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著名译文库·莫泊桑集(03):一生 皮埃尔与让
Author: 莫泊桑
Date: 2014-08-01

版权信息

书名：一生 　皮埃尔与让

著者：〔法国〕莫泊桑

译者：李玉民　谭华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一生
译本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皮埃尔与让

1
2
3
4
5
6
7
8
9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一生

李玉民译

译本序

李玉民

一生要怎么过，一生又是怎么过来的，这是摆在女人面前的真正的终身大事。

她的一生，是在“情”与“欲”、“灵”与“肉”的旋涡中度过的。不必问她是谁，无论她是雅娜还是安娜，只要是女人，只要一生不幸，那么她的悲剧，多半是卷入这种旋涡的缘故。请看雅娜的一生。

雅娜生于一个温馨融融、喜气洋洋的贵族之家。母亲多愁善感，沉湎于风流往事的回忆中。父亲勒佩丘·德沃男爵生性温厚诚朴，乐善好施；他热爱大自然，热爱动物、田野和树林；他特别信奉卢梭的“顺乎天性”的教育思想，这一点对雅娜的成长尤为重要。

在这种教育思想的指导下，雅娜十二岁时入修道院，一住五年，与人世隔绝，以免受社会环境的毒害。因此，直到十七岁出修道院开始她的一生时，她仍然是个纯情天真、富于幻想的姑娘。她回到白杨田庄，在海边田野憧憬美好的人生、奇妙的爱情，渴望梦想中的那个人来叩田庄的大门。命运似乎对她特别慷慨，不久便派来一个相貌堂堂的贵族青年德·拉马尔子爵。二人一见钟情，很快由热恋而结婚。从少女到新娘，雅娜首先遇到的是情和欲的冲突。她情窦初开，以纯情投入决定她一生的结合，还难以接受子爵的性欲，敏感的心灵一开始就受到伤害。蜜月旅行到科西嘉岛，新婚夫妻在幽谷山泉戏水时，雅娜才完成性觉醒的转变，在短暂的时间内，夫妻间的情和欲达到了协调。这段美好的日子，成为她一生弥足珍贵的唯一记忆。

然而，情和欲的这种协调，如昙花一现。雅娜的幸福来得迅疾，去得也迅疾，好似流星转瞬即逝，闪光熄灭之后，给她留下的是一片更加幽暗的夜空。这就是先慷慨后吝啬的命运给她安排的一生。结婚之后，德·拉马尔子爵就摘下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卑劣淫邪、薄情寡义的嘴脸。蜜月旅行回来，他立刻把庄园和财产的管理大权抓在手中，甚至苛刻地限制雅娜的花销用度，暴露了他那贪婪而自私的本性；他稍不如意，就对雅娜和岳父岳母提高嗓门儿，说话就跟争吵一样，表明了他那专横跋扈、缺乏涵养的品格。这一切，雅娜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渐渐习惯；然而，她那颗纯情的心灵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丈夫那种不择手段、永难餍足的肉欲。

德·拉马尔子爵初次应邀到白杨田庄吃晚饭，就同雅娜的使女罗莎莉私通了。蜜月旅行归来的当天夜晚，他就抛开妻子，去同罗莎莉重温旧情。直到他们有了个私生子，雅娜也没有觉察丈夫的奸情，只是在一天夜里，她无意中才发现丈夫和使女睡在床上，精神立刻受到极大的刺激，穿着单薄的睡衣跑到积雪的荒野，要跳崖投海自杀。此后她大病一场，早产生下一个儿子，便移情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儿子身上。德·拉马尔子爵恶习难改，又同本地的富维尔伯爵夫人野合，二人经常骑马到树林幽谷私会。奸情被伯爵发现后，遭到报复而双双死于非命。

雅娜的儿子在全家人的溺爱中长大，离家上中学后，很快就堕落了。他赌博成性，并且寻花问柳，同暗娼私奔。数年间，不但提前把名下继承的财产挥霍殆尽，还欠下大笔债务，逼得雅娜不得不忍痛卖掉白杨田庄。雅娜晚年的凄凉境况可想而知，只能从儿子和暗娼生下的女婴身上，得到一点点人生的温暖。

同《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一样，雅娜的一生也是个悲剧。在少女时期，二人都在修道院里过了一段禁锢的生活，都抱着幻想走向人生。女人入世，就要投进情和欲的大旋涡。雅娜和爱玛都同样抱着幻想，虽其渴望又不尽相同，但其命运可谓殊途同归。爱玛抱着浪漫的幻想开始人生，从“欲”出发，感到自己的丈夫缺乏情感情趣，渴望结识一个风度翩翩、谈吐风雅的男子，终于做人情妇，纵情声色，结果身败名裂，不得不服毒自杀。如果说爱玛想入非非，有几分自作自受的话，那么雅娜所向往的，不过是一个钟情体贴的丈夫、一种相亲相爱的婚姻和家庭生活，这是一个纯真少女最正当、最现实的渴望。然而，她入世所抱的纯情的理想，却被淫欲横流的现实所击破。连这种最起码的追求都难实现，这就不能不引起读者的极大同情了。

《一生》是莫泊桑的名篇，显然受了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的启发和影响。然而，爱玛是追求幻想而不可得，雅娜却是追求现实而不可得。前者的悲剧是可想而知的，后者的悲剧则出人意料，因而愈加可悲。可不可以设想，如果雅娜遇到另一种类型的男人，她的一生就不是悲剧了呢？当然可以。但是，《一生》便不再成其为名篇，而是列入庸俗小说之列了。在这部小说中，莫泊桑没有扮演道德说教的角色，而是投注了真挚严肃的感情，这不仅因为他母亲的不幸婚姻同雅娜相似，还因为他不回避社会的现实和他自身的现实。作者固然赞赏纯情的理想主义，但并不信奉。在他短短的四十三年寿命里，尤其在1880年发表《羊脂球》一举成名之后的十余年，他不仅在小说创作上硕果累累，而且在猎艳方面也战绩卓著。从贵妇人到年轻女工，都列入他的战利品的名单。他有三个私生子，只供养而不承认。他讨厌结婚，也讨厌建立家庭。淫风普遍存在，社会就是情和欲的大旋涡，对此谁也无能为力，任何批评指责，就算不是虚伪，也是苍白无力的。

1

雅娜打好行装，走到窗口张望，雨还是没有停。

大雨下了一整夜，敲打着玻璃窗和房顶。天空低沉，装满了雨水，仿佛胀破了，雨水倾泻到大地上，大地像糖一般溶化了，变成一片泥浆。不时刮过阵风，送来一股闷热。阴沟的水漫出来，哗哗流淌，灌满了行人绝迹的街道。临街的房舍海绵似的吸足了水分，从地窖到顶楼的墙壁都湿透了。

雅娜昨天出了修道院，这一生总算自由了，要及时享受她梦想已久的各种幸福。从清晨起，她就不停地观望天色，唯恐天气不放晴，父亲就不肯动身。

雅娜忽然发现忘了把日历放进旅行包里，于是她从墙上摘下小小的月份牌。月份牌的图案正中烫金印着“1819”这个年份，她拿起铅笔，画掉头四栏和每个圣徒日，一直画到五月二日，这正是她出修道院的日子。

“小雅娜！”门外有人叫她。

“进来，爸爸。”雅娜答应一声，只见她父亲走进房间。

他就是勒佩丘·德沃男爵，名唤西蒙-雅克，是上个世纪的老派贵族。他追随卢梭，热爱大自然、田野、树林和动物，对它们表现出情人般的温存。

他既然出身贵族，就本能地痛恨一七九三年1，不过，他又受了非正统教育，具有哲人的气质，因而憎恶暴政，但只是发泄不满，讲些无关痛痒的话。

仁慈，既体现他的巨大威力，也体现他的致命弱点。他这种造物主式的仁慈——要爱怜、要施舍、要广为行善、有求必应，倒显得意志薄弱，缺乏主见，几乎成了一种毛病。

男爵崇尚理论，为女儿的教育拟订了一整套计划，要把女儿培养成为快活、善良、正直而温柔的女性。

雅娜在家生活到十二岁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圣心修道院，母亲的眼泪也未能阻挡。

父亲严令，让她在修道院幽居，与外界隔绝，不与人事接触。他希望女儿到十七岁回家时仍然天真无邪，以便亲自调理，让她沐浴在理性的诗中，让她驰骋在丰饶的田野里，观察动物天生的爱恋和单纯的温情，观察生命的客观法则，从而开启性灵，走出蒙昧无知的状态。

现在，她出了修道院，一团喜气洋洋，显得充满活力又渴望幸福，急于要尝一尝各种欢乐和各种艳遇的滋味。况且这一切，她在修道院穷极无聊的白日里，在漫漫的黑夜和孤独的期待中，早已从精神上品尝遍了。

她的相貌宛如韦罗内塞2的一幅肖像画，那黄灿灿的金发仿佛给她的肌肤着了色，华贵的肌肤白里透红，覆盖着纤细的寒毛，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丝绒，只有在阳光的爱抚下才能依稀分辨。一对明眸呈深蓝色，就像荷兰制造的小瓷人的眼睛那样。

她的左鼻翼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右腮下也长了一颗，并带有几根不易分辨的与肌肤同色的寒毛。她身材修长，线条优美，胸乳也已丰满。她嗓音清脆，有时听来过于尖细，笑起来却那么开心，给她周围制造了一种喜悦的气氛。她有一种习惯动作，双手时常举到鬓角，仿佛要抿头发似的。

她冲上去，紧紧拥抱父亲，说道：

“哎，到底走不走啊？”

父亲微微一笑，摇了摇苍白的长发，又指了指窗外：

“怎么，这样天气，你还想上路啊？”

雅娜撒起娇来，恳求父亲：

“嗳！爸爸，求求你了，走吧！下午天儿就会晴的。”

“你母亲也绝不会答应的。”

“会答应的，我担保，我去跟她说。”

“你若是能说服你母亲，那我也同意。”

雅娜立即冲向男爵夫人的房间，因为她已急不可耐，早就盼望动身这一天了。

她到鲁昂城，进入圣心修道院之后，就没有离开，父亲规定她到一定年龄之前不准分心。只有两次例外，父母接她回巴黎各住半个月，但毕竟是待在城里，而她一心向往去乡村。

现在，她要到白杨田庄去消夏。那座古老的庄园是祖传的产业，建在伊波附近的悬崖峭壁上。她期望到了海边能自由地生活，得到无穷的乐趣。再说，那份产业早已确定留给她，她结婚之后就要在那里定居。

这场大雨，从昨天晚上下起，一直未停，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个大烦恼。

可是，刚过三分钟，她就跑出母亲的房间，满楼叫嚷：“爸爸！爸爸！妈妈答应啦！快套车吧！”

滂沱大雨根本不见小，当四轮马车驶到门口时，反而下得更大了。

雅娜要上车了，男爵夫人才由丈夫和使女搀着下楼。那名使女个头儿高大，身体健壮，像个小伙子。她是诺曼底省科地区人，年龄还不满十八岁，看上去却像二十出头了。她名叫罗莎莉，是雅娜的奶姊妹，因此在府上被当作第二个女儿。

罗莎莉的主要差使就是搀扶老夫人，原来几年前，男爵夫人患了心脏肥大症，身体逐年发胖，现在肥胖得变了形，弄得她叫苦连天。

老夫人刚走到古老公馆的台阶前，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望着水流成河的院子，咕哝道：“这可真有点胡闹。”

男爵一直笑呵呵的，应声说：“这可是您拿的主意呀，阿黛莱德夫人。”

他妻子起了个华贵的名字，男爵叫她时总加上“夫人”这种称谓，恭敬中却含有几分讥笑的意味。

男爵夫人又朝前走去，吃力地上了车，压得车身的弹簧咯吱咯吱乱响。男爵坐到她身旁，而雅娜和罗莎莉则坐在背向的车凳上。

厨娘吕迪芬拿来一抱斗篷，盖在他们膝上，又拎来两个篮子，塞到他们腿中间，然后她爬上车，坐到西蒙老头的身边，并用一条大毯子裹住全身。门房夫妇向前施礼送行，关上了车门，主人又最后叮嘱他们注意随后运送行李的两轮大车，这才吩咐启程。

车夫西蒙老头顶着大雨，他弓着背，低着头，整个人缩进三层领的外套里。急风暴雨呼啸着击打车窗，雨水淹没了路面。

两套马车沿河岸大道飞驰，一旁闪过靠岸排列停泊的大船，只见桅杆、横桁和绳索像脱叶的树木，光秃秃的，挺立在凄风苦雨的天空里。继而，马车拐入长街，行驶在里布台山林荫大道上。

不久，马车又穿过一片片牧场，时而望见一株淋雨的柳树，像尸体一般枝叶低垂，黯然兀立在烟雨中。马蹄发出嗒嗒的声响，四个车轮抛起飞旋的泥浆。

车上的人沉闷不语，他们的神思好像大地一样，都淋得湿重了。老夫人仰头靠在车厢上，闭起了眼睛。男爵无精打采地凝望雨中单调的田野景象。罗莎莉膝上放着一个包裹，她像牲畜一样发愣，一副平民百姓常有的神态。在这温煦的雨天，唯独雅娜感到复活了，好似久久放在室内的一盆花草移到了户外。她那快活的情绪，犹如繁茂的枝叶，遮护她的心免遭忧伤的侵袭。她虽然默默无语，但是真想放声歌唱，真想把手伸到车外接雨水喝。她观望外面，景物凄凉，全淹没在雨中，而她坐着马车飞驰，既躲风又避雨，心中好不快活。

在滂沱大雨中，两匹马皮毛光亮的臀部腾腾冒着热气。

男爵夫人渐渐入睡，她那由六束整齐的鬈发镶衬的脸庞慢慢垂下来，软绵绵地托在颏下三道厚褶上，而下端的褶皱则没入汪洋大海般的胸脯里。她的脑袋随着呼吸一起一落，两边腮帮子鼓起来，从微张的嘴唇里发出响亮的鼾声。丈夫朝她俯过身去，将一个皮夹子轻轻放到她交叉搭在肥硕阔腹上的双手里。

这一触碰把她惊醒，她睡眼惺忪，直愣愣地看着这件东西。皮夹子滑下去，震开了，里面的金币和钞票撒了满车。这一来，她才完全清醒，而女儿看着开心，咯咯大笑。

男爵拾起钱币，又放到夫人的双膝上，说道：

“喏，亲爱的朋友，埃尔托田庄只剩下这些钱了。我卖了那座田庄，好修缮白杨田庄。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常去住了。”

男爵夫人数了数，总共六千四百法郎，数完便把钱从容地放进自己兜里。

祖传三十一座庄子，这是卖掉的第九座。余下的田产每年约有两万法郎的进项，如果经营得当，每年收入三万也很容易。

男爵一家生活相当简朴，这笔收入本来够用，可惜家里始终有一个敞着口的无底洞，即乐善好施。乐善好施吸光他们手上的钱，就像太阳晒干沼泽地的水分一样。钱哗哗流淌，很快流光了。怎么花出去的呢？谁也说不清楚。家里总有人说：“真是怪事儿，今天我花出去一百法郎，还见不到买了什么东西。”

不过，这种慷慨好施的行为，倒是他们生活中一大乐趣。在这一点上，他们都心照不宣，达到了可歌可泣的默契的程度。

雅娜问道：“现在，我那庄园修得很美啦？”

男爵兴冲冲地回答：“孩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雨势渐渐小了，不久就飘着雨雾，化为霏霏细雨。天空密布的乌云仿佛在飞升，颜色由黑变白。突然间，斜阳的一长束光芒，从看不见的云隙中射到牧场上。

云层裂开了，露出蓝色的天穹。继而，云隙越裂越大，就像面纱撕开一样，只见澄净幽邃的碧空扩展开来，笼罩大地。

一阵清爽的和风吹过，宛若大地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就在马车沿着园林行驶的时候，不时听见一只晒羽毛的鸟儿欢唱。

暮色降临。车上的人，除了雅娜之外，全都打起瞌睡。他们在乡村小旅店停了两次车，让马歇歇脚，喝点水吃点燕麦饲料。远处响起钟声。到了一座小村庄，他们点上了车灯，天空也点亮了繁星。上了灯的庄户稀稀落落，时而一点光亮穿透了黑暗。猛然间，从一道丘冈后面，穿过杉树林的枝叶，升起一轮圆月，又大又红，仿佛还没有睡醒。

夜晚十分温煦，车窗玻璃放下半截。雅娜在梦幻中游累了，饱览了美好的憧憬，现在也休息了。不过，一种姿势坐久了就会肢体麻木，她时而睁开眼睛动一动，望一望车外，在明亮的月夜中，看见路边闪过一家庄户的树木，或者散卧在牧场上并抬头观望的奶牛。她换了个姿势，想重温一场恍惚的梦境，然而，马车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响充斥她的耳朵，令她神思倦怠，于是，她重又合上眼睛，只觉得精神和躯体都疲惫不堪。

马车总算停下了。男男女女手提灯笼，站在车门口迎候。终于到了。雅娜猛然醒来，一纵身跳下车。男爵和罗莎莉由一名庄户照亮，几乎是把男爵夫人抬下车的。老夫人的确精疲力竭了，她难受得哼哼呀呀，声息微弱地重复道：“唉！老天哪！我可怜的孩子们！”她不吃不喝，只想睡觉，刚上床就睡着了。

只有雅娜和父亲共进晚餐。

父女俩相视而笑，隔着餐桌手拉着手，两个人都像孩子一样高兴，接着一道观赏修缮一新的庄园邸宅。

这座诺曼底式的邸宅介于城堡和农舍之间，又高又大，十分宽敞，能住下一个家族的人，一律白石结构，只是年深日久而变成灰色了。

中厅特别宽敞，从前到后将楼体分成两部分，前后对开着两扇大门。一进门左右都有楼梯，到二楼合起来，形同一座桥梁，横跨于门厅上面，为堂厅腾出很大的空间。

楼下右首有一个异常宽大的客厅，墙上挂着花鸟图案的壁毯。全部家具都罩着精美的绣锦，清一色拉封丹《寓言》的插图。雅娜惊喜交加，发现她小时爱坐的一把椅子，那锦罩上绣的正是《狐狸和仙鹤》的故事。

大客厅的隔壁是书房，珍藏满满一屋子古书，接下去两个房间尚未派上用场。左首有新镶了壁板的餐厅、床上用品存放室、餐具室、厨房，以及带浴室的一小套房间。

一条走廊贯穿整个二楼，两侧排列着十扇房门。右首最里端是雅娜的一套卧室。父女俩走进去。这套卧室，男爵刚刚叫人修理一新，但是所用的帏幔和家具，都是闲置在顶楼上的存货。

卧室壁毯是弗朗德勒的产品，相当古老，图案上尽是古怪的人物。

雅娜姑娘一看见自己的雕床，便高兴得叫起来。四脚有四只橡木雕刻的大鸟，全身乌黑油亮，托载着床体，仿佛守护天使。床体侧面的浮雕是鲜花和水果组成的两个大花篮。四根精雕细刻的床柱顶端是科林斯式3的，支着雕有玫瑰花和扭在一起的小爱神的天盖。

这张雕床过分高大，但仍不失典雅，尽管年代已久，木料失去光泽，显得黯淡一点儿。

床罩和天幕闪闪发光，犹如星辰交相辉映的天穹，那全是用深蓝色的古绸做成的，上面绣有硕大的金黄色百合花。

雅娜姑娘仔细观赏了雕床之后，又举烛照亮壁毯，看一看织的是什么图案。

一名贵族少年和一名贵族小姐，身着红黄绿三色奇装异服，正在一棵白果累累的蓝色树下交谈。旁边一只大白兔正在吃灰色小草。

在这两个人物的正上方是远景画面，有五所尖顶小圆房子。再往上瞧，几乎连着天空的地方，却竖着一架红色风车。

这幅壁毯四周围绕着大型花卉图案。

另外两幅的图案跟这一幅相似，所不同的是房子里走出四个小人儿，他们全身弗朗德勒人装束，都朝天举起双臂，表示万分惊愕和愤慨。

最后一幅壁毯上织的是一幕惨景：兔子仍在吃草，那青年横倒在旁边，好像死去了。少女凝视着他，正用利剑刺进自己的胸膛，树上的果子已然变黑了。

雅娜不明白画面的意思，正要走开，忽又发现边角有一只极小的野兽，好似一片草屑，图案上那只兔子若是活的，准能把它一口吃掉。然而，那只兽却是一头狮子。

雅娜这才明白，这是皮拉姆斯和西斯贝的悲惨故事4。她认为图案过分天真，虽然觉得好笑，但是这一爱情遭遇能时刻唤起她美好的憧憬，这种古老传说中的温情每夜都在她的梦中盘旋，在这种氛围中安歇倒是差强人意的。

室内其余的家具陈设风格各异，全是世世代代的家传，从而使这类古宅变成古董杂陈的博物馆。一个路易十四时代的五斗柜，做工十分精美，黄铜的包角还金光耀眼；五斗柜两边各摆一把扶手圆椅，却是路易十五时代的，还罩着当年的花绸椅套。一张香木造的写字台和壁炉遥相对应，壁炉台上摆一个球形罩的帝国时代的座钟。

座钟好似铜制的蜂笼，由四根大理石柱吊在金花盛开的花园上空。一根细长的钟摆从蜂笼下方长长的缝隙中探出来，摆锤就是珐琅质翅膀的一只蜜蜂，永世在花园上飞来舞去。

钟盘是彩瓷的，镶在蜂笼中间。

座钟响了，打了十一下。男爵亲了亲女儿，回房休息去了。

她最后环视一下卧室，这才吹熄蜡烛。然而这张床只有床头靠墙，左首挨着窗户，月光射进来，流泻在地上，恍若一汪晶莹的水泉。

月光反射到墙上，淡淡的，悄然爱抚皮拉姆斯和西斯贝静止的恋情。

再从床角对面的窗口望出去，只见一棵大树沐浴在溶溶月光中。

雅娜翻过身去侧卧，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了。

她总觉得还在车上颠簸，隆隆的车轮声还在脑海里震响。起初她静卧不动，以为这样就能入睡，然而，心情上的焦急，不久又传遍周身。

她感到两条腿不时抽动，浑身越来越燥热，于是干脆起身下床，赤脚赤臂，只穿着无袖长睡衣，幽灵一般踏过洒在地板上的水洼似的月光，去打开窗户，向外眺望。

夜色清朗，皎皎如白昼，雅娜姑娘认出儿时所喜爱的一景一物。

她首先望见对面那一大片草坪，在月夜中，淡黄的芳草仿佛涂上了一层黄油。主楼前面矗立着两棵大树，靠北的那棵是梧桐树，靠南的那棵是菩提树。

一丛小灌木林连接着这片草坪，还有五排古榆，成为宅院的屏障，阻挡海上暴风的袭击，但是受肆虐的海风不断的侵蚀，一棵棵枝柯蜷曲，冠顶光秃倾斜，像屋顶一样。

这个庭园左右各有长长的林荫路，将主宅同毗邻的两栋农舍隔开，一栋住着库亚尔一家，另一栋住着马尔丹一家。

林荫路两侧是参天的杨树，诺曼底地区称为白杨，这就是白杨田庄名称的由来。田庄外围平展展一大片原野尚未开垦，长满了荆豆，海风不分昼夜，在这原野呼啸冲荡。再往前不远处，海岸陡然倾斜，形成白岩的悬崖峭壁，直下百米，没入滔滔的海浪中。

雅娜远眺，只见狭长的海面波光粼粼，在星光下仿佛睡着了。

在这阳光藏匿的宁静时刻，大地的各种香气都扩散开来。一株爬到一楼窗口的茉莉花不断吐出馥郁的芳香，同嫩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海风徐吹，送来咸味空气和海藻黏液的刺鼻气味。

雅娜姑娘畅快地呼吸，乡村恬静的气氛使她平静下来，就像洗了个凉水澡。

傍晚醒来的各种动物，都在昏暗中悄悄地忙碌起来，它们是在静谧的黑夜里默默地度过一生。大鸟无声无息地掠过天空，犹如消逝的黑点、出没的影子。看不见的昆虫的嗡鸣传至耳畔。有什么东西悄然奔跑，穿过挂满露珠的草地或者阒无一人的沙径。

只有几只忧伤的蟾蜍冲着月亮，发出短促而单调的哀吟。

雅娜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扩大，像这月夜一般充满了絮语，又像周围有声的夜行动物一样，无数蠢动的欲念突然活跃起来。她的心境和这种生机盎然的诗境灵犀相通。在这月光柔媚的夜晚，她感到神秘莫测的震颤在传递，无法捕捉的渴念在悸动，她感到了一种类似幸福的气息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幻想爱情。

爱情！两年来，她春心萌动，越来越焦灼难耐了。现在，她可以自由地去爱了，只需同那人，同“他”邂逅！

“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呢？雅娜心中并不了然，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反正“他”就是“他”。

她只知道自己会一心一意地爱他，而他也会百般体贴地爱她。他们俩要在同样的月夜中，在朦胧的星光下一道散步，要手拉着手，身子偎依着身子，听得见两颗心的跳动，感觉到对方臂膀的温煦，他们的爱情同夏夜的自然甜美融会一起，二人到了心心相印的程度，仅凭相互间深情的力量，就能彼此窥透内心最隐秘的念头。

这种相亲相爱的情景，将在难以描绘的柔情蜜意中持续永生。

她猛地感到他就在面前，同她紧紧相偎；一阵肉欲销魂的震颤，突然从脚下隐隐传至头顶。她双臂下意识地紧紧搂住胸口，仿佛抱住她的梦幻。她伸向那个陌生人的嘴唇，感到什么东西掠过，宛若春风给她的一个爱吻，她不禁心醉神迷，几乎倾倒了。

她蓦地听见邸宅后面的路上，有人乘夜色行走，心中不禁一阵狂喜，竟然确信不可能的事情，确信天缘的巧合、神谕的预感和命运的浪漫结合，不禁暗暗想道：“莫不是他吧？”她惴惴不安地倾听那行人有节奏的脚步声，确信他到大门口会停下，前来投宿。

然而，那人走过去了，雅娜一阵伤心，仿佛受了愚弄。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渴望过甚，竟至痴心妄想，不觉哑然失笑了。

于是，她平静下来一点儿，让自己的思绪顺着更合情理的梦想之河漂流，极力推测自己的未来，设计自己的一生。

她要和他在这里生活，住在这俯临大海的静谧的庄园里。自不待言，她要有两个孩子，给他生个男孩，给自己生个女孩。她恍若看见两个孩子在梧桐树和菩提树中间的草坪上奔跑，而父母注视着他们，相互交换深情的目光。

她这样幻想了许久许久，直到月亮行空走完了路程，就要沉入大海中了。

空气更加清凉了，东方的天色开始泛白。右边农舍里一只公鸡打鸣，左边农舍的公鸡遥相呼应。嘶哑的鸣声隔着鸡舍壁板，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无垠的天穹不知不觉泛白，繁星也纷纷隐没了。

不知什么地方，一只鸟儿啾啾叫起来。啁啾之声从树丛里传出，起初很细微，继而越来越响亮，从一枝传到另一枝，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终于叽叽喳喳闹成一片了。

雅娜忽然感到一片光明，她放开捂住脸的双手，抬头一望，就被曙光晃得立刻又闭上眼睛。

半掩在白杨林荫路后面的一大片紫色云霞，将血红的光芒投射到苏醒的大地上。

巨大的火轮，渐渐拨开耀眼的云霞，将无数火焰掷到树丛、平野和海面，掷到天地之间。

雅娜顿时欣喜若狂。面对这光辉灿烂的景象，她的心醉了，简直受不了这极度的欢悦、这无限的柔情。这是她的曙光！这是她的朝阳！这是她生活的开端！这是她希望的腾飞！她双臂伸向绚烂的天宇，真想拥抱太阳。她要倾诉，要欢呼像这黎明一样的神圣事物。但是，她却呆若木雕，激情满怀而又无从行动，双手捧住额头，只觉热泪夺眶而出，于是她畅快淋漓地哭起来。

她重又抬起头来的时候，日出的绚丽景象已经消失。她感到心情平静下来，有几分倦怠，仿佛兴头过去了。她没有再关上窗户，就又上床躺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这才进入梦乡，一直酣睡到八点钟，父亲叫她不答应，只好进房来把她唤醒。

父亲要带她去看邸宅，“她”的邸宅修葺一新的情况。

主楼对着田庄内的一面，隔了一个苹果园便是村路，顺着这条村路走出去两公里，就上了从勒阿佛尔通费冈的大道了。

一条笔直的甬道，从木栅栏大门一直通到主楼台阶。庭院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是沿着两座农舍的水沟用鹅卵石砌成的茅顶小屋。

主楼的房顶已经翻新，门窗和墙壁全部修好，房间也都重新裱糊过，整个内部粉刷一新。高大而灰突突的门脸最近修补过，又新换上银白色的窗板，从而这座灰暗的古宅倒像长了许多斑痕。

主楼背面正是雅娜卧室一扇窗口的方向，隔着灌木林和被海风侵蚀的榆树墙，便可眺望大海。

雅娜和父亲挽着手臂，到各处察看了一遍，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父女俩又沿着长长的白杨路漫步。白杨路就是这座庭园的边缘，树下的青草宛若铺开的地毯。庭园里端的灌木林十分优美，条条曲径通幽。树丛里突然蹿出一只野兔，让姑娘受了一惊，而那野兔穿过树墙，向崖边跑去，钻进荆豆丛中去了。

午餐之后，阿黛莱德夫人还说疲惫不堪，要去休息，男爵提议带女儿去伊波看看。

父女俩出门了，先是穿过白杨田庄所在的爱堵风村。三个农民向他们施礼问好，仿佛一向就认识他们似的。

二人顺着一道弯谷，走进一片树林，这是一块坡地，向海边倾斜。

不久便望见伊波村。一些妇女坐在各家的门口，缝补破烂衣裳，瞧着这对父女走过去。街道稍微倾斜，路中间有水沟，每户门口都堆着垃圾，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盐卤气味。各户之间晾着棕色渔网，上面还挂着小银币似的一片片鱼鳞。每间房都是独居室，住一大家子人，屋里难闻的气味都从门口散发出来。

几只觅食的鸽子在水沟边徘徊。

雅娜觉得这一切很新奇，就当是观看舞台上的布景。

拐过一道墙角的时候，她猛然看见大海，深蓝色平滑的海面一望无际。

父女二人在海滩前面停下来，观赏海景。远处海面行驶的白帆，好似飞鸟展翅。左右两侧都矗着悬崖峭壁，有一侧岬角挡住了视线，另一侧海岸线无限延伸，最后变成一道虚线了。

附近有几道海湾，只见一道海湾里有码头和房舍。轻波细浪从鹅卵石上滚过，发出哗哗的声响，给海岸镶上浪花的白边。

当地的渔船被拉上岸，侧身卧在石滩坡上，涂了沥青的椭圆形船舷冲着太阳。几名渔夫正收拾渔船好赶晚潮。

一名水手上前兜售鲜鱼，雅娜买了一尾菱鲆鱼，并要亲手拎回白杨田庄去。

那人一高兴，还请他们上船游海，并一再重复他的名字：“拉斯蒂克，约瑟凡·拉斯蒂克。”好让他们牢牢记住。

男爵答应绝不会忘记。

雅娜拎着那条大鱼太累，便把父亲的手杖穿到鱼鳃上，二人各抬一头。他们迎着风，眼睛神采奕奕，一路上高高兴兴，重又登上崖坡，像两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唠叨，而他们的胳膊渐渐累了，只好让肥大的鱼尾巴拖在草地上。

2

雅娜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她看看书，遐想遐想，独自到周围转一转。她顺着大路漫步游荡，思想却踏入梦乡。有时她连蹦带跳，走下蜿蜒的小山谷。只见两个小圆丘上盛开着荆豆花，就像戴着金灿灿的头巾，花香浓烈，再由热气熏发，好似醇酒一般令雅娜心醉了。远处传来波浪在滩头滚动的声响，她的神思就在波涛间颠荡。

有时她感到慵怠，便躺在斜坡茂密的青草上。有时她转过一道谷口，在草洼间猛然发现一角蓝色的海，望着海面在阳光下粼粼闪光，天边还漂浮一角白帆，她不禁喜出望外，好像在她头顶盘旋的幸福神秘莫测地临近了。

在这清新优美的乡间，在这天际浑圆的静谧中，她开始喜欢独来独往，常常坐在丘冈上久久不动，甚至小野兔都会蹦到她的脚边。

她还时常在悬崖上奔跑，迎着海风，丝毫不知疲倦，只觉得这样活动畅快无比，宛如水中的游鱼，天上的飞燕。

雅娜到处播下记忆，犹如农夫在田地撒下种子，这些记忆在此扎根生长，直到消殒的一天。在这山谷的一沟一壑，她都投下了一份心意。

她对游泳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仗着身体健壮，胆子又大，意识不到危险，每次都游出去很远。在这清凉而蔚蓝的水中游浮摇荡，她感到十分惬意。她游到离岸很远的地方，就仰卧在水面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极目望着深邃的蓝天，只见不时掠过一只飞燕或一只白色海鸟的轻影。她再也听不见人语，唯闻远处波浪在岩岸的絮语，唯闻从陆地滑到水面上的、隐隐约约难以分辨的喧闹。继而，她在水中立起，放声呼喊，双手连连拍水，高兴得简直发了狂。

有几回她游得实在太远，一只小舟便划过去接她。

她回田庄时，饿得脸上失去血色，但是步履轻快，嘴角浮现微笑，眼里则充满喜悦的神采。

至于男爵，他正筹划重大的农事，要进行试验，采用新技术，试用新农具，引进外国良种，因此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同农民交谈，而农民听了他的打算连连摇头，不相信能成功。

他也常跟伊波村的船夫下海。他游遍了周围的岩洞、水泉和峰顶，又想去捕鱼，充当一名普通的水手。

在风快帆轻的日子里，椭圆的渔船在波浪上疾驶，从两边船舷放下长线，一直放到海底，让成群的鲭鱼追逐。男爵拉着渔线，激动得手直发抖，不久便感到一条鱼上钩挣扎而扯动细细的长线。

有时他还趁着月色，去起头天下的网。他爱听桅杆咯吱咯吱的声响，爱听清凉晚风的呼啸。他凭借一处岩顶、一座钟楼和费冈的灯塔辨识方向，在海上长时间逡巡，以便寻找渔网的浮标，直到旭阳的朝晖射在甲板上，照得扇形宽鳐鱼的黏背和大菱鲆鱼的肥肚皮闪闪发亮，他这才坐下来，一动不动，觉得真是一种享受。

一上餐桌，他就兴致勃勃地讲述他下海的情况。夫人也对他说，她在白杨路上来回走了多少趟，但走的是右侧靠库亚尔家的那一条，而另一侧照不进多少阳光。

她是遵从“多活动”的医嘱，才勉力出去多走走。只要夜间的寒气一消散，她就扶着罗莎莉的胳臂下楼来，可是全身还捂得严严实实，身上裹了一件斗篷，又搭了两条披肩，头上戴着黑色风帽，还包了一条红色毛围巾。

她拖着有点笨重的左脚，从主楼的墙角到灌木丛的第一排树，沿着笔直的路一来一往，无休无止地重复，左足下竟然踏出两条土印，草都不长了。她还吩咐在这条路的两端各安放一张长椅，每走五分钟她就停下脚步，对搀着她的可怜的好性儿使女说：“咱们坐一坐吧，孩子，我有点乏了。”

每次停歇时，她就往长椅上撂点东西，先是包头的围巾，接着是一条披肩，继而是另一条披肩，然后是风帽，最后就是斗篷了。这些东西在路两端的长椅上堆起两堆，到开午餐的时候，罗莎莉就用那条闲着的胳臂抱回去。

下午，男爵夫人又出去散步，但是走得更缓慢，歇息的时间拖长，有时躺在椅子上打盹，一睡就是一小时，这是专门为她推到外面的一把躺椅。

她把这称为“我的锻炼”，就像说“我的心脏肥大症”一样。

她十年前感到胸闷看过病，听大夫说了心脏肥大症这个名称。从那以后，这个字眼就深深刻在她的头脑里，尽管她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总让男爵、雅娜和罗莎莉摸她的心脏，可是这颗心脏深深埋在肥厚的胸脯里，谁也摸不出什么。然而，她决不再让任何大夫检查，生怕查出别的病症。她开口闭口就是“她的”心脏肥大症，说惯了，就好像这是她的特殊病症，非她莫属，好比唯她独有、别人不能染指的一件物品。

男爵说“我妻子的心脏肥大症”，雅娜说“妈妈的心脏肥大症”，就像说她的“衣裙、帽子或者雨伞”一样。

男爵夫人年轻时非常漂亮，苗条的身材赛过一根芦苇。在帝国时期，她同所有军官跳过舞，还看过小说《柯丽娜》5，并感动得流下眼泪。打那以后，她的身心就像打上了这部小说的烙印。

随着身体一天天发福，她的心灵却越来越充满诗的激情，等到胖得离不开座椅时，她就神游物外，想象自己经历种种艳情的际遇。有些艳遇她特别喜爱，就总出现在她的幻想中，宛如八音盒上了发条，没完没了地奏同一支曲子。凡是哀婉的浪漫曲，里面叙述飞燕，叙述女子落难的故事，都能一无例外地引出她的眼泪。她甚至爱听贝朗瑞6的一些香艳的歌谣，因为歌中表现了缺憾感伤的情调。

她常常几个钟头静坐不动，神思在梦幻中远游。她无限喜爱白杨田庄，只因近几个月来迷上瓦尔特·司各特7的书，觉得周围的景物如树林、荒原和大海，恰恰向她提供了这些心爱小说的背景。

每逢下雨天，她就关在卧室里，检阅她所说的“珍藏”，全部是从前的信件，有她父母的，有她订婚后男爵写来的，以及其他书信。

这些信件全部收在写字台的抽屉里，这个写字台是桃花心木的，四面包角的铜片上有狮身人面像。要检阅时，她总是以特别的声调说：“罗莎莉，我的孩子，把装‘念心儿’的抽屉给我拿来。”

小使女去打开柜门，取出那个抽屉，放在夫人身边的椅子上。男爵夫人便一封一封细读旧信，时而一滴眼泪掉在信页上。

有时雅娜代替罗莎莉，搀扶母亲出去散步，母亲就向她讲述童年的记忆。雅娜姑娘在从前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尤为诧异的是，她和母亲当年的念头和渴望何其相似。的确，每一个人都认为，唯独自己的心灵有种种的感受和悸动，而其实最初的人早已经历过，最后一代男人和女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母女俩走得很慢，正合缓慢叙述的节奏。有时男爵夫人一阵气喘，叙述就中断一会儿。雅娜刚听一个开头，神思就赶到故事的前边，奔向充满欢乐的未来，在希望之乡流连忘返。

一天下午，母女俩正在白杨路里端的长椅上歇息，忽见一位胖神甫从路口朝她们走来。

神甫老远就施礼，笑呵呵地走近前又施礼，朗声说道：“哎呀，男爵夫人，这一向可好？”他就是本堂神甫。

老夫人出生在哲学家辈出的世纪，又赶上革命的年代，由不大信教的父亲教养成人，因此她难得光顾教堂。她倒是挺喜欢神甫，但那是女性本能的一种宗教感情。

男爵夫人早把比科神甫忘得一干二净，一看见是他，不禁面有愧色。她表示歉意，说这次回田庄没有通知神甫。比科神甫倒是位好好先生，对此毫不介意。他端详着雅娜，称赞她气色很好，说罢坐下来，将三角帽放在膝上，连连擦额头上的汗水。他身体肥胖，满面红光，可是大汗淋漓，不时从衣兜里掏出一条已经浸透汗水的方格大手帕，擦脸又擦脖颈，刚把湿手帕放回教袍兜里，肌肤上就又出了一层汗珠，落到大腹鼓起的教袍襟上，和走路所挂的飞尘掺和起来，形成一个个圆圆的小斑点。

他是个地道的乡村教士，性格开朗，非常健谈，为人非常宽厚。他讲述了好些事情，谈到当地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发觉他这两名教民还没有去做弥撒。男爵夫人懒得去教堂，自然同她的信仰不明确有关；而雅娜早已厌腻了礼拜的仪式，乐得从修道院里脱身。

男爵来了。他是泛神论者，对基督教教义不感兴趣。不过，他认识这位神甫已有多年，对他很热情，还留他共进晚餐。

这位神甫善于讨人喜欢，见什么人能说什么话。哪怕是最平庸的人，一旦因偶然的机会有了管别人的权力，由于掌握别人的灵魂，就会无形中养成了这种狡狯的态度。

男爵夫人对他优礼相加，大概是因为物以类聚，感到特别投缘。这个大胖子充血的面孔、短促的呼吸，自然讨她这气喘吁吁的胖妇的喜欢。

晚餐快上甜食的时候，这位本堂神甫越发上来了兴致，洒脱不拘，在愉快的一餐接近尾声时，他的言谈举止就显得十分随便了。

他仿佛有了一个得意的念头，突然嚷道：“嘿！本教区新来了一个人，德·拉马尔子爵，我应当把他引见给你们！”

本省的贵族世家，男爵夫人都了如指掌，她不禁问道：“他是厄尔省德·拉马尔府上的人吗？”

神甫点头应道：“正是，夫人，他就是去年故世的若望·德·拉马尔子爵的公子。”

阿黛莱德夫人最崇尚贵族，于是她提了一连串的问题，了解到这个青年为了偿还父债，将子爵府老宅卖掉，他在爱堵风村有三个庄子，就先在一个庄子落脚。三个农场每年有五六千法郎的进项，幸而子爵生来尚俭，量入为出，他打算住在这普通的农舍，过两三年简朴的生活，待有些积蓄，再到上流社会上也好有点颜面，以便攀上一门条件优渥的婚姻，既无须借贷，也不必将庄田抵押出去。

本堂神甫还补充说：“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青年，安分守己，又非常稳重。不过，他在这里无以消遣。”

于是男爵说：“神甫先生，把他带来吧，让他不时到这儿来散散心。”

他们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他们进入客厅喝罢咖啡，神甫告便，要到庭园走一走，因为他饭后有散步的习惯。男爵陪他出去，两人在主楼刷白的门脸前边来回散步。他们的身影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因他们面向或背向月亮而异。有趣的是这对身影一个精瘦细长，一个肥胖滚圆还冠以圆蘑帽。本堂神甫从兜里掏出一支卷烟，放到嘴里嚼着烟屑，他以乡下人的直率口气解释说：“这可以解呃逆，我有点消化不良。”

继而，他望着皓月行空的景象，突然感叹道：“这景象永远也看不厌。”

说罢，他回楼向两位女士告辞。

3

到了星期天，男爵夫人和雅娜去做弥撒了，这也是不好辜负本堂神甫的一番雅意。

弥撒之后，她们等候神甫，想邀请他星期四去吃午饭。神甫从圣器室出来，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的漂亮青年，并同他亲热地挎着胳臂。他一看见两位女士，便露出惊喜的神情，高声说道：“真是巧逢啊！男爵夫人，雅娜小姐，请允许我给二位介绍你们的邻居，德·拉马尔子爵。”

子爵躬身施礼，说他久仰芳名，结识两位女士是他的夙愿，接着他侃侃而谈，表明他深谙世事，又是个有教养的人。他生了一副女人都梦寐以求、男人都十分讨厌的好面孔。乌黑的鬈发半遮住他那微褐色光润的额头，两道匀称的浓眉仿佛修饰过，衬得他那眼白发蓝的暗灰色眼睛更加深沉而温柔。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因而眼神富有感染力，能令沙龙里高傲的美妇人动心，能使街头上手提篮子头戴便帽的贫家女回首。

他那无精打采的目光有一种魅力，给人以思想深刻、咳唾成珠的印象。

他那浓密的胡须又精美又鲜亮，遮住稍嫌宽阔的腮骨。

大家寒暄了一阵便分手了。

过了两天，德·拉马尔先生首次登门拜访。

他到来时，男爵一家人正议论一张粗木长椅，这是上午才安在客厅窗户对面的梧桐树下的。男爵主张在菩提树下再安一张，也好对称。男爵夫人最讨厌对称，表示反对。问及子爵的看法，他说同意男爵夫人的主张。

继而，子爵谈起当地情况，声称这里的风光十分“秀丽”，说他独自散步时，发现许多赏心悦目的“景点”。他的目光时而同雅娜的目光相遇，仿佛纯属偶然。然而，雅娜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这突然扫来又迅即移开的一瞥，流露出一种温情的赞赏和一种初醒的倾慕。

去年故去的德·拉马尔老先生，生前恰巧认识男爵夫人的父亲德·居尔托先生的一位好友。这一层关系的发现又引出话头，什么联姻关系、交往的日期、亲戚套亲戚的网络，谈起来无休无止。男爵夫人显示其惊人的记忆力，列举一些世家的先祖与后裔，在错综复杂的谱系的迷宫里游荡，绝不会迷失方向。

“子爵，请告诉我，索努瓦·德·瓦弗勒那个家族，您听说过吗？长子贡特朗娶了库尔西府上的一位小姐，即库尔西-库尔维尔的一个千金；次子娶了我的表姐德·拉罗什-奥贝尔小姐；我这位表姐后来又同克里臧日府联姻。而德·克里臧日先生又是家父的至交，他也一定认识令尊大人。”

“不错，夫人。不就是流亡国外、其子倾家荡产的那位德·克里臧日先生吗？”

“正是他。他还向我姑母求过婚，当时我姑父德·埃特里伯爵已经谢世。但是，我姑母嫌他有吸鼻烟的习惯，没有答应。对了，维洛瓦兹那家人近况如何，您知道吗？他们家道中落之后，约在一八一三年离开都兰，迁到奥弗涅去，我就再没有听人提起过。”

“据我了解，夫人，老侯爵坠马身亡，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英国人，另一个嫁给一个叫巴梭勒的人，据说那是个富商，把她勾引过去了。”

幼年听老辈人谈论而记住的这些姓名，如今又翻腾出来。在他们的思想里，这些门当户对的婚姻，就跟国家大事件一样重要。他们谈论那些从未谋面的人，就跟议论熟人一样。同样，在其他地方，那些人也议论他们。尽管相隔遥远，彼此却有亲近感，几乎算得上故友亲朋，只因为大家同属于一个阶级，都有同样的血统。

男爵生性孤僻，所受的教育又同本阶级的信仰和偏见相抵牾，因此他不大了解住在这个地区的世族大户，便向子爵打听。

德·拉马尔先生回答道：“哦！这一地区贵族人家不多。”他讲这话的口气，就像说海岸一带兔子不多一样。接着，他详细介绍，这方圆不太远仅有三家，一是库特利埃侯爵，堪称诺曼底大区的贵族首领；二是布里维尔子爵夫妇，都出身名门世家，却深居简出；最后就是富维尔伯爵，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住在临水塘的窃蠹田庄，唯好打猎，据说他把妻子折磨得抑郁而死。

此外，有几个暴发户在当地置田产庄园，但是与他们之间没有交往，子爵并不认识。

子爵要告辞了，他最后一眼瞥向雅娜，显得更亲热更深情，仿佛特意向她告别。

男爵夫人觉得他挺可爱，尤其温文尔雅。男爵应声说：“是啊，毫无疑问，他是个很有教养的青年。”

下一周，他们邀请子爵共进晚餐。此后他就成为常客了。

他往往在下午四点光景到来，去“她的林荫路”找见男爵夫人，再让她挽着胳臂帮她“锻炼”。雅娜若是没有出门，她就在另一侧搀扶母亲。三个人沿着长长的笔直林荫路缓步而行，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不断地往返。子爵不大同雅娜姑娘说话，然而，他那黑绒般的目光，却经常同雅娜蓝玛瑙似的目光相遇。

有好几回，这对年轻人和男爵一道去伊波。

一天傍晚，他们正在海滩上，拉斯蒂克老头过来搭讪。他嘴上总叼着烟斗，他少了烟斗怕是比缺了鼻子还令人诧异。他上前说道：“爵爷先生，趁这风天，赶明儿，往埃特塔跑一趟多来劲，回来也不费劲儿。”

雅娜双手合拢，说道：“嘿！爸爸，你愿意去吗？”

男爵转头问德·拉马尔先生：“子爵，您去吗？我们一同到那里用午餐吧。”

事情随即定下来。

次日天刚亮，雅娜就起床了，等着父亲慢腾腾地穿好衣裳，父女俩这才踏着朝露，穿过平野，走进响彻鸟儿歌声的树林。到了海边，只见子爵和拉斯蒂克老头已经坐在绞盘上等候了。

有两名海员帮着拖船下水。几个男人用肩膀抵住船帮，使出全身力气推船，在鹅卵石上艰难地向前移动。拉斯蒂克把涂了油的圆木塞到船底下，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拖长嗓音，不停地呼着号子：“嗨哟！嗨哟！”好让大家随着号子声一齐用力。

船推到斜坡上时，一下子就自动滑行了，擦过鹅卵石，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船体一下到轻波细浪上，便戛然停住。众人上了船，在长凳上落座，留在岸上的那两名海员用力一推，就把船送出去。

从远海来的微风不断地吹拂，海面漾起涟漪。扯起的风帆微微鼓胀，小船在海上平稳地行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帆船先是远离海岸。天幕低垂，同海洋连成一片。陆上悬崖矗立，在脚下投了一大片阴影，但有几处洒满阳光的草坡将阴影劈开几个缺口。向后眺望，只见几片棕帆驶出费冈的白堤；向前眺望，又见一块有孔洞的大岩石，圆圆的，造型奇特，好像把长鼻插进水中的大象。那便是小小的码头埃特塔。

雅娜举目远望，一只手抓住船帮，在波浪的摇荡中感到有点眩晕。她觉得自然万物中，真正算得上美的只有三样：阳光、空间和水。

谁也不讲话。拉斯蒂克老头掌着舵和帆后角索，他不时从凳下取出酒瓶喝一口，还是不断地抽他那破烟斗。那烟斗似乎永不熄灭，总冒着一缕青烟，而别一缕同样的青烟则从他嘴角飘逸出来。谁也没见他重新点燃比乌木还黑的瓦烟斗，也没见他往里添烟叶。有时，他抬手从嘴里取下烟斗，从喷烟的嘴角朝海里喷出一长条棕色唾液。

男爵坐在船头，监视着风帆，顶一名水手使用。雅娜和子爵则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有点局促不安。一种无形的力量时时吸引他们的目光相遇，两人都同时抬起眼睛，就好像有一种亲和力的作用。他们之间已经飘浮着一种朦胧的、难以捕捉的柔情。的确，两个青年在一起，小伙子长得不丑，姑娘容貌又美，他们之间就很快会萌生这种柔情。雅娜和子爵相互挨着感到愉悦，也许由于彼此在相互思慕吧。

太阳升起来了，仿佛要居高纵观下面浩瀚的大海，而大海似乎要卖弄风骚，裹上了一层雾气的轻纱，遮住阳光的青睐。这层雾气贴近水面，呈淡黄色，又是透明的，什么也遮不住，却使远景更为柔和。金轮投射光焰，融化了明亮的雾霭，当它施展全部威力的时候，雾气就消散，化为乌有了。于是，大海平滑得赛过镜子，在朗照下开始熠熠闪光。

雅娜非常激动，喃喃说道：“多美呀！”

子爵附和道：“哦！是啊，真美呀！”

清朗恬静的晨景，似乎在他们心中唤起了回声。

埃特塔的高大拱门赫然出现在面前，好似悬崖的两条腿跨入大海，拱高可以行船，一根尖尖的白色石柱矗立在第一道拱门前面。

帆船靠岸了。男爵头一个跳下船，拉住缆绳，把船系在岸边。子爵把雅娜抱上岸，免得她湿了脚。然后，他们并肩走上难行的鹅卵石滩，心情还为刚才短暂的拥抱而激动。忽然，他们听见拉斯蒂克老头对男爵说：“照我看，他俩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他们来到海滩附近的一家小客栈，在欢快的气氛中共进午餐。在无垠恬静的大海上，他们的声音和思想似乎变得迟钝，都默默无言。到了餐桌，他们的话多起来，像度假的学童一样喋喋不休。

一点点小事都能给他们增添无穷的乐趣。

拉斯蒂克老头落了座，将还在冒烟的烟斗小心翼翼地收到贝雷帽里，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他那酒糟鼻子大概有吸引力，一只苍蝇屡次三番落到上面，他用手驱赶时，想抓住动作又慢。苍蝇飞开，落到蝇屎斑斑的薄纱窗帘上，似乎还贪婪地窥视着船夫红红的大鼻子，一忽儿又飞回来要落在上面。

苍蝇每飞一回，都引起一阵大笑。老汉鼻子被搔得发痒，实在不耐烦了，便咕哝一句“这家伙跟娘儿们一样缠人”，逗得雅娜和子爵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赶紧用餐巾捂住嘴，尽量抑制住笑声。

喝完咖啡，雅娜提议说：“出去散散步好吧。”

子爵立即站起来，但是，男爵愿意在石滩上晒太阳，说道：“你们去吧，孩子们，过一小时再到这儿来找我。”

两个年轻人一直走去，经过当地的几家茅舍，又路过一座好似大农舍的小庄园邸宅，眼前便展现空旷的山谷。

风帆在海上摇荡，打破他们日常的平衡，使他们精神倦怠，而咸味的空气又刺激他们的食欲。接着一顿美餐，身子不免发懒，而餐桌上快活的气氛又令他们兴奋。此刻他们真有点忘情，就想在田野里飞跑狂奔。雅娜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感到心潮澎湃，蓦地产生种种新的感觉。

头上烈日炎炎，路两旁成熟的庄稼晒得垂下头。蝈蝈儿多得像青草，在小麦和黑麦田里，在岸边的灯芯草丛中，各处都响起细微而聒噪的鸣声。

在这溽暑熏蒸的天空下，再也听不见别种声音。蓝天金灿灿的，就像金属接触炉火一样，霎时间就要烧红。

他们望见右首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条狭窄低洼的路径穿入树林，两边大树参天，浓荫蔽日。二人一走进林中，就感到清凉的潮气袭来，刺激皮肤打寒战，一直沁入肺腑。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风也透不进来，因此寸草不生，地面只覆盖着一层青苔。

他们继续往前走。

“瞧那边，咱们可以去坐一坐。”雅娜说道。

两棵枯死的老树，给葱郁的枝叶开了一个天窗。一束阳光倾泻下来，晒暖了地面，唤醒了青草、蒲公英和葛藤的新芽，催开了薄雾状的小白花和纺锤形的毛地黄。各种各样的飞虫：蝴蝶、蜜蜂、短粗的胡蜂、像苍蝇骷髅一样的巨型库蚊、带斑点的粉红色瓢虫、闪着绿光的甲虫、长着触角的黑壳虫，都麇集在这从清凉的浓阴重影中凿开的一口明亮温暖的天井里。

二人坐下来，头躲在阴凉里，脚伸到暖阳下，观赏着一束阳光就能使之营营活跃的小生命。雅娜感叹道：

“在这里多舒服！乡间多好啊！有时候，我真想变成苍蝇或者蝴蝶，躲藏在花丛中。”

他们谈起各自的情况，各自的习惯和情趣，就像交心那样娓娓倾谈。子爵说他已经厌恶上流社会，不想再过那种无聊的生活，说那种生活总是老一套，根本见不到一点真心和诚意。

上流社会！雅娜很想去闯一闯，然而她事先就确信，上流社会绝比不上乡间的生活。

两颗心越靠近，两个人就越是客气，互相称呼“先生”和“小姐”。同时，两副目光也越来越含笑，越来越交织在一起。他们感到自身萌生了一颗慈爱之心、一种博爱之情，萌生了对万物从未有过的兴趣。

两个人返回时，男爵已经步行去观赏“闺房”了，那是悬在崖顶的一个石洞，他们只好在小客栈等候。

男爵在崖顶走了许久，直到傍晚五点钟才回来。

几个人重又上船。风顺帆轻，船稳稳地行驶，一点也不颠荡，毫无行进的感觉。熏风徐徐，时断时续，船帆也时而张起，时而瘫软在桅杆上。浑厚的大海仿佛变成一片死水。太阳也散尽了热力，沿着圆形的旅程，逐渐靠近海面。

大海这么凝重，船上人又不觉缄默了。

过了一会儿，雅娜终于说：“我多么喜欢旅行啊！”

子爵应声说：“是啊，不过，独自一人旅行太寂寞了，至少要有个旅伴，彼此可以交流旅途的观感。”

雅娜沉吟片刻，又说道：“这话也对……然而，我还是愿意一个人散步……独自一个人遐想该有多好啊……”

子爵凝视她许久，说道：“两个人也可以遐想啊。”

雅娜垂下眼睛，心中暗道：这是有意试探吗？也许吧。她抬头凝望天边，似乎要看得更远些，继而，她慢声慢语地说：

“我想去意大利……还要去希腊……嗯！对，去希腊……还要去科西嘉！那里一定非常美，富有蛮荒的野趣！”

子爵却喜欢瑞士，喜欢那里的木房和湖泊。

雅娜则说：“不，我喜欢的地方，要么是像科西嘉那样新开发的，要么是像希腊那样非常古老而充满史迹的国家。我们从小就知道那些民族的历史，现在再去寻找遗迹，观赏发生历史大事件的地方，发古人之幽思，该多有趣味啊！”

子爵没有这种情怀，他说：“英国，对我倒很有吸引力，到那里能学到许多东西。”

就这样，二人神游全世界，从南北两极直到赤道，议论每个国家的美景名胜，赞赏他们臆想中的风光，以及一些像中国和拉普兰8的奇风异俗。然而，谈论到最后，还是认为世界上最美的国家当数法兰西，因为这里气候温和，冬暖夏凉，既有肥沃的田野、茂密的森林、平静的大江大河，又有辉煌的雅典时代之后再未出现过的艺术的繁荣。

谈到这里，二人也都住口了。

夕阳坠得更低，仿佛在流血，一条宽宽的光波，一条光彩炫目的大路，从海洋的边际一直延伸到帆船漾起的波浪。

风完全停了，水波平复，染红的风帆也静止不动了。无边的岑寂仿佛麻痹了整个空间，在自然物遇合的景观周围布下一片幽静。这时在天空下，大海袒露出她那流体光灿的胸腹，等待着一团烈火的情郎投入怀抱。太阳仿佛燃烧着情欲，浑身通红，加速冲下去，终于同大海结合，渐渐被海水吞没。

一股凉风随即从天边吹来，大海起伏的胸脯一阵战栗，就好像被吞没的火轮向尘世发出快意的叹息。

黄昏特别短促，夜幕很快降下来，镶缀着闪闪的亮星。拉斯蒂克老头划起双桨。这时再望大海，只见粼光闪烁。雅娜和子爵并排坐着，凝视抛在船后起伏荡漾的波光。他们几乎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心不在焉地观赏，沉溺在甜美舒适的夜色中。雅娜的一只手扶在坐凳上，而子爵的一根手指仿佛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她感到这轻微的接触，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感到有点吃惊、喜悦和害羞。

晚上回到闺房时，雅娜觉得自己心情特别激动，总要触景生情，看见什么都想流泪。她凝视着座钟，心想小蜜蜂来回摆动，正像心跳，一位朋友之心的跳动。小蜜蜂将是她一生的见证，以活泼而均匀的滴答声伴随她的欢乐和忧伤。于是，她抓住金黄色的蜜蜂，在它翅膀上吻了一下。现在，她见到什么都想亲吻，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收着一个旧日的布娃娃，便去翻了出来，简直乐坏了，就像见到心爱的朋友一样，把布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在那涂红的脸蛋和浅黄色鬈发上连连热烈地亲吻。

她抱着布娃娃，陷入沉思。

她心中千呼万唤的终身伴侣，仁慈的天主安置在她人生之路上的人，难道就是“他”吗？她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专门为她而生的人，难道就是“他”吗？两情相依，孕育爱情，紧紧结合而永不分离，难道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共同命数？

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周身骚动不安的这种激情、这种如痴如狂的陶醉、这种她以为是炽热爱情的内心冲动。然而她觉得自己爱上他了，因为她一想到他，就感到心醉神迷，不能自已，而且，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他在面前，就搅得她心神不宁；目光相遇时，她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感到浑身战栗。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此后春心荡漾，爱的欲念日益强烈，日益侵扰她的心。她不断地叩问自己的心声，也常常数花瓣、望云彩、掷钱币，以占卜自己的命运。

忽然，一天傍晚，父亲对她说：“明天早晨，你好好打扮打扮。”

她不禁问道：“有什么事儿吗，爸爸？”

父亲答道：“这是个秘密。”

次日，雅娜换了一身浅色衣裙，更加焕发青春的光彩。她下楼走到客厅，看见桌子上摆满了糖果盒子，椅子上还放着一大束鲜花。

一辆马车驶进庭院，只见车厢上写着：“费冈勒拉糕点铺，承办婚宴。”厨娘吕迪芬和一个帮厨打开车后门，取出好多香味四溢的扁形提篮。

德·拉马尔子爵到了。他的裤腿绷得笔直，用带子系在脚下；一双亮光光小号皮靴，显出他的脚特别纤小；掐腰的长礼服十分合体，胸前露出衬衣的花边；一条精致的领巾缠了几道，迫使他高高挺起脑袋，那褐发俊美的头显得严肃高贵，派头十足。他的神态也异乎寻常，最熟悉的人一经打扮，就会突然判若两人。雅娜十分惊诧，仔细打量他，就好像从未见过面似的，觉得他气宇轩昂，从头到脚都表明是个大贵族。

子爵躬身一礼，笑呵呵地说道：“喂，这位小姐，准备好了吗？”

雅娜嗫嚅地问道：“准备什么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男爵答道：“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套好的马车驶过来了。阿黛莱德夫人盛装打扮，由罗莎莉搀扶下楼。罗莎莉一见德·拉马尔先生这副堂堂仪表，不由得万分激动和艳羡，男爵看在眼里，便小声对子爵说：“瞧瞧，子爵，我觉得我们的小使女看上您啦！”

子爵的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佯装未听见，急忙捧起那一大束花，献给雅娜。雅娜接过花束，更加诧异了。四个人登上马车。厨娘吕迪芬端来一碗冷肉汁汤，给男爵夫人垫垫肚子，她也感叹一句：“真的，夫人，这真像办喜事儿。”

到了伊波，大家下了车，徒步走进村子。船夫们换上还有存放的皱褶的新装，从家门出来，向一行人施礼，并同男爵握手，随即跟在后面，仿佛宗教仪式的行列。

子爵让雅娜挽着手臂，走在队伍前头。

到了教堂门前，队列停下。唱诗班的一名儿童走出教堂，直挺挺地举着一根银质大十字架，后面跟着一名儿童，身穿红白两色袍衫，双手捧着带有圣水刷的圣水盂。

随后又出来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其中一位是跛脚，接着又是吹蛇形风管的乐师。最后本堂神甫走出来，只见他那突出的肚腹上交叉佩着金黄色的襟带。他以微笑和点头道了早安，随即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将那顶三角帽压到鼻子上，跟在他这身穿白法袍的班子后面，一直朝海边走去。

一大群人等候在海滩上，围着一只披彩的新游船。桅杆、风帆和绳索上都挂了彩带，随风飘舞，船尾赫然漆了金黄色的船号：“雅娜”。

拉斯蒂克老头就是这只由男爵出资建造的游船的船长，他迎着队列走过来。这时，所有男人都一齐脱帽，而一排身穿大褶垂肩的黑色宽道袍的修女，一望见十字架，便围成一圈跪在地上。

本堂神甫由唱诗班两名儿童陪伴，走向游船的一端，而那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则走到另一端，他们身穿白色法衣，但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好在态度十分严肃，眼睛紧盯圣诗唱本，放开喉咙，在清朗的早晨高声歌唱。

每当他们止声换气的时候，蛇形风管便独自继续呜咽。乐手吹得十分起劲，鼓起两腮，把灰色的小眼睛都挤没了，前额和脖子的皮肤好像要挣脱骨肉似的。

平静而透明的大海敛容静默，仿佛参加这只游船的命名典礼，它只有一指高的轻波细浪，擦着鹅卵石岸，发出细微的声响。白色的大海鸥展翅在蓝色的天幕上画着弧线，飞远了，盘旋一圈又回来，仿佛也要看看下面跪着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随着拖了五分钟的一声“阿门”长腔，唱诗便停止了。神甫咕哝几句拉丁文，但声音浊重，只能听出拉丁文响亮的词尾。

然后，神甫围着游船走了一圈，同时洒着圣水，接着，他站在船舷，面对着执手伫立的游船的教父和教母，开始诵祷祝圣词。

游船的教父保持着英俊青年的庄重神情，而教母，这位少女，却突然激动得喘不上气来，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打战了。近来萦绕心头的梦想，在一种幻视中，骤然化为现实了。有人说过办喜事，而神甫又在这里祝福，身穿白色法衣的人唱着圣诗，此情此景，难道不是为她举行婚礼吗？

她的指间难道仅仅是神经质的颤动，这萦绕心头的梦想，会不会通过她的脉管传到她身边这个人的心中呢？他领悟了吗，猜出了吗？他会像她一样，也沉醉在爱情中吗？或许，他无非凭经验就知道，哪个女子也抗拒不了他吧？雅娜突然感到他的手握紧了，先是轻轻地，继而越来越用力，简直要把她的手捏碎了。子爵脸上不动声色，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声说，一点不错，他十分清楚地说：“唉！雅娜，您若是愿意的话，这就算我们的订婚礼吧。”

雅娜缓缓地垂下头去，也许就表示首肯。神甫洒圣水时，有几滴恰巧落到他们的手指上。

仪式结束，修女们站起来。返回的路上，队列就乱了。唱诗班儿童举着的十字架丧失了威严，溜得很快，而且东倒西歪，有时向前倾斜，几乎触到地上。神甫也不再诵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唱圣诗的老者和蛇形风管的乐手，都抄近路钻进一条小街，以便尽快换下法衣。同样，船户们三五成群，也都匆匆赶路。他们头脑里转着同一个念头，犹如厨房里的香味。这一念头促使他们腿伸得更长，刺激他们流下口水，还钻进他们的肚子里，搅得他们的肠胃咕噜噜直叫。

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在白杨田庄等候他们。

一张大餐桌摆在庭园的苹果树下，有六十位宾客入席，都是船户和农夫。男爵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左右首则坐着两位神甫，即伊波和白杨田庄的本堂神甫。男爵坐在对面，左右首则是乡长夫妇。乡长夫人已经上了年纪，是个瘦骨嶙峋的乡下妇女，她向四面八方频频点头致意。她那窄窄的脸庞，紧紧裹在诺曼底式的大布帽里，真像一个长着白冠子的鸡脑袋，而眼睛却圆圆的，总是一副惊奇的神色。她在餐桌上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快，就像用鼻子在餐盘里啄食一样。

雅娜坐在游船的教父子爵身边，她一声不响，还在幸福之乡游荡，头脑里一片欢乐的喧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忽然，她问子爵：“您的爱称，究竟是什么？”

子爵回答：“叫于连。原先您不知道吗？”

雅娜没有再应声，心里却想：“这个名字，今后我要常常挂在嘴边上！”

吃罢午餐，男爵夫妇一行人把船户们丢在庭园里，他们走到邸宅的另一边。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由两位神甫陪同，开始她的锻炼。雅娜和于连则一直走向灌木林，钻进枝叶茂密的小径。于连猛地抓住她的双手，问道：“怎么样，您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雅娜又垂下头去，于连又嗫嚅地追问：

“我恳求您，给我个答复吧！”

雅娜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他。从雅娜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回答。

4

一天早晨，没等雅娜起床，男爵就走进她的闺房，坐到床脚边上，对她说：“德·拉马尔子爵先生来向我们求婚了。”

雅娜一听，真想用被单把脸捂住。

父亲又说道：“我们没有立刻答复。”

雅娜呼吸急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男爵微笑着补充说：“我们不跟你商量，不愿意做出任何决定。你母亲和我，都不反对这门亲事，不过，我们也不想替你做主。你可比他富有多了，然而，生活要想幸福，就不能只考虑钱财。他父母双亡，你若是肯嫁给他，那么咱们家就等于招了一个进门女婿；你若是嫁给另外一个人，那么你呀，我们的女儿，就要到陌生人家去生活了。这个年轻人，挺讨我们喜欢。你呢……他也讨你喜欢吗？”

雅娜脸红到头发根，结结巴巴地说：“爸爸，我也愿意。”

父亲始终微笑着，盯住女儿的眼睛，低声说道：“我看出点苗头了，小姐。”

这一天直到晚上，雅娜仿佛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常常随手拿错东西，没有走两步路，两条腿却软绵绵的，疲惫不堪。

傍晚六时许，雅娜正陪着母亲坐在梧桐树下，只见子爵来了。

姑娘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年轻人从容地走到母女二人跟前，伸手托起男爵夫人的手指吻了吻，接着又托起少女颤抖的手，把嘴唇紧紧贴在上面，给了一个深情而感激的长吻。

于是，他们进入了订婚后的美好季节。二人往往单独交谈，不是躲在客厅的角落里，就是坐在灌木林中的斜坡上，面对着荒野。有时，他们在男爵夫人的白杨路上散步，于连谈论着将来的生活，而雅娜则眼睛低垂，注视着被母亲踏得露出泥土的足迹。

婚事一定下来，就要及早成亲，商定六周之后，即八月十五日举行婚礼，然后年轻的新婚夫妇立刻动身旅行，去度蜜月。让雅娜挑选她要游览的地方时，她决定去科西嘉，说是那里要比意大利的城市清静得多。

他们等待着确定下来的婚期，但心情并不特别焦急，只是情意缠绵，哪怕轻轻的爱抚、手指微微的触摸、炽热的眼神，他们都体味到妙不可言的甜美，而深情的目光久久对视，仿佛两颗心灵交会起来了。不过，心旌有时也隐隐动摇，朦朦胧胧地渴望那交欢之夜。

办喜事的时候，决定只请丽松姨妈，不邀外客。这位姨妈是男爵夫人的胞妹，作为俗人寄宿在凡尔赛的一所修道院里。

父亲谢世后，男爵夫人想接妹妹来一处生活。可是，这位老小姐认定自己是个无用而又碍事的人，会给全家人带来不便，就决定隐居。修道院有房子，租给一生孤苦伶仃的人居住。

她有时也到姐姐家住上一两个月。

丽松姨妈个子矮小，平时不言不语，不惹人注意，到用餐时才露面，餐后又上楼去，终日关起门来待在卧室里。

她样子和善，虽然才四十二岁，却显出老态，目光蔼然而忧伤。她在家中一向毫无地位，小时候既不调皮，模样儿又不俊美，没有什么人拥抱亲吻，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此后，她就一直被视为无足轻重的人。及至长成大姑娘，也没有任何人理睬。

她就像一个影子或者一件熟悉的物品，就像一个活家具，司空见惯而从来无人关切。

她姐姐未出阁时，受家里习惯看法的影响，也把她视为没有出息的、无足挂齿的人。大家对待她十分随便，和蔼的态度里隐藏着蔑视。她本名叫丽丝，好像总觉得不配这个年轻娇艳的名字。后来大家见她没有嫁出去，而且绝不可能嫁出去了，就把丽丝改为丽松了。雅娜出生之后，她就成为“丽松姨妈”。这个卑微的亲戚有洁癖，胆子小得要命，连见到姐姐和姐夫都害羞。姐姐和姐夫待她挺不错，但也是出于泛泛的情意，其中掺杂着无关痛痒的温存、不自觉的怜悯和天生的仁慈。

有时候，男爵夫人提起自己年轻时遥远的往事，为了表明一个时期，便说“就是丽松干出荒唐事那时候”。

但是从来没有进一步说明，因此，这件“荒唐事”始终笼罩着迷雾。

原来，丽丝二十岁那年，一天傍晚，她突然投水自杀，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看她平日的行为举止，绝料不到她会干出这种傻事。她被救起来时已经气息奄奄。父母暴跳如雷，朝苍天举起手臂，但并不追究这种行为的隐衷，只说“荒唐，荒唐”，就算了事，就像谈起不久前马出了事一样。那匹叫“科科”的马崴在车辙里折断了一条腿，后来就只好宰掉了。

丽丝，即不久之后的丽松，此后就被看成一个神经脆弱的人。全家人对她轻微的蔑视，慢慢渗入周围所有人的心里。就连小雅娜，凭着儿童天生的敏感，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从来不上楼到床前去亲她，从来不走进她的卧室。只有使女罗莎莉要收拾打扫房间，似乎才知道她住在哪儿。

丽松姨妈走进餐厅用午餐时，“小家伙”才按照习惯，走过去把脑门伸给她亲一下，仅此而已。

平时谁要同她说话，就派个仆人去叫她，她若是不在，谁也不会注意，谁也不会想到她，更不会担心地问起来：“咦，今天早晨，我怎么还没见到丽松呢？”

她在家中毫无地位，她这种人，就是连亲人也一直感到很陌生，仿佛尚未经勘探，死了也不会给家里留下空虚和缺憾。她这种人枉生一世，既不能进入生活，入世随俗，也不能赢得在周围生活的人的爱心。

称她“丽松姨妈”时，这几个字在任何人的思想里，也不会唤起丝毫感情，就跟讲“咖啡壶”或者“糖罐子”一样平常。

她走路总是小碎步，无声无息，从不触碰任何物品，仿佛赋予物品以绝无反响的特性。她的双手像是棉絮做的，无论触摸什么东西，都是那么轻轻的，软软的。

她是七月中旬到的，听说这件婚事特别激动，带来了一大堆礼品，但是人微物轻，别人几乎视若未见。

她到达的次日，别人就不再注意她的存在了。

然而，她内心却无比激动，眼睛总盯着这对未婚夫妇。她亲手给新娘做贴身衣物，独自关在无人来看她的房间里，好像一个普通的裁缝，干得十分起劲，十分精心，投入了极大的热忱。

她不时把亲手锁了边的手帕、绣了编号的餐巾拿给男爵夫人看，问道：“你看这样行吗，阿黛莱德？”而男爵夫人随意看一眼，回答说：“我可怜的丽松，你可别费这个心啦！”

七月底的一天，白昼暑气熏蒸，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夜色清朗而温煦。这种夜色恰能乱人心曲，撩人情怀，令人百感丛生，心潮澎湃，仿佛唤醒心灵中全部隐秘的诗情。田野温馨的气息进入宁静的客厅。在罩灯投在桌上的亮圈里，男爵夫人正在无精打采地打牌。丽松姨妈坐在他们身边织东西，而一对青年人则倚在敞着的窗口，观赏洒满清辉的庭园。

菩提树和梧桐将影子播在大片草坪上，草坪泛白而亮晶晶的，一直延展到黑乎乎的灌木林。

夜色如此柔媚，草木树林月光朦胧，雅娜经不住这种魅力的吸引，回身对父母说：“好爸爸，我们要到楼前的草坪上散散步去。”

男爵眼睛没有离开牌回答说：“去吧，孩子们。”说罢仍继续打牌。

两个年轻人出了楼，开始漫步，在大片明亮的草坪上一直走到后面的灌木林。

时间渐晚，他们还不想回来。

男爵夫人疲倦了，想上楼回房歇息，她说：“应当把那对恋人叫回来了。”

男爵朝明亮的大庭园望了一眼，看见那对俪影还在月下游荡，于是说道：

“随他们便吧，外边的月色多美好！丽松会等着他们的，对不对呀，丽松？”

老小姐抬起神色不安的眼睛，怯声怯气地回答说：“当然，我要等着他们。”

由于持续一天的高温，男爵也感到困乏，他扶起夫人，说道：“我也要歇息了。”

于是，他搀着夫人走了。

这时，丽松姨妈也站起来，把刚开始的活计，毛线和长针搭在椅子扶手上，她走到窗口，扶住窗栏，观赏明媚的夜色。

那对未婚夫妻在草坪上走个没完，从灌木林到楼前台阶，又从楼前台阶到灌木林。他们紧紧握着手，谁也不讲话，仿佛脱离了形骸，同大地散发的有形的诗意交合融会了。

雅娜猛然望见窗口由灯光映现的老小姐的身影，她说道：

“咦，丽松姨妈望着咱们呢！”

子爵抬起头，不假思索地随口应道：

“是啊，丽松姨妈望着咱们呢！”

说罢，他们继续幻想，继续漫步，继续沉浸在热恋中。

不过，夜露打湿了草坪，凉气袭人，他们微微打了个寒战。

“咱们回去吧。”雅娜说道。

于是，二人回到楼内，走进客厅，只见丽松姨妈重又打起毛线，低头做活，纤细的手指略微发抖，仿佛太累了。

雅娜走到近前，说了一句：

“姨妈，该去睡觉了。”

老小姐扭过头去，眼圈发红，好像流过泪，不过，这对恋人丝毫没有留意。然而，年轻人忽然发现姑娘秀丽的鞋全打湿了，不免担心，深情地问道：

“这双宝贵秀气的脚，一点也没觉得冷吗？”

姨妈的手指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活计从手中滑落，线团在地板上滚出去很远。她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失声呜呜地哭起来。

这对未婚夫妇一时愣住，惊愕地看着她。雅娜慌了神儿，一下子跪到地上，一再追问：

“丽松姨妈，你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可怜的女人伤心得浑身抽搐，还带着哭声，断断续续地答道：“是因为他刚才问你……这双宝贵秀气的脚……一点……一点也没觉得冷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对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雅娜又惊讶，又觉得可怜，可是一想到有人向丽松谈情说爱的情景，就要忍俊不禁。子爵已经转过身去，掩饰他窃笑的快活神情。

这时，姨妈霍地站起身，毛线落到地上，活计扔到椅子上，没有照亮就冲进昏暗的走廊，摸索着回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了，他们面面相觑，觉得又开心又哀怜。雅娜轻声说道：

“这个可怜的姨妈！……”

“今天晚上，她又有点犯病了。”于连答道。

二人执手相对，还舍不得分开，于是，在姨妈刚坐过的空椅子前面，轻柔地，极为轻柔地，他俩的嘴唇贴近，第一次接吻。

第二天，他们就不再想老小姐流泪的事了。

婚礼前的两个星期，雅娜的心情相当平静，就好像经历这一阵热恋，情意缱绻，她感到倦乏了。

大礼之日的整个上午，雅娜也没有时间多想，浑身只有一种空乏的感觉，仿佛皮肤里血肉和骨骼全溶解了，她发现手接触物品时抖得厉害。

直到在教堂举行仪式的时候，她才静下心来。

结婚啦！她这就算结婚啦！从清晨起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一系列忙乱和热闹的场面，全都恍若一场梦，一场名副其实的梦。人生总要经历几次这种时刻：我们周围一切事物仿佛全变了，甚至一举一动都有了新的含义，就连时辰也像错了位，与往常不同。

雅娜觉得头晕目眩，尤其有点惊异之感。她的生活，直到昨天还毫无变化，只不过她时刻不忘的一生的希望更迫近了，几乎伸手可及了。昨晚睡下时还是姑娘，而现在却做了妻子。

看来，她越过了这道似乎遮住未来的屏障，望见了全部欢乐和梦想的幸福。她觉得面前的大门洞开，就要举步走入“期待的佳境”。

仪式完毕时，他们走进圣器室。因为没有邀请外客，里面显得空荡荡的，继而，他们又退出来。

当他们出现在教堂门口的时候，猛然一阵巨响，吓得新娘往后一跳，吓得男爵夫人惊叫起来。原来，这是农夫们鸣枪庆贺，而且枪声不断，一直伴送他们回到白杨田庄。

一桌茶点摆好，男爵一家人、庄园主教区神甫、伊波村神甫、新郎，以及从当地大庄户挑选出来的证婚人，这些宾主先行食用。

然后，他们在庭园里逛了一圈，以便等候喜宴。男爵夫妇、丽松姨妈、乡长和比科神甫，都在男爵夫人的白杨路上闲步。而在对面的林荫路上，另一位神甫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诵读日课经文。

从主楼的另一边传来农夫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在苹果树下畅饮苹果酒。当地的居民全换了新装，挤满了一院子。小伙子和姑娘们相互追逐打闹。

雅娜和于连穿过灌木林，登上土坡。二人都默不作声，举目眺望大海。虽然时值八月中旬，天气却有点凉了，阵阵北风吹来。在一碧如洗的天空，太阳仍在发射万道光芒。

这对年轻人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他们朝右拐穿过荒野，走向通往伊波的草木丛生的起伏山谷。他们一走进灌木丛，就感到一丝风也没有了，随即又离开乡路，拐进一条枝叶茂密的小径，二人几乎不能并肩行走。这时，雅娜觉得一只手臂悄悄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她默不作声，但喘息急促，心跳加速。低矮的枝叶拂弄着他们的头发，他们时常弯下腰才能过去。雅娜摘了一片叶子，只见叶下蜷缩着一对瓢虫，宛如两个纤细的红贝壳。

这时，她稳下神儿来，天真地说：“咦，还是一对呢。”

于连用嘴唇拂她的耳廓，说道：“今天夜晚，你就要做我妻子了。”

雅娜不免吃惊，她住到乡间以来，虽然明白了不少事情，但是对于爱情，想的还只是诗意的一面。做他的妻子？她不已经是他妻子了吗？

于连说着，就连连吻她的鬓角和靠发根的脖颈。雅娜还不习惯这种男性的亲吻，每一吻她都本能地偏过头去，躲避这种令她销魂的爱抚。

不觉到了树林的边缘，雅娜站住了，奇怪怎么走出了这么远。别人会怎么想呢？

“咱们回去吧。”她说道。

于连抽回搂着她腰的胳臂，两人同时转身，正巧面对面，离得特别近，脸上都感到对方的呼吸。他们四目相对，凝视的眼神那么锐利，能穿透一切，而两颗心灵仿佛交织起来了。他们彼此要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自己，要透过对方的眼睛，在这难以窥透的陌生者心目中寻找自己。他们默默而又执着地相互探询。他们彼此究竟意味什么？他们共同开始的生活究竟如何？他们在终日相对、不再分离的漫长的夫妻生活中，会给对方多少欢乐、多少幸福，或者多少幻灭呢？两个人都觉得他们彼此素昧平生。

这时，于连把双手搭到妻子的肩膀上，突如其来地给她一个深情的长吻。这样深情的长吻，她还从未接受过，它仿佛深入进来，透进她的脉管和骨髓里，在她身上引起一种神秘莫测的战栗。于是，她用双臂拼力推开于连，而自己也险些仰身跌倒。

“咱们走吧。咱们走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于连没有应声，只是抓住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不放。

他们一直走回家，谁也没有再讲话。下午晚半晌过得很慢。

黄昏时分，大家才入席。

一反诺曼底人的风俗习惯，这次喜宴既简单，持续时间又短。宾客显得有点拘谨，只有两位神甫、乡长和四名应邀证婚的庄户活跃一些，表现出喜宴上所应有的粗俗的快乐情绪。

欢笑声仿佛止息，要沉闷下来，而乡长一句话又把大家逗乐了。当时大约九点钟，要去喝咖啡了。外面，在前院的苹果树下，乡村舞会已经开始，从敞着的窗口能望见跳舞的整个场面。挂在树枝上的彩灯，给树叶涂上青灰色的光泽。男男女女的乡民围成舞圈，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吼着粗犷的舞曲，而伴奏的两把小提琴和一支单簧管，声音显得微弱。三名乐手站在厨房用的大案桌上。农户喧嚷的歌声，有时完全淹没了乐器的声音。细弱的音乐被放肆的歌喉撕碎，那支离破碎的音符，仿佛一片一片从天上飘落下来。

一圈火炬照亮了两只大酒桶，任凭贺客们畅饮。两名女仆不停地在一只小木桶里洗碗和杯子，拿出来水淋淋的，就在酒桶的龙头下接红色的葡萄酒，或者金黄色的纯苹果酒。跳舞感到口渴的人、安安稳稳的老人、满头大汗的姑娘们，都迫不及待，纷纷伸长手臂，随便抓住一样盛了酒的器皿，再仰起头来，把自己爱喝的饮料，咕嘟咕嘟倒进喉咙里。

一张桌上摆着面包、黄油、奶酪和香肠。每人都不时过来塞一口。坐在客厅里的那些闷得发慌的贵宾，望着树丛彩灯下狂欢的热闹场面，也都跃跃欲上，要去跳跳舞，接着大肚酒桶痛饮，吃一片涂黄油的面包和一个生葱头。

乡长用餐刀敲着音乐的节拍，高声说道：

“好家伙！真热闹，就像假拿石的喜筵。”

大家听了不禁窃笑。比科神甫是政权的天敌，他驳斥一句：

“您是想说迦拿9吧。”

乡长不吃他那一套：

“不，神甫先生，我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我说假拿石，就是假拿石。”

这时，大家起身去客厅。不久，他们又到欢乐的庶民堆里待了一阵，这才向主人告辞。

男爵夫妇仿佛小声争吵什么事。阿黛莱德夫人越发喘得厉害，她似乎正拒绝丈夫的要求，最后几乎提高嗓门说：

“不行，朋友，我干不了。这种事，让我怎么说呢！”

男爵无奈，突然丢下妻子，走到雅娜跟前：

“孩子，跟我出去走走，好吗？”

雅娜十分激动，回答说：

“随你便了，爸爸。”

于是，父女一道出去了。

他们一走到朝海一侧的门前，就感到飕飕的凉风袭来，这种夏季的凉风已有秋意了。

乌云在天空中奔驰，星光时隐时现。

男爵把女儿的胳臂紧紧压在胸口，同时深情地爱抚她的手。父女俩走了片刻。男爵似乎心绪不宁，还犹豫不决，最后狠了狠心，说道：

“我的宝贝，这个角色，本来应当由你母亲担当，我来充当就勉为其难了。不过，既然你母亲执意不肯，我只得替代她。我不了解，你究竟懂得多少人生的事情。人生有些秘密，父母总是千方百计向子女隐瞒，尤其不让女儿知道。因为，女孩子应当保持心灵的纯洁，保持白璧无瑕，直到把她送入男人的怀抱为止。那个男人要为她造福，也要揭开罩在人生欢乐的奥秘上的轻纱。然而，女孩子若是一直未通人道，猛一看见隐藏在梦想后面显得粗暴的现实，就不免产生厌恶的情绪。女孩子在心灵上，甚至在肉体上受到伤害，就会拒绝顺从人类法律和自然法则赋予丈夫的绝对权利。我的心肝儿，我不能再对你多讲了。不过，千万记住这一点：你是完全属于你丈夫的。”

她究竟领悟了什么呢？她究竟猜测出几分呢？只见她浑身开始颤抖，仿佛有一种预感，一时被惨苦的忧伤压得喘不上气来。

父女俩往回走，刚到客厅门口，又惊骇止步，看到一个意外的场面。阿黛莱德夫人倒在于连的怀里痛哭流涕。她那哭泣，她那喧响的哭泣，好像受炼铁炉鼓风箱的吹动，同时从她鼻孔里、嘴里和眼睛里冒出来。她要把她的心肝儿、宝贝，她的掌上明珠托付给这个年轻人。而年轻人却不知所措，笨拙地托着倒在他手臂上的这位胖妇。

男爵疾步上前，劝道：

“嗳！别闹啦，求求您，别这样大动感情啦。”

男爵说着，接过妻子，扶她坐下，而她还在擦眼泪。男爵随即转身，对雅娜说：

“好啦，孩子，快去亲亲你母亲，马上去睡觉吧。”

雅娜也忍不住要哭了，她匆匆地吻过父母，便急忙走开了。

丽松姨妈早已回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男爵夫妇和于连，三个人都特别尴尬，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位先生身穿晚礼服，站在那里眼神儿发直。阿黛莱德夫人则瘫软在椅子上，喉咙里还不时哽咽。这局面实在难堪，男爵便提起蜜月旅行，说几天之后，两个年轻人即可动身。

在新房里，罗莎莉正帮着雅娜宽衣，小使女哭成了泪人儿，双手慌乱地摸索，连婚礼长裙上的带子和别针都找不到，显然她比府上小姐还要激动。然而，雅娜不大留意使女的眼泪，她恍若进入另一个世界，踏上另一片大地，远离了她所熟识的一切、她所珍爱的一切。无论在她的生活中，还是在她的思想里，似乎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还产生这样的怪念头：“我爱我丈夫吗？”猛然间，她觉得于连成了陌生人，几乎不了解。三个月前，她还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而今却做了他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这样快就落入婚姻的罗网中，就像失足跌进坑里一样呢？

雅娜换上了睡衣，赶紧钻进被窝里。衾被有点凉，肌肤不觉微微颤抖，这更加重了两小时以来压在她心头的这种凄冷、孤寂和忧伤之感。

罗莎莉一直哭哭啼啼，她侍候完小姐，就赶紧退出去了。雅娜则等待着，她心头抽搐，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隐约猜出又说不清的、由她父亲含糊其辞宣示的事情，等待着神妙般揭示所谓爱情的最大秘密。

她没有听见有人上楼，却忽然听见房门轻轻敲了三下。她惊恐万状，不敢吱声。外面重又敲门，继而门锁咔嚓响了一下。她的头慌忙缩进被里，就像有贼入户一样。皮靴踏在地板上，弄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突然，有人触碰她的床。

雅娜惊跳一下，不觉轻轻叫了一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见于连站在面前，正微笑着注视她。

“噢！您让我好害怕！”雅娜说。

“怎么，您不是在等我吗？”于连问道。

雅娜并不回答。他身穿晚礼服，一副英俊青年的庄重面孔。在这个衣着如此整齐的男人面前，自己却躺在床上，雅娜感到无地自容。

在这决定他们终生美满幸福的关键时刻，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做什么好，甚至不敢对视。

也许于连隐约感到这场战斗有多么危险，他需要多么沉着机灵，表现出多么狡黠的温情，才不至于损伤一颗充满幻想的纯洁的心灵，不至于一丝一毫损伤它高度的廉耻心和异常的敏感。

于是，他拉起雅娜的手，轻轻地吻了一口，随即跪到床前，就像跪在祭坛前面一样，以轻如气息的声音低语：

“您愿意爱我吗？”

雅娜一下子放下心来，从枕头上抬起戴着大花边睡帽的脑袋，微笑着答道：

“我已经爱您了，我的朋友。”

于连将妻子的纤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从指缝中说话，声音就变了：

“您愿意向我证明您爱我吗？”

雅娜心中又一阵不安，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的话，便代以回答，却又不知所云：

“我是您的人了，我的朋友。”

于连湿润的嘴唇连连吻她的手腕。继而，他缓缓站起来，凑近妻子重又捂起来的脸。

突然，他从床上面伸出一只手臂，隔着衾被搂住妻子，另一只手臂则探到枕头下面，将她的头托起来，声音极轻极轻地问道：

“这就是说，您愿意在身边给我让出一点点位置啦？”

雅娜害怕了，这是本能的一种恐惧，她结结巴巴地说：

“嗳！先不要这样，求求您了。”

于连颇为失望，面有愠色，虽然仍在央求，但是有点粗声粗气，他又说道：

“迟早总要这样，何必往后推呢？”

雅娜心里怪他这样讲，但还是温婉顺从，再次重复说：

“我是您的人了，我的朋友。”

于连立即钻进盥洗室，雅娜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弄出的声响：脱衣裳的声、兜里的钱币哗啦哗啦响、靴子相继落地的声音。

突然，他疾步穿过房间，把表放到壁炉台上，而全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和一双短袜。接着，他又跑回小小的盥洗室，弄出一阵洗漱的声响。雅娜听他要过来了，赶紧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条腿钻进来，毛茸茸的，冰凉冰凉，贴在她的腿上，她不禁惊跳一下，好像要扑下床，一时惊慌失措，双手捂住脸，差点喊叫起来，整个身子蜷缩在被窝里。

虽然雅娜背对着他，于连还是一下把她搂住，贪婪地亲吻她的脖颈、她睡帽的垂边和睡衣的绣花领子。

雅娜胆战心惊，身子僵硬，不敢动弹，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朝胸脯摸来。她用双肘护着胸脯，呼吸急促，被这种粗暴的接触搅得意乱心烦，真希望能逃走，跑出这房子，藏到什么地方，远远躲开这个男人。

于连不动了。雅娜背上感到他热乎乎的体温，于是，她的恐惧又平息了几分，忽然想到，她只要一翻身，就能和他拥抱了。

于连终于不耐烦了，怏怏不乐地说：

“这么看来，您根本不愿意做我的爱妻喽？”

雅娜从指缝轻声答道：

“难道现在我还不是吗？”

于连没有好气地回答：

“当然不是，亲爱的，好啦，您可别拿我开心了。”

雅娜听出他的不满情绪，受了极大触动，她立刻翻过身来，请求他原谅。

于连一把将她搂住，就像饿狼一般，快速吻遍她的面颊和脖颈，这是咬噬的、发狂的吻，发狂的爱抚，把她弄得六神无主。她张开了双手，任凭他摆布，思想陷入一片混乱，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这时，她感到一阵撕肝裂胆的剧痛，不禁呻吟起来，身子在他的手臂中扭动：她被他粗暴地占有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昏了头，记不清楚了，只有一点印象：他感激的轻吻，雨点一般落到她的嘴唇上。

后来，他肯定跟她说过话，她也肯跟他对话了。接着，他再次尝试温存一番，却被她惶恐地推开了。她挣扎的时候，碰到他的胸毛，跟她刚才感到的腿毛一样又密又硬，吓得她连连往后缩。

于连徒然地央求了半晌，最后也不免厌倦，便仰身躺着不动了。

这时，雅娜却浮想联翩，她感到失望的情绪袭入她的内心深处，幻想破灭了，这同她所陶醉的憧憬大相径庭，热切的期待落空了，向往的幸福成了泡影，心中暗道：

“哼，他所说的做他的妻子，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她黯然神伤，这样待了许久，失神地望着壁毯，望着环抱闺房的这一古老的爱情传说。

然而，于连不再说话，也不动弹了，雅娜这才把目光慢慢移过去，发现他已经睡着啦！他睡着啦！他半张着嘴，安安静静地睡着啦！

雅娜气愤极了，简直不能相信，竟然把她当做偶然遇合的女人看待，这种酣睡比他粗暴的求欢更使她蒙受侮辱。这样一个夜晚，他还能睡觉？看来，他们俩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对他丝毫不足为奇？噢！她宁愿遭毒打，再受凌辱，宁愿受到可恶的爱抚的百般折磨，直到丧失知觉。

雅娜用臂肘支撑，俯过身子，一动不动地久久凝视他，倾听他嘴唇发出的轻微气息，时而略带鼾声的气息。

天亮了，起初是暗灰色，渐渐明亮起来，继而出现粉红的霞光，最后放射万道光芒。于连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一伸懒腰，看着妻子，微微一笑，问道：

“你睡得好吗，亲爱的？”

雅娜发现他现在对她用“你”的称谓，不免惊诧，便答道：

“好啊。您呢？”

“嗯！我吗，好极了。”

于连说着便转过身去，亲了她一下，接着娓娓纵谈起来。他向妻子阐述生活的打算，以及节俭的思想，他多次提到“节俭”这两个字，叫雅娜好不奇怪。雅娜只是听着，望着他，但不大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而她却千头万绪，多少事情飞快地掠过心头。

钟敲响了八下。

“好啦，咱们该起床了，”于连说，“起来太晚，会叫人笑话的。”

他头一个下床，梳洗打扮好了，又殷勤地侍候妻子梳妆，不让她叫罗莎莉来。

要出新房的时候，他又叫住妻子：

“要知道，咱俩之间，现在可以你我相称了。不过，当着你父母的面，还要等一等为好。等咱们旅行度蜜月回来，再这样相称就自然了。”

直到午餐时雅娜才露面。这一天过得跟平常一样，仿佛毫无变化，家里只是添了一个男人。

5

四天之后，驶来一辆四轮旅行马车，要送新婚夫妇去马赛。

在新婚之夜的惶恐之后，雅娜已经习惯了于连的接触、亲吻和爱抚了，不过，她对枕席之欢仍然厌恶。

她觉得于连很漂亮，也很爱他，而且重又感到幸福而快活了。

这次道别的场面持续时间很短，也不显得悲伤。唯有男爵夫人动了感情，在马车要启程的时候，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包塞到女儿手中，说道：

“你当了新娘，这是给你路上用的零花钱。”

雅娜随手将钱包放进兜里，这时马车也启动了，飞驰而去。

傍晚时分，于连问她：

“你母亲在这钱包里给你装了多少钱？”

雅娜早已把这事置于脑后，听他一问，便拿出钱包往膝上一倒，倒出一大堆金币，共有两千法郎。她拍着手说：“这可够我挥霍的了。”说着，她又把钱收起来了。

一路天气酷热，走了一星期，他们终于到达马赛。

次日，他们上船去科西嘉，开往那不勒斯的小邮船“路易王号”，正巧中途要在阿雅克肖10港停泊。

科西嘉！丛林！强盗！深山！拿破仑的故乡！雅娜恍若脱离现实，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入梦境。

她和于连并肩站在甲板上，眺望渐渐远逝的普罗旺斯海岸的悬崖。大海静止不动，碧蓝碧蓝，在炎炎烈日的照耀下，仿佛凝固而变硬了。天空一望无际，湛蓝的彩色似乎多涂了一层，显得有点扎眼。

“你还记得吗？”雅娜说道，“咱们那次乘拉斯蒂克老头的小帆船，在海上游玩？”

于连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吻了吻她的耳朵。

邮船的蒸汽机轮拍击水面，惊扰了大海的沉睡，船后留下长长的一条航迹，只见白浪滚滚，泡沫翻飞，好似启瓶的香槟酒，这条泛白的宽展的航迹笔直地延伸到迷茫的天际。

忽见一条大鱼，一条海豚赫然跃出水面，随即又扎进水中，离船头只不过几寻11远。雅娜吓得惊叫一声，急忙偎到于连的胸口。继而，她意识到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又咯咯笑起来。接着，她急巴巴地注视海面，看看那动物是否还会出现。过了几秒钟，它果然又从水中蹿出来，犹如一个机械的大玩偶，随即钻进水中，再次跃出水面。随即有两条、三条、六条，几条海豚围着航船上下跳跃，仿佛护送它们的兄弟，这条木身铁鳍的巨大的鱼怪。它们忽而游到船左舷，忽而回到船右舷，忽而成群结队，忽而鱼贯相随，好像在做游戏，欢快地追逐，飞跃出水，在空中画了个弧形，再依次扎进水里。

那些体大而灵活的游泳好手每次出现，雅娜都惊抖一下，又高兴得直拍手。她的心同海豚一样，在童稚的欢乐中发狂地跳跃。

海豚倏然消失了，只是在远远的海面上又望见一次，随后便无影无踪了。一时间，雅娜感到惜别的忧伤。

夜幕降临，这是一个清朗璀璨、静谧安宁的夜晚。天空和海面都没有一点震颤，海天寰宇的这种休憩，扩展到心灵，以至沉醉的心灵也没有一丝波动。

巨大的太阳徐徐下沉，沉向那望不见的非洲，而非洲，那片燃烧的大地，似乎让人感到一阵阵灼热袭来。然而，一当夕阳沉没，便有清爽的气息拂面，尽管尚未兴起一丝微风。

雅娜和于连嫌客舱里散发邮船所特有的恶臭，不想回舱，便裹着披风，并排躺在甲板上。于连马上进入梦乡，而雅娜却睁着眼睛，还因这未卜的旅行而辗转反侧。机轮旋转的单调声响催她入睡，而她却仰望那一片片明灿的繁星，觉得在这南方的天空里，水汪汪星光闪烁，格外耀眼。

快要黎明的时候，雅娜迷迷糊糊地入睡了，后来又被喧哗和嘈杂的声音吵醒。水手们正唱唱咧咧地冲洗甲板。雅娜推醒仍在酣睡的丈夫，二人便站起来。

雅娜畅快地吮吸着带有咸味的海雾，只觉得雾气一直侵入她的指尖。周围一片汪洋。然而在前方，有一个灰蒙蒙的景物，在晨曦中还模糊不清，仿佛是漂浮在海波上的一块积云，犬牙交错，形状怪异。

继而，那景物渐渐清晰，形状更为鲜明地印在晴朗的天空上。前方出现的是轮廓奇崛突兀的群山，那正是披着薄雾轻纱的科西嘉岛。

朝阳从岛后面升起，把所有突峰绝顶绘成幢幢黑影。继而，所有山巅都照得通红明亮，而岛上其余部位依然笼罩在雾气中。

船长走上甲板，他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由于长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皮肤黝黑枯干，整个人儿收缩硬化，抽干变小了，又由于三十年来发号施令并在暴风雨中喊叫，他的嗓音也沙哑了。他对雅娜说：

“那个婊子的气味，您闻到了吗？”

雅娜的确闻到了草木浓郁的奇香，一种野生花草的芬芳。

船长又说：

“夫人，科西嘉花开时节就是这样，这就是她这个漂亮女人所特有的香味。哪怕二十年不见，离五海里远，我也能闻出她的芳香。我是这岛上人。他12呢，在远方，在圣赫勒拿岛上，据说，他总谈论这种香味，谈论他这故土的芳香。他和我是一个家族的人。”

船长说罢，摘下帽子，向科西嘉致敬，并且隔着海洋，向囚禁在远方，与他同族的伟大皇帝致敬。

雅娜十分激动，几乎要流下泪来。

接着，船长抬手指着天边，说道：

“那就是桑吉奈尔群岛！”

于连搂着妻子的腰，二人并肩而立，眺望远方，想找到船长所指的目标。

他们终于望见金字塔形的几堆岩礁。过一会儿，邮船就要从那里绕过去，驶入水域十分宽阔的平静海湾。海湾环抱高山，低矮的山坡似乎覆盖一层苔藓。

船长又指着那片绿色地带，说道：

“那就是丛林。”

邮船继续行进，而群山仿佛兜在后边合抱了。这时，船缓缓行驶在碧波湖上，水极清澈，时而见底。

山城赫然出现，坐落在海湾尽头，依山傍水，一片白晃晃的房舍。

几艘意大利小海船在港口停泊。四五条小艇划过来，围上“路易王号”，招揽乘客摆渡上岸。

于连把几件行李集中起来，低声问他妻子：

“给服务员二十个苏，恐怕够了吧？”

这一周来，他不厌其烦地问这种事，每次雅娜都觉得难堪。这回，她颇不耐烦地答道：

“没把握够不够，那就多给点嘛。”

于连总跟旅店老板、伙计，总跟车夫、商贩讨价还价。每次费了一番口舌，少给一点钱之后，他总是搓着手掌，对雅娜说：

“我可不想让人骗我的钱。”

雅娜一看见送来账单就不寒而栗，事先就确信她丈夫要逐项质疑。这样斤斤计较，她感到丢脸，尤其看到仆役手中掂着数目不足的小费，轻蔑的目光注视着她丈夫，她更觉得无地自容，脸会一直红到耳根。

于连同送他们上岸的船夫又有一场争论。

雅娜上岸见到的头一棵树，正巧是棕榈！

他们走到一片大广场的拐角，在一家空荡荡的大旅馆下榻，立时叫了午饭。

他们吃完甜食，雅娜起身要上街逛逛，于连一把拉住她的胳臂，附耳对她悄声说：

“咱俩去睡一会儿，好吗，我的小猫咪？”

雅娜不禁愕然：

“睡一会儿？可是，我不觉得累呀。”

于连搂住她，又说：

“想跟你亲热亲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足足有两天啦！……”

雅娜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

“啊？这个时候！可是，别人会怎么说呢？大白天的，你怎么好意思要客房呢？嗳！于连，求求你别这样。”

然而，于连却打断她的话：

“旅馆的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才不在乎呢。你瞧我的，我是不是难为情。”

说着，他就摇了摇铃。

雅娜垂下眼睛，不再作声了，然而，无论在心灵上还是肉体上始终怀着反感。面对丈夫这种无休止的性欲，她仅仅怀着厌恶的心情屈从，把这看作是兽性、堕落的表现，总之是一种龌龊的行为。

她的性欲还在沉睡，而她丈夫现在却以为她已经分享了情欢。

旅馆伙计应声前来，于连吩咐带他们去客房。这个伙计是个地道的科西嘉人，络腮胡子一直长到眼角，他起初没明白顾客的意思，还说保证备好房间，不耽误晚上休息。

于连不耐烦了，向他解释说：

“嗳！马上就要。我们旅途上疲倦了，想休息一下。”

伙计听了，大胡子里闪现一丝微笑，雅娜真想逃开。

一小时过后，他们下楼来，雅娜简直不敢在人面前经过，深信别人会在背后窃笑议论他们。她心中怪于连不明白这一点，缺乏这种深致的廉耻和天生的敏感。她感到他们两人之间存在一道障碍，仿佛隔了一层幕布。她第一次发现两个人绝不可能心心相印、意气相投，只是并排行走，有时虽然勾肩搭背，但并没有水乳交融，每个人的精神生命永远茕茕孑立。

这座小城隐蔽在海湾里，有高山为屏障，气候炎热，赛似火炉。他们将在这里逗留三天。

他们确定了游玩的路线，并决定租用马匹当脚力，以免到了难走的地段废然而返。一天清晨，他们出发了，骑的是两匹科西嘉种马，虽然个头儿瘦小，但是目光凶悍，能吃苦耐劳。随行的一名向导骑着骡子，携带食品，因为一路荒山野岭，找不到旅店。

道路起初沿着海湾逶迤，后来进入浅谷，渐渐攀向高山。他们时常穿过几乎干涸的涧溪，乱石下还有潺潺的水声，好似隐伏的野兽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看上去光秃秃的，只有山坡上覆盖着高高的荒草，而在这酷热的季节，野草都发黄了。路上有时碰见一个山民，徒步赶路，或者骑着小马，或者骑着比狗大不了多少的毛驴。不过，人人都背一杆大枪，虽是生了锈的旧式武器，但装好了弹药，掌握在他们手中，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岛上遍地生长香草，散发浓郁的芬芳，连空气似乎都变浓了，这时，道路在深山里蜿蜒，缓缓地向上盘旋。

山顶上的花岗岩呈现蓝色或粉红色，给这空旷的山野景物染上仙境的色彩。这一带地势起伏跨度极大，下面山坡大片大片的栗树林，倒像绿油油的灌木丛了。

有时，向导举手指着绝壁岩，说出一个名称来。雅娜和于连顺着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最后才发现一点灰蒙蒙的东西，好像从峰巅滚落的一堆岩石。原来那是一个小村落，小石村悬挂在巍峨的高山上，真像一个鸟巢，很难发现。

这样挽辔徐行，时间长了，雅娜不免烦躁，她说道：“咱们跑一程吧。”于是策马奔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没有听到身边有于连跑马的声响，便回头望去，看见他在马上那副样子，不禁咯咯大笑。原来，于连吓得脸色刷白，双手紧紧抓住鬃毛，身子在马背上乱蹿乱跳。他那漂亮的容貌，“英俊骑士”的风采，越发显得他笨拙和胆怯得滑稽可笑。

于是，他们勒住缰绳让马小跑。这段道路两侧尽是矮树林，无边无际，像斗篷一样，覆盖了整个山坡。

这便是丛林，渺无人迹的密林，生长着橡树、刺柏、野草莓树、乳香黄连木、泻鼠李、石南竹、夹蒾、香桃木和黄杨，而树干枝杈间又纠葛缠绕着铁线莲、高大的羊齿草、金银花、金雀花、迷迭香、薫衣草、树莓，好像蓬乱的长发，披散在山丘上。

他们感到腹饥。向导赶上来，带他们找到一眼赏心悦目的山泉。在层岩叠嶂的山区，常见这种泉水，从岩石小洞里流出，宛如细线，积成圆圆的清水池。行人用一片栗树叶接住水流，就可以把清凉的泉水送进口中。

雅娜感到心旷神怡，勉强忍住，才没有欢叫起来。

他们重又上路，沿着萨戈内湾下山。

傍晚时分，他们经过卡尔热斯，这个村落，是古时被祖国驱逐的一群希腊人到此定居而形成的。一群美丽的少女聚在一口水泉周围，她们身材苗条修长，蜂腰葱指，袅袅婷婷，格外绰约多姿。于连朗声向她们道了一句“晚安”，她们答谢时，声音珠圆玉润，讲的还是故国的优美语言。

到了皮亚纳村。他们效法古时游人夜遇荒村的做法，要前去叩门投宿。于连敲了一户人家的房门。雅娜等待开门的时候，高兴得浑身颤抖。嘿！这才叫旅行呢！名副其实，一路荒无人烟，时时会出现意外情况。

他们投宿的人家恰好是一对青年夫妇。主人接待他们，犹如族长款待上帝派来的贵客一样，安排他们睡在老屋的玉米草垫上。老屋的木料全遭虫蛀，均有爱蛀横梁的长条凿船贝穿行的痕迹，整个房架作响，仿佛有人悄悄地叹息。

他们日出时又动身了，走不多久，迎面一片石林挡住去路。这片石林十分壮观，是由紫红色花岗岩构成的，有尖峰、石柱、钟塔，等等，形状千奇百怪，显示了岁月、大风和海雾的造化之功。

这里怪石嶙峋，有的高达三百多米，造型各异，有的细长，有的滚圆，有的七扭八歪，有的呈钩状，有的变畸形，无不诡谲怪诞，出人意料，像树木，像花草，像野兽，像建筑物，像人，像穿法袍的僧侣，像长犄角的魔鬼，像巨型飞禽，构成一个巨怪汇聚的世界，一个由怪神建造的梦魇的兽苑。

雅娜一颗心收紧，不再作声，她抓紧于连的手，面对这壮美的景物，一时产生了爱的渴望。

他们走出怪石林，忽见别有洞天：一个由血红的花岗石壁环抱的海湾，殷红的岩石倒映在碧蓝的海水中。

雅娜嗫嚅道：“啊！于连！”心中赞叹不已，但是如鲠在喉，再也讲不出别的话来，只有两颗泪珠夺眶而出。于连愕然地望着她，不禁问道：

“你怎么啦，我的小猫咪？”

雅娜拭了拭面颊，微微一笑，说话还带着颤音：

“没什么……触景生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特别激动。我心里特别欢畅，看到一点点景物就要感慨万分。”

于连不理解女人的这种冲动，觉得她们总好大惊小怪，有时兴致勃发，惶惶然却如大祸临头，有时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所震悚，不是欣喜若狂，就是悲痛欲绝。

于连觉得她无缘无故流泪未免可笑，他正全神贯注，留心崎岖的山路，便说道：

“你最好对你的马多留点神。”

他们沿着几乎难以通行的小路下山，走向海湾，然后向右拐去，登临幽暗的奥塔山谷。

然而，路径越来越艰险，于连提议说：“咱们步行上去怎么样？”这正合雅娜的心意，她刚才那么冲动，现在很想同他单独走走。

向导牵着骡子和马走在前面，他们俩随后缓步而行。

这座高山从上到下劈开，小径正是钻进这条夹缝里，而两侧峭壁陡立，一股湍急的涧溪流经这条缝隙。空气冷丝丝的，花岗岩石呈黑色，仰望一线蓝天，不禁头晕目眩。

忽听扑棱棱一阵声响，雅娜悚然一惊，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大鸟从岩穴里飞出来。那是一只苍鹰，它展开双翅，似乎在摸索这口天井的两壁，然后直凌云霄，一忽儿便无影无踪了。

往前走了一程，高山的裂缝分成两股了。这段路径十分陡峭，崎岖难行，夹在两个山谷之间。雅娜乐不可支，步履轻盈，抢到前面行走，一路踢着石子，毫不畏惧地俯瞰深渊。于连紧跟在后边，不觉气喘吁吁，两眼盯着地面，生怕望深谷而产生眩晕。

猛然间，他们全身沐浴阳光，真有走出地狱的感觉。他们口渴了，便顺着一条潮湿的印痕，穿过乱石堆，找到一眼山泉。泉水由一根空心的木棒接引出来，是供牧羊人饮用的。周围地面覆盖着青苔。雅娜跪下来喝水，于连也依样跪下。

正当雅娜品味清凉的泉水时，于连却搂住她的腰，想夺她的位置，好对着木管接水喝。雅娜毫不退让，二人的嘴唇你争我夺，时而相遇，时而推搡。在争斗中，谁的嘴抢到木管细头，便咬住不放。清凉的细流时断时续，时而流到口中，时而洒到外面，溅到他们脸上，脖颈上，手上和衣服上。水珠宛若珍珠，在他们头发上闪闪发光。他们的亲吻顺着水流漂走了。

忽然，雅娜萌生了做爱的念头。她满满地接了一口清泉水，两腮鼓成盛水的皮囊，然后示意于连，她要嘴对嘴地给他解渴。

于连笑嘻嘻伸长脖子，手臂张开，仰头一口气喝下从肉体流出的这股甘泉，只觉得烈焰般的欲念注入他的肺腑。

雅娜偎依在他胸口，显得异乎寻常地温情脉脉，心怦怦直跳，腰身挺起来，眼睛水汪汪的，显得慵懒无力。她悄声说道：“于连……我爱你！”这次是她主动把于连拉过来，自己仰身躺下，双手捂住羞红的脸。

于连扑到她身上，冲动地紧紧搂住她。她喘息着，焦急地等待。突然，她叫了一声，仿佛遭了雷击，被她呼唤来的刺激所击中。

他们走了许久才到山顶，主要是雅娜激动不已，又疲惫不堪。他们赶到爱维沙村时，已经黄昏了，住到向导的一个亲戚保利·帕拉勃雷蒂家中。

保利·帕拉勃雷蒂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有点驼背，神情忧郁，恐怕是患肺结核的缘故。他带他们走进为他们安排的房间。这是一间灰暗的石屋，四壁光秃秃的，不过，当地人不懂装饰陈设，这石屋就算漂亮的了。主人用科西嘉方言，即法语和意大利语的混合话，向客人表示欢迎。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随着声音进来一个棕发的矮个儿女人，她眼睛又大又黑，皮肤晒得红红的，腰身纤细，笑口常开，牙齿露出来。她一阵风似的冲进屋，拥抱并亲了亲雅娜，又握住于连的手摇晃，连声说道：“太太好，先生好，大家都好吧？”

她接过帽子和披肩，全搭在一条胳臂上，只因另一条胳臂挎着绷带。然后，她又让大家出去，对她丈夫说：“带他们出去走走吧，吃晚饭时再回来。”

帕拉勃雷蒂先生立刻听从，他插在两个青年人中间，带他们赏赏村景。他走路慢腾腾的，说话慢吞吞的，时常咳嗽，而每次咳嗽就重复一句：“山谷的空气太凉，伤了我的肺了。”

他带他们走上参天栗树下的一条荒径，戛然止步，始终以同样的声调说：

“就是在这儿，我表弟若望·里纳迪让马蒂厄·洛里给杀害了。喏，当时，我站在若望身边，突然，马蒂厄出现，离我们只有十步远。他嚷着说：‘若望，不要再去阿尔贝塔斯那里，不要再去了，若望，若不然我就干掉你，我可把话说在前头。’

“我拉住若望的胳臂，劝他说：‘别去了，若望，他会干得出来的。’

“那是因为一个女孩子，名叫波莉娜·西纳库比，他们俩都追那姑娘。

“可是，若望却嚷着回答：‘我就是要去，马蒂厄，你挡不住我。’

“马蒂厄听了，把朝天的枪口往下一顺，未待瞄准就开枪了。

“若望双脚腾地跳起，就像孩子跳绳一样，是的，先生，他整个儿倒在我的身上，我的枪被撞掉，一直滚到那棵大栗树下。“若望的嘴张得老大，但是一声也不哼，他已经断气了。”

两个年轻人惊愕地望着这桩凶杀案的神色不动的见证人。雅娜不禁问道：

“那个凶手呢？”

保利·帕拉勃雷蒂咳嗽了一大阵，继续说道：

“他逃进山里去了。第二年，我兄弟把他干掉了。要知道，我兄弟是个强盗，名叫菲利比·帕拉勃雷蒂。”

雅娜打了一个寒战，惊问道：

“您的兄弟，是个强盗？”

这个不动声色的科西嘉人，眼睛里却闪现一种自豪的神采。

“不错，太太，他呀，可是大名鼎鼎的强盗，打死了六名宪兵。后来，他和尼古拉·莫拉利一起丧命，那次他们被围在尼奥洛，拼了六天，不被打死也要饿死了。”

接着，他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补充一句：“本地就是这种风气。”跟他讲“山谷的空气太凉”，是同样的口气。

转了一圈之后，他们回去吃晚饭。矮小的科西嘉女人热情招待他们，就像二十年的老相识。

雅娜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晚上在于连的怀抱里，能不能像在泉水边青苔上那样，全部感官再受到奇特而强烈的震撼呢？

等到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俩，于连亲吻她时，她仍然没有什么感觉，不禁有点慌神儿。不过，她很快就放下心来，而这一宵竟成为她的爱情第一夜。

次日要动身时，她有点恋恋不舍，觉得这间简陋的石屋，正是她新的幸福的开端。

她把矮小的女主人拉进石屋，一面说明她决不想送什么礼物，一面又坚持说，她一回到巴黎，就给她寄来一件纪念品，不答应收下她甚至要发火，她几乎怀着迷信的心理看重这样一件纪念品。

这个科西嘉少妇不肯接受，婉拒了许久，最后才答应，她说：

“好吧，那就给我寄来一把小手枪，要一支很小很小的。”

雅娜睁大了眼睛。那少妇便凑近她的耳朵，就像要向她透露一件风流的隐私似的，悄声对她说：

“是要干掉我的小叔子。”

说着，她笑呵呵的，动作麻利地打开绷带，露出滚圆雪白的肌肉，只见横砍的一道刀伤快要结疤了。她又说道：

“幸亏我跟他力气一样大，要不然早被他杀了。我丈夫并不嫉妒，他是了解我的。而且您也看到了，他患了病，人有病，火气就小了。再说了，太太，我又是个正经女人。可是，我小叔子听什么闲话都相信，替我丈夫猜忌。他不会罢休，还要找上门来，我有了小手枪就放心了，到时候准能出这口气。”

雅娜保证把手枪寄来，她深情地拥抱了这位新交的朋友，便继续赶路。

后来的行程，简直就是一场梦，二人情意缠绵，如胶似漆。一路上遇到的风景、居民、停留的地点，她全视若未见，眼中只有一个于连。

这样，二人进入童稚般亲昵的迷人阶段，在交欢中耍娇使憨，讲些甜蜜的蠢话，给他们爱吻的身体部位每处折弯、曲线和幽壑都起了昵称。

雅娜睡觉时爱右身侧卧，醒来时左乳时常露在外面。于连注意到了，就称左乳为“露宿先生”，而右乳则称为“多情郎”，因为乳峰的粉红花蕾对吻似乎更敏感。

双乳间幽深的道路，是他经常漫步的地方，故称为“妈咪林荫路”。而另一条更为隐秘的路，则命名为“大马士革之路”13，以纪念奥塔山谷。

到达巴斯蒂亚，该付给向导工钱了。于连各兜摸索一遍，没有凑足数目，便对雅娜说：

“你母亲给你的两千法郎，反正你也不用，给我拿着吧。系在我的腰带上更保险，也省得我换零钱。”

雅娜当即把钱包给他。

他们去了里窝那，游览了佛罗伦萨、热那亚城，以及科尔尼什山的全部景区。

在刮着北风的一天早晨，他们返回马赛。

他们离开白杨田庄已有两个月，现在已是十月十五日。

寒冷的大风，大概是从遥远的诺曼底刮来的。雅娜一时抖缩畏寒，心头不免惆怅。近来于连也变了样，显得疲惫不堪，终日无情无绪。雅娜心里不禁产生一种无名的忧虑。

雅娜舍不得离开这充满阳光的好地方，推迟归期，多逗留了四天。她觉得自己刚刚走完幸福的旅程。

他们终于离开了。

到了巴黎，要购置用品，以备在白杨田庄安家之需。雅娜兴致勃勃，想用母亲给她的钱买些精美的摆设。不过，她首先要买的东西，就是她答应寄给爱维沙村那位科西嘉少妇的小手枪。

到达巴黎的次日，雅娜对于连说：

“亲爱的，把妈妈给的钱还给我好吗？我要去买东西了。”

于连转过身来，一脸不高兴地问道：

“你需要多少？”

雅娜不禁愕然，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随你给多少了。”

于连又说道：

“那我就给你一百法郎吧，千万不要乱花钱啊。”

雅娜一时怔住，十分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终于，她犹犹豫豫地说道：

“可是……我……我把这笔钱交给你……是想……”

于连没容她把话讲完：

“是啊，一点不错。放在你兜里还是我兜里，这无所谓，反正咱们共有一个钱袋。我又不是不给你钱，对不对？我这不是给你一百法郎嘛。”

雅娜接过五枚金币，没有再讲话，她不敢再要一点，因此只买了小手枪。

一周之后，他们启程返回白杨田庄。

6

府中上下人等，全在砖砌墩柱的白栅栏门口迎候。邮车停下来，大家久久地拥抱。男爵夫人流下眼泪，雅娜也不免心酸，抹了两滴泪水，男爵则激动地来回踱步。

外面还在卸行李，全家人已经聚在客厅，围着炉火讲述旅行的情况，雅娜口若悬河，只用半小时，就把这趟旅行匆匆地讲了一遍，仅仅遗漏了一些细节。

然后，这位少妇回房解包裹，收拾东西。罗莎莉也很兴奋，伸手帮她整理。等到衣裙、贴身用物、化妆品，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小使女便告退。雅娜有点倦意，这时才坐下来喘口气。

现在，她该考虑自己干点什么营生好，心里能想点什么事，手上能干点什么活儿。她不想下楼回到客厅，坐在打瞌睡的母亲身边。出去散散步吧，又觉得田野的景色十分凄凉，哪怕从窗口向外眺望一眼，心头就产生一股忧伤的压抑感。

于是，她意识到再也无事可干，此后再也无事可干了。在修道院度过的那段青春岁月，她憧憬未来，耽于种种梦想，始终处于企盼的悸动中，不觉时光飞快地流逝。及至走出那囚禁她幻想的高墙，她所期望的爱情，立刻就如愿以偿了。同心中期待的男子相遇，一见钟情，相恋几周便结婚，就像速定终身，立即办喜事的人那样，这个男人不容她思考，转眼间将她抱走了。

然而，新婚燕尔的温柔现实，即将变成日常生活，关上无限希望的大门，关上令人神魂颠倒的未知的大门。的确，渴望期待的时期已然结束了。

再也无事可干了，今天如此，明天如此，乃至永远要这样了。她隐约感到这一切，可以说幻想破灭，她的美梦也消沉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口，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张望一会儿乌云飞驰的天空，还是决定出去走一走。

何处寻觅那五月的田野、五月的芳草和绿树？何处寻觅叶丛间阳光的嬉戏、草坪上绿色的诗意？是啊，草坪上如火如荼的蒲公英、血红血红的丽春花、光彩照人的雏菊，以及仿佛系在细不可见的线上舞动的黄色蝴蝶花，都不复存在了。那充满生意、充满芳香和花粉的空气给人的陶醉，也不复存在了。

秋雨连绵，林荫路湿漉漉的，覆盖着落叶，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路边白杨树叶子几乎脱光，枝干显得精瘦，枝丫在风中抖瑟，还摇动着随时会飘落的残叶。残叶已呈金黄色，好似一枚枚金币，不断地脱离枝杈，飞舞回旋，飘落到地上，终日里淅淅沥沥，仿佛连绵的苦雨。

雅娜一直走到灌木林，这里也惨不忍睹。犹如一个垂死之人的卧房。曲折清幽的一条条小径之间的绿色隔墙，枝叶如今都已凋零。往日枝丫交织成细木花边的矮树，现在只剩下相互磕碰的秃枝了，风卷枯叶而聚堆时所发出的刷刷声响，真像临终痛苦的叹息。

小得可怜的鸟儿畏寒，啁啾哀叫，各处蹿跳，想找个栖止的场所。

不过，因有榆林抵御海风的侵袭，那棵菩提树和那棵梧桐树仍然是夏日的盛装，但在这初寒的天气里，由于各自汁液的性质不同，一棵仿佛披上了红色天鹅绒，另一棵则身穿橙黄色锦缎。

雅娜来回漫步，走在靠库亚尔家一侧的妈咪林荫路上。她的心情有些沉重，似乎预感到单调的生活开始了，以后尽是无聊和愁闷的日子。

她又走到面海的斜坡坐下，正是在这里，于连初次向她表白爱情。她怔怔地坐着，无情无绪，几乎什么也不想，但愿能躺下来进入梦乡，以便摆脱这时日的忧伤。

她猛然望见一只海鸥卷在狂风里掠过天空，便回忆起游科西嘉时，她在奥塔幽谷中看见的那只苍鹰，心中不免一阵怅惘，这是想起一件已成过去的好事所难免产生的感觉。她眼前忽又浮现那绚丽的海岛，以及那旷野的清香、那晒熟橙子和枸橼的太阳、那玫瑰色峰巅的高山、那蓝色的海湾，还有那涧溪湍急的山谷。

然而此刻，周围的景物湿冷凄清，树叶萧萧飘坠，大风驱赶着乌云，凄惨的气氛过于浓重，她赶紧回去，否则就要失声痛哭了。

母亲还僵坐在壁炉前打瞌睡，她过惯了忧闷的日子，已经麻木了。父亲和于连早已出去，边散步边谈论他们的事务。夜幕降临，给宽敞的客厅播下惨淡的阴影，唯有炉火不时闪光照亮。

不大工夫，男爵和于连就一前一后进来。男爵一走进这昏暗的客厅，就摇铃喊道：

“快点灯，快点灯！这里昏天黑地的。”

他在壁炉前坐下，一双湿鞋在火边烤得直冒气，鞋底的泥土烤干了掉下来。他快活地搓着双手，说道：

“我看要上冻了，北面的天空开始放晴，今晚是望月，夜间一定冷得很。”

接着，他扭头对女儿说：

“喂，孩子，你回到家乡，回到家里，回到老人身边，心里高兴吗？”

这句简单的话问得雅娜心慌意乱。她热泪盈眶，扑进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父亲，好像要请求他原谅似的。因为，她纵然有心强颜欢笑，却已感到忧从中来，难以自持了。然而她想，起初她以为重见父母时会多么高兴，现在她心中十分诧异，这种冷漠的状态遏制了自己的温情，就像远离自己所爱的人，久久思念，及至重又见面，却已丧失朝夕相伴的习惯，情感仿佛中断，只待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恢复旧有的关系。

晚餐拖了许久，大家在餐桌上话极少。于连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妻子。

餐后回到客厅，男爵夫人坐在那里睡着了。雅娜坐在母亲的对面，被炉火烤得昏昏沉沉，有时被两个男人谈话的声音吵醒，她想振作一下精神，心中不免思忖，自己会不会像母亲这样，在持续不断的惯常生活中沉沦，进入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呢。

白昼里暗红而无力的炉火，这时旺起来，火光明亮而噼啪作响，有时会射出强烈的光芒，照在椅子的锦罩上，照见狐狸和仙鹤，照见忧郁的鹭鸶，照见蝉和蚂蚁。

男爵走近前，他满面笑容，张开十指在旺火上烤一烤，说道：

“嘿，嘿！今晚炉火真旺啊。要上冻了，孩子们，要上冻了。”

继而，他把一只手搭在雅娜的肩上，指着炉火说：

“你瞧，我的小丫头，这是世上无与伦比的：炉火，同家里人一起围着炉火。这比什么都好。嗯，该去睡了吧，孩子们，你们一定很累了吧？”

雅娜上楼回房间，心中不禁纳罕，两次回到她自以为喜爱的同一地方，为什么感觉如此不同呢？为什么这次回来就好像受了创伤呢？这座楼房、这可爱的故乡，曾经能拨动她心弦的一切，为什么今天看着却如此伤怀呢？

这时，她的目光偶然落到座钟上。那只小蜜蜂依然快捷地、不停地在镀金花朵上方左右飞舞。面对这个栩栩如生、为她报时并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小机件，雅娜心里一阵冲动，眼睛漾出了泪水。

她拥抱父母时还没有这样激动。人心的确有些奥秘，任何推理也难以洞悉。

自从结婚以来，她这还是头一回单独睡觉。于连借口说太疲倦了，睡在另一间卧室里。况且二人已然商量好，各人有各人的卧室。

她久久未能成眠，身边少了一个躯体，便有异样的感觉，已经不习惯于孤寝独眠了，再加上北风怒吼，冲荡屋顶，又打扰她的睡意。

早晨她醒来时，只见强烈的光线把床铺染成血红色，上了霜的玻璃窗也红彤彤的，就好像整个天边在熊熊燃烧。

她裹上一件肥大的浴衣，跑过去把窗户打开。

一股砭人肌骨但又宜人的寒风涌入室内，她感到凛冽刺面，不禁流出了眼泪。天空一片彩霞，硕大的朝阳像醉汉的面孔，涨得通红，从树木后面露出来。大地覆盖一层白冰，现在变得又干又硬，田庄的人走在上面嘎嘎作响。白杨树枝上的残叶，一夜之间便脱光了。在荒野后面有长长一条绿线，那便是杂以一道道白浪的大海。

在一阵阵寒风中，梧桐树和菩提树也都纷纷脱叶。由于突然上冻，每刮来一阵寒风，落叶就纷纷扬扬，像鸟群一样飞舞旋转。雅娜穿好衣裳出去，想找点营生干干，于是去看庄户。

马尔丹夫妇举起手臂欢迎她，主妇亲了亲她的面颊，还非请她喝一小杯杏仁酒不可。然后，她又到另一家庄户去。库亚尔夫妇也举起手臂欢迎她，主妇吻了吻她的耳廓，又逼她喝一小杯黑茶子酒。

看完两家庄户，雅娜便回家用午餐。

这一天时光像头一天那样流逝过去，只是寒冷取代了潮湿。这一周其余几天类似这两天，而这个月的其余几周又类似这头一周。

不过，雅娜对远游过的地方怀恋的心情，渐渐淡漠了。习惯给生活涂上一层安常处顺的色彩，如同有些地方的饮水在器皿上积一层水碱。她的全部心思重又用到日常生活的琐碎事情上，重又照看每天照例做一遍的平庸的营生。她身上滋长一种陷于沉思的忧郁、一种隐约的厌世情绪。她到底需要什么呢？她还渴望什么呢？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毫无世俗的需求，也毫不渴望人生的乐趣，甚至毫不向往可能得到的欢乐。况且，有什么欢乐可言呢？正如客厅里的扶手椅因年久月深而色彩黯淡了，在她看来，一切都要逐渐褪色，一切都要逐渐消泯，换上一种灰蒙蒙的色调。

她同于连的关系也完全变了。蜜月旅行回来之后，于连判若两人，就像一名演员扮完了角色，又恢复平常的面目一样。他很少关心妻子，甚至连话都懒得对她讲。爱情的踪迹荡然无存，夜晚他难得光顾妻子的房间。

于连接管了府上的财产和邸宅，随即修订租契，刁难庄户，紧缩开支，他本人也是一身土财主的打扮，完全丧失了订婚时期的神采和风韵。

于连从他青年旧衣物箱子底，翻出一套带铜纽扣的丝绒猎装，虽已穿旧，污痕斑斑，他却穿上就不换下来了。他也像无须再取悦于人的那类男子一样，不再修边幅，双手不再修饰，脸也不刮，胡须长了不修剪，样子变得丑陋不堪。每顿饭后，他总要喝上四五小杯科涅克白兰地酒。

起初，雅娜还想规劝，委婉地说他几句，他却极为粗暴地回答：“你让我消停点儿好不好？”此后，她再也不敢劝说了。

面对这种种变化，她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在她看来，于连变成了陌生人，变成一个感情和心灵都对她封闭的陌生人。她时常考虑这种情况，心中纳罕他们俩相遇，一见钟情，在爱恋的激情中结了婚，现在何以突然彼此陌生起来，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同床共枕似的。

她怎么没有因为丈夫感情淡薄而痛不欲生呢？人生，难道就是这样吗？难道他们彼此看错了人？她这一辈子，难道再也没有可企盼的事情了吗？

假如于连注意仪表，始终保持俊美风雅的魅力，那么她也许会更加苦恼吧？

家里人已商量好，元旦一过，这对新婚夫妇就单独留下，男爵夫妇要回鲁昂的府邸住几个月。这年冬天，两个年轻人就不离开白杨田庄，以便安顿下来，能够习惯并喜爱他们要度过一生的地方。此外，于连还要将他妻子介绍给几户邻居，他们是布里维尔、库特利埃和富维尔这几户贵族人家。

不过眼下，这对年轻人还不能去拜访，因为至今还没有雇来油漆匠，改换马车上的家族徽章。

这辆旧马车，男爵让给女婿使用了。然而，这个地区只有一个人还掌握绘制徽章的技艺，那就是保贝克村的油漆匠，名叫巴塔伊。但他总是东奔西走，连续应聘去诺曼底的各个府邸，给马车车门绘上这种珍贵的装饰。

十二月的一天上午，快要用完早餐的时候，终于看见一个人推开栅门，沿着笔直甬道走过来。来客背着一个工具箱，他正是巴塔伊。

主人把他让进餐室，招待他吃饭，就像款待一个有身份的人一样。这并不奇怪，他有专门技术，同本省所有贵族经常来往，又熟悉各个家族的徽章及其箴言和标记，可以说是徽章专家，因此，贵绅们见了都要同他握手。

主人立刻吩咐人取来纸笔，趁巴塔伊吃饭的时候，男爵和于连就画出他们家族徽章的草图。一遇到这种事情，男爵夫人就异常兴奋，在一旁指指点点。雅娜也参加讨论，仿佛她内心突然萌生一种神妙莫测的兴趣。

巴塔伊边吃饭边发表意见，有时他还拿过铅笔，画一个草样，举出几个实例，还描述本地区每辆贵族马车的式样，似乎在他的思想里，乃至在他的声调中，都带来几分贵族的气度。

巴塔伊身材矮小，头发已灰白，理成平头，双手沾有油漆的污痕，身上有一股煤油气味。据说他从前偷过女人，干了一件丑事。不过，由于他普遍得到贵族世家的高看，这一污点早已洗刷掉了。

等他一喝完咖啡，主人就带他到车棚，并揭开盖在马车上的漆布。巴塔伊察看一番，随即郑重其事地提出，他认为图案多大尺寸合适。他同主顾再次交换一下看法，然后就动手干起来。

男爵夫人不顾天气寒冷，叫人拿来一把座椅，好在一旁观看这位工匠干活。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脚冰冷，又叫人拿来脚炉。这样，她就能从容不迫地同工匠攀谈，向他打听她不了解的世家婚丧嫁娶、生儿育女的新情况，从而补充她牢记在心的贵族家谱。

于连跨在一张椅子上，待在他岳母的旁边。他抽着烟斗，不时往地上吐口痰，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看巴塔伊用油彩描绘他的贵族标志。

不久，西蒙老头扛着铲子去菜园，也停下来观看。巴塔伊来的消息传到两家庄户，两家的主妇也赶来看热闹，她们站在男爵夫人的两侧，眼睛都看直了，还不住嘴地称赞：“干这样的细活儿，手得多么灵巧啊！”

直到第二天十一点钟，两扇车门上的徽章才算绘完。田庄的人都赶来了，他们把马车拉到外面，以便更好地判断。

这活儿干得很漂亮，人人都夸奖巴塔伊。他背起工具箱又出发了。男爵夫妇、雅娜和于连都一致认为，这名工匠很有天赋，如有机遇，他肯定会成为艺术家。

且说于连采取节俭的措施，实行改革，又给田庄带来新的变动。

老车夫派去当园丁，子爵打算自己驾驶。专用拉车的几匹马也卖掉了，以便节省草料的费用。

不过，在主人下车的时候，总得有人看住牲口，于是，于连又让放牛娃马里于斯当了小仆人。

最后，驾车要弄到马匹，他就在库亚尔和马尔丹两户租佃契约上特别附加一条，规定每月在他指定的一天，每户必须提供一匹马使用，但是作为补偿，他们可以免缴鸡鸭贡品。

这样，库亚尔送来一匹黄毛大劣马，马尔丹送来一匹长毛小白马，两头牲口并排套在一辆车上。马里于斯则穿上西蒙老头的肥大旧号服，整个人儿都埋在里面，正是他把这套车马赶到主楼的台阶前。

这回，于连也稍事打扮，腰身挺起来，重现几分当初丰俊的仪态，只是有那一脸长胡须，仍然显得有点土气。

他审视一番，对这套车马和小仆人还算满意。不过，他最看重的东西，仅仅是新绘制的徽章。

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从她卧室下到楼下，吃力地登上马车落座，背后靠着几个垫子。这时，雅娜也来了，她一看见这两匹搭配的马，便咯咯大笑，说是小白马像大黄马的孙子，再一看见马里于斯，整个人儿都消失在肥大的号服里，她更忍俊不禁，大笑不止。的确，小仆人的脸让那顶带徽章的帽子罩起来，一直扣到鼻子上，两只手退进袖筒里，两只脚被套裙似的号服下摆围住，脚上的两只大鞋像船一般，滑稽地从下边露出来，因此，他看东西时要仰起脑袋，每走一步都要高抬腿，就好像跨越河沟，一听到主人吩咐就像瞎子一样晕头转向。

男爵扭过头去，看见这小家伙手足无措的笨样儿，受到女儿的感染，也随之朗声大笑，还连声叫他妻子，笑得话都讲不出来：

“你……瞧瞧……马……马里于斯！那样子……多滑稽！天哪，太滑稽啦！”

男爵夫人听了，从车窗探出头去，端详小仆人，也被逗得开怀大笑，压得整个车身直弹跳，就像行驶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一样。

然而，于连却脸色刷白，问道：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简直都疯啦！”

雅娜笑得岔了气，直不起腰来，欲罢不能，只好坐到台阶上。男爵也随之坐下来。而马车里又发出一阵阵鼻息声、一阵阵呃逆响，显然男爵夫人笑得上不来气了。这时，马里于斯的大礼服猛然抖动起来，原来他明白了别人为何发笑，自己在大帽子底下也不禁嘻嘻笑起来。

于连终于怒不可遏，冲过去就给小家伙一巴掌，打飞了那顶大帽子，一直滚落到草坪上，随即又转身面对他岳父，气得声音直颤抖，话不成句：

“我觉得，还轮不到您来发笑。如果您不坐吃山空，把家当挥霍精光，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您这家道衰败了，究竟怪谁呢？”

快活的情绪一下子冰结了，笑声戛然而止。谁也不再说话了。此刻，雅娜哭得心都有点颤抖，她不声不响地上车，坐到母亲的身边。男爵深感意外，一时默然，面对母女俩坐下。于连把那孩子拉上来，二人并排坐在驾驶座上，小家伙脸被打肿了，还眼泪汪汪的。

路途很远，景色也很凄凉。车里人都默默无言。男爵夫妇和女儿心中压抑，又极不自在，谁也不愿意表露萦绕心头的思虑。而这个痛苦的念头又死死纠缠，他们明显感到没有心思谈论别的事情，与其触及这个难堪的话题，倒不如紧锁眉头保持沉默。

两匹马步调不一致，拉着车子经过一座座庄院，吓得黑母鸡纷纷逃开，钻进篱笆里躲起来，有时还会引来一条狂吠的狼狗，那狼狗追了一程又返回家，但浑身毛还竖立，不时回头朝马车吼叫……一个穿着沾满泥的木底鞋的小伙子，双手插在兜里，而蓝布罩衫被风吹得后背鼓起来，他拖着两条长腿，无精打采地走着，看见马车驶过来，便闪在一旁，同时笨拙地摘下鸭舌帽，露出他那贴在脑壳上的头发。

马车终于驶入通官道的一条宽阔的松树林荫路。道路泥泞，辙沟很深，车身左倾右斜，吓得男爵夫人连声惊叫。林荫路尽头有一道关着的白色栅栏门。马里于斯跳下车，跑去打开门，马车便沿着环绕一大片草坪的便道，一直行驶到一座窗板紧闭、高大而凄清的邸宅前停下。

邸宅正门忽然打开，走出一名老仆人，他穿一件黑条纹红背心，下半部扎在围裙里。他腿脚不灵便，斜着身子迈小步走下台阶，问了来客的姓名，把客人让进一间宽敞的客厅，并且费劲地拉开始终闭着的百叶窗。客厅里的家具全罩着套子，座钟和枝形大烛台都蒙着白单，一股发霉的气味，一股冰冷而潮湿的陈年气味，似乎一下子把客人的心肺和肌肤浸入悲哀冷漠中。

客人都落座等候，只听楼上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表明异乎寻常的忙乱。庄园主人毫无准备，正在尽快更衣。过了许久，有人摇了几下铃。有人下楼来，然后又上楼去。

男爵夫人不耐袭人的寒气，接连打起喷嚏。于连来回踱步，雅娜则神色黯然，坐在她母亲身边。男爵垂着头，身子靠在壁炉的大理石台上。

一扇高大的门终于打开，走出德·布里维尔子爵夫妇。他们二人身材瘦小，走路一蹿一跳的，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一副彬彬有礼而极不自然的神态。女主人身穿一条绣花丝袍，头戴一顶缀丝带的老妇小帽，她说话很快，嗓音有些尖厉。

子爵穿着华贵的紧身燕尾服，并屈膝向客人答礼。他的鼻子、眼睛、牙根外露的牙齿、仿佛打了蜡的头发，以及那一身华服，全都闪闪发亮，就像精心爱护而保持光泽的物品一样。

宾主叙了睦邻之谊，寒暄客套一番之后，便无话可谈了。于是，他们又没话找话，彼此毫无缘由地恭维起来，双方都希望继续保持友善的关系。既然长年住在乡村，相互探访就非常方便。

客厅里寒气袭人骨髓，使人嗓音发哑。男爵夫人喷嚏没止住，现在又咳嗽起来。于是，男爵表示要告辞。布里维尔夫妇则极力挽留：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请多坐一会儿吧。”

尽管于连示意拜访时间太短，雅娜还是起身要走。主人想摇铃唤仆人，好让他去叫马车驶到门前，然而铃已锈坏，摇不响了。主人只好亲自跑出去，片刻又回来，说是马已经卸套，牵进马厩里了。

只好等待。每人都搜索枯肠，找一两句话说说。他们谈到阴雨连绵的冬季。雅娜不寒而栗，询问两位主人终年单独生活，究竟如何打发时日。听这一问，布里维尔夫妇不禁奇怪，他们每天都忙忙碌碌，要写许多许多信件，寄给遍布法国各地的贵族亲戚们，平日要处理许许多多家常琐事，而且夫妇二人始终相敬如宾，彼此间像生客一样，一本正经地谈论绿豆芝麻大小的事务。

这间宽敞的客厅平时无人，高高的天棚黑黝黝的，里边的家具陈设全部罩着布套，而这一男一女十分娇小、十分整齐、十分洁净，在雅娜看来，真像罐装保存的贵族。

车子和不相称的两匹劣马，终于赶到窗前。不料马里于斯又没影儿了。大概他想直到傍晚不会有事，就跑到旷野遛弯去了。

于连非常恼火，关照主人打发那孩子走回去。双方再三施礼话别，客人这才启程回白杨田庄。

马车一上路，雅娜和父亲虽然因为于连的粗暴态度而心情沉重，但在车厢里憋不住，重又开始谈笑。父女俩模仿布里维尔夫妇的动作和声调，一个扮演丈夫，一个扮演妻子。然而，男爵夫人觉得失敬，有些生气地制止他们：

“你们不该这样嘲笑人，他们都极有身份，属于名门世族的家庭。”

父女俩不作声了，免得惹妈咪生气。尽管如此，父女俩又不时地相互瞧一眼，重又做起戏来。男爵恭敬地施礼，庄重地说：

“夫人，贵府白杨田庄，海风很大，终日不停，一定很冷吧？”

雅娜也摆出一副做作的神态，像鸭子戏水一般微微晃动脑袋，娇声娇气地说：

“嗯！先生，我在这里，一年到头都有事可干。我们还有那么多亲戚，都要写信。德·布里维尔先生完全撒手，一切事务都推给我。他呢，只是同佩勒神甫研究学问，一起撰写诺曼底宗教史。”

男爵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和蔼地劝道：

“这样嘲笑咱们阶层的人，总归不大好。”

这时，马车猛然停下，于连大声招呼后面的什么人。雅娜和父亲从车窗探出头，望见一个怪家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两条腿被飘动的裙子似的号服绊住，眼睛被不断下沉的帽子遮起来，两只长袖子像磨坊风车一般旋动，他拼命过一片片水洼，接连绊到石头上，一路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溅了满身泥水，正是马里于斯全力倒腾腿脚追赶马车。

等他一追上马车，于连就俯身揪住衣领，将他拉上来，然后松开缰绳，抡起拳头，鼓点一般打那孩子，打得那顶帽子一直扣到肩膀上。孩子在帽子里像猪一样号叫，想挣脱跳车逃跑，然而主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他，另一只手还不停地捶打。

雅娜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噢！……爸爸……爸爸！”

男爵夫人万分气愤，抓住丈夫的胳臂，说道：

“雅克，快点儿制止他呀！”

于是，男爵猛地拉下前面的玻璃窗，一把抓住他女婿的衣袖，气得声音颤抖，冲他喝道：

“您打这孩子，还有完没完？”

于连不禁愕然，扭过头去说道：

“难道您没有看到，这畜生把号服糟蹋成什么样子吗？”

这时，男爵的头已经插到两个人中间，他又说道：

“哼，这算什么！人不能粗暴到这种程度！”

于连火气又上来了：

“请您不要管好不好，这事同您不相干！”说着，他又扬起手，可是他岳父一把抓住他的手，猛力拉下来，竟使那只手磕在车座木板上，同时还厉声喝道：“您再不住手，我就下车，哼，我总有办法制止您！”子爵这才顿时平静下来，他没有答话，只是耸了耸肩膀，挥动鞭子抽马，两匹马便奔跑起来。

母女二人面无血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男爵夫人沉重的心跳清晰可辨。

在晚饭的餐桌上，于连反而比平时显得更亲热，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雅娜和她父母一向息事宁人，不计前嫌，他们看到于连这样和颜悦色，就不能无动于衷，又都喜气洋洋，如同病愈的人那样感到特别舒坦。雅娜又提起布里维尔夫妇，于连也跟着打趣，但他又立即补充说：“不管怎样，他们到底气度不凡。”

他们不再去拜访邻居了，每人都怕重又勾起马里于斯的事来。他们决定元旦那天，给邻居寄去贺年片就算了，等到开春天气暖和时再去拜访。

圣诞节到了。他们请来本堂神甫和乡长夫妇共进晚餐，元旦那天又宴请他们一次。唯有这点消遣偶尔打断时日单调的延续。

男爵夫妇预计一月九日离开白杨田庄，雅娜想留住他们，但是于连却没有挽留的意思。男爵见女婿的态度愈来愈冷淡，便派人去鲁昂雇来一辆马车。

启程的前夕，行李已经打好。外面上了冻，但天气晴朗，雅娜和她父亲决定去伊波走一趟，从科西嘉回来之后，他们就再没有去过那里。

父女二人穿越一片树林，举行婚礼那天，雅娜和结为终身伴侣的人也曾在这片树林里散过步，正是在这里，她第一次接受了爱抚，第一次产生冲动，预感到肉欲的爱，但是直到在奥塔野山谷二人嘴对嘴喝泉水时，她才真正尝到这种爱的滋味。

如今，树叶已经脱光，蔓草已然不见，唯有枝柯的声音，光秃秃的树林冬天才有的这种干脆的声响。

父女二人走进伊波村。街道寂无一人，依然飘浮着那股海水、藻类和鱼腥的气味。棕色的大渔网依然挂在门前，或晾在石滩上。大海灰暗而寒冷，依然涛声轰鸣，浪花翻飞，这时正开始落潮，费冈那一边悬崖脚下已露出苍绿的岩石。滩头侧躺着一溜大渔船，好像一条条死了的大鱼。薄暮时分，渔夫们成群结队来到石滩，他们穿着海员的大靴子，步履显得笨重，每人脖子上围着毛围巾，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拎着船用的风灯。他们在斜躺着的渔船周围转悠很久，以诺曼底人不慌不忙的动作，将渔网、浮标、一大块面包、一罐黄油、一只酒杯和一瓶三十六度的白酒，一样一样放到船上。然后，他们把船正过来，推着下水，船底摩擦鹅卵石，发出咯咯的响声，接着劈开浪花，漂在波涛上，摇摆了一会儿，便张开棕褐色翅膀，带着桅杆上的一豆灯火，消失在夜色中。

渔夫的妻子个头高大，单薄的衣裙里显出粗壮的骨骼，她们守在海边，一直等到最后一只渔船驶走，这才返回沉睡寂静的小村镇，吵吵嚷嚷的说笑声惊扰了黝黑街道的酣梦。

男爵和雅娜伫立不动，静静地观望那些渔民渐渐没入黑暗中。他们为生活所迫，每天要出海，去冒生命危险以免饿死，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终生不知道肉味。

男爵面对大海，感慨地说道：

“这真是又可怖又壮观。浩瀚的大海上每夜黑暗降临，多少人处于危险中，然而，它又是多么壮美啊！对不对，小雅娜？”

雅娜在寒噤中微微一笑，答道：“这可比地中海差远了。”

然而，她父亲却反驳道：“哼！地中海！那简直像油，像糖水，像桶里发蓝的洗衣水。瞧瞧这片大海，瞧瞧这惊涛骇浪。想想下海的那些人，他们现在已经无踪无影了。”

雅娜叹了一口气，附和道：“是啊，你要这么说也可以。”然而，“地中海”这个词一旦到嘴边，便又刺痛她的心，把她的全部思绪引向她的梦想栖止的遥远国度。

父女二人返回时不再走树林，而是沿着大道缓步登上山坡。他们都不大开口讲话，因为即将分离而黯然神伤。

他们经过庄院的水沟时，闻到一股捣烂苹果的气味，这种扑鼻的新酿苹果酒的香味，在这个季节似乎在全诺曼底的农村飘荡。有时还闻到牲口棚的浓烈气味，那是热牛粪散发出来的好闻的发酵味道。一扇亮灯的小窗户，表明院里住着一户人家。

雅娜觉得自己的心灵舒展开来，领悟到一些看不见的事物。她望着田野星星点点的灯火，猛然强烈地感到所有人无不分散、隔绝，远离自己所心爱的一切，无不处于孤独冷寂的境地。

于是，她无可奈何地叹道：“人生，并不总是快乐的。”

男爵也叹息一声：“有什么办法呢，孩子，咱们谁都无能为力。”

第二天，父母双亲启程走了，雅娜和于连独自留在白杨田庄。

7

纸牌进入这对年轻夫妇的生活领域。每天吃完午饭，于连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呷着科涅克白兰地，现在他能喝七八杯了，同时和妻子打几盘纸牌。然后，雅娜上楼回房间，挨着窗口坐下，听着风雨击打着玻璃窗，执意地绣着一条短裙的花边，疲倦了就抬起眼睛，眺望波浪滔滔的阴沉的大海，这样出神地凝望几分钟之后，便重新拿起活计。

况且舍此，她再也没其他事情可干了。于连接管了主持家事的整个大权，以便充分满足他施展威风和实行节俭的渴望。他吝啬到了残忍的地步，从不赏给下人一文酒钱，严格限制他们的饭量，就连雅娜回到白杨田庄之后，向面包房定做的每天早晨送货上门的一块诺曼底小蛋糕，他也为了节省这笔花费而取消，规定她只能吃烤面包片。

雅娜没说什么，以避免夫妻间解释、争论乃至争执，但是她丈夫每一次吝啬的表现，她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痛苦，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卑劣，而她生长的家庭里，从来不把钱当一回事。她经常听母亲说：“钱这东西，就是为了花的。”而现在，于连却不厌其烦地对她说：“你就不能改一改习惯，别这样往外丢钱吗？”每回于连从工钱或账单上克扣下几文钱时，他就装进自己口袋里，还沾沾自喜地说：“积少成多嘛。”

有些日子，雅娜驰心旁骛，重又幻想起来。她不知不觉停下活计，双手绵软、眼神内敛，重温少女时编织的浪漫故事，神思出发去寻觅艳遇。不料，于连向老西蒙吩咐事的声音，陡然把她从美梦中拉出来，于是，她又拿起需要耐心的活计，心中暗道：“这一切，全结束了！”一滴眼泪滚落在她操针的手指上。

罗莎莉也变样了，从前她那么快活，嘴里总是哼唱，而现在，圆圆的脸蛋塌陷下去，失去了红润，有时就像蒙上一层尘土。

雅娜时常问她：“你有病了吗，我的孩子？”小使女总是回答说：“没有病，夫人。”她面颊涌上一层红晕，就慌忙退出去了。

罗莎莉也不像从前那样爱跑爱动了，现在她拖着脚步，走路十分吃力。她也不爱美了，无论走村串户的货郎向她兜售什么也是徒然，不管是绸带、胸衣，还是各种各样的香水，她都一概不买了。

偌大的邸宅，里面好像是空的，一片死气沉沉，门脸墙上留下一条条灰道子。

一月底下起雪来，只见远处海面灰蒙蒙的，垂压着从北方飘来的大块乌云，鹅毛大雪开始纷纷降落。一夜之间，整个原野都覆盖了，到了清晨，树木都披上冰雪的新装。

于连穿上长筒靴，须发乱蓬蓬的，一副村野的模样，终日泡在灌木林中，躲在面向荒野的壕沟里，窥伺迁徙的候鸟。时而一声枪响，打破冰天雪地的寂静，惊飞的乌鸦，在树林上空成群地盘旋。

雅娜闷得发慌，有时下楼来到台阶上。眼前惨淡的雪地茫茫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隐隐回响着遥远的尘世的喧声。

继而，她再也听不见什么，唯闻远处波涛的轰鸣，以及冰霰纷纷降落的沙沙声。

漫天大雪飞扬，仿佛无休无止地降落，在地面上越积越厚。

一天阴惨惨的上午，雅娜守在房中，双脚举到炉前取暖，而日益变样的罗莎莉正慢腾腾地整理床铺，她忽然听见身后呻吟一声，没有回头便问道：

“你到底怎么样啦？”

小使女还像往常一样回答：

“没事儿，夫人。”

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嘶哑而微弱。雅娜随即想别的事情了，可是忽又发觉听不见这姑娘的动静了，便叫了一声：“罗莎莉！”仍然毫无动静。于是，她以为小使女悄悄出去了，便提高嗓门喊道：“罗莎莉！”又要伸出手摇铃，这时，就在她身边一声哀吟，令她毛骨悚然，猛地站起来。

小使女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她席地而坐，两条腿叉开，背靠在床柱上。

雅娜忙冲过去，问道：

“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罗莎莉却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她那怔忡的目光死盯着女主人，同时气喘吁吁，就像撕肝裂胆一般痛苦。继而，她的后背突然往下滑，全身挺直，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一声惨叫。

这时，她那贴在叉着的腿的裙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而且立刻从那里传出一种异样的声响，好似汩汩的水声，又像卡住喉咙的窒息，接着是拖长的一声猫叫，一种已经感到痛苦的细弱的啜泣，这正是婴儿出世的第一声痛苦的呼唤。

雅娜顿时明白了，她惊慌失措，跑到楼梯口喊叫：“于连！于连！”

于连在楼下答应：“什么事儿啊？”

雅娜急得说不出话来：“是……是罗莎莉，她……”

于连一步跨两级冲上楼来，闯进卧室，一伸手撩起姑娘的裙子，只见她赤裸的大腿中间，蠕动着一团皱巴巴、黏糊糊的血肉，边呻吟边抽搐，惨不忍睹。

于连站起来，一脸凶相，他把吓昏了头的妻子推到门外，说道：

“这里没你的事。走吧，去把吕迪芬和西蒙老头给我叫来。”

雅娜浑身止不住发抖，下楼到厨房叫人，但是不敢回到楼上，便走进客厅，惴惴不安地等候消息。自从父母离开之后，客厅就一直没有生火。

不大工夫，她看见男仆跑出去。过了五分钟，他带来了当地的接生婆唐图寡妇。

然后，楼梯上又是一阵忙乱的声响，好像抬一个受伤的人。于连过来告诉雅娜，说她可以回房间了。

雅娜浑身颤抖，仿佛刚刚目睹了一个惨象。她重又坐到炉火前，问道：

“她怎么样啦？”

于连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显得心事重重，又烦躁不安，好像要大动肝火，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治这个丫头？”

雅娜没有听懂，眼睛望着她丈夫，问道：

“什么？你想说什么？问我，我可不知道。”

于连好像心头火起，突然嚷道：

“咱们家里，总不能收养一个私生子啊！”

雅娜一听，觉得十分为难，沉默了半晌才说：

“不过，我的朋友，也许可以把孩子寄养出去吧？”

于连不等她说完：

“寄养出去，谁付钱？当然是你喽！”

雅娜又思考了许久，想找出个办法来，她终于说道：

“这孩子，当然要由他父亲抚养。他若是娶了罗莎莉，那么这事儿就不难了。”

于连仿佛再也忍耐不住，怒气冲冲地说：

“他父亲！……他父亲！……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不知道吧，对不对？那又怎么办呢？”

雅娜也不禁气愤起来：

“那人，绝不会丢下这姑娘不管。真若不管，他就太卑鄙啦！那么，我们就打听出他的姓名，去找他算账，非叫他把这事说明白不可。”

于连已经消了气，重又开始踱步：

“亲爱的，她不肯讲出那男人的姓名，她对我不肯讲，难道就会告诉你吗？……那人，若是不愿意娶她呢？……我们总不能有个私生子的姑娘住在这里，你明白吗？”

雅娜却执意地重复道：

“那人，若是不肯娶她，那就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把他打听出来，绝不饶过他！”

于连满脸涨得通红，又发起火来：

“可是……眼下又怎么办呢？”

雅娜也拿不定主意，又问道：

“你说该怎么办呢？”

于连立即讲出自己的想法：

“哦！照我看，这事很简单。我给她点钱，就打发她和孩子见鬼去吧。”

然而，这位少妇非常气愤，反驳道：

“这么处理绝不行。这姑娘是我的好姊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干了一件错事，那也没办法，但是，我绝不会因此就把她赶走。实在不行，这孩子我来抚养就是了。”

于连一听，暴跳如雷：

“那怎么行？要考虑我们清白的名声，要考虑我们的门第和社会关系！别人会到处讲我们包庇罪恶，收留贱女人。此后，有身份的人就不敢登门了。真的，你是怎么想的呢？简直荒唐透顶！”

雅娜仍然心平气和，又说道：

“我绝不允许把罗莎莉赶走，你若是不愿留她了，我母亲会把她接走，迟早也要把孩子父亲的姓名弄清楚。”

于连火冒三丈，甩门出去，同时嚷道：

“妇人之见，愚蠢透啦！”

下午，雅娜上楼去看望产妇。小使女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唐图寡妇在一旁看护，怀里摇着初生的婴儿。

罗莎莉一见女主人进来，立刻用被单蒙上脸，失声痛哭，哭得伤心极了，浑身随着抖动。雅娜想拥抱亲亲她，但她死也不肯，总是蒙住脸。这时看护过来，把被单揭开，罗莎莉就不再动了，但她仍然轻声啜泣。

炉火不旺，屋里很冷，婴儿在呱呱啼哭。雅娜不敢提起小东西，怕惹她又哭起来，只是握住她的手，不假思索地反复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可怜的姑娘眼睛往看护那边溜，听见婴儿的啼叫就心惊肉跳。她还有点悲伤，喉咙哽咽，不时抽泣一两声，抑制回去的泪水，在她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雅娜又拥抱亲了她一下，对着她耳朵悄悄说：

“好啦，孩子，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她见罗莎莉又要哭了，便急忙离开了。

雅娜每天去看她，而罗莎莉每天见到女主人都要哭一通。

婴儿送到邻居家寄养了。

发生这件事之后，于连不大跟他妻子说话了，就好像他还耿耿于怀，怪雅娜不肯赶走小使女似的。有一天，他又提起这事，雅娜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男爵夫人在信中说，白杨田庄若是不容罗莎莉的话，就马上打发到她那里去。于连火冒三丈，嚷道：

“你母亲跟你一样，全都胡来。”

话虽如此，他却不再坚持了。

半个月之后，产妇能起床了，重又照常干活。

一天早晨，雅娜让她坐下，拉住她的双手，眼睛盯着，说道：

“唉，孩子，把情况全告诉我吧。”

罗莎莉哆嗦起来，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呀，夫人？”

“那孩子是谁的？”

小使女惊恐万状，极力想挣脱双手，以便捂住脸。

然而，雅娜硬是亲了亲她，安慰道：

“丫头啊，这是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一时没有检点，不过，许多别人也都难免。如果孩子的父亲娶了你，也就没人再想这件事了，我们就雇用他，让他和你一起在这里干活。”

罗莎莉就像受人折磨似的连连呻吟，还不时用力想挣脱跑开。

雅娜又说道：

“我完全理解，你是感到羞愧，可是你瞧，我并没有发火，而是平心静气地和你谈话。我打听那个男人的姓名，也是为了你好，因为我看你这么伤心，就觉得他抛弃了你，我就是要阻止他这么干。喏，于连会去找他，我们要逼他同意娶你，而且，我们留你们俩在这里干活，就会迫使他好好对待你。”

这回，罗莎莉猛一用力，双手终于从女主人的手中挣脱出来，发疯一般跑出去。

用晚餐时，雅娜对于连说：

“我劝过罗莎莉，想让她说出引诱她的那个男人的姓名，可是没有问出来。你也试试吧，我们好迫使那个无赖娶她。”

不料于连当即发火，答道：

“哼！告诉你，这件破事，我再也不想听了。你非要留下这姑娘，那就留着吧，但是不要再来烦我。”

打从罗莎莉生孩子之后，于连的脾气更坏了，而且养成一跟妻子说话就叫嚷的习惯，就好像他一直没有消气。反之，雅娜说话倒总是压低声音，和颜悦色，以商量的口气，以免争执起来。然而夜晚躺在床上，她常常独自垂泪。

他们蜜月旅行回来之后，于连很少和她同床，现在他尽管总发脾气，但又恢复做爱的习惯，连续三个夜晚不入他妻子卧室的情况，是极少见的。

不久，罗莎莉也完全康复，也不那么伤心了，只是还有点提心吊胆，摆脱不了一种无名的恐惧。

有两回，雅娜又想盘问她，她都慌忙跑开了。

于连也突然变得和气了，年轻的妻子又隐约怀有希望，心情也快活起来，不过偶尔还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烦恼，但她绝口不提。现在还没有解冻，一连将近五周，白天晴朗，碧空像水晶一般，夜晚，广宇寒峭，满天星斗又仿佛繁霜，覆盖着坚硬而闪光的一色雪原。

在扑满雾凇的大树屏障后面，孤零零的方形院落的农舍穿着白衬衣，仿佛睡熟了。人畜都不再出来，唯有茅屋的烟囱暴露隐藏的生命，那缕缕炊烟垂直升向冰天。

原野、绿篱、围垣的榆树林，一切都仿佛冻死了。时而听见树木咔吧咔吧的响声，就好像树皮里的肢体破碎了，有时一根粗枝脱落，无坚不摧的严寒冻僵了树液，截断了纤维。

雅娜惶恐不安，等待着暖风吹来，她认为浑身这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劲，是由于天气太严寒的缘故。

她时而厌食，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时而脉搏狂跳，时而稍稍进一点食又消化不良，感到恶心。由于心弦绷紧而时时震动，她处于一种持续的、难以忍受的兴奋状态。

一天晚上，气温又下降了，于连要节省木柴，餐厅里烧得不够暖。他吃完饭还直打寒战，搓着双手，低声对妻子说：

“今天夜晚同床该有多美，对不对呀，我的猫咪？”

说着，他就笑起来，笑得还像从前那样爽朗。雅娜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但是不巧，这天晚上她正感到不适，浑身疼痛，情绪特别烦躁，于是她同于连接吻时，就轻声央求让她单独歇息。她解释两句，说她不舒服：

“亲爱的，求求你，我确实身体有点难受。等明天，一定会好些的。”

于连也没有坚持：

“随你便吧，亲爱的，你若是病了，就应当调养调养。”

接着，他们就谈起别的事情。

雅娜要早早睡下。于连特意吩咐下人给他的卧室生上炉火。

等仆人来禀报说炉火烧旺了，于连就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回房去了。

整座楼房似乎都冻透了，墙壁好像直打寒战，发出轻微的声响，雅娜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她起来两次往炉子里添木柴，又找来长袍短裙和旧衣服，一层一层压在衾被上，可是怎么也暖和不过来，双脚麻木了，战栗从脚传到小腿，直传到大腿，她辗转反侧，心绪烦躁到了极点。

时过不久，她的牙齿开始咯咯打战，双手也瑟瑟发抖了；胸口憋闷，心跳缓慢下来，发出怦怦的低沉声响，有时还仿佛停止跳动了；喉咙也发紧，好像吸不进气来了。

难以抵御的寒冷袭入她的骨髓，在她的心里引起极度的惶恐。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像这样生命危浅，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

她心里念叨：“我要死了……就要咽气了……”

她惊恐万状，立刻跳下床，摇铃呼唤罗莎莉，等了片刻，再次摇铃，又等了一会儿，她身子冻得冰冷，不住地颤抖。

小使女呼唤不来，大概头一觉睡得太死，怎么也吵不醒。雅娜一时急得昏了头，光着脚就冲向楼梯口。

她不声不响地上楼，摸黑找到门，推开便叫了一声：“罗莎莉！”同时脚步未停，径直走进去，碰到床沿，伸手一摸发觉是一张空床。床上空空如也，而且冰凉，不像有人睡过。

雅娜深感诧异，不禁想道：“怎么回事？这样的冷天，她还往外跑！”

这时，她的心突然狂跳，胸闷上不来气，两腿发软，只好下楼去叫醒于连。

雅娜确定自己要死了，渴望在失去知觉之前见他一面，因此她推门闯进他的卧室。

借着奄奄一息的炉火光亮，她看见她丈夫和罗莎莉的头并排枕着一个枕头。

她惊叫一声，那两个人一下子都坐起来。她猛一发现这个情景，在惊惶中一时怔住，身子动弹不了，继而她才跑出去，逃回自己的房间。那边于连拼命喊：“雅娜！”她的心极度恐惧，生怕见他的面，听到他的声音，生怕跟他四目相对，听他辩解并编织谎话。于是她又冲出门，跑下楼去。

这时，她在黑暗中奔跑，不顾会从台阶上滚下去，摔到石台上会有骨折的危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径直往前冲，逃得远远的，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什么人也不想看见。

跑到楼下，她坐到台阶上，仍然光着两只脚，身上只穿着睡衣，她待在那里不知所措。

于连已经跳下床，急忙穿上衣服。雅娜听见他的动静，又站起来要躲避他。于连也下楼来了，边走边喊：“雅娜，听我说！”

不，她再也不愿意听，再也不愿意让他碰一碰手指头。就像有杀手追她一样，她又冲进餐厅，想找一条退路，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一个黑暗角落，想法避开他。她刚蜷缩在餐桌底下，于连就推开门，他手里举着蜡烛，连声叫着“雅娜！”。于是，她又像野兔一般，窜进厨房里，如同入围的野兽，在里边兜了两圈，看看于连要追上了，她就猛然打开通向花园的门，直奔野外跑去。

她那赤裸的双脚踏在雪地上，有的地方深陷到膝盖，虽然身上几乎一丝不挂，但她并不感到冷。只是内心如焚而躯体麻木，她毫无感觉，一味向前奔跑，白色的身影跟雪地一样。

雅娜沿着林荫路跑去，穿过灌木林，又越过水沟，跑到旷野荒原上。

夜空没有月亮，繁星闪烁，好似播在黑色天穹上的火种。然而荒原却还清亮，望过去一片幽幽的白光，一片凝冻静止、无边无际的沉寂。

雅娜跑得更快了，她屏住呼吸，不知所为，也毫不思索。猛然间，她发觉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便本能地戛然止步，蹲在雪地上，头脑一片空白，全然丧失了意志。

眼前是黑黝黝的深渊，望不见的大海缄默无声，散发着退潮时海藻的咸腥味。

她待了许久，精神和肉体都处于迟钝状态。继而，她骤然开始发抖，抖得厉害，犹如大风吹动的船帆。她的胳臂、双手和双脚，都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摇撼，不停地抖动，剧烈地惊跳。她猛然清醒过来，却是肝肠痛断的清醒。

往事历历，又一幕幕在她眼前出现：她和于连乘坐拉斯蒂克老头帆船的游海，他们二人的促膝谈心，她内心萌生的爱情，她那艘游艇的命名式。接着，她追溯得更远，一直回想到初返白杨田庄时耽于美梦的那个夜晚。然而如今！如今啊！噢！她的生命已被摧残，全部欢乐已经终结，任何期望都不可能了，展现在眼前的未来，唯有折磨、负情和痛苦绝望。不如一死，这样就一了百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声说：

“在这儿，这是她的脚印儿。快点儿！快点儿，走这边！”

那是于连的声音，他正寻找雅娜。

噢！雅娜不想再见到他。这时她听到前面的深渊里，传来细微的声响，隐约是海水在岩石上滑动的潺湲之声。

她支撑着站起来，已经纵身要跳下去，像绝望之人那样诀别生命，又像垂死之人那样临终一句话，像战场上肠子被打出的年轻士兵那样最后一声呼喊：“妈妈！”

妈咪的形象赫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看见母亲泣不成声，看见父亲跪在她溺水尸体的跟前，一时间，她完全感到了父母的悲痛欲绝。

于是，她浑身绵软，又跌倒在雪地上。等到于连和老西蒙，以及提着马灯随后的马里于斯赶到时，她不再逃避了。他们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拉，因为她就在悬崖边上了。

她觉出她被人抬走，后来放到一张床上，用滚烫的毛巾给她按摩。又过一阵，一切都消失了，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后来，她做起噩梦——真是一场噩梦吗？她躺在卧室里。天亮了，可是她起不来。是什么缘故呢？她却一无所知。这时，她听见地板上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搔动、拂弄的声音，忽见一只老鼠，一只灰色的小老鼠蹿上她的衾被，紧接着又上来一只，继而第三只向她胸口逼来，小碎步跑得很快。雅娜并不害怕，不过，她想抓住小老鼠，猛一伸手，却没有抓到。

这时，又来了许多老鼠，十只，二十只，几百只，几千只……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它们爬上床柱，在挂毯上乱窜，黑压压满床皆是。不大工夫，它们又钻进被窝里。雅娜感到它们从她皮肤上滑过，弄得她的腿发痒，还顺着她的身子上下乱窜。她看见老鼠从床脚爬上来，钻进衾被里，伏在她的胸口。她用力挣扎，伸手去抓，但是总扑空，一只也抓不到。

雅娜气极了，她想逃开，想呼喊，但又好像被粗壮的手臂按住，动弹不得，然而她并没有看见人。

她毫无时间概念了。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苏醒了，但是又疲惫又疼痛，不过还是相当舒坦。她感到浑身软弱乏力，睁开眼睛时，看见妈咪坐在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胖男人。

她自己多大年龄啦？根本弄不清了，她还自以为是个小姑娘。从前的事情，她也一概不记得了。

那位胖男人说：

“瞧，又恢复知觉了。”

妈咪听了，又流下眼泪。

于是，那位胖男人又说：

“嗳，男爵夫人，请冷静一点儿。现在可以对您说，我有把握。不过，什么也不要对她讲，什么也别说。让她睡吧。”

雅娜觉得她在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又过了很久，她每次要打起精神思考，就立刻又沉睡过去。她也不费神回忆任何事情了，仿佛她隐约担心，生怕她头脑中复现实际的情景。

且说有一回，她醒来时，看见只有于连坐在她身边，于是她猛然回忆起一切，就好像遮掩她从前生活的幕布，一下子拉起来了。

她立时心如刀绞，又想逃走。她推开衾被，跳下地，可是双腿支撑不住，当即跌倒。

于连急忙上前要去搀扶，她却号叫起来，不让于连碰她。她的身子扭转蜷曲，在地上打滚。这时房门忽然打开，跑进来丽松姨妈和唐图寡妇，接着是男爵，最后是男爵夫人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们又安置雅娜躺下，她立刻闭上眼睛，存心不说话，好凝神想一想。

她母亲和她姨妈在一旁看护，她们百般体贴，总想盘问她：

“喂，雅娜，我的小雅娜，现在只有我们，你听见了吗？”

她装作没听见，不予理睬。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过去了，到了夜晚。看护守在她身边，不时喂她点水喝。

给水就喝，就是不说话，但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吃力地思考，回想那些遗忘的事情，仿佛她的记忆出现漏洞似的，有一片片空白点根本没有留下所发生事件的痕迹。

经过长时间的专心回忆，她才渐渐想起全部事实。

她全神贯注，执着地思考这件事。

母亲、姨妈和父亲全来了，显然她大病了一场。那么于连呢？他是怎么讲的呢？父母双亲了解实情吗？还有罗莎莉，她在哪里呢？今后怎么办呢？她心头忽然一亮，干脆随父母回到鲁昂，像从前一样生活。大不了她就算寡居。

于是，她开始等待，倾听周围的人讲些什么，她全能听懂，但又不露声色，心中暗自高兴又恢复神志，表现出了耐心和狡黠。

到了晚上，屋里终于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了，她低声叫道：

“妈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免诧异，觉得完全变了样。男爵夫人抓住她的手：

“我的孩子，雅娜我的宝贝！我的孩子，你认出我来啦？”

“认出来了，妈咪，不过，现在你可别哭，我们要长谈一次。为什么我跑到雪地里，于连对你说了吗？”

“说了，我的心肝儿，你发了高烧，差一点没保住命。”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我发高烧是后来的事。他可告诉你，我是怎么发起高烧，又为什么要逃跑吗？”

“没有，我的心肝儿。”

“那是因为我发现罗莎莉睡在他的床上。”

男爵夫人以为她又说胡话了，便抚摸着对她说：

“睡吧，我的小宝贝，平静一点儿，静下心来睡觉。”

可是雅娜却执意要谈，她又说：

“现在，我的神志完全清楚了，妈咪，我这不是说胡话，大概这几天，我净说胡话了。告诉你，出事儿的那天夜晚，我感到不舒服，就去叫于连，发现罗莎莉跟他睡在一起。我一时痛不欲生，跑到雪地里，想跳下悬崖。”

然而，男爵夫人还是重复说：

“对，我的心肝儿，当时你病得很厉害。”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我发现罗莎莉睡在于连的床上，就不愿跟他一起生活了。你把我带回鲁昂，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男爵夫人已有医嘱，凡事不要违拗雅娜，于是她答道：

“好吧，我的小宝贝。”

可是，病人不耐烦了：

“看得出来，你并不相信我。去把爸爸叫来，他最终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男爵夫人非常吃力地站起身，拄着两根手杖，拖着脚步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又由男爵搀扶着回来了。

老夫妇二人坐到床前，雅娜立刻讲起来。她的声音细弱，但很清晰，诉说于连性格古怪，心肠冷酷无情，为人特别吝啬，而且还负情背义，总之，她一股脑儿全讲了。

等她讲完时，男爵看得出来女儿并没有讲胡话，不过仓促间，他还不知道这事如何看、如何解决，又如何回答。

父亲温柔慈祥地握住她的手，还像从前讲故事哄她睡觉那样：

“亲爱的，听我说，必须谨慎从事，不可操之过急。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你暂时迁就点你丈夫……这样行吧，你答应我吗？”

雅娜轻声答道：

“好吧，我答应。不过，我一养好病，决不留在这里了。”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罗莎莉在哪儿呢？”

男爵回答说：

“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是，雅娜不肯罢休，追问道：

“她到底在哪儿？我想知道。”

男爵这才不得不承认，罗莎莉并没有离开白杨田庄，但他肯定说她要走的。

男爵做父亲的心受到伤害，他从病人卧室出来，还气愤填膺，径直去找于连，劈头责问道：

“先生，我来要你说明白，你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你欺骗她，同她的使女偷情，这是一种双重的侮辱。”

不料于连却装作清白无辜，极力否认，又赌咒又发誓。况且，他们有什么证据呢？难道不是雅娜说疯话吗？她不是刚刚患了脑膜炎吗？她刚发病时，有一天夜里进入谵妄状态，不是跑到旷野雪地上去了吗？她恰恰在那种状态中，几乎光着身子满楼乱跑，才硬说她看见使女睡在她丈夫床上的。

他还愤然作色，威胁说要打官司，并表示极大的愤慨。男爵反倒蒙了头，他又是道歉，又是赔不是，诚心诚意地伸出手去，而于连拒绝同他握手言和。

雅娜了解到她丈夫的辩解，丝毫也未动气，只是说了一句：

“爸爸，他满口谎言，不过，我们迟早叫他无话可讲。”

一连两天，雅娜一声不吭，像是在凝神静思。

到了第三天早晨，她要见罗莎莉。男爵不许人去唤小使女上楼，说她已经离开了。雅娜毫不让步，反复地说：

“那好，派人去她家把她找来。”

雅娜已经发火，这时大夫进来了。男爵他们把事情全告诉大夫，让他来判断。然而，雅娜忽又哭起来，她极度冲动，几乎喊道：

“我要见罗莎莉，我要见她！”

于是，大夫握住她的手，低声对她说：

“您要冷静，夫人。您怀孕了，情绪太激动会引起严重的后果。”

雅娜像挨了一击，顿时怔住了，当即觉出身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陷入沉思，默不作声了，甚至没有听别人对她说什么。这一夜她通宵未眠，心头总是萦绕着这个奇特的新念头：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不过，一想到这是于连的孩子，她就感到难过和悲伤，生怕这孩子将来像他父亲。等到天亮，她就叫人把男爵请来。

“爸爸，我意已决，要把情况全弄清楚，现在尤其有这个必要。你明白吗，我要这样。你也知道在我这种身体状况下，凡事要顺着我。听清楚了，你这就去请本堂神甫先生。我需要他的协助，好防止罗莎莉说谎；再有，神甫一到，你就让人把罗莎莉叫上楼来，你和妈咪都留在这里。千万注意，不要引起于连的怀疑。”

一小时之后，神甫请到了，他又胖了一圈儿，跟男爵夫人一样喘得厉害。他坐到雅娜身旁的椅子上，大肚子垂到叉开的两条腿中间。他习惯性地用方格手帕擦额头，一坐下就开起玩笑：

“嘿，男爵夫人，看来我们俩都没有见瘦。照我说，我们可真是般配的一对。”

说罢，他又把脸转向床上的病人：

“嗬！嗬！少夫人，别人对我说什么啦，不久我们又要举行一个命名式？哈！哈！哈！这回，可不是给一艘游艇命名了。”

接着，他口气转为严肃，补充说道：

“将来一定是个祖国的捍卫者。”略一沉吟，又说，“再不就是一位贤妻良母，像您一样，夫人。”同时他向男爵夫人躬了躬身。这时，里侧的一扇门开了，罗莎莉泪流满面、惊恐万状，死死抓住门框不肯进来。男爵在后面推她，而且不耐烦了，用力一搡，就把她扔进屋里。于是她双手捂住脸，站在那里哭哭啼啼。

雅娜一见到她，就猛坐起来，苍白的脸色赛过衾单，而她的心狂跳，震动她那贴身单薄的睡衣。她说不出话来，感到窒息，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她终于开口了，但由于冲动，话语断断续续：

“我……我……用……用不着……问你……只……只要看见你……在我面前……这……这种……羞愧的……样子……就……完全……明白了。”

她喘不上来气，停了片刻，接着又说：

“但是，我要了解全部情况，全部……全部情况。我把神甫先生请来了，要明白，这就是你的一次忏悔。”

罗莎莉仍然站着不动，双手死命捂住脸，哭声几乎像号叫。

男爵不由得心头火起，揪住罗莎莉的胳臂，猛力拉开，再把她按倒跪在床前：

“快点儿说……回答！”

罗莎莉匍匐在地，保持绘画上玛德琳14的姿势，帽子歪到一边，围裙铺在地板上，双手重又捂住脸。

这时，本堂神甫对她说：

“喂，我的孩子，听好，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我们无意伤害你，只想了解事情的经过。”

雅娜身子探到床边，眼睛凝视着她，说道：

“那天夜里你睡在于连的床上，被我给撞见了，这是事实吧？”

罗莎莉从指缝间呻吟道：

“是，夫人。”

男爵夫人一听，也突然哭起来，她那抽噎哽咽的粗重声音，同罗莎莉的掩啼交织起来。

雅娜眼睛始终盯着小使女，又问道：

“这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莎莉嗫嚅地回答：

“自从他来到这里。”

雅娜没听明白：

“自从他来到这里……这么说……自从……自从去年春天啦？”

“是的，夫人。”

“自从他踏入这个家门？”

“是的，夫人。”

仿佛无数疑问压在心头，雅娜要一吐为快，接连发问：

“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他是怎么向你提出来的？他又是怎么把你搞到手的？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话？在什么时候，你是怎么答应的？你怎么能把身子给了他呢？”

这时，罗莎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也要一吐为快，急于回答：

“我怎么知道呢？就是他头一回在这里吃饭的那天，他到我屋子里来找我。他先藏在阁楼上。我又不敢叫喊，怕惹出麻烦事来。他就跟我睡觉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呀，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他那个人很可爱！……”

听到这里，雅娜尖叫一声：

“那么……你的……你的孩子……就是跟他生的啦？……”

罗莎莉呜咽道：

“是的，夫人。”

两个人随即都不讲话了。

现在只有罗莎莉和男爵夫人的啜泣声。

雅娜受不了了，感到自己的眼里也泪水涌漾，一滴滴无声无息地流下面颊。

使女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竟然是同父！此刻她息怒了，只感到内心充满了一种绝望情绪，一种迟缓的、深沉的、毫无止境的绝望。

她终于又开口了，但是声音变了，是哭泣的女子为泪水浸湿的声音：

“我们旅行……旅行回来之后……什么时候……他又去找你的？”

现在，小使女瘫软在地上，她嗫嚅地答道：

“就在……就在当天晚上，他又去了。”

句句话都揪雅娜的心。原来当天晚上，回到白杨田庄的当天晚上，他就抛开她去找这丫头了。怪不得他肯让她一个人睡！

她了解的情况够多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再问了，她喊道：

“走吧！快走吧！”

罗莎莉已经软作一摊，没有动弹，雅娜便招呼她父亲：

“把她带走，把她拖出去！”

本堂神甫始终未置一言，现在他认为时机已到，该说教一番了。

“我的孩子，你干的这种事儿很不好，非常不好，仁慈的上帝不会轻易饶恕你的。想一想地狱吧，今后你若是不改邪归正，就要下地狱。现在，你有了一个孩子，就应该安分守己。不用说，男爵夫人会帮助你的，我们可以替你找个丈夫……”

他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可是，男爵已经揪住罗莎莉的肩膀，把她拎起来，拖到门口，一下子扔进楼道里，就像扔一包东西似的。

男爵回过身来，脸色刷白，比他女儿还要愤慨。神甫却接着说：

“这有什么办法呢？这地方的姑娘都这样。这种风气叫人痛心，但谁都无可奈何，只能稍微宽容地对待这种天生的弱点。她们不怀孕是决不嫁人的，决不嫁人，夫人。”

他微笑着补充一句：

“好像当地就是这种风俗。”

接着，他转为气愤的口气说：

“就连孩子们都学坏啦！去年在墓地里，我不就撞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是教理讲习班的学童！我告诉了他们的家长！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们说：‘有什么办法呢，神甫先生！这种肮脏事，又不是我们教给他们的，我们也没辙。’

“就是这样，先生，你这使女的行为跟其他人一样。”

男爵听了气得发抖，立刻打断神甫的话：

“她吗？她算什么！让我气愤的是于连，他竟然干出这种下流事，我要把我女儿领走。”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恨：

“对我女儿这样薄情寡义，简直太卑鄙、太卑鄙啦！这个人，简直是个无赖，是个恶棍，是个坏蛋，我要当面说给他听，我要扇他耳光，让他死在我的手杖下！”

神甫坐在垂泪的男爵夫人身旁，从容不迫地吸着鼻烟，正想如何尽到息事宁人的职守，他又说道：

“嗳！男爵先生，咱们私下说，他的行为跟所有人一样。忠实的丈夫，您能说有很多吗？”

他又以打趣的口吻说：

“喏，就拿您来说，我敢打赌您也胡闹过。凭良心讲，这话对不对？”

男爵一愣，戛然停在神甫的面前，神甫接着说：

“嘿！对吧，您也跟别人一样。谁又知道您就从未动过像这样的小丫头呢。跟您说吧，人人都这样做。尽管如此，尊夫人也没有少得到幸福，少得到爱，对不对呀？”

男爵一时百感丛生，站着不动了。

这话不假，的确，他有同样的行为，而且更为经常，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他同样没有遵守夫妻生活的约束。碰到他妻子的使女，只要脸蛋漂亮，他一向毫无顾忌。难道他因此就是个下流东西吗？为什么他如此苛责于连的行为，而从未想过自己的所为有什么罪过呢？

男爵夫人还在唏嘘，但一想起她丈夫的风流韵事，嘴唇上便浮现一抹微笑。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心肠特别软，认为多情风流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时，雅娜精疲力竭，仰身躺着，手臂绵软垂在两侧，眼神茫然，神思陷入惨苦的冥想。罗莎莉的一句话又在耳边回响，特别伤她的感情，像锥子一样刺入她的心：“我呀，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他那个人很可爱！”

雅娜也觉得他很可爱，仅仅为了这一点，她就嫁给他，和他结为终身伴侣，为此她放弃任何别的希望，放弃当初各种各样的打算，放弃日后任何意外的艳遇。她掉进婚姻这个陷阱里，掉进这个无法攀缘上来的洞里，掉进这种悲惨、凄凉的绝望中，只是因为她和罗莎莉一样，当初觉得他可爱！

有人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正是于连，他一脸凶相。显然他发现罗莎莉在楼上啜泣，就明白这里背着他在策划什么，使女肯定全招了。他一看见神甫在场，不禁愣在原地。

于连声音微微颤抖，但是镇定地问道：

“怎么啦？出什么事儿啦？”

男爵刚才情绪那么激烈，现在却不敢吭声了，生怕神甫又搬出那套话来，他女婿反而引用他的事例了。男爵夫人哭得更伤心。然而，雅娜却用手支起身子，凝视着给她造成极大痛苦的这个人，她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

“出了什么事？就是我们全弄清楚了……了解到您自从……自从跨进这里门槛的那天起……所有的无耻行径……就是这个使女的孩子跟……跟我这个一样……是您生的……他们俩是兄弟……”

她想到这一点，就五内俱裂，瘫软在衾被里，泣不成声。

于连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神甫又来劝解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伤心啦，少夫人，要理智一些。”

神甫说着，起身走到床前，将他热乎乎的手放到这个悲痛欲绝的少妇的额上。怪事，就这么一接触，雅娜便软下来，她立时感到浑身绵软无力，仿佛这个乡村神甫惯于替人赎罪，给人慰藉的粗壮的手，只要一触摸，就能产生神奇的效果，让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似的。

这位老先生仍然站着，接着又说道：

“夫人，得饶人处便饶人。您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但是上帝仁慈，又补偿给您巨大的幸福，因为您即将做母亲了。这孩子就是您的安慰，我要以孩子的名义恳求您，要求您原谅于连先生的过错。这孩子将成为你们之间新的纽带，将是他忠实的保证。您身上怀着他的骨肉，难道您能和他的心永远隔绝吗？”

雅娜答不出话来，现在她精疲力竭、内心惨苦、肝肠寸断，甚至无力生气和恼恨了。她觉得自己的神经松懈了，渐渐割断，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男爵夫人似乎从不记恨人，要狠心也不能持久，她轻声劝道：

“算了吧，雅娜。”

于是，神甫抓住年轻人的手，拉到床前，放到他妻子的手上，随即轻轻在上面拍了一下，似乎要把他俩永久结合起来似的。然后，他收起职业说教的口气，高兴地说道：

“好，解决了。请相信我，这才是上策。”

然而，两只手合在一起，随即又分开了。于连还不敢拥抱亲吻雅娜，只在他岳母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过身去，挎上男爵的胳臂。男爵也就顺水推舟，暗自庆幸事情就这样了结。于是，翁婿二人挽臂出去抽雪茄了。

这时，病人已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了，神甫和男爵夫人则小声谈话。

神甫大谈特谈，解释并阐述他的看法，男爵夫人频频点头。最后，神甫总结一下，说道：

“就这样说定了，您给这丫头巴维尔庄田当嫁妆，我来负责给她找个丈夫，找一个又本分又诚实的小伙子。嘿！就凭两万法郎的财产，不愁没有求亲的人，到时候就怕我们挑花了眼。”

男爵夫人心满意足，现在脸上泪痕已干，有了笑容，但面颊仍挂着两颗泪珠。她再三申明：“说定了，巴维尔庄田，少说也值两万法郎。但是这笔财产，要立在孩子的名头上，父母在世的时候只能享用。”

神甫站起身告辞，同男爵夫人握了握手：

“您不要动，男爵夫人，您不要动。我可知道，走一步路有多费劲。”

神甫出去时碰见丽松姨妈。丽松姨妈来看病人，她什么也没有觉察出来。像往常一样，别人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她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8

罗莎莉离开了白杨田庄，雅娜正在度过痛苦的怀孕期。她要做母亲了，但内心感觉不到丝毫喜悦，还没有从过度的伤痛中摆脱出来。她仍然处于恐惧之中，不知会发生什么灾难，因此等待孩子出生也毫无兴味。

春天悄悄回到大地。光秃秃的树木还在凉风中抖瑟，但是沟渠的湿草中，腐烂的秋叶间，已然钻出黄色的报春花。一种潮湿的，像发酵一样的气味，从整个旷野，从一座座庄院，从湿润的耕田里散发出来。褐色土里钻出无数嫩绿的点点芽尖，在阳光下晶莹闪亮。

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女人代替罗莎莉当使女，搀扶男爵夫人在白杨路上单调地来回散步。男爵夫人那条腿更沉重了，留下一连串潮湿的泥印。

雅娜则挎着男爵的胳臂，她的身子日益笨重，总感到不舒服。丽松姨妈在另一侧扶着侄女的手，她为即将分娩这件大事操劳，但又惴惴不安、心烦意乱，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了解这其中的奥秘。

一连几小时，他们就是这样散步，难得开口讲句话。这期间，于连突然产生一种新爱好，终日骑马在外面游荡。

再也没有什么事件来惊扰这种沉闷的生活。男爵夫妇和子爵曾去拜访过富维尔，于连似乎同那一家人很熟悉，但谁也说不清他们的过从。同布里维尔一家也有一次礼节性的互访，那对夫妇深居简出，始终待在死气沉沉的庄园里。

一天下午将近四点钟，一男一女骑马跑进白杨田庄的前院。于连异常兴奋，急忙到雅娜的房间，说道：

“快点儿，快下楼！富维尔夫妇来了。他们知道你有身孕，作为邻居来看望，就不拘礼了。我去换换衣裳。”

雅娜有点奇怪，便下楼去接待。来客夫妇二人，少妇仪容修美，但脸色苍白，略带痛苦的表情，眼神特别明亮，一头金发色泽黯淡，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她丈夫则人高马大，好似大红胡子的妖怪。她从容地引见她丈夫之后，又说道：

“我们有好几次机会遇见德·拉马尔先生，通过他了解到，您现在身体很遭罪。我们是邻居，就不拘什么礼节了，赶快来看望您。您也看到了，我们是骑马来的。而且前几天，令尊和令堂大人也曾光临舍下。”

她谈吐高雅，又十分和蔼可亲，把雅娜给迷住了。雅娜钦慕之心油然而生，暗自思忖：“这人值得交个朋友。”

德·富维尔伯爵则相反，就像闯入客厅里的一只大熊。他落座之后，把帽子放到身边的椅子上，迟疑片刻，不知该把手搁在哪里，先是放在膝盖上，又移到椅子扶手上，最后叉起十指，一副祈祷的姿势。

这时，于连忽然进来。雅娜暗自一惊，简直认不出他了。他刮了脸，穿戴整齐，又像他们订婚时那样仪表堂堂，富有魅力了。他握了握仿佛见到他才醒来的伯爵的毛茸茸的大手，又吻了吻伯爵夫人的手，这时伯爵夫人那白如象牙的面颊微微一红，眼皮也微微一颤。

于连开口了，他又像从前那样可亲可爱。那双大眼睛如风月宝镜，重又变得温柔动人；那头硬发刚才还暗无光泽，经过梳理并涂上香脂，突然重现柔软而明亮的波浪。

富维尔夫妇告辞的时候，伯爵夫人转身对于连说：

“亲爱的子爵，星期四骑马游玩，您能去吗？”

于连躬了躬身，低声答道：“一定奉陪，夫人。”

伯爵夫人随即又握住雅娜的手，面带亲热的笑容，声调轻柔而感人肺腑地说：

“嗯！等您身体好了，我们三人一道跑马，那非常痛快！您说好吗？”

她撩起骑马长裙的下摆，动作显得很潇洒，随即飞身上马，又显得轻捷如燕。反之，她丈夫笨拙地施礼告别，跨上他那匹诺曼底种的高头大马，稳稳地坐在上面，活像神话中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

等他们出了栅门拐弯不见了之后，于连好像乐不可支，高声说道：

“真是一对妙人儿！同这种人交往很有用处。”

雅娜不知为什么也很高兴，她答道：

“伯爵夫人娇小可爱，我感到我会非常喜欢她。不过，她那丈夫倒像个粗汉子。你是在哪儿认识他们的？”

于连喜滋滋地搓着双手：

“我是到布里维尔府上，偶然同他们相遇的。丈夫举止有点粗鲁，他酷爱打猎，还别说，他是个正牌的贵族。”

这一顿晚餐气氛相当愉快，就好像一种原本隐藏的幸福进入了这个家庭。

然而直到七月底，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一个星期二的傍晚，大家正围着一张木桌，闲坐在那棵梧桐树下，桌上则摆着两只小酒杯和一瓶烧酒。雅娜忽然叫了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双手捂住肚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霎时间传遍周身，但很快又消失了。

不过，十分钟之后，浑身又一阵疼痛，虽不如头一次剧烈，但持续的时间长些。她要回房去非常吃力，几乎由她父亲和丈夫架着走。从梧桐树到她卧室这段路仿佛漫漫无边，她忍不住连连呻吟，半路要求停下来，坐着歇一歇。她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简直不堪重负。

预产期是九月份，还不到时候，可是家里人怕出意外，于是吩咐老西蒙套车，快点赶着去请大夫。

将近午夜时分，大夫请来了，他一眼就看出早产的征兆。

雅娜躺在床上，觉得疼痛缓解了一点儿，可是又产生极度的惶恐，仿佛有种预感，神秘地接触到死亡，整个身心都无望地衰竭下去。生命中是有这种时刻，死亡近在咫尺，拂着我们，它的气息把我们的心吹得冰凉。

房间里挤满了人。男爵夫人喘不上来气，瘫在椅子上。男爵也不知所措，他双手抖个不停，东扎一头西扎一头，一会儿拿点东西来，一会儿又询问大夫。于连一副忙碌的样子，来回走动，但是神态却很镇定。唐图寡妇立在床脚，那副表情恰到好处，不愧是个见过阵势的女人，碰到什么事也不会大惊小怪。看护、接生和守尸她全干，迎候出世的婴儿，收听他们的第一声啼哭，用第一盆水洗新生的肉体，用第一条襁褓把婴儿包起来，再以同样平静的神态倾听要离世的人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声喘息、最后一下颤动，替他们最后一次梳洗打扮，用醋擦净他们衰朽的躯体，并用最后一条单子裹起来，总之，她已磨炼出来，无论生生死死的任何变故，她都面不改色，神色不动。

厨娘吕迪芬和丽松姨妈则缩头缩脑，一直躲在过厅门口。

产妇不时微弱地呻吟一声。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个多钟头，大家都以为还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分娩，不料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疼痛猛然又发作了，而且越来越剧烈，很快就难以忍受了。

雅娜咬紧牙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迸发出喊叫声。她心里总想罗莎莉，想到她丝毫也不痛苦，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把那个孩子把那个私生儿生下来了，简直毫不费力，一点也没有受折磨。

雅娜内心惨苦，思绪纷乱，不断地比较她和罗莎莉的情况，开始诅咒她当初认为公正的天主，愤恨命运造孽的偏袒，愤恨满口仁义道德那些人的罪恶谎言。

阵痛有时太剧烈，她什么念头都止息了。她身上所剩下的力量、生气和知觉，只够感受痛苦的份儿了。

在疼痛缓和的时候，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于连。另外一种痛苦，一种心灵上的痛苦紧紧地钳住她，只因她想起那一天，小使女恰恰倒在这张床铺脚下，大腿间夹着那个婴儿，正是此刻残忍地撕裂她五脏六腑的这个小生命的哥哥。她又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她丈夫面对那个躺在地上的姑娘所有的举动、眼神和话语。而现在，她在于连身上看到同样的情形，就好像他的思想全标在他的一举一动上，她看到于连对罗莎莉的那种同样的烦恼、同样的冷漠，看到因当了父亲而气恼的那种自私男人的满不在乎的神情。

这时，她又是一阵绞痛，一阵剧痛的痉挛，心里马上想道：“我要死啦！我不行啦！”于是，她的灵魂充满了一种愤怒的抗争、一种诅咒的渴望和一种切齿的痛恨，痛恨毁了她的这个男人，痛恨要她命的这个未见面的孩子。

她挺直身子，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以便甩掉这个包袱。她陡然感到肚腹一下子倒空，疼痛也随之平缓了。

看护和大夫都俯过身去给她按摩，他们捧起来什么东西。不大工夫，雅娜曾经听到过的这种窒息的声音，令她惊抖了一下。继而，这初生婴儿的微弱痛苦的啼叫、呱呱的细弱哭声钻进她的灵魂，钻进她的心田，钻进她整个衰竭的可怜躯体。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伸出胳臂。

她周身感到一阵欢悦、一股冲动，要冲向刚刚展现的这种新的幸福。仅仅一瞬间，她就解脱了，平静而幸福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她的心灵和肉体又活跃起来，她觉出自己做了母亲！

她要瞧瞧自己的孩子！这个婴儿出世过早，还未长头发，也未长指甲。然而，她一看到这个蠕动着，张开小嘴呱呱啼哭的软体，她一触摸这个皱巴巴、怪模怪样而动弹的早产婴儿，心中就涌漾起一种不可抑制的喜悦，从而明白她得救了，今后能抵御任何绝望的情绪，她也有了爱的寄托，今后无须考虑别的事情了。

此念一生，她就只有一个心思了：她的孩子。她发生了突变，成了狂热的母亲，而且因为在爱情上受骗，希望又落了空，她溺爱之心就尤为狂热。她要求把摇篮日夜放在她的床边，能够起床之后，她就整天坐在窗口，轻轻摇着婴儿的摇床。

她甚至嫉妒奶妈，看见孩子饥渴时把小胳膊伸向青筋暴露的肥大乳房，贪食的小嘴叼住带有皱纹的褐色奶头，她就脸色刷白，浑身颤抖，眼睛瞪着这个平静健壮的农妇，心里真想把她儿子夺过来，揍这农妇一顿，用指甲抓烂孩子贪婪吮吸的乳房。

后来，她又要亲手绣东西打扮孩子，缝制了图案复杂、做工精美的衣饰。孩子满身都是花边饰带，头上戴着华丽的小帽。她开口闭口就是孩子的事儿，往往打断谈话，让人欣赏一个襁褓、一条围嘴，或者做工高超的绸带。她根本不听周围人的谈话，只是对着孩子的衣物出神，还用手久久地摆弄，有时举起来仔细瞧瞧，然后突然问道：

“你们说说，他穿上这个好看吗？”

对于这种狂热的母爱，男爵夫妇不过一笑置之，可是于连却受不了，他认为这个吵吵闹闹并高于一切的小暴君一出世，就打乱了他的习惯，降低了他举足轻重的身份，篡夺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因而不自觉地嫉妒这个小不点儿，常常忍不住，一再气愤地说道：

“她有了这个小东西，简直烦死人啦！”

不久，这种母爱竟至走火入魔，她整夜整夜守着摇篮，注视孩子睡觉。她在这种痴情病态的观赏中不得休息，精力渐渐耗尽，身体慢慢衰竭消瘦下去，而且咳嗽起来了，医生只好吩咐把她和孩子隔离开。

雅娜又是生气，又是哭闹，又是哀求，但谁也不予理睬。每天晚上，孩子放到奶妈身边，可是每天夜里，这位母亲总起来，赤脚走过去，耳朵贴到房门的锁孔，谛听孩子是否睡得安稳，有没有惊醒，要不要什么东西。

有一回，于连应邀去富维尔府上用晚餐，回来已经夜深，正好撞见雅娜在倾听孩子的动静。这样一来，夜晚只好把她锁在房间里，好逼她上床睡觉。

八月底，给孩子举行了洗礼式。男爵当教父，丽松姨妈当教母。孩子取名叫皮埃尔-西蒙-保尔，平时就叫他保尔。

九月初，丽松姨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来也好，走也罢，谁也不会注意。

一天晚上，晚餐之后，本堂神甫来了。他面带难色，好像有什么秘密不好启齿，寒暄闹扯一通之后，他请求男爵夫妇抽出片刻时间，单独同他谈谈。

他们三人走出去，缓步走到白杨路的尽头，谈话的气氛很热烈。而这里，于连单独留在雅娜身边，他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不禁感到奇怪，又深感不安和气恼。

神甫告辞时，于连要送送他，他们踏着晚祷的钟声，朝教堂走去。

天气凉爽，略有寒意，男爵夫妇又待了一会儿，便回到客厅。大家都昏昏欲睡，这时于连突然回来，他满脸通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他一推开门，也不考虑雅娜在场，冲着岳父和岳母就嚷道：

“老天爷，你们都疯啦，竟赏给那丫头两万法郎！”

他们都大吃一惊，谁也没有答话。于连接着吼道：

“谁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你们连一文钱也不想给我们留下呀！”

这时，男爵已定下神儿来，他力图阻止于连：

“住口！想一想，您是在您妻子面前讲话！”

不料，于连更是暴跳如雷：

“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况且，这事儿她非常清楚。这种盗窃，是她受损失！”

雅娜很惊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讷讷地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于是，于连转过身去，要找她帮腔，把她看成利益同样受到损害的合伙人。他当即向她讲述如何策划把罗莎莉嫁出去，并陪送至少值两万法郎的巴维尔庄田。他再三重复：

“亲爱的，你这爹娘疯了，真的疯啦！两万法郎！两万法郎呀！他们脑袋发昏啦！两万法郎，送给一个私生子！”

雅娜听了，既不激动，也不生气，这样泰然处之连她自己都奇怪。现在，凡是与她孩子无关的事，她全都不闻不问。

男爵气得岔了气，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继而，他终于发作，跺着脚嚷道：

“想一想，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岂有此理！给那个带孩子嫁人的丫头一份嫁妆，如果说是迫不得已，可这又怪谁呢？那孩子是谁的？现在，您倒想把他抛弃就完事大吉！”

于连吃了一惊，不料男爵言辞如此激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口气更加沉稳地又说道：

“其实，给一千五百法郎就足够了。这里的姑娘嫁人之前，个个都有孩子。至于孩子是和谁生的，这无关紧要。您要给她价值两万法郎的一份庄田，让我们蒙受损失不算，还等于向所有人承认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您总该为我们的名声和地位想一想啊。”

他说话的声调相当严厉，就像一个人确信自己的权利，确信自己的话合乎道理。这套逻辑倒出乎男爵的意料，他有点动摇，一时张口结舌。于连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拿出自己的结论：

“幸好还没有成为事实，我认识愿意娶她的那个小伙子，他是个厚道人，什么事和他都好商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于连说罢就出去了，显然害怕再争下去，他见大家不说话了，正中下怀，认为这是默许。

男爵这边非常惊愕，又气得发抖，等于连一出去，便愤愤地说：

“哼！简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时，雅娜抬眼望望父亲那张茫然失措的脸，突然咯咯大笑，笑声还像从前她见到滑稽事那样清脆。她反复地说：

“爸爸，爸爸，你听见了吧，他说两万法郎时是什么腔调？”

男爵夫人眼泪来得快，笑声也来得快，她想起姑爷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他那样咆哮，那样激烈反对，不让别人掏腰包给那个被他作践的姑娘，她又看到眼前雅娜如此好兴致，也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身子直抖动，眼泪都笑出来了。男爵于是受到感染，也随着笑起来。这三人还像从前快乐的日子那样，一个个开怀大笑，结果都笑岔了气。

等他们三个稍微平静下来，雅娜怪道：

“这事儿真怪，看来对我再也不起作用了。现在，我已经把他看成一个陌生人，简直不能相信我还是他的妻子。喏，你们看到了，我还拿他的……他的……他的俗不可耐的言行寻开心。”

他们一边笑着，一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情不自禁地相互拥抱。

又过了两天，在午饭之后，于连已经骑马出去，忽然来了一个小伙子，他高高的个头儿，看上去年龄在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身穿一件紧口灯笼袖、熨得笔挺的崭新蓝布罩衫。他仿佛从早晨起就潜伏在附近，这时沿着库亚尔家一侧的沟渠溜过去，绕过田庄主楼，鬼头鬼脑地钻进栅门，一副可疑的样子，蹑手蹑脚朝男爵和两位女眷走过来。他们三人饭后还一直坐在梧桐树下。

那人一跟他们打照面，便摘下鸭舌帽，边施礼边往前走，神情显得局促不安。

他看看走到说话听得见的地方，便讷讷说道：

“在下愿为效劳，男爵先生、夫人和小姐。”

他见无人理睬，便自报姓名：

“我就是代西雷·勒科克。”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男爵问道：

“您有何贵干？”

看来必须说明来意，小伙子不禁慌张起来。他低头瞧瞧拿在手中的鸭舌帽，又抬眼望望邸宅的楼顶屋脊，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神甫先生跟我提了两句，说的那件事……”

他随即又住口，怕言多有失，损害自己的利益。

男爵没有听懂，又问道：

“什么事？我可不知道。”

于是，那人压低声音，终于说道：

“是府上使女那件事……那个罗莎莉……”

雅娜已经猜到了，于是起身抱孩子走开。男爵这才说：“过来吧。”接着指了指他女儿刚离开的椅子。

那个庄稼汉立刻坐下，嘴里咕哝一句：

“您待人真和气。”

说完他又等待，好像他再也无话可讲了。冷场了好大工夫，他终于又下决心，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说道：

“这个节气，就算好天儿了，可惜田里已经下种，得不到什么好处了。”说罢，他又不作声了。

男爵实在不耐烦，便单刀直入，冷淡地问道：

“这么说，是您要娶罗莎莉啦？”

那人立刻不安起来，他作为诺曼底人狡黠惯了，这样谈话不放心。于是他戒备起来，口气变得急切地说道：

“看情况，也许娶，也许不娶，这要看情况了。”

听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男爵恼火了：

“真见鬼！说句痛快的话：您是为这事来的，对不对？您要娶她，对不对？”

那人又神色惶遽，眼睛死盯着自己的双脚：

“若是照神甫说的，我就娶她；若是照于连先生说的，我就不娶。”

“于连先生是怎么对您说的？”

“于连先生么，他对我说能得一千五百法郎，而神甫先生呢，他对我说能得两万法郎。两万我就干，一千五我就不干。”

男爵夫人半躺在椅子上，看到那个乡巴佬惴惴不安的样子，这时她不禁咯咯笑起来。那庄稼汉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发笑，然后又是等待。

男爵厌恶这种讨价还价，斩钉截铁地说：

“我对神甫先生说过，您能得到巴维尔庄田，一辈子受用，将来就留给那孩子。庄田值两万法郎。我不说二话，究竟干不干？”

那人满意地微笑了，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话也突然变得多起来：

“哦！照这么说，我哪儿能讲不字？刚才我没松口，就差这一点。神甫先生跟我说时，我马上就想答应，真的。当时我在心里说，男爵先生这样瞧得起我，能让他老人家称心如意，我是非常高兴的。话不是这么说吗，大家相互帮忙，以后相互也总有个照应，大家相互这样也值当。可是，后来于连先生又来找我，说是只能给一千五。我心里嘀咕：‘要弄明白。’所以我就来了。这倒不是怪谁，我是信得过的，只是想弄个明白。俗话不是说吗，朋友情，账目清，对不对呀，男爵先生……”

必须打断他的话，男爵问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那人忽又胆怯起来，显得十分为难，最后，他还是犹犹豫豫地说：

“我可不忙着办事，先写个字据行吗？”

这一下，男爵发火了：

“写个鬼！到时候您不是有婚约吗，那就是最好的字据。”

庄稼汉仍然固执：

“眼下，总可以立个字据，反正没有什么坏处。”

男爵霍地站起来，要结束谈话：

“回答行不行吧，干脆一句话。您若是不干就说，还有一个人等着呢。”

这个狡猾的诺曼底人一听有对手，立刻慌了神儿，心里一怕才果断起来，把手伸过去，就像买头奶牛成交那样：

“击掌成交，男爵先生，谁若翻悔不是人。”

男爵同他击掌之后，便喊道：

“吕迪芬！”

厨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男爵吩咐一声：

“拿一瓶酒来！”

他们二人碰杯，庆贺成交。那小伙子离开时，脚步轻松多了。

他们对于连绝口不提这次来访，准备婚约也是极其秘密地进行，等到结婚公告在教堂一旦张贴出来，婚礼就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举行了。

一位女邻居把孩子抱进教堂，站在新娘和新郎的身后，作为确保发财的一个吉祥。当地人谁也不觉得奇怪，大家都羡慕代西雷·勒科克，说他生来戴帽交好运15，说这话时还挤眉弄眼地笑笑，然而毫无恶意。

于连大闹了一场，促使男爵夫妇提早离开白杨田庄。雅娜望着他们离去并不十分伤心，保尔成为她永不枯竭的幸福之泉了。

9

雅娜产后身体既已完全康复，夫妇二人就商议决定去回拜富维尔夫妇，再去拜访库特利埃侯爵。

不久前，于连在一次拍卖中买进一辆新车，这辆四轮敞篷车只需套一匹马，这样，每月他们就能外出两趟了。

十二月的一天，天朗气清，于连和雅娜驾车出门，在诺曼底的原野跑了两个小时，便沿着坡路驶入一个小山谷。四面谷坡都已树木成林，谷底则垦为耕地。

过了已经播种的田地，便是一片片牧场，过了牧场又见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在这个季节，高高的芦苇都已枯干，长长的芦叶在风中刷刷作响，宛如黄色的飘带。

顺着谷路驶过一个急拐弯，窃蠹田庄就赫然出现在眼前。那宅子一面依傍林木覆盖的山坡，另一面濒临一大片水塘，一整面墙脚都浸在水中。水塘对岸是一片高大的杉树林，沿另一面山坡攀缘而上。

他们先要过一座古式吊桥，再通过路易十三时代式样的拱门，才进入正院。主宅也是路易十三时代风格的，门窗的框边用红砖砌成，两侧各有青石瓦顶的小钟楼。

于连向雅娜解释这座建筑的各个部分，表明他是常客，对此了解得很透彻。他对这精舍赞叹不已，每一处都仔细赏析一番。“瞧那道拱门！嘿！这样一所住宅才叫气派呢！另一面完全坐落在水塘中，有宽大的台阶下到水边。那里停泊着四只小船，伯爵夫妇每人各两只。右首那边，你瞧有一排白杨树，那就是水塘的边缘，从那里开始有一条小河，直通费冈。这一带鸟兽特别多，伯爵就爱在这山谷里打猎。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府第。”

主宅的正门已经打开，面色苍白的伯爵夫人笑吟吟的，款款走出来迎接客人，她就像过去朝代的庄园女主人，身穿着一条拖裙。她那神采仪容，俨然是《湖》16上的美人，天生就配住在这座童话中的小古堡里。

客厅有八扇窗户，其中四扇朝向水塘和对面山坡上苍郁的杉林。

黛绿的杉林冠顶黑黝黝的，显得水塘尤为幽深、肃穆和阴森。

伯爵夫人拉住雅娜的双手，就好像少年时的一位朋友，让她坐下，而自己就坐在她身边的矮椅上。于连则有说有笑，特别平易近人，的确，近五个月来，他又恢复了一度疏忽不整的风度翩翩的扮相。

伯爵夫人和于连谈起他们一道骑马游玩的情景。她笑话于连骑马的姿势，称他为“踉跄骑士”，于连也觉得好笑，并给她起绰号叫“马上王后”。窗外忽然一声枪响，吓得雅娜惊叫一声。那是伯爵打中了一只野鸭。

他妻子立刻唤他。这时传来一阵桨声和小船撞到石阶上的声响，接着伯爵出现了，他足蹬宽靴，魁伟的身躯后面跟着两条猎狗。那两条猎狗水淋淋的，棕色的皮毛同主人须发的色调一致，到了门口就趴在外面的地毯上。

伯爵在自己家中显得自在多了，他见来了客人非常高兴，吩咐仆人往壁炉里添木柴，再端上饼干和马代尔产的红葡萄酒。然后，他突然高声说道：

“对了，二位就留下吃晚饭吧，就这么定了。”

雅娜心里始终惦念孩子，便谢绝邀请，但是伯爵恳请再三，于连见雅娜执意不肯，便不耐烦了，急忙递过去眼色。雅娜见此情景，怕又唤起他那爱争吵的坏脾气，只好同意了，但她待在这里如同受罪，心想今天见不到保尔了。

下午过得很愉快。他们先去观赏山泉，只见泉水从长满青苔的岩石脚下喷出来，落入一个始终像开水沸动的清水池。然后，他们又乘坐小船兜了一圈，行驶在枯干的苇林中开辟出来的真正水路上。伯爵坐在两条狗中间划桨，每划一下，船体往上一纵，向前冲去，两条狗扬着鼻子，临风嗅着什么。雅娜有时把手伸进冰冷的水中，感到一股凉意爽快从指尖传至心扉。于连和裹着头巾的伯爵夫人坐在船尾，他们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就像陶醉在幸福之中再也无所希求的人那样。

天色向晚，一阵阵刺骨的长风，从北面刮过来，扫荡枯萎的灯芯草丛。太阳沉落到杉树林后面，天空一片红光，飘着几朵形状怪异的红云，仰头一望就令人顿生寒意。

他们回到客厅。客厅里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给人以温暖舒适的快感。这时，伯爵乐不可支，张开粗壮的胳臂，一下子把他妻子抱起来，像举孩子一样把她举到嘴边，在她左右面颊上着着实实吻了两下，显露他这厚道人的满意心情。

雅娜笑呵呵地望着这个善良的巨人，觉得单看他那胡须就像童话里吃人的妖怪，心下不禁暗想：“天天看人，可是多么容易看错啊。”这时，她几乎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于连身上，只见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伯爵。雅娜不免担心，走到她丈夫身边，悄声问道：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于连声调带几分火气，答道：

“没什么，别管我。刚才我有点冷。”

他们走进餐厅时，伯爵请求客人允许他把狗放进来。两条狗立刻来到主人身边，左右两侧各蹲了一条。主人不时喂给它们一点食品，抚摸它们柔软光滑的长耳朵。两条狗仰起脑袋，摇着尾巴，快活得浑身直抖动。

用罢晚餐，雅娜和于连想要告辞，德·富维尔先生又留住他们，要让他们观赏举火把打鱼的情景。

伯爵请客人和他妻子站在水塘边的石阶上，他自己带一名仆人上船。仆人一手拿着旋网，一手举着燃烧的火把。夜色清亮而寒冷，天幕镶缀着点点金星。

火把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奇异的流光，把跳跃的光亮投射到芦苇上，还照见杉树林的黑幕。小船掉了头，忽见一个人影，一个巨大的怪影，赫然映现在杉树林的黑幕上，脑袋超过树冠，隐没在夜空，而两只脚却插进水塘里。继而，那巨人扬起手臂，仿佛要摘星辰。那两条其长无比的胳膊猛然抬起来，又放下去，这边立刻听见轻微击水的声音。

小船又缓缓地掉头，火光随着旋转照亮树林，而那巨大的怪影则似乎沿着树林奔跑，接着仿佛遁入看不见的天边，继而忽又出现在主宅的墙壁上，不像原先那样高大，但是更为清晰，动作也特别古怪。

伯爵的粗嗓门喊道：

“奇蓓特，网了八条！”

双桨击打着水波，巨影现在伫立在墙壁上不动，但轮廓逐渐缩小，脑袋似乎往下降，躯体消瘦下来。当伯爵和手执火把的仆人，一前一后登上石阶时，那影子也就缩为他本人一般大小，并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拎的网里有八条跃动的大鱼。

雅娜和于连终于上路，身上裹着主人借给他们的大衣和毛毯。雅娜几乎情不自禁地说：

“那个大汉可真是个忠厚的人。”

于连驾着车答道：

“是啊，不过，他在别人面前不大懂得规矩。”

过了一周，他们又去拜访库特利埃夫妇，本省贵族之家的榜首。他们的雷米尼庄园靠近卡尼镇，是在路易十四朝代新建的邸宅，深藏在一座筑有围墙的优美的花园里。站在土岗上，能望见古堡的废墟。几名身穿号服的仆人把来客让进一个气派非凡的大厅。大厅正中有一个圆柱形的台座，上面供着塞夫勒城制造的一个特大号独脚盘，台座脚下有一块玻璃板，压着国王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请莱奥波德-埃尔韦-约瑟夫-日耳迈·德·瓦纳维尔，即罗勒博·德·库特利埃侯爵接受君主的这件赠品。

雅娜和于连正在观赏这件御赐品，侯爵夫妇出来见客。夫人的头发上扑了粉，她要尽地主之谊，故而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但又要显示降尊纡贵，故而难免装腔作势。侯爵则身体肥胖，一头皓发挽上去，梳得溜光，他的举止声调，他的整个神态，都标示出他身份尊贵的傲气。

他们这种人最讲究礼仪，无论思想、感情，还是话语，都显得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他们自顾自地讲话，并不等对方回答，面带笑容却神态冷漠，仿佛总是在履行因自己的出身而不得不承担的职责，彬彬有礼地接见周围的小贵族。

于连和雅娜手足无措，竭力想讨好主人又口齿拙讷，坐下去十分尴尬，要告退又不善辞令。还是侯爵夫人亲自结束了这次拜访，她恰到好处地停止谈话，显得十分自然，十分随便，就像有礼貌的王后辞退觐见者那样。

在返回的路上，于连说道：

“你若是同意的话，我们的拜访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同富维尔家来往就够了。”

雅娜同意他这想法。

十二月份，岁暮的这个黑洞，这晦暗的一个月，慢慢地过去了。像去年那样，幽居的生活又开始了。不过，雅娜并不感到烦闷，一心扑在保尔身上。于连在一旁看着这孩子，眼睛里流露出不安和不满的神色。

常常有这种情况：雅娜抱着孩子，像所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百般爱抚，又百般亲热，然后把孩子递给父亲，同时说道：“你倒是亲一亲他呀，就好像你不喜欢他似的。”这时，于连便露出厌恶的神情，整个身子画了一个圈，生怕碰到孩子乱动乱抓的小手，然后用嘴唇轻轻拂了一下孩子光秃秃的脑门儿，随即转身就走开了，仿佛受到一种厌恶情绪的驱赶。

乡长、大夫和本堂神甫时常应邀来吃饭，富维尔夫妇也时常来访，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

伯爵显然非常喜爱保尔，他登门拜访时，从来到走，总把孩子放在他的双膝上，甚至抱上整整一下午。他用那巨人般的大手掌极轻地抚弄着孩子，用长长的胡子尖搔痒他的鼻尖，还像母亲那样亲也亲不够。他因妻子没有生育而一直苦恼。

三月份天气晴朗少雨，几乎有了暖意。奇蓓特伯爵夫人又提起四人骑马一道游玩的事。雅娜同意了，这漫长的暮晚、漫长的黑夜、漫长的时日单调而又相似，她有点厌烦了，能骑马玩玩她很高兴。于是，整整一个礼拜，她就兴致勃勃地缝制她骑马的长裙。

他们骑马出去游玩了，路上总是一对一对的，伯爵夫人和于连在前，伯爵和雅娜在后，相距有百步远。后面这一对像朋友一样，安安静静地聊天。的确，两个人都胸怀坦荡，性情朴实，一接触就成了好朋友。前面那一对常常窃窃私语，有时敞声大笑，有时突然四目相对，眉目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没有讲出来。继而，他们又猛地纵马飞驰，渴望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过了一会儿，奇蓓特似乎暴躁起来，她那激烈的声音，顺风一阵阵传来，传到落在后面的两位骑手的耳畔。于是，伯爵微笑着对雅娜说：

“我的夫人不是天天都有好性儿的。”

一天傍晚，在返回的路上，伯爵夫人故意撩拨她那匹骡马，用马刺刺它跑，随即又猛地勒住缰绳，后面的一对听见于连一再告诫她说：

“当心，您可要当心，马会惊跑的。”

伯爵夫人反驳道：

“惊就惊，这不干您的事！”

她那声调非常干脆，非常生硬，说出来的话响彻旷野，就仿佛久久悬在半空。

果然，那匹骡马口吐白沫，猛然竖起前蹄，又连连尥蹶子。伯爵忽然担心起来，可着嗓门喊道：

“当心啊，奇蓓特！”

女人发神经的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同样，伯爵夫人听见丈夫的喊声，好像出于挑衅，又照马的两耳之间猛抽一鞭。马狂怒地竖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然后刚一着地，便向前一纵，飞也似的在田野里狂奔，横冲直撞。

惊马先是穿过一片牧场，冲入耕地，溅起沃土泥巴，一溜烟地飞驰，人和马都分不清了。

于连吓呆了，停在原地，拼命地喊：

“伯爵夫人！夫人！”

这时，伯爵一声长嚎，身子伏到高头的马颈上，整个身子一冲，带动坐骑向前跑去。这个巨人般的骑士以吆喝声，以动作和马刺激励驱动马、恫吓马，不遗余力地纵马飞奔，就好像他双腿夹着那笨重的牲口，要携带它腾空而去。这对夫妇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径直向前飞驰。雅娜远远望见那两个身影逃逝，逃逝，越来越缩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犹如两只追逐的鸟儿在溟蒙的天际中隐没。

这时，于连挽缰徐行，回到妻子身边，悻悻地咕哝道：

“我看她今天简直疯啦。”

于连和雅娜这才去追两位朋友，而这时，伯爵夫妇已经消失在起伏不平的旷野里。

他们跑了一刻钟，望见伯爵夫妇往回走，不久就同他们会合了。

伯爵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他嘿嘿笑着，怀着胜利的喜悦，用他那副铁腕牵着妻子的那匹颤抖的骡马。伯爵夫人脸色苍白，肌肤抽搐，一副痛楚的神情，她的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上，像要晕倒似的。

看到这一天的情景，雅娜明白伯爵爱他妻子胜过自己的生命。

下个月，伯爵夫人快乐的情绪又是前所未有的。她到白杨田庄来得更勤了，动不动就咯咯大笑，热烈而深情地拥抱雅娜，仿佛她的生命喜逢一种神秘的欢悦。她丈夫也喜气洋洋，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有时冲动起来，总想摸摸她的手，她的衣裙。

一天晚上，伯爵对雅娜说：

“这阵子，我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奇蓓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她情绪好了，也不再生气。我觉出她爱我，而这一点，我始终摸不准。”

于连也变了样，他快活多了，不再那么烦躁，就好像两家结成的友谊，给每家都带来了安宁和快乐。

这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天气骤然热起来。

从畅和的早晨，一直到平静温煦的暮晚，阳光融融，催促大地发芽。倏忽间，所有嫩芽一齐萌发，生机盎然。生命的汁液不可抗拒，勃勃冲涌，万物复苏，大自然一片欣欣向荣。这样的好年景会使人相信能重返青春。

看到这勃勃生机，雅娜心中隐隐有所感悟。她面对草坪上的一朵小花会顿生慵倦之意，有时耽于甜美的感伤，有时陷入缠绵的遐想。

继而，雅娜心头涌现初恋时的种种温馨的记忆，这并不是说她心里对于连重又产生了感情，不，这已经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然而，她的整个肉体受到和风的爱抚，浸透春天的气息，不免悸动不安，仿佛听到无形而温柔的呼唤。

她喜欢独自待着，在温暖的阳光下忘怀一切，周身感受着朦胧而恬静的快意，而这种快意又不会引起任何思虑。

一天早晨，雅娜正处于这种蒙蒙眬眬的状态，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影像，映现埃特塔村附近小树林绿荫中那个阳光透射的洞。正是在那里，在这个当时爱她的年轻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肉体的悸动战栗；正是在那里，这个年轻人胆怯地，结结巴巴地，第一次向她表白了心愿；也正是在那里，她以为一下子接触到她所希望的美好未来。

于是，她想再去看看那片树林，算是一种感情的和迷信的朝香，仿佛重游旧地会给她的生活进程带来什么变化。

于连天一亮就走了，不知上哪儿去了。于是，雅娜吩咐备马，随即策马上路。近来，她时常骑的是马尔丹家的那匹小白马。

这一天非常宁静，没有一丝风，无论青草树叶，各处都静止不动，仿佛风已经死灭，一切这样静止，直到千秋万世。就连昆虫也都隐匿起来。

太阳降下的炎炎的寂静成为主宰，不知不觉将一切笼罩在金黄色的雾中。雅娜挽辔徐行，怡然自得地在马上摇晃。她时而举目望望极小的一朵白云，那朵白云宛如一小团棉花，好似一点凝聚的水汽，遗忘在那里，孤零零的，高悬在碧空。

雅娜沿坡路走下山谷，缓缓地走向树林。这个山谷直通大海，入海的两侧悬崖呈巨大的穹隆状，称为埃特塔大门。阳光从尚不繁茂的叶丛绿荫间倾泻下来。她没有找到那个地点，只好徘徊，踏遍一条条林间小径。

她正穿行一条长长的林荫路，忽然望见路尽头有两匹备鞍的马拴在一棵树上，立刻认出来，正是奇蓓特和于连的坐骑。她已经产生孤独的压抑感，在这里意外地遇见他们，她非常高兴，于是策马向前跑去。

雅娜赶到时，看见两匹马非常悠闲，好像已经习惯于长时间的停歇，她高声呼喊，可是没人答应。

一只女式手套和两条马鞭，丢在有人践踏的草地上。显然，他们在这里坐过，然后丢下马走远了。

她等了一刻钟，二十分钟，心中不禁诧异，弄不明白他们干什么去了。她下了马，靠在一棵树干上伫立不动了。这时，两只小鸟儿没有看见她，飞落到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鸟儿蹦蹦跳跳，围着另一只转，同时耸起翅膀抖动，不断地点头致意，还啾啾叫着，忽然，两只鸟儿交尾了。

雅娜吃了一惊，就好像她根本不懂这种事，她转念一想：“真的，春天到了。”继而，她又产生一个念头，一丝疑虑。她扭头又瞧了瞧手套、马鞭和丢下不管的两匹马，心中抑制不住，渴望逃开，于是翻身上马。

现在，她策马返回白杨田庄。一路上，她的头脑紧张地活动、推理，把事实串起来，把情况联系起来考虑。她早怎么没有猜出来呢？她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到呢？于连经常出门，又重新注意衣着仪表，而且脾气也变好了，这种种变化，她怎么没有看明白呢？她也想起奇蓓特突然发神经闹脾气，又过分亲昵的种种表现，想起她近来享受的，连伯爵也为之高兴的甜美幸福。

雅娜又勒住马慢慢行走，以便认真地思考，而马跑得太快会打乱她的思路。

最初的激愤情绪过后，她的心情几乎平静下来，既不嫉妒，也不憎恨，而是充满了蔑视。她并不怎么考虑于连，于连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会感到奇怪了，她特别气愤的，倒是她的朋友伯爵夫人的双重背叛。看来，世上人人都背信弃义，都是满口谎言的伪君子。她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人为破灭的幻想而哭泣，往往同哭死者一样伤心。

然而，她心里决定装作一无所知，从此关闭心扉，不再为世俗的情爱所动，只爱保尔和自己的父母，以平静的面孔容忍其他人。

她一回到家，便扑向儿子，把他抱到自己的卧室，发狂似的又亲又吻，足足一个小时没有停歇。

于连回来吃晚饭了，他笑容满面，显得可爱可亲，对妻子处处殷切体贴。他问道：

“爸爸和妈咪今年不想来了吗？”

雅娜心里十分感激他这种关怀，几乎原谅了她在树林中所发现的秘密。她突然萌发了强烈的愿望，快些见到除了保尔之外她最爱的两个人，于是她连夜写信，敦促他们早日前来。

她父母答复说，他们于五月二十日到达。现在是五月七日。

她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焦急，就好像除了天伦之情，她还感到一种新的需要，她的心想接触诚实的心，她想敞开心扉，同那些纯洁的人交谈，因为那些人一生高洁，每个行为、每种思想、每种欲念，始终是光明磊落的。

周围的人天良丧尽，她现在深感良心上孤独。尽管她突然开窍而善于掩饰，能够以笑脸伸手迎接伯爵夫人，但是她明白这种空虚之感、对人的鄙视日益扩大，渐渐将她包围了。当地的那些小道消息，每天都往她的心灵投上一分对人的更大憎恶和蔑视。

库亚尔家的闺女最近生了孩子，不能不结婚了；马尔丹家的女仆是个无父无母的丫头，现在肚子大起来；邻居家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肚子也大了；还有一个跛脚的穷寡妇，邋遢肮脏到了极点，外号叫“狗屎”的，竟然也怀了孕。

随时都能听到这类丑闻，不是哪家姑娘有了身孕，就是哪个有丈夫有子女的农妇，或者哪个受人尊敬的富农又干出了风流事。

仿佛受这火热春天的激发，不仅草木生机勃勃，而且人也精力旺盛。

雅娜止息的感官再也没有反应，唯独她那颗受创的心和感伤的灵魂，还为这促进生息的温馨气息所牵动，她陶醉在毫无欲念的梦幻中，热衷于胡思乱想。对那种龌龊的兽欲，她深感诧异，满怀憎恶乃至憎恨。

现在，她对性交行为感到气愤，认为这是违反天性的。她之所以怨恨奇蓓特，绝不是因为她夺走了自己的丈夫，而是因为她也不例外，掉进了尘世这个泥潭里。

奇蓓特理应有所不同，不属于受低级本能支配的粗野之流。她怎么能跟那些畜生一样放荡呢？

就在雅娜父母要来的那天，于连对她讲了他认为十分自然而又滑稽的一件事，重又引起了她的反感。于连兴致勃勃地对她说，在烤面包的前一天，面包师听见烤炉里有动静，以为是野猫钻进去了，不料却发现是他老婆，而那女人“并不是在里边烤面包”。

于连还补充说：“面包师把炉门关上，差一点把里边那一对给闷死，幸亏那个小儿子跑去找邻居，因为他母亲和铁匠钻进炉里时，让他看见了。”

于连还笑嘻嘻地一再重复：

“那些滑稽的家伙，净给我们吃爱情的面包。这事讲起来，真像拉封丹的一篇好故事。”

雅娜听了，再也不敢碰面包了。

驿车停到门前的台阶前，车窗里露出男爵那张喜兴的面孔，这时，雅娜的灵魂与胸口立刻深有所感，情绪激动起来，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又见到妈咪时，不觉呆住了，险些昏过去。经过一个冬天，仅仅六个月未见，男爵夫人就老了十岁。她那肥厚的、软塌塌垂下来的双颊，好像充血一样发紫；她的眼睛已经黯淡失神；两边要有人架着，她才能够走动；呼吸更加困难，发出嘶嘶的声音，吃力极了，连旁边的人看着都有艰难痛苦的感觉。

男爵同她朝夕相处，毫未留意她身体状况的恶化，当她抱怨说总上不来气，身子日渐笨重时，男爵就回答说：

“嗳！哪里呀，亲爱的，我从认识你就是这样。”

雅娜陪着到了他们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便哭起来，内心烦乱，不知如何是好。继而，她眼泪汪汪地去见父亲，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说道：

“噢！妈妈的变化多大呀！她怎么啦，告诉我，她究竟怎么啦？”

男爵深感意外，答道：

“是吗？怎么可能呢？没有的事。我可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我敢保证她一向如此，我觉得她并不坏。”

当天晚上，于连对他妻子说：

“你母亲的情况可不妙，我看她恐怕有病。”

雅娜失声痛哭，于连不耐烦地说：

“这是怎么说的，我又没有讲她不行了。什么事到你这儿就不得了。她不过是变了样，人上了年纪嘛。”

过了一周，雅娜看惯了母亲这副新相貌，也就不再想这事儿了。也许是她驱走了种种担心，人嘛，就是这样，出于自私的本能，也出于寻求心情平静的天性，总好驱走并排除自己所面临的惶恐和忧虑。

男爵夫人走不动路了，每天只能出去半小时。她沿着“她的”林荫路走完一趟，就再也动不了，要在“她的”长椅上坐一坐。有时，她连一趟也走不完，只好说：

“停下来吧。我这心脏肥大症，今天累得我的腿都不听使唤了。”

她也不怎么发笑了，去年能惹她笑得前仰后合的事儿，现在只能使她微微一笑了。不过，她的眼神儿还很好，接连几天她又看了一遍《柯丽娜》，以及拉马丁的诗集《沉思集》。然后，她要人把装“纪念品”的抽屉给她拿来。于是，她把珍藏的旧信件全倒在膝头上，把抽屉放在身边的椅子上，每封都慢慢地重读一遍，再把她的“念心儿”一件一件放回抽屉里。当她独自一个人，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她就拿起一些信来吻，就像有人偷偷地吻着逝去的心爱之人所遗留的头发。

有时，雅娜突然闯进屋，发现她在流泪，伤心地流泪，于是高声问道：

“你怎么啦，妈咪？”

男爵夫人长叹一声，答道：

“我是看了这些念心儿才伤心的。人好念旧，翻弄特别美好的事情，可惜结束啦！还有一些人，你已经不大想了，却会突然出现，你恍若看见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这叫人感慨万千，不能自已。这种感受，将来你会尝到的。”

在这种感伤的时刻，男爵若是进来，就会悄声对女儿说：

“雅娜，亲爱的，你若是听我的话，就把你的信烧掉，你母亲的信，我的信，全部烧掉。人到晚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回忆自己的青春年华。”

然而，雅娜也保藏着她的信件，准备她的“念心儿匣子”，她尽管在各方面都和她母亲不同，但还是遵循遗传的本能，具有多愁善感和耽于幻想的性情。

过了几天，男爵要料理一件事，出门去了。

这正是最好的季节，每天晨曦霞光绚丽，白昼阳光灿烂，夕照一片静谧，夜晚温煦而星光闪烁。男爵夫人的身体很快好起来，雅娜也很快忘却于连的偷情和奇蓓特的负义，几乎觉得自己是美满幸福的。田野鲜花盛开，芳香扑鼻，大海始终风平浪静，在阳光照耀下，从早到晚都波光粼粼。

一天下午，雅娜抱着保尔去田野游玩，她时而瞧瞧儿子，时而赏赏路边的花草，内心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她不时地亲亲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感到田野馥郁的香气轻拂，不禁心醉神迷，沉浸到一种无比的畅意中。继而，她憧憬孩子的未来。将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时而希望他成为有名望、有势力的大人物，时而甘愿他当个平凡的人，忠诚温顺，守在妈妈身边，始终向妈妈张开双臂。有时她以做母亲的私心爱他，就盼望他只做她的儿子，永远做她的儿子；有时她又以热诚的理念爱他，雄心勃勃想让他成为人上人。

雅娜坐在沟渠沿上，仔细端详儿子，仿佛从未见过似的。一想到这个小生命将来会长大，满脸胡须，走路步伐矫健，说话声音洪亮，雅娜就突然感到万分惊奇。

这时，远处有人叫她。她抬头望望，只见马里于斯跑来，心想准是家里来了客人，于是站起身，但因受了打扰而心下不高兴。那孩子飞跑前来，快到跟前时便喊道：

“夫人，男爵夫人不好啦！”

雅娜只觉冷水从脊背流下来，她一时慌了神儿，大步流星地急忙赶回去。

她远远望见梧桐树下聚了一堆人。她冲上去，人群立即闪开，她看见母亲躺在地上，脑袋垫着两个枕头，脸色全黑了，双眼紧闭，气喘了二十年的胸脯不动弹了。奶妈将孩子从少妇的怀里接过去抱走了。

雅娜眼睛怔怔的，问道：

“怎么回事儿？她是怎么跌倒的？快去找大夫啊！”

她偶一回头，忽见神甫在那里，不知道是如何得到消息赶来的。神甫已卷起教袍的袖子，要上前动手帮忙。然而，无论是用醋还是花露水抹擦，都不见效了。

“还是把她的外衣脱下，安置她躺在床上。”神甫说道。

庄户约瑟夫·库亚尔、西蒙老头和吕迪芬都在场，比科神甫也上手帮忙，他们想把男爵夫人抬走。可是刚一抬起来，她的头就向后耷拉下去，而且她身子太肥太沉，他们手抓的衣裙撕破了也抬不动。雅娜一见这情景，恐怖得大叫起来。他们只好又撂下这软绵绵的庞大身躯。

要去客厅拿来一张座椅，扶起男爵夫人坐上去，这才把她抬走。他们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再上楼梯，终于抬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

厨娘吕迪芬给她脱衣裳，一个人正忙不过来，唐图寡妇恰巧赶到。照仆人们的说法，她和本堂神甫一样，只要“闻到死人的气味”，就会突然到来。

雅克·库亚尔骑马飞奔去请大夫，本堂神甫要回去取圣油，看护便对着他耳朵吹了点风：

“不必费神了，神甫先生，这情况我了解，她已经过去了。”

雅娜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如何救护，用什么办法，只是哀求别人。本堂神甫也管不了许多，持诵了赦罪的祷文。

大家守着这个青紫色死去的躯体，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雅娜这才跪下，惶恐而哀痛地哭起来。

医生打开门进来了，雅娜仿佛看见了救星、安慰和希望，她冲过去，就她所知道的这场变故的情况，结结巴巴地说：

“她跟每天一样散步……身体很好……可以说非常好……午餐还喝了一碗肉汤，吃了两个鸡蛋……她突然跌倒了……全身发黑，就像您瞧见的这样……再也没有动弹……我们千方百计想把她救过来……什么办法都用了……”

她戛然住口，原来瞧见看护向医生示意人已断气，早过去了，于是她惊呆了。然而，她还是不肯这样想，急不可耐地一再追问：

“病情严重吗？您认为这严重吗？”

大夫终于答道：

“我看恐怕是……恐怕是……不行了。您要挺住，要拿出很大勇气。”

雅娜立即张开手臂，扑到母亲身上。

于连回来了，他一下子怔住，事情来得太突然，难以立即换上适当的表情和姿态，未能号叫一声，表面显示出沉痛来，他显然很不痛快，嘴里咕哝道：

“我早就料到了，我觉出来人不行了。”

说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双膝跪下，画了十字，嘴里喃喃祷告几句，然后站起身，也想把他妻子拉起来。可是，雅娜抱住尸体吻着，她的身子几乎伏在上面。别人只好强行把她拉走。她仿佛疯了。

一小时过后，才让她回来。毫无希望了。卧室现在布置成灵堂。于连和本堂神甫在窗口低声交谈。唐图寡妇舒舒服服地坐在圈椅上，已经昏昏欲睡了，她守惯了夜，一走进有死者的人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夜幕降临。本堂神甫走到雅娜面前，握住她的手，鼓励她，安慰她，往这颗极度哀痛的心上涂抹抚慰的圣油。他谈起死者，用圣职的套话赞美，显出一副作为神甫的假伤悲——其实对他来说，死者即是施主，他还表示愿意守灵，为死者祈祷。

可是雅娜拒绝了，她不停地抽噎流泪，说是要一个人，独自一个人守这诀别之夜。于连听了，走过来说：

“这可不行，我们两个人留下来吧。”

雅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不肯。继而，她终于说道：

“她是我母亲，是我的母亲，我要独自一个人守着她。”

神甫低声说道：

“由她性儿做吧，看护唐图家的可以待在隔壁房间。”

神甫和于连都想睡觉，乐得这样安排。于是，比科神甫也跪下来做祷告，然后站起身，临走时口中念念有词：“她是个圣女。”那声调就像他讲“天主保佑你”。

这时，子爵以平时的口气问道：

“你要吃点东西吗？”

雅娜没有应声，不知道这是对她讲话。于连又说道：

“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身子好才能支撑住。”

她那神情好像精神失常了，回答一句：

“马上派人去找我爸爸。”

于连出去，派人连夜骑马赶往鲁昂。

雅娜沉浸在漠然的哀痛中，似乎要等到这最后面对面的时刻，好倾泻在心头上涨的悲痛欲绝的哀悼。

房间已经一片昏暗，将死者笼罩在夜色中。唐图寡妇开始走动，以她看护的习惯，蹑手蹑脚，无声无息，归拢那些看不见的物品。然后，她点燃两支蜡烛，轻轻放到床头铺了白单的桌上。

雅娜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明白了。她等待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于连又进来了，他用了晚餐，再次问雅娜：

“你一点东西也不想吃吗？”

他妻子摇摇头。

于连坐下来，默不作声了，他那神态不是悲伤，而是无可奈何。

他们三人各守其位，相互离得远远的，谁也不动一动。

有时，看护睡着了，微微发出鼾声，随即又突然醒来。

末了，于连站起来，走到雅娜面前，问道：

“现在，你想一个人留下吗？”

雅娜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答道：

“嗯，是啊，你们都走吧。”

于连吻了吻她的额头，悄声说道：

“每隔一会儿，我就来看看你。”

说罢，他就出去了。唐图寡妇则把扶手椅推到隔壁房间。

雅娜关上房门，回头将两扇窗户全打开，迎面拂来青草收割期夜晚的爱抚的温馨。前一天草坪收割的青草，都躺在月光下。

这种温馨的感觉令她难受，像一种嘲弄刺伤她的心。

她回到床前，握住一只僵直冻冷的手，开始端详她母亲。

母亲已不像突发病时那样臃肿了，她仿佛在睡觉，而且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安稳。惨淡的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在她的脸上弄影，看上去她就像活过来动弹了。

雅娜贪婪地注视母亲的脸，脑海里又涌现遥远的童年时代的种种往事。

她回忆起妈咪历次去修道院看望她的情景，在会客室里递给她一满纸袋的糕点的方式，回忆起许许多多细节、小事、无微不至的体贴，回忆起许许多多话语、各种各样的口气和习惯动作、发笑时眼角的皱纹、坐下时深深的喘息。

雅娜待在那里端详，像痴呆一样在内心反复说：“她死了。”于是眼前出现“死”这个词可怖的全部含义。

躺在这儿的人，她母亲、妈咪、阿黛莱德夫人，真的死了吗？她再也不会活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笑了，再也不会坐在爸爸对面吃饭了；她再也不会说“你好，雅娜”，她已经死了。

就要把她装进棺木钉死，再埋入地下，一切就完结了。此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再也没有母亲啦？这张可爱的面孔多么熟悉，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从一张开手臂就喜欢，这个流泻情感的大闸口，这个独一无二的人，母亲，在心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母亲，已经消失了。这张脸，这张静止不动没有神思的脸，还只能看几个小时了，此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唯留下一点记忆。

有一阵她悲痛欲绝，跪倒在地上，双手痉挛地绞着衾单，嘴压在床铺上，用被褥捂住她那凄惨的号啕：“噢！妈妈，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

继而，她感到自己要发疯了，疯到那天夜晚逃到雪地上的程度。她站起身，跑到窗口凉快一下，吸点新鲜空气，呼出这张嘴的气息，这死者的气息。

修剪过的草坪、树木、荒野、远处的大海，在静谧中沉睡在柔媚的月光下。这种安神的柔和，也多少沁入雅娜的心脾，她的眼睛渐渐漾出泪水。

她回到床前坐下，拉起妈咪的手，仿佛她在守护病人。

一只大甲虫受烛光吸引飞进来，像皮球一样来回撞墙壁。雅娜的神思一时被这嗡嗡声引开，她举目寻找那甲虫，只看见她的身影在白色的天棚上游荡。

过了一会儿，飞虫的嗡鸣消失了，于是，她又注意到台钟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另一种更加细微、难以捕捉的声响。那是妈咪的怀表还在走动，怀表忘在脱下扔在床边椅子上的衣裙里。人已逝去，而这个小机械尚未停止，这种模糊的联想，又猛然在雅娜心中勾起剧痛。

她看了看台钟，刚刚十点半。想想要在这里过一整夜，她又感到惶怖。

脑海中又浮现另一些往事：她本人的经历、罗莎莉、奇蓓特，以及她的心惨苦的幻灭。是啊，人生无非充满穷苦、忧愁、不幸和死亡。无不欺骗，无不弄假，无不给人造成痛苦，无不惹人伤心落泪。何处能找到一点休憩和快乐呢？当然只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要等到灵魂脱离尘世的苦海。灵魂！她就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幻想起来，忽然拜服诗意般的信念，随即又用同样模糊的别种假想，将诗意般的信念推翻。然而此刻，她母亲的灵魂在哪里？这个已然冰冷、一动不动的躯体的灵魂又在哪里？也许非常遥远，在空间的什么地方吧？可是在哪儿呢？像一只出笼的无形之鸟，化为云烟了吧？

召回到上帝那儿去了吗？还是偶然流散到新生的物中，掺入要萌发的新芽中呢？

也许近在咫尺吧？就在这房间里，守在它刚离开的这个丧失生机的肉体周围！猛然间，雅娜仿佛感到有股气息吹拂，好像接触了一个精灵。她害怕了，吓得要命，简直不敢动，不敢呼吸，更不敢回头看一看。她的心就像碰到恐怖的情况突突直跳。

突然，那只看不见的甲虫又飞起来，在墙壁上撞来撞去，吓得雅娜从头到脚都打战。继而，她听出是飞虫的嗡声，便立即放下心来，站起身回头望去，目光落到绘有斯芬克司头像的写字台，保藏念心儿的家具上。

顿时，她心里萌生一种温情而古怪的念头，要在这幽冥永诀之夜，看看她母亲珍藏的旧书信，就像读一部经书那样。她认为这是尽一种高尚而神圣的义务，尽一种名副其实的孝道，能使在另一个世界的妈咪高兴。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外祖父母的信件。在这个他们似乎同样哀悼的守丧之夜，她要从他们女儿的遗体上面朝他们伸出手臂，连成一条温情的神秘锁链，维系早年逝去的他们、刚刚谢世的这位，以及还活在世上的她本人。

雅娜站起身，打开写字台的柜门，从下面的抽屉里取出十来扎旧信。这些旧信纸已发黄，每扎捆着线绳，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她怀着高尚的情感，把信札放在母亲的怀里，接着开始看信。

这类旧信带着上个世纪的气味，从许多家庭的古旧书案里都能找到。

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着“我的心肝儿”，另一封上则写着“我的美丽的小女儿”，以下分别为“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女儿”“我心爱的女儿”“我的可爱的孩子”“我的亲爱的阿黛莱德”“亲爱的女儿”，表明时期不同，收信人始为小姑娘，次为少女，最后则是少妇了。

信中洋溢着深情而天真的爱抚，写的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在不相干的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家庭大小事件：爸爸感冒了，女仆奥尔唐丝烫伤了手指；那只外号“捉鼠大王”的猫死了；栅门右侧的那棵杉松砍倒了；妈妈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把经书丢了，她想是让人偷走的。

信中也提到一些雅娜不认识的人，不过她还隐约记得在童年时期，曾听人说过他们的名字。

她看到这些细节不禁为之动情，觉得很有启示，仿佛一步跨进妈咪过去的全部私生活、妈咪的内心生活。她看了看停放的遗体，突然，她开始高声读信，念给死者听，好像为了安慰她，替她解闷。

一动不动的尸体似乎感到欣慰。

雅娜把信件一封一封扔到床脚，心想就像置放鲜花一样，应该把这些信放进棺木。

她打开另一扎，发现笔体不同。她看到的第一封就是：“我离不开你的爱抚了。我爱你简直要发疯了。”

只有这么两句话，连名也没有署。

雅娜莫名其妙，翻来覆去地瞧信笺。收信人明明写着：“勒佩丘·德沃男爵夫人”。

于是，她又打开第二封：“今晚，等他一出门，你就来吧。我们一起能待一小时。我深情地爱你。”

另一封信上还写道：“这一夜，我发疯一般徒然地渴念你。我恍若搂着你的身子，嘴唇压着你的嘴，眼睛俯视你的眼睛。我一阵阵感到妒火中烧，真想从窗口跳下去，因为我想到就在那一时刻，你睡在他身边，由他随心所欲地……”

雅娜愕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里有什么名堂呢？这些情话是谁写的，写给谁，是为谁写的呢？

雅娜翻看下去，每封信都狂热地表白爱情，密约幽会并嘱咐谨慎从事，末尾总附上一句话：“此信务必销毁。”

最后，她打开一封便函，一张接受晚餐邀请的便条，但和前几封信是同一笔迹，署名为“保尔·德·埃纳马尔”，即男爵提起时，总是称“我可怜的保尔”的那个人，而他妻子也是男爵夫人最要好的朋友。

于是，雅娜突然产生一丝怀疑，而且马上由怀疑转为确信无疑：那人就是她母亲的情夫。

她的头脑猛地一阵混乱，立刻用力扔掉这些可耻的信件，就好像打掉爬到她身上的毒虫。她跑到窗口，失声痛哭，悲声不由自主地撕裂喉咙冲出来。继而，她周身像散了架，瘫软在墙脚下，在无限的绝望中泣不成声，还捂住自己的脸，以免让人听见。

也许她会整夜地这样哭下去，但是忽听隔壁传来脚步声，便立刻跳起来。恐怕是她父亲吧？信全摊在床上和地板上！父亲只要打开一封就够啦！他呀！他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雅娜冲过去，大把大把抓起纸发黄的旧信，无论是外祖父母的，那个情夫的，还是她尚未打开的信，以及仍然捆着放在书案抽屉里的信，她一捧捧全部投进炉膛里。接着，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点燃的蜡烛，将那堆信点着。一时火苗蹿起来，明亮跳跃的火光照亮房间、床铺和尸体，将那死板的面孔和衾单下庞大躯体的轮廓，投到床里面的白帏上，映出一幅颤动的黑影。

等到炉膛里烧得只剩下一团灰烬，她便回头坐到敞着的窗口前，就好像她不再敢待在死人的身边似的。她用手捂住脸又哭起来，悲悲切切，哀哀怨怨：“噢！我可怜的妈妈，噢！我可怜的妈妈！”

她转念一想，产生一种揪心的顾虑：假如事出意外，妈咪并没有真的死，而只是昏睡过去，现在突然要起来，要说话了，那么，她既然了解了这一可怕的隐私，会不会减少母女之情呢？她还会用同样虔敬的嘴唇吻母亲吗？她还会以同样圣洁的感情去爱母亲吗？不，这已经不可能了。这个念头令她心如刀绞。

夜渐阑珊，星光发白，正是拂晓前的清爽时刻。月亮正在海上沉落，整个海面波光粼粼。

这时，雅娜想起初回白杨田庄的那天夜晚，她凭窗眺望的情景。多么遥远的事情啦，一切变化得多大，前景同她想的多么不同！

现在，天空一片玫瑰色，一种欢乐的、柔媚的爱情色调。面对这种天象，这种灿烂的曙光，雅娜深为诧异，心想在升起这样曙光的大地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欢乐和幸福呢？

推门的声响吓了她一跳，是于连进来了。他问道：

“怎么样，不觉得太累吗？”

雅娜支支吾吾地说个“不”字，暗自高兴不再是一个人了。

“现在，你去歇歇吧。”于连说道。

雅娜缓缓地拥抱母亲，缓缓地、沉痛地吻了一下，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筹备办丧事，在悲哀的气氛中度过了。男爵傍晚才赶到，他哭得很伤心。

第三天举行了葬礼。

雅娜最后一次为母亲整容打扮，最后一次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看着尸体入殓，她这才退出去。吊唁的人快要来了。

奇蓓特头一个到达，她投到女友的怀里痛哭。

从窗口望去，只见几辆马车飞驶而来，到栅门拐弯驶入庭院。宽敞的前厅人语嘈杂。披着黑纱的女眷陆续走进灵堂，有些雅娜根本不认识。德·库特利埃侯爵夫人和德·布里维尔子爵夫人同雅娜抱吻。

雅娜忽然发现丽松姨妈溜到她身后，她激动地紧紧搂住姨妈，感动得这位老小姐险些昏过去。

于连进来了，他一身重孝，显得很有风采，摆出一副繁忙的样子，十分满意吊唁的场面。他低声跟他妻子商量一件什么事，还悄悄地补充一句：

“所有贵族全到了，办得非常体面。”

他庄重地一一招呼女客，然后又出去了。

丧礼开始之后，只有丽松姨妈和奇蓓特伯爵夫人守在雅娜的身边。伯爵夫人不断地拥抱她，一再重复说：

“我可怜的心肝儿，我可怜的心肝儿！”

德·富维尔伯爵来接他夫人时，也痛哭了一场，就好像是他丧母似的。

10

丧事之后的一些日子，相当黯淡凄凉，一个亲人永远逝去，屋里就显得空了。天天碰见死者日常用的东西，感到一阵阵哀痛。每时每刻，都会有一种记忆跌落在心头，造成创伤。这是她的圆椅，那是她的阳伞，还放在过厅里，还有她用过的酒杯，女仆忘了收起来！在每个房间里，都能发现随手放的东西：她的剪刀、一只手套、被她的粗手指翻旧了的书，许许多多小物件，令人想起许许多多日常琐事，无不令人伤怀。

而且，她的声音也在追逐你，总在耳畔回响。真想逃开，摆脱这座宅邸的缠磨烦扰。可是还必须留下来，因为别人也留在这里，也一样悲痛。

再说，雅娜总想着她所发现的秘密，精神一直处于颓丧状态，这已成为她的沉重思想负担，她这颗破碎的心再难治愈了。由于这桩骇人的秘密，她此刻的孤寂感倍增，她最后一点信任，随着她的最后一点信念失落了。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走了，他也需要活动活动，换换空气，脱离他越陷越深的凄苦的心境。

这座大宅不时看到它的一个主人消逝，又恢复了平静正常的生活。

不久，保尔生病了。雅娜吓昏了头，守护了十二天没睡觉，几乎没吃东西。

保尔的病治好了，可是雅娜心有余悸，担心将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她怎么办呢？她又怎么活呢？渐渐地，她心里萌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朦胧念头。不久她就幻想起来，完全陶醉于夙愿里，看见自己身边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这个念头困扰她，摆脱不掉。

自从出了罗莎莉那件事，雅娜就不和于连同床了。在目前情况下，夫妻和好简直是不可能的。她也知道于连另有所欢，只要一想到重又接受他的爱抚，就厌恶得不寒而栗。

然而，她再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十分强烈，什么都可以忍受。不过，她倒思忖，夫妻间如何重新过寝欢生活呢？若是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那她会羞愧死的。况且，于连似乎不再打她的主意了。

也许她可以放弃这个念头，可是现在，她每天夜晚都梦想有个女儿，看见保尔和小妹妹在梧桐树下嬉戏。有时她实在按捺不住，想起床，一声不响地去她丈夫的卧室。甚至有两回，她一直溜到他卧室的门口，但是心却羞愧得怦怦直跳，又急忙回屋了。

父亲走了，妈咪又死了，现在，雅娜再也没有亲近的人商量事，谈自己的隐情。

最后，雅娜决定去找比科神甫，以忏悔的方式，向他谈谈难以实施的打算。

她到了小花园，看见神甫正在果树下念经书。

双方闲谈了一会儿，雅娜脸一红，嗫嚅道：

“神甫先生，我想要忏悔。”

神甫一时愕然，他把眼镜推上去，仔细打量雅娜，然后哈哈大笑：

“看您这样子，不像有多大亏心事。”

雅娜慌神儿了，又说道：

“没有，不过，我要向您请教一件事……一件很难……很难……很难开口的事，不便在这儿谈。”

神甫立刻敛容，收起和事佬的面孔，拿出那副履行圣职的神态：

“好吧，我的孩子，走，我到忏悔室去听您讲好了。”

然而，雅娜却叫住神甫，她又犹豫起来，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顾虑，在空寂的圣堂的静穆中谈这种事，不免感到惭愧。

“嗳，不必了……神甫先生……我可以……我可以……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在这儿跟您谈谈我的来意吧。这么吧，我们到那儿去，坐在您那小亭子下面。”

他们缓步走过去。雅娜在考虑怎么说，从哪儿讲起好。二人坐下来。

于是，她就像忏悔那样，开始说道：

“神甫……”

她又踌躇了，重复叫一声“神甫……”又住口了，简直心乱如麻。

神甫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见雅娜很为难，便鼓励说：

“喂，我的孩子，看来您不好开口，讲吧，要拿出点勇气来。”

雅娜狠了狠心，就像一个胆小鬼要冒险似的，说道：

“神甫，我还想要一个孩子。”

神甫没有应声，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得解释，但心慌意乱不知所云：

“现在，我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家父和我丈夫，彼此不大投合，家母又去世了……而且……而且……”

她声音打战，压得很低：

“前些日子，我险些失去了儿子！真若没了儿子，我怎么办啊？……”

她又住声了。神甫摸不着头脑，眼睛盯着她，说道：

“好啦，直接谈事情吧。”

雅娜重复道：“我还想要个孩子。”

本堂神甫听惯了在他面前不大顾忌的农民的粗俗笑话，他听雅娜这么说，便微微一笑，狡黠地点了点头，答道：

“哦，我觉得，这事儿就看您的了。”

雅娜抬起那天真的眼睛看看他，接着，因羞愧而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可是……要知道，自从那次……那次……您也晓得，那次使女出事之后……我丈夫和我……我们就完全分居了。”

对于乡间男女混杂的淫乱败俗，本堂神甫早已司空见惯，因此，他听到雅娜透露这一情况，不觉十分惊讶。接着，他心头豁然一亮，以为猜出了这位少妇的真正意愿。他乜斜着雅娜，对她的苦恼满怀善意和同情：

“是啊，我完全明白了。我理解您……您这样独守空房受不了……您还年轻，身体也很健康。总而言之，这是自然的，太自然了。”

他这乡村教士性情洒脱，这时按捺不住，又微笑起来，他轻轻拍着雅娜的手掌，接着说道：

“对您来说，这是允许的，甚至依照戒律也完全允许。‘唯有在婚姻中，肉体方可表现欲望。’您不是结婚了吗？这绝不是乱栽萝卜。”

这回，该轮到雅娜不明白这种暗示了，等她一领悟，便羞愧难当，急得泪水盈眶。

“嗳！神甫先生，您说什么呀？您想到哪儿去了？我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她终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神甫深感意外，便急忙劝慰：

“好了，好了，我绝没有惹您难过的意思。我是开了点玩笑，只要人正派，说句笑话也没关系。真的，包在我身上，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去同于连先生谈谈。”

雅娜不知该说什么好，现在，她不想让人插手了，怕这种调停显得笨拙，有些冒险，但是又不敢开口，只是咕哝一句：“谢谢您，神甫先生。”就急忙脱身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雅娜总是六神无主，惴惴不安。

一天傍晚用餐时，于连注视她的那种神态很奇特，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正是雅娜熟悉的他嘲笑人时常有的表情。于连甚至还向她献殷勤，但殷勤中掺杂着难以觉察的讥讽之意。餐后他们沿着妈咪林荫路散步，于连凑近她耳朵悄声说：

“看来，我们又破镜重圆了。”

雅娜没有应声。她凝视着地面，看到那条笔直的印痕几乎被青草埋没了。那是男爵夫人踏出来的足迹，也像一种记忆那样逐渐淡漠了。雅娜一阵心酸，又沉浸到悲伤之中，她感到孤立无援，在人生的路上迷失了。

于连又说道：

“我呢，倒是求之不得。原先我是怕惹你不痛快。”

太阳落了，空气特别温和。雅娜心绪郁结，真想痛哭一场，真想对一颗友爱的心倾诉，真想紧紧偎着那颗友爱的心诉说一腔哀怨。涕泣已经升到喉咙。她张开手臂，倒在于连的怀里。

雅娜哭了。于连吃了一惊，凝视她的头发，却看不见埋在他胸口的脸。他心想雅娜还爱他，于是在她的发髻上恩赐了一个吻。

随后，他们默默无言地回楼了。于连跟着进了雅娜的卧室，在那里过夜了。

他们恢复了原来的关系。于连就像在尽义务，不过内心里并不讨厌。雅娜这方面，她是万般无奈，不得不接受，内心里却很厌恶，有苦说不出，只等自己一觉得怀了孕，就决意永远断绝这种关系。

时过不久，雅娜就发现，丈夫的爱抚和从前不同，也许更加精妙了，然而有所保留。他跟她做爱时好似一个谨慎的情夫，而不像一个心安理得的丈夫了。

雅娜不免诧异，她暗自观察，很快就发觉他每次交欢时，总是在她可能受孕之前就停止了。

于是有一天夜里，他们正在嘴对嘴的时候，雅娜喃喃地说：

“为什么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给我了呢？”

于连冷笑一声：“哼，不让你肚子大起来呀。”

雅娜哆嗦一下，又问道：

“为什么你不想要孩子了呢？”

于连不禁怔住：“嗯？你说什么？发疯了吧？还想要个孩子？哼！这绝对不行！有这一个都多余，这么闹人、累人，这么费钱。还要一个孩子，多谢啦！”

雅娜紧紧搂住他，连连吻他，用情爱缠住他，低声央求道：

“唉！恳求你，再让我当一回母亲吧。”

不料于连火了，仿佛受了伤害：

“怎么这样，你昏头啦。劳驾，求求你，把你这套蠢话收起来吧。”

雅娜不作声了，心里打定主意诱他上钩，好实现她梦想的幸福。

于是，她尽量拖长抱吻的时间，故意做戏，佯装神魂颠倒，控制不住自己，发狂一般亲热，双臂像抽筋一样紧紧搂住他。她用尽了各种花招儿，然而于连却始终把握自己，一次也没有忘情大意。

雅娜要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已经急不可待，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敢试试，她又去找比科神甫。

神甫刚吃完午饭，他饭后总是心跳加速，因而红头涨脸。他一见雅娜进来，便高声打招呼：“情况怎么样？”要急于了解他调解的结果。

现在，雅娜已经横下一条心，不再害羞胆怯了，她立即回答：

“我丈夫不想再要孩子了。”

神甫特别感兴趣，转身注意她，要以教士的好奇心来挖掘床笫的秘密。正因为有这种秘密，他才觉得主持忏悔有意思。他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

雅娜尽管下了决心，到了该解释的当口，她又心慌了：

“就是他……他……他不肯让我怀孕。”

神甫明白了，他了解这类事情。他详详细细地查问了一遍，一个饥渴的男人是如何贪吃的。

接着，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语调平静地，就像谈论好年景一样，为她拟定了巧妙的行动计划，安排了每个步骤：

“亲爱的孩子，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相信您已经怀孕了。那样一来，他就不再留神了，您就会真的怀孕。”

雅娜满脸羞红，但是她既然豁出去了，便追问道：

“那……他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呢？”

神甫最有办法左右支配人了：

“您逢人就说有了身孕，到处宣扬，最终他本人也会相信的。”

接着，他又像为这种策略辩解似的，补充说道：

“这是您的权利。教会容忍男女情爱的关系，完全旨在生育繁衍。”

雅娜回去便照计行事，半个月之后告诉于连说，她觉得怀了孕。于连吓了一跳：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雅娜当即列举她觉察有孕的理由。但是，于连仍然自我安慰地说：

“那可不一定！唉，等着瞧吧。”

于是，每天早上他都问一声：“怎么样？”雅娜总是回答：“没有，还是没有来。我若是没怀孕才怪呢。”

于连这才发慌了，他又气恼，又深感意外，一再咕哝说：

“这我就不明白了，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搞的，就是把我吊死，我也说不清呀！”

一个月之后，雅娜到处讲她怀孕的消息，但是碍于复杂而微妙的廉耻心，单单没有告诉奇蓓特伯爵夫人。

于连刚一起疑心，就不再和她同床了，后来他气急败坏，只好认了，声明一句：

“这个可是送上门来的货。”

此后，他重又到妻子的房间过夜。

神甫的预料果然成了现实：雅娜怀孕了。

雅娜乐坏了，从此每天夜晚，她都插上房门，立誓永远保持贞洁，以便感谢她所崇拜的冥冥中的神。

她几乎重新感到幸福了，心中不免奇怪，她那丧母的悲痛何以平复得这么快。当初她以为永难得到宽慰，谁料刚过两个月，这个流血的伤口就愈合了，现在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悲伤，好似投在生活上的一层惆怅的轻纱。她觉得再也不会发生任何变故了。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会始终爱她，她无须照管丈夫，一直到老过着平静而称心的生活。

到了九月底，比科神甫前来礼节性地拜访，他身穿一件只带一星期污渍的新法袍。他引见了他的继任托比亚克神甫。新任本堂神甫很年轻，身形瘦小，说话口气很大，眼睛周围有沉陷的黑圈，表明此人性情暴躁。老神甫调任到戈德镇去当教区的长老了。

雅娜舍不得老神甫，着实感到伤别。这位好好先生的面孔，联结着她少妇时期的全部记忆。是他主持她的婚礼，是他为保尔洗礼，也是他为男爵夫人举行葬礼。她只要一想到爱堵风村，眼前就必然浮现挺着大肚子经过庄园的比科神甫。雅娜喜欢他，因为他既快活又自然。

他尽管升迁，脸上却无喜色。他对雅娜说：

“我心里难过，子爵夫人，心里确实难过。我到这里，算来有十八年了。唉！这个区收益不多，不是个富庶的地方。男人谈不上应有的信仰，女人呢，哼，女人也都不大正经。女孩子总是先朝拜大肚子圣母，才会到教堂来结婚，这地方的橘花17也不比别处贵。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这地方。”

新任本堂神甫显得很不耐烦，他憋得满脸通红，突然说道：

“我一来，这一切都得改变。”

他穿一件洁净的旧法袍，身体显得非常瘦弱，那样子就像个大发脾气的孩子。

比科神甫斜了他一眼，他快活时总爱这样瞧人。他又说道：

“嗳，神甫，要想阻止这种事情，就得把全区的教民全用链子锁住，就是锁住也不顶用。”

那年轻教士厉声答道：

“那就瞧着吧。”

老神甫微微一笑，送一捏鼻烟嗅着，又说道：

“随着年纪增长，您就会心平气和了，神甫，有了经验也一样。您那做法，只会把仅余的信徒逼走，脱离教堂。这地方，大家是信教的，但是好犯浑，您可得当心。老实说，我一看见一个肚子大点的姑娘前来听讲道，心里就会想：‘她要给我多添一个教民。’于是，我就设法让她结婚。嗳，您阻止不了她们失足，不过，您可以找出那个小伙子，阻止他抛弃当了母亲的姑娘。促使他们结婚，神甫，促使他们结婚，别的事儿不要管。”

新任本堂神甫生硬地答道：

“我们的想法不同，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于是，比科神甫又惋惜起他这村庄、能在神甫住宅窗口望见的大海，惋惜起他常去眺望航船、持诵经文的那些漏斗状小山谷。

两位神甫告辞了。老神甫亲了亲差点儿流泪的雅娜。

过了一周，托比亚克神甫又来了。他谈论他要完成的改革，就像新登基的国王实施新政一样。他请子爵夫人礼拜日弥撒不要缺席，各个节日的仪式也务必到场。他说道：

“您和我，是这地方为首的，我们应当治理这个地方，处处做出表率。我们必须联合一致，这才有力量，受人尊敬。教堂和庄园联手，农舍茅屋就会怕我们，服从我们了。”

雅娜的宗教信仰纯粹是从感情出发的，带有女人始终保持的幻想色彩，她能勉强尽教徒的义务，也主要是因为她保留了在修道院时的习惯。其实，男爵的自由哲学思想，早已打消了女儿的宗教信念。

比科神甫对她并不奢求，只要过得去就行了。然而他的继任，发现上个礼拜天她没有去做弥撒，便深感不安，跑来责问了。

雅娜无意断绝同教会的关系，也就答应了，但心里有所保留，只想照顾面子，头几个礼拜的弥撒露露面。

后来，去教堂做弥撒倒渐渐成了习惯，她接受了这个刚正而专横的瘦弱神甫的影响，喜欢他那神秘主义的慷慨激昂和满腔热忱，感到他在她身上拨动了每个女人的灵魂中都有的宗教诗情的心弦。神甫那一丝不苟的严峻态度、对世俗和肉欲的鄙视、对世人狗苟蝇营的憎恶、对上帝的崇爱，以及他少不更事的野蛮生硬的言辞、宁折不弯的意志，这一切给雅娜一种殉道者所应有的形象。雅娜这个已经看透一切的受难者，竟让这个小家伙，这个天国使者的死硬的狂热信仰所吸引。

神甫把她引向大慈大悲的基督，向她指出宗教的虔诚快乐如何平复她的全部痛苦。雅娜在忏悔室里则卑躬屈膝，在这个看样子只有十五岁的神甫面前，感到自己又渺小又软弱。

然而时过不久，新任本堂神甫就为这一带乡民所不齿。

他责己很严，对人也毫不宽容。他尤为气恼愤慨的一件事，就是情爱。他布道时按照神职的传习，以赤裸裸的词语，慷慨激昂地斥责情爱，向台下这群乡野听众抛去抨击淫乱的一串串霹雷。

小伙子和姑娘在教堂里暗中眉来眼去，就是老农民也爱拿这类事情开玩笑，他们做完弥撒往回走时，当着身边穿蓝布罩衫的儿子和披黑斗篷的老婆的面，都不同意这个不讲宽容的小神甫。这个地方的人都群情激愤。

大家悄悄议论他在忏悔室里多么严厉，毫不容情地惩罚忏悔者，执意不肯赦免丧失贞操的姑娘，议论中都带着讥讽的口气。节日做大弥撒时，有些青年男女待在座位上，不随别人一起上前去领圣体，大家见了都嘿嘿冷笑。

不久，小神甫就开始窥伺并阻止情人幽会，就像森林看护人追逐偷猎者一样。在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沿着沟渠，绕到谷仓后面，到海边小山坡的灯芯草丛中，将一对对情人赶跑。

有一回，他撞见一对，是在满布乱石的小山谷中，那两个人搂着腰，边走边亲吻，见了他也不分开。小神甫嚷道：

“你们两个没有教养的东西，还有完没完啦！”

那个小伙子回头答道：

“您去干自己的事情吧，神甫先生，这不干您的事。”

于是，小神甫捡起石子打他们，就像打狗一样。

两个青年咯咯笑着跑开。然而到了礼拜天，小神甫做弥撒时，当着众人宣布了那对青年的姓名。

从此，当地的小伙子再也不去做礼拜了。

小神甫每星期四到白杨田庄吃饭，平时也常来同他的女信徒交谈。在讨论非物质的事务时，雅娜同他一样狂热，使用宗教辩论武库中各种古老而复杂的武器。

他们二人在男爵夫人林荫路上漫步，谈论基督和众使徒，谈论圣母和神甫，仿佛他们全认识。有时他们还停下来，相互提出一些深奥的问题，然后就在神秘主义的领域中漫游。在这种时候，雅娜夸夸其谈，她那充满诗意的高论像火箭一般直上云霄，小神甫则讲求准确，他像个偏执的公证人那样，论证化圆为方的问题，务求数据精确。

于连十分敬重新任本堂神甫，一再说道：

“这位神甫，挺对我的心思，他一点也不妥协。”

因此，他主动去做忏悔，领圣体，做出了表率。

现在，他几乎天天去富维尔家，风雨无阻，不是同伯爵打猎，就是陪伯爵夫人骑马，伯爵已经离不开他了，常说：

“他们二人骑马简直着了迷，不过，这对我妻子的身体很有益处。”

九月中旬，男爵回来了。他变了样，老了许多，生气全无，精神沉浸在凄苦的悲伤中。他对女儿的爱恋马上显得更为强烈，仿佛这几个月的凄清孤寂的生活，激起了他在情感、信赖和温存方面的渴望。

雅娜的思想变化、宗教热情，以及她同托比亚克神甫的密切关系，她都绝口未向父亲提起。然而，男爵头一次见到神甫，心中就立刻产生极大的反感。

当天晚上，雅娜问他：

“你觉得神甫那个人怎么样？”

男爵答道：

“那个人么，纯粹是个宗教裁判官！他肯定非常危险。”

后来，他听庄户朋友说，那个年轻神甫特别残忍凶暴，一味追剿自然法则和天生的本能，于是，他心中加深了对神甫的仇恨。

男爵原本信仰老派的哲学，崇拜大自然，一看见两个动物交配就感动，跪拜一种泛神的天主，怒视天主教观念中的天主。在他看来，这后一个天主具有市民意识、耶稣会士的偏激和暴君的复仇心，贬低命定的、无边而万能的造化。这造化体现为生命、光、大地、思想、植物、岩石、人、空气、牲畜、星辰、上帝、昆虫等万物，因其是造化而创造，比意志更坚强，比推理更宏阔。这造化根据偶然的需要，根据照耀大千世界的日月星辰的运行，在无限的空间里，进行各个角度、各种形式的创造，既无目的，也无缘由，而且无始无终。

造化包含所有胚芽，以及从中发展起来的、犹如树木花果的思想和生命。

男爵认为，繁衍是普遍的大法则，是神圣而可敬的行为，正是繁衍在实现宇宙造化的奥妙而永恒的意志。于是，他挨家拜访庄户，开始一场激烈的战斗，反对这个不通情理、迫害生命的神甫。

雅娜十分苦恼，祈求天主，也哀求她父亲。然而，男爵总这样回答：

“必须跟这种人斗，这是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他们简直不是人。”

他摇晃着满头长长的白发，反复说道：

“他们简直不是人，什么都不理解，丝毫也不理解。他们的行为就像在大梦里一样。这种人就是违反天性。”

他喊出“违反天性”，犹如抛出一句咒语。

本堂神甫也明显感到遇见了对头，不过，他要把白杨田庄及其年轻的女主人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先等待时机，确信他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久，又一个固执的念头扰得他心神不安：他偶然发现于连和奇蓓特的奸情，便不遗余力地要打散他们。

有一天，他来看雅娜，经过一场神秘的长谈之后，他要求雅娜同他联手作战，以便除掉她自己家中的邪恶，拯救两颗处于危险的灵魂。

雅娜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释。他却答道：

“时机还没到，我很快会再来看您。”说完，他就突然走掉。

时值残冬，这是发霉的时节，正如人们在田间所说的，是个温暖潮湿的季节。

过了几天，神甫又来了，他隐晦地谈起不正当的关系存在于品行本应端正的人之间。他说知情的人有责任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接着，他又发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议论，然后拉住雅娜的手，劝她要睁开眼睛，理解并协助他。

这回雅娜明白了，但是隐忍不言，装作不知神甫所指为何，她心中惶恐，怕是如今已安宁的家中又要顿起风波，不得安生了。于是，神甫不再犹豫，明确讲出来：

“子爵夫人，我要尽的职责是非常为难的，可是别无他法。我的职守要求我向您指明您能阻止的事情。要知道，您丈夫同德·富维尔夫人的交往是罪恶的行径。”

雅娜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神甫接着问道：

“现在，您究竟打算怎么办？”

雅娜嗫嚅地反问道：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神甫先生？”

神甫口气粗暴地回答说：

“出面阻拦这种罪恶的情欲。”

雅娜流泪了，带着哭声说道：

“要知道，他已经跟一个使女欺骗过我了；要知道，他并不听我的话，也不再爱我了；我一表示出什么愿望不合他的意，他就会虐待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神甫避开正面回答，高声说道：

“这么说，您就屈服啦！您就听之任之啦！您就认可啦！您家里有通奸的事，您就容忍啦！罪恶就发生在您的眼前，您就转过头去吗？您算得上一个妻子吗？算得上一个基督教徒吗？算得上一个母亲吗？”

雅娜饮泣着，说道：

“您让我怎么做呢？”

神甫答道：

“不惜一切，就是不允许这种无耻的行为。告诉您，不惜一切。离开他！逃离这个玷污了的住宅！”

雅娜又说：

“可是，神甫先生，我没有钱度日，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再说，又没有证据，怎么就离开呢？可以说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神甫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懦弱无能在您身上作祟，没想到您是这种人。您不配受到上帝的怜悯！”

雅娜双膝跪下哀求：

“噢！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指点指点我吧！”

神甫说得非常干脆：

“让德·富维尔先生睁开眼睛，由他去割断这种关系。”

雅娜想到要这样做，立刻恐慌万状：

“那不行，神甫先生，他会杀死他们的！那我就犯了告密的罪。噢！不行啊，绝对不行！”

于是，神甫怒不可遏，抬起手仿佛要诅咒她似的。

“那您就继续生活在耻辱和罪恶中吧，而您比他们的罪过还要大。您是个容忍奸情的妻子！我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

神甫气得浑身发抖，说罢扬长而去。

雅娜惊慌失措，随后追上去，已经准备退让，准备答应了。然而，神甫还是怒气冲天，快步走开，一路拼命挥动他那把几乎同他一般高的蓝色大雨伞。

神甫瞧见于连站在栅门附近，正在那里指导修剪树枝，于是他朝左拐去，想穿过库亚尔家院落，嘴里还一直咕哝：

“夫人，不要拦我，我跟您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院子中间，正巧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聚了一堆孩子，是库亚尔家和邻居家的，他们围着米尔扎狗舍，一个个聚精会神，一声不响，正在好奇地观看什么。男爵背着手站在孩子中间，像个小学教师，也在好奇地观看。不过，他远远望见神甫走过来，便主动躲开，避免同神甫见面、打招呼并寒暄了。

雅娜还跟在后面哀求：

“容我几天时间吧，神甫先生，等您下一趟来，我会告诉您我都能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那时候我们再商量吧。”

说话间，他们走到那群孩子旁边，神甫凑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有什么热闹。原来是一条母狗在下崽儿。它躺在窝前边，一副疼痛的样子，但还是爱抚地舔着在身边蠕动的刚生的五条小狗。就在神甫俯身仔细瞧时，母狗身子抽搐，猛然一挺，又产下第六只。孩子们都兴高采烈，拍着手嚷道：

“又出来一只！又出来一只！”

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为自然的游戏，绝没有下流的成分在内。他们观看狗下崽儿，就像看苹果落地一样。

托比亚克神甫先是怔住，接着怒不可遏，他举起大雨伞，用尽全力朝孩子头上打去，吓得孩子们都撒腿跑散了。这样一来，他突然面对这条正在下崽儿而想站起来的母狗。可是，他这时已气昏了头，没容狗站起来，就抡起雨伞拼命打。狗锁着链子逃不掉，在痛打下挣扎哀号。雨伞打折了，他赤手空拳，又跳到狗身上，疯狂地践踏，要把它踏成肉饼。在践踏的压力下，最后一只小狗被挤出来了。在一堆尚未睁眼就哇哇叫着寻找乳头的崽子中间，母狗已经血肉模糊，身子还在颤动。这时，神甫又抬起脚跟，狠命一踹，终于结果了母狗的性命。

雅娜早已跑开，可是，神甫却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脖子，一个耳光把他的三角帽打飞。男爵气愤到了极点，揪着领子把他拖到栅门口，一下子把他扔到路上去。

勒佩丘男爵先生反身回来时，看见他女儿跪在小狗中间，边哭边把小狗拾起放到她的裙兜里。他大步走过去，挥动着手臂，高声嚷道：

“这个穿教袍的家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现在，你看清楚了吧？”

庄户都跑来，大家瞧着这条皮开肉绽的母狗，库亚尔大妈嚷道：

“天下还会有这样野蛮的人！”

这时，雅娜已经把七只狗崽儿都拾起来，说是带回去喂养。

回去后给狗崽儿喂牛奶，可是第二天就死了三只。于是，西蒙老头跑遍了这一带，想找一条带奶的母狗，母狗没找到，却带回一只母猫，说是这也能顶事。不得已弄死三只狗崽儿，留下最后一只交给异族的奶娘喂养。母猫倒是马上收养了狗崽儿，侧身躺下来让它吃奶。

为避免养母身体吃不消，两个星期之后就给小狗断奶，由雅娜亲自给它喂奶瓶。她给小狗起名叫“多多”。男爵非要换个名字，叫它“杀杀”。

本堂神甫不再登门了。然而到了礼拜天，他站在讲坛上，大肆辱骂，诅咒并威胁白杨田庄，说是必须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口，将男爵逐出教会，对此男爵则一笑置之。他还隐晦地、婉转地影射于连有了新欢。子爵听了心头火起，但又怕出乱子，只好压下这口气。

此后，神甫每次做弥撒，都要宣称他必报仇，预言上帝审判的日期已临近，他的所有仇人都要受到惩罚。

于连给红衣主教写了一封信，措辞既恭敬又强硬。本堂神甫面临贬斥的危险，只好不作声了。

人们时常看见神甫独自一人，神情激愤，大步流星地游荡。奇蓓特和于连骑马散步，随时都可能望见他，远远地在一片原野的尽头或在悬崖边上像个黑点，或者在他们要走进的一个峡谷中诵经。于是他们掉转马头，以免从他的身边经过。

春天又来了，越发激发了他们的恋情。他们天天骑马出来，时而到这处，时而到另一处，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搂抱亲热。

这时树叶还很稀薄，草地又很潮湿，他们不能像盛夏时节那样钻进密林里，就常常到去年秋天弃置在伏高特山冈上的活动牧屋去幽会。

牧屋高高架在车轮上，停在距悬崖五百米处，下面就是深谷，山坡相当陡峭。他们在牧屋里幽会，居高临下，不怕被人撞见，两匹马就拴在辕木上，等待主人尽欢之后好回去。

然而有一天，他们从这个幽会地点出来时，望见托比亚克神甫坐在山坡上，几乎是隐藏在灯芯草丛中。于连说道：

“以后还是把马留在小山谷里，拴在这里，老远就望得见。”

从此他们改变习惯，把马拴在长满荆棘的山坳里。

又有一天傍晚，他们二人并辔回窃蠹田庄，要同伯爵共进晚餐，正巧碰见爱堵风本堂神甫从邸宅出来。神甫闪到路旁，躬身致意，但是没有抬眼望他们。

他们心里一阵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且说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外面刮着大风，雅娜守着炉火正在看书，忽见德·富维尔伯爵走进来，脚步那么急，真像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下楼去招呼，到了伯爵对面一看，还以为他发疯了。伯爵头上扣着平常只在家中戴的那顶特号鸭舌皮帽，身穿猎装，脸色惨白，衬得平时因肤色红润而不显眼的红胡子，现在像一团火了。他的眼睛也失神地转动，仿佛空无一点思想了。伯爵讷讷地说：

“我妻子在这儿，对不对？”

雅娜也惊慌失措，答道：

“没有哇，今天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伯爵两腿似乎立不稳，这时坐下来，摘掉帽子，又掏出手帕，下意识地频频擦额头。继而，他霍地站起身，朝少妇走了两步，伸出手臂，张了张嘴，仿佛要向她吐露心中的极大痛苦。可是他又停下，眼睛盯着她，像说昏话似的嗫嚅道：

“然而，是您的丈夫……您同样……”

话未说完，他就朝海边跑去。

雅娜追上去想拦住他，她吓得魂不附体，又是招呼，又是哀求，心里还想道：

“他全知道啦！他会干出什么来？噢！但愿他找不见他们！”

可是追又追不上，伯爵也不听她的呼唤，他认准了目的地，毫不犹豫直往前奔，跨过沟渠，又大踏步地越过那片灯芯草丛，登上了悬崖。

雅娜站在植了树木的土坡上，目光久久追随他，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忧心忡忡地返回去。

伯爵已经朝右首拐去，奔跑起来。大海波涛汹涌，天空乌云滚滚而来，每一片乌云都给海岸送来一阵暴雨。大风呼啸怒吼，扫荡草地，吹倒禾苗，从远方带来大群的白色大鸟，像浪花飞沫一般飘到陆地上。

豆大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抽打着伯爵的脸，打湿他的面颊和胡须，雨水顺着胡须淌下来，风雨声灌满他的耳朵，搅得他心潮翻腾。

前面就是伏高特山谷，张开了幽深的谷口。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牧屋停在一个空羊栏旁边。两匹马拴在活动木屋的车辕上。这种暴风雨的天气，还怕什么呢？

伯爵一望见两匹马，便趴到地上，接着手膝并用向上爬行，他那庞大的身躯滚满了泥水，头上又戴着兽皮帽，看上去真像一个魔怪。他一直爬到孤零零的牧屋，藏到下面，以免被里边的人从木板缝瞧见。

两匹马看见他，都骚动起来。他拿出折刀打开，慢慢地割断缰绳。这时，猛然刮来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打在马身上，马惊得奔跑逃窜，冰雹还打在牧屋的斜顶上，震得车厢在轮子上颤动。

这时，伯爵跪起来，眼睛贴在门底缝向里窥探。

他不再动了，似乎在等待。过了半晌，他突然立起来，从头到脚满身污泥，发狂一般推上门闩，从外面把门反插上，接着抓住辕木，拼命地摇晃这个小木屋，好像要把它晃散架似的。继而，他忽又拉上套，高大的躯体俯向前，就像牛拉车一样，气喘吁吁，拼力把这个活动木屋以及关在里边的人拖向陡坡。

里边的人大声叫喊，用拳头捶着板壁，他们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把牧屋拉到陡坡边缘，双手一松，让轻便的小屋滚下去。

牧屋顺坡冲下，越滚越快，辕木击打着地面，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

一个蜷缩在坑里的老乞丐，看见木屋从他头上飞过去，还听见车厢里发出惨叫声。

活动牧屋突然掉了一个轮子，车身倾斜，好似皮球向下翻滚，又像被狂风拔起的房子从山顶滚下去。牧屋翻滚到最后一个细谷边上，弹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终于跌进谷底，如同鸡蛋撞得粉碎。

牧屋一着地面就摔烂了，看见它从头上飞过去的那个老乞丐便蹑手蹑脚，穿过灯芯草丛下山。不过，他这种乡下人遇事总要谨慎小心，不敢靠近摔开了花的木屋，跑到附近的庄户报信去了。

人们赶来了，搬开碎木板，发现两具尸体，都已血肉模糊。男的脑门儿劈开，整个脸压扁了；女的在撞击中颚骨脱落。两人的肢体都折断，软塌塌的皮肉下仿佛没有骨头了。

不过，还能辨认出来，大家议论了很长时间，推究这场惨祸的缘由。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女人说。

于是老乞丐叙述说，他们大概要避一阵暴雨，就躲到里边，不料活动木屋被狂风刮走，从坡上滚下来。他还解释说他也想进去躲雨，但是看见辕木上拴了两匹马，才知道那地方让人先占了。

他还得意扬扬地补充说：

“要不然，就该我没命了。”

有人插言说：

“那样不是更好吗？”

那老汉一听可气坏了：

“干吗说那样更好呢？就因为我穷，他们有钱吗？瞧瞧他们，这时候的样子……”

老乞丐破衣烂衫，还往下滴水，胡子乱糟糟的，长长的头发从破帽子里钻出来，整个人肮脏不堪，此刻他气得发抖，用一根弯曲的棍子指着两具尸体，嚷道：

“死了，我们大家都一个样。”

这工夫，又来了一些农民，他们都冷眼旁观，神色中流露出不安、奸诈、恐惧、自私和胆小怕事。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决定将两具尸体分别送回庄园，以便得到一笔赏钱。于是套了两辆小篷车，可是又出现新的难题。有人主张车上垫些草就行了，其他人则认为放上褥子才合适。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却叫起来：

“那垫褥上要沾满了血，还得往水里放漂白粉才能洗掉。”

这时，一个面孔和悦的胖庄户说：

“会有人出钱赔的。东西越值钱，赔的钱就越多呗。”

这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两辆没有安装车弓的高轮小篷车，一辆朝左，一辆朝右，匆匆出发了，沿着深深的辙沟，每颠簸一下，都震动摇晃着这两个曾经搂抱亲热、此后再也不会相逢的人的遗体。

伯爵一看见木屋从陡坡冲下去，就在狂风暴雨中撒腿逃跑。他一连跑了几小时，横穿道路，跨过沟坡，拨开树篱，直到黄昏跑回家，却闹不清是怎么回去的。

仆人们都惶惶不安地等他回来，告诉他两匹马跑回来了，于连的那匹跟随夫人的这匹，可是人却不见了。

德·富维尔先生听了，身子站立不稳，他声调急促，断断续续地说：

“赶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怕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大家快去找找他们吧。”

伯爵本人也出去了，不过一走到别人的视线之外，他就躲进荆丛里，窥望大路。他还怀疑野性爱恋的那个女人，就要沿这条路回来，是死是生，也许还有一口气，也许四肢折断，永远残废了。

时过不久，一辆小篷车从前边经过，车上拉着什么奇特的东西。

车子驶到庄园门前停下，然后驶入院子。是哟，没错了，正是“她”。但是，他极度惶恐，定在原地动不了，就怕了解真相，面对现实。他像野兔一样蜷缩在那里，不敢动弹，听到一点动静就惊抖。

他等了一小时，也许有两小时，那辆车并没有出来，心想他妻子气息奄奄，他要见到她，同她的目光相遇，这样一想就惊恐万状，忽然又怕藏在这里被人发现，不得不回去目睹那垂死的惨景，莫不如再逃进树林躲起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也许此刻她正需要救护，而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他就发狂一般跑回家。

他刚进大门，就碰见家里的园丁，便问道：

“情况怎么样？”

那人不敢回答，于是，德·富维尔先生几乎吼起来：

“她死了吗？”

仆人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的，伯爵先生。”

伯爵顿时感到无比轻松，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肌肉也立刻恢复平静，他稳步登上门前高大的台阶。

另外一辆车赶到白杨田庄。雅娜远远望见车，发现车上垫的褥子，猜出上面躺着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这一刺激过分强烈，她登时昏倒了。

雅娜苏醒过来时，发现父亲托着她的头，正往她的太阳穴上擦香醋。父亲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了吗？……”

雅娜咕哝一声：

“是的，爸爸。”

不过，她想立起身时，却疼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

当天晚上她就流产，生了个死婴，是个女孩。

她没有看见于连下葬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只发觉过了一两天，丽松姨妈回来了。她在昏热沉迷的噩梦中，还极力回想老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离开白杨田庄的。甚至到神志清醒的时候，她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能肯定在妈咪死去时，她还见过姨妈。

11

雅娜一连三个月未出房门，她身体十分虚弱，面无人色，都说她不行了。可是后来，她又渐渐有了生气。父亲和丽松姨妈都住到白杨田庄，不离她的左右。经过这次打击，她落下了神经衰弱症，稍微有点动静就受不了，有几回还没有多大刺激，就昏过去好久才苏醒。

她始终没有问起于连丧命的详细情况。何必再问呢？她了解得还不够多吗？人人都以为那是意外事故，而她却心中有数，心头保存着折磨她的这一秘密：她知道他们的奸情，而出事那天，她也看见了伯爵闪电式骇人的拜访。

不过现在，她的心灵渐渐涌起温馨而忧伤的记忆，重温她丈夫从前给她的短暂的爱情欢乐。她常常意外地想起于连，浑身不禁一抖，而在脑海里出现的是订婚时期的于连形象，也是在科西嘉的灿烂阳光下她唯一热恋时刻所钟爱的于连形象。人已入土，时光流逝，所有缺点都缩小了，所有粗暴言行都消失了，甚至连薄情负义的行为都淡忘了。对那个曾经搂抱过她的男人，雅娜在他死后却产生一种隐约的感激之情，她不再计较过去的苦痛，而只缅怀幸福的时刻。况且，时光不停地流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遗忘好似积聚的灰尘，覆盖了她的所有回忆和痛苦。此后她就一心扑在儿子身上。

保尔成了偶像，成了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们三人则成了奴隶，整天围着他转，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甚至三个奴隶之间还有点相互嫉妒，孩子骑在外公膝上玩了一阵之后，就用劲吻几下外公，母亲在一旁看着就眼红。丽松姨妈一向受人忽视，在这个刚学说话的主人面前也像个仆人，毫无地位，她百般央求，使出全身解数，孩子也只是随便跟她贴贴脸，而他跟母亲和外公却又搂又抱，又亲又吻。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丽松姨妈心中委屈，回房常常独自垂泪。

两年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唯一的营生就是抚养照看孩子。第三年入冬，他们决定去鲁昂，一直住到春天，于是举家迁徙。不料，一住进久无人居的潮湿老房，保尔就得了支气管炎，症状严重，都担心是胸膜炎。这三位亲人吓坏了，都说孩子离不开白杨田庄的空气。病一治好，他们又搬回去了。

从此开始了一长段单调而恬静的岁月。

他们总是围着孩子转，不是在他卧室，就是在大客厅，或者在庭园里。孩子说话结结巴巴的，说出来的话特别逗，一举一动特别滑稽，他们三人都赞叹不已。

母亲还亲昵地叫他“宝来”，保尔发不好这个音，说成“不来”，每回都逗得人大笑不止。此后，“不来”就成了他的小名，大家也不再用别的称呼了。

男爵把孩子的三个亲人叫做“仨妈妈”，由于孩子长得快，“仨妈妈”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给他量个儿。

客厅的门框上用小刀刻了许多道子，标示他每月长的高度。这些道子取名“不来梯”，在全家人的生活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家里又来了一位重要角色，就是小狗“杀杀”。

雅娜只顾照看儿子，早把杀杀丢到一边。小狗由吕迪芬喂养，锁在马厩前的一只旧木桶里，一直孤零零的。

一天早晨，保尔发现杀杀，便嚷着要去抱它。大人提心吊胆，把他领过去。狗欢蹦乱跳地迎接孩子，一下子就混熟，分都分不开，一分开孩子就大嚷大叫。没办法，只好把杀杀松开，放进屋子里。杀杀成了保尔的好朋友，两个形影不离，在地毯上一起滚爬，并排睡觉。不久，保尔连睡觉也离不开杀杀，就让它上床睡觉了。雅娜担心狗身上有跳蚤，有时干着急。丽松姨妈更怪狗把孩子的感情占去了一大部分，觉得是这个畜生窃取了她渴望得到的这部分感情。

他们同布里维尔和库特利埃两家极少来往，只有乡长和医生二人时而打破古老庄园的孤寂。雅娜目睹了神甫杀害那条母狗的情景，在伯爵夫人和于连惨死的事件中又对他起了疑心，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进教堂了，并迁怒天主竟派来这种使者。

托比亚克神甫还时常直接攻击这座庄园，说庄园里闹鬼，有恶魔，有永恒叛逆精，有谬误谎言精，有大逆不道精，有堕落污秽精。他所指的正是男爵。

再说，他那教堂空荡荡的无人光顾了。他从田野里走过去，耕田的农民并不停下来同他说话，也不扭头跟他打招呼。大家还把他当成巫师，因为他曾给一个中了魔的女人驱魔。据说他会念咒，能驱妖逐魔，而他说妖魔不过是撒旦戏弄人的把戏。他手按奶牛，挤出来的奶就是蓝色的，牛尾巴就卷成一个圈儿，他口中咕哝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失物就能找回来。

他那狭隘偏狂的头脑，爱钻研有关魔鬼的宗教书籍，了解撒旦在人世出现的历史、魔力的种种表现和变幻莫测的影响、撒旦所拥有的全部手段和惯用的伎俩。他有一种特殊的使命感，要同这个随造化而来的神秘魔力搏斗，因此学会了教士手册上各种除妖降魔的咒语。

他总觉得魔鬼在黑暗中逡巡，因此嘴里随时念叨这句拉丁话：“犹如怒吼的狮子游荡，寻觅可以吞噬的东西。”

大家都怕他那暗藏的法力，一种恐惧的情绪蔓延开来。就连他的同事，那些无知的乡村神甫，也都多少把他看成是个懂巫术的人，既敬畏他们推想他所掌握的法力，也敬重他那无可指责的苦修生活，因为他们把魔王当成一种信条，总对这种魔力显现时所详细规定的仪式感到迷惑，往往把宗教和魔力混为一谈。

托比亚克神甫遇见雅娜时不再打招呼了。

丽松姨妈弄不明白怎么可以不去教堂，老处女看到这种情形，胆怯的心灵又不安又忧虑。毫无疑问她是虔诚的，毫无疑问她还去忏悔并领圣体，然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

她单独和保尔在一起的时候，就低声向他讲仁慈的上帝，讲到开天辟地的那些神话时，孩子还多少听一听，可是她说必须深深地、深深地爱仁慈的上帝时，孩子有时就问道：

“他在哪儿呢，姨奶？”

她指了指天上，说道：

“在那上边，不来，可是不要说出去呀。”

她是害怕男爵知道。

不料有一天，不来却对她说：

“仁慈的天主，他哪儿都在，就是不在教堂里。”

显然他把姨奶那些神秘的启示告诉外公了。

孩子长到十岁，母亲却像四十岁的人了。保尔长得很壮实，活蹦乱跳，敢爬树，可是知道的东西不多。他讨厌念书，一讲课他就打断。每次男爵让他念书的时间稍长点儿，雅娜马上就来干预：

“现在让他玩玩去吧，他还太小，别累着他。”

在雅娜的眼里，他始终是半岁或一岁的孩子。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孩子会走了，能跑了，说话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了。她还总是提心吊胆，又怕孩子摔着，又怕他凉着，又怕他活动多了热着，又怕他吃多了撑着，又怕他吃少了影响长身体。

孩子长到十二岁，出现了一个大难题：去不去参加初领圣体的仪式。

一天早晨，丽松姨妈来找雅娜，对她说不能这样下去了，该让孩子接受宗教教育，完成初步的义务了。她极力劝说，列举各种理由，首先要考虑和他们有来往的人的看法。雅娜动心了，犹豫起来，但还举棋不定，说是等一等再说。

过了一个月，雅娜去拜访德·布里维尔子爵夫人时，子爵夫人随口问道：

“令郎保尔，大概是今年初领圣体吧？”

问了个措手不及，雅娜只好答道：

“是的，夫人。”

这句简单的话一出口，她就决定下来了，回去也没有同父亲商量，就求丽松姨妈领孩子去参加教理学习班。

头一个月顺利过去了，可是有一天傍晚，不来回家时嗓子哑了，第二天就咳嗽起来。做母亲的发慌了，问他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他在班上表现不好，让神甫罚站，在教堂门口的穿堂风里一直站到下课。

于是，雅娜便把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他宗教的基础知识。然而，尽管丽松姨妈一再恳求，托比亚克神甫认为保尔受教育不够，不准他参加初领圣体班。

第二年照旧不准。男爵气坏了，干脆说孩子无须相信那种无稽之谈，无须相信耶稣化体18的那种幼稚象征，长大也能成为一个正派人，于是他决定把孩子培养成基督教徒，不必当个守教规的天主教徒，成年之后做什么人，由他自己选择去吧。

过了不久，雅娜去拜访布里维尔夫妇，可是这次他们没有回拜，她不禁诧异，深知这些邻居礼数是很周到的。后来，倒是德·库特利埃侯爵夫人傲慢地向她透露了其中的缘故。

侯爵夫人仗恃丈夫的地位、地道的世族爵衔和万贯家财，一向以诺曼底贵族的王后自诩，并以真正王后的身份君临一切，讲话毫无顾忌，是和颜悦色还是声色俱厉，要视情况而定，随时随地告诫、指正或者夸奖别人。雅娜去拜访时，那位贵妇人冷冰冰地寒暄两句之后，便口气生硬地又说道：

“社会分成两部分，信天主和不信天主的。信天主的，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是我们的朋友，都平等相待，至于其他人，同我们毫不相干。”

雅娜觉出矛头所指，便反问道：

“不去教堂做礼拜，难道就不能相信天主吗？”

侯爵夫人答道：

“不能，夫人。信徒要到教堂去祈祷上帝，就像我们要到住宅去找人一样。”

雅娜受到伤害，反驳道：

“上帝无处不在，夫人。至于我本人，从心底相信上帝是慈悲的，可是，一旦有些神甫插在上帝和我之间，我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侯爵夫人站起来：

“神甫举着教会的旗帜，夫人，谁不跟这面旗帜走，那就是反对上帝，也反对我们。”

雅娜早已站起来，她气得浑身发抖：“夫人，您相信的是一个派别的上帝，而我相信的是善良人的上帝。”

说罢，她略一鞠躬便走了。

庄户间也议论纷纷，指责雅娜不让不来去初领圣体，他们本人并不去做弥撒，也不去领受圣事，或者按照教会的正式规定，仅仅在复活节去领受圣事，然而对孩子们却是另一码事，宗教毕竟是宗教，谁也不敢在这一教条之外去教育孩子。

这种异议，雅娜自然看在眼里，她心中愤慨的是，人人都这么妥协退让，都这么昧着良心，都这么胆小怕事，内心深处都怯懦得要命，外表却用各种体面的脸谱来掩饰。

男爵亲自指导保尔学习，教他拉丁文。孩子母亲只叮咛一句话：“千万别累着他。”她总是不放心，在书房附近转悠，男爵不准她进去，否则她随时都要打断学习，问孩子：“你脚不冷吗，不来？”或者：“你头不疼吗，不来？”有时干脆阻拦教师：“别让他说话太多啦，他嗓子会喊哑的。”

小家伙一下课，就跟母亲和姨奶去管理园子。现在，他们对园艺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到春天，三个人就栽树苗、撒种子，看着种子发芽长高，都乐不可支。他们还修剪树枝，剪下鲜花好扎成花束。

小家伙的最大心事就是蔬菜生产，他管理四大畦菜地，精心栽种了矮莴苣、直立莴苣、宽叶莴苣、窄叶莴苣、大叶生菜，各种各样食用叶子的家常蔬菜。他松土、浇水、锄草、栽苗，有两个妈妈当帮手，他就当是雇用的短工来使用。一连几个小时，她们跪在菜地里，裙子和双手都沾满了泥土，在那里用一根指头在暄土上插个坑，把菜苗栽进去。

不来长大了，已满十五岁，在客厅的身高阶梯也指到1.58米。然而，他整天跟两个女人和一个上世纪的可爱老头儿混在一起，不见世面，头脑始终天真幼稚，什么也不懂。

一天晚上，男爵终于提起上中学的事，雅娜一听就哭起来，丽松姨妈也吓坏了，躲到昏暗的角落里。

孩子的母亲答道：

“他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呢？我们就把他培养成一个乡下人，让他做个乡村绅士就行了。许多贵族都这样，他也可以管理田地。在这座宅子里，我们生活过来，到死为止，他也可以在这儿高高兴兴地生活，一直到老。人还有什么奢求呢？”

然而，男爵摇摇头，说道：

“将来你怎么交代呢？他长到二十五岁，如果来问你：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这全怪你，怪你这做母亲的太自私。我感到没有能力做什么事，出息不了。按说，我生来并不是这个命，不该过这种默默无闻、穷极无聊的生活，是你没有见识，只知道疼我爱我，才把我害到这种地步。到那时他来埋怨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雅娜一直流泪，她央求儿子说：

“你说，不来，将来你绝不会责备我溺爱你，是吧？”

这个少年不禁吃惊，答应说：

“是的，妈妈。”

“你这话是真的吗？”

“是啊，妈妈。”

“你愿意在这里住下去，是吧？”

“是啊，妈妈。”

这时，男爵提高嗓门，口气坚决地说：

“雅娜，你无权支配孩子的这一生。你这样做太不像话，简直是犯罪。你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断送孩子的一生。”

雅娜双手捂住脸，呜呜悲咽，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这辈子命好苦……命真苦啊！现在和他在一起，总算过上安静的日子……可是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他一走……我孤单单一个人……今后怎么办呢？……”

她父亲站起来，过来坐到她身边，抱住她，说道：

“还有我呢，雅娜！”

雅娜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激动地亲他，但还哽咽不止，边抽噎边说道：

“是啊。也许……你的话有道理……爸爸。我是太糊涂了，也难怪，我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好了，我愿意让他上学去。”

不来不大明白要怎么安排他，也跟着哭鼻子了。

于是，这三位妈妈都过去又抱又亲，又爱抚又鼓励。然而上楼躺到床上之后，每人都很伤心，独自垂泪，就连一直控制自己的男爵也不例外。

他们决定新学年开始的时候，送保尔到勒阿弗尔中学上学。因此整个夏天，他又加倍受到宠爱。

雅娜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就唉声叹气，她给儿子打点行装，就好像他要离家十年不归似的。到了十月份，开学的头天夜晚谁也没睡觉，一早起来，两位妇女和男爵送保尔，一同上了马车，赶着两匹马便匆匆出发了。

先前他们去过一次，到学校选好了寝室的床位和教室的座位。这次到了学校，雅娜整理带来的衣物，放进一个小五斗柜里，有丽松姨妈当帮手还忙了一天。带的东西太多，只装进去四分之一，雅娜便去找校长，想再要一个柜子。总务叫来了，他说衣物太多是个累赘，根本用不着，按学校规定，不能再给第二个柜子。雅娜犯愁了，又决定到一家小旅馆租一间客房，并关照老板，孩子一说需要什么东西，他就得马上亲自送去。

事情安排妥当，他们到码头海堤上兜了一圈，观赏出出进进的船只。

凄凉的夜幕降临，城里渐渐点亮灯火。他们走进一家餐馆，可是谁也不饿，都眼泪汪汪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道一道菜送到眼前，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从餐馆出来，他们缓步走向学校。学校大院灯光黯淡，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有家长或者仆人护送，许多孩子哭哭啼啼，隐隐听得见一片啜泣声响。

雅娜和不来久久拥抱。丽松姨妈用手帕捂着脸，站在身后，早被人忘记了。男爵心里也很难受，但是他要缩短这种惜别的时间，急忙把女儿拉走了。马车停在大门口，他们三人上了车，连夜返回白杨田庄。

在昏暗的车上，不时发出一阵呜咽。

第二天，雅娜从早哭到晚。第三天，她吩咐套车，便去勒阿弗尔城了。不来离家之后，似乎已经安下心来，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了同学，在会客室陪妈妈时都坐不稳，总想出去跟同学玩耍。

此后，雅娜隔一天跑一趟，还把不来接回来过星期天。在孩子上课的时候，她也舍不得走开，又无事可干，就独自坐在学校的会客室里。校长派人请她上楼去，当面劝她少来几趟。她根本没把这种劝告放在心上。

于是，校长发出警告，如果她再总来打扰，她儿子课间不得娱乐，上课不能专心听讲，那么校方就不得不请她把孩子领走。校方还发函通知了男爵。这样，雅娜就被看住，形同囚徒，不准擅自离开白杨田庄了。

她等待假日的心情，比她儿子还要焦急。

雅娜越来越心烦，开始在周围一带游荡，她带着杀杀那条狗，独自一人整天散步，胡思乱想。有时她坐在悬崖上眺望大海，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她穿过树林，一直走到伊波村，追寻萦绕在记忆中的游踪。太遥远了，太遥远了，当年她在这一带游玩时，还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少女。

她每次见到儿子，总觉得已经阔别了十年。不来一天天长大成人，雅娜也一天天衰老下去。现在看来，她和父亲好像兄妹了。至于丽松姨妈，从二十五岁起就花容凋谢，老相再也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同雅娜倒像姊妹了。

不来学习不大用心，初二留级，初三好歹通过，到了高一又蹲一年，念到结业的修辞班，他已经二十岁了。

不来长成了青年，高高个头儿，金黄头发，两鬓朦胧已初生颊髯，髭胡须毛已隐约可见。每逢礼拜天，他主动返回白杨田庄。他早就学会骑马，只需租一匹马，路上跑两小时就到家了。

礼拜天一清早，雅娜就同姨妈和父亲到路上去迎候。男爵渐渐驼背了，走起路来像个小老头儿，双手背在后面，生怕摔个嘴啃泥。

他们沿着大道慢慢走，有时坐到沟边喘口气，举目眺望有没有骑马的人出现。天边白色地平线上一出现个黑点，这三位亲人就挥动手帕，于是，不来就策马飞驰，一阵旋风似的冲到面前，吓得母亲和姨奶心里直扑通，喜得外祖父直喝彩：“真棒！”还像个残疾人那样手舞足蹈。

保尔比母亲高出一头多，但是母亲总拿他当小孩子，还这么问：“不来，你脚不冷吗？”午饭后，保尔抽支烟，在台阶前散散步，雅娜就推开窗户，冲他喊道：“听我的话，不来，别光着脑袋出去，你会着凉的。”

保尔要骑马连夜赶回去时，雅娜更是提心吊胆：

“千万别跑得太快啦，我的小不来，要小心，想一想你可怜的母亲，你要是出点事儿……”

不料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雅娜接到保尔一封信，信中说他第二天不回家了，因为有些朋友组织游乐会，邀请他参加。

这个星期日一整天，雅娜都惶恐不安，仿佛要大祸临头似的。挨到星期四，她实在受不了，便乘车去勒阿弗尔。

她感到儿子变样了，但又说不清有什么变化，只觉得他情绪很高，说话的声调更有男子气了。他就像提起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那样，突然对母亲说：

“对了，妈妈，今天你既然来了，那么，这个星期天，我就不回白杨田庄了，我们还有一次聚会。”

雅娜惊呆了，一时瞠目结舌，就好像听儿子说要去新大陆一样。过了半晌，她终于能说话了：

“噢！不来，你怎么啦？告诉我，出什么事儿啦？”

儿子笑起来，抱住母亲答道：

“嗳，一丁点儿事也没有，妈妈。我要跟朋友一起玩玩，我都这么大了。”

雅娜无话可答，在返回的路上，她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头脑里便涌现各种各样的怪念头。她的不来，从前那个小不来，已经认不出来了，她头一回发觉儿子长大了，不再属于她了。什么！这个长出了胡须、有了准主意的棒小伙子，居然就是她儿子，就是从前让她栽菜的她那可怜的小家伙！

一连三个月，保尔只是偶尔回家看看亲人，而每次总火烧火燎地急着要走，每次到傍晚就争取早走一小时。雅娜慌了神儿，男爵极力劝慰，一再对她说：

“随他去吧，这孩子，已经二十岁了。”

然而一天早晨，来了一个穿戴不大体面的老人，他操着德国口音用法语说：

“我要见子爵先生。”

他恭恭敬敬，连连向雅娜施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脏乎乎的皮夹子，说道：

“我有一张字条要交给您。”

说着，他打开一张油乎乎的纸递过去。雅娜接过字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瞧瞧那个犹太人，再看一遍字条，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人胁肩谄笑，解释道：

“我这就告诉您。令郎要用一点钱，而我知道您是一位好母亲，也就借给了他一点儿，叫他应急。”

雅娜不寒而栗：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向我要呢？”

那犹太人解释了半天，说这是一笔赌债，第二天中午之前必须还清，而保尔还未成年，向谁也借不到一文钱，若不是他出面“帮这个小忙”，这个年轻人就要“丧失信誉”了。

雅娜想叫男爵来，可是她意乱心烦，要站却站不起来。末了，她对那个高利贷者说：

“劳驾，您帮我摇摇铃好吗？”

那人迟疑一下，怕是什么圈套，他讷讷说道：

“您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再来一趟吧。”

雅娜摇了摇头，示意留步，她这才起身摇铃。然后，二人四目相对，一声不吭地等候。

男爵来了，他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借据上的数目是一千五百法郎。他付了一千法郎，同时凝视那个人，说道：

“记住别再来了。”

那人谢过，施了一礼，转身溜走了。

外祖父和母亲马上动身去勒阿弗尔，到了学校一问才知道，保尔有一个月没上学了。校长收到四封由雅娜签字的请假信。每封信里都附上一份医生证明，自然全是假的。他们看了大惊失色，呆在那里面面相觑。

校长十分遗憾，带他们去警察局。当天，两位家长就在旅馆下榻。

第二天，他们在城里一名娼妓家中找到了年轻人。外祖父和母亲带他回白杨田庄，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雅娜用手帕捂着脸，一直掩泣。保尔却若无其事地望着田野。

他们用一周时间就发现，最近三个月他负债已达一万五千法郎。债主们知道不久他就成年了，也就没有急着上门讨债。

家里人没有盘问他，只想以温情把他夺回来，给他做好吃的，越发娇养宠惯他。正值春季，他们还在伊波给他租了一只船，好让他在海上游玩，尽管雅娜担心得要命。

但是他们不让他骑马，怕他又跑到勒阿弗尔去。

他整天无所事事，常常好发脾气，有时态度很粗暴。男爵担心他这样完不成学业，而雅娜想到又要分离，就六神无主，但又无法妥善安排他。

忽然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听说他同两名水手一起出海了。他母亲惊慌失措，顾不上戴帽子，连夜跑到伊波。

海滩上站着几个男人，等待那只船返航。

海上出现一点灯火，摇曳着渐渐靠近。保尔并不在船上，而是让人把他送到勒阿弗尔去了。

警方寻找也毫无线索。他上次藏身处的那个妓女也不见了，她把家具卖掉，付了房租，没有留下一点踪迹。这个女人写的两封信，倒从保尔在白杨田庄的卧室里发现了，信中表明她爱保尔爱得发狂，提到去英国，还说她筹措到了所需的费用。

庄园的三位主人过起寂寞惨淡的日子，如同下到阴森的地狱受精神的折磨。雅娜的头发已经花白，经过这次变故就全白了。她总是天真地想，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打击她。

她收到托比亚克神甫的一封信：

夫人，上帝的手已经压到您的头上。您不肯把儿子交给他，他就夺走您的儿子，丢给一名娼妇。接到上天的这一训谕，您还不睁开眼睛吗？天主的大慈大悲是无量的。您回来跪到他面前，也许能得到他的宽恕。您若是来敲他居所的门，我是他卑微的仆人，一定给您开门。

雅娜把这封信放在膝上，寻思了很久。这个神甫所讲的，也许是真的。于是，宗教上各种模糊的概念，一齐来折磨她的良心了。难道上帝同凡人一样，也爱嫉妒和报复吗？假如他不嫉妒，那么就无人怕他，无人崇拜他了。上帝以世俗的情感显灵，无疑是为了让人更好地了解。正是这种怯懦的怀疑促使犹豫不决的人、心神不宁的人走进教堂。雅娜心中产生了同样的情绪，于是一天傍晚天黑的时候，她跑去叩本堂神甫住宅的门，跪倒在瘦小的神甫脚下，祈求宽恕她的罪过。

神甫答应她先宽恕五分，上帝总不能把全部恩惠，赐给还住着男爵那种人的一个家庭。他强调说：

“不久您就会感受到天恩的神验。”

果然，两天之后，她收到儿子的来信，而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就把这封信看成是神甫许诺的宽慰的开端。

我亲爱的妈妈：

不必挂念。我现在在伦敦，身体很好，只是急等钱用。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有时连饭也吃不上。我这女伴是我全心爱的人，她为了不离开我，拿出全部积蓄，五千法郎全用光了。要知道，我已经以名誉担保，先要还上她这笔钱。反正我也快成年了，你若是肯从爸爸的遗产中先挪给我一万五千法郎，那就太好了，这能帮我摆脱困境。

再见，亲爱的妈妈，衷心地拥抱你，也拥抱外祖父和丽松姨奶。但愿不久能见到你。

儿保尔·德·拉马尔子爵

敬上

他来信啦！可见他没有忘记她。雅娜根本不去想他来信是为了要钱。既然他没钱了，那就给他汇去呗。钱算什么！关键是他给她来信啦！

雅娜拿着信哭着跑去给男爵看，丽松姨妈也被叫来了。这是谈他的信啊，他们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每句话都议论一番。

雅娜从绝望情绪中一下跃入希望的狂喜，她极力为保尔辩护：

“他准能回来，他写来信，就是快回来了。”

男爵头脑冷静得多，他说：

“来不来信也一样。他为了那个女人离开了我们。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说明他爱她胜过爱我们。”

雅娜心头骤然一阵剧痛，当即萌发了一种仇恨，恨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情妇，这是难以缓解的一种野性的仇恨，是嫉妒的母亲的一种仇恨。在这之前，她的思念全在保尔身上，并没有想到是那贱女人引他走上歧途的。现在，男爵的话猛然把她点醒，向她揭示了那个敌手的巨大威力，她这才感到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开始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她也感到宁可失去儿子，也不愿同那女人分享她儿子的感情。

他们汇去一万五千法郎，又一连五个月没有得到音信。

忽然，一位代理人前来清理于连遗产的账目。雅娜和男爵二话未说，过了账目，甚至放弃了本该属于母亲的用益权。保尔回到巴黎，收到十二万法郎。此后半年中，他写了四封信，简单谈了谈他的情况，结尾表达感情的话也很冷淡。信中这样写道：

我在工作，我在交易所里找了一份差使。几位亲爱的老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回白杨田庄拥抱你们。

信中只字不提他的情妇，这种缄默比他写满四页纸来谈论她还说明问题。从这些冷冰冰的信中，雅娜感觉出那个隐伏在后面的狠毒女人，母亲的死敌——娼妇。

三个孤寂的人总商量如何救出保尔，可又束手无策。到巴黎走一趟吗？有什么用处呢？

男爵常说：“别管他，等那股热恋劲消磨尽了，他自己就会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他们的生活十分凄凉。

雅娜和丽松瞒着男爵，时常一道去教堂。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保尔的音信，忽然一天早晨，他们收到一封绝望的信，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我可怜的妈妈：

我完了，如果你不来救我，我无路可走，只好开枪自杀了。我搞一笔投机生意，原以为有绝对把握，不料却失败了。

我若是不偿付，那就名誉扫地，彻底破产，此后再也不可能做什么事情了。我完了。再重复一遍：我宁可开枪自杀，也不愿忍辱偷生。如果没有一位女子的鼓励，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我的上帝，我还从未向你提起过。

亲爱的妈妈，我衷心地拥抱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别了。

保尔

信中附了一叠生意上的单据，表明这次赔本的详细情况。

男爵当即回信说，他们尽快设法解决。随后，他就动身去勒阿弗尔多方咨询，抵押了一部分庄田，筹措到款子，给保尔寄去了。

年轻人写来三封信，一谢再谢，表达了深深的思念之情，并说他将立刻回来拥抱几位亲爱的老人家。

他没有回来。

整整一年时间过去了。

雅娜和男爵正打算动身去巴黎找保尔，最后一次尝试规劝他，忽又接到一封简笺，得知他又回到伦敦，正在创建汽轮航运公司，名为“保尔·德拉马尔公司”。他在信中写道：

这次肯定大运亨通，也许能发大财。一点风险也没有。现在你们就能看到各种优厚条件。将来我再去看你们的时候，就会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了。如今，要摆脱困境，只有经商才是出路。

三个月之后，汽轮航运公司破产了。因票据上有违法情况，要传讯公司经理。雅娜心里一急，神志失常达好几个小时，然后就卧床调养了。

男爵再次赶到勒阿弗尔，询问了情况，拜访了一些律师、经纪人、公证人、执达吏等，了解到德拉马尔公司亏空二十三万五千法郎。于是，他又抵押产业，这次连白杨田庄和两处庄田都抵押出去，才凑足一大笔款。

一天晚上，男爵在一个经纪人的事务所里，正办理最后的手续，突然中风倒在地上。

飞马去报告噩耗，待雅娜闻讯赶来，男爵已经死了。

雅娜把父亲的遗体运回白杨田庄。经受这次打击，她完全垮了，精神麻木呆滞，连悲痛欲绝的能力都丧失了。

无论两个女人怎么哀求，托比亚克神甫也不同意把男爵的遗体移入教堂。因而在黄昏时分，没有举行葬礼，就草草将男爵埋葬了。

保尔是从他公司破产的一个清算人那儿得知这一死讯的。当时他还在英国藏身，写信来深表歉意，听到这一不幸消息时已经太晚，未能回来参加葬礼。信中还写道：“不过，亲爱的妈妈，你已经把我拉出困境，我也就要返回法国，不久就能拥抱你了。”

雅娜神志相当模糊，外界的什么事情都好像不明白了。

丽松姨妈已经六十八岁了，这年暮冬时节患了支气管炎，后来又转为肺炎。她在平静中咽气的时候，还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小雅娜，我要去见仁慈的上帝，祈求他可怜可怜你。”

雅娜给姨妈送葬，她看着泥土落到棺木上，心想不如自己也一死了之，以免再受痛苦，再想伤心事，有了这种绝念，身子也就不觉瘫软下来。恰好这时候，一个健壮的农妇一把将她抱住，就像抱孩子一样把她送回去。

雅娜在姨妈临终的床头守了五夜，这回被一个不相识的村妇送回邸宅，她丝毫也不抵制，任凭那个既温柔又严厉的女人摆布，只觉疲劳和痛苦一齐袭来，极度困乏，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到半夜醒来，只见壁炉台上一灯荧然，一个女人睡在扶手椅上。这人是谁呢？她认不出来了，于是从床沿探过身去，借着小油灯摇曳的微光，想要辨认这人的相貌。

这张面孔仿佛见过。然而什么时候呢？在什么地方呢？这女人睡得很安稳，头歪到肩膀上，软帽掉在地下。看那年龄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看那身体很健壮，脸色红润，膀阔腰圆，显得很有力量。她的两只大手耷拉在椅子的两侧，头发开始花白了。雅娜经历了巨大的不幸，刚从沉睡中醒来，神志还迷迷糊糊，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肯定见过这张面孔！那是从前呢，还是最近的事呢？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让这种疑问纠缠得焦躁不安，于是悄悄地起床，踮着脚尖凑过去，要仔细瞧瞧这个睡着的女人。这正是在墓地把她扶起来，又安置她睡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

不过，她在从前哪个时期，在别的地方遇见过吗？还是她以为认得，而其实仅仅是昨天留下的模糊印象呢？再说，这人怎么在这儿、在她的房中呢？这是为什么？

这女人抬起眼皮，瞧见雅娜，就忽地站起来。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胸脯几乎挨上了。陌生的女人咕哝道：

“怎么？您起来啦！大半夜的，您这样会闹出病来的，躺下，好不好？”

雅娜问了一句：

“您是谁呀？”

可是，这女人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搂住，像男人那样有力，又将她抱回床上去。她俯身把雅娜放在衾被上时，几乎压到她身上，这时她已止不住眼泪，边哭边狂热地吻雅娜的脸蛋、头发和眼睛，泪水洒了雅娜一脸，同时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少夫人，雅娜小姐，我可怜的少夫人，您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了吗？”

雅娜这才惊叹道：

“嗯，罗莎莉，我的孩子呀！”

说着，她伸出手臂，搂住罗莎莉的脖子，连连亲她，同她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两个女人的眼泪也流在一起。

罗莎莉先冷静下来，说道：

“好啦，要听点儿话，别着凉了。”

她又整理好衾被，几面掖好，再把枕头放到她当年女主人的头下。雅娜忆起往事，浑身还在颤抖，唏嘘不已。过了半晌，她终于说道：

“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可怜的孩子？”

“嗐！”罗莎莉答道，“你现在孤单单一个人，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不管呢？”

“点上蜡烛吧，让我好好看看你。”雅娜又说。

等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柜上，两个女人默默无言，相互凝视了很久。后来，雅娜把手伸给她当年的使女，低声说道：

“我见到你绝对认不出来，我的孩子，要知道，你变了很多，不过还没有我的变化大。”

眼前这个身体瘦削、面容憔悴的白发妇人，居然就是当年那个美丽鲜艳的少妇，罗莎莉端详着，答道：

“真的，您也变了，雅娜夫人，超过了正常的变化。不过也该想一想，我们可是有二十四年没见面了。”

二人不作声了，重又陷入沉思。后来，雅娜讷讷地问道：

“至少，你的生活一直挺遂心的吧？”

罗莎莉有些迟疑，怕勾起特别痛心的回忆，她支支吾吾地说：

“哦……可以……还可以……我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错……我的日子比您好过。只有一件事总叫我心里难受，就是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她戛然住口，猛然意识到自己没留神触及这一点。雅娜倒是非常温柔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不是件件事儿都能遂心如意的。你也守寡了，对吗？”

继而，她心里一阵惶恐不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又问道：

“你还有……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了，夫人。”

“那么，他呢，就是你……你那儿子，他现在怎么样啦？你还满意吧？”

“满意，夫人，他是个好孩子，干活很冲。半年前他结了婚，把我的庄子接过去了。这不，我又回到您身边来了。”

雅娜激动得发抖，低声问道：

“这么说，我的孩子，你不再离开我啦？”

罗莎莉回答得非常干脆：

“没错，夫人，我全都安排好了。”

接着，她们又沉默了片刻。

雅娜不由自主地暗自比较她俩的一生，不过现在，她并不感到心酸，已然安于不公正的残酷的命运了。她又问道：

“你丈夫怎么样，他待你好吗？”

“嗯！夫人，他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一点也不懒惰，挺会攒钱的。后来他害肺病死了。”

这时，雅娜特别想了解详细情况，干脆从床上坐起来：

“喏，我的孩子，对我讲讲吧，把你这一生都讲给我听听。如今，我听到这些会感到好受些的。”

于是，罗莎莉把椅子挪近，坐下来开始讲她自己的情况，谈到她那所房子、她周围的人，谈得很细，全是乡下爱唠叨的生活琐事，她还描述她家的院子，一件件叙说令她想起好时光的那些往事，有时还咯咯笑起来，嗓门也渐渐提高，这是庄户主妇指使人养成的习惯。最后，她把底儿全交了出来：

“嘿！如今嘛，我倒有了一些产业。我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她又有点心神不安，压低声音说道：

“说到底，我这全是托您的福，因此，也得先说好，我可不要工钱。嗳！不要。嗳！真的不要！您若是不答应，那我就走了。”

“你总不能白侍候我吧？”雅娜又说道。

“嗳！不就侍候嘛，夫人。给钱！您还要给我钱！其实，我的钱差不多也赶上您的了。您胡乱抵押、借债，还有利息滚利息，您知道还剩下多少钱了吗？知道吗？不知道吧？那好，我敢说您的年金未必有一万法郎。不到一万法郎，听明白了吧？还是我来给您理个头绪吧，尽快着手做。”

她的嗓门又高起来，谈到欠息不及时清还，谈到有破产的危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由于女主人的脸上隐隐浮现一丝感动的微笑，她就急得嚷起来：

“这可不是笑着玩的，夫人，要知道没有钱，就只能受苦受累了。”

雅娜又抓住她的双手，握住久久不放，她心里总萦绕着这个念头，实在憋不住，便慢条斯理地说道：

“唉！我呀，就是没有运气，步步都不顺。我这一生交了厄运。”

然而，罗莎莉却摇摇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只怪您结婚选错了人。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了解，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结婚呢。”

她们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继续促膝谈心。

太阳升起来了，她们还在娓娓而谈。

12

只用一周时间，罗莎莉就把庄园的人和事全管起来了。雅娜则事事顺从，随她怎么安排都行。现在，她跟当年的妈咪一样了，身体衰弱，腿脚不灵便，由罗莎莉搀扶着出去慢慢散步。这个女仆还时时规劝她，安慰她，说话又率直又温和，好像对待一个生病的小姑娘。

她俩总是谈过去的情景，雅娜喉咙哽咽，罗莎莉语调平缓，跟乡下人一样不动声色。老女仆多次提到打滚的利息问题，后来，她就要求把所有契约拿给她看。雅娜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她把契约藏起来是为了给儿子遮丑。

于是有一周时间，罗莎莉天天去费冈，请一位她认识的公证人给她解释这些契据。

终于有一天晚上，她服侍女主人上床之后，便坐到床头，突然说道：

“现在您躺下了，夫人，咱们就聊聊吧。”

于是，她把当前的状况全部摊开。

所有债务偿清之后，大约还剩下七八千法郎的年金，仅此而已。

雅娜回答说：

“我的孩子，还想怎么样呢？我心里明白活不了多久，钱怎么也够我用了。”

罗莎莉一听就发火了：

“够您用了，夫人，这有可能，然而，保尔先生呢，您一文钱也不给他留下吗？”

雅娜浑身一抖，说道：

“求求你，永远也别再跟我提起他。我一想起他就揪心。”

“我还非要跟您谈他不可，唉，您哪，雅娜夫人，连点勇气都没有。他干了糊涂事，可是，他不能总那么胡闹下去呀！将来他要成家立业，要有孩子。把孩子养大就得花钱。注意听我说，您还是把白杨田庄卖掉算了。”

雅娜霍地从床上坐起来：

“卖掉白杨田庄！亏你想得出来？哼！这事绝对不行！”

罗莎莉倒是不慌不忙，又说道：

“我说要卖掉，夫人，不卖掉不行。”

接着，她说明了这事的打算、计划和理由。

她已经找到一个买主，一旦卖出白杨田庄和附属的两个庄子，就可以赎回抵押出去的四个庄子，而在圣奥莱纳的那四个庄子，年收入可达八千三百法郎。每年提取一千三百法郎留做房屋修缮之用，还剩下七千，每年的花销打出五千法郎，这样就存起两千以备不时之需。

罗莎莉还补充说：

“其余的产业完了，全吃光了。从今往后，我来掌管钥匙，您明白吗？至于保尔先生，再也别想要钱了，一文钱也不给。要不这样，他也不会给你留下一文钱。”

雅娜默默地垂泪，喃喃说道：

“他若是吃不上饭怎么办呢？”

“他若是挨饿，就到咱们这儿来吃饭。这里总可以供他吃喝，供他睡觉。从一开始您就一个钱不给他，他也干不出那些蠢事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那是欠了债，不偿清他就身败名裂了。”

“您到了一个钱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能阻止他借债吗？您替他还了债，这很好，今后，您再也不替他偿还了，我就这样明确告诉您。好了，晚安，夫人！”

说罢，她就走了。

雅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总想着这次谈话：要卖掉白杨田庄，要搬走，要离开这座和她一生连在一起的邸宅。

第二天早晨，她看见罗莎莉走进房间，便对她说：

“我可怜的孩子，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离开这儿。”

女仆一听就发火了：

“嗳，夫人，非这么办不可。公证人和那个买主很快就要来了。白杨田庄若不卖掉，再过四年，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雅娜仍然颓丧地重复道：

“我离不开，永远也离不开。”

过了一小时，邮差送来一封信：保尔又向母亲要一万法郎。怎么办呢？雅娜没了主张，就跟罗莎莉商量。罗莎莉举起手臂，说道：

“我是怎么对您说的，夫人？哼！要不是我回来，你们母子俩就有好瞧的啦！”

雅娜无可奈何，只好依从女仆的意志，给保尔写回信：

我亲爱的儿子：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你把我折腾破产了，现在连白杨田庄都不得不卖掉。但是不要忘记，你若是走投无路，回到老母亲身边，这里总有你的栖身之处。

被你害得好苦的母亲

雅娜

公证人和原先的糖厂老板若夫兰先生来了，雅娜亲自接待，并带他们仔细看了邸宅。

过了一个月，她在卖契上签了字，与此同时，她在巴特维尔村买了一所小康人家的房子，那所房子位于蒙梯维利大道旁，离戈德镇不远。

当天，她心痛欲碎，黯然神伤，独自漫步在妈咪的白杨路上，直到暮晚还流连不返，目光凄迷，泣别周围熟悉的景物：别了这海阔天空、这一棵棵树木、梧桐树下这张虫蛀的长椅；别了所有这些仿佛印入眼中、刻在心头的景物；别了这片灌木林、这片野山坡，还记得自己常坐在坡上眺望，还记得于连惨死的那天，自己就是站在坡上望着德·富维尔伯爵跑向海边；别了自己常常依靠伫立的这棵秃头老榆树；别了，整个这座熟悉的庭园。

还是罗莎莉前来，挽住胳臂强行把她拉回去。

一个约莫二十五岁的高个子庄稼汉在门口等候，他就像老相识那样，亲热地跟雅娜打招呼：

“您好，雅娜夫人，身体还好吧？母亲让我来帮您搬家。我想来看看您都要带走什么东西，我有空就运走点儿，这样就不会耽误田里的活计。”

他就是使女的儿子，于连的儿子，保尔的哥哥。

雅娜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跳动了，然而，她又多么想拥抱这个小伙子。

雅娜端详他，想辨识他像不像她丈夫，像不像她儿子。他身体强壮，脸膛红润，像他母亲那样长着一头金发、一对蓝眼睛。不过，他也像于连。哪点像呢？怎么就像呢？雅娜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他整个相貌上有于连的影子。

小伙子又说道：

“您若是能立刻带我看一看，那就会给我很大方便。”

可是，新买的那所房子很小，雅娜还没有想好究竟该搬去什么东西，只得让他到周末再来。

这样，搬家的事占据了她的心思，给她在惨淡无望的生活中带来一点可悲的消遣。

她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寻找特别能令她忆起往事的那些家具。这类家具就像我们身边的朋友，不仅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简直可以说和我们融为一体，而且从小就熟悉，一件件联系着我们欢乐或忧伤的记忆，联系着我们一生的各个日期，一件件曾是我们美好或黯淡时刻的无言伴侣，一件件在我们身边用旧衰老，布套有了洞，衬里撕破了，榫头部位松动，往日的光泽也消失了。

她一件一件地挑选，时常犹豫不决，心情紧张，仿佛要做出重大决策似的，决定了又翻悔，比较两把椅子的优劣，是要那张旧书案还是那张旧缝纫桌呢，总是拿不定主意。

她拉开一个个抽屉，追忆与此相关的往事，然后才自言自语地说：“好了，就拿这件。”于是来人把这件家具搬到餐厅里。

她卧室的东西要全部带走，包括床、壁毯、座钟和全部家具。

客厅里的椅子也挑了几把，上面有她从小就喜爱的图案：狐狸和仙鹤、狐狸和乌鸦、知了和蚂蚁，还有那只忧郁的鹭鸶。

选完了东西，又在这要离弃的楼房里到处转悠，走遍了每个角落，有一天她登上了阁楼。

她大吃一惊，这么多物品，各式各样，有的损坏了，有的只是脏污，还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搬上来。也许是看不顺眼了，也许是替换下来的。还有许许多多她熟悉的小摆设，忽然一日不知去向，她也没有留意，都是些她抚弄过的小玩意儿，这些毫无价值的小物品在她身边撂了十五年，天天视而不见，不料在这阁楼里猛又发现，堆在更为古旧的东西旁边，好似被遗忘了的见证，又好似久别重逢的朋友，突然显示其重要性，就连那些更古旧的东西，她也能想起她初到白杨田庄时都摆在什么地方。看着这些东西，就像见到来往很久而又未露真相的人，不料一天晚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他们就喋喋不休地讲起来，把别人没有揣度的全部胸臆和盘托出。

她一件一件察看，时时怦然心动，不禁自言自语：

“咦，这个中国茶碗，还是我打破的呢，那是一天晚上，再过几天我就结婚了。嘿！这是母亲的小灯笼，那是爸爸的手杖，他想撬开让雨水淋胀了的木栅门，结果把这根手杖别断了。”

这里还有许多东西她没见过，不能唤起她任何记忆，大概是祖父母或曾祖父母留下来的，都是遭遗弃的东西，早已过时，覆盖了灰尘，流放到如今，一副凄凉的神情。谁也不知道它们的历史和阅历，谁也没见过当初选择、购买、拥有并喜爱它们的那些人，谁也不了解亲切抚弄过它们的那一只只手、欣赏过它们的那一双双眼睛。

雅娜摸摸这些小物品，拿到手上翻过来倒过去，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指痕。只有天窗的几块小玻璃透下一点惨淡的光线，她在这些老古董中间流连了许久。

她仔细察看几把三条腿的椅子，搜寻着看看能不能唤起点记忆，还察看一个暖床铜炉、一个仿佛见过的破脚炉，以及一堆不能再用的家常物品。

然后，她把要带走的捡在一堆，下楼叫罗莎莉去拿。女仆看到这些破烂就来火，不肯搬下去。雅娜本来没有任何意愿了，这次却坚持不让，罗莎莉只好照办了。

一天早晨，于连的儿子，那个年轻的庄稼汉德尼·勒科克赶来大车，要运头一趟东西。罗莎莉跟去了，以便卸东西照看一下，给家具安排地方。

只剩下雅娜一个人了，她心情极度凄惶，又在楼里游荡，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以狂热爱情般的冲动，抱吻一切她不能带走的东西，亲亲客厅壁毯上的大白鸟、古老的枝形烛台，遇到什么就亲什么。她的眼泪刷刷流下来，发疯似的从一间屋窜到另一间屋，然后出去向大海“道别”。

时值九月末，天空阴霾低沉，垂压着大地。海涛昏黄而愁惨，望不到尽头。她在悬崖上伫立许久，痛断肝肠的思绪，像海涛一样涌上心头。直到夜幕降临她才回还，这一天的苦痛抵得上她从前最伤心的时刻。

罗莎莉已经回到邸宅在等候她。老使女觉得新房子好极了，敞亮爽快得多，不像这个大箱子一样的楼房，连大路的边也不挨。

一个晚上雅娜都垂泪不止。

庄户知道庄园卖出去的消息之后，对雅娜的礼貌也就表面上过得去，背后却都叫她“疯婆子”，也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叫，想必是他们出于粗鲁的本能，看出她那日益严重的病态的多愁善感、她那过分的胡思乱想，看出她那可怜的心灵被不幸的遭遇搅乱了。

动身的头一天，雅娜偶尔走进马厩，听见咕噜一声，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是杀杀那条狗，这几个月来她忘记照看了。杀杀活得比一般狗长些。现在双眼瞎了，身子已瘫痪，趴在一堆干草上，由吕迪芬照管。雅娜抱起杀杀，亲了亲，便带它回房间。杀杀现在圆滚滚的像只木桶，四条腿僵直，走起路来要叉开，摇摇晃晃十分吃力，它叫的声音也像给儿童买的玩具木狗了。

雅娜自己的卧室家具搬空了，这一夜睡在原先于连的房间里。最后一日终于天亮了。

她起床时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就好像跑了一大段路似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大车，已经装上了箱子和余下的几件家具。后面还有一辆双轮马车，是拉女主人和使女的。

只有老西蒙和吕迪芬留守邸宅，等待新主人来接管，然后他们就各自投奔亲戚，不仅靠雅娜给办的一小笔年金生活，而且他们自己也有一些积蓄。他们是府上老仆人，年事已高，现在变得啰唆又无用了。马里于斯成了家，早就不在庄园里干事了。

将近八点钟，开始下雨了，这是微风细雨，冷飕飕的，从大海方向吹来。马车要盖上油布。树叶萧萧飘落下来。

厨房的桌子上有几杯牛奶咖啡冒着热气。雅娜坐下，拿起一杯小口喝着，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她戴上帽子，搭上披肩，在罗莎莉给她穿套鞋的当儿，她哽咽着叹道：

“你还记得吧，我的孩子，咱们从鲁昂来的那天，雨下得多大啊……”

说着，她猛然一阵痉挛，双手按住胸口，仰面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她像死了一样，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睁开眼睛，泪如泉涌，还一阵阵抽搐。

她的情绪稍许平静下来之后，又觉得浑身十分虚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罗莎莉担心再迟迟不走她又要犯病，便去叫她儿子。母子俩把她扶起来，抬到车上，扶她坐到油布盖着的木凳上。老使女也上了车，挨着她坐下，用毯子给她裹上腿，再把一件大斗篷披在她的肩上，然后打着伞给她遮雨，这才喊了一声：

“快点儿，德尼，咱们走吧。”

年轻人跳上车，在母亲身边挤出点地方，只搭上了一条腿。他挥动鞭子，马便跑起来，步子一冲一蹿，车上的两个妇女也随着上下弹动。

行驶到村口拐弯的地方，他们瞧见一个人在大道上徘徊，那是托比亚克神甫，他知道她们要走，似乎专门在那里等候。

神甫站住，好让马车过去，他一只手撩着道袍大襟儿，怕溅上泥水，下面露出两条穿着黑袜子的瘦腿，再往下便是一双沾满污泥的大皮鞋。

雅娜垂下眼睛，不愿意同他的目光相遇。罗莎莉完全了解情况，一见他就来火，嘴里咕哝道：“没人味儿，没人味儿！”她又抓住儿子的手，说道：“抽他一鞭子。”

于是，年轻人趁着从神甫面前经过的当儿，猛然将车赶到辙沟里，哗地溅起一注泥浆，兜头带脑洒了神甫一身。

罗莎莉乐不可支，回过身去还向他挥拳头。神甫在那里只顾用一块大手绢擦泥水。

马车行驶了有五分钟，雅娜突然嚷道：

“哎呀！咱们把杀杀丢下啦！”

德尼只好停车，跑去找狗，马缰绳则由罗莎莉拉住。

年轻人终于抱来那条胖得变了形的秃毛狗，把它放在两个女人的腿下面。

13

马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到一座小砖房前面停下。小砖房坐落在大路旁，周围是一个果园，长着修剪成纺锤形的梨树。

果园四角各有一个棚架，披挂着金银花和铁线莲，园里一块块方形菜畦，间隔的小径两侧便是果树。

这座小宅院围着一道又高又茂盛的树篱，隔着一片耕地还有一家庄户。前面大路边上一百步远处开了一家铁匠炉。其余人家，最近的也相隔有一公里。

这里视野宽展，周围是科地区平原，农舍星罗棋布。每户庄稼院都有个苹果园，由四排双行大树围起来。

一到新居，雅娜就想歇息，可是罗莎莉不准，怕她又要胡思乱想起来。

从戈德镇已经请来了装修的细木木匠。不必等最后一车东西，他们立刻动手先安排已经运到的家具。

布置房间很费周折，需要时间考虑和反复商量。

过了一小时，行李车到了栅门口，要冒雨卸东西。

到了晚上，房子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随便堆的东西。雅娜十分困乏，上床倒下便睡着了。

一连几天，雅娜都忙着安家，终日疲惫不堪，没有闲工夫伤怀了。她甚至还有点兴趣，要把新居布置得漂亮些，心里总想儿子肯定要回来。她原先卧室里的壁毯，现在挂在餐厅兼客厅的屋里了。二楼有两个房间，她精心布置出一间来，在她心中命名为“不来卧室”。

另一间留给她自己用。罗莎莉住在上面阁楼旁边的屋里。

这座小宅经过一番修整布置，倒也雅致可爱，雅娜刚搬来的一段时间，还是挺喜欢的，只是觉得缺点什么，但到底缺什么又不清楚。

一天早晨，费冈的那位公证人派文书给她送来三千六百法郎，是家具店老板估价留在白杨田庄的家具所付的款项。雅娜接过这笔钱，心中喜不自胜，等那人一走，她就急忙戴上帽子，要尽快赶到戈德镇，好把这笔意外之财汇给保尔。

她正沿着大路匆匆走去，不料迎头碰上从集市返回的罗莎莉。老使女生了疑心，但还没有立即猜出事情的真相。不过雅娜什么事也瞒不住她，她一了解，就放下篮子，大发了一通脾气。

她握起拳头叉在腰上，大叫大嚷，然后左臂挎着篮子，右臂挽住女主人回去，一路上还没有消气。

回到家里，老使女立刻让雅娜把钱交出来。雅娜只好交出钱，但私留了六百法郎，但是罗莎莉已有戒心，当即拆穿她的伎俩，逼着雅娜把钱如数交出来。

不过，罗莎莉倒同意把瞒下的这笔钱汇给保尔。

几天之后，保尔写来一封感谢信：“我亲爱的妈妈，我们正在穷困里不能自拔的时候，得到了您的极大帮助。”

雅娜在巴特维尔还是住不惯，总觉得不能像从前那样畅快地呼吸，现在更加孤单冷寂，更加六神无主，更加渺茫无望了。她时常出去转转，一直走到韦奈伊村，再从三塘村绕回来，可是刚一回到家，就又要起身出去，仿佛忽然想起没有到该去的地方，没有到向往的地方去散步。

天天如此，天天产生这种奇特的愿望，她却不知道是何缘故。然而在一天傍晚，她无意中讲出一句话，这才恍然大悟，发现内心不安的情由。她坐下来用晚餐时，感叹一声：

“唉！我多想看看大海呀！”

她强烈渴念的，正是大海，正是她那二十五年来的伟大邻居，正是大海那咸味的气息、那震怒的浪涛、那滚雷的轰鸣，以及那呼啸的狂风，正是她在白杨田庄每天早起凭窗眺望的大海，日夜呼吸的大海，正是她像不知不觉爱上一个人那样钟情的大海。

杀杀那条狗还活着，一直躁动不安。它到这里的当天晚上，就钻进厨房的食橱下面，再也赶不走了。它整天趴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翻翻身，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可是天一黑下来，它就起身朝园子大门走去，一路踉踉跄跄，撞到墙壁上，在外面走几分钟就够了，又回到屋里，支起前腿坐到还有余热的炉火前，只要两个女主人离开睡觉去，它就哀号起来。

杀杀彻夜哀号，声音幽怨而凄切，偶尔停歇一个时辰，重又哀号就更为凄厉。不得已就把它拴在房子前面的一只木桶里，可是它又在窗户下面号叫。后来，他们可怜它已经病残，快要死了，又把它安置在厨房里。

雅娜再也睡不着觉了，总听见狗的哀吟和骚动。显然狗也明白它已经离开老窝，要极力辨识自己所在的新屋是什么地方。

没法儿让它安静下来。白天还好，在万物活跃的时候，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双目失明，有了残疾不能动弹了。可是一到夜晚，它就不停地游荡，仿佛在黑夜中万物都失明了，它才敢出来活动似的。

一天早上发现它死了，她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时近隆冬，雅娜陷入了无可奈何的颓丧中。这并不是折磨心灵的那种深悲剧痛，而是一种凄惶无主的黯然惆怅。

她无以排遣，精神再也提不起来，连个关心她的人都没有。门前大道向左右延展，难得见到车踪人影。偶尔一辆轻便马车疾驶而过，只见车夫红红的脸膛，身上的罩衫迎风鼓成圆圆的蓝色气球。一对农民夫妇从天边走来，远远望去显得极小，越来越扩大，从门前过去之后，又逐渐缩小，直到随着起伏的地势出现在无限伸展的白色地平线上，望去就像两只小虫子了。

到了又长出春草的时候，一个穿短裙的小女孩每天早晨从栅门前经过，看着两条沿大路沟边吃草的瘦奶牛。黄昏时分，她又往回走，慢腾腾地跟在牛后面，像睡着了一样，每隔十分钟才跨一步。

每天夜晚，雅娜都梦见自己还住在白杨田庄。

梦中还是从前的情景，跟父母亲在一起，有时甚至还有丽松姨妈。她重又做着已成过去而遗忘了的事情，似乎搀着阿黛莱德夫人在白杨路上散步。每次醒来，她眼角总挂着泪珠。

她也时刻想念保尔，思忖道：“现在他在干什么呢？他怎么样啦？有时他也想念我吗？”她每次缓缓地散步，走在两家农舍之间的低洼小路上时，头脑里就翻腾起所有这些折磨她的念头。不过，她尤为痛苦的是，那个陌生的女人抢走了她儿子，引起她难以平息的嫉妒。正是碍于这种仇恨，她才没有行动，没有去找保尔，闯进他的寓所里。她恍若看见那个情妇立在门口，问她：“您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做母亲的自尊心，受不了这种相遇的场面，而她作为一生清白、毫无疵玷的女性，心气高傲，越来越痛恨沉迷于肮脏的肉欲、心灵也变得懦弱的男人种种卑怯的行为。她想到性欲的种种龌龊的阴私、下流淫秽的狎昵，想到难分难解的交欢不言自明的种种秘密，便觉得人类实在猥劣不堪。

春夏两季又过去了。

秋天又到了，带来灰暗的天空、惨淡的乌云和连绵的秋雨。这样生活下去，雅娜厌倦到了极点，于是决意试一试，尽最大努力把她的不来争取回来。

现在，年轻人那股热恋劲儿想必冷却下来了。

雅娜给儿子写信苦求哀告。

我亲爱的孩子：

我写信恳求你回到我身边。想一想吧，我年老多病，又孤孤单单，终年只跟一名老使女做伴。现在，我住在大路旁的一所小房子里，非常凄凉。如果有你在跟前，我这境况就会完全改变。在这世上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可是七年没见到你啦！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这一生多么不幸，我的心在你身上又寄予了多大希望。当初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梦想、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爱，而你却丢下我，叫我多么想念啊！

喂！回来吧，我的小不来，回来拥抱我，回到你的老母身边，老母绝望地向你伸出手臂。

雅娜

几天后，保尔回了信。

我亲爱的妈妈：

但愿我能回去看你，然而我一文不名。给我汇点钱来，我就能回去了。本来我就打算去看你，同你谈谈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如能实现，我就能按你的要求做了。

和我患难与共的那个女子，对我无限慷慨，无限钟情。我不能再迟迟不公开承认她那始终如一的爱情和忠心了。而且，她的举止温文尔雅，一定能得到你的赞许。她很有学问，看的书很多。总之，你想象不出她对我一直是多么好。我再不向她表示感激，就显得太不通情理了。因此，我要请求你准许我娶她。你会原谅我总是离家不归，我们也要一同住进你的新居。

你若是认识她，就一定会立刻同意我的请求。我向你保证她是个完美出众的人。我确信你准会喜欢她。至于我，没有她我就不能活。

急切地盼望你回信，我亲爱的妈妈，我们衷心地拥抱你。

你的儿子

保尔·德·拉马尔子爵

雅娜惊呆了，信放在膝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猜出这又是那女人的诡计。那女人一直把持她儿子，连一次也不放他回家，显然是等待时机，等待有那么一天，老母亲因盼子心切，伤痛欲绝，再也顶不下去了，就会软下来，什么都会答应他们。

保尔执迷不悟，不顾一切地爱那个女人，这简直撕裂了母亲的心，给她造成极大的伤痛。雅娜反复念叨：“他不爱我，他不爱我。”

罗莎莉进来了，雅娜结结巴巴地说：

“现在，他要娶她啦！”

老使女吓了一跳，赶紧说：

“嗯！夫人，您可不能答应啊！保尔先生不能要那个破烂货。”

雅娜精神垮了，但是并不甘心，她答道：

“这事儿么，我的孩子，绝对不成。既然他不愿意回来，那我就去找他。走着瞧吧，我和那女人，看最后谁占上风。”

她当即给保尔写信，说她即将到达，另外找个地方见他，不去那个婊子住的寓所里。

继而，她收拾行装，等待回信。罗莎莉把女主人的衣物装进一只旧箱子里，她正叠一条连衣裙，觉得又旧又土气，便高声说道：

“真的，您出门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不能让您这样就走了。您这样会给大家丢脸，巴黎那些小姐太太们会把您当成用人。”

雅娜就由着她安排。二人一同去戈德镇，选了一块绿色花格布料，交给镇上的一个女裁缝去做。接着，她们又去公证事务所，拜访每年要到首都住上半个月的鲁塞勒先生，向他打听些情况。算起来，雅娜有二十八年没到过巴黎了。

公证人一再嘱咐她们怎样躲车，怎样防小偷，建议她们口袋里只放够花的钱，其余的要缝在衣裙的衬里中。他还详细介绍了中等餐馆，特别指出有两三家是女客最爱光顾的，最后提到他本人下榻的火车站附近那家诺曼底旅馆，到那儿就说是他介绍去的。

巴黎和勒阿弗尔之间通火车已有六年，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然而，雅娜一直陷于忧伤痛苦之中，还没有见过引起整个地区变革的那种蒸汽机车。

保尔却没有回信。

雅娜等了一周，接着又等了一周，每天早晨都上大路去迎邮差，声音颤抖地问道：

“马朗丹老爹，没有我的邮件吗？”

马朗丹因节气不调而嗓音沙哑，他总是这样答道：

“这一趟还是没有，亲爱的太太。”

肯定是那女人不让保尔回信！

于是，雅娜决定立即动身，她想带罗莎莉一道去，但是老使女不肯，怕这样会多花旅费。

而且，她也只准女主人带上三百法郎，还补充说：

“钱不够了给我写信来，我会让公证人给您汇去。给您多了，又要进到保尔先生的腰包。”

十二月的一天早上，德尼·勒科克赶车来，要送她们去火车站。主仆二人上了车，罗莎莉要一直送到车站。

她们先问清了票价，买了票并办理好托运行李的手续之后，便站在铁轨旁边等待，要弄明白火车那东西到底怎样运行，越想越觉得神妙，反而不考虑这趟旅行令人伤心的目的了。

终于远处传来汽笛声，她们回过头去，望见一架黑色机器，个头越来越大，发出隆隆的巨响，拖着一长串活动小房子，驶到她们面前停下。一名乘务员打开一扇车门，雅娜哭着拥抱罗莎莉，然后登上一节车厢。

罗莎莉也动了感情，冲她嚷道：

“再见，夫人，一路平安，早点儿回来！”

“再见，我的孩子。”

汽笛再次长鸣，整个一列车启动，起初缓缓行驶，继而越来越快，不久便达到惊人的速度。

雅娜进去的这个小包厢里，已有两位男客，各靠着一个角落在睡觉。

雅娜望着田野、树木、庄院、村落飞驰而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速，难免心惊胆战，只觉得身不由己，卷入了一种新生活，被拖进一个新天地，那不是她的天地，不是她那宁静的青春、她那单调生活的天地。

傍晚火车就开进了巴黎。

一名搬运夫拎着雅娜的箱子。雅娜不善于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穿行，跟人撞来撞去，她怕失去那人的目标，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

到了旅馆的账房，她急忙说明身份：

“我是鲁塞勒先生介绍来的。”

旅馆老板娘身体特别肥胖，神态很严肃，她坐在柜台里面问道：

“鲁塞勒先生是谁呀？”

雅娜目瞪口呆，又讷讷地说道：

“就是戈德镇的公证人呀，每年来巴黎他都在您这儿下榻。”

胖太太明确说：

“这很可能。我不认识他。您要一间客房吗？”

“是的，太太。”

一个伙计提着箱子带她上楼去。

雅娜心里很难受，她坐到一张小桌子前，要了一碗汤和一只鸡翅膀，叫人送到客房。从拂晓到现在，她还没有吃饭。

她心情阴郁，在一支烛光下用餐，而思绪万千，想起她蜜月旅行归来时经过这座城市，正是在巴黎逗留的那几天，于连的性格初显征兆。然而那时候，她正当妙龄，春风得意，有一股潇洒飞扬的劲头，现在却感到自己衰老了，变得畏畏缩缩，意志薄弱，往往自惊自扰。她吃完饭，便凭窗观望行人熙熙攘攘的街景，想出去走走又不敢，心想自己准会迷路，干脆上床睡觉，吹灭了蜡烛。

可是外面的喧闹、到一座城市的陌生感觉，以及旅途上烦乱的心情，这些都影响她睡觉。她一小时一小时地挨过去。街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是大都市的这种半休息状态令人躁动不安，她难以成眠。她久住乡下，早已习惯田野静谧的酣睡，人畜草木无不沉沉入梦。而现在，她总感到周围有神秘莫测的骚动，总听到难以捕捉的声响，仿佛是从旅馆墙壁透进来的。有时地板咯咯响两下，有时是关门的声音、叮叮的铃声。

快到凌晨两点钟时，雅娜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听隔壁客房一个女人连声叫喊，她霍地从床上坐起来，接着又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的笑声。

越接近拂晓，她想念保尔的心情就越急迫，天刚蒙蒙亮就起床穿好衣裳。

保尔住在老区城心岛的野人街。雅娜遵照罗莎莉的嘱咐尽量节俭，决定徒步前往。天空晴朗，寒风刺痛肌肤，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雅娜沿着别人指点的街道走去，尽量加快脚步，走到头该往右拐，往前走一段再往左拐，到了一个广场上还得问路。可是，她没有找到广场，只好向一家面包店老板打听，面包店老板指的路线却不一样，她循着走去还是不对头，于是她又左问右问，东一头西一头，最后完全迷路了。

这下她可着慌了，简直乱走起来。她正想叫一辆马车，忽然望见塞纳河，于是沿着河滨大街走去。

约莫又走了一小时，她终于踏入野人街。这是一条小街巷，两侧黑乎乎的。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心情万分激动，再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不来，就在这儿，住在这所房子里。

雅娜感到两膝和双手颤抖。过了半晌，她终于跨进门，穿过一条走廊，看见门房的小屋，递上一枚银币，请求道：

“麻烦您上楼一趟好吗？告诉保尔·德·拉马尔先生，就说他母亲的朋友，一个老妇人在楼下等他。”

门房答道：

“他不住在这儿了，太太。”

雅娜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又嗫嚅地问道：

“啊！那么……现在，他住在哪儿？”

“不清楚。”

雅娜一阵眩晕，险些昏倒，呆了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她强打精神，才重又镇定下来，讷讷地问道：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于是，门房详详细细地告诉她：

“离开有半个月了。一天晚上，他们悄悄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这一带到处欠人家钱，因此您该明白，他们是不会留下地址的。”

雅娜眼前火光金星乱窜，就好像有人冲着她连开几枪。然而，她有个坚定的念头支撑着，依然站在那里，神态显得平静而沉稳。

她要打听清楚，找回不来。

“那么，他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讲吗？”

“哼！什么话也没有，他们是逃债溜走的，就是这码事儿。”

“不过，他总要托人来替他取信吧？”

“通常是我交给他们。再说，他们一年也收不到十封信。对了，就在他们离开的前两天，我还上楼给他们送去一封信呢。”

毫无疑问，这正是她寄来的那封信，她急忙说道：

“请听我说，我是他母亲，特地找他来了。喏，给您十法郎。您若是有什么消息，听说他什么情况，就到勒阿弗尔街的诺曼底旅馆给我送个信儿，我一定重重酬谢。”

说罢，她就匆匆离去。

来到街上，雅娜又脚步匆急，好像有要紧事情似的，也不管走向哪里，有时沿着墙根行走，同扛包裹的行人相撞，有时也不看来往车辆就穿行街道，招来车夫的喝骂。她根本不注意人行道上的石阶，几次险些绊倒，一味失魂落魄地向前奔走。

她猛然发现来到一座公园，这时感到身体十分疲乏，便捡了一条长凳坐下，一坐似乎坐了很久，流下了眼泪也没有觉察，只是看见行人停下来瞧她才意识到。她觉得身上很冷，站起来要走，可是她疲惫虚弱不堪，两条腿都站不稳了。

她想进一家餐馆喝碗热汤，可是又碍于羞惭和胆怯的心理不敢进去，生怕别人看出她那很招眼的忧伤神情。到了第二家餐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张望，看见顾客都坐在那里用餐，于是又畏缩不前，心中念叨“到下一家我就进去”，抽腿走掉。然而到了下一家，她照样没有胆量进去。

最后，她到一家面包店，买了一个月牙形小面包，在街上边走边吃。她口里十分干渴，又不知道上哪儿找喝的，就只好忍着点儿。

她走进一个高大的门洞，又来到一座由拱廊环绕的花园，认出是王宫御花园。

在阳光下走了许久，她感到身上暖和过来一些，便又坐了一两个小时。

这时，一群人进来游园，他们衣着服饰华丽，见面相互致意，谈笑风生，都是幸福快乐的人，女子个个漂亮，男子人人富有，显然他们只为打扮和享乐而活在世上。

雅娜夹在这样一群珠光宝气、神采飞扬的人中间，不禁心慌起来，她急忙站起身想逃开，然而转念一想，说不定能在这地方碰见保尔，于是又开始游走，窥视每一个游人的面孔，不停地走来走去，脚步总是怯小而急促，从花园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有些人回过头来瞧她，还有些人指着她咯咯大笑。雅娜发现这种情景，就赶紧跑掉了，心想别人准是嘲笑她这副样子，嘲笑她这件绿色花格子长裙，这还是罗莎莉挑选的布料，照她指定的式样让戈德镇的女裁缝做的呢。

雅娜甚至不敢再问路了，不过途中还是鼓起勇气打听，最后总算回到了旅馆。

这天的后半晌，她就坐在挨着床脚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待到吃晚饭。晚餐还像昨天一样，要了一碗汤和一点肉食。吃完饭她就准备上床睡觉，每个动作都按习惯机械地来做。

次日她去警察局，请他们帮她找回儿子。警方不能向她做出任何保证，但是答应帮她寻找。

从警察局出来，她就在街上游荡，总希望能碰见保尔。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觉得比落到荒野还要孤单可怜，还要走投无路。

傍晚回到旅馆，她得知保尔先生曾托人来找过她，说是明天再来。一股热血立即涌上心头，她通宵没合眼。可能是他吧？对，肯定是他，尽管见到他的人所描述的样子又不像。

早晨九点来钟，有人敲门，雅娜高声说：“请进！”她张开手臂，正要扑过去，不料进来的却是个陌生人。那人道了扰，说明来意，是要讨还保尔欠他的一笔债。这时候，雅娜真想哭一场，但她不愿意让人看出来，悄悄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珠。

那人是在野人街的门房那儿听说保尔母亲来了，他找不到年轻人，就找母亲讨债。他掏出一张字条，雅娜不假思索地接过来，看清上面的款数是九十法郎，便掏出钱来付给他了。

这一天，雅娜没有出门。

次日来了一批债主。雅娜只留下二十法郎，其余的钱全付给他们了。她给罗莎莉写信，说明她现在的处境。

她在等候老使女回信期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不知上哪儿去消磨这凄苦惨淡的漫漫时光，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上一句贴心话，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困苦。她只好天天上街游荡，信步闲走，毫无目的，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回到她那冷清清的大路旁的小住宅里。

几天之前，她还觉得受不了那份凄清的环境，无法在那里生活，而现在却相反，她明显感到自己唯有在那里才能生活下去，她那沉闷枯索的生活习惯，已然在那里深深扎根了。

一天傍晚，雅娜终于接到回信和二百法郎的汇款。罗莎莉在信中写道：

雅娜夫人：

快回来吧，我不能再给您寄钱了。至于保尔先生，等有了他的音信，我再去找他。

此致

敬礼

您的仆人罗莎莉

一个寒冷的早晨，雅娜冒雪动身回巴特维尔。

14

此后，雅娜不再出门，也不再走动了。她每天早晨准时起床，到窗前望望天气，然后下楼到客厅，对着炉火坐下。

她坐在那里，整天整天也不动一动，眼睛就盯着火苗，任凭愁思乱冲乱闯，一幕幕重睹她那不幸遭遇的可悲场景。暮色渐渐侵入小客厅，而雅娜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给炉火添点木柴。这时候，罗莎莉就把油灯端进来，高声说道：

“喂，雅娜夫人，您要活动活动，要不然，今天晚上您又不想吃东西了。”

她的头脑里经常萦绕着固定的念头，陷于毫无意义的忧虑中。在这病态的头脑里，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显得至关重要了。

大多数时间，她还生活在过去，生活在旧时的岁月中，她念念不忘早年的生活，以及她在遥远的科西嘉岛上的蜜月旅行。那久已淡忘的海岛风光，又赫然在她眼前的炉火中映现出来。她想起了那次旅行的全部细枝末节、全部鸡毛蒜皮的事情，以及在那里遇见的所有人的面孔。导游若望·拉沃利那张脸总在她眼前晃动，有时还恍若听见他的声音。

继而，她又想到保尔童年的温馨岁月，当时，孩子吩咐栽生菜秧苗，她就和丽松姨妈并排跪在肥沃的泥土上，两人竞相献殷勤讨孩子喜欢，看谁栽的秧苗长得快，看谁的收获多。

雅娜嘴唇翕动，轻声呼唤“不来，我的小不来”，就好像她在跟儿子说话。于是，她那遐想的神思便停留在这个名字上，有时一连几小时，她用手指在空中比画这个名字的拼音字母。她对着炉火慢悠悠地画着，在想象中看到画出的字母，接着又觉得画错了，便抬着发酸颤抖的手臂，从第一个字母重新画起，坚持把名字写完整。可是一旦写完，她又从头开始。

最后，她支持不住，笔画全乱了，不觉写成别的字，心里烦躁得简直要发疯。

雅娜身上滋生了孤独者的全部怪癖，家里随便什么小物品挪动了位置，她都要发脾气。

罗莎莉常常逼她走动走动，把她拉到大路上。可是刚走了二十分钟，她就赶紧说：“孩子呀，我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她就坐到路边上。

不久她就憎恶任何活动，早晨赖在床上不起了。

她从小养成一种习惯，唯一保持不变的习惯，那就是喝完牛奶咖啡，她就一骨碌起床。而且，她有些过分看重早晨这杯牛奶咖啡，一回不喝也不行，比少什么东西都难受。每天早晨，她都盼着罗莎莉送咖啡来，有点像盼情人一样。满满的一杯刚放到床头柜上，她便翻身坐起来，一口气喝下去，显得相当贪吃。然后，她掀开衾被，开始穿衣裳。

然而，这种习惯现在慢慢改变。她把杯子放到碟子上，先是坐在床上出一会儿神，后来干脆又躺下了，而且这种懒劲日益严重，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拖越长，直到罗莎莉又进来发了火，逼着她把衣裳穿上。

雅娜似乎完全丧失了意志，老使女每次同她商量事儿，向她提个问题，问她有什么想法，她总是回答：“我的孩子，你看着办吧。”

她这一生连续遭难，认为自己交了厄运，也像东方人那样相信人生祸福自有前定了。她目睹自己的美梦一个个化为泡影，自己的希望一个个落空，就不敢再有所企望了，现在碰到最简单的一件事，她都要整天整天地犹豫不决，觉得自己一动就出错，得不到好结果。

她动不动就咕哝道：

“我这一辈子，就是命不好。”

罗莎莉一听就嚷起来：

“您还没有去干活糊口呢，还没有早晨六点必须起来去上工呢，您若是到那种地步又怎么说呢？世上有多少女人都不得不过那种穷日子，等到人老了，就要在穷困中死去。”

雅娜却答道：

“你也不想想，我孤苦伶仃啊，儿子抛下我不管啦！”

罗莎莉就大发雷霆：

“这也算个事儿！哼！多少孩子应征去当了兵！多少孩子到美洲去谋生啊！”

在罗莎莉的心目中，美洲是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想发财的人跑到那儿去，却再也不见回来。

罗莎莉又说道：

“到时候总要分开的，老年人和年轻人，就不适合待在一起。”

最后，她就恶狠狠地结束争辩：

“他若是死了，您又怎么办呢？”

话讲到这地步，雅娜就不再吭声了。

开春天气渐渐转暖，雅娜身上也稍微有了点气力，然而她刚恢复点活力，就又投入忧虑苦思中，越陷越深了。

一天早晨，她上阁楼找点东西，随手打开一只木箱，发现里面装满了旧日历，看来这是按照乡下人的习惯，把逐年用过的日历保存下来了。

她仿佛找回了自己过去的岁月，面对这一大摞方形硬纸板，她不禁感慨万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把旧日历搬到楼下的客厅里。这些旧日历规格不一，有大有小，她按年份排列在桌子上，忽然找到最早的年份，就是她带到白杨田庄的那份日历。

她久久注视这份日历，上面划掉的日期，还是她出修道院的第二天，即从鲁昂动身的那天早晨用铅笔划掉的。想起那情景，她止不住哭了。这是一个老妇人面对展现在桌上的自己悲惨的一生，缓缓流下的凄凉的眼泪、可怜的眼泪。

她要把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几乎一天不落地找回来。这个念头刚一萌生，就很快变得无比强烈，顽固地困扰她了。

她把发黄的纸板排好，一份一份钉在墙壁的挂毯上。然后，她对着一份日历，可以看上几小时，心中暗道：“这个月，我都有什么事儿呢？”

她一生值得纪念的日期全部标了记号，这样，围绕一件重大事件，前前后后的具体情况就能一点点复现，再集中衔接起来，有时整整一个月的情景都能弄得一清二楚。

她能集中意念，凝神专注，极力搜索记忆，终于把她回到白杨田庄头两年的情景几乎全部清理出来。她那段生活的遥远往事，竟然如此容易、如此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后来几年的情景却一片模糊，有时混淆纠缠不清，有时跳跃留下空白。往往有这种情形，她探头注视一份日历，不知呆了多长时间，神思在追思“旧日”，就是想不起来一件事情是否发生在这一年份。

逝去时日的这些历表，在客厅围了一圈，就好像耶稣受难的版画，雅娜从一份走到另一份，忽然，她把椅子移到一份日历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看，神思悠然前往追寻，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等到万物汁液在温暖的阳光下复苏，田里的作物开始生长，树木发绿了，园子里苹果树盛开粉红色的花球，芳香弥漫原野，雅娜也忽然躁动不安了。

现在她坐立不定，一天总是走来走去，出出进进，有时经过一座座庄园，游荡很远，仿佛因为巨大的遗憾而特别亢奋似的。

看到一朵雏菊从一簇青草中探出头来，看到一束阳光滑进树叶之间，看到车沟积水映现一抹蓝天，雅娜就怦然心动，触景生情，立刻百感交集。这些都在她身上唤起遥远时期的感觉，犹如当初她这少女在乡间幻想时激动心情的回声。

那时候，她企盼着未来，心中产生过同样的悸动，也品尝过春暖花开时节的这种温馨和撩人的醉意。现在，她重又发现这一切，然而未来已经成为陈迹。面对这种景物，她心中又喜悦又悲伤，就好像大地复苏的永恒欢乐，如今透进她干枯的肌肤、冷却的血液和颓丧的心灵里，只能投下一点淡淡的痛苦的美意。

不过，她也觉得周围万物都多少有些变化。太阳不如她年轻时那么温暖了，天空不那么蓝，青草不那么绿，鲜花不那么艳丽芳香，也不那么醉人了。

然而也有些日子，她内心又充满了生活的舒适感，重又开始遐想、希望和期待。因为，不管命运多么严酷，在天气晴和的时候，人怎么能不产生一点希望呢？

仿佛受她心灵冲动的鞭策，她径直往前走，一气走几小时。可是有时，她又戛然止步，坐到路边，考虑起伤心的事情。为什么她没像别的女人那样获得爱呢？为什么她连最普通的幸福都没得到，过上平静的生活呢？

还有的时候，她一时忘记自己已经衰老，忘记这一生的路就要走完，前景再也无所希冀，仅仅剩下几年孤独凄凉的生活。她忘记这一切，竟然又像从前十六岁时那样，心中产生种种甜美的憧憬，安排余年的美好未来。继而，残酷现实的沉重感又砸在她身上，仿佛腰被压断了似的，她支撑着站起来，脚步迟缓地往回走，嘴里不住地咕哝：“唉！真是个老疯婆！真是个老疯婆！”

现在，倒是罗莎莉时刻提醒她：

“嗳！夫人，您还是安稳点儿，干吗这么乱往外跑？”

雅娜则忧伤地答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像‘杀杀’快要死的时候那样了。”

有一天早晨，老使女提前一点时间走进她的卧室，端给她一杯牛奶咖啡放到床头柜上便说：

“哎，快喝了吧，德尼在门口等着我们呢。我要到白杨田庄办点事儿，我们一起去吧。”

雅娜非常激动，好像要晕过去了，穿衣裳时手都发抖，一想到又能看见那可爱的故居，她就感到心里发慌，浑身绵软无力。

天空晴朗，明媚的阳光照耀大地。那匹小马也特别快活，不时撒欢跑一程。马车驶进爱堵风村时，雅娜心口突突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困难了。接着，她望见栅门两侧砖砌的柱子，不由得低低地感叹两三声：“啊！啊！啊！”仿佛面对震动她心灵的东西。

马车停到库亚尔家的院落里，罗莎莉和她儿子去办事。庄户趁主人不在，把钥匙交给雅娜，请她在白杨田庄里转一转。

雅娜独自一个人前去，走到古老邸宅临海的一面，她站住审视了一会儿，觉得从外观上看，这座灰色高大的建筑物毫无变化，窗板都关着，只有黯淡的墙壁抹上了阳光的微笑。

一小段枯树枝落到她的衣裙上，她举目一看，是从梧桐树上掉下来的。她走近那棵大树，伸手抚摸青灰色的光滑树皮，就像抚摸一只动物似的。她的脚在草中触到一块烂木头，原来是那张长椅的残片。安放椅子的那天，正巧于连初次登门拜访，后来她和家里人经常坐在上面。

她走到正门，前厅的那扇双开门很不好开，那把生锈的大钥匙怎么也拧不动，费了半天劲，弹簧才吱吱咯咯响起来，插头松动了，可是门扇还是有点滞，她用力才推开。

雅娜立即上楼，几乎是跑到她原来的卧房去的。进去一看认不出来了，墙壁裱了淡色的花壁纸。不过，她一打开窗户，面对她从前无比喜爱的整个景观，望着那片灌木林、那道榆树墙，望着那片荒野，以及那远处看似不动的点点棕帆的大海，她不由得激情满怀，感奋不已。

接着，她在这空荡荡的大楼里到处转悠，边走边瞧，发现墙壁还有她所熟悉的斑点。走到石灰抹的间壁墙的一个小洞前，她停下脚步，想起这洞是她父亲弄出来的。男爵念念不忘年轻时的勇武，每次经过这里，总爱拿手杖当兵刃舞动，对着这面墙壁挥刺。

她在妈咪卧室门后靠床的暗角里，找到一枚金头细别针，现在想起来还是她从前插在那里的，后来忘记了，多年没找见，谁也没有发现。她取下金头别针亲了亲，觉得这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念心儿。

她到处走，在没有重新裱糊的房间里观察壁饰，辨认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重又见到帘布的图案、大理石花纹和年久发乌的天花板暗影在想象中所幻化的怪异形象。

她蹑手蹑脚，独自在这静悄悄的大楼里游荡，就像穿越一片墓地。她的一生就葬在这里。

她下楼到客厅，窗板关着，里面很暗，半晌分辨不清物品。继而，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慢慢认出有飞鸟图案的高高挂毯。壁炉前摆着两张扶手椅，就好像刚才还有人坐过。凡是生命都有自己的气味，同样，这间客厅也始终保持一种气味，这种淡淡的，但是能够辨认出来的气味，这种老房间所特有的模糊的温馨气味，沁入雅娜的心肺，陶醉她的记忆，把她笼罩在往事的氛围中。她呼吸急促，嗅着这种陈年的气息，目光始终盯着那两把座椅。她的意念过分集中，突然产生了幻视，恍若看见她父母坐在炉火前烤脚，这是她从前常见到的情景。

她十分惊恐，连连倒退，后背撞到门框上，于是靠住以免跌倒，而眼睛仍然死盯着那两把扶手椅。

幻视已然消失。

她不知所措，愣了几分钟，这才慢慢镇定下来，想赶快逃开，害怕自己真要神经错乱了。这时，她的目光偶然落到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立刻瞥见刻在上面的不来身高梯级。

油漆上留下浅浅的刻痕，一道道间距不等。用小刀画出的数字标明她儿子的年龄，多少月长多高。有的是男爵画的，字体大些；有的是她画的，字体小些；有的是丽松姨妈画的，字体显得抖动。雅娜恍若看见从前那个金发儿童就在她面前，小脑门儿贴着墙让人量身高。

男爵高声说：“雅娜，这一个半月，他又长了一厘米。”雅娜想起这些，便怀着爱心狂吻门框。

这时，忽听外面有人叫她，是罗莎莉的声音：“雅娜夫人，雅娜夫人，吃午饭啦，大家都等着您呢！”

雅娜昏头昏脑地走出来。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别人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她听别人交谈却不知道谈的是什么。她当然也跟询问她身体状况的庄户说了几句话。她由着别人拥抱亲她，也亲亲伸给她的脸蛋儿，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隔着树林望不见白杨田庄高高的屋顶了，雅娜一阵心痛欲裂，感到同她的故居从此永别了。

他们回到巴特维尔。

雅娜刚要走进她的新居，忽然发现房门底缝有一件白色东西，这是她出门时邮差塞在那里的一封信。她当即认出是保尔寄来的，心里一阵惶恐，拆信时手直发抖。信上写道：

我亲爱的妈妈：

我没有给你早点写信，是不想害你来巴黎空跑一趟，而我马上就要回去看你了。眼下我遭受巨大的不幸，处境极为艰难。我妻子快要死了，三天前她生了一个女孩，而我手头一文钱也没有，不知如何安置孩子，暂时由女门房用奶瓶给她喂奶，可我真怕失去孩子。你肯抚养她吗？我没钱送出去喂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盼你火速回信。

我爱你，妈妈。

儿　保尔

雅娜瘫在椅子上，连呼唤罗莎莉的气力都没有了。等老使女进来，她俩又一起把信看了一遍，接着面面相觑，许久不作声。

罗莎莉终于开口：

“夫人，还是我去把小家伙抱回来吧，总不能把孩子丢在那儿不管啊。”

雅娜答道：

“去吧，我的孩子。”

她们又不讲话了。过了一会儿，老使女又说：

“您戴上帽子，夫人，我们先去戈德镇问问公证人。如果那女人快死了，为了孩子以后着想，保尔先生就得赶紧娶她才是。”

雅娜默默地戴上帽子。一种不可告人的由衷的喜悦洋溢在她的心田，这是她极力掩饰的一种昧天良的喜悦，是教人脸红，而内心却暗自庆幸的一种可耻的喜悦：她儿子的情妇快要死啦！

公证人详详细细地给予指点，老使女还请他反复解释了好几遍，她觉得心里有数，不会出差错了，这才说道：

“丝毫也不用担心，现在，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连夜动身去巴黎。

雅娜心乱如麻，挨过了两天，考虑什么事情都集中不了精神。第三天早晨，她接到罗莎莉的一封简信，只说她下午乘火车回来。多一句话也没有。

将近下午三点钟，雅娜求邻居套车，拉她到伯兹镇火车站去接罗莎莉。

她伫立在站台上，眼睛望着笔直的轨道，只见两条铁轨往远处延展，直到天边就合在一起了。她不时看看钟，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还有两分钟。时间到了！然而远处的轨道上毫无动静。她正自纳罕，忽然望见一个白点，看出那是烟，接着望见白烟下面一个黑点渐渐扩大，飞驰而来。庞大的机车终于减速，轰隆轰隆从雅娜面前经过。雅娜瞪大眼睛注视一扇扇车门。好几扇门打开了，乘客下车，有穿罩衫的庄稼人，有挎篮子的农妇，还有头戴软帽的小市民。终于发现罗莎莉了，只见她抱着一个布包似的东西。

雅娜想迎上去，可是双腿发软怕跌倒。老使女看见她了，便跟往常一样，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说道：

“您好，夫人，我回来了，还真费了点周折。”

雅娜嗫嚅问道：“怎么样？”

罗莎莉答道：

“哦，昨天夜里，她死了。他们结了婚，小家伙抱来了。”

她把孩子递过去，但是孩子包得严严的，根本看不见。

雅娜机械地接过来，主仆二人走出火车站，上了马车。

在车上，罗莎莉又说：

“保尔先生等安葬完了就回来。明天，还是这个钟点，这回没错。”

雅娜喃喃说道：“保尔……”话却没有说下去。

太阳西沉，鲜亮的夕照铺在田野上，而绿色的田野则点缀着油菜花的金黄色和虞美人的血红色。一片清明笼罩着万物萌生的安宁的大地。马车飞快地奔驰，赶车的农民催马快跑，用舌头嘚嘚打着响。

雅娜一直举目望着前方，只见一群群飞燕箭一般掠过天空。猛然间，她感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一种生命的温煦透过她的衣裙，传到她的大腿，浸入她的血肉中，这正是睡在她膝上这个孩子的体温。

这时，她心情无比激动，忽然掀开婴儿的盖头，露出她还没有见过的面孔，这就是她儿子的女儿。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受到强烈光线的刺激，睁开了蓝色的眼睛，翕动着小嘴。雅娜立刻紧紧地拥抱她，双手托起来连连吻她。

罗莎莉又高兴又嗔怪，赶紧制止她：

“好了，好了，雅娜夫人，别这么亲她了，您会把她弄哭的。”

接着，她无疑是针对自己心中的念头，又说道：

“喏，人这一生，既不像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想的那么坏。”

皮埃尔与让

谭华译

1

罗朗老爹突然大叫了一声：“该死！”有一刻钟的工夫，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两眼盯着水面，时不时地轻轻挑起下到海里的鱼线。

船尾坐着被请来一同钓鱼的罗泽米丽夫人；紧挨着她，罗朗夫人在那里昏昏欲睡，这会儿她睁开了眼睛，转头冲她丈夫喊去：

“怎么啦？……怎么啦，热罗姆？”

这位先生怒气冲冲地答道：

“一条也不肯上钩了。一下午什么也没钓到。再来钓鱼，只许男人来。女人一插手，就别想早点儿上岸。”

他的两个儿子，皮埃尔和让，左舷一个，右舷一个，每人食指绕着一把鱼线，这时不约而同地笑了；让回敬了父亲一句：

“爸爸，你对我们的客人太失礼了。”

罗朗先生面带愧色，连忙道歉：

“罗泽米丽夫人，请您原谅，我就是这么个人。我邀请女人来，那是我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过后儿，一到水上，心里就只琢磨着鱼了。”

罗朗夫人已是睡意全无，神情激动地眺望着辽阔的大海，无崖的峭壁，讷讷而语：

“不管怎么说，你们这次钓鱼干得挺漂亮。”

可她丈夫摇头表示否定，一边却慈爱地朝篓子瞟了一眼；三个男人钓来的那些鱼还在隐约抽动着，黏糊糊的鱼鳞，吃力地、虚弱地一掀一掀的鳍，垂死的喘息一同在轻声作响。

罗朗老爹两腿夹住篓筐，用手指稍微一翻，一大堆银色的鱼儿便从篓子里滑到甲板上，这回再看篓底，鱼儿们开始拼命挣扎，鱼身上那股刺鼻的气味，新鲜的腥味从印满篓筐花纹的肚腹处冲天而起。

老渔夫贪婪地闻来闻去，那神态就像人们吸玫瑰花时一样，而后他高声宣布：

“见鬼！它们倒还新鲜！”

接着又说：

“你钓到多少条，医生？”

皮埃尔回答说：“噢，没多少，三四条。”他是长子，年方三十，留着法官们留的黑黑的、齐茬儿的络腮胡，嘴唇上、下颔底剃得干干净净。

当父亲的转身问儿子：

“你呢，让？”

让是个头发金黄、胡子很重的小伙子，比他哥哥小得多。他笑了笑，嗫嚅道：

“和皮埃尔差不多，四五条。”

他们哥儿俩每次都编出同样的谎话，好让罗朗老爹高兴高兴。

罗朗老爹把鱼线绕在桨耳上，然后交叉着两臂发话了：

“我以后再不下午钓鱼了。十点钟一过就收摊。这群无赖，不肯上钩，倒晒太阳，午睡去了。”

这位先生向四周环顾着大海，显露出主人翁的心满意足的样子。

以前，他是巴黎的珠宝商，因为执着地喜好航海和钓鱼，所以一旦能悠闲自在地靠着利息过起马马虎虎的日子，便马上从柜台后面逃了出来。

这样，他隐退到阿弗尔，买了一只小船，当上了业余水手。他那两个儿子，皮埃尔和让，仍旧留在巴黎读书，经常是假期回来同他们的父亲共享欢乐。

老大皮埃尔，比让年长五岁，刚从中学毕业的时候，朝三暮四，五花八门的职业试了一种又一种，足有半打之多，等到哪一种都令他感到厌烦了，他又马上另寻新路。

最后，他对医学入了迷，学习中倾注了全部热情，结果经过短时间的学习，由部长特许提前获得医生职衔。

他这个人容易激动，有股子聪明劲儿，性情无常而且执拗顽固，满脑子空洞的理想和哲学观念。

弟弟让，哥哥的头发有多黑，他的头发就有多黄；哥哥有多么暴躁，他就有多么冷静；哥哥有多么怨天尤人，他就有多么心平气和。让悄声无息地修完了法律课；在不久前皮埃尔获得医学学士学位的同时，他也获得了同等学位。

哥弟两个于是都回到家里小憩一段时间，如果一切都能称心如意的话，他们都打算在阿弗尔安定下来。

不过，所有的兄弟、姐妹之间都潜在着一种不易察觉却与日俱增的嫉妒心理，一旦哪一方成家娶亲或吉事临门，它便暴露无遗。皮埃尔和让兄弟俩之间也存在着这类模糊不清的嫉妒心，所以不免引起一种手足间的、不含恶意的敌对情绪，这么一来，他们就开始互相戒备了。当然啦，他们彼此相爱，不过，就是你监视我，我监视你。让出生的时候，皮埃尔已经五岁，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家伙眼睁睁看着父母怀里一下子又冒出个小不点儿，且是那么受宠，总是被抱了又抱，心里老大的不高兴。

让从小就是一个温顺、善良、大度的乖孩子；渐渐地，皮埃尔一听到别人没完没了地夸奖这个大胖孩子就感到不自在，他觉得让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心地善良则说明他呆头呆脑，待人厚道又显示出他缺少主见。他们的父母都是心平气和的人，幻想着两个儿子能过上既体面又平常的日子，所以见大儿子总是犹豫不决，极易冲动，做事情向来半途而废，而且一次次不自量力地痴心狂想，专求堂而皇之的职业，老伴儿俩没法不责怪。

自从皮埃尔成人后，就没有人再跟他讲“瞧瞧让，好好学学”这类话了，但每次总听到旁边人一遍遍地唠叨：让干了这，让干了那。他明白那意思，也听得出弦外之音。

母亲是个井井有条的女人，属于那种有点多情善感，节俭的资产阶级妇女，生就一副女收款员特有的温和心肠，每当两个儿子因为家常中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产生摩擦时，她总要扮演息事宁人的角色。尤其是眼下，一点点小风波也会使她心烦意乱，并且提心吊胆，生怕引起什么纠纷，这都是因为冬天里，孩子们陆续完成专科学业后，她结识了他们的一个邻居，两年前担任远洋轮船长的丈夫在海上遇难后至今孤寡一人的罗泽米丽夫人。她年岁不大，只有二十三岁，是个能干的女人，像只无忧无虑的动物，全凭天性活着，仿佛眼见、承受、意会、权衡过一切可能的事情，并对此保持着健全的、有局限性的、宽厚的判断力。年轻寡妇晚上经常到这个可亲的邻人家里，绣一段绒线，聊一阵天儿，喝上主人准备的一杯茶，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罗朗老爹受着航海癖好的不断鼓动，一时按捺不住，便向他们刚刚结识的朋友打听已故船长的故事。罗泽米丽夫人也就讲起了他，讲到他的出航，他的那些见闻，自自然然，俨然一个热爱生活、敬畏死亡、理智而又颇有涵养的女人。

两个儿子回到家里，发现屋子里坐着这么一个美貌寡妇，不由分说，立刻大献殷勤。取悦讨好倒是次要的，真正的目的是互相排挤。

做母亲的，在这上面显得既慎重又实惠，一心巴望着某个儿子有朝一日征服这个腰缠万贯的寡妇，但绝不希望另外一个因此而伤心难过。

罗泽米丽夫人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后颈处有一圈绒绒毛发，稍一有风就飘舞起来，那副勇敢、大胆、好斗的小模样怎么也同她的老好哲学联系不上。

物以类聚，还没怎么着，罗泽米丽夫人就显出对让的偏爱了。不过表现得极不明显，只是声音、眼神有些异样，此外也不过是附和了让几次。

她觉得好像自己的观点总归会从让的想法中得到确证，而皮埃尔肯定是要同她唱反调的，当她谈起自己对幸福，对政治、艺术、哲学、道德的看法时，他时常冒出一句：“一堆废话！”于是，皮埃尔便用法官预审妇女——所有可怜的妇女——时的那种冰冷的目光注视她。

儿子们回家以前，罗朗老爹从来没有邀请过罗泽米丽夫人一同出来钓鱼，也没有带过他妻子，因为他喜欢和潮汛期在港口结识的一位朋友、退休远洋船长博齐尔，还有被叫作“让-巴尔”的管着船的老水手帕帕格里做伴同往，不等天亮就登船出海了。

可就在上星期的某个晚上，罗泽米丽夫人与这一家共进晚餐之后，问罗朗老爹说：“钓鱼一定是桩很有趣的事情吧？”老珠宝商见她这么有兴致，宛若受了恭维，立即打定主意对她进行言传身教，像教士那样把她培养成信徒，并大声问道：

“你愿意来看看吗？”

“那太好了。”

“下星期二，怎么样？”

“好，就下星期二吧。”

“早晨五点出发，受得了吗？”

她惊叫起来：

“啊，那可不成。”

他很失望，心凉了半截，顿时对她的志趣产生了怀疑；但还是问她：

“您几点钟走得了？”

“得……九点钟！”

“早点儿不行吗？”

“不，这已经够早的了，不能再提前了！”

这位先生犹豫起来。鱼肯定是钓不着了，因为太阳一晒，它们就不上钩了，无奈，兄弟俩踊跃筹划、安排，并且当机立断：下星期二出海。

于是，这一天，“珍珠号”的铁锚被抛进爱娃角的白色岩石下；钓了一上午，后来就成了钓了睡，睡了钓，总算钓到那么几条。这回罗朗老爹看出来了，罗泽米丽夫人实际上是喜欢、高兴到海上散散心，所以一见鱼线停在那儿不动了，他就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高声骂了一句：“该死！”一方面是骂给没事儿一样的寡妇听，另一方面也是冲着不上钩的鱼发火。

这会儿，他贪婪而激动地端详着自己钓到的鱼，满怀欣喜；而后抬头望望天，发觉已是夕阳西下，吆喝道：

“我说，孩子们，该准备撤退了吧？”

哥俩放开手里的线，把它们缠绕到洗净变软的鱼钩的软木塞上。

罗朗站起身来，学着船长的姿势极目瞭望，然后说：

“不会刮风了，小伙子们，划船吧！”

突然他向北方指去，接着说：

“快看，快看，‘苏当东号’！”

海面平静、舒展，有如一面蓝莹莹的织锦，茫茫无际，闪烁不定，缀满了点点金光。朝着所指的方向望去，漫天彩霞中织出一片黑黑的云朵，黑云下一艘轮船隐约可见，那么渺小，那么遥远。

南边也冒起了丛丛黑烟，大批的轮船向阿弗尔海堤驶去，那里只微微露出白白的一线，耸立着一座灯塔，加犄角尖一般锋利。

罗朗问：“大概是‘诺曼底号’今天入港吧？”

让回答说：“是的，爸爸。”

“把望远镜给我，我看那一艘便是。”

老爹亮出铜管，对准眼睛，调了调焦距，突然兴奋地叫起来，他看到了：

“对，对，就是它，我认出它的两条烟囱了。您想瞧一眼吗，罗泽米丽夫人？”

她接过那东西，朝远处的远洋客轮望去，肯定是方向没有对准，因为她什么也没发现，眼前只是蓝蓝的一片，罩着一个色彩斑斓的光圈，恰似一圈圆圆的彩虹，剩下就是类似日食一样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晃得她头晕目眩。

一边收回望远镜，她一边说：

“我也的确是从来不会使用这种仪器。我丈夫甚至为此大动肝火，因为他总是站在窗前观望过往的船只，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罗朗老爹听了这话，心里闷闷不乐，反驳道：

“那一定是您的目力不行，因为我的镜子是无可挑剔的。”

然后，他又把望远镜递给他妻子：

“你想看看吗？”

“不了，谢谢。没等看我就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到。”

四十八岁的罗朗夫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她似乎比所有的人都更加喜欢这趟出海和这日暮时分。

她的满头褐发刚刚有些泛白。神情安详、理智，人人都爱看她这副幸福、善良的模样。用她儿子皮埃尔的话说，她晓得金钱的价值，却不因此而妨碍她耽于幻想。她喜欢读小说、诗歌，倒不是因为其艺术价值如何，而是因为它们引起了她忧郁、温馨的遐想。一首诗，通常并不出色，甚至很糟糕，却使她感觉仿佛抵近一个神秘的企盼，如她所说：“撩人心弦。”她喜欢沉醉于这些细微的感情波动，好让她那一如账簿般严谨的内心世界微微泛起浪花。

自从来到阿弗尔，她比较明显地发胖了，原来那么柔软、纤细的体态现在已显得笨重了。

这次出海使她格外欢喜。丈夫对她粗暴，那也不是出于恶意，就像专横的店主说哪个好就哪个好，但并未粗暴到发火和发恨的地步一样。当着外人的面，他装得挺含蓄，可一到了家里，他就恣意起来，做出骇人的样子，其实谁都不怕他。罗朗太太唯恐引起口角和争吵，引起不必要的解释，一贯忍让，也从不提出任何要求；同样，长时间以来，她一直不敢请求罗朗带她出海。所以，她庆幸自己抓到了这样一次机会，便尽情享受这少有而又新奇的欢乐。

船一起锚，她就全身心地陶醉在水波荡漾的感觉之中。她什么也不想，既不徜徉于往事，也不幻想未来，她的心仿佛也像身体一样浮动在一种柔软、流动、美妙的东西上，整个人就这么摇荡着，昏昏沉沉。

孩子们的父亲发出回程的命令：“来吧，划船喽！”这时，望着儿子，两个高大的儿子，脱掉礼服，在光洁的臂膀上卷起衬衣袖子，罗朗夫人微微地笑了。

最靠近两位夫人的是皮埃尔，他手持右舷桨，让持左舷桨，两个人等待船老大一声令下：“出发！”因为他坚持要使操作规范化。

他们齐心一用力，双桨便插进了水里，随即猛劲一拉，两人同时后仰；这场显示他们臂力的搏斗开始了。他们朝着帆船方向缓缓驶去，不料，起风了，兄弟二人想到将要面临的一场相互较量，顿时焕发出勃勃雄姿。

每次单独和父亲出来钓鱼，他们这副姿态没被注意，因为罗朗又要准备鱼线，又要监视行船情况，他常打手势，或直接说：“让，轻点儿。”——“你，皮埃尔，使劲。”有时他说：“一号走，二号走，加把手劲。”浮想联翩的这一个用力较大，怒气冲冲的那一个不怎么热心，于是，小船来来回回地调整。

今天，他们却要亮亮自己的二头肌。皮埃尔的两只胳膊毛毛茸茸，略显瘦削，但是健壮有力；让的胳膊白白胖胖，透着粉红，皮肤下面隆起一块肌肉，滚来滚去。

皮埃尔首先占了上风。他咬住牙关，蹙着眉头，紧绷双脚，两手攥住船桨，每次用力全身都弯曲下来；“珍珠号”就这样偏航而行。罗朗老爹为了把船尾的座位让给两位夫人单独坐，自己坐到船头，他高声大喊：“一号轻点儿——二号用力。”一号愈加疯狂，船走得七扭八歪，二号无法配合。

船老大终于下令：“停船！”两只桨一起升出水面，让在父亲的指挥下，一个人划了一阵子。从此他倒占了上风；他兴奋起来，激动异常，而皮埃尔则气喘吁吁，因为用力过猛而精疲力竭，身子发虚，上气不接下气。罗朗老爹接连四次叫停，为的让大儿子喘口气，纠正偏航的小船。这位医生已是汗流满面，脸色苍白，竟至恼羞成怒，结结巴巴地说：

“不知是怎么搞的，胸口感到一阵抽紧，开头还好好的，这会儿手上一点儿劲都没有了。”

让问他：“我一个人用双桨划好吗？”

“不，谢谢，等一会儿就好了。”

母亲心里感到厌烦，说道：

“瞧你，皮埃尔，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小孩子啦。”

他耸耸肩，继续摇桨。

罗泽米丽夫人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明白，也没听到。船身每动一下，她那金发脑袋就猛地、姿势优美地向后一倾，额角掀起精美的头发。

罗朗老爹大叫起来：“瞧啊，‘阿贝尔王子号’追上我们了。”大家一起张望。“苏当东号”轮船全速驶来，船身修长、扁低，尾部立着两根倾斜的烟囱，放着两面圆如脸盘的黄色大鼓，船上载满了游客，浮动着撑起的朵朵阳伞。齿轮急速地、嗡嗡地旋转，水面上溅起层层泡沫，看上去仿若一位火急的使者，行色匆忙；船头笔直地劈向大海，一时掀起的两片薄薄的、透明的海水沿两侧船帮冲泄而过。

轮船擦过“珍珠号”的时候，罗朗老爹举高帽子，两个女人扬起手帕，一同向它挥舞致意，船上五六把小阳伞使劲地呼应着摇动起来。庞大的轮船走远了，给身后平静、晶莹的海面留下一起一伏的涌动。

又有另外一些汽船，头顶冒着烟，从四面八方驶向短短的白色海堤，那里像张着一个大口，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吞噬掉。所有的渔船，所有空中滑动着桅杆、靠不易察觉的拖轮带动的大帆船一律或紧或慢地靠近这个贪馋的妖魔，间或地，它像是吃饱了，朝向茫茫大海吐出另一批巨轮，双桅横帆、双桅纵帆和载着乱糟糟枝叶的三桅帆船。一艘艘来去匆忙的汽轮在平缓的大西洋上左一个，右一个，消失远去了，留下的是被客轮拖离港口的帆船，它们静卧在那里，一身大大小小的桅杆，或是白色风帆，或是被夕阳映红的褐色风帆。

罗朗夫人眯起眼睛，喃喃地说：

“天哪，多美的大海！”

罗泽米丽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却并非伤感地应声道：

“不错，但它有时也是祸害。”

罗朗大声叫喊：

“瞧，‘诺曼底号’要进港了。好大的一艘船啊，你们说是不是？”

接着，他讲解起对岸，那边，那边，塞纳河口的另一岸，他说，河口长达二十公里。他列举出维莱维勒、图韦勒、乌勒嘎特、吕柯、阿豪芒什、卡昂河以及夏尔瓦多的岩石，直到舍尔布尔，这些石头一路上威胁着航运。随后他又讲起，塞纳河的片片沙洲每次潮汐一来都要迁移，若非每天巡视一番航道，吉耶勃夫导航员自己也会误入歧途。他着重讲解阿弗尔如何将诺曼底低地与高地分开。诺曼底低地，连绵的牧场、草地和农田，缓缓而下，一直伸向大海。相反，高地的海滨地带，海岸线笔直，一面大断崖巍峨耸立，状如锯齿，犬牙交错，形成一堵直达敦刻尔克的白色长城，每一处凹口隐藏着一个山村或一个港埠：埃特达、菲岗、圣-瓦勒里、勒·忒保尔、迪蒲，等等。

两个女人一句也没听，显出慵倦的样子，望着海面上的船只像洞穴周围的走兽似的来回奔忙，都神情激动起来；她们默不作声，浩渺的大海、空阔的苍穹和辉煌的落日早已使她们目瞪口呆了。只有罗朗一人滔滔不绝；他是那种刀枪不入的人。女人们是比较爱激动的，经常莫名其妙地把一句废话与一句粗语同样憎恨。

皮埃尔和让已经恢复了平静，手里的桨慢慢地划动着；“珍珠号”朝向港口挺进，行到汽轮下面时，显得那么渺小。

小船靠岸的时候，水手帕帕格里正等在那里，他牵着女人们的手，帮她们跳下船；人们一起向城里走去。一大群每天到岸边观看涨潮的人也安安静静地踏上了归程。

罗朗夫人和罗泽米丽夫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男子。走上巴黎街后，她们有时就停在时装店、金银品店前不动步了，对着一顶帽子或者一个首饰顾盼流连；等到相互交换了看法，才又接着赶路。

在布尔斯广场前，罗朗像每天一样出神地望着挤满了各色船只的“商业”船坞；与它相连的还有另外一些船坞，那里密密地排着四五排底朝天的圆鼓鼓的船壳。连绵几公里的码头桅杆林立，加上横桁、顶桅、缆绳，使得市中心的这个敞口有如一大片沉寂的森林。在这片光秃秃的森林上空，海鸥在盘旋窥视着进发的时机，一有碎屑残物落水，便石头般地俯冲直下；一个在帆顶拴绑滑轮的小水手仿佛是爬到上面寻找鸟窝似的。

“您愿意和我们共进这个随便的晚餐吗？那样才算是我们一起度过一整天呀！”罗朗夫人问罗泽米丽夫人。

“当然了，非常愿意；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晚要是独自回家，该有多凄凉啊。”

皮埃尔听了这话，被小妇人满不在乎的样子惹得心中不快，咕哝道：

“好啊，这回小寡妇算是赖在家里了。”几天以来他就叫她“小寡妇”。听到这个带刺儿的词，让只是受不了它的语调，那语调总像是不怀好意，恶语伤人。

直到家门口，三个男人没再说什么。这幢房子建在白尔-诺曼德街上，面积狭小，由底层和楼上两层组成。女仆约瑟芬是个十九岁的丫头，一个廉价的乡下来的仆人，带着农民脸上呆愣愣的、兽性的表情，她出来开门，又把门关上，跟着主人们上了二楼，进到客厅，这才开口说：

“一个先生来了三趟。”

罗朗老爹只要跟她讲话就吼叫、咒骂，大喝一声：

“见鬼！是谁？”

对主人哇里哇啦的叫喊，她一向不慌不忙，接着说：

“从公证人家里来的一位先生。”

“哪个公证人？”

“是从勒卡尼先生家。”

“那么，他说了些什么，那位先生？”

“说是勒卡尼先生晚上亲自来家里。”

勒卡尼先生是罗朗老爹的公证人，经管他的事务，也有点朋友关系。他既是通知晚上登门拜访，必有要紧的急事；罗朗一家四口人面面相觑，被这个消息搞得坐立不安，像所有小户人家的人一样，公证人的登门拜访总要引起他们种种有关契约、遗产、诉讼以及一些令人向往或叫人起疑之事的猜想。父亲沉默片刻，咕哝道：

“该是咋回事呢？”

罗泽米丽夫人笑了起来。

“瞧吧，是桩遗产的事。我敢肯定。我是你们的福星。”

但是，他们并不希望哪个能够给他们留下点东西的人死去。

罗朗夫人凭着对亲戚们一清二楚的记忆，马上开始搜寻丈夫那边和自己这边所有的姻亲关系，顺着血统亲缘追溯上去，沿着姑表关系攀附而上。

连帽子还没来得及脱掉，她便问：

“喂，爹爹（她在家里称她丈夫为‘爹爹’，客人面前有时称他‘罗朗先生’），喂，爹爹，你还记得罗斯富·勒布吕的二婚娶的是谁吗？”

“记得，小杜梅尼尔，纸商的女儿。”

“他们有孩子吗？”

“我想肯定有，至少四五个。”

“那就不是他们，从那儿什么也得不到。”

她已经是越找越起劲儿了，一心盼望着老天赐福给他们。但是皮埃尔很爱他母亲，知道她有点想入非非，他怕这个消息不但不吉利，反而不妙，使得她幻想破灭，悲伤难过一阵，于是制止她说：

“别激动了，妈妈，再也没有‘美国舅舅’了！我看啊，更可能是关于让的婚事。”

这个想法使大家都吃了一惊，让则因为哥哥当着罗泽米丽的面儿这么说，有些恼怒。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呢？这么猜想太不着边际了。你是长子，当然应该先考虑你了。而我呢，我不想结婚。”

皮埃尔冷笑道：

“这么说你已经有所爱了？”

这一位悻悻地回答：

“必须有所爱才能说还不想结婚吗？”

“啊！好了，一个‘还’字把意思整个颠倒了；你在等待。”

“说我等待好了，随你的便。”

而这时，罗朗老爹听了他们的话，想了想，顿开茅塞，找到了最有可能性的答案：

“没错！咱们这么绞尽脑汁真是太蠢了。勒卡尼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知道皮埃尔要找一处医疗室，让要找一处律师所，他给你们两人中的某一个安顿好了。”

问题这么简单明了，大家都同意了这种看法。

“开饭了。”女仆通知说。

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洗手准备吃饭。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底层的小饭厅，晚餐开始。

起初大家一言不发，可没过几分钟，罗朗又对公证人的来访感到纳闷了。

“总而言之，他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派他的书记来了三次？为什么亲自登门？”

皮埃尔认为这很自然。

“大概需要马上做出回答；还有，他可能要转告我们一些秘密的不宜写信通知的条款。”

但是，一家四口因为邀请了这个外人不便当场商量和做出决定，都显露出几分不安的神情。

他们刚一上楼回到客厅，仆人就通报说公证人到了。

罗朗扑将上去。

“您好，亲爱的大人。”

他给勒卡尼先生加上“大人”这个头衔，高于一切对公证人的称呼。

罗泽米丽夫人起身告辞：

“我太累了，该走了。”

人们还做出样子要挽留她；但她推辞了，走的时候三个男人谁也没像以往那样相送于她。

罗朗热心招待新来的客人：

“来杯咖啡吧，先生！”

“不，谢谢了，我刚吃过饭。”

“那就来杯茶？”

“可以的，不过等一会儿，我们先把事情讲了。”

他这么一说，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吊钟有规律地响着，另外从楼下传来蠢笨无比的女仆刷锅的声音，这没准儿是为了在门缝偷听做掩护用的。

公证人接着说：

“你们在巴黎时认识一个叫作马雷夏尔先生，莱昂·马雷夏尔的吗？”

罗朗夫妇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认识！”

“他是你们的一个朋友吗？”

罗朗回话说：

“最好的朋友，先生，不过他是个脾气暴躁的巴黎人；寸步不离巴黎。他是财政局的局长。自从离开首都，我再也没见到过他。我们之间的通信也中断了。您知道，一旦大家天各一方……”

公证人严肃地把话说下去：

“马雷夏尔先生去世了！”

夫妇俩同时做出痛苦、惊愕的表情，不管是真是假，反应迅速，说明接受了这一事实。

勒卡尼先生又接着说：

“我的巴黎同事刚刚向我转告了马雷夏尔先生遗嘱的主要条文，上面指定你们的儿子让，让·罗朗先生作为他的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

人们简直是目瞪口呆。

罗朗夫人最先清醒过来，语不成句地嘟囔道：

“我的天，可怜的莱昂……我们那可怜的朋友……我的天……他死了！……”

她的双眼蒙上了两汪泪水，女人的泪就是这样，默默地，饱含着来自心底的痛苦，涌流到两颊，那么悲伤，那么晶莹。

罗朗却没有太多地想到为失去朋友而感到难过，他更关心的是刚刚听到的好消息。可他还不敢即刻打听遗嘱的款项、财产的数目；为了得到有关回答，他先问道：

“他是怎么死的，这个可怜的马雷夏尔？”

勒卡尼先生对此一无所知，便说：

“我只知道他死后没有直接继承人，于是把全部财产，以百分之三入股的债券得来的大约两万法郎留给你们的二儿子，他眼见他出生，长大，并认为他配得上继承这份财产。如若让先生拒绝接受，遗产将赠给被遗弃的儿童。”

罗朗先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提高了嗓门：

“见鬼！真是一副好心肠！我若是没有后代，肯定也会像他那样做的，真是个见义勇为的朋友！”

公证人笑道：

“我很高兴亲口告诉你们这件事。人们总是喜欢听好消息。”

他哪里料到，这个好消息竟是一个朋友，罗朗老爹最要好的朋友的死讯，转眼间罗朗老爹已经忘了自己刚刚表白的对这位朋友的坚贞友情。

唯独罗朗夫人和孩子们满脸悲痛的表情。她一直在落泪，用手帕擦着眼睛，又把它按在嘴上制止抽泣声。

医生低声唠叨说：

“这是个正直的人，非常可亲。过去他经常邀请我们，请我兄弟和我一起吃晚饭。”

让眼睛睁得大大的，明亮闪烁，右手习惯性地握住金色的美髯，向下捋着，直到胡梢，好像要拉长、揪细它一样。

他的嘴唇启动了两次，想像哥哥那样说些得体的话，寻思了好半天，终于吐出这么两句：

“其实，他很喜欢我，每次去看他时他都吻我。”

做父亲的却在神思遐想，幻想这笔遗产已经通知抵达，钱就藏在门后，不用多久，明天，只要答应一声接受，就破门进屋了。

他询问说：

“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吗？没有诉讼和争议吗？”

勒卡尼先生看似很坦然。

“没有，我那位巴黎同事跟我交代得非常明确。我们只需得到让先生的同意。”

“很好，那么……财产一清二楚吗？”

“非常清楚。”

“所有的手续单都填好了？”

“全部填好了。”

猛然间，旧珠宝商发觉自己太急于打听了，心里不自觉地隐约掠过一丝羞愧，于是口气一变，说道：

“您很清楚，我之所以这么急切地向您打听情况，无非是为了使我的儿子避免那些不测风云。有时需要还债，有时会遇到困难，我可说不准，到那时就束手无策了。总之，又不是我继承遗产，我不过是一切为了‘小不点儿’着想。”

在家里，大家总是把让称作“小不点儿”，虽然他比哥哥高得多。

罗朗夫人猛地好像从梦中醒来，想起了一件遥远的，几乎被遗忘了的，从前听说过却又不太肯定的事情，结结巴巴地问：

“你们不是在讲可怜的马雷夏尔把遗产留给了我的小让吧？”

“是的，夫人。”

她平淡地接着说：

“这使我很高兴，因为它说明他爱我们。”

罗朗站起身来。

“亲爱的大人您可否愿意我的儿子立刻签字接受？”

“不……不……罗朗先生。明天，明天，如果您方便的话，等到事务所开门的时候，两点钟。”

“可以，可以，没问题。”

这时罗朗夫人也站了起来，转忧为喜，两步走到公证人跟前，扶住椅背，注视着他，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母亲的感激之情，她问道：

“还要喝杯茶吗，勒卡尼先生？”

“这会儿我非常乐意接受，夫人。”

应声而来的女仆先是端来了用高筒白铁皮盒盛装的干硬的糕点，是那种味如嚼蜡，容易碎裂的英国糕点，似乎是为鹦鹉嘴烤制的，又好像是为周游世界的旅行者着想粘成了金属盒子的块状。随后她又去拿粘成小方块形状的灰色餐巾，这种茶巾在贫困人家里是从来不洗的。第三趟她捧来了糖盒和杯子；而后她转身又去烧开水。大家便静坐等候。

人们无言以对；要想的太多，可说的没有。只有罗朗夫人一人搭讪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她絮叨起这次出海钓鱼的事，啧啧夸奖“珍珠号”、罗泽米丽夫人。

“太美了，太美了。”公证人迭迭称颂。

罗朗后腰靠在壁炉的大理石台上，像冬天里笼起火后，两手插兜，嘴唇收缩着做出打口哨的模样，这时他已是如坐针毡，煎熬难忍了，因为心里极想表露出一腔欢喜。

兄弟俩坐在两个相似的椅子里，以同样的姿势交叉双腿，一个坐在地中央小圆桌的右边，一个坐在左边，他们都定定地望着前方，一样的姿态，不同的表情。

茶终于端来了。公证人在杯子里弄碎一小块嚼也嚼不动的烤饼，而后端起杯子，加了糖，送到嘴边；完了，他便站起身，同大家握手、告辞。

“一言为定，”罗朗一再说，“明天两点在您那儿见。”

“一言为定，明天，两点。”

让一声没吭。

公证人走后仍有一段时间没人开口，之后罗朗老爹走过去用他那张开的两片手掌拍了拍小儿子的双肩，尖声说：

“怎么！你这有福之人，也不来拥抱我？”

于是让开颜一笑，一边拥抱他父亲，一边说：

“我并没觉得这有多么重要。”

老先生却再也抑制不住喜悦之情，他来回踱着步，在家具上用笨拙的手指弹奏钢琴，脚后跟旋来转去，连连说：

“太走运了！太走运了！终于碰到一桩幸事！”

皮埃尔问：“这么说，您从前同这位马雷夏尔很熟识了？”

父亲答道：“当然，每天晚上他都是在这个家里消磨时间的；你总该记得，一到放学的时候他就去接你，经常是吃过晚饭后再把你送回去。你忘了，让出生的那个早晨，正是他去找的医生！他刚在我们家吃过早饭，你母亲就疼痛发作了，我们马上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抬腿便跑了出去。匆忙中错把我的帽子当成他自己的戴走了。我之所以想起这些，是因为事后我们没少为此打趣。甚至有可能他在临终之际还回想过这桩小事；因为没有任何继承人，他于是说：‘瞧，我为这小家伙的降生出过力，我的财产就留给他吧。’”

罗朗夫人深陷在安乐椅里，像是一同沉于往事。她口中唠叨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唉！这是位正直的朋友，忠心耿耿，赤诚相见，日久才看得出他是个多么难得的人。”

让站了起来，说：“我去散散步。”

他父亲吃了一惊，有意阻拦他，他们还有话要谈，还得做计划、做决定呢。但是小伙子执意要走，推说与人有约。真是不到继承遗产的时候也不会有互相摩擦的时候。

他还是走了，他希望一个人静下来，仔细想想。皮埃尔接着也说他要出去；让走了没几分钟，他便跟着出了家门。

等到剩下老夫妻两个人的时候，罗朗老爹抱住妻子，朝她的左右腮各吻了十次，这回他可有词儿反驳妻子常常提出的抱怨了：

“怎么样，亲爱的，有了这笔从天而降的财产，就用不着久留巴黎，为了孩子疲于奔波而不来此地休养身体了吧。”

她板起一副严肃的面孔，说道：

“对让来说是福从天降，可是皮埃尔呢？”

“皮埃尔？他不是医生吗？他会挣到……钱的……另外他弟弟也会对他有所表示的。”

“不，他不会接受。再说这笔财产归属让，只属于他一个人。皮埃尔肯定会感到亏待了他。”

这位先生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那么，我们在遗嘱上多留给他一些，我们。”

“不成。这也不很公道。”

他叫喊起来：“嗳！行了，去他的！你叫我怎么办，我？你总是不往好处想。你非得扫我的兴不可。噢，我去睡觉了。晚安。不管怎么着，交了一次好运，呱呱叫的好运！”

他走开了，无论如何心里高兴万分，连一句对慷慨大度的亡友表示难过的话也没有。

面对燃动着的灯盏，罗朗夫人又陷入了遐想。

2

皮埃尔一跨出家门便朝巴黎大街走去，这是阿弗尔的主街，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派闹市景象。从海边吹来的略微清爽的空气拂到他的脸上，他夹着手杖，两手操后，款款行去。

皮埃尔心里很不是滋味，胸口发闷。人们听到什么坏消息的时候就是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只是泛泛地感到伤心，首先他无从说起自己为何心情沉重，四肢麻木。他搞不清身体的哪个部位在作怪，有一处在隐隐作痛。他的愁绪无所确指，那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创伤，踪迹全无，却捉弄人，消耗人，令人沮丧，惹人气恼，表现为无以名状的淡淡的伤感，宛若一粒痛苦的种子。

走到剧场广场的时候，受托尔托尼咖啡馆灯光的吸引，他踱步走近了这灯火辉煌的店门；可到了门口，他想起在那里会遇到一些朋友、相识，一些必然要攀谈一番的人，陡然间对这种半杯茶、半杯酒的平平之交感到彻底的厌烦。于是，他回转身，重又踏上这条把他带到港口的中央大街。

他自忖道：“到哪儿去好呢？”要找一个可心的、适合心境的地方。他一无所获，因为他既恼恨自己一人独处，又不想与人相逢。

到了大码头，他再次踌躇一番，然后转身向海堤走去；他宁愿孤单一人。

他路过防波堤上的一条长椅时坐了下来，已是疲于步行，再无兴致走下去了。

他问自己：“今晚我这是怎么啦？”他开始在记忆里搜寻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恼人的事，就像为了找到发烧的起因而询问病人一样。

他的大脑极易亢奋，同时也善于思考；他冲动激进，随后又安妥、许可或是指责自己的一时兴起。不过他的第一种天性终归要得势，他的智慧总是受控于感情的冲动。

因此，他思寻着自己为什么神经紧张，为什么无所企图而非得走动走动，为什么企盼着遇到谁，与他争执，为什么又对可能见到的人，可能听到的话感到厌恶。

一个问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是因为让所继承的财产吗？”

是的，总之，有可能是这样的。公证人通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感到有些心跳了。的确，人总有失控的时候，自发的、持续的高涨情绪扼制着人们，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极力想象着一个儿子继承了大宗财产后的心境，有了它，他将享受到盼望已久却被一个吝啬的父亲，一个又疼爱又可气的父亲扼杀继承的乐趣。

他站起身，重又向海堤的尽头走去。他的心情有所好转，使他感到满意的是，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对自己感到惊诧，并且发现了人的另一个侧面。

“那么，是我在嫉妒让，”他想，“这可真够卑下的，这种事！现在我可以肯定事情就是如此，因为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他将同罗泽米丽夫人结婚。但我并不爱这个愚蠢、理智的小女人，天生一副令人讨厌的，通情达理，沉着稳重的样子。看来，我对他的嫉妒毫无来由，是嫉妒自身的本性在作怪，它如何如何，因为它天生如此。该当心了！”

他走至港口指示水位的信号杆前，上面贴着一张标记下次潮汛前从四面八方进港的船只的名单，他划亮一根火柴，读了起来。尚未抵达的有来自巴西、普拉塔、智利和日本的汽船，有两艘丹麦双桅横帆船，一艘挪威纵帆船，还有一艘土耳其火轮，它使皮埃尔感到异常惊讶，就像发现有“瑞士火轮”写在上面一样；一种奇怪的幻想使他眼前出现一艘巨轮，载满了头饰围巾的男人，他们高悬在那些缆绳上，鼓着肥肥的裤腿。

“真傻气，”他想，“不过土耳其民族是热爱航海的民族。”

又向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谛视着停泊场。在他的右侧，圣·阿德莱斯镇上方，爱娃海角的两座电灯塔仿若两个庞大、孪生的独眼巨人，向海上投去它们深远、锋利的目光。从两幢临近的房子里射出两道平行的光柱，宛如彗星的两条长尾，从视野尽头的巅峰处，沿着笔直的、开阔的斜坡，倾泻而下。而两侧的堤岸上，另有两簇灯光，那是巨人们的孩子，指示着阿弗尔的入口；在那边，塞纳河的对岸，还可以看到另外一些灯光，繁星般，有的一动不动，有的一闪一闪，有的光芒耀眼，有的时明时暗，一张一合，眼睛似的，那是港口的眼睛；有黄的，红的，绿的，凝望着满是船只的幽暗的大海，那是热情的土地动人的眸子，只想以不变地、规律地眨动眼睛的机械运动表白：“是我。我是图韦勒，我是匈弗勒尔，我是桥——欧得麦尔河。”而埃杜韦勒的空中灯塔，力挫群芳，高高在上，仿佛行星一颗，指引着横贯大河入口沙洲的、通往鲁昂的大道。

于是，深水面上，浩渺的、比天色更昏黑的水面上，人们还以为见到了散落的点点繁星。夜雾中，它们瑟缩发抖，那么微小，或远或近，或白，或绿，也或红。几乎都是不动的，然而有几个却似乎在匆忙赶路；它们是等候下次潮汛的抛锚巨轮，或是寻找锚地的行船点燃的灯火。

恰在此时，月亮从城市背后升起；有如神奇的巨型灯塔，它燃亮在苍穹中，指引着浩瀚的真正的星海。

皮埃尔喃喃自语，声音近乎响亮：“啊，我们却为区区小事感到烦恼！”

突然，紧挨着他，两堤之间暴露出的宽阔、漆黑的水濠中，一个阴影，一个虚幻似的、庞大的阴影悠悠滑来。皮埃尔从花岗岩栏杆处探身望去，那是一只归岸的渔船，没有人声，没有水声，没有桨声，高高的褐色风帆在大海的微风中紧紧绷起，推动船身，缓缓前移。

他想：“如能生活在风帆下，大概会蛮悠闲的！”接着，他又前行了几步，发现防波堤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幻想者，一个恋爱的人，一个智者，一个兴奋抑或忧伤的人？那是谁？他走近去，好奇地想看看这位孤独者的面孔；他认出，是他的弟弟。

“哦，是你，让。”

“哦，皮埃尔……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换换空气。那么，你呢？”

让笑了：“我也换换空气。”

皮埃尔在他兄弟的身旁坐下来。

“这儿美极了，是吗？”

“不错。”

听他说话的音儿，皮埃尔知道让什么也没看；他接着又说：

“我么，一到了这里，就没命地想远去他乡，和这些船一起去北方，去南方。那边的那些点点灯光使我想到它们来自世界各个角落，来自那些盛开着硕大的花朵，满是皮肤苍白或赤褐的美丽姑娘的国家，那些有着蜂鸟、大象、无拘无束的狮子，黑人做国王的国家，所有那些同我们编织出的童话一样的国家，而我们却不再相信‘小白猫’也不再相信‘睡美人’了。若是能去那边周游一遭该有多美啊；可是需要钱，很多的钱……”

他突然止住话题，想起了他的弟弟如今已是有钱的人了，无忧无虑，不必每日劳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幸福，快乐，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去找瑞典金发女郎，哈瓦那褐肤姑娘。

随即，一种不自觉的，时常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又闪现出来，意外，迅急，使他既无法预料，也无法制止，无法改变，仿佛来自另一个独立自在、强烈震撼的灵魂：“啊！他太幼稚了，他竟要娶小女人罗泽米丽。”

他站起身，说道：“你在这儿幻想未来吧；我么，我需要走走。”

他握住弟弟的手，语气真诚地又补充了几句：“瞧，我的小让，你发财了！今晚我真高兴单独和你相遇，真高兴能对你说我多么为你感到欣慰，多么真心地祝贺你，爱你。”

天性温良的让深为感动，吃吃地说：“谢谢……谢谢……我的好皮埃尔，谢谢。”

皮埃尔转身慢步离去，夹着手杖，两手操后。

进了城里，他再次琢磨着找点事干，散步未能善始善终，弟弟的出现夺走了大海，这使他感到扫兴。

他灵机一动：“我就去马罗夫斯科老爹的店里喝杯利口酒。”于是他重新向着高坡处的安古维勒区走去。

他是在巴黎的医院里结识马罗夫斯科老爹的。这是个波兰老头儿，政治避难者，据说在那边闯了不少祸，经过重新考试来到法国从事他的药剂师行当。虽然有关他的前半生，人们一无所知，但住院实习生之间，不住院的实习生之间，以至左邻右舍照样遍布了对他的传言。他荣膺了令人生畏的密谋者、虚无主义者、弑君者、甘洒热血的爱国主义者、创造死里逃生之奇迹者等等美名，激发了想象力惊险、活跃的皮埃尔·罗朗的兴趣；他便成了波兰老头儿的朋友，并非从无收获，也了解到一点儿他的过去。还是在这位年轻医生的帮助下，老人家来到阿弗尔定居，指望这位新任医生带给他兴隆的生意。

目前，他还是靠简陋的药店马虎度日，卖一些药给小资产者和本区的工人。

皮埃尔经常晚饭后去看他，和他聊上一个钟头，因为他很喜欢马罗夫斯科安详的面孔和他的少言寡语，他觉得那些长时间的沉默很有深度。

摆着小药瓶的柜台上，一盏孤灯独明。橱窗上的那些煤气灯为了节约起见都没点亮。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双腿伸直交叉坐着一个秃头老人，鸟一样的大鼻子连着光秃秃的前额，使他看上去一副鹦鹉的苦相。他睡得正香，脑袋耷拉在胸前。

听到铃响，他醒来了。他站起身，认出了医生，伸出手走到他面前。

他的黑色礼服被酸水、糖浆弄得斑斑点点，这么肥大的衣服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就像旧式的长袍一样；他说起话来一口浓浓的波兰口音，给他那细弱的声音添加几分稚气，掺进了“滋”“知”不分的错误和牙牙学语的幼童的腔调。

皮埃尔坐下来，马罗夫斯科问他：“有什么新鲜事，我亲爱的医生？”

“没有。一切照常。”

“今晚上你看上去不高兴。”

“我不常高兴。”

“好了，好了，应当振作起来。来杯利口酒吗？”

“好的，就来杯吧。”

“我要让您尝尝一种新型的配方。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努力从醋栗中提取些啥来，人们至今只提出了糖浆……好么！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一种美味的利口酒，味道很美，很美。”

他兴冲冲地朝柜子走去，打开后，找出一只烧瓶拿了过来。举手投足，动作短促，从不放开手脚，从来不伸直长臂，分开两腿，从来没有完整、果断地完成过一个动作。他的大脑似乎与他的行动保持一致；他指示、批准、草拟、建议自己的思想，但却不加表述。

他生活中最为关切的事恐怕就是制糖浆和甜酒了。他常讲一句话：“有了美味糖和可口酒，万事亨通。”

他发明了几百种提糖的配方，一种也未能推广出去。皮埃尔确认马罗夫斯科使他想起了马拉。

两个小杯从店铺后间拿了出来，搁置在配制板上；接着，两人对着煤气灯观察起液体的颜色。

“美丽的红宝石！”皮埃尔脱口而出。

“是吗？”波兰人鹦鹉式的苍老的面孔透出了喜悦。

医生呷了一口，品品，想想，再呷一口，再想想，而后说道：

“妙极了，妙极了，味道蛮清爽；亲爱的，你发现了新大陆！”

“啊，的确，我十分得意。”

马罗夫斯科便请他为新制的甜酒命名；他本人的意思是取名为“浓缩醋栗汁”，或者“精制醋栗汁”，或者“醋栗饮料”，或者就叫“醋栗可乐”。

皮埃尔逐一摇头否决。

老头儿又一闪念：“你刚才说的好极了，太棒了——美丽的红宝石。”

医生对这个名字的价值仍持怀疑态度，尽管是他自己发明的，他建议简单地叫之“醋栗琼浆”好了，马罗夫斯科连连叫好。

接下来，皮埃尔默默无语，枯坐了几分钟，一句话也没有，头顶上一盏孤独的煤气灯。

终于，几乎不由自主地，他说：“瞧，今晚我们家出了一桩怪事。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临死前把他的财产留给了我弟弟。”

药剂师似乎没有马上明白过来，想了一阵，心里希望医生能继承一半。事情一经详细解释，他显出了惊讶的表情；为了表达见到朋友被人宰割的悲愤，他再三地说：“不会有什么好报应的。”

皮埃尔重新感到焦躁不已，很想知道马罗夫斯科这句话的含义。“为什么不会有好报应？”他弟弟继承了家里一个朋友的财产可能会有什么恶报呢？

然而，谨小慎微的老好先生不做进一步的解释。

“这种情况下，人们让兄弟俩均分一半，我跟您说，不会有好结局的。”

医生被搞得失去了耐心，走出小店，返回父母家，躺下睡觉。

有几刻钟的时间，他听到让在隔壁房间里轻轻走动，而后，他喝了两杯水，睡了。

3

第二天，医生一觉醒来，下定决心要走发财之路。

他已经不止一次做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决定了。创业伊始，刚刚进行各种尝试之时，马上致富的渴望支撑着他的干劲儿和信心，一旦困难当头，初试失败，便不得已另寻出路。

他躺在床上，深藏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陷入沉思。多少医生转眼间成了百万富翁！只需有一点点才干便足矣，因为课堂上他甚而能对那些最有名望的教授品头论足，把他们看成笨伯。他当然与他们旗鼓相当，不然就是胜出一筹。如果他能通过某种方式把阿弗尔高雅、富有的顾客掌握在手，每年轻而易举就可挣得十万法郎。于是，他精心计算起肯定得到的收入。早晨，他将出门去他的病人家里。取平均数，这已经相当次了，若日均十个人，人均二十法郎，他每年至少将得到七万二千法郎，甚至七万五千法郎，因为实际上肯定不止十个病人，午后，他将在自己的诊所里另外接待平均十人，每人十法郎，得三万六千法郎。这就是十二万法郎，一个整数。对于那些老主顾、朋友，他本应十法郎看一次病，而他收五法郎。这样大概会使总数有所下降，不过通过会诊以及职业中常见的小恩小惠可以得到补偿。

达到这个目的，最简便的办法是巧妙地登出广告，让《费加罗报》做出反应，写上阿弗尔年轻、谦虚的学者惊人的疗法得到了巴黎科学界上下人士的瞩目和关心。那么他将比弟弟更为富有；不但更富有，而且更显赫，更得意，因为他的财产只属于他个人；他将慷慨地对待他的年迈父母，而他们理当为他的声望感到自豪。他不打算结婚，他不情愿自己的生活被唯一的、绊脚石一样的女人所束缚，不过，他将在他那些最标致的顾客中找些情人。

他对成功充满了自信，竟从床上一跃而起，仿佛要即刻将它把握在手；他穿好衣服，准备到市里到处逛逛，找一套称心如意的房子。

游荡在街上的时候，他想，支配我们的行为的决定因素竟是那么无足轻重。三个星期以前，他就能够，也应当做出如此决定，而今却一锤定音，无疑，这是由他的弟弟继承遗产一事而促成的。

走到门前招牌上写着华丽套房或是高价出租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来，不加装饰语的标志总是让他不屑一顾。他神情高傲地察看房间，测量房间的构架，在本子上勾绘房子的图样，各屋的通道，出口位置，跟人家讲他是医生，顾客满门。楼梯宽度要大，必须收拾干净；另外，他不能登上二层以上的楼层。

记下七八个地址，乱涂了二百种有关资料后，他转身回家吃午饭，时间误了一刻钟。

刚走到前庭，就听到一阵碗碟声。这么说，他不在大家就开饭了。为什么？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准时开过饭。他心头一酸，情绪低落下来，他就是这么个有点敏感的人。一进饭厅，罗朗冲他说：

“喂，皮埃尔，动作迅速点儿，见鬼！你知道我们两点钟去公证人那儿。今天可不是闲逛的日子。”

医生没吭声，吻了他母亲，握了父亲和兄弟的手之后，坐到椅子上；然后从桌子中央的凹形盘子里夹起留给他的排骨，冷冰冰、干巴巴，准是最糟糕的一块。他想他们总可以把排骨热在炉子上等他回来，也不至于昏头昏脑到把另一个儿子——长子忘到一干二净的地步。被他的闯入打断的谈话又接茬讲了下去。

罗朗夫人对让说：“这就是我立刻要做的事情。我的居室条件要阔绰，特点是引人注目，我将满世界招摇过市，我将骑马，将找一两个有趣的案件为之辩护，法庭上，我要打扮得十分得体。我的愿望是当一名深受欢迎的业余律师。感谢上帝，你现在不愁衣食了，即使你从事职业活动，总之，那也是为了避免学无所用，还因为一个男人永远不应该无所事事。”

罗朗老爹手中削着梨子，开口说：

“见鬼！哪有你的份儿。倒是我该买一艘漂亮的小船，一艘我们的向导那样的单桅帆船，驾着它，我将一直航行到塞内加尔去。”

轮到皮埃尔，他谈了自己的想法。总之，财产并不是衡量道德的标准，不是衡量一个人知识水平的标准。对于平庸之辈来说，它不过是堕落的起因，而相反，落在强者手中它却是一柄杠杆。不过后一种人实为少见。如果让果真是一个出色的人，他可以当即对让讲他不愁衣食了。然而他需要付出比在另外一些境况下多出百倍的辛苦。问题不在于替寡妇、孤儿辩护与否，以及从所有或成或败的诉讼中大捞钱财，而是要成为一个杰出的法律顾问，法律的明灯。

作为结束语，他补充说：“我若是有钱，我就分割尸体！”

罗朗老爹耸耸肩说：“嘿！最明智的是悄无声息，任劳任怨过活的人，我们不是受苦受难的牲畜，而是人。出身贫苦的就得劳作；好吧！自甘倒霉，干活吧；可当人们有所收获的时候，见鬼！傻瓜才糟践身体呢。”

皮埃尔高声应道：“咱们没有共同语言！我只敬佩学者、智者这样的人，其余的人不足挂齿。”

罗朗夫人一直竭力缓冲他们父子之间无休止的争辩，所以她把话题岔开了，讲起上个星期发生在保勒贝克-南多的一起凶杀案。大家的思路立刻转移到有关这桩重罪的情势上，受到有趣的惨暴事件的吸引，对犯罪活动诱人的神秘色彩兴味大发，这种事尽管粗俗、可耻、可恶，却对人们的好奇心有着一种奇异的、普遍的诱发力。

不过，罗朗老爹每隔一会儿便掏出表看。“喂，”他说，“应该马上上路了。”

皮埃尔冷笑着说：“还不到一点钟呢。真的，没必要让我吃冷排骨。”

他母亲问他：“你去见公证人吗？”

他生硬地回答：“我？不。去做什么？我去那儿起不了任何作用。”

让一声不响，好像没他的事一样。人们谈论保勒贝克凶杀案的时候，他以法律专家的身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并就有关凶杀的一些评说做了进一步的阐述。此时，他重又缄默不语，但是他眼中的光彩，面颊的绯红，直到胡须的光泽都仿佛是他幸福的心声。

全家走后，又剩下皮埃尔一人了，他重新开始像上午那样走家串户地调查租房情况。经过两三个小时的上楼下楼，终于在弗朗索瓦一世大街上找到了漂亮的房间：一个宽敞的中二楼，两扇门开向不同的街道，两厅，一条玻璃走廊，病人候诊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的花卉丛中走动溜达，一个精致的圆顶饭厅，面向大海。

租房的时候，三千法郎的价钱使他退却了，因为必须提前交出第一笔款子，而他囊空如洗，手里分文没有。

他父亲积攒的那笔小小的财产只够八千法郎的利息，皮埃尔经常因为在求职问题上迟迟不做决定，浅尝辄止，不断重复学业而使父母陷入困境，牢骚满腹。因此，临走时他许诺两天之内做出回答；他想出一个主意，就是等让拿到了遗产后，向他求助第一季度的钱，甚或是半年的，数目一千五百法郎。

“这不过是为期几个月的贷款，”他想，“有可能不到年终我就能还给他。这实在没什么，再说他会高兴为我做这件事的。”

因为时间还不到四点，他又无事可做，实在不知干点什么，他来到公园里坐了下来；他在长椅上坐了良久，脑袋空空，两眼直盯着地面，脸色阴沉，先是感到倦怠，而后一阵悲苦之情侵扰而来。

这以前的那些天，自从回到父母身边，他同样过的是这种日子，却并没有对生活的空虚和闲散感到如此强烈的痛苦。那时，从早到晚他是怎样打发时间的呢？

他到海堤上闲逛，看涨潮落潮，他遛大街，坐咖啡馆，在马罗夫斯科那儿闲待，到处游逛。转眼间，这种持续至今的生活使他感到憎恶，忍无可忍了。倘若他手里有钱，他就乘车到乡间做长途旅行，一路上，沟渠两侧展示着覆盖山毛榉、榆树的农庄；可他却必须为一杯啤酒、一枚邮票斤斤计较，因而，那些梦想不是他所能实现的。他猛然意识到三十岁的人竟混到时常红着脸向母亲伸手索要一个路易的份上，简直是太惨了；他用手杖的一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喃喃自语：

“见鬼！等我有了钱！”

于是他又想起弟弟继承遗产的事，浑身像是被胡蜂蜇了一下似的；但他不耐烦地把这个念头驱赶掉，不愿意在嫉妒的感情上滑落下去。

四周的孩子们在嬉耍玩闹，小径上尘土飞扬。他们留着长长的金发，表情严肃，全神贯注地堆着小沙山，之后又一脚将其踏倒。

皮埃尔处于情绪低沉的状态下，这个时候，人们的感触总是很多，很细。

“我们日夜操劳，其结果还不是像娃娃们堆的小山一样。”想到这儿，他追问自己最聪明的活法是不是生两三个这样没用的小家伙，自得地、好奇地看着他们长高变大。结婚的愿望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有了伴侣就不会如此茫然了。至少在烦恼、犹豫的时刻有个人在身旁，痛苦的时候也可以用“你”这个称呼同一个女人讲话了。

他开始幻想女人。

他对女人了解甚微，只是在拉丁区上学的时候同大约十五个女人有过接触，等到一个月的生活费全部花光，便断了关系，第二个月再重新联系或另换一个。然而，十分善良、温柔、令人快慰的女人绝非没有。他的母亲不就曾为父辈家中明理、美丽的女人吗？他多么想结识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啊！

他猛然站起来，决定对罗泽米丽做一次小小的拜访。

但他立刻又坐了下去。他讨厌她，这个女人！为什么呢？她的善心过于平庸、低廉；再说，相比之下她似乎不是更喜欢让吗？

他不肯明确承认这一点，他鄙视寡妇做出的这个选择，觉得她愚蠢之至，因为即便他爱自己的兄弟，他也不得不认为他有些平庸，而自己却更为出色。

但是他总不能在这儿待至深夜，同昨晚一样，他愁苦地自语道：“我该怎么办？”

这时，他从心里感到需要有人同情他，拥抱他，安慰他，安慰什么？他回答不出，不过他像所有的人颓唐无力时一样，渴求有一个女人出现在身旁。渴求一个女人的抚爱和触摸，还有裙袍的擦摩、黑色或蓝色的温情脉脉的目光。

他想起了啤酒店一个矮矮的侍女，曾有一夜被他带回她的住处，而后时常见面。

想到这儿，他再次站了起来，准备找这女孩喝啤酒。对她说些什么呢？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没准儿无话可说。那又何妨？就握几分钟她的手也罢！她似乎跟他情趣相投，那么，何不常去看她呢！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啤酒店里的顾客几乎走光了。三个喝酒的人胳膊支在橡木桌上，嘴里含着烟斗，收款员在读小说，酒店老板脱了上衣，坐在软垫长凳上酣然大睡。

女孩一见他就兴冲冲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向他问好：“一向可好？”

“不错，您呢？”

“我很好。您真是稀客！”

“是的，我没时间。您知道我是医生。”

“瞧，您从没对我说过。上星期我病了，要是知道的话，就去找您了。要点什么？”

“一杯啤酒，你呢？”

“也要一杯啤酒吧，反正你来付钱。”

接着，她便一直用“你”这个称呼，仿佛给她一杯啤酒就等于默认她有这份权利了。就这样，他们面对面坐着，谈了起来。她不时亲切而随便地抓住皮埃尔的手，像那些卖笑的女孩子一样，她媚眼含情地看着他，对他说：

“你为什么不常常来？我真喜欢你，亲爱的。”

他却已经厌烦她了，在他眼里，她很傻气，很平常，像个底层人。他心想，女人应当梦幻般地或者光芒四射地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样，她们的平庸就得到美化了。

她问他：“有一天早晨你同一个大胡子金发美男子从门前路过，那是你兄弟吗？”

“对，是我兄弟。”

“他长得好标致。”

“你这么觉得？”

“是呀，另外他看上去很随和。”

为什么他突然鬼使神差地要把让继承遗产的事讲给这个啤酒店侍女？为什么他单独一人时不去想它，而且唯恐搅乱心神还要驱赶它，可此时却话到嘴边？为什么讲出它，好像是需要当着人面再次倾吐满怀苦衷？

他交叉双臂，对她说：“我兄弟，他太走运了，刚刚继承了两万法郎金额。”

她睁大一双贪婪的蓝眼睛，惊叫道：“噢！那么是谁留给他的，是他祖母还是他姑妈？”

“都不是，是我父母的一位老朋友。”

“仅仅是一个朋友？不可能！他什么都没有给你吗？”

“是的。我几乎不认识他。”

她想了想，而后嘴上带着怪笑说：

“哎呀，你兄弟他有这类朋友可真算福气！当然啦，真的，难怪他长得一点不像你！

一股无名火使他想抽她的耳光，他嘴唇哆嗦着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换了一副天真无知的表情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想说他比你有运气。”

他往桌子上扔掷二十个苏，走出了啤酒店。

这时他回味着那句话：“难怪他长得一点不像你。”

她是怎么想的？这句话暗指什么？其中肯定带有恶意，她在耍鬼把戏，在骂人。对，这姑娘准是以为让是马雷夏尔的儿子。

一想起他母亲可能干出这种事，他激动得要命，只好停下脚步，看看有没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对面有一个咖啡馆，他走进去，坐到椅子上，对走过来的堂倌说：“来杯啤酒。”

他的心咚咚跳着；浑身一阵战栗。倏尔他想起马罗夫斯科昨天对他讲的话：“不会有什么好报应的。”他和那女孩都是这么想，这么猜测的吗？

他低头望着杯子里涨起、消融的白色泡沫，自忖道：“这样的事能令人相信吗？”

现在，他渐渐明白了人们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令人讨厌的疑心，理由明摆着，清清楚楚，气死人了。一个没有继承人的老鳏夫把财产留给朋友的两个儿子，没有比这更简单、更自然的了，可他却全部给了其中一个，别人当然要觉得奇怪，当然要嘀嘀咕咕，看笑话了。他怎么就不曾料想有这种事？他父亲怎么就丝毫没有察觉？他母亲怎么就没有猜到？他们不会想到的，他们被这笔意外之财冲昏了头脑，哪会同这种想法沾边？那么这些老实人如何怀疑起这样一桩事呢？

而众人，邻居、商贩、供货人，所有认识他们家的人岂不都要讲起这件可恶之事，窃笑取乐，嘲弄他父亲，鄙视他母亲吗？

啤酒店女侍所说的让满头金发而他一头褐发，两人无论容貌、举止、身材全无相似之处，这回可要引来所有人的注目了。人们说起罗朗的一个儿子时，就会说：“这是哪一个，是真的那个还是假的那个？”

他站起身，决定告诫他弟弟，保护他们的母亲不受毁誉的可怕的威胁。当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拒绝继承财产而将其赠给穷人，只需对打听这笔遗产的朋友、相识解释说遗嘱包括一些无法接受的款项和条件，所以让不可能成为继承人，而不过是受托人。

一边往家走，他一边想应当单独见让，以免在父母面前谈起此事。

走到门口，就听客厅里一片高声谈话和爽心大笑的声音；进了门，他听出罗泽米丽夫人和博齐尔船长在座。他们是被罗朗老爹拉到家里来吃晚饭，一同庆祝好消息的。

仆人端来苦艾酒给大家开胃，使得人人心情舒畅。博齐尔船长因为在海上滚爬过，矮墩墩的身材圆得不能再圆，他的一切念头也像是圆的，仿佛海边的卵石。他笑着，喉咙里满是“喝”的音，他把生活描绘得阳光灿烂，一切都是可取的。

他同罗朗老爹碰杯，而这时让将两杯刚倒满的新酒递给夫人们。

罗泽米丽夫人不喝，博齐尔船长认得她新近去世的丈夫，冲她喊：

“来，来，夫人，‘重复两次算乐事’用我们的土话讲，就是说‘两杯苦艾酒，坏处全没有’。我，您瞧，自从我不再航海，我就这么着，每天晚饭前，人工横摇两三次！喝完咖啡，等于又来了一次纵摇，整个晚上我就漂泊在汪洋大海上了。但是我从来，从来也不冒暴风骤雨的险，因为我害怕海损。”

罗朗一边听老海员竭力赞美他的航海癖，一边开心地笑着，他已喝得红光满面，醉眼蒙眬了。他有一张小店主的大肚皮，仅仅是一张把身体其余部分统统收留在内的大肚皮，这种软耷耷的肚子是那些长年久坐的人所特有的，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椅子里挤成一团，大腿、胸脯、胳膊、脖颈都不见了。

博齐尔虽然矮胖矮胖的，但相反他却饱满得像个鸡蛋，结实得像颗子弹。

罗朗夫人一杯未尽，却因为内心欢喜，脸上罩上了红晕，两眼炯炯放光地看着她的儿子，让。

让现在正处于幸福的顶端。事情已经签字、了结，两万法郎的金额已经到手。他笑也罢，提高嗓门说话也罢，用眼盯人也罢，都显得有些异样。他手势打得更加干脆，信心更加坚定，给人的感觉就是：金钱带来了自信。

晚饭备好了，见老罗朗让罗泽米丽夫人挎他的胳膊，罗朗夫人喊道：

“不成不成，老爹，今天一切都由着让来。”

餐桌上空前奢华：让坐在平时他父亲的位子上，他的餐盘前摆着一大束鲜花，上面缀满了丝带，那真是一束盛典上的鲜花，像一座彩旗飘舞的教堂，巍然耸立。花束的周围护卫着四个高脚盘：一些鲜艳娇嫩的桃子像小山一样堆在第一个盘里；第二个盘子托着一块宏伟壮观的蛋糕，浇了厚厚的掼奶油，又盖了一层糖稀制成的小铃铛，俨然一座饼干教堂；第三个盘子是浸在澄澈的糖汁中的一片片凤梨；第四盘简直出奇地奢侈，是一盘来自热带国家的黑葡萄。

“哎呀！”皮埃尔坐下时说，“我们大家为让登上富翁之位恭喜庆贺。”

喝完汤后，端上了马德拉葡萄酒，这时，餐桌上已是一片七嘴八舌。博齐尔讲起了他在圣多明各同一位黑人将领共进晚餐的情景。罗朗老爹一边听，一边找机会插进他自己的故事，说有一次他在莫东受一位朋友之邀一起进餐，事后每位宾客都病了两个星期。罗泽米丽夫人，让，还有他母亲，计划出门游玩一次，并打算在圣·约翰吃午饭，说着说着，他们已经预想到那无穷的乐趣了；而皮埃尔，懊悔自己蛮可以坐在海边一家低级饭馆里独自晚餐，避开这场喧闹，这大笑，和这使他心烦的洋洋喜气。

他考虑着在这种情景下如何对他兄弟谈起他的惮虑，怎样使他辞退这笔业已到手、正在享用且早就醉心的遗产。无疑，他难以启齿，但他必须去做；他不能徘徊不前，他们的母亲在受着毁誉的威胁。

一条硕大的狼鲈端出之后，罗朗的话题又回到钓鱼上面。博齐尔把他在加蓬、在马达加斯加的圣·马利见到的怪事讲给大家听；他讲到尤其在中国和日本沿海，他发现那里的鱼就像当地居民一样，长相很是滑稽。接着他便描绘这些鱼的相貌，它们瞪着金子般的大眼睛，肚腹有蓝的，有红的，鱼鳍怪模怪样，和扇子有些相仿，尾巴则被剪成了新月形；他一边说一边模仿那副滑稽相，逗得旁边的听众无不捧腹大笑。

唯独皮埃尔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嘴里讷讷地说：“若说诺曼底人是北方的加斯科尼人实在有道理。”

鱼之后端来的是鱼肉香菇馅酥饼、烤鸡、沙拉、四季豆、比蒂维馅饼。罗泽米丽夫人的女仆也来帮忙上菜；一杯杯酒下肚，人们的高兴劲儿愈加膨胀。第一瓶香槟酒的瓶塞跳起后，罗朗老爹嘴里兴奋地模拟这声轰响，嚷着说：

“这比一声枪响更让我爱听。”

皮埃尔越来越觉得恼火，冷笑着回敬他父亲说：

“也许是这样，不过，这对你更危险。”

罗朗正要饮酒，这时他把盛得满满的杯子放到桌上，问道：

“那是为什么？”

长久以来，他一直抱怨自己的健康：身体滞重，头脑眩晕，永久地、莫名其妙地感觉不适。医生回答说：

“因为枪子完全可以从你身旁掠过，而酒却必然流进你肚里。”

“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灼烧你的胃，扰乱你的神经系统，阻缓血液疏通，隐患中风，所有你这种体质的人都有这个危险。”

旧珠宝商越来越浓的醉意犹如风中的一股青烟，似乎消散一空；他目光不安而又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想弄懂他是否在挖苦他。

而这时博齐尔喊叫起来：

“啊！这些高明的医生总是那一套：不许吃，不许喝，不许爱，不许围成一圈跳舞。小心身子骨会弄疼的。好吧！过去我走到哪儿都那么做，我，先生，在世界各地，所有我到达的地方，尽我所能地那么做，可如今，我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糟糕。”

皮埃尔语调尖酸地回答说：

“首先，您，船长，您比我父亲健壮；其次，所有活着的人都像您这么说，直到有一天……第二天他们无法回到医生那里，再怯怯地说：‘您说得对，医生。’在我看到我父亲做对他最有害、最危险的事情时，我自然要告诫他。假使我反而怂恿他，我就成了不敬之子了。”

罗朗夫人显出不高兴的样子插话说：

“瞧瞧，皮埃尔，你怎么啦？就一次，也不至于损害他的身子。想想，今天对他，对我们，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一天。你会败了他的兴，使我们大家都难过的。你这么做，真是捣蛋！”

皮埃尔耸耸肩，嘟囔说：

“他由着性子做好了，反正我已经有话在先。”

但是罗朗老爹却不喝了。他注视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盛满了晶莹的葡萄酒，一个一个的小气泡从杯底升腾而起，带着醉人的、空灵的生气，它们急促而快速地升至表面，倏而即失；他疑虑地看着这只杯子，像狐狸发觉一只死鸡，察觉自己中了圈套一样。

他迟疑地问：

“依你看，这对我的身体非常有害吗？”

皮埃尔感到一阵内疚，责怪自己因为心境不佳而带给别人痛苦。

“不是的，喝吧，就这一次，你可以喝；但是不要过量，也别养成习惯。”

这回罗朗老爹举起了杯子，不过仍不能果断地把它放到嘴边。他面带苦色地端详它，跃跃欲试而又畏畏怯怯；稍后，他闻了闻，尝了尝，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开了。他一边品味，一边满怀着忧虑、胆怯和贪婪，一等最后一滴酒干尽，他立刻感到十分后悔。

皮埃尔突然与罗泽米丽夫人目光相遇；紧盯着他的是一双清澈、湛蓝、透人肺腑、冷酷无情的眼睛。他感觉、识破、猜测到了这光闪闪的目光背后的确切思想，这个大脑简单、率直的小女人心里在发怒，因为她的目光在说：“你嫉妒了，你。真可耻。”

他肚子一点也不饿，觉得什么都很难吃。离座的愿望骚扰着他，他真想从这些人中间脱身离去，再也不听他们闲谈、打趣和大笑。

然而，罗朗老爹这会儿却因为酒劲儿重新上了头，早已记不得儿子的劝诫了，他目光柔顺地斜视着他餐盘旁边的几乎还是满满的一瓶香槟酒。他不敢动它，怕再次受到警告，他琢磨着怎样使一个手腕，耍一个花招，使他能够将其控制在手而不引起皮埃尔的注意。他想出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诡计；他漫不经心地拿过酒瓶，托着瓶底儿，把胳膊伸向桌子对面，先给医生的空杯斟满；然后依次转了一圈，当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开始扯着嗓门讲话，这样便朝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什么，人们肯定还会以为是他的一时疏忽。再说，谁也不去注意这个。

皮埃尔心思也不在此，他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他心神烦乱，焦躁不安，频频端起颀长的高脚玻璃杯，动作无心地放到嘴边，一些气泡在活泼、透明的液体中奔跑着。他缓缓地将这液体从口中吞咽下去，为的享受到气泡在舌头上消失时甜甜的、轻微的那种感觉。

渐渐地，他周身感到暖暖洋洋，这股暖意来自腹间，那里似乎是它的家园，很快，它就升至胸口，爬到两臂，遍布于全身皮肤，犹如一道惬意的柔波，裹挟着快感。他心情颇有好转，不那么烦躁，不那么郁闷了；是否当晚对弟弟讲清那件事，他已经迟疑不定，倒不是他闪念间想打退堂鼓，而是他不想这么快就搅乱自己刚刚感觉良好的心境。

博齐尔站起身为大家祝酒。

向一圈人致意完后，他说：

“高雅之至的夫人们、大人们，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一位朋友亲临一桩幸事。从前，人们都说财神眼瞎，我看她只不过是近视而已，喜好调皮，她最近买了一架绝好的航海望远镜，使她在阿弗尔港口识辨出我们勇敢的罗朗同志，‘珍珠号’船长的儿子。”

一阵阵喝彩声从人们口中喷吐而出，随伴而起的是人们的掌声；罗朗老爹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致答谢辞。

因为觉得嗓子有些混浊，舌头有些沉重，他先咳了咳，而后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了，船长，我和我儿子谢谢您。我永远忘不了您此时的所作所为。祝您事事如意，干杯。”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重新坐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让笑着，接过话题说：

“应该是我在此感谢忠实、杰出（他眼睛看着罗泽米丽夫人）的朋友们，今天，你们向我令人感动地证明了你们的友爱。但并不是三言两语即可表达出我的感激之情。我将在今后，我生命的每一时刻，永远永远向你们证实我的谢意，因为我们之间的友谊不是那种事过境迁的友谊。”

他的母亲深为激动，喃喃地说：

“说得太好了，我的孩子。”

但博齐尔却叫喊说：

“来吧，罗泽米丽夫人，以女性的名义讲几句。”

她举起手中的杯子，用一种亲善的、略带伤感的声音说：

“我，为怀念死去的马雷夏尔先生干杯，愿主降福他的在天之灵。”

有几分钟的时间，人们默不作声，审慎静思，仿佛刚刚做完祷告一样，一贯附和奉承的博齐尔批评她说：

“只有女人才去发现这些细微之处。”

说完，他转身朝罗朗老爹问：

“这位马雷夏尔到底是何许人？您曾经和他非常亲密吗？”

罗朗老爹因为喝了酒，心肠变软了。他呜咽起来，一面含糊不清地说：

“一位兄弟……您知道……是一位再也无处可寻的兄弟……那时我们形影不离……他每个晚上都来我家吃饭……他还请我们去剧院消遣……我只能这么对您说……这么说……这么说……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一个真正的……是不是，路易丝？”

他妻子只是简单地回答说：

“是的，一个忠实的朋友。”

皮埃尔看着他父亲和母亲，但因为大家转换了话题，他重又端起酒杯。

至于晚聚如何收尾的，他一律不记得了。

人们喝了咖啡，饮了一些利口酒，开着玩笑，嘻嘻哈哈了好一阵。后来他睡了，时间已近午夜，他躺下时神志一片混乱，脑袋沉甸甸的。像一只野兽，他一直酣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4

或许，用香槟酒和查尔特勒酒浇灌的困意减缓了他的痛苦，安抚了他的心，因为醒来时，他满怀善意。一边往身上穿衣服，他一边估计、掂量、归纳着自己头一天的激动情绪，努力从中确切、完整地分辨出真实而隐秘的缘由，分辨出个人动机和外部致因。

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啤酒店的侍女一听说罗朗家只有一个儿子继承陌生人的财产，便产生一个恶毒念头，一个地地道道的唯妓女才有的念头；可也是，这类轻佻女人不总是捕风捉影地如此猜忌所有那些端庄的女性吗？她们一张口不就是对那些她们觉得无法接近的女性进行诽谤、中伤、诬陷吗？每当人们在她们面前提及某个无可指责的女人时，她们总是满脸的不高兴，好像受到了侮辱一般，咆哮吼叫着说：“啊！你知道，我认识你说的这些已婚女人，都是些脏东西！她们比我们情人多，只不过都是暗地的，因为她们都很虚伪。啊，是的，都是脏货！”

换一种情形，他绝对不明白，甚至不能设想这个女人何以对自己如此善良、单纯、高贵的母亲含沙射影。但是，他的心被嫉妒的感情掀动着，骚乱不安。他那过度紧张的大脑，可以说不自觉地窥伺着一切有损于他兄弟的言行，因而甚至可能在这个卖啤酒的女侍身上平添了一种人家本来不曾有过的恶意。有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他的不加控制，不断脱离意愿的想象在天马行空，大胆，冒失，牵动了无数阴暗念头，有时还带有不可告人的、可耻的成分，却被这想象藏匿在他的身上，他的灵魂深处，深渊之处，有如某些飞翔物；有可能仅仅是这种想象制造、杜撰了这可怕的疑虑。他的心，无疑，他的心私下有他个人的秘密；而这颗受伤的心并没有因为这可恶的疑虑而找到办法使他兄弟放弃那笔令他嫉妒的遗产。此刻，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像虔诚的信徒叩问自己的信念那样，他探询着他头脑中的一切玄秘。

的确，罗泽米丽夫人尽管智力有限，却有着女人的分寸感、敏锐的嗅觉和细腻的感觉。不过，既然她单纯十足地举杯祝福马雷夏尔的在天之灵，就说明还不曾产生那种想法。如果她心存一丝怀疑，她就不会这样做。现在，他不再怀疑，自己存在着对弟弟继承遗产的不由自主的怨恼，当然还有他对母亲的敬爱一同激发了他的顾虑，虔诚、可敬但夸张了的顾虑。

得出如此结论之后，他感到心情舒畅，仿若有过什么善举似的，于是他决心善待所有的人，首先从他父亲开始，尽管他的怪癖，他的盲目自信，他的庸俗之见以及过分明显的平庸无时无刻不在惹他生气。

他回到家里时，午饭尚未开始，他用他的才智、他的好心境活跃了全家的气氛。

母亲甚为高兴，冲他说：

“我的皮埃尔哟，你想不出你是多么风趣，多么聪明，只要你愿意。”

他妙语联珠地讲着，用他们的朋友们的绝妙长相逗笑大家。博齐尔成了他的靶子，罗泽米丽夫人也被稍加影射，但是言辞谨慎，很少恶意。看着他兄弟，他心想：“你倒是替他辩护啊，傻瓜；你富有也枉然，只要我高兴去做，我永远会胜你一筹。”

喝咖啡的时候，他探问父亲：

“你今天要用‘珍珠号’吗？”

“不，我的儿子。”

“我可以和让-巴尔一道用用它吗？”

“当然可以，你愿意就行。”

在途经的第一家烟草零售店里，他买了一盒上等雪茄，随后一路乐颠颠地走下通向港口的斜坡。

他抬头仰望晴朗、明媚的天空，它被海上的熏风吹得一碧如洗。

让-巴尔说，水手帕帕格里正在船槽里打盹。在不出早海捕鱼的时候，他每天都准备着正午出海。

“快来呀，船老大！”皮埃尔喊了一声。

他把铁链从岸上扔进水里，跳到船上，问：“什么风？”

“一贯的内陆风，皮埃尔先生。到处清风徐徐。”

“那好，老爹，出发吧。”

他们扬帆，起锚，小船挣脱了束缚，悠悠地驶向卧在港口静水中的堤坝。来自陆路的微风吹落于帆顶，轻柔得使人一无感觉，而“珍珠号”似乎勃发着一种单纯的生气，那是海船上的生气，受着隐蔽于其中的神秘力量的鼓动。皮埃尔双手掌舵，嘴里叼着雪茄，两腿平伸在船板上，耀眼的阳光使他眯起眼睛，看着迎面防波堤大块大块的油漆木桩从身旁掠过。

当他们脱身驶入茫茫大海，抵达遮拦他们的水堤尽头时，微风更加清爽，在医生的面颊和手上擦摩着，近似一种凉丝丝的爱抚，它洞开他的肺腑，让他深深地吞吸着，把褐色的风帆吹胀得圆圆的，把“珍珠号”吹得歪歪斜斜，却使它更加灵活。

让-巴尔倏地升起三角帆，真好像展开了一扇被风鼓起的三角形翅膀，接着两步跨到船尾，解开系在桅杆上的艉帆。

于是，小船一下子安静下来，全速奔驰着，船两侧奔流、湍泄的海水发出轻柔而欢快的响声。

船头如失灵的犁铧，划开大海，柔软、泛着白沫的海浪腾空而起，形成一个半圆球，而后跌落下去，就像耕地时落下的褐色的、沉甸甸的泥土。

每当浪头打来——它们既短促又贴近——“珍珠号”便从三角帆到皮埃尔手中颤动的舵柄一阵颠簸；如若连续几分钟刮起劲风，海浪便飞掠船壳板，大有漫进船内之势。一艘利物浦运煤船碇泊着等待海潮；他们从它尾部绕过，一艘接一艘地参加了这些停泊的船只，然后为了展望海滨景色，他们驶向稍远的地方。

整整三个钟头，皮埃尔安详、平静、满意地徜徉在摇摇晃晃的水面上，宛如一只敏捷而顺驯的长翅膀的走兽，驾驶着这木制的、帆制的什物。在他手指的指挥下，它被摆弄得随意来去。

他胡思乱想着，就像人们骑在马背，站在船板上遐思慕想一样，他想到他的未来将会很美，想到和睦相处带来的乐趣：明天他就向弟弟讨借一千五百法郎，为期三个月，他得马上在弗朗索瓦街那套漂亮的房子里安定下来。

水手突然发话说：

“你瞧，下雾了，皮埃尔先生，应该返航了。”

他抬眼望去，就见正北方向有一块深灰色飘浮的阴影，浸染着天空，笼罩着大海，朝他们奔跑而来，恰似一朵从天而降的乌云。他掉转船头，顺风驶向海堤，这时，背后紧跟的大雾赶了上来。当它追上“珍珠号”，以其感觉不到的厚度覆盖了这只小船的时候，皮埃尔的四肢冷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海雾的怪味，烟、霉的混合味，使他闭紧双唇，免得吞进这潮湿、冰凉的雾气。小船重归港口旧地时，整个城市已完全淹没在这细小的水蒸气中了，它们并不落地，像雨一样打湿着一切，又像奔流的小河一样冲刷在房屋上、街道上。

皮埃尔手脚冰凉，急忙回到家里。他跳上床，一直睡到晚饭方醒。

刚一进饭厅，就听母亲对让说：

“走廊会是个很迷人的地方。我们将在那儿布上鲜花。你等着看吧，我负责保养、更换它们。等到你宴请客人的时候，那儿就成了仙境了。”

“你们在谈些什么？”医生问道。

“我们在谈我刚刚为你弟弟租下的一套精致的房间。是个新发现，一个冲两条街道开窗的中二楼。有两间会客厅，一条玻璃走廊，一个圆顶小饭厅，让一个小伙子来住，可算相当不错了。”

皮埃尔脸色变得苍白，怒火冲上心头。

“这套房子在什么地点？”他问。

“布勒瓦尔·弗朗索瓦一世街。”

完全是这样，他坐下来，愤怒得几乎想大声喊：“这也太过分了！什么都是他的了！”

他母亲满脸喜色，还在说：

“你想象不出，我花了二千八百法郎租下它。人家要三千法郎，可是因为我租用三年、六年或九年，便压低了二百法郎。你弟弟肯定要住进去的。只需把里面布置漂亮，他就可以靠律师这一行生财发迹了。这点很能吸引、打动、留住顾客，使他们产生敬意，让他明白一个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他的话是很金贵的。”

她停了片刻，接着又说：

“应该给你找一份类似的，普通得多的东西，虽然你身无分文，但至少还很乖。我向你保证，这对你会有很大帮助。”

皮埃尔用一副傲气十足的口气回答说：

“哦！我么，我要借工作和科学来获得这些。”

母亲仍坚持说：

“是这样，可我向你担保，无论如何，一套漂亮的住房会使你大大得利。”

饭吃到一半时，皮埃尔突然冒出一句：

“你们是怎么认识这位马雷夏尔的？”

罗朗老爹抬起头，开始搜肠刮肚：

“等等，时间太久，我记不很清了。噢！对，想起来了。是你母亲在店里认识他的，对吧，路易丝？他来我们店里买过一次东西，往后便常来常往。最初他在我们眼里仅是一位顾客，后来我们才结为朋友。”

皮埃尔一边吃菜豆，一边用餐叉一下下刺着它们，仿佛用剑刺穿人体一般。他又问：

“你们相识在哪一年？”

罗朗重又回想起来，但是一无所获，便让妻子帮助回想：

“哪一年，喂，路易丝，你不该忘记，你记性那么好。你瞧，是在……在……在一八五五年还是一八五六年？想想，你也许比我知道得更多？”

她果然想了一会儿，而后用肯定、平静的口气说：

“是一八五八年，胖兄。那时皮埃尔三岁。我敢保证我没弄错，因为那一年这孩子得了猩红热，马雷夏尔，虽然和我们还不太熟，却帮了我们大忙。”

罗朗喊道：

“的确，的确，他简直是令人敬佩！因为你母亲已经筋疲力尽，而我又要照管商店，他就跑药店，为你抓药。他真是心地善良的人。当你病愈、不再感到有气无力的时候，瞧他高兴的，一个劲儿地亲你。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一个突然的、强烈的念头钻进皮埃尔脑子里，仿佛一颗子弹射中、刺破了他：“既然他最先认识我，对我那么尽心，既然他喜欢我，一个劲儿地亲我，既然因为我他才和我的父母相互往来，为什么他还要把全部财产都留给让而半点也不给我呢？”

他不再问话了，面色阴沉地坐在那里，与其说凝神思考，不如说专心发呆，隐藏在他内心的是一种尚不明晰的新的烦恼，由此，新的痛苦悄悄地滋生着。

他找了一个适当的时间走出家门，开始在街上闲逛。街道上大雾弥漫，雾气中，夜色沉重、漆黑、令人作呕。仿佛有一种恶臭的水蒸气君临大地，它从煤气灯前经过，像是想不时地将其熄灭。路面大概是因为夜间结冰的缘故开始打滑了，各种各样的气味从家家户户散发出来，那是从地窖、壕沟、下水道、寒酸的厨房里冒出的臭气，它们涌将出来，似乎是为了同这游荡的大雾沆瀣一气。

皮埃尔弓着腰，双手插兜，因为不想待在这冰冷的室外，所以朝马罗夫斯科店里走去。

那盏守夜的煤气灯下，依然是老药剂师长睡不醒的身影。他像忠实的家狗一样爱着皮埃尔，见是他来了，他醒了醒神儿，找了两只杯子，拿出“醋栗琼浆”。

“我说，”医生问道，“您这利口酒运气如何？”

这位波兰人向他解释起市里的四大主要咖啡馆如何同意将其公开销售，《海岸灯塔报》和《阿弗尔信号台报》如何将登出广告，交换条件是送给编辑们一些药品。

沉默良久，马罗夫斯科询问让是否坚决要享用这笔遗产；接着，他就此事问了其他两三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对皮埃尔战战兢兢的忠心使他对此选择深感不平。皮埃尔相信自己看穿了老头儿的心思，老头儿从他转来转去的眼睛，迟疑不定的语调中猜测、领悟、看出他心里有话，但却缄口不语或欲言又止，所以老头儿显出一副如此谨慎、胆怯和假惺惺的模样。

现在他不再怀疑了，这老头儿想的是：“您不应该让他接受这笔遗产，这将败坏您母亲的名声。”老头儿甚至有可能认为让是马雷夏尔的儿子。老头儿肯定是这么认为的！这件事显得跟真的似的，太有可能，太显而易见了，老头儿怎么能不这样认为呢？而他自身，他，皮埃尔，罗朗家的儿子，三天以来不也在全力以赴、挖空心思地抗争着以欺骗自己的理智吗？他不是也在同这可怕的怀疑斗争着吗？

顿时，一种独处的需求再次袭上他心头，他需要一个人想想，需要同自己商量一番，需要大胆、无所顾忌、毫不示弱地考虑这件既可能又可怕的事情，急匆匆，甚至连杯里的醋栗琼浆也没喝，他就站起身，同惊呆的药剂师握了手，重新钻进街上的蒙蒙大雾之中。

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位马雷夏尔把所有财产留给了让？”

此时，他再去追问这些已经不是出于嫉妒心了，不是因为有这种他自知要加以掩盖的，在内心斗争了三天的，卑下却也自然的心理愿望在作怪，而是因为他深恐确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深恐连他自己也相信让是这个人的儿子！

不，他不相信，他甚至不能提出这个有罪的问题。那他就必须把这如此轻率、如此难以置信的猜疑完全置弃，永远置弃。他需要阳光的照彻，需要做出肯定，需要内心的绝对安全感，因为这世上，他只爱他母亲。

他独自一人游逛于夜色之中，他要在自己的记忆里、理智中做一番细致的洞察，从中找到明确的事实。此后便了结此事，不再想它，永远不再。他将去睡觉。

他想：“来，首先让我们考察事实；然后我会回忆起我对他所知的一切，他对我兄弟、对我的态度，接着再寻找所有可能使他做出如此选择的动机……他眼看着让出世的？——不错，但是在这以前他就认识我了。——假使他默默地、含而不露地爱着我母亲，他所选择的倒应该是我，既然因为我，因为我得了猩红热他才得以成为我父母的亲密朋友。所以，从逻辑上讲，他应该把我作为选择对象，应该对我表示更鲜明的疼爱，至少要一视同仁，当然了，他看着他长大，这会使他抱有一种天生的偏爱，一种引力。”

于是，他全神贯注地、不遗余力地追忆往事，企图树立、重现、认出、摸透这个人的形象，他曾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可是在巴黎居住的那些年头里，他从未留意过他。

不过，此刻他觉得因为他走在路上，脚步轻轻地向前挪动，所以有些头脑混乱，思路不定，从而削弱了他的理解力，淹没了他的记忆。

为了让他锐利的、明察秋毫的目光洞彻往事与未知之事，他必须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脚来。想到这儿，他决定到海堤坐坐，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走近港口，他听到海上传来一阵痛苦而凄惨的呜咽声，有如一只公牛在哞哞地叫，但声音更悠长、更有力。那是一只汽笛的呜咽，是一些迷失在大雾中的汽船的呼叫。

他浑身一阵战栗，心头发紧，这无望的叫声在他心灵中、大脑中如此强烈地回荡着，使他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哀鸣。这会儿，较为远些的地方又响起另外一个类似的声音，随即，近在港口的汽笛回应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皮埃尔大步跨上海堤，脑子里再没有任何念头，一心陶醉于找到这样一个凄冷、轰响的黑暗之处。

他在防波堤尽头坐了下来，闭上双眼，他不想看到隐现在这使晚间港口成为可去之处的大雾背后的万家灯火，也不想看到，即使模糊不清，南侧海堤上的红色塔灯。于是，他侧过身去，把胳膊肘支在花岗石上，将头埋在两只手里。

“马雷夏尔！……马雷夏尔！”虽然嘴里没有发出声音，心里却像是在召呼他，在唤起、诱发他的身影似的一遍遍这样叫着。黑暗中，在他垂下的眼睑上，他猛然看见了他，正是他从前所见的那副模样。一个六十岁的男人，留着花白的锥形胡须，眉毛浓重，且同样花白。他的身材不高也不矮，神态和蔼可亲，有一双灰色的、温柔的眼睛，举止端庄，一看便知是个正直、朴实、温和的人。他称呼皮埃尔和让“我亲爱的孩子”，从未显露出薄此厚彼的意思，而且一同招待他们晚餐。

皮埃尔带着狗寻匿迹的顽固劲头开始研究这个亡人的言谈、举止、语调、眼神。他一点一点地，终于完全想起了他的音容笑貌，那时，他在图晒街自己的房间里款待他的兄弟和他。

两个同是很老的女仆为他们忙来忙去，无疑，很久以来她们已经养成习惯，称呼他们“皮埃尔先生”和“让先生”了。

马雷夏尔把两只手伸给小伙子们，一个给右手，一个给左手，看进门的情况而定。

“你们好，我的孩子，”他说，“你们的父母最近怎么样？他们可从来不写信告诉我。”

大家亲切地、随便地谈论一些日常琐事。他的思想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但很是谦和，很动人，也很优美。

他的确是他们的一个好友，一个绝对无可怀疑因而也无需牵挂的好友。

这时，往事在皮埃尔的脑海里一一涌现。见他有时愁眉不展，马雷夏尔猜到是因为他做学生的穷苦，就自动地送给、借给他钱，大概有几百法郎。后来两个人都忘了，便始终没有偿还。所以这个人一直爱他，一直关切他，既然他忧他之所忧，那么……那么为什么他把所有财产都给了让？不，他从来没有表现出疼爱年小的胜于年长的，关心一个胜于另一个；对这个冷些，对那个热些。那么……那么……他就是有一个重大而隐秘的理由使他把一切都留给让——一切——而什么也不给皮埃尔。

一阵尖利的痛楚，一股无名的愁绪闯进他的胸口，他的心开始碎布片一般抖动起来。心房像是停止了收缩，当血液无拘束地涌流而过时，它便倍受颠簸和震动。

他说梦话似的低声而语：“应该晓得，我的天，应该晓得。”

现在，他向更遥远的年代，向他父母过去居住在巴黎的年代摸索而去。然而，他无法记清那时的张张面孔，他的回忆因而被搅成一团。他特别着魔地追忆着马雷夏尔，他的头发是金色、褐色还是黑色的？他记不得了，他最后的面孔，老年时的面孔把别的全都抹消了。但他想起他那时更为消瘦，手掌温柔，常常带来鲜花，频繁得很，因为他父亲不停地絮叨说：“又是鲜花！你疯了，亲爱的，你要把家当毁在玫瑰花上了。”

马雷夏尔回答说：“您别管了，我高兴这样做。”

霎时，他母亲的声调，他母亲笑吟吟地说“谢谢，我的朋友”时的声调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异常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旁。这三个字相当频繁地挂在她嘴边，所以才如此深刻地刻印在他儿子的记忆里！

那么说，就是马雷夏尔，他，富人，先生，顾客，经常带鲜花给这个矮小的女店主，这个贫寒的店主的妻子。他爱上了她？如果没有爱上女主人，他如何成得了这两个商人的朋友？这是个有教养的、比较睿智的人。多少次，他曾同皮埃尔谈论诗人及诗歌！他不欣赏作为艺术家的作家，而赞许那些情绪骚动的资产者作家。医生经常觉得这种同情未免幼稚了点儿，所以报以一笑。如今他才明白，这个易动感情的人从来，从来未能成为他父亲的朋友，因为他的父亲那么积极入世，那么实际，那么迟钝，对他来讲，“诗歌”一词就意味着“笨伯”。

所以，这位年轻、自由、富有，具备一切柔情的马雷夏尔有一天，无意间可能是注意到漂亮的女店主，便走进了小店。他买了东西，后来又光顾此店，和主人聊聊天，渐渐地熟识起来，于是经常买些东西，以此获得的权利是坐在这间房子里，对着年轻的妇人微笑，同她的丈夫握手。

而后来……后来……啊！我的天……后来？……

他喜欢、爱抚过第一个出世的孩子，珠宝商的孩子，直到另一个降生下来，而后他至死让人感到难以捉摸，再后来，他被埋在坟墓里，躯体腐烂，从活人的名册中除去姓名，整个人永远不复存在。因为再没有什么可谨慎、顾虑和隐藏的了，他就将全部财产赠给第二个出世的孩子！……为什么？……这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知道也预料到了他能达到的后果，他将几乎无可避免地使人猜测这个孩子是他的。——那么他是想毁坏一个女人的名声吗？如果让不是他的儿子，他怎么会这么做呢？

皮埃尔心中顿时想起一个具体、可怕的细节。马雷夏尔是金发，和让一样。现在，他回想起一幅小小的肖像细密画，从前住在巴黎时，他在家中客厅的壁炉上见到过，如今却不知哪儿去了。那幅画在哪儿？丢失了，还是藏起来了？啊，他若是能即刻拿到它就好了！他母亲可能将它放进了人们收藏爱情信物的暗屉里。

想到这儿，他悲伤欲裂，不禁浑身发抖，尖刺的痛苦堵得他喉咙一阵哽咽。突然，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明白了他的心思而向他回话似的，海堤的汽笛在他耳边轰响起来。这神奇怪物的吼声，比雷鸣、比野兽的咆哮更为响亮，气势磅礴地压倒了风声、涛声，回荡于漆黑的、雾气蒙蒙的海面上。

接着，穿过浓雾，远处，近处，同样的叫声再次蜂起，响彻夜空。它们是迷途的邮轮发出的呼救声，令人心惊胆战。

接下来一切复归平静。

皮埃尔已经睁开眼睛，从噩梦中醒来，他惊愕自己呆在这地方，两眼茫然回顾。

“我疯了，”他想，“我怀疑自己的母亲。”于是，汹涌的爱、怜恤、懊悔、祈求、悲伤，淹没他的心坎。他的母亲！他所认识的那样的母亲，他怎么能怀疑她？难道这个单纯、端庄、正直的女人的心灵和生活不是清水般明净吗？见到过、结识过她的人，怎能不认为她是无可怀疑的呢？而正是他，她的儿子，对她产生了怀疑啊！如果此时他能抱住她，他会怎样亲吻、爱抚她啊！他会怎样跪下来求得她的宽宥啊！

她会欺骗他父亲，她？……他父亲！不错，他确是个正直的人，做买卖时既诚实又廉洁，然而，他的思想却从未超出店铺之外。而这个女人，从前非常标致（皮埃尔知道这一点，她的风韵犹然可见），生就一颗高贵、多情、慈悲的心灵，她是如何把一个与自己相差悬殊的人纳为未婚夫、丈夫的呢？

为什么要寻找？她像那些由父母介绍，带着嫁妆许配给小伙子的姑娘们一样，出了嫁，他们两人很快在蒙马尔特街的那个商店里安了家，而这位掌管柜台的少妇，兴致勃勃地一心想建设新的家庭，心存巴黎大多数商人家里代替爱情甚至情感的、利益一致的乖巧而可恶的想法，开始把她所有活跃、精明的脑神经投入他们的家庭所希冀的财产建设上。她的一生就这样度过了，未经坎坷，平安、清白，缺少柔情！……

缺少柔情？……一个女人没有爱情，这可能吗？一个年轻、漂亮、住在巴黎、翻阅书本、为那些被感情击毙在舞台上的女演员喝彩称快的女人，可能从少女过度为老妇却连一次动心的时候都没有吗？换成另一个人，他是不会相信的，——为什么他要相信他母亲呢？

真的，她可能恋爱过，就像那另一个人！因为，纵然是他的母亲，她又有什么理由与别人不同呢？

她曾年轻过，具备搅乱青年人心魂的各种散发着诗意的娇弱之态。整天枯坐，禁闭在店铺里，陪伴一个平庸的丈夫，张口闭口谈买卖，月光、旅行、夜幕下的接吻便成了她的幻想。于是有一天，一个男人走进店里，犹如恋爱的人们走进书本，他讲着跟他们一样的话。

她爱上了他。为什么不呢？但她是自己母亲！那么，因为是自己母亲就应该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拒绝这一明显的事实吗？

她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当然了，既然这个男人没有其他女朋友；——当然了，既然他一直忠实于这个远离他，日渐衰老的女人；——当然了，既然他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她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皮埃尔站起身，气得连连发抖，恨不能杀死谁！他伸出双臂，张开手掌，真想敲击、损伤、捣碎、扼杀！谁呢？所有的人，他父亲、他弟弟、死者、他母亲！

他朝回家的方向奔去。他要做什么？

正当他从信号塔前经过时，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他耳边响起。他惊愕得几乎跌倒，一直退到花岗岩护墙处。他被震垮了，再也没有半点力气，就地坐了下去。

响应第一声鸣叫的汽船似乎离得很近，它出现在港口入口时适逢海潮在高涨。

皮埃尔回转身，看到了它的红灯，迷雾中，它变得黯淡无光。继而，在港口散射的电灯光下，一个庞大的黑影显现在两堤之间。在他身后，守夜人，一个退休老船长，用嘶哑的声音喊：

“船名是什么？”

雾霭中响起站在甲板上的领航员同样嘶哑的回答声：

“桑塔-路西亚。”

“哪国？”

“意大利。”

“港口？”

“那不勒斯。”

皮埃尔目迷眼花，仿佛看到了维苏威火山上的火苗，火山脚下，群群黄萤在索朗特或科斯特拉马尔的橘林中翩翩飞舞！他曾多少次梦想着这些令人感到亲切的名字，好像他谙熟那里的景致一样。啊！如果他能够马上动身，不管去哪儿，永不回返，永不写信，永不让人知道他所变成的样子！不，应该回家了，回到父母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算了，他不回去了，等着天亮吧。他喜欢听警笛的声音。他又站起身来，开始走动着，像一个港口值班的公务员。

另一艘汽船紧跟在第一艘船之后出现，船身庞大又神秘。这是一条来自印度的英国船。

他看到又有几条船从穿不透的阴影中鱼贯驶出。随后，因为雾霭的湿度已经无可忍受，他重新踏上通向市区的路。因为冷极了，他就走进一家海员咖啡馆，打算喝杯掺热糖水的烈酒；当辛辣的烫烧酒烧得他的咽喉与上膛火辣辣的时候，他感觉到希望重新回到了他心中。

也许他搞错了？他完全了解他那游荡不定、非理智的奇想！他大概是搞错了？他收集了一堆证据，就像人们面对一个总是很容易治罪的无辜者，想把他当成罪犯而罗列其罪状一样。等他睡了一觉之后，他的想法就会完全改变的。于是他走回家去睡觉，因为实在困得不行，终于昏昏然进入了睡梦状态。

5

但是，因为昏沉沉的脑袋骚乱不堪，他只是身体困顿了一两个小时。醒来时，闷热、紧闭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头脑还未清醒，他就感觉到一种痛苦的压抑，一种由于睡前没有正视痛苦而留下的心灵上的苦闷。好像虽然不幸仅发生在昨天，它却在我们睡眠之时渗入到我们的肌体本身，像发烧一样损伤它、消耗它。他一下子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又开始慢慢地、一条一条地重复昨夜海堤上伴着警笛鸣响令他心血苦煞的步步推理。越想下去，他越不再犹豫。他觉得恰如被一只手拉向无可容忍的现实，扼住喉咙一样，他被自己的推理所牵引着。

他口干舌燥，热得难受，心跳加快。他起床准备打开窗户，透透空气，刚站起来，就听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让还在安稳地睡着，发出轻轻的鼾声。他睡着，他！他全无察觉和猜疑！一个曾与他母亲相识过的人把全部财产留给了他。他拿过钱，觉得又公正又自然。

他睡着，富有而满足，不知道他的哥哥正悲伤，心酸得气喘吁吁。他那无忧无虑、愉快舒畅的鼾声在他心里燃起了一把怒火。

如果是昨天，皮埃尔可能敲开他的门，走进屋里，在他床边坐下，趁他猝然惊醒而不知所措时对他说：“让，你不该留下这笔遗赠，明天，我们的母亲就会因此而受到怀疑和诽谤。”

然而今天，他再也无法开口了，他不能对让说他不相信他是他们父亲的儿子。现在，必须把他自己发现的耻辱保留、埋藏在他自己心中，把他所发现的污点隐匿起来，不使任何人发觉，甚至他兄弟，特别是他兄弟。

这个时候，他不再去想得到舆论的尊重了。他倒是希望人人指责他母亲，只要他，他一个人知道她是无辜的就行，每天生活在她身边，一心想着眼前的她曾经由于一个外人的爱抚生下他的兄弟，这让他如何忍受得了？

但是，她多么平静和安详！显得多么自信！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一个心灵纯洁、秉性正直的女人怎么可能因为感情冲动而一度堕落之后，丝毫不见懊悔，一点没有良心的骚动呢？

哎！懊悔！懊悔！从前，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懊悔会使她深受折磨，后来它就不见踪影了，如同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一样。她肯定为她犯下的错误流过泪，渐渐地，她几乎忘掉了这些。所有的、所有的女人，不是都具备这种奇异的忘却功能，几年之后，连曾经得到她的芳唇、吻遍她的全身的男人都难以相认了吗？接吻如雷击一般震撼人心，爱情如暴雨一样横扫而过，而后，生活如雨过天晴般复归平静，一切重新开始，一如既往，谁还回想一片乌云呢？

皮埃尔再也不能待在房间里了！这幢房子，他父亲的房子，挤压着他。他觉得屋顶重压在他头上，四壁紧裹在他身上。因为口渴得厉害，他点燃蜡烛，想去厨房的过滤器处喝一杯凉水。

他下了二层楼梯，然后反身上楼，手拿满满一瓶水，坐在灌满过堂风的楼梯磴上，不用杯子，抓着长长的瓶颈喝了起来，样子就像一个气喘吁吁的长跑运动员。当他把一切动作停下来时，他忽然感到这所住宅是那么静寂；稍后，他一样一样地听出了那些最微弱的声音。先是饭厅里的时钟一下下地敲击着，在他听来仿佛是一声强似一声。继而，他再次听到打鼾的声音，是老年人的鼾声，短促、艰难、沉重，无疑发自他的父亲。一个好像刚刚从脑子里迸发的念头使他极为恼怒：在同一幢房子里打鼾的这两个人，一父一子，实际上互不相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连最薄的一层也没有，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轻声细语地交谈，他们相互拥抱，他们休戚与共，好像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液。天各一方出生的人也不会比这父子二人更为互不相干。他们自以为互爱，那是因为有一场骗局在他们之间扩演着。这是一个促成他们父子情深的骗局，一个不可能去捅破，而任何人也不会像他，这个真正的儿子一样了解的骗局。

但是，但是，要是他搞错了呢？怎么才能知道呢？哎！如果在他父亲和他兄弟之间能有一处相似的地方，哪怕很轻微，属于那种神秘的自祖及孙的，说明整个一族均来自于同一次性交的相似之处，那该多好！对于他这个医生来说，从区区几个方面就能看得出来，下颏的形状，鼻子的曲度，眼睛的间距，牙齿或毛发的性质，甚至简单到一个手势，一种习惯，一项作风，一个遗传的嗜好，某个专门给熟识的眼睛的特殊示意。

他寻找着，一样也想不起来，没有，一样也没有。但是他并不曾很好地看过，观察过，所以没有任何理由来探寻这些难以察觉的迹象。

他站起身，打算回到房间里，他开始拾阶而上，脚步缓慢，思绪不停。经过他兄弟的房门时，他一下子收住脚步，伸手要开门。他猝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在让睡着的时候，在他面庞平静，脸部线条放松，休息、生活中做出的矫饰神色统统不见的时候，长时间地注视他，猛地发现什么。这样，他将攫取沉睡于他面部的秘密；倘若存在某些值得重视的相似之处，那是不会逃脱他的眼睛的。

但若是让醒来了，他怎么对他说呢？怎么解释这次造访呢？

他站在那里，手指紧攒在门锁把上，思寻着一个理由、一个借口。

他忽然想起，一星期前让曾经为了治牙痛向他借过一小瓶阿片酊。今天夜里，他也可以牙痛，可以来讨他的麻醉药。这么一想，他进了门，不过蹑手蹑脚的，像个小偷。

让双唇半启，像动物困的时候一样沉睡着。他的金色胡须和头发在白色床具中形成了一点金斑。他没醒，却不再打鼾了。

皮埃尔向他探过身去，以贪婪的目光凝视着他。不，这个小伙子不像罗朗；他的脑子里又一次回想起那张遗失的马雷夏尔的小肖像画。他应当找到它！见到它，也许他就不会再疑惑下去了。

他兄弟翻了个身，大概是皮埃尔的存在，抑或是拿在他手中的蜡烛的光亮透射过他的眼睑而打扰了他。于是，医生踮着脚尖退至门口，不作声响地将门关上；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却不睡。

到天亮还得很长时间。厨房挂钟响了一次又一次，钟内的金属铃发出低沉的响声，仿若这件小小的钟表仪器吞裹了一座教堂鸣钟。这声音上升着，爬上空荡荡的楼梯，穿透墙壁和房门，一直深入到房间深处，消失于睡眠者怠惰的耳际。皮埃尔开始来回踱步，从床边到窗前。他该怎么办？他心情异常烦乱，这一天是不可能待在家里了。他仍旧想一个人待着，至少到明天，以便仔细想想，使自己安静下来，为了必将重新开始的日日夜夜的生活振起精神。

那么，他就去图韦勒，去看海滩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将使他得到消遣，改变他的精神面貌，给他时间为他所发现的这桩可怕之事做好准备。

刚刚破晓，他即洗漱一番，穿好衣服。雾已散尽，天气格外晴好。因为到图韦勒去的船九点钟才离港，医生想，上路前应该先去吻抱一下他的母亲。

他等到她平时起床的时间下了楼。他心跳得厉害，一触到她的房门便不得不停下脚来调整呼吸。他的手瘫软而抖瑟地握在门锁把手上，几乎拿不出半点力气扭转旋钮，走入屋内。他敲敲门。是他母亲的声音在问：

“是谁？”

“我，皮埃尔。”

“你要做什么？”

“我来向你请安，因为我白天要和朋友们在图韦勒度过。”

“可我还没有起床。”

“好吧，你不要动。晚上回来时我再吻你。”

他希望他就这样走了，不见到她，不在她唇上留下虚伪的、事先使他心乱的亲吻。

然而她却回答说：

“等一会儿，我给你开门。不然晚上我睡下了，又得让你等。”他听到她赤足走在地板上，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她喊道：“进来。”

他进了门。她坐在床上，身边的罗朗头戴方巾，身子冲墙，呼呼大睡着。只要不把他摇得胳膊脱落，他是不会被弄醒的。每当钓鱼的日子，总是女仆在时钟敲响帕帕格里水手约定的钟点时起床，把她的主人从无法克制的睡眠中拉醒。

皮埃尔一边朝他母亲走去，一边看着她；骤然间，他觉得他从未见过她。

她把脸伸向他，他吻了两下，随后在一个矮凳上坐下。

“你是昨天晚上决定要去的吗？”她问。

“是的，昨天晚上。”

“你回来吃晚饭吗？”

“我还不知道。不管回不回来，你们不要等我。”

他惊奇地审视着她。这是他母亲，这个女人！整个这张脸，从儿时起，从他能够辨认事物时起他就看到了它，这微笑，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可是刹那间它们似乎变得陌生了，与他在此以前所见到的面目全非。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爱她，所以从未打量过她。然而坐在眼前的正是她，而他对她脸部最微小的细节一无所知；不过，这些细节，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焦虑地、全神贯注地端详着这颗心爱的头颅，发现了它的异样，发现了他从未发现的面貌。

他起身要走，却突然抑制不住那股无法克制的愿望，极想知道昨天以来一直啃啮他心灵的那件事，便开口问道：

“喂，我好像想起来从前在巴黎的时候，咱们家客厅里有一张马雷夏尔的小肖像画。”

她迟疑一两分钟；或至少他想象中她是迟疑了；然后她说：

“不错。”

“那这幅肖像画哪儿去了？”

她还可以回答得更快一些：

“这幅肖像……等等……我不太知道了……或许我把它放到写字台里了。”

“你若是重新找到它，你就太好了。”

“好的，我找找看，你为什么要它？”

“噢！不是为了我。我想，很自然，应该把它给让，而且这会使他高兴的。”

“是的，你说得对，这想法不坏。我起床后就去找。”

他起身离开了。

这是个天空晴朗，微风不起的日子。街上的行人面带喜色，商人们去做他们的买卖，职员们走向他们的办公室，姑娘们去逛她们的商店。有几个人在低声哼歌，歌声响亮处流露着他们的喜悦之情。

已经有一些旅客登上去图韦勒的船了。皮埃尔在船尾最靠后的木板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自忖着：

她因为我打听画像的下落而感到不安了吗？

或许只感到惊奇！她一时忘记把它放在哪儿了，还是把它藏起来了？如果是她藏起来了，为什么？

他的思路一直按着一个进程在推移，从推断到推断，最后推出如下结论：

那幅画像，朋友的画像，情人的画像一直摆在客厅里醒目的地方，直到有一天，这家的妻子或母亲第一个，先于所有的人，发现这幅肖像貌似她的儿子。大概她窥伺很久他们有无相似之处了，等到她发现，看出来他们确实相像，明白过来每个人同样有可能随时发现的时候，一天晚上，她把这幅可怕的小画像摘掉了，因为不敢捣毁之，遂将其藏匿起来。

这会儿，皮埃尔真真切切地回想起来，那幅细密画已经消失很久了，在他们离开巴黎以前的很长时间内就不见了。他心想，它是在让开始长出胡须，因而绝对酷似画框里微笑的金发青年时消失不见的。

行船的晃动打乱、分散了他的思绪。他站起身，朝海上望去。

这艘小邮轮驶出两侧海堤，左转弯，呻吟、喘息、颤抖着向远处朝雾中的海岸行驶前进。一艘笨重的渔船停在平静的海面上，一动不动，红红的风帆好像升出海面的一块巨石。而由鲁昂奔流而下的塞纳河有如一只宽宽的手臂，斩断了两块相邻的土地。

不到一小时，邮轮抵达图韦勒港口，因为正是海浴时间，皮埃尔便朝沙滩走去。

远远观望，这片沙滩就像一块长长的鲜花烂漫的花园。从堤坝到“黑色岩石”19，在大片的黄沙沙丘上，五彩缤纷的阳伞，千奇百怪的帽子，各式各样的服饰，或是成群聚在更衣室前，或是成排迎着波浪，或是三三两两散于各处，酷似无垠的草场上一束束硕大的鲜花。远处，近处，飘荡于轻薄的空气中的混成一片的喧闹声，呼唤声，孩子们因为不愿叫人洗澡而发出的叫声，女人们明朗的笑声，所有这些连成一片持续而轻柔的喧嚣，混合在人们呼吸着的、难以觉察的微风之中。

皮埃尔走在人群中，纵是把他从船板上扔进茫茫大海，他也不至于感到这样迷茫，这样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也不会如此孤单，如此沉溺于痛苦的思虑。他从他们身边擦过，心不在焉地听到一些片言只语，毫不留意地看着男人们跟女人们讲话，女人们冲男人们微笑。

但是蓦地，他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们；顿时，他对他们怀恨在心，因为他们看上去都是一副喜滋滋、乐呵呵的样子。

这时，新的念头跳入他的脑海，他要从这群人身边擦过、绕过。所有这些覆盖在沙上，尤似花束的色彩斑斓的女装，这些俏丽织物，这些鲜艳夺目的小阳伞，这些紧束的腰身所故作的高雅之态，所有这些从娇美的小鞋到稀奇古怪的帽子所体现的时髦的精巧的发明，这些动作、声音、微笑所散发的诱惑力，总之，所有堆砌在这片海滩上的妖艳妩媚一瞬间在他眼里成为竞相开放的女性堕落之花。所有这些花枝招展的女人都想着取悦、诱惑、勾引某个男人。她们打扮自己是为了男人，为了一切男人，除她们再也无需征服的丈夫而外。她们打扮自己是为了今日的情人，明朝的情人，为了她们遇到的、引起她们注目的或是一心盼望的陌生男人。

而这些男人，坐在她们身旁，和她们目光相对，嘴靠近嘴，轻声曼语。他们唤着她们的名字，对她们垂涎欲滴，像捕捉一只温顺的、逃来逃去的猎物一样追逐着她们，尽管这只猎物看似那么贴近，那么易获。于是，这片宽阔的沙滩除了爱情的商场而外，什么都不是了。在这里的女人，一些在兜售自己，另一些在赠送自己；这些在为她们的柔情讲价，那些刚刚拍板决定。所有这些女人都想着同一码事，给予、使人渴望她们那已经奉献、已经拍卖、已经相许给别的男人了的肉体。他由是想到，大地上处处永远是这一路物色。

他母亲也像别人那样做了，就这些！像别人那样？——不！例外的情况还是有的，而且很多、很多！他看到的周围的女人，这些富有、疯狂、探求爱情的女人总的来说属于风雅的、上流社会的，甚至是标了价的殷勤献媚，因为在这种成群的游手好闲之人踩踏的海滨沙滩上是见不到闭门不出的正派女人的。

大海涨潮了，一点一点地向城市方向驱赶着最前一排沐浴的人们。只见那一群人迅速站起身，拾着他们的小凳向岸上逃来，紧跟在他们身后，涌来了镶着细碎的泡沫花边的黄色浪头。套着马匹的活动更衣室也返上岸去；沿着海滨浴场贯穿两端铺设的散步木板上，此时汇成了一股连续的、厚密而缓动的人流，这些装束漂亮的人，分成两股逆向而行的人流，摩肩擦背，混作一团。皮埃尔被人群摩来擦去，心中又烦又恼，一路奔逃着钻进城里；走到城边一家简朴的酒店前，他停下脚，打算进去吃顿午饭。

喝完咖啡，他在门前的两张椅子上伸腿躺下，因为一夜没有合眼，椴树树荫下，他有些昏昏欲睡。

休息几个钟头后，他醒醒神，发现该返回去搭船了，他便上了路，但是，趁他睡意蒙眬时突如其来的一身痛感这会儿煞是令他难受。眼下，他很想回家，很想知道他母亲是否找到了马雷夏尔的画像。她会首先说起这事儿呢，还是必须由他重新提起呢？是的，如果她等着别人再加询问，她就必定有一个秘密的理由使她不想拿出这幅画像来。

然而，当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他犹豫再三，不敢下楼吃晚饭。他痛苦异常。他狂乱的心情还没有来得及平息。不过他还是打定了主意，他出现在饭厅时，恰好大家刚刚落座。

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那么，”罗朗说，“你们采购得差不多了？我呀，在一切办置停当之前，什么也不想过目。”

他妻子回答说：

“不错，进行得挺顺利。只是要周密地考虑一下，以免干傻事。家具问题使我们大费脑筋。”

她和让整整逛了一天地毯铺和家具店。她想买那些昂贵的织物，富丽一点，好能夺人眼目。她的儿子却正相反，只希望买些简洁而雅致的东西。这样一来，在所有选来的样品前，他们不是你讲你的理，就是我念我的经，一而再，再而三。她硬说顾客、诉讼人需要受到感染，一走进等候厅，他们就应该对周围阔绰的环境感到激动。

让则相反，他希望只吸引那些漂亮、富有的顾客，希望以他简朴而颇具鉴赏力的趣味征服那些上等人的头脑。

持续了一整天的争论，开饭时又重新开始了。

罗朗不置可否，只是一遍遍地说：

“我呀，我什么也不想听你们说。等你们都办好了，我再去瞧瞧。”

罗朗夫人叫她的长子发表意见。

“喂，你呢，皮埃尔，你有什么意见？”皮埃尔神经太受刺激，恨不得咒骂一句，以做回答。但他却声调干巴，带着怒气说道：

“噢！我，我完全同意让的看法。我喜欢简洁，趣味上的简洁就相当于品格上的耿直。”

他母亲反驳说：

“可你想到没有，我们住的是商人居住的城市，并不流行什么好趣味。”

皮埃尔回答说：

“那又怎么样？这是效仿那些傻瓜笨蛋的理由吗？如果我的同乡愚蠢、粗鲁，我就得效仿他们这些吗？一个女人不会因为她的左邻右舍有了情人就做出糊涂事的。”

让笑起来：

“你这种对比的方法好像取自一个道德家的准则似的。”

皮埃尔没去驳他。他母亲和他弟弟重又谈起织物和座椅。他端详着他们，拿出早晨去图韦勒之前打量他母亲的那副神态；他以一个外来的观察者的眼光注视着他们，结果觉得自己突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的家庭。

特别是他父亲，不论看上去还是想起来都使他感到惊讶。这个软塌塌、乐滋滋、傻乎乎的胖男人是他的父亲。他自己的！是的，是的，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的家！两天之内，一只陌生的、恶毒的手，一只死人手，一下下地把所有联系这四个人的关系都扯断、撕破了。全完了，全断了。再没有母亲了，因为儿子总需要以温柔、虔诚、绝对的崇敬心理去敬重他的母亲，而这已不可能，所以他将不再依恋她；再没有弟弟了，既然他是一个外来人的孩子；剩下的只有一个父亲，这个胖男人，皮埃尔不爱他，尽管他无意于此。

冷不防地，他问：

“喂，妈妈，你找到那幅画像了吗？”

她睁大惊奇的眼睛：“什么画像？”

“马雷夏尔的画像。”

“不……也可以说是……我没有找到它，但我想我知道它放在什么地方。”

“是什么东西？”罗朗问。

皮埃尔对他说：

“从前住在巴黎时挂在客厅里的一幅马雷夏尔的小画像。我想让一定很高兴拿到它。”

罗朗叫道：

“对呀，对呀，我全想起来了；甚至上星期末了有一天我还见到了它。你母亲收拾她的纸片时曾经把它从写字台里抽了出来。不是星期四，就是星期五。你想起来了吗，路易丝？当时我正在剃胡子，你把它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你身边的一个椅子上，另外还有一些后来被你烧掉一半的信件。嗯？就在让继承财产的两三天前你曾动过这幅画像，这滑稽不滑稽？要是我相信预感的话，我要说这就是一种预感。”

罗朗夫人不动声色地答复说：

“是的，是的，我知道它在哪儿；等会儿我去找来。”

那么她撒谎了！就在这一天的早晨，当儿子向她问起这幅细密画的下落时，她谎骗他说：“我不太知道了……或许我把它放到写字台里了。”

几天前她看见、触摸、抚弄、凝视过它，而后她重新把它藏在暗屉里，连同一些书信，他写给她的书信。

皮埃尔盯着他这个撒了谎的母亲。他盯着她，带着一个儿子圣洁的感情受到欺骗、遭到窃取后的愤怒，带着一个盲目已久的男人终于发现遭到可耻地背弃后的忌恨。如果他是这个女人的丈夫，他，她的儿子，他就要抓住她的手腕、肩、头发，把她摔在地上，将她痛打、摧残、击碎！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不能透露，不能揭发。他是她的儿子，他没有什么可报复的，对他，她并没有欺骗他。

是啊，她欺骗了他的温情，欺骗了他圣洁的敬意。她变得让他不可接近了，就像所有的母亲之于他们的孩子。如果说他的愤怒几近仇恨的程度，那是因为他觉得她对于他比对于他父亲本人更为有罪。

男人和女人的爱情是一种自愿的公约，松弛的一方不过罪在背信弃义罢了；可是，女人当了母亲之后，她的责任就加重了，因为自然已把后一代人托付于她。如果她垮了，她就是懦弱的、不称职的、可耻的。

“不管怎样，”罗朗突然说，一面像每晚呷黑茶藨子酒时那样把桌下的双腿伸得老长，“如果人腰包挺宽裕，无所事事地生活也不算坏事。眼下，我希望让往后能给我们准备丰盛的晚餐。确实，我有时胃疼，真是可惜。”

说完转向他妻子：

“你不是吃完了吗，我的小猫咪，去找找那幅画像。我也很高兴再瞧瞧它。”

她站起来，拿了一支蜡烛，去了。接着是一片空白，虽然只有三分钟，皮埃尔却觉得时间很长。而后罗朗夫人面带微笑地走进来，手里抓着一个旧式镀金相框的挂环。

“瞧，”她说，“我几乎立刻就找到了它。”

医生抢先伸过手去。他接过画像，把它拿远一点，伸直胳膊，细细观察起来。随后，当他很有把握地感觉到他母亲注视着他时，他慢慢地抬眼看他的弟弟，以做比较。他险些暴跳起来，脱口而出：“瞧，他长得像让。”如果说他不敢讲出这些可怕的词，他却采取对照活的面孔与画的肖像这一方式表露了他的内心。

两张面孔确有共同特征：同样的胡须和同样的前额，不过并无足够的细部可以使人宣布：“这是父亲，这是儿子。”说它们出自同一家庭更为妥当，它们属于那种流着同样的血液的相似的面孔。然而，比这两张脸的外形更使皮埃尔认定自己的想法的，是他母亲站了起来，转过背去，磨磨蹭蹭地、装模作样地往壁橱里放糖和黑茶藨子酒。

她看出来他知道了或至少他怀疑到了！

“拿来给我看看。”罗朗说。

皮埃尔递过细密画，他父亲想看得清楚些，遂把蜡烛拉近，接着，他用动人的声音喃喃说道：

“可怜的家伙！真想不到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有这样一副模样。见鬼！过得真快！那个时候，他不管怎么说还算是个美男子，而且一举一动讨人喜欢，对不，路易丝？”

他妻子没做回答，他便又说：

“性格也是那么讨人喜欢！我从没见过他有情绪恶劣的时候。现在，全完了，什么也不剩了……只有留给让的那笔遗产了。不过，我们至少可以断定这位老兄直到最后都表现得非常友好、忠实，甚至死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我们。”

轮到了让，他伸出手臂，拿过画像。他注视了片刻，叹惜道：“我是一点也认不出他了。我只记得他头发花白时的模样。”

他把细密画递给他母亲。她迅速向它瞟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挪开，目光中似乎透着胆怯；随后，她语调自然地说：

“这个归你了，我的小让，既然你是他的继承人。等以后我们把它放在你的新居里。”

因为大家进了客厅，她便把细密画搁到壁炉上，挨近摆钟放着，那是它从前所在的地方。

罗朗填装着他的烟斗，皮埃尔和让点燃了香烟。他们跟平常一样抽着烟，一个在屋里来回踱步，另一个坐着，深陷在一只椅子里，两腿交叉。他们的父亲依旧是骑坐在椅子上，离老远冲壁炉里吐痰。

罗朗夫人坐在一只小矮凳上，身旁是掌着灯盏的小桌，她就这样或是绣花，或是编织，或者缝补衣服。

今晚，她开始给让的房间做一幅帷幔。这是一项费力、复杂的活计，开始时需要她全神贯注。不过，渐渐地，她那数着针脚的眼睛抬了起来，迅疾地、偷偷地瞥向靠在摆钟上的那个死去的人的小画像。而这位医生，四五步穿一趟狭小的客厅，背着手，叼着烟，每每与他的母亲目光相遇。

看上去他们在互相窥视，一场搏斗在两人之间展开了；一股痛苦的、难以忍受的烦恼之情袭上皮埃尔的心头。

他思量着，痛苦却满意地想道：“如果她知道我已经猜出来了，此刻她一定难受极了！”每次反身朝壁炉走去时，他总要停下脚来，注视几秒钟马雷夏尔的金发面孔，为的是尽量显示出他被一个固定的念头所烦扰。而这幅不如一掌大的小画像仿佛是一个恶毒、可怕的活人，突然走进了这个房间，这个家庭。

猛然间，街上的门铃叮当作响。一贯那么镇定的罗朗夫人惊跳起来，看得出，医生把她的神经搅乱了。

接着她说：“可能是罗泽米丽夫人。”又一次，她朝壁炉投去焦虑的目光。

皮埃尔明白了，或认为自己明白了她的恐惧和她的忧虑。女人总是目光敏锐，头脑灵活，心神多疑。当即将进来的这一位一眼发现这幅陌生的细密画时，也许，她会察觉到这张脸酷似让的那张脸。那样，一切她都会知晓、明了的！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可怕的胆怯，他害怕这一耻辱遭到戳穿，于是他转过身，在开门的时候，趁他父亲和他弟弟没发现，他拿起那幅小画像，把它塞到了摆钟下面。

再次遇到他母亲的目光时，它看上去变了，显得不安和惊慌。

“你们好，”罗泽米丽夫人说，“我来与你们喝杯咖啡。”

然而，当大家围着她询问她身体如何时，皮埃尔却从敞着没关的房门溜走了。

等人们发觉他离去了，都感到很吃惊。让因为怕伤害这个年轻的寡妇，不高兴地嘟囔说：

“那么无礼！”

罗朗夫人回答说：

“不该怨恨他，他今天有点病了，另外，走一趟图韦勒他也累了。”

“那又怎么样？”罗朗反驳说，“这可不是像野兽一样溜走的理由。”

罗泽米丽想打个圆场，她口气坚定地说：

“哪哪，哪里，他悄没声地走了；上流社会人家想提前走的时候总是这么脱身的。”

“哼！”让答话说，“上流社会可能是这样，可是人们不能在家里也悄没声地溜走啊，最近以来我哥哥贯是如此。”

6

以后的一两个星期，罗朗家未发生任何意外。父亲钓鱼，让在母亲的帮助下安顿新居，皮埃尔心情沉重，除吃饭时间外再不露面。

一天晚上他父亲问过他：

“究竟是为了啥你总摆出这么一副哭丧脸？不光是今天我才看到！”

医生回答说：

“因为我觉得生活实在太沉重了。”

这位先生一点也没有理解他的话，却神情沮丧地说：

“是太艰难了，的确，自从我们有幸得到这笔遗产后，好像所有的人都很不幸。就仿佛是我们遭了殃，哭哪个人似的！”

“实际上我就是在哭某个人。”皮埃尔说。

“你？哭谁？”

“呃！一个你不认识的，我很爱的人。”

罗朗猜想他指的定是一桩风流韵事，一个他儿子所追求的轻佻女郎，便问：

“没准儿是一个女人吧？”

“对，是一个女人。”

“死了？”

“不，更坏，失去了。”

“噢！”

尽管他儿子当着母亲的面儿，怪声怪气地向他吐露的这个意外的隐私使他感到吃惊，但老头儿没再问下去，因为他觉得这事与他无关。

罗朗夫人好像没听见一样；她面色惨白，像是病了。

她丈夫已经不止一次惊奇地看到她瘫倒一般地坐在小凳上，听到她仿佛就要窒息似的喘息着，他曾对她说：

“真的，路易丝，你脸色很不好，一定是为安妥让累坏了！见鬼，你稍稍歇歇吧！那家伙，他手里有钱，不会着急的。”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

这一天，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罗朗又一次注意到了。

“喂，”他说，“这可不成，可怜的老伴儿，你得当心自己了。”

说完他把头转向他儿子：

“你都瞧见了，你母亲，她不好受。至少你给她查过了吧？”

皮埃尔回答说：

“没有，我没发现她有什么毛病。”

这下罗朗可来气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真见鬼！如果连你母亲不舒服都看不出来，你这医生还有什么用？看看她呀，去，看看她呀。算了，真是的，等人都断了气，你这位医生还没察觉到呢！”

罗朗夫人开始喘息起来，脸白得使她丈夫大叫一声：

“她要晕过去了！”

“没有……没有……没什么……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

皮埃尔走过去，眼睛盯着她问：

“瞧，你怎么啦？”

她一遍遍地用低微、急促的声音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向你保证……真的没什么。”

罗朗走出去找醋，回来时把手里的瓶子递给他儿子：

“给……你给她弄弄，让她轻松轻松。你至少摸过她的心跳了吧？”

当皮埃尔探过身去按她的脉时，她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猛地碰到了旁边的一把椅子。

“来，”他口气冰冷地说，“让我看看你，你不是病了吗？”

她抬起胳膊伸给他。她皮肤滚烫，心动过速。他喁喁地说：

“真的，还挺严重。应该吃些镇静剂。我给你开个药方。”

当他低头在纸上写字时，他母亲轻轻地、快速地发出一声短促、谨慎的叹息，使他突然转过头去。

她哭了，两只手捂着面颊。

罗朗不知所措地问：

“路易丝，路易丝，你怎么啦？你到底是怎么啦？”

她一言不发，仿佛因为一种可怕、深沉的痛苦而心碎了。

她丈夫想抓住她的手，把它们从脸上拨开。她执意不肯，一个劲儿地说：

“不，不，不。”

他转身问他儿子：

“她这是怎么啦？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没什么，”皮埃尔说，“一次小小的神经发作。”

看到她这样受罪，他似乎觉得自己反倒心情舒畅了，觉得这痛苦削弱了他的愤恨，减轻了他母亲欠下的不名誉的罪债。他像一个法官很满意自己的工作一样注视着她。

可是，突然，她站起来，朝门口奔去，快得大家既没料到，也没挡住；她跑进她的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罗朗和皮埃尔两人面面相觑。

“你知道点儿这是怎么回事吗？”一个问。

“知道，”另一个答，“这不过是做母亲的到了这个年龄经常暴发的一种小小的神经不适。可能以后她还会有很多次像这样的发作。”

后来她的确又发作了，几乎每天一次，似乎都是皮埃尔的一句话引起的，就像他掌握了她这种奇怪的、莫名的病症的奥秘一样。他从她脸上窥伺着不安的时刻，然后带着拷问者的狡诈，仅用一个词儿便唤起她暂时平息的痛苦。

他和她一样痛苦，他！他因为不再爱她，不再敬重她，因为折磨她而伤心得要命。当这个女人，这位母亲心灵上的伤口被他打开，并狠狠地深戳之时，当他感觉到她是多么可怜、多么绝望之时，他一个人跑到街上，走啊走，懊悔咬噬着他，怜恤磕碰着他，作为儿子，他的蔑视如此伤母亲的心，这又使他深感抱歉，他真恨不得投进大海，淹死了事。

啊！他现在多想原谅她！可是他做不到，他无法忘掉那一切。但愿他能不去折磨她，但他不可能不去折磨她，因为他自己一直在受折磨。他每天回家吃饭时，总是下决心同情她，可是他一见到她，看到她从前那么坦率，那么真诚的一双眼睛而今变得游移不定，胆怯而迷茫，他那涌到嘴边的恶毒之辞便脱口而出，不由自主地开始撞击她。

那桩只有他们两人共知的秘密的耻辱刺激着他对她的反感，那是他目前带在血管里的毒液，使他极想如疯狗一样对人狂咬。

再没有什么阻止他不停地撕扯她了，因为让此时几乎完全待在他的新居，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吃饭、睡觉。

他经常发现他哥哥神色凄苦，言辞猛烈，他以为那是嫉妒。他本来打定主意要使他安分些，找一天开导开导他，因为家里的生活随着这一连串的吵闹变得十分沉重。但是，现在他单独过了，这些粗暴的言行给他带来的痛苦也就随之减少了；而他对安宁的喜好又促使他保持忍耐。另外，这笔财产搞得他飘飘然，使他只考虑那些与他直接有关的事情。他走进家门，满脑子是那些新添的小烦恼，惦记着一套礼服的裁剪，一顶毡帽的样式，以及名片的合适规格。他一个劲儿地讲他房间里的一切细节：壁橱里用作排紧衣服的隔板，布置在前厅里的衣帽架，为通知所有属于私下登门的情况而安设的电铃。

他决定在他安家之日，大家去圣·儒安做一次郊游，吃完晚饭后再去他那里喝咖啡。罗朗意欲从海上走，但是，第一是距离问题，第二，如果刮起逆向风来还不知道这条路会引到哪儿去，所以他的建议被否决了，大家为这次郊游租了一辆四轮马车。

为赶到那儿吃午饭，将近十点钟人们就出发了。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伸展在诺曼底乡间，那里是一片地势起伏的平原，农庄四周环抱着大树，宛如一座无垠的花园。两匹膘肥大马，带着拖车慢步小跑。车厢里，罗朗全家、罗泽米丽夫人和博齐尔船长，一个个默默不语。车轮声震得人昏昏沉沉，漫天尘土迫使人都闭上了眼睛。

正是谷物成熟的时节。挨着暗绿色的烟草和生绿的甜菜，带有金色与褐色光泽的黄黄的小麦映得田间一片明朗，仿佛是饮了太阳洒下的光芒一样。人们开始一部分一部分地收割小麦，在一块块被长柄镰刀砍伐的田地里，只见男人们贴着地皮摆动着手中翅膀一样的大镰刀。

走了两小时后，马车转向左边的一条路，途经一个转动的风车，那是最后一代旧式风车了，一半因为朽烂，一半因为摧残，已经成了一具灰色的、忧郁的残骸。紧接着，马车驶进一座漂亮的花园，停在一幢俏丽的房子前，它是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小客栈。

人称美人阿尔方西娜的女店主笑盈盈地走到门口，把手伸向站在过高的台阶前犹豫不决的两位夫人。

在覆盖着苹果树的牧场边缘，帐篷里的外地人已经开饭了，他们是埃特里达出生的巴黎人；从屋子里面传出说话声、笑声、杯盘声。

所有的饭厅都被占满，他们只得在一间客房里吃饭。罗朗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个虾网。

“啊！啊！”他嚷道，“这儿能捞虾？”

“对呀，”博齐尔搭腔说，“甚至这儿比所有海滨捞得都多。”

“天哪！吃完饭咱们去捞虾吧？”

三点钟正是低潮的时候；于是大家决定把下午的时间用作钻岩石，找长臂虾。

为了避免脚泡进水里后血往头上涌，他们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再说大家都想把肚子留到晚上，因为晚饭点了极棒的饭菜，约定是六点钟，他们一回来就备好。

罗朗心急如火。他打算为这次捕虾买几副特殊的工具，一种很像在草地上捕捉蝴蝶用的东西。

人们叫它拉耐，就是一根长杆尽头的木圈上系着小网袋。依旧笑盈盈的阿尔方西娜借给了他们。然后，她帮助两个女人做了临时的打扮，以免弄湿裙袍。她拿出自己的短裙、肥大的羊毛长袜以及绳底帆布鞋。男人们脱掉袜子，从当地鞋店里买来了旧皮鞋和木鞋。

然后，人们掮着拉耐，背着篓，上路了。罗泽米丽夫人的这身装扮非常可爱，有一种出乎意料的、乡村的、大胆的美感。

阿尔方西娜借给她的这条裙子，为了不影响在礁石上跑来跳去，用一串针脚缝得掀掀合合，很有风情，并且显露出脚踝和腿肚下端，那是一个柔韧、强健的矮个女人的结结实实的腿肚。她的身材使她完全可以行动起来灵活敏捷；为了遮盖脑袋，她找来一顶大大的园丁戴的黄色草帽，极宽的帽檐上，一枝柽柳耸在翘起的一端，显出一派火枪手与好汉的风姿。

自从继承遗产以来，让每天都在思量着是否娶她。每次见到她，他总是觉得娶她为妻的想法已定，可一剩下他一个人时，他便想，在此之前还来得及考虑考虑。目前，她不比他富有，因为她只有一万两千法郎左右的款子，不过，是不动产的形式，是地处阿弗尔的盆地内的农庄和土地，而这些，往后是可以值一笔大钱的。这样一来，财产几乎是两下相当了，再说这位年轻寡妇又的确是讨他喜欢。

今天，看着她走在前面，他想：“来吧，我应该做出决定了。真的，我不会找到更好的了。”

他们沿着一个陡斜的小山谷，从村子到海边悬崖，一路顺坡而下；山谷的尽头便是高出海面八十米的悬崖。远远望去，在绿色海岸围成的框架中，从各个方向陷落着一个三角形的水域，海水蓝蓝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一只帆船隐约在目，样子像条昆虫。阳光灿烂的天空与海水融成一片，使人完全辨不清哪儿是天边，哪儿是水端；两个女人走在三位男士前面，在这明朗的远景上勾画出她们紧束着短上衣的腰身。

让以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前面罗泽米丽夫人飘忽不定的纤细的脚踝、精巧的小腿、柔韧的髋部和挑逗的大草帽。这种飘忽不定撩拨着他的欲望，催促他像那些迟疑、胆怯的人们一样瞬间做出果断的决定。混合了海滩、荆豆、苜蓿、青草气味以及裸石的海腥气味的温和的空气使他轻飘飘有些晕眩，同时也使他兴奋起来，每走一步，每过一秒，每瞥一眼年轻女人变幻的身影，他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他决定不再犹豫，决定对她说他爱她，要娶她。这次捞虾会助他一臂之力，使他们可以很方便地对面交谈；而且，这将是倾吐爱情的一个优美的环境和场所；双脚浸在清水中，看着海藻下的长长的虾须一闪即逝。

当他们走到山谷尽头，临近深渊时，他们发现了沿着悬崖通到山下的一条小径。在他们下面，介于大海与山脚之间，几乎就在半山腰处，有一片惊人的岩石块区，巨大的、崩塌或翻倒的岩石叠摞在一片杂草地上，这些由从前的山崩造成的石头，高低起伏，向南伸去，一望无际。在这块长长的、荆棘丛生、杂草摇动的地带，似乎从前有一座很大的城市，背靠这堵无边的白色悬崖墙，对视着大海，因为一次火山爆发，城市被吞没了，这些滚落下来的石头便是它留下的废墟。

“这儿真美。”罗泽米丽夫人停下脚说。

让跟上她，因为要下一个依石凿就的、窄窄的台阶，他把手伸给了她，内心一阵激动。

他们俩走在前头，后面的博齐尔用两只短腿使劲地支撑着身体，同时挽着罗朗夫人，她因为腹中空空已经昏头昏脑了。

罗朗和皮埃尔跟在最后，医生理应拉扯着他父亲，因为罗朗头晕得不行，任凭自己臀部着地，一阶一阶地往下移。

疾步走在前头的两个年轻人，在一个标志着靠近山谷中心的憩息地的木椅旁，猝然间发现一线清水从一眼小洞里喷射出来。水流先是扩成一个盆大的水潭，凹陷于地表，而后跌落成一个仅两步高的瀑布，顺着满地水田芥的小径奔流而去，接着，又穿过一块乱石堆砌的微微隆起的平地，消失在荆棘与草丛之中。

“啊！我真渴啊！”罗泽米丽夫人嚷道。

可怎么喝呀？她试着掬一捧水在手心里，结果都顺着指缝漏掉了。让想出一个办法，在通道上堵塞一块石头；罗泽米丽夫人跪在上面的地方，这样，因为她的嘴与水位处于同一高度，所以在源头处即可把水喝个够，当她抬起头时，面颊、头发、睫毛，还有短上衣上都洒了许多晶莹的水珠，让弓身冲她耳语说：

“您真漂亮！”

她用人们责怪孩子的口气回答他说：

“您闭口别说了行不行？”

这是他们初次交流的有些爱意的话。

“走，”让说话时激动得厉害，“趁他们没赶上咱们快点溜走。”

实际上，这时他们已经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博齐尔船长，因为他一边下坡一边反过身，双手擎住罗朗夫人，所以他们看到的是他的后背；再往上一点儿，更远一点儿，罗朗依旧是任凭自己向下滑移，他屁股坐稳，乌龟似的伸腿、曲肘，向下移动，而皮埃尔跟在后面，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径到了不很崎岖的地方便成了一条斜坡路，绕过以前从山上落下的大石块。罗泽米丽夫人和让开始跑了起来，转眼来到卵石上。他们穿过卵石地走到岩石间。这些岩石伸延成一个长长的、平坦的平面，上面海草覆盖，无数小水洼熠熠发光。浅海区在那边，离此很远，在这片黏糊糊的海藻平地的后面，那里，海水是一片光闪闪的墨绿色。

让为了不致被水打湿，把裤子卷到腿肚，袖子卷到肘部，说一声“冲上去！”便坚决地跳向第一个涌来的潮头。

年轻女人却谨慎得多，虽说刚才她也决定下水。她围着窄窄的水洼转来转去，因为走在黏糊糊的石面上直打滑，所以步履踟蹰。

“您看到什么了吗？”她问。

“是的，我看到您的脸映在水里了。”

“光看这个，您可捞不好虾了。”

他温存地低声说：

“噢！比起一切其他的东西，我还是喜欢捞这个。”

她笑了：

“试试好了，您会看到它从您的网里漏掉的。”

“可是……您能愿意？”

“我愿意看您捞虾，目前……就这些。”

“您真坏。我们再走远点儿吧，这儿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给她，牵着她走在黏滑的岩石上。她靠到他身上，有些怯生生的，而他，顿时感到自己陷入了爱情之中，心中掀起渴望的波澜，强烈地需求她，仿若他体内萌芽着的病毒只等到今天爆发一样。

一会儿的工夫，他们来到一个比较深的裂隙旁，那儿的水波动着，沿着一道无法看到的缝隙流向远处的大海，水里浮动着长长的、纤细的、颜色古怪的海藻和好似在游动一样的玫瑰色、绿色毛发。

罗泽米丽夫人大喊：

“快看，快看，我发现了一条，大个的，在那儿，特别大的一条！”

让也发现了，于是不顾水深没腰，果决地下到石洞中。

但是，那条摆动着长须的大虾轻轻地从网前退逃了。让把它逼近海藻，心想肯定抓得到它。可当它发觉受到封锁时，它猛地一跃从拉耐上溜了过去，穿过水潭，消失不见了。

心一直在突突跳地观看这场追捕的年轻女人，这时不禁叫道：

“哎呀！真笨。”

让很是恼火，一个未假思索的动作把网子拖进了长满海草的水底。当他把它提出水面时，他看到里面有三条肥大的、透明的长须虾，是被他瞎猫碰死耗子从它们那看不到的隐秘处捞出来的。

他扬扬得意地呈给罗泽米丽夫人，她却不敢动手拿，因为她害怕武装着它们精巧的脑袋的、锯齿状的、尖尖的针刺。

但她还是下了决心，用两个指头夹住细长的须子尖，一条一条地把它们放进背篓，上面还带着些许海藻，用以维持它们的生命。随后，她找到一片较浅的水洼，脚步迟疑地踩到水里，来自脚底的寒意使她有点儿窒息，她开始自个儿捕了起来。她又机灵又狡猾，有着必要的灵活的手和猎人的嗅觉。她慢慢地、巧妙地追踪着，几乎每一下都让虾虫们上当受骗，从而把它们抓到手里。

让这会儿一无所得，他一步步跟在她后面，紧挨着她，俯身冲着她，佯装对自己的笨拙非常灰心，意欲向她学习学习。

“哎！教教我，”他说，“你教教我！”

接着，因为两张脸面对面地映到了水里，水之清澈加上水底黑色的植物形成了一面明亮的镜子，让冲着旁边这个低头看他的脑袋发出微笑，又不时地用指尖抛过去一个吻，好像它落在了上面一样。

“噢！你可真让人心烦，”年轻女人说，“亲爱的，永远也不该同时做两件事。”

他回答：

“我只做一件。我爱您。”

她直起身，口气严肃地说：

“喂，这就是您十分钟之内所想的吗？您疯了？”

“不，我没疯。我爱您，而我，终于，敢对您说了。”

这时，他们站在没到腿肚的咸水洼里，湿淋淋的手支撑在网子上，互相对视着眼睛深处。

她用惹人喜爱而又气冲冲的口吻接着说：

“您真是冒失，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讲这些！您就不能另等一天，就不能不扫了我捞虾的兴致？”

他小声咕哝说：

“对不起，可是我不能不说了。我爱上您已有很久。今天您令我陶醉得丧失了理智。”

而突然间，她好像打定了主意，情愿谈谈此事，暂不捞虾玩了。

“咱们坐在这块石头上吧，”她说，“这儿可以安安静静地聊天。”

他们爬上这块挺大的石头。当他们在阳光下，两脚悬空地坐下之后，她接着又说：

“我亲爱的朋友，您不再是小孩儿，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我们两人都非常清楚这种事情，而且都能考虑到我们这样做的一切后果。既然您今天决定向我表白您的爱情，很自然，我想您是希望娶我的。”

他没料到她会把事情说得如此明白，傻里傻气地回答说：

“当然了。”

“您对您父母讲过了吗？”

“没有，我想知道您是否喜欢我。”

她把还没干的手伸过去，见他冲动地握住它，她便说：

“我是很愿意的，我觉得您善良、正直。但别忘了，我不想让您的父母讨厌我。”

“啊，您是想我母亲什么也没料到；她现在很喜欢您，要是她不愿意我们结婚，以后还会喜欢您吗？”

“的确是，我有点儿感到不安。”

他们不说话了。而他相反地对她如此焦虑、如此理智感到吃惊。他原以为会有一番风雅的情话，会做出表面上的拒绝，会在那汩汩的水声中，一边捞虾，一边玩一套浪漫的爱情喜剧！现在全完了，他觉得没说上几句话，他和她就联在一起，结了婚了。他们再也无话可说，既然他们都同意了，这会儿，他们两个僵坐着，都有些为他们之间这般迅速地发生的事情感到尴尬，甚至有些羞愧，再也不敢开口，再也不敢捞虾，不知如何是好。

罗朗的声音给他们解了围：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孩子们。来看看博齐尔。他把大海给掏空了，这家伙。”

这位船长的确干得很带劲儿。他下到齐腰深的水里，一个洼接一个洼地走着，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最佳地点，随即用他的拉耐慢慢地、有把握地在水藻下面所有的洞穴里翻找起来。

当他动作利落地把那些深黄、透明、漂亮的长须虾抓起来，准备扔进背篓时，虾子便在他手里蹦跳不停。

罗泽米丽夫人又惊又喜，紧跟在他身后，竭尽全力地模仿他，几乎把她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让还在遐想，为了全心全意像孩子一样乐颠颠地在浮动的水草里捕捉虾子，他也尾随在他们后面。

罗朗突然叫道：

“瞧，罗朗夫人找咱们来了。”

她起初是单独和皮埃尔待在海滩上的，因为两个人谁也不想去玩，不想在岩石间跑来跑去，在水洼里上下扑腾；但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又使他们大为踌躇，她怕他，她儿子怕她也怕自己，他怕自己抑制不住而冲她发狠。

他们就这样坐在卵石上，互相挨得很近。

海风缓冲了太阳的炎热，宽阔、平静的蓝色海水银光泛动，这时，两个人同样想道：“若是在从前，这儿的气候多宜人哪。”

她不敢对皮埃尔讲话，她知道他会冷言冷语地回答她；他不敢对他母亲讲话，因为他也清楚他会不由自主地发脾气。

他用杆子的一头折磨着圆圆的卵石，又是搅动又是敲打。她呢，两眼茫然，用指头夹了三四块小石子在两只手上传递着，动作迟缓、机械。忽儿她那犹犹豫豫、飘忽不定地望着前方的目光在海藻中发现了小儿子让，他正在和罗泽米丽夫人一块捞虾。于是乎，她盯上了他们，窥视着他们的举动，凭着做母亲的天性隐隐约约察觉出他们谈起话来有些不同寻常。

她看到他们并肩弯下腰去的时候在水中互相注视，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彼此审视心事，然后又一起爬上岩石，坐下来开始交谈。

他们那异常清晰的轮廓，似乎独自衬托于背景中，在这辽阔的天空、大海、悬崖的空间里显得高大而富有象征性。

皮埃尔也在看他们，突然，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罗朗夫人头也没转，开口问：

“你怎么啦？”

他仍是冷笑：

“我在学习，学习如何准备做一个戴绿帽子的丈夫。”

她被这句刺耳的话惹恼了，觉得自己听出了其中的含义，立刻火气冲天地反抗起来。

“你这是指谁说的？”

“当然是让了！他们这副样子实在滑稽。”

她用激动得直打战的声音低声说：

“啊！皮埃尔，你真是冷酷！这是个爽性的女人。你弟弟不会找到比她更好的人了。”

他大笑起来，发出一种故意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啊！啊！啊！所有的女人都爽快……所有女人的丈夫都戴绿帽子。啊！啊！啊！”

她没应声，站起来，快步走下卵石坡，不顾跳滑，不顾跌倒在草丛遮掩的石坑里，不顾摔断胳膊腿，几乎一路跑着，穿过水洼，什么也不看，一直朝前奔向她的另一个儿子。

让见她走来，冲她喊道：

“怎么！妈妈，你决定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抓住他的手臂好像在对他讲：“救救我，保护我。”

他见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是诧异：

“你脸色这么白！是怎么回事？”

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差点摔倒，我站在岩石上害怕。”

于是让领着她，扶着她，给她讲如何捕虾，让她产生兴趣。不过，因为她不太注意听，他也急需向人倾吐一通，他就把她带到远一点儿的地方，放低声音说：

“你猜我做了一件什么事？”

“这……这……我不知道。”

“猜猜。”

“我不，不知道。”

“好吧，我对罗泽米丽讲了我要娶她。”

她毫无反应，脑袋嗡嗡作响，思路被堵塞得几乎什么也没弄懂。她重复说：

“娶她？”

“是的，我做得对吗？她很迷人，不是吗？”

“是的……很迷人……你做得对。”

“那么你答应我了？”

“是的……我答应你。”

“你说这话的时候真奇怪，让人觉得……你不高兴。”

“没有啊……我……很高兴。”

“真的吗？”

“真的。”

为证实一下，她把他抱了个满怀，在他脸上给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重重的吻。

为她擦拭涌上眼睛的泪水时，她看到在那边海滩上，有一个人躺在风中，一具尸体似的，脸埋在卵石里：那是另一个儿子，皮埃尔，他正在绝望地想着心事。

她把她的小让带得更远一点，来到海涛边上，随即长时间谈论他的婚事，这是唯一和她联在一起的，让她牵肠挂肚的事情。

大海涨潮了，他们被赶到捞虾的人们那里，同大家一起上了岸。正在装睡的皮埃尔被人们叫醒；晚饭吃了很长时间，喝了不少酒。

7

归途的车厢里，除让之外，其他男人都在打盹。博齐尔和罗朗每隔五分钟就倾倒在旁边人的肩头上，叫人家只得摇一摇把他们推醒。他们坐直了，鼾声暂停，睁开眼睛咕哝道：“过得好痛快。”没过多一会儿，又倒向另一面了。

马车驶进阿弗尔之后，这两个人睡得太死，让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摇醒，博齐尔甚至不要去让那里喝咖啡了。人们只得把他送到家门口。

这是年轻律师第一个晚上睡进自己的新居，心里蓦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稚气的喜悦之情，想就在今天晚上向他的未婚妻展示一下这套她不久就要住进的房子。

女仆已经走了，因为罗朗夫人曾说过她将亲自烧开水，招待大家。她害怕失火，所以不喜欢把守夜的差事留给仆人。

除了她、她儿子还有那些工人，至今谁也没有讲过这里，目的就是叫人看到这么漂亮的房子后足足地惊讶一番。

来到前厅，让请大家稍等一会儿，他要去点亮蜡烛和灯，罗泽米丽夫人、他父亲和他哥哥被留在了黑暗中；过一会儿，让高声喊：“进来吧！”于是，两扇门大大地敞开。

玻璃走廊被枝形吊灯和棕榈树里的彩色玻璃照得一片通明，走廊里摆着套鞋和花，一眼看去仿佛是剧院里的布景。大家一时都惊呆了。罗朗见到这么华丽的摆设，惊叹地嘟囔说：“他妈的！”恨不得能拍拍巴掌，就像授予荣誉称号时那样。

接着，大家走进第一间客厅，这间很小，墙上糊着古金色的、类似包椅子用的一种丝织物。用作咨询的大客厅装饰得非常简单、大方，一片黯淡的橙红色。

让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前摆着一堆书，而后以一种郑重其事的，有点儿做作的声音说：

“是的，夫人，我曾说过我同意这些法律条文，上面写得非常明确，我坚信如果是在三个月之前，我们办的这个案子肯定会得到圆满的解决。”

他看着罗泽米丽夫人，她露出了笑容，眼睛望着罗朗夫人。罗朗夫人拿过她的手，紧紧地抓住。

让高兴得像小学生一样跳了起来，嚷嚷说：

“嗯，声音效果很好。这间客厅用作打官司一定叫绝。”

他开始用夸张的语调讲话：

“如果我们向你们请求赦免的动因仅仅是出于人道，是出于我们对一切痛苦所怀有的天生善良的感情，法官先生们，如果是这样，我们会请求你们的可怜，请求你们动用一颗做父亲，做人的心；然而，我们凭的是法律，我们在你们面前所提出的只是一个法律问题……”

皮埃尔看着这个本来属于他的房子，对他弟弟的闹剧十分恼火，认定他很是傻气、没长脑子。

罗朗夫人打开右边的一个房门。

“卧室在这儿。”她说。

这间房子的布置贯注了她的全部母爱。壁饰用的是模拟诺曼底古帆布的鲁昂印花布。一幅路易十五时代的画像——牧羊女处于两只鸽子用嘴交合而成的画框中——给墙壁、窗帘、睡床和座椅涂上了一层十分优美的、风雅而抒情的色彩。

“啊，多美呀！”罗泽米丽夫人说。走进这间屋子后，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儿严肃了。

“您喜欢吗？”让问。

“太喜欢了。”

“您知道这真让我高兴。”

他们眼里充满信赖的温情，相互注视了一会儿。

不过，待在这间她未来的新房里，她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局促不安。一进门，她就注意到那张床特别宽大，是真正的夫妻合用的床，那是罗朗夫人选来的，大概她已经料想过、指盼过下一步她儿子的婚事了；而母亲的这种留意安排，使她感到心喜，似乎是对她说等着她来家里一样。

回到客厅后，让猛地推开左边的房门，只见眼前敞露出一个圆形餐厅，三扇凹陷式窗户，饰以日本灯笼。母子二人在这里尽可能地发挥了他们的创造力。房间里的竹制家具、瓷人像、大瓷花瓶、缀满小金片的绸缎、由水滴形玻璃珠所串成的透明帘子、钉在墙上用以贴住丝织墙布的扇子，还有屏风、马刀、假面具、真羽毛做的鹤以及所有瓷的、木的、纸的、象牙的、珍珠质的、铜的小摆设都显出一副矫饰、做作的样子，统统出自笨拙的手指和对最有分寸、最有趣味、最有艺术修养的东西全然无知的眼睛。然而，人们给予赞叹最多的也正是这些东西。唯独皮埃尔保持沉默，且流露出有点儿苦涩的嘲弄的神情，这使他弟弟感到受了伤害。

桌子上高高耸立着一堆金字塔形的水果和纪念碑状的蛋糕。

谁也不饿；大家吸了点水果汁；不是吃，而是啃了点儿蛋糕。一小时后，罗泽米丽夫人请求告辞。

定下来由罗朗老爹送她回家，并且马上动身，罗朗夫人则因为仆人不在，做母亲的要照看房子，以免她儿子缺这少那。

“要不要回来接你？”罗朗问。

她犹豫一下，说：

“不必了，我的胖先生，睡你的吧。皮埃尔会带我回去的。”

他们一走，她就吹灭了蜡烛，把蛋糕、糖饮料归拢到一个柜子里，然后把钥匙交给让；跟着，她走进卧室，掀开被罩，瞧瞧玻璃瓶里的水是否陈了，窗子是否关紧。

皮埃尔和让待在小客厅里，一个还在因为自己的趣味受到批评而感到伤心，另一个看到弟弟待在这套房子里越来越觉得恼火。

他们俩都在抽烟，闷头不语。皮埃尔突然站了起来。

“好的！”他说，“那寡妇今晚一脸倦容，出去玩得不顺心。”

让像那些厚道的人受了伤害一样，骤然感觉心里涌上一股迅疾、疯狂的怒火。

他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

“以后我不许你说到罗泽米丽夫人的时候管她叫‘寡妇’。”

皮埃尔转身冲他傲气十足地说：

“我想你是在给我下命令。你这是偶然间发疯了吗？”

让立刻站了起来：

“我没疯，但是我讨厌你冲我装腔作势。”

皮埃尔冷笑说：

“冲你？你和罗泽米丽夫人是一伙的？”

“你知道罗泽米丽夫人要做我妻子了。”

另一位笑得更加厉害：

“啊！啊！很好。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不该再叫她‘寡妇’。不过，你怎么能用这样一种可笑的方式向我宣布你的婚事呢？”

“我不许你开玩笑……听着……我不许你这样。”

让走上前去，脸色苍白，声音颤抖，被这种针对他所爱、所选择的女人进行的嘲讽激怒了。

可是，皮埃尔也一下子火了起来。所有聚积在他心头的无可奈何的怒火、受到压抑的愤恨、几经克制的反抗以及心底无言的绝望，此刻如血流一般涌上他的脑袋，使他头晕目眩。

“你敢？……你敢？……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我命令你。”

见他火冒三丈，让惊呆了，几分钟说不出话来，脑子觉得一片混乱，可仍在琢磨着能使他哥哥伤心透顶的一样东西，一句话，一个词。

他使劲儿控制自己的情绪，准备向他哥哥发起进攻，同时把讲话速度尽量放慢，于是他说：

“我早就知道你在嫉妒我，从你开始叫‘寡妇’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因为你心里明白这样叫我会很难受。”

皮埃尔又像往常一样发出一声刺耳、轻蔑的笑声：

“哟！哟！我的上帝！嫉妒你！……就我？……我？……我？……嫉妒你什么？……什么？我的上帝？……是你的长相还是你的头脑？……”

不管怎么说，让觉得触到了他心灵的创伤。

“可不，你嫉妒我，从小就嫉妒我；你见这个女人喜欢我而不接受你，你就怒火中烧。”

皮埃尔被这样猜想气得结巴起来：

“我……我……嫉妒你？因为这个傻瓜，这个蠢女人，这只肥鹅？”

让觉得受了打击，争辩说：

“那天在‘珍珠号’上你不是试着比我划得更猛吗？你在她面前说这说那不是为了抬高你自己的身价吗？你就是嫉妒得要死！自从我得到这笔财产，你变得暴躁不安，你厌恶我，你用各种方式表露你的厌恶，你折磨所有的人，你没有一刻不把憋闷你的烦恼四处喷溅。”

皮埃尔握紧愤怒的拳头，不可遏止地想跳向他弟弟，扼住他的喉咙。

“啊，这回闭上你的嘴，不许说财产的事。”

让大叫起来：

“你的皮肤都渗出妒意了……你佯装蔑视我，因为你嫉妒！你跟所有的人找碴打架，因为你嫉妒。现在我有钱了，你就再也克制不住，变得恶狠狠的，你折磨妈妈，好像这都怪她！……”

此刻，皮埃尔已经退到壁炉处，张着嘴，瞪着眼，忍受着一种将要导致犯罪的狂怒。

他用一种比较低的，但却气喘吁吁的声音连连说：

“住嘴，住嘴！”

“不。好长时间以来我就打算把我所想的一切告诉你了；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你活该。我爱一个女人！这你知道，而你却当着我面嘲笑她，直到把我逼急；你活该。可是我要砸烂你那恶毒的牙齿，我！我要强迫你尊重我。”

“尊重你，就你？”

“对，我！”

“尊重你，你……因为贪财，把我们全家的名声都败坏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说如果谁被看成了别人的儿子，他是不会接受一个人的财产的。”

让没听懂他的话，呆在那儿一动未动，但是他预感到了什么，惊愕不已：

“什么？你说……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大家都在窃窃耳语，到处张扬的事：你是那个留给你财产的人的儿子。所以，一个清白的小伙子不该接受辱没他母亲名声的钱。”

“皮埃尔……皮埃尔……皮埃尔……你是这么想的？……你……是你……你……在口口声声讲这样一桩可耻的事？”

“对……我……是我。你都没看出来，一个月以来我伤心得要命，一宿宿睡不着，整天躲着人，像个野兽，再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会变成什么样子，心里难过极了，羞耻、痛苦得发狂，因为我事先猜想到了，而今又全都知道了。”

“皮埃尔……别说了……妈妈在隔壁屋子里！想想她会听到的……或许已在听……”

然而，他必须一吐了事！就这样，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的猜疑、他的推理、他的斗争、他的确信，以及那幅再次失踪的画像的故事，全都说了出来。

他急促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每句话几乎都没讲完，都稀里糊涂。

这时，他似乎忘了旁边还有让，隔壁还有母亲。他旁若无人地说着，因为他应该说出来，因为他过于痛苦、过于压抑和掩盖自己的伤痛了。他的伤痛已经如一块肿瘤一样扩大，而这块肿瘤就在刚才爆裂开，溅了所有的人一身。他开始像往日一样走来走去，两眼直勾勾盯视前方，打着许多手势，陷入一种绝望的迷狂之中，他喉咙哽咽，反过来怨恨自己；他说啊说，仿佛是在倾吐他的悲苦和他们的悲苦，仿佛是在向没有目力，没有听力，流逝着他的言辞的空间抛置他的痛苦。

让茫茫然，几乎被他哥哥的这种迷狂征服了；他背靠门上，猜想他母亲已经在门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她不会已经离开这里；因为必须经过客厅才出得去。她没再露面儿；说明她没有这个胆量。

皮埃尔突然跺脚吼道：

“噢，我怎么能说出这个，真是个下流胚！”

说完他没戴帽子就消失在楼梯处了。

街上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把陷落在迷茫中的让唤醒过来。时间又过了几分钟，却比几小时还长，此刻，他的心灵进入一种呆傻迟钝的状态。他很明白一会儿他必须思考、行动；但他等待着，甚至再也不想明白、知道、回想，因为他怕，他软弱，他胆怯。他属于那种有事明天做的等待时机的人；在他必须当场做出决定的时候，出于天性，他仍然要竭力争取时间。

皮埃尔大喊大叫一通走了，此时，留给让的是周围死一般的静寂，墙壁、家具霎时一片静默，六只蜡烛、两盏灯发出刺目的光，让猛地感到这种光亮可怕之极，恨不得也像皮埃尔一样逃之夭夭。

他晃晃脑子，定定心神，试着思索起来。

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桩难事。他是那种一切任其自然的人。他认认真真地接受了军训，只是为了不被惩罚；后来又有条不紊地完成法律学业，也只是因为生活中没有什么波动。在他眼里，世上的任何事情都自自然然，不大引起他的注意。他喜欢井井有条，老成持重，性情安宁，他考虑问题直来直去；所以面临这场灾难，他就像一个从来没有游过泳的人落进水里一样。

开始，他不想相信。他哥哥是出于怨恨和嫉妒冲他撒谎吧？

然而，若非他自己不绝望得无路可走，他何以卑鄙得把这种事安到母亲身上呢？让的耳畔、眼前、大脑，直至体内还存有皮埃尔的几句话、几声凄苦的尖叫以及他的声调和手势。其痛苦之尖锐无以抑制、不容置疑。

他简直被打垮了，连动一下或者产生一个意愿都办不到。他真是伤心透了；他觉得母亲就在门后，什么都听了去，只是在等待。

她在干什么？没有一个举动、一点震荡、一息呼吸、一声叹气证明门板后面有人。要么她逃走了？可从哪儿呢？如果她逃走了……那么她是从窗户逃到街上的！

他浑身感到一阵惊悸，这感觉迅急、专横，使他来不及用手推门，硬是冲撞着闯进卧室。

屋子好像是空的，只有五斗橱上的一支蜡烛烁烁放光。

他冲到窗户跟前，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没有打开。他转过身，焦急地巡视黑暗处的每个角落，发现床帏被人拉上了。他跑过去将它掀开。他母亲躺在那里，为了堵上耳朵，她双手痉挛地把枕头拽到头上，盖住面孔。

他开始还以为她窒息了。他抓住她的肩头，扳过她的身子，而她，把枕头死死地扣在脸上，为了不喊出声来，将枕头咬在嘴里。

这僵硬的身体、痉挛的双臂在他手下颤抖着，传递着难以表述的痛苦。她怕他看着她，跟她讲话，就用指头和牙齿扣住盖在嘴、眼睛、耳朵上的胀满羽毛的枕头，那股力气和力量使他大为震惊，使他想象出人竟可以痛苦到何种地步。他的心，他那颗纯朴的心被怜悯刺痛了。他不是一个法官，甚至连一个慈悲的法官都不是，他是一个身心孱弱的人，一个温情满怀的儿子。他哥哥对他说的什么，他一点也记不得了，他不去推想，不去争辩，他只是把双手放在他母亲僵硬不动的身体上，因为无法从她脸上拉掉枕头，他便吻她的裙子，喊叫着：

“妈妈，妈妈，我可怜的妈妈，你看看我！”

如果不是她的四肢几乎毫无察觉地、像弹力绳一样抖动着，她看上去就跟死人一样。

“妈妈，妈妈，听我说。那不是真的，我深知那不是真的。”

她一阵痉挛，一阵窒息，突然蒙着枕头抽噎起来。这下她所有的神经都松弛了，紧绷绷的肌肉瘫软了，手指将枕头放开；他掀露出她的脸。

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只见滴滴泪水从她闭着的眼睑处涌流而出。他抱住她的脖子，慢慢地、长时间地、伤心地吻她的眼睛，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吻，他一再说：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我深知那不是真的。别哭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坐了起来，看着他，以在某种情况下准备自杀所必需的勇气对他说：

“不，是真的，我的孩子。”

他们面对面僵住了，一言不发。又过了几分钟，她还是透不过气来；她伸长脖子，仰面喘息着，之后再次克制住自己，接着说：

“是真的，我的孩子。为什么撒谎呢？那是真的。我若撒谎，你以后就不会相信我了。”

她一副疯子模样。他感到恐惧，跪倒在床边，讷讷而语：“别说了，妈妈，别说了。”

她果决地、力气吓人地站了起来。

“可我再没有什么可对你说的了，我的孩子，再见吧。”

她朝屋门走去。

他一把抱住她，叫道：

“你这是干什么，妈妈，你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再也无事可做……既然我只身一人。”

她撕扯着要逃走。他抱着她，一遍遍地只知道重复一个词：

“妈妈……妈妈……妈妈……”

她一个劲儿地说着，想逃脱他的怀抱：

“不，不，从今以后我再不是你的母亲了，对于你，对于任何人，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了！你不再有父亲，也不再有母亲，我可怜的孩子……再见。”

他突然意识到如若放她走开，他就再也见不着她了，他抱起她，把她放在椅子上，强使她坐下，而后他跪下去，用双臂将她围抱住：

“你从这里是出不去的，妈妈；我爱你，我来保护你。我永远保护你，你是我的。”

她艰难地小声说：

“不，我可怜的儿子，这不可能了。别看今晚你在哭，明天你就会把我扔出门外的。你也不会再原谅我的。”

他那么冲动，那么情真意切地说：“噢！我？我？你真不了解我！”使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喊叫，满手揪着头发把他脑袋抓住，又使劲儿拉过来，在他脸上狂乱地亲吻起来。

“我，我的小让。明天你不会原谅我的。你相信了，你是在欺骗自己。今天晚上你原谅了我，这就救了我的命；但是你再也不应该见到我了。”

他抱紧她，连连说：

“妈妈，别说这个！”

“不，我的小乖乖，我得走。我不知去哪儿，也不知如何着手，和说些什么，但这是必须的。我再也不敢看你，拥抱你了，你懂吗？”

轮到他开口时，他冲着她耳边低声说：

“我的小妈妈，你留在这儿，因为我愿意这样，因为我需要你。你向我发誓你听我的，现在就来。”

“不，我的孩子。”

“啊！妈妈，听着，要这样，要这样。”

“不，我的孩子，这不可能。这等于把我们都判入地狱。我知道那滋味，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经历那种酷刑。你是慈悲的，可是等一切过去，等你像皮埃尔那样看着我，等你想起来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呃！……我的小让，想想……想想我是你的母亲！”

“我不愿意你离开我，妈妈。我只有你了。”

“可你想想，我的儿子；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两人都不能不脸红，我不能不羞愧得要死，而你不能不逼使我垂下眼睛。”

“那不是真的，妈妈。”

“是的，是的，是的，是真的！噢！你那可怜的哥哥，他的一切搏斗，一切搏斗，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看在眼里了。如今，一觉察他的脚步跨进家门，我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马上会晕倒。以前我还有你，你！现在，我再也没有你了。噢！我的小让，你觉得我可以生活在你们两个之间吗？”

“是的，妈妈。你想象不出我有多么爱你。”

“啊！啊！好像那是可能的似的。”

“对，是可能的。”

“你怎么能指望我生活在你哥哥和你之间而不去想那件事？你就再不想它了吗，你？”

“我，我向你保证。”

“可是以后你会时时刻刻想到它的。”

“不，我向你保证。然后，听着：如果你走了，我保证，我要自杀。”

她很吃惊他做出这种稚气的威胁，她把他抱住，带着狂热而温柔的感情爱抚着他。他接着说：

“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更爱，更爱。来，理智一点。试着只待一周。答应我待一周好吗？你不会拒绝我吧？”

她伸开双臂，把两手搭在让的肩头：

“我的孩子……尽量安静下来，别可怜我们。先让我跟你说。如果有一次我从你嘴里听到一个月来从皮埃尔那儿听到的话；如果有一次我从你眼里见到他眼里的东西；如果有一个词，一个眼神让我猜想到我在你眼里是可耻的……一小时后，听着，一小时后，我永远离开。”

“妈妈，我保证……”

“让我说下去……一个月以来，我吃尽所有一个女人所能吃到的苦头。自从那时我知道你哥哥，我那另外一个儿子对我产生了怀疑，并且渐渐地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我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成了一种殉难，那真是无法对你表述的。”

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使得让也受了感染，双眼饱含泪水。

他要拥抱她，却被她推开了。

“别动……听我说……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对你说，让你理解……可你不会理解的……就是……如果我留下……必须……我，我不能！”

“说，妈妈，说。”

“那么，好吧！至少我不想欺骗你……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对吗？为此，为了我们还能互相见面，互相交谈，每天在家里碰头，因为我再不敢推开一扇门发现你哥哥站在门后，为了这些，不需要你宽恕我，——没有比宽恕更伤人心的了，——而是你不抱恨我所做过的事……如果我对你讲你不是罗朗的儿子，你必须坚强起来，感觉到你自己与众不同，那样才不至于为此脸红，不至于鄙视我！……我自己已经吃了不少苦头……我太痛苦了，再也无法承受，是的，无法承受！而且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已有很长时间了……可你永远不会理解的，你！为了我们还能生活在一起，还能互相拥抱，我的小让，应该承认我曾是你父亲的情妇，更是他的妻子，他真正的妻子；对此，我心底毫无羞愧，一丝懊悔也没有。我永远爱他，我只爱他，他曾是我的全部生活、全部乐趣、全部希望、全部安慰，一切，一切，我的一切，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听我说，我的小乖乖：我可以对上帝说，倘若不曾遇见他，我的生活中不会有一桩幸事，什么也不会有，没有温情，没有甜蜜，没有一刻感叹衰老的时候，一无所有！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那时，在世上我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后来又有了你们两个，你哥哥和你。没有你们，生活将是一片空洞，跟夜晚一样漆黑、空洞。如果没有你们，那我就会从来也没爱过什么，知道过什么，希望过什么，我就不会只是哭，因为我哭过。我的小让。啊！是的，从我们搬到这儿来住以后我哭过。连续十多年的时间，我一直幸福地把自己的肉体和心灵完全交给他，上帝为使我们彼此相爱才造就了我们，在他面前，我是他妻子就像他是我丈夫。后来我明白他不那么爱我了。他仍然很和善、很殷勤，但是在他眼里，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一切了结了！啊！我流了多少泪！……生活真是艰难，真是骗人！……什么也不会长久……后来我们就来到这儿；我再没见到他，他再没来过……他每封信都对我许愿！……我一直等着他！……可我再没见到他！……喏，他就这样死了！不过，既然他还想着你，他还是一直爱我们的。我自己到死都将爱他，永不反悔；我爱你，因为你是他的孩子，而我在你面前不能因为他感到羞耻！你懂吗？我不能！如果你要我留下，你必须承认你是他的儿子，我们时常还要谈谈他，你要对他产生一点儿爱，我们彼此注视时要想着他。如果你不愿意，如果你做不到，永别了，我的小乖乖，现在我们不可能待在一起！就看你如何决定了。”

让柔声细语地说：

“留下，妈妈。”

她抱紧他，哭了起来；跟着，她同他贴着脸说：

“好的，那皮埃尔呢？跟他在一起我们会成什么样啊！”

让喃喃地说：

“我们想想办法。你再不能生活在他身边了。”

一想起大儿子，她心头一阵不安。

“是，再不能了，不能！不能！”

她投进让的怀里，悲苦地叫喊起来：

“把我从他那儿救出来，你，我的小乖乖，救救我，做点儿什么，我不知道……想想看……救我呀！”

“好，妈妈，我想想。”

“立刻……必须……立刻……别离开我！我真怕他，真怕！”

“好的，我会想出办法的，我答应你。”

“啊！可要快，快点儿！你不知道我一见他心里会有什么感触。”

她伏在他耳边，声音低低地说：

“把我留在这儿，留在你这儿。”

他迟疑起来，想了想，凭着求实的理智，他意识到这样附和她是危险的。

但是他得争辩半天，用具体的理由同她争论、辩驳，因为她处于疯狂和恐惧之中。

“就今天晚上，”她说，“就这一夜。明天你可以让人告诉罗朗我病了。”

“那不行，因为皮埃尔已经回去了。喂，鼓起勇气。一切我都包管了，我向你保证，从明天开始。我明天九点回家。喂，戴上帽子。我带你回去。”

“我听你的。”她带着孩子气的、怯生生的、感激的信赖感说道。

她试图站起来，但她抖得厉害，两腿无法支撑。

他给她喝了糖水，让她嗅嗅盐，用醋擦了太阳穴。她任他摆布，像分娩后一样被他弄得筋疲力尽，如释重负。

她终于能够行走了，于是挎住让的胳膊。当他们从市政厅门前路过时，大钟敲响三下。

走到家门口，他抱住她，对她说：“再见，妈妈，鼓起勇气。”

她悄没声儿地上了静静的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迅速脱去衣服，又像从前当别人情妇时那样怀着激动的心情躺在鼾声大作的罗朗身旁。

家里只有皮埃尔没有睡觉，听见了她母亲回来的声音。

8

让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瘫软在沙发上，使他哥哥盼望着像被逐的野兽般奔逃的那些伤痛和苦恼，此时以各种方式启发了他的迟钝的天性，使他因此而无法抬臂举足了。他觉得自己浑身无力，连挪动一下爬上床的劲儿都没有，肉体和思想全都丧失了活力，他简直崩溃了，被人劫掠一空。和皮埃尔一样，这件事没有挫伤他的纯洁的儿女之爱，和隐藏在高傲的内心之中的尊严，使他难以忍受的是命运的打击，因为它同时威胁着他最切身的利益。

当他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思绪像被击打、被搅动过的水一样逐渐平静之后，他开始考虑人们刚刚向他展示的目前的处境。如果他是从任何其他街道得知自己的出生秘密的，他肯定会感到气愤，感到非常伤心；但是，在与他哥哥争吵一场之后，在他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指控震动一场之后，她母亲的撕心裂肺的坦白使他再没有力气进行抗争了。心灵遭受这么猛烈的一击，使他丧失了正常头脑中的一切预见、一切无可厚非的敏感，怜悯之心不可抗拒地袭来。而且，他不是那种爱反抗的人。他不喜欢跟任何人作对，更不想跟自己作对；所以他克制自己，出于本能的习惯，出于天生的对安宁和对和平、安稳的生活的爱，他马上担心起来，害怕自己周围将是一片动荡，同时自己也变得骚动不安。他预感到这是不可避免的，为了摆脱它，他决定拿出超人的精力和积极性作为努力。应该马上，明天就解决问题，因为他不时地也迫切需要迅速处理问题，软弱的人无力持久行事，其全部力量也只能从此中产生。加上律师的头脑惯于整理、研究闹纠纷的家庭中的复杂情况和条理隐秘的难题，他立即就明白了他哥哥的精神状态将会带来的所有后果。他不自觉地，几乎从职业角度分析下去，仿佛一阵精神紊乱之后他在调解顾客的将来的关系一样。当然，继续同皮埃尔相处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了。他待在家里就能很容易地避开哥哥，但是，让他母亲继续和长子生活在一起还是不行。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靠垫上，久久地思索着，一个个计划想出来又丢掉，没有一种使他满意。

突然，他冒出一个念头：——正直的人会自己保留他接受的这笔财产吗？

首先，他告诉自己：“不会的。”随后，他决定发放给穷人。这不容易，但活该如此。他要把家具卖掉，像其他人一样，像所有初出茅庐的人一样工作。这个既有魄力又令人痛苦的决定刺激着他的勇气，他站起身，走过去把前额贴在玻璃窗上。他曾经很穷，他又将变得很穷。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穷困至死。他望着马路对面燃着的煤气灯。然而，当一个晚归的女人从人行道上走过时，他忽然想到了罗泽米丽夫人，内心像想起什么残酷的事一样强烈地战栗起来。一时间所有他的决定将带来的令人灰心的后果一起出现在眼前。他必将放弃娶她为妻，放弃幸福，放弃一切。假使是现在他面对面地向她许诺，事情还会是这样吗？她答应他的时候知道他囊中有钱。穷了以后她还会答应他，可是他有这个权利向她请求，迫使她做出牺牲吗？如果把这笔钱当作寄存物留下来，以后再归还给穷人那不是更好吗？

在他的心灵中，自私的成分外罩着正直、诚实的面具，所有伪装的利害都在争斗、较量着。最初，他顾虑三番，接着便巧妙地进行说理，过一会儿，他又踌躇开了，之后，重新恢复理智。

他走回来坐下，思寻着一个决定性的理由，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借口，为的使他不再迟疑不决，使他战胜自己的正直禀赋。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既然我是这个人的儿子，现在我又知道而且接受了这一事实，那么承接他的遗产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但是，这个理由并不能制止他内心深处的良知轻声地说：“不。”

忽然，他想道：“既然我不是被我认作父亲的这个人的儿子，我就再不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无论在他活着的时候还是过世以后。那样既有愧又不公平。那等于是盗窃我哥哥的东西。”

这个新的看问题的方法使他松了口气，缓和了他的良知，他重又走回窗前。

“对，”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应该放弃继承家里的遗产，把它全部留给皮埃尔，既然我不是他父亲的孩子。这是公道的。那么，我留下我父亲给我的钱不也是公道的吗？”

承认他不能使用罗朗的财产，并决定将其全部放弃之后，他心里想通了，顺应了自己保留马雷夏尔财产的想法，因为，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他就得沦为纯粹的乞丐了。

这件棘手的事一解决，他重新考虑起皮埃尔待在家里的问题。怎样避开他呢？他很失望地发现一个很实际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时进港的汽船发出一声长鸣，仿佛是回答他一样，使他计上心头。

于是，他和衣躺到床上，一直遐想到天亮。

将近九点钟，他走出来想证实一下他的计划是否能够实施。几趟奔走与拜访之后，他来到父母家里。他母亲关在自己的屋里等着他。

“你要是不来，”她说，“我永远也不敢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就听罗朗在楼梯上喊：

“今天都不吃饭了，真见鬼！”

见没人应声，他吼起来：

“约瑟芬，见鬼！你干什么呢？”

女仆的声音从地窖深处冒出来：

“来了，先生，怎么啦？”

“夫人在哪儿？”

“夫人和让先生在楼上！”

他抬头望着楼上大声叫喊：

“路易丝！”

罗朗夫人掀开门缝，应声说：

“干吗，我的朋友？”

“都不吃饭了？见鬼！”

“来了，我的朋友，我们就来。”

她跟在让后面下了楼。

罗朗一看见小伙子，便嚷道：

“噢，是你，你来了！这就在你那儿住腻了？”

“不是，父亲，上午我有点儿话要跟妈妈讲。”

让走上前，张开手掌，当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老人慈爱地握紧之时，一种奇怪的、意外的感情使他心头一紧，那是一种没有重归希望的离别、永别之情。

罗朗夫人问道：

“皮埃尔没来吗？”

她丈夫耸耸肩：

“没有，那不管，他总是晚来。我们开始吧，别等他了。”

她转身冲让说：

“你应该去找找他，我的孩子；不等他就开饭，他心情不好受。”

“好，妈妈。我去。”

小伙子去了。

他上了楼，像个胆怯的人准备打架一样激动地下了决心。

他敲过门之后，皮埃尔答道：

“进来。”

那位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你好。”让说。

皮埃尔站起身。

“你好。”

随后，他们各自伸出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你不下楼吃午饭吗？”

“嗯，是这样……我有很多事要做。”

老大说话时声音颤抖，一双不安的眼睛询问着弟弟他该怎么办。

“我们等你。”

“喂！咱母亲她是不是……是不是在下面？”

“是的，还是她叫我来找你的。”

“噢！那么……我下去。”

因为不想第一个露面儿，他在饭厅门口犹豫了一下；他手脚慌乱地推开门，发现他父亲和他母亲正面对面地坐在桌旁。

他先向她走去，眼皮也没抬，声儿也没吭，他探过身去，让她吻他的额头，多日来他一直如此，不像从前那样在母亲的两腮上吻一吻。他猜想她会凑上嘴来，可是他没太感觉出嘴唇在他皮肤上的接触，他直起身，做完这假模假式的温存动作后，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心里嘀咕说：“我走之后，他们说了什么？”

让亲切地，一声声地叫着“母亲”“亲爱的妈妈”，照料着她，侍候着她，给她倒喝的东西。皮埃尔看出他们在一起哭过，可他无法钻进他们心里！让以为他母亲有罪还是认为他哥哥可怜？

说完那件可怕之事后的一切自责再次袭扰而来，使他喉头哽咽，双唇紧闭，饭也吃不下，话也说不出了。

这时，一种无可抑制的想要逃走的愿望占据了他，他要离开这个不再属于他的家，离开这些从此与他没多大关系的人。他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能留在他们身边，他会总是不自觉地折磨他们；仅仅因为他出现在大家面前，他们也会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所以，他恨不得立刻就走，管它天涯海角。

让在款款而谈，在与罗朗讲话。皮埃尔什么都没听见，也不去听。不过当他觉得从他弟弟的声音中感觉到一种意图时，他开始注意他说些什么了。

让说：

“看起来，那会是船队中最漂亮的一艘。据说有六千五百吨。下个月将做初次旅行。”

罗朗吃惊地说：

“这么快！我还以为今年夏天它不能出海呢。”

“真了不起，人们热情高涨地推进工程，好使初次渡海安排在秋天以前。我今天上午去了公司办公室，和其中的一位董事谈了谈。”

“是吗！是吗！哪一位？”

“马尔尚先生，市政会议主席的私人朋友。”

“瞧！你认识？”

“认识！而且我求他帮过小忙。”

“哎呀！那么等‘洛林号’一进港，你带我去仔细参观参观。”

“一定去，这不成问题。”

让显出犹豫的神情，似乎在措词，在捕捉不明显的过渡话。接下来他说：

“总之，在这些茫茫大海上过日子是极可人意的。几个月的大部分时间在陆上两个美丽的城市，纽约和阿弗尔度过，其余的时间在海上和那些可爱的人待在一起。甚至还能在那里结识一些很讨人喜欢、对以后帮助很大的人，对，帮助很大，旅客当中的一些人。想想看，船长算上煤钱，一年可挣到两万五千法郎，否则更……”

罗朗叫一声：“天哪！”随即打了一个口哨，流露出对这笔钱和对船长的深深的敬佩。

让又说：

“轮船上的客运主任能挣六千，医生的固定收入是五千，另外加上住处、饮食、照明、取暖、服务，等等，等等。这至少相当于一万，很不错。”

皮埃尔一抬眼睛，遇到了他弟弟的目光，看出了他的意思。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皮埃尔问。

“在一艘远洋轮船上谋得医生这个差事会不会很难？”

“难，也不难。一切都看时机和靠山。”

沉默了半天，医生又说：

“‘洛林号’是下个月起程吗？”

“是的，七号。”

接下来，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皮埃尔思索着，的确，如果能作为医生登上这艘客轮，那将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以后的事再说；他或许会离开它。在此之前他先在那里维持生计，不冲家里伸手。两天前，他只好卖掉他的手表，因为目前不再冲母亲伸手了！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收入，没有任何办法不在这个住不下去的家里吃饭而去别处吃，去另一张床睡，去另一间屋住。他略显踌躇地说：

“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到船上去，我。”

让问他：

“为什么不能呢？”

“远洋公司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罗朗大吃一惊：

“那么，你那些美妙的成功计划可怎么办呢？”

皮埃尔咕哝说：

“有些时候就该懂得放弃一切，放弃最美的打算。再说，这不过是一个开端，一个大把捞钱准备以后自立的手段。”

他父亲马上就被说服了：

“这也的确是。两年之内你可以积攒六七千法郎，使用得当会给你带来前途。你觉得怎么样，路易丝？”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说：

“我觉得皮埃尔有道理。”

罗朗扯开了嗓门：

“那我就去对布兰先生讲，我和他很熟！他是贸易法庭的法官，专管公司的事务。我还认识船主勒尼安先生，副会议长的好友。”

让问他哥哥：

“你想让我今天就去试探一下马尔尚先生吗？”

“好的，你去吧。”

皮埃尔想了一会儿又说：

“最好的办法恐怕是给我医学校的老师写信，他们对我评价极高。人们经常是没有任何特殊理由就登上这些船。马·卢塞尔、雷米梭、弗拉什、鲍里盖尔教授写的言辞热情的信立刻就能解决问题，比所有那些可疑的推荐都行得通。只需让你的朋友马尔尚先生把这些信交给董事会就行了。”

让完全同意：

“你的主意太妙了！太妙了！”

他露出笑容，又有了信心，甚至高兴起来，相信这事肯定能办成，因为他无力长久痛苦下去了。

“你今天就写信。”他说。

“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写。我走了。今天上午我不喝咖啡了，兴奋过分。”

他站起来，走了。

让转身问他母亲：

“你呢？妈妈，你做什么？”

“没事做……不知道。”

“你愿意现在就跟我去罗泽米丽夫人那儿吗？”

“那……行……行……”

“你知道……我必须今天去她那儿。”

“对……对……确实。”

“必须去？为的啥？”罗朗问，他惯于从来听不懂别人在他面前说的话。

“因为我答应她今天去。”

“啊！很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开始装填烟斗，这时，母子二人去楼上取他们的帽子。走到街上，让问他母亲：

“挽着我好吗，妈妈？”

他从来没让她挽过，因为他们习惯于并排走。她答应了他，依在他身上。

有一段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而后他对她说：

“你瞧皮埃尔特别高兴离开。”

“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是可怜的孩子？他在‘洛林号’上比什么都好。”

“是的……我知道，可我想得很多！”

她想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和儿子迈着同样的步子，然后用那种人们时而总结一个长久埋在心里的想法时所用的声音说：

“生活多么丑陋！一旦从中得到一点温存，我们再尽情地活着便是有罪，随后还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声音极弱地说：

“别再说这个了，妈妈。”

“那可能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

“你会忘掉的。”

她又不言语了，然后目光幽幽地说：

“哎！我若是嫁给别的男人该多幸运啊！”

这时，她冲罗朗发起了火，把她的过错和不幸都归咎于他的丑陋、愚蠢、笨拙、死脑筋和个性平平。正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男人的平庸，她才欺骗了他，才致使一个儿子彻底绝望，又使另一个儿子做出能让一个母亲流出心血的痛苦的表白。

她小声咕哝着：“一个年轻姑娘嫁给我丈夫这样的人有多可怕。”让没搭腔。他想着自己至今以为是他儿子的那个人。或许长久以来他从那人的平庸中继承到的混乱头脑，以及他哥哥一贯的冷嘲热讽，外人轻蔑的冷漠态度，直至女侍对罗朗的蔑视，已经为他的心灵做好了准备，去听他母亲的可怕的供认。这并不比他是另一个人的儿子更为重要；昨天经过一阵感情颠簸之后，如果说他并没有反应出反抗、愤慨和罗朗夫人猜想中的恼怒，那是因为很早以来他在潜意识中就觉得做这个憨头呆脑的人的儿子非常难过。

他们来到罗泽米丽夫人的房前。

她住在圣·阿德莱斯大街一幢属于她的大楼的三楼。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阿弗尔锚地的全景。

看到打头走进屋里的罗朗夫人，她没像往常那样伸出双手，而是张开两臂，拥抱了她，因为她猜到了她来访的用意。

客厅里压制成天鹅绒面的家具任何时候总是蒙着罩子。贴了花纸的墙壁挂着她的亡夫、船长买的四幅雕刻画。这些画表现的是几个海上和爱情的场面。第一幅画上，人们看到一个渔夫的妻子在岸上摇着手帕，而地平线上消失着一艘载走她丈夫的帆船。

第二幅画中同样是这个女人，跪在同一片海岸上，弯曲着肘臂，凝望着远方，天空阳光明媚，大海一望无际，丈夫的小船就要从地平线上落下。

另外两幅表现的是社会上流阶层类似的两个场面。

一个金发少妇胳膊拄在行驶的巨轮包板上，冥思遐想。她噙着泪，怅然地望着已经远离的海岸。

她身后撇下了什么？

然后，同是这个少妇坐在面向大海的窗户旁，晕倒于一把椅子里，一封信刚刚从她的双膝滑落到地上。

那么他是死了，多令人失望！

一般的观看者都被这些明显的、诗意的主题所具有的平淡无奇的伤感所打动和吸引。人们马上就弄懂了，无需解释，不用琢磨，接着便惋惜这些可怜的女人，尽管连人家伤感的最明显的特性都不确知。不过，这种疑念本身也有助于联想。她一定是失去了未婚夫！一进门，人们的眼睛就无法克制地被这四幅主题画所吸引，而后如同着了魔一样盯着它们。就算眼睛离开了，也总顾盼流连，总是端详这像姐妹俩似的两个女人的神情。画面尤其显得清晰、干净、工整，显出时髦雕刻的雅致，给人洁净、直接的感觉，因而便从其他家具摆设中突出出来。

座椅以一成不变的秩序排列开，一部分靠墙放着，另一部分围在独脚小圆桌四周。洁白的窗帘压着那么直、那么规律的褶皱，使人都想弄皱它；从来没有一点儿灰迹玷污那个吊着帝国风格镀金钟摆的圆球，那是一个地球仪，由跪着的阿特拉擎举着，仿佛暖窖里长出的西瓜。

两个女人坐下的时候动了动椅子平时的位置。

“您今天没出门？”罗朗夫人问。

“没有，跟您说吧，我有点儿累了。”

好像为了感谢让和他母亲似的，她回忆起她在这次郊游和捞虾过程中的一切兴致。

“你们知道，”她说，“今天早上我吃了我带回来的虾。味道鲜美。你们要是喜欢，咱们哪天再去郊游一次。”

小伙子打断她说：

“这第二次之前，我们可否结束了第一次？”

“这话怎么讲？我觉得第一次已经完了。”

“噢！夫人，我呢，我自己也想把在圣·约翰礁石间捉到的东西带回家。”

她显出一副天真、淘气的神情：

“您？是什么？您发现了什么？”

“一个妻子！妈妈和我，我们来问您是否您今天早晨改了主意。”

她微微一笑：

“没有，先生，我从来不改主意，我。”

这回，他伸出他的大手掌，而她，动作灵敏、坚决地把手合上去。他问道：

“越快越好，是吗？”

“看您的。”

“六周后？”

“没意见。我未来的婆婆是怎么想的？”

罗朗夫人带着略微忧郁的微笑回答说：

“哟！我啥想法都没有。我只是感谢您愿意接受让，因为您会使他非常幸福的。”

“人总是尽力而为的，妈妈。”

罗泽米丽夫人有点儿受了感动，第一次站起来，把罗朗夫人抱个满怀，孩子一样长时间地吻她；在这种陌生的爱抚下，一股强烈的感情涌进可怜的女人那颗受伤的心灵。她无法说清心头的滋味。悲伤，同时也甜蜜蜜的。她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大儿子，又换给他一个女儿，一个大女儿。

重新面对面坐回原位时，她们互相拉着手，就这样待着，微笑着注视对方，而让此时似乎快忘记了她们的存在。

接下来她们谈了一大堆该为这次结婚想到的事情，等一切都决定、解决之后，罗泽米丽夫人好像猛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她问：

“您征求过罗朗先生的意见吧？”

母子俩的脸一下子都涨红了。母亲回答说：

“噢！没有，问他有什么用！”

她迟疑片刻，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又说：

“我们做什么都不跟他说。只要把我们的决定讲给他听就够了。”

罗泽米丽夫人一点儿也不惊讶，笑了笑，把这看得极为自然，因为这位先生太无足轻重了。

当罗朗夫人和她儿子走回街上时，她说：

“我们去你那儿好吗？我想好好歇歇。”

她害怕待在家里，觉得自己无处躲无处藏。

他们进了让的家。

一觉得身后的门关上，她便长叹一声，仿佛这道锁使她安全了；然后，她没像说的那样去休息，而是打开衣柜，开始翻看一堆堆衣服，检查手帕、袜子的数目。她改变了原来排好的顺序，为的是找到更为和谐的排列，使她那家庭主妇的眼睛越看越舒服；当她按自己的心愿放好东西，把毛巾、衬裤、衬衫在专门隔板上排好，把所有衣服分为三大类，贴身衣服，室内衣服及用餐衣服之后，她后退几步，打量着她的作品说：

“让，来看看多漂亮。”

他站起来，为讨她喜欢赞叹着。

他坐回去后，突然，她蹑手蹑脚地从背后走近他，用右臂抱住了他的脖颈，一边抱他，一边用另一只手把一个包着白纸的小玩意放在壁炉上。

他问：

“是什么东西？”

见她不告诉他，他辨识着那东西的形状，知道了是什么。

“给我！”他说。

可她装作没听见转身面向衣柜。他站起来，迅速拿起这个痛苦的宝物，走到屋子的另一头，转了两圈锁把它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她用指尖擦去眼角的一颗泪，然后，声音微颤地说：

“现在，我去看看你的新仆人是否能当好你的厨娘。这会儿她走了，我正好可以巡视个遍，察看察看。”

9

马·卢塞尔、雷米梭、弗拉什和鲍里盖尔教授为皮埃尔·罗朗先生写的言辞最漂亮的举荐信已经由马尔尚先生递交到远洋公司董事会，并得到贸易法庭法官M.M.布兰、胖船主勒尼安及阿弗尔市长助理、博齐尔船长的私人朋友马里瓦尔的支持。

正好“洛林号”的医生尚未指定，几天后，皮埃尔幸运地得到了任命。

一天早晨，他刚穿好衣服，女仆约瑟芬就把通知单交给他。

他的第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一个死刑者被通知减缓罪刑时的感觉；一想起要走了，要过一种安宁的，总是摇荡在流水中，总是流浪，总是游移不定的生活，他立刻觉得痛苦减轻了一些。

现在，他作为一个不言不语、谨慎克制的外人生活在父母家中。自从那天晚上当着弟弟的面脱口说出被他发觉的那桩隐秘的耻辱之事后，他觉得他已经扯断了与他们保持的最后一层关系。他懊恼自己对让讲出这件事，觉得自己十分可耻、肮脏、恶毒，然而，他说出来之后心里却畅快了。

他再也遇不到他母亲和他弟弟的目光了。为了互相躲避，他们的眼睛表现得惊人地灵活，像害怕相逢的敌人似的诡计多端。他总是想：“她能对让说什么呢？是承认还是否认？我弟弟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看她，怎么看我？”他想象不出，很是恼火。另外，他几乎不再和他们讲话，除非当着罗朗的面，怕他发问。

他收到通知自己被任命的信后，当天就拿给家里人看了。他父亲因为非常喜欢什么都享受享受，鼓掌祝贺。让说话时语气严肃，而实际上却满心欢喜：

“我真心祝贺你，因为我知道有不少竞争者。这肯定多亏了你那些老师的推荐信。”

她母亲低着头，喃喃地说：

“我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

吃过午饭，他去公司办公室打听一大堆事情；他问到“皮卡尔迪号”医生的名字，这人明天启程，皮埃尔想向他讨教新生活的一切细节和可能遇到的一些特殊情况。

因为皮雷特医生在船上，皮埃尔上了船，在客轮的一个小房间里受到接待；这是一个蓄着金色胡须的年轻人，貌似他弟弟让。他们一起谈了许多时辰。

在巨轮的喧哗声中，人们听出一阵持续的、大规模的骚乱：堆在货舱里的货物轰轰跌落，夹杂着脚步、话语、运箱机的转动声、工头的哨声，以及绞车上由喘着粗气、震得整个大船船身微微发颤的蒸汽机拖拉、转动的输送带发出的噪音。

可当皮埃尔告别他的同行，回到街上时，一种新的哀愁突然涌上心头，笼罩着他，就像那种覆盖大海的迷雾，来自天边地角，厚厚的却让人抓不住，又像带着某些神秘、混杂的东西，从遥远的有毒的土地上吹来的一阵臭风。

即便是最痛苦的时候，他也从未凄哀到如此地步。这意味着他心碎到了极点，再也无所牵挂。在他根除内心所有的柔情时，他也没体会到如此突如其来的丧家犬的绝望。

这不再是精神上的、折磨人的痛苦，而是一个无处藏身的野兽的疯狂，是肉体四处游荡、无家可归、遭受风雨雷电和世上一切暴力袭击时感到的恐慌。当人们踏上轮船，走进这摆动在波涛中的小房间时，从来都睡在固定不动、安稳踏实的床上的肉体便抗拒着未来日子中的不安全感。在此之前，这肉体一直觉得住在挡风的屋子里，有深入、固定在土地里的结实的墙壁的保护，有原地可以歇息的确切保障。现在，所有人们喜欢在火热的紧闭的房子里抗争的东西都将变成一种危险和永久的苦难。

再也没有土地踩在脚下，有的却是滚动的、轰轰作响、吞淹一切的大海。再也没有周围散步、跑步、迷路的空间，有的却是几米宽的地方可以像置身于其他俘虏中的犯人一样走动走动。再没有树木、花园、街道、房屋，剩下的只有水和云。他会不断地感觉到脚下的船在动。暴风雨袭击的日子，他必须靠在舱壁上，抓住门板，紧紧绑在狭窄的小床边缘以免滚到地上。风平浪静的日子，他将听到螺旋桨嗡嗡的震颤声，感觉到载着他的船在飞驰，不停地、有规律地、令人窒息地飞驰。

而他不得不过这种流浪苦役的生活，只因为他母亲曾经投入一个男人温暖的怀抱。

此时，他就要在这批移居国外的人们的失意伤感中晕厥过去。

他再也不怀着对陌路人高傲的蔑视和不屑一顾的仇视了，而是凄楚地想同他们交谈，对他们说他将要离开法国，想说给他们听，得到他们的安慰。在他的灵魂深处，有着一种类似穷人伸手要钱的可耻的需要，一种胆怯而强烈的、感觉某人为他出走而痛苦的需要。

他想起了马罗夫斯科。只有这个波兰老头儿还比较爱他，能对他产生真挚而强烈的感情；于是，医生马上决定去看他。

他走进店铺时，这位药剂师正在一只大理石钵里捣药面儿，他稍微哆嗦了一下，扔了手里的活儿说：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回事？”

小伙子解释说他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但没说原因是什么，他一边坐下一边问：

“我说！生意还好吗？”

生意不好。竞争太厉害，这个工人区的病人又少又穷。只能卖一些价钱低的药；医生不给开那些稀少、复杂，可以挣百分之五百本钱的药。这位先生最后总结说：

“这么下去，三个月就得关门了。如果不是指望您，我的好医生，我早就开始低三下四地拍人马屁了。”

他觉得心头一紧，突然下决心挑明事情，既然非得如此：

“哎！我……我……我再不能帮你什么忙了。下个月月初我就离开阿弗尔。”

马罗夫斯科瞪大眼睛，激动得够呛。

“您……您……您这是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可怜的朋友。”

老头儿惊呆了，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落空了，突然间，他对这个人产生了愤慨，因为他曾经跟随过这人，他爱着这人并且对这人是那么信任，而这人却如此这般地抛弃了他。

他嘟囔说：

“可这回不会轮到你来背叛我吧。”

皮埃尔是那么受感动，真想抱住他：

“我并不是背叛你啊。我没找到在此地安身的出路，所以要跟一艘远洋客轮走了，在船上当医生。”

“啊！皮埃尔先生！您答应得多好，您要帮助我生活！”

“瞧您！我自己也得生活。我一个子儿的家产都没有。”

马罗夫斯科连连说：

“糟透了，糟透了，您做得真差劲儿。我只能饿死了，我。像我这把年纪，一切都完了。糟透了，您抛弃了一个来跟随您的可怜的老头儿。糟透了。”

皮埃尔企图给自己做解释，提出异议，摆出理由，证明他非如此不可；波兰人不听他的，冲他这种背弃行为发火，最后，大概是影射一些政治事件说：

“你们这些法国人，你们说了不算。”

皮埃尔站起身，他也火了，提高一点儿声音说：

“您不公平，马罗夫斯科老爹。做出我这样的决定必须有充分有力的理由才行，您应该理解这一点。再见，希望再见面时，您能更通情达理些。”

说完他就走了。

“哎，”他想，“没人真心为我难过。”

他思寻着，把他认识的、曾经认识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一遍，终于在所有想起来的面孔中发现了那个使他对母亲产生怀疑的啤酒店侍女。

他一时犹豫起来，因为他还对她抱有本能的怨恨，突然，他又下了决心，心想：“不管怎么样，她说得有道理。”他确定了脚下的方向，向啤酒店走去。

很意外，啤酒店里坐满了人，到处烟雾弥漫。顾客是一些资产者和工人，因为今天是节日，人们在那里喊着人，笑着，叫着，连老板本人也当上了侍者，这桌跑到那桌，端走了空杯，又端来鼓着泡沫的满杯。

皮埃尔在离柜台不远处找到一个位子坐下后，等待着，希望侍女能看到他，认出他。

可是，她在他眼前来来回回地走过，连看他一眼也没看，身体轻微地、优美地摇摆着，短裙下迈着疾疾的小碎步。

他终于用一枚银币敲响了桌子。她跑过来：

“您要什么，先生？”

她看也不看他，一心计算着所用饮料的价钱。

“怎么！”他说，“就这么问候朋友吗？”

她定睛看了看他，声音急促地说：

“啊！是您。您好吗？可我今天没空儿，您是要一杯啤酒吗？”“是的，一杯啤酒。”

她一端来，他接着又说：

“我来向你告别，我要走了。”

她漠不关心地回答说：

“唔！去哪儿？”

“去美国。”

“听说是个美丽的国家。”

别的什么也没说。选这么个日子跟她说话实在失策。店里的人太多了！

于是，皮埃尔向大海走去。走到海堤，他看见“珍珠号”载着他父亲和博齐尔船长向返回的方向驶来。帕帕格里水手划桨；另外两个男人坐在船尾，嘴叼烟斗，一副喜滋滋、乐陶陶的样子。医生看着他们走过，心里想：“头脑简单的人真是快活。”

他在防波堤的一条长凳上坐下，试图麻木自己，使自己进入一种粗鲁人的懵懂状态。

晚上他回到家后，他母亲不敢抬眼看他，低头对他说：

“你这次走需要办一大堆事情，我有点儿搞不清楚。今天下午我给你定做了贴身衣服，我去了裁缝那里；你再不需要别的什么，也许我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吗？”

他说：“不，什么也不需要。”不过，想到他至少要答应给他做些体面的穿着，他又极为平静地说：

“我还不知道，我；等我去公司打听打听。”

他打听了，人家交给他一个必需物品的单子。他母亲双手接过单子，很久以来第一次望着他，眼睛深处的表情像可怜的受伤的狗乞求恩赐时那样谦恭，那样温顺、哀伤和恳切。

十月一日，“洛林号”从圣·那泽尔驶来，进入阿弗尔港，当月七日再次启程，前往纽约；皮埃尔·罗朗将拥有一个颠簸摇晃的小屋，从此后把他的生活紧锁在那里。

第二天，他出门时在楼梯上遇到了等在那里的母亲，她声音含混地小声说：

“我帮你在船上安顿好吗？”

“不了，谢谢，都办妥了。”

她说：

“我真想看看你的小屋儿。”

“没这个必要。屋子丑得很，小得很。”

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呆愣愣地靠在墙上，面色惨白。

然而罗朗却在当天参观了“洛林号”，晚饭时一个劲儿地谈论这艘宏伟的汽船，深感奇怪他妻子竟然一点儿不想见识见识，既然他们的儿子将登上此船。

皮埃尔只有剩下的几天住在家里了。他情绪暴躁，动辄发火，态度生硬；他的粗暴的言辞仿佛抽打着每个人的心。但是在出发的前一天，他突然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非常和气。在第一次去船上睡觉之前，他拥抱着他父母，问道：

“你们明天到船上给我送行吗？”

罗朗嚷道：

“对呀，对呀，那当然了。你说是不，路易丝？”

“当然。”她说话时声音极弱。

皮埃尔又说：

“我们十一点钟准时出发。最晚必须九点半到那儿。”

“瞧！”他父亲大声说，“我有个主意。一告别你，我们就快跑，坐上‘珍珠号’，好在海堤外等着再看你一眼。你说呢，路易丝？”

“对，当然。”

罗朗接着说：

“这样的话，远洋客轮走的时候你就不会把我们和防波堤上的人群混在一块了。人堆里是别想认出自己的人。你看怎么样？”

“行，就这样，说好了。”

一小时后，他躺到他那张棺材一样狭长的海员小床上。他躺了很久，睁着眼，回想着两个月以来在他的生活，尤其在他的灵魂里发生的一切。他那带着挑衅和报复的痛苦，在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之后，像用钝的刀片一样丧失了锐力。他几乎再没有勇气怨恨谁、怨恨任何事，他任凭心中的愤怒自生自灭。他是那么疲于争斗，疲于攻击，疲于厌恶，疲于一切，简直受不了了，一个劲儿地在遗忘中麻醉心灵，造成人的发困后的那种状态。他隐隐听见他四周有汽船发出的、陌生的杂音，轻轻地，在这寂静的海港之夜依稀可辨；他的痛楚已经发展到如此可怕的地步，再也感觉不到愈合的伤口抽搐地发疼了。

他熟熟地睡着了，直到水手们弄出的响动把他惊醒。天已大亮，海上列车载着巴黎的旅客进了码头。

于是，他在汽船上四处游荡，夹在这些人中间。他们忙忙碌碌，心神不定，寻找着各自的房间，互相招呼着，打听着，间或也对答着，显出一片旅行伊始的慌乱。向船长问了安，与同事客运主任握了手之后，他走进大厅，那里已经有几个英国人在角落里打盹儿。大厅四周是镶着金框的白色大理石墙壁，长长的一排桌子，两侧摆着望不尽的酱红绒布转椅，其景象无边地延续在一面镜子之中。这便是来自五洲四海的富人们平时吃饭的宽敞大厅，漂浮而具有世界性。这里像大饭店、剧场、公共场所一样富足华贵，是百万富翁们所赏心悦目的那种威严和平庸的豪华。医生准备往船上留给二等阶层的那部分走，这时却想起昨天晚上有一大批移民上了船，于是下到统舱里。一往里走，迎面扑来一股穷困、肮脏的人身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这股从裸露的身躯上发出的恶臭比动物毛皮的味还大。在一条阴暗、低洼、类似于坑道的地下通道里，皮埃尔发现一些男人、女人和孩子躺在层层叠叠的阁板上或成堆地蠕动在地上。他看不清面孔，但隐约可以看到这群人衣衫褴褛、肮脏不堪。这些穷苦的人被生活压倒、衰竭、垮下了，带着瘦弱的妻子和筋疲力尽的孩子去一块陌生的土地，或许希望在那里不会饿死。

想到他们做了工，又失了业，徒劳地努力激烈地斗争，一天天重来却毫无结果，想到这些乞丐消耗着他们穷困可怜的生命，总是重复，却不知用在何处，这位医生真想冲他们大喊：“带着你们的女人和孩子跳水算了！”怜悯压抑着他的心，使他无法忍受眼前这一切，所以不得不离开这里。

他父亲、母亲、弟弟和罗泽米丽夫人已经等在他的小屋子里了。

“这么早。”他说。

“对，”罗朗夫人声音颤抖地说，“我们想有时间多看你一会儿。”

他看看她。她穿了一身黑，好像戴孝一样。猛然间，他发现她上个月还是灰色的头发，而今天完全变白了。

他费了好大劲儿把四个人在小屋里安排坐下，自己跳到床上。从敞开的房门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外面经过，如同节日的街道一样热闹，原因是旅客的朋友们和一大群仅仅出于好奇凑趣儿的人一起占满整个巨大的客轮。人们在走廊里，在大厅里，到处溜达；有些人把脑袋一直伸到屋子里，同时外面的人在小声嘀咕：“这是医生的屋子。”

皮埃尔把房门推上；可是一觉得和他们关在一起，他又想打开门，因为船上的骚动遮盖了他们的尴尬和沉默。

终于，罗朗夫人想说话了。

“这些小窗通风太差。”她说。

“这是一面舷窗。”皮埃尔回答说。

他指给大家看厚厚的，可以抵挡最强冲击的窗玻璃，而后解释了半天关闭装置系统。罗朗又问：

“你这儿连药箱都有？”

医生打开一个柜子，让大家看那一柜的小药瓶，上面都贴着写上拉丁名字的白色方纸片。

他拿出一瓶药，列举了它的诸种属性，接着又拿了第二个、第三个，正儿八经地上起了治疗课，大家似乎听得还蛮认真呢。

罗朗一边摇头一边连连说：

“这怪有意思的！”

有人轻轻地敲门。

“请进！”皮埃尔喊。

博齐尔船长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伸出手，说：

“我来晚了，因为我不想妨碍你们倾吐感情。”

他也得坐在床上。大家又沉默了。

忽然，船长支起了耳朵。透过隔墙他听到有口令声，于是他宣布：

“如果我们想乘‘珍珠号’到出海口再看您一眼，在海上跟您道别，现在我们就该走了。”

罗朗老爹把这看得很重，大概想给“洛林号”的旅客们留下强烈印象，他急忙站起来：

“好吧，再见了，我的小伙子。”

他在皮埃尔的络腮胡上亲了亲，把门打开。

罗朗夫人没动地方，两眼低垂，脸色惨白地呆着。

她丈夫捅捅她胳膊说：

“来，咱们快点儿，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了。”

她站起来，朝儿子走过一步，把白蜡似的双颊一一伸给他，他吻了吻，一声没吭。接着他同罗泽米丽夫人和他弟弟握了手，问让：

“什么时候结婚？”

“还不很知道。等你哪次旅行回来我们借机再办。”

大家终于都走出了房门，爬上甲板，那里挤满了公众、脚夫和水手。蒸汽机在汽船的巨大的肚腹里呼呼打鼾，震得船身似乎烦躁地颤抖着。

“再见。”罗朗说话时依然是神色匆匆。

“再见。”皮埃尔站在连接“洛林号”和码头的小木桥边上，口里答应着。

他又一次同所有的人握了手，全家人这才离开。

“快！快！快上车！”父亲大声叫嚷。

一辆马车把他们拉到外港，等在那里的帕帕格里时刻准备着“珍珠号”下海。

一丝风也没有；这是一个干燥、宁静的秋日，大海如钢一般坚硬、冰冷。

让抓了一支桨，水手拿了另一支，两人开始划了起来。防波堤上、海岸上，直到花岗石护墙上，人山人海，蠕动着，喧哗着，等待着“洛林号”的启航。

“珍珠号”从两道人浪中间驶过，很快出了防波堤。

博齐尔坐在两个女人中间，手操舵柄；他说：

“等一会儿你们就会看到咱们正好处在它的线路上，在那儿，正正好好。”

两个划船的人为了尽可能划远点儿，使出全身力气拉着船桨。罗朗突然大喊：

“来了。我看见它的桅杆和两个烟囱了。它开出锚地了。”

“加油！孩子们！”博齐尔大声叫喊着。

罗朗夫人从衣兜里掏出手帕，蒙在眼上。

罗朗站在船上，用力抓住桅杆；他向大家报告说：

“这工夫它正在前港转向……它不动了……又开始动了……它得扣上拖轮……它走了……太好了！它驶向海堤了！你们听，人群在呼喊……太好了！……拖轮是“纳波突纳号”……现在我看见船头了……看哪，看哪……见鬼！多棒的船！见鬼！你们看！……”

罗泽米丽夫人和博齐尔船长转过身来，两个男人停下船桨；只有罗朗夫人没动。这只巨大的客轮被一只劲头十足的、毛虫似的拖船在前面牵着，缓慢地、耀武扬威地驶出港口。聚在防波堤上、岸上和窗口处的阿弗尔市民一下子爆发出一股爱国热情，开始高呼：

“‘洛林号’万岁！”欢呼、祝贺这一辉煌的启航，欢呼、祝贺一个海滨城市分娩出最美的女儿献给大海。

而它，一驶过两道花岗岩墙壁之间的狭窄的通道，感觉自己自由了以后，便将拖船甩掉，像一个走在水上的庞大怪物一样径自走了。

“看哪！……看哪！……”罗朗又在喊，“它直冲着咱们过来了。”

博齐尔兴高采烈，一遍遍地说：

“我怎么对你们说来着，嗯？事先我可没了解过它的线路。”

让压低嗓音对他母亲说：

“妈妈，你看，船过来了。”

罗朗夫人双眼被泪水蒙住了视线。

“洛林号”开来了，一出港口就全速行驶在晴朗、宁静的天空下。

博齐尔对准望远镜，通知大家：

“注意了！皮埃尔先生在船尾，一个人，很显眼，注意！”山一样高、火车一样快的汽船这时几乎擦着“珍珠号”行驶着。

狂乱、发疯的罗朗夫人向大船伸出手臂，她看见了她儿子；她儿子皮埃尔，带着士官帽，向她手传着告别的亲吻。

可他走了，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像一个难以辨认的小点点从巨大的轮船上抹去，她还在努力地辨认着，可再也看不出来了；逝去了，消失了。

让抓住她的手，说：

“你看见了？”

“嗯，看见了。他真善良！”

他们转身返回城市。

“见鬼！走得真快！”罗朗满怀高涨的信心说。

果然，客轮一会儿小似一会儿，仿佛融进了大海之中。罗朗夫人转过身，看着它消失在地平线上，驶向了一块陌生的土地，世界的另一头。在这个无可阻挡的船上，在这个她马上就再也看不到的船上，有她的儿子，她可怜的儿子。她觉得她的心一半跟着他走了，她觉得她的生命完结了，她还觉得她永远也见不到她的儿子了。

“你怎么哭了，”他丈夫问，“他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

“不知道。我难过，所以就哭了。”

他们一登上陆地，博齐尔就因为要去一个朋友家里吃午饭马上和他们分手了。让和罗泽米丽夫人先走了，罗朗对他妻子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让长得一表人才。”

“是的。”母亲回答说。

因为心里乱糟糟的，她连自己说些什么都不考虑了，随后又说：

“我很高兴他要娶罗泽米丽夫人。”

这位先生吓了一跳。

“唔！怎么着？他要娶罗泽米丽夫人？”

“对呀。我们打算就在今天征求你的意见。”

“瞧！瞧！这件事很长时间了吗？”

“噢！没有，就这几天。让想得到她肯定的同意之后再征求你的意见。”

罗朗搓着手说：

“很好，很好，太棒了，我完全同意。”

当他们离开码头，走上弗朗索瓦大街时，罗朗夫人又一次转身看一眼满潮的大海；但她只看到一缕细细的灰烟，那么遥远，那么轻浮，好似一点点海雾。

[1]这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第四个年头，资产阶级左翼雅各宾党开始专政，处死国王路易十六和王后。（本书注皆为译者所加。）

[2]韦罗内塞（1528—1588）：十六世纪威尼斯画派的主要画家和著名的彩色大师。

[3]科林斯柱式起源于希腊，是三种古典建筑柱式中最为华丽的一种。

[4]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所讲述的一个爱情悲剧。巴比伦这对恋人因家庭反对而私奔，相约在一棵桑树下会合。西斯贝先到，被母狮的吼声吓跑，慌忙中丢掉面纱。皮拉姆斯发现被母狮撕破的面纱，以为西斯贝被母狮吃掉，便举刀自刎。西斯贝回来看到此景，也自杀身亡。从此白色的桑葚变成了黑色。

[5]法国浪漫主义先驱之一斯达尔夫人（1766—1817）的小说。女主人公柯丽娜是一个具有浪漫气质的天才诗人，因社会偏见，在爱情上遭受挫折，成为悲剧人物。

[6]贝朗瑞（1780—1857）：法国十九世纪具有鲜明的民主倾向的诗人，诗作富于揭露性和战斗性，但也有一些吟咏酒色的香艳歌谣。

[7]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苏格兰诗人和历史小说家。

[8]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地区。

[9]迦拿的喜筵：据《圣经·新约全书》记载，迦拿的地方有人娶亲设宴，耶稣和门徒应邀赴宴，酒已喝完。耶稣吩咐往六口石缸里倒满水，取出来变成好酒，这是耶稣第一次显灵。乡长把迦拿误说成假拿石。

[10]阿雅克肖：科西嘉首府，拿破仑的家乡。

[11]旧时的水深单位，1法寻合1.624米。

[12]指被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

[13]大马士革之路：据《圣经》记载，圣保罗在去大马士革的途中，遇耶稣显圣，从此他改信基督教。后用来比喻改变信仰或找到合适的道路、职业。这里暗指雅娜在奥塔谷山泉边所产生的性觉醒。

[14]据《新约·路加福音》，玛德琳是个有罪孽的女子，后受耶稣感化，成为女圣徒。

[15]指新生婴儿头顶着胎膜。

[16]法国浪漫诗人拉马丁（1790—1869）的名诗。

[17]新娘花冠插橘花，象征贞洁。

[18]领圣体仪式中，教徒吃的面包和喝的葡萄酒，象征耶稣的肉和血。

[19]“黑色岩石”，位于图韦勒东部，因岩石色深而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