以“大写字”呼之，并命他侍奉斋醮法事。蓝道行所谓扶乩除奸，事泄后，冯保受到牵累，才被贬黜到了裕王府来。

我在直房甫坐定，“见过张先生！”随着一声轻唤，冯保走进了讲官直房。

“喔，是冯公公！”我站起身，以表示对他的尊重。不管心里怎样想，表面上，对太监不能轻慢。这是我从夏言失败中汲取的教训。

“喔呀！张先生快请坐！”冯保急急地说，“张先生站着，岂不折杀咱冯某！”

“哪里！”我淡淡地说。这当口，我细细打量了冯保一番，见他四十上下的年纪，身体微微发福，脸庞红润，两只大耳，长着厚厚的耳唇，一副福相。

“张先生，裕王殿下命咱知会张先生，”待我坐定，冯保一脸庄重地说，“裕王殿下说，今次日讲，免了吧！免讲之事，不必使外人知道。”

“喔？免？”我佯作第一次听到，露出吃惊的神情，“裕王殿下……”

“裕王殿下……”冯保踌躇片刻，又四下环视了一遍，低声说，“殿下在殿内踱步，焦急万端，正等着高先生的回话呢！”

“喔？那……”我本想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张先生，听说严世蕃被逮治了？”冯保近前一步，“裕王殿下闻知，破例饮了一杯酒呢！”

“多嘴！这个不安份的太监！”我心里骂道。可是我还是抑制住了愠怒：“冯公公，此话不可对他人说起。”

“哦，这个，咱明白的！”冯保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悦，忙说：“殿下正惴惴不安，咱也不敢勾留，告辞！张先生恕罪！”说着，急匆匆离去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坐在几案前，我思忖着。多年来，储位虚悬，人情汹汹，裕王检点言行，端庄恭谨，会有什么事发生，让裕王如此焦虑不安？既免讲而又不欲使外人知之，看来此事或许不那么磊落。这样猜度着，心中不禁生出被冷落的感觉，颇觉怅然。难道，在裕王的心目中，就只有一个高拱吗？我也是裕王的讲官啊，而且自思也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啊！府邸发生了大事，宁可焦急等待高拱的回话，也不向就在府邸闲坐的我垂询片言？

“张先生！”随着叫声，冯保又进来了。

“喔，是冯公公。”我忙起身，“裕王殿下怎样了？”

“高先生来了，高先生说，请张先生一同商榷。”冯保诡秘一笑，站直了身子，“传殿下之命：殿下说，高先生说请张先生一同商榷，就请张先生速来东暖殿商榷。”

我边跟在冯保身后往东暖殿疾步而去，边思忖着：不愧是知己，高拱不负我，没有把我当外人。这样想来，心里好受了些。但是，想到高拱昨夜丧女，今日居然会为裕邸之事过府商榷，又实在让我大感意外。

“先生啊——”尚未进得东暖殿，就听得殿内传来悲痛的苦声，“上天不公啊，对我先生何等残忍！”

是裕王的声音。看来，高拱丧女的事，裕王到底是知道了。

“殿下！”我进得殿门，边施礼，边悲切地喊了声，又转过身去，向着高拱，“玄翁！”

高拱眼睛红肿着，说：“叔大，镇静。殿下有要事垂询，不可以下臣的家事，误了殿下的大事。”

“先生——”裕王强抑着悲痛，哽咽着。

“殿下，臣命当如此，不必萦怀。”高拱安慰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我望着高拱，心中凄然，充满同情。命运对高拱实在不公。他原配不育，三十多岁才不得不纳一侧室曹氏，一直也未诞下男丁，连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启祯不到十五岁夭折、次女启宗不到十四岁殇去，仅存的三女五姐，刚过了十三岁，又殁了！

“张先生，你快去，”裕王依然泪水涟涟，“去替先生经理五姐的后事！”

“这……”我愣住了，或许是裕王过于伤悲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哦，不可！不可！下臣家事，岂可劳动朝廷命官！”高拱忙制止说，“况殿下有要事垂询，张先生不可去！”

“可是，先生……”裕王悲切得说不出话来。

“快！快扶殿下到内里歇息，好生侍奉！”高拱命令垂手站立的李芳和冯保说。

李芳、冯保忙从坐榻上将裕王搀起，一人一边搀扶着向内殿走去。临走出东暖殿，裕王又回过头来，望着高拱叫了一声：“先生……”

我站在高拱身后，恭送裕王出殿，裕王的身影已然看不到了，高拱的目光还在直直地看着，一动不动。

“中玄兄！”我轻声唤道。

“喔！”高拱猛地回过神来，“裕王殿下如此伤悲，我心愧疚！家门不幸，我一人担之可也，岂能让裕王伤怀？”他连连摇头，迈着沉重的步履挪动着，“可是，事体重大，我又不能不来；我一到，裕王紧紧盯住我，端详良久，问我双眼为何红肿。我不忍心欺骗裕王，不得不如实相告……”高拱像做错事的孩童似的，喃喃地说着。

“中玄兄，”我边扶高拱在坐榻上坐下，边说，“裕王既有要事就商……”

“喔呀！罪过！”我话尚未说完，高拱就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叫了一声。须臾，高拱恢复了平时的干练，用嗔怪的语调说，“裕王惹事了！”

“喔？”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多年来，鉴于储位虚悬，人情汹汹，裕王蛰居府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处事惟谨、动遵礼法，哪里还敢惹是生非呢？

“有一个李宫女，昨夜诞下一子。”高拱叹口气说，“这本是喜讯，然则……”

“噢，是这样——”谜底揭开了，我绷紧的神经松驰了下来。突然间，脑海里就闪现出李宫女的形象，继之，又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和裕王颠鸾倒凤的场景。

虽然裕邸有几个李宫女我并不知道，但是我断定，这个生产的李宫女，就是那个姓李的泥瓦匠之女。第一次看到她的情形，顿时就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我第一天来裕邸日讲，间歇便到讲房左近的花园漫步，突然看到一个使女正在采摘花瓣。见我走来，她并不惊慌，依然埋头做她的活计。我打量了她一眼，虽然只是个使女宫婢，可身材丰满、长相俊俏、举止端庄、韵味十足。她分明知道我在悄悄打量她，并不羞怯，偶尔，还会用顾盼的眼神偷偷向我投来。偷偷望去，那双眼睛似有勾魂的魔力，顾盼生辉的眼神一下子把我击得浑身酥软。管事太监李芳“张先生、张先生”唤了好几声，我才猛地回过神来，不舍地离去。装做不经意间，我问了一句李芳，才知道，当年修造裕、景二邸，有个李姓泥瓦匠参与其间，此人不仅手艺精湛、为人活络，而且满肚子俚语讹言，插科打诨，甚是招人喜欢。突然有一天，李姓泥瓦匠带来了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子，说是他的女儿，想在裕邸谋个差使，混口饭吃。不知是看重泥瓦匠的为人，还是看得李女模样俊俏，就真的被留在府邸，当了一名婢女。仅仅两年多，到底，她还是和裕王成就了好事。是裕王属意于她，还是那勾魂的眼睛陶醉了裕王？倘若不是她有意为之，处境危殆、惊恐度日的裕王，未必会甘冒风险，放纵自己的。

“……”

“喔，是，是。”我只顾回想着李宫女，高拱说了句什么，我也没有听到，只好支吾了一句。

高拱神情凝重地问：“倘若报上去，叔大以为，会怎样？”

我装作沉思的样子，猜度着适才高拱的话。他可能是说，裕王得子，按制，当报于圣上，这才问我报上去会怎样。于是，我搪塞说：“喔，尚需慎思详虑。”

高拱凄楚地说：“倘若是寻常百姓家，得了孙子，做祖父的是何等喜悦！然则……”说到这里，高拱摇摇头，长叹了一声。

时下，当今圣上仅存二子，景王未育，裕王长子出生不久夭折，李宫女所诞之子，就是圣上事实上的长孙了。照说，报给圣上，他是应该高兴的。可是，圣上不是凡人，他有自己的主张。

圣上修玄崇道，就是追求长生不死，对于子孙，尤其是臣民认为具有潜在的储君身份的子孙，圣上内心，或许视作了不祥之兆。按照圣上的逻辑，承认了储君，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不可能长生不死；而且最盼他速死的，莫过于储君！因此，潜在的储君，就是圣上的最大威胁，也是他最为厌恶的敌人和极力防范的对象。裕王的处境因此变得极端危殆，遭受的摧残，也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裕邸经费拮据不堪，还时常不予按时拨付，有的竟一拖三载。例行赏赐也每每被截留不发。这些或许还可以忍受，人伦之苦，才是最大的摧残。十六岁的裕王出阁开府，想见自己的生母康妃，圣上不允；康妃去世后，礼部拟定了葬典，被圣上断然驳回，甚至不允许裕王去为生母送终。七年前，裕王得子，当时即为当今圣上的长孙，可是，圣上不许称贺，不准按制颁诏。裕王的元妃薨逝，按制称“薨”，圣上不准，只许称“故”。面对经历的这一切，裕王不敢稍有异议，还要恭恭敬敬谨遵父命，心境何其凄然！

我和高拱都非常清楚，裕邸周围，布满了侦缉逻卒，裕王一旦稍有过失，即可能遭到灭顶之灾。多亏高拱周旋维持，为裕王出谋划策，要裕王无论如何都要小心恭谨。因此，裕王蛰居府邸十余年，始终惊恐度日，如临深渊，给朝野的印象就是小心敬畏、动遵礼法，不敢稍有违制。如今裕王竟与宫女生子，倘若据实上报，不仅裕王动遵礼法的形象受损，而且还可能出现难以想象的后果。无论是裕王还是高拱，都感到事体重大，为此忧心如焚，惴惴不安，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倘若不报，万一走漏风声，会不会落得欺君之罪？兹事体大，我不愿轻易表明主张，便喟叹说：“景王已之国就藩一载有余，如今严世蕃又被下狱逮治，坊间皆云，裕王殿下的处境，必是好转。此言固有道理，然则仍是不明就里之论。”我的弦外之音是说，景王谋位也好，严世蕃欲烧冷灶立奇功也罢，固然是对裕王的威胁，但最大的威胁却是当今圣上，一切的关节点都在于，裕王储君的身份越是明晰，风险就越大！

高拱自然明白我的话外之音，他双手猛拍坐榻扶手，断然说：“隐匿不报！”说罢，高拱喊了一声，“来人——”

李芳应声从内殿疾步走过来：“高先生。”

“裕王殿下好些了吗？”高拱问。

“殿下一直在垂泪！”李芳小心翼翼地说。

“顾不得许多了，”高拱像是自言自语，旋即提高了声调，“你禀报裕王殿下，就说我和张先生有事要奏报。”

望着领命而去的李芳，高拱突然语调柔和地说：“真想看一眼可怜的小王子啊！”

高拱的一句话，使我顿悟了！看来，高拱对裕王，具有着父亲般的情怀！也难怪，高拱没有儿子，他一直以此为憾。于是，他把父亲对儿子的感情，移托到了小他十五岁的裕王身上；而裕王贵为皇子，却孤独无助，没有母爱，更没有父爱，惊惧不安中，从高拱身上获得了弥补，内心深处，恐怕已将高拱视作坚强的、可以依靠的父亲。

我正为自己的恍然大悟而惊奇着，裕王走了进来。高拱用慈祥的目光望着他，边施礼边说：“裕王殿下，一切都不必萦怀！”言毕，对着李芳和冯保说，“你们听着，裕王府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顿了顿，又说：“你们也作个见证，这是我高某人说的，与裕王无涉！”

“你等要好生看顾小王子母子！”我补充说。

4　出得裕王府，我刚要上轿，突然看到一个衣着破烂却透着斯文之气的中年人，埋头从胡同口走过。这个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再看过去，中年人步履迟缓，似乎陷入沉思中。我猛然想起来了，竟是李贽！

四年未见，我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李贽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清瘦的面庞上已经布满了皱纹。

“是卓吾吗？”我叫了一声。

中年人没有回应。

“李卓吾——”我又唤了一声。

中年人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茫然地问：“你是……谁？”

李贽居然认不得我了，而且用了个很不礼貌的称呼，我心生不悦。本不欲再与他搭讪，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回应说：“贵人多忘事啊，辉县一别，恍然四载矣！”

“辉县？”李贽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口中喃喃，“似曾相识。”

我顿觉反感，便伸手递去一张名刺：“有暇光临寒舍。”说着，登轿而去。

过了两天，李贽果然登门拜访了。

四年的时光里，李贽遭遇了太多的不幸，耗费了太多的心血。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李贽的憔悴、疲惫、瘦弱，即使是亲耳听到他的讲述，我也不会相信他讲述的真实性。

就在我离开辉县回到京师不久，李贽在县衙就陷入了困境。事情起因是，是年辉县大旱，县中大户，纷纷要求引辉河、漳河之水，浇灌农田。县衙的贪官墨吏们想乘机讹诈一笔钱财，于是就想出了一个缴纳抗旱捐的名堂。告示一出，民众大哗，纷纷抗拒。官府就借口水源要灌河解送皇粮，不许浇灌私田。此事本与一个县学教谕的职责无涉，但李贽得到这个讯息，当即找知县殷正茂表达抗议，要求开闸放水。殷正茂顾左右而言他，极力搪塞。李贽恳请再三，殷正茂就是不松口。这让李贽进退失据。他想找到同志，好一起给知县施压，可满衙门，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求助，除了嘲讽、鄙视，李贽连一丝同情也没有赚到。

就是在这难堪的当口，接到了其父逝世的讣闻，李贽转而为奔丧的川资所困扰。为官几年，耻于向生员们勒索见面礼和年节孝敬，更耻于借抑扬月考岁评向秀才们明敲暗诈，仅凭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已经捉襟见肘了，一遇变故，自然难以应付。妻子黄氏是岳家的独女，岳母年轻守寡含辛茹苦把她养育成人，一晃几年未见，妻子思念寡母，请求随李贽回籍奔丧，也好与因思念女儿哭瞎双眼的老娘见上一面。可是，妻子的这点可怜的愿望李贽也不能实现。此番丁忧，一去三载，微薄的俸禄也没有了，一家人的生计尚无着落，不如省下路费，在辉县置点棉花，母女四人织布度日！李贽狠狠心，留下妻子和三个女儿，独自踏上了奔丧的行程。

李贽牵挂着妻女，回到泉州，不意正赶上倭寇围城，好不容易盼到戚继光领兵前来，解了泉州之围，李贽家里已是空空如也。三代先人都还未入土，李贽却再也拿不出丧葬的费用，只好悬棺待葬。一路风尘回到辉县，才知道这三年间，二女三女竟先后病饿而死！李贽五内俱焚，欲哭无泪！可是，还有难关在等待他去面对。丁忧三年，辉县教谕的职位已经授给了他人，李贽只得携妻子和仅剩的一个女儿来京候补。

到了北京，李贽一家在承恩胡同租了一间低矮潮湿的小屋，差不多已是身无分文了。他一趟一趟跑吏部，舍不得雇轿租车，每每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住处，只能喝上一碗稀粥充饥。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确切的讯息，上头只是要他继续等待。可是，李贽实在等待不得了！冬天的北京，大雪连降三天，路断门封，一家人竟有七天没有吃上一顿饭了，僵卧冷炕，奄奄一息。多亏了房东见怜，送了几碗稀粥，才算保住了性命。度过了这鬼门关，李贽不得不从长计议，开馆充当私塾先生，以求升斗之养。

“我李卓吾，做人，凭读书人的良心；为官，按照朝廷的纲纪法度去做！”讲述了自己几年来的坎坷后，李贽已是怒目圆睁，慷慨道，“我错了吗？可是，何以都说我李卓吾是怪人，是另类？何以满腹经纶的李卓吾，会落拓如此？”

“卓吾，请喝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李贽，只得以劝茶敷衍。

李贽不理会我的话，“哼”地冷笑了一声：“有冻饿之苦，方知衣食之贵。亏那些圣训名教说得出要灭私欲的话，统统是一帮养尊处优者欺人之谈！世人谁能不衣不食？谁人又不欲自己着华衣食玉食？所谓圣人，也满是势利之心，却还作出一副无私无欲的样子，奢谈什么大公无私，真是臭味极矣！”李贽终于又露出了他的本色，向着圣训名教发泄他的怨怒。

“卓吾，喝茶！”我又一次劝道。李贽的话，我越发不能回应了。这并不是说我还坚信圣训名教都是正确的，至少，我已经认识到，圣训名教或许从逻辑上并没有错，可却多半是难以践行的。例如，多少次，百官都听过严嵩有关廉洁奉公的训导，可事实又怎样？徐阶暗中部署再查赵文华案，仅两次督师江南所贪军饷，就达十万四千两，其中一半都进了严府！不惟如此，当时查办赵文华贪墨案的主导权，都掌握在严嵩手里。

“虚伪！”李贽恨恨然，“所谓名教，就是教人虚伪！所谓官场，原本就是表演虚伪的舞台！”他一阵捶胸顿足，“不是我李卓吾错了，是这世道错了！”停顿了须臾，李贽长叹一声，“如果说我错了，那就是我李卓吾良知未泯，不愿学、也学不会表演！落拓如此，岂非天意？”

“卓吾，补缺，到底因何迟迟没有音讯，吏部理由何在？”我以关切的口气说。

“理由？”李贽冷冷一笑，“那还用问吗？我李卓吾没有银子孝敬！”

我无语。

“也是，别人都孝敬银子，唯独我李卓吾两手空空，人家不骂声不懂规矩已经算是给我面子了；有了缺，凭什么补给我？”李贽以嘲讽的语调说，“以教谕之职，岁评月考时笑纳生徒孝敬，有求于上司时也如法炮制孝敬银子，这才是懂规矩！”

李贽的话，突然间让我有了醍醐灌顶般的感觉。脑海里，迅即浮现出了何心隐、杨继盛和王世贞几个人的影子。

何为天意？倘若李贽也像何心隐那样出身富家大族，那他就没有必要忍受这一切了！可是，既入仕途官场，轻发浪战、拍案而起不行；特立独行、抗拒权势不行；即使是不随波逐流，也不行！那些官场中心照不宣的规矩，谁想要打破，最终自己也会落得无立足之地！

这些话，我不能说于李贽，也不想再继续听他痛诋一切，于是便说：“朝廷已明发谕旨，要各省举荐廉吏，若卓吾榜上有名，岂不有望转机？”

“太岳兄此言谬矣！”李贽用嘲讽的语调说，“树立我这个典范？廉吏即如我李卓吾这般悲惨，我看举国的官老爷们，要被这廉洁二字吓死，反而都避之唯恐不及了。况当得上典范的，怕也得由银子举荐方为有力，岂是凭事实说话就能见效的？”

我钦佩李贽的亢直，可我不能不承认，我绝对不会要李贽这样的人作僚属。如此尖刻的话，常常令人不知如何回应，我当即就打消了和他成为朋友的念头，只能以沉默相待。

“若不是朝廷的禁海策，我哪里还要进这龌龊的官场！”李贽转而诟诋朝政了，“可惜啊，我李卓吾没有汪直的气魄，不得不忍受这等煎迫！”

或许是李贽压抑太久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听他说话的人，忍不住要把心中的郁闷、怒气一股脑发泄出来。但我还是感到李贽的话有些过分了。要知道，汪直乃海盗之首，盘据东海孤岛，称王称霸，与倭国达成互不敌对之约，还时常通其有无，就连戚继光对汪直竟也束手无策。在国人心目中，北有赵全，南有汪直，都是叛国大奸，李贽竟以钦佩的口气谈到他。

我既不能迎合李贽，也不便批驳他，只好以漫不经心的口气转移了话题：“以卓吾之见，地方当局乃至军事将领，何以都对汪直者辈束手无策呢？”

“倘若官场中人，都有汪直那样的骨气，也就没有汪直的今天！”李贽仍以激愤的口吻说，“正因为人人都害怕汪直，所以汪直才最安全。人人都想留条后路，就不能不给汪直留下退路。”

我沉吟，品味着李贽的话。

李贽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随口道：“严世蕃的门客罗龙文，发配雷州途中逃回在泉州，还派人和汪直交通，甚至有结儿女亲家之议。”

“喔？”我顿时兴奋起来。

李贽一走，我当即赶往徐阶府中。

我不能不兴奋。这个事体太重大了。

“师相，事体当有转机了！”一见到徐阶，我便兴奋地说。

李贽来访的时候，我和徐阶正在为一个难题苦思冥想，一点也没有头绪。严世蕃“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的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还有什么杀手锏不成？京城讹言四起，议论纷纭：

“严世蕃是吓唬朝中百官听的，警告他们不要落井下石。”

“严世蕃是给自己壮胆的。”

“严世蕃一定有撒手锏，不然他不会如此猖狂！”

……

这些说法还在流传着，突然之间，又有新的传言四处散播着：“一定要严世蕃给杨继盛、沈炼偿命！”

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严世蕃故意让人散播的！

这个秘密，是御史陈瓒偷偷告于徐阶的。陈瓒是一个见风使舵的人，一直充当严嵩鹰犬的他，见严嵩倒台，转而投向徐阶，不仅向徐阶阖盘托出了当年查办赵文华案的真相，还向他透露了一个惊人的秘谋：严世蕃虽然入狱，但是，有鄢懋卿等人的关照，刑部大牢里的严世蕃，依然可以聚党窃议。他的谋略是，以守为攻。按他的说法，受贿的事，自不可掩盖，但这并不是圣上所深恶，仅凭这一条，也重不到哪里，就干脆承认了。这是守。但不能只是被动地取守势，还要攻。最好是三法司以严嵩父子陷害沈炼、杨继盛等人的事实，来定他严氏父子的死罪。朝野皆云乃严氏父子害死了沈炼、杨继盛，然而，都忽略了这样的事实：沈炼、杨继盛之被杀，都是圣上钦定的。倘若三法司以严嵩父子陷害沈炼、杨继盛之由判定严世蕃死罪，圣上必激而怒之，这样一来，一切的判决，就会瞬间被推翻，严世蕃不仅不会死，还会有蒙恩的可能。

朝野议论起严世蕃一案，几乎异口同声说，要置严世蕃于死地，非提出沈炼、杨继盛命案不可。等到从徐阶那里得知这个秘密，我不禁大吃一惊。也不得不暗暗佩服严世蕃的镇定、聪明。他是深谙官场三昧啊！只要懂得一味迎合、极力维护圣上的绝对权威，贪墨就不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弊病。至于迫害忠良云云，众人总是把账算在奸臣的身上，哪里知道，没有圣上的首肯、默许甚至怂恿，谁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然则，倘若不以陷害沈炼、杨继盛的罪名判决，如何置严世蕃于死地呢？一时，我和徐阶都有些茫然。而李贽无意中说出的罗龙文与汪直交通的一句话，使我找到了解开这个死结的枢纽。

“喔？”徐阶流露出期盼和振奋的眼神，“叔大，快说说。”

“聚众通倭，足以置严世蕃于死地！”我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平静地说，“聚众，已是不争的事实，他赖不掉；然则聚众之目的何在？谋反也！何以证明他要谋反？通倭也！何以证明他通倭？罗龙文秘密与汪直交通也！”

徐阶脸上的振奋情绪慢慢消失了，皱了皱眉头，沉默了。

“严世蕃诡计多端，非如此，无以绝后患，请师相决断。”我很是郑重地说。

徐阶长长叹了口气，说：“只得如此了。拟判词，以备上奏。”说着，亲自拿过纸笔，交到我的手里，“事急矣，不得不预为准备。”

不出一个时辰，判词写成了。徐阶看了看，稍稍改动了几个字，命文吏又抄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刑部尚书郭朴前去拜访徐阶，他原原本本地向徐阶通报了审判严世蕃的经过。

“法家的疏稿，老夫可以看得吗？”徐阶问。

郭朴从袖中取出疏稿，递给徐阶：“正要请元翁审示。”

“法家断案良佳！”徐阶看了一遍，称赞道，“再好没有了，老夫钦仰得很！”边说，边引领着郭朴走进了内室，屏退左右，掩上门，问：“法家的主张，严公子当死乎？”

郭朴回答：“死不足赎！”大抵是对徐阶的提问感到意外，郭朴补充说，“定的就是死罪。”

“然则，办这件案子，”徐阶又问，“是要杀他，还是要救他？”

郭朴一笑，以为是徐阶看疏稿太匆忙，没有明白疏中的内容：“元翁，奏疏里已经写了，何以要提严氏父子陷害杨继盛、沈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给严世蕃定死罪的根据。”

“喔？”徐阶故作惊疑，“法家的话是不错的，可是另外还有一层道理，不知法家可曾想到？”他并不等待郭朴的回答，继续说，“杀沈炼诚然是犯了天下的众怒，但沈炼论劾分宜以后，分宜把他的名字，放在白莲教徒的供词中，杀他只算是杀了一个白莲教徒，而且，这是圣旨；杨继盛因为在弹劾分宜的奏疏中有‘召问裕景二王’一语，被说成‘诈传亲王令旨’，触怒圣上，传旨定罪，成为以后杀他的张本。这是圣上的特旨。”徐阶看着郭朴，双手一摊，“法家，这是事实否？”

“这……”郭朴被问住了。

“圣上是英主，英主还会错吗？难道要圣上承认自己有错？”徐阶一连两个质疑，问得郭朴一脸无措。

“法家的奏疏一上，圣上难免会疑心三法司借机把杨继盛、沈炼之死归罪于他，必定勃然大怒，恐怕最后被问罪的倒是法家，而严公子却可以自在地回家了。”徐阶缓缓地说。

郭朴愕然失色：“元翁，这可如何是好？”

徐阶一改温和、缓慢的语调，神秘而又严肃地说：“老夫这里有一稿，正可供法家参酌。”说着，从袖中取出事先拟好的判词稿，请郭朴过目。

“喔？”郭朴接过疏稿，急切地看了起来，只见上写着：“严世蕃用倭者言，以南昌会地有王气，取以治第，制拟王者；又多聚亡命，交通倭寇，共为响应，潜谋叛逆。”

“啊？”郭朴大惊失色，禁不住叫出声来。

“事不宜迟，稍迟，则事将泄，从中谋事者必多，事将变矣！”徐阶异常决绝地说，“请大司寇派人将刑部大印取来，当场用印封识。”

郭朴迟疑良久，终于作出了决断：“只能如此办理了！”

第二天，徐阶便上了一道密札：“严世蕃潜谋叛逆，逆情非常。臣已与三法司查勘无疑，俱有显证。请陛下亟正刑典，以泄人神之愤。”旋即，对严世蕃、罗龙文斩立决的圣旨就颁下了。

第十二章

海瑞骂驾

1　初夏的北京凉爽宜人。春天肆虐的风沙已经退去，日头还没有变得毒辣灼人，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灰蒙蒙的颜色也已被片片翠绿所取代。或许是刚刚换上夏装的缘故，路人们的脸庞上，似乎都挂着轻松的笑意，整个京城仿佛久未沐浴的人，终于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顿觉轻松、舒适了许多。

一顶肩舆不慌不忙进得西苑，停在首辅直庐的门前。我走下肩舆，迈着沉稳的步履，进了庭院。这直庐原是严嵩当直之所。本来，内阁在大内有固定的朝房，但当今圣上移居西苑，不复还宫。内阁在大内，圣上在西苑，朝会停止，廷议圣上也不参加，只有近臣方有机会一睹天颜，一应讯息，皆透过近臣的禀报获得并据此作出决断。朝野对此议论纷纷，还有言官上疏，讽刺说臣民皆不知朝廷何在。严嵩回敬说，圣上在哪里，朝廷就在哪里。这句话让圣上大感满意，下旨要工部修葺直庐，由原来的临时当直场所，走向正规化。首辅的直庐从原来的简易平房，改造成了一个独立官邸式的庭院。在严嵩时代，这个庭院我也曾来过多次，但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离这里十分遥远，或许正是这个缘故，这个直庐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我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我感到亲切。所以，进得庭院，我特意放慢了脚步，环顾这政府中枢的景致陈设。

放眼望去，一簇簇紫竹茂密葱茏，环绕在直庐四周，一棵高大的杨树把斑驳的树荫洒在殿顶，五色的石子路直通单檐庑殿顶的直庐，将门前的空地分为南北两部分。南园是花草，建有一座小巧的亭子，可供小憩。亭子四周，奇草异木郁郁葱葱；北园内是太湖石和珊瑚礁制成的假山石景。长廊式的葡萄架掩映在石子路上方，石子路的尽头，正对着直庐的门户。正厅内，供奉着太上老君的神像，北面的房间里，靠墙排列着一排红木书柜，中间两个书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四百八十个精美的檀香木函盒，函盒里装着的是由严嵩任总裁、袁炜担任总校官编纂的《正统道藏》。

这一切，还是严嵩时代的摆设，徐阶入主后，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他的书案上方的墙上，挂着徐阶亲手撰写的条幅，上写着：“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个条幅，特别是三个“还”字，寓有深意，不说是徐阶的施政纲领，至少也可以说显示了徐阶拨乱反正的施政方向，昭示着他的执政风格。所以，这个条幅很快就在朝野中流传开来，一时九卿科道，无不拱首加额，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而庆幸，而“三还”也顿时成为官场流行语。目下，“倒严”之役已经彻底胜利。严世蕃被斩首西市，圣上对严嵩的余情已彻底断绝，一道谕旨，又把严嵩致仕的待遇一概剥夺，贬为庶民，交地方押管当差。八十三岁的严嵩，被分派去孤守坟场。目前，无论从资历、职位还是与圣上的关系上说，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超过徐阶了。历数阁部大臣，看不出有谁能够威胁到徐阶的地位。圣上所有的宠信，已经集中于首辅徐阶一身。熬过了严嵩执政的漫长时代，新执政又誓言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朝野怎么能不欢欣鼓舞呢？

我进得直庐，就径直走到徐阶的文案前，施礼寒暄，唤了声“师相”。

徐阶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眼睛，示意我坐下，他并未起身，疲惫地坐在案前，身子向下滑了滑，这当儿，我听到了轻轻的叹气声。

说来奇怪，朝野都为新时代的到来而庆幸的时候，徐阶反而变得忧郁、沉重起来，似乎承受着无限的压力，又好像是太多的无奈。在公众场合，人们看到的，总是徐阶的微笑，缓缓的声调，还是以前那个敦厚长者，谦谦君子。但在单独见他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怏怏不乐的样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每每是这样，还常常冷不丁发出阵阵感慨。

“学生百思不得其解，严阁老要那么多金银财宝有何用呢？”这是时下朝野热议的话题。昨天刚刚公布了查抄严嵩在京城、南昌和分宜住所的结果，抄得黄金三万二千九百六十九两，白银二百零二万七千九十余万两，其他珍宝服玩，诸如玉杯盘、金镶玳瑁、金镶珠玉香环、龙卵壶等等，所值数百万两。所以见到徐阶我不禁感慨了一句。

徐阶摇摇头，没有说话。

“事实证明，师相慢功撼大树的策略是完全正确的。多亏师相主持，终得为国家为朝廷铲除大奸巨贪，朝野皆为师相贺！”我又说。

徐阶蹙着眉头，苦笑一声，慨然道：“严阁老杀了夏阁老，严阁老的公子，又由我杀了，同僚之间，何以如此？后世子孙，安能见谅？老夫的心境，只有上天知道吧！”

听了徐阶的这番话，我愣住了。斟酌了片刻，我劝慰道：“学生访得，坊间对师相推崇备至，至于师相建白重修西苑永寿宫、利用蓝道行扶乩、给严世蕃扣上通倭的罪名等情，朝野皆体认。此乃时势使然也。人谓师相于严嵩，盛则柔顺之，卑折太甚，然，非此不能一日安其位，将以当国，拨乱反正；师相假富贵自污，悠然若蜕，所全者大，非此不能除奸矣！如林重蟒，穴中蛇，速之则受伤，纵之则贻害，不疾不徐，因物付物，以人巧凑天则，从来君子待小人，未有得法中肯如此者也！是故，学生以为，师相大可不必为此稍有不安！”

徐阶还是摇了摇头，依然苦笑着，没有回应我的话。

“叔大，”徐阶喝了口茶，说，“今天找你来，有件事，思维再三，决计还是交给你去做。”

从徐阶的语气、神态来看，我猜想，这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我是不怕承担责任的人，恰恰相反，怕的是没有责任可以承担。前不久，徐阶部署了重修《永乐大典》事宜，由礼部侍郎兼掌翰林院的高拱为总校官，我为分校官，襄助高拱。这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但我还是愉快地接受了。我们华夏，自唐宋以降，一流的大臣，又必是一流的文人。换言之，做不了一流文人，就难以成为一流的大臣。所以，尽管我和高拱的理想都是握权处势，除弊兴利，但又不能不从培植在士林的资望做起。而承担重修《永乐大典》的重任，就预示着已经晋身儒林高层，具有一流文人的身份，有多少人都巴望着得到这个遇合，徐阶却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差事，交给了高拱和我。高拱动员翰林院编修，正在全力以赴从事《永乐大典》的重修之事，我也在为此事奔忙着。

“重修《承天大志》，”徐阶以无奈的语调说，“要叔大承担之。”

我心里“嘎登”一声，顿感沉重。这是甚样差事！全然是为迎合圣上，编造历史的荒唐事啊！

正德十六年，当今圣上从安陆州以兴王身份入主朝廷，嘉靖十年，改升安陆州为承天府，当今皇帝的父亲虽以亲王身份死了多年，但是在“议大礼”过程中被抬高追封为“兴献皇帝”，谥为睿宗，当今皇帝的生母则谥为章圣皇太后，其生前所居之地，就被称为“都”，谓之“兴都”。虽如此，在一般士人心目中，兴都的名称，实在是不伦不类。当年，严嵩为奉迎圣上，特意主持编纂《兴都大志》，又名《承天大志》，由袁炜带着一帮翰林日夜不停，用了一年的功夫修成。严嵩提议编修《承天大志》，当时就引起了朝野的非议，被视为不顾人格，讨好迎合之举；袁炜妙笔生花的高论，更是为士林所不耻。当然，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当时的人心向背，反而是像我这样的一个旁观者，官场新进最能把握。

当是时，在袁炜之流为能够承担这样的使命而自豪时，我内心充满鄙夷；然则，当下，这样的使命却要落到自己身上了！徐阶何以要我做这样的事呢？李春芳何德何能，他居然入阁拜相？我张居正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消耗在寻章摘句中吗？

徐阶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心思，他嘱咐书吏到正厅守候，对所有来访者一概挡驾，然后即以低缓的声调说：“此番重修《承天大志》，要在为‘议大礼’风波作最后的定论。以老夫的揣测，圣上内心似乎也明白，‘议大礼’这场风波，虽以铁腕压服，但士子儒林，并非心悦诚服，所以生恐有朝一日会翻案。圣上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该对以前的事情有个交代了，所以，他要透过重修《承天大志》，旨在为兴王这一支系确立合法的皇统地位提供论据，同时对‘议大礼’风波作出合法、合理、有说服力的证明。这一直是圣上的心头大事，非办不可了。”顿了顿，徐阶又无可奈何地补充说，“此事关乎能否稳定与圣上的君臣关系，万万不可小视。”

既然徐阶说到这个份上，实际上就是关乎新的执政势力能否站稳脚根的事体，尽管我内心十二分的不乐意，还是不得不点头接受。

徐阶似乎看出了我的勉强，笑笑说：“况且，这也关乎叔大……”他没有再说下去，“你到懋中的直庐去接洽吧。”

眼下，内阁只有徐阶、袁炜和李春芳三位阁老。李春芳自高中状元授编撰到升任内阁大臣，都一直在西苑专门负责精制青词，重修《承天大志》的总裁，就由袁炜担任。

袁炜的直庐就在徐阶直庐的南边，这里原来曾是徐阶的直庐，我再熟悉不过了。一切都还是过去的样子，只是多摆了几个书柜，书柜里摆放的并不是书，而是制青词的青藤纸。或许殚精竭虑撰写青词耗去了袁炜太多的精力，他显得特别苍老，步履蹒跚，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一看就知道，这是长期遭受失眠的折磨留下的痕迹。

“元翁给你训示了？”袁炜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问，说话间还不时喘着粗气。他显然知道我的来意，并且显得不情愿的样子，似乎这件事交给我，是抬举了我。

“还请袁阁老示下。”我不卑不亢地说。

“手头的其他事务，一概解除，”袁炜并不看我，一边翻看着文牍，一边指示，“重修《兴都大志》，乃朝廷第一要务，务必全力以赴，这是本席拟的重修要旨，圣上业已御览，就照此办理吧。”

我虽然口中诺诺，但对承担此事的反感，又添一层。在袁炜眼中，这竟成了国家第一要务！江南剿倭，北边御虏算不了什么，淮河、洞庭湖泛滥成灾算不了什么，编造荒唐的历史，为迫害正直之士的冤案涂脂抹粉，竟成了第一要务！

奇怪的是，当不得不静下心来撰写《承天大志》的时候，内心的反感也好，怨怒也罢，都不是障碍，像有一个戒律在导引着自己的思路，自然而然的，总是顺着既定的主题去思考，去遣词酌句。只三个月时间，就顺利写完了。

我自己知道，这些文字，充斥着粉饰堆砌之语、违背事实悖乎情理的阿谀奉承之词，甚至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谎言谬论！当年挑起“议大礼”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他以旁支藩王继大统，透过这一“议”，在皇统中竟然把孝宗、武宗一笔抹煞了。仿佛在国朝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两个皇帝，而果真有一个兴献皇帝！当今圣上就是从他的父亲兴献皇帝那里继承的大统。可哪怕明知是颠倒黑白，我还是把重复了一千遍的谬误说成了真理：

惟我皇上，践祚之初，首命廷臣议举尊崇之礼，而当时议者率章缝之小见，执叔季之陋议，纷纭靡定，时廑睿思，亲赐折衷然后观其会通，协于礼仪。鸿号之称定，则一本之义昭；宗祀之礼成，则严父之教显；省巡之政举，则时迈之颂兴。爱敬通于神明，德教形于四海。

这段文字，已经完全站在圣上的立场上，将累累血污有意淹没在另作特别解释的宗法礼仪之中，为当年的暴行作了全面的辩护。

那个至死连皇帝梦也没有做过的当今皇帝的父亲，在我的内心也从不承认他是皇帝，可我写的白纸黑字中，他不仅是皇帝，而且是可比周文王的皇帝；他的妃子、当今皇帝的生母，在我笔下，也拟于文王的皇后，“我献皇帝天纵圣哲，日跻诚敬，渊仁厚德，可比周文；而章圣皇太后明章妇顺，又于太姒徽音有似焉！”至于当今皇帝，在我看来，多疑、执拗、荒唐无以复加，可是，在我的笔下，他却成了“不世出之英主”！若直接说他超过自己的祖宗太祖太宗，似有不妥，毕竟，在原来的志书中，是把他列在太祖、太宗之后，是国朝的又一位英主，但既然对此还不能满足，就不能不再拔高一步，说他“开太平盛世，虽唐宗宋祖所不及”！

文稿交到了袁炜手里，稍一浏览，他脸上就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义形于色地说：“理当把献皇帝‘可比文王’改为‘迈于文王’；章圣皇太后‘又于太姒徽音有似焉’，改为‘又于太姒徽音有加美焉’；至于当今圣上，岂是‘不世出英主’所能尽颂？改为‘今之尧舜’难道不可吗？”

我不能和袁炜辩论，所以，我很干脆地回答：“再适当不过！袁阁老站得高，看得远，又是钦封的‘国朝一支笔’，今日得袁阁老指点，学生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茅塞顿开”一语，不全是应酬话。我已经明白了徐阶要我承担此任的意图，那就是：倘若圣上对我不熟识，那么，徐阶再要拔擢我到更高的位置，就遇到困难了；而承担重修《承天大志》就是以文字结于上的良机。原以为善颂善祷的功夫全拿出来了，定然会受到圣上垂青；不意还是没有令袁炜满意，万一袁炜在圣上面前摆功，那我的全部努力说不定就会付之东流，所以务必抓紧补救！一离开袁炜的直庐，我就径直回到家里，一头钻进书房，埋头写就了一篇《重修承天大志纪赞》。

圣上花了一个多月的时光，排除了一切的干扰——文武官员、有司衙门的章奏，一律不予御览，夜以继日，逐字逐句审阅了《承天大志》的全部文稿，欣然钦定。对我上奏的《重修承天大志纪赞》也大大夸奖了一番，对徐阶说：“这个叫张居正的，才思甚佳。”

“臣也这样看，”徐阶不失时机地说，“重修《永乐大典》告竣后，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高拱已蒙圣恩出任吏部左侍郎，这翰林院的空缺，臣以为，可由张居正接任。”

“那就叫吏部呈报吧。”圣上欣然同意了。

2　听到高拱居然坚辞不就吏部左侍郎之职，我感到惊诧不已。按照惯例，公卿大僚接到授职诏书，每每上疏辞谢；皇帝照例作一番褒扬慰勉，被授职者再上疏谢恩，即可走马上任了。可是，高拱却打破常格，圣上已在他的辞谢疏上御批褒扬慰勉，高拱却公开说，侍郎既不得与选政，做这个侍郎也就徒有虚名，所以他既不上谢恩疏，也不赴任履新。

多少年来，我和高拱每每对朝廷的用人感到失望乃至愤恨，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登吏部、佐铨政；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以偿，成为吏部仅次于尚书的堂上官，高拱何以敬谢不敏呢？

“中玄兄，何意？”我急忙到高拱家里，问个究竟，“吏部左侍郎，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差使啊！”

“做官做甚？”高拱脖子一梗，说，“做官是为了做事。无事可做，要这个官何用？”

“吏部的堂上官，怎么就无事可做呢？”我不解，“中玄兄不是常说事在人为吗？一个礼部侍郎，我兄也才做了一年半载，诸如怀挟传递、交换试卷、冒替代笔、喧竞抗违、搜检不严、校阅不公等等这些科场弊病，百余年未能革除者，我兄大刀阔斧，革除殆尽，朝野为之惊叹！吏部堂上官，比起礼部来，更为显要，怎么会无事可做呢？”

“哼！”高拱一拍几案，“用人乃朝廷大政！试观当下的用人之制，早已大坏！没有一处不要革除改易的！言大者，就说这个内阁辅臣之选。永乐创制，阁臣本是皇上的顾问角色，选翰林可也。当下早已有宰相之实，却囿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所谓祖制，阁臣只用翰林，他人无辅臣之望。翰林乃进士经庶吉士而来，未经历外事，事体何以周知？他人既无辅臣之望，也就不复为辅臣之学……”

“喔呀！”我叹道，“中玄兄，这岂是吏部堂上官所能更易？内阁的首辅，抑或为君父者，恐也望而却步呢！用人之制，目下最为人所诟病者，是一个‘孔方兄’作怪，朝廷上上下下，无人不知；然也都无可奈何！有一个叫李贽的，原本是辉县教谕，丁忧起复，已然半载有余，仍在候补，衣食无着，牢骚满腹，到处说乃没有银子孝敬之故。弟窃以为，选政坏于非贿不成！我兄勇于任事，不避怨谤，能把此风稍刹，即功莫大焉！”

高拱仰天长叹：“法不能无弊，而行之既久，其弊更不可胜言。可虑者，是袭为故套，不思改易，此士风日败，而治理不兴也！叔大言选人之弊，举朝皆言是官墨吏贪，我不作如是观。”

“喔？”我为之一振，“愿闻谠论。”

“凡事公则正，公则美！公，不能仅求诸人心，要而在制度。”高拱侃侃道，“按制，吏部选人，文选司一主事管揭单，一人一单，书其年、贯、出身、历履、资俸，有无保荐，考语美恶，无所不备。主事以为当用者，报于郎中；郎中呈尚书，经其三人即定夺之。贪者通贿赂，私者酬亲故，奉承者供权贵，易如反掌矣！这不能怪某个人不公。要我说，开，方可致公！某衙门有缺，某人可补，都要公开，然后大家公开商榷，谁还敢做手脚？”

“那再好不过。”我赞叹说。心想，倘若如此，则李贽候补，或许也不会如此之久。

“然则，这不合祖制。”高拱冷笑着说，“按制，做吏部侍郎的，不能与选政，不得看揭单，连这一点都不能做，我还去当那个摆设做甚？”

“喔！”我明白了原委，忽然想到，高拱的同乡郭朴刚由刑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便劝解说，“郭质夫任冢宰，此公宽厚，又是我兄的乡曲，想来，我兄提出与选政，他不会否决吧？”

“正因为冢宰是郭质夫，我才不得不如此。”高拱说，“郭质夫固宽厚，但是倘若我要看揭单，与选政，必有科道论劾，说高某人揽权，坏祖制，与其被论下台，莫不如索性不去！”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高拱是欲擒故纵。他公开说倘若侍郎不得与选政，索性不做；做了就要与选政，届时再劾他坏制揽权，也就没有借口了。可是，总要有个台阶下才好啊！“中玄兄，此事不可久拖，否则科道又要论劾。”

“郭质夫会亲率朗官以上人等前来敦请，”高拱笑笑说，“届时再上疏谢恩，走马上任不迟。”

果然，不过旬日，高拱就风风火火上任了。

高拱一到任，就命人把所有在京候补者的名册，呈报于他。

文选司郎中搪塞说：“此事，无成例可循……”

高拱打断他的话，断然说：“今日我创之，即是他日之成例！”

文选司手忙脚乱，夜以继日忙乱了好几天，才把候补者登记造册，呈报于高拱。过了两天，他叫来文选司郎中以下各人等，翻着名册，作了标记的，一一提出质询。

“这个叫海瑞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衡亲自举荐，又是朝廷所树廉吏典范，在京候补过月，因何未能授职？”高拱问。

“这个……”郎中支吾着。

“没有空缺，因此未能及时补上。”主事回答说。

高拱看了一眼主事，继续问：“这个叫李贽的，候补半年之久，因何没有补上？”

“没有空缺，因此……”

“借口！”高拱不等主事说完，大声呵斥说，“本部堂刚从礼部转任过来，礼部就有司务之缺待补，而这个李贽倘若补此缺，也是所用得人，尔等却口口声声说没有空缺，是何居心？尔等是不是蒙骗惯了，便故技重施于本部堂？”

闻听此言，文选司大小官员，为之股栗。郎中战战兢兢说：“侍郎大人，玄翁，适才玄翁高大人所言海瑞、李贽二人，皆是举人出身，部院之职，似……”

“哼哼！”高拱冷笑了一声，说：“拘挛之说！”

高拱一句话，说得文选司诸人，面面相觑。国朝重进士而轻举人，自州县正官而上，进士出身者十有其九，举人出身者十无其一。官场中人，系进士出身者，则众向之，甚至以罪为功；举人出身者，则众薄之，甚至以功为罪。上司相临、同僚相与，举人必是低眉顺眼，可鄙可羞！至于升迁，进士治绩之最下者，犹胜于举人治绩之最上者，而到了公卿大僚之位，惟进士可得之，举人不可涉足。成例如此，尽人皆知，也都安然处之。身为进士出身的高拱，却讥之为“拘挛之说”，怎不令众人目瞪口呆？

“所谓进士、举人，凡入仕途者，只是授官资格不同而已，至于授官之后的升黜，则应惟考政绩，而不必问出身。进士优则先之，苟未必优，即后于举人也无妨！这，才是兴治之道。”高拱抑制住怒气，缓缓阐述说，“需知，进士未必皆贤，而十有其九；举人未必皆不贤，而十曾无其一？正因为用人之制偏重进士已极，遂使进士之气常盈，举人之气常怯，倘不改易，盈者日骄，怯者日沮，则天下善政谁与之？民生奚由得安也？”

众人被高拱说得哑口无言，低头不语。

“切记：破拘挛之说，开功名之路，兴治理之道，乃我辈的使命！”高拱语重心长地说。

众人点头，口中称：“是。”

“还有！”高拱提高了嗓门，“时下朝野坊间，皆云选官用人，无他，‘钱选’‘权选’而已矣！我辈掌选政者，闻之能不汗颜？昼如何举箸，夜何以安枕？”

“我辈皆遵祖制、援成例，只求问心无愧。”郎中喃喃道。

高拱一拍几案，大声说：“弊病就出在这里！”顿了顿，他缓和了语气，“选官用人，只一个公字，便可任人评说。然则，时下的那些成例，能够致公吗？即使各位有公心，也未必能达致公道。”

“这……”郎中被问住了。

“那好，本部堂这就给你一个能够致公的法子。”高拱拍着名册说，“把各衙门官位空缺者，一一查明，张榜公示之；再把候补者揭单所列，择其可公开者，一一列明，亦张榜公示之。”

“这……”郎中惊诧万端，“但不知冢宰是何主张？”

“冢宰是何主张，当由本部堂酌之，”高拱瞪着眼说，“本部堂乃尔等的上司，本部堂有示，尔等即当遵行！”

吏部左侍郎高拱朝房里的这番对话，以及两张榜示，立时就在京城各衙门传扬开了，成为轰动一时的热门话题。

道路传闻，吏部的郎官、主事，纷纷找到在京候补的官员，退钱赔礼。传播这些新闻的，免不得还学着那些人的腔调，演绎一番：“高胡子这招太狠，你的事恐怕办不成了，银子退给你，就当咱们不认识。”

不久，海瑞和李贽，分别在户部、礼部授职补缺。

早就听说过海瑞的大名，一见到他，感觉和传闻中的海瑞大不一样。此人个子矮小，略显瘦弱，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或许是口音很重的缘故，海瑞说话，语调和缓，每每还要重复一下几个关键字句。他是从江西兴国州推官任上，升户部六品主事的。虽然朝野对海瑞的传言很多，不过海瑞似乎也并非像道路传闻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接到授职户部主事的诏书，海瑞到翰林院拜访了我。以此推断，他也会到各部院那里，拜访公卿大僚的。虽然海瑞的拜访只是礼节性的，也足以说明，他对官场的规矩，还是知其三昧的。

刚送走海瑞，李贽又来了。

“卓吾，你是哪一年中举的？”一见到李贽，我就问。

“嘉靖三十年。”李贽顺口回答说。他有些莫明其妙，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喔？适才海汝贤来访，言谈间居正访得，他是嘉靖二十八年的举人。”我说，“真是巧合啊，你们都是从县学教谕做起的，而且海汝贤还是在贵省南平县做的教谕。”这样说着，我心里在想：海瑞和李贽，相似之处甚多。他们的祖上，都是回回，非汉人后裔，都因为家境贫寒，在中举以后，就放弃了会试的机会，以举人资格迈入仕途。随后，海瑞到了李贽的家乡福建，在南平做县学教谕；李贽则到了河南辉县做县学教谕。两个都是心比天高的人，却在县衙做着最小的官，两个人都廉洁自守，两袖清风，却都喜欢自行其是，不把上司放在眼里，甚至屡屡抗拒上司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两个人都以古怪而闻名。可是他们的前程，却悬殊很大。海瑞已是户部的六品主事，而且此前已先后在浙江淳安、江西兴国任过知县，在嘉靖朝的官场，以举人出身，像海瑞这样不断超升的，并不多见；而李贽，真是官运不济，蹭蹬多年，穷困潦倒，刚被补缺为礼部的八品司务。这两个人的经历，引起了我的兴趣。

“李卓吾与海汝贤，不可同日而语。”李贽悻悻然说。

“喔？说来听听。”我兴致勃勃地问。

“我李卓吾进官场，纯为稻粱谋；人家海汝贤呢，”李贽嘴角一撇说，“照他的话说，‘一个正人君子之所以选择做官，无非出于恻隐和义愤之心，看到民众的饥寒困苦而引起同情，同时看到他人被欺压损害而产生不平，为此，就要通过做官来解决民众的疾苦，来铲除人间的不平，所以，做官标志着一个人取得了为国家尽忠、为百姓办事的机会，这就不容许有丝毫的利己动机存焉。换言之，如果一个人出于牟利的目的，那就绝对不应当选择做官。’如此说来，我李卓吾就不该做官，所以蹭蹬落拓也就活该了。”

海瑞确实说过如李贽所转述的那番话。这话是海瑞在一次讲学会上说的。自徐阶当国后，京城的舆论环境相对宽松，大型的民间聚会经常举办，讲学、论政蔚然成风。海瑞经常受邀到聚会上宣讲他的从政为官的理念和治政感言。从海瑞后来的表现看，不应当怀疑这就是他的内心所想。如果是别人这样说，或许可以认为是官话套话，因为这番言论，正是国朝太祖皇帝对为官者的要求，没有人会对此提出异议，只是一般人并不当真，行动上大可另当别论。海瑞的不同之处是，他最痛恨的是言行不一，他认为，为官者既然说到了，就该做到；推而广之，既然国家制定了纲纪条规，就应当不折不扣地得到执行。

“喔——”我看着李贽，若有所思地说，“卓吾和汝贤，皆非常人也！”

“不可同日而语也！”李贽重复说。

我点头。的确，海瑞和李贽虽然都以言行古怪而著称，然则精神命脉上，却是两个极端。海瑞对名教圣训心悦诚服，视为至真至理，并且以不折不扣地按照名教圣训做事为己任，不仅自己恪守践行，还以此衡诸上司同列；李贽却视名教圣训为伪说谬言，讥讽嘲弄，不啻异端。

当下，李贽尚没有名气，因此也就没有引起官场的热议，而海瑞却不同，关涉他的传闻，一直源源不断，也每每成为京城官场的谈资。不过，说到海瑞，却多半会一笑置之，或者摇头不已。乃至说海瑞是善于出风头之人！说他自知以举人出身，按部就班晋升无望，就另辟蹊径，千方百计邀取声名，以图超常任用。总之，官场上的普遍看法是，海瑞的举动是古怪的，而古怪的背后，有他的私心。无论这些说法是不是符合海瑞的初衷，但事实是，海瑞的非常之举，给他带来了名气；而名气成为他升迁的资本。

海瑞中举，授职教谕，到北京领取吏部的红谕时，即拜伏于承天门下，献上他所精心撰写的《平黎策》，建言在琼岛开辟道路，设立县城，以安定乡土。像高拱这样的有识见者，对此无不赞赏有加。海瑞的名字，第一次在京城传开了。

在南平做教谕时，以御史衔提督福建学政的朱衡，到南平巡视，来到海瑞任教的学宫，阖县官吏都伏地通报姓名，海瑞却独施以长揖礼，还振振有词地说：“到御史所在的衙门，自当行部属礼仪；此学堂，乃老师教育学生之所，故不宜屈身行礼。”朱衡不仅不以为忤，还赞赏有加，屡屡举荐，不久，海瑞竟破格升任知县。海瑞的名字，又一次传到了遥远的京城。

还有几件事，在坊间绘声绘色地流传着。有一件事发生在海瑞在淳安知县任上。说是某日，浙江总督胡宗宪正在办公，忽有亲兵禀报说，淳安知县海瑞，抓到一个冒充总督公子的骗子，特亲自押着一干人犯前来，请总督发落。胡宗宪半信半疑，叫传海瑞进帐。海瑞不等胡宗宪问话，就主动禀报说，前几日，有一口称胡公子的人，带了一干随从，来到淳安县驿站，索要车马钱物，驿丞要查看他的勘合，那个口称胡公子的，竟命随从吊打驿丞，卑职闻报，就觉蹊跷。因卑职素闻胡制台雄才大略、令出如山，对部曲约束甚严，号称秋毫无犯，岂能有这等妄作威福、目无法纪的公子？定是有人冒名行骗。卑职还记得，制台甫就职，便颁发文告，说要各级衙门，严防假冒制台亲友行骗，不料还是有人胆大妄为，以身试法。卑职若不及时制止，有违制台明令，也恐于制台官声不利，遂命属下将其拿获。待搜查其行李时，又发现大量金银财宝，竟有满满三大箱子。卑职素知制台严于律己、清正廉明，若真是制台公子，何来如此众多之钱财？经卑职勘问，却说是沿途州县馈送，这不是公然污蔑制台纵子受贿吗？故卑职更断定该人是冒充公子无疑。卑职除命将所骗财物一律收归公库外，虑及此案重大，特押解人犯，请制台发落。听了海瑞一番陈词，胡宗宪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好将错就错，说把骗子留下审勘后再发落，还把海瑞大大夸奖了一番。

另一件事是海瑞羞辱钦差大臣的。当年鄢懋卿以都察院右都御史衔总理盐政，巡案至浙江，按例，钦差大臣出巡各地，总要先期发出通令，知会所到之处，务必按朝廷的纲纪，一律轻车简从，一切接待从简，不得铺张。鄢懋卿到浙江巡视，海瑞任知县的淳安县接到的札子上就写着：“本院素性俭朴，不喜承迎。凡饮食供帐俱宜简朴为尚，毋得过为华奢，靡费里甲，增加民众之负担。”海瑞认为，既然钦差大人明明白白训示的，那么地方衙门所要做的，就是“俱宜简朴”。不过，海瑞接到札子的时候，已听到传言，说鄢懋卿一路如何奢华云云，他当即就按捺不住，派人前到接待过钦差的地方去打探，说海老爷刚刚做知县，不懂规矩，想学学接待钦差的经验，别县也就毫无保留地把接待情形阖盘托出，待差人把情形禀报给海瑞，海瑞怒火中烧，当即给鄢懋卿写了一个禀帖，先是称赞钦差明悉朝廷纲纪，严于律己，并引用了札子全文；但话锋一转，说访得钦差大人所到之处，皆有酒席，每席费银达三四百两，并有金花金缎奉献，其他供帐，也极尽奢华；最后，他提醒钦差大人，如果不能拒绝地方的阿谀恭维，明说简朴，实则奢华，明说廉洁，实则搜刮，则不仅势必难以做到公事公办，还极大损害朝廷的威信。鄢懋卿接到这份禀帖，既觉可恼，又觉好笑，当即决定调整路线，绕过了淳安。

海瑞对他的顶头上司也不买账。在兴国做知县时，新知府上任，所辖各县的知县照例要集体谒见。谒见完毕，知府设宴款待。海瑞大概听说其他县都有孝敬，内心已对知府不悦，又不便质问知府何以接受下属上兑，于是就借题发挥说，属下查遍朝廷法纪，从未看到朝廷有给地方拨付宴请费用之规定，知府大人宴请所需经费从何开支？若要知府大人自掏腰包，则属下不敢当；若要属下凑份子，则属下拿不出这笔钱。说罢竟告辞而去，在赣州街头吃了一碗白饭，就返回兴国去了。

海瑞的名字，随着这些传闻，已是路人皆知了。

海瑞第一次所抗拒的上司，学政朱衡，已升任都察院右都副使，一如既往地赏识、举荐海瑞；而海瑞曾经公开羞辱的两个高官大僚——钦差大臣鄢懋卿和浙江总督胡宗宪，虽说当时炙手可热，却都是严嵩一党；严嵩失败了，严嵩一党遭到清洗，反对过鄢懋卿、胡宗宪的人，就被证明是正确的，乃至有先见之明的，所以海瑞的声望也就越来越大，这一切竟然成为他的升迁机缘。

想到这里，我感慨一声：“卓吾兄，做官也要看运气啊！”

“运气云云，我不敢说，”李贽一笑，“名气却不可小视。”

“言之有理。”我竖起拇指，赞叹说。心中暗忖，海瑞以名气而升迁；那么，会不会还要做出什么事体来，博取名声呢？“喔呀，汝贤这样的人，着实令做他的上司者寝食难安啊！”我自言自语说。

3　我是很少登门拜访科道的。可是，这一天，我作了精心整备，登门拜访御史陈瓒。

当下，在翰林院的同年大都还任编修之职时，我已经由右谕德升任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了。一个翰林院的主官，虽然品级只有五品，但是已经晋身儒林高层，也说得上身份显赫了。拜访一个和我素无渊源的御史，显然不是心血来潮的随意之举。

曾其何时，高拱也好，我也罢，最为痛恨的，是执政者引用私人。但目下，提拔高拱为礼部尚书，提拔我为翰林院侍读学士，都是徐阶一体办理的。其实，这时候，我倒害怕徐阶没有魄力顶住压力，真的兑现他的“用舍刑赏还公论”的承诺了。因为若真的按“公论”用人，以我的资历，要想入阁拜相，根本是不可能的，付诸廷推，恐怕也过不得关。所以我必须不停地制造足以为徐阶增加威信的舆论，只要徐阶享有崇高威望，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都能够为朝野所接受。这个思路主导着我，使我变得在考量一切问题时，自然而然地，事事、处处为徐阶的威望着想。同时，徐阶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伺候圣上的事情上去了。随着在位日久，春秋渐高，圣上越来越乖戾，越来越难以伺候了，徐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应付着，难得有机会离开西苑的直庐，甚至用于思考、处理政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我必须尽心地为徐阶谋议、解忧。

昨天快散班前，徐阶派人急急知会我到他的直庐。一见面，徐阶就带着浑身的疲惫、一脸的无奈，慨然道：“此中可愧可叹可忧可惧之事与日益增，老夫真是应对无方矣！”我猜想，一定是圣上又给他出了难题。

果然如此。就在适才，圣上突然召见徐阶，说有人密报杨博贪墨受贿，要徐阶查实予以惩罚。

徐阶明白，这其实就是一个借口。事情的起因缘于杨博就任户部尚书不久，就对圣上一再诏买龙涎香一事啧有烦言。龙涎香是斋醮仪式中所必需，只有广西一地出产这种价格昂贵的香中精品，每年，朝廷都要花去大量银子用于购买龙涎香。可在朝廷常科中，并没有购买龙涎香及斋醮所需经费的科目。严嵩执政时，总是挤占各类开支，确保满足圣上的需求。鄢懋卿总理盐政后，正是需要大量资金以对抗鞑虏的侵扰和南方倭寇的蹂躏之时，于是就空前加强了盐的专卖，骤增盐课，一年之内就从他所掌管的五个都转运盐使司多收取了二百多万两白银。这笔多课的盐款，以后就成为为圣上置办斋醮所需用品的主要经济来源。然而，严嵩倒了，作为严嵩党羽的鄢懋卿也受到了清算。既然鄢懋卿被清算，那么他在位时制定的政策，就不能不予以废止。如此一来，本已捉襟见肘的国库，更加入不敷出，加之近来圣上衰病交加，越发痴迷于斋醮，对龙涎香的需求也就与日俱增，户部不得不在预算之外，从河工费中挪用款项，以为购龙涎香之用。杨博一上任，就下令挪用之事，暂时停止执行。他向徐阶请示办法，徐阶搪塞说“以政务还诸司”，户部的事，内阁不便干预。杨博说，那就萧规曹随，户部不妨也引用内阁的执政信条，不是说要“以威福还主上”吗？于是就颁布了一条户部规则，各科预算，不奏明圣上，一律禁止挪用。杨博公开说，权自上出，有司安能专擅？可不管杨博说得多么言之成理，还是没有瞒过舆论，不少人猜测议论，说户部的这条部规，多半是针对挪用河工费购买龙涎香一事而来的。果然，部规颁布不久，紧接着，杨博就据此奏请，是否允准挪用河工费用以购买龙涎香，请圣上定夺。表面上虽不是公开拒绝为购买龙涎香拨款，实际上是置圣上于尴尬之地。他的奏疏公开了款项来源，让朝野都知道竟是挪用河工款购买龙涎香，这比公开拒绝还要令皇威受损。难怪圣上龙颜大怒，“杨博这厮，还配做户部尚书吗？”接着就说出了有杨博贪墨受贿的密报。这是暗示徐阶，查查杨博有没有节操上的毛病，好找借口罢黜他。圣意已决，倘若内阁无动于衷，对杨博不采取行动，圣上那里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难怪徐阶喟叹不已。

我知道徐阶是要我提出参议的。难题已经摆在面前，如何处置呢？看来徐阶有些束手无策了。若一意迎合圣上，道德良知有亏，舆论不协；若推委搪塞，顶住不办，则大失帝意，后果难料。我苦思冥想良久，建言说：“倘若由学生出面说服浦州主动去职，或许可以化解危机？”杨博字维约、号虞坡，是山西浦州人，即以浦州代称之。

“主动辞职？”徐阶摇了摇头，“浦州给圣上出难堪，岂是辞职就能解脱的？圣上一定也要他出丑才能解恨哩！况且，主动辞职也没有由头，岂不是又授人以柄？外间会说浦州对圣上修玄有怨，以辞职相抗议，对圣威有损。”

徐阶的这个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常例，有威望的大臣不明不白地辞职，往往会被理解为对皇上的抗议，也必然会引起舆论对皇帝的责难，徐阶在圣上那里不好交代。

“也是。此乃下策。”我愧赧一笑，忽然间想起了那次游七说起的张庆卿送杨博波斯地毯的事。

游七与公卿的管家无不交往，经常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谁家新造了宅子，谁家新添了家具，谁家新增了摆设，没有他不知道的。有一天晚上，游七很是羡慕的口气说：“啧啧……人家杨尚书府第，厅堂里全铺上了波斯地毯，好气派哩！听说是张百万刚送的。瞧瞧人家的朋友，瞧瞧人家的气派！”他说的杨尚书，一定是户部尚书杨博了。所谓张百万，是有名的晋商张庆卿，他多年来一直在山西、北京两地做生意，是有名的富翁，人送外号张百万。张庆卿是杨博的同乡，他经常出入杨府，免不了经常送些贵重礼品。游七所说的波斯地毯，大概就是张庆卿送的。想到这里，我心里顿时就有了主意，很郑重地说，“师相，此事师相就不必烦心了，交由学生去办吧！”

徐阶也不问我如何去办，只是点头表示认可。于是，我想到了拜访御史陈瓒。

陈瓒的家在宣武白纸坊，万寿西宫东北侧，一个宽敞的四合院。一进门，我就故作惊讶，“唉呀，廷裸兄府上，何以没有铺上波斯地毯呀？”

陈瓒一楞，旋即笑道：“波斯地毯是洋玩意儿，卑职或可一窥其美，安敢奢望享用啊！”

我笑道：“听说户部杨浦州府中，铺上了波斯地毯，是张百万送的，居正以为廷裸兄府中也会有份呢！”还没有等陈瓒答话，我收敛了笑容，“廷裸兄一向英锐勇进、仗义执言，如今华亭当国，言路大开，廷裸兄倒像是染了瞻徇之气，反而沉默起来了。”

陈瓒被认为是严嵩的人，在清除严嵩余党时，本该革职，徐阶以宽容言官为由，保护了他。宽容言官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陈瓒在关键时刻给徐阶密报，对徐阶大有助益。徐阶以为陈瓒乃投机钻营、见风使舵之辈，不足信用，念其有功于朝廷除奸大计，有意外放任用为州府佐贰，不为贬谪，但使其远离京城，免得无端生出是非；我则力主留用陈瓒，这种人的节操自然不敢恭维，但这样的人留着比起正人君子来，有时候要有用得多！所以陈瓒并没有因为追随严嵩的劣迹而受到处分。这样的人，关键时刻是可以发挥作用的。我知道，顺从帝意无端弹劾杨博，不是一般的御史所愿为的，而陈瓒之流，倒是最乐意干这样的事。

“只要元翁有命，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陈瓒似乎猜出了我的来意，信誓旦旦起来。但我从他的表情和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在试探我，同时又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意思分明在说，你张居正要我干，我就干了吗？你若是衔徐阶之命有所吩咐，那就另当别论了。

“廷裸兄，难道你只知为元翁出力？”我嘲讽说，“别忘了，言官可是圣上的耳目啊！”

“岳翁的意思是……”陈瓒还在试探，两眼放光，紧紧盯着我，想从我的眼睛里捕捉某种讯号。

“廷裸兄身为耳目，难道没有听说圣上对国库空虚甚为恼怒吗？”我诱导说，“国库空虚，连斋醮用的龙涎香都无钱购买，可主事者却能享用波斯地毯，圣上为之怏怏不乐。”

“哈哈，哈哈！”陈瓒大笑，还向我作了一揖。

我忙装作惊惶失措的样子：“廷裸兄何以如此？居正可是来向廷裸兄求教禅宗的！”

从陈瓒府中出来，回到家里，李幼滋已在花厅等候。

平时，李幼滋常常不请自到，今次，是我特意派游七去请他来的。我要李幼滋出面，替徐阶去办另一件棘手的事。

也是昨天在徐阶的直庐里，除了杨博的那件事，徐阶还说到，圣上突然提出，要在他的出生地安陆也即兴都，修建兴都宫殿，“既然是兴都，乃皇考称尊之所，安能没有宫殿？皇考一生心系众生百姓，《兴都大志》屡屡有皇考为百姓祈雨之记载，安能没有雩坛？”圣上振振有辞地反问徐阶，同时还话中有话地威胁说，当年严嵩明是忠君，实是奸诈，如此大的事，居然不替君父想到。这话是骂严嵩的，但却是说给徐阶听的，圣上的意思是先把徐阶的嘴堵上，叫他没有辩驳的余地。徐阶当时只有诺诺了。

“兴都建宫修殿，另造雩坛，师相以为，有此余款可供支应吗？”我问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倘若度支宽裕，徐阶也不至于愁眉不展。

“哪里会有余帑？”徐阶慨然，“按圣上旨意，难免又要大兴土木，民不堪其负矣！本想谏阻，可圣上不容老夫置喙啊！”

这件事，我也应承下来了。征得徐阶的赞可，请科道出面巧妙谏诤。

特意请李幼滋来，就是要交办这件事。

李幼滋曾经以访仙御史的名义，暗地里监视严氏父子在江西的举动。严世蕃遭受的最后一次弹劾，就是李幼滋出面从江西发出的，这一举，使得新任御史李幼滋在都察院乃至整个官场都有了名气。这次，谏诤圣上之事，我要请他出面。

经过无数次的打击、迫害，科道对谏诤当今皇帝，一个个噤若寒蝉，偶尔上疏，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徐阶当国，最重公论，力主放开言路。可科道有着痛苦的教训，还是心有余悸，摸不准风向火候，都不敢轻举妄动。我决定请李幼滋承担些风险，上疏谏诤修建兴都宫殿和雩坛之事。这是培植资望的机遇，风险大，回报必然就高。关键是，以徐阶的风格和在圣上面前的宠信度，这个风险是可以化解的。

等我把这些情势说明以后，李幼滋沉默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太岳，真的不会有风险吗？”

“弹劾浦州最保险，圣上求之不得，”我嘲讽似地笑着说，“要么义河就出面弹劾浦州，免得你这样战战兢兢！”

“叔大责我？”李幼滋不高兴了，“眼下圣上举止怪诞，万一……”

“风险固然有，”我压低了声音，“做最坏的算计，也就是充军戍边，为时也不过一年半载，又有何妨，义河就忍不得了吗？”

听了我的话，李幼滋吃惊地站起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从表情看，李幼滋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那就是说，当今圣上的丧钟，或许在一年半载内，就会敲响了！谁听了这样的讯息，都会震惊。这样的事，不是随意敢说的，哪怕是隐语。圣上的贵体安康与否，是朝廷的第一机密，容不得公开讨论。当然，市井流言倒是常常有些说法，表达一种愿望罢了——口称万岁，却巴不得其速死，这反映出一种情绪。可是身在官场者，却只能腹议，不能明言。李幼滋当然知道我和徐阶的关系，这样的话从我口中说出，无疑于政府的正式判断。那么，李幼滋怎么可能不感到吃惊呢？

见李幼滋惊讶的样子，我才觉得话说得有些不妥，忙笑了笑，补充道：“我是说，徐阁老为圣上拔除了眼中钉杨博，作为交换，圣上就得默许徐阁老对科道的宽容，这样，元翁的威望又增一层，而你义河也获得了朝野对你的景仰，过不了一年半载，说不定就能提拔晋升了呢！”

“哈哈哈！”李幼滋大笑起来，“太岳，我佩服你！佩服你！”

几天后，陈瓒弹劾户部尚书杨博的奏疏，连同圣上的御批，就在邸报登出了。陈瓒的奏疏弹劾杨博交通商贾，收受商贾贵重礼品，为其驰驿提供便利。其中，关于礼品，举出了波斯地毯为例。而要害是，陈瓒把收受礼品和提供驰驿便利联系起来，这样一来，收受礼品就有了以权谋私之性质。圣上收到奏疏，并不按惯例交内阁票拟，而是直接作出御批：“往者严嵩在政府，中外皆指斥其贪墨，朕痛下决心，为国除此墨臣。朝廷三令五申，明令为官者务以清廉从政为要旨。今者户部尚书杨博，身为重臣，理应表率，却置朝廷纲纪于不顾，交通商贾，谋取私利，有失朕望。着杨博开缺回籍。”

正如预料的那样，看到陈瓒的弹章和圣上的御批，朝野一片哗然。

“因为收受同乡的馈赠就罢黜公卿？”这样的疑问在坊间流传着。也是，在众人看来，一个无官不贪的官场，贪墨索贿、日进斗金者大有人在，收受同乡礼品算得了什么？再说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至于为驰驿提供便利，不要说陈瓒在参揭中只是含糊说“道路传闻”杨博为张百万运输食盐驰驿提供便利，即使是真的，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朝廷有关使用驿道的规定，早已是具文，谁也没有当回事，怎么突然间，这竟成了罢黜大臣的理由？而且为什么仅凭科道的弹章就御批罢黜？与体制不合啊！按常规，应该是命有司查核后区处，怎么查也不查就据此罢黜大臣？因此，罢黜杨博的谕旨一颁发，就不免猜测纷纭。

游七和李幼滋搜集的讯息源源不断地提供给我。

“杨博得罪了徐阶，所以唆使言官媒孽他！”

“杨博何等老练，怎么可能会开罪首辅？定然是徐阶害怕杨博有朝一日会取而代之，未雨绸缪，预为清除。”

“徐阁老宅心仁厚，开诚布公，不会如此卑鄙吧？定然是杨博哪里考虑不周，惹得圣心不悦！”

“反正，一定另有隐情！”争论双方往往到最后倒是达成了一致。

“隐情”很快就不再是隐情，而成为公开的秘密。

按照我的吩咐，游七把“隐情”悄悄说给了他的一些同行，很快，京城官场就明白了，杨博是因为抵制为圣上购买龙涎香一事遭到报复。这很重要，如果这个“隐情”不让官场知道，最受指责的就是徐阶了。不要说关于徐阶预为清除政敌的猜测，对徐阶的声望具有致命的损害，既使不把这样的议论当回事，仅仅因为徐阶是阁揆，在道义上对杨博的被罢黜也负有责任。在官场，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首辅作为文官的代表，有义务在皇帝那里替全体文官说话，同时还要为个体的官员伸张正义。谏阻圣上任意处分大臣的责任，是首辅所不可推卸的。如果朝野认为哪一位大臣受到皇帝的不公正处分，官场就会指责首辅希宠固位，没有首辅之风。所以必须把罢黜杨博背后的真因泄漏于外，方可减轻徐阶的责任。

一旦真相外泄，杨博的声望骤长猛增。杨博离京的当天，京城官员倾巢相送，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就像杨博受到提拔重用要去履新。反倒是弹劾杨博的陈瓒，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到都察院，御史们都躲着他，到内阁去会揖，下得轿来，没有人和他同行，搞得陈瓒灰溜溜的。“人心不古矣！”陈瓒见到我，感叹道。

徐阶的责任只是减轻了，并不等于没有责任。这个缺憾很快就得到了弥补，这就是对李幼滋谏阻修建兴都皇宫的调息。

按照预先的筹划，李幼滋在陈瓒弹劾杨博的同时，上疏谏阻修建兴都皇宫和雩坛。疏上，圣上交内阁票拟。徐阶悄悄问前去送奏疏的太监：“公公察言观色，可觉察出圣上愠怒否？”

太监把圣上的话传达给徐阶：“这样的御史，不是朕的耳目风宪之司，而是一意讪君卖直、沽名钓誉之徒！”

徐阶谢过太监，就找袁炜、李春芳聚议。他没有把圣上的话传达给两位同僚。

“此事不可小视，”袁炜说，“李御史谏阻修建兴都皇宫，虽是从节约财用角度入手，但我辈不能不从政治上考量，此议实乃包藏祸心，妄图否定议大礼的成果，质言之，不承认兴都为国都之地位，进而否定兴献皇帝皇考身份！此等言论若不重重惩处，不啻助长翻案之风，后果不堪设想！”

徐阶微微一笑。他对袁炜的无限上纲充满鄙夷。事后徐阶对我感叹道说，幸亏这位袁某人不是首辅，不然这样的话说给圣上听，又会兴起一场大狱。但当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而已，然后就请李春芳提出处置建言。

“春芳随元翁办事，甫入内阁，正要向元翁、懋翁学习。”李春芳乖巧地说。

徐阶沉吟片刻，道：“我辈身为辅臣，务以宽大开帝意，此乃我辈的责任。言官自有言官的责任，彼等弹劾公卿，谏阻皇上，也是其本分，一时不合圣意，圣上欲遣之，我辈当力争，安能任其遭遣？”他避开了袁炜所谓的政治高度，从辅臣当为言官开脱，以显示皇帝的宽大仁厚的角度，反驳了袁炜的观点。

袁炜无话可说。徐阶是首辅，在袁炜的观念里，只要是上司，就要服从。所以他立即同意了徐阶的观点，而且丝毫没有怨言。

徐阶在李幼滋的奏疏上，夹上了“留中不发”的票拟。他又利用面君之机，当面向圣上解释说，如果此时处分李幼滋，必定使朝野尽知圣上急于修建兴都皇宫一事，这很容易使人产生联想，以为圣上罢黜杨博，是因为杨博对修建兴都皇宫一事不热心，找借口罢黜了他。眼下讹言汹汹，竟说杨博被罢黜另有隐情，若将李幼滋奏疏公诸于众，无疑于给讹言提供了注脚。倒不如装作没有这回事，修建兴都皇宫之事，也可等明年再说，臣保证科道不再谏阻。徐阶的一番建言，说得圣上无言以对，只有答应了。刚刚如愿以偿罢黜了杨博，这近乎无理的要求，徐阶还帮忙满足了，既然徐阶建议缓修兴都皇宫，而且其理由也不能说牵强附会，他再坚持修建皇宫，显然有失君臣相互体谅之风度，所以他不能不应允。既然修建皇宫之事当缓，处分李幼滋就不合情理了。

当然，李幼滋的奏疏留中不发，不等于不为外人所知，从奏疏的内容到徐阶调息的经过，很快就传遍京城官场。官场上，只要想让外人知道的，换言之，泄漏出去对其中的某个当事人是有益无损的，那么，再机密的事，也会不胫而走。

两件棘手的事都巧妙化解了。徐阶终于松了口气。

“但愿不要再出事了！”徐阶心有余悸地说。

4　可是，又出事了。

这天，徐阶正在直庐精心撰写青词，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徐老先生，不好了！快、快去无逸殿吧！”

徐阶不暇细问，跟上小太监，急忙来到无逸殿。

“快，快……快把海瑞这厮给我抓住，别让他跑了！”圣上气若游丝，指着进来的徐阶说。

“适才，万岁爷看了海瑞的奏疏，气怒交加，突然就昏厥了。”太监向徐阶禀报说，“圣上已经醒过来了，这就好了。”

“快，别让海瑞跑了！”圣上又重复说。

“万岁爷，他不会跑。”太监凑上前来，“海瑞素有傻名，他棺材已经买好，仆人也都遣散了，这才上疏，就等着万岁爷杀他哩！”

“好……好！朕就成全他！”圣上指着诚惶诚恐的徐阶说，“徐阶，你看看吧，海瑞这厮胆大妄为到何等地步！”

徐阶战战兢兢，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海瑞奏疏，看着看着，徐阶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有想到，海瑞上疏会直指皇帝，而且谴词用语，竟如此尖刻，如此不留情面！整篇奏疏，近乎对圣上公开谴责、诅咒、谩骂了。在海瑞的笔下，这个所谓不世出的英主，其实是一个残忍、虚荣、自私、多疑和愚蠢的君主。所谓的太平盛世是根本不存在的，有的只是民怨沸腾。他引用民谚，说嘉靖这个年号，就是“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之意！而且，海瑞指出，举凡贪污腐败、摊派成风、治安不好、风俗日坏，其原因不应该归结为朝廷出了奸臣，而都应该由当今圣上承担！他直言不讳地说，当今圣上“君道不正”，其“误多矣”，并且他明明白白地知会圣上说：“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徐阶看完了奏疏，手不住发抖，额头上的汗珠，汨汨淌下。

“这厮何许人也，如此胆大妄为，行同氓痞，有辱斯文！”圣上喘着粗气，恨恨地问。

海瑞作为户部主事、六品小官，又是新来乍到，虽然廉吏典范也好、推升主事也罢，都是以圣上的名义进行的，但这样的事照例都是内阁票拟，司礼监禀笔太监批红就下达了，并不需要皇帝亲自阅批，因此圣上也就不可能知道海瑞其人了。

徐阶的声音有些发颤：“回陛下的话，海瑞是户部云南司主事。”

“一个小小的主事，就如此目无君父，侮辱朕躬，”圣上捂着胸口说，“传朕的口谕，把海瑞下锦衣卫候斩！”说完这句话，圣上仿佛用尽了力气，累得瘫倒在御榻上。

徐阶见圣上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言，立即传令锦衣卫拿了海瑞，又嘱咐侍从太监随时留意圣上的龙体，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直庐。

徐阶心里非常明白，又一个棘手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回到直庐，徐阶当即召我前去就商。

“疏忽矣！疏忽矣！”徐阶见我进来，就连声感叹。近期，徐阶一再向科道和有司近乎恳求地提出不要徒增是非了。他没有料到新来乍到的海瑞会上疏。其实，在事前，徐阶已经听说了海瑞要上疏的事，还曾派人前去劝说，要海瑞不要鲁莽行事。在徐阶看来，海瑞并非言官，他初到京城，朝廷在他心目中一直是神圣的，但一旦身在其中，方知道与自己的想象反差巨大，海瑞不免失望，出于一时激愤，难免会发发感慨，未必会真要上疏。当然，国朝的制度，任何文官，都有上疏弹劾大臣、谏铮皇帝的资格，也可以就任何一项政策提出建言。徐阶原以为，海瑞即使是上疏，多半会就户部职掌建白一番——以海瑞的为人，这个风头或许他是出得的，可徐阶根本就没有想到，海瑞不仅上疏，而且矛头直指圣上，如此尖刻而不留余地。

听了徐阶转述的海瑞奏疏的概要，我半是震惊，半是酣畅：“这个海汝贤，言人所不敢言，倒比杨继盛还要激烈。然则，海汝贤如此不体认时艰，鲁莽添乱，实实可恼！此番上疏，必引发轩然大波，师相定然十分为难。”汝贤，是海瑞的字。

“叔大，你看此事，如何因应？”徐阶忧心忡忡地问。

我沉思良久，说：“当务之急是知会科道，不要起而呼应，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欲益反损。”

徐阶点点头，说：“老夫也是这个想法。就请叔大在翰院转圜，规劝各位翰林，万万不可呼应海汝贤；倘若对海汝贤有所制裁，也不要论救。”说罢，长长叹了口气，“叔大，老夫不得不思所进退了。倘若不得不归去，老夫会预做措置。抽暇，老夫会就此和叔大商榷之。”

我大惊失色：“师相何出此言？”

“此事，吾意已决，”徐阶以十分坚定的语气说，“调息可得，则老夫首辅之责尽矣，自可心安理得；调息不得，唯有告老还乡，则老夫首辅之责亦尽矣，故救海汝贤之死活，决定老夫之进退。叔大，无论老夫进退，抑或中外论救，你都不要与闻，万不可为海汝贤或者为老夫做出任何救援之举。”

“师相，万万不可有进退之念啊！”我心急如焚，恳求说，“国不可须臾离师相，此乃朝野共识，万不可与海汝贤负连带责任啊！”

徐阶苦笑，缓缓道：“叔大，可以预见，海汝贤此疏所言，须臾就会在坊间流传开来，朝野闻之必加额称快！如此则众目睽睽者，即是老夫做何措置。老夫绝不能顺从帝意，亦不能保持缄默，唯有调息，调息不成，则只有辞职归里一途。”

事实证明，徐阶的推测是完全准确的。我们的朝廷是神秘的。唯有神秘，方能显示出尊严；但奇怪的是，凭多年的经验我已经作出判断，只要世人感兴趣的事体，再机密也隐瞒不住。海瑞的奏疏因朝廷还没有拿出处置办法，所以尚未刊登邸报，但市井已经流传了多个抄本。尽管各不相同，但人们有理由相信，十有八九是海瑞奏疏的真实内容。此疏，言人之不敢言，触人之不敢触，实在是大快人心！所以，尽管海瑞疏中把部院大臣数落了一个遍，但私下里，就连被指责的大臣，也没有不感到痛快的。岂止官场，就连京城的老百姓，也都兴奋异常。“真过瘾，海瑞把万岁爷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句话在京城已是妇孺皆知了。海瑞的大名，也随之不胫而走，哪怕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如果有谁还要问海瑞何许人也，他一定会遭到嘲笑和轻蔑。甚至宫中使女挨了圣上的训斥，也私下议论说：“他给海瑞骂了，就拿我们这些人撒气哩！”

可是，别人可以幸灾乐祸，可以兴高采烈，徐阶不能。他必须面对这个挑战。在当今圣上御宇的岁月里，伴随直谏的，只有血腥。海瑞的奏疏岂止是直谏，根本就是史无前例的侮辱。但徐阶已经下定决心，要设法调息，即使是因此丢掉自己的首辅职位，也在所不惜。

但徐阶在内阁先就遇到了阻力。为了在圣上面前调息，不能不先在内阁形成共识。李春芳自然没有异议，袁炜却出人意料地坚持反对意见。

“元翁立朝有相度，尽力于保存善类，学生无不钦佩，”袁炜建白道，“然则，海瑞此一奏疏，不可与一般的谏诤相提并论。往者臣子向皇帝谏诤，只是指责某项政策或者措施，而海瑞的奏疏，指斥圣上性格，否定圣上所做的一切，等于说当今圣上为君数十年完全是不称职的，而且连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亦未尽到，其极端尖辣唐突，真是亘古未有！若元翁一味宽宏，恐圣上万难接受，舆论也会指责我辈是非不分，未尽做臣子的责任哩！”

“一切由老夫承担！”徐阶断然说。

这断然的口气让袁炜感到意外，他不能理解徐阶的决心。在徐阶看来，如果不能尽力保存善类，弘扬正气，那么，作为首辅就是不称职的，说严重一点，就与奸佞无异了。因此，维护海瑞，就是维护自己的名声和信誉，必须全力以赴。

“元翁，”李春芳以关心、恳求的语调说，“要为国自重啊！”

以李春芳的聪慧，他自然听出了徐阶的弦外之音，所以才恳切地劝了一句。这分明是在说，救海瑞不死几乎是不可能的，元翁何必要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呢？

这当然不是李春芳一个人的看法，市井小民都作如是观。以人们对当今圣上的性格的了解，完全能够断定，海瑞必死无疑，不会有奇迹发生的。

果然，三法司奉旨会审，将海瑞以子骂父之律判死刑。奏疏呈报后，圣上谕内阁票拟。

徐阶看罢谕旨，断然道：“刑部奏疏，留中不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徐阶才征询袁炜和李春芳的见解。既然徐阶有言在先，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袁、李二人只有诺诺。

把这个阁议呈报以后，徐阶开始收拾直庐里的文稿——他已经做好了离职的准备。然而，当随后徐阶觐见圣上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他所想象的场面。徐阶看到的是，圣上手捧海瑞的奏疏，一遍一遍地看着，徐阶等了许久，圣上才放下奏疏，长叹一声：“朕虽不是纣王，可此人可拟比干了！”

这真是出乎徐阶意料之外：“臣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才斗胆建言三法司奏疏留中不发哩！”徐阶机敏地抓住机会，“要以臣看，海瑞辱骂君父，真是死有余辜，三法司要判他死罪，也是对的。然纣王残杀直谏的比干，落得暴君骂名，后世为君者，从此对犯颜直谏者，未有以杀戮为惩罚之法者。故臣以为可将海瑞发配烟瘴之地，待以后有了遇合，再以其他罪名把他杀了。”

圣上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或许，朕从来没有听到过真话，海瑞的话才是臣民对朕的真实看法哩！”他艰难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俗话说忠言逆耳，海瑞的话，虽然逆耳，然说得也不错，可朕病久了，无能为力了，如何振作得了呢？”

徐阶又是吃惊，又是感动——为圣上果然如海瑞要求的那样“翻然悔悟”而感动，毕竟，圣上承认自己是有过失的，这足以使臣子感动不已了，徐阶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起身跪地，叫了声“陛下——”，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圣上要徐阶起身，继续说：“如果朕不是这样多病，每日能够临朝御政，怎么会遭受海瑞那样的辱骂呢？可海瑞的话正让朕看出，今人心皆恨不新其政，可朕病久矣，不能亲主新政，不如禅位给裕王，朕就安心养病，尔等辅佐他好好办事。”

徐阶听了圣上的话，大惊失色。从圣上说话的口气，看不出这是气话，似乎有几分真诚。要说今上能够退位，这当然最好不过，除了他本人，恐怕国中没有人不希望这样；但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不仅如此，假如退下来的话由圣上本人说出口，听到的一定是一致的反对声，什么国将不国，什么社稷不稳，理由也一定大得吓人。徐阶也不能不诚恳地请求圣上顾念祖宗基业、天下苍生，打消此念。这样纠缠了十余天，圣上才不提退位之事。

就在这纠缠中，对海瑞的处置已被搁置，圣上似乎不打算惩罚海瑞。他对徐阶说，朕不会杀谏臣。意思是说，朕是明君吧？不是有句老话吗？主圣则臣直。出了直臣，说明皇帝是圣明的；直臣犯颜直谏而不罹祸，那么君王就可称英明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李贽以礼部司务的身份，上疏论救。我从礼部官员私下议论中方了解到，李贽是断定圣上不会杀海瑞，才有此举的。默默无闻的司务令李贽感到窒息，而论救必死的直臣，一定会获得声誉。海瑞的经验表明，以举人出身而厕身官场，靠按部就班地熬资历，是永无出头之日的。李贽需要声誉。声誉对于李贽来说，就是资本。一个有抱负的读书人，入庙堂也好，居江湖也罢，声誉就是最大的资本，没有资本，就连作隐士也是作不成的。这一点，李贽最明白不过。或许这就是他上疏论救海瑞的动机。海瑞是举人出身，同病相怜，正可以成为李贽论救的籍口。

可是，李贽不了解君上的心思。一件事，他可以做，但决不能给人以受到臣下启发甚至逼迫着去做的印象。如果是堂堂君王受到臣下的逼迫作出决断，那么，君王的权威在哪里？英明在哪里？

“不行，海瑞这厮目无君父，公然辱骂朕君道不正，这与犯上作乱何异？人人得而效法之，岂不是君将不君，臣将不臣，国将不国了吗？”圣上读了李贽的奏疏，骤然改变了态度，“要不是海瑞丧心病狂公然辱骂朕躬而又不受惩罚，一个小小的司务，敢如此渎扰朕吗？”他命令徐阶对留中不发的三法司奏疏拟旨准奏。

徐阶叹息不止，忙规劝说：“以臣之见，海瑞当杀！臣也想把他杀了！然，陛下乃不世出之英主明君，若真杀了海瑞，臣恐后世子孙不知真相者，会有误解。观海瑞其人，生于荒蛮之地，不懂礼法，又是一个举子出身，自知今生无以立名，遂学了‘凌上取直声’的一套伎俩，妄图一举获得盛誉以便破格叙用。此乃小人之计，陛下何必要遂了小人之愿呢？陛下圣度如天地，天所不容，圣心可容；容天所不能容，然后方见圣心所容之大也！”

“朕不是说过吗，海瑞可拟比干，”圣上缓和了语气，拿起李贽的奏疏，又猛地提高了调门，“然则一个小小的司务，也来渎扰，好像朕就是纣王，他不来论救，朕就会杀了海瑞，这分明是对朕的藐视！以为朕容不得直臣，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不能放过的！”

徐阶狠了狠心：“就把李贽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实际上，在接到李贽上疏以后，徐阶就嘱我了解李贽的状况。此时，徐阶已经知道，李贽因收到祖父病逝的讣闻，已经丁忧南返了。所谓削职为民者云云，不过是个缓兵之计罢了。

到此为止，海瑞上疏的风波平息了。尽管海瑞还关在诏狱里，但是有徐阶的维护，上至镇抚、下至狱卒，对海瑞都格外关照，他并没有受到皮肉之苦。

5　国朝自太祖高皇帝废丞相，体制与秦汉唐宋已大不同。然则，皇帝兼理宰相之事，毕竟力所不逮，内阁遂由文学顾问班子，渐有驾乎六部之上的趋势。尤其是嘉靖朝，首辅俨然有宰相之尊。但是，内阁依然不是朝廷法定的单独机构，大学士名义上也是翰林院的职官。作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和内阁首辅也可说是首席大学士的往来，就显得名正言顺，不必避嫌了。当然，倘若掌院学士和内阁首辅势同水火，那就另当别论。目前，内阁首辅是徐阶，而翰林院掌院学士是我，朝野共知，我们乃师生之谊，往来自然更加频繁。

可是，今次到徐阶的直庐，一路上心里忐忑，脸上直冒虚汗，甚是不自在。

徐阶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的忧虑、烦恼，似乎并不因为对海瑞上疏的调息成功而稍有舒缓。见我进来，徐阶从宽大的几案上抬起头，仰靠在椅背上，宽厚一笑：“喔，这个时节来，想必叔大有要事就商？”

已经是掌灯时分了，我故意选择这个时节来，就是想把要说的话说完，迅即离开，徐阶如此一问，我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阶见我欲言又止，起身带我到了密室，吩咐书办倒上茶水，屏退了左右，笑了笑，说：“叔大来得正好，这个时节无来谒者，有件事，正可与叔大静静商榷。”

我端起茶碗，慢慢呷着茶水，掩盖自己的不安，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说出找徐阶要办的事。

“唉——”徐阶叹口气，说，“目下内阁名为三人，李、袁二公以制青词、助修玄为职，无暇顾及政务，独累老夫一人，不堪重负久矣，终究不是办法。叔大以为，若增补阁臣，谁人可当之？”

听到徐阶和我商榷的，竟然是关涉入阁拜相的大事，我精神为之大振，瞬间就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师相以此机要大事垂询学生，学生诚惶诚恐，亦倍感师相对学生推心置腹、信任异常，学生敢不略进微言！不知师相有何画策？”

徐阶笑道：“老夫私愿，自然是属意于叔大。然则叔大资望，目下的地位，尚未水到渠成，稍安勿躁，等待时机而已。余者老夫亦无预备人选。目下以资望兼及惯例，则高拱、陈以勤、郭朴三人，不过……”徐阶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似乎是担心会误导我，“以叔大之见呢？”

“目下举朝公卿大僚，若说能登政府者，非新郑莫属！”我口气肯定地说。

我说的新郑，就是高拱。

高拱由翰林院编修任裕王讲官，在裕邸九年，后推升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吏部侍郎，目下是礼部尚书。他整天都在拼命地忙碌着，整顿礼部的官常，革除衙门的陋习，使得礼部职掌的方方面面都有了明显起色。“要拨乱反正！”他说，“要只争朝夕！”他慨然。礼部上下，都知道这两句话是新任尚书的口头禅。

徐阶听到我说出“非新郑莫属”几个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旋即又露出了微笑，用慈祥而又犀利的目光直视着我。

“嘉靖朝，礼部尚书按例是阁臣的首选。”我阐述自己的理由，“况新郑才干超群，务实能干，在吏部做侍郎，即有‘吏事精核，每出一语，奸吏股栗，俗弊以清’之评；推升礼部，虽为时不长，然科场诸弊，百五十年所不能正者，革之殆尽。对此，朝野有目共睹。”当然，我还保留了一点，倘若徐阶有异议，则届时再说。

“新郑的才干、政绩，固然人所共知，然则……”徐阶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然则，对新郑之为官，朝中也啧有烦言。”

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在萎靡的官场，高拱整顿官常、革除陋习，已经很让一些人不习惯了，高拱还每每把拨乱反正、兴革改制挂在嘴上、付诸行动，行事风格颇是强势。在吏部做侍郎时，按照以往的常例，侍郎作为尚书的佐贰、员外郎作为郎中的助理，对选官之事，均不与闻。高拱不以为然，公开质问说：“员外同司、侍郎同部，奏本皆列名，而事则不许其知，何居？”他要求文选司郎中，选官之事，司内必与员外郎商榷、部内则必请侍郎与闻。郎中顶撞说：“无此规矩。”高拱回敬说：“自我始，即有了规矩。”正是高拱这样的强势风格，才会以侍郎的身份，使得“奸吏股栗、俗弊以清”。到了礼部，高拱终于成为主官，近乎把礼部多年来的职守，全盘拨乱反正。在本朝，因圣上崇道修玄，礼部即以助修玄、扬道教为首务；高拱则以革除科场、学校之弊端为急务，要求礼部上下全力以赴，克期完成。这不能不引起朝野的议论。

徐阶这个时节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是事实，并非纯粹的个人好恶使然，然则足以证明他对高拱入阁，似乎深存疑虑。

以我的揣测，对要不要荐高拱入阁，徐阶是矛盾的。从内阁辅臣的情形看，需要高拱这样有才干而又务实的人；但是，高拱太强势了，徐阶可能在担心，他是不是驾驭得住。况且，分明可以觉察出，高拱所津津乐道的只争朝夕、拨乱反正、兴革改制，与徐阶的求稳至静的施政理念，是很不合拍的。

所以，徐阶说出朝中对高拱啧有烦言的话，我不便为高拱辩解，随声附和道：“新郑确有操切之误，师相老成谋国，非学生所能企及。”

徐阶沉默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端起茶碗慢慢呷着。

“况且，本朝论相，”徐阶放下茶碗，叹口气说，“尚有一特别要件，想来叔大当知之。”

我点头，口中喃喃：“君王论相唯青词。”

写青词，尽管荒唐怪诞，然则却并非谁都有资格写的。我固然为严嵩、徐阶捉刀代笔写了不少青词，但是那都是以他们的名义呈报御前的。不过，按理礼部尚书不仅有资格，而且写青词恰恰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职任。可是，高拱上任后，忙着整顿学校，革除科场弊端，无暇也不屑于写青词。一个没有写过青词的人，能不能足登政府、晋身辅臣，谁也没有把握。

或许，这也是徐阶听到“非新郑莫属”这几个字后皱眉头的原因之一？

必须打消徐阶的所有顾虑和幻想了。于是，我不疾不徐，说：“师相，学生在裕邸叨陪末座，耳闻目睹者，乃裕王殿下对新郑的厚谊深情，绝非一般。新郑在裕邸九年，讲授经筵，敷陈剀切，谨慎用事，裕王深受教益，视其为师为友，倚为心腹。新郑离开裕邸后，裕王赐厚金相赠，哽咽不能别。此后，新郑虽去讲幄，但裕王府中事无大小，必令中使往问。有一次，我在裕邸亲见裕王手书‘怀贤’二字，后来听说是送给新郑的。殿下对新郑的眷恋、推崇，真是言语所无以表达者。此一情节，师相想来也早有所闻。目下圣上唯有裕王殿下一子，作为殿下最信任的老师，入政府乃是他的本分，只是早晚而已。当此……”我意识到后面的话有大不敬之嫌，急忙打住，含含混混滑了过去，“……之际，师相延揽新郑入阁，则新郑必心存感激，对师相执弟子礼矣！至于青词一节，一俟师相做出决断，则学生自有办法过此一关。”

徐阶“呵呵”一笑：“在老夫看来，叔大远非新郑所能及也！可惜啊，新郑长叔大一纪，登科早六年，资历所在，不得不先进一步。然老夫断言，早晚会有一天，叔大功名，必在新郑之上！”

从徐阶的表情看，实际上他早已考虑到延揽高拱入阁，乃大势所趋，只是他尚有疑虑，也有关节尚需打通。尽管如此，他对我的一番陈情，还是甚为欣赏，居然说出了张居正在高拱之上的话，而且语气那样肯定，这让我既兴奋又惶恐，忙起身施礼：“师相谬奖矣！倘说学生博取一寸的功名，也多亏师相甄陶援拔。”

徐阶摆摆手，示意我坐下：“既然叔大胸有成竹，可以找到打开关节的法子，那老夫当速速呈札，荐新郑入阁。”说罢，他诡秘一笑，又说，“其实，老夫早有谋划，新郑入阁，遗缺就由侍郎吕调阳接替；而侍郎遗缺，就由叔大补之。待叔大有了礼部侍郎的身份，老夫再择机荐叔大接踵而至！”

我既惊且喜。惊的是，徐阶的画策，与我不谋而合，仿佛他猜透了我的内心。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说出“非新郑莫属”的话，固然是因为摆在桌面上的那些原因，但也有私愿上的考量。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超迈高拱先于他入阁，继之入阁正是我的愿望。一旦高拱入阁，则礼部堂上官势必补缺，那么以我目下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份，是有优势的；而一旦具有了礼部侍郎的身份，那么进入内阁就具备了资格。这一点，徐阶已然筹策在胸了。因此，免不得心里一阵狂喜，但表面上平静异常，又一次起身向徐阶施礼，用激动的语调说：“师相于居正，有再造之恩矣！然居正资望不足以服众，倘因超常拔擢居正而至师相政声令名有损，则居正罪莫大焉！”

“哈哈哈，”徐阶开怀大笑，“叔大不责老夫蔽贤之过，老夫于愿已足！”

我显得有些局促。看来徐阶是明察秋毫的。我曾经有过的怀才不遇的惆怅、怨怒，虽然自觉不曾在徐阶面前有丝毫的流露，可是还是被他觉察到了。

“学生历练不足，学浅才疏，无以体认师相心机于万一，有深愧焉！无师相之知遇援拔，不唯无今日之居正，亦无他日之居正矣！”我再一次起身，郑重地走到徐阶的面前，深深鞠躬。

此时，对徐阶我充满了感激，再造之恩的说法、深愧的表白，都是发自肺腑。尽管在甫入官场时曾经急不可耐，但实际上，我的仕途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了。中进士点翰林，就为以后入阁拜相提供了前提；授编修，就有了日后的国子监司业；有了这个经历，就是培植了在儒林的名望地位，以后的升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紧接着，徐阶又让我辅助高拱，参与《永乐大典》的重修；甚至把重修《承天大志》的事，也让我去办，以便于找到推升的机缘而又让朝野无话可说。因此，在翰林院的同年大都还任编修之职时，我已经由右谕德升任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了，适才徐阶又说出了荐我补礼部侍郎遗缺的算计。再加上徐阶荐我出任裕王讲官，获得了未来帝王之师的身份，则登政府、坐揆席，也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了。回想起来，每次的升迁，都是为下次的拔擢埋下伏笔，铺好台阶。表面上看，每次的升迁都是清秩词职，与权力无缘，我曾经因此而生出怀才不遇的怨怒，此刻，我终于明白了，隐藏在背后的，是一条直通内阁的捷径。这都是徐阶精心谋划的结果。一旦体认了徐阶的良苦用心，感激之情便油然而生。

徐阶满足地笑了笑，说：“好了，老夫要就商叔大的事情，已然完结，叔大此来有何事商榷，说说吧！”

“这……”我欠了欠身，支吾道，“是这样的……”

“喔，叔大有难言之隐？”徐阶可能感到奇怪，一向侃侃而谈的张居正，何以支支吾吾起来？

边支吾中，边快速地思谋因应，我还是决定先不说那件事，于是便笑了笑，说：“学生此番谒见，亦是想建言师相延揽新郑入阁的，师相亦正有此意，既已垂询商榷完毕，学生也就告辞了。”说着，我起身鞠躬而退。

6　从首辅直庐出来，穿过德阳门，就是长安街了。管家游七吩咐轿子向东拐，刚走出几步，我又命调头向西。

游七很纳闷，命轿夫落轿，掀开轿帘，伸进头来，低声说：“老爷，不是说好的吗，要去南河沿见戚帅的。”

“你去，”我吩咐游七，“你去见戚帅，知会他，我还有要事，不能去见他，要他速回浙江，无需在京盘桓等候。”

“这……”游七站着未动，又一次伸进脑袋，“那……”

“快去！”我命令道，“人，也让他带走吧。”

游七很不情愿地走了。

“惜薪胡同，礼部高尚书府邸。”我向轿夫指示目的地。

坐在轿中，我心里有些怅然。倘若轿子向南河沿而去，那今晚，当是一个美妙的时刻。闭上眼睛，美酒佳肴、妙龄女郎，就在脑海里晃动。可是，我还是抵御住了诱惑，虽然难免怅然，也不乏有些豪迈。

戚继光是旬前到京的。前天，戚继光已经到家中拜访了我。

几年前，我在严嵩面前为戚继光起复转圜，果得复职再用，当时戚继光设想的打破卫所军制、编练抗倭新军之请，亦得朝廷允准。戚继光行事果断，谙熟兵法，指挥得当，他甫被起用，就招募义乌一带的农民和矿工三千余人，编组训练，有“戚家军”之称，成为抗倭主力。嘉靖四十年在台州、仙居、桃渚等处大胜倭寇，十三战十三捷，斩杀真倭三千余级，烧杀溺毙无算。次年奉调援闽，总兵力六千，连破倭寇巢穴横屿、牛田、兴化，三战三捷，斩真倭五千余级，闽境倭寇主力被消灭殆尽。旋即开赴广东，剿灭勾结倭寇的海盗吴平，斩从倭三万，吴平逃亡海上。因戚继光战功显赫，朝野视为英雄。据闻，当戚家军凯旋归来时，台州绅民出城欢迎，人群组成一条二十多里的长龙，欢声雷动，场面壮观。当然，戚继光的职务，也不断得到晋升，由参将晋署都督佥事，旋进官都督同知、任上将军。

此番戚继光晋京，公干固然是有，但更重要的是，福建总兵空缺，戚继光希望得到这个位置。

国朝军制，凡天下要害地方，皆设官统兵镇戍。其镇一方者，曰镇守，其总镇，或挂将印或不挂印，皆曰总兵。沿至本朝，计设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宣府、大同、山西、廷绥、宁夏、甘肃、陕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湖广、广东、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河南、山东二十三镇，总兵官即二十三员。足见其地位显赫、功名隆崇。武职做到总兵，也就相当于文官入阁拜相，达到了功名的顶峰。戚继光对此格外看重，他亲自到京经理此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元敬，何以朝野对你的战绩有目共睹，却又对元敬多有非议？”见到戚继光，寒暄过后，我们即在书房对酌，待戚继光通报了这几年的经历和这次进京的真实想法后，我叫着他的字，问戚继光说。近来伴随着戚继光的捷报，是对戚继光甚嚣尘上的私下非议乃至公开弹劾。上次戚继光就因被弹劾贪墨而免职，近来在指责他贪墨的同时，又说他严酷。要为戚继光的升迁转圜，先得把戚继光受到责难的原因访明。因此，我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书生不知深浅的空论罢了！”戚继光不屑地说，“彼辈说戚某严酷，殊不知，正因如此，咱戚家军方有战斗力嘛！本朝重文轻武，每每以文官统军，无论是统帅将士还是两军对垒，还要把什么仁义道德拿来说事，那不是缘木求鱼吗？咱不赞成！咱戚家军有规定：倘若作战不力而战败，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手下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手下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手下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手下队长斩首，队长战死，而手下士兵没有斩获，十名士兵全部斩首。乍看起来，确是严酷，然则，此乃咱戚家军以少胜多、屡战不殆的奥秘所在嘛！还有，咱戚家军有规定，战场上斩首级者重赏，每斩一级赏银四十两！故将士效命，对敌寇不留活口，必于斩杀。看起来未免严酷，然则，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谓斩草除根，此之谓也！有何不妥？该让那些攻击戚某的人去带兵抗倭，咱看他也只能是屁滚尿流、一败涂地！”

“为立不世之功，既可忍辱含垢，又何惮不择手段！”我想起了李贽曾经说过的话，不觉生出遇到知音的感慨，遂用赞佩和欣赏的目光看着戚继光说：“元敬，欲建伟业，岂恤人言！居正愿做元敬的同志，甘为元敬奥援！”

戚继光感动不已，“腾”地站起身，连饮了三盅，又端杯连敬了我三盅，方才兴奋地坐下，很诚恳地说：“岳翁愿引继光为同志，继光诚惶诚恐，感铭在心！继光早已视岳翁为师长，于公于私，继光皆愿为岳翁效犬马之劳！”

我举杯邀戚继光碰杯，以为彼此引为知己的约定。

“目下的官场，空言议论多，务实干事少，这才是通病痼疾，误国害民！”戚继光忿忿不平地说。

我明白，这是戚继光对人弹劾他贪墨的辩白。因为弹劾戚继光的人，每每把贪墨成风，说成是当下官场的痼疾，似乎贪墨不除，国将不国。戚继光指出徒托空言才是误国害民的大患，虽是辩白，但也可谓一针见血，深获我心。我对戚继光的欣赏，更进了一层。

“元敬，以你的战功，朝廷以总兵相酬，自是理所当然，何必亲来转圜，传扬出去，倒落得干进的话柄。”我又提出了一个疑问。当然，我也知道，对戚继光来说，除了朝野对他多有非议外，其现有的职位、资历，晋总兵之职，当属破格，这或许是他所担心的。

戚继光一笑，说：“不瞒岳翁，继光虽是武人，但对官场规矩，也略知一二。历来朝廷用人，说的和做的，是两回事。升官要钻谋竞奔，别人都要钻谋竞奔，你坐等，等得来吗？执事者凭什么不给钻谋的人，而要给你坐等的人呢？”

我无语。倘若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在我面前说出这番话来，那我一定义形于色，拿出朝廷的法纪条规、名教圣训，严加教训之。但是，在戚继光面前，我只能沉默。

“倘若朝廷用人，真是像制度规定的那样，那凭我戚某人的战功，何需钻谋？谁都知道钻谋竞奔非君子所当为，可是，又不得不钻谋竞奔，此例也、势也！非人力所能拒之！”戚继光无奈地说，“至于结果如何，那就听天由命吧，只要自己尽力了，也就心安了。说到底，求个心安而已！”

“是啊，所谓政以贿成，明明该办的事，不花钱，就是不给办；无论是不是该办的事，花了钱，就能办！此风久矣！”我附和着，感慨道。

“况且，戚某也不是全为个人计。”戚继光慷慨道，“弟兄们效命沙场，屡立战功，总要有个说法。可是位置就那么多，一个人升迁，就带动一串的弟兄晋升，弟兄们才有奔头！庶几戚家军可永葆战斗力矣！”

“喝酒！”我举杯和戚继光碰杯，一饮而尽，“此事，居正当全力玉成！”

“唉，”戚继光突然叹了口气说，“也难怪，本朝的官俸，实在太微薄了。故有人言，今日贪取之风，所以固胶于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给之薄而无以赡其家也。咱戚家军奖赏斩杀一级的赏格，比一个县老爷一年的俸禄还多！倘若为官者果然像朝廷标榜的那样两袖清风，那他真要喝西北风了！”说完，戚继光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戚继光何以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不过戚继光说的，也确实是实情。国朝太祖高皇帝起自民间，崇尚简朴，官俸压得甚低，早就有人惊叹，“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但是事实上，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日子过得都比老百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临走的时候，戚继光掏出一张银票，扔在我的书桌上：“戚某知道，岳翁俸禄微薄难以养家糊口，聊补家用吧！”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戚继光引出官俸的话题，是在打伏笔啊！看来戚继光这个人，也是颇有心机的。

“使不得！元敬，你必须拿走！不容商榷！”我急忙推辞，要戚继光收回。几年来，戚继光逢年过节的馈赠，乃至所谓的炭敬、冰敬，我始则勉勉强强、继则自然而然地收下了，可是，接受这么大一笔银票，还是第一次，不能不严词拒绝。

“朋友馈赠，干何法纪？”戚继光瞪着眼说，“适才碰杯为约，结为知己，何以转脸就不认这个朋友？是不是继光这个武人高攀了？”

“可是……”我突然变得嗫嚅起来。

“倘若岳翁不反悔引继光为朋友，那就勿需再言！继光虽为武人，亦有人格，若岳翁执意退回，则戚某无话可说，再不敢造次高攀！”戚继光一脸庄严地说。

戚继光走后，管家游七又禀报说，改日戚帅还要请我赴宴。看游七神色暧昧，我追问他，他才说出，戚继光剿广东海盗吴平时俘获多名美姬，特挑选两名国色天香的美姬带到北京，要送于我，要游七代为张罗。

我默然。听到国色天香的美姬，不禁怦然心动。不过，是不是欣然接受戚继光的好意，我一时还没有主张；但是接受戚继光的邀请，见识一下所谓的美姬，倒是心之所愿。

今天，我想好了一套说辞，要在徐阶那里荐扬戚继光。可是，倘若没有那张银票，以戚继光的战功，荐扬起来自可理直气壮；一旦有了那张银票，就有了是在银子的驱使下为他人钻谋的感觉。所以，见到徐阶，心里发慌，说话也就不那么自然了。尤其是，见面后徐阶竟然以辅臣人选相商，说完如此庄严郑重的话题，再提及戚继光的总兵之请，感觉上就更加不合时宜了。

出了西苑，按照游七和戚继光亲随的约定，本该去南河沿赴宴的，可我突然就觉得甚是难堪，所以才临时改变了想法。

西苑离高拱的府邸不远，轿子须臾间就到了高拱家的门口。刚要落轿，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回府吧！”我吩咐轿夫。

我有些心慌意乱。见到高拱，以他的性格，会不会又说些惩治贪墨之类的话，那我心里定然颇不自在，还是改日再来吧。

第十三章

皇帝的无奈

1　高拱的家用一贫如洗来描述，可能有些夸张；可是作为堂堂的部院堂官来说，确实是过于寒酸了。

时下的京城，早有“三步曲”之说。士子一旦登科，第一步就是先起一个别号，诸如某斋某庵云云；第二步就是娶小妾，所谓“改个号，娶个小”已成为官场的流行语；第三步就是求田问舍，营造宅第。近年来，京城内外，营造宅第、经构园亭之风日炽。去年查抄籍没的严嵩宅第就达八千四百零四间！可是，出身官宦世家的高拱，对官场的时尚，却总是置身度外。营造宅第的事，似乎从来也不在高拱的议事日程内。多少年了，高拱从来没有搬过家，也没有添置过什么家具。还是破旧的一进院，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不要说花园，连日常踱步之处也很狭窄。京城公卿堂官、部院主事、科道言官，像高拱这样寒酸的，恐怕没有第二人了。对于高拱的清贫寒酸，官场中人也常常议论一二，有说他清廉自重的，有说他克己待时的，也有的说高拱没有儿子，也就无心经营家产了。总之，高拱家如寒士已经在官场中无人不知，甚至成了一个饭后的谈资。

高拱担任着礼部尚书，成为方面主官。他一改嘉靖朝的礼部尚书以精制青词为首务的惯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革除科举制度的弊病上去了。这就牵涉到全国数以百计的学校和数以万计的生员，头绪繁多、矛盾重重。所以高拱夜以继日、十分繁忙。这天，本来已经约好在他家里见面的，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高拱才匆匆赶回。

“积弊甚多，积弊甚多！”一见到我，高拱连歉意也没有表达，就喟叹说，“非只争朝夕不可！”

待高拱坐定，我神秘地一笑，说：“中玄兄，弟此来，有好消息相告。”

“喔？”高拱半信半疑，“哪里会有好消息？满眼都是积弊，可是满朝都是维持，会有甚样好消息？”

“所以，才要中玄兄这样的干才出而除弊兴利啊！”我得意地说，“元翁肩荷社稷，不堪重负，有延揽我兄入阁、共赴时艰之意。”我把在徐阶面前极力荐扬高拱的话，说了一遍。

“多谢叔大美意。”高拱微微一笑，“目下礼部的事情，刚刚着手，倘若再有些时日，或许会理出头绪，所以对于入阁，愚兄实在不如从前那样期待了！”

我没有想到高拱对入阁的讯息并不格外兴奋，甚至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于是规劝说：“然则，目下内阁诸公，实在说，青词高手，谋国无方，国事日非，难道我兄忍心坐视？”

“倘若能够展布，统筹全局，在阁自比在部，更能为国贡献心力。”高拱顿了顿，叹了口气，“然则……”高拱欲言又止，“况且，当今圣上论相唯青词，恐愚兄不够资格吧？”

我终于明白高拱的想法。入阁对于他来说，是早晚的事，现在入阁，即使徐阶提名，恐怕圣上未必会允准，反倒尴尬；即使圣上勉强允准、能够入阁，能不能施展，也还是疑问。所以高拱听到徐阶要延揽他入阁的讯息，才会那样平静。

“非我兄入阁，难以打破一意维持的局面！”我鼓动说，“既然我兄以只争朝夕相标榜，那就不能回避矛盾，错失良机！中玄兄，你已经等待得太久了！”

高拱沉吟片刻，说：“叔大，我辈虽久居朝廷，然则晋身词林、贵为师儒，却并没有行政的责任。一旦进入部院，负有责任，方知目下难题堆积如山，而官场萎靡、麻木，只知奢华享乐，不知勇于任事。愚兄长礼部，要做的事情，实在多如牛毛，只恨分身无术！要高某写青词，断断不可！没有此打算，也没有此精力！而不写青词，圣上安能允准？还是不存此念的好！”

“中玄兄，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反复斟酌的主张说了出来，“我兄上一道密札，就说倘若圣上有旨，你愿意写青词。这样，元翁也好替我兄说话。”

“圣上倘若顺水推舟，要高某写青词，不是没有退路了吗？”高拱的态度有所松动，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以弟的研判，目下袁阁老、李阁老都专制青词，元翁也是青词高手，圣上未必需要我兄提供青词的。”我解释说。

高拱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建言。

这个关节打通了。

我急忙向徐阶禀报。

“叔大此计，解脱老夫矣！好！甚好！”听到高拱答应上密札表达写青词的愿望，徐阶很满意，对我能做出这样的画策并最终达成，很是欣慰。

我隐隐感到，似乎徐阶要不要荐高拱入阁的顾虑，关键就在这里，而之所以有顾虑，并非是担心圣上是不是会允准，他有更深的心机，更长远的谋略。

“学生从新郑的口气探得，他认定入阁拜相就是他的本分，而且对此时入阁，不仅说不上积极，甚或可以说消极，至少可以说，抱持无所谓的态度，学生引以为忧。”我故意强调说。

徐阶并没有接过我的话茬，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沉默了一会儿，徐阶问：“以叔大看来，是廷推好，还是取特旨？”

“廷推当然好，不过，从师相的立场上看，取特旨或许更好。”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廷推想必新郑也能够通过，然则，不足以彰显师相对新郑的延揽之功。况且，目下师相所孜孜以求者，是稳静，倘若付诸廷推，朝中那么多官员聚议，七嘴八舌，万一出了甚样岔口，引起风波，又要师相费心调息，实在不值得。”

徐阶沉吟片刻，说：“那就内阁上公本。”

一个月后，高拱的任命发表了。

高拱的任命一发表，前往礼部高拱的朝房和家里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我特意选择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辰到他家里祝贺，预备与他作一番长谈。

已经是深夜了，我和高拱在他的书房里对酌。酒是我带来的，菜是高夫人亲自下厨张罗的，有炒鸡蛋、溜白菜、炸花生米，因为高夫人知道我爱吃鱼，所以特意做了一道红烧鲤鱼。这些家常小菜，吃起来有滋有味，分外可口，远胜过平日应酬时的山珍海味。

“中玄兄，弟盼今日久矣！”连续碰了三杯酒，抹了抹嘴角，我便动情地说。

“叔大可曾记得，庚戌之变，国子监的临时营帐内，我们兄弟相期于相业，恍然一十六载，”高拱指着自己的鬓发，慨然说，“发如霜降，垂垂老矣！”

“中玄兄作为裕王最敬重的老师，内阁大学士当然是我兄的本分，”我挑明了高拱之所以能够入阁的原委，又补充说，“但是，倘若当年不是元翁举荐，中玄兄未必会有裕王之师的身分；能在嘉靖朝入阁拜相，我兄自己未必有此奢望吧？”我特意把话题扯到徐阶的身上，探探高拱的底细。

高拱一笑，说：“想来，华亭承严氏之乱，一反严氏之为，举措皆以宽大为念，对高某也可说有知遇之恩；凡事出于公心，老成谋国，行事持正，立朝有相度，以宽缓化解今上的苛暴，对社稷可说有扶倾之功。”

“是啊，”我由衷地说，“正如中玄兄所言，以宽缓化解苛暴，举朝无出元翁之右者。换言之，辅佐当今皇帝，就需要元翁这样的风格。严嵩当国十余载，一朝罢黜，朝臣门户分立、言官各怀己见，元翁折冲其间，保持了政局的稳定，没有出现混乱，确属不易；目下圣上春秋已高，举措往往出人意料，元翁任此巨艰，精心委曲调剂，保存善类，竭力匡救，这也是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以刑立威的当今圣上居然免去了对海瑞的惩罚；拒绝撰写青词的高某人居然入阁拜相，这在严嵩时代，是不可能发生的！”高拱又感叹了一句。

我和高拱你一言我一语，对徐阶歌功颂德起来。说话间，已经喝干了一壶徐阶送我的吴县“洞庭春色”，高拱又拿出一瓶从老家带的“土窟春”。斟上了酒，闲扯了几句酒的话题，一时陷入了沉默。

“中玄兄，”我又试探说，“我兄多次说过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话，如今足登政府，不知中玄兄有何施政方略？”

高拱这么多年来，隐晦忍耐，未敢过露锋芒，终于等来了入阁的一天，以他的远大的抱负，绝世的才干，会甘居人下吗？他会认同徐阶的施政方针吗？徐阶又如何驾驭他？我知道，这是徐阶的一个隐忧。

“所谓施政方略，那是首辅的权责。”高拱郑重地说，“不过，以愚兄之见，放眼宇内，稍有良知者，无不对海汝贤奏疏翕然阖首。当今之世，正嘉两朝达一个甲子的持续失政，已使国力衰微，吏治废驰，边防溃散，民生凋敝，官场萎靡颓废，到处弥漫着末世情绪，为官者惟以贪贿为能事，真是民怨沸腾、士子扼腕。我大明社稷，实处于存亡继绝之秋，非有大气魄、大举措不足以挽此危局。我辈身在庙堂，若不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则将成历史罪人矣！”说到这里，我看到高拱的眼中流露出焦虑、激动的光芒，眼角已经湿润了。他猛地喝了一口酒，沉吟片刻，长叹一声：“然则，以目下之朝廷，若要大振朝纲，开创新局，不亦难乎？”

我相信，高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由衷之言。多年前，国难当头的一个雨夜，在国子监临时搭起的直房里，高拱曾经和我以国器自命、期于相业，发誓有朝一日得登揆席，当不惜一切，振弊易变，与时驰张，成就中兴大业！所以，我站起身、举过酒杯，慨然道：“仰望夜空，漆黑如墨，然居正看到一颗耀眼的明星已然升起，我大明中兴有望矣！”说罢，双手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高拱却戚然一笑：“今日之政府，或许是稳定的，然华亭以宽缓主政，有‘名相’之誉，兴化又以师长事华亭，有‘青词宰相’之称，断不会有大破常格之举。不过，所谓时势造英雄。当今圣上御宇近四十六载矣，恩威莫测，权柄独运，弊由此出、变由是难，故以愚兄之判断，当今圣上在位一日，则维持为第一要务，振弊易变，即非其时也。叔大自然是了解的，愚兄是断不甘作一个操劳案牍、默守官常的庸官俗吏的，但在此大格局下，虽登政府，很可能面临不做事不甘、欲做事不能的尴尬，也是受罪哩！”

在这样的时候——经过漫长的奋斗和等待终于实现了入阁的理想，高拱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甚至没有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说明高拱绝非是一个以追求官位为唯一目的的人。有的人人生的目标就是当官，所以每一次职务的晋升就是一个成功的标志；有的人当官是为了做老爷，每一次晋升，首先想到的就是因此会给自己带来的种种好处，但高拱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与职位相比，他更多关心的是做事。

“中玄兄，”我郑重地起身，举起酒杯，鼓动高拱说，“弟喝下这杯酒，所盼者，是我兄只争朝夕，展布经济，力推新政！庶几不负平生所学！”

高拱是容易激动的人，受到我的情绪感染，他也起身高举酒杯，慨然道：“高某无他，唯知报效国家，哪怕荆棘满布，定当在所不辞！”

我兴奋不已。高拱果能只争朝夕、力推新政，于公于私，都是我所深深期盼的。或许，对此，高拱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2　进入嘉靖四十五年冬天，京城官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们似乎从阁臣夜宿当直的安排中，捕捉到了某种讯息。人们私下里在推测、议论着，似乎都在盼望着某一天的到来，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天的到来，所以上至公卿郎官，下到主事司务，一个个显出一副躁然不安、心事重重的样子，每天到衙门点卯后，就四处穿梭，好象只有这样，心里才会踏实一些。

“岳翁，”这天掌灯时分，吏科给事中陈瓒来到翰林院我的朝房，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岳翁还能稳坐钓鱼台，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经过弹劾杨博事件，作为酬庸，圣上钦命，转任陈瓒为吏科给事中。虽然品级仍为七品，但因给事中除拥有御史的全部职权外，还对口监察六部，六部所有公文，皆须其副署方为有效，所以，地位比御史显赫得多，而陈瓒又是吏科给事中，对口监察吏部，地位就更为重要。或许是陈瓒念及是我给他提供的弹劾杨博的讯息，才使他有了事后晋升的机会，故自此就一厢情愿地与我亲近起来，说话的口气也完全是一副“自己人”的腔调。

“廷裸何所指？”我叫着他的字，明知故问，露出一副不即不离的表情。

“学生刚刚从西苑过来，”陈瓒谦恭地以学生自称，神秘地说，“看见高新郑从直庐往外走，还带了一些衣物，似乎是要回家去。难道新郑不夜宿当直吗？”

“夜宿当直？”我以迷惑不解的语调反问了一句，其实我不解的倒是，陈瓒何以对高拱带衣物回家这样鸡毛蒜皮的琐事如此用心。但如果问出口，一定会引起对高拱的藏否，我不愿和陈瓒之流谈论这样的话题。

可陈瓒并未体察到这一点：“听说，圣上龙体大渐，元翁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陈瓒机警地扫视了门外，“这节骨眼上，新郑怎么能回家呢？何况，还带了衣物！”

“廷裸，”我岔开他的话题，“找居正有何见教？”

“岂敢！”陈瓒笑笑，“学生听说新郑甫入政府，就事事插手。真是锋芒毕露、野心尽现。可他也不想想，言年龄，元翁长新郑十余岁；论科班，元翁为癸末科一甲探花，早新郑六科十八年；言从政，元翁入阁比新郑早十四年，他高新郑分明是晚辈后学，怎么能和元翁平起平坐呢？再说，他高新郑编修而裕邸讲官、裕邸讲官而国子监、国子监而翰林院、翰林院而吏部、吏部而礼部，未有一篇青词奉献，居然入阁拜相，哪一步不是元翁为之引荐方得推升拔擢？他高新郑不特不心存感激，为元翁分劳赴任，反而处处与元翁为难！岳翁乃元翁之授业弟子，对此可曾闻之？又作何打算？”

我当然有所闻。陈瓒所作出的高拱甫入政府，锋芒毕露、事事插手的判断，的确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各衙门大小官吏无不知之，高拱甫入内阁，就公开标榜“国而忘家、公而忘私”，摆出要展布经济、拨乱反正的阵势。第一天参加内阁聚议，就侃侃而论，说方今积习不善，往者以人移俗，时下是以俗移人，以至于父教子、兄勉弟，都是说要适应风俗、入化随流、莫与时势格格不入云云，并建言内阁上公本，以除执法不公、贪贿盛行、深文刻薄、推诿误事、党比掣肘、因循塞责、空言议论、嫉贤争妒这“八弊”为要务，使得徐阶哭笑不得，只好温言相劝，搪塞过关。高拱为此怏怏不乐。

不久，发生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高拱建言轮直阁务。

本来，皇宫大内，是朝廷的所在。内有乾清宫，外有文渊阁，是国朝政本之地。自当今圣上长居西苑后，先是撰写青词的“词臣”因随时应召，在西苑设置了直庐，内阁依然在皇宫办差，只是圣上有召见时，才到西苑觐见。当年言官提出了“不知朝廷何在”的质问，严嵩曾经理直气壮回答说，“圣上在哪里，朝廷就在哪里！”圣上满意欣慰之余，又命在西苑设置了内阁直庐。但按当时的惯例，有事在直，无事在阁，并不需要阁臣都在西苑当直。但在高拱、郭朴入阁前，徐阶长期在西苑直庐当直，袁炜已病卒，李春芳又兼具撰写青词的“词臣”这样的双重身份，所以多在西苑，很少到内阁办差。高拱、郭朴入阁后，内阁的日常事务，就由高拱在文渊阁主持，但所有重要政务，往往是从无逸殿到直庐间往来，高拱空守文渊阁，竟不得与闻。此事引起了高拱的强烈不满。

听了高拱的话，徐阶怔住了。虽然高拱的建言合乎内阁体制，但是，在徐阶看来，时下圣上衰病交加，国家已进入非常时期，自然不能沿用平时的惯例；况且，内阁运作，乃是首辅主持，高拱新进之人，就要干预了吗？但是，徐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悦，沉思片刻，说：“是否轮直，老夫不敢妄言，就请高阁老拟个公本，呈请圣裁。”

徐阶说的是气话。他的所谓不敢妄言，弦外之音是，作为首辅，我都不敢妄言，何况你一个新进的阁僚？所谓呈请圣裁，就是责高拱不把首辅放在眼里。可高拱不知是没有明白徐阶的话，还是赌气而为，真的拟出了公本，要徐阶签署，徐阶虽然怒火中烧，但既然自己曾经有言在先，高拱顺水推舟拟出了公本，他也只好隐忍不发，领衔奏闻了；出乎徐阶的预料，圣上竟同意了内阁的建言，批示说：“阁中政本，可轮一人往。”接此上谕，徐阶召集阁僚研议。多年来，李春芳对徐阶执弟子礼，似乎他的职责就是维护徐阶，听从徐阶的调遣。徐阶已经习惯了内阁中的这种格局，所以，阁议时，尽管满面笑容，却也透出坚定：“当此关头，老夫不能离圣上也。”

“哼哼！”高拱冷笑一声，正色问徐阶道：“元翁，元老也，圣上须臾难离，高某人与李、郭两公愿日轮一人到内阁，习故事，元翁满意否？”

徐阶拂然不乐。

事情发生后，徐阶和高拱，谁也不曾与我说起。但高层的冲突尽管发生在密室，只有很小的范围得以亲历，却往往很快就会散播出去。而且经过一番散播、一番传闻，往往又添枝加叶，事件的梗概加上合理想象、无端揣测，甚至不断掺杂进某些属于传播者的愿望的细节，就绘声绘色地在官场传播开来。

这样的事情居然四处传布，在我看来是小题大做了，也不值得我去向徐阶或者高拱求证。可是，有一天我到徐阶的直庐去，看到陈瓒刚刚退出，向我诡秘地一笑，让我感到了事体非同小可。

稍一思忖，就明白了事体的严重性。

很可能粗心的高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以徐阶的宽厚，会对这样一件小事耿耿于怀。其实，在徐阶看来，高拱此举，不仅是公然向他的首辅地位挑战，而且触到了徐阶的痛处。到不到内阁轮直，看似小事，实关大局。无论是夏言和严嵩争斗激烈之时，还是徐阶与严嵩势若水火之际，其胜败的关键，并不在于真理、正义、人心向背在谁的手里，实在于谁能够经常亲侍于皇帝左右。因为只有这样，才便于窥测皇帝的喜怒，了解皇帝的动向；也只有这样，才能随时进言，把有利于自己的讯息传达给皇帝，把不利于自己的讯息封杀于御前。军国大计、生杀予夺，每每在一喜一怒间，由进言者的一句话促成。所以，不离皇帝左右，既是大臣是否得到宠信的象征，更是自我防卫的根本。高拱作为内阁新进，与历史上重大恩怨是非关联不大，无虞因未经常在皇帝左右而受倾覆，不以在内阁轮直为忧；而这却是徐阶深层心理中的敏感之处。高拱不明白这一点，贸然把这个议题提出，甚至奏闻圣上，还当面抢白首辅，这当然让徐阶难以接受。

这一切，陈瓒似乎都了如指掌。难道是徐阶透露给他了？把徐阶和高拱放在一起言年龄、论科班、言从政以至推升拔擢之类的话，是陈瓒自己的臧否还是徐阶的说法？如果真是徐阶说这样一番话，我倒以为，徐阶就是倚老卖老，一味以晚辈视高拱，必定引起高拱的反感；倘若再把内阁的矛盾泄漏于外，尤其是有意泄漏于陈瓒这样的投机取巧之辈，岂不是要与高拱公开决裂吗？

不过我一时不明白陈瓒何以在我面前数落高拱的不是，似乎是在邀取我对他的好感，加深“自己人”印记？但我不能稍露痕迹。所以，就故作惊诧：“多谢廷裸知会这些高层新闻。居正埋头庶务，对外间的情事，真是一无所知啊。不瞒廷裸说，翰林院虽五品衙门，然乃朝廷储才重地，居正自接掌以来，深惟谫薄，任过其才，夙夜念之，若为称塞。哪里还有余暇关注其他？近来居正总在想，孔子之学博大精深，且强烈入世之精神也令人感动，可并不为当时的权势者所接受，直到汉高祖，还是‘不好儒’，甚至‘溲溺’于儒冠中，他们也成了大业；后世又何以突然间发现了孔子之学的伟大，将之奉为圭臬神明？请廷裸不吝赐教。”这是我一惯的手法，当不得不回避某个话题时，我就如是做。

“哈哈哈，”陈瓒笑着，站起身，指了指我，“岳翁，领教了，领教了！”说完，就告辞而去了。

望着陈瓒远去的背影，我也自嘲地一笑。城府轻泄，那不是我张居正的性格。今日之士大夫，冠缨相摩，踵足相接，一时号为知己者大有人在，然未必皆可与之言；可与之言，犹未可与之微言；可与之微言，犹未可与之不言！即使对高拱、徐阶，我也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况陈瓒之辈？

正沉思间，游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低声说：“老爷，适才徐阁老差人到府，说徐阁老请老爷即刻到直庐去。”

我轻声“嗯”了一声，当即吩咐游七备轿。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下了。北风不知疲倦地刮着，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也都缩着脑袋，匆匆赶路。坐在轿子里，看着这长安街两旁一片萧杀，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穿过长安右门，就是西苑的外门了。西苑，京城百姓谓之中南海，是皇家禁园，本只可从皇宫大内出西华门过南海而入，但自当今圣上入住西苑后，就从南面打开了一道外门，供公卿出入。徐阶早已给我颁发了一副出入的勘合，所以我是可以随时乘轿出入的。进得门来，内里安静异常。在这神圣的禁密之地，充斥着肃穆氛围，令人顿生深不可测之感。必得深不可测，方可令人起肃穆之心。我忽然记起了何心隐“张居正城府深不可测”这句话，他说的没有错。惟其如此，徐阶才这样倚重我，对此，我不能不感到一丝得意。

来到徐阶的直庐，他径直把我领进密室。尚未坐定，徐阶用手指了指门外，书吏放好茶杯，乖巧地转身走到直庐门口，守在那里。

“师相，陈廷裸方才与学生说，看到高阁老回家去了，似乎陈廷裸对此颇有烦言，不知何意？”我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推测：陈瓒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讯息，要向高拱发难？抑或，徐阶授意陈瓒打击高拱？

“大致这几天内里的情形不好，不晓得他想什么心事，”徐阶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也难怪，新郑都五十开外的人了，儿子却没有一个，谁能怨他偷空回去呢？”

看来，徐阶对此事了如指掌。但从他的言谈话语中，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看他一脸疲惫、神情凝重的样子，似乎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研议，我忙打住了方才的话题，等待着徐阶的吩咐。

3　徐阶把手中厚厚的一本书放在几案上，又向我面前推了推，我看清楚了，是《武宗实录》。我正不解其意，徐阶轻声问：“叔大在翰苑，可曾读过《正德遗诏》否？”

我心里“嘎登”一声，难道，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吗？不过我没有发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四十五年矣，仿佛转瞬间！”徐阶感叹了一声，语中充满沧桑。

四十五年前，也就是正德十六年四月，国朝的第十一位皇帝、年号正德的武宗突然驾崩。按国朝惯例，一位皇帝去世，都要颁发遗诏，借以作为新旧皇帝交接的宣示。不用说，遗诏并非出自先帝之手，而是以其名义和口气，对已故皇帝在位期间的政绩简略回顾，对嗣君作出勤政爱民的嘉勉。往者，每每是溢美之词，套语空话，并不为臣民所重视。然而，当正德皇帝驾崩时，以他的名义发布的《正德遗诏》却非同寻常。当是时，以玩童兼浪荡子著称的正德皇帝御宇十六载，他的胡作非为，已弄得鼎轴摧折，国无宁日，朝野相视以目，大有偕汝俱亡之痛。对这位万岁爷以三十岁暴卒，普遍引为欣幸。首辅杨廷和顺应民心，精心斟酌，拟制了一道《正德遗诏》，以正德皇帝的名义，宣布废除最受臣民痛恨的一系列弊政，借以稍平民愤，挽回人心。果然，遗诏颁布后，朝野为之踊跃称庆。

尽管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而且因为发布《正德遗诏》的是当时的首辅杨廷和，而杨廷和因反对“议大礼”被当今圣上罢黜，此后，关于《正德遗诏》就不再有人提起了，但《正德遗诏》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自入翰林院起，我就不止一遍读过《正德遗诏》。那时候，似乎还没有认识到它的份量；当我对朝政深深失望以后，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诵读《正德遗诏》，每读一遍，都会激动一次。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欲哭无泪，也是从诵读《正德遗诏》开始的。当《正德遗诏》刚刚发布，朝野是多么欢欣鼓舞啊！人们似乎看到了希望，在经历了十多年的荒唐统治后，多么盼望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啊！可是，善良的人们万万没有想到，被他们寄于无限希望的当今圣上，却又以另外的新形式，推行自己的荒唐主张，其苛暴扰民的程度，与他的那位浪荡子从兄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肆毒的过程，却不幸又三倍之！

“历史有时候是会巧合的。”徐阶说，表情是那样庄严、深沉。

我从徐阶的话中判断出了他的意图，又从他庄严、深沉的神色中悟出了事情的重大。

徐阶慨叹一声：“殚精竭虑效力的四十余年，却是一个充满虚无飘渺，以幻听幻觉主宰社稷的荒诞时代！悲乎！”

徐阶的话，是为自己耗费生命而悲叹，但分明又是给如何评价嘉靖一朝定调了。我和徐阶已经如此默契，以至于一开口，未必明言，彼此就能心领神会。徐阶并没有直接说出要起草遗诏的话；我也并没有说出给嘉靖一朝定调的话，但我们心照不宣。

“务必以今上自己的名义、以自责的口气，清算其四十多年来所有的倒行逆施！”我胸中升腾着激愤，也充满了快意，“不如此，就难免祸延后世，无所底止！不捣毁恶政之基，就无以除旧布新！”

“议大礼，是一件；修玄斋醮，是一件；兴土木，是一件，钳制异议者，是一件；久废朝议，是一件；求珠宝、营织作，也是一件……”徐阶开始历数当今圣上的件件恶政。

听着徐阶的话，我内心充满悲凉。在这件件恶政中，作为中枢重臣的徐阶，有几个没有参与其间呢？就是我张居正，也难脱干系啊！

转念想来，往者所有的希宠固位、逢迎顺从，不都是为了取得能够在适当的时候沉机密谋，迅速清算恶政的资格吗？这样想来，我又释然了。旋即又禁不住一阵担忧。起草遗诏，这是大事，不在内阁研议，却私下引用一个五品翰林，揆诸体制，不和；揆诸情理，不通。那会不会埋下祸根，引起反弹？

“师相，”我小心翼翼地问，“此诏非同小可，学生何日完稿？”

徐阶断然说：“今夜。”说完又道，“叔大先在此静酌，为师让人整备点心。”说着他起身离开密室。

我追上已走进东厢的徐阶，轻声说了句：“那么新郑？”便欲言又止。但我断定徐阶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李春芳、郭朴不与闻，或许不会有什么反弹，可不让高拱参与，会不会因此生出怨隙？

徐阶停住脚步，望着我，胸有成竹地说：“此诏非同寻常，实有全面翻案之意。兹事体大，通过阁议，一则恐难以立时取得共识，二则恐有泄漏，罹‘大不敬’之罪矣，一旦遭此无妄之灾，老夫即可一体承当！”

听徐阶如此说，我也就不再多言，但心里却在思忖，这样大的事，为什么不要高拱与闻呢？或许，徐阶这样的安排，是使高拱失去在转折关头发挥作用、赢得人心的机会？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引起高拱的反弹，难道，徐阶不担心吗？

徐阶停下脚步，望着我，说：“叔大推升之事，等不得了。”

“推升？”我有些不敢相信，禁不住问了一句。毕竟，我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才短短一年，根本想不到这么快会升职。

“礼部侍郎，这就要着手！”徐阶还是自言自语的神态。

我暗忖：何以要我晋升礼部侍郎？一旦有了礼部侍郎的身份，就具备了直接进入内阁的资格。徐阶以不愿他人承担风险为由，拒绝高拱参与遗诏起草，又迫不及待地为我创造入阁的条件，很可能就预示着徐阶对高拱失去了信任，他要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我身上。

“孰可与之谋？”徐阶慢慢挪动了步履，慨然道，“唯叔大也！”

这句话更证实了我的推测。徐阶已经对高拱不再抱有幻想，有的只是戒心。但这直接的后果，竟是我被迫不及待地推向中枢。我过去一直是把徐阶、高拱当作一个阵营的师友，换言之，我们都是自己人。朝野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这时，我跟在徐阶身后，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徐阶对高拱的失望、不满以后，我依然这么认为。但我隐隐约约悟出了一个道理：在官场，是没有永久的朋友的。又想，“自己人”之间的矛盾，也是可以利用的，不期然之间，就可能给善于周旋其间者铺就升迁的坦途。但这个闪念一出现，我立即又感到有一种卑鄙的意味。我停下脚步，注视着徐阶的背影，突然发现老师的背已经驼了，步履显得有些蹒跚了。大明江山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肩头，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了。

“取特旨！”徐阶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转过身来，表明了他的决定。与他的背影给我留下一个渐渐衰老的、力不从心的印象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我从徐阶的话语中感受到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这是能够摆布人的命运的力量，甚至是决定历史进程的力量。

我了然徐阶的良苦用心。他是担心，万一当今圣上突然驾崩，新君继位，以高拱和新君的厚谊，徐阶未必能够左右局势，到那时，内阁没有得力臂膀，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徐阶未必对首辅之位恋恋不舍，但他不愿意看到历史的悲剧在不断重演。所谓密勿之地，易生嫌隙，嘉靖以来之首辅，莫不由倾轧排挤而得之，阁僚间势同水火。徐阶很清楚这一点，并对此唏嘘不已。他希望创造一个奇迹。时下他还完全掌握着局势，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作出安排。取特旨，在圣上病重已经失去理政能力的情况下，当然是十拿久稳了。

或许是徐阶的这个决定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师相——”我唤了一声，一时语塞。

“时不我待了！”徐阶说，神色中透出一种紧迫感。

“学生决不辜负老师期许！”我边向徐阶深深鞠躬，边用坚定的口气，一语双关地说。

4　不久，授职我担任礼部右侍郎的诏书颁发了。

“喔呀！新闻！新闻啊！”这天，我正在翰林院朝房里收拢文牍书籍，尚未接印的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殷世儋兴冲冲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喜气洋洋地说。

“喔？正甫兄甫长翰苑，又有喜讯？”看殷世儋兴奋的样子，我也笑着说。

殷世儋抖了抖手中的邸报：“高新郑，居然也被人论劾了！”

“啊？”我大吃一惊，忙接过邸报。

“看，在这里。”殷世儋用手一指，说。

我一看，只见邸报赫然刊出：“吏科给事中陈瓒论劾大学士高拱不忠二事：一言高拱拜命之初，即以直庐为狭隘，移其家属于西安门外，夤夜潜归，殊无夙夜在公之意。二言皇上近稍违和，大小臣工莫不吁天祈佑，冀获康宁，而高拱乃私运直庐器用于外，似此举动，臣不知为何心？”

我边读边思忖，“应该问问这个陈瓒，是何居心！”但是我没有说出口，只是摇着头，发出惊讶的感叹声，一股怒火，也不禁冒了出来。

这个陈瓒，也太歹毒了！我想。陈瓒的指劾，看似鸡毛蒜皮，实是揣摩透了圣上的心理。当今圣上终身乞求长生不死，如今病情日重，一方面极端畏惧死亡，另一方面又极度猜疑臣下的忠诚，尤以宰辅大臣为最。当此关节点上，陈瓒弹劾高拱不在直庐守夜，还预先疏散器用，岂不是说他在为皇帝的死亡作准备？这不是犯了弥天大忌吗？陈瓒显然是想以此激起皇帝的暴怒，一举将高拱置于死地。这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这个陈瓒，何其毒辣啊！

“太岳！官场险恶啊！”看我一脸惊诧和激愤的神情，殷世儋不再喜形于色，转而感慨了一声。

殷世儋刚走，我便急匆匆向高拱府中赶去。

高拱正独自在书房喝酒，面色通红，一脸苦楚。见我进来，唤了声“叔大——”便连连摇头，说不出话来。

“人心叵测！人心叵测！”我忿忿然，“真是想不到啊！”

“叔大，你说，”高拱拉住我的袖袍，“我高某入仕数十载，抱定一个宗旨，无论风俗如何、潮流怎样，也要独善其身，不害人，不谋私，一心为国。我想不明白，有哪一点，值得他人论劾？”说着，他猛地喝了盅酒，语调凄楚地说，“论则论矣，何忍要置我于死地？”停了须臾，高拱提高了声调，“论人论事，总要有一个情理吧？！”

高府的管家高福拿来了一个酒盅，替我斟上，默然退出了。高拱举杯邀我同饮了一盅，放下酒盅，叹了口气，说：“叔大，你说说看，我进西苑入直，即得一前后四重、为楹一十有六的直房，还曾插科打诨说是奇遇！陈廷裸却说我嫌直房狭隘！这符合人情吗？我家贫，又无子女，也只有族人高福替我经理家事，入直后，便在西安门外租了几间房子，便于取衣就食，以免路途遥远误了公事，这也成了我无君、不忠的罪证了？至于移直房器用，内阁在直诸臣，每遇紫皇殿展礼，必携所用器物而去，旋即移回，此乃惯例，陈廷裸捕风捉影，竟说我是移器用于外，更是无稽之谈！”

“所谓无风不起浪，”我说，“陈廷裸何以如此？我兄可曾思之？”

“往者，陈廷裸每见我，必奉承说高某有大才，令他敬仰非常。”高拱若有所思地说，“突然论劾于我，我也再三斟酌，想了许久，或许……”高拱欲言又止。

我想帮高拱研判一番，突然想到前不久陈瓒曾论劾高拱的妹夫工部李侍郎，便说：“我倒想起来一桩事来，近来，李侍郎被陈廷裸劾罢，或许陈廷裸怀疑我兄嫉恨他，才乘机论劾我兄。”

高拱摇了摇头：“人心叵测，谁可测其隐者？”

我点头，突然想到，陈瓒乃徐阶的乡曲，便说：“难道，陈廷裸有所承望？”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事态严重了。高拱一定也有这个怀疑，如此，他和徐阶嫌隙愈深，内阁岂不又陷入争斗中？

“老爷，内里传话，要老爷快去西苑。”高福在书房外喊了一声。

“我是被论之人，在家里等候圣上的裁处，安能去禁地？”高拱忿忿不平地说。

“喔？”我愣了一下，“看来，有事要发生了，既然内里传话，论劾我兄之事，必是已有区处，中玄兄还是快去吧，弟告辞了。”

当高拱走进西苑，刚到直房，就听到永寿宫里一片忙乱。

“快，快，快把圣上抬到大内去！”首辅徐阶断然说，“乾清宫乃皇帝居住之地，作臣子的，怎么可以不尽到责任呢？”

徐阶的话，一下子让忙乱中的众人愣住了神，他们听出了徐阶的言外之意：让皇帝死在宫外，对臣子来说，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所以他命令把离开皇宫二十四年的皇帝抬到乾清宫去。

圣上似乎意识到了这个举动的含义，突然发出喃喃的哀求声：“安陆，安陆——回——家——”

太监们愣在那里，没有动。

“快动手！”徐阶声嘶力竭地说，“不然，倘若万一误事，拿尔等试问！”

太监们无奈，强行将圣上搬到了御榻上，从西苑匆匆向乾清宫抬去。

“回家——回家——”圣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回安陆去——”

十来个月了，圣上似乎没有从海瑞上疏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原以为臣民拥戴他，歌颂他，是发自内心的；他以为臣民希望他万寿无疆，永远御宇掌舵；他原以为国家真的在他的统御下进入了太平盛世，可海瑞却说他君道不正，执迷不悟，耽于修玄而荒废朝政，天下不直陛下久矣！老百姓竟拿他的年号编成“嘉靖嘉靖，家家干净”的顺口溜。经此打击，圣上就卧床不起了。三个月前，圣上召见徐阶，突然提出，自己脉息浮促，内火难消，多方诊治，服药无数，终不见效，思维再三，无他计，如果能驾往原受生地拜陵取药，必能消灾减疾。因此，要徐阶秘密准备南幸之事，好让他早返故乡。

徐阶没有想到圣上会突发此奇想，忙阻止道说，承天离京数千里，陛下龙体不豫，怎经得起长途跋涉？

可圣上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过了，竟说，不必乘轿，可改为卧辇抬行，沿途诸王百官不必朝迎，谅无大碍。徐阶只好以妥为布置相搪塞。但圣上回故乡的决心相当坚定，锦衣卫、近幸太监，已经准备好了路上所用的帐幕粮饷，近卫六军也备齐了铠甲兵器，就等待着内阁布置停当了。徐阶只得一面火速派人到武昌，命湖广省、府、县三级官员预为布置，一面苦思冥想，寻找劝阻的理由。二十七年前，也就是巳亥年，圣上曾经衣锦还乡，那次南巡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了。徐阶想了又想，对圣上说：“臣奉谕不敢仰赞者，第一为圣躬计，第二为国家计。盖巳亥迤今凡二十七年矣，陛下自度精力可如彼时，长途劳顿，有益病体乎？此其一。其二，巳亥之前，边境无事，然仍命大臣巡视边务，及边境部署妥当，又增京城并居庸关等处守备，南幸方才成行；试看今日，边境多事，鞑虏虎视眈眈，若圣躬远狩，京城空虚，万一鞑虏窃发突进，圣驾在外，能无惊扰？伏乞陛下勿致轻举，以贻后悔。”

徐阶的理由如此具有说服力，圣上无奈地叹息着，不便再提南巡之事。

但从近侍内监那里听到的种种讯息表明，当今圣上的内心对故乡的思念之情，在与日俱增。每当精神好的时候，在病榻上，他就会和左右说起安陆，说起二十七年前的南巡，说起家乡的山山水水。在他的心目中，安陆，永远是吉壤良园，而皇宫大内似乎是人间地狱。他依然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故乡的怀抱。直到他一次又一次陷入昏迷，他还在呼唤故乡。

无上的权力，无数的美色，人间的荣华富贵，神一样的地位，这一切，都难以驱散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内心的孤独。分不清忠心和欺骗、颂扬和阿谀，拿不准一生的功业身后会不会被翻案。对臣民可以生杀予夺，可是对衰病却无能为力。没有亲情，没有友谊，无尽的孤独笼罩在深宫幽苑，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没有天伦之乐、没有家庭温暖、没有真诚友谊的孤独的老人而已！

一个支配国家的独夫暴君的另一面就是一个衰病交加的孤独老人，甚至最终失去了支配自身的权力。当其弥留之际，徐阶决定把他抬回他多次申明死也不愿意再回去的乾清宫。

已是腊月了，一个冬季，北京始终没有降下一粒雪花。可是，十四日这天的午后，皇宫大内，顿时就变得白花花的一片。虽然哭喊声惊天动地，可是仔细听来，这哭声仿佛是一种发泄，向世人传达出一个讯息：终于可以畅快出口气了！

多少年来，紫禁城未曾举行过皇帝亲自参加的大典了，百官也不曾像今天这样聚集一堂，列队而入。只有国家大典才允许百官通过的大明门被缓缓开启，过承天门，再穿端门，越午门，就是皇宫大内了。国朝的宫苑大内，规制宏伟壮观，崇楼叠阁摩天连云。四年前刚刚修复的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这三大殿，此时已更名为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流光溢彩，富丽堂皇。在这宫殿高达九层的禁密神圣之地，有一个专为驾崩皇帝停灵的宫殿，谓之仁智殿。

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十五，在仁智殿前，朝廷百官身穿孝袍，叩谒大行皇帝的榟宫。但见硕大的黑色榟宫摆放在仁智殿的正中，榟宫前长明灯闪闪烁烁，缭绕的烟雾里，裕王殿下身裹麻布长袍，冠带上缠着白布，毫无表情地垂手而立，按照礼仪官的引导，执行他作为继任人和孝子的职务。他举止木呆，仿佛一尊木偶。人们即使是在这位嫡亲孝子的脸上，也看不出有丝毫的痛苦。百官队列里，倒是不时传出哭泣声，但与其说是为失去在位近四十六年的皇帝而悲恸，不如说是为终于熬过了漫长而荒诞的时代而激动。多少年来，没有朝会，没有奏对，一切都失去了常规，就连在三大殿觐见聚议，也成为奢望。眼下，当人们终于可以在大内列队朝觐的时候，那个高高在上、隐身幕后的人，却静静地躺在榟宫里，去圆他的回乡之梦。

我站在文官队伍的前列。因为在几天前，我已经以特旨升任礼部侍郎。自从承担了《承天大志》的重修重任，“张居正将大用矣”的舆论已隐然形成，从裕王讲读官、翰林院掌院学士升任礼部侍郎，并没有引起朝野的不满。这样，在文官的队列里，转眼间，站立的位置已经相当靠前了。这个位置使得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里的一举一动。凝视着漆黑的榟宫，我仿佛又听到凄凉的“回——家，回安陆去——”的哀求声。

十五岁以外藩而继大统，主载国朝长达四十五年的大行皇帝，隐身西苑“静摄”已经二十四年了，朝廷百官多半未曾一睹天颜。在他的身上，除在高高在上的君主必然具有的神圣以外，还一直笼罩着神秘的色彩。他虽隐身幕后，却从未放松掌握权柄；他虽喜怒无常果于杀戮，却也遇事有定见，固执不移。他要做的事情，纵然朝廷百官出面反对，也必定能够做成。特别是严嵩执政的十余年里，竭尽全力向臣民宣扬着当今圣上英主明君的形象，所以，国人对这位神秘的皇帝充满了景仰。可是，进入内里的圈子才知道，所谓的英主，实则是独夫暴君！所谓的君父，实在也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他要求臣民谨遵孔孟程朱，自己却沉湎于祈求长生不老的妖道邪术。口口声声要“静摄”，实际却是纵情色欲不能自拔！我和徐阶对他有着高度一致的看法，虽不得不口称万岁，却时时盼其速死；虽不得不以英主明君颂扬之，却在内心对其充满鄙夷。

“回——家，回安陆去——”这才是大行皇帝最后的遗言。可是，这个遗言不会成为他的遗诏，甚至不会成为遗诏的一部分。此时，鸿胪寺的官员已经站立在仁智殿前廊的台阶上，高声喊唱：“大行皇帝遗诏——”

随着这喊唱声，文武官员由竖列变为横排，哭喊了一声：“大行皇帝啊——”就全体跪倒在地了。

鸿胪寺礼仪官扯着尖尖的嗓子开始宣读遗诏。

尽管地冻天寒，冷风嗖嗖，可是汗珠却从我的额头上潸然淌下。高度的紧张乃至带有几分恐惧的情绪使得我难以自持，差一点就瘫坐在地上，跪着的双膝微微颤抖，两只胳膊不听使唤似的不时发起软来。半个月了，我始终处于这种高度紧张而又极度兴奋的状态中。直到昨夜，遗诏才在徐阶府第的密室里字斟句酌最后定稿，连同新君登极的诏书也一并脱手。遗诏的文稿，只有我和徐阶知之，刚刚呈于裕王，看来裕王是认可了。尽管逐字逐句推敲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是，当真正公诸于世的时候，我还是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不起，夫复何恨！但念朕远奉列圣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勤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祀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祭不亲，朝议之礼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者，天启朕衷，方图改过，又婴疾病，补过无由。每一追思，惟增愧恨。呜呼，愆成美端，有仗后贤。皇子裕王，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可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自朕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系狱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法典。斋醮、土木、采买等项劳民之事，悉皆停止。于兮，予以继志述事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当体至怀，用钦末命。诏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读到“既违成宪，亦负初心”时，人群中已经发出哭声，为了不至影响听到后边的话，还极力抑制着。当鸿胪寺礼仪官把“钦此”两个字读完，余音还未停住，有人已是放声大哭，受此感染，宫外顿时哭声大作。

听完了一字未改的遗诏，看到现场的气氛，我终于松了口气。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索性就瘫坐在地上。心却还在“突突”跳个不停。默念遗诏全文，竟还是有些后怕。这是冒多么大风险、需要多么大勇气才能够为之的重大举措啊！倘若老皇帝苟延残喘甚至度过危机，听到一丝一毫的风声，那么徐阶和张居正就家破人亡了！倘若裕王念及父子情面，体会到遗诏全面否定嘉靖一朝的重大决策和重大事件，无异于对乃父的“鞭尸”，从而勃然大怒，那么徐阶和我，也就永无立足之地了！眼下，这些风险算是暂时化解了。

“先朝政令不便者，以遗诏改之，既否定了先朝之恶政，又足以彰显先帝悔过之诚，且避免今上改父之议，元翁大手笔啊！”感叹、钦佩、感动，夹杂在一起，“我大明宇内，若蕴隆焚炽之极，而元翁手扶日月，以时雨沛之矣！”

“是啊，超乎杨廷和之上，拨乱反正，收拾人心，无过于此诏者！华亭，有大功于社稷啊！”附和的声音。

“华亭之功，岂止杨廷和可比？”又有人说，“今遗诏培国脉，回元气，反数十载之误而正之，旋乾转坤，虽伊尹、霍光犹未及也！”

“是啊，是啊……”有人说着，就哽咽起来。

听着这些议论，我越发感到徐阶的高明。老实说，遗诏草成时，语虽温婉，实是痛诋先帝之非，我还担心徐阶能否认同，可徐阶却深表赞同，甚至又亲笔加上了一些在我看来颇是尖刻的话。当时我还多有纳闷之处。徐阶何以甘冒如此之大的风险，拟出对在位四十多年的皇帝如此不留情面的遗诏呢？

此刻，当遗诏甫一颁布，就获得如此好评，我当即就明白了徐阶的良苦用心。在徐阶的考量中，恐怕也有解脱自身的考虑吧。若非借遗诏以定策，徐阶或将以“十面观音”“一味甘草”的形象定论；甚至以他在先帝面前降志自污、迎合顺从的种种表现，虽有其不得已之苦衷，仍有可能被归入“奸佞”的行列而难以辩解。而遗诏的发布，彻底洗刷了徐阶身上的历史污垢，成为他一生业绩的顶峰和最为闪光之处，足以把他载入救时良臣的史册中去。

“这就是大家啊！”我暗自感慨，这个时候，我似乎悟出了徐阶的更深层次的心机，他不是故意刺激高拱，至少也是不在乎高拱可能出现的反弹的。倘若高拱借此和徐阶争斗，必然会引发朝野的反感，不仅得不到支持，还会引火烧身。这就是徐阶的老练。

可是，这样重大的举措，完全避开了以天下为己任、以拨乱反正为职志的高拱，他会甘心吗？一旦有人从中煽构，抓住只言片语断章取义，新君会不会幡然悔悟，追究遗诏起草者的责任？这些，我心里没有底，也没有任何应对的画策。

5　腊月的天照理不该是善变的，但是，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大行皇帝崩逝的第二天上午，仁智殿前的宣读遗诏仪式刚刚结束，百官尚未散班，适才还时隐时现的日头就彻底不见了影踪，天上断断续续地飘起了雪花，与阳光的照射相比之下，阴霾下站立跪拜，顿生寒气逼人的感觉。

“哇——”的一声大哭，从仁智殿内传出。刚刚起身的群臣还未从听完遗诏的骚动中平静下来，就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震得目瞪口呆。这哭声是那样高昂，但高昂中透出压抑，惟有久久的压抑，才会有如此的高昂。哭声又是那样地奇怪，仿佛是在倒气，在倒气中诉说心中的委屈。

影影绰绰中，人们可以看到身材修长、披麻戴孝的男人，正在扶棺痛哭。这，就是即将成为华夏大国新君的裕王殿下了。时下，景王已在一年前病薨，作为大行皇帝唯一存活的儿子裕王，虽然从未有过太子的名分，但也是新君的唯一人选了。

年已三十的裕王，整天在裕王府邸闭门不出，虽然在以往的各种典礼上偶尔露面，可是从来不曾与群臣交通，所以认识裕王的臣僚可以说寥寥无几。朝野只知道，裕王是一位执子道惟谨，起居出入动遵礼法的好皇子。

此刻，百官叩谒大行皇帝梓宫的仪式即将结束，人们不知道此时新君何以发出如此令人心碎的哭声。

但是，作为裕王的老师，高拱和我，完全能够听得出，裕王的哭声，绝对不是对驾崩的父皇的哀悼，而是表达与他自己的过去诀别的宣泄。裕王，确实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压抑，太多的愤懑！

或许，裕王已经意识到，当遗诏公开宣布数十年的荒谬统治终于结束的时候，举朝的同情和期许，也都集中到了他这个新君的身上，大明社稷的千钧重担，从现在起，就要由他来挑起了。

“殿下——”徐阶被裕王的哭声感染了，声音哽咽，充满关爱，“不可过于毁伤啊——”

“殿下——”又一声呼唤，声音比徐阶高出许多，是高拱说话了，“哭吧，痛痛快快哭一场吧，这么多年了……”说到这里，高拱先就大哭起来，浑身都在抖动着。

只有我心中了然，高拱的哭声是委屈，但更多是愤懑。

适才宣读遗诏的时候，我的目光紧紧地跟踪着高拱，在鸿胪寺官员喊唱“遗诏”两个字时，我隐约看见高拱阴沉着的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在下跪的当儿，高拱甩动袍袖的动作格外猛烈，那分明是在表达一种愤懑。

这是完全可以预料得到的。发布遗诏，是皇帝去世后的第一件大事。可是，这件事并没有经过内阁研议。徐阶只是在昨日亦即大行皇帝驾崩后不久召集阁僚，共同议定了新君的年号：隆庆。当高拱提出要研议遗诏和新君登极诏时，徐阶有些不自在，但旋即就以前所未有的决断语气，淡淡地说了句，遗诏并登极诏事，由老夫斟酌之！

何况，就在前几天，吏科给事中陈瓒还上疏弹劾高拱！只是巧的是，弹章上达，圣上已经弥留，来不及追究高拱“无君”“不忠”之罪了，徐阶便票拟“着拱照旧供职”几个字，作了了结；不然，高拱还能不能身着冠袍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大可怀疑的。

这样两件大事，对高拱的打击定然十分沉重，他内心的苦楚与不平，无以言表，听到裕王殿下的哭声，也就忍不住大放悲声。

“高先生！”听到高拱放声痛哭，裕王反倒止住了哭声，从内里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两眼红肿，但却流露出关切，“高先生切莫哭坏了身子，还有诸多事要先生办理。”

“殿下——”高拱感动地、无限亲切地呼唤一声，“臣谢过裕王殿下！”他强抑哭声，哽咽着跪倒在地。

众人也齐齐叫了一声“殿下——”跟着高拱跪了下来。

裕王一时有些局促，他看了看太监李芳，又看了看鸿胪寺司仪官。

“礼毕——”鸿胪寺司仪官适时地高唱一声。

司仪官话音未落，李芳趋前搀扶住裕王，向东暖阁走去。众人也好像是被禁闭很久的人骤获自由一般，快速向外散去。“嗡嗡”的议论声压过了走路声。

举目望去，公卿大僚簇拥着徐阶，缓步出了左顺门。众人都急于表达他们听完遗诏的感受，在左顺门外，不断拥向徐阶。有的深深鞠躬，有的紧闭嘴唇，抱拳有力地晃了又晃。还有的想说什么，可只叫了一声“元翁——”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六部堂官也围在徐阶左右，徐阶竟难以前行了。

“吏部并都察院，平反之事乃第一要务，”徐阶索性给部院部署起差事来，“要想想，那些遭受贬谪的人，有的等待数十年了！”他又指了指工部尚书雷礼，“工部快把西苑的直庐一概拆除，以免留为后世子孙笑！”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啊！”徐阶把话题转移到裕王身上，“裕王殿下而立之年，春秋正盛，居潜邸中十余年，未有游娱弋猎之幸。身履富贵而知闾阎微隐，宽仁孝敬，天下莫不闻，这样的新君，乃国家之福啊！”

“是啊！我大明中兴有望矣！”李春芳接言道。

说话间，又有一些易动感情的公卿忍不住号哭涕零。

高拱是在目送裕王走进乾清宫东暖阁后，才恋恋不舍转过身出来的，他昂着头，步履匆匆，绕过簇拥徐阶的人群，径直向午门内东南角的文渊阁走去。

那里是内阁的朝房。

第十四章

新皇登基

1　隆庆元年的正旦节，虽然还是世宗皇帝——这是大行皇帝的谥号——的大丧期，可是，京城的老百姓却好像格外舍得花钱，“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从大年三十的午后，一直到初五——俗称破五——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整个京城一时忘却了往日的不公与苦难，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

初六一大早，天还未亮，大小官员已经齐集大明门外，等候早朝。对暌违已久的朝议期盼的热情，使百官忽略了初春的严寒，几位上了年纪的官员因在寒风中伫立过久，一挂清涕流到了唇上，竟也浑然不觉。

晨曦中，听到了大内刻漏房报了卯牌，钟鼓声中，宫门缓缓开启，鸿胪寺的官员高唱一声：“百官入朝——”话音未落，大小官员鱼贯而入，年迈的官员因为眼神不好，步履显得蹒跚，后边的同僚就会发出催促的“嘘”声。经过一阵小小的骚动，文武官员来到奉天殿前的广场，文官位东面西、武官位西面东，依次排好，负责纠察的御使开始点名。一切就绪后，就听奉天殿门口九声鞭响，是皇帝驾到的讯号。鸿胪寺礼赞官一声口令：“转身——跪拜——”百官随即列为横排，大抵是由于久不朝会已然生疏的缘故，队形在转换中又是一阵骚动，还有几个因站错了队列而被纠察御使记名，等待纠劾。队形未成形之际，大部分官员已在“嗦嗦”声中跪倒在地，跟随赞礼官齐唰唰地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喊声中，就夹杂着激动的哽咽。

是啊，这样的场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此时，百官进行早朝，不正是新时代的开始的标志吗？何况，面南而坐的当今皇帝，亲身经历了乃父荒唐乖戾的统治，继《嘉靖遗诏》发出拨乱反正的明确讯号以后，在十天前登极大典上，又发布了《隆庆登极诏》，把《遗诏》中提到的平反冤假错案、停止土木工程等一一具体化，那些围绕先帝左右的方士道徒已无存身之地，只有法定的文武官员才是国家的栋梁，治国的器用；斋醮、青词都成为荒唐乖戾的代名词，只有政务、文牍才是为臣为官的本务。随着大行皇帝的死，一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充满希冀的新时代到来了！当今圣上春秋正盛，在裕邸时塑造的宽厚仁孝、动遵礼法的良好形象，又足以使臣民们相信，他将带领大明继往开来，昌隆国运。

天色已经微明，天颜近在咫尺，我这才看见，当今圣上面带倦容，仿佛还处于似醒非醒的状态。尽管头戴精美绝伦的金丝皇冠，身着黄色龙袍，可一眼望去，却没有了在裕邸时的俊朗之气，反倒显得有些猥琐、慵懒。

“陛下——”内阁首辅徐阶当仁不让，先说话了，“臣以为，当务之急在拨乱反正，拨乱反正之首务在平反冤错狱案。”他从袖中取出一迭文稿，“这里，臣等开列了一个名册，已殁者有杨继盛、沈炼等四十五人，尚存者有魏学曾、海瑞、吴时来、艾穆等三十三人，凡七十八人，请陛下御览。”

皇上渊默无语。太监李芳把文稿接过去，见皇上没有御览的表示，只好拿在手里。

“海瑞正系狱中，宜专旨开释。”徐阶顿了顿，继续说，“还有，逮治妖道方士，拆毁建于西苑并各地王府、衙门之所有神坛道观，禁止斋醮，当年因建造此等不经、劳民之工程，岁费二三百万，以大木费等等名目摊派于民，应一体取消。此是民心所向，刻不容缓。”

皇上还是不语。

“停止土木营建，革除苛扰，蠲免江浙赋税逋欠，也要即速办理。”徐阶又说。

皇上在龙椅上动了动，但不是坐正了，而是向下滑了滑，仿佛是瘫坐在御榻上。他看了一眼徐阶，目光显得呆滞。

徐阶见皇上默然无语，又显得十分疲倦的样子，就不再说下去了。

奉天殿一片沉默。

高拱看着徐阶，摆了摆头，又小声咕哝了句什么，似乎在提醒他：“还有事没有说呢！”

但徐阶没有回应。

“按制，今年是京察之年。”高拱说道，声音洪亮高亢，“京察是甄别官员贤与不肖之机会，臣等查得，往者之京察，五品以下官员一经查典，便是终身的耻辱，倘若受到贬黜处分的，即使是皇上，也留他不得。四品以上官员虽不在此列，但京察之年，照例须自陈，听候皇上的处分。对于自陈是否属实，言官可以提出京察拾遗，经过拾遗者，即使元辅，也无能幸免。”

这大概是内阁研议过的，但徐阶没有说，高拱忍不住说出来了。或许，徐阶未将此话题说出来，并非仅仅因为皇上对他前几个事由没有表态的缘故。事实是，京察这个词一出口，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高拱，流露出的是反感的情绪。队列里，还有人低声咕哝说：“首辅在堂，轮得到你吗？”

“臣还以为，”高拱不理会众人反感的目光，继续说，“科道固然有京察拾遗之责，但亦当在京察之列，而非置身其外。”

臣僚中一片哗然。

皇上却依然沉默不语。

“肃静——”鸿卢寺官员高唱一声，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徐阶回头看了一眼高拱，露出不满乃至惊讶的表情，他一定是为高拱不经内阁研议骤然提出这个建议而吃惊，“高阁老所言，”徐阶以平缓的语调说，顿了半天，似乎是在斟酌词句，“高阁老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不过臣也听得，也有人以为，纳言官入京察之列，与体制不和；若动辄察典科道，那么科道监察政府之权何以行使？此种看法与高阁老所提，孰是孰非，请皇上圣断。”徐阶分明是不同意高拱的建言，可他没有直接说，而是以提供另外一种观点的办法来委婉地表示反对，似乎还不想把内阁的矛盾公开化。

“言官非官耶？”高拱反驳说，“因何不能纳入京察之列？言官乃朝廷的耳目风宪之司，本应持公平、纠不法、谏权势；然则，亦有些不逞之徒，甘为私人之鹰犬，心怀叵测，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若对此种行径一味放纵，则国无宁日矣！”高拱一定是对陈瓒弹劾他耿耿于怀，言语间充满愤怒，脸胀得通红。

我对高拱的一番言论担忧不已。高拱在朝议中当众提出要把科道纳入京察之列，不要说有挟私报复之嫌，即使这个提议本身，就是与科道们过不去，会被视为对言官的挑战。而得罪了言官，内阁大臣岂能安生？

听了高拱侃侃之论，徐阶不语。他已经表明，将科道纳入京察，是高拱个人的主张，作为首辅及内阁都是反对的。这就够了，或许高拱的一番言论，正是徐阶所希冀的，因此，再与高拱争论，就有失首辅之风了。

皇上仍不语，对高拱和徐阶的争论，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

朝班中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看来高阁老与首辅不和的传闻不虚……”

“高阁老如此咄咄逼人，内阁安能平静！”

“皇上何以渊默无语，这让元翁如何推进国务？”

……

“退朝——”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第一次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接连几天，朝会的情形，都是如此。起初，朝班中对高拱与徐阶的不协议论纷纭，但这个话题渐渐已经不再引起好奇，而对皇上临朝听政心不在焉的议论成为热门。就在这议论猜测中，免朝的诏旨又接二连三地传了下来。

不是临朝渊默，就是索性免朝，这就是新君登极后的表现。这已经成为作为首辅的徐阶最大的忧虑苦恼所在。

“陛下，臣等所奏之事，可行否，请予圣裁。”那天退朝的时候，徐阶跟在皇上身后，低声说。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就又语重心长地说，“早朝乃祖制，除了皇亲与勋贵重臣去世方可辍朝以示哀悼外，本不该免朝。臣读得孝宗实录，当年因宫中失火，孝宗皇帝彻夜未眠，神思恍惚，就恳求辍朝一日，经内阁慎重研议，才同意免朝一日。武宗、世宗破此祖制，正是臣民所诟病的。”徐阶顿了顿，还是没有得到皇上的回应，但他继续说，“按制，朝会时，陛下当对国务有所垂询，臣工有所提问，陛下应予答复。”

如果不是在这金銮宝殿上，人们一定会以为这是蒙师在教诲一个不喜读书的孩童。

可是，三十岁的皇上似乎并不生气，甚至还的确有些愧赧，“这……”他犹豫片刻，喃喃说，“众卿皆明达干练、老成谋国之士，政务之事，就由卿等谋划办理，不必事事取乎朕之旨意。内阁号称政府，政务筹划自然是内阁的责任，以后，朝会上有司有所询，就由辅臣代朕答复吧。”

徐阶愕然。

高拱却有些兴奋：“所谓君逸臣劳，自古有之。皇上如此信任政府，我辈就该不辜负皇上的期许，尽力办事，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但这只是高拱的看法，朝野均不作如是观。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主宰，临朝渊默，无所事事，焉能不令人感到失望？

原以为皇上对繁琐的朝仪感到厌倦，因勉力支撑而心不在焉；但以后的事实表明，他对朝政根本就毫无兴趣！这位春秋正盛的天子，从不召见大臣垂询政务，所有的章奏，一概由太监按照内阁票拟代为批答，他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内阁所上公本，自然不能再发还内阁票拟，皇上的批示，不是“准议”，就“交部议奏”。更令人担心的是，皇上对大臣们之间的争论，也从不干预，或许是出于尊重，无所措手足？徐阶是元老，又是朝廷中拥裕派的领袖，对他的忠诚还值得怀疑吗？高拱呢，则是帝师，要说对高先生不信赖，那朝中大臣，就再也没有值得信赖的了。那么，如果他们之间存在不同主张，就由他们去争论好了。皇上或许有他的道理，可如此一来，顿失裁断者，矛盾岂不越积累越多？

很快，传闻四起。对朝政心不在焉的皇上，却对女人格外上心，夜夜笙歌，乐此不疲。

好皇子裕王在朝野的记忆里，是近乎完美的形象。如今，他登极称尊，君临天下，对朝政毫无兴趣而对女人须臾难离！这真是令朝野上下大失所望。

“中玄兄，我辈在裕邸，对陛下可谓知之甚深，当今天子和我辈心目中之好皇子，真乃有判若两人之感哩。”这天朝会散班，出承天门，我走近高拱，主动搭话，为表示我们是知己，我把知心话说出来了。

“叔大的话是不错，可裕王是裕王，天子是天子，储君和真君，本来就是天壤之别啊！况裕王之储君身份，始终是若明若暗间。举朝知皇上者，莫过高某与叔大了。”高拱叹了口气，“皇上独裁专制若世庙者，朝野无不愤懑异常；皇上宽厚若今上者，臣子又说皇上不能纲乾独断，倒不如世庙的好，真不知道他们心目中的皇帝，该是甚个模样！”说着，就流露出忿忿不平的神情。

我知道高拱是对言官们密集上疏指责皇上大感不满。皇上登极未及一月，言官们对他的指责就不绝如缕。吴时来平反后第三日，就上了一道奏疏说：“臣闻得，陛下初政甫及一旬，免朝至再，先帝晚岁虽不朝，而明于亲辅臣，刚于制近习，勇于祛奸邪，故群小畏法，庶政不紊，陛下奈何初政而遽怠？”吴时来是徐阶的门生，高拱似乎从这道奏疏中听到了弦外之音。

我不敢轻易随声附和，只是点了一下头。

高拱仰望宫墙，神色凝重，说：“殊不知，所谓端拱而治，也不失为明智。无论如何，当今天子信任阁臣，不疑不猜，实在难得。要说，遇此君王，正是我辈臣子施展抱负、大显身手之良机，只可惜，内阁麻木不仁，依然以一意维持为要旨，令人焦虑！”高拱欲言又止，他放缓了脚步，压低了声音：“所谓贤士在野，宰相之过，叔大虽非在野，为兄也不敢妄称宰相，可不大用叔大，终是憾事，我要向皇上荐叔大入阁！不说周、召夹辅，至少也是不让房、杜，你我携手，辅佐我皇上，共襄隆庆之治，开创中兴伟业！”高拱越说越激动，声音有些颤抖，但双目放射出交织着兴奋、急切、期盼的光芒。

高拱的热情不可能不感染我。这不正是多年以前我们共同的期盼吗？可当这一天终于要来临的时候，我却感到为难了。我压抑着被高拱情绪感染而激发的一股冲动，迅速地权衡着利弊得失。结论很快就出来了：我不怀疑高拱的诚意，也不是我不想入阁，但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由高拱推荐。高拱不是首辅，他推荐我入阁，就是引用私人；引用私人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会引起徐阶的反感。

“多谢中玄兄美意！”我抱拳道，“但时下万机待理，百废待兴，时机未臻，中玄兄切莫有此轻举啊！”

高拱失望地叹了口气。

“来日方长！”我说。像是在安慰高拱，又像是自我安慰。

想起当年自己的急不可耐，再看看今日的情形，我张居正不是也判若两人了吗？

我自嘲地一笑，与高拱告别。

望着高拱的背影，我似乎感觉到了他内心的孤独。

2　为杨继盛昭雪的圣旨发布不久，他的侄婿、通政司参议邹应龙，就张罗着为杨继盛迁墓建祠。这一天，邹应龙邀约杨继盛的在京同榜进士们，一同前去为杨继盛祠堂奠基。

因为李春芳已是阁老，而我也升任礼部侍郎，公务在身，典礼匆匆告毕，我和李春芳即先行告退。

“倘若元美在就好了。”翰林院侍讲学士殷世儋不无遗憾地说，“一定会比这热闹得多。”

我没有理会殷世儋，低头顾自向轿子走去。边走，心中不觉替杨继盛感到惋惜。倘若当年他不是那样义无反顾拍案而起，何至于此呢？平反昭雪，固然可告慰生者，对杨继盛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吧？四十岁的年纪就死于非命，自己的才学无以展布，还撇下妻子儿女孤苦伶仃，实在悲惨！还有那个王世贞，才华、名气都冠夺公卿，可是，不也得乖乖地待在老家，谈风论月吗？

“年兄，有一事，春芳想就商于年兄，可否借年兄一步说话。”李春芳从后面赶上我，拉了拉我的衣袖说。

“喔？阁老有命，敢不凛遵？”口中如是说，心里却我有些惊诧。虽然李春芳是我的同年，又在翰林院同僚数年，但是我们彼此并无深交。李春芳以状元身份授翰林院修撰，即以拟写青词为务，旋即就在西苑当直，在专门为词臣修造的直房里，专心精制青词，由此飞黄腾达，早已贵为阁老。我在内心对他一向鄙夷，所以从不与他接近。他有何事要我参议呢？心里思忖着，就吩咐轿夫，跟随着李春芳的轿子，一同到了李春芳的家里。

“年兄看看这个。”在李春芳的花厅里，刚刚用了口茶，李春芳便转身进了书房，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王世贞写来的。匆匆浏览了一遍，原来是王世贞想请李春芳转圜，请求为其父平反的。

几年前，王世贞父亲王忬以滦河战事失利，诏逮下狱。王世贞当即辞官，与其弟王世懋日在京师，托门说客，求乞于严嵩及诸权贵，甚至跪在严府门前求情，当时曾轰动京师，仍未能解救乃父性命。嘉靖三十九年十月，王忬被斩，王世贞扶柩归乡，从此归隐不出。虽然仕途坎坷，然则文名却日盛一日，当下已是无可争议的文坛领袖了。我原以为，王世贞由此就绝于官场了呢，想不到他依然牵肠挂肚！于是，我又细细读了一遍，这样一段话，尤其让我品味再三：

至于严氏所以切齿于先人者有三：其一，乙卯冬仲芳兄且论报，世贞不自揣，托所知为严氏解救不遂，已见其嫂代死疏辞戆，少为笔削。就义之后，躬视含殓，经纪其丧。为奸人某某文饰以媚严氏。先人闻报，弹指唾骂，亦为所诇。其二，杨某为严氏报仇曲杀沈炼，奸罪万状，先人以比壤之故，心不能平，间有指斥。渠误谓青琐之抨，先人预力，必欲报之而后已。其三，严氏与今元老相公方水火，时先人偶辱见收葭莩之末。渠复大疑有所弃就，奸人从中构老不可解。以故练兵一事，于拟票内一则曰大不如前，一则曰一卒不练，所以阴夺先帝之心而中伤先人。

王世贞将其父被杀归罪于严嵩的陷害，而严嵩之所以陷害他除了因为王世贞父子对杨继盛、沈炼被冤杀鸣不平外，还因为严嵩、徐阶势同水火时，其父被怀疑弃严就徐。不管这些说法是不是事实，王世贞以此立论，说明他还是很有心机的。

“年兄看，该怎样？”李春芳问。

“居正不在其位，无置喙余地啊！”我搪塞说。

“年兄总是这样说！”李春芳有些不悦，但是依然笑着，“你我与元美有同榜之谊，故而就商，愿闻高论。”

我不好再敷衍，于是说：“既然当年思质公之被难，乃是前宰陷害；而前宰之所以陷害，也有疑他弃严就徐的缘由，那为思质公昭雪，元翁当欣然首肯，石麓年兄再从旁进言，应无干碍吧？”

“只是，新郑……”李春芳话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他是拿不准高拱会不会同意，难怪要特意我商榷。

“新郑乃思质公的同年，有同榜之谊，当无干碍。”我说。

“可是，”李春芳压低声音说，“听元美言，新郑与思质公虽为同年，平时相待甚薄，彼时思质公被难，元美兄弟也曾向新郑求情，新郑竟无动于衷。元美为此感伤极矣！”

“此中情由，今日方可言也。”我为高拱辩解说，“当年新郑在裕邸，朝野皆以长史目之，关涉严氏父子，新郑恐为裕王招祸，不敢有片言相进，非新郑薄情，是为裕王计！当年储位虚悬，暗潮汹涌，裕王惊惧万端，端赖新郑周旋，论救严氏父子的政敌，必越发坚严氏父子为景王谋位之心！对此，元美未必尽知，因此而对新郑不能体谅，实在对新郑不公！”

“喔？”李春芳目光茫然，但还是不停地点着头，笑笑说，“裕邸的事，除了新郑，抑或还有叔大年兄，他人就无从知其内幕了。”

李春芳的一句话，突然提醒了我，一件大事还没有办！我不想再和李春芳盘桓下去，于是便站起身，抱拳说：“一点谬见，供我兄酌之。居正不敢叨扰了。”

“那，这么说，可以让元美向朝廷……”李春芳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我佯装没有听到，再次抱了抱拳，快步向外走去。

“老爷回来了？要用午膳吗？”游七迎到我，讨好地说。

“不许打扰！”我边说，边进了书房，展开稿纸，提笔写下了《请为皇子赐名疏》。

几年前，裕王和李宫女通，诞下一子，高拱作出了隐匿不报的决断。如今，裕王已贵为天子，迄今为止，膝下唯一的儿子连名字也没有，这怎么能说得过去呢？这个被隐匿的小王子，还是裕王的长子，正宫陈后不育，嫡出已无可能，那么这个小王子，就是未来的君王；母以子贵，李宫女也应该有一个名分了。照理，请求给皇子赐名和封贵妃之事，以高拱的身分和他与裕王的缘分，本来是最适宜不过的。但是高拱迄今没有提及此事。

适才，从李春芳的话语里，我琢磨出王世贞对高拱业已衔怨。突然间，我意识到，高拱是一个只知道做事不知道收恩的人。哪怕是举手之劳，他也想不到去做。或许，他自度与当今皇帝情同父子，就万事大吉，就可以心无旁骛，奉法顺流，与民更始了。

但是，我不能学高拱，我要做这件事。作为礼部侍郎、曾经的裕王讲官和隐匿小王子一事的知情人，做这件事，除了高拱，就非我莫属了。不仅请求为皇子赐名，还要请求封李宫女为贵妃。或许，我来办这件事，在同僚那里难免会有献媚之嫌，然则在皇上心目中无疑就成了心腹之臣。两相权衡，利大于弊。这样想来，《请为皇子赐名疏》写起来就格外顺手。

《请为皇子赐名疏》呈上去仅仅两天，徐阶派人把我召到了他家里。

“新君继位，百事待举，阁中乏人，老夫思维再三，还是及早延叔大入阁。”徐阶语调平静，没有丝毫施恩的意味，“况叔大为皇子赐名之请，令皇上、贵妃甚悦，此时举荐，正是良机，必可得到皇上御准。”

我心中一阵激动，喜不自禁！不仅为终于能够入阁拜相而喜，也为自己能够准确把握机遇而喜。如果我没有抓住这样的一个遇合，以我的资历——毕竟，我从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升任礼部侍郎还仅仅月余，就晋身内阁，徐阶在皇上那里、在朝廷百官那里，都是很难说话的。在不露声色中，我为未来的储君和他的生母争取了名分，深获帝心；作为内阁首辅的徐阶也正可利用这个契机，顺理成章地把我引入内阁。

但是，我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动，语调诚恳地说：“师相，学生既无才望，又鲜旧劳，安敢厕身于老成耆旧之间，担其协赞皇猷、弼成圣化之重？况皇上临御之始，正海内观听之时；师相承新旧更迭之际，手扶日月，照临寰宇，声望正隆，今因引荐学生之故，倘举措不惬于公论，师相难辞谋私之咎，还请师相三思。”

徐阶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说：“叔大，为师老矣！”顿了顿，又是一声长叹，“积阴冥迷，非薄力所能抉；浊流奔放，非寸胶所能澄，徒积年岁，竟无补益，每上怀古人，下计后世，怅然汗流。对食投箸，中夜跃起，每欲振衣奋袦，回我故园。然则，倘此言一出，必触谗锋，转展生谤，也就隐忍初心，勉力支撑了。究竟支撑多久，老夫也心中无数，故若以此论之，延叔大早日入阁，也不妨说，是老夫的私心了。”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真不敢相信，这番话出自这位因发布《嘉靖遗诏》而大获好评，享有崇高威望，被朝野目为“救时良相”的徐阶之口。不过，细想起来，这似乎又在意料之中。徐阶从不在我面前提及对当今皇帝的失望，也从不提及与高拱的冲突，我也避免提及这个话题。但是，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这正是徐阶悲观、愤懑的根源所在。致君尧舜上是身为宰辅者的愿景，但在徐阶看来，他竭力拥护并寄托了无限希望的裕王，一朝登极，又以新的形式扮演着一个昏愦之君的角色，完全辜负了臣民的期许，这使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之感；而在他一手提携的同僚中，不安份的高拱又让他大有束手无策之慨。过去，严嵩是众矢之的，朝野视为奸佞，所以无论以何种方式、何种手段谋之，都是正对邪之争，是可以心安理得的，是可以和至交知己敞开心扉的。可如今不同了，高拱是朝野公认的干才，孜孜然为国效命；又是无可挑剔的廉臣，家徒四壁，甚于寒士，论及勤政、廉政、正直，朝中大臣，无过于高拱者。面对这样的对手，徐阶能说什么？即使是对他最信赖的学生，徐阶也有苦难言。他只有长叹，只有以思返故园来表达他的苦衷。

“喔呀！”我心里暗自惊叫了一声，突然明白了，徐阶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延揽我入阁，不惟是我的《请为皇子赐名疏》博得了皇室的欢心，给他提供了契机；还因为，徐阶和高拱的矛盾在激化中，他迫切需要我进入内阁，施以援手。此时，我沉浸在惊喜中，心中暗暗感叹：“提携一旦成为提携者的需求，那就是水到渠成了。”

这个闪念倏忽而过，随即便是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想到我家世寒贱，仕途官场风云变幻，充满诡谲阴谋、攻讦倾轧，人情爱憎瞬息万变，就是因为有了徐阶义无反顾的教诲、保护、提携，才使我立于不败之地，一步步登上了中枢高位。记得当年初到京城，无依无靠，我曾恳求徐阶以子侄视居正，事实表明，徐阶待我，远远超出了对他的子侄的期许、栽培。知遇之深、期许之殷、托付之重，岂是言语所能表达？于是，我站起身，向徐阶鞠躬说：“以学生之浅薄，有辱师相甄陶引拔，致有今日。知遇之恩，重于丘山，学生唯有以身许国家、许知己，鞠躬尽瘁而已，夫复何言！”

徐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笑容中透出欣慰的神情。

出了徐阶的府第，我颇是得意。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了入阁拜相的准确讯息，更重要的是，我突然感觉到，我在官场已经游刃有余了！严嵩当国，与徐阶暗中斗智角力，我周旋其间，不仅没有开罪任何一方，反而受到他们一致的赏识、器重；如今高拱与徐阶龃牾，他们又都争相要举荐我入阁拜相。我不能不为自己处世之道的成功而欣喜。

一个月以后，我入阁的诏书就见诸邸报了。接到谕旨，我读了又读，晚上入睡前，躺在床榻上，还一遍一遍默念。短短四十七个字的谕旨，饱含了多少委屈，又蕴含了多少期盼！连我这个一向不动声色的人，当夜深人静一次次默念谕旨时，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泪水滴湿了枕头，但没有模糊我对谕旨上每一个字的记忆，每字每句，都深深印在脑海中了：

原讲官、今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居正，升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著入内阁，同徐阶等办事，如敕奉行，钦此！

这一天，隆庆年号刚刚使用了一个月零九天！家世寒贱、不满四十二岁的张居正，未经廷推，就被特旨简任，入阁拜相了！

接到高拱的手札，我亲自动手，将书房收拾一遍。

公门中人，熬岁度年，功劳苦劳或可不计，所盼者惟开访升转耳！故一旦有人升迁，同僚们多半要张罗着请客宴饮，无论内心是酸甜苦辣，但在斛筹交错中，表达出的皆是庆贺的心情。这似乎已然成为官场的风气。倘若哪一个人升职，没有几次宴饮，那一定会被理解为其新职的取得来路不正，不张罗宴饮无疑于同僚对其无声的抗议。但是，推升至郎官以上者，大摆宴席以示庆贺的方式就显得很不庄重了。此时多半是，平日交往不多的官员们到朝房恭贺，而稍有交情者，则到家中志庆。我入阁的诏书发表后，应酬这样的庆贺占去了多半的精力。殷正茂从江西任所派人奉送了贺银三千两，戚继光也从江南送来两千两贺礼。李幼滋、耿定向和刚刚平反起复的艾穆这几个同乡，则一同到我家里宴饮达旦。待热热闹闹的劲头过去，我与新任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殷世儋也已办理了接印仪式，高拱派管家高福送来手札，说要到我府上表达贺忱。

往日，都是我登门拜访高拱，此番高拱前来，我拟在自己的书房与他开怀畅饮，所以把书房里那些《抱朴子》之类的道教典藏，一概收去，而把高拱刻刊的《日进直讲》《外制集》和他赠与的他的恩师王廷相等人的著作，都摆放在显眼的位置。我还特意嘱咐长子敬修，带着弟弟们到后院读书，不得高声喧哗。高拱没有儿子，三个女儿也先后夭折了，我怕他见到我的六个儿子，会触到他的痛楚。

刚到了酉时，我便派游七前去迎接，自己则站在首门外恭候。

掌灯时分，高拱的轿子到了我家的首门。

“中玄兄！”我快步上前，扶住轿杆，亲自为高拱掀起了轿帘。

“恭喜叔大！”高拱走出轿厢，抱拳晃动，喜形于色，“恭喜张阁老！”

“岂敢！”我忙还礼，上前拉住高拱的袖袍，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早已备好了酒菜，甚是丰盛，

“何必？”高拱瞪着眼说，还是喜滋滋地坐了首位。

我与高拱已经有许久未曾单独晤谈了。身份变了，朝廷的人事布局也变了，我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往来，谈笑风生，一抒胸臆。所以，在夜深人静的当儿，我和高拱坐在书房畅饮的场面，因其不可多得而越发令人珍惜，从而也就使人感到格外的欣喜。

“叔大，吾弟拜相，愚兄不胜欣喜！”高拱满面红光，兴奋异常地说，“曾其何时，你我兄弟曾经相期以相业，恍然十余载，如今……”说着，高拱激动地双手颤抖，酒杯里的酒也洒了大半，他猛地把剩余的酒倒在嘴里，抹了抹嘴角，“如今我们兄弟足登政府，‘拜相’之愿景已达成，所需者，乃开创丰功伟业矣！”

“多谢中玄兄，”我字斟句酌，“弟愿追随元翁与我兄之后，尽力办差。”

我知道，这句话与当下的氛围、与高拱所期待的，颇不契合。但是，我和高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了。我必须有所保留，斟酌词句。

高拱似乎意识到了我的顾虑，叹口气说：“叔大，愚兄知道，你是华亭元翁的弟子，叔大有今日之高位，华亭功莫大焉。其实，愚兄之升迁，何尝不是华亭之援拔？愚兄固然当铭记华亭知遇之恩；然则，大臣乃国家的栋梁，朝廷的器用，倘若说感恩的话，唯一所做的，当是为国家、为朝廷不计个人毁誉得失，承担责任，贡献心力，鞠躬尽瘁！”

“弟亦作如是观，”我接言道，“惟有以身许国家，方是我辈报恩的表示。”

高拱猛喝了盅酒，放下酒盅，缓缓道：“叔大知道，太祖罢丞相，权分六卿，永乐始有内阁之制。比其久者，隆以师保之官，称辅臣焉。虽无宰相之名，已有宰相之实矣！所谓宰相者，乃天下之枢也。必得心术正、德行纯、识见高、力量大、学问充、经练熟者，方可任之。记得多年前，曾和叔大论及相天下者，不能有己。去岁入阁，我的谢恩疏也言，当忘私殉国。这都是出于至诚，发自肺腑。自去岁入阁，不足一载，我还要补充一句，相天下者，辅德辅政，平章四海，必得至诚则可，否则无从谈起！”

“中玄兄说的是。”我举杯敬酒。心里却暗思着：高拱登政府以来，固然做到了忘我无己，一心谋国，只知做事；要做事难免结怨，再不知道收恩，那处境会好吗？比如高拱主张纳科道于京察，别人就说他是挟私报复，即使把心肺袒露于人，别人也未必相信他的至诚！

“无己、至诚，我抱定此宗旨，”高拱又是一阵叹气，“然则，以愚兄观之，华亭元翁对愚兄总以晚辈后生看待，愚兄稍有主张与其政见不和，即视为失礼不敬，让愚兄如何措手足？”

“弟深能体认我兄的处境，”我半是安慰，半是规劝说，“至于元翁，想来未必对我兄有甚成见，至多有些许误会，而之所以出现误会，当缘于窥伺者多方传致离析，今国家之事，端赖元翁与中玄兄，天下士方冀幸太平功业，庶几迈于盛唐者，愿舍小嫌而存大计。”

高拱苦笑着说：“要说国家之事，倚重于华亭与愚兄，毫不为过。叔大当知之，李石麓者辈，世宗时代乃以‘青词宰相’闻名，进入隆庆朝，又以‘伴食宰相’自安！此辈安能治国安邦？然则，愚兄入阁，与此公异其趣，却被视为不安份！当今皇上垂拱而治，政府若再无所事事，朝政如何推进？放眼国中，世庙可说给当今皇上留下一个烂摊子，南倭北虏，边务不振；国库空虚，民困已极；吏治不举，官场贪墨；遭运驿传亟待整顿……我辈号称宰辅，面对危局，何以安枕？可是，华亭元翁心目中，却只有两件事：致君尧舜上；讲学正人心！愚兄有所建言，每每被指劾为‘野心’‘专横’！罢了！还是那句话，无己、至诚，无论别人如何对我，我皆以平常心待之，为国家尽力，毁誉在所不辞。”

“弟感佩之至！”我敷衍说。对高拱的主张，我已不再视为圭臬，甚或引为殷鉴。此刻，我更多的是在暗自思忖着以后的对策。固然，如何善处于徐阶和高拱之间让我感到棘手，可是，倘若不是因为徐阶和高拱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对我的提拔也断乎不会如此神速，而且此后在内阁，徐阶和高拱不能相容，势必都会争取我的支持，那么我在内阁的分量自然就会加重。如此看来，徐阶和高拱的矛盾，倒是我的机会。想到这里，我一改矜持，义形于色，说：“中玄兄所摆，乃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自当勇往直前！弟追随我兄之愿，今得以实现，自当鼎力相助，开创隆庆新政之局！”

说这些话时，我脑海里，却是晃动着高拱和徐阶争执的场景。我知道，高拱如果真的以天下为己任，勇往直前，那么，他和徐阶的冲突，就会愈演愈烈。

真正的考验到了！我暗自说。

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

1　坐落在午门内东南角、与乾清宫相距不足一里路程的文渊阁是内阁的廊署。文渊阁的正厅，是阁僚聚议的场所。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各摆放着一排红木雕花椅，椅前各置长条几案。惟在内阁大臣座椅前，是单独的书案，比长条几案略显宽大。在正厅两侧，各有廊署两间，凡四间，是内阁大臣的直庐，直庐中除书案外，还备有床榻，供阁臣休憩之用。当内阁大学士人数少时，每人可以拥有一间直庐，人数多时，则多名阁僚不得不挤在一处。文渊阁的前方，有东西两排平房，为书吏抄缮文牍之处；在文渊阁的后侧，还有一座阁楼，乃是保存书籍文牍之所。

每天到阁后，都要在正厅聚议，阅看各部院、各衙门、各地方以及军队将帅上奏给皇帝的奏疏文牍，商榷处理办法，并轮流执票拟。所以，内阁大臣当班，多是集中在正厅聚议，廊署则成为小憩之所。说起来，庞大帝国的政府中枢，也真是俭朴得过分。堂堂的内阁大臣，还要几个人挤在一间廊署中，所有文牍，除了等因奉此例行公事的函牍偶有书吏代笔外，所有具有实质内容的文牍，都是自己亲自起草，首辅亦不例外，从未有请书吏代劳之事。所以，政府高官的辛劳、克己，差不多也是空前绝后了。

就在我到阁办事的第二天，即参与文渊阁正厅聚议。书案上，摆放着章奏文牍，书吏已经给各人的茶杯斟上了茶水。阁僚们到后，抱拳一揖，算是见面的礼仪，随后就开始埋头阅看文牍。

“只知任恩，不体认时艰！”突然，高拱一拍几案，把一份奏疏“啪”的一声摔到案上。

我悄悄看了徐阶一眼，他阴沉着脸，眼睛没有离开文牍，但似乎不是在阅看文牍，而是在生着闷气。是因为高拱的鲁莽？还是因为听出了高拱弦外之音？

高拱那句“只知任恩”的话，在我听来已是相当刺耳。因为言官弹劾徐阶，就有这样的话。说徐阶身为首辅，本应为皇上分忧任怨，可他却专捡文武官员高兴的事做，凡得罪人的事，无不一推再推，从不敢直面。弹劾徐阶的言官虽然没有受到处分，但我知道，这件事对徐阶刺激是很大的。如果言官的弹劾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反倒没有什么，恰恰是，言官的这几句话，确实触到了徐阶的软肋。所以，高拱的话一出口，文渊阁里的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

“高阁老何以动怒啊？”李春芳笑着问。

高拱拿起奏疏，在手中晃动着：“登极赏军，乃英宗正统元年创下的先例，相沿未改。先帝时，因是外藩入继大统，遂决定赏军数目倍于以前。今皇上登极，礼部和兵部联奏，言要子承父制，仍倍赏三军！”

“有何不妥？”徐阶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

“赏军固然要赏，”高拱冷笑一声，“祖制嘛！然则，按英宗至武宗时的赏军之数办，是祖制；按先帝倍赏之数办，也是祖制，本是无所谓的。”高拱喝了口茶，提高了声调，“倍赏三军当然最好，将帅无不念皇上的恩泽，谢元翁的美意。然政府办事要从实际出发，不能一意任恩。请问诸公，内库、太仓，所存银两几何？”

沉默。

高拱用嘲讽的的目光，扫视了一周，手拍几案：“仅一百三十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万两啊！可是，必须要花的钱是多少？”他伸出右手，掰着指头计算着，“岁支官俸该一百三十五万有奇，边饷二百三十六万两，补发年例一百八十二万两，通计所出需银五百五十三万有奇。如此算来，现存之数，仅够三个月之用！三个月后，该怎么办，已是束手无策！若按元翁美意，赏军之数，又要四百万两！今皇上初政，按例蠲免天下钱粮，所收又少其半。内帑空虚，高某愚钝，不知这些钱，从何支之？”

郭朴接言道：“有司明知内帑空虚，还要浑然上报，这样的风气，也是要杀一杀才好！”

“高阁老的话，没有错的。”徐阶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我辈位在中枢，每做一事，无小大，皆关乎大局，切忌就事论事。老夫听得道路传闻，说什么当今皇上，与先帝之英明不逮远甚云云，何其恶毒？为防人之口，还是维持加倍赏军之例。这不仅仅是帑银多少之事，实在关乎新君圣威，我辈不可不慎重待之。”

“喔！”李春芳长出了口气，“元翁可谓深谋远虑！”

高拱叹了口气：“元翁如是说，我辈夫复何言？然则……”

“既然高阁老已‘夫复何言’了，”徐阶打断高拱，“那就研议下一件事情吧。石麓，”徐阶转向李春芳，叫着他的字说，“此事，你先说说。”

李春芳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此有原任青州兵备副使王世贞，上书为其父、故总督蓟辽右都察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王忬讼冤。”说着，展开一张文牍，读了起来，“臣父皓首边廷，六遏鞑虏，不幸以事忤原大学士严嵩，坐微文论死。伤尧舜知人之明，解豪杰任事之体。乞行辩雪，以申公论……”

“好了！”徐阶扬了扬手，制止住李春芳，“此事不过数载，在座诸公皆亲历之。不必再读。究竟如何措置，需大家商榷。”

“此事以高某看来，”徐阶话音未落，高拱便开口了，“一如元翁适才所言，不可就事论事。”

听得出来，高拱的话中透露出反对的讯号。他似乎也觉察到了，徐阶和李春芳必定是赞成给王忬昭雪的，所以才抢先说出了自己的主张。不过，我猜度不出高拱反对给王忬昭雪的理由。个人恩怨？故意给徐阶出难题？倘若如此，那高拱所谓的忘我无己，分明就是欺人之谈了。

“石麓，你是何意？”徐阶并不理会高拱，先向李春芳发问。

“这……”李春芳看看徐阶，又看了一眼高拱，露出为难的神色，“似应……喔，春芳听元翁决断之。”

“安阳何意？”徐阶叫着郭朴的籍贯，问。

“此事，此事……”郭朴踌躇了片刻，“新君继位，已昭雪大批冤案，臣民无不加额；今王世贞为其父讼冤，果有冤，雪之可也。不过，既然新郑说到不可就事论事，不妨听听新郑的主张再做定夺。”

“叔大何意？”徐阶转向我问。

“居正初入内阁，尚需观习。”我答非所问说。

“有错必纠，知错必改。”徐阶用做结论的语气道，“此意，乃先帝的遗诏、当今皇上的登极诏皆已昭示于天下的。我辈位在中枢，处理政务，当体认我皇上宽仁之心，付诸实践，令天下人感戴我皇上盛德隆恩。”

倘若没有异议，轮值的阁臣即当按徐阶的话票拟了；今日李春芳执笔票拟，所以他埋头飞快地记录着。

可是，想不到，高拱又说话了：“元翁的话，高某极赞成之。然则，高某以为，为彰显皇恩，处事需得一个公字。方今内则吏治不修，外则诸边不靖，兵不强、财不充，皆缘于积习之不善，在高某看来，这才是天下之大患。而言积习之弊，首当其冲的，即是执法不公。爱之者，罪虽大，而强为之一辩；恶之者，罪虽微而深探其意。”

“高阁老，你到底想说什么？”徐阶不耐烦地说。

“我要说的，就是内阁作为国家中枢，执法要公。”高拱以争辩的语气说，“就拿王世贞请雪父冤一事来说，且不可就事论事。诸公都知道，先帝愤于南北两欺，对败战将帅果于杀戮。数十年来，被杀将帅何其多哉？远的不说，继王忬之后任蓟辽总督的杨选，不也是和王忬同样的下场吗？这是嘉靖四十二年十一月的事，”高拱目光紧紧盯着徐阶，高声问，“想必诸公不会忘记吧？”

徐阶埋头看着文牍，郭朴、李春芳和我，都饶有兴趣盯着高拱，等待着他的下文。

“姑且不论王忬是不是有冤，也不论该不该昭雪。要害在于，给王忬昭雪，嘉靖一朝与王忬一样被杀的将帅，要不要一体昭雪？”高拱双手一摊，问。

“喔！”郭朴恍然大悟似的，“是啊，是需统筹。”

“倘若即允王世贞所请，独独给王忬昭雪，外间会如何看？”高拱继续阐发说，“高某和病休中的陈以勤陈阁老，是王忬的同年；李石麓、张叔大是王世贞的同年；王世贞又是国中闻人，别人会不会说，我辈阁臣以权谋私，厚此薄彼，法外施恩？倘若内阁给外界这样的观感，朝廷威信何在？又安能彰显我皇上爱养元元之德？”

徐阶抬起头，缓缓道：“既然高阁老不主张给王忬昭雪，此事，缓议。”

“元翁，高某非……”高拱红着脸，还要解释，徐阶打断他，“老夫已纳高阁老之议，勿需再言。好了，议下一件事。”

李春芳满脸尴尬，看着我，似乎是说，该如何向王世贞交代？我摇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元翁，诸位阁老，”李春芳举过几纷奏疏，道：“这都是弹劾广东布政使潘季驯的弹章，兹事体大，请商议裁之。”

徐阶微闭双目，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说说科道论劾潘季驯的理由。”

李春芳忙翻阅着奏疏，断断续续地说：“说是潘季驯别出心裁，强行要广东各县清丈田亩，推行‘均银法’，还美其名曰税费兴革！闹得人心惶惶，当地士绅上告到该省巡抚衙门的，就有几十人！是故，五位粤籍御史一起上疏，论劾潘季驯妄改祖制、骚动粤省，请将其革职查办。”

多年来，清丈田亩、革除税收中的弊病，一直是我苦苦思索的课题。所以，一听到李春芳提到“税费兴革”这几个字，我急忙欠起身，从李春芳手中要过弹章，细细翻看着。从弹劾奏疏上看，所谓“均银法”，就是在清丈田亩的基础上，根据田亩征收田赋，不再按户征收税费，此前所有摊派项目，无论名目为何，一概取消；所有征收的实物，统统折合为白银。往者我也隐约听到过一些地方在试行“条编法”，也有的称之为“一条鞭法”，其意大抵也是如此。此制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心中并无定见。可是，粤省的官员对此反弹如此之大，科道群起而攻之，足见此法未必可行。

“论劾！又是论劾！”突然，高拱冷笑一声，“时下科道的坏毛病越来越多，凡是有人要踏踏实实做事情，尤其一有针对弊病革故鼎新的举措，不问其利弊，不管民心之向背，即搬出祖制，祭出名教，指手画脚，弹劾攻讦！此风不杀，何以新治理？”

“朝廷设言官，就是要他们对施政评头论足的，”徐阶依然闭着眼，冷冷地说，“以此遏制操切，震慑贪贿，祛除骄盈，裨益大焉！朝廷法纪俱在，科道以法纪绳施政，这也是他们的权责。高阁老何故以此责科道？”

“元翁的话是不错，可事实未必皆如元翁所言。”高拱激愤地说，“别听有些言官说的冠冕堂皇，实则动机龌龊！即以参劾潘季驯之事来说，时下贫者益贫、富者益富，民怨沸腾，何以如此？负担不公，摊派过重；而搜刮民脂民膏，皆入贪官污吏之口！潘季驯革除弊病，试行新法，有何不可？至于缙绅上告，也是意料之中！因为此法之要害，就在于田多者多纳税，田少者少纳税，缙绅者流自然反对；州县的官吏不满，也不足为奇，因此法阻绝了贪官污吏们上下其手的机会，断绝了他们的财路，所以恼羞成怒也属常理。但是，朝廷应有主张，不能一看到有论劾，就大惊小怪。”

徐阶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不停地捋着花白的胡须。郭朴、李春芳和我也沉默不语。适才高拱说到田多者多纳税，那这个“均银法”也好，“条编法”也罢，徐阶内心定然是反对的。因为徐阶的家族在家乡就是最大的富户，阡陌连绵，良田万顷，他会赞同田多者多纳税吗？高拱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均银法”，必让徐阶对高拱难以容忍。看得出来，徐阶微闭双目，看似超然，实则是故作镇定而已！不过，此时，我急切地想知道，徐阶会如何因应。

“老夫当国，无他，开言路，洽舆情。”徐阶语调平缓，看不出他的恼怒，但是却巧妙地把他和高拱的分歧，转移到了是不是开言路上去了。

我暗自赞叹徐阶的老练。

“元翁！”高拱用很是诚恳的语调说，“当此新君初政，国事托付政府，正是除弊兴利、与民更始之良机；然则，上至中枢，下到州县，却多是徒托空言，敷衍塞责，甚或惟以搜刮民脂民膏为能事！元翁即以博大宽柔相标榜，奈何对公而忘私、锐于治功者却格外挑剔？”说到这里，高拱突然变得激动不已，本想端起茶杯喝水，因为手颤抖得厉害，又不得不放弃了，“奇怪的是，对有些事，科道却格外宽容。高某访得，有淮阳知府某人，黄河决口，淤堵河道，使得漕船难以通行，河道总督知会请其聚集民丁疏浚，他却置若罔闻，整天热衷聚会讲学，还把河道衙门拨发的河工费，挪用为讲学之费，置书院、设讲坛，所有听讲之人，俱由知府衙门供应食宿。可这样的事，言官们竟无一字论劾，高某愚钝，实不知其因也何？这样的所谓言路、所谓舆情，恕高某不敢苟同！”

“高阁老！”徐阶调整了坐姿，以不耐烦的口气说，“你说得够多了，扯得也够远了，如此漫无边际议论开去，还办不办事？”

也难怪徐阶忍不下去，高拱的话，又触到了徐阶的痛处。因为，讲学之风之所以在全国盛行，正是由于徐阶的倡导和身体力行。特别是近来，京察之际，各地官员齐集京师，徐阶利用这个机会，多次在灵济寺聚众讲学。徐阶主讲之日，京师大小衙门为之一空，就连阁臣、部院堂官都前去聆听。高拱抨击淮阳知府热衷讲学，不务正业，徐阶定然以为是在影射他。不惟如此，高拱质疑言官对讲学之风无一字论劾，言外之意似乎是说，科道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是出于公心，而是媚权势、顺徐阶的。

“如此，则粤籍御史的奏疏，留中不发吧？”李春芳忙以试探的口气说，似乎在打破文渊阁里的尴尬气氛，调和徐阶和高拱的分歧。

“政府不应回避矛盾，”高拱接言道，“朝廷举措，不能伤了锐意求治者的进取之心！也不能纵容科道以公器遂私愿之恶习！言官当为贤臣黎民呐喊，不应为富人贪官摇旗。弹劾潘季驯的粤籍御史，平日和广东的什么人交通？不是富户、就是官吏，他们弹劾潘季驯，是为谁说话？是故，高某以为，潘季驯不仅不能革职，朝廷还要慰勉激励；倒是弹劾他的言官，要严词切责！”

“玄翁！”我对着高拱说，“慰勉激励潘季驯的话，就免了吧！毕竟，五御史交章论劾，皇上偏偏要慰勉激励他，会有故意和言官对立的观感。”我这句话，既表达了对高拱主张的赞同之意，又有替徐阶开脱的意思。因为，我知道徐阶对“均银法”是惧恨交加的，而慰勉激励潘季驯，无异于公开支持“均银法”。

可是，徐阶对严词切责五御史也不赞同：“上初即位，遽谴言路，何以杜将来之口？”徐阶表达了自己的见解后，随即一扬手，表示勿需再争论，遂以决断的口吻说，“既然内阁主张不一，那就揭请上裁！”

“此端不可开！”徐阶话音未落，高拱就断然道，“元翁莫忘了，时下已不是嘉靖旧朝了！若在先朝，揭请上裁习以为常，那是因为先帝御宇年多，通达国体，故请上裁；方今皇上甫即位，安得遍知群下贤否？政府当提出明确主张，若政府意见纷纭，遽请皇上亲裁，皇上或难于裁断，必有所旁寄！”

“旁寄，当然就是交给内侍宦官喽！”郭朴插话，为高拱作注。

“如此，天下大事去矣！”高拱接着说，顿了顿，又补充说，“内官干政，从来没有好结果！世人皆云任用宦侍，过在皇帝，岂不知，举凡宦侍肆虐，莫不由政府或政府中人启其端，我辈职责所在，万不容有此祸国殃民之事再现！”

徐阶又一次仰靠到椅背上，闭目沉思。可是，手捋胡须的节奏却明显加快了。良久，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缓缓放下，再轻轻掸了掸手：“如此，就按高阁老说的办！就请石麓票拟，对弹劾潘季驯的言官，严旨切责！”

李春芳惊诧地看着徐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阶一向对言官是十分宽容的，开言路，褒言官，是他的执政理念和当国风格，何以突然就屈从了高拱的意志呢？这一点，就连高拱也感到意外。

“如此甚好！”徐阶莫名其妙地高声说。

“石麓，还有科道的弹章吗？”徐阶问李春芳。

“哦，有，有！”李春芳忙说，“这里有一篇，吏科给事中陈瓒弹劾吏部尚书杨博的奏疏。”

“喔呀！”我心中暗自一惊。恐怕又要出事了。

陈瓒这个人，见风使舵，投机钻营，属于典型的小人。当年严嵩在位，他谄媚严嵩，充当打手；徐阶执政，他又谄媚徐阶，颇是殷勤。连高拱这个清洁峭直、家如寒士，可以说没有任何把柄可抓的人，他都能以小见大，无限上纲弹劾他，无非是想在徐阶那里邀宠而已。虽然陈瓒的奏疏因先帝处于弥留之际来不及御览处理，没有起到应有的杀伤效果，但对高拱与徐阶的相处，却起到了高度煽发仇恨、激化矛盾的作用，这是政府高层人所共知的。当年为了替徐阶摆脱困扰，我也曾经利用陈瓒弹劾过户部尚书杨博；可是杨博后又得以起复，转任吏部尚书。陈瓒作为吏科给事中，何以要再弹劾杨博呢？

“科道官是否纳入京察，本无定制，但祖宗惯例，考察科道者，十之仅三；今陛下既纳大学士高拱之意考察科道，可也；即是考察，降黜科道，可也；然降黜之科道，连同所有察典之文官，竟无一人为山西籍者，臣愚钝，不知吏部尚书杨博之同乡，何以皆称职优等之官乎？似此护党营私之人，委以铨叙之重，恐长此以往，庙堂之上皆晋人矣！”李春芳展读着陈瓒的疏文。

我偷偷看了高拱一眼，见他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情。李春芳刚读了陈瓒的奏疏，高拱冷冷一笑，鼻子中发出“哼”声：“陈瓒，是何职？”

“吏科给事中。”李春芳顺口答道，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着啊！”高拱一拍几案，“既然是吏科给事中，吏部履行京察之责时，按制，他是不是与闻？”

“陈瓒劾杨博挟私愤、庇乡里，且不论其对错，”郭朴接言道，“然陈瓒乃吏科给事中，在吏部办理京察之时，吏科是应当参加的；没有他的副署，章奏是报不上去的；事前既无提出异议，副署签名；事后却偏要提出弹劾，是何用心？”

“抵牾！”高拱说。

“陈瓒出尔反尔，全不是人臣事君的道理，”郭朴恨恨然，说，“应当革职！”

徐阶瞪了郭朴一眼，又盯住高拱问：“高阁老，你是何意？”

“应当削职为民！”高拱撸了撸袖袍说。

徐阶微微一笑，说：“如此，即按高阁老的主张，将陈瓒削职为民。”他转向李春芳，吩咐说，“石麓，你照此票拟吧。”

徐阶如此痛快地采纳了高拱的主张，令众人颇感意外，高拱甚或有些感动。他说：“元翁，既如此，可作一了断！”他的语调少有的和缓。

我暗自猜测着高拱这句话的意思。听来似乎能解读出要与徐阶和解的讯号，分明是说，既然陈瓒已经罢黜，那么因陈瓒弹劾引发的误会也罢、仇恨也罢，都可以了断了；但也可以理解为京察之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是是非非，就不再纠缠。

徐阶捻着胡须，面带微笑，并不说话。可是，徐阶的微笑让我感到很生疏，似乎透出一股阴冷。

高拱对徐阶的神态似乎毫无察觉，感慨道：“处分陈瓒，不是说京察之制没有弊病。国朝用人，首论资格；资格具备者，一旦任用，无论政绩、不问贤否，只要没有明显过失，即使无能之辈，朝廷也无以降黜，因此威柄只有寄于京察；而京察之制，旨在惩汰官邪，风示有位，所关至为重大。但多年来，每遇京察，惩汰之数，都是循以往之数，袭为常故。既然惩汰之数已定，那么考察竟成凑数之游戏，凑数已够，则虽有不肖者，也就不再论了；若数未凑够，又不免强索为充；更有甚者，地方官员，为了凑够降黜官员的数额，明明已经发现下属有不法情事，也先不论劾，等到考察时，再上奏题覆，以充其数。这真是大谬啊！如此以来，纵豺狼于当道，觅狐鼠以塞责，此所以人心不服啊！更有拉帮结派、排斥异己者，就更是令人齿冷。故高某敢向元翁建言者，票拟时应写明，此后考察官员，不得预为限定指标，凡有不肖而未察典者或者本是贤者而因耿直得罪上司而被纠弹者，一经发现，其主官当负连带责任。凡纠弹官员，务要遵照事例，述其不职状，不得随意揣度，深文周纳。”

徐阶并不直接回应高拱，缓缓道：“我太祖肇造鸿基，其劳心焦思，垂训立法，我辈思贻谋之深，隆继述之孝，恭取祖训，置之座右，守而勿失可也！换言之，治道之要，在于善法当世之成宪而已。盖祖宗立业，其更事也详，则其防患也深；其谋虑也远，则其立法也密；故子孙承之，自可以世守而无弊。苟非至于大坏，固未易以更变也。”他顿了顿，嘲讽地一笑，“或自作聪明，狭小制度；或庸昧寡识，蔑弃典章，卒之国无籍矣，何以为治？”

“元翁之言，高某不敢说错。”高拱反驳说，“然则，高某以为，圣人不能违时，振弊易变，规制法令皆当与时俱迁，只要利于富民强国者，即使祖宗没有讲过，没有做过，我辈未见得不可以做！”

徐阶不再和高拱争论，问李春芳：“石麓，处分陈瓒的票拟，拟好了吗？还有，粤籍御使们弹劾潘季驯，要对这些御史严旨切责，就一并送呈御览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徐阶是在不动声色地为高拱设下了圈套！不禁暗暗佩服徐阶的谋略。

可是，高拱并没有觉察出任何异常，他神色轻松，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2　看到将陈瓒削职为民的诏书，高拱舒了口气。可是，与此同时，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辛自修，御史吴时来等人论救陈瓒的奏疏也发交内阁了。

轮到郭朴执笔票拟，他先将欧阳一敬的奏疏读了一遍。

起初，当听到“陛下初登大宝，宜以尧舜明目达聪为法，即使陈瓒妄言，犹当宥之”时，高拱冷冷一笑；听着听着，高拱脸色大变，露出了咬牙切齿状。

欧阳一敬明是论救陈瓒，实是论劾高拱的！而且用语尖刻，竟然说，高拱“奸险横恶，无疑蔡京”！

御史吴时来的奏疏则说：“高拱修故怨，挟徐阶以黜陈瓒！”

我暗忖，吴时来的话虽简短，份量够重，这不恰恰给欧阳一敬说高拱奸险横恶做了注脚吗？他的弦外之音就是，因为陈瓒论劾过高拱的亲家，高拱就挟私报复他，这不是高拱奸险的明证吗？徐阶是不主张罢黜陈瓒的，可是高拱居然挟压首辅，以逞其私！这不正是高拱横恶的明证吗？

“胡说八道！”高拱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拍几案，“嚯”地站了起来，脸色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道道分明，“说我奸险，说我是蔡京，证据呢？空口无凭，就胡乱给人扣上奸臣的帽子，说得过去吗？有这样论劾大臣的吗？”

“玄翁！”我上前拉了拉高拱的袖袍，示意他坐下。

“奇怪！奇怪！”高拱坐下来，继续说，“这个欧阳一敬，在弹章里说，他和陈瓒是密友，去岁陈瓒论劾我无君、不忠之事，是他们共同商榷的！那他当时何以不列名参劾我？”

徐阶依然是微闭双目，仰靠椅背，默然无语。

我走到高拱面前，低声说：“玄翁，按制，玄翁被论，该回避。不然，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说法呢！”

高拱愣了一下，站起身：“近日人情不一，国是纷然，即无彼等论劾，我也要乞身求去；然则，古人云，大臣不重则朝廷轻！彼等论劾我的话，倘若传之四方，让海内以为真有蔡京在位，我高某一人不足惜，岂不让天下人轻朝廷？”言毕，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诸公都说说，如何处置？”徐阶慢条斯理地说。

“岂有此理！”郭朴说。从他愤愤不平的神情看，这句话，似乎是针对言官的。

“这……”李春芳不知所措，“请元翁裁示。”

“皇上初登大宝，有尧舜之明，”徐阶字斟句酌着，“况看此阵势，倘若责言官、甚或不宥陈瓒，科道不会善罢甘休，恐于高阁老更为不利。以老夫之见，彼此让他一步，把对陈瓒的处分，改外调吧！如此，各方的颜面，皆可保全，事情也就过去了。”

徐阶说罢，望着众人，等待回应。可是，郭朴、李春芳和我，都在琢磨着徐阶话中的意思，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阳，如何？”徐阶问郭朴。

“也罢！”郭朴叹口气说。

就这样，对陈瓒的处分，由削职为民，改为外调。

与此同时，皇上慰留高拱的御旨也下了：“卿心行端慎，朕所素知。兹方切眷倚，岂可因人言辄自求退？宜即出视事，不允辞。”

可是，高拱并没有到阁当直。已经两天了，没有看到高拱来，我正思忖着前去问询，就接到了皇上的御旨。原来，高拱又一次上了辞呈。

我细细看着高拱的这道奏疏，内有这样的话：“臣亦志士也，乃皆漫无指据而徒加诋诬，臣何能觍颜就列者。况今党比成风，纪纲溃乱，使圣主孤立于上，而无有为收拾者。”看到这些话，我才了然：高拱言外之意，似乎是怀疑这些言官有结党之嫌；同时也在表达他在内阁无以展布的苦楚。皇上御批：“大臣之道，重在康济，不专洁身。宜遵前旨即出，以副眷倚。不允辞。”

高拱这才回到内阁。文渊阁里的氛围，也变得很是凝重。有好几天，高拱都是满脸怒容，无论研议何事，他皆一言不发，偶尔，会发出一声冷笑。

徐阶见到高拱，依然是微笑着，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吗？我暗忖。徐阶分明是设计了一个圈套，何以半途而废了呢？

正在我迷惑不解之际，道路传闻，言官论劾高拱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虽无正面实证，却可反证之：对陈瓒的处分原为削职为民，高拱回避期间即改为外调，这不正是高拱专横、挟压首辅的证据吗？

“喔！”我恍然大悟，徐阶的手腕太老辣了！这一个小小的举措，就把高拱置于百口莫辩的地步了。

果不出所料，论劾高拱的奏疏，突然间连篇累牍地堆积到了内阁的案头。

欧阳一敬再次带头，参劾高拱“屡经论列，不思引咎自陈，却指言官结党，如此威制朝纲，专柄擅国亟宜罢斥”！接下来，南北两京的言官，纷纷上疏，论劾高拱“奸恶”“刚愎”，“无宰辅器”！高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上疏求去，皇上也一次又一次慰留。

欧阳一敬又上了一道奏疏，弹劾高拱“刚愎自用，无大臣体。外姑为求退状，而内怀患失之心。屡劾屡辩，屡留屡出。中外指目，转相非笑，非盛世所宜有”！

看到这道弹章，高拱欲哭无泪，一句话也没有说，起身向外走去。

我急忙跟了上去，送高拱下了文渊阁的台阶，走到轿前。

“叔大！”高拱叫了我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中玄兄！”我上前扶住高拱，“元翁这样做，实在……可是，我兄体谅，我是他的弟子，真是无所措手足！”

“原以为华亭乃忠厚长者，”高拱感慨系之，“谁又料到，他居然阴饵我于丛棘之上！诚智老而猾矣！”

听了高拱的话，我不能正面回应，遂感慨道：“国朝的奸臣墨吏、阉珰竖宦胡作非为之时，逢迎者众而参揭者寡！何以对我兄如此苛责？无非是我兄不忍国事糜烂，想做些事情而已！竟不见容，令正直者寒心，求治者裹足矣！方今的言官，竟无一个一秉公心的吗？何以没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呢？”

“也不是没有要说公道话的，是我不忍朝政纷扰，党比相攻；不然，必为难皇上、伤及圣怀。”高拱喟叹说，“华亭如此结言路以逐我，早晚有一天，会有公道之论！”

我笑了笑，说：“中玄兄，历史是长远的事；当下朝廷非我兄无以开新局！元翁久历宦海，开创新政或许力有不逮，然则内争之事，我兄非其对手，弟劝我兄忍让为怀吧！”

几个文吏怀抱文牍走了过来，我提高了声音，说：“元翁乃宽厚君子，以弟愚见，元翁断不会对中玄兄施展手腕。定然是有小人煽构其间，方才造成误会，弟当到元翁面前，为我兄辩白。”

高拱摇摇头：“多谢叔大了。叔大还是快回吧，免得华亭对叔大起疑心。”说完，登轿而去。

我转身回到文渊阁，径直走到徐阶面前，低声说：“师相，新郑对师相多有误会，言师相阴饵其于丛棘之上，似有怨师相假言路相逐之意，对师相不能谅解。”顿了顿，我提高了声调，“元翁，新郑素与居正交厚，居正深知新郑为人亢直，但决无故意为难元翁之意，更无谋人之心，对元翁或有顶撞，居正以为也是出于谋事之急切。”

“叔大，这些话，你不该在老夫面前说！”徐阶目光流露出愠怒，“科道论劾高阁老，那是他们的主张，老夫何忍见事体纷扰如此！”

我不再说话。无论如何，我已经替高拱在徐阶面前作了调息，而且高拱的乡曲郭朴也会将此讯息知会于他的，我可以心安理得了。

内阁里的纷争，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闻，不绝于耳。不要说各衙门，即使是内阁，也无以推进政务，差不多是半瘫痪状态。

该如何收场呢？

高拱已经六次求去，皇上一概不允，在高拱第六次上疏求去的辞呈上，皇上御批：“朕素知卿，岂宜再三求退？”已有责备高拱屡屡求退之意。可是，正是在这道御旨之后，欧阳一敬再次上疏论劾高拱，嘲讽他“屡劾屡辩、屡留屡出”，可谓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倘若是先帝，科道如此不依不饶排陷他所信任的阁臣，早就受到严惩了；可是，当今皇上是软弱、宽厚的君主，他对科道无一语责备，只是不厌其烦地慰留高拱：“朕屡旨留卿，特出眷知，宜以君命为重，人言不必介怀！”

言官强逼，皇上坚留。高拱体认到了皇上的难处，事实上，科道对皇上的攻击，一点也不比对高拱的少，从皇上的内心，是盼望内阁替他解围的，他哪里还敢对科道稍有责备呢？既然皇上对科道束手无策，高拱又一再求去，那不是让皇上为难吗？所以，接到皇上不允辞的御旨，高拱也就不再犹豫，第二天就回到了内阁。

这天，轮到我执笔票拟，我早早就到了文渊阁，把发交内阁票拟的奏疏，事先浏览并加以分拣，提请研议。我拿起一份文牍：“吏部奏请升尚宝司丞海瑞为大理寺右丞。”

“海瑞是何出身？”李春芳问。

“举人。”我回答。我知道李春芳是明知故问，或许他对推升海瑞有异议，又不愿明确说出，遂以询问海瑞的出身加以婉转表达。

“举人未必不贤，进士未必皆贤！”高拱接着我的话说，“以高某看，海瑞其人，授职大理寺，是才适其用。元翁，当拟旨，饬吏部，此后用人，初授职，有进士、举人出身之分；而升迁则宜惟政绩论，不得论出身。”

徐阶沉默不语。高拱动辄就要改易祖制成宪，徐阶绝难赞同，毋宁说，这是徐阶甚为反感的。

“元翁！”高拱叫了一声。

“玄翁！”我叫了一声高拱，向他递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相逼。

“如此，如何推进国务？！”高拱感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吏部奏请，升御史李幼滋为国子监司业。”我拿出一份文牍，晃了晃说。

这是我向徐阶建言的结果。几年前，李幼滋以访仙御史身份到江西侦查严嵩动向，为徐阶倒严立下奇功。可是，这些事，又不能对外言之。相反，访仙御史的身份，倒让李幼滋和先帝修玄崇道的怪诞之举勾连到了一起，那些道士、术士都受到严谴，酬庸李幼滋有些不合时宜，所以延宕了四年，李幼滋多次催促，我才不得不向徐阶提出建言。

“李幼滋？”高拱以不屑的口吻说，“那个访仙御史？”

“喔，李幼滋是张阁老的乡曲，想必，张阁老对此人知之甚详。”李春芳接言道。

我明白，李春芳是在以此提醒高拱，李幼滋是张居正的乡曲；而你是张居正的好友，难道还要挑剔吗？

“乡曲、同年、师生！”高拱把嘴角一撇说，“选政何以坏，就是这些交谊坏了公平！”他转向我问，“叔大以为然否？”

“国之大臣，不能以私情而忘公义。”我答道，内心却对高拱如此不顾情意有些不悦。但是，我也知道，高拱并非故意与我为难，这是他的为人；高拱对自己的亲属故旧，甚或比与他毫无渊源的人，还要更为苛刻些，他的一个内侄，因此还和他断绝了来往。

“无非是从五品的郎官，吏部业已研议奏请，皇上不便驳回。”徐阶说，“既然高阁老以为李幼滋行止有亏，不宜充儒臣教职，我看，海瑞的遗缺，就让李幼滋补上吧。”也不等高拱回应，就紧接着说，“叔大，下一件。”

每研议一件事，大家无不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好不容易捱过了一天，已是精疲力竭。刚要散班，高拱突然说：“元翁，皇上慰留我甚坚，科道逼迫我甚急！为皇上计，适可而止吧！”

徐阶一愣，旋即露出笑容：“高阁老，这也是老夫的愿望啊！”

听徐阶这句话，似乎他对言官所为一无所知，摆出了一副超然事外的阵势，令高拱顿起反感，遂以质问的语气说：“高某到底有何过错，竟至不容，如此结言路必逐我而后快？”

徐阶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冷冷道：“高阁老，言官乃朝廷的言官，不是徐某的言官，倘言路可结，徐某能结，那么高阁老也可结之嘛！”

“你……”高拱气得满脸通红，须臾，索性一拍几案，指着徐阶质问：“写青词、助斋醮，元翁不曾为之？永寿宫事谁为之？该不会说成是严嵩献策重修吧？此事严嵩也不愿为之！可是，一尺一寸皆元翁父子视方略，何以遗诏中，尽归为先帝之过？”

高拱终于把他对徐阶瞒着他拟定遗诏的不满公开发泄出来了。虽然高拱私下里说过，徐阶对先帝是“诡随于生前，诋骂于身后”，他为之不平，而且这些话也早为徐阶所闻；可是公开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徐阶又冷笑了一声，说：“土木事，徐某不敢辞；然青词事，倘若徐某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有人上了密札，恳请为先帝精制青词，密札犹在，高阁老，你看要不要公之于众？”

内阁里，突然变得安静异常。

“这……”高拱张口结舌，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我。

听了徐阶的话，我也大吃一惊！难怪徐阶明知道高拱入阁乃是大势所趋，既想示恩于他，又踌躇不决，原来，他是想要抓住高拱的把柄，以防将来高拱拿青词一事攻讦他。虽然高拱最终没有写青词，但是那道密札，比青词的份量还要重。此刻，这道密札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的话一出口，高拱惊诧之余，也只能生生咽下这杯苦酒。

但是，这道密札，是在我的劝说下写的，高拱会不会怀疑我是秉承徐阶的旨意故意给他设下圈套？想到这里，我有些惶恐，急忙劝解道：“元翁、玄翁二老皆老成谋国者，何必为一时一事的误会伤了和气？”

高拱站在几案前，尴尬万端，愣了须臾，便一甩袖袍，快步走出了文渊阁。

我紧追了几步，在文渊阁的台阶下赶上了高拱：“中玄兄，彼时弟劝我兄写密札，乃出于切盼我兄早入内阁之心，实在无他意啊！”

“叔大不必多言，高某虽愚直，然对叔大的良苦用心，还是深为体察的。”高拱和颜悦色地说。

“没有想到，元翁竟然……”我摇摇头，叹气不止。

高拱一甩袍袖，恨恨地说：“华亭老谋深算，我辈甘拜下风可也！”

我止住脚步，提高了声调，对着高拱的背影说：“居正劝玄翁切莫意气用事，盼早日消除误会，与元翁共赴时艰。”

高拱转身向我抱了抱拳：“请叔大转告元翁，高某甘拜下风就是了，请元翁别再多费心机了，把功夫用在国政上吧，莫辜负了皇上的委任！”

我缓缓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几案前，见郭朴也已离去，便叹了口气说：“新郑亢直固执，居正再四替元翁辩白，新郑对元翁依然不能释怀。元翁念及新郑一心谋国，却蒙受此等论劾之羞，忍让为怀吧！”

徐阶“哼”了一声：“由他去吧！”看得出来，徐阶对高拱，已然决绝。

回到家里，一身疲惫，瘫坐在书房里摆放的一张摇椅上，越发心烦意乱起来。这样的日子，实在令我难以忍受！何日是个尽头？入阁拜相，难道就是来活受罪的吗？

“老爷，喝茶！”游七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去，找李义河来。”我吩咐游七。

转眼间，李幼滋就到了。

“世道不公！高新郑何错之有，遭受如此羞辱？科道里难道没有公道人？”我替高拱鸣不平说，“至少，高新郑一任会试主考、一任副主考，又主持顺天府试，还长国子监两载有余，门生众多，也不乏充任科道的，竟然噤口无一言，岂非咄咄怪事？”我没有把内阁研议李幼滋升职的事知会李幼滋，免得节外生枝。

“道路传闻，是高胡子不许他的门生参与其间！”李幼滋说。

“不是传闻，是确有其事。”我心想，但是我没有说出来，口中却说，“传闻而已！义河不妨私下找新郑的门生试探一下。记住，不要多言，只替高新郑鸣不平可也！”

“记得国子监监生中有一个叫齐康的，高新郑主会试，他又进士及第，该是高新郑名副其实的门生了，他不是做御史吗？”李幼滋已经转身走到书房门口了，我又补充了一句。

春天尚未过去，京城里已有些燥热了。一大早，内阁的同僚又围坐在了一起，轮到郭朴执笔票拟，他早早就到了，几案上的文牍已分成了几摞。

徐阶最后一个进来，坐下来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都察院广东道御史齐康劾大学士徐阶险邪贪秽、专权蠹国。”郭朴拿起一份奏疏，读了起来。

刚读了“事由”，“哗啦”一声，李春芳手中茶碗上的盖子掉在了地上，他却依然张着嘴，呆在那里。

“谁？”高拱也大吃一惊。

“御史齐康。”郭朴回答。

徐阶愣了一下，旋即冷冷一笑，说：“如此甚好！老夫求之不得！不过，诬诋之事，老夫也不能安于缄默。”

听徐阶的意思，他是要听听齐康论劾他些什么了。于是，郭朴把齐康的奏疏，缓缓地读了一遍。

我边细细地听着，边梳理归纳，齐康论劾徐阶的，三件事：一说他当年反对立裕王为储君；一说他以遗诏谤诋先帝，诡随于生前，而诋訾于身后，非为人臣之道；一说他儿子在外多干请，有不法。

“齐御史所劾，皆暧昧之事。”徐阶听完齐康的弹章，冷冷一笑，说，“其中所论建储一事，系老夫阻挠，尤为妄诞。昔老夫在礼部，曾四次上疏，请立东宫，及入内阁，先帝确曾问及传位事，因当时恐起他衅，是故不敢赞成，但恳恳为先帝陈裕王之仁孝。文牍俱在，可查对之。至于谓老夫父子请托，则各部院当事之人，皆可询问，何时何事曾经请托？”说着，徐阶转向郭朴，问：“安阳公历任刑部、吏部尚书，我父子可曾请托于你？”

郭朴摇摇头。

“老夫蒙恩叨逾，已极履满盈，此人所戒者。”徐阶感叹着，边说，边站起身来，“老夫这就上疏求退，以谢齐御史！”

“这……”李春芳看看高拱，又对着徐阶的背影，以求助的语调叫道：“元翁！这……阁务……”

徐阶头也不回：“老夫乃被论之人，理当回避，阁务，按制，当由李石麓李阁老署理。”

“春芳不敢！”李春芳一脸苦楚，“元翁，万万不可卸仔肩啊！”

“非放归徐某无以息争，”徐阶说，“老夫只好隐去，以谢齐御史！”徐阶又重复了一遍。

我和李春芳急忙起身，追到门外。

“元翁！”李春芳焦急地说，“元翁尚且……阁务，春芳如何推进？”

“元翁，这齐康虽是新郑的门生，然则，以学生观之，论劾元翁之事，新郑并不知之。”我跟在徐阶的身后说。

“老夫这就上疏，请皇上放老夫归乡。”徐阶扭过脸来，看着我和李春芳，“不必再送，速回阁办事。”

“把齐康给我叫来！快去！”文渊阁里，传来高拱的声音。他正大声对文吏说话。

须臾，齐康低着头进了文渊阁。

“你枉做了我的学生！”高拱劈头盖脸训斥齐康，“谁让你干的？”

“学生身为御史，论劾大臣，乃本分，也是职责。”齐康争辩说，“职责所在，良心驱使，与他人无涉。”

“唉——”高拱长叹一声，“如此，岂不让皇上为难？”

“何难之有？”齐康梗着脖子说，“这等恶臣，罢斥了去！不去，无以行新政、开新局！”

“齐御史！未免轻狂了吧？”我以呵斥的语气说，“你想想看，你是玄翁的门生，外人会如何看？科道中那些人，对玄翁本已结怨，论劾不止；你这样做，他们定然妄言玄翁结党，起而攻讦；宋之党争，复见于今日矣！”

“倘如此，皇上该如何措置？”高拱忧急交加，“快去，去向元翁请罪！”

“玄翁，那也不必了。”我阻止说，“齐御史听了你的话去请罪，那别人更会说玄翁指使了。居正自当在元翁面前，替玄翁辩白。”

“唉！”高拱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齐康走人。

齐康垂头丧气而去。

第二天，阁臣刚到文渊阁，茶尚未喝上一口，一个文吏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何事惊慌？”高拱呵斥道。

文吏一脸惊惶失措状：“都察院首门台阶下，齐康齐御史刚要进衙门，被一群同僚拦住，质问他为何论劾元翁、受何人指使？一群人围住齐御史，指指点点，骂声不绝，还有的往他脸上吐口水！”

“这，这……”李春芳一脸无奈，看看高拱，又看看我，一副手足无措的可怜状。

“成何体统！”我怒气冲冲地说，“快去，就说阁老们闻听此事，震惊不已，让他们自重，全言官之体。”

“时下是什么风俗？”郭朴一拍几案说，“指斥皇上，论劾大臣，不绝如缕；谁也不能说个‘不’字！可是，何以论劾元翁，就像犯了众怒了呢？岂非咄咄怪事！”

“玄翁，要息事宁人啊，不然如何收场？”我看着高拱说。

“拟旨！”高拱对李春芳说，“切责齐康妄言，降二级，调外任。”

“论劾你高新郑者，纯属妄言诋诬，从未有一句责备的话；何以论劾元翁者，也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就切责其妄言，还要降级调外任？”郭朴忿忿不平地说。

“高某不足惜！”高拱感叹说，“要为皇上计。皇上初继大统，正是臣工同心同德共辅新政之机，似此交互论劾不止，伊于胡底？后人对我皇上，会如何评说？”

可是，事情并没有因为处分齐康而了结。徐阶求退的讯息一传出，举朝哗然！六科给事中、十三道都察御史，由欧阳一敬带头，交章弹劾齐康。

严厉处分齐康、恳言慰留徐阶，都没有使事态稍有好转。徐阶一连上了三道辞呈，坚决求退。

“元翁这是反制之策啊！”看到徐阶第三次求退的奏疏，郭朴感慨说。

“反制之策？”我轻声重复了一句。

“元翁摆出了这样的阵式，无非是向皇上和百官表明，朝廷中有新郑则无华亭，有华亭则必去新郑。”郭朴又一声长叹，“何必如此？又安能如此？”

“高某走开好了！免得让皇上为难！”高拱仰天长叹，“高某何罪之有，如此逼迫不已！”

“不得了啦！”这天晚上，已是亥时，我正预备睡觉，李幼滋急匆匆跑来，口中连连说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何事？”我从内室走出来，沉着脸问。

“海猴子一出面，果然群起效尤！”李幼滋喘着粗气说，“海猴子可谓一石激千浪啊！”

李幼滋这个人，喜欢给人起诨号，他说的海猴子，我猜测可能说的是海瑞。因为海瑞刚刚上了一道弹章，参劾齐康，攻击高拱，替徐阶辩护。说徐阶事先帝，无能改先帝神仙、土木之误，畏威保位，诚亦有之，然自执政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亦足可称道。齐康甘为高拱鹰犬，搏噬善类，罪大于高拱！

但我想知道李幼滋何以给海瑞起了个猴子的诨号，于是便嗔怪说：“义河，你就喜欢给人封诨号，让人不知所云。”

“咳，不就是海汝贤吗！他长得精瘦，像个猴子！”李幼滋喝口茶，一抹嘴，“不过，叫他猴子，可不全是因为他的长相！这个人，上窜下跳的，一个举人，已经当上大理寺的堂上官了，就是和他同科中举、其后又中了进士的，有几个比得上他！他要不上窜下跳，按部就班，能当上个县丞就算好的了！”

我笑了笑：“义河是妒忌海汝贤了吧？人家那不叫上窜下跳，是拿命换来的！”

“他？就他？得逞于一时罢了！早晚要栽跟头的！”李幼滋撇了撇嘴，“不说他了。太岳，不得了啦！部院衙门都要上阵了，要求罢斥高胡子！”

“有这等事？”我大吃一惊，“不会吧？”

“千真万确！”李幼滋自信地说，“欧阳一敬一帮人串联，各部院都以堂上官率部属上公本，就连那个山西佬吏部尚书杨博也答应了。”

“六部并都察院都以堂上官率部属上公本弹劾高新郑？”我问。

“是啊！哦对了，刑部……刑部有些例外。”李幼滋放下茶碗说，“太岳知道吗？刑部的左侍郎是高胡子的同年，右侍郎是高胡子的同乡，他们都要求刑部上公本，就是尚书葛守礼不肯，说‘人之所见不同，有者自有，无自自无，不可强求’，公本上不了，那两位侍郎预备上白头疏。还是一个部院都不少！”

“喔呀！似此举动，国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啊！”我感叹说，“像英宗、武宗朝，宦官当权，奸臣当国，也没有见部院齐齐出面抗争参劾，何以对高新郑这样一位堂堂正正的大臣，会出此狠招？”

“墙倒众人推，此之谓也！”李幼滋幸灾乐祸地说，“谁让高胡子不知施恩，把人得罪了个遍呢！”

吏部曾奏请李幼滋升任国子监司业，遭到高拱的反对，不得不改任尚宝司丞这个闲差。说起来，内阁研议吏部、兵部的奏章，均属机密，可是几乎无密可保，凡关涉到选政的，总会被当事人知道。李幼滋更是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原委，这让他对高拱耿耿于怀，明知我和高拱交厚，李幼滋也毫不隐讳他对高拱的恶感。

但是，李幼滋的话，却引起了我的深思。高拱秉持忘我无己，结果不知道布恩，也不思虑会不会招怨，凡是他认为于国于民有利的，就说、就做。公开主张纳科道于京察，就把言官得罪了；极力主张用人论政绩不论出身，进士出身者内心必大起反感，而朝廷上下凡属主官，皆进士出身者占据；又开口除弊、闭口兴利，说什么法与时迁、更法以趋时，祖宗成宪似乎不放在他的眼里！不惟如此，一旦真的忘我无己，就不思防人，更不会任智术、用权谋，别人稍一用术，他也就跌入圈套了！想到这里，我倒吸了口凉气，口中喃喃：“像高拱这样，奉行无己、至诚，恐无立足之地矣！”

“太岳说的什么？”李幼滋没有听到我的话，便问。

“喔，我是说，太不可思议了。部院堂上官率部属参劾一个大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活该！”李幼滋恨恨然，“高胡子薄情寡义，就该早败！”

“薄情寡义？”我惊诧不已，“义河所谓何来？”

“那王思质是他高胡子的同年吧？王元美为父讼冤，即使不看同年之谊，又碍他高胡子什么事？他高胡子何必反对？”

“新郑不是反对给思质公昭雪，他是说处事要一个公字，要昭雪都昭雪，不可独独给思质公一个人昭雪。传来传去，成了新郑阻挠给思质公昭雪了。”我解释说。

“结果一样的，反正此事搁置了。那王元美还能不怨之入骨？”李幼滋眉毛一挑，说，“王元美何许人也？他的狐朋狗友那么多，得罪他一个，就是一大帮啊！”

“喔！”我沉吟着。

“还有，”李幼滋继续说，“那个齐康，是他高胡子的门生，站出来替他鸣不平，他却首先提议处分齐康，那以后谁还敢跟他高胡子走啊？”

“看看，义河，这就不对了吧，人家不袒护门生，也成弊病了？”我指着李幼滋说，“何况，新郑是为大局计、为皇上计，牺牲门生，平息纷争。”

“反正大家都说，跟着高胡子，没有好果子吃！”李幼滋缩了缩脖子，“所以，高胡子那么多门生故旧，都袖手旁观，甚或还加薪添火，刑部那两个侍郎，不就是例子？”

“新郑是一个公字，那些怨他的人，是一个私字！”我替高拱辩护说。

“未见得！”李幼滋不以为然地说，“《嘉靖遗诏》深得人心，朝野为之加额，甚或为之涕零，他高胡子却独异其趣！岂不大失人心、激起公愤？”

“喔呀！”我暗吃一惊，不觉恍然大悟：徐阶当时明知道排斥高拱于拟遗诏之外会引发高拱的激烈反弹，何以毅然决然行之，原来，这是徐阶的一个手腕，也可以说是一个圈套。《嘉靖遗诏》的发布，已经彻底洗刷了徐阶所有的历史污点，徐阶当年顺承先帝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解释为是为了有朝一日握权处势，从而实施拨乱反正的良苦用心；谁拿《嘉靖遗诏》指责徐阶，无疑是甘犯众怒，引火烧身！所以，徐阶不怕高拱反弹；甚至说，他期待着高拱反弹！

见我紧锁眉头，沉吟不语，李幼滋叫着我的号，说：“太岳，我知道你和高胡子交厚，我劝你别和这种人近乎！”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喔呀，对了，那天太岳让我找齐康，是不是……”李幼滋看着我，咧着嘴，嘻嘻笑了起来。

“义河，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话，以后绝不能再出口！”我脸一沉，“我是替高新郑鸣不平！至于出现当下的后果，我可未曾料到！”

“齐心协力把高胡子赶走算了！”李幼滋劝我说，“高胡子一走，元翁还不就指望太岳你了吗？”

“义河！”我呵斥说，“怎么能这么说？”顿了顿，转而以忧虑的语气说，“义河恐有所不知，皇上对新郑眷倚之深，非常情所能衡之啊！新郑已然递过十二道辞呈了，皇上慰勉有加，就是不放他走。需知，能动摇大臣者，只有皇上一人，倘若皇上就是不松口，这垛墙，任凭众人来推，还是推不倒！”

“当今皇上不是先帝。”李幼滋说，“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等局面。”说着，李幼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脸来，幸灾乐祸地说，“明日早朝，等着看好戏吧！”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初露，文武百官都兴致勃勃来到了左顺门，等待着早朝。这天的早朝，格外引人注目。连续免朝了一个月后，在科道无休止的谏诤下，皇上终于不得不出来主持朝会。内阁里的两位辅臣——徐阶和高拱，都因被参劾而递交了辞呈，皇上该如何措置呢？高拱和徐阶，又如何收场呢？所以，百官或者忧心忡忡，或者幸灾乐祸，都神情凝重地前来上朝。

时下，我站在朝班里，等待着“大戏”的上演。

朝仪甫毕，代理首辅李春芳刚要奏事，突然，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大步出班，声泪俱下地高声喊道：“陛下，朝廷出了奸人，臣请剑以诛之！”

欧阳一敬一声高叫，惊得百官目瞪口呆。朝会上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到了欧阳一敬的身上。只见他跪在朝班中间的过道上，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朝廷出了奸人，臣请剑以诛之！”

“谁是奸人？”皇上问了一声。

“大学士高拱！”欧阳一敬大声回答。

皇上愣了一下。

“陛下，”李春芳声音颤抖地说，“吏部尚书杨博、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及六官之长，各率其属上疏，及台省属官，交章论奏，凡二十八疏，论劾大学士高拱，言不可一日使其处朝廷。臣以为，皇上宜亟赐高拱归，以全大臣之体。”

朝班里，又是一片哗然！

皇上皱了皱眉头，未发一语，一甩袖袍，转身离去了。

“嗡嗡”声中，百官散朝了。一路走去，三三两两议论着，感叹着，久久不愿散去。

第十六章

没有永远的胜利者

1　早朝一散班，出了西华门，我来不及回家用早膳，就直奔高拱府中。

高拱的家，简陋破旧，近似贫民之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相信这会是当朝宰辅的府第。可是，清廉又有什么用呢？照样还是那么多人参劾他！瞬间，我对清廉的认识，突然间就发生了变化。

难道才干是最重要的吗？看来也不是。这一自问，使得我对官场中人到底最需要些什么，简直有些懵懂了。

呈请辞职的高拱，一袭长袍直缀，目光中流露出的，是焦躁不安的表情。对我的到访，高拱喜出望外。“叔大，”高拱边引我走进他的书房，边兴致勃勃地说，“来来，我正想找机会和叔大切磋，你来得正好。”说着，顺手把书案上的一叠文稿，递到我手里。

我一看，是一篇疏稿，开头写着《挽颓习以崇圣治疏》几个字。

“中玄兄——”我叫了一声，自己都感觉到，声音有些异常。

这个时候，高拱居然还在思考着除弊振衰，真是让我哭笑不得。或许他自以为皇上对他的圣眷优隆，须臾难离，任凭他人攻击一番，总能渡过难关？也或许他自以为自己清正廉明、才干出众，言官弹劾，无非是深文周纳，不可能奈他何？

“中玄兄！”我又叫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的神情很不正常，但高拱并没有觉察，他拍了拍疏稿：“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还是嘉靖四十三年我任礼部尚书时写的，思维再三，当时没有上达先帝，我正在想，时下新朝初立，皇上委政内阁，是不是把这道奏疏呈上去，待皇上下阁议，我辈正可以此为契机，挟皇威、革弊政、开新局。隆庆新政，不是臣民之所盼吗？”

“中玄兄！”我又叫了一声。

“叔大，怎不坐下？”高拱还是兴奋着，他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夫吏治不修，非不可以饬也；诸边不靖，非不可以攘也；兵不强而财不充，非不可以振且理也。然所以为之寡效者，乃由于积习之不善。则积习之不善者，是天下之大患也。是故，有能自立而脱去旧习者，必赏必进；其仍旧习者，必罚必退。这才是当务之急。其实，我与华亭之矛盾，症结在此。外人不知就里，诟我骄横争权，藐视元揆，此乃大谬啊！”

“中玄兄，眼下已不容我兄展布矣！”我抱了抱拳，把早朝的情形，说给高拱，末了，又以愤愤不平的口气说，“元翁对我兄不能谅解，他接连三道辞呈，实即摆出了与我兄不能共立朝廷的阵势；加上小人从中挑拨、勾连，遂使南北两京、九卿科道，群起响应。如此众口一词必逐我兄而后快，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高拱震惊不已，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或许，这样的情形，是他始料未及的。

“人心叵测，是非不分，令人扼腕！”我恨恨然，替高拱抱不平。

高拱两眼发呆，脸上的肌肉分明在时断时续地蠕动着，是吃惊，是不解，是委屈，是不甘……“叔大，”过了半天，他才沉痛地说，“当年严嵩当国，朝野皆视为奸臣，可……何时有过举朝站出来要驱逐他的故事？我高拱何罪之有，竟至于此？”说着，但见两行热泪，从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簌簌”地流淌下来。

“元翁未免……”我点到为止，不复多言，等待高拱的反应。

高拱长叹一声，说：“高某绝非恋栈之人，然则，皇上对政府、对高某，寄予重望，我已上了十二道辞呈，皇上就是不允！况且，眼下国政难题，堆积如山，非只争朝夕、涤故革新不足以扶大厦于即倒！我一走了之，谁替皇上分劳赴怨？”

这是高拱的心里话。他语调低沉、语气诚恳，充满忧患意识和对皇上的深情厚谊。可是，在我听来，却正是高拱目无余子、舍我其谁的自信、自满和自用的露骨表达。他忘记了，他眼前的张居正，和他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怀安邦治国之愿，有经天纬地之才，亦足以肩荷社稷、扶大厦于将倾！在高拱的心目中，我却永远只是拾遗补缺、从旁襄助的角色！这也正是我暗自希望他在和徐阶的争斗中两败俱伤的原因所在。高拱从未觉察出我的微妙心理，所以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毫不隐讳地吐露心迹。此刻，面对着蒙受怨谤、满腹委屈与不甘的好友高拱，我对他的同情被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所取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排斥感陡然冒了出来。

“以弟愚见，中玄兄不如暂避锋芒。”我掩饰着自己的不悦，以关切的口气说，“此非为我兄计，实在是为皇上计。”我知道，这是高拱的软肋，只要说是为了皇上，高拱就会义不容辞。

“可是，正是皇上坚留，不容我离须臾……”高拱满脸狐疑地说。

按照高拱的想法，皇上对他须臾难离，正是因为怕伤了圣心才不能一走了之。

“试想，倘若皇上坚留我兄，”我开始为高拱条分缕析起来，“南北两京、九卿科道，势必将矛头对准皇上，那么，岂不是置皇上于和满朝公卿直接对立之地？皇上如何措手足？先帝当年因‘议大礼’与满朝公卿对立，终以流血镇压而暂时平息；当今皇上宽厚，断不会效法先帝，此僵局如何打破？国政又如何推进？我兄又如何展布？”

高拱唏嘘不已。

“适才朝会中，我留心观察皇上，见皇上浏览九卿科道联名奏疏，满面愁容，踌躇难决，实在令人替皇上忧……”我又为自己的理由添加了注脚。

“皇上知我，所以不容我去，”高拱激动地说，“我亦知皇上，所以进退失据。”

“不难，以弟愚见，我兄当取以退为进之策。”我充满自信地说，“自嘉靖一朝，首辅仆而复起，屡仆屡起者，何止一人？以弟观察，皇上对元翁早有不满，此番元翁不择手段必逐我兄而后快，我兄不去便罢；果去，则必令皇上对元翁增加恶感，宫府势必不和。弟敢断言，别看当下满朝充斥非驱高不可之势，只要我兄毅然去国，则风向必为之反转！如此，元翁亦难自安矣！一旦时机成熟，弟当在朝廷为我兄转圜，我兄再命驾北来，共赴时艰。是故，弟敢请我兄速速决断，取以退为进之策。”

“我已连续上了十二道辞表，皇上不许，如之奈何？”高拱问。

我胸有成竹地说：“早朝之情形，必令皇上忧心如焚。我兄不能再以被论为由求去，而当以病体难支为由请求皇上放归。”

“叔大，皇上宽厚，悉心委政内阁，本想籍此良机，同心协力，除弊振衰，开创隆庆新政，无奈……”高拱泣不成声地说，“不说这些了，我去之后，望叔大多为皇上分忧。”

我松了口气，但是语调上依然是沉痛的：“中玄兄，为国珍重！”

离开高拱家，我顾不得回家用餐，急忙到徐府去见徐阶。

徐阶自呈请辞职以来，无论皇上如何慰留、内阁辅臣如何吁请，都不为所动，闭门不出。但是到徐府造访者络绎不绝，徐阶多以染恙为由谢绝。但是知道是我来了，徐阶忙令管家引至书房。

此番前来，我有了向徐阶交账的感觉。

朝廷的一片喧闹，随着高拱的离去慢慢平息了。

高拱的确是听从了我的建言，以病体难支为由求退的。开始，皇上依然不允，并派太医前去为高拱诊治，还特意宣谕赏赐，恩礼有加。这次，高拱求去甚坚，再次上疏说：“臣实有狗马疾，恐一旦遂填沟壑。惟上幸哀怜，使得生还。”皇上知已不复可留，才不得不报许高拱回乡调治，赐白金、文绮，并遣行人护送高拱回河南新郑。随之，内阁上公本，请求皇上力促徐阶视事。徐阶推辞了一番，过了半月有余，才重新回到内阁主政。

“叔大，为王思质昭雪事，还要办，而且要快办。”这天散班后，徐阶突然叫住我，心事重重地说，“此事，干系重大。”

“干系重大？”我半是品味、半是求教，一时还不明白徐阶的意思。

“做阁臣的，凡事，不特要着眼当下，还要放眼将来。”徐阶提醒说。

“是。”我答，但还是面露疑惑。

“王元美是会以毛锥杀人的啊！”徐阶说出了他的内心话，“说不定，他将来会写一部嘉靖阁臣传！我辈曾在中枢者，在后世子孙那里到底是好是坏，就全出乎他的笔下了！”

“喔！”我恍然大悟。确实，王世贞说过，他好访问朝家故典与阀阅琬琰之详，欲效法司马氏，整齐一代史事，为一家之言，以窃附于古作者之后。当时听王世贞这样说，我也就姑妄听之而已。可是，徐阶却放在心上了，务布德于他，以为将来计。

“然则，郭质夫……”徐阶看着我，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

我这才了然了徐阶的意思，表面上，徐阶是担心为王忬昭雪，郭朴会拿高拱曾经提出过的理由出面反对；实际上，徐阶是在暗示我，想办法赶走郭朴。自郭朴和高拱一起入阁，事事皆站在高拱一边，这让徐阶耿耿于怀；高拱走后，郭朴在内阁公开替他鸣不平，说：“新郑精洁峭直，家如寒士，言者如此抨击，不知是何居心！”更有甚者，郭朴依然不驯服，内阁研议时，又每每发出不谐音。前几天，吏部奏请升海瑞大理寺左丞，疏发内阁票拟，这本是吏部承徐阶之命而为之，郭朴却说，海瑞甫晋右呈，旋升左丞，未免过快了。徐阶执意票拟“准所请”，郭朴以“只知任恩”讥讽徐阶不止。恰逢提督操江御史奏请给赏操江官军，郭朴怒不可遏，“操江官军本无给赏例，该御史示恩妄请，兵部不明斥其非，非人臣体国任事之义！”这番话弦外有音，说得徐阶尴尬万端，只得默许郭朴拟旨对兵部和提督操江御史“俱切责”。因此，徐阶对郭朴已是积不能堪，暗示要驱除他，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既然徐阶若明若暗，我也就一语双关，说：“师相放心，此事，容学生徐图之。”

话虽说出了口，但我心里并没有底。散班回到家里，我立即命游七把李幼滋召来，如何驱逐郭朴，我需要李幼滋的画策，更需要他出面暗自发动。

“郭质夫倚老卖老，元翁引以为忧！义河以为该如何动作？”眼下，李幼滋以我的门客自居，当着他，我不必隐讳，遂开门见山地说。

“委实棘手。”李幼滋咂嘴说，“郭老头，为人长者，资历直比元翁，连高新郑也敬他几分，又素以清正名于朝，如之奈何？”

“所以才要你小诸葛想法子嘛！”我激将说。

“这……”李幼滋搓着手，陷入沉思。良久，才以试探的语气说：“能不能私下和几个御史说，就讲郭老头本已与高拱结党，元翁宽厚，一再予以谅解；可是他不但不承情，还屡屡攻讦言官结党，声言要为高新郑鸣冤，郭老头一日不去，则高新郑不旋踵即起矣！元翁为之忧心如焚。”

“不妥！”我断然说，“外界观感，对不顺从者赶尽杀绝，必言元翁不能容人，无相臣之风。此计，元翁断不会赞同。”

“也是。”李幼滋面有愧色，搓手不止。突然，他高叫一声：“着啊，就论劾郭老头负气使才，无相臣体！”

“实在师出无名，也只能如此。”我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不过，最好再有一个人出面论劾，这个人的弹章，要抓到郭质夫的弊病，要有事例。”说到此，我指着李幼滋，决断说，“义河，你查访一番，看能不能查到些郭质夫的弊病，再议。”

过了两天，李幼滋兴冲冲跑到家里见我。

“查到了？”我问。

李幼滋点点头。

“有贪墨？”我问。

李幼滋摇头。

“有干请？”我又问。

李幼滋还是摇头。

我一连问：“有大不敬之言词？”“有渎职不法？”“有亲故横行乡里？”李幼滋皆摇头。

“是这样的，这还是多年前的事了。”李幼滋嘻嘻笑着，仿佛在讲一则故事，“访得这个郭老头，乃父去世，他丁忧守制回乡；皇上夺情召回，他果然就回来了。”

“咳！”我大失所望，“这哪里算是弊病！”

“别急啊！”李幼滋眼一瞪说，“郭老头当时老母在堂，衰病交加，他居然也不顾，还是应召还朝了。”

“那又怎么样？是皇上要夺情啊！”我语带不满地说。

“那我就没有法子了！”李幼滋两手一摊说，“就查到这点弊病。当时对郭老头多有非议。”

我沉吟着：“忘母，焉能忠君？是不是这个立意？”

“着啊！”李幼滋一拍手说，“就论劾他往日父丧，夺情赴召，为士论所鄙，人言其有老母病耄且死，不思归终养，伤薄风化。”

“一论他负气使才；一论他弃父忘母。郭质夫必羞怒交加，无以立朝廷矣！”我边思忖边说，“不过，找科道不要找欧阳一敬一伙，要找与元翁无直接渊源的人，万万不可露出破绽。元翁老道，不能让他感到我辈在帮倒忙！”

2　游七几次说起，要买一座三进套的四合院，我都未置可否。不过，也拖不得了。家中人口日益增多，到家中拜访的人又络绎不绝，两进套的四合院已显得很是局促。不少来拜访的人，手本、名刺递进来了，也只能婉拒道乏。

这天，前后院的花厅里，都有等候接见的客人，我没有理会，而是在书房忙着给江西分宜县知县写信。

“老爷，有远道客人来访！”游七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我正想发火，游七把名刺递了过来。我一看，竟是顾峻。

当年，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乡试落第，湖广顾巡抚却执手相托，要我将来关照他的公子顾峻。后来何心隐下狱论死，顾峻衔其姐顾峭之命来京转圜，恍然二十余载。尽管期间也常有书信来往，略知境况，却也未再谋面。所以，看到顾峻的名刺，真是又惊又喜。本想吩咐游七迎候顾峻来见，突然想到，当下我不同往昔，当显出宰辅之尊，于是便对游七说：“请他到前院花厅稍候，待我处理完公务，你领他到书房来见。”

游七欢快地走了。看游七的样子，说不定，顾峻塞给他一锭银子也未可知。往者，严嵩的管家严年即如此；近来，对徐阶的管家也有此类非议。游七大抵也不会例外吧？我叹了口气，继续写尚未写完的信函。

快散班的时节，内阁接到严嵩去世的奏报。徐阶嘱我给江西分宜知县写信，请他出面经理严嵩的后事。

我没有料到，严嵩的结局会如此惨然！说起来，严嵩是先帝仅以教子不严为由令其致仕还乡的。那就是说，他不是朝廷的罪臣，仍然是致仕首辅。可是，他不仅没有享受到致仕首辅的礼遇，而且比起一般的罪臣，还要悲惨！惟一的儿子严世蕃被斩首；孙辈被发配；一应家产田亩，全部被籍没充公。年过八十五岁的严嵩，孤身一人，既无栖身之地，又无糊口之粮，不得不以为大户人家守坟护墓为业，在荒郊野外的茅庵中苦度残年。更可怜的是，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孤苦伶仃、悄无声息地死去，连收尸敛葬的人也没有。

想当年，严嵩当国执政，大臣小吏，无不争相讨好逢迎。不要说严嵩，即使是他的管家严年，公卿大僚竟也呼为“鹤坡先生”！没有银子，连见严年也几无可能！可是，一旦失势，瞬时就树倒猢狲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抄家，是因为严世蕃之罪，作为致仕首辅，严嵩的家产田地，本应保留；至少，该有他栖身度日的保障。而事实上，当是时，抄家之前已预设数目，主持抄家的使臣和江西地方官府，唯恐达不到预估之数，遭不测之殃，便株连影捕，旁挖远取，不仅把严氏父子及其亲属所有家产田亩充公，甚至还殃及无辜之民，以凑其数。虽然严嵩得势时，也曾捐巨资为分宜造桥铺路、助学帮困，深得乡民爱戴；可是抄家之举，不啻是对乡梓的一次浩劫，令乡民为之心寒齿冷。

我暗自感叹着：“官场之上，真是情比纸薄，心比海深啊！”

“闻故相严公长逝……”我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落笔。时下，严嵩形象，俨然已是奸佞、墨臣，不仅杨继盛、沈炼之死，皆罪严嵩，即使是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之死，按照王世贞的话说，也是严嵩“阴夺先帝之心”而致之。所以，说严嵩好话、为严嵩办事，稍有不慎，是会犯众怒的。江西各级衙门，或许正是出于这等顾虑，才不敢经理严嵩的丧葬之事的。我说严嵩是“故相”，有根有据，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既然是“故相”的丧葬，按制应由朝廷颁恤典、拨费用，但严嵩是例外，这些就免除了，地方衙门经理就是了。

“这个思路妥贴！”我自言自语。既然思路已定，下笔就容易了，转眼间，信就写就了。

“有了这封信，严嵩也可入土为安了。”我拍着函套，感慨万端。当年为了顾峻托请之事，我第一次登门拜见严嵩，第一次领会到权力的威力。斗转星移，想不到多年以后，竟会有如此的情形出现。

这次，顾峻会千里迢迢来拜见我，又有何事？

当游七把顾峻领进书房的瞬间，我愣了一下。往者，顾峻身材修长消瘦，不失俊朗之气，眼下却肥胖臃肿，大腹便便的样子；前次来京相见时，自卑委琐、木讷少语，眼下却是一副财大气粗、志得愿满的样子，与多年前见到的顾峻，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了。

“太岳兄！”顾峻边施礼边说，“太岳兄已然入阁拜相，不过，我还是叫太岳兄吧！”

“就是一副商贾的油滑腔调！”我心想。也是，这么多年，他在商海沉浮，难免学得一些商人的油滑。这让我想到了顾峭当年说过的“官场虚伪”，那么商场就是油滑了。想到这，我禁不住笑了笑，“喔，云端，有失远迎！”

“太岳兄，”顾峻边抱拳施礼，边盯着我问，“这样称呼，太岳兄不会介意吧？”

“还是字、号相称的好。令姊，还好吧？”我随口问。其实我知道顾峭跟随何心隐四处讲学，据报眼下正在开封。但好像多年前和顾峻的交往实际上是为了顾峭一样，只要一见到顾峻，我就立即想到了顾峭。

“咳！她呀！不提也罢！”顾峻以无所谓的语调说，“早就断绝来往咯，还不都是那个狂禅何心隐的主张？说什么我和官场这个、这个官商勾结！何其迂腐！当下已是甚样时尚，他还有此怪论！”

“来，这是张银票，太岳兄聊补家用吧！”尚未坐定，顾峻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几案上，向我这边推了推，“访得太岳兄有六个公子了呢！人丁兴旺啊！可好是好，也难免宦囊清苦，我和官场打交道多了，靠那些个俸禄，何以养家湖口嘛！”

顾峻的话固然是事实，但是我不能接受他说话的语气，便收敛了笑容，把银票放在几案上，推到顾峻面前：“云端果真是发了大财咯，出手如此大方？想来朝廷的宰辅，还不至必得商贾接济方可糊口的地步吧？”

“唉呀呀，太岳兄，你说到哪里去了！‘接济’一语，真让小弟无地自容了！说句高攀的话，我和太岳兄是故交，如今千里迢迢来拜望老友，不曾携带礼物，这点零花钱给侄儿侄女买身衣裳，不会坏了朝廷的规矩，想来也无污于太岳兄堂堂当朝宰辅相公的行止吧！收下！绝对收下！”说着，顾峻拿起几案上摆着的一只花瓶，把银票压在了瓶底。

我装作没有看到，顾自埋头喝茶。

“不瞒太岳兄，奉送银票对我辈商贾来说，是家常便饭。一年三节，婚丧嫁娶，离不开银票。”顾峻洒脱地说。

“我敢说，凡是云端送银票的人，都是不缺银子的人，对不对？”我虽是笑着，但言语间流露出尖酸刻薄。

顾峻怔了一下，旋即仰面大笑，说：“太岳兄不闻，时下的士大夫讲‘五快活’，所谓‘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新，口极世间之谈’为第一种快活；‘堂前列鼎，堂后度曲，烛气熏天，玉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此为第二种快活……”

“云端逐末求利，也很不易嘛！”我打断顾峻的话。

顾峻并没有觉察我语气的不善，痛快地说：“还好！所谓得心应手，一顺百顺！”

“喔？听云端如此说来，当下应是政明官清，士农工商各得其所，民心可鉴啊！”我不解地说，“抑或云端运气奇佳，是天意，非人力？”

顾峻摆摆手，大笑不止，“太岳兄有所不知，”说到这里，顾峻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说，“反正太岳兄不是外人，说了也无妨，自从和徐家二公子合作，诸事顺遂了许多。”

近来忽有些风言风语，说徐阶高讲名教圣训，但他的子侄族人却作威作福，不仅请托干进，还横行乡里，营私牟利。道路传闻，其二公子徐琨性贪鄙，早间在京城，尝使家人置私邸于燕市，赀可三万金。我原以为这都是别有用心者为损害徐阶的威信玩弄的伎俩，可听顾峻这么说，我不禁有些惊诧，但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漫不经心地问：“云端是说，和元翁的公子徐琨合作吧？”

“太岳兄也不是外人，说说也无妨。”顾峻又重复了一遍，洒脱地说，“徐府开了一间大场，专事丝绸织造，我的丝行，专责收丝和贩卖。”

“织场和贩商多矣，云端何以能独占鏊头？”我追问，急于明了其中的玄机。

顾峻一笑，说：“贩运最是难题，不瞒太岳兄，我贩运是不花钱的，搭的是漕船。无非给漕运总督些酬谢罢了。”

我吃了一惊。搭槽船？用漕船贩运，当然再好不过，有官军押运护送，沿途各个关卡也无需缴费，既安全便捷又节省开支，难怪他们能够赚大钱。不用说，能动用漕船贩运的，绝非普通的商贾，徐阶未必知其事，但绝对是他的影响所及，才会有此可能。心中又想，漕船是官船，专门用于运粮食供应京师和军队的，怎么就能够运起货物来了呢？于是便问顾峻说：“云端，朝廷接获的奏报是，每年漕船翻沉数百艘，漕粮漂没数十万石。以此来看，漕船贩运固然可以免去劫匪的威胁，逃过关卡的勒索，但也并非无有风险。倘若遇到一次翻沉，货物之损失岂非甚大？”

“哈哈哈！”顾峻又是一阵大笑，“太岳兄真相信会有那么多翻沉之船？不能说没有翻沉者，但据我所见所闻，真正翻沉者不过所报数目十之二三而已！漕官漕卒，将漕米沿途盗卖，然后故意将船只凿沉者有之；或虽系漂流，但损失不多，却乘机侵匿，自沉其舟，捏称沉没者有之；名曰漕船，实则贩运货物者有之，故到了京师，计算起来，运漕粮之船只，就少了几百艘了！”

“朝廷关于漕运，法纪严密，安敢如此欺瞒呢？”我惊诧不已，忙问。

“太岳兄——”顾峻不以为然地说，“条文是条文！我看朝廷发的公文，多半是形同废纸。当下，上到朝廷、下到府县，贵为部院堂上官，贱为引车卖奖者流，谁还会把朝廷的律令条文当真呢？稍有头脑者都知晓，当下的情势是，说是说，做是做，两码子事哩！”

我的心为之一沉。顾峻所言，我多少是明了一些的，可是状况如此严重，还是让我感到出乎意料。想到我辈在内阁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多半都是在为国家制纲纪、为官场立规据，有时候为了一个条文字斟句酌，费尽心机，生恐稍有瑕疵；哪里想到，这多半都是些无用功呢？个人之心血白白浪费事小，关键在于，倘若国朝的官场皆如此施政，根本不把朝廷的律令纲纪放在眼里，那么国何以为国呢？可是，这样的话更不能说于顾峻，于是我进一步追问道：“朝廷对漕运素来甚为看重，对翻沉事故并不凭藉禀报就轻易相信，每每派员实地查勘。据我所知，对漕运之查勘，最为严厉，又如何蒙混过去呢？”

“查勘？”顾峻又是一阵嘲讽的大笑，“太岳兄，你高高在上，细事琐节当然不可能事事洞察。但是有一点应该明了的：欺瞒者是人，查勘者亦是人！而人孰无私欲？只要有好处，他就可以说情况属实、准予报销。这还不简单吗？”

如此说来，朝廷不是无计可施了吗？我心中暗自思忖着。律令纲纪形同具文，靠不得的；那就只能靠人，可人也靠不得的，这不是走进了死胡同吗？

“唉——”顾峻突然叹了口气，说，“小弟虽逐末求利，也算小有所成；可是终非先君之所愿！先君在日，谆谆告诫，‘非儒术无以亢吾宗’！小弟以商贾之身，万不敢见先君于九泉。”

我沉吟良久，说：“云端的想法，我明白了。也无需钻谋干进，等待考满，朝廷有恩荫之赏，届时将所荫职衔，给了云端。如此，也可略表报答令尊大人知遇之恩之寸心。”

“这……”顾峻露出惊喜的神情，“公子们……”

“犬子们靠读书就是了。”我笑笑说。

“那、那……”顾峻喜出望外，“以后公子门读书赴考，我顾峻义不容辞！”

“不必客气。”我不冷不热地说。

“太岳兄，前后两进的四合院，未免太狭小了，堂堂的当朝宰辅，为国操劳，所费心力远过于我辈商贾，倘若商贾在商界犹如我兄在朝廷之地位，宅子该是何等气派堂皇？”顾峻以豪爽的口气说，“该换换了，此事，就由我和游管家商榷来办！”

送走顾峻，我无心再见客，吩咐游七把候见的人等一一打发走，自己则坐在书房陷入了沉思。顾峻兴趣盎然、津津乐道的那些话及其中所透露出的讯息，无不让我烦恼。

突然想到之前高拱的信，还未来得及细看。眼下，心情烦闷，我打开高拱的信，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高拱在信中忧心忡忡地说，他在乡里，深感风尚人心已大变，慨然于风俗之移人。无论民间抑或官场，去俭崇奢，唯钱是逐！他写道：“甚哉，风俗之移人！闻之长者，国朝洪武、永乐不必说，既是弘治、正德间居官者，大率以廉俭自守，虽至极品，家无余资。嘉靖初，始有一二稍营囊橐为子孙计者，人犹其非笑之。至迩年来则大异矣！初试为县令，即已买田宅，盛舆贩金玉玩好，种种毕具，甚且以此被谴责，犹恬而不知怪也！长此以往，则社稷可忧！而最可忧者，是面对此状，士民安然，居庙堂者亦不思振作，以维持为施政之要！非壮士断腕，大破常格，锐意求治，无以扶大厦之将倾！”

读着高拱的来函，心中越发怅然！是啊，面对此等风气，平常人作谈资可也，发阵感慨可也；然则，我辈位在中枢、名列宰辅，岂能安然处之？可是，时下的朝廷，无论是皇上还是当国的徐阶，能够振作吗？

徐阶那忠厚长者、为国操劳的勤勉正直亲切的形象，在眼前晃来晃去。于私，徐阶是我的恩师，官场的靠山，情过父子；于公，他是文官的领袖，当朝的执政，忠谨坦荡。可是，这样的人一旦到了无人企及的高位，他曾经竭力反对的事情，竟然会在不知不觉间重演。当年，严世蕃伏法，举国欢庆，徐阶在一次讲学时还特意谆谆告诫在场的数百名中外官员，物必自腐，尔后虫生。不要以为严氏恶党已倒，就政清吏明了，务必时刻以严氏覆辙为戒，还楬橥“无竞之地，可以远忌；无恩之身，可以远谤”作为家训。言犹在耳，子弟亲故，却利用其权势，横行不法！这是为什么？

突然觉得对不起高拱来。倘若高拱当国，面对此等局面，该是何等作为呢？可以想象得到，他会大刀阔斧整顿、革新！可是，他这样一个举朝公认的干才廉臣，偏偏朝廷就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官场腐败如此，纲纪松弛如此，再也不能一意维持了，否则，社稷之舟也会像漕船一样被那些无耻贪婪之徒凿沉的！这样喃喃着，汗水慢慢湿透了衣衫。

夜深了，京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却没有一丝睡意，“一定要振作，务必要整顿吏治、整顿漕运、整顿武备！”这个想法一闪出，我当即提起笔来，在端砚里用力地沾了沾，写下《陈六事疏》四个大字。

3　隆庆新朝未阅二载，朝廷中却早已呈现出疲沓散漫的气象。按例，早朝免朝当是例外；可是，隆庆朝的早朝却恰恰相反，免早朝成为常例，而若进行早朝却要宣谕周知了。起初，言官谏铮、大臣规劝，皇上置若罔闻，臣僚也只能徒叹奈何。一旦免却早朝，大小臣工及为其办事的文吏，也就免去了起早贪黑的辛苦，久而久之，部院衙门从堂上官到吏员，也就乐得自在，一个个不慌不忙，稀稀拉拉，从晨曦初上到日头高悬，路途上皆可看见大大小小的轿子忽忽悠悠地往衙门去点卯。

只有内阁是例外。从严嵩时代起，内阁总是在东方微明就开始忙碌。徐阶十几年如一日，追随严嵩之后，起早贪黑已成习惯，当下又执政当国，政务繁杂，也就更加勤勉，每每在天还未亮，就已到阁当直。

可是，这天，已是辰时三刻了，徐阶仍未露面。

“元翁未曾说今日休沐，何以尚未到阁？会不会染恙？”我疑惑而又担忧地说。

李春芳恬淡地坐在那里，悠游地喝着热茶，见我问起，便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数日前灵济宫聚众讲学，凡百数人到场，元翁实主其盟，然因元翁当直不克赴会，就命春芳代为主持，会中散发了元翁所著《明道先生定性书》《为官须先识仁》二篇，与会者讽咏而商榷之，即各出所见，就正于元翁。适才春芳已到元翁直房看过，方知元翁二更即起，一直在直房对所呈文稿细心批示。”

“喔？原来如此，遗憾的是，居正未能躬历其盛啊！”我用嘲讽的语调说，心里的火气不住地向上升腾。讲学，讲学！在堂堂的内阁首辅的心目中，讲学比军国大事还重要？我不得不拿过几案上的文牍，来掩饰几经压抑还是流露出来的不快。几案上的文牍堆积如山，各省督抚、京师各衙门大小官员的条陈；言官谏诤皇上、弹劾官员的奏疏，各边镇的塘报、羽书，上官参劾或者保荐下级的奏疏，都分类摆放着。

兵部转奏宣大告急的塘报，就放在我的面前。俺答的大军，占得胜堡，陷石州，略文水、交城、介休，随后掉头向东进发，大掠昌黎、乐亭、抚宁，前锋已然到达滦河。

自嘉靖三十一年马市开而又关，北方的鞑虏就与国朝处于战争状态。鞑虏年年月月不停地侵扰北边，并屡屡深入腹地。隆庆元年二月，鞑虏犯广宁，三月攻辽阳，五月攻大同，六月攻朔州，边将的塘报，不断飞向朝廷。兵部也好、内阁也罢，近乎束手无策。此番鞑虏横行无阻，兵锋已近肘腋，着实令人焦虑。

我在文渊阁里焦急地踱步，边思忖对策，边等待着徐阶的到来。

“甚好！”徐阶兴致勃勃地举着一叠文稿，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边走边说，“皆得心学之精髓矣！”

“元翁！”我把兵部的奏疏递过去，开门见山说，“鞑虏屡侵，边镇多事，羽书旁午，学生再三思维，目下御北之计，莫过于改易北镇将帅。”

徐阶正在兴头上，听我如是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缄默不语。

“把戚继光调到北边镇守，或可期有效之防御。”我继续说，语气充满坚定。

“此事固然当行，”徐阶捋着胡须，缓缓道，“然则，科道对戚继光多有论议，言他刻薄严酷，行止有亏。今若征调北来，势必又是一番论劾，调，则逆舆情；不调，则损朝廷威信，政府岂不陷入进退维谷之地？”

“元翁所言极是！”李春芳附和说，“所谓戚家军，军法确属严酷，作战不力而战败，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其辖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其辖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其辖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其辖队长斩首，队长战死，全队十名士兵全部斩首。闻之令人不寒而栗啊！为官须先识仁，这是名教的精髓，严酷之法，毕竟与名教不符。”

我没有理会李春芳，对着徐阶说：“元翁，语曰，多指乱视，多言乱听。开言路、集众议是对的，但天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在于众，断在于独。顷年以来，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是非淆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纷更，事无统纪。朝廷要做某事，始则计虑未详，既以人言而遽行，终则执守靡定，又以人言而遽止，加之爱憎交恶，意见横出，谗言微中，飞短流长，常常左右为难，虚旷岁时，成功难睹。以学生愚见，认准的事，还是要决断才好。”这正是我的《陈六事疏》中指出的当时官场存在的弊端之一，“省议论”，这是六事之首。

《陈六事疏》已经写好半个月了，我一直没有上达。二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翰林院编修，曾经上《论时政疏》。光阴荏苒，当四十三岁的内阁大学士，再一次提起笔纵论时政、阐述政见时，虽然依旧文思如涌，可是毕竟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青年。我没有像当年那样，当即把写成的奏疏送达通政司，而是放在家里，留下权衡的余地。论理我是该请徐阶审阅的，经过他的首肯再呈送御览。倘若徐阶对疏文中的政见能够认同，即有了推行的可能，否则，不仅难以推行，而且还会因此开罪徐阶，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是，半个月以来，我也在时刻揣摩着徐阶的心思，寻找着合适的遇合。每天无论是散班在书房读书，还是到文渊阁当直，脑海里都是《陈六事疏》里的文句。每看到有司衙门的章奏、地方督抚的条陈、九边将帅的羽书，都深感国朝积弊已久，当尽快把《陈六事疏》付诸实施，或可寻得出路。然而，我隐隐感到，徐阶并不作如是观。这，正是我的忧虑所在，也正因为如此，我迟迟没有把《陈六事疏》呈请御览。可是我内心充满危机感，每每在不自觉间，会把《陈六事疏》的一些观点说出来。

听了我的话，徐阶眯着眼睛，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叔大当知，国朝经历了正德、嘉靖一个甲子，人心风俗已经大变，挽救危局，不外乎两点，”他顿了顿，很坚定地说，“其一，欲除弊政，必正人心，欲正人心，端在教化，欲正教化，必从讲学始！或问：居庙堂处公门者，皆读书人也，对名教圣训已了然在胸，讲学何益？其实不然，今之读书人之病，最是先学作文干禄，使心不宁静，不暇深究义理，实在是没有掌握名教的思想精髓；是故为科举而读书非教化之道；而讲学则不同，听讲者已经是为官之人，无干禄之诱，纯然是为了重新学习、研究名教圣训，以得其精髓，然后可以端正为官理念，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符合名教圣训者发扬之，不符合者摒弃之，以收正人心、清政风之效。其二，欲救危局，必致君尧舜，然后可以图议国事，稍更弦辙，以新治理。若为君者不能恪遵帝范懿德，视名教、祖制为无物，安能苛求臣下遵纪守法呢？故肃清吏治，必先正君德。所谓上行下效，此之谓也。”

徐阶长叹一声，接着说：“近来，老夫反复研读宋史，读到王荆公变法，每每慨叹不已。想当年大宋积贫积弱，王荆公以天下为己任，大破常格，兴利除弊，变法图强。然则，事与愿违，不仅未能挽救危机，反而自己身败名裂。程朱诸贤论及王荆公变法失败之原因时，明确指出，王荆公不懂得儒学的精髓，当他说儒学之道时，已经背离了‘道’。陆九渊先生是同情王荆公的，但他也说，王荆公不懂得心是为政之本，不造其本而从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

李春芳接过徐阶的话茬说：“元翁所言，振聋发聩！所谓世道之隆替系于人心，人心之邪正系于教化。灵济宫聚会，众人讽咏元翁《定性》《识仁》二篇，都说最好付梓刻刊，以广其传，使中外官吏皆得以学而获教焉。只要中外官员识仁、定性，则士风吏治翕然改图，旋乾转坤，真易如反掌！昔孔孟抱匡世之志，栖栖齐、鲁、宋、卫之间，曾不得一试以终其身；周、程、张、朱，间或登朝，曾未数月而退。而我元翁遇神明之主，受心膂之托，宣布道化，润泽黎庶，岂非斯世之大幸乎！”

徐阶笑着：“石麓，过奖了！”

我摇摇头，口中连连道：“元翁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心里却在暗自庆幸《陈六事疏》没有上达，不然，一定会在政见上与徐阶迎头碰撞，那就事与愿违、弄巧成拙了。我觑了一眼徐阶，又默念着：“老师业已老了吧！当今皇上垂拱而治，懒于朝政，勤于宴乐，大明江山一付重担，老师担起来何等沉重啊！老师已经难以负重前行了吧！”

4　一天，天气闷热。坐在文渊阁正厅批阅章奏的内阁首辅徐阶，一改往昔的沉稳宽厚，时不时流露出焦躁、烦闷的情绪。本就白皙的脸庞越发显得苍白，隆起的眼袋沉沉地垂在面颊上，疲惫的神情夺去了他昔日的精壮练达之韵。

内阁里，也显得格外沉闷。

我和徐阶、李春芳手拿折扇，“哗啦哗啦”地煽着，刚刚围坐在文渊阁内的长条几案边准备议事。“元翁，”随着一声大叫，都察院佥都御使魏学曾闯了进来，“诸位阁老！天日昭昭，乾坤朗朗，大明的皇家禁地，居然就没有王法了吗？”

魏学曾是高拱的同年，有“高拱第二”之诨号。高拱去国后，朝野即有徐阶结言路而逐之之论。正是为了消弭这样的议论，徐阶荐高拱的同年好友、曾经弹劾过他的魏学曾出任都察院的佥都御使，以示其清白公正。

“启观，你也是朝廷重臣，不是少年新进了，”徐阶语虽和蔼，却也不失严峻，“出言安能如此无有分寸？”

“分寸？”魏学曾依然高声大喊，“目下哪里有分寸啊！要是有分寸，安能发生这等亘古未闻的奇事呢？”

“启观，慢慢说，不要着急。”李春芳笑着说。

“我想不着急，行吗？”魏学曾语带激愤地说，“给事中石星，适才在午门竟被一群宦珰阉奴所殴！”

原来如此！给事中石星近来屡屡谏铮，语多尖刻，屡屡惹得皇上勃然大怒，要内阁训谕处分，被徐阶挡了回去。或许，那些宦官阉珰揣测皇上的一口怒气未能发泄，便借故教训了石星一顿，以便为皇上出口恶气。然则，清明之世，堂堂的朝廷言官，在午门这样的皇家禁地被宦官阉珰所殴，真是天下奇闻！所以听了魏学曾的叙述，李春芳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问：“果有这等事？”

“绝无虚言！”魏学曾继续大声说，“我也不敢相信，可是看到石给谏满身血污，才不得不相信居然有这等奇事发生！”魏学曾其人，和高拱一样，问是非不问人脉，论事理不论人缘，虽然对徐阶结言官逐高拱耿耿于怀，而且在都察院又不是堂上官，然则遇事敢承担，果出手，支持言官谏阻皇上、抑制内官。

“元翁，是可忍，孰不可忍？要奏明皇上，重重惩处才是啊！”李春芳一改往日的沉静，主动向徐阶建言。

徐阶脸色阴沉，坐在几案前喘着粗气。

我知道，此事对徐阶，是一个大大的刺激，也是严峻的考验。

在徐阶的眼里，解决国家一切事体的关节点，皆取决于皇上能否恪遵帝德皇范、追绍太、成二祖之功业，而恰恰是这一点，是最令徐阶痛心的。徐阶越是对好皇子裕王能够成为尧舜之君充满期许，就越是把全副的精力用在致君尧舜上来；越是努力于致君尧舜，失望就越大；失望越大，就越发努力，他已经陷入这个怪圈中难以解脱。

端午节前，皇上突然提出要幸南海子。这南海子在大红门外大兴县境，是皇家狩猎之所。徐阶当即上了一道《止幸南海子疏》，可皇上还是去了。短短几个月内，皇上提出要去裕王旧邸看一看，徐阶谏阻了；皇上提出要驾诣天寿山祭祀祖宗陵寝，徐阶谏阻了；皇上几次要去南海子，徐阶每次都加以谏阻。皇上发中旨要内官监军，徐阶谏阻。开始，皇上对徐阶的谏阻，虽心里不高兴，毕竟还是听进去了，可近来，皇上似乎再也听不进去了，有时候，任凭徐阶三番五次、苦口婆心劝阻，皇上依然我行我素。言官们自然是帮徐阶说话的，谏诤的奏疏纷然上达，言辞颇是激烈，近乎质问和攻击，但都于事无补。六部九卿，也都纷纷上疏谏诤，可皇上还是不断要工部修葺宫殿，要户部采买用器，还是常常免朝，坐朝依然渊默……言官锲而不舍，交章论疏，终于惹恼了皇上，特颁谕旨，警告内阁：科道欺肆朕躬，宜处之。接到谕旨，徐阶在内阁与科道会揖时，只好请求言官在上疏时，用语稍加委婉，但他并没有按照皇上的意图对言官加以处分。外臣越是对皇上没完没了地提出谏诤、要求，皇上越觉得孤独，就越要亲近内臣；越是亲近内臣，外臣就越要提出谏诤，简直就是陷入了恶性循环。

可是，皇上刚刚颁旨说“科道欺肆朕躬，宜处之”；墨迹未干，给事中石星就上疏痛斥皇上“极声色之欲，长此以往，天下将不可救”；徐阶要不要处分他？而内官居然殴打外臣，徐阶该如何处置？

“元翁！”魏学曾以逼迫的口气说，“敝院同仁群情激愤，誓为石给谏雪耻！学曾此番前来，是要元翁拿主意，若元翁袖手无言，则由敝院采取行动可也！”

“好了！”徐阶扬了扬手，“此事，老夫会妥为处置，定然给石给谏一个说法就是了。都察院并各位御使，六科给事中，皆不可鲁莽行事。”

“敢问元翁有何措置，学曾也好有个交代！”魏学曾追问。

“启观！不可如此！”我沉下脸，制止魏学曾，“元翁已然作出决断，还要如何？难道还要向你等禀报不可？快快回去吧！”

魏学曾不再说话，但是也没有离开，他手拍几案，气呼呼地说：“还有一事，关涉吏部、都察院的声誉，也直接关乎朝廷的威望，亦不得不白于元翁。”

徐阶眉头紧锁，不发一语。李春芳看了看徐阶，又看了看魏学曾，端起茶碗又放下、刚放下又端起，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我面带不悦：“启观，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话？是正式的禀报还是随意说说？”

魏学曾不管不顾：“不管甚样身份也好、是不是正式也罢，反正我都要说的。前些时，江苏有一个落第秀才，带着两个随从，谎称是吏部尚书杨博的外甥，一路上所到之处，府县官无不逢迎唯谨，吃喝款待自不必说，还奉送了许多银子；谁知这假外甥刚一走，还是前一伙子的人，跟着就又冒充是都察院的书吏，沿着假外甥的线路，又敲诈了一遍，说已经掌握了某某行贿的证据云云，若拿出多少多少银子，就不举报。满省官员这才明白上了假公子的当，可也无可奈何，只好自认倒霉，又乖乖地破财免灾，掏给假书吏一笔银子。”

“启观，你说这些，何意？”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何意？难道这样的事，不值得中枢警觉吗？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魏学曾又大发议论说，“以学曾看来，正是因为真的高官公子不自重，胡作非为，所以才会有假冒者招摇撞骗之事发生。朝廷该有一道谕旨，明令中外臣工严厉管束子弟，有不法情事，严惩不贷！敢有假冒行骗者，连同受骗者，一律治罪！”

魏学曾刚来的时节，我还以为他以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身份为给石星讨说法而来；等到他说出“明令中外臣工严厉管束子弟”的话，我终于明白了：魏学曾此番到内阁，就是冲着徐阶来的，这不啻是向徐阶发难了。

前两天，我已密嘱李幼滋，要他尽快和魏学曾见面，在言谈话语间，向他透露宫府不洽、徐阶所请屡屡得旨多佛，以及顾峻所言徐阶公子以乃父权势谋私利的讯息。同时在魏学曾面前为高拱鸣不平，要李幼滋刻意强调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徐阶竟只有以讲学正人心应对之，倘若高拱在位，局面决不会如此糜烂。

魏学曾是朝中拥高派的代表，只要他得到这些讯息，拥高派就会视机而动。果然，才过了两天，魏学曾就行动起来了。

我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表面上，却显出不耐烦的情绪，冷冷地说：“启观，说完了吗？内阁、元翁，是为皇上办事的，是要替皇上办天下之事的！”

“我说的两件事，哪件事都是大事，”魏学曾不依不饶，口气强硬，“要真为皇上、为天下办事，就该断然处置！”

“你的意思，”徐阶冷笑着，“是不是老夫这个椅子该你魏启观来坐？”

徐阶话说到这个份上，场面就十分尴尬了。李春芳忙站起身，走到魏学曾面前，示意他快走。魏学曾还要说什么，我制止住他：“不送，慢走！”

望着魏学曾的背影，徐阶怒气冲冲地大声说：“石麓，就照魏佥都的话，拟谕旨，诏令中外，凡纵子不法者，严办！凡假冒官子者，严办！地方官府凡逢迎真假官子者，严办！”

“这……”我面露难色，低声说，“元翁，近来道路传闻……魏启观此来，会不会别有用心？不可不防！”

“道路传闻？别有用心？”李春芳迷惑不解，但旋即，就以忿忿不平的语调说，“倘若有人对元翁说三道四、飞短流长，那真是人心不古了！也真是无有是非之辨了！”

徐阶叹了口气：“无非是要老夫走开罢，殊不知，这也正是老夫的愿望！”

我心想，这样最好不过；但是表面上，却露出惊诧的神情，夸张地惊呼：“元翁、师相！何出此言？”

“国不可一日无元翁主持啊！”李春芳焦急万端地说，“当下局势如此，非元翁孰能驾驭之？”他看着我，眼神分明在说，“你说是不是啊？”

“哼！”我暗忖，倘若徐阶真的走开了，那局势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但是这样的想法，我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流露。可是我也不想呼应李春芳，而是感叹了一声，说：“内官猖獗，几成正统、正德两朝宦官干政之局矣！部院大臣怨声载道，科道更是忍无可忍，内阁倘不旗帜鲜明，恐失人心。”

徐阶一改往日的沉静，“呼呼”地煽着折扇，脸色铁青。

“旬前，内官拒收户部奏疏，驱打文吏，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我继续说，“堂堂朝廷的户部，要呈奏皇上文书，内官三番五次拒绝收取，真是亘古未有，令人不可思议甚矣！真不知户部是朝廷的户部还是宦官的户部？！”此事缘于皇上派内官与户部所委之员共同掌管地方税卡，户部上疏要求撤回内官，俱命有司董之，内臣不得干预，因此结怨于内官，以后每每受到来自宫内的挑剔。前几天，有内官持内承运库札到户部，要求划拨给宫内银十万两，供皇上之需。户部不允，上了一道奏疏，说：“京帑重寄，乃以片札取之，不印不名，臣安知其真伪？”此事未了，皇上又命户部采买珠玉，户部又上了一道奏疏，言道：“陛下乃为民父母，奈何以一玩物而费民之膏血？明君不宝金玉而宝五谷，敢请陛下收回成命。”可是，疏至宫内，文书房竟不呈奏，反要本部派文吏将奏疏取回，户部不理，内官竟将户部文吏驱打出去。

“工部堂上官不忍内官横行，集体请辞，也是史无前例吧？”我义形于色，说，“本来《登极诏书》庄严宣告，革除嘉靖朝旧蔽，其中罢织造是重要一端。自倭寇之乱，江南十室九空，加派不已，民力已难堪其负，此诏一出，江南绅民加额相庆。然墨迹未干，皇上就命内织染局派内臣到苏州督办织造袍服。派则派矣，可所有织造解输进京，内织染局又必索要常例，否则百端挑剔，不予验收。再则，皇上传谕造橱柜，采办胶漆，修补七坛乐器，内官动辄自行加征，所糜费以巨万，工部束手无策！堂上官联袂上疏，言‘今嫌隙既成，事体相悖，乞早赐罢斥，以全国体’！”

“内官放肆！”一向和颜悦色的李春芳也忍不住了，“皇上也……”话没有敢说完，但显然是对皇上有不满之意。

这正是徐阶的隐痛，皇上令人失望，内官有恃无恐。我之所以在徐阶烦闷不堪的时节故意说这些，就是要表明，目下内阁退不得，退则国政无以正常推进，而且必大失人心！然而，进呢？进的后果如何？我暗自思忖：进，必是进一步激化徐阶和皇上的矛盾，那徐阶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不言而喻，徐阶已经陷入了进退失据的地步。在我看来，于公于私，最好的选择，就是徐阶告老还乡。

“抱怨皇上，非辅臣之体！”徐阶缓缓道，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忿懑，“说说办法吧。”

“学生以为，魏学曾所报宦珰殴打言官之事，万不可不了了之。不特如此，内阁还当上公本，恳请皇上纳科道之言。不然，部院大臣、南北科道那里，都交代不过去！”我转向徐阶，以忧心忡忡的语调说，“居正耳闻，目下朝廷有些人说，去年，悔不该人云亦云！对参与群起而攻高新郑感到后悔，言外之意分明是对元翁不满！”

“嗯，春芳倒也有些耳闻。”李春芳接言说。

“内官殴打石星之事，绝不可善罢甘休！户部的文吏他们敢驱赶，奏疏他们敢不收，今又得寸进尺，公然殴打言官，倘若不重处，则局面无以收拾矣！”我颇是忧虑地说，“然则，倘若贸然奏明皇上，皇上必令司礼监查明肇事人等，则司礼监必袒护，反而会把事情办坏。”

李春芳听着，频频点头，又急切地问：“奈何？”

我不紧不慢地说：“据闻陈洪、冯保不和，可派内阁中书一二人，与此二人分别密语，让他们各自查明参与殴打石星的太监，凡冯保的人，则陈洪必不隐瞒；而陈洪的人，冯保也不会袒护，一旦两人报来的名册到手，则综而合之，内阁即上公本，将此等宦官阉珰一体赶出宫门！”

“喔，甚妙！”李春芳兴奋地说，他看了徐阶一眼，忙补充说，“此事妥否，当请元翁酌定。”

不等徐阶回应，我又说：“适才元翁训示，言抱怨皇上有失辅臣之体，学生深以为然。所谓对症下葯，先诊断病根所在，方能开出对症之方。窃以为，内官之所以如此猖獗，所恃者唯皇上也；适才居正建言，只是就事论事，治本之策，还在谏诤皇上，恳请皇上纳科道之言。学生以为，石给谏固然用语尖刻，可也是一片忠君爱君之心，内阁当上公本，请求皇上纳石给谏及近来言官的谏诤忠言。不如此，则内阁不能收各部院之心，国政更难推进。”

实际上，对谏宫闱之事，我一向不以为然，三缄其口；但今次我却一反常态，建言内阁上《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

徐阶沉吟不语。良久，才以低沉的声调问：“石麓，你意如何？”

“赞同！赞同！喔，这个，还请元翁裁示。”李春芳支支吾吾地说。

“也只有如此了！”徐阶无可奈何，又语带激愤。

“今次阁议，三桩事，拟旨，晓谕中外官员，严厉管束子弟；上《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训令内阁文吏，分别密嘱司礼监陈洪、冯保，查明参与殴打石给谏之内官，都由居正来做吧。”我自告奋勇地说。

“喔，那张阁老辛苦了！”李春芳解脱似的，忙表示认可。

5　此后的两天里，文渊阁出奇地平静。徐阶郁郁不乐，李春芳沉静无言，我更是渊默少语。沉闷的气氛似乎进入了一个高潮，但我分明已经预感到了，这沉闷的气氛即将被打破！

果然，到了第三天，皇上对《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的御批就送到了文渊阁。

“这，这……”第一个看到御批的李春芳脸色骤变，口中嗫嚅。他起身走到徐阶的几案前，双手把文牍递到了徐阶的手里，“元翁，这，这……”

徐阶接过来看了一眼，拿着文牍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冷冷一笑：“甚好！甚好！”说着，“啪”的一声，把文牍扔到几案上。

李春芳小心翼翼地捡起文牍，又把它送到我面前：“张阁老，请你过目。”

“什么样的文牍还劳李阁老亲自送来传去的？”我故作轻松地说。接过一看，只见在《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后面的空白处，皇上亲笔写着：“朕巡幸要谏阻，居宫中一举一动也要谏阻，科道官也说，你每也这等说，怎么主意不遵，你每来说！”

皇上的这道手谕，如此不留情面，分明是表达了皇上对徐阶的极度不满。按照惯例，这近乎是对执政不信任的表示了。

“元翁，居正未料此疏竟惹皇上如此责辅臣，实在是虑事不周，居正愿即上疏，承担责任。”我大声说，表明在我看来，事态十分严重。

“我当国，责任你张叔大承担？从何说起？”徐阶怒容满面。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强硬了，停了一会，徐阶转用温和的语调说：“各自办事吧！”

文渊阁里复归沉寂。可是，我知道，每个人的内心，都不平静。整整一天，徐阶都沉默不语，不时伏案写着什么。几次，我和李春芳有事请示，走到他面前去，徐阶都是挥挥手，示意不要打扰他。已经到掌灯时节了，我和李春芳看徐阶还坐在几案前，也只好坐下来继续处理文牍。

“散班了，何以还不回去？”徐阶终于说话了，“没有急事要办，散班！”我和李春芳还在犹豫，徐阶挥挥手，“快回吧！”

“走吧，让元翁一个人安静会。”李春芳走到我面前，低声说。

我随李春芳走出了文渊阁。下了台阶，李春芳上了轿，我迟疑了片刻，又转身回到了文渊阁。

徐阶呆呆地坐在几案前，几案上的灯也没有点，模模糊糊中，我看见徐阶老泪纵横。

“师相！”我叫了一声，走到徐阶对面，劝慰说，“皇上宽厚，虽则语稍严厉，也是一时的气话，师相不必放在心上。”

“叔大，”徐阶忙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拭眼泪，痛苦地说，“许多的事情，老夫都感到无能为力了。”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文稿，扬了扬，“你看看吧。”

我喊了一声，几个文吏跑过来，点灯的点灯，倒茶的倒茶，一阵忙活。待文吏们退出去了，我才拿起文稿，一看，是一首诗：

衰病讵能忘社稷，迂疏原合老林丘。

正筹国事同家事，敢以身谋误主谋？

愿得此心天鉴取，早容蓑笠返郡州。

“师相——”我露出万分惊讶的神态，近乎哽咽着，“国事维艰，端赖老成，无论如何，师相不可隐去啊！”

“叔大，实言相告，目下，老夫留不愿，去不能，进退维谷矣！”徐阶长叹一声，“所谓宦海险恶，居高位者尤其如此！”

我细细品味着徐阶的话，恍然大悟。徐阶本意是想告老还乡，但是，担心自己走后，高拱起复，报复于他，重蹈严嵩父子之覆辙。徐阶甫登揆席，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对用计杀严世蕃、逐严嵩颇感痛心；此刻，他不能不对自己将要面临的结局反复权衡，所以才发出留不愿、去不能的感慨。

“师相不必过忧，”我安慰徐阶说，“一切由学生转圜。”这话虽然是安慰徐阶的，但更重要的是向徐阶表达出这样一个讯号：有我张居正在，老师尽可放心而去。

徐阶叹了口气，扬了扬手，示意我退出。我把文稿轻轻放在徐阶的几案上，施了一礼，悄然退了出来。

我知道，徐阶在犹豫。面对朝政，他一筹莫展，无以推进，格君乏术，无力回天，他想到了“林丘”，希望早日“返郡州”，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但是，“国事同家事”需要筹划，这个时候，他犹豫了。皇上是宽厚的君主，徐阶不去，他也不会有所表示，徐阶完全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徐阶倘若去位，最大的隐忧是高拱回来，那么风险就会很大，徐阶不敢冒这个风险。所以，他越说要早返郡州，就越表明他事实上不想离开朝廷，放弃权力。

可是，徐阶可能没有料到，是不是离开，已经不再取决于他个人的决断了。

第二天一早，文吏把一摞章奏抱了进来。李春芳习惯先草草翻检一遍，再细细阅览，可是，这次，他只看了一眼，准备翻检的手就停住了，愣了一下，看也没有再看，就起身把奏疏送到了徐阶的面前。

徐阶看了一眼，露出一丝冷笑，读着读着，脸色大变，眼圈泛红，嘴唇蠕动着，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预感到，这份奏疏的份量，不亚于皇上在《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上怒气冲冲的御批，而且一定是冲着徐阶来的。

“既然张御史弹劾老夫，要老夫走开，那老夫就辞职以谢张御史。”说着，徐阶开始收拾桌上的文牍。

徐阶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终于来了！”我心中暗喜，想必徐阶所说的张御史，就是御史张集了。“是不是那个张集又在捣乱？”我以愤恨的语调说，走到徐阶面前，拿起了几案上的参折，急匆匆浏览了一遍。

就是张集的参折。他先说徐阶事世宗皇帝十八载，神仙土木皆其赞成，迨世宗崩，乃手草遗诏，历数世宗皇帝神仙土木之过；徐阶与严嵩相处十五年，缔交联姻，曾无一言相忤，及严氏败，卒背而攻之，足见徐阶为臣不忠、为人不信，大节已久亏矣！接着，张集又说徐阶倡导讲学，舍官事而语虚玄，薄事功而课名理，学社棋置，招延党与，朝廷之上，公然设会，徼名乱政，罪之尤也；郡县附丽，竞依坛坫，旁畅其说，因借以把持郡邑，摊派费用，海内为之侧目。张集话锋一转，又揭露徐阶讲学虽本乎理学教义，实则知行并未合一，其在籍田连阡陌，纵子不法，乡论雌黄，岂非义利颠倒，口是心非，安能立朝服众？最后，张集又转而挑拨君臣关系说，比者各边告急，皇上屡勤宣谕，徐阶略不省闻，惟务养交固宠，擅作威福，天下惟知有徐阶，不知有陛下，臣谨昧死以闻！

“喔呀！尖刻！”我心中不禁惊叹。不过，也不出乎我私下说于李幼滋的那些事。只是，张集把徐阶讲学时鼓吹的一套教化嘉言置于了虚伪之地，让徐阶无处藏身了。

“这个张集居心叵测，分明是挟私报复，”我把张集的奏疏往几案上一摔，义愤填膺地说，“不予处分，难儆效尤！居正意，票拟‘张集排陷首辅，着外调’！”

“不……必……了……”徐阶有气无力地说，“老夫走开就是了。”

“这如何是好！”李春芳神情慌乱，“春芳愚见，此疏留中不发，元翁也不必请辞。”

徐阶沉吟片刻，说：“皇上在《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上的批语，分明已透出对老夫大不满；今次又有御史参劾，老夫岂能恋栈？”说罢，提笔疾书。过了一会，举起写好的文稿，扬了扬：“石麓、叔大，这是老夫的辞呈。”

我和李春芳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都起身围到了徐阶的几案前。

“至于张御史的参折如何票拟，”徐阶冷冷地说，“老夫是被议之人，理应回避。就请石麓、叔大酌处吧。”说完，手扶几案，吃力地从椅子上站前来，慢慢向门外走去。我和李春芳忙叫人备轿，拥着徐阶一起走出了文渊阁。

“宦道真市道，长安如弈棋，信非虚语噫！”下台阶的时节，我突然感慨万千地说，“朝廷这样对待元勋老臣、言官如此不体认执政，实在令人心寒啊！”

我说这番话，听似为徐阶鸣不平，慨叹人心不古；但实则是要传达给徐阶一个讯号：已经不是你徐阶威望如日中天、一呼百应的时候了，朝中官员，眼见你渐失帝宠，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拥护你了，甚至随时都可能背叛你，指望通过舆论、人心来挽留你的可能性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传达这个讯号，就是以坚徐阶辞职之心。毕竟，他要放弃的，是首相的职位，当国执政的权力，或许一气之下会说出辞职的话，但冷静下来以后，随时可能变卦。所以，必须要打消他的一切幻想。

“宦官阉党！”徐阶停住步履，愤恨不已，“惑君乱政，天下大患！”他转过身，紧紧盯着我，以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想我皇上，仁厚端拱，岂会出此诏旨，都是阉党操纵！”

我和李春芳点头称是，送徐阶到了轿前。徐阶正要登轿，又停住了，说了句“处分言官，与老夫执政理念不合”才慢慢上了轿。已经起轿了，徐阶又掀开轿帘，探出头来，“石麓，适才我看到福建有一份要试行什么条编法的奏疏，票拟要严词切责，不准乱来！”

目送徐阶的轿子远去的时节，我心中暗忖，徐阶的处境越是艰困，对我的倚赖就会越急迫。到了这个时节，徐阶已经别无选择了，他只能更加信任我，甚至有求于我。

回文渊阁的路上，见我一直低头沉思，李春芳很诚恳地叫了一声：“叔大年兄，”他叹了口气，“元翁此去，至少要三五日，这阁务？”

我一笑：“自然是石麓年兄主持。”

“年兄说哪里话，我是说，元翁不在，凡事还有劳叔大年兄画策。”

“为年兄分劳赴怨，自不待言。”我痛快地说，“目下的三件事，我斟酌再三，说起来，张集这个小人实在可恶，本应重重严惩，然则，为元翁威信计，就票拟张集排陷首辅，着外调好了。至于元翁求退，我意内阁当上公本，要皇上慰留元翁！这两件事，都由居正来办。元翁所嘱拟旨切责福建要求试行条编法的事，斟酌词句而已，石麓年兄是文章高手，就请年兄多劳了。”

李春芳露出讨好的表情，连说：“甚好！甚好！

回到文渊阁，又细细看了一遍张集的参折，拿出贴黄，写上了“张集排陷首辅，着外调”几个字，贴在参折上，放在了案头。

接下来，就是起草慰留徐阶的文稿了。这样的文稿，差不多是例行公事，不需要花费心思。可是，今次不同，足足两个时辰，还是没有写就。刚刚写下了“慰留”两个字，我脑海里，却是在思谋，如何才使徐阶不能留！然则，内阁不上公本慰留，不合体制，也不合情理。倘若上公本恳请慰留，皇上是不可能驳回的。

稍一琢磨，心里就有了主意：断后路！

仅仅两天以后，徐阶的辞呈就送回了内阁，上有皇上的御批：“准致仕，赐驰驿。”

李春芳大惊失色，又大惑不解：“这、这，不该如此啊？”

“安能如此？”我把文稿往几案上一摔，愤愤不平地说，“元翁乃元老重臣，大有功于社稷，今因细故依惯例请辞，竟不按惯例慰留；已经让人很难接受的了；准致仕而又不依惯例加恩，倘无‘赐驰驿’三字，那就等同于被罢黜了！实在太刻薄了！”

说话间，我心里却在暗自感叹：“万万不可小觑了太监！”徐阶求去的奏疏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仅仅就是我密会皇上身边的太监李芳，向他说了一番话：“徐老先生看到皇上在《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上的御批，勃然大怒，痛斥内官惑君乱政，遂愤而求去。此举，实效法去岁驱高新郑故技，摆出与内官势不两立的姿态，以发动九卿科道响应，内官危矣！除非皇上顺水推舟，令徐阶去，否则必去司礼监执事诸人，方可平息事态。”

此时，李春芳惊惶失措，急得在文渊阁来回踱步，“这、这如何是好？要不要召部院大臣并科道会揖，呈报皇上，我辈与元翁共进退！如此，则元翁可留。”

“居正比任何人都想留元翁，”我长叹着说，“然则，皇上御批，近乎决绝，已无转圜余地，倘若内阁召集部院并科道会揖，不仅不能留住元翁，还可能引发事端。石麓年兄，我辈承担得起吗？”

“那……”李春芳瘫坐在椅子上。

“内阁上公本，”我以决断的语气说，“要皇上为元翁加恩，要超过去岁对待高新郑的礼遇。”

“那，不就等于承认了既成事实？”李春芳不甘心地说。

“石麓，”我特意叫着李春芳的字，表示我是以朋友、同年的身份说话，“此乃大势所趋，不承认又如何？抗旨吗？”顿了顿，又像忽然想到什么，问：“元翁的近作，石麓没有看到？”也不等李春芳回答，我当即背诵起来，“衰病讵能忘社稷，迂疏原合老林丘。正筹国事同家事，敢以身谋误主谋？愿得此心天鉴取，早容蓑笠返郡州。”背诵完毕，我叹口气说，“元翁年近七旬，早晚要有这么一天的，今元翁得遂初愿，未必不是好事吧！”

李春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则，元翁去国，阁务还请叔大多劳！”

“商榷推进可也！年兄尽可放心！”我爽快地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在通往权力至高点的路上，我感到第一块巨大的石头已经被我搬开……

尾声

隆庆二年张居正的恩师、首辅徐阶的下野，在张居正的官场生涯中，是具有标志性的事件。从此，他真正进入了大明政权的核心舞台，开始了在上面长袖善舞、呼风唤雨的表演。

这个时候的内阁，只有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三个人。张居正虽然位列最后，但是实际上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在徐阶下野刚刚一个月的时候，他就发表了相当于施政纲领的《陈六事疏》，要求“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引起很大反响。这期间，他还为三十年前被辽王谑酒致死的祖父报仇——查处并废黜了辽王。同时，张居正委派主张打击豪强、清查田亩、抑制土地兼并的海瑞出任应天巡抚，也引发了轩然大波。

然而，随着资历非同寻常、相当强势的人物赵贞吉被提拔到内阁，情况发生了变化。张居正经过反复权衡，使出了连环计——将高拱抬出来，并推到第一线，用以压制赵贞吉，俟机接代李春芳首相的权位，为高张携手执政铺平了道路。随后隆庆皇帝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召高拱任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从此高张二人携手，开启了为时十多年的隆（庆）万（历）新政之局。

与此同时，内阁里的激烈争斗，片刻也未止息。隆庆三年底，在赵贞吉进入内阁三个月之后，高拱复出。内阁变成了李春芳、高拱、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殷世儋六人内阁。六人内阁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内，上演了一幕幕被有些史学家称为“混斗”的活剧，赵贞吉、李春芳、陈以勤、殷世儋先后鞠躬下台。

然而，张居正并不安于和高拱的“双人舞”，他和太监冯保联合，趁隆庆皇帝驾崩的机会，一举驱逐了高拱。这个时候，万历皇帝年幼，张居正以首辅兼唯一一个顾命大臣的身份执掌政柄。至此，张居正终于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开始了他长达十年的首辅生涯，并最终以显赫的政绩彪柄史册，被称为“救时宰相”。

作者资料

郭宝平，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学士、法学硕士，曾师从著名的明清史专家韦庆远先生。先后任职于省、部机关，遍历宦海浮沉，看尽官场百态。业余悉心研究学术，勤奋笔耕，本书是他历经九年方最终完成的一部心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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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言

插图

扉页

版权页

引子

第一章　少年张白圭

第二章　老师的教诲

第三章　严府玄机

第四章　义士杨继盛

第五章　蜗牛生存哲学

第六章　鞑虏围城

第七章　严嵩的报复

第八章　怪人李贽

第九章　计诱严世蕃

第十章　蓝道行扶乩

第十一章　性命攸关的游戏

第十二章　海瑞骂驾

第十三章　皇帝的无奈

第十四章　新皇登基

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

第十六章　没有永远的胜利者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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