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著名译文库·莎士比亚集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
Author: 威廉·莎士比亚
Date: 2015-02-01

版权信息

书名：莎士比亚历史剧选

著者：〔英国〕威廉·莎士比亚

译者：朱生豪　吴兴华　方平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莎士比亚历史剧选》序

理查二世的悲剧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宫中一室

第二场 同前；兰开斯脱公爵府中一室

第三场 科文脱里附近旷地，设围场及御座；传令官等侍立场侧

第四场 伦敦；国王堡中一室

第二幕
第一场 伦敦；埃利别邸中一室

第二场 同前；宫中一室
第三场 葛罗斯脱郡的原野
第四场 威尔斯；营地

第三幕
第一场 勃力斯多；波林勃洛克营地

第二场 威尔斯海岸；一城堡在望
第三场 威尔斯；弗林脱堡前
第四场 兰格雷；约克公爵府中花园

第四幕
第一场 伦敦；威斯明斯脱大厅

第五幕
第一场 伦敦；直达塔狱之街道

第二场 同前；约克公爵府中一室
第三场 温莎；堡中一室
第四场 堡中另一室
第五场 邦弗雷脱；堡中监狱
第六场 温莎；堡中一室

亨利四世上篇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11

第二场 伦敦。太子住所

第三场 温莎。枢密院会议室39

第二幕
第一场 罗切斯特。某旅店院中

第二场 盖兹山附近公路
第三场 华克渥斯城堡62
第四场 东市。野猪头酒店

第三幕
第一场 威尔士。格兰道尔的城堡

第二场 伦敦。王宫

第三场 东市。野猪头酒店

第四幕
第一场 舒斯伯利附近，叛军营地

第二场 考文垂附近公路
第三场 舒斯伯利附近叛军营地
第四场 大主教府中

第五幕
第一场 舒斯伯利附近国王营地

第二场 舒斯伯利附近叛军营地
第三场 两军阵营之间的空地
第四场 战场上的另一部分
第五场 同上场

亨利四世下篇
序幕
华克渥斯。城堡前

第一幕
第一场 华克渥斯。城堡前

第二场 伦敦。街道上

第三场 约克大主教府中

第二幕
第一场 伦敦。东市街道上

第二场 伦敦。太子住所
第三场 华克渥斯。城堡前
第四场 伦敦。东市野猪头酒店

第三幕
第一场 威斯敏斯特。王宫

第二场 格劳斯特郡。浅潭法官住宅门前

第四幕
第一场 约克郡。高卢垂森林

第二场 同上
第三场 同上
第四场 威斯敏斯特。耶路撒冷室
第五场 同上

第五幕
第一场 格劳斯特郡。浅潭住宅

第二场 威斯敏斯特。王宫
第三场 格劳斯特郡。浅潭住宅果园内
第四场 伦数。街道上
第五场 威斯敏斯特寺院附近广场
收场白335
附：关于版本和译文的说明

亨利五世
开场白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前厅

第二场 同前。王宫议事厅

第二幕
序曲

第一场 伦敦。街道
第二场 扫桑顿。行辕
第三场 伦敦。街头客栈前
第四场 法国王宫

第三幕
序曲

第一场 法国。哈弗娄城前
第二场 同前
第三场 同前。哈弗娄城门前
第四场355 卢昂。宫中一室
第五场 同前。宫中另一室
第六场 毕卡第。英军阵地
第七场 阿金库尔附近。法军阵地

第四幕
序曲

第一场 阿金库尔。英军阵地
第二场 法军阵地
第三场 英军阵地
第四场 战场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第六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第七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第八场 亨利王的营帐前

第五幕
序曲

第一场 法国。英军阵地
第二场 特洛华行宫
终曲

该撒遇弑记378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第二场 同前；广场

第三场 同前；街道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勃鲁脱斯的花园

第二场 同前；该撒家中

第三场 同前；圣殿附近的街道

第四场 同前；同一街道的另一部分，勃鲁脱斯家门前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圣殿前；元老院在上层聚会

第二场 同前；市场

第三场 同前；街道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安东尼家中一室

第二场 萨狄斯附近的营地；勃鲁脱斯营帐之前

第三场 勃鲁脱斯帐内

第五幕
第一场 腓利比平原

第二场 同前；战场
第三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第四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英雄叛国记383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第二场 科利奥里；元老院
第三场 罗马；玛歇斯家中一室
第四场 科利奥里城前
第五场 科利奥里；街道
第六场 考密涅斯营帐附近
第七场 科利奥里城门
第八场 罗马及伏尔斯营地之间的战场
第九场 罗马营地
第十场 伏尔斯人营地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第二场 同前；议会

第三场 同前；公共广场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第二场 同前；科利奥兰纳斯家中一室

第三场 同前；市场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城门前

第二场 同前；城门附近的街道
第三场 罗马安息间的大路
第四场 安息；奥菲迪斯家门前
第五场 同前；奥菲迪斯家中厅堂
第六场 罗马；广场
第七场 离罗马不远的营地

第五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第二场 罗马城前的伏尔斯人营地
第三场 科利奥兰纳斯营帐
第四场 罗马；广场
第五场 科利奥里；广场

女王殉爱记384
第一幕
第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克莉奥佩屈拉宫中一室

第二场 同前；另一室
第三场 同前；另一室
第四场 罗马；该撒府中一室
第五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二幕
第一场 梅辛那；邦贝府中一室

第二场 罗马；勒毕特斯府中一室
第三场 同前；该撒府中一室
第四场 同前；街道
第五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六场 密西嫩附近
第七场 密西嫩附近海面邦贝大船上

第三幕
第一场 叙利亚一平原

第二场 罗马，该撒府中一室
第三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四场 雅典；安东尼府中一室
第五场 同前；另一室
第六场 罗马；该撒府中一室
第七场 阿克沁海岬附近安东尼营地
第八场 阿克沁附近一平原
第九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十场 埃及；该撒营地
第十一场 亚历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四幕
第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城前；该撒营地

第二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三场 同前；宫门前
第四场 同前；宫中一室
第五场 亚力山特里亚；安东尼营地
第六场 亚力山特里亚城前；该撒营地
第七场 两军营地间的战场
第八场 亚力山特里亚城下
第九场 该撒营地
第十场 两军营地之间
第十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第十二场 同前；另一室
第十三场 同前；陵墓

第五幕
第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该撒营地

第二场 同前；陵墓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莎士比亚历史剧选》序

李艳梅

1592年，在伦敦城外泰晤士河南岸的剧院中，一部名为《亨利六世》的戏剧引发了观众的极大热情。同年，穷困潦倒的“大学才子”派剧作家格林告诫他的朋友要提防那些演员：“有一只靠我们的羽毛装饰起来的自命不凡的乌鸦，在演员的表皮里面，包藏着虎狼之心……不过是一个什么都干的打杂工，却自命不凡，把自己看作国内唯一震撼舞台的人。”这些话里，“包藏着虎狼之心”一句，套用了《亨利六世》（下）第一幕第四场中的一句台词，而“震撼舞台”（SHAKE SCENE）正是从莎士比亚的姓氏（SHAKESPEARE）中引申出来。格林含沙射影所指的正是威廉·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大约在1589年开始了戏剧创作。此时的英国正经历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阶段，社会各个阶层在阵痛中蜕变着。大西洋航线的开辟，使英国处于非常有利的中心线上，促进了英国海外贸易发展，加快了资本主义经济体制的形成，英国国力大大加强。1588年，英国舰队击退了入侵英吉利海峡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取而代之成为海上霸主，民众的爱国热情和民族意识空前高涨，人们对本民族的历史也倍加关注起来。历史剧受到人们的喜爱，它也成为许多没有受到教育、目不识丁的平民了解本民族历史发展的途径之一。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就是由历史剧和喜剧开始的。

自1590年至1599年间，莎士比亚以霍林希德的《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编年史》和霍尔的《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史》两部史书为主要题材来源，共创作了九部英国史剧。《亨利六世》中部大约写于1590年，这部作品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也激发了莎士比亚的创作热情，他一鼓作气完成了《亨利六世》下部，之后又向前追溯，写了《亨利六世》上部。1593年，莎士比亚完成了《理查三世》，之后又陆续写了《理查二世》1（1595）、《约翰王》（1596）、《亨利四世》（上，下，1598）和《亨利五世》（1598）。这些作品中，除了《约翰王》，其他作品因在戏剧情节发展上相衔接，分别形成两个四部曲，既《亨利六世》（上、中、下）和《理查三世》成为一个四部曲，《理查二世》、《亨利四世》（上、下）和《亨利五世》形成另一个四部曲。莎士比亚在晚年时与戏剧家弗莱契合作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部戏剧——《亨利八世》（1612）。

英国史剧虽然写的是过去的历史，但是鲜明地指向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英国经历了一段“盛世”时代，但是女王始终不嫁，王位继承问题牵动着国人的心，许多人感到因为没有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女王一死就会爆发内战。而晚年的伊丽莎白一世越来越独断专行，脾气暴躁，在她当政的最后年代里，圈地运动造成的赤贫者越来越多，国内阶级矛盾加剧。同时还一直存在着外族入侵的威胁：1589—1590年，正当莎士比亚进行《亨利六世》的写作期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开始以强大的军事力量施压于英国；1595年爱尔兰又发生叛乱，并同西班牙勾结，两国的舰队不断袭击英方的港口。莎士比亚的英国史剧折射出作家所处时代各种严重的社会矛盾，这种以关心国家命运为主要特征的英国史剧在广大观众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莎士比亚通过英国史剧，艺术地再现了从约翰王在位时期（1199—1216年）到亨利八世的统治时代（1509—1547年）长达350年的民族历史变迁。在这些历史剧中，外有与法国的百年战争，内有来自各个方面的冲突：贵族间你死我活的争斗，王权与教会势力的角逐，上层统治者与下层百姓之间的日益加深的阶级矛盾。内忧外患交错在一起，英国民族就是在那些血雨腥风中走过来的。

《亨利六世》（上）以英王亨利五世去世，年幼的亨利六世即位为开篇，通过大臣、主教等之间的简短的对话，国内多方的冲突与复杂的局势一目了然。但是英法的战争转移了国内的矛盾。以塔尔博父子为主将的英国军队与圣女贞德带领的法军激烈交战，舞台上的戏剧表演成为整个百年战争的一个缩影。戏剧以英方塔尔博父子战死沙场，法方贞德被俘受审并被烧死为结束，英法战争暂告一段落。在《亨利六世》（中），英国以付出领土为代价，与法国签订了短暂的和平协议，此时英国本国的各集团利益冲突凸显。在第二幕第二场，通过约克公爵之口，历数了兰开斯特家族与约克家族的血缘关系，以此来说明：在以血统远近来继承王位这一原则上，约克家族的人比亨利六世更有资格继承王位。从人物的对话中，观众清晰地看到历史上已经有很多人为了王冠而遭到囚禁，搭上了性命，但是这样的悲剧还要在此时上演。亨利六世和玛格丽特王后代表的兰开斯特家族以红玫瑰为标志，约克家族以白玫瑰为标志，展开了长达三十年的内战——“红白玫瑰之争”。手足反目，父子相残，最终亨利六世及其子惨死在约克家的葛罗斯特剑下，玛格丽特王后逃亡法国。约克家族的长子宣布即位，史称爱德华四世。不过围绕王位的争斗并未结束，葛罗斯特——一个足智多谋、心狠手辣的驼背、跛子，通过陷害自己的兄长，谋杀可以继承王位的侄儿，扫清一个个障碍，终于爬上了至高的王座，史称理查三世。但是用阴谋和血腥换来的王位，还必须用更恶劣的手段来保持，理查三世倒行逆施的暴行终于遭到万人诛伐，落得个众叛亲离，一切成空，最终由里士满公爵即英国的亨利统一了英国，开创了都铎王朝。

在后来完成的《理查二世》、《亨利四世》（上、下）和《亨利五世》这个四部曲中，莎士比亚追溯了“红白玫瑰之争”的历史根源。理查二世是爱德华三世的嫡孙，少年时即位，信奉君权神授。在剧中，年轻气盛的理查二世纵情声色，任意行事。他轻率地流放了表兄勃林布洛克公爵，并剥夺了他继承家庭财产的权利，而将之全部没收，充盈了自己的口袋。这种行为引起贵族们的不满和忧虑。勃林布洛克公爵与北方贵族联合起兵，推翻了理查二世的统治并取而代之，史称亨利四世。按照英国自古以来形成的王位继承规矩，亨利四世的行为是不合法的，弑君篡权的罪行始终困扰着他，使坐在王位上的亨利四世内心没有片刻的安宁。在他晚年又发生了北方大贵族叛乱，亨利四世与儿子哈尔统领大军平定了叛乱。在忧患与战乱中，亨利四世一病不起，最终由哈尔王子继承了王位，即亨利五世。年轻有为、英明果敢的亨利五世在位期间，出现了国家统一、国力强盛、人民生活相对富庶的太平盛世。在与法国的阿金库尔战役中，亨利五世身先士卒，最终以少胜多，国威远扬，以联姻的方式将法国的统治权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可惜这位雄才大略的一代君主英年早逝，未能完成他统治英法两国的心愿。父子两代人的心血交给了尚在襁褓中的亨利六世，至此，这一组历史剧四部曲在内容上与前一组四部曲衔接在一起。

纵观莎士比亚的英国史剧，贯穿其中的主题是：揭示英国王亲贵族围绕王权展开的角逐、厮杀的残酷性和对英国民族国家产生的巨大危害，表达了渴望国家和平与统一的强烈愿望。在英国民族国家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大大小小的内部的、对外的战争，让英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莎士比亚在剧中披露贵族内部政治斗争的尖锐和残酷，肯定人民大众在国王与贵族的政治斗争中所起的巨大作用，反对封建割据，拥护国家的统一。在莎士比亚看来，当时只有强大的君主集权制才能保证国家的统一，因此，莎士比亚反对内战，拥护中央集权。在剧中，当贵族与王权发生冲突时，他强调遵循秩序，臣子应该恪守自己的职责，效忠国王，为国家尽义务；当教会与王权发生冲突时，他反对教会干涉世俗统治，对教士们热衷世俗权力，私欲膨胀，甚至不顾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弄权作乱、祸国殃民的行为予以揭露和谴责；当下层人民与王权统治发生冲突时，他一方面看到农民起义爆发的必然性，但也揭示出自发阶段农民起义的无序与盲目，对其巨大的破坏性感到恐惧。

但是，莎士比亚并不是愚昧落后的保王党，一味地以正统来肯定王权，他希望有一个合法又有贤能的君王来治理英国，这一点在他塑造的国王形象上表现出来。莎士比亚的十部英国史剧一共出现了英国史上的七位国王，从封建社会的王位世袭制度来看，理查二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和亨利八世是合法的王位继承者，而约翰王、亨利四世和理查三世则是篡位者。尽管理查二世、亨利六世这样的国王是正统、合法的君主，但是却缺乏治理国家的能力。理查二世秉持君权神授的信条，轻率行事，任意妄为，亨利六世性格软弱，笃信宗教，他们都不能控制各方贵族势力，对国内局势的发展也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致使国家陷入动乱，自己也为王冠所累，身受其害，颠簸流离，终究送命。约翰王和亨利四世的行为虽然受到作家的质疑，但他们与年少的亚瑟王子、任性轻率的理查二世相比，更有能力掌握政局，治理国家，使英国免受教皇和法国的干涉，保护国家利益。莎士比亚以极大的热情，通过《亨利四世》（上、下）和《亨利五世》三部戏剧，浓墨重彩地塑造了亨利五世，从一个混迹市井、不务正业的王子到平定贵族叛乱的得力大将，最终成长为强大贤明的一国之君。这一形象既传达了莎士比亚的观点，也契合了英国大多数民众的心愿。

莎士比亚是以历史剧成名，也以历史剧结束他的戏剧创作活动的。在写《亨利八世》时，莎士比亚已基本处于退休状态，大部分时间是在斯特拉福镇与家人生活在一起。1613年《亨利八世》首次上演就引发了大火，烧毁了环球剧院，也结束了莎士比亚的戏剧生涯。

还有一部名为《爱德华三世》的历史剧被称为“莎士比亚疑剧”。这部作品自1596年问世以来一直作者不详。早在1760年莎学专家和莎士比亚全集的编辑卡佩尔（Capell）就认为这部作品是莎士比亚所作。1997年美国出版的《滨河莎士比亚全集》中正式收录了《爱德华三世》，对世界各国的莎学研究产生了很大影响。2009年有英国学者利用电脑软件进行分析后，认为这部戏剧是由莎士比亚和另一作者共同完成。中国也有学者对此部作品进行了研究，1999年中国莎剧译者和莎学研究专家孙法理教授发表了论文《莎士比亚历史剧〈爱德华三世〉真伪之辨》。2014年4月出版的由方平主编的诗体汉译本《莎士比亚全集》收录了这部作品。

自1601年起，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重点转向了悲剧，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对历史的兴趣，他的《哈姆雷特》取材于《丹麦史》，而《李尔王》《麦克白》的部分内容也在英国史书上有所记载。其实早在1593年，莎士比亚创作的第一部悲剧作品《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就是取材于普鲁塔克的历史传记《希腊罗马名人传》，之后他又继续从中取材，创作了另外三部罗马史悲剧：《裘力斯·恺撒》2（1599）、《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3（1606）和《科利奥兰纳斯》4（1607）。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是一部复仇主题的悲剧，由于创作时间较早，有些方面比较粗糙，有许多批评的声音，比如说它有着明显的对塞内加流血悲剧模仿的痕迹，充满暴力与血腥，到处是野蛮的杀戮和骇人听闻的事件，这些掩盖了剧中人物形象的个性特点，戏剧语言等方面也还有欠缺。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部戏剧中，不仅复仇的主题在后来创作的《哈姆雷特》中再次进行了深入探讨，还有许多人物形象也在后来的悲剧中不断深化，例如刚愎自用的泰特斯和李尔王，无辜的拉维妮娅与奥菲利亚，残忍又富有心机的塔摩拉女王与麦克白夫人，还有黑人形象与摩尔人奥塞罗等等。

《裘力斯·恺撒》、《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和《科利奥兰纳斯》是独立成篇的三部悲剧，但是它们在戏剧人物、主题等方面存在着内在的联系。

《裘力斯·恺撒》围绕恺撒被刺这一历史事件，展示了古罗马共和国时代波澜壮阔的政治斗争。恺撒是罗马三执政者之一，他曾远征高卢，拥有赫赫战功，到了公元前44年他的势力空前扩大，大权独揽。戏剧开场时是在卢柏克节日里，人们聚集在广场上，一同庆祝恺撒在与庞贝之子的战役中取得了胜利。追随者三次向恺撒献上王冠，但是都被他拒绝了。一个叫凯歇斯的执政官与恺撒不和，借此机会散布恺撒有称帝的野心。他说服了当时的首席执政官勃鲁图斯，让他率众推翻恺撒，因为如果恺撒独裁，罗马人民将生活在专制的淫威之下。勃鲁图斯本是恺撒的好友，但在友情和民主二者中，他选择了后者。一个月后，恺撒去元老院参加议事活动，勃鲁图斯与众人一拥而上，乱剑将他刺死。在恺撒的葬礼上，勃鲁图斯对民众表白了自己的心迹，说明他刺杀恺撒是为了保卫罗马的民主制度。但是大将安东尼却大肆宣传恺撒的功绩和仁德以及恺撒三次拒绝王冠的行为，成功地挑起民众对恺撒的怀念和对勃鲁图斯等人的不满。在满城为恺撒报仇的怒吼声中，勃鲁图斯率部逃走，后来在与安东尼的讨伐军作战时，勃鲁图斯战败自刎。

剧中展示了两个人的毁灭：恺撒和勃鲁图斯。恺撒，为罗马帝国的形成和版图的扩张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恰恰是他的辉煌成就直接招致了毁灭。他一生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罗马给予他的不仅是死亡，还有死后留在历史上的污点——一个即将成为帝王的独裁者。但历史不能假设，谁能断定若是恺撒活着，必然会成为一个毁坏古罗马民主制度的暴君呢？

剧中勃鲁图斯的毁灭更令人深思。他意志坚定，道德高尚，把荣誉和责任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不遗余力地为正义和自由去斗争。他刺杀恺撒，表面上看是轻信别人，中了凯歇斯的奸计，实际上是作为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崇高理想和优秀品质与现实发生了冲突，最终给他带来失败和灾难。他在刺杀恺撒后对民众发表的演说中解释道：“要是哪位朋友问我为什么勃鲁图斯要起来反对恺撒，这就是我的回答：并不是我不爱恺撒，可是我更爱罗马。你们宁愿让恺撒活在世上，大家作奴隶而死呢，还是让恺撒死去，大家作自由人而生？……我用眼泪报答他的友谊，用喜悦庆祝他的幸运，用尊敬崇扬他的勇敢，用死亡惩戒他的野心。”在充满权术的政治斗争中，在功利横行的现实生活里，这一崇高的理想，就是空想。刺死一个恺撒并不能阻止独裁的政治进程，十四年后即公元前27年恺撒的养子屋大维称帝。可见，勃鲁图斯的民主与自由的理想终究是破灭的。同时我们还要注意的是，勃鲁图斯以猜测作为行动的依据，以暗杀为实现目标的方式，这种无实据的理由和非正义的手段终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在这部作品中，恺撒——勃鲁图斯——安东尼三者构成了戏剧冲突，但是有一个因素不容忽视——民众。恺撒需要民众的拥护来维护自己的权力，勃鲁图斯通过向民众解释来说明刺杀行为的合理，而安东尼赢得了民众也赢得了胜利。戏剧艺术地表达了人民在历史进程中的重要作用，但是莎士比亚也毫不留情地暴露了民众的无知、盲目、逐利、善变，那么民众是否值得信任和尊敬？这正是莎士比亚在《科利奥兰纳斯》中探讨的主题。

卡厄斯·马歇斯是罗马大将，一个如同荷马笔下的阿喀琉斯似的人物，战功卓著，声名远扬，视荣誉胜于生命。戏剧一开场，他就攻占了伏尔斯人的科利奥利城，而后荣膺“科利奥兰纳斯”的封号。以他的功绩和高贵的出身，他被推举参加执政官的竞选。马歇斯英勇无比，但是也脾气暴躁，十分傲慢，尤其瞧不起普通的民众，因此在竞选中不仅失利，还遭到了驱逐。马歇斯一气之下投靠了敌方伏尔斯人，并带兵围攻罗马，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后来他接受了母亲的劝告，放弃攻打祖国，但是这种行为又背叛了伏尔斯人，最后在战乱中被伏尔斯人杀死。

《科利奥兰纳斯》中马歇斯与平民的冲突构成戏剧发展的内因，剧中探讨了在历史的发展中英雄与人民群众的作用。马歇斯尽管有高强的武艺和勇敢精神，但是这些可以决定战争的胜负，却不能解决现实中的所有问题；平民缺乏高贵的理性和长远的视野，但是聚沙成塔，力量不可小觑。在两者的冲突中，英雄确实有伟大之处，不过在历史的长河中，任何人都是渺小的，而人民大众虽然成分复杂，良莠不齐，但是正是这些汇聚在一起的种种力量左右着历史发展的方向，谱写了人类的篇章。

安东尼的形象在《裘力斯·恺撒》中已经出现过，不过在《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一剧中，那个久经沙场、能言善辩的安东尼已渐渐失去了政治家的风范。在《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莎士比亚多次通过他人之口赞美了安东尼，如士兵称他为“天神的领袖”“千年一遇的凤凰”，连他的对手小庞贝也对他表示敬意。但是功成名就的安东尼沉迷于埃及的享乐生活中，渐渐丧失了他曾经有的锐气。在与对手小恺撒的战斗中，我们没有看到安东尼的智慧、英勇，只为英雄末路深感悲哀。戏剧一开场，安东尼听到罗马使者带来有关消息后，理性趋使他返回久别的罗马，并与小恺撒以姻亲修复关系。但是不久二人反目，他重回埃及。面对小恺撒的挑战，安东尼无论在军事指挥上还是战场作战中都大失水准。他先是不听劝说，放弃自己陆地作战的长处，而与对手进行海战，继而在海战中跟着克莉奥偑特拉临阵脱逃。战败的安东尼受到克莉奥佩特拉自杀消息的欺骗，完全失去斗志，自杀身亡。

表面上看，安东尼是因为陷入情感之中，失去了理智，被克莉奥佩特牵着鼻子走，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但实际上是多年的享乐生活已使安东尼丧失了斗志，处处受到吹捧、赞美，也使他对自己的能力和敌对者的力量缺乏正确的判断，再次回到真正的战场上时，已不再是往夕叱咤风云的安东尼，而只能在情感中逃避现实、麻痹自己。莎士比亚在剧中尽量客观地评价了安东尼，对他有赞美和同情，更多是遗憾和批判。

理查二世的悲剧

朱生豪　译

剧中人物

理查二世

约翰·刚脱——兰开斯脱公爵

埃特门·兰格雷——约克公爵

——理查王之叔父

亨利·波林勃洛克

喜尔福特公爵，约翰·刚脱之子，即位后称亨利四世

奥墨尔公爵

约克公爵之子

汤麦斯·毛勃雷

诺福克公爵

奢累公爵

萨力斯拜雷伯爵

勃克雷勋爵

布希

巴谷脱

格林

理查王之近侍

诺登勃兰伯爵

亨利·泼息·豪士魄

诺登勃兰伯爵之子

洛斯勋爵

惠罗比勋爵

费滋华脱勋爵

卡莱尔主教

威斯明斯脱长老

司礼官

披厄斯·埃克斯敦爵士

史蒂芬·史格鲁泼爵士

威尔斯军队长

王后

葛罗斯脱公爵夫人

约克公爵夫人

宫女

群臣，传令官，军官，兵士，园丁，狱吏，使者，马夫，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

英格兰及威尔斯各地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宫中一室

理查王率侍从，约翰·刚脱，及其他贵族等上。

理查王　高龄的约翰·刚脱，德绛望重的兰开斯脱，你有没有遵照你的誓约，把亨利·喜尔福特，你的勇敢的儿子带来，证实他上次对诺福克公爵汤麦斯·毛勃雷所提出的猛烈的控诉？那时我因为政务忙碌，没有听他说下去。

刚脱　我把他带来了，陛下。

理查王　再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试探过他的口气，究竟他控诉这位公爵，是出于私人的宿怨呢，还是因为尽一个忠臣的本分，知道他确实有谋逆的行动？

刚脱　照我所能从他嘴里探听出来的他的动机，的确是因为看到有人在进行不利于陛下的阴谋，并不是出于内心的私怨。

理查王　那么叫他们来见我吧；让他们当面对质，怒目相视，我要听一听原告和被告双方无拘束的争辩。（若干从者下）他们两个都是意气高傲，秉性刚强的；在盛怒之中，他们就像大海一般聋聩，烈火一般躁急。

从者等率波林勃洛克及毛勃雷重上。

波林勃洛克　愿无数幸福的岁月降临于我的宽仁慈爱的君王！

毛勃雷　愿陛下的幸福与日俱长，直到上天嫉妒地上的佳运，把一个不朽的荣称加在您的王冠之上！

理查王　我谢谢你们两位；可是两人之中，有一个人不过向我假意谄媚，因为你们今天来此的目的，是要彼此互控各人以叛逆的重罪。喜尔福特贤弟，你对于诺福克公爵汤麦斯·毛勃雷有什么不满？

波林勃洛克　第一，——愿上天记录我的言语！——我今天来到陛下的御座之前，提出这一件控诉，完全是出于一个臣子关怀他主上安全的一片忠心，绝对没有什么恶意的仇恨。现在，汤麦斯·毛勃雷，我要和你面面相对，听好我的话吧；我的身体将要在这人世证明我所说的一切，否则我的灵魂将要在天上担保它的真实。你是一个叛徒和奸贼，辜负国恩，死有余辜；天色越是晴朗空明，越显得浮云的混浊。让我再用奸恶的叛徒的名字塞在你的嘴里。请陛下允许我，在我离开这儿以前，我要用我正义的宝剑证明我的说话。

毛勃雷　不要因为我言辞的冷淡而责怪我情虚气馁；这不是一场妇人的战争，可以凭着舌剑唇枪，解决我们两人之间的争端；热血正在膛子里沸腾，准备因此而溅洒。可是我并没有唾面自干的耐性，能够忍受这样的侮辱而不发一言。第一因为当着陛下的天威之前，不敢不抑制我的口舌，否则我早就把这些叛逆的名称加倍掷还给他了。倘不是他的身体里流着高贵的王族的血液，假如他不是陛下的亲属，我就要向他公然挑战，把唾涎吐在他的身上，骂他是一个造谣诽谤的懦夫和恶汉；为了证实他是这样一个人，我愿意让他占我先着，和他决一雌雄，即使我必须徒步走到亚尔卑斯山的冰天雪地之间，或是任何英国人所敢于涉足的辽远的地方和他相会，我也决不畏避。现在让我为我的忠心辩护，凭着我的一切希望发誓，他说的全然是虚伪的诳话。

波林勃洛克　脸色惨白的战栗的懦夫，这儿我掷下我的手套，声明放弃我的国王亲属的身份；你的恐惧，不是你的尊敬，使你承认我的血统的尊严。要是你的畏罪的灵魂里还残留着几分勇气，敢接受我的荣誉的信物，那么俯身下去，把它拾起来吧；凭着它和一切武士的礼仪，我要和你彼此用各人的武器决战，证实你的罪状，揭破你的诳话。

毛勃雷　我把它拾起来了；凭着那轻按我的肩头，使我受到武士荣封的御剑起誓，我愿意接受一切按照武士规律的正当的挑战；假如我是叛徒，或者我的应战是违反良心的，但愿我一上了马，不再留着活命下来！

理查王　我的贤弟控诉毛勃雷的，究竟是一些什么罪名？像他那样为我们所倚畀的人，倘不是果然犯下彰明的重罪，是决不会引起我们丝毫恶意的猜疑的。

波林勃洛克　瞧吧，我所说的话，我的生命将要证明它的真实。毛勃雷曾经借着补助王军军饷的名义，领到八千金币；像一个奸诈的叛徒，误国的恶贼，他把这一笔饷款全数填充了他私人的欲壑。除了这一项罪状以外，我还要说，并且准备在这儿或者在任何英国人眼光所及的最远的边界，用武力证明，这十八年来，我们国内一切叛逆的阴谋，追本穷源，都是出于毛勃雷的主动。不但如此，我还要凭着他的罪恶的生命，肯定地指出葛罗斯脱公爵是被他设计谋害的，像一个卑怯的叛徒，他嗾使那位公爵的轻信的敌人用暴力溅洒了他的无辜的血液；正像被害的亚伯一样，他的血正在从无言的墓穴里向我高声呼喊，要求我替他伸冤雪恨，痛惩奸凶；凭着我的光荣的家世起誓，我要手刃他的仇人，否则宁愿丧失我的生命。

理查王　他的决心多么坚强高亢！汤麦斯·诺福克，你对于这番话有些什么辩白？

毛勃雷　啊！请陛下转过脸去，暂时塞住您的耳朵，等我告诉这侮辱他自己血统的人，上帝和善良的世人是多么痛恨这样一个说诳的恶徒。

理查王　毛勃雷，我的眼睛和耳朵是大公无私的；他不过是我的叔父的儿子，即使他是我的同胞兄弟，或者是我的王国的继承者，凭着我的御杖的威严起誓，这一种神圣的血统上的关连，也不能给他任何的特权，或者使我不可摇撼的正直的心灵对他略存偏袒。他是我的臣子，毛勃雷，你也是我的臣子；我允许你放胆说话。

毛勃雷　那么，波林勃洛克，我就说你这番诬蔑的狂言，完全是从你虚伪的心头经过你的奸诈的喉咙所发出的欺人的诳话。我所领到的那笔饷款，四分之三已经分发给驻在卡莱的陛下的军队；其余的四分之一是我奉命留下的，因为我上次到法国去迎接王后的时候，陛下还欠我一笔小小的旧债。现在把你那句诳话吞下去吧。讲到葛罗斯脱，他并不是我杀死的；可是我很惭愧那时我没有尽我应尽的责任。对于您，高贵的兰开斯脱公爵，我的敌人的可尊敬的父亲，我确曾一度企图陷害过您的生命，为了这一次过失，使我的灵魂感到极大的疚恨；可是在我最近一次领受圣餐以前，我已经坦白自认，要求您的恕宥，我希望您也已经不记旧恶了。这是我的错误。至于他所控诉我的其余的一切，全然出于一个卑劣的奸人，一个丧心的叛徒的恶意；我要勇敢地为我自己辩护，在这傲慢的叛徒的足前交换掷下我的挑战的信物，凭着他胸头最优良的血液，证明我的耿耿不贰的忠贞。我诚心请求陛下替我们指定一个决斗的日期，好让世人早一些判断我们的是非曲直。

理查王　你们这两个燃烧着怒火的武士，听从我的旨意；让我们用不流血的方式，销除彼此的愤怒。我虽然不是医生，却可以下这样的诊断：深刻的仇恨会造成太深的伤痕。劝你们捐嫌忘怨，言归于好，我们的医生说这一个月内是不应该流血的。好叔父，让我们赶快结束这一场刚刚开始的争端；我来劝解诺福克公爵，你去劝解你的儿子吧。

刚脱　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做一个和事老是最合适不过的。我的儿，把诺福克公爵的手套摔下了吧。

理查王　诺福克，你也把他的手套摔下来。

刚脱　怎么，哈利，你还不摔下？做父亲的不应该向他的儿子发出第二次的命令。

理查王　诺福克，我吩咐你把它摔下；争持下去是没有好处的。

毛勃雷　尊严的陛下，我愿意把自己投身在你的足前。你可以支配我的生命，可是不能强迫我容忍耻辱；为你尽忠效死是我的天职，可是即使死神高踞在我的坟墓之上，你也不能使我的美好的名誉横遭污毁。我现在在这儿受到这样的羞辱和诬蔑，谗言的有毒的枪尖刺透了我的灵魂，只有他心头的鲜血，才可以医治我的创伤。

理查王　一切意气之争必须停止；把他的手套给我；雄狮的神威可以使豹子慑伏。

毛勃雷　是的，可是不能改变它身上的斑点。要是你能够取去我的耻辱，我就可以献上我的手套。我的好陛下，无瑕的名誉是世间最纯粹的珍宝；失去了名誉，人类不过是一些镀金的粪土，染色的泥块。忠贞的胸膛里一颗勇敢的心灵，就像藏在十重键锁的箱中的珠玉。我的荣誉就是我的生命，二者互相结为一体；取去我的荣誉，我的生命也就不再存在，所以，我的好陛下，让我为我的荣誉作一次试验吧；我藉着荣誉而生，也愿意为荣誉而死。

理查王　贤弟，你先摔下你的手套吧。

波林勃洛克　啊！上帝保佑我的灵魂不要犯这样的重罪！难道我要在我父亲的面前垂头丧气，怀着卑劣的恐惧，向这理屈气弱的懦夫低头服罪吗？在我的舌头用这种卑怯的侮辱伤害我的荣誉，发出这样可耻的求和的声请以前，我的牙齿将要把这种自食前言的懦怯的畏惧嚼为粉碎，把它带血唾在那无耻的毛勃雷的脸上。（刚下）

理查王　我是天生发号施令的人，不是惯于向人请求的。既然我不能使你们成为友人，那么准备着吧，圣兰勃脱日5在科文脱里，你们将要以生命为孤注，你们的短剑和长枪将要替你们解决你们势不两立的争端；你们既然不能听从我的劝告而和解，我们只好信任冥冥中的公道，把胜利的光荣判归无罪的一方。司礼官，传令执掌比武仪法的官吏准备起来，导演这一场同室的交讧。（同下）

第二场　同前；兰开斯脱公爵府中一室

刚脱　及葛罗斯脱公爵夫人上。

刚脱　唉！那在我血管里流着的伍特斯滔克的血液，比你的呼吁更有力地要求我向那杀害他生命的屠夫复仇。可是矫正这一个我们所无能为力的错误的权力，既然操之于造成这错误的人的手里，我们只有把我们的不平委托于上天的意志，到了时机成熟的一天，它将会向作恶的人们降下严厉的惩罚。

葛夫人　难道兄弟之情不能给你一点更深的刺激吗？难道你衰老的血液里的爱火已经不再燃烧了吗？你是爱德华的七个儿子中的一个，你们兄弟七人，就像盛放他的神圣的血液的七个宝瓶，又像同一树根上茁长的七条美好的树枝；七人之中，有的因短命而枯萎，有的被命运所摧残，可是汤麦斯，我的亲爱的夫主，我的生命，我的葛罗斯脱，满盛着爱德华的神圣的血液的一个宝瓶，从他的最高贵的树根上，茁长的一条繁茂的树枝，却被妒嫉的毒手击破，被凶徒的血斧斩断，倾尽了瓶中的宝液，凋落了枝头的茂叶。啊，刚脱！他的血也就是你的血；你和他同胞共体，同一的模型铸下了你们；虽然你还留着一口气活在世上，可是你的一部分生命已经跟着他死去了。你眼看着人家杀死你那不幸的兄弟，等于默许凶徒们谋害你的父亲，因为他的身上存留着你父亲生前的遗范。不要说那是忍耐，刚脱；那是绝望。你容忍你的兄弟被人这样屠戮，等于把你自己的生命开放一条通路，向凶恶的暴徒指示杀害你的门径。在卑贱的人们中间我们所称为忍耐的，在尊贵者的胸中就是冷血的懦怯。我应该怎么说呢？为了保卫你自己的生命，最好的方法就是为我的葛罗斯脱复仇。

刚脱　这一场血案应该由上帝解决，因为促成他的死亡的祸首是上帝的代理人，一个受到圣恩膏沐的君主；要是他死非其罪，让上天平反他的冤屈吧，我是不能向上帝的使者举起愤怒的手臂来的。

葛夫人　那么，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声诉我的冤苦呢？

刚脱　向上帝声诉，他是寡妇的保卫者。

葛夫人　好，那么我要向上帝声诉。再会吧，年老的刚脱。你到科文脱里去，瞧我的侄儿喜尔福特和凶狠的毛勃雷决斗；啊！但愿我丈夫的冤魂依附在喜尔福特的枪尖上，让它穿进了屠夫毛勃雷的胸中；万一刺而不中，愿毛勃雷的罪恶压住他的全身，使他那流汗的坐骑因不胜重负而把他掀翻地上，像一个卑怯的懦夫，匍匐在我的侄儿喜尔福特的足下！再会吧，年老的刚脱；你的已故的兄弟的妻子必须带着悲哀终结她的残生。

刚脱　弟妇，再会；我必须到科文脱里去。愿同样的幸运陪伴着你，跟随着我！

葛夫人　可是还有一句话。悲哀落在地上，还会重新跳起，不是因为它的空虚，而是因为它的重量。我的谈话还没有开始，我就向你告别，因为悲哀虽然好像已经终止，它却永远不会完毕。为我向我的兄弟埃特门·约克致意。瞧！这就是我所要说的一切。不，你不要就这样去了；虽然我只有这一句话，不要走得这样匆忙；我还要论起一些别的话来。请他——啊，什么？——赶快到普拉希看我一次。唉！善良的老约克到了那边，除了空旷的房屋，萧条的四壁，无人的仆舍，苔封的石级以外，还看得到什么？除了我的悲苦呻吟以外，还听得到什么欢迎的声音？所以为我向他致意；叫他不要到那边去，找寻那到处充斥着的悲哀。孤独地，孤独地我要去饮恨而死；我的流泪的眼向你作最后的永诀。（各下）

第三场　科文脱里附近旷地，设围场及御座；传令官等侍立场侧

司礼官及奥墨尔上。

司礼官　奥墨尔大人，哈利·喜尔福特有没有武装好了？

奥墨尔　是的，他已经装束齐整，恨不得立刻进场。

司礼官　诺福克公爵精神抖擞，勇气勃勃，但等原告方面喇叭的召唤。

奥墨尔　那么决斗的双方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王上一到，就可以开始。

喇叭奏花腔。理查王上，就御座；刚脱，布希，巴谷脱，格林，及余人等随上，各各就座。喇叭高鸣，另一喇叭在内相应。被告毛勃雷穿甲胄上，一传令官前导。

理查王　司礼官，问一声那边的武士，他穿了甲胄到这儿来的原因；问他叫什么名字，按照法定的手续，叫他宣誓他的动机是正直的。

司礼官　凭着上帝的名义和国王的名义，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穿着武士的装束到这儿来，你要跟什么人决斗，你们的争端是什么。凭着你的武士的身份和你的誓言，从实说来；愿上天和你的勇气保卫你！

毛勃雷　我是诺福克公爵汤麦斯·毛勃雷，遵照我所立下的不可毁弃的武士的誓言，到这儿来和控诉我的喜尔福特当面质对，向上帝，我的君王，和他的后裔表白我的忠心和诚实；凭着上帝的恩惠和我这手臂的力量，我要一面洗刷我的荣誉，一面证明他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君王不忠，对我不义的叛徒。我为正义而战斗，愿上天佑我！（就座）

喇叭高鸣；原告波林勃洛克穿甲胄上，一传令官前导。

理查王　司礼官，问一声那边穿着甲胄的武士，他是谁，为什么全副戎装到这儿来；按照我们法律上所规定的手续，叫他宣誓声明他的动机是正直的。

司礼官　你的名字叫什么？为什么你敢当着理查王的面前，到这儿他的校场里来？你要和什么人决斗？你们的争端是什么？像一个正直的武士，你从实说吧；愿上天保佑你！

波林勃洛克　我是兼领喜尔福特，兰开斯脱，和特培三处采邑的哈利；今天武装来此，准备在这围场之内，凭着上帝的恩惠和我的身体的勇力，证明诺福克公爵汤麦斯·毛勃雷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理查王不忠，对我不信不义的奸诈险恶的叛徒。我为正义而战斗，愿上天佑我！

司礼官　除了司礼官和奉命监视这次比武仪典的官员以外，倘有大胆不逞之徒，擅敢触动围场界线，立处死刑，决不宽贷。

波林勃洛克　司礼官，让我吻一吻我的君王的手，向他的御座之前屈膝致敬；因为毛勃雷跟我就像两个立誓踏上漫长而辛苦的旅途的人，所以让我们按照正式的礼节，各自向我们的亲友们作一次温情的告别吧。

司礼官　原告恭顺地向陛下致敬，要求一吻御手，申达他告别的诚意。

理查王（下座）我要亲下御座，把他拥抱在我的怀里。喜尔福特贤弟，你的动机既然是正直的，愿你在这次庄严的战斗里获得胜利！再会吧，我的亲人；要是你今天洒下你的血液，我可以为你悲恸，可是不能代你报复杀身之仇。

波林勃洛克　啊！要是我被毛勃雷的枪尖所刺中，不要让一只高贵的眼睛为我浪掷一滴泪珠。正像猛鹰追逐一头小鸟，我对毛勃雷抱着必胜的自信。我的亲爱的王上，我向您告别了；别了，我的奥墨尔贤弟；虽然我要去和死亡搏斗，可是我并没有病，我还是年青力壮，愉快地呼吸着空气。瞧！正像在英国的筵席上，最美昧的佳肴总是放在最后，留给人们一个无限余甘的回忆；我最后才向你告别，啊，我的生命的人间的创造者！你的青春的精神复活在我的心中，用双重的巨力把我凌空举起，攀取那高不可及的胜利；愿你用祈祷加强我的甲胄的坚实，用祝福加强我的枪尖的锋锐，让它突入毛勃雷的蜡制的战袍之内，藉着你儿子的勇壮的行为，使约翰·刚脱的名字闪耀出新的光彩。

刚脱　上帝保佑你的正义的行动得胜！愿你的动作像闪电一般敏捷，你的八倍威力的打击，像惊人的雷霆一般降在你的恶毒的敌人的盔上；振起你的青春的精力，勇敢地活着吧。

波林勃洛克　我的无罪的灵魂和圣乔治帮助我得胜！（就座）

毛勃雷（起立）不论上帝和造化给我安排下怎样的命运，或生或死，我都是尽忠于理查王陛下的一个赤心正直的臣子。从来不曾有一个囚人用这样奔放的热情脱下他的缚身的锁链，拥抱那无拘束的黄金的自由，像我的雀跃的灵魂一样接受这一场跟我的敌人互决生死的鏖战。最尊严的陛下和我的各位同僚，从我的嘴里接受我的虔诚的祝福。像参加一场游戏一般，我怀着轻快的心情挺身赴战；正直者的胸襟永远是安定的。

理查王　再会，公爵。我看见正义和勇敢在你的眼睛里闪耀。司礼官，传令开始比武。（王及群臣各就原座）

司礼官　喜尔福特，兰开斯脱，和特培的哈利，过来领你的枪；上帝保佑正义的人！

波林勃洛克（起立）抱着像一座高塔一般坚强的信心，我应着“阿们”。

司礼官（向一官吏）把这枝枪送给诺福克公爵。

传令官甲　这儿是喜尔福特，兰开斯脱和特培的哈利，站在上帝，他的君王，和他自己的立场上，证明诺福克公爵汤麦斯·毛勃雷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君王不忠，对他不义的叛徒；倘使所控不实，他愿意蒙上奸伪卑怯的恶名，永远受世人唾骂。他要求诺福克公爵出场，接受他的挑战。

传令官乙　这儿站着诺福克公爵汤麦斯·毛勃雷，准备表白他自己的无罪，同时证明喜尔福特，兰开斯脱，和特培的哈利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君王不忠，对他不义的叛徒；倘使所言失实，他愿意蒙上奸伪卑怯的恶名，永远受世人唾骂。他勇敢地怀着一腔热望，等候着决斗开始的信号。

司礼官　吹起来，喇叭；上前去，交战的斗士。（吹战斗号）且慢，且慢，王上把他的御杖掷下来了。

理查王　叫他们脱下战盔，放下长枪，各就原位。跟我退下去；当我向这两个公爵宣布我们的判决的时候，让喇叭高声吹响。（喇叭奏长花腔。向决斗者）过来，倾听我们会议的结果。因为我们的国土不应被它所养的宝贵的血液所沾污；因为我们的眼睛痛恨同室操戈所造成的内部的裂痕；因为你们各人怀着凌云的壮志，冲天的豪气，造成各不相下的敌视和憎恨，把我们那像婴儿一般熟睡着的和平从它的摇篮中惊醒；那战鼓的喧聒的雷鸣，那喇叭的刺耳的嗥叫，那刀枪的愤怒的击触，也许会把美好的和平吓退出我们安谧的疆界以外，使我们的街衢上横流着我们自己亲属的血：所以我宣布把你们放逐出境。你，喜尔福特贤弟，必须在异国踏着流亡的征途，在十个夏天丰盛我们田野的收获以前，不准归返我们美好的国土，倘有故违，立处死刑。

波林勃洛克　愿您的旨意成全。我必须把这样的思想安慰我自己，那在这儿给您温暖的太阳，将要同样照在我的身上；它的金色的光辉耀射着您的王冠，也会把光明的希望煊染我的流亡的岁月。

理查王　诺福克，你所得到的是一个更严重的处分，虽然我很不愿意向你宣布这样的判决：狡狯而迟缓的光阴不能决定你的无期放逐的终限；“永远不准回来”，这一句绝望的话，就是我对你所下的宣告；倘有故违，立处死刑。

毛勃雷　一句严重的判决，我的无上尊严的陛下；从陛下的嘴里发出这样的宣告，是全然出于意外的；陛下要是顾念我过去的微劳，不应该把这样的处分加在我的身上，使我远窜四荒，和野人顽民呼吸着同一的空气。现在我必须放弃我在这四十年来所学习的语言，我的本国的英语；现在我的舌头对我一无用处，正像一张无弦的古琴，或是一具优美的乐器，放在一个不谙音律者的手里。您已经把我的舌头幽禁在我的嘴里，让我的牙齿和嘴唇成为两道闸门，使冥顽不灵的愚昧做我的狱卒。我太老了，不能重新做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我的学童的年龄早已被我蹉跎过去。你现在禁止我的舌头说它故国的语言，这样的判决不等于无言的死刑吗？

理查王　悲伤对于你无济于事；判决已下，叫苦也是太迟了。

毛勃雷　那么我就这样离开我的故国的光明，在无穷的黑夜的阴影里栖身。（欲退）

理查王　回来，你们必须再作一次宣誓。把你们被放逐的手按在我的御剑之上，虽然你们对我应尽的忠诚，已经随着你们自己同时被放，可是你们必须凭着你们对上帝的信心，立愿遵守我所要向你们提出的誓约。愿真理和上帝保佑你们！你们永远不准在放逐期中，接受彼此的友谊；永远不准互相见面；永远不准暗通声气，或是蠲除你们在国内时的嫌怨，言归于好；永远不准同谋不轨，企图危害我，我的政权，我的臣民，或是我的国土。

波林勃洛克　我宣誓遵守这一切。

毛勃雷　我也同样宣誓遵守。

波林勃洛克　诺福克，我认定你是我的敌人；要是王上允许我们，我们两人中的一人的灵魂，这时候早已飘荡于太虚之中，从我们这肉体的脆弱的坟墓里被放逐出来，正像现在我们的肉体被放逐出这国境之外一样了。趁着你还没有逃出祖国的领土，赶快承认你的奸谋吧；因为你将要走一段辽远的路程，不要让一颗罪恶的灵魂的重担沿途拖累着你。

毛勃雷　不，波林勃洛克，要是我曾经起过叛逆的贰心，愿我的名字从生命的册籍上注销；愿我从天上放逐，正像从我的本国放逐一样！可是上帝，你，我，都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人；我怕转眼之间，王上就要自悔他的失着了。再会，我的陛下。现在我决不会迷路；除了回到英国以外，全世界都是我的去处。（下）

理查王　叔父，在你晶莹的眼球里，我可以看到你的悲痛的心；你的愁惨的容颜，已经从他放逐的期限中减去四年的时间了。（向波）度过了六个寒冬，你再在祖国的欢迎声中回来吧。

波林勃洛克　一句短短的言语里，藏着一段多么悠长的时间！四个沉滞的冬天，四个轻狂的春天，都在一言之间化为乌有：这就是君王的纶音。

刚脱　感谢陛下的洪恩，为了我的缘故，缩短我的儿子四年放逐的期限；可是这样额外的宽典，并不能使我沾到什么利益，因为在他六年放逐的岁月尚未完毕之前，我这一盏油干焰冷的灯，早已在无边的黑夜里熄灭，我这径寸的残烛早已烧尽，盲目的死亡再也不让我看见我的儿子了。

理查王　啊，叔父，你还有许多年好活哩。

刚脱　可是，王上，你不能赐给我一分钟的寿命。你可以假手阴沉的悲哀缩短我的昼夜，可是不能多借我一个清晨；你可以帮助时间刻划我额上的皱纹，可是不能中止它的行程，把我的青春留住；你的一言可以致我于死，可是一死之后，你的整个的王国买不回我的呼吸。

理查王　你的儿子是在郑重的考虑之下被判放逐的，你自己也曾表示你的同意；那时为什么你对我们的判决唯唯从命呢？

刚脱　美味的食物往往不宜于消化。您要求我站在法官的立场上发言，可是我宁愿您命令我用一个父亲的身份为他的儿子辩护。啊！假如他是一个不相识者，不是我的孩子，我就可以用更温和的语调，设法减轻他的罪状；可是因为避免徇私偏袒的指责，我却宣判了我自己的死刑。唉！当时我希望你们中间有人会说，我把自己的儿子宣判放逐，未免太忍心了；可是你们却同意了我的违心之言，使我背反我的本意，给我自己这样重大的损害。

理查王　贤弟，再会吧；叔父，你也不必留恋了。我判决他六年的放逐，他必须立刻就道。（喇叭奏花腔。理查王及扈从等下）

奥墨尔　哥哥，再会吧；虽然不能相见，请你常通书信，让我们知道你在何处安身。

司礼官　少爵，我并不向您道别，因为我要和您并辔同行，一直送您到陆地的尽头。

刚脱　啊！你为什么缄口无言，不向你的亲友们说一句答谢的话？

波林勃洛克　虽然我的舌头应该大量吐露我心头的悲哀，可是没有话可以向你们表示我的离悰。

刚脱　你的悲哀不过是暂时的离别。

波林勃洛克　离别了欢乐，剩下的只有悲哀。

刚脱　六个冬天算得什么？它们很快就过去了。

波林勃洛克　对于欢乐中的人们，六年是一段短促的时间；可是悲哀使人度日如年。

刚脱　算它是一次陶情的游历吧。

波林勃洛克　要是我用这样误谬的名称欺骗自己，我的心将要因此而叹息，因为它知道这明明是一次强制的旅行。

刚脱　你的征途的忧郁将要衬托出你的还乡的快乐，正像箔片烘显出宝石的光辉一样。

波林勃洛克　不，每一个沉重的步伐，不过使我记起我已经多么迢遥地远离了我所宝爱的一切。难道我必须在异邦的道路上长期作客，当我最后重获自由的时候，除了曾经作过一度悲哀的旅人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向人夸耀？

刚脱　凡是日月所照临的所在，在一个智慧的人看来都是安身的乐土。你应该用这样的思想宽解你的厄运；什么都比不上厄运更能磨炼人的德性。不要以为国王放逐了你，你应该设想你自己就是国王。越是缺少担负悲哀的勇气，悲哀压在心头越是沉重。去吧，就算这一次是我叫你出去追寻荣誉，不是国王把你放逐；或者你可以假想噬人的疫疠弥漫在我们的空气之中，你是要逃到一个健康的国土里去。凡是你的灵魂所珍重宝爱的事物，你应该想象它们是在你的未来的前途，不是在你来时的旧径。歌鸟为你奏着音乐，芳草为你铺起地毯，鲜花是向你巧笑的美人，你的行步都是愉快的舞蹈；谁要是能够把悲哀一笑置之，悲哀也会减弱它的咬人的力量。

波林勃洛克　啊！谁能把一团火握在手里，想象他是在寒冷的高加索群山之上？或者空想着一席美味的盛筵，满足他的久饿的枵腹？或者赤身在严冬的冰雪里打滚，想象盛暑的骄阳正在当空晒炙？啊，不！美满的想像不过使人格外感觉到命运的残酷。悲哀的利齿虽然有时咬人，可是我们不应该触痛心底的伤痕。

刚脱　来，来，我的儿，让我送你上路。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年青，处在和你同样的地位，我是不愿留在这儿的。

波林勃洛克　那么英国的大地，再会吧；我的母亲，我的保姆，我现在还在你的怀抱之中，可是从此刻起，我要和你分别了！无论我在何处流浪，至少可以这样自夸：虽然被祖国所放逐，我还是一个纯正的英国人。（同下）

第四场　伦敦；国王堡中一室

理查王，巴谷脱，及格林自一门上；奥墨尔自另一门上。

理查王　我们在这儿望得很清楚。奥墨尔贤弟，你把高傲的喜尔福特送到什么地方？

奥墨尔　我把高傲的喜尔福特——要是陛下欢喜这样叫他的话，——送上了最近的一条大路，就和他分手了。

理查王　说，你们流了多少临别的眼泪？

奥墨尔　说老实话，我是流不出什么眼泪来的；只有向我们迎面狂吹的东北风，偶或刺激我们的眼膜，逼出一两滴无心之泪，装缀我们漠然的离别。

理查王　你跟我那位好兄弟分别的时候，他说些什么话？

奥墨尔　他向我说“再会”。我因为不愿让我的舌头亵渎了这两个字眼，故意装出悲不自胜，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回避了我的答复。嘿，要是“再会”这两个字有延长时间的魔力，可以增加他的短期放逐的年限，那么我一定不会吝惜向他说千百声的“再会”；可是既然它没有这样的力量，我也不愿为他浪费我的唇舌。

理查王　贤弟，他是我们同祖的兄弟，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从放逐的生涯中被召回国，我们这一位亲人究竟能不能回来重见他的朋友，还是一个大大的疑问。我自己和这儿的布希，巴谷脱，格林三人，都曾注意到他向平民怎样殷勤献媚，用谦卑而亲昵的礼貌竭力勾引他们的欢心；他会向下贱的奴隶浪费他的敬礼，卑抑他自己的身份，用诡诈的微笑取悦穷苦的工匠，使他们忘记他的地位的尊严；他会向一个叫卖牡蛎的女郎脱帽；一对运酒的车夫向他说了一声上帝保佑他，他就向他们弯腰答礼，说，“谢谢，我的同胞，我的亲爱的朋友。”好像我们的英国已经操在他的手里，他是我的臣民所仰望的未来的君王一样。

格林　好，他已经去了，我们也不必再想起这种事情。现在我们必须设法平定爱尔兰的叛乱；迅速的措置是必要的，陛下，否则坐延时日，徒然给叛徒们发展势力的机会，对于陛下却是一个莫大的损失。

理查王　这一次我要御驾亲征。我们的金库因为维持这一个宫庭的浩大的支出和巨量的赏赍，已经不大充裕，所以不得不出租王家的土地，靠着租税的收入补充这次出征的费用。要是再有不敷的话，我可以给我的居国的摄政者几道空头的诏敕，只要知道什么人有钱，就可以命令他们捐献巨额的金钱，接济我们的需要；因为我现在必须立刻动身到爱尔兰去。

布希上。

理查王　布希，什么消息？

布希　陛下，年老的约翰·刚脱突患重病，刚才差过急使来请求陛下去见他一面。

理查王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布希　在埃利别邸里。

理查王　上帝啊，但愿他的医生们把他早早送下坟墓！他的金库的一层边缘，就可以使我那些出征爱尔兰的军士们一个个披上簇新的战袍。来，各位，让我们大家去瞧瞧他；求上帝使我们去得尽快，到得已经太迟。

众人　阿们！（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伦敦；埃利别邸中一室

刚脱　卧于榻上，约克公爵及余人等旁立。

刚脱　国王会不会来，好让我对他的少年浮薄的性情吐露我的最后的忠告？

约克　不要烦扰你自己，省些说话的气力吧；他的耳朵是不听忠告的。

刚脱　啊！可是人家说，一个人的临死遗言，就像深沉的音乐一般，有一种自然吸引注意的力量；到了气息仅孱的时候，他的话决不会白费，因为真理往往是在痛苦呻吟中说出来的。一个从此以后不再说话的人，他的意见总是比那些少年浮华之徒的甘言巧辩更能被人听取。正像垂暮的斜阳，曲终的余奏，和最后一口啜下的美酒，留给人们最温馨的回忆一样，人们的结局也总是比他们的生前格外受人注目。虽然理查对于我生前的谏劝充耳不闻，我的垂死的哀音也许可以惊醒他的聋聩。

约克　不，他的耳朵已经被一片歌功颂德之声所塞住了。他爱听的是淫靡的诗句，和豪奢的意大利流行些什么时尚的消息，它的一举一动，我们这落后的效颦的国家总是亦步亦趋地追随摹仿。这世上那一种浮华的习气，不管它是多么恶劣，只要是新近产生的，不是很快地就传进了他的耳中？当理性的顾虑全然为倔强的意志所蔑弃的时候，一切忠告都等于白说。不要指导那一意孤行的人；你现在呼吸都感到乏力，何必苦苦地浪费你的口舌。

刚脱　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新受到灵感激动的先知，在临死之际，这样预言出他的命运：他的轻躁狂暴的乱行决不能持久，因为火势越是猛烈，越容易顷刻烧尽；绵绵的微雨可以落个不断，倾盆的阵雨一忽儿就会停止；驰驱太速的人，很快就觉得精疲力竭；吃得太性急了，难保食物不会哽住喉咙；轻浮的虚荣是一个不知餍足的饕餮者，它在吞噬一切之后，结果必然牺牲在自己的贪欲之下。这一个君王们的御座，这一个统于一尊的岛屿，这一个庄严的大地，这一个战神的别邸，这一个地上的天堂，这一个造化女神为了防御毒害和战祸的侵入，为她自己造下的堡垒，这一个英雄豪杰的诞生之地，这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一个镶嵌在银色的海水之中的宝石，那海水就像是一堵围墙，或是一道沿屋的壕沟，杜绝了宵小的觊觎，这一个幸福的国土，这一个英格兰，这一个保姆，这一个繁育着明君贤主的母体，他们的诞生为世人所侧目，他们仗义卫道的功业远震寰宇；这一个像救世主的圣墓一样驰名，孕乳着这许多伟大的灵魂的国土，这一个亲爱的亲爱的国土，它的声誉传遍世界，现在却像一幢房屋，一块田地一般出租了，——我要在垂死之前，宣布这样的事实。英格兰，它的周遭是为汹涌的怒涛所包围着的，它的岩石的崖岸击退海神的进攻，现在却笼罩在耻辱，墨黑的污点，和卑劣的契约之中；那一向征服别人的英格兰，现在已经可耻地征服了它自己。啊！要是这耻辱能够随着我的生命同时消失，我的死该是多么幸福！

理查王与王后，奥墨尔，布希，格林，巴谷脱，洛斯，及惠罗比同上。

约克　国王来了；他是个少年气盛之人，你要对他温和一些，因为激怒了一头血气方刚的小马，它的野性将要更加难于驯伏。王后我们的叔父兰开斯脱贵体怎样？

理查王　你好，汉子？老刚脱憔悴得怎么样啦？

刚脱　啊！那两个字加在我的身上多么合适；衰老而憔悴的刚脱，真的，我是因为衰老而憔悴了。悲哀在我的心中守着长期的斋戒，断绝肉食的人怎么能不憔悴？为了酣睡的英格兰，我已经长久不眠，不眠是会使人消瘦而憔悴的。望着儿女们的容颜，是做父亲的人们最大的快慰，我却享不到这样的满足；你隔绝了我们父子的亲谊，所以我才会这样憔悴。我这憔悴的一身不久就要进入坟墓，让它的空空的洞穴收拾我的一束枯骨。

理查王　病人也会这样大逞辞锋吗？

刚脱　不，一个人在困苦之中是会向自己揶揄的；因为我的名字似乎为你所嫉视，所以，伟大的君王，为了奉承你的缘故，我才作这样的自嘲。

理查王　临死的人应该奉承活着的人吗？

刚脱　不，不，活着的人奉承临死的人。

理查王　你现在快要死了，你说你奉承我。

刚脱　啊，不！虽然我比你病重，你才是将死的人。

理查王　我很健康，我在呼吸，我看见你病在垂危。

刚脱　那造下我来的天主知道我看见你的病状多么险恶。你负着你的重创的名声躺在你的国土之上，你的国土就是你的毕命的卧床；像一个过分粗心的病人，你把你那仰蒙圣恩膏沐的身体交给那些最初伤害你的庸医诊治；在你那仅堪覆顶的王冠之内，坐着一千个谄媚的佞人，凭借这小小的范围，侵蚀你的广大的国土。啊！要是你的祖父能够预先看到他的孙儿将要怎样摧残他的骨肉，他一定会早早把你废立，免得耻辱降临到你的身上，可是现在耻辱已经占领了你，你的王冠将要丧失在你自己的手里。嘿，侄儿，即使你是全世界的统治者，出租这一块国土也是一件可羞的事；可是只有这一块国土是你所享有的世界，这样的行为不是羞上加羞吗？你现在是英格兰的地主，不是它的国王；你在法律上的地位是一个必须受法律拘束的奴隶，而且——

理查王　而且你是一个疯狂的糊涂的呆子，倚仗你的疾病的特权，胆敢用你冷酷的讥讽，骂得我面无人色。凭着我的王座的尊严起誓，倘不是因为你是伟大的爱德华的儿子的兄弟，你这一条不知忌惮的舌头，将要使你的头颅从你那目无君上的肩头落下。

刚脱　啊！不要饶恕我，我的哥哥爱德华的儿子；不要因为我是他的父亲爱德华的儿子的缘故而饶恕我。像那啄饮母体血液的企鹅一般，你已经痛饮过爱德华的血；我的兄弟葛罗斯脱是个忠厚诚实的好人，——愿他在天上和那些有福的灵魂同享极乐！——他就是一个前例，证明你对于溅洒爱德华的血是毫无顾恤的。帮着我的疾病杀害我吧；愿你的残忍像无情的衰老一般，快快摘下这一朵久已凋萎的枯花。愿你在你的耻辱中生存，可是不要让耻辱和你同归于尽！愿我的言语永远使你的灵魂痛苦！把我搬到床上去，然后再把我送下坟墓；享受着爱和荣誉的人，才会感到生存的乐趣。（侍从等舁刚下）

理查王　让那些年老而满腹牢骚的人去死吧；你正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只配在坟墓里的。

约克　请陛下原谅他的年迈有病，出言不检；凭着我的生命发誓，他爱您就像爱他的儿子喜尔福特公爵哈利一样，要是他在这儿的话。

理查王　不错，你说得对；喜尔福特爱我，他也爱我；他们怎样爱我，我也怎样爱他们。让一切就这样安排着吧。

诺登勃兰上。

诺登勃兰　陛下，年老的刚脱向您致意。

理查王　他怎么说？

诺登勃兰　不，一句话都没有；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的舌头现在是一具无弦的乐器；年老的兰开斯脱已经消耗了他的言语，生命，和一切。

约克　愿约克也追随在他的后面同归毁灭！死虽然是苦事，却可以结束人生的惨痛。

理查王　最成熟的果子最先落地，他正是这样；他的寿命已尽，我们也会有一天像他一样终结我们的旅程。别的话不必多说了。现在，让我们讨论讨论爱尔兰的战事。我们必须扫荡那些粗暴蓬发的爱尔兰步兵，他们像毒蛇猛兽一般，所到之处，除了他们自己以外，谁也没有生存的权利。因为这一次战事规模巨大，需要相当费用，为了补助我们的军需起见，我决定没收我的叔父刚脱生前所有的一切金银，钱币，收益，和动产。

约克　我应该忍耐到什么时候呢？啊！恭顺的臣道将要使我容忍不义的乱行到什么限度呢？葛罗斯脱的被杀，喜尔福特的放逐，刚脱的谴责，国内人心的怨愤，我自己身受的耻辱，这些都从不曾使我镇静的脸上勃然变色，或者当着我的君王的面前皱过一回眉头。我是高贵的爱德华的最小的儿子，你的父亲威尔斯亲王是我的长兄，在战场上他比雄狮更凶猛，在和平的时候他比羔羊更温柔。他的脸貌遗传给了你，因为他在你这样的年纪，正和你一般模样；可是当他发怒的时候，他是向法国人，不是向自己人发怒的；他的高贵的手付出了代价，总是取回重大的收获，他却没有把他父亲手里挣下的产业供他自己的挥霍；他没有溅洒过自己人的血，他的手上只染着他的亲属的仇人的血迹。啊，理查！约克伤心得太过度了，否则他决不会作这样的比较的。

理查王　嗨，叔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约克　啊！陛下，您愿意原谅我就原谅我，否则我也不希望得到您的宽恕。您要把被放逐的喜尔福特的产业和权利抓在您自己的手里吗？刚脱死了，喜尔福特不是还活着吗？刚脱不是一个正直的父亲，哈利不是一个忠诚的儿子吗？那样一位父亲不应该有一个后嗣吗？他的后嗣不是一个克绍家声的令子吗？剥夺了喜尔福特的权利，就是破坏传统的正常的惯例；明天可以不必跟在今天的后面，你也不必是你自己，因为倘不是按着父子祖孙世世相传的合法的王统，你怎么会成为一个国王？当着上帝的面前，我要说这样的话，——愿上帝使我的话不致成为事实！——要是您用非法的手段，攫夺了喜尔福特的权利，从他的法定代理人那儿取得他的产权证书，要求全部产业的移让，把他的善意的敬礼蔑弃不顾，您将要招引一千种危险到您的头上，失去一千颗爱戴的赤心，刺激我的温和的耐性，使我想起那些为一个忠心的臣子所不能想到的念头。

理查王　随你怎样想吧，我还是要没收他的金银财物和土地。

约克　那么我只好暂时告退；陛下，再会吧。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将会接着发生，可是我们可以预料到，不由正道，决不会有好的结果。（下）

理查王　去，布希，立刻去找惠脱奢伯爵，叫他到埃利别邸来见我，帮我处理这件事情。明天我们就要到爱尔兰去，再不能耽搁了。我把我的叔父约克封为英格兰总督，代我摄理国内政务；因为他为人公正，一向对我很尽忠心。来，我的王后，明天我们必须分别了；快乐些吧，因为我们留恋的时间已经十分短促。（喇叭奏花腔。国王，王后，布、奥、格、巴等同下）

诺登勃兰　各位大人，兰开斯脱公爵就这样死了。

洛斯　可是他还活着，因为现在他的儿子应该承袭爵位。

惠罗比　他所承袭的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名号，毫无实际的收益。

诺登勃兰　要是世上还有公道，他应该名利兼收。

洛斯　我的心快要胀破了；可是我宁愿让它在沉默中爆裂，也不让一条没遮拦的舌头泄漏它的秘密。

诺登勃兰　不，把你的心事说出来吧；谁要是把你的话转告别人，使你受到不利的，愿他的舌头连根烂掉！

惠罗比　你想和喜尔福特公爵互通声气吗？要是你果然有这个意思，放胆说吧，朋友；我的耳朵急着要听听对于他有利的消息呢。

洛斯　除了因为他的世袭财产横遭侵占，对他表示同情以外，我一点不能给他什么助力。

诺登勃兰　当着上帝的面前发誓，像他这样一位尊贵的王孙，必须忍受这样的屈辱，真是一件可叹的事；而且在这堕落的国土里，还有许多血统高贵的人都遭过类似的命运。国王已经不是他自己，完全被一群谄媚的小人所愚弄；要是他们对我们中间无论那一个人有一些嫌怨，只要几句坏话一说，国王就会向我们，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子女和继承者严加究办。

洛斯　平民们因为他苛征暴敛，已经全然对他失去好感；贵族们因为他睚眦必报，也已经全然对他失去好感。

惠罗比　每天都有新的苛税设计出来，什么空头券，德政税，我也说不清这许多；可是凭着上帝的名义，这样下去怎么是了呢？

诺登勃兰　战争并没有消耗他的资财，因为他并没有正式上过战场，却用卑劣的妥协手段，把他祖先一刀一枪换来的产业轻轻断送。他在和平时的消耗，比在战时的消耗更大。

洛斯　惠脱奢伯爵已经奉命把王家的土地出租了。

惠罗比　国王已经破产了，像一个破落的平民一样。

诺登勃兰　他的行为已经造成了物议沸腾，人心瓦解的局面。

洛斯　虽然捐税这样烦重，他这次出征爱尔兰还是缺少军费，一定要劫夺这位被放逐的公爵，拿来救济他的眉急。

诺登勃兰　他的同宗的兄弟；好一个下流的昏王！可是，各位大人，我们听见这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在空中歌唱，却不去找一个藏身的所在；我们看见逆风打着我们的帆篷，却不知道收帆转舵，只是袖手不动，坐待着覆舟的惨祸。

洛斯　我们可以很明白看到我们必须遭受的覆亡的命运；因为我们容忍这一种祸根乱源而不加纠正，这样的危险现在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

诺登勃兰　那倒未必；即使在死亡的空洞的眼穴里，我也可以望见生命的消息；可是我不敢说我们的好消息什么时候会到来。

惠罗比　啊，让我们分有你的思想，正像你分有着我们的思想一样。

洛斯　放心说吧，诺登勃兰。我们三人就像你自己一样；你告诉了我们，等于把你自己的思想藏在你自己的心里；所以你尽管大着胆说好了。

诺登勃兰　那么你们听着：我从勃兰克港，不列登尼的一个海湾，那边得到消息，说是喜尔福特公爵哈利，最近和埃克斯脱公爵决裂的雷诺特·考勃汉勋爵，他的兄弟前任坎脱拜雷大主教，汤麦斯·欧宾汉爵士，约翰·兰斯登爵士，约翰·诺勃雷爵士，劳勃脱·华脱登爵士，弗兰西斯·夸因脱，他们率领着所部人众，由不列颠公爵供给巨船八艘，战士三千，向这儿迅速开进，准备在短时间内登上我们北方的海岸。他们有心等候国王到爱尔兰去了，然后伺隙进窥，否则也许这时候早已登陆。要是我们决心摆脱奴隶的桎梏，用新的羽毛补葺我们祖国残破的病翼，把受污的王冠从当铺里赎出，拭去那遮掩我们御杖上的金光的尘埃，使庄严的王座恢复它旧日的光荣，那么赶快跟我到雷文斯泊去吧；可是你们倘然缺少这样的勇气，那么还是留下来，保守着这一个秘密，让我一个人前去。

洛斯　上马！上马！叫那些胆小怕事的人去反复考虑吧。

惠罗比　把我的马牵出来，我要第一个人到那边。（同下）

第二场　同前；宫中一室

王后，布希，及巴谷脱上。

布希　娘娘，您伤心得太过度了。您跟王上分别的时候，您不是答应他说您一定快快乐乐的，不让沉重的忧郁摧残您的生命吗？

王后　为了叫王上高兴，我才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叫我自己高兴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欢迎像悲哀这样一位客人，除了因为我已经跟我的亲爱的理查告别；可是我仿佛觉得有一种尚未产生的不幸，已经在命运的母胎里成熟，正在向我行近，我的内在的灵魂因为一种并不存在的幻影而颤栗；不仅是为了跟我的君王离别，才勾起了我心底的悲哀。

布希　每一个悲哀的本体都有二十个影子，它们的形状都和悲哀本身一样，但它们并没有实际的存在；因为镀着一层泪液的愁人之眼，往往会把一件整个的东西化成无数的形象。就像凹凸镜一般，从正面望去，只见一片模糊，从侧面瞧看，却可以辨别形状；娘娘因为把这次和王上分别的事情想到岔儿上去了，所以才会发现超乎离别以上的悲哀，其实从正面瞧看，它还不是一些并不存在的幻影。所以，大贤大德的娘娘，不要因为离别以外的事情而悲哀；未来是不可知的，即使被您看到了，那也只是悲哀的眼中的虚伪的影子，它往往把想象误为真实而浪掷它的眼泪。

王后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的内在的灵魂使我相信它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无论如何，我不能不悲哀；我的悲哀是如此沉重，即使在一无所思的时候，空虚的重压也会使我透不过气来。

布希　那不过是一种意念罢了，娘娘。

王后　它是一种意念；意念往往会从某种悲哀中产生；我的却不是这样，因为我的悲哀是凭空而来的，谁也不知道它的性质，我也不能给它一个名字；它是一种无名的悲哀。

格林上。

格林　上帝保佑陛下！两位朋友，你们都好。我希望王上还没有上船到爱尔兰去。

王后　你为什么这样希望？我们应该希望他快一点去，因为他这次远征的计划，必须行动迅速，才有胜利的希望；那么你为什么希望他还没有上船呢？

格林　因为他是我们的希望，我们希望他撒回他的军队，打击一个敌人的希望，那敌人已经凭借强大的实力，踏上我们的国土；被放逐的波林勃洛克已经自动回国，带着大队人马，安然到达雷文斯泊了。

王后　上帝不允许这样的事！

格林　啊！娘娘，这事情太真实了。更坏的是诺登勃兰伯爵和他的儿子，少年的亨利·泼息，还有洛斯，博蒙特，惠罗比这一批勋爵们，带着他们势力强大的朋友，全都投奔到他的麾下去了。

王后　你们为什么不宣布诺登勃兰和那些逆党们的叛国的罪名？

格林　我们已经这样宣布了；华斯脱伯爵听见这消息，就折断他的指挥杖，辞去内府总管的职位，所有内廷的仆役都跟着他一起投奔波林勃洛克去了。

王后　格林，你是我的悲哀的助产妇，波林勃洛克却是我的忧郁的可怕的后嗣，现在我的灵魂已经产生了她的变态的胎儿，我，一个临盆不久的喘息的产妇，已经把悲哀和悲哀联结，忧愁和忧愁揉合了。

布希　不要绝望，娘娘。

王后　谁阻止得了我？我要绝望，我要和欺人的希望为敌；他是一个佞人，一个食客；当死神将要温柔地替人解除生命的羁缚的时候，虚伪的希望却拉住他的手，使人在困苦之中苟延残喘。

约克上。

格林　约克公爵来了。

王后　他的年老的颈上围着战争的符号；啊！他一脸孔都是心事！叔父，为了上帝的缘故，说几句叫人听了安心的话吧。

约克　要是我说那样的话，那就是言不由衷。安慰是在天上，我们都是地上的人，除了忧愁，困苦，和悲哀以外，这世间再没有其他的事物存在。你的丈夫到远处去保全他的疆土，别人却走进他的家里来打劫他的财产，留下我这年迈衰弱，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老头儿替他支持门户。像一个过度醉饱的人，现在是他感到胸腹作噁的时候；现在他可以试试那些向他献媚的朋友们是不是真心对待他了。

一仆人上。

仆人　爵爷，我还没有到家，公子已经去了。

约克　他去了？嗳哟，好！大家各奔前程吧！贵族们都出亡了，平民们都抱着冷淡的态度，我怕他们会帮着喜尔福特作乱。喂，你到普拉希去替我问候我的嫂子葛罗斯脱夫人，请她立刻给我送来一千镑钱。这指环你拿去作为凭证。

仆人　爵爷，我忘记告诉您，今天我经过那边的时候，曾经进去探望过；可是说下去一定会叫您听了伤心。

约克　什么事，小子？

仆人　在我进去的一小时以前，这位公爵夫人已经死了。

约克　慈悲的上帝！怎样一阵悲哀的狂潮，接连不断地向这不幸的国土冲来！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也许上帝鉴谅我的忠心，使我在这危邦苟延性命，可是我倒希望他早早就让国王把我的头跟我的哥哥的头同时砍去。什么！没有急使派到爱尔兰去吗？我们应该怎样处置这些战费？来，嫂子，——恕我，我应该说侄妇。去，家伙，你到家里去，准备几辆车子，把那边所有的甲胄一起装来。（仆下）列位朋友，你们愿不愿意去征集一些士兵？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料理这些像一堆乱麻一般丢在我手里的事务。两方面都是我的亲族：一个是我的君王，按照我的盟誓和我的天职，我都应该尽力保卫他；那一个也是我的同宗的侄儿，他被国王所亏待，按照我的天良和我的亲亲之谊，我也应该替他主持公道。好，我们总要想个办法。来，侄妇，我要先把你安顿好了。列位朋友，你们去把兵士征集起来，立刻到勃克雷堡跟我相会。我应该再到普拉希去一趟，可是时间不会允许我。一切全是一团糟，什么事情都弄得七颠八倒。（约克及后下）

布希　派到爱尔兰去探听消息的使者，一路上有顺风照顾他们，可是谁也不见回来。叫我们征募一支可以和敌人抗衡的军队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格林而且我们对王上的关系这样密切，格外容易引起那些对王上不满的人的仇视。

巴谷脱　那就是这班反复成性的平民群众；他们的爱是在他们的钱袋里的，谁倒空了他们的钱袋，等于把恶毒的仇恨注满在他们的膛子里。

布希　所以国王才受到一般人的指斥。

巴谷脱　要是他们有判罪的权力，那么我们也免不了同样的罪名，因为我们一向和王上十分亲密。

格林　好，我要立刻到勃力斯多堡去躲避躲避；惠脱奢伯爵已经先在那边了。

布希　我也跟你同去吧；因为怀恨的民众除了把我们当做恶狗一般剁成块块以外，是不会给我们什么好处的。你也愿意跟我们同去吗？

巴谷脱　不，我要到爱尔兰见王上去。再会吧；要是心灵的预觉并非虚妄，那么我们三人在这儿分手了，恐怕重见无期。

布希　正像约克决不会打退波林勃洛克一样。

格林　唉，可怜的公爵！他所担负的工作，简直是数沙饮海；一个人在他旁边作战，就有一千个人转身逃走。再会吧，我们从此永别了。

布希　呃，也许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巴谷脱　我怕是不会的了。（各下）

第三场　葛罗斯脱郡的原野

波林勃洛克及诺登勃兰率军队上。

波林勃洛克　伯爵，到勃克雷现在还有多少路？

诺登勃兰　不瞒您说，殿下，我在这儿葛罗斯脱郡全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些高峻的荒山和崎岖不平的道路，使我们的途程显得格外悠长而累人；幸亏一路上饱聆着您的清言妙语，使我津津有味，乐而忘疲。我想到洛斯和惠罗比两人从雷文斯泊到考资华特去，缺少了像您殿下这样一位同行的佳伴，他们的路途该是多么令人厌倦；但是他们可以用这样的希望安慰自己，他们不久就可以享受到我现在所享受的幸福；希望中的快乐是不下于实际享受的快乐的，凭着这样的希望，这两位辛苦的贵人可以忘记他们道路的迢遥，正像我因为追随您的左右而不知劳倦一样。

波林勃洛克　你太会讲话，未免把我的价值过分抬高了。可是谁来啦？

亨利·泼息上。

诺登勃兰　那是我的小儿哈利·泼息，我的兄弟华斯脱叫他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哈利，你的叔父好吗？

亨利　父亲，我正要向您问讯他的安好呢。

诺登勃兰　怎么，他不在王后那边吗？

亨利　不，父亲，他已经离开宫庭，折断他的指挥杖，把王室的仆人都遣散了。

诺登勃兰　他为什么这样做呢？我最近一次跟他谈话的时候，他并没有这样的决心。

亨利　他是因为听见他们宣布您是叛徒，所以才气愤离职的。可是，父亲，他已经到雷文斯泊，向喜尔福特公爵投诚去了；他叫我从勃克雷一路来此，探听约克公爵在那边征集了多少军力，然后再到雷文斯泊去。

诺登勃兰　孩子，你忘记喜尔福特公爵了吗？

亨利　不，父亲；我的记忆中要是不曾有过他的印象，那就说不上忘记；我生平还没有见过他一面。

诺登勃兰　那么现在你可以认识认识他：这位就是公爵。

亨利　殿下，我向您掬献我的忠诚；现在我还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可是岁月的磨练将会使我对您尽更大的劳力。

波林勃洛克　谢谢你，善良的泼息。相信我吧，我所唯一引为自傲的事，就是我有一颗不忘友好的灵魂；要是我借着你们善意的协助而安享富贵，我决不会辜负你们的盛情。我的心订下这样的盟约，我的手向你们作郑重的保证。

诺登勃兰　这儿到勃克雷还有多远？什么事使善良的老约克带领他的战士在那边留驻不发？

亨利　那边有一簇树木的所在就是城堡，照我所探听到的，堡中一共有三百军士；约克，勃克雷，和西摩这几位勋爵都在里边，此外就没有什么有名望的人了。

洛斯　及惠罗比上。

诺登勃兰　这儿来的是洛斯勋爵和惠罗比勋爵，他们因为急着赶路，马不停鞭，涨得满脸通红，连血筋都爆起来了。

波林勃洛克　欢迎，两位勋爵。我知道你们一片忠爱之心，追逐着一个亡命的叛徒。我现在所有的财富，不过是空言的感谢；等我囊橐充实以后，你们的好意和劳力将会得到它们的酬报。

洛斯　感谢看见殿下的尊颜，已经是我们莫大的幸运了。

惠罗比　得亲謦欬，足以抵偿我们的劳苦而有余。

波林勃洛克　感谢是穷人唯一的资本，可是等我幼稚的命运成熟以后，我的感谢将会变成慷慨的赐赠。可是谁来啦？

勃克雷上。

诺登勃兰　我想这是勃克雷勋爵。

勃克雷　喜尔福特公爵，我是奉命来见您说话的。

波林勃洛克　大人，我的答复是，你应该找兰开斯脱公爵说话。我来的目的，就是要向英国要求这一个名号；我必须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称呼，才可以回答你的问话。

勃克雷　不要误会，殿下，我并没有擅自取销您的尊号的意思。随便您是什么公爵都好，我是奉着这国土内最仁慈的摄政约克公爵之命，来问您究竟为了什么原因，乘着这国中无主的时候，您要用我们本国制造的刀枪惊扰我们国内的和平？约克率侍从上。

波林勃洛克　我不必跟你转达我的言语了；他老人家亲自来了。我的尊贵的叔父！（跪）

约克　让我看看你的谦卑的心；不必向我屈膝，那是欺人而虚伪的敬礼。

波林勃洛克　我的仁慈的叔父——

约克　咄！咄！不要向我说什么仁慈，更不要叫我什么叔父；我不是叛徒的叔父；“仁慈”两字也不应该出之于一个残暴者的嘴里。为什么你敢让你这双被放逐摈斥的脚践踏英格兰的泥土？为什么你敢长驱直入，蹂躏她的和平的胸膛，用战争和可憎恶的武器的炫耀惊恐她的胆怯的乡村？你是因为受上天敕封的君王不在国中，所以想来窥伺神器吗？哼，傻孩子！王上并没有离开他的国土，他的权力都已经交托给了我。当年你的父亲，勇敢的刚脱跟我两人曾经从千万法军的重围之中，把那人间的少年战神黑太子6打救出来；可惜现在我的手臂已经瘫痪无力，再也提不起少年时的勇气，否则它将要多么迅速地惩罚你的过失！

波林勃洛克　我的仁慈的叔父，让我知道我的过失；什么是我的罪名，在那一点上我犯了错误？

约克　你犯的是乱国和谋叛的极恶重罪，你是一个放逐的流徒，却敢在年限未满以前，举兵回国，反抗你的君上。

波林勃洛克　当我被放逐的时候，我是以喜尔福特的名义被放逐的；现在我回来，却是要求兰开斯脱的爵号。尊贵的叔父，请您用公正的眼光看看我所受的屈辱吧；您是我的父亲，因为我仿佛看见年老的刚脱活现在您的身上；啊！那么，我的父亲，您忍心让我做一个漂泊的流浪者，我的权利和财产被人用暴力劫夺，拿去给那些幸臣亲贵们挥霍吗？为什么我要生到这世上来？要是我那位王兄是英格兰的国王，我当然也是名正言顺的兰开斯脱公爵。您有一个儿子，我的奥墨尔贤弟；要是您先死了，他被人这样凌辱，他一定会从他的伯父刚脱身上找到一个父亲，替他伸雪不平。虽然我有产权证明书，他们却不准我声请执管我父亲的遗产；他生前所有的一切，都已被他们没收的没收，变卖的变卖，全部充作不正当的用途了。您说我应该怎么办？我是一个国家的臣子，要求法律的救援；可是没有一个辩护士替我仗义执言，所以我不得不亲自提出我的世袭继承权的要求。

诺登勃兰　这位尊贵的公爵的确是被欺太过了。

洛斯　殿下应该替他主持公道。

惠罗比　卑贱的小人因为窃据他的财产，已经身价十倍。

约克　各位英国的贵爵们，让我告诉你们这一句话：对于我这位侄儿所受的屈辱，我也是很抱同情的，我曾经尽我所有的能力保障他的权利；可是像这样声势汹汹地兴师动众而来，用暴力打开自己的路，凭着这样的手段剖明曲直，这种行为是万万不能容许的；你们帮助他作这种举动的人，也都是助逆的乱臣，国家的叛徒。

诺登勃兰　这位尊贵的公爵已经宣誓他这次回国的目的，不过是要求他所原有的应得的权利；为了帮助他达到这个目的，我们都已经郑重宣誓给他充分的援力；谁要是毁弃了那一个誓言，愿他永远不见快乐！

约克　好，好，我知道这一场干戈将会发生怎样的结果。我承认我已经无力挽回大局，因为我的军力是疲弱不振的；可是凭着那给我生命的造物主发誓，要是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要把你们一起抓住，使你们在王上的御座之前匍匐乞命；可是我既然没有这样的力量，我只能向你们宣布，继续站在中立者的地位。再会吧；要是你们愿意的话，我很欢迎你们到我们堡里来安度一宵。

波林勃洛克　叔父，我们很愿意接受您的邀请；可是我们必须先劝您陪我们到勃力斯多堡去一次；据说那一处城堡现在为布希，巴谷脱，和他们的党徒所占领，这些都是祸国殃民的蠹虫，我已经宣誓要把他们歼灭。

约克　也许我愿意陪你们同去；可是我不能不踟蹰，因为我不愿破坏我们国家的法律。既不是友人，也不是敌人，我用中立的身份欢迎你们；无可挽救的事，我只好置之度外了。（同下）

第四场　威尔斯；营地

萨力斯拜雷及一队长上。

队长　萨力斯拜雷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十天之久，好容易把弟兄们笼络住了，没有让他们一哄而散；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见王上的消息，所以我们只好把队伍解散了。再会。

萨力斯拜雷　再等一天吧，忠实的威尔斯人；王上把他全部的信任寄托在你的身上哩。

队长　人家都以为国王死了；我们不愿意再等下去。我们国里的月桂树已经一起枯萎；流星震撼着天空的星座；脸色苍白的月亮用一片血光照射大地；形容瘦瘠的预言家们交头接耳地传语着惊人的变化；富人们愁眉苦脸，害怕失去他们所享有的一切；无赖们鼓舞雀跃，因为他们可以享受到战争和劫掠的利益：这种种都是国王们死亡没落的预兆。再会吧，我们那些弟兄们因为相信他们的理查王已经不在人世，早已纷纷走散了。（下）

萨力斯拜雷　啊，理查！凭着我的沉重的心灵之眼，我看见你的光荣像一颗流星，从天空中降落到卑贱的地上。你的太阳流着泪向西方沉没，望见未来的风暴，不幸，和扰乱。你的朋友都投奔你的敌人去了，命运完全站在和你反对的地位。（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勃力斯多；波林勃洛克营地

波林勃洛克，约克，诺登勃兰，亨利·泼息，惠罗比，洛斯同上；军官等押被俘之布希，格林随上。

波林勃洛克　把这两人带上来。布希，格林，你们的灵魂不久就要和你们的身体分别了，我不愿过分揭露你们生平的罪恶，使你们的灵魂痛苦，因为这是不人道的；可是为了从我的手上洗去你们的血，证明我没有冤杀无辜起见，我要在这儿当众宣布把你们处死的几个理由。你们把一个堂堂正统的君王导入歧途，使他陷于不幸的境地，在众人心目中全然失去了君主的尊严；你们引诱他昼夜嬉游，流连忘返，隔绝了他的王后和他两人之间的恩爱，使一个美貌的王后孤眠独宿，因为你们的罪恶而终日以泪洗面。我自己是国王近支的天潢贵胄，都是因为你们的离间中伤，挑拨是非，才使我失去他的眷宠，忍受着难堪的屈辱，在异邦的天空之下吐出我的英国人的叹息，咀嚼那流亡生活的苦味；你们一方面却侵占我的领地，毁坏我的苑囿，砍伐我的树林，从我自己的窗户上扯下我的家族的纹章，销灭了一切我所留下的痕迹，使我除了众人的公论和我的生存的血液以外，再也没有证据可以向世间表明我是一个贵族。这一切还有其他不止两倍于此的许多罪状，判定了你们的死刑。来，把他们带下去立刻处决。

布希　我欢迎死亡的降临，甚于英国欢迎波林勃洛克。列位大人，再会了。

格林　我所引为自慰的是上天将会接纳我们的灵魂，用地狱的酷刑谴责那些屈害忠良的罪人。

波林勃洛克　诺登勃兰伯爵，你去监视他们的处决。（诺及余人等押布、格同下）叔父，您说王后现在暂住在您的家里；为了上帝的缘故，让她得到优厚的待遇；告诉她我问候她的安好，千万不要忘了为我向她致意。

约克　我已经差一个人去送信给她，告诉她您的好意了。

波林勃洛克　谢谢，好叔父。来，各位勋爵，我们现在要去向格伦道威和他的党徒作战；暂时辛苦你们一下，过后就可以坐享安乐了。（同下）

第二场　威尔斯海岸；一城堡在望

喇叭吹花腔；鼓角齐鸣。理查王，卡莱尔主教，奥墨尔，及军士等上。

理查王　前面这一座城堡，就是他们所称为巴克洛利堡的吗？

奥墨尔　正是，陛下。陛下经过这一次海上的风波，觉得这儿的空气怎样？

理查王　我不能不欢喜它；我因为再度站在我的国土之上，快乐得流下泪来了。亲爱的大地，虽然叛徒们用他们的铁骑蹂躏你，我要向你举手致敬；像一个和她的儿子久别重逢的母亲，疼爱的眼泪里夹着微笑，我也是含着泪含着笑和你相会，我的大地，并且用我至尊的手抚爱着你。不要供养你的君王的敌人，我的温柔的大地，不要用你甘美的蔬果滋润他的饕餮的肠胃；可是让那吮吸你的毒液的蜘蛛和臃肿不灵的虾蟆挡住他的去路，螫刺那用僭逆的步伐践踏你的奸人的脚。为我的敌人们多生一些刺人的荆棘；当他们从你的胸前采下一朵鲜花的时候，请你让一条蜷伏的毒蛇守卫它，那毒蛇的双叉的舌头也许可以用致命的一触把你君王的敌人杀死。不要讥笑我的无意义的咒诅，各位贤卿；这大地将会激起它的义愤，这些石块都要成为武装的兵士，保卫它们祖国的君王，使他不至于屈服在万恶的叛徒的武力之下。

卡莱尔主教　不用担心，陛下；那使您成为国王的神明的力量，将会替您扫除一切障碍，维持您的王位。我们必须勇于接受上天所给与我们的机会，否则就是违弃了顺天行道，拯良除暴的使命。

奥墨尔　陛下，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太疏忽懈怠了；波林勃洛克乘着我们的不备，他的势力一天一天强大起来，响应他的人一天一天多起来了。

理查王　贤弟，你好多虑！你不知道当那炯察一切的天眼隐藏在地球的背后，照耀着下方世界的时候，盗贼们是会在黑暗中到处横行，干他们杀人流血的恶事的；可是当太阳从地球的下面升起，把东山的松顶烧成一片通红，它的光辉探照到每一处罪恶的巢窟的时候，暗杀，叛逆，和种种可憎的罪恶，因为失去了黑夜的遮蔽，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向着自己的影子战栗吗？现在我正在地球的另一端漫游，放任这窃贼，这叛徒，波林勃洛克，在黑夜之中肆意猖狂，可是他不久将要看见我从东方的宝座上升起，他的奸谋因为经不起日光的逼射，就会羞形于色，因为他自己的罪恶而战栗了。汹涌的怒海中所有的水，都洗不去涂在一个受命于天的君王顶上的圣油；世人的呼吸决不能吹倒天主所简选的代表。每一个在波林勃洛克的威压之下，向我的黄金的宝冠举起利刃来的兵士，上帝为了他的理查的缘故，会派遣一个光荣的天使把他击退；当天使们参加作战的时候，弱小的凡人必归于失败，因为上天是永远保卫正义的。

萨力斯拜雷上。

理查王　欢迎，伯爵；你的军队驻在什么地方？

萨力斯拜雷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陛下，除了我这一双无力的空手以外，我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烦恼控制着我的唇舌，使我只能说一些绝望的话。仅仅迟了一天的时间，陛下，我怕已经使你终身的幸福蒙上一层阴影了。啊！要是时间能够倒流，我们能够把昨天召唤回来，你就可以有一万二千个战士；今天，今天，太迟了的不幸的日子，却把你的欢乐，你的朋友，你的命运，和你的尊荣一起摧毁了；因为所有的威尔斯人听说你已经死去，有的投奔波林勃洛克，有的四散逃走，去得一个不剩了。

奥墨尔　宽心点儿，陛下！您的脸色为什么这样惨白？

理查王　就在刚才，还有二万个战士的血充溢在我的脸上。现在它们都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失去了这么多的血，我的脸怎么不会惨白如死？爱惜生命的人一个个离开了我，因为时间已经在我的傲气之上留下一个不可洗刷的污点。

奥墨尔　宽心，陛下！记着您是什么人。

理查王　我已经忘记我自己了。我不是国王吗？醒来，你这懈惰的国王！不要再贪睡了。国王的名字不是可以抵得上二万个名字吗？武装起来，我的名字！一个微贱的小臣在打击你的伟大的光荣了。不要垂头丧气，你们这些被国王眷宠的人们；我们不是高出别人之上吗？让我们把志气振作起来。我知道我的叔父约克还有相当的军力，可以帮我们打退敌人。可是谁来啦？

史蒂芬·史格鲁泼爵士上。

史格鲁泼　愿健康和幸福降于陛下，忧虑锁住我的舌头，使我说不出其他颂祷的话来，

理查王　我的耳朵张得大大的，我的心也已经准备着一切；你所能向我宣布的最不幸的灾祸，不过是人世间的损失。说，我的王国灭亡了吗？它本来是我的烦恼的根源；从此解除烦恼，那又算得什么损失？波林勃洛克想要和我争雄夺霸吗？他不会强过我；要是他敬奉上帝，我也敬奉上帝，在上帝之前，我们的地位是同等的。我的臣民叛变吗？那是我所无能为力的事；他们不仅背叛了我，也同样背叛了上帝。高喊着灾祸，破坏，毁灭，丧亡，和没落吧；死是最不幸的结局，它必须得到它的胜利。

史格鲁泼　我很高兴陛下能够用这样坚毅的精神，忍受这些灾祸的消息。像一阵违反天时的暴风雨，使浩浩的河水淹没了它们的堤岸，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为眼泪一般，波林勃洛克的盛大的声威已经超越它的限度，您的恐怖的国土已经为他的坚硬而明亮的刀剑和他那比刀剑更坚硬的军心所吞掩了。白须的老翁在他们枯瘦而秃发的头上顶起了战盔反对你；喉音娇嫩的儿童拼命讲着夸大的话，在他们柔弱的身体上披起了坚硬而笨重的战甲反对你；即使受你恩施的贫民，也学会了弯起他们的杉弓反对你；甚至于纺线的妇女们也挥舞着锈腐的戈矛反对你：年青的年老的一起叛变，一切比我所能说出来的情形更要坏上许多。

理查王　你把一段恶劣的故事讲得太好，太好了。惠脱奢伯爵呢？巴谷脱呢？布希怎么样啦？格林到那儿去了？为什么他们竟会让危险的敌人兵不血刃地踏进我们的国界？要是我得胜了，看他们保得住保不住他们的头颅。我敢说他们一定跟波林勃洛克讲和啦。

史格鲁泼　他们是跟他讲了和啦，陛下。

理查王　啊，奸贼，恶人，万劫不赦的东西！向任何人都会摇尾乞怜的狗！借着我的心头的血取暖，反而把我的心刺了一口的毒蛇！三个犹大，每一个都比犹大更恶三倍！他们会讲和吗？为了这一件过失，愿可怕的地狱向他们有罪的灵魂宣战！

史格鲁泼　亲密的情爱一旦受到激动，是会变成最深切的怨恨的。撤销您对他们的灵魂所作的咒诅吧；他们是用头，不是用手讲和的；您所咒诅的这几个人，都已经领略到死亡的最大的惨痛，在地下瞑目长眠了。

奥墨尔　布希，格林，和惠脱奢伯爵都死了吗？

史格鲁泼　是的，他们都在勃力斯多失去了他们的头颅。

奥墨尔　我的父亲约克公爵和他的军队呢？

理查王　不必问他在什么地方。谁也不准讲那些安慰的话儿，让我们谈谈坟墓，蛆虫，和墓碑吧；让我们以泥土为纸，用我们淋雨的眼睛在大地的胸膛上写下我们的悲哀；让我们找几个遗产管理人，商议我们的遗嘱，——可是这也不必，因为我们除了把一具尸骸还给大地以外，还有什么可以遗留给后人的呢？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生命，一切都是波林勃洛克的，只有死亡和掩埋我们骨骼的一抔黄土，才可以称为属于我们自己所有。为了上帝的缘故，让我们坐在地上，讲些关于国王们的死亡的悲惨的故事；有些是被人废立的，有些是在战场上阵亡的，有些是被他们所废黜的鬼魂们魔祟的，有些是被他们的妻子所毒毙的，有些是在睡梦中被杀的，全都不得善终；因为在那围绕着一个凡世的国王头上的这顶空洞的王冠之内，正就是死神驻节的宫庭，这妖魔高坐在里边，揶揄他的尊严，姗笑他的荣华，给他一段短短的呼吸的时间，让他在舞台上露一露脸，使他君临万民，受尽众人的敬畏，一眨眼就可以致人于死命，把妄自尊大的思想灌注他的心头，仿佛这包藏着我们生命的血肉的皮囊，是一堵不可摧毁的铜墙铁壁一样；当他这样志得意满的时候，却不知道他的末日已经临近眼前，一枚小小的针就可以刺破他的壁垒，于是再会吧，国王！戴上你们的帽子；不要把严肃的敬礼施在一个凡人的身上；丢开传统的礼貌，仪式的虚文，因为你们这一向来都把我认错了；像你们一样，我也靠着面包生活，我也有欲望，我也尝味着悲哀，我也需要朋友；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能对我说我是一个国王呢？

卡莱尔主教　陛下，聪明人决不袖手闲坐，嗟叹他们的不幸；他们总是立刻起来，防御当前的祸患。畏惧敌人徒然沮丧了自己的勇气，也就是削弱自己的力量，增加敌人的声势，等于使自己的愚蠢攻击自己。畏惧并不能免于一死，战争的结果大不了也不过一死。奋战而死，是以死亡摧毁死亡；畏怯而死，却做了死亡的奴隶。

奥墨尔　我的父亲还有一支军队；探听探听他的下落，也许我们还可以收拾残部，重振旗鼓。

理查王　你责备我得很对。骄傲的波林勃洛克，我要来和你亲自交锋，一决我们的生死存亡。这一阵像疟疾发作一般的恐惧已经消失了；争回我们自己的权利，这并不是一件艰难的工作。说，史格鲁泼，我的叔父和他的军队驻扎在什么地方？说得好听一些，汉子，虽然你的脸色这样阴沉。

史格鲁泼　人们看着天色，就可以判断当日的气候；您也可以从我的黯淡而沉郁的眼光之中，知道我只能告诉您一些不幸的消息。我正像一个用苛刑拷掠的酷吏，尽用支吾延宕的手段，把最恶的消息留在最后说出。您的叔父约克已经和波林勃洛克联合了，您的北部的城堡已经全部投降，您的南方的战士也已经全体归附他的麾下。

理查王　你已经说得够了。（向奥）兄弟，我本来已经万虑皆空，你却又把我领到了绝望的路上！你现在怎么说？我们现在还有些什么安慰？苍天在上，谁要是再劝我安心宽慰，我要永远恨他，到弗林脱堡去；我要在那边忧思而死。我，一个国王，将要成为悲哀的奴隶；悲哀是我的君王，我必须服从他的号令。我手下所有的军士，让他们一起解散了吧；让他们回去耕种他们自己的田亩，那也许还有几分收获的希望，因为跟着我是再也没有什么希望的了。谁也不准说一句反对的话，一切劝告都是徒然的。

奥墨尔　陛下，听我说一句话。

理查王　谁要是用谄媚的话刺伤我的心，那就是给我双重的损害。解散我的随从人众；让他们赶快离开这儿，从理查的黑夜踏进了波林勃洛克的光明的白昼。（同下）

第三场　威尔斯；弗林脱堡前

旗鼓前导，波林勃洛克率军队上；约克，诺登勃兰及余人等随上。

波林勃洛克　从这一个情报中，我们知道威尔斯军队已经解散，萨力斯拜雷和国王相会去了；据说国王带了少数的心腹，最近已经在这儿的海岸登陆。

诺登勃兰　这是一个大好的消息，殿下；理查一定躲在离此不远的地方。

约克　诺登勃兰伯爵似乎应该说“理查王”才是；唉，想不到一位神圣的国王必须把他自己躲藏起来！

诺登勃兰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只是因为说起来简便一些，我才略去了他的尊号。

约克　要是在以往的时候，你敢对他这样简略无礼，他准会简单干脆地把你的头取了下来的。

波林勃洛克　叔父，您不要过分猜疑。

约克　贤侄，你也不要作过分的攫取，否则也许你将要以为苍天就在我们的顶上。

波林勃洛克　我知道，叔父；我决不违抗上天的意志。可是谁来啦？亨利·泼息上。

波林勃洛克　欢迎，哈利！怎么，这一座城堡不愿投降吗？

亨利　殿下，一个最尊贵的人守卫着这座城堡，拒绝您的进入。

波林勃洛克　最尊贵的！啊，国王不在里边吗？

亨利　殿下，正是有一个国王在里边；理查王就在那边灰石的围墙之内，跟他在一起的是奥墨尔公爵，萨力斯拜雷伯爵，史蒂芬·史格鲁泼爵士，此外还有一个道貌岸然的教士，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诺登勃兰　啊！那多分是卡莱尔主教。

波林勃洛克（向诺）贵爵，请你到那座古堡的顽强的墙壁之前，用铜角把谈判的信号吹进它的残废的耳中，为我这样传言：亨利·波林勃洛克屈下他的双膝，敬吻理查王的御手，向他最尊贵的本人致献臣服的诚意和不贰的忠心；就在他的足前，我准备放下我的武器，遣散我的军队，只要他能答应撤销我的放逐的判决，归还我的应得的土地。不然的话，我要利用我的军力的优势，让那从被屠杀的英国人的伤口中流下的血雨浇溉夏天的泥土；可是我的谦卑的忠顺将会证明用这种腥红的雨点浸染理查王的美好的青绿的田野，决不是波林勃洛克的本意。去，这样对他说；我们就在这儿平坦的草原上整队前进，让我们进军的时候不要敲起惊人的鼓声，这样可以让他们从那城堡的摇摇欲倾的雉堞之上，仔细考虑我们合理的条件。我想理查王跟我会见的时候，将要像水火的交攻一样骇人，那彼此接触时的雷鸣似的巨响，可以把天空震破。让他做火，我愿意做柔顺的水；雷霆之威是属于他的，我只向地上浇洒我的雨露。前进！注意理查王的脸色。

吹谈判信号，内吹喇叭相应。喇叭奏花腔。理查王，卡莱尔主教，奥墨尔，史格鲁泼，及萨力斯拜雷登城。

亨利　瞧，瞧，理查王亲自出来了，正像那赪颜而含愠的太阳，因为看见嫉妒的浮云要来侵蚀他的荣耀，污毁他那到西天去的光明的道路，所以从东方的火门里探出脸来一般。

约克　可是他的神气多么像一个国王！瞧，他的眼睛，像鹰眼一般明亮，射放出慑人的威光。唉，唉！这样庄严的仪表是不应该被任何的损害所污毁的。

理查王（向诺）你的无礼使我惊愕；我已经站了这一会儿工夫，等候你惶恐地屈下你的膝来，因为我想我是你的合法的君王；假如我是你的君王，你怎么敢当着我的脸前，忘记你的君臣大礼？假如我不是你的君王，请给我看那解除我的君职的上帝的敕令；因为我知道，除了用偷窃和篡夺的手段以外，没有一只凡人的血肉之手可以攫夺我的神圣的御杖。虽然你们以为全国的人心正像你们一样，都已经离弃了我，我现在众叛亲离，孤立无助；可是告诉你吧，我的君侯，万能的上帝正在他的云霄之中，为我召集降散瘟疫的天军；你们这些向我举起卑劣的手，威胁我的宝冕的庄严的叛徒们，可怕的天谴将要波及在你们尚未诞生的儿孙的身上。告诉波林勃洛克，——我想在那边的就是他，——他在我的国土上践踏着的每一个步伐都是重大的叛逆的行为；他要来展开一场腥红的血战，可是当那被他所追求的王冠安然套上他的头顶以前，一万颗血污的头颅将要毁损了英格兰的如花美颜，使她那处女一般苍白的和平的脸容变成赤热的愤怒，把忠实的英国人的血液浇洒她的牧场上的青草。

诺登勃兰　上帝决不容许任何暴力侵犯我们的君主！你的高贵的兄弟哈利·波林勃洛克谦卑地吻你的手；凭着你的伟大的祖父的光荣的陵墓，凭着你们两人系出同源的王族的血统，凭着他的先人刚脱的勇武的英灵，凭着他自己的身价和荣誉，他宣誓此来的目的，不过是希望归还他的先人的遗产，并且向你长跪请求立刻撤销他的放逐的处分；王上要是能够答应他这两项条件，他愿意收起他的辉煌的武器，让它们生起锈来，把他的战马放归厩舍，他的一片忠心，愿意永远为陛下尽瘁效劳。这是他凭着一个王子的身份所发的正直的誓言，我相信他绝对没有虚伪。

理查王　诺登勃兰，你去说，国王的答复是这样的：他竭诚欢迎他的高贵的兄弟回来；他的一切正当的要求，都可以毫无异议地接受下来。请你运用你的美妙的口才，替我向他殷勤致意。（诺退下至波处）（向奥）贤弟，我这样卑颜甘语，不是太自贬身份了吗？你说我要不要叫诺登勃兰回来，对他宣告我向那叛贼挑战的意思，让我们拼着一战而死？

奥墨尔　不，陛下，让我们暂时用温和的言语作战，等我们有了可以用实力帮助我们的朋友以后，再来洗雪今天的耻辱吧。

理查王　上帝啊！上帝啊！想不到我的舌头向那骄傲的汉子宣布了严厉的放逐的判决，今天却要用柔和的字句撤销我的前言。啊！我希望我是一个像我的悲哀一样庞大的巨人，或者是一个比我的名号远为渺小的平民；但愿我能够忘记我的以往的尊严，或者茫然于我的目前的处境。

奥墨尔　诺登勃兰从波林勃洛克那边回来了。

理查王　国王现在应该怎么办？他必须屈服吗？国王必须屈服。他必须被人废立吗？国王必须逆来顺受。他必须失去国王的名义吗？凭着上帝的名义，让它去吧。我愿意把我的珍宝换一串祈祷的念珠，把我的豪华的宫殿换一所隐居的茅庵，把我的富丽的袍服换一件贫民的布衣，把我的雕刻的酒杯换一只粗劣的木盏，把我的王节换一根游方僧的手杖，把我的人民换一双圣徒的雕像，把我的广大的王国换一座小小的坟墓，一座小小的小小的坟墓，一座荒僻的坟墓；或者我愿意埋葬在国王的大道之中，商旅来往频繁的所在，让人民的脚每小时践踏在他们君王的头上，因为当我现在活着的时候，他们尚且在蹂躏着我的心，那么我一旦埋骨地下，为什么不可以践踏我的头呢？奥墨尔，你在流泪了，我的软心肠的兄弟！让我们用可憎的眼泪和叹息造成一场狂风暴雨，摧折那盛夏的谷物，使这叛变的国土之内到处饥荒。或者我们要不要玩弄我们的悲哀，把流泪作为我们的游戏？我们可以让我们的眼泪尽是流在同一的地面之上，直到它们替我们冲成了一对墓穴，上面再刻了这样的文字：“这儿长眠着两个亲人，他们用泪眼掘成他们的坟墓。”这样不是很好吗？好，好，我知道我不过在说些无聊的废话，你们都在笑我了。最尊严的君侯，我的诺登勃兰大人，波林勃洛克王怎么说？他允许让理查活命，直到理查寿命告终的一天吗？你只要弯一弯腿，波林勃洛克就会点头答应的。

诺登勃兰　陛下，他在阶下恭候着您，请您下来吧。

理查王　下来，下来，我来了；就像驾驭日轮的腓东，因为他的马儿不受羁勒，从云端翻身坠落一般。在阶下？阶下，那正是堕落了的国王奉着叛徒的呼召，颠倒向他致敬的所在。在阶下？下来？下来吧，国王！因为冲天的云雀的歌鸣，已经被夜枭的叫声所代替了。（自上方下）

波林勃洛克　王上怎么说？

诺登勃兰　悲哀和忧伤使他言语痴迷，像一个疯子一般。可是他来了。

理查王及侍从等上。

波林勃洛克　大家站开些，向王上敬礼。（跪）我的仁慈的陛下，——

理查王　贤弟，你这样未免有屈你的贵膝，使卑贱的泥土因为吻着它而自傲了；我宁愿我的心感到你的温情，我的眼睛却并不乐于看见你的敬礼。起来，兄弟，起来；虽然你低屈着你的膝，我知道你有一颗奋起的雄心。

波林勃洛克　陛下，我不过是来要求我自己的权利。

理查王　你自己的一切是属于你的，我也是属于你的，一切全都是属于你的。

波林勃洛克　我的最尊严的陛下，但愿我的微诚能够辱邀眷注，一切都是出于陛下的恩赐。

理查王　你尽可以受之无愧；谁要是知道用最有力而最适当的手段取得他所需要的事物，他就有充分享受它的权利。叔父，把你的手给我；不，揩干你的眼睛；眼泪虽然可以表示善意的同情，却不能挽回已成的事实。兄弟，我太年青了，不配做你的父亲，虽然按照年龄，你很有资格做我的后嗣。你要什么我都愿意心悦诚服地送给你，因为我们必须顺从环境压力的支配。现在我们要向伦敦进发，贤弟，是不是？

波林勃洛克　正是，陛下。

理查王　那么我就不能说一个不字。（喇叭奏花腔。同下）

第四场　兰格雷；约克公爵府中花园

王后　及二宫女上。

王后　我们在这儿园子里面，应该想出些什么游戏来排遣我们的忧思？

宫女甲　娘娘，我们来滚木球玩儿吧。

王后　它会使我想起这是一个障碍重重的世界，我的命运已经逸出了它的正轨。

宫女甲　娘娘，我们来跳舞吧。

王后　我的可怜的心头充满了无限的哀愁，我的脚下再也跳不出快乐的节奏；所以不要跳舞，姑娘，想些别的顽意儿吧。

宫女甲　娘娘，那么我们来讲故事好不好？

王后　悲哀的还是快乐的？

宫女甲　娘娘，悲哀的也要讲，快乐的也要讲。

王后　悲哀的我也不要听，快乐的我也不要听；因为假如是快乐的故事，我是一个全然没有快乐的人，它会格外提起我的悲哀；假如是悲哀的故事，我的悲哀已经太多了，它会使我在悲哀之上再加悲哀。我所已有的，我无须反复絮说；我所缺少的，抱怨也没有用处。

宫女甲　娘娘，让我唱支歌儿给您听听。

王后　你要是有那样的兴致，那也好；可是我倒宁愿你向我哭泣。

宫女甲　娘娘，要是哭泣可以给您安慰，我也会哭一下子的。

王后　要是哭泣可以给我安慰，我也早就会唱起歌来，用不到告借你的眼泪了。可是且慢，园丁们来了；让我们走进这些树木的阴影里去。我可以打赌，他们一定会谈到国家大事；因为每次政局发生变化的时候，谁都会对国事发一些议论的。（王后及宫女等退后）

一园丁及二仆人上。

园丁　去，你把那边挂下来的杏子扎起来，它们像顽劣的子女一般，使它们的老父因为不胜重负而控腰屈背；那些弯曲的树枝你要把它们支撑住了。你去做一个刽子手，斩下那些长得太快的小枝的头，它们在咱们的共和国里太显得高傲了，咱们国里一切都应该平等的。你们去做各人的事，我要去割下那些有害的莠草，它们本身没有一点用处，却会吸收土壤中的肥料，阻害鲜花的生长。

甲仆　我们何必在这小小的围墙之内，保持着法纪，秩序和有条不紊的布置，夸耀我们雏型的治绩；你看我们那座以大海为围墙的花园，我们整个的国土，不是莠草蔓生，她的最美的鲜花全都窒息而死，她的果树无人修剪，她的篱笆东倒西歪，她的佳卉异草，被虫儿蛀得枝叶凋残吗？

园丁　不要胡说。那容忍着这样一个无秩序的春天的人，自己已经遭到落叶飘零的命运；那些托庇于他的广布的枝叶之下，名为拥护他，实则在吮吸他的精液的莠草，全都被波林勃洛克连根拔起了；我的意思是说惠脱奢伯爵和布希，格林那些人们。

甲仆　什么！他们死了吗？

园丁　他们都死了；波林勃洛克已经捉住那个浪荡的国王。啊！可惜他不曾像我们治理这座花园一般治理他的国土！我们每年按着时季，总要略微割破我们果树的外皮，因为恐怕它们过于肥茂，反而结不出果子；要是他能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那些威权浸盛的人们，他们就可以自知戒饬，他也可以尝味他们忠心的果实。对于多余的旁枝，我们总是毫不吝惜地把它们剪去，让那结果的干枝繁荣滋长；要是他也能够采取这样的办法，他就可以保全他的王冠，不致于在嬉戏游乐之中把它轻轻断送了。

甲仆　呀！那么你想国王将要被他们废立吗？

园丁　他现在已经被人压倒，说不定他们会把他废立的。约克公爵的一位好朋友昨晚得到那边来信，信里边说着的都是一些很坏的消息。

王后　啊！我再不说话，快要闷死了。（上前）你这地上的亚当，你是来治理这座花园的，怎么敢掉弄你的粗鲁放肆的舌头，说出这些不愉快的消息？那一个夏娃，那一条蛇，引诱着你，想造成被咒诅的人类第二次的堕落？为什么你要说理查王被人废立？你这比无知的泥土略胜一筹的蠢物，你竟敢预言他的没落吗？说，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样听到这些恶劣的消息的？快说，你这贱奴。

园丁　恕我，娘娘；说出这样的消息，对于我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可是我所说的都是事实。理查王已经在波林勃洛克的强力的挟持之下；他们两人的命运已经称量过了：在您的主上这一方面，除了他自己本身以外一无所有，只有他那一些随身的虚骄的习气，使他显得格外轻浮；可是在伟大的波林勃洛克这一方面，除了他自己以外，有的是全英国的贵族；这样两相比较，就显得轻重悬殊，把理查王的声势压下来了。您赶快到伦敦去，就可以自己看个明白；我所说的不过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王后　捷足的灾祸啊，为什么你偏偏不把你的消息向我传告，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呢？啊！你以为最后告诉了我，可以使我把悲哀长留胸臆吗？来，姑娘们，我们到伦敦去，会一会伦敦的不幸的君王吧。唉！难道我活了这一辈子，现在必须用我的悲哀的脸色，欢迎伟大的波林勃洛克的凯旋吗？园丁，因为你告诉我这些不幸的消息，但愿上帝使你种下的草木永远不能生长。（王后及宫女等下）

园丁　可怜的王后！要是你能够保持你的尊严的地位，我也甘心受你的咒诅，牺牲我的毕生的技能。这儿她落下过一颗眼泪；就在这地方，我要种下一列苦味的芸香；这象征着忧愁的芳草不久将要抽条布叶，纪念一位哭泣的王后。（同下）

第四幕

第一场　伦敦；威斯明斯脱大厅

中设卸座，诸显贵教士列坐右侧，贵族列坐左侧，平民立于阶下。波林勃洛克，奥墨尔，奢累，诺登勃兰，亨利·泼息，费滋华脱，另一贵族，卡莱尔主教，威斯明斯脱长老，及侍从等上。警吏等押巴谷脱随上。

波林勃洛克　叫巴谷脱上来。巴谷脱，老实说吧，你知道尊贵的葛罗斯脱是怎么死的；谁在国王面前挑拨是非，造成那次惨案；谁是动手干这件流血的暴行，使他死于非命的正凶主犯？

巴谷脱　那么请把奥墨尔公爵叫到我的面前来。

波林勃洛克　贤弟，站出来，瞧瞧那个人。

巴谷脱　奥墨尔公爵，我知道您的勇敢的舌头决不会否认它过去所说的话。那次阴谋杀害葛罗斯脱的时候，我曾经听见您说，“我的手臂不是可以从这儿安静的英国宫庭里，一直伸到卡莱，取下我的叔父的首级来吗？”同时在其他许多谈话之中，我还听见您说，您宁愿拒绝十万克郎的厚赠，不让波林勃洛克回到英国来；您还说，要是您这位族兄死了，对于国家是一件多大的幸事。

奥墨尔　各位贵爵，各位大人，我应该怎样答复这个卑鄙的小人？我必须自贬身份，站在同等的地位上和他辩驳吗？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的荣誉就要被他的谗口所污毁。这儿我掷下我的手套，它是一道催命的令牌，注定把你送下地狱里去。我说你说的都是诳话，我要用你心头的血证明你的言辞的虚伪。虽然像你这样下贱之人，杀了你也会污了我的武士的宝剑。

波林勃洛克　巴谷脱，住手！不准把它拾起来。

奥墨尔　他激动了我满腔的怒气；除了一个人之外，我希望他是这儿在场众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费滋华脱　要是你只肯向同等地位的人表现你的勇气，那么奥墨尔，这儿我向你掷下我的手套。凭着那照亮你的嘴脸的光明的太阳起誓，我曾经听见你大言不惭地说过，尊贵的葛罗斯脱是死在你手里的。要是你二十次否认这一句话，也免不了诳言欺人的罪名，我要用我的剑锋把你的诳话送还到你那充满着奸诈的心头。

奥墨尔　懦夫，你没有那样的胆量。

费滋华脱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希望现在就和你决一生死。

奥墨尔　费滋华脱，你这样诬害忠良，你的灵魂要永堕地狱了。

亨利　奥墨尔，你说诳；他对你的指斥全然是他的忠心的流露，不像你一身都是奸伪，这儿我掷下我的手套，拼着我的最后一口气，我要证明你是怎样一个家伙；你有胆量把它拾起来吧。

奥墨尔　要是我不把它拾起来，愿我的双手一起烂掉，永远不再向我的敌人的辉煌的战盔挥动复仇的血剑！

一贵族　我也向地上掷下我的手套，背信的奥墨尔；为要激恼你的缘故，我要从朝到晚，不断地向你奸诈的耳边高呼着说诳。这儿是我的荣誉的信物；要是有胆量的话，你就该接受我的挑战。

奥墨尔　还有谁要向我挑战？凭着上天起誓，我要向一切人掷下我的手套。在我的一身之内，藏着一千个勇敢的灵魂，二万个像你们这种家伙我都对付得了。

奢累　费滋华脱大人，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奥墨尔跟您的谈话。

费滋华脱　不错不错，那时候您也在场；您可以证明我的话是真的。

奢累　苍天在上，你的话全然是假的。

费滋华脱　奢累，你说诳！

奢累　卑鄙无耻的孩子！我的宝剑将要重重地惩罚你，叫你像你父亲的尸骨一般，带着你的诳话长眠地下。为了证明你的虚伪，这儿是代表我的荣誉的手套；要是你有胆量，接受我的挑战吧。

费滋华脱　一头奔马是用不着你的鞭策的。要是我有敢吃，敢喝，敢呼吸，敢生活的胆量，我就敢在旷野里和奢累相会，用唾沫吐在他的脸上，说他说诳，说诳，说诳。这儿是我的应战的信物，凭着它我要给你一顿切实的教训。我重视我的信誉，因为我希望在这新天地内扬名显达；我所指控的奥墨尔的罪状一点没有虚假。而且我还听见被放逐的诺福克说过，他说是你，奥墨尔，差遣你手下的两个人到卡莱去把那尊贵的公爵杀死的。

奥墨尔　那一位正直的基督徒为我作证，这儿我向诺福克掷下我的手套，因为他说了诳话；要是他遇赦回来，我要和他作一次荣誉的决赛。

波林勃洛克　你们已经接受各人的挑战，可是你们的争执必须等诺福克回来以后再行决定。他将要被赦回国，虽然是我的敌人，他的土地产业都要归还给他。等他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判定奥墨尔是否有罪。

卡莱尔主教　那样的好日子是再也见不到的了。流亡国外的诺福克曾经好多次在光荣的基督徒的战场上，为了耶稣基督而奋战，向黑暗的异教徒，土耳其人，撒拉逊人招展着基督教的十字圣旗；后来他因为不堪鞍马之劳，在意大利退隐闲居，就在威尼斯他把他的身体奉献给那可爱的国土，把他纯洁的灵魂奉献给他的主帅基督，在基督的旗帜之下，他曾经作过这样长期的苦战。

波林勃洛克　怎么，主教，诺福克死了吗？

卡莱尔主教　正是，殿下。

波林勃洛克　愿温柔的和平把他善良的灵魂接引到亚伯拉罕老祖的胸前！各位互相控诉的贵爵们，你们各自信守你们的誓约，等我替你们指定了一个审判的日期，再来解决你们的争执。约克率侍从上。

约克　伟大的兰开斯脱公爵，我奉铩羽归来的理查之命，向你传告他的意旨；他已经全心乐意地把你立为他的嗣君，把他至尊的御杖交在你的庄严的手里。他现在已经退位让贤，升上他的宝座吧；亨利四世万岁！

波林勃洛克　凭着上帝的名义，我要升上御座。

卡莱尔主教　嗳哟，上帝不允许这样的事！在这儿济济多才的诸位贵人之间，也许我的钝口拙舌，只会遭人嗔怪，可是我必须凭着我的良心说话。你们都是为众人所仰望的正人君子，可是我希望在你们中间能够找得出一个真有资格审判尊贵的理查的公平正直的法官！要是真有那样的人，他的高贵的精神一定不会使他犯下这样重大的错误。那一个臣子可以判定他的国王的罪名？在座的众人，那一个不是理查的臣子？窃贼们即使罪状确凿，审判的时候也必须让他亲自出场，难道一位代表上帝的威严，为天命所简选而治理万民，受圣恩的膏沐而顶戴王冠，已经秉持多年国政的赫赫君王，却可以由他的臣下们任意判断他的是非，而不让他自己有当场辩白的机会？上帝啊！这是一个基督教的国土，千万不要让这些文明优秀的人士干出这样一件无道，黑暗，卑劣的行为！我用一个臣子的身份向臣子们说话，受到上帝的鼓动，这样大胆地为他的君王辩护。这位被你们称为国王的喜尔福特公爵是一个欺君罔上的奸恶的叛徒；要是你们把王冠加在他的头上，让我预言英国人的血将要滋润英国的土壤，后世的子孙将要为这件罪行而痛苦呻吟；和平将要安睡在土耳其人和异教徒的国内，扰攘的战争将要破坏我们这和平的乐土，造成骨肉至亲自相残杀的局面；混乱，恐怖，惊慌和暴动将要在这里驻留，我们的国土将要被称为各各他7，堆积骷髅的荒场。啊！要是你们帮助一个王族中人倾覆他的同族的君王，结果将会造成这被咒诅的世界上最不幸的分裂。阻止它，防免它，不要让它实现，免得你们的子孙和你们子孙的子孙向你们呼冤叫苦。

诺登勃兰　你说得很好，主教；为了报答你这一番唇舌之劳，我们现在要用叛国的罪名逮捕你。威斯明斯脱长老，请你把他管押起来，等我们定期审判他。各位大人，你们愿不愿意接受平民的请愿？

波林勃洛克　把理查带来，让他当着众人之前俯首服罪，我们也可以免去擅权僭越的嫌疑。

约克　我去领他来。（下）

波林勃洛克　各位贵爵，你们中间凡是有犯罪嫌疑而应该受到逮捕处分的人，必须各自具保，静候裁判。（向卡）我们不能感佩你的好意，也不希望你给我们什么助力。

约克　率理查王及众吏捧王冠等物重上。

理查王　唉！我还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国王，为什么就要叫我来参见新君呢？我简直还没有开始学习逢迎献媚，弯腰屈膝这一套本领；你们应该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悲哀教给我这些表示恭顺的方法。可是我很记得这些人的脸貌，他们不都是我的臣子吗？他们不是曾经向我高呼“万福”吗？犹大也是这样对待基督；可是在基督的十二门徒之中，只有一个人不忠于他；我在一万二千个臣子中间，却找不到一个忠心的人。上帝保佑吾王！没有一个人说“阿们”吗？我必须以祭司而兼任执事吗？那么好，阿们。上帝保佑吾王！虽然我不是他，可是我还是要说阿们，也许在上天的心目之中，还以为他就是我。你们叫我到这儿来，有些什么使唤？

约克　请你履行你的自动倦勤的诺言，把你的国政和王冠交卸给亨利·波林勃洛克。

理查王　把王冠给我。这儿，贤弟，把王冠拿住了；这边是我的手，那边是你的手。现在这一顶黄金的宝冠就像一口深井，两个吊桶一上一下地向这井中汲水；那空的一桶总是在空中跳跃，满的一桶却在底下不给人瞧见；我就是那下面的吊桶，充满着泪水，在那儿饮泣吞声，你却在高空之中顾盼自雄。

波林勃洛克　我以为你是自愿让位的。

理查王　我愿意放弃我的王冠，可是我的悲哀仍然是我自己的。你可以解除我的荣誉和尊严，却不能夺去我的悲哀；我仍然是我的悲哀的君王。

波林勃洛克　你把王冠给了我，同时也把你的一部分的忧虑交卸给了我了。

理查王　你的新添的忧虑并不能抹杀我的旧有的忧虑。虽然我把忧虑给了你，我仍然占有着它们；它们追随着王冠，可是永远不离开我的身边。

波林勃洛克　你愿意放弃你的王冠吗？

理查王　是，不；不，是；我是一个没用的废人，一切听从你的尊意。现在瞧我怎样毁灭我自己：从我的头上卸下这千斤的重压，从我的手里放下这粗笨的御杖，从我的心头丢弃了君主的威权；我用自己的泪洗去我的圣油，用自己的手送掉我的王冠，用自己的舌头否认我的神圣的地位，用自己的嘴唇免除一切臣下的敬礼；我摒绝一切荣华和尊严，放弃我的采地，租税，和收入，撤销我的诏谕，命令，和法律；愿上帝宽宥一切对我毁弃的誓言！愿上帝使一切对你所作的盟约永无更改！让我这一无所有的人为了一无所有而悲哀，让你这享有一切的人为了一切如愿而满足！愿你千秋万岁安坐在理查的宝位之上，愿理查早早长眠在黄土的垅中！上帝保佑亨利王！失去王冠的理查这样说；愿他享受无数阳光灿烂的岁月！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没有？

诺登勃兰（以一纸示理）没有，就是要请你读一读这些人家控诉你的宠任小人，祸国殃民的重大的罪状；你亲口招认以后，世人就可以明白你的废立是咎有应得的。

理查王　我必须这样做吗？我必须一丝一缕地剖析我的错综交织的谬误吗？善良的诺登勃兰，要是你的过失也被人家记录下来，叫你当着这些贵人之前朗声宣读，你会自知羞愧吗？在你的罪状之中，你将会发现一条废君毁誓的极恶重罪，它是用黑点标出，揭载在上天降罚的册籍里的。嘿，你们这些站在一旁，瞧着我被困苦所窘迫的人们，虽然你们中间有些人和彼拉多8一同洗过手，表示你们表面上的慈悲，可是你们这些彼拉多们已经在这儿把我送上了苦痛的十字架，没有水可以洗去你们的罪恶。

诺登勃兰　我的王爷，快些，把这些条款读下去。

理查王　我的眼睛里满是泪，我瞧不清这纸上的文字；可是眼泪并没有使我完全盲目，我还看得见这儿一群叛徒们的脸貌。要是我把我的眼睛转向着自己，我会发现自己也是叛徒的同党，因为我曾经亲自答应把一个君王的庄严供人凌辱，造成这一种尊卑倒置，主奴易位，君臣失序，朝野混淆的现象。

诺登勃兰　我的王爷，——

理查王　我不是你的什么王爷，你这盛气凌人的家伙，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主上；我是一个无名无号的人，我在洗礼盘前领受的名字，已经被人篡夺去了。唉，不幸的日子！想不到我枉度了这许多岁月，现在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名字称呼我自己。啊！但愿我是一尊用白雪堆成的国王塑像，站在波林勃洛克的阳光之前，全身化水而溶解！善良的国王，伟大的国王，——虽然你不是一个盛德之君，——要是我的话在英国还能发生效力，请吩咐他们立刻拿一面镜子到这儿来，让我看一看我在失去君主的威严以后，还有一张怎样的脸孔。

波林勃洛克　那一个人去拿面镜子来。（一从者下）

诺登勃兰　镜子已经去拿了，你先把这纸上的文字念起来吧。

理查王　魔鬼！我还没有下地狱，你就这样折磨我。

波林勃洛克　不要逼迫他了，诺登勃兰伯爵。

诺登勃兰　那么平民们是不会满足的。

理查王　他们将会得到满足；当我看见那本记载着我的一切罪恶的书册，那就是当我看见我自己的时候，我将要从它上面念到许多的事情。

从者持镜重上。

理查王　把镜子给我，我要借着它阅读我自己。还不曾有深一些的皱纹吗？悲哀把这许多的打击加在我的脸上，却没有留下深刻的伤痕吗？啊，谄媚的镜子！正像在我荣盛的时候跟随我的那些人们一样，你欺骗了我。这就是每天有一万个人托庇于他的广厦之下的那张脸吗？这就是像太阳一般使人不敢仰视的那张脸吗？这就是曾经面对许多荒唐的愚行，最后却在波林勃洛克之前黯然失色的那张脸吗？一道脆弱的光辉闪耀在这脸上，这脸儿也正像不可恃的荣光一般脆弱，（以镜猛掷地上）瞧它经不起用力一掷，就碎成片片了。沉默的国王，注意这一场小小的游戏中所含的教训吧，瞧我的悲哀怎样在片刻之间毁灭了我的容颜。

波林勃洛克　你的悲哀的影子毁灭了你的面貌的影子。

理查王　把那句话再说一遍。我的悲哀的影子！哈！让我想一想。一点不错，我的悲哀都在我的心里；这些外表上的伤心恸哭，不过是那悄悄地充溢在受难的灵魂中的不可见的悲哀的影子，它的本体是在内心潜藏着的。国王，谢谢你的广大的恩典，你不但给我哀伤的原因，并且教给我怎样悲恸的方法。我还要请求一个恩典，然后我就向你告辞，不再烦扰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

波林勃洛克　说吧，亲爱的王兄。

理查王“亲爱的王兄！”我比一个国王更伟大，因为当我做国王的时候，向我谄媚的人不过是一群臣子；现在我自己做了臣子，却有一个国王向我谄媚。既然我是这样了不得的一个人，我也不必开口求人了。

波林勃洛克　可是说出你的要求来吧。

理查王　你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波林勃洛克　我会答应你的。

理查王　那么准许我去。

波林勃洛克　到那儿去？

理查王　随便你叫我到那儿去都好，只要让我不再看见你的脸。

波林勃洛克　来几个人把他送到塔里去。

理查王　啊，很好！你们都是送往迎来的人，靠着一个真命君王的没落捷足高升。（若干卫士押理下）

波林勃洛克　下星期三我们将要郑重举行加冕的典礼；各位贤卿，你们就去准备起来吧。（除卡莱尔主教，威斯明斯脱长老，及奥墨尔外均下）

威斯明斯脱长老　我们已经在这儿看到了一幕伤心的惨剧。

卡莱尔主教　悲惨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们后世的子孙将会觉得这一天对于他们就像荆棘一般刺人。

奥墨尔　你们两位神圣的教士，难道没有计策可以从我们这国土之上除去这罪恶的污点吗？

威斯明斯脱长老　大人，在我大胆地向您吐露我的衷曲以前，您必须郑重宣誓，不但为我保守秘密，并且还要尽力促成我的计划。我看见你们的眉宇之间充满了不平之气，你们的心头填塞着悲哀，你们的眼中洋溢着热泪。跟我同去晚餐；我要定下一个计策，它会使我们重见快乐的日子。（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　伦敦；直达塔狱之街道

王后　及宫女等上。

王后　王上将要到这一条路上来；这就是通到裘力斯·该撒所造下的那座万恶的高塔去的路，我的主已经被骄傲的波林勃洛克判定在那高塔的顽石的胸中做一个囚人。让我们在这儿休息片刻，要是这叛逆的大地还有尺寸之土，可以容许它的真正的国君的元后歇足的话。

理查王及卫士上。

王后　可是且慢，瞧；不，还是转过脸去，不要瞧我那美丽的蔷薇萎谢吧；可是抬起头来，看看他，也许怜悯会使你们融为甘露，用你们真情的眼泪重新润泽他的娇颜。啊！你这古代特洛埃英雄的典型，你这荣誉的仪范，你是理查王的墓碑，不是理查王自己；你这富丽的旅舍，为什么你容留丑陋的悲哀寄住，却让胜利的欢乐去作下等酒肆中的顾客呢？

理查王　不要和悲哀携手，美人，不要加重我的悲哀，使我太早结束我的生命。记着，好人儿，你应该想我们过去的荣华不过是一场美妙的幻梦；现在从梦里醒来，才发现了我们真实的处境。我是冷酷的穷困的结盟兄弟，爱人，他跟我将要到死厮守在一起。你快到法国去，找一所庵院栖隐吧；我的尘世的王冠已经因为自己的荒唐而失去了，从今以后，我们圣洁的生涯将要为我们赢得一顶新世界的冠冕。

王后　什么！我的理查在外形和心灵上都已经换了样子，变得这样孱弱了吗？难道波林勃洛克把你的理智也剥夺去了？他占据着你的心吗？狮子在临死的时候，要是找不到其他复仇的对象，也会伸出它的脚爪挖掘泥土，发泄它的战败的愤怒；你是一头狮子，万兽中的君王，却甘心像一个学童一般，俯首贴耳地受人鞭挞，奴颜婢膝地向人乞怜吗？

理查王　万兽之王！真的我不过做了一群畜类的头脑；要是它们稍有人心，我至今还是一个人类中的幸福的君王。我的旧日的王后，你快准备准备到法国去吧；你不妨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在这儿，你在我的临终的床前向我作了最后的诀别。在寒冬冗长的夜里，你和善良的老妇们围炉闲坐，让她们讲给你听一些古昔悲惨的故事；你在向她们道晚安以前，为了解除她们的悲哀，就可以告诉她们我的一生的痛史，让她们听了一路流着眼泪回去睡觉；即使无知的火炬听了你的动人的怨诉，也会流下同情之泪，把它的火儿浇熄，有的将要在寒灰中哀悼，有的将要披上焦黑的丧服，追念一位被废立的合法的君王。

诺登勃兰率侍从上。

诺登勃兰　王爷，波林勃洛克已经改变他的意旨；您必须到邦弗雷脱，不用到塔里去了。娘娘，这儿还有对您所发的命令；您必须尽快动身到法国去。

理查王　诺登勃兰，你是野心的波林勃洛克升上我的御座的阶梯，你们的罪恶早已贯盈，不久就要在你们中间造成分化的现象。你的心里将要这样想，虽然他把国土一分为二，把一半给了你，可是你有帮助他君临全国的大功，这样的报酬还嫌太小；他的心里却是这样想，你既然知道怎样扶立非法的君王，当然也知道怎样从僭窃的御座上把他推倒。恶人的友谊一下子就会变成恐惧，恐惧会引起彼此的憎恨，憎恨的结果，总有一方或双方得到咎有应得的死亡或祸报。

诺登勃兰　我的罪恶由我自己承担，这就完了。你们互相道别吧；因为从此以后，你们不能再在一起了。

理查王　二度的离婚！恶人，你破坏了一段双重的婚姻；你使我的王冠离开了我，又要使我离开我的结发的妻子。让我用一吻撤销你我之间的盟誓；可是不，因为那盟誓是用一吻缔结的。分开我们吧，诺登勃兰。我向北方去，凛冽的寒风和瘴疠在那边逞弄它们的淫威；我的妻子向法国去，她从那边初到这儿来的时候，严妆华服，正像娇艳的五月，现在悄然归去，却像寂无生趣的寒冬。

王后　那么我们必须分手吗？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吗？

理查王　是，我的爱人，我们的手儿不再相触，我们的心儿不再交通。

王后　把我们两人一起放逐，让王上跟着我去吧。

诺登勃兰　那可以表示你们的恩爱，可是却不是最妥当的政策。

王后　那么他到什么地方去，我也到什么地方去。

理查王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两人就要相对流泪，使彼此的悲哀合而为一了。还是你在法国为我流泪，我在这儿为你流泪吧；与其近而不见，不如彼此远隔。去，用叹息计数你的路程，我将用痛苦的呻吟计数我的路程。

王后　那么最长的路程将要听到最长的呻吟。

理查王　我的路是短的，每一步我将要呻吟两次，再用一颗沉重的心补充它的不足。来，来，当我们向悲哀求婚的时候，我们应该越快越好，因为和它结婚以后，我们将要忍受长期的痛苦。让一个吻堵住我们两人的嘴，然后默默地分别；凭着这一个吻，我把我的心给了你，也把你的心取了来了。（二人相吻）

王后　把我的心还我；你不应该把你的心交给我保管，因为它将会在我的悲哀之中憔悴而死。（二人重吻）现在我已经得到我自己的心，去吧，我要竭力用一声惨叫把它杀死。

理查王　我们这样痴心的留恋，简直在玩弄着痛苦。再会吧，让悲哀代替我们诉说一切不尽的余言。（各下）

第二场　同前；约克公爵府中一室

约克及其夫人上。

约夫人　夫君，您刚才正要告诉我我们那两位侄子到伦敦来的情形，可是您讲了一半就哭了起来，没有把这段话说下去。

约克　我讲到什么地方？

约夫人　您刚说到那些粗暴而无礼的手从窗口里把泥土和秽物丢到理查王的头上；说到这里，悲哀就使您停住了。

约克　我已经说过，那时候那位公爵，伟大的波林勃洛克，骑着一匹勇猛的骏马，它似乎认识它的雄心勃勃的骑士，用缓慢而庄严的步伐徐徐前进，所有的人们都齐声高呼，“上帝保佑你，波林勃洛克！”你会觉得窗子都在开口说话；那么许多青年和老人的贪婪的眼光，从窗孔里向他的脸上投射他们热烈的瞥视；所有的墙壁都仿佛在异口同声地说，“耶稣保佑你！欢迎，波林勃洛克！”他呢，一会儿向着这边，一会儿向着那边，对两旁的人们脱帽点首，他的头垂下得比他那骄马的颈项更低，他向他们这样说，“谢谢你们，各位同胞”；这样一路上打着招呼而过去。

约夫人　唉，可怜的理查！这时候他骑着马在什么地方呢？

约克　正像在一座戏院子里，当一个红角下场以后，观众用冷淡的眼光注视着后来的伶人，觉得他的饶舌十分可厌一般；人们的眼睛也正是这样，或者用更大的轻蔑，向理查怒视。没有人高呼“上帝保佑他”；没有一个快乐的声音欢迎他回来；只有泥土弄掷在他的神圣的头上，他是那样柔和而凄惋地把它们轻轻挥去，他的眼睛里噙着泪，他的嘴角含着微笑，表示出他的悲哀和忍耐，倘不是上帝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使人们的心变得那样冷酷，谁见了他都不能不深深感动，最野蛮的人也会同情于他。可是这些事情都有上天作主，我们必须俯首顺从它的崇高的意旨。现在我们是向波林勃洛克宣誓尽忠的臣子了，他的尊严和荣誉将要永远被我所拥护。

约夫人　我的儿子奥墨尔来了。

约克　他过去是奥墨尔，可是因为他是理查的党羽，已经失去他原来的爵号；夫人，你现在必须称他为勒脱兰了。我在议院里还替他担保过他一定对新王矢忠效命呢。

奥墨尔上。

约夫人　欢迎，我儿；新的春天来到了，那些人是现在当令的鲜花？

奥墨尔　母亲，我不知道，我也懒得关心；上帝知道我羞于和他们为伍。

约克　呃，在这新的春天，你得格外谨慎你的行动，免得还没有到开花结实的时候，你就给人剪去了枝叶。奥克斯福特有什么消息？他们还在那边举行着各种比武和竞赛吗？

奥墨尔　照我所知道的，父亲，这些仍旧在照常举行。

约克　我知道你要到那里去。

奥墨尔　要是上帝允许我，我是准备着去的。

约克　那露出在你的胸前的是封什么书信？哦，你的脸色变了吗？让我瞧瞧上面写些什么话。

奥墨尔　父亲，那没有什么。

约克　那么就让人家瞧瞧也不妨。我一定要知道它的内容；给我看写着些什么。

奥墨尔　求大人千万原谅我；那不过是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为了种种理由，我不愿让人家瞧见。

约克　为了种种理由，小子，我一定要瞧一瞧。我怕，我怕，——

约夫人　您怕些什么？那看来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在赛武的日子穿几件华丽的服装，欠下人家一些款项的借据罢了。

约克　哼，借据！妻子，你是一个傻瓜。孩子，让我瞧瞧上面写些什么话。

奥墨尔　请您原谅，我不能给您看。

约克　我非看不可；来，给我。（夺信阅看）反了！反了！混蛋！奸贼！奴才！

约夫人　什么事，我的主？

约克　喂！里边有人吗？

一仆人上。

约克　替我备马。慈悲的上帝！这是什么叛逆的阴谋！

约夫人　嗳哟，什么事，我的主！

约克　喂，把我的靴子给我；替我备马。嘿，凭着我的荣誉，我的生命，我的良心起誓，我要告发这奸贼去。（仆下）

约夫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约克　闭嘴，愚笨的妇人。

约夫人　我偏不闭嘴。什么事，奥墨尔？

奥墨尔　好妈妈，您安心吧；没有什么事，左右拼着我的一条命就是了。

约夫人　拼着你的一条命！

约克　把我的靴子拿来；我要见国王去。

仆持靴重上。

约夫人　打他，奥墨尔。可怜的孩子，你全然吓呆了。（向仆）滚出去，狗才！再也不要走近我的面前。（仆下）

约克　喂，把我的靴子给我。

约夫人　唉，约克，你要怎样呢？难道你自己的儿子犯了一点过失，你都不肯替他遮盖吗？我们还有别的儿子，或者还会生下一男半女来吗？我的生育的时期不是早已过去了吗？我现在年纪老了，只有这一个好儿子，你却要硬生生把我们拆开，害我连一个快乐的母亲的头衔都不能保全吗？他不是很像你吗？他不是你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约克　你这痴心的疯狂的妇人，你想把这黑暗的阴谋隐匿起来吗？这儿写着他们有十来个同党已经互相结盟，要在奥克斯福特刺杀国王。

约夫人　他一定不去参加；我们叫他住在家里就是了，那不是和他没有相干了吗？

约克　走开，痴心的妇人！即使他跟我有二十重的父子关系，我也要告发他。

约夫人　要是你也像我一样曾经为他呻吟床席，你就会更仁慈一些的。可是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一定疑心我曾经对你不贞，以为他是一个私生的野种，不是你的儿子。亲爱的约克，我的好丈夫，不要那样想；他的面貌完全和你一个模样，不像我，也不像我的亲属，可是我爱他。

约克　让开，放肆的妇人！（下）

约夫人　追上去，奥墨尔！骑上他的马，加鞭疾驰，赶上他的前头去见国王，趁他没有控诉你以前，先向国王请求宽恕你的过失。我立刻就会来的；虽然老了，我相信我骑起马来，还可以像约克一样的快。我要跪在地上不再起来，直到波林勃洛克宽恕了你。去吧！（各下）

第三场　温莎；堡中一室

波林勃洛克冕服上；亨利·泼息及众臣随上。

波林勃洛克　谁也不知道我那放荡的儿子的下落吗？自从我上次看见他一面以后，到现在足足三个月了。他是我的唯一的祸根。各位贤卿，我巴不得把他找到了才好。到伦敦各家酒店里访问访问，因为人家说他每天都要带着一群胡作非为的下流朋友到那种地方去的；他所交往的那些人，甚至于会在狭巷之中殴辱巡丁，劫掠路人，这荒唐而柔弱的孩子却会不顾自己的身份，支持这群浪人的行动。

亨利　陛下，大约在两天以前，我曾经见过王子，并且告诉他在奥克斯福特举行的这些盛大的赛会。

波林勃洛克　那哥儿怎么说？

亨利　他的回答是：他要到妓院里去，从一个最丑的娼妇手上拉下一只手套，带着作为纪念；凭着那手套，他要把最勇猛的挑战者掀下马来。

波林勃洛克　一派荒唐的胡说；可是从他的狂妄之中，我却可以看见一些希望的光芒，也许他年纪大了点儿，他的行为就会改善的。可是谁来啦？

奥墨尔上。

奥墨尔　王上在什么地方？

波林勃洛克　贤弟为什么这样神色慌张？

奥墨尔　上帝保佑陛下！请陛下允许我跟您独自说句话儿。

波林勃洛克　你们退下去吧，让我们两人在这儿谈话。（亨及众臣下）贤弟有什么事情？

奥墨尔（跪）愿我的双膝在地上生了根，我的舌头永远黏在腭上发不出声音来，要是您不先宽恕了我，我就一辈子不起来，一辈子不说话。

波林勃洛克　你的过失不过是一种企图呢，还是一件已经犯下的罪恶？假如它是图谋未遂的案件，无论案情怎样重大，为了取得你日后的好感，我可以宽恕你。

奥墨尔　那么准许我把门儿锁了，在我的话儿没有说完以前，让谁也不要进来。

波林勃洛克　随你的便吧。（奥锁门）

约克（在内）陛下，留心！仔细被人暗算；你有一个叛徒在你的跟前呢。

波林勃洛克（拔剑）奸贼，你动一动就没命。

奥墨尔　请陛下息怒；我不会加害于您。

约克（在内）开门，你这粗心的不知利害的国王；难道我为了尽忠的缘故，必须向你说失敬的话吗？开门，否则我要把它打开来了。（波开门）

约克上。

波林勃洛克（将门重行锁上）什么事，叔父？说吧。安息一会儿，让你的呼吸回复过来。告诉我危险离开我们有多少远近，让我们可以准备抵御它。

约克　读一渎这儿写着的文字，你就可以知道他们在进行着怎样叛逆的阴谋。

奥墨尔　当你读着的时候，请记住你给我的允许。我已经忏悔我的错误，不要在那上面读出我的名字；我的手虽然签署盟约，我的心却并没有表示同意。

约克　奸贼，你有了谋叛的祸心，才会亲手签下你的名字。这纸儿是我从这叛徒的胸前抢下来的，国王；恐惧使他忏悔，并不是他真有悔悟的诚心。不要怜悯他，免得你的怜悯变成一条直刺你的心脏的毒蛇。

波林勃洛克　啊，万恶的大胆的阴谋！啊，一个叛逆的儿子的忠心的父亲！你是一道清净无垢的洁白的泉源，他这一条溪水就从你的源头流出，却从淤泥之中玷污了他自己！你的大量的美德在他身上都变成了奸恶，可是你的失足的儿子这一个罪该万死的过失，将要因为你的无限的善良而邀蒙宽宥。

约克　那么我的德行将要成为他的作恶的护符，他的耻辱将要败坏我的荣誉，正像浪子们挥霍他们父亲辛苦积聚下来的金钱一样了。他的耻辱死了，我的荣誉才可以生存；否则我就要在他的耻辱之中过度我的含羞蒙垢的生活。你让他活命，等于把我杀死；赦免了叛徒，却把忠臣处了死刑。

约夫人（在内）喂，陛下！为了上帝的缘故，让我进来。

波林勃洛克　什么人尖声尖气地在外边嚷叫？

约夫人（在内）一个妇人，你的婶娘，伟大的君王；是我。对我说话，可怜我，开开门吧；一个从来不曾向人请求过的乞丐在请求你。

波林勃洛克　我们这一出庄严的戏剧，现在却变成“乞丐与国王”了。我的包藏祸心的兄弟，让你的母亲进来；我知道她要来为你的罪恶求恕。（奥开门）

约克　要是你听从了无论什么人的求告把他宽恕，更多的罪恶将要因此而横行无忌。割去腐烂的关节，才可以保全身体上其余各部分的完好；要是听其自然，它的脓毒就要四散蔓延，使全身陷于不可救治的地步。

约克夫人上。

约夫人　啊，国王！不要相信这个狠心的人；不爱自己，怎么能爱别人呢？

约克　你这疯狂的妇人，你到这儿来干什么？难道你的衰老的乳头还要喂哺一个叛徒吗？

约夫人　亲爱的约克，不要生气。（跪）听我说，仁慈的陛下。

波林勃洛克　起来，好婶娘。

约夫人　不，我还不能起来，我要永远跪在地上匍匐膝行，永远不看见幸福的人们所见的白昼，直到你把快乐给了我，那就是宽恕了勒脱兰，我的一时失足的孩子。

奥墨尔　求陛下俯从我母亲的祷请，我也在这儿跪下了。（跪）

约克　我也屈下我的忠诚的膝骨，求陛下不要听从他们。（跪）要是你宽恕了他，你将要招致无穷的后患！

约夫人　他的请求是真心的吗？瞧他的脸吧；他的眼睛里没有流下一滴泪，他的祈祷是没有诚意的。他的话从他的嘴里出来，我们的话却发自我们的衷心；他的请求不过是虚应故事，心里但愿你把它拒绝，我们却用整个的心灵和一切向你求祷；我知道他的疲劳的双膝巴不得早些立起，我们却甘心长跪不起，直到我们的膝儿在地上生了根。我们真诚热烈的祈求胜过他的假惺惺的作态，所以让我们得到虔诚的祈祷者所应该得到的慈悲吧。

波林勃洛克　好婶娘，起来吧。

约夫人　不，不要叫我起来；你应该先说“宽恕”，然后再说“起来”。假如我是你的保姆，我在教你说话的时候，一定先教你说“宽恕”两字。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渴想着听见这两个字；说“宽恕”吧，国王，让怜悯教你怎样把它们说出口来。这不过是两个短短的字眼，听上去却是那么可爱；没有别的字比“宽恕”更适合于君王之口了。

约克　你用法文说吧，国王；说“Pardonnez moy”。

约夫人　你要教宽恕毁灭宽恕吗？啊，我的冷酷的丈夫，我的狠心的主！按照我们国内通用的语言，说出“宽恕”这两个字来吧；我们不懂得那种扭扭捏捏的法文。你的眼睛在开始说话了，把你的舌头装在你的眼眶里吧；或者把你的耳朵插在你的怜悯的心头，让它听见我们的哀诉和祈祷怎样刺激你的心灵，也许怜悯会感动你把“宽恕”两字吐露出来。

波林勃洛克　好婶娘，站起来。

约夫人　我并不要求你叫我立起；宽恕是我唯一的请愿。

波林勃洛克　我宽恕他，正像上帝将要宽恕我一样。

约夫人　啊，屈膝的幸福的收获！可是我还是满腔忧惧；再说一遍吧，把“宽恕”说了两次，并不是把宽恕分而为二，却会格外加强宽恕的力量。

波林勃洛克　我用全心宽恕他。

约夫人　你是一个地上的天神。

波林勃洛克　可是对于我们那位忠实的姻兄和那位长老，以及一切他们的同党，灭亡的命运将要立刻追踪在他们的背后。好叔父，帮助我调遣几支军队到奥克斯福特或者凡是这些叛徒们所寄足的无论什么地方去；我发誓决不让他们活在世上，只要知道他们的下落，一定要叫他们落在我的手里。叔父，再会吧。兄弟，再会；你的母亲太会求告了，愿你从此以后做一个忠心的人。

约夫人　来，我儿；求上帝使你改过自新。（各下）

第四场　堡中另一室

埃克斯敦及一仆人上。

埃克斯敦　你没有注意到王上说些什么话吗？“难道我没有一个朋友，愿意替我解除这一段活生生的忧虑吗？”他不是这样说吗？

仆人　他正是这样说的。

埃克斯敦　他说，“难道我没有一个朋友吗？”他把这句话接连说了两次，不是吗？

仆人　正是。

埃克斯敦　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心瞧着我，仿佛在说，“我希望你是愿意为我解除我的心头的恐怖的人”；他的意思当然是指那幽居在邦弗雷脱的废王而说的。来，我们去吧；我是王上的朋友，我要替他除去他的敌人。（同下）

第五场　邦弗雷脱；堡中监狱

理查王上。

理查王　我正在研究怎样可以把我所栖身的这座牢狱和整个的世界两相比较；可是因为这世上充满了人类，这儿除了我一身之外，却没有其他的生物，所以它们是比较不起来的；虽然这样说，我还要仔细思考一下。我要证明我的头脑是我的心灵的妻子，我的心灵是我的思想的父亲；他们两人产下了一代生生不息的思想，这些思想充斥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上，正像世上的人们一般互相倾轧，因为没有一个思想是满足的。比较好的那些思想，例如关于宗教方面的思想，却和怀疑互相间杂，往往援用经文的本身攻击经文；譬如说，“来吧，小孩子们”；可是接着又是这么说，“到天国去是像骆驼穿过针孔一般艰难的”。野心勃勃的思想总是在计划不可能的奇迹；凭着这些脆弱无力的指爪，怎样从这冷酷的世界的坚硬的肋骨，我的凹凸不平的囚墙上，抓破一条山路；可是因为它们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只能在它们自己的骄傲之中死去。安分自足的思想却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它们并不是命运的最初的奴隶，也不会是它的最后的奴隶；正像愚蠢的乞丐套上了枷，自以为许多人都在他以前套过枷，在他以后，也还有别的人要站在他现在所站的地方，用这样的譬解掩饰他们的羞辱一样。凭着这一种念头，它们获得了精神上的宽裕，安心背负它们不幸的灾祸。这样我一个人扮演着许多不同的角色，没有一个能够满足他自己的命运：有时我是国王；叛逆的奸谋使我希望我是一个乞丐，于是我就变成了乞丐；可是压人的穷困劝诱我还不如做一个国王，于是我又变成了国王；一会儿忽然想到我的王位已经被波林勃洛克所推翻，那时候我就立刻化为无有；可是无论我是什么人，无论是我是别人，只要是一个人，在他没有彻底化为无有以前，是什么也不能使他感到满足的。我听见的是音乐吗？（乐声）吓，吓！不要错了拍子。美妙的音乐失去了合度的节奏，听上去是多么可厌！人们生命中的音乐也正是这样。我的耳朵能够辨别一根琴弦上的错乱的节奏，却听不出我的地位和时间已经整个失去了谐和。我曾经消耗时间，现在时间却在消耗着我；时间已经使我成为他的计时的钟；我的每一个思想代表着每一分钟，它的叹息代替了嘀嗒的声音，一声声打进我的眼里；那不断地揩拭着眼泪的我的手指，正像钟面上的时针，指示着时间的进展；那叩击我的心铃的沉重的叹息，便是报告时辰的钟声。这样我用叹息，眼泪，和呻吟代表一分钟一点钟的时间；可是我的时间在波林勃洛克的得意的欢娱中飞驰过去，我却像一个呆子般站在这儿，替他无聊地看守着时间。这音乐使我发疯；不要再奏下去了吧，因为虽然它可以帮助疯人恢复理智，对于我却似乎能够使头脑清醒的人变成疯狂。可是祝福那为我奏乐的人！因为这总是好意的表示，在这充满着敌意的世上，好意对于理查是一件珍奇的宝物。

马夫上。

马夫　祝福，庄严的君王！

理查王　谢谢，尊贵的卿士；我们中间最微贱的人，也会高抬他自己的身价。你是什么人？这儿除了给我送食物来，延长我的不幸的生命的那个可恶的狗头以外，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你是怎么来的，汉子？

马夫　王爷，从前你还是一个国王的时候，我是你的御厩里的一个卑微的马夫；这次我因为到约克去，路过这里，好容易向他们千求万告，总算见到我的旧日的王爷一面。啊！那天波林勃洛克加冕的日子，我在伦敦街道上看见他骑着那匹斑色的巴巴利马，我想起你从前常常骑着它，我替它梳刷的时候，也总是特别用心，现在马儿已经换了主人，看着它我的心就痛了。

理查王　他骑着巴巴利马吗？告诉我，好朋友，它载着波林勃洛克是怎么走着的？

马夫　高视阔步，就像它瞧不起脚下的土地一般。

理查王　它是因为波林勃洛克在它的背上而这样骄傲的！那畜生曾经从我的尊贵的手里吃过面包，它曾经享受过御手抚拍的光荣。它不会颠踬吗？骄傲必然会遭到倾覆，它不会失足倒地，跌断那霸占着它的身体的骄傲的家伙的头颈吗？恕我，马儿！你是造下来受制于人，天生供人坐骑的东西，为什么我要把你责骂呢？我并不是一匹马，却像驴子一般背负着重担，被波林勃洛克鞭策得遍体鳞伤。

狱卒　持食物一盆上。

狱卒（向马夫）汉子，走开；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理查王　要是你爱我，现在你可以去了。

马夫　我的舌头所不敢说的话，我的心将要代替它诉说。（下）

狱卒　王爷，请用餐吧。

理查王　按照平日的规矩，你应该先尝过一口再给我。

狱卒　王爷，我不敢；披厄斯·埃克斯敦爵士新近从王上那边来，吩咐我不准尝食。

理查王　魔鬼把亨利·兰开斯脱和你一起抓了去！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打狱卒）

狱卒　救命！救命！救命！

埃克斯敦及从仆等武装上。

理查王　呀！这一场杀气腾腾的进攻是什么意思？恶人，让你自己手里的武器结果你自己的生命。（自一仆手中夺下兵器，将其杀死）你也到地狱里去吧！（杀死另一仆人；埃克斯敦击理查倒地）那击倒我的手将要在永远不熄的烈火中焚烧。埃克斯敦，你的凶暴的手已经用国王的血玷污了国王自己的土地。升上去，升上去，我的灵魂！你的位置是在高高的天上，我的污浊的肉体却在这儿死去，它将要向地下沉埋。（死）

埃克斯敦　他满身都是勇气，正像他满身都是高贵的血液一样。我已经溅洒他的血液，毁灭他的勇气；啊！但愿这是一件好事，因为那夸奖我干得不错的魔鬼，现在却对我说这件行为已经记载在地狱的黑册之中。我要把这死了的国王带到活着的国王那边去。把其余的尸体搬去，就在这儿找一处地方埋了。（同下）

第六场　温莎；堡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波林勃洛克，约克，及群臣侍从等上。

波林勃洛克　好约克叔父，我们最近听到的消息，是叛徒们已经纵火焚烧我们葛罗斯脱郡的西斯脱镇；可是他们有没有被擒被杀，却还没有听见下文。

诺登勃兰上。

波林勃洛克　欢迎，贤卿。有什么消息没有？

诺登勃兰　第一，我要向陛下恭祝万福。第二，我要报告我已经把萨力斯拜雷，史宾奢，勃伦脱，和肯脱这些人的首级送到伦敦去了。他们怎样被捕的情形，这一封书信上写得很详细。

波林勃洛克　谢谢你的勤劳，善良的泼息，我一定要重重褒赏你的大功。

费滋华脱上。

费滋华脱　陛下，我已经把勃洛卡斯，和裴内脱·西利爵士的首级从奥克斯福特送到伦敦去了，他们两人也是企图在奥克斯福特向你行弑的同谋逆犯。

波林勃洛克　费滋华脱，你的辛劳是不会被我忘却的；我知道你这次立功不小。

亨利·泼息率卡莱尔主教上。

亨利　那谋逆的主犯威斯明斯脱长老因为忧愧交集，已经得病身亡；可是这儿还有活着的卡莱尔，等候你的纶音宣判，惩戒他不法的狂妄。

波林勃洛克　卡莱尔，这是我给你的判决：找一处僻静的所在，打扫一间清净庄严的精舍，在那边过度你的逍遥自乐的生涯；平平安安地活着，无牵无挂地死去。因为虽然你一向是我的敌人，我却可以从你身上看到忠义正直的光辉。

埃克斯敦率从者舁棺上。

埃克斯敦　伟大的君王，在这一棺之内，我向你呈献你的埋葬了的恐惧；这儿气息全无地躺着你的最大的敌人，波尔铎的理查，他已经被我带了来了。

波林勃洛克　埃克斯敦，我不能感谢你的好意，因为你已经用你的毒手干下一件毁坏我的荣誉，玷辱我们整个国土的恶事了。

埃克斯敦　陛下，我是因为听了您亲口所说的话，才去干这件事的。

波林勃洛克　需要毒药的人，并不喜爱毒药，我对你也是这样；虽然我希望他死，我却痛恨杀死他的凶手，反而对被杀者怀抱好感。你把一颗负罪的良心拿去作为你的辛劳的报酬吧，可是你不能得到我的嘉许和眷宠；愿你跟着该隐在暮夜的黑影中徘徊，再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你的容颜。各位贤卿，我郑重声明，凭着鲜血的浇溉成就我今日的地位，这一件事是使我的灵魂抱恨无穷的。来，赶快披上阴郁的黑衣，陪着我举哀吧，因为我是真心悲恸。我还要参诣圣地，洗去我这罪恶的手上的血迹。现在让我们用沉痛的悲泣，肃穆地护送这死于非命的遗骸。（同下）

亨利四世上篇

吴兴华　译

剧中人物

亨利四世

亨利——威尔士亲王

约翰·兰开斯脱

国王之子

魏斯摩尔兰伯爵

倭尔脱·布伦爵士

汤玛斯·波西

吴斯特伯爵

亨利·波西

诺桑伯尔兰9伯爵

亨利·波西10

绰号飞将军，诺桑伯尔兰之子

爱德门·摩提麦

马区伯爵

李查·斯库普

约克大主教

阿齐勃

道格拉斯伯爵

欧文·格兰道尔

李查·维农爵士

迈克尔牧师

约克大主教之友人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爱德华·颇因斯

太子之随从

盖兹山

披多

巴道甫

法兰西斯

酒保

波西夫人

飞将军之妻，摩提麦之姊

摩提麦夫人

摩提麦之妻，格兰道尔之女

桂嫂

东市野猪头酒店之女店主

群臣，军官，郡将，掌柜，伙计，酒保，脚夫二名，旅客及侍从等。

地点

英格兰和威尔士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11

亨利王、约翰·兰开斯脱王子、魏斯摩尔兰伯爵、倭尔脱·布伦爵士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我们正处在动荡多难的日子里，

且让受惊的和平略微喘口气，

然后用断续的声音宣布：战争

即将在远方的国土里重新开始。

这片土地焦渴的嘴唇将不再

涂满她自己亲生子女的血液。

战争将不再用壕沟把田野切断，

不再以敌对的铁蹄蹂践地面上

娇小的花朵。这些仇视的眼睛

像是阴暗的天空中纷飞的流星，

原都是同一种气体，同一种本质12，

不久以前在自寻干戈的屠杀中

曾面面相对，疯狂地短兵相接；

今后，它们将结合成堂堂的队伍，

向同一方向迈进，不再与任何

朋友、亲戚或同盟者火并相攻。

不容许战争像没有入鞘的宝刀

再割伤自己的主人。因此，朋友们，

我已在基督垂佑的十字架下面

应征为兵士，宣誓要为他作战；

为了直达基督的葬地，我将要

立刻集合起一支英国人的大军，

因为他们在娘胎里已经注定了

要负起从圣地驱除异教徒的使命——

我主的两脚曾行遍圣地的田亩，

一千四百年以前，为拯救我们，

被钉在伤心惨目的十字架上面。

我这番计划已经酝酿了一年，

不必再多费言语，肯定是要去。

今天的商谈不是为这个。那么，

魏斯摩尔兰妹夫13，请你告诉我，

昨夜枢密院作出了哪些决定

来推动当前这件重大的任务。

魏斯摩尔兰　主上，我们正热烈地讨论这桩事，

指挥和调度的细节昨夜才部署好，

突然被一个来自威尔士的信差

以不幸的消息打断了我们的议程。

最坏的消息就是高贵的摩提麦

在率领赫佛郡兵士对那狂野的

出没无常的格兰道尔作战的时候，

被那个粗鲁的威尔士叛徒俘虏了。

他的部下有一千名遭遇到屠杀，

死者的尸体在威尔士妇人的手里

受到如此的凌辱，如此兽性的

无耻的阉割，以至于任何一个人

讲述或提起时都要感觉到羞耻。

亨利王　看起来，关于这场乱子的消息

未免要中断我们去圣地的打算。

魏斯摩尔兰　再加上其他的消息，确是如此；

因为，主上，从北方传来了格外

坎坷恼人的信息，内容是这样：

英勇的飞将军，年青的亨利·波西，

与那凶悍的久经战阵的苏格兰人，

猛锐的阿齐勃，就在圣架节14那天

相逢在何姆登战场上，

在那里进行了激烈而艰苦的战斗。

从双方隆隆的炮声15听起来，再加上

大致的推测，目前的报导是如此；

因为传信的只是在他们的鏖斗

最火炽激烈的当口跨马奔回，

还不能肯定哪一边获得了胜利。

亨利王　这里有一位亲爱的忠心的友人，

倭尔脱·布伦爵士，刚刚下马，

远自何姆登来到我们这里，

身上染满了不同地区的灰尘。

他带给我们平安可喜的信息。

道格拉斯伯爵已经遭遇到挫败；

在何姆登原野上，倭尔脱爵士看见

一万个凶猛的苏格兰人，二十二个骑士，

横陈在自己的血泊里。讲到俘虏，

飞将军捉到了弗爱夫伯爵墨台克，

战败的道格拉斯的长子；还有阿托尔、

慕瑞、安格斯以及门戴斯伯爵16。

这批战利品可以算得上光采吧？

这场胜仗漂亮吧，妹夫，是不是？

魏斯摩尔兰　说实话，

任何王公也值得引以自豪。

亨利王　是啊，讲到这儿你反倒让我伤心，

让我妒忌诺桑伯尔兰伯爵

怎么偏偏就有这个争气的儿子——

光荣的赞颂永远把他作主题，

他是丛林里挺出的最直的树干，

幸运也特别宠爱他，为他骄傲；

而我呢，越是听到人家夸奖他，

越是感觉到在我的哈利的脸上

满是下流的污点。啊，假使

能证明我俩的儿子卧在摇篮里

被某个夜半来去的仙灵调换了，

把我的叫波西，把他的叫普兰塔金尼17！

那他的亨利就归我了，我的就送给他。

可是不想他也罢。妹夫，你觉得

小波西如此傲慢是怎么回事？

这场战事里他所捉到的俘虏，

全要留归自己，还传话给我说：

我只能得到弗爱夫伯爵墨台克18。

魏斯摩尔兰　这全是他叔父教他的。他叔父吴斯特

在一切事情上对陛下都不怀善意，

才使得波西也这样趾高气扬，

以少年的任性来反抗陛下的尊严。

亨利王　可是我已经召他来追究这点了；

不过既有了这桩事，我们短期间

势必要抛弃远征圣地的计划。

妹夫，下一个屋期三我将在温莎

召开会议，请通知其他贵爵们；

可是你自己还得尽快地回来，

因为还有话要说，有事情要做，

在盛怒之下不能够一一细讲。

魏斯摩尔兰　遵命，主上。（同下）

第二场　伦敦。太子住所

福斯塔夫在长凳上熟睡。太子上，将他推醒。19

福斯塔夫　喂，哈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孩子？

太子　你这家伙就会喝陈年的好酒，吃过了晚饭还得费一道手解衣服扣子，大下午的也要在板凳上睡觉，简直胡涂得把你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都问不清楚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管它干吗？如果每一点钟变成一杯甜酒20，每一分钟变成一只烧鸡，钟变成窑姐的舌头，日规变成妓院的招牌，就连大好的太阳也变成一个身披火红色软缎的风流俊俏的姑娘——果真如此也还罢了，不然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你闲着没事还要打听打听时间。

福斯塔夫　有你的，哈尔，你说得还真是八九不离十；因为像我们这班抢钱的就认得月亮和北斗七星，不认得什么金乌——那个仪表堂堂，周游四方的骑士21。我还对你说，好孩子，等你有一天做了国王，愿上帝保佑你——我应该说保佑陛下，其实为你祈祷也是白费——

太子　什么，不给我祈祷？

福斯塔夫　不，就是不；连吃一个鸡蛋一盘黄油以前的那点祈祷22你也不配。

太子　算了，然后怎么样呢？快点，老实讲吧，老实讲吧。

福斯塔夫　好吧，就是这个，好孩子。等你有一天做了国王，可别让人家管我们这班黑夜的亲兵叫作白天的窃贼；让我们做嫦娥手下的猎户，阴影的侍从，月亮的宠臣23；还要让人家说我们管教得好，因为我们就跟大海似的，是受我们高贵贞洁的女主人月亮管着的，在她的关照之下，我们就——偷。

太子　你说得不错，比得也不错；我们这班赶月亮的好汉，运气的确是跟大海一样，有涨有落，因为我们跟大海一样是受月亮管着的。好比说吧，星期一夜里刚直眉瞪眼地抢来一袋金钱，星期二早上就挤眉弄眼地花光；到手的时候喊的是“拿钱来”；脱手的时候叫的是“倒酒来”；一会儿低落到梯子脚下，一转眼就涨高到绞架顶上24。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你说得真对，孩子——你看我们酒店的老板娘是不是一个娇滴滴、香喷喷的娘儿们？

太子　是啊，我的老庄主，香得就跟海伯拉出的蜜25一样——你看牛皮外套26穿起来是不是挺结实的？

福斯塔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小疯子？什么，你的玩笑和俏皮话又来了？我没事穿牛皮外套干吗？

太子　那么我好好地找我们酒店的老板娘干吗？

福斯塔夫　干吗？嗯——你不是有好几次叫她来给你算账吗？

太子　我叫你付过自己的账没有？

福斯塔夫　没有，我承认你这点是够朋友的，店里的钱照例是你付的。

太子　可不是吗？不止店里，店外也是一样，只要我的钱用得过来；用不过来的时候，我就赊着。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赊着，赊得简直都不像话了，要不是人家都看得准准的，你这个太子是稳稳的——我问你，好孩子，等你做了国王，英国还要这些绞架吗？你还让那老掉了牙的糊涂虫，王法，仗着他那长了锈的嚼子，像现在一样地约束年青小伙子们的冲劲儿吗？你呀，等你做了国王，可别绞死一个贼。

太子　不，我让你去。

福斯塔夫　让我去？那太难得了！我当起审判官来准保神气十足。

太子　你头一下就判错了。我的意思是说让你去绞死那些贼，当一个难得的绞刑手。

福斯塔夫　也好，哈尔，也好；这跟我的脾气倒也有些相投，比起老在朝廷里傻等也不坏，这是真话。

太子　傻等什么？等御赏？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等衣裳27，不然绞刑手的衣箱怎么老是满满的呢？他妈的，我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就跟一只老公猫或者让人逗急了的狗熊28似的。

太子　或者说跟一只老狮子似的，跟一个情人弹的琴似的。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或者说跟一个林肯郡的风笛吹起来那个哼哼调似的。

太子　你看比作一只兔子，或者慕尔沟的味道29怎么样？

福斯塔夫　你专会打那些恶心的比方，简直真是个最会挖苦人、最淘气、最可爱的年青太子。不过，哈尔，我求你，别再拿这些俗事来麻烦我吧。我真希望你和我知道上哪儿可以捞他一笔好名声。那天在街上就有一个枢密院的老爵爷跟我叨唠你来着，我可是没理他；不过他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可也没睬他；不过他说的话确是有道理，而且还是在大街上。

太子　你不理他是应该的，本来嘛，“智慧在街市上呼喊，无人理会。”30

福斯塔夫　唉呀，你这引经据典的劲儿真不得了，简直能把一个圣徒也引坏了。你害我可不浅，哈尔——愿上帝饶恕你！在我认识你之前，哈尔，我什么坏事全不懂得，而现在呢，如果一个人说话应该老实的话，我简直比一个下流的人也好不了多少啦。我非得洗手改行不可，我一定要洗手改行！上帝在上，我要是还不，我就是个奴才！管你是基督教世界里哪个国王的儿子，也不能这样拖我下水！

太子　我们明天上哪儿抢劫去，贾克？

福斯塔夫　他妈的，你说哪儿就哪儿，孩子！哪儿全有我一份。要是我不去，你们就管我叫奴才，我这个骑士就算白当了。

太子　你倒是真能改过自新——刚祈祷完了，紧接着就抢劫。

福斯塔夫　唉，哈尔，这是我的本行啊，哈尔。一个人全心全意搞他的本行不能说是犯罪呀！（颇因斯上）颇因斯！现在我们可以知道盖兹山31是不是又给我们安排下一笔买卖了。唉呀，要是人类得仗着自己行善才能得救，要把他打入地狱第几层的火坑里才对得住他呢？对奉公守法的人大喝一声：“站住！”谁也比不上他那么凶。

太子　早安，奈德。

颇因斯　早安，好哈尔。忏悔先生有什么话说？喝甜酒加糖的约翰爵士有什么话说？贾克，上一个基督受难节你不是为了一杯马迪拉酒和一只冷鸡腿把你的灵魂卖给魔鬼了吗？现在你跟他商量定了没有？

太子　约翰爵士说了话算话，魔鬼的买卖决不会落空，他从来还没违背过格言的教导，什么该是魔鬼的，他就老老实实地给魔鬼32。

颇因斯　你要是跟魔鬼这样守信用，可就要下地狱了。

太子　要不然欺骗魔鬼，他也得照样下地狱。

颇因斯　伙计们，伙计们，明天早上四点钟在盖兹山那儿要路过一帮带着贵重献礼到坎特伯雷去进香的人，还有一帮骑马到伦敦去的钱包装得满满的商人33。我给你们把面具全找好了，你们自己全有马，盖兹山今天晚上就在罗切斯特过夜。我已经在东市34把明天晚上的饭定好了。这回这桩买卖闭着眼睛做也是稳稳当当的。你们要去的话，我准保把你们的钱包装满了金币；你们要是不去，就待在家里上吊好了。

福斯塔夫　听着，叶德华35：我要是待在家里不去，你去了，我准得让你上绞架36。

颇因斯　就凭你，肥猪？

福斯塔夫　哈尔，你算一份不算？

太子　谁，我？抢人？让我做贼？老天在上，我可不来。

福斯塔夫　你若是连十个先令都不敢弄到手，那你就不但没有信用，没有胆子，不够朋友，而且根本没资格说是王家尊贵的血脉37。

太子　好了，好了，就这一回我就荒唐一次。

福斯塔夫　唉，这还像话。

太子　不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还是待在家里。

福斯塔夫　好，上帝在上，等你做了国王，我准给你来个造反。

太子　你去造反好了，我不在乎。

颇因斯　约翰爵士，劳驾，让我跟太子单独谈谈。我可以给他把这回事的道理说清楚，听了他准去。

福斯塔夫　好吧，愿上帝给你三寸不烂的舌头，给他能受善言的耳朵；使你说的能够打动，他听的能够接受；使一个好太子，为了开心，能做一回恶贼；因为这年头，为非作歹也挺惨，得不到上面什么鼓励。再见，我在东市等你们。

太子　再见，垂尽的春天！再见，秋老虎！38（福斯塔夫下）

颇因斯　亲爱的、甜蜜的好殿下，明天跟我们一块骑马去吧。我要开个玩笑，可是一个人办不了。我们不是埋伏好了等着要抢那帮人吗？让福斯塔夫，巴道甫，披多和盖兹山去抢吧，你和我不出场。等他们赃物已经到手了，如果你我不把他们又抢了，我脖子上这颗脑袋就不要啦。

太子　我们走的时候怎么跟他们分道呢？

颇因斯　那好办，我们可以先走，或者后走，和他们约定一个会面的地方，可是到时候我们故意不露面，那么他们自己就会撞上那宗买卖了；他们刚一得手，我们就给他们一下子。

太子　好吧，不过他们一看见我们的马、衣服和浑身上下的打扮，多半就会知道我们是谁了。

颇因斯　不，不让他们看见我们的马——我可以把它们拴在林子里；我们的面具可以在跟他们分手之后换过；还有，伙计，我有几套粗麻布的褂子，专为这回用的，可以把我们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外衣遮盖起来。

太子　好吧，不过我怕他们也许太凶，我们打不过他们。

颇因斯　咳，其中的两个人我准知道是地地道道、见人就跑的天生的松包；至于那第三个，他要是看见来势不对而还敢打下去的话，我就从此不动家伙了。这个玩笑的好处就在看看等我们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那个混账胖子编些什么漫天的谎话：说什么他顶少也跟三十个人交过手啦，他怎么招架啦，怎么劈砍啦，怎么险些丢了性命啦；然后我们把他给戳穿了，这玩笑多好！

太子　好吧，我跟你去。把一切要用的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在东市跟我见面。我到那儿去吃饭。再见。

颇因斯　再见，殿下。

太子　我早把你们看透了，不过暂时

跟你们荒唐的把戏在一起凑趣。

在这一点上，我要学习太阳，

它也容许低下污秽的云彩

把它壮丽的容颜全然隐蔽，

这样，等它再想要恢复原形时，

普遍的渴望会对它更加惊叹，

看它如何把那些又肮脏、又可怕，

仿佛要把它扼杀的烟雾冲开。

如果整年都是些闲逛的假日，

游戏会使人像工作一样厌倦；

正因为稀罕，来时才受到欢迎，

只有少见的现象最博人喜爱。

因此，我一旦抛开这放荡的行为，

把本来没打算还的债务还清，

大大地胜过我原来作下的诺言，

也就大大地超出人们的期望。

像明亮的金属放在暗淡的底子上，

我的自新，在我的过错上闪耀，

比起没有衬托的事物来一定

会显得更动人，吸引更多的注视。

我就要胡闹，把胡闹作一种计策，

在人们料不到的时候洗手改过。（下）

第三场　温莎。枢密院会议室39

国王、诺桑伯尔兰、吴斯特、飞将军、倭尔脱·布伦爵士及余人等上。

国王　我的脾气太冷静，太过于平和了，

碰到种种的触犯往往不发作，

你们抓住了这一点，因此就这样

欺负我能够忍耐；不过，记好，

从今以后我要做真正的国王，

强大而受人畏惧；改变我原来

滑得像膏油、软得像茸毛的性格，

这使我失去我应该得到的敬仰，

因为凶傲只懂得敬仰凶傲。

吴斯特　至高的主上，我们的家族不应该

蒙受到陛下如此严厉的鞭挞，

特别是因为借助我们的力量

陛下才有了今天——

诺桑伯尔兰　主上——

国王　吴斯特，去吧，因为在你的眼睛里，

我已经看出危险和抗拒的痕迹。

爵爷，你这种派头太凶，太顽强了，

身为人主的永远也不能忍受

臣子们脸上树立起怨愤的壁垒40。

我给你走开的自由，等我再需要

你的力量或谋策时，我会召你来。（吴斯特下）

你刚才要说什么？

诺桑伯尔兰　是的，主上。

哈利·波西在何姆登战役里捉到

一些俘虏，陛下曾派人去索取，

据他说他并没有像人家对陛下

所说的那样表示断然拒绝。

因此不知是恶意，还是传错了，

造成了这场误解，他并没有错。

飞将军　主上，我根本没拒绝交出俘虏来。

不过我记得在交战完了的时候，

正当我口唇干渴，疲劳不堪，

气息断续地无力地倚着长剑，

来了那么位爵爷，又利落，又漂亮，

神气得像一位新郎，新刮的下巴

就像是割走了庄稼之后的田地。

浑身喷香，亚赛个女装的裁缝，

大拇指食指中间还捏着个鼻壶41，

闲起来没事只管一阵一阵地

送到鼻子尖闻闻，然后又拿开；

直到鼻子也惹恼了，下次再闻时，

狠狠地拿它煞气42——他连说带笑；

可是等兵士们抬着死尸走过，

他又骂：不识体统的粗鲁的家伙们，

怎敢正顺着风向把一具脏臭的

丑陋的尸体运过他老爷面前。

然后又跟我瞎扯些不关紧要的，

娘儿们家的话，在谈话当中他用

陛下的名义索要我捉的俘虏。

那时候我的伤口冷得直酸痛，

他却还洋洋自得地纠缠不休，

我本来身上难过，再加上不耐烦，

随口回答了我也不知道什么话：

他可以带走俘虏，或者不可以；

因为他那番模样，又光净又香，

看上去就叫我有气；讲什么枪炮啦，

战鼓啦，创伤啦，——老天爷！——就像个女用人；

还告诉我说如果要医治内伤，

天下再没比鲸脑油43更妙的灵药；

还说好好地偏要从土地腹中

掘出些可恶的硝石来造成炮弹，

这真是可叹的事情，可叹呀可叹！

多少结实的小伙子这样冷不防

就把命送掉了！要不是有这些玩艺儿，

他自己本来也想做个军人的。

这一番枯燥的没头没脑的扯淡，

我刚才说过了，主上，我答得很冒失，

因此我请求你不要把他的回话

认为是当真的，构成一种指控，

来离间我对陛下所怀的忠心。

布伦敬爱的主上，情形既然是如此，

哈利·波西爵爷那时候说的话，

对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地点，

当这样一个时机，都解释明白了，

就可以不再计较，不必再引来

冤枉他；既然他现在把话收回了，

当初的事情就不必过分地责备。

国王　哪里？他现在还不肯交出俘虏，

硬要跟我讲价钱，先定下条件，

要我立刻用自己的钱去赎回

他的小舅子，那个糊涂虫摩提麦44。

就是那家伙在率领他的兵士

和妖人格兰道尔作战的时候，故意

把他手下的部队性命都卖掉；

我听说马区伯爵新近还娶了

格兰道尔的女儿。难道国库的金钱

为的是用来赎回卖国的叛徒吗？

叛逆还要钱买吗？卖身投靠的，

还要要挟我和他们订什么合同吗？

不，让他在光秃的山峰上饿死吧！

谁若是鼓唇弄舌劝我用一分钱

赎回摩提麦，我就永远不认为

他还是我的朋友！叛徒摩提麦！

飞将军　叛徒摩提麦？

至高的主上，他这次战斗失利，

不过是兵家的常事。要证明这点，

也不必哓哓夸辩，只需要让那些

苦战中身受的创伤做他的喉舌。

在平静的塞汶河生满茂草的岸上，

他曾和凶猛的格兰道尔短兵相接，

单独一个对一个，各逞英勇，

来往厮杀了几乎有一小时光景。

三次因疲乏而住手，三次，约好了，

两人到塞汶的急流旁边去饮水。

河水被他们浴血的面目吓坏了，

胆战心惊，在颤抖的苇丛里奔流，

把波纹荡漾的颜面藏在堤下，

沾染着这些雄豪战士的鲜血。

卑鄙腐败的投机取巧绝不会

用这些巨创来妆点自己的工作；

再说，高贵的摩提麦也绝对不会

完全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么多——

因此别让他受到叛逆的诬蔑。

国王　你总是袒护他，波西，你总是袒护他！

他根本就没有和格兰道尔会战。

听我告诉你，

他不敢遇到格兰道尔那样的敌人，

正像他不敢独身与魔鬼相见。

你难道不害羞？从今以后，小伙子，

别让我听见你再讲什么摩提麦。

把你的俘虏火速地给我送来，

不然我采取下一步可能会使你

不大舒服。诺桑伯尔兰伯爵，

我现在容许你和你儿子离开——

把俘虏送来，不然你等着瞧吧。（国王、布伦及群臣下）

飞将军　即使是魔鬼出马，呼叫着要他们，

我也是一个不放。我要追上去，

亲口告诉他；这口气非吐不可，

哪怕我这么做等于把脑袋当儿戏。

诺桑伯尔兰　怎么，气得糊涂了？慢点，等一等，

你看你叔叔来了。

吴斯特上。

飞将军　不许讲摩提麦！

妈的，我偏要讲他；愿我的灵魂

永世不得救，如果我和他散伙。

不错，为了他，我准备倾干脉管，

让我滴滴的鲜血浸入土中，

只要我能把践踏下去的摩提麦

扶起到和这位忘恩的国王一样高；

这背信负义的败坏的波陵布鲁克45！

诺桑伯尔兰　弟弟，国王把你的侄子气疯了。

吴斯特　谁在我走后惹起这么大火气？

飞将军　他认真想要我交出全部的俘虏；

可是我再一度提起把我的小舅子

赎回的问题时，他吓得面无人色，

用他惊怕得要死的眼晴望着我，

仿佛摩提麦的名字就使他发抖。

吴斯特　这并不奇怪：死了的李查王不是

公开宣告过他应当继承王位吗？

诺桑伯尔兰　一点也不错；这宣告我也听见过，

就是在那位不幸的国王——愿上帝

宽恕我们以往对他的过失！——

出发到爱尔兰进行征讨的时候；

后来他计划中断了，回到英国，

被迫退位，不久就遭到暗算。

吴斯特　是啊，由于他的死，言论纷纷，

我们都受到唾骂，为众人所不齿。

飞将军　慢着点，等我问你们：李查王真的

那时候曾经宣告过我的小舅子

摩提麦应当继位吗？

诺桑伯尔兰　真的，我听见的。

飞将军　哦！怪不得他这位国王亲家

想要让他在光秃的山峰上饿死。

可是你们呢，难道你们亲手把

王冠加在这善忘的人的头上，

为了他蒙受犯上弑逆的罪名，

永远也不得清洗；难道你们

担承全世界人们普遍的辱骂，

给人做工具，卑下地供人驱使，

当绳索、梯子、简直不如说绞刑手——

请原谅我用这样低贱的譬喻

来描写在那个奸猾的国王手下，

你们两人事实上担任的职位——

难道你们肯容忍今天人嘴里

以及未来的史书里这样谈论：

说你们这样高贵有能力的人，

竟然把身命投靠给不义的一方——

像你们事实上所做的，愿上帝宽恕吧！——

推翻了李查，芳香可爱的玫瑰，

扶植起有毒的荆棘，波陵布鲁克；

难道这耻辱还不够，还让人家说：

你们蒙受了耻辱而拥戴的人，

归终把你们骗了，撇弃在一边？

不，现在还不迟；你们还可以

挽救已失的荣誉，重新使自己

在世人眼里恢复善良的地位；

对这傲慢的君王的鄙夷和蔑视，

你们还可以报复；因为他日夜

就是在思量如何能杀害你们，

用你们的血答谢你们的功绩；

所以，我认为——

吴斯特　住口，侄儿，别说了：

我现在打开一册秘密的书籍，

把其中隐晦危险的内容读出来，

你失意的心情一定能很快地了解；

要干就需要冒险，勇往直前，

好比脚踩着一支不稳的长枪，

企图横渡过洪流怒吼的深涧。

飞将军　如果掉下去，再会！沉也好，浮也好：

让危险来吧，从东方一直到西方，

只要荣誉也能够从南到北

和它纠错在一起：与狮子搏战

比追赶野兔更使我勇气百倍！

诺桑伯尔兰　心里一想到什么伟大的事业，

他就一点也不能控制自己。

飞将军　我敢发誓，我能轻易地跳起，

从苍白的月亮里一手把荣誉揪下来；

或者投身到海洋最深的地方——

深得连测量线都不能达到底层——

手绕着头发把淹死的荣誉捞起；

只是有一点：荣誉一旦到手了，

就得要一个人独享，没有竞争者，

像这样成群结伙真让我闷气！

吴斯特　他在头脑里装满了千万种譬喻，

可是没注意应该听取的意义。

亲爱的侄儿，请你听我说几句。

飞将军　对不起，原谅我。

吴斯特　那些被你俘虏的

苏格兰贵人——

飞将军　我全要留住不放；

上帝在上，他一个也不能要去，

即使要一个救他的灵魂也不成；

我要把他们全留住，你看吧！

吴斯特　又来了！

你发起脾气来就不肯听我讲话。

你可以把俘虏留下。

飞将军　当然要留下；

他说他决计不肯赎回摩提麦，

甚至禁止我张口提起摩提麦，

可是等他睡着了，我偏去找他，

在他耳朵里大声吆喝：“摩提麦！”

这还不够，

我要养一只八哥，教它说话，

就教一句“摩提麦”，然后送给他，

吵得他怒气永远也不得平息。

吴斯特　侄儿，听我说。

飞将军　我现在宣誓把一切事务放弃，

专心一志和波陵布鲁克捣蛋；

还有那大剑小盾46的威尔士亲王——

要不是因为我想他父亲不爱他，

巴不得要他遭逢到什么灾难，

我准会叫人用一壶烧酒毒死他。

吴斯特　再见吧，侄儿；等你的脾气变好些，

能够听我讲话了，我再来找你。

诺桑伯尔兰　怎么了？瞧你这暴跳如雷的疯劲，

发作起来就像是一个娘儿们，

自己的耳朵里就听见自己说话！

飞将军　唉，是啊，我浑身像遭到鞭打，

背负着芒刺，让蚂蚁咬遍，只要

听见人讲起这奸贼波陵布鲁克。

李查王在时——那个地方叫什么？——

该死，想不起了，就在格劳斯特郡

他那位疯癫的公爵叔叔住在那儿——

他叔叔约克公爵47——在那儿第一回

我向这满脸笑容的国王屈膝——

妈的！

就在你和他从莱文斯波回来时——

诺桑伯尔兰　巴克莱城堡。

飞将军　就是它，不错。

喝，那时候这条摇尾乞怜的猎犬

送我的甜言蜜语可真算不少！

什么“等他幼年的命运长成了”，

什么“亲爱的哈利·波西”，“好兄弟”——

愿魔鬼抓走这种假兄弟！——好吧！

叔叔，你讲吧！我没有说的了。

吴斯特　不，你要没说完，尽管说下去。

我们听候你方便。

飞将军　真的说完了。

吴斯特　那么再回到你的苏格兰俘虏，

立刻把他们交回，不要赎款，

完全倚仗道格拉斯儿子的力量

帮你从苏格兰调过兵来；这点，

以后我要在信里进一步解释，

一定能容易地做到。你呢，伯爵，

当你儿子在苏格兰做这番活动时，

你就悄悄地和那位众人热爱的

高贵的教士结交心腹的关系，

那位大主教——

飞将军　约克大主教，是吗？

吴斯特　不错，他兄弟

斯库普伯爵当年在布利斯突送了命，

他总是念念不忘。我不是在臆测，

也不是在瞎想，而是当真知道

有这么一回事，思考过，计划好，决定了，

现在所以还潜伏着就是在等候

适宜于发动大事的时机来到。

飞将军　我懂了，准能够成功，绝对没错。

诺桑伯尔兰　你总是打猎没开始就把狗放开。

飞将军　本来嘛！这准是轰轰烈烈的大事。

然后苏格兰军队和约克军队

都和摩提麦合起来，对不对？

吴斯特　正是。

飞将军　没说的，布置得非常精密恰当。

吴斯特　紧急的局面使我们必须赶快

拿性命冒险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因为就算我们是万分恭顺，

国王　总会想他没有报答我们，

总会觉得我们是悻悻不满，

直到他找个时期还债为止。

你们看，现在他不是已经开始

不再用恩宠的眼光看我们了吗？

飞将军　是啊，是啊！我们绝对要报复。

吴斯特　侄儿，再见。在接到我的书信

指示你如何做之前，不要妄动。

时机一成熟——这时机会突然来到——

我就溜去找格兰道尔还有摩提麦，

那时候，照我的计划，你和道格拉斯，

以及我们的军队就聚齐在一起，

可以用雄强有力的臂膀来支持

我们现在这岌岌不稳的地位。

诺桑伯尔兰　再见，好兄弟。我相信我们会走运的。

飞将军　叔叔，再见。啊，但愿那一天

死伤枕藉的战场就在眼前！（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罗切斯特。某旅店院中

脚夫甲提灯上。

脚夫甲　唉哟！要不是已经早上四点了，你就把我绞死。北斗星都高高地升到新的烟囱上头了，我们的马还没有装好。喂，看马房的！

马夫（自内）来了，来了！

脚夫甲　劳你驾，汤姆，把我的短尾巴马的鞍子拍拍，前头垫上点羊毛；可怜的家伙，脖子后头的皮都擦破了——破得一塌糊涂。

脚夫乙上。

脚夫乙　给马吃的豆料潮得什么似的，马吃下去绝对立刻就长虫子。打从前在这儿看马房的那个罗宾一死，这个店简直就不像话了。

脚夫甲　燕麦涨价之后，他就没过过舒服日子，就是那么死的。

脚夫乙　我看在整个去伦敦的道上就是这个店跳蚤最凶，咬得我跟一条鲤鱼似的。

脚夫甲　跟一条鲤鱼似的！妈的！打半夜起就咬我，哪个基督教的国王也没挨过像我这样的咬！48

脚夫乙　哼，他们连把夜壶也不给我们，我们只好往壁炉里撒尿，尿里面长跳蚤就跟泥鳅身上长虫子似的。

脚夫甲　喂，看马房的！出来啊！该死的家伙，出来啊，你！

脚夫乙　我那块腌肉，还有两捆生姜，得一直送到却林克劳斯去呢！

脚夫甲　唉呀！我那个柳条蓝子里的火鸡都饿坏了。喂，看马房的！死鬼！你头上不长眼睛吗？你是聋子吗？我恨不得把你的头打破，那就跟喝酒似的是一桩天大的功德49，不然我就是个混蛋！出来啊，该死的家伙！你怎么一点也靠不住？

盖兹山上。

盖兹山　起来啦，大哥，几点钟了？

脚夫甲　我看有两点了50。

盖兹山　劳驾，把你的灯借我，我到马房里去瞅瞅我的骟马去。

脚夫甲　等着，别忙！你这种把戏我不是没有见过，哼！

盖兹山　劳驾，把你的借我！

脚夫乙　你借得倒容易啊？“把你的灯借我！”说的倒好啊！妈的，等我看你绞死以后再说。

盖兹山　脚夫老兄，你打算多咱到伦敦啊！

脚夫乙　到那儿反正得上灯了，这个错不了。（向甲）走吧，莫格斯大哥，我们去把那些客人叫起来，他们带的钱财不少，要找人搭伴一起走！（脚夫甲、乙下）

盖兹山　喂，伙计51！

伙计（自内）扒手的话：离你不远52。

盖兹山　这就等于店里的伙计说：离你不远。因为你跟扒手的关系就和监工的跟做工的关系一样。你是那个出主意的。

伙计上。

伙计　早上好，盖兹山大爷，我昨天晚上告诉你的一点也不错。有一个从肯脱林子来的小地主，身上带着三百马克的金钱。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见他亲口对他的一个同伴讲的；那家伙是一个查账的会计，也有不少货色，天晓得是些什么。他们已经起来了，正在吆喊着要鸡蛋和黄油，眼看就要上路了。

盖兹山　小子，他们要是不撞见圣尼古拉斯53的徒弟，我这根脖子就算送你啦。

伙计　我才不要呢！你把他留着给绞刑手吧！我知道你作为一个没信用的坏人信奉圣尼古拉斯倒是非常真诚的。

盖兹山　你干吗对我讲绞刑手呢？我要是绞死，可就给绞架找来一笔大买卖。因为我要是绞死，老约翰爵士也得陪我，你知道他可不能说是一个饿得要死的瘦鬼啊。嘿，我们这一伙里还有一些你梦想不到的好汉，为了寻开心，他们也加入了我们这一行，给我们添了不少光采。万一遭到查问，他们为了自己的名誉，总会设法保全，决不至于出差错。别当我是跟那些地痞流氓、打闷棍儿的、吹胡子瞪眼的青面酒鬼们来往的人。跟我来往的全是些富贵闲人和财政人员。他们的嘴是很严的，讲究动家伙不讲究说废话；讲究吆喝54不讲究喝酒讲究喝酒不讲究祈祷。不过，他妈的，这么说也不对，因为他们整天对他们的圣神，也就是说对全国人民的腰包祈祷与其说祈祷，还不如说“骑倒”，因为他们专会骑在人民头上用他们的地位当靴子踩着人民。

伙计　用他们的地位当靴子？这种靴子在泥里走不透水吗？

盖兹山　不透，不透——王法早就给它上了一层油啦55！我们这场抢劫就等于关起门来干，万无一失。我们全有羊齿草56的秘方，可以隐身来去。

伙计　别扯啦！我看你们隐身来去不是什么羊齿草的功劳，而是因为有黑夜障眼。

盖兹山　来，两人拉拉手，我以一个老实人的名誉担保，我们的买卖准有你一份。

伙计　别啦，你要是拿臭贼的地位向我担保，我倒更信得过你。

盖兹山　咳，算了，拉丁文的homo不是人类的总称吗？57叫那看马房的把我的骟马牵出来。再见，糊涂虫！（同下）

第二场　盖兹山附近公路

太子、颇因斯及披多上。

颇因斯　快点，藏好，藏好！我把福斯塔夫的马牵走了，他气得说起话来带刺，就跟上了胶的绒布一样58。

太子　藏在这儿。（诸人退至舞台后方）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颇因斯！颇因斯！死鬼，颇因斯！

太子（出至前方）轻点，大肚子肥猪，瞧你这个嚷嚷劲儿。

福斯塔夫　颇因斯上哪儿去了，哈尔？

太子　他先走到山顶上去了，我去找他。（退至后方）

福斯塔夫　我和这个贼一块来抢劫算是倒运了，这个混蛋把我的马牵走，不知拴在哪儿了。要是拿木匠的尺量量，再让我往前走四尺路，我气就要断了——咳，随他捣蛋吧！只要我把这王八旦杀了而不上绞刑台，我相信我还是会得到好死的。我老说再也不跟他一块混了，说了有这二十二年了；可是这王八旦就像把我迷住了似的。我敢拿我的性命打赌，这混蛋准给了我什么药儿吃，使得我喜欢他；不可能有别的原因——我准是吃了什么药儿了。颇因斯！哈尔！这两个该死的家伙！巴道甫！披多！我饿死认了，再让我往前走一尺去抢劫，我也不干了。我早就该改邪归正，跟这些混蛋分家，这就跟喝酒一样，等于做下一桩功德——不然我就是那些红口白牙的瘪三当中最地道的瘪三。八码高低不平的路对我说起来，就等于步行七十里，那些硬心肠的坏蛋们知道得很清楚。真是该死，贼跟贼也不讲信用了。（太子等吹口哨）呼！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把我的马给我，你们这帮混蛋，把我的马给我，然后找死去。

太子（出至前方）轻点，胖子！爬下来把耳朵贴着地听听，有没有行人的脚步声。

福斯塔夫　我爬下来之后你能找一副大杠子再把我抬起来吗？他妈的！下回就是把你爸爸库里所有的钱给我，我也不肯再扛着这一身肉走这么远了！你们捣的是什么鬼，看我好欺负？

太子　一点也不错，你太好欺负了，所以现在连马都骑不上了。

福斯塔夫　劳驾，好哈尔太子，帮我把马找来，你是国王的好儿子。

太子　去你的，混蛋！我是给你做马夫的吗？

福斯塔夫　拿你的太子的袜带59去上吊吧！要是我被捕，冲这件事我就反咬一口！看着吧！我要不叫人编些歌儿60来骂你们，配着顶下流的调子来唱，愿我喝一杯甜酒就会毒死。开这么大玩笑，害我走这么远！我就恨这个。

盖兹山及巴道甫上。

盖兹山　站住！

福斯塔夫　我这不是站着吗？你当我乐意哪？

颇因斯　这就是我们的眼线，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与披多同走出前方）有什么信儿？巴道甫？

巴道甫　快蒙起来，快蒙起来，戴上面具！有一笔国王的钱下山来了，是运到国王的国库里去的。

福斯塔夫　放屁，混账东西，是运到国王的酒店里去的。

盖兹山　这回我们全可以捞个够了。

福斯塔夫——够上绞刑台的了。

太子　诸位听着，你们四个人在这条窄道上迎着他们，奈德·颇因斯和我到下面去看守着。要是他们从你们手里逃脱了，他们就会撞上我们。

披多他们有多少人？

盖兹山　有八个十个光景。

福斯塔夫　喝，他们不会反过来把我们抢了吧？

太子　怎么了，大肚子约翰爵士，胆小了？

福斯塔夫　不错，我是比不了你的祖父约翰·干寿61，可是我也不胆小，哈尔。

太子　好，我们等着瞧吧！

颇因斯　贾克伙计，你的马就在篱笆后面，你要骑，就到那儿去找。再见，立定了脚跟。

福斯塔夫　如果我得上绞台，这回我可揍不着他了。

太子（向颇低语）奈德，我们的伪装在哪儿呢？

颇因斯（低语）就在那儿，很近，藏起来。（太子及颇下）

福斯塔夫　现在，各位兄弟，听天由命，看谁走运；这就是我的话。每个人都要出力啊！

众旅客上。

旅客甲　来，大哥，让那孩子牵着我们的马下山去吧！我们不妨走走，让腿活动活动。

诸盗　站住！

众旅客　耶稣保佑我们！

福斯塔夫　揍他们！开他们！把这些混账的脖子抹了！哈，婊子养的寄生虫！镇天吃肉的坏蛋！他们一意要跟我们年轻人作对！开他们！剥他们的皮！

旅客甲　啊哟，我们可完了，我们的钱财也完了！

福斯塔夫　该绞死的、肚子鼓蓬蓬的王八旦，你们是完了吗？还差得远呢，你们这帮肥胖的守财奴！你们要把全份家私都带来才好呢。走，肥猪们，走！怎么啦，王八旦？年轻人总要活命的，你们都是些高级陪审官，是不是？我们这回就审你们一顿瞧瞧。（诸盗劫旅客财物，捆绑诸旅客，驱之下）

太子　及颇因斯伪装上。

太子　强盗已经把安分的良民给捆起来了。现在只要你我能再把这帮强盗给抢了，高高兴兴去到伦敦，那么这回事足可以供我们做一星期的话题，一个月的笑料，永远是一桩好把戏。

颇因斯　藏好，我听见他们来了。（太子及颇退至后方）

诸盗重上。

福斯塔夫　来，兄弟们，把赃分了，然后趁天没亮就上马走吧。太子和颇因斯要不是两个地道的松包，天下就没有公道的事儿了！那个颇因斯的胆子比一只野鸭子也大不了多少。

太子　把钱留下！

颇因斯　混账东西！（诸盗分赃时，太子及颇冲出。诸盗逃散，福斯塔夫略作招架后亦遗弃赃物逃下）

太子　得来毫不费力气。让我们快快乐乐地上马吧！这帮贼全跑散了，吓得胆战心惊，彼此不敢照面，把伙伴也当成官兵了。走吧，好奈德！福斯塔夫流得那一身大汗，跑起路来倒给枯瘦的大地浇上不少油。要不是看来好笑，我简直也要可怜他了！

颇因斯　听那混账胖子的叫唤劲儿！（同下）

第三场　华克渥斯城堡62

飞将军上，读信。

飞将军　不过，以我自己来说，世兄，我原来是很乐意参加的，因为我和你家有世代深厚的交情。

他很乐意参加，那他干吗不来呢？因为他和我家有世代深厚的交情。从这封信里就可以看出来，他把我们的家看得还不如他家的堆房。让我再往下看看。

你这番举动是危险的。

嘿，那还用说吗？着凉也是危险的；睡觉，喝酒全是危险的。可是让我告诉你，傻大爷，我们就是要从这个危险的荆棘当中摘下安全的花朵。

你这番举动是危险的，你列举的朋友是靠不住的，时机尚未成熟，全盘计划对势力如此雄厚的敌人说来未免定得过于轻率。

你以为这样吗？你以为这样吗？让我再告诉你，你是个浅薄怯懦的蠢货，说的一句真话都没有。怎么会这样没脑筋呢！老天在上，我们的计划是再周密不过的了，我们的朋友全是真诚可靠的。好计划，好朋友，大有可为！非常高明的计划，非常好的朋友。这个混账东西真他妈没有血性！哼，连约克大主教都称赞这个计划和进行的方案哩！妈的，我要是现在在他身边，非得用他太太的扇子把他脑浆敲出来不可。有我父亲，我叔父和我，还不够吗？不是还有爱德门·摩提麦伯爵，约克大主教和欧文·格兰道尔吗？此外不是还有道格拉斯吗？难道他们不是都已经写信给我，说下月九日就兴兵和我相会吗？难道他们不是有的已经起程了吗？真他妈是个邪魔外道的混账，不信神的恶人！哼，你瞧着吧！他这会儿吓得心都凉了，准会跑去把我们的事情全部抖落出来，告诉国王。唉呀，我真恨不得把身子一分为两，自己把自己狠狠揍一顿！怎么会想起用这样一桩光荣的大事来鼓动这样一个没骨头的家伙！去他的吧！让他去告诉国王好了，我们已经准备停当了。我今晚就出发。

波西夫人上。

飞将军　喂，凯特！我在两个钟头之内就要离开你了！

波西夫人　亲爱的丈夫，为什么如此孤独？

我犯了什么过错，两周以来

不能够与我的哈利同床共枕？

告诉我，好丈夫，什么剥夺了你的

胃口、欢乐以及酣适的睡眠？

为什么你总把眼睛俯向地面，

独自坐着时，常常惊恐四顾？

为什么你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撇开我对你珍贵的权利63，去跟

眼光暗淡的沉思和忧郁作伴？

在你不安的睡眠中我曾守着你，

听到你喃喃讲述着战役、刀兵，

对你腾跃的战马呼叱号令，

喊道：“拿出勇气来，冲上去！”你又

说什么出袭、退却、堑壕和营帐，

密布的鹿角、壁垒以及堡墙，

还有各色的大大小小的战炮；

说什么俘虏的赎金、战死的士兵、

还有激烈的战斗中种种波折。

你的神魂完全向往于战争，

因此在睡眠里也使你激动不宁，

使你额上经常挂满了汗珠，

犹如新被扰乱的河里的泡沫。

从你的脸上也看出奇怪的表情，

就好像突然接到重大的使命时，

一个人紧张屏息的状况！这些是什么预兆？

我丈夫手头准有重大的事情，

我也得知道，不然他就不爱我。

飞将军　来人啊！

仆人上。

飞将军　吉廉带着信包走了吗？

仆人　大爷，他在一小时以前就走了。

飞将军　勃特勒把郡将的马匹送来了没有？

仆人　有一匹，大爷，他刚刚送来。

飞将军　什么样子的？黑白条，短耳朵，对不对？

仆人　正是，大爷！

飞将军　马背上取得天下。

我这就骑上试试。啊，希望64！

告诉勃特勒把它牵到院子里来。（仆人下）

夫人你听我说呀，爵爷。

飞将军　你要说什么，夫人？

夫人你为什么这样紧张兴奋？

飞将军　为了这匹马呀，亲爱的，我这匹马。

夫人胡说，你这疯疯癫癫的猴子！

我看黄鼠狼也不会像你这样

充满了暴躁的脾气。说句老实话，

我非要知道你的事不可，哈利。

我看我兄弟摩提麦一定是又想

争他的名分，因此才把你找去

给他的举动作支援。如果你要走——

飞将军　要走得太远，我就会累了，亲爱的。

夫人讨厌，你这学嘴的鹦鹉，好好地

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问的问题，

说真的，我会把你的小指头掰断65，

如果你不肯对我吐露真情。

飞将军　去你的，

去你的，捣乱鬼！爱？我才不爱你，

我并不心疼你，凯特。这个世界

不是让我们玩娃娃和拥抱亲嘴的；

我们要鼻子里流血，脑袋上开花，

让大家都闻到香气66。天啊，我的马！

你要说什么，凯特？你要我做什么？

夫人你不爱我吗？你真的不爱我吗？

好吧，不爱就不爱；你既然不爱我，

我也就不爱自己了。你不爱我吗？

不行，告诉我你说的是不是玩笑。

飞将军　来，你要看我骑马吗？

等我一跨到马背上，我就将发誓

我爱你没有限度。不过，凯特，

记好以后我不要你总打听我

去什么地方或者为什么事由。

我要去哪里，就哪里。归结一句，

今天晚上我就得离开你，好凯特。

我知道你是明白人，但是再明白，

也不过是我的妻子；你是忠实的，

但是总是个女人；至于守秘密，

你是很谨慎的，因为我十分知道

你不会泄露自己不知道的东西67。

我对你信任就到此为止，凯特！

夫人怎么，就到此为止了？

飞将军　一点也不能多。不过，听好，凯特，

我到哪里去，你也准跟到哪里，

今天我出发，明天你也就动身。

这样做行了吧，凯特？

夫人也只好如此了。（同下）

第四场　东市。野猪头酒店

太子上。

太子　奈德，我告诉你，别在那间闷气的屋子里待着了，出来帮我笑一会儿吧！

颇因斯上。

颇因斯　你刚才到哪儿去了，哈尔？

太子　跟三四个饭桶在六七十个酒桶中间聊天。我现在真可以算是把最低下的调子都弹出来了。小伙子，我跟那批酒保拜了把子啦，每个人的小名我都叫得出：汤姆，狄克，法兰西斯。他们已经在用他们的灵魂赌咒说，虽然我只不过是威尔士亲王，但是在谦恭下士这一点上，却有真正国王的风度；同时他们还老实告诉我说我不是像福斯塔夫那样一个摆臭架子的人，我“够朋友”，有骨气，是个好孩子——上帝在上，他们确是这样叫我的！——我要是一旦做了英国国王，东市所有的年青小伙子一定全会为我尽力效劳。他们把大口喝酒叫作“上点大红颜色”。你喝酒要是一口灌不下去，喘一口气，他们就会喊：“嗨”，叫你“干了”。一句话，我在一刻钟里已经把门路都精通了，以后一辈子都可以和补锅的聊天饮酒。我跟你说，奈德，刚才你没有和我在一起，实在错过了一个可以获得无限荣誉的好机会。可是，好奈德，为了表示你奈德这名字有多好，我把这价值一便士的糖68送你，这是一个倒酒的方才硬塞在我手里的。他一辈子就只会说这几句话：“八先令六便士”，“您来赏光”，用尖嗓子再加上一句“来了，来了，先生”，“半月房间69里甜酒一瓶记账”等诸如此类的话。不过，奈德，在福斯塔夫没来以前，我们先解个闷儿。请你上旁边那间屋子里待着，等我问问我那位小酒保，他送我这点糖是什么意思；你就一个劲儿地叫法兰西斯，让他没法跟我讲别的话，只能连声答应“来了”。快进去，我给你玩个新鲜把戏看看！

颇因斯　法兰西斯！

太子　好极了，就这样叫。

颇因斯　法兰西斯！（下）

法兰西斯上。

法兰西斯　来了，来了，先生。到石榴房间里去看看，拉尔夫。

太子　上这儿来，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殿下？

太子　你还得干多少年活啊？

法兰西斯　不瞒您说，还得五年70，也就等于——

颇因斯（自内）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来了，来了，先生。

太子　还得五年！圣母在上，提着锡酒壶叮叮当当地还要待那么久！可是，法兰西斯！你有没有胆子给你的学徒文书来个泄气，拔起两脚，溜之乎也？

法兰西斯　唉呀，说真的，殿下，我敢拿英国所有的圣经起誓，我心里真恨不得——

颇因斯（自内）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来了，先生。

太子　你今年多大了，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让我看，到迈克耳节71，我就——

颇因斯（自内）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来了，先生。请等一会儿，殿下。

太子　不，慢着，法兰西斯；你给我的那糖值一便士，对不对？

法兰西斯　上帝在上，我但愿它值两便士，好表示我这点儿心。

太子　为了这点儿糖，我要给你一千镑。随便你什么时候要，都可以立刻得到。

颇因斯（自内）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来了，来了。

太子　来了，法兰西斯？现在来可不成，法兰西斯；可是明天来就成了，法兰西斯；要不然，法兰西斯，星期四来也成；要不然，说真的，法兰西斯，随你什么时候来吧。可是，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殿下？

太子　你肯给他亏吃吗？那个身穿皮背心，水晶扣子，头发短短的，玛瑙戒指，酱色袜子，毛绒袜带，快嘴利舌，挂着西班牙式腰包的——

法兰西斯　上帝在上，殿下，你说的是谁呀？

太子　好，那你就等着卖你的红甜酒吧！因为你知道，法兰西斯，你这身白帆布的紧身衣早晚要脏的。就是在巴巴里，老兄，你也得不到这样好的价钱。

法兰西斯　什么价钱，殿下？

颇因斯（自内）法兰西斯！

太子　快点走吧，糊涂虫，你没听见人家在喊你吗？（太子及颇两人同时喊酒保，法兰西斯张皇不知所从）

掌柜上。

掌柜　怎么啦？听见人家这么大呼小叫，你还站着不动吗？

进去看看客人。（法下）殿下，老约翰爵士，还有那么六七个人，都在门口哪，让他们进来吗？

太子　让他们等一会儿再开门。（掌柜下）颇因斯！

颇因斯上。

颇因斯　来了，来了，先生。72

太子　小伙子，福斯塔夫跟其余的贼都在门口呢！我们开开心好吗？

颇因斯　跟蟋蟀一样开心，我的孩子。不过，我问你，你跟酒保的这场玩笑，有什么巧妙的用意？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太子　打老亚当的时候起，到目前这年青的时代夜里十二点钟为止，一切人们曾经有过的奇奇怪怪的寻开心的念头，我现在算全有了。（法兰西斯上，横过舞台）几点钟了，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　来了，来了，先生。（下）

太子　这家伙会说的话还不如一只鹦鹉多，可是也算是父母养的！他干的活就是上楼下楼，他的口才就用来算账。可是我还赶不上波西，就是北方的那位飞将军：他吃早饭的时候一口气就杀死那么七八十个苏格兰人，洗洗手，对他的夫人说：“这种安静生活真没劲，怎么不给我一点事干？”“啊，我亲爱的哈利，”他的夫人说，“你今儿又杀了多少人啊？”“给我那匹黑白条的马来点麦芽水73喝，”他说；然后过了一个钟头才回答：“有那么十四五个吧，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请你把福斯塔夫叫进来吧！我就扮波西，让那个该死的肥猪装他的夫人，摩提麦小娘子。“来呀！”醉鬼说。叫进瘦牛肉来，叫进肥油汤来！

福斯塔夫、盖兹山、巴道甫、披多上，法兰西斯持酒随上。

颇因斯　欢迎，贾克，你从哪儿来？

福斯塔夫　愿所有的松包都他妈的遭瘟，都他妈的不得好死！真是的，阿们！给我一杯酒，堂倌！我再也不干这种活计了，我还不如去缝袜子，补袜子，上袜底呢！所有的松包都他妈的遭瘟！给我一杯酒哇，混蛋。哪儿找有胆量的人去？

太子　你看见过太阳跟一碟黄油接吻没有？软心肠的黄油74，一听见太阳的花言巧语就溶化了？要是你看见过，你一定认得出眼前的这个混合物。

福斯塔夫　混账东西，这个酒里也搀上石灰水75了！坏蛋就做不出好事来；可是一个松包比起一杯搀石灰水的酒来还要坏。死坏的松包！算了吧，老贾克，不想活就别活了！这个世界里哪儿还找得到勇气，十足的勇气？你要是找得到，就算我是他妈的一条肚子瘪了的青鱼76！那么大的英国，现在就找不出三个还没有被绞死的好人77来，其中的一个还是胖子，并且上了年纪了。愿上帝照顾一下我们这时代吧！我说这真是一个万恶的世界。我要是个织布的78就好了，我可以去唱赞美诗或者随便什么。所有的松包都他妈的遭瘟，我还是这句话！

太子　怎么了，羊毛口袋，你在那儿叨唠什么？

福斯塔夫　你还是国王的儿子哪！我要是拿一把木头小刀不能把你打出国去，把你所有的臣民赶得像野鸭子似的东飞西散，我从此脸上就一根毛也不要了。你，好一个威尔士亲王！

太子　嘿，你这婊子养的胖家伙，你这是怎么了？

福斯塔夫　你难道不是一个松包吗？你回答我看看。还有那个颇因斯？

颇因斯　他妈的，你这大肚子肥猪，你要是叫我松包，拿上帝起誓，我准捅你一刀子。

福斯塔夫　我叫你松包？我才不叫你松包呢，你还是先给我见鬼去吧！可是我情愿付出一千镑来，让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跑得像你一样快。你的肩膀倒挺直，所以你才故意转过背来逃跑，好让人家鉴赏鉴赏。你难道就是这样背着脸给朋友帮忙？愿这种背着脸的帮忙都给我遭瘟吧！我要的是肯面对我的人。给我一杯酒——我今儿要是喝了一口，我就是王八旦。

太子　唉呀，你这不要脸的家伙，你刚喝的酒，嘴还没擦干呢！

福斯塔夫　那我也不管。（饮酒）愿所有的松包都他妈的遭瘟，我还是这句话。

太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斯塔夫　怎么回事？我们这四个人今儿个一早抢了一千镑。

太子　钱在哪儿，贾克，钱在哪儿？

福斯塔夫　钱在哪儿？早让别人抢去了；足足有一百个人对付我们孤零零的四个。

太子　什么，你说有一百个人？

福斯塔夫　我单独一个就跟他们十几个人短兵相接，打了整整两个钟头。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是个混蛋。我居然能脱身真是件奇事。我的衣被刺透了八处，裤子被刺透了四处，楯牌上全是窟窿，剑砍得成了锯齿啦。你们看，有实物为证。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打过这样卖劲的仗，可是还是不成。愿所有的松包都他妈的遭瘟！你问问他们；他们说的要是有一句过火或是假话，他们就是奴才，就是恶魔的儿子。

太子　好，诸位，请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盖兹山　我们四个拦住了有那么十二三个人——

福斯塔夫　至少有十六个，殿下。

盖兹山　把他们给捆上了。

披多　没有，没有，没有把他们捆上。

福斯塔夫　你这混蛋，他们明明是全捆上了，一个也没跑，不然我就是个犹太人，一个地道的希伯来犹太人。

盖兹山　我们刚在分赃的时候，又有六七个向我们冲来——

福斯塔夫——把那些人松了绑，随后又来了一大堆人。

太子　怎么，你跟他们全都交手了吗？

福斯塔夫　全都交手了？我不知道你说的“全都交手了”是什么意思；可是和我交战的要没有五十个人，我就是一捆萝卜；要没有五十二三个人跟可怜的老贾克一个厮杀，我就不是生着两条腿的人。

太子　上帝啊，你可没把他们弄死几个吧！

福斯塔夫　你这算白祈祷了，有两个让我打得够受的，那两个我看准让我报了账了，两个穿麻布衣裳的家伙。我告诉你，哈尔，要是我说的有半句谎，你就啐我的脸，管我叫畜生。你知道我惯使的招架姿势；我就这么站着，把剑这么挺着。四个穿麻布衣裳的家伙直冲着我来了——

太子　怎么，四个？你刚才还说只有两个。

福斯塔夫　四个，哈尔，我刚才就说四个。

颇因斯　不错，不错，他是说四个。

福斯塔夫　这四个并着排来了，用剑猛劲地刺我，我也不跟他们捣什么麻烦，就用我的楯这么一下，把他们七个人的剑全挡住了。

太子　七个！刚才还只有四个呢！

福斯塔夫　穿麻布衣裳的？

颇因斯　是啊，四个穿麻布衣裳的。

福斯塔夫　明明是七个，凭我的剑柄79起誓，不然我就是王八旦。

太子　不要紧，让他去吧，等会儿还有的多呢！

福斯塔夫　你听见我说的没有，哈尔？

太子　听见了，并且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贾克。

福斯塔夫　好，就这样，因为确是值得一听的。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九个穿麻布衣裳的人——

太子　你看是不是？已经又多两个了。

福斯塔夫　他们的剑头80一断——

颇因斯　裤子就掉下来了。

福斯塔夫——就开始步步退却，可是我紧追不舍，赶到切近，一转念头把十一个里头的七个全报了账了。

太子　啊，真不像话，从两个穿麻布衣裳的人里生出了十一个来。

福斯塔夫　可是，偏倒他妈的鬼运，三个穿肯德尔草绿衣裳81的龟儿子从我背后给我来了一个冷不防；因为那时候天黑得了不得，哈尔，简直连你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太子　这些谎话，就跟撒谎的人一样，笨重得像一座大山，很明显，一戳就破。你这一脑子烂泥的家伙，木头脑壳的傻瓜，婊子养的，下贱的，腥臭的油桶——

福斯塔夫　怎么，你疯了吗？你疯了吗？难道真话不算真话吗？

太子　哼，天要是黑得连你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人穿的是肯德尔草绿衣裳？来，你把道理讲讲，你这回有什么话说？

颇因斯　来，讲讲你的道理，贾克，讲讲你的道理。

福斯塔夫　什么，硬逼我？他妈的，你就是把我臂膀吊起来，或是用上所有的刑具，我也不让你逼出一句话来。82逼人讲道理！就算道理像黑莓子83一样到处都是，我也不让任何人逼着我讲出道理来，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太子　我懒得再玩这场把戏了。这个满脸热血的松包，这个压破了床铺，骑折了马背，浑身是肉的家伙——

福斯塔夫　他妈的，你这饿死鬼，你这鳝鱼皮，你这干牛舌头，你这公牛鸡巴，你这咸鱼——啊，一口气才说不完你像什么呢！你这裁缝的码尺，你这刀鞘，你这弓袋，你这没人要的倒插的破剑84——

太子　好，松一口气，然后再骂吧。等你把所有的下流譬喻都说得没得可说的时候，请你听我讲几句话。

颇因斯　好好听着，贾克。

太子　我们两人眼看着你们四个人截住了四个客人，把他们捆上，抢走了他们的钱。现在听着吧，老老实实的几句话就叫你坍台了。我们两个又冷不防地扑向你们四个人，连话也不用费，就把你们的赃物全唬到了手。现在这些赃物还在我们手里，不错，就在这店里，可以给你们看。而你呢，福斯塔夫，你捧着肚肠跑起来的那个灵便，那个轻快，叫起饶来的那个惨，那个跑劲，叫劲，听着简直就像一头小牛犊子似的！你还要脸哪？自己把剑砍缺了口，还说是打仗打的！现在你还找得出什么诡计，什么花招，什么藏身的窟窿，可以来掩盖你这场公开的众目所见的耻辱吗？

颇因斯　来让我们听听，贾克，你现在还有什么诡计？

福斯塔夫　老天爷在上85，你们的底细我还有不知道的吗？真是的，请你们评评理，诸位先生，我难道有杀害当今太子的道理吗？我难道应该跟一个真正的王子拼命吗？真是的，你知道我跟赫克里斯86一样英勇，可是你得提防本能——连狮子也不敢碰一个真正的王子87。本能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西——我那种怯懦的行为也是受本能的指挥。我以后这一辈子都要更看重我自己，也要更看重你，因为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一头英勇的狮子，而你是一个真正的王子。可是老天爷在上，孩子们，钱在你们手里，我太高兴了。老板娘，把门上好，今天夜里警醒着点，明天去祷告吧88。好汉们，孩子们，弟兄们，心如金石的伙计们，你们真当得起一切朋友义气的称号！怎么样，我们要乐一乐吗？我们来他一出现编的戏吧？

太子　同意；剧情就是形容你怎么跑的。

福斯塔夫　嗳，别来这个啦，哈尔，看在咱们交情面上。

老板娘桂嫂上。

桂嫂　唉呀，耶稣，我的太子爷——

太子　怎么啦，我的老板奶奶！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桂嫂　啊，殿下，有一个宫里来的贵人在门口要跟你说话。他说是你父亲派他来的。

太子　贵人！给他再添点钱让他更贵一点儿，然后给我母亲送去。

福斯塔夫　那个人什么模样？

桂嫂　是个老头。

福斯塔夫　这么大一把年纪半夜爬起来干吗？我去回他一个话，好吗？

太子　好，请你麻烦一趟，贾克。

福斯塔夫　你看着，我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下）

太子　怎么样，诸位！圣母在上，你们打得都够勇猛的。你也够勇猛的，披多；你也够勇猛的，巴道甫。你们也全是狮子，你们是听本能的指挥才跑的，你们不敢碰一个真正的王子；呸，呸！

巴道甫　咳，我看见人家全跑了，我也就跑了。

太子　是啊，现在老老实实地对我讲，福斯塔夫的剑是怎么砍成这样的？

披多怎么砍成的？他自己用他的短刀砍的。他还说他要一口咬定，哪怕把真话从英国完全撵出去也好，反正非得让你们相信他的剑是在打仗里砍坏的不可；他还叫我们也照他的样儿做。

巴道甫　可不是吗？还叫我们拿尖叶草把鼻子捅流血了89，往衣裳上抹，然后硬说是那些客人们的血。这种勾当我有七年没干了。他那些不像话的鬼把戏我听起来都直脸红。

太子　唉呀，你这不要脸的家伙，你远在十八年前偷了人家一杯酒，让人当场抓住了；打那时候起，你就可以随便装脸红你火也有，剑也有90，可是还是跑了。你这是什么本能？

巴道甫（指脸）殿下，你看见这些火花没有？你看见这脸邪气没有？91

太子　我看见了。

巴道甫　你说这表示什么？

太子　火热的肚肠，冰冷的钱袋。

巴道甫　不是，这表示肝火，殿下。你要是明白的话，就少跟我吵架。

太子　哪里！我要是明白的话，更应该送你上绞架。

福斯塔夫上。

太子　瘦贾克来了，骨头架子来了。怎么样，亲爱的牛皮大王？你有多久没看见自己的膝盖了，贾克？

福斯塔夫　我自己的膝盖？我跟你那么大的时候，哈尔，我的腰还没有鹰爪那么粗，可以随便钻进任何一个乡长的大拇指环92里头去。全是该死的叹气和忧愁搞的，把一个人就像吹气泡似的吹鼓起来了93，然而消息很不妙，刚才来的是你父亲派来的约翰·布莱西爵士，叫你一早就上宫里去。北边那个疯家伙，波西，还有那个威尔士人94——就是把亚马蒙揍了一顿，让琉西弗当了王八，凭一支威尔士画戟，让魔鬼对他宣誓尽忠的——见鬼，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颇因斯　欧文·格兰道尔。

福斯塔夫　欧文，欧文，就是他。还有他的女婿摩提麦，还有老诺桑伯尔兰，还有那个身手灵便、数一数二的苏格兰人道格拉斯，就是他，笔直的山可以跑马上去。

太子　就是他，在鞭马飞奔的时候，还能一枪打死一只飞着的麻雀。

福斯塔夫　让你说着了。

太子　我虽然说着，他可没打着那麻雀。

福斯塔夫　不管怎么着，那家伙可是有胆量的，他绝不会跑。

太子　唉，那你这家伙为什么刚才还一个劲儿称赞他会跑！

福斯塔夫　会跑马，你这布谷鸟，可是步战起来他绝对一步也不退。

太子　他也会退的，贾克，要是本能叫他退。

福斯塔夫　我承认，除非本能叫他退。是啊，还有他，还有一个墨台克，另外还有一千个戴蓝帽子的苏格兰人。吴斯特在今天晚上已经悄悄溜走了。听见这消息，你父亲的胡子全变白了。现在你要是买地可上算，便宜得跟臭青鱼一样。

太子　哦，那么要是今年赶上个热六月，并且这场内战还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很可能可以像人家买钉子似地买大闺女，一百一百的。

福斯塔夫　有的，孩子，你说得对极了，很可能我们有一笔好买卖可做。可是，哈尔，告诉我，你是不是怕得要死？你是当今太子，世界上哪儿还找得出像这样的三个敌人啊？一个妖精道格拉斯，一个鬼怪波西，再加上一个恶魔格兰道尔？你是不是怕得要死？你是不是想起来就毛骨耸然？

太子　说老实话，一点也不，我没有你那种本能。

福斯塔夫　可是你明天见到你父亲一定会被骂得要死。看你我交情的份上，赶快练习练习怎么回答吧！

太子　你就当我父亲，来查问一下我的生活情况好了。

福斯塔夫　我吗？成。这把椅子就作为我的宝座，这把短刀就作为我的御杖，这个垫子就作为我的王冠。

太子　你的宝座原来是一条板凳，你的黄金御杖原来是一把铅刀，你的珍贵的王冠原来是一个寒伧的秃顶！

福斯塔夫　好吧，只要你还有一丝一毫人心的话，这回就保你会受感动。给我一杯酒喝，让我眼圈发红，这样人家就会当我刚刚哭过来着——因为我说话得带感情，我就用“堪拜西王”95的那种调调儿。

太子　好，我这边有礼了。

福斯塔夫　我这边开言了。文武大臣两厢站好。

桂嫂　唉呀，耶稣，这把戏倒怪好玩的。

福斯塔夫　别哭了，王后；因为流泪是徒然的。

桂嫂　天父在上，你看他那神气样子！

福斯塔夫　贤卿们，护送我悲哀的王后回宫，因为泪已经堵住她双眸的水门。

桂嫂　嗳呀，耶稣，他演起来真就跟我看见过的那些下三滥的戏子一式一样！

福斯塔夫　别吵，我的大肚子酒壶；别吵，我的老白干！96哈利，我不仅奇怪你在哪里消磨你的光阴，也想知道你和什么人结伴来往。因为虽然紫菀草越被人践踏生长得越快，而青春却越是浪费则越容易衰谢。97你是我的儿子，这点一方面有你母亲的话，一方面我自己也是如此想，可是主要的还是你眼睛带出的那种鬼样，和你下嘴唇垂下来的一股傻气，给我以保证。如果你果真是我的儿子的话，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做了我的儿子，你还要成为人们指点私语的对象呢？天上的大好太阳难道要变成个淘气逃学的孩子，整天吃黑莓子吗？这个问题不像话。英国的堂堂太子难道要变成个贼，净抢人家的钱吗？这个问题有道理。有这样一件东西，哈利，是你常常听见说起的；我们这国家里的许多人也全知道；这东西人称之为沥青。这个沥青，据古代作家说，专能沾染人。98你的那帮伙伴也是同样。哈利，我现在跟你说话不是醉醺醺的，而是泪汪汪的；不是开心，而是伤心；不仅仅是三言两语，而是含着千悲万苦。不过在你的伙伴当中，我常常注意到有一个好人；我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太子　请容我斗胆问陛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福斯塔夫　很威风，很魁梧的一个人，不错，肥肥胖胖的，神色愉快，两眼有神，一举一动都带着很高贵的气派。照我想，他的年岁怕有五十多了，说不定，圣母在上，靠近六十了。哦，我现在记起来了，他名叫福斯塔夫。如果这个人行为不端，那我可真算看错了人了；因为，哈利，我从他的模样上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正人君子。既然看果子就可以知道树99，正像看树就可以知道果子一样，那么我就要断然地说，这个福斯塔夫是有德行的。留着他，其余的人全都驱逐掉吧。好啦，你这没出息的坏蛋，告诉我，你一个月以来都上哪儿去了？

太子　你说的这份话哪像个国王啊？你来做我，我演我的父亲。

福斯塔夫　怎么着？把我废了？你说的话和说话的神气要是有我那么一半庄严，那么一半带着君王的风度，我这个骑士就不要了，听凭你把我提着脚后跟倒悬起来，跟一只吃奶的兔子或是跟卖鸡鸭的门口挂着的野猫100似的。

太子　好吧，我坐好了。

福斯塔夫　我也站好了。诸位，请你们评一评。

太子　哈利，你从哪里来？

福斯塔夫　从东市来，陛下。

太子　我听到的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是很严重的。

福斯塔夫　他妈的，陛下，那全是没有的事。（旁白）瞧着吧，我装这个年青王子准保让你心花怒放。

太子　怎么，你开口就骂，没良心的孩子？从今以后，休想再来见我。你已经被大大地引入了歧途；有一个魔鬼变作一个肥胖的老人模样，正在纠缠着你；有一个大酒桶似的人正在伴随着你。你为什么要结交这样一个充满了毛病的箱笼、只剩下兽性的面柜、水肿的脓包、庞大的酒囊、塞满了肠胃的衣袋、烤好了的曼宁垂肥牛101、肚子里还塞着腊肠、道貌岸然的邪神、头发斑白的罪恶、年老的魔星、高龄的荒唐鬼？除了尝酒喝酒之外，他还有什么擅长？除了切鸡吃鸡之外，还能做什么干净利落的事？除了捣鬼，还有什么能耐？除了作恶，还捣什么别的鬼？要讲作恶，何恶不作？要讲为善，何善可言？

福斯塔夫　我希望陛下给我更多的指点。陛下指的是谁？

太子　那个邪恶的，深堪痛恨的，败坏青年的混账，福斯塔夫，那个白胡子的撒旦。

福斯塔夫　主上，这个人我是知道的。

太子　我晓得你是知道的。

福斯塔夫　可是要我说我知道他的坏处比我自己的多，那就等于没有凭据的瞎说。他确是老了，这是分外可惜的事，他的白头发也可以作见证；可是要说他是个色鬼，请陛下恕我直言，这点我是要断然否认的。如果酒里加糖是个过错，愿上帝帮助恶人；如果年老了寻寻开心是一桩罪恶，我知道有许多老先生就注定要下地狱了。如果胖了就要遭人憎恨，那么法老王的瘦牛102反倒应该受人爱慕了。不，不，圣明的主上，披多可以驱逐，巴道甫可以驱逐，颇因斯可以驱逐，可是可爱的贾克·福斯塔夫，仁慈的贾克·福斯塔夫，真诚的贾克·福斯塔夫，勇敢的贾克·福斯塔夫；他的勇敢尤其是难能可贵，因为他已经是年老的贾克·福斯塔夫，千万不要把他从你的哈利身边驱逐走，千万不要把他从你的哈利身边驱逐走；要驱逐走胖贾克，就把全世界都驱逐走吧。

太子　不错，我一定就这样办。（敲门声。桂嫂、法兰西斯及巴道甫下）

巴道甫疾奔重上。

巴道甫　啊哟，殿下，殿下，郡将带着好大一队巡捕，已经到了门口外面了！

福斯塔夫　滚开，混账！把这个戏演完了，我还有好些话要替那个福斯塔夫说呢！

桂嫂上。

桂嫂　啊哟，耶稣，殿下，殿下……

太子　嗨，嗨，魔鬼也骑着琴弓子来了。103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桂嫂　郡将跟所有的巡捕都在门口哪！他们要来搜这房子。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福斯塔夫　你听见没有，哈尔？千万不要把一块真金当作冒牌。你自己就是个地道的疯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104

太子　你就是个天生的松包，没有什么本能不本能。

福斯塔夫　我拒绝接受你的结论。你如果也拒绝接受郡将，那就没得说的了。如果不，就让他进来好了。我在囚车上要是摆不出像别人那样的好汉气概，还称得起什么世家子弟呢？我看拿绞索把我勒死，只有比别人更顺当一点。

太子　去藏在那帘幕后面，你们其余这些人都上楼去。现在，诸位先生，拿出正直的脸色和干净的良心来。

福斯塔夫　这两件东西我以前倒是都有，可是租期早满了。所以我还是藏了吧。（福藏幕后，除太子及颇因斯外均下）

太子　叫进郡将来——

郡将及脚夫上。

太子　你找我有何见教，郡将大人？

郡将首先请殿下原谅我。我们在追捕某些犯人时，跟踪到这家店铺。

太子　什么犯人？

郡将其中有一个，殿下，是众人熟悉的，又肥又胖。

脚夫肥得像黄油。

太子　我可以确实说那个人不在这里，

因为我目前正叫他做些别的事。

再者，郡将，我可以向你担保，

明天吃午饭时候，我一定派他去

见你或者任何人，为了任何

他被控诉的事情进行辩解。

好吧，现在请你就离开这里吧！

郡将遵命，殿下。在这场抢劫的案件里

有两位绅士损失了三百马克。

太子　这也是可能的；如果真是他抢的，

他一定要负责任。好吧，再见。

郡将夜安，殿下。

太子　我看应该是早安了，你说对不对？

郡将实在的，殿下，我看总有两点了。（郡将及脚夫下）

太子　这滑头家伙就跟圣保罗一样，

人人都知道。去把他找来。

颇因斯　福斯塔夫！（揭开帘幕）他在帘幕后头睡着了，打呼就跟一匹马似的！

太子　你听他喘气的那个凶劲。搜搜他的口袋看。（颇搜福口袋，得若干纸片）找着什么了？

颇因斯　就有些碎纸片，殿下。

太子　看看上面说什么，读给我听。

颇因斯　烧鸡一只　二先令二便士

酱油　四便士

甜酒两加仑　五先令八便士

晚餐后的鱼和酒　二先令六便士

面包　半便士

太子　唉呀，真是骇人听闻！仅仅半便士的面包就灌了这么多得要死的酒！把其余的收藏好了，等有工夫再细细看。让他在那儿睡到天亮吧。我早上要进宫去；我们都得去打仗了，你也可以得到一个体面的职位。我要给这个混账胖子一队步兵带；我知道二百多码的行军就会要他的命。那笔钱我们得归还，额外还得找补点利钱。一早就来见我；好吧，待会见，颇因斯。

颇因斯　待会见，殿下。（同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威尔士。格兰道尔的城堡

飞将军、吴斯特、摩提麦及格兰道尔上。

摩提麦　这些诺言很不错，同盟者都可靠，

我们的序幕充满了成功的希望。

飞将军　摩提麦爵士，格兰道尔姻丈，请你们坐下。还有吴斯特叔父——唉呀，真遭殃，我把地图忘掉了。

格兰道尔　不要紧，在这里。

请坐，波西贤侄，请坐，飞将军；

因为兰开斯脱只要嘴里一提起

你这个绰号，脸上就变得死白，

长叹一口气，盼望你早归天国。

飞将军　同样，他听见人说起欧文·格兰道尔，也盼望你早下地狱。

格兰道尔　这倒不怪他，在我降生的时候，

天空布满了无数燃烧的形体，

无数辉煌的灯笼；我出世的时候，

大地的整个身躯，庞大的基座，

像一个懦夫似地战抖。

飞将军　这算得了什么；如果那时候你妈妈的猫下了一窝小猫，而你根本没生的话，情形也会是同样。

格兰道尔　我说我降生的那天，大地都战抖了。

飞将军　那我说大地就跟我看法不一样，

如果你认为它是怕你而战抖。

格兰道尔　天空都烧得通红，大地也震动。

飞将军　啊，大地的震动正是因为看见

天空在燃烧，而不是怕你降生。

患病的大自然往往会一阵一阵

有各种奇异的爆发。怀孕的大地

常因为肚子里蕴藏着作怪的邪气，

感到像害疝气一样的刺痛苦恼。

这股邪气因为要努力冒出来，

把大地老娘摇动着，震塌了尖塔

和长满苔藓的高楼。你出世那天，我们的

大地婆婆正害这种病，才痛苦得一个劲儿震动。105

格兰道尔　老侄，别人

要如此触犯我，我决不忍受。请让我

再一次明白地告诉你，我降生的时候，

天空布满了无数燃烧的形体，

山羊从山上奔下来，恐惧的田野里，

牛群发出各种奇怪的嗥声。

这些迹象都说明我是个奇人，

再有，我一生的途径也足以显示

我不隶属于一般庸人的行列。

在这喋喋不休地烦扰着英格兰、

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大海环抱当中，

有谁能叫我徒弟，教过我念书？

或者随便你找哪个妇人的儿子，

看他在艰深的学术里能否追随我，

或者在神奇的实验上并驾齐驱？

飞将军　至少在说叨叨唠唠的威尔士话上，你得属第一。

我要吃饭去了。

摩提麦　别说了，姐夫，你要把他惹恼了。

格兰道尔　我能从幽深的地界里呼召鬼魂。

飞将军　我也能呼召，任何人都能呼召——

可是你呼召，他们会不会来呢？

格兰道尔　我还能教你，贤侄，指挥魔鬼。

飞将军　我也能教你，姻丈，羞辱魔鬼，

只要说真话。用真话羞辱魔鬼。

你若能呼唤他，把他带到这儿来，

我发誓我也能把他羞辱得逃走。

永远记住：用真话羞辱魔鬼。106

摩提麦　好了，好了，别作无谓的争论。

格兰道尔　亨利·波陵布鲁克曾接连三次

以大军袭击我；接连三次我叫他

从卫河与铺满砂砾的塞汶河岸上，

顶着恶劣的天气弃甲而归。

飞将军　弃甲而归？又赶上糟糕的天气？

魔鬼知道，他怎么没害寒病呢？

格兰道尔　来吧，地图在这里，让我们按照

应得的权利分成三份，好不好？

摩提麦　副主教已经做好了这桩工作，

清楚地划分为三个均等的地区。

英格兰，从川特一直到塞汶这里，

往南，往东，都划归我的属下。

往西的全部，塞汶河彼岸的威尔士，

以及在界限内全部肥沃的土地，

都属于格兰道尔。至于你呢，姐夫，

得到川特河北面其余的土地。

我们的三角盟书已经拟成，

等我们每个人相互把印信盖好——

这桩事今天夜里就应该办完——

明天，波西姐夫，你和我两个人

还有亲爱的吴斯特伯爵就出发

到舒斯伯利，按照原定的计划

去会见你父亲以及苏格兰军队。

我岳父格兰道尔目前还没有准备好，

我们在两周内也无需他的帮助。

（向格）在这时期里你大概可以召集

你的佃户、朋友和附近的人士吧？

格兰道尔　用不了这么久，我就能跟你们会合，

护送着你们的妻子一同前来。

现在最好不告别，悄悄地离去，

不然你们跟妻子分手的时候

免不了又要挥洒无尽的眼泪。

飞将军　我觉得我这一部分，从勃登以北，

讲起大小来赶不上你们的地区。

看这条河流曲曲折折地进来，

平白从我最好的土地当中

割掉整个半月形，老大的一块。

我打算在这个地方把水流挡住，

好让安详银色的川特河从这里

取一条新道，径直的，不再迂回。

我不能让它拐这样一个大弯，

夺去我这片如此丰沃的低地。107

格兰道尔　不让它拐弯？要拐弯。它事实上在拐弯。

摩提麦　是啊，不过

你看它流的趋势，在另一方面

也使我蒙受同样程度的损失；

把河的对岸截下来也有这么多，

不亚于那方面你所失掉的面积。

吴斯特　是啊，可是花点钱从这里导开它，

就可以在北岸添上这一角土地，

那样河流就径直了。

飞将军　我就这样办，花点钱就可以办到。

格兰道尔　我不能同意这样改。

飞将军　你不同意？

格兰道尔　是的，你不能这样改。

飞将军　谁说我不能？

格兰道尔　就是我，我说你不能。

飞将军　那么不要让我听懂你的话，你用威尔士话说吧。

格兰道尔　我能说英语，阁下，和你一样好，

因为我曾在英国宫廷里长大；

那时候我还年轻，就制作了许多

配竖琴唱的美妙的英文歌曲，

给英语增加了一些有用的装饰。108

你似乎还不曾表现出这种本事来。

飞将军　嘿！

我从心里说我正要谢天谢地。

我宁可变一只小猫，只会叫喵喵，

也不愿成为一板一眼的卖唱的——

我宁可听人旋一支黄铜的蜡签，

听一个干涩的轮子和轮轴摩擦，

这些声音不管是怎么刺耳，

都远赶不上扭捏吞吐的诗歌——

那就像一匹懒驹子，踢一下走一步。

格兰道尔　好吧，随你怎么改动川特的河道吧！

飞将军　我其实不在乎。甚至三倍的土地，

我都肯白送给值得敬爱的朋友。

可是要讨价还价，你最好注意，

我就在一丝一发上也要计较。

盟书写定了没有？我们该走了吧？

格兰道尔　月亮很好，你们可以夜里走。

等我去催催文书，并且

通知你们的妻子你们要动身的消息。

我生怕我的女儿会发起疯来，

她是这样地疼爱她的摩提麦。（下）

摩提麦　你真是，姐夫，专跟我岳父顶撞！

飞将军　我实在忍不住。有时候他让我发火，

不停地对我讲什么田鼠和蚂蚁，

讲什么做梦的梅林和他的预言，

一头恶龙，一条没有鳍的鱼，

剪去翅膀的怪兽，脱毛的乌鸦，

蹲伏的狮子，两腿站立的狸猫，

还有一大堆没头没脑的扯淡，

简直要让我背弃宗教。109告诉你，

昨晚上他跟我缠了至少九小时，

一一地列举那些服侍他的

魔鬼的名字。我说“哼，真的吗？”

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他让人厌烦，

就像困乏的马，或长舌的妻子，

比烟熏的房子还闷气。我宁可一个人

住在风车里吃干酪大蒜，也不肯

待在基督教国家的任何别墅里，

吃山珍海味，——一面要听他讲话。

摩提麦　老实讲，他这人确是值得敬仰，

学问异常渊博，此外还通晓

神奇的道术，像狮子一样勇猛，

然而又十分和蔼，慷慨好施

如同印度的宝矿。听我说，姐夫，

他总算特别尊重你的脾气；

你触犯他的时候，他总是竭力

克制他暴烈的天性，这绝对不骗你。

我可以对你说，再没有第二个人

能像你那么招惹他而不尝受到

一定的危险以及痛骂的滋味；

但是你也别老这样，让我请求你。

吴斯特　老实讲，爵爷，你的任性也够瞧的，

自从你到这儿以来，真做了不少

让他几乎忍无可忍的事情。

你应该学会改正这个缺点。

尽管有时候它表现高贵和勇气——

这些正是它给你带来的美德——

但时常它也意味着粗暴的怒火，

礼貌的欠缺，不能够自我控制，

骄慢，高傲，一意孤行和轻蔑。

这些毛病贵人若沾染上一点，

就会把人心失去，在所有其他的

良好品质上留下一个污迹，

使它们不能得到应有的称赞。

飞将军　好，领教了，愿礼貌给你们好运！

我们的妻子来了，让我们告别吧！

格兰道尔率摩提麦夫人及波西夫人上。

摩提麦　这是最让我痛心难过的事情，

我妻子不会说英国话，我不会威尔士话。

格兰道尔　我女儿直哭，她不愿和你分离，

她也要做一个战士，前去打仗。

摩提麦　好岳父，告诉她她和我波西姑母

很快地就会由你护送着跟来。

（格用威尔士语向摩夫人谈话，摩夫人亦以威尔士语作答）

格兰道尔　她还是闹得要死，这个别扭死心眼的丫头，什么劝说

都没有用处。（摩夫人向摩说威尔士语）

摩提麦　我了解你的眼色。也很熟悉

从你的两眼——落雨的青空里涌出的

美妙的威尔士语言；若不是怕笑话，

我几乎也想用同样语言回答。（摩夫人复说威尔士语）

我了解你的亲吻，你了解我的，

这点上我们仍然有热情的交流；

但是，爱人，直到学会了你的话，

我绝不让我的学业荒废，因为

威尔士话在你嘴里正像一个

美貌的王后，拨着弦，歌喉婉转，

在夏日园亭里唱出的新丽的词曲。

格兰道尔　别这样，你如果软化，她就要发疯了。（摩夫人复说威尔士语）

摩提麦　唉，对这些话我是地道的愚味。

格兰道尔　她要让你在柔嫩的芦苇110上卧倒，

把头亲昵地枕在她的膝上；

她将为你唱那支你喜爱的歌，

在你眼皮上宣布睡眠的权力，

让舒适迷离的感觉侵入你血液，

使你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正像清晨和黑夜衔接的一刻，

天空笼辔的马车111还没有从东方

开始他每日一周的金色的行程。

摩提麦　我非常乐意坐下来，听她歌唱；

等一会，我想，盟书可能也写好了。

格兰道尔　请坐下。

现在离这里千里之外的空中

飘浮着将要为你演奏的乐师，

他们立刻会来到；坐下，仔细听。

飞将军　来，凯特，你对躺下是在行的，

来，快点，快点，我也要把头枕在你膝上。

波夫人　一边去，你这呆鹅！（乐声）

飞将军　果然不错，魔鬼懂得威尔士话。

这并不稀奇，他脾气本来就古怪；

圣母在上，他倒弹奏得满好听。

波夫人　那么说来你也应该精通音乐了，因为你就是完全听你那份古怪脾气驱使的。好好躺着，讨厌鬼，听夫人唱威尔士歌。

飞将军　我宁可听“夫人”——我那条母狗，用爱尔兰调子汪汪的叫。

波夫人　你要我敲破你脑袋，是不是？

飞将军　不是。

波夫人　那就别响。

飞将军　那也不行，不声不响是女人的短处112。

波夫人　算了，我没办法，愿上帝帮助你。

飞将军——去到威尔士夫人的床上。

波夫人　什么？你说什么？

飞将军　别出声，她唱了。（摩夫人唱威尔士歌曲）

飞将军　来，凯特，我也要你唱个歌。

波夫人　我不唱，说真的。

飞将军　你不唱，说真的！心肝，你这些口头语就跟一个糖果商的妻子——样：“你不来，说真的！”什么“拿我的命起誓。”什么“要不然，上帝就不管我的灵魂。”什么“天日为证”——用这些软绵绵的话赌咒起誓，

就好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芬斯伯利113。

你起誓，凯特，也应该像一个夫人，

响亮地破口而出，把什么“说真的”

以及其他酥麻的口头语留给

花绒滚边的，星期天游逛的市民们。

来，唱一个。

波夫人　我才不唱呢！

飞将军　不唱也好，再唱就跟裁缝或者教知更鸟的差不多了114。如果盟书写好了，我两个钟头之内就动身。随你什么时候进来吧。（下）

格兰道尔　来吧，摩提麦爵爷！波西爵爷

越是火急想动身，你越是慢性子。

我们的文件写好了，就等着盖印，

然后立刻该上马了。

摩提麦　好吧，遵命。（同下）

第二场　伦敦。王宫

亨利王、太子及诸大臣上。

亨利王　诸位，请暂时退开；威尔士亲王

和我要谈论些事情；但不要走远，

因为不久我还要会见你们。（诸臣下）

我也不知道这是否上帝的意旨，

由于我某一些行为把他触怒了，

因此才暗中注定让我的亲骨肉

变成谴责我的工具和我的冤家。

的确，从你日常的行动看来，

我不能不相信生了你专门是为了

作为炽热的报复，上天的鞭挞，

来责罚我的过失。要不然，告诉我，

为什么如此放纵而卑贱的欲望，

如此低下荒唐的可鄙的作为，

如此无聊的寻乐，粗俗的伴侣，

能和你纠缠在一起，形影不离？

你是个出身尊贵的王子，这一切

与你的血统和度量如何能相称？

太子　请陛下恕我，但愿我能为一切

错误的作为都找到清晰的辩解！

虽然我毫不怀疑，有许多罪名

加在我身上我是能洗刷干净的，

然而我还想请求一定的宽容，

等我证实了有些流言是捏造的——

因为有一帮胁肩谄笑的谗幸，

惯会在大人物耳旁搬弄是非——

我希望其余那些真实的过错，

出于少年的荒唐和不受管束，

能借我真诚的服罪得到原谅。

亨利王　上帝原谅你！不过，哈利，我还是

不了解你的脾气为什么和你

所有的祖先们奋飞的方式都不同。

你已经胡闹得丢掉了枢密院的地位，

现在不得不让你的弟弟115来代理。

整个宫廷和与我同族的公侯们

感情上都已经对你开始生疏。

当年大家对你的预卜和期望

早都毁灭了，每个人灵魂深处

都在预言和测度你的倾复。

假使我当初也这样不自珍惜，

这样在众人眼目前抛头露面，

这样和下流的朋党呼兄道弟，

那曾经帮助我获得王冠的舆论，

一定会继续忠实于原来的国王，

我也就只好在流放里，没没无闻，

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平凡的家伙。

正因为很少让他们瞧见，因此

我一举一动都像是惊人的彗星；

有人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就是他！”

有人说：“在哪里？哪个是波陵布鲁克？”

我于是又仿效天道的大公无私，

用谦恭下士的表情装扮自己，

所以能当着加冕的国王面前，

公然从臣民心里取得悦服，

从他们嘴里取得欢呼和敬礼，

我这样使自己永远保持新鲜，

使自己像是大主教的典礼道袍，

一看见就使人惊诧。在稀少的场合，

我盛服出现，像一个节日的宴会，

由于难得而赢取分外的尊严。

那轻佻的国王，整天游来荡去，

伴随着浅簿的弄人和一帮虚浮的

小器易盈的才子们；自贬身价，

跟抓耳搔腮的傻瓜们鬼混在一起，

把伟大的御名任他们糟践戏弄，

不顾自己的声誉，反倒欢笑着，

听那些孩子们放肆，你来我往地

和乳臭未干无聊的家伙们斗嘴，

成天在普通的街道上流连忘返，

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出卖给人民。

结果呢，经常在众目所视之下，

他变成了蜜糖，人吃得太多了，反倒

憎恶那一股甜味；本来没多少，

再加上一点，人们已经就嫌多了，

所以等到他让人看见的时候，

他不过好像是六月里来到的布谷鸟116，

听到，而不受人重视；看到，但眼睛

对习见无奇的事物已经迟钝了，

拿不出什么异于寻常的凝视来；

不能充满了惊异，像瞻仰君王

轻易不显露的眩目的光辉一样；

相反地，却无精打采，搭拉着眼皮，

当他面睡起大觉来；不然面孔上

也显得悻悻不快，仿佛看见

一个看够了不想再看的仇人。

你现在，哈利，走的恰恰是这条路；

和一帮下流人来往，你已经失去了

一个王子的身份。一切人的眼睛

看到你这副模样都感觉厌倦，

只有我这双眼睛还想多见见你；

而现在，不管我如何不情愿流泪，

痴情仍然使得我两目昏花。

太子　最仁慈不过的父王，我今后一定改过自新。

亨利王　不论从哪一方面，

你一贯的表现都好像当年的李查，

当我从法国回来在莱文斯波117登岸；

当年的我呢，就是今日的波西。

凭我的御杖和我的灵魂起誓，

你不定能不能继承这空虚的王位，

他倒是真有资格掌握国权。

因为用不着真正或假借的名义，

他能使国内的战场充满了甲兵，

无畏地一直向狮子口吻里进军；

论起年岁来，他与你并不相上下，

已经就率领年老的贵爵和主教，

披甲持兵，掀起流血的战争。

在和无人不知的道格拉斯作战中，

他得到何等永垂不朽的光荣！

说起道格拉斯，他的煊赫的战绩，

他冲锋陷阵的本领，英勇的名声，

在一切信奉基督的国土当中，

所有的武士都得要推他居首。

而这位飞将军，未离襁褓的战神，

幼年的斗士，在接连三次交锋118里，

打败了勇猛的道格拉斯，擒住他一次，

又把他放了，和他结成朋友，

为了进一步表示他悍然的意图，

并且摇撼这王座的平静与安全。

你看这怎么办？波西，诺桑伯尔兰，

约克　大主教，道格拉斯，还有摩提麦，

合起来与我对抗，已经开始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些消息呢？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我的仇敌？

我最亲近可恨的敌人就是你。

说不定你会由于臣仆的恐惧，

卑下的愿望或者小忿的刺激，

叫波西收买过去，对我作战，

跟在他背后，看颜色，作揖打恭，

好说明你已经堕落到何等地步。

太子　不要这样想，事情绝不会如此，

愿上帝饶恕那些把陛下对我的

恩情离间到这样地步的人们！

我将在波西头上赎回这一切，

在一个灿烂的日子结束的时候，

大胆地对你说我真是你的儿子；

那时我浑身的披挂将染满鲜血，

我的脸也将涂上殷红的脸谱，

让我的耻辱随着它一同洗掉！

那一天，不管它在什么时候到来，

这位远近知名的荣誉的化身，

英勇的飞将军，众口交赞的武士，

将和你微不足道的哈利相逢。

目前装点着他的战盔的光荣，

但愿是不计其数的；在我的头上，

但愿有双倍的耻辱！因为到时候

我将要逼使这位北方的少年

用他的勋绩和我的恶名交换。

波西不过是，陛下，我的代理人，

为着我拼命地积累光荣的事迹；

等我叫他把账目完全报清，

他就得老实地缴出每一点荣誉，

连最微细的钦佩也不能除外，

不然我就要挖他的心来算账。

凭上帝的名义，这点我一定要做到，

只要是他119的意旨允许我如此。

我请求父王陛下用它来医治

我放荡的行为长年留下的创伤，

若不然，死亡是一切约束的解脱120，

我宁愿遭遇十万次死亡，也不肯

把这誓言的最小一部分破坏。

亨利王　你的话就等于十万个叛徒的死亡，

你将要得到信任和统帅的地位。（布伦上）

怎么样，布伦？你一副紧急的样子！

布伦我要来报告的事情的确是紧急的。

苏格兰的摩提麦伯爵已经送信来，

说道格拉斯以及英国的叛徒们

本月十一日在舒斯伯利会师，

如果各方面都能如约履行，

合起来力量会十分浩大而可怕，

历来叛徒的声势很少能如此。

亨利王　魏斯摩尔兰伯爵是今天出发的，

我儿子约翰·兰开斯脱和他在一起，

因为五天前这消息已经传到了。

下一个星期三，哈利，你就该启程，

星期四我也要动身。会合的地方

是布利治诺斯。哈利，你可以取道

格劳斯特郡。如果按这样计算，

包括准备的时间，十二天以后，

全军可能在布利治诺斯聚齐。

快点走吧，有很多事情要做，

迟延就会把有利的机会错过！（同下）

第三场　东市。野猪头酒店

福斯塔夫及巴道甫上。

福斯塔夫　巴道甫，自从上回那场买卖以来，你看我是不是消瘦得不像话了？你看我抽得这个样子！缩得这个样子！真是的，我浑身的皮搭拉下来就跟一个老太太宽大的袍子似的！我憔悴的样子就像一个搁了好久的皮儿都皱了的苹果！咳，算了，我还是快忏悔吧。要忏悔就得突然一下子，趁着我还有这股热劲儿；等会儿我又该泄气了，到那时候就打不起劲儿忏悔了。教堂里头是什么样儿，我哪还记得啊？要有半句假话，我就他妈的是一粒胡椒末，给酿酒的老板拉车的老马！121教堂里头是什么样儿！朋友！全是这帮混账朋友把我给糟塌了！

巴道甫　约翰爵士，你这样净发脾气，可活不长啊！

福斯塔夫　是啊，就这么说嘛！来，给我唱个吊膀子的小调，让我高兴高兴。其实我本来也像个绅士，老老实实的；够老实的，很少说脏话，一星期不过掷七次骰子，一刻钟不过逛一次窑子，借人钱也还过——那么三四次；过得挺舒服，做事不出范围。现在呢，我的生活满没有规律，完全越出范围了！

巴道甫　咳，约翰爵士，你这个胖劲儿怎么能不越出范围122呢？总不能不越出普通的范围呀，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去把你的脸改善一下，我就也来改善我的生活。你这份模样就活像我们的大将旗舰，舵楼上点着灯。不过你的灯是在鼻子上；你是我们的“明灯骑士”123。

巴道甫　咳，约翰爵士，我的脸又没有招惹你！

福斯塔夫　不错，这点我可以发誓；你的脸给了我不少好处，我用它就和许多别人用刻着骷髅和枯骨的指环124一样。只要一看见你的脸，我总禁不住想起地狱的烈火，还有“穿着紫色袍的财主”125。他可不就在那儿吗？一个劲儿地烧着，烧着。如果你多少有点正直的地方，我会拿你的脸起誓的。我会这样起誓：“凭着这股火，它是上帝的天使！”可是你已经不可挽救了，真的，要不是你脸上这点光，你简直就成了地道的黑暗的儿子啦。那天晚上你跑上盖兹山来牵我的马的时候，我要没有拿你当作一团鬼火，一颗焰弹，那钱就买不出东西来了。啊，你真称得起是一个不断的火炬大游行，一个烧不完的火焰堆！晚上跟你在一起从这家酒店跑到那家，你至少给我在蜡烛火把上省了一千马克。可是拿你喝我的酒算起来，就是在欧洲最会敲竹杠的蜡烛店里也可以很便宜地买到许多蜡烛了！我这三十二年以来，一天也没断拿火来喂你这条火蛇！愿上帝给我报酬！

巴道甫　他妈的，别老讲我的脸了，往肚子里咽着点126，好不好？

福斯塔夫　慈悲的上帝，那哪儿行？我咽了准会“上火”。（老板娘桂嫂上）怎么样，老母鸡！你问了没有，是谁把我的口袋给掏了？

桂嫂　嗳哟，约翰爵士！你这是什么想法，约翰爵士？你当我在店里养着贼吗？我哪儿都找了，哪儿都问了；我爷们儿也找了，也问了，连大人，带小孩，带用人。我这店里以前连半根头发都没丢过。

福斯塔夫　你说的是瞎话，老板娘，巴道甫在这儿剃过头，就丢了好几根头发。我敢起誓我的口袋明明是让人掏了。去你的吧，你是个娘儿们，去！

桂嫂　谁，我吗？我不去，我才不怕你呢！老天在上，在我自己的店里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骂过我。

福斯塔夫　去你的，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儿。

桂嫂　没的话，约翰爵士，你才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儿呢，约翰爵士。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约翰爵士。你该着我钱呢，约翰爵士，现在又来跟我找碴打架想赖掉。我给你买过一打衬衫。

福斯塔夫　粗土布，脏得要死！我早就全白送给那些卖面包的内掌柜的了！人家都当它作筛粉的布用！

桂嫂　拿我正经的名声起誓，明明是上好的荷兰细布，八先令一码！此外你还该着我钱哪，约翰爵士：饭钱，平常喝酒的酒钱，借给你的钱，一共二十四镑。

福斯塔夫（指巴）他不是也有分吗？让他付好了。

桂嫂　他吗？唉呀，他是个穷光蛋，什么也没有！

福斯塔夫　怎么？穷？你看看他的脸！要怎么样你才叫阔哪？让他们拿他的鼻子去铸钱，拿他的嘴巴铸钱去吧！我绝对是一分钱也不付！好哇，你要拿我当傻小子吗？难道我在自己的店里要舒坦一下都不成，还非要有人来掏我的口袋吗？把我爷爷留下的一个戒指也给丢了，值四十马克。

桂嫂　唉呀，耶稣！我听见太子爷说过，我都记不得多少次了，那戒指根本是铜的。

福斯塔夫　什么？那太子是个坏蛋，是个贼头贼脑的家伙！妈的，他要是在这儿还敢这样说，我非得把他当一条狗似的痛打一顿不可！

太子　及颇因斯以行军步伐走上，福斯塔夫以军棍横举口旁作吹笛状迎接二人。

福斯塔夫　怎么样，孩子？风声紧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大家都得开步走了吗？

巴道甫　是啊，两个一排，跟到新门监狱去一个劲儿。127

桂嫂　殿下，请你听我说。

太子　你有什么话要说，桂嫂？你丈夫好吗？我很喜欢他，他是个老实人。

桂嫂　好殿下，听我说。

福斯塔夫　听着，别理她，我有话说。

太子　你要说什么，贾克？

福斯塔夫　那天晚上，我在这儿的幕后头睡着了，口袋让人给掏了。这个店简直成了窑子啦，连人的口袋都要掏。

太子　你丢了什么啦，贾克？

福斯塔夫　你不会不信我吧，哈尔？有三四张钱票，每张四十镑，还有我爷爷的一个戒指。

太子　那玩意儿算不了什么，几个子儿的事。

桂嫂　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殿下，我说你也这样说；可是，殿下，他当时就用好些脏字眼骂你，你知道他的嘴总是不干不净的，他还说要痛打你一顿。

太子　怎么？他敢说这种话？

桂嫂　他要是没说，我就是个没信心，不诚实，不守妇道的女人。

福斯塔夫　你的信心比一颗烂桃儿多不了多少，你的诚实就好比一只出洞的狐狸128；至于讲到妇道，马丽安姑娘129跟你比起来都可以充典狱长的太太130啦，去吧，你这东西，去吧！

桂嫂　你说，什么东西，你说？

福斯塔夫　什么东西？哼，值得谢天谢地的东西。

桂嫂　我才不是什么值得谢天谢地的东西呢，我要你明白这点。我是个安分良民的妻子。要是撇开你的骑士身份，你这样骂我，你就是个混蛋。

福斯塔夫　要是撇开你妇道人家的身份，你还硬不承认，你就是个畜生。

桂嫂　你说，什么畜生，你这混蛋，你说？

福斯塔夫　什么畜生？哼，就是水獭。

太子　水獭，约翰爵士？干吗说她是水獭呢？

福斯塔夫　干吗？她又不是鱼，又不是肉；一个人简直就拿她没办法。

桂嫂　你这么说就是冤枉人！你也好，随便什么人也好，在我身上想的办法可多啦，你这混账东西！

太子　你说得不错，老板娘，他简直是血口喷人。

桂嫂　他骂你骂得也够瞧的，殿下，他那天还说你该他一千镑。

太子　你这家伙，我是该你一千镑吗？

福斯塔夫　一千镑，哈尔？一百万镑！你跟我的交情够一百万镑，这分交情你总是该我的。

桂嫂　这还不算，殿下，他还骂你是个坏蛋，还说要把你痛打一顿。

福斯塔夫　我说这个话了吗，巴道甫？

巴道甫　老实讲，约翰爵士，你的确是说了。

福斯塔夫　我是说如果他说我的戒指是铜的。

太子　我就说你的戒指是铜的，现在你说的话敢兑现吗？

福斯塔夫　咳，哈尔，你知道，你要是个平常人，我当然敢；可是你既然是个太子，我怕起你来就跟怕一头小狮子的吼声一样。

太子　为什么不就说狮子，还要说小狮子？

福斯塔夫　国王才应该像狮子一样地被人惧怕。你以为我怕你跟怕你爸爸一样吗？不，我要是那样，但愿我的腰带断了！

太子　唉呀，要是你腰带断了，你的肠子还不都搭拉到你膝盖下面来了！你这家伙，你肚子里哪儿还有容纳信心、诚实和天良的地方啊！光装肠子和隔膜还不够呢！硬说一个老实的妇人家掏你的口袋了！真是的，你这婊子养的，不要脸的，浑身肥肉的坏蛋，要是除了酒店的账单，妓院的条子和一片可怜的价值一便士的糖，吃下去可以润噪子，使你说起话来更是没完没了，——要是除了这些东西之外，你口袋里还装有任何其他挨骂的货色，我就不是人！可是你居然还死咬住人不放，还不肯挨骂受欺负哪！你知道害臊不知道？

福斯塔夫　你肯听我讲吗，哈尔？你知道亚当是在无罪的年代堕落的；那么在眼下这种邪恶的日子里，可怜的贾克·福斯塔夫有什么办法呢？你也看得出来我的肉体比什么人都多，那当然也比什么人都容易受诱惑。131你是不是承认是你掏了我的口袋？

太子　从方才的话听来，仿佛不可能是别人。

福斯塔夫　老板娘，我不生你的气了。去吧，去把早饭打点好。爱你的丈夫，照料你的仆人，好好款待你的客人。只要找得出一个正当理由，你会发现我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你看我总是愿意和平了事的。得了，我跟你说，请便吧！（桂嫂下）好，哈尔，让我们听听宫里的消息；先谈抢劫的事，孩子，那怎么了局的？

太子　咳，我的喷香的鲜牛肉，我反正总要做你的救命星，钱巳经交回去了。

福斯塔夫　咳，我可不喜欢这种往回交钱，这不是往返徒劳吗？

太子　我现在跟我的父亲和好了，要做什么都可以。

福斯塔夫　那么头一桩事你先给我把国库抢它一下子，马上就干，连手都别洗。

巴道甫　对，殿下，就这么干。

太子　我给你找了一个率领步兵的职务，贾克。

福斯塔夫　要是骑兵那就更顺我的心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会偷的好手呢？啊，就差那么一个惯贼，年纪在二十二三岁左右！给我的工作条件实在太差劲了！好吧，有了这帮叛徒是应该感谢上帝的，他们不找别人，专门找那些正人君子捣蛋；我赞美他们，我颂扬他们。

太子　巴道甫！

巴道甫　殿下。

太子　这封信带去给约翰·兰开斯脱爵爷，

我弟弟约翰；这封给魏斯摩尔兰。（巴下）

去吧，颇因斯，上马去，上马去，你和我

吃午饭以前还要赶三十里路。（颇下）

贾克，明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

跟我在圣堂的大厅里头会面，

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的任务，

给你装备兵士的款项和训令。

战火燃着了，波西飞得这样高，

我们或他们，总有一方要跌交。（下）

福斯塔夫　有你的，轰轰烈烈！老板娘，来早餐，

啊，这个店要变成战鼓，我够多喜欢！132（下）

第四幕

第一场　舒斯伯利附近，叛军营地

飞将军、吴斯特及道格拉斯上。

飞将军　说得好，苏格兰朋友：在这种年头，

说真话假使不被人看作献媚，

道格拉斯就会得到最高的称许，

使一切当代铸造出来的武士，

流通的范围都不能像你一样广。133

上帝在上，我不会献媚，瞧不起

花言巧语的恭维。但在我心里

没有人比你占有更敬爱的地位。

吩咐我证明我的话，试试我，伯爵！

道格拉斯　你是荣誉之王。

现在地面上耀武扬威的好汉，

哪个我都敢挑惹。

飞将军　是啊，该这样。

信差上。

飞将军　你带来什么信件？——我只能感谢你。

信差这封信是你父亲写来的。

飞将军　是他写来的？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信差他不能，爵爷；他害病非常厉害。

飞将军　要命！他怎么偏在这紧急的时光

好端端害起病来，谁指挥他的兵？

他们是谁率领着到这儿来的？

信差他的信能够回答，我不能，爵爷。

吴斯特　请你告诉我，他是躺在床上了吗？

信差在我动身前四天，他已经躺下了。

当我出发到这里的时候，爵爷，

他的医生们都为他非常焦急。

吴斯特　如果把当前的大局先医治好了，

他再让疾病纠缠也没有关系；

现在正是最需要他健康的时候。

飞将军　现在又病了！又倒下了！这场病简直

侵入了我们这一番事业的血脉，

连这儿都传染了，一直到我们的营地。

他在信里说他害的内部的疾病——

又说如果派别人就不能及时地

把他的朋友们召集起来134，同时

他觉得也不该把这样危险重大的

信托交付给任何其他的心胸。

不过他倒是给我们大胆的指示，

叫我们带着这点人勇往直前，

试试看命运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因为他写道：现在是不能退缩了，

国王　一定早已经充分掌握了

我们全部的意图。你们说怎么样？

吴斯特　你父亲的病对我们是一个致命伤。

飞将军　一个巨创，砍掉了一条肢体；

不过，实在说，也不是。我们会发现

他不来并不是那么严重；难道

我们现有的全部财富应该

拿来作孤注一掷吗？生死的大事

难道应该让一次冒险来决定吗？

这样作决不是好办法；因为一下子

我们就看到了希望的底层和深处，

看到了全部命运不留余地的

最后的界限。

道格拉斯　不错，那就不好了；

而现在我们还有个美好的盼望，

为了将要得到的，不妨大胆

花费目前所有的135：

留下个退步本身就是个安慰。

飞将军　留一个避难所，一个逃奔的巢穴，

假使万一魔鬼和恶运对我们

这一番处女的尝试不表示善意。

吴斯特　我还是希望你父亲在这儿就好了。

我们这一番举动的性质和类型

是不能容忍分裂的。可能有些人

不了解为什么他不来，反倒会猜想

伯爵不参加是由于深谋远虑，

对王室忠诚，或不赞成我们的行为。

想想看，这样的看法会如何把一些

惊惧不稳的分子的风头逆转，

在我们事业的内部制造怀疑。

你们全晓得：作为起事的一方，

我们禁不起任何严密的查询，

必须堵塞住所有的罅隙和漏洞，

不让理性的眼睛向我们窥探。

你父亲不在场等于把帷幕拉开，

对无知的人们暴露了以前他们

未曾梦想到的恐惧。

飞将军　你太过虑了。

我认为他不来可以起相反的作用：

如果伯爵也在场，我们的壮举

就不会显得这样光彩和勇敢，

这样轰轰烈烈。人们一定想：

没有他帮助，我们都敢于起来

向一个王国进攻；有他的帮助，

早就把整个王国一口气推翻了。

事情是顺利的，我们还保全着实力。

道格拉斯　我完全同意。这个名词“恐惧”

在我们苏格兰是从来没人说起的。

李查·维农爵士上。

飞将军　维农表兄！欢迎，衷心的欢迎。

维农但愿我带来的消息值得欢迎。

魏斯摩尔兰伯爵大军七千人

向这儿开来了，同来的有约翰王子。

飞将军　算不了什么，还有吗？

维农我又听说

国王　自己或者是已经动身，

或者是很快地打算向这里挺进，

征集了强大雄厚的武装力量。

飞将军　他也会得到欢迎。他那位儿子呢？

腿跑得飞快的，荒唐的威尔士亲王，

和他的伙伴们，那些不务正业的，

花天酒地的家伙们？

维农全装备好了，

盔上的羽毛像顺风展翅的鸵鸟，

像新浴的鸷鹰一样的神色焕发；

闪耀的黄金甲胄像一系列圣像，

精力饱满像一年当中的五月，

壮丽夺目不下于仲夏的太阳，

有着小羊的活泼，小牛的狂野，

我看见哈利太子戴着兜鍪，

两股蒙着腿甲，威风凛凛，

从地面腾起，如同生翼的莫丘利136，

毫不费气力地跳上他的鞍座，

简直像云间落下一位天使，

盘旋调度着一匹火暴的天马，

以高超的骑术使得全世界倾心。

飞将军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番吹嘘简直比

三月的太阳更容易叫人发疟疾。137

让他们来吧，打扮得齐齐整整，

我们会把他们滚热地，流着血，当作

牺牲品献给两眼冒火的女战神；

披甲的马尔斯138将要高坐在神坛上，

鲜血直没到耳朵。真让我着急，

听说这一块肥肉就将要来到，

可是还吃不着。来，让我试试马，

它将载着我如同一声霹雳，

直向威尔士亲王的胸头冲去；

哈利对哈利，流汗的战马对战马，

厮杀得直到其中的一个倒下。

可惜格兰道尔还没来。

维农还有消息呢。

我骑马来的时候，在吴斯特打听到

他在这十四天之内还不能发兵。

道格拉斯　这是我目前听到的最坏的消息。

吴斯特　是啊，说实话，这让人听起来寒心。

飞将军　国王的全部兵力大概有多少？

维农大概有三万人左右。

飞将军　就算他四万吧！

我父亲和格兰道尔虽然都不在，

我们的力量也足够把敌人击败。

来，让我们赶快检阅士兵；

末日来临了，要死就死得威风。

道格拉斯　别说什么死，反正我没有恐惧，

在这半年内我注定不会死去。139

第二场　考文垂附近公路

福斯塔夫及巴道甫上。

福斯塔夫　巴道甫，你先走一步，到考文垂给我打一瓶酒；我们的兵要打那儿过；我们今儿晚上要到苏顿考菲尔。

巴道甫　你不给我钱吗，长官？

福斯塔夫　你先垫着吧，你先垫着吧。

巴道甫　连这瓶可就十先令了。

福斯塔夫　要是十先令，就全赏你了；哪怕是二百先令，你也不妨全拿去，造币的责任由我来负。叫我的队副披多到镇那头来见我。

巴道甫　好吧，长官，再见。（下）

福斯塔夫　我部下这些兵要不把我脸都丢光了，我就他妈的是一条醋溜鱼。国王征壮丁的法令算让我糟塌尽了。从一百五十个兵身上，我就落下了三百多镑。我不抓别人，专抓那些家业不错的人，还有富农的儿子；专打听哪些单身汉是已经订了婚的，而且已经在教堂里预告过两次了140。这一帮好吃懒做的奴才们听见战鼓比听见魔鬼还要害怕；听见放一声鸟枪就吓得跟受了伤的野鸡野鸭子似的。我抓的净是这帮吃黄油面包的人，胆子也就跟针尖一样大，结果他们只好花钱来买脱。现在呢，我的部队里就净是些军曹，伍长，队副，小队长；这些家伙全都是褴褛得跟画布上的拉撒路在那儿让大肚子财主的狗给他舐疮似的。其实这些家伙根本没当过兵，全是些不老实的开发掉了的仆役，小弟弟的小儿子141，逃跑了的酒保，没有生意做的马夫；太平世界长久不动刀兵，就会产生这种蟊贼142，比一面破旧的打补钉的军旗看上去还要不入眼十倍。我就拿这些人顶替了那些花钱买脱兵役的人，人家看了真会当是我从哪儿找来一百五十个穿破烂的浪子，不久以前还在看猪、吃豆渣和糠143呢！有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刚才在路上碰见我，跟我说，我准是把绞架全解开，把死尸全给抓来了。谁见过这样的一帮叫化子啊！我可不让他们打考文垂走，这点是肯定的；哼，这帮混蛋走起道来全是八字脚，仿佛戴着脚镣似的；事实上有好些也的确是我从牢狱里弄出来的。144我这全队里一共也就只有一件半衬衫145；那半件还是两块餐布缝起来的，搭在肩膀上就好像一件传令官的没袖子的制服。那件整的，说老实话，是从圣奥班的酒店掌柜那儿，要不然，就是从达文垂那位酒糟鼻子的旅店老板那儿偷来的。可是这全没关系，反正他们要找衣服，篱笆上有的是。

太子及魏斯摩尔兰上。

太子　怎么样，大气泡贾克？怎么样，厚棉被？

福斯塔夫　什么，哈尔？怎么样，疯孩子？你到倭立克郡来捣什么鬼来啦？敬爱的魏斯摩尔兰爵士，请你原谅，我当阁下已经到舒斯伯利去了呢。

魏斯摩尔兰　老实讲，约翰爵士，我是早就该到那儿去了；你也是一样。不过我的军队已经开去了。我可以告诉你，国王正在等着我们呢。我们得连夜赶去。

福斯塔夫　咄，用不着替我担心。我警醒起来就跟一只想偷奶油的猫一样。

太子　我觉得偷奶油的比方一点也不错，因为你偷得把你自己都变成一整块黄油啦。可是告诉我，贾克，后边来的这堆人是谁的？

福斯塔夫　我的，哈尔，我的。

太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可怜相的一帮家伙。

福斯塔夫　咄，咄，左不过是供枪挑的；充充炮灰，充充炮灰；用他们来填万人坑也还将就。咳，你真是，人反正都是血肉的，都是血肉的。

魏斯摩尔兰　不错，不过，约翰爵士，我觉得他们也实在够受的，这番穷相，太破烂了。

福斯塔夫　老实讲，说起他们的穷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至于说他们够瘦的146，这我敢说不是跟我学的。

太子　绝对不是，我也敢发誓，除非你把肋骨上三指厚的肥肉还叫瘦。不过，你这家伙，赶快吧，波西已经上了战场了。（下）

福斯塔夫　什么，国王也已经安下营了吗？

魏斯摩尔兰　安下营了，约翰爵士，我怕我们待的时候已经太长了。（下）

福斯塔夫　好吧，

战争快完了，盛宴刚要开始，

不好打仗而好吃的来到正合适147。（下）

第三场　舒斯伯利附近叛军营地

飞将军、吴斯特、道格拉斯及维农上。

飞将军　我们今晚上就跟他交战。

吴斯特　不行。

道格拉斯　你这样等于让他占便宜。

维农绝对不。

飞将军　为什么这样说？他不是等候援军吗？

维农我们也一样。

飞将军　我们的没他们有把握。

吴斯特　好侄儿，听我的劝告，今晚上别动。

维农别动，爵爷。

道格拉斯　你的主意真差劲，

你的话完全是出于害怕和胆怯。

维农少这样诬蔑我，道格拉斯。拿性命起誓，

同时，我也敢拿性命证实这点：

只要是经过考虑的荣誉呼召我，

我绝对不和软弱的恐惧打伙，

比起你，伯爵，或任何苏格兰人都不差。

明天在战场上就可以见个分明，

看我俩谁害怕。

道格拉斯　今晚上敢不敢？

维农同意。

飞将军　我还是主张今晚上交战。

维农算了，算了，不行。我真不明白，

像你们这样久经战阵的人们，

居然不能预见到有哪些阻碍

妨止我们的举动。我亲戚维农

有一批马匹目前还没有来到。

你叔叔吴斯特的马匹今天刚来，

现在它们的精力已经困乏了，

劳累压下了磨钝了它们的锐气，

一匹马顶不上原来的四分之一。

飞将军　敌人的马匹还不是同样的情况？

一般说，全赶了长路，无精打采，

我们的大多数还做了充分的休息。

吴斯特　国王的军队数目远超过我们。

看上帝面上，等人马到齐再说吧！（号角声吹谈判信号）

倭尔脱·布伦爵士上。

布伦我带给你们国王宽大的条件，

如果你们答应我恭敬地倾听。

飞将军　欢迎，倭尔脱·布伦爵士；你要是

也一心一意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我们有些人非常敬爱你，连他们

也羡慕你的伟大的功绩和名声，

可惜你偏偏不属于我们的集团

反倒像敌人似的与我们作对。

布伦愿上帝永远不使我态度改变，

只要你们还继续越出范围

来反对上天膏沐的尊严的君主。

好，讲我的使命吧。国王想知道

你们怨恨的动机：为什么缘故

从太平无事的胸怀里你们要兴起

大胆的刀兵，给他守法的国土

一个凶残的榜样。如果说国王

在任何情形下忘记了你们的勋劳——

他也承认你们的勋劳是巨大的——

他吩咐你们申诉自己的怨恨，

你们的愿望将很快加倍地满足，

你们自己和受你们煽动的一切人

都以获得绝对无条件的赦免。

飞将军　国王很客气。我们很知道国王

知道哪会儿作诺言，哪会儿兑现。

我父亲，还有我叔父，以及我自己，

给了他现在他头上戴的王冠。

当他的随从者还不到二十六个人，

他自己很悲惨，受到普遍的鄙视，

无人理踩地违法溜回本国时，

我父亲亲自前去欢迎他登岸。

后来听到他指天誓日的赌咒，

说回来仅仅是要做兰开斯脱公爵，

要申请他的采地，求国王息怒，

滴着良善的眼泪，满口讲忠诚；

我父亲当时出于好心和怜悯，

发誓要帮助他，而且果然照做了。

好了，及至境内的王公大人们

一看见诺桑伯尔兰都靠向他一边，

不分贵贱，都向他脱帽屈膝，

纷纷在城邑、市镇、乡村里迎接他，

在桥梁上等候，在道路两旁站立，

献给他礼物，送进他们的誓言，

把嗣子给他做侍童，欢欣鼓舞地

排成队伍，追随在他的脚后。

不久，感觉到自己权势的提高，

他就又迈进一步，背弃了当年

穷愁失意的时候他对我父亲

在莱文斯波海岸上发下的约誓；

接着，一点也不假，居然着手

改革某一些法律和峻刻的条令，

说是国民受不了那样的担负；

痛斥败坏的习俗，仿佛为祖国

当前所遭受的屈辱痛哭流涕。

用这副脸孔，伪装正义的外表，

他赢得了一切他要收买的人心；

然后更变本加厉了，索性把国王

留下来代表他暂时掌握政权的

一群幸臣的脑袋全给我砍掉，

那时候国王正在爱尔兰亲征。

布伦咄，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飞将军　好吧，

我转入正题。不久之后他就将

国王　废掉，紧接着把他杀害，

随后对整个国家征索重税；

这点还不算，他有个亲戚，马区，

按照合法的地位原该做国王，

他却不管他，让他在威尔士被俘，

不替他付赎款，使他无法归来；

我侥幸胜利了，他还给我难堪，

用派遣密探的办法企图陷害我，

辱骂我叔父，把他逐出枢密院，

大发雷霆，不准我父亲入朝。

食言和负心的行为层出不穷，

终于把我们驱迫到走投无路，

只有举兵以自卫，同时窥探

他这个王位；依我们看来

它不是正统的，绝不该传继长久。

布伦要我把这个答复带回给国王吗？

飞将军　不然，倭尔脱爵士，我们要商量会儿。

你先回去见国王；如果能派遗一个人质来保证安全的归返，

明天一清早我的叔父就会带给他我们的意图。现在，再见吧！

布伦我盼望你们肯接受宽大的恩惠。

飞将军　我们说不定会接受。

布伦但愿如此。（同下）

第四场　大主教府中

约克　大主教及迈克尔牧师上。

大主教　快点，迈克尔牧师，这密封的信柬请你火速地送给司礼大臣，

这封给我的表弟斯库普，其他的照信面写的递送。如果你知道它们的重要，一定会急忙赶路。

迈克尔　大主教，

我可以猜到内容。

大主教　你多半会猜到。

明天，亲爱的迈克尔牧师，将会有

上万的人们去到战场上考验

自己的命运；因为我已经得到

真确的报导，牧师，在舒斯伯利

国王　带着他短期征集的大军

将要与哈利爵爷交战。我恐怕，

迈克尔牧师，诺桑伯尔兰又病了——

他的军队原来是力量最强的；

欧文·格兰道尔又不能如约到场——

他也是他们恃为臂助的盟友，

这次不肯来因为被预言所惑；

我恐怕波西的军力过于薄弱，

不能和国王的队伍即刻交锋。

迈克尔　哪里，大主教！你不必这样担忧，

还有道格拉斯以及摩提麦爵爷。

大主教　不，摩提麦不在。

迈克尔　可是有莫戴克，维农，哈利·波西，

吴斯特伯爵，另外还有一大批

英勇懔悍的兵将，知名的人士。

大主教　一点也不错；然而国王特为从

全国各地征集了这支军队；

有威尔士亲王，约翰·兰开斯脱王子，

尊贵的魏斯摩尔兰，善战的布伦，

以及许多的助手、国王的心腹，

一个个声名素著，武艺超群。

迈克尔　放心，大主教，他们会遇到劲敌的。

大主教　我希望如此，然而还是得担心。

迈克尔牧师，为预防万一，快点吧；

假使波西一旦失利了，国王

在解散军队以前，准要来找我们，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密谋；

一定要增强实力，有备无患。

所以，赶快上路吧。我还要写信

给其他友人们；再见吧，迈克尔牧师。（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　舒斯伯利附近国王营地

亨利王、太子、约翰王子、布伦及福斯塔夫上。

亨利王　在那边多树的山上露出的太阳

显得真血红可怕啊！它的病容

把白昼都变成死灰颜色了。

太子　南风就好像替太阳宣布意图的吹号手，

它在树叶间发出的空洞的呼啸声

预示着一个风暴严寒的日子。148

亨利王　那么让失败的人们跟它共鸣吧，

因为对战胜者一切都是美好的。（号角声。吴斯特及维农上）

怎么样，吴斯特伯爵？你和我两个人

居然在现在这种场合下会面，

的确很不幸。你背弃了我的信托，

使我不得不脱下平日的轻裘，

把衰老的肢体塞在冷酷的铁甲里；

这的确很不幸，伯爵，这的确很不幸。

你有什么话要说呢？肯不肯重新

解开这人人憎恨的战争的纠结？

你从前曾经在忠诚顺从的轨道里

放射自然而清亮的光辉，如今

肯不肯回来，不再做狂奔的彗星149，

象征着未来可能爆发的灾难，

使人们看见了个个都胆战心惊？

吴斯特　听我说，主上。

拿我自己讲，我原是能够满足于

把我生命的余年完全消磨在

安静的时光里。我不妨向陛下声明，

我也不愿意有这种交恶的现象。

亨利王　你也不愿意？那它是怎么来的？

福斯塔夫　叛乱躺在他脚底下，让他找到了150。

太子　少说话，老鸹，少说话。

吴斯特　陛下如今不愿意像以前一样

赐予我和我们一家恩宠的眼光；

不过我们仍旧想提醒你，陛下，

我们是你最早最亲密的友人。

在李查的时代，为了你，我曾经折断

我的官杖151，不分昼夜地急驰，

去和你会见，向你吻手致敬；

那时候你的地位和你的身价，

尚且远不如我的强大尊崇。

正是我自己，我哥哥和他的儿子，

大胆地冒尽了当时的危险，才使你

安然回国。你曾对我们发誓，

在唐开斯脱你的确发过这个誓，

说你毫没有危害国家的企图，

只要求得到新近归你的权利，

干寿的家业，兰开斯脱公爵的采地。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宣誓要支援你。

但不久，幸运如雨地降到你头上，

无尽的富贵的潮水向你涌来。

有了我们的帮助，国王又不在，

败坏的政体下人民是苦痛不堪，

你又真好像受到了屈辱的待遇，

再加上阵阵的逆风长期把国王

拖住在失算的爱尔兰战役里面，

以至全英国盛传他已经死去；

这一切因素对于你当然有利，

假借这机会，你立刻使自己很快地

得到群众的欢心，夺取大权，

忘掉你在唐开斯脱向我们发的誓。

你是我们喂养的，可是对我们，

正像那狠心的小鸟，杜鹃的幼雏，

对麻雀一样——你霸占我们的鸟巢，

被我们哺养得躯体如此壮大，

以致我们虽爱你也不敢接近你，

怕遭到吞食；相反地，我们不得不

振起敏速的翅膀寻求安全，

飞到远方去集起这一支军队。

现在我们所以能和你对抗，

完全是由于你自己一手造成，

由于你待人无礼，惨刻寡恩，

破坏了一切在你事业的初期

向我们发誓遵守的诺言和信义。

亨利王　这一切你们诚然逐项列举了，

在市集中心公布过，在教堂宣读过，

为的是好给叛逆所披的外衣

装饰上好看的颜色，来取悦那些

轻佻善变的，郁郁失意的人们。

这帮人每逢一听到骚动的消息，

总不免张口垂涎，摩拳擦掌。

事实上叛徒要粉饰他们的举动

总不会缺少类似的水彩颜色，

也不会缺少一些落魄的乞丐，

专门渴望着大乱的日子到来。

太子　战争一旦开始了，双方军队里，

必然会有许多人都被卷进去，

付出巨大的代价。告诉你侄子，

威尔士亲王对哈利·波西的钦佩

不下于任何人。拿我的愿望152起誓，

如果这一场叛乱不算在他账上，

我相信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

比他更高贵，比他更大胆、刚强，

如此年轻，又如此英勇活跃，

用他的勋绩装点这衰微的时代。

讲到我自己，我只有感到羞惭，

对武事我过去没有专心学习，

我听说他也认为我不堪造就；

尽管是这样，当父王陛下面前，

我甘心承当这优劣悬殊的局面，

虽然他的威名是如此煊赫，

为了避免两方面无谓的流血，

我准备和他进行单独的决战。

亨利王　我也准备让你作这样的尝试，

威尔士亲王；虽然很多的顾虑

告诉我不应该如此。不，吴斯特，

我是爱我的人民的，就连那一些

受你侄儿蛊惑的人民也在内；

只要他们肯接受宽大的条件，

他，他们，你自己，是啊，一切人，

都可以重新和我结交成好朋友。

这样告诉你侄儿吧；把回话带给我，

他打算怎么样。如果他不肯降服，

我手里掌握着谴责和严厉的惩罚，

它们将执行任务。好了，去吧，

我现在不打算听取任何答复，

条件是宽大的，让他仔细考虑。（吴及维下）

太子　拿性命起誓，他们绝不会接受，

道格拉斯再加上飞将军，两人一起，

手执着武器，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亨利王　所以每个人都要把队伍布置好，

等他们回答，我们就发动进攻，

正义的事业永远有上帝的佑助！（亨利王、布伦及约翰王子下）

福斯塔夫　哈尔，打仗的时候如果你看见我倒下了，为了保护我而跨在我身上苦战不舍，那就没得说的了，那才够交情。

太子　只有那天字第一号的石像153才能跟你有这份交情。我看你还是祈祷吧，再见。

福斯塔夫　我正巴不得是临睡的时候呢，哈尔，一切都平平安安。

太子　你这是怎么了？你难道不是该着上帝一死吗？（下）

福斯塔夫　可是还没到期哪。日子还没到，就要我还账，我可不干。他还没来找我，我凭什么要急急忙忙地上门去？咳，没有说的，荣誉在后头督促着我。督促倒不要紧，我要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荣誉把我给一笔勾销了怎么办？腿折了，荣誉能安得上吗？不能。胳臂折了呢？不能。能让伤口不痛吗？不能。那么说，荣誉的外科手段不怎么样啊？是的，不怎么样。那么荣誉到底是什么呢？一句话。荣誉这句话有什么内容呢？这荣誉是什么东西呢？空气。这倒挺上算。荣誉属于谁呢？星期三刚死去的那个人。他能感觉到荣誉吗？不能。他能听到荣誉吗？不能。那么说荣誉是感受不到的了？不错，对死人说是如此；可是对活人说，能够活着享受荣誉吗？不能。为什么不能呢？因为旁人总少不了说闲话。好，那我可不要它了！荣誉不过是一副挽幛：这就是我自己考问的结论。（下）

第二场　舒斯伯利附近叛军营地

吴斯特及维农上。

吴斯特　李查爵士，我侄儿可不能知道

国王　提出的慷慨善意的条件。

维农顶好还让他知道。

吴斯特　那我们就完了。

要国王遵守他善待我们的诺言

是根本不可能的，做不到的。

他永远会怀疑我们，早晚会找到

其他借口来惩罚这一个过错。

浑身是眼睛的谣传154一辈子会使我们吃亏。

因为叛逆是得不到信任的：像狐狸，

不管多驯服，多珍爱，锁得多紧，

总不免带出祖先的一份野气。

我们的表情不管是阴沉，欢笑，

别人的解释总会把它歪曲；

我们将如同豢养在栏里的牛群，

越仿佛得到宠爱，死期也越近，

我侄儿的罪过还可能完全被忘却，

因为他是个小伙子，血气方刚，

再加上他那个外号儿对他也有利，

冒失的飞将军，发起脾气就没准儿——

他这一切的过错全归在我和

他父亲头上。是我们把他带坏的，

他的罪行是我们传染给他的，

所以我们是祸首，应该负全责。

因此，好世兄，在任何情况之下，

不要让哈利知道国王的条件。

维农随你怎么样传达吧，我照你的说。

你看你侄儿来了。

飞将军、道格拉斯及军官兵士等上。

飞将军　叔叔回来了。

去把魏斯摩尔兰伯爵放了。

叔叔，有什么消息？

吴斯特　国王准备立刻就与你交战。

道格拉斯　叫魏斯摩尔兰回去替我们挑战。

飞将军　对，道格拉斯爵爷，你去告诉他。

道格拉斯　行，我去，这任务我非常爱干。（下）

吴斯特　国王连一点慈悲的样子都没有。

飞将军　上帝在上，你没有祈求慈悲吧！

吴斯特　我把我们的不满和他的负心

非常温和地告诉他；他怎么回答呢？

只矢口抵赖他曾经破坏过信誓；

他管我们叫叛徒，奸贼，还说要

用强力鞭挞我们这丑恶的名称。

道格拉斯上。

道格拉斯　武装，朋友们，武装起来！我已经

向亨利国王作了大胆的挑战，

这挑战是由作质的魏斯摩尔兰

带回去转达的。他一定就会来进攻。

吴斯特　在国王面前，侄儿，威尔士亲王

挺身而出，要和你单独决战。

飞将军　啊，但愿这争斗是我们俩的事！

但愿除了哈利·孟摩斯155和我，

今天谁都用不着气喘！告诉我，

他怎么挑战的？是不是模样很轻蔑？

维农决不是，我敢起誓。我这——辈子

还没听到过比它更谦恭的挑战，

除非是兄弟两人要举行比赛，

看看技能和武艺，谁高谁低。

他承认你有一切男子汉的品质，

用高贵的言辞铺叙对你的赞美，

称道你的长处，像一本记事史156，

还反复声明：和你的价值相比，

一切的赞美都不免显得减色。

此外——这尤其表现出太子的身份——

他也羞愧地讲到自己的情况，

坦白地责备他少年放荡的行为，

仿佛他同时掌握了两种精神，

一方面教导，一方面虚心的学习，

然后他停止了。我想向世人宣告：

假如他能够活过今天的灾难，

他将是整个英国最美好的希望，

由于不检点才受到这样的误解。

飞将军　表兄，我看你也是让他的胡闹

完全迷住了。我从来还没听说过

任何王子像他那样荒唐。

但是，随他去好了。今夜以前

我将以战士的手臂拥抱他一次，

使他在我的敬礼下萎缩枯死。

快点，武装！同伴们，战士们，朋友们，

最好请你们自己把应做的事情

想一想，我并没有动听的口才，

不能用言辞激起你们的血气。

信差上。

信差爵爷，这些是你的信。

飞将军　现在我没有工夫看信了。

啊，朋友们，生命的时光是短促的！

然而即使生命是随着时针，

永远在一小时之内就转向结束，

卑下地度过这一段也是太长了。

如果是活着，我们就践踏王侯，

如果死，死得好，有贵人和我们同死。

现在，问一问良心，战事是有利的，

因为我们作战的目的是正义的。

另一信差上。

信差准备吧，爵爷，国王已经来了。

飞将军　我应该谢谢他打断我的讲词，

本来我说话不在行；只有这点：

大家要尽力向前，看我在这里

抽出我的剑，在今天危险的厮杀中，

我有决心用我所能够遇到的

最高贵的血液来涂染它的锋刃。

好吧，希望！波西！157冲杀上去！

吹奏起一切作战的昂扬的乐器，

在乐声当中让我们互相拥抱，

因为，上有天，下有地，我们有些人

将再也不能表示这样的亲热。（号角声，同下）

第三场　两军阵营之间的空地

亨利　王及其军队上，横过舞台，下。战号声。

道格拉斯上，布伦化装成国王自舞台另一方上，相遇。

布伦你名字叫什么？为什么在战争当中

一意拦阻我？在我的头上你寻求

什么光荣？

道格拉斯　告诉你，我是道格拉斯。

我所以在战争当中这样追随你，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国王。

布伦他们说得不错。

道格拉斯　斯塔弗伯爵158因为装扮得像你，

今天倒霉了；这把剑没把你杀掉，

却使他送了命。但是你性命也难保，

除非你束手投降，做我的俘虏。

布伦我生来不懂得投降，傲慢的苏格兰人，

你将要发现国王会替死去的斯塔弗伯爵报仇。（两人交战，布被道杀死）

飞将军上。

飞将军　好哇，你若在何姆登也这样厮杀，

我就连一个苏格兰人也不能战胜。

道格拉斯　大功告成了！这儿是国王的尸体。

飞将军　在哪儿？

道格拉斯　在这儿。

飞将军　这个，道格拉斯？不，我认得这个脸，

他是个英勇的骑士，名字叫布伦，

故意装扮得和国王一般模样。

道格拉斯　傻瓜的称号将追随你的灵魂！

假借名义，对你说，并不上算，

谁叫你偏要告诉我你是国王呢？

飞将军　国王叫许多人披着王袍159上阵。

道格拉斯　凭宝剑起誓，我要把他们全杀掉，

我要叫他那些王袍一件也不留，

直到我遇见国王。

飞将军　快走，快走！

我们的兵士仗打得非常顺手。（同下）

战号声。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我在伦敦虽然从来不付账160，这儿的仗打起来可让我害怕，每一笔都往脑袋上记！且慢！这儿是谁？倭尔脱·布伦爵士！你看荣誉就是这个样儿！这还不是地道的虚荣吗？我热得跟熔化了的铅似的，又热又重！愿上帝别再给我铅吃啦！光是肚子里这点肠胃，我已经重得够瞧的了。我那帮破烂鬼让我带到打仗最凶的地方，结果全玩完啦161，一百五十个当中也剩不下三个，那三个也只好蹲在市门口那儿一辈子要饭了162。喝，这来的是谁？

太子上。

太子　怎么？你在这儿闲站着？把剑借给我。

许多贵人的尸体现在正僵硬地

躺在夸耀的敌人的铁蹄之下，

还没有人为他们的死亡复仇。

请把你的剑借我吧。

福斯塔夫　啊，哈尔，请你让我先喘口气。土耳其人格里高利163立下的那些战功也比不上我今天的表现。我总算把波西给送回老家了，他算是稳了。

太子　他确是很稳，而且还活着要杀你。请把你的剑借我吧。

福斯塔夫　不行，上帝在上，哈尔，如果波西还活着，你可不能把我的剑拿走，你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手枪给你。

太子　给我吧。怎么，在这盒子里吗？

福斯塔夫　不错，哈尔，滚烫的，滚烫的。它可以让一个城市的人都不省人事。（太子自盒中抽出一个酒瓶）

太子　怎么？现在是玩笑捣蛋的时候吗？（太子以酒瓶向福掷去，下）

福斯塔夫　波西要真还活着，我就把他的皮给剥得稀烂164。要是他找到我头上来，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他不来找我，我偏偏一心一意地找他，那就让他把我切作烤肉好了。我可不喜欢倭尔脱爵士这种咧着嘴傻笑的荣誉，还是给我生命吧！我要能保全生命，那就没得说的了；如果不能，那么荣誉就是没人找它自己光临的，那也只好算了。（下）

第四场　战场上的另一部分

战号声。两军冲杀。亨利王、太子、约翰王子及魏斯摩尔兰上。

亨利王　听我说，

哈利，你还是退下去吧，你流血太多了。

约翰·兰开斯脱勋爵，你和他一起去。

兰开斯脱　我不走，父王，除非我也流血了。

太子　我求你，陛下，快上战场去，

你若是不在，军情可能会动摇。

亨利王　好吧，我就走。

魏斯摩尔兰伯爵，领他回营帐去。

魏斯摩尔兰　来，殿下，让我领你回营帐去。

太子　领我，伯爵？我不要你的帮忙。

浅浅的一道划伤绝不会使得

威尔士亲王离开这样的战场：

血污的贵人的躯体正在被践踏，

叛徒的刀剑正在恣意屠杀。

兰开斯脱　休息得太久了。来，魏斯摩尔兰，

我们到那边去。看上帝面上，快来。（魏及约翰王子下）

太子　天晓得，兰开斯脱，你算把我骗了，

我真没想到你具有这样的勇气。

以前，我把你当兄弟疼爱，约翰，

今后我将尊敬你像我的灵魂。

亨利王　我亲眼看见他抵住了哈利·波西，

一个未成长的武士能这样招架，

真叫我料想不到。

太子　是啊，这孩子

使我们人人都精神百倍！（下）

道格拉斯上。

道格拉斯　又是个国王？简直像怪蛇的头颅165，

不断地长出来，我就是那个道格拉斯，

专要这般打扮的人们的性命。

你是谁，伪装得和国王一般模样？

亨利王　国王本人，道格拉斯。使我痛心的

正因为你碰见许多我的影子，

没碰见真正的国王。我两个儿子

正在战场上遍找你和波西；

不过既然这样巧，你和我撞见，

我就要动手了。好，你准备招架吧！

道格拉斯　我先还怕你又是个冒充的货色，

可是，老实说，你举止倒像个国王；

总之，不管你是谁，你算归我了，

我就这样子擒拿你。（二人交战，亨利王情势危急）

太子上。

太子　把头抬起来，万恶的苏格兰人，若不然，

你这一辈子休想抬头了。英勇的舍莱166，斯塔弗，布伦的魂灵都在我臂膀上。

恐吓着你的现在是威尔士亲王，

他一向说话算话，说到做到。（二人交战，道逃走）

振作起来，父王，你现在怎么样？

尼古拉·高赛爵士刚才来求援了，

还有克利夫敦——我马上就去找克利夫敦。

亨利王　慢点，喘口气，休息一会。

你已经赎回了你所失去的荣誉，

从这番善意的搭救里可以看出

你对我的生命还是有几分关心。

太子　上帝啊，那些说我一意盼望

你死去的人们，实在太冤枉我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满可以

不理睬道格拉斯对你要下的毒手，

这样很快地就会把你送终，

速度不下于世界上所有的毒药，

还可以省掉你儿子悖逆的操心。

亨利王　快去帮克利夫敦吧，我去帮高赛爵士。（下）

飞将军上。

飞将军　如果我没认错，你就是哈利·孟摩斯。

太子　你说话的口气像以为我不敢承认。

飞将军　我的名字是哈利·波西。

太子　原来

你就是那个勇力绝人的叛徒。

我是威尔士亲王，不要再妄想

与我分享光荣的声誉了，波西。

两颗星不能在同一条轨道里运行。

同一个英格兰也不能忍受你和我——

波西和威尔士亲王双重的统治。

飞将军　的确是不能，哈利。我俩有一个

已经临到末日了，可惜的就是

你的威名比我的相差太远。

太子　这一场交战以后，我就会盖过你。

所有你头上含苞欲放的荣誉，

我都要剪下，为自己编一个花冠。

飞将军　我再也不能忍受你的夸口了。（二人交战）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杀得好，哈尔！向前，哈尔！哼，这儿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说。

道格拉斯上，与福交战。福倒地装死，道下。波西被太子刺伤倒地。

飞将军　啊，哈利，你夺去了我的少年。

失掉这脆弱的生命，我倒不伤心，

伤心的是你抢去了这么多荣誉。

这痛苦远过于你的剑给我的创伤，

但感情是生命的奴隶，生命是时间的

弄臣，时间衡量着整个世界，

迟早也会停止。啊，我本想预言167，

但是死亡的寒冷泥污的手指

压住了我的舌头。不，波西，

你就是泥土，只能供——（死）

太子——蛆虫吃，波西。再见吧，伟大的心灵！

狂妄的野心，你看你缩得多厉害！

当这个躯体还包藏着一个灵魂时，

一个王国对他说也过于狭小，

而现在几尺十分污秽的土地，

也就够宽阔了。你如今死在地面上，

地面上再也找不到同样的壮士。

如果你还能感觉到我的敬礼，

我反倒不会表示这般深情。

让我用纪念品盖上你血污的脸吧，

同时我也代替你谢谢我自己，

为你执行这宽大哀怜的礼仪。

再会吧，把你的美名带到天上去，

但愿恶名伴随你在墓里长眠，

而不记载在你的墓铭当中。（见福斯塔夫躺在地上）

什么，老相好？难道这样多的肉

还保不住一丝生气吗？可怜的贾克，

再见吧，失去你比失去一个正经人

更使我难过。假使我只求享乐，

想起你将会使我心头沉重。

死神在今日的血战中大肆凶威，

猎取了许多人，谁也比不上你肥，

不久你就要开膛了；现在，对不起，

请你在血泊中和波西一起安息。（下）

福斯塔夫起立。

福斯塔夫　开膛了168？你要是今天给我开膛，明天我就让你给我腌起来吃下去。他妈的，亏得我假装，不然那凶神附体的苏格兰人早把我送回苏格兰老家去了。假装？我真是胡说，我才没假装呢。死了才是假装，因为一个人没有生命，岂不是假装的人吗？可是假装死了，借此脱生，就不是假装。这正是真真正正一点也不差的生命的表现。勇敢主要还得靠智谋，正是这主要的因素今天搭救了我的性命。娘的，这个火爆的波西尽管死了，还是叫我害怕。要是他也是假装，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办？说老实话，我恐怕他假装的本领比我还大。所以我还是稳一点，再给他一下子吧；不错，然后我可以发誓说他是我杀死的。他凭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再站起来呢？除非眼见，谁也没法子驳斥我，现在又恰巧没人。所以，你这家伙（刺飞），给你大腿上再添一个新伤口，你跟我来吧！（福将飞负在背上）

太子及约翰王子上。

太子　来吧，兄弟，你的剑头一次出鞘，

就杀得十分漂亮。

兰开斯脱　慢着！这是谁？

你不是对我说这胖子已经死了吗？

太子　是啊，我看见他死了，

断了气，流着血，躺着。你还活着吗？

还是幻觉对我们的眼睛耍把戏？

请你说句话，有我们耳朵作见证，

我们才相信眼睛。你样子不对啊！

福斯塔夫　那是自然，我总不会是个两头四臂的幽灵169。可是我要不是贾克·福斯塔夫，那我就是孙子。你们看，波西在这儿哪！（将尸体掷下）要是你爸爸肯封赏我，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他不肯，下次再来个波西，就让他自己去杀吧。这一来我不做公爵也得做伯爵，我告诉你们。

太子　这是怎么回事？波西明明是我杀的，我看见你死了。

福斯塔夫　你看见我死了吗？老天，老天，怎么全世界都那么会撒谎啊！我承认我确是倒下了，喘不过气来了；他也是一样。可是我们俩猛一下子同时站起来了，按舒斯伯利的钟来说170，又足足拼了一个钟头。要是你们信我说的话，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你们不信，那么应该给我奖赏的人就得承当这个掩人之功的罪过。我敢拿我的性命作赌，他大腿上这个伤口是我刺的。如果他现在活着，还矢口否认，他妈的，我就把我的剑给他一段吃吃。

兰开斯脱　我真没听到过这样奇怪的事情。

太子　这家伙本来就奇怪，约翰兄弟。

来，把你这担子好好地扛起来；

如果撒谎能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用言辞尽力给你装点。（吹归营号）

这是收兵的号角声。我们战胜了。

来，兄弟，我们到高处去看看

哪些朋友还活着，哪些死去了。（太子及约翰王子下）

福斯塔夫　我不妨跟着，照一般人的说法，在后面等赏。赏我的人，愿上帝也赏他！我的地位要是高了，身子就得小了，因为我得吃点泻药，不再喝洒，过干干净净的生活，就跟一个贵人似的。（背负尸体下）

第五场　同上场

号角声。亨利王、太子、约翰王子、魏斯摩尔兰及余人等上；吴斯特及维农被俘随上。

亨利王　叛逆永远会得到这样的惩罚。

黑心的吴斯特！我不是向你们全体

提出了宽大、赦免和善意的言辞吗？

你怎么居然把我的条件歪曲？

滥用你侄儿付托给你的信任？

今天我方阵亡的三个骑士，

一位尊贵的伯爵，还有许多人，

本来现在都可以活着；

完全是由于你不肯像一个基督徒

在两军之间老实地传达信息。

吴斯特　我的安全迫使我不得不如此；

现在的恶运，我只有忍耐地接受，

因为它已经降临，无法避免。

亨利王　把吴斯特带出去杀了，还有维农；

其余的罪人等我仔细考虑。（军士牵吴斯特、维农下）

战场的情况如何？

太子　那位高贵的苏格兰人，道格拉斯伯爵，

当他看见战争进行得不利，

波西阵亡了，他手下所有的士兵

惶恐地奔散，自己也随众逃走，

从一座山上摔下来，伤势很重，

已经被追兵捕获。目前道格拉斯

正在我营帐里。我请求父王陛下

允许我随宜处置他。

亨利王　你当然可以。

太子　那么，约翰·兰开斯脱兄弟，让我

交付给你这光荣宽大的使命：

去见道格拉斯，把他即刻释放，

听任他自由离去，不索赎款。

今天在交战中他所表现的英勇，

教导我们要珍视这样的品质，

尽管是出现在我们的敌人身上。

兰开斯脱　殿下的这番恩礼，我非常感谢，

我现在立刻就去执行你的话。

亨利王　现在要做的就剩下分布兵力。

你，约翰，和魏斯摩尔兰妹夫，

以最快的速度即时转向约克去，

与诺桑伯尔兰和斯库普主教会战，

我听说，他们正在紧张地准备。

我自己和你，哈利，开往威尔士，

去讨伐格兰道尔以及马区伯爵。

再遇到像今天一样沉重的打击，

国内的叛乱就将要失去势力，

我们既然是已经占了上风，

要再接再厉，取得最后的成功。（同下）

亨利四世下篇

吴兴华　译

剧中人物

谣言

开场解说者

亨利四世

亨利太子，加冕后称为亨利五世

约翰·兰开斯脱

亨弗利·格劳斯特

汤玛斯·克拉伦斯

国王之子

诺桑伯尔兰伯爵

约克大主教

牟伯莱勋爵

海斯亭勋爵

巴道甫勋爵171

柴维斯

莫顿

约翰·柯维尔爵士

反王党

倭立克伯爵

魏斯摩尔兰伯爵

苏瑞伯爵

高厄

哈科特

约翰·布伦爵士

王党

大法官

大法官之仆人

颇因斯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巴道甫

火枪

披多

福斯塔夫之小童

浅潭

闷宫

乡村法官

台维

浅潭之仆人

爪牙及罗网

二公差

黄霉

影子

肉瘤

病夫

牛犊子

新兵

酒保，衙役，仆役，守门人，侍童，乐师，群臣，警官，兵士诺桑伯尔兰夫人

波西夫人

桂嫂

桃儿·贴席

收场白致辞人

地点

英格兰

序幕

华克渥斯。城堡前

谣言上，浑身画满了舌头172。

谣言　仔细地听着；因为在谣言大喊时，

有谁肯堵住自己听觉的穴道呢？

从东方一直到白日下沉的西方，

把风当驿马，我始终不停地讲述

在这浑圆的地球上演出的剧目。

我这些舌头含有无尽的诬蔑，

用各种语言，我把它们宣布，

以虚假的报导塞满众人的耳朵。

当暗藏的敌意装出无事的笑脸

中伤这世界的时候，我谈论和平。

此外除了我，除了谣言，还有谁

恐惧地征集军队，准备防御，

满当是战神的婴儿不久要降生；

其实这紧张的时代是害了别的病，

肚子才显得胀大了？谣言就好像

一支被猜测和嫌忌乱吹的笛子，

序幕按起笛孔来十分容易简单，

即使那万头攒动的蠢笨的怪物，

那争吵不休，动荡不定的群众，

也可以吹奏。不过我何必如此

在自己一家人当中仔细分析

我尽人皆知的本性呢？谣言来干吗？

我跑在哈利国王的胜利前面，

他已经在舒斯伯利血浸的战场上

击倒了年青的飞将军和他的队伍，

就用叛徒自己的鲜血，浇灭了

大胆的叛逆的火焰。可是我不该

一开始就说真话。我的任务是

散布消息，说哈利·孟摩斯已经在

高贵的飞将军盛怒的剑下丧身。

国王　面对着道格拉斯勇猛的进攻，

也垂下天佑的头来与死神为伍。

从舒斯伯利御驾亲征的战场上，

我把这些话遍传到每一个村镇，

现在来到这虫蛀的石块碉堡前，

正是飞将军的父亲，老诺桑伯尔兰，

诈病的地方。驿骑紧跟着来了，

使者　们带来的信息也没有例外，

都是从我听来的。谣言的舌头

给人虚假的安慰，比噩耗更难受。（下）

第一幕

第一场　华克渥斯。城堡前

巴道甫勋爵上。

巴道甫　谁看守这座门，喂？

守门人出现在平台上173。

巴道甫　伯爵在哪里？

守门人　请问你是哪一位？

巴道甫　通知伯爵，巴道甫勋爵来到这儿向他问候。

守门人　爵爷刚才出去到园子里散步，

请你只要敲一敲那边一扇门，

他本人就会来开门。

诺桑伯尔兰上。

巴道甫　伯爵来了。（守门人下）

诺桑伯尔兰　有什么消息，巴道甫勋爵？如今

每分钟都可能产生杀伤的事件。

时局是混乱的，内战像一匹骏马，

喂养得十分好，一旦把缰绊挣脱，

东冲西撞，没有人挡得住。

巴道甫　爵爷，

我给你带来了舒斯伯利战场的消息。

诺桑伯尔兰　但愿是好消息。

巴道甫　再没有更好的了！

国王　受到了重伤，命在旦夕；

你的少爷照旧是无往不胜，

杀死了哈利太子；两位布伦

都死在道格拉斯手里；小王子约翰，

魏斯摩尔兰和斯塔弗大败奔逃；

哈利·孟摩斯的胖伙计，约翰爵士，

也被你少爷俘虏了。啊，这一仗

打得真是又漂亮、又顺利、又成功，

自从恺撒的勋业以来，只有它

算给这时代增光。

诺桑伯尔兰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到战场了？亲身从舒斯伯利来？

巴道甫　我碰见一位打那儿来的人，伯爵，

他是个世家子弟，出身很好，

自动把消息讲给我，千真万确。

柴维斯上。

诺桑伯尔兰　我的下人柴维斯来了，是我

上个屋期二打发他去探听消息的。

巴道甫　伯爵，我在路上就把他赶过了；

他不会有什么了不起可靠的报导，

除去他听我说到的一星半点。

诺桑伯尔兰　好吧，柴维斯，你带来什么喜信？

柴维斯　爵爷，听到了翁菲尔勋爵的好消息，

我就转身要回家；他的马比我好，

所以他走在前面。在他之后，

另一位绅士挥鞭奔来，停下在

我身旁，让他血污的坐骑喘喘气。

他问去彻斯特的道路，于是我向他

打听舒斯伯利战场上发生的情况。

他告诉我说叛乱的分子倒运了，

年轻的飞将军两翼已经冰冷。

说完了，他又抖了抖手里的缰绳，

俯下身子去，用他脚跟的铁刺

拼命向喘息的骏马肚子上乱踢，

一直到轮齿都陷入皮肉里面，

飞奔而去，仿佛把道路都吞食了，

不肯再回答我的问题。

诺桑伯尔兰　什么？

再说一遍！他是说飞将军不飞了？

飞将军两翼冰冷了？叛乱的分子

已经倒运了？

巴道甫　伯爵，听我告诉你，

如果你少爷今天没大获全胜，

我赌咒把我的封地拿去交换

一根丝带子。那些话不必理睬！

诺桑伯尔兰　为什么柴维斯遇到的那个绅士

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呢？

巴道甫　他吗？

他准是一个下贱的家伙，骑的马

也是偷来的；我敢发誓他是在

信口胡说。（莫顿上）

你看，又有人来了。

诺桑伯尔兰　嗯，这人的表情像一页封面174，

预示着书里包含的悲惨的内容；

又像是海滩，当汹涌的潮水退后，

满眼中留下都是侵凌的痕迹。

说话吧，莫顿，你是从舒斯伯利来吗？

莫顿我是从舒斯伯利赶来的，尊贵的爵爷，

可怕的死神戴上了最凶恶的面具

在那里恐吓我们的队伍。

诺桑伯尔兰　我儿子

和弟弟怎么样？你发抖，你苍白的脸色

用不着口舌就说出了你的使命。

当年在深夜里，也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地沮丧，这样地无精打采，

这样地容颜惨淡，揭开床幕，

想告诉普赖姆特罗城一半在燃烧；

话还没出口，普赖姆175已经猜着了，

同样我也猜着了我孩子的死亡。

你打算这样说：公子爷如此如此，

二爵爷如此，道格拉斯如此战斗，

用英勇的事迹塞住我贪婪的耳朵。

最后呢，一下子真把我耳朵塞住了，

你长叹一声。好话都烟消云散，

结束道：二爵爷，公子，所有的人——都死了。

莫顿道格拉斯没死，二爵爷也还活着，

不过公子爷，少爷——

诺桑伯尔兰　死了，我知道。

你看疑心的舌头说话多灵便！

一个人越是害怕听说某件事，

越能从他人的眼里直觉地感到

所怕的已经发生了。不过，莫顿，

还请你告诉我：伯爵的猜想是谎话，

我将甘心接受这快意的屈辱，

为这种轻侮而厚赏你，作为报答。

莫顿你尊贵的地位使我不敢顶撞你，

你想得不错，你的恐惧是正确的。

诺桑伯尔兰　虽然如此，还别说波西是死了。

我在你眼里读到奇怪的供辞。

你不停地摇头，可是又觉得说真话

很可怕或者是罪恶：如果他战死了，

说吧，报告他战死了，没有关系。

替死者撒谎才是真正的罪恶，

不妨老实说死者不再活着了。

但是头一个传达坏消息的人，

任务总归是倒霉的，他的言语

永远会像是记忆里阴沉的丧钟，

催一个好友的灵魂离开尘世。

巴道甫　伯爵，我还是不相信公子死了。

莫顿我很抱歉非要你相信不可，

其实我自己也不愿作这种见证；

但是我亲眼瞧见他，浑身是血，

疲倦地，喘息不定，无力地招架着

哈利·孟摩斯迅疾的进攻；一直到

他把无敌的波西击倒在地，

从此公子爷就没有重新爬起来。

总之，他的魄力曾经像一把火，

点燃起营里最懦弱的农民的勇气；

等他的死信一传开，久经锻炼的

士兵们也都失去了火焰和热力。

因为正是他把队伍炼成了精钢，

一旦他自己磨钝了，其余的人们

也都像笨重的铅铁，卷起了锋刃。

如果某一件东西本来是笨重的，

受到推动，飞起来速度格外快，

同样，感觉到飞将军沉重的死亡，

我们的战士们用恐惧推动这重量，

纷纷从战场逃走，寻求安全；

脱弦的羽箭直射向预定的目标，

也没有那样快。于是，尊贵的吴斯特

很快地被擒了，那勇不可当的苏格兰人，

浴血苦战的道格拉斯——在他的剑下，

三个国王的替身接连丧生——

也开始失去斗志，和其他人一样，

蒙上逃走的耻辱；就在奔逃时，

恐惧地跌倒被捉。总结一句话，

国王　是战胜了，并且已经派遣

兰开斯脱小王子以及魏斯摩尔兰，

率领了一支急行的军队前来

和爵爷作战。这就是全部的消息。

诺桑伯尔兰　我要洒眼泪，将来还有的是时间。

毒药也可以治病；这些消息

在我健康的时候，会使我害病，

现在我病了，却多少使我好起来。

正像发高烧的人，骨节软弱，

几乎不能够支撑活动的躯体，

猛然会发作起来，如一阵烈火，

冲出看护的臂膀。同样，我手脚

因痛苦而软弱，现在被痛苦所激怒，

平添了三倍勇气。去你的，拐杖，

这只手今后要蒙上铁叶的手套，

贯穿着钢链子。去你的，绵软的小帽，

你这样没出息，怎么能保卫一个

战胜得志的王公们想砍的头颅？

把铁盔戴上，然后让灾难的局面

带来无论多么不利的时辰

对我作威吓的神色，我也不在乎！

高天和大地，亲吻吧！巨灵的手掌，

别堵住洪水的奔流！让秩序死去吧！

别让这世界再作为一个舞台，

拖长地扮演人类纷争的好戏；

让那第一个降生的该隐176的精神，

充塞众人的胸膛，使每一颗心

都趋向流血，早点把这一幕结束，

留下黑暗来掩埋台上的尸体！

巴道甫　爵爷，你不该这样过分地动火。

莫顿好伯爵，荣誉和慎重是不能脱离的。

所有和你同心的朋友们的生命

都倚靠你的健康；你如果太激动，

把身体弄坏了，他们也只有灭亡。

当初你曾经权衡过胜负，爵爷，

估计过各种可能性，然后才说道：

“让我们干吧！”你当初也曾经料到

在刀剑丛中，公子爷或许会丧命；

你知道他是在冒险，在悬崖边上，

掉下去的机会多于安全的渡过；

你当然也晓得他的皮肉照样会

受到创伤，他奋不顾身的脾气

会把他驱使到危险最多的地点；

然而你依旧说：“去吧！”所有这一切

虽然都考虑到了，还不能阻挠

坚决行动的意志。目前的情况，

这一番大胆的举动产生的结果，

有什么是我们当初没料到的呢？

巴道甫　我们这一伙投机失利的人们，

原先也知道海程是非常艰险，

脱生的希望十分中只有一分；

然而还是尝试了，就因为心目中

想得的利润压灭了对灾难的顾虑。

现在呢，既然垮台了，不妨再试试，

来吧，我们把性命和财产都投进去177。

莫顿再晚就赶不及了。因为，爵爷，

我确实听到，并且敢老实地讲出来，

温和的约克大主教已经召集了

一支精锐的军队。他这人能够

以双重的保证178约束他的随从们。

公子爷手下作战的只是些僵尸，

半死不活的影子，行尸走肉：

因为“叛逆”这名词使得他们

身体的动作和灵魂不能统一。

打起仗来，他们是半心半意的，

像喝了迷药的人；只有武器

仿佛还在我们一方，灵魂和精力

完全被“叛逆”两字冻结起来了，

像鱼冻结在池子里。现在这主教

把揭竿造反的勾当也变成了宗教。

人们当他是诚恳的，思想圣洁，

因此死心塌地地听从他驱使。

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他更从

庞弗烈179石墙上刮下李查王的血液，

说他的斗争和事业符合天意；

还对人民讲他要用全力来保障

在波陵布鲁克政权下流血的祖国，

因此他获得了贵贱成群的支持。

诺桑伯尔兰　我也听到过这桩事，但是老实讲，

当前的悲痛使我完全忘怀了。

随我进来吧，大家一起商量

一个最妥善的自卫复仇的办法。

备好快马和信件，召集友人，

数量越是少，越需要倚重他们。（同下）

第二场　伦敦。街道上

福斯塔夫上，小童擎福之剑盾同上。

福斯塔夫　我问你，大个子，医生说我的尿怎么样？

小童　他说，老爷，那尿本身倒是挺好挺健康的尿，可是撒尿的人可能害着很多病，他自己却不知道。

福斯塔夫　各种各样的人全把挖苦我当作得意的事。人本来全是愚蠢透顶的，泥抟的，脑子里哪想得出什么逗笑的东西？所有逗笑的东西还不都是我想出来的，或者在我身上想出来的？我不但自己说话俏皮，外带着还启发别人说话俏皮。我现在在你前头走起道来，就活像一头母猪，把生下来的一窝小猪都压死了，就剩下你一个。太子派你来服侍我，如果不是专门为了衬托我这副模样，就算我不懂事。你这婊子养的人参果，跟在我脚跟后头还不如别在我帽檐上像样呢！我活了那么大，这还是头一次带着一块玛瑙作跟班。可是你别打算我会拿什么金子银子把你镶嵌起来；破衣裳一裹，送你回你主人那儿去，让他当珍宝去吧，——那小伙子，那太子爷，你的主人，下巴上还没长毛！我看我手心上长出胡须来都比他嘴巴子上长来得容易。他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他的脸就是地道王家的脸。哼，他那副脸，上帝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呢！到现在为止还是一毛不拔。可是说不定就让他这副王家的脸纹丝不动算啦，因为修脸的想从他嘴巴上挣六便士是绝对办不到的事。他居然还自鸣得意，仿佛从他爸爸还是个光棍的时候起，他已经在字据上签署“成人”的字样啦！随他自己体面去好了，我反正看他越来越不入眼，这是可以对他当面讲的实话。我要做短外衣和灯笼裤用的缎子，那位冬烘老板怎么说？

小童　他说，老爷，你得给他找一个比巴道甫更可靠的抵押。他不肯收下他写的字据，也不肯收下你的，他不要这种担保。

福斯塔夫　让他下地狱去吧，就跟那大肚子财主似的！但愿上帝叫他的舌头烧得更热！这婊子养的亚希多弗180！这个不要脸的唯唯诺诺的奴才！这不是耍像我这样一个绅士吗？先前满口答应，到时候又非要担保不可！这帮婊子养的剃平头181的混蛋们，现在就知道脚底下登着高跟鞋，带子上挂着成串的钥匙；等人老老实实地跟他们凭信用交易的时候，他们又要起担保来了。我宁愿让人往我嘴里放耗子药，也不能让“担保”两字堵住我的嘴。拿我货真价实的骑士地位起誓，我还等着他给我送二十二尺缎子来呢，可是他却给我送了“担保”两个字来。好吧，让他就凭“担保”睡觉吧，因为他阔得头上都长角了182，他太太的轻佻行为在里面直放光。可是有那么一盏好灯183照着他，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巴道甫上哪儿去了？

小童　他去史密斯菲尔184给你老爷买马去了。

福斯塔夫　他是我从保罗教堂185里买来的，他又给我到史密斯菲尔去买马。我要再能从窑子里找个老婆，那我就连人带马带老婆都齐全了。

大法官及仆人上。

小童　老爷，上次那位大人来了。就是他囚禁了太子，因为太子袒护巴道甫，打了他一下。

福斯塔夫　走近点，我不愿意见他186。

大法官　那边走的是谁？

仆人　回大人的话，是福斯塔夫。

大法官　那件盗案牵连的就是他吗？

仆人　就是他，老爷，可是后来他在舒斯伯利立了功；现在我听说他正要带着一些队伍去给约翰·兰开斯脱公爵增援。

大法官　什么，要到约克去吗？把他叫回来。

仆人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斯塔夫　孩子，告诉他说我耳朵聋。

小童　你说话大声点，我主人耳朵聋。

大法官　我敢说他耳朵的确是聋，专门听不见好事情。去，牵他的袖子，我有话要和他讲。

仆人　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什么！年轻轻的小伙子，要起饭来了？这儿不是打着仗吗？不是有的是活儿干吗？国王不是正缺人吗？叛徒们不是也在招兵吗？当然啦，这两方面只应该投奔一方面，投奔到另外那一方面去是丢脸的事；可是要饭这事儿比起投奔最坏的方面来还要丢脸，如果天下还有比叛乱这名字更丢脸的事儿的话！

仆人　你把我认错了，老爷。

福斯塔夫　怎么，难道我说你是个老实规矩的良民了吗？把我骑士跟军人的身份放在一边，要是我那么说，我就满嘴里说的不是人话。

仆人　那么，老爷，就请你把骑士跟军人的身份放在一边吧。还请你允许我告诉你，假若你说我有一星半点不是个老实规矩的良民，你满嘴里说的就不是人话。

福斯塔夫　我允许你告诉我这个！让我把我的天生来的身份放在一边！你要是能从我得到什么允许的话，就把我绞死！你要是要允许的话，最好自己去挨绞。你鼻子闻错方向了；去！滚！

仆人　老爷，我家大人要和你讲话。

大法官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福斯塔夫　唉呀，我的好大人！愿上帝使大人身体安好。大人今天居然出来了，真让我高兴。我听说大人害病了；我希望大人出来是遵从医生的嘱咐。虽然说大人你还没有完全把少年时代抛在脑后，可是也总算上了点年纪了，带着有那么几分老气；让我必恭必敬地请求大人多多地珍重你的玉体。

大法官　约翰爵士，在你去舒斯伯利作战之前，我曾派人传唤过你。

福斯塔夫　不瞒大人说，我听说国王陛下有点不大舒服，从威尔士回来了。

大法官　我不是说国王陛下。我说我传唤你的时候，你不肯来。

福斯塔夫　此外，我听说国王又害起他妈的那可恶的中风病来了。

大法官　是吗？愿上帝使他早日康复！请你容许我跟你说几句话。

福斯塔夫　这种中风病，据我看，是一种又昏又懒的劲儿，不瞒大人你说，是一种血液的麻痹，一阵阵他妈的刺痛。

大法官　你和我讲这套做什么？随它怎么样好了。

福斯塔夫　这种病的起源是忧愁过度，操心和脑子里的错乱。我在加伦187的著作里读到过这些病征的原因，那是一种聋病。

大法官　我看你许也得了这种病了，不然我跟你说的话你怎么都听不见呢？

福斯塔夫　好了，大人，好了；事实上，不瞒大人说，我害的病是不能听，听不进去。

大法官　要给你脚跟上套上脚镣说不定你耳朵的听觉也就变好了；我倒是不反对用这种医术给你治疗一番。

福斯塔夫　大人，我穷得跟约伯188差不了多少，可是我没有他那种耐性病。大人你要是为了看我穷，满可以给我开一服坐牢的药；可是我这个病人是不是准会耐性地照你的方子吃，一个聪明人可能先要在药戥子上称一下，说不定还得多称几下。

大法官　我传你来答话的时候，你犯的案情是很重的，应该处死刑。

福斯塔夫　那时候我是听从了一位博学的律师的话，所以没有出庭，他是专研究陆上作战189的法律条文的。

大法官　好吧，老实讲，约翰爵士，你闯的乱子是很大的。

福斯塔夫　系着我这么宽的腰带的人，闯起乱子来当然就小不了。

大法官　你收入很少，花费很多。

福斯塔夫　我也不愿意这样；我愿意我收入很多，肥得少一点。

大法官　你把年轻的太子全带坏了。

福斯塔夫　是年轻的太子把我带坏了；我就是那个大肚子的家伙，他是我的狗。

大法官　好吧，算了，我也犯不上来揉擦你刚好的伤口；你白天在舒斯伯利立的功，总算多少把你晚上在盖兹山作的恶给遮盖过去了。你应该感谢这不太平的时代，使你太太平平地把这场官司逃掉了。

福斯塔夫　怎么讲，大人？

大法官　不过现在既然一切无事了，你也别再找事儿；别把一头睡着的狼再惊醒了。

福斯塔夫　惊醒一头狼和闻见一头狐狸190是同样倒霉的事。

大法官　本来嘛！你就像一支蜡头，已经烧掉大半了。

福斯塔夫　一支狂欢夜的蜡头，大人，整个是脂油做的。我说“蜡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我这个长胖的劲儿岂不是把你们都拉在后头了。

大法官　你头上这样多白头发，每一根都表示你应该是年高德重的。

福斯塔夫　我净喝大肉汤当然得重，得重，得重。

大法官　你紧跟着年轻的太子不放，就像他的魔星一样。

福斯塔夫　不然，大人。磨了的“星”191就轻了，可是我希望人家一看就知道我的货色，不用过秤；然而从有些方面看来，我也承认我不能流通，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在这种贩货争利的年头，什么美德也不中用。真正有勇气的人只好去耍狗熊192；有辩才的人只好去当酒保，把绝妙的口齿都浪费在算账上；其他一切人所应有的才能，让这个下流的时代看起来，都是不值分文的。你们这班老人总是不考虑我们年轻人的冲劲儿，总是拿你们冰冷的胆汁来衡量我们火热的肝血；而我们这些年纪轻轻的人呢，老实说，的确也专门干荒唐事儿。

大法官　你浑身都写满了老年的字样了，还要把名字列到年轻人的簿子上去吗？你眼睛还不是都潮湿了？手也干了？脸也黄了？胡子也白了？腿越来越细？肚子越来越大？你声音不是都哑了？气也喘不过来了？下巴也双了？脑筋也单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让老年折磨得要死了？你还要管自己叫年轻人？呸，呸，呸，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大人，我是下午三点来钟出世的，生下来就是一脑袋白头发，肚子滚圆。我的声音本来也是好好的，全是叫吆喝193跟唱圣诗给弄哑了。我不想再进一步证明我的年轻。实际情形是这样，我只有在智谋和识见方面是老成的；谁要是和我赌一千马克，两人赛跳舞，让他把钱先借我，我一定奉陪。至于太子打你那一记耳光：他打人表示他是个野蛮的太子，你挨打表示你是个识相的大人。我已经数落了他一顿，那小狮子现在也悔过了。（旁白）哼，他悔过的方式可不是身穿麻衣，头上撒灰；而是身穿崭新的细缎，嘴里灌陈年的好酒。

大法官　得了，愿上帝给太子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

福斯塔夫　愿上帝给那个同伴找一个好一点的太子！我想把他甩开都甩不掉。

大法官　得了，国王已经把你们俩拆开了。我听说你要随着约翰·兰开斯脱爵爷去打大主教和诺桑伯尔兰伯爵。

福斯塔夫　不错，这都得归功于你老人家英明的筹划。可是请你们注意，你们这帮在家里安享太平的人，好好地祈祷，让我们两军会战的日子别太热！天晓得，我出来只带了两件衬衫，我是不准备卖老大的力气，出老多的汗的。如果天很热，再让我耍什么兵器，可是妄想；我只能耍酒瓶，不然的话，愿我以后永远不再口吐白沫。这也怪，不管哪儿有危险的事情露头儿，总把我推上前去。咳，算了，将军难免阵前亡。不过我们这英国一向就是用这种手段，有了得力的东西，就把它到处便用。既然你一定要说我是个老头子，那你就应该让我休息呀。我真是希望我的威名不是像现在这样叫敌人听了就害怕。让我整个闲搁起来长锈死去，也要比这样子奔走不休一点一点地刮磨没有了好得多。

大法官　得了，老实点吧，老实点吧，上帝保佑你出征胜利。

福斯塔夫　大人能不能借我一千镑打点行装呢？

大法官　一个子儿也不借，一个儿子也不借。你受不了坏运气，也就不能走财运。再见吧，见到我亲戚魏斯摩尔兰的时候，替我向他致意。（大法官及仆人下）

福斯塔夫　我要是替你致意，就拿三人抡的大锤194震我。人一上岁数准是财迷，正像年青力壮的总是色鬼一样。可是一发关节炎，老头儿就惨了；一长杨梅疮，年轻的也好受不了。所以这两种人都用不着我再咒他们了。孩子！

小童　老爷？

福斯塔夫　我钱包里还有多少钱？

小童　七格罗两便士。

福斯塔夫　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药来治这钱包的消瘦病；借钱只不过是把病拖延下去，拖延到完，可是这病本身是没法治的。去把这封信交给兰开斯脱爵爷，这封交给太子，这封交给魏斯摩尔兰伯爵，这封交给乌尔苏拉老太太。说起这位老太太，打我在下巴上看见头一根白胡子的时候起，我就每礼拜发誓说要娶她，一直到现在了。快点走，等会到哪儿去找我，你是知道的。（童下）这混账的关节炎，要不然，就是混账的杨梅疮，不知它们俩是哪个跟我的大脚趾头干上了。我走道瘸着点倒没关系，战争可以给我作掩护，我得的奖金也就会显得更说得过去了。一个脑子里有办法的人什么东西都可以利用；在这些病上我也要打主意，发他一注利市。（下）

第三场　约克大主教府中

约克　大主教、海斯亭、牟伯莱及巴道甫勋爵上。

大主教　我们起事的原因和我们的力量，

诸位都听见了。现在，朋友们，请每人

坦白地讲讲他对成败的看法。

司礼大人，你先说，你觉得怎么样？

牟伯莱　我觉得起兵的理由是无可非议的，

但是很愿意听到进一步的解释，

好让我知道以我们这样的力量

怎么能高视阔步，无所畏惧地

迎击国王的声势浩大的队伍。

海斯亭　现在我们名册上征集的人数

已经达到二万五千名精兵，

此外还希望从尊贵的诺桑伯尔兰

得到大量的支持，他的怨愤

正在他胸膛里扇起炽热的怒火。

巴道甫　那么目前的问题，海斯亭勋爵，

就是我们的二万五千人能不能

不要诺桑伯尔兰的援助而作战。

海斯亭　有他的援助就可以。

巴道甫　关键就在这儿。

如果没有他，我们的力量太薄弱，

我个人认为先要把他的帮助

捉稳在手里，先不要过分冒进。

因为在这样一件血染的大事里，

对于没有把握的支援作各种

猜测、幻想和盼望，是不能允许的。

大主教　一点也不错，巴道甫勋爵；事实上

这正是飞将军在舒斯伯利的情况。

巴道甫　正是，大主教；他用希望骗自己，

把别人援助的空话吞下肚去，

专门打大算盘；结果援军的力量

比他最小的想法还要小得多。

就是这样子，凭着疯子们特有的

大而无当的想象，使全军覆没，

眼睛半闭着，投入毁灭的深渊。

海斯亭　话虽是这么说，估计未来的可能，

做一定的希望，总没有什么害处。

巴道甫　如果战争的成败在此一举，

那么做就是有害的，事情一推动，

专靠希望就好像我们在早春

看见花苞出现；结果子的希望

并不太大，严霜却很有可能

把它们摧折。我们想建筑房子，

总要先丈量地面，试画草图，

等我们看到房子的设计之后，

就需要细算一下兴工的费用；

如果工程超出了我们的力量，

那时就只好重画另一幅图样，

把屋子减少几间，甚至于可能

根本就不盖。我们这巨大的事业

几乎等于是把一个王国推倒，

另建立一个新的——更需要我们

仔细地研究座落的地面和图样，

最后决定选一个坚实的基础，

询问测量师，调查我们的财力，

看看能不能进行这一桩工作，

把抗拒我们的困难压倒。若不然，

我们就等于在纸上空洞地设计，

用士兵的名单代替真正的士兵；

恰像是一个人画好房子的图样，

财力并不能应付。结果只好

中途放弃，任他半盖好的建筑

赤裸地暴露在哭泣的云天之下，

遭受可恶的冬日残暴的欺凌195。

海斯亭　我们的希望本来是非常良好的。

即使它夭折了，即使我们现有的

人数达到了期望最大的限度；

我还是认为，就目前这个样子，

我们这集团的力量是不弱于国王。

巴道甫　怎么，国王也只有二万五千人吗？

海斯亭　我们要对付的还许没有那么多，

巴道甫勋爵。在这混战的时代，

他的兵力要分三队：一队打法国人196，

一队打格兰道尔，第三队必然是来

对付我们；所以这动摇的国王

要三面应敌；而敲叩他的钱箱，

只会有空无一物的贫困的回响。

大主教　我们不用怕他会把分散的兵力

全部汇集起来成一支大军

专来打我们。

海斯亭　如果他真这么干，

他背后就没有防御，法国人、威尔士人

都会扯他的后腿。用不着担心。

巴道甫　谁可能率领开往这儿来的军队？

海斯亭　兰开斯脱公爵以及魏斯摩尔兰。

国王　和哈利·孟摩斯管威尔士方面；

可是指派了哪一个去打法国人，

我还没得到确信。

大主教　让我们前进吧，

同时把我们起兵的理由公布。

全国人民对自己选择的君王

已经厌倦了，胃口已经吃倒了，

恃仗老百姓好感为基础的人，

盖起的住所总是摇荡不稳的。

啊，愚昧的群众，在波陵布鲁克

没达到如你们希望的地位之前，

你们曾如何响彻云霄地祝福他！

现在呢，追求的愿望全都实现了，

你们却好像吞食过度的野兽，

拼命想把他从胃里再度呕出来。

同样地，你们这一班野狗，你们曾

从贪馋的肚里吐出李查国王，

现在又要把吐出的死人吞下去，

狂叫着，四面寻找。这样的时代

如何能教人信任呢？李查活着时

要他死的人现在又热爱他的坟。

当年，跟随在波陵布鲁克脚后，

李查王叹息着穿过热闹的伦敦，

那时候曾向他头上扔灰土的人197

现在又喊道：“大地呀，把他还我们，

把这个国王埋了吧。”该死的态度！

过去和将来的全好，当前的最可恶。

牟伯莱　我们要不要点兵，准备出发？

海斯亭　时间不容许延缓，快点走吧！（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伦敦。东市街道上

老板娘桂嫂及爪牙上。

桂嫂　爪牙大爷，你把状子递上去了没有？

爪牙　递上去了。

桂嫂　你那伙计呢？他是不是身强力壮？他不会到时候胆小吧？

爪牙　小子，罗网呢？

罗网上。

桂嫂　天啊，可不是吗！我的好罗网大爷！

罗网来了，来了。

爪牙　罗网，我们要抓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桂嫂　是啊，好罗网大爷，我已经把他给告下来了，什么全办了。

罗网这一来我们有的人说不定性命就难保，他准会用刀子捅人。

桂嫂　我的老天爷呀，可得要当心他一点。他就在我家里都捅我，把我可捅惨了。说老实话，他一亮家伙，什么事儿就都做得出来。他戳人的劲儿才凶呢，不管你什么男人，女人，小孩。

爪牙　要是我能跟他靠得切近，我倒不怕他乱杵。

桂嫂　我也不怕他乱杵，我可以在一边帮你的忙。

爪牙　只要我一把揪住他，只要他叫我抓住不放——

桂嫂　他这一走，我简直就毁了。我跟你们说吧，他欠我的账简直就是语法书上说的不定式198。好爪牙大爷，把他抓紧点；好罗网大爷，别让他漏网。他不一会儿说就要上肉市去，两位大爷别见怪，到那儿去买马鞍；那位绸缎商滑溜大爷还约束他了，请他到伦巴街挂着耗子头199的那家铺子里去吃饭。劳你驾，既然我的状子已经递上去了，我这场官司闹得大家也都晓得了，千万要把他拘捕到案。一百马克的账要一个可怜的无依靠的妇道人家200来担负，哪能担负得起呢？我总算是担负得够了，担负得够了，担负得够了；可是他就是一个劲儿的赖呀，赖呀，赖呀，一天赖一天，那个赖劲儿想上去都让人丢脸。像这样的买卖还讲什么信用呢？除非你叫女人家都去当驴马，当畜生，任凭混账汉子来欺负——（福斯塔夫、小童及巴道甫上）啊，他来了！还有那个坏透了的酒糟鼻子的混蛋巴道甫也跟他在一起。办你们的公事吧，办你们的公事吧，爪牙大爷，罗网大爷，给我，给我，给我办你们的公事吧！

福斯塔夫　怎么了？谁家的母马死了？201吵闹什么？

爪牙　约翰爵士，我现在要逮捕你，桂嫂把你给告了。

福斯塔夫　去你一边去，奴才！亮家伙，巴道甫。给我把这王八旦的脑袋剁下来，把那泼妇扔到沟里去。

桂嫂　把我扔到沟里去？我还要把你扔到沟里去呢！你真敢？你真敢？你这狗娘养的光棍！杀人喽，杀人喽！哈，你这注意杀人的混账！你敢杀上帝和国王的公差吗？哈，你这冒杀人的王八旦！你专会冒杀人，你要男人的命，也要女人的命！

福斯塔夫　拦住他们，巴道甫。

爪牙　劫犯人喽！劫犯人喽！202

桂嫂　诸位乡亲们，劫几个犯人来！（小童抱住桂）你敢吗，真敢啊？你敢吗，真敢啊？好吧，干，你这光棍！干，你这小挨刀的。（挣脱）

小童　去你的，你这贱货！你这臭娘儿们！你这丑八怪！我非得掏你后门不可！

大法官及差役上。

大法官　这是怎么了？谁敢扰乱治安，嘿！

桂嫂　好老爷，你得给我作主。我求你啦，给我公道！

大法官　怎么了，爵士？你在这儿吵闹什么？

论地位，论时间，论军务，都太不像话！

你早就应该上路向约克去了。

走开，你，你这样揪住他做什么？

桂嫂　唉呀，我的清明的大人，不瞒你大人说，我是东市的一个可怜的寡妇，是我把他告下来，叫人抓他的。

大法官　他该你多少款项？

桂嫂　款项还是小事203，大人，可是我全部的家私都完了。他真是吃得我倾家荡产，我全部的产业全让他装到他那胖肚子里去了。可是我非要让他吐出一点来不可。（向福）不然我就跟恶梦似的整夜压在你身上，让你不得好睡！

福斯塔夫　要是让我占了上风一下子起来的话，还不定谁把谁压在底下呢！204

大法官　这是怎么一回事，约翰爵士？呸！哪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能听得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叫骂呀？把一个可怜的寡妇逼得不得不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向你要债，你不觉得害羞吗？

福斯塔夫　我一共欠你多少钱？

桂嫂　欠我多少？哼，你要是有良心，除了钱不算，连你自己这个人也是欠我的。那回在降灵周的礼拜三，在我的人鱼房间里，你坐在一个圆桌旁边，靠着一堆烧硬煤的火，不是还凭着一个镀了几块金的杯子对我起誓来着吗？那天你拿太子爷开玩笑，说他父亲长得像温莎的一个唱诗的205，结果太子爷把你的头打破了。我给你洗伤口的时候，你就对我起誓说你要娶我，让我嫁给你做爵士夫人。你能说没有这事儿吗？后来那个卖肉的老板娘，肥膘大妈，不是来了吗？不是管我叫快嘴桂嫂吗？她来是要借一点醋，还跟我们说她那儿有一碟上好的大虾，你听了就想要几个吃，我不是还跟你说伤口没好，不能吃虾吗？她后来下楼去了，你不是还告诉我以后不要跟那帮穷人搞得这么秘密206，说不久他们就得管我叫太太了吗？后来你不是还亲我，叫我去拿三十先令给你吗？我叫你凭着“圣经”起誓，看你怎么赖得掉！

福斯塔夫　大人，这是个可怜的疯娘儿们。她满街到处对人说她的大儿子长得像你。207她原来景况很好，就全是因为穷把她给逼得脑筋乱了！可是这两个糊涂的差役，我要请求你，好好地把他们惩办一下。

大法官　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你那套颠倒黑白的本事我素来是领教的。不过你不要以为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的神气，满嘴里滔滔不绝地吐出一大套无理取闹的言词，就可以迷惑我的视听。照我看起来，你是利用这妇人柔弱易欺的性子，因此在钱财和身体方面都占了她的便宜。

桂嫂　可不是吗？就是这样，大人。

大法官　请你不要开口。（对福）偿还你欠她的债，弥补你对她犯下的罪恶。前者可以用白花花的大洋，后者可以用当场兑现的忏悔。

福斯塔夫　大人，我不能受这样的责骂而不作答复。你把理直气壮叫无理取闹。要是一个人尽管作揖打恭，哑口无言，他就是正人君子了。不，大人，我对你的地位不敢失敬，可是我也犯不上向你求饶。我老老实实地对你说，我要求这些公差们把我放开，因为我有紧急的王事在身。

大法官　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有权利欺负人一样。可是为了顾全你自己的名誉，我责成你还是得满足这可怜的妇人的要求。

福斯塔夫　老板娘，到这儿来。（牵桂嫂至舞台一边）

高厄上。

大法官　啊，高厄先生，有什么消息吗？

高厄　大人，国王和威尔士亲王哈利

就快来到了。其余的信上有交代。

福斯塔夫　我以君子的身份向你担保。

桂嫂　哼，你以前还不是也这样说？

福斯塔夫　我以君子的身份向你担保。得了，得了，别再说了。

桂嫂　老天爷在下，这一来我还不得把我的盘子跟雅座里挂着的锦帐都一齐当掉！

福斯塔夫　有玻璃杯就成，有玻璃杯就成，喝酒就应该用玻璃杯。至于说你墙上挂的，找点好看的逗笑的画布就行了；上头或者画浪子的故事，或者画德国人打猎，那比起你那些破床帘和虫子咬得稀烂的帐子来，要强千百倍。就说十镑吧，如果你拿得出来。得了，你就是有这分脾气，不然全英国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好的姑娘了。去吧，把脸洗洗，把状子撤销了。得了，咱们俩不过这个，你还不知道吗？得了，得了，我知道这准是别人撺掇你的。

桂嫂　劳你驾了，约翰爵士，就二十诺布吧。说真个的，我实在舍不得当掉我的盘子，拿上帝起誓，啦！

福斯塔夫　算了，我想别的办法吧。你这傻性子反正改不棹！

桂嫂　好吧，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把我的袍子当了也认了。我希望你来吃晚饭。你一定一块儿还我啊？

福斯塔夫　没错，要不然我就死去。（向巴低语）去，跟她一块儿走，别放松，别放松。

桂嫂　你吃饭的时候要叫桃儿·贴席来会会你不要？

福斯塔夫　别费话了，叫她来吧。（桂嫂、巴道甫及公差下）

大法官（向高）消息不算太好。

福斯塔夫　有什么消息，大人？

大法官（向高）国王昨晚是在哪里过夜的？

高厄　在巴兴斯脱克，大人。

福斯塔夫　大人，我希望没出什么事儿。有什么消息，大人？

大法官（向高）他的军队全回来了吗？

高厄　不，一千五百名步兵，五百名骑兵，

已经开拔去援助兰开斯脱王爷

攻打诺桑伯尔兰还有大主教。

福斯塔夫　国王从威尔士回来了吗，好大人？

大法官（向高）我立刻就把几封信写好交给你。

来，陪我一起走，高厄先生。

福斯塔夫　大人！

大法官　喊我作什么？

福斯塔夫（向高）高厄先生，我想请你吃午饭，你肯赏光吗？

高厄　我还得陪着这位大人；我谢谢你了，好约翰爵士。

大法官　约翰爵士，你别在这儿逗留了。你不是沿路还要在各州郡里征兵吗？

福斯塔夫（向高）你来和我吃晚饭可以不可以，高厄先生？

大法官　哪个糊涂老师教给你这一套客气话，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向高）高厄先生，要是我说起这些客气话来不像样子，教我这一套的人确是个糊涂虫。（向大法官）比起剑来就是这个劲儿，大人，一下还一下，拉拉手还是朋友。

大法官　愿上帝使你脑袋清一清，你就是那个老大的糊涂虫！（同下）

第二场　伦敦。太子住所

太子及颇因斯上。

太子　上帝在上，我真觉得疲乏了。

颇因斯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血统高贵的人，疲乏是不敢来抓的呢。208

太子　哼，它就硬是来抓我了，虽然以我的地位承认这点，脸上的光彩就应该减几分。你看我直想喝淡啤酒，这是不是很不像话？

颇因斯　是啊，一个王太子的想法应该高尚一点，不该还记得这种淡薄无味的东西。

太子　那么说来，也许我的口味不是像我的出身一样高尚，因为凭良心说，我现在确是记起那下流可怜的东西淡啤酒来了。可是，咳，这些卑下的想法也着实使我厌倦了我这尊贵的身份。你说那是多丢人的事209：如果到明天210我还记得你的名字，或者认得你的脸，或者还注意你有几双丝袜子：让我数数看，这双，还有你那双，从前一度是桃红色的！或者还计算得出来你的衬衫的数目：一件备而不用的，一件常穿的！可是关于这点，那个看网球场的人比我知道得还清楚，因为等你不到那儿去胡打一阵的时候，多半就表示你衬衫的存货快空了211。你不是好久没去了吗？因为你底下半截国家已经把你的荷兰细布都席卷光了。212上帝晓得那些把你的旧衬衫当作尿片子裹在里面哇哇大哭的家伙们将来会不会继承王国！213不过接生婆们都说不是孩子们的过错，因此世界上的人口就越来越增加，子弟的势力也就越来越大了。

颇因斯　你这样出力打仗之后说起这种无聊的话来真是太不伦不类了。告诉我，有几位年青孝顺的太子会这样闲扯，如果他们的父亲病得像你父亲一样？

太子　我告诉你一句话，好不好，颇因斯？

颇因斯　好吧，可得是一句特别出色的好话。

太子　就算不是特别出色，对你这样低级的脑筋也凑合了。

颇因斯　算了，把你要讲的一句话讲出来吧，我还招架得住。

太子　咳，我告诉你，我父亲现在病着，我本是不该难过的；虽然我也不妨告诉你——因为现在找不到别人，我只好把你叫作朋友——我不是不能难过，而且事实上也的确很难过。

颇因斯　你在这问题上居然能难过，真不容易。

太子　好嘛！你简直把我也跟你自己和福斯塔夫一样，看作是专心一志为非作歹，挂名在魔鬼的册子上，永不能翻身的人了。看人应该看最后的表现。可是听我告诉你，我父亲病得这样厉害，我内心里真是痛苦得流血，可是跟像你一样的下流朋友混在一起，当然也就使我不可能在外表上摆出悲哀的模样来了。

颇因斯　这是什么理由呢？

太子　我如果哭起来，你会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种人？

颇因斯　我会觉得你真有一手装腔作势的本领，不愧为王太子。

太子　谁都会这样觉得；你的想法和大家一样，这就说明你是个走运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就属你的想法最能走群众的道路。可不是吗？谁都会觉得我是在装腔作势。但是什么原因使得你老爷有这种想法，觉得我是这样呢？

颇因斯　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行为荒唐，净跟福斯塔夫一块儿打伙。

太子　还净跟你自己一块儿打伙呢。

颇因斯　天日在上，我的名声是不错的；我自己可以用耳朵听得见。他们至不济就会说我是个老二214，说我拳脚利落。这两点是生来的，我承认我自己也没办法。咳哟，巴道甫来了。

巴道甫及小童上

太子　我送给福斯塔夫的那个小童也来了。我送他去的时候，他还是个好基督徒呢，现在你看那混账胖子是不是把他给变成功一个猴子了。

巴道甫　上帝保佑殿下！

太子　也保佑你，尊贵的巴道甫。

巴道甫（向童）过来，你这一本正经的糊涂虫，你这见人害羞的傻瓜，怎么红起脸来了？你红个什么劲儿的脸？你这武士简直变得跟大姑娘差不多了！给一小壶酒开了苞215，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小童　他刚才从一个红格子窗户里叫我来着，殿下，我简直就看不出来窗子里哪块是他的脸。后来我才看见他的一双眼睛，我还当他在酒店女掌柜的新裙子上挖了两个窟窿，从那里面望着我呢！

太子　这孩子的这张嘴学得越来越俏皮了，是不是？

巴道甫　去你的，你这婊子养的两只脚站着的小兔子，去你的！

小童　去你的，你这下流的阿尔西亚的梦，去你的！

太子　给我们解释解释，孩子；什么梦，孩子？

小童　咳，殿下，阿尔西亚216不是梦见她生下一个火把来吗？所以我叫他阿尔西亚的梦。

太子　说明得好，值得赏一克郎。拿去吧，孩子。（给小童钱）

颇因斯　唉，但愿这朵鲜花别让虫子咬了！好吧，给你六便士让你好好保护自己217。（给小童钱）

巴道甫　就凭你们俩这样惯他，他早晚要不挨绞，绞架就算丢了一笔好买卖了。

太子　你主人好吗，巴道甫？

巴道甫　好，殿下。他听说殿下你回到城里来了，托我送给你一封信。

颇因斯　信交得倒是必恭必敬的！你主人是不是还肥得像马丁节前后杀的猪牛似的？他好吗？

巴道甫　身体还健康，先生。

颇因斯　哼，他不死的那部分倒许需要一个大夫看看，不过这点他是不管的；灵魂尽管害病，反正死不了。

太子　我真得说是度量够大的，容许这个脓包像我的狗一样和我随意取闹；他对他这个地位还真是得意非凡。你看他写的这个——

颇因斯“约翰·福斯塔夫，骑士”——这点没有人不知道，他只要有机会一提起自己，就要卖弄卖弄；就像那些跟国王有亲戚关系的人似的，他们哪怕扎破了手指头都要说一句：“大好的国王的血液又流了一点。”旁边的人假装不懂，就问：“这怎么讲？”回答来得又快又顺当，就好像找人借钱的脱起帽子来的那个敏捷劲儿一样：“咳，先生，我是国王的一个不肖的亲戚。”

太子　是啊，这种人就硬要跟我们攀亲戚，哪怕往上一直数到雅弗都成。你听我念信（读信）：约翰·福斯塔夫，骑士，向国王的儿子，次序居长的，威尔士亲王哈利，致意——

颇因斯　喝，简直像发证明文件似的。

太子　别响！（读信）我要模仿那位可敬的罗马人218，和他一样简短。

颇因斯　他意思准是说呼吸的简短——喘不过气来。

太子（读信）我向你问候，我觉得你不错，我向你告别。不要老和颇因斯在一块儿鬼混，因为他凭着你的宠爱到处招摇，对人发誓说你要娶他的妹妹奈尔。闲着没事的时候多忏悔忏悔；再会。你的朋友，或者说不上是朋友，这也就等于说，看你怎么样对待他：贾克·福斯塔夫，这是和我相好的人们对我的称呼；约翰，这是我兄弟姐妹们对我的称呼；约翰爵士，这是全欧洲对我的称呼。

颇因斯　殿下，我非得把这封信拿酒泡了，让他吃下去不可。

太子　这不过就是让像他这样惯于食言的人吃下二十来个字罢了。可是你是这样对待我的吗，奈德？我是非得娶你妹妹不可吗？

颇因斯　那丫头要有这种运气当然最好！可是我绝没有那么说过。

太子　唉，我们的时间就都用在这种愚蠢的把戏上，让智慧的天使坐在云端嘲笑我们。你主人在伦敦吗？

巴道甫　在伦敦，殿下。

太子　他待会儿到哪儿去吃晚饭？这个老野猪还在从前那个猪圈里吃喝吗？219

巴道甫　还是老地方，殿下，就在东市。

太子　有什么人跟他作伴？

巴道甫　信奉旧教的那帮以弗所人220，殿下。

太子　有女人和他一块儿吃饭吗？

小童　没有别人，殿下，就是桂大妈和桃儿·贴席姑娘。

太子　哪儿来的这么一个不干好事的女人？

小童　她是个良家妇女，王爷，和我主人是亲戚。

太子　这门子亲戚就跟这里的母牛和镇上的公牛的关系一样。奈德，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偷偷地去瞅瞅他们，好不好？

颇因斯　我是你的影子，殿下，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太子　喂，听着，孩子，巴道甫，我回到伦敦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许泄露给你主人。这是赏给你们闭嘴的钱。（给巴及童钱）

巴道甫　我就是哑巴，殿下。

小童　我虽然不哑，殿下，可是会管住我的舌头。

太子　再见。去吧。（巴及童下）这个桃儿·贴席准是个旁门左道的女人。

颇因斯　我可以向你担保，就像圣阿尔班和伦敦之间的大道一样，谁都可以去逛一趟。

太子　我们今天晚上怎样才能看见福斯塔夫原形毕露而不让他看见我们呢？

颇因斯　穿上两件皮背心，围上皮围裙，装作酒保的样子在桌子旁边侍候他就行了。

太子　从神一变成为一头公牛吗？221真是一落千丈！宙夫大神就是那么着；从王太子一变成为一个学徒吗？真是天渊之别！我就这么着吧！既然目的是瞎闹，手段自然也要和它相称。跟我来吧，奈德。（同下）

第三场　华克渥斯。城堡前

诺桑伯尔兰、诺桑伯尔兰夫人及波西夫人上。

诺桑伯尔兰　我请求你们，夫人和贤慧的儿媳，

别给我艰巨的事务增添障碍。

你们不要也仿效这敌意的时代，

摆出阴沉的脸色来使我不欢。

诺桑伯尔兰夫人　我已经放弃了，不准备再说什么。

随你去作吧，听从你智慧的指导。

诺桑伯尔兰　唉，贤妻，这关系我的荣誉，

我若是不去，荣誉就不能挽回。

波西夫人　啊，看上帝面上，不要去打仗吧！

以前，公公，你也曾经失约过，

当战事比现在更和你血肉相关，

当你自己的波西，我心爱的哈利，

屡次地举首北望，等候他父亲

带领援军来，结果希望全落空了。

那时候是谁劝你留在家里的呢？

两人的荣誉都丢了，你和你儿子的。

你的荣誉但愿能恢复光辉；

他的荣誉仍然照耀着，像太阳

嵌在灰色的高空里，以他的光明

推动全英国喜好武事的人们

去建立功绩。他像是一面镜子，

供一切高贵的少年们鉴定自己。

只要有两条腿，谁都要模仿他走道，

说话急速——这是他生来的毛病——

也成了勇士们标准的发言方式；

因为即使是能够缓慢讲话的，

也想把自己的长处改造成缺点，

就为了要学他。所以，说话、走道、

饮食、平常的爱好、作战的规则、

古怪的脾气，他在这一切问题上

都是指标和明镜，蓝本和准绳，

帮助塑造他人。这可贵的英雄，

这天神一般的男子汉，你竟然抛下了！

让独一无二的他独一无二地

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挺身面对

形状狰狞的战神，不停地冲杀，

虽然除了飞将军这个名号，

一切都瓦解了。你这样把他抛下了。

不要，啊，不要贬损他的英灵，

不要觉得对别人比对他更需要

斤斤地计较荣誉。让他们去吧！

司礼大臣和大主教力量也够强了。

哈利如果有像他们一半的军力，

今天我可能正攀着他的颈项

谈论孟摩斯的坟墓呢！

诺桑伯尔兰　真有你的，

我的好媳妇，你这样重新悲叹

旧日的失策，使我情绪也低落了。

可是我必得去那里和危险会见，

不然等危险在别处找到我头上，

情形可能更不利。

诺桑伯尔兰夫人　逃往苏格兰吧！

让那些贵族和武装起来的平民

用他们的力量先略微作一次尝试。

波西夫人　如果他们对国王取得了优势，

你再和他们合起来，像一根钢条，

使坚强的更坚强；但是，看我们面上，

还是让他们先碰碰吧。你儿子也一样。

你当初让他去碰，结果我守寡了；

而不管我活多么长，也不能挥洒

足够的眼泪来浇灌记忆的花朵，

使它能抽芽怒长，直达云霄，

表示我对我高贵的丈夫的怀念。

诺桑伯尔兰　来，跟我进去吧。我的思想

正好像海浪涨起到最高的顶点，

反而静止了，决不定奔流的方向。

我实在想要前去和大主教会合，

但又有上千的理由阻止我这样作。

我还是去往苏格兰吧！在那儿等着看，

时间和风向有利了，然后再露面。（同下）

第四场　伦敦。东市野猪头酒店

法兰西斯及酒保乙上。

法兰西斯　你拿来的是什么东西？干苹果222？你明明知道约翰爵士最讨厌干苹果。

酒保乙　嗳哟，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太子爷有一次把一碟干苹果摆在他面前，对他说又添了五位约翰爵士，然后玩笑地脱了帽子说：“现在我要向你们六位干干的、圆圆的、老得又瘪又皱的骑士告别了。”把他气得什么似的；可是他现在也忘了。

法兰西斯　那么就铺上桌布，把它们摆上吧。去看看能不能把偷摸乐班子223找来；贴席姑娘直想听点音乐。快去吧，他们吃饭的屋子太热了，一会儿准会上这儿来。

酒保丙上。

酒保丙　伙计，太子爷和颇因斯就快来了。他们俩要借我们两件背心和围裙穿，不让约翰爵士知道。这是巴道甫吩咐我们的。（下）

法兰西斯　嗨，这可真逗，这一着想得高妙极了。

酒保乙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得着偷摸大爷吧！（下）

老板娘桂嫂及桃儿·贴席上。

桂嫂　实在的，好妹妹，我觉得你这会儿的健忘真可以说是怪好的；你的脉络跳得也是要多反常就多反常224，你的脸色呢，不瞒你说，红得就跟一朵玫瑰花似的，这是实话，啦！可是，实在的，你刚才喝的加那列葡萄酒太多了，那个酒往身子里走的劲儿可凶着哪，你三句话还没说完，它就能把你浑身的血都热得香喷喷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桃儿　比刚才好点了，哼！

桂嫂　对呀，这个说得好；好心肠，金不换225。看，约翰爵士来了。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唱）阿瑟当年坐朝廷——把夜壶给倒了。（法兰西斯下）

（唱）一国之君真圣明——怎么样，桃儿姑娘？

桂嫂　她就是没事直恶心；不错，就是这点毛病。

福斯塔夫　她这行姑娘们全是这样。只要一没事干，就会恶心。226

桃儿　你就该浑身出痘子，你这没人受得了的糊涂虫！你难道就会拿这种话安慰我吗？

福斯塔夫　咳，桃儿姑娘，是你叫人胖的，当然就瘦不了啦！227

桃儿　我叫人胖？撒开了吃，害些不干不净的病才叫人胖呢！我没有叫人胖。

福斯塔夫　撒开了吃，厨子有一分功劳；可是不干不净的病，你也有一分功劳呀，桃儿。我们的病不是你传的吗，桃儿，你传的？这你不能不承认，我可怜的正经的姑娘，这你不能不承认。

桃儿　我传的，不错，心肝；把我的链子首饰全传给你了。

福斯塔夫“钻石针，珠玉，满身装。228”不错，满身疮——因为你当然知道，我们交战得起劲，退下来的时候就累得一瘸一点的了；在关口冲杀得起劲，长枪也就弯了；去找外科医生也挺起劲的；不要命地往火里奔，还是挺起劲的——

桃儿　你去上吊吧，肮脏的大鳗鱼，你去上吊吧！

桂嫂　嘿，一点也不假，又是老一套。你们俩只要一见面，总要拌几句嘴。你们俩呀，说实在话，痰火229都太旺，就跟两片干面包似的，净往一块儿蹭；要是一个人身子有点赤条230，那一个就受不了。这年头儿怎么了？总得有一个受着点。要受着点就该你受，（向桃）人家全那么说，女人不比男人，你是软弱的器皿，中空的器皿。231

桃儿　软弱的中空的器皿哪儿受得了这么一大桶酒的重量啊？他肚子里灌的波尔多酒足够商人装一船的，你上哪儿也找不着一艘大货船的舱里塞得比他更结实。好了，我还是跟你有交情的，贾克。你这就要打仗去了，我能看见你也好，不能看见你也好，反正谁都不在乎。

法兰西斯上。

法兰西斯　老爷，火枪军曹在楼下，他要见你。

桃儿　让他去上吊吧，专门找碴打架的奴才！别让他上这儿来，全英国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满嘴脏话的混蛋了。

桂嫂　他要是专门找碴打架，可别让他上这儿来。好，这可不行；老实讲，我不能让我的四邻说闲话，找碴打架的人我可不要。我的名声和地位是清白的，最上流的人们也知道这点。把门关上，找碴打架的人可不能进这儿来，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不是为着现在要看人找碴打架的。劳你驾，快关上门吧！

福斯塔夫　听我说，老板娘！

桂嫂　你不必多加盐232啦，约翰爵士，反正找碴打架的人不能进这儿来。

福斯塔夫　你听我说呀，那是我的军曹。

桂嫂　军也好，曹也好，约翰爵士，你说也是没用；你槽里的这位专门找碴打架的人反正不许进我的门。就是不几天以前，我还让咳嗽大爷——就是那位检狱长——叫去来着。他跟我说——说起来也不远，就是上个星期三，一点也不错——“桂大嫂子”，他说——当时我们的牧师哑巴大爷也在旁边——“桂大嫂子，”他说：“要接待客人就接待文雅一点的，因为，”他说：“你的名声现在不大好。”他是这么说来着，我心里也明白是为了什么缘故，“因为，”他说：“你是个老实的妇道人家，大家都觉得你不错，所以你接待客人的时候，得小心点。千万，”他说：“别接待找碴打架的人们。”这儿可不能让他们来。他说的话你要是听见，心里也准舒坦着呢。不行，我绝对不要找碴打架的人！

福斯塔夫　他不是找碴打架的人，老板娘；说真的，他不过是一个小胆儿的骗子，你拿他可以当一只小狗儿似的随便抚弄。就是一只巴巴利母鸡233，只要是把毛往起一竖，露出一点要抵抗的样子，他瞧见也就不敢找碴打架了。叫他上来吧，酒保！（法下）

桂嫂　你说他是骗子吗？安分良民我是不拒绝的，骗子也在内。我就是不喜欢找碴打架。这话一点也不假，只要人说一句“找碴打架”，我就不好过。你们摸摸看，各位大爷们，我这分发抖劲儿。你们看，我不骗人吧！

桃儿　可不是吗，老板娘！

桂嫂　是不是？真的，说老实话，我抖得就和一片白杨树叶似的，我最受不了找碴打架的人。

火枪、巴道甫及小童上。

火枪　上帝保佑你，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欢迎，火枪军曹。来，火枪军曹，我给你装上一杯酒，你冲我们老板娘放一枪。

火枪　约翰爵士，我一放枪就赏她两颗子弹吃234。

福斯塔夫　她是火枪打不进去的，老兄，你决没法打得她哼哼。

桂嫂　去你们的吧，我不喝你们的酒。什么打不进去？什么子弹？我喝酒有准，多一点都不喝。我不是给人们取乐的，我！

火枪　那么你吧，桃洛蒂姑娘，我跟你来一个。

桃儿　跟我来一个？我才看不上你呢，你这下贱的家伙。什么，你这穷光蛋，没出息，招摇撞骗，连件衣服都混不上的东西！滚你一边去吧，你这倒霉的光棍，滚你一边去吧！我是你主人嘴里的肉，你要放明白点。

火枪　我是知道你的底细的，桃洛蒂姑娘。

桃儿　滚你一边去吧，你这剪人钱包的无赖，你这下三滥的扒手，滚你一边去吧！拿这酒起誓，你要再跟我耍这种不要脸的偷摸手段，我就往你那副长疮的嘴巴里戳几刀235。滚你一边去吧，你这酒鬼，你这耍刀弄剑的老掉了牙的把势匠，你！打哪天起你变成这样了，劳驾，大爷？天晓得，肩膀上又添了两根带子了236！还怪不错的呢！

火枪　我要不把你的绉领扯了237，上帝就别让我再活着了。

福斯塔夫　别嚷嚷了，火枪，我不要你在这儿走火，把你自己从我们这儿远远地放出去吧，火枪。

桂嫂　得了，火枪队长238，别在这儿吵闹，好队长。

桃儿　队长？你这可恶的该死的骗子，人家叫你队长，你不害臊吗？要是队长们跟我一般心思，看见你什么事都没干，就会把他们的头衔往自己头上戴，他们要不用军棍把你揍出去才怪呢！你还队长哪，你这奴才？凭什么呀？就凭着你会在窑子里乱扯一个可怜的姑娘的绉领吗？他还队长哪？去他的吧，这王八旦！他全仗着发了霉的煮青梅和干面饽饽过日子239。队长？天晓得，这些奴才们早晚会把“队长”这字眼弄得跟“关系”一样难听，“关系”原来不也是好好的话吗？后来全让人给用坏了。“队长”要不小心，也好不了。

巴道甫　请你下去吧，好军曹。

福斯塔夫　你上这边来，桃儿姑娘。

火枪　我才不下去呢。我告诉你，巴道甫伍长，我能把她撕成两半。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小童　请你下去吧。

火枪　让她先给我下地狱去；下到阎罗阴森的湖里，凭这只手起誓，下到地狱的深渊去，直趋鬼门关和各种悲惨的刑罚。抓紧鱼钩和线，我说。下去，下去，畜生们！下去，奸贼们！240建娘241不是在这儿吗？

桂嫂　好伙枪大爷，安静点吧。说真个的，已经很晚了，劳你驾，提提你的怒气吧！242

火枪　这种脾气倒真是少有的。

难道负重的马，

挨压的娇养的亚洲出产的驽骀，

一天也不能走上三十里道路243，

竟想和恺撒，汗泥包244之流以及

特罗的希腊人245相比吗？不，让他们

去找三头的恶犬246吧！哭声彻云霄，

为这点玩艺值得动手吗？

桂嫂　真个的，队长，你说这些话也未免太厉害一点了。

巴道甫　快走吧，好军曹，要不就惹出乱子来啦！

火枪　死去吧，众人，像狗一样地死去！把王冠像别针一样慷慨赠人！建娘不是在这儿吗？247

桂嫂　说真话，队长，这儿真没有这么一个人。这年头儿是怎么了？你难道当是她来了，我不让她进来吗？看上帝的面上，安静点吧！

火枪　那么，美人卡莉，吃下去长胖吧！248

来，我们来点酒喝。

“今朝不得意，风云尚可期。”

大炮唬得住我们吗？让魔鬼开火吧！

给我点酒喝；姑娘，你躺在这里！（放下剑）

我们在这儿就打住了吗，不要再如此这般了吗？

福斯塔夫　火枪，我不准你胡闹。

火枪　亲爱的骑士，我向你吻拳致敬。怎么着？我们在一起守望过北斗七星啊！249

桃儿　看上帝的面上，把他推下楼去吧，我真受不了这样一个大呼小叫的无赖。

火枪　把他推下楼去？当我们没见过骑着玩的小马250吗？

福斯塔夫　把他像滚铜子似的扔下去，巴道甫。要是他什么也不干，什么好话也不说，像他这样的人我们当然是说什么也不要。

巴道甫　来吧，给我下楼去。

火枪　怎么，我们要开刀吗？要血染衫袖吗？

（抓起剑来）那么让死亡催我入睡，截短我悲伤的一生；

是啊，让痛苦的，可怕的，巨大的创伤

解开三姊妹251的纺线。来吧，阿卓波斯，我说！

桂嫂　这可吵得够瞧的！

福斯塔夫　孩子，把我的长剑给我。

桃儿　我求你，贾克，我求你，别动剑。

福斯塔夫　你给我下楼去。（拔剑驱火枪后退）

桂嫂　这场乱子闹得真可以！我今后一定不开店了，省得这分担惊受怕。你看！我知道早晚要搞出人命来为止。唉呀，唉呀，把你们的家伙收起来吧，把你们的家伙收起来吧。（火枪及巴道甫下）

桃儿　我求你，贾克，安静下来吧，那无赖已经走了。啊，你这婊子养的勇敢的小挨刀的，你！

桂嫂　你大腿窝里没受伤吗？我仿佛看见他狠命地向你肚子上刺了一剑。

巴道甫上。

福斯塔夫　你把他赶到门外头去了吗？

巴道甫　赶出去了，老爷。那混账家伙喝醉了。你把他肩膀刺伤了，老爷。

福斯塔夫　混账家伙！跟我发起威风来了。

桃儿　啊，你这叫人疼爱的小讨厌，你！唉呀，可怜的猴崽子，瞧你这出汗劲儿！快让我来给你擦擦脸吧，快来吧，你这婊子养的大块肥肉。啊，你这讨厌鬼，说真的，我爱你，你这分勇敢就像是特罗的赫克脱，赶得上五个亚伽门农，比起九勇士来还强十倍！252啊，你这小挨刀的！

福斯塔夫　混账奴才！看我不拿球子丢他的呢！

桃儿　对，丢他，如果你有这胆量的话。你要是拿毯子丢他253，我就拿被窝把你裹起来。

众乐师上。

小童　音乐来了，老爷。

福斯塔夫　让他们奏起乐来吧。奏乐吧，诸位。（奏乐）来，坐在我腿上，桃儿，混账的吹大气的奴才，那王八旦见着我逃得就跟一溜烟似的。

桃儿　可不是吗？你追起他来就跟一座山似的。你这婊子养的，巴索罗缪市集上出卖的滚圆的小肥猪，你什么时候才肯洗手，不再白天打架，晚上捅人，收拾收拾你这老骨头准备进天国呢？亨利太子及颇因斯作酒保打扮自后上。

福斯塔夫　算了吧，桃儿，别说起话来像个死人头254似的，别老让我想起我的末日。

桃儿　伙计，那太子是怎么样一个人？

福斯塔夫　一个还不错的没什么脑筋的年青小伙子，他当个大师傅倒不错，切面包准会切得满好的。

桃儿　人家都说颇因斯那人怪聪明的。

福斯塔夫　他聪明？他早该绞死了，那马猴！他那分粗鲁劲儿就跟吐克斯伯利出的上好芥末似的。他脑袋里的聪明比一根棒槌也多不了多少。

桃儿　那么太子干吗喜欢他呢？

福斯塔夫　因为他们俩腿一般儿粗255；因为他会扔铁圈，爱吃鳗鱼跟茴香；酒里漂着点着了的小玩艺儿，他能跟火龙似的往下灌256；能跟孩子们玩跷跷板；能往凳子上跳；骂起誓来也够派头；穿起长统靴来利利落落，就像是靴子铺门前挂的招牌；讲起故事来不是一本正经，惹人嫌厌；诸如此类跳跳蹦蹦的把戏他还有不少，说明他脑子虽然差劲，身子倒是满灵便的，所以太子才跟他来往。因为太子自己恰恰就是那样的人，他们俩简直是半斤八两，放在天平上秤起来，一根头发都会使这头轻，那头重。

太子　这个骨碌圆的混蛋两只耳朵多半不打算要了257。

颇因斯　我们当他姘头的面前揍他一顿，好不好？

太子　你看这棵干枯的老树还让人抓他的头呢，就跟一头鹦鹉一样。

颇因斯　精力早就不足了，可是欲望还是这么旺盛，这真是怪事。

福斯塔夫　亲我吧，桃儿。

太子　老萨腾和维纳斯258聚在一起了。这不知道历书上要怎么说？259

颇因斯　你看，侍候他的那个人，那个火焰熊熊的三角星群，也在跟他主人的心腹、手册和记事本说体己话呢！260

福斯塔夫　你吻我吻得真是怪热烈的。

桃儿　凭良心，我是拿一颗永恒不变的心来亲你的。

福斯塔夫　我老了，我老了。

桃儿　那些没出息的小毛孩子们，我才不理他们呢；我爱他们哪个也不如我爱你。

福斯塔夫　你要什么料子做一套上衣带裙子？我星期四就领到饷了。明儿就给你买个帽子。来，唱个快乐的歌。天晚了，该上床睡觉了。我走了之后你准就把我忘了。

桃儿　凭良心，你要这样说，我可要哭了。你看你在外面的时候，我会不会把自己打扮起来。不信，你等着瞧。

福斯塔夫　法兰西斯，来点酒。

太子、颇因斯　来了，来了，老爷。（走向前方）

福斯塔夫　哈，这不是国王的一个私生子吗？你呢，你不是颇因斯的兄弟吗？

太子　嗨，你这塞满了罪恶的大地球，你过的这是什么生活啊？

福斯塔夫　我比你总还强，我是个绅士，你是个酒保。

太子　一点也不错，我就保你让人提着耳朵丢出去。

桂嫂　啊，上帝保佑你，殿下。说真的，欢迎你回到伦敦来。愿上帝祝福斯塔夫你那可爱的小脸儿。啊，耶稣，你是打威尔士来吗？

福斯塔夫　你这不干好事的疯头疯脑的王太子，凭这个女人浪漫的肉体和肮脏的血液起誓，我欢迎你回来。（指桃儿）

桃儿　什么，你这傻瓜肥猪，我还看不上你呢！

颇因斯　殿下，你要不趁着热劲，他就又会把一切都一笑了之，让你没法报复了。

太子　你这婊子养的脂油库，你！刚才当着这位老实、正经、彬彬有礼的大家闺秀面前，你骂我骂得多难听啊！

桂嫂　上帝保佑你的好心肠，凭良心，她的确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一个人。

福斯塔夫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太子　全听见了。你其实早就看出是我来了，就像那次在盖兹山底下你逃走的时候一样。你知道我在你背后，故意说那些话，看看我受得了受不了。

福斯塔夫　不，不，不，不是那样。我真的没想到你在旁边听着。

太子　那么我就要逼你承认你是在存心侮辱人，我也就知道怎么处置你了。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哈尔，凭我的名誉起誓，不是侮辱。

太子　不是？讲我的坏话，骂我是厨师傅，切面包的，还有我不知道的什么一大堆难听的话，这还不是侮辱吗？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哈尔。

颇因斯　不是侮辱？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奈德，一点也不是；老实的奈德，绝对不是。我是在恶人面前讲他的坏话，使恶人不会爱慕你。（转向太子）这样做，我就尽了一个关心的友人和一个忠实的臣民的职责。你父亲应该为这件事谢谢我才对呢。不是侮辱，哈尔；没有侮辱，奈德；没有，真没有，伙计，真没有。

太子　看！就为了想向我们讨好，你纯粹由于害怕和不折不扣的懦怯，竟辱骂起人家这位正经的大家闺秀来了。她难道也算恶人吗？你这儿的这位老板娘难道也算是恶人吗？你的小童难道也是恶人吗？老实的巴道甫，鼻子都让正气给烧红了，难道他也是恶人吗？

颇因斯　回答吧，枯死的榆树，回答吧！

福斯塔夫　恶魔早就把巴道甫登录在册子上，当作不可救药的人了。他的脸是琉息弗261的私厨，琉息弗在那里别的事不干，专门拿火烤酒鬼。至于那小童，他身边倒是有一个良善的天使，可是魔鬼把他的眼挡住了，让他看不见。

太子　这两个女人呢？

福斯塔夫　说起她们来，一个早已经在地狱里了，把一班可怜的家伙烧得遍体腐烂。262另外那个呢，我欠着她钱；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也就倒霉得下了地狱，那我不晓得。

桂嫂　包你不会，放心吧！

福斯塔夫　是啊，我想你也不会；我想你这笔账算还清了。嗨，你身上还得再加一个罪名：违反法律在家里让客人吃肉。263为这件事我想你不免要嚎啕痛哭。

桂嫂　哪家开馆子的不这么着？在整个四旬斋当中吃那么一两块羊肉算得了什么？

太子　你，姑娘——

桃儿　殿下要说什么？

福斯塔夫　殿下说的那些好话，他自己的肉体就不承认。264（内敲门声）

桂嫂　谁这么使大劲敲门？去到门口看看，法兰西斯。

披多上。

太子　披多，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披多你父亲，国王，已经到威斯敏斯特了。

此外从北方赶到了足足二十个

精疲力竭的驿使。我来的时候

碰见了追上了有那么十几个队长，

帽子都没戴，流着汗，见酒店就敲门，

挨家寻找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太子　老天在上，颇因斯，当骚乱的狂飙，

像一阵南风满载着疾疫的黑雾，

溶化成大雨向我们头上倾泻；

我还像这样浪费宝贵的时间，

实在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

把剑和袍子给我，福斯塔夫，夜安。（太子、颇、披及巴道甫下）

福斯塔夫　黑夜当中最香的一块都到嘴边了，我们又非走不可，没法子尝尝。（内敲门声）又有人在敲门？（巴道甫上）怎么了，什么事？

巴道甫　老爷，你必须进宫去，马上就去，

十几个队长正在门口等着。

福斯塔夫（向小童）小子，拿钱把这些奏乐的打发掉。（童下）再见，老板娘；再见，桃儿。好姑娘们，你们看有本事的人是不是到处都有人找？那些庸庸碌碌不值一笑的人可以睡大觉，可是干事业的人就消停不了。再见，好姑娘们。我要是不急急忙忙地被派走，我走以前一定还来跟你们见个面。

桃儿　我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果我的心不是眼看就要碎了——好吧，亲爱的贾克，好好当心你自己。

福斯塔夫　再见，再见。（福及巴道甫下）

桂嫂　好吧，再见。我认识你要等到绿豆生荚的时候，算来也有整整二十九年了。可是再要找比你更老实、更心地厚道的人——算了，再见吧。

巴道甫（自内）贴席姑娘！

桂嫂　有什么事？

巴道甫（自内）叫贴席姑娘来见我老爷。

桂嫂　唉呀，桃儿，快跑；快着点，好桃儿，来。（带桃至门口，向台内）她还一脸眼泪呢！（向桃）可不是吗？跟我来吧，桃儿。

第三幕

第一场　威斯敏斯特。王宫

国王身披便袍，率一小童上。

国王　去，把苏瑞和倭立克伯爵请来。

但在来以前，请他们先读这些信。

将内容仔细地考虑一下。快走。（童下）

目前有几千个我最穷苦的臣民

正在熟睡！睡眠啊，温和的睡眠，

自然的保姆，我怎样触怒了你，

以至你不肯来闭上我的眼皮，

使我的知觉沉溺在昏忘的状态里？

为什么，睡眠，在烟熏的矮屋里面，

在干硬的草垫上，你反倒能舒展肢体，

让嗡嗡的夜蝇催你酣然入梦；

而在贵人喷香的寝室当中，

华贵的宝帐底下，有迷人的音乐

低低弹奏着，你反倒不肯光临？

啊，昏愚的睡神，为什么和贱民

在肮脏的床上同寝，把御榻委弃，

让它成为表盒子或告警的钟楼265？

难道在高耸眩目的桅杆顶上，

你倒能封闭起船童的眼睛，摇荡他，

使他安眠在怒涛起伏的摇篮里，

四方吹着声势浩大的狂风；

蛮横的海浪，面上布满了皱纹，

被风把顶端抓住，喧声震耳，

高高悬起在滑不留手的云端，

那种喧噪，死神也不免惊醒？

啊，偏心的睡神，在那种时光，

如果你能给淋湿的船童以安息，

为什么国王在最最宁静的夜里，

还加上各种物质设备的帮助，

反而得不到？安寝吧，幸福的愚民！

头戴着王冠的睡眠永不能安心！

倭立克及苏瑞上。

倭立克　愿国王陛下清晨身体安好！

国王　已经是清晨了吗，二位伯爵？

倭立克　已经一点钟过了。

国王　哦，那么愿你们两位早安；

你们看过我送去的信件没有？

倭立克　看过了，主上。

国王　那么你们一定了解这国家

情况是如何恶劣，百病丛生，

特别在心腹深处，危险最大。

倭立克　现在仅仅是略微感到不适，

只要有良好的诊治，服一点药剂，

就不难恢复旧日康强的体质。

诺桑伯尔兰爵爷热度会下降的。

国王　上帝啊，如果能窥读命运的书册，

看到时代的更替，陵谷的变迁；

看到大陆，对自己坚实的状态，

表示厌倦，溶化入邻近的海洋，

那够多么好！另外，如果再看见

环抱着大洋的滩岸像一根带子，

束不紧海神消瘦的腰身；机会

永远嘲弄人，变化的杯子里灌满了

各种不同的酒液！如果能这样做，

最开心的少年，看到他一生的历程，

过去的艰险，未来要遭遇的不幸，

也不免合起书，坐下，等候死亡。

还不到十年以前，

李查和诺桑伯尔兰还亲昵友好地

在一起饮宴；两年过去了之后，

双方就闹翻了。也就在八年以前，

这位波西是我最亲信的心腹，

为我的事业像兄弟一样地奔忙，

把他的忠爱和生命放在我脚下；

是啊，为了我，甚至当李查王的面，

公然反抗。当时你们谁在场？

（向倭）有你，纳微尔爵爷，照我所记得的。

当时李查眼睛里溢满了眼泪，

正遭到诺桑伯尔兰的责骂指摘，

他说过这些话，如今证实是预言：

“诺桑伯尔兰，借着你这把梯子，

我族弟波陵布鲁克爬上了宝座。”——

虽然，天晓得，那时我并无此意，

后来是大势所趋，结果才使我

不得不接受了国王尊荣的地位——

“将来总会有一天，”他继续说道，

“将来总会有一天，这些罪恶，

聚起来突然溃烂——”他这样说下去，

仿佛预见到现在这种时局，

预见到我们的友情将逐渐破裂。

倭立克　一切人生命里都有一本历史，

反映着已经死灭的时代和人物；

观察到这点，一个人可能预言

到相当准确的地步，尚未发生的，

萌芽状态的，深深埋藏起来

不显露的事件将来大概会怎样。

这些就是时代的胚胎和幼儿；

从这种不可动摇的逻辑的联系，

李查王可能作出完整的推断，

想到诺桑伯尔兰既对他不忠，

这不忠的种子一定会日渐增大；

最后找不到一个生根的地方，

除了在你身上。

国王　那么说，这些是必然的了？

好吧，我们就当作必然的去对付，

这必然的情况现在正向我们呼召。

据说大主教和诺桑伯尔兰合起来，

兵力有五万人。

倭立克　不可能那么多，主上。

传言总像是声音和回声，加倍地

报告所惧怕的人数。我祈求陛下，

先去安寝吧。凭我的灵魂起誓，

你已经派遣出去的军队，主上，

足可以轻而易举地全胜而归。

此外，为了更使你高兴，我接到

确切的信息，说格兰道尔已经死了。

陛下这两星期以来一直不舒服，

这样不规则的起居免不了会使

你病况加重。

国王　我接受你的劝告；

一旦这些内部的战争平息，

亲爱的伯爵们，我们就直赴圣地。（同下）

第二场　格劳斯特郡。浅潭法官住宅门前

浅潭、闷宫自左右门上，相遇。黄霉、影子、肉瘤、病夫、牛犊子及诸仆从随后。

浅潭　来呀，来呀，来呀，老弟。把你的手给我，老弟，把你的手给我，老弟。凭十字架起誓，起得好早啊。我的好亲家闷宫近来身体好吧？

闷宫　早上好，好浅潭亲家。

浅潭　我的好姨妹——你的老伴儿——近来身体好吧？你那个长得很俊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干女儿，就是爱伦，她近来身体也好吧？

闷宫　咳，别提了，浅潭亲家，还是跟一只老鸹似的266。

浅潭　老弟，我敢说八成儿我的侄儿威廉现在念书已经念得很好了；他还在牛津，是不是？

闷宫　是啊，老兄，花我的钱可不少。

浅潭　那他一定快进法学院267了。我从前去的是克力门学院268；现在他们准还在那儿谈论荒唐鬼浅潭呢！

闷宫　那时候人家都管你叫采花蜂，亲家。

浅潭　可不是吗？给我起的名儿可多啦。我那时候真是什么全干，还绝不缩手缩脚。有我，有斯塔弗郡的小约翰·蹦子，有黑乔治·巴恩斯，有法兰西斯·扣门，有威尔·裘饶269，一个柯茨渥人；在所有的法学院里你再也找不出这么四个好汉来了。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些高等的姑娘们我们全认识，其中顶好的，全是我们包下了。那会儿贾克·福斯塔夫还是个孩子呢，在诺佛克公爵汤玛斯·牟伯莱家当侍童；现在他已经是约翰爵士了。

闷宫　就是要到这儿来征兵的那个约翰爵士吗，亲家？

浅潭　就是那个约翰爵士，就是那个。他还是没有这么高的一个小疙崩豆子的时候，我就看见过他在王宫大门口跟斯柯金打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就在同一天，我也在格瑞学院后面跟一个卖果子的打架来着，一个叫参孙·干鱼的。耶稣，耶稣，那些日子我胡搞得可真够瞧的！现在呢，一转眼不少我的老朋友全死了。

闷宫　我们也逃不过的，亲家。

浅潭　当然，那是当然；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死亡，照写诗篇的人说，是谁都逃不过的，谁早晚都得死。270一对上好的公牛现在在斯丹福市集上可以卖多少？

闷宫　不瞒你说，我没上那儿去。

浅潭　死是逃不过的。你们镇上那个老双份儿还活着吗？

闷宫　死了，老兄。

浅潭　耶稣，耶稣，也死了！他可拉得一手好弓——他都死了吗？他可射得一手好箭。约翰·干寿喜欢他极了，在他身上赌过不少钱。他是死了吗？二百四十码远的垛子，他一下就能射中红心，用大箭直射可以射他二百八九十码，谁看见了心里都得佩服。271二十头母羊现在卖多少？

闷宫　要看情形；二十头上好的母羊许可以卖十镑钱。

浅潭　老双份儿居然也死了！

巴道甫及一兵士上。

闷宫　那儿来了两个人，我看许就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派来的。

浅潭　早上好，二位。

巴道甫　请问，浅潭法官是哪一位？

浅潭　我就是罗伯·浅潭，先生，本地的一位微不足道的乡绅，国王驾下的一位治安法官272。你找我有何贵干？

巴道甫　先生，咱家队长向你致意；咱家队长就是约翰·福斯塔夫，有名的勇士，而且凭老天起誓，惯会带兵。

浅潭　不敢当，他太客气了，先生。我认识他，他是个用哨棒的好手273。这位可敬的骑士近来好吗？我可以问候他的夫人吗？

巴道甫　恕我直言，先生，我们当兵的是不以家室为意的。

浅潭　真说得好，先生，而且确实说得好。“不以家室为意！”好，没问题，的确好。像这样的名言当然是，而且过去也一向是，应该得到称赞的。家室，跟国事对照着；很好，称得起是一句名言。

巴道甫　恕我直言，先生，这话也是我听来的，你管他叫名言吗？凭这大好的白天起誓，我不懂得什么名言；可是我要拿我的剑证明这话是合乎军人身份的话，是很正确的指挥号令的话。家室——这就是说，一个人有时候——就那么说吧——有了家室，或者一个人到了那么个地步，不妨认为他是有了家室，反正怎么着都挺好。

浅潭　说得很对。（福斯塔夫上）看，好约翰爵士来了。把你的尊手给我，把阁下的尊手给我。说真的，你精神很健旺，一点也没有上年纪的样子。欢迎，好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很高兴看见你也很健旺，好罗伯·浅潭先生。这位，照我看，许是天杠先生274吧？

浅潭　不是，约翰爵士，这位是我亲家闷宫，跟我共同管理治安的。

福斯塔夫　好闷宫先生，你这个名字做治安工作最合适不过。

闷宫　欢迎阁下光临。

福斯塔夫　可了不得，这天儿真热死人。二位，你们在这儿给我准备了六七个壮丁了吗？

浅潭　全准备停当了，爵士。请坐吧。

福斯塔夫　请你让我看看他们。

浅潭　名单在哪儿呢？名单在哪儿呢？名单在哪儿呢？让我看，让我看，让我看。呣，呣，呣，呣，呣，呣，呣；对，成了，爵士。拉尔夫·黄霉！我叫谁，谁就上来，听见没有？叫谁，谁就上来；叫谁，谁就上来。让我看，黄霉在哪儿？

黄霉　有，老爷。

浅潭　你觉得怎么样，约翰爵士？身子骨挺棒的，年青力壮，家里人也都靠得住。

福斯塔夫　你名字叫黄霉吗？

黄霉　是，回老爷。

福斯塔夫　那就该把你拿出去用用了。

浅潭　哈，哈，哈。妙极了，一点也不假。东西长了霉就是不用的缘故。真是其妙无比，真是说得好，约翰爵士，说得好极了。

福斯塔夫　把他给勾下来。

黄霉　你们就是不找我，我的魂儿也已经被勾得差不多了。我的老娘要没人给她田里去做活，或者干点苦力，就没办法了。你们其实用不着勾我，有的是人比我去当兵更合适。

福斯塔夫　得了，别说了，黄霉；你必得去，黄霉，不然你就快到霉透了的时候了。

黄霉　倒霉透了？

浅潭　少多嘴，你这家伙，少多嘴，站在一边。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下面的几个，约翰爵士，让我看：西蒙·影子！

福斯塔夫　好极了，他可以让我凉快凉快。他当起兵来心情恐怕也热不了。

浅潭　影子在哪儿？

影子　有，老爷。

福斯塔夫　影子，你是谁养的？

影子　回老爷，是我妈养的。

福斯塔夫　你妈养的！这很可能，给你爸爸养个影子；妈妈阳，爸爸阴。女人养出来的就是男人的影子，平常总是如此的；可是当爸爸的真正材料，里头就没多少了。

浅潭　你觉得他成吗，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影子在夏天是有用的，勾下他来，因为我们的花名册里有不少影子在充数呢275。

浅潭　汤玛斯·肉瘤！

福斯塔夫　他在哪儿？

肉瘤　在这儿，老爷。

福斯塔夫　你叫肉瘤吗？

肉瘤　是，老爷。

福斯塔夫　你这个肉瘤的样儿可真惨。

浅潭　要我把他也勾下来吗，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勾也是白勾，他这套衣服就搭在他背上，要不是靠别针，早就全散了。276别再勾他了。

浅潭　哈，哈，哈，你真行，爵士，你真行，我算佩服你了。法兰西斯·病夫！

病夫　有，老爷。

福斯塔夫　你是干哪行的，病夫？

病夫　我是个女装裁缝，老爷。

浅潭　要我把他勾下来吗，爵士？

福斯塔夫　好吧，可是他要是个男装裁缝，他还许用钩针勾你呢。你能不能像在女人的裙子上扎窟窿似的，在敌人的战线当中扎他几个窟窿？

病夫　我一定尽力作，老爷，你不能要求我比这个更高了。

福斯塔夫　说得好，好女装裁缝277！说得好，勇猛的病夫！你一定会勇敢得像一只暴怒的鸽子，或是发威的耗子。把女装裁缝勾下来，好好地勾他，浅潭先生；深深地勾他，浅潭先生。

病夫　我希望肉瘤也能去，老爷。

福斯塔夫　我希望你是个男装裁缝就好了，你可以给他缝缝补补，让他出去像个样子。他手下已经有成千的队伍278，我没法子把他安插做一个普通士兵。就这样算了吧，雄纠纠的病夫。

病夫　就这样算了，老爷。

福斯塔夫　我很感谢你，可敬的病夫。底下该谁了？

浅潭　草场那儿的彼得·牛犊子！

福斯塔夫　行，这倒不错，让我们看看牛犊子是什么样儿。

牛犊子　有，老爷。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真是个好样儿的。来，把牛犊子勾下来，看看他还会不会叫唤。

牛犊子　天啊，我的好队长老爷——

福斯塔夫　怎么，还没勾你，你怎么就叫唤起来啦？

牛犊子　天啊，老爷，我是个害病的人。

福斯塔夫　你害的什么病？

牛犊子　一场该死的伤风，老爷；直咳嗽，老爷；就是在国王加冕那天我去给国王打钟的时候招上的，老爷。

福斯塔夫　没关系，你可以穿着袍子去打仗；我们准可以治好你的伤风。我可以想办法，叫你的朋友们将来替你打钟279。全在这儿了吗？

浅潭　这儿的人已经比你的名额多两个了；你在这儿只能征四个，爵士。请你进来跟我用一点便饭吧。

福斯塔夫　走吧，我可以去跟你喝几杯，可是来不及吃饭了。我很高兴看见你，说实在的，浅潭先生。

浅潭　啊，约翰爵士，你还记得我们那回在圣乔治广场的风车里过的一夜吗？

福斯塔夫　别提这个了，浅潭先生。

浅潭　哈，那一夜过得够痛快的。叶来珍姑娘还活着吗？

福斯塔夫　还活着呢，浅潭先生。

浅潭　她老是想撵我走。

福斯塔夫　不错，不错，她老说她就是受不了浅潭大爷。

浅潭　可不是吗，我专会逗她生气；她那会儿还是个头等姑娘呢。她现在还不显得上年纪吧？

福斯塔夫　老了，老了，浅潭先生。

浅潭　是啊，她一定也老了；她有什么办法呢？准也得变老；当然她也老了。她给叶老头养了个孩子叫叶鲁宾，那时候我还没进克力门学院呢。

闷宫　说起来这有五十五年了。

浅潭　哈，闷宫亲家，你可不知道这位爵士和我见识过一些什么样的场面！哈，约翰爵士，我说得不错吧？

福斯塔夫　我们的确一块儿听过半夜的钟声，浅潭先生。

浅潭　是啊，我们听过，我们听过，我们听过。可不是吗，约翰爵士？我们听过。我们那会儿的暗号是“嗨，伙计们”280。来吧，该吃饭了；来吧，该吃饭了。耶稣，我们那会儿可热闹了！来吧。（福、浅及闷下）

牛犊子　好巴道甫股长281大爷，你帮帮忙吧，我这儿有几个法国克朗可以孝敬你，一共值四个哈利十先令币282。说真的，你叫我去，我宁可上吊，大爷；可是拿我自己说，大爷，我倒也不在乎，我就是不大愿意去。拿我自己说，我就想跟我朋友们一块儿待在家里，要不然，大爷，我也就不在乎了；要拿我自己说，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巴道甫　好吧，你站在一边。

黄霉　好伍长队长大爷，看我老娘面上，你帮帮我忙吧。我要一走就什么活都没人给她做了。她又上了年纪，自己不能活动。我可以送你四十先令，大爷。

巴道甫　好吧，站在一边。

病夫　凭良心说，我不在乎。一个人反正就只能死一次；我们都欠着上帝一死。我不愿意存那种卑鄙的思想。要是我命该死，就死；要是命不该死，就不死；给国王效劳，对谁说都是分内的事。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年死了，明年就没事了。

巴道甫　说得好，你是个好样儿的汉子。

病夫　就说呢，我是不肯存那种卑鄙思想的。

福斯塔夫、浅潭及闷宫上。

福斯塔夫　来，先生，我带走哪几个呢？

浅潭　随你喜欢，挑四个吧。

巴道甫　老爷，我有话告诉你。我收下了三镑钱，答应放走黄霉和牛犊子。

福斯塔夫　好吧，行。

浅潭　来呀，约翰爵士，你要哪四个？

福斯塔夫　你给我挑吧。

浅潭　好吧，那么就挑黄霉，牛犊子，病夫和影子吧。

福斯塔夫　黄霉和牛犊子。你呀，黄霉，就在家里待着，等到你没有力量干活为止吧。拿你来说呢，牛犊子，等你长大成人了再说。你们俩我哪个都不要。

浅潭　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你这不是让自己上当吗？这两个是你挑的最合格的人，我希望供给你第一流的士兵才好。

福斯塔夫　浅潭先生，难道还用你教我怎么挑选合格的人吗？一个人的胳臂，腿，筋肉，身材，体魄跟魁梧的外表，我管他干吗呢？我要的是精神，浅潭先生。拿这个肉瘤说吧，你看他这副样子够糟心的吧，他要是上起子弹来，放起枪来，准就跟锡蜡匠抡锤子一样灵便，卸枪端枪准比摇辘轳提酒桶的人还快。还有这个半张脸的家伙，影子，我就要这样的人；他根本不给敌人任何目标，对方要向他瞄准，还不如向一把小刀的刃儿瞄准呢。至于要讲到退却，病夫那个女装裁缝跑起来指不定有多快呢！是啊，我专要瘦子，大个儿的你收着吧。拿一支鸟枪放在肉瘤手里看看，巴道甫。

巴道甫　拿好了，肉瘤，放！退！283这样，这样，这样。

福斯塔夫　来，作个放枪的姿势看。成，很好，对，很好，非常好。是啊，我要的就是这种瘦小，年老，干枯，秃顶的枪手284。作得好，真的，肉瘤，你这二流子有两下子。拿去，给你这个小钱。

浅潭　他根本不懂得这行，他的姿势完全不对。我还记得我在克力门学院的时候，有一回在亚瑟王射箭比赛285里装达哥奈爵士；那时候，在迈蓝德广场286上有那么个短小精悍的家伙。他给你那么拿着枪，然后他来回地转，来回地转，又往前去，又往前去。“啦，哒，哒，”他嘴里还说，“砰！”他嘴里还说；一下子就走了，一下子又来了。287我看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福斯塔夫　这几个家伙就可以了，浅潭先生。上帝保佑你，闷宫先生，我不跟你多费话啦。再见，两位先生，我谢谢你们。我今天夜里还得赶十几里路呢。巴道甫，把军服发给这些士兵。

浅潭　约翰爵士，愿主祝福你。愿上帝使你的战事顺利。愿上帝给我们带来和平。回来的时候，务必到我们家里来。我们老相好的关系应该重新建立起来。说不定我还要跟你们一块上宫廷里去一趟。

福斯塔夫　但愿你能这样。

浅潭　好吧，我已经把话说下了。上帝保佑你。

福斯塔夫　再见，二位可敬的先生。（浅潭及闷宫下）走吧，巴道甫，把这些人带走。（巴道甫率诸新兵下）等我回来，我要在这两位法官身上好好地捞他一笔。我已经看见浅潭法官的底了。主啊，主啊，我们上岁数的人们怎么全都那么容易犯扯谎的毛病啊！这位瘦得像整天吃不饱的法官什么都没干，净给我讲他年青时候做了些什么荒唐事，他在腾牛街288怎么显过本领；三句话里就有一句瞎话，接连地送到听的人耳朵里，比给土耳其苏丹纳贡289还要准时不误。我记得他在上克力门学院时候的那副模样，就活像吃过晚饭后拿剩下的干酪皮捏成的人似的。他要是把衣服脱光，简直就十足像一个生杈的萝卜，顶上安着一个用小刀刻出来的奇形怪状的脑袋。他那个枯瘦劲儿，眼力马虎点儿的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子。他就是地道的饿死鬼，可是又跟猴子一样贪淫；窑姐儿们都管他叫人参果。他老是在时髦的东西后头赶马后炮；听见赶大车的吹口哨，他就把调儿学来唱给那些挨过不止一次鞭打的娘儿们290听，还发誓说那是他最爱的狂想调或者小夜曲。现在呢，这把木头小刀291居然成了乡绅了，满口里讲什么约翰·干寿，好像他跟他是盟兄弟似的。我敢发誓他就看见过他一次，就是在比武场上；那回他还因为往司仪官的卫兵当中死挤活挤叫人把头给打破了。我亲眼看见的，我还跟约翰·干寿说，他比干寿的名字更高一筹，因为你可以把他连人带衣裳穿戴一起塞到一条鳝鱼皮里；一个装尖音笛子292的盒子就可以给他做一所住宅，作一个宫廷。现在他居然也有土地和成群的牲口了。好吧，我要是回来，就跟他搭上这个交情；我要不把他当成双份的点金石供我使用，那才怪呢。要是老梭鱼都可以拿小鲦鱼当点心吃，我看不出自然规律为什么就不许我咬他一口。时候到了，自有道理，现在我就先打住了。（下）

第四幕

第一场　约克郡。高卢垂森林

约克　大主教、牟伯莱、海斯亭、巴道甫勋爵及兵士上。

大主教　这个森林叫什么？

海斯亭　禀告大主教，这叫高卢垂森林。

大主教　叫军队停驻，贵爵们；派出探子去

打听一下我们的敌军的数目。

海斯亭　我们已经派人去探听了。

大主教　很好。

和我共举大事的朋友兄弟们，

我应当叫你们晓得我刚才接到

诺桑伯尔兰最近发出的信件；

意图，口气和内容相当冷淡：

他说他希望亲自到场，率领着

与他身份相称的雄厚的军队，

但他又征集不起这么多人来；

因此他已经引退到苏格兰，等候着

命运的好转；最后他虔诚地祈祷

你们的举动能够平安地渡过

战争的风险和敌军可怕的攻击。

牟伯莱　我们在他身上寄托的希望就这样

掉下来撞成碎片了。

探子上。

海斯亭　有什么消息？

探子　在这座森林西边，不到一里远，

敌军排成堂堂的队伍前来了；

从他们占据的地面，我判断他们

大概有三万人，或者接近三万人。

牟伯莱　正像我们当初所估计的力量。

让我们开动吧，和他们在战场相见。

魏斯摩尔兰及随从上。

大主教　前面那铠仗鲜明的大将是谁？

牟伯莱　我想大概是魏斯摩尔兰爵爷。

魏斯摩尔兰　我们的统帅约翰·兰开斯脱公爵

委托我向你们致意，祝你们安好。

大主教　平和地讲吧，魏斯摩尔兰爵爷：

你来到负什么使命？

魏斯摩尔兰　那么，大主教，

我就主要针对着你来传达

我这番言辞的内容。如果叛乱

以本来的面目出现：乌合的队伍，

由嗜杀的青年人率领着，衣着褴褛，

仅得到一帮孩子和乞丐支持；

如果丑恶的暴动这样子露面，

显示出它的真实本色和原形，

你，可敬的大主教和这些贵爵们，

想来当然是不会将你们的威信

借给卑鄙和残暴无人性的叛党，

给他们遮盖凶丑。你，大主教，

你的管区是建立在和平的政权上，

和平的手指使得你须发银灰，

和平给了你学术方面的熏陶，

你的白礼服也代表无邪的心思，

好像是鸽子——幸福的和平的化身。

你何苦让自己堕落到这步田地，

把你原来动听的和平的言辞

转化成喧嚣野蛮的战争的噪声，

把经书变成坟墓，墨变成鲜血，

笔变成戈矛，把你生花的舌头

变成冲杀时吹起的尖厉的号角？

大主教　为什么我要这样作？是你的问题。

让我简单地回答：我们都害病了，

饱食终日加上荒唐的嬉戏

给我们带来一场火热的发烧，

所以要放一点血液293；我说的这种病

也传染了去世的李查王，使他命终。

然而，尊贵的魏斯摩尔兰爵爷，

老实讲，我没有把自己想作医生，

也不是作为和平的一个敌人

来参加在这些战士的行伍里面；

仅仅是暂时扮演可怖的战争，

为了好节制享受过度的身心，

好清除那些开始把我们的血管

堵塞起来的障碍。说得更明白点：

我曾在精确的天平上仔细衡量过

起事会引起的和我们身受的灾害，

发现冤愤重过于可能的罪名。

我们很了解时代浪潮的趋向，

无奈被大势粗暴的激流推动着，

迫使我们离开了安静的本位。

我们的不满都已经概括地写下在

若干条文中，正在等时机公布；

很久以前曾想要呈递给国王，

但多方祈求仍然得不到接见。

在受到屈辱时，我们要向他申冤，

反倒让屈辱我们最厉害的人们

挡驾了，根本不能够和国王会面。

新近刚过去的日子里种种险难，

记忆还写下在大地上，血痕未灭，

再加上已往的先例，正被当前

每分钟发生的事件反复证实；

这才使我们穿上不合身的武装

不是为摧折和平的任何枝叶，

而是要在国内建立真正的和平，

不仅是名义，而且有相符的实质。

魏斯摩尔兰　你们的申请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国王　在哪点上曾经错待过你们？

哪一位贵爵受指使欺压过你们，

才使你们把神圣的印记盖在

叛逆所伪造的非法血污的文件上？

大主教　为了这整个国家，我的兄弟，

我才特为举兵来打抱不平。

魏斯摩尔兰　像这种纠正根本是不需要的，

即使需要，也不在你的分内。

牟伯莱　这是他，也是我们大家的本分。

因为我们都感受到岁月的创伤，

因为目前这种时代的趋势

正在用沉重不公平的手段压抑

我们每个人的荣誉。

魏斯摩尔兰　牟伯莱爵爷，

正确地认识到时代趋势的必然性，

你就会老实地承认，正是这时代，

而不是国王，对你们有什么不公道。

可是拿你个人说，我看不出来，

对国王也好，对当前的时局也好，

你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理由

来申冤控诉。你的尊贵的父亲，

受众人怀念的诺佛克公爵的采地，

不是都已经归还到你手里了吗？

牟伯莱　按荣誉讲来，我父亲丢失过什么，

需要再恢复归还到我的手里？

当时的情况很明白，国王是爱他的，

只是出于不得已才把他放逐。

那时候亨利·波陵布鲁克和他

都已经上马了，挺直地坐在鞍上，

战马焦急地长嘶，等候着踢刺，

长枪已经端平了，面甲放下了，

眼睛透过钢孔喷吐着怒火，

嘹亮的号角在催促他们交锋。

那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能阻止

我父亲刺穿波陵布鲁克的胸膛。

啊，国王偏偏把指挥杖抛下——

他的性命就系在那短杖上面——

他等于断送了自己，也等于断送了

所有后来在波陵布鲁克手里

被诬告，惨死在锋刃之下的人们。

魏斯摩尔兰　你说话，牟伯莱伯爵，太不加考虑。

赫佛德伯爵294那时候被大家公认为

全英国境内最骁勇善战的武士。

谁敢说命运可能对哪一方微笑呢？

然而即使你父亲决斗胜利了，

他也不可能安全地离开考文垂。

因为全国人民用一致的声音

愤怒地诅咒他，把祈祷和忠爱集中在

赫佛德伯爵身上。他们崇拜他，

祝福他，赞扬他，远过于当时的国王。

但是这一切都是题外的闲话。

我这次使命是代表我们的王爷

来了解你们的不满，传达给你们

他的意旨：他愿意和你们会谈，

只要你们的要求看来是公正的，

就能够得到满足；其余一切

敌对的迹象都可以不再过问。

牟伯莱　我们被迫举兵了，他才让步，

这番话是出于诈谋，不是真情。

魏斯摩尔兰　牟伯莱，你这样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不要把国王的仁慈解释作恐惧。

看吧，眼前不远是我们的大军，

拿荣誉起誓，每人都信心饱满，

绝对没转过任何恐惧的念头。

我们有比你们更多的知名人物，

我们的兵士用武器比你们纯熟，

甲胄同样的坚固，事业是正义的，

因此按情理讲，勇气决不会逊色，

所以你不要说我们是被迫让步。

牟伯莱　好吧，反正依我就不必谈判。

魏斯摩尔兰　这仅仅表示你们自觉理屈，

腐烂的箱笼自然经不起颠扑。

海斯亭　约翰王子的职位能不能使他

作为他父亲派遣的全权代表

来听取我们坚决要求的条件，

并且作出最后的正式决定呢？

魏斯摩尔兰　给他元帅的名义就说明了这点，

我奇怪你居然发这种琐碎的问题。

大主教　那么，爵爷，把这张单子拿去吧，

这里面包括我们一般的不满。

只要每一项都得到适当的纠正，

我们参加这一次举兵的人们，

每一个成员，现在和从今以后，

以正当的法律形式得到开免，

并且即刻实现我们的愿望，

不出我们本人和要求的范围，

我们就会回转到恭顺的本位，

用我们的力量来加强和平的统治。

魏斯摩尔兰　我一定把这单子带回给统帅看，

现在，各位，让我们在阵前会见；

愿上帝帮助我们缔结和平，

不然就只有诉诸武力，来解决

我们的争论。

大主教　我们同意，爵爷。（魏下）

牟伯莱　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说，

我们的和平条件是不能经久的。

海斯亭　用不着担心，如果和平的基础

是像我们的条件所要坚持的

范围那样子广大，有充分保证，

我们的和平就会安稳如山岳。

牟伯莱　不错，可是我们是不会被信任的；

今后每一桩细琐虚构的理由，

每一个不负责吹毛求疵的指控，

都会使国王回味到这次事件。

即使我们有为王室效死的赤诚，

狂暴的骤风也会把我们扬散，

使我们的谷子和糠秕一样轻飘，

在善恶之间找不到清楚的分界。

大主教　不，爵爷，这点要请你注意：

国王　已经厌倦于寻衅责难，

因为他发现把一个可疑的杀死，

活人中就会有两个更惴惴不安。

因此他是想抛开过去的旧账，

不留下什么痕迹来重复和记载

他的失算的地方，使他不至于

永远有如新的记忆。他非常了解，

他不能每逢碰到疑虑的场合，

就把这国家作一番彻底的清洗。

因为他的敌友是交缠在一起，

只要想连根拔起一个敌人，

他也就损害了动摇了一个朋友。

所以正好像一个惹厌的妻子

触怒了丈夫，使他要动手打她；

刚刚要打她，她却把孩子抱起，

因此使丈夫不得不重新放下

高举的手臂，无法给她以惩治。

海斯亭　此外，国王的凶威已经耗尽在

新近起事的人们身上，所以

他已经不掌握什么讨伐的手段；

他的势力，像失去爪牙的狮子，

能扑人，可是抓不住。

大主教　一点也不错。

因此，好司礼大臣，请你放心吧。

我们如果能圆满地达到和解，

和平就会像一条折断的肢体，

接起来比以前更结实。

牟伯莱　但愿是这样。（魏斯摩尔兰上）

看，魏斯摩尔兰伯爵回来了。

魏斯摩尔兰　王子已经来近了，请你，大主教，

在两军距离正当中和他会见。

牟伯莱　约克大主教，凭上帝的名义，去吧。

大主教　你先走，向殿下致意，我们就来了。（同下）

第二场　同上

牟伯莱、大主教、海斯亭及兵士自一方上，约翰王子、魏斯摩尔兰及兵士自另一方上。

约翰　很高兴在这儿碰到你，牟伯莱爵爷；

你身体安好，慈祥的约克大主教；

你好，海斯亭勋爵；你们好，诸位。

约克　大主教，按你的身份来说，

你应该做的是发挥圣经的文义，

敲起钟来，召集你属下的教民，

让他们环绕着你虔诚地静听。

而现在你竟然变成一个铁人295，

敲着战鼓，给乌合的叛徒们助威，

用刀剑代替宣教，死代替生命，

假定有个人深得君王的欢心，

在宠爱的阳光里一天一天地成长，

若是他想要滥用国王的亲信，

凭借这有利的荫复，他可能掀起

多大的祸乱啊！对你说来，大主教，

情形是同样的。谁没有听见说过

上帝对你是如何地关切眷注；

谁不是拿你作上帝议会的主持人，

以为你代表上帝发出的声音，

把神的恩爱，上天庄严的意旨，

从一个阐明者或是媒介的地位，

传达给我们愚人？有谁会相信

你竟然亵渎你的尊严的职权，

像一个奸臣利用他君王的名义，

把上天对你的亲信和善意用来

作种种不名誉的事？仗你伪装的

信奉上帝的热情，你竟然发动了

上帝的代理人我父亲治下的臣民，

使他们在这里啸聚起来，破坏

天上和国内的和平。

大主教　兰开斯脱殿下，

我来不是为破坏你父亲的和平。

正如我告诉魏斯摩尔兰伯爵的，

谁都能看出来，是这动乱的时代

把我们驱迫排挤到这种地步，

来保卫自己的安全。你已经收到了

我们按项目列举出来的不满，

这封陈情书过去被轻蔑地抛开，

结果产生了战争这百头的怪物；

但我们公正的请求若得到满足，

他怕人的眼睛也可能闭起来入睡。296

这一阵疯狂治好了，真正的忠诚

将会在君主脚下驯服地拜倒。

牟伯莱　不然我们就不惜试一试运气，

直到最后一个人。

海斯亭　我们挫败了，

还有后继者支持我们的举动。

他们再败了，还有他们的后继者；

只要英国的世代传递下去，

这样产生的战祸将延续不断，

子子孙孙将进行同样的斗争。

约翰　你眼光太浅短，海斯亭，浅短得厉害；

别这样狂妄地推测未来的演变。

魏斯摩尔兰　请殿下给他们一个直截的答复吧！

你对他们的条文有什么意见？

约翰　我认为它们都很好，很有道理。

我愿意以我尊贵的血统起誓，

我父亲的用意没有被正确地了解，

他手下的人也可能有些时候

假借他的职权，擅作主张。

凭我的灵魂起誓，大主教，这些事

将得到迅速的纠正。如果你同意，

请把军队散遣到各个州郡，

我们也同样做；首先在两军之间

让我们友好地饮酒并且拥抱，

叫士兵看见，也可以带回家去

这一番恢复友爱的动人景象。

侍从端酒杯上。

大主教　我相信殿下对我们作下的诺言。

约翰　我答应你了，说话一定算数，

现在我干一杯，表示对你的敬意。

海斯亭（对一军官）队长，请你把这个讲和的消息

告诉全军，让他们领了饷回家吧。

我知道他们会高兴的。快去吧，队长。（军官下）

大主教　我为你干一杯，魏斯摩尔兰伯爵。

魏斯摩尔兰　我祝你健康。如果你知道为了

达成目前的和平我费了多少劲，

你就会开怀畅饮；今后你们

一定会更了解我对你们的情意。

大主教　那是当然的。

魏斯摩尔兰　我很高兴你相信我。

祝你健康，表弟牟伯莱勋爵。

牟伯莱　你祝我健康实在是非常及时的，

因为我突然感觉到不大舒服。

大主教　坏运要来了，人总是欢天喜地；

沉重的心情往往是好运的先驱者。

魏斯摩尔兰　所以老弟，欢笑吧。突然的悲痛

就等于告诉你：你明天准要走运。

大主教　相信我，我的心情是异常轻快的。

牟伯莱　照你自己的话说，那岂不更糟了？（内欢呼声）

约翰　讲和的消息传到了，欢呼得好响啊！

牟伯莱　如果在胜利之后，听上去更开心。

大主教　和平在本质上也就相当于战胜，

因为双方面都是光荣地屈服了，

而谁都不算战败。

约翰　去吧，伯爵，

请你也把我们的队伍遣散吧！

如果你同意，我想让双方的军队

从这里开过，我们也好看一看

原来要对付的敌人。

大主教　海斯亭勋爵，

你去吧，叫他们解散前从这里开过。（海下）

约翰　我相信今晚上大家会睡得很好。（魏斯摩尔兰上）

伯爵，我们的军队为什么不动啊？

魏斯摩尔兰　带队的受你的指示驻扎在那里，

他们要听你发号令才肯解散。

约翰　他们很懂得守纪律。

海斯亭上。

海斯亭　大主教，我们的军队已经遣散了。

像解开轭绊的小牛，东奔西走，

又像是散学的儿童们，忙不及待地，

各自回家或找寻游玩的场所。

魏斯摩尔兰　好消息，海斯亭勋爵，为了这个，

反贼，我以叛国的罪名拘捕你；

还有你，大主教；还有你，牟伯莱勋爵；

叛国的重罪同样使你们被捕。

牟伯莱　这种手段是公正的，守信义的吗？

魏斯摩尔兰　你们的集团是那样的吗？

大主教　你发的约誓呢？

约翰　我没有发什么约誓。

我只答应你纠正你们所抱怨的

那些不良的情况；凭我的荣誉，

我将以基督徒的精神去做到这点。

不过你们，叛徒们，等着尝一尝

叛逆和你们的行为应得的惩罚吧。

你们轻率地召集了这一批人手，

狂妄地带到这里来，又愚蠢地遣走。

敲起战鼓来，追逐溃散的敌兵，

是上帝，不是我们，立下这奇功。

来人，把这些反贼带往刑场，

叛逆正当的归宿就是死亡。（击鼓。同下）

第三场　同上

战号声，两军冲杀。福斯塔夫、柯维尔自左右门上，相遇。

福斯塔夫　报上名来，将军，说明你的身份，出生在哪里？

柯维尔　我是一个骑士，将军，我的名字是山谷里的柯维尔。

福斯塔夫　嘿，那么说，柯维尔是你的名字，骑士是你的头衔，你出生的地方是山谷。柯维尔将继续做你的名字，反贼是你的头衔，地牢是你的安身所在。那地方要讲深还是够深的，所以你还可以继续叫自己山谷里的柯维尔。

柯维尔　你不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吗？

福斯塔夫　反正不比他差，将军，不管我是谁都好。你还是要投降呢，将军，还是要我出点汗来抓你？我要是出起汗来那可非同小可，那就等于你的亲友们的眼泪在哭泣你的死亡，所以打点起你的惧怕和哆嗦劲儿，老老实实地向我请求饶命吧。

柯维尔　我想你就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在这种想法之下，我向你投降。

福斯塔夫　我这个肚子里装满了一大堆舌头，每一个舌头都不说别的，只管宣告我的名字。只要我肚子能变得大小再合适一点，我简直就可以是全欧洲最敏捷灵便的人了。全是这大肚子，这大肚子，这大肚子，把我给毁了。看，我们的统帅来了。王子约翰、魏斯摩尔兰、布伦及兵士上。

约翰　激烈的战争算完了，不必再追赶了。

魏斯摩尔兰伯爵，叫军队回营吧。（魏下）

福斯塔夫，方才这半天你到哪儿去了？

等到事情全完了，你才露面。

你这种拖延的把戏，要让我看来，

早晚有一天会让绞架垮台。

福斯塔夫　是啊，殿下，你这番话并不使我奇怪。我早就知道勇敢的人能得到的报酬左不过是倒霉挨骂。你当我是一只燕子，一支箭，或是一颗子弹吗？我这可怜的岁数，动起来能像转念头一样快吗？我急急忙忙地赶到这儿来，总算是尽了一切的一切可能了；一百八九十匹驿马都让我骑得趴下了。我满身灰尘地赶到这儿，一发威风，不费吹灰之力就捉拿了这位山谷里的柯维尔爵士，一个凶猛的骑士，骁勇的敌人。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看见我，就束手投降了。所以我完全有资格可以和罗马的那位鹰爪鼻子的家伙——他们那位恺撒——一样地学说一番：我来了，看见了，征服了。297

约翰　与其说是你的力量，不如说是他给你的面子。

福斯塔夫　那也未必见得。反正他在这儿，我就把他交出来了；同时我还请求殿下把我这桩功劳和今天立下的其他战功一起登录下来；不然，上帝在上，我准叫人来编一首专门讲这事情的歌，片子上头画着我自己的模样，还有这柯维尔爬在地下亲我的脚。等把我挤兑到采取这个途径的时候，你们这帮人和我比起来就全要像是镀了金的两便士小钱298似的；我的英名就会像是万里无云的天空里的一轮满月，你们这些星星就会像是天上的残灰，光芒也就有针尖儿大，完全被我盖过去啦。要有半句是假的，今后就用不着相信高贵的人说的话了。所以还是给我公道的待遇吧，让立功的人往上升升吧。

约翰　你这么重，升不上去。

福斯塔夫　那么就光彩光彩吧。

约翰　你的肉皮太厚，也发不出光彩。

福斯塔夫　好殿下，反正得让我立下的功给我点好处，你叫它什么倒没有关系。

约翰　你的名字是柯维尔吗？

柯维尔　是，殿下。

约翰　你是个有名的叛徒啊，柯维尔。

福斯塔夫　结果让一个有名的忠臣给捉住了。

柯维尔　殿下，我不过是和率领我来的

贵人们一样；假使听我的计谋，

你这场胜仗就不会如此便宜。

福斯塔夫　那些贵人们要的是什么价钱，我不晓得；反正你这家伙心是够好的，白白就把自己让出来了，这点我得谢谢你。魏斯摩尔兰上。

约翰　怎么样，停止追击了吧？

魏斯摩尔兰　已经收兵了，不再赶尽杀绝。

约翰　把这柯维尔和他的一些党羽们

押送到约克去，在那里就地正法。

布伦，带他去，小心别让他逃了。（布及柯下）

现在，诸位，我们要快点回朝去，

我听说国王我父亲病得很厉害。

胜利的消息应该先让他知道，

伯爵，你先去告诉他，给他以安慰，

我们随后就可以从容地赶到。

福斯塔夫　殿下，我请你允许我回去时经过格劳斯特郡，还请你回到朝廷里替我多美言几句，我的好王爷。

约翰　再见吧，福斯塔夫，从我的地位出发，我将要称许你过于你应得的本分。（除福外，众人皆下）

福斯塔夫　要想称许我过于我应得的本分，你得有聪明的口才才行，净凭你那个公国是管不了多大的事的。说真的，这位年纪青青冷冰冰的孩子可不喜欢我；想叫他笑一笑都不容易。不过这也不稀奇，因为他根本不喝酒。这些稳重的孩子们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出息，因为淡而无味的饮料把他们的血都变得凉透了；再加上顿顿吃鱼，结果就害上了一种男性的经期失调，外带上贫血病；然后等他们结了婚，也只能生女儿。他们大多数都是些傻蛋和松包；要不是仗着酒把血液燃烧起来，我们有些人也会变成那样的。上好的白葡萄酒可以起双重的作用：先是冲到你脑子里，把包围着它的各种愚味迟钝的邪气都给你驱除了，使它变得开朗，敏锐，有创造性，充满了各种活泼、辉煌、可喜的形体；这些形体再通过声音——舌头——来一表达，就降生下来了，成为绝妙的言语。上好的白葡萄酒的第二个好处就是使血液暖起来。血原来是寒冷的，凝固的，使肝脏颜色苍白；这正是窝囊怯懦的标志。可是白葡萄酒就能把它暖起来，使它从内部一直跑到身体外面的各部分。它能把脸点亮了，就好像一把烽火，向“人”这个小王国的其余部分发出警报，使它们武装起来；于是身体里的生命力就好像京都附近的百姓平民，全都在他们的统帅“心灵”的呼召下会合起来；有这样雄厚的势力给他撑着，那“心灵”自然是什么勇敢的事都做得出来了。这种勇气就是从白葡萄酒来的。所以，要没有酒，精通武艺也是白费，因为非得要有酒，这种本事才能见诸行动；要没有酒，学问也不过就像是魔鬼看守着的一堆黄金299，酒来了才好像得到学位，从此学问就用上了。这就是为什么缘故哈利太子那么勇敢善战；因为他虽然从他父亲那儿天然传来一股冷血，可是他拿它就当干硬枯瘠不长庄稼的土地一样，用尽苦心地下肥料、保养、耕种，喝了不知多少白葡萄酒来灌溉它，归终他果然变得非常火热勇敢了。即使我有一千个儿子，我要教给他们的头一个世俗的道理就是禁绝一切淡薄的饮料，专心一志地喝酒。（巴道甫上）怎么样，巴道甫？

巴道甫　军队全部都遣散了，各自回家了。

福斯塔夫　让他们去吧。我回去要路过格劳斯特郡，在那儿我要去拜访罗伯·浅潭乡绅大爷。我已经把他在大拇指和二指中间揉搓得差不多了，不久就可以密封起来，万无一失。300来吧。（同下）

第四场　威斯敏斯特。耶路撒冷室

国王靠在椅中，众人抬上，克拉伦斯、格劳斯特二王子，倭立克及诸贵爵随上。

国王　诸位，如果上帝肯顺利地结束

这一番在我们门前流血的斗争，

我就要率领我们的青年，走上

更崇高的战场，为圣教拔刀作战。

舰队已经会齐了，军队征集了，

代理国事的都已经得到了任命。

一切都和我原来的意图符合；

现在我缺少的就是一点体力，

同时还要等这帮猖獗的叛徒

俯首认罪，听从王室的号令。

倭立克　在这两方面，我们深信陛下

不久都可以如愿。

国王　亨弗利，孩子，

你哥哥太子到哪儿去了？

格劳斯特　我想，父王，他是到温莎打猎去了。

国王　谁跟他同去的？

格劳斯特　我不知道，父王。

国王　他弟弟汤玛斯·克拉伦斯没跟他去吗？

格劳斯特　没有，父王，他现在就在这儿呢。

克拉伦斯　父王陛下有什么吩咐？

国王　完全是为了你好，汤玛斯·克拉伦斯。

你怎么不跟你哥哥太子在一起？

他爱你，可是你却疏远他，汤玛斯。

在所有兄弟当中，只有你是他

心里最喜欢的；如果你珍视这一点，

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肩负起

重大的责任，在他尊荣的地位

和其余兄弟中间调解说合。

因此不要疏远他，漠视他的爱，

表面上冷淡，不尊重他的意旨，

以至失去他对你善意的爱宠；

因为，如果顺着他，他会是宽大的。

他有怜悯的眼泪，柔和的同情心，

为帮助他人，肯张开慷慨的手掌；

不过，要把他惹恼了，他心肠是硬的

像冬季一样善变，又像是破晓时

冻结的风雪一样翻脸无情。

所以要当心地摸准他的脾气；

看到他心情倾向欢乐的时候，

不妨恭敬地指出他一些过错；

遇到他不高兴，先让他任意跳荡，

使他的火气像搁在滩上的鲸鱼，

自己去发泄净尽。记住这一点，

你就能成为你的朋友的庇护者，

像一根金箍把你的兄弟们束紧，

使亲人的血液汇合在一个桶里，

永远能保持不漏；尽管将来

随着时代的变化不可避免地

会搀入一些恶意中伤的毒品

有如火药或乌头草301一样猛烈。

克拉伦斯　我一定十分当心敬爱地顺从他。

国王　为什么你没有同他到温莎去，汤玛斯？

克拉伦斯　他今天不在那儿，他在伦敦吃中饭。

国王　有谁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不知道？

克拉伦斯　颇因斯，还有他那些经常的伙伴们。

国王　越是肥沃的土地越容易生野草。

他是我少年时代高贵的化身，

也让野草盖满了；所以我现在

要为我死去之后的情形悲痛。

当我想象我一旦和我的祖先们

长眠在一起，你们将会看到

如何荒唐的日子，败坏的年月，

我心里就不禁滴下点点血泪。

因为如果听任他胡作非为，

让少年放肆的脾气自由发作，

侈靡的天性和机会遭逢在一起，

唉呀，那时候他将会如何飞快地

扑向面临着他的危险和灭亡！

倭立克　宽大的主上，你这就把他看错了。

太子　爷和他那些伙伴们在一起

就像是学习外国语：既然要学会，

那么就连最脏的字眼也需要

弄清楚并且掌握；一旦懂得了，

就会知道它，嫌恶它，绝不会滥用；

这点陛下是了解的。因此，太子爷

等时机成熟了就会把他的同伴们

像粗话一样地抛开。回想起他们，

恰好供太子爷作为鉴戒和尺度，

使他能更好的衡量他人的行动，

把以往的过失转变成有利的优点。

国王　蜜蜂把蜂房建造在臭朽的死尸里，

怎么肯飞开呢？（魏斯摩尔兰上）

谁来了？魏斯摩尔兰？

魏斯摩尔兰　愿国王陛下健康，愿我所报告的

喜信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喜信！

约翰　王子向陛下吻手致敬。

牟伯莱、斯库普主教、海斯亭等人

都已经受到陛下法律的惩治。

再没有叛徒敢于拔剑猖狂，

和平已经把橄榄枝植遍全国。

至于这一场胜利是如何获得的，

一切详细的经过都写在这里，

等陛下有工夫可以慢慢阅看。

国王　啊，魏斯摩尔兰，你永远好像是

春寒将尽时来到的夏季的候鸟

为明朗的天气歌唱。（哈科特上）

又来消息了。

哈科特　愿上帝使陛下不受敌人的伤害；

他们要反对你，愿他们永远会如同

我向你报告的人们一样崩溃。

诺桑伯尔兰伯爵和巴道甫勋爵

率领着一支英国人和苏格兰人的大军，

已经被约克郡守将完全击败。302

详细的情况和战事进行的过程，

在这邮包里写得十分清楚。

国王　为什么这些好消息倒叫我不舒服？

难道命运总不能十全十美，

而喜信必须用丑恶的字体传达吗？

命运使健康的穷人永远有胃口，

可是不给他食物；对富人说来，

盛宴在眼前，胃口又被夺去了，

明明是应有尽有而不能享受。

这快乐的消息应该使我高兴，

但现在我两眼昏花了，头脑晕眩了，

唉呀，来近点，我实在非常不好过。

格劳斯特　别着急，陛下！

克拉伦斯　啊，尊贵的父王！

魏斯摩尔兰　至高的主上，振作一下，抬起头来。

倭立克　安心吧，王子们！你们大家都知道

陛下经常有这种晕厥的病症。

站开点，给他些空气，他就会好的。

克拉伦斯　不会，不会，他禁不起这样的痛苦。

经久不断的忧虑，神思疲劳，

已经把躯体磨损得十分薄脆，

生命都透露出来了，就快要突破了。

格劳斯特　百姓们也使我害怕303；他们常看到

无父自生的子女，崎形的怪胎；

季节改变了次序，仿佛在一年里

有些月份睡着了，因此被跳过去。

克拉伦斯　河水连涨了三次，中间不退落，

老辈的人们，一脑子旧日的掌故，

都说当年我们的曾祖父爱德华

病死前不久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倭立克　低声点讲话，王子们，国王醒来了。

格劳斯特　这中风的毛病一定会使他送命。

国王　请你们把我抬起来，从这里抬到

另一所房间里面去，千万要轻一点。（众人将国王抬至内台床上）

第五场　同上

国王　不要叫声音吵我，好心的朋友们，

除非有催人入睡的柔和的手指

肯给我疲倦的心魂轻轻奏乐。

倭立克　叫人在那间屋子里奏起乐来。

国王　把王冠替我放在这边枕头上。

克拉伦斯　他两眼凹陷，形状完全改变了。

倭立克　小声点，小声点。

太子上。

太子　谁看见克拉伦斯公爵了？

克拉伦斯　我在这儿，哥哥，心情非常沉重。

太子　怎么了，屋里下着雨304，外头倒没有？

父王怎么样？

格劳斯特　病得很厉害。

太子　他听见了好消息没有？

快告诉他吧。

格劳斯特　他听到之后病势越发恶化了。

太子　如果他生病是因为过分快乐，那么用不着吃药就可以好。

倭立克　王子们，别这样大声。太子爷，轻一点；

国王　陛下正打算好好睡觉。

克拉伦斯　我们到方才那间屋子里去吧。

倭立克　殿下是不是也和我们一块儿来？

太子　不，我要坐在这儿，看守着国王。（除太子外，众人皆下）

为什么这个讨厌的东西，王冠，

在这儿放着，和他同床共枕？

啊，光亮的烦恼，黄金的忧虑！

为了你，父王曾经在多少夜晚

不能合眼！陪着它一起安睡吧！

可是还赶不上头戴普通席帽的

打鼾一直到天明那样子舒服，

睡得没有他一半香。尊严的王位啊！

你使人感觉难过的时候就如同

火热的天里穿上华美的铠甲，

安全倒是安全了，可是烧得慌。

他嘴边有一根绒毛一动也不动；

他要是还有气，这根轻飘的羽毛

免不了要吹动。仁慈的主上！父王！

这回可真算睡熟了；这样的睡眠

曾把多少英国的国王从这个

黄金的圈子里解开。我要报答你，

只有用眼泪和沉重彻骨的悲哀，

这些是天性、敬爱和儿子的孝心，

一定会大量给你的，亲爱的父亲。

你要交付给我的是这顶王冠；

作为你地位和血统的直系继承者，

它应该传到我头上。且让我戴起来305，（戴上王冠）

上帝将守护它。即使全世界的力量

聚集在一只巨大的手臂里，也不能

夺去我承袭的荣誉；这是你给我的，

我也要照样子把它传递下去。（下）

国王　倭立克！格劳斯特！克拉伦斯！

倭立克及二王子上。

克拉伦斯　父王是叫我吗？

倭立克　陛下要做什么？是不是感觉好一点？

国王　你们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克拉伦斯　太子哥哥方才还在这儿，主上，

他说要坐在一边看守着你。

国王　威尔士亲王吗？他在哪儿？让我见见他。

他没有在这儿。

倭立克　这个门开着，他是从这儿出去的。

格劳斯特他没有打我们那间屋子经过。

国王　王冠呢？谁把它从我枕头上拿走了！

倭立克　我们出去的时候王冠还在这儿。

国王　那么是太子拿去了。去把他找来。

他难道那么性急，看到我睡着了，

就当我死了吗？

找他去，倭立克爵爷，叫他趁早来。（倭下）

他干这一手更让我病上加病，

简直是催我送命。孩子们，你们看，

你们就全是这样，一瞧见黄金，

很快地天性就变成悖逆了！

为了你们，那些傻瓜的父亲们

连觉也不睡，计算，操心，

把脑汁绞尽，把骨头都几乎压断；

为了你们，做父亲的连搜带括，

积累起大批脏臭的不义之财；

为了你们，他们还好心好意地

使你们学会读书和一身武艺；

就像是蜜蜂，从各式各样的花里，

采取芳香的精髓，

腿上带着，嘴里满含着甜蜜，

我们回到窝里来；和蜜蜂一样，

卖尽了力气就叫人弄死。做父亲的

创下家业，临死了就吃这苦头。（倭立克上）

那孩子在哪儿呢？难道忍一忍让死亡

帮他把我处置了都等不及吗？

倭立克　主上，我是在隔壁那间屋子里

找到太子的。他一脸孝顺的眼泪，

带着如此动人的悲痛的表情，

即使嗜血如命的暴君看见他，

也一定会用善良的泪水来冲洗

手里的屠刀。他立刻就要来了。

国王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王冠拿走呢？（太子擎王冠上）

看，他来了。到我这儿来，哈利。

请你们先退下，让我们两个人谈谈。（除国王及太子外均下）

太子　我当是再也不能听见你讲话了。

国王　是你的希望使得你有这种想法。

我待得太久了，哈利，使你厌烦了。

难道你是这样子急于要占据

我空虚的宝座，以至时机未成熟，

就先要披戴起我的服饰吗？傻孩子啊，

你追求的地位是会把你压倒的。

还是等等吧。我的尊荣像乌云，

仅仅被一丝微风抵住，很快地

就要散落；我的白昼昏暗了。

你所窃取的只要过几个钟头

就可以不费心机地得到。临死时，

你更加证实我生前对你的判断。

你的生活本来就说明你不爱我，

现在你还要我死得更死心塌地。

在你的思想里隐藏着一千把尖刀

是你在铁石的心上磨得锋快的，

准备来对付我这半小时的光阴。

咳，你连这半小时都不肯给我吗？

那么就去吧，亲手去掘我的坟墓吧！

让快乐的钟声对你的耳朵宣告

你加冕的喜讯，不要提我的死亡；

让应该在我灵前挥洒的眼泪

都变成涂在你头上滴滴的香膏；

让我和遗忘的尘土去混在一起，

把给你生命的人交还给蛆虫；

把我的官吏们撤职吧，把法令破坏吧，

因为到现在还要讲什么体统呢？

亨利　五世加冕了。得意吧，浮华！

没落吧，君主的尊严！贤明的臣僚们，

滚开吧！现在英国宫廷要收集

从各地来到的游手好闲的家伙们！

现在，邻国啊，清洗你们的渣滓吧！

你们那儿有没有咒骂，酗酒，跳舞，

整夜地狂欢，抢劫，杀人的流氓，

专讲究用新的方法为非作恶？

放心吧，他不会再来麻烦你们了。

英国会加倍地醉心于他的罪行，

英国会给他官职，荣誉，权势；

因为第五个亨利会把牵制着

奢淫的嘴套解开；这条野狗

将要在良民的身上磨牙吮血。

我这可怜的内战不休的王国啊！

如果我尽力都不能防止作乱，

尽力捣乱会落到怎样的地步呢？

啊，你将要再一度变成荒野，

供你旧日的居民——豺狼们——遨游！306

太子　啊，饶恕我，父王！要不是我的泪

使得我不能发言，等不到听你

悲伤地讲到这个地步的时候，

我早会把你这一番痛切诚恳的

申斥打断了。你的王冠在这儿，

愿那永生头戴王冠的上帝

使你能长久戴着它！我企望获得它，

只因为它代表你的荣誉和威名；

如果有半分私意，现在我真诚的

儿子的孝心教导我跪在这里，

愿我就匍匐着永远不再起来。

上帝可以作见证，当我进来

发现陛下仿佛是断了气的时候，

我的心真是冷透了！如果是伪装，

愿我就在这荒唐的现状下死去，

使我不能活着对惊讶的世人们

实现我原定的改邪归正的计划。

我进来探望你，认为你已经死了，

我自己，主上，也几乎悲痛地死去，

当时我就拿王冠作为是有知觉的，

这样子责骂它：“正是你带来的忧虑

逐渐把我父王的躯体侵蚀了。

你，说是最好的，其实是最坏的黄金！

其它的都比你更珍贵，尽管质量差，

化炼成药水还可以益寿延年；307

而你呢？最精美，最受人看重，歆羡；

反倒把主人吞食了。”父王陛下，

我这样谴责它，把它戴到我头上，

拿它当作是一个当着我的面

害死我父亲的敌人，我作为忠诚的

继承者，要和它好好地算算这笔账。

假使这样作我心里感觉欣喜，

或者让骄傲冲昏了我的头脑，

假使我真有悖逆虚荣的想法，

对于接受这象征着威权的王冠，

有一丝半点欢迎的心思的话，

愿上帝使我永不能把它戴起，

叫我永远做一个最卑微的臣子，

看到王冠时只配震惊地跪倒。

国王　啊，我的孩子！

是上帝启示你把这顶王冠拿走的，

就为了好使你作这番动听的辩解，

更加赢得你父亲对你的爱情。

到这儿来，哈利，坐在我的床边上；

听取恐怕是我这一生中末一次

吐露的指示。天晓得，我的孩子，

我是用如何迂曲诡诈的手段

得到这顶王冠的。我自己很知道

它在我头上惹起了多大麻烦。

传给你之后，风波可能会少一点，

群众的意见会好些，更显得合法；

因为在攫夺它时沾染的污点

都和我一齐埋葬了。在旁人眼里看，

我是用暴力抢到的这种尊荣；

同时，我一天活着，总会有许多人

责备我得意之后，忘恩负义；

因此经常会酿成纷争和流血，

危害这名义上的和平。这些威胁，

如你所见到的，都被我冒险打退了，

事实上我的统治就完全像一场

专门演杀打的武戏。我死去之后，

调子就不同了。在我是非法获得的，

传到你手里就比较光明正大，

因为你是直系地继承这王冠。

不过，你站的地位虽然说比我稳，

也还是不够坚定：怨愤还没有平；

我那班朋友，你也要做朋友看待的，

毒刺和牙齿都不过新近才拔掉；

我当初得势是假借他们的奸谋，

所以完全有理由害怕他们会

重新废掉我；为了避免这一点，

我剪除了他们；现在还在打算

把其中许多人带到圣地去作战，

免得休息和无事可做使他们

死盯着我这个王位。所以，哈利，

你的策略应该是用国外纠纷

吸引浮动的人心，远离开本国

进行些活动来消除旧日的记忆。

我还有话讲，但是我的肺太弱了，

完全不给我开口说话的力景。

我怎样得到这王冠的，愿上帝宽恕！

同时愿你能和平地把它保住！

太子　慈爱的父王，

你得到这王冠，戴起它，又把它给了我；

因此我的占有权非常分明：

我要保护它，用尽我最大的努力，

全世界也不能动摇我的权利。

约翰·兰开斯脱王子及倭立克上。

国王　看啊，我孩子约翰·兰开斯脱来了。

约翰　愿父王能享受健康、和平和快乐。

国王　你给我带来了快乐和和平，约翰，

可是健康从我这枯弱的躯干里

早驾起年轻的翅膀飞走了。看见你，

我在这世上的事务也正好结束。

倭立克伯爵在哪儿？

太子　倭立克伯爵！

国王　刚才我晕倒在里面的那间屋子

有没有什么自己独特的名称？

倭立克　尊贵的主上，那屋子叫耶路撒冷308。

国王　赞美上帝，我就该在那里命终。

许多年以前有人曾对我预言过：

我只有在耶路撒冷才会死亡；

我错误地认为那指的就是圣地。

把我抬去躺下吧！到那个房间，

在那个耶路撒冷让哈利长眠。（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　格劳斯特郡。浅潭住宅

浅潭、福斯塔夫、巴道甫及小童上。

浅潭　凭公鸡和馅饼309起誓，爵士，你今晚上绝不能走。喂，台维，听着！

福斯塔夫　我实在得请你放我走，罗伯·浅潭先生。

浅潭　我不能放你走；你要走可不行；要走是谈不到的；你怎么说要走也不管事；你要走可不行。喂，台维！

台维上。

台维　来了，老爷。

浅潭　台维，台维，台维，台维，等我想想，台维；等我想想，台维；等我想想。对了，厨子威廉，叫他到这儿来。约翰爵士，你要走可不行。

台维　啊，老爷，是这么回事：那几张传票没法送，还有，老爷，我们要不要在田边的空地上种点小麦？

浅潭　种点赤小麦吧，台维。可是讲起厨子威廉；家里没有小鸽子吃吗？

台维　有，老爷。这是铁匠的账单，给马打掌，还有打犁头的钱。

浅潭　算算多少钱，给他吧。约翰爵士，你要走可不行。

台维　还有，老爷，我们家那吊桶得安一节新链子了。另外，老爷，威廉那天在辛克莱市集上把一个口袋给丢了，你要不要扣他一点工钱？

浅潭　那是要让他赔的。来几只鸽子吃吧，台维；再来他一对短腿的母鸡，一大块羊肉，另外再随便想几样什么小巧玲珑的可口的菜。去告诉厨子威廉吧。

台维　这位军爷要在这儿过夜吗，老爷？

浅潭　不错，台维，我要好好招待招待他。宫廷里有个朋友比钱包里有大洋还管事。你也好好招待招待他手下的人，台维；因为他们全是些地道的光棍，说不定一转背就咬你一口。

台维　他们自己要转过背来看看，挨咬倒挨够了。你没看见他们衣服的那份恶心劲儿呢！310

浅潭　你这话说得真俏皮，台维。快去办事吧，台维。

台维　我还要求求你，老爷，在翁考特的威廉·维则和山那头的克利门·波克斯两人打的那场官司里多照应照应维则。

浅潭　我接到好些人的控诉，台维，都是说这维则的。这维则，照我所知道的，简直就是个地道的光棍。

台维　我承认你老爷说的话：他是个地道的光棍，老爷；可是，上帝在上，老爷，一个光棍要是有他朋友给他说几句话，也应该得到点照应啊。一个老实的良民，老爷，自己就能替自己说话；可是一个光棍就不能。我尽心尽意地服侍你老爷，说来也有八年了；要是在一个季度311里就有那么一两次想帮帮一个光棍压倒老实的良民都作不到的话，那就表示老爷你不大把我看在眼里了。你说的那光棍是我的知心朋友，老爷。所以，我求老爷啦，多照应照应他吧。

浅潭　好了，我答应你不能错待他。看看有什么事要照料的。（台维下）你上哪儿去了，约翰爵士？来吧，来吧，来吧，把你靴子脱了。把你的手给我，巴道甫老弟。

巴道甫　我很愉快又能见到大人。

浅潭　我真心真意地感谢你，好巴道甫老弟。（对小童）欢迎你来，大个子。来吧，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先走一步，好罗伯·浅潭先生，我随后就来。（浅潭下）巴道甫，照料一下我们的马。（巴道甫及小童下）这位浅潭先生瘦得活像根隐士拄的拐棍，上头添了一把胡子；就是把我锯成小片，也足可以顶得上像他这样的四五十个。他的下人们脾气和他简直就是一式一样，这真是奇妙至极。他们看他看惯了，结果一举一动就好像是愚蠢的法官；他呢，跟他们来往久了，也就变成一个带法官味儿的用人。两方面的脾气，由于成天到晚混在一起，已经紧密地结合起来了，就像是一群野鸭子似的，往哪儿飞都是成群结队的。假如我有事要求这位浅潭先生，我就先向他的下人们讨好，说他们跟他们的主人是如何地亲近；假如我有事要求他的下人们，就先恭维这位浅潭先生，说谁的仆人也没有他的那么听使唤。这点是千真万确的，智慧老成的举动和粗鲁无知的派头都是可以感染的，就好像有些病可以你传给我，我传给你。所以一个人老跟哪些人处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值得当心的事。就从这位浅潭身上，我管保能找出足够的笑料来使哈利王子不停地笑，一直到时行的衣裳换了六种花样312；也就是说等于四个法院开庭的季度，或者两场官司的时间；而且笑起来还讲究中间不带休庭放假的。啊，碰见这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来不懂得什么叫腰酸背痛；你只要对他撒谎的时候发下点无足轻重的誓，或者给他讲笑话的时候装出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就不定把他逗得什么样子呢！啊，你看吧，他准会笑得脸上满是皱纹，就跟一件没有好好折叠起来的湿淋淋的外衣似的。

浅潭（自内）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来了，浅潭先生；我来了，浅潭先生。（下）

第二场　威斯敏斯特。王宫

倭立克及大法官自左右门上，相遇。

倭立克　怎么样，大法官大人？你要到哪儿去？

大法官　国王怎么样？

倭立克　很好，他的忧虑算全部结束了。

大法官　我希望——没死吧。

倭立克　他已经离开这世界，

对我们说来，他是不再活着了。

大法官　但愿先王也把我一起带走。

他活的时候，我对他尽忠的服务，

现在免不了会使我受到伤害。

倭立克　不错，我也想新王是不喜欢你的。

大法官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已经有充分的

心理准备来迎接变更的局势；

不管未来的面目是如何可怕，

也不会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坏。

约翰、克拉伦斯、格劳斯特、魏斯摩尔兰及余人上。

倭立克　这些是死去的哈利的悲痛的后裔。

啊，如果活着的哈利能够像

这三位王子当中最坏的一个，

多少贵人就能够保持住地位，

不至于要向下贱的人们屈膝了！

大法官　上帝啊，我看这回要天翻地覆了。

约翰　早上好，倭立克伯爵，早上好。

克拉伦斯、格劳斯特　早上好，伯爵。

约翰　我们好像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倭立克　知道是知道的，只是我们的话题

太过于悲痛了，使我们不忍细讲。

约翰　愿那使我们悲痛的人得到安息。

大法官　愿我们能安息，免得更加悲痛。

格劳斯特啊，大人，你确是失去了一位好朋友，

我敢发誓你这副伤心的面容

不是借来应景的，而是你自己的。

约翰　虽然说谁都摸不清国王的态度，

你所能期望的待遇无疑最冷淡。

我为你难过；但愿情况不如此。

克拉伦斯　是啊，你现在得奉承福斯塔夫爵士了；

这是与你的本性格格不入的。

大法官　王爷们，我作的事情是理直气壮的，

出自我本人无所偏倚的良心；

你们永不会看见我低声下气

去祈求一丝半心半意的宽恕。

如果真理和忠诚不能帮助我，

我宁可杀身去追随地下的先王，

告诉他是谁驱使我来和他作伴。

倭立克　太子来了。

太子及布伦上。

大法官　早安，愿上帝保佑陛下。

太子　这尊号，像一件华丽的新衣，披上去

真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舒服。

兄弟们，你们的悲哀里混杂着恐惧。

这是英国，不是土耳其宫廷；

不是阿木拉313继承另一个阿木拉，

是哈利继承哈利。可是，悲哀吧，

说实话，兄弟们，悲哀对你们很相称，

你们表现的悲痛是如此动人，

我只有沉默地仿效你们的榜样，

在心里陪你们伤悼。是啊，悲哀吧。

不过，好兄弟，也不要悲哀得过分，

要记住这不幸是我们大家分担的。

至于我，我发誓你们可以放心，

我将同时做你们的父亲和兄长，

把友爱给我，让我来代你们操劳。

为死去的哈利哭泣吧，我也要同样做；

但哈利还活着，他将把这些眼泪

转化成同样数目的欢乐的时辰。

诸王子　这正是我们对陛下所抱的期望。

太子　你们都奇怪地望着我。（向大法官）你尤其是这样；

我想你多半认为我不喜欢你。

大法官　我认为，如果按照公平的判断，

陛下并没有正确的理由要恨我。

太子　没有？

一个像我这样地位尊荣的王子，

怎么能忘记你给我的莫大侮辱？

好嘛！把英国太子连申斥带责骂，

最后粗暴地关到监狱里，这像话吗？

这种事能在忘河314里洗清忘掉吗？

大法官　那时候我是作为你父亲的代理人，

我身上体现着他的权力的形象；

然而，当我在执行他的法律，

忙于维持国家的治安的时候，

殿下你竟然忘记了我的地位，

忘记了法律公理的威严和力量，

忘记了我所代表的国王的形象，

在我审判的官座上公然殴打我；

我这才把你当作你父亲的罪人，

大胆地运用我所掌握的职权，

把你囚禁了。如果这事情做错了，

好吧，现在你已经戴上御冕，

你愿意有一个藐视法纪的儿子吗？

任他把公理从堂堂的高座上揪下来？

阻挠司法的进程，使卫护你的

和平和安全的利剑失去锋锐？

这还不算，还藐视你君王的形象，

把他人代你做的事当作玩笑？

请陛下问一问自己，设身处地，

你作为父亲，有这样一个儿子，

听到你君主的尊严这样被亵渎，

看到你神圣的法律这样被轻视，

眼看着自己让儿子这样侮慢；

然后想象我，从你的地位出发，

代表你给你儿子以温和的制裁——

这样冷静地想想，再给我判决吧。

你既是国王，以你的身份讲一下，

我作的有哪点不合我的地位、

我的官职或者我主上的威权。

太子　说得对，法官，你的话入情入理，

因此这天平和宝剑还归你拿着吧。

我希望你的盛德能日益增长，

直到你有一天看见我的儿子

像我一样冒犯你，然后屈服。

那时候我就能像先王一样说道：

“我实在很幸运，有这样忠直的官吏，

敢对我儿子施行正义的制裁；

尤其幸运是又有这样的儿子，

肯把他尊崇的地位放在一边，

听法律处理。”你当初曾把我抓起来，

所以我现在命令你抓在手里

你一向携带在身边的无瑕的宝剑；

但是有这样的了解：在运用它时，

你须像当年对我一样的勇敢，

一样的大公无私。我伸手给你。

我年纪还轻，你将要做我的严父，

我的声音将依从你的提示，

我将低头使我自己的意图

符合你久经事变的老练的指导。

同时，诸位兄弟们，请你们相信我：

不妨想象，我父亲是荒唐地下世了，

因为我旧日的脾气已随他埋葬，

而他严正的性格留下在我身上。

我将要使世人对我的期待落空，

推翻人们的预计，把那些依照

表面行为判断我的风言风语

一概消除。我的血液像潮水，

过去一向是放纵地喧哗汹涌；

现在要改变方向，退回到大海里，

今后，和海洋的巨浪汇合在一起，

它的流动将显得正大而庄严。

我现在就要召集最高的议会，

还要选一些贤明的大臣做顾问，

使我们庞大的政府机构能够和

治理得最好的国家并驾齐驱；

使我能有机会研究并且熟悉

战争，和平，或二者并存的状态。

你，老人家，将是其中的骨干。

加冕礼举行之后，我方才说了，

我打算亲自去会见朝廷百官。

只要上帝协助我良好的愿望，

我一定不让王公贵族们有理由

对我的统治不满或咒诅不休。（同下）

第三场　格劳斯特郡。浅潭住宅果园内

福斯塔夫、浅潭、闷宫、巴道甫、小童及台维上。

浅潭　不，我非要你看看我的果园不可。我们可以坐在凉亭里面吃一颗我自己接种的去年的苹果，再外加一碟香菜子什么的。来，闷宫亲家。完事我们就该睡觉了。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你这住宅真够漂亮的，真够阔的。

浅潭　寒伧得很，寒伧得很，寒伧得很；我们全是些穷叫化子，全是些穷叫化子，约翰爵士。嘿，空气不错。摆桌吧，台维；摆桌吧，台维；行，这样很好，台维。

福斯塔夫　你有这么个台维倒是很得力的；家里的事，地里的事，他全管。

浅潭　他是个好用人，是个好用人，是个很好的用人，约翰爵士。天啊，我吃晚饭的时候酒喝多了。是个好用人。请坐吧，请坐吧；来，亲家315。

闷宫　啊，伙计316，他开言道：我们要（唱）

什么也不干，逍遥自在，

赞美上帝这年头不坏；

肉卖得便宜317，娘儿们可爱，

小伙子到处玩得痛快，

好开心，

一天到晚好开心。

福斯塔夫　你兴致不错！好闷宫先生，就冲这个，待会儿我就得敬你一杯。

浅潭　给巴道甫先生倒点洒，台维。

台维（向巴）大哥，请坐，我这就来陪你；好大哥，请坐。

小弟，好小弟，你也请坐。别客气啊！肉虽然不够，酒可有的是；你们就多包涵一点吧，主要是我们这片心。（下）

浅潭　别拘束啊，玩个痛快，巴道甫先生；还有你，我的小军人，你也玩个痛快。

闷宫（唱）

玩个痛快吧，有太太管我，

女人们个个全不好惹。

酒喝得痛快，把胡子一抹，

欢迎，快乐的悔罪节。

好痛快来好痛快。

福斯塔夫　我真没想到闷宫先生玩起来能这么起劲。

闷宫　谁，我吗？我以前也撒开玩过那么一两回。

台维上。

台维（向巴）给你端来了一盘厚皮苹果。

浅潭　台维！

台维　老爷，我这就来了。（向巴）来一杯酒吧，大哥。

闷宫（唱）

来一杯酒吧，又冲又香，

为你喝下去，我的姑娘。

心里头快乐活得长——啊。

福斯塔夫　好呀，闷宫先生！

闷宫　我们要想玩个痛快，现在正是晚上最好的时候。

福斯塔夫　祝你健康长寿，闷宫先生。

闷宫（唱）

倒满了酒杯，递给我，

我的量没底儿，多少都敢喝。

浅潭　巴道甫老兄，欢迎。你要是要什么，可别不说话啊，不然自己吃亏。欢迎，我的小贼孩子，真真正正的欢迎，不是白说。我来为巴道甫先生和伦敦那边所有的好汉们喝一杯。

台维　我就希望在没死以前能去伦敦逛一次。

巴道甫　要是咱们能在那儿见着，台维——

浅潭　好呀！那还不在一块儿干他四两酒吗？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巴道甫先生？

巴道甫　没错，先生，拿论斤的大壶喝。

浅潭　上帝在上，这我得谢谢你。这小子看见你准就不放了，我可以担保。他不会给你丢面子，他生来会交朋友。

巴道甫　我也不会放他的，先生。

浅潭　是啊，这话说得简直有国王的派头。别客气，痛快地玩吧。（敲门声）看看门口是谁，喂！谁在敲门？（台维下，闷宫向福敬酒）

福斯塔夫　好嘛，你这才算对得起我。

闷宫（唱）

对得起人，

封我做将军，

撒明哥318。

是这么着不是？

福斯塔夫　是这么着，一点也不错。

闷宫　是这么着吧？哼，你们还得说老头子也有两下子。

台维上。

台维　回大爷话，有一位火枪从宫里带信来了。

福斯塔夫　从宫里来的！叫他进来。（火枪上）怎么样，火枪？火枪约翰爵士，上帝保佑你。

福斯塔夫　哪一阵风把你给吹到这儿来了，火枪？

火枪　吹我来的不是净干坏事不干好事的歪风。亲爱的骑士，你现在算得上是这个国家的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

闷宫　凭圣母起誓，他个子是不算小，可是还比不上巴森村子那个庄稼汉名叫鼓肚子319的。

火枪　鼓肚子？

我叫你咽下肚去，下贱的松包！320

约翰　爵士，我是你朋友，火枪，

马不停蹄地忙忙赶到这里，

带给你好信，无上幸福的快乐，

黄金的未来，欢欣可贵的消息。

福斯塔夫　那么我请你把它老老实实地像平常人似的讲出来吧！

火枪　去他妈的，平常人，不值一文的家伙们，

我讲的乃是非洲和黄金的欢乐。

福斯塔夫　下贱的亚述骑士啊，有什么消息？

来对考菲秋国王321细讲一番。

闷宫（唱）

罗宾汉，约翰和红衣322。

火枪　吃粪的野狗要和诗神们斗斗吗？

传达好消息要受到扰乱吗？

好吧，火枪，让你的脑筋起火吧！

浅潭　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的来历。

火枪　是吗？那该你倒霉。

浅潭　请你原谅我，先生。如果，先生，你是从宫里带了什么信来，我认为只有两个办法：或者说出来，或者憋着不说。我自己，先生，也在国王驾下有那么一官半职。

火枪　哪个国王，怯大兵？要命就快讲。

浅潭　哈利国王。

火枪　哈利第四是第五？

浅潭　哈利第四。

火枪　去你妈的那点官职！

约翰　爵士，你的娃娃做国王了。

如果火枪撒谎，这么着，拿我当

吹牛的西班牙人，给我榧子吃。

福斯塔夫　怎么着，老王死了吗？

火枪　僵得像门上的钉子，我说的没有错。

福斯塔夫　快点，巴道甫，把我的马备好。罗伯·浅潭先生，你说吧，要国家里任什么官职地位，全算归你啦。火枪，我这回准给你枪膛里装上双份的荣誉。

巴道甫　咳，这回可算走运了！

现在要封我作骑士，我都不干。

火枪　怎么样？我带来的消息不错吧？

福斯塔夫　把闷宫先生抬到床上去。浅潭先生，浅潭爵爷——你要作什么全可以；我现在就是幸运大神的总管。把靴子穿起来，我们得整夜赶路。啊，亲爱的火枪！快走吧，巴道甫！（巴下）来，火枪，再给我仔细讲讲。另外，想想你自己要什么好处。快穿起靴子来，快穿起靴子来，浅潭先生！我知道这位年青的国王准是想我都快想死了。管他什么人的马，我们抢来就骑，没关系；英国法律现在就得听我指挥。那些当初跟我做朋友的可以得意了！那位大法官等着受罪吧！

火枪　让凶恶的饥鹰琢食他的脏腑吧！

“大好的日子过去了。”有些人这么说；

我们的就在眼前，好不快活！（同下）

第四场　伦数。街道上

衙役数人，拉老板娘桂嫂及桃儿·贴席上。

桂嫂　我偏不，你这地道的奴才。我宁可上帝叫我死在这儿，好叫你也绞死偿命。你把我肩膀这儿的骨头都揪断了。

衙役甲　巡官们把她交给我了，我敢保她这回可以饱饱地吃一顿鞭子。近来为了她的缘故，出了一两条人命。

桃儿　狗腿子，狗腿子，你完全是胡说。去你的吧，听我告诉你，你这黄脸膛的混账，我肚子里的小孩要是流产了，那罪过就比打你自己的亲妈还要重，你这白纸脸的奴才。

桂嫂　主啊，约翰爵士要来就好了！他要在这儿，说不定就得让谁头破血流。但愿上帝让她肚子里的娃娃能流产！323

衙役甲　要是流产了，你就又得揣起一打枕头324来了；这会儿你不过才揣起十一个。来吧，我命令你们俩全跟我来。谁让你们跟火枪合伙打人来着？那人让你们打死了。

桃儿　我告诉你，你这香炉盖上的瘦妖精325，就冲这件事我得叫你狠狠地挨揍。你这青皮的混蛋，你这快饿死了的臭教养官，你要不挨楱，我从今天起就不穿短裙子了。

衙役甲　来吧，来吧，你这母夜叉，来吧。

桂嫂　啊，上帝，正义竟然把暴力给压倒了！326咳，算了，现在受着点，以后有好日子。

桃儿　来，你这混蛋，来，带我见法官去。

桂嫂　是啊，来，你这没吃饱的猎狗。

桃儿　僵尸老爷，骷髅老爷！

桂嫂　你这小原子327，你！

桃儿　来吧，你这瘦猴，你这混账。

衙役甲　好吧。（同下）

第五场　威斯敏斯特寺院附近广场

仆役二人上，铺芦草328。

仆役甲　再来点芦草，再来点芦草。

仆役乙　喇叭已经吹了两次了329。

仆役甲　等他们加冕礼举行完就得两点多了。快着点吧，快着点吧。（二仆役下）

喇叭声。国王及诸大臣随从列队上，横过舞台，进入寺院；福斯塔夫、浅潭、火枪、巴道甫、小童上。

福斯塔夫　就在我身边站着，罗伯·浅潭先生，我要让国王给你赏赏脸。待会儿他过来的时候，我跟他飞一个眼，你等着瞧吧，看他对我的那份表情。

火枪　愿上帝保佑你的心肺，我的好骑士。

福斯塔夫　到这边来，火枪，在我后头站着。（向浅）唉呀，要是我来得及做几套新号衣，我找你借的那一千镑就有地方花了。不过，没关系，这份难看的样子更好，从这儿可以看出来我是多么急着想见他。

浅潭　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可以看出我对他真正的感情——

浅潭　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我的一片忠心——

浅潭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就仿佛是白天黑夜地骑马赶来；没工夫考虑，没工夫仔细想，连换衣服都急得不耐烦——

浅潭　这样最好，没错。

福斯塔夫　就这么站在这儿，满身路上的灰土，一脸大汗，等着想见他；什么全不想了，把一切事情都忘在一边了，就仿佛是除了要见他以外，没有别的事要作一样。

火枪　正是所谓“不改其度”，因为我们是“昼夜匪懈，以事一人”。正是一切的一切，反正是这样。

浅潭　一点也不错。

火枪　我的好骑士，我要使你动肝火，

使你大发雷霆。

你的桃儿，你高贵的心中敬仰的海伦330，

现在被卑下地囚禁在恶臭的狱里，

被人用

最下贱肮脏的毒手剥夺了自由。

从乌黑的洞穴里唤起复仇女神和她的怪蛇331来吧，

桃儿　关起来了；火枪说的是实话。

福斯塔夫　我会把她放出来。（内欢呼声、喇叭声）

火枪　海涛在汹涌，呜呜的号角齐鸣。

国王　头戴王冠，与大法官及诸随从上。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你，哈尔王，我尊贵的哈尔。

火枪　皇天卫护你，英名远扬的小鬼。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

国王　大法官，你去和那个妄人讲话。

大法官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吗？

福斯塔夫　我的王！我的神！我和你讲话哪，心肝！

国王　我不认识你，老头子，去跪下祈祷吧！

头发都白了，做小丑多么难堪！

我很久以来梦见过这样一个人：

吃得滚圆的，上年纪，满嘴脏话；

可是，醒来了，我自己憎恶我的梦。

以后把身体缩小点，多加点德行吧；

别狼吞虎咽了，要知道坟墓为你

张着嘴，比任何别人要阔大三倍。

不要用愚蠢无聊的笑话回答我，

别妄想以为我还和旧日一样。

上帝晓得，全世界也将要看到

我已经抛弃了我自己过去的为人，

同样我也要抛弃我那些伴侣。

等到你听说我又和往日一样了，

你可以来找我，再和往日一样地

作为我荒唐行为的导师和策动者。

不过，在那天以前，我要放逐你，

像放逐其他诱惑我的人一样：

来到离我十里内就是死罪。

我将要发给你们生活的费用，

免得没有钱驱使你们去作恶。

等到我听说你们都改过自新了，

我将要考虑你们的能力和特长，

再提拔你们。大法官，这责任交给你，

照我的旨意执行，不得违误。

前进！（国王及随从诸人下）

福斯塔夫　浅潭先生，我还欠你一千镑呢332。

浅潭　是啊，不错，约翰爵士；我请求你把钱还我，让我带回家去吧！

福斯塔夫　这是怎么说的呢，浅潭先生？你别因为这桩事丧气，待会儿他准就私下派人来找我。你得明白，他在众人眼前不得不装得这样一本正经。别为你的升官担忧，结果你准还会倚仗我的力量成为一个大人物。

浅潭　我实在看不出我怎么还能成为一个大人物，除非你把你那件紧身上衣给我穿，里面还得塞些稻草。我求你啦，好约翰爵士，还给我那一千镑的一半——五百镑吧。

福斯塔夫　先生，我说话绝对算数；你刚才听见的那套话不过是一种烟幕。

浅潭　我恐怕你就会熏死在这烟幕里面，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烟熏不死人，怕什么？333走，跟我吃饭去。来，火枪副官；来，巴道甫。等会儿晚上他准就叫人来找我。

大法官、约翰王子及诸警官上。

大法官　把约翰·福斯塔夫送到弗里特监狱去；

他这些伙伴也都一齐抓走。

福斯塔夫　大人，大人——

大法官　我现在没工夫说话，等会儿再听你讲。

把他们带走。

火枪　今朝不得志，风云尚可期。（除约翰王子及大法官外均下）

约翰　我很赞成国王这公正的办法。

他的意思是要他旧日的同伴们

每人都能够得到优厚的待遇；

可是在他们的行为还没有变得

正当和守法以前，一概都放逐。

大法官　结果真做到了。

约翰　国王已经召集议会了，大法官。

大法官　是啊。

约翰　我敢打赌，在今年年底以前，

我们将要把内战的刀剑和火焰

直带到法国去334。我听见一只鸟这样唱，

它的歌曲，据我看，国王很欣赏。

来吧，一块走好吗？（同下）

收场白335

首先，我害怕；然后，我敬礼；最后，我致辞。

我害怕的是你们会觉得厌烦；我敬礼因为是我的本分；我致辞是请你们诸位多原谅。如果你们以为现在会听到一套绝妙的辞令，那你们可要了我的命了；因为这篇讲词是我自己作的，我自己无论讲什么恐怕都应了那句话：自作自受。可是，闲话少说，让我豁出去试一次。你们要知道——事实上你们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不久以前我在这儿出现过一次，给一出不受欢迎的戏336收场，那时候我要求你们大家多包涵，答应你们下回另编一出好的。我原来想就拿这出戏抵账了；要是它像一笔不顺利的海外投资，回家一算赔了钱了，那么我就破产了；而你们呢，我这班好心的债权人，也就吃了亏了。我当初答应你们还要在这儿出现，现在我既然在这儿，就只好挺身听你们诸位处置337；诸位要抬抬贵手，我就先拿这出戏算还一部分，然后，跟大多数借钱的人一样，口头上再作下无穷无尽的保证。

如果我的舌头不能说动你们饶了我，好不好请你们命令我用一下我的两条腿呢？不过跳一场舞就把账赖掉了338，这种还账的方式也未免太轻而易举了。可是一片好心是什么人都不会挑剔的，我也就希望诸位领受我这片心。在场的小姐太太们已经都宽恕我了，如果先生们还不肯，那就表示先生们和小姐太太们意见不同；在我们这种上流社会里，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请你们允许我最后再说几句话。如果诸位的口味对肥肉还没有腻的话，我们这位微不足道的作者就打算把这故事再继续下去，让约翰爵士还在里面串演，另外还叫一位美貌的法国公主凯瑟琳339出场，使大家开心；据我所知道的，福斯塔夫最后要出一身大汗而死去340；除非是你们诸位现在就对他没有好感，那他当然就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因为欧尔卡苏是殉教死的，我们演的不是他。我舌头说累了，等我腿也跳累了，我就要敬祝诸位夜安而告辞了。现在我在诸位面前跪倒——可是，你们以为我要做什么呢？原来是为女王陛下祈祷。341

附：关于版本和译文的说明

（一）“亨利四世上篇”的标准版本是1598年出版的四开本。据现代学者的考证，这个本子是最接近莎士比亚原稿的，仅仅在散文和诗的混乱排列，误字和若干舞台说明方面，需要参照后来的版本作一些改动。“下篇”有两个来源：较早的是1600年的第一四开本，但是这个版本有好几处遭到了检查官严厉的删减（共约一百七十行），这些删减的部分就需要依据1623年的第一对开本。“下篇”的问题较多，有些现在还没有得到定论。译文参考的现代版本主要有以下几种：戴吞注本（K.Deighton，1927，初版于1893）；考尔和摩根编订的亚屯版（R.P.Cowl, A.E.Morgan，“上篇”1925，初版于1914；“下篇”1923）；契垂治全集一卷本（G.L.Kittredge，1936，又“上篇”加注单行本，1940）；杜佛·威尔逊编订的新剑桥版（J.Dover Wilson，1946）；法琴编订的四卷本（Herbert Farjeon，1953年新版，依据对开本，附四开本异文）；西松全集一卷本（C.J.Sisson，1954）及海明威编订的集注本“上篇”（S.B.Hemingway，1936；“下篇”未见，仅自他书转引）。现代莎士比亚版本学发展的情况，使机械地根据一个版本成为不可能，因此译者除了对以上诸家版本加以综合取舍之外，还采纳了一些较新的考证和研究成果。这些在注释里都有说明。

（二）古四开本和第一对开本里只有极少的舞台说明，但由于这些少数说明可能出自莎士比亚亲笔或者至少有助于了解当时上演的情况，所以它们应该得到尊重。十八世纪以来的编订者开始逐幕逐场标明地点，并且补充了大量的舞台说明。为了尽少更动莎士比亚的原来面目，译本在舞台说明方面比较简略，仅仅保持幕场的划分，标明地点和上下场，在可能引起误解的地方注出“旁白”或“向某”。至于有关动作、表情、服装、道具的说明，除古本原有的及已被普遍接受的之外，不作任何臆测性的增添。在注释里，读者可以找到一些演出动作的描写；这些大都在舞台上已经成为传统，所以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是，很显然，如果把这些描写以及“惊惶失措地”、“冷笑一声”之类的现代导演词都搀入正文里，是严肃地处理经典文学作品所不能允许的。

（三）诗和散文的配合与交替是伊利沙白戏剧的突出特色。译文在形式方面尽量遵照原文。诗用相当于原来格律的五步无韵诗体，散文用现代口语。在诗行里出现人名地名有时会破坏韵律，但这是在原作里也不能永远避免的现象。遇到这些专名词出现的时候，四个字以下的作一步读，五个字和五个字以上的作两步读。如果原文有些诗行过长或过短，译文也作相应的变化。

亨利五世

方平　译

剧中人物

亨利五世

葛罗斯特公爵

培福公爵

国王的弟弟

爱克塞特公爵

国王的叔父

约克公爵

国王的远房叔父

萨立斯伯雷伯爵

威斯摩兰伯爵

华列克伯爵

坎特伯雷大主教

伊里主教

剑桥伯爵

斯克鲁普勋爵

托马斯·葛雷爵士

卖国贼

托马斯·欧平汉爵士

高厄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

杰米

上尉

培茨

考特

威廉斯

士兵

毕斯托尔

尼姆

结拜兄弟

巴道夫

童儿

传令官

法王查理六世

皇太子

勃艮第公爵

奥尔良公爵

波旁公爵

法国元帅

朗菩尔

葛朗伯莱

法国贵族

哈弗娄总督

蒙乔

法国使臣

法国大使二人

伊莎贝尔

法国王后

凯瑟琳公主

艾丽丝

公主的侍女

老板娘

野猪头酒店女店主，前快嘴桂嫂，现为毕斯托尔太太

贵族、贵妇人、官吏、侍从、市民、使者、兵士等

致辞者

地点

英国；法国

开场白

致辞者上。

致辞者　啊！光芒万丈的缪斯女神呀，你登上了无比辉煌的幻想的天堂，拿整个王国当做舞台，叫帝王们充任演员，让君主们瞪眼瞧着那伟大的场景！——只有这样，那威武的亨利，才像他本人，才具备着战神的气概，在他的脚后跟，“饥馑”、“利剑”和“烈火”像是套上皮带的猎狗一样，蹲伏着，只等待一声命令。可是，在座的诸君，请原谅吧！像咱们这样低微的小人物，居然在这几块破板搭成的戏台上，也搬演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难道说，这么一个“斗鸡场”容得下法兰西的万里江山？还是我们这个木头的圆框子里塞得进那么多将士？——只消他们把头盔晃一晃，管叫阿金库尔342的空气都跟着震荡！请原谅吧！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儿，凑在数字的末尾，就可以变成个一百万；那么，让我们就凭这点渺小的作用，来激发你们庞大的想象力吧。就算在这团团一圈的墙壁内包围了两个强大的王国：国境和国境（一片紧接的高地），却叫惊涛骇浪（一道海峡）从中间一隔两断。发挥你们的想象力，来弥补我们的贫乏吧——一个人，把他分身为一千个，组成了一支幻想的大军。我们提到马儿，眼前就仿佛真有万马奔腾，卷起了半天尘土。把我们的帝王装扮得像个样儿，这也全靠你们的想象帮忙了；凭着那想象力，把他们搬东移西，在时间里飞跃，叫多少年代的事迹都挤塞在一个时辰里。就为了这个使命，请容许我在这个史剧前面，做个致辞者——要说的无非是那几句开场白：这出戏文，要请诸君多多地包涵，静静地听。（下）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前厅

坎特伯雷大主教及伊里主教上。

坎特伯雷　主教，你听我讲：如今这一个提案，早在先王治下第十一年就提出来过，当时就有可能通过，而且也当真通过了，存心要跟咱们捣蛋；幸亏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个提案后来就搁了起来，没有进一步予以考虑。

伊里　这一回，咱们可又得怎样对付呢？

坎特伯雷　这还得研究研究。要是居然让它通过了，我们的一大半财产眼看就要送人了；因为那样的话，凡是那些一心敬神的信士身后捐献给教会的民间土地，就全都要给他们充公了；据他们的估计，这笔财产可以让国王足足供养十五个伯爵，一千五百个爵士，六千两百个绅士。还有，为了救济乞丐，以及那风烛残年、赤贫而失去劳动力的苦老头儿，满可以维持一百个赈济所。此外，还可以每年呈缴国库一千个金镑——这就是提案的内容。

伊里　这岂不是叫人吃掉了一块肉？

坎特伯雷　吃掉一块肉！——连骨头都叫人啃啦。

伊里　那么对策呢？

坎特伯雷　国王是圣明了，他的恩宠是深厚的。

伊里　而且诚心诚意敬爱着神圣的教会。

坎特伯雷　凭他年轻时的那份荒唐，谁又能想到啊。他的父王才断了气，他那份野性仿佛也就遭了难，跟着死去；对，就在这时候，“智慧”，真像天使降临，举起鞭子，把犯罪的亚当驱逐出了他的心房；从此，那一座“乐园”净是纯洁的精灵在里面栖息。从来没看见谁一下子就变得这样胸有城府——这样彻底洗心革面，像经过滚滚的浪涛冲洗似的，不留下一点污迹。也从来没听到谁把九头蛇那样顽强的恶习343，那么快，而且是一下子给根除了——像当今的皇上那样。

伊里　变得好！我们是有福了。

坎特伯雷　听着他宣讲神圣的教义，你不由得不五体投地，私下但愿让皇上当上了牧师；听着他讨论国家大事呢，你会说，原来这门学问是他毕生的研究；听一听他畅谈兵法，那你就听到了可怕的战争变成了柔和的音乐。随便什么国家大事到了他手里，不可解的结也就解开了——好像他是在随手解他的袜带子。他一开口，空气，那不受管束的顽童，就静下来了；人们竖起了耳朵，用无言的惊叹来听取他那美妙的高论。那么说，一定是实践和实际的人生经验教给了他这么些高深的理论。这可真是稀奇啊，怎么他会学习得那么多；他走的明明是条浮而不实的道路，他所亲近的都是那些不学无术的浅薄之徒，他的时间尽是在声色犬马里消磨；从来没人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或是从嘈杂的场所，从三教九流的人群中退出身来静一静心。

伊里　草莓在荨麻底下最容易成长；那名种跟较差的果树为邻，就结下更多更甜的果实。亲王的敏慧的悟性，同样也只是掩藏在荒唐的表面底下罢了；不用问，那就像夏天的草儿在夜里生长得最快，不让人察觉，可只是在那儿往上伸长。

坎特伯雷　一定是这样；现在再没奇迹出现了，我们只能承认，一样东西变为完善，自有它的道理。

伊里　可是好主教，下院提出来的议案，现在反驳得怎么样啦？皇上赞成还是不赞成呢？

坎特伯雷　他仿佛是中立。或者还不如说，他倾向我们这一边，而不是支持提案者来反对我们——因为我曾经把当前的局势跟陛下谈过，谈得很周详，还提到了法兰西的问题；我曾以教士会议的名义向陛下保证：鉴于当前的局势，我们决定捐献给朝廷一笔巨款，那数目将超过宗教界任何一次对历代先王所纳贡的献金。

伊里　听了你的保证，皇上又怎样表示呢，大主教？

坎特伯雷　皇上听得很对劲；只是他有事在身，没工夫听我讲到其他方面去；要不，据我的观察，他会很乐于听我细细讲一讲那历历可查的宗谱，讲讲他怎样名正言顺地理该领有某些公国；又怎样，凭着他是爱德华的曾孙，有权要求法兰西的王冠和宝座。

伊里　是什么事打扰了他，不让他听下去呢？

坎特伯雷　正在那时候，法兰西大使要求觐见——我想召见他的时候该到了吧。现在是四点钟？

伊里　是的。

坎特伯雷　那么我们进去吧。听听他们此来有什么使命——其实不用那个法兰西人开口，我一下就能把它猜中。

伊里　我愿意奉陪——我也很想听一听呢。（同下）

第二场　同前。王宫议事厅

亨利王、葛罗斯特、培福、爱克塞特、华列克、威斯摩兰及侍从上。

亨利王　我那仁爱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呢？

爱克塞特　不在这儿。

亨利王　派人去请他来，好叔叔。

威斯摩兰　我们可要去把大使召进宫来，皇上？

亨利王　且慢点儿，姑丈。英、法两国间重大的问题正盘旋在我们的脑中，让我们先把自己的疑虑解决了，然后再召见他们。坎特伯雷大主教及伊里主教上。

坎特伯雷　愿上帝和天使守护着皇上的圣位，愿陛下万寿无疆！

亨利王　多谢你的美意。渊博的大主教，我请求你讲一讲——要公正、虔诚地讲——法兰西所奉行的“舍拉继承法”究竟应当还是不应当剥夺我们的继承权。上帝明鉴，我的忠诚的爱卿，你就这问题作解释的时候，千万不能够歪曲、穿凿，或牵强附会；更不能仗着自个儿精明，就明知故犯，叫自己的灵魂负上了罪名，竟然虚抬出一个不合法的名份，经不起放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评一评。因为，上帝是明白的，有多少今天好好儿活着的男儿，只为了你大主教一句话，将要血肉横飞——因为我们会照你的话做去。所以你得郑重考虑。你这是在把我们的生命作赌注，你这是要惊起那睡着的干戈。我凭着上帝的名义，命令你郑重考虑。像这样两个王国，一旦打起仗来，那杀伤决不是几十个人或几百个人。在战争里流出的每一滴无辜的血，都是一声哀号，一种愤慨的责难——责问那个替刀剑开锋、叫生灵涂炭的人。只要记着这庄重的祈求，你就说吧，大主教；我们要好好地听着、注意着你的一番话，而且深深相信，凡是你所说的，都出自一颗洁白得就像受过洗礼、涤除了罪恶的良心。

坎特伯雷　那么听我说吧，圣明的陛下，还有你们——生命和职位都属于当今皇上的列位公卿。他们拿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反对陛下向法兰西提出王位的要求，只除了这一点——那在法拉蒙时代制定的一条法律：

In terram Salicam mulieres ne succedant

（在舍拉族的土地上妇女没有继承权）

而法国人就把这“舍拉族的土地”曲解为法兰西的土地，并且把法拉蒙认做是这条法律的创制人和妇权的剥夺者。可是他们的历史家却忠实地宣称舍拉区是在日尔曼的土地上，位于舍拉河与易北河之间。查理曼大帝当年征服了萨克逊族，一部分法国人就留在那儿住下了，可是看不惯日尔曼女人那种不规矩的行为，他们因此立下了这条法律，就是：“在舍拉族的土地上，妇女不能做承继人”——这舍拉区，我说过，是在易北河与舍拉河之间——如今日尔曼人称之为“迈森”。那就很明白，“舍拉继承法”的订立原不是打算在法兰西国土上推行的；再说，直到法拉蒙王崩驾以后的四百二十一年，法兰西这才兼并了舍拉族的土地；而大家却毫没来由地错把法拉蒙王当作了这条法律的创制人。法拉蒙王是在我主四百二十六年死的；而查理曼大帝却是在八百〇五年才征服了萨克逊族，把法兰西的国境推过了舍拉河。此外，他们的历史家说过，那废除喜尔德利王位的培平王，就是克罗退尔王的女儿白莉蒂尔的子嗣，他以一个普通继承人的身份谋取了——登上了法兰西的王位。休·盖卑也是一个样儿，他自称是林贾尔郡主的子嗣——查理曼的外孙、路易王的外曾孙、查理曼大帝的外玄孙——就篡夺了洛林公爵查理的王位——而他，才真是查理曼大帝嫡系的唯一子嗣——还借此宣扬他的登位是合情合理的——可是说真话，根本是一笔糊涂账。还有路易十世，就是那篡位者盖卑的独生子，他头上戴了顶法兰西王冠，心里头总觉得不安宁；直到最后，才安了心，因为他查明了他的祖母伊莎贝尔皇后是爱芒贾尔郡主的直系卑族，那位郡主又是方才所说起的洛林公爵查理的女儿——这样亲上攀亲，查理曼大帝的血统就又跟法兰西的王冠结合在一起。这样，就像夏天的太阳一般明亮，培平的称帝，还有休·盖卑的登位、路易的心安理得做他的国王，全都是凭着母系方面的权利和名份。就这样，法兰西的王位传到如今；然而他们偏又抬出这“舍拉继承法”，来剥夺陛下凭着外孙的身份提出王位的继承权。他们喜欢的是搬弄一套玄虚，却就是不肯理直气壮地站出来给自己辩白：为什么他们该从你和你的祖先那儿夺去这不应得的名份。

亨利王　我提出这继承权，可是名正言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坎特伯雷　要不然，让罪孽降临到我头上来吧，万众敬畏的皇上！在《民数记》上写得分明344：人若死了，没有儿子，就要把他的产业归给他的女儿。英明的皇上，保卫自己的权利，展开你那殷红的军旗；回顾一下你轰轰烈烈的祖先吧。威严的皇上，到你那曾祖父的陵墓跟前去吧，你从他那儿得来了继承的名份，就去祈求他的威灵再显一显神；再到你叔祖黑太子爱德华的坟前去吧，他曾经在法兰西的土地上演了个惨剧——把法兰西大军打得落花流水；那当儿，他的威风凛凛的父王正高踞山头，含笑观望他的虎子在法兰西贵族的血泊里横冲直撞。高贵的英国人啊！你们腾出一半力量，就足以应付法兰西的全部精兵；让还有一半人马站过一旁，有说有笑，却不想他们因为筋脉缺少活动，反而着了凉！

伊里　让这些长眠在地下的勇士重又出现在回忆中吧，你统率着雄师，把他们的英雄伟业重新来一遍吧。你本是他们的子嗣，你高坐在他们传下的王座上，那使他们名震四方的热血和胆量，正在你的脉管里奔流啊。我那英勇无比的君主正当年富力强，像五月的早晨，正该是轰轰烈烈地创一番事业的时光。

爱克塞特　普天下兄弟之邦的国君，他们都在盼望着你奋然而起——就像那些奋起在前、跟你同一个血统的雄狮一样。

威斯摩兰　他们全都知道：陛下有理由、有兵力，还有那物力；而陛下也确是万事俱备啊。英格兰还有哪一朝国王拥有过更富裕的贵族、更忠心的臣民？——他们那火热的心，丢下了他们那守在英格兰的肉体，早就飞到法兰西阵地上的军营里去了。

坎特伯雷　啊，我的好皇上，让他们的肉体也随之而去吧！让他们凭着一股热血、一把利剑和一阵烈火去争取你的权利吧！我们司掌人类灵魂的，也准备出份力，为陛下捐募一笔巨款，那数目必定会超过历来僧侣们任何一次奉献给你祖先的金银。

亨利王　我们不能只顾举兵侵犯法兰西啊，总得酌留一部分兵力防备着苏格兰，他们可能乘此大好机会，来侵犯我们的国境。

坎特伯雷　仁爱的君主，那守卫边境的战士，就是一堵墙；尽足以抵挡那北方的跳梁小丑，保障国内的安宁。

亨利王　我并不光是指那些行踪飘忽的盗寇而言，我还顾虑着苏格兰的坏主意——他们始终是我们的居心叵测的邻居；你读历史就明白了，每逢我的曾祖父进兵法兰西，苏格兰的全部人马没有一次不是浩浩荡荡，像潮水涌向缺口一样乘虚而入；猖獗地袭击那兵力单薄的土地：围困住堡垒，猛攻城关。英格兰因为不曾设防，只落得在这奸刁的乡邻前打颤发抖。

坎特伯雷　她也只是受了场虚惊罢了，可并没真受到损伤；我的皇上，你且听一听吧，她为她自己树立了怎样的榜样。那时候，她的骑士全都在法兰西的疆场上，撇下她活像个守着空房的寡妇；可是她不但把自己保卫得好好的，还擒获了苏格兰王，把他当作一头走失的牲畜般关起来，送到法兰西去——拿帝王们做俘虏，来替爱德华增光，好使她的史册连篇累牍载满着歌颂，就像是海底深处堆满了沉没的财货和无价的珠宝。

威斯摩兰　不过有句老古话说得很对：

要是你想把法兰西战胜，

那就先得收服苏格兰人。

因为一旦英格兰那头猛鹰飞去觅食了，苏格兰那头鼬鼠就会偷偷跑来，到它那没谁保护的窠巢里偷吃它的尊贵的蛋。正所谓猫儿不在，就是耗子的天下；它即使吞不了，尽量破坏和骚扰你一场也是好的。

爱克塞特　这么说，那猫儿就势必要守在家里了。然而，这其实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必要”；我们早已用一道道锁把守好财货，早已设下了巧机关来捕捉那些小偷。那甲胄之士正在海外冲锋陷阵，在国内，也自有那谋臣小心防守；原来是，那政府就像音乐一样，尽管有高音部、低音部、下低音部之分，各部混合起来，可就成为一片和谐，奏出了一串丰满而生动的旋律。

坎特伯雷　所以上天把人体当作一个政体，赋予了性质各各不同的机能；不同的机能使一个个欲求不断地见之于行动；而每一个行动，就像系附着同一种目标或者是同一种对象，也必然带来了整体的服从。蜜蜂就是这样发挥它们的效能；这种昆虫，凭着自己天性中的规律把秩序的法则教给了万民之邦。它们有一个王，有各司其职的官员；有些像地方官，在国内惩戒过失；也有些像闯码头，走外洋去办货的商人；还有些像兵丁，用尾刺做武器，在那夏季的丝绒似的花蕊中间大肆劫掠，然后欢欣鼓舞，把战利品往回搬运——运到大王升座的宝帐中；那日理万机的蜂王，可正在视察那哼着歌儿的泥水匠把金黄的屋顶给盖上。一般安分的老百姓又正在把蜂蜜酿造；可怜那脚夫们，肩上扛着重担，硬是要把小门挨进；只听见“哼！”冷冷的一声——原来那瞪着眼儿的法官把那无所事事、呵欠连连的雄蜂发付给了脸色铁青的刽子手。我的结论是：许许多多的事情只要环绕着一个共同的目的，不妨分头进行；就像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发出的箭，射向一个目标；东西南北的道路都通向一个城镇；千百条淡水的河流汇聚在一片咸海里；许多线条结合在日规的中心点——就像这样，千头万绪的事业一旦动手，共同完成一个使命，什么都顺利进行，不会有一些儿差错。所以，到法兰西去吧，我的君主！把你那“快乐的英格兰”一分为四，这四分之一就归你带到法兰西去大显威风，叫高卢族人人发抖。而我们，以三倍的力量在国内防守，要是再不能扎紧藩篱，不许野狗钻进来，那么合该我们倒霉，叫恶狗扑身，丧尽了咱们民族的勇敢与政治上机警的英名。

亨利王　去把法国皇太子的使臣召唤进来。（数侍从下）重重疑虑如今是全都消释了；凭着上帝，和你们各位的大力帮助——法兰西既然是属于我们的，那我们就要叫她向我们的威力降服；要不，管叫她玉石俱焚。若不是我们高坐在那儿，治理法兰西的广大土地和富敌王国的公爵领地，那就是听任我们的骨骸埋葬在黄土墩里，连个坟，连块纪念的墓碑都没有。我们的历史要不是连篇累牍把我们的武功夸耀；那就让我的葬身之地连一纸铭文都没有吧——就像土耳其的哑巴，有嘴没舌头。345

两法国大使上。

亨利王　现在，我们就准备洗耳恭听我们的皇兄：法国皇太子有什么见教——我听说，你们两位是奉太子的命，而不是奉皇上的命来到敝国。

大使甲　不知陛下是否恩准我们只管按照我们所负的使命行事；还是，我们只可以略略提一提皇太子的本意和我们此来的任务？

亨利王　我并不是什么暴君，是一个基督徒国王，一切无常的喜怒都为理性所控制——就像那不法的歹徒被囚禁在我们的狱中。所以你们不必存什么顾忌，尽管把太子的意见对我们直说吧。

大使甲　那么，话并不多：陛下最近派人到法兰西来，凭着您伟大的祖先爱德华三世的权益，提出割让某些公国的要求；回答这一个要求，我们的主公——皇太子说：您怎么还是稚气未尽，该多懂些事理才好呢。在法兰西，凭着跳一番快步舞，您别想得到什么东西——法兰西的公国，不是凭您花天酒地就能夺取的。所以，为了更适合您的脾胃起见，他给您送来了这一箱宝贝，只希望您收下之后，从今别再提什么公国了吧。——这些就是皇太子所说的话。

亨利王　什么宝贝呀，王叔？

爱克塞特　网球，我的主。

亨利王　我们真高兴，皇太子这样富于风趣；他的厚赐和你们的辛苦又多么叫人感激呀！如果我们拿起球拍来拍这些球，老天在上，我们要到法兰西去打一局，一下下打得他尊大人头上的皇冠摇来晃去！去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这么一个对手，只怕要把整个法兰西当做网球场，着着进攻，叫你们坐立不安。我们很了解他的用意，他这是在取笑我少年时代的放浪，却不曾理会，在这一个时期，我们有些什么收获。这英格兰的可怜的王位，我从来没有放在心头，因此曾经疏远了宫廷，沉湎在胡闹中——人从来就是这样啊，一旦摆脱了家，浑身都是痛快。可是去告诉皇太子吧，我会登上宝座，显出一派人君的威严气概，只要我振作起来——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怀着这个宏志，我不惜纡尊降贵，像一个干活的工人，忍受劳苦；可是我就要从那儿升起，光芒万丈，叫全法兰西的人民睁都睁不开眼来，嘿，叫皇太子向我们望一下，就会立刻瞎了眼。去告诉那挺有风趣的太子尽管取笑吧，那网球就给他取笑成了炮眼里的石弹；他的灵魂，将要受到深重的责难——为了那跟着炮弹而降落的灾祸，为了他今天开这个玩笑，成千成万的女人将要成为寡妇，就此再看不见亲丈夫；他今天取笑我，明天可“笑”坍了城堡，“笑”掉了母亲的孩子——有些还没有成胎，有些还没降生，他们全有理由咒骂王子太轻狂。可是这一切都听凭于上帝的意旨；让我向上帝祈求。请凭着他的名义，告诉皇太子吧：我就来了，跟他算账来了——我理直气壮地来了，来干我正大光明的事业。你们现在一路平安地回去吧，去告诉皇太子，他这玩笑开得多愚蠢，为了一两声笑声就哭坏了千万人。好好地护送着他们。再会吧。（两大使下）

爱克塞特　这不是个挺有趣的照会吗？

亨利王　我倒是想叫那送球的人为这个而涨红了脸。那么，各位大人，别坐失了有利于我们出兵的大好时机；如今除了法兰西，我们再没旁的念头——除非想起事到临头，首先要想念上帝。让我们立即把出兵所需要的兵力征集起来，在各方面都考虑周详，我们就好比翅膀上添了更多的羽毛，又快又有步骤；我们有上帝引领，要当着法王的面，把他的儿子教训教训。现在，愿大家都尽心效忠，让这一正义的战争见之于行动吧。（同下）

第二幕

序曲

喇叭奏花腔。致辞者上。

致辞者　现在，全英国的青年，心里像火一样在烧，卸下了宴会上的锦袍往衣橱里放——如今风行的是披一身戎装！沸腾在每个男儿胸中的，是那为国争光的志向；他们卖掉了牛羊去买骏马，叫脚下平添翅膀，像英国的使神，好追随那人君中的圣君。如今是，到处浮荡着一片期望，把那明晃晃出鞘的刀剑从眼前掩蔽了，叫人只见那皇冠、王冕、贵族的头饰快落在亨利和他左右的头上。那班法国人，探听确切咱们正在厉兵秣马，自知大难临头，恐惶得发抖，妄想用诡计把英国人的意志扭转。啊，英格兰！你对于你伟大的气魄只是个具体而微的模型——你小小的身子跳动着一颗巨大的心！“荣誉”对于你抱着多大的期望，你本来可以干下多少伟业，假如你的孩子个个孝顺，全都具有天良！可是瞧你的祸根吧！法兰西在你那儿发掘了一窝没心肝的人，他就用毒药般的金币来填满那虚空的胸壑；三个丧尽天良的卖国贼（一个是，剑桥的理查伯爵；第二个，马香的斯克鲁普勋爵；第三个，托马斯·葛雷——诺森伯兰的爵士），只为了贪图法国人的亮晃晃的金银——啊，这漆黑的罪恶！——就跟那恐慌的法国人私下勾通，由他们亲手谋取圣君的生命——就是说，要趁他逗留在扫桑顿还没登上战舰向法兰西航行的时候。难道他们真得到魔鬼暗中帮助，实现了阴谋？观众们，且忍耐一下吧，帮着我们把遥远的路程缩得不露痕迹，以便凑成那么一出戏文！再说，那钱是付下了，那三个卖国贼把话许下了，当今的皇上从伦敦出发了；那场景是——请各位注意，转移到扫桑顿来了。咱们这个戏园子跟着搬到了那儿；诸君现在也就是在那儿安坐。从那儿我们将平安无恙地把你们运送到法兰西，再把你们从那儿送回来。让我们念念有词，祝告那海峡，载着船，风平浪静吧——只要我们能做得到，决不让看客中有哪一位会反了胃。可是我们必须等到英王登场，才来到扫桑顿；这以前，还在老地方。（下）

第一场　伦敦。街道

尼姆及巴道夫上。

巴道夫　幸会，幸会，尼姆伍长。

尼姆　早安，巴道夫中尉。

巴道夫　呃，毕斯托尔旗官跟你这会儿成了朋友了吗？

尼姆　拿我来说，我才不在乎哪——我什么话也不说——也许有那么一天，我倒也会有说有笑的——不过那等将来瞧吧。“我没胆量决斗！”——可是眼睛一闭，把这个铁家伙往前这么一戳，我总做得到呀——这有什么了不起！——可是那又怎么样？它可以拿来烘乳酪，也能像别人的刀子一样，不怕着凉——我的话到此为止。

巴道夫　我倒是愿意请一顿中饭，给你们俩拉拢拉拢，咱们三个做了结拜弟兄到法兰西去。就这样吧，好尼姆伍长。

尼姆　对，我能够撑下去就多活它几年——那不用说；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我就一了百了——这就是我的主意，是我的最后一着。

巴道夫　不错，伍长，他娶了快嘴桂嫂；也不必提，她对不起你——你跟她早就订了婚。

尼姆　叫我怎么说呢，许多事都是没有办法的。有人躺下去的当儿，脖子还好好地长在下巴底下，可是……人家说，刀子切起东西来可快着呢。就是这么回事，你管不了。一个人的耐性尽管像匹累垮了的马，可是，迟早也一步一步叫那匹马儿挨到了。别愁，迟早会有个解决的。嗳，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巴道夫　毕斯托尔旗官和他的太太来啦。好伍长，且忍住一些。

毕斯托尔及老板娘上。

巴道夫　怎么啦，我那毕斯托尔店主东！

毕斯托尔　下贱的狗，你敢叫我“店主东”？听着，我举手起誓，坚决反对这称号；我的耐儿也决不再招留房客了。

老板娘　可不是，我起誓，我马上就要不招留房客啦！因为我们倘若是招留了十三四个娘儿们——尽管人家都是好女人，规规矩矩，靠做针线过日子——人家就要以为你呀，你开了一个窑子啦。哎呀，我的妈，看他把剑都拔出来啦！（尼姆拔剑，毕斯托尔也拔剑）我们这儿就要出一件谋杀亲夫的案子啦！

巴道夫　好中尉！好伍长！这儿不是英雄用武的地方。

尼姆　呸！

毕斯托尔　你呸！叭儿狗！你这竖起了耳朵的叭儿狗。

老板娘　好尼姆伍长，做一个大丈夫，收起你的剑吧。

尼姆　跟我走，好不好？咱俩“个儿对个儿”！

毕斯托尔“个儿对个儿”？你这少有少见的恶狗！啊，奸刁的毒蛇！这“个儿对个儿”就在你这张天字第一号的脸上呀；这“个儿对个儿”就在你的牙齿缝里——在你的嗓子眼儿里——在你那可恶的肺里——对了，在你的狗肚子里——奶奶的，更糟的是，在你的狗嘴里！我拿你五脏六腑里的“个儿对个儿”346来回敬你，因为是，我还懂得开枪；因为是，毕斯托尔的扳机347已经翘起来了，一道火光马上要射出来啦！

尼姆　我不是巴巴松魔鬼，凭你这样念念有词，可降服不了我。我恨不得把你不痛不痒的揍一顿呢。毕斯托尔，要是你跟我过不去，我就要拿这把剑把你的命送掉——我做得到——而且做得才叫漂亮，只要你敢跟我走。我要把你的肠子挑那么一挑，我做得到——而且做得才叫地道——这才对头。

毕斯托尔　哦，你这个吹牛、撒野、该死的下流胚呀！坟墓已经张开了口，死神就在你头上招着手；所以，快把刀子亮出来吧！

巴道夫　听着，听我一句话，谁要是敢先动一下武，我不一剑把他刺穿了，就算不得是个军人。

毕斯托尔　这句话好不厉害哪，把人的怒气都打消了。把你的拳头伸给我——伸给我，你的前爪！嘿，你的胆子不算小！

尼姆　迟早总有一天，叫我割断了你的喉咙管——而且还做得漂亮。我就有这么一手。

毕斯托尔　Coupe la gorge！348这句话才说得好！我再一次不领你的教。啊，克里特岛的恶狗，你是打算来抢我枕边的娘们儿？不，劝你休想！快向医院里跑，那儿有只腥臭的“腌肉桶”349，到那里去找克瑞西达一类的麻疯女人吧——她的芳名就叫桃儿，去把她认做你的大嫂，我呢，当年的快嘴桂嫂就是我的了，从此只能是我的了；这样的好女人敢说天下少！寥寥数言，讲到这里——不讲了。

侍候福斯塔夫的童儿上。

童儿　我的毕斯托尔店主东，你千万来看看我家主人哪，还有你，老板娘——他病得可厉害哪，要躺下去了。好巴道夫，把你那张脸放进被子里，给他做一个汤壶吧——我是说，他的病可不轻呢。

巴道夫　滚，你这小鬼！

老板娘　说句真话，总有这么一天，他得给乌鸦当点心。是皇上使他心碎了呀。好丈夫，早些儿回家吧。（老板娘及童儿下）

巴道夫　来吧，听我的话，你们俩做个朋友吧？咱们全都要到法兰西去了，干吗见鬼似的还要扬着刀子，只想你杀我、我杀你呢。

毕斯托尔　让洪水泛滥，让魔鬼因为没得吃而嘶号！

尼姆　那么上次你还欠我八个先令赌账，现在还不还呢？

毕斯托尔　最下贱的奴隶胚子才还人家的钱。

尼姆　我现在问你讨钱，这才对头。

毕斯托尔　大丈夫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看剑！（两人拔剑）

巴道夫　我拿着这把剑说话，谁要是先动一下武，我就先请他吃一剑；这把剑可决不跟你们说着玩儿的。

毕斯托尔　剑究竟是剑，凭着剑赌咒，可不是儿戏。

巴道夫　尼姆伍长，要是能交朋友，大家就交个朋友吧；要是你不愿意，嘿，那么把我也看做你的对头吧。得啦，把剑收了吧。

尼姆　那么上次你欠我的赌账八个先令还不还我？

毕斯托尔　还你六个半，当场现付，并且还请你喝酒，不要你付钞。咱们俩就做个结拜弟兄吧——我为尼姆而活，尼姆为我而生，这可不是天公又地道？听我说，我已经把军营里的伙食承包下来了，这一下油水可不得了。把你的手给我。

尼姆　你还给我六个半？

毕斯托尔　当场现付，一文都不少。

尼姆　好，这才对头。

老板娘重上。

老板娘　你们这些爷们要是全都是从娘儿们肚子里钻出来的，那就快奔进去看看约翰爵士吧。唉，可怜的人儿！他得的是伤寒伤风症，都快把他烧坏了，瞧着真叫人心疼哪！好人儿啊，你们快到他那儿去吧。

尼姆　当今皇上对爵士发了一阵脾气，把他气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毕斯托尔　尼姆，你这话说得对，他的心是东拼西凑，缺了一只角啦。

尼姆　皇上是一个好皇上，可是没办法，好皇上也有发性子的时候呀。

毕斯托尔　让咱们去慰问慰问爵士吧；小羊儿们，咱们还得好好儿活下去呢。（同下）

第二场　扫桑顿。行辕

爱克塞特、培福及威斯摩兰上。

培福　天哪，皇上也太大意啦，竟会信任了这班卖国贼。

爱克塞特　等时候一到，管叫他们逃不了。

威斯摩兰　看他们的举止是多么安详、从容呀，好像一肚子都是忠心耿耿，任凭千思万想，首先想到的，就是为国效忠尽力！

培福　他们的一切用心，皇上全知道啦——那些信件已落在咱们的手中，他们可是连做梦还没想到！

爱克塞特　哪儿会想到；可是谁想到皇上曾经召他同床而眠、拿层层叠叠的恩宠往他身上堆的那个人，他竟会为了贪图外国人的钱币，就施展奸诈的手段，准备出卖当今皇上的生命。

喇叭声。亨利王与斯克鲁普、剑桥、葛雷及侍从等上。

亨利王　趁现在正好顺风，我们要上船啦。我那剑桥伯爵和我那斯克鲁普贤卿，还有你，我的好爵士，请发表发表你们的意见；你们可认为，我们拥有的兵力足以攻破法兰西的军队，完成此番出征的任务，达到我们劳师动众的目的？

斯克鲁普　那不用问，陛下，假使人人都贡献出他最大的力量。

亨利王　这点我没有疑问，因为我深信凡是跟随我们出发的人，没一个不是跟我们同心协力的；而那些留下来的，没一个不希望胜利和成功归属于我们。

剑桥　从来没有一个君王像陛下这样受到臣民的爱戴，为臣民所敬畏。在您的仁政下，还有谁口出怨言，满腹牢骚的——照我看，绝无仅有。

葛雷　说得对。当初先王有过许多仇人，他们都早忘了旧恨，心悦诚服，本着职责和热忱，来为您效忠。

亨利王　那我们有着千万个值得感谢的理由了；我们就是忘了怎样使用自己的手350，也决不会忘却了论功行赏，报答那些替国家出力的人。

斯克鲁普　这就更叫大家使出钢铁般的力量来——因为既有着“希望”作伴，哪怕千辛万苦，也要永无休止地为陛下尽忠。

亨利王　我也正是这样估计。爱克塞特王叔，把昨天押在牢里的那个人释放了吧；他昨天多喝了酒，竟敢骂起我来，可我认为，累他的是酒。既然他清醒了，明白过来了，那就饶了他吧。

斯克鲁普　陛下真是慈悲，可也太纵容了。把他惩办一下吧，皇上，怕的是这样轻易饶了他，反而叫坏人跟着他学样。

亨利王　啊，还是让我们放慈悲些吧！

剑桥　是的，陛下可以恩威并施。

葛雷　陛下，您留他一条命，却叫他好好地尝一尝刑罚的滋味，也就是开了恩。

亨利王　唉，你们这样地爱我、关切我，因此就这样地跟那个可怜虫为难！要是人一时糊涂，犯下了小小过失，我们尚且不肯眯着眼睛只装不看见；那么，一旦那用尽心计、深思熟虑的一等罪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的眼睛该睁得多大呢？我们还是决定释放了那个人，虽说剑桥、斯克鲁普、葛雷，这样亲切地关怀我本人，主张把他惩办。现在说回到法国问题上来。谁是新近任命的“执政官”？

剑桥　我是其中之一，陛下。陛下吩咐我今天提出这请求。

斯克鲁普　您也这样吩咐了我，陛下。

葛雷　还有我，皇上。

亨利王　那么剑桥伯爵，这儿是你的委任状；这儿是你的，斯克鲁普勋爵；这一份是你的，葛雷爵士。请打开来念一下吧，也好知道我是知道你们的好处的。威斯摩兰伯爵，爱克塞特王叔，今夜里我们要乘船出发了。（向卖国贼）嗳，怎么啦，大臣！你们在文件上看到了些什么呀？——连血色都没有了！瞧，他们变得多厉害！他们的脸成了一张白纸。怎么啦，你们在这上面看到了些什么，把你们吓成这样，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剑桥　我承认我有罪，请求陛下开恩吧！

葛雷

斯克鲁普　我们都这样请求。

亨利王　我的慈悲心，向来是油然而生的，可是你们方才自己所出的主意，却把它扑灭了、打消了。要是你们还存半点儿羞耻，就再不敢提什么“慈悲”；因为你们自己所说的一番话，就像那返身扑向主人的恶狗一样，直刺进你们的心窝，折磨着你们。诸位亲王、高贵的公卿，你们看哪——看这些英格兰的妖孽！这儿是剑桥伯爵，你们都知道我们待他有多么厚道，凡是以他的身份所应该享受的荣华，我们都照理供奉他。而这个人，为了区区几个金镑，就轻轻地勾结了法国人，向他们宣誓，要把我谋杀在扫桑顿。（向葛雷）也就为了这几个钱，这位爵士，他所承受我们的恩惠，不亚于剑桥，可也同样向敌人宣了誓。可是，啊！叫我对你说什么好呢——斯克鲁普勋爵？你这个狠毒的、忘恩负义的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我的一切决策全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的灵魂都让你一直看到了底，你果真要的是钱，那真是只消略施小技，就可以把我铸成了一块块金币。难道说，外国人的贿赂居然能勾引你做下一星星坏事，哪怕只为了好叫我身上的一个指头不好受？这叫人多么想不通啊，尽管这回事儿已经黑白分明，摆在我的面前，可我的眼睛却还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叛逆”和“谋杀”这一对儿，总是扭结在一起，就像套在同一个轭上，彼此为同一个使命而宣誓的一双魔鬼——这本是不言而喻的道理，所以我们尽管震惊，可并不流露一点诧异。可是你啊，确然违反了天下的常情，替“叛逆”和“谋杀”也讨来了一声惊叹。那个狡猾的魔鬼——不管他是谁，能够这样出乎情理之外，把你给引诱过去，他在地狱里会得到一致的称许：“真有这本领！”旁的魔鬼把人引上叛逆的途径，还得忸忸怩怩，拿形形色色来东拼西凑，弄成一件煞像是圣洁的外衣，给那悖天逆理的“罪恶”披上；可是那个把你放在手里搓揉、叫你唯命是从的魔鬼，他什么借口都不给你——“你干吗要卖国？”——没有理由，除非是他要封你一个卖国贼的称号。那个就是这样把你骗上手的魔鬼，要是他迈开虎步，踏遍天下，再回到那无边的地狱里，回到他那队伍中间，他就可以向伙伴们说了：“我从不曾这样轻易把人的灵魂骗了来，像我骗这个英国人！”唉！你给融洽无间的“信任”带来了多大的猜忌！看，人家不是很忠心？嗳，你何尝不就是这样。人家岂非博学又正经？嗳，你何尝不就是这样。人家出身高贵？嗳，你何尝不是呀。人家岂非很虔敬？嗳，你何尝不是呀。人家不贪口腹之欲，神情坦然，喜怒不形于色，褪尽了火气，从不让一时的血气动摇自己的身心；举止优雅而温文；判断人，决不是光凭眼睛，不用耳朵；可还得经过深思熟虑，并不轻信所见所闻——你就像是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而你的变节，叫所有才德俱备的君子蒙上了嫌疑的污点。我要为你而流泪啊；你这种叛逆的行为，在我看来，就像是人类又一次的堕落351。他们的罪行已经给揭发了，把他们逮捕起来，听候国法处理；让上帝来替他们开释阴谋的罪名吧！

爱克塞特　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剑桥的理查伯爵。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马香的亨利·斯克鲁普勋爵。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诺森伯兰的托马斯·葛雷爵士。

斯克鲁普　我们的阴谋给严明的上帝揭露出来了；我的罪恶比我的死更叫我难过。为了这样的过失我请求陛下宽恕——虽然为着它，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剑桥　并不是我受了法兰西金银的诱惑，虽然我得承认，收下了金子就促使我更急于要把阴谋实现。可是感谢上帝，他出来阻拦了；纵然是死，我也甘心，只祈求上帝和您宽恕了我的罪恶。

葛雷　忠心耿耿的臣民听到揭发了这最最危险的叛国罪，也绝不能像此刻的我那样为自己欢乐——为的是正当我要干下罪大恶极的勾当的时候，就给拦阻了。请饶赦我的罪恶吧——可别饶赦我的死罪，君王。

亨利王　愿上帝宽饶了你们！听好你们的判决吧。你们阴谋弑杀一国的国王，私通敌国，从敌人的财库里领受了金银当作预付的定金；于是就把你们的君王出卖，任人宰割，把王亲国戚与公卿出卖，任人奴役，把全国臣民卖给了骄横的征服者，把整个王国卖给了那奸淫掳掠的敌寇。涉及我本人，我并没报复的打算；可我们祖国的安全，我们却必须万分珍重，你们企图破坏它，我现在就把你们交给了祖国的法律。没骨头的可怜虫，快去吧，死刑在等待着你们。愿慈悲的上帝叫你们安心忍受死亡的滋味，叫你们衷心忏悔这一切重大的罪行吧！把他们带下去。（禁卫押剑桥、斯克鲁普及葛雷下）现在，大臣们；到法兰西去吧！到那边去干一番事业，光荣将同样的属于我和你们。这次出兵，一定会很吉利、顺当；因为上帝显示了恩宠，把那潜伏在我们身边、想一开头就阻挠我们的祸害——那危险的叛逆，给揭发出来了；毫无疑问，我们前途的障碍全都清除了。亲爱的同胞，动身吧，把我们的大军交托在上帝的手掌里。马上就出兵吧。高扬起战旗，欢欣鼓舞下海洋；不在法国称帝，就不做英格兰国王。（同下）

第三场　伦敦。街头客栈前

毕斯托尔、老板娘、尼姆、巴道夫及童儿上。

老板娘　我亲亲热热的好丈夫呀，让我一路送你到史台纳吧。

毕斯托尔　别送啦；大丈夫也有气短的时候！巴道夫，振作些；尼姆，你一个劲儿地吹你的牛吧；童儿，摆出些勇气来；因为福斯塔夫已经死啦，叫人好不悲伤。

巴道夫　但愿我常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在哪儿，天堂还是地狱！

老板娘　不，他当然不在地狱里！如果也有人进得了天堂，他准是在天堂上亚伯拉罕老祖宗的怀抱里。他是好好儿地死的，临死的当儿，就像是个没满月的小娃娃。不早不晚，就在十二点到一点钟模样——恰恰在那落潮转涨潮的当儿，他两腿一伸，“动身”了。他倒还在摸弄着被褥，玩弄着花儿呢，等会儿又对着自个儿的手指尖儿微笑起来了；我一眼看到这个光景呀，我就明白啦：早晚就是这一条路了；因为他的鼻子像笔那样尖，脸绿得像铺在账桌上的台布。“怎么啦，约翰爵士？”我跟他说，“嗨，大爷，你支撑些儿呀！”于是他就嚷道：“上帝呀，上帝呀，上帝呀！”这么连嚷了三四遍。为了安慰安慰他，我就跟他说，别想什么上帝吧；我但愿他那会儿还不要拿瞎心思来烦恼自己。这么说了以后，他就叫我给他在脚上多盖些棉被，我就把手伸进被窝去试探了一下；一摸，那双脚就像两块石头一样没点儿暖气！接着，我又摸他的膝盖，再又往上摸，往上摸——哎呀，全都冷得像石头似的！

尼姆　他们说他诅咒白酒害了他。

老板娘　不错，有这回事。

巴道夫　他还诅咒女人来着。

老板娘　不，这他可没有。

童儿　不，他诅咒过的，还说她们就是魔鬼的肉身。

老板娘　他就是受不了“肉色”，这种颜色他一向最讨厌。

童儿　他有一次说，魔鬼要捉他去就是为了女人。

老板娘　不错，他是讲了一些关于女人的话的；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得了风湿症，讲的又是巴比伦的妓女。

童儿　你还记得吗？——他看到有一个跳蚤躲在巴道夫的鼻子上，他就说，这是一个黑色的灵魂在地狱的火中燃烧？

巴道夫　唉，烧起那片火光的燃料已经完啦。我伺候他这么些年，就是得到这么些好处。

尼姆　咱们该动身了吧？皇上快要在扫桑顿出发了。

毕斯托尔　来吧，咱们走吧。我的爱人，让我亲亲你的嘴唇儿。我的家当、我的细软，替我看牢了；一切全要留意谨慎哪。把这句话记得紧：“一律现付，概不赊账。”哪一个都信不得；赌咒发誓只是根烂草绳，男子们的忠信不值一文钱；稳扎稳打错不了，我的小鸭儿。所以，拿“战战兢兢”做你的座右铭。去吧，把你那对“水晶球儿”擦一下。队伍里的弟兄们，咱们到法兰西去吧；孩儿们，让咱们就像一群蚂蝗，只是把血喝、喝、喝个痛快！

童儿　他们说，这才不是什么可口的东西呢。

毕斯托尔　跟她的樱桃嘴儿亲一下，咱们就此出发了。

巴道夫　再见吧，老板娘。（吻她）

尼姆　我可不亲这个嘴，这才对头——得了，再会吧。

毕斯托尔　好好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主妇；没事别往外跑，这是我的告诫。

老板娘　再会吧！再见！（同下）

第四场　法国王宫

喇叭奏花腔。法王、皇太子、培利、布列塔尼及元帅等上。

法王　英格兰的大军果然前来侵犯咱们啦，我们就得加倍注意，严阵以待。所以，培利公爵、布列塔尼公爵、勃拉庞和奥尔良公爵，你们就出发吧；你呢，皇太子，火速赶到那些战争要地，增添守卫的勇士，整修防御的工事，打刀磨枪，因为英国的军队来势十分凶猛，就像漩涡里的水势那样急骤。我们如果还记得以前轻视英格兰，吃了多大的亏，这一次就应当有所防备和警惕。

皇太子　最受尊敬的父王，我们的确应该拿起刀枪跟敌人对抗；“和平”不该是一服叫人昏沉的药剂——即使没有战事，也没有什么冲突，那防御的工事、那兵役，以及那军备，也必须经常进行、征募和充实，就像战祸已经迫在眼前。所以我说，我们大家应该着手巡察法兰西的那些薄弱、空虚的部分；我们这样做，心中可别存着恐惧——一丝儿都不用怕，就像我们听到英国人正忙着在跳降灵节的滑稽舞；因为，好父王，这个英格兰缺少一个英明君主，那帝王的权杖真想不到是拿在一个虚浮、浅薄、任性、轻举妄动的哥儿的手里——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元帅　啊，快别这么说，皇太子！您大大地看错了这一位国王。殿下不妨问一问才回来的两位使臣，听听他召见他们的时候神情多么庄严，他左右拥有多少杰出的朝臣，他表示异议，态度有多么谦虚，一旦拿定了主意，又多么坚定可怕——那你就不会不发觉他过去的种种狂妄，就像古罗马的勃鲁托斯352，拿痴愚做外衣，掩盖了肚里的智谋——就像是园丁把那将要最先抽芽的嫩苗用肥料盖好。

皇太子　不，决不是那样，我的元帅大人！不过，尽管我们这样想，没关系，在保卫国土这回事儿上，我们最好还是把敌人看重些；这样才能一心把国防的力量充实起来。要是我们缩手缩脚，不能订一个像样的计划，那就会像一个守财奴，为了省几寸料子，却毁了一件衣服。

法王　我们还是认为亨利王是强大的吧；公卿们，你们要好好地武装起来对抗他。他的祖先曾经拿我们当做一块肥肉，曾经踏遍了我们的土地，而他，就是这些血腥的侵略者的后代啊。且想一想我们时刻记在心头的耻辱——就是当年那一败涂地的克莱西一役，我们的公卿，全叫那个名字都阴森森的黑太子爱德华掳了去；而他的那老头子，山一座似的，高高地在山头站着，一轮金黄的落日，像顶王冠，映照在他头上——他面带笑容，眺望着他那龙子把苍生残害，把法兰西的父亲，以上帝做范本，二十年心血所造就成的下一代毁坏。这个亨利就是那些得胜者的后代，我们应该担心着他天生秉承的凶悍和命运许给他的成就啊。

使者上

使者　英格兰国王亨利派来的使臣要求晋见陛下。

法王　我们此刻就接见他们；去把他们带来吧。（使者和几个贵族下）你们瞧，朋友们，那猎狗把咱们追得多紧啊。

皇太子　回过头来，准备反扑吧，看敌人还敢追过来！那些没胆量的狗声势汹汹地喊闹，只因为它们看到，那受惊的猎物没命地在它们前面奔逃。好父王，断然迎上前去，挡住那班英国人，让他们也瞧瞧吧，在您统治下的法兰西是怎么一个王国。父王，“自尊”比起那“自卑”来，可不算是最严重的罪恶啊。

贵族重上。爱克塞特及随从上。

法王　从英格兰王兄那儿来吗？

爱克塞特　奉他的命而来。他向陛下问候；凭着万能的上帝之名，他要求您退位，交出您那久借不还的荣衔——那原是，凭着上天的恩赐，又凭着造化的规律、邦国的法度，应该属于他和他的后代——这就是说，交出您的王冠，以及根据世代相沿的惯例和传统，那属于法兰西王冠的一切荣耀。为了表明他这要求并非是强词夺理，违情悖理的——并非从什么年深月久的蛀孔里，也不是从那尘封的废纸堆里发掘来的，如今他送给您这份追本溯源的王室的宗谱。每一根支线都表示出嫡系相传；他请您细细研究一下这份宗谱，等查明白他果然是正统的身份，理该继承他那最煊赫的祖先中最有名的一位——爱德华三世；那么，他吩咐您，把侵占的王冠和王国，交还给那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法王　要是不照办，那又怎么样呢？

爱克塞特　那就用血来讨。哪怕您把王冠吞下肚子去，他也毫不留情的要把它拿到手。他将要狂风骤雨似的降临，电闪雷鸣，山摇地动，像天帝现身；如果文取不成，他就向你武讨；本着上帝的大慈大悲，他吩咐您，把王冠献出来，叫您想一想，那饕餮的“战争”正张开着血口等待着可怜的苍生；想一想这一仗打下来，那寡妇的眼泪、孤儿的哭泣、阵亡者的鲜血，那断肠的姑娘为着牺牲的丈夫、父亲和订了婚的情郎而发出的一片哀声，全都要落到你的头上。这就是他的要求、他的警告和我的全部使命；不过，如果皇太子也在这儿——我还奉命特地捎几句问候的话给他呢。

法王　说到我本人，我们决定把这件事考虑一番。明天你就可以带着我们的具体意见，去回复我们那英格兰王兄。

皇太子　说到皇太子，我就代表他本人。请教英格兰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爱克塞特　轻蔑、鄙夷、轻视、厌恶，以及类似的一切不辱没我们圣君身份的感情——这就是他对您的态度。我们的皇上这样说：要是您的父王不接受他提出的全部要求，为了您对他恶意的嘲弄，不诚意向我们皇上赔罪，那就别怪他大发雷霆，定要向您追究，叫法兰西的山穴和洞窟到处回响起隆隆的炮声，仿佛在斥责您的无礼，在回敬您的讥嘲。

皇太子　就算是，我的父王愿意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也不答应；因为再没有比跟英格兰吵一架更称我的心了。就为了找这个机会——也是为了跟他那少年轻薄的性格正好相配，我才送给他一箱巴黎的网球。

爱克塞特　送得好，他要叫你们巴黎的卢佛宫因之而动摇——哪怕它是伟大欧洲的宫廷的中心。请放心吧，您会发现——就像我们做臣子的惊奇地发现——他年轻时代的作为跟这会儿的气概完全不同啦。现在，他珍惜时间，连一刻都不轻易放过。等他在法兰西住下、您败在他手里后，您就会恍然大悟，原来有这回事！

法王　明天您就可以知道我们的具体意见了。（喇叭奏花腔）

爱克塞特　尽快把我们打发走吧，要不然，只怕皇上就要亲自来到，质问我们办事为什么这样拖沓；因为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登陆啦。

法王　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候，我们就可以让你们顺利地走。一夜时间，也只是一眨眼功夫——却要回答当前这么一个严重的问题。（同下）

第三幕

序曲

喇叭奏花腔。致辞者上。

致辞者　凭着那幻想的翅膀，我们的场景在飞快地转移——就连思想也不能赶上我们。假想吧，你亲眼看到了那统率三军的国王在扫桑顿码头登上了御船——那时初升的朝阳照耀着雄壮的舰队——飘飘的锦旗在晨风里舒展。让你的想象活跃起来吧：在你的眼前，出现了水手们忙碌地爬行在帆索上的景象；再听哪，在一片喧闹声中，那是船工头儿在高声吹笛，发号施令；你看哪，那些厚实的篷帆承受了那无形无踪、不慌不忙的风力，拖着许多大船冲破了巨浪，在汪洋大海里犁出了一条路。啊！就这样想象吧，你是站在海岸上，望见汹涌的浪涛中，有一座城市在跳舞——原来那浩浩荡荡的舰队，在驶向哈弗娄的途中，就是这个光景。跟住它，跟住它！把你那一颗心灵挂在军舰的船梢上；让你的英格兰落在后边，这时候，它像半夜三更那样寂静——那防守国土的，全是些老大爷、小娃娃，还有老大娘，他们不是超过了，就是还没到达青春壮龄；你想，还有谁——只要他的下巴颏上可以自傲地钻出了一根毛，还会不甘心乐意地追随那精选的队伍到法兰西去？运用你的想象吧，让一场围攻在你的眼前展开。你看见了炮车里大炮正张开血口，对准那被围的哈弗娄。假定吧，大使已从法兰西回来，报告哈利，那法兰西国王愿意把凯瑟琳公主嫁给他，公主的陪嫁却只是几个区区不足道的公国。这条件可不能叫人满意；于是，敏捷的炮手拿着引火的铁杆伸向那可怕的炮口。（战号声。炮声大作）一霎时只见对方墙坍城倒。还请多多照顾，凭你们的想象，补足我们的演出。（下）

第一场　法国。哈弗娄城前

战号声。亨利王上。爱克塞特、培福、葛罗斯特及众士兵搬云梯上。

亨利王　好朋友们，再接再厉，向缺口冲去吧，冲不进，就拿咱们英国人的尸体去堵住这座城墙！在太平的年头，做一个大丈夫，首先就得讲斯文、讲谦逊；可是一旦咱们的耳边响起了战号的召唤，咱们效法的是饥虎怒豹；叫筋脉贲张，叫血气直冲，把善良的本性变成一片杀气腾腾。叫两眼圆睁——那眼珠，从眼窝里突出来，就像是碉堡眼里的铜炮口；叫双眉紧皱，笼罩住两眼，就像是险峻的悬岩俯视着汹涌的大海冲击那侵蚀了的山脚。咬紧牙关，张大你的鼻孔，屏住气息，把根根神经像弓弦般拉到顶点！冲呀，冲呀，你们最高贵的英国人，在你们的血管里，流着久经沙场的祖先的热血！就在这一带，你们的祖先，一个个都是盖世英雄，从早厮杀到晚，直到再找不见对手，才收藏起自己的剑锋。别羞辱了你们的母亲；现在，快拿出勇气来，证明的确是他们——你所称做父亲的人，生养了你！给那些没胆量的人树立一个榜样，教给他们该怎样打仗吧！还有你们，好农民们，你们从英格兰土地上成长起来，就在这儿让大家瞧一瞧祖国健儿的身手。让我们发誓吧，你们真不愧是个英国人——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你们都不是那种辱没自己，短志气的人，个个都是眼睛里闪烁着威严的光彩。我觉得，你们挺立在这儿，就像上了皮带的猎狗，全身紧张地等待着冲出去。这一狩猎开始啦。一鼓作气，往前直冲吧，一边冲，一边喊：“上帝保佑亨利、英格兰和圣乔治353！”（同下。战号声，炮声大作）

第二场　同前

巴道夫、尼姆、毕斯托尔及童儿上。

巴道夫　冲，冲，冲，冲，冲呀！向那缺口冲去，向那缺口冲去！

尼姆　中尉，行个方便，停一停吧。这一阵“敲门”的声音可也太闹了；拿我来说，我并没有十条八条性命啊。这算什么一手——可也真是太闹了——一点儿不唱高调，就是这句话。

毕斯托尔　不唱高调倒也好，一唱起来可有劲哪。

冲来冲去，上帝的子民倒地而死；

手拿宝剑和盾牌，

沙场上血流如海，

博取那千秋万岁的英名。

童儿　但愿我是在伦敦的酒店里！我愿意拿我一世的“英名”来

跟一壶酒和眼前的安全交换。

毕斯托尔　我可是这样想：

要是我的希望得到成功，

我的想头就决不落空，

急急忙忙我就往那儿赶，

童儿　就那样凑巧，

可并不那样地道，

像那枝头唱歌的鸟儿。

弗鲁爱林上。

弗鲁爱林（用剑背打他们）朝缺口冲去，你们这班狗！滚，你们这班混蛋！

毕斯托尔　开恩吧，伟大的公爵爷爷，对蚁蝼般的小人开开恩吧！息怒吧，平一平您那大丈夫的怒气吧——息怒吧，伟大的公爵爷爷！好人儿，息怒吧！宽大些吧，知心着肉的朋友！

尼姆　这可真是个极好的笑话！您老爷把玩笑开得太糟啦。（弗鲁爱林赶尼姆、毕斯托尔及巴道夫下）

童儿　别瞧我年纪小，我可就看穿了这三个吹牛的家伙。我只是他们三个手下的童儿；可是就算他们三个全都来伺候我，也不配做我童儿的手下人——说实话，这样三个小丑还抵不上一条汉子呢。说到巴道夫，他是个红面孔的胆小鬼，狠就狠在这张脸上，跟人打架可不干。毕斯托尔呢，他那条舌尖锋利极了，偏是他的刀子迟钝得要命；所以他的话都落了空，他的武器却保全了。说到尼姆，他听说是，人越少开口，就越显得是个英雄好汉，所以怎么也不肯开口念一声祷告，免得让人家把他当做了懦夫；坏话他说得少，好事他也做得少，他从来没打破过别人的头，除非在自己的头上开个口——那是因为他喝醉了酒，把头撞到柱子上去了。这三个贼见到什么都要偷——反而说是“战利品”。巴道夫偷过一只琴匣子，随身带了四十哩。一个半便士脱了手。尼姆和巴道夫是一对偷东西的难兄难弟；在卡莱他们偷了一把铲子——我知道这哥儿俩拿着这个东西可要倒霉啦。依着他们，我最好像手套、手绢儿那样跟别人的口袋混得烂熟；可我要是把人家袋里的东西塞进自己的口袋，那未免丢尽了我男子汉的脸；因为这分明是“自取其辱”。我只好丢开他们，另找个更好的主人去投靠。他们的流氓行径叫我看着反胃，所以我非走不可啦。（下）

弗鲁爱林重上，高厄随上

高厄　弗鲁爱林上尉，请你到地道里去，务必快些儿。葛罗斯特公爵有话要跟你说呢。

弗鲁爱林　到地道里去！你去对公爵说，到地道里去没什么好；因为是——你听着——那地道并不是按照打仗的规矩掘的。这地道的深度不够；因为是——你听着，你不妨告诉公爵——敌人那边也在动手掘坑道对抗咱们，比咱们还深了四码。天哪，我看要是咱们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地道可要给他们打通啦。

高厄　这一次围攻，归葛罗斯特公爵指挥；可是在他的背后呀，还有一个爱尔兰人——一位很勇敢的上等人，可不是，公爵对他，真是言无不听、计无不从。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是不是？

高厄　我想是他。

弗鲁爱林　天哪，他是头驴，再没哪个比他更像头驴了！你看我一定要冲着他的胡子说这句话。他对于真正的打仗的一套规矩——你听着——罗马的规矩，不比一头叭儿狗懂得更多些。

高厄　他来啦，还有那位苏格兰上尉——杰米上尉跟他在一起。

麦克摩里斯及杰米上。

弗鲁爱林　杰米上尉是一个了不起的上等人，勇敢得很哪——这是不用说的——而且，根据我本人对他的深刻了解，一肚子全是古代打仗的知识和经验，老天哪，只要他谈起古代罗马人用兵之道来，天下随便哪个军界里的人都别想驳倒他。

杰米　我说，您好！弗鲁爱林上尉。

弗鲁爱林　晚安，好杰米上尉。

高厄　怎么啦，麦克摩里斯上尉？你离开了地道啦？工兵们歇手不干了吗？

麦克摩里斯　天哪，啊，太糟啦！工事停顿啦，归营的号已经吹过啦。我举手起誓——加上我老爷子的灵魂，工事太糟啦！地道已经放弃啦。本来在一个钟头内，我就可以把那个城市毁啦——耶稣救我吧！唉，太糟啦！太糟啦！我举手起誓，太糟啦！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这会儿我跟你有事相商，不知你肯不肯赏光——你听着——容我跟你辩论几句？内容多多少少接触到或是牵涉到打仗的那一套规矩——罗马人的打仗；采取的是辩驳的方式，还有是——你听着——友好的讨论；一半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私见，另一半是，呃——你听着——为了我个人的见解可以得到满足——内容接触到兵法方面，这就是要点。

杰米　那很好呀，说真话，两位好上尉，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只要有机会，我就来奉陪。那是一定的，没错儿。

麦克摩里斯　这会儿可不是聊天的时候，耶稣救我吧！天太热啦，还有那气候、战争、国王、公爵……这会儿可不是讨论的时候。城墙给包围了，喇叭又在号召我们向缺口冲去，可我们却空着一双手，在这儿谈心，我的天哪！这是我们全体将士的耻辱。耶稣救我吧，袖手旁观是可耻的，这是可耻的，我举手起誓！我们还得去杀敌人，还有多少事儿要干，却偏是空着双手，耶稣救我吧！

杰米　天哪，在我这双眼睛还没闭上以前，我还得好好地出一番力哪，要不然，就是为国家尽忠，倒了下去，死在沙场上！大丈夫视死如归，我就应当这样做，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就是这句话。我的妈，我倒是很想听听你们俩的谈话呢。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我认为——你听着——说得不够地道的地方还请指正——你们这个民族并没有多少人……

麦克摩里斯　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民族又怎么样？真是个恶棍、不是好娘养的、奴才胚子、流氓——我们这个民族又怎么样？有谁用这种口气提到我们这个民族来着？

弗鲁爱林　你听着，要是你误会了人家的意思，有了别的什么看法，麦克摩里斯上尉，那可难保我不会认为，你并没有像你应该的那样，懂些儿好歹，跟我好来好去——那你听着——我可也跟你一模一样是条好汉；谈起兵法来，可也是头头是道，何况还是个好出身，具备其他种种方面的条件呢。

麦克摩里斯　原来你居然还是像我一样的一条好汉呢，这可失敬啦！耶稣保佑吧，我要砍你的脑袋！

高厄　两位先生，你们这可是在闹意见呀。

杰米　啊，那就大大的不应该！

一阵鼓声、喇叭声——敌人要求谈判的信号。

高厄　城里在要求我们谈判哪。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等哪一天有一个好机会——你听着吧——我就要老实不客气对你说，我懂得打仗的一大套规矩。话就到此为止。（同下）

第三场　同前。哈弗娄城门前

城上，总督及数市民上。城下，亨利王率领众将士上。

亨利王　城上的总督现在又怎样决定啦？这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谈判了，所以趁早接受了我们最大的恩典吧；要不然，你们就像自寻死路的人，休怪我们太毒辣无情。凭着我是个军人——这称呼在我的思想中跟我最相配——一旦我又发动了攻城，不到把这毁灭殆半的哈弗娄城埋葬在灰烬底下，就决不罢休。那时，一切慈悲之门都将全部闭紧。那些士兵尝过了战争的甜头，就只有一颗又狠又硬的心，只有一双毫无顾忌、到处劫掠的血手；他们的良心，容纳罪恶，就像敞开大门的地狱。你们那些鲜艳娇嫩的姑娘，茁壮的婴儿，就像花草一般，纷纷倒在镰刀底下。那火光熊熊、杀气冲天的战争，本来就像是面目狰狞的魔鬼，魔鬼中的首领，到时候如果它把一切烧杀掳掠的勾当都做尽了，那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如果是你们自己害得自己的闺女落在那火热的奸淫者的手中，那跟我又有什么相干？那邪恶的淫欲正势不可当地从山坡往下直冲，有谁能将它制住？要想喝住这班疯狂的兵士，叫他们在奸淫掳掠中放下手来，那就跟拿着拘票去召鳄鱼游上岸来，同样地办不到。所以，你们哈弗娄人，顾惜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人民吧——趁眼前，我的将士还在我的掌握中；趁眼前，还有那清凉柔和的仁风在吹散那邪念、杀气、狠毒所凝成的重重乌云。要不然，嘿，只要一眨眼，那无法无天的兵丁不管满手血污，不管耳边的一阵阵尖声惨叫，一把拖住了你们家闺女的秀发往外跑。你们的父老尊长有多么可敬，却给一把揪住了银白的胡须——高贵的额头，也得对准墙脚撞！你们那些赤裸裸的婴孩，被高高地挑在枪尖子上，底下，发疯的母亲们在没命嘶号，那惨叫声直冲云霄，好比当年希律王大屠杀时的犹太妇女一样354。你们怎么回答？你们愿意投降、避免这场惨剧呢，还是执迷不悟、自取杀身之祸？

总督挨到今天，我们已死了那等待救兵的心。我们向太子求救，不料他回说是，他一时还不能出兵来解除这么猛烈的围攻。所以，伟大的皇上，我们把城市，连同自己的生命，都呈献在您宽厚的恩德的面前。进城来吧。我们，以及我们的一切，全听凭您发落——因为我们再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亨利王　快给我把城门打开来！（总督从城上下）爱克塞特王叔，你来，你带领队伍进哈弗娄城去；就驻扎在那儿，严密防备着法军，对全城人民放宽大些。我们呢，好王叔，冬季降临了，军队中病号在增多，我们将退守到卡莱。今晚，我们在哈弗娄做你的上宾；到了明天，我们就准备向北行军。（喇叭奏花腔。众入城）

第四场355　卢昂。宫中一室

凯瑟琳及艾丽丝上。

凯瑟琳　艾丽丝，你到过英格兰，英国话你也说得挺不错。

艾丽丝　懂那么一点儿，公主。

凯瑟琳　请你教教我；我应该学讲英国话。手，他们英国人叫什么？

艾丽丝　手？手叫做“德·亨德”。

凯瑟琳“德·亨德”。那么手指头呢？

艾丽丝　手指头？哎呀，“手指头”我倒忘记了；让我想想看。“手指头”吗？我记得叫做“德·芬格尔”；对，是“德·芬格尔”。

凯瑟琳　手——“德·亨德”；手指头——“德·芬格尔”。我看我是一个好学生。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我已经学会了两个英国字了。“手指甲”叫什么？

艾丽丝　手指甲？我们叫它“德·内尔”。

凯瑟琳“德·内尔”。你听着，我念得对不对——（指自己的手）德·亨德，（指手指）德·芬格尔，（指指甲）还有，德·内尔。

艾丽丝　念得很好，公主，这是道地的英国话。

凯瑟琳　告诉我，“手臂”英国人叫什么？

艾丽丝“德·阿姆”，公主。

凯瑟琳　胳膊拐儿呢？

艾丽丝“德·爱尔波”。

凯瑟琳“德·爱尔波”。让我把到现在为止，你教给我的字统统再念上一遍。

艾丽丝　照我看来，公主，这可不简单哪。

凯瑟琳　对不起，艾丽丝，请你听好：（依次指自己的手、手指、指甲、手臂、胳膊拐儿）德·亨德——德·芬格尔——德·内尔——德·阿姆——德·比尔波。

艾丽丝“德·爱尔波”，公主。

凯瑟琳　哦，老天爷，我可把这个字忘了！（重念）“德·爱尔波”。他们“脖子”叫什么？

艾丽丝“德·尼克”，公主。

凯瑟琳“德·尼克”。那么下巴颏儿呢？

艾丽丝“德·钦”。

凯瑟琳（困难地）“德·心”。脖子——“德·尼克”；下巴颏儿——“德·心”。

艾丽丝　对啦。不是我当面奉承公主，凭良心，你把这几个英国字眼念得就跟英国人一样准。

凯瑟琳　只要上帝照应，放点儿功夫下去，我有信心，我会学好的。

艾丽丝　我刚才教你的那几个字，你可忘了没有？

凯瑟琳　没有，我马上就背给你听：德·亨德，德·芬格尔，德·美尔……

艾丽丝“德·内尔”，公主。

凯瑟琳　德·内尔，德·阿姆，德·衣尔波。

艾丽丝　请别见怪——“德·爱尔波”。

凯瑟琳　我正是这样念的；德·爱尔波，德·尼克，还有德·心。“脚”呢，还有“袍子”，你们是怎样说的？

艾丽丝“德·福特”，公主；还有“德·贡”。

凯瑟琳“德·福特”，还有“德·贡”？哎呀，天老爷！这两个字眼儿怎么这样难听，这样不正派，这样粗俗，这样不害臊，有身价的小姐是不说这种话的356——叫我在法兰西老爷面前是死也不肯出口的。咄！这个“福特”，还有这个“贡”！别去管它吧，我拿我学会的英国话一起再念一遍：德·亨德，德·芬格尔，德·内尔，德·阿姆，德·爱尔波，德·尼克，德·心，德·福特，德·贡。

艾雨丝　出色！公主。

凯瑟琳　第一次就学到这里为止；我们吃饭去吧。（同下）

第五场　同前。宫中另一室

法王、皇太子、波旁、法国元帅及余人等上。

法王　可一点不假，他已经渡过索姆河了。

元帅　要是听凭他这样长驱直入，皇上，那么咱们也不必在法兰西过日子了，干脆放弃一切，把我们这座葡萄园送给一个野蛮民族吧。

皇太子　永生的神啊！难道我们的几支旁系——我们的祖先当初逢场作戏所留下的种——从我们躯干上割下来，接到野生的杂树上去的枝条——竟一下子高耸入云，反而压倒了原来的树干？

波旁　诺曼人——野种的诺曼人，诺曼人野种！把我的命拿去吧！要是让他们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我一定把我的公国卖了，在那犬牙交错的岛国上，去买一片又潮又脏的农场。

元帅　战神哪！他们哪儿来的这一副气概？他们那边的气候不是笼罩着一片迷雾，又阴冷、又昏沉吗？阳光又是那样暗淡，仿佛紧皱着眉头，在鄙夷他们，不叫他们的果实成长。难道是，那泛着泡沫的白水——那种给累垮了的驽马当药喝的东西357——他们的“大麦汤”358会把人的冷血激发到这样不顾一切的沸腾的地步？而咱们奔流的热血，有美酒来鼓舞，倒竟像是冻结了似的？啊！为了祖国的荣誉，大家快别像挂在屋檐前的一根根冰柱，冻住了，反而眼看那冷血的民族，在我们的肥沃的土地上，挥着热血男儿的汗水！那我们只好说：也是这片土地倒霉，才生出了这班爷儿们！

皇太子　凭着信用和荣誉起誓，法国的娘儿们在把咱们嘲笑，她们甚至明白说：我们早已泄了气，她们准备拿自己的身子去满足英格兰小伙子的淫欲，好借这班杂种来替法兰西重新接种。

波旁　她们叫我们到英格兰的舞蹈学校去，去教那连跳带蹦的舞，飞快地打转的舞，还说我们的功夫全在脚底下；拔脚就逃的本领要算我们最高明。

法王　使节蒙乔呢？快传他来吧。我们要派他去向英格兰“问候”——向他们提出尖利无情的挑战。起来吧，王公们！一起奔向战场！我们的英雄气概比身边的利剑更加锋利。你，法兰西的大元帅，查理·德拉勃莱；你们，奥尔良、波旁、培利的公爵；还有阿朗松、勃拉庞、巴尔以及勃艮第的公爵；你们，雅各·夏蒂隆、朗菩尔、伏德蒙、博蒙、葛朗伯莱、罗西，以及福公贝尔、福华、莱特拉、蒲西加，以及夏洛罗华的大公爵、王公、男爵、贵爵和爵士们，你们既然是当朝的大臣，就该赶快洗雪当前的奇耻大辱。英国亨利的军队正高扬着在哈弗娄血河中染红的旗帜，在我们的国土上席卷而来；挡住他吧，冲向他的队伍，就像那融化了的雪水从山头冲向山谷——朝着那低下的地区，阿尔卑斯山就这样尽唾着口水。挟着千钧之势，朝准他们冲下去吧。把他装在囚车里，作为一名战俘，押到卢昂来！

元帅　君王说话，毕竟不凡！我倒是替他难过——人马这样少，又赶了这么些路，兵士一个个饿倒病倒；等他一旦看到咱们军队的威容呀，我毫没疑问，他那颗心准会害怕得直往下沉，哪儿还想到打胜仗，只是赶快把赎金奉献给我们。

法王　所以，大元帅，赶紧去催催蒙乔，叫他去对亨利说，我们派人来问问他愿意献上多少赎金。皇太子，你跟我们一起留在卢昂。

皇太子　请求陛下别把我留下吧。

法王　别着急，我要你留在我们这儿。现在，出发吧，元帅和全体王公，你们要早早把捷报传到宫中。（同下）

第六场　毕卡第。英军阵地

高厄及弗鲁爱林上。

高厄　怎么啦，弗鲁爱林上尉？从桥头堡那边来吗？

弗鲁爱林　我向你担保，桥头堡这一仗打得真漂亮。

高厄　爱克塞特公爵没碰上意外吧？

弗鲁爱林　爱克塞特公爵就跟阿伽门农一样伟大；这个人呀，我又敬又爱——我把我的灵魂、我的心、我的责任、我这条命，以及我的生活，连吃奶的气力都一股脑儿放在对他的敬爱上了。赞美上帝，祝福上帝！他连一根寒毛儿都没受伤，他守在桥头，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兵法，可又妙极了。桥头上有一个旗官，我从心里认为，他就像是玛克·安东尼那样一条好汉，何况他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哪——可是我亲眼看到，他立下的战功也不小呢。

高厄　你怎么称呼他？

弗鲁爱林　大家管他叫毕斯托尔旗官。

高厄　我不认识他。

毕斯托尔上。

弗鲁爱林　就是这个人。

毕斯托尔　上尉，我求你帮一个忙吧——爱克塞特公爵很器重你呢。

弗鲁爱林　呃，赞美上帝，总算我多少还值得他看重。

毕斯托尔　有一个巴道夫，他身子粗来胆气壮——是个雄赳赳的军人，可偏是造化弄人，还有那无常的命运把那旋回的轮子转得那么急——那盲目的女神呀，她站在滚个不停的石球上……

弗鲁爱林　对不起，毕斯托尔旗官，命运女神是给人家画成个眼前蒙着布片的瞎子，叫你明白，她是个瞎眼儿；人家又把她画在一个轮子上，叫你明白——意义深就深在这里——她是在变动中，是不定的、无常的、变幻莫测的；她那双脚——你听着——是站在一个石球上，石球滚呀滚呀滚呀……说真心实话，叫诗人形容起来才出色哪。命运是一个很好的寓言题材哪。

毕斯托尔　命运，是巴道夫的对头，对他紧皱着眉头；只因为他偷了一个圣餐匣，就得上绞刑——这样的死法不好受！倒不如让绞刑架放过了人去换一只狗；可别叫麻绳套住了他的喉咙，连气都没法透一口。怎奈爱克塞特下了一道命令，判他死罪，就是为了那只不值钱的圣餐匣。所以，请你去讨个情吧，公爵自会听从你的话；千万别叫巴道夫的生命线给那烂草绳切断了，还要千人咒来万人骂。上尉，请你说句好话搭救他，你的大恩我一定要报答。

弗鲁爱林　毕斯托尔旗官，我倒是有点懂得你的意思。

毕斯托尔　那么，你应该为这事高兴才是。

弗鲁爱林　说实话，旗官，这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因为，你听着，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请求公爵按照他的意旨，判他个死罪；因为，纪律可不是给你做摆设的。

毕斯托尔　你这短命的，快些儿入地狱吧！你的友谊活见鬼！

弗鲁爱林　这也很好呀。

毕斯托尔　见你妈的鬼！（下）

弗鲁爱林　很好。

高厄　呃，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装腔作势的流氓！我这会儿可记起他来了——这个人本是一个扒手，一个靠窑姐儿吃饭的。

弗鲁爱林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桥头堡大喊大叫，那些话才叫勇敢，就像你夏天看东西那样，一点不含糊。可是很好——他对我说这一番话，很好，我向你保证，只要时机一到，就要叫他知道他这话说得很好。

高厄　呃，这种人是只呆鸟，是个傻子，是个流氓，他们不定在什么时候到战场上去遛一转，等回到伦敦，就自称是身历其境的战士了。这班人把元帅、将军的名字记个烂熟，又死死地记住了哪些地方打过仗，有哪几个堡垒遭到了围攻，打开了哪几个缺口，哪一队押粮的遭到了袭击；谁奋不顾身地冲出去，谁中箭倒地，谁出了丑，敌人那边的情景又怎样；这一切等等，他们全都一口气背得出来，而且套上了军事的术语，还要平添许多新翻花样的咒骂；再加上两撇将军胡，一身又破又烂的军衣——那你想吧，在那啤酒冲昏的头脑里，借着瓶子里泛起泡沫的酒力，可以创造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迹来呀。可是，当今这时世玩些什么花样，你必须摸清楚才好，要不然，你可不免要大大地上当了。

弗鲁爱林　我告诉你吧，高厄上尉，我看透了这个人，他最怕让人摸着他的底。一旦让我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我可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战鼓声）你听，皇上来啦，我得把桥头堡的消息报告他。

鼓声与战旗。亨利王、葛罗斯特及将士们上。

弗鲁爱林　上帝保佑陛下！

亨利王　怎么样，弗鲁爱林？从桥头堡来吗？

弗鲁爱林　是，托陛下的福。爱克塞特公爵威风凛凛，据守着桥头堡；法国军队给打退了——你听着——这一仗打得真出色、真勇敢呀。我的妈，桥是在敌人手里，可是他们只好退避三舍，让爱克塞特公爵来做了这座桥的主人。我可以告诉陛下，公爵是条好汉。

亨利王　你们损失了哪些人，弗鲁爱林？

弗鲁爱林　对方的损失可大哪——可以说相当大哪。拿我个人的意见说来，我的妈，我相信公爵一兵一卒都没损失，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人恐怕逃不过军法了——他抢劫了教堂，他的名字叫巴道夫——陛下或许听到过这个人。他满脸都是酒刺呀，疮呀，疖子呀，红得像一团火光；他的嘴唇吹着自个儿的鼻子，那个鼻子呀，就像炉子里的煤块，一忽儿蓝，一忽儿红；可是他的鼻子跟他一起受了军法，他那片火光已经熄灭啦。

亨利王　不管是哪一个犯下这种案情，我们都要同样判处死刑。我曾经晓喻全军，英国军队行经法兰西的村子，不准强取豪夺，除非照价付钱，不准妄动秋毫；不准出言不逊，侮辱法国人民；要知道，在“仁厚”和“残暴”争夺王业的时候，总是那和颜悦色的“仁厚”最先把它赢到手。

喇叭声。蒙乔上。

蒙乔　看我的服饰，您就知道我是谁了。

亨利王　很好，我知道你了——可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蒙乔　我主的意旨。

亨利王　说出来吧。

蒙乔　我的皇上这么说——你去对英王亨利这样讲：看起来我们好像死去了一样，其实我们只是睡着罢了。横冲直撞只是个粗夫，以逸待劳才算真有经验的战士。对他说：我们原来可以在哈弗娄教训他一顿，但是我们认为，疖子还没熟透，最好别去碰破它。现在，该是我们发言的时机了——听我们的声音有多么威严。英格兰应该忏悔他的愚行，认识自己的缺点，钦佩我们的涵养功夫。所以吩咐他，快快准备献出赎金来吧——这笔数目，必须相当于我们所遭受的损害，我们所损失的臣民，包括我们所容忍的耻辱——要是这一切全叫他担当，只怕就要把他压扁！讲到赔偿我们金钱上的损失，他的国库还嫌太穷；讲到还我们的血债，哪怕把他王国里的臣民杀光，这笔账还相差得远呢；讲到向我们请罪，就是他本人匍匐在我们脚下，我们还觉得这太不切实际，难叫人满意。说了这番话，再向他挑战；最后下个结论，告诉他：他已经叫他手下的将士上了当，他们的末日已经宣布啦——到此为止，是我皇上，我主子的吩咐；以上种种，就是我履行的职务。

亨利王　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你的职务。

蒙乔　蒙乔。

亨利王　你把差使办得很体面。回去吧，告诉你的君王，我现在还不忙找他，我倒是在打算，最好能顺利地到达卡莱；不瞒你说——在这样精明、占优势的敌人面前，把实话全讲出来，真不算得聪明——我手下的人，有好一些害了病，力量大大削弱了，数目也减少了，而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人，又几乎并不比那许多法国人高出一筹；可是他们在身强力壮的时候，我告诉你吧，使者，我认为英国人的一双腿抵得上三个法国人。上帝宽恕吧，我这样会吹牛！你们法兰西的空气把这个坏习惯传染给我啦。我应该忏悔。所以去吧，去对你的皇上说，我就在这儿；你们要赎金，我就只有这个柔弱的、一无价值的躯体。我的军队，只是一支薄弱、带病的队伍；可是老天在上，去告诉他吧，我们是非来不可的。尽管法兰西，再加上这样一个邻邦，挡在我们面前。（给他一袋钱）这是给你的酬劳，蒙乔。去吧，转告你的皇上多考虑考虑：要是我们能往前进军，就一定前进；要是我们的路给拦住了，我们就叫你那黑黑的土地染遍了你们红红的鲜血。就这样吧，蒙乔，再会吧。我们的答复笼统说一句，就是：我们并不准备把战争寻找，但要是战争临到我们头上，我们也并不准备躲避——去告诉你的皇上吧。

蒙乔　我会转达的。谢陛下的赏赐。（下）

葛罗斯特　我希望他们不要这会儿就来攻打我们。

亨利王　我们是在上帝的手里，兄弟，并不在他们的掌握中。向桥头堡进军。天色晚了。今晚我们就在河那边扎营，明天我们再继续赶路。（同下）

第七场　阿金库尔附近。法军阵地

法国元帅、朗菩尔、奥尔良、皇太子及众人上。

元帅　咄！我有一副天下最好的盔甲。白天快来吧！

奥尔良　你有一副出色的盔甲；可是让我的马儿也得到一份光荣吧。

元帅　这是欧洲最好的马儿。

奥尔良　难道天永远不亮了吗？

皇太子　奥尔良公爵，大元帅，你们谈到了马和盔甲吗？

奥尔良　在这两样上，哪一个太子也不能比你强。

皇大子　这一个夜晚可真长哪！我的马儿，我决不愿意把它跟其他四脚落地的马儿交换。哈，哈！它从地面上跳起来，就像它装了一肚子毛发359，一匹飞马，一匹神马，它的鼻子里喷着火焰！我骑在它身上就像在飞，我变成了一头鹰。它凌空奔驰——它接触到地球时，地球就唱起歌儿来——长在它蹄上的最不足道的老茧，比赫耳墨斯的横笛还富于音乐性呢。

奥尔良　它浑身是豆蔻的颜色。

皇太子　而且像生姜那样火辣。它该是降魔伏妖的天神的坐骑。它是纯粹的“风”和“火”，根本没有重浊的“水”和“土”360，除非当它站着不动，好让主人跨上它的背的时候。它才算得一头马，其余那些驽马，你只能叫它们做畜生罢了。

元帅　真的，太子，这是一匹十全十美的马。

皇太子　它是马中之王。它嘶鸣起来，就像是君王在发号施令，它的神容叫人肃然起敬。

奥尔良　一点不错，堂兄。

皇太子　一位诗人，要是他不能够从百灵鸟清晨起飞，到小羊儿晚上安眠，这中间找出千变万化的题材来把我那匹骏马赞美了又赞美，那么他的才情也是小得可怜了。要赞美我的骏马，那话头就像大海那样滔滔不绝。把沙漠里的一粒粒沙子全都变做一根根如簧之舌，而我那匹骏马还是能让它们赞美个没完没结。这一个主题呀，值得君王的推敲；也只有万王之王才能骑在它身上。至于说到世上的一般人——我们熟识的也好，陌生的也好——只有失魂落魄，对着它目瞪口呆的份儿。有一回我写过一首十四行诗来赞美它，是这样开的头：“大自然的奇迹啊！”……

奥尔良　我听到过，有人给他的情妇写一首十四行诗，那开头一行就是这样写的。

皇太子　那就是他们在摹仿我为我那骏马所写下的诗篇了——因为我那匹马儿就是我的情妇呀。

奥尔良　你那“情妇”驮人的功夫可好着呢。

皇太子　很不错，这是对一个忠诚专一的好情妇的适当的赞美，这是她完美的德行。

元帅　不，昨天我仿佛看见你的情妇很泼辣地摇撼你的背脊呢。

皇太子　只怕你的情妇也是这样吧。

元帅　我的没上鞍子。

皇太子　哦，那她多半是匹给骑服了的老马；你骑上去就像一个爱尔兰小兵一样，脱去了你的灯笼裤，只穿着一条“短裤”。

元帅　你对于骑马这一道，倒是大有研究。

皇太子　那么记住我的话吧：有谁爱这样骑，而且骑了又骑，乐此不倦，准会一交跌在泥塘里。我宁可要我的马儿，不要情妇。

元帅　我倒喜欢拿我的情妇当做马儿。

皇太子　我告诉你吧，元帅，我那情妇头上可没有戴假发。

元帅　就算我的情妇是头母猪，我也能问心无愧，这样吹牛呀。

皇太子“狗所吐出来的它转过来又吃，猪洗净了又回到泥里去打滚。”361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用得着。

元帅　可我究竟还没拿我的马儿当做我的情妇呀，也没有随便瞎扯上一些不相干的谵语。

朗菩尔　元帅阁下，我今夜在你帐里看到的盔甲，那上面嵌的是星星，还是许多太阳？

元帅　星星，大人。

皇太子　只怕明天免不了要掉落几颗吧。

元帅　可我的“天空”里还多的是星星。

皇太子　那倒是可能的，因为你身上的星星也实在太多了，还是少几颗来得体面些。

元帅　这就像你那匹爱马承受你重重叠叠的赞美一样，我看你要是少捧它几句，它奔跑起来不见得就减色了。

皇太子　要是我能把它应得的赞美都加在它身上，那就好啦！——难道天永远不亮了吗？我明天要驰骋那么一哩路——而且要拿一张张英国人的脸儿给我铺路！

元帅　我可决不愿意说这句话——只怕给这么许多脸瞧得没个容身之处！不过我希望这会儿是早晨了，因为我真想跟英国人去斗一场。

朗菩尔　谁来跟我掷一把骰子，拿二十个俘虏作赌注？

元帅　要赌俘虏，你先得拿自己的性命打赌。

皇太子　已经半夜啦；让我去武装起来。（下）

奥尔良　皇太子一心盼着天亮呢。

朗菩尔　他一心盼着要去吃英国人呀。

元帅　我想他会把他杀死的都吃下去的吧。362

奥尔良　拿我的太太的玉手起誓，他是个英武的王子。

元帅　拿她的脚起誓吧，那么她好把誓言一脚踩掉了。

奥尔良　在法兰西就算他最有干劲儿了。

元帅“骑马”也是干劲儿，他以后也不会放过他的马儿的。

奥尔良　他从没干过害人的事，我听人这样说。

元帅　他明天也不会干。他会始终保持这个好名声。

奥尔良　我知道他很勇敢。

元帅　有一次，有一个比您更了解他的人也这么说过——

奥尔良　他是谁？

元帅　呃，是他自己亲口对我说的，他还说就是让人家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奥尔良　他又何必在乎呢，他的美德并不需要隐瞒啊。

元帅　说实话，大人，还是隐瞒一点儿的好！因为他那点勇敢，除了他的跟班之外，谁也没有看到过。他的勇敢就是一头猎鹰，把它的头罩一除去，它就要“不翼而飞”了。

奥尔良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元帅　我还敬你一句谚语：“自己的朋友，不好也说好。”

奥尔良　我愿意往下接一句：“平心而论，魔鬼也有魔鬼的长处。”

元帅　接得好！那么你的朋友就是魔鬼啦。听好这一旬俗话：“魔鬼生个疮！”

奥尔良　搬俗话的本领算你比我强，因为“傻子献宝”——恨不得把大门都扛出来。

元帅　你的宝可已经献完啦。

奥尔良　你可不是今天第一次把家底全掏空了。

使者上。

使者　大元帅，英国军队离您的营帐只一千五百步了。

元帅　是谁测量这阵地的？

使者　葛朗伯莱爵爷。

元帅　一位英勇而经验丰富的将领。只恨这会儿不是白天！唉，可怜的英王亨利哪！他就不像我们这样一心只盼望着天亮。

奥尔良　这个英格兰的国王是个多么愚蠢可怜的家伙，他领了一批蠢家伙千里迢迢地赶来，只落得个走投无路！

元帅　要是英国人还识得好歹，他们早该逃跑了。

奥尔良　他们就是不知好歹；你想，要是他们的天灵盖下还有脑子的话，他们怎么还能戴着这样重的“头盔”呢。

朗菩尔　那个英格兰岛也出产十分勇敢的畜生呢，他们有一种跟熊斗的狗，就出奇的勇敢。

奥尔良　愚蠢的狗！它们闭上眼睛，直往俄罗斯熊的嘴里冲，叫自己的头给咬成了一个烂苹果！你倒不如说，那只跳蚤多勇敢，因为它敢于在狮子的嘴唇上寻早餐吃。

元帅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有些地方，人跟狗就很相像，他们也会把灵性丢给了他们的老婆，自己就没头没脑地向你冲过来。你给他们牛肉——那最了不起的好东西，再给他们刀和枪，那他们就会狼吞虎咽，会像恶魔般拼命打一仗。

奥尔良　啊，可是这些英国人连牛肉都没得吃了。

元帅　那么明天我们看吧，他们只有吃饭的胃口，可没有打仗的胆量了。现在该是武装起来的时候啦。来吧，我们还不动起手来吗？

奥尔良　现在已经两点钟啦——可是让我想，等到上午十点时分，我们每个人将会抓到一百个英国人。（同下）

第四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现在，一天正来到这祥一个时分：这一片昏黑的宇宙，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嘁嘁促促的嘈杂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双方的阵地，营帐接着营帐，传播着轻轻的声响；那站岗的哨兵，几乎各自听得见对方在私下用耳语把口令传授。火光遥对着火光，在那惨淡的照明下，彼此都望见了对方昏沉沉的脸儿。战马在威胁战马——那高声的嘶鸣好像在咆哮，刺破了黑夜的迟钝的耳膜。在营帐里，那伺候穿盔甲的跟班，替骑士装束停当，正不停地挥动槌子，敲打着扣紧盔甲的铆钉——耳边响起的是一片阴森的备战声。村鸡在叫，时钟在敲——原来那昏沉沉的清晨的第三个时辰已经来到。且说那法兰西将士，仗着人数众多，满以为这一回准能旗开得胜，心情是多么轻快：他们兴高采烈，一边掷骰子，拿不中用的英国佬做输赢，一边大骂那黑夜：这个可恶的丑巫婆，分明在折磨人——怎么一步一拐，走得这样地慢！那些该死的可怜的英国人，真像是听凭宰割的牺牲，耐心地坐对着篝火，在肚子里反复盘算着，明天天一亮，危险就要来临；他们那种凄厉的神情，加上削瘦的脸颊和一身破烂的战袍，映照在月光底下，简直像是一大群可怕的鬼影。啊，如果有谁看到，那个领袖正在大难当头的军队中巡行，从一个哨防到一个哨防，从这个营帐到那个营帐，那就让他高呼吧：“赞美与荣耀归于他一身！”他就这样巡逻，这样访问，走遍全军，还用和悦的笑容，问大家早安，拿“兄弟”、“朋友、“乡亲”跟他们相称。尽管大敌当前，受到了围困，看他的面容依然是声色不动；连日辛苦和彻夜不眠，不曾叫他失去一点儿血色，露一丝疲劳的痕迹——他总是那么乐观，精神饱满，和悦又庄重。那些可怜虫，本来是愁眉苦脸的，一看到他，就从他那儿得到了鼓舞。真像普照大地的太阳，他的眼光毫不吝惜地把温暖分送给每个人，像融解冰块似的融解了人们心头的恐慌。那一夜，大小三军，不分尊卑，多少都感到在精神上跟亨利有了接触——可是，这又叫我们怎么表现呢！这样，我们的场景必须往战场飞——唉，老天可怜吧！这一下，我们就要当场出丑啦。这么四五把生锈又迟钝的圆头剑，东倒西歪，在台上吵吵嚷嚷，居然也算是一役阿金库尔战争！可是请坐着，瞧个端详，凭着那怪模样，捉摸原来的形相。（下）

第一场　阿金库尔。英军阵地

亨利　王、培福及葛罗斯特上。

亨利王　葛罗斯特，我们当真是十分危险呢，所以我们应当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来。早安，培福老弟。全能的上帝！那邪恶的事物里头，也藏着美好的精华，只要你懂得怎样把它提炼出来；譬如说，我们的坏乡邻就催促我们早早起身，这可是既养身又珍惜了光阴。再说，他们好比是我们外在的良心，是我们全体的牧师，告诫我们应该好好儿准备末日到来。这样，我们从野草里采来了蜜；从魔鬼那儿居然获得了道德的教训。欧平汉上。

亨利王　早安，托马斯·欧平汉老爵士。一个白头的好老人家，本应该舒舒服服地睡在一个软软的枕头上才是，现在倒叫你拿法兰西的梆硬的泥块当枕头啦。

欧平汉　不是这样，皇上，我很中意这个安身的地方，因为我这就可以说：“这会儿我睡得就跟君王一样！”

亨利王　这真是件好事：拿旁人做榜样，自己就甘心吃苦；这样，精神就随之而舒泰了——一个人的心灵受了鼓舞，那不用说，器官虽然已经萎缩了、僵了，也会从死沉沉的麻痹中振作起来，重新开始活动，像蜕皮的蛇获得新生的力量一样。把你的披肩借给我，托马斯爵士。两位好兄弟，替我向营帐中的各位将领问好，祝他们早安，请他们等会儿全都到我的营帐中会聚。

葛罗斯特　我们这就去，皇上。

欧平汉　用得到我伺候陛下吗？

亨利王　不，好爵士；你跟我的王弟一起到英国的贵爵那儿去吧，我要独个儿思考一番，暂时不要人做伴。

欧平汉　愿上帝祝福您，高贵的亨利！（随培福、葛罗斯特下）

亨利王　上帝保佑，老人家！你总是说鼓舞人心的话。

毕斯托尔上。

毕斯托尔　Qui va là？363

亨利王　自己人。

毕斯托尔　对我说个明白：你是个将官，还只是个低三下四的普通角色？

亨利王　我是队伍里的一个军爷。

毕斯托尔　你是使长枪的吗？

亨利王　正是。你是谁？

毕斯托尔　就跟皇帝一样是个好出身。

亨利王　那你是国王的上司了？

毕斯托尔　国王是个老好人，他的心儿赛黄金，是一个也见过世面、也有点儿名气的好小子，说起他的上代有来头，他拔出拳头就揍人。我跟他的泥污的鞋子亲吻，我从我的心眼儿里爱这一个宝贝儿。你的名字叫什么？

亨利王　亨利·勒·罗瓦364。

毕斯托尔　勒·罗瓦！一个康华人的名字。你是属于康华那一部队的吗？

亨利王　不，我是一个威尔士人。

毕斯托尔　你认识弗鲁爱林吗？

亨利王　认识的。

毕斯托尔　去对他说，到圣大卫节那天，我就要动他头上的韭菜。365

亨利王　那一天你可别把刀子插在自己的帽子上，否则，只怕他会到你的头上来动刀子。

毕斯托尔　你是他的朋友？

亨利王　还是个乡亲呢。

毕斯托尔　那么去你的吧！

亨利王　我谢谢你。上帝保佑你！

毕斯托尔　我的名字就叫做毕斯托尔。（下）

亨利王　你这副凶猛的性子跟这么一个名字倒顶适合。（退到一旁）弗鲁爱林、高厄各自上。

高厄　弗鲁爱林上尉！

弗鲁爱林　听见啦！凭着耶稣基督的名义，把声音放低些吧。拿军饷的竟把祖传的真正的战争的法典，临阵的规矩都忘了，这真是四海之内，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怪事儿了。如果你肯费些儿神，只要研究研究庞贝大元帅的用兵之道，那我向你担保，你就会发觉在庞贝的军营里既没有人哇啦哇啦，又没有人叽叽咕咕；我向你担保，你会看到战争的仪式，它的用心、它的格式、它的严肃、它的文静——跟这儿的大不相同。

高厄　呃，敌人那边也在嚷嚷呢；你整夜都听到他们的声响。

弗鲁爱林　要是敌人是头驴子，是条笨虫，是个唠唠叨叨的傻瓜，难道说，你以为我们最好——你听着——也做一头驴子、一条笨虫、一个唠唠叨叨的傻瓜？现在你且说说你自个儿的良心话吧。

高厄　我以后说话决计放轻点儿就是了。

弗鲁爱林　我请你，还要求你，以后这样办吧。（两人下）

亨利王　虽说这个威尔士人有点儿迂腐，可是他细心，也很有勇气。培茨、考特、威廉斯上。

考特　约翰·培茨兄弟，瞧那边不是天亮了吗？

培茨　我想是天亮了吧；不过我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巴望白天快来到呀。

威廉斯　我们从那边看到一天的开始，可是我想，我们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天的结束了。来者是谁？

亨利王　自己人。

威廉斯　在哪一位上尉的麾下？

亨利王　在托马斯·欧平汉爵士的麾下。

威廉斯　一位很好的老将军，还是一位最仁爱的老人家。我请问你，他对咱们的处境怎么个看法？

亨利王　就像一个人沉了船，落在沙滩上，只等第二次潮来把他卷去。

培茨　他没有把他自个儿的想法告诉国王吧？

亨利王　没有，而且也不应当去跟他说。因为我认为——虽则我这话是对你们说——皇上就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罢了。一朵紫罗兰花儿他闻起来，跟我闻起来还不是一样；他头上和我头上合顶着一方天；他也不过用眼睛来看、耳朵来听啊。把一切荣衔丢开，还他一个赤裸裸的本相，那么他只是一个人罢了；虽说他的心思寄托在比我们高出一层的事物上，可是好比一头在云霄里飞翔的老鹰，他有时也不免降落下来，栖息在枝头和地面上。所以，当他有理由害怕的时候，他就像我们一样，感到了害怕；不用问，那心头的滋味也跟我们的感觉差不多。可是照理说，谁也不能叫他感到一丝恐惧，否则的话，他一流露出来，可不要瓦解军队的士气。

培茨　尽管他外表装得怎样勇敢，今夜又这样冷，可是我相信，他心里希望自己宁可浸在泰晤士河里，哪怕河水齐到了脖子；我也但愿他在那儿，而我呢，就在他身边——只要能离开此地，我们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亨利王　不跟你们说瞎话——我愿意代替国王捧着良心说句话——我认为他不会希望不在眼前这个地方，跑到任何别的地方去。

培茨　那么我但愿他独个儿守在这块地方吧。这样，他当然免不了要献出一笔赎金来，许许多多可怜虫因此也就保全了生命啦。

亨利王　我敢说，你对他不至于一点儿敬爱都没有，竟希望就只他一个人守在这儿；你这么说，无非是试探别人的口气罢了。照我看，我无论死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像跟国王死在一块儿那样叫我称心了，因为他是师出有名的，他的战争是正义的。

威廉斯　这就不是我们所能了解的了。

培茨　啊，或者说，这就不是我们所该追究的了，因为说到了解不了解，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是国王的臣民，那就够了。即使他是站在理亏的一边，我们这些人是服从我们的国王，那么也就消除了我们的罪名。

威廉斯　可是，如果这不是师出有名，那么国王头上的这笔账可有得他算了。打一场仗，有多多少少的腿、多多少少的胳膊、多多少少的头要给砍下来；将来有一天，它们又结合在一起了，就会一齐高声呼号：“我们死在这样一个地方！”有的在咒天骂地，有的在喊叫军医，有的在哭他抛下了苦命的妻，有的高嚷他欠了人家的债还没还，也有的一声声叫他摔手不管的孩子——我只怕死在战场上的人很少有死得像个样儿的！人家既然要流你的血，还能跟你讲什么慈悲？我说，如果这班人不得好死，那么把他们领到死路上去的国王就是罪孽深重了。苦的是小百姓，他们要是违抗了君命，那就是违反了做百姓的名份。

亨利王　照这样说来，假如有个儿子，父亲派他出洋去做生意，他结果却带着一身罪孽葬身在海里了，那么照你的一套看法，这份罪孽就应当归在把他派出去的父亲的头上。或者是，有一个奴仆，受了主人的嘱咐，运送一笔钱，却在半路上遭了打劫，还没来得及忏悔，就给强盗杀死了，你也许要把那个主人叫做害这个仆人堕入地狱的主使者。不过，这不是那么一回事。国王手下的兵士他们一个个怎样结局、收场，国王用不到负责。做父亲的对于儿子，做主人的对于奴仆，也是这样；因为，他们派给他们任务的时候，并没有把死派给他们。再说，国王出兵，就算他是完全理直气壮的，一旦到了在战场上见个高低，他也无从叫所有的兵士都免除了罪孽。很难说，有些兵士曾经蓄意谋杀过人——有些兵士拿虚伪的山盟海誓骗取了姑娘的贞操——有一些，曾经犯过抢劫的案子，破坏了安宁和秩序，正好拿战争做避难所。现在，这班人逃脱了法网，躲过了罪有应得的惩罚——虽然人们是给他瞒过了，他却插翅难逃过上帝的手心！战争是他的一张拘票，战争是他的报应；这班人过去触犯了王法，现在就在国王的战争中领受惩罚。他们为了怕死就投了军；他们以为这样就得救了，不料反而遭了殃。那么要是他不得好死，入了地狱，国王负什么责任？正像他们从前犯下不敬上帝的罪不能由他负责一样。为着这罪恶，他们现在得了报应！每个臣民都有为国效忠的本分，可是每个臣民的灵魂却是属于他自己掌管的。所以，每个在战场上的兵士，好比在床上的病人，就该把自己良心上的每个污点都洗雪了，像这样死去，死对于他就是好处；如果不死，为了作好这样的准备费去这些时间，也十分值得。凡是逃过这道生死关口的人，如果有下面这种想法，那也不算罪过：他已先向上帝作了毫无保留的贡献，上帝却让他在那样的一天活了下来，为的是要他看到上帝的伟大，将来好教给旁人该怎样替自己准备。

威廉斯　真是这样，凡是不得好死的人，那罪孽落在他自己的头上，国王不负这责任。

培茨　我并不要叫他为我负责，不过我还是决定为他拼命打一仗。

亨利王　我亲耳听到国王说，他决不愿向敌人献上赎金。

威廉斯　啊，他这么说，是为了好鼓舞士气；等咱们的脖子给人割断了，说不定他就赎出了自己，而我们却永远蒙在鼓里！

亨利王　要是我活着看见有这样一回事，那以后我永远也不能相信他的话了。

威廉斯　那时候你就要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了！区区小百姓居然对于国王不乐意，这岂不像孩子玩的汽枪里射出来的纸弹那样危险啊！你还不如拿起一根孔雀毛，想把太阳扇到它结冰吧。你“永远也不能相信他的话了”！喂，这真是句傻话呀。

亨利王　你这话太欺人了。要不是今天不便，我决不跟你罢休。

威廉斯　要是你还活下去，咱们还可以对今天的这一场争吵作个交代。

亨利王　我赞成。

威廉斯　我以后又怎样把你认出来呢？

亨利王　不管你拿什么东西给我做挑战品，在那一天我就把它戴在帽子上；要是你还敢前来认账的话，我就会跟你干起来。

威廉斯　这儿是我的手套。你换一只手套给我。

亨利王　拿去。

威廉斯　这只手套我也要把它戴在帽子上。过了明天，要是你跑上前来对我说“这是我的手套”，凭我这只手起誓，我就要给你一耳光。

亨利王　要是我活到这一天，我也决不会放过你。

威廉斯　那你简直连上绞刑架都不怕了。

亨利王　好吧，我一定办到，哪怕当着国王，我也要来找你算账。

威廉斯　你得言而有信。再会吧。

培茨　别闹翻吧，你们这班英国傻子，别闹翻吧！只要你们还懂得一些好歹，那就会明白，咱们眼前跟法国人吵架都来不及呢。

亨利王　真的，法国人可以用二十比一的法国“人头”366来跟我们打赌，说他们一定能战胜我们；因为他们的赌注就长在他们的肩膀上；可是咱们英国人割法国人的人头却算不得罪过，到了明天，就是国王本人也要亲自动手呢。（兵士们下）要国王负责！那不妨把我们的生命、灵魂，把我们的债务、我们的操心的妻子、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的罪恶，全都放在国王头上吧！他得一股脑儿担当下来。随着“伟大”而来的，是多么难堪的地位啊；听凭每个傻瓜来议论他——他们想到、感觉到的，只是个人的苦楚！做了国王，多少民间所享受的人生乐趣他就得放弃！而人君所享有的，有什么是平民百姓所享受不到的——只除了排场，只除了那众人前的排场？你又算是什么呢——你偶像似的排场？你比崇拜者忍受着更大的忧患，又是什么神明？你收到多少租金，又带来了多少进账？啊，排场，让我看一看你的价值是多少吧！你凭什么法宝叫人这样崇拜？除了地位、名衔、外表引起人们的敬畏与惶恐外——你还有些什么呢？你叫人惶恐，为什么反而不及那班诚惶诚恐的人来得快乐呢？你天天喝下肚去的，除了有毒的谄媚代替了纯洁的尊敬外，还有什么呢？啊，伟大的“伟大”呀，且等你病倒了，吩咐你那套排场来给你治病吧！你可认为那沸烫的发烧，会因为一大堆一味奉承的字眼而退去吗？凭着那打躬作揖，病痛就会霍然而愈吗？当你命令乞丐向你双膝跪下的时候，你能同时命令他把康健献给你吗？不，你妄自尊大的幻梦啊，你这样善于戏弄帝王的安眠。我这一个国王早已看破了你。我明白，无论帝王加冕的圣油、权杖和那金球，也无论那剑、那御杖、那皇冠、那金线织成和珍珠镶嵌的王袍、那加在帝号前头的长长一连串荣衔；无论他高倨的王位，或者是那煊赫尊荣，像声势浩大的潮浪泛滥了整个陆岸——不，不管这一切辉煌无比的排场，也不能让你睡在君王的床上，就像一个卑贱的奴隶那样睡得香甜。一个奴隶，塞饱了肚子，空着脑子，爬上床去——干了一天辛苦活儿，就再不看见那阴森森的，从地狱里产生的黑夜。他倒像是伺侯太阳神的一个小厮，从日出到日落，只是在阳光里挥汗，到了晚上，就在乐园里睡个通宵；第二天天一亮，又一骨碌起身，赶着替太阳神把骏马套上了车；年年月月，他就干着这营生，直到进入了坟墓。像这样，一个奴隶，欠缺的就只是煊赫的排场，要不然，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远远地胜过了做一个皇帝。他浑浑噩噩、安安稳稳地过着太平日子，全没想到做人君的为了维护这太平世界，对着孤灯，操着怎样一片心；他宵旰勤劳，到头来却是那村夫最受用。

欧平汉上。

欧平汉　皇上，大臣们看见你不来都发了急，他们跑遍了营帐在找你哪。

亨利王　我的老爵士，把他们都召集到我的营帐里来。我可以比你先赶到。

欧平汉　遵命，陛下。（下）

亨利王　啊，战神！使我的战士们的心像钢铁样坚强，不要让他们感到一点儿害怕！假使对方的人数吓破了他们的胆，那就叫他们忘了怎样计数吧。别在今天——神啊，请别在今天——追究我父王在谋王篡位时所犯下的罪孽！我已经把理查的骸骨重新埋葬过，我为它洒下的忏悔之泪比当初它所迸流的鲜血还多。我长年供养着五百个苦老头儿，他们每天两次，举起枯萎的手来，向上天呼吁，祈求把这笔血债宽恕；我还造了两座礼拜堂，庄重又严肃的牧师经常在那儿为理查的灵魂高唱着圣歌。我还准备多做些功德！虽说，这一切并没多大价值，因为到头来，必须我自己忏悔，向上天请求宽恕。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陛下！

亨利王　我那葛罗斯特弟弟的声音吗？啊，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就跟你走。白天，还有朋友们——全都在那儿等待我。（同下）

第二场　法军阵地

皇太子、奥尔良、朗菩尔及众将领上。

奥尔良　阳光已照上我们的金甲；快起来吧，王爷们！

皇太子　快上马吧！我的马儿！侍从！孩儿！哈！

奥尔良　勇敢的精神哪！

皇太子　去你的吧！水和土！

奥尔良　此外还有什么？风，火！

皇太子　天空！奥尔良兄弟。

元帅上。

皇太子　喂，大元帅！

元帅　听，我们的骏马在那儿长嘶，要立刻往战场驰骋。

皇太子　上马吧，狠狠地刺破它们的肚子，把一股热血喷到英国人的眼睛里去吧，凭着一般狠劲儿，歼灭他们吧，哈！

朗菩尔　什么！你要英国人的眼眶里挂着我们骏马的热血吗？那我们怎么还能辨别出他们自己淌下的眼泪呢？

使者　上。

探子　禀告王爷们，英军已摆好了阵势。

元帅　上马，各位英勇的王爷！快上马去！只消朝那边又饿又褴褛的乌合之众看上一眼，你们那副华贵的气派呀，就叫他们吓落了魂，只剩下皮囊，只剩个壳！这一丁点儿活儿，还不够摊派给我们全体人手呢；在他们那干枯的脉管里，也没那么多血足够让我们每一把出鞘的利剑都沾染一滴——我们法兰西勇士今天拔出剑来，这把剑将因为无用武之地，终于又落进剑鞘里。我们只消每人向他们吹口气——把勇敢化作烟云——那我们也就吹倒了他们！就是我们拿出尾随在我们队伍后面的跟班杂役，叫这班无足轻重的村夫冲上战场，那也可以高枕无忧、万无一失——准会把那不中用的敌人消灭个干净！我们就袖手旁观，闲站在山脚附近——可惜是，荣誉不许我们那么做。再有什么要说的？我们只消干很少很少的一点儿活儿，就能把一切都解决。那么，快奏起号角，催大家上马出发吧。我们一到，英格兰就会吓得匍匐下来，不敢动弹一下。

葛朗伯莱上。

葛朗伯莱　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动，法兰西的王公们？那边岛国的死囚，拼着自己的几根骨头，一清早就出现在战场上了；那样子可真不雅观。他们哆哆嗦嗦地挂起了破布片儿，正好给我们的风儿无情地玩弄。看到这样一支褴褛的队伍，真像骄傲的战神破了产，只是从那生锈的头盔底下失魂落魄地张望着。那上了马的骑兵，手执火把，就像是烛台一座，他们的驽马瘦弱不堪，脑袋搭拉着，浑身的皮和屁股也都往下坠，眼屎从它们死灰色的眼里挂下，那嚼铁在它们惨白麻木的嘴里也死死地不动一动，只是和满口青草混在一起。它们的行刑者——那凶恶的鸦群，在它们头上盘旋得不耐烦了，只盼望这一刻时辰快快来到。要描绘这一支队伍，活龙活现地表达出这支队伍的一副死样子，我们可还找不到合适的文字和语言！

元帅　他们已做过祷告，现在只是在等死罢了。

皇太子　我们要不要先派人送些食物和新衣裳给他们，先喂饱他们的瘦马，然后再跟他们打一仗？

元帅　我只是在等候军旗。向战场冲吧！我可以问喇叭手要一面旗呀，在迫不及待的当儿，这样也可以将就。来吧，向前进！太阳已高高升起，我们浪费了光阴。（同下）

第三场　英军阵地

葛罗斯特、培福、爱克塞特；萨立斯伯雷、威斯摩兰及众军士上。

葛罗斯特　皇上呢？

培福　皇上骑着马亲自去观察对方的阵势了。

威斯摩兰　他们整整有六万个战斗人员呢。

爱克塞特　那就是五个对一个；再说，他们全都是生力军。

萨立斯伯雷　愿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吧！这是个众寡悬殊的局面。愿上帝与你们同在，各位亲王；我要到我的岗位上去了。要是我们这一别须得在天上再见，那么，我的高贵的培福公爵、亲爱的葛罗斯特公爵、好爱克塞特公爵以及我那仁爱的亲眷，全体的战士们，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告别吧！

培福　再会，好萨立斯伯雷，愿好运跟随着你！

爱克塞特　再会，好伯爵。今天勇敢地打一仗吧；可是我这样叮嘱你，真把你屈辱了，因为你生来具有坚定不移的勇气。（萨立斯伯雷下）

培福　他这个人不仅心地善良，而且浑身是胆，真叫人又敬又爱。

亨利王上。

威斯摩兰　啊，只要我们这儿能添上一万个今天在英格兰闲着的人们！

亨利王　是哪一位在发出这样的愿望？我那威斯摩兰姑丈吗？不，好姑丈。要是我们注定该战死在疆场上，那我们替祖国招来的损失也够大了；要是我们能够生还，那么人越少，光荣就越大。上帝的意旨！我求你别希望再添一个人。我并不贪图金银；也不理会是谁花了我的钱；说实话，人家穿了我的衣服，我并不烦恼——这一切身外之物全不在我心上。可要是渴求荣誉也算是一种罪恶，那我就是人们中最罪大恶极的一个了。不，说真话，姑丈，别希望从英格兰多来一个人。天哪，我不愿错过这么大的荣誉，因为我认为，多一个人，就要从我那儿多分去一份最美妙的希望。啊，威斯摩兰，别希望再多一个人吧！你还不如把这样的话晓谕全军：如果有谁没勇气打这一仗，就随他掉队，我们发给他通行证，并且把沿途所需的旅费放进他的钱袋。我们不愿跟这样一个人死在一块儿——他竟然害怕跟咱们大伙儿一起死。今天这一天叫做“克里斯宾节”367，凡是度过了今天这一关、能安然无恙回到家乡的人，每当提起了这一天，将会肃然起立；每当他听到了“克里斯宾”这名字，精神将会为之一振。谁只要度过今天这一天，将来到了老年，每年过克里斯宾节的前夜，将会摆酒请他的乡邻，说是：“明天是圣克里斯宾节啦！”然后，他就翻卷起衣袖，露出伤疤给人看，说：“这些伤疤，都是在克里斯宾节得来的。”老年人记性不好，可是他即使忘去了一切，也会分外清楚地记得在那一天里他干下的英雄事迹。我们的名字在他的嘴里本来就像家常话一样熟悉：什么英王亨利啊，培福、爱克塞特啊，华列克、泰保啊，萨立斯伯雷、葛罗斯特啊，到那时他们在饮酒谈笑间，就会亲切地重新把这些名字记起。那个故事，那位好老人家会细细讲给他儿子听；而克里斯宾节，从今天直到世界末日，永远不会随便过去，而行动在这个节日里的我们也永不会被人们忘记。我们，是少数几个人，幸运的少数几个人，我们，是一支兄弟的队伍——因为，今天他跟我一起流着血，他就是我的好兄弟；不论他怎样低微卑贱，今天这个日子将会带给他绅士的身份。而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的英格兰的绅士以后将会埋怨自己的命运，悔恨怎么轮不到他上这儿来；而且以后只要听到哪个在圣克里斯宾节跟我们一起打过仗的人说话，就会面带愧色，觉得自己够不上当个大丈夫。

萨立斯伯雷　尊贵的君王，请立即准备起来吧，法兰西已声势浩大地摆好了阵势，就要用全副力量向我们冲锋啦。

亨利王　一切都准备好啦——假如是，我们的思想已有了准备。

威斯摩兰　如今谁还存心想退缩，他就得死！

亨利王　你不再希望从英格兰多来些人了吧，姑丈？

威斯摩兰　上帝明鉴！但愿就只陛下和我两个，再没第三个帮助，打下这光荣的一仗！

亨利王　呃，听你这会儿的愿望，五千名壮士又成了多余！凭他们对我的忠心，他们决不会希望只剩下我一个人。——你们都知道各自的位置了吧？——上帝和你们全体同在！

号角声。蒙乔上。

蒙乔　我再一次向你了解，亨利王，在你那万难幸免的毁灭面前，你是否准备用赎金来向我们求和——当真不假，你就站在深渊的边缘，眼看就要给浪涛卷了去！此外，也是为了慈悲，我们的大元帅要你嘱咐你手下的人，别把忏悔忘了，好让他们的灵魂，在脱离战场的当儿，得到了安宁的归宿——这班可怜虫，他们的身子是少不得要葬在这儿，在这儿腐烂啦。

亨利王　这回是谁派你来的？

蒙乔　法兰西大元帅。

亨利王　我请你，把我先前的答复带回去吧，叫他们先杀了我，然后再卖我的骨头。好上帝！他们干吗要这样欺人？从前有个人，狮子还在山里，他就卖起狮子皮来了，结果狮子没有捉到，却反而送了命。不用说，我们有好多人会安葬在故土，在他们坟前的铜碑上我相信这一天的事迹将流传下来；而那视死如归、把英骨遗留在法兰西的勇士，虽然埋葬在你们的粪土堆里，可他们的芳名自会流传开来，因为太阳照耀着他们，把他们的正气蒸发上天，留下他们的皮囊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好让毒气笼罩在你们的国土——在法兰西造成一场瘟病疠疫。所以，请想想我们英国人有多勇敢，他们死了之后，还像一颗能二次杀人的跳弹，会再一次奋起神威把你们杀害。让我骄傲地说吧：去告诉你们的元帅，我们只是当兵的老粗，我们的穿红戴黄、披金挂银的出风头劲儿，都在那冒雨进军中，在那泥泞的荒野里给冲掉了。我们这群人的头顶上再找不出一根羽毛来——我希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决不会振翅飞逃——是时间害得我们这般腌臜；可是老实告诉你，我们的心却依旧干净整洁。我可怜的士兵们对我说，不等天黑，他们就会有新衣服穿啦；要不，那就不免要动手把那鲜艳的新衣服从法国的兵士身上剥下来，再打发他们走。要是他们这样做——只要上帝许可，他们包管会这样做——那我的赎金就会很快地凑成一笔数目了。使节，你省些儿气力吧，大可不必再来讨什么赎金了，好使节；我发誓，他们什么都别想到手，只除了我这副骨头——就是这，落到他们手里，只怕也不会怎么样柔顺。去回报你的元帅吧。

蒙乔　我会转告的，亨利王。咱们就再会吧；以后再不会有使节来找你了。（下）

亨利王　只怕为了赎金还要劳驾你跑一遭。

约克上。

约克　皇上，我真心诚意跪下来向您恳求，把我派做冲锋部队的指挥吧。

亨利王　我就任命你，勇敢的约克。现在，兵士们，奋勇前进！上帝，今天的胜负，全由你决定！（众下）

第四场　战场

号角声。兵士冲锋。毕斯托尔、法国兵士及童儿上。

毕斯托尔　投降，狗！

法兵（缴械）我看你是一位有身价的先生。

毕斯托尔　有身价？Calmie custure me！368你是一个绅士吗？你叫什么名字？快讲！

法兵　啊天老爷！

毕斯托尔　啊田老爷总该是个绅士吧。啊田老爷，你且听着本人的言语，你去仔细推敲：啊田老爷，你是死定在这把宝剑底下啦——除非是，啊田老爷，你拿金子银子、珠子缎子来赎你这条命。

法兵　啊，做做好事吧！饶饶我吧！

毕斯托尔　嫂嫂？她来也没用！我要你四十个“嫂嫂”！要不然，我就把你的横膈膜拉出你的喉咙管，叫它一滴一滴流着鲜红的血！

法兵　好不好请你手下留留情吧！难道求也求你不动？

毕斯托尔　铜？狗才！你这头该死的、活得不耐烦的山羊，你拿铜子儿来收买我？

法兵　啊，请你不要见怪吧！

毕斯托尔　你这是在说我吗？什么“尖”呀“快”呀？童儿，过来；替我拿法国话问问这个奴才，他叫什么名字。

童儿　听好。你叫啥名字？

法兵　铁先生。

童儿　他说他叫铁先生。

毕斯托尔　铁先生？我可要“踢踢”他，要“推推”他，要“拖拖”他！把这话用法国话讲给他听。

童儿　我可不知道法国话里“踢踢”“推推”“拖拖”怎样讲。

毕斯托尔　叫他准备吧，我决定要割他的喉咙了。

法兵　他说啥，先生？

童儿　他关照我对你说，你准备起来吧；因为这位兵老爷拿准主意，马上就要割你的喉咙啦。

毕斯托尔　对，割喉咙，忘八蛋骗人！乡下佬，除非你拿金洋钱给我——拿雪亮的金洋钱给我，否则我这把剑就要对你不起，请你吃它几下子。

法兵　啊，我求求你，看在老天爷面上，饶我一命吧！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是个大少爷。只要你刀下留情，我情愿孝敬你两百块大洋。

毕斯托尔　他叽咕些什么话？

童儿　他求你饶他一命。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上等人，还说他愿意给你两百块洋钱做赎金。

毕斯托尔　去对他说吧，我的怒火已经消散了，他的洋钱我决定收下了。

法兵　小先生，他怎么说呀？

童儿　虽然他赌过咒，捉牢了俘虏随便怎样也不饶的；不过呢，你答应给他洋钱，看在洋钱面上，他肯饶你、放掉你了。

法兵　我膝盖落地，向你千恩万谢；也算是我交上了好运，会落在将军的手里——我看将军在英国人里面，好算得顶勇敢、顶有胆子、顶出风头了。

毕斯托尔　翻译给我听，童儿。

童儿　他跪下来向你千恩万谢；他认为也是他运气好，会落在你手里，照他看，你是英国人中顶勇敢、顶有胆量、顶了不起的一位将军了。

毕斯托尔　我血也会喝，好事也会做！跟我来吧！

童儿　快点儿跟那位伟大的上尉走吧。（毕斯托尔下，法国兵士随下）谁看到过这样一颗空洞的心，吼起来却这样有劲？不过俗话说得好：“喊得越响，肚里越空。”巴道夫、尼姆，比这个一味喊叫的舞台上的魔鬼强十倍，谁都可以用一把木刀削他的脚爪；他们俩都给送上了绞刑架，这一个也逃不了这道关，要是他胆敢趁火打劫。我必须回到辎重营里跟童儿们一起看守着。要是让法国人晓得只有孩子们在看守辎重，那他们就要来打劫我们啦。（下）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皇太子、奥尔良、波旁、元帅、朗菩尔及余人等上。

元帅　哦，见他妈的鬼！

奥尔良　哦，天老爷！大势已去啦，什么都完啦！

皇太子　让我快死吧！天要坍啦，要坍啦！责难和洗不了的耻辱，从此再不放松我们，永远像羽毛般插在咱们的头上啦。哦，可恶的命运哪！（一阵短促的号角声）你们别逃跑！

元帅　哎呀，我们的队伍一齐崩溃啦。

皇太子　哦，永久的耻辱啊！让我们自杀了吧。我们掷骰子赌输赢，赌的就是这班恶徒吗？

奥尔良　我们派人去向他讨赎金的，就是这一个国王吗？

波旁　耻辱呀，永远的耻辱呀！奇耻大辱啊！让我们死得光彩些吧。再回到战场上去！这当儿有谁不愿意跟着波旁走的，就让他去吧，让他把帽子拿在手里，低声下气，就像一个龟奴，恭恭敬敬地守在房门外，让他最娇嫩的闺女给连狗都不如的奴才糟蹋。

元帅　队伍混乱是我们失败的原因，现在让它来帮我们的忙吧！让我们一窝蜂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奥尔良　我们存留在战场的人还不算少，围聚拢来不怕不闷死了英国人——只要我们能有办法部署一下队伍！

波旁　还说什么部署！咱们一块儿去。谁想偷生，只会换来无穷羞耻！（同下）

第六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亨利王率军队上；爱克塞特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咱们打得好，勇敢无比的乡亲；可是这一仗并没打完，法兰西军队还守着一部分地区。

爱克塞特　约克公爵传言向陛下致意。

亨利王　他活着吗，好叔父？在这个钟点内，我看他倒下了三次；三次他又跳起来杀敌，从头盔到靴子，挂着一身血！

爱克塞特　他，勇敢的军人，就挂着这一身彩，跌倒下去，拿热血去灌溉沙场。在他的身旁，躺着那高贵的萨福克伯爵，同样光荣地受了重创。萨福克先死；那遍体鳞伤的约克爬了过去，伏在那个血人儿的身上，拉住了他的胡子，跟他脸上那许多血淋淋的伤口亲吻；他放声嚷道：“慢些儿，萨福克好兄弟！我的灵魂就要陪着你一同上天去。慢些儿，亲爱的灵魂，等一等我，咱们一起并肩飞去吧，就像咱们俩一块儿在这片疆场上，本着骑士的精神出色地打一仗！”他说到这儿，我赶去安慰他，他朝我笑笑，把手伸给我，软弱地执住了我的手，说：“好公爵，请你为我向皇上请安吧。”说罢，他就转过身去，张开受伤的胳膊，扑在萨福克的脖子上，和他的嘴唇亲吻；就这样，跟死神结了不解缘，用血写的文书订立了生死之交。看着这幕真挚动人的情景，我就忍不住掉下了泪水！丧尽了丈夫气概，变成个小儿女，我竟失声哭了出来。

亨利王　难怪你要哭，连我听了这番话，要不是忍住些，只怕也要两眼朦胧，热泪纵横了。（号角声）可是听！一阵号角！难道又变了卦？法兰西军队又把散兵集合起来啦。那么每个兵士把他看管的俘虏全杀了吧！去把这话传遍全军。（同下）

第七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弗鲁爱林及高厄上。

弗鲁爱林　把看管辎重的孩儿们都杀了！这分明是违反了战争的规矩。哪儿看见过——你听着——这样卑鄙无耻的勾当！你凭良心说句话，看见过没有？

高厄　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孩子都没能逃过这场屠杀；这就是那班从战场上脱逃的、怯懦的流氓干的好事。这不算，他们还放火烧了皇上的营帐，把帐里的东西搬了个空；皇上一怒之下，就命令每个士兵把他们的俘虏全杀了。啊，真是个有作为的皇上！

弗鲁爱林　呃，他是生在蒙穆斯的，高厄上尉。亚历山大太帝降生的那个城市，你管它叫什么的？

高厄　亚历山大大帝？

弗鲁爱林　呃，我请教你，“太”不就是“大”吗？不管是“太”是“大”，是“伟”、是“巨”还是“尊”，全都是一个意思，只除了字眼有些儿不同罢了。

高厄　我想亚历山大大帝降生在马其顿。他的爸爸叫做马其顿的腓力普——我记得是这样。

弗鲁爱林　我想亚历山大降生的地方叫做马其顿。我对你说，上尉，你只消看一看世界地图，保证你就会看出来了，马其顿，蒙穆斯，这两个地方的地形——你听着——可十分相像呢。在马其顿有条河，在蒙穆斯同样也有一条河，叫做威伊河——可是另外那条河叫什么名字我的脑子里却没有印象了。可是这实在是二而一的东西，就像我这个手指头跟我那个手指头不分彼此一样，而两条河里头都有鲑鱼！要是你好好地研究一下亚历山大的生平，就会觉得蒙穆斯的哈利跟他像得很呢，处处都有相同的地方。亚历山大——上帝知道，你也知道——有一天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火气冲天，又气又恼，真是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加上带着几分醉意，就凭这几盅酒和一股怒火——你听着——把他的最好的朋友克莱特369给杀了……

高厄　在这点上，当今的皇上可就不像他，他从没有杀过一个朋友啊。

弗鲁爱林　我故事还没说完呢，你就来插嘴，这，你听着，可有点儿不大那个。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亚历山大杀死他的朋友克莱特是因为喝酒喝醉了；而亨利·蒙穆斯呢，因为他神志清醒，懂事明理，才跟那个穿着紧身衣、挺着大肚子的胖骑士一刀两断了。那个胖子是个专爱说笑话、打哈哈、恶作剧、干荒唐事儿的人——我倒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高厄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弗鲁爱林　正是他。我告诉你，蒙穆斯地方降生了一个好人。

高厄　皇上来啦。

号角声。亨利王率英军上；华列克、葛罗斯特、爱克塞特等随上。兵士押波旁等俘虏上。

亨利王　自从我来到法兰西，我还不曾发过一次火；今天，为这件事，我可按捺不住了。传令官，你带一个喇叭手，跳上马，去到对面山头，向那边的骑兵宣布：要是他们不怕跟我们打一仗，就请他们下山来吧；要是他们害怕，那干脆就离开阵地，免得叫我们看着讨厌！倘若是，他们既不下山，也不退避些，那只好我们过来了，那时候管叫他们慌忙逃跑都来不及，就像是石弹飞也似的离开那弓弦。还有，在押的俘虏，我们全都要杀掉——而我们还准备抓到一个杀一个，一个都不饶恕。去对他们这样说吧。

蒙乔上。

爱克塞特　陛下，法兰西的使节来到啦。

葛罗斯特　他的目光没有从前那样骄傲啦。

亨利王　怎么啦！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使节？你忘了我是拿我这身骨头做赎金吗？你又来讨取赎金啦？

蒙乔　不是，伟大的皇上。我是来恳求您恩准我们走遍这片流血的沙场，把我方的阵亡将士清点一下，把这些死者埋了；从小兵中间辨认出我们的贵族来。唉，可叹哪！我们有好多公卿大人，都倒下来浸透在那雇佣兵的血泊里，而村夫俗子却摊开着粗手大脚，沐浴在贵人的血液里！那受伤的骏马，四脚都深深地浸在血泊里，发了疯，举起铁蹄，没命地把主人践踏，叫死了的人再死第二遭。啊，伟大的皇上，请准许我们在安全的情况下，清点一下战场，也好让死者的遗骨有个归宿。

亨利王　老实对你说，使者，我还不知道今日的天下是否已属于我们了，因为你们还有好多的骑兵横冲直撞的出现在战场上。

蒙乔　今日是您的天下了。

亨利王　可赞美的是上帝，不是我们的本领！那矗立在近旁的城堡叫什么名字？

蒙乔　大家管它叫阿金库尔。

亨利王　那么我们就把这一仗叫做“阿金库尔之役”，日子是在克里斯宾节。

弗鲁爱林　您那大名鼎鼎的祖父——请陛下原谅我这么说——还有您那叔祖“威尔士黑太子”爱德华，曾在这儿的法兰西土地上——我曾经从历史上读到——狠狠地打过一仗。

亨利王　确是这样，弗鲁爱林。

弗鲁爱林　陛下说得真对。要是陛下还记得起来，威尔士军队在一个长着韭菜的园圃里也立过大功，那时候大家在他们的蒙穆斯式的帽子上插了韭菜；如今——陛下也知道——这韭菜成为军队里光荣的象征了；我相信在圣大卫节那天，陛下决不会不愿意戴棵韭菜在头上的。

亨利王　我要戴的，这是一种光荣的纪念。因为好乡邻，你明白，我是个威尔士人。

弗鲁爱林　任凭威伊河里有多少水，也不能冲洗陛下身子里的威尔士血液——我敢对您这么说，但愿上帝永远保佑威尔士血液，假使是天老爷乐意——他老人家万岁！

亨利王　谢谢你，我的好乡邻。

弗鲁爱林　耶稣在上，我是您陛下的乡邻，我不怕人家知道这回事！我倒愿意把这话对普天下的人讲呢。赞美上帝，只要陛下始终是个正人君子，我干吗要因为跟陛下有了这份乡谊而害臊呢？

亨利王　愿上帝叫我永远做个正人君子。叫我们的传令官跟他一起去吧。把双方阵亡的确切数目查明了告诉我。（传令官及蒙乔下）

亨利王（指威廉斯）去把那边的那个家伙叫过来。

爱克塞特　当兵的，快去见国王。

亨利王　当兵的，你干吗把手套插在帽子上？

威廉斯　回禀陛下，这是人家给我的挑战品；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我免不了要跟他较量一下。

亨利王　是个英国人？

威廉斯　回禀陛下，是个流氓——昨儿晚上他倒欺压到咱头上来了；他要是还活着，胆敢来认这一只手套，嘿，我发了誓，要给他一个巴掌；要不然，如果让我看到了我的手套插在他的帽子上——他发过誓，他是个军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把它戴在头上——我就要狠狠地叫他挨我一下，少不得连那手套都要打落下来。

亨利王　你怎么说，弗鲁爱林上尉？这个当兵的应该遵守自己的誓言吗？

弗鲁爱林　要不这样，他就是个懦夫，是个不要脸的——这是我凭良心说实话，回禀陛下。

亨利王　也可能他的对头是个大大有身份的人，哪儿能够跟一个兵士来较量呢。

弗鲁爱林　陛下听着，不管他身份有多么高，可以比得上地狱里的大魔王，他发了誓、赌了咒，就应该算数。要是他翻悔了自己的誓言——现在您可听着——嘿，凭良心说，那就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样彻头彻尾的恶徒、流氓啦。

亨利王　那么等下次碰见那个家伙的时候，小伙子，你就照你的誓言办事吧。

威廉斯　我一定说到做到，准没有错，陛下。

亨利王　你属于哪一个的麾下？

威廉斯　在高厄上尉麾下，陛下。

弗鲁爱林　高厄是个好上尉，他读过兵书，精通打仗的这一套道理。

亨利王　去把他叫到我这儿来，当兵的。

威廉斯　我就去，陛下。（下）

亨利王（拿出一只手套）这个赏给你吧，弗鲁爱林；我要你把它插在帽子上。阿朗松跟我两个，方才一起倒在地上搏斗，我把这只手套从他的头盔上拔了下来。要是有谁看到这只手套前来向你挑战，那他就是阿朗松的朋友，我的对头。如果你碰到这样的人，捉住他，也算你对我尽了忠。

弗鲁爱林　陛下给我这个效忠的机会，叫我脸上生了光彩，做臣子的求都没处求呢。我真想看看那个人，倘若他也只有两条腿，那就管叫他为这只手套懊悔都来不及！——我的话到此为止。——然而我真想马上碰见他，假使托上帝的福，我能够看见他……

亨利王　你认识高厄吗？

弗鲁爱林　托您的福，他是我的好朋友。

亨利王　劳你驾去找找他，把他带到我的帐里来。

弗鲁爱林　我就去把他带来。（下）

亨利王　华列克伯爵，还有葛罗斯特王弟，请你们紧跟在弗鲁爱林的后边。我赏给他的一只手套，说不定会替他招来一个巴掌。这本是那个兵士的手套；我有约在先，说是要戴在自己的头上。跟住他吧，华列克好兄弟，要是那个家伙打了他——照我看，凭他那股牛劲，他真会照他所说的干，那就免不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因为我很知道，弗鲁爱林是条好汉，一旦发作了，就像火药那样猛烈，当场就会回敬人家的侮辱。跟他去吧，别让他们俩闹什么事。跟我一同走吧，爱克塞特王叔。（同下）

第八场　亨利王的营帐前

高厄及威廉斯上。

威廉斯　我敢说，皇上召你是要封你做爵士啦，上尉。

弗鲁爱林上。

弗鲁爱林　托上帝的福，上尉，我到底把你找到啦；快跟我到国王那儿去。说不定你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天大的好处等着你呢。

威廉斯　先生，您认识这只手套吗？

弗鲁爱林　认识这只手套吗？我只知道这只手套是一只手套。

威廉斯　我可是认识这只手套；所以我向你挑战！（打他）

弗鲁爱林　妈的！你这个十足的卖国贼，天下哪儿还能找出第二个，不管在法兰西，还是在英格兰！

高厄　怎么啦？你这个流氓！

威廉斯　难道你以为我说过的话就不算数吗？

弗鲁爱林　让开些，高厄上尉。请你放心，我要叫他尝尝我的老拳，卖国贼的报应就在眼前啦！

威廉斯　我不是卖国贼！

弗鲁爱林　你睁着眼睛说谎！（向高厄）我以皇上的名义命令你逮捕他。他是阿朗松公爵的朋友。

华列克及葛罗斯特上。

华列克　怎么啦，怎么啦？是怎么一回事呀？

弗鲁爱林　华列克爵爷，眼前有一件最不得了的卖国案子给揭发啦——感谢上帝吧！——您瞧，就像是夏季的白天那样一清二楚。皇上来啦。

亨利　王及爱克塞特上。

亨利王　怎么啦？是怎么一回事呀？

弗鲁爱林　陛下，这就是那个流氓、那个卖国贼——请陛下注意——他一看见手套，也不管这是陛下从阿朗松盔甲上拔下来的手套，就动手打人。

威廉斯　陛下，这是我的手套，我这儿有一只手套跟它配对；昨儿晚上，我拿手套跟那个人交换，那个人一口答应我将来把手套戴在帽子上；我就把话许下，假使他胆敢戴在头上，我就胆敢打他。现在给我碰见了那个人，帽子上插着我的手套，那我本来怎么说的，可就怎么做了。

弗鲁爱林　现在请陛下听我说——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陛下包涵——这个人，真是个彻头彻尾、无恶不作、像叫化子那样满身跳蚤的奴才！我希望陛下现在给我出头作证，当场就声明：这是阿朗松的手套——凭良心说——是陛下给我的。

亨利王　把你的手套给我，当兵的——你看，这儿有一只不是跟那只配对吗？你口口声声要打人，其实是要打我本人；你还骂得我好苦！

弗鲁爱林　请陛下容许我说句话，只要天下还有军法的话，那就该把他的脖子吊起来抵他的罪名！

亨利王　你在我面前怎样解释？

威廉斯　皇上，说到冒犯，少不了先得存着这样的心，我可从来没有一点儿想要得罪陛下的意思呀。

亨利王　可是你破口大骂我本人。

威廉斯　昨儿晚上陛下悄悄地跑来，一点儿也不像您本人——叫人还以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想想夜有多么黑，您穿的是什么样服装，您的举止又真不够气派。在这样一种情景下，陛下受了些委屈，那么我请您，要怪也只好怪您自个儿不是，并非我的不好；因为假如您让我看到我心目中的样儿，我就不会得罪什么人了。所以，我请求陛下宽恕了我吧。

亨利王　呃，爱克塞特王叔，替我拿银币来装满这只手套，送给那个汉子。你收着吧，汉子。把手套插在你的帽子上当作光荣的表记，直到有一天我跑来向你挑战。把银币给他。（向弗鲁爱林）我说，上尉，你得跟他做个朋友。

弗鲁爱林　天理良心说句话，这家伙真有种。拿着，这儿是给你的十二个便士；我劝你要侍奉上帝，别跟人吵闹，也别只顾唠唠叨叨的，也别口角，别斗气，那我敢担保，你的为人就格外出色了。

威廉斯　我一个钱也不要你的。

弗鲁爱林　这也是我的一片好意。我对你说，这钱拿来也好修修你的靴子。得啦，干吗要这么害臊？你的靴子已经不太好啦。这是个好先令呢，我向你保证，要不然，我替你换一个也行。英国传令官上。

亨利王　嗨，传令官，阵亡的人数查明了吗？

传令官　这儿是法军的死亡人数。

亨利王　我们的俘虏中有哪几个重要的人物在内，叔父？

爱克塞特　有法王的侄儿奥尔良公爵；有波旁公爵、蒲西加王爷，还有其他的王爷和男爵、骑士和绅士等等，足有一千五百人，普通兵士等辈不算在内。

亨利王　这份报告上写着有一万个法国人尸首横陈在沙场上。在这许多人里头，阵亡的王爷们和举着军旗的贵族，计一百二十六人；此外加上：爵士、候补骑士和英勇的绅士等，总计死亡八千又四百人；其中有五百人是昨天才晋封做爵士的；这样，在他们丧失的这一万人中普通招募来的兵士只有一千六百名。其余的全都是王爷、男爵、贵族、爵士、候补骑士以及有身份的绅士。在他们阵亡的贵族中有这许多名字：查理·台拉勃莱，法兰西的大元帅……杰克·夏蒂龙，法兰西的海军上将……弓弩手指挥朗菩尔王爷……还有法兰西大臣、勇敢的基夏·杜芬爵士……约翰·阿朗松公爵……安东尼·勃拉庞公爵，勃艮第公爵的兄弟……还有爱德华·巴尔公爵……在雄赳赳的伯爵中间，有葛朗伯莱、罗西……福康堡、福华、波蒙、马尔……伏德蒙，还有莱特拉——这真是王爷们的生死之交！咱们英国军队阵亡的数字呢？（传令官呈上另一文件）爱德华·约克公爵、萨福克伯爵；理查·克特利爵士；台维·甘姆候补骑士；其他的都是些普通军人。总共不过二十五人。啊，上帝，在这儿你显出了力量！我们知道，这一切不靠我们，而全得归功于你的力量！几曾看见过两军对峙，并没出奇制胜，全凭明枪交战、实力相拼，竟会使对方败得那么惨，而己方损失又那么轻？接受了吧，上帝，这全是你的荣耀！

爱克塞特　真是神妙！

亨利王　来，我们集合队伍到村子里去；当众宣告，谁要是把胜仗夸耀，或者是剥夺了那原只应该属于上帝的荣耀，就要受死刑的处分。

弗鲁爱林　禀告陛下，要是告诉人说，咱们杀死了多少多少敌人，那么算不算得是违反了军法呢？

亨利王　那可以不算，上尉；不过得表明，是上帝帮我们打的仗。

弗鲁爱林　对，凭良心说，他替我们出了大力。

亨利王　让我们举行一切敬神的礼节，高唱起“耶和华啊，荣耀不归于我们”的赞美诗；郑重地把死者安葬入土。然后向卡莱前进；然后再启程返国——从法兰西去的人，从没有这样快乐！（同下）

第五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请容许我为没有读过这段史实的看客讲这么几句提头话；熟悉历史的诸君呢，我祈求他们顾念到时间既这么长，人物这么多，头绪又这么繁杂，难以原原本本、丝毫不爽地搬到舞台上来。这会儿我们正载着皇上向卡莱奔赴。假定他到达了那儿，在那儿让人看到了他；再又展开你那思想的翅膀，护送他横渡海洋。看哪，这儿就是英格兰的海滩——跟海洋划分界限，沙滩上密密层层排列着男女老少，他们的欢呼和掌声压倒了海洋的吼声；但见那海洋吐着白浪，像是给国王开路的仪仗队。让他登陆吧，我们看到他浩浩荡荡地向伦敦进发。好矫捷啊，思想的步伐——就在这会儿，你不妨想象他已来到了黑荒原370；一到那儿，众大臣向他请求，让他们把他那打瘪了的头盔和打弯了的刀子在他面前抬着，穿过那城市。他不答应；他没有虚荣，没有那目空一切的骄傲；他放弃了那耀武扬威的凯旋，把光荣归给了上帝。可是看哪，这当儿，在活跃的思想工场中，我们只见伦敦吐出了人山人海的臣民！市长和他全体的僚属穿上了盛服，就像古罗马的元老走出城外（黑压压的平民跟随在他们的后面），来迎接得胜回国的恺撒——再举个具体而微，盛况却谅必一般无二的例子，那就是我们圣明的女王的将军371去把爱尔兰征讨，看来不消多少周折，就能用剑挑着被制服的“叛乱”回到京城；那时将会有多少人离开那安宁的城市来欢迎他！眼前他们欢迎这位亨利，情况更为热烈，也有着更值得欢欣鼓舞的理由。现在，就把他在伦敦安置；因为是法兰西的叹息让英格兰的国王安居在国内；现在，德意志皇帝，站在法兰西一边，来到英格兰替两国把争端调停——这一切事件，不问大小，全都一笔带过；直到亨利重又回到了法兰西372。我们必须在那儿跟他见面；我这番话就算对过去种种作了个交代。请原谅这许多的删节，让你的眼光跟随着思想，重又落到法兰西的疆场。（下）

第一场　法国。英军阵地

弗鲁爱林及高厄上。

高厄　可不，说得很对。可是你头上今天还插着韭菜，那为什么呀？圣大卫的日子已经过啦。

弗鲁爱林　一切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而不是那样，都有一个道理和缘故在内。我把你看做朋友，高厄上尉，让我来对你说了吧。这个卑鄙无耻、贼骨头、虫子一样的、说大话的奴才毕斯托尔——他这个人呀，你，以至你本人，以至全世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比一个——你听着——一个一无可取的家伙好不了多少。昨天，他赶到我这儿来，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抓了把盐，你说怎么着，他拿这两样东西来要我把那韭菜吃下肚去。偏那时候周围人多，吵闹起来也是不便；我就暂时不跟他计较——可是我绝不是怕他，我要公然把韭菜插在我的帽子上，不碰见他决不拿下来——到那时候，我可对他不住，要送几句话过去请他受用受用了。

高厄　啊，他正从那儿来啦，大摇大摆的，活像一头火鸡。

弗鲁爱林　他大摇大摆也罢，他像头火鸡也罢，咱们才不管这些。毕斯托尔上。

弗鲁爱林　上帝保佑你，毕斯托尔旗官！你这个像虫子般叫人恶心的流氓，上帝保佑你！

毕斯托尔　哈！你疯了吗？你这个下贱的外国蛮子，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我做命运之神，把你的生命之线一刀切断吗？滚开些！我闻到那股韭菜的臭味儿就作呕。

弗鲁爱林　我是一片好心来劝告你——你这个像虫子般叫人厌恶的流氓——听我的话，依我的请求，接受了我的建议吧，你呀，把这几根韭菜给我吃下去。为的是，你听着，韭菜你不爱吃；为的是，你的鼻子、你的口味、你的肠胃跟它不对劲；可我就要你给我把它吃下去。

毕斯托尔　哪怕把当初威尔士王国的山羊都送给我也办不到。

弗鲁爱林　这儿是送给你的一头山羊。（打他一棍）不识抬举的流氓，这下子你能不能给我好好地把韭菜吃下去？

毕斯托尔　下贱的外国蛮子，你难逃一死！

弗鲁爱林　你说得很对，你这不识好歹的流氓，有一天上帝会把我叫去的。可是眼前我要你给我活着，把韭菜吃下去。来吧，这儿替你加些酱油。（又是一棍）昨天你管我叫“山里的绅士”，今天我就请你做一个“矮人儿绅士”吧。（一棍把他打倒）我请求你别客气吧。你居然能够取笑韭菜，那你也能够把韭菜一口吃掉。

高厄　够了，上尉。你已经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了。

弗鲁爱林　我说，我一定要他把这韭菜吃一些下去，要不然我就把他的头皮打个四天也不歇手；咬一口，我请求你。这对你皮肉上的乌青，对你那流血的狗头都大有好处。

毕斯托尔　我非咬一口不可吗？

弗鲁爱林　是的，非咬不可，毫不含糊，用不到疑惑，而且是没有还价的。

毕斯托尔　我拿着韭菜赌咒，我一定要狠狠地报这个仇！……我吃，我吃，我起誓——

弗鲁爱林　快吃吧，我求求你。你还要我替你给韭菜加上点儿酱油？这儿没有那么多韭菜好让你起誓。（又是几棍子）

毕斯托尔　放下你的棍子吧！你看我在吃了。

弗鲁爱林　这对你大有好处，真的，你这臭贼。不，请你一点儿也不要抛掉。它的外皮对你那开了口的狗头是有好处的。以后你碰巧又看到韭菜时，务请你再嘲笑嘲笑它吧。这就是了。

毕斯托尔　很好。

弗鲁爱林　啊，韭菜是很好呀。拿着，这儿是四个铜子，拿去医你的头颅吧。

毕斯托尔　拿四个铜子给我！

弗鲁爱林　是的，一点也不假，就是要你拿这四个铜子；要不然，我口袋里还有一根韭菜，请你替我吃下去。

毕斯托尔　我拿你这四个铜子——算是将来报仇的定钱。

弗鲁爱林　要是我还短欠你什么，让我用棍子来偿还你吧。你只配做一个木材商，跟我打交道，除了棍子，什么都得不到！上帝跟你同在，保佑你，还替你把头颅医好。（下）

毕斯托尔　今天真要神哭鬼嚎了！

高厄　走吧，走吧。你是个装腔作势、胆小如鼠的奴才。你以后还要取笑古老的习俗吗？当初人家只为尊敬英勇的祖先，把韭菜插在头上，当作胜利的纪念，理由完全正当。偏是你要取笑人家——可又只会嘴上逞强，挺不起腰来。我眼看你几次三番嘲笑这位军爷。你看见他不能说一口道地的英国话，就认为他不会使用一根英国棍子啦？结果发觉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让一个威尔士人来给你纠正一下，改好了英格兰人的性子吧。再会了。（下）

毕斯托尔　难道说，命运这个婊子，如今跟我翻脸无情了吗？我得到消息，说是我的耐儿得了花柳病死在医院里了；这一来，我的老根也给挖去啦。我年纪老啦；可怜我手麻腿软，挨不得这几下棍子，站不住脚、抬不起头啦。好吧，我就改行，去开窑子吧，不做扒手，也做个近乎这一类的人物吧。我要偷偷地溜回英格兰，偷偷地去；那许多棒伤我要用布扎起来，好发誓对人说：这全是我在法兰西战场上挂的彩！（下）

第二场　特洛华行宫

亨利王及大臣等从一方上。法王及王后、公主，勃艮第、大臣及侍从、侍女等从另一方上。

亨利王　愿和平降临于我们今天的和会上！愿我们的法兰西大哥和大姊安康又如意，愿快乐和美好的希望都属于我们那最尊贵又娇艳无比的凯瑟琳妹妹。还有您，宗室的后裔，当今王朝的至亲，多亏你的斡旋，今天才得举行了这庄严的盟会，我们衷心向您——勃艮第的公爵——致敬。还有，法兰西的王亲、贵族们，愿你们全都福体安康！

法王　最可敬的英格兰兄弟，我们喜气洋洋，见了您的面；今天的会见是多么荣幸。同样荣幸地会见了你们——每一位英格兰的王亲。

伊莎贝尔王后　英格兰兄弟，既然在这个吉日里，大家欢聚一堂，但愿结果美满吧！我们多么高兴瞻见了您的容颜——您那双眼睛，一向是像杀人利器的两尊巨炮，炮膛里藏的是对准迫近的法国兵而发射的两颗威猛的炮弹——这杀气腾腾的眼色，我们有理由希望已改变了本性；一切的怨愤、争执，在今天全都变成了一片友爱。

亨利王　阿门！我们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表示友好的诚意。

伊莎贝尔王后　各位英格兰王亲，我这儿有礼了。

勃艮第　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两位伟大的国王！我本着对你们双方的职责，和两份相等的忠诚，竭尽自己的心智，不遗余力，更不辞艰苦，把你们两位至尊无上的元首拉拢在一个君王亲临的盟会上，这一切，想必两位陛下双方面都能明察。我的使命，既然获得了初步的成就，你们俩已面对面、眼对眼，相互问好，那么但愿这也不算是出奇无礼，假使当着莅会的君主与皇上，我这样问一问：为什么那可怜的和平女神，这个保佑人丁兴旺、丰衣足食和艺术的亲爱的保姆，要一丝不挂，任人宰割，为什么她不该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花园里——我们的肥沃的法兰西——抬起她可爱的脸蛋来？这儿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还是有什么难以如愿的地方？唉，可怜她多少年来，给驱逐在法兰西境外！那儿的庄稼，眼看那样丰饶，全都成堆成堆地烂掉。最能鼓舞人心的紫葡萄373，也没人照料，就这样死了；那树篱，向来修剪得齐齐整整，现在可就像披头散发的囚犯，只顾把枝桠乱长；在那休耕地上，只见毒麦、苦芹、蔓延的延胡索站住了脚、扎下了根——那本该用来铲除这些恶草的锄头，却生了锈！那平坦的牧场，当初有多么美好，缀满着满脸雀斑的牵牛花、地榆和绿油油的金花菜，就因为缺乏管理、缺少镰刀的整顿，变得荒芜了，像一个懒婆娘怀了一胎懒孕，没什么好生养，只能拿可恶的羊蹄草、粗糙的蓟、毒胡萝卜、牛蒡当儿女——她原来的风韵给破坏了；她的富饶已成陈迹。就这样，我们所有这许多葡萄园、休耕地、牧场、树篱，不再对人类有任何贡献，全变成了荒草、苦艾的地盘。跟这个一样，家家户户——我们自己和自己的亲子女，只因为再没有那一份悠闲的时光，眼看着荒废了学艺、失去了教养——也就是我们国家丧失了文化、她体面的装潢——人类长得像蛮子一样！人们就跟当兵的那样，除了喝血，什么都不想；瞪着双眼，开口就咒人，身上的衣衫不周全，形形色色，全都不成个体统！为了召回当年的风光，你们才会聚在一堂；我刚才说这一番话，目的也是想知道，到底有哪些障碍不能让美好的和平解除这重重苦难，拿她原来的恩惠来祝福我们。

亨利王　勃艮第公爵，假如你们需要和平，失去了她，就招来了像您所说的种种祸害，那么你们必须全部接受我们的公平合理的要求来把和平交换；我们的照会，扼要地载明了这些要求的精神和细节，已交在您手中。

勃艮第　皇上已听取了照会的内容，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作出答复。

亨利王　那么方才你这样呼吁的和平，就得看他怎样答复了。

法王　我只是约略地把条文浏览了一遍；请陛下从您的大臣中指定几位，立即再一次跟我同桌而坐，更郑重地把条文再研究一遍，那我们很快就可以作出结论性的肯定的答复。

亨利王　王兄，我们照办。去吧，爱克塞特王叔、克拉兰斯王弟，还有你，葛罗斯特王弟、华列克和亨丁顿——跟法王去吧；你们可以全权处理，或者通过、或者增补、或者修订，凭你们的明智卓见，认为怎样更符合于王国的尊严，我们的要求就不妨有所出入，而我也可以随即同意。好王嫂，您愿意跟王公们一起去呢，还是跟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伊莎贝尔王后　我的高贵的兄弟，我想跟着他们走；或许逢到有一条款项彼此斤斤较量、争执不下的当口，一个妇女的说话，也能够起些作用。

亨利王　可是得留下我们的凯瑟琳妹妹跟我呆在一起。她，是我们要求中首先的着眼点，包含在我们提出的款项的第一条里。

伊莎贝尔王后　她完全得到我的同意。（众下；亨利王、凯瑟琳、艾丽丝留下）

亨利王　美丽的凯瑟琳，绝世的美人儿！你可愿意指点一个当兵的，该怎样说话，他的话才能够进入小姐的耳中，他的献爱求情才能打动她的芳心？

凯瑟琳（讲英国话）陛下——将要——取笑我。我不会讲——你们英格兰——话。

亨利王　啊，美丽的凯瑟琳！要是你那颗法兰西的心，为我唱着优美的爱情的歌曲，那我就高高兴兴，听着你用你那英格兰话，零零碎碎地把爱情吐露。你喜欢我、想我吗，凯蒂？

凯瑟琳（半句法语，半句英语）请不要见怪，我不知道什么叫——“想我”。

亨利王　天上的安琪儿就“像你”，凯蒂，你就“像”天上的安琪儿。

凯瑟琳（用法语问身边的艾丽丝）他说的什么？说我赛过天上的仙女？

艾丽丝（法语）是，回禀公主，一点也不错，他正是这样说。

亨利王　我的确这样说，亲爱的凯瑟琳，我决不能红着脸儿来承认自己这句话。

凯瑟琳（法语）啊唷，老天爷！男人嘴里的话，哪儿能相信呀。

亨利王（问艾丽丝）她怎么说，好人儿？说男人的一张嘴多么不可靠？

艾丽丝（法国式的英语）对，说这个男人的——这张嘴是——多么靠不住。（辞不达意）公主就是这个样子。

亨利王　公主比英国女人更高明。说真心话，凯蒂，我这求爱的话你听着刚好懂。我高兴的就是你只懂得这点儿英语；因为，要是你的英语一高明，那你就会看出，原来我是那么一个平凡的国王，你还道我是卖掉了庄稼才买来了我头上的王冠。谈到爱情，我只会直截痛快地说：“我爱你！”此外就再不懂得还有什么旁的花招。那你就要盘问我了：“你这是说的真心话吗？”——只怕是你还要问得道地些，那我这个情人就给逼倒了。给我一个答复吧；当真的，答复我吧！这样，大家就拍一记手掌成了交——你怎么说，公主？

凯瑟琳　请不要见怪，（英语）我——懂得很。

亨利王　嗳，要是你要我为你做诗、跳舞，凯蒂啊，那你就把我难住了。因为我一来不懂诗韵音律，二来又缺乏跳舞的本领——虽然比起武来，我的本领可还不错。要是我能凭着跳背戏或者是凭着身穿盔甲跳上马背的功夫博得女人的欢心，那我准会一跳两跳，给自己跳来了一个老婆——这话如果是在吹牛，那就听凭处罚好了。或者是，我可以凭斗拳来表示我的爱情，靠叫马直跳起来的本领，讨她的欢心；那么我可以像屠夫那样发狠，像猴子那样稳坐着，怎么也不会掉下来。可是，上帝在上，凯蒂，我就不会忸忸怩怩，不会张着嘴滔滔不绝，也没有那山盟海誓把心迹表明的才能；只会干脆发个誓——我非到不得已就决不发誓，发了誓，怎么不得已也决不反悔。要是你能爱上这样一种性子的男人，凯蒂——他那张脸就叫太阳晒黑了，也没什么可惜，他自己也从不顾影自怜——要是你能爱上他，那么就请你的眼睛包涵一下吧。我就像一个当兵的老粗那样跟你说话；要是你能够为了这点而爱我，那就接受我的爱吧；要是你不能够，那么我对你说：我将会死去，这句话倒是真的——可是为了你的爱而死去，凭老天爷起誓，那我是不会的——然而我还是真心爱着你。亲爱的凯蒂，就在你的生命里收容一个心直口拙、不会把“永不变心”背得滚瓜烂熟的人吧；他怎么也委屈不了你，因为他没有再到别人跟前去求爱献媚的本领。那些舌尖上用功夫的家伙，凭着花言巧语，博得了女人的欢心；可是他们也会推三托四，把自己的无情撇得一干二净。什么！一个会说话的人，他无非是个会瞎扯的人；一套娓娓动听的话只是一首山歌。一条好腿会倒下去；一个挺直的背会弯下去；一丛黑胡子会变白；满头鬈发会变秃；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干瘪；一对圆圆的眼睛会陷落下去——可是一颗真诚的心哪，凯蒂，是太阳，是月亮——或者还不如说，是太阳，不是那月亮；因为太阳光明灿烂，从没有盈亏圆缺的变化，而是始终如一，守住它的黄道。要是你欢喜这样的人，那就答应我吧；答应了我，那就是答应了一个当兵的；答应了一个当兵的，那就是答应了一个做国王的——你对我的爱情怎么说呀？请好好地说吧，我的好人儿，我恳求你。

凯瑟琳（英语）我——可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吗？

亨利王　不，这不可能，你不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凯蒂——可是你爱了我，你就是爱上了法兰西的朋友；因为我爱法兰西爱得那么深，我不愿意舍弃她的一个村子，我要叫她整个儿都属于我。凯蒂，当法兰西属于我了，而我属于你了，那么，属于你的是法兰西，而你是属于我的了。

凯瑟琳　我——不懂得——那些话是——什么话。

亨利王　不懂吗，凯蒂？那我就用法国话跟你说吧；我敢说，我要讲的法国话粘在我的舌尖上，就像一个新娘子吊在她丈夫的脖子上，怎么使劲也摔不下来！（法语）当法兰西归我所有，我归你所有——（英语）让我想一想，底下该怎么说呢？圣丹尼斯374，快帮个忙吧！——（法语）那么法兰西——就是你的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英语）凯蒂，叫我征服一个王国倒还容易些，叫我一下子讲这么些法国话，可真是难！我是永远没法用法国话来打动你的，除非是惹得你笑一场。

凯瑟琳（法语）请陛下不要见怪，你讲法国话讲得很好，我讲英国话，才真是不行。

亨利王　不，凭良心说，没有这话，凯蒂。不过咱们俩，你讲着我的话，我讲着你的话，讲得最真诚，却又最心口不一，只能说是半斤八两罢了。可是，凯蒂，这句英国话你懂不懂：你能爱我吗？

凯瑟琳　我——说不出来。

亨利王　你的伴侣中间，有谁能替你说出来吗，凯蒂？我去问他们。得啦，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到了晚上，你回到自己的房中，你就要向这位奶奶问起我；我还知道，凯蒂，你会对她指摘我的短处，而在你的心里呢，这些却正是你最中意的地方；可是，好凯蒂，请你在取笑我的时候，存几分怜悯的心吧——别的不说，温柔的公主，但看我爱你爱得这样狠！如果你终于属于了我，凯蒂——我内心里有一个救苦救难的信念在对我说，你会属于我的——我是凭着真刀真枪才获得了你，所以你也必须证明你自个儿是一个生育军人的好手。我跟你俩，在圣丹尼斯和圣乔治的撮合之下，生出一个半法兰西、半英格兰血统的男孩子来，有一天他会闯到君士坦丁去扯土耳其人的胡子——咱们会不会养出这么一个孩子来？你怎么说，我那朵美丽的百合花375？

凯瑟琳　我——不明白。

亨利王　不，明白是以后的事儿，眼前只要你答应。现在就答应了吧，凯蒂，你会尽你法兰西那一边的力来生育这么一个儿子；至于属于英格兰这方面的责任，那请相信一个国王和单身汉的话好了。你怎么回答？（法语）天底下——顶顶——标致的凯瑟琳呀，我的——亲亲热热——神圣的——天仙呀。

凯瑟琳（英语、法语凑在一起）陛下的法国话——实在瞎缠，就连脑子——顶清楚的法国小姐，也要——给你弄得——昏头昏脑了。

亨利王　嗳，我那些胡说八道的法国话，全都去他的吧！凭我的荣誉，我拿规规矩矩的英国话向你宣誓：我爱你，凯蒂；我不敢凭我的荣誉起誓，你爱我；可是我的热血在奉承我，你是爱我的——尽管我生着那么一张粗制滥造、那么不中看的脸。嗳，该诅咒的是我那老头子，不知他怀着什么野心！他在撒下我这种子的时候，心里正盘算着一场内战；害得我生就一副凶相，相貌像铁石一样粗硬，到小姐们跟前去求爱总是吓坏了她们。可是，说真心话，凯蒂，我年纪越大，我就越中看。我的安慰是：越是漂亮的脸蛋，越是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可是逢到像我这样一张脸，年龄也无能为力了。你认了我做亲人——要是你认了我——那你就是从最糟糕的一方面接受了我。好比我是一件料子，让你穿上了，那你就会把我越穿越贴身；所以告诉我吧，最美丽的凯瑟琳，你愿意认我作最亲的人吗？别脸红了，别管你们女孩儿家的羞涩吧；用女王似的眼色来表明你温柔的心思吧；拿起我的手，说吧：“英格兰的亨利，我就是你的人！”你一旦拿这句话祝福了我的耳朵，我马上高声对你宣称：“英格兰是属于你的了，爱尔兰是属于你的了，法兰西是属于你的了，亨利·普兰塔琪纳特是属于你的了！”（指自己）这个人，我不怕当着他的面说，要是算不得最好的国王，也必定是好人中的王。来吧，拿你的断断续续的音乐来回答吧！因为你的声音像音乐，你的英国话呢，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凯瑟琳，万众的皇后，拿你那吞吞吐吐的英国话来吐露你的情意吧。你愿意认我做最亲的人吗？

凯瑟琳　那是要由——我的父王——做主的。

亨利王　他会答应的，凯蒂；他一定会答应的，凯蒂。

凯瑟琳　那么——我——也同意了。

亨利王　既然这样，那我就吻你的手，称你做我的王后。

凯瑟琳（法语）放手，陛下，放手，放手吧！哎哟，哪能让你降低了您尊贵的身份来亲您的小丫头的手呢；不要为难我吧，我求求您，我的威严的君王。

亨利王　那我就要亲你的嘴，凯蒂。

凯瑟琳（法语）法国的大小姐是不作兴还没有结亲，就让人家先香面孔的。

亨利王　替我做翻译的奶奶，她这是说的什么呀？

艾丽丝（又是英语，又是法语）她说，法国的小姐是不可以还没结亲，就——我不晓得英国话里“香面孔”叫啥。

亨利王　亲嘴！

艾丽丝　陛下心里比我还——有数。

亨利王　法国的姑娘在结婚之前，照规矩是不能跟人亲嘴的，她是不是这样说？

艾丽丝　是，一点也不错。

亨利王　啊，凯蒂，那忸忸怩怩的风俗习惯，碰见了伟大的君王就该退避三舍！亲爱的凯蒂，你跟我俩是不能让一国的风俗——那脆弱的绳子——来束缚住的。我们就是礼节的创造者呀，凯蒂；凭着我们的身份和特有的自由，就堵住了那班吹毛求疵的人的嘴——看我现在就要堵住你的嘴啦，因为你依从了你们国家里忸忸怩怩的风俗，不肯给我一个吻。那么乖乖儿的吧，一动也别动吧。（吻她）你的嘴唇上有魔力啊，凯蒂。一接触到这蜜糖似的嘴唇，只觉得法兰西枢密院里滔滔不绝的议论都不能那样打动人的心；只觉得这比各国君王联名的呈请，更具有说服英王亨利的力量。你的爸爸来啦。

法兰西皇室和英格兰大臣等重上。

勃艮第　上帝保佑陛下！王兄可是在教我们的公主学讲英国话？

亨利王　好兄弟，我是想要她懂得：我爱她爱得多么真诚——这该是一句很好的英国话。

勃艮第　她没有一学就会吗？

亨利王　我的舌头是生硬的，兄弟，我的性子又缺少温柔；我既没有那甜蜜的声气，也没有一颗善于讨好的心，因此就没法唤起她心里头的爱——叫“爱情”露一露本来的面目。

勃艮第　原谅我口快吧——我太高兴了；我来回答您：您想要唤起她的爱情，就首先要下功夫画一个圆圈儿376；您要叫“爱情”显露本相，那它一定是一丝不挂的、盲目的。那您还能怪得了她吗？——她还是个怕羞的姑娘，脸上飞着处女的红云，怎么肯让一个瞎眼儿的男孩子一丝不挂，面对着她本人——一个一丝不挂，然而睁着双眼的姑娘呢？我的皇上，这也要叫一个姑娘答应，岂不太难了吗？

亨利王　爱情原本又盲目又霸道；可一个姑娘也可以半睁半闭着眼睛、半推半就的呀。

勃艮第　那就不能怪她们了，皇上，因为她们并没看到自个儿在干些什么。

亨利王　那么好公爵，指点你的堂妹答应把眼睛闭起来吧。

勃艮第　我会向她眯着一只眼睛求她答应皇上，只要您肯指点她领会我的眼色。姑娘们只消到了盛夏，浑身感到暖烘烘的，就像八月底的苍蝇，虽然长着眼睛，可一无所见，因此，本来她们叫人多看一下，就会感到害羞，现在却听凭你来摆布了。

亨利王　照这样说，我就势必要等到大热天了，我将要在夏末的时候捉住那只苍蝇——就是你的堂妹，而她也一定是盲目的。

勃艮第　爱神在恋爱之前，原是盲目的，皇上。

亨利王　对了；你们中间就有人该感谢爱神，他叫我瞎了眼，再看不见法兰西有好多美好的城市，就为了在我面前站着了一个美好的法兰西姑娘。

法王　啊，皇上，您用想入非非的目光看，那城市真就变成了姑娘，因为她们都有“处女的”城墙护封着，从没让战争闯进过。

亨利王　凯蒂可以嫁给我吗？

法王　当然，但凭陛下的意旨。

亨利王　我满意了——倘使您所说的“处女城”就是她的陪嫁侍女。那么原是挡在我愿望前面的姑娘就会给我开路，让我达到愿望啦。

法王　一切合理的条件我们全答应了。

亨利王　是这样吗，我们英格兰的大臣？

威斯摩兰　法兰西皇上已经同意了全部款项：首先是公主，从而是一切条件，依照你严格的规定，全接受了。

爱克塞特　只是他还没批准这一条：就是陛下所要求的，逢到法兰西皇上写让与的诏书时，应该以下列的方式和名分提到陛下，在法文是：“我的亲亲热热的女婿亨利——英格兰的国王，法兰西王位的继承者”；用拉丁文说就是：“Praeclarissimus；filius noster Henricus, Rex Angli?，et Heres Franci?.”

法王　可是我也并没反对过，兄弟，您提出的要求我应该让它通过。

亨利王　那么我求您，为了友爱和姻亲，让这项条文跟其余的并列在一起，名正言顺地把您的公主给了我。

法王　把她拿去吧，好儿子，从她的骨肉中为我生下后裔；法兰西和英格兰，两个争雄的王国，由于彼此的猜忌，连那隔海对峙的岩岸仿佛都绷紧着脸；现在该把仇恨忘得一干二净，但愿由于当前的良缘，乡谊、基督教的和睦，从此扎根在两国人民的舒畅的胸怀中，战争从此不再扬着流血的剑戟，迈步在英格兰和美好的法兰西之间。

众人　阿门！

亨利王　现在，欢迎你，凯蒂。当着众目睽睽，我跟她接吻，认她做我的皇后。（喇叭奏乐）

伊莎贝尔王后　上帝，是他成全了普天下的婚姻，把你们俩的心合而为一颗，把你们俩的疆土合并为一个吧！一对夫妇，由于相爱，就结成一体；但愿两个国家同样地似胶似漆。幸福的婚姻生活，往往会被卑鄙的勾当、阴险的猜忌所破坏；但愿这些永远闯不进两国和睦的邦交间，把巩固的联盟破坏。但愿英国人就像法国人，法国人就像英国人一般，你敬我爱吧！上帝，你说“阿门”吧！

众人　阿门！

亨利王　我们即刻准备婚礼，到那天，勃艮第公爵，我们就听取您和全体公卿大臣们的盟誓，作为我们联盟的信证。之后，我就向凯蒂宣誓，（向公主）你呢，为我保证；但愿我们的誓言永远完好无损！（喇叭奏乐。亨利王挽凯瑟琳下。帝后公卿依次随下）

终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这个故事，凭一支不中用的秃笔，就写到这里——可真是苦坏了那编戏的人！小小的地盘，却容纳了这么些大人物；他们的一生事业只落得个东拼西凑！三四个钟点，却要在这片刻里，照耀着一颗英国的明星——命运成就了他的宝剑，他的宝剑赢得了世界上最美的花园——这锦绣山河后来又归皇太子继承。亨利六世在襁褓里，就加上王冠，登上宝座，君临着法兰西和英格兰。只可叹国政操在许多人手里，到头来丧失了法兰西，又害得英格兰遍地流血。既然那段事迹377常在咱们台上演出，这部史剧，想必也会蒙诸君鉴赏。（下）

该撒遇弑记378

朱生豪　译

剧中人物

裘力斯·该撒

奥克泰维斯·该撒

玛格斯·安东尼

哀密力斯·勒必特斯

该撒死后的三人执政

西瑟洛

泼勃力斯

朴必力斯·利那

元老

玛格斯·勃鲁脱斯

凯歇斯

开斯加

脱雷蓬涅斯

利加力斯

第歇斯·勃鲁脱斯

茂替勒斯·沁勃

辛那

反对该撒的叛党

弗雷维斯

玛鲁勒斯

护民官

阿替密多勒斯

克尼陀斯的诡辩学者

预言者

辛那

诗人

另一诗人

卢西力斯

泰替涅斯

梅萨拉

小恺多

伏伦涅斯

勃鲁脱斯及凯歇斯的友人

伐罗

克利脱斯

刻劳迪斯

史脱拉多

琉息斯

达但涅斯

勃鲁脱斯的仆人

宾达勒斯

凯歇斯的仆人

卡茀妮霞

该撒之妻

鲍细霞

勃鲁脱斯之妻

元老，市民，卫队，侍从等

地点

大部分在罗马；后半一部分在萨狄斯，一部分在腓利比附近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弗雷维斯，玛鲁勒斯，及苦干平民上。

弗雷维斯　去！回家去，你们这些懒得做事的东西，回家去。今天是放假的日子吗？嘿！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做工艺的人，在工作的日子走到街上来，一定要把你们职业的符号带在身上吗？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平民甲　呃，先生，我是一个木匠。

玛鲁勒斯　你的革裙，你的尺呢？你穿起新衣服来干什么？你，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平民乙　先生，我希望我干的行业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不过是替人家补补破鞋子的。

玛鲁勒斯　混账东西，说明白一些你是干什么的？

平民乙　嗳，先生请您不要对我生气；要是您的鞋子破了，先生，我也可以替您补一补的。

弗雷维斯　你是一个补鞋匠吗？

平民乙　不瞒您说，先生，我的吃饭家伙就只有一把钻子；我也不会动斧头锯子，我也不会做针线女工，我就只有一把钻子。实实在在，先生，我是专治破旧靴鞋的外科医生；它们倘然害着危险的重病，我都可以把它们救活过来。那些脚踏牛皮的体面绅士，都曾请教过我哩。

弗雷维斯　可是你今天为什么不在你的铺子里作工？为什么你要领着这些人在街上走来走去？

平民乙　不瞒您说，先生，我要叫他们多走破几双鞋子，让我好多做几注生意。可是实实在在，先生，我们今天因为要迎接该撒，庆祝他的凯旋，所以才放了一天假。

玛鲁勒斯　为什么要庆祝呢？他带了些什么胜利回来？他的战车后面絷缚着几个纳土称臣的俘囚君长？你们这些木头石块，冥顽不灵的东西！冷酷无情的罗马人啊，你们忘记了邦贝吗？好多次你们爬到城墙上，雉堞上，有的登在塔顶，有的倚着楼窗，还有人高据烟囱的顶上，手里抱着婴孩，整天地坐着耐心等候，为了要看一看伟大的邦贝经过罗马的街道；当你们看见他的马车出现的时候，你们不是齐声欢呼，使蒂勃河里的流水，因为听见你们的声音在凹陷的河岸上发出反响而颤栗吗？现在你们却穿起了新衣服，放假庆祝，把鲜花散布在踏着邦贝的血迹凯旋回来的那人的路上吗？快去！奔回你们的屋子里。跪在地上，祈祷神明饶恕你们的忘恩负义吧，否则上天的灾祸一定要降在你们头上了。

弗雷维斯　去，去，各位同胞，为了你们这一个错误，赶快把你们所有的伙伴们集合在一起，带他们到蒂勃河的边上，把你们的眼泪浇下了河中，让那最低的水流也会和那最高的堤岸接吻。（众平民下）瞧这些下流的材料也会天良发现；他们因为自知有罪，一个个哑口无言地去了。您打那一条路向圣殿走去；我打这一条路走。要是您看见他们在偶像上披着锦衣彩饰，就把它撕下来。

玛鲁勒斯　我们可以这样做吗？您知道今天是卢钵葛节379。

弗雷维斯　别管它；不要让偶像身上悬挂着该撒的胜利品。我要去驱散街上的愚民；您要是看见什么地方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也要把他们打发走开。我们应当趁早剪拔该撒的羽毛，让他无力高飞；要是他羽毛既长，一飞冲天，我们大家都要在他的足下俯伏听命了。（各下）

第二场　同前；广场

该撒率众列队奏乐上；安东尼作竞走装束，卡茀妮霞，鲍细霞，第歇斯，西瑟洛，勃鲁脱斯，凯歇斯，开斯加同上；大群民众随后，其中有一预言者。

该撒　卡茀妮霞！

开斯加　肃静！该撒有话。（乐止）

该撒　卡茀妮霞！

卡茀妮霞　有，我的主。

该撒　你等安东尼快要跑到终点的时候，就到跑道中间站在和他当面的地方。安东尼！

安东尼　有，该撒，我的主。

该撒　安东尼，你在奔走的时候，不要忘记用手碰一碰卡茀妮霞的身体；因为有年纪的人都说，不孕的妇人要是被这神圣的竞走中的勇士碰了，就可以解除乏嗣的咒诅。

安东尼　我一定记得。该撒吩咐做什么事，就得立刻照办。

该撒　现在开始吧；不要遗漏了任何仪式。（音乐）

预言者　该撒！

该撒　吓！谁在叫我？

开斯加　所有的声音都息下去；肃静！（乐止）

该撒　谁在人丛中叫我？我听见一个比一切乐声更尖锐的声音喊着“该撒”的名字。说吧；该撒在听着。

预言者　留心三月十五日。

该撒　那是什么人？

勃鲁脱斯　一个预言者请您留心三月十五日。

该撒　把他带到我的面前；让我瞧瞧他的脸。

开斯加　家伙，跑出来见该撒。

该撒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再说一遍。

预言者　留心三月十五日。

该撒　他是个做梦的人；不要理他。过去。（吹号；除勃、凯外均下）

凯歇斯　您也去看他们赛跑吗？

勃鲁脱斯　我不去。

凯歇斯　去看看也好。

勃鲁脱斯　我不喜欢干这种陶情作乐的事；我没有安东尼那样活泼的精神，不要让我打断您的兴致，凯歇斯；我先去了。

凯歇斯　勃鲁脱斯，我近来留心观察您的态度，觉得在您的眼光之中，对于我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温情和友爱；您对于爱您的朋友，太冷淡而疏远了。

勃鲁脱斯　凯歇斯，不要误会。要是我在自己的脸上罩着一层阴云，那只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些烦恼。我近来为某种情绪所困苦，某种不可告人的隐忧，使我在行为上也许有些反常的地方；可是，凯歇斯，您是我的好朋友，请您不要因此而不快，也不要因为可怜的勃鲁脱斯和他自己交战，忘记了对别人的礼貌，而责怪我的怠慢。

凯歇斯　那么，勃鲁脱斯，我大大地误会了您的心绪了；我因为疑心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所以有许多重要的值得考虑的意见，我都藏在自己的心头，没有跟您提起。告诉我，好勃鲁脱斯，您能够瞧见您自己的脸吗？

勃鲁脱斯　不，凯歇斯；因为眼睛不能瞧见它自己，必须借着反射，借着外物的力量。

凯歇斯　不错，勃鲁脱斯，可惜您却没有这样的镜子，可以把您隐藏着的贤德照射到您的眼里，让您看见您自己的影子。我曾经听见那些在罗马最有名望的人，——除了不朽的该撒以外，——说起勃鲁脱斯，他们呻吟于当前的桎梏之下，都希望高贵的勃鲁脱斯睁开他的眼睛。

勃鲁脱斯　凯歇斯，您要我在我自己身上寻找我所没有的东西，到底是要引导我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呢？

凯歇斯　所以，好勃鲁脱斯，留心听着吧；您既然知道您不能瞧见您自己，像在镜子里照见得那样清楚，我就可以做您的镜子，并不夸大地把您自己所没有知道的自己揭露给您看。不要疑心我，善良的勃鲁脱斯；倘然我是一个胁肩谄笑之徒，惯常用千篇一律的盟誓向每一个人矢陈我的忠诚；倘然您知道我会当着人家的面向他们献媚，把他们搂抱，背了他们就用诽语毁谤他们；倘然您知道我是一个常常跟下贱的平民酒食征逐的人，那么您就认为我是一个危险分子吧。（喇叭奏花腔，众欢呼声）

勃鲁脱斯　这一阵欢呼是什么意思？我怕人民会选举该撒做他们的王。

凯歇斯　嗯您怕吗？那么看来您是不赞成这回事了。

勃鲁脱斯　我不赞成，凯歇斯；虽然我很敬爱他。可是您为什么拉住我在这儿？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倘然那是对大众有利的事，那么让我的一只眼睛看见光荣，另一只眼睛看见死亡，我也会同样无动于中地正视着它们；因为我喜爱光荣的名字，甚于恐惧死亡。

凯歇斯　我知道您有那样内在的美德，勃鲁脱斯，正像我知道您的外貌一样。好，光荣正是我的谈话的题目。我不知道您和其他的人对于这一个人生抱着怎样的观念；可是拿我个人而论，假如要我为了自己而担惊受怕，那么我还是不要活着的好。我生下来就跟该撒同样的自由；您也是一样。我们都跟他同样地享受过，同样地能够忍耐冬天的寒冷。记得有一次，在一个狂风暴雨的白昼，蒂勃河里的怒浪正在冲激着她的堤岸，该撒对我说，“凯歇斯，你现在敢不敢跟我跳下这汹涌的波涛里，泅到对面去？”我一听见他的话，就穿着随身的衣服跳了下去，叫他跟着我；他也跳了下去。那时候滚滚的急流迎面而来，我们用壮健的膂力拼命抵抗，用顽强的心破浪前进；可是我们还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该撒就叫起来说，“救救我，凯歇斯，我要沉下去了！”正像我们伟大的祖先伊尼阿斯从特洛埃的烈焰之中把年老的安契瑟斯肩负而出一样，我把力竭的该撒负出了蒂勃河的怒浪。这个人现在变成了一尊天神，凯歇斯却是一个倒霉的家伙，要是该撒偶然向他点一点头，也必须俯下他的身子。他在西班牙的时候，曾经害过一次热病，我看见那热病在他身上发作，他的浑身都战抖起来；是的，这位天神也会战抖；他的懦怯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那使全世界惊悚的眼睛也没有了光彩；我听见他的呻吟；是的，他那使罗马人耸耳而听，使他们把他的说话记载在书册上的舌头，唉！却吐出了这样的呼声，“给我一些水喝，泰替涅斯”，就像一个害病的女儿一样。神啊，像这样一个心神软弱的人，却会征服这个伟大的世界，独占着胜利的光荣，真是我所再也想不到的事。（喇叭奏花腔；欢呼声）

勃鲁脱斯　又是一阵大众的欢呼！我相信他们一定又把新的荣誉加在该撒的身上，所以才有这些喝采的声音。

凯歇斯　嘿，老兄，他像一个巨人似的跨越这狭隘的世界；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一个个在他粗大的腿下行走，四处张望着替自己找寻不光荣的坟墓。人们有时可以支配他们自己的运命；要是我们受制于人，亲爱的勃鲁脱斯，那错处并不在我们的命运，而是在我们自己。勃鲁脱斯和该撒；“该撒”那个名字又有什么了不得？为什么人们只是提起它而不提起勃鲁脱斯？把那两个名字写在一起，您的名字并不比他的难看；放在嘴上念起来，它也是一样顺口；秤起重量来，它们是一样的重；要是用它们呼神召鬼，“勃鲁脱斯”也可以同样感动幽灵，正像“该撒”一样。凭着一切天神的名字，我们这位该撒究竟吃些什么肥甘美食，才会长得这样伟大？可耻的时代！罗马啊，你的高贵的血统已经中断了！自从洪水以后，什么时代你不曾产生一个以上的著名人物？直到现在为止，什么时候人们谈起罗马，能够说，她的广大的城墙之内，只是一个人的世界？要是罗马给一个人独占了去，那么它真的变成无人之境了。啊！你我都曾听见我们的父老说过，从前罗马有一个勃鲁脱斯，不愿让他的国家被一个君主所统治，正像他不愿让它被永劫的恶魔统治一样。

勃鲁脱斯　我一点不怀疑您对我的诚意；我也有些明白您打算鼓动我去干什么事；我对于这件事的意见，以及对于目前这一种局面所取的态度，以后可以告诉您知道，可是现在却不愿作进一步的表示或行动，请您也不必向我多说。您已经说过的话，我愿意仔细考虑；您还有些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我也愿意耐心静听，等有了适当的机会，我一定洗耳以待，畅聆您的高论，并且还要把我的意思向您提出。在那个时候没有到来以前，我的好友，请您记住这一句话：勃鲁脱斯宁愿做一个乡野的贱民，不愿在这种将要加到我们身上来的难堪的重压之下自命为罗马的儿子。

凯歇斯　我很高兴我的微弱的言辞已经从勃鲁脱斯的心中激起了这一点点火花。

勃鲁脱斯　竞赛已经完毕，该撒在回来了。

凯歇斯　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您去拉一拉开斯加的衣袖，他就会用他那种尖酸刻薄的口气，把今天值得注意的事情告诉您。

该撒　及随从诸人重上。

勃鲁脱斯　很好。可是瞧，凯歇斯，该撒的额角上在闪动着怒火，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好像挨过一顿骂似的：卡茀妮霞脸颊惨白，西瑟洛的眼睛里充满着懊丧愤恨的神色，就像我们看见他在议会里遭到什么元老的驳斥的时候一样。

凯歇斯　开斯加会告诉我们为了什么事。

该撒　安东尼！

安东尼　该撒。

该撒　我要那些身体长得胖胖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夜里睡得好好的人在我的左右。那个凯歇斯有一张消瘦憔悴的脸孔；他太多用心思；这种人是危险的。

安东尼　别怕他，该撒，他没有什么危险；他是一个高贵的罗马人，有很好的天赋。

该撒　我希望他再胖一点！可是我不怕他；不过要是我的名字可以和恐惧连在一起的话，那么我不知道还有谁比那个瘦瘦的凯歇斯更应该避得远远的了。他读过许多书；他的眼光很利害，能够窥测他人的行动；他不像你，安东尼，一样欢喜游戏；他从来不听音乐；他不大露笑容，笑起来的时候，那神气之间，好像在讥笑他自己竟会被一些琐屑的事情所引笑似的。像他这种人，要是看见有人高过他们，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所以他们是很危险的。我现在不过告诉你那一等人是可怕的，并不是说我惧怕他们，因为我永远是该撒。跑到我的右边来，因为这一只耳朵是聋的；实实在在告诉我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吹号；该及随从诸人下，开斯加留后）

开斯加　您拉扯我的外套；要跟我说话吗？

勃鲁脱斯　是的，开斯加；告诉我们今天该撒为什么脸色这样郁郁不乐。

开斯加　怎么，您不是也跟他在一起的吗？

勃鲁脱斯　要是我跟他在一起，那么我也用不到问开斯加了。

开斯加　嘿，有人把一顶王冠献给他；他用他的手背这么一摆拒绝了；于是民众欢呼起来。

勃鲁脱斯　第二次的喧哗又是为着什么？

开斯加　嘿，也是为了那件事。

凯歇斯　他们一共欢呼了三次；最后一次的呼声是为着什么？

开斯加　嘿，也是为了那件事。

勃鲁脱斯　他们把王冠三次献给他吗？

开斯加　嗯，是的，他三次拒绝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谦恭；他拒绝了一次，我那些正直的同胞们便欢呼起来。

凯歇斯　谁把王冠献给他？

开斯加　嘿，安东尼。

勃鲁脱斯　把那情形告诉我们，好开斯加。

开斯加　要我把那情形讲出来，那还是把我吊死了吧。那全然是一幕骗人的把戏；我瞧也不去瞧它。我看见玛克·安东尼献给他一顶王冠；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王冠，不过是一顶普通的冠；我已经对您说过，他第一次把它拒绝了；可是虽然拒绝，我觉得他心里却巴不得把它拿了过来。于是他再把它献给他；他又把它拒绝了；可是我觉得他的手指头却恋恋不舍地不愿意离开它。于是他又第三次把它献上去；他第三次把它拒绝了；当他拒绝的时候，那些乌合之众便高声欢呼，拍着他们粗糙的手掌，抛掷他们汗臭的睡帽，把他们中人欲呕的气息散满在空气之中，因为该撒拒绝了王冠，结果几乎把该撒都熏死了；他一闻到这气息，便晕了过去倒在地上。我那时候瞧着这光景，虽然觉得好笑，可是竭力抿住我的嘴唇，不让它笑出来，因为恐怕把这种恶劣的空气吸了进去。

凯歇斯　可是且慢；您说该撒晕了过去吗？

开斯加　他在市场上倒了下来，嘴边冒着白沫，话都说不出来。

勃鲁脱斯　这是很可能的；他素来就有这种倒下去的毛病。

凯歇斯　不，该撒没有这种病；您，我，还有正直的开斯加，我们才害着这种倒下去的病。

开斯加　我不知道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可以确定该撒是倒了下去。那些下流的群众有的拍手，有的发出嘘嘘的声音，就像在戏院子里一样；要是我编造了一句谣言，我就是个骗人的混蛋。

勃鲁脱斯　他清醒过来以后说些什么？

开斯加　嘿，他在没有倒下以前，看见群众因为他拒绝了王冠而欢欣，就解开他的衬衣，露出他的咽喉来请他们宰割。倘然我是一个干活儿做买卖的人，我一定会听从他的话，否则让我跟那些恶人们一起下地狱去，于是他就倒下去了。等到他一醒过来，他就说，要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他要请他们各位原谅他是一个有病的人。在我站立的地方，有三四个姑娘喊着说，“唉，好人儿！”从心底里原谅了他；可是不必注意她们，要是该撒刺死了她们的母亲，她们也会同样原谅他的。

勃鲁脱斯　后来他就这样郁郁不乐地去了吗？

开斯加　嗯。

凯歇斯　西瑟洛说过些什么？

开斯加　嗯，他说的是希腊话。

凯歇斯　怎么说的？

开斯加　嗳哟，要是我把那些话告诉了您，那我以后再也不好意思看见您啦；可是那些听得懂他话的人都互相瞧着笑笑，摇摇他们的头；至于讲到我自己，那我可一懂都不懂。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其他的新闻；玛鲁勒斯和弗雷维斯因为扯去了该撒像上的彩带，已经被杀死了。再会。骗人的把戏多着呢，可惜我记不起来啦。

凯歇斯　开斯加，您今天晚上愿意陪我吃晚饭吗？

开斯加　不，我已经跟人家有过约会了。

凯歇斯　明天陪我吃午饭好不好？

开斯加　嗯，要是我明天还活着，要是您的心思没有改变，要是您的午饭值得一吃，那么我是会来的。

凯歇斯　好；我等着您。

开斯加　好。再见，两位。（下）

勃鲁脱斯　这家伙越来越乖僻了！他在求学的时候，却是很伶俐的。

凯歇斯　他现在虽然装出这一付迟钝的形状，可是干起勇敢壮烈的事业来，却不会落人之后。他的乖僻对于他的智慧是一种调味品，使人们在咀嚼他的言语的时候，可以感到一种深长的滋味。

勃鲁脱斯　正是。现在我要暂时失陪了。明天您要是愿意跟我谈谈的话，我可以到您府上来看您；或者要是您愿意，就请您到我家里来也好，我一定等着您。

凯歇斯　好，我明天一定来拜访。再会；请您顾念顾念这个世界吧。（勃下）好，勃鲁脱斯，你是个仁人义士；可是我知道你的高贵的天性却可以被人诱入歧途；所以正直的人必须和正直的人为伍，因为谁是那样刚强，能够不受诱惑呢？该撒很不高兴我；可是他很喜欢勃鲁脱斯：倘然现在我是勃鲁脱斯，他是凯歇斯，他就打不动我的心。今天晚上我要摹仿几个人的不同的笔迹，写几封匿名信丢进他的窗里，假装那是好几个市民写给他的，里面所说的话，都是指出罗马人对于他抱着多大的信仰，同时隐隐约约地暗示着该撒的野心。我这样布置好了以后，让该撒坐得安稳一些吧，因为我们倘不能把他摇动下来，就要忍受更黑暗的命运了。（下）

第三场　同前；街道

雷电交作；开斯加拔剑上，西瑟洛自相对方向上。

西瑟洛　晚安，开斯加；您送该撒回去了吗？您为什么气都喘不过来？为什么把眼睛睁得这样大？

开斯加　您看见一切地上的权力战栗得像一件摇摇欲坠的东西，不觉得有动于心吗？啊，西瑟洛！我曾经看见过咆哮的狂风劈碎多节的橡树；我曾经看见过野心的海洋奔腾澎湃，把浪沫喷涌到阴郁的黑云之上；可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像今晚这样一场从天上掉下火块来的狂风暴雨。倘不是天上起了纷争，一定因为世人的侮慢激怒了神明，使他们决心把这世界毁灭。

西瑟洛　啊，您还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开斯加　一个卑贱的奴隶举起他的左手，那手上燃烧着二十个火炬合起来似的烈焰，可是他一点不觉得灼痛，他的手上没有一点火烙过的痕迹。在圣殿之前，我又遇见一头狮子，他睨视着我，生气似的走了过去，却没有跟我为难；到现在我都没有收起我的剑。一百个脸无人色的女人吓得缩成一团，她们发誓说她们看见浑身发着火焰的男子在街道上来来去去。昨天正午的时候，夜枭栖在市场上，发出凄厉的鸣声。这种种怪兆同时出现，谁都不能说，“这些都是不足为奇的自然的现象”；我相信它们都是上天的示意，预兆着将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到来。

西瑟洛　是的，这是一个变异的时世；可是人们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解释一切事物的原因，实际却和这些事物本身的目的完全相反。该撒明天到圣殿去吗？

开斯加　去的；他曾经叫安东尼传信告诉您他明天要到那边去。

西瑟洛　那么晚安，开斯加；这样坏的天气，还是住在家里的好。

开斯加　再会，西瑟洛。（西下）

凯歇斯上。

凯歇斯　那边是谁？

开斯加　一个罗马人。

凯歇斯　听您的声音像是开斯加。

开斯加　您的耳朵很好。凯歇斯，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晚上！

凯歇斯　对于居心正直的人，这是一个很可爱的晚上。

开斯加　谁见过这样吓人的天气？

凯歇斯　地上有这么多的罪恶，天上自然有这么多的灾异。讲到我自己，那么我刚才就在这样危险的夜里在街上跑来跑去，像这样松开了钮扣，袒露着我的胸膛去迎接雷霆的怒击；当那青色的交叉的电光似乎把天空当胸裂开的时候，我就挺着我自己的身体去领受神火的威力。

开斯加　可是您为什么要这样冒渎天威呢？当威灵显赫的天神们用这种可怕的天象惊骇我们的时候，人们是应该战栗畏惧的。

凯歇斯　开斯加，您太冥顽了，您缺少一个罗马人所应该有的生命的热力，否则您就是把它藏起来不用。您看见上天发怒，就吓得脸无人色，呆如木鸡；可是您要是想到究竟为什么天上会掉下火来，为什么有这些鬼魂来来去去，为什么鸟兽都改变了常性，为什么老翁愚人和婴孩都会变得工于心计起来，为什么一切都脱离了常道，发生那样妖妄怪异的现象，啊，您要是思索到这一切的真正的原因，您就会明白这是上天假手于它们，警告人们预防着将要到来的一种非常的巨变。开斯加，我现在可以向您提起一个人的名字，他就像这个可怕的夜一样，能够叱咤雷电，震裂坟墓，像圣殿前的狮子一样怒吼，他在个人的行动上并不比你我更强，可是他的势力已经扶摇直上，变得像这些异兆一样可怕了。

开斯加　您说的是该撒，是不是，凯歇斯？

凯歇斯　不管它是谁。罗马人现在有的是跟他们的祖先同样的筋骨手脚；可是唉！我们祖先的精神却已经死去，我们是被我们母亲的灵魂所统制着，我们的束缚和痛苦显出我们缺少男子的气概。

开斯加　不错，他们说元老们明天预备立该撒为王；他可以君临海上和陆上的每一处地方，可是我们不能让他在这儿意大利称王。

凯歇斯　那么我知道我的刀子应当用在什么地方了；凯歇斯将要从奴隶的羁缚之下把凯歇斯解放出来。就在这种地方，神啊，你们使弱者变成最强壮；就在这种地方，神啊，你们把暴君击败。无论铜墙石塔，密不透风的牢狱，或是坚不可摧的锁链，都不能拘囚坚强的心灵；生命在厌倦于这些尘世的束缚以后，决不会缺少解脱它自身的力量。要是我知道我也肩负着一部分暴力的压迫，我就可以立刻挣脱这一种压力。（雷声继续）

开斯加　我也能够；每一个被束缚的奴隶都可以凭着他自己的手挣脱他的锁链。

凯歇斯　那么为什么要让该撒做一个暴君呢？可怜的人！我知道他只是因为看见罗马人都是绵羊，所以才会做一头狼；罗马人倘不是一群鹿，他就不会成为一头狮子。谁要是急于生起一场旺火来，必须先用柔弱的草秆点燃；罗马是一些什么不中用的糠屑草料，要去点亮像该撒这样一个卑劣庸碌的人物！可是唉，糟了！你引得我说出些什么话来啦？也许我是在一个甘心做奴隶的人的面前讲这种话，那么我知道我必须因此而受祸；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危险我都不以为意。

开斯加　您在对开斯加讲话，他并不是一个摇唇弄舌泄漏秘密的人。握着我的手；只要允许我跟您合作推翻暴力的压制，我愿意赴汤蹈火，踊跃前驱。

凯歇斯　那么很好，我们一言为定。现在我要告诉你，开斯加，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勇敢的罗马义士，叫他们跟我去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冒险事业，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在邦贝走廊下等我；因为在这样可怕的夜里，街上是不能行走的，天色是那么充满了杀机和愤怒，正像我们所要干的事情一样。

开斯加　站得靠近一些，什么人急忙忙地来了。

凯歇斯　那是辛那；我从他的走路的姿势上认得出来。他也是我们的同志。

辛那上。

凯歇斯　辛那，您这样忙到那儿去？

辛那　特为找您来的。那位是谁？茂替勒斯·沁勃吗？

凯歇斯　不，这是开斯加；他也是参与我们的计划的。他们在等着我吗，辛那？

辛那　那很好。真是一个可怕的晚上！我们中间有两三个人看见过怪事哩。

凯歇斯　他们在等着我吗？回答我。

辛那　是的，在等着您。啊凯歇斯！只要您能够劝高贵的勃鲁脱斯加入我们的一党——

凯歇斯　您放心吧。好辛那，把这封信拿去放在市长的坐椅上，也许它会被勃鲁脱斯看见；这一封信拿去丢在他的窗子里；这一封信用蜡胶在老勃鲁脱斯的铜像上；这些事情办好以后，就到邦贝走廊去，我们都在那儿。第歇斯·勃鲁脱斯和脱雷蓬涅斯都到了没有？

辛那　除了茂替勒斯·沁勃以外，都到齐了；他是到您家里去找您的。好，我马上就去，照您的吩咐把这几封信放好。

凯歇斯　好了以后，就到邦贝剧场来。（辛下）来，开斯加，我们两人在天明以前，还要到勃鲁脱斯家里去看他一次。他已经有四分之三属于我们，只要再跟他谈谈，他就可以完全加入我们这一边了。

开斯加　啊！他是众望所归的人；在我们似乎是罪恶的事情，有了他便可以变成正大光明的义举。

凯歇斯　您对于他，他的才德，和我们对他的极大的需要，都看得很明白。我们去吧，现在已经过半夜了；在天明以前，我们必须把他叫醒，探探他的决心究竟如何。（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勃鲁脱斯的花园

勃鲁脱斯上。

勃鲁脱斯　喂，琉息斯！喂！我不能凭着星辰的运行，猜测现在离白昼还有多少时间。琉息斯，喂！我希望我也睡得像他一样熟。喂，琉息斯，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醒醒吧！喂，琉息斯！

琉息斯上。

琉息斯　您叫我吗，主人？

勃鲁脱斯　替我到书斋里拿一枝蜡烛，琉息斯；把它点亮了到这儿来叫我。

琉息斯　是，主人。（下）

勃鲁脱斯　只有叫他死这一个办法；我自己对他并没有私怨，只是为了大众的利益。他将要戴上王冠；那会不会改变他的性格是一个问题；蝮蛇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的，所以步行的人必须刻刻提防。让他戴上王冠？——不！那等于我们把一个毒刺给了他，使他可以随意加害于人。把不忍之心和威权分开，那威权就会被人误用；讲到该撒这个人，说一句公平话，我还不曾知道他什么时候曾经信任他的感情的支配甚于他的理智。可是微贱往往是少年的野心的阶梯，凭借着它一步步爬上了高处；当他一旦登上了最高的一级之后，他便不再回顾那梯子，他的眼光仰望着云霄，瞧不起他从前所恃为凭借的低下的阶段。该撒何尝不会这样？所以，为了恐怕他有这一天起见，必须早一点防备。既然我们反对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现在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所以就得这样说：他在现在的地位之上，要是再扩大了他的权力，一定会引起这样这样的后患；我们应当把他当作一颗蛇蛋，与其让它孵出以后害人，不如趁他还在壳里的时候就把他杀死。

琉息斯重上。

琉息斯　主人，蜡烛已经点在您的书斋里了。我在窗口找寻打火石的时候，发现了这封信；我明明记得在我去睡觉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信放在那儿。

勃鲁脱斯　你再去睡吧；天还没有亮哩。孩子，明天不是三月十五吗？

琉息斯　我不知道，主人。

勃鲁脱斯　看看日历，回来告诉我。

琉息斯　是，主人。（下）

勃鲁脱斯　天上一闪一闪的电光，亮得可以使我读出信上的字来。（拆信）“勃鲁脱斯，你在睡觉；醒来瞧瞧你自己吧。难道罗马将要……说话呀，攻击呀，拯救呀！勃鲁脱斯，你睡着了；醒来吧！”他们常常把这种煽动的信丢在我的屋子附近。“难道罗马将要……”我必须替它把意思补足：难道罗马将要处于独夫的严威之下？什么，罗马？当达昆称王的时候，我们的祖先曾经把他从罗马的街道上赶走。“说话呀，攻击呀，拯救呀！”他们请求我仗义执言，挥戈除暴吗？罗马啊！我允许你，勃鲁脱斯一定会全力把你拯救！

琉息斯重上。

琉息斯　主人，三月已经有十四天过去了。（内叩门声）

勃鲁脱斯　很好。到门口瞧瞧去；有人打门。（琉下）自从凯歇斯怂恿我反对该撒那一天起，我一直没有睡过。在计划一件危险的行动和开始行动之间的一段时间里，一个人就好像置身于一场可怖的噩梦之中，遍历种种的幻象；他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各部分正在彼此磋商；整个的身心像一个小小的国家，临到了叛变突发的前夕。

琉息斯重上。

琉息斯　主人，您的兄弟凯歇斯在门口，他要来求见您。

勃鲁脱斯　他一个人来吗？

琉息斯　不，主人，还有些人跟他在一起。

勃鲁脱斯　你认识他们吗？

琉息斯　不，主人；他们的帽子都拉到耳边，他们的脸孔一半裹在外套里面，我不能从他们的外貌上认出他们来。

勃鲁脱斯　请他们进来。（琉下）他们就是那一伙党徒。阴谋啊！你在百鬼横行的夜里，还觉得不好意思显露你的险恶的容貌吗？啊！那么你在白天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一处幽暗的巢窟，遮掩你的奇丑的脸相呢？不要找寻吧，阴谋，还是把它隐藏在和颜悦色的后面；因为要是您用本来面目招摇过市，即使幽冥的地府也不能把你遮掩过人家的眼睛的。

凯歇斯，开斯加，第歇斯，辛那，茂替勒斯·沁勃，及脱雷蓬涅斯等诸党徒同上。

凯歇斯　我想我们未免太冒昧了，打断了您的安息。早安，勃鲁脱斯；我们惊吵您了吧？

勃鲁脱斯　我整夜没有睡觉，早就起来了。跟您同来的这些人，我都认识吗？

凯歇斯　是的，每一个人您都认识；这儿没有一个人不敬重您；谁都希望您能够看重您自己就像每一个高贵的罗马人看重您一样。这是脱雷蓬涅斯。

勃鲁脱斯　欢迎他到这儿来。

凯歇斯　这是第歇斯·勃鲁脱斯。

勃鲁脱斯　我也同样欢迎他。

凯歇斯　这是开斯加；这是辛那；这是茂替勒斯·沁勃。

勃鲁脱斯　我都是同样欢迎他们。可是各位为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在这样的深夜不去睡觉？

凯歇斯　我可以跟您说句话吗？（勃、凯二人耳语）

第歇斯　这儿是东方；天不是从这儿亮起来的吗？

开斯加　不。

辛那　啊！对不起，先生，它是从这儿亮起来的；那边镶嵌在云中的灰白色的条纹，便是预报天明的使者。

开斯加　你们将要承认你们两人都弄错了。这儿我用剑指着的所在，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在这样初春的季节，它正在南方逐渐增加它的热力；再过两个月，它就要更高地向北方升起，吐射它的烈焰了。这儿才是正东，也就是圣殿所在的地方。

勃鲁脱斯　再让我一个一个握你们的手。

凯歇斯　让我们宣誓表示我们的决心。

勃鲁脱斯　不，不要发誓。要是我们灵魂的受难和这时代的腐恶算不得有力的动机，那么还是早些散了伙，各人回去高枕而卧吧；让凌越一切的暴力肆意横行，每一个人等候着命运替他安排好的死期吧。可是我相信我们眼前这些人心里都有着可以使懦夫奋起的蓬勃的怒焰，都有着可以使柔弱的妇女变为钢铁的坚强的勇气，那么，各位同胞，我们只要凭着我们自己堂皇正大的理由，便可以激励我们改造这当前的局面，何必还要什么其他的鞭策呢？我们都是守口如瓶，言而有信的罗马人，何必还要什么其他的约束呢？我们彼此赤诚相示，倘然不能达到目的，宁愿以身为殉，何必还要什么其他的盟誓呢？祭司们，懦夫们，奸诈的小人，老朽的陈尸腐肉，和这一类自甘沉沦的不幸的人们才有发誓的需要；他们为了不正当的理由，恐怕不能见信于人，所以不得不用誓言来替他们圆诳；可是不要以为我们的宗旨或是我们的行动是需要盟誓的，因为那无异污毁了我们堂堂正正的义举和我们不可压抑的精神；做了一个罗马人，要是对于他已经出口的诺言略微有一点违背之处，那么他身上光荣地载着的每一滴血，就都要蒙上数重的耻辱。

凯歇斯　可是西瑟洛呢？我们要不要探探他的意向？我想他一定会跟我们全力合作的。

开斯加　让我们不要把他遗漏了。

辛那　是的，我们不要把他遗漏了。

茂替勒斯　啊！让我们招他参加我们的阵线；因为他的白发可以替我们赢得好感，使世人对我们的行动表示同情。人家一定会说他的识见支配着我们的手臂；我们的少年孟浪可以不致于被世人所发现，因为一切都埋葬在他的老成练达的阅历之下了。

勃鲁脱斯　啊！不要提起他；让我们不要对他说知，因为他是决不愿跟在后面去干别人所发起的事情的。

凯歇斯　那么不要叫他参加。

开斯加　他的确不大适宜。

第歇斯　除了该撒以外，别的人一个也不要碰动吗？

凯歇斯　第歇斯，你问得很好。我想玛克·安东尼这样被该撒所宠爱，我们不应该让他在该撒死后继续留在世上。他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你们知道要是他利用他现在的力量，很可以给我们极大的阻梗；为了防免那样的可能起见，让安东尼跟该撒一起丧命吧。

勃鲁脱斯　凯易斯·凯歇斯，我们割下了头，再去切断肢体，不但泄愤于生前，并且牵怒于死后，那未免瞧上去太残忍了；因为安东尼不过是该撒的一只手臂。让我们做献祭的人，不要做屠夫，凯易斯。我们一致奋起反对该撒的精神，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他流血；啊！要是我们能够直接战胜该撒的精神，我们就可以不必戕害他的身体。可是唉！该撒必须因此而流血。所以，善良的朋友们，让我们勇敢地，却不是残暴地，把他杀死；让我们把他当作一盘祭神的牺牲而宰割，不要把他当作一具饲犬的腐尸而脔切；让我们的心像聪明的主人一样，在鼓动他们的仆人去行暴以后，再在表面上装作责备他们的神气。这样可以昭示世人，使他们知道我们采取如此步骤，只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出于私心的嫉恨；在世人的眼中，我们将被认为恶势力的清扫者，而不是杀人的凶手。至于玛克·安东尼，我们尽可不必把他放在心上，因为该撒的头要是落下了地，他这条该撒的手臂是无能为力的。

凯歇斯　可是我怕他，因为他对该撒有很深切的感情，——

勃鲁脱斯　唉！好凯歇斯，不要想到他。要是他爱该撒，他所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忧思哀悼，用一死报答该撒；可是那未必是他所做得到的，因为他是一个喜欢游乐放荡交际饮宴的人。

脱雷蓬涅斯　不用担心他这个人；让他保全了生命吧。等到事过境迁，他会把这种事情付之一笑的。（钟鸣）

勃鲁脱斯　静！听钟声敲几下。

凯歇斯　敲了三下。

脱雷蓬涅斯　是应该分手的时候了。

凯歇斯　可是该撒今天会不会出来，还是一个问题；因为他近来变得很迷信，从前他对于怪异梦兆这一类事情的那种见解，现在已经完全改变过来了。这种明显的预兆，这晚上空前恐怖的天象，以及他的卜者的劝告，也许会阻止他今天到圣殿里去。

第歇斯　不用担心，要是他决定不出来，我可以叫他改变他的决心；因为他喜欢听人家说犀牛见欺于树木，熊见欺于镜子，象见欺于土穴，人类见欺于谄媚；可是当我告诉他他憎恶谄媚之徒的时候，他就会欣然首肯，不知道他已经中了我深入痒处的谄媚了。让我试一试我的手段；我可以看准他的脾气下手，哄他到圣殿里去。

凯歇斯　我们大家都要到那边去迎接他。

勃鲁脱斯　最迟要在八点钟到齐，是不是？

辛那　最迟八点钟，大家不可有误。

茂替勒斯　凯易斯·利加力斯对该撒也很怀恨，因为他说了邦贝的好话，受到该撒的斥责；你们怎么没有人想到他。

勃鲁脱斯　啊，好茂替勒斯，带他一起来吧；他对我感情很好，我也有恩于他；叫他到我这儿来，我可以劝他跟我们合作。

凯歇斯　天正在亮起来了；我们现在要离开您，勃鲁脱斯。朋友们，各人散开去；可是大家记住你们说过的话，显一显你们是真正的罗马人。

勃鲁脱斯　各位好朋友们，大家脸色放高兴一些；不要让我们的脸上堆起了我们的心事；应当像罗马的伶人一样，用不倦的精神和坚定的仪表肩负我们的重任。祝你们各位早安。（除勃外均下）孩子！琉息斯！睡熟了吗？很好，享受你的甜蜜而沉重的睡眠的甘露吧；你没有那些充满着烦忧的人们脑中的种种幻象，所以你会睡得这样安稳。

鲍细霞上。

鲍细霞　勃鲁脱斯，我的主！

勃鲁脱斯　鲍细霞，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就起来？你这样娇弱的身体，是受不住清晨的寒风的。

鲍细霞　那对于您的身体也是同样不适宜的。您也太狠心了，勃鲁脱斯，偷偷地从我的床上溜了出来。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您也是突然立起身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交叉着两臂，边想心事边叹气；当我问您为了什么事的时候，您用凶狠的眼光瞪着我；我再向您追问，您就搔您的头，非常暴躁地顿您的脚；可是我仍旧问下去，您还是不回答我，只是怒气冲冲地向我挥手，叫我走开。我因为您在盛怒之中，不愿格外触动您的烦恼，所以就遵从您的意思走开了，心里在希望这不过是您一时的心境恶劣，人是谁都免不了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的。它不让您吃饭说话或是睡觉，要是它能够改变您的形体，就像它改变您的脾气一样，那么勃鲁脱斯，我就要完全不认识您了。我的亲爱的主，让我知道您的忧虑的原因吧。

勃鲁脱斯　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有点烦躁。

鲍细霞　勃鲁脱斯是个聪明人，要是他身体不舒服，他一定会知道怎样才可以得到健康。

勃鲁脱斯　对了。好鲍细霞，去睡吧。

鲍细霞　勃鲁脱斯要是有病，他应该松开了衣带，在多露的清晨步行，呼吸那种潮湿的空气吗？什么！勃鲁脱斯害了病，他还要偷偷地从温暖的眠床上溜了出去，向那恶毒的夜气挑战，使他自己病上加病吗？不，我的勃鲁脱斯，您害的是心里的病，凭着我的地位和权利，您应该让我知道。我现在向您跪下，凭着我的曾经受人赞美的美貌，凭着您的一切爱情的誓言，以及那使我们两人结为一体的伟大的盟约，我请求您告诉我您的自身，您的一半，为什么您这样郁郁不乐，今天晚上有什么人来看过您；因为我知道这儿曾经来过六七个人，他们在黑暗之中还是不敢露出他们的脸孔。

勃鲁脱斯　不要跪，温柔的鲍细霞。

鲍细霞　假如您是温柔的勃鲁脱斯，我就用不到下跪。在我们夫妇的名分之内，告诉我，勃鲁脱斯，难道我是不应该知道您的秘密的吗？我虽然是您自身的一部分，可是那只是有限制的一部分，除了陪着您吃饭，在枕席上安慰安慰您，有时候跟您谈谈话以外，没有别的任务了吗？只有当您心里高兴的时候，您才需要我吗？假如不过是这样，那么鲍细霞只是勃鲁脱斯的娼妓，不是他的妻子了。

勃鲁脱斯　你是我的忠贞的妻子，正像滋润我的悲哀的心的鲜红的血液一样宝贵。

鲍细霞　这句话倘然是真的，那么我就应该知道您的心事。我承认我只是一个女流之辈，可是我却是勃鲁脱斯娶为妻子的一个女人；我承认我只是一个女流之辈，可是我却是该多的女儿，不是一个碌碌无名的女人。您以为我有了这样的父亲和丈夫，还是跟一般女人同样的不中用吗？把您的心事告诉我，我一定不向人泄漏。我为了试验我自己的坚贞，曾经有意把我的大腿割破；难道我能够忍耐那样的痛苦，却不能保守我丈夫的秘密吗？

勃鲁脱斯　神啊！保佑我不要辜负了这样一位高贵的妻子。（内叩门声）听，听！有人在打门，鲍细霞，你先暂时进去；等会儿你就可以知道我的心底的秘密。我要向你解释我的全部的计划，以及藏在我的脑中的一切思想。赶快进去。（鲍下）琉息斯，谁在打门？

琉息斯率利加力斯重上。

琉息斯　这儿是一个病人，要跟您说话。

勃鲁脱斯　凯易斯·利加力斯，刚才茂替勒斯向我提起过的。孩子，站在一旁。凯易斯·利加力斯！怎么？

利加力斯　请您允许我这病弱的舌头向您吐出一声早安。

勃鲁脱斯　啊！勇敢的凯易斯，您怎么在这样早的时间扶病而起？要是您没有病那才好。

利加力斯　要是勃鲁脱斯有什么无愧于荣誉的事情要吩咐我去做，那么我是没有病的。

勃鲁脱斯　要是您有一双健康的耳朵可以听我诉说，利加力斯，那么我手头正有这样的一件事情。

利加力斯　凭着罗马人所敬拜的一切神明，我现在抛弃了我的疾病。罗马的灵魂！光荣的父祖所生的英勇的子孙！您像一个驱策鬼神的术士一样，已经把我奄奄一息的精神呼召回来了。现在您只要叫我为您奔走，我就会冒着一切的危险迈进，克服一切前途的困难。您要我做什么事？

勃鲁脱斯　我要叫您干一件可以使病人痊愈的事。

利加力斯　可是我们不是要叫有些不害病的人不舒服吗？

勃鲁脱斯　是的，我们也要叫有些不害病的人不舒服。我的凯易斯，我们现在就要到我们预备下手的地方去，一路上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件什么工作。

利加力斯　请您举步先行，我用一颗新燃的心跟随您，干一件我还没有知道的事情；在勃鲁脱斯的领导之下，一定不会有错。

勃鲁脱斯　那么跟我来。（同下）

第二场　同前；该撒家中

雷电交作；该撒披寝衣上。

该撒　今晚天地都不得安宁。卡茀妮霞在睡梦之中三次高声嚷喊，说“救命！他们杀了该撒啦”！里面有人吗？

一仆人上。

仆人　主人有什么吩咐？

该撒　你去叫那些祭司们神前献祭，问问他们我的吉凶休咎。

仆人　是，主人。（下）

卡茀妮霞上。

卡茀妮霞　该撒，您要做什么？您想出去吗？今天可不能让您走出这屋子。

该撒　该撒一定要出去。恐吓我的东西只敢在我背后装腔作势；它们一看见该撒的脸，就会销声匿迹。

卡茀妮霞　该撒，我从来不讲究什么禁忌，可是现在却有些惴惴不安。里边有一个人，他除了我们所听到看到的一切之外，还讲给我听巡夜的人所看见的许多可怕的异象。一头母狮在街道上生产；坟墓裂开了口，放鬼魂出来；凶猛的武士在云端里列队交战，他们的血淋到了圣庙的屋上；战斗的声音在空中震荡，人们听见马的嘶鸣，濒死者的呻吟，还有在街道上悲号的鬼魂。该撒啊！这些事情都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我害怕得很哩。

该撒　如果是天意注定的事，难道是人力所能逃避的吗？该撒一定要出去；因为这些预兆不是给该撒一个人看，是给所有的世人看的。

卡茀妮霞　乞丐死了的时候，天上不会有彗星出现；君王们的凋殒才会上感天象。

该撒　懦夫在未死以前，就已经死过好多次；勇士一生只死一次。在我所听到过的一切怪事之中，人们的贪生怕死是一件最奇怪的事情，因为死本来是一个人免不了的结局，它要来的时候谁也不能叫它不来。

仆重上。

该撒　卜人们怎么说？

仆人　他们叫您今天不要出外走动。他们剖开一头献祭的牲畜的肚子，预备掏出它的内脏来，不料找来找去找不到它的心。

该撒　神明显示这样的奇迹，是要叫懦怯的人知道惭愧；该撒要是今天为了恐惧而躲在家里，他就是一头没有心的牲畜。不，该撒决不躲在家里。该撒是比危险更危险的，我们是两头同日产生的雄狮，我却比它更长大更凶猛。该撒一定要出去。

卡茀妮霞　唉！我的主，您的智慧被自信汨没了。今天不要出去；就算是我的恐惧把您留在家里，并不是您自己胆小。我们可以叫玛克·安东尼到元老院去，叫他对他们说您今天身体不大舒服。让我跪在地上，求求您答应了我吧。

该撒　那么就叫玛克·安东尼去说我今天不大舒服；为了不忍拂你的意思，我就住在家里吧。

第歇斯上。

该撒　第歇斯·勃鲁脱斯来了，他可以去替我告诉他们。

第歇斯　该撒，万福！祝您早安，尊贵的该撒；我来接您到元老院去。

该撒　你来得正好，请你替我去向元老们致意，对他们说我今天不来了；不是不能来，更不是不敢来，我只是不高兴来；就对他们这么说吧，第歇斯。

卡茀妮霞　你说他有病。

该撒　该撒是叫人去说诳的吗？难道我南征北战，攻下了这许多地方，却不敢对一班白须老头子们讲真话吗？第歇斯，去告诉他们该撒不高兴来。

第歇斯　最伟大的该撒，让我知道一些理由，否则我这样告诉了他们，会被他们嘲笑的。

该撒　我不高兴去，这就是我的理由；你就这样去告诉元老们吧。可是为了我们私人间的感情，我愿意让你知道，我的妻子卡茀妮霞不放我出去。昨天晚上她梦见我的雕像像一座有一百个喷水孔的水池一样，浑身流着鲜血；许多壮健的罗马人欢欢喜喜地都来把他们的手浸在血里。她以为这个梦是不祥之兆，所以跪着求我今天不要出去。

第歇斯　这个梦完全解释错了；那明明是一个大吉大利之兆：您的雕像喷着鲜血，许多欢欢喜喜的罗马人把手浸在血里，这表示伟大的罗马将要从您的身上吸取复活的新血，许多有地位的人都要来向您要求分到一点余泽。这才是卡茀妮霞的梦的真正的意义。

该撒　你这样解释得很好。

第歇斯　我还有一些话要告诉您，您听了以后，就会知道我解释得一点不错。元老院已经决定要在今天替伟大的该撒加冕。要是您叫人去对他们说您今天不去，也许他们会变了卦。而且这种事情给人家传扬出去，很容易变成笑柄，人家会这样说，“等该撒的妻子做过了好梦以后，再开起元老院来吧。”要是该撒躲在家里，他们不会窃窃私语，说，“瞧！该撒在害怕呢”吗？恕我，该撒，因为我对您的深切的关心，使我向您说了这样的话。

该撒　你的恐惧现在瞧上去是多么傻气，卡茀妮霞！我刚才听了你的话，现在倒有些惭愧起来了。把我的袍子给我，我要去。

泼勃力斯，勃鲁脱斯，利加力斯，茂替勒斯，开斯加，脱雷蓬涅斯，及辛那同上。

该撒　瞧，泼勃力斯来迎接我了。

泼勃力斯　早安，该撒。

该撒　欢迎，泼勃力斯。啊！勃鲁脱斯，你也这样早就出来了吗？早安，开斯加。凯易斯·利加力斯，你的贵恙害得你这样消瘦，该撒可没有这样欺侮过你哩。现在几点钟啦？

勃鲁脱斯　该撒，已经敲过八点了。

该撒　谢谢你们的跋涉和好意。

安东尼上。

该撒　瞧！通宵狂欢的安东尼也已经起身了。早安，安东尼。

安东尼　早安，最尊贵的该撒。

该撒　叫他们里面预备起来；我不该让他们久等。你好，辛那；你好，茂替勒斯；啊，脱雷蓬涅斯！我有可以足足讲一个钟点的话预备跟你谈哩；记住今天你还要来看我一次；站得离开我近一些，免得我把你忘了。

脱雷蓬涅斯　是，该撒。（旁白）我要站得离开你这么近，让你的好朋友们将来怪我不站远一些呢。

该撒　好朋友们，进去陪我喝口酒；喝过了酒，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大家一块儿去。

勃鲁脱斯（旁白）唉，该撒！人家的心可不跟您一样哩。（同下）

第三场　同前；圣殿附近的街道

阿替密多勒斯上，读信。

阿替密多勒斯“该撒，留心勃鲁脱斯；注意凯歇斯；不要走近开斯加；看好辛那；不要相信脱雷蓬涅斯；仔细察看茂替勒斯·沁勃；第歇斯·勃鲁脱斯不喜欢你；凯易斯·利加力斯受过你的委屈。这些人只有一条心，那就是要推翻该撒。要是你不是永生不死的，那么警戒你的四周吧；阴谋是会毁坏了你的安全的。伟大的神明护佑你！爱你的人，阿替密多勒斯。”

我要站在这儿，等候该撒经过，像一个请愿的人似的，我要把这信交给他。我一想到德行逃不过争嫉的利齿，就觉得万分伤心。要是你读了这封信，该撒啊！也许你还可以活命；否则命运也变成叛徒的同谋者了。（下）

第四场　同前；同一街道的另一部分，勃鲁脱斯家门前

鲍细霞及琉息斯上。

鲍细霞　孩子，请你快快跑到元老院去；不要停留在这儿回答我，快去。你为什么还不去？

琉息斯　我还不知道您要我去做什么事哩，太太。

鲍细霞　我要你到那边去，去了再回来，可是我说不出我要你去做什么事。啊，坚强的精神！不要离开我；替我在我的心和舌头之间堆起一座高山；我有一颗男子的心，却只有妇女的能力。叫一个女人保守一桩秘密是一件多大的难事！你还在这儿吗？

琉息斯　太太，您要我去做什么呢？就是跑到议会里去，没有别的事了吗？去了再回来，就是这样吗？

鲍细霞　是的，孩子，你回来告诉我，主人的脸色怎样，因为他出去的时候，好像不大舒服；你还要留心看好该撒的行动，向他请愿的有些什么人。听，孩子！那是什么声音？

琉息斯　我听不见，太太。

鲍细霞　仔细听好。我好像听见一阵骚乱的声音，仿佛在吵架似的；那声音从风里传了过来，好像就在圣殿那边。

琉息斯　真的，太太，我什么都听不见。

预言者上。

鲍细霞　过来，朋友；你从那儿来？

预言者　从我自己家里，好太太。

鲍细霞　现在几点钟啦？

预言者　大约九点钟了，太太。

鲍细霞　该撒有没有到圣殿里去？

预言者　太太，还没有。我要去拣一处站立的地方，瞧他从街上经过到圣殿里去。

鲍细霞　你也要向该撒提出什么请愿吗？

预言者　是的，太太，要是该撒为了他自己的好处，愿意听我的话，我要请求他照顾照顾他自己。

鲍细霞　怎么，你知道有人要谋害他吗？

预言者　我不知道有什么人要谋害他，可是我怕有许多人要谋害他。再会。这儿街道很狭，那些跟在该撒背后的元老们，官吏们，还有请愿的民众们，一定拥挤得很；像我这样瘦弱的人，怕要给他们挤死。我要去找一处空旷一些的地方，等伟大的该撒走过的时候，就可以向他说话。（下）

鲍细霞　我必须进去。唉！女人的心是一件多么软弱的东西！勃鲁脱斯啊！愿上天保佑你的事业成功。哎哟，给这孩子听了去啦；勃鲁脱斯要向该撒提出一个请愿，可是该撒不见得会答应他。啊！我的身子快要支持不住了。琉息斯，快去，替我致意我的主，说我现在很快乐。去了你再回来，告诉我他对你说些什么。（各下）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圣殿前；元老院在上层聚会

阿替密多勒斯及预言者杂大群民众中上；喇叭奏花腔；该撒，勃鲁脱斯，凯歇斯，开斯加，第歇斯，茂替勒斯，脱雷蓬涅斯，辛那，安东尼，勒必特斯，朴必力斯，泼勃力斯，及余人等上。

该撒（向预言者）三月十五已经来了。

预言者　是的，该撒，可是它还没有去。

阿替密多勒斯　祝福，该撒！请您把这张单子读一遍。

第歇斯　这是脱雷蓬涅斯的一个卑微的请愿，请您有空把它看一看。

阿替密多勒斯　啊，该撒！先读我的；因为我的请愿是对该撒很有关系的。读吧，伟大的该撒。

该撒　有关我自己的事情，应当放在末了办。

阿替密多勒斯　不要把它搁置，该撒；立刻就读。

该撒　什么！这家伙疯了吗？

泼勃力斯　喂，让开。

该撒　什么！你们要在街上递呈你们的请愿吗？到圣殿里来吧。

该撒　走上元老院，余人后随；众元老起立。

朴必力斯　我希望你们今天大事成功。

凯歇斯　什么大事，朴必力斯？

朴必力斯　再见。（至该撒前）

勃鲁脱斯　朴必力斯·利那怎么说？

凯歇斯　他希望我们今天大事成功。我怕我们的计划已经泄漏了。

勃鲁脱斯　瞧，他到该撒面前去了；看着他。

凯歇斯　开斯加，事不宜迟，不要让他们有了防备。勃鲁脱斯，怎么办？要是事情泄漏，那么也许是凯歇斯，也许是该撒，总有一个人今天不能回去，因为我们这次倘然失败，我一定自杀。

勃鲁脱斯　凯歇斯，别慌；朴必力斯·利那并没有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瞧，他在笑，该撒也没有变了脸色。

凯歇斯　脱雷蓬涅斯很机警，你瞧，勃鲁脱斯，他把玛克·安东尼拉开去了。（安、脱同下；该及众元老就坐）

第歇斯　茂替勒斯·沁勃在那儿？叫他立刻过来，向该撒呈上他的请愿。

勃鲁脱斯　在叫茂替勒斯了；我们站近些帮他说话。

辛那　开斯加，你第一个举起手来。

开斯加　我们都预备好了吗？现在还有什么不对的事情，该撒和他的元老们必须纠正的？

茂替勒斯　至高无上，威严无比的该撒，茂替勒斯·沁勃在您的座前掬献一颗卑微的心，——（跪）

该撒　我必须阻止你，沁勃。这种打恭作揖的顽意儿，也许可以煽动平常人的心，使那已经决定了的命令宣判变成儿戏的法律。可是你不要痴心，以为该撒也有那样卑劣的血液，会因为这种可以使傻瓜们感动的甘言美语，弯腰屈膝，和无耻的摇尾乞怜而融化了他的坚强的意志。按照判决，你的兄弟必须放逐出境；要是你奴颜婢膝地为他说情，我就要把你像狗一样踢开去。告诉你，该撒是不会错误的，他所决定的事，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茂替勒斯　这儿难道没有一个比我自己更有价值的，在伟大的该撒耳中更动听的声音，愿意为我放逐的兄弟恳求撤回成命吗？

勃鲁脱斯　我吻你的手，可是这不是向你献媚，该撒；请你立刻下令赦免泼勃力斯·沁勃。

该撒　什么，勃鲁脱斯！

凯歇斯　开恩吧，该撒；该撒，开恩吧。凯歇斯俯伏在您的足下，请您赦免泼勃力斯·沁勃。

该撒　要是我也跟你们一样，我就会被你们所感动；要是我也能够用哀求打动别人的心，那么你们的哀求也会打动我的心；可是我是像北极星一样坚定，它的不可动摇的性质，在天宇中是无与伦比的。天上布满了无数的星辰，每一个星辰都是一个火球，都有它各自的光辉，可是在众星之中，只有一个星卓立不动。在人世间也是这样；无数的人生活在这世间，他们都是有血肉有知觉的，可是我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够确保他的不可侵犯的地位，任何力量都不能使他动摇。我就是他；让我在这件小小的事上向你们证明，我既然已经决定把沁勃放逐，就要贯彻我的意旨，毫不含糊地执行这一个成命，而且永远不让他再回到罗马来。

辛那　啊，该撒——

该撒　去！你想把奥林帕斯山一手举起吗？

第歇斯　伟大的该撒，——

该撒　勃鲁脱斯不是白白地下跪吗？

开斯加　好，那么让我的手代替我说话！（众拔剑刺该）

该撒　勃鲁脱斯，你也在内吗？那么没落吧，该撒！（死）

辛那　自由！解放！暴君死了！去，到各处街道上宣布这样的消息。

凯歇斯　去几个人到公共讲坛上，高声呼喊，“自由，解放！”

勃鲁脱斯　各位民众，各位元老，大家不要惊慌，不要跑走；站定；野心已经偿了它的债了。

开斯加　到讲坛上来，勃鲁脱斯。

第歇斯　凯歇斯也上去。

勃鲁脱斯　泼勃力斯呢？

辛那　在这儿，他给这场乱子吓呆了。

茂替勒斯　大家站在一起不要跑开，也许该撒的同党们——

勃鲁脱斯　别讲这种话。泼勃力斯，放心吧；我们不会加害于你，也不会加害任何其他的罗马人；你这样告诉他们，泼勃力斯。

凯歇斯　离开我们，泼勃力斯；也许人民会向我们冲了上来，连累您老人家受了伤害。

勃鲁脱斯　是的，你去吧；我们干了这种事，我们自己负责，不要带累了别人。

脱雷蓬涅斯上。

凯歇斯　安东尼呢？

脱雷蓬涅斯　吓得逃回家里去了。男人，女人，孩子，大家睁大了眼睛，乱嚷乱叫，到处奔跑，像是末日到来了一般。

勃鲁脱斯　命运，我们等候着你的旨意。我们谁都免不了一死；与其在世上偷生苟活，拖延着日子，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去。

开斯加　嘿，切断了二十年的生命，等于切断了二十年在忧生畏死中过去的时间。

勃鲁脱斯　照这样说来，死还是一件好事。所以我们都是该撒的朋友，帮助他结束了这一段忧生畏死的生命。弯下身去，罗马人，弯下身去；让我们把手浸在该撒的血里，一直到我们的肘上；让我们用他的血抹我们的剑。然后我们就迈步前进，到市场上去；把我们鲜红的武器在我们头顶挥舞，大家高呼着，“和平，自由，解放！”

凯歇斯　好，大家弯下身去，洗你们的手吧。多少年代以后，我们这一场壮烈的戏剧，将要在尚未产生的国家，用我们所不知道的语言表演！

勃鲁脱斯　该撒将要在戏剧中流多少次的血，他现在却长眠在邦贝的像座之下，他的尊严化成了泥土！

凯歇斯　后世的人们将要称我们这一群为祖国的解放者，当他们搬演今天这一幕的时候。

第歇斯　怎么！我们要不要就去？

凯歇斯　好，大家去吧。让勃鲁脱斯领导我们，让我们用罗马最勇敢纯洁的心跟随在他的后面。

一仆人上。

勃鲁脱斯　且慢！谁来啦？一个安东尼手下的人。

仆人　勃鲁脱斯，我的主人玛克·安东尼叫我跪在您的面前，他叫我对您说：勃鲁脱斯是聪明正直，勇敢高尚的君子，该撒是尊严威猛，慷慨仁慈的豪杰；我爱勃鲁脱斯，我尊敬他；我畏惧该撒，可是我也爱他尊敬他。要是勃鲁脱斯愿意保证安东尼的安全，允许他来见一见勃鲁脱斯的面，让他明白该撒何以致死的原因，那么玛克·安东尼将要爱活着的勃鲁脱斯，甚于已死的该撒；他将要竭尽他的忠诚，不辞一切的危险，追随着高贵的勃鲁脱斯。这是我的主人安东尼所说的话。

勃鲁脱斯　你的主人是一个聪明勇敢的罗马人，我一向佩服他的。你去告诉他，请他到这儿来，我们可以给他满意的解释；我用我的荣誉向他保证，他决不会受到丝毫的伤害。

仆人　我立刻就去叫他来。（下）

勃鲁脱斯　我知道我们可以跟他做朋友的。

凯歇斯　但愿如此；可是我对他总觉得很不放心。我所疑虑的事情，往往会成为事实。

安东尼重上。

勃鲁脱斯　安东尼来了。欢迎，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啊伟大的该撒！你就这样倒下了吗？你的一切赫赫的勋业，你的一切光荣胜利，都化为乌有了吗？再会！各位壮士，我不知道你们的意思，还有些什么人在你们眼中看来是有毒的，应当替他放血。假如是我的话，那么我能够和该撒死在同一个时辰，让你们手中那沾着全世界最高贵的血的刀剑结果我的生命，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事。我请求你们，要是你们对我怀着敌视，趁着你们血染的手还在发出热气的现在，赶快执行你们的意旨吧。即使我活到一千岁，也找不到像今天这样好的一个死的机会；让我躺在该撒的旁边，还有比这更好的死处吗？让我死在你们这些当代英俊的手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吗？

勃鲁脱斯　啊安东尼！不要向我们请求一死。虽然你现在看我们好像是这样惨酷残忍，可是你只看见我们血污的手，和它们所干的这一场流血的惨剧，你却还没有看见我们的心，它们是慈悲而仁善的。我们因为不忍看见罗马的人民受到暴力的压迫，所以才不得已把该撒杀死；正像一阵大火把小火吞没一样，更大的怜悯使我们放弃了小小的不忍之心。对于你，玛克·安东尼，我们的剑锋是铅铸的；我们用一切的热情，善意，和尊敬，张开我们友好的手臂欢迎你。

凯歇斯　我们重新分配官职的时候，你的意见将要受到同样的尊重。

勃鲁脱斯　现在请你暂时忍耐，等我们把惊惶失措的群众安抚好了以后，就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要采取这样的行动，虽然我在刺死该撒的一刹那还是没有减却我对他的爱敬。

安东尼　我不怀疑你的智慧。让每一个人把他的血手给我：第一，玛格斯·勃鲁脱斯，我要握您的手；其次，凯易斯·凯歇斯，我要握您的手；第歇斯·勃鲁脱斯，茂替勒斯，辛那，还有我的勇敢的开斯加，让我一个一个跟你们握手；虽然是最后一个，可是让我用同样热烈的诚意和您握手，好脱雷蓬涅斯。各位朋友，——唉！我应当怎么说呢？我的信誉现在岌岌可危，你们不以为我是一个懦夫，就要以为我是一个阿谀之徒。啊，该撒！我曾经爱过你，这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实；要是你的阴魂现在看着我们，你看见你的安东尼当着你的尸骸之前靦颜事仇，握着你的敌人的血手，那不是要使你觉得比死还难过吗？要是我有像你的伤口那么多的眼睛，我应当让它们流着滔滔的热泪，正像血从你的伤口涌出一样，可是我却背恩忘义，和你的敌人成为朋友了。恕我，裘力斯！你是一头勇敢的鹿，在这儿堕入了猎人的陷阱；啊，世界！你是这头鹿栖息的森林，他是这一座森林中的骄子；你现在躺在这儿，多么像一头中箭的鹿，被许多王子贵人把你射死！

凯歇斯　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恕我，凯易斯·凯歇斯。即使是该撒的敌人，也会说这样的话；在一个他的朋友的嘴里，这不过是人情上应有的表示。

凯歇斯　我不怪你把该撒这样赞美；可是你预备怎样跟我们合作？你愿意做我们的一个同志呢，还是各行其是？

安东尼　我因为愿意跟你们合作，所以才跟你们握手；可是因为瞧见了该撒，所以又说到旁的话头上去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们大家相亲相爱，可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该撒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勃鲁脱斯　我们倘没有正当的理由，那么今天这一种举动，完全是野蛮的暴行了。要是你知道了我们所以要这样干的原因，安东尼，即使你是该撒的儿子，你也会心悦诚服。

安东尼　那是我所要知道的一切。我还要向你们请求一件事，请你们准许我把他的尸体带到市场上去，让我以一个朋友的地位，在讲坛上为他说几句追悼的话。

勃鲁脱斯　我们准许你，玛克·安东尼。

凯歇斯　勃鲁脱斯，跟你说句话。（向勃旁白）你太不加考虑了；不要让安东尼发表他的追悼演说。你不知道人民听了他的话，将要受到多大的感动吗？

勃鲁脱斯　对不起，我自己先要登上讲坛，说明我们杀死该撒的理由；我还要声明安东尼将要说的话，事先曾经得到我们的许可，我们并且同意该撒可以得到一切合礼的身后哀荣。这样不但对我们没有妨害，而且更可以博得舆论对我们的同情。

凯歇斯　我不知道那会引起什么结果；我可不赞成这样办。

勃鲁脱斯　玛克·安东尼，来，你把该撒的遗体搬去。在你的哀悼演说里，你不能归罪我们，不过你可以照你所能想到的尽量称道该撒的好处，同时你必须声明你说这样的话，曾经得到我们的许可；要不然的话，我们就不让你参加他的葬礼。还有你必须跟我在同一讲坛上演说，等我演说完了以后你再上去。

安东尼　就是这样吧；我没有其他的奢望了。

勃鲁脱斯　那么把尸体拿起来，跟着我们走吧。（除安外同下）

安东尼　啊！你这一块流血的泥土，有史以来一个最高贵的英雄的遗体，恕我跟这些屠夫们曲意周旋。愿灾祸降于溅泼这样宝贵的血的凶手！你的一处处的伤口，好像许多无言的嘴，张开了它们殷红的嘴唇，要求我的舌头替它们向世人伸诉；我现在就在这些伤口上预言：一个咒诅将要降临在人们的肢体上；残暴惨酷的内乱将要使意大利到处陷于混乱；流血和破坏将要成为一时的风尚，恐怖的景象将要每天接触到人们的眼睛，以致于做母亲的人看见她们的婴孩被战争的魔手所肢解，也会毫不在乎地付之一笑；人们因为习惯于残杀，一切怜悯之心将要完全灭绝；该撒的冤魂藉着从地狱的烈火中出来的哀提的协助，将要用一个君王的口气，向罗马的全境发出屠杀的号令，让战争的猛犬四出蹂躏，为了这一个万恶的罪行，大地上将要弥漫着呻吟求葬的肉体的腐臭。

一仆人上。

安东尼　你不是伺候奥克泰维斯·该撒的吗？

仆人　是的，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该撒曾经写信叫他到罗马来。

仆人　他已经接到信，正在动身前来；他叫我口头对您说——（见尸体）啊，该撒！——

安东尼　你的心肠很仁慈，你走开去哭吧。情感是容易感染的，看见你眼睛里悲哀的泪珠，我自己也忍不住流泪了。你的主人就来吗？

仆人　他今晚耽搁在离罗马二十多哩的地方。

安东尼　赶快回去，告诉他这儿发生的事。这是一个悲伤的罗马，一个危险的罗马，现在还不是可以让奥克泰维斯安全居住的地方；快去，照这样告诉他。可是且慢，你必须等我把这尸体搬到市场上去了以后再回去；我要在那边用演说试探人民对于这些暴徒们所造成的惨剧有什么反应，你可以根据他们的表示，回去告诉年青的奥克泰维斯关于这儿的一切情形。帮一帮我。（二人抬该尸体同下）

第二场　同前；市场

勃鲁脱斯，凯歇斯，及一群市民上。

众市民　我们一定要得到满意的解释；让我们得到满意的解释。

勃鲁脱斯　那么跟我来，朋友们，让我讲给你们听。凯歇斯，你到另外一条街上去，把听众分散分散。愿意听我的留在这儿；愿意听凯歇斯的跟他去。我们将要公开宣布该撒致死的原因。

市民甲　我要听勃鲁脱斯讲。

市民乙　我要听凯歇斯讲；我们各人听了以后，可以把他们两人的理由比较比较。（凯歇斯及一部分市民下；勃鲁脱斯登讲坛）

市民丙　尊贵的勃鲁脱斯上去了；静！

勃鲁脱斯　请耐心听我讲完。各位罗马人，各位亲爱的同胞们！请你们静静地听我解释。为了我的名誉，请你们相信我；尊重我的名誉，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用你们的智慧批评我；唤起你们的理智，给我一个公正的评断。要是在今天在场的群众之间，有什么人是该撒的好朋友，我要对他说，勃鲁脱斯也是和他同样地爱着该撒。要是那位朋友问我为什么勃鲁脱斯要起来反对该撒，这就是我的回答：并不是我不爱该撒，可是我更爱罗马。你们宁愿让该撒活在世上，大家作奴隶而死呢，还是让该撒死去，大家作自由人而生？因为该撒爱我，所以我为他流泪；因为他是幸运的，所以我为他欣慰；因为他是勇敢的，所以我尊敬他；因为他有野心，所以我杀死他。我用眼泪报答他的友谊，用喜悦庆祝他的幸运，用尊敬崇扬他的勇敢，用死亡惩戒他的野心。这儿有谁愿意自甘卑贱，做一个奴隶？要是有这样的人，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这儿有谁愿意自居化外，不愿做一个罗马人？要是有这样的人，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这儿有谁愿意自处下流，不爱他的国家？要是有这样的人，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我等待着答复。

众市民　没有，勃鲁脱斯，没有。

勃鲁脱斯　那么我没有得罪什么人。我怎样对待该撒，你们也可以怎样对待我。他的遇害的经过已经记录在议会的案卷上，他的彪炳的功绩不曾被抹杀，他的错误既然已经使他伏法受诛，也不曾把它过分地夸大。

安东尼及余人等抬该撒尸体上。

勃鲁脱斯　玛克·安东尼护送着他的遗体来了。虽然安东尼并不预闻该撒的死，可是他将要享受该撒死后的利益，他可以在共和国中得到一个地位，正像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共和国中的一份子一样。当我临去之前，我还要说一句话：为了罗马的好处，我杀死了我的最好的朋友，要是我的祖国需要我的死，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用那同一的刀子杀死我自己。

众市民　不要死，勃鲁脱斯！不要死！不要死！

市民甲　用欢呼护送他回家。

市民乙　替他塑一座雕像，和他的祖先们在一起。

市民丙　让他做该撒。

市民丁　让该撒的一切光荣都归于勃鲁脱斯。

市民甲　我们要一路欢呼送他回去。

勃鲁脱斯　同胞们，——

市民乙　静！别闹！勃鲁脱斯讲话了。

市民甲　静些！

勃鲁脱斯　善良的同胞们，让我一个人回去，为了我的缘故，留在这儿听安东尼有些什么话说。你们应该尊敬该撒的遗体，静听玛克·安东尼赞美他的功业的演说；这是我们已经允许他的。除了我一个人以外，请你们谁也不要走开，等安东尼讲完了他的话。（下）

市民甲　大家别走！让我们听玛克·安东尼讲话。

市民丙　让他登上讲坛；我们要听他讲话。尊贵的安东尼，上去。

安东尼　为了勃鲁脱斯的缘故，我感激你们的好意。（登坛）

市民丁　他说勃鲁脱斯什么话？

市民丙　他说，为了勃鲁脱斯的缘故，他感激我们的好意。

市民丁　他最好不要在这儿说勃鲁脱斯的坏话。

市民甲　这该撒是个暴君。

市民丙　嗯，那是不用说的；幸亏罗马除掉了他。

市民乙　静！让我们听听安东尼有些什么话说。

安东尼　各位善良的罗马人，——

众市民　静些！让我们听他说。

安东尼　各位朋友，各位罗马人，各位同胞，请你们听我说；我是来埋葬该撒，不是来赞美他。人们做了恶事，死后还免不了遭人唾骂，可是他们所做的善事，往往随着他们的尸骨一齐入土；让该撒也是这样吧。尊贵的勃鲁脱斯已经对你们说过，该撒是有野心的；要是真有这样的事，那诚然是一个重大的过失，该撒也为了它付出惨酷的代价了。现在我得到勃鲁脱斯和他的同志们的允许，——因为勃鲁脱斯是一个正人君子，他们也都是正人君子，——到这儿来在该撒的丧礼中说几句话。他是我的朋友，他对我是那么忠诚公正；然而勃鲁脱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可是勃鲁脱斯是一个正人君子。他曾经带许多俘虏回到罗马来，他们的赎金都充实了公家的财库；这可以说是野心者的行径吗？穷苦的人哀哭的时候，该撒曾经为他们流泪；野心者是不应当这样仁慈的。然而勃鲁脱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可是勃鲁脱斯是一个正人君子。你们大家看见在卢钵葛节的那天，我三次献给他一顶王冠，三次他都拒绝了；这难道是野心吗？然而勃鲁脱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可是勃鲁脱斯的的确确是一个正人君子。我不是要推翻勃鲁脱斯所说的话，我所说的只是我自己所知道的事实。你们过去都曾爱过他，那并不是没有理由的；那么什么理由阻止你们现在哀悼他呢？唉，理性啊！你已经遁入了野兽的心中，人们已经失去辨别是非的能力了。原谅我；我的心现在是跟该撒一起在他的棺木之内，我必须停顿片刻，等它回到我自己的胸腔里。

市民甲　我想他的话说得很有理。

市民乙　仔细想起来，该撒是有点儿死得冤枉。

市民丙　列位，他死得冤枉吗？我怕换了一个人来，比他还不如哩。

市民丁　你们听见他的话吗？他不愿接受王冠；所以他的确一点没有野心。

市民甲　要是果然如此，有几个人将要付重大的代价。

市民乙　可怜的人！他的眼睛哭得像火一般红。

市民丙　在罗马没有比安东尼更高贵的人了。

市民丁　现在听好他；他又开始说话了。

安东尼　就在昨天，该撒的一句话可以抵御整个的世界；现在他躺在那儿，没有一个卑贱的人向他致敬。啊，诸君！要是我有意想要激动你们的心灵，引起一场叛乱，那我就要对不起勃鲁脱斯，对不起凯歇斯；你们大家知道，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我不愿干对不起他们的事；我宁愿对不起死人，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你们，却不愿对不起这些正人君子。可是这儿有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该撒的印章；那是我在他的卧室里找到的一张遗嘱。只要让民众一听到这张遗嘱上的话，——原谅我，我现在还不想把它宣读，——他们就会去吻该撒尸体上的伤口，用手巾去蘸他神圣的血，还要乞讨他的一根头发回去留作纪念，当他们临死的时候，将要在他们的遗嘱上郑重提起，作为传给后嗣的一项贵重的遗产。

市民丁　我们要听那遗嘱；读出来，玛克·安东尼。

众市民　遗嘱，遗嘱！我们要听该撒的遗嘱。

安东尼　耐心吧，善良的朋友们；我不能读给你们听。你们不应该知道该撒是多么爱你们。你们不是木头，你们不是石块，你们是人；既然是人，听见了该撒的遗嘱，一定会激起你们心中的火焰，一定会使你们发疯。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你们是他的后嗣；要是你们知道了，啊！那将会引起一场什么乱子来呢？

市民丁　读那遗嘱！我们要听，安东尼；你必须把那遗嘱读给我们听，那该撒的遗嘱。

安东尼　你们不能忍耐一些吗？你们不能等一会儿吗？是我一时失口告诉了你们这件事。我怕我对不起那些用刀子杀死该撒的正人君子；我怕我对不起他们。

市民丁　他们是叛徒；什么正人君子！

众市民　遗嘱！遗嘱！

市民乙　他们是恶人，凶手。遗嘱！读那遗嘱！

安东尼　那么你们一定要逼迫我读那遗嘱吗？好，那么你们大家环绕在该撒尸体的周围，让我给你们看看那写下这遗嘱的人。我可以下来吗？你们允许我吗？

众市民　下来。

市民乙　下来。（安下坛）

市民丙　我们允许你。

市民丁　大家站成一个圆圈。

市民甲　不要挨着棺材站着；不要挨着尸体站着。

市民乙　留出一些地位给安东尼，最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　不，不要挨得我这样紧；站得远一些。

众市民　退后！让开地位来！退后去！

安东尼　要是你们有眼泪，现在准备流起来吧。你们都认识这件外套；我记得该撒第一次穿上它，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在他的营帐里，就在他征服纳维人的那一天。瞧！凯歇斯的刀子是从这地方穿过的；瞧那狠心的开斯加割开了一道多深的裂口；他所深爱的勃鲁脱斯就从这儿刺了一刀进去，当他拔出他那万恶的武器的时候，瞧该撒的血是怎样汨汨不断地跟着它出来，好像急于涌到外面来，要想知道究竟是不是勃鲁脱斯下这样无情的毒手似的，因为你们知道，勃鲁脱斯是该撒心目中的天使。神啊，请你们判断判断该撒是多么爱他！这是最无情的一击，因为当尊贵的该撒看见他行刺的时候，负心，这一柄比叛徒的武器更锋锐的利剑，就一直刺进了他的心脏，那时候他的伟大的心就碎裂了；他的脸给他的外套蒙着，他的血不停地流着，就在邦贝像座之下，伟大的该撒倒下了。啊！那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殒落，我的同胞们；我，你们，我们大家都随着他一起倒下，残酷的叛逆却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啊！现在你们流起眼泪来了，我看见你们已经天良发现；这些是真诚的泪点。善良的人们，怎么！你们只看见我们该撒衣服上的伤痕，就哭起来了吗？瞧这儿，这才是他自己，你们看，给叛徒们伤害到这个样子。

市民甲　啊，伤心的景象！

市民乙　啊，尊贵的该撒！

市民丙　啊，不幸的日子！

市民丁　啊，叛徒！恶贼！

市民甲　啊，最残忍的惨剧！

市民乙　我们一定要复仇。

众市民　复仇！——动手！——捉住他们！——烧！放火！——杀！——杀！不要让一个叛徒活命。

安东尼　且慢，同胞们！

市民甲　静下来！听尊贵的安东尼。

市民乙　我们要听他，我们要跟从他，我们要和他死在一起。

安东尼　好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不要让我把你们扇起了这样一场暴动的怒潮。干这件事的人都是正人君子；唉！我不知他们有些什么私人的怨恨，使他们干出这种事来，可是他们都是聪明而正直的，一定有理由可以答复你们。朋友们，我不是来偷取你们的心；我不是一个像勃鲁脱斯那样能言善辩的人；你们大家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老老实实，爱我的朋友的人；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允许我为他公开说几句话。因为我既没有智慧，又没有口才，又没有本领，我也不会用行动或言语来激动人们的血性；我不过照我心里所想到的说出来；我只是把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向你们提醒，给你们看看亲爱的该撒的伤口，可怜的可怜的无言之口，让它们代替我说话。可是假如我是勃鲁脱斯，勃鲁脱斯是安东尼的话，那么那个安东尼一定会鼓起你们的愤怒，让该撒的每一处伤口里都长出一条舌头来，即使罗马的石块也将要大受感动，奋身而起，向叛徒们抗争了。

众市民　我们要暴动！

市民甲　我们要烧掉勃鲁脱斯的屋子！

市民丙　那么去！来，捉那些奸贼们去！

安东尼　听我说，同胞们，听我说。

众市民　静些！——听安东尼说，——最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　唉，朋友们，你们不知道你们将要去干些什么事。该撒在什么地方值得你们这样爱他呢？唉！你们还没有知道，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你们已经忘了我对你们说起过的那张遗嘱。

众市民　不错。那遗嘱！让我们先听听那遗嘱。

安东尼　这就是该撒盖印的遗嘱。他给每一个罗马市民七十五个特拉克玛380。

市民乙　最尊贵的该撒！我们要为他的死复仇。

市民丙　啊，伟大的该撒！

安东尼　耐心听我说。

众市民　静些！

安东尼　而且，他还把蒂勃河这一边的他的所有的步道，他的私人的园亭，他的新辟的花圃，全部赠给你们，永远成为你们世袭的产业，供你们自由散步游息之用。这样一个该撒！几时才会有第二个同样的人？

市民甲　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来，我们去，我们去！我们要在神圣的地方把他的尸体火化，就用那些火把去焚烧叛徒们的屋子。扛起这尸体来。

市民乙　去点起火来。

市民丙　把凳子拉下来烧。

市民丁　把椅子，窗门，什么东西一起拉下来烧。（众市民扛尸体下）

安东尼　现在让它闹起来吧；一场乱事已经发生，随它怎样发展下去吧！

一仆人上。

安东尼　什么事？

仆人　大爷，奥克泰维斯已经到罗马了。

安东尼　他在什么地方？

仆人　他跟勒必特斯都在该撒家里。

安东尼　我现在立刻就去看他。他来得正好。命运之神现在很高兴，她会满足我们一切的愿望。

仆人　我听他说勃鲁脱斯和凯歇斯像疯子一样逃出了罗马的城门。

安东尼　大概他们已经注意到人民的态度，他们都被我煽动得十分激昂。领我到奥克泰维斯那儿去。（同下）

第三场　同前；街道

诗人辛那上。

辛那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跟该撒在一起欢宴；许多不祥之兆萦回在我的脑际；我实在不想出来，可是不知不觉地又跑到门外来了。

众市民上。

市民甲　你叫什么名字？

市民乙　你到那儿去？

市民丙　你住在那儿？

市民丁　你是一个结过婚的人，还是一个单身汉子？

市民乙　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要说得爽爽快快。

市民甲　是的，而且要说得简简单单。

市民丁　是的，而且要说得明明白白。

市民丙　是的，而且最好要说得确确实实。

辛那　我叫什么名字？我到那儿去？我住在那儿？我是一个结过婚的人，还是一个单身汉子？我必须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要说得爽爽快快，简简单单，明明白白，而且确确实实。我就明明白白地回答你们，我是一个单身汉子。

市民乙　那简直就是说，那些结婚的人都是糊里糊涂的家伙；我怕你免不了要挨我一顿打，说下去；爽爽快快地说。

辛那　爽爽快快地说，我是去参加该撒的葬礼的。

市民甲　你用朋友的名义去参加呢，还是用敌人的名义？

辛那　用朋友的名义。

市民乙　那个问题他已经爽爽快快地回答了。

市民丁　你的住所呢？简简单单地说。

辛那　简简单单地说，我住在圣殿的附近。

市民丙　先生，你的名字呢？确确实实地说。

辛那　确确实实地说，我的名字是辛那。

市民乙　撕碎他的身体；他是一个奸贼。

辛那　我是诗人辛那，我是诗人辛那。

市民丁　撕碎他，因为他做了坏诗；撕碎他，因为他做了坏诗。

辛那　我不是参加叛党的辛那。

市民乙　不管它，他的名字叫辛那；把他的名字从他的心里挖出来，再放他去吧。

市民丙　撕碎他，撕碎他！来，火把！喂！火把！到勃鲁脱斯家里，到凯歇斯家里；烧毁他们的一切。去几个人到第歇斯家里，几个人到开斯加家里，还有几个人到利加力斯家里。去！去！（同下）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安东尼家中一室

安东尼，奥克泰维斯，及勒必特斯围桌而坐。

安东尼　那么这些人都是应该死的；他们的名字上都作了记号了。

奥克泰维斯　你的兄弟也必须死；你答应吗，勒必特斯？

勒必特斯　我答应。

奥克泰维斯　替他作了记号，安东尼。

勒必特斯　可是有一个条件，泼勃力斯也不能让他活命，他是你的外甥，安东尼。

安东尼　那么就把他处死；瞧，我用一个黑点注定他的死罪了。可是勒必特斯，你到该撒家里去一趟，把他的遗嘱拿来，让我们决定怎样按照他的意旨替他处分遗产。

勒必特斯　什么！我还是到这儿来找你们吗？

奥克泰维斯　我们要是不在这儿，你到圣殿里来找我们好了。

（勒下）

安东尼　这是一个不足齿数的庸奴，只好替别人供奔走之劳；像他这样的人，也配跟我们鼎足三分，在这世界上称雄道霸吗？

奥克泰维斯　你既然这样瞧不起他，为什么在我们判决那几个人应当处死的时候，却愿意听从他的意见？

安东尼　奥克泰维斯，我比你多了几年人生的经验；虽然我们把这种荣誉加在这个人的身上，使他替我们分去一部分的毁谤，可是他将要负担他的荣誉，就像驴子负担黄金一样，在重荷之下呻吟流汗，不是被人牵曳，就是受人驱策，走一步路都要听我们的指挥；等他替我们把宝物载运到我们预定的地点以后，我们就可以卸下他的负担，把他赶走，让他像一头闲散的驴子一样，耸耸他的耳朵，在旷地上啃嚼他的草料。

奥克泰维斯　你可以照你的意思做；可是他不失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勇敢的军人。

安东尼　我的马儿也是这样，奥克泰维斯；因为他久历戎行，所以我才用粮草饲养他。我教我的马儿怎样冲锋作战，怎样转变，怎样住步，怎样向前驰突，它的身体的动作都要受我的精神的节制。勒必特斯也有几分正是如此；他一定要有人教导训练，有人命令他前进；他是一个没有独立精神的家伙，靠着腐败的废物滋养他自己，只知道掇拾他人的牙慧，人家已经习久生厌的事情，在他却还是十分新奇；不要讲起他，除非把他当作一件家具看待。现在，奥克泰维斯，让我们讲些重大的事情吧。勃鲁脱斯和凯歇斯正在那儿招募兵马，我们必须立刻准备抵御；让我们集合彼此的力量，拉拢我们最好的朋友，运用我们所有的资财；让我们立刻就去举行会议，商讨怎样揭发秘密的阴谋，遏拒公开的攻击的方法吧。

奥克泰维斯　好，我们就去；我们已经到了危亡的关头，许多敌人环伺在我们的四周；还有许多虽然脸上装着笑容，我怕他们的心头却藏着无数的奸谋。（同下）

第二场　萨狄斯附近的营地；勃鲁脱斯营帐之前

鼓声；勃鲁脱斯，卢西力斯，琉息斯，及军士等上；泰替涅斯及宾达勒斯自相对方向上。

勃鲁脱斯　喂，站住！

卢西力斯　喂，站住！口令！

勃鲁脱斯　啊，卢西力斯！凯歇斯就要来了吗？

卢西力斯　他快要到了；宾达勒斯奉他主人之命，来向您致敬。（宾以信交勃）

勃鲁脱斯　他信上写得很是客气。宾达勒斯，你的主人近来行动有些改变，也许是他用人失当，使我觉得有些事情办得很不满意；不过要是他就要来了，我想他一定会向我解释的。

宾达勒斯　我相信我的尊贵的主人一定会向您证明他还是那样一个忠诚正直的人。

勃鲁脱斯　我并不怀疑他。卢西力斯，我问你一句话，他怎样接待你？

卢西力斯　他对我很是客气；可是却不像从前那样亲热，辞气之间，也没有从前那样真诚坦白。

勃鲁脱斯　你所讲的正是一个热烈的友谊冷淡下来的情形。卢西力斯，你要是看见朋友之间用到不自然的礼貌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他们的感情已经在开始衰落了。坦白质朴的忠诚，是用不到浮文虚饰的；可是没有真情的人，就像一匹尚未试步的倔强的驽马，表现出一副奔腾千里的姿态，等到一受鞭策，就会颠踬泥涂，显出庸劣的本相。他的军队有没有开拔？

卢西力斯　他们预备今晚驻扎在萨狄斯；大部分的人马是跟凯歇斯同来的。

勃鲁脱斯　听！他到了。（内军队轻步行进）轻轻地上去迎接他。

凯歇斯及军士等上。

凯歇斯　喂，站住！

勃鲁脱斯　喂，站住！口令！

军士甲　站住！

军士乙　站住！

军士丙　站住！

凯歇斯　最尊贵的兄弟，你欺人太过啦。

勃鲁脱斯　神啊，判断我。我欺侮过我的敌人吗？要是我没有欺侮过敌人；我怎么会欺侮一个兄弟呢？

凯歇斯　勃鲁脱斯，你用这种庄严的神气掩饰你给我的侮辱；——

勃鲁脱斯　凯歇斯，别恼；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请你轻轻地说吧。当着我们这些军士的面前，让我们不要争吵，不要给他们看见我们两人的不和。打发他们走开；然后，凯歇斯，你可以到我的帐里来诉说你的怨恨；我一定会听你。

凯歇斯　宾达勒斯，向我们的将领下令，叫他们各人把队伍安顿在离开这儿略远一点的地方。

勃鲁脱斯　卢西力斯，你也去下这样的命令；在我们的会谈没有完毕以前，谁也不准进入我们的帐内。叫琉息斯，泰替涅斯替我们把守帐门。（同下）

第三场　勃鲁脱斯帐内

勃鲁脱斯及凯歇斯上。

凯歇斯　你对我的侮辱，可以在这一件事情上看得出来：你把琉息斯·配拉定了罪，因为他在这儿受萨狄斯人的贿赂；可是我因为知道他的为人，写信来替他说情，你却置之不理。

勃鲁脱斯　你在这种事情上本来就不该写信。

凯歇斯　在现在这种时候，不该为了一点点小小的过失就把人谴责。

勃鲁脱斯　让我告诉你，凯歇斯，许多人都说你自己的手心也很有点儿痒，常常为了贪图黄金的缘故，把官爵出卖给无功无能的人。

凯歇斯　我的手心痒！说这句话的人，倘不是勃鲁脱斯，那么凭着神明起誓，这句话将要成为你的最后一句话。

勃鲁脱斯　这种贪污的行为，因为有凯歇斯的名字作护符，所以惩罚还不曾显出他的威严来。

凯歇斯　惩罚！

勃鲁脱斯　记得三月十五吗？伟大的该撒不是为了正义的缘故而流血吗？倘不是为了正义，那一个恶人可以加害他的身体？什么！我们曾经打倒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因为他庇护盗贼，难道就在我们中间，竟有人甘心让卑污的贿赂玷污了他的手指，为了盈握的废物，出卖我们伟大的荣誉吗？我宁愿做一头向月亮狂吠的狗，也不愿做这样一个罗马人。

凯歇斯　勃鲁脱斯，不要向我吠叫；我受不住这样的侮辱。你这样窘迫我，全然忘记了你自己是什么人。我是一个军人，经验比你多，我知道怎样处置我自己的事情。

勃鲁脱斯　哼，不见得吧，凯歇斯。

凯歇斯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勃鲁脱斯　我说你不是。

凯歇斯　不要再跟我拗，我快要忘记我自己了；留心你的健康，别再挑拨我了吧。

勃鲁脱斯　去，卑鄙的小人！

凯歇斯　有这等事吗？

勃鲁脱斯　听着，我要说我的话。难道我必须在你的暴怒之下退让吗？难道一个疯子的怒目就可以把我吓倒吗？

凯歇斯　神啊！神啊！我必须忍受这一切吗？

勃鲁脱斯　这一切！嗯，还有哩。你去发怒到把你骄傲的心都气破了吧；给你的奴隶们看看你的脾气多大，让他们吓得乱抖吧。难道我必须让你吗？我必须伺候你的颜色吗？当你心里烦躁的时候，我必须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俯首听命吗？凭着神明起誓，即使你气破了肚子，也是你自己的事；因为从今天起，我要把你的发怒当作我的笑料呢。

凯歇斯　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勃鲁脱斯　你说你是一个比我更好的军人；很好，你拿事实来证明你的夸口吧，那会使我十分高兴的。拿我自己来说，我很愿意向高贵的人学习呢。

凯歇斯　你在各方面侮辱我；你侮辱我，勃鲁脱斯。我说我是一个经验比你丰富的军人，并没有说我是一个比你更好的军人；难道我说过“更好”这两个字吗？

勃鲁脱斯　我不管你有没有说过。

凯歇斯　该撒活在世上的时候，他也不敢这样激怒我。

勃鲁脱斯　闭嘴，闭嘴！你也不敢这样挑惹他。

凯歇斯　我不敢！

勃鲁脱斯　你不敢。

凯歇斯　什么！不敢挑惹他！

勃鲁脱斯　你不敢挑惹他。

凯歇斯　不要太自恃你我的交情；我也许会做出一些将会使我后悔的事情来的。

勃鲁脱斯　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后悔的事。凯歇斯，凭你怎样恐吓，我都不怕；因为正直的居心便是我的有力的护身符，你那些无聊的恐吓，就像一阵微风吹过，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曾经差人来向你告借几个钱，你没有答应我；因为我不能用卑鄙的手段搜括金钱；凭着上天发誓，我宁愿剖出我的心来，把我一滴滴的血镕成钱币，也不愿从农人粗硬的手里辗转榨取他们污臭的锱铢。为了分发军队的粮饷，我差人来向你借钱，你却拒绝了我；凯歇斯可以有这样的行为吗？我会不会给凯易斯·凯歇斯这样的答复？玛格斯·勃鲁脱斯要是也会变得这样吝啬，锁住了他的鄙贱的银箱，不让他的朋友们染指，那么神啊，用你们的雷火把他击成粉碎吧！

凯歇斯　我没有拒绝你。

勃鲁脱斯　你拒绝我的。

凯歇斯　我没有，传我答复的那家伙是个傻瓜。勃鲁脱斯把我的心都劈碎了。一个朋友应当原谅他朋友的过失，可是勃鲁脱斯却把我的过失格外夸大。

勃鲁脱斯　我没有，是你自己对不起我。

凯歇斯　你不欢喜我。

勃鲁脱斯　我不欢喜你的错误。

凯歇斯　一个朋友的眼睛决不会注意到这种错误。

勃鲁脱斯　在一个佞人的眼中，即使有像奥林帕斯山峰一样高大的错误，也会视如不见。

凯歇斯　来，安东尼，来，年青的奥克泰维斯，你们向凯歇斯一个人复仇吧，因为凯歇斯已经厌倦于人世了；被所爱的人所憎恨，被他的兄弟所攻击，像一个奴隶似的受人呵斥，他的一切过失都被人注视记录，背诵得烂熟，作为当面揭发的罪状。啊！我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哭出我的灵魂来。这是我的刀子，这儿是我的袒裸的胸膛，这里面藏着一颗比普卢脱斯381的宝矿更富有，比黄金更贵重的心；要是你是一个罗马人，请把它挖出来吧，我拒绝给你金钱，却愿意把我的心献给你。就像你向该撒行刺一样把我刺死了吧，因为我知道，即使在你最恨他的时候，你也爱他远胜于凯歇斯。

勃鲁脱斯　插好你的刀子。你高兴发怒就发怒吧，高兴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啊，凯歇斯，你的伙伴是一头羔羊，愤怒在他的身上，就像燧石里的火星一样，受到重大的打击，也会发出闪烁的光芒，可是一转瞬间又已经冷下去了。

凯歇斯　难道凯歇斯的伤心烦恼，只给他的勃鲁脱斯作为笑料吗？

勃鲁脱斯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是脾气太坏。

凯歇斯　你也这样承认吗？把你的手给我。

勃鲁脱斯　我连我的心也一起给你。

凯歇斯　啊，勃鲁脱斯！

勃鲁脱斯　什么事？

凯歇斯　我的母亲给了我这副暴躁的脾气，使我常常忘记我自己，看在我们友谊的情分上，您能够原谅我吗？

勃鲁脱斯　是的，我原谅你；从此以后，要是你有时候跟你的勃鲁脱斯过分认真，他会当作是你母亲在那儿发脾气，一切都不介意。（内喧声）

诗人（在内）让我进去瞧瞧两位将军；他们彼此之间有些争执，不应该让他们两人在一起。

卢西力斯（在内）你不能进去。

诗人（在内）除了死，什么都不能阻止我。

诗人上，卢西力斯，泰替涅斯，及琉息斯随后。

凯歇斯　怎么！什么事？

诗人　呸，你们这些将军们！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相亲相爱，做两个要好的朋友；我的话不会有错，我比你们谁都活得长久。

凯歇斯　哈哈！这个玩世的诗人吟的诗句多臭！

勃鲁脱斯　滚出去，放肆的家伙，去！

凯歇斯　不要生他的气，勃鲁脱斯；这是他的习惯。

勃鲁脱斯　谁叫他胡说八道的。在这样战争的年代，要这些胡诌几句歪诗的傻瓜们做什么用？滚开，家伙！

凯歇斯　去，去！出去！（诗人下）

勃鲁脱斯　卢西力斯，泰替涅斯，传令各将领，叫他们今晚准备把队伍安营。

凯歇斯　你们传过了令，就带梅萨拉一起同来。（卢，泰同下）

勃鲁脱斯　琉息斯，倒一杯酒来！（琉下）

凯歇斯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动怒。

勃鲁脱斯　啊，凯歇斯！我心里有许多的懊恼。

凯歇斯　要是你让偶然的不幸把你困苦，那么你自己的哲学对你就是毫无用处了。

勃鲁脱斯　谁也不比我更能忍受悲哀；鲍细霞已经死了。

凯歇斯　吓！鲍细霞！

勃鲁脱斯　她死了。

凯歇斯　我刚才跟你这样拌嘴，你居然没有把我杀死，真是侥幸！唉，难堪的痛心的损失！害什么病死的？

勃鲁脱斯　她因为焦心我的远别，又听到了奥克泰维斯和玛克·安东尼的势力这样强大的消息，变成心神狂乱，乘着仆人不在的时候，把火吞了下去。

凯歇斯　就是这样死了吗？

勃鲁脱斯　就是这样死了。

凯歇斯　永生的神啊！

琉息斯持酒及烛重上。

勃鲁脱斯　不要再说起她。给我一杯酒。凯歇斯，在这一杯酒里，我捐弃了一切的猜嫌。（饮酒）

凯歇斯　我的心企望着这样高贵的誓言，有如渴人的思饮。来，琉息斯，给我倒满这一杯，我喝着勃鲁脱斯的友情，是永远不会餍足的。（饮酒）

勃鲁脱斯　进来，泰替涅斯。（琉下）

泰替涅斯率梅萨拉重上。

勃鲁脱斯　欢迎，好梅萨拉。让我们现在围烛而坐，讨论我们重要的事情。

凯歇斯　鲍细霞，你去了吗？

勃鲁脱斯　请你不要说了。梅萨拉，我已经得到信息，说是奥克泰维斯那小子跟玛克·安东尼带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向腓利比进发，要来攻击我们了。

梅萨拉　我也得到过同样的信息。

勃鲁脱斯　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事情？

梅萨拉　听说奥克泰维斯，安东尼，和勒必特斯三人用非法的手段，把一百个元老宣判了死刑。

勃鲁脱斯　那么我们听到的略有不同；我得到的消息是七十个元老被他们判决处死，西瑟洛也是其中的一个。

凯歇斯　西瑟洛也是一个！

梅萨拉　西瑟洛也被他们判决处死。您没有从您的夫人那儿得到信息吗？

勃鲁脱斯　没有，梅萨拉。

梅萨拉　别人给您的信上也没有提起她吗？

勃鲁脱斯　没有，梅萨拉。

梅萨拉　那可奇了。

勃鲁脱斯　你为什么问起？你听见什么关于她的消息吗？

梅萨拉　没有，将军。

勃鲁脱斯　你是一个罗马人，请你老实告诉我。

梅萨拉　那么请您用一个罗马人的精神，接受我告诉您的噩耗：夫人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奇怪。

勃鲁脱斯　那么再会了，鲍细霞！我们谁都不免一死，梅萨拉；想到她总有一天会死去，使我现在能够忍受这一个打击。

梅萨拉　这才是伟大的人物善处拂逆的精神。

凯歇斯　我可以在表面上装得跟你同样镇定，可是我的天性却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勃鲁脱斯　好，讲我们活人的事吧。你们以为我们应不应该立刻向腓利比进兵？

凯歇斯　我想这不是顶好的办法。

勃鲁脱斯　你有什么理由？

凯歇斯　我的理由是这样的：我们最好让敌人来找寻我们，这样可以让他们糜费军需，疲劳兵卒，削弱他们自己的实力；我们却可以以逸待劳，蓄养我们的精锐。

勃鲁脱斯　你的理由果然很对，可是我却有比你更好的理由。在腓利比到这儿之间一带地方的人民，都是因为被迫而归顺我们的，他们心里都怀着怨望，对于我们的征敛早就感到不满。敌人一路前来，这些人民一定会加入他们的队伍，增强他们的力量。要是我们到腓利比去向敌人迎击，把这些人民留在后方，就可以避免给敌人这一种利益。

凯歇斯　听我说，好兄弟。

勃鲁脱斯　请你原谅。你还要注意，我们已经集合我们所有的友人，我们的军队已经达到最高的数量，我们行动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敌人的力量现在还在每天增加之中，我们在全盛的顶点上，却有日趋衰落的危险。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一往直前，一定可以功成名就；要是不能把握时机，就要终身蹭蹬，一事无成。我们现在正在满潮的海上漂浮，倘不能顺水行舟，我们的事业就会一败涂地的。

凯歇斯　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们要亲自前去，在腓利比和他们相会。

勃鲁脱斯　我们贪着谈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疲乏了的精神，必须休息片刻。没有别的话了吗？

凯歇斯　没有了。晚安；明天我们一早就起来，向前方出发。

勃鲁脱斯　琉息斯！

琉息斯重上。

勃鲁脱斯　拿我的睡衣来。（琉下）再会，好梅萨拉；晚安，泰替涅斯。尊贵的，尊贵的凯歇斯，晚安，愿你好好安息。

凯歇斯　啊我的亲爱的兄弟！今天晚上的事情真是不幸；但愿我们的灵魂之间再也没有这样的分歧！让我们以后不要这样，勃鲁脱斯。

勃鲁脱斯　什么事情都是好好的。

凯歇斯　晚安，将军。

勃鲁脱斯　晚安，好兄弟。

泰替涅斯、梅萨拉　晚安，勃鲁脱斯将军。

勃鲁脱斯　各位再会。（凯、泰、梅同下）

琉息斯持睡衣重上。

勃鲁脱斯　把睡衣给我。你的乐器呢？

琉息斯　就在这儿帐里。

勃鲁脱斯　什么！你说话好像在瞌睡一般？可怜的东西，我不怪你；你睡得太少了。把刻劳迪斯和还有什么其他的仆人叫来；我要叫他们搬两个垫子来睡在我的帐内。

琉息斯　伐罗！刻劳迪斯！

伐罗及刻劳迪斯上。

伐罗　主人呼唤我们吗？

勃鲁脱斯　请你们两个人就在我的帐内睡下；也许等会儿我有事情要叫你们起来到我的兄弟凯歇斯那边去。

伐罗　我们愿意站在这儿伺候您。

勃鲁脱斯　我不要这样；睡下来吧，好朋友们；也许我没有什么事情。瞧，琉息斯，这就是我找来找去找不到的那本书；我把它放在我的睡衣口袋里了。（伐、刻睡下）

琉息斯　我原说您没有把它交给我。

勃鲁脱斯　原谅我，好孩子，我的记性太坏了。你能不能够暂时撑开你的倦眼，替我弹一两支曲调吗？

琉息斯　好的，主人，要是您欢喜的话。

勃鲁脱斯　我很欢喜，我的孩子。我太麻烦你了，可是你很愿意出力。

琉息斯　这是我的责任，主人。

勃鲁脱斯　我不应该勉强你尽你能力以上的责任；我知道年轻人是需要休息的。

琉息斯　主人，我早已睡过了。

勃鲁脱斯　很好，一会儿我就让你再去睡睡；我不愿耽搁你太久的时间。要是我还能够活下去，我一定不会亏待你。（音乐，琉唱歌）这是一支催眠的乐曲；啊杀人的睡眠！你把你的铅矛加在为你奏乐的我的孩子的身上了吗？好孩子，晚安；我不愿惊醒你的好睡。也许你在瞌睡之中，会打碎了你的乐器；让我替你拿去了；好孩子，晚安。让我看，让我看，我上次没有读完的地方，不是把书页折下的吗？我想就是这儿。

该撒　鬼魂上。

勃鲁脱斯　这蜡烛的光怎么这样暗！吓！谁来啦？我想我的眼睛有点昏花，所以会看见鬼怪。它走近我的身边来了。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神呢，天使呢，还是魔鬼，吓得我浑身冷汗，头发直竖？对我说你是什么。

鬼魂　你的邪恶的灵魂，勃鲁脱斯。

勃鲁脱斯　你来干什么？

鬼魂　我来告诉你，你将在腓利比看见我。

勃鲁脱斯　好，那么我将要再看见你吗？

鬼魂　是的，在腓利比。

勃鲁脱斯　好，那么我们在腓利比再见。（鬼隐去）我刚才提起一些勇气，你又不见了；邪恶的灵魂，我还要跟你谈话。孩子，琉息斯！伐罗！刻劳迪斯！喂，大家醒醒！刻劳迪斯！

琉息斯　主人，弦子还没有调准呢。

勃鲁脱斯　他以为他还是在弹他的乐器。琉息斯，醒来！

琉息斯　主人！

勃鲁脱斯　琉息斯，你做了什么梦，在梦中叫喊吗？

琉息斯　主人，我不知道我曾经叫喊过。

勃鲁脱斯　你曾经叫喊过。你看见什么没有？

琉息斯　没有，主人。

勃鲁脱斯　再睡吧，琉息斯。喂，刻劳迪斯！你这家伙！醒来！

伐罗　主人！

刻劳迪斯　主人！

勃鲁脱斯　你们为什么在睡梦里大呼小叫的？

伐罗、刻劳迪斯　我们在睡梦里叫喊吗，主人？

勃鲁脱斯　嗯，你们瞧见什么没有？

伐罗　没有，主人，我没有瞧见什么。

刻劳迪斯　我也没有瞧见什么，主人。

勃鲁脱斯　去向我的兄弟凯歇斯致意，请他赶快先把他的军队开拔，我们随后就来。

伐罗、刻劳迪斯　是，主人。（各下）

第五幕

第一场　腓利比平原

奥克泰维斯及安东尼率军队上。

奥克泰维斯　现在，安东尼，我们的希望已经得到事实的答复了。你说敌人一定坚守山岭高地，不会下来；事实却并不如此，他们的军队已经向我们逼近，似乎有意要在这儿腓利比用先发制人的手段，给我们一个警告。

安东尼　嘿！我熟悉他们的心理，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想虚声夺人，让我们看见他们的汹汹之势，认为他们的士气非常旺盛；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一使者上。

使者　两位将军，请你们快些准备起来，敌人正在那儿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他们已经挂出挑战的旗号，我们必须立刻布置防御的策略。

安东尼　奥克泰维斯，你带领你的一支军队向战地的左翼缓缓前进。

奥克泰维斯　我要向右翼迎击；你去打左翼。

安东尼　为什么你要在这样紧急的时候跟我闹蹩扭。

奥克泰维斯　我不跟你闹蹩扭；可是我要这样。（军队行进）

鼓声；勃鲁脱斯及凯歇斯率军队上；卢西力斯，泰替涅斯，梅萨拉，及余人等同上。

勃鲁脱斯　他们站住了，要跟我们谈判。

凯歇斯　站定，泰替涅斯；我们必须出阵跟他们谈话。

奥克泰维斯　玛克·安东尼，我们要不要发出交战的号令？

安东尼　不，该撒，等他们向我们进攻的时候，我们再去应战。上去；那几位将军们要谈几句话哩。

奥克泰维斯　不要动，等候号令。

勃鲁脱斯　先礼后兵，是不是，各位同胞们？

奥克泰维斯　我们倒不像您那样喜欢空话。

勃鲁脱斯　奥克泰维斯，良好的言语胜于拙劣的刺击。

安东尼　勃鲁脱斯，您用拙劣的刺击来说您的良好的言语：瞧您刺在该撒心上的创孔，它们在喊着，“该撒万岁！”

凯歇斯　安东尼，我们还没有领教过您的剑法；可是我们知道您的舌头上涂满着蜜，蜂巢里的蜜都给你偷完了。

安东尼　我没有把蜜蜂的刺也一起偷走吧？

勃鲁脱斯　啊，是的，您连它们的声音也一起偷走了；因为您已经学会了在刺人以前，先用嗡嗡的声音向人威吓。

安东尼　恶贼！你们在该撒的旁边拔出你们万恶的刀子来的时候，是连半句声音也不透出来的；你们像猴子一样露出你们的牙齿，像狗子一样摇尾乞怜，像奴隶一样卑躬屈膝，吻着该撒的脚；该死的开斯加却像一条恶狗似的躲在背后，向该撒的脖子上挥动他的凶器。啊，你们这些谄媚的家伙！

凯歇斯　谄媚的家伙！勃鲁脱斯，谢谢你自己吧。早依了凯歇斯的话，今天决不让他把我们这样信口污辱。

奥克泰维斯　不用多说；辩论不过使我们流汗，我们却要用流血来判断双方的曲直。瞧，我拔出这一柄剑来跟叛徒们决战；除非等到该撒身上三十三处伤痕的仇恨完全报复或者另外一个该撒也死在叛徒们的刀剑之下，这一柄剑是永远不收回去的。

勃鲁脱斯　该撒，你不会死在叛徒们的手里，除非那些叛徒就在你自己的左右。

奥克泰维斯　我也希望这样；天生下我来，不是要我死在勃鲁脱斯的剑上的。

勃鲁脱斯　啊！孩子，即使你是你的家门中最高贵的后裔，能够死在勃鲁脱斯剑上，也要算是莫大的荣幸呢。

凯歇斯　像他这样一个顽劣的学童，跟一个跳舞喝酒的浪子在一起，才不值得污我们的刀剑。

安东尼　还是从前的凯歇斯！

奥克泰维斯　来，安东尼，我们去吧！叛徒们，我们现在当面向你们挑战；要是你们有胆量的话，今天就在战场上相见，否则等你们有了勇气再来。（奥、安率军队下）

凯歇斯　好，现在狂风已经在吹起，波涛已经在澎湃，船只要在风浪中颠簸了！一切都要信任着不可知的命运。

勃鲁脱斯　喂！卢西力斯！有话对你说。

卢西力斯　什么事，主将？（勃、卢在一旁谈话）

凯歇斯　梅萨拉！

梅萨拉　主将有什么吩咐？

凯歇斯　梅萨拉，今天是我的生日；就在这一天，凯歇斯诞生到世上。把你的手给我，梅萨拉。请你做我的见证，正像从前邦贝一样，我是因为万不得已，才把我们全体的自由在这一次战役中作孤注之一掷的。你知道我一向很信仰厄必邱勒斯382的见解；现在我的思想却改变了，有些儿相信起预兆来了。我们从萨狄斯开拔前来的时候，有两头猛鹰从空中飞下，栖止在我们从前那个旗手的肩上；它们常常啄食我们军士手里的食物，一路上跟我们作伴，一直到这儿腓利比。今天早晨它们却飞去不见了，代替着它们的，只有一群乌鸦鸱鸢，在我们的头顶盘旋，好像把我们当作垂毙的猎物一般；它们的黑影像是一顶不祥的华盖，掩覆着我们末日在迩的军队。

梅萨拉　不要相信这种事。

凯歇斯　我也不是完全相信，因为我的精神很兴奋，我已经决心用坚定不拔的意志，抵御一切的危难。

勃鲁脱斯　就是这样吧，卢西力斯。

凯歇斯　最尊贵的勃鲁脱斯，愿神明今天护佑我们，使我们能够在太平的时代做一对亲密的朋友，直到我们的暮年！可是既然人事是这样无常，让我们也考虑到万一的不幸。要是我们这次战败了，那么现在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聚首谈心；请问你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准备怎么办？

勃鲁脱斯　恺多自杀的时候，我曾经对他这一种举动表示不满；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总觉得为了惧怕可能发生的祸患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一件懦弱卑劣的行为；我现在还是根据这一种观念，决心用坚忍的态度，等候主宰世人的造化所给予我的命运。

凯歇斯　那么，要是我们失败了，你愿意被凯旋的敌人拖来拖去，在罗马的街道上游行吗？

勃鲁脱斯　不，凯歇斯，不。尊贵的罗马人，你不要以为勃鲁脱斯会有一天被人绑缚着回到罗马；他是有一颗太高傲的心的。可是今天这一天必须结束三月十五所开始的工作；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有见面的机会，所以让我们从此永诀吧。永别了，永别了，凯歇斯！要是我们还能相见，那时候我们可以相视而笑；否则今天就是我们生离死别的日子。

凯歇斯　永别了，永别了，勃鲁脱斯！要是我们还能相见，那时候我们一定相视而笑；否则今天真的是我们生离死别的日子了。

勃鲁脱斯　好，那么前进吧。唉！要是一个人能够预先知道一天的工作的结果——可是一天的时间是很容易过去的，那结果也总会见到分晓。来啊！我们去吧！（同下）

第二场　同前；战场

号角声；勃鲁脱斯及梅萨拉上。

勃鲁脱斯　梅萨拉，赶快骑马前去，传令那一方面的军队，（号角大鸣）叫他们立刻冲上去，因为我看见奥克泰维斯带领的那支军队打得很没有劲，迅速的进攻可以把他们一举击溃。赶快骑马前去，梅萨拉；叫他们全军向敌人进攻。（同下）

第三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凯歇斯及泰替涅斯上。

凯歇斯　啊！瞧，泰替涅斯，瞧，那些坏东西逃得多快。我自己也变成了我自己的仇敌；这是我的旗手，我看见他想要转身逃走，把这懦夫杀了，谁知道他的懦怯却到了我的身上来了。

泰替涅斯　啊，凯歇斯！勃鲁脱斯把号令发得太早了；他因为对奥克泰维斯略占优势，自以为胜利在握；他的军队忙着搜掠财物，我们却给安东尼全部包围起来。

宾达勒斯上。

宾达勒斯　再逃远一些，主人，再逃远一些；玛克·安东尼已经进占您的营帐了，主人。快逃，尊贵的凯歇斯，逃得远远的。

凯歇斯　这座山头已经够远了。瞧，瞧，泰替涅斯；那边有火的地方，不就是我的营帐吗？

泰替涅斯　是的，主将。

凯歇斯　泰替涅斯，要是你爱我，请你骑了我的马，着力加鞭，到那边有军队的所在探看探看，再飞马回来向我报告，让我知道他们究竟是友军还是敌军。

泰替涅斯　是，我就去就来。（下）

凯歇斯　宾达勒斯，你给我登上那座山顶；我的眼睛看不大清楚；留意看好泰替涅斯，告诉我你所见到的战场上的情形。（宾登山）我今天第一次透过一口气来；时间在循环运转，我在什么地方开始，也要在什么地方终结；我的生命已经走完了它的途程。喂，看见什么没有？

宾达勒斯（在上）啊，主人！

凯歇斯　什么消息？

宾达勒斯　泰替涅斯给许多骑马的人包围在中心，他们都向他策马而前；可是他仍旧向前飞奔，现在他们快要追上他了；赶快，泰替涅斯，现在有人下马了；嗳哟！他也下马了；他给他们捉去了；（内欢呼声）听！他们在欢呼。

凯歇斯　下来，不要再看了。唉，我真是一个懦夫，眼看着我的最好的朋友当着我的面前给人捉去，我自己却还在这世上偷生苟活！

宾达勒斯下山。

凯歇斯　过来，小子。你在巴梯亚做了我的俘虏，我免了你的一死，叫你对我发誓，无论我吩咐你做什么事，你都要照着做。现在你来，实行你的誓言；我让你从此做一个自由人；这柄曾经穿过该撒心脏的好剑，你拿着它望我的胸膛里刺了进去吧。不用回答我的话；来，把剑柄拿在手里；等我把脸遮上了，你就动手。好，该撒，我用杀死你的那柄剑，替你复了仇了。（死）

宾达勒斯　现在我已经自由了；可是那却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凯歇斯啊，宾达勒斯将要远远离开这一个国家，到没有一个罗马人可以看见他的地方去。（下）

泰替涅斯及梅萨拉重上。

梅萨拉　泰替涅斯，双方的胜负刚刚互相抵销；因为一方面奥克泰维斯被勃鲁脱斯的军队打败，一方面凯歇斯的军队也给安东尼打败。

泰替涅斯　这些消息很可以安慰安慰凯歇斯。

梅萨拉　你在什么地方离开他？

泰替涅斯　就在这座山上，垂头丧气地跟他的奴隶宾达勒斯在一起。

梅萨拉　躺在地上的不就是他吗？

泰替涅斯　他躺着的样子好像已经死了。啊我的心！

梅萨拉　那不是他吗？

泰替涅斯　不，梅萨拉，这个人从前是他，现在凯歇斯已经不在人世了。啊，没落的太阳！正像你今晚沉没在你红色的光辉中一样，凯歇斯的白昼也在他的赤血之中消隐了；罗马的太阳已经沉没了下去。我们的白昼已经过去；黑云，露水，和危险正在袭来；我们的事业已成灰烬了。他因为不相信我能够不辱使命，所以才干出这件事来。

梅萨拉　他因为不相信我们能够得到胜利，所以才干出这件事来。啊，可恨的错误，你忧愁的产儿！为什么你要在人们灵敏的脑海里造成颠倒是非的幻象？你一进入人们的心中，便给他们带来了悲惨的结果。

泰替涅斯　喂，宾达勒斯！你在那儿，宾达勒斯？

梅萨拉　泰替涅斯，你去找他，让我去见勃鲁脱斯，把这刺耳的消息告诉他；勃鲁脱斯听见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比锋利的刀刃，有毒的箭镞贯进他的耳中还要难过。

泰替涅斯　你去吧，梅萨拉；我先在这儿找一找宾达勒斯。（梅下）勇敢的凯歇斯，为什么你要叫我去呢？我不是碰见你的朋友了吗？他们不是把这胜利之冠加在我的额上，叫我回来献给你吗？你没有听见他们的欢呼吗？唉！你误会了一切了。可是请你接受这一个花环，让我替你戴上去吧；你的勃鲁脱斯叫我把它送给你，我必须遵从他的命令。勃鲁脱斯，快来，瞧我怎样向凯易斯·凯歇斯尽我的责任。允许我，神啊；这是一个罗马人的天职：来，凯歇斯的宝剑，进入泰替涅斯的心里吧。（自杀）

号角声；梅萨拉率勃鲁脱斯，小恺多，史脱拉多，伏伦涅斯，及卢西力斯重上。

勃鲁脱斯　梅萨拉，梅萨拉，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梅萨拉　瞧，那边；泰替涅斯正在他旁边哀泣。

勃鲁脱斯　泰替涅斯的脸是向上的。

恺多　他也死了。

勃鲁脱斯　啊裘力斯·该撒！你到死还是有本领的！你的英灵不泯，借着我们自己的刀剑，洞穿我们自己的心脏。（号角低吹）

恺多　勇敢的泰替涅斯！瞧他替已死的凯歇斯加上胜利之冠了！

勃鲁脱斯　世上还有两个和他们同样的罗马人吗？最后的罗马健儿，再会了！罗马再也不会产生可以和你匹敌的人物。朋友们，我对于这位已死的人，欠着还不清的眼泪。——慢慢的，凯歇斯，我会找到我的时间。——来，把他的尸体送到泰索斯去；他的葬礼不能在我们的营地上举行，因为恐怕影响军心。卢西力斯，来；来，小恺多；我们到战场上去。拉琵奥，茀雷维斯，传令我们的军队前进。现在还只有三点钟；罗马人，在日落以前，我们还要在第二次的战争中试探我们的命运。（同下）

第四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两方军士交战，勃鲁脱斯，小恺多，卢西力斯，及余人等上。

勃鲁脱斯　同胞们，啊！振起你们的精神！

恺多　那一个贱种敢退缩不前？谁愿意跟我来？我要在战场上到处宣扬我的名字：我是玛格斯·恺多的儿子！我是暴君的仇敌，祖国的朋友；我是玛格斯·恺多的儿子！

勃鲁脱斯　我是勃鲁脱斯，玛格斯·勃鲁脱斯就是我；勃鲁脱斯，祖国的朋友；请认明我是勃鲁脱斯！（追击敌人下；恺多被敌军围攻倒地）

卢西力斯　啊，年青高贵的恺多，你倒下了吗？啊，你现在像泰替涅斯一样勇敢地死了，你死得不愧为恺多的儿子。

军士甲　不投降就是死。

卢西力斯　我愿意投降，可是看在这许多钱的面上，请你们把我立刻杀死。（取钱赠军士）你们杀死了勃鲁脱斯，也算立了一件大大的功劳，

军士甲　我们不能杀你。一个尊贵的俘虏！

军士乙　喂，让开！告诉安东尼，勃鲁脱斯已经捉住了。

军士甲　我去传报这消息。主将来了。

安东尼上。

军士甲　主将，勃鲁脱斯已经捉住了。

安东尼　他在那儿？

卢西力斯　安东尼，勃鲁脱斯还是安然无恙。我敢向你说一句，没有一个敌人可以把勃鲁脱斯活捉；神明保佑他不致于遭到这样的耻辱！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他一定会保持他的堂堂的荣誉。

安东尼　朋友，这个人不是勃鲁脱斯，可是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不要伤害他，把他好生看待。我希望我有这样的人做我的朋友，而不是做我的仇敌。去，看看勃鲁脱斯有没有死；有什么消息就到奥克泰维斯的营帐里来报告我们。（各下）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勃鲁脱斯，达但涅斯，克利脱斯，史脱拉多，及伏伦涅斯上。

勃鲁脱斯　来，残余下来的几个朋友，在这块岩石上休息休息吧。

克利脱斯　我们望见斯退替力斯的火把，可是他没有回来；大概不是捉了去就是死了。

勃鲁脱斯　坐下来，克利脱斯。他一定死了；多少人都死了。听着，克利脱斯。（向克耳语）

克利脱斯　什么，我吗，主人？不，那是万万不能的。

勃鲁脱斯　那么算了！不要多说话。

克利脱斯　我宁愿自杀。

勃鲁脱斯　听着，达但涅斯。（向达耳语）

达但涅斯　我必须干这样一件事吗？

克利脱斯　啊，达但涅斯！

达但涅斯　啊，克利脱斯！

克利脱斯　勃鲁脱斯要求你干一件什么坏事？

达但涅斯　他要我杀死他，克利脱斯。瞧，他在出神呆想。

克利脱斯　他的高贵的心里装满了悲哀，甚至于在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勃鲁脱斯　过来，好伏伦涅斯，听我说一句话。

伏伦涅斯　主将有什么吩咐？

勃鲁脱斯　是这样的，伏伦涅斯。该撒的鬼魂曾经两次在夜里向我出现；一次在萨狄斯，一次就是昨天晚上，在这儿腓利比的战场上。我知道我的末日已经到了。

伏伦涅斯　不会有的事，主将。

勃鲁脱斯　不，我确信我的末日已经到了，伏伦涅斯。你看大势已经变化到什么地步；我们的敌人已经把我们逼到了山穷水尽之境，与其等待他们来把我们推落深坑，还不如自己先跳下去。好伏伦涅斯，我们从前曾经在一起求学，看在我们旧日的交情分上，请你拿着我的剑柄，让我伏剑而死。

伏伦涅斯　主将，那不是一件可以叫一个朋友做的事。（号角声继续不断）

克利脱斯　快逃，快逃，主人！这儿是不能久留的。

勃鲁脱斯　再会，你，你，还有你，伏伦涅斯。史脱拉多，你已经瞌睡了这大半天，再会了，史脱拉多。同胞们，我很高兴在我的一生之中，只有他还尽忠于我。我今天虽然战败了，可是将要享有比奥克泰维斯和玛克·安东尼在这次卑鄙的胜利中所得到的更大的光荣。大家再会了；勃鲁脱斯的舌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他一生的历史；暮色罩在我的眼睛上，我的筋骨渴想得到它劳苦已久的安息。（号角声；内呼声，“逃啊，逃啊，逃啊！”）

克利脱斯　快逃吧，主人，快逃吧。

勃鲁脱斯　去！我就来。（克、达、伏同下）史脱拉多，请你不要去，陪着你的主人。你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你的为人还有几分义气；拿着我的剑，转过你的脸，让我对准剑锋扑上去。你肯不肯这样做，史脱拉多？

史脱拉多　请您先允许我握一握您的手；再会了，主人。

勃鲁脱斯　再会了，好史脱拉多。（扑身剑上）该撒，你现在可以瞑目了；我杀死你的时候，还不及现在一半的勇决。（死）

号角声；吹退军号；奥克泰维斯，安东尼，梅萨拉，卢西力斯，及军队上。

奥克泰维斯　那是什么人？

梅萨拉　我的主将的仆人。史脱托多，你的主人呢？

史脱拉多　他已经永远脱离了加在你身上的那种束缚了，梅萨拉；胜利者只能在他身上举起一把火来，因为只有勃鲁脱斯能够战胜他自己，谁也不能因他的死而得到荣誉。

卢西力斯　勃鲁脱斯的结果应当是这样的。谢谢你，勃鲁脱斯，因为你证明了卢西力斯的话并没有说错。

奥克泰维斯　所有跟随勃鲁脱斯的人，我都愿意把他们收留下来。朋友，你愿意跟随我吗？

史脱拉多　好，只要梅萨拉肯把我举荐给您。

奥克泰维斯　你把他举荐给我吧，好梅萨拉。

梅萨拉　史脱拉多，我们的主将怎么死的？

史脱拉多　我拿了剑，他扑了上去。

梅萨拉　奥克泰维斯，他已经为我的主人尽了最后的义务，您把他收留了下来吧。

安东尼　在他们那一群中间，他是一个最高贵的罗马人；除了他一个人以外，所有的叛徒们都是因为妒嫉该撒而下他们的毒手；只有他才是激于正义的思想，为了大众的利益，而去参加他们的阵线。他一生良善，交织在他身上的各种美德，可以使造物肃然起立，向全世界宣告，“这是一个汉子！”

奥克泰维斯　让我们按照他的美德，给他应得的礼遇，替他殡葬如仪。他的尸骨今晚将要安顿在我的营帐里，他必须充分享受一个军人的荣誉。现在传令全军安息；让我们去分派今天的胜利的光荣吧。（同下）

英雄叛国记383

朱生豪　译

剧中人物

凯易斯·玛歇斯后称凯易斯·玛歇斯·科利奥兰纳斯

泰脱斯·拉歇斯

考密涅斯

征伐伏尔斯人的将领

美尼涅斯·哀格利巴

西昔涅斯·维鲁脱斯

科利奥兰纳斯之友

裘涅斯·勃鲁脱斯

护民官

小玛歇斯

科利奥兰纳斯之子

一罗马传令官

吐勒斯·奥菲迪斯

伏尔斯人的大将

奥菲迪斯的副将

奥菲迪斯的党羽们

尼堪诺

一罗马人

一安息市民

阿特里安

一伏尔斯人

二伏尔斯守卒

伏伦尼霞

科利奥兰纳斯之母

维琪莉霞

科利奥兰纳斯之妻

梵勒丽霞

维琪莉霞之友

维琪莉霞的侍女

罗马及伏尔斯元老，贵族，警吏，侍卫，军士，市民，使者，奥菲迪斯的仆人，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

罗马及其附近；科利奥里及其附近；安息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一群暴动的市民各持棍棒及其他武器上。

市民甲　在我们继续前进之前，先听我说句话。

众人　说，说。

市民甲　你们都下了决心，宁愿死，不愿挨饿吗？

众人　我们下了决心了，我们下了决心了。

市民甲　第一，你们知道凯易斯·玛歇斯是人民的最大公敌。

众人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市民甲　让我们杀死他，然后我们要多少谷就有多少谷。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吗？

众人　不用多说；就这么干。去，去！

市民乙　各位好市民，听我说一句话。

市民甲　我们都是苦百姓，贵族才是好市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吃饱了装不下的东西就可以救济我们。他们只要把吃剩下来的东西趁着新鲜的时候赏给我们，我们就会以为他们是出于人道之心来救济我们；可是在他们看来，我们都是不值得救济的：我们的痛苦饥寒，我们的枯瘦憔悴，就像是列载着他们的富裕的一张清单；我们的受难就是他们的享福。让我们举起我们的武器来复仇，趁着我们还没有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天神知道我说这样的话，只是迫于没有面包的饥饿，不是因为渴于复仇。

市民乙　你特别提出凯易斯·玛歇斯来作为攻击的对象吗？

市民甲　我们第一要攻击他；他是出卖群众的狗。

市民乙　你不想到他替祖国立下了什么功劳吗？

市民甲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也不愿抹煞他的功劳；可是他因为骄傲的缘故，已经把他的功劳抵销了。

市民乙　你不要恶意诽谤。

市民甲　我对你说，他所做的轰轰烈烈的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虽然心肠仁厚的人愿意承认那是为了他的国家，其实他只是要取悦他的母亲，同时使他自己可以向人骄傲；骄傲便是他的美德的顶点。

市民乙　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天生的性癖，你却认为是他的罪恶。你不能说他是个贪心的人。

市民甲　要是我不能这样说他，我也不会缺少攻击他的理由；他有数不清的过失，说来也会叫人口酸。（内呼声）这些是什么呼声？城那面的人们也起来了。我们还在这儿多说什么？到议会去！

众人　来，来。

市民甲　且慢！谁来啦？

美尼涅斯·哀格利巴上。

市民乙　尊贵的美尼涅斯·哀格利巴；他是常常爱护着平民的。

市民甲　他是个好人；要是别人都像他一样就好了！

美尼涅斯　同胞们，你们现在要干些什么事？你们拿着这些棍棒到什么地方去？为了什么事？请你们告诉我。

市民甲　我们的事情元老院不是不知道的；他们这半个月来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将要有什么行动，现在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人家说，穷人诉苦的时候，嘴里会发出一股可怕的气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有一双可怕的手臂哩。

美尼涅斯　嗳哟，列位，我的好朋友们，你们不要活命了吗？

市民甲　先生，我们早就没有命活了。

美尼涅斯　我告诉你们，朋友们，贵族们对于你们是非常关切的。你们要是把你们的穷困和饥荒归怨政府，还不如举起你们的棍棒来打天；因为这次饥荒是天神的意旨，不是贵族们造成的。政府总是尽心竭力，替你们解除种种强大的困难；你们应该屈膝哀求，不该举手反抗，才会对你们有好处。唉！灾祸使你们迷失了本性，引导你们到更大的灾祸的路上；你们毁谤着国家的舵轮，他们像慈父一样爱护你们，你们却像仇敌一样咒诅他们。

市民甲　爱护我们！真的！他们从来没有爱护过我们：让我们忍受饥寒，他们的仓库里却堆满了谷粒；颁布保护重利贷的命令；每天都在忙着取消那些不利于富人的正当的法律，重新制定束缚穷人的苛酷的条文。我们要是不死在战争里，也会死在他们手里；这就是他们对于我们的爱护！

美尼涅斯　你们必须承认你们自己太会恶意猜嫉，否则你们就是一群不懂好坏的傻子。我要讲一只有趣的故事给你们听：也许你们已经听见过；可是因为它适合我的目的，我要把它的意思再引伸一下。

市民甲　好，我倒要听听，先生；可是你不要以为用一个故事就可以把我们的耻辱蒙混过去。请你讲吧。

美尼涅斯　从前有一个时候，身体上的各部器官联合向肚子反抗；它们声斥它像一个谿壑似的占据在身体的中央，无所事事，其余的器官有的管看，有的管听，有的管思想，有的管教训，有的管步行，有的管感觉，分工合作，共同应付着全身的需要，只有它只知容纳食物，不知分担劳苦。肚子回答说，——

市民甲　好，先生，那肚子怎么回答？

美尼涅斯　别急，让我讲给你听。——那肚子微微地露出一丝冷笑，——因为你瞧，我既然可以叫肚子说话，那么当然也可以叫它微笑——带着讥讽的口气回答那些愤愤不平地，妒嫉它的收入的作乱的器官，正像你们因为元老们跟你们地位不同，所以把他们信口诽谤一样。

市民甲　你那肚子怎么回答？哼！那戴着王冠的头，那视察一切的眼睛，那运筹决策的心，那手臂，我们的兵士，那腿，我们的坐骑，那舌头，我们的吹号人，以及其他在我们这一个组织里各尽寸劳的属僚佐贰，要是他们——

美尼涅斯　要是他们怎样？这家伙抢在我的前面说话！要是他们怎样？要是他们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受制于饕餮的肚子，那不过是身体上的一个藏垢纳污的地方，——

美尼涅斯　好，那便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提出抗议，那肚子有什么话好回答呢？

美尼涅斯　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略微忍耐片刻，不要这么性急，你就可以听到肚子的回答。

市民甲　你讲话太不爽快。

美尼涅斯　听着，好朋友；这位庄严的肚子是很从容不迫的，不像攻击他的人们那样卤莽轻率，他这样回答：“不错，我的同体的朋友们”，他说，“你们全体赖以生活的食物，是由我最先收纳下来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是整个身体的仓库和工场；可是你们应该记得，那些食物就是我把它们从你们血液的河流里一路运输过去，一直传达到心的宫庭和脑的宝座；经过人身的五官百窍，最强韧的神经和最微细的血管，都从我得到保持他们活力的资粮。你们，我的好朋友们，虽然在一时之间，——”听着，这是那肚子说的话，——

市民甲　好，好，他怎么说？

美尼涅斯“虽然在一时之间，不能看见我怎样把食物分送到各部分去，可是我可以清算我的收支，大家都从我领回食物的精华，剩下给我自己的只是一些糟粕。”你们觉得他的话说得怎样？

市民甲　那也回答得有理：你说这一段话是什么用意呢？

美尼涅斯　罗马的元老们就是这一个好肚子，你们就是那一群作乱的器官；因为你们要是把他们所讨论所关切的问题仔细检讨一下，把有关大众幸福的事情澈底想一想，你们就会知道你们所享受的一切公共的利益，都是从他们手里得到，完全不是靠着你们自己的力量。你以为怎样，你这一群人中间的大拇足趾？

市民甲　我是大拇足趾？为什么我是大拇足趾？

美尼涅斯　因为你在这一场最聪明的叛乱里，是一个最低微最卑鄙的人，却跑在众人的最前面：你这最下贱的恶棍，为了妄图非分的利益，竟敢自居于领导的地位。可是你们准备好举起你们粗硬的棍棒来吧；罗马和她的群鼠已经到了决战的关头；总有一方不免遭殃。

凯易斯·玛歇斯上。

美尼涅斯　祝福，尊荣的玛歇斯！

玛歇斯　谢谢。——什么事，你们这些违法乱纪的流氓，凭着你们那些龌龊有毒的意见，使你们自己变成了社会上的疥癣？

市民甲　我们一向多承您温语相加。

玛歇斯　谁要是对你们温语相加，他也会恭维他心里所痛恨的人了。你们究竟要什么，你们这些恶狗？你们既不喜欢和平，又不喜欢战争；战争会使你们害怕，和平又使你们妄自尊大。谁要是信任你们，他将会发现他所找寻的狮子不过是一群野兔，他所找寻的狐狸不过是一群鹅：你们比冰上的炭火，阳光中的雹点更不可靠。你们的美德是尊敬那犯罪的囚徒，咒诅那执法的刑官。谁立下了功德，就应该受你们的憎恨；你们的欢心就像一个病人的口味，只爱吃那些足以加重他的病症的食物。谁要是信赖着你们的欢心，等于用铅造的鳍游泳，用灯心草去斩伐橡树。该死的东西！相信你们？你们每一分钟都要变换一个心，你们会称颂你们刚才所痛恨的人，唾骂你们刚才所赞美的人。你们在城里到处鼓噪，攻击尊贵的元老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倘使没有他们帮助着神明把你们约束住了，使你们有一点畏惧，你们早就彼此相食了。他们究竟是什么目的？

美尼涅斯　他们要求照他们所需索的数量给他们谷物；他们说这城里藏着很多的谷。

玛歇斯　该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只会坐在火炉旁边，假充知道议会里所干的事；谁将要升起，谁正在得势，谁将要没落；宣布他们猜想中的婚姻；党同伐异，凡是他们所赞成的一方面，就夸赞它的强大，凡是他们所反对的一方面，就放在他们的破鞋子底下踹踏。他们说有很多的谷！要是那些贵族们愿意放下他们的慈悲，让我运用我的剑，我要尽我的枪尖所能挑到，把几千个这样的奴才杀死了堆成一座高高的尸山。

美尼涅斯　不，这些人差不多已经完全悔悟了；因为他们虽然行事十分卤莽，然而他们都是非常懦怯的。可是请问还有那一群怎么说？

玛歇斯　他们已经解散了：该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肚子饿；叹息出一些陈腐的老古话：什么饥饿可以摧毁石墙；什么狗也要吃东西；什么肉是供口腹享受的；什么天神降下五谷，不是单为富人。用这种陈言烂凋，倾吐他们的不平；他们的声诉是接受了，他们的请愿也得到了准许，——一个奇怪的请愿，最慷慨的人听见了也会伤心，最大胆的人瞧见了也会失色，——于是他们抛掷他们的帽子，高声欢呼，好像赌赛谁可以把他的帽子挂到月亮的钩上去似的。

美尼涅斯　准许了他们什么请愿？

玛歇斯　由他们自己选出五个护民官，保护他们下贱的智慧：一个是裘涅斯·勃鲁脱斯，一个是西昔涅斯·维鲁脱斯，还有那几个我不知道——哼！如果是我的话，就让这些乌合之众把城头上的天拆毁了，也决不答应他们；这样会使他们渐渐扩展势力，引起更大的叛乱。

美尼涅斯　真是怪事。

玛歇斯　去；滚回家去，你们这些废物！

一使者匆匆上。

使者　凯易斯·玛歇斯呢？

玛歇斯　这儿；什么事？

使者　将军，伏尔斯人起兵了。

玛歇斯　我很高兴；我们可以有机会发泄发泄我们剩余下来的朽腐的精力了。瞧，我们的元老们来了。

考密涅斯，泰脱斯·拉歇斯，及其他元老；裘涅斯·勃鲁脱斯，西昔涅斯·维鲁脱斯等同上。

元老甲　玛歇斯，您最近对我们说的话不错；伏尔斯人果然起兵了。

玛歇斯　他们有一个领袖，吐勒斯·奥菲迪斯，你们就会知道他的利害。我很妒嫉他的高贵的品格，倘然我不是我自己，我只希望我是他。

考密涅斯　您曾经跟他交过战。

玛歇斯　要是整个世界分成两半，互相厮杀，而他也站在我这一方面，那么我为了要跟他交战的缘故，也会向自己的一方叛变：能够猎逐像他这样的一头狮子，是我所认为一件可以自傲的事。

元老甲　那么，尊贵的玛歇斯，跟随考密涅斯出征去吧。

考密涅斯　这是您已经答应过的。

玛歇斯　是的，我决不食言。泰脱斯·拉歇斯，你将要再见我向吐勒斯挥剑。怎么！你动也不动？你想置身事外吗？

拉歇斯　不，凯易斯·玛歇斯；即使我必须一手扶杖而行，我也要用另一手挥杖从征，决不后人。

美尼涅斯　啊！这才是英雄本色！

元老甲　请你们各位驾临议会；我们那些最高贵的朋友们都在那边等着我们。

拉歇斯（向考）您先走；（向玛）您跟在考密涅斯后面；我们必须跟在您的后面。

考密涅斯　尊贵的玛歇斯！

元老甲（向众市民）去！各人回家去！去！

玛歇斯　不，让他们跟着来吧：伏尔斯人有许多的谷；带这些耗子去吃空他们的谷仓吧。敬天畏上的叛徒们，你们已经表现了非常的勇敢；请你们跟着来吧。（众元老，考，玛，泰，美同下；众市民潜散）

西昔涅斯　你见过像这玛歇斯一样骄傲的人吗？

勃鲁脱斯　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西昔涅斯　当我们被选为护民官的时候，——

勃鲁脱斯　你没有留心到他的嘴唇和眼睛吗？

西昔涅斯　他那种冷嘲热讽才叫人难堪呢。

勃鲁脱斯　碰到他动怒的时候，天神也免不了挨他一顿骂。

西昔涅斯　温柔的月亮也要遭他的讥笑。

勃鲁脱斯　这些战争把他葬送了；他已经变得这样骄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勇敢了。

西昔涅斯　这样一种性格，在受到胜利的煽动以后，会瞧不起正午时候他所践踏的自己的影子。可是我不知道凭着他这种傲慢的脾气，怎么能够俯首接受考密涅斯的号令。

勃鲁脱斯　他的目的只是在争取名誉，他现在也已经有很好的名誉；一个人要保持固有的名誉，获得更大的名誉，最好的办法就是处在亚于领袖的地位；因为要是有失错的话，就可以归咎于主将，虽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盲目的舆论就会替玛歇斯发出惋惜的呼声，“啊！要是他担负了这个责任就好了！”

西昔涅斯　而且，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舆论因为一向认定玛歇斯是他们的英雄，考密涅斯的功劳也会被他掩盖。

勃鲁脱斯　对了，即使玛歇斯没有出一点力，考密涅斯的一半的光荣也是属于他的；考密涅斯的一切的错处，对于玛歇斯也会变成光荣，虽然他不曾立下一点功劳。

西昔涅斯　让我们去听听他们怎样调兵遣将；还要看看他除了这一副孤僻的神气以外，是用怎样的态度出发作战的。

勃鲁脱斯　我们去吧。（同下）

第二场　科利奥里；元老院

吐勒斯·奥菲迪斯及众元老上。

元老甲　所以照您看来，奥菲迪斯，罗马人已经预闻我们的计谋，知道我们行动的情形。

奥菲迪斯　那不也是您的意见吗？凡是我们这儿所想到的事情，那一件不是在我们还没有把它实行以前，罗马就已经准备好对策了？自从我得到那边来的消息以后，到现在还不满四天；那消息是这样的：我想这封信还在我身边；是的，在这儿。

“他们已经调遣一支军队，不知道是开向东方去的还是开向西方去的。饥荒很是严重；民不聊生，人心思乱，据闻那支军队由考密涅斯，玛歇斯——你的旧日的敌人，罗马人比你还要恨得他利害，——和泰脱斯·拉歇斯——一个非常勇敢的罗马人，——这三个人率领；大概是要开到你们边境上来的，请考虑考虑吧。”

元老甲　我们的军队已经在战场上；我们相信罗马一定准备着迎战了。

奥菲迪斯　你们以为把你们伟大的计划遮掩一下，让它到最后的关头方才暴露出来，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可是当它正在进行的时候，就已经被罗马人知晓了。我们本来预备乘罗马还没有知道我们发动以前，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占领许多城市，现在消息已经泄漏，我们的计划也要受到影响了。

元老乙　尊贵的奥菲迪斯，请您接受我们的委任，赶快到军前去；让我们守卫科利奥里：要是他们兵临我们城下，您就带领军队回来把他们赶走；可是我想他们一定还没有防备我们的进攻。

奥菲迪斯　啊！那可不能这么说；我可以确定说他们已经有充分的准备。不但如此，他们一部分军队已经出发，把我们这儿作为唯一的目标。我去了。要是我有机会碰见凯易斯·玛歇斯，那么我们曾经立誓在先，一定要战到精疲力尽，方才罢手的。

众人　愿神明帮助您！

奥菲迪斯　愿你们各位平安！

元老甲　再会！

元老乙　再会！

众人　再会！（各下）

第三场　罗马；玛歇斯家中一室

伏伦尼霞及维琪莉霞上，各坐矮凳上缝纫。

伏伦尼霞　媳妇，你唱一支歌吧，或者让你自己高兴一点儿。倘然我的儿子是我的丈夫，我宁愿他出外去挣取光荣，不愿他贪恋着闺房中儿女的私情。当他还不过是一个身体娇嫩的孩子，我膝下还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的时候，当他的青春和美貌吸引着众人的注目，帝王们的整天的请求，都不能使一个母亲答应让她的儿子离开她的眼前一小时的时候，我因为想到名誉对于这样一个人是多少重要，要是让他默默无闻地株守家园，岂不等于一幅悬挂在墙上的画像？所以就放他出去追寻危险，从危险中间博取他的声名。我让他参加一场残酷的战争；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头上戴着橡叶的荣冠。我告诉你，媳妇，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个男孩子的时候，还不及第一次看见他已经变成一个堂堂男子的时候那样欢喜得跳跃起来。

维琪莉霞　婆婆，要是他战死了呢？

伏伦尼霞　那么他的不朽的声名就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后裔。听我说句真心的话：要是我有十二个儿子，我都是同样爱着他们，就像爱着我们亲爱的玛歇斯一样，我也宁愿十一个儿子为了他们的国家而光荣地战死，不愿一个儿子闲弃他的大好的身子。

侍女上。

侍女　太太，梵勒丽霞夫人来瞧您来啦。

维琪莉霞　请您准许我进去。

伏伦尼霞　不，你不要进去。我仿佛已经听见你丈夫的鼓声，看见他拉着奥菲迪斯的头发把他摔下马来，那些伏尔斯人见了他就像小孩子见了一条熊似的纷纷逃避；我仿佛看见他这样顿足高呼，“上前，你们这些懦夫！虽然你们是罗马人，你们却是在恐惧中生下来的。”他用套着甲的手揩去他额角上的血，奋勇前进，好像一个割稻的农夫，倘使不把所有的稻一起割下，主人就要把他解雇一样。

维琪莉霞　他额角上的血！裘必脱啊！不要让他流血！

伏伦尼霞　去，你这傻子！那样才更可以显出他的英武的雄姿，远胜于那些辉煌的战利品，当赫邱琶乳哺着赫克脱的时候，她的丰美的乳房，还不及赫克脱的流血的额角更好看，当他轻蔑地迎着希腊人的剑锋的时候。——请梵勒丽霞夫人进来。（侍女下）

维琪莉霞　上天保佑我的丈夫不要遭奥菲迪斯的毒手！

伏伦尼霞　他会把奥菲迪斯的头打到他膝盖底下去，在他的脖子上践踏。

侍女　率梵勒丽霞及阍者重上。

梵勒丽霞　两位夫人早安。

伏伦尼霞　好夫人。

维琪莉霞　今天幸会夫人，不胜欣慰。

梵勒丽霞　你们两位都好？真是一对贤主妇！你们在这儿缝些什么？好一处清净的所在。小哥儿好吗？

维琪莉霞　谢谢夫人，他很好。

伏伦尼霞　他宁愿看刀剑听鼓声，不愿见教书先生的面。

梵勒丽霞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可以发誓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不瞒你们说，星期三那天我曾经瞧了他足足半个钟头：他有这么一副坚决的脸孔。我见他追赶着一只金翅的蝴蝶，捉到了手又把它放走，放走了又去追它；这么奔来奔去，捉了放放了捉，也不知道是因为跌了一交呢，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他发起脾气来，咬紧了牙齿，把那蝴蝶撕碎了；啊！他撕的时候那股劲儿！

伏伦尼霞　他父亲也是这样的脾气。

梵勒丽霞　真是一个不同凡俗的孩子。

维琪莉霞　一个顽皮的孩子，夫人。

梵勒丽霞　来，放下你们的针线；今天下午我要你们陪我玩玩儿去。

维琪莉霞　不，好夫人，今天我不出去。

梵勒丽霞　不出去！

伏伦尼霞　偏要她出去。

维琪莉霞　不，真的，请您原谅；在我的丈夫打仗没有回来以前，我决不出一步门槛。

伏伦尼霞　胡说！你不应该这样没有理由地把你自己关禁在家里。来，你必须去访问访问那位害病的好夫人。

维琪莉霞　我愿意祝她早日恢复康健，替她诚心祈祷；可是我不能去。

伏伦尼霞　为什么呢，请问？

维琪莉霞　不是因为偷懒，也不是因为我冷酷无情。

梵勒丽霞　你要做琵尼罗帕第二吗？可是人家说，她在尤列赛斯出去以后所纺的纱线，不过使依瑟加充满了飞蛾而已。来；我希望你手里的布也像你的手指一样有知觉，那么你因为心怀不忍，也许会不再用针去刺它了。来，你必须跟我们一块儿去。

维琪莉霞　不，好夫人，原谅我；真的，我不想出去。

梵勒丽霞　真的，你跟我去吧；我会告诉你关于尊夫的好消息。

维琪莉霞　啊，好夫人，现在还不会就有好消息哩。

梵勒丽霞　真的，我不是对你说笑话；昨天晚上他有信来的。

维琪莉霞　真的吗，夫人？

梵勒丽霞　真的，不骗你；我听见一个元老说起。据说，伏尔斯人有一支军队开了过来，我们的主将考密涅斯已经带了一部分罗马军队前去迎敌了；尊夫和泰脱斯·拉歇斯两人已经在他们的科利奥里城前扎下营寨，他们深信一定会在短时期内获得胜利。凭着我的名誉发誓，这是真的；所以请你陪我们去吧。

维琪莉霞　请您多多原谅，好夫人；我以后什么都听从您就是了。

伏伦尼霞　让她去，夫人；照她现在这种样子，叫她同去也会扫我们的兴。

梵勒丽霞　真的，我也是这样想。那么再见吧。来，好夫人。维琪莉霞，请你还是把你的忧愁撵出门外，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维琪莉霞　不，夫人，我真的不去。我愿您快乐。

梵勒丽霞　那么好，再见。（同下）

第四场　科利奥里城前

旗鼓前导，玛歇斯，泰脱斯·拉歇斯，军官，兵士等上；一使者自对面上。

玛歇斯　有人带消息来了；我可以打赌他们已经相遇了。

拉歇斯　我用我的马赌你的马，他们还没有相遇。

玛歇斯　好，一言为定。

拉歇斯　算数。

玛歇斯　喂，我们的元帅有没有跟敌人相遇？

使者　他们已经彼此相望，可是还没有交谈。

拉歇斯　这匹好马是我的啦。

玛歇斯　我向你买回来。

拉歇斯　不，我不愿把它出卖或是送人；可是我愿意借给你骑五十年。让我们招降这城市吧。

玛歇斯　那两支军队离此有多少远？

使者　有一哩半光景。

玛歇斯　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听见鼓角的声音了。战神啊，请你默佑我们马到功成，好让我们立刻转过头来，挥舞着我们热腾腾的利剑，去帮助我们战地上的友人！来，吹起喇叭来。

吹议和信号；二元老及余人等在城墙上出现。

玛歇斯　吐勒斯·奥菲迪斯在你们城里吗？

元老甲　不，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听，我们的鼓声（远处鼓声）正在召唤我们的青年们出来；我们宁愿推倒我们自己的城墙，决不让人家把我们蹂躏；我们的城门瞧上去虽然还是关得紧紧的，可是它们不过是用灯心草拴住的，等会儿就会自己打开。你听，远远的地方！（远处号角声）那是奥菲迪斯：听，他正在向你们那七零八落的军队怎样的大施挞伐。

玛歇斯　啊！他们在交战了！

拉歇斯　让他们喧呼的声音鼓起我们的勇气。来，梯子！

一队伏尔斯军士上，自台前经过。

玛歇斯　他们不怕我们，却从城里蜂拥而出。现在把你们的盾牌挡在胸前，鼓起你们比盾牌更坚强的心，努力杀敌吧！上去，勇敢的泰脱斯；想不到他们竟会这样渺视我们，把我气出了一身怒汗。来啊，弟兄们；谁要是退缩不前，我就把他当作一个伏尔斯人，叫他死在我的剑锋之下。

号角声；罗马人败退；玛歇斯重上。

玛歇斯　南方的一切瘟疫都降在你们身上，你们这些罗马的耻辱！愿你们浑身长满了毒疮恶病，在逆风的一哩路之外就会互相传染，人家只要一闻到你们的气息就会远远厌避。你们这些套着人类躯壳的蠢鹅的灵魂！猴子们都会把他们打退的一群奴才，也会把你们吓得乱奔乱窜！该死！大家都是受伤在背后；背上流着鲜红的血，脸孔却因为奔逃和恐惧而变成了灰白！提起勇气来，向他们反攻！否则凭着天上的神火起誓，我要丢下敌人，向你们作战了；留心着吧。上去；要是你们奋勇坚持，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回他们妻子的怀抱里去。

号角声；伏尔斯人及罗马人重上交战；伏尔斯人败退城内，玛歇斯追至城门口。

玛歇斯　现在城门开了；大家出力！命运打开它们，是为了追赶的人，不是为了逃走的人；瞧着我的样子，跟我来吧！（进城门）

兵士甲　简直是蛮干！我可不来。

兵士乙　我也不高兴。（玛歇斯被关于城内）

兵士丙　瞧，他们把他关在里面了。

众人　他这回准要把命送了。（号角声继续吹响）

泰脱斯·拉歇斯重上。

拉歇斯　玛歇斯怎样啦？

众人　他一定被杀了，将军。

兵士甲　他紧紧地追赶着那些逃走的敌人，一直追进了城里；突然之间他们把城门关上了；剩下他一个人在里面应付全城的敌人。

拉歇斯　啊英勇的壮士！当他的无情的刀剑锋摧刃折的时候，他那血肉之躯依旧昂然不屈。你被我们遗弃了，玛歇斯；一颗像你的身体那么大的完整的红玉，也比不上你的珍贵。你是一个适如该多理想的军人，不但在挥舞刀剑的时候勇猛惊人，你的森严的怒容，你的雷鸣一样的声音，也会使敌人丧胆，就像整个世界在害着热病而颤栗一样。

玛歇斯被敌众围攻流血重上。

兵士甲　将军，瞧！

拉歇斯　啊！那是玛歇斯！让我们救他出来，否则大家都要像他一样了。（众上前激战，同进城内）

第五场　科利奥里；街道

苦干罗马军士携战利品上。

兵士甲　我要把这带回罗马去。

兵士乙　我要把这带回去。

兵士丙　倒霉！我还以为这是银子哩。（远处号角声仍继续不断）玛歇斯及泰脱斯·拉歇斯上，一喇叭手随上。

玛歇斯　瞧这些家伙倒是一分钟也不肯放松！垫子，铅的汤匙，小小的铁器，刽子手也懒得剥下来的死刑犯身上的囚衣，这些下贱的奴才仗也没有打完，就忙着收拾起来了。都是该死的东西！听，元帅在那边厮杀得多么热闹！我们也去助战去！我灵魂里痛恨的仇人，奥菲迪斯，正在那儿杀戮着我们的罗马人。勇敢的泰脱斯，你分一部分军队在城里扫荡扫荡，我再带着那些有勇气的，立刻就去接应考密涅斯。

拉歇斯　将军，你在流着血；你已经作战得太辛苦，该休息休息了。

玛歇斯　不要恭维我；我还没有杀上劲来呢。再见。这一点点血，可以鼓起我的勇气，有什么要紧；我要照这样子去和奥菲迪斯交战。

拉歇斯　但愿命运女神深深地恋爱着你；凭着她的无边的法力，使你敌人的剑每击不中！勇敢的将军，愿胜利伴随着你！

玛歇斯　愿命运同样照顾着你！再见。

拉歇斯　英勇绝伦的玛歇斯！（玛下）去，在市场上吹起你的喇叭来；召集全城的官吏，让他们明白我们的意旨。去！（各下）

第六场　考密涅斯营帐附近

考密涅斯率军队自前线退却。

考密涅斯　弟兄们，休息一会儿；你们打得不错。我们没有失去罗马人的精神，既不愚蠢地作无益的牺牲，在退却的时候，也没有露出懦怯的丑态。相信我，诸位，敌人一定还要向我们进攻。当我们正在激战的时候，断断续续地可以听到从风里传来的我们友军和敌人激战的声音。罗马的神明啊！愿你们护佑他们的胜利，正像我们希望自己胜利一样；当我们含笑相遇的时候，一定会向你们呈献感谢的祭礼。

一使者上。

考密涅斯　你带了什么消息来了？

使者　科利奥里的市民从城里蜂拥而出，和拉歇斯、玛歇斯两人的军队交战；我看见我们的军队被他们击退，就离开那儿了。

考密涅斯　你的话虽然是真，却不是好消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使者　一个多钟头了，元帅。

考密涅斯　一共不到一哩路，我们曾经听到过一阵短促的鼓声；你怎么一哩路要走一个钟头，到现在才把这消息送来？

使者　伏尔斯人的探子跟住了我，我不得不绕圈子走了三四哩路；要不然的话，元帅，我在半点钟以前早就把我的消息带来了。

考密涅斯　那边来的是谁？瞧他的样子，好像碰见过强盗一般。嗳哟！他的神气有点儿像玛歇斯；我从前也见过他这副模样的。

玛歇斯（在内）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密涅斯　正像牧羊人听见雷声，就知道它不是鼓声一样，我一听见玛歇斯讲话的声音，就知道那不会是别个比他卑微的人。

玛歇斯上。

玛歇斯　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密涅斯　是的，要是你身上染着的不是别人的血，而是你自己的血，那么你是来得太迟了。

玛歇斯　啊！让我用就像我求婚时候一样坚强的手臂拥抱你，让我用当花烛送我们进入洞房的时候那样喜悦的心拥抱你！

考密涅斯　战士中的英华！泰脱斯·拉歇斯怎样啦？

玛歇斯　他正在忙得做一个法官一样：把有的人处死，有的人放逐，有的人罚款，有的赦免了，有的受到警告；科利奥里已经隶属于罗马的名义之下，像一头用皮带束住的摇尾乞怜的猎狗，不怕它逃到那儿去了。

考密涅斯　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把你们击退的那个奴才呢？他到那儿去了？叫他来。

玛歇斯　不要责骂他；他并没有虚报事实。可是我们的那些士兵——死东西！他们还要护民官！——他们见了比他们自己更不中用的家伙，也会逃得像耗子见了猫儿似的。

考密涅斯　可是你们怎么会得胜呢？

玛歇斯　现在还有时间讲话吗？敌人呢？你们是不是已经占到优势？倘然不是，那么你们为什么停了下来？

考密涅斯　玛歇斯，我们因为实力不及敌人，所以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玛歇斯　他们的阵地布置得怎样？你知道他们的主力是在那一方面？

考密涅斯　照我的推测，玛歇斯，他们的先锋部队是他们最信任的安息军队，统辖他们的将领就是他们全军希望所寄的奥菲迪斯。

玛歇斯　为了我们过去骈肩作战的历次战役，为了我们共同流过的血，为了我们永矢友好的盟誓，我请求你立刻派我去向奥菲迪斯和他的安息军队挑战；让我们不要坐失时机，赶快挺起我们的刀剑枪矛来，就在这一小时内和他们决一胜负。

考密涅斯　我虽然希望用香汤替你沐浴，用油膏敷擦你的伤痕，可是我决不敢拒绝你的请求；请你自己选择一队最得力的人马带领前去吧。

玛歇斯　只要是有胆量跟我去的，就是我所要选择的人。我相信在这儿一定有欢喜像我身上所涂染的这种油彩的人；我也相信在这儿一定有畏惧恶名甚于生命危险的人；我更相信在这儿一定有认为蒙耻偷生，不如慷慨就义，祖国的荣誉胜过个人幸福的人：要是在你们中间有一个这样的人，或是有许多人都抱着这样的思想，就请挥起剑来，跟随玛歇斯去。（众高呼挥剑，将玛歇斯举起，脱帽抛掷）啊！只有我一个人吗？你们把我当作你们的剑吗？要是这不单单是形式上的表示，那么你们中间那一个人不可以抵过四个伏尔斯人？那一个人不可以举起坚强的盾牌来，抵御伟大的奥菲迪斯？谢谢你们全体，可是我只要选择一部分人就够了；其余的必须静候号令，在别的战争里担起你们的任务来。现在请大家开步前进；四个人替我在一旁挑选那些人是最胜任的。

考密涅斯　前进，弟兄们；用行动实践你们这一次雄壮的表示，你们将和我们分享一切。（同下）

第七场　科利奥里城门

泰脱斯·拉歇斯在科利奥里布防完毕后，率军士及鼓角等出城与考密涅斯及玛歇斯会合，一副将及一探子随上。

拉歇斯　就是这样；各个城门都要用心防守；按照我的命令行事，不可怠忽职务。要是我差人来，你就传令这些队伍开拔赴援，留少数人暂时驻守：要是我们在战场上失败了，这一个城也是守不住的。

副将　我们一定尽我们的责任，将军。

拉歇斯　去，把城门关上了。带路的人，来；领我们到罗马军队的阵地上去。（各下）

第八场　罗马及伏尔斯营地之间的战场

号角声；玛歇斯及奥菲迪斯自相对方向上。

玛歇斯　我只要跟你厮杀，因为我恨你比恨一个背约的人还利害。

奥菲迪斯　我也是同样恨你；没有一条非洲的毒蛇比你的名誉和狠毒更使我憎恨。站定你的脚跟。

玛歇斯　谁要是先动脚跑的，让他做对方的奴隶而死去，死后永远不得超生！

奥菲迪斯　玛歇斯，要是我逃走，你就把我当做一头兔子一样叫唤。

玛歇斯　吐勒斯，过去三小时以内，我独自在你们科利奥里城里奋战，所向无敌；你所看见我脸上所涂着的，不是我自己的血；你要是不服气的话，快来跟我拼命吧。

奥菲迪斯　即使你就是你们所夸耀的老祖宗赫克脱自己，我今天也不放你活命。（二人交战，若干伏尔斯人趋前援奥）你们这些多事的没有勇气的东西，谁要你们来帮我，丢我的脸。（玛驱众入内且战且下）

第九场　罗马营地

号角声；吹归营号；喇叭奏花腔。考密涅斯及罗马军士一队自一方上，玛歇斯以巾裹臂伤，率另一队罗马军士自另一方上。

考密涅斯　要是我向你追叙你这一天来的工作，你一定不会相信你自己所干的事：可是我要回去向他们报告，让那些元老们的喜笑里搀杂着眼泪；让那些贵族们耸肩倾听，终于赞叹；让那些贵妇们惊怖失色，欢喜战栗，要求再闻其详；让那些麻木不仁，和顽固的平民一鼻孔出气，痛恨着你的尊荣的护民官们，也不得不违背他们的本心，说，“感谢神明，我们罗马有这样一位军人！”

泰脱斯·拉歇斯率所部军士追踪而至。

拉歇斯　啊元帅，这儿才是一头骏马，我们都不过是些鞍鞯缰勒；要是你看见——

玛歇斯　请你别说了。当我的母亲赞美我的时候，我就会心中不安，虽然她是有夸扬她自己骨血的特权的。我所做的事情不过跟你们所做的一样，各人尽各人的能力；我们的动机也只有一个，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谁只要克尽他良心上的天职，他的功劳就应该在我之上。

考密涅斯　你的功劳是不能埋没的；罗马必须知道她自己的健儿的价值。隐蔽你的勋绩，是比偷窃诽谤更重的罪恶。所以我请求你，为了表扬你的本身，不是酬答你的辛劳，听我当着全军将士之前说几句话。

玛歇斯　我身上的剑痕尚新，它们听见人家提起它们的时候，就会作痛的。

考密涅斯　它们不应该作痛；它们应该在忘恩负义者的身上溃烂，和濒死的人在一起。在我们所卤获的无数强壮的战马之中，在我们从战地上和城中所搜得的一切珍宝财物之中，我们把十分之一分送给你；你可以在当众分派的时候，凭你自己的意思选择。

玛歇斯　谢谢你，元帅；可是我不能同意让我的剑受人贿赂。恕我拒绝你的盛情；我愿意和参与这次战役的人分受同等的待遇。（喇叭奏长花腔；众高呼“玛歇斯！玛歇斯！”抛掷帽枪；考、拉脱帽立）愿这些被你们亵渎的乐器不再发出声音！当战地上的鼓角变成媚人的工具的时候，让宫庭和城市里都充斥着口是心非的阿谀趋奉吧！快别这样了！因为我没有洗净我的流血的鼻子，因为我打败了几个孱弱的家伙，这是这儿有许多弟兄都跟我同样干过的事，虽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你们就把我这样过分地吹捧，好像我欢喜让我这一点儿微功薄能，用搀和着诳语的赞美大加煊染似的。

考密涅斯　你太谦虚了；你不但蔑视我们对你的至诚的称颂，尤其对于你自己的美好的声名，也未免过于苛刻。请不要见怪，要是你会对你自己动怒，那么我们要把你当作一个危险人物一样，替你加上镣铐，然后放胆跟你辩论。让全世界知道，凯易斯·玛歇斯戴着这一次战争的荣冠，为了纪念他的勋劳，我送给他我这一匹全军知名的骏马，以及它所附带的一切装具；从今以后，为了他在科利奥里所建树的奇功，在我们全军欢呼声中，他将被称为凯易斯·玛歇斯·科利奥兰纳斯！让他永远光荣地戴上这一个名字！

众人　凯易斯·玛歇斯·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鼓角齐鸣）

科利奥兰纳斯　我要去洗个脸；等我把脸洗净以后，你们就可以看见我有没有惭愧的颜色。可是我谢谢你们。我准备跨上你的骏马，尽我所有的能力，永远保持着你们加于我的美名。

考密涅斯　好，我们回营去；在我们解甲安息以前，还要先去信罗马，报告我们的胜利。泰脱斯·拉歇斯，你必须回到科利奥里，叫他们派代表到罗马去，为了彼此双方的利益，和我们商订议和的条款。

拉歇斯　是，元帅。

科利奥兰纳斯　天神要开始讥笑我了。我刚才拒绝了最尊荣的礼物，现在却不得不向元帅请求一个小惠。

考密涅斯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允许你。你说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从前曾经在这儿科利奥里城里向一个穷汉借宿过一宵；他款待我非常殷勤。我看见他已经成为我们的俘虏，他见了我就向我高呼求助；可是因为那时奥菲迪斯在我的眼前，愤怒吞蚀了我的怜悯，我没有理会他；请您让我的可怜的居停恢复自由吧。

考密涅斯　啊！这是一个很好的请求！即使他是杀死我的儿子的凶手，我也要让他像风一样自由。泰脱斯，把他放了。

拉歇斯　玛歇斯，他的名字呢？

科利奥兰纳斯　天哪！我忘了。我很疲倦；嗯，我懒得记忆。我们这儿没有酒吗？

考密涅斯　我们回营去。你脸上的血也干了；我们应当赶快替你调护调护。来。（同下）

第十场　伏尔斯人营地

喇叭奏花腔；吹号筒；吐勒斯·奥菲迪斯流血上，二三军士随上。

奥菲迪斯　我们的城市被占领了！

兵士甲　只要条件讲得好，它会还给我们的。

奥菲迪斯　条件！把自己的运命听任他人支配的一方，还会有什么好条件！玛歇斯，我已经跟你交战过五次了，五次我都被你打败；要是我们相会的次数就像吃饭的次数一样多，我相信你也会每次把我打败的。天地为证，要是我再有机会当面看见他，不是我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我对他的敌视已经使我不能再顾全我的荣誉；因为我既不能堂堂正正地以剑对剑，用同等的力量取胜他，凭着愤怒和阴谋，也要设法叫他落在我的手里。

兵士甲　他简直就是魔鬼。

奥菲迪斯　他比魔鬼还大胆，虽然没有他的狡猾。他使我的勇气受到了毁损；我的怨毒一见了他，就会自己飞了出来。不论在他睡觉，害病，或是解除武装的时候，不论在圣殿或神庙里，不论教士的祈祷，献祭的时辰，这一切阻止复仇的障碍，都不能运用它们陈腐的特权和惯例，禁止我向玛歇斯发泄我的憎恨。要是我在无论什么地方找到了他，即使他是在我自己的家里，在我的兄弟的保护之下，我也要违反好客的礼仪，在他的胸膛里洗我的凶暴的手。你们到城里去探听探听敌人占领的情形，以及将要到罗马去做人质的是那一些人。

兵士甲　您不去吗？

奥菲迪斯　我在柏树林里等着，它就在磨房的南面；请你探到了外边的消息以后，就到那儿告诉我，让我可以决定应当怎样走我的路。

兵士甲　是，将军。（各下）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美尼涅斯，西昔涅斯，及勃鲁脱斯上。

美尼涅斯　占卜的人告诉我，我们今晚将有消息到来。

勃鲁脱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美尼涅斯　这消息不是人民所希望听到的，因为他们对玛歇斯没有好感。

西昔涅斯　畜生也知道谁是他们的友人。

美尼涅斯　请问，谁是狼所欢喜的？

西昔涅斯　羔羊。

美尼涅斯　对了，因为它可以吃了它，正像那些饥饿的平民恨不得把尊贵的玛歇斯吃下去一般。

勃鲁脱斯　他真是头羔羊！叫吼起来却像一头熊。

美尼涅斯　他真是头熊！却过着羔羊一般的生活。你们两位都是老人家了；让我问你们一件事情，请你们告诉我。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　好，你说。

美尼涅斯　玛歇斯究竟有些什么重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不也可以从你们两位身上同样找出许多来呢？

勃鲁脱斯　任何的缺点他都不缺少，所有的缺点他都齐备。

西昔涅斯　尤其是骄傲。

勃鲁脱斯　他的自负更可以凌越一切。

美尼涅斯　这可奇了。你们两位知道我们这城里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右派的人，怎样批评你们吗？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　他们怎样批评我们？

美尼涅斯　因为你们现在说起骄傲，——你们不会生气吗？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　好，好，你说吧。

美尼涅斯　好，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本来就是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也会使你们大发脾气的。把你们的火性耐一耐住；要是你们一定要动怒，那也随你们的便。你们怪玛歇斯太骄傲吗？

勃鲁脱斯　这不单是我们两人的意见。

美尼涅斯　我知道单单凭着你们两个人，是再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情来的；你们的助手太多了，否则你们的行动就会变成非常简单；你们的能力太幼稚了，只好因人成事。你们说起骄傲；啊！要是你们能够转过眼睛来看看你们自己的背后，把你们自己反省一下！啊，要是你们能够！

勃鲁脱斯　那便怎样呢？

美尼涅斯　那时候你们就可以看见一双全罗马最骄傲狂妄，无功受禄的官儿，换句话说，全罗马一对最大的傻瓜。

西昔涅斯　美尼涅斯，谁都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美尼涅斯　谁都知道我是个喜欢说说笑话的贵族，也喜欢喝杯不搀水的热酒；人家说我有点先入为主，太容易大惊小怪；我喜欢作长夜之宴，不高兴日出而作；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让一些芥蒂留在心里。碰到像你们这样的两位贵人，要是你们给我喝的酒不合我的口味，我就会向它扮鬼脸；要是你们所发表的高论，大部分都是些驴子叫，我也不敢恭维你们讲得不错；虽然人家要是说你们是两位尊严可敬的长者，我也只好不去跟他们争论，可是谁说你们长着很好的相貌的，就是说了一个大诳。

勃鲁脱斯　算了，算了，我们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美尼涅斯　你们既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那些苦人儿们向你们脱帽屈膝，你们就觉得踌躇满志。你们费去整整的一个大好的下午，审判一个卖橘子女人跟一个卖塞子男人涉讼的案件，结果还是把这场三辨士的官司宣布延期判决。当你们正在听两造辩论的时候，要是突然发起疝气痛来，你们就会现出一脸的怪相，暴跳如雷，一面连声喊拿便壶来，一面斥退两造，好好一件案子，给你们越审越糊涂；纠纷没有解决，两下里只是挨你们骂了几声混蛋，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宝货。

勃鲁脱斯　算了，算了，大家都知道你在筵席上是一个嬉笑怒骂的好手，在议会里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物。

美尼涅斯　我们的教士们见了你们这种荒唐的家伙，也会忍不住把你们嘲笑。你们讲得最中肯的时候，那些话也不值得你们挥动你们的胡须；讲到你们的胡须，那么还不配塞在一个拙劣的椅垫或是驴子的驮鞍里。可是你们一定要说玛歇斯是骄傲的；按照最低的估计，他也抵得过你们所有的那些老前辈合起来的价值，虽然他们中间有几个最有名的人物也许是世代相传的刽子手。晚安，两位尊驾；你们是那群畜类一般的平民的牧人，我再跟你们谈下去，我的脑子也要沾上污秽了；恕我失礼少陪啦。（勃、西退至一旁）

伏伦尼霞，维琪莉霞，及梵勒丽霞上。

美尼涅斯　啊，我的又美丽又高贵的太太们，月亮要是降下尘世，也不会比你们更高贵；请问你们这样热烈地在望着什么？

伏伦尼霞　正直的美尼涅斯，我的孩子玛歇斯来了；为了天后朱诺的爱，让我们去吧。

美尼涅斯　哈！玛歇斯回来了吗？

伏伦尼霞　是的，尊贵的美尼涅斯，他载着胜利的荣誉回来了。

美尼涅斯　让我向你脱帽致敬，裘必脱，我谢谢你。呵！玛歇斯回来了！

伏伦尼霞、维琪莉霞　是的，他真的回来了。

伏伦尼霞　瞧，这儿是他写来的一封信。他还有一封信给政府，还有一封给他的妻子；我想您家里也有一封他写给您的信。

美尼涅斯　我今晚要高兴得把我的屋子都掀翻了。有一封信给我！

维琪莉霞　是的，真的有一封信给您；我看见的。

美尼涅斯　有一封信给我！读了他的信可以使我七年不害病，在这七年里头，我要向医生撇嘴唇；比起这一味延年却病的灵丹来，药经里最神效的药方也只算江湖医士的草头方，只好胡乱给马儿们治治病。他没有受伤吗？他每一次回来的时候，总是负着伤的。

维琪莉霞　啊！不，不，不。

伏伦尼霞　啊！他是受伤的，感谢天神！

美尼涅斯　只要受伤得不利害，我也要感谢天神。他把胜利放进他的口袋里了吗？受了伤才更可以显得他的英雄。

伏伦尼霞　他把胜利高悬在额角上，美尼涅斯；他已经第三次戴着橡叶冠回来了。

美尼涅斯　他已经把奥菲迪斯痛痛快快地教训过了吗？

伏伦尼霞　泰脱斯·拉歇斯信上说他们曾经交战过，可是奥菲迪斯逃走了。

美尼涅斯　元老院有没有知道这一个消息？

伏伦尼霞　两位好夫人，我们去吧。是的，是的，是的，元老院已经得到元帅的来信，他把这次战争的全部功劳归在我的儿子身上。他这一次的战功的确比他以前各次的战功更要超过一倍。

梵勒丽霞　真的，他们都说起关于他的许多惊人的作为。

美尼涅斯　惊人的作为！嘿，我告诉你吧，这些都是他凭着真本领干下的呢。

维琪莉霞　愿天神默佑那些话都是真的！

伏伦尼霞　真的！还会是假的不成？

美尼涅斯　真的！我可以发誓那些话都是真的。他什么地方受了伤？（向西、勃）上帝保佑两位尊驾！玛歇斯回来了；他有更多可以骄傲的理由啦。（向伏）他什么地方受了伤？

伏伦尼霞　肩膀上，左臂上；当他在民众之前站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把很大的伤疤公开展示哩。在击退达昆这一役中间，他身上有七处受伤。

美尼涅斯　颈上一处，大腿上一处，我知道一共有九处。

伏伦尼霞　在这一次出征以前，他全身一共有二十五处伤痕。

美尼涅斯　现在是二十七处了；每一个伤口都是一个敌人的坟墓。

（内欢呼声，喇叭奏花腔）听！喇叭的声音！

伏伦尼霞　这是玛歇斯将要到来的预报。凡是他所到之处，总是震响着雷声；他经过以后，只留下一片汪洋的泪海：在他壮健的腕臂里躲藏着幽冥的死神；只要他一挥手，人们就丧失了生命。

喇叭奏花腔；考密涅斯及泰脱斯·拉歇斯拥科利奥兰纳斯戴橡叶冠上，将校、军士、及一传令官随上。

传令官　罗马全体人民听着：玛歇斯单身独力，在科利奥里城内奋战；他已经在那里赢得了一个光荣的名字，在凯易斯·玛歇斯之后，加附上科利奥兰纳斯的荣称。欢迎你到罗马来，著名的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

众人　欢迎你到罗马来，著名的科利奥兰纳斯！

科利奥兰纳斯　快别这样；我不欢喜这一套。请你们免了吧。

考密涅斯　瞧，将军，您的母亲！

科利奥兰纳斯　啊！我知道您为了我的胜利，一定已经祈祷过所有的神明。（跪下）

伏伦尼霞　不，我的好军人，起来；我的善良的玛歇斯，尊贵的凯易斯，还有你那个凭着功劳博得的新的荣名，——那是怎样叫的？——我必须称呼你科利奥兰纳斯吗？——可是啊！你的妻子！——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静默的好人儿，愿你有福！你这样泪流满脸地迎接我的凯旋，要是一具棺材装着我的尸骨回来，你倒会含笑吗？啊！我的爱人，科利奥里的寡妇和失去儿子的母亲，她们的眼睛也是哭得像你一样的。

美尼涅斯　愿天神替你加上荣冠！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还活着吗？（向梵）啊，我的好夫人，恕我失礼。

伏伦尼霞　我不知道应当转身向什么地方。啊！欢迎你们回来！欢迎，元帅！欢迎，各位将士！

美尼涅斯　十万个欢迎！我也想哭，也想笑；我的心又轻浮又沉重。欢迎！谁要是不高兴看见你的，愿咒诅咬啮着他的心底！你们是应当被罗马所眷爱的三个人；可是凭着人类的忠心起誓，我们的城市里却有几棵老山楂树儿，它们的口味是和你们不同的。可是欢迎，战士们！是荨麻我们就叫它荨麻，傻瓜们的错处一言以蔽之，其名为愚蠢。

考密涅斯　你说得有理。

科利奥兰纳斯　美尼涅斯，这是永远的真理。

传令官　闲人站开，上去！

科利奥兰纳斯（向伏、梵）让我吻您的手，再让我吻您的。当我还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去以前，我必须先去访问那些贵族们；他们不但给我欢迎，而且还给我新的光荣。

伏伦尼霞　我已经活到今天，看见我的愿望一一实现，我的幻想构成的美梦成为事实；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还没有满足，可是我相信我们的罗马一定会把它加在你的身上的。

科利奥兰纳斯　好妈妈，您要知道，我宁愿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他们的仆人，不愿随波逐流，和他们在一起做主人。

考密涅斯　前进，到议会去！（喇叭奏花腔；吹号筒；众列队按序下；西、勃留场）

勃鲁脱斯　所有的舌头都在讲他，眼光昏花的老头子也都戴了眼镜出来瞧他；饶舌的乳媪因为讲他讲得出了神，让她的孩子在一旁啼哭；灶下的丫头也把她最好的麻巾裹在她那油腻的颈上，爬上墙头去望他；马棚里，阳台上，窗眼里，一起给挤满了，水沟里，田塍上，也都站满着各色各种的人，大家争先恐后地想要看一看他的脸；难得露脸的祭司也在人丛里挤来挤去，跟人家占夺一个地位；蒙着面罩的太太奶奶们也让她们用心装扮过的脸庞去接受阳光的热吻，吻得一块红一块白的：这样一种热闹的情形，简直就像把他当作了一尊天神的化身似的。

西昔涅斯　我说，他这次一定有做执政的希望。

勃鲁脱斯　那么当他握权的时候，我们只好无所事事了。

西昔涅斯　他初握政权，地位还不能巩固，可是他将要失去他已得的光荣。

勃鲁脱斯　那就好了。

西昔涅斯　你放心吧，我们所代表的平民，本来对他抱着恶感，只要为了些微细故，就会忘记他的新得的光荣，凭着他这副骄傲的脾气，我相信他一定会干出一些不慊人意的事来。

勃鲁脱斯　我听见他发誓说，要是他被推为执政，他决不到市场上去，也不愿穿上表示谦卑的粗衣；他也不愿按照习惯，把他的伤痕袒露给人民看，从他们恶臭的嘴里求得同意。

西昔涅斯　正是这样。

勃鲁脱斯　他是这样说的。啊！他宁愿放弃执政的地位，也不愿俯从绅士贵族们的请求去干这样的事。

西昔涅斯　我但愿他坚持着这样的意思，把它见之实施。

勃鲁脱斯　他大概会这么干的。

西昔涅斯　要是真的这样，那么正像我们所希望的，他的崩溃一定无可避免了。

勃鲁脱斯　他要是不倒，我们的权力也要动摇。为了促成他的没落，我们必须让人民知道他一向对于他们怀着怎样的敌意；要是他掌握了大权，他一定要把他们当做骡马一样看待，压制他们的声诉，剥夺他们的自由；认为他们的行动和能力，是不适宜于处理世间的事务的，正像战争的时候用不到骆驼一样，豢养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他们担负重荷，要是他们在重负之下压得爬不起来，一顿痛打便是给他们的赏赐。

西昔涅斯　只要给他一点刺激，他的傲慢不逊的脾气，一定会向人民身上发泄出来，正像嗾一群狗去咬绵羊一样容易；那时候你这一番话就等于点在干柴上的一把烈火，那火焰可以使他的声名从此化为灰烬。

一使者上。

勃鲁脱斯　有什么事？

使者　请两位大人到议会里去。人家都以为玛歇斯将要做执政。我看见聋子围集拢来瞧他，瞎子围集拢去听他讲话；当他一路经过的时候，中年的妇女向他挥手套，年青的姑娘向他挥围巾手帕；贵族们见了他，像对着乔武的神像似的鞠躬致敬，平民们见了他，都纷纷掷帽，欢声雷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勃鲁脱斯　我们到议会去吧。让我们一面用耳朵和眼睛留心着眼前的情势，一面用我们的心思计划未来的发展。

西昔涅斯　那么请了。（同下）

第二场　同前；议会

二吏役上，铺坐垫。

甲吏　来，来，他们快要来了。有多少人竞争执政的位置？

乙吏　他们说有三个人；可是谁都以为科利奥兰纳斯一定会当选。

甲吏　他是个好汉子；可是他太骄傲了，对于平民也没有好感。

乙吏　老实说一句，有许多大人物尽管嘴面上拼命讨好平民，心里却一点不喜欢他们；也有许多人欢喜了一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欢喜他，他们既然会莫明其妙地爱他，也就会莫明其妙地恨他。所以科利奥兰纳斯对于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正可以表示他真正了解他们的性格。

甲吏　要是他对于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那么他既不会有心讨好他们，也不会故意冒犯他们；可是他对他们寻衅的心理，却比他们对他仇恨的心理更强，凡是可以表明他是他们的敌人的事实，他总是不加讳饰地表现出来。像这样有意装出敌视人民的态度，比起他所唾弃的那种取媚人民以求得他们欢心的手段来，同样是不足为法的。

乙吏　他替国家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他的跻登高位，绝不是容易获致，像那些毫无尺寸之功，单凭着一副向人民曲意奉迎的手段，滥邀爵禄的人们一样；他的荣誉彪炳在他们的眼前，他的功业铭刻在他们的心底，他们要是不作一声，否认这一切，那就是忘恩负义，要是颠倒是非，淆乱黑白，那就是恶意中伤。

甲吏　别讲他了；他是一个可尊敬的人。让开，他们来了。

喇叭奏花腔；侍卫官前导，考密涅斯（执政），美尼涅斯，科利奥兰纳斯，众元老，西昔涅斯，勃鲁脱斯同上，元老及护民官依次就座。

美尼涅斯　我们已经决定处置伏尔斯人的办法，并且决定召唤泰脱斯·拉歇斯回来，剩下来要在这一次会议里决定的主要的问题，就是怎样酬报我们这一位为国宣劳的英雄。所以，各位尊严的元老们，请你们要求现任执政，也就是领导我们得到这一次胜利的主帅，略为向我们报告一些凯易斯·玛歇斯·科利奥兰纳斯所造成的英勇的伟绩，让我们可以按照他的实际的功劳，向他表示我们的感谢，并且用适当的尊荣褒奖他。

元老甲　说吧，好考密涅斯；不要因为叙述起来太冗长而忽略了什么，宁可让我们觉得国家酬庸有功太菲薄，不要使我们觉得政府的爵禄失之过滥。（向西、勃）两位人民的代表，请你们耐心静听，当我们决定了一个结果以后，还要有劳你们向民众传达我们的意见，征求他们善意的同情。

西昔涅斯　我们这次为了通过一个满意的条约而集会，在欣慰之余，我们是很愿意给我们这位英雄不次的荣迁的。

勃鲁脱斯　要是他能够把他一向对于人民的观念稍微改善一点，那么我们一定可以赞同。

美尼涅斯　不要说到题外去；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你们愿意听考密涅斯说话吗？

勃鲁脱斯　当然愿意；可是我的劝告却要比您的责备切当一些哩。

美尼涅斯　他喜爱你们的人民；可是不要硬叫他和他们睡在一个床上。尊贵的考密涅斯，说吧。（科起立欲去）不，您坐下。

元老甲　坐下，科利奥兰纳斯；不要因为听到你自己所做的光荣的事情而惭愧。

科利奥兰纳斯　请诸位原谅，我宁愿让我的伤痕消失了影迹，不愿听人家讲起我怎样得到它们的情形。

勃鲁脱斯　将军，我希望您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所以不安于席的。

科利奥兰纳斯　不，可是往往打击使我停留，空言却使我逃避。你的话都是不关痛痒的。至于你的人民，我只能按照他们的价值而喜爱他们。

美尼涅斯　请坐下来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宁愿在号角吹响的时候，让人家在太阳底下爬搔我的头颅，不愿呆坐着听人家把我的一些不足道的小事信口夸张。（下）

美尼涅斯　两位人民代表，你们现在已经看见他宁愿用他全身的力量去追求荣誉，不愿分出一小部分的精神来听人家的赞美，他怎么能够向你们那些一千个中间难得有一个好的芸芸众生浪费他的谀辞呢？说吧，考密涅斯。

考密涅斯　我的声音太微弱了，不够叙述科利奥兰纳斯的壮大的功绩。勇敢是世人公认为最大的美德，有勇的人是最值得崇敬的；要是我们可以这么说，那么我现在所要说起的这一个人，在全世界简直找不出一个可以和他抗行的人物。当达昆举兵向罗马侵犯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六岁，就已经在战场上崭露头角，表现他过人的神勇；我们当时的执政亲眼看见那些鬑鬑多须的大汉被白皙韶秀的他追赶得没命奔逃。他跨过了一个压倒在地上的罗马人的身体，当着执政的面前，手刃了三个敌人；达昆也和他亲自对垒，被他打了下来；在那一天的战绩里，他本来可以做一个退怯不前的妇女，却证明了是战场上顶勇敢的男子，为了旌扬他的功烈，他的额上被加上了橡叶的荣冠。这样他从一个新列戎行的孺子，变成一个能征惯战的健儿，他的与日俱长的勇敢，像大海一样充沛，在前后十七次战役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讲到最近这一次在科利奥里城前和城中的鏖战，那么我可以说，我的言辞是无法给他适当的赞美的；他阻止了奔逃的败众，用他惊人的榜样，扫去了懦夫心中的恐惧；正像水草当着一艘疾驶的帆船一样，他的剑光挥处，人们不是降服就是死亡，谁要是碰着他的锋刃，再也没有活命的希望；从脸上到脚上，他浑身都染着血，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伴随着绝命的哀号；他一个人闯进了密布着死亡的城里用他操纵着死生的铁手染红了城门，然后他又单身脱围而出，带着一队生力军，像一颗彗星似的向科利奥里突击。现在他已经大获全胜了；渐渐地战争的喧声又开始刺激他的敏锐的感觉，于是他的兼人的精力又使他忘却了身体的疲劳，立刻再到战场上去，在那里他奔走驰突，杀人如麻，好像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掠夺一样；直到我们把城郊全部占领以后，他不曾有一刻站定喘息的时间。

美尼涅斯　了不得的英雄！

元老甲　我们所准备给他的光荣，他是受之无愧的。

考密涅斯　他拒绝我们分给他的战利品，把一切珍贵的宝物视同粪壤；他的欲望比吝啬者的度量更小；行为的本身便是他给自己的酬报。

美尼涅斯　他是个高贵的人物；快去请他来。

元老甲　请科利奥兰纳斯来。

吏役　他来了。

科利奥兰纳斯重上。

美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斯，元老们很愿意举你做执政。

科利奥兰纳斯　我愿意永远为他们尽忠效命。

美尼涅斯　现在还有一步手续必须履行，您应该向人民说几句话。

科利奥兰纳斯　请你们宽免我这一项例行的手续，因为我不能披上粗布的长衣，裸露着身体，请求他们为了我的伤痕的缘故，接受我做他们的执政。请你们不要让我干这种事吧。

西昔涅斯　将军，人民必须表示他们的意见；他们也决不愿变更规定的仪式。

美尼涅斯　不要激怒他们；您还是遵照着习惯，像前任的那些人一样，用合法的形式取得您的地位吧。

科利奥兰纳斯　要我扮演这一幕把戏，我一定要脸红，我看还是免了吧。

勃鲁脱斯（向西旁白）你听见吗？

科利奥兰纳斯　向他们夸口，说我做过这样的事，那样的事；把应当藏匿起来的没有痛楚的伤疤给他们看，好像我受了这些伤，只是为了换得他们一声赞叹一样！

美尼涅斯　不要固执着这一点。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向民众传达我们的意志。愿我们尊严的执政享有着一切快乐和光荣！

众元老　愿一切快乐和光荣降于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除西、勃外均退场）

勃鲁脱斯　你看他准备怎样对待人民。

西昔涅斯　但愿他们知道他的用心！他将要用一种鄙夷不屑的态度去请求他们，好像他从他们手里得到恩惠是一件耻辱一样。

勃鲁脱斯　来，我们去把这儿的一切经过情形通知他们；我知道他们都在市场上等候着我们的消息。（同下）

第三场　同前；公共广场

若干市民上。

市民甲　要是他请求我们的同意，我们可不能拒绝他。

市民乙　要是我们不能同意，我们可以拒绝他。

市民丙　我们有权力拒绝他，可是我们没有权力运用这一种权力；因为要是他把他的伤痕给我们看，把他的功绩告诉我们，我们的舌头就应当替他的伤痕说话，告诉他他的伟大的功绩已经得到我们慷慨的嘉纳。忘恩负义是一种极大的罪恶，忘恩负义的群众是一个可怕的妖魔；我们都是群众中间的一分子，都要变成这妖魔身上的器官肢体了。

市民甲　我可以提出一个小小的例子，证明我们在人家眼里正是这样一个东西：有一次我们为了要求谷物而鼓噪起来的时候，他自己曾经破口骂我们是多头的群众。

市民丙　许多人都这样称呼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头发有的是褐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赭色的，有的是光秃秃的，而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是这么纷歧不一。我真的在想，要是我们各人所有的思想都从一个脑壳里发表出来，它们一定会有的望东，有的望西，有的望北，有的望南，四下里飞散开去。

市民乙　你是这样想着吗？你看我的思想会向那一个方向飞？

市民丙　嘿，你的思想可不像别人的思想那样容易出来，因为它是牢牢地封住在一个木头的脑壳里的；可是要是它得到了自由，它一定会飞到南方去。

市民乙　为什么飞到南方去？

市民丙　到南方去迷失在一阵大雾里，它的四分之三溶解在恶臭的露水里，剩下的四分之一因为良心上过意不去，仍旧回了转来，帮助你娶一个妻子。

市民乙　你老是这样寻人家开心；由你，由你。

市民丙　你们都决定给他同意吗？可是那也没有关系，最后的结果是要取决于大多数的意见的。我说，要是他愿意同情民众，那么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比他更胜任的人了。

科利奥兰纳斯披粗衣，及美尼涅斯同上。

市民丙　他来了，还披着一件粗布的长衣。留心他的举止。我们不要大家在一起，或者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三个人，分别跑到他站立的地方。他必须征求个别的同意；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各自的权利，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嘴向他表示我们各自的同意。所以大家跟我来吧，让我指导你们怎样走过他的身旁。

众市民　很好，很好。（市民等同下）

美尼涅斯　啊，将军，您错了；您不知道最尊贵的人都做过这样的事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应该怎么说？“求求你，先生”，——哼！我不能让我的舌头发出这种乞怜的调子。“瞧，先生，我的伤痕！当你们那些同胞们听见了自己军中的鼓声而惊呼逃走的时候，我因为为国尽劳，受了这许多伤。”

美尼涅斯　嗳哟，天哪！您不能那样说；您必须请求他们想起您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想起我的功劳！哼！我宁愿他们把我忘记。

美尼涅斯　您会把事情弄坏了。我去了。请您好好儿对他们说话。

科利奥兰纳斯　叫他们把脸孔洗一洗，把他们的牙齿刷刷干净。（美下）好，有一对来了。

二市民重上。

科利奥兰纳斯　先生，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儿吗？

市民甲　我们知道，将军；告诉我们您到这儿来的缘故。

科利奥兰纳斯　因为我自己的功劳。

市民乙　您自己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嗯，却不是我自己的意志。

市民甲　怎么！不是您自己的意志？

科利奥兰纳斯　不，先生，我从来不愿意向穷人求乞。

市民甲　您必须明白，要是我们给了您什么东西，我们是希望从您身上得到一点好处的。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我要请问，向你们讨一个执政做要多少价钱？

市民甲　那价钱就是您必须恭恭敬敬地请求。

科利奥兰纳斯　恭恭敬敬！先生，我请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你们要是想看我的伤痕，我愿意在隐僻一点的地方给你们看。请你们给我同意吧，先生；你们怎么说？

市民乙　您可以得到我们的同意，尊贵的将军。

科利奥兰纳斯　一言为定，先生。我已经讨到两个尊贵的同意了。谢谢你们的布施；再见。

市民甲　可是这有点儿古怪。

市民乙　要是已经出口的话可以收回，——可是那也算了。（二市民下）

二其他市民重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请求你们，现在我已经按照习惯，披上这一件衣服了，你们能够允许我做执政吗？

市民丙　您虽然有功国家，可是未孚人心。

科利奥兰纳斯　请教？

市民丙　您鞭笞罗马的敌人，也鞭笞罗马的友人；您对于平民一向没有好感。

科利奥兰纳斯　您应该格外敬重我，因为我没有滥卖人情。先生，为了博取人民的欢心，我愿意向我这些誓同生死的同胞们献媚，这是他们所认为温良恭顺的行为。既然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我的脱帽致敬，不是我的竭忠尽瘁，那么我可以学习一套卑躬屈膝的本领，尽量向他们装腔作势；那就是说，先生，我要学学那些善于笼络人心的贵人，谁要是欢喜这一套的，我可以大量奉送。所以我请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

市民丁　我们希望您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愿意给您诚心的赞助。

市民丙　您曾经为国家受了许多伤。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我也用不到袒露我的身体向你们证明。我一定非常珍重你们的盛意，不再来麻烦你们了。

市民丙、市民丁　愿天神给您快乐，将军！（同下）

科利奥兰纳斯　最珍贵的同意！宁可死，宁可挨饿，也不要向别人求讨我们分所应得的酬报。为什么我要穿起这身毡布的外衣站在这儿，向每一个路过的张三李四乞讨他们不必要的同意？习惯逼着我这样做；习惯怎样命令我们，我们就该怎样做，陈年累世的灰尘让它堆在那儿不加扫拭，高积如山的错误把公道正义完全障蔽。与其扮演这样的把戏，还不如爽快把国家尊贵的名位赏给愿意干这种事的人。我已经演了半本，待我耐着这口气，演完了那下半本吧。又有几个同意来了。

三其他市民重上。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的同意！为了你们的同意我和敌人作战；为了你们的同意我经历十八次战争，受到二十多处创伤；为了你们的同意我干下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我要做执政；请你们给我同意吧。

市民戊　他曾经立过大功，必须让他得到每一个正直人的同意。

市民己　那么让他做执政吧。愿天神给他快乐，使他成为人民的好友！

众人　阿们，阿们。上帝保佑你，尊贵的执政！（市民等下）

科利奥兰纳斯　尊贵的同意！

美尼涅斯偕勃鲁脱斯，西昔涅斯重上。

美尼涅斯　您已经忍受种种麻烦，这两位护民官将会向您宣布您已经得到人民的同意，现在您必须立刻到元老院去，接受正式的任命。

科利奥兰纳斯　事情完了吗？

西昔涅斯　您已经按照惯例履行了请求同意的手续；人民已经接受了您，他们就要再召集一次会议，通过您的任命。

科利奥兰纳斯　什么地方？就在元老院吗？

西昔涅斯　就在那儿，科利奥兰纳斯。

科利奥兰纳斯　我可以把这些衣服换下来吗？

西昔涅斯　您可以，将军。

科利奥兰纳斯　我就去换了衣服；让我认识了我自己的本来面目以后，再到元老院来。

美尼涅斯　我陪您去。你们两位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勃鲁脱斯　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候民众。

西昔涅斯　再见。（科、美下）他现在已经拿稳了；从他的脸色上看起来，他心里好像在火一样烧着呢。

勃鲁脱斯　他用一颗骄傲的心穿着他的卑贱的衣服。请你打发这些民众吧。

众市民重上。

西昔涅斯　啊，各位朋友！你们已经选中了这个人吗？

市民甲　他已经得到我们的同意。

勃鲁脱斯　我们祈祷神明，但愿他不要辜负了你们的好意。

市民乙　阿们。照我的愚见观察，他在请求我们同意的时候，仿佛在讥笑我们。

市民丙　不错，他简直在辱骂我们。

市民甲　不，他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子的；他没有讥笑我们。

市民乙　除了你一个人之外，我们中间每一个人都说他用侮蔑的态度对待我们。他应该把他的功劳的印记，他的为国家而留下的伤痕给我们看。

西昔涅斯　啊，那我相信他一定会给你们看的。

众人　不，不，谁也没有瞧见。

市民丙　他说他有许多伤痕，可以在隐僻一点的地方给我们看。他这样带着轻蔑的神气挥舞着他的帽子，“我要做执政”，他说：“除非得到你们的同意，传统的习惯不会容许我；所以我要请求你们同意。”当我们答应了他以后，他就说，“谢谢你们的同意，谢谢你们最珍贵的同意；现在你们已经给我同意，我也用不着你们了。”这不是讥笑是什么？

勃鲁脱斯　你们不会凭着你们所受的教训，对他说，当他还没有掌握权力，不过是政府里一个地位卑微的仆人的时候，他就是你们的敌人，老是反对着你们的自由和你们在这共和国里所享有的特权吗？你们不会对他说，现在他登上了秉持国家大权的地位，要是他仍旧怀着恶意，继续做平民的死敌，那么你们现在所表示的同意，不将要成为你们自己的咒诅吗？你们应当对他说，他的伟大的功业，既然可以使他享有他所要求的地位而无愧色，但愿他的仁厚的天性，也能够想到你们现在所给他的同情的赞助，而把他对你们的敌意变成友谊，永远做你们慈爱的执政。

西昔涅斯　你们照这样对他说了以后，就可以触动他的心性，试探他的真正的意向；也许他会给你们善意的允诺，那么将来倘有需要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责令他履行旧约；也许那会激怒他的暴戾的天性，因为他是不能容忍任何拘束的，这样引动了他的恼怒，你们就可以借着他的恶劣的脾气做理由，拒绝他当任执政。

勃鲁脱斯　你们看他在需要你们好感的时候，会用这样公然侮蔑的态度向你们请求，难道你们没有想到当他有权力压迫你们的时候，他这种侮蔑的态度不会变成公然的伤害吗？怎么，你们腔子里难道都是没有心的吗？或者你们的舌头会反抗理智的判断吗？

西昔涅斯　你们以前不是曾经拒绝过向你们请求的人吗？现在他并没有请求你们，不过把你们讥笑了一顿，你们却会毫不迟疑地给他同意吗？

市民丙　他还没有经过正式的确认，我们还可以拒绝他。

市民乙　我们一定要拒绝他；我可以号召五百个人反对他的就任。

市民甲　好，就是一千个人也不难，还可以叫他们各人拉些朋友来充数。

勃鲁脱斯　你们立刻就去，告诉你们那些朋友，说他们已经选了一个执政，他将会剥夺他们的自由，限制他们发言的权利，把他们当作狗一样看待，虽然为了要它们吠叫而豢养，可是往往因为它们吠叫而把它们痛打。

西昔涅斯　让他们集合起来，重新作一次郑重的考虑，一致撤回你们愚昧的选举。把他的骄傲和他从前对于你们的憎恨竭力向他们提出；也不要忘记他是用怎样轻蔑的态度穿着那件谦卑的衣服，当他向你们请求的时候，他是怎样讥笑着你们；可是你们因为存心忠厚，只想到他的功劳，所以像这样从牢不可拔的憎恨里表现出来的放肆无礼的举止，也就被你们忽略过去了。

勃鲁脱斯　把过失推在我们两人，你们的护民官身上，说都是我们一定要你们选举他。

西昔涅斯　你们可以说，你们是在我们的命令之下选举他，不是出于你们自己的真意；你们的心里因为存着不得不然的见解，而不是因为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才会违背着本心，而赞同他做执政。把一切过失推在我们身上。

勃鲁脱斯　对了，不要宽恕我们。说我们向你们反复讲说，他在多么年青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国家出力；他已经服务了多少长久；他的家世是多么高贵；纽玛的外孙，继伟大的霍斯替力斯君临罗马的安格斯·玛歇斯，就是从他们家里出来的；替我们开渠通水的帕勃力斯和昆特斯也是那一族里的人；做过两任监察官的森索利纳斯是他的先祖。

西昔涅斯　因为他的出身这样高贵，他自己又立下这许多功劳，应该可以使他得到一个很高的位置，所以我们才把他向你们举荐；可是你们在把他过去的行为和现在的态度互相观照之下，认为他始终是你们的敌人，所以决定撤回你们一时疏忽的同意。

勃鲁脱斯　你们坚持着说，你们的同意只是因为受到我们的怂恿；把人众召集以后，你们立刻就到议会里来。

众人　我们一定这样做；我们大家都懊悔选他。（众市民下）

勃鲁脱斯　让他们去闹；与其隐忍着更大的危机，不如冒险鼓起这一场叛变。要是照着他的脾气，他果然因为他们的拒绝而发起怒来，那么我们正可以好好利用这一个机会。

西昔涅斯　到议会去。来，我们必须趁着大批的民众没有赶到以前先到那儿，免得被人家看出他们是受我们的煽动。（同下）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吹号筒；科利奥兰纳斯，美尼涅斯，考密涅斯，泰脱斯·拉歇斯，众元老贵族等同上。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吐勒斯·奥菲迪斯又举起兵来了吗？

拉歇斯　是的，阁下；所以我们应当格外迅速地部署起来。

科利奥兰纳斯　这么说，伏尔斯人还是没有屈服，随时准备着向我们乘机进攻。

考密涅斯　执政阁下，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在我们这一辈里，大概不会再看见他们的旗帜飘扬了。

科利奥兰纳斯　你看见奥菲迪斯吗？

拉歇斯　在我们的警卫之下，他曾经来看过我；他咒骂伏尔斯人，因为他们这样卑怯地举城纳降。现在他退到安息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他说起我吗？

拉歇斯　说起的，阁下。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说？说些什么？

拉歇斯　他说他跟您剑对剑地会过多少次；在这世上，您是他最切齿痛恨的一个人，他说他不惜荡尽他的财产，只要能够找到一个机会把您打败。

科利奥兰纳斯　他住在安息吗？

拉歇斯　是的。

科利奥兰纳斯　我希望有机会到那边去找他，让我们把彼此的仇恨发泄一个痛快。欢迎你回来！

西昔涅斯及勃鲁脱斯上。

科利奥兰纳斯　瞧！这两个是护民官，平民大众的喉舌；我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擅作威福，简直到了叫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西昔涅斯　不要走过去。

科利奥兰纳斯　嘿！那是什么意思？

勃鲁脱斯　前面有危险，不要过去。

科利奥兰纳斯　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美尼涅斯　怎么一回事？

考密涅斯　他不是已经由贵族平民双方通过了吗？

勃鲁脱斯　考密涅斯，他没有。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不是已经得到孩子们的同意了吗？

元老甲　两位护民官，让开；他必须到市场上去。

勃鲁脱斯　人民对他非常愤怒。

西昔涅斯　站住，否则大家都要卷进一场骚动里了。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不是他们的牧人吗？他们会把刚才出口的话当场否认，这样的人也可以让他们有发言的权利吗？你们管着些什么事情？你们既然是他们的嘴巴，为什么不把他们的牙齿管住？你们没有指使他们吗？

美尼涅斯　安静点儿，安静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一场有意的行动，全然是阴谋的结果，它的目的是要拘束贵族的意志。要是我们容忍这一种行为，我们就只好和那些既没有能力统治，又不愿被人统治的人们生活在一起了。

勃鲁脱斯　不要说这是一个阴谋。人民高呼着说您讥笑了他们，说您在不久以前施放谷物的时候，曾经口出怨言，辱骂那些为人民请命的人，说他们是时势的趋附者，谄媚之徒，卑鄙的小人。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

勃鲁脱斯　他们有的人还不知道。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是你后来告诉他们的吗？

勃鲁脱斯　怎么！我告诉他们！

科利奥兰纳斯　你是很可以干这种事的。

勃鲁脱斯　像您干的这种事，我想我可以比您干得好一点。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我为什么要做执政呢？凭着那边天上的云起誓，让我也像你们一样没有尺寸之功，跟你们一起做个护民官吧！

西昔涅斯　您把悻悻之情表现得太露骨了，人民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而激动起来的。您现在已经迷失了道路，要是您想达到您的目的地，您必须用温和一点的态度向人家问路，否则您不但永远做不到一个尊荣的执政，就是要跟他并肩做一个护民官，也是一样办不到的。

美尼涅斯　让我们安静一点。

考密涅斯　人民一定被人利用，受人指使。这一种纷争不应该在罗马发生；科利奥兰纳斯因功受禄，也不该在他坦荡的大路上遭遇这种用卑鄙手段安放上去的当途的障碍。

科利奥兰纳斯　向我提起谷物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是这样说的，我可以把它重说一遍——

美尼涅斯　现在不用说了。

元老甲　在这样意气相争的时候，还是不用说了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一定要说。我的高贵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这种反复无常，腥臊恶臭的群众，我不愿恭维他们，让他们认认清楚自己的面目吧。我要再说一遍，我们因为屈尊纡贵，与他们降身相伍，已经亲手播下了叛乱，放肆，和骚扰的祸根，要是再对他们姑息纵容，那么这种莠草更将滋蔓横行，危害我们元老院的权力；我们不是没有道德，更不是没有力量，可是我们的力量已经送给一群乞丐了。

美尼涅斯　好，别说下去了。

元老甲　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不再说下去！我曾经不怕外力的凭陵，为国家流过了血，现在我更要大声疾呼，直到嘶破了我的肺部为止，警告你们留意那些你们所厌恶畏惧，惟恐沾染，然而却又正在竭力招引上身的麻疹。

勃鲁脱斯　您讲起人民的时候，好像您是一位膺惩罪恶的天神，忘记了您也是跟他们具有同样弱点的凡人。

西昔涅斯　我们应当让人民知道他这种说话。

美尼涅斯　怎么，怎么？他的一时气愤的说话吗？

科利奥兰纳斯　一时气愤！即使我像午夜的睡眠一样善于忍耐，凭着乔武起誓，我也不会改变我这一种意思！

西昔涅斯　您这一种意思必须让它留着毒害自己，不能让它毒害别人。

科利奥兰纳斯　必须让它留着！你们听见这个侏儒群中的长人的说话吗？你们注意到他那斩钉截铁的“必须”两个字吗？

考密涅斯　好像他的话就是神圣的律法似的。

科利奥兰纳斯“必须！”啊善良而不智的贵族！你们这些庄重而卤莽的元老们，为什么你们会允许这一条多头的水蛇选举一个官吏，让它代替这怪物发言，凭着他的专横的“必须”两字，他会大胆宣布他要把你们的水流向沟渠决注，把你们的河道侵为己有？放下你们的愚昧，从你们危险的宽容中间觉醒过来吧！你们是博学的人，不要像一般愚人一样，甘心替他们掇椅铺垫。要是他们做了元老，你们便要变成平民；当他们的声音和你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他们是大多数的缘故，你们将要完全为他们所掩盖，受他们所支配。他们可以选择他们自己的官长，就像这家伙一样，凭着他的“必须”，他的迎合民心的“必须”两字，就可以和最尊严的元老们对抗。凭着乔武本身起誓，执政们将会因此而失去了他们的身份；当两种权力彼此对峙的时候，混乱就会乘机而起，我一想到这种危机，心里就感到极大的痛苦。

考密涅斯　好，到市场上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谁授权执政，使他散放仓库中的存谷，像从前希腊的情形——

美尼涅斯　得啦，得啦，别提起那句话啦。

科利奥兰纳斯　虽然在希腊人民有更大的权力，可是我说，他们这一种举动，无异养成反叛的风气，酿成了国家的瓦解。

勃鲁脱斯　嘿，人民可以同意让说这种话的人当执政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可以说出比他们的同意更好的理由来。他们知道这些谷不是我们名分中的酬报，自以为谁也不会把它从他们的嘴边夺下来，所以也从来不曾为它出过一丝劳力。当国家危急存亡的关头，要他们出征的时候，他们懒得连城门也不肯走出；一到了战场，他们只有在叛变内讧这一类行动上表现了最大的勇气：像这样的功绩，是不该把谷物白白分给他们的。他们常常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斥元老院，难道我们因为受到了他们那样的指斥，所以才会作这样慷慨的施舍吗？好，给了他们又怎样呢？这些盲目的群众会感激元老院的好意吗？他们的行动就可以代替他们的言语：“我们提出要求；我们是大多数，他们畏惧我们，所以答应了我们的要求。”这样我们贬抑了我们自己的地位，让那些乌合之众把我们的谨慎称为恐惧；他们的胆子愈来愈大，总有一天会打开了元老院的锁，让一群乌鸦飞进来向鹰隼乱啄。

美尼涅斯　够了，够了。

勃鲁脱斯　够了，已经说得太多了。

科利奥兰纳斯　不，再听我说下去。无论天上人间，一切可以凭着发誓的东西，愿它们为我的结论作证！这一种双重的崇拜，一部分因为确有原因而轻视着另一部分，那一部分却毫无理由地侮辱着这一部分；身份，名位，和智慧不能决定可否，却必须取决于无知的大众的一句是非，这样的结果必致于忽略了实际的需要，让轻率的狂妄操纵着一切；正当的目的受到阻碍，一切事情都是无目的地胡作非为。所以，我请求你们，要是你们的谨慎过于你们的恐惧，你们爱护国家的基础，甚于怀疑它的变化，你们喜欢光荣甚于长生，愿意用危险的药饵，向一个别无生望的病体作冒险的一试，那么赶快拔去群众的舌头吧；让他们不要去舐那将要毒害他们的糖蜜。你们要是受到耻辱，是非的公论也要从此不明，政府将要失去它所应有的健全，因为它被恶势力所统治，一切善政都要无法推行。

勃鲁脱斯　他已经说得很够了。

西昔涅斯　他说的全然是叛徒的话；他必须受叛徒的处分。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这卑鄙的家伙！让你被众人所唾弃！人民要这种秃头的护民官干么呢？因为信任了他们，所以人民才会不再服从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在叛乱的时候，一切不合理的事实，都可以武断地成为法律，那时候他们才是应该受人推戴的人物；可是在正常的时期，那么让一切按照着正理而行，把他们的权力推下尘土里去吧。

勃鲁脱斯　公然的叛逆！

西昔涅斯　这还是个执政吗？不。

勃鲁脱斯　喂！警察官呢？把他逮捕起来。

一警吏上。

西昔涅斯　去，叫民众来；（警吏下）我用人民的名义亲自逮捕你，宜布你是一个企图变政的叛徒，公众幸福的敌人；我命令你不得反抗，跟我去听候处分。

科利奥兰纳斯　滚开，老山羊！

众元老　我们可以替他担保。

考密涅斯　老人家，放了手。

科利奥兰纳斯　滚开，坏东西！否则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摇下来。

西昔涅斯　诸位市民，救命啊！

若干警吏率从者及一群市民同上。

美尼涅斯　两方面彼此客气一点。

西昔涅斯　这个人要夺去你们一切的权力。

勃鲁脱斯　抓住他，警官们！

众市民　打倒他！打倒他！——

众元老（围绕科利奥兰纳斯忙作一团，狂呼）武器！——武器！——武器！——护民官！——贵族们！——市民们！——喂！——西昔涅斯！——勃鲁脱斯！——科利奥兰纳斯！——市民们！——静！——静！——静！——且慢！——住手！——静！

美尼涅斯　事情将要闹成怎样呢？——我气都喘不过来啦。这一场乱子可不小。我话都说不出来啦。你们这两位护民官！科利奥兰纳斯，忍耐些！好西昔涅斯，说句话吧。

西昔涅斯　听我说，诸位民众；静下来！

众市民　让我们听我们的护民官说话；静下来！说，说，说。

西昔涅斯　你们快要失去你们的自由了，玛歇斯将要夺去你们的一切；玛歇斯，就是刚才你们选举他做执政的。

美尼涅斯　嗳哟，嗳哟，嗳哟！这不是去熄火，明明是火上加油。

元老甲　他要把我们这城市拆为平地。

西昔涅斯　没有人民，还有什么城市？

众市民　对了，有人民才有城市。

勃鲁脱斯　我们得到全体的同意，就任人民的长官。

众市民　你们继续是我们的长官。

美尼涅斯　他们也未必会放弃这一个地位。

考密涅斯　他们要把城市拆毁，把屋宇摧为平地，把整整齐齐的市面埋葬在一堆瓦砾的中间。

西昔涅斯　这一种罪名应该判处死刑。

勃鲁脱斯　让我们执行我们的权力，否则让我们失去我们的权力。我们现在奉人民的意旨，宣布玛歇斯应该立刻受死刑的处分。

西昔涅斯　抓住他，把他押送到大悲岩上，推下山谷里去。

勃鲁脱斯　警官们，抓住他！

众市民　玛歇斯，赶快束手就缚！

美尼涅斯　听我说一句话；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听我说一句话。

警吏　静，静！

美尼涅斯　请你们做祖国的真正的友人，像你们表面上所装的一样；什么事情都可以用温和一点的手段解决，何必这样操切从事？

勃鲁脱斯　要是病症凶险，只有投下猛药去方可见效，谨慎反会误了大事。抓住他，把他押到山岩上去。

科利奥兰纳斯　不，我宁愿死在这里。（拔剑）你们中间有的人曾经瞧见我怎样跟敌人争战；来，你们现在自己也来试一试看。

美尼涅斯　放下那柄剑！两位护民官，你们暂时退下去。

勃鲁脱斯　抓住他！

美尼涅斯　帮助玛歇斯，帮助他，你们这些有义气的人；帮助他，年青的和年老的！

众市民　打倒他！——打倒他！（在纷乱中护民官，警吏，及民众均被打退）

美尼涅斯　去，回到你家里去；快去！否则大家都要活不成啦。

元老乙　您快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站住；我们的朋友跟我们的敌人一样多。

美尼涅斯　难道我们一定要跟他们打起来吗？

元老甲　天神保佑我们不要有这样的事！尊贵的朋友，请你回家去，让我们设法挽回局势吧。

美尼涅斯　这是我们身上的一个痛疮，你不能替你自己医治；请你快去吧。

考密涅斯　来，跟我们一块儿去。

科利奥兰纳斯　我希望他们是一群野蛮人，不是罗马人；虽然这些畜类生在罗马，长大在裘必脱神庙的宇下，可是他们却跟野蛮人没有分别，——

美尼涅斯　去吧；不要把你的满脸义愤放在你的唇舌上。

科利奥兰纳斯　要是堂堂正正地交锋起来，我一个人可以打败他们四十个人。

美尼涅斯　我自己也可以抵敌他们中间的一对头儿脑儿，那两个护民官。

考密涅斯　可是现在众寡悬殊；当一幢房屋坍下的时候而不知道趋避，这一种勇气是被称为愚笨的。您还是趁着那群乱民没有回来以前赶快走开吧；他们的愤怒就像受到阻力的流水一样，一朝横决，就会把他们所负载的一切完全冲掉。

美尼涅斯　请您快去吧。我要试一试我这老年人的智慧对于那些没有头脑的东西是不是有点需要；无论如何，这事情总要想法子弥缝过去。

考密涅斯　去吧去吧。（科，考，及余人等同下）

贵族甲　这个人把他自己的前途葬送了。

美尼涅斯　他的天性太高贵了，不适宜于这一个世界。他不肯恭维纳普统的三叉戟的雄威，或是乔武的雷霆的神力。他的心就在他的口头，想到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他一动了怒，就会忘记世上有一个死字。（内喧声）听他们闹得多利害！

贵族乙　我希望他们都去睡觉！

美尼涅斯　我希望他们都给我跳下泰勃河里！好利害！他就不能对他们说句好话吗？

勃鲁脱斯及西昔涅斯率乱民上。

西昔涅斯　要把全城的人吃掉；让他一个人称霸的那条毒蛇呢？

美尼涅斯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

西昔涅斯　我们必须用无情的铁手，把他推下大悲岩去；他已经公然反抗法律，所以法律也无须再向他执行什么审判的手续，他既然藐视群众，就叫他认识认识群众的力量。

市民甲　我们要让他明白，尊贵的护民官是人民的喉舌，我们是他们的手臂。

众市民　我们一定要让他明白。

美尼涅斯　诸位，诸位，——

西昔涅斯　静些！

美尼涅斯　有话可以商量，何必吵成这个样子？

西昔涅斯　先生，你怎么也会帮助他逃走了？

美尼涅斯　听我说；我知道这位执政的长处，我也可以举出他的短处。

西昔涅斯　执政！什么执政？

美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斯执政。

勃鲁脱斯　他！执政！

众市民　不，不，不，不，不。

美尼涅斯　要是两位护民官和你们这些善良的民众允许我，我要请求说一两句话，你们听了以后，就会平心静气，自悔多事了。

西昔涅斯　那么简简单单的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除去这个恶毒的叛徒。把他驱逐出境会引起未来的祸患；留在国内，我们都要死在他手里；所以我们决定就在今晚把他处死。

美尼涅斯　我们的罗马是以赏罚严明著名于全世界的，她对于她的有功儿女的爱护，是记录在天神的册籍里的，要是现在她像一头灭绝天性的母兽一样，吞食了她自己的子女，善良的神明一定不能容许！

西昔涅斯　他是一颗必须割去的疮疖。

美尼涅斯　啊！他是一段生着疮疖的肢体，割去了会致人死命，治愈它却很容易。他对罗马做了些什么事，你们要把他处死呢？他杀死我们的敌人，为他的祖国而流血，我敢说一句，他所失去的血，是比他身上所有的血更多的；他的剩留的血，要是现在再被他的国人所取去，那么无论下这样毒手的人，或是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人，都要永远在后世留下一个可耻的烙印了。

西昔涅斯　这些全然是题外的话。

勃鲁脱斯　一派歪论；当他爱他的国家的时候，他的国家也尊重他。

美尼涅斯　他的战功成为陈迹以后，人家也就对他失去敬意了。

勃鲁脱斯　我们不要再听你说下去。追到他家里去，把他拖出来；他是一种能够传染的恶病，不要让他的流毒沾到别人身上去。

美尼涅斯　再听我说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你们现在的行动，都是出于一时的气愤，就像纵虎出柙一样，当你们自悔孟浪的时候，再要把笨重的铅块系在虎脚上也来不及了。与其卤莽偾事，不如循序渐进；否则他也不是没有人拥护的，要是因此而引起内争，那么伟大的罗马要在罗马人自己手里毁了。

勃鲁脱斯　要是这样的话，——

西昔涅斯　你还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领略到他是怎样的服从命令吗？我们的警察官不是已经遭他痛打？我们自己不是也遭他反抗过了吗？来！

美尼涅斯　请你们想到这一点：他自从两手能够拔剑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战阵中长大，不曾受到温文尔雅的语言上的训练；他说起话来，总是把美谷和糠麸不加分别地同时倾吐。你们要是允许我，我可以到他家里去，向他陈说利害，叫他接受用和平的手段，合法的方式进行的裁判。

元老甲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这是最人道的办法；你们本来的方式太残酷了，而且也不知道将会引起怎样的结果。

西昔涅斯　尊贵的美尼涅斯，那么请您接受人民的委托，去把他传来。各位朋友，放下你们的武器。

勃鲁脱斯　不要回去。

西昔涅斯　在市场上集合。我们在那边等着你们。要是您不能把玛歇斯带来，我们就实行原来的办法。

美尼涅斯　我一定会叫他来。（向众元老）请你们陪我去一趟。他一定要来，否则事情会愈弄愈糟的。

元老甲　我们去找他吧。（同下）

第二场　同前；科利奥兰纳斯家中一室

科利奥兰纳斯及贵族等上。

科利奥兰纳斯　让他们大家来扯我的耳朵；让他们把我用车轮辗死，马蹄踏死，或是堆十座山在大悲岩上，把我推下了看不见底的深谷；我还是用这样一付态度对待他们。

贵族甲　这正是您的过人之处。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母亲常常说他们只是一批萎靡软弱的货色，几毛钱就可以把他们买来卖去，在集会的时候秃露着头顶，听到像我这样地位的人谈到战争或和平的问题，就会打呵欠，莫明其妙地不作一声；我想她现在也不大赞成我。

伏伦尼霞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正在说起您。您为什么要我温和一点？难道您要我违反我的本性吗？您应该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可以表现我的真正的气骨。

伏伦尼霞　啊！儿啊，儿啊，儿啊，我希望你不要在基础未固以前，就丢失了你手中的权力。

科利奥兰纳斯　放我。

伏伦尼霞　你要是不这样有意显露你的锋芒，也已经不失为一个豪杰之士；在他们还有力量阻挠你的时候，你要是少向他们矜夸一些意气，也可以少碰到一些逆意的事情。

科利奥兰纳斯　让他们上吊去吧！

伏伦尼霞　是的，我还希望他们在火里烧死。

美尼涅斯及元老等上。

美尼涅斯　来，来；您太粗暴了，太有点儿粗暴了；您非得回去把局势弥缝弥缝不可。

元老甲　此外没有办法了；您要是不愿意这样做，我们的城市就要分裂而灭亡了。

伏伦尼霞　请你接受劝告吧。我有一颗跟你同样刚强的心，可是我还有一个头脑，教我把我的愤怒用在更适当的地方。

美尼涅斯　说得好，尊贵的夫人！倘不是因为遭到这样非常的变化，为了挽回大局起见，不得不出此下着，那么我也要披甲擐枪，决不忍受这样的耻辱，让他向群众屈身的。

科利奥兰纳斯　我必须怎么办？

美尼涅斯　回去见那两个护民官。

科利奥兰纳斯　好，还有呢？还有呢？

美尼涅斯　为了您的失言道歉。

科利奥兰纳斯　向他们道歉！我不能向神明道歉；难道我必须向他们道歉吗？

伏伦尼霞　你太固执了；在危急的时候，一个人是应当通权达变的。我听你说过，在战争中间，荣誉和权谋就像亲密的朋友一样不可分离；假定这句话是真的，那么请你告诉我，在和平的时候，它们倘然不能交相为用，是不是能够独立存在？

科利奥兰纳斯　嘿！嘿！

美尼涅斯　问得好。

伏伦尼霞　要是在你们的战争中间，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起见，不妨采用权谋，示人以诈，而这样的行为对于荣誉并无损害，那么在和平的时候，万一也像战时一样需要着权谋，为什么它就不能和荣誉并行不悖呢？

科利奥兰纳斯　为什么您要强迫我接受这种理由？

伏伦尼霞　因为你现在必须去向人民说话；不是照着你自己的意思说话，却要去向他们说一些和你的本心完全不符的话。为了避免把自己的命运作孤注，为了避免流许多的血，你可以用温和的词句招抚一个城市，那么向人民说这样的话，对于你的荣誉又有什么损害呢？要是我的财产和我的亲友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我用诈欺的手段保全他们，我就会毅然去干那样的事，并不以为有什么可耻；我可以冒充你的妻子，你的儿子，这些元老和贵族们，可是你却宁愿向这些无知的群众们怒目横眉，不愿向他们稍假辞色，去博取他们的欢心和爱护，那些维持你的荣誉和地位所必需的保障。

美尼涅斯　尊贵的大人！来，跟我们去；说两句好话；也许你不但可以缓和当前的危险，并且可以弥补过去的错误。

伏伦尼霞　我的孩子，请你现在就去见他们，把这帽子拿在手里，你的膝盖吻着地上的砖石，摇摆着你的头，克制你的坚强的心，让它变得像摇摇欲坠的烂熟的桑子一样谦卑；在这种事情上，行为往往胜于雄辩，愚人的眼睛是比他们的耳朵聪明得多的。你可以对他们说，你是他们的战士，因为生长在干戈扰攘之中，不懂得博取他们好感所应有的礼节；可是从此以后，当你握权在位的日子，你一定会为他们鞠躬尽瘁。

美尼涅斯　您只要照她这两句话说过以后，他们的心就是您的了；因为他们的原谅是有求必应的，正像他们爱说废话一样不费事。

伏伦尼霞　请你听从我们的劝告，去吧；虽然我知道你宁愿在火焰的深谷里追逐你的敌人，不愿在卧室之中向他献媚。考密涅斯来了。

考密涅斯上。

考密涅斯　我已经到市场上去过。您现在必须联结强力的奥援，否则就得用温和的态度保全您自己，或者暂时出走，躲避他们的锋芒。所有的民众都激怒了。

美尼涅斯　只有谦恭的言语才可以挽回形势。

考密涅斯　要是他能够勉力抑制他的性子，我想这也是个办法。

伏伦尼霞　他必须这样做，非这样做不可。请你说你愿意这样做，立刻就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必须去向他们秃露我的头颅吗？我必须用我的无耻的舌头，把一句谎话加在我的高贵的心上吗？好，我愿意，可是这一个计策倘然失败，他们就要把这个玛歇斯的泥块儿磨成齑粉，迎风抛散了。到市场上去！你们现在逼着我去做一件事情，它的耻辱是我终身不能洗刷的。

考密涅斯　来，来，我们愿意帮您的场。

伏伦尼霞　好儿子，你曾经说过，当初你因为受到我的奖励，所以才会成为一个军人；现在请你再接受我的奖励，做一件你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吧。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我就去。滚开，我的高傲的脾气，让一个娼妓的灵魂占据住我的身体！让我那和战鼓竞响的巨嗓变成像太监一样尖细，像催婴儿入睡的处女的歌声一样轻柔的声音！让我的颊上挂起了奸徒的巧笑，让学童的眼泪蒙蔽了我的目光！让乞儿的舌头在我的嘴唇之间掉动，我那跨惯征鞍的罩甲的膝盖，像接受布施一样向人弯曲！不，我不愿意；

我怕我会失去对我自己的尊敬，我的身体干了这样的事，也许会使我的精神上沾上一重无法摆脱的卑鄙。

伏伦尼霞　那么随你的便。我向你请求，比之你向他们请求，对于我是一个更大的耻辱。一切都归于毁灭吧；宁可让你的母亲感觉到你的骄傲，不要让她因为你的危险的顽强而担忧，因为我用像你一样豪壮的心姗笑着死亡。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的勇敢是从我身上得来的，你的骄傲却是你自己的。

科利奥兰纳斯　请您宽心吧，母亲，我就到市场上去；不要责备我了。我要骗取他们的欢心，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将被罗马的一切手艺人所喜爱。瞧，我去了。替我致候我的妻子。我一定要做一个执政回来，否则你们再不要相信我的舌头也会向人谄媚。

伏伦尼霞　照你的意思做吧。（下）

考密涅斯　去！护民官在等着您。准备好一些温和的回答；因为我听说他们将要向您提出一些比现在他们加在您身上的更严重的罪状。

美尼涅斯　记好“温和”两个字。

科利奥兰纳斯　让我们去吧；尽他们捏造我什么罪状，我都可以用我的荣誉答复他们。

美尼涅斯　是的，可是要温和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就温和点儿。温和！（同下）

第三场　同前；市场

西昔涅斯及勃鲁脱斯上

勃鲁脱斯　我们说他企图独裁专政，用这一点作为他的最大的罪名；要是他在这一点上能够饰辞自辩，我们就说他敌视人民，并且说他把从安息人那里得到的战利品都中饱了自己的私囊。

一警吏上。

勃鲁脱斯　啊，他来不来？

警吏　他就来了。

勃鲁脱斯　什么人陪着他？

警吏　年老的美尼涅斯，和那些一向袒护他的元老们。

西昔涅斯　你有没有把我们得到的票数记录下来？

警吏　我已经记下在这儿了。

西昔涅斯　你有没有按着部族征询他们的意见？

警吏　我已经分别征询过了。

西昔涅斯　快把民众立刻召集到这儿来；当他们听见我说，“凭着民众的权利和力量，必须如此如此”的时候，不论是死刑，罚款，或是放逐，我要是说“罚款”，就让他们跟着我喊“罚款”，我要是说“死刑”，就让他们跟着我喊“死刑。”

警吏　我一定这样吩咐他们。

西昔涅斯　当他们开始呼喊的时候，叫他们不停地喊下去，大家乱哄哄地高声鼓噪，要求把我们的判决立刻实行。

警吏　很好。

西昔涅斯　叫他们留心我们的说话行事，不要退缩让步。

勃鲁脱斯　去干你的事吧。（警吏下）一下子就激动他的怒气。他一向惯于征服别人，爱闹蹩扭；一受了拂逆，就不能控制自己的性子，那时侯他心里想到什么便要说出口来，我们就可以看准他这个弱点致他的死命。

西昔涅斯　好，他来了。

科利奥兰纳斯，美尼涅斯，考密涅斯，及元老贵族等上。

美尼涅斯　请您温和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好，就像一个马夫似的，为了一些些的赏钱，愿意替无论那个恶徒奔走。但愿尊荣的天神们护佑罗马的安全，让贤德的君子做我们的执法者！播散爱的种子在我们的中间，使我们宏大的神庙里充满了和平的气象，不要使我们的街道为战争所扰乱！

元老甲　阿们，阿们。

美尼涅斯　好一个高尚的愿望！

警吏　率市民等重上。

西昔涅斯　过来，民众。

警吏　听你们的护民官说话；肃静！

科利奥兰纳斯　先听我说几句话。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　好，说吧，喂，静下来！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就在此刻宣布我的罪状吗？一切必须在这儿决定吗？

西昔涅斯　我要请你答复，你是不是愿意服从人民的公意，承认他们的官吏的权力，当你的罪案成立以后，甘心接受合法的制裁？

科利奥兰纳斯　我愿意。

美尼涅斯　听着！各位市民，他说他愿意。想一想，他立过多少的战功；想一想他身上的伤痕，就像墓地上的坟茔一样多。

科利奥兰纳斯　那些不过是荆棘抓破的伤痕，这点点的创瘢，也不过供人一笑罢了。

美尼涅斯　再想一想，他说的话虽然不合一个市民的身份，可是却不失为军人的吐属；不要把他粗暴的口气认作恶意的言辞，那正是他的军人本色，不是对你们的敌视。

考密涅斯　好，好，别说了。

科利奥兰纳斯　为了什么原因，我已经得到全体同意当选执政以后，你们又立刻撤消原议，给我这样的羞辱？

西昔涅斯　回答我们。

科利奥兰纳斯　好，说吧；我是应该回答你们的。

西昔涅斯　你企图推翻一切罗马相传已久的政制，造成个人专权独裁的地位，所以我们宣布你是人民的叛徒。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叛徒！

美尼涅斯　不，温和点儿，你答应过的。

科利奥兰纳斯　地狱底层的烈火把这些人民吞了去！说我是他们的叛徒！你这害人的护民官！在你的眼睛里藏着二万个死亡，在你的两手中握着二千万种杀人的毒计，在你说诳的舌头上含着无数杀人的阴谋，我要用向神明祈祷一样坦白的声音，向你说，“你说诳！”

西昔涅斯　民众，你们听见他的话吗？

众市民　把他送到山岩上去！把他送到山岩上去！

西昔涅斯　静！我们不必再把新的罪名加在他的身上；你们亲眼看见他所作的事，亲耳听见他所说的话，殴打你们的官吏，辱骂你们自己，用暴力抗拒法律，现在他又公然藐视那些凭着他们的权力审判他的人，像这样罪大恶极的行为，已经应处最严重的死刑了。

勃鲁脱斯　可是他既然为罗马立过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还要讲什么功劳？

勃鲁脱斯　我提起这一点，因为我知道你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你！

美尼涅斯　你怎样答应你的母亲的？

考密涅斯　你要知道，——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不要知道什么。让他们宣判把我投身在高峻的大悲岩下，放逐，鞭打，每天给我吃一粒谷监禁起来，我也不愿用一句好话的代价购买他们的慈悲，更不愿为了乞讨他们的布施而抑制我的雄心，向他们道一声早安。

西昔涅斯　因为他不但在思想上，而且在行动上不断敌对人民，企图剥夺他们的权力，到现在他居然擅敢在尊严的法律和执法的官吏之前，行使暴力反抗的手段，所以我们用人民的名义，秉着我们护民官的职权，宣布从即时起，把他放逐出我们的城市，要是以后他再进入罗马境内，就要把他投身在大悲岩下。用人民的名义，我说，这判决必须实行。

众市民　这判决必须实行，——这判决必须实行，——把他赶出去！——把他放逐出境！

考密涅斯　听我说，各位人民大众，——

西昔涅斯　他已经受到判决；没有什么说的了。

考密涅斯　让我说句话。我自己也曾当过执政；我可以向罗马公开展示她的敌人加在我身上的伤痕；我重视祖国的利益，甚于自己的生命和我所宝爱的儿女；要是我说，——

西昔涅斯　我们知道你的意思；说什么？

勃鲁脱斯　不必多说，他已经被认为人民和祖国的敌人而放逐了；这判决必须实行。

众市民　这判决必须实行，——这判决必须实行。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这些狂吠的贱狗！我痛恨你们的气息，就像痛恨腐恶的沼泽的臭味一样；我轻视你们的好感，就像厌恶朽烂的露骨的尸骸一样。我放逐了你们：让你们和你们那游移无定的性格永远留在这里吧！让每一句轻微的谣言震动你们的心，你们敌人帽上羽毛的摇闪，就会把你们扇进了绝望的深渊！永远保留着把你们的保卫者放逐出境的权力吧，直到最后让你们自己的愚昧觉得人家已经不费一刀一枪，使你们成为最微贱的俘虏了！对于你们，对于这一个城市，我只有蔑视；我这样离开你们，这世界上什么地方没有我的安身之处。（科、考、美、元老、贵族等同下）

警吏　人民的仇敌已经去了，已经去了！

众市民　我们的敌人已经被放逐了！——他去了！——呵！呵！（众欢呼掷帽）

西昔涅斯　去，把他赶出城门，像他从前驱逐你们一样驱逐他，尽量发泄你们的愤怒，让他也难堪难堪。让一队卫士卫护我们通过全城。

众市民　来，来，——让我们把他赶出城门！来！神明保佑我们尊贵的护民官！来！（同下）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城门前

科利奥兰纳斯，伏伦尼霞，维琪莉霞，美尼涅斯，考密涅斯，及若干青年贵族上。

科利奥兰纳斯　算了，别哭了，就这样分手了吧；那多头的畜生把我撞走了。嗳，母亲，您从前的勇气呢？您常常说，患难可以试验一个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才可以显出非常的气节；波平浪静的海面，所有的船只都可以并驱竞胜；命运的铁拳击中要害的时候，只有大勇大智的人方才能够处之夷然：您常常用那些格言教训我，锻炼我的坚强不屈的志气。

维琪莉霞　天啊！天啊！

科利奥兰纳斯　不，妇人，请你——

伏伦尼霞　愿赤色的瘟疫降临在罗马各色人民的身上，使百工商贾同归于尽！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怎么，怎么！当我离开他们以后，他们将会追念我的好处。不，母亲，您从前不是常常说，要是您做了赫邱里斯的妻子，您一定会替他完成六件艰巨的工作，减轻他一半的劳力吗？请您仍旧保持这一种精神吧。考密涅斯，不要懊丧；再会！再会，我的妻子！我的母亲！我一定还要干一番事业。你年老而忠心的美尼涅斯，你的眼泪比年轻人的眼泪更辛酸，它会伤害你的眼睛的。我的旧日的主帅，我曾经瞻仰过您那刚强坚毅的气概，您也看见过不少可以使人心肠变硬的景象，请您告诉这两个伤心的妇人，为了不可避免的打击而悲痛，是一件多么痴愚的事情。我的母亲，您知道您一向把我的冒险作为您的安慰，请您相信我，虽然我像一条孤独的龙一样离此而去，可是我将要使人们在谈起我的沼泽的时候，就会瞿然变色；您的儿子除非误中奸谋，一定会有吐气扬眉的一天。

伏伦尼霞　我的长儿，你要到那儿去呢？让考密涅斯陪你走一程吧；跟他商量一个妥当的方策，不要盲冲瞎撞，去试探前途的危险。

科利奥兰纳斯　天神啊！

考密涅斯　我愿意陪着你走一个月，跟你决定一个安身的地方，好让我们彼此互通声息；要是有机会可以设法召你回来的话，我们也可以不致于在茫茫的世界上到处找寻一个莫明踪迹的人，万一事过境迁，大好的机会又要蹉跎过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再会吧；你已经有一把的年纪，饱受战争的辛苦，不要再跟一个筋骨壮健的人去跋涉风霜了。我只要请你送我出了城门。来，我的亲爱的妻子，我的最亲爱的母亲，我的情深义厚的朋友们，当我出去的时候，请你们用微笑向我道别。请你们来吧。只要我尚在人世，你们一定会听到我的消息；而且你们所听到的，一定还是跟我原来的为人一样。

美尼涅斯　那正是每一个人所乐意听见的。来，我们不用哭泣。要是我能够从我衰老的臂腿上减去七岁年纪，凭着善良的神明发誓，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科利奥兰纳斯　把你的手给我。来。（同下）

第二场　同前；城门附近的街道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及一警吏上。

西昔涅斯　叫他们大家回家去；他已经去了，我们也不必追他。贵族们很不高兴，他们都是袒护他的。

勃鲁脱斯　现在我们已经表现出我们的力量，事情既已了结，我们不妨在辞气之间装得谦恭一点。

西昔涅斯　叫他们回家去；说他们重要的敌人已经去了，他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力量。

勃鲁脱斯　打发他们各人回家。（警吏下）

伏伦尼霞，维琪莉霞，及美尼涅斯上。

勃鲁脱斯　他的母亲来了。

西昔涅斯　让我们避开她。

勃鲁脱斯　为什么？

西昔涅斯　他们说她发了疯了。

勃鲁脱斯　她们已经看见我们；您尽管走吧。

伏伦尼霞　啊！你们来得正好。愿神明把所有的灾祸降在你们身上，报答你们的好意！

美尼涅斯　静些，静些！不要这样高声嚷叫。

伏伦尼霞　我倘不是哭不成声，一定要让你们听听，——不，我要嚷给你们听听。（向勃）你想逃走吗？

维琪莉霞（向西）你也别走。我希望我能够向我的丈夫说这样的话。

西昔涅斯　你们是男人吗？

伏伦尼霞　是的，傻瓜；那是丢脸的事吗？听这傻瓜说的话。我的父亲不是一个男人吗？你果然有这样狐狸般的狡狯，会把一个替罗马立过多少汗马功劳的人放逐出去吗？

西昔涅斯　嗳哟，苍天在上！

伏伦尼霞　为了罗马的利益，他挥舞他的英勇的剑锋，那次数比你说过的聪明话更多。让我告诉你；可是你去吧；不，你给我站住：我但愿我的儿子在阿拉伯，你和你那一族里的人都跪在他的面前，他手里举起宝剑，——

西昔涅斯　那又怎么样呢？

维琪莉霞　那又怎么样！他要斩草除根，不留下一个孽种在世上。

伏伦尼霞　全都是些杂种私生子！好人，他为了罗马受过多少的伤！

美尼涅斯　来，来，别闹了。

西昔涅斯　要是他能够贯澈为国献身的初衷，不把自己辛苦换来的光荣亲手撕毁，那就好了！

勃鲁脱斯　我也希望他这样。

伏伦尼霞“我希望他这样！”都是你们煽动这些乱民，猫狗般的畜生，他们不能认识他的价值，正像我不能了解上天不让世间知道的神秘一样。

勃鲁脱斯　请你让我们去吧。

伏伦尼霞　现在，先生，请你给我滚吧。你们已经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在你们未去之前，再听我说一句话：正像裘必脱的神庙不能和罗马最卑陋的一间屋子相比一样，被你们放逐出去的我的儿子，这位夫人的丈夫，就是她，你们瞧见了没有？比起你们这些东西来，也是天差地远。

勃鲁脱斯　好，好，我们少陪啦。

西昔涅斯　为什么我们要呆在这儿，给一个疯婆子缠个不休呢？

伏伦尼霞　把我的祈祷带了去吧。（二护民官下）我但愿天神们什么事也不要做，只替我实现我的咒诅！要是我能够每天遇见他们一次，那么我心头的悲哀也许可以倾吐一空。

美尼涅斯　您已经骂得他们很痛快；凭良心说，您没有冤屈了他们。你们愿意赏光到舍间吃晚饭吗？

伏伦尼霞　愤怒是我的食物；我一肚子都是气恼，吃不下东西了。来，我们去吧。不要这样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瞧着我的样子，我们在愤怒的时候，应当保持天后般的尊严。来，来，来。

美尼涅斯　唉，唉，唉！（同下）

第三场　罗马安息间的大路

一罗马人及一伏尔斯人上，相遇。

罗马人　先生，我认识您，您也认识我；您的大名我想是阿特里安。

伏尔斯人　正是，先生。不瞒您说，我可忘记您了。

罗马人　我是个罗马人；可是我所干的事，却跟您一样，是跟罗马人作对的。您现在认识我了吗？

伏尔斯人　尼堪诺吗？不是。

罗马人　正是，先生。

伏尔斯人　我上次看见您的时候，您的胡子比现在多一点；可是您的声音可以证明您的确是他。罗马有什么消息？我得到了伏尔斯政府的命令，叫我到罗马去找您；您现在免了我一天的路程了。

罗马人　罗马曾经发生惊人的叛变；人民跟元老贵族们作对。

伏尔斯人　曾经发生！那么现在已经解决了吗？我们的政府却不是这样想；他们正在积极准备用兵，想要趁他们争执得十分激烈的时候向他们突袭。

罗马人　火焰大体已经熄灭，可是一件微细的琐事就可以使它重新燃烧起来。因为那些贵族们对于科利奥兰纳斯的放逐非常痛心，一有机会，就准备剥夺人民的一切权力，把那些护民官永远罢免。我可以告诉你，未烬的余火正在那儿吐出融融的光焰，猛烈爆发的时期已经不远了。

伏尔斯人　科利奥兰纳斯被放逐了！

罗马人　被放逐了，先生。

伏尔斯人　尼堪诺，您带了这一个消息去，他们一定十分欢迎。

罗马人　他们现在的机会很好。人家说，诱奸有夫之妇，最好趁她和丈夫反目的时候下手。你们那位英勇的吐勒斯·奥菲迪斯这一下可以大逞威风了，因为他的最大的敌手科利奥兰纳斯已经被他的祖国所摈斥。

伏尔斯人　这是不用说的。我很运气今天凑巧碰见了您；现在我的任务已了，让我陪着您高高兴兴地回去吧。

罗马人　我现在就可以开始把许多罗马的怪事讲给您听，一直讲到晚餐的时候为止；这些事情，都是对于他们的敌人有利的。您说你们已经有一支军队准备出发了吗？

伏尔斯人　一支很雄壮的军队；所有人马都已经征齐入伍，分派营舍，命令发出以后，一小时之内就可以出发。

罗马人　我很高兴听见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我想我去见了他们以后，就可以催促他们立刻举事。好，先生，今天能够碰见您，真是一件幸事，我很愿意做您的同行的伴侣。

伏尔斯人　您省了我一趟跋涉，先生；能够跟您一路同行，真是我的莫大的荣幸。

罗马人　好，我们一块儿去吧。（同下）

第四场　安息；奥菲迪斯家门前

科利奥兰纳斯微服化装蒙面上。

科利奥兰纳斯　这安息倒是一个很好的城市。城啊，是我使你的妇女们成为寡妇；这些富丽大厦的后嗣，有许多人我曾经听见他们在我的战阵中间呻吟倒地。所以不要认识我，免得你的妇人们用唾涎唾我，你的小儿们用石子扔我，使我在琐小的战争中间死去。

一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斯　请了，先生。

市民　请了。

科利奥兰纳斯　请您指点我伟大的奥菲迪斯住在什么地方。他是在安息吗？

市民　是的，今天晚上他在家里宴请政府中的贵人。

科利奥兰纳斯　请问他的家在那儿？

市民　就是在您面前的这一所屋子。

科利奥兰纳斯　谢谢您，先生。再见。（市民下）啊，变化无常的世事！刚才还是誓同生死的朋友，两个人的腔子里好像只有一颗心，睡眠，饮食，工作，游戏，都是彼此相共，亲爱得分不开来，一转瞬之间，为了些微的争执，就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同样，切齿痛恨的仇敌，他们在梦寐之中也念念不忘地勾心斗角，互谋倾陷，为了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些不足道的琐事，也会变成亲密的友人，彼此携手合作。我现在也正是这样：我痛恨我自己生长的地方，我的爱心已经移向了这个仇敌的城市。我要进去：要是他把我杀死，那也并不是有悖公道的行为；要是他对我曲意优容，那么我愿意为他的国家尽力。（下）

第五场　同前；奥菲迪斯家中厅堂

内乐声；甲仆上。

甲仆　酒，酒，酒！他们都在干些什么事！我想我们那些伙计们都睡着了。（下）

乙仆上。

乙仆　戈得斯呢？主人在叫他。戈得斯！（下）

科利奥兰纳斯上。

科利奥兰纳斯　好一间屋子；好香的酒肉味道！可是我却不像一个客人。

甲仆重上。

甲仆　朋友，你要什么？你是那儿来的？这儿没有你的地方；跑出去。（下）

科利奥兰纳斯

因为我是科利奥兰纳斯，他们这样款待我是理所当然的。

乙仆重上。

乙仆　朋友，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管门的难道不生眼睛，会放这种家伙进来吗？出去出去！

科利奥兰纳斯　走开！

乙仆　走开！你自己走开！

科利奥兰纳斯　你真讨厌。

乙仆　你这样放肆吗？我就去叫人来跟你说话。

丙仆上；甲仆重上。

丙仆　这家伙是什么人？

甲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家伙。我没有法子叫他出去。请你去叫主人出来。

丙仆　朋友，你到这儿来干么？谢谢你，快出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让我只要站在这儿；我不会弄坏你们的火炉。

丙仆　你是什么人？

科利奥兰纳斯　一个绅士。

丙仆　一个穷得出奇的绅士。

科利奥兰纳斯　正是，你说得不错。

丙仆　谢谢你，穷绅士，到别处去吧；这儿没有你的地方。来，滚出去。

科利奥兰纳斯　你管你自己的事；去，吃你的残羹冷炙去。（将丙仆推开）

丙仆　怎么，你不肯去吗？请你去告诉主人，他有一个奇怪的客人在这儿。

乙仆　好，我就去告诉他。（下）

丙仆　你住在什么地方？

科利奥兰纳斯　在天盖之下。

丙仆　在天盖之下！

科利奥兰纳斯　是的。

丙仆　那是在什么地方？

科利奥兰纳斯　在鹞子和乌鸦的城里。

丙仆　在鹞子和乌鸦的城里！这个蠢驴！那么你是和乌鸦们住在一起的吗？

科利奥兰纳斯　不；我并不伺候你的主人。别尽说废话了，到酒席上伺候去吧。上！（将丙仆打走）

奥菲迪斯及甲仆上。

奥菲迪斯　这家伙在什么地方？

乙仆　这儿，老爷。倘不是恐怕惊吵了里面的各位老爷，我早就把他当狗一样打得半死了。

奥菲迪斯　你是从那儿来的？你要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说话？说吧，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斯（取下面巾）吐勒斯，要是你还不认识我，看见了我的面，也想不到我是什么人，那么我必须自报姓名了。

奥菲迪斯　你叫什么名字？（众仆退后）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名字在伏尔斯人的耳中是不好听的，你听见了会觉得刺耳。

奥菲迪斯　说，你叫什么名字？你有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容貌，你的脸上有一种威严；虽然你的装束这样破旧，却不像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斯　准备皱起你的眉头来吧。你还没有认识我吗？

奥菲迪斯　我不认识你。你的名字呢？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名字是凯易斯·玛歇斯，我曾经把极大的伤害和灾祸加在你和一切伏尔斯人的身上；我的姓氏科利奥兰纳斯就是最好的证明。辛苦的战役，重大的危险，替我这负恩的国家所流过的血，结果只是换到了这一个空洞的姓氏，为你对我所怀的怨恨留下一个创巨痛深的记忆。只有这名字剩留着；残酷猜嫉的人民，得到了我们那些懦怯的贵族的默许，已经一致遗弃了我，抹杀了我一切的功绩，让那些奴才们把我轰出了罗马。这一种不幸的遭遇，使我今天来到你的家里；不要误会我，以为我想来向你求恩乞命，因为要是我怕死的话，我就应该远远地躲开你；我只是因为出于气愤，渴想报复那些放逐我的人，所以才到这儿来站在你的面前。要是你也有一颗复仇的心，想要替你自己和你的国家洗雪耻辱，现在就是你的机会到了，你正可以利用我的不幸，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因为我将要用地狱中一切饿鬼的怨毒，来向我的腐败的祖国作战。可是你要是没有这样的胆量，也不想追求远大的前程，那么一句话，我也已经厌倦于人世，愿意伸直我的颈项，听任你的宰割，让你一泄这许多年来郁积在心头的怨恨；你要是不杀我，你就是个傻瓜，因为我一向是你的死敌，曾经从你祖国的胸前溅下了无数吨的血，要是让我活在世上，对于你永远是一个耻辱，除非你能够跟我合作。

奥菲迪斯　啊，玛歇斯，玛歇斯！你所说的每一个字，已经从我心里薙除了旧日的怨恨，不再存留一些芥蒂。要是裘必脱从那边的云中宣示神圣的诏语，说，“这是真的”，我也不会相信他甚于相信你，高贵无比的玛歇斯。让我用我的手臂围住你的身体；我这样拥抱着我的剑砧，热烈而真诚地用我的友谊和你比赛，正像我过去雄心勃勃地和你比赛着勇力一样。我告诉你，我曾经热恋着我的妻子，为她发过无数挚情的叹息；可是我现在看见了你，你高贵的英雄！我的狂喜的心，比我第一次看见我的恋人成为我的新妇，跨进我的门坎的时候还要跳跃得利害。嗨，战神，我对你说，我们已经有一支军队准备行动；我已经再度下了决心，一定要从你的胸前割下一块肉来，即使牺牲了自己的一条手臂，也是甘心的。你曾经打败我十二次，每天晚上我都做着和你交战的梦；在我的睡梦之中，我们常常一起倒在地上，争着解开彼此盔上的扣子，拳击着彼此的咽喉，等到梦醒以后，已经没来由地累得半死了。尊贵的玛歇斯，即使我们和罗马一无仇恨，只是因为你被他们放逐了出来，我们也会动员一切十二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把战争的汹涌的洪流倒下了罗马忘恩的心脏。来啊！进去和我们那些善意的元老们搀搀手，他们现在正要向我告别；他们虽然还没有想到要把罗马吞并，可是已经准备向你们的领土进攻了。

科利奥兰纳斯　感谢神明！

奥菲迪斯　所以，沉鸷雄毅的将军，要是你愿意为了报复自己的仇恨而做我们的前导，我可以分我的一半军力归你节制；你既然对于自己国中的虚实了如指掌，就可以凭着你自己的经验决定进军的方策；或者直接向罗马本城进攻，或者在僻远的所在猛力骚扰，让他们在灭亡以前，先受到一些惊恐。可是进来吧；让我先介绍你见见几个人，取得他们的准许。一千个欢迎！我们已经尽释前嫌，变成了一心一德的友人。把你的手给我；欢迎！（科、奥同下）

甲仆（上前）真是意想不到的变化！

乙仆　我可以举手为誓，我还想用棍子打他呢；可是我心里总觉得他这个人是不能凭他的衣服判断他是个什么人的。

甲仆　他的臂膀多么结实！他用两个指头把我掇来掇去，就像人头拈弄一个陀螺似的。

乙仆，我瞧着他的脸孔，就知道他有一点不同凡俗的地方；我觉得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甲仆　他的确是这样；瞧上去好像，——我早就知道他有一点不是我所窥测得到的地方。

乙仆　我可以发誓，我也是这样想；他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稀有的人物。

甲仆　我想是的；可是他是比你所知道的一个人更伟大的军人。

乙仆　谁？我的主人吗？

甲仆，那也不用提了。

乙仆　我的主人一个人可以抵得过像他这样的六个人。

甲仆　不，那也不见得；我看还是他了得。

乙仆　哼，那可不能这么说；讲到保卫城市，我们大帅的本领是超人一等的。

甲仆　是的，就是进攻起来也不弱呢。

丙仆重上。

丙仆　奴才们哪！我可以告诉你们好多消息。

甲、乙　什么，什么，什么？讲给我们听听。

丙仆　在所有国家之中，我顶不愿做一个罗马人；我宁可做一个判了死罪的囚犯。

甲、乙　为什么？为什么？

丙仆　嘿，刚才来的那个人，就是常常打败我们大帅的那个凯易斯·玛歇斯呢。

甲仆　你为什么说“打败我们的大帅？”

丙仆　我并不说“打败我们的大帅”；可是他一向是他的劲敌。

乙仆　算了吧，我们都是自己人好朋友；我们的大帅总是败在他手里，我常常听见他自己这样说。

甲仆　说句老实话，我们的大帅实在打他不过；在科利奥里城前，他曾经把他像切肉一样宰着呢。

乙仆　要是他喜欢吃人肉，也许还会把他煮熟了吃下去哩。

甲仆　可是再讲你的新闻吧。

丙仆　嘿，他在里边受到这样的敬礼，好像他就是战神的儿子一样；坐在食桌的上首；那些元老们有什么问题问他的时候，总是脱下帽子站在他的面前。我们的大帅自己也把他当作一个情人似的敬奉，搀着他的手，翻起了眼白听他讲话。可是最要紧的消息是，我们的大帅已经腰斩得只剩半截了，还有那半截因为全体在座诸人的要求和同意，已经给了那个人了。他说他要去把看守罗马城门的人扯着耳朵拖了出来；他要斩除挡住他的路的一切障碍，使他的所过之处都成为一片平地。

乙仆　他一定会做得到这样的事。

丙仆　做得到！他当然做得到；因为你瞧，他虽然有许多敌人，也有许多朋友；那些朋友在他失势的时候，虽然不敢自称为他的朋友，可是他们要是看见他再振声威，就会像雨后的兔子一样从他们的洞里攒了出来，环绕在他的身边了。

甲仆　可是什么时候出兵呢？

丙仆　明天；今天；立刻。今天下午你们就可听见鼓声；这是他们宴会中的一个余兴，在他们抹干嘴唇以前就要办好。

乙仆　啊，那么我们就可以热闹起来啦。这种和平不过锈了铁，增加了许多裁缝，让那些没事做的人编些歌曲唱唱。

甲仆　还是战争好，我说；它胜过和平就像白昼胜过黑夜一样。战争是活泼的，清醒的，热闹的，兴奋的；和平是麻木不仁的，平淡无味的，寂无声息的，昏睡的，没有感觉的。和平所产生的私生子，比战争所杀死的人更多。

丙仆　我愿意用我的钱打赌还是战争好。我希望看见罗马人像伏尔斯人一样贱。他们都从席上起来了，他们都从席上起来了。

众人　进去，进去，进去，进去！（同下）

第六场　罗马；广场

西昔涅斯及勃鲁脱斯上。

西昔涅斯　我们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也不必怕他有什么图谋。人民现在已经由狂乱的状态回复到安宁平静，他也无能为力了。我们已经使他的朋友们惭愧，因为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他们是宁愿瞧见纷争的群众在街道上闹事，虽然那样对于他们自身也是同样有害，而不愿瞧见我们的百工商贾们安居乐业，歌啸升平的。

美尼涅斯上。

勃鲁脱斯　我们总算没有错过了时机。这是美尼涅斯吗？

西昔涅斯　正是他，正是他。啊！他近来变得和气得多啦。您好，老人家！

美尼涅斯　你们两位都好！

西昔涅斯　你那科利奥兰纳斯除了他的几个朋友以外，没有什么人因为他的不在而惋惜。我们的共和政府依然存在，即使他对它再不高兴一些，也会继续存在下去的。

美尼涅斯　一切都很好；要是他的态度能够缓和一些，事情一定会更好的。

西昔涅斯　他在什么地方？你听见人家说起吗？

美尼涅斯　不，我没有听到什么；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市民　三四人上。

众市民　天神保佑你们两位！

西昔涅斯　各位朋友，你们都好。

勃鲁脱斯　你们大家都好，你们大家都好。

市民甲　我们自己，我们的妻子儿女，都应该跪下来为你们两位祈祷。

西昔涅斯　愿你们都能享受幸福繁荣的生活！

勃鲁脱斯　再见，好朋友们；我们希望科利奥兰纳斯也像我们一样爱你们。

众市民　神明保佑你们！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　再见，再见。（市民等下）

西昔涅斯　这才是太平盛世的光景，比从前这些人在街上到处奔走，叫嚣扰乱的时候好得多啦。

勃鲁脱斯　凯易斯·玛歇斯在战阵上是一员能将；可是太傲慢，太目空一世，太野心勃勃，太自负了，——

西昔涅斯　他只想由他一个人称王道霸，用不到别人的帮助。

美尼涅斯　我倒不是这样想。

西昔涅斯　要是他果然当了执政，我们现在就要发现他是这样一个人而后悔不及了。

勃鲁脱斯　幸亏神明默护，不让他当选，罗马去掉了这个人，可以从此安宁了。

一警吏上。

警吏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据一个给我们关在牢里的奴隶说，伏尔斯人派了两支军队，已经开进了罗马领土，毁灭他们所碰到的一切，存心要来向我们挑起一场恶战。

美尼涅斯　那一定是奥菲迪斯；当罗马有玛歇斯挺身保卫的时候，他就像一只缩头的蜗牛，不敢钻出壳来张望一眼，现在他听见玛歇斯已经被放逐出去，又要把他的角伸出来了。

西昔涅斯　得啦，您何必提起玛歇斯呢？

勃鲁脱斯　去把这个造谣惑众的家伙抽一顿鞭子。伏尔斯人决不敢来侵犯我们。

美尼涅斯　决不敢！我们有过去的记录可以证明他们会干这样的事，在我的一生之中，已经看到过三次同样的例子了。可是你们在处罚这家伙以前，应该把他问问清楚，他从什么地方听到这句话，免得屈打了一个把确实消息报告你们，叫你们豫防祸事的好人。

西昔涅斯　不劳指教，我知道决不会有这种事。

勃鲁脱斯　不可能的。

一使者上。

使者　贵族们急急忙忙地都到元老院去了；他们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一个个脸上变色。

西昔涅斯　都是这个奴才。——去把他鞭打示众；完全是他造谣生事。

使者　是的，大人，这奴隶的话已经有人证实；而且还有更可怕的消息。

西昔涅斯　什么更可怕的消息？

使者　许多人都在那里公开传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从那儿听来的，说是玛歇斯已经和奥菲迪斯联合，带领一支军队来攻打罗马了；他发誓为自己复仇，把罗马人无论老幼，一起杀尽。

西昔涅斯　会有这样的事！

勃鲁脱斯　完全是谣言；他们想用这样的话煽惑那些懦弱的人，让他们希望善良的玛歇斯回来。

西昔涅斯　正是这个诡计。

美尼涅斯　这话恐怕未必；他跟奥菲迪斯是势不两立的仇人，决没有调和的可能。

另一使者上。

使者乙　请各位大人到元老院去。凯易斯·玛歇斯由奥菲迪斯辅佐，已经率领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向我们的领土进犯了；他们一路过来势如破竹，到处纵火焚烧，掳夺一空。

考密涅斯上。

考密涅斯　啊！你们干得好事！

美尼涅斯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考密涅斯　你们已经帮助你们的敌人来强奸你们自己的女儿，把全城的铅块熔灌在你们的头顶，亲眼看你们的妻子被人污辱，——

美尼涅斯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考密涅斯　你们的神庙化为灰烬，你们所倚赖的特权压缩得只剩锥孔一样大小。

美尼涅斯　请你把消息告诉我吧。——哼，你们干得好事！——请问什么消息？假如玛歇斯和伏尔斯人联合起来，——

考密涅斯　假如！他就是他们的神。他领导着他们的那副气概，好像凭着造化的本领，也造不出他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样；他们跟随着他来攻击我们这些小儿，也像孩子们追捕夏天的蝴蝶，屠夫们杀戮苍蝇一样富于把握。

美尼涅斯　你们干得好事，你们和你们那些穿围裙的家伙！你们那样看重那些手艺人的说话，那些吃大蒜的人们吐出来的气息！

考密涅斯　他将要荡平你们的罗马。

美尼涅斯　就像赫邱里斯从树上摇落一颗烂熟的果子一样容易。你们干得好事！

勃鲁脱斯　可是这是真的吗？

考密涅斯　还会不真吗？等着瞧吧，你们的脸色都要吓白了。各处属地都望风响应，欣然脱离我们的羁縻；企图抵抗的，都被讥笑为勇敢的愚夫，因为不自量力而覆亡。谁能责怪他的不是呢？你们的敌人和他的敌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

美尼涅斯　我们全都完了，除非这位英雄大发慈悲。

考密涅斯　谁去求他开恩呢？护民官是不好意思向他求情的；人民不值得受他怜悯，正像豺狼不值得受牧人怜悯一样；至于他的要好的朋友们，要是他们向他说，“照顾照顾罗马吧”，那么他们也就和他所憎恨的人一鼻孔出气，也就是他的仇敌了。

美尼涅斯　不错，要是他在我的家里放起火来，我也没有脸孔向他说，“请您住手。”——你们干得好事，你们和你们那些手艺人！

考密涅斯　你们使罗马发生空前的战栗，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临于绝望的境地。

西昔涅斯、勃鲁脱斯　不要说这是我们的错处。

美尼涅斯　怎么！那么是我们的错处吗？我们都是敬爱他的，可是像一群畜生和懦怯的贵族似的，让你们那群贱民为所欲为，把他轰出了城。

考密涅斯　可是我怕他们又要用高声的叫喊迎接他进来了。吐勒斯·奥菲迪斯，人类中间第二个令人畏惧的名字，像他的部属一样服从他的号令。罗马倘要抵抗他们，除了准备与城俱亡以外，已经力竭计穷，无法防御了。

一群市民上。

美尼涅斯　这群东西来了。奥菲迪斯也和他在一起吗？你们使罗马的空气变为污浊，当你们抛掷你们恶臭油腻的帽子，鼓噪着把科利奥兰纳斯放逐的时候。现在他来了；每一个军士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会变成惩罚你们的鞭子；他要把你们的头颅一个一个砍下来，报答你们的好意。算了，要是他把我们一起烧成了一个炭块，也是活该。

众市民　真的，我们听见了可怕的消息。

市民甲　拿我自己来说，当我说把他放逐的时候，我也说这是一件很可惋惜的事。

市民乙　我也是这样说。

市民丙　我也是这样说；说句老实话，我们中间有许多人都是这样说。我们所干的事，都是为了大众的利益；虽然我们同意他的放逐，可是那也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考密涅斯　你们都是些好东西，你们的同意！

美尼涅斯　你们干得好事，你们和你们的呼噪！我们要不要到议会里去？

考密涅斯　啊，是，是；不去又有什么事情好做？（考、美同下）

西昔涅斯　各位！你们回家去吧；不要发急。这两个人是一党，他们虽然面子上装得很害怕，心里却但愿真有这样的事。回去吧，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来。

市民甲　但愿神明照顾我们！来，朋友们，我们回去吧。我们把他放逐的时候，我早就说我们做了一件错事了。

市民乙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说。可是来，我们回去吧。（众市民下）

勃鲁脱斯　我不欢喜这种消息。

西昔涅斯　我也是这样。

勃鲁脱斯　我们到议会去吧。要是有人能够证明这消息是个谣言，我愿意把我一半的家产赏给他！

西昔涅斯　我们去吧。（同下）

第七场　离罗马不远的营地

奥菲迪斯及其副将上。

奥菲迪斯　他们仍旧向那罗马人纷纷投附吗？

副将　我不知道他有一种什么魔力，可是他们简直把他当作食前的祈祷，席上的谈话，和餐后的谢恩一般刻不离口。您的声名，主帅，在这次战役中已经相形见绌，甚至于您自己的部下也冷淡了对您的信仰。

奥菲迪斯　我现在也没有法子，虽然可以用计策排挤他，可是那会影响到军事的进行。当我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我想不到他在我的面前也会倨傲到这个样子；可是这也是他天性如此，改变不过来的脾气，我也只好原谅他了。

副将　可是主帅，为您着想，我倒希望这次您没有和他负起共同的责任，或者您自己统率全军，或者让他独自主持一切。

奥菲迪斯　我很懂得你的意思；你等着瞧吧，等到我跟他最后清算的日子，怕他不跌翻在我的手里。虽然看上去好像他的行事非常堂皇正大，对伏尔斯政府也十分尽忠，作战的时候像龙一样勇猛，一拔出剑来就可以克敌制胜，他自己因此沾沾自喜，一般凡俗的眼光也莫不以为如此；可是他还有一件事情忘记了没有做，在我们最后清算的日子，它将要使我们两人中间有一个人成为牺牲。

副将　请教主帅，您看来他会不会把罗马征服？

奥菲迪斯　他还没有坐下，他的威力就已经压倒一切。罗马的元老和贵族们都是他的朋友；护民官不是军人；他们的人民会卤莽地把他放逐，也会卤莽地收回成命。我想他对于罗马，就像白鹭对于鱼类一样，天性中自有一种使人俯首就范的力量。本来他是他们的一个忠勇的仆人，可是他不能使他的荣誉维持不坠：也许因为他的一帆风顺的命运，使他沾上骄傲的习气，损坏了他的完善的人格；也许因为他见事不明，不善于处理他自己的机会；也许因为本性难移，适宜于顶盔披甲的，未必适宜于雍容揖让，刚严峻肃，本来是治军的正道，他却用来对待和平时期的民众：这几种原因他虽然并不完全犯着，可是每一种都犯着几分，只要犯了其中之一，就可以使他为人民所畏惧，因此而被他们憎恨以至于放逐。正像一个怀璧亡身的人一样，他的功劳一经出口，就会被它自己所噎死。所以我们的美德是随着时间而变更它们的价值的；权力的本身虽可称道，可是当它高据宝座的时候，已经伏下它的葬身的基础了。一个火焰驱走另一个火焰，一枚钉打掉另一枚钉；权利因权利而转移，强力被强力所屈服。来，我们去吧。凯易斯，当你握有整个罗马的时候，你是一个最贫穷的人；那时候你就在我的手掌之中了。（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美尼涅斯，考密涅斯，西昔涅斯，勃鲁脱斯，及余人等上。

美尼涅斯　不，我不去。你们已经听见他从前的主将怎么说了，他对于他的爱护是无微不至的。我虽然是他的父执，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你们把他放逐出去，还是你们去向他央求，在他营帐之前一哩路的地方俯伏下来，膝行而进，请他大发慈悲吧。不，他既然不愿听考密涅斯的说话，那么我还是安住家里的好。

考密涅斯　他假装不认识我。

美尼涅斯　你们听见吗？

考密涅斯　可是从前他却用我的名字称呼我。我向他提起我们过去的交情，我们在一起流过的血；可是无论我叫他科利奥兰纳斯或者其他的名字，他都不应一声；他仿佛是一个无名无像的东西，等着用罗马城中的烈火替他自己镕铸出一个名字来。

美尼涅斯　哼，好，你们干得好事！一对护民官替罗马降低了炭价，不朽的功绩！

考密涅斯　我对他说，宽恕人家所不能宽恕的，是一种多么高贵的行为；他却回答我，一个国家向它所处罚的罪人求恕，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

美尼涅斯　很好，他当然要说这样的话啦。

考密涅斯　我叫他想想他自己的亲戚朋友；他回答我说，他等不及把他们从一大堆恶臭发霉的糠屑中间选择出来；他说他不能为了不忍烧去一两粒谷子的缘故，而永远忍受着难堪的气味。

美尼涅斯　为了一两粒谷子的缘故！我就是这样一粒谷子；他的母亲，妻子，他的孩子，还有这位好汉子，我们都是这样的谷粒；你们是发霉的糠屑，你们的臭味已经薰到月亮上面去了。为了你们的缘故，我们也只好同归于尽！

西昔涅斯　不，请您不要发恼；要是您不肯在这样危急的时候帮助我们，那么您也不要在我们的患难之中责备我们。可是我们相信，要是您愿意替您的祖国请命，那么凭着您的巧妙的口才，一定可以使我们那位同国之人放下干戈，比我们所能召集的军队更有力量。

美尼涅斯　不，我不愿多管闲事。

西昔涅斯　请您去这一趟吧。

美尼涅斯　我干得了什么事呢？

勃鲁脱斯　只要您去向玛歇斯试一试您对他的交情能不能为罗马做一点事。

美尼涅斯　好；要是玛歇斯理也不理我，就像他对待考密涅斯一样对待我，那便怎样呢？要是我在他的无情的冷淡之下抱着满怀的懊恼失望而归，那可怎么办呢？

西昔涅斯　无论此去成功失败，您的好意总是会得到罗马的感谢的。

美尼涅斯　好，我愿意去一试；我想他会听我的话的。可是他对考密涅斯咬紧嘴唇，哼呀吓的，却叫我担着老大的心事。也许考密涅斯没有看准适当的时间，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吃过饭；一个人在腹中空虚，血液没有温暖的时候，往往会堵起嘴唇生气，别人不大容易得到他的布施，他更不容易宽恕别人的过失；可是当我们把酒食填下了脏腑，使全身的血管增加热力以后，我们的灵魂就要比未进饮食以前温柔得多了：所以我要留心看着他，等他餐罢以后，方才向他提出我的请求，竭力说得他回心转意。

勃鲁脱斯　您已经知道用怎样的途径激发他的天良，我们相信您一定不会有错。

美尼涅斯　好，不论结果如何，我要试一试再说。成功失败，不久就可以见个分晓。（下）

考密涅斯　他决不会听他的话。

西昔涅斯　不听他？

考密涅斯　我告诉你，他坐在黄金的椅上，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把罗马烧起来一般，他的冤愤就是监守他的怜悯之心的狱吏。我跪在他的面前；他淡淡地说了一声“起来”；用他的无言的手把我挥走：他准备做的事，他将用书面告诉我；他不愿做的事，他已经立誓在先，决无改移。所以一切希望都已归于无有了，除非他的母亲和妻子去向他当面哀求；听说她们已经准备前去求他保全他的祖国了，所以让我们就去恳促她们赶快动身吧。（同下）

第二场　罗马城前的伏尔斯人营地

二守卒立岗位前防守；美尼涅斯上。

守卒甲　站住！你是什么地方来的？

守卒乙　站住！回去！

美尼涅斯　你们这样尽职，很好；可是对不起你们，我是一个政府官吏，要来见科利奥兰纳斯说话。

守卒甲　从什么地方来的？

美尼涅斯　从罗马来的。

守卒甲　你不能通过；你必须回去。我们主将有令，凡是从罗马来的人，一概不见。

守卒乙　等你看见你们的罗马被烈焰拥抱的时候，你再来跟科利奥兰纳斯说话吧。

美尼涅斯　我的好朋友们，要是你们曾经听见你们的主将说起罗马和他在罗马的朋友们，那么我的名字一定接触过你们的耳朵：我是美尼涅斯。

守卒甲　很好，回去吧；你的名字不能使你在这儿通行无阻。

美尼涅斯　我告诉你吧，朋友，你的主将是我的好朋友；我曾经是记载他的善行的一卷书，人家可以从我的嘴里读到他的无比的名声，因为我对于我的朋友们的好处总是极口称扬的，尤其是他，我有时候因为说溜了嘴，就像一个球碰到了光滑的地面一样，会不知不觉地夸张过分，越过了限定的界线。所以，朋友，你必须让我通过。

守卒甲　先生，即使您替他说过的诳话，就跟您自己说过的话一样多，即使说诳是一件善事，您也不能在这儿通过。所以您还是回去吧。

美尼涅斯　朋友，请你记好我的名字是美尼涅斯，一向都是站在你主将一边的。

守卒乙　不管你替他扯过多少的诳，我奉着他的命令，却必须老实告诉你，你不能通过。所以你回去吧。

美尼涅斯　你知道他已经吃过饭了没有？我一定要等他饭后方才跟他说话。

守卒甲　你是一个罗马人，是不是？

美尼涅斯　我是罗马人，你的主将也是罗马人。

守卒甲　那么你应当像他一样痛恨罗马。你们把保卫罗马的人逐出门外，在一阵群众的狂暴的愚昧中，把你们的干盾给了你们的敌人，现在你们却想用老妇人的不费力的呻吟，你们女儿们的童贞的手掌，或是像你这样一个老朽的瘫痪的说项，来抵御他的复仇的怒焰吗？你们想要用像这样微弱的呼吸，来吹灭将要焚毁你们城市的烈火吗？不，你完全想错了；所以赶快回到罗马去，准备引颈就戮吧。你们的劫运已经无可避免，我们的主将发誓不再宽恕你们。

美尼涅斯　哼，要是你的长官知道我在这儿，他一定会对我以礼相待的。

守卒乙　算了吧，我的长官不认识你。

美尼涅斯　我是说你的主将。

守卒甲　我的主将不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回去，走，否则我要叫你流出你身上所有的两三点血；回去回去。

美尼涅斯　不，不，朋友，朋友，——

科利奥兰纳斯及奥菲迪斯上。

科利奥兰纳斯　什么事？

美尼涅斯　现在，伙计，我也不要麻烦你替我传报了。你现在就可以知道我是一个被人敬礼的人；一个卑微的哨兵，是不能挡住我不让我看见我的孩儿科利奥兰纳斯的。你只要看他怎样款待我，就可以猜想得到你是不是将要上绞架，或者受到其他欣赏起来更长久，受苦得更惨酷的死刑；现在你给我留心看好，想一想你的未来的遭遇而晕过去吧。（向科）愿荣耀的天神们每时每刻护佑着你，像你的美尼涅斯老爹一样眷爱你！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准备用火烧我们；瞧，我要用我眼睛里的泪水把它浇熄。他们好容易劝我到这儿来；可是我因为相信除了我自己以外，再也没有别人可以说动你，所以就让叹息把我吹出了城门，来求你宽恕罗马，和你的迫切待命的同胞们。愿善良的神明们缓和你的愤怒，要是你还有几分气恼未消，请你发泄在这个奴才的身上吧，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挡住了我不让见你。

科利奥兰纳斯　去！

美尼涅斯　怎么！去！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不知道什么妻子母亲儿女。我现在替别人做着事情，虽然是为自己报仇，可是我的去就却要受伏尔斯人的支配。讲到我们过去的交情，那么还是让它在无情的遗忘里冷淡下去，不要用同情的怜悯唤起它的记忆吧。所以你去吧；你们的城门经不起我大军的一击，我的耳朵却不会被你们的呼吁所打动。可是为了我们的友谊，把这拿去吧；（以信交美）这是我写给你的，我本想叫人送给你。还有一句话，美尼涅斯，我不要听你说话。奥菲迪斯，这个人是我在罗马的好朋友，可是你瞧我怎样对待他！

奥菲迪斯　您有一个很坚决的意志。（科、奥同下）

守卒甲　先生，您的大名是美尼涅斯吗？

守卒乙　这一个名字是一道很有法力的符咒。您知道那一条路是回家去的。

守卒甲　您有没有听见我们因为不让大驾通过，挨了怎样一顿痛骂吗？

守卒乙　为了什么理由您说我要晕过去呢？

美尼涅斯　整个世界和你们的主将都不在我的心上；至于像你们这种东西，那么我简直不知道世上有你们的存在，你们是太渺小了。自己愿意死的人，不怕别人把他杀死。让你们的主将去大施威风吧。讲到你们，那么愿你们一辈子做个没出息的小兵；愿你们的困苦与年俱增！你们叫我去，我也要对你们说，滚开！（下）

守卒甲　他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守卒乙　我们的主将是个好汉；他是岩石，是风吹不折的橡树。（同下）

第三场　科利奥兰纳斯营帐

科利奥兰纳斯，奥菲迪斯，及余人等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们明天将要在罗马城前扎下我们的大军。我的从征的助手，你必须向伏尔斯政府报告我怎样坦白地执行我的任务的情形。

奥菲迪斯　您只知道履行他们的意旨，充耳不闻罗马人民的呼吁，不让一句低声的私语进入您的耳中；即使那些自信和您交情深厚，决不会遭您拒绝的朋友，也不能不失望而归。

科利奥兰纳斯　最后来的那位老人家，我使他抬着一颗碎裂的心回去的，爱我胜如一个父亲；他简直把我像天神一样崇拜。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叫他来向我说情；我虽然用冷酷的态度对待他，可是为了顾念往日的交情起见，仍旧向他提出最初的条件，那是他们所已经拒绝，现在也无法接受的。我不曾向他们作过什么让步；以后要是他们再派什么人来向我请求，无论是政府方面的使者，或是私人方面的朋友，我都一概不去理会他们。（内呼声）吓！这是什么呼声？难道我刚发了誓，就有人来引诱我背誓吗？我一定不。

维琪莉霞，伏伦尼霞各穿丧服，率小玛歇斯，梵勒丽霞，及侍从等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妻子走在最前面；跟着她来的就是塑成我这躯体的高贵的模型，她的手里还挽着她的嫡亲的孙儿。可是去吧，感情！一切天性中的伦常，都给我毁灭了吧！让倔强成为一种美德。那屈膝的敬礼，还有那可以使天神背誓的鸽子一样温柔的眼光，它们的代价是什么？我要是被温情所融解，那么我就要变成和别人同样的软弱了。我的母亲向我鞠躬了，好像奥林帕斯山也会向一个土丘低头恳求一样；我的年幼的孩儿也露着求情的脸色，使伟大的天性不禁喊出，“不要拒绝他！”让伏尔斯人耕耘着罗马的废壤，把整个意大利夷为田亩吧；我决不做一头服从本能的呆鹅，我要漠然无动，就像我是我自己的创造者，不知道还有什么亲族一样。

维琪莉霞　我的主，我的丈夫！

科利奥兰纳斯　我现在不是用我在罗马时候的那双眼睛瞧着你了。

维琪莉霞　悲哀改变了我们的容貌，所以您才会这样想。

科利奥兰纳斯　像一个愚笨的伶人似的，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我所扮演的角色，将要受众人的耻笑了。我的最亲爱的，原谅我的残酷吧；可是不要因此而向我说，“原谅我们的罗马人。”啊！给我一个像我的放逐一样久长，像我的复仇一样甜蜜的吻吧！善妒的天后可以为我证明，爱人，我这一个吻就是上次你给我的，我的忠心的嘴唇一直为它保持着贞操。天啊！我是多么饶舌，忘记了向全世界最高贵的母亲致敬。母亲，您的儿子向您下跪了；（跪）我应该向您表示不同于一般儿子的最深的敬意。

伏伦尼霞　啊！站起来受我的祝福；让坚硬的石块做我的膝垫，我现在跪在你的面前，颠倒向我的儿子致敬了。（跪）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什么意思？您向我下跪！向您有罪的儿子下跪！那么让硗瘠的海滨的石子向天星飞射，让作乱的狂风弯折凌霄的松柏，去打击赤热的太阳吧；一切不可能的事都会变成可能，一切不会实现的奇迹都会变成轻易的工作了。

伏伦尼霞　你是我的战士；你这雄伟的躯体上一部分是我的心血。你认识这位夫人吗？

科利奥兰纳斯　泼勃力科拉的尊贵的姊妹，罗马的明月；她的贞洁有如从最皎白的雪凝冻而成，悬挂在黛安那神庙檐下的冰柱；亲爱的梵勒丽霞！

伏伦尼霞　这是你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缩影，（指小儿）等他长大成人以后，他就会完全像你一样。

科利奥兰纳斯　愿至高无上的乔武允许战神把义勇的精神启发你的思想，让你不会屈服于耻辱之下，在战争中间做一座伟大的海标，耐受一切风浪的袭击，使那些望着你的人都能得救！

伏伦尼霞　跪下来，孩子。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好孩子！

伏伦尼霞　他，你的妻子，这位夫人，以及我自己，现在都来向你请求了。

科利奥兰纳斯　请您不要说下去；或者在您没有向我提出什么要求以前，先记住这一点：我所立誓决不允许的事情，不能因为你们的请求而答应你们。不要叫我撤回我的军队，或者再在罗马的诡计之下屈服；不要对我说我在什么地方太不近人情；也不要想用你们冷静的理智浇熄我的复仇的怒火。

伏伦尼霞　啊！别说了，别说了；你已经拒绝我们一切的要求，因为我们除了你所已经拒绝的以外，更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了；可是我们还是要向你请求，那么要是你拒绝了我们，我们就可以归怨于你的忍心。所以，听我们说吧。

科利奥兰纳斯　奥菲迪斯，还有你们这些伏尔斯人，请你们听好；因为凡是从罗马来的言语，我都要公之于众人。您的要求是什么？

伏伦尼霞　即使我们静默不言，你也可以从我们的衣服和容态上，看出我们自从你放逐以后，过着怎样的生活。请你想一想，我们到这儿来，是比世间所有的妇女怎样的不幸万分，因为我们看见了你，本来应该眼睛里荡漾着喜悦，心坎里跳跃着欣慰，可是现在却反而悲泣流泪，忧惧颤栗；母亲，妻子，儿子，都要看着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和他的父亲亲手挖出他祖国的心脏来。你的敌意对于可怜的我们是无上的酷刑，你使我们不能向神明祈祷，那本来是每一个人所能享受的安慰：因为，唉！我们虽然和祖国的命运是不可分的，可是我们的命运又是和你的胜利不可分的，我们怎么能为我们的祖国祈祷呢？唉！我们倘不是失去我们的国家，我们亲爱的保姆，就是失去你，我们在国内唯一的安慰。无论那一方得胜，虽然都符合我们的愿望，可是总免不了一个悲惨的结果：我们不是看见你像一个通敌的叛徒一般，戴上镣铐牵过市街，就是看见你意气扬扬地践踏在祖国的废墟上，高举着胜利的旗帜，因为你已经勇敢地溅了你妻子儿女的血。至于我自己，那么孩子，我不愿等候命运宣判战争的最后胜负；要是我不能把你劝服，使你放弃了陷一个国家于灭亡的行动，而采取一种兼利双方的途径，那么相信我，我决不让你侵犯你的国家，除非先从你生身母亲的身上践踏过去。

维琪莉霞，我替您生下这个孩子，继续您的家声，您现在也必须从我的身上践踏过去。

小儿我可不让他踏；我要逃走，等我年纪长大了，我也要打仗。

科利奥兰纳斯　看见孩子和女人的脸，容易使人心肠变软。我已经坐得太久了。（起立）

伏伦尼霞　不，不要就这样离开我们。要是我们的请求，是要你为了拯救罗马人的缘故而毁灭你所臣事的伏尔斯人，那么你可以责备我们不该损害你的信誉；不，我们的请求只是要你替双方和解，伏尔斯人可以说，“我们已经表示了这样的慈悲”，罗马人也可以说，“我们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恩典”，同时两方面都向你欢呼称颂，“祝福你替我们缔结和平！”你知道，我的伟大的儿子，战争的结果是不能确定的，可是这一点却可以确定：要是你征服了罗马，你所收得的利益，不过是一个永远伴着唾骂的恶名；历史上将要记载：“这个人本来是很英勇的，可是他在最后一次的行动里亲手涂去了他的令名，毁灭了他的国家，他的名字永受后世的憎恨。”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以为一个高贵的人，是应该不忘旧怨的吗？媳妇，你说话呀；他不理会你的哭泣呢。你也说话呀，孩子；也许你的天真会比我们的理由更能使他感动。没有一个人对他母亲的关系，比他对我更密切了；可是他现在却让我像一个用足械锁着的囚人一样叨叨絮语，置若罔闻。你从来不曾对你亲爱的母亲表示过一点孝敬；她却像一头痴心爱着它头胎雏儿的母鸡似的，把你教养成人，送你献身疆场，又迎接你满载着光荣归来。要是我的请求是不正当的，你尽可以挥斥我回去；否则你就是不忠不孝，天神将要降祸于你，因为你不曾向你的母亲尽一个人子的义务。他转身去了；跪下来，让我们用屈膝羞辱他。附属于他那科利奥兰纳斯的姓氏上的，只有骄傲，没有一点怜悯。跪下来；完了，这是我们最后的哀求；我们现在要回到罗马去，和我们的邻人们死在一起。不，瞧着我们吧。这个小孩不会说他要些什么，只是陪着我们下跪举手，他代替我们呼吁的理由，比你拒绝的理由有力得多。来，我们去吧。这人有一个伏尔斯的母亲，他的妻子在科利奥里，他的孩子也许像他一样。可是请你给我们一个答复；我要等我们的城市在大火中焚烧以后，方才停止我的声音，那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科利奥兰纳斯（握伏手，沉默）啊，母亲，母亲！您做了一件什么事啦？瞧！天都裂了开来，神明在俯视这一场悖逆的情景而讥笑我们了。啊我的母亲！母亲！啊！您替罗马赢得了一场幸运的胜利；可是相信我，啊！相信我，被您战败的您的儿子，却已经遭遇着严重的危险了。可是让它来吧。奥菲迪斯，虽然我不能帮助你们战胜，可是我愿意为双方斡旋和平。好奥菲迪斯，要是你在我的地位，你会听你的母亲这样说话，而不答应她吗？

奥菲迪斯　我心里非常感动。

科利奥兰纳斯　我敢发誓你一定受到感动。将军，要我的眼睛里流下同情的眼泪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可是，好将军，你们想要缔结怎样的和平，请你告诉我；我自己并不到罗马，仍旧跟着你们一起回去；请你帮助我促成这一个目的吧。啊母亲！妻子！

奥菲迪斯（旁白）我很高兴你已经使慈悲和荣誉两种观念在你的心里互相抵触了；我可以利用这一个机会，恢复我以前的地位。（诸妇人向科作手势示意）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慢慢再说：我们先在一起喝杯酒；你们可以带一个比言语更确实的证据回去，那是我们在同样情形之下也会照样签署的。来，跟我们进去。夫人们，罗马应该为你们建造一座庙宇；意大利所有的刀剑和她的联合的军力，都不能缔立这样的和平。（同下）

第四场　罗马；广场

美尼涅斯及西昔涅斯上。

美尼涅斯　你看见那边庙堂上的基石吗？

西昔涅斯　看见了又怎样？

美尼涅斯　要是你能够用你的小指头把它移动，那么也许有几分希望，罗马的妇女们，尤其是他的母亲，可以把他说服。可是我说，再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我们只是在伸着头颈等候人家来切断我们的咽喉。

西昔涅斯　难道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一个人会改变得这样利害吗？

美尼涅斯　毛虫和蝴蝶是大不相同的，可是蝴蝶就是从毛虫变化而成。这玛歇斯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一条龙了；他已经生了翅膀，不再是一个爬行的东西了。

西昔涅斯　他本来是很孝敬他的母亲的。

美尼涅斯　他本来也很爱我；可是他现在就像一匹八岁的马，完全忘记他的母亲了。他脸上那股狞相，可以使熟葡萄变酸；他走起路来，就像一辆战车开过，把土地都震陷了；他的眼光可以穿透甲胄；他的说话有如葬钟，哼一声也像大炮的雷鸣。他坐在尊严的宝座上，好像只有亚力山大才可以和他对抗。他的命令一发出，事情就已经办好。他全然是一个天神，只缺少永生和一个可以雄据的天庭。

西昔涅斯　要是你说得他不错，那么他还缺少天神应有的慈悲。

美尼涅斯　我不过照他的本相描写他。你瞧着吧，他的母亲将会从他那儿带些什么慈悲来。他要是会发慈悲，那么雄虎身上也会有乳汁了；我们这不幸的城市就可以发现这一个真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缘故！

西昔涅斯　但愿神明护佑我们！

美尼涅斯　不，神明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护佑我们的。当我们把他放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冒犯了神明；现在他回来杀我们的头，神明也不会可怜我们。

一使者上。

使者　先生，您要是爱惜性命，赶快逃回家里躲起来吧。民众已经把你们还有那一位护民官捉住，把他拖来拖去，大家发誓说要是那几位罗马妇女不把好消息带回来，就要把他寸寸磔死。

另一使者上。

西昔涅斯　有什么消息？

使者乙　好消息！好消息！那几位夫人已经得到胜利，伏尔斯军队撤退了，玛歇斯也去了。罗马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欢乐的日子；就是击退达昆的时候，也不及今天这样高兴。

西昔涅斯　朋友，你能够确定这句话是真的吗？全然是正确的吗？

使者乙　正像我知道太阳是一团火一样正确。您究竟躲在什么地方，才会不相信这句话呢？好消息传进城里，是比潮水冲过桥孔还快的。你听！（喇叭箫鼓声同时并奏，内欢呼声）喇叭，号筒，弦琴，横笛，手鼓，铙钹，还有欢呼的罗马人，使太阳都跳起舞来了。您听！（内欢呼声）

美尼涅斯　这果然是好消息。我要去迎接那几位夫人。这位伏伦尼霞抵得过全城的执政，元老和贵族；比起像你们这样的护民官来，那么盈海盈陆的护民官，也抵不上她一个人。你们今天祷告得很有灵验；今天早上我还不愿出一个铜子来买你们一万条喉咙哩。听，他们多么快乐！（乐声欢呼声继续）

西昔涅斯　第一，你带了这样好消息来，愿神明祝福你；第二，请你接受我的感谢。

使者乙　先生，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上天。

西昔涅斯　他们已经近城了吗？

使者乙　快要进城来了。

西昔涅斯　我们也去迎接他们，凑凑热闹。（欲去）

伏伦尼霞，维琪莉霞，梵勒丽霞等由元老，贵族，民众等簇护上，自台前穿过。

元老甲　瞧我们的女恩人，罗马的生命！召集你们的部族，赞美神明，燃起庆祝的火炬来；在她们的面前散布鲜花；用欢迎他母亲的呼声，代替你们从前要求放逐玛歇斯的鼓噪，大家喊，“欢迎，夫人们，欢迎！”

众人　欢迎，夫人们，欢迎！（鼓角各奏花腔，众下）

第五场　科利奥里；广场

吐勒斯·奥菲迪斯及从者等上。

奥菲迪斯　你们去通知城里的官员们，说我已经到了；把这封信交给他们，叫他们读了以后，就到市场上去，我要在那边当着他们和民众之前，证明这信里所写的话。我所控告的那个人，现在大概也进了城，他也想在民众之前用言语替他自己辩解；你们快去吧。（从者等下）

奥菲迪斯党羽三四人上。

奥菲迪斯　非常欢迎！

党徒甲　我们的主帅安好？

奥菲迪斯　别提啦，我正像一个被自己的布施所毒害，被自己的善心所杀死的人。

党徒乙　主帅，要是您仍旧希望我们帮助您实行原来的计划，我们一定愿意替您解除您的重大的危险。

奥菲迪斯　现在我还不能说；我们必须在明白人民的心理以后，再决定怎么办。

党徒丙　当你们两人继续对立的时候，人民的喜怒也不会有一定的方向；可是你们中间无论那一个人倒下以后，还有那一个人就可以为众望所归。

奥菲迪斯　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一个振振有辞的借口，方才可以对他作无情的抨击。他是我提拔起来的人，我用自己的名誉担保他的忠心；可是他这样跻登贵显以后，就用谄媚的露水灌溉他的新栽的树木，引诱我的朋友们归附他，为了这一个目的，他方才有意抑制他的粗暴倔强不受拘束的性格，装出一副卑躬屈节的态度。

党徒丙　主帅，他在候选执政的时候，因为过于傲慢而落选，——

奥菲迪斯　那正是我要说起的事：他因为得罪了罗马的民众，被他们放逐出境，他就到我的家里来，向我伸颈就戮；我收容了他，使他成为我的同僚，一切满足他的要求；甚至于为了帮助他完成他的目的起见，让他在我的部队中间自己挑选最勇壮的兵士；我自己也尽力协助他，和他分任劳苦，却让他一个人收到名誉。我这样挫抑着自己，非但毫无怨尤，而且还自以为成人之美，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直到后来，我仿佛变成了他的下属，而不是他的同僚了；他对我老是露出不屑的神气，好像我是一个食利之徒一样。

党徒甲　他正是这样，主帅；全军都觉得非常奇怪。后来我们向罗马长驱直进，满以为这次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奥菲迪斯　正是；为了这一次的事情，我也一定要把他亲手扑杀。单单几滴像诳话一样不值钱的女人的眼泪，就会使他出卖了我们在这次伟大的行动中所费掷的血汗和劳力。他非死不可，他的没落才是我出头的机会。可是听！（鼓角声，杂人民高呼声）

党徒甲　您走进您自己的故乡，就像到一处驿站一样，不曾有一个人欢迎您回来；可是他回来的时候，那喧哗的声音却把天都震破了。

党徒乙　那些健忘的傻瓜们，不想到他曾经杀死他们的子女，拼命拉起他们卑贱的喉咙来向他称颂。

党徒丙　所以您应该趁他没有为自己辩白，凭着他的利嘴鼓动人心以前，就让他死在您的剑下，我们一定会帮助您。等他死了以后，您就可以用您自己的说话宣布他的罪状，即使他有天大的理由，也只好和他的尸体一同埋葬了。

奥菲迪斯　不要说下去；官员们来了。

城中众官员上。

众官　您回来了，欢迎得很！

奥菲迪斯　我不值得受各位这样的欢迎。可是，各位大人，你们有没有用心读过我写给你们的信？众官我们已经读过了。

甲官　并且很觉得痛心。他以前所犯的种种错误，我想未始不可以从宽处分；可是他这样越过一切的界限，轻轻地放弃了我们厉兵秣马去谋取的利益，擅作主张，和一个濒于屈膝的城市缔结休战的条约，这是绝对不可容恕的。

奥菲迪斯　他来了；你们可以听听他怎么说。

科利奥兰纳斯上，旗鼓前导，一群市民随上。

科利奥兰纳斯　祝福，各位大人！我回来了，仍旧是你们的军士，仍旧像我去国的时候一样对自己的祖国没有一点眷恋，一心一意接受你们伟大的命令。让我报告你们知道，我已经顺利地执行我的使命，用鲜血打开了一条大道，直达罗马的城前。我们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足足抵偿出征费用的三分之一而有余。我们已经缔结和约，使安息人得到极大的光荣，但是对罗马人也并不过于难堪。这儿就是已经由罗马的执政和贵族签字，并由元老院盖印核准的我们所议定的条件，现在我把它呈献给各位了。

奥菲迪斯　不要读它，各位大人；对这个叛徒说，他已经越权滥用你们的权力，罪在不赦了。

科利奥兰纳斯　叛徒！怎么？

奥菲迪斯　是的，叛徒，玛歇斯。

科利奥兰纳斯　玛歇斯！

奥菲迪斯　是的，玛歇斯，凯易斯·玛歇斯。你以为我会在科利奥里用你那个盗窃得来的名字科利奥兰纳斯称呼你吗？各位执政的大臣，他已经不忠不信地辜负了你们的付托，为了几滴眼泪的缘故，把你们的罗马城放弃在他的母亲妻子的手里——听着，我说罗马是“你们的城市”。他破坏他的盟誓和决心，就像拉断一绞烂丝一样，也没有咨询其他将领的意见，就这样痛哭号呼地牺牲了你们的胜利；他这种卑怯的行动，使孩儿们也代他羞愧，勇士们都面面相顾，愕然失色。

科利奥兰纳斯　你听见吗，战神马斯？

奥菲迪斯　不要提起天神的名字，你这善哭的孩子！

科利奥兰纳斯　吓！

奥菲迪斯　我的话就是这样。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这漫天说诳的家伙，我的心都气得快要涨破了。孩子！啊你这奴才！恕我，各位大人，这是我第一次迫不得已的骂人。请各位秉公判断，痛斥这狗子的妄言。他身上遗留着我鞭笞的痕迹，我总要把他打下坟墓里去。

甲官　两个人都不要闹，听我说话。

科利奥兰纳斯　把我斩成片段吧，伏尔斯人；成人和儿童们，让你们的剑上都沾着我的血吧。孩子！说诳的狗！要是你们的历史上记载的是实事，那么你们可以翻开来看一看，我曾经怎样像一头鸽棚里的鹰似的，在科利奥里城里单拳独掌，把你们这些伏尔斯人打得落花流水。孩子！

奥菲迪斯　嘿，各位大人；你们愿意让这个亵渎神圣大言不惭的狂徒当着你们的耳目之前，夸耀他的盲目的侥幸，使你们回想到你们的耻辱吗？

众党徒　杀死他，杀死他！

民众　撕碎他的身体！——立刻杀死他！——他杀死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他杀死我的族兄玛格斯！——他杀死我的父亲！

乙官　静下来，喂！不许行暴；静下来！这人是一个英雄，他的名誉广播在世间。他对于我们所犯的罪行，必须用合法的手续审判。站住，奥菲迪斯，不要扰乱了治安。

科利奥兰纳斯　啊！要是我的剑在手头，即使有六个奥菲迪斯，或者他的所有的党徒都在我的面前，我也一定要结果他的性命！

奥菲迪斯　放肆的恶徒！

众党徒　杀，杀，杀，杀，杀死他！（奥及众党徒拔剑杀科，科倒地；奥立科尸体上）

众官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奥菲迪斯　各位朋友，听我说话。

甲官　啊，吐勒斯！

乙官　你已经做了一件将要使勇士们悲泣的事了。

丙官　不要踏在他的身上。各位朋友，静下来。收好你们的剑。

奥菲迪斯　各位大人，这次暴行完全是他自己向我们挑衅的结果，你们已经亲眼瞧见他的行为，一定知道这一个人的存在对于你们是一重多大的危险，现在我们已经除去这一个祸患，你们应该引为莫大的幸事。请你们把我传到你们的元老院里去质询吧，我愿意呈献我自己做你们的忠仆，或者受你们最严厉的处分。

甲官　把他的尸体搬去；你们大家为他悲泣，用最隆重的敬礼表示哀思吧。

乙官　他自己的躁急，免去了奥菲迪斯大部分的责任。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我们还是商量善后的处置吧。

奥菲迪斯　我的愤怒已经消失，我感到深深的悔恨。把他抬起来；让三个重要的军人帮着扛他的尸体，我自己也做其中的一个。鼓手，在你的鼓上敲出沉痛的节奏来；把你们的钢矛倒拖在地上行走，虽然他在这城里杀死了许多人的丈夫儿女，使他们至今吞声饮泣，可是他必须有一个光荣的葬礼。大家帮着我。（众扛科尸体同下；奏丧事进行曲）

女王殉爱记384

朱生豪　译

剧中人物

玛克·安东尼

奥克泰维斯·该撒

罗马三执政

哀米律斯·勒毕特斯

塞克思脱斯·邦贝厄斯

陀密息斯·伊诺巴勃斯

文替狄斯

埃洛斯

史该勒斯

特西塔斯

第米屈力斯

腓罗

安东尼部下将佐

末西那斯

阿格力巴

脚裴拉

普洛邱累厄斯

赛琉斯

盖勒斯

该撒部下将佐

茂那斯

美尼克拉底斯

邦贝部下将佐

伐律斯

滔勒斯

该撒副将

坎尼狄斯

安东尼副将

西律斯

文替狄斯属下裨将

攸弗洛涅斯

安东尼遣往该撒处的使者

哀勒克萨斯

玛狄恩

瑟琉格斯

狄奥美第斯

克莉奥佩屈拉的侍从

卜者

小丑

克莉奥佩屈拉

埃及女王

奥克泰薇霞

该撒之妹，安东尼之妻

夏媚烟

依籁丝

克莉奥佩屈拉的侍女

将佐，兵士，使者，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

罗马帝国各部

第一幕

第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克莉奥佩屈拉宫中一室

第米屈力斯及腓罗上。

腓罗　嘿，咱们主帅这样迷恋，真太不成话啦。从前他指挥大军的时候，他的英勇的眼睛像天上的火星一样发出棱棱的威光，现在却如醉如痴地尽是盯在一张黄褐色的脸上。他的大将的雄心曾经在激烈的鏖战里涨破了胸前的扣带，现在却不顾一切的分限，甘愿做一具风扇，扇凉一个吉卜赛女人的欲焰。瞧！他们来了。

喇叭奏花腔；安东尼及克莉奥佩屈拉率扈从上；太监掌扇随侍。

腓罗　留心看好，你就可以知道他本来是这世界上三大柱石之一，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娼妇的弄人了。瞧吧。

克莉奥佩屈拉　要是那真的是爱，告诉我多么深。

安东尼　可以量浅深的爱是贫乏的。

克莉奥佩屈拉　我要立一个界限，知道你能够爱我到怎么一个极度。

安东尼　那么你必须发现新的天地。

一侍者上。

侍者　禀将军，罗马有信来了。

安东尼　讨厌！简简单单告诉我什么事。

克莉奥佩屈拉　不，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安东尼。富尔薇霞也许在生气了；也许谁知道那乳臭未干的该撒不会降下一道尊严的上谕来，吩咐你说，“做这件事，做那件事；征服这个国家，解放那个国家；照我的说话执行，否则就要处你一个违抗命令的罪名。”

安东尼　怎么，我爱！

克莉奥佩屈拉　也许！不，那是非常可能的；你不能再在这儿耽留了；该撒已经把你免职；所以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安东尼。富尔薇霞签发的传票呢？我应该说是该撒的？还是他们两人的？叫那送信的人进来。我用埃及女王的身份起誓，你在脸红了，安东尼；你那满脸的热血是你对该撒所表的敬礼；否则就是因为长舌的富尔薇霞把你骂得不好意思。叫那送信的人进来！

安东尼　让罗马融化在台勃尔河的流水里，让广袤的帝国的高大的拱门倒塌吧！这儿是我的生存的空间。纷纷列国，不过是一堆堆泥土；粪秽的大地养育着人类，也养育着禽兽；生命的光荣存在于一双心心相印的情侣的及时互爱和热烈拥抱之中；（抱克）这儿是我的永远的归宿；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是卓立无比的。

克莉奥佩屈拉　巧妙的诳话！他既然不爱富尔薇霞，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呢？我还是假作痴呆吧；安东尼就会回复他的本色的。

安东尼　没有克莉奥佩屈拉鼓起他的活力，安东尼就是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可是看在爱神和她的温馨的时辰分上，让我们不要把大好的光阴在口角争吵之中蹉跎过去；从现在起，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要让它充满了欢乐。今晚我们怎样玩玩？

克莉奥佩屈拉　接见罗马的使者。

安东尼　嗳哟，淘气的女王！你生气，你笑，你哭，都是那么可爱；每一种情绪在你的身上都充分表现出它的动人的美妙。我不要接见什么使者，只要和你在一起；今晚让我们两人到市街上去逛逛，察看察看民间的情况。来，我的女王；你昨晚就有这样一个愿望的。不要对我们说话。（安、克，及扈从同下）

第米屈力斯　安东尼会这样藐视该撒吗？

腓罗　先生，有时候他不是安东尼，他的一言一动，都够不上安东尼所应该具有的伟大的品格。

第米屈力斯　那些在罗马造谣言的小人，把他说得怎么怎么不堪，想不到他竟会证实他们的说话；可是我愿意希望他明天能够改变他的态度。再会！（各下）

第二场　同前；另一室

夏媚烟，依籁丝，哀勒克萨斯，及一卜者上。

夏媚烟　哀勒克萨斯大人，可爱的哀勒克萨斯，什么都是顶好的哀勒克萨斯，顶顶顶好的哀勒克萨斯，你在娘娘面前竭力推荐的那个算命人呢？

哀勒克萨斯　算命的！

卜者　您有什么吩咐？

夏媚烟　就是他吗？先生，你能够预知未来吗？

卜者　在造化的无穷尽的秘籍中，我曾经涉猎一二。

哀勒克萨斯　把你的手让他相相看。

伊诺巴勃斯上。

伊诺巴勃斯　筵席端整好了，赶快送进去；为克莉奥佩屈拉祝饮的酒要多一些。

夏媚烟　好先生，给我一些好运气。

卜者　我不能制造命运，只能预知休咎。

夏媚烟　那么请你替我算出一注好运气来。

卜者　你将来要比现在更娇美。

夏媚烟　他的意思是说我的皮肤会变得白嫩一些。

依籁丝　不，你老了可以搽粉的。

夏媚烟　干万不要长起皱纹来才好！

哀勒克萨斯　不要打扰他的预言；留心听好。

夏媚烟　嘘！

卜者　你将要爱别人甚于被别人所爱。

夏媚烟　那还不如喝酒痛快。

哀勒克萨斯　不，听他说。

夏媚烟　好，现在可给我算出一些非常好的命运来吧！让我在一个上午嫁了三个国王，再让他们一个个死掉；让我在五十岁生了一个孩子，犹太的希洛特王都要向他鞠躬致敬；让我嫁给奥克泰维斯·该撒，和娘娘做一个并肩的人。

卜者　你将要比你的女主人活得长久。

夏媚烟　啊，好极了！多活几天总是好的。

卜者　你的前半生的命运胜过后半生的命运。

夏媚烟　那么大概我的孩子们都是没出息的；请问我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卜者　要是你的每一个愿望都会怀胎受孕，你可以有一百万个儿女。

夏媚烟　啐，呆子！妖言惑众，恕你无罪。

哀勒克萨斯　你以为除了你的枕席以外，谁也不知道你在转些什么念头。

夏媚烟　来，来，替依籁丝也算个命。

哀勒克萨斯　我们大家都要算个命。

伊诺巴勃斯　我知道我们今晚的命运，是喝得稀醉上床。

依籁丝　这一只手掌即使看不出别的什么来，至少可以表明一个贞洁的性格。

夏媚烟　正像泛滥的尼罗河可以预兆旱灾一样。

依籁丝　去，你这浪蹄子，你又不会算命。

夏媚烟　嗳哟，要是一只滑腻的手掌不是多子的征兆，那么我连自己的耳朵也不会搔了。请你告诉她一个平平常常的命运。

卜者　你们的命运都差不多。

依籁丝　怎么？怎么？一桩一桩告诉我。

卜者　我已经说过了。

依籁丝　难道我的命运一寸一分也没有强过她的地方吗？

夏媚烟　好，要是你的命运比我强过一寸，你愿意强在什么地方？

依籁丝　不是在我丈夫的鼻子上。

夏媚烟　愿上天改变我们邪恶的思想！哀勒克萨斯，——来，他的命运，他的命运。啊！让他娶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亲爱的爱昔斯女神，我求求你；让他第一个妻子死了，再娶一个更坏的；让他娶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不如一个，直到最坏的一个满脸笑容送他戴着五十顶绿头巾下了坟墓！好爱昔斯女神，你可以拒绝我其他更重要的请求，可是千万听从我这一个祷告；好爱昔斯，我求求你！

依籁丝　阿们。亲爱的女神，俯听我们下民的祷告吧！因为正像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娶到一个淫荡的妻子，可以叫人心碎一样，看见一个奸恶的坏人有一个不偷汉子的老婆，也是会使人大失所望的；所以亲爱的爱昔斯，给他应得的命运吧！

夏媚烟　阿们。

哀勒克萨斯　瞧，瞧！要是她们有权力使我做一个亡八，就是叫她们当婊子，她们也会去做的。

伊诺巴勃斯　嘘！安东尼来了。

夏媚烟　不是他，是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上。

克莉奥佩屈拉　你们看见主上吗？

伊诺巴勃斯　没有，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他刚才不是在这儿吗？

夏媚烟　不，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他本来高高兴兴的，忽然一下子又触动了他的思念罗马的心。伊诺巴勃斯！

伊诺巴勃斯　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你去找找他，把他带到这儿来。哀勒克萨斯呢？

哀勒克萨斯　有，娘娘有什么吩咐？主上来了。

安东尼偕一使者及侍从等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要看他；跟我去。（克，伊，哀，依，夏，卜者，及侍从等同下）

使者　你的妻子富尔薇霞第一个上战场。

安东尼　向我的兄弟琉息斯开战吗？

使者　是，可是那次战事很快就结束了，当时形势的变化，使他们捐嫌修好，合力反抗该撒的攻击；在初次交锋的时候，该撒就得到胜利，把他们驱出了意大利境外。

安东尼　好，还有什么最坏的消息？

使者　人们因为不爱听恶消息，往往会连带憎恨那报告恶消息的人。

安东尼　只有愚人和懦夫才会这样。说吧；已经过去的事，我决不再介意。谁告诉我真话，即使他的说话里藏着死亡，我也会像听人家恭维我一样听着他。

使者　拉卞纳斯——这是很刺耳的消息——已经带着他的巴底亚军队长驱直进，越过亚洲境界；沿着攸弗拉底斯河岸，他的胜利的旌旗从叙利亚招展到力第亚和爱奥尼亚；可是——

安东尼　可是安东尼却无所事事，你的意思是这样说。

使者　啊，将军！

安东尼　直捷痛快地把一般人怎么批评我的话告诉我，不要吞吞吐吐地怕什么忌讳；罗马人怎样称呼克莉奥佩屈拉，你也怎样称呼她；富尔薇霞怎样责骂我，你也怎样责骂我；尽管放胆指斥我的过失，无论它是情真罪当的，或者不过是恶意的讥弹啊！只有这样才可以使我们反躬自省，平心静气地拔除我们内心的莠草，耕垦我们荒芜的德性。你且暂时退下。

使者　遵命。（下）

安东尼　喂！从西西昂来的人呢？

侍者甲　有没有从西西昂来的人？

侍者乙　他在等候着您的意旨。

安东尼　叫他进来。我必须挣断这副坚强的埃及镣铐，否则我将在沉迷中丧失了自己了。

另一使者上。

安东尼　你是什么人？

使者乙　你的妻子富尔薇霞死了。

安东尼　她死在什么地方？

使者乙　在西西昂。她的抱病的经过，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都在这封信里。（呈上书信）

安东尼　下去。（使者乙下）一个伟大的灵魂去了！我曾经盼望她死；我们一时间的憎嫌，往往引起过后的追悔；眼前的欢娱冷淡了下来，便会变成悲哀；她因为死了，我才感念到她生前的好处，喜怒爱恶，都只在一转手之间。我必须割断情丝，离开这个迷人的女王；千万种我所意料不到的祸事就在我的怠惰之中萌蘖生长。喂！伊诺巴勃斯！

伊诺巴勃斯重上。

伊诺巴勃斯　主帅有什么吩咐？

安东尼　我必须赶快离开这儿。

伊诺巴勃斯　嗳哟，那么我们那些娘儿们一个个都要活不成啦。我们知道一件无情的举动，多么会刺伤了她们的心；要是她们让我们走了，她们一定会死的。

安东尼　我非去不可。

伊诺巴勃斯　要是果然有必不得已的原因，那么就让她们死了吧；好端端把她们丢了，未免可惜，虽然在一个重大的理由之下，只好把她们置之不顾。克莉奥佩屈拉只要略微听到了这一个风声，就会当场死去；我曾经看见她为了一点点儿的细事死过二十次。我想死神倒也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子，她总是死得那么容易。

安东尼　她的狡狯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伊诺巴勃斯　唉！主帅，不，她的感情完全是从最纯洁微妙的爱心里提炼出来的。我们不能用风雨形容她的叹息和眼泪；它们是历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的狂风暴雨。这决不是她狡狯，否则她就跟乔武一样有驱风召雨的神力了。

安东尼　但愿我从来没有看见她！

伊诺巴勃斯　啊，主帅，那您就要错过了一件神奇的杰作；失去这样的眼福，您的壮游也会大大地减色的。

安东尼　富尔薇霞死了。

伊诺巴勃斯　主帅？

安东尼　富尔薇霞死了。

伊诺巴勃斯　富尔薇霞！

安东尼　死了。

伊诺巴勃斯　啊，主帅，快向天神举行一次感谢的献祭吧。旧衣服破了，裁缝会替人重做新的；一个妻子死了，天神也早给他另外注定一段姻缘。要是世上除了富尔薇霞以外，再没有别的女人，那么您果然遭到了重大的打击，听见了这样的噩耗，也的确应该痛哭流涕；可是在这一段不幸之上，却有莫大的安慰；旧裙换了新裙，旧人换了新人；要是为了表示对于死者的恩情，必须洒几滴眼泪的话，尽可以借重洋葱的力量的。

安东尼　我不能不去料理料理她在国内的未了之事。

伊诺巴勃斯　您在这儿也有未了之事，不能抛开不管；尤其是克莉奥佩屈拉的事情，她一刻也少不了您。

安东尼　不要一味打趣。把我的决心传谕我的部下。我要去向女王告知我们必须立刻出发的原因，请她放我们远走。因为不但富尔薇霞的死讯和其他更迫切的动机在敦促我就道，而且我在罗马的许多同志也有信来恳求我急速回国。塞克思脱斯·邦贝厄斯已经向该撒挑战，他的威力控制了海上的帝国；我们那些反复无常的民众，——他们在一个人的生前从来不知道感激他的功德，一定要等他死了以后才会把他视若神明——已经开始把邦贝大王的一切尊荣加在他的儿子的身上；凭借着这样盛大的名誉和权力，再加上天赋高贵的血统和身世，他已经成为一个雄视一世的战士，要是让他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全世界都会受到他的威胁。无数的变化正在酝酿之中，它们像初出卵的小蛇一样，虽然已经有了生命，它们的毒舌还不会伤人。你去通告我的手下将士，就说我命令他们准备立刻动身。

伊诺巴勃斯　我就去照您的话办。（各下）

第三场　同前；另一室

克莉奥佩屈拉，夏媚烟，依籁丝，及哀勒克萨斯上。

克莉奥佩屈拉　他呢？

夏媚烟　我后来就没有看见他。

克莉奥佩屈拉　瞧瞧他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在干些什么事。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要是你看见他在发恼，就说我在跳舞；要是他样子很高兴，就对他说我突然病了。快去快来。（哀下）

夏媚烟　娘娘，我想您要是真心爱他，这一种手段是不能取得他的好感的。

克莉奥佩屈拉　我有什么应该做的事没有做过呢？

夏媚烟　您应该什么事都顺从他的意思，别跟他闹蹩扭。

克莉奥佩屈拉　你是个傻瓜；听了你的教训，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夏媚烟　不要过分玩弄他；我希望您不要这样。人们对于他们所畏惧的人，日久之后，往往会心怀怒恨。可是安东尼来了。

安东尼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身子不舒服，心绪很恶。

安东尼　我觉得非常难于启口，——

克莉奥佩屈拉　搀我进去，亲爱的夏媚烟，我快要倒下来了；我这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安东尼　我的最亲爱的女王，——

克莉奥佩屈拉　请你站得离开我远一点。

安东尼　究竟为了什么事？

克莉奥佩屈拉　就从你那双眼睛里，我知道一定有些好消息。那位明媒正娶的娘子怎么说？你去吧。但愿她从来没有允许你来！不要让她说是我把你羁留在这里；我作不了你的主，你是她的。

安东尼　天神知道——

克莉奥佩屈拉　啊！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女王受到这样大的欺骗；可是我早就看出你是不怀好意的。

安东尼　克莉奥佩屈拉，——

克莉奥佩屈拉　你已经不忠于富尔薇霞，虽然你向神明旦旦而誓，为什么我要相信你会真心爱我呢？被这些随口毁弃的空口的盟誓所迷惑，简直是无可理喻的疯狂！

安东尼　最可爱的女王，——

克莉奥佩屈拉　不，请你不必找什么借口，你要去就去吧。当你要求我准许你留下的时候，才用得到你的花言巧语；那时候你是怎么也不想走的；我的嘴唇和眼睛里有永生的欢乐，我的弯弯的眉毛里有天堂的幸福；它们并没有变了样，除非你这全世界最伟大的战士已经变成了最伟大的说诳者。

安东尼　嗳哟，爱人！

克莉奥佩屈拉　我希望我也长得像你一样高，让你知道埃及不是没有人的。

安东尼　听我说，女王：为了应付时局的需要，我不能不暂时离开这里，可是我的整个的心还是继续和你厮守在一起的。内乱的刀剑闪耀在我们意大利全境；塞克思脱斯·邦贝厄斯已经向罗马海口进发；国内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还在那儿彼此摩擦。不齿众口的人，只要培植起强大的势力，人心就会自然趋附他；被摈斥的邦贝仗着他父亲的威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取得那些现政局下失意份子的拥戴，他们人数的众多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蠢蠢思乱的人心，只要一旦起了什么剧烈的变化，就会造成不可收拾的混乱。关于我自己个人方面的，还有一个你必须让我走的理由，富尔薇霞死了。

克莉奥佩屈拉　富尔薇霞也会死吗？

安东尼　她死了，我的女王。瞧，请你有空读一读这封信，就知道她一手掀起了多少的风波；末了你可以读到最好的消息，瞧瞧她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克莉奥佩屈拉　啊，最负心的爱人！那应该盛满了悲哀的泪珠的圣盂呢？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富尔薇霞死了你是这个样子，将来我死了，我也推想得到你会怎样对待我。

安东尼　不要吵嘴了，静静地听我说明我的决意；要是你听了不以为然，我也可以放弃我的主张。凭着蒸晒尼罗河畔黏土的骄阳起誓，我现在离此他去，永远是你的军士和仆人，或战或和，都遵照着你的意旨。

克莉奥佩屈拉　解开我的衣带，夏媚烟，赶快；可是让它去吧，我是很容易害病，也很容易痊愈的。那么安东尼还是会爱人的。

安东尼　我的宝贝女王，别说这种话，给我一个机会，试验试验我对你的真情吧。

克莉奥佩屈拉　富尔薇霞已经告诉我了。请你转过头去为她哀哭；然后再向我告别，就说那些眼泪是属于埃及的。好，扮演一幕绝妙的假戏，让它瞧上去活像真心的流露吧。

安东尼　你再说下去，我要恼了。

克莉奥佩屈拉　你还可以表演得动人一些，可是这样也就不错了。

安东尼　凭着我的宝剑——

克莉奥佩屈拉　和楯牌起誓，他越演越有精神了；可是还不是他的登峰造极的境界。瞧，夏媚烟，这位罗马巨人的怒相多么庄严。

安东尼　我要告辞了，陛下。

克莉奥佩屈拉　多礼的将军，一句话。将军，你我既然必须分别，——不，不是那么说；将军，你我曾经相爱过，——不，也不是那么说；您知道，——我想要说的是句什么话呀？唉！我的好记性正像安东尼一样，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安东尼　倘不是为了你的高贵的地位，我就要说你是个无事嚼舌的女人。

克莉奥佩屈拉　克莉奥佩屈拉要是有那么好的闲情闲绪，她也不会这样满腹悲哀了。可是，将军，原谅我吧；既然我的一举一动您都瞧不上眼，我也不知道怎样的行为才是适当的。您的荣誉在呼召您去；所以不要听我的不足怜悯的痴心的哀求，愿所有的神明和您同在吧！愿胜利的桂冠悬在您的剑端，敌人到处俯伏在您的足下！

安东尼　我们去吧。来，我们虽然分离，实际上并没有分离：你住在这里，你的心却跟着我驰骋疆场；我离开了这里，我的心仍旧留下在你身边。去！（同下）

第四场　罗马；该撒府中一室

奥克泰维斯·该撒，勒毕特斯，及侍从等上。

该撒　你现在可以知道，勒毕特斯，我不是因为气量狭隘，才这样痛恨我们这位伟大的同僚。从亚力山特里亚传来的消息，都说他每天钓钓鱼，喝喝酒，嬉游纵乐，彻夜不休，比克莉奥佩屈拉更没有男人的气概，既不接见宾客使者，也不把他旧日的同僚放在心上；凡是众人所最容易犯的过失，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

勒毕特斯　他的一二缺陷，决不能掩盖住他的全部的优长；他的过失就像天空中的星点一般，因为夜间的黑暗而格外显著；它们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有意获得的；他自己也无能为力，决不是存心如此。

该撒　你太宽容了。即使我们承认淫乱多里美王室的宫闱，为了一时的欢乐而牺牲了一个王国，和一个下贱的奴才对坐饮酒，摇摆着蹒跚的醉步白昼招摇过市，和那些满身汗臭的小人互相殴打，这种种恶劣的行为，都算不得他的过失；即使安东尼果然有那样希世的威仪，能够不因这些秽德而减色，我们也绝对不能宽恕他，因为他的轻举妄动，已经加重了我们肩头的负担。假如他因为闲散无事，用醇酒妇人消磨他的光阴，那么即使过度的淫乐煎枯了他的骨髓，也只是他自作自受，不干别人的事；可是在这样国家多难的时候，他还是沉迷不返，就像一个已经能够明白事理的孩子，因为贪图眼前的欢乐而忘记父兄的教诲一样，我们不能不对他严辞谴责。

一使者上。

勒毕特斯　又有什么消息来了。

使者　尊贵的该撒，你的命令已经遵照实行，每一小时你都可以听到外边的消息。邦贝在海上的势力非常强大，那些因为畏惧而臣服该撒的人，似乎都对他表示衷心的爱戴；不满意现状的，一个个都到海边奔附他。一般人都说罗马亏待了他。

该撒　我应该早就见到这一点。人类的常情教训我们，一个人当未在位的时候，是为众人所钦佩的，等到他一旦在位，大家就对他失去了信仰，受尽冷眼的失势英雄，身败名裂以后，也会受到世人的爱慕。群众就像一面漂浮水上的布旗，随着潮流的方向而进退，在盲目的行动之中湮灭腐烂。

使者　该撒，我还要报告你一件消息。美尼克拉底斯和茂那斯，两个著名的海盗，啸集了大小船只，横行海上，四出剽掠，屡次侵犯意大利的海疆；沿海居民望风胆裂，年青力壮的相率入伙，协同作乱；凡是出口的船舶，才离海岸，就被他们邀截而去；因为他们只要一提起邦贝的名字，就可以所向无敌。

该撒　安东尼，离开你的荒唐的淫乐吧！你从前杀死了赫息斯和潘萨两个执政，从摩丹那被逐出亡的时候，到处饥荒追随着你，你虽然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却用无比的毅力和环境苦斗，忍受山谷野人所不堪忍受的苦难；你喝的是马尿和畜类嗅到了也会恶心的污水；吃的是荒野中粗恶生涩的浆果，甚至于像失食的牡鹿一样，当白雪铺盖牧场的时候，啃着树皮充饥；在阿尔卑斯山上，据说你曾经吃过腐烂的尸体，有人看见了这种东西是会惊怖失色的：我现在提起这些往事，虽然好像有伤你的名誉，可是当时你的确用百屈不挠的战士的精神忍受这一切，你的神采弈弈的脸上，并不因此而现出一些憔悴的痕迹。

勒毕特斯　可惜他不能全始全终。

该撒　但愿他自知惭愧，赶快回到罗马来。现在我们两人必须立刻召集将士，决定临阵应战的方略；邦贝的势力是会在我们的怠惰之中一天一天强大起来的。

勒毕特斯　该撒，明天我就可以确实告诉你我能够在海陆双方集合多少的军力，应付当前的变局。

该撒　我也要去调度一下。那么明天见。

勒毕特斯　明天见，阁下。要是你听见外面有什么变动，请通知我一声。

该撒　当然当然，那是我的责任。（各下）

第五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屈拉，夏媚烟，依籁丝，及玛狄恩上。

克莉奥佩屈拉　夏媚烟！

夏媚烟　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哈哈！给我喝一些曼陀罗汁。

夏媚烟　为什么，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我的安东尼去了，让我把这一段长长的时间昏睡过去吧。

夏媚烟　您思念他得太过分了。

克莉奥佩屈拉　啊！胡说！喂，玛狄恩！

玛狄恩　陛下有什么吩咐？

克莉奥佩屈拉　我现在不要听你唱歌；我不欢喜太监所有的一切。还是你好，净了身子，再也不会胡思乱想，让你的一颗心飞出了埃及。你也有爱情吗？

玛狄恩　有的，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当真！

玛狄恩　当不了真的，娘娘，因为我干不来那些伤风败俗的行为；可是我也有强烈的爱情，我常常想起维纳丝和玛斯所干的事。

克莉奥佩屈拉　啊，夏媚烟！你想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是站着还是坐着？他在走吗？还是骑在马上？幸运的马啊，你能够把安东尼驮在你的身上！出力啊，马儿，你知道谁骑着你吗？他是撑持这一个世界的巨人，全人类的勇武的干城哩。他现在在说话了，也许他在低声微语，“我那古老的尼罗河畔的花蛇呢？”因为他是这样称呼我的。现在我在用最美味的毒药陶醉我自己。他在想念我吗，我这被腓勃斯的热情的眼光烧灼得遍身黝黑，时间已经在我额上留下深深皱纹的人？阔面广颐的该撒啊，当你大驾光临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女郎，伟大的邦贝老是把他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好像永远舍不得离开一般。

哀勒克萨斯上。

哀勒克萨斯　埃及的女王，祝福！

克莉奥佩屈拉　你和玛克·安东尼是多么的不同！可是因为你是从他的地方来的，你的身上也带着几分他的光彩了。我的勇敢的玛克·安东尼怎样？

哀勒克萨斯　亲爱的女王，他在无数次的热吻以后，最后吻着这一颗东方的珍珠。他的话紧紧黏住在我的心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的耳朵必须把它拔出来。

哀勒克萨斯　他说，“好朋友，你去说，那忠实的罗马人把这一颗蚌壳里的珍宝献给伟大的埃及女王；请她不要嫌这礼物的菲薄，因为我还要为她征服无数的王国，让它们在她富饶的王座之下臣服纳贡；你对她说，所有东方的国家，都要称她为它们的女王。”于是他点了点头，很庄严地骑上了一匹披甲的骏马；我虽然还想对他说话，可是那马儿的震耳的长嘶，把一切声音全都遮住了。

克莉奥佩屈拉　啊！他是忧愁的还是快乐的？

哀勒克萨斯　就像在盛暑和严寒之间的季候一样，他既不忧愁也不快乐。

克莉奥佩屈拉　听好，听好，夏媚烟，这才是一个男子；可是听好。他并不忧愁，因为他必须把他的光辉照耀到那些仰望他的人的脸上；他并不快乐，那似乎告诉他们他的眷念是和他的欢乐一起留在埃及的；可是在这两者之间，啊，神圣的混合！无论你忧愁或快乐，那强烈的情绪都可以显出你的可爱，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你。你碰见我的使者吗？

哀勒克萨斯　是，娘娘，我碰见二十个给您送信的人。为什么您这样接连不断地叫他们寄信去？

克莉奥佩屈拉　谁要是在我忘记寄信给安东尼的那一天出世的，一定穷苦而死。夏媚烟，拿墨水和信纸来。欢迎，我的好哀勒克萨斯。夏媚烟，我曾经这样爱过该撒吗？

夏媚烟　啊，那勇敢的该撒！

克莉奥佩屈拉　让另外一句感叹窒塞了你的呼吸吧！你应该说勇敢的安东尼。

夏媚烟　雄武的该撒！

克莉奥佩屈拉　凭着爱昔斯女神起誓，你要是再把该撒的名字和我的唯一的英雄相提并论，我要敲得你满口出血了。

夏媚烟　请娘娘开恩恕罪，我不过把您说过的话照样说说罢了。

克莉奥佩屈拉　那时候我年轻识浅，我的热情还没有扇起，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可是来，我们进去吧；把墨水和信纸给我。他将要每天得到一封信，否则我要把埃及杀得不剩一人。（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梅辛那；邦贝府中一室

邦贝，美尼克拉底斯，及茂那斯同上。

邦贝　伟大的天神们假如是公平正直的，他们一定会帮助理直辞正的人。

美尼克拉底斯　尊贵的邦贝，天神对于他们所眷顾的人，也许给他一时的留难，但决不会长久使他失望。

邦贝　当我们还在向他们神座之前求祷的时候，也许我们的希望已经毁灭了。

美尼克拉底斯　我们昧于利害，往往所祈求的反而于我们自己有损无益；聪明的天神拒绝我们的祷告，正是玉成我们的善意；我们虽然所愿不遂，其实还是实受其利。

邦贝　我一定可以成功：人民这样爱戴我，海上的霸权已经操在我的手里；我的势力正像上弦月一样逐渐扩展，终有一天会变成一轮高悬中天的满月。玛克·安东尼正在埃及闲坐宴饮，懒得出外作战；该撒搜括民财，弄得众怒沸腾；勒毕特斯只知道两面讨好，他们两人也对他假意殷勤，可是他对他们两人既然并无好感，他们两人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茂那斯　该撒和勒毕特斯已经上了战场；他们带着一支很强大的军队。

邦贝　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个消息？那是假的。

茂那斯　昔尔维斯说的，主帅。

邦贝　他在做梦；我知道他们都在罗马等候着安东尼。淫荡的克莉奥佩屈拉啊，但愿一切爱情的魔力柔润你的褪了色的朱唇！让妖术和美貌互相结合，再用淫欲加厚它们的魅力！把这浪子围困在酒色的阵里，让他的头脑终日昏迷；美味的烹调刺激他的食欲，醉饱酣眠销磨了他的雄心，直到长睡不醒的一天！伐律斯上。

邦贝　啊，伐律斯！

伐律斯　我要报告一个非常确实的消息：玛克·安东尼快要到罗马了；他早已离开埃及，算起日子来应该早就到了。

邦贝　我不大相信这句话。茂那斯，我想这位好色的登徒未必会为了这样一场小小的战争而披起他的甲胄来。讲到他的将才，的确要比那两个人胜过一倍；要是我们这一次行动，居然能够把沉湎女色的安东尼从那埃及寡妇的怀中惊醒起来，那倒也是很可以抬高我们的身价的。

茂那斯　我想该撒和安东尼未必能够彼此相容；他的已故的妻子曾经得罪该撒，他的兄弟也和该撒动过刀兵，虽然我想不是出于安东尼的指使。

邦贝　茂那斯，我不知道他们大敌当前，会不会捐弃了私人间的嫌怨。倘不是我向他们三人揭起了挑战的旗帜，他们大概就会自相火并的，因为他们彼此间的积恨，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状态了；可是我们还要看看同仇敌忾的心理，究竟能够把他们团结到什么程度。一切依照神明的意旨吧！我们的成败存亡，全看我们能不能运用坚强的手腕。来，茂那斯。（同下）

第二场　罗马；勒毕特斯府中一室

伊诺巴勃斯及勒毕特斯上。

勒毕特斯　好伊诺巴勃斯，你要是能够劝告你家主帅，请他在说话方面温和一些，那就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了。

伊诺巴勃斯　我要请他按照他自己的本性说话；要是该撒激恼了他，让安东尼向该撒睥睨而视，发出像战神一样的怒吼吧。凭着裘必脱起誓，要是安东尼的胡子装在我的脸上，我今天决不愿意把它薙掉。

勒毕特斯　现在不是闹私人意气的时候。

伊诺巴勃斯　要是别人有意寻事，那就随时都可以闹起来的。

勒毕特斯　可是我们现在有更重大的问题，应该抛弃小小的争执。

伊诺巴勃斯　要是小小的争执在前，重大的问题在后，那就不能这么说。

勒毕特斯　你的话全然是感情用事；可是请你不要拨起火灰来。尊贵的安东尼来了。

安东尼及文替狄斯上。

伊诺巴勃斯　该撒也打那边来了。

该撒，末西那斯，及阿格力巴上。

安东尼　要是我们在这儿相安无事，你就到巴底亚去；听着，文替狄斯。

该撒　我不知道，末西那斯；问阿格力巴。

勒毕特斯　尊贵的朋友们，非常重大的事故把我们联合在一起，让我们不要因为些微的小事而彼此参商。各人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不妨平心静气提出来讲讲；要是为了一点小小的意见而弄得面红耳赤，那就不单是见伤不救，简直是向病人行刺了。所以，尊贵的同僚们，请你们俯从我的诚恳的请求，用最友好的态度讨论你们最不愉快的各点，千万不要闹得不欢而散。

安东尼　说得有理。即使我们现在彼此以兵戎相见，也应该保持这样的精神。

该撒　欢迎你回到罗马来！

安东尼　谢谢你。

该撒　请坐。

安东尼　请坐。

该撒　那么有僭了。

安东尼　听说你为了一些捕风捉影，或者和你毫不相干的事情，心里不大痛快。

该撒　要是我无缘无故，或者为了一些小小的事情而生起气来，尤其是生你的气，那不是笑话了吗？要是你的名字根本用不到我提在嘴上，我却好端端把它诋毁，那不更是笑话了吗？

安东尼　该撒，我在埃及跟你有什么相干？

该撒　本来你在埃及，就跟我在罗马一样，大家都是各不相干的；可是假如你在那边图谋危害我的地位，那我就不能不把它当作一个严重的问题。

安东尼　你说我图谋危害是什么意思？

该撒　你只要看看我在这儿遭到些什么事情，就可以懂得我的意思。你的妻子和兄弟都向我宣战，他们用的都是你的名义。

安东尼　你完全弄错了；我的兄弟从来没有让我与闻他的行动。我曾经调查这件事情的经过，从几个和你交锋过的人的嘴里听到确实的报告。他不是把你我两人一例看待，同样向我们两人的权力挑战吗？我早就有信给你，向你解释过了，你要是有意寻事，应该找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这样的借口是不能成立的。

该撒　你推托得倒很干净，可是太把我看得见事不明啦。

安东尼　那倒不是这样说；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不想到，他既然把我们两人同时作为攻击的目标，我当然不会赞许他这一种作乱的行为。至于我的妻子，那么我希望你也有一位像她这样强悍的夫人：三分之一的世界在你的统治之下，你可以很容易地把它驾驭，可是你永远驯伏不了这样一个妻子。

伊诺巴勃斯　但愿我们都有这样的妻子，那么男人可以和女人临阵对垒了！

安东尼　该撒，她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虽然她也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我很抱歉她给了你很大的烦扰，你必须原谅我没有力量控制她。

该撒　你在亚力山特里亚喝酒作乐的时候，我有信写给你；你却把我的信置之不理，把我的使者一顿辱骂赶走出去。

安东尼　阁下，这是他自己不懂礼节，我还没有叫他进来，他就莽莽撞撞走到我的面前；那时候我刚宴请过三个王，不免有些酒后失态；可是下一天我就向他当面说明，那也等于向他道歉一样。让我们不要把这个人作为我们争论的题目吧。

该撒　你已经破坏盟约，我却始终信守。

勒毕特斯　得啦，该撒！

安东尼　不，勒毕特斯，让他说吧；这是攸关我的荣誉的事，果然如他所说，我就是一个不讲信义的人了。说，该撒，我怎么破坏盟约。

该撒　我们有约在先，当我需要你的助力的时候，你必须举兵相援，可是你却拒绝我的请求。

安东尼　那是我一时糊涂，疏忽了我的责任；我愿意向你竭诚道歉。那个时候我实在不知道富尔薇霞为了希望我离开埃及，已经在这儿发动战事。在这一点上，我要请你原谅。

勒毕特斯　这才是英雄的口气。

末西那斯　请你们两位不要记念旧恶，还是合力同心，应付当前的局势吧。

勒毕特斯　说得有理，末西那斯。

伊诺巴勃斯　或者你们可以暂时做一会儿好朋友，等到邦贝的名字不再被人提起以后，你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妨旧事重提，那时候尽你们去争吵好了。

安东尼　你是个武夫，不要胡说。

伊诺巴勃斯　老实人是应该闭口不言的，我倒几乎忘了。

安东尼　少说话，免得伤了在座众人的和气。

伊诺巴勃斯　好，好，我就做一块小心翼翼的石头。

该撒　他的出言虽然莽撞，却有几分意思；因为我们的行动这样互相背驰，要维持长久的友谊是不可能的。不过要是我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强我们的团结，那我即使踏遍天涯去访求也是愿意的。

阿格力巴　允许我说一句话，该撒。

该撒　说吧，阿格力巴。

阿格力巴　你有一个同母姊妹，贤名久播的奥克泰薇霞；玛克·安东尼现在是一个鳏夫。

该撒　不要这样说，阿格力巴；要是给克莉奥佩屈拉听见了，少不了一顿骂。

安东尼　我没有妻室，该撒：让我听听阿格力巴有些什么话说。

阿格力巴　为了保持你们永久的和好，使你们成为兄弟，把你们的心紧紧结合在一起，让安东尼娶奥克泰薇霞做他的妻子吧；她的美貌配得上世间第一等英雄，她的贤德才智胜过任何人所能给她的誉扬。缔结了这一段姻缘以后，一切现在所看得十分重大的猜嫉疑虑，一切对于目前的危机所感到的严重的恐惧，都可以一扫而空；现在你们把无稽的传闻看得那样认真，到了那时候，真正的事实也都可以一笑置之了；她对于你们两人的爱，一定可以促进你们两人间的情谊。请你们恕我冒昧，提出了这样一个意见；这并不是我临时想起来的，我觉得自己责任所在，早就把这意思详细考虑过了。

安东尼　该撒愿意表示他的意见吗？

该撒　他必须先听听安东尼对于这番话有什么反应。

安东尼　要是我说，“阿格力巴，照你的话行吧”，阿格力巴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它成为事实呢？

该撒　该撒有这样的力量，他可以替奥克泰薇霞作主。

安东尼　但愿这一件大好的美事没有一点阻碍，果然达到了我们的愿望！把你的手给我；从现在起，让兄弟的友爱支配着我们远大的计划！

该撒　这儿是我的手。我给了你一个妹妹，没有一个兄长爱他的妹妹像我爱她一样；让她联系我们的王国和我们的心，永远不要彼此离贰！

勒毕特斯　但愿如此。阿们！

安东尼　我不想对邦贝作战，因为他最近对我礼意非常优渥，我必须先答谢他的盛情，免得被他批评我无礼；然后我再责问他兴师犯境的理由。

勒毕特斯　时间不容我们犹豫；我们倘不立刻就去找邦贝，邦贝就要来找我们了。

安东尼　他驻屯在什么地方？

该撒　在密西嫩山附近。

安东尼　他在陆地上的实力怎样？

该撒　很强大，而且每天都在扩充；可是在海上他已经握到绝对的主权。

安东尼　外边的传说正是这样。我们早一点大家商量商量就好了！事不宜迟；可是在我们穿上武装以前，先把刚才所说的事情办一办好吧。

该撒　很好，我现在就带你到舍妹那儿去，介绍你们见见面。

安东尼　去吧；勒毕特斯，你也必须陪我们去。

勒毕特斯　尊贵的安东尼，即使有病我也要扶杖追随的。（喇叭奏花腔；该、安、勒同下）

末西那斯　欢迎你从埃及回来，朋友！

伊诺巴勃斯　该撒的心腹，尊贵的末西那斯！我的正直的朋友阿格力巴！

阿格力巴　好伊诺巴勃斯！

末西那斯　事情这样圆满解决，真是可喜。你在埃及安养得很好。

伊诺巴勃斯　是的，老兄；我们白天睡得日月无光，夜里喝得天旋地转。

末西那斯　听说十二个人吃一顿早餐，烤了八头整只的野猪，有这回事吗？

伊诺巴勃斯　这不过是大鹰旁边的一头苍蝇；我们还有更惊人的豪宴，那才说来叫人咋舌呢。

末西那斯　她是一位非常豪华的女王，要是一般的传说没有把她夸张过分的话。

伊诺巴勃斯　她在昔特纳斯河上第一次遇见玛克·安东尼的时候，就把他的心捉住了。

阿格力巴　我也听见说他们在那边会面。

伊诺巴勃斯　让我告诉你们。她坐的那艘画舫就像一尊在水上燃烧的发光的宝座；舵楼是用黄金打成的；帆是紫色的，熏染着异香，逗引得风儿也为它们害起相思来了；桨是白银的，随着笛声的节奏在水面上下，使那被它们击动的痴心的水波加快了速度追随不舍。讲到她自己，那简直没有字眼可以形容；她斜卧在用金色的锦绸制成的天帐之下，比图画上巧夺天工的维纳丝女神还要娇艳万倍；在她的两旁站着好几个脸上浮着可爱的酒涡的小童，就像一群微笑的邱必特一样，手里执着五彩的羽扇，那羽扇的风，本来是为要让她柔嫩的脸颊凉快一些的，反而使她的脸色变得格外绯红了。

阿格力巴　啊！安东尼看见这样一位美人，真是几生有幸！

伊诺巴勃斯　她的侍女们像一群海上的鲛人神女，在她眼前奔走服事，她们的周旋进退，都是那么婉变多姿；一个作着鲛人装束的女郎掌着舵，她那如花的纤手矫捷地执行她的职务，沾沐芳泽的丝缆也都得意得心花怒放了。从这画舫之上散放出一股奇妙扑鼻的芳香，弥漫在附近的两岸。倾城的士女都出来瞻望她，只剩安东尼一个人高坐在市场上，向着空气吹啸；那空气倘不是因为填充空隙的缘故，也一定飞去观看克莉奥佩屈拉，而在天地之间留下一个缺口了。

阿格力巴　希有的埃及人！

伊诺巴勃斯　她上了岸，安东尼就遣使请她晚餐；她回答说他是客人，应当让她自己尽东道之谊，请他进宫赴宴。我们这位娴习礼仪的安东尼是从来不曾在一个妇女面前说过一个“不”字的，整过了十次的容方才前去；这一去不打紧，为了他眼睛所享受的盛餐，他把一颗心付了下来，作为一席之欢的代价了。

阿格力巴　了不得的女人！怪不得我们从前那位该撒为了她要无心军旅了。

伊诺巴勃斯　我有一次看见她从市街上奔跳过去，一边喘息一边说话；那吁吁娇喘的神气，也是那么楚楚动人，在她破碎的语言里，自有一种天生的媚力。

末西那斯　现在安东尼必须把她完全割舍了。

伊诺巴勃斯　不，他决不会丢弃她，年龄不能使她衰老，习惯也不能陈腐了她的变化无穷的伎俩；别的女人使人日久生厌，她却越是给人满足，越是使人饥渴；因为最丑恶的事物一到了她的身上，也会变成美好，即使她在卖弄风情的时候，神圣的祭司也不得不为她祝福。

末西那斯　要是美貌，智慧，和贤淑可以把安东尼的心安定下来，那么奥克泰薇霞是他的一位很好的内助。

阿格力巴　我们去吧。好伊诺巴勃斯，当你在这儿耽搁的时候，请你做我的客人吧。

伊诺巴勃斯　多谢你的好意。（同下）

第三场　同前；该撒府中一室

该撒，安东尼，奥克泰薇霞（居二人之间），及侍从等上。

安东尼　这广大的世界和我的重要的职务，使我有时不能不离开你的怀抱。

奥克泰薇霞　当你出去的时候，我将要长跪神前，为你祈祷。

安东尼　晚安，阁下！我的奥克泰薇霞，不要从世间的传说之中诵读我的缺点；我过去诚然有行止不检的地方，可是从今以后，一定循规蹈矩。晚安，亲爱的女郎！

奥克泰薇霞　晚安，将军！

该撒　晚安！（该、奥同下）

卜者上。

安东尼　喂，我问你，你想不想回埃及去？

卜者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离开埃及，我更希望你从来没有到过埃及！

安东尼　你能够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卜者　我心里明白，嘴里却说不出来。可是我看你还是赶快到埃及去吧。

安东尼　对我说，将来是该撒的命运强还是我的命运强？

卜者　该撒的命运强。所以，安东尼啊！不要留在他的旁边吧。你的本命星是高贵勇敢，一往无敌的，可是一近了该撒的身边，它就黯然失色，好像被他掩去了光芒一般；所以你应该和他离开得远一点儿才好。

安东尼　不要再提起这些话了。

卜者　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别人面前我可再也不提起。你无论跟他玩什么游戏，一定胜不过他，因为他有那种天赋的幸运，即使明明你比他本领高强，他也会把你击败。凡是他的光辉所在，你的光总是黯淡的。我再说一句，你在他旁边的时候，你的本命星就会惴惴不安，失去了主宰你的力量，可是他一走开，它又变得意气非常了。

安东尼　你去对文替狄斯说，我要跟他谈谈。（卜者下）他必须到巴底亚去。这家伙也许果然能够知道过去未来，也许给他偶然猜中，说的话儿倒很有道理。就是骰子也会听他的话；我们在游戏之中，虽然我的技术比他高明，总敌不过他的手风顺利；抽签的时候，总是他占便宜；无论斗鸡斗鹑，他都能够以弱胜强，我还是到埃及去；虽然为了息事宁人而缔结了这头婚事，可是我的快乐是在东方。

文替伙斯上。

安东尼　啊！来，文替狄斯，你必须到巴底亚去一次；你的委任文书已经办好了，跟我来拿吧。（同下）

第四场　同前；街道

勒毕特斯，末西那斯，及阿格力巴上。

勒毕特斯　不劳远送，请两位催促你们的主帅早日就道。

阿格力巴　将军，等玛克·安东尼和奥克泰薇霞温存一下，我们就会来的。

勒毕特斯　那么等你们披上戎装以后，我再跟你们相见吧。

末西那斯　照路程计算起来，勒毕特斯，我们可以比你先到密西嫩山。

勒毕特斯　你们的路程是要短一些；我因为还有其他的任务，不能不多绕一些远路。你们大概比我先到两天。

末西那斯、阿格力巴　将军，祝你成功！

勒毕特斯　再会！（各下）

第五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屈拉，夏媚烟，依籁丝，哀勒克萨斯，及侍从等上。

克莉奥佩屈拉　给我奏一些音乐；音乐，对于我们这些以恋爱为职业的人，它是我们忧郁的食粮。

侍者　奏乐！

玛狄恩上。

克莉奥佩屈拉　算了；我们打弹子吧。来，夏媚烟。

夏媚烟　我的手臂疼；您跟玛狄恩打吧。

克莉奥佩屈拉　女人跟太监玩，就像女人跟女人玩一样。来，你愿意陪我玩玩吗？

玛狄恩　我愿意勉力奉陪，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片好意，总是值得嘉许的。我现在也不要打弹子了。替我把钓竿拿来，我们到河边去；你们在远远的地方奏着音乐，我就把钓竿放下去，诱那长着赭色鳍片的鱼儿上钩；我的弯弯的钓钩要钩住了它们滑溜溜的嘴巴；当我拉起它们来的时候，我要把每一尾鱼当作一个安东尼，我要说，“啊哈！你可给我捉住啦！”

夏媚烟　那一次您跟他在一起钓鱼，你们还打着赌；他不知道您已经叫一个人钻在水里，悄悄把一条腌鱼挂在他的钓钩上了，拼命提了起来，想起来真是有趣得很。

克莉奥佩屈拉　唉，提起那些话儿，叫人不胜今昔之感！那时候我笑得他老羞成怒，可是一到晚上，我又笑得他回嗔作喜；下一天早晨我在九点钟以前就把他灌醉上床，替他穿上我的衣帽，我自己佩带了他的腓力班宝剑。

一使者上。

克莉奥佩屈拉　啊！从意大利来的；我的耳朵里久已不听见消息了，你有多少消息，一起把它们塞了进去吧。

使者　娘娘，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安东尼死了！你要是这样说，狗才，你就杀死你的女主人了；可是你要是说他平安无恙，这儿有的是金子，你还可以吻一吻这一只许多君王们曾经吻着它而颤栗的手。

使者　第一，娘娘，他是平安的。

克莉奥佩屈拉　啊，我还要给你更多的金子。可是听着，我们常常说已死的人是平安的；要是你也是这个意思，我就要把那赏给你的金子镕化了，灌下你这报告凶讯的喉咙里去。

使者　好娘娘，听我说。

克莉奥佩屈拉　好，好，我听你说；可是瞧你的相貌不像是个好人；安东尼要是平安无恙，不该让这样一张难看的脸孔报告这样大好的消息；是他有什么疾病灾难，你应该像一尊头上盘绕着毒蛇的煞神，不该仍旧装做人的样子。

使者　请您听我说下去吧。

克莉奥佩屈拉　我很想在你没有开口以前先把你捶一顿；可是你要是说安东尼没有死，很平安，该撒待他很好，没有把他监禁起来，我就把金子像暴雨一般淋在你头上；把珍珠像冰雹一样撒在你身上。

使者　娘娘，他很平安。

克莉奥佩屈拉　说得好。

使者　他跟该撒感情很好。

克莉奥佩屈拉　你是个好人。

使者　该撒和他的友谊已经比从前大大增进了。

克莉奥佩屈拉　我要赏给你一笔大大的财产。

使者　可是，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爱听“可是”，它会推翻先前所说的那些好消息；呸，“可是！”“可是”就像一个狱卒，它会带上一个大奸巨恶的罪犯。朋友，请你把你所知道的消息，不管是好的坏的，一起灌进了我的耳朵里吧。他跟该撒很要好；他身体健康，你说；你还说他行动自由。

使者　自由，娘娘！不，我没有这样说；他已经被奥克泰薇霞约束住了。

克莉奥佩屈拉　什么约束？

使者　他们已经缔结百年之好。

克莉奥佩屈拉　夏媚烟，我的脸色发白了！

使者　娘娘，他跟奥克泰薇霞结了婚啦。

克莉奥佩屈拉　最恶毒的瘟疫染在你身上！（击使者倒地）

使者　好娘娘，请息怒。

克莉奥佩屈拉　你说什么？滚，（又击）可恶的狗才！否则我要把你的眼珠放在脚前踢了出去；我要拔光你的头发；（将使者拉扯殴辱）我要用钢丝鞭打你，用盐水煮你，用酸醋慢慢儿浸死你。

使者　好娘娘，我不过报告您这一个消息，又不是我作的媒。

克莉奥佩屈拉　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就赏给你一处封邑，让你安享富贵；你惹我生气，我已经打过了你，也不再计较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向我说，我都可以答应你。

使者　他真的结了婚啦，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混蛋！你不要活命吗？（拔刀）

使者　嗳哟，那我可要逃了。您这是什么意思，娘娘？我没有过失呀。（下）

夏媚烟　好娘娘，定一定心吧；这人是没有罪的。

克莉奥佩屈拉　天雷殛死的不一定是有罪的人。让埃及融解在尼罗河里，让善良的人都变成蛇吧！叫那家伙进来；我虽然发疯，我还不会咬他。叫他进来。

夏媚烟　他不敢来。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伤害他就是了。（夏下）这一双手太有失了自己的尊严，是我自己脾气不好，却去殴打一个比我卑微的人。

夏媚烟及使者重上。

克莉奥佩屈拉　过来，先生。把坏消息告诉人家，即使诚实不虚，总不是一件好事；悦耳的喜讯不妨极口煊染，不幸的噩耗还是缄口不言，让那身受的人自己感到的好。

使者　我不过尽我的责任。

克莉奥佩屈拉　他已经结了婚吗？我已经把你恨透了，你要是再说一声“是”，我也不会更加恨你的。

使者　他已经结婚了，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愿天神重罚你！你还是这么说吗？

使者　我应该说诳吗，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啊！我但愿你说诳，即使我的半个埃及完全陆沉，变成鳞蛇栖息的池沼。出去；要是你有娜雪瑟斯一般美好的姿容，在我的眼中你也是最丑陋的伧夫。他结了婚吗？

使者　求陛下恕罪。

克莉奥佩屈拉　他结了婚吗？

使者　陛下不要见气，我也不过遵照您的命令行事，要是因此而受责，那真是太冤枉啦。他是跟奥克泰薇霞结了婚了。

克莉奥佩屈拉　滚出去；把你从罗马带来的这一个好消息也给我带回去吧！（使者下）

夏媚烟　陛下息怒。

克莉奥佩屈拉　我在赞美安东尼的时候，把该撒诋毁得太过分了。

夏媚烟　您好多次都是这样，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现在我可受到报应啦。带我离开这里；我要晕倒了。啊，依籁丝！夏媚烟！算了。好哀勒克萨斯，你去问问那家伙，奥克泰薇霞容貌长得怎样，多大年纪，脾气好不好，不要忘记问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问过了赶快回来告诉我。（哀下）让他一去不回吧；不，夏媚烟！我还是望他回来，虽然他的一面的脸孔做个狰狞的怪物，那一面却像威武的战神。（向玛）你去叫哀勒克萨斯再问问她的身裁有多么高。可怜我，夏媚烟，可是不要对我说话。带我到我的寝室里去。（同下）

第六场　密西嫩附近

喇叭奏花腔。鼓吹前导，邦贝及茂那斯自一方上；该撒，安东尼，勒毕特斯，伊诺巴勃斯，末西那斯率兵士等自另一方行进上。

邦贝　我已经得到你们的保证，你们也已经得到我的保证，在没有交战以前，让我们先来举行一次谈判。

该撒　先礼后兵是最妥当的办法，所以我们已经把我们的目的预先用书面通知你了；你要是已经把它考虑过，请让我们知道那些条件能不能使你收起你的愤愤不平的剑，带领你的子弟们回到西西里去，免得白白在这里牺牲了许多有用的青年。

邦贝　你们三位是当今宰制天下的元老，神明意旨的主要执行者，你们还记得裘力厄斯·该撒的阴魂在腓利比向善良的勃鲁脱斯作祟的时候，他看见你们怎样为他出力；我的父亲也是有儿子有朋友的，为什么他就没有人替他复仇？脸色惨白的该歇斯为什么要阴谋作乱？那正直无私，为众人所尊敬的罗马人勃鲁脱斯，和他的武装的党徒们，那一群追求着美丽的自由的人，为什么要血溅圣殿？他们的目的不是希望有一个真正的英雄出来统治罗马吗？我现在兴起水上的雄师，驾着怒海的波涛而来，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凭着我的盛大的军力，我要痛惩无情的罗马，报复它对我的尊贵的父亲的负心的罪辜。

该撒　什么事情都好慢慢商量。

安东尼　邦贝，你不能用你船只的强盛吓退我们；就是到海上谈判，我们也决不怕你。在陆地上你知道我们的力量是远胜于你的。

邦贝　不错，在陆地上你把我父亲的屋子也占了去了；可是既然杜鹃不会自己筑巢，你就住下去吧。

勒毕特斯　现在我们不必讲别的话，请告诉我们，你对于我们向你提出的条件觉得怎样？

该撒　这是我们今天谈话的中心。

安东尼　我们并不一定要求你接受，请你自己熟权利害。

该撒　要是这样的条件还不能使你满足，那么妄求非分的结果也是值得考虑的。

邦贝　你们允许把西西里和撒丁尼亚两岛让给我；我必须替你们扫除海盗，还要把多少小麦送到罗马；双方同意以后，就可以完楯全刃，各自回去。

该撒、安东尼、勒毕特斯　这正是我们所提的条件。

邦贝　那么告诉你们吧，我到这儿来跟你们会见，本来是预备接受你们的条件的，可是看见了玛克·安东尼，却有点儿气愤不过。虽然一个人不该自己卖弄恩德，不过你要知道，该撒和你兄弟交战的时候，你的母亲到西西里来，曾经受到殷勤的礼遇。

安东尼　我也听见说起过，邦贝；我早就想重重谢你。

邦贝　让我握你的手。将军，想不到我会在这儿碰见你。

安东尼　东方的枕褥是温暖的；幸亏你把我叫了起来，否则我还要在那边留恋下去，错过许多机会了。

该撒　自从我上次看见你以后，你已经变了许多啦。

邦贝　嗯，我不知道冷酷的命运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可是我决不让她钻进我的胸中，使我的心成为她的臣仆。

勒毕特斯　今天相遇，真是难得的机会。

邦贝　我也希望这样，勒毕特斯。那么我们已经彼此同意了。为了表示郑重起见，我希望把我们的协定写下来，各人签署盖印。

该撒　那是当然的手续。

邦贝　我们在分手以前，还要各人互相请一次客；让我们用抽签决定那一个人先请。

安东尼　我先来吧，邦贝。

邦贝　不，安东尼，你也得抽签；可是不管先请后请，你那很好的埃及式烹调是总要领教领教的。我听说裘力厄斯·该撒在那边吃成了一个胖子。

安东尼　那倒是闻所未闻。

邦贝　我还听见说，阿坡罗陀勒斯把一个——

伊诺巴勃斯　那话儿不用说了，是有这一回事。

邦贝　请问什么事？

伊诺巴勃斯　把一个女王裹在褥子里送到该撒的地方。

邦贝　我现在记起你来了；你好，壮士？

伊诺巴勃斯　有酒有肉，怎么不好；看来我的口福不浅，眼前就要有四次宴会了。

邦贝　让我搀搀你的手；我从来没有对你怀恨。我曾经看见你打仗，很钦慕你的勇敢。

伊诺巴勃斯　将军，我对您一向没有多大好感，可是我不是没有称赞过您，虽然我给您的称赞，还不及您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

邦贝　你的爽直正是你的好处。现在我要请各位赏光到敝船上去叙叙；请了，各位将军。

该撒、安东尼、勒毕特斯　请你领路，将军。（除茂、伊外皆下）

茂那斯　邦贝，你的父亲是决不会签订这样的条约的。朋友，我们曾经有一面之雅。

伊诺巴勃斯　我想我在海上见过你。

茂那斯　正是，朋友。

伊诺巴勃斯　你在海上很了得。

茂那斯　你在陆地上也不错。

伊诺巴勃斯　谁愿意恭维我的，我都愿意恭维他；虽然我在陆地上横行无敌，是一件无可否认的事。

茂那斯　我在水上横行无敌，也是不可否认的。

伊诺巴勃斯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还是否认了的好；你是一个海上的大盗。

茂那斯　你是一个陆地的强徒。

伊诺巴勃斯　那么我就否认我的陆地上的功劳。可是把你的手给我，茂那斯；要是我们的眼睛可以替我们作见证，它们在这儿可以看见两个盗贼握手为欢。

茂那斯　人们的手尽管不老实，他们的脸总是老实的。

伊诺巴勃斯　可是没有一个美貌的女人有一张老实的脸。

茂那斯　不错，她们是会把男人的心偷走的。

伊诺巴勃斯　我们到这儿来，本来是要跟你们厮杀。

茂那斯　拿我自己说，打仗变成了喝酒，真是扫兴得很。邦贝今天把他的一份家私笑掉了。

伊诺巴勃斯　要是他真的把家私笑掉了，那可是再也哭不回来的。

茂那斯　你说得有理，朋友。我们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看见玛克·安东尼。请问他已经跟克莉奥佩屈拉结了婚吗？

伊诺巴勃斯　该撒的妹妹名叫奥克泰薇霞。

茂那斯　不错，朋友；她本来是凯易斯·玛瑟勒斯的妻子。

伊诺巴勃斯　可是她现在是玛格斯·安东尼厄斯的妻子了。

茂那斯　怎么？

伊诺巴勃斯　这句话是真的。

茂那斯　那么该撒跟他永远联合在一起了。

伊诺巴勃斯　要是叫我预测这一个结合的将来，我可不敢发表这样乐观的论断。

茂那斯　我想这一头婚事，大概还是政策上的权宜，不是出于男女双方的爱恋。

伊诺巴勃斯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你不久就会发现联结他们友谊的这一条带子，结果反而勒毙了他们的感情。奥克泰薇霞的性情是端庄而冷静的。

茂那斯　谁不愿意有这样一个妻子？

伊诺巴勃斯　玛克·安东尼自己不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也不欢喜这样一个妻子。他一定会再到埃及去领略他的异味；那时候奥克泰薇霞的叹息便会扇起该撒心头的怒火，正像我刚才所说的，她现在是他们两人之间感情的联系，将来却会变成促动两人反目的原因。安东尼的心早已另有所属了，他在这儿结婚只是一种应付环境的手段。

茂那斯　你的话也许会成为事实。来，朋友，上船去吧。我要请你喝杯酒呢。

伊诺巴勃斯　我一定领情；我们在埃及是大口的酒喝惯了的。

茂那斯　来，我们去吧。（同下）

第七场　密西嫩附近海面邦贝大船上

音乐；两三仆人持酒食上。

甲仆　他们就要到这儿来啦，伙计。有几个人已经醉得站立不稳，最轻微的一丝风都可以把他们吹倒。

乙仆　勒毕特斯喝得满脸通红。

甲仆　他们故意开他顽笑，尽是哄他一杯一杯灌下去。

乙仆　混在大人物中间，给他们玩弄玩弄也是活该。叫我举一根掮不起的枪杆子，宁愿拈一根不中用的芦苇。

甲仆　高处在为众人所仰望的地位，而毫无作为，正像眼眶里没有眼珠，只留下两个怪可怜的空洞的凹孔一样。

喇叭奏花腔；该撒，安东尼，勒毕特斯，邦贝，阿格力巴，末西那斯，伊诺巴勃斯，茂那斯，及其他将领等上。

安东尼　他们都是这样的，阁下。他们用金字塔做标准，测量尼罗河水位的高低，由此判断年岁的丰歉。尼岁河的河水越是高涨，收成越是有把握；潮水退落以后，农夫就可以在烂泥上播种，不多几时就结实了。

勒毕特斯　你们那边有很奇怪的蛇。

安东尼　是的，勒毕特斯。

勒毕特斯　你们埃及的蛇是生在烂泥里，晒着太阳光长大的；你们的鳄鱼也是一样。

安东尼　正是这样。

邦贝　请坐，——酒来！我们干一杯祝勒毕特斯健康！

勒毕特斯　我身子不是顶舒服，可是我决不退怯。

伊诺巴勃斯　除非等你睡去，他们决不会放过你的。

勒毕特斯　嗯，的确，我听说多里美王朝的金字塔造得很好；我听见人家都是这样一致承认。

茂那斯　邦贝，我要跟你说句话。

邦贝　就在我的耳边说；什么事？

茂那斯　主帅，请你离开你的坐位，听我对你说。

邦贝　等一等，我就来。这一杯酒祝勒毕特斯健康！

勒毕特斯　你们的鳄鱼是怎么一种东西？

安东尼　它的形状就像一条鲈鱼；它有鳄鱼那么大，也有鳄鱼那么高；它用它自己的肢体行动，靠着它所吃的东西活命；它的精力衰竭以后，它就死了。

勒毕特斯　它的颜色是怎样的？

安东尼　也跟鳄鱼的颜色差不多。

勒毕特斯　那是一种奇怪的蛇。

安东尼　可是；而且它的眼泪是湿的。

邦贝　该死，该死！这算什么话？去！照我吩咐你的做去。我叫你们替我斟下的这杯酒呢？

茂那斯　要是你愿意听我说话，请你站一站起来。

邦贝　我想你在发疯了。什么事？（二人走至一旁）

茂那斯　我一向都是忠心耿耿，为你的利益打算。

邦贝　你替我做事很忠实。还有什么话说？各位将军，大家痛痛快快乐一下。

安东尼　勒毕特斯，留心你脚底下的浮沙，你要跌下来了。

茂那斯　你要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邦贝　你说什么？

茂那斯　你要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邦贝　怎么做法？

茂那斯　你只要抱着这样的决心，虽然你看我是一个微贱的人，我能够把全世界交在你的手里。

邦贝　你喝醉了吗？

茂那斯　不，邦贝，我一口酒也没有沾唇。你要是有胆量，就可以做地上的君王；大洋环抱之内，苍天覆盖之下，都属于你的所有，只要你有这样的雄心。

邦贝　指点我一条路径。

茂那斯　这三个统治天下，鼎峙称雄的人物，现在都在你的船上；让我割断缆绳，把船开到海心，砍下他们的头颅，那么一切都是你的了。

邦贝　唉！这件事你应该自己去干，不该先来告诉我。我干了这事，人家要说我不顾信义；你去干了，却是为主尽忠。你必须知道，我不能把利益放在荣誉的前面，我的荣誉是比利益更重要的。你应该懊悔让你的舌头说出了你的计谋；要是趁着我没有知道的时候干了，我以后会觉得你这件事情干得很好，可是现在我必须斥责这样的行为。放弃了这一个念头，还是喝酒吧。

茂那斯（旁白）从此以后，我也不再追随你这前途黯淡的命运了。放着这样大好的机会当面错过，以后再要找寻，还会找得到吗？

邦贝　再敬勒毕特斯一杯！

安东尼　把他扛上岸去。我来替他干了吧，邦贝。

伊诺巴勃斯　敬你一杯，茂那斯！

茂那斯　伊诺巴勃斯，欢迎！

邦贝　把酒满满的倒在杯子里，让它一直齐着杯口。

伊诺巴勃斯　茂那斯，那是一个很有力气的家伙。（指一负勒下场之侍者）

茂那斯　为什么？

伊诺巴勃斯　你不看见他把三分之一的世界负在背上吗？

茂那斯　那么三分之一的世界已经喝醉了，但愿整个世界都喝得醺醺大醉，像车轮般旋起来！

伊诺巴勃斯　你也喝，大家喝个畅快。

茂那斯　来。

邦贝　我们今天的聚会，比起亚力山特里亚的豪宴来，恐怕还是望尘莫及。

安东尼　也差不多了。来，碰杯！这一杯是敬该撒的！

该撒　我可喝不下去了；我这头脑越洗越糊涂。

安东尼　今天大家不醉无归，不能让你例外。

该撒　那么你先喝，我陪着你喝；可是与其在一天之内喝这么多的酒，我宁愿绝食整整的四天。

伊诺巴勃斯（向安）哈！我的好皇帝；我们现在要不要跳起埃及酒神舞来，庆祝我们今天的欢宴？

邦贝　好壮士，让我们跳起来吧。

安东尼　来，我们大家手搀着手，一直跳到美酒浸透了我们的知觉，把我们送进了温柔的黑甜乡里。

伊诺巴勃斯　大家搀着手。当我替你们排队的时候，让音乐在我们的耳边高声奏响；于是歌童唱起歌来，每一个人都要拉开喉咙和着他唱，唱得越响越好。（奏乐；伊同众人携手列队）

歌：

来，巴邱斯，酒国的仙王，

你两眼红红，胖胖皮囊！

替我们浇尽满腹牢骚，

替我们满头挂上葡萄：

喝，喝，喝一个天旋地转，

喝，喝，喝一个天旋地转！

该撒　够了，够了。邦贝，晚安！好兄弟，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吧；不要一味游戏，忘记了我们的正事。各位将军，我们分手吧；你们看我们的脸烧得这样红；强壮的伊诺巴勃斯喝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自己的舌头也有点结结巴巴；大家疯疯颠颠的，都变成一群傻瓜啦。不必多说。晚安！好安东尼，让我搀着你。

邦贝　我一定要到岸上来陪你们乐一下。

安东尼　很好，邦贝。把你的手给我。

邦贝　啊，安东尼！你占住了我父亲的屋子，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朋友。来，我们下小船吧。

伊诺巴勃斯　留心不要跌在水里。（邦，该，安，及侍从等下）茂那斯，我不想上岸去。

茂那斯　不，到我舱里坐坐。这些鼓！这些喇叭，笛子！嘿！让海神听见我们向这些大人物高声道别吧；吹起来，他妈的！吹响一点！（喇叭奏花腔，间以鼓声）

伊诺巴勃斯　呜！他说的。瞧我的帽子。（掷帽）

茂那斯　呜！好家伙！来。（同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叙利亚一平原

文替狄斯率西律斯及其他罗马将校士卒奏凯上；兵士舁巴科勒斯尸体前行。

文替狄斯　横行无敌的巴底亚，你也有失败的一天；命运选定了我，叫我替已死的玛格斯克雷色斯复仇。把这王子的尸身在我们大军之前扛着走。奥洛第斯啊，你杀了我们的玛格斯克雷色斯，现在我们把你的巴科勒斯抵了命啦。

西律斯　尊贵的文替狄斯，趁着巴底亚人的血在你的剑上还没有冷却的时候，继续追逐那些逃亡的敌人吧；驰骋你的铁骑，越过米第亚，美索普达米亚，以及其他可以为败走的巴底亚人栖身的地方；这样你的伟大的主帅安东尼就要使你高坐在凯旋的战车里，用花冠加在你的头上了。

文替狄斯　啊，西律斯，西律斯！这样已经很够了；一个地位在下的人，不应该立太大的功勋；因为，你要知道，西律斯，与其当长官不在的时候出力博得一个太高的名声，宁可把一件事情做到一半就歇手。该撒和安东尼的赫赫功业，大部分是他们的部下替他们立起来的，并不是他们自己的力量。我在叙利亚的一个同僚索息斯，本来在他手下当副将的，就是因为太露锋铓而失去了他的欢心。在战场上，部下的军功如果超过主将，主将的威名就会被他所掩罩；凡是军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理，他们宁愿吃一次败仗，也不愿让别人夺去了胜利的光荣。我本来还可以替安东尼多出一些力，可是那反而会使他恼怒，他一恼我的辛苦就是白费的了。

西律斯　文替狄斯，你真是深谋远虑；一个军人要是不能审察利害，他就跟他的剑没有分别。你要写信去向安东尼报捷吗？

文替狄斯　我要很谦恭地告诉他，我们凭借他的先声夺人的威名，已经得到了怎样的战果；他的雄壮的旗帜和精神饱满的部队，怎样把百战百胜的巴底亚骑兵驱出了战场之外。

西律斯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文替狄斯　他预备到雅典去；我们现在就向雅典兼程前进，向他当面复命。来，弟兄们，走。（同下）

第二场　罗马，该撒府中一室

阿格力巴及伊诺巴勃斯自相对方向上。

阿格力巴　啊！那些把兄弟们都散了吗？

伊诺巴勃斯　他们已经把邦贝打发走了；那三个人还在重申盟好。奥克泰薇霞因为不忍远离罗马而哭泣；该撒也是满面愁容；勒毕特斯自从在邦贝那儿赴宴归来以后，茂那斯就说他害着贫血症。

阿格力巴　勒毕特斯是个好人。

伊诺巴勃斯　一个很好的人。啊，他多么爱该撒！

阿格力巴　嗯，可是他多么崇拜安东尼！

伊诺巴勃斯　该撒？他才是人世的天神。

阿格力巴　安东尼吗？他是天神的领袖。

伊诺巴勃斯　你说起该撒吗？喝！盖世无双的英雄！

阿格力巴　啊，安东尼！千年一遇的凤凰！

伊诺巴勃斯　你要是想赞美该撒，只要提起该撒的名字就够了。

阿格力巴　真的，他对于他们两人都是恭维备至。

伊诺巴勃斯　可是他最爱该撒；不过他也爱安东尼。喝！他对于安东尼的友情，是思想所不能容，言语所不能尽，计数所不能量，文士所不能抒述，诗人所不能讴吟的。可是对于该撒，他只有跪伏惊叹的分儿。

阿格力巴　他对于两个人一样的爱。

伊诺巴勃斯　他们是他的翅鞘，他是他们的甲虫。（内喇叭声）这是下马的信号。再会，尊贵的阿格力巴。

阿格力巴　愿你幸运，英勇的壮士，再会！

该撒，安东尼，勒毕特斯，及奥克泰薇霞上。

安东尼　请留步吧，阁下。

该撒　你已经把大半个我带走；请你为了我的缘故好好看待她。妹妹，愿你尽力做一个好妻子，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最尊贵的安东尼，让这一个贤淑的女郎成为巩固我们两人友谊的胶泥，不要反而让她成为撞毁我们感情的堡垒的横木；因为我们要是不能同心爱护她，那么还是不要让她置身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好。

安东尼　你要是不信任我，我可要生气啦。

该撒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安东尼　无论你怎样放心不下，你决不会发现我有什么可以使你怀疑的地方。愿神明护持你，使罗马的人心都乐于为你效死！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该撒　再会，我的最亲爱的妹妹，再会；愿你一路平安！再会！

奥克泰薇霞　我的好哥哥！

安东尼　她的眼睛里有四月的风光；那是恋爱的春天，这些眼泪便是催花的时雨。别伤心了。

奥克泰薇霞　哥哥，请你留心照料我的丈夫的屋子；还有——

该撒　什么，奥克泰薇霞？

奥克泰薇霞　让我附着你的耳朵告诉你。

伊诺巴勃斯（向阿旁白）该撒会不会流起眼泪来？

阿格力巴　他的脸上已经堆起乌云了。

伊诺巴勃斯　假如他是一头马，这样也会有损他的庄严；何况他是一个堂堂男子。

阿格力巴　嘿，伊诺巴勃斯，安东尼看见裘力厄斯·该撒死了，也曾放声大哭；他在腓利比看见勃鲁脱斯被人杀死，也曾伤心落泪呢。

伊诺巴勃斯　不错，那一年他害着重伤风，所以涕泗横流；不瞒你说，连我也被他逗得哭起来了。

该撒　不，亲爱的奥克泰薇霞，你一定可以随时得到我的音讯；我对你的想念是不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冷淡下去的。

安东尼　来，大哥，来，我要用我爱情的力量和你搏斗了。

该撒　再会，祝你们快乐！

勒毕特斯　让所有的星星吐放它们的光明，一路上照耀着你们！

该撒　再会，再会！（吻奥）

安东尼　再会！（喇叭声；同下）

第三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屈拉，夏媚烟，依籁丝，及哀勒克萨斯上。

克莉奥佩屈拉　那个人呢？

哀勒克萨斯　他吓得不敢进来。

克莉奥佩屈拉　来，来。

使者上。

克莉奥佩屈拉　过来，朋友。

哀勒克萨斯　陛下，您发怒的时候，犹太的希洛特王也不敢正眼看您的。

克莉奥佩屈拉　我要那个希洛特王的头；可是安东尼去了，谁可以替我去干这一件事呢？走近些。

使者　最仁慈的陛下！

克莉奥佩屈拉　你见过奥克泰薇霞吗？

使者　见过，尊严的女王。

克莉奥佩屈拉　什么地方？

使者　娘娘，在罗马；我看见她一手搀着她的哥哥，一手搀着安东尼；她的脸给我看得清清楚楚。

克莉奥佩屈拉　她像我一样的高吗？

使者　她没有您高，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听见她说话吗？她的声音还是尖锐的，还是低的？

使者　娘娘，我听见她说话；她的声音是很低的。

克莉奥佩屈拉　那就不大好。他不会长久喜欢她的。

夏媚烟　喜欢她！啊，爱昔斯女神！那是不可能的。

克莉奥佩屈拉　我也是这样想，夏媚烟；矮矮的个子，说话又不伶俐！她走路的姿态有没有威仪？记记看，要是你看见过真正的威仪，就该知道怎样的姿态才算是有威仪的。

使者　她走路简直像爬；她的行动和静止毫无分别；她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形体，不会呼吸的雕像。

克莉奥佩屈拉　真的吗？

使者　要是不真，我就是不生眼睛的。

夏媚烟　在埃及人中间，他一个人的观察力可以胜过三个人。

克莉奥佩屈拉　我看他很懂事。她还不曾有什么可取的地方。这家伙眼光很不错。

夏媚烟　好极了。

克莉奥佩屈拉　你猜她有多大年纪？

使者　娘娘，她本来是一个寡妇，——

克莉奥佩屈拉　寡妇！夏媚烟，听着。

使者　我想她总有三十岁了。

克莉奥佩屈拉　你还记得她的脸孔吗？是长的还是圆的？

使者　圆的，太圆了。

克莉奥佩屈拉　脸孔滚圆的人，大多数是很笨的。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使者　棕色的，娘娘；她的前额低到无可再低。

克莉奥佩屈拉　这儿是赏给你的金子；我刚才对你太凶了点儿，你可不要见怪。我仍旧要派你去替我探听消息；我知道你是个很可靠的人。你去端整行装；我的信件已经预备好了。（使者下）

夏媚烟　一个很好的人。

克莉奥佩屈拉　正是，我很后悔把他这样凌辱。听他说起来，那女人简直算不得什么。

夏媚烟　算不得什么，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这人不是不曾见过世面，应该知道善恶的分别。

夏媚烟　他侍候您这许多年了，难道还会不识善恶吗？

克莉奥佩屈拉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好夏媚烟；可是没有什么要紧，你把他带到我写信的房间里来就是了。一切还有结果圆满的希望。

夏媚烟　您放心吧，娘娘。（同下）

第四场　雅典；安东尼府中一室

安东尼及奥克泰薇霞上。

安东尼　不，不，奥克泰薇霞，不单是那件事；那跟其他许多类似的事，都还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他不该重新向邦贝宣战，还居然立下遗嘱，当众宣读；我的名字他提也不愿提起，当他不得不恭维我一番的时候，他就冷冷淡淡地用一两句话敷衍过去。

奥克泰薇霞　啊，我的主！传闻之辞，不可完全相信；即使确实，也不要一切介意。要是你们两人之间发生了冲突，我就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既要为你祈祷，又要为他祈祷；神明一定会嘲笑我，当我向他们祷告，“啊！保佑我的丈夫”以后，又接着向他们祷告，“啊！保佑我的哥哥！”希望丈夫得胜，只好让哥哥失败；希望哥哥得胜，只好让丈夫失败；在这两者之间，再没有一个折衷的两全之道。

安东尼　温柔的奥克泰薇霞，让你的爱心替你决定你的最大的同情应该倾向在那一方面。要是我失去了我的荣誉，就是失去了我自己；与其你有一个被人轻视的丈夫，还是不要嫁给我的好。可是你既然有这样的意思，那么就有劳你在我们两人之间斡旋斡旋吧；一方面我仍旧在这儿积极准备，万一不幸而彼此以兵戎相见，令兄的英名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事不宜迟，你趁早动身吧。

奥克泰薇霞　谢谢我的主。最有威力的天神把我造成了一个最柔弱的人，我这最柔弱的人却要来调停你们的争端！你们两人开了战，就像整个的世界分裂为二，只有战死者的尸骸才可以填平这一道裂痕。

安东尼　你明白了谁是造成这次争端的祸首以后，就用不到再回护他；我们的过失决不会恰恰相等，总可以分别出一个是非曲直来。预备你的行装；你爱带什么人同去，就带什么人同去；路上需要多少费用，尽管问我拿好了。（同下）

第五场　同前；另一室

伊诺巴勃斯及埃洛斯自相对方向上。

伊诺巴勃斯　啊，埃洛斯朋友！

埃洛斯　有了很奇怪的消息呢，朋友。

伊诺巴勃斯　什么消息？

埃洛斯　该撒和勒毕特斯已经向邦贝开战。

伊诺巴勃斯　这是老消息；结果怎么样？

埃洛斯　该撒利用了勒毕特斯向邦贝开战以后，就反过脸来不承认他有同等的地位，不让他分享胜利的光荣；不但如此，还凭着他以前写给邦贝的信札，作为通敌的证据，把他拘捕起来；所以这个可怜的第三者已经完了，只有死才能给他自由。

伊诺巴勃斯　那么，世界啊，你现在只有两个人了；把你所有的食物丢给他们，他们也要磨拳擦掌，互相争夺的。安东尼在那儿？

埃洛斯　他正在园里散步，一面走，一面恨恨地踢着脚下的草，嘴里嚷着，“傻瓜，勒毕特斯！”还发誓说要把那暗杀邦贝的军官捉住了割断他的咽喉。

伊诺巴勃斯　我们伟大的舰队已经扬帆待发了。

埃洛斯　那是要开到意大利去声讨该撒的。还有，陀密息斯，主帅叫你快去；我应该把我的消息慢慢告诉你的。

伊诺巴勃斯　那就失去新闻的价值了；可是不要管它，带我去见安东尼吧。

埃洛斯　来，朋友。（同下）

第六场　罗马；该撒府中一室

该撒，阿格力巴，及末西那斯上。

该撒　这一次还有其他的种种，都是他为了表示对于罗马的轻蔑而在亚力山特里亚所干的事；那情形是这样的：在市场上筑起了一座白银铺地的高坛，上面设着两把黄金的宝座，克莉奥佩屈拉跟他两人公然升座；我的父亲的儿子，他们替他取名为该撒里昂的，还有他们两人通奸所生的一群儿女，都列坐在他们的脚下；于是他宣布以克莉奥佩屈拉为埃及帝国的女皇，全权统辖低部叙利亚，塞普勒斯，和力第亚各处领土。

末西那斯　这是当着公众的面前举行的吗？

该撒　就在公共聚集的场所，他们表演了这一幕把戏。当场他又把王号分封他的诸子：米第亚，巴狄亚，阿曼尼亚，他都给了亚力山特；叙利亚，西力西亚，腓尼西亚，他给了多里美。那天她打扮成爱昔斯女神的样子；据说她以前接见群臣的时候，常常是这样装束的。

末西那斯　让全罗马都知道这种事情吧。

阿格力巴　罗马人久已厌恶他的骄横，一定会对他完全失去好感。

该撒　人民已经知道了；他们还听到了他的讨罪的檄告。

阿格力巴　他讨谁的罪？

该撒　该撒。他说我在西西里侵吞了塞克思脱斯·邦贝厄斯的领土以后，不曾把那岛上他所应得的一份分派给他；又说他借给我一些船只，我没有归还他；最后他责备我不该擅自褫夺勒毕特斯的权位，推翻了三雄鼎峙的局面；他还说我们霸持他的全部的收入。

阿格力巴　主上，这倒是应该答复他的。

该撒　我已经答复他，叫人带信给他去了。我告诉他，勒毕特斯最近变得非常横暴残虐，滥用他的大权作威作福，不能不有这一次的变动。凡是我所征服得来的利益，我都可以让他平均分享；可是在他的阿曼尼亚和其他被征服的国家之中，我也向他要求同样的权利。

末西那斯　他决不会答应那样的要求。

该撒　我们也绝对不能对他让步。

奥克泰薇霞率扈从上。

奥克泰薇霞　祝福，该撒，我的主！祝福，最亲爱的该撒！

该撒　我还说你是个被遗弃的女郎呢！

奥克泰薇霞　你没有这样叫过我，你也没有理由这样称呼我。

该撒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到来呢？你来得不像是该撒的妹妹；安东尼的妻子应该有一大队人马做她的前驱，当她还在远远的地方的时候，一路上的马嘶声就已经在报告她到来的消息；路旁的树枝上都要满爬着人，因为不见所盼的人而焦心绝望；那络绎不断的马蹄扬起的灰尘，应该一直高达天顶。可是你却像一个市场上的女佣一般来到罗马，不曾预先通知我们，使我们来不及用盛大的仪式向你表示我们的欢迎；我们本该在海陆双方派人迎接，每到一处，都应该有人招待你的。

奥克泰薇霞　我的好哥哥，我这样悄悄而来，并不是出于勉强，全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的主安东尼听见你准备战争，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我，所以我才请求他准许我回来一次。

该撒　他就很快地答应你了，因为你是使他不能享受风流乐趣的障碍。

奥克泰薇霞　不要这样说，哥哥。

该撒　我随时注意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这儿都有风闻。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奥克泰薇霞　在雅典。

该撒　不，我的被人欺负的妹妹；克莉奥佩屈拉已经招呼他到她那儿去了。他已经把他的帝国奉送给一个淫妇；他们现在正在召集各国的君长，准备进行一场大战。利比亚的国王鲍邱斯，凯泊陀西亚的阿契劳斯，巴夫拉贡尼亚的国王菲拉特尔福斯，色雷斯王哀达拉斯，阿拉伯的玛尔邱斯王，邦脱的国王，犹太的希洛特，科麦真的国王密瑟里台替斯，米特王坡里蒙和莱考尼亚王阿敏达斯，还有别的许多身居王位的人，都已经在他的邀请之下集合了。

奥克泰薇霞　唉，我真不幸！我的一颗心分系在你们两人身上，你们两人却彼此相残！

该撒　欢迎你回来！我们因为得到你的来信而暂缓发动，可是现在已经明白你怎样被人愚弄，我们倘再蹉跎观望，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所以不能不迅速行动了。宽心吧，不要因为这些不可避免的局势扰乱了你的安宁而烦恼，让一切依照命运的注定达到它们最后的结局吧。欢迎你回到罗马来；我没有比你更亲爱的人了。你已经受到空前的侮辱，崇高的天神怜悯你的无辜，才叫我们和一切爱你的人奉行他们的旨意，替你报仇雪恨。愿你安心自乐，我们总是欢迎你的。

阿格力巴　欢迎，夫人！

末西那斯　欢迎，好夫人！每一颗罗马的心都爱你，同情你；只有贪淫放纵的安东尼才会把你抛弃，让一个娼妓窃持大权，向我们无理挑衅。

奥克泰薇霞　真的吗，哥哥？

该撒　真的。妹妹，欢迎；请你安心忍耐，我的最亲爱的妹妹！（同下）

第七场　阿克沁海岬附近安东尼营地

克莉奥佩屈拉及伊诺巴勃斯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一定要向你报复，你瞧着吧。

伊诺巴勃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克莉奥佩屈拉　在这次出征以前，你说我是女流之辈，战场上没有我的份儿。

伊诺巴勃斯　对啊，难道我说错了吗？

克莉奥佩屈拉　为什么我不能御驾亲征，这不明明是讪谤我吗？

伊诺巴勃斯（旁白）好，我可以回答你：要是我们把雄马雌马一起赶上战场，引得马儿们撒野起来，那还了得！

克莉奥佩屈拉　你说什么？

伊诺巴勃斯　安东尼看见了您，一定会心神不定；他在军情紧急的时候，怎么可以让您分散了他的有限的精力和宝贵的时间？人家已经在批评他的行动轻率了，在罗马他们都说这一次的军事都是一个名叫福底纳斯的太监和您的几个侍女们作的主张。

克莉奥佩屈拉　让罗马沉下海里去，让那些诽谤我们的舌头一起烂掉！我是一国的君主，必须像一个男子一般负起主持战局的责任。不要反对我的决意；我不能留在后方。

伊诺巴勃斯　好，那么我就不说。皇上来了。

安东尼及坎尼狄斯上。

安东尼　坎尼狄斯，他从塔伦敦和勃伦度沁出发，这么快就越过爱奥尼亚海，把妥林占领下来，不是很奇怪吗？你有没有听见这个消息，爱人？

克莉奥佩屈拉　因循观望的人，最善于惊叹他人的敏捷。

安东尼　骂得痛快，真是警惰的良箴，这样的话出之于一个堂堂男子的口中，也可以毫无愧色。坎尼狄斯，我们要在海上和他决战。

克莉奥佩屈拉　海上！不在海上还在什么地方？

坎尼狄斯　请问主上，为什么我们要在海上和他决战？

安东尼　因为他挑我在海上决战。

伊诺巴勃斯　可是您也曾经要求他单人决斗。

坎尼狄斯　您还要求他在法赛利亚，该撒和邦贝交战的故址，和你一决胜负；可是他因为这些要求对他不利，一概拒绝了；他可以拒绝您，您也可以拒绝他的。

伊诺巴勃斯　我们的船只缺少得力的人手，那些水兵本来都是赶骡种地的乡民，在仓卒之中临时拉来充数的；该撒的舰队里却都是屡次和邦贝交锋，能征惯战的将士；而且他们的船只又很轻便，不比我们的那样笨重。您在陆地上已经准备着充分的实力，拒绝和他在海上决战，也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安东尼　在海上，在海上。

伊诺巴勃斯　主上，您要是在海上决战，就是放弃了陆地上绝对可操胜算的机会，摇动了您那些善战的步卒的军心，埋没了您那赫赫有名的陆战的才略，牺牲了最稳当的上策，去冒毫无把握的危险。

安东尼　我决定在海上作战。

克莉奥佩屈拉　我有六十艘船舶，该撒的船不比我们多。

安东尼　我们把多余的船只一起烧掉，把士卒分配到需用的船上，就从阿克沁岬口出发，迎头邀击该撒的舰队。要是我们失败了，还可以再从陆地上争回胜利。

一使者上。

安东尼　什么事？

使者　启禀主上，这消息是真的；有人已经看见他了；该撒已经占领了妥林。

安东尼　他自己也到那边了吗？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本领果然神出鬼没。坎尼狄斯，我们在陆地上的十九个军团和一万二千匹战马，都归你节制。我自己要到船上指挥去。

一兵士上。

安东尼　什么事，英勇的军人？

兵士　啊皇上！不要在海上作战；不要相信那些朽烂的木板；难道您怀疑这一柄宝剑的威力，和我这满身的伤瘢吗？让那些埃及人和腓尼西亚人去跳水吧；我们是久惯于立足地上，凭着膂力博取胜利的。

安东尼　好，好，去吧！（安、克及伊同下）

兵士　凭着赫邱里斯起誓，我想我的话没有说错。

坎尼狄斯　你没有错，可是他的整个行动，已经不受他自己的驾驭了；我们的领袖是被人家牵着走的，我们都只是一些供妇女驱策的男子。

兵士　您是在陆地上负责保全人马实力的，是不是？

坎尼狄斯　玛格斯·奥克泰维斯，玛格斯·杰思退厄斯，泼勃力科拉，西律斯都要参加海战；留着我们保全陆地的实力。该撒用兵这样神速，真是出人意外。

兵士　当他还在罗马的时候，他的军队的调动掩护得非常巧妙，没有一个间谍不给他瞒过了。

坎尼狄斯　你听见说起谁是他的副将吗？

兵士　他们说是一个名叫滔勒斯的人。

坎尼狄斯　这人我很熟悉。

一使者上。

使者　皇上叫坎尼狄斯进去。

坎尼狄斯　这样扰攘的时世，每一分钟都有新的消息产生。（同下）

第八场　阿克沁附近一平原

该撒，滔勒斯，和将士等上。

该撒　滔勒斯！

滔勒斯　主上？

该撒　不要在陆地上攻击敌人；保全实力；在我们海上的战事没有完毕以前，避免一切挑衅的行为。遵照这一通密令上所规定的计策实行，不可妄动；我们的前途成败，在此一举。（同下）

安东尼及伊诺巴勃斯上。

安东尼　把我们的舰队集合在山的那一边，正对着该撒的阵地；从那地方我们可以看清敌人船只的数目，决定我们应战的方略。（同下）

坎尼狄斯率陆地军队上，由舞台一旁列队穿过；该撒副将滔勒斯率其所部由另一旁穿过。两军入内后，内起海战声。

号角声；伊诺巴勃斯重上。

伊诺巴勃斯　混蛋，混蛋，都是混蛋！我再也瞧不下去了。埃及的旗舰安东尼号一碰到敌人，就带领了他们的六十艘船只全体转舵逃走；我的眼睛也看得爆破了。

史该勒斯上。

史该勒斯　天上所有的男神女神啊！

伊诺巴勃斯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慨？

史该勒斯　大半个世界都在愚昧中失去了；我们已经用轻轻的一吻，断送了无数的王国州郡。

伊诺巴勃斯　战事形势怎么样？

史该勒斯　我们的一方面好像已经盖上了瘟疫的戳记似的，注定着死亡的命运。那头不要脸的埃及雌马，但愿她浑身害起癞病来！正在双方鏖战，不分胜负，或者还是我们这方面略占上风的时候，她就像一头被牛虻钉上了身的六月的母牛一样，来不及的扯起帆逃了。

伊诺巴勃斯　那我也看见，我的眼睛里看得火星直爆，再也看不下去了。

史该勒斯　她刚刚拨转了船头，那被她迷醉得英雄气短的安东尼也就无心恋战，像一头痴心的水凫一样，拍了拍翼膀飞追上去。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羞的行为，丈夫的气概，战士的荣誉，竟会这样扫地无余！

伊诺巴勃斯　唉！唉！

坎尼狄斯上。

坎尼狄斯　我们在海上的命运已经奄奄一息，无可挽回地没落下去了。我们的主帅倘不是这样糊涂，一定不会弄到这一个地步。啊！他自己都公然逃走了，军士们看着这一个榜样，怎么不要众心涣散！

伊诺巴勃斯　你也在那边么？那么真的什么都完了。

坎尼狄斯　他们都向披罗普尼塞斯逃走。

史该勒斯　那条路很容易走，我也要到那边去等候复命。

坎尼狄斯　我可要把我的军队马匹向该撒献降；六个国王已经先我而投降了。

伊诺巴勃斯　我还是要追随安东尼的受伤的命运，虽然这是我的理智所反对的。（各下）

第九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安东尼及侍从等上。

安东尼　听！土地在叫我不要践踏它，它怕我这不光荣的身体会使它蒙上难堪的耻辱。朋友们，过来；我在这世上盲目夜行，已经永远迷失了我的路。我有一艘满装黄金的大船，你们拿去分了，各自逃生，不要再跟该撒作对了吧。

侍从等　逃走！不是我们干的事。

安东尼　我自己也在敌人之前逃走，替懦夫们立下一个全身远害的榜样。朋友们，去吧；我已经为自己决定了一个方针，今后无须借重你们了；去吧。我的金银财宝都在港里，你们尽管拿去。唉！我追随了一个我羞于看见的人；我的头发都在造反，白发埋怨黑发的粗心卤莽，黑发埋怨白发的胆小痴愚。朋友们，去吧；我可以写几封信，介绍你们投奔到我的几个朋友的所在。请你们不要怏怏不乐，也不要口出怨言，听从我在绝望之中的这一番指示；不了的事，让它听其自然；赶快到海边上去吧；我就把那艘船和船上的财物送给你们。现在请你们暂时离开我；我已经不配命令你们，所以只好请求你们。我们等会儿再见吧。（坐下）

夏媚烟及依籁丝携克莉奥佩屈拉手上，埃洛斯后随。

埃洛斯　好娘娘，上去呀，安慰安慰他。

依籁丝　上去呀，好娘娘。

夏媚烟　不上去又怎么样呢？

克莉奥佩屈拉　让我坐下来。天后朱诺啊！

安东尼　不，不，不，不，不。

埃洛斯　您看见吗，主上？

安东尼　啊，呸！呸！呸！

夏媚烟　娘娘！

依籁丝　娘娘，啊，好娘娘！

埃洛斯　主上，主上！

安东尼　是的，阁下，是的。他在腓利比把他的剑摇来挥去，像在跳舞一般；是我杀死了那个形容瘦削满脸皱纹的该歇斯，结果了那发疯似的勃鲁脱斯的生命；他却只会跟一些无名的裨将周旋，不曾立过丝毫赫赫的战绩。可是现在——算了。

克莉奥佩屈拉　唉！站在一旁。

埃洛斯　主上，娘娘来了。

依籁丝　上去，娘娘，对他说话；他惭愧得完全失了常态了。

克莉奥佩屈拉　好，那么扶着我。啊！

埃洛斯　主上，起来，娘娘来了；她低下了头，您要是不给她一些安慰，她会悲哀而死的。

安东尼　我已经摧毁了自己的名誉，一个最可耻的错误。

埃洛斯　主上，娘娘来了。

安东尼　啊！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去呢，埃及人？瞧，我因为不愿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的耻辱，正在凭吊那已经化为一堆灰烬的我的雄图霸业呢。

克莉奥佩屈拉　啊，我的主，我的主！原谅我因为胆怯而扬帆逃避；我没有想到你会跟了上来的。

安东尼　埃及的女王，你完全知道我的心是用绳子缚住在你的舵上的，你一去就会把我拖着走；你知道你是我的灵魂的无上主宰，只要你向我一点头一招手，即使我奉有天神的使命，也会把它放弃了来听候你的差遣。

克莉奥佩屈拉　啊，恕我！

安东尼　我曾经玩弄半个世界在我的手掌之上，操纵着无数人生杀予夺的大权，现在却必须俯首乞怜，用吞吞吐吐的口气向这小子献上屈辱的降表。你知道你已经多么彻头彻脑地征服了我，我的剑是绝对服从我的爱情的指挥的。

克莉奥佩屈拉　恕我，恕我！

安东尼　不要掉下一颗泪来；你的一颗泪的价值，抵得上我所得而复失的一切。给我一吻吧；这就可以给我充分的补偿了。我们已经差那位教书先生去了；他有没有回来？爱人，我的灵魂像铅一样沉重。叫他们预备酒食！命运越是给我们打击，我们越是瞧不起她。（同下）

第十场　埃及；该撒营地

该撒，陀拉裴拉，赛琉斯，及余人等上。

该撒　叫安东尼的使者进来。你们认识他吗？

陀拉裴拉　该撒，那是他的教书先生；不多几月以前，多少的国王甘心为他奔走，现在他却差了这样一个卑微的人来，这就可以见得他的途穷日暮了。

攸弗洛涅斯上。

该撒　过来，说明你的来意。

攸弗洛涅斯　我虽然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人，却奉着安东尼的使命而来；不久以前，我在他们汪洋大海之中，不过等于一滴草叶上的露珠。

该撒　好，你来有什么事？

攸弗洛涅斯　他说你是他的命运的主人，向你致最大的敬礼；他请求你准许他住在埃及，要是这一件事你不能允许他，他还有退一步的请求，愿你让他在天地之间有一个容身之处，在雅典做一个平民：这是他要我对你说的话。克莉奥佩屈拉也承认你的伟大的权力，愿意听从你的支配；她恳求你慷慨开恩，准许她保存多里美王朝的宝冕。

该撒　对于安东尼，他的任何要求我一概置之不理。女王要是愿意来见我，或是向我有什么声请，我都可以答应，只要她能够把她那名誉扫地的朋友逐出埃及境外，或者就在当地结果他的性命；要是她做得到这一件事，她的要求一定可以得到我的垂听。你这样去回覆他们两人吧。

攸弗洛涅斯　愿幸运追随你！

该撒　带他通过我们的阵线。（攸下）（向赛）现在是试验你的口才的时候了；快去替我从安东尼手里把克莉奥佩屈拉夺来；无论她有什样要求，你都用我的名义答应她；另外你再可以照你的意思向她提出一些优厚的条件。女人在最幸福的环境里，也往往抵抗不了外界的诱惑；一到了困穷无告的时候，一尘不染的贞女也会失足堕落。尽量运用你的手段，赛琉斯；事成之后，随你需索什么酬报，我都决不吝惜。

赛琉斯　该撒，我就去。

该撒　注意安东尼在失势中的态度，从他的举动之间窥探他的意向。

赛琉斯　是，该撒。（各下）

第十一场　亚历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屈拉，伊诺巴勃斯，夏媚烟，及依籁丝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们怎么办呢，伊诺巴勃斯？

伊诺巴勃斯　想一想，死吧。

克莉奥佩屈拉　这一回究竟是安东尼错是我错？

伊诺巴勃斯　全是安东尼的错，他不该让他的意志支配了他的理智。两军相接的时候，本来是惊心怵目的，即使您在战争的狰狞的面貌之前逃走了，为什么他要跟上来呢？当世界的两半互争雄长的紧急关头，他是全局所系的中心人物，怎么可以让儿女之私牵掣了他的大将的责任。在全军惶惑之中追随您的逃走的旗帜，这不但是他的无可挽回的损失，也是一个无法洗刷的耻辱。

克莉奥佩屈拉　请你别说了。

安东尼及攸弗洛涅斯上。

安东尼　那就是他的答覆吗？

攸弗洛涅斯　是，大帅。

安东尼　那么女王可以得到他的恩典，只要她愿意把我交出？

攸弗洛涅斯　他正是这样说。

安东尼　让她知道他的意思。把这颗鬓发苍苍的头颅送给那该撒小子，他就会满足你的愿望，赏给你许多的采邑领土。

克莉奥佩屈拉　那一颗头颅，我的主？

安东尼　再去回覆他。对他说，他现在年纪还轻，应该让世人看看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许他的货币，船只，军队，都只是属于一个懦夫所有；也许他的臣僚辅佐该撒，正像辅佐一个无知的孺子一样。所以我要向他挑战，叫他少掉弄几句花巧的辞令，直捷痛快地跟我来一次剑对剑的决斗。我就去写信，跟我来。（安、攸同下）

伊诺巴勃斯（旁白）是的，战胜的该撒会放弃他的幸福，和一个剑客比赛起匹夫之勇来！看来人们的理智也是他们命运中的一部分，一个人倒了霉，他的头脑也就跟着糊涂了。他居然梦想富有天下的该撒肯来理会一个一无所有的安东尼！该撒啊，你把他的理智也同时击败了。

一从者上。

从者该撒有一个使者来了。

克莉奥佩屈拉　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了吗？瞧，我的姑娘们；人家只会向一朵含葩未放的娇花屈膝，等到花残香老，他们就要掩鼻而过之了。让他进来，先生。（从者下）

伊诺巴勃斯（旁白）我的良心开始跟我自己发生冲突了。我们的忠诚不过是愚蠢，因为只有愚人才会尽忠到底；可是谁要是死心蹋地追随一个失势的主人，那么他的主人虽然被他的环境征服了，他却能够征服那种环境而不为所屈，这样的人是应该在历史上永远占据一个地位的。

赛琉斯上。

克莉奥佩屈拉　该撒有什么见教？

赛琉斯　请退一步说话。

克莉奥佩屈拉　这儿都是朋友，你放心说吧。

赛琉斯　也许他们是安东尼的朋友。

伊诺巴勃斯　足下，他需要像该撒一样多的朋友，否则他也用不到我们。只要该撒高兴，我们的主人愿意踊跃成为他的朋友；至于我们，那您知道，总是跟着他走的，他做了该撒的朋友，我们自然也就是该撒的人。

赛琉斯　好，那么，最有声誉的女王，该撒请求你不要因为你目前的处境而介意，你只要想他是该撒。

克莉奥佩屈拉　说下去，尊贵的使者。

赛琉斯　他知道你投身在安东尼的怀抱里，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惧怕他。

克莉奥佩屈拉　啊！

赛琉斯　所以他对于你荣誉上所受的创伤是万分同情的，因为那只是被迫忍受的污辱，不是咎有应得的责罚。

克莉奥佩屈拉　他是一位天神，他的判断是这样公正。我的荣誉并不是自己甘心屈服，全然是被人征服的。

伊诺巴勃斯（旁白）我要去问问安东尼，究竟是不是这样。主上，主上，你已经是一艘千穿百孔的破船，我们必须离开你，让你沉下海里，因为你的最亲爱的人也把你丢弃了。（下）

赛琉斯　我要不要回覆该撒，告诉他您对他有什么要求？因为他心里很希望您有求于他。要是您愿意把他的命运作为您的靠山，他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可是他要是听见我说您已经离开了安东尼，把您自己完全置身于他的羽翼之下，尊奉他为全世界的主人，那才会叫他满心酥痒哩。

克莉奥佩屈拉　你叫什么名字？

赛琉斯　我的名字是赛琉斯。

克莉奥佩屈拉　最善良的使者，请你这样回答伟大的该撒；我不能亲自吻他征服一切的手，已经请他的使者代致我的敬礼了；告诉他，我随时准备把我的王冠跪献在他的足下；告诉他，从他的举世摄服的诏语之中，我已经听见埃及所得到的判决了。

赛琉斯　这是您的最正当的方策。智慧和命运互相冲突的时候，要是有智慧有胆量贯澈它的主张，没有意外的机会可以摇动它的。准许我敬吻您的手。

克莉奥佩屈拉　你们该撒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次想到了征服国土的计划，往往把他的嘴唇放在这一个卑微的所在，雨也似的吻着它的。

安东尼及伊诺巴勃斯上。

安东尼　凭着雷霆之威的乔武起誓，好大的恩典！喂，家伙，你是什么东西？

赛琉斯　我是奉着全世界最有威权，最值得服从的人的命令而来的使者。

伊诺巴勃斯（旁白）你要挨一顿鞭子了。

安东尼　过来！啊，你这混蛋！天神和魔鬼啊！我已经一点权力都没有了吗？不久以前，我只要呼喝一声，国王们就会像一群孩子似的争先恐后，问我有什么吩咐。你没有耳朵吗？我还是安东尼哩。

侍从等上。

安东尼　把这家伙抓出去抽一顿鞭子。

伊诺巴勃斯（旁白）宁可和初生的幼狮嬉戏，不要玩弄一头濒死的老狮。

安东尼　天哪！把他着力鞭打。即使二十个向该撒纳贡称臣的最大的国君，要是我看见他们这样放肆地玩弄她的手，——她，这个女人，她从前是克莉奥佩屈拉，现在可叫什么名字？——痛痛地鞭打他，打得他像一个孩子一般捧住了脸哭着喊饶命；把他抓出去。

赛琉斯　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把他拖下去；抽过了鞭子以后，再把他带来见我；我要叫这该撒手下的奴才替我传一个信给他。（侍从等拖赛下）在我没有认识你以前，你已经是一朵半谢的残花了；嘿！罗马的衾枕不曾留住了我，多少的名媛淑女我都不会放在眼里，我不曾生下半个合法的儿女，难道结果反倒来被一个向奴才们卖弄风情的女人欺骗了吗？

克莉奥佩屈拉　我的好爷爷——

安东尼　你一向就是个朝秦暮楚的人；可是，不幸啊！当我们沉溺在我们的罪恶中间的时候，聪明的天神就封住了我们的眼睛，把我们明白的理智丢弃在我们自己的污秽哩，使我们崇拜我们的错误，看着我们一步步陷入迷途而暗笑。

克莉奥佩屈拉　唉！竟然一至于此吗？

安东尼　当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是已故的该撒吃剩下来的残羹冷炙；你也曾做过克尼厄斯·邦贝口中的禁脔；此外不曾流传在世俗的口碑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更荒淫无耻的经历；因为我相信你虽然能够猜想得到贞节应该是怎么一种东西，可是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克莉奥佩屈拉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安东尼　让一个得了人家赏赐说一声“上帝保佑您”的家伙玩弄你那受过我的爱抚的手，那两心相印的神圣的见证！啊！我不能像一个绳子套在脖子上的囚徒一般，向行刑的人哀求早一点了结他的痛苦；我要到高山荒野之间大声咆哮，发泄我的疯狂的悲愤！

侍从等率赛琉斯重上。

安东尼　把他鞭打过了吗？

从者甲　痛痛地鞭过了，主上。

安东尼　他有没有哭喊饶命？

从者甲　他求过情了。

安东尼　你的父亲要是还活在世上，让他怨恨你不是他的女儿；你应该后悔追随胜利的该撒，因为你已经为了追随他而挨了一顿鞭打了；从此以后，愿你见了妇女的洁白的纤手，就会吓得浑身乱抖。滚回到该撒跟前去，把你在这儿所受到的款待告诉他；记着，你必须对他说，他使我非常生气，因为他的态度太傲慢自大，看轻我现在失了势，却不想到我从前的地位。他使我生气；我的幸运的星辰已经离开了它们的轨道，把它们的火焰射进地狱的深渊里去了，一个倒运的人，是最容易被人激怒的。要是他不欢喜我所说的话和所干的事，你可以告诉他我有一个已经赎身的奴隶歇巴契斯在他那里，他为了向我报复起见，尽管鞭打他，吊死他，用酷刑拷掠他，都随他的便；你也可以在旁边怂恿他的。去，带着你满身的鞭痕滚吧！（赛下）

克莉奥佩屈拉　你的脾气发完了吗？

安东尼　唉！我们地上的明月已经晦暗了；它只是预兆着安东尼的没落。

克莉奥佩屈拉　我必须等他安静下来。

安东尼　为了献媚该撒的缘故，你竟会和一个服侍他穿衣束带的人眉来眼去吗？

克莉奥佩屈拉　还没有知道我的心吗？

安东尼　对我的心完全冷了吗？

克莉奥佩屈拉　啊！亲爱的，要是我果然这样，愿上天在我冷酷的心里酿成一阵有毒的冰雹，让第一块雹石落在我的头上，融化了我的生命；然后让它打死该撒里昂，再让我的孩子和我的勇敢的埃及人一个一个在这雹阵之下丧身；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充作尼罗河上蝇蚋的食料！

安东尼　我很满意你的表白。该撒已经在亚力山特里亚安下营寨，我还要和他决一个最后的雌雄。我们陆上的军队很英勇地坚持不屈；我们溃散的海军也已经重新集合起来，恢复了原来的威风。我的心啊，你这一向都在那里？你听见吗，爱人？要是我再从战场上回来吻这一双嘴唇，我将要遍身浴血出现在你的面前；凭着这一柄剑，我要创造历史上不朽的记录。希望还没有消失呢！

克莉奥佩屈拉　这才是我的英勇的主！

安东尼　我要使出三倍的膂力，三倍的精神和勇气，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因为当我命运顺利的时候，人们往往在谈笑之间邀取我的宽赦；可是现在我要咬紧牙齿，把每一个阻挡我去路的人送下地狱。来，让我们再痛痛快快乐他一晚；召集我的全体忧郁的将领，再一次把美酒注满在我们的杯里；让我们不要理会那午夜的钟声。

克莉奥佩屈拉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来预备让它在无声无臭中过去，可是既然我的主仍旧是原来的安东尼，那么我也还是原来的克莉奥佩屈拉。

安东尼　我们还可以挽回颓势。

克莉奥佩屈拉　叫全体将领都来，主上要见见他们。

安东尼　叫他们来，我们要跟他们谈谈；今天晚上我要把美酒灌得从他们的伤疤里流了出来。来，我的女王；我们还可以再接再厉。这一次我临阵作战，我要使死神爱我，因为即使对他的无情的镰刀，我也要作猛烈的抗争。（除伊外皆下）

伊诺巴勃斯　现在他要用狰狞的怒目去压倒闪电的光芒了。过分的惊惶会使一个人忘怀了恐惧，不顾死活地蛮干下去；在这一种心情之下，鸽子也会向鸷鸟猛啄。我看我们主上已经失去了理智，所以才会恢复了勇气。有勇无谋，结果一定失败。我要找个机会离开他。（下）

第四幕

第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城前；该撒营地

该撒上，读信；阿格力巴，末西那斯，及余人等上。

该撒　他叫我孩子，把我信口漫骂，好像他有力量把我赶出埃及似的；他还鞭打我的使者；要求我跟他单人决斗，该撒对安东尼。让这老贼知道，我要死别的方法多着呢。尽管他去挑战，我只是置之一笑。

末西那斯　该撒必须想到，一个伟大的人物开始咆哮的时候，就是势穷力迫，快要堕下陷阱的预兆。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利用他的狂暴焦躁的心理；一个发怒的人，总是疏于自卫的。

该撒　让全营将士知道，明天我们将要作一次结束一切战争的决战。在我们队伍里面，有不少最近还在安东尼部下作战的人，凭着这些归降的将士，就可以把他诱进了圈套。你去传告我的命令；今晚大宴全军，我们现在食物山积，这都是弟兄们辛苦得来的成绩。可怜的安东尼！（同下）

第二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安东尼，克莉奥佩屈拉，伊诺巴勃斯，夏媚烟，依籁丝，哀勒克萨斯，及余人等上。

安东尼　他不肯跟我决斗，陀密息斯。

伊诺巴勃斯　嗯。

安东尼　他为什么不肯？

伊诺巴勃斯　他以为他的命运胜过你二十倍，他一个人可以抵得上二十个人。

安东尼　明天，汉子，我要在海上陆上同时作战；我倘不能胜利而生，也要用壮烈的战血洗刷我的濒死的荣誉。你愿意出力打仗吗？

伊诺巴勃斯　我愿意嚷着“牺牲一切”的口号，向敌人猛力冲杀。

安东尼　说得好；来。把我家里的仆人叫出来；今天晚上我们要饱餐一顿。

三四仆人上。

安东尼　把你的手给我，你一向是个很忠实的人；你也是；你，你，你，你们都是；你们曾经尽心侍候我，国王们曾经做过你们的同伴。

克莉奥佩屈拉　这是什么意思？

伊诺巴勃斯（向克旁白）这是他在心里懊恼的时候想起来的一种古怪花样。

安东尼　你也是忠实的。我希望我自己能够化身为像你们这么多的人，你们大家都合成了一个安东尼，这样我就可以为你们尽力服务，正像你们现在为我尽力一样。

众仆那我们怎么敢当！

安东尼　好，我的好朋友们，今天晚上你们还是来侍候我，不要减少我的酒杯的数目，仍旧像从前那样看待我，就像我的帝国也还跟你们一样服从我的命令那时候一般。

克莉奥佩屈拉（向伊旁白）他是什么意思？

伊诺巴勃斯（向克旁白）他要逗他的仆人们流泪。

安东尼　今夜你们来侍候我；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对我所尽的义务了；也许你们从此不再看见我；也许你们所看见的，只是我的血肉模糊的影子；也许明天你们便要服侍一个新的主人。我瞧着你们，就像自己将要和你们永远告别了的一般。我的忠实的朋友们，我不是要抛撇你们，你们尽心竭力地跟随了我这一辈子，我也到死不把你们丢弃的。今晚你们再侍候我两小时，我不再有别的要求了；愿神明保佑你们！

伊诺巴勃斯　主上，您何必向他们说这种伤心的话儿？瞧，他们都在哭啦；我这蠢才的眼睛里也有些热辣辣的。算了吧，不要叫我们全都变成娘儿们吧。

安东尼　哈哈哈！该死，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这些眼泪，表明你们都是有良心的。我的好朋友们，你们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本意是要安慰你们，叫你们用火把照亮这一个晚上。告诉你们吧，我的好朋友们，我对于明天抱着很大的希望；我要领导你们胜利而生，不是光荣而死。让我们去饱餐一顿，来，把一切忧虑都浸没了。（同下）

第三场　同前；宫门前

二兵士上，各赴岗位。

兵士甲　晚安，兄弟；明天是决战的日子了。

兵士乙　胜败都在明天分晓；再见。你在街道上没有听见什么怪事吗？

兵士甲　没有。你知道什么消息？

兵士乙　多分是个谣言。晚安！

兵士甲　好，晚安！

其他二兵士上。

兵士乙　弟兄们，留心警戒哪！

兵士丙　你也留心点儿。晚安，晚安！（兵士甲、乙各就岗位）

兵士丁　咱们是在这儿。（丙、丁各就岗位）要是明天咱们的海军能够得胜，我绝对相信咱们地上的弟兄们也一定会站得挺硬的。

兵士丙　咱们军队是一支充满了决心的勇敢的军队。（台下吹高音笛声）

兵士丁　别说话！什么声音？

兵士甲　听，听！

兵士乙　听！

兵士甲　空中的乐声。

兵士丙　好像在地下。

兵士丁　这是好兆，是不是？

兵士丙　不。

兵士甲　静些！这是什么意思？

兵士乙　这是安东尼所崇拜的赫邱里斯神，现在离开他了。

兵士甲　走；让我们问问别的守兵听不听见这种声音。（四兵士行至另一岗位前）

兵士乙　喂，弟兄们！

众兵士　喂！喂！你们听见这个声音吗？

兵士甲　听见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兵士丙　你们听见吗，弟兄们？你们听见吗？

兵士甲　跟着这声音走，一直走到我们的界线上为止；让我们听听它怎么消失下去。

众兵士（共语）不要惊疑。——奇怪得很。（同下）

第四场　同前；宫中一室

安东尼及克莉奥佩屈拉上；夏媚烟及余人等随侍。

安东尼　埃洛斯！我的战铠，埃洛斯！

克莉奥佩屈拉　睡一会儿吧。

安东尼　不，我的宝贝。埃洛斯，来；我的战铠，埃洛斯！埃洛斯持铠上。

安东尼　来，好家伙，替我穿上这一身战铠；要是命运今天不照顾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向她挑战的缘故。来。

克莉奥佩屈拉　让我也来帮帮你。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安东尼　啊！别管它，别管它；你是使我的心披上战铠的人。错了，错了；这一个，这一个。

克莉奥佩屈拉　真的，嗳哟！我偏要帮你；它应该是这样的。

安东尼　好，好；现在我们一定可以成功。你看见吗，我的好家伙？你也去武装起来吧。

埃洛斯　快了，主上。

克莉奥佩屈拉　这一个扣子不是扣得很好吗？

安东尼　好得很，好得很。在我没有解甲安息以前，谁要是解开这一个扣子的，一定会听见惊人的雷雨。你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的，埃洛斯；我的女王倒是一个比你能干一些的侍者哩。快些。啊，爱人！要是你今天能够看见我在战场上驰骋，要是你也懂得这一种英雄的事业，你就会知道一个卓越的战士是怎样的。

一兵士武装上。

安东尼　早安；欢迎！你瞧上去像是一个善战的健儿；我们对于心爱的工作，总是一早起身，踊跃前趋的。

兵士　主帅，时候虽然还早，弟兄们都已经装束完备，在门口等候着您了。（喧呼声；喇叭大鸣）

众将士上。

将佐　今天天色很好。早安，主帅！

众人　早安，主帅！

安东尼　孩儿们，你们的喇叭吹得很好。今天的清晨像一个立志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少年，很早就踏上了它的征途。好，好；来，把那个给我。这一边；很好。再会，爱人，我此去存亡未卜，这是一个军人的吻。（吻克）我不能浪费我的时间在无谓的温存里；我现在必须像一个钢铁铸成的男儿一般向你告别。凡是愿意战的，都跟着我来。再会！（安、埃及将士等同下）

夏媚烟　请娘娘进去安息安息吧。

克莉奥佩屈拉　你领着我。他勇敢地去了。要是他跟该撒能够在一场单人的决斗里决定这一场大战的胜负，那可多好！那时候，安东尼，——可是现在，——好，去吧。（同下）

第五场　亚力山特里亚；安东尼营地

喇叭声；安东尼及埃洛斯上；一兵士自对面上。

兵士　愿天神保佑安东尼今天大获胜利！

安东尼　我只恨当初你那满身的创瘢，不曾使我听从你的话在陆地上作战！

兵士　你早听了我的话，那许多倒戈的国王一定还是追随在你的后面，今天早上也没有人会逃走了。

安东尼　谁今天逃走？

兵士　谁！你的一个多年亲信的人。你要是喊伊诺巴勃斯的名字，他不会听见你；或许他会从该撒的营里回答你，“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安东尼　你说什么？

兵士　主帅，他已经跟随该撒去了。

埃洛斯　他的箱笼财物都没带走。

安东尼　他去了吗？

兵士　确确实实地去了。

安东尼　去，埃洛斯，把他的钱财送还给他，不可有误；听着，什么都不要留下。写一封信给他，表示惜别欢送的意思，写好了让我在上面签一个名字；对他说，我希望他今后再也不会有同样充分的理由，使他感到更换一个主人的必要。唉！想不到我的衰落的命运，竟会使本来忠实的人也变起心来。快去。伊诺巴勃斯！（同下）

第六场　亚力山特里亚城前；该撒营地

喇叭奏花腔；该撒率阿格力巴，伊诺巴勃斯，及余人等同上。

该撒　阿格力巴，你先带领一支人马出去，开始和敌人交锋。我们今天一定要把安东尼生擒活捉；你去传令全军知道。

阿格力巴　该撒，遵命。（下）

该撒　全面和平的时候已经不远了；但愿今天一战成功，让这三角的世界不再受干戈的骚扰！

一使者上。

使者　安东尼已经在战场上了。

该撒　去吩咐阿格力巴，叫那些投降过来的将士充当前锋，让安东尼向他自家的人发泄他的愤怒。（该及侍从下）

伊诺巴勃斯　哀勒克萨斯叛变了，他奉了安东尼的使命到犹太去，却劝诱希洛特王归附该撒，舍弃他的主人安东尼；为了他这一个功劳，该撒已经把他吊死。坎尼狄斯和其余叛离的将士虽然都蒙这里收留，可是谁也没有得到重用。我已经干了一件使我自己捶心痛恨的坏事，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快乐的日子了。

一该撒军中兵士上。

兵士　伊诺巴勃斯，安东尼已经把你所有的财物一起送来了，还有他给你的许多赏赐。那差来的人是从我守卫的地方入界的，现在正在你的帐里搬下那些送来的物件。

伊诺巴勃斯　那些东西都送给你吧。

兵士　不要取笑，伊诺巴勃斯。我说的是真话。你最好自己把那来人护送出营；我有职务在身。否则就送他走一程也没甚关系。你们的皇上到底还是一尊天神哩。（下）

伊诺巴勃斯　我是这世上最卑鄙无耻的小人。啊，安东尼！你慷慨的源泉，我这样反复变节，你尚且赐给我这许多黄金，要是我对你尽忠不二，你将要给我怎样的赏赉呢！悔恨像一柄利剑似的刺进了我的心。我帮着敌人打你！不，我要去找一处最污浊的泥沟，了结我这卑劣的残生。（下）

第七场　两军营地间的战场

号角声；鼓角齐奏声；阿格力巴及余人等上。

阿格力巴　退下去，我们已经过分深入敌军阵地了。该撒自己正在指挥作战；我们所受的压力超过我们的预料。（同下）

号角声；安东尼及史该勒斯负伤上。

史该勒斯　啊，我的英勇的皇上！这才是打仗！我们要是早一点大家这样出力，他们早就满头挂彩，给我们赶回老家去了。

安东尼　你的血流得很利害呢。

史该勒斯　我这儿有一个伤口，本来像个T字，现在可变成个H啦。

安东尼　他们败退下去了。

史该勒斯　我们要把他们追赶得入地无门；我身上还可以受六处伤哩。

埃洛斯上。

埃洛斯　主人，他们已经打败了；我们已经握住优势，这次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史该勒斯　让我们从背后痛击他们，就像捉兔子一般把他们一网罩住；打逃兵是一件最有趣不过的顽意儿。

安东尼　我要重赏你的鼓舞精神的谈笑，我还要把十倍的重赏酬劳你的勇敢。来。

史该勒斯　让我一跛一跛地跟着您走。（同下）

第八场　亚力山特里亚城下

号角声；安东尼，史该勒斯，率军队行进上。

安东尼　我们已经把他打回了自己的营地；先去一个人向女王报告我们今天的战绩。明天在太阳没有看见我们以前，我们要叫那些今天逃出了性命的敌人一个个喋血沙场。谢谢各位，你们都是英勇的壮士，你们挺身作战，并不以为那是你们强制履行的义务，每一个人都把这次战争当作了自己切身的事情；你们谁都显出了赫克脱一般的威武。进城去，拥抱你们的妻子朋友，告诉他们你们的战功，让他们用喜悦的眼泪洗净你们伤口的瘀血，吻愈了那光荣的创痕。（向史）把你的手给我。

克莉奥佩屈拉率扈从上。

安东尼　我要向这位伟大的女神夸扬你的勋劳，使她的感谢祝福你。你世界的白昼啊！勾住我的裹着铁甲的颈项，连同你这一身盛装，穿过我的坚利的战铠，跳进我的心头，让我的喘息载着你凯旋回去吧！

克莉奥佩屈拉　万君之君，你无限完善的英雄啊！你带着微笑从天罗地网之中脱身归来了吗？

安东尼　我的夜莺，我们已经把他们打退了。吓，姑娘！虽然霜雪已经点上我的少年的褐发，可是我还有一颗勃勃的雄心，它能够帮助我建立青春的志业。瞧这个人；让他的嘴唇沾到你手上的恩泽；吻着它，我的战士：他今天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像一个痛恨人类的天神一样，没有人逃得过他的剑锋的诛戮。

克莉奥佩屈拉　朋友，我要送给你一副纯金的战铠，它本来是属于一个国王所有的。

安东尼　即使它像日轮一样灿烂夺目，他也可以受之无愧。把你的手给我。通过亚力山特里亚全城，我们的大军要列队前进，兴高彩烈地显示我们的威容；我们要把剑痕垒垒的楯牌像我们的战士一样高高举起。要是我们广大的王宫能够容纳我们全军的将士，我们一定要全体欢宴一宵，为了预祝明天的大捷而痛饮。喇叭手，尽力吹响起来，让你们的喧声震聋了全城的耳朵；和着聒噪的鼓声，使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片欢迎我们的呐喊。（同下）

第九场　该撒营地

哨兵各守岗位。

兵士甲　在这一小时以内，要是没有人来交替我们，我们必须回到警备营去。今晚星月皎洁，他们说我们在清晨二点钟就要出发作战。

兵士乙　昨天的战事使我们受到极大的打击。

伊诺巴勃斯上。

伊诺巴勃斯　夜啊！请你做我的见证，——

兵士丙　这是什么人？

兵士乙　站近些，听他说。

伊诺巴勃斯　请你做我的见证，神圣的月亮啊，变节的叛徒在历史上将要永远留下被人唾骂的污名，伊诺巴勃斯在你的面前忏悔他的错误了！

兵士甲　伊诺巴勃斯！

兵士丙　别说话！听下去。

伊诺巴勃斯　无上尊严的忧郁的女神啊，把黑夜的毒雾降在我的身上，让生命，我的意志的叛徒，脱离我的躯壳吧；把我这一颗为悲哀所煎枯的心投掷在冷酷坚硬的我的罪恶上，让它碎成粉末，结束了一切卑劣的思想吧。安东尼啊！你的高贵的精神，是我的下贱的行为所不能仰望的，原谅我对你个人所加的伤害，可是让世人记着我是一个叛徒的魁首。啊，安东尼！啊，安东尼！（死）

兵士乙　让我们对他说话去。

兵士甲　我们还是听他说，也许他所说的话跟该撒有关系。

兵士丙　让我们听着吧。可是他睡了。

兵士甲　恐怕还是昏晕过去了；照他的祷告听起来，不像是会一下子睡去了的。

兵士乙　我们走过去看看他。

兵士丙　醒来，将军，醒来！我们说话呀。

兵士乙　你听见吗，将军？

兵士甲　死神的手已经抓住了他。（远处鼓声）听！庄严的鼓声在催唤睡着的人醒来。让我们把他抬到警备营去；他不是一个无名之辈。我们的时间已经完毕了。

兵士丙　那么来；也许他还会苏醒转来。（众舁伊尸下）

第十场　两军营地之间

安东尼及史该勒斯率军队行进上。

安东尼　他们今天准备在海上作战；在陆地上他们已经认识了我们的利害。

史该勒斯　主上，我们要在海陆两方面同样向他们显显颜色。

安东尼　我希望他们会在火里风里跟我们交战，我们也可以对付得了的。可是现在我们必须带领步兵，把守着城郊附近的山头；海战的命令已经发出，他们的战舰已经出港，我们凭着登高临下的优势，可以一览无余地观察他们的动静。（同下）该撒率军队行进上。

该撒　可是当敌人开始向我们进攻以后，我们仍旧要在陆地上继续作战，因为他的主力已经都去补充在舰队上了。到山谷里去，努力争取我们的先着！（同下）

安东尼及史该勒斯重上。

安东尼　他们还没有集合起来。在那株松树矗立的地方，我可以望见一切；让我去看一看形势，立刻就来告诉你。（下）

史该勒斯　燕子在克莉奥佩屈拉的船上筑巢；占卜的人说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他们绷起了冷冰冰的脸孔，不敢说出他们的意见。安东尼很勇敢，可是有些郁郁不乐；他的多磨的命运使他有时充满了希望，有时充满了忧虑。（远处号角声，如在进行海战）

安东尼重上。

安东尼　什么都完了！这无耻的埃及人葬送了我；我的舰队已经投降了敌人，那边他们正在高掷他们的帽子，欢天喜地的在一起喝酒，正像分散的朋友久别重逢一般。三翻四覆的淫妇！是你把我出卖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我的心现在只跟你一个人作战。吩咐他们大家散伙了吧；我只要向这迷人的妖妇报复了我的仇恨以后，我这一生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叫他们大家散伙了吧；去。（史下）太阳啊！我再也看不见你的升起了；命运和安东尼在这儿分了手；就在这儿让我们握手为别。一切到了这样的结局了吗？那些像狗一样追随我，从我手里得到他们愿望的满足的人，现在都掉转头来，把他们的甘言巧笑向势力强盛的该撒献媚去了；剩着这一树凌霄独立的孤松，悲怅它的鳞摧甲落。我被人欺骗了。啊，这负心的埃及女人！这外表如此庄严的妖巫，她的眼睛能够指挥我的军队的进退，她的酥胸是我的荣冠，我的唯一的归宿，谁料她却像一个奸诈的吉卜赛人似的，凭着她的擒纵的手段，把我诱进了山穷水尽的垓心。喂，埃洛斯！埃洛斯！

克莉奥佩屈拉上。

安东尼　啊！你这妖妇！走开！

克莉奥佩屈拉　我的主怎么向他的爱人生气啦？

安东尼　不要让我看见你，否则我要给你咎有应得的惩罚，使该撒的胜利大为减色了。让他捉了你去，在欢呼的庶民之前把你高高举起；追随在他的战车的后面，给人们看看你是你们全体女性中最大的污点；让他们把你当作一头怪物，谁出了最轻微的代价，就可以尽情饱览；让耐心的奥克泰薇霞用她那准备已久的指爪抓破了你的脸皮。（克下）要是活着是一件好事，那么你固然是去了的好；可是你还不如死在我的盛怒之下，因为一死也许可以避免无数比死更难堪的痛苦。喂，埃洛斯！阿尔锡第斯，我的先祖，教给我你的愤怒；让我用这一双曾经握过最沉重的武器的手，征服了我最英雄的自己。这妖妇必须死；她把我出卖给那罗马的小子，我中了他们的毒计；她必须因此而受死。喂，埃洛斯！（下）

第十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屈拉，夏媚烟，依籁丝，及玛狄恩上。

克莉奥佩屈拉　扶着我，我的姑娘们！啊！他比失去了楯牌的替拉蒙还要暴躁；从来不曾有一头被猎人穷追的野猪像他那样满口飞溅着白沫。

夏媚烟　到陵墓里去！把您自己锁在里面，叫人告诉他您已经死了。一个人失去了他的荣誉，是比灵魂脱离躯壳更痛苦的。

克莉奥佩屈拉　到陵墓里去！玛狄恩，你去告诉他我已经自杀了；你说我最后一句话是“安东尼”；请你用非常凄恻的声音，念出这一个名字。去，玛狄恩，回来告诉我他听见了我的死讯有些什么表示。到陵墓里去！（各下）

第十二场　同前；另一室

安东尼及埃洛斯上。

安东尼　埃洛斯，你还看见我吗？

埃洛斯　看见的，主上。

安东尼　有时我们看见天上的云像一条蛟龙；有时雾气会化成一只熊，一头狮子的形状，有时像一座高耸的城堡，一座突兀的危崖，一堆雄峙的山峰，或是一道树木葱茏的青色的海岬，俯瞰尘寰，用种种虚无的景色戏弄我们的眼睛。你曾经看见过这种现象，它们都是一些日暮的幻影。

埃洛斯　是，主上。

安东尼　现在瞧上去还像一匹马的，一转瞬间，浮云飞散了，它就像一滴水落在池里一样，分辨不出它的形状。

埃洛斯　正是这样，主上。

安东尼　埃洛斯，我的好小子，你的主帅也不过是这样一块浮云；现在我还是一个好好的安东尼，可是我却保不住自己的形体，我的小子。我为了埃及兴起一次次的战争；当我的心还属于我自己的时候，它曾经气吞百万之众，可是我让女王占有了它，我以为她的心也已经被我占有，现在我才知道她的心不是属于我的；她，埃洛斯，竟和该撒暗中勾结，用诡计毁坏我的光荣，使敌人得到了胜利。不，不要哭，善良的埃洛斯；我们还留着我们自己，可以替自己找个结局呢。

玛狄恩上。

安东尼　啊，你那万恶的女主人！她把我的剑也偷去了。

玛狄恩　不，安东尼，我那娘娘是爱你的；她的命运和你的命运完全结合在一起。

安东尼　滚开，放肆的阉人；闭住你的嘴！她欺骗了我，我不能饶她活命。

玛狄恩　一个人是只能死一次的，她已经解除她的责任了。你所要干的事，她早已替你干好；她最后所说的一句话是“安东尼！最尊贵的安东尼！”在一声惨痛的呻吟之中，她喊出了安东尼的名字，一半在她的嘴唇上，一半还留在她的心里。她的呼吸停止了，你的名字也就埋葬在她的胸中。

安东尼　那么她死了吗？

玛狄恩　死了。

安东尼　把战铠脱下了吧，埃洛斯；长昼的工作已经完毕，我们现在该去睡了。（向玛）有劳你走这一趟，留着活命回去，总算你运气不错；去。（玛下）脱下来；哀杰克斯的七重的楯牌，也挡不住我心头所受的打击。啊，碎裂了吧，我的胸膛！心啊，使出你所有的力量来，把你这脆弱的腔子爆破了吧！赶快，埃洛斯，赶快。不再是一个军人了；残破的甲片啊，去吧；你们从前也是立过功劳来的。暂时离开我一会儿。（埃下）我要追上你，克莉奥佩屈拉，流泪请求你的宽恕。在生命的长途上，现在只留下了痛苦；火炬既然已经熄灭，还是静静地躺下来，不要深入迷途了。一切的辛勤徒然毁坏了自己所成就的事业；纵然有盖世的威力，免不了英雄失路的悲哀；从此一切撒手，也可以省下多少麻烦。埃洛斯！——我来了，我的女王！——埃洛斯！——等一等我。在灵魂们偃息在花朵里的乐园之内，我们将要携手相亲，用我们活泼泼的神情引起幽灵们的注目；黛陀和她的依尼阿斯将要失去追随的一群，到处都是我们遨游的地方。来，埃洛斯！埃洛斯！

埃洛斯重上。

埃洛斯　主上有什么吩咐？

安东尼　克莉奥佩屈拉死，我却还在这样重大的耻辱之中偷生人世，天神都在憎恶我的卑劣了。我曾经用我的剑宰割世界，驾着无敌的战舰建立海上的城市；可是她已经用一死告诉我们的该撒，“我是我自己的征服者”了，我难道连这一分志气也没有吗？埃洛斯，你我曾经有约在先，到了形势危急的关头，当我看见我自己将要在敌人手里遭受无可避免的凌辱的时候，我一发出命令，你就必须立刻把我杀死；现在这时候已经到了，履行你的义务吧。你不是杀死我，你是击败了该撒。不要吓得这样脸色发白。

埃洛斯　天神阻止我！巴底亚人的敌意的矢镝不曾射中您的身体，难道我却必须下这样的毒手吗？

安东尼　埃洛斯，你愿意坐在罗马的窗前，看着你的主人交叉着两臂，俯下了他的伏罪的颈项，带着满面的羞惭，走过，他的前面的车子上坐着幸运的该撒，把卑辱的烙印加在他的俘虏的身上吗？

埃洛斯　我不愿看见这种事情。

安东尼　那么来，我必须忍受些微的痛苦，解脱终身的耻辱。把你那柄曾经为国家立过功劳的剑拔出来吧。

埃洛斯　啊，主上！原谅我！

安东尼　我当初使你获得自由的时候，你不是曾经向我发誓，我叫你这样做你就这样做吗？赶快动手，否则你过去的勤劳，都是毫无目的的了。拔出剑来，来。

埃洛斯　那么请您转过脸去，让我看不见那为全世界所崇拜瞻仰的容颜。

安东尼　你瞧！（转身背埃）

埃洛斯　我的剑已经拔出了。

安东尼　那么让它赶快执行它的工作吧。

埃洛斯　我的亲爱的主人，我的元帅，我的皇上，在我没有刺这残酷的一剑以前，允许我向您道别。

安东尼　很好，朋友；再会吧。

埃洛斯　再会吧，伟大的主帅！我现在就动手吗？

安东尼　现在，埃洛斯。

埃洛斯　那么好，我这样免去了安东尼的死所给我的悲哀了。

（自杀）

安东尼　比我三倍勇敢的义士！壮烈的埃洛斯啊，你教训我我所应该做而你所不能做的事了。我的女王和埃洛斯已经用他们英勇的示范占了我的先着；可是我要像一个新郎似的奔赴着死亡，正像登上恋人的卧床一样。来；埃洛斯，你的主人死了却是你的学生，你教给我怎样死法。（伏剑倒地）怎么！没有死？没有死？喂，卫士！啊！帮我快一点死去！

特西塔斯及卫士等上。

卫士甲　什么声音？

安东尼　朋友们，我把事情干坏了；啊！请你们替我完成我的工作吧。

卫士乙　大星殒落了！

卫士甲　时间已经终止它的运行！

众人　唉，伤心！

安东尼　那一个爱我的，把我杀死了吧。

卫士甲　我不能下这样的手。

卫士乙　我也不能。

卫士丙　谁也下不了这样的手。（卫士等下）

特西塔斯　你手下的人看见你国破身亡，全都走散了。我只要把这柄剑拿去献给该撒，再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他，就可以成为我的进身之阶。

狄奥美第斯上。

狄奥美第斯　安东尼在什么地方？

特西塔斯　那边，狄奥美特，那边。

狄奥美第斯　他活着吗？你怎么不回答我，朋友？（特下）

安东尼　是你吗，狄奥美特？拔出你的剑来，把我刺死了吧。

狄奥美第斯　最尊严的主上，我们娘娘克莉奥佩屈拉叫我来看你。

安东尼　她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狄奥美第斯　现在，我的主。

安东尼　她在什么地方？

狄奥美第斯　关闭在陵墓里。她早就害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因为看见您疑心她和该撒有勾结——其实是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的，——没有法子平息您的恼怒，所以才叫人来告诉您她死了；可是她又怕这一个消息会引起不幸的结果，所以又叫我来向您说明事实的真相；我怕我来得太迟了。

安东尼　太迟了，好狄奥美特。请你叫我的卫士来。

狄奥美第斯　喂，喂！皇上的卫士呢？喂，卫士们！来，你们的主帅叫着你们哪！

安东尼卫士四五人上。

安东尼　好朋友们，把我抬到克莉奥佩屈拉的所在去；这是我最后命令你们做的事了。

卫士甲　唉，唉！主上，您手下还有几个人是始终跟随着您的。众人最不幸的日子！

安东尼　不，我的好朋友们，不要用你们的悲哀使冷酷的命运在暗中窃笑；我们应该用处之泰然的态度，报复命运加于我们的凌辱。把我抬起来；一向总是我带领着你们，现在我却要劳你们扛着我走了，谢谢你们。（众舁安同下）

第十三场　同前；陵墓

克莉奥佩屈拉率夏媚烟，依籁丝，及侍女等自高处上。

克莉奥佩屈拉　啊；夏媚烟！我一辈子不再离开这里了。

夏媚烟　不要伤心，好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不，我怎么不伤心？一切奇怪可怕的事情都是欢迎的，我就是不要安慰；我们的不幸有多么大，我们的悲哀也该有多么大。

狄奥美第斯自下方上。

克莉奥佩屈拉　怎么！他死了吗？

狄奥美第斯　死神的手已经降在他身上，可是他还没有死。从陵墓的那一边望出去，您就可以看见他的卫士正在把他抬到这儿来啦。

卫士　等舁安东尼自下方上。

克莉奥佩屈拉　太阳啊，把你广大的天宇燃烧起来吧！人间的巨星已经消失它的光芒了。啊，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帮帮我，夏媚烟，帮帮我，依籁丝，帮帮我；我下面的各位朋友！大家帮帮忙，把他抬到这儿来。

安东尼　静些！不是该撒的勇敢推倒了安东尼，是安东尼战胜了他自己。

克莉奥佩屈拉　是的，只有安东尼能够征服安东尼；可是苦啊！

安东尼　我要死了，埃及，我要死了；我只请求死神宽假片刻的时间，让我把最后的一吻放在你的唇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敢，亲爱的，——我的亲爱的主，恕我，——我不敢，我怕他们把我捉去。我决不让全胜而归的该撒把我作为向人夸耀的战利品；要是刀剑有锋刃，药物有灵，毒蛇有刺，我决不会落在他们的手里；你那眼光温柔神气冷静的妻子奥克泰薇霞永远没有机会在我的面前表现她的端庄贤淑。可是来，来，安东尼，——帮助我，我的姑娘们，——我们必须把你抬起来。帮帮忙，好朋友们。

安东尼　啊！快些，否则我要去了。

克莉奥佩屈拉　嗳哟！我的主是多么的重！要是我有天后朱诺的神力，我一定要叫羽翼坚劲的迈邱利负着你上来，把你放在乔武的身旁。可是只有呆子才会有这种无聊的愿望。上来点儿了。啊！来，来，来；（众举安至克前）欢迎，欢迎！死在你曾经生活的地方；要是我的嘴唇能够给你生命，我愿意把它吻到枯焦。

众人　伤心的景象！

安东尼　我要死了，埃及，我要死了；给我喝一点酒，让我再说几句话。

克莉奥佩屈拉　不，让我说；让我高声咒骂那司命的婆子，恼得她摔破了她的车轮。

安东尼　一句话，亲爱的女王。你可以要求该撒保护你生命的安全，可是不要让他玷污了你的荣誉。啊！

克莉奥佩屈拉　生命和荣誉是不能两全的。

安东尼　亲爱的，听我说；该撒左右的人，除了普洛邱累厄斯以外，你谁也不要相信。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相信该撒左右的人；我只相信自己的决心和自己的手。

安东尼　我的恶运已经到达它的终点，不要哀哭也不要悲伤；当你思念我的时候，请你想到我往日的光荣；你应该安慰你自己，因为我曾经是全世界最伟大最高贵的君王，因为我现在堂堂而死，并没有懦怯地向我的同国之人抛下我的战盔；我是一个罗马人，英勇地死在一个罗马人的手里。现在我的灵魂要离我而去；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克莉奥佩屈拉　最高贵的人，你死了吗？你把我抛弃不顾了吗？这寂寞的世上没有了你，就像个猪圈一样，叫我怎么活下去呢？啊！瞧，我的姑娘们，（安死）大地消失它的冠冕了！我的主！啊！战士的花圈枯萎了，军人的大纛摧倒了；剩下在这世上的，现在只有一群无知的儿女，杰出的英雄已经不在人间，月光照射之下，再也没有值得注目的人物了。（晕倒）

夏媚烟　啊，安静些，娘娘！

依籁丝　她也死了，我们的女王！

夏媚烟　娘娘！

依籁丝　娘娘！

夏媚烟　啊，娘娘，娘娘，娘娘！

依籁丝　陛下！陛下！

夏媚烟　静，静，依籁丝！

克莉奥佩屈拉　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平凡的感情支配着我，正像支配着一个挤牛乳做贱工的婢女一样。我应该向不仁的神明怒掷我的御杖，告诉他们当他们没有偷去我们的珍宝的时候，我们这世界是可以和他们的天国互相媲美的。一切都只是空虚无聊；忍耐是酒徒的沉醉，焦躁是疯犬的咆哮；那么在死神还不敢侵犯我们以前，就奔进了幽秘的死窟，是不是罪恶呢？怎么啦，我的姑娘们？唉，唉！高兴点儿吧！嗳哟，怎么啦，夏媚烟！我的好孩子们！啊，姑娘们，姑娘们，瞧！我们的灯熄了，它暗下去了，各位好朋友，提起勇气来；——我们要埋葬他，一切依照最庄严最高贵的罗马的仪式，让死神乐于带我们同去。来，走吧；容纳着那样一颗伟大的灵魂的躯壳现在已经冰冷了；啊，姑娘们，姑娘们！我们没有朋友，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同下；安尸身由上方舁下）

第五幕

第一场　亚力山特里亚；该撒营地

该撒，阿格力巴，陀拉裴拉，末西那斯，盖勒斯，普洛邱累厄斯，及余人等上

该撒　陀拉裴拉，你去对他说，叫他赶快投降；他已经屡战屡败，不必再显丑了。

陀拉裴拉　该撒，遵命。（下）

特西塔斯持安东尼佩剑上。

该撒　为什么拿了这柄剑来？你是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闯到我们的面前？

特西塔斯　我的名字叫做特西塔斯；我是安东尼手下的人，当他叱咤风云的时候，他是我的最好的主人，我愿意为了刈除他的敌人而捐弃我的生命。要是现在你肯收容我，我也会像尽忠于他一样尽忠于你；不然的话，就请你把我杀死。

该撒　你说什么？

特西塔斯　我说，该撒啊，安东尼死了。

该撒　这样一个重大的消息，应该用雷鸣一样的巨声爆发出来；地球受到这样的震动，山林中的猛狮都要奔到市街上，城市里的居民反而躲匿在野兽的巢穴内。安东尼的死不是一个人的没落，一半的世界也跟着他的名字同归于尽了。

特西塔斯　他死了，该撒；执法的官吏没有把他宣判死刑，受人雇佣的刺客也没有把他加害，是他那曾经创造了许多丰功伟业，留下不朽的光荣的手，凭着他的心所借给它的勇气，亲自用剑贯穿了他的心胸。这就是我从他的伤口拔下来的剑，瞧它上面沾着他的最高贵的血液。

该撒　你们都现出悲哀的脸色吗，朋友们？天神在责备我，可是这样的消息是可以使君王们眼睛里洋溢着热泪的。

阿格力巴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天性使我们不能不悔恨我们抱着最坚强的决意所进行的行动。

末西那斯　他的毁誉在他身上是难分高下的。

阿格力巴　这样一个罕有的人从不曾操纵过人类的命运；可是神啊，你们一定要给我们一些缺点，才使我们成为人类。该撒受到感动了？

末西那斯　当这样一面广大的镜子放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不能不看见他自己。

该撒　安东尼啊！我已经追随你到了这样一个结局；我们的血脉里都注射着致命的毒液，今天倘是我看见你的没落，就得让你看见我的死亡；在这整个世界之上，我们是无法并立的。可是让我用真诚的血泪哀恸你，你，我的兄弟，我的一切事业的竞争者，我的帝国的分治者，战阵上的朋友和同志，我的身体的股肱，激发我的思想的心灵，我要向你发出由衷的哀悼，因为我们那不可调和的命运，引导我们到了这样分裂的路上。听我说，好朋友们，——

一埃及人上。

该撒　慢慢儿我再告诉你们吧。这家伙脸上的神气，好像要来报告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我们要听听他有些什么话说。你是那儿来的？

埃及人　我是一个卑微的埃及人。我家女王幽居在她的陵墓里，这是现在唯一属于她所有的地方，她想要知道你预备把她怎样处置，好让她自己有个准备。

该撒　请她宽心吧；我们不久就要叫人去问候她，她就可以知道我们已经决定了给她怎样尊崇而优厚的待遇；因为该撒决不会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埃及人　愿神明保佑你！（下）

该撒　过来，普洛邱累厄斯。你去对她说，我们一点没有羞辱她的意思；好好安慰安慰她，免得她自寻短见，反倒使我们失败在她的手里；因为我们要是能够把她活活的带回罗马去，那才是我们永久的胜利。去，尽快回来，把她所说的话和你所看见的她的情形告诉我。

普洛邱累厄斯　该撒，我就去。（下）

该撒　盖勒斯，你也跟他一道去。（盖下）陀拉裴拉呢？我要叫他帮助普洛邱累厄斯传达我的旨意。

阿格力巴、末西那斯　陀拉裴拉！

该撒　让他去吧，我现在想起了我刚才叫他干一件事去的；他大概就会来。跟我到我的帐里来，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多么不愿意牵进这一场战争中间；虽然在戎马倥偬的当儿，我仍然是多么安静地进行我的著作。跟我来，看看我有些什么成绩吧。（同下）

第二场　同前；陵墓

克莉奥佩屈拉，夏媚烟，及依籁丝自高处上。

克莉奥佩屈拉　我的孤寂已经开始使我得到了一个更好的生命。做该撒是一件无聊的事；他既然不是命运，他就不过是命运的奴仆，执行着她的意志。干那件结束一切行动的行动，从此不受灾祸变故的侵犯，酣然睡去，不必再吮吸那同样滋养着乞丐和该撒的乳头，那才是最有意义的。

普洛邱累厄斯，盖勒斯，及兵士等自下方上。

普洛邱累厄斯　该撒问候埃及的女王；请你考虑考虑你有些什么要求准备向他提出。

克莉奥佩屈拉　你叫什么名字？

普洛邱累厄斯　我的名字是普洛邱累厄斯。

克莉奥佩屈拉　安东尼曾经向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一个可以信托的人；可是我现在已经用不到信托什么人，也不怕被人欺骗了。你家主人倘然想要有一个女王向他乞讨布施，你必须告诉他，女王是有女王的身份的，她要是向人乞讨，至少也得乞讨一个王国；要是他愿意把他所征服的埃及送给我的儿子，那么为了他把原来属于我自己所有的东西仍旧赏赐给我的偌大恩惠，我一定满心感激地向他长跪拜谢的。

普洛邱累厄斯　安心吧，您是落在一个宽宏大度的人的手里，什么都不用担忧。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尽管向我的主上提出；一切困穷无告的人，都可以沾溉他的深恩厚泽。让我回去向他报告您的臣服的诚意，您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仁慈的征服者。

克莉奥佩屈拉　请你告诉他，我是他的命运的奴仆，我向他献呈他所应得的敬礼。每一小时我都在学习着服从的教训，希望他能够允许我瞻仰他的威容。

普洛邱累厄斯　我愿意照您的话回去报告，好娘娘。宽心吧，因为我知道那造成您目前这一种处境的人，对于您的遭遇是非常同情的。

盖勒斯　你们瞧把她捉住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普及二卫士登梯升墓至克后。一部分卫士拔栓开各墓门，发现底层墓室）（向普及各卫士）把她好生看守，等该撒到来发落。（下）

依籁丝　娘娘！

夏媚烟　啊，克莉奥佩屈拉！你给他们捉住啦，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快，快，好手。（拔出匕首）

普洛邱累厄斯　住手，娘娘，住手！（捉住克手，将匕首夺下）不要干这种对不起您自己的事；您现在并没有被人陷害，却已经得到了解放。

克莉奥佩屈拉　什么，死可以替受伤的病犬解除痛苦，难道我却连死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吗？

普洛邱累厄斯　克莉奥佩屈拉，不要毁灭你自己，辜负了我们主上的一片好心；让人们看看他的行事是怎么高尚正大吧，要是你死了，他的美德岂不是白白埋没了吗？

克莉奥佩屈拉　死啊，你在那儿？来呀，来！来，来，把一个女王带了去吧，她的价值是抵得上许多婴孩和乞丐的！

普洛邱累厄斯　啊！忍耐点儿，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先生，我要不食不饮；宁可用闲谈消磨长夜，也不愿睡觉。不管该撒使出什么手段来，我要摧残这一个易腐的皮囊。你要知道，先生，我是不愿意带着镣铐，在你家主人的庭前做一个待命的囚人，或是受那愚笨的奥克泰薇霞的冷眼的嗔视的。难道我要让他们把我吊悬起来，受那敌意的罗马的下贱民众的鼓噪怒骂吗？我宁愿葬身在埃及的沟壑里；我宁愿赤裸了身体，躺在尼罗河的湿泥上，让水蝇在我身上下卵，使我生蛆而腐烂；我宁愿铁链套在我的颈上，让高高的金字塔作为我的绞架！

普洛邱累厄斯　您想得太可怕了，该撒决不会这样对待您的。

陀拉裴拉上。

陀拉裴拉　普洛邱累厄斯，你所做的事，你的主人该撒已经知道了，他叫你去；女王归我看守。

普洛邱累厄斯　陀拉裴拉，那再好没有；对她客气点儿。（向克）您要是有什么话要对该撒说的，我可以替您转达。

克莉奥佩屈拉　你去说，我要死。（普及兵士等下）

陀拉裴拉　最尊贵的女王，您有没有听见过我的名字？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知道。

陀拉裴拉　您一定知道我的。

克莉奥佩屈拉　先生，我听见什么，知道什么，都没有关系。当孩子和女人们把他们的梦讲给你听的时候，你不是要笑的吗？

陀拉裴拉　我不懂您的意思，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我梦见有一个安东尼皇帝；啊！但愿我再有这样一次睡眠，让我再看见这样一个人！

陀拉裴拉　请您听我说，——

克莉奥佩屈拉　他的脸就像青天一样，上面有两轮循环运转的日月，照耀着这一个小小的地球。

陀拉裴拉　最尊贵的女王，——

克莉奥佩屈拉　他的两足横跨海洋；他的高举的手臂罩临大地；他在对朋友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如谐和的天乐，可是当他发怒的时候，就会像雷霆一样震撼整个的宇宙。他的慷慨是没有冬天的，那是一个收获不尽的丰年；他的欢悦有如长鲸泳浮于碧海之中；戴着王冠宝冕的君主在他左右追随服役，国土和岛屿是一枚枚从他衣袋里掉下来的金钱。

陀拉裴拉　克莉奥佩屈拉，——

克莉奥佩屈拉　你想过去将来，会不会有像我梦见的这样一个人？

陀拉裴拉　好娘娘，这样的人是没有的。

克莉奥佩屈拉　你说的全然是欺罔神听的诳话。然而世上要是果然有这样一个人，他的伟大一定超过任何的梦想；造化虽然不能抗衡想象的瑰奇，可是凭着想象描画出一个安东尼来，那幻影是无论如何要在实体之前黯然失色的。

陀拉裴拉　听我说，好娘娘。您遭到这样重大的不幸，您的坚忍的毅力，是和您的悲哀相称的。但愿我永远没有功成名遂的一天，要是您的痛苦不曾在我心头引起同情的反响。

克莉奥佩屈拉　谢谢你，先生。你知道该撒预备把我怎样处置吗？

陀拉裴拉　我不愿告诉您我所希望您知道的事。

克莉奥佩屈拉　不，先生，请你说，——

陀拉裴拉　他虽然是一个可尊敬的人，——

克莉奥佩屈拉　他要把我当作一个俘虏带回去夸耀他的凯旋吗？

陀拉裴拉　娘娘，他会这样干的；我知道他的为人。（内呼声，“让开！该撒来了！”）

该撒，盖勒斯，普洛邱累厄斯，末西那斯，瑟琉格斯，及侍从等上。

该撒　那一位是埃及的女王？

陀拉裴拉　娘娘，这位便是皇上。（克跪）

该撒　起来，你不用下跪。请起来吧，埃及的女王。

克莉奥佩屈拉　陛下，这是神明的意思；我必须服从我的主人。

该撒　一切不必介意；你加于我们的伤害，虽然铭刻在我们的肌肤之上，可是我们将要使它在我们的记忆中成为偶然的事件。

克莉奥佩屈拉　全世界唯一的主人，我没有话可以替我自己辩白，可是我承认我也像一般女人一样，在我的身上具备着许多可耻的女性的弱点。

该撒　克莉奥佩屈拉，你要知道，我们对于你总是一切宽大的，决不用苛刻的手段使你难堪，只要你顺从我的意志，你就会知道这一次的变化是对你有益的。可是假如你想效法安东尼的例子，使我蒙上残暴的恶名，那么你将要失去我的善意，你的孩子们都将不免一死，否则我是很愿意保障他们的安全的。我去了。

克莉奥佩屈拉　愿全世界都信任您的广大的权力；整个的大地都是属于您的；我们是您的胜利的标帜，您可以把我们随便悬挂在什么地方。这儿，我的主。

该撒　你必须帮助我考虑怎样处置克莉奥佩屈拉的办法。

克莉奥佩屈拉（呈手卷）这是登记着我所有的金钱珠宝的清单，一切都按照正确的估计载明价值，不值钱的琐细的东西不在其内。瑟琉格斯呢？

瑟琉格斯　有，娘娘。

克莉奥佩屈拉　这是我的司库；我的主，请您问问他，我有没有为我自己留下什么；要是他所言不实，请治他以应得之罪。老实说吧，瑟琉格斯。

瑟琉格斯　娘娘，我宁愿闭住我的嘴唇，不愿说一句和事实不符的话。

克莉奥佩屈拉　我藏过了什么？

瑟琉格斯　您所藏过的珍宝的价值，可以抵得过您所呈献出来的一切。

该撒　不必脸红，克莉奥佩屈拉，我佩服你这件事干得聪明。

克莉奥佩屈拉　瞧！该撒！啊，瞧，有权有势的人多么被人趋附；我的人现在都变了您的人啦；要是我们易地相处，您的人也会变成我的人的。这个瑟琉格斯没有良心得叫人切齿痛恨。啊，奴才！你这跟卖买的爱情一样靠不住的家伙！什么！你想逃走吗？好，凭你躲到那儿去，我要抓住你的眼珠，即使它们会长着翅膀飞走。奴才，没有灵魂的恶人，狗啊，卑鄙不堪的东西！

该撒　好女王，看在我的脸上，请息怒吧。

克莉奥佩屈拉　啊，该撒！今天多蒙你降尊纡贵，辱临我这柔弱无用的人，谁知道我自己的仆人竟会存着这样狠毒的居心，当面给人如此难堪的羞辱！好该撒，假如说，我替自己保留了一些女人家的顽意儿，一些不重要的小东西，像我们平常送给泛泛之交的那一类饰物；假如说我还另外藏开一些预备送给莉薇霞和奥克泰薇霞的比较值钱的纪念品，因为希望她们替我说两句好话；是不是我必须向一个被我豢养的人禀报明白？神啊！这是一个比国破家亡更痛心的打击。（向瑟）请你离开这里，否则我要从命运的冷灰里，燃起我的愤怒的余烬了。你倘是一个人，你应该同情我的。

该撒　走开，瑟琉格斯。（瑟下）

克莉奥佩屈拉　我们掌握大权的时候，往往因为别人的过失而担负世间的指责；可是我们失势以后，却谁也不把别人的功德归在我们身上，而对我们表示善意的同情。

该撒　克莉奥佩屈拉，不论是你所私藏的或是献纳的珍宝，我都没有把它们作为战利品而加以没收的意思；它们永远是属于你的，你可以把它们随意处分。相信我，该撒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会跟人家争夺一些商人手里的货品，所以你安心吧，不要把你自己拘囚在你的忧思之中；不要这样，亲爱的女王，因为我们在决定把你怎样处置以前，还要先征求你自己的意见。吃得饱饱的，睡得好好的；我们对你非常关切而同情，你应该始终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好，再见。

克莉奥佩屈拉　我的主人和君王！

该撒　不。再见。（喇叭奏花腔；该率扈从下）

克莉奥佩屈拉　他用好听的话骗我，姑娘们，他用好听的话骗我，使我不能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可是你听我说，夏媚烟。（向夏耳语）

依籁丝　完了，好娘娘；光明的白昼已经过去，黑暗是我们的分。

克莉奥佩屈拉　你赶快再去一次；我已经说过，那东西早预备好了；你去催促一下。

夏媚烟　娘娘，我就去。

陀拉裴拉重上。

陀拉裴拉　女王在什么地方？

夏媚烟　瞧，先生。（下）

克莉奥佩屈拉　陀拉裴拉！

陀拉裴拉　娘娘，我已经宣誓向您掬献我的忠诚，所以我要来禀告您这一个消息：该撒准备取道叙利亚回国，在这三天之内，他要先把您和您的孩子们遣送就道。请您自己决定应付的办法，我总算已经履行您的旨意和我的诺言了。

克莉奥佩屈拉　陀拉裴拉，我永远感激你的恩德。

陀拉裴拉　我是您的永远的仆人。再会，好女王；我必须伺候该撒去。

克莉奥佩屈拉　再会，谢谢你。（陀下）依籁丝，你看怎么样？你，一个埃及的木偶人，将要在罗马被众人观览，正像我一样；那些操着百工贱役的奴才们，披着油腻的围裙，拿着木尺斧锤，将要把我们高举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他们浓重腥臭的呼吸将要包围着我们，使我们不得不咽下他们那股难闻的气息。

依籁丝　天神保佑不要有这样的事！

克莉奥佩屈拉　不，那是免不了的，依籁丝。放肆的卫士们将要追逐我们像追逐娼妓一样；歌功颂德的诗人们将要用荒腔走韵的谣曲吟咏我们；俏皮的喜剧伶人们将要把我们编成即兴的戏剧，扮演我们亚力山特里亚的欢宴。安东尼将要以一个醉汉的姿态登场，而我将要看见一个逼尖了喉咙的男童穿着克莉奥佩屈拉的冠服卖弄着淫妇的风情。

依籁丝　神啊！

克莉奥佩屈拉　那是免不了的。

依籁丝　我决不让我的眼睛看见这种事情；因为我相信我的指爪是比我的眼睛更强的。

克莉奥佩屈拉　那才是一个有志气的办法，叫他们白白准备了一场，让他们看不见他们荒谬的梦想的实现。

夏媚烟重上。

克莉奥佩屈拉　啊，夏媚烟，来，我的姑娘们，替我穿上女王的装束；去把我最华丽的衣裳拿来；我要再到昔特纳斯去和玛克·安东尼相会。依籁丝，去。现在，好夏媚烟，我们必须赶快一点；等你伺候我穿扮完毕以后，我就放你一直玩到世界的末日。把我的王冠和一切全都拿来。（依下；内喧声）为什么有这种声音？

一卫士上。

卫士　有一个乡下人一定要求见陛下；他给您送无花果来了。

克莉奥佩屈拉　让他进来。（卫士下）一件高贵的行动，却会成就在一个卑微的人的手里！他给我送自由来了。我的决心已经打定，我的全身不再有一点女人的柔弱；现在我从头到脚，都像大理石一般坚定；现在我的心情再也不像月亮一般变幻无常了。

卫士　率小丑持篮重上。

卫士　就是这个人。

克莉奥佩屈拉　出去，把他留在这儿。（卫士下）你有没有把那能够致人于死命而毫无痛苦的那种尼罗河里的可爱的虫儿捉来？

小丑　不瞒您说，捉是捉来了；可是我希望您千万不要碰他，因为他咬起人来谁都没有命的，给他咬死的人，难得有活过来的，简直没有一个人活得过来。

克莉奥佩屈拉　你记得有什么人给它咬死的吗？

小丑　多得很哪，男的女的全有。昨天我还听见有一个人这样死了；是一个很老实的女人，可是她也会掉几句谎，一个老实的女人是可以掉几句谎的，她就是给它咬死的，死得才惨哩。不瞒您说，她把这条虫儿怎样咬她的情形活灵活现地全讲给人家听啦；不过她们的话也不是可以完全相信的。总而言之，这是一条古怪的虫，这可是没有差儿的。

克莉奥佩屈拉　你去吧；再会！

小丑　但愿这条虫儿给您极大的快乐！（将篮放下）

克莉奥佩屈拉　再会！

小丑　您可要记着，这条虫儿也是一样会咬人的。

克莉奥佩屈拉　好，好，再会！

小丑　你还要留心，干万别把这条虫儿交在一个笨头笨脑的人手里；因为这是一条不怀好意的虫。

克莉奥佩屈拉　你不必担忧，我们留心着就是了。

小丑　很好。请您不用给它吃什么东西，因为它是不值得养活的。

克莉奥佩屈拉　它会不会吃我？

小丑　您不要以为我是那么蠢，我也知道就是魔鬼也不会吃女人的，我知道女人是天神的爱宠，要是魔鬼没有把她弄坏。可是不瞒您说，这些婊子生的魔鬼老爱跟天神捣蛋，天神造下来的女人，十个中间倒有五个是给魔鬼弄坏了的。

克莉奥佩屈拉　好，你去吧；再会！

小丑　是，是；我希望这条虫儿给您快乐！（下）

依籁丝捧冠服等上。

克莉奥佩屈拉　把我的衣服给我，替我把王冠戴上；我心里怀着永生的渴望；埃及葡萄的芳酿从此再也不会沾润我的嘴唇。快些，快些，好依籁丝；赶快。我仿佛听见安东尼的叫唤；我看见他站起身来，夸奖我的壮烈的行动；我听见他在嘲笑该撒的幸运：我的夫，我来了。但愿我的勇气为我证明我可以做你的妻子而无愧！我是火，我是风；我身上其余的原素，让它们随着污浊的皮囊同归于朽腐吧。你们好了吗？那么来，接受我嘴唇上最后的温暖。再会，善良的夏媚烟，依籁丝，永别了！（吻夏、依；依倒地死）难道我的嘴唇上也有毒蛇的汁液吗？你倒下了吗？要是你这样轻轻地就和生命分离，那么死神的刺击正像情人手下的一捻，虽然疼痛，却是心愿的。你静静地躺着不动了吗？要是你就这样死了，你分明告诉世人，死生之际，连告别的形式也是多事的。

夏媚烟　融解啊，密密的乌云，化成雨点落下来吧；这样我就可以说，天神也伤心得流起眼泪来了。

克莉奥佩屈拉　我不应该这样卑劣地留恋着人间；要是她先遇见了鬈发的安东尼，他一定会向她问起我；她将要得到他的第一个吻，夺去我天堂中无上的快乐。来，你杀人的毒物，（自篮中取小蛇置胸前）用你的利齿咬断这一个生命的葛藤吧；可怜的蠢东西，张开你的怒口，赶快完成你的使命。啊！但愿你能够说话，让我听你称那伟大的该撒为一头无谋的驴子。

夏媚烟　东方的明星啊！

克莉奥佩屈拉　静，静！你不见我的婴孩在我的胸前吮吸乳汁，使我安然睡去吗？

夏媚烟　啊，我的心碎了！啊，我的心碎了！

克莉奥佩屈拉　像香膏一样甜蜜，像微风一样温柔，——啊，安东尼！——让我把你也拿起来。（取另一蛇置臂上）我还有什么留恋呢，——（死）

夏媚烟　在这万恶的世间？再会吧！现在，死神，你可以夸耀了，一个绝世的佳人已经为你所占有。软绵绵的窗户啊，关上了吧；闪耀着金光的腓勃斯再也看不见这样一双华贵的眼睛！你的王冠歪了，让我替你戴一戴正，然后我也可以玩玩去了。众卫士疾趋上。

卫士甲　女王在什么地方？

夏媚烟　说话轻声些，不要惊醒她。

卫士甲　该撒已经差了人来，——

夏媚烟　来得太迟了。（取一蛇置胸前）啊！快些，快些；我已经有点觉得了。

卫士甲　喂，过来！事情不大对；该撒受了骗啦。

卫士乙　该撒差来的陀拉裴拉就在外边；叫他来。

卫士甲　这儿出了什么事啦！夏媚烟，这算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夏媚烟　干得很好，一个世代冠冕的王家之女是应该堂堂而死的。啊，军人！（死）

陀拉裴拉上。

陀拉裴拉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啦？

卫士乙　都死了。

陀拉裴拉　该撒，你也曾想到她们会采取这种惊人的行动，虽然你想竭力阻止她们，她们毕竟做了出来给你看了。（内呼声，“让开！该撒来了！”）

该撒　率全体扈从重上。

陀拉裴拉　啊！主上，您真是未卜先知；您的恐惧果然成为事实了。

该撒　她在临终的时候显出了无比的勇敢；她推翻了我们的计划，为了她自身的尊严，决定了她自己应该走的路。她们是怎样死的？我没有看见她们流血。

陀拉裴拉　什么人最后跟她们在一起？

卫士甲　一个送无花果来的愚蠢的乡人；这就是他的篮子。

该撒　那么一定是服了毒啦。

卫士甲　啊，该撒！这夏媚烟刚才还活着；她还站着说话；我看见她在替她已死的女王整齐那头上的宝冠；她的身子发抖，她站立不稳，于是就突然倒在地上。

该撒　啊，英勇的柔弱！她们要是服了毒药，她们的身体上一定会发肿；可是瞧她好像睡去一般，似乎在她温柔而强力的最后挣扎之中，她要捉住另外一个安东尼的样子。

陀拉裴拉　这儿在她的胸前有一道血痕，还有一个小小的裂口；在她的臂上也是这样。

卫士甲　这是蛇咬过的痕迹；这些无花果叶上还有黏土，像在尼罗河沿岸那些蛇洞边所长的叶子一样。

该撒　多分她是这样死去的；因为她的侍医告诉我，她曾经访求无数易死的秘方。抬起她的眠床来；把她的侍女扛下陵墓。她将要和她的安东尼同穴而葬；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座坟墓怀抱着这样一双著名的情侣。像这样重大的事件，亲手造成的人也不能不深深感动；他们这一段悲惨的历史，成就了一个人的光荣，可是也赢得了世间无限的同情。我们的军队将要用隆重庄严的仪式参加他们的葬礼，然后再回到罗马去。来，陀拉裴拉，我们对于这一次饰终盛典，必须保持非常整肃的秩序。（同下）

[1]朱生豪译为《理查二世的悲剧》。

[2]朱生豪译为《该撒遇弑记》；“该撒”即“恺撒”。

[3]朱生豪译为《女王殉爱记》。

[4]朱生豪译为《英雄叛国记》。

[5]圣兰勃脱日（St.Lambert day），九月十七日，纪念圣兰勃脱的节日。——译者注

[6]黑太子（The Black Prince，1330—1376年），英王爱德华三世之子，以其甲胄为黑色，故名。——译者注

[7]各各他（Golgotha），耶稣被钉于十字架之地，意为髑髅地。——译者注

[8]彼拉多（Pilate），将耶稣钉死于十字架之罗马总督。——译者注

[9]朱生豪译名为“亨利·泼息”。

[10]朱生豪译名为“诺登勃兰”。

[11]莎士比亚的剧本原来是在没有幕的舞台上演出的，布景道具都十分简单。通常只有从剧词里才能推出情节发生的地点。现代版本里绝大部分的地点说明都是十八世纪以来莎士比亚学者和编纂者为了读者的方便而增添的，因此不能看作出自莎士比亚亲笔。以后各幕的地点说明大多是这种情况，不再一一指出。——译者注

[12]古天文学认为雷电流星都是天空的气体所构成的；这里借喻在内战里相互杀伤的人原都属于同一民族。——译者注

[13]封建时代的英国国王与强大的贵族家族之间往往存在着复杂的婚姻和血亲关系，因此国王常常用“亲戚”一词称呼他的心腹贵族，表示亲昵。此处译文把亲属关系确定了。魏斯摩尔兰的妻子是亨利王同父异母的妹妹，见“世系表”。——译者注

[14]九月十四日。格兰道尔击败摩提麦，事实上早于何姆登战役约三个月。——译者注

[15]当时战争主要靠长弓；火炮是在“玫瑰战争”时期才开始应用的。这些小的时代错误说明莎士比亚脑子里同时在想他自己的时代。——译者注

[16]门戴斯伯爵：这是墨台克的另一爵号。——译者注

[17]当时王室的称号。英国诸王自亨利二世至李查三世皆属普兰塔金尼系。——译者注

[18]按照封建时代战争的习惯，俘虏中血统特别高贵的王公，战胜者不得擅自拘留索赎，应交给自己的主人：国王或统帅。墨台克是王家血统，因此亨利有权索取；其余俘虏，波西坚持不交出，在法律上是说得通的。——译者注

[19]通行版本大都简单地使福斯塔夫与太子上场，因此使福斯塔夫的询问时间和太子的回答失去了意义。这里依照新剑桥版和西松的办法使太子推醒福斯塔夫。在英国舞台上也常常是这样演出的。伊利莎白舞台虽没有前幕，但内台有一个可以拉起的帷幕，可能福斯塔夫睡在内台里，在上一场终了时，将幕拉开，或由舞台人员将长凳推出到前台。——译者注

[20]一种强烈的白葡萄酒，也兼指其他类似的酒。许多人饮时加糖。——译者注

[21]“太阳骑士”是当时流行的一本游侠小说中的人物。——译者注

[22]当时清教徒中间盛行在用餐前后作冗长的祈祷。——译者注

[23]伊利沙白女王一生不结婚，所以在当时文学里常以贞洁的月神嫦娥比拟她。这里可能暗含着对伊利沙白诸宠臣的讽刺。——译者注

[24]受绞刑的罪人要脖子套着绞索自己爬上绞刑台的梯子去。——译者注

[25]海伯拉是西西里岛一座山名，古代以产蜜著称。——译者注

[26]囚犯穿的衣服。太子听见福斯塔夫话里有不正经的口气，所以玩笑式地恐吓他，底下福斯塔夫就改口了。——译者注

[27]衣裳和“御赏”谐音。当时习俗，绞死囚犯的衣裳皆归绞刑手所有。——译者注

[28]把狗熊拴起，放狗咬它，是当时流行的一种娱乐，屡见于莎士比亚及同时人的作品中。——译者注

[29]通常认为兔子的脾气是孤僻忧郁的。慕尔沟是伦敦城外一条有名的臭水沟。——译者注

[30]此句引自《圣经》“箴言篇”第一章第二十及二十四节。——译者注

[31]盖兹山：罗切斯特附近通坎特伯雷大路旁的一座山名，是有名的盗匪出没的地点。这里用作一个和福斯塔夫等结伙行劫的盗贼的绰号。——译者注

[32]“该是魔鬼的就给魔鬼”，或“魔鬼的权利也不应抹杀”，是当时一句通俗的格言。——译者注

[33]进香的人从伦敦到坎特伯雷去，瞻拜那里的圣汤玛斯神祠；商人从各地到伦敦去；来往两路都需要经过盖兹山。——译者注

[34]东市：伦敦一个市区，此处指桂嫂在那里开的酒店。——译者注

[35]和上面的“奈德”一样，是颇因斯的名字。——译者注

[36]我准得让你上绞架，意思是“我准给你告发，叫你绞死”。当时不重大的盗窃也要受绞刑的处罚。——译者注

[37]“十个先令”和“王家”是双关语。当时有一种“王家”金币，值十先令。——译者注

[38]“垂尽的春天”，老而有童心；“秋老虎”，老少年。——译者注

[39]通行版本作：“伦敦。王宫。”——译者注

[40]在封建割据时代，贵族倚仗坚固的堡垒，不服从君主的命令，这是许多国王感觉头疼的事。此地的譬喻用得很恰当。——译者注

[41]鼻壶：装香料的小盒或瓶，与我国旧日的鼻烟壶相仿，起振作精神的作用。——译者注

[42]双关语：（一）喷嚷；（二）拿某人出气，责骂他；与前一行的“惹恼”相呼应。——译者注

[43]当时认为鲸脑油可以化解凝固的血块，所以治内伤特别有效。——译者注

[44]参看“世系表”。莎士比亚在这里沿袭了何林雪德的错误，混淆了第五马区伯爵爱德门·摩提麦和他的叔叔爱德门·摩提麦爵士；后者是飞将军的小舅子，后来娶了格兰道尔的女儿；前者在1398年曾被李查第二宣布为王位继承者，那时他还是一个幼童。——译者注

[45]波西直呼亨利四世的名字，表示愤恨。——译者注

[46]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大剑小盾是已经过时的武器，只有盗贼和仆役等才使用。贵族上等人使用的是长剑。飞将军借此表示对太子的轻蔑。——译者注

[47]“他叔叔约克公爵”，即爱德门·约克公爵，亨利四世的叔父，在李查二世远征爱尔兰时，代理英国国政。亨利归国，他起初反对，后来犹豫不决，终于参加到亨利一方，参看“李查二世”二幕一场及二场。以下所叙的事迹都是回顾“李查二世”剧中的情节。莎士比亚用急躁的说半句话的方式很好地传达出飞将军火爆的性格。——译者注

[48]脚夫甲的意思是国王永远享受第一流的待遇，就是在挨跳蚤咬方面也胜过别人。——译者注

[49]流行俗语。——译者注

[50]甲在第一行已经知道是四点了，此处故意说只有两点，因为他疑心盖兹山不是好人，所以不愿让他知道他们已经该动身了。——译者注

[51]旅店里的店伙与盗贼串通抢劫旅客，当时是常有的事。哈瑞逊在他的“英格兰游记”里写道：“我敢说，只要有一个小贩或旅客遭到抢劫，他们（指店伙）当中一定有些是知情的。”——译者注

[52]“扒手的话：离你不远”是一句流行的俗语。要伸手掏别人口袋自然需要靠近他。——译者注

[53]盗贼们认为圣尼古拉斯是他们的保护神。——译者注

[54]“吆喝”指大喝一声：“拿钱来！”——译者注

[55]双关语：（一）油靴不透水；（二）“上油”有贪污的意思。——译者注

[56]羊齿草的种子极为微细，肉眼几乎看不见，所以迷信的人们认为它可以使人隐形。——译者注

[57]“homo，人类总称”，是当时常用的拉丁文课本里面的一句话。盖兹山的意思是：老实人也好，臭贼也好，反正都是人，差不了多少。——译者注

[58]当时布商常往绒布上涂胶或油质，使之显得光新；但穿上不久就“带刺”了。——译者注

[59]“袜带”是一种英国最高级勋章的名称，王太子可佩带此种勋章。——译者注

[60]编歌是当时社会的风俗。法庭常常需处理此类借歌谣诬蔑他人或破坏他人名誉的案件，有时宫廷贵人也编歌曲攻击政敌。——译者注

[61]约翰·干寿：亨利四世的父亲，见“世系表”。他生在弗兰德斯的根特（Ghent），因声音相近，转成“干寿”（Gaunt）。这里用“干瘦”的双关意义开玩笑。——译者注

[62]华克渥斯城堡：波西家族的根据地，在英国本土北部诺桑伯尔兰。——译者注

[63]“权利”指作为妻子应该从丈夫得到的注意、爱护和共同相处的时间。——译者注

[64]波西家族纹章上的标语，全文是“希望支持着我”。——译者注

[65]情人之间的一种游戏性的威吓。——译者注

[66]借“开花”的双关意义：“我们要杀伤很多人。”——译者注

[67]这是一个来自拉丁文学中的极古老的笑话，意思是：唯一使女人保持秘密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告诉她。——译者注

[68]酒保兼卖小包的糖，以便有的客人喝甜酒时加在里面。——译者注

[69]当时酒店里的房间不是以号码标明，而是在门上画着不同的图样，作为名字。参看下面的“石榴房间”。——译者注

[70]为了防止大批农村劳动力流入城市，伊利莎白朝规定了严格的学徒法令，除去年龄、居住期等等限制之外，一般职业学徒的服役期长至七年。——译者注

[71]迈克耳节：大天使迈克耳的节日—9月29日。法兰西斯以这节日为计算自己岁数的标准是很巧妙而亲切的一触；因为在这一天学徒们可以痛快地玩一趟，所以对它保持着鲜明的记忆。——译者注

[72]颇因斯学酒保的声调。——译者注

[73]这种饮料给疲乏的马喝了，可以恢复精神。——译者注

[74]四开本及对开本“黄油”都作“太阳”。译本依提博德以来的通行版本校改。太子以黄油的见热溶化形容福斯塔夫喝起酒来的凶劲。“太阳”在这里比喻福斯塔夫的圆圆红红的脸。——译者注

[75]霍金斯（当时一个有名的航海家）在他1622年出版的“南海航行记程”里写道：“我国酒店里盛行喝西班牙甜酒。在制造这种酒时，为了保存长久，往往加入石灰水；所以现在我国很多人害热病、结石、水臌以及许多其他大小毛病，这都是在这种酒普遍饮用以前所没有听说过的。”——译者注

[76]指的是排掉卵之后的青鱼。福斯塔夫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瘦的动物来和自己对比。——译者注

[77]福斯塔夫又在作半玩笑半严肃的感叹：这年头就数好人倒运，能不被绞死已很难得。——译者注

[78]伊利沙白朝的织工中有许多是信奉新教的，惯于在工作时唱赞美诗。——译者注

[79]因剑柄形状像十字架。——译者注

[80]双关语。“剑头”是一种把长裤系上衣上面的带子。——译者注

[81]森林里贼盗常穿的一种粗绿布衣裳。——译者注

[82]用酷刑逼人陈述“道理”或自己的意见，是当时政治和宗教迫害中常用的手段。——译者注

[83]取“道理”和“桃李”的谐音。——译者注

[84]这些比喻都是挖苦太子的瘦长身材。在斯透的“编年史”里，太子被描写为“中等以上的身材……长颈项，身子又细又瘦，骨架很小。”——译者注

[85]依照一个历史悠久的舞台传统，在太子揭穿事实真相的过程中，福斯塔夫无可奈何地投身到一个高背的椅子里，然后在太子嘲笑他“跑起来那个灵便……”的时候，把身子一点点地缩下去，直到完全隐没为止。最后在太子和颇因斯逼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时，首先是片刻的沉默。观众此时一定也屏息地等待着，看福斯塔夫如何脱身。然后（福斯塔夫这时已扭转身来跪在椅子上了）一个圆圆红红的脸，满布笑容，从椅背后升了起来：“老天爷在上，你们的底细我还有不知道的吗？”——译者注

[86]赫克里斯：古希腊神话里最伟大的英雄。——译者注

[87]中世纪有许多故事，都讲述“兽中之王”如何不敢伤害王子和公主。——译者注

[88]开玩笑地引用“圣经”：“总要警醒祷告，免得入了迷惑。”（“马太福音”二十六章，四十一节）福斯塔夫向后台呼喊，桂嫂这时还没有上场。——译者注

[89]在“亨利五世的辉煌战绩”里，丑角戴立克告诉人他在法国打仗时如何冒充勇敢：“每天上战场去以前，我就拿一根草捅到鼻孔里，使鼻子流血，然后我就上战场去。官长一看见我就说：喝，这个兵满身是血。就叫我站在一边，不用作战了。”——译者注

[90]中世纪的历史家常用“战火和刀剑”的字样来形容残暴的屠杀。——译者注

[91]“火花”“邪气”指的是巴道甫脸上满是红疙瘩，鼻子更是红得惊人。剧中人物常拿这点和他开玩笑。——译者注

[92]当时习惯把一种刻有印鉴的指环戴在拇指上。——译者注

[93]玩笑的反话。当时医学认为叹气使气血虚亏，形体消瘦。——译者注

[94]当时一般人都认为格兰道尔有巫术。“亚马蒙”是一个妖魔的名字。“琉西弗”是恶魔的别名。——译者注

[95]“波斯王堪拜西的一生”是1569年出版的一篇剧本。据现代有些学者的考证，莎士比亚在本场里嘲笑模仿的其实不是“堪拜西王”，而是与莎士比亚同时的一些剧作家如契德和格林为另一个剧团所写的一些流行剧。——译者注

[96]桂嫂的赞美使演剧无法进行，所以福斯塔夫打断了自己，叫她安静。“酒壶”，“白干”，暗示她的职业。有些版本在这里使巴道甫和桂嫂下场。——译者注

[97]此句模仿黎利“尤弗依斯”里的一段：“紫菀草虽然越被践踏压下，越是四处乱爬；紫罗兰越被人触摸玩赏，则雕谢衰落得越快。”尤弗依斯式的以对偶为主的谈话写作方式，在伊利莎白的宫廷里被认为是极时髦的。——译者注

[98]“圣经外篇”“伊克力西阿斯提克斯”里面的格言：“触沥青者必受沾染。”——译者注

[99]引自“马太福音”第十二章三十三节。福斯塔夫在这里把他自己比作树，把他的外表比作果子。——译者注

[100]这样倒悬起来是一种剥夺骑士身份的惩罚。野猫，一种野兔的俗称，是当时肉店门口常挂的招牌。——译者注

[101]曼宁垂肥牛：曼宁垂是艾塞克斯的一个城镇，以肥硕的牛和热闹的市集驰名。——译者注

[102]法老王的瘦牛：“创世纪”四十一章一至四节：“过了两年，法老作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美好，又肥壮，在芦荻中吃草。随后又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丑陋，又干瘦……吃尽了那又美好，又肥壮的七只母牛。”法老是古埃及统治者的称号。——译者注

[103]意谓：“吵闹什么？”在流行迷信里，魔鬼和跳舞音乐常是联系在一起的。——译者注

[104]此句解说不一。杜佛·威尔逊的解释是：“不要把我，一个地道的好汉，当作一个没出息的贼交给官方。只看表面是靠不住的。拿你来说吧，你表面上很正常，但是疯劲一发作，也许就把朋友全出卖了。”——译者注

[105]飞将军在这里以充满诗意形象的语言描写地震的起因，用亚里士多德以来科学界接受的看法来驳斥格兰道尔的迷信。——译者注

[106]古老格言。魔鬼被认为是“一切谎言的祖先”。——译者注

[107]飞将军在这里表现出典型封建贵族的割据霸占的野心，即使和同谋者也要斤斤计较。川特河在到达勃登后开始向北弯流，如果径直东流入海，飞将军可能获得诺廷干和林肯两郡更多的土地。在讲这段话时，飞将军频频用手在一张摊开在众人面前的地图上指点。——译者注

[108]当时一般现代语言都才开始从“粗糙”的状态发展丰富起来，格兰道尔表示他的歌曲使英语在高雅化的途径上向前迈进了一步。——译者注

[109]根据霍尔和何林雪德的“纪事史”，叛乱贵族决定把英国瓜分，因为他们听信了一个据说是梅林传下来的古老预言。（梅林是亚瑟王传说中的魔术家和预言家。）预言说：亨利是田鼠，他们三个人是龙、狮子和狼，将分割全部国土。——译者注

[110]当时风俗，在屋里地上铺芦草代替地毯。——译者注

[111]指日神的马车。——译者注

[112]讥讽的反话。一般认为喜好叨叨唠唠是女人的短处。——译者注

[113]伦敦城外一个供假日游览的地方，去的大都是商人和市民，所以飞将军用轻蔑的口气。——译者注

[114]裁缝们作活的时候多喜爱唱歌。教知更鸟的指教鸟儿唱出调子的人。——译者注

[115]汤玛斯·克拉伦斯公爵。——译者注

[116]布谷鸟的声音在初春是受人欢迎的，但到六月就不稀奇了。——译者注

[117]亨伯河口的一个旧日海港名。——译者注

[118]三次交锋分别是：（一）1388年奥特伯尔尼战役，事实上这次飞将军战败了，据有些记载说，甚至被俘；（二）1402年尼斯贝战役；及（三）同年的何姆登战役。——译者注

[119]“他”指上帝。——译者注

[120]流行语：死亡可以把人的契约义务和债务勾消。此处太子的意思是：我说出的诺言若不能兑现，我不惜用一死来抵偿。——译者注

[121]胡椒末借喻微细不足算，拉车的老马借喻老朽无用。在稍后于莎士比亚的剧作家戴克的一篇剧本里有同样的比喻：“正像贵族们对付他们的马匹一样，不能乘骑了，就卖给酿酒的去拉车。”——译者注

[122]双关语，“越出范围”表示：（一）不循规蹈矩，不正常；（二）胖得超出一般限度。——译者注

[123]当时流行的骑士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常常有类似的称号，例如“太阳骑士”、“火剑骑士”等。“太阳”等指骑士楯上特殊的标识。——译者注

[124]这种指环当时很流行，意思是提醒每一个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译者注

[125]“穿着紫色袍的财主”引自“路加福音”十六章十九节：“有一个财主，穿着紫色袍和细麻布衣服，天天奢华宴乐。又有一个讨饭的，名叫拉撒路，浑身生疮，被人放在财主门口，要得财主桌子上掉下来的零碎充饥，并且狗来舐他的疮。后来那讨饭的死了，被天使带去放在亚伯拉罕的怀里。财主也死了，并且埋葬了。他在阴间受痛苦，举目远远的望见亚伯拉罕，又望见拉撒路在他怀里，就喊着说：我祖亚伯拉罕哪，可怜我吧！打发拉撒路来，用指头尖蘸点水，凉凉我的舌头，因为我在这火焰里，极其痛苦。”这段描写讨饭的和财主的文字显然给了福斯塔夫很深的印象，因为他引用它不止一处。——译者注

[126]俗语，意即：“别胡说八道了，把那些话咽下肚去吧！”——译者注

[127]囚犯被带往新门监狱时往往戴着镣铐，两人一排。——译者注

[128]在打猎的时候，狐狸一旦被引出洞外，就用一切诡计躲藏或装死，以免被猎犬捕获。——译者注

[129]马丽安姑娘是民间舞蹈中的一个角色，有时充罗宾汉的爱人。这里泛指不规矩或下流的女人。——译者注

[130]典狱长的太太，在福斯塔夫眼里看起来，就是最体面的贵妇人的代表。——译者注

[131]按照基督教的信仰，人类的灵魂是崇高的，肉体是软弱的。——译者注

[132]这句话契垂治解释作：“我若用不着听战鼓的指挥前去拼命，而只管跟着这酒店跑，那就好了。”一说：鼓是军人不离身的东西，福斯塔夫希望他能带着酒店去打仗。——译者注

[133]以钱币作比喻。——译者注

[134]只说了半句话，这是飞将军的习惯。飞将军在说这段台词时一边急忙地读信。——译者注

[135]借用当时社会的流行语：一个人如果不久可以继承到一笔财产，目前就可以尽量挥霍，甚至负债。——译者注

[136]莫丘利是罗马神话里诸神的信使，鞋子上生着翅膀。——译者注

[137]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寒热和疟疾等病极为盛行，特别是在早春时候。当时人认为这是由于早春的太阳从潮湿的沼泽里吸出疫气来，把病传染给人。——译者注

[138]古罗马的战神（男）。前一行的女战神叫贝罗娜。——译者注

[139]可能道格拉斯在参战前访问过巫师，巫师对他作下这个保证，剧末道格拉斯果然先被活捉，然后被释放。——译者注

[140]依照当时法律，双方准备结婚的消息，必须由当地牧师在教堂里连续三个星期日对众宣布，如果无人出面反对，婚礼才可以举行。——译者注

[141]在封建社会里，只是长子有承继权，而且可以在社会上获得较好的职位。伊利沙白文学里有许多关于小儿子无以为生出外冒险的描写。——译者注

[142]旧日封建统治者所信奉的金科玉律：长久不打仗，人心就会波动不安。伊利沙白本人就主张把那些“讨厌的游手好闲的家伙们”都送去打仗。——译者注

[143]引用“路加福音”第十五章第十一至十六节浪子的故事：“一个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对父亲说：父亲，请你把我应得的家业分给我。他父亲就把产业分给他们。过了不多几日，小儿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来，往远方去了。在那里任意放荡，浪费资财。既耗尽了一切所有的，又遇着那地方大遭饥荒，就穷苦起来，于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个人。那人打发他到田里去放猪。他恨不得拿猪所吃的豆荚充饥，也没有人给他。”——译者注

[144]这也是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常有的事。1596年攻打卡第兹的时候，枢密院就曾下令把伦敦牢狱里的囚犯全数送去参战。——译者注

[145]“坎布利治州征集的五十人当中，有四十九人已经到达伦敦，一个逃跑了，余人中有十人不合格。他们大都穿着褴褛，衣不蔽体；缺少紧身上衣、裤子、袜子、衬衫和鞋。”（“枢密院通令”，1593年2月14日，转引自哈瑞逊：“伊利沙白朝私记”一九五页。）——译者注

[146]双关语。魏斯摩尔兰前面说这些人实在“够受的”。——译者注

[147]有一句流行话说：“打架赶开头，吃饭赶末了，是非常不聪明的。”——译者注

[148]血红的太阳预示风暴的来临，南风更用它的“呼啸声”把太阳的意图传播开去。——译者注

[149]彗星是不沿着“忠诚顺从的轨道”运行的。像在旧日的中国一样，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也把彗星看作不祥事件的先兆。——译者注

[150]此处开玩笑地模仿小偷在被审时惯用的借口：“不是偷的，是我捡到的。”——译者注

[151]据何林雪德：吴斯特当时任李查王的大总管；听到亨利回国，“他折断了他白色的官杖（那是他官职和身份的标志），毫不迟延地奔去找亨利公爵。”——译者注

[152]“愿望”指死后得救的愿望，宗教用语。——译者注

[153]天字第一号的石像：指罗德斯大石像，古代七大奇迹之一，据说约有一百二十英尺高。石像安置在海港口。莎士比亚同时代人设想石像两脚跨着港湾两岸，来往船只都从他胯下经过。太子在这里讽刺福斯塔夫的胖，说只有这个大石像才能跨在他身上作战。——译者注

[154]“谣传”或解释作“疑心”。这里“浑身是眼睛”有“到处窥探，寻找毛病”的含义。——译者注

[155]孟摩斯是太子的生地。——译者注

[156]中世纪的记事史充满对王公贵人歌功颂德的言辞。——译者注

[157]在封建战争中跟随大领主前去作战的家丁家将们常常呼喊主人的名字作为口号。——译者注

[158]国王前军的率领人。历史家并没有说他也化装作国王，可能这细节是莎士比亚自己的补充。——译者注

[159]原文指铠甲外面的衣服，上蒙国王的纹章，今译其大意。——译者注

[160]“付账”、“打仗”，谐音双关语。——译者注

[161]这也是当时军官们常用的一种贪污手段。士兵死了，如果不向上报，薪饷就都进入军官的腰包。——译者注

[162]在伊利沙白时代，伤兵、乞丐和一般穷苦的人蹲在市门口要饭是常见的景象，因为在那里来往的人最多。如果是没有围墙的市镇，这些人就往往聚集在公路通过市镇的地方。——译者注

[163]此处注家解释不一致，可能是流行戏剧里的一个角色。“土耳其人”在这里等于“凶残的人”。——译者注

[164]“把他的皮给剥得稀烂”和“波西”谐音。——译者注

[165]古希腊神话里的英雄赫克里斯的功绩之一就是杀死九头怪蛇。这怪蛇的任何一个头被砍掉后，会重新长出两个来，后来赫克里斯用烧伤口的法子使头颅无法长出。——译者注

[166]舍莱：休·舍莱爵士，国王手下的马兵总管（一说是掌猎官），在这次战争里阵亡。——译者注

[167]临死的人能预知未来是一种传播很广的迷信。——译者注

[168]死尸需开膛之后涂上香料和药，才可以保存；同时太子在这里也还在继续想着上面猎取鸟兽的比喻。——译者注

[169]福斯塔夫的意思是“我背上背着一个人，样子当然不会是正常的。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有两个头四只胳臂呢？”——译者注

[170]福斯塔夫在这里又在故意荒谬地开玩笑，仿佛他一面厮杀，一面还看钟计算时间。——译者注

[171]巴道甫勋爵：这是一个参加叛党的贵族，不可与福斯塔夫的伙伴相混。——译者注

[172]这是在民间短剧和假面剧里“谣言”一贯的装束，象征多嘴多舌，搬弄是非。——译者注

[173]伊利沙白舞台上有一个突出的平台，在演出时有时充当楼或城墙等。这里可能是设想为一个堡门上的守望楼。——译者注

[174]伊利沙白悲剧和挽诗有时在卷首用黑色的题页，并附简短的内容说明。——译者注

[175]普赖姆（现通译为“普里阿摩斯”），特罗（现通译为“特洛伊”）的国王。特罗的陷落见于维吉尔的《伊尼亚德》第二章。——译者注

[176]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圣经》上第一个杀人者，见“创世纪”第四章。——译者注

[177]海外投机的买卖在莎士比亚时代是非常盛行的，当代文学里充满了这方面的比喻。——译者注

[178]大主教的随从者把在他领导之下举事看作是一桩神圣的事业，因此把身体和灵魂都交给他。大主教不止是一个一般的领袖，还具有宗教上的威信。——译者注

[179]庞弗烈堡垒在约克郡，是李查二世被弑的地方。——译者注

[180]亚希多弗：见“旧约”“撒母尔记下篇”十六章，一个奸狡的挑惹是非的贼臣。——译者注

[181]剃平头，新兴城市资产阶级的标志，贵族都蓄长发。——译者注

[182]俗语说：妻子与人通奸的人头上生角。——译者注

[183]好灯，当时的提灯有时用角质的外壳。——译者注

[184]史密斯菲尔：伦敦卖牛马的市场。——译者注

[185]保罗教堂：圣保罗教堂是当时一个群众聚集的热闹场所；在那里可以做买卖、订约会、雇仆人。格林在他的“詹姆士四世”里有一场描写三个年轻人在教堂的大柱上贴广告，找寻工作。——译者注

[186]远自十八世纪初期，在有些舞台演出里就已经把这行改成：“孩子，挡住我点，我不愿意叫他瞧见我。”小童平举两臂企图“挡住”肥胖魁梧的福斯塔夫，那是很惹笑的一个场面。——译者注

[187]古代有名的医生（约公元129—189）。他的著作是用希腊文写的，尚存有近百种，中世纪医学家把他看作最高权威之一。——译者注

[188]约伯是“旧约”“约伯记”。“像约伯一样能忍耐”是一句俗语。——译者注

[189]“陆上作战”，暗指路劫。——译者注

[190]俗语，意思是：“疑心别人在使坏。”狐狸指大法官。福斯塔夫疑心大法官在阴谋拆散他和太子的关系。——译者注

[191]与上“魔星”谐音。“星”也是当时的一种钱币名，如果磨损或者削薄，就不能使用了。——译者注

[192]要驯顺的狗熊是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勇气的，这是讽刺的反话。——译者注

[193]“吆喝”大概是指在打猎或作战时的呼声。福斯塔夫在这里讽刺上层社会的人们，因为打猎和唱圣诗正是他们最爱干的事。——译者注

[194]关于“三人抡的大锤”，十八世纪评注家斯蒂文斯的解释是：儿童们常玩的一种游戏，叫作“震虾蟆”。把虾蟆放在木板一头，然后用锤敲另一头，把虾蟆震飞到空中。福斯塔夫玩笑地说：要震起他来，需要使用三人抡的，用来砸大桩子的大锤。——译者注

[195]这个建筑房子的比喻，在细节方面非常鲜明，因此有些人认为可能和莎士比亚自己在1597年计划重修一所故乡新买的房子有关联。——译者注

[196]依照何林雪德的记载，这时候法国方面也准备对亨利发动战争，因此亨利派遣了汤玛斯小王子及一部分军队开往卡莱。——译者注

[197]“扔灰土的人”，见“李查二世”五幕二场约克公爵给他的夫人讲述波陵布鲁克把李查带回伦敦的情况。——译者注

[198]意即“多得无限”。莎士比亚时代大多数人民是不识字的，但是通过看戏、唱歌，听讲道等，他们往往从听觉学到许多新颖的字眼。这些字眼他们在运用时自然有时会弄错。桂嫂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也不是莎士比亚凭空捏造出来的。——译者注

[199]桂嫂想说“约请”、“豹子头”。当时男人衣服有时在肘膝等地方绣豹头作装饰，所以绸缎商用来作招牌。——译者注

[200]桂嫂的丈夫这时已经死了。——译者注

[201]俗语：“怎么回事？闹什么？”——译者注

[202]“劫犯人喽”是当时伦敦街头常听见的呼喊。当时警察制度很不健全，逮捕到的犯人有时在街上就被抢去。特别是年青的学徒们，常常聚集起来，手持木棒，解救他们的伙伴，在下一行里桂嫂错误地认为“劫犯人”是“找帮手”之意，所以说：“劫几个犯人来！”——译者注

[203]桂嫂不懂“款项”的意思。——译者注

[204]双关语。——译者注

[205]唱诗的当时被认为是流氓无赖。一说：有些唱诗的是阉人，所以太子生气。——译者注

[206]秘密，意即“亲密”。——译者注

[207]此句意即“她说她的大儿子是你和她两人生的”，福斯塔夫有意侮弄大法官。——译者注

[208]此处以逮捕作比喻。颇因斯话里含有一种细微的暗示：有地位的贵人应该是不受法律制裁的。——译者注

[209]太子借玩笑的口吻吐露出一些真心话。他模仿那些突然富贵的人们，表示对旧日的朋友应该假装记不得，翻脸不认。——译者注

[210]“明天”，太子可能指的是他作国王那一天。——译者注

[211]“只要你还有两件衬衫，一件穿在身上，一件留着换，你就准天天跑到网球场去了。”网球自十六世纪起在英国开始盛行。年轻人在打网球时往往隔一会换一件衬衫，以示时髦。——译者注

[212]双关语。“低下诸国”是一个地理名词，包括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莎士比亚时代，那里的国际情势很紧张，英国经常派遣军队去和当地驻扎的西班牙军队作战。这里暗喻人的下体。“荷兰细布”：当时认为是作衬衫最好的料子。——译者注

[213]太子意思说颇因斯在外面胡搞女人，养了些私生子，没有能力抚养，只好把衬衫扯了充当小孩的尿片子。“继承王国”：在这里指死，进入天国。耶稣教导他的门徒们说，只有纯洁谦卑像小孩子的能入天国（“马太福音”十八章）。——译者注

[214]老二（小弟弟）在封建社会里总是倒霉的。——译者注

[215]“给一小壶酒开了苞”，流行的玩笑语。——译者注

[216]阿尔西亚：特罗王后赫丘巴在怀着巴里斯的时候“梦见她生下一个火把来”；阿尔西亚在生下她的儿子麦利亚哲的时候听见命运女神说：在某一根木柴烧尽的时候她的儿子就要死了。莎士比亚在引用时混淆了两个神话故事。——译者注

[217]因为六便士币上刻有十字架。——译者注

[218]指恺撒，他的文体以简洁著名。下面“我向你问候——”是模仿恺撒的名言：“我来到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古本“罗马人”都作多数，今依西松。——译者注

[219]莎士比亚没有在剧本里点明“野猪头酒店”的名字，仅仅用这个拐弯的说法。在莎士比亚时代，伦敦还有不止一个“野猪头酒店”。——译者注

[220]“以弗所人”，见“新约”“以弗所书”和“启示录”。这里用来玩笑地指酒肉朋友。——译者注

[221]大神宙夫爱上了少女攸罗巴，化为公牛把她载走，见奥维德《变形记》第二章。——译者注

[222]放了很久的果皮干皱的苹果；年老衰弱的象征。——译者注

[223]在酒店里吃饭的时候找乐师来奏乐是当时的一种时髦风气。——译者注

[224]“健忘……脉络……反常”，桂嫂意思是说：“健康”、“脉搏”、“正常”。——译者注

[225]“好心肠，金不换”歪曲地引用格言：“好名声，金不换！”——译者注

[226]双关语。一般认为娼妓们在生意冷落时容易害病。——译者注

[227]花柳病有时会使人虚胖。福斯塔夫说“瘦不了”，与桃儿的“受不了”谐音。——译者注

[228]“钻石针，珠玉，满身装”一句歌词。可能福斯塔夫说时也用歌唱的声调。——译者注

[229]桂嫂意思说“肝火”。——译者注

[230]赤条意思是“失调”。——译者注

[231]“新约”“彼得前书”三章七节：“你们作丈夫的也要按情理和妻子同住，因她是软弱的器皿。”伊利沙白剧作家常常引这段话作猥亵的取笑。——译者注

[232]“多加盐啦”，桂嫂意思说“多言”。——译者注

[233]巴巴利母鸡：一种天生羽毛凌乱的鸡。一说“巴巴利母鸡”这里是“妓女”的代名词。——译者注

[234]猥亵的双关语。——译者注

[235]当时的娼妓很多身带短刀之类的武器。——译者注

[236]用来把胸甲缚在军装上的带子。——译者注

[237]兵士和粗暴的客人喝醉酒以后，常常这样欺负桃儿之流的女人，因为妓女们喜欢把绉领做得特别宽大。——译者注

[238]火枪其实是“军曹”。桂嫂给他升了级表示恭维。——译者注

[239]妓院里残留下来的食品。桃儿暗示火枪平常只晓得在窑子里讨剩饭吃。——译者注

[240]火枪开始记起许多戏词，于是大呼小叫，顺口引用。“抓紧鱼钩和线”是一句钓鱼的歌词，火枪记不得别的词了，就把它也插了进去。——译者注

[241]取自乔治·庇尔的一篇失传的剧本“土耳其穆罕默德和美丽的希腊女郎建娘”。“建娘不是在这儿吗？”其他剧本里也时常引用，可能已经变成玩笑的流行语。“建娘”有时也指“娼妓”。火枪在唱这句时，抽出剑来，表示威风。杜佛·威尔逊认为火枪学故事中的英雄，给他的剑起一个女人的名字，同时取“剑”“建”的谐音。——译者注

[242]即“火枪”、“压压你的怒气”；桂嫂害怕出事，所以语无伦次。——译者注

[243]模仿马尔娄的“帖木儿下篇”（当时极为流行的一出戏剧）四幕三场开首两行：唉呀，娇养的亚洲出产的驽骀！怎么，一天只能拉二十里路吗？火枪把“唉呀”错引作“挨压的”。（仅仅通过耳朵学习戏词的人，常会把个别字眼搞错。）——译者注

[244]“汗泥包”其实应该是“汉尼拔”，迦太基名将，罗马的敌人。——译者注

[245]特罗人和希腊人的战争构成荷马史诗“伊里亚德”的中心内容。火枪荒谬地把双方混在一起。——译者注

[246]即塞比鲁斯，看守地狱门户的三头怪物。——译者注

[247]火枪继续唱戏。这些词句可能还是出自“穆罕默德”一剧中。火枪显然爱听热闹激烈的武戏，在威吓他人时就把听到的半懂不懂的戏词全部乱搬出来。有些批评家在火枪身上看到莎士比亚对一个敌对剧团——海军大臣剧团——的讽刺；因为那个剧团的主要演员阿伦，擅长扮演气魄雄浑的角色。——译者注

[248]约略地引自庇尔的另一篇剧本“阿尔卡扎战役”。剧中人物马罕谟德剑尖上挑着狮子肉上场，叫他的妻子卡莉吞食下去。在唱这句时，火枪可能用剑刺起一个干苹果来，送到桂嫂口边。——译者注

[249]译文按照通行的解释：“我们曾经一起欢乐地度过许多夜晚。”自然，话里也含有在夜里共同偷盗抢劫的意思。一说火枪的话应该解释作：“守望北斗七星在我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们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好了。”——译者注

[250]双关语，意在侮辱桃儿。——译者注

[251]希腊神话里的三个命运女神。克罗梭执纺锤，拉凯茜斯抽线，阿卓波斯用剪刀剪断。剪下的钱的长度代表人的一生。——译者注

[252]赫克脱：“伊里亚德”史诗中特罗一方的主要英雄。亚伽门农：“伊里亚德”中希腊军的统帅。九勇士：说法不同。较普通的说法是：赫克脱、西力山大、恺撒、约书亚、戴维、犹大·马加比、亚瑟、查理曼、布雍的哥德弗烈。——译者注

[253]对懦夫的惩罚。——译者注

[254]“死人头”是一种刻在指环上的装饰。福斯塔夫希望永远保持青年的快乐情绪，不愿听到死亡。——译者注

[255]伊利沙白朝男人穿紧瘦的裤子及长袜，因此腿若生得“漂亮”是很惹眼的。——译者注

[256]当时的花花公子们讲究玩的把戏，“点着的小玩艺儿”一般是葡萄干之流。——译者注

[257]割掉耳朵是伊利沙白政府对无赖和流氓常用的惩罚。——译者注

[258]天象学的名词：萨腾即土星，维纳斯即金星。萨腾是神话里宙斯大神之父，此处指衰老的福斯塔夫；维纳斯，恋爱女神，此处指桃儿。——译者注

[259]因为土星金星平常是不会聚在一起的，所以可能表示灾异，当时的历书里含有大量迷信的成分。——译者注

[260]“三角星群”指一脸红疙瘩的巴道甫；桂嫂是福斯塔夫的“心腹、手册和记事本”。——译者注

[261]琉息弗：恶魔的别名。——译者注

[262]指害性病。——译者注

[263]伊利沙白政府为了保护渔业，曾多次下令在四旬斋期内不准卖肉。这里含有双关的意义：“出卖肉体”。——译者注

[264]他“嘴里称你‘大家闺秀’，但他的肉体可以证明你是个娼妓。”——译者注

[265]旧日的表形状较大，常配有华贵的盒子。国王把他的床帐比作盒子，而他自己像是躺在里边彻夜嘀嗒不息的表。在钟楼里的守夜者也是不能睡眠的。——译者注

[266]伊利沙白女王头发是黄金色的，因此当时以金发为美观。闷宫的女儿很不幸是黑发。——译者注

[267]当时伦敦有四个法学院，专收贵族子弟。牛津和剑桥在伊利沙白时代几乎相当于中学，所以念完后才能进法学院。——译者注

[268]克力门学院：一个小法学院，里面收容不能进入正规法学院的学生。——译者注

[269]蹦子……扣门……裘饶：这些名字象征“微不足道”、“吝啬”和“怯懦”。浅潭所拼命吹捧的“好汉”就是这帮人。——译者注

[270]“谁能常活免死，救他的灵魂脱离阴间的权柄呢？”（“诗篇”第八十九篇四十八节）——译者注

[271]当时的弓手在射长距离时一般用比较轻便的箭，向天仰发，射程是弧形的。老双份儿用大箭直射能射二百多码，说明他技艺过人。——译者注

[272]治安法官：职务和我国旧日的乡长村长相仿。充任这种职位的常常是当地的土豪劣绅。——译者注

[273]哨棒是学徒们惯使的家伙。——译者注

[274]挖苦貌不惊人，一语不发的闷宫。——译者注

[275]虚报士兵名额，吞没军饷，也是当时军队里的通弊。1592年5月枢密院在调查英国驻诺曼底军力的时候，发现名义上有十九个队长，而实际军士数目不满八队。——译者注

[276]肉瘤衣着非常褴褛可怜。这里是双关语，有用钩针织补的意思。——译者注

[277]女装裁缝：裁缝一般体质都很坏，在其他戏剧里也有征兵时不收裁缝的笑话。——译者注

[278]指身上的虱子。——译者注

[279]双关语：（一）代行你的打钟职务，（二）替你敲丧钟。——译者注

[280]“嗨，伙计们”，酒徒们劝酒的呼声。——译者注

[281]股长：实际上巴道甫是“伍长”。——译者注

[282]莎士比亚时代币制很紊乱，旧日铸的和外国铸的钱币都可以在市场流通，所以往往需要复杂的折算。“哈利”十先令币是亨利七世时代铸的，莎士比亚在这里犯了一个时代错误，把它放在“亨利四世”剧中。——译者注

[283]退后是为了重上火药。——译者注

[284]当时步兵的主力是长槊和火枪。使长槊的要高大健壮，使火枪的要短小敏捷。——译者注

[285]“亚瑟王射箭比赛”是一个以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为名的社团每年公开表演的射箭节目。社团成员每人取一个骑士的名字。达哥奈是亚瑟王的弄人。浅潭的伙伴们无疑为了捉弄他才给他这个名字。——译者注

[286]伦敦壮丁操练的地方。——译者注

[287]浅潭描写枪手的标准动作：卸枪，冲到前方，排队射击，再退到后方，由长槊掩护重装火药。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浅潭把肉瘤的枪接过来，自己作示范表演。——译者注

[288]伦敦最下流的街道，盗贼和娼妓聚集的地方。——译者注

[289]土耳其苏丹向领地征贡税时是有名地严厉的。——译者注

[290]娼妓常受鞭打的惩罚。福斯塔夫暗示浅潭根本不认识什么“上等姑娘”，只跟下贱的娼妓来往。——译者注

[291]民间杂剧中常出现一个叫“罪恶”的丑角，手持木头小刀，追打恶魔，以供戏笑。——译者注

[292]笛子有许多种。尖音笛子是最细最长的，因此需要一个同样细长的盒子。——译者注

[293]双关语。旧日医生把给病人“放血”看作一种重要的治疗手段。——译者注

[294]赫佛德伯爵：应作“赫佛德公爵”。——译者注

[295]铁人：披着铁甲的战士。大主教的情形并不是独特的，中世纪有许多教会人士经常带兵打仗。——译者注

[296]怪物阿格斯有一百只眼睛，可以永远保持警醒。后来赫尔米斯用笛子吹奏出美妙的音乐，才催他入睡。（奥维德：“变形记”第一篇）——译者注

[297]恺撒在向罗马元老院报告某次战胜时写下的有名文句。——译者注

[298]两便士小钱是银作的，若是镀金，可以冒充大小类似的半克朗金币。——译者注

[299]迷信认为埋在地下的黄金由地狱的魔鬼或阴魂看守，他们当然是不能动用宝藏的。——译者注

[300]用封文件的火漆作比喻；“揉搓”，使火漆柔软可用。——译者注

[301]乌头草：烈性毒品，据说其毒性能渗透铁石。——译者注

[302]布拉罕战役（1408年2月19日）。诺桑伯尔兰在这次战役里阵亡，巴道甫也负重伤而死。——译者注

[303]以下描写的各种反常现象，从当时迷信的角度看起来，都是可怕的凶兆。诸人担忧的不仅是老王驾崩，还深怕新王登位之后国内会大乱。——译者注

[304]指众人哭泣。——译者注

[305]太子从垂死的国王枕畔把王冠取走的事件在诸家记事史里可以找到，同时这也是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我们应该记住在亨利四世统治末期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是很恶劣的。——译者注

[306]这段话代表国王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他怕太子要撤换旧日当权的王公贵族，更改封建统治的法令，起用“从各地来到的游手好闲的家伙们”。——译者注

[307]中古方士认为把黄金炼成液体，服食之后可以长生。——译者注

[308]据说是因为屋子里面悬挂着描述耶路撒冷历史的帷幕。——译者注

[309]原文是玩笑的发誓口吻，今按字面直译。一说“馅饼”应译作“喜鹊”。“公鸡”在英文里与“上帝”声音相近。“人们……由于不敢滥用上帝的名字……常指小东西发誓，像公鸡和喜鹊，老鼠脚及许多类似的玩意儿。”（乔治·纪法德：“问答篇”，1583）——译者注

[310]指衣服里有虱子。——译者注

[311]指法院开庭的季度。——译者注

[312]莎士比亚时代的新贵和富商们在衣着方面拼命讲求奢侈，新奇的花样层出不穷；许多作家都曾攻击这种风气。黎利在“尤弗依斯”序文里曾慨叹地说：“时兴的衣服只能穿一天。”——译者注

[313]阿木拉：1574年土耳其的阿木拉四世在继位的时候下令把他所有的弟兄们绞死；他的长子谟罕默德在1596年继位，也同样杀死了所有的兄弟。——译者注

[314]忘河：地狱的河名。传说饮了忘河的水能使人忘却前生。——译者注

[315]浅潭屡次招呼闷宫并且搀扶他，因为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译者注

[316]“伙计”是闷宫自己称呼自己。——译者注

[317]双关语。在舍莱的“被牺牲的兵士”里也有类似的话：“女人的肉从来也没有现在这么便宜过，男人可以不用面包就吃；目前一切买卖都不景气，她们也在同样跌价。”——译者注

[318]闷宫唱的是一首饮酒歌，这首歌也见于奈士的剧本“夏天的最后遗嘱”中，大意是：明哥老爷专会喝酒，大杯小罐永不离手；酒神应该对得起人，来吧，把他封做将军。唱这歌的人必须跪着喝酒，在被“封做将军”以后才许站起来。——译者注

[319]闷宫醉得糊里胡涂，以为火枪说福斯塔夫身体壮大。——译者注

[320]火枪以为闷宫有意侮辱他，因为“鼓肚子”也有“吹牛”的意思。——译者注

[321]考菲秋是歌谣中的非洲国王。——译者注

[322]一句民歌。罗宾汉是一个为人民所热爱的英雄，约翰和红衣是他最亲近的同伴。脑子里装满了高等新戏的火枪表示看不起这些“下流小调”。——译者注

[323]桂嫂可能想说：但愿她的娃娃能保住，不至于流产。——译者注

[324]揣起枕头来装作怀孕是女骗子常用的手段。——译者注

[325]香炉盖上的瘦妖精：当时熏香用的小炉盖上雕刻的人物。衙役甲是一个瘦长的脸色焦黄的家伙。——译者注

[326]桂嫂想引用一个格言，但是恰恰和她的本意相反。——译者注

[327]桂嫂用一个“新名词”（小原子）来形容衙役甲的枯瘦。——译者注

[328]芦草相当于现在的长条地毯，供国王在上面行走。——译者注

[329]国王到来前由传令官吹三声喇叭。——译者注

[330]古希腊有名的美女，特罗战争的起因。伊利沙白文学家常用这名字隐指情妇或娼妓。——译者注

[331]古希腊神话里的三个复仇女神。她们头上缠满了怪蛇，眼中滴血，追逐犯罪的人们。——译者注

[332]福斯塔夫说这话时应该用什么口气，是一个颇难决定的问题：可能是悲哀的，自认晦气的；也可能是半得意的：“反正你这一千镑是在我手里了！”——译者注

[333]指战场上的硝烟。原文是“旗帜有什么可怕的？”因为“烟幕”和战场上的“旗帜”在英文里是同一个字，有双关的意义。——译者注

[334]点出新王将遵守父亲的遗训，用进行侵略战争的办法来“吸引浮动的人心”，巩固自己的统治。——译者注

[335]这篇收场白是把两篇较短的为不同场合所写的收场白勉强凑在一起的。第一段是符合收场白惯例的：戏演得不好，请诸位多包涵。可能是由作者亲自登场致辞。第二段以下显然是后来补入的，补入的原因大概和欧尔卡苏——福斯塔夫的名字改动有关，补入部分是由一个跳舞者出场说的。——译者注

[336]一出不受欢迎的戏指哪出戏，现在已经无法知道。——译者注

[337]此处模仿因破产无力付债的人们的口吻：“要钱没钱，要命有命。”——译者注

[338]伊利沙白戏剧在结束的时候往往有些跳舞或歌舞剧式的表演。自此以下很明显是一个跳舞者在发言。——译者注

[339]见《亨利五世》三幕二场。凯瑟琳后来成为亨利五世的王后。——译者注

[340]事实上福斯塔夫在《亨利五世》里并没有出现，我们只是听说他贫病而死。——译者注

[341]致辞者先装作跪倒向观众致谢的样子，然后告诉大家他其实是要为女王祈祷。——译者注

[342]法国北部的一个村落，亨利五世大败法军于此。请参阅以下第四幕第七场。——译者注

[343]希腊神话，勒耳涅地方有九头的水蛇，赫剌克勒斯与之力战，但每劈下一头，它立即又生出两个头来。——译者注

[344]参阅《旧约》：《民数记》第二十七章。——译者注

[345]据说土耳其宫廷中的侍从割去舌头，以防泄漏机密。——译者注

[346]尼姆在讲“个儿对个儿”时，用了一个拉丁字，毕斯托尔故作不解其意，胡说一通。——译者注

[347]毕斯托尔（Pistol）原是“火枪”的意思，此处“扳机”原文语义双关。——译者注

[348]法文，意即“割喉咙”。——译者注

[349]腥臭的“腌肉桶”，指蒸气浴箱而言，当时以蒸气浴来治人的花柳病。——译者注

[350]参阅《旧约》：《诗篇》第一三七篇：“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译者注

[351]根据《圣经》，亚当被逐出乐园，是人类的第一次堕落。——译者注

[352]勃鲁托斯（Lueius J.Brutus），古罗马贵族，父兄都遭朝廷杀害，自己佯装痴愚，逃脱了杀身之祸；在公元前510年，终于推翻暴君，建立了古罗马贵族共和国，任首任执政。——译者注

[353]英国军队在作战时，常拿圣乔治做呐喊的口号。荚国奉圣乔治做保护神。——译者注

[354]参阅《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希律就大大发怒，差人将伯利恒城里并四境所有的男孩……凡两岁以内的都杀尽了……”——译者注

[355]原著这一场的对白全部为法语。——译者注

[356]艾丽丝的英语发音也未尽正确，而这里她说出的两个字的字音，使凯瑟琳联想到两个非常粗鄙的法国字。——译者注

[357]英国人拿磨碎的麦芽和热水拌混，给累垮了的马匹当药饮。——译者注

[358]“大麦汤”指啤酒。带着挖苦的口气。法国以产葡萄美酒自豪，所以对于英国的啤酒，备加嘲笑。——译者注

[359]意谓如网球一般，因当时网球用毛发做芯子。——译者注

[360]按照古代希腊哲学家的说法，自然万物全都由风、火、水、土四种元素组成。——译者注

[361]语出《新约》：《彼得后书》第二章。皇太子用法文引了这段话。——译者注

[362]意谓他杀不了人。——译者注

[363]法语：“来者是谁？”——译者注

[364]勒·罗瓦（1e roi），法语“国王”的意思。——译者注

[365]威尔士人每逢三月一日圣大卫节，在帽上插韭菜，纪念540年这一天战胜入侵的萨克逊人。——译者注

[366]“人头”亦作金币解，语义双关。——译者注

[367]克里斯宾节（St.Crispin’s Day），在十月二十五日。——译者注

[368]爱尔兰民歌中的一句歌词，意为“姑娘，我的心肝”。法兵在这一场里讲法国话，毕斯托尔听不懂，因此胡扯了一句爱尔兰话，表示他跟他一样，也会说一套叽哩咕噜的话。——译者注

[369]克莱特（Cleitus），亚历山大手下的大将，曾在战场上救过亚历山大的性命。后来两人酒醉，克莱特出言不逊，为亚历山大所杀。——译者注

[370]黑荒原（Blackheath），在伦敦东南。——译者注

[371]指伊丽莎白女王的宠臣爱塞克斯伯爵。——译者注

[372]1417年8月1日，亨利率领四万英军，来到法国，再次发动战争。——译者注

[373]因葡萄可以酿酒。——译者注

[374]圣丹尼斯，是法国的保护神。——译者注

[375]百合花，法国王室的纹章。——译者注

[376]画一个圆圈儿，魔法师作法。先在地上画个圆圈，然后站在圈儿中央，召唤精灵。——译者注

[377]指莎士比亚早期所写（或者是改写）的史剧《亨利六世》（分上、中、下三篇），当时很受观众欢迎。——译者注

[378]今译为《裘力斯·恺撒》。

[379]卢钵葛节（Lupercal），二月十五日，纪念罗马城建立之节日。——译者注

[380]特拉克玛（drachma），古希腊货币名，约值英金十辨士不足。——译者注

[381]普卢脱斯（plutus），司财富之神。——译者注

[382]厄必邱勒斯（Epicurus），希腊享乐主义派哲学家。——译者注

[383]今译为《科利奥兰纳斯》。

[384]今译为《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