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著名译文库·茨威格集02:一颗心的沦亡
Author: 斯特凡·茨威格
Date: 2014-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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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一颗心的沦亡

著者：〔奥地利〕斯特凡·茨威格

译者：韩耀成等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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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忘却的梦
普拉特的春天1
雪中
两个寂寞的人
出游
森林上空的那颗星深切思念弗朗茨·卡尔·金茨凯11
朦胧夜的故事
家庭女教师
夏天的故事
一个女人沦殁的故事
桎梏
日内瓦湖畔的插曲
月光巷
雨润心田35
看不见的藏品——德国通货膨胀时期39的故事
一颗心的沦亡

滑铁卢决定胜利的一瞬
格鲁希

卡卢之夜
滑铁卢的早晨
格鲁希的失着
决定世界历史的一瞬
滑铁卢的下午
决战
复归平凡

玛里恩浴场哀歌歌德在卡尔斯巴德和魏玛之间

黄金国的发现——约·奥·苏特尔，加利福尼亚
厌倦欧洲生活的人

向加利福尼亚进军
新赫尔维西亚
灾难性的一铲
淘金者蜂拥而来
诉讼
结局

拜占庭的陷落
认识到危险

和解的弥撒
战争开始
城墙与大炮
又一次希望
舰队翻山越岭
救救吧，欧洲！
总攻前夕
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的最后一次弥撒
凯卡波尔塔，被遗忘的小门
十字架倒下了

一夜天才《马赛曲》

飞越大洋的第一句话居鲁士·弗·菲尔德
新的节奏

准备
第一次尝试
失败
又一次失败
第三次航行
欢声雷动
苦难深重
六年沉默

封闭的列车
修鞋匠家中的房客

实现……
……失望
穿越德国：行还是不行？
协定
封闭的列车
炮弹发射出去了

永恒的目光
第三只鸽子的传奇
里昂的婚礼
书商门德尔
雷泼莱拉
巧识新艺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忘却的梦

韩耀成　译

一座滨海别墅。

幽静而朦胧的五针松便道上弥漫着略带咸味的海滨空气，微风不停地戏弄着橙树，好似纤细的手指不时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色彩绚丽的花朵。阳光将远处染得金光灿烂，山丘——山丘上精美的房舍宛如白色的珍珠在熠熠闪光——还有几里之遥的那座像蜡烛似的笔直地耸立着的灯塔，这一切都微光闪烁，轮廓清晰，界线分明，犹如镶嵌在深蓝色天穹中的一幅璀璨的图画。远处的海上出现了难得见到的白色光点，那是孤单的船只上闪光的篷帆。大海的波涛晃悠晃悠地偎依着筑有台阶的海岸，这座别墅就修建在岸边的台地上。海浪还在不停地往上升，一直深进到大花园里一片浓荫披覆的碧绿的草地上，最后消失在疲惫的、童话般的、寂静的花园里。

上午，暑气弥漫在这座沉睡的房屋上，房前那条铺着沙子的小路像一道白线，通向凉爽的观景台。下面，滚滚激浪不断拍击着海岸，发出阵阵轰响，水珠不时四下飞溅，在耀眼的阳光下呈现出彩虹辉映钻石般的灿烂光华。明亮的太阳光芒一部分洒落在互相紧紧偎依着窃窃私语的五针松叶上，一部分被一把张开的日本遮阳伞挡住，伞上呈现出许多欢快的光斑，亮得刺目，令人难以忍受。

在遮阳伞的阴影中，一个女人靠在一把柔软的草编圈椅上，她的身材非常漂亮，上身穿一件宽松而舒适的针织衫。她那只没有带指环的纤手漫不经心地垂下来，惬意地轻轻抚弄着一条狗的皮毛，那亮晶晶的绸缎般的皮毛；她的另一只手拿了一本书，黑睫毛下的一双灰色眼睛一直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书本上，眸子里好似忍着一丝微笑。这是一双不安静的大眼睛，黯淡而模糊的光线使这双眸子更显得妩媚动人。她轮廓鲜明的瓜子脸透着强烈而诱人的魅力，但这魅力并非天然，也不协调，它是将精心保养的某些局部之美刻意打理得万般风情，并巧妙地加以凸显出来：香气馥郁的亮晶晶的鬈发看似凌乱不堪，但这发式却是一位女艺术家的精心之作；就是那莞尔一笑，那看书时在唇上颤动着、露出洁白光亮的珐玻质牙齿的莞尔一笑，也是长年累月对镜练习的结果。习惯成自然，现在已经成了固定的、去不掉的习惯艺术了。

沙砾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她朝那儿望去，但坐姿并没有改变，像一只躺着的猫，沐浴在耀眼的暖融融的阳光下，只是懒洋洋地眯着磷光闪烁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脚步声很快就临近了。一名身着号衣的仆人来到她跟前，递上一张狭长的名片，随后稍稍退后，等着主人的回应。

看到名片上的名字，她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一种只有在大街上陌生人向你亲切地打招呼时你才会有的表情。刹那间，她浓密的黑眉毛上现出几条微微的皱纹，显露出她在竭力思索，随即脸上突然露出欢快的样子，眼睛情不自禁地晶晶闪亮，好像是想起了早已消逝、早已忘得无影无踪的青春年华。名片上的这个名字又重新在她心里唤醒了那些岁月的清晰图画。梦幻中的形象又渐渐显现，变得十分清晰，宛如在现实之中。

“这么说，”她突然回过神来，转向仆人，“这位先生想来拜访，那就请吧。”

仆人迈着轻快、谦卑的步子走了。一分钟的时间里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永不疲倦的风儿在阳光灿烂的山顶上低声吟唱。山顶上到处铺满午间阳光洒下的沉甸甸的黄金。

接着，沙路上突然响起了轻快有力的脚步声，一个长长的身影定格在她的双脚前，她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即，她也利索地从松软的椅座上立起身来。

他们的目光首先相遇。他朝她那婀娜多姿的身躯投去飞快的一瞥，她的眸子里也闪烁着一抹浅浅的嘲讽式的微笑。

“您还想到我，真是太好了。”她开始说道，同时向他伸出纤细、白洁、精心保养的手，他十分尊敬地用嘴唇碰了碰。

“夫人，我想非常坦诚地跟您聊聊，因为这是阔别多年之后的一次重逢，而且，我怕今后好长时间我们也不会再见面的。我到这里来，在很大程度上纯系偶然。由于这座宫殿所处的地理位置极其美丽，所以我就打听了一下，房主的姓氏使我重新想起了您，于是，我怀着深深的愧疚到这里认罪来了。”

“尽管这样，我可不会因此而不欢迎您，因为开始的一瞬间我也没想到是您，虽然在我心里您曾经是举足轻重的。”

现在两人都笑了。青年时代若隐若现的初恋仍散发出甜美的、淡淡的芬芳，它那使人沉醉的甜蜜唤醒了他们的心。它犹如一个梦，你醒来时会轻蔑地一撇嘴唇，虽然你很希望再做一次，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梦。但是，美梦是恍惚迷离的，只能希冀而不敢索求，只有允诺而没有给予。

他们的谈话继续着。声音里已经出现一种真诚，一种温馨的亲密，它足以维系一半如此美好、一半已经苍白的秘密。他们娓娓谈着往事，谈着已经忘记的诗歌、枯萎的花朵，谈起已经丢失的和扔掉的饰带以及在这座当年他们一起度过青春时代的小城里互赠的小小的爱情信物。谈话中，他快乐的笑声像一颗颗滚动的珍珠不时撒落下来。这些陈旧的故事像失传的传说撞击着他们心中沉寂多年、布满尘埃的大钟。现在这些故事慢慢地、慢慢地充满了痛苦而疲倦的庄严，他们业已逝去的青春爱情给他们的谈话增添了一种深沉的、几乎是悲伤的严肃气氛。

他低沉而富有旋律的声音微微颤抖地说：“我在美国那边得知您订婚了。在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您大概已经结婚了。”

对此她什么也没说。她的思绪回到了十年以前。

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漫长的几分钟压抑的沉默。

随后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问道：

“您当时对我是怎么想的？”

他惊讶地抬眼望着她。

“这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因为明天我就要回到我的新故乡去了。——我并没有生您的气，即使是瞬间，我也未曾做出过糊涂的、含有敌意的决断，因为生活本身已经把色彩缤纷的火焰冷却成了微光闪烁的同情的火苗了。我对您不理解，只是——感到惋惜。”

她的脸颊上泛起一片微微的深红，眼睛里的亮光变得更强烈了。她激动地喊道：

“为我惋惜！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了您未来的夫君，那个冷冰冰的一天到晚只想赚钱的人——请不要反驳我，我并不想侮辱您的丈夫，我对他一直都很尊敬——因为我在想着您这位我所离开的姑娘，因为我心里怎么也想不出您这个形象，您这个孤独的、十全十美的人，对平凡的生活抱着轻蔑的嘲弄态度的人，怎么会成为一个凡夫俗子的品行端正的妻子呢。”

“如果一切都果真是这样，我干吗还同他结婚？”

“情况我知道得不太详细。也许他具有一些隐藏的长处，表面一看会忽略过去，只有在密切交往中才会开始显露出来。这对我来说是个容易解开的谜，因为只有一件事我不能，也不愿相信。”

“什么事？”

“或许您看上了他的伯爵头衔和百万家财，而这是我唯一不能给您的。”

她仿佛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因为她用手指搭着凉棚在向远方雾霭弥漫的地平线眺望，那里天空将其浅蓝色的衣裳浸入瑰丽的黑黝黝的大海波涛之中，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手指像紫贝似的透着深红的玫瑰色。

他陷入沉思，几乎把最后说的几句话忘了。这时，她突然从他面前转过身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确实是这样。”

他吃惊地望着她，几乎吓了一跳。她慢慢地，显然是装出平静的样子重新坐进她的圈椅里，怀着无声的忧伤，嘴唇几乎动都不动一下，单调地继续说道：

“当我还是小姑娘，怯生生地说着孩子气的话的时候，那时就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您同我那么要好，连您也不理解我。或许我自己也不理解。我现在还常常想起，我不理解自己，女人对她们相信奇迹的少女的心灵还知道些什么呢？女孩子的梦像娇嫩细小的白色花朵，现实生活呵出一口气就会将她们吹得无影无踪。我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梦想果敢骠勇生龙活虎的英雄，他们会把她们寻觅的憧憬变成光芒四射的幸福，把她们默默的预想变成使人愉快的体验，并使她们从隐隐约约、模糊不清、无法把握却可以感觉的痛苦中，从被阴影笼罩的她们的少女时代，从越来越黑、越来越可怕、越来越沉重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从未有过这种痛苦，我的灵魂乘着另外一些梦幻之舟驶向隐蔽的未来的林苑。我的梦是我特有的。我总梦到自己是古老童话书上的阳光王子，玩着熠熠生辉、光华闪烁的宝石，他们手里专心致志地拿着金光灿灿的童话里的财宝，身上穿的飘洒的衣服也是无价之宝。——我梦想荣华富贵，因为这两者我都喜欢。要是我的手可以摸摸颤颤抖动、低吟浅唱的丝绸，我的手指可以像睡觉一样放在沉甸甸的天鹅绒柔软的、梦幻般的绒毛里，那该有多快乐啊！要是我能将首饰像链子一样戴在自己因快乐而发抖的纤纤手指上，要是白宝石在我潮水般的浓密的头发上像幻想中的珍珠一样闪闪发光，我会感到多么幸福啊！我的最高愿望是坐在一辆漂亮马车柔软的座位上。我当时醉心于打扮，看不起自己现实的生活。要是我穿着日常衣服，我就恨自己的简单朴素，像个修女。我往往整天都待在家里，这时我就恨自己，因为我为自己的平凡感到羞愧。我躲在我那间狭小、简陋的房间里，我最美好的梦想就是独自生活在浩瀚的大海之滨，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房子既豪华又有艺术气息，路上绿树蔽日，浓荫铺地。在那里，卑鄙小人不会将其肮脏的爪子伸过去；在那里，处处是一派平和——几乎同这里差不多。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丈夫都满足了我，正因为他能做到这一切，他就成了我的夫君。”

她沉默不语了，她的脸上燃烧着放荡不羁的美。她眼睛里的光泽变得深沉而恐怖，面颊上的红晕染得越来越炽烈。

一片深沉的寂静。

只有亮光闪烁的波浪在下面唱着旋律单调的歌，拍打着岸台的石阶，像是投入爱的胸怀。

这时他轻声地，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是爱情呢？”

这话她听到了。她嘴唇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您今天还保留着您所有的理想，那些您当年带往远方世界去的所有理想吗？所有这些您还保留着，没有损坏，或者说有些已经死亡，已经枯萎？或者到头来人家没有把这些理想强行从您怀里抢走，扔在污泥里，被成千上万驰向生活目标的车轮碾得粉碎？或者说您一点也没有丢失？”

他沮丧地点点头，沉默不语。

突然，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默默地吻着。随后他用真切的声音说：

“再见了！”

她也有力而真诚地向他道了再见。她向一个由于多年没有见面而变得生疏的人袒露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展示了自己的灵魂。她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她目送他离去，脸上现着微笑，并思索着他所说的关于爱情的话。往昔的岁月又以轻轻的、听不见的脚步来到她与现实之间，使之互相隔开。她突然想到，那个人本来是能够引导她的生活的，缕缕思绪用缤纷的色彩勾画着这个离奇古怪的念头。

她正耽于梦幻中，唇上的那丝微笑慢慢地、慢慢地、完全察觉不到地消逝了……

普拉特的春天1

韩耀成　译

她像旋风似的冲进门来。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

“没有，小姐。”女仆回答道，“我也纳闷，衣服怎么今天还没送来。”

“当然不会送来，我知道那懒蛋。”她嚷道，声音里颤动着强压的啜泣，“现在已经十二点了，一点半我要坐车到普拉特公园去看赛马。这下可去不成了，就因为这傻蛋！再说，天气又这么好！”

她感到十分恼怒，颀长的身子气冲冲地猛的一下跌躺在那张窄窄的波斯沙发上。沙发在绣房的一角，上面铺着毯子，垂着流苏，绣房布置得花里胡哨，难看极了。今天的赛马会上，她这位人人皆知的小妇人和出名的美女原本要扮演重要角色的，可是现在她不能去参加了，为此她气得浑身直哆嗦。她双手捂着脸，热泪从她那戴着沉甸甸戒指的纤细的手指缝里滚落下来。

她就这样在沙发上躺了几分钟，随后稍稍支起身子，伸手刚好够着那张英式小桌，她知道，小桌上有夹心巧克力糖。她机械地把糖一块块塞进嘴里，慢慢化开。她疲惫极了，加上昨天夜里又逛荡又喝酒，凉爽的屋里半明半暗，她心里非常痛苦——在这一切的共同作用下，她慢慢打起盹来了。

她大约睡了一个小时，睡得不沉，也没有做梦，意识似睡非醒。平时她的眼睛顾盼之间波光粼粼，万种风情，最能勾魂，此时尽管她的两只眸子闭着，但她仍然非常漂亮。只有那两道精心描画的眉毛使她显出一副交际花的模样，要不然别人还真会把她当作一个沉睡的孩子呢。她的容貌那么灵秀，那么匀称，脸上因失去快乐而现出的痛苦也被睡眠抹去了，未留下一丝痕迹。

近一点钟的时候她醒了，对自己方才竟睡了一觉，感到有点吃惊。随后她又渐渐记起了一切。她神经质地不断使劲按铃，女仆应声来到她面前。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

“没有，小姐！”

“混账东西！她明知我今天要穿这件衣服的。现在完了，我去不成了。”

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在狭窄的绣房里踱来踱去，随后就把脑袋伸出窗外，看看她的马车来了没有。

当然，马车已经来了。只要该死的女裁缝一到，一切就会称心如意。可是，看来她还不得不待在家里。思量来，思量去，她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觉得自己最最倒霉，像她这么倒霉的女子，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了。

可是，忧闷却又使她感到快慰，她无意中发现，忧闷的时候自己就清心寡欲，忧闷倒是有其独特的魅力。说到风就是雨，这一时的心血来潮，她就令女仆去将她的马车打发走。马车夫得到这道命令，简直是喜出望外，因为今天是赛马日，他可以去大大挣笔钱了。

但是，她刚看到这辆华丽的双座马车疾驰而去，就对自己下的这道命令感到后悔了，倘若她不怕害臊，她宁愿自己从窗户上收回这道成命，不过她毕竟是住在维也纳最显贵的地区，住在格拉本街的名媛啊。

那么，现在完了。她在房间里关了禁闭，就像士兵受了处罚不得离开营房一样。

她闷闷不乐地在房里走来走去。狭窄的绣房里各色东西样样齐全，从最低劣的破烂到精致的艺术品，毫无选择，格调低下，把房间塞得满满的。她此刻在这里感到很不自在，再加上那种由二十种不同的香水一起散发的气味和粘在每样东西上的那股子刺鼻的烟味，更让人无法忍受。对这一切，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厌恶，就连普雷奥2的一本本黄皮小说，今天对她也失去了魅力，因为她不断在想着普拉特，想着她的普拉特，想着那片正在赛马的快乐草地。

这一切仅仅因为她没有华贵的礼服而统统成了泡影。

这真不由得要让人大哭一场。她精神颓丧地靠在圈手椅里，又想睡一睡，以此来打发下午的时光。但是，这不成，眼皮总是不断睁开，渴望光亮。

于是她又走到窗前，眺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格拉本大街的人行道和人行道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天空如此湛蓝，空气如此温暖，她渴望到郊外去的心情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迫切，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独自到普拉特去，虽然不能也坐在彩车上巡礼，但至少可以看看，享会儿眼福，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这样她就不必穿华丽的礼服，穿身朴素的衣服甚至更好，因为这样人家就认不出她了。

这个计划很快就决定了。

她打开柜子，挑选衣服。这些衣服耀眼闪亮，花花绿绿，光彩炫目。各种五色斑斓、花团锦簇的华服纷然杂陈，一齐映入她的眼帘。她挑衣服的时候，丝绸在她手里淅淅作响。挑衣服可并非易事，因为这里的衣服几乎全是礼服，其意图极为鲜明，那就是要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而这正是她今天想要避免的。找了很久，她脸上终于一下子绽出一抹天真而快乐的微笑。在柜子的一角，她发现一件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穷酸的衣服，衣服已经压得皱皱巴巴，上面布满灰尘。使她微笑的还不单是发现了这件衣服，而且还有这件纪念品所唤起的栩栩如生的往事呢。她想起了穿着这件衣服同自己的情郎一起离家出走的那个日子，想起她和情郎两人分享的许多幸福，接着又想起另一种情景：那时她先是成了某个伯爵的情妇，继而成了另一位的，随后又成为其他好多人的情妇……总之是拿自己的幸福换得了许多华裳丽服。

她不知道，还留着这件衣服干吗。但是找到这件衣服她心里却很高兴。她换好衣服，在笨重的威尼斯穿衣镜前一照，就禁不住对自己的打扮笑出了声。看上去她的举止是那么端庄，一副平民姑娘那种纯真无邪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格蕾琴3……

经过一阵翻找，她把帽子也找出来了，同衣服正好相配。接着她又笑吟吟地朝镜子里瞅了一眼，镜子里映出一位身穿周末盛装的年轻的平民姑娘，同样也回报她吟吟一笑，接着就走了。

她唇上挂着微笑，走上大街。

起先，她感到每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会觉察到，她并不是她所装扮的那个样子。

不过街上行人稀少，人们在中午热辣辣的阳光下从她身边匆匆而过，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时间去打量她。渐渐地，她在自己这种新的状态下就能够挥洒自如了，于是便一边思量一边沿着红塔街往下走去。

这里，在阳光的沐浴下，一切都在闪闪发光。精心打扮的快乐的人群把星期日的气氛传给了动物和其他东西。一切都熠熠生辉，光灿炫目，都在向她欢呼，向她致意。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五光十色、熙来攘往的人群，这样热闹的场面她还从未见过呢。她只顾看啊，瞧啊，差点儿撞在一辆马车上。“简直像个村姑。”她自言自语地脱口而出。

于是她便稍加注意，可是一到普拉特大街，她的狂放不羁一下又冒了出来。因为这时她看见她的一位仰慕者正乘坐一辆华丽的马车紧挨她身边驶过，距离近得她几乎可以扯到他的耳朵，她真想这么来他一下。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她，因为他正神态优雅地、懒洋洋地把身子往后靠着。这时她放声大笑，笑得他回过头来，要不是她用手帕将脸捂住，也许就要被他认出来了。

她兴冲冲地继续朝前走去，旋即就被卷进人潮之中。星期日人们穿着光鲜的衣服，到维也纳国家圣塔，到普拉特的条条林荫道上去漫步。这些林荫道宛如铺在绿茸茸的草地上的白木梁，穿过林木葱郁、没有小径的普拉特谷地。她的狂放不羁受了人们欢乐情绪的感染，不知不觉中也全都消散了，因为人们沉浸在星期日的欢乐中，陶醉在大自然中，把星期日两头各六个风尘仆仆、工作繁重的日子一股脑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随人流而动，像大海中的一朵浪花，既无计划又无目标，然而在充满生机的喧嚣中也在吞泡吐沫，逐浪翻腾。

女裁缝忘了把衣服给她送去，为此她几乎喜笑颜开了，因为她在这里感到如此欢畅，如此自由，她一生中还从未经历过，这与她童年时代初游普拉特的情景很是相仿。

这时，那些回忆和画面又纷至沓来，而且全被她那欢快的情绪织上一道金光闪烁的镶边。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可是心情并不悲郁颓丧，完全不像是在回忆某件不愿触及的事情，倒是像在回忆一种命运，一种极想再次经历的命运，那次爱情是赠予，并非出卖……

她沉浸在梦里，脚步还在继续往前走，她觉得，喧哗声变成了汹涌激荡的海涛，个别人的声音她已无法听清。她独自信步而行，心里思绪翻滚，往常她无所事事，躺在屋里狭窄的波斯睡榻上优哉游哉地往寂静、停滞的空气里吐着烟圈的时候，从未想得那么多……

突然，她抬头仰望。

起先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突然给她的思绪蒙上一层难以揭开的薄纱。现在，她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双眼睛老在盯着自己。凭着女性的直觉，她正确解释了这两道将她从梦中惊醒的目光。

这目光是从一位小伙子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投来的。小伙子尽管还留着浓浓的胡子，但是他那张稚气的脸却很讨人喜欢。从穿着可看出他是大学生，扣眼里还插了一朵民族党的党花，这更可以进一步证实这一推测。头上一顶圆顶宽边毡帽斜斜地遮挡着柔和、端正的面容，赋予这颗普通的、极其平常的脑袋以某种诗人气质，给人以富于理想的印象。

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轻蔑地皱起眉头，骄矜地把目光瞥往一边。这个普通人想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她可不是郊区来的姑娘，她是……

突然间，她停了下来，眼睛里又重新闪现出狂放不羁的笑意。此时她又感到自己是交际场上的名花，把装扮成平民姑娘一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她的乔装打扮如此出色，对此她自己也孩子气地乐了。

这位年轻人把微笑解释成为对他表示爱情，于是便向她走近，眼睛不停地紧紧盯着她。他竭力想使自己的脸孔现出对胜利具有十足把握的男子汉风度，可是功亏一篑，胆怯和犹豫将他的努力一次次化为乌有。而这恰恰是她喜欢他的地方，因为她先前尚未遇见过表现出自制和含蓄的男人。这年轻人身上尚未消失的稚气给了她一种异乎寻常的印象，一种新的感受，而且极其自然，真是无与伦比。大学生几十次嘴唇微启，想跟她搭讪，可是每到关键时刻又总是由于胆怯和害羞而欲言又止。细细品味这情景，对她来说不啻是观看一出极其滑稽的喜剧。她不得不紧紧咬住嘴唇，才不致冲他哈哈大笑。

这小伙子还有一个长处：眼睛不瞎。他把她秀美的嘴角的抽搐所泄露的心意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勇气大增。

突然，他一下脱口而出，恂恂有礼地问，是否可以允许他稍稍陪她一程。至于此举的理由，他并没有说明。他所以没有将理由说明，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尽管搜索枯肠，也没有找到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她呢，尽管小伙子做了很长的准备，但在他提出问题的瞬间，她还是大吃一惊。她该接受吗？干吗不？只是不要现在马上就去考虑此事的结局会是怎样。她想，既然已经化装成平民了，干脆就把这个角色演下去；她像平民姑娘似的，也想同自己的仰慕者一起到普拉特去走走。说不定这事还很有趣呢。

于是，她决定接受他的提议，并对他说，她很感谢，不过还是请他不要陪她，因为这要浪费他很多时间的。在这种情况下，她说明原因的这句话里实际上已经包含了这个“行”字。他也马上就明白了这个意思，便走到她身边。

一会儿，两人便在交谈了。

他是个年轻大学生，性格快乐，开朗，文科高中毕业还没多久，在高中时代养成了有点倜傥不羁的性格。他还阅世不深，经历不多，虽说男孩子式的爱他已有过无数次，不过大多数年轻人梦寐以求的那种“艳遇”虽不能说从未有过，但也屈指可数。这是因为他缺少死皮赖脸地进攻的勇气，而这一点却是猎取“艳遇”的主要条件。他的爱情多半只是浅尝辄止，不是苦苦思索、从远处欣赏一番心爱的人，就是在诗里梦里排遣一下情怀。

相反，她开始关心起什么事的时候，就会一下子变成话匣子——突然间她操起也许已有五年未曾说过或想过的维也纳方言来了，对此她自己也感到暗暗吃惊。她仿佛觉得这五年美不可言的风流放纵的生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又回到从前，成了那个瘦弱的、渴望生活的郊区女孩，对普拉特公园及其魅力爱得入迷。

她还没有觉察到，他们已经慢慢离开了大道，走出喧嚣的人流，进入春光明媚的宽阔的普拉特草地。

高大的百年栗树繁枝远伸，浓叶遮地，葱翠欲滴，宛如一个个高高耸立的巨人。挂满沉甸甸的花朵的树枝簌簌作响，犹如在悄悄倾吐绵绵情话，一条条白色花絮像冬雪飘落在翠绿的草地上，地上各种色彩鲜艳的鲜花织成许多独特的图案。泥土里升起一股馥郁的甜香，像涟漪似的四处飘散，附着在每个人身上，粘得紧紧的，以致人们对于所得到的消受也无法说得清楚，而只有某种甜蜜的、可爱的、催人入睡的朦朦胧胧的意识。树木之上蓝宝石似的天穹如此湛蓝，如此明亮，如此纯净。太阳将万道金光洒遍它超群绝伦、恒久不变、无与伦比的创造物——普拉特的春天。

普拉特的春天！

这个词庄严地在空中飘浮，大家都感觉到自己周围有股强大的魔力，每个人心里都有花苞竞放、姹紫嫣红、百花争艳的感觉。对对情侣手挽手漫步在宽广无垠的草地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孩子们还不了解这种幸福，但他们心中也滋生出一种独特的冲动，迫着他们蹦跳、舞蹈、欢呼，欢乐的声音随风飘向远方，消失在树林中。

普拉特的春天像一道灵光映照在所有这些摆脱了工作压力的幸福的人们头上。

他们两人毫没觉察，魔力也慢慢地占领了他们的心灵，在甜蜜欢快的戏谑中渐渐潜入一种会心的亲密——一位颇受欢迎的不速之客。他们彼此成了朋友，对于这位迷人的、活泼开朗的姑娘，这位我行我素、锋芒毕露、宛如乔装的公主似的姑娘，他心里感到喜出望外。她呢，她也很愿意获得这位生气勃勃的小伙子。她同他开始演出的这场喜剧，现在她自己也稍稍认真地加以对待了。她穿着以前的衣服，也重新获得了以前的感觉，她又重新渴望一次幸福，渴望初恋的幸福……

她觉得，她仿佛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初次体验：那戏谑式的赞赏，那隐秘的欲望，那朴素而宁静的幸福。

他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她也没有拒绝。她感到他热乎乎的呼吸挨到她的头发，他给她讲了许许多多事情，讲他青少年时代的种种经历，随后告诉她，他叫汉斯，正在上大学，并说非常喜欢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做了爱情表白，这使她快乐和幸福得浑身颤抖不已。她曾经听过几百次求爱的话，有些人的话也许说得更动听，她也曾经接受过许多人的求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爱情表白像今天这句简单、真挚而恳切的话那样使她神采飞扬，满脸通红。今天的话他是在她耳际悄悄向她倾吐的，由于内心激动，他的声音在微微颤动。这些颤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一个人们渴望体验的甜蜜的梦，震颤传遍她全身，直到她幸福得浑身直打哆嗦。她感到他的手臂愈来愈使劲地压着她的手臂，焕发出狂野而热烈的万种风情，让人销魂荡魄，飘飘欲仙。

他们已经到了宽阔的草地深处，那儿已无游人，几乎就只有他们两人，只有些微汽车的声响还咕隆咕隆地传来。绿荫丛中，间或有女人的浅色夏装闪现，宛如往前飞去的白色蝴蝶，很少听到人的声音，一切似乎都被阳光照得困倦了，全都处于酣睡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不知疲倦，喁喁倾吐着绸缪缱绻，一句比一句更温存，更缠绵。她听得如痴如醉，犹如入睡时听到一首远处飘来的乐曲，一个个单音已无法听清，只能听到音乐的节奏和旋律。

当他双手将她的头捧过来亲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他给了她一个昵昵长吻，未曾言说的许许多多情话全在不言之中了。

随着这个吻，她的全部记忆也就风流云散，她觉得这是她生平第一个爱吻。她原本想同这个年轻人演演戏的，现在这场戏里充满了生活和体验。深深的爱慕之情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使她忘却自己的全部过去，就像一个演员，演到出神入化的瞬间感到自己就是国王或英雄，而不再去想自己是演员一样。

她觉得，仿佛有个奇迹，使她得以再次体味初恋的情愫……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手挽着手，陶醉在似水柔情中。天空已染成深红色，树梢像一双双黝黑的手伸进晚霞中，暮色苍茫，大地的轮廓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晚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汉斯和莉莎——平时她管自己叫莉茜，可是此刻她又感到自己童年的名字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所以就把这个名字告诉了他——两人也已转过身，现在正朝普拉特游乐园走去。老远就听到那里各种嘈杂吵嚷之声喧腾聒噪，沸天震地。

色彩斑驳的人流从这里一个个灯火辉煌的摊位前流过，有伴着恋人的士兵，有年轻人，有盯着各种从未见过的玩意儿百看不厌的活蹦乱跳的孩子。到处噪声雷动，震耳欲聋：军乐队和其他乐手竞相拼命加大音量，以盖过对方；手工艺人和小商贩扯着已经喊得嘶哑的嗓子，还不停地在吆喝，夸赞自己的东西；还有靶场里的枪声和各个音阶齐备的孩子的声音。全城的老百姓以及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统统都拥到这里来了。这些挤得严严实实的各色人等，真是千姿百态，纷然杂陈，但合为一个整体，简直就像是浑然天成。他们各有各的目的和愿望，商贩和店主们就使出浑身解数给予满足。

对莉莎来说，这个普拉特是一块新发现的乐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重新找到的自己童年的乐土。以前她知道的主要是那条林荫大道，它的优美和气派以及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壮观，可是现在她觉得一切都那么迷人，她像进了玩具店的孩子，每样东西都想要，都想把它抓来。她又变得高高兴兴，狂放不羁，那梦幻般的、近乎抒情的情绪已经渺无踪迹。他们两人像顽皮的孩子在人的海洋里欢笑嬉闹。

他们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乐呵呵地欣赏摊主单调的，又是最最逗人发笑的叫卖和吆喝：“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欧陆最矮的男人”，或者“快来看蛇人4、算命女、怪物、海中奇观啦”等等。他们坐旋转木马，让人算命，样样都玩一玩。他们那副兴高采烈、欣喜若狂的样子，惹得大家都回过头来朝他们张望。

过了一阵子，汉斯发现，肚子在提出抗议了。她也同意。于是两人一起走进一家不在闹市中心的餐馆。在那里，喧嚣的人声成了一片越来越轻、越来越静的嗡嗡声。

在那里，他们并排而坐，紧紧偎依在一起。他给她讲各种各样让人捧腹的故事，并善于在每个故事里巧妙地织进几句讨好的话，让她始终保持快乐欢畅的情绪。他给她取了几个滑稽的名字，乐得她哈哈大笑；他还给她做出种种傻里傻气的怪相，逗她笑得前仰后合。她呢，往日她喜欢克制自我，保持优雅、安静的风度，现在却变得从未有过的狂放不羁。她久已忘却的儿时故事现在又重新记起来了。她像着了魔似的，成了另一个人，成了更为年轻的人。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闲聊了许久许久……

夜晚早已带着它黝黑的面纱降临了，但却尚未驱走傍晚的闷热。空气沉闷，像一股沉重的魔力。远处，一道闪电划过越来越静的夜空。灯光渐渐熄灭，人们散向四面八方，各回各的家。

汉斯也站起身来。

“来，莉莎，我们走吧。”

她跟着站起来，两人手挽手出了普拉特。公园在黑暗中神秘兮兮地注视着他俩的背影。轻轻簌簌作响的树林里最后几盏彩灯还在闪烁，宛如亮晶晶的老虎眼睛。

他们横穿洒满晶莹月华的普拉特大街，街上行人稀少，已非常安静。走在铺石路上，每一步都发出很大的响声。行人匆匆打路灯下走过，影子倏忽而过，街灯依然淡漠地投下微弱的亮光。

他们没有谈要去的方向，不过汉斯在默默地领着路。她预感到，他是在往他的住处领，但她并不想挑明。

他们就这样往前走去，说话不多。他们走过多瑙河大桥，随后穿过环形路，朝第八区——维也纳大学区走去，走过大学亮闪闪的雄伟的石头建筑，经过议会大厦，直奔寒酸的小胡同。

突然，他对她说起话来。

他对她说着炽烈、滚烫的话，用色彩热烈鲜艳的语言倾吐青春爱情的渴念，只有最狂热的欲望迸发的瞬间才能吐露出这些话来。他的言语中包藏着一个年轻人对幸福和享受的热情憧憬，对爱情的最最华彩的目标的全部狂热的渴望。他滔滔不绝的话语越来越汹涌澎湃，越来越急切，像欲望的火焰在冉冉升起，男人的本性在他身上达到了顶点。他像乞丐一样，苦苦恳求着她的爱情……

听了他的这番表白，她全身都颤抖起来了。

她的耳朵里充满甜蜜的话语和狂热的歌曲。她听不懂他的话，但是急切的欲望也在她自己心里强烈地升起，并朝他那个欲望涌去。

她终于答应把她像施舍给乞丐一样给过成百人的东西，当作一件珍贵的、精美绝伦的童话般的礼物赠予他。

在一幢狭小的旧房子前，他停住脚步，按了门铃，眼睛里闪耀着幸福之光。

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他们先是快步穿过一条狭长而阴湿的过道，接着上了好多好多螺旋楼梯。可是这些她都没有觉察到，因为他用他那强壮的胳膊像抱一团羽毛似的抱着她上楼，他手上由于期待的快乐而引起的颤抖，传到她的手上，她宛如在梦里一样，在上楼。

到了顶层，他停下脚步，打开一个小房间。那是一间又小又黑的屋子，要费很大劲才能分清屋里的东西，这是因为天窗上罩着一条白色的破窗帘，月光透过窗帘才洒进房里来。

他把她轻轻一放下，就狂热地将她抱住，无数个滚烫的吻随着她血管里的血液在奔流。她的四肢在他的爱抚下颤颤抖动，两人发出春情难遏的阵阵低吟……

房间又暗又窄。

但是，里面无际的幸福，在悄然无声的满足的静谧中鼓起它的翼翅。爱情的火热的阳光照亮了这深沉的黑暗……

时间还早。也许才六点。

莉茜刚刚回到家，回到她自己华丽的绣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扇窗户打开，好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因为她对那混浊的甜腻腻的香水味感到恶心，这味道使她想起现在的生活。以前，生活是什么样子她都认了，不去思量，盲目地漠然处之，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是昨天的经历像一个光明、快乐的青春梦进入她的命运，使她突然滋生了对爱情的渴求。

然而她感觉到，她已无法回到过去。现在马上就有她的一位仰慕者要来，接着又将有另一位登门。想到这些，她着实吓了一跳。

她害怕这个渐渐明亮、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开始回味和思考已经过去的一天，它像一道迷惘的阳光射进她如此暗淡、如此抑郁的生活。她忘记了将要到来的一切。

她像清晨从美妙的梦里甜蜜地醒来的孩子，唇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雪中

谢巍　译

这是一座中世纪的德国小城，紧邻着波兰，方方正正、宽宽大大的样子，颇有十四世纪建筑之风。小城平日里一直是有声有色，生气盎然，如今却浓缩成一种单一的景象——高高积压在宽阔的城墙和塔楼顶端上的晶莹耀眼的白色。城墙和塔尖已让夜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纱。

夜晚倏忽而至。街道上的喧闹嘈杂和众人的忙碌奔波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某种仿佛来自远方的、细如游丝的音响，打破这种音响的，只有晚钟那在有节奏的间歇中发出的单调的鸣响。倦怠瞌睡的手艺人开始享受收工之余的闲暇，灯光渐次稀落，不久便一团漆黑。小城像天地间唯一有力的生物昏昏入睡。

每一点声响都死去了，原野上颤抖的风声也唱着温柔的催眠曲，渐渐没了声息。耳边只有上下飞舞的雪片漫游到目的地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间有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来。

听来像是远方传来的紧促的马蹄声，声音愈来愈近。睡眼惺忪的守门人吃了一惊，慌忙走到窗前，去听外面的动静。没错，是有人骑着快马朝城门奔来，不多时便有个让寒气冻得僵硬的、嘶哑的声音叫门，要进城。城门开了，有个人走进来，他把一匹浑身冒着热气的马牵到一边，递给守门人，匆匆说了几句，付了一大笔小费，打消了守门人的顾虑。然后就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孤零零的映着雪光的广场、静寂的小巷和白雪皑皑的街道，向小城的另一头走去。他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显然在这里是轻车熟路。

小城的那一头立着几处小小的房间，紧紧挨在一起，仿佛彼此间需要互相扶持。每幢房子都朴实无华、毫不起眼，烟熏火燎又歪歪斜斜，都一直悄然无息地隐没在幽深的小巷。它们仿佛从未见识过欢歌笑语的富贵繁华，仿佛笙歌燕舞的狂欢从未将那些模糊不清、隐而不见的窗子震得嗡嗡作响，而明亮的阳光从未在窗玻璃上映出耀眼的金光。这些房子，像怕见生人的胆怯的孩子，孤独地挤在一处，挤在犹太人狭小的城区里。这位陌生人在一所最大的，相对来说最漂亮的房子前停下脚步。这是这群犹太人中最富有的人的房子，也用来做教堂。透过合拢的窗帘的缝隙，露出一丝明亮的灯光，从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传出圣咏声。这是在庆祝哈努卡节5，仪式进行得肃穆平和。哈努卡节是欢庆的节日，是玛喀比家族6赢得胜利的节日。这个日子使这个遭到驱逐、受到命运奴役的民族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巨大力量，这是难得的几个赋予他们法则与生命、令人愉快的日子之一。可是，圣歌听起来很是忧伤，充满着憧憬，声音里蕴含着金属的光泽，让千百颗滚落的泪滴腐蚀得锈迹斑斑。歌声像一首绝望的哀歌飘向寂寥的小巷，渐渐消散……

陌生人在房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浮想联翩。大滴大滴的泪珠涌出来，喉咙里哽咽着。他不禁随着众人唱起那古老而神圣的曲子，这些曲子是从内心深处流出来的，深深的敬畏充溢着他全部心灵。

然后，他抖擞了一下精神，迟疑着走到紧锁的门前。他猛地拍了一下门，震得门颤巍巍嗡嗡响。

颤动传遍整幢房子……

楼上的歌声戛然而止，就像随着一个约定俗成的手势同时停了下来。每张脸都变得煞白，大家茫然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节日的喜庆气氛刹那间荡然无存，对犹大·玛喀比7——他们精神上崇拜的偶像——的战无不胜威力的幻想破灭了。他们眼前浮现的犹太人辉煌灿烂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又是孤独无助的、浑身颤抖的、可怜的犹太人了。现实重新复苏了。

可怕的静寂。祈祷书从领读祈祷文人发抖的手中掉下来。苍白的嘴唇变得不听使唤。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在房间中弥漫开来，用铁拳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他们也许清楚，是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词向他们袭来，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其血淋淋的意义他们不得不在自己民族身上去体会。鞭笞派8的信徒已在德国出现，他们狂热地崇信上帝，在疯狂地纵欲和心醉神迷时，用皮鞭抽打自己的肉体。他们酩酊大醉，丧心病狂，屠杀和折磨着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妄想以暴力剥夺犹太人神圣的守护神和世代相传的古老信仰，而这正是犹太人最大的恐惧所在。——被驱逐，被殴打，被掠夺，当牛作马，这一切犹太人都以一种盲目的、听天由命的隐忍承受着。人人都经历过，夜深人静时的杀人放火和洗劫一空，每当他们回想起那种日子，便会不寒而栗。

几天前刚刚风闻，迄今只闻名未谋面的鞭笞派一伙信徒，奔他们这里来，而且离得不远了。莫非已经到了？

可怕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人们屏住呼吸。他们眼中已经看到，杀人成性的乌合之众扬着醉醺醺的脸，放肆地闯进屋里，手中持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耳边已经响起，刽子手发泄兽欲时女人们被窒息的呼救声；他们已经感觉到强盗们的武器发出的凛凛寒光。一切都像梦，如此清晰和生动。

陌生人听了听楼上的动静，见没人来开门放他进去，就又拍了下门，又一次震得静寂、茫然的房子嗡嗡作响，颤动不已。

这时，房子的主人——领念祈祷文的人，他凭着颏下飘垂的花白胡须和一大把年纪，拥有着族长的威望——最先稳住情绪，他轻轻嘀咕了一句：“听天由命吧。”随后俯身对孙女——一个漂亮的姑娘，满脸惶恐，像一只面对狩猎者大眼睛里充满哀求的狍子——说道：“勒亚，看看外面是谁！”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姑娘，盯着她的表情，姑娘迈着怯怯的步子，向窗口走去，用苍白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拉开窗帘。接着便是一声喊叫，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喊叫：“谢天谢地，只有一个人。”

“谢天谢地。”众人纷纷说着，听来像是轻舒一口气的叹息。这时人们那让可怕的梦魇压得麻木的四肢，又能动弹了。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在默默祷告，有的则半是惊恐、半是狐疑地议论着那位就要进门的不速之客。

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湿热气味儿。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大家本来围坐在饭菜丰盛的桌边，桌上摆着圣诞夜的标志及象征——七支灯台——支支蜡烛透过缕缕青烟发着黯淡的光。女人们身着挂满饰物的节日盛装，男人们则在一领飘拂的长袍外佩戴上白色的祈祷披巾。狭小的房间里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这是唯真正的虔诚之心才能造成的氛围。

这时陌生人已迈着急促的脚步踏上楼来，走进屋里。

与此同时，一阵可怕的、凛冽的寒风从敞开的门袭入温暖的房间。刺骨的寒冷随着夹雪的风卷进来，冻得众人不禁打个冷战。风吹熄了烛台上摇曳的烛光，只剩一支蜡烛还在顽强地挣扎。屋子猛地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暗淡里，仿佛寒夜从四壁骤然降临。舒适与宁静刹那间风流云散，每个人都从圣烛熄灭中预感到，这是不祥之兆。这个迷信的念头重又使众人不寒而栗。但没有谁敢开口说话。

门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长着黑胡须的男人，至多不过三十岁，他迅速脱去身上为御寒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和床单。当他的面容在飘忽不定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烛光中变得清晰起来，勒亚向他奔过去，拥住了他。

这是约祖亚，勒亚邻城的未婚夫。

其余的人也热情地迎上去，围住他，高兴地同他寒暄。但没过多久人们就不吱声了，因为约祖亚表情严肃、一脸悲伤地避开未婚妻，他的额头因沉重的伤心事布满累累皱纹。大家不安地盯着他，他却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于是他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轻启双唇，道出那个沉甸甸的谜：

“鞭笞派的人来过了吗？”

齐刷刷投向他的探寻的目光呆住了，他觉得出，握着的那双手的脉搏突然停止了跳动。领念祈祷文的长者哆哆嗦嗦地抓住沉沉的饭桌，桌上的玻璃杯叮叮当当，轻轻地发出一连贯颤音。恐惧又一次攫住绝望的心灵，将最后一滴血从盯着使者的惊愕而憔悴的脸上挤走。

最后一点烛光跳了跳，熄灭了……

只有吊灯那惨淡的光还在照着这些茫然、绝望的人，约祖亚的那句话像道闪电击中了他们。

有人在咕哝那句听天由命、万念俱灰的话：“这是天意。”

而其余人还没醒过神来。

约祖亚接着往下说，他很激动，语气断断续续，好像他自己也不想听清说出的话。

“他们来了……有好几……百人。……很多人跟着他们。……他们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们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我们东边，所有的人。……他们去过我们那个城了……”

他的话让一声女人的尖叫打断，尖叫也难以止住滚滚而落的泪水。一个女人，还很年轻，新婚不久，向他奔过去。

“您在哪里？！——我父母呢？我兄妹呢？他们出事了？”

他冲她低下头，声音在抽泣，轻轻地，像是在安慰，对她说：“他们再也看不到人类的苦难了。”

又是一片静寂，绝对的静寂……对死亡的恐惧这个可怕的幽灵置身于他们中间，使他们颤抖……他们中谁都有亲人在那个城里丧生。

这时，族长开始断断续续地唱起古老而庄严的安魂曲，泪水流淌在他银色的胡须里，沙哑的声音不听使唤。众人随着唱起来，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唱，他们只是机械地跟着哼，对歌词和曲子其实一无所知，他们人人都在思念自己的亲人。歌声越来越有力，呼吸越来越深沉，想压抑喷涌而出的情感越来越吃力，言语越来越混乱，终于人人都陷入茫然无措的疯狂的痛苦之中。无限的痛苦兄弟般地拥抱了所有的人，这种痛苦，言语无法形容。

沉沉的静寂……

只是偶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

约祖亚那沉重而压抑的声音接着响起来：

“他们都见上帝去了，一个也没逃出来。只有我自己按照上帝的旨意逃了出来……”

“谢天谢地。”众人怀着本能的虔诚之心喃喃了一句。这话从这些心如死灰、吓得发抖的人嘴里道出来，听来就像老掉了牙的陈词滥调。

“我出门去了，回城很晚，犹太城那时已满是烧杀抢掠……没人认得我，我本该逃走——但我不由自主地奔向我的住处，去找我的同胞，到那些纷纷倒在挥舞的拳头下的同胞中间去。突然有个人骑马过来打我——他打偏了，在马上晃了几晃。刹那间，求生的欲望——使我们困于哀伤和痛苦的不可名状的枷锁——袭上心头，我一阵冲动，增添了勇气和力量，把那人掀下马去，自己跨上马，冲进一望无垠的原野，冲进沉沉的夜色，向你们奔来。我骑了一天一夜。”

他停了半晌，接着口气坚决地说：“不用多说了！先看看，咱们怎么办？”

众人异口同声：

“逃走！”“我们只能逃走！”“逃到波兰去！”

这是大家知道的唯一出路，这是用滥了的、不太光彩却又无法替代的弱者反抗强者的斗争方式。谁也想不到抗争。犹太人该起而奋争或是为自己辩护？这在他们眼中显得滑稽可笑、不可理喻，他们身处的时代久已不是玛喀比的时代，而是昔日埃及的犹太人曾面临的奴役时代，先辈们给这个民族烙上了软弱及奴性这永久的印记，这烙印千百年时间的潮水无法冲刷掉。

逃跑吧！

有人试探性地提出，也许可以求助于公民保护权，得到的回应却是一阵冷笑。受奴役者将自己的幸与不幸不是归因于自身，便是归因于上帝，对第三者不再抱任何奢望。

于是人们开始讨论细节问题。这些男人原本将聚敛钱财视为生活的唯一目的，他们认为，幸福和权力是在财富中达到顶峰的。此刻却达成共识：为了快些逃走，不必斤斤计较。即便是亏本，也要把所有家当变卖，折成现金。要设法搞到车辆、马匹和御寒的必需品。对死亡的恐惧使民族固有的特性片刻间土崩瓦解。同样，众人也将各自的个性熔铸成唯一的愿望。每张苍白、倦怠的脸上都流露着同一个念头。

当晨曦洒满大地时，一切都已谈妥，决定下来。

这个曾经周游世界、习惯于迁徙的民族，顺应了目前形势的沉重逼迫，最终的决定做出后重又响起祈祷的喃喃声。

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那份职责。

雪花在光洁的街道上筑起高高的壁垒，在它的浅吟低唱声中，些许叹息声逝去了……

随着逃亡者最后一辆车驶出城，巨大的城门隆隆地关上了……

天上的月光虽然微弱暗淡，却映得无数飘飞的雪花泛起晶莹的银光，雪花不是躲进衣襟里，便是绕着喘粗气的马鼻子亮晶晶地上下飞舞，还要惹得那吃力地从厚厚的积雪中犁出道路的车轮吱呀作响。

车子里传出窃窃私语。女人们在哀怨地悄声诉说各自想家的心情，故乡的小城仍清晰而自信地浮现在她们眼前；孩子们清脆的童音在东问西问，刨根究底，渐渐地他们不吱声了，变得怪癖起来，最终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男人们声音洪亮，正忧心忡忡地计议未来，喃喃地祈祷，他们的声音淹没了孩子们悦耳的童音。所有人都紧紧拥在一起，因为他们意识到彼此的处境休戚相关，也因为对寒冷本能的恐惧。寒气卷着冰冷的气息不漏过一点点缝隙，钻入车内。车夫的手冻僵了。

第一辆车停下来了。

其他的车也随着停下来。人们光着头从游动的帐篷里探出去，看停车的究竟。族长在前面下了车，于是大家纷纷下车，他们明白为什么停了下来。

他们离城还不远；透过纷纷扬扬的白雪，仍依稀可见塔楼像只威胁的手，从辽阔的平原上伸出来，塔尖闪动着一丝微光，恍若手上的戒指的宝石在熠熠发光。

这里白茫茫一片，平滑如镜，颇似结了冰的海面。只是标界树偶尔标示出几处均匀的、小小的突起。那下面是他们的亲人，他们被驱逐到这里，寂寥孤独有如整个民族，在远离故土的地方寻到了安宁的永恒之床。

沉沉的静寂，打破这静寂的只有轻轻的啜泣声。

热泪从饱经风霜的、冻僵的脸上滚落下来，在雪中凝结成亮闪闪的冰滴。

当他们看到这静默的、深深的安宁，对死亡的所有恐惧逝去了，淡忘了。每个人心中都猛然间涌起一种浸满泪水的、野性的无限渴望，渴望与亲人一道，永远静静地安息在这个“美好的地方”。这白色的被下，安睡着多少童年往事，多少神圣的回忆，多少幸福快乐，他们永远不会再有这么美妙的时光了。每个人都深知这一点，每个人都渴望去这“美好的地方”。

但启程的时间到了，不容耽搁。

他们重又爬进车里，紧紧挤在一起，在车外他们并没觉得寒气刺骨，如今严寒又一次潜入他们的身子，冻得他们哆哆嗦嗦，牙齿格格打战。他们的目光隐在车厢的昏暗里，流露出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痛苦……

马车在雪地里向前犁着宽宽的沟壑，众人的思绪却一路退回去，退回他们渴望的地方，那“美好的地方”。

过子夜了。车子离小城越来越远，置身于广袤的平原上，平原沐浴在月光里，让晶莹的雪光罩上了一层飘垂的轻纱。强壮的马匹艰难地蹚过厚厚的积雪，雪黏黏地沾在车轮上，车子晃晃悠悠，走得缓慢，几乎觉不出在向前移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停下来。

寒冷变得愈加凛冽，像冰冷的利刃切割着人的肢体，大家已经不太会动弹了。强劲的风也渐渐苏醒过来，唱起粗野的歌，刮得车子哗啦啦响。风像一只伸向蒙难者的贪婪的手，使劲撕扯着帐篷顶，帐篷抖动个不停，人们只好用不听使唤的手紧紧攥着，免得让风吹跑。

风的歌声越来越大，吞噬了男人们祈祷着的低语声，他们冻得麻木的嘴唇每吐一个字都异常艰难。风的尖利呼啸隐没了茫然无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女人们的抽泣声，也隐没了孩子们淘气的哭声，寒冷使孩子们忘却了旅途的疲倦。

车轮叹息着碾过雪地。

最后一辆车上，勒亚紧紧依偎着未婚夫，他在以悲哀、单调的语气讲述着那场巨大的灾难。他那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勒亚少女般矮小的身躯，仿佛要保护她，不让她挨冻，不让她痛苦。勒亚感激地望着他，温馨的情话静静地流淌在杂乱的哀怨声和风声中，使两人忘却了死亡与危险……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众人摇晃起来。

车子停下来了。

透过呼啸的狂风，从前面的车上隐隐传来高嗓门的说话声，挥鞭子声和说个不停的急切的嘀咕声。大家下了车，顶着凛冽的风匆匆向前奔去，有匹马倒了，连带着把另一匹马也拽倒了。男人们围着马，想援一把手，却使不上劲，因为风把他们吹得就像弱不禁风的稻草人，翻卷的雪花弄得他们眼花缭乱，手也冻僵了，没有一点力气，十个手指头就像并排立着的木桩。向远处望去，没有人烟，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平原怀着对自身浩瀚无垠的自负，隐没在雪色的点点微光之中，而狂风将他们的呼喊漫不经心地吞噬掉。

人们清醒了，他们再一次悲哀而全面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死神以可怖的新形象卷土重来，他们无助地站在一起，面对不可抗争、不可战胜的自然之力，面对严寒的难以抵御的利刃，他们不知所措。

狂风在他们耳边一遍遍地尖叫着：你必须死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们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变成了心如死灰、无望的顺从。

没有人大声说出这个想法，但众人的心思是一样的。他们尽量挪动僵硬的身体，笨拙地爬进车里，紧紧地靠在一起，等待死亡。

他们不再奢望有人来救他们。

他们依偎在一起，每个人都和自己最亲的人依偎着，为了能够死在一起。车外的狂风，他们永远的伴侣，在唱着一首死亡之歌，雪花围着车马筑起一具巨大而晶莹的棺椁。

死神慢慢地临近了。冰冷刺骨的寒气侵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有如一种毒素小心翼翼又胜券在握地将身体一点一点地蚕食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逝去，仿佛要让死神有充裕的时间，去完成解脱生命的伟业……

沉重而又漫长的时光流逝着，分分秒秒都在将万念俱灰的灵魂引入永恒。

狂风一边快乐地歌唱，一边放肆地讥笑这出平庸乏味的戏。月亮将银辉漫不经心地洒向生命和死亡。

最后一辆车上鸦雀无声。有几个人已经死去，别的人则沉浸在幻想的魔力中，幻想使死神不再那么恐怖。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只有思绪还在像炙热的闪电翻飞不已……

约祖亚用冰冷的手指搂着未婚妻。她已经死了，可他浑然不觉……

他在梦想……

他和她坐在香气袭人、暖融融的房间里，金烛台上的七根蜡烛烛光闪烁，众人又像昔日一样欢聚一堂。喜庆的气氛映现在笑盈盈的脸上，大家亲热地交谈和祈祷。早已作古的人们拥进门来，包括他过世的双亲，可他一点也不惊异。他们温柔地亲吻，说着体己话。身着褪色的传统服装和长袍的犹太人，越聚越多。英雄们也来了，有犹大·玛喀比，还有别的英雄，他们坐下来，聊天，很快活。人越聚越多。房间里挤满了人，他看着眼前的人你来我往，不断变换，而且越变越快，眼睛直发酸，耳朵也让杂乱的喧闹声吵得嗡嗡作响。他的脉搏突突地跳，隆隆地响，变得热了，越来越热——

猛然间一切都沉寂下来，一切都完结了……

这时太阳升了起来，仍在飘落的雪花像钻石一样亮晶晶的。一夜之间平地而起的宽阔山丘上白雪皑皑，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是明媚的阳光，几乎可称是初春的太阳突然照耀大地。的确，春天不再遥远，它会在不久的将来让一切绽出新绿，萌生嫩芽，也会从迷途的、被冻死的可怜的犹太人墓上揭去白色的亚麻布，这些犹太人一辈子都没拥有过春天……

两个寂寞的人

韩耀成　译

一大群步履匆匆的工人一窝蜂地拥出工厂大门，像是一条宽阔的、黑乎乎地汹涌着的河流。眨眼间大街就被人群堵住了。大家彼此说着告别的话，匆匆握一握手，然后各车间的人就分别朝各自的住地走去，路上他们还将分成更小的部分，只有在通往城市的大马路上，大家才一起同行，于是便形成了一支狭长的色彩斑斓的松散队伍，那欢声笑语渐渐变成了整齐、低沉的声音，只有姑娘们爽朗的笑声像响亮的高音一样显得突出，这笑声传得老远，银铃似的回荡在傍晚的静谧中。

在这支密集的队伍后面，远远地走来一位孤零零的工人。他年纪不算老，一点不显得虚弱，可是他跟不上那些工人的脚步，因为他一只脚瘫痪，走不了那么快。远处依然回荡着欢快的声音，他凝神倾听，并未对这群人的欢乐气氛感到痛苦。残疾使他早就习惯了寂寞，在寂寞中他已经变成了离群索居的哲学家，并习惯以弃世者的淡漠心态来对待生活。

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从远方昏暗的原野上飘来即将成熟的庄稼和果实的十分温馨的香味，凉爽的夜雾也无法将其压抑。远处的笑声已经沉寂，间或还有一只寂寞的蟋蟀发出唧唧的叫声，不然就到处寂静无声了。在那深深忧伤的寂静中，缄默的思想便开始说话了。

突然他凝神倾听。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啜泣。他在静谧中谛听。一切都沉寂无声，仿佛进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但是接踵而至的瞬间他又听见了呻吟，而且声音更为突兀，更加痛苦的薄暮中，他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影，正坐在一堆钢轨上哭泣。起初他想不加理睬就从旁边走过去，可是当他走近时，就认出了那位正在抑制不住地啜泣的姑娘。

她是一家工厂的工人，他也在那家工厂工作。他是在厂里认识她的，大家都管她叫“丑八怪”尤拉，因为她长得奇丑无比，所以从小就得了这个绰号。她的脸很粗糙，而且不匀称，加上皮肤的颜色发黄，显得脏兮兮的，令人讨厌。此外她的体形明显地不和谐，孩子似的单薄的上半身由宽宽的、有点弯曲的腰身支撑着。她身上唯一的美就是她那双平静的亮晶晶的眼睛，所有鄙视和厌恶的目光在她的这双眼睛里都是作为温柔的顺从反映出来的。

他自己已经承受了太多的隐痛，所以不可能毫无同情心而继续走路。他走近她跟前，把手放在她身上，以示安慰。

她突然站了起来，一下就从梦中惊醒过来。

“别碰我！”

她并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只是因为伤心欲绝才叫了一声。现在她认出了这个陌生人，这才平静下来。她注意过他，因为工厂里有少数几个人从来没有嘲笑过她，他就是其中的一个。她嘴里嘟囔着，谢绝了他的好意。

“别管我！我自己会解决的。”

他什么也没回答，却坐到她身边。她呜咽得更厉害了，浑身不停地抽搐。他安慰她说：

“别这样，尤拉！哭是没有用的。”

她沉默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到底又对你干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又触到了她的痛处。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便开始愤愤地讲述，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

“下班后，我们就往家走，他们谈起明天过星期日的事。他们想到乡下的村里去。有个人一提出这个建议，大家都立刻赞同。当有人统计赞成票时，我简直愚蠢透顶，竟然也报了名。这自然引起大家的哄笑，他们又开始恶意地嘲笑我，搞得那么厉害，过去还从来没有过，直到我终于发狂为止。我忍无可忍——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一下子把什么话都说了出来。我说他们是一帮卑鄙之徒。于是——他们——就揍了我一顿……”

她又重新剧烈地抽泣起来。他心里很激动，觉得有必要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说几句话。为了安慰她，他先讲了自己的痛苦。

“看，尤拉，对这样的事你不要那么生气。你明天就是要一个人到野外去。你知道，有的人也不能一起去，他们连单独出去都不能，因为他们的脚从工厂到城里都很勉强。他们的日子也不轻松，总得一瘸一拐地走路，而且还是一个人，因为别人跟他们一块儿走觉得没有意思——你不要对这事大动肝火，尤拉！为了这几个蠢家伙不值得！”

她急忙反驳他的意见，因为她不想减轻自己的痛苦，也不愿放弃每个受难者都具有的那种在斗争中献身的幸福感。

“这倒并不是使我苦恼的事。让我苦恼的是整个人生。有时候我想到自己时，我自己就感到恶心。为什么我这样丑？我当然不想这样，然而我一辈子都是这样。幼年时候我大概就感觉到他们在讥笑我了，所以我从不愿意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因为我怕他们，因为我妒忌他们！”

她向他倾吐了满腔痛苦，他颤抖地听着。他完全能够理解她的痛苦，因为他自己那些无以数计忐忑不安的时刻积聚起来的痛苦，他原以为已经全部掩埋起来了，此刻这些痛苦又重新从睡梦中苏醒了。他早就忘了，他原本是在这里安慰她的。他完全下意识地也讲了自己的遭遇，因为他碰到了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他开始轻声地说：

“从前也有一个人，他想跟别人一起玩儿，但是他却不能。每当他们嬉戏追逐，又跑又跳时，他总是费劲地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赶，总是到得太晚。受到别人嘲笑，他总是笨手笨脚的，没有一点防卫能力。他的情况也许比你还要糟糕，你有两条健康的腿，整个世界就是属于你的。”

她越来越激动。她觉得她生活的痛苦从心灵深处迸发出来了。

“没有人比我更糟糕了。我从未见过母亲，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好话。每当别的女孩子跟她们的情人一起散步时，我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要是你也像其他人一样这么感觉的话，那我觉得，这种境况还将一成不变地保持下去，肯定会这样保持下去的。我的天啊，我真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连对自己都不肯袒露的事，现在这两个几乎还很陌生的人却都向对方吐露了。他们心灵的每一声呼唤都得到了回声，因为两人同病相怜。他告诉她，他从未有过情人，因为他拖着一条瘸腿，不好向姑娘表露心曲，再说也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如此小心翼翼地跟他一块儿走路。他说，他能做的，就是将每周的工资扔给肮脏的妓女，所以他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忧伤，更厌世。

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充满痛苦的自白。有几个人从一旁走过，他们的身影模糊难认。他们过去以后，他就站起身来，诚恳地请她：“来吧！”

她跟他一起走了。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他已经看不清楚她的面孔，她呢，她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她的痛苦正在淡淡地消失，她的脚步已与他的相适应。他们两人一道慢慢地走着。两个寂寞的人都幸福地感到彼此能够理解。他们的话越来越亲密，越来越轻微，走路的时候他俩一定挨得很紧，否则怎能听得清彼此说的话。

突然，她怀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幸福感觉察到，他的手搂住了她那宽宽的、畸形的腰肢，并温柔地、轻轻地抚摩着……

出游

高中甫　译

含混不清的谣言传遍了整个国家，还有稀奇古怪的议论，仿佛这个时刻就要到了，救世主临近了。耶路撒冷的男人越来越多地来到犹塔斯这个很小很小的地方，聊起发生的种种迹象和奇迹。当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就把他们的声音神秘地压得低低的，谈论那个他们称为主的怪人。人们到处都愿意听到这类传闻，怀着一种畏葸的信赖相信这些话，因为对救世主的思念是迫切的，在人民中间也变得成熟了，如同一朵花要迸开花萼一样。一旦人们想到圣经中的希望时，就会念出他的名字，一种希冀欢愉的光亮便在他们的目光里燃烧起来。

那时有一个年轻人也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他的心是虔诚的，充满着期待。他把从耶路撒冷那条路来的朝拜者请到他的家里，他们告诉他救世主的消息，每当他们谈到他和他做出的奇迹和说出的话，这个年轻人便心里感到一种揪痛，因为他的渴求变得激烈和狂暴，要去亲眼看看救世主的面庞。白天和夜晚他都在梦到他，他永无休止的思念形成了救世主的成千上万副面孔，都充满善和仁慈，但他感到它们只是一幅伟大的完整的圣像前的种种不大像样的摹写罢了。他觉得他年轻灵魂中的不宁和痛苦都在消退，他只允许去承受救世主散射出闪耀的光华。他还不敢离开他赖以生存的故乡和工作，到他的思念告诉他该去的地方去。

但有一次他突然在深夜里从梦中醒来。他无法弄清是怎么回事，是他感到幸福还是感到痛苦；他只觉得，仿佛有人在远方向他召唤。他知道了，这是救世主要见他。在一片漆黑里他的决断还一直在增强，这使他不能再迟疑了，要去见主的面孔，思念的力量是如此强烈和不可征服，他立刻穿上衣服，拿起一根粗壮的出游用的手杖，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就走出沉睡中的房屋，朝着耶路撒冷的路上走去。

皎洁的月光洒在大路上，他那匆忙的身影在月光中急奔。他的脚步加快了并几乎显得不安；仿佛是他要在这一个夜里把他一个多月的耽搁赶回来似的。一种他几乎不敢说出来的念头令他担心：可能会太迟了，他不会再找到救世主了。有时一种深深的恐惧也攫住了他，他会走错了路。但他听到了来自遥远国度的三圣王在他内心显出的奇迹，他们引导一颗明亮之星穿越黑暗。于是烦人的沉重感又远离开了他的灵魂，朝圣者匆忙的脚步在坚硬的小路上发出坚定而信心十足的响声。

他赶了几小时的路，随之天已大亮。雾霭缓缓地消逝，深色的丘陵地带及迤逦的远山和农庄，它们在邀人前去安歇。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毫不减慢地快步向前。太阳慢慢地升了起来，越来越高。这是一个炎热的白日，它沉重地偃卧在大地上。

不久他的脚步缓慢下来。从他的身上落下光亮的汗滴，沉重的节庆装束开始在压迫他。他先是脱下搭在肩上，留着它，穿着破旧的行路。但不久他开始觉得这负担的沉重，他不知道该把这身衣服怎么办好。他不想抛掉它，因为他穷，没有另外的节庆时穿的衣服，于是他想到，在下一个站时把它卖掉或者抵押出去换钱。但是当一个乞丐费力地从路那边走来时，他想远方的主，就把衣服送给了这个穷人。

有段很短的时间他走得又快了起来，可随后他的脚步重新又变得缓慢了。太阳当空，酷热非常，树的暗影在满是尘土的路上成了窄窄的一个条带。难得有一丝微风穿过干燥的中午闷热，可它却把路上粗粒状的沉重的尘土粘到汗流浃背的躯体上。他觉得这些尘土也在他那干枯的、早就在渴望饮水的嘴唇上燃烧起来。但这周围是山区，一片荒凉，看不到任何地方有清凉甘洌的水井或者一座客舍。

有时他起了念头，他该回头或者至少在树荫下休息几个小时。但是一种一再增长的不安在继续驱使他，向目的地走去，双膝在摇摇晃晃，嘴唇渴求着清泉。

这期间已是中午了。太阳灼热，从片云皆无的天空直射向地面，大路在出游者的便鞋下面燃烧，有如烧成液体的铁砂。他的眼睛被尘土灼得发红肿胀，脚步变得越来越摇摆不定，干燥的舌头使他无法再同经过他身边为数寥寥的游人表达虔诚的问候。力量早已耗尽了，但仿佛意志还独自在驱使他前进，还有那深深的畏惧，怕再见不到那闪烁光华的面庞，正是这面庞使他的梦想变得澄明发亮。那种认为他已接近了救世主，再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圣城的可笑念头威逼得他头昏脑裂。

他还继续把自己拖到路边的一座房子跟前。他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把出游用的多疤节的手杖向门上撞去，用干枯的几乎听不出的声音乞求开门的女人给他一杯水喝，随后他倒在门槛上昏迷过去。

当他重新醒过来时，他又觉得浑身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他在一个阴凉小空地的床上摊开四肢躺了下来。身上各处都留下了一只温柔和关切的手的痕迹；他那灼热的身体被用醋洗了一遍，并被细心地涂上了油膏；在他的床边还有着一个容器，就是用它恢复了他的精力。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时间，他很快从床上跳了下来，去看看太阳。太阳还高高挂在高空，正午刚刚过去，他耽误的时间不多。在这时候，那个给他开门的女人走进房中。她还年轻，看外貌像一个叙利亚女人；至少她的眼睛有着这个民族妇女所有的那种深色的野兽般的光泽，她的双手和耳坠表明了所有这个民族女人对装饰特有的孩子似的喜悦。当她向他表示她欢迎到她家来时，她的嘴边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对她的好客表示热烈的感谢，但他不敢立即就说出告别的话，尽管他的心是那么厉害地逼他快点上路。他不情愿地随她进入餐室，她在这里为他准备了饭菜。她用一种表情示意他坐下，随后问他的姓名和他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不久他俩就交谈起来。她开始谈起自己，她是一个罗马军团百人长的妻子，是他把她从她的家乡劫持到这里来的，这儿的生活单调乏味，远离开她的同胞，很少有什么乐趣。今天她的丈夫整天都待在城里，因为城市总督庞迪乌斯·彼拉多9命令处死三个罪犯。她还非常热心地谈了许多诸如此类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一点没有注意他的不安和不耐烦的表情。有时她用一种特有的微笑的目光望着他，因为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先是对一切视而不见，他没有注意她，她的话像毫无意义的声音一样在他耳边滑过。他的整个思想越来越集中到一个念头上：他必须继续赶路，以便今天还能看到救世主。但是他漫不经心喝下去的烈酒使他的四肢乏力和沉重；随着酒足饭饱，一种懒散的舒适感也攫住了他。当衰退的意志力在饭后逼使他进行一次无力的尝试去告别时，她指了下午的令人窒息的炎热，没费多大力气就阻止了他。

他笑着责备自己如此匆忙，连很少几个小时都这么吝啬。他已经犹豫了个把月，那就不应当计较这短短的一天。她一再用奇怪的微笑反复表明，只有一个人在家，就是她一个人。说这话的当儿她的目光热望地直刺向他的目光。一种罕有的心慌意乱也袭上他的心头。浓酒唤起了他那呆钝的欲念，在酷热的炙人的阳光燃烧中的血液带着一种奇怪的冲动在他的血管里跳动。这种冲动越来越不能自持。一次当她把她的脸靠近他的脸，他吮吸到她的头发散发出的诱人的芬芳时，他把她拉向自己，以狂暴的激情吻她。她没有抗拒……

他忘记了他神圣的思念，只想到在他灼热的双臂中搂抱的女人，长长的闷热的夏天的后半天就是这样过去的。

直到晚霞才又把他从陶醉中唤醒。他粗鲁地，几乎是敌意地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因为由于一个女人的缘故而耽误了见到救世主的念头使他变得恐惧和粗野。他急急忙忙地拿起衣服，抓起手杖，带着一种沉默的离别表情离开了这座房屋，这是因为他有着一种预感，他不可以向这个女人道谢。

他匆忙不停地直奔向耶路撒冷。夜色下垂，所有的枝干桠叶都震颤不已，像是对充满世界的模糊不清的秘密感到畏惧似的。在城市前方遥远的地方有几朵浓云，它们在晚霞中开始慢慢燃烧起来。当他从天空中看到这种刺眼的迹象时，他的心为一种突然的和无法理解的恐惧而忐忑不安起来。

他不声不响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目的地就在眼前。但他总是在想，他没有忠于他的使命，只顾瞬间的淫乐，他心中郁闷的沉重感，就是在他看到了圣城的明亮的城墙、闪耀的塔楼以及庙宇的耀眼的尖顶，也没有轻松下来。

只有一次他停下了脚步。靠近城市，在一座低矮的小丘上，他看到了巨大的人群，他们摩肩接踵，熙往攘来，人声鼎沸，他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得到。他看到在人群中间矗立着三个十字架，它们漆黑地醒目地在天空显露出来，云层泛起一片明亮的红霞，好像是整个世界被浇注了耀眼的火焰，被浸在这种咄咄逼人的烈火之中似的。士兵锃亮闪耀的长矛在熊熊燃烧，它们像沾满鲜血……

一个人从空无一人的路上朝这里走来，他的脚步慌乱，不知所措。他问这个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随之他大吃一惊，因为这个抬起头来的陌生人脸上是那样骇怕得扭曲开来，僵死一般，就像突然受到了一记打击似的，还在问话人镇静过来之前，那个人就气急败坏地狂奔起来，像是有精灵在追赶他似的。他奇怪地朝他喊去，陌生人没有转过头来，而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但这个朝圣者觉得，他像是认出了那是克里约特的一个名叫犹大·沙里奥特10的人。可他不懂他怎么是那么一副奇怪的表情。

他同样问下一个路过的人。这个人急匆匆的，只是说，那是庞迪乌斯·彼拉多判决的三个罪犯被钉上了十字架。还在他想继续问他时，他已经走远了。

他独自继续朝耶路撒冷走去。他又一次向小丘抛去一瞥，那儿像被鲜血所笼罩一样，他朝三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望去。先是右边的，左边的，最后才看到中间的那个。但是他无法再认清他的脸。

他漫不经心地从旁边走过，向城市进发，去看救世主的面孔……

森林上空的那颗星深切思念弗朗茨·卡尔·金茨凯11

韩耀成　译

有一次，身材颀长、穿着讲究的侍者法朗索瓦，从漂亮的波兰伯爵夫人奥斯特洛夫斯卡的肩头俯下身去摆放餐具时，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情。这件事持续的时间只有一秒钟，没有引起任何颤动和惊恐，一切都纹丝未动。可是这却是千万个小时和日子都为之欢愉和怅然的一秒钟，就如簌簌作响的高大橡树连同摇晃的树枝和摆动的树冠，其巍巍气势全都安安稳稳地包藏在一粒四处飘飞的花粉之中一样。这一秒钟内外表上看不出一丝迹象。伯爵夫人手中的餐刀正在寻找食物，法朗索瓦，这位里维埃拉12大饭店的机灵的侍者，便赶紧弯下腰去，把盘子摆摆好。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恰好紧贴着她一头松软的、香气四溢的卷发，他本能地睁开谦卑地下垂的眼睛，他迷醉的目光在这片黑色的发波中窥见了她白净的脖颈，其柔和、粉白的线条延伸下去，消失在鼓起的深红衣服里。他的心里仿佛忽地升起了紫色的火焰。餐刀碰到难以察觉地颤动的盘子上，发出微微的声响。虽然在这一秒钟里他预感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陶醉的种种严重后果，但他巧妙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激动，仍以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侍者那种有点讨好的热情继续侍候伯爵夫人用餐。他迈着镇定的步子，把盘子送到常同伯爵夫人一起用餐的贵族面前。这位贵族年纪比她稍长，举止温文尔雅，正在用法语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其法语说得极其准确清晰，声音犹如水晶一般。送了盘子，年轻侍者就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从餐桌边退下。

这几秒钟乃是一种奇特的、充满沉醉的失落的开始，一种陶醉的、神魂颠倒的感受的开始，就连爱情这个郑重和骄傲的字眼也难于将它表达。这是那种盲目忠诚、毫无欲愿的爱情，只有年纪很轻和年纪很大的人才会有的爱情，除此之外人的一生中是根本体会不到的。这是一种毫不深思熟虑的爱情，它不加思考，只是梦想。他全然忘记了人们对侍者所持的那种虽不公正，但却无法消除的蔑视，这种蔑视就连聪明、潇洒的人对身穿跑堂服的人也会表露出来的。他并不去考虑种种可能性和偶然性，而是在自己的血液里培育这种奇怪的情愫，直至其隐秘的眷恋把种种嘲笑和责难统统视若敝屣。他的缱绻柔情不是表现在眨动和窥视的目光中，不是表现在突发胆大妄为时放肆的举止上，不是表现在春心荡漾失去自制时渴望的嘴唇和颤抖的手上，这柔情表现在默默的尽心侍候上和做好各项细小的服务工作中，明知这些小事不会被人注意，所以谦卑中的柔情就显得更为崇高和神圣。晚餐以后他用那么温存、那么缠绵的手指把她座位前桌布的皱痕抚平，犹如抚摸可爱而温柔的女人之手；他倾注全部深情将她身边的每样东西收拾得十分对称，仿佛在恭候她来参加筵席似的。他将她芳唇碰过的那些酒杯都小心翼翼地拿到他那间开有天窗、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里，让它们像珍贵的首饰一样在明朗的月光下熠熠闪光。他常常在某个角落秘密偷听她走路或漫步的声音。他吸吮她的话语，犹如人们美滋滋地用舌头品味一种甘醇可口、香气醉人的葡萄美酒，他贪婪地抓住每一句话和每个吩咐，就像孩子们抓住飞来之球。就这样，他那颗沉醉的心给他可怜的、不值一提的生活带进了一束千变万化、绚丽多姿的光辉，法朗索瓦这个穷跑堂爱上了一位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异国伯爵夫人，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脑子里从来未曾有过这样聪明的愚蠢想法：用冷冰冰的毁灭性语言将它原原本本地加以表达。因为他压根儿没有觉得她是现实的人，而是觉得她很高很远，到达这里的，只是她生命的反光。他喜欢她发号施令时的那副盛气凌人的傲慢，喜欢她那两道几乎相碰的颐指气使的青黛色眉毛，喜欢她薄唇周围密密的皱折，喜欢她言谈举止的自信与优雅。对他来说，表现出卑躬屈膝那是理所当然的，他觉得能低声下气地在她身边做些低贱的侍奉工作，那是幸福，因为正是由于她，他才能进入围绕着她的那个令人着迷的圈子。

就这样，在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中突然做起了一个梦，这就像路边精心培育的一棵珍贵花木，往日它的萌芽全被熙攘的行人踩坏，如今却盛开了。这是一个朴实的人的沉迷，是冷酷而单调的生活中一个令人回肠荡气、飘飘欲仙的梦。这样的梦就像无舵之舟，毫无目的地飘荡在一平如镜的水上，晃晃悠悠，其乐无比，直到它猛的一下撞在一处不知晓的湖岸上。

可是现实比所有的梦境更严酷，更粗暴。一天晚上胖门房沃州13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说：“奥斯特洛夫斯卡明天乘八点钟的火车走。”接着还说了另外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这些他根本就没有听见。因为听了前一句话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像翻江倒海似的，卷起阵阵汹涌澎湃的波涛。有几次他机械地用手指抚推紧锁的额头，仿佛要把压在那里、紧紧束缚着智力的那层东西拨开。他迈了几步，脚下踉踉跄跄。他心神不定、惊惶失措地快步从一面镶着金框的大镜子前走过，镜子里一张苍白的陌生面孔木然地瞧着他，似乎什么思想也没有，好像统统都被禁锢在阴暗朦胧的墙壁后面了。他几乎下意识地扶着栏杆，摸索着走下很宽的台阶，进了暮色苍茫的花园，几棵高大的伞松寂寞地耸立着，就像阴暗的思绪。他那摇晃不定的身影像只翩翩低飞的黑色大夜鸟，又往前趔趄了几步，随后便跌坐在一张长椅上，脑袋倚着冰凉的扶手。这时四周一片岑寂。后面，大海在簇簇圆形灌木丛中闪闪发光。柔和、颤动的灯光在那里微微闪亮，在这静谧的夜晚只有远处滚滚翻涌的波涛单调而持续地在吟唱。

突然间，一切都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事是如此清楚，又如此苦涩，他几乎现出了一丝微笑。一切全都完了。奥斯特洛夫斯卡伯爵夫人要回家去了，而侍者法朗索瓦仍旧干他的活。这事难道真那么奇怪吗？来这里住上两三个星期或三四个星期的客人不是全都走了吗？多傻呀，连这都没有想到！一切都明明白白，明白得让人笑，让人哭。各种思绪冗杂芜驳，像团乱麻。明天晚上，乘八点钟的火车去华沙。去华沙——那要好多小时，要穿过好多森林和山谷，越过好多丘地和山岭，驶过好多草原、河流和喧嚣的城市。华沙！多么遥远的华沙！他根本不能想象，但是内心深处却能感觉到这个骄傲而带有威胁性的、严峻而遥远的字眼：华沙。而他……

刹那间，他心里还升起一星点梦幻似的希望之光。是啊，他可以跟着去呀。他可以在那里当仆役，当抄写，当车夫，当奴隶；还可以当乞丐，冻得哆哆嗦嗦地站在华沙的街头，只要不离得那么远，只要能呼吸到同一城市的气息，或许有时她坐车疾驶而过的时候能看见她——哪怕只能见到她的身影，她的衣服和她的黑发。于是种种行色匆匆的梦幻闪烁而来。可是时间是残酷无情的。那事绝对办不到，这点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顶多也只有一二百法郎。这点钱连一半路费都不够。往后怎么办？突然，他好似透过一条撕破的面纱看到了自己的生活，感到它现在好可怜，好可悲啊。寂寞空虚的侍者生涯已被愚蠢的渴望折磨得苦不堪言，他的未来大概就是这样可笑。他全身起了一阵寒战。突然，所有的思想之链都猛不可挡地汇集在一起。现在只有一种可能。

树梢在难以觉察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他面前阴森的黑夜令人胆寒。这时他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踩着咯咯作响的砾石走上台阶，进了灯光通明、寂静无声的大厦。到她窗前，他便停住脚步。窗户黑乎乎的，没有一星点闪烁的、可以点燃梦幻般渴念的灯光。所以他血液的跳动很平静，他迈步走去，颇似个不再被困惑、不再受欺骗的人。到了房间里，他往床上一躺，毫不激动，睡得沉沉的，一夜没有做梦，直到第二天早晨，铃声才把他叫醒。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举止完全约束在精心琢磨过的限度之内，强自镇定。他以冷冷的漠然态度干着他的服务工作，神情中显示出无忧无虑的自信力，谁也感觉不到这副虚假的面具掩盖下的苦涩的决断。快开晚餐之前，他拿着自己的那点小小的积蓄跑到一家最气派的花店，买了精心挑选的鲜花，花的色彩绚丽多姿，说明了他的心意：盛开的金红色郁金香象征热情似火，宽瓣白菊使人觉得像是充满异国情调的淡淡的梦，窄窄的兰花表示憧憬中的秀丽形象，此外还有几枝矜持、妩媚的玫瑰。接着他又买了一只用闪光的乳白玻璃制成的花瓶。尚剩的几个法郎，他从一个小乞儿身边走过时以极其迅速的动作毫不在乎地给了他。随后他便急忙赶回。他心情忧郁，郑重其事地将插着鲜花的花瓶摆放在他怀着身心的快感慢慢地、一丝不苟地最后一次为伯爵夫人准备的餐具之前。

接着晚餐开始了。他工作的时候仍和往常一样：冷冷的，没有声音，眼明手快，不抬头张望。只是直到最后，他才以一道她永不知晓的没有尽头的目光盯着她整个柔软而骄傲的身躯。他觉得，她从来没有像在他这别无所求的最后的目光中所呈现的那么美。随后他便平静地从餐桌边退下，出了餐厅，未做告别，脸无表情。他像个该受到侍者躬身致意的客人一样，穿过过道，走下十分气派的迎宾台阶，朝大街而去：你定会感觉到，在这一瞬间他告别了过去。在饭店门口他犹豫不决地停了一秒钟，接着他便顺着闪光的别墅和宽大的花园拐向一条林荫道，边沉思边漫步向前，自己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他就这样心神不定地怀着梦一般的失落感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晚上，他什么也不再去思考，不去思考过去的事情，也不去思考那不可避免的事情。他不再考虑死的问题了，就像人们在最后的瞬间举起闪闪发亮、令人胆寒的手枪，用深深的目光打量一番，并在手里掂量一阵之后，又重新将枪放下一样。他早已给自己做了判决。14只不过种种画面依然纷至沓来，匆匆浮现，旋即飞去，犹如迁徙的飞燕。先是青春岁月，直到一堂倒霉的课为止。在这堂课上，他为诱人的前途所惑，干了一桩愚蠢的事，因而一头栽进了纷乱的世界。随后便是无休止的奔波，为挣钱糊口而卖力，所作的种种尝试又一再碰壁，直到人们称之为命运的黑乎乎的巨浪把他的骄矜击得粉碎，并将他抛在一个低声下气的岗位上。许多色彩绚丽的回忆卷起阵阵旋涡而去。末了，这些天的温柔影像还从清醒的梦境中闪闪发光；可是这些梦猛的一下又撞开了他不得不通过的现实的阴暗大门。他思忖，还不如今天就死了好。

他思索了片刻，考虑了通向死亡的各条道路，并将其痛苦和快捷程度做了一番比较。突然，他生出一个念头，为此他浑身起了一阵战栗。他神志沮丧，一下想到一个阴森的象征：既然她从他的命运之上飞驶而过，毁了他的命运而毫不知晓，那么就让她把他的身体也碾碎吧。这件事要让她亲自来做。要让她亲自完成她的作品，就这样，这个想法便迅速形成了，而且毫不踌躇。不到一小时了，特别快车八点开，它就要从他身边把她劫走。他要扑在火车的车轮下，让夺走他梦中情人的同一股狂暴的力量把自己碾成齑粉。他要将血流在她的脚下。这些念头纷纷袭来，仿佛彼此在欢呼。他也想好了那个殉情的地点：一直在上面林木密布的山坡上，就在那沙沙作响的树梢挡住鸟瞰近处海湾的视线的地方。他看了看表：秒针和他突突直跳的血液几乎打着同样的节拍。已经到动身的时候了。他疲软的脚步竟一下有了弹性和坚定不移的目标，出现了坚毅而急促的节奏，向前迈步的时候把梦想都一个个加以扼杀。在南方傍晚五彩缤纷的暮色中，他心神不宁地朝那个地方奔去。那儿，在远处森林茂密的山峦间，天上好似嵌着一条紫带。他急忙往前跑去，一直跑到铺着轨道的地方，那里，两条银线在他面前闪亮，为他指路。铁轨引导他蜿蜒向上，穿过吐着芳香的深谷，淡淡的月光透过披在山谷上的朦胧面纱，将世界染成一派银色；铁轨引导他爬上一条坡道，来到山岗上，从那里可以看到远处黑黝黝的浩渺的海洋在海滩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终于看到了幽深的、不安地沙沙作响的森林，铁轨在它投下的阴影中延伸。

他喘着粗气站在黑暗的林坡上。这时天色已晚，他的四周树木一棵挨一棵，黑黝黝的，令人不寒而栗。只有高处，在微光闪烁的树冠中，树枝间才有一抹苍白而颤抖的月光洒落，每当晚风微拂，树枝就发出阵阵呻吟。有时，在这阴郁的静谧中还传来远处夜鸟奇怪的啼鸣。在这令人心悸的寂寞中，他的思绪凝固了。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注视着第一个陡峻的S形曲线的弯道处是否有列车的红灯出现。有时他又心神不宁地看看表，一秒一秒地数着。随后他就专心致志地倾听机车在远处的鸣叫。但这是错觉。一切又都变得寂静无声。时间似乎凝固了。

终于，远处山下灯光闪亮了。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心里撞了一下，但并不清楚这是恐惧还是高兴。他突然扑倒在铁轨上。起初，片刻间他只感到太阳穴上铁轨惬意的凉爽，接着他便凝神谛听。火车还很远。大概还要几分钟才会到这里。除了风中树木的簌簌低语，别的什么还听不见。各种思绪纷繁缭乱，一齐涌上心头。突然，有一种思绪无法排遣，像是利剑穿心，痛不堪言：他为她而死，而她却永远不知就里。他的生活里激起了汹涌的波涛，但是连一个细微的泡沫也未曾触到过她生活的浪花。她永远不会知道，一个素不相识的生命曾眷恋过她，并为她而肝脑涂地。

万籁俱寂的空气中从远处传来机车有节奏地爬坡时发出的微弱的喘息声。但是他那个思绪还在灼燃，其势依然一丝未减，在最后的几分钟里还在折磨这个行将命赴黄泉的人。隆隆的列车越来越近。这时他再次睁开眼睛。他上面青黑色的天空默默无语，几处树冠簌簌作响。森林上空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白色星星。森林上空的一颗孤独的星星……他头枕着的铁轨开始轻轻震动，低声歌唱了。可是那个思绪像火一样在他心里，在他目光中灼燃，目光里饱含着他爱情的全部炽热和绝望。所有的憧憬以及那最后的痛苦的问题全部都涌溢而出，注入那颗闪闪发亮的温柔地俯视着他的白色星星。这位行将殒命的人再次以他最后的、无法言说的目光拥抱了那颗闪亮的星星，森林上空的那颗星星。随后他闭上眼睛。轨道颤抖了，摇晃了，飞驰的列车隆隆地越来越近，森林里也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像是敲响了无数口巨钟。大地像在摇晃。风驰电掣般的一声呼啸震耳欲聋，嗖的一下卷起一阵轰响，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呜——吱——”的声音，这是汽笛发出的野兽般的惊叫以及列车一下没有刹住而发出的尖声呻吟……

美丽的伯爵夫人奥斯特洛夫斯卡定了一个包厢。开车以来她一直在读一本法国小说，火车的颠簸使她微微摇晃。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空气闷热，充满了许多正在枯萎的花儿所散发的令人窒息的香味。临别时人家送的豪华的花篮里白丁香的花簇好似熟透的果子，疲倦地耷拉着脑袋，花朵软绵绵地倚着花茎，而又沉又宽的玫瑰花萼在这醉人的浮香热云中像要枯萎了。令人窒息的闷热给这沉沉的香气之波加了温，使得它们即使在列车呼啸飞驶时也在懒洋洋地往下浮垂。

突然间书本从她虚弱的手指中掉下。她自己也不明其就里。使她松开手的是一种隐秘的感情。她感到一种昏昏沉沉的痛苦的压迫。骤然，一阵不可理喻的、揪心的痛苦紧紧袭上心头。她想，在这闷热的、令人眩晕的花香中非窒息不可。那令人忧惧的痛苦还未消退，她感觉到疾驰的车轮的每次震动，不假思索地滚滚向前的隆隆声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突然间她心里升起一种渴望，要把飞奔的列车刹住，把正朝着难以理喻的痛苦疾驰的列车拉回来。她一生中还从未像这几秒钟那样感到自己的心被那种不可理喻的痛苦和莫名的恐惧紧紧钳住过，无论是碰到可怕的事、看不见的事或是残酷的事都未曾体验过类似此刻的那种恐惧。这种难以言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喉咙被卡得越来越紧。但愿列车停下，像祷告一样，她在心里呻吟着这个想法。

这时突然响起了尖厉的汽笛声，机车发出狂叫示警，制动闸咔嚓咔嚓吐出凄惨的呻吟。飞滚的车轮放慢了节奏，而且越来越慢，随后嘎吱一声，哐啷一撞就停了下来……

她拖着笨重的脚步，费力地摸索到窗户边去呼吸清凉的空气。窗户的玻璃乒乒乓乓掉落下来，外面有人影在奔跑……几个声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一人自杀……压在轮下了……死了……在野外……

她吓得心惊胆战。她本能地将目光注视着高高的、默默无言的天空，以及那边黑黝黝的、簌簌作响的树木。树木上面是森林上空一颗孤独的星星。她觉得星星的目光犹如一颗晶莹的泪珠。她凝视着这颗星星，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这是一种充满激情和渴望的哀伤，她一生中还从未体验过……

列车开始缓慢地继续行驶。她倚在一角，感到眼泪从脸颊上轻轻滴落。难以理喻的恐惧消退了，只是还感到一种深沉而奇怪的痛苦，她努力思索这痛苦的踪迹，但是没有找到。她心里充满痛苦，就像孩子在漆黑的深夜突然惊恐地醒来，感到自己十分孤独时的那种痛苦……

朦胧夜的故事

韩耀成　译

我们房间里突然变得那么昏暗，是大风又把淫雨吹到了城市上空？不是，空气澄澈明净，沉寂安谧，这样好的天气今年是少见的，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们竟毫没察觉。只有对面的天窗还闪着微光，山顶上面的天空已经蒙上一层金色的烟雾。再过一小时天就黑了。这是奇妙的一小时，因为这时的色彩比什么都好看：色彩渐渐消退、昏暗，从地上升起的黑暗随之笼罩房间，最后这黑黝黝的波浪毫无声息地在墙上激荡，把我们也冲进了沉沉的黑夜。这时若有人相对而坐，相视无言，定会觉得在这一小时里，黑影之中对方那张亲切的面孔显得更苍老、更生疏、更遥远，仿佛过去从未见过这副模样，仿佛此刻两人是隔着辽阔的空间和悠悠岁月在遥相凝望。但是你说，你现在不愿沉默，要不然听到钟表把时间敲成上百个小碎片的滴答声，听见寂静中病人似的呼吸，心里就会感到压抑。你要我现在把事情讲给你听，好的。当然不是讲我自己，因为我们始终都生活在城市里，不是在这些城市，就是在那些城市，所以生活经历贫乏，或者说我们觉得很贫乏，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真正属于我们的究竟是什么。此刻本来最好是默不作声，可是我却要给你讲个故事，但愿这个故事会像一片轻纱似的浮动在我们窗前的朦胧的光，温暖、柔和、溢泻的朦胧的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起这个故事的。我记得，那天下午，时间还早，我在这里坐了很久，看了一会儿书，后来就迷迷糊糊地进了梦乡，或许已经微微睡着了，书掉在了地上。突然间我看见这里有一些人影，他们沿着墙壁忽闪而过，我能听见他们的谈话，看见他们的活动。可是正待我目送这些快要消失的人影时，我就醒了，只是孤零零一人。那本书掉在了我脚下。于是我就捡起书来，想在书中去寻觅方才这些人影的踪迹，可是我在书里再也找不到那个故事了；仿佛这个故事从书页中落到了我手里，或者书里压根儿就没有那个故事。这个故事也许我是梦到的，或者是在一片彩云中读到的。这是从遥远的国家飘到我们城市上空的彩云，它带走了久久压抑着我们的淫雨，要不然我是从手摇风琴忧伤地在我窗下嘎吱嘎吱地拉的那首朴素的古老歌曲中听到的，或者是多年以前有人讲给我听的？我搞不清了。那样的故事常常来到我跟前，我就像手里捧着水在玩，让故事里的事情从我的手指中间流掉，而不将它们抓住，犹如我们从谷穗和高秆儿鲜花旁走过，只是抚摸一下而不折摘一样。我只是梦到过这个故事，先是突然出现一幅色彩缤纷的图像，其结局倒是比较温和，可是我并未将它抓住。不过你今天要我讲个故事，那么此刻，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我们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而我们渴望见到的色彩斑斓、活跃生动的东西却在我们眼前熠熠闪耀的时候，我就来给你讲这个故事。

怎么开始呢？我觉得，我得从黑暗中突出一个瞬间，突出一个画面和一个形象，因为这些稀奇古怪的梦也是这样在我心里开始的。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看见一个瘦长的男孩子正从一座王府宽阔的台阶上走下来。这时已是夜晚，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可是我像拿着一面明亮的镜子把他灵活的身体照得轮廓分明，把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他简直美得出奇。他的头梳得有点孩子气，黑黑的头发垂下来，贴在显得过高的额头上，他的一双手娇嫩而高贵，黑暗中摸索着伸向前面，以感受浸透了阳光的空气的温暖。他的脚步犹豫不决。他梦幻般地走下台阶，来到这座大花园，花园里许多粗壮的树木在簌簌作响，贯通花园的仅有的一条宽阔大道像一根白色的跳板在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何时发生的，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五十年前，我也不知道是何处发生的，但是我想，大概是发生在英格兰或者苏格兰，因为只有那里我才见到过这么高大的、用宽大的方石砌成的王府，从远处看它宛如碉堡，桀骜不驯，有点吓人，细细观看才会发现这些王府都热情地俯视着下面阳光明媚、花团锦簇的花园。嗯，现在我完全确定，故事发生在苏格兰高原，因为只有在那里夏夜才这么明亮，天空像蛋白石似的闪着乳白色的光，田野也通宵不黑，仿佛万物都在从内部发出微微的光亮，只有像黑色的鲲鹏似的影子垂落在片片明亮的平地上。是在苏格兰，噢，这一点现在我完全、完全能肯定，要是好好想一想，我或许会想起这座伯爵府的名字和那个男孩的姓名来呢，因为梦幻中那张黑色的皮正在迅速脱落，一切我都能够如此清晰地感觉得到，仿佛这不是回忆，而是亲身经历。这年夏天，男孩在他已经出嫁的姐姐家做客，按照英国体面家庭的热情方式，他并不孤单。晚上，一大批狩猎朋友和他们的夫人大家在一起进餐，还有几位姑娘，全都是高贵的、如花似玉的佳丽，她们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欢声笑语在古老的围墙上发出阵阵回音，然而却并不让人感到嘈杂喧闹；白天，骏马来回奔驰，猎犬系上皮带，那边河上则有两三条小船在闪亮：一派忙而不乱的景象使得生活有一种快速而适意的节奏。

现在已是黄昏，宴席已散。先生们都在客厅里坐着，抽烟玩牌；直到午夜时分，从明亮的窗户里射出来的、边上颤动着的光束投在了花园里，有时还传出阵阵响亮而风趣的笑声。女士们大多已经回到自己房里，或许有一两位还在前厅聊天。所以到了晚上这位男孩便孤单了。还不允许他到先生们那儿去，或是只允许他在那儿待一会儿，到夫人们跟前去吧，他又腼腆，不好意思，因为往往他去拧太太们的房门把手的时候，她们就突然压低说话的声音，他感到，她们在谈他不该听的事情。其实还是因为他不喜欢同她们凑在一起，因为她们问他问题的时候，像是问小孩似的，对他的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听一听，她们仅仅是让他干各种各样的小事，完了就谢谢他，说他是乖孩子。所以他想上床睡觉去了，而且已经从盘曲的楼梯上了楼；可是房间里太热，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白天忘了把窗户关上，所以阳光把屋子晒了个够：桌子灼热，床上像是用火烤过，四壁暑气熏蒸，房角里和窗帘上闷热的暑气还在颤颤悠悠地蒸腾。随后他想：天气还早——外面，夏夜像白蜡烛在闪亮，是那么宁静，一丝风儿都没有，静得消去了胡思乱想。现在男孩又走下这座王府的高高的台阶，走进花园。黑黝黝的花园上空，苍穹闪着微弱的光亮，像圣徒头上的祥光，许多看不见的鲜花竞吐芬芳，阵阵浓郁的香气诱惑地向他袭来。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位十五岁的男孩心情如此紊乱，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是他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要对黑夜倾吐些什么，他举起双手，或者久久闭上眼睛，仿佛他与这宁静的夏夜之间有什么神秘而知心的事儿似的，想说话或做个问候的手势。

男孩慢慢地从宽阔的、没有什么遮挡的大道上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顶上闪着银光的树冠像是在互相拥抱一样，而树底下却是黑黝黝的。这时万籁俱寂，只有静谧的花园里那种无法描述的声息，那种宛如细雨落进草里或草茎互相抚摩时所发的窸窣声颤动着向这位沉浸在甜蜜的、不可捉摸的伤感中信步前行的男孩子飘来。有时他轻轻摸一摸树，或者停下来聆听这微微的声息：帽子压着他的额头，于是他就把帽子取了下来，好让裸露的、血液扑腾的太阳穴感受一下睡意蒙眬的微风的抚摩。

正当他往黑暗处走进一些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背后，砾石发出嚓嚓的响声。他吓了一跳，待转过身去，就只看见一个修长的白色身影朝他翩翩而来，并且已经挨近了他。他胆战心惊，感觉到自己已被一个女人紧紧地、可又无丝毫强制地搂住。一个温暖、酥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一只娇嫩的手迅速地、战战栗栗地抚摩着他的头发，并使他的头朝后仰：他心醉神迷地感到嘴上沾着一颗陌生的、开了口的仙果——两片颤抖的芳唇在使劲吮吸他的嘴唇。这张脸离他的脸那么近，近得他连对方的面容都无法看清。再说他也不敢看，因为一阵寒战向他袭来，他心里感到隐隐作疼，以至于不得不闭上眼睛，服服帖帖地任凭自己成为这两片灼烫的芳唇的猎物；他的两条胳膊迟疑不定、犹豫不决地搂住这个陌生的佳丽，如痴如醉地将这个陌生的身体使劲贴在自己身上，他的两只手贪婪地顺着柔软的曲线游移，歇了一会儿又哆哆嗦嗦地继续蠕动，越来越火热，越来越疯狂。她将他箍得越来越紧，身子已经弓了起来。现在她躯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他那任凭摆布的胸脯上，虽然很重，但他却感到美不胜收。她喘着粗气紧紧地贴着他，他感到自己不知怎么在往下坠，双膝已经支持不住。他什么也不去想，既不去想这个女人是怎么到他身边来的，也不去想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闭上眼睛从这陌生而湿润的双唇上贪婪地吮吸玉液琼浆，直饮得酩酊大醉，情不自禁，毫无理智地驱向一股无比强烈的激情之中。他觉得天上的星星突然坠落了，眼前光芒闪烁，他触及的东西全都像火花似的在颤动，在灼燃。他不知道，这一切持续了多久，他这样被柔软的链子拥锁着是否有几个小时，还是只有数秒钟：在这疯狂的感觉中，在这场心摇神荡的搏斗中，他感到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熊熊燃烧，他正在朝一种妙不可言的眩晕状态蹒跚而行。

后来，突然间这条火烫的链子一下子断了。紧紧抱着他的那双手猛地、几乎是愤怒地松开了，陌生女人站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一道白光从树旁一闪而过，在他举手去拽住她之前，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是谁？方才持续了多久？他忐忑不安、魂不守舍地倚着一棵树站立起来。他滚烫的太阳穴慢慢冷却下来，他又能冷静地思考了：他觉得，他的一生似乎往前挪了上千个小时。他过去曾迷迷糊糊地梦到过女人和情欲，难道突然之间竟梦想成真了？或者说，这确实只是一个梦？他摸了摸自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砰砰捶打着的太阳穴周围确实又湿又凉，这是因为方才他俩跌进草丛，沾了露水的缘故。现在这一切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感到嘴唇又在灼燃，又吮吸到了从她窸窣作响的衣服里散发出来的荡气回肠的馨香，他竭力想回忆起每一句话，可是一句也想不起来。

现在他一下想起，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连他的名字也没叫，他心里感到好生吃惊；他只听到她嘴里漾出来的阵阵呻吟，拼命屏住的销魂荡魄的狂喜的啜泣，只有闻到她散乱的头发散发的幽香，只感觉到她那对压着他的滚烫的乳房，以及她光滑的肌肤，她把她的娇躯，她的呼吸，她颤抖着的全部感情都给了他，而他却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在黑暗中以其爱情来袭击他的女人是谁。他一定得要她说出一个名字来，以便解开他的惊愕和幸福之谜。

这时他觉得，方才他同一位女人所经历的那件闻所未闻的事，对于以诱惑的目光凝视着他的那个闪闪发光的秘密来说，实在是贫乏，极其贫乏和微不足道。这个女人是谁呢？他飞快地把每个可能的人都想了个遍，将住在这个王府里的所有女人的形象统统集合在他眼前；他回想起每个不寻常的时刻，从记忆中挖出同她们的每次谈话，重温唯一有可能卷入这个谜里去的五六个女人的每次微笑。也许是年轻的伯爵夫人E，她常常那么厉害地叱责她渐渐衰老的丈夫；或许是他表叔的年轻夫人，她那双眸子显得出奇的温柔和彩虹般美丽；或许是——想到这点他就吓了一跳——他三位表姐中的一个？她们三人彼此长得很相像，个个都是一副文雅、矜持的神情。不是，她们可全都是冷若冰霜、谨言慎行的。近几年来，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被驱逐的人，是个病人，自隐秘的烈焰在他心里熊熊燃烧，并且闪闪烁烁地落入他的梦境以来，他是多么羡慕三位表姐啊，她们个个都那么安然恬静，不晕头晕脑，没有欲念，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而对自己正在苏醒的情欲则感到惶恐不安，就像害怕残疾似的。那么现在呢……是谁，她们之中是谁善于如此掩人耳目呢？

经过这个问题的一番折腾，他慢慢地从心醉神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时间已晚，牌厅里的灯光已经熄灭，王府里只有他一人还醒着，就只有他——也许还有那一个，那个他不知其名字的女人。疲倦微微向他袭来。还去想它干什么？明天早晨目光一瞥，眼皮下的眼睛一闪，心照不宣地握一下手就会向他透露这一切的。他精神恍惚地走上台阶，就像他精神恍惚地走下台阶一样，不过两者之间可有天壤之别啊。他的血液仍然微微地激动着，白天太阳晒热的房间他现在似乎觉得凉快多了。

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楼下的马匹已在用蹄子蹬地刨土了，欢声笑语传进他的耳朵，中间还夹杂着他的名字。他飞快地从床上一蹦而起——早餐是已经耽误了——，急忙穿上衣服，奔下楼去，受到大家兴高采烈的迎接。“爱睡懒觉的人。”伯爵夫人朝他笑着说，两只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笑意。他贪婪的目光在她脸上搜寻着；不是，不会是她，她笑得过于没有拘束。“做了个甜蜜的梦吧！”这位年轻夫人戏谑道，他觉得她的娇躯好像过于瘦削。他飞快地将她们的脸逐一扫视一遍，想为他的疑问找到答案，可哪一张脸也没有以嫣然一笑来向他回传心曲。

他们骑马到乡下去。他用心谛听每个人的声音，眼睛紧紧注视着女士们骑在奔马上身体扭动时的每根线条和每个起伏的姿势，窥视着她们弯腰抬臂的神态。中午在餐桌上坐着闲聊的时候，他故意弯着身子，挨近她们，以便闻一闻她们双唇上的芬芳，或者秀发上散发出来的馥郁的香味。但是一无所获，他没有得到信号，没有得到些微可以供他发烫的思想去跟踪追击的踪影。漫长的白昼已尽，天色渐近黄昏。他本想看看书，但是一行行的字都从书页边上溜出去，突然进了花园。黑夜，奇怪的黑夜又降临了，他感觉到那不知名的女人的一双手臂又将他紧紧抱住了。他从哆嗦着的手里把书放下，想到池塘那边去。突然间他已经站在老地方的砾石路上了，对此他自己也大为吃惊。晚餐时他心里忐忑不安，一双手不知所措，不停地来回摸索，无处摆放，好像被人注视着一样，他的眼睛怯生生地缩在眼帘之下。终于，其他人都挪开椅子起身了，直到这时他才喜形于色，马上从往房间去的路上逃进花园，在白色小路上来回踱步。小路好似一条乳白色的雾带在他脚下闪着微光，他在这条路上不停地踯躅，徘徊了千百次。客厅里的灯点亮了吗？点亮了，灯终于全都点亮了，二楼上几个黑乎乎的窗户里终于也透出了灯光。夫人小姐们都回各自的卧室去了。她若是来，只要再过几分钟就可以到了，可是现在每一分钟都在膨胀，膨胀到爆裂的程度，他心急如焚。他又在踯躅了，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着，扯着他只好这样走来走去。

这时突然白色的人影一闪，下了台阶，动作飞快，快得他无法认出来。她像一缕月光，或者像遗失在树丛中的一条随风飘舞的纱巾，被一阵急风刮了过来，现在，现在刮进了他的怀抱，他伸开爪子似的双臂，贪婪地将这个因为急速奔跑而发热的、充满野性的身子抱住，感觉得到她的心脏在怦怦直跳。这股热浪出其不意地袭在他的身上，在热浪甜蜜的冲击下，他以为要晕倒了，一心只想随波流去，在暧昧的快乐和满足的波涛中浮沉。同昨天一样，这次又只是一瞬间。接着他从陶醉中猛然清醒过来，抑制住内心的欲火。女人的娇躯此刻在他身上贴得那么紧，他觉得这颗怦怦作响的陌生的心是在他自己胸中跳动。但是不行，绝不能沉迷在这销魂荡魄的温柔乡里，在知道这女人的名字之前，绝不能任凭这两片正在吮吸的芳唇来摆布！她吻他的时候，他把头往后一仰，想看清她的脸。可是，这里落着一片树影，在黯淡的月光中和黑发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树丛太密，浮云遮掩的月亮光线又太弱。他只看见一双晶莹的眼睛，像是两颗红似烈焰的宝石，像是藏在色泽黯淡的大理石深层的两颗宝石。

他一心想听她说一句话，即使只听到她吐出的一星半点儿声音也好。“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他要求道。但是这两片柔软、湿润的芳唇只是一味亲吻而不出一声。于是他想，把她弄痛，她一叫喊，不就逼出声来了。于是，他揿住她的胳膊，用指甲戳她的肉，可是他从她紧紧屏住的胸口听到的只是喘息声，火辣辣的呼吸和硬不出声的嘴唇上的春情。从她的双唇中只是间或吐出微弱的呻吟，他不明白，这声音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销魂之乐而发的。面对这固执的意志，他感到无能为力，从黑暗中出来的这个女人征服了他而没有暴露自己，他具有无限的力量来战胜这个欲壑难填的娇躯，但却无法得知她的名字——这一切弄得他快要发疯了。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想竭力脱出她的缠绕；可是她呢，她感觉到他胳膊上的劲儿渐渐小了，觉察到他心里蹴蹴不安，就用她激动的手抚摸他的头发，既是安慰，又是挑逗。她的玉指在他头发上摩挲时，他感觉到额上有种轻微的叮当声，那是她松松地垂挂于她手镯上的一块金属牌牌——一枚硬币——在摆动。这时他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像是沉溺于最最野性的情欲中似的，把她的手拉来压在自己身上，同时把这块硬币深深压进自己半裸的胳膊，直到硬币的一面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印记。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一个记号，因为记号就在他身上，所以这时他便乐得顺从自己方才被抑制的激情。于是他便紧紧贴近她的身体，吮吸她芳唇上醉人的快乐，默不作声地搂抱着她，跃入神秘、恣肆的欲火之中。

后来，同昨天一样，她又突然一跃而起，逃之夭夭，不过他也没有想要拦住她，因为他急于想看清那个记号，这种好奇心使他的血都烫了。他奔回自己的房间，把黯淡的灯火拨得雪亮，迫不及待地低头查看那枚硬币印在他臂上的记号。

这个印记正在消去，已经不很清楚，圆周已不完整，但是有一角还很清晰，留下的红色印痕还历历可见。印记的角上棱角分明，这枚硬币大概是八角形，中等大小，大体上像是一便士币，只是更有立体感，因为图案上与山丘相应的低洼还刻得更深。这印记像火一样烫人，正当他如此贪婪地细细观看时，他感到这印记突然像伤口一样作疼，直到他把手浸在冷水里，火辣辣的疼痛才消去。这枚金属牌牌是八角形，现在他感到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的眼里闪着胜利之光。明天一切他都将知晓。

翌日早晨他是最早来到餐桌上的一个。已经来到餐厅的夫人小姐中只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小姐，还有他姐姐和伯爵夫人。她们个个满面春风，兴之所至，谈笑风生，谁也没有去理他。这倒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以更好地观察她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伯爵夫人纤细的手腕：她没有戴手镯。他这才泰然自若地同她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却总是焦躁不安地往门口探望。他的三位表姐这时正一同进来。他心里又惴惴不安了。他看见她们手腕上的饰物都缩在衣袖里，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可是她们转眼就落了座，恰好在他对面：吉蒂，栗色头发，玛尔戈特是一头金发，伊丽莎白的头发很亮，亮得像白银在黑暗中闪光，像金色的瀑布在阳光中飞泻。这三位都像往常一样，冷淡、沉静和矜持，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他最恨的就是她们身上的这副神气，因为她们并不比他大多少，前几年还跟他一起玩呢。现在就缺他表叔的年轻妻子了。少年的心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因为他感到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一下子他几乎反倒喜欢上这秘密给予他的谜一般的折磨了。不过他的目光是好奇的，老在餐桌边飞快地游弋，女士们的手或是静静地放在洁白雪亮的桌布上，或是像轻舟在波光粼粼的港湾里缓缓地荡漾。他看到的只是一双双纤手，他突然觉得一只只手犹如一个个古怪的人，犹如舞台上的人物，每个都有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他太阳穴上的血液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他的三位表姐都带了手镯，这一发现使他大吃一惊。从儿童时期起他就一直知道她们三人脾气倔强，性格内向，可是他要加以证实的，肯定就是这三位高傲的、外表上无可挑剔的姑娘中的一位，这事使他感到困惑。那么究竟是哪一位呢？是年纪最大也是他最不熟悉的吉蒂，是态度生硬的玛尔戈特，还是小伊丽莎白？她们之中无论哪一位，他都不敢企望。他心里暗暗希望，但愿她们都不是，或者说他不愿知道那个人。可是现在他心里充满了强烈的渴望，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可以再给我一杯茶吗，吉蒂？”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喉咙里有沙子似的。他把杯子递了过去，这么着她就得抬起手臂，伸过桌子，将茶递到他面前。现在——他看见她的手镯上垂挂的一块雕牌颤动着，一瞬间他的手僵住了，但不是，这是块镶嵌的圆形绿宝石，碰在瓷餐具上发出微微的响声。他的目光满怀感激地掠过吉蒂的褐发，像是给了她一个吻。

片刻间，他喘了口气。

“能劳驾你递给我一块方糖吗，玛尔戈特？”对面餐桌上抬起一只纤手，伸出去拿住银盒，递了过来。这时——他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他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精巧的手镯，上面垂着的一枚古银币在摆动，银币是八角形，一便士大小，显然是件传家之宝。这可是八角形的呀，每个角都很锐利，昨天在他肉里扎下了一块印记。他的手把握得不太稳，夹糖的钳子两次都夹偏了，最后夹起的一块方糖才掉进茶里，不过他忘了喝。

玛尔戈特！这个名字在他嘴唇上灼燃，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异，他差点叫喊起来；不过他还是咬紧了牙齿。这时他听见她在说话——他觉得她的声音好陌生，仿佛有人在讲台上向台下讲话——冷冰冰的，字斟句酌，轻轻开个玩笑，神色从容，泰然自若，她的这种肆无忌惮的谎言真让他感到心惊胆战。这真是晚上像猛兽似的向他扑来的姑娘，就是昨天被他压得气喘吁吁、两片芳唇任他狂吸猛饮的那位姑娘吗？他又一次怔怔地谛视着她的嘴唇。是的，那固执劲儿、那内向的性格，只可能隐藏在这两片轮廓鲜明的嘴唇上，可是那烈焰熊熊的欲火又向他泄露了什么呢？

他更加仔细地凝视着她的脸，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他狂喜、震颤、幸福得差点儿大哭起来，他第一次感到，她显出这副高傲的神态时有多美，她心怀这个秘密时诱惑力有多大。她的两道秀眉呈弧形曲线，形成一个锐角之后就突然往上一挑，他那春情激荡的目光精心描摹着这两道眉毛的线条，深深钻入她那双灰绿色的眸子中清凉的宝石红玉髓之中，吻着她脸庞上苍白的、微微透着光泽的皮肤，将她此刻轮廓鲜明的紧绷着的嘴唇软软地隆成拱形来亲吻，又在她那浅色的秀发中搜寻了一番，随后迅速往下移去，销魂地将她整个身躯拥入怀里。直到此刻他才算认识她。这时他从餐桌边站起来，但两膝哆嗦不已。他被她的外貌弄得酩酊大醉，仿佛饮了浓郁的玉液琼浆。

这时他姐姐已经在楼下喊他了。已经备好做晨骑用的马匹嘴嚼轻勒，都在那儿焦躁地踏着舞步，显得很不耐烦。他们一个个迅速坐上马鞍，随即便像一队色彩缤纷的骑兵上了花园林荫道。起初马匹是慢步小跑，这男孩觉得这种懒洋洋的均匀的马步同他血液涌流的急速节拍很不协调。然而一出大门，大家就纵马飞奔，从道路的左右两侧驰进还在蒸腾着薄薄的晓岚的草地。夜里的露水一定很重，因为在轻纱般袅袅升腾的烟雾中不时闪烁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格外清凉，好似近处有道瀑布在飞泻。完整的一队人马立刻就分散开来，链条扯成了五颜六色的几截。有几位已经连人带马消失在山间的树林里了。

玛尔戈特是骑在最前面的人中的一个。她喜欢恣肆驰骋，喜欢劲吹的疾风戏弄她的长发，喜欢策马奔驰，听到耳际嗖嗖风声时的那种无法描述的感觉。在她身后，那男孩在纵马狂奔：他看见她那高高端坐马上的骄傲的身躯随着剧烈的起伏动作，弓成一条美丽的弧线，间或还看到她泛着一抹淡淡红晕的脸颊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在她如此热情地展示自己的精力时，他又认出了她。他极其强烈地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爱情，她的欲望。他心里突然升起猛烈的欲望：现在猛地将她抓住，从马上拉下来搂在怀里，再次吮吸她那难以驯服的芳唇，承受她那颗激动的心战战巍巍地对他胸口的冲撞。他向马的腹部抽了一鞭，马便嘶鸣着奔到前面。现在他到了她身边，几乎同她膝盖擦膝盖，马镫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现在他非得把事情揭开，非得揭开。“玛尔戈特。”他结结巴巴地说。她转过头来，两道剑眉往上一挑。“什么事，波普？”她冷冷地问，眼睛冷淡而晶莹。他身上起了一阵寒战，一直传到膝盖上。他该说些什么呢？他可找不到词儿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往回走的意思。“你累了？”她问，他觉得这话里带有嘲弄的意味。“不累，可是他们远远落在后面了。”他更加吃力地说。他感到，再有片刻，他恐怕就要干出荒唐事来了：猛地朝她伸出胳膊，或者放声大哭，或者用像带了电似的、在他手里颤抖的鞭子抽她。他猛然一拉缰绳，将马往回一带，弄得奔马立起了后脚，而她却继续往前疾驰，高挺的身子端坐马上，一副骄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其余的人很快就赶上了他。他周围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但是这些欢声笑语回响在他耳畔，就同嗒嗒的马蹄声一样，没有一点意义。他没有勇气向她诉说他的爱情，逼她说出事实真相，为此他感到十分苦恼；他想驯服她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像一片红色的天穹在他眼前坠落在地上。为什么他不将她嘲弄一番，就像她犟着性子将他嘲弄一样？他下意识地策马向前，等到坐骑风驰电掣般跑开了，他心里才感到轻松一些。这时大家都在喊他往回骑。太阳已经爬上山峦，高悬中天。田野上飘来一阵柔和弥散的芳香，色彩耀眼，像熔化的黄金闪入他的眼帘。湿热和浓香在大地上蒸腾，汗水涔涔的马匹已经懒洋洋地开始小跑，身上冒着热气，不住地喘息着。队伍又慢慢地聚集在一起，欢笑声显得有气无力，大家的话也少了。

玛尔戈特也重新出现了。她的马的嘴里吐着白沫，有的溅在她衣服上在微微颤动，头发绾的圆髻眼看就要散开，现在只有发卡松松地别着。这男孩着了魔似的紧盯着这头金色的发编，他思忖，这头金发说不定会突然松开，披落下来，长发飘洒。这个想法使他兴奋异常，几乎发狂。大路尽头处，花园的拱形大门已经在光灿灿地闪耀，后面是通往王府的宽阔的大道。他把缰绳一带，小心翼翼地纵马从别人身边超过，第一个到达花园。他跳下马，把缰绳交给跑来的仆人，自己则在那里等着大队人马到来。玛尔戈特是最后到达的几位之一。她缓缓策马而来，身体软绵绵地往后倚着，像是一次销魂之后全身酥瘫了一般。他觉得，她在心醉神迷之后准是这副样子。想起这事，他心里便激情翻涌，狂飙顿生。他挤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扶她下马。

他扶着马镫，一只手急切不安地就势抱住她娇嫩的脚腕。“玛尔戈特。”他呻吟着喃喃地低声喊道。听到他喊她，她连眼皮都没抬一抬，就泰然自若地握着他伸过来的手，从马上一跃而下。

“玛尔戈特，你真是妙极了。”他再次结结巴巴地说。她狠狠地盯着他，又把眉毛高高地挑到额头上。“我认为你喝醉了，波普！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他对她的装模作样感到愤怒，出于盲目的激情，他把还一直握着的那只手紧紧压在自己胸口，仿佛要将这只手戳进自己胸腔里去似的。玛尔戈特大为恼火，脸气得绯红，她狠狠地把他一推，推得他一个踉跄，她自己则迅速从他身边迈过。这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只在一闪之间，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就连他自己也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令人心悸的梦。

他的脸色如此苍白，整天激动不已，以致那位金发伯爵夫人走过时还捋着他的头发问，他是否哪儿不舒服。他怒不可遏，竟将那条汪汪吠叫的狗一脚踢到边上，玩牌的时候也是笨头笨脑的，惹得姑娘们都拿他来取笑。他想，今晚她不会来了。这个想法害了他，弄得他闷闷不乐，无名火起。他们大家一起在外面花园里坐着喝茶，玛尔戈特在他对面，但是她连看都不看他。他的眼睛一直颤颤悠悠地望着她的眼睛，像有磁铁在吸引似的，可是她的眼睛冷冷的，就像两块灰色的石头，没有一点反应。受她这般耍弄，他不禁心头火起。她转过脸，不去看他。见她这副狂妄神气，他便捏紧拳头，他觉得，他简直会一拳把她打趴下。

“到底怎么啦，波普？你的脸色很苍白呢。”这时突然有个声音问道。那是小伊丽莎白，玛尔戈特的妹妹。她的眼里闪烁着一道温暖、柔和的光，然而他却没有觉察到。他感到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怒气冲冲地说：“让我安静一会儿吧，别拿你那该死的担心来折磨人！”说了这话，他便后悔不已，因为伊丽莎白的脸刷一下变得十分苍白，马上转过头去，眼含泪水说：“你这个人可真怪。”大家都愤愤不平地、几乎是威逼性地望着他，他自己也感到礼亏。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道歉，那边桌上便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那是玛尔戈特的声音，锋利、冷峻犹如刀刃：“我压根儿就觉得，波普那么大了还这么不懂礼貌。把他当绅士，或者仅仅把他当成年人看待，都不对。”这话是玛尔戈特说的，就是昨天晚上还把双唇赐予他的玛尔戈特说的。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眼前一片模糊，不禁怒火中烧。“想必是你，恰恰是你，对于这件事该是一清二楚的！”他不怀好意地强调说，并且站起身来。由于他动作过猛，碰倒了身后的椅子，可是他头也不回，就拂袖而去。

不过，他自己也觉得这太荒唐，晚上他又站在楼下的花园里，向上帝祷告，愿她能来。或许她的态度也只不过是故作姿态和桀骜不驯的表现吧，不，他不想再问她，不想再折磨她了，只要她来，只要允许他在自己嘴上能重新感觉她柔软、湿润的双唇那强烈的欲望，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无需解答了。时间似乎已经沉入梦乡，像只行动迟钝、有气无力的野兽匍匐在王府前面：时间真是长得出奇。他觉得四周草丛中发出的轻微的哧哧声就像是嘲笑人的声音，轻轻摇曳的枝丫在戏耍着自己的影子和微微闪耀的灯光，像是爱捉弄人的手在晃动。各种声音纷乱杂沓，而且陌生，比沉寂更让人感到肝肠寸断。那边乡村里间或有犬吠声传来，有时一颗流星嗖的一下划过夜空，坠落在王府后面的什么地方。黑夜似乎变得越来越亮了，投在路上的树影则变得越来越浓，那些微弱的声响也越来越纷乱杂沓。后来，飘动的浮云又遮住了天穹，朦胧、抑郁的昏暗笼罩着大地。这份寂寞一下袭上他滚烫的心头，令他感到隐隐作痛。

少年不住地踯躅徘徊，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有时候他朝树木怒击一拳，或者用手指把树皮抠得粉碎，他怀着满腔怒火使劲地抠，把手指都抠出了血。唉，她不会来了，他本是预料到的，然而他却不愿相信，因为她要是不来，那就永远，永远不会再来了。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刻。他还年轻，正值青春年华，想到这里，他便狠狠地扑倒在潮湿的苔藓地上，双手在土里乱抓，泪流满面，剧烈地轻声啜泣着，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哭过，将来也不会再这样哭。

这时，树丛中突然轻轻地咔嚓一声，把他从绝望中唤醒。他一跃而起，双手朝前瞎摸，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朝他胸口猛地一撞，真是妙不可言——他又将那个梦寐以求的娇躯搂在了怀里。他喉咙里涌起一阵抽泣，他整个存在化为剧烈的痉挛，他将这个高高的丰腴身体紧紧搂住，搂得那陌生而又缄默不语的嘴里发出一声呻吟。他感觉到，她在他的牛劲之下呻吟着，于是他第一次知道，他主宰了她，而不像昨天，也不像前天，他成了她忽阴忽晴的脾气的猎物；他心里生起一股欲望，要为他这上百个小时所受的痛苦而折磨她，要为她的桀骜不驯，为今天晚上她当着大家的面所说的那些鄙薄的话，为她生活中撒谎的花招而整治她。仇恨已经同炽热的爱情融为一体，因而这拥抱与其说是柔情缱绻的亲昵，还不如说是一场搏斗。他紧紧钳住她纤细的手腕，她整个气喘吁吁的身体也随之扭动，战栗不已，随后他又将她拉进怀里，使劲搂住，搂得她动弹不得，只好一个劲儿低沉地呻吟，他不知道，这呻吟是出于快乐还是出于痛苦。尽管这样，他却依然无法逼她说出一个字来。现在他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双唇上不住地吮吸，还想把这低沉的呻吟也封住。这时他感到她的唇上湿乎乎的，是血，是正在流淌的血，是她用牙齿使劲咬着嘴唇咬出来的血。他就这般折磨着她，直到他突然感到自己的精力也已消耗殆尽，一股情欲的热浪涌上心头，两人这才胸贴着胸，喘息不止。熊熊烈焰一下就熄灭了，星星仿佛在他们眼前闪烁，一切都神经错乱了，他的思想转得更加疯狂，万物就只有一个名字：玛尔戈特。他心里烈焰腾腾，终于从心灵深处低沉地吐出了一个声音——是欢呼也是绝望，是渴望、仇恨、愤怒，也是爱情，这一切凝成一句话，一声呼喊，抑制着三天的痛苦的呼喊：玛尔戈特，玛尔戈特！对他来说，这几个字音里回荡着世间的音乐。

她全身像是遭了重重的一击。狂热的拥抱一下子僵住了，她拼命将他一推，她的喉咙里迸出一声哽咽，一声哭泣，她的动作又变得异常激烈，不过只是为了脱出身来，好摆脱这可恨的接触。他想出其不意地将她抓住，但她与他相搏，他俯首将脸挨近她的时候，感觉到愤怒的泪水正战战栗栗地从她脸颊上直往下流，她那窈窕的身体像蛇一样扭动着。突然，她使劲将他往后一推，就顺势逃之夭夭。树木间她的衣服白光闪烁，随即便在黑暗中消失。

他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神色慌张，茫然若失，就像是第一次那温暖的娇躯和狂热的春情猛地冲出他的怀抱一样。他的眼前，星星也像眼泪汪汪似的，热血自里往外在他的额头上钻出一些细小的火星。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摸索着走过由一棵棵分散的树木组成的行列，进入花园深处，他知道，那里有一口水流飞溅的小喷泉。他让喷泉的水抚摩着他的手，银白色的泉水向他喃喃细语，这时月亮正慢慢从云层中露出来，在月光的反射下，清泉在奇妙地熠熠闪亮。现在他的目光清晰多了，这时突然有一阵极度的哀伤向他袭来，多么奇妙啊，仿佛是温煦的微风从树丛中把这哀伤吹落下来的。滚滚热泪从他胸中喷涌而出，此时他比哆哆嗦嗦地搂抱的时刻更加强烈、更加清晰地感到，他是多么爱玛尔戈特啊！迄今所有的一切——占有的迷醉，战栗和痉挛，以及探秘无果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只有那忧伤而甜蜜的爱情，那几乎没有一点渴望但却无比强烈的爱情将他完完全全拥抱在怀里。

他为什么要这般折磨她？这三夜她给予他的东西不是多得不可悉数吗？自从她教他品味了绸缪的情意和剧烈震颤的爱情以来，他的人生不是突然从暗淡的朦胧中进到危险的、熠熠闪亮的光耀中去了吗？她是带着眼泪，怀着愤怒离开他的呀！这时他心里涌起一个无法抗拒的、温存的心愿，希望同她握手言欢，希望她说句温柔、熨帖的话，这个要求有点类似于一个欲望：将她静静地拥在怀里，不求任何索取，并对她说，他是多么感激她。是的，他甚至愿意到她那儿去，并低声下气地对她说，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纯洁，他永远不再叫她的名字，永远不再逼她回答她不愿启齿的问题。

泉水银光粼粼，汩汩流去，他不由得想起她的泪水。也许她现在一个人在独守空房，他继续思忖着，或许只有这絮絮低语的黑夜，这专门谛听大家的秘密而不给任何人安慰的黑夜听从她的话，他离她是咫尺天涯，看不到她秀发上的一丝闪光，也听不到她随风飘去的芳音所剩下的只言片语，可是两颗心灵却相互偎依，紧紧相缠——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渴望待在她身边，哪怕是像条狗似的躺在她的门口或者像乞丐似的站在她的窗下，这种渴望现在已经变得无法抗拒。

他怯生生地从黝黑的树林中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看见二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光线幽微，黄色的微光几乎连那棵大枫树的叶子都没有照亮。这棵枫树，它的枝丫像手一样想轻轻叩击窗户，在微风中朝前一伸，又往后一缩，简直是个在窃听的黑黑的彪形大汉，伫立在这扇明亮的小玻璃窗前，谛听别人的隐秘。一想到玛尔戈特在这扇明亮的玻璃窗后尚未就寝，或许还在哭泣或者在想念他，这男孩就无比兴奋，以致他不得不倚在这棵大树上，免得身体摇晃，站立不住。

他像着了魔，呆呆地凝视着楼上的窗户。白色的窗帘晃来摆去，随风戏耍，一旦飘出暗处，在室内温暖的灯光映照下，就成暗金色，如果吹出窗外，染上从圆形树叶之间泻漏出来并晶晶闪耀的月光，马上就变成银白色。朝里开的玻璃窗反映出光与影不平静的流动，宛如在描绘一块光线明暗相间的织物。可是这位正热昏了头的男孩子用火辣辣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楼上，对他来说，这些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仿佛都用黑色的日耳曼古文字书写在玻璃板上了。那流动的暗影，这银色的闪光，像柔曼的烟云飘浮在锃亮的玻璃窗上。这些匆匆捕捉到的感觉激发起他的遐想，幻化成无数闪烁不定的图像。他看见了她，玛尔戈特，袅袅婷婷，俏丽动人，长发披散，噢，那头浓密的金发，她正怀着内心的躁动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见她因情欲而发烧，因愤怒而抽泣。此刻，他透过巍巍高墙犹如透过玻璃一样，看到她每个最最细小的动作：双手颤抖，跌坐在沙发椅上，默默地、绝望地凝视着星光惨淡的夜空。有一会儿玻璃窗变得亮堂了，他甚至觉得认出了她的脸庞，她正怯生生地把脸探向窗前，俯视正在沉睡的花园，搜索他的踪影。这时他被强烈的感情所控驭，既克制又急切地向楼上呼唤她的名字：玛尔戈特！……玛尔戈特！

不是有个影子像白色轻纱一样忽闪一下飞快地从玻璃窗上越过吗？他觉得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凝神谛听，可是毫无动静。身后，酣睡的树木在轻声呼吸，无精打采的风儿拂过，草丛中发出轻微的绸缎似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响，汇成一个温暖的波涛，随后渐渐轻轻地平息下来。黑夜在静静地呼吸，窗户依然默默无声，银色的镜框里嵌着一幅加深颜色的画像。难道她没有听到他的呼唤？还是她不愿再听到他的声音？窗户上颤颤悠悠的亮光弄得他心烦意乱。他心里的欲望从胸口里跳了出来，往树皮上重重摔去，由于这股激情来得凶猛，树皮似乎也哆嗦起来了。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见她，必须听到她说话，哪怕是大声喊她的名字，喊得大家寻声跑来，喊得大家从梦中惊醒，他也毫不反悔。此刻他预感到会出点什么事，最最荒唐的事对他来说正是他热切企求的，就好像在梦里什么事都易如反掌唾手可得一样。这时他再次抬头往楼上的窗户张望，一下发现靠窗的那棵树伸出的枝丫像路标一样。刚一闪念，他的手就已经更加使劲地把树干抓住。突然间，他脑子开了窍：树干虽然粗大，但是摸着却柔软而有韧性，他得爬上去，爬到树上再喊她，那儿离她窗户只有一步之遥；他要在挨她很近的地方同她说话，不得到她的原谅，他就不下来。他未作丝毫考虑，只见窗户微微闪亮，在引诱他，感到身边这棵树又粗又大，在支托着他。他很快地攀了几下，又往上一纵，双手攀住一根枝丫，并将身子使劲往上拽。现在他攀到了树上，几乎到了树顶茂密的树叶中，下面的枝叶大为惊愕，便一起剧烈地晃动起来。每片树叶都窸窣作响，汇成一片波浪起伏、令人胆寒的哗哗声，伸出的那根枝丫弯得更加厉害，都碰到了窗户，仿佛要给那位一无所知的姑娘发出警告似的。爬在树上的男孩现在已经看见房里白色的屋顶及其正中灯火照映出来的金光灿灿的光圈。他激动得微微发抖，他深知，一会儿他就将见到她本人了，她不是痛哭流涕就是默默抽泣，再不就是身体陷于强烈的情欲之中难以自持。他的胳膊快没力气了，但是他又振作起精神。他慢慢地从那根伸向她窗户的枝丫上往下刺溜，膝盖磨出了血，手也划破了，但是他还在继续往前爬，几乎被近处窗户里的灯光照个正着。有一大簇浓密的树叶还挡着他的视线，挡住他梦寐以求的最后一眼，于是他就举起手，想去拨开这簇叶子，这时灯光正好在把他身上照得雪亮，他就朝前一弯，一阵颤抖，身子一晃，失去平衡，一个旋转摔了下来。

他栽在了草地上，落地的声音轻微而低沉，犹如掉下一颗沉沉的果子。楼上有个身影从窗户里探出身来，惊惶不安地俯视窗下，但是黑暗纹丝未动，寂静无声，就像将溺水者冲入深水之中的池塘。不一会儿楼上的灯火就熄灭了，在闪忽不定的朦胧月色下，花园里那些沉默不语的黑影中，似乎有许多影影绰绰的魑魅魍魉在大显神通。

几分钟以后，从树上摔到地上的男孩从昏迷中苏醒。他的目光陌生地朝上仰望片刻，暗淡的天空挂着几颗模糊的星星，冷冰冰地凝视着他。随后他感到右脚非常之疼，疼得他猛一抽搐，他现在稍微一动，就痛得几乎要大声叫喊。这时他突然知道自己摔伤了。他也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玛尔戈特的窗下躺着，不能请人帮助，不能呼喊，也不能动得发出声响来。他的额头上滴着血，他摔下来的时候，准是碰在草地上的石块或者木头上了，他用手拭了一下血，以免它流到眼睛里去。接着他就把身子完全往左侧蜷缩着，试着用两只手深深地抠着泥土，慢慢往前移动。每次一碰到那条摔断的腿，或者只是震动一下，就会痛得一阵抽搐，他担心再次晕厥过去。然而他还是慢慢把身子一拖一拖地往前挪动，几乎花了半个小时才到台阶那儿，他感到两只胳膊已经麻木了。额头上的冷汗同直往下滴的鲜血流在了一起。现在还必须克服最后的严重困难：那道台阶。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咬紧牙关，十分缓慢地往上爬去。现在他到了上面，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扶手，累得哼哧哼哧喘个不停。他又往上爬了几步，到了牌厅门口，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看见亮着的灯光了。他扶着门把手，拼命站了起来，突然间像是被人摔了出去似的，他随着松开的门栽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他看起来一定很吓人，他跌进来的时候，满脸是血，浑身是土，像一团黏黏糊糊的东西啪的一声立即摔倒在地。先生们霍的一下都跳了起来，乱成一团，椅子碰得砰砰直响，大家争先恐后地跑去救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长沙发上。正巧这时他还能含含糊糊地喃喃说话。他说，他本想到花园里去，没想到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接着他眼前就突然落下一条条黑色披纱，来回颤动，把他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以至于他失去知觉，不省人事。

马匹立即备好，有人骑马到最近的地方去请医生。王府里的人全都惊动了，直闹得天翻地覆：走廊里点起了像萤火虫似的颤颤悠悠的灯火，有人从房门里朝外小声打听伤情，仆人畏畏缩缩、睡意蒙眬地来了，七手八脚地总算把昏迷不醒的男孩抬进他楼上的卧室。

医生检查出一条腿骨折，让大家放心，并说伤者不会有危险，只不过得打上绷带长期卧床静养。大家把医生的话告诉男孩，他听了只是无力地一笑。这样对他来说并不难受，因为这样躺着倒很惬意：独自一人长期躺着，没有喧闹，没人打搅，躺在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里，要是想梦见自己心爱的姑娘，树梢就会轻轻把窗子摩挲得沙沙作响。这样安安静静地把什么事都仔细思考一遍，在梦中与心上人邂逅，不受任何琐事俗务的干扰，独自同一个个情意脉脉的幻影亲密地待在一起，只要片刻合上眼帘，幻影就会来到床边，这种感觉该是何等的甜美！看来，恋爱的时光恐怕不会比这些苍白朦胧的梦境时刻更宁静、更美丽。

头几天还疼得非常厉害。然而他觉得这疼痛中掺进了种种独特的销魂荡魄的快乐。他觉得，他是为了玛尔戈特，为了这位心爱的人而忍受痛苦的，想到这点，这男孩就有一种极其浪漫的、几乎是过甚其词的自信心。他暗自思忖，他真该脸上来个流着鲜血的伤口，这样他就可以经常露着这个伤口，就像骑士身上染着他所爱慕的贵妇人的颜色一样；再不就干脆别醒过来，摔得缺胳膊断腿地躺在楼底下她的窗前，这倒也很绝妙。想到这里，他就又做起梦来了，梦见她第二天早晨醒来。听见自己窗户底下人声嘈杂，彼此呼喊，她便好奇地探身朝下一望，看见了他，看见他肢残体碎地躺在她的窗下，为了她而命赴黄泉。他看见，她一声呼叫，栽倒在地；他耳朵里听到了这声尖叫，接着就看见她那绝望和苦闷的神态，看见她身穿黑色丧服，阴郁而严肃地度过她整个惘然若失的一生，若是有人问起她的痛苦，她嘴唇上便闪过一丝微微的抽搐。

就这样，他整天都沉迷在梦境中，起先只是在黑暗中才做梦，后来睁着眼睛也照样做，不久他就习惯于愉快地回忆那个可爱的形象，而且乐此不疲。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太亮太吵的时候了：光线最亮他也能够看见一个影子从墙边忽闪而过，她的形象就来到他的跟前；外面再吵，在他耳朵里，她的声音也绝不会被水滴从树叶上流下来的淅沥声和沙砾在烈日暴晒下发出的咝咝声所消解。他就这样同玛尔戈特说话，一说就是几个小时，要不就是梦见同她一起去旅行，一起乘车度过美妙的时光。但是有时他从梦中醒来，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果真会哀悼他吗？她会永远记着他吗？

当然，她有时候也来探望这位病人。往往是正当他在想象中同她说话，她亮丽的形象好似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正巧房门就开了，她走进了屋，真是亭亭玉立，光彩照人。不过同他梦中邂逅的那位姑娘却是判若两人。因为她并不脉脉含情，俯身亲他额头的时候也不像梦中的玛尔戈特那么激动，她只是坐在他的沙发椅里，问他身体怎么样，是不是痛，并讲一两件有趣的小事给他听。只要她在，他总感到甜甜的，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看都不敢看她；他往往合上眼皮，以便更好地聆听她的声音，将她说话的声调深深吸进自己心灵中去。这音调是他自己的音乐，它还将连着几小时在他周围回响和飘荡。对于她的问题，他的回答犹犹豫豫，因为他太喜欢沉默了，沉默中他可以只听见她的呼吸，在心灵深处感受到是单独同她相处在这空间，在这宇宙空间里。每当她起身往房门走去的时候，他就不顾疼痛，费劲地撑起身子，好再次将她灵巧的身段的每根线条描画在自己心里，在她重新坠入他虚无缥缈的梦幻现实中去之前，好再次活生生地将她拥抱。

玛尔戈特几乎每天都来看他。不过吉蒂和伊丽莎白，那位小伊丽莎白，不是也每天来吗？伊丽莎白甚至总是那么惊吓地望着他，用那么温柔体贴的声音问他，是否觉得好些。他姐姐和别的夫人们不也是天天都来看他吗，她们大家难道不是同样对他极其关切吗？她们不是也待在他身边，给他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吗？她们在他那儿待的时间甚至太长，因为她们在那里就会将他的奇思遐想吓跑，把他从清静的沉思冥想中唤醒，让他跟她们东拉西扯，谈天说地。他真希望她们大家都别来，只是玛尔戈特一个人来，只待一小时，仅仅几分钟，然后他又独自一人待着，与她梦里相会，无人打搅，不受骚扰，轻松愉快，像驾着几片柔云，完全遁入自己的内心，与令人欣慰的他的爱情偶像欢会。

因此，有时他听到有人在转门把手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假装熟睡。于是来探视的人就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去，他听见门把手犹犹豫豫地关上了，就知道，现在他又可以重新跳进他温暖的梦幻之海中去游泳，让梦幻温柔地将他带向最迷人的远方。

有一次发生了这么件事：玛尔戈特已经来看过他，只待了一会儿，然而她的头发却给他带来了花园里浓郁的芳香，盛开的茉莉所散发的醉人的香味，以及她眼睛里喷出的八月骄阳的白色的烈焰。他明白，今天不能指望她再来了。那么，这个下午将是漫长而明亮的，他将欢快地在甜蜜的梦境中度过，因为大家都骑马出去了，所以没有人会再来打搅他。这时又有人在迟疑不决地开门了，他便闭上眼睛，装出熟睡的样子。但是进来的那位并没有退出去，而是没有一点声响地关上门，以免把他吵醒，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里这一切他听得十分清楚。现在进来的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几乎脚不沾地，来到他跟前。他听到衣裙微微的窸窣声，并听到她坐在了他床边。他浑身发烫，透过紧闭的双眼，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他的心开始惶恐不安地噗噗直跳。这是玛尔戈特吗？肯定是。他感觉到是她，可是他现在不睁开眼睛，只是凭感觉知道她在自己身边，这种刺激就更加甜蜜，更加剧烈，更加激动人心，也更加隐秘，更加撩人。她要干什么？他觉得，这几秒钟长得无穷无尽。她只是一直看着他，仔细观察他的睡眠，现在他毫无防卫能力，只好闭着眼睛由她去观察，他知道，若是他现在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就会像一件大衣将玛尔戈特大惊失色的脸裹进他温情脉脉的眼神里。这种感觉虽不舒服，却令人陶醉，它像电流通过全身的毛孔，让人奇痒难当。但是他一动不动，只是压低由于胸口憋气而变得急躁不安、粗声喘气的呼吸，一门心思地等着，等着。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只是觉得，她似乎更低地朝他俯下身子，他似乎感觉到那股清香，他熟悉的她双唇上溢出的那股湿润的紫丁香的清香离他的脸庞更近了。现在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床上——他的血像一股热浪从他脸上流到全身——，隔着被子顺着他的手臂轻轻抚摩，动作不急不躁，小心翼翼，使他有种被磁铁所吸引的感觉，她的手摸到哪里，他的血便剧烈地流向哪里。这种轻轻抚爱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既令人陶醉，又使人振奋。

她的手还一直顺着他的手臂在抚摩，动作缓慢，几乎颇有韵律。这时他贪婪的眼睛一眯，从眼皮缝中往上窥视。起初眼前朦朦胧胧，一片紫红，只看到摇曳不定的灯火映出的一片云雾，接着他看见身上盖的那条有深色斑点的被子，现在察觉到这只正在抚摩的手，它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他朦胧地，非常朦胧地看见了这只手，只是一束窄窄的白色光亮，像一片明亮的白云，飘过来，又缩回去。他将眼帘的缝隙不断张大一些。这时他清楚地辨认出了她像瓷器般洁白、鲜亮的手指，看到手指微曲，向前摩挲，接着又往回移动，虽有引逗调弄的意味，但却充满了内在的活力。手指像触角似的爬过来，又缩回去，在这瞬间，他感到这手也是某种特殊的东西，活的东西，就像一只依偎着衣服的猫，像一只缩着爪子、娇态十足、呼噜呼噜地挨近你的小白猫，倘若猫的眼睛突然开始炯炯发亮，他并不感到惊讶。果然：这白洁的手抚摩过来时，眼睛不是在熠熠闪光吗？不：那只是金属的光泽，是黄金的闪光。现在，这只手又在往前摩挲，他看清了这光泽，那是一块垂挂在手镯上微微颤动的金属牌牌，那块神秘的、露了行迹的牌牌，八角形，一便士硬币大小。这是玛尔戈特的手，正在亲热地抚摩他的胳膊。顿时他心里升起一股欲望，要把这只柔白、未戴戒指的裸手抓住，放在自己唇上来狂吻猛吮。但是这时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感觉到玛尔戈特的脸挨他的脸很近，他再也忍不住继续低垂着眼帘了，他喜出望外，满面春风，睁开眼睛盯住这张挨得很近的脸庞。这一下吓得她魂飞魄散，猛不迭把脸缩回。

现在那张低俯的脸投下的影子已经消失，亮光洒向那激动的花容，他认出了伊丽莎白，玛尔戈特的妹妹，这位不同凡响的小伊丽莎白。这一发现使他全身猛然一震，犹如遭到重重的一击。是做梦吗？不是，他凝视着那张刷的一下变得绯红的脸庞，她只好怯生生地把眼睛移开：这是伊丽莎白。他一下子就意识到那个可怕的误会，他的目光急不可待地往下移动，集中在她手上，果真，手上挂着那块牌牌。

他眼前，轻纱开始飞旋。他同当时的感觉完全一样，同那次晕倒在地时的感觉完全一样，不过他咬紧牙齿，他不愿失去知觉。往事统统压缩在一分钟内，闪电似的从他眼前飞过：玛尔戈特的惊讶和高傲，伊丽莎白的微笑，这奇怪的目光，那像缄默不语的手在将他抚摩的目光——不，这不可能发生误会。

他心里升起唯一的一线希望。他注视着那块牌牌，说不定是玛尔戈特送给她的呢？是今天，或是昨天，或是以前所送。

这时伊丽莎白已经在跟他说话了。他方才这阵超强度的回忆准是把他的面容弄得很难看，因为她惶恐不安地在问他：“你身上很痛是吗，波普？”

她俩的声音何其相似啊，他想。而对于她的所问，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啊，是啊……这叫作，不……我觉得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可是那个想法像热浪一样在不断地涌来：这块牌牌也许只不过是玛尔戈特送她的。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他还是非问不可。

“你这是块什么牌牌？”

“噢，这是一个美洲国家的一枚钱币，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这是罗伯特叔叔有次给我们带来的。”

“给我们？”

他屏住呼吸。现在她不得不说了。

“给玛尔戈特和我。吉蒂没有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

他感到，他的眼睛一湿，眼泪快要涌出来了。他小心地将头别在一边，使伊丽莎白看不见他的眼泪。现在泪水一定已到眼皮底下，逼不回去了，正在慢慢、慢慢地从面颊上滚落下来。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怕自己的声音由于啜泣得越来越厉害而变样。俩人都沉默着，互相都惴惴不安地窥视着对方。后来伊丽莎白站起来，说：“我现在走了，波普。愿你早日康复。”他闭上眼睛，接着轻轻一响，门被带上了。

像一群受惊的鸽子，现在他和各种思绪纷纷飞向高空。此时他才认识到这次误解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他对自己所干的蠢事感到羞愧和懊恼，但同时也感到剧烈的痛苦。他明白，他永远失去了玛尔戈特，但是他觉得，他对她的爱丝毫未变，这种爱现在也许还不是绝望的渴念，不是对于不可企及的东西所抱的那种绝望的渴念。而伊丽莎白呢——他像是在火头上，把她的形象从身边推开，因为她的倾心奉献也罢，她现在抑制着的情欲的烈焰也好，对于他来说，都远不及玛尔戈特的莞尔一笑或者她纤手曾经与他的轻轻相触。假如伊丽莎白当时让他看到了她的真容，他是会爱她的，因为在那些时刻里，他的激情还是天真无邪的，但是在经历了千万次梦境之后，现在玛尔戈特的名字已经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他已无法将这个名字从他的生活中抹掉。

他感到眼前一片昏暗，连续不断的思绪在泪水中渐渐模糊起来。他竭力想用魔法把玛尔戈特的身影变到他眼前来，就像在他因受伤卧床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漫长的寂寞时刻里所做的那样，但是这次没有成功：伊丽莎白睁着一双深深渴望的眼睛，总是像影子一样挤进来，这么一来就全乱了套，他又得重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痛苦地回想一遍。每当他想起，他曾站在玛尔戈特的窗前，呼唤她的名字，他就感到汗颜无地，对于伊丽莎白这位文静的金发姑娘，他又深表同情，在那些日子里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那时他对她的感激之情本该像火一样焕发出来的。

第二天早晨，玛尔戈特到他床边来待了一会儿。有她在旁边，他浑身打起了寒战，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在跟他说什么？他几乎没有听见，他太阳穴里嗡嗡的响声比她的声音还大。直到她离去的时候，他才又以眷恋的目光将她整个身影紧紧搂抱。

下午伊丽莎白来了。有时她轻轻摸摸他的手，这时她的手上就传达出一种细微的亲密柔情，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忧郁。说话的时候她心里总有点害怕，尽谈些无关紧要的事，好像她怕谈到自己或是谈到他的时候，会把秘密泄露出来似的。他真也说不清楚，他对她抱着什么感情。对于她，他心里有时像是同情，有时又像是对她的爱所怀的感激，但是他什么也不好对她说。他几乎不敢看她，深怕欺骗她。

现在她每天都来，待的时间也长了些。仿佛从他们之间的秘密揭开的一刻起，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也无影无踪了。可是他们还从来不敢谈起那件事，谈起在昏暗的花园中的那些时刻。

有一次，伊丽莎白又坐在他的靠背椅旁。外面是灿烂的阳光，摇曳的树梢投进屋里的一抹绿色的反光，在壁上颤颤抖动。此时此刻，她的头发红得像燃烧的云彩，她的肌肤白皙而透明，她整个儿显得亮丽娇媚，轻盈飘逸。他的枕头那儿有一片阴影，从那里看到她脸露微笑，近在咫尺，但是这张脸看起来又好似远在天边，因为她脸上有阳光照着，而这阳光却照不到他。见她出落得这般仪态万方，种种往事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朝他俯下身子的时候，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沉，好似两个黑陀螺在转进里面去，就在她身子往前伸的当间，他的胳膊就势将她身子一搂，让她的头俯在自己面前，吻着她那小巧、湿润的双唇。她浑身哆嗦得很厉害，但并未反抗，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怨用手捋着他的头发，接着，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你可是只爱玛尔戈特呀！”声音里含着柔情脉脉的哀伤。他感到这无私奉献的声调，这毫不反抗的淡漠的绝望一直铭记在他的心头，而使他深受震撼的名字则一直烙刻在他的灵魂里。可是此刻他却不敢撒谎。他沉默着。

她再次轻轻地、几乎是姐妹般地吻他的嘴唇，随即便一声不吭地走出房间。

这是他们谈起这件事的唯一一次。几天以后，她们把这位康复的男孩领到楼下的花园里，最早掉落的黄叶已经在花园的路上互相追逐，早来的黄昏已经让人想起秋天的哀愁。又过了几天，他独自一人费劲地在枝丫交错、色彩艳丽的树丛之下漫步，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到花园里来散步。阵阵秋风刮得树木在那里絮絮叨叨，声音比那三个温暖的夏夜里的声音更大，更不乐意。男孩忧伤地向那个地方走去。他觉得，这里似乎立起了一堵看不见的黑墙，墙的后面在朦胧中已经模糊不清，那儿是他的童年，他的前面则是另一片土地，既陌生又危险的土地。

晚上他去辞行，再次细细谛视了玛尔戈特的脸庞，仿佛他要将这张脸终身饮吮似的，他忐忑不安地把手伸给伊丽莎白，她的手热情而急切地握住他的手，他的眼光从吉蒂，从朋友们，从他姐姐脸上几乎只是一晃而过。他知道，他爱上一位姑娘，而另一位姑娘却爱慕着他。现在他的心灵里就满满地装着这种感觉。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脸上的那种苦涩的特征使他看上去不再像个孩子。他第一次看起来像男子汉了。

可是，马拉着车子一启动，他就看见玛尔戈特淡漠地转身往台阶上走去，而伊丽莎白的眼睛里则突然闪过一道湿润的光亮，她紧紧地抓住台阶的扶手，这时新近的种种经验，一齐涌上心头，他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得泪如雨下。

离王府越来越远了，马车一路扬起高高的尘土，透过滚滚黄尘，那昏暗的花园变得越来越小，原野的景色时时跃入他的眼帘，最后，他经历的一切都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剩下的只有那些你争我夺、争先恐后的回忆。马车经过两小时的路程将他带到附近的火车站。第二天早晨他就到了伦敦。

又过了几年。现在他已不是孩子了，可是那个初次经历铭刻在他心里的印象太强烈，任何时候都不会消退。玛尔戈特和伊丽莎白两人都已结婚，但是他不愿再见到她们，因为有时回想起那些时刻就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向他袭来，使得他觉得他全部后来的生活同这段回忆的现实相比，好似仅仅成了梦幻和假象。他变成了与女人的爱情再也无缘的那种人；因为他在自己生活的一个瞬间把爱和被爱这两种感觉如此天衣无缝地合二为一，所以任何欲望都不会再促使他去寻找那么早就落入他那哆哆嗦嗦、惊惶不安和任凭摆布的孩子之手的东西了。他到过许多国家，是一个无可指责、文质彬彬的英国人，许多人认为这种人毫无感情，因为他们如此沉默寡言，他们的目光对于女人的脸庞和她们的微笑总是视而不见，显得十分冷淡和无动于衷。谁能想到，他们内心都深藏着那些时刻吸住他们目光的形象，这些形象融进了他们的血液，他们的血液永远围着她们熊熊燃烧，像圣母马利亚像前的一盏长明灯一样？现在我也知道了，我是怎么想起这个故事来的。我今天下午看的那本书里也夹着一张明信片，这是一位朋友从加拿大寄给我的。那是我有次在旅途中认识的一位年轻的英国人，在漫漫长夜我常常同他一起聊天，他的话里对两个女人的回忆有时会神秘莫测地突然闪亮，犹如远方的立像，在一瞬间她们就永远同他们的青春联系在一起了。我同他的聊天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谈话我大概也已经忘记。但是今天当我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这个回忆又从我心里升起，并且同我自己的种种经历梦幻般地融合在一起，我觉得，这个故事我仿佛是在从我手里滑落的那本书里看到的，要不就是在梦里发现的。

但是现在屋里变得多么黝暗，在这深沉朦胧的夜里你离我多么遥远呀！我猜想你的面容就在那里，但我只看到一片柔和、明亮的闪光，我不知道，你在微笑，还是在悲伤。我为那些只有点头之交的人编造了一些奇异的故事，梦想出各种不同的命运，然后再让他们重新安然回到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世界里去，你是为此而笑？这男孩与爱情失之交臂，他由于一时的沉迷便永远离开这座带着这个甜蜜的梦的花园，或者你是因为这个男孩而悲伤？看，我并不希望这个故事染上忧郁而低沉的情调，我只想给你讲一个突然之间受到爱情袭击的男孩的故事——他自己的爱和另一位姑娘对他的爱。但是人们晚上讲的故事都是会走这条淡淡的忧郁之路的。朦胧的夜色降临在这些故事之上，给它们披上轻纱，栖息于晚间的种种悲伤汇成一个没有星星的穹隆，笼罩着这些故事，让黑暗渗进故事的血液，于是故事所具有的那些明快光亮、色彩斑斓的话语就带上了一种浑厚而沉重的音调，仿佛这些故事都来自于我们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生活似的。

家庭女教师

韩耀成　译

此刻，只有这两个孩子在自己房间里。灯已经关了，她们之间是一片黑暗，只有两张床隐隐约约地有些发白。她们两人的呼吸非常轻微，别人还真以为她们已经睡着了呢。

“嗨！”一个孩子发声道。这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她怯生生地在黑暗中轻声唤另一个。

“什么事？”另一张床上的姐姐答道。她也只不过比妹妹大一岁。

“你还醒着哪，这太好了。我……想跟你说点事……”

另外一个没有反应。只听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姐姐坐了起来，望着这边床上，期待着妹妹要说什么事，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

“你知道吗……我想跟你说……不过还是你先告诉我，你不觉得最近几天我们的小姐跟往常有点不一样吗？”

姐姐犹豫起来，在思索。“对，”她说，“不过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像以前那么严厉了。最近我有两天没做作业，她也没说什么。另外，她有点那样，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她好像不管我们了。她总是在一边坐着，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们玩了。”

“我觉得，她很伤心，又不想让人知道。现在她钢琴也不弹了。”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姐姐提醒妹妹说：“你刚才想告诉我什么事？”

“是的，不过你对谁也不能说，真的，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对妈妈说，也不能对你的好朋友说。”

“不说，我不说！”姐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事呀！”

“好吧……就是刚才，我们回来睡觉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向小姐道‘晚安’呢。这时我已脱鞋了，可我还是到那边她的房间去了。你知道吗，我是轻轻地、蹑手蹑足地过去的，想吓唬她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开始我还以为她不在房间里呢，灯开着，可是没有看见她。突然——我吓了一大跳——我听见有人在哭。这下我发现，她躺在床上，没脱衣服，脑袋埋在枕头里。她哭得全身抽搐，吓得我恨不得缩成一团。可是她没有发现我。于是我又把门轻轻关上。我哆嗦得太厉害了，得在外面站一会儿，定定神。在门外我还清楚地听见她的哭声，我就赶紧跑了回来。”

她们两人又不吱声了。随后，其中一个非常小声地说：“可怜的小姐！”这颤抖的声音在屋里回旋，像一个正在消逝的低沉的音符。又是一片寂静。

“我真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妹妹开口说，“这些天她又没跟别人吵架，妈妈也没再没完没了地数落她，而我们两个肯定没有惹她生气。那她干吗哭得这么伤心呢？”

“我倒是有点儿明白。”姐姐说。

“那是为什么，告诉我，是为什么？”

姐姐犹豫了一下，最后说：“我想，她在恋爱了。”

“恋爱？”妹妹惊讶得跳了起来，“恋爱？爱上谁了？”

“难道你一点都没发现？”

“该不会是奥拓吧？”

“不会？难道他没爱上她吗？从他上大学以来，在咱们家已经住了三年了，以前从来没有陪过我们，而这几个月他突然天天来，那是为什么？小姐来我们家之前，他不论对我还是对你有过一点儿亲切的表示吗？可是现在，他整天围着你我转。我们老是与他巧遇，在人民公园，或者在城市公园，或者在普拉特15，凡是小姐带我们去的地方，总是会与他巧遇。你真的从来没有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妹妹听了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这些我当然也注意到了。不过我总是想，这……”

她的声音变调了，没有再往下说。

“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女孩子总是那么傻。不过我总算还是及时觉察到，他不过是拿我们做挡箭牌而已。”

现在两人都沉默了。这次对话似乎已经结束。两人都陷入沉思，或者也许已经进入梦乡了。

这时，妹妹又在黑暗中无可奈何地说了句：“那她为什么还要哭呢？他是喜欢她的呀。过去我一直以为，恋爱肯定是非常美好的。”

“我不知道，”姐姐十分茫然地说，“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恋爱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然后，从疲倦困乏的嘴里又一次轻轻地、遗憾地飘出一句：“可怜的小姐！”

屋里终于寂静无声了。

第二天早上，她们不再谈论这件事了，但是两人都相互感觉得到，她们的思想都是围着同一件事情在转。她们两人互不搭理，都想回避对方。但是，当她们两人从侧面打量她们的女教师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相遇了。在饭桌上，她们观察奥拓，觉得这位在她们家住了多年的表哥，竟像是陌生人似的。她们并不和他说话，不过，在低垂的眼帘下，她们老是斜着眼睛，留神他是不是对小姐有所暗示。两个女孩的心都难以平静。今天她们也不去玩了，精神非常紧张，为了想对这个秘密探出个究竟，都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些东西。晚上，她们中的一个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好似她自己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你又发现什么了吗？”——“没有。”另一个回了一句，接着便转过身去。她们两人都有点怕谈这件事似的。这样持续了几天。在默默的观察中，在拐弯抹角的侦探中，两个孩子不安地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她们已接近了那个闪烁不定的秘密。

几天之后，一个孩子终于在饭桌上发现，女教师悄悄向奥拓挤了挤眼，而他则点了下头作为回应。女孩激动得发抖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摸了下姐姐的手。当姐姐转脸看她时，她冲着姐姐亮了一下眼睛。姐姐马上明白了这个暗示，也立即变得不安起来。

她们正要从饭桌边站起身来，女教师便对姑娘们说：“到你们自己的屋子去吧，去玩一会儿。我有点头疼，想休息半小时。”

两个孩子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相互碰了下手，好似在相互提醒。女教师刚走开，妹妹就蹦到姐姐跟前说：“注意，这会儿奥拓要到她房里去了。”

“当然，所以她才将我们支开的！”

“我们应当到她门口去偷听！”

“那要是有人来呢？”

“谁会来呀？”

“妈妈呗。”

妹妹吓了一跳，“对呀，那……”

“你知道吗，我有办法了！我呢，在门口偷听，你留在外面走廊上，要是有人来，就给我一个信号。这样，我就保险了。”

妹妹一脸的不高兴。“到时候你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一定全都告诉你！”

“真的，全都告诉我？……可别忘了，是全部呀！”

“肯定，人格担保。你听见有人来，就咳一声。”

两人在走廊上等着，哆哆嗦嗦地，心情十分激动，心跳也加速了。会发生什么事呢？两个孩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了，姐妹俩就马上闪开，躲进暗处。一点不错，果然是奥拓。他抓住门把，进屋后就把房门关上了。这时姐姐一个箭步跟了上去，耳朵紧贴门上，屏住呼吸，窃听屋里的动静。妹妹望着她，好眼馋。好奇心使她惴惴不安，她擅自离开了指定的岗位，悄悄溜了过来，可是被姐姐生气地赶了回去。她只好又在外面等着。两分钟，三分钟，她觉得简直像是一个世纪。她难以按捺住焦躁情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动。姐姐什么都能听到，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她又气又急，都快要哭了。这时，那边第三个房间里有扇门关上了。她咳了一声，两人赶忙走开，进了自己的房间，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厉害。

接着，迫不及待的妹妹催促说：“好啦……快告诉我吧！”

姐姐脸上现出严肃的神情，最后终于十分不解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

“这事真奇怪。”

“什么……是什么呀？”妹妹急匆匆地吐出这几个字。这时，姐姐试着回忆所听到的东西，妹妹过来挨着她，紧挨着她，生怕听漏一个字。

“这事非常奇怪……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猜，他进房后一定是想拥抱她或者吻她，因为她对他说：‘别这样，我有很要紧的事和你谈。’钥匙插在里面的匙孔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倒可以听得十分清楚。奥拓接着说：‘出什么事啦？’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这么说话，你知道，他平时说话声音总是很大，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这回他可是有些低声下气，所以我马上就觉得，他好像有些害怕。她肯定也察觉到了，他在撒谎，因为接着小姐就很小声地说了句：‘这事你早就知道了。’——‘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吗？’小姐问道——她是这么伤心，伤心极了——‘那你为什么突然回避我？这八天来你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尽可能地躲着我，你也不跟孩子们一起走了，也不去公园了。对于你，难道我一下子变得这么陌生了吗？噢，你早就知道，因此才突然离我远远的。’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快要考试了，功课很忙，没时间再做别的，不这样不行。’这时候她又开始哭泣了，然后边哭边对他说，不过语气非常温和，并且怀着善意：‘奥拓，你干吗要撒谎呢？你还是说实话吧，你实在不该对我撒谎呀！我对你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两人总应当说清楚吧，你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的，从你的眼睛里我已经看出来了。’——‘说……什么呀？’他结结巴巴地说，语气非常软弱。这时她就说……”

由于过分激动，姑娘一下子浑身战栗，再也说不下去了。妹妹更紧地挨着她。“什么呀……她又说什么了？”

“小姐说：‘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妹妹像闪电似的，一下跳了起来，说：“孩子！孩子！这不可能呀！”

“可是小姐是这么说的。”

“你肯定没有听清楚。”

“没错，绝对没错！奥拓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和你一样，他也跳了起来，还喊着：‘孩子！’小姐沉默了好长时间之后，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你就咳了一声，我只好走开了。”

妹妹非常不安，两眼直愣愣地说：“孩子！这是不可能的。她的这个孩子在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这也正是我不明白的问题。”

“也许在家里……在来我们这里之前。为了我们，妈妈当然不会允许她把孩子带来的。所以她才这么伤心。”

“得了吧，那时候他还根本不认识奥拓呢！”

两人又沉默了，一筹莫展，苦苦地左思右想，希望能弄明白。为此，两人都很苦恼。妹妹终于又说话了：“有个孩子，这完全不可能！她怎么会有孩子呢？她还没有结婚，只有结过婚的人才会有孩子，这点我是知道的。”

“也许小姐是结过婚的。”

“你别傻帽儿了，好不好，总不会是和奥拓吧。”

“为什么……？”

姐妹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们可怜的小姐。”其中一个悲伤地说。她们两人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最后变成了一声同情的叹息。这期间，她们两人的好奇心像火苗似的，在不断蹿升。

“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

“谁知道呢！”

“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我去问问她……非常非常的……小心……”

“你疯了！”

“为什么？她跟我们很好呀。”

“你想到哪儿去了！这种事她是不会对我们说的。在我们面前她什么都不会说。要是我们进了她屋里，他们总是立即中止谈话，在我们面前换个话题，胡扯一通，好像我们还是小孩似的，我今年都十三岁了。你没必要去问她，对我们她总是撒谎。”

“可是，我实在很想知道这事。”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不理解的是，奥拓竟然不知道这件事。要是自己有个孩子，自己总是应该知道的吧，就像人人都知道自己有父母一样。”

“他是装的，这个流氓，他老是装蒜。”

“不过这事他总不会装吧。就是……就是……只是他想耍弄我们的时候才装假……”

正在这时候，女教师进来了。两姐妹立即打住，装出在做作业的样子。但是，她们两人都从旁边窥察她。她的眼睛好像哭红了，声音也比平时低沉，而且有些颤抖。两个孩子非常安静。突然她俩以十分敬畏的目光怯生生地抬头看着女教师。她们心里老在想着这件事：‘她有个孩子，因此才如此悲伤。’想着想着，她们自己也伤感起来了。

第二天在饭桌上，她们十分意外地听到一个消息：奥拓要离开她们家了。他对舅父解释说，考试临近了，他该加紧复习功课，在这里干扰太多。他想到外面租一间房子，住一两个月，考完以后再回来。

两姐妹听到这么一番话，内心万分激动。她们料想，这一切与昨天她们听到的那番谈话之间肯定有着某种秘密的联系，凭自己敏锐的本能，她们感觉到，这是他胆怯的表现，是逃避行为。当奥拓向她们两人告别的时候，她们竟很没有礼貌地转过身去。可是，她们两人十分注意观察他站在女教师面前的神情。小姐的嘴唇抽搐一下，但却安详地一语不发，把手伸给他。

这几天两个孩子完全变了。她们不玩，也不笑，眼睛里也失去了往日那种活泼欢快、无忧无虑的光彩。她们的内心十分不安，无所适从，对周围所有的人她们都抱着极其不信任的态度。她们不再相信别人对她们说的话，在每句话后面她们都能洞察到谎言和阴谋。她们成天睁大眼睛，察言观色，注意周围的一举一动，捕捉人们的表情、脸上的抽搐、说话的语调。她们像影子似的猫在人家后面，她们在门外窃听，总想抓住点什么。她们竭力想从肩上摆脱这些秘密织成的黑暗罗网，或者至少可以从一个网眼里往这个现实世界瞥上一眼。过去的那种幼稚的信念，那种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盲目轻信，从此已从她们身上掉落。随后，她们从被这些秘密压得又闷又憋的气氛中预感到山雨欲来的征兆，她们生怕错过这一瞬间。自从她们知道，周围充满谎言，自己也就变得坚韧，工于心计，甚至变得狡诈和善于说谎了。在父母面前，她们装得稚气天真，转眼就变得极其机智灵活。她们全部天性都化作了神经质的骚动不安，过去温顺柔和的眼睛现在变得火辣辣的，深沉莫测。她们一直在不停地侦察和窥视，但孤立无援，因此她们相互之间便更加相亲相爱。有时候，由于对感情的无知，仅仅为了满足烈火灼燃时对柔情蜜意的渴望，突然间她们会相互狂热地拥抱或者泪流满面。她们的生活中看似无缘无故的突然之间充满危机。

现在她们才知道有种种折磨人的事，对其中的一件她们感受最深。她们默默地、不言不语地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这位伤心至极的女教师快活一点。她们极为用功，认真做作业，互相帮助，安安静静，不发怨言，对老师可能提出的愿望和要求都事先做到。可是小姐对此毫无察觉，这使她们非常难过。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小姐完全变了。有时候两姐妹中的一个和她说话，她竟会一阵战栗，仿佛是从梦里惊醒的。她的目光总要先搜索一会儿才从远处收回来。她一坐就是几小时，似梦似幻地凝视着前方出神。姑娘们走路蹑手蹑脚，以免惊扰她。她们朦胧而神秘地感觉到，她此刻正在思念她那不知远在何方的孩子呢！她们内心深处日益萌发的女性的柔情，使她们越发喜欢这位现在变得如此温和、如此柔情的小姐了。她往日那种轻快、自信的脚步现在变得犹豫、谨慎了，她的动作也小心翼翼，拘谨稳重。从这一切变化中，她们感到她有一种隐蔽的悲伤。她们从未见她哭过，但是她的眼睑老是红红的。她们知道，小姐不愿意在她们面前流露自己的痛苦，因此她们也无法帮助她，这时她们两人感到一筹莫展。

有一次，当小姐将脸转向窗外，拿起手绢擦眼睛的时候，妹妹突然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说：“小姐，最近这些时候您总是那么伤心，该不会是我们惹您生气了吧，是吗？”

小姐感动地看着她，用手抚摸她柔软的头发。“不，孩子，不是，”她说，“绝对不是你们。”说着，她温柔地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两个孩子的静观和洞察细致入微，凡在她们视线范围内发生的事情，一无遗漏。就在这几天，她们中的一个有次突然闯进屋去，听见一句话。仅仅只有一句，因为父母立即就缄口不语了，但是现在每一个字都会在两姐妹心里引起千百个猜测。“我也已经发现有些反常，”妈妈说，“我要找她来问问。”起先，这孩子以为是说她自己呢，几乎有点担心害怕，就赶忙跑去找姐姐商量对策，请求援助。可是，中午的时候她们发现，父母一直以审视的目光盯着小姐那张恍惚迷离、神不守舍的脸，然后又相互交换了眼色。

吃完饭，母亲随口对小姐说：“请您一会儿到我房里来一下，我有话和您说。”小姐娓娓点了一下头。姑娘们吓得直打颤，她们觉得，这会儿要出事了。

小姐一进房去，两个姑娘随即跟了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察看各个角落，偷听和窥视，这些行为，对她们来说现在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她们根本不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光彩，有什么放肆，她们只有一个想法：要掌握别人不让她们见到的一切秘密。于是她们便肆意偷听。但是，她们只能听到窃窃细语的声音，而她们自己却神经质地浑身直打颤，她们生怕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会儿屋里有一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这是她们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像吵架一样。

“您以为大家都是瞎子，都没有觉察到这样的事吗？我可以想象，以您这样的思想和品德，您是怎样来完成您的职责的。我竟相信了这样一个人，将孩子委托于她。天知道，您是怎样耽误我的女儿的……”

小姐好像回辩了几句，但是她说得太轻，孩子们什么也听不见。

“借口，借口！任何一个轻浮女人总是能找到借口的。碰上一个男人就委身，什么都不加考虑。其余的事就等老天爷来帮忙。这样的人还想当教师，来教育人家的姑娘，这简直是恬不知耻。您总不会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会将您继续留在家里吧？”

孩子们在门外偷听，身上一阵阵打着寒噤。她们什么也没听懂，但是听到她们母亲怒气冲冲的声音，她们感到很害怕。此刻，小姐剧烈的低声抽泣就是唯一的回答。泪水涌出了孩子们的眼眶，而她们的母亲似乎火气越来越大。

“现在您是只知道哭了，不过我是不会因此而心软的。对像您这样一号人，我绝不同情。您现在怎么办与我毫无关系。您自己肯定知道，您该去找谁。对此我也不屑一问。我只知道，这么一个卑劣的毫无责任心的人在我家就是多待一天，我也不能容忍。”

“妈妈这样和她说话太卑鄙了。”姐姐咬牙切齿地说。

妹妹让这句大胆的批评吓了一跳。“可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小姐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她结结巴巴地抱怨说。

“肯定没干什么坏事。小姐不会做坏事的。妈妈不了解她。”

“是啊，看她哭成这样，真让我害怕。”

“是的，这真可怕。不过，你看妈妈对她吼成那样，真是卑鄙，我告诉你，这很卑鄙。”

她踩着脚，眼里充满泪水。这时，小姐进屋来了，她显得十分疲惫。

“孩子们，今天下午我有点事，你们两人自己待着，我可以信得过你们吧？晚上我再来看你们。”

她一点没有觉察到孩子们激动的神情，她走了。

“你看见了吗？她眼睛都哭肿了。我真不明白，妈妈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可怜的小姐！”

这句充满同情、令人落泪的话又在屋里回旋。两个孩子愣愣地站在屋里。这时，妈妈进屋来了，问她们是不是愿意同她一起坐车出去转转。孩子们搪塞着，她们怕妈妈。可是，同时她们又非常生气，要辞退小姐的事妈妈对她们竟然只字不提。她们宁愿单独留在家里。她们像两只燕子，在这个窄小的笼子里飞来飞去，谎言和沉默的气氛真会让她们窒息。她们反复思考着，是否应当到小姐房里去，问问她，和她谈谈这件事，告诉她，妈妈冤枉她了，劝她留下来。可是，她们怕小姐又会因此而难受。何况，她们自己也感到害羞，因为她们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悄悄躲在一边偷听来的。她们必须装傻，装得和两三个星期之前一样傻。所以，她们就只能自个儿待在房里，度过整个长得没有边际的下午，含着眼泪思索着，耳边始终回荡着那些可怕的声音：母亲那么凶狠、残忍、气鼓鼓的申斥和女教师悲痛欲绝的哭泣……

晚上，小姐匆匆地到她们房里来，向她们道了晚安。孩子们看见她走出去时难过得直哆嗦，她们多么想再同她说点什么啊！可是现在小姐已经走到门口，没想到她又突然转过身来——好像是被孩子们无声的愿望拉回来的——她眼里闪着泪水，湿润而忧郁。她抱住两个孩子，孩子们猛烈地抽泣起来，她再一次吻了她们，便匆匆走了出去。孩子们站在那儿，泪如雨下。她们感到，这是诀别。

“我们再也看不到她了！”一个哭着说。

“瞧着吧，明天我们放学回来她就不在这儿了。”

“也许我们以后能去看看她，那时候，她一定也会让我们看她的孩子的。”

“肯定，她多好啊！”

“可怜的小姐！”这一次是她们对自身命运的叹息。

“你能想象吗，没有她会怎样呢？”

“我绝不会再喜欢别的小姐的。”

“我也是。”

“谁也不会对我们这么好，而且……”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自从她们知道她有一个孩子之后，一种下意识的女性柔情使她们对女教师格外敬重。她们两人总是想着这件事，但现在已经不再是出于孩子气的好奇心，而是出于深切的感动和同情。

“咳，你听着！”一个孩子说。

“什么事？”

“你知道吗，我非常想在小姐走之前再让她高兴一下，这样也好让她知道，我们是非常喜欢她的，我们不像妈妈。你愿意吗？”

“那还用问！”

“我想了一下，她不是非常喜欢白玫瑰吗，所以我想，你猜怎么，明天早上我们上学之前就去买几枝来，稍后再放到她屋里去。”

“那什么时候放呢？”

“吃午饭的时候。”

“中午吧。”

“那时候她肯定已经走了。这样吧，我宁愿一早就出去，很快把花买回来，不让别人知道，然后就送到她房间里去。”

“好，我们明天早早起床。”

她们取来存钱罐，将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一分不留。此时此刻，她们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向小姐表示默默的、无私的爱意，她们心里就倍感欣慰。

第二天，她们起得很早。当她们用微微颤抖的手拿着盛开的美丽的玫瑰去敲小姐的房门时，屋里无人答应。她们以为小姐还睡着呢，便轻手轻脚地溜进屋去。可是屋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无人睡过，屋里的东西十分凌乱。在深色桌布上放了几封信。

两个孩子大为吃惊。出什么事了？

“我去找妈妈。”姐姐果断地说。她倔强地站在母亲面前，目光阴沉、毫无畏惧地责问道：“我们的小姐在哪里？”

“她该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吧！”母亲十分诧异地说。

“她的房间是空的，床没有睡过，昨天晚上她肯定就走了。为什么谁都不告诉我们？”

母亲根本没有注意到孩子说话时的那种凶狠的、挑战的口气。她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到父亲的房里。父亲迅速跑进小姐的房间。

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很久。来报信的这个孩子一直用愤懑的目光盯着母亲。母亲看起来很激动，但她的眼睛却不敢与孩子的目光相对。父亲从小姐的房里出来了，脸色灰白，手中拿着一封信。他和母亲回到自己房里，并且用极小的声音在与母亲说话。孩子们站在门外，突然，她们不敢偷听了。她们怕父亲发怒。他现在的这副样子，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

此刻母亲从房里出来了，眼睛哭得红红的，显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孩子们好像是受了恐惧的驱使，下意识地向她走去，还想问个明白。可是母亲很严厉地说：“快上学去吧，已经不早了。”

这时，孩子们不得不走了。在学校里坐了四五个小时，像做梦似的夹在其他孩子中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一放学，她们就拼命往家跑。

家中一切照旧，只是大家似乎心里都有个可怕的念头。没有一个人说话，不过所有的人，甚至连佣人都怀着一种奇特的目光。母亲向孩子们迎过来，看来，她准备跟她们说点什么。她开口说：“孩子们，你们的这位女教师不再回来了，她……”

她毕竟没敢把话说完。两个孩子的目光如此闪亮，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可怕，直逼她们母亲的眼睛，以致她竟不敢再向她们撒谎了。她转身就走，急急忙忙逃回自己的房间。

下午，奥拓突然出现了。他是被人叫来的，因为有一封信是给他的。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神不守舍地在屋里时走时站，谁都不肯跟他说话，大家都在回避他。这时，他看见两姐妹蹲在墙角，便走过去，想跟她们打招呼。

“别碰我！”一个姑娘说，并对他感到万分厌恶。另一位则冲他啐了一口唾沫。他狼狈不堪，不知所措，又在屋里转了一会儿便走了。

没有人跟孩子说话，她们相互间也不交谈。她们像是笼中的动物，苍白，不安，一筹莫展。她们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两人常碰到一起，相互看着对方哭肿的眼睛，相对无语。现在她们什么都知道了。她们知道，别人都在欺骗她们，谁都可能卑鄙无耻，谎话连篇。她们也不再爱自己的父母了，她们不再相信他们。她们明白，以后对谁都不能信任，可怕的生活的全部重担今后都将落在她们自己瘦弱的肩上。她们仿佛从舒适欢乐的童年一下掉进了深渊。她们至今都不能理解发生在她们身边的这件可怕的事，但她们的思想恰恰就卡在这当口上，几乎将她们窒息而死。她们的面颊烧得通红，她们的目光充满凶狠和愤怒。她们走来走去，在寂寞中她们的心冷得像结了冰似的。谁也不敢跟她们说话，甚至连她们的父母也不例外，她们看人的样子非常可怕。她们不停地走来走去，这正是她们内心焦躁和骚动的反映。她们彼此不说话，两人心里却有和衷共济、休戚与共的感觉。沉默，这穿不破、猜不透的沉默，以及这没有呐喊和眼泪的痛楚是如此深沉，以致她们对每个人都感到陌生和危险。无人亲近她们，通向她们心灵的道路已经中断，也许好多年都不会通畅。她们周围的人都觉得她们是敌人，是坚定的、绝不原谅别人的敌人。因为从那天起，她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就在这天下午，她们长大了好几岁。只是到了晚上，当她们单独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时，才会再度产生儿童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死者画像的恐惧，以及对许多说不清的事物充满预感的恐惧。全家人一片慌张和忙乱，竟然没人想起给她们的房间生火。她们两人冷得爬到一张床上，用瘦弱的胳膊互相紧紧抱住，两个修长的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依偎在一起，好似在恐惧中寻找救援。可是，她们依然都不敢开口，但是妹妹此刻终于哭了，姐姐立即跟着猛烈地抽泣起来。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哭，两人脸上热泪滚滚，从缓缓滴落到畅快直流。她们胸贴着胸，紧紧搂在一起，一声高一声低，彼此应和着对方的悲泣。她们两人有着相同的痛苦，成了同一个在黑暗中哭泣的身体。她们现在已经不再是为那个不幸的女教师而哭泣，也不是为她们即将失去父母而哭泣，而是因为一种剧烈的恐惧感震撼了她们，尤其是因为对这个陌生世界可能发生的一切感到恐惧，对于这个世界今天她们才向它投去可怕的一瞥。她们对自己正在进入的生活感到恐惧。这生活就像一片幽暗的树林，轰然耸立在她们面前，阴森可怕，望而生畏，可是她们又必须去穿越。渐渐地，她们两人混乱的恐惧变得越来越朦胧，像梦幻一样；她们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微弱；她们两人的呼吸也缓缓地汇成一气，如同方才的眼泪一样。就这样，她们终于进入了梦乡。

夏天的故事

韩耀成　译

去年夏天的八月，我是在卡德纳比亚度过的，那是科莫湖16畔的一个小地方，白色的别墅和黝暗的森林相互掩映，景色宜人。在热闹的春日，贝拉焦和梅纳焦的旅行者熙熙攘攘挤满了狭窄的湖滨，而卡德纳比亚这座小镇却仍旧宁静和安谧。在这几个星期，它沉浸在芳香弥漫、风和日丽之中。这家旅馆几乎是孤零零的：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每人都对别人居然也选择这么个偏僻地方来消夏感到有点奇怪，而每天早晨竟发现别人还没有走，大家都对此惊讶不已。最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一位高雅的、修养有素的年岁较大的先生。从外表看，他是介于得体的英国政治家和巴黎的好色之徒之间的一种类型；他并不从事任何水上运动来打发时间，而是整天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香烟的烟雾在空中飘散，或者间或翻一翻书。下了两天雨，寂寞难当，外加他又随和热情，所以我们一认识马上就很亲密，年龄上的差别也就不成其为障碍了。论籍贯，他是利服尼亚人17，先在法国，后来又在英国受的教育，从未有过职业，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固定的住地，是高雅意义上的无家可归的人，像维京人18和掠夺美女的海盗，积攒了世界各地的许多奇珍异宝。他对各种艺术都一鳞半爪地懂得一点，他对献身于艺术的鄙视远远超过了对艺术的爱好：他以千百个美好的小时欣赏艺术，却没有下过一个小时的苦功来搞搞创作。他的生活显得闲散，因为不受任何集体的约束，生活中由千百种宝贵的经历所积聚起来的财富，等到咽下最后的一口气，也就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一天黄昏，晚餐之后我们坐在旅馆门前，望着明亮的科莫湖在我们眼前渐渐变得朦胧起来，这时我向他谈起了前面这些想法。他笑着说：“也许您并非没有道理，虽然我不相信回忆：经历过的事情，在它离开我们的瞬间就结束了。再说诗吧：二十、五十、一百年之后不是同样也烟消云散了吗？但是今天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我相信这是一篇很好的小说素材。您来！这事最好是边走边谈。”

于是我们就沿着美丽的湖滨小路漫步，古老的柏树和枝繁叶茂的栗树把它们的阴影投在小路上，树木的枝丫侧映在湖里，湖水不安地闪烁着。湖那边贝拉焦一片雪白，像飘浮的白云，已经下山的太阳给它染上了柔和的艳丽色彩。在那高高的、黝暗的山岗上，塞贝尼别墅的围墙顶上抹着金刚石般的落日余晖，熠熠闪光。天气有点闷热，但并不使人感到憋气；温暖的空气像女人温柔的胳膊，温存地偎依在树影身上，她的呼吸里充满看不见的鲜花的芳香。

他开始说：“开头就得坦白。我去年就已经来过这里，来过卡德纳比亚了，是和现在同一时节，住在同一旅馆，这我一直没有告诉您。我对您说过，我这个人一向不愿意生活的重复，因此您对我今年又到这家旅馆来这件事一定会更加感到奇怪的吧。那就请您听我说！那次当然也和这次一样的寂寞。那位来自米兰的先生去年也在这里，他整天抓鱼，晚上又把鱼放掉，第二天早晨再抓；去年还有两位英国老太太，她们默默无闻的生活几乎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此外还有一位漂亮的小伙子带了一位可爱而苍白的姑娘，我至今仍不相信她是他的妻子，因为他俩显得过分的亲昵。最后还有一家德国人，是典型的德国北方人，一位年纪大些的妇人，头发淡黄，骨骼突兀，动作笨拙而难看，她的眼睛像钢钎一样，显得咄咄逼人，她那张爱吵架的嘴像是用刀削过的，十分锋利。跟她一起的是她的一个妹妹，这绝不会认错，因为她们两人的面貌完全一样，只不过妹妹的面容要舒展些，松软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姊妹两人成天在一起，可是从不交谈，时时刻刻都在织东西，在编织她们空虚的思想，像是无情的命运女神19在编织这百无聊赖、狭隘短浅的世界。她俩中间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大约十六岁，是她们两个之中某一位的女儿；我不知道她母亲是哪一位。她的脸颊尚未成熟，但已经呈现出些许女性的圆润。她并不算好看，体形太纤细，尚未成熟，此外穿着打扮当然也显得土气，但是她那茫然的神韵中却有着某种动人的东西。她的眸子很大，充满朦胧之光，但是她的眼睛总是困惑地躲开别人的视线，一阵眨巴就掩饰了眼睛的光芒。她也老是带着织活，但她两只手的动作却常常很缓慢，手指头不时停下来，静静地坐在那里，以一种梦幻般的、纹丝不动的目光凝视着湖面。不知为什么，我一见此景，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奇怪地把我攫住了。攫住我的难道是看到那位容貌凋谢的母亲和她青春焕发的女儿，看到身躯后面的影子而产生的庸俗的、却是不可避免的遐想，是想到每张脸庞上已经悄悄爬上了皱纹，笑声里默默显出了疲惫，梦境里已悄悄藏着因失望而产生的伤感吗？还是在姑娘身上处处显露出来的那种狂热的、突发性的、毫无目的的憧憬，是她们生活中那绝无仅有的、奇妙的瞬间？这一瞬间她们的目光热切地注视着宇宙，因为她们还没有得到那独一无二的东西，还没有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可以终身依附其上，就像藻类依附于漂浮在水面的木头一样。观察着姑娘，望着她那梦幻般的、湿润的目光，看着她对每一只猫和狗所表现出来的狂热而激烈的爱抚的姿态，瞧着她干干这，干干那，但什么事也不能做到头的不安神情，我心里充满了难以言状的激动。再就是晚上她心绪不定地浏览旅馆图书室里的几本不怎么像样的书或者翻阅她自带的两本翻烂了的歌德和鲍姆巴赫20的诗集的匆忙神态……您干吗笑呀？”

我向他表示抱歉：“把歌德和鲍姆巴赫凑在一起了。”

“噢，是这样！当然这是可笑的。但却又不可笑。您可以相信，年轻姑娘到这年龄，无论读的是好诗还是歪诗，是感情纯真的诗还是骗人的诗，她们都不在乎。对她们来说，诗只不过是解渴之杯罢了，她们根本不注意酒的本身，酒还没喝，她们的心就已经醉了。这位姑娘就是这种情景，她的憧憬已经装满了杯子，使她的眼睛也发出了光彩，指尖在桌上微颤，走起路来步履显得奇特、笨拙，但却又很轻快，带着一种飞跑和恐惧的风韵。看来她渴望同人说话，倾诉她充满胸中的一切。但是这里没有人，只有寂寞，只有毛线针左右碰击的单调声音，只有这两位妇人冷冰冰的、多疑的目光。一种无限同情之心在我身上油然而生。可是我又不能接近她，这是因为，首先，在女孩子此刻的心目中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是没有吸引力的，其次，我讨厌跟全家结交，尤其讨厌跟上了年纪的家庭妇女结交，这就排除了我去接近这位姑娘的任何可能性。于是我就试着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想：这位年轻姑娘还没有开始独立生活，阅历不深，大概是初次到意大利。在德国，意大利被看作是浪漫主义爱情之国，是那些罗密欧们之国，那里，背地里在谈情说爱，还有扇子落在地上、寒光闪闪的匕首、假面具、少女的伴娘和温存多情的书信。那是由于受了英国人莎士比亚的影响，其实莎氏自己从未到过意大利。她一定在做着风流艳梦，但又有谁懂得少女的梦呢？这些梦如飘浮的白云，毫无目的地在蔚蓝的苍穹里浮移。这些如云的梦，黄昏时分总是染上灼热的色彩，先是紫色，随后又燃成火红。她觉得，在这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都不会使她感到意外。于是我就决定给她虚构一个神秘莫测的情侣。

“当天晚上我就写了一封缠绵的长信，既谦恭又尊敬，用了许多奇特的暗示，信没有签名。信里没有提什么要求，也没有作什么许诺，既热情奔放，又含蓄有度，一句话，像是从诗剧里抄来的一封浪漫的情书。我知道，她因为心潮激荡，所以每天总是第一个去吃早饭，于是我就把这封信叠在餐巾里。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从花园里对她进行观察：只见她猛吃一惊，大为诧异，她那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一直红到脖子。她困惑地环顾四周，全身震颤，以小偷似的动作把信藏了起来，随后就神情不安、激动烦躁地坐着，早点几乎连碰都没有碰就走了出去，走到外面那浓荫覆盖的、很少有人涉足的小路上揣摩这封神秘莫测的信去了……您想说什么？”

刚才我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因此得解释一下。“我觉得这很冒失。您难道没有想过，她可能会去查问或者——这最简单——去问跑堂的，餐巾里怎么会有封信？或者她不会把信交给她妈妈吗？”

“这我当然想过。可是假若您见过这位姑娘，这位怯懦而可爱的造物，连说话声音大了点都要怯生生地向周围瞧瞧，那么您就什么顾忌也没有了。有的少女很害羞，您可以对她们大胆妄为，因为她们束手无策，宁愿吃哑巴亏，也不去告诉别人。我笑嘻嘻地从后面看着她，为自己开的这个玩笑取得了成功而暗自欣喜。这时她又回来了，我突然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怦怦直跳：这姑娘完全变了，脚步也变了。她方寸纷乱，思绪不宁地走来了，脸上泛着红晕，一种甜蜜的窘态使她显出笨手笨脚的样子。一整天她都是这样。她的视线射向每一面窗户，仿佛在那里可以把这个秘密抓获似的；她的目光盘绕在每个过往行人的身上，有一次也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它，免得眼睛一眨露出马脚；但是就在这飞逝的瞬间我感到她的疑问像一团火，这使我大吃一惊，多年以来我又感觉到，往一个少女的眼睛里洒进第一粒火星，这比开什么玩笑都更加危险，更加诱人，更会毁掉一个人。后来我见她坐在两位德国太太中间，手指没精打采地织着毛线活，有时匆匆往衣服上触摸一下，我肯定，那里准藏着那封信。这场游戏吸引着我。当天晚上我给她写了第二封信，以后又接连几天给她写了信：在我这些信里体会一个恋火中烧的青年男子的感受，并虚构出越烧越炽烈的恋火，这成了吸引我的一种奇特而激动的神奇力量，成了令我着迷的癖好，仿佛猎人在安放圈套或把野兽诱到他的枪口上来的时候所具有的那股劲头。我取得的成果简直无法描述，几乎是可怕的，要不是这场游戏使我如此着迷的话，我早想停止了。她走路的步子变得轻快而杂乱，像跳舞一样，她的脸庞微微发烧，现出一种奇特的美丽；她夜里准是睡不着，在期待着早晨的情书，因为一大早她的眼眶发黑，眼里闪烁着一团火。她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了，头发上插着花，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切东西，显出无比的温柔；她的眼光里总含着一个疑问，这是因为从我这些信里所提到的千百件生活琐事里，她感觉到写信人一定就在她的近处，像是缥缈的精灵爱丽尔21，奏着音乐，在她身边飘荡，窥视着她最最隐秘的活动，但又不愿让人看见。她显得如此之快乐，这个变化就连两位迟钝的太太的眼睛也没有逃过，她们有时以慈祥而好奇的目光盯着她那匆匆走过的身影和花朵般绽开的面颊，然后就含着隐隐的微笑打量着。她的声音变得优美动听，变得响亮、清脆而大胆，她的喉咙常常有点发抖、发胀，仿佛突然要用升高的颤音欢呼般地唱出来，仿佛……但您又在笑了！”

“没有，没有，请您继续讲下去。我觉得您讲得非常好，您很有——请原谅——天才，您一定可以把这故事讲得很好，同我们的小说家不相上下。”

“您这话当然是客气而婉转地说我讲得同你们德国的小说家一样，就是说过分地抒情，铺枝蔓叶，多情善感，索然无味。好，我现在讲得简短一点！木偶在跳舞，而我用手提着线，早已胸有成竹。为了转移她对我的任何怀疑——因为有时候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盯着我的视线打量——我就让她感到，可能写信人不在这里，而是住在附近的一处疗养地，是每天坐小船或汽艇过湖来的。此后每当驶来的船只靠岸响起铃声的时候，我就见她找个借口，摆脱母亲的守护，猛冲出去，在码头的一角屏住呼吸，打量着每一个到来的人。

有一次——这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对她进行观察真是妙不可言的事——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旅客中有一位漂亮的年轻人，穿着意大利青年极其讲究的服装，他的目光探寻地朝此地扫视着。这时这位姑娘无望地搜寻的、探询的、干渴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姑娘脉脉含笑，脸上立即泛起一阵羞涩的红晕。年轻人愣住了，注意起来了——一个人要是触到别人投来这么热烈的、含有千层意味的目光，这是容易理解的——含笑跟她走去。姑娘逃开了，心里断定，这就是自己找了很久的人；她又往前跑去，但又回过头来看看，这就是那种又乐意又害怕、又渴求又害臊的永恒的游戏，这场游戏中姑娘终归还是乐意让他追上的。他虽然感到有点诧异，但显然受到了鼓励，于是就在后面追赶，眼看快追上她了，这时我吓了一跳，以为这一下可要乱套了——这时两位太太正顺路走来了。姑娘像一只惊弓之鸟朝她们奔了过去，这位年轻人则谨慎地退了回来，但是他们又回头对视了一回，彼此热烈地吮吸着对方的目光。这件事首先提醒我该结束这场游戏了，但是诱惑力又太强了，我决定随心所欲地利用这次巧合，当晚就给她写了一封特别长的信，要让她的推测得到证实。现在要同时摆弄两个人，这事对我有着强烈的诱惑力。

“第二天早晨，姑娘脸上笼罩着一层颤抖的迷惘神情，我感到大为吃惊。她荡漾着的美丽风韵消失了，脸上挂着一种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愠怒神色，她的眼睛哭红了，还噙着泪水，显然她的内心深处感到极度痛楚。她的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渴求一阵狂喊乱叫，她的额头上积聚着一片愁云，目光里露出忧郁而辛酸的绝望，而我这回却正期待着看到她很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有点胆怯。从未有过的事第一次出现了，木偶不听摆布了，我要她这样跳，她却偏偏那样舞。我苦思冥想，始终找不出一个办法来。我对我的游戏开始感到恐惧了，为了避开她眼神里的那种悲戚的怨诉，天黑以前我没有回旅馆去。待我回来以后，一切全明白了。那张餐桌空了，这一家人走了。她不得不离去，连一句话都没能对他说。她的心此刻深深地牵萦着那唯一的一天，牵萦着那珍贵的一刻，但她不能对她的亲人们吐露：她被人从一个甜蜜的梦境里拖走，拖到一座鄙陋的小城镇去了。这件事我已经忘了，但我现在还感觉到她那最后的、如怨如诉的目光，感觉到我投进她生活里去的——有谁能知道她心灵的创伤多么深重——愤怒、折磨、绝望和最最辛酸的痛苦具有多么可怕的威力啊。”

他沉默了。在我们散步过程中，夜渐渐深沉。云层挡着的月亮发出一种奇特的、颤动的光华。树丛中间像挂满了月光和星星，湖面呈现一片苍白色。我们一言不发，继续朝前走。后来，我同行的伙伴终于打破了沉寂。“这就是那则故事。这是不是一篇小说？”

“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我要把这个故事同其他故事一起牢记心间，您给我讲了这故事，我得谢谢您。一篇小说？也许这是一个能够吸引我的美丽的序篇。因为这几个人还闪忽不定，他们还没有完全把握住自己，他们的命运才开了个头，还并不是命运的本身，得把这个开头写到结束才好。”

“我懂得您的意思。您是说，这位年轻姑娘的生活，她回到了小镇，碌碌生活的可怕的悲剧……”

“不，不完全是这个。这位姑娘以后的事我不感兴趣。年轻女子无论她们自以为如何古怪，也总是索然无味的，因为她们的经历全都是消极的，所以太过于相似了。我们谈的那位姑娘，只要时机一到，就会嫁给一个诚实的男人，在这里的那件艳遇就将永远成为她回忆中最美丽的一页。这位姑娘以后的事我不感兴趣。”

“这倒很奇怪。我不知道，您在那位年轻人身上能够发现些什么。那样的目光，像一时喷射出来的一团烈火，这是每个人在青春时期都会捕捉到的，不过大多数人压根儿没有觉察而已，有的人则很快就把这样的目光忘了。人老了才会懂得，这恰恰是一个能够获得的最珍贵、最深沉的东西，青春的最神圣的特权。”

“我感兴趣的也根本不是那个年轻人……”

“而是？”

“我倒想把那位年纪较大的先生，那位写信的人，拿来加加工，把他的事写到头。我认为，一个人无论年纪多大，他要是写出这么炽热的信，在梦境里进入爱情之中，那他绝不会不受惩罚，绝不会无动于衷。我倒想写一写事情是如何弄假成真的，写出他如何以为掌握着这场游戏，而实际上却是游戏掌握了他。他误认为姑娘蓓蕾绽开的美貌只是他以观察者的身份看到的，但实际上这美貌却深深地吸引和攫住了他。突然，这一切都从他手里滑掉了，这一瞬间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感到需要这场游戏和玩具。吸引我的是爱情翻了个个儿，把一个老人的情火弄得跟一个男孩子的情火差不多，因为这一点双方都没有充分感受到。我要让老人忧虑和期待，我要让他心神不定，让他为了要见到她而跟着追到她那里去，但最后一瞬间又使他不敢去接近她，我要让他重新回到原地来，心里怀着再见到她的希望，怀着有神灵助他创造一次巧遇的希望，而这次巧遇后来又是十分残酷的。我的小说想要顺着这条线去构思，后来小说会是……”

“骗人，胡说，不可能！”

我惊得抬起头来，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僵硬、嘶哑、颤抖，带有威胁的意味。我还从来没见他那么激动过。一闪念我感觉到，刚才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急忙站住了，弄得我很狼狈，我见他的白发在闪亮。

我想马上转个话题。但是他又在说了，现在他的声音平静，亲切，低沉，柔和，略微有点伤感，因而显得很优美。“或许您是有道理的。这事确实很有意思。我记得巴尔扎克把他最最动人的故事中的一篇叫作《老年人的爱情更珍贵》22，用这个题目还可以写许多故事。但是那些最最谙悉其中隐秘的老人们，他们只愿讲自己的成功，不愿讲他们的弱点。有些事情只不过类似不断摆动的钟摆罢了，但他们却很害怕，在这些事情上显得极其可笑。您当真相信卡萨诺伐23的回忆录恰巧‘丢失’了那些写他年迈时期的章节是偶然的吗？那时这只公鸡已经成了戴绿帽子的乌龟，骗子成了受骗的人。也许他觉得手太沉重了，心太狭窄了。”他向我伸出了手。这时他的声音又变得冷淡、平静，安之若素。“晚安！我看，夏夜给年轻人讲故事是很危险的，这很容易使他们产生许多愚蠢的想法和做着各种各样不必要的梦。晚安！”他迈着灵活的、但是由于年岁关系已经变得缓慢的步子回到黑暗中去了。时间已经很晚了。通常，像这样软绵绵的温暖的夜晚，困乏早就向我袭来了，而今天，倦意却被血液里翻腾作响的激动驱散了。当一个人遇到一件怪事，或者一刹那之间像自己的事一样经历着别人的事的时候，这样的激动是常常会有的。于是，我就沿着寂静黝黑的道路一直走到卡尔洛塔别墅。大理石台阶从别墅一直通到下面的湖里，我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夜，多么奇妙的夜！贝拉焦的灯火先前像萤火虫一样在就近的树林里闪烁，现在则闪射在水上，显得遥远无垠。这些灯火慢慢地、一个接一个熄灭了，大地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黑暗里。科莫湖默默地躺着，光洁得宛如一块乌黑的宝石，可是边上闪烁着纷乱的火光。微波一上一下轻轻地击拍石阶，像是白嫩的手在轻按闪亮的琴键。远处的天穹显得高远无垠，天空里千万颗星星在闪烁。它们眨巴着眼睛，宁静而沉默，只是不时就有一颗星星猛然离开金刚石似的牢固的范围，坠进夏天的夜空，坠进黑暗之中，坠到山沟、峡谷里，坠到山上或远处的水里，不知不觉中被盲目的力量甩了出来，就像一个生命被甩进莫名的命运的深渊。

一个女人沦殁的故事

王泰智　译

去诺曼底的路，漫长得让人心烦，可到达库贝庞的第一天，她就恢复了她快活的本性。她不安分的、好玩的、永远渴求新奇的性格，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刺激，她把全部身心融入这乡间夏日的水晶般的纯净之中。她在做千百种顽皮的事情，头上系着一条素带，身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奔跑在林荫路上，跳过小树丛，像小女孩那样，追赶着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感到很开心，她记得，她也曾是这样一个小女孩，但她总以为，这在她身上早已死去。她信步走着，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在行走中让四肢有节奏地放松，是多么的舒服；她在这简陋的生活空间里，又找回了她在宫廷生活中早已忘却了的东西。这使她感到兴奋。她躺在绿宝石一样的草地上，望着天上的云。多奇怪，她已经多年没有看见过一片云了。她问自己，这些云在巴黎房屋的上空是否也这么美丽，也这么白，也这么洁净和轻飘。她第一次这样仔细观看天空，它的蓝色的带有白边的穹隆，使她想起一个德国贵族不久前送给她的精美的中国瓷瓶，只是天空更美、更丰满、更蓝，而且充满淡淡的清香，它柔软得就像绸缎一样可以触摸到。无所事事，使在巴黎被一个接一个活动追赶着的她感到兴奋，而周围的寂静，就像一杯清凉饮料一般爽口。她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在凡尔赛终日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对她是无所谓的，没有人爱她，也没有人恨她，他们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就像这里的农夫一样，手握闪闪发光的大镰刀站在森林边，有时低垂着头，好奇地看她一眼。她越来越放肆了，她玩弄着小树，向上跳起，直到抓住低垂的树枝，然后松开手，再让它回弹上去。当几朵白花像被箭射中一样落下，落到她的手上，落到几年来第一次松散的头发上时，她高声笑了起来。就像放荡的女人在一生中每时每刻都会做的那样，她现在神奇地忘掉了一切，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忘记了她是被流放到此地的，忘记了她曾是法兰西的统治者，而如此潇洒地戏弄命运，就像戏弄蝴蝶和落花一样，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以前，又变成了普勒内夫小姐，日内瓦银行家的女儿，一个小巧、瘦弱、顽皮的十五岁的小姑娘正在修道院的花园里玩耍，对巴黎对全世界都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下午，她帮助农家女们收庄稼，把大束的粮食捆扎起来，然后猛然用力把它扔到车上，她觉得太好玩了。她就置身在开始时还对她有些拘谨和敬畏的乡下女人中间，她高高地坐在装得满满的车上，任其下垂的两条腿自由摆动，同时和小伙子们嬉笑着，后来，大家开始跳舞时，她又旋风一样跳进人群之中。她感到所有这些都很像宫中的化装舞会，她现在就已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想立即给巴黎讲一讲，她在这里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讲她是如何头上戴着野花，跳着土风舞，以及和乡下人同饮一杯酒的情况。她并没有察觉，所有这些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不像凡尔赛的田园戏剧那样，只是假象。她的心总是陶醉在瞬间，她说实话时，是在欺骗；而她想欺骗时，却是真诚的：她只相信她感觉到的东西。现在，她全部血管里所能感到的，只有幸福和兴奋，如果这时提到她已被贬黜，她只会付之一笑。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这种水晶般的欢快生活，开始渗入几滴莫名的惆怅。她一醒来，就感到内心一阵痛楚：她从无梦的黑夜坠入到白昼，就像从闷热的空气坠入冰冷的水中。她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唤醒的。那不是光亮，因为雨天的光线透过沾满水滴的窗子是很暗的。也不是声音，因为这里没有声音，只有几幅画中的死人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她。她醒了，但不知为什么和有什么意义：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呼唤她和吸引她。

她想起了巴黎，在那里一觉醒来后，情况完全不同。晚上，是同朋友们在跳舞和聊天中度过半夜的，然后是极度困倦后的甜美的睡眠，在睡梦中，那兴奋的头脑仍然沉醉在五彩缤纷的图画之中。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闭着眼睛，像在梦中一样，听着前厅传来的压低的说话的声音。早上的卧室接见一开始，人们就涌了进来：法兰西的公爵们、求情者、情人和朋友，他们都在乞求她的恩典，带来了求情者的奉献：殷勤和欢快。每个人都在讲、都在笑、都在喋喋不休，他们在她床边和她闲聊，给她讲新闻，她是从彩色的梦幻中直接醒在生活的洪流里，在梦中显现的微笑还没有消去，像笼中的小鸟一样，挂在嘴角上兴奋地左右跳动着。

白天，把她从梦境又带回到了凡间，真实的人又围绕在她身边，不论是穿衣、外出、吃饭，一直到夜晚再次降临，他们都无所不在。她无时无刻不感到被潮水般永不平息的情绪推涌着，千百次地以一种永恒的节奏冲击着她生命的五彩缤纷的小船。

但在这里，她却醒在一块礁石上，牢牢地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无所事事地搁浅在时光的沙滩之上。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她起床。昨天那些无谓的娱乐已不再有什么魅力，她的习惯的好奇心早已不复存在。房间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了空气，在这孤独中，她感到内心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人需要她，空虚、无用、耗净：她不得不慢慢回忆，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那天，她久久盯着那面迈着颤抖的步伐轻轻穿过沉默的时钟：从这一天起，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曾请阿林库亲王，她至今仍保持亲密关系的老情人，每天派信使骑马给她送来宫中的消息。昨天一整天，她忘记了设想，巴黎由于她的消失会产生什么样的骚动，她甚至感到高兴，可以品尝这内心凯旋的滋味。信使很快就来了，但没有她期待的消息。阿林库只给她写了几行不痛不痒的套话，几句关于国王健康情况的消息，外国王子来访的报道，最后几句对她身体的友好的祝愿，使这封信草草结束。关于她和她的消失，信中只字未提。她感到迷惘。难道这个消息没有公布？或者人们真的相信她是到这个无聊的地方来休养的谎言？

那个信使是个头脑简单、肌肉发达的马夫，他只是耸了耸肩膀。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压抑住自己的气恼，给阿林库写了回信——没有表示自己的不满——她感谢他送来的消息，并恳请他继续向她提供详尽的情报。她说，她不愿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但这里她还是非常喜欢的。她甚至没有感到，她是在欺骗他。

然而，这里的白天太长了。时间就像这里的人一样，迈着从容不迫的脚步走路，她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它的节奏。她不知道她该干些什么；她身体里的一切都停止不动了，她内心里那智慧的音乐，就像一只丢失钥匙的八音盒，寂静无声了。她做了各种尝试，她让人把书拿来，但最好的书对她也只是一叠印了字的废纸。不安笼罩着她，她缺少的是多年生活在一起的人们。她向仆人们发布各种无谓的命令，让他们前后左右地干些无用的事情；她想听到脚步走在楼梯上发出的噪音，想看到人，想人为地制造混乱的信息，她想欺骗自己，但总不成功，就像她现在的所有计划都不能实现那样。她讨厌吃饭，讨厌这个房间，讨厌天空，讨厌那些仆人。她现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深夜，无梦的黑色的睡眠，直到第二天早上，期待更好消息的到来。

终于到了晚上。但这里的晚上却是如此的凄凉！只是天变黑了，只是一切东西都消失了，只是光线黯淡了。这里，晚上是一切的结束，而在巴黎却是一切消遣的开始。这里的晚上把夜浇灭了，那里的晚上却点燃了宫殿大厅的金边蜡烛，它让人们看到空气在闪闪发光，它点着了、温暖了、陶醉了、挑逗了人们的心。而在这里，它却让人心惊胆战。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在所有的房间里，寂静像野兽一样匍匐在那里，多年来在这里供养着，因为这里从来没有人走动，她怕，怕它们突然向她扑来。门厅在叹气，书架上的书，只要碰到它们，就会发出吱吱怪响，她触到钢琴的键盘，钢琴发出可怕的叫声，就像一个挨打的小孩在哭嚎。所有的一切都在反抗她这个不速之客，它们在黑暗中结成了联盟。

她浑身冷得发抖，就让人把房子里的灯火全部点起来。她试图停留在一个房间，但她却一直不断地走动着，她从一个房间逃向另一个房间，仿佛在那里可以找到平静。但她到处碰到无形的沉默之墙，多年来，沉默在这里享有贵族的特权，不肯轻易离去。连烛火也似乎感到了这一点，它们轻轻地嘶泣着，落下炽热的泪珠。

但是，从外面看，这座有三十个闪亮的窗子的宫殿，在大放光明，似乎里面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村子里的人们成群结队地站在宫殿前面，惊奇不已，不知里面这么多的人，是突然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他们看到的从一个窗子走到另一个窗子的身影，却始终是一个人：德普丽夫人。她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在她内心寂寞的监笼里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着，企图通过窗子找寻不会出现的东西。

到了第三天，她的难耐冲开了一切约束，她开始暴躁。寂寞挤压着她，她需要人或至少是关于人的消息，关于她的身心与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宫廷里的消息，关于她的朋友的消息，或者任何能使她激动或动情的消息。她等不及信使的到来，一大清早就自己骑马跑三个小时迎了上去。外面下着大雨，刮着大风：被雨水浸透的头发飘在脑后，她的眼睛已看不清周围的景物，暴风雨鞭打着她的脸，她的手发僵了，几乎握不住缰绳。最后她只得再跑回来，脱掉湿透的衣服，躲进被窝。她像发烧一样等待着，把被角咬在嘴里。这时她才理解德贝里斯伯爵微笑的警告，说她很难忍受长期的寂寞。而现在才刚刚过了三天！

信使终于来了。她不再装模作样，而是贪婪地像一个饥渴难忍的人，用指甲挑开漆封。信里写了不少宫中的事情，但她都用眼睛一扫而过，她寻找她的名字。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但有一个人的名字刺伤了她：她原来占有的宫廷女官的职位，授予了卡蓝库夫人。

一瞬间她颤抖了，她感到晕眩。看来，对她的处置不是出自一时的恼怒，而是长期的流放：这是向她宣判死刑，因为她热爱生活。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毫无羞涩地在信使面前半裸着开始写信，寒冷使她战栗，她发疯一样一封接着一封地写。她放弃了傲慢的表演。她写信给国王，尽管她知道国王恨她，但她用最卑恭的、低三下四的语言向国王保证，再也不干预朝政。她写信给莱琴斯卡，提醒她，是自己的推荐，才使她成为法兰西王后的。她写信给大臣们，向他们许诺金钱。她写信给她的朋友们。她恳求那时由于她的挽救而免于牢狱之灾的伏尔泰撰写一首关于她沦落的悲歌去朗诵。她命令她的秘书，雇佣诽谤文人，抨击她的敌人，把文章广为传抄散发。就这样，她用发烫的笔写了二十封信，而目的只有一个：回到巴黎，回到世界，跳出寂寞的火坑。它们不是信，它们是呐喊。然后，她拿出藏宝箱，赠给信使一把金币，让他快马加鞭，务必于今夜赶回巴黎。她现在才知道，一个小时意味着什么。信使还想鞠躬致谢，但她把他赶了出去。

然后她又躲进被窝。她有些发冷。一阵强烈的咳嗽震动着她那消瘦的身体。她躺在那里，呆望着屋顶，仍在等待着，直到壁架上的时钟敲响。但是，时间是固执的，它不为谩骂、请求和金钱所驱使，仍在懒散地走着它的圆周。仆人们进来，她又把他们打发出去，她不想向任何人显示自己的绝望，她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她不想要任何人的任何东西。外面的雨仍在淅沥地下着，她又发冷，似乎她还站在外面，像枝杈纷乱的树丛一样簌簌发抖。她内心里反复蹦跳着一个问题，这是像钟摆一样来回振荡着的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她犯下太多的罪孽吗？

她拉了一下铃绳：让人把当地的教士叫来。想到这里还有能与之交谈并可以向他吐露心事的人，她感到欣慰。

教士不敢怠慢，何况他听人告诉他，夫人生病了。当教士进到房间，德普丽夫人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想起了巴黎她的忏悔神父，他有一双柔嫩的手，闪光的几乎是温柔的目光，让人忘掉一切的世俗的谈话。而这位库贝庞的神父却是个大腹便便、膀大腰圆的人，他是穿着带响的长靴闯进门来的。他全身一片红色，粗糙的大手、被风吹皱的脸膛、一双大耳，但却显得和蔼可亲，他伸出爪子向她问候，然后坐在一张软椅上。房间中的凄凉似乎惧怕这个粗壮的大汉，立刻退缩到角落之中：室内变得温馨而有生气，充满了他洪亮的声音，德普丽夫人在他面前连呼吸也舒畅多了。教士不知道为什么被召到这里来，于是开始无目的地说起话来，他讲他的教区，讲他只是听说过的巴黎，他炫耀自己的学问，大谈笛卡儿和蒙田的有危险倾向的作品。而德普丽夫人却只是有时不经心地插上一两句话：她的思绪就像一群蚊蝇嗡嗡地叫着，她只想听，听一个人的声音，让这声音筑成一堵坝，挡住快要把她淹死的寂寞的大海。当神父不想过分打扰她，而打算起身告辞时，她以激情般的友善——这实际只是一种惧怕——挽留他，并许诺将去拜访这位德高望重的人，同时邀请他经常到这里来；她的曾征服巴黎的妩媚，从梦幻的沉默中超量地涌了出来。神父留了下来，直到天黑。

可神父一走，那沉默的重压顷刻间又以双倍的力量向她压来，就像她一个人要擎起这高高的屋顶，一个人要推开这袭来的黑暗。她从不知道，一个单个的人对另一个人有多么大的意义，因为她从未孤独过。她一向把人看成像空气一样渺茫，但现在，当她的喉咙被孤独紧锁着的时候，她才感到她是多么需要他们，这时她才知道，人意味着多少东西，即使他们骗人或被人欺骗，她可以在他们身上得到一切，轻松、安全和欢乐。十几年来，她一直在社交之中游泳，但从不知道，是这股潮水养育和呵护着她，而现在她却像被抛到荒凉海滩的一条鱼，绝望地蠕动着，痛苦地翻滚着。她发寒但同时又发烧。她抚摩自己的身体，吃惊地发现它是何等的冰冷，一切肉体的温暖似乎都已消失殆尽，浓滞的血液像胶一样壅塞在血管里，她感到，在这寂静之中她似乎装进自己的尸体里了。突然她又感到一阵燥热，绝望地抽泣起来。她感到吃惊，想忍住。但这里没有别人，在这里她不需要伪装，在这里她第一次单独一个人。她打开了这痛苦的甜蜜的闸门，感到热泪从她冰冷的面颊上流下，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哭泣声。

她急着去回访神父。她的房间仍然凄凉，信件没有来——她知道，巴黎是没有时间答复请愿者的，她想做些什么，什么都行，玩骰子或者闲聊，或者只是看别人说话，找任何一件事去蒙骗无聊，这无聊越来越紧迫，越来越残酷地袭击她的心。她很快地往村里走去。所有和库贝庞这个名字相关联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使她讨厌，因为这使她记起她的流放。神父的小屋位于村中小路尽头的绿地之中。它不比一个库房高多少，但鲜花环绕着那小小的窗子，并从蔓藤上垂到门前，她只好弯着腰走进去，以免挂在这可爱的花网之中。

神父不是一个人。在他身旁的写字台边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神父对如此高贵客人的来访受宠若惊，介绍说这是他的侄子。神父正为他传授学问，他当然不会当神父，因为这个职业耽误很多事情。这当然是一句文雅的笑话。德普丽夫人微笑了，但并不是因为这句有些唐突的客气话，而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所表现的有趣的腼腆，他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把目光转向何处。他是一个高大的乡下青年，有一副线条鲜明的红红的脸庞，黄色的长发，有些平淡的眼睛；他的四肢显得笨拙和粗犷，而现在极度的恭谦，抑制了他的乡下人特有的粗鲁，脸上挂着一副孩子般的无奈。他几乎不敢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他口吃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把手一会儿插入裤兜，一会儿又拿出来。德普丽夫人对他的不知所措感到很开心，不断向他提出问题——她又找到了一个人，由于她的出现而不知所措，在她面前微不足道，求她开恩，卑躬屈膝，她感到很高兴。神父为这个年轻人说好话，夸奖他的学习热情，夸奖他的优点，说他极其渴望能到巴黎的大学完成他的学业。当然，他自己很穷，无法为他的侄子提供帮助，而且他也缺少关系，为他的侄子在巴黎打开通往官场的道路，他以恳切的话语，乞求夫人的恩惠。因为她在宫中是无所不能的，只要说一句话，就足以实现这个年轻大学生的最大胆的梦想。

德普丽夫人不得不暗自苦笑：她在宫中是无所不能的，可是她连要求回答她的一封信，回答她的一个请求都做不到。但她感到高兴，这里的人不知道她的无能和失宠，甚至这种权力的假象现在都使她兴奋不已。她控制住自己，说她当然愿意推荐这个年轻人，既然有这样一位有德长者的介绍，他当然应得到一切照顾。她让年轻人明天去找她面谈，她要考验一下他的学识。她愿意向宫廷推荐他，她将为他写推荐信，给她的王后女友和学院的先生们（当她说这些话时，她想到这些人中无一人给她写一句回信）。

老神父欢喜得直发抖，眼泪从他胖胖的面颊淌了下来。他吻她的手，像醉汉一样摇晃着身体，而那个年轻人却像被麻醉了一样，呆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德普丽夫人决定离去时，他仍像生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神父暗中用力推他一把，向他暗示陪同夫人回到宫殿。年轻人走在她身旁，嘟囔着感谢的话，每当夫人看他时，他都会惊魂般地中断说话。这使德普丽夫人感到高兴。她又一次感觉到一种略带鄙视的快意，她又看到一个人，在她面前失去一切力量，她要耍弄别人的欲望，在她有权的年月里已成为生活的必需，现在又重新复活了。到了宫殿门口，年轻人停住脚步，笨拙地向她鞠了一躬，又急忙迈起生硬的乡下人的步伐走了，她甚至没有时间提醒他明天的来访。

她看着他走远，暗自微笑了。他笨拙和幼稚，但他的勃勃生气和满怀激情同周围的事物一样没有衰亡。他是一把火，而她自己却在发冷。她的习惯于被爱抚和搂抱的身体，在这里忍受着饥渴，为保持生命的光芒，她的目光需要再见到青春的欲火，像她在巴黎每天都会遇到的那样。她长久地望着年轻人的背影：这可以当作一个玩具，当然是硬木做的，笨拙和单调，但无论如何是个可以蒙骗时光的玩具。

第二天早上，年轻人前来报到。德普丽夫人一向疲于无事可做和无聊，大多下午很晚的时候才起床，现在决定在床上接见他。她先让侍女为她精心地打扮一番，在越来越苍白的嘴唇上略涂一些红色。然后她吩咐让他进来。房门发着响声慢慢打开了。年轻人犹豫地十分笨拙地挨进屋来。他穿了最好的衣服，当然仍是典型的乡村节日服装，而且发出过于浓郁的各种油腻的香味。他的目光胡乱地从地面搜寻到昏暗房间的屋顶，没有发现有人，他刚想镇定下来，突然从床那边，从帷帐的玫瑰色的轻纱下面，传出了欢快的问候。他吓了一跳，因为他不知道巴黎的高贵的夫人是在卧室接见客人的，或者他是忘记了。他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好像刚把脚误踏入了深深的水中，一阵绯红冲上他的面颊，这一窘态，使德普丽夫人欢愉和兴奋。她用献媚的语调，请他走近些。对这个年轻人表示十分客气，也给她带来乐趣。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就像走在一块左右俱是水浪咆哮的深渊的狭窄木板上。她向他伸出瘦小苍白的手，年轻人用他那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握住，好像怕把它捏碎，虔诚地把它送到唇边。她友好地摆手让他坐在床边的一张舒适的靠椅上，他一下子坐了下去，好像膝盖突然折断了一样。

他坐下以后，感到镇静了一些。整个房间不再围着他疯狂地旋转了，地面也不再高低不平了。但床上那个不寻常的形象仍使他心慌意乱，松软的丝绸被面，显现出她身体的赤裸的形状，帷帐的玫瑰色的轻纱，像薄薄的雾向下弥漫着：他不敢去看，但又感觉到，他的目光无法总是盯着地面。他的两只粗大而红润的手，无目的地上下抚摩着座椅的扶手，好像要紧紧握牢它，然后又由于自己的不安，惊恐地把冰冷的手抽回来，像沉重的木头一样放回到膝上。他的眼睛在燃烧，有一种要哭的感觉，全身的肌肉布满了畏惧，他感到喉咙里没有一丝力量，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年轻人的窘态使她心醉。她无情地让这种沉默无言延续下去，这给她带来欢快，她微笑着观察他如何在想说第一句话，又如何只是喃喃不语，她看到，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是如何在颤抖，并且闪着无助的目光折磨自己。她终于同情他了，开始问他的意图，她知道如何假意地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使他逐渐恢复了勇气。年轻人开始讲述他的学习，讲述教会的先人和哲人，她也跟着插话，尽管她对此知道得很少。当年轻人讲述的各种观点过于广泛和平淡，而使她开始厌烦时，她就开始做各种动作，使他失态，以此来娱乐自己。她有时拉一下被子，仿佛她想从里面滑出来，有时在交谈中突然从揉搓的绸被中伸出一只光裸的胳膊，有时又在被子中摆动一下双脚：这时年轻人就会愣住，就会神魂颠倒，就会语无伦次，每次都会在脸上出现一种受煎熬的紧张的表情，她可以看到他的一根血管像蛇一样从他的额头上爬过。这种表演使她开心。这种孩子般的恐慌比他振振有词的言论要有趣上一千倍。同时，她也用言词挑逗他。

“您不要老是想着您的学业和成绩！机灵乖巧在巴黎是最主要的。您必须学会向上爬。您是个可爱的人，您要放聪明，要利用您的青春，尤其不要忘记女人，在巴黎，女人就是一切，我们的弱点，正应当是您强大的力量。您要学会选择和利用您的情人，您将成为大臣。您在这儿有情人吗？”

年轻人大吃一惊。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血红。他感到内心里激起一股难忍的热潮，冲击着他，要把他冲出门外，但他心里有一块重砣压得他动弹不得，他被这个女人的香气和呼吸麻醉了。所有的肌肉都抽紧了，他的胸膛在扩展，他感到要发疯了，但毫无目的。

突然咯吱一声，他的痉挛的手指压断了座椅的扶手。他惊恐得跳了起来，对这个过失感到无比的羞愧，但德普丽夫人却对他这一原始的激情感到兴奋，她只是微笑着说：“有人提出不寻常的问题时，您不必马上如此惊慌。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不过，您在行为举止方面还需要学习，我愿意帮助您。反正我离不开我的秘书，如果您愿意代替他，我会很高兴的。”

年轻人的眼睛闪光了，喃喃地说了很多感激的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使她发疼。她微笑着，难过地微笑着——这又是一个获得爱慕的惯用的欺骗手法，一个是许以重任，第二个是虚荣心，第三个是前程。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很美好的，因为她常常会把它忘掉。那么然后呢：她没有欺骗别人，而恰恰是欺骗了自己。

三天后，他成了她的情人。

然而，那危险的无聊只是被赶开了，并没有被置于死地，它仍在空旷的房间里游荡，潜伏在门的后面。从巴黎只传来令人烦恼的消息。国王根本没有回信，莱琴斯卡寄来了几行冰冷的字句，只是谈到她的健康情况，精心地避免了任何友情的暗示。而诽谤文章写得拖泥带水又枯燥无味，让人立即可以猜出，是谁指使的，这只能使她在宫中的地位——如果人们还记得她的话——更加恶化。即使在她的朋友阿林库的信中，也看不到一句有关她返回的迹象，甚至没有一线希望的暗示。她像一个假死的人，在地下的棺木里醒来，喊着、闹着，敲着棺木壁，但地上无人能够听到，地面上的人迈着轻松的步伐走着路，而她的声音却淹没在孤独之中。德普丽夫人又写了几封信，但带着墓中人呐喊的感觉，完全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听到，她无力地敲打着她孤独的桎梏。但她以此蒙骗吋光，而时光在库贝庞是她最严酷的敌人。

她和年轻人的游戏，也使她厌烦了。她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始终如一的爱情（这也是她失宠的主要原因），年轻人的几句情话和他很快就忘掉的那种笨拙，她馈赠年轻人贵重服装、丝袜和鞋扣的乐趣，都已不能再吸引她。她是个被很多人超量供奉的女人，单个一人很快就使她厌烦，而她自己，只要她孤独一人时，就会感到恶心和饥渴。引诱这个怯懦的乡下人，纠正他的笨拙的情爱，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去占有他，曾是一个可爱的游戏，但这已变得令她讨厌，她甚至感到很尴尬。

而且后来：年轻人不再使她舒心。本来使她最开心的，是他对她的崇敬，对她的屈从和在她面前的种种窘态。但他很快就克服了这一切，产生了一种亲昵的关系，而这恰恰令她讨厌。年轻人原来的卑屈的目光，变成了充满舒适和自信，他穿着新衣服，伸展四肢，德普丽夫人觉得他在村子里招摇撞骗。一种无名的仇恨逐渐在她心中升起，因为他是从她的不幸和孤独中获得这一切的，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放开肚皮狼吞虎咽，而她却由于气闷和伤感，进食很少，日渐消瘦和虚弱。这个无赖，他已经把她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情人，他在主人的软床上竟肆无忌惮舒展肢体，而不像以前那样受宠若惊地接受恩赐了。他变得迟钝和懒惰，而她却遭受着不幸和耻辱的烈火煎熬，她深深地嫉妒他的讨厌的满足、乡下人的金钱欲和他的卑贱的傲慢。她也恨自己，竟堕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为了不淹没在孤独的泥潭之中，竟然不得不这样向愚蠢的人伸手求援。

她开始刺激他，折磨他。她原本并无恶意，但她需要随便找一个人为她的一切遭遇进行报复，为她敌人的胜利，为她被巴黎流放，为那些没有回答的信件，为库贝庞。她找不到别人。她要挑逗他的舒适感，她要使他重新渺小，让他屈膝求饶，让他不再幸福。她毫不留情地挑剔他的红手、他的浅薄、他的不良举止，而他呢，作为一个有正常本能的男人，不再理会把他招引来的女人的行为，他不顾这些，笑着不情愿地把这些当作逗趣。但她却不让步：在这无聊的时刻去刺激一个人，也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她力图让他妒忌，她利用一切机会讲她在巴黎的情人，她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给他数。她给他看她得到的礼物，她夸张，她撒谎。但这一切却只能让年轻人高兴：在那些公爵和王子之后他被选中。他舒适地咂着嘴，没有任何反应。这更刺痛了她。她给他讲其他的事情，更糟糕的事情，她撒谎，讲她和马夫，讲她和仆人的艳事。年轻人的额头终于发暗了。她发现了这个变化，她笑了，她继续讲。年轻人猛然敲起了拳头：

“够了！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

她摆出一副完全无辜的样子。

“因为我喜欢这样。”

“但我不喜欢！”

“但我喜欢，我亲爱的，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做。”

他不说话了，紧紧地咬着嘴唇。德普丽夫人的命令式的、理所当然命令式的口气，使他感到自己像一个奴婢。他攥紧拳头。他像野兽一样被激怒了，德普丽夫人这样想的时候，心中产生一种厌恶情绪，同时也感到恐惧。她感到了这种气氛的危险性。但她内心积累的愤恨太多了，她必须继续折磨他。她重新开始说：

“我的小不点儿，你是怎么设想你的生活的，你以为人们在巴黎也像你们一样生活在你们的狗窝里，最后无聊地慢慢死去吗？”

年轻人的鼻孔翕动着，过了片刻说：

“如果在这儿感到无聊，就不必到这里来。”

德普丽夫人感到一阵阵深深的刺痛。这么说他也知道了她的流放。可能是仆人说出去的。她感到有些晕眩，她掩盖起恐惧，微笑着说：

“我亲爱的，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尽管你学过一点儿拉丁文。但学点儿规矩，对你更有用。”

他保持沉默。但她可以听到他由于气愤而急促的喘息声。这使她更加刺激，继续刺痛他，她感到快意。

“你这个站相，叉着腿就像站在粪堆上的大公鸡。你这样喘气干什么？你的举止就像个野汉子！”

“不能人人都是王子、公爵或者马夫。”

他满脸通红，手握拳头。但德普丽夫人在所有不幸的驱使下，跳了起来。

“住嘴！你忘了我是谁。我不许一个乡下佬这样和我说话！”

年轻人做了一个姿态。

“住嘴！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他放肆地站了起来。这时德普丽夫人才意识到，她并没有什么“要不然”的办法。她不能送人进巴士底狱，不能降人的职，不能把人流放，她不能命令任何人，也不能禁止任何人。她什么也不是，而只是一个空手无援的女人，像千千万万法兰西女人一样，任凭任何人的谩骂和伤害。

“要不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就让仆人把你赶出去。”

年轻人耸了一下肩膀，转过身去。他要走了。

但她不能让他走。不，和她分手，不能让对方主动，不能让人把自己踢开，而且绝不应该是这个人。她的全部愤怒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几天来的各种苦恼驱使她像喝醉了一样，向他泄去。“你滚出去！你以为我需要你吗？你这个愚蠢的乡下佬，你以为我会同情你吗？你走！不要再污染这个房子，你走，随便到哪里去，就是不要到巴黎去，不要到我这里来，滚！你让我讨厌，你的贪婪、你的浅薄、你的愚蠢的满足，都让我讨厌，你让我恶心。滚出去！”

一件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当她这样突然充满仇恨地向年轻人宣泄时，把拳头像无形的盾牌挡在面前的年轻人，突然举起拳头，落石般向她打来。她叫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年轻人。但年轻人却怀着盲目的仇恨，不断地打着，他陶醉在自己的力量之中，向她打去，他打的是一个乡下人对这个富有、高贵和聪明的贵族的一切妒忌，他打的是一个被轻视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仇恨，他把所有这一切都打到这个稚弱、卷曲而抽动的身体上。德普丽夫人先是呼喊，然后是抽泣，最后是沉默无声。耻辱比殴打更使她痛苦。一瞬间在她的身体里似乎一种什么东西死去了。她沉默，她感觉到了年轻人的愤怒，她沉默，她沉默。

年轻人停住了拳头，他打累了，但同时也为这一举动而感到惊惧。德普丽夫人的身体一阵抽动。他以为她要站起来，他怕看到她的眼睛，匆忙地逃了出去。德普丽夫人受到屈辱的哭泣，使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就这样，她亲自毁掉了她最后一件玩具。

房间的门早已在他身后关上了。但德普丽夫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只被驱赶将死的野兽，轻轻地吐着气，已经完全没有了恐惧，没有感觉，也没有对疼痛和羞耻的意识。一种无以名状的疲惫笼罩着她，她已感觉不到仇恨和愤怒，只有疲惫，无以名状的疲惫，好像她的全部血液都已被泪水冲走，她的没有生命的躯体躺在那里，只有她的体重使她无法移动。她根本不想站起来；在这场经历以后，她再也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办了。

夜缓慢地进入了房间，但她没有感到它的到来。因为夜很静。它不像中午那样总是放肆地窥视着窗子。夜像从墙壁中渗出的黑水，把屋顶高高地举向无垠的夜空，把一切都融入它的无声的细流之中。德普丽夫人仰视着，她的周围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不知何处的一只小钟滴答着走向无穷无尽。窗帘的皱褶是如此的黑暗，好像后面隐藏着极其恐怖的怪物，房间的门好像缩入墙壁，整个房间被黑色封闭起来，恰似一口钉死的棺木。没有一处入口和出口，一切都无边无沿，但又是封闭着，一切似乎都在向前压来，空气挤缩到了一块，使人只能喘息而无法呼吸。

只有身后还闪烁着一条通往无尽头的路，那是一面高高的镜子，在黑暗中，像一个沼泽池塘的水面，在夜里淡淡地闪着光，当她坐起身来时，水面荡起了白色的浪花。她站了起来，走近镜子；镜面上仿佛一股烟雾显现出一个鬼影：就是她自己，她走近些，又急速地倒退了回去。

她感到悚然。她内心里有什么在呼喊光明。可她不想喊任何人，她自己划着了火种，然后一支接着一支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烛台的麻乌的金属表面，在大理石的壁架上闪着微弱的光。烛光抖动着，颤抖地向黑暗伸去，就像一个发热的人踏进冰冷的浴池，缩了回来。然后又踏进去，最后终于在烛台上形成一朵圆形的抖动着的光云，继续向外散去直到屋顶。平时柔嫩的小爱神在蓝色云雾中漂浮的屋顶，现在散发着灰暗的雾影，在上冲的烛光的轻轻的闪烁中不安地颤动着。周围的一切好像从沉睡中刚被唤醒，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带着身后那高高的怪兽般的阴影，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但那面镜子却诱惑着她，诱惑着她。她看它时，觉得那里面总还有着什么在动。

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对她怀有无声的敌意，一切还都睡眼蒙眬。而所有的人，她都已赶走了。她没有人可以问话，也没有人可以诉苦：但只有那里，还有着什么，可以回答她的问题，还没有迟钝，还在运动，还在向她暗示什么。可是，她应该向它问什么呢？她在巴黎时，很少问人她是否美丽，因为在那些想得到她的男人的闪光的眼睛里看到过她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很美，在庆典的时候，在闷热的夜里，当她坐着马车向凡尔赛驶去，她从人们的赞叹中，知道了这一点。她相信他们，即使他们在撒谎，因为她对权力的自信，本身就是她的力量。可是现在呢？她被羞辱了，她还是什么呢？

她害怕地向那块闪光的玻璃看去，仿佛她的命运就站在里面向她回视。她大吃一惊：难道这真的是她吗？她的面颊下陷了，没有了光彩，丑陋的嘴角正在讥讽着她，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可怕地显露出求助的目光。她抖动着身子。这只是幻影。她向镜子微笑。但镜中反射回来的却是冷漠和讥讽。她抚摩自己的身体，是的，镜子没有欺骗她，她变得消瘦了，像幼童一样的消瘦。手上的戒指已经显得过大。她感到血管里流的血液变冷了。她感到悚然。一切都流失了吗？包括青春？一股愤恨冲上心头，她要讥讽自己，这就是到处受到欢呼的法兰西的统治者，像在梦中一样，她朗诵起伏尔泰在一个剧本里献给她的诗句，这也是她的崇拜者们最喜欢重复的诗句：

您拥有美貌，

不爱慕虚荣，也不卖弄风情，

生机勃勃，

从不冒失莽撞。

诸神赋予您

丰盈的自然光辉，

一个正直优雅的灵魂，

庄重中透着坚定，

些微处露出妩媚。

诗的每一句都像是对她的讥讽，她死盯着，死盯着镜子，想看看镜子的那一面是不是也在嘲笑她。

为了看得更清楚，她用手举起烛台。但她拿得越近，镜子中的她也就变得越发苍老。她盯着镜子的每一分钟，都好像在吞噬着她生命的年华，她看起来越发瘦弱、越发苍白、越发病态、越发衰老了，她感觉到她在衰老，她的生命正在消亡。她颤抖着。她在镜中可怕地看到了她全部命运的暴露和沦落，她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死盯着那个老女人的苍白的、变形的脸谱，这个女人就是她自己。

突然，所有的蜡烛像受了惊一样，一起跳动了一下，烛光变成了蓝色，飞离了灯芯。镜子中出现了一个昏暗的人影，伸出手向她抓来。

她大叫一声，自卫地把金属烛台向镜子扔去，产生了千百点火花。蜡烛掉到了地上，熄灭了。她的四周和她的内心都变成一片漆黑，她晕倒在地上。她看到了她自己的命运之神。

从巴黎带来消息的信使的突然到来，吓倒了德普丽夫人，他开门进来时，只看到了镜子碎片的闪光，听到了黑暗中重物坠地的声音。他跳了出去，找来了仆人。他们看到德普丽夫人一动不动地紧闭着眼睛，躺在闪光的玻璃碎片和熄灭的蜡烛之间的地上。只有发青的嘴唇在颤抖，显示了生命的迹象。人们把她放到床上，一个仆人立即动身骑马去昂夫勒维请医生。

但病人很快就苏醒了，面对一群惊慌的面孔，她无所适从。她不太知道，为什么会到了这里，她在人们面前强压住恐惧和疲劳，摆出一副她一向具有的、但现已变成一张僵化的微笑的脸谱，她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用一种似乎无忧无虑的甚至欢快的声调问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仆人们惊恐地用回避的语言向她做了报告。她没有再说什么，微笑着拿起了送来的信件。

但她不得不收起微笑。她的朋友告诉她，他终于见到了国王。但国王还一直很生她的气，因为是她动摇了国家的财政，引起人民的不安，但希望还是有的，两年或三年以后，将争取召她回巴黎。信纸在她手中抖动着。她还要在远离巴黎的地方生活两年，没有人，没有权力：她没有力量能承受这么多的孤独。这是判处她死刑。她知道，没有幸福，没有财富，没有权力，没有青春，没有爱情，她是无法呼吸的，她曾是法兰西的统治者，她不能在这里变成乡下女人。

她突然理解了镜子里向她抓来的那个人影和灯火的熄灭：她必须在完全变老、完全变丑、完全不幸之前做个了结。她没有接见请来的医生，因为能治愈她的只有国王。可国王不愿意这样做，她只能自己帮助自己了。这一想法并不再使她感到难受。她实际早已死去，就在那时，当军官来到她的房间，拿走了她赖以为生的一切，她唯一能够呼吸的巴黎的空气，她当作玩具的权力，她从中获得力量的赞扬和风采。现在在空旷的房子里来回走动的孤独、无聊、受到屈辱的女人，已不是德普丽夫人，而是一个正在衰老的、不幸福的、丑陋的生灵，她必须杀死它，不能让它再侮辱那个曾在法兰西光彩夺目的名字。

自从这个被流放的女人决定要自我了结，她身上的凝重、负荷和踌躇不安，一下子都不见了。她又有了目的，又有了作为，又有了可以使她动心、可以让她行动、可以向她提供多种多样可能性的动力。因为她不想在这里像一只野兽一样默默地死在角落里，她制定了一个充满神奇和秘密的计划，衬托自己的死亡。她想死得伟大，死得传奇，就像古代的很多王后那样。她的生命曾是光彩夺目的，她的死也应该这样，它应该再一次激起千万人沉睡了的赞叹。不能让巴黎感到，她是在痛苦中沦落，在孤独和遗弃中窒息，被未得满足的权力欲所焚毁，她要用一场死亡的喜剧蒙骗所有的人。欺骗是她生活中的乐趣，它再一次打开了她的心扉。她要在欢乐的熊熊烈火中结束，而不愿像被扔掉的蜡烛一样颤抖着熄灭，佝曲着躺在地上，被人随意地踏碎。她要欢舞着走向深渊。

第二天，一批信件带着淡柔的芳香和温情的、恳请的、妩媚的、命令的、许诺的语句飞离她的写字台。她向巴黎和行省普发请柬，根据各人的喜好请他们赴约，或来打猎，或来赌博，或来参加假面舞会。她通过她的代理人在巴黎雇请演员、歌手和舞伎，定制昂贵的服装，并宣称建立法兰西第二宫廷，和凡尔赛一样精彩华丽和歌舞升平。她召唤和邀请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高贵的和不怎么高贵的人，她要的就是人，很多的人，很多的观众，来观看她在结束自己之前想表演的这出显示幸福和得意的喜剧。

很快，库贝庞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一向追求欢愉的巴黎社会，发现了新奇的大陆。于是，他们都怀着内心的稍有讥讽的好奇，想看一看被推翻的法兰西统治者，在流放中是如何生活的。庆祝活动一个接着一个。带有家族标志的马车来了，坐满欢乐人群的宽敞的乡村大车来了，骑着马的军官也来了。每天都有很多各式各样的人来，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大批食客和奴仆们。有些人带来了牧羊人的服装，像是来参加乡间比赛，另一些人穿着华丽：小村子变成了一个熙熙攘攘的营地。

那座宫殿也苏醒了，骄傲地以其大放光明的窗子一展风采，笑声和讲话声、玩耍和音乐使它活跃了起来。人们走来走去，在原来只有寂静的阴暗的角落，对对情侣在窃窃私语。在灌木丛的阴影下，五彩斑斓的妇女服装闪闪发光，曼陀林奏出的浪荡小曲，欢快地颤抖在夜色之中。奴仆们奔走在回廊之间，鲜花围满窗框，五彩的灯光从树丛中抛出缤纷的火花。人们在过着凡尔赛式的放荡的生活，享受着无忧无虑的轻松和潇洒。宫廷人士的缺席虽使活动稍有逊色，但却提高了欢乐程度，摆脱了清规戒律，弄痒了人们的舞步。

德普丽夫人感到，在这旋涡之中，她已凝固的血液又开始火一般地奔腾起来。她属于那种并不少见的女人，完全生活在其他人的情绪之中。有人爱慕时，她很美；和聪明人在一起，她充满智慧；有人献媚时，她高傲无比；有人热恋她时，她就会陷入爱河。人们对她要求越多，她赋予的越多。然而，在孤独中，无人看她，无人和她说话，无人听她说话，也无人要求她时，她就变得丑陋、愚蠢、无奈和不幸。她只能在生活中活跃，在孤独中只能缩成一团阴影。而现在，她以往生活的余光再次笼罩她时，她的欢乐又大放光彩，她的无忧无虑的风姿再次显露，她又变得充满智慧和和蔼可亲，她又楚楚动人和言词流畅，在人们瞥向她的火热的目光中，她又燃烧起来了。她忘记了，她想通过这场闹剧蒙骗这些人，她是真的兴奋了，她把每一个微笑看成是幸福，每一句话语看成是诚实，她浑身发热，投入到这失去很久的温馨的享受之中，有如投入恋人的怀抱。

她让这种庆祝越来越疯狂，她向越来越多的人发出邀请，诱惑他们前来参加。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因为在当时，劳24氏银行破产以后，国家变得贫穷了，但是她却把执政时期搜刮的钱财，成百万地用双手扔了出去。金钱在赌台上滚动，在昂贵的烟火中燃烧，在追求异国情调的欢乐中流淌，她像一个绝望的人一样，越来越疯狂地抛洒着钱财。客人们对这些庆祝活动的铺张和华丽感到意外，目瞪口呆：没有人知道，这些活动是为谁举行的。他们在这疯狂的旋涡中几乎忘记了自己。

整个八月，都是庆祝的气氛。九月的树枝挂上了五彩缤纷的果实和金光耀眼的晚云。客人变少了，时间迫近了。

但是，德普丽夫人在这欢乐之中，几乎完全忘记了她的本意。她想用金迷纸醉和堂皇富丽来蒙骗别人，也同时蒙骗自己，她把她的轻佻融入她过去生活的缩影之中，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包括她的权力、她的美貌和她生活的乐趣。

当然有一点是不一样的，这使她感到心痛。自从她什么都不是了以后，所有的人都对她更友好了，更热情了，但却也更冷漠了。女人们不再嫉妒她，也不再做小动作刺激她，男人们也不再围着她转了。人们和她一起笑，把她当成一个好伙伴，但人们不再用爱情欺骗她，不再乞求她，不再献媚她，也不再敌视她，她感到，她已失去了全部权力。生活中没有嫉妒、没有仇恨、没有欺骗是不值得生活的。她可怕地认识到，她实际已被人遗忘：欢乐的旋涡仍和从前一样的疯狂，但她已不是旋涡的中心。男人们在和其他女人谈笑，她第一次发现了她们的青春艳丽：是时候了，世界应该再次想起她了，否则她就变老，变得不为人知了。

她一天一天推迟她的决定。她内心中有一种感情在颤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希望，似乎还想抓住些什么，从永无退路的绝望的一跃中留下些什么。难道那些出席她宴席的人中，搂抱女人跳舞的男人中，在赌台上让金钱滚动的人中，就没有一个她能够信赖或愿意信赖的人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义无反顾地放弃那五彩缤纷的赌台而去爱她、她可以用从宫廷带来的财富交换的人吗？她在不自觉地寻找，去追求男人对她的激情，她追求的也是自己的生命。但所有的人都在她面前扬长而去。

有一天，她在业已昏暗的花园里遇到一名皇家卫队的上尉，这是她以前就已留意过的一个漂亮、快活的年轻人。她看到他目光紊乱、紧咬牙关，在树木之间来回走着，不时地用拳头捶打树干。她走过去和他搭话。但他的答话语无伦次，她知道有什么秘密使他不安，她追问下去。军官终于承认，他在赌台上输掉了从团队挪用的一百块路易多尔25。现在他成了小偷，只好自行裁决了。她感到这是一种多么异常的警告，在这欢乐的混乱中，竟还有另一个人和她有着同样黯淡的抉择。当然，这个人年轻，有着红润的面孔，他可以继续欢笑：他还有救。她带他到她的房间，送给他五百块路易多尔。他幸福得发抖，吻着她的手。她留下他很久，但军官对她没有欲念，没有那样的目光，没有那样的姿态。她颤抖了：她甚至用钱都买不来爱情。这又增强了她自绝的决心。

她让他走了，自己又尽快回到大厅。她一打开大门，欢笑声就向她涌来，欢快的气氛和五颜六色的人群像云雾一样充斥着大厅。一股仇恨感突然在她心中升起，她恨所有这些在她的坟墓上欢舞和嬉笑的人。她嫉妒这些人还将得意地活下去。

一种恶念在她心中燃烧，她要骚扰他们，恐吓他们，使他们不知所措，使他们笑不起来。当欢乐暂停一秒钟，大厅里出现片刻沉默时，她突然说：“你们难道没有发现，房子里有一个死人？”

大厅里出现短暂的骚动。连半醉的人听到死亡这个字眼都感到心中一震。大家相互不安地问询着。但是，德普丽夫人不动声色地冷冷地说：“就是我。我将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说得如此严肃，如此阴森，使在场的人默默相觑。当然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从大厅角落飞出一句笑话，它像一只彩色的球，随后又被另一个人抛了回去，顿时，欢乐的浪花被这一奇怪的声音所冲击，又冒着泡沫活跃起来了，覆盖了一时惊吓的僵局。

德普丽夫人异常平静地站在那里。她感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但她还想使这一预言更加令人惊诧。她走向一张正在赌纸牌的圆桌前，等待下一张打出的牌。这是一张黑七。“原来是十月七日。”她漫不经心地轻声说。

“十月七日是什么日子？”旁边的一个旁观者问道。

她平静地看着他：“是我的死期！”

大家都轰然笑了。人们继续讲着这个笑话。德普丽夫人发现无人相信她，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欢快。在她活着的时候，再也没有人相信她什么了，他们将在她死的时候，看到他们在这场喜剧中扮演了多么可怜的角色。一种美妙的优越感，一种欣喜，一种轻松震颤着她的四肢，她觉得，她应该发出欢快的讥讽的狂笑。

旁边的音乐响了。一场舞会又开始了。她进入人群，她的舞跳得从未这么好过。

从这一分钟开始，她的生活又有了意义。她知道，她在准备做一件使她永垂不朽的事情。她想象着她的死亡预言准时应验时国王的吃惊和客人们的惊恐。她精心地准备着她死亡的喜剧。她邀请更多的客人来，她加倍所需的开支，她像雕琢一件艺术品那样，装点着这最后几天的丰富多彩的盛会，以便让最后的结局在对比中更加鲜明。她在各种场合让她将死的预言广为传播，但总是在它上面覆盖一块光彩夺目的欢乐的帷幕，她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预言，但又无人相信它。只有死亡才能使她的被国王贬黜的名字升华至无人忘怀的地位。

在她要实现这无法改变的抉择的前两天，她举行了最后一次庆祝，这是所有庆祝活动中最为豪华的一次。在当时的法兰西，自从波斯和其他伊斯兰的公使馆在巴黎建立以来，效仿东方成了时尚，人们用东方的装潢出版书籍，人们翻译东方的童话和传说，人们按阿拉伯方式着装，人们模仿花哨的风格说话。德普丽夫人花费巨资把她的整个行宫变成一座阿拉伯的宫殿。地面铺上贵重的地毯，窗子的横杆上悬挂着用银链拴着的牙牙学舌的五色鹦鹉和白羽八哥，仆人们一律缠着头巾，穿着宽大的绸裤，无言地奔走在走廊上，向被这奇异的光彩弄得目瞪口呆的客人递送在当时还鲜为人知的土耳其甜食和饮料。

在花园里，支起了五彩缤纷的帐篷，一批男童拿着大扇子扇着凉风，从树丛深处传来音乐声，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使这个晚上充满梦幻和令人难忘，而夜空中悬挂在群星中间的新月，又使这事先计算好的梦幻游戏锦上添花，魔术般地变出了博斯普鲁斯海峡26之夜的神秘的热浪。

真正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个特别大的帐篷，其中设立一个挂有红色绒幕的舞台。德普丽夫人为了向客人们全面展示她光辉的过去和她的美貌，亲自表演了一场戏：这是她最后和最美的骗局，她要在死去之前，再一次把她一生的全部欢乐和潇洒展现出来。她在还剩下的几天中，委托一个年轻诗人，完全按照她的意图赶写了一个剧本。演出的时间很短，台词的诗句很差，但这对她都不是最主要的。悲剧发生在一个东方国度，她自己扮演剧中的主角岑卡娜，她是一位年轻女王，她的国家已被敌人攻占，她没有接受胜利者的建议，作为他的夫人共同统治这个王国，而是骄傲地走向死亡。德普丽夫人编出这个情节的本意是：她想在真正自杀之前，向那些毫不知觉的人演示她的自我了断。最后，她还在演戏中，再次经历她的往事，再做一次女王，她想表明，这是她天生的权力，一旦被夺去权力，她只有去死。

她企图在这最后一个晚上，以美貌和王气展现在人们面前，她要让人们看到，她在她往事的形象上，覆加一顶无形的王冠，为她的名字稳稳缀上那令人崇敬的威严，让高贵笼罩她的全身。她用化妆掩盖塌陷的面颊的苍白，把消瘦的身体藏匿在宽大飘逸的阿拉伯服饰里面，把疲惫的双眼淹没在头上令人目眩的宝石光芒之中，宝石像湿润的早露在一朵暗色的鲜花上闪烁。当她带着散发激情的光彩出现在拉开的幕前，当人们看到她周围簇拥着跪倒的奴仆和惊恐礼拜的臣民时，客人中出现一阵骚动，她的心跳加快了：数周的痛苦之后，她第一次感到了美好的赞叹之波又向她涌来，这是她长期赖以生存的浪波，在她心中涌起了一股美妙的感觉，一种甜蜜的伤感，夹杂着悲伤的快意，一种被回潮冲击幸福的遗憾。在她面前是汹涌澎湃的大海，她再也看不清单个的人，只看到一个大团块，或许是她的客人，或许是整个法兰西，或许是她的后世，或许是永恒。她所陶醉的却只有一点，那就是她站到了上面，再一次站到了上面，被所有那些无名而好奇的目光所羡慕、赞叹和注视，她终于，终于在不知多长时间以后，又一次意识到了生活。意识到了她是活生生的人。而这用死换来的瞬间的生活，她并不觉得昂贵。

她的戏演得极好，尽管她以前还从未尝试过。所有其他人不愿体现的感情，恐惧、担心、羞耻、畏却，所有这些她都无所顾忌了，她把这一切都淋漓尽致地表演了出来。她想当女王，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只有一处她演不下去了，那就是在念这一句台词的时候：

“我要死去了，啊，别怜悯我！”27因为她感到，她在说出内心深处求生的渴望，她怕别人不再受骗，怕被别人看透而警觉，把她拉住。但恰恰因为她在这句呐喊之后的停顿，使观众感到她表演得如此令人信服，以致在人群中产生一种悚然。当她随后疯狂地举起匕首刺向心脏，面带一丝微笑扑倒在地，这场实际上刚刚开场的戏结束时，人群立即涌了上来，热情地向她欢呼向她道贺，其程度在她握有最高权力时都未曾有过。

而对所有这些狂热，她只报以一丝微笑。当人们赞扬她，说她演到岑卡娜的死是如何精彩时，她平静地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一个人怎样死去吗？死神早已附在我身上，到了后天，一切就会过去。”

人们又笑了起来。但这次她不再感到心痛。她的内心已经充斥着一种陶醉式的抵制一切疼痛的欢快，一种孩童般的纵情的欣喜，因为她欺骗了所有这些热情的人，她也不由得加入到这嘈杂的欢笑之中。她过去一直在戏弄人和权力，而现在她发现，没有任何一个玩具比死亡更能给她带来欢快。

第二天，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整天，她遣散了客人，她想单独一人迎接死亡。马车在远处卷起了白色的烟尘，骑士们都已飞马远去，大厅中没有了笑声和灯光，风不安地在壁炉中游荡。她感到，血管中的血液也随着人流缓慢地离她而去，她越来越冷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六神无主，越来越害怕。昨天她还轻松地当作儿戏的死神，突然又向这个孤独的人显示他的恐怖和威力。

她本以为已驱走已踏碎的一切，又全部复活了。最后一个晚上来临了：蛇一般的阴影，在光亮的惊吓中躲进幕后，现在又蠕动着从隐蔽中爬了出来。恐怖在嬉笑中窒息，在五彩缤纷的人流中被遮盖，现在又回到这凄凉的房间里。沉默在喧嚣中畏缩不起，现在又像云雾一般布满房间、大厅、楼梯和走廊，也布满那颗颤动的心。

她多希望现在就了结一切。但她选择了十月七日，她不能破坏她的骗局，她不能使这座人为的用那么多的谎言建起的凯旋的大厦，只因为一时的心绪而付诸东流。她必须等待。但这比死还要难受，屋外的风在嘲笑，屋内的暗影在冲击着她的心，她在等待死亡。可她如何忍受这一切呢？这死前的长长的夜，这朝霞前的无穷无尽的时间？那些阴暗的东西像鬼魂一样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往事的影子又从墓穴中爬了上来——她从一个房间逃向另一个房间，而那些怪影从油画中盯着她，从窗子后面向她狞笑，匍匐在柜橱后面。死神正在抓向那个还在活着的人，还想只当一夜人的人。她渴求着什么，好像渴求一件大衣，能把她冻得发抖的身体包裹起来，直到早晨的到来。

突然她牵动了铃绳，铃声像一只被击中的野兽，刺耳地嘶叫起来。一个仆人睡眼蒙眬地走了进来。她命令他，立即到神父的侄子那里去，把他叫醒并带来见她，就说她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仆人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她。但她感觉不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的所有感觉都已灭绝。她不感到羞耻，召唤曾殴打过她的人，她在仆人面前毫不迟疑地让他把一个男人找到她的卧室来。她只感到空虚和寒冷，她感到，她的可怜的颤抖的身体需要温暖，否则就会冻僵。她的灵魂已经死去，只有她的肉体还需要她去毁灭。

过了一段时间，门开了。她以前的情人走了进来。他的面孔冷淡而狡黠，对她是那么不可言喻的陌生。然而，当他踏入房间，当她不再是孤单一人时，那些怪物似乎又畏缩下去了。

年轻人极力表现出异常坚定，不暴露自己内心的惊奇，因为这次召见是他意想不到的。这些日子里，当宫殿中庆典不断时，他游荡在花园围墙栏杆外面，眼睛因愤怒而紧皱着，他感到心酸，充满怨恨，作为她的情人，他本应可以进入这辉煌的庆典之中的。他恨自己，当时如此侮辱了她，因为在这耗资巨大的活动上，他又一次看到财富的全部力量，但他却失去了利用它的机会。而且，他和德普丽夫人共处的时刻，使他产生了对这个高贵的、香气诱人的、堕落的女人的欲念，她那柔弱欲折的肢体，她那异样醉人的淫荡，她那些丝绸的衣服，都在吸引着他。是他自己把自己又送回到这可怜的神父的小屋，这里所有的一切对他都突然变得肮脏和陈旧了。他的曾被激起的欲火使他不止一次地把目光转向从巴黎来的女人们，但没有人看他，她们的马车蔑视地把车轮上的泥块向他溅来，而那些高贵的先生们，甚至在他脱帽致敬时都不向他看上一眼。几百次他想到宫殿去，跪倒在德普丽夫人的脚下，可惧怕又阻止了他。

现在她却来召见他，这使他傲慢起来。他内心感到舒适，这是他生活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她又需要他了。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瞬间。他们都无法隐蔽目光中的仇恨。在这一时刻，他们都在蔑视对方，因为都想利用对方。德普丽夫人努力控制自己。她的声音十分冷淡。

贝灵顿公爵昨天问我，能不能为他物色一名秘书。如果你想要这个职务，明天一早我送你带着我的信去巴黎。

年轻人颤抖了。他已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准备她请求他的时候，居高临下向她施恩。但他垮了。欲望征服了他，巴黎闪现在他眼睛里。

“如果夫人能如此恩典的话——我，我不知道对我还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他喃喃地说。他眼睛里闪出一只被鞭打的狗所发出的乞怜的目光。

德普丽夫人点了点头。然后她看着他：威严但却是温柔地。年轻人明白了。一切又恢复到当时那样……

在这闷热的夜里，德普丽夫人一刻都没有忘记对他的恨，对他的轻蔑，她欺骗了这个年轻人——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贝灵顿公爵，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卑鄙，不得不用谎言换取一个人的温情，然而，这恰恰是她的肉体所感觉到的，从情人嘴唇上吸吮到的生活，活生生的生活，她所需要的不是黑暗，不是寂静。她感觉到，情人的青春的温暖驱走了死亡；每一分钟她都知道，她只是在欺骗那越来越临近的死亡，她第一次体验到了死亡的威力。

十月七日的早晨很晴朗，太阳在田野上抖动着，连影子都是透明洁净的。德普丽夫人像参加庆典一样，精心地穿好衣服，整理好东西，烧毁了信件。她把她十分昂贵的首饰装进一只乌木盒中，撕毁所有的账单和合同。天亮以后，她的头脑又变得清晰和坚定，她想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

她的情人走了进来。她热情地和他说话，没有厌恶：她感到有些痛心，如此卑鄙地欺骗了在她心中尚有地位、即使是很小的地位的最后一个人。她希望没有人再厌烦她，而只是赞扬她和感谢她。她愿意把装满首饰的盒子，为这一夜而送给年轻人：这是一笔巨额财产。

但年轻人睡眼蒙眬懒散无力。乡下人对占有的贪婪使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岗位，他的未来。而对夫人欲火熊熊的温情的回忆，使他肆无忌惮了。他无礼地说，他必须马上到巴黎去，否则就太迟了，他要求而不是请求得到那封推荐信。德普丽夫人感到心里一阵寒栗。她把他租来，他现在要求报酬了。

她写信，写信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写信给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人。但她还在犹豫，想把他留下来。她再一次推迟她的决心。她问，他能不能再多留一天，她很希望这样。同时她用手掂量着首饰盒。她感到，如果年轻人答应，或许她可能获救。但所有的决心无法改变了。年轻人急着要走，他不愿意留下。假如他不是这样无礼地回答，而是感情用事，再把自己出卖一夜，那么德普丽夫人就会把首饰送给他，这是价值几十万里弗赫28的财富。但他很粗鲁，眼中流露着淡漠的目光，没有丝毫爱的踪迹。德普丽夫人从首饰盒中取出一颗小小的像少年的眼睛一样发着乌光的宝石，送给他作为报酬，让他把他不知什么内容的首饰盒送往巴黎乌苏林修道院。同时还附了一封信，请修道院为她的灵魂祈祷。然后她就派他去巴黎找贝灵顿公爵了。

年轻人稍稍地感谢了一句就走了，可他不知道，他随身携带的这个物件有多么贵重。德普丽夫人就这样在为众人表演了发泄情感的戏剧之后，又欺骗了最后一个她遇到的人。

然后她关上了门，匆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是一只中国细瓷瓶，一条蓝色的奇异的怪龙弯曲着环绕在上面。她好奇地看着它，用手随意地玩弄着它，就像她玩弄人，玩弄王公贵族，玩弄法兰西，玩弄爱情和玩弄死亡一样。她拧开瓶盖，把里面浅色的液体斟入一只小杯中。她迟疑了一下，只是出于小孩子怕吃苦药的担心。她像小猫在热奶面前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舌尖伸进去舔了舔：不，味道还不太坏。于是一口把它喝了下去。

在这一刻，她总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滑稽，甚至很可笑，人只需要喝下这么一小口，明天她就再也看不见云彩、草地和森林，就再也不能在地上行走，就会使国王震惊，就会使全法兰西吃惊。这就是她如此惧怕过的伟大的举动。她想到她的客人会对此惊奇不已，她想到会出现与此有关的传说，说她如何准确地预言了她的死期，但他们不会理解，她所以死就是因为她失去了周围的人，就是那些庸俗和愚蠢的人，就是那些可以用一场小戏欺骗的人。整个的死对她是如此轻而易举，她甚至可以微笑着死——她在试图这样做——而且并不难，在死亡时留下一副美丽的平和的面孔，放射着超然的幸福。真的，死后她仍可以表演一场幸福欢愉的喜剧，这是她原来并不知道的。人、世界、死与生，所有的一切，她都一下子感到是如此的可笑，以致从她轻浮的嘴唇上不由得显现出了微笑。她站起身来，好像面对一面镜子，等待着死亡，微笑着，微笑着，微笑着。

然而，死亡是不让人欺骗的，它摧毁了欢笑。当人们发现德普丽夫人时，她的面孔显现一种可怕的扭曲：在那上面刻画着几周来她所遭受的一切：愤怒、痛苦、无谓的恐惧、疯狂绝望的疼痛。她的双脚在绞痛中已经脱臼，双手紧紧抓住一片窗帘，手指间还紧夹着窗帘上撕下的碎布，她大张着嘴，好像在号叫。

同样，她导演的那场虚伪欢乐的大戏，她对死期的神秘莫测的预言，也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她自杀的消息当天晚上到达了巴黎，当时一名意大利的魔术师正在宫中表演魔术。他让一只兔子在帽子里消失，从蛋壳里变出一只大鹅；当消息传来时，大家有些激动，感到惊奇，有人窃窃私语，德普丽夫人的名字曾在人们中间传送了几分钟，但是魔术师这时正好又表演了一个精彩绝伦的节目，人们立即忘记了德普丽夫人，就像她生前在这样一些时刻会忘记别人的遭遇一样。法兰西对她这奇异的结局的关心并没有持续多久，而她妄图制造一出流芳后世的喜剧的努力，也枉费心机了。她渴望的荣誉，她想用死换取的永生，都未能留在她的名字上：悠悠岁月的灰尘淹没了她的命运。因为世界历史不允许局外人侵入，它自主地选择自己的英雄，并把无缘者无情地排斥在外，不论他们是如何地想挤进来；谁从奔驰的命运之车上摔了下来，他就再也无法追赶上去。至于德普丽夫人的传奇式的沦殁，她的真实的生活以及她刻意制造的死亡的骗局，只是在不知哪一本回忆录中曾有过短短的几行记载，它很少能让人联想到这个女人当年风流惊世的一生，就像一枝枯干的花朵，不会让人想起早已逝去的春天留给她的奇异的芬芳。

桎梏

黄湘舲　译　韩耀成　校

太太还在酣睡，发出圆润而大声的呼吸。她微张着嘴，似乎要笑或说什么，她年轻、丰满的胸脯在被子下面柔软地起伏着。窗外晨曦初现，可是冬天的早晨朦朦胧胧，万物沉睡在半明半暗之中，轮廓模糊依稀。

斐迪南轻轻地起了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经常这样：工作当中突然拿起帽子，匆匆走出家门，跑到田野里，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跑得筋疲力尽，突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住，双膝颤抖，太阳穴直跳；或者在热烈的交谈中突然瞪着眼睛，不知所云，答非所问，必须强制自己才能恢复常态；或者晚上脱衣服的时候一阵糊涂，手里提着脱下的鞋子恍恍惚惚坐在床沿上发呆，直到他妻子叫他，或者长筒靴砰的一声掉在地板上，才会把他惊醒过来。

此刻他从有点闷热的卧室走到阳台上，他感到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将双肘压着腹部，好暖和些。他眼前的景色还完全笼罩在晨雾之中。往常从他坐落在高处的小屋子眺望，苏黎世湖宛如一面明镜，湖里倒映出天空中匆匆驰去的朵朵白云。今天苏黎世湖上，乳白色的浓雾在滚滚翻动。他目光所及，手所触摸之处，一切都很潮湿、昏黑、黏滑和灰暗，树上滴着水珠，阳台上一片潮气。正在升起来的世界像一个刚从洪水中逃出来、身上还淋着串串水珠的人。透过雾霭传来说话的声音，但是咕咕噜噜，模糊不清，犹如溺水者嗓子里噜噜的哮喘声。有时也有锤击声和从远方传来的教堂钟声。这种声音往常是清脆的，现在听来却显得潮湿，像生了锈一样。他和他周围世界之间笼罩着一片阴湿。

他感到阵阵凉意，可是却站着不走，两手深深插在口袋里，等着雾气消散，以便放眼远眺。雾像一张灰纸，开始慢慢地从下面卷起。对于这可爱的景色，他心头涌起一种强烈的眷恋，他知道，下面的景物井然有序，只不过是被晨雾遮掩起来了，而往常那景色的明晰的线条会使他感到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平时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总是走到窗前，眼底的景色使他赏心悦目，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了；湖的对岸房屋鳞次栉比，一艘汽艇轻巧地划开湛蓝的湖水，海鸥快乐地麇集在湖岸上，缕缕炊烟呈银色螺旋状从红色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入回响着正午钟声的天空——显然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多么升平的世界！而他呢，虽然他明知这个世界是疯狂的，也竟相信了这些美好的标志，因为有了这个他所挑选的地方而把自己的祖国忘掉了若干时辰。几个月前，他为了躲避时代和周围的人，从正在打仗的国家来到瑞士，他感到，他那饱经风霜忧患的、被恐惧和惊吓啮碎了的心灵，在这里得到了平静和慰藉，愈合了创伤。这里的风景使他心旷神怡，明净的线条和色彩唤起了他艺术创作的欲望。正因为此，每当像今天这个大雾迷漫的早晨，视野模糊，景色暗淡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被疏远和被遗弃的感觉。这时候他对下面笼罩在朦胧中的一切，对他祖国的、也是对沉沦在远方的人民油然生出一种无限的同情，渴望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

迷雾中从教堂钟楼上传来四下钟声，随后八下清脆的报时钟声响彻三月的清晨。他觉得自己像在塔尖上似的，感到无可名状的孤独。世界在他面前，妻子在他身后，还在昏暗中酣睡。他的内心深处萌生一种欲望，真想把这堵迷雾的软墙捣毁，随便在什么地方感受一下苏醒的信息和可靠的生活。当他放眼远望，觉得在那边下面灰蒙蒙的地方，亦即村子的尽头，有条蜿蜒曲折的爬山险道通往这里的山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蠕动，不是人就是动物。隐约之中，那小东西在往上走来，他先是感到一阵高兴，因为睡醒了的不只是他，此时他还夹杂着一种急不可待的、病态的好奇心。在通向那灰色的东西正在移动的地方，是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邻近的村子，一条路通向这儿山岗上。那灰东西好像在那里深深吸了口气，迟疑片刻，接着就顺着狭窄的山路蹒跚地往山上攀登。

一阵不安向斐迪南袭来。“上来的这个陌生人是谁？”他自己问自己，“是什么事迫使他离开他昏暗、温暖的卧室，像我一样，一大早就跑到外头来呢？他要到我这里来？他来找我干吗呢？”近处的雾气比较稀薄，现在他认出他来了：是邮差。每天清晨，八下钟声一响，他就爬山到这里来，斐迪南对他很熟悉，呆板的脸上蓄着红色水手胡须，两鬓已经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蓝色的眼镜。他叫“胡桃树”29。由于他动作硬邦邦的，再加上他把信件郑重其事地交给人家之前，总是先把他那黑色的大皮包往右边一甩的那副庄严神气，他就管他叫“胡桃夹子”。斐迪南见他把邮包甩到左边，一步一蹭地走着，以及由于腿短，步子走得不伦不类的姿态，就不由自主地好笑。

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双膝在颤抖。在眼睛上搭着凉棚的双手也像瘫痪了似的掉了下来。今天，昨天，这些个星期以来的不安，现在一下子又袭来了。他心里感觉到，这个人是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是专门来找他的。他下意识地把门打开，蹑手蹑脚地走过还在酣睡的妻子，急忙下了楼，来到两侧都是篱笆的小路上，以迎候来人。在花园门口，他碰上了他。“您……您有……”他接连说了三次才说出来，“您有我的信件吗？”

邮递员把蒙着湿气的眼镜抬了抬，目光盯着他说：“有，有。”他猛地把黑邮包甩到右边，用被雾冻得又红又湿、像大蚯蚓一样的手指在信堆里翻找着。斐迪南直哆嗦。终于他拣出来一封信。褐色的大信封上宽宽地盖着“公事”两个字，下面就是他的姓名。“得签字。”邮差说着，舔湿复写笔，把登记本递给了他。由于激动，斐迪南签的字很难认，而且把登记本都划破了。

随后斐迪南从邮递员那又肥又红的手中接过信，可是他的手指竟如此僵硬不灵，以致信从手中滑了下来，掉到地上，掉到了湿土和湿树叶上。他俯身去捡信时，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鼻而来。

这就是那件事情，现在他完全明白，几个星期来阴森森地扰乱他的平静的，就是这封信，这封他不愿要，但却等待着的信。信是从丧失了理智和礼仪的远方寄来的，要找的是他。它那打字机打出的呆板语句攫取了他温暖的生活和他的自由。他曾经感到这封信从什么地方寄来了，犹如一个在茂密的森林中巡逻的骑兵，感觉到有一支看不见的冷冰冰的枪管在瞄准他，枪管里装着一颗小铅丸，要射进他的肌体。他进行了反击，但是毫无用处。多少个夜晚他想的全是这些事，现在终于找上门来了。那还是不到八个月的事，当时他光着身子，在边界那边站在一位军医面前，寒冷和厌恶使他浑身哆嗦。那军医像马贩子似的抓着他胳膊上的肌肉，他知道，这种对人格的侮辱就是当代对人的尊严的卑视和那在欧洲蔓延的奴役。在一片乌烟瘴气的爱国滥调中生活两个月，他还可以忍受，但是他慢慢就感到憋气了，每当他周围的人启口说话的时候，他就看出全是信口雌黄，令人不胜厌恶。看到妇女们提着盛土豆的空口袋，天色微明就冷得瑟缩着身体坐在市场的台阶上，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紧攥拳头，悄悄地走来走去，怒不可遏，恨得痒痒，但是自己的愤怒又无济于事，他为此而生自己的闷气。后来他托了情，才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到瑞士。当他跨过边界，突然感到热血涌上面颊，踉踉跄跄，不得不紧紧抓着柱子。人、生活、事业、意志、力量，他感到再一次获得了这一切。他敞开胸怀，尽情地呼吸自由的空气。祖国现在对他来说，只不过意味着监狱与桎梏，外国则是世界故乡，欧洲是人类集中的地方。

然而好景不长，这种轻松愉快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很久；接着恐惧又重新来临了。他觉得后面他的名字好像还被挂在血淋淋的丛林中似的。他感到有个什么东西，他对它既不了解，也不认识，而它却很了解他，而且不肯放过他；有一只彻夜不眠的冷酷的眼睛正在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窥视着他。于是他便深居简出，蛰居起来，报也不读，唯恐看到军人召集令。他变换住址，以销声匿迹，他让把信件都寄给他妻子，都写上留局待取。他不与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他从不进城，画布和颜料都让他妻子去买。他隐姓埋名，在苏黎世湖畔的这个小村子里向农民租了一幢小房子蛰居起来。然而他时时都清楚：在某个抽屉里，在成千上万页材料中保存着一张纸。他知道有朝一日，不知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间，这抽屉将会打开——他听到有人在拉抽屉，听见打字机滴滴答答打下他的名字，他知道这封信将转来转去，直到最终找到他为止。

此刻信在他手里窸窣作响，他感到身子发冷。斐迪南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这张纸片关我什么事！他自言自语：明天，后天这些小树上会长出千张、万张、十万张纸片来的，每张纸片都跟这张一样，都与我无关。什么叫“公事”？我干吗要看它？现在我在这些人中间没有担任什么职务，因而没有任何职务可以管住我。这就是我的名字——就是我本人啦？谁能强迫我说，这张纸片就是我，谁能强迫我来看那上面所写的东西？如果不看这张纸片就把它撕毁，那么碎片就会一直飘落到湖里，我什么也不知道，别人什么也不知道，世界依然是老样子，我也依然如故！这么一张纸片，这么一张只有我愿意才去了解其内容的纸片，怎么会弄得我心神不宁？我不要它，除了我的自由，我什么都不要。

他伸开手指，准备把这个硬信封撕掉，把它撕成碎片。可是奇怪：肌肉一点也不听他使唤。他自己的手上有某种东西在违抗他的意志，因为他的手不听他使唤了。本来他一心想把信撕碎的，但是手却小心翼翼地启开了信封，哆哆嗦嗦地展开了那张白纸。信的内容本是他已经知道的：“F34.729号。据M地区司令部规定，务请阁下至晚于三月廿二日前往M地区司令部八号房间重新进行兵役体检。此军函由苏黎世领事馆转交，务请阁下前往该领事馆面洽此事为荷。”

一小时以后，斐迪南重新走进房间，他妻子笑眯眯地朝他走来，手里捧着一束零散的春花。她面庞光彩照人，无忧无虑。“瞧，”她说，“我找到了什么！屋子后面草地上的花已经开了，而树荫下面却还有积雪呢。”为了讨她喜欢，他接过花束，把脸深深地俯埋在花枝中，以免看见他心爱的人那双无忧无虑的眼睛，随后便匆匆上楼躲进那间作为他的画室的顶楼。

然而他却没法进行工作。刚把那块空白的画布放在面前，画布上就突然出现了那封信上用打字机打的字句。调色板上的颜色，在他眼前变成了污泥浊血。他不由得想到脓包和伤口。他的自画像立在半阴的地方，他看到颏下带着军队的领章。“胡闹！胡闹！”他大声地嚷叫起来，跺着脚，想驱散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图像。然而他双手发抖，脚下的地板在晃动。他快要倒下去了，于是赶紧往小矮凳上坐下，缩成一团，一直到他太太叫他去吃午饭才起来。

每口饭他都哽塞难咽。嗓子眼里有一种苦东西，先得把这东西咽下去，可一咽下就又泛了上来。他弯着腰，默默地坐着，发现他太太在端详他。忽然他感到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你怎么啦，斐迪南？”他没有回答。“你是不是得到不祥的消息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咙哽塞了。“军事当局来的吗？”他又点了点头。她沉默不语，他也默不作声。对这件事的思考一下子占据了整个房间，把其他东西都推到一边去了。这种思想黏黏糊糊，囫囵地盖住了只吃了一点点的饭菜。这种思想像是一只湿腻腻的蜗牛，爬在他们的脊梁上，使他们直打寒战。他们彼此都不敢看一眼，只是弯着腰默默地坐着，思想的千斤重担压在他们身上，很难经受得住。

“他们约你到领事馆去吗？”她终于问道，声音显得有些破碎。“是的！”——“那你去吗？”他哆嗦着。“我不知道，不过我还得去。”——“为什么一定要去？你现在在瑞士，他们不能对你发号施令。在这里你是自由的。”他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几句话来：“自由！今天究竟谁还有自由？”——“每个希望自由的人，尤其是你。这是什么？”她轻蔑地一把抓起他面前的那封信。“这张破纸，一个潦倒的小文书乱涂了几笔的破纸，居然对你，对你这个活人，对你这个自由人具有那么大的力量？它会把你怎么样？”——“这封信倒不会把我怎么样，然而寄这封信的人可是惹不起的啊！”——“信是谁寄的？什么人？是一架机器，那架巨大的杀人机器。可是机器却抓不着你。”——“它已经抓住好几百万人了，为什么偏偏抓不到我？”——“因为你不愿意。”——“那几百万人也是不愿意的呀。”——“但是他们失去了自由。他们是在枪口威逼下才去的，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谁也不会愿意从瑞士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

她看到他很痛苦，就控制着自己的激动。像是对一个孩子似的，怜悯之心在她身上油然而生。“斐迪南，”说着，她便靠在他的身上，“现在好好想一想。你是给吓傻了，我明白，这只凶恶的野兽突如其来扑向你的时候，是会使人惊慌失措的。你想一想，这封信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我们已上百次估计到了这种可能性，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知道，你会把这封信撕成碎片，你决不会去干杀人的勾当的，你不明白吗？”——“我明白，保拉，我明白，但是……”——“现在不要讲。”她硬是不让他说，“你被什么迷住了心窍。想一想我们的谈话，想想你写的那份稿子——就在写字桌左边的抽屉里——你在稿子里声明永远不拿武器。你是非常坚决的……”斐迪南却提出了异议。“我从来都不坚决！从来都没有把握。这一切都是谎话，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这些话是我用来陶醉自己的。只有我自由了，这一切才会是真的，我一直很明白，他们一叫我，我就非常软弱。你以为我会在他们面前发抖吗？只要在我心里没有把他们当真，他们就是虚无的，要不就是空气、语言，一种虚无的东西。然而我却在我自己面前打颤，因为我一直很明白，他们一叫我，我就会走的。”——“斐迪南，你愿意去吗？”——“不，不，不，”他跺着脚，“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心里不愿意。可我还是会违背自己的意愿去的。这正是他们力量的可怕之处，人们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违背自己的信念去为他们效劳。假如人还有意志的话——这样的人几乎没有，手里接到这样一封信，那他的意志也就烟消云散了，变得顺从了，成了小学生：老师一叫，马上就站起来，战战兢兢。”——“可是，斐迪南，那么谁在召唤呢？是祖国？是一个文书！一个无聊的刀笔小吏！再说，就说是国家，它也无权强迫一个人去杀人，无权……”——“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我来引一段托尔斯泰的话！我了解全部论据，你不理解，我根本不相信他们有召唤我的权力，我不相信我有服从他们的义务。我只知道一种义务，那就是做一个人，并且干工作。离开了人类就没有我的祖国，我没有杀人的虚荣心，我什么都知道，保拉，我跟你一样，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们已召唤我了，他们现在正在召唤我，我知道，无论如何我是要去的。”——“为什么？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他叹息着：“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当今这个世界上疯狂胜过理智。也许因为我不是英雄，因此不敢逃避……这是无法讲得清楚的。我觉得有种什么桎梏：我无法砸断这已经绞杀了两千万人的锁链。我无能为力。”

他用手捂着脸，时钟，这位时间哨所的哨兵，在他们头上高一步、低一步地走着。她微微颤抖。“现在有人在召唤你，这我知道，虽然我对这件事并不理解。可是难道你没有听到这里也在呼唤你吗？难道这里没有什么可以使你留恋的吗？”他霍地站了起来。“我的画？我的工作？不！我不能再画了。这一点我今天就感觉到了。我现在就已经生活在那边，而不是在这里。现在那边的世界正在走向毁灭，这时候还为自己工作，这简直是犯罪。不能再为自己着想，为自己生活了！”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我不相信，你是为你自己一人生活的。我相信……我相信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直往下掉。他想安慰她，可是她眼泪后面闪射出一种恼怒，这把他吓住了。“走。”她说，“你走好了！在你心目中我算什么？还不如一张破纸片。你想走，就走好了。”

“说真的，我不愿意，”他紧攥拳头，怒火直冒，无可奈何地捶着，“我是不愿去，可是他们要我！他们是强者，我是弱者。他们的意志经过几千年的锤炼。他们组织严密，奸诈狡猾，他们早已准备就绪，像迅雷一样，一下就落到我们头上。他们有的是意志力，而我只有神经。这是一次力量悬殊的战斗。人是奈何不了一架机器的。若是人，那倒还可以较量较量。然而那是一架机器，一架杀人机器，一台没有灵魂、没有心脏和理智的工具。你能拿它怎么样！”

“可以，只要坚决，就可以跟它斗！”现在她像疯子似的大声叫嚷着，“如果你不行，我行！你软弱你的，我可不。我决不对一张废纸卑躬屈节。我决不用生命去换取一句话。只要我能管着你，你就别想走。我可以发誓，你病了，你神经不正常。盘子当啷一声，也会把你吓瘫的。这一点是任何一位大夫都可以看出来的。你就在这里检查身体吧，我和你一起去，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大夫的。他们肯定不会让你服兵役的。人得自己保卫自己，咬紧牙关，意志坚决。你想一想你那位巴黎的朋友让诺：他被关在疯人院里观察了三个月，用种种检查折磨他，但他坚持下来了，最后人家还是把他放了。一个人不愿干，就必须态度鲜明，不能逆来顺受。这事可关系到全局呀，别忘了，人家要夺走你的生活，你的自由，你的一切。因此得起来反抗。”

“反抗！怎么反抗法？他们比所有人都厉害，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这话不对！只有世界上的人心甘情愿的时候，他们才是强大的。一个个的人总要比概念强大，但他必须保持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意志。他只要明白，他是个人，将来还要做个人，那么现在他耳朵边那些用来麻醉人的辞藻，什么祖国啊，责任啊，英雄主义啊，就统统成了空话，成了散发血腥味的，散发热的、活人的血腥味的空话。你说真话，对你来说你的祖国真像你的生活一样重要吗？你觉得一个正在更迭君主陛下的省份如同你用来画画的右手那么可爱吗？除了那看不见的、用我们的思想和热血筑在我们心里的正义之外，你还相信另一种正义吗？不相信，这我知道，不相信！因此，如果你要去的话，那就是自己欺骗自己……”

“我真的不想……”

“你的意志力真差劲！你压根儿就没有意志力了。你一味任人摆布，你这是犯罪。你自己正沉湎于那些你自己所厌恶的东西里，并豁出命去干。为什么不宁愿为你所信仰的事业去献身呢？把鲜血献给自己的思想——很好！为什么要为那异端思想去卖命？斐迪南，别忘了，要自由，就得意志坚强，那边的那帮家伙是什么东西？是些凶恶的傻瓜！要是你意志薄弱，让他们把你弄到手，那么你自己就是个傻瓜。你总是对我说……”

“是的，我说过，这些话我都说过，唠叨来唠叨去，为的是给自己壮胆。我是在说大话，就像小孩在黝暗的森林中由于害怕而唱歌壮胆一样。这一切都是谎言，这一点我现在已经十分清楚地感觉到了。因为我一直很明白，他们召唤我，我就会去的……”

“你要去？斐迪南！斐迪南！”

“不是我！不是我！而是我内心有什么东西要去——而且已经走了。我告诉你吧，在我心里有个东西站了起来，就像是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战战兢兢，唯命是从！这中间你讲的，我都听着，我知道这些话是千真万确的，合乎人情的，是十分必要的——这是我应当做并且必须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我对此很清楚，很清楚。因此，如果我去，那是非常卑鄙的事。可是我要去，我是鬼迷心窍了！你鄙视我吧！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我实在无可奈何，没有别的办法！”

他双拳捶着面前的桌子，眼睛里射出迟钝的、兽性的、囚犯式的光芒。她不敢看他。她非常爱他，因而害怕自己看不起他。桌上的饭菜还没撤掉，桌上有一盆肉，已经冰冷，像腐尸似的。面包是黑的，掰成了细屑屑，像炉渣似的。房间里充满了饭菜冒出的热气。她感到嗓子里一阵恶心，对一切都感到恶心。她推开窗户，空气吹进来；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空出现了蔚蓝的三月天穹，白云从她头顶飘过。

“看，”她轻声地说，“往外看！只看一眼好了，我求你。也许我讲的这些并不都对。语言总是不容易表达清楚。可是我现在看到的却是真的，这不会骗人。下边有个农民在扶犁，他多年轻、壮实啊。为什么他没遭屠杀？因为他的国家没有打仗，因为他的田地离那边只有咫尺之遥，法律就管不着他。你现在也在这个国家，所以法律也管不着你。一项法律，一项看不见的法律，它只能管到几块路牌之内，这几块路牌的那一边它就管不着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吗？你看一看这里的这番和平景象，难道不感到那项法律是毫无意义的吗？斐迪南，你瞧，湖的上空是多么澄净。你看那色彩，多让人高兴啊！你到窗户跟前来，再对我说一遍，你愿意去……”

“我真的不愿去！我真的不愿去！这你是知道的！你要我看这些干吗呢？我对一切，一切都很清楚！你只是在折磨我！你说的每句话都使我很痛苦，任何东西都帮不了我的忙！”

她看到他那样痛苦，心就软了下来。怜悯心使她失去了力量。她悄悄地转过了身。

“那什么时候……斐迪南……叫你什么时候去领事馆？”

“明天！本来昨天就该去的，可是那封信还没有送到我这里，今天才把我找到。明天我得到那里。”

“要是你明天不去呢？让他们去等吧。在这里他们奈何你不得。我们不用那么着急。让他们等上八天。我给他们写封信，就说你卧病在床，我的弟弟也是这么干的，他赢得了十四天时间。最糟的情况无非是他们不相信，从领事馆派个大夫来这里。和这位大夫也许能谈得来，没有穿军装的人多数总还是人，也许他看看你的画，会认为这样的人是不该上前线的。即使帮不了忙，那至少总争取了八天时间。”

他沉默不语，她感到这种沉默是对她的反抗。

“斐迪南，答应我，你明天不去！让他们去等吧。我们得心里有所准备。你现在精神恍惚，他们就可以随意摆布你。明天他们就是强者，而八天以后你就是强者了。那以后我们的日子将会多好，你想一想。斐迪南，斐迪南，你听见没有？”

她摇着他的身子，他茫然若失地凝视着她。在这迟钝而若有所失的目光里，对她的一席话没有丝毫反应。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只是他心灵深处的恐惧和不安，她过去从未见过的恐惧和不安。慢慢地他才镇定下来。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的确不必那么着忙。他们会把我怎么样？你说得对。我明天肯定不去。后天也不去。你说得对。这封信就一定会找到我？我不会正好外出旅行了吗？难道我就不会在生病吗？不——我已经给邮差签了字。这也不要紧。你说得对。得好好考虑一下。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他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机械地重复着，然而话里却缺乏信念，“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心不在焉地、呆头呆脑地老是重复这句话。她觉察到，他的思想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了，已在他们那边了，已经交了厄运了。“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这句没完没了的话，这句只是在他嘴唇皮上打了个滚的话，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悄悄地走了出去。可是她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个小时，像个牢房里的囚犯一样。

晚上他也一口饭没吃，现出呆滞的、心不在焉的神情。那天夜里她才感到他内心的恐惧；他紧紧抱住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仿佛要躲到她身上去似的。他那滚烫的、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然而她明白，这不是爱情，而是逃遁。一阵痉挛，他吻她的时候，她感到了一滴眼泪，又涩又咸。随后他又一声不吭地躺着。有时她听到他在叹息，于是她把手递过去，他就紧紧地抓着她，仿佛好把自己支撑住似的。他们两人都不作声；只有一次，她听到他在啜泣，就想安慰安慰他。“还有八天时间呢，别去想这事了。”她劝他去想些别的，对此她自己也感到羞愧，因为他的手冰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由此她感觉到，只有这一种思想占据着他，支配着他。她知道，决没有什么法宝，能使他从这个思想中解脱出来。

在这所房子里，沉默和昏暗从来也没有如此沉重。整个世界上的阴森恐怖都集中在这所房子里了。只有时钟，这个铁制的时间哨兵，还依然一步上一步下地继续不停地走着自己的路程。她知道，时间每走一步，她心爱的人就离她远了一步。她再也无法忍受了，从床上跳了起来，使钟摆停止了摆动。现在时间没有了，剩下的只是恐惧和沉默。他们俩并肩挨着，默默地躺在床上，心里波澜起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冬日晨曦朦胧，浓重的霜雾笼罩在湖上。他起了床，匆匆穿好衣服，犹豫不决地、慌里慌张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来回数次。后来他突然拿起帽子和大衣，悄悄开了门。后来他还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手碰到冰冷的门闩时抖个不停，怯生生地回头看看是否有人盯着他。真的，那条狗像朝着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偷那样向他扑了过来，然而它认出了他，他在它身上抚摸了几下，狗就温顺地缩了下去，不住地摇着尾巴。想要跟着他。但是他用手把它赶了回去——他不敢出声。随后他就突然从山上的羊肠小路跑了下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慌张。有时候他还停下来，回头看看那座渐渐消失在迷雾中的房子，随即又跑开了，一路被石头磕磕绊绊的，仿佛有人在后面追他，一直向山下的车站奔去，到了那里才停下来，衣服都湿了，冒着热气，额头上汗水淋淋。

车站上站着几个农民和默默无言的普通人，他们都认识他，都向他打招呼，有的人看来情绪不坏，想跟他攀谈攀谈，可他避开了他们，现在和别人说话他感到又羞愧又害怕，但是站在湿漉漉的铁轨前空等着，又使他感到很难受。他不知干什么才好，于是往一台磅秤上一站，掷进一枚硬币，望着指针上面小镜子里他那张苍白的、冒着汗气的脸发呆，他跨下磅秤，钱币咔啦一声掉了下去，这时他才发觉他忘了看数字。“我疯了，完全疯了。”他轻声地喃喃自语。他对自己都感到恐惧了。他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想强迫自己把一切事情再明确考虑一遍。可这时他旁边的信号钟敲响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机车已经在远处长鸣。火车呼啸而来；他跳上一节车厢。地上有一张脏报纸，他捡了起来，呆呆望着这张报纸，自己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他只是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拿着报纸不住颤抖的手。

火车停了下来。苏黎世到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下火车，他知道自己将会被弄到哪里去，他感到这是违背他自己的意愿的，然而自己的意愿很软弱，而且越来越软弱。有时他还想试一试自己的力量。他站在一块广告牌前面，强迫自己从上读到下，以证明自己是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我不必那么匆忙。”他说出了声，话刚在嘴边咕噜了一下，他又继续往前走了。他焦躁不安，心烦意乱，像有一台马达在推动他朝前走似的。他束手无策，环顾四周，想找辆汽车。他双腿在颤抖。一辆汽车从他身边驶过，他叫住了车子——像个投河自杀的人跳进河里，说了声：“到领事馆街。”

汽车疾驶。他背靠着椅座，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奔向一个万丈深渊，汽车飞驶，把他带到他自己的命运中去，然而他从汽车的高速度中却感到一阵快意。听天由命吧，这反而使他心里好受一点。汽车停了下来，他下了车，付了钱，就乘上电梯，电梯一开，机械地把他送到楼上，他又从中感到了一阵快乐。仿佛做这一切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权力，是那强迫他的、从未见过的、不可捉摸的权力。

领事馆的门还紧闭着，他按了按门铃，没有回音。他感到浑身灼热如焚：回去，快走，下楼去！但他又按了按门铃。里面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仆役笨手笨脚地开了门。他的穿着寒酸，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办公室。“您有何贵干？……”他粗声粗气对斐迪南嚷道。“是约我……我……到领事馆……馆来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见了一位仆役都结结巴巴的，他自己也感到羞愧，因而准备回头跑了。

仆人傲慢无礼地转过身去。“下面牌子上写着：‘办公时间：十点至十二点’，你不认识字吗？”不等他回答，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斐迪南站在那里，全身一阵痉挛，心里感到无比羞愧。他看了看表，才七点十分。“疯了！我真是疯了。”他结结巴巴地自语着，像个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地走下楼去。

两个半小时——这段时间无事可做，真是可怕，因为他感到每等一分钟，他都要失去一份力量。刚才他曾振作起精神，做了准备，斟字酌句，胸有成竹，把整个场面在心里做了预演，然而现在在他和他积蓄的精力之间落下了一道两个小时的铁幕。他吃惊地感到，自己心里的全部热情都化成了烟，要说的话，在神经质的逃遁中相互践踏，碰撞，一句句都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

他曾经这样设想过：当他到了领事馆，立刻通报给了军事科科长，他和这位科长曾有一面之交。他是有一回在朋友家认识他的，和他一般地寒暄了几句。他知道他这位对手是个贵族，英俊潇洒，八面玲珑，温文尔雅，自命不凡。他喜欢表现得宽宏大量，关心别人，而不以官员的面目出现。这种虚荣心是他们人人都有的，都希望别人把他们看作外交官，看作可以自己做主的重要人物，所以斐迪南在这里打算这样做：先通报进去，客气有礼，先一般地寒暄，然后就问起他的夫人。那位科长一定会给他让座，并递给他一支香烟，等他的话一停，科长就会客气地问道：“有什么事要我为您效劳吗？”科长一定会这样问他的，这一点很重要，不能忘了。随后他得冷冰冰地，漠不关心地回答说：“我接到一封信，我想去那边到M区去了解一下。一定是弄错了。那时候曾特别宣布我是不适合服兵役的。”这些话要说得非常轻描淡写，让人马上觉得他对这件事是毫不在乎的。这时科长就会拿出那封信来——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是熟悉的——向他解释说，这是一次新体检，他一定早已在报上看到过这项要求了吧，即过去退役的现在必须重新报名。听了这话，他依然非常轻描淡写地马上耸耸肩膀说：“原来是这样！我是不看报的，我没那份时间。我得工作。”那位科长一定马上就会看出，他对整个战争是漠不关心的，他是自由自在、独立不羁的。当然，科长会向他解释，他必须服从这个要求，对他个人来说是很遗憾的，可是军事当局以及其他……这时候态度该厉害点了。“我理解，”他得这样说，“可是现在我不能中断我的工作。我已经与别人谈好，举行一次我个人全部作品的展览会，不能不讲信用。我已经向人家做了保证。”随后他就向科长建议，或者给他把期限延长，或者由这里领事馆的大夫给他重新做次检查。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有把握。但从这里开始事情就会出岔了。要么那位科长一口同意，那么无论如何总算赢得了时间。但是，假如他彬彬有礼地、以那种冷冰冰的敷衍了事的态度，突然打起官腔来，客客气气地对他解释，说这样做就超越了他的权限，是不允许的。这时候，他就要表现得果断。他先要站起来，走近桌子，以坚定的声音，用非常坚定的、不屈不挠的、发自内心的果断的声音说：“这我已经知道了。请记录在案：由于经济方面的责任，我不能立即应召，要推迟三个星期，以尽到我道义上的责任；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都由我个人承担。当然，我并不想逃避我对祖国的义务。”他挖空心思想出了这些措辞，感到十分得意。什么“记录在案”，什么“经济方面的责任”，听起来煞有介事，冠冕堂皇。如果科长还要提请他注意这件事情的法律后果的话，那这时语调就得更尖锐些，并冷冷地将这件事情收场：“我懂得法律，知道此事的法律后果。但是我刚才说的话就是我的最高法律，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我甘愿承担任何风险。”说着匆匆鞠了一躬，中止了这场谈话，向房门走去！领事馆的人一定会看出，他不是工人或学徒，要等别人让走才走，而他却不一样，谈话该什么时候结束，这是由他自己来决定的。

他走来走去，把这场谈话背诵了三遍。整个构思以及语调他都非常满意。他焦急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来到，就好像演员眼巴巴地等着别人的提词，好把他的台词接着说下去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他觉得说得还不太妥帖，那就是“当然，我并不想逃避我对祖国的义务”这句话。谈话当中无论如何得有点爱国之类的辞令，无论如何得有一点，以便让人看到，他不是悖逆不道，但也并非心甘情愿。虽然他承认——当然仅仅是在他们面前承认而已——其必要性，但并不认为对他是必要的。“对祖国的义务”——这话太没有文采，耳朵都听腻了。他想了一下，也许这样：“我知道，祖国需要我。”不，这话很可笑。或者这样说会好些：“我并不打算逃避祖国的召唤。”这样是好了一点，但对这句话他还是不满意，它太卑躬屈膝了，犹如鞠躬时腰多弯了几个厘米。他继续推敲着。最好还是直截了当些：“我知道什么是我的义务。”——好，这样讲最确切。这句话可以向里拐，也可以向外拐，可以理解，也可以误解。这话听起来简单明了，说的时候口气可以很蛮横：“我知道，什么是我的义务。”——简直有点威胁的味道。现在一切都就绪了。可是：他又神经质地看了一下表。时间似乎不愿往前走。现在才八点。

他面前街道纵横，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于是他信步走进一家咖啡馆，想看看报纸，然而那些字句使他心烦意乱，报上到处都是祖国和义务。这些陈词滥调扰乱了他的计划。他喝了一杯法国白兰地，接着又喝第二杯，想去一去嗓子眼里的一股苦味。他苦苦地思考，怎样抢在时间前面，同时把这场虚构的谈话的各个零零散散的部分一次又一次地牢牢记在心里。突然，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没刮脸，我还没刮脸！”他赶忙跑进对面的理发馆，把头发理了理，洗了洗，这样就打发了半小时的等候时间。后来又想到，得打扮得像样一点，这在领事馆里是很重要的。那里的人对穷鬼总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气，而且大声斥责。但是如果你仪表堂堂，应对自如，风度潇洒，那么他们对你马上就是另一副面孔。这个想法使他感到陶醉。于是他让人把外套刷了刷，就去买手套。在挑选手套的时候，他着实费了一番斟酌。黄的，有点锋芒毕露，而且显得太浮华；珠灰色不显眼，这比较好。买了手套之后，他又在街上游来荡去。他在一家缝衣铺的穿衣镜前端详了一番，把领带扶正。手里还太空，他突然想起需要一根手杖，去那儿的时候，可给人一种顺路而来、随随便便的感觉。于是他匆匆跑到马路对面，挑了一根手杖，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钟楼上的钟正敲九点三刻。他把准备好的那些话又背了一遍。太妙了！“我知道，什么是我的义务”这句新措辞现在是最有力的一句。他满有把握地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上楼去，轻快得像个孩童。

一分钟后，仆役刚把门打开，他心里就一愣，感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他指望的事并没有出现。他问仆役，科长在不在，仆役告诉他，秘书先生正在会客。他得等着。仆役不太客气地随手向一排椅子中间的一张一指，让他坐下，那排椅子上已经坐了三个人，脸色都很阴郁。他勉强坐了下来，他心怀敌意地感觉到，在这里他只不过相当于一桩事情，一份材料，没有自己的人格。他旁边的人正在相互诉说自己不幸的命运；其中一个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可怜的声音说，他在法国被监禁了两年，而这里又不愿意发给他回家的路费；另一位诉说，无人肯帮他找个职位，可是他有三个孩子。斐迪南不由心里气得发抖——真是岂有此理，竟让他和乞丐坐在一条板凳上！他发现，这些卑贱的人，他们那种沮丧而牢骚满腹的样子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想把那席谈话再回忆一遍，可是这些家伙，他们那讨厌的唠叨却打乱了他的思绪。他真想对他们大吼一声：“别说了，贱货！”或者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送他们回家，然而他的意志完全瘫痪了，跟他们一样，手里拿着帽子，跟他们坐在一起。另外，那里人来人往不断，这也弄得他不知所措。他真怕有熟人看见他同乞丐坐在一条凳子上。他心里做了准备，一开门他就立即跳起来，离开这里。可是他仍旧只是失望地低着脑袋坐在那里。他越来越意识到，趁现在精力还未消耗殆尽的时候，必须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有一次他振作精神，站了起来，对站在他旁边的门岗模样的仆役说：“我明天再来吧。”可是那位仆役却宽他的心，说：“秘书先生很快就有空了。”于是他又屈膝坐了下来。他在这里好像是被人抓了起来，毫无反抗。

终于，随着衣服的窸窣声，一位太太微笑着，扬扬得意地走了出来，高傲地朝那些等候的人扫了一眼，这时仆役喊道：“秘书先生现在有空了。”斐迪南站起身来。他的手杖和手套在窗台上放着，可是他发现得太晚了，门已经打开，他不能再转回去拿了。他半回头看着，被这些事弄得糊里糊涂，就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走了进去。科长正坐在写字桌旁看材料，此刻匆匆抬起眼睛，朝他点了点头，也没请这位久等的人坐下，就客气而又冷冰冰地说：“啊，我们的美术硕士。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说着他起身朝隔壁房间里叫道：“请把斐迪南·R……的卷宗拿来，是前天办好的，您知道，征召令已转寄给你了。”他说着又坐了下来。“您又要离开我们了！好吧，希望您在瑞士这段时间是美好的。再说，您的气色棒极了。”说着，他就匆匆翻阅文书给他送来的卷宗。“是在M地区参军的……对，对……一切都办好了……我已经让人把表格填好了……您不用申请路费吧？”斐迪南站也站不稳，只听得自己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不用……不用。”科长在介绍信上签了字，递给了他。“本来您明天就该去了，不过也不必如此匆忙，您先让最后一张杰作的油墨干一干吧。如果您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务，这事由我负责，这对国家的关系不大。”斐迪南感到，这是句令人发笑的玩笑，而他只是客气地噘了一噘嘴唇，这使他自己的内心里真正感到十分惊愕。说几句，现在我得说几句——他心里盘算着——不能像木棍似的呆呆地站着。他终于迸出了这么几句来：“有了征兵书够了吧……其他，还要……通行证吗？”——“不用了，不用了，”科长笑着说，“边境上不会麻烦您的。再说那里已经得到了关于您的通报。好吧，祝您一路平安！”他向斐迪南伸出手来。斐迪南感到，这意思是让他走了。他眼前一阵漆黑，赶紧扶住了门，一种厌恶的心情使他透不过气来。“往右，请往右走。”科长在背后叫他。他走错了门，科长挂着一丝微笑——这时虽然他神志不清，但觉得自己还是看到了科长的笑——给他打开他出去的门。“多谢，多谢……请不必劳神了。”他还讷讷地说着。对这种多余的客套，他自己也感到生气。刚走到外面，仆役就把手杖和手套递给了他。“经济方面的责任……请记录在案”等等词句这时又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来了。竟还向他道谢，客客气气地向他道谢！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羞愧过。然而他并没有再怒火中烧。他有气无力地走下楼梯，感到现在走着的并不是自己，感到那种势力，那种陌生的、冷酷无情的势力，已经把他，把这整个世界踩在它的脚底下了。

他下午很晚才回家。他感到脚后跟疼得很，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小时，三次到自己的家门口又缩了回来；最后他想从后面穿过葡萄园，从一条掩蔽的小路溜回家。然而，那条忠实的狗发现了他，它狂吠着向他扑来，亲热地对他摇着尾巴。门口站着他的妻子，他第一眼就看出，她什么都知道了。他默默无语地跟着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是她并不严厉，也不看他，显然她避免再使他痛苦。她端出一些冷肉放在桌子上。他顺从地坐了下来，她走到他身边。“斐迪南，”她说道，声音哆嗦得很厉害，“你病了。现在不能和你说话。我也不想责备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我感到你很痛苦。不过你答应我一条：关于这件事情，要是事先没有和我商量，你再也别采取什么行动了。”

他沉默不语，她的声音激动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个人的事情，我从来都让你在决定你自己的事情上有充分的自由，我并为此感到自豪。但是你现在处理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你的生活，而且也关系着我的生活呀。我们的幸福是我们多年建立起来的，我不能像你似的随随便便地去断送给国家，断送给谋杀，断送给你的虚荣心和软弱。我们的幸福我谁也不给，你听着，谁也不给！你在他们面前窝窝囊囊，我可不。我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我决不屈服。”

他仍一直不吭声，他那卑躬的、由于感到内疚而表现出来的沉默渐渐激怒了她。“我决不让一张废纸就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我不承认以杀人为终结的法律。我决不在权势面前折腰。你们男人现在都被意识形态毁了，你们考虑政治和伦理，而我们女人，我们是凭直觉办事的。我也知道，祖国意味着什么，但我也明白，今天祖国又意味着什么：杀人和奴役！一个人可以属于祖国的人民，但是一旦这些人都疯了，那他就不该跟他们同流合污。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个数字，号码，工具和炮灰，可是我却感到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因此我决不把你交给他们，我决不把你交出去。我从来没有擅自替你做主，但是我现在的责任就是保护你；在这以前你还是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懂得自己该干什么事，可是现在你已经跟外边几百万牺牲者一样，意志被扼杀，成了失去常态的、听命于人的破机器。他们为了得到你，已经牢牢地控制了你的神经，可是他们却把我忘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强。”

斐迪南依然抑郁地沉默不语，他心里没有反抗，既不反抗别的事，也不反抗她。

她霍地站了起来，显出一副吵架的气势。她的声音是强硬、严厉而绷得紧紧的。

“在领事馆他们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想知道。”这简直是一道命令。他疲惫地拿出那张纸，递给了她。她双眉紧蹙，咬着嘴唇，看了那张介绍信，随后就轻蔑地把它往桌子上一扔。

“这帮老爷倒挺急！明天就要你走！而你呢，你对他们大概还感恩戴德吧，脚跟咔的一声，一个立正，就完全俯首帖耳了。‘明天就去报到。’报到！不如说是唯命是从。不行，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还远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斐迪南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扶在椅子上的手在抽搐。“保拉，我们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木已成舟，已经无可挽回了。我曾试图反抗来着，但办不到。我就等于是这张纸了。我就是把纸撕掉，还依然是它。你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在这里也没有自由啊。每时每刻我似乎都感到，那边在召唤我，在摸索我，在拉我拽我。到那里我反而会感到轻松些；在监狱里反而倒还有一点自由。只要在外面，就总觉得是在逃命，这倒反而不自由。再说，干吗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第一次他们已经放我回来了，为什么这次就不会放我回来？也许他们不给我武器，我甚至有把握会弄份轻松的差事干。干吗把事情想得那么糟？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危险，也许我会交上好运呢。”

她仍然很严厉。“事情现在已经不在于这些问题了，斐迪南，不在于他们给你轻活或重活，而在于你是否应该去为你所厌恶的人效劳，你是否愿意违背自己的信念，去参与世界上最大的犯罪活动。因为谁不拒绝，谁就是帮凶，而你是能拒绝他们的，因此你必须这样做。”

“我能够拒绝他们？我无能为力！已经不行了！对这些荒谬绝伦的东西的厌恶、憎恨和愤慨，过去曾使我意志坚强，可现在却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别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别跟我再说这些了。”

“不是我说这些，而是得由你自己说，他们没有权利支配一个活生生的人。”

“权利！好一个权利！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权利？权利已经被人扼杀了。每个人都有他的权利，可是他们，他们有权力，而权力就是一切。”

“为什么他们有权力？正因为是你们给他们的。只要你们老是胆小，他们就永远有权力。现在人们称之为庞然大物的东西，是由全世界十个意志坚强的人组成的，十个人就可以把它摧毁。一个人，一个敢于否定他们的活生生的人，他就是在摧毁这种权力。可是如果你们不敢挺起腰来，而总是想：也许我能过关，如果你们以曲求伸，心存侥幸，不去击其要害，如果你们甘当奴隶，命运依旧，他们就永远拥有权力。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该屈服；大家必须说：‘不，这是当今唯一的责任，而不是去任人宰割。’”

“可是保拉，你是怎么想的……我该……”

“你该说‘不’，如果你心里也想的是‘不’。你要知道，我爱你的生活，爱你的自由，爱你的工作。但如果你今天对我说，你要到那边去跟左轮手枪讲权利，如果我知道你要这样做的话，那我就要对你说：走！但如果你出于懦弱和神经过敏或者心存侥幸，以为能保住性命，因此受了一种连你自己也不相信的欺骗就走的话，那我就看不起你，是的，我看不起你！如果你是为了人类，为了你的信仰而去，那我决不阻拦你。但是到野兽中去当野兽，到奴隶中去当奴隶，那我坚决反对。人应该为自己的思想去献身，而不是为别人的癫狂去送死。如果有人以为是为祖国而死的……”

“保拉！”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难道你觉得我的话太唐突了吗？恐怕是觉得背后班长的军棍在抽你了吧！别害怕！我们还在瑞士。你是想要我沉默或对你说：你会平安无事的。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多愁善感了。现在事情关系到我和你，关系到我们整个命运。”

“保拉！”他再次想打断她的话。

“不，我再也不同情你了。我选择你，爱你是个自由的人，我瞧不起懦夫和自己欺骗自己的人。干吗我要有同情心？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一个小小的中士乱涂了一张破通知书，竟然使你抛弃我，而跟着他跑。可是我决不任人抛弃以后再捡起来；现在你选择吧！要他们还是要我！鄙视他们还是鄙视我！我明白，如果你留在这里，沉重的打击会落在我们头上，我将再也见不着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了，他们不会让我们回去的，但是如果你跟我在一起，那我什么都认了。可是假如你现在要使我们分开，那就永远分到底。”

他只是唉声叹气。可是她却怒气冲天，正在劲头上。

“我还是他们，第三种选择是没有的！斐迪南，现在还有时间，你好好想想。过去我常常为我们没有孩子而苦恼。现在我第一次为此而感到高兴。我不愿替懦夫生孩子，更不愿抚养一个战争孤儿。我与你相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亲相爱过，而现在我却弄得你很痛苦。但是我告诉你：这不是走去试一试，这是离别。你要是离开我去参军，去追随那些穿着制服的杀人犯，那你就不会回来了。我不和罪犯们共命运。我跟人，而不跟国家这个吸血鬼共命运。是国家还是我——你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她走出屋门，砰的一声把门撞上，而斐迪南还站在那里哆嗦。撞门的响声使他的腿都软了。他不得不坐下来，垂头丧气，一筹莫展。他的头耷拉着，埋在两只紧捏着的拳头之中。终于，他心里忍不住了：他像小孩似的号啕大哭。

整个下午她都没回屋，但他感到她的意志就站在门口，含着敌意和戒心。可是同时他还感到另一个意志，它犹如安在他胸腔里的铁飞轮，推动他向前。有时候他想把事情一桩桩再思索一番，然而思想不翼而飞了。他坐着发呆，而看起来好像正在思考问题，这时一阵神经质的烦躁不安袭来，把他最后的一点平静都一扫而光。他感到，他的生命两侧都被超人的力量抓住，拽着，他只有一个希望：把自己从中间撕成两半。

为了找些事干，他在桌子的抽屉里翻寻了一阵，撕毁信件，眼睛呆呆地盯着其他东西，一言不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随后就坐下来，一会儿心烦意乱，就又站了起来，但是疲惫不堪又使他坐了下去。当他收拾行装，从沙发下面把背囊拖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攥紧自己的双手，紧紧凝视着这双未受自己意志的支配，而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的双手。等到后来把打好的背囊突然往桌上一放，他又哆嗦起来了，感到肩头沉重，似乎他把时代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上了。

门开了，他妻子手持煤油灯走了进来。她把灯往桌上一搁，圆形的灯光不住地在背囊上跳动。房间骤然照亮了。这使原来隐藏在黑暗中的羞辱之感又涌上了他的心头。“这是为了应付万一……其实时间还很宽裕……我……”他结结巴巴地说，然而他那呆滞的、铁石般的、虚饰的目光却道出了真情，把自己的话碾得粉碎。她用牙齿紧咬嘴唇，十分严峻地凝视他好几分钟。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后来好像由于昏厥而微微摇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她嘴角上紧张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了。她肩头颤抖，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他走了。

几分钟后，女佣人来了，端来他一个人的饭菜。他身旁的位置空了，他心里充满了犹疑不定的感情，他抬头一看，就发现了那个残酷的象征：椅子上放着那只背囊。他感到，自己似乎已经离去，已经走了，对这所房子来说已经死掉了：四壁黑黝黝的，油灯的光圈已经照不到墙壁上了，外面，在生疏的灯光之后，燥热的黑夜笼罩着大地。远处万籁俱寂，高远的苍穹罩着无垠的大地，这更增添了寂寞之感。他感到他周围的一切——房子，风景，作品和妻子——在他心里都一样样死了，感到自己丰茂的生命突然干枯了，他那跳动着的心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他迫切感到需要爱情，需要温暖和亲切的话语。他准备接受一切鼓励和安慰，只要能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忧伤压过了惴惴不安，此时他孩子气地渴望得到些微温存，这种渴望使得崇高的离愁别绪消散了。

他走到门前，轻轻地转动门把，可是转不动，门锁上了。他怯生生地敲敲门。没有回答。他又敲了敲。他的心也一起怦怦直跳。一切都寂静无声。现在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感到一阵寒战。他吹灭了灯，和衣倒在沙发上，裹上被子。此刻他心里真希望一切都坠毁和忘却。他又仔细听了一次，仿佛听到近处有什么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悉心地听。门外依然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又重新垂下了头。

这时脚下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着了他，他吓得猛地站了起来，不过惊吓马上就变成了感动。原来是那条狗，原先随女仆溜进房里，躺在沙发底下，此时正在挨近他，用温暖的舌头舔主人的手。这只狗的无知的爱使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因为这爱是来自业已死去的世界，还因为它是他以往的生活中现在仍然属于他的最后的东西。他俯下身子，抱人似的把它抱住。他感到：世界上居然还有东西爱着我，而且没有看不起我，对它来说我还不是机器，不是杀人工具，不是任人驱使的懦弱的人，而是一个可以用爱来亲近的人。他的手不断轻轻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狗则更紧地挨着他，仿佛它懂得主人的寂寞。主人和狗都轻轻地呼吸着，渐渐进入了睡梦。

他一觉醒来，感到精力充沛，窗户外面已经晨光熹微；燥热的风把黑暗一扫而光，湖面上闪耀着，映出远山的白色轮廓。斐迪南一跃而起，虽然由于睡过了头而感到有点眩晕，然而却完全醒了，这时他一眼就看到那已捆好的背囊。一下子，一切都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不过现在是白天，他心里感到轻松多了。

“干吗要收拾行装呢？”他自己问自己，“干吗？我确实想出去旅行。现在开春了，我要画画。其实用不着那么急。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还可以有几天时间。不要像牲畜上屠宰场似的。我妻子说得对：这是对她、对我、对所有人的犯罪行为。到头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假如我晚一点去服兵役，也许会关我几星期禁闭，可是服役何尝不等于坐监狱？我这人没有什么虚荣心，但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对奴役表示顺从，倒是一种光荣。我不再考虑出门旅行了，我就留在这里。首先我要把这里的风景画下来，这样将来就可知道，我以前在这儿多么幸福，不完成这张画，不等事情到了万不得已，我就不走。我不能让人像赶牛似的在后面赶我。”

他拿起背囊，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往角落里一掷。从这个动作中他感到自己很有力量，因而满心欢喜。由于精力充沛，他突然想试试自己的意志。他从信夹里取出那张准备撕碎的纸条，把它展开。

可是奇怪得很，军事措辞像是具有神奇的力量，又重新将他征服。他开始念道：“您务必……”那句话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这是一道命令，不允许提出任何异议。他感到有点摇晃。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在他心里上升了。他的手开始发颤，力气全消失了。不知从哪里袭来一阵冷风，像过堂风在劲吹，不安又滋长起来了，在他内心，外来意志的铁钟又开始走动了，他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直至每个关节里好像都安上了弹簧。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钟。“还有时间，”他喃喃地说，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开往边界的早班火车呢，还是他自己定的出发日期。这时他心里又出现了那股要拉他走的神秘莫测的力量，那冲毁一切的退去的潮水，由于要对付他最后的反抗，因此来得比以前更为猛烈，同时也产生了恐惧，那怕被压垮的茫然无措的恐惧。他明白，如果现在没人抓着他，那他就完了。

他摸索到他的妻子房间的门，好奇地贴耳细听。房间里毫无动静。他怯生生地用指节骨叩了叩门。还是沉寂无声。他又敲了敲，还是一片寂静。于是他就小心翼翼地扭动门把。门开了，可是房间里是空的，床上也是空的，但很乱。他吃了一惊，便轻轻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回答。他越发不安，又喊着：“保拉！”最后他好像遭到了突然袭击，在整个屋子里大声叫喊：“保拉！保拉！保拉！”依然毫无动静。他摸进厨房。厨房也是空的。一种惘然的可怕的感情使他哆嗦起来，他踉跄着上了顶楼的画室，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是告别，还是留下不走。然而那里也没有人，连那条忠实的狗也毫无踪迹。全都把他抛弃了，孤独猛烈地向他袭来，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力量。

他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背囊。他觉得，屈从于桎梏，反倒轻松了。“这是她的过错，”他自言自语道，“是她一个人的过错，她为什么走开？她得把我留住呀，这是她的责任。她本来是能够救我的，可是她不愿了。她看不起我，她已经不爱我了，她把我摔了下来：现在我正在跌下来。这是她造成的！这是她的过错，不是我的，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他在房子前面，又一次转过身去，想听听，也许会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呼唤，一句爱情的话语呢。也许有什么东西能用拳头击碎他内心那台顺从的铁机器。然而依然无人说话，无人呼唤，毫无动静。一切都离开了他，他感到自己跌进了无底深渊。这时他心里起了一个念头；往前再走十步就到湖边了，从桥上往下一跳，去那永恒的和平安宁的世界，岂不更好。

教堂尖塔的钟声响了，严酷而沉重。往日那么可爱的明朗的天空传来这严酷的召唤，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催他动身。还有十分钟火车就到了，那时一切都完了，彻底完了，无可挽救了。还有十分钟，可是他不再感到这十分钟是自由的了，好像后面有人在追赶一样，他向前奔去，踉踉跄跄，跑跑停停，气喘吁吁，生怕误了火车。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直跑到月台前面，差点儿与一个站在铁路栏杆前的人撞个满怀，这时他才停下来。

他吓了一跳，背囊从他哆哆嗦嗦的手里掉了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妻子。她脸色苍白，由于睡眠不足而显得精神疲乏，她那严肃而又忧伤的目光责备地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会来的，三天前我就料到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一清早，从第一趟列车起，我就在这里等你，准备在这里一直等到最后一趟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不会把你抓住。斐迪南，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说过，时间还充裕呢，你干吗要那么急？”

他没有把握地望着她。

“这只是……我已接到通知……他们在等着我……”

“谁等你？或许是奴役和死亡，除此以外，谁都没在等你！该清醒了，斐迪南，你要明白，你是自由的，是完全自由的，谁也无权支配你，谁也不能对你发号施令，你听着，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要对你说上一千遍，一万遍，每时每刻都不停地说，直到你自己也意识到为止。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

当两个过路的农民好奇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轻声说：“我求求你，别这样大声嚷嚷，人家在看着呢……”

“人家！人家，”她怒气冲冲地嚷道，“人家关我什么事？要是你中弹躺在地上或瘸着腿回家，他们会帮我什么忙？这些人瞧都不值得瞧一眼，什么同情，爱怜，感激，统统见鬼去吧！——我要你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活生生的人。我要你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那样，是自由的，不要你去当炮灰……”

“保拉！”他想设法使狂怒的妻子平静下来。可是她推开了他。

“你那些胆小、愚蠢的恐惧，给我见鬼去吧！我在自由的国家，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是奴仆，也不让你去受奴役！斐迪南，你若要走，我就躺在机车前面……”

“保拉！”他又抓着她。然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不，”她说，“我不爱说谎。也许我也会变得太胆小的。千百万女人的胆子都太小，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孩子被人拉走的时候，本来是应该起来反抗的，但是她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这样做。你们的懦弱也毒害了我们。假如你走了，我会怎么做？号啕大哭，呼天唤地，跑到教堂里去祈求上帝派给你一个轻松的差事。也许还会嘲笑那些没有走的人。在这种时候，一切都是可能的。”

“保拉，”他拉着她的手，“倘若事情不得不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使我这样难过。”

“要我让你轻松一点吗？不，要叫你难过，没完没了的难过，我要尽我所能叫你难过。我就站在这里，你得用强力，用你的拳头把我赶走，你得用你的脚来踩我。反正我决不放你走。”

信号钟响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非常激动。他伸手去拿背囊，可是她已把背囊拉过去了，并迎面挡着他。“拿来。”他痛苦地哼了一句。“不给！不给！”她一边气吁吁地说，一边使劲跟他夺背囊。周围的农民都围拢来，哈哈大笑。人们在喝彩，给他们火上加油，正在玩耍的孩子也跑过来了。他俩却还在怒不可遏地各自使出全身力气，像争夺生命似的争夺那只背囊。

正在这时，车头隆隆，列车呼啸着驶进了站。突然他放开背囊，撒腿就跑，头也不回，慌里慌张地跌跌撞撞越过铁轨，朝列车奔去，纵身跳上一节车厢。周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那些农民都兴高采烈地狂叫起来，他们大声嚷嚷：“快跳，要抓住你了。”“快跳，快跳，她要追上你了。”他们跟着他往前跑，在他身后爆发出一阵耻笑他的响亮的笑声。此时火车已经开动了。

她在那里站着，手里拿着背囊，人们对她劈头盖脑地倾泻他们的嘲笑。她凝望着列车，列车驶得越来越快，马上就在远处消失了。车厢的窗口里没有传来一句告别的话语，任何表示都没有。突然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坐在角落里，现在火车行驶速度越来越快，但他还不敢朝窗外看一眼。外面的一切飞速地向后退去，景色被列车行驶的高速度撕成千百块碎片。他所有的一切——山丘上的小房子连同他的画、桌子、椅子、床，还有妻子、狗和多少幸福的日子——现在全完了，他经常兴致勃勃地欣赏的开阔的景色，他的自由和他的整个生活也都烟消云散了，仿佛他的生命已从所有的血管里流尽淌光，除了那张白纸，那张在他口袋里窸窣作响的白纸，他已经一无所有，现在他带着这张纸，任凭厄运的驱使，四处飘流。

他对自己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感到模糊而迷惘。列车员要他出示车票，他没有票，他像梦游者似的，说他的目的地是边界，他毫无意识地又换了另一次列车。这一切都是他心里的那台机器做的，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在瑞士边境站，检查人员向他索取证件，他给了他们：除了那一纸空文，他身边一无所有了。有时候那种业已失去的东西还在轻轻地提醒他，像在梦里一样，从心灵深处发出喃喃的声音：“回去！你还是自由的！你不该去。”然而他血液里的那架机器，它不说话，却强有力地拨动着他的神经和肢体，用“你必须去”这个无声的命令顽固地推着他往前去。

他站在通往他祖国的过境车站的月台上。在黯淡的光线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有一座桥横跨在河上：这就是边界。他闲暇无事的思绪试图理解这个字眼的含义。在这一边，人们还可以生活、呼吸、自由地说话，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从事严肃的工作；可是从那座桥向前走八百步，在那里，人的意志已经从身上取掉了，就像从动物身上取出了内脏一样，他们必须听命于陌生人，并把刀子捅进别的陌生人的胸膛。这一切就是这里的这座小桥，这座两根大梁上架着一百几十根木头的小桥的全部含义。因此有两个士兵穿着颜色不同的莫名其妙的服装，持枪站在那里守卫。此刻他心里郁闷难当，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清楚地思考了，而他的思潮却在滚滚翻腾，浮想联翩。他们在那根木头旁边守卫什么呢？是不让人从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去，是不让人从一个割去了人的意志的国家逃跑到另一边那个国家去？可是他自己却愿意到那边去，是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是从自由走向……

他想不下去了。关于边界的思考像是对他施行了催眠术，自从他亲眼看到边界确确实实由两名令人生厌的公民身着士兵制服在守卫着，他心里对有些事就弄不太明白了。他竭力追思往事：这是在打仗啊。不过战事只在那边那个国家里进行，战争离这里还有一公里远，或者说战争正在那边进行，实际上离这里是一公里差二百米远。他忽然想到：也许还要近十米，那就是一千八百米差十米30。他心中忽然萌生一种荒唐的想法，想了解在最后十米的土地上还有没有战争。这个滑稽可笑的念头倒使他兴致勃勃。什么地方一定有一条线，有一条分界线。要是有人走到边界上，一只脚踩在桥上，另一只脚还踩在地上，那他算什么呢——还是自由的或者已经是士兵了？或你得一只脚穿着老百姓的靴子，另一只脚穿军靴。他的这些想法越来越幼稚可笑，不时在他脑袋里搅和着。往桥上一站，这就已经到了那边，要是又跑了回来，那算不算是逃兵？那么水呢？是战争的还是和平的？那河底下是不是也有一条按两国国旗的颜色从中间分开的线？那么鱼呢，是否可以游到那边战争区去？连动物也都是这样！他想到了他那条狗，如果它也来了，也许会被动员起来，要它去拉机关枪或者到枪林弹雨中去搜寻伤员的。感谢上帝，它留在了家里……

感谢上帝！他被自己这个思想吓了一跳，使自己震醒过来。自从他实地看到了这条边界——这座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桥——他就感到心里开始动起来了，动的不是那台机器，而是一种意识，一种反抗，在他身上要开始觉醒了。在另一条铁轨上，他来时坐的那列火车还停着，只不过在这期间机车已调了头，那巨大的玻璃眼现在正朝另一方向凝视，准备把各节车厢重新拉回瑞士。这使他想起，现在可能还来得及，他那根渴念自己失掉的家的神经，本来已经死了，现在又痛苦地活动起来了，他感到在他心里，以前的那个他又开始恢复其本来面目了。他看到桥的那一边站着个士兵，身着外国制服，腰束皮带，肩上沉沉地挎着一条步枪，看到他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他从这个陌生人这面镜子里照见了自己。现在他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命运。自从他明白了这一点，他就在自己的命运中看到了毁灭。他的灵魂中现在发出了生命的呼唤。

此时信号钟敲响了，那沉重的响声打碎了他那尚未稳定的感觉，现在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如果他坐上这列火车，三分钟，火车就驶完两公里路程到了桥边，并开过桥去。他知道，他可能会搭这列火车的。不过还有一刻钟，他可能会得救。他如痴如醉地站在那里。

然而火车不是从他紧紧注视着的远方驶来的，而是从那边经过这座桥，缓慢地朝这边隆隆驶来。顿时，大厅里骚动起来了，人们从候车室里蜂拥而出，妇女们叫嚷着冲出来，拼命往前挤，瑞士士兵赶忙列队。此时忽然奏起了音乐——他仔细一听，不禁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这音乐高昂激越，绝不会听错，是马赛曲。对一列从德国开来的火车竟奏起敌人的国歌来了！

火车隆隆驶近，嘘嘘地放着气，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已一拥而上，车厢的门都打开了，伸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明亮的眼里流露出极度的喜悦——穿着军服的法国人，受伤的法国人，都是敌人！敌人！几秒钟的时间他像是在梦里一样，过了这阵他才弄清楚，这列火车上全是交换的受伤的战俘，在这里获得释放，他们从疯狂的战争中得救了。这一点他们都体会到、了解到和感受到了；他们挥着手，他们呼唤，他们欢笑，虽然有些人的笑声里还含着痛苦！有一个伤兵，拐着假腿，踉踉跄跄、绊绊跌跌地走了出来，扶着一根柱子大声喊道：“瑞士到了！瑞士到了！上帝保佑！”妇女啜泣着奔向一个车窗又一个车窗，直到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和亲爱的人，呼唤，哭泣，叫喊，各种声音混乱嘈杂，不过一切都汇成了一片高昂的欢呼声。音乐停止了。几分钟之内听到的只是喧嚷和呼唤——这击拍在人们头上的汹涌澎湃的感情的波涛。

渐渐地平静下来了。到处围成了一拨拨的人群，大家都沉浸在幸福的欢乐之中，热烈地交谈着。有几个妇女还在惘然地来回呼喊着，护士送来饮料和礼物，重伤员用担架抬了出来，裹着白纱布，脸色苍白，受到了亲切而悉心的照料。从他们身体的外形上充分表明了他们的苦难遭遇：有的截去了手臂，衣袖空空地耷拉着，有的形容憔悴，或者严重烧伤，他们的青春几乎荡然无存，个个蓬头垢面，无比苍老。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安详地仰望着天空：他们都感到朝圣已经到了终点。

斐迪南瘫了似的站在这些他不期而遇的人群之中。揣着那张纸条的胸口下面，他的心又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了。他看到，在人群边上孤零零地停着一副担架，无人过问。他迈着缓慢而犹豫的步子走到那个被异国的欢乐所遗忘的人的身边。这个伤员脸色灰白，胡子蓬松，他那只打坏的手瘫残地从担架上搭拉下来。他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斐迪南颤抖着。他轻轻地把这只垂着的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受难者的胸前。这时候，这个陌生人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从那无限遥远的痛苦中泛起一丝感激的笑容，并向他致意。

这件事像一道闪电从正在颤抖的斐迪南心里划过。该这样去残害人，不把人类视作兄弟，而代之以仇恨吗？甘愿去参与这桩滔天罪行吗？感情的真理以磅礴的气势涌上他的心头，摧毁了他心里的那台机器，崇高而伟大的自由冉冉升起，它战胜了顺从。“决不去干！决不去干！”一种气吞山河的、从未有过的声音在他心里高喊，并猛烈地冲击着他。他呜咽着在担架前昏倒了。

人们跑到他跟前，以为他羊痫风发作了，医生也赶来了。然而他却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也不要别人扶，神情安详而愉快。他伸手从信夹中取出最后一张钞票，放在伤员的担架上；随后他拿出那张纸条，又慢慢地、专心致志地读了一遍，随即把它撕成碎片扔在车站上。大家望着他，以为他是疯子。他现在可不再感到什么羞耻了，倒觉得自己已经复原。这时又响起了音乐。然而他心里响亮的奏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夜里很晚他回到了家。屋子一片漆黑，像口棺材似的关闭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一阵脚步拖地走路的声音：他妻子打开了门。当她看到是他时，不禁深为惊讶。然而他却温柔地抓着她，领她进了门。他们没有说话，俩人都由于幸福而震颤。他走进房间，看到他的画全部竖放在那里。这是她从画室里搬下来的，为的是好一看到他的作品就感到时刻跟他在一起。从他妻子的这个举动中，他感到无限的爱，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幸免了多少灾难。他默默地捏着她的手。那条狗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直往他身上跳：一切都在等着他。他感到，真正的他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不过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似的。

他们俩还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她温柔地拉着他来到窗前：外面是永恒的大千世界，它对一个一时糊涂的人自寻苦恼根本无动于衷，世界为他闪着光，在无垠的太空中，繁星灿烂。他仰望天空，感触万千，现在他懂得，适用于地球上的人类的，只有一条法则：除了相亲相爱，任何东西都不能把一个人真正束缚住。他妻子挨着他的嘴唇幸福地呼吸着，有时两人的身子由于极度欢快而挨在一起微微颤抖。但是他们沉默着，他们的心在万物永恒的自由中自由地翱翔，超脱了混乱的词汇和人类的法规。

日内瓦湖畔的插曲

高中甫　译

在日内瓦湖畔，靠近小小瑞士的维诺弗地方，1918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一个渔夫把船向岸边划来。他在湖面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划近一看，原来是一只用几根木棍松垮地捆在一起的简单木筏，上面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用一块木板当桨在笨拙地划着。渔夫惊骇地划到跟前，把这个精疲力竭的人拖到自己的船上，用渔网盖住他的下身，随后他试着同这个蜷缩在船上一角冷得浑身发颤的畏怯的男人攀谈。可是这个人用一种陌生的语言答话，这种语言和渔夫说的没有一个字相同。不久，这个热心肠的渔夫只好作罢，他收起渔网，快速地向岸边驶去。

岸边华灯初上。这个赤身裸体的人的面孔慢慢清晰可见。他那宽大的嘴边满是胡髭，脸上泛起孩子似的笑容，举起一只手向对面指着，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个词，听起来像是“露西亚”31，小舟离岸越来越近，这个词说得越来越热烈。渔船终于靠岸，渔夫们的家室都在岸边守望自己的男人。她们观望渔夫的湿漉漉的捕获物，可她们一看出在渔网里的竟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时，便慌乱地四下逃散，就像瑙西卡32的侍女发现裸体的俄底修斯的情景一样。慢慢地，村里的一些男人向这稀有的“人鱼”聚拢来，他们随即负责尽职地把他送到村长那里。出于战争期间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他立刻就觉察出这个人一定是个逃兵，从湖岸法国那边游到这里来的。于是他公事公办地进行审问，可是这种一本正经的做法很快就失去了严肃的意义和应有的价值，这个一丝不挂的男人（在此期间有几个居民掷给他一件上衣和一条粗布裤子）对任何问题只是重复地疑问似的说：“露西亚？露西亚？”声音越来越畏葸，越来越含混不清。村长对此感到有些恼火，于是以不容误解的手势让这个陌生人跟他走。身边围着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这个湿漉漉的、光着大腿的男人穿着一件上衣和一条短裤，被带到村公所去，好在那里把事情弄清楚。这个人顺从地一声不响，只是他那对明亮的眼睛由于失望而变得暗淡无光，他那高耸的肩膀像是在重压之下垂了下来。

这条被捕捞上来的“人鱼”被安置在就近的一座旅馆里。在单调的日子里，这个令人开心的插曲给人们带来了乐趣，一些女人和男人都来这里参观这个野人。一个女人带给他糖果，可是他像个猴子似的多疑，动也不动；一个男人给他照相，所有的人都谈论他，高兴地在他周围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终于，有一个曾在外国待过并能说多种语言的饭店老板来到这个惶恐不安的人身边，轮换用德语、意大利语、英语，而最终用俄语问话。刚一听到家乡话，这个惶恐不安的人就抽搐了一下，他那善良的面孔上堆起一片宽厚的笑容，突然间他镇静而直率地谈起他的全部经历。这个故事很长，也很杂乱，个别地方连这个临时翻译也搞不懂，但是这个人的遭遇总的说来还是清楚的：

他在俄国打仗，可有一天，他同成千上万的士兵被装进军车，走了好远好远，随后又被装上船，船走了更长时间，经过一个非常炎热的地区，用他的话来说，热得肉里的骨头都软了。最后他们在一个地方登陆，又被塞进军车，然后向一个山丘冲了上去，随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冲锋一开始他的腿上就中了一弹。通过翻译，听众马上就知道了，这个逃兵是属于那个穿过西伯利亚和经过海参崴，越过大半个地球来到法国前线的俄国军团的士兵。这马上激起了人们怀有怜悯心的一种好奇，是什么促使他能够进行这次稀奇的逃亡。这个性情随和的俄国人，面带半是宽厚半是狡黠的微笑叙述说，他的伤还没有好，就问护士，俄国在什么地方，护士把方向指点给他，他通过太阳和星星的位置大体确定了方向，于是就偷偷地溜了出来，夜间走路，白天躲在干草堆里逃避巡逻兵。吃的是采到的浆果和讨来的面包，走了十天，最终他到了湖边。现在他叙述的就有些不清不楚了；好像是这个来自贝加尔湖畔的人以为，在晚霞中他眺望到日内瓦湖另一岸的摇曳不定的轮廓，认定那就是俄国。他想方设法从一家农舍里偷了两根木梁，他躺卧在上面，用一条木板作桨，划到湖中间，在那里那个渔夫发现了他。在他结束他的这段糊里糊涂的故事时，胆怯地提出了个问题，是不是他明天就可以到家，还没等翻译出来，这个愚昧无知的问题先是唤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可随即这笑声变成了一种深切的同情。每个人都塞给这个东张西望、显得手足无措、可怜巴巴的人一两个铜板或几张纸币。

在此期间，一个较高级的警官从电话中得悉此事，由蒙特沃来到这里，他费了不少气力才就此事写出了一份记录。这不仅是由于这临时的译员无能为力，也是由于这个人的无知无识，西方人对此是难以想象的，可现在总算是清楚了。他对自己的身世，除了知道他名字叫鲍里斯之外，几乎毫无所知；而对自己的家乡，他只能极为混乱地描画个大概，他是麦舍尔斯基公爵的农奴（虽然农奴制早已废除了好几十年了，可他还是说农奴这个字），他同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住在离大湖有五十俄里的地方等等。现在谈到下一步该如何办的问题了，一些人开始争论起来，而他目光呆滞地蹲在这群人中间。有些人认为应当把他送交给伯尔尼的俄国领事馆，可另一些人怕这样做他会被重新送回法国；警官在权衡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是该把他当作逃兵还是当作一个无证件的外国人来对待；村秘书立刻排除上面提到的后一种可能性，这要地方上养活一个外来人，还要为他准备住处。一个法国人叫了起来，人们对这个可怜的俄国兵不该这样顾虑重重，他可以劳动或者遣送他回去；两个妇女激烈地反对说，他的不幸不是由于自己的过错，让人背井离乡去到外国打仗，这才是一种犯罪。这个偶然的事件几乎要引起一场政治上的争吵。这时突然一位老先生，丹麦人——在此期间他来到此地——断然表示，他愿为这个人付八天的生活费用，这期间行政当局应同领事馆进行交涉达成协议。这个意想不到的解决办法，使官方之间，也使持不同意见的个人之间都避免了争吵。

在越来越激烈的争辩中间，这个逃兵慢慢地抬起畏怯的目光，老是望着饭店老板的嘴唇，他知道，在这场争论中，这是唯一能告诉他该怎么办的人。他对由于他的出现而引起的这场争吵显得毫无所谓，现在当争吵声平静下来时，他不由自主地在寂静中间向老板抬起乞求的双手，就像女人在圣像面前祈祷那样。那令人感动的姿势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老板亲切地走上前去安慰他，告诉他不要怕，他可以住在这里，在旅馆会有人照料他的。这个俄国人要吻他的手，可老板迅速把手抽了回去。随后老板把邻近的一座小旅馆指点给他，他可以住在那里，有吃的东西，又再次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安慰他，之后他顺着马路走回自己的饭店，临行时还再次和蔼地同他示意作别。

这个逃亡者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老板的背影，在人群中间，只有这个人懂得他的语言。他畏葸地躲在一边，一度明亮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他眷恋的目光直到老板的背影消逝在位于高处的饭店才垂了下来，对其他人则望也不望。那些人对他的这番举止感到惊奇，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同情地动了动他，让他进旅馆去，他垂下沉重的双肩，耷拉着脑袋走进门去。有人给他打开睡房的房门。他蜷缩在桌旁，女仆把一杯烧酒放在桌子上表示欢迎。他整个上午动也不动地茫然地坐在那里。村里的孩子们不时地从窗外窥视，大声笑着，朝他喊叫，他连头都不抬，一些人走进房来，好奇地观察着他，他目光不动地盯着桌子，弯着腰坐在那里，畏葸、羞赧。中午吃饭的时候，饭堂里集聚着一大群人，笑语喧哗，他周围的人都在高谈阔论，在喧嚣嘈杂的人群中间他又聋又哑地坐在这里时，他的双手哆嗦起来，几乎连用勺子舀汤都舀不出来。蓦地，两行粗大的泪水顺颊滚下，沉重地落在桌上。他畏怯地环望一下四周。其他人看到他流泪，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他感到羞愧，把沉重、蓬乱的脑袋越来越低地垂向黑色的桌面。

直到傍晚，他一直这样坐着。人们来来往往，他对此毫无感觉，而那些人也不再理会他了。他坐在火炉的阴影里，本身就像一截阴影，双手沉重地摊放在桌子上。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在朦胧中突然立起身来，像只野兽似的闷闷地顺着路向那座饭店走去。走到门前，他手中托着帽子，站在那里，一个钟点、两个钟点动也不动，对谁都不看一眼。在饭店的入口处，光线暗淡，他犹如半截枯树，僵直、黑黝黝地竖在那里，像生了根似的，终于这个奇怪的景象引起了饭店的一个小伙计的注意，他把老板叫了来。当老板用俄语向他打招呼时，他那阴沉沉的脸上又泛起少许的光泽。

“你要做什么，鲍里斯？”老板亲切地问道。

“请您原谅，”这个逃亡者讷讷地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当然啰，鲍里斯，你可以回家。”被问者微笑着回答说。

“明天行吗？”

这下子老板也变得认真起来。当他听到这乞求的话时，笑容从他脸上消逝了。“不行，鲍里斯，现在还不行。得战争结束才可以哪。”

“那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战争结束？”

“上帝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

“不能早一些？我不能早一些走？”

“不能，鲍里斯。”

“很远吗？”

“很远。”

“得走许多天？”

“许多天。”

“先生，我还是要走！我身强力壮。我不会累的。”

“你没法走的，鲍里斯。这中间还有国境。”

“国境？”他呆钝地望着。这个词他太陌生了。随后他固执地一再说：“我会游过去的。”

老板几乎要笑起来，但这却使他感到难过啊，于是他和蔼地解释说：“不行，鲍里斯，这不行啊。国境，就是另一个国家，他们不会让你过去的。”

“可我并没有得罪他们啊！我早就把我的枪扔了。我哀求他们，看在基督的分上，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我老婆那里？”

老板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不行啊，”他说，“他们不会放你过去的，鲍里斯。现在人都不再听基督的话了。”

“那我该怎么办，先生？我总不能待在这里啊！这里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

“这你可以学会的，鲍里斯。”

“不，先生，”俄国人垂下了头，“我学不会。我只能在地里干活，除了这我什么也不会。我在这儿能做什么？我要回家！您指给我路好了！”

“现在没有路，鲍里斯。”

“可是，先生，他们总不能禁止我回家，回到我老婆、回到孩子跟前去呀！我现在再不是个大兵了！”

“他们还会要你当兵的，鲍里斯。”

“是沙皇？”他蓦地问道，由于期待和敬畏而浑身颤抖。

“没有沙皇了，鲍里斯。人们把他推翻了。”

“没有沙皇了？”他愁眉不展地望着老板，目光中的最后一丝光泽消逝了，最后他疲惫不堪地说，“那么我是不能回家了？”

“现在还不能。你必须等着，鲍里斯。”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在暗中，他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灰暗：“我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我不能再等下去。告诉我路！我要自己试着回去！”

“没有路，鲍里斯。在国境上他们会抓住你的。留在这儿，我们会给你找到活干！”

“这儿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他固执地重复说，“我在这儿不能过活！帮帮我，先生！”

“我无法帮你，鲍里斯。”

“看在基督的面上，帮帮我，先生！我实在受不了啦！”

“我无法帮你，鲍里斯。现在没有人能帮助别人。”

他俩站在那里，面面相觑。鲍里斯转动手上的帽子。“那他们为什么把我从家里弄出来？他们说，我得保卫俄国，保卫沙皇。可是俄国离这儿那么远，您刚才说，他们把沙皇……您怎么说的了？”

“推翻了。”

“推翻了。”他懂也不懂地重复了这个词，“我现在怎么办，先生？我得回家！我的孩子在喊我。在这儿我没法活下去！帮帮我，先生！帮帮我！”

“我无法帮助你，鲍里斯。”

“没有人能帮助我吗？”

“现在没有人。”

俄国人把头垂得越来越低，突然间他闷声闷气地说：“谢谢你，先生。”随后转身走开了。

他慢步顺路而下。老板长时间地望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没有回到旅馆，而是向湖边走去，感到十分奇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饭店里去。

事也凑巧，翌日清晨还是那个渔夫找到了一具溺死者的赤裸裸的尸体。死者生前一丝不苟地把送给他的裤子、帽子和外套摆在岸边，然后走进水里。关于这件事做了一份记录；由于不清楚这个陌生人的姓名，只在他的坟墓上竖了一个简陋的十字架，这是那许许多多小型十字架中的一个，它象征着无名者的命运。现在整个欧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到处都插满了这样的十字架。

月光巷

韩耀成　译

轮船为风暴所耽搁，很晚才在法国海港小城靠岸，因而未赶上开往德国的夜班火车。这样，未曾想到，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了一天，晚上，除了在市郊一家娱乐中心听听女子乐队演奏的忧伤音乐或同几位萍水相逢的旅伴乏味地闲聊一阵之外，就别无其他有吸引力的活动了。旅店的小餐厅里烟雾弥漫，连空气都是油腻腻的，真让人难以忍受，何况纯净的海风在我唇上留下的一抹咸丝丝的清凉尚未消退，所以我更是倍感这里空气之污浊。于是我便走出旅店，沿着灯光明亮的宽阔的大街，信步走向有国民自卫军在演奏的广场，重新置身于懒洋洋地向前涌动的散步者的浪涛之中。起初，我觉得在这些对周围漠不关心、衣着外省色彩颇浓的人的洪流中，晃晃悠悠地随波逐流倒是颇为惬意，但是过不多久，我对于那种涌动的陌生人的浪涛，他们断断续续的笑声，那些紧盯着我的惊奇、陌生或者讥笑的目光，那种摩肩擦背的、不知不觉地推我往前的情景，那些从千百个小窗户里射来的灯光，以及刷刷不停的脚步声就无法忍受了。海上航行颠晃得厉害，我的血液里现在还骚动着一种晕乎乎、醉醺醺的感觉：脚下好似还在滑动和摇晃，大地似乎在喘息起伏，道路像在晃晃悠悠地飘上天空。这种喧闹嘈杂一下子弄得我头晕目眩，为了摆脱这种状况，我就拐进一条小街，连街名都没有看。从那里，我又拐进一条小巷，那无名的喧嚣这才渐渐平息下来。随后，我又漫无目的地继续走进那些血管似的纵横交错的小巷，进入这座迷宫。我离中心广场越远，这些小巷就越黑。这里已经没有大型弧光灯——宽阔的林荫大道上的月亮——的照耀了，透过微弱的灯光，我终于又能看见星星和披着黑幕的天空了。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离港口不远，在海员住宅区，因为我闻到了腐臭的鱼腥，闻到了被海浪冲上岸来的藻类散发出的甜丝丝的腐烂味，还有那种污浊的空气和密不通风的房间所特有的霉气，它潮湿地弥漫在各个角落里，一直要等到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来临，才能让它们喘一口气。这捉摸不定的黑暗和意想不到的寂寞令我陶然，于是我便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一条条各不相同的小巷：有的寂静无声，有的卖弄风情，但是所有的小巷全是黑黑的，都飘散着低沉的音乐声和说话声。这声音是从看不见的地方，是从屋宇里如此神秘地发出来的，以至于几乎猜不出隐秘的发声处，因为所有的房子都门窗紧闭，只有红色或黄色的灯光在闪烁。

我喜欢异国城市里的这些小巷，这个情欲泛滥的肮脏的市场，这些秘密地麇集着勾引海员的种种风情的场所。海员在陌生而危险的海上度过了许多寂寞之夜以后，来到这里过上一夜，在一小时之内就把他们许许多多销魂的春梦变为现实。这些小巷不得不藏在这座大城市的阴暗的一隅，因为它们厚颜无耻和令人难堪地说出了在那些玻璃窗擦得雪亮的灯火辉煌的屋子里，那些戴着各式各样假面具的体面人干的是些什么勾当。屋子的小房间里传出诱人的音乐，放映机映出刺眼的广告，预告即将上映的辉煌巨片，悬挂在大门门楣之下的小方灯眨巴着眼睛在亲切地向你问候，明明白白地邀你入内，透过半开的门户可以窥见戴着镀金饰物的一丝不挂的肉体在闪烁。咖啡馆里醉汉们大吵大嚷，赌徒们又喊又骂。海员们相遇都咧嘴一笑，他们呆滞的目光因即将享受的肉欲之欢而变得炯炯有神，因为这里什么都有：女人和赌博，佳酿和演出，肮脏的和高雅的风流艳遇。可是这一切都是羞答答的，奸诈地躲在假惺惺地垂下的百叶窗后面，全是在里面进行的，这种虚假的封闭性因其隐蔽和进出方便这双重诱惑而更加撩人。这些街道与汉堡、科伦坡、哈瓦那的街道差不多，就像大都市里的豪华大街都彼此相仿一样，因为上层和下层的生活，其形式各地都是相同的。这些不是老百姓的街道，是纵情声色、肉欲横流的畸形世界最后的奇妙的残余，是一片黝暗的情欲漫溢的森林和灌木丛，麇集着许多春情勃发的野兽。这些街道以其展露的东西使你想入非非，以其隐藏的东西让你神魂颠倒。你可以在梦里去造访这些街道。

这条小巷也是如此，进了这条小巷我感到一下就被它俘获了。于是我就跟在两个穿胸铠的骑兵后面去碰碰运气，他们挂在腰上的马刀碰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叮当的响声。几个女人在一家啤酒馆里喊他们，骑兵哈哈大笑，大声对她们开着粗鲁的玩笑。一个骑兵敲了敲窗户，随即就遭来一阵谩骂；骑兵继续往前走去，笑声也越来越远，一会儿我就听不见了。小巷里又没有了声息，几扇窗户在雾蒙蒙的黯淡的月光下闪着朦胧的灯光。我停下脚步，深深吸吮着夜的宁静。我觉得这宁静很奇怪，因为在它的后面有某种秘密、淫荡和危险的东西在微微作响。我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宁静是个骗局，在这条雾蒙蒙的黝暗的小巷里正弥散着世界上某种腐败之气。我站在那儿，倾听这空虚的世界。我已经感觉不到这座城市，这条小巷，以及它们的名称和我自己的名字，我只觉得，在这里我是外国人，已经奇妙地融进了一种我不知晓的东西之中，我没有打算，没有信息，也没有一点关系，可是我却充分感觉到我周围的黑暗生活，就像感觉到自己皮肤下面的血液一样。我只有这么种感觉：这一切都不是为我生发的，可是却又都属于我。这是一种最幸福的感觉，是由于漠不关心而得到的最深刻、最真切的体验所产生的，它是我内心生机勃勃的源泉，总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快意。正当我站在这条寂寞的小巷里聆听的时候，我仿佛期待着将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好把自己从患夜游症似的窃听人家隐私的感觉中推出来。这时我突然听见不知何处有人在忧郁地唱一首德国歌曲，《自由射手》33中那段朴素的圆舞曲：“少女那美丽的、绿色的花冠。”由于距离远或是被墙挡着的缘故，歌声很低，歌是女声唱的，唱得很蹩脚，可是这毕竟是德国曲调，在这里，在这世界上陌生的一隅听到用德文唱的这首歌，感到分外亲切。歌声不知是从何处飘来的，然而我却觉得它像一声问候，是几星期来我听到的第一句乡音。我不禁自问：谁在这里说我的母语？在这偏僻、荒凉的小巷里，谁的内心的回忆重新从心底唤起了这支凄凉的歌？我挨着一座座半睡的房子顺着歌声摸索着寻去。这些房子的百叶窗都垂落着，然而窗户后面却厚颜无耻地闪烁着灯光，有时还闪现出正在招客的手。墙外贴着一张张醒目的纸条，写着淡啤酒、威士忌、啤酒等饮料的名称，尽是些自吹自擂的广告，这说明，这里是一家隐蔽的酒吧，但是所有的房子的大门都紧闭着，既拒人于门外，又邀你光顾。这时远处响起了脚步声，不过歌声一直未停，现在正用响亮的颤音唱着歌词的叠句，而且歌声越来越近：我找到了飘出歌声来的那所房子。我犹豫了片刻，随后便朝严严地垂着白色帘子的门走去。我正决意躬身进去的时候，走廊的暗影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一动，是人影，显然正紧贴在玻璃窗上窥视，这时被吓了一大跳。此人的脸上虽然映着吊灯的红光，但还是被吓得刷白。这是个男人，他睁大眼睛盯着我，嘴里嘟哝着，像是说了句表示歉意的话，随即便在灯光昏暗的小巷里消失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也真怪。我朝他的背影望去，在光线微弱的小巷里，他的身影似乎还在挪动着，但是已经很模糊了。屋里歌声依旧，我觉得甚至更响了。我被歌声所吸引，于是便按动门把手开了门，快步走了进去。

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歌的最后一个字落了下来。我大吃一惊，觉得前面一片空虚，有一种含有敌意的沉默，仿佛我打碎了什么东西似的。渐渐地，我的目光才适应，发现这房间几乎是空空的，只有一张吧台和一张桌子，显然这里只是通往后面那些房间的前厅。后面的房间房门都半开着，灯光昏暗，床上铺得整整齐齐，单就这点，对于这些房间的原本用场就一目了然了。桌子前面，一位浓妆艳抹、面带倦容的姑娘支着胳膊，背倚桌子，吧台后面站着臃肿肥胖、脏兮兮黑乎乎的老板娘，她身边还有一位还算标致的姑娘。一进屋，我就向她们问了好，声音显得有点生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句有气无力的回答。来到这空空的屋子，碰到如此紧张而冷淡的沉默，我感到很不舒服，真想立刻转身就走，可是我虽然尴尬，却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将就着在前面桌旁坐下。那姑娘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职责，问我想喝点什么；听到她那生硬的法语，我马上就知道她是德国人。我要了啤酒，她拖着懒洋洋的步子去拿了啤酒来，这步子比她那浅薄的眼光更显得漠然和冷淡；她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在眼皮底下微微闪着浊光，宛如行将熄灭的一对蜡烛。她按照这类酒吧的习惯，完全机械地在我的酒杯旁又为她自己放了一只杯子。在举杯为我祝酒时，她的目光空空地在我身上掠过：我这才有机会将她细细端详。她的脸倒还算漂亮，五官端正，但是好像是内心的疲惫使这张脸与面具相似，变得俗不可耐，面容憔悴，眼睑沉重，头发散乱；面颊被劣质化妆品弄得斑斑点点，已经开始凹陷，宽宽的皱痕一直伸到嘴角。衣服也是随随便便地披在身上，过量的烟酒使嗓音变得干涩而沙哑。总而言之，我感到这是一个疲惫不堪、麻木不仁、只是由于惯性才活着的人。我怀着拘谨而恐惧的心情向她提了一个问题。她回答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毫无表情，几乎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我感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老板娘在我身后打着哈欠，另一位姑娘坐在一角，眼睛朝这儿瞅着，似乎在等我叫她。我本想马上离开的，但我浑身发沉，另外好奇和恐惧心也把我吸引住了，使我像喝得醉醺醺的海员似的坐在这浑浊、闷热的空气里，因为淡漠也具有某种刺激性。

这时，我被身旁突然发出的一阵刺耳的笑声吓了一跳。与此同时，蜡烛的火苗也颤悠起来了：吹来一阵过堂风，我感觉到背后有人把门打开了。“你又来啦？”我旁边的女人用德语尖刻地嘲笑道，“你又绕着房子爬了，你这吝啬鬼？好吧，进来吧，我又不会揍你。”

她这样尖叫着打招呼，仿佛从胸中喷出一股火焰。我转过身来，先是朝她、随后又朝门口望了望。门还没有全开，我就认出了这颤颤悠悠的身影，认出了此人那唯唯诺诺的目光，他就是刚才像是贴在门上的那个人。他像个乞丐，怯生生地手里拿着帽子，被这刺耳的问候和哈哈大笑吓得直打哆嗦。这笑声犹如一阵痉挛，一下子把她笨重的身体都震得晃悠起来了，同时后面吧台那儿老板娘匆匆向她耳语了几句。

“坐那边，坐在法朗索瓦丝那里！”当这可怜人怯生生地拖着踢踢嗒嗒的步子走近她时，她大声呵斥道，“你没见我有客人吗！”

她用德语对他大声嚷嚷。老板娘和另一位姑娘听了都哈哈大笑，虽然她们什么也没听懂，不过看来她们是认识这位客人的。

“法朗索瓦丝，给他香槟，要贵的，给一瓶！”她笑着朝那边喊道，随后又冲他嘲讽地说，“要是嫌贵，那就去外面待着，你这可怜的吝啬鬼！你是想来白看我的吧，我知道，你是想来白捡便宜的。”

在这阵恶毒的笑声中，他长长的身躯好像融化了，背也驼了起来，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仿佛要把这张脸藏起来似的，他伸手去拿酒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倒酒时把酒也洒到了桌上。他竭力想抬眼看看她的面孔，但是目光怎么也无法离开地面，一直盯着地上贴的瓷砖打转。现在，在灯光下我才看清他那张形容枯槁的面孔：疲惫不堪，毫无血色；潮湿、稀疏的头发贴在瘦骨嶙峋的头颅上；手腕松弛，像折断了似的——整个是一副有气无力的可怜相，但却心怀怨恨。他身上的一切都不对劲，都挪了位，而且蜷缩了。他的目光抬了一下，但马上又惊恐地垂了下去，眼睛里交织着一股恶狠狠的光。

“你别去理他！”姑娘以专横的口气用法语对我说，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像是要将我拉转身来似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旧账，不是今天的事。”随后她又龇着亮晶晶的牙齿，像要咬人似的冲他大声吆喝道：“尽管来偷听好了，你这老狐狸！你不是想听我说的话吗？我是说：我宁愿跳海，也不跟你走。”

老板娘和另一位姑娘又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看样子，对她们来说，这是一种寻常的逗乐，每天的笑料。可是，这时另一位姑娘突然做出温柔多情的样子，往他身上靠，并对他大献殷勤，发动攻势，他却吓得直打哆嗦，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看到这一切，我真有点毛骨悚然。每当他迷惘的目光以颇为愧赧又竭力讨好的神态看我的时候，我就感到心悸。我身边那个女人突然从松弛状态中惊醒过来，眼露凶光，连手都在颤抖，看到这副架势我很害怕。我把钱往桌上一扔，想走了，但是她没有拿钱。“要是他打扰你，我就把他，把这条狗撵出去。他必须照办。来，再跟我喝一杯。来！”她突然娇滴滴地做出一副媚态，紧紧倚在我身上，我立即就看出，这只不过是为了折磨别人而演的戏。她每做出一个狎昵的动作，就往那边瞧上一眼。我看到，她只要对我做出一个风骚的姿势，他全身就是一阵抽搐，仿佛在他身上放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看到这种情景，真让人作呕。我不去理睬她，而是紧紧盯着他，现在气愤、恼怒、嫉妒和贪欲在他心里滋生，可是只要她一转过头来，他就赶忙弯下腰去，见此情景，我也感到不寒而栗。她紧紧地往我身上贴，我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她那由于在这场恶毒的游戏中获得的乐趣而颤抖的身体，她那散发着劣质脂粉味的刺眼的脸和她那松软的肉体的难闻的气味令我感到恐惧。为了避开她，我便拿出一支雪茄。正当我的目光在桌上寻找火柴时，她就向他发了话：“把火拿来！”

对她的这个厚颜无耻、蛮不讲理的命令，他竟百依百顺，这倒使我比他更为吃惊。见此情景，我就急忙自己找了火柴。可是，她的话竟像鞭子一样，啪的一下抽在了他身上。他拖着趔趄的脚步，蹒跚地走过来，把他的打火机放在桌上，动作非常之快，仿佛手碰了桌子就会被烧着似的。这瞬间，我的目光与他的相交叉，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隐含着无限的羞愧和切齿的愤恨。这卑躬屈节的目光刺痛了我这个男子汉和他的兄弟的心。我感到受了这女人的侮辱，也同他一起羞愧难当。

“非常感谢您，”我用德语说——她抽搐了一下——“本来就不该麻烦您的。”说着，我便向他伸出手去。他犹豫好一会儿之后，我才感到他湿润而瘦削的手指，突然间，他痉挛般地使劲握了握我的手，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这瞬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直视我的眼睛，但随即又低垂到松弛的眼睑下面去了。出于对那女人的反抗心理，我想请他坐到我们这边来。我的手大概流露出了邀请的姿势，因为这时她急忙冲他吼道：“你还是坐那儿去，别在这儿打扰！”

她那尖刻的声音和折磨人的恶行令我深恶痛绝。这烟味很浓的下等酒吧，这令人恶心的娼妓，这弱智的男人，这弥漫着啤酒、烟雾和劣质香水的气味对我有什么用？我渴望呼吸新鲜空气。我把钱推到她面前，正当她娇里娇气地挨近我的时候，我就站起身来，毅然躲开。我对参与这种侮辱人的缺德勾当极其厌恶，我以断然拒绝的态度清楚地表明，她的色相诱惑不了我。这时，她满脸怒容，嘴角起了一道皱褶，现出行将发作的神色，但她忍住没把话说出来，而心中的仇恨却一目了然。她猛地朝他转过身去，他见她这副横眉怒目的样子，被她的淫威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把手伸进口袋，哆哆嗦嗦地用手指头掏出一个钱包。匆忙之中他连钱包上的带子结都解不开，显然，现在他害怕单独同她待在一起。这是一只编织小包，上面嵌有玻璃珠珠，是农民和小老百姓用的。一眼就可看出，他不习惯乱花钱，不像那些把手伸进叮当作响的口袋，掏出一大把钱来往桌上一摔的海员；显然，他习惯于仔仔细细地点数，还要把钱用手指头夹着掂量一番。“瞧他为了这几个宝贝角子都抖成了什么样子！不觉得太慢了吗？你就等着吧！”她挖苦道，并往前逼进一步。他吓得直往后退，而她见他这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便把肩膀一耸，眼里含着极其厌恶的神情说道：“我不拿你一分钱，你的钱让我恶心。我知道，你的几个宝贝小钱都是有数的，一个子儿也舍不得多花。只不过，”她突然拍了拍他的胸脯，“别让人把你缝在这儿的票子偷了去啊！”

果真，就像正在发作的心脏病患者突然抓住胸口一样，他那苍白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外衣上的那个地方，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那儿摸了摸那个秘密的藏钱之处，这才放心地把手放下。“吝啬鬼！”说着，她啐了一口吐沫。这时，那备受折磨的人突然满脸通红，猛地把钱包摔给了另一位姑娘，从她身边冲出大门，像是从大火中逃了出来似的。那姑娘先是吓得大叫一声，随即便哈哈大笑。

她气得火冒三丈，眼露凶光，先还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就又松弛地耷拉下眼皮，筋疲力尽地弯下松弛下来的身体。在这一分钟里她看上去显得又老又疲倦。她现在投向我的目光里压抑着某种犹豫不决、茫然若失的神情。她站在这里，满脸羞愧，迟钝麻木，像个喝得烂醉醒过来的醉妇。“到了外面他会为他失去的钱而心痛的，也许会跑去报警，说我偷了他的钱。不过明天他又会到这儿来的。然而他休想得到我。谁都可以得到我，只有他不能！”

她走到吧台前，扔下几个硬币，咕噜噜一口气吞下一杯烈酒。她的眼里又露出了凶光，但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愤怒和羞辱的泪水。看到她我感到十分恶心，对她没有丝毫同情。我道了声“晚安！”就走了。老板娘回了句“Bonsoir”34。那女人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发出一阵刺耳的、讥讽的大笑。

我出得门来，外面只有黑夜和天空，到处笼罩着闷热的昏暗，漠漠云层遮掩着无限遥远的月光。我贪婪地吸着微热的，但却沁人肺腑的空气，我为森罗万象的人生际遇感到无比惊奇，那种恐怖的感觉消散了。我又感到，每扇玻璃窗后面总在上演一出命运剧，每扇大门都展示着一场风流韵事，这个世界上的事真是千姿百态，无所不在，即便在这最最肮脏的一角也像在萤火虫闪烁不灭的光照下映现出种种窃玉偷香的悲剧。这是一种会使我无比陶醉，乃至流下眼泪的感觉。方才见到的那些令人厌恶的情景已经远去，紧张的情绪变成了舒心适意的倦意，渴望把这种种经历过的事情变成更美的梦。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周围寻觅了一番，想在这纵横交错的迷宫似的小巷中找到回旅店的路。这时，一个人影趔趄着脚步，到了我身边，他准是悄没声地先走近来了。

“请您原谅，”我立刻就听出了这低三下四的声音，“我想，您找不到路了。能允许我……允许我给您指路吗？这位老爷是住在……？”

我说了旅店的名字。

“我陪您去……要是您允许的话。”他马上谦恭地加了一句。

恐惧又袭上我的心头。在我身边，蹑手蹑足、幽灵似的脚步在移动，虽然几乎听不见，但却紧紧地跟在我身边，还有这条海员巷的黝暗和对刚才所经历的事情的回忆，这一切渐渐为一种梦幻般的紊乱的感觉所代替，既无判断，也无反抗。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但却感觉到他低三下四的目光，我还觉察到他的嘴唇在颤动；我知道，他想跟我说话，可是我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我的感觉正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中，我的好奇心同身体迷迷糊糊的感觉一起一伏地融合在一起。他轻轻地咳了好几次，我发觉，他的话被嗓子眼里的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女人的残忍竟神秘莫测地转到了我身上，所以见他的羞耻感同急于要倾吐的心情在搏斗，我就感到暗自欣喜：我没有助他一臂之力，而是让沉默又厚又重地挡在我们之间，只听见我们杂乱的脚步声——他的脚轻轻地趿拉着，像老人一样，我的脚步故意踩得又重又响，仿佛要逃离这肮脏的世界似的。我感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越来越强烈：这沉默充满了内心的尖声呼喊，好似一根绷得过紧的弦。后来他终于打破沉默，先是极其胆怯地说道：

“您……您……我的老爷……您在那屋里见到了蹊跷的一幕……请原谅……请原谅我又提起这件事……您一定觉得她很奇怪……觉得我很可笑……这女人……就是……”

他的话又停住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哽住了。随后，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匆匆地悄声说道：“这女人……就是我的老婆。”这话惊得我差点儿跳了起来，因为他很抱歉似的连忙说：“就是说……以前是我的老婆……五年，是四年前……在我的老家黑森的格拉茨海姆……老爷，我不希望您把她想得很坏……她成了这样，也许是我的过错。以前她并不总是这样……是我……是我把她折磨成现在这样的……虽然她很穷，穷得连衣服都没有，她什么东西都没有，我还是娶了她……我呢，我很有钱……就是说颇有资产……不算很有钱……或者说至少那时……您知道，我的老爷……她说得对，我以前也许很节俭……但这是以前的事了，还在不幸发生之前，我诅咒这件事……我的父母亲都很节俭，大家都这样……每一分钱都是我拼命工作挣来的……她却过得很轻松，她喜欢漂亮的高档东西……但她很穷，为此我一再责骂她……我本不该这样的，现在我才知道，我的老爷，因为她骄傲自大，目空一切……您别以为她那副样子是真的，不，她是装出来的……是为了给人看的，她自己内心也很痛苦……她这样做只是……只是为了伤害我，为了折磨我……因为，因为她感到羞愧……或许她真的变坏了，但是我……我并不相信……因为，我的老爷，她这人以前是很好，很好的……”

他擦了擦眼泪，心情十分激动，便停了下来。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突然间，我不再觉得他可笑了，就连“我的老爷”这个在德国只有下等人才用的奇怪的、低三下四的称呼也不再觉得刺耳了。由于费劲说出了心里话，他的面孔显得十分舒展，现在他又迈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去，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石铺的路面，仿佛在摇曳的灯光下费劲地读着从痉挛的喉咙里痛苦地吐出来刻在路面上的话。

“是的，我的老爷，”现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与刚才完全不同，就像发自一个较为温和的内心世界一样，“她原来非常好……对我也很好，我使她摆脱了贫困，她很感激……我也知道，她很感激……但是……我……乐意听感恩的话……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听感恩的话……听到感恩的话，我心里很舒服……我的老爷，我感到自己比她强，心里就美滋滋的，舒坦极了……要是我知道，我是个坏人……为了不断听到她对我说感恩的话，我真愿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她非常傲气，她发觉我要她感恩时，反而说得越来越少了……所以……也仅仅是这个原因，我的老爷，我就总是让她来求我……我从不主动给她钱……她要买件衣服，买条带子都得来向我乞求，我心里感到很惬意……我就这样折磨了她三年，而且越来越厉害……可是，我的老爷，这仅仅是因为我爱她……我喜欢她的傲气，可是我又总想打掉她的傲气，我真是个疯子，她一要什么东西，我就火冒三丈……但是，我的老爷，我这并不是真的……只要有机会侮辱她，我就快活得要命，因为……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他又不说了。他蹒跚地走着。显然，他把我忘了。他不由自主地说着，像在梦里似的，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这事……这事我那时……在那个晦气的日子才明白……那天，她为她母亲要一点钱，只是很少、很少一点，我没有答应她……实际上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想让她再来……再来求我一次……啊，我说什么啦？……是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她已经走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这时我才明白过来……‘你就留着你那些该死的钱吧，你的一个子儿我也不要了。’……字条上就写了这些，再没有一句别的话……老爷，三天三夜我就像发了疯一样。我请人到河里去找，到树林里去寻，给了警察好几百个马克……所有的邻居家我都去了，但是他们对我只是嘲笑和挖苦……一丝形迹都没发现……后来，另一个村的人告诉我，说他曾经见她在火车上同一个士兵在一起……她到柏林去了……当天我就赶了去……我放弃了我的收入……损失了几千马克……大家都偷我的东西，我的仆人、管家，大家都偷……但是，我向您起誓，我的老爷，我觉得这些都无所谓……我在柏林住了一个星期，终于在这个人流的旋涡里找到了她……我到了她那里……”他重重地吸了口气。

“我向您起誓，我的老爷……我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我哭了……我跪了下来……我答应把钱……把我的全部财产都拿出来，让她掌管，因为那时我已经知道……没有她我就活不了。我爱她身上的每一根毛发……她的嘴……她的身体，爱她的一切……是我，是我一个人把她推下火坑的呀……我走进屋里时，她的脸一下变得刷白，像死人一样……我买通她的女房东，一个拉皮条的下流女人……她靠在墙上，脸色像墙上的白灰……她仔细地听着我说。老爷，我觉得……她，是的，她见到我几乎很高兴……可是我谈到钱的时候……我所以谈到钱，我向您起誓，只不过是为了向她表明，钱我已经不再考虑了……这时她却啐了一口……接着就……因为我一直还不想走……这时她就把她的情夫叫来，他们一起把我取笑了一通……可是，我的老爷，我还是老去那儿，每天都去。那儿的人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得知，那无赖把她扔了，她的生活非常困难，于是我又去那儿一次……一次又一次，老爷，可是她把我骂了一顿，并把我偷偷搁在桌上的钞票撕得粉碎，我再去那儿时，她已经走了……为了再找到她，我的老爷，我真是竭尽了全力！整整一年，这我可向您起誓，我不是在生活，而只是不停地在打听，我还雇了几个侦探，后来终于打探出，她到了那边，在阿根廷……流落……流落青楼……”他犹豫了片刻。说最后这个词的时候就像要断气一样。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

“起初，我吓了一跳……但是后来我思忖，是我，就只是我，把她推下深渊的……我想，她受了多少苦啊，这可怜的女人……主要是因为她太傲……我找了我的律师，他给领事写了信，寄了钱去……没让她知道是谁寄的……只是要她回来。我接到电报，说一切都办得很顺利……我知道了她回来时坐的轮船……我就在阿姆斯特丹等着……我提前三天到了那里，真是心急如焚……轮船终于到了，才见到地平线上轮船冒出的烟，我就乐不可支，我觉得我简直无法等到轮船慢慢地、慢慢地驶近并靠岸了，船开得很慢，很慢，随后旅客从跳板上过来了，她终于，终于……我没有立即认出她……她的样子变了……脸上涂了脂粉，就是……就是这样，您所见的那副模样……她见我在等她……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幸好有两名海员把她扶住，要不然她就从跳板上摔下去了……她一上岸，我就走到她身边……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的喉咙像是卡住了……她也没有说话……也不看我……挑夫挑着行李走在前面，我们走着，走着……突然，她停住脚步，说……老爷，她说的话……让我心痛，听了真让人伤心……‘你还愿意让我做你的老婆？现在也还愿意吗？’……我握着她的手……她哆嗦着，但没有说话。可是我感觉到，现在一切又言归于好了……老爷，我是多么幸福啊！我把她领进房间以后，我就像个孩子似的围着她跳，还伏在她脚下……我一定说了些愚蠢透顶的话……因为她含着眼泪在微笑，并爱抚着我……当然是怯生生的……可是，老爷，我感到好适意啊……我的心融化了。我从楼梯上跑上跑下，在旅店里订了午餐……我们的婚宴……我帮她穿好结婚礼服……我们下楼，喝酒吃饭，好不快乐……噢，她快活得像个孩子，那么亲热和温厚，她谈论着我们的家……谈到我们要重新添置的各种东西……这时……”他突然粗着嗓门说，并且做了个手势，仿佛要把谁砸烂似的，“这时……这时来了一个茶房……一个卑鄙的小人……他以为我喝醉了，因为我发了疯似的，跳啊，笑啊，还笑着在地上打滚……我只是因为太高兴了啊……噢，高兴得不知所以，这时……我付了账，他少找我二十法郎……我把他斥责了一顿，并要他把钱补给我……他很尴尬，便搁下那枚金币……这时……这时她突然尖声大笑……我愣愣地盯着她，她的面孔已经变了样……一下子变得嘲讽、严厉和凶狠……‘你还是老样子……甚至在我们结婚的日子也一点没变！’她冷冷地说，语气那么锋利，那么……伤心。我心里感到惶恐，诅咒自己那么斤斤计较……我设法重新笑了起来……但是她的快乐情绪已经没有了……已经消失殆尽……她自己单独要了房间……对于她我没有什么东西舍不得的……夜里我独自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第二天早上给她买些什么东西……作为礼物送给她……我要向她表明，我这人并不小气……再也不违背她的心意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去，给她买了手镯，然而，我回来走进她的房间……房里已经空了……同上次完全一样。我知道，桌上准留了字条……我走开了，向上帝祈祷，希望这次不是真的……但是……但是……桌上果真留了字条……上面写着……”他犹豫了。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望着他。他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儿，他以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上面写着……‘让我安静吧。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们到了港口，突然，近处波涛拍岸的轰鸣打破了黑夜的沉寂。停泊在近处和远处的海轮宛如一只只黑色巨兽，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歌声。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但却感觉到许多东西，一座人口稠密的城市正在沉睡，正在做着可怕的梦。在我身边，我感觉到这个人的影子，它幽灵似的在我脚前颤动，在摇曳的昏暗灯光中，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既想不出话来安慰他，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他，但是我感到他的沉默粘在了我身上，粘得很紧，使我感到压抑。突然，他颤战栗栗地抓住我的手臂。

“可是，没有她我是不会离开这儿的……我找了几个月才重新找到她……她在折磨我，但是，我会百折不挠地坚持下去的……我的老爷，我求您，请您跟她谈谈……我不能没有她，请把这话告诉她……我的话她不听……我再也不能这样活着了……我再也不能看着男人上她那儿去了……我再也不能在门口守着他们重新走出来……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地哈哈大笑……这条巷里的人都认识我……他们只要看见我在那儿等着，就哈哈大笑……快把我弄疯了……可是，每天晚上我还是照样站在那儿……我的老爷。求求您……请您跟她谈谈……我是不认识您，但是，看在仁慈的上帝分上，请您跟她谈谈……”

我下意识地想从他手中把胳膊脱出来。我感到心里发毛。可是他却觉得我对他的不幸无动于衷，于是突然跪在街心，把我的脚抱住。

“我恳求您，我的老爷……您一定得跟她谈谈……您一定得……要不然定会发生可怕的事的……为了找她，我花掉了所有的钱，我不会让她留在这里……不会让她活着留在这里。我已经买了一把刀……我买了一把刀，我的老爷……我决不让她留在这里……决不让她活着留在这里……我受不了……请您跟她谈谈，我的老爷……”他像发了疯似的在我面前直打滚。就在这时，街上有两个警察朝这儿走来。我一把将他拉起。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后便用完全陌生的、干巴巴的声音说：

“顺着这条巷子，您在那儿拐进去，就到您住的旅店了。”他又一次愣愣地看着我，瞳孔好像融化了，白白的，空洞洞的，很是吓人。接着他就离开了。

我紧紧裹着大衣。我冷得发抖。我只感到疲倦，觉得醉醺醺的，昏沉而麻木，好似梦游一般，同时我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好好想一想，把这些事情思考一番，可是那疲倦却时时从我心头翻起黑浪，将我卷走。我摸索着回到旅店，往床上一倒，睡得沉沉的，像头牲畜。

第二天早晨，这件事情中到底哪些是梦幻，哪些是真的，我也弄不清了，而且我心中也有什么东西不让我去弄清楚。我醒得很晚，我是这座陌生城市里的陌生人。我去参观一座教堂，它的古代镶嵌艺术据说很有名。但是我的眼睛望着教堂，什么也没有看进去，昨天夜里所遇之事又浮现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而且轻而易举地推我去寻找这条小巷和那所房子。可是这些奇怪的小巷只有夜里才有生气，白天都戴着灰色的、冷冰冰的面具，只有熟悉的人才能认出面具下面的条条小巷来。我怎么找也没找到那条小巷。我又失望又疲惫地回到住处，脑子里总也摆脱不了那种种图像，不知是妄想中的还是回忆中的那些图像。

我乘坐的火车晚上九点开。我怀着遗憾的心情离开这座城市。挑夫扛起我的行李，在我前面朝车站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突然有什么东西使我转过头来：我认出了通向那座房子去的那条横着的小巷。我让挑夫等一下，就走过去再朝那条烟花巷看了一眼，挑夫先是有点吃惊，随后就调皮而会心地笑了。

巷子里黑黑的，同昨天一样，在淡淡的月光下我看见那座房子的玻璃门在闪闪发亮。我还想再走近一点，这时黑暗中出来一个身影，发出簌簌的声响。我感到不寒而栗。我认出了那个人，他正蹲在门槛上向我招手。我想走近一点，但是我心里发怵，所以赶紧逃走，怕被缠在这里，误了火车。

但是，后来在拐角处我正要转身时，又回头望了望。我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猛地一使劲，站了起来，朝大门撞去。他手里金属的亮光一闪，因为这时他飞快地打开了门，我从远处看不清他手里拿的到底是金币还是刀子，反正在月色中他手指缝里有亮晶晶的闪光……

雨润心田35

韩耀成　译

去年夏天，天气奇热，久旱未雨，致使全国庄稼歉收，多年以后人们对此还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六七月里只有个别干旱地区的地里下了点阵雨，八月以来就滴雨未见。我和别人一样，原以为在蒂罗尔36的山谷里会凉快些，哪晓得就连这里高山上的空气也被火焰和尘埃染成了番红花般的颜色，热得灼人。一大早，黄色的太阳像高烧病人的眼睛，从空漠的苍穹里迟钝地盯着毫无生气的原野。几小时以后，晌午的黄铜蒸锅里缓缓腾起一片淡白的、闷热的蒸汽，弥漫在整个山谷里。远方，白云石山37巍然耸立，上面白雪皑皑，纯洁明净，但只有眼睛才能从中感觉到白雪闪耀的清凉，而在这蒸锅似的山谷里，白天黑夜都弥漫着一股热气，它那千百片嘴唇贪婪地把人们身上的一点水分吮干吸尽。这种时候，要是眷恋地望着白云石山，想着白云石山上此刻也许正在呼呼吹拂的清风，那是很让人痛苦的。在这正在沉沦的世界上，植物枯萎，树叶凋零，溪流干涸，就是在人的内心，一切有生气的运动也渐渐停滞了，时间变得无聊而懒散。我和别人一样，这些没尽头的日子几乎都是在房间里打发过去的，半裸着身子，拉上窗帘，无可奈何地等待天气的变化，等待凉气的降临，没精打采、软绵绵地做着下雨的梦，做着下大雨的梦。不久，连这个愿望，这种思绪，也变得模糊郁闷和无可奈何了，就像热切盼望雨水的小草的心愿和默然不动、雾气弥漫的树林的压抑的梦一样。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而雨还一直没有下。从早到晚太阳晒得大地灼热如焚，它那折磨人的黄色目光还渐渐染上了神经病人的那种迟钝的执拗。整个生命仿佛都要停滞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连牲畜也不叫了，从白闪闪的地里传来的只是浮荡着的暑气的轻声歌唱——这沸热的世界的嗡嗡的蒸腾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本想到树林里去，在绿叶颤动的阴影里一躺，以躲避那太阳的执拗的黄色的目光；可是就连这几步路我也懒得走。于是我就在旅馆门前找了把藤椅坐下；华盖似的屋檐在沙砾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阴影，我躲进阴影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薄薄的四角形阴影渐渐缩小，太阳爬到了我的手上，我挪动一下位置，随后又往椅子上一靠，呆呆地望着迟钝的阳光出神，没有时间感觉，没有期待，没有意愿。时间在这可怕的闷热中熔化了，在沸烫的、失去理智的梦里煮烂了，融解了。在外面，空气灼烫着我的毛孔，在我体内，扑腾扑腾跳动着的血液在猛烈地捶打，我能感觉到的就是这些。

突然，大自然里仿佛飘过一丝呼吸，很轻很轻，仿佛是从某处发出来的热切的、憧憬的叹息。我当即一跃而起。这不是风？当时的情景我已经记不得了。枯萎的肺叶已经许久没有饮过这种清凉剂了，所以我并没有感觉到风已经挨近了我，我还蜷缩在那屋顶投下的一隅阴影之中；但是那边山坡上的树木一定感到某种异常的东西来到了，因为它们一下子都轻轻地晃了起来，似乎彼此在喁喁细语。树木之间的影子也晃荡起来了，像是一种活的、激动的东西来回忽闪。突然，远方响起了一个低沉而震荡的声音。果然，起风了，习习的、哗哗的风声俄而变成了低沉的呼啸，现在则是狂风咆哮了。突然间，一团团烟雾似的尘土惊恐万状，越街穿巷，都朝同一方向席卷而去；原先栖息在浓荫深处的小鸟，现在也飞在空中吱吱乱叫，马在那里鼻喷白沫，远处的山谷里牛羊在咩咩直叫。一定是什么威力无比的东西苏醒了，而且临近了，大地已经知道，树林和动物也已经感觉到了，天空里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轻纱。

我兴奋得浑身颤抖。我的血液受了酷暑的刺激在涌流，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在吱吱作响；对于风的欢乐和雷雨的怡然的喜悦，我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了解得深切。雷雨快来了，已经临近了，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风把一团团白云慢慢推了过来，山的背后气喘吁吁，仿佛有人在滚动着千斤重的东西。有时这吁吁的喘气声似乎倦了，暂时停歇下来。随后枞树颤动得越来越轻了，似乎它们也想谛听一下，我的心也在跟着颤动。极目望去，各处的大自然同我的心情一样，也都在盼雨。地上那些长长的龟裂，犹如张开的一张张干渴的小嘴巴。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毛孔也一个个张开了，在紧张地寻找凉爽，寻找雨水带来的凉冰冰的、让人哆嗦的欢快。我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握了起来，好像会把云层抓住，迅速扯到这干旱的世界上来。

云层真来了，懒散地、黑压压地来了，像许多圆圆的、鼓鼓囊囊的口袋，由无形的手推了过来。这都是些沉甸甸的、带雨的乌云，它们互相碰撞的时候，像坚硬的东西发出隆隆巨响，有时从乌云的表面打过一道微弱的闪电，像是嚓的一下划亮一根火柴。后来云层现出了蓝色的亮光，显得异常险峻。云层越堆越厚，越来越黑。铅灰色的天空，像剧院的防火帷幕在徐徐下垂。现在整个天穹都蒙了一层乌黑，闷人的溽热空气都被压缩在一起，最后的一次期待现在默默地、可怖地开始了。一切都被从天穹上垂下来的沉甸甸的乌云窒息了，鸟儿也不再吱吱鸣叫，树木站立着，气都不呵一声，就连小草也不敢颤动一下；天穹像一口金属棺材，罩着这炎热的世界，世界上的一切都因为盼着第一道闪电而凝固起来。我屏住呼吸在这里站着，双手互相交叉套扣着，浑身紧缩，感到一种奇特的、甜蜜的恐怖，因此我一动也不动。我听到身后人们在四处奔跑，他们从树林里，从旅馆的大门里出来，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奔跑躲避；侍女放下卷帘式百叶窗，吱吱咯咯关上窗户。突然间，一切都呈现出忙乱、兴奋，人们都在搬东西，作准备，时间紧迫。只有我纹丝不动地站着，神经极其兴奋，缄口不语，我整个身心都憋着一声呼喊，见到第一次闪电时的一声喜悦的呼喊，这声呼喊已经升到我的嗓子眼了。

这时我突然听到紧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叹息。那是从痛苦的内心里突发出来的。在这声叹息里还交织着一句热切的话，好似在哀求：“但愿马上就下雨吧！”这声音是如此强烈粗犷，威力无比，它是从压抑的感情里迸发出来的，仿佛是干旱的土地，是在铅一般沉重的天穹的压力下被折磨、被窒息的原野，用它裂开的嘴唇自己喊出的。我转过身。背后站着一位姑娘，这话显然出自她之口，因为她的嘴唇，她那苍白的、微微噘起的嘴唇，还干渴地张启着，她倚在门上的胳膊在微微颤动。她的话不是对我说的，也不是对其他任何人说的。她俯着身子，好像在深渊之上，她的眼睛毫无光泽，望着外边垂挂在枞树上的暗影呆呆地出神。她的目光黑而空，像无底深渊，呆板地朝深远的天空凝望。她贪婪的目光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高空，注视着团团云层，以及悬在云层上面的雷阵雨，她的目光根本就没有触到我的身上。因此我可以从容不迫地打量这位陌生的女子。我看见她那隆起的胸脯，看见梗塞着她咽喉的东西在往上挪动，看见她敞开的衣服里裸露着的柔嫩的脖子在打颤，最后连嘴唇也动了，干渴得张开了，又说了这句话：“但愿马上就下雨吧！”我又一次感到，这是整个郁热的世界发出来的叹息。她那雕像般的体态上，她那松弛的眼光里有种夜游症和梦幻般的神情。她站在那里，白色的衣服衬托着铅灰色的天空，我觉得她本身就是干渴的化身，体现了整个干旱的大自然的期望。

我身旁的草丛里发出了轻轻的窸窣声。屋子的飞檐上有什么东西在敲打。滚烫的沙砾上响起了轻微的沙沙声。突然间，到处都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感觉到，这是沉甸甸地落到地上的雨点，初下的、落下就蒸发的雨点，是一场清凉的倾盆大雨的幸运的使者。啊，下了！已经下了。我幸福地陶醉了，失去了自制。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精神振奋过。我跳到前面，用手接了一个雨点。雨点沉甸甸、凉冰冰地打在我的手指上。我摘掉帽子，要好好体验一下雨点打在头发上的乐趣。我焦急得发抖了，我要让雨水把我淋个透，我要在我灼热的、窸窣干裂的皮肤上。在张开的毛孔里，一直到兴奋的血液中来感受一下雨水的滋味。噼噼啪啪的雨点还很稀疏，但我已经预感到倾盆大雨将要到来，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雨水哗哗而降，像开了闸一样，仿佛已经感觉到老天爷在把幸福的甘露往树林上，往这郁闷的、烤焦的世界上倾泼。

可奇怪的是雨点没有更快地落下来。掉下的几颗雨点寥寥可数。雨一滴、一滴、一滴地下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丝丝的声音，周围还有微微的呼啸声，但是这些声音并不愿合在一起，奏出一支雨水哗哗的大型乐章。雨怯生生地下着，节奏非但没有加速，反而放慢了，而且越来越慢，最后居然一下停止了。这就像钟的秒针突然停止了滴答声一样，时间凝固了。我这颗因焦急而燃烧起来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我等啊，等啊，但是雨并没有下。天空中突兀着灰黑色的云头，黑黝黝、呆愣愣地朝下凝望，几分钟之内万籁俱寂，但随后天幕上仿佛划过一道微弱的讥讽的光亮。天空先从西边开朗起来，云墙慢慢散去，但云层继续滚动着，发出微微的隆隆声。莫测深厚的乌云越来越浅，越来越薄，正在悉心倾听的原野看到地平线上正在发亮，于是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没有得到满足的失望之中。树木怒火中烧，气得发着最后的、微微的颤抖，它们俯下曲枝，刚才贪婪地伸长脖子的树叶，又有气无力地缩了回去，像死了一样。云层越来越透明，毫无防御能力的世界上空，现出了凶恶而危险的明亮。雨没有下来，雷阵雨消散了。

我浑身颤抖。我感到愤怒，感到一种无意义的、束手无策的愤怒，失望的愤怒，被出卖的愤怒。我真想狂呼怒骂一阵，这时我心里起了一种砸东西的欲望，一种做坏事和冒险的欲望，一种想报复的、无意义的冲动。我在自己心里体验了整个被出卖了的大自然的痛苦，感觉到小草的热切的期望，马路的炽热，树林蒸发的雾气，石灰石的灼烫，整个被欺骗的世界的干渴。我的神经像铁丝一样烧红了：我的神经像通了电似的颤了一下，一直传到带电的空气里，在我绷紧的皮肤下，神经像许许多多小火苗在燃烧。一切都使我感到痛苦，所有的响声都像长了锋利的尖尖，锥刺着我，一切都好像被细小的火焰围了起来，极目所见，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烧。我内心深处十分激动，我觉得许多意识往常都默默地在郁闷的脑子里沉睡，现在像许许多多小鼻孔，一个个都张开了，我感到每个鼻孔里都有一团烈火。我也弄不清楚，这里面哪些激动是属于我自己的，哪些是属于世界的。世界与我之间存在的一层感情的薄膜业已撕破，一切东西都激起了共同的失望。我晕晕乎乎地凝视着，下面山谷里慢慢亮起了灯光，我觉得每一盏灯都照进了我的心扉，每一颗星星都在我的血液里燃烧。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都充满了同样极度狂热的激动，在痛苦的魔术中，我觉得在我周围膨胀起来的一切东西都好像压进了我的心里，并在那里生长、燃烧。我觉得，那个包含在千姿百态之中的神秘莫测、生气勃勃的内核，仿佛在我的内心深处燃烧起来了，我感觉到一切，在神奇的真实意识中，我感觉到每一片树叶的愤怒，感觉到那只耷拉着尾巴绕着几扇门蹿来蹿去的狗的迟钝的目光，一切我都感觉到了，而我所感觉到的一切都使我痛苦。我的身体几乎也开始燃烧了，当我现在用手指去抓木门的时候，手指下面像有导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带着点干焦味。

晚餐的锣声响了。铜锣的声音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这声音也充满了痛苦。我转过身。这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那些起先惊吓地、激动地从这里跑过去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们在哪里，那些怀着热切的祈望在这里站着的人在哪里呢？在失望、迷惘的几分钟里我把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切都消失了。我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这沉默不语的天地里。我又用目光把高空和远方扫视一次。天空里现在空荡荡的了，但并不澄清。星星上面蒙着一层浅绿色的薄纱，正在升起的月亮闪烁着猫眼似的凶光。天空的一切都是苍白的，嘲讽式的，危险的，但在这看不见的球体下面，现在正是夜色朦胧，磷火点点，像是热带海洋，飘荡着一个失望的妇人的痛苦而淫荡的呼吸。天空中还有最后一抹亮光，明朗而带着嘲讽的意味，地上笼罩着郁闷的黑暗，感到疲惫和累赘，万物之间相互各怀敌意，天和地之间正在展开一场可怕的无声的战斗。我深深呼吸着，饮进腹中去的只是激动。我伸手抓了一把草，草像木头一样是干的，在我手指间窸窣作响。

锣声又响了。我真讨厌这死亡的声音。我一点也不饿，也不想到别人那里去凑热闹，但是这外面的寂寞又太可怕了。整个沉重的苍穹默默无语地压在我的胸口，我觉得再也经受不住铅一般沉重的苍穹的重压了。我走进餐厅。小桌子已经坐满了。人们在轻声交谈，可我还觉得声音太响。嘴唇的轻微的呷啜声、餐具的叮当声、碟子的嘎嘎声，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呼吸、每一道目光——这一切触着我激动的神经的东西都使我感到烦恼。这一切都震颤着我，使我感到痛苦。我抑制住自己，以免行动有失检点，因为我从自己的脉搏上感觉到，我所有的感官都烧得冒烟了。我又没法不看见这些人，而当我见他们恬静地坐在那里，吃得津津有味、悠闲自得的神气，我就火冒三丈，这时我恨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吃饱喝足，在那里憩歇，对世界的痛苦漠不关心，快要渴死的大地的胸腔里无声的癫狂正在激荡，而他们对此却无动于衷，因此某种嫉妒袭上我的心头。我的视线向所有的人扫了一遍，想看一看是否有人和大地有同样的感觉，但是所有的人好像都没精打采，无动于衷。这里全都是恬静安逸的人，呼吸着的人，清醒的人，没有感觉的人，健康的人，只有我一个病人，一个正在发着世界的高烧的病人。侍者给我端了饭菜来。我试着吃了一口，但又不愿下咽。一碰到饭食，就会使我讨厌。我的心里充满了郁闷、烟雾，和苦痛的、患病的、备受折磨的大自然的难闻的热气。

我旁边的一张椅子挪动了。我怔了一下，直起身子。现在我听到任何声响都好像是烧红的铁熨在我身上一样难受。我朝那边瞧了瞧，全是陌生人，是新来的，我都不认识。一位老先生及其夫人很是文静，他们来自市民阶层，眼睛圆圆的，镇定自若，面颊随咀嚼而一动一动地伸缩着。他们对面是一位年轻姑娘，半背着我，显然是这两位老人的女儿。我只看到她的颈项，白皙而细嫩，往上就是一头黑黑的，几乎是黑里透蓝的头发，像是一顶钢盔。她坐着一动不动，从她那呆呆的神情，我认出她就是在下雨之前热切地张启着嘴唇，像朵干枯的白花，站在高坎上的那位姑娘。她小小的、过于纤细的手指在烦躁地玩弄着餐具，但并没有弄出叮当的响声；她周围的这片寂静使我感到很舒坦。她也一口没吃，只有一次，她的手匆匆地、贪婪地拿起杯子。啊，她也感觉到了，感觉到这世界在发烧，她那干渴地拿起杯子的动作使我感到无比欣喜，我把充满友善和同情的目光，柔和地投到她的颈项上。现在我发现了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她没有与大自然隔绝，在酷热如焚的世界上她也在燃烧，我想让她知道我的情谊。我真想大声对她说：“你想想我呀！想想我呀！我也和你一样，是清醒的，我也在痛苦呀！你想想我呀！想想我呀！”我的心愿像强烈的磁场，把她围了起来。我望着她的背影，远远地赞赏她的头发，我的眼睛盯着她，我用嘴唇向她呼喊，我紧紧地盯着她，我凝视着，凝视着，把我的全部热情都投了过去，好让她感觉到。但是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她呆呆地坐着，像尊雕像，冷淡而显得有点异常。没有人帮我的忙。她也没有感觉到我。啊，这世界在她心里也没有反映。我只是独自一人在燃烧。

啊，这外部和内心的郁闷，我简直无法再忍受了。饭菜既油腻，又带点甜味，还冒着热气，真让人恶心，任何声响都在往我的神经里钻。我觉得浑身血液沸腾，眼冒金花，快要晕倒了。我心里盼望的是凉爽和远方；这里的人那种亲近感，那种沉闷的亲近感，快把我憋死了。我旁边有一扇窗子，我忙把它推开，推得大开。啊，真是妙极了：外面又变得神秘莫测了，我血液里闪烁着的火焰完全融化在无垠的夜空里了。天上的月亮像一只发炎的眼睛，带着一个红红的蒸气圈，闪耀着白里带黄的光华，一片淡白的热气幽灵似的在田野上空飘去。蟋蟀拼命唧唧地叫个不停；空气里仿佛绷着许多金属的琴弦，奏出刺耳的尖声，其间有时还加进癞蛤蟆的一片鼓噪声，狗也叫开了，汪汪的吠声非常之响；远方，牲畜在叫。我想起，黑夜发着这样的高烧会使奶牛的奶中毒的。大自然病了，大自然也愤怒得无声地癫狂了；我从窗子里往外凝视，好像在照一面感情的镜子。我整个身心都飞了出去，我的郁闷和大自然的郁闷互相交融，彼此默默地、湿漉漉地搂抱在一起。

我旁边的椅子又挪动起来，我又一怔。晚餐结束了，人们喧哗着站了起来：我的邻座也站起来，打我身边走过。父亲在最前面，吃得饱饱的，显得悠然自得，眼含愉快的微笑；其次是母亲，女儿在最后。现在我才看到她的面孔。她的面颊苍白，有点发黄，像外面的月亮一样，也是那种黯淡和病态的颜色，嘴唇和先前一样，还一直半启着。她无声地走着，可是并不轻快。她身上流露出某种松弛和疲乏的神情，这事奇怪地提醒我注意自己的感情。我感觉到她走近了，我心里忐忑不安。我很想与她搭上亲密的关系，我希望她的白色衣衫能触到我，或者在她走过的时候能闻到她头发的香味。就在这时候，她朝我望着，她暗淡的目光呆滞地、紧紧地、吮吸地盯着我，直透我的心里，我只感觉到她的视线，却看不见她白皙的面庞，我唯一感觉到的，就是面前的一片忧郁的昏暗，我像坠入万丈深渊似的跌进了这片黑暗之中。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但是视线并没有离开我，而是像长矛一样戳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越扎越深。现在矛尖已经碰到我的心了。周围静悄悄的。就这样，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钟，而我呢，我屏住几秒钟的呼吸，这几秒钟里我感到软弱无力，被黑黝黝的瞳孔的磁铁吸了过去。随后她从我身边走过。我立即感到自己的血液好像从裂口喷了出来，在全身涌流。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我像死而复苏一样，这事把我搞得那么迷糊，是我发烧了，以致身边走过的女郎匆匆一瞥就把我弄得神魂颠倒？不过当时我觉得，在她的凝视中我仿佛感到了那种同样无声的癫狂，那憔悴的、失去理智的、快要渴死的欲望，这些现在在一切东西上都在表现出来：在红月亮的目光中，在大地热切期望的嘴唇上，在牲畜的痛苦的号叫中，它与我心里闪烁和颤动着的那种欲望完全一样。啊，在这奇妙、闷热的夜晚，一切都乱了套，一切都融化在期待和焦急的感情中了！难道是我神经错乱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神经错乱了？我很激动，希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我就随她进了前厅。在那里她挨她父母亲坐了下来，悄悄靠在沙发椅上。她危险的目光被眼睑遮盖着，看不见了。她在看一本书，可我不信她能看得下去。可以肯定地说，如果她的感觉同我一样，如果她对这神志不清的、闷热的世界的折磨感到痛苦的话，那她就不可能在安闲的阅读中得到憩息，这不过是为了隐蔽，为了掩饰未曾有过的好奇心而已。我在她对面坐下，凝视着她，紧张地等待她那曾使我着迷的眼神，说不定它又会投过来并向我揭开其秘密呢。但她动也没动。她的手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着书，目光还一直被遮挡着。我在她对面等着，等得越来越不耐烦，全身滋生出某种谜一般的意志力，一心要把这装模作样的东西砸个粉碎。大厅里人们安逸地聊天、抽烟、玩牌，在这些人当中，现在一场无声的搏斗开始了。我感到，她不肯，她不愿抬起头来看一看，可是她越是不愿意，我却非要她抬起头来不可，而且我的力量非常之大，因为整个渴求的大地的期望，整个失望的世界干渴的炽热全在我的心里。夜晚的湿腻腻的闷热还在不停地侵袭我的毛孔，我的意志也在对她的意志步步进逼，我知道，她马上就会向我投来一瞥的，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后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清脆悦耳的声音轻轻飘送过来，有时只有几个简短的音阶，那边的一堆人被一个毫无意义的玩笑弄得哈哈大笑，这一切我都听到，感到了，一分钟也没放过。我现在一面在心里大声地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同时我的视线在她的眼皮上移动着，吮吸着，想从远处用这种意志催眠术来使她倔强地俯着的头抬起来。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这期间清脆悦耳的琴声还在从那边飘过来——我已经感到我的力量渐渐不支了。这时她突然忽的一下站了起来，望着我，正面直愣愣地望着我。又是那同样的、没有尽头的目光，是黑黝黝的、可怕的、吮吸的、虚无的目光，是干渴的目光，这目光在将我吮吸，没遇到一点抵抗。我愣愣地盯着她的瞳孔，像盯着照相机镜头的黑窟窿似的，同时我感到，这架照相机倒是先把我拉到这生疏的血液里去了，我的灵魂出窍了；地板在我脚下消失了，我体验到了眩晕突起的全部甜蜜滋味。在我的上空我还听到不时有银铃般的琴声滚来，但是已经弄不清自己是在哪里了。我的血都流掉了，我的呼吸停止了。我感到，我的喉咙哽塞了，在这分钟或这秒钟，或是永远哽塞了——这时她的眼皮又合上了。我像个快要淹毙的人从水里浮了上来，快冻僵了，还因发烧和危险而浑身哆嗦着。

我朝自己周围看了看。我对面坐着的还是这位秀气的年轻姑娘，在人群中她埋头看书，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只有膝盖在很薄的衣衫下轻轻地颠动着。我的手也颤抖了。我知道，期待和抗拒之间一场极其欢愉的游戏现在又要开始了，还得要等紧张的几分钟，那目光才会重新把我置于它黝黑的火焰之中。我的太阳穴有点湿润，我浑身血液沸腾。我无法再忍受了。我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

在灯光闪耀的屋子前面，黑夜广袤无垠。山谷好像沉下去了，天空湿漉漉、黑黝黝地闪着光，宛如潮湿的苔藓。这里也没有凉爽，还一直没有；这里也到处充满了干渴和醉意，我感到自己血液里也是这样。田野上笼罩着一股像是高烧病人呼出来的气味，病态而潮湿，渐渐变成乳白色的雾霭；远处火光闪动，忽隐忽现地透过沉浊的空气；月亮周围绕着一个黄圈，使月光呈现出一副恶意。我感到非常困倦。这里有一张白天留下的藤椅，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我的四肢像散了架一样，我一动不动地直直地躺着。身子沉在椅子里，紧紧靠在椅背上，这时我忽然感到这郁闷非常奇妙。它不再使我感到难受了，它紧紧挨着我，温柔而淫荡，我并没推拒。我只是闭上眼睛，这样可以什么都不看，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大自然，感受到包围着我的活生生的东西。像水蛭一样，现在有一种软绵绵、滑腻腻、吮吸着的东西聚集在我的周围，黑夜用千百张嘴唇在触着我。我躺着，任凭摆弄，把整个身心都给了那搂着我，偎着我，围着我，饮着我的血的东西；在这闷热的搂抱中我第一次得到了一种官能上的感受，像一个陶醉在温柔之乡的女人一样。我感到一阵甜蜜的恐惧，一下子就毫无反抗地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世界，真是奇妙啊，这看不见的东西柔媚地触摸着我的皮肤，渐渐钻到皮肤底下，松开了我的四肢，我的感官任凭摆弄，我没有丝毫反抗。我让自己在新的感受中驰骋，我只是朦胧地、梦幻地感到，黑夜和先前那目光，女郎和大自然，其实是两位一体的，在这两位一体的结合中忘却自己，那是一种甜蜜。有时我觉得，这黑夜仿佛就是她，而那撩拨我四肢的炎热就是她的肉体，和我的身子一样，她的肉体也融化在黑夜里了。我在梦里感觉着她，不一会儿，我就带着官能的快感渐渐消融在忘却的黑色的热浪中了。

不知是什么东西把我惊醒了。我全神贯注地摸摸自己，但又找不到自己。后来我才看见，才明白，我靠在这里的椅子上睡着了，可能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因为旅馆前厅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家早就睡觉去了。我的头发湿腻腻地沾在太阳穴上，这美妙的无梦的昏睡仿佛一颗灼热的露珠从我身上掉了下来。我的思绪紊乱，我站了起来，回到屋里。我心情郁闷，思绪像一团乱麻。远处传来隆隆声，有时亮光划过天穹。空气都带有火焰和电花的气味，山后不时打着闪亮，回忆和预感则像磷火似的在我心里闪烁。我待着沉思了一会儿，并享受一下这神秘的环境和气氛；时间太晚了，我走进了旅馆。

前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唯一的一盏灯亮着。在苍白的灯光下，椅子被挪得七零八落。椅子没有人坐，空荡荡的显得阴森可怕。我下意识地将一把椅子想象成那个古怪女郎的柔媚的形象。她的目光曾把我撩拨得神魂颠倒；她的目光现在还深深印在我的心坎里。这目光拨动着我的心，在黑暗中把我照亮。我有一种神秘的预感，深信她一定在某个房间里，而且还醒着，她的目光所做的许诺，像磷火一样在我血液中游动。天气仍然是那么闷热！一合上眼，就感到眼皮后面紫色火星直冒。灼热的白天还在我心里闪闪发光，这震颤的、湿漉漉的、闪光的、神奇的夜晚还在我心里动荡。

但是我不能待在走廊里啊，这里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显得零落不堪。于是我就走上楼梯，但我又不想上去。我心里滋生起一种自己无法加以制服的反抗。我很疲乏，睡觉吧，又觉得太早。某种神秘莫测、明晰清新的预感使我深信一定还会碰到某种离奇的事，我全神贯注地竭力想把活生生、热乎乎的东西搜索出来。我的神思出了窍，像长了无数细小而灵敏的触角，来到楼道里，触摸每个房间。如同先前我的心完全飞进了外面的大自然一样，现在我把全部身心都放在了这座房子里。我感到人们在睡眠，感到许多人的从容的呼吸，他们黑而稠的血液在掀着沉重的、无梦的波澜，我感到他们单纯的宁静，但是也感到某种力的磁性吸引力。我预感到有什么东西也和我一样是清醒的。难道这就是那目光，是那搞得我迷离恍惚的大自然吗？透过墙壁我觉到有个柔软的东西；不安的火苗在我心里颤动，在血液里引逗，还没有燃完。我勉强顺着楼梯往上走，但在每一级楼梯上都停下谛听一会儿，不只是用耳朵，而是用全部身心。我觉得先前的事什么都不足为奇，我心里还在等待着异乎寻常的、稀奇古怪的事，因为我深知，没有奇妙的事，黑夜不会结束，没有闪电，闷热就不会消退。当我站在楼梯上倾听的时候，我再次和正处在晕厥状态的，并在呼唤着暴风雨的外部世界合二为一了。但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只有轻微的呼吸穿过这没有一点风的屋子。我疲惫而失望地走上最后几级楼梯，在自己寂寞的房间前站着，就像站在一口棺材前面一样，感到恐惧不安。

房门的把手在黑暗中隐隐地闪烁着，一抓把手就感到湿漉漉、热乎乎的。我开了门。房间后面的窗户开着，现出一块四角形的黑夜的阴影，窗户外面是树林子的密密的枞树梢，中间是一片布满云层的天空。里面和外面，世界和屋子到处一片昏暗，只有窗框旁边有个瘦长而挺直的东西，像一道孤独的月光在闪着亮。这是什么？真是蹊跷，无法解释。我惊奇地上前一步，想把在这月色朦胧的夜里闪亮的东西看个究竟。我走近了些，仍然毫无动静。我感到惊异，可并不害怕，因为今夜我心里奇怪地充满了奇妙的感觉，先前一切都想到过，像梦里一样清清楚楚。无论碰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眼前的事更是微不足道。果然，那里站着的是她，是她，是我下意识地思念着的，每上一级楼梯、在这座沉睡的屋子里每走一步都思念着的她，我的官能透过过道和门窗感到她是醒着的。我只见到她的脸上有一抹闪光，白色的夜服像一抹薄雾似的围绕在她的身上。她倚着窗子，她的心灵跑到外面的大自然里去了，被楼下月色闪亮的反光所吸引，神秘莫测地漫游在自己的命运之中，很有点童话色彩，像奥菲利娅38在池塘上面一样。

我走近了一些，又胆怯又激动。她一定听到响声了，所以转过身来。她的脸是背亮的。我弄不清，她是否真的看见了我，是否听见了我，因为她的动作丝毫没有显出突然和惊恐，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意味。我们的周围，一切都异常寂静。墙上的小挂钟在滴答作响。周围依旧十分寂静，后来她突然轻声地、出乎意料地说：“我真怕。”

她是对谁说的？她认出了我？她是对我说的？这声音和今天下午对着又低又近的云层哆哆嗦嗦地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颤抖的声调也完全一样，那时她的目光还一点没有察觉到我呢。这事真是有点蹊跷，可是我并没有惊异，并没有不知所措。我走到她面前，叫她放心，并抓着她的手。她的手摸上去烫而干，我把她柔软的手指捏在我的手心里。她一声不吭地让我捏着。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松弛的，没有感觉，毫无反抗。只有从她的嘴唇上又发出了悄声低语，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我真怕！我真怕。”随后一声叹息，声音渐渐减弱，好似被窒息了一样。“啊，多闷啊！”这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可又像我俩在轻声诉说一桩秘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她并不是对我说的。

我抓着她的胳膊，她只是微微颤抖，就像下午雷雨之前的树木，但是并没有反抗。我紧紧地抓着她：她顺从了。她的肩膀软软地、毫无反抗地倒在我的身上，宛如一股奔泻的热流。现在我和她贴得很近，连她皮肤的闷热和头发上的湿气都能呼吸到。我一动不动，她也默不作声。这一切都很奇怪，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我渐渐耐不住了。我把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她并没有拒绝。随后我就捧过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又干又烫，当我吻它的时候，它突然张开，来吮吸我的嘴唇，但并不是迫不及待的，也不狂热，它只是像小孩一样悄悄地、无力地、贪婪地吮吸着。我感到她是个正在枯萎的人，同她的嘴唇一样，她那苗条的、在薄薄的衣衫下面一起一伏的热乎乎的身体就像先前外面的黑夜，紧紧地将我吸附，虽然没有气力，但充满了悄悄的、沉醉的贪欲。我扶着她——我的方寸仍然乱成一团——觉得挨在我身上的是湿热的土地，犹如今天外面那灼热的、有气无力的大自然，渴望下场雷阵雨，好痛痛快快地舒展一下。我将她吻了又吻，仿佛在她身上享受了这巨大、闷热、期待的世界，仿佛她脸颊上散发出来的热就是地里的热气，仿佛这震颤的大地正在从她柔软、温暖的乳房里呼吸。

可是正当我的嘴唇想从她的嘴唇移到眼睛上去的时候——她眼睛里黑黝黝的火焰曾使我感到不寒而栗——正当我抬起头来看她的脸并打算尽情欣赏一会儿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皮是紧紧合着的，这使我十分惊讶。她闭着眼睛，昏迷地躺着，宛如一尊希腊的石头面具，像是死去的奥菲利娅，飘浮在水上，从黝暗的水流里抬起她那苍白的、毫无感觉的面颊。我大吃一惊。在这次奇遇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现实。我不禁浑身哆嗦，我知道我扶着的是一位没有知觉的女郎，喝醉的、病态的女郎；我胳膊上抱着的是一个梦游女郎，她像危险的红月亮，带给我的只是黑夜的闷热；我抱着的是一个女人，可她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并不喜欢我。我大吃一惊，我感到她在我胳膊上沉甸甸的。我想把这位没有知觉的姑娘轻轻放在沙发椅上，放在床上，以免因神志晕眩而贪欢，做出什么她本人也许并不愿意，而只是她身上的那个恶魔所喜欢的事来，这个恶魔主宰着她全身的血液。但是她几乎还没有感到我在把手松开，就开始低声呻吟了：“别松开！别松开！”她恳求着，她的嘴唇更加热烈地吮吸着，身子紧紧地压着我。她双眼紧闭，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打着寒战，觉察到她想醒来，但又醒不了，她酩酊的感官想从昏迷状态中大声呼叫，想要清醒过来。在她那昏昏沉睡的面具之下有种东西在争斗，想从迷惑状态中摆脱出来，正是这东西，对我具有危险的诱惑力，使得我要将她唤醒。我的神经耐不住了，急不可待地要看看清醒时的她，说着话的她，作为真正的人的她，而不是只看到作为梦游者的她，无论如何我要在她沉睡的身上看到这个真情。我把她拉到我身上，使劲摇晃她，用牙齿紧紧卡着她的嘴唇，用手指卡着她的胳膊，想使她最终睁开眼睛，神志清醒地表现出种种风韵和妩媚，而这些，方才她的春心只是在抑郁状态下领受的。但是她只是一个劲地弯着身子，一边痛苦地紧紧抱着我，一边呻吟着。“再抱紧些！再抱紧些！”她以一种热情，一种没有理智的热情喃喃地说。这种热情使我激动不已，弄得我自己也失去了理智。我感到她已经快要清醒了，她紧闭的眼睛想睁开来了，因为她的眼皮已经在不安地颤动了。我抓着她，挨她更近，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身上。突然，我感觉到一颗泪珠从脸颊上滚了下来，流到嘴里，略带咸味。我贴她越紧，她的胸脯就起伏得越厉害。她呻吟着，她的四肢在抽搐，仿佛要炸掉什么可怕的东西，绷开她用昏睡裹着的一个箍似的；突然——犹如闪电划过雷声隆隆的天空——她的心碎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又压在了我的胳膊上，她的嘴唇离开了我，双手垂下。我让她躺下，她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我大吃一惊。我下意识地摸摸她，触触她的胳膊和脸颊。她的胳膊和脸颊全凉了，僵硬了，变得像石头一样。只有太阳穴上血液还在一颤一颤地微微搏动。她躺着，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泪水湿润了她的面颊，呼吸的时候鼻孔微微翕动着。有时她还起一阵痉挛，这是兴奋的血液渐渐平静下来的余波，可是她胸脯的起伏却越来越轻微了。她越来越像一幅画像。她的面貌变得越来越有人性，越来越孩子气，越来越明亮和轻松。痉挛过去了。她昏昏欲睡。她沉沉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沿上，颤抖着朝她弯下身子。她躺着，像个恬静的孩子，她双眼紧闭，嘴露微笑，内心的梦使她脸上显得富有生气。我俯下身去，挨她很近很近，看到了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脸颊上感到有她的呼气。我看着她，挨她越近，反而觉得离她越远、越神秘。她躺着，像石雕一样，是闷热的黑夜的炎热的气流把她驱到我这个陌生人这里来的，就像海水把一个死人冲到沙滩上，可是她的神志现在究竟在何处？躺在我手上的这位姑娘是谁，她从哪儿来的，是谁家的呢？她的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到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我注视着她，这几分钟非常寂寞，只有墙上的挂钟匆忙地滴滴答答走个不停，我想从她无言的面庞上来了解她，可是对她的一切都毫无所知。我想把她从这异乎寻常的沉睡中唤醒，从我身边，从我房间里，从我生活的旁边唤醒，可是我又怕她醒来，怕她神志清醒时的第一眼。于是我就坐着，默默地坐着，俯身凝视着这沉睡的素昧平生的女子，凝视了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我渐渐觉得，仿佛这并不是女人，这个奇怪地来到我身边的并不是人，而是黑夜本身，是渴望的、备受折磨的自然在我心里所显示的奥秘。我觉得，这里躺在我手上的仿佛是整个炎暑的世界，但其神志却是清爽的，我觉得，大地仿佛被煎熬得拱起了腰，而她正是从这奇异、美妙的黑夜那里派来的使者。

我背后格楞一响。我像罪犯似的心里一怔。窗户又格楞响了一次，仿佛有个巨大的拳头在窗户上擂动。我一跃而起。窗前和方才大不一样了：夜变了，变得险峻、黑黝和狂颠乱动。那边狂风劲吹，发出可怕的呼啸，云层在空中堆起黑色楼阁，风从黑夜里朝我迎面吹来，冷冰、湿润、势头猛烈。大风以移山倒海之势跳出黑暗，抡起拳头捶打窗户、擂打屋子。天上、地下一片黑暗，犹如可怕的深渊。云层席卷而来，转瞬之间一堵堵黑墙高耸，天地之间狂飙疾驰。这一阵气流把闷热的暑气一扫而光，一切都在奔流，都在扩展，都在激动，从天空的一头向另一头狂奔乱窜，牢牢扎根在土壤里的树木在呼啸的狂风的无形的鞭打之下痛苦地呻吟。突然，白光一闪，这一切都被撕成了两半：一道闪电从天空划到地下。闪电之后便是嘎啦一声巨雷，好像整个云层都裂开了。我的后面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已经忽地站起来了。闪电扯掉了她眼睛上的睡意。她迷惘地呆望着自己。“怎么回事？”她说，“我在哪儿？”声音和先前大不一样。声音里虽然还流露出恐惧，但现在的音调听来甚为爽朗，像新鲜空气，清晰而纯净。又是一道闪电，把大自然的镜框撕开了：我一下子看清了在狂风摇撼下的枞树的雪亮的轮廓，云层像飞奔的野兽在空中疾驰，房间被照得雪白，比她苍白的脸还白。她一跃而起，其动作一下子变得从容自如，这我还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到过。她在黑暗中凝望着我。我感到她的目光现在已经清醒了，眼里含着无边的仇恨。随着一阵雷声，黑暗又笼罩了我们，黑暗里我想抓着她，安慰她，向她解释一下，但是没有成功，她挣脱了。又打了一道闪电，把房门给她照亮，她猛地把门推开，冲了出去。房门又自动关上了，这时嘎啦一声巨响，又打了一个雷，仿佛天整个儿掉到了地上。

接着外面发出哗哗声响，天像开了闸的河，滂沱大雨像瀑布似的从万丈高空倾泻而下，宛如无数根湿绳子被狂风吹得噼噼啪啪地来回直晃荡。有时大风把冰凉的雨水和甜丝丝、香喷喷的空气一束束地投进窗户里边我站着凝望的地方，我的头发全被打湿了，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但是我能感受到这纯洁的元素，心里感到幸运，我觉得这一下仿佛我的闷热也在闪电中消散了。我快活得真想高声大叫。又可以呼吸了，又清新凉爽了，我简直狂喜之极，也就把一切都忘了。我像大地一样往自己体内吮吸着清凉：我感到有一种像荡秋千时那种快乐的战栗，就像被雨水的湿鞭抽打得窸窣摆动的树木一样。天与地的欢娱的争斗真是妙不可言，像是狂喜的新婚之夜，我也分享了它的欢乐。电光一闪，天就直往下插，一声巨雷轰鸣，天就摔倒在战战兢兢的地上，在这充满了呻吟的黑暗里，天和地互相迅速沉落插叠在一起，宛如两性之间的媾和。树木快活得喘着粗气，越来越亮的闪电把远方织合在一起，天上滚烫的血管敞开着，水珠喷洒，并掺和着一道道潺潺细流。黑夜和世界，一切都打碎了，倒坍了——一种活的生命力，混合着田野的芳香与天空火热的气息的生命力，渗进了我的身心，使我感到凉爽。持续了三星期的酷热在这场斗争中退却了，我的心里也感到轻松。我觉得雨水仿佛哗哗地流进了我的毛孔，狂风仿佛在我胸前呼啸，令人神清志爽，我觉得我自己和我的生活已不再是单个的了，不再是有生命的了，我是世界，是狂风，是雷雨，是生物，是显示自然本色的黑夜。后来一切又渐渐平静下来，电光只是蓝蓝地、微微地划过天边，隆隆的雷声也变成了严父般的告诫声了，随着势头正在减弱的狂风，雨水的淅沥声也变得有节奏了，这时困意和疲倦也在向我袭来，我感到我颤动的神经像音乐似的在奏鸣，四肢有种软绵绵的舒松感。啊，现在和大自然一起睡吧，然后再和它一起苏醒！我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床上还保留着软软的、陌生的身体压下的印窝。我感觉到了这个无声的身体的印窝，这次奇怪的韵事还会引起回味，但是我再也不能理解它了。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冲洗了我的思想。我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个梦而已。我总还想追忆先前所发生的事，但是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柔和、奏鸣的黑夜是一只奇妙的摇篮，我躺在摇篮里，在夜的催眠曲中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走到窗边，看见世界完全变了样。在灿烂的阳光下，大地显得清新，轮廓分明，也更加辽阔；大地的上空，那天地相交的穹隆处，像一面平静光亮的镜子，显得湛蓝而遥远。天地之间界限分明，天显得高远莫测，而它昨天却低垂在田野上，把大地折磨得痛苦不堪。但是现在天非常遥远，与地没有一点纠缠，没有一处地方再接触到这芬芳的、呼吸着的、已经解了渴的大地——它的妻子。天地之间有一个蓝色的深渊，在闪闪发光；天空和原野，他们彼此生疏地相对而望，都没有要求和愿望。

我下楼走进大厅。大家都已在那里了。他们的心情也和那几个可怕的、闷热的星期大不一样了。大厅里气氛热烈，情绪高昂，笑声爽朗，言语悦耳、铿锵，妨碍他们的沉闷的气氛已经一扫而光，缠绕他们的郁闷的束带已经脱落。我在他们之中坐下，心里的敌意也全消了，由于某种好奇心，我也在寻找另一个人，她的形象几乎被睡眠从我手里夺了去。果真，我所寻找的她正坐在那边侧面桌子上她爸爸妈妈中间。她很快乐，肩膀很轻松，我听到她在笑，银铃般的笑声无忧无虑。我好奇地用目光盯着她。她没有觉察到我。她正在讲什么使她很高兴的事，讲的中间不时夹杂着珠落玉盘似的稚气的笑声。后来她间或也朝我这边看看，她的视线匆匆掠过的时候，那笑声也就下意识地停止了。她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好像有什么事使她感到诧异，她双眉紧蹙，她的眼睛严厉而紧张地在盘问我，她的脸上渐渐现出一种紧张而痛苦的表情，仿佛想要追思什么事，可又想不起来似的。我正面与她对视着，心里满怀希望，说不定她会做个激动或羞愧的样子来向我致意呢，可是她又把视线移开了。过了一分钟她的目光又朝我这里投了过来，好像要把事情弄个清楚。她的眼睛又一次打量着我的脸。只有一秒钟，很长的、紧张的一秒钟，我感到她的目光像坚硬、锋利的金属探针似的深深扎进了我的心房；随后她的眼睛又安详地从我身上移开了。从她无拘无束的、明亮的目光中，从她轻快地、快乐地转动着脑袋的样子，我感觉到，她在清醒的时候已经完全记不起我来了，我们的相遇已经随着神奇的黑夜沉没了。我们彼此又像天和地那么生疏和遥远。她同爸爸妈妈说着话，无忧无虑地摇晃着她那苗条的、少女的肩膀。她笑的时候，小嘴唇下面的牙齿在快活地闪光，而就在数小时之前，我还从她的嘴唇上饮下了整个世界的干渴和闷热呢。

看不见的藏品——德国通货膨胀时期39的故事

韩耀成　译

列车开出德累斯顿两站，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上了我们的车厢，谦恭有礼地向大家打过招呼，然后抬起眼，像对一位老朋友似的特地再次朝我点头致意。最初的一瞬间，我想不起他是谁了；可是待他微微含笑，正要说出他的姓名时，我立刻就想起来了：他是柏林最有名望的艺术古董商之一，和平时期40我常常到他店里去观赏和购买旧书和名人手迹。我们起先随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接着他忽然突如其来地说道：

“我得告诉您，我是刚从哪儿来的。因为这个故事可以说是我这个老古董商37年职业生涯中所遇到的最离奇的事。您本人大概也知道，自从货币的价值就像逸散的煤气荡然无存以来，艺术品市场上是什么情况：暴发户突然对哥特式的圣母像和15世纪印刷术发明初期的古版书，以及古老的蚀刻印制品和画像大为青睐；这帮人胃口之大你连变都变不过来，因此还不得不防范他们把屋里的东西一扫而光。他们恨不得连你袖口上的扣子和桌上的台灯都买了去。所以要搞到新的商品也就越来越难了——请原谅，我竟突然把这些我们一向对之心存敬畏的物品称之为商品——，但是这批兜里鼓鼓的土老鳖甚至已经让人习惯于把一部精美的威尼斯古版书仅仅视为一笔美金，把圭尔奇诺41的一幅素描看作是几张100法郎钞票的等价物。这帮突然出现的购买狂个个涎皮赖脸，死缠硬磨，你怎么拒绝阻挡都无济于事。所以我一夜之间就被敲骨吸髓，弄得一贫如洗。我们这家老店号是我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来的，如今店里只好卖些寒碜的下脚货，这都是些从前连北方的街头废品商贩都不屑放到他们手推车上去的破烂；目睹此情此景我羞愧难当，真恨不得将卷帘百叶窗放下，关门拉倒。

“在这种狼狈处境中，我想到，何不把我们的业务旧册簿拿来翻一翻，找出几位昔日的主顾，兴许还可以从他们那儿弄回几件副本呢。这种老主顾名录总像一片墓地，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其实并不会给我多少引导。因为我们以前的主顾大多不得不早就把他们的藏品拍卖掉了，或者早已去世，对于剩下的少数几位，也不能抱有什么指望。这时我突然翻到一捆大概是我们最早的一位主顾的信件，此人我早就把他忘了，因为从1914年世界大战爆发以来，他再也未曾向我们订购或者咨询过什么。我们的通信几乎可以追溯到60年以前，这可没有一点儿夸张！他在我父亲和我祖父手里就买过东西，可是在我自己经手的37年里，我记不得他曾经来过我们店里。种种迹象表明，他一定是个古怪的旧式滑稽人物，是门采尔或者施皮茨韦格42笔下那种早已匿迹的德国人，他们有的还活到我们这个时代，在外省的小城镇有时还可见到，都成了稀有怪人。他手书的文本可说是书法珍品，写得干干净净，每笔款项下面都用尺子和红墨水画上横道，而且总要把数字写两遍，以免出现差错；再有，他还利用裁下的信笺空白页和翻过来的旧信封写信。凡此种种都表明，这个不可救药的外省人十分小家子气，是个狂热的节俭癖。这些奇特的文件除了他的签名之外，往往还署着他的各种繁冗的头衔：退休林务官兼经济顾问，退休少尉，一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这位1870年43的耆宿，要是还活着的话，至少也有80高龄了。可是这位滑稽可笑、节俭入迷的人物作为古代版画收藏家却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聪慧、精邃的知识和高雅的情趣。于是我慢慢整理出他将近60年的订单，其中第一份订单还是用银币结算的。我发现，在一塔勒44还可以买一大批最精美德国木刻的那个时代，这位不显山露水的外省人定已悄没声儿地收藏了一批铜版画，和那些暴发户名噪一时的收藏相比，他的这些藏品却更令人刮目相看。因为在半个世纪里，他单在我们店里每次用不多的马克和芬尼45购得的东西积攒在一起，在今天恐怕已经价值连城了。除此之外，还可以想见，他在拍卖行和其他商号一定也捞到了不少便宜货。当然，从1914年以来再没有收到过他的订单。我对艺术品市场的行情十分熟悉，要说这样一批藏品无论公开拍卖或者私下出售，是一定瞒不过我的。如此说来，这位奇人想必现在还活着，或者这批藏品现在就在他的继承人手里。

“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兴趣，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我立刻乘火车直奔萨克逊一座凋敝的外省小城镇而去。当我出了小火车站，信步走上主要大街时，我觉得在这些平庸、俗气、带着小市民趣味的房子当中，在其中的某个屋子里竟住着一位拥有保存得完整无损的伦勃朗46极其精美的画作、以及丢勒47和曼特尼亚48版画的人，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到邮局去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这个名字的林务官或者经济顾问。当得知这位老先生确实还活着时，我真感到惊讶不已，于是，我在午饭前便动身前往他家，说实话，我心里真还有些忐忑不安呢。

“我毫不费劲就找到了他的住处。他的寓所在那种简陋的外省楼房的三层。这种楼房大概是在上世纪60年代由某位善于投机的泥瓦匠设计，匆忙地盖起来的。二层楼上住着一位老实的裁缝师傅；三楼的左侧挂着一块闪闪发亮的邮政局长的门牌，在右侧终于看到了写有这位林务官兼经济顾问姓名的瓷牌。我怯生生地按了一下门铃，立刻就出现一位头戴干净小黑帽的白发老妪。我把我的名片递给她，并问，能否跟林务官先生谈谈。她先是惊讶地、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我，然后看了我的名片。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小镇上，在这么一幢老式的房子里，居然有人从外地来访，这可是一件大事。她和蔼地请我稍等，便拿着名片进屋去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小声说着，接着突然听见一个响亮的男人声音大声地说：‘啊，R先生……从柏林来的，从那家大古董店来的……快请进，快请进……我很高兴！’这时，老夫人又急步来到门口，请我进屋。

“我脱下大衣，走进屋去。在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当中，站着一位身体还很硬朗的耄耋老人，他身板挺直，蓄着浓密的髭须，身着半军装式的镶边便服，热情地向我伸出双手。这个手势明白无误地表示出他喜悦的、自然流露的欢迎，可是这又与他站在那里呆滞的奇怪神情形成明显的反差。他一步也不向我迎来，我只好走到他跟前，心里略感诧异地去握他的手。可是当我要去握他的手时，我从这双手纹丝不动地所保持的水平姿势上发现，他的手不是在找我的手，而是在等待。一下子我全明白了：这是位盲人。

“我从小迎面看见瞎子心里就感到很不舒服。每当想到一个人活生生的，同时又知道，他对我没有我对他那样的感受时，心里总排遣不了羞惭和不是味儿的那种体悟。就是此刻，在我看到在他向上竖起的浓密的白眉毛下那双直愣愣凝视着虚空的瞎眼睛时，也得克服我心里最初的恐惧。可是这位盲人没让我长时间去发愣，因为我的手刚一碰到他的手，他就使劲将我的手握住，并且用热烈而愉快的响亮声音再次向我表示欢迎：‘真是稀客！’他笑容满面地对我说，‘确实是奇迹，柏林的大老板竟会光临寒舍……不过，俗话说得好，商人上门，可得多多留神！……我们家乡常说：来了吉卜赛，快快关上大门扎紧口袋！……是啊，我可以想象，您干吗来找我。在我们可怜的、衰落的德国，现在生意很不景气，没有买主了，于是大老板们又想起了他们的老主顾，又找他们的羔羊来了。不过，我怕您在我这儿交不到好运，我们这些可怜的吃养老金的老人，只要有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你们现在把物价弄得疯涨，我们可是没法跟上……我们这样的人是永远被抛弃了。’

“我立即纠正他的话，说他误解了我的来意。我来这儿，并不是要向他兜售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是正好来到近处，不想错过这个来拜访他这位我们店号多年的老主顾和德国最大的收藏家之一的机会。我刚说出‘德国最大的收藏家之一’这句话，老人脸上就出现了奇怪的变化。他仍然直愣地、呆滞地站在屋子中间，但是现在他的脸上突然开朗了，而且现出内心深处有种自豪的神情。他转向他估计夫人所在的方位，仿佛想说：‘你听见了吗！’随后他转过脸对我说，声音里充满快乐，刚才说话时还显露出的那种军人的粗暴口气已经无影无踪，而是以和顺，甚至可说是轻柔的语调说：

“‘您这确实是太好了，确实太好了……不过也不会让你白来一趟的。我要给您看些东西，这可不是您每天都看得到的，即使是在您引以为豪的柏林……给您看几幅画，就是在阿尔贝特49和讨厌的巴黎也找不更好的了……可不是，60年下来，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宝贝可不是平时能在大街上随便见到的。路易丝，把柜子的钥匙给我！’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这位站在他旁边客气地微笑着，和蔼可亲地静听我们谈话的老太太，这时突然举起双手向我恳求，同时剧烈地摇着脑袋以示反对。起先我还不明白，她的这个信号这是什么意思。随后她先走到她丈夫跟前，双手轻轻地搭在丈夫肩上：‘可是，赫尔曼，你也不问问这位先生，现在有没有时间看你的藏品，现在到中午了。吃过午饭你得休息一小时，这是大夫特别要求的。等吃完饭你再把你那些东西让这位先生看，然后我们一起喝咖啡，这不是更好吗？那时安纳玛丽也在家，对这些东西她比我懂得多，她可以帮你的忙！’

“她刚说了这些话，似乎越过她毫无所知的丈夫，再次向我重复了那个急切恳求的手势。这下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知道，她是让我不要答应马上就观赏他的藏画，所以我立即借口说，有人请我吃饭。我表示，能允许我观赏他的藏品，我感到莫大的快乐和荣幸，可是在三点以前几乎不可能，三点以后我将乐于再来。

“他生气了，就像是被人把最心爱的玩具拿走了的孩子。他转过身来咕哝着说道：‘当然，这些柏林的大老板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可是这次您可得拿出点时间来，因为这些藏品不是三五幅画，而是27个收藏夹，每位大师一个，而且没有一个收藏夹没有装满。那么，说好下午三点；可得要准时，要不我们就看不完了。’

“他又朝空中向我伸出手来，‘您看吧，您会高兴——或者生气的。您越生气，我就越高兴。我们收藏家就是这样：一切都为我们自己，不为别人！’他再次使劲握了我的手。

“老太太一直把我送到门口。在这段时间里，我注意到她一直忧心忡忡，显出又尴尬又恐惧的神色。可是现在快到门口了，她就压低嗓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来我们家之前……可以让我女儿安纳玛丽……去接您吗？……由于种种原因……这样较为妥当……您大概是在旅馆里用饭吧？’

“‘是的。我很高兴，我会感到非常愉快的。’我说。

“果然，一小时以后，我在市场附近那家旅馆的小餐厅刚刚吃完午饭，就进来一位衣着朴素、不很年轻的姑娘，睁大眼睛往四处找人。我朝她走去，做了自我介绍，并告诉她，我已准备停当，可以马上跟她一起去看藏画。可是她的脸一下子突然涨得通红，表现出慌乱和尴尬的神情，就像她母亲先前那样。她恳请我，动身前能不能先跟我说几句话。我马上就看出，她很为难。每当她鼓起勇气，想要说话的时候，脸上忐忑不安、颤动不定的红晕便一直升到她的额头，一只手折卷着裙子。末了，她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这当间又一再沉入内心的慌乱：

“‘我母亲让我来找您的……她什么都跟我说了……我们对您有个很大的恳求……在您到我父亲那儿去之前，我们想先把情况告诉您……父亲当然要让您看他的藏品，可是这些藏品……这些藏品……已经不很全了……其中缺了好些……可惜，甚至缺了相当多……’

“这时，她不得不再喘口气，随后突然凝视着我，匆匆地说道：

“‘我必须坦诚地跟您说……您了解这个时代，您什么都会理解……战争爆发以后，父亲的双目完全失明，在此之前，他的视力就常出问题，后来因为激动，他的视力就完全丧失了——起先，尽管那时他已是76岁高龄了，他还是决意要到法国去打仗，后来德国军队没像1870年那样往前挺进，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这时他的视力就急剧下降。不过除了视力不济之外，他的身体还是十分硬朗的，直到不久前他还能一连散步几小时，甚至能去进行他喜爱的打猎。可是现在他不能出去散步了，他剩下的唯一的乐趣就是他的藏品，他每天都要欣赏……这就是说，这些藏品他是看不见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每天下午他都要把所有的收藏夹拿出来，至少可以把这些画摸一摸，总是按照同样的顺序一张一张地摸，几十年来，他已经将这个顺序背熟了……现在他对别的东西已经没有兴趣，我得老给他念报上各种拍卖的消息，价格越涨，他越高兴……因为……对物价和时代父亲一点也不了解，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每月的养老金还维持不了两天的生活……再加上我妹夫又阵亡了，留下她和四个孩子……可是父亲对于我们这些物质上的困难却全然不知。起初我们省吃俭用，比从前更节省，但无济于事。后来我们就开始变卖东西——我们当然不碰他心爱的藏品……我们卖掉了仅有的那点首饰，可是，上帝呀，这又能卖多少钱！60年来父亲把能省下的每一芬尼全都用来买画了。有一天，家里再没有什么可卖的了……我们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这时候……这时候，母亲和我就卖了一幅画。父亲要是知道，那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他不知道，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他根本想不到，在黑市上弄点儿食物有多难，他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战败了，阿尔萨斯和洛林已经割让出去50，我们再也不把报上的所有这些消息念给他听了，免得他激动。

“‘我们卖了一幅非常珍贵的画，一幅伦勃朗的蚀刻画。商人给我们出价好几千马克，我们本指望用这笔钱维持几年生活的，可是您知道，货币熔化起来有多快……我们把剩下的钱全部存进银行，可是两个月后就付之东流了。因此，我们只好再卖掉一幅，又卖掉一幅，商人总是很晚才把钱寄来，这时货币又已经贬值了。后来我们就拿到拍卖行去，可是尽管人家出价几百万，我们也还是受骗……等这几百万到我们手里，已经成了一堆分文不值的废纸。就这样，仅仅为了维持我们最可怜的生活，父亲收藏的珍品，连同几幅名画，全都渐渐流失了，而父亲对此却毫不知情。’

“‘所以您今天一来，我母亲就吓坏了……因为要是父亲给您打开那些收藏夹，那么事情就露馅儿了……每个旧画框，父亲一摸就知道。我们把复制品或者相似的画页放进画框，代替那些卖掉的画，这样他摸的时候，就不会有所觉察。只要他能触摸、能清点这些画页（这些画的顺序他已准确地熟记于心），那他就会感到跟从前睁着双眼欣赏这些作品的时候同样的高兴。而平时在这个小镇上，我父亲认为没有人配得上看他的宝贝……每一张画他都爱不释手，我相信，要是他知道，他这些画早就在他手底下流失了，他一定会心碎的。这些年来，自从德累斯顿铜版画陈列馆的前任馆长去世以后，您是第一位他愿意让看他的收藏夹的人。所以我请求您……’

“这位不再年轻的姑娘突然举起双手，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我们请求您……别让他伤心……别让我们伤心……

请您别把他这个最后的幻想毁掉，请您帮助我们，让他相信，所有他将向您描述的画还都存在……要是他猜到了真相，他就活不下去了。也许我们做的这件事对不起他，但是我们没有别的法子：人总得活啊……人的生命，我妹妹的四个孤儿，总比印在纸上的画重要吧……到今天，我们也一直没有夺走他的这个乐趣；每天下午能把他的收藏夹翻上三个钟头，跟每幅画都像跟人似的说说话，他就感到很快活。今天……今天说不定会是他最快活的日子。他盼了好些年，盼着有朝一日能给一位行家展示他心爱的宝贝；我请您……我举起双手恳请您，别毁掉他的快乐。’

“她这番话说得那样感人肺腑，我现在的复述，根本无法表达她的这种感情。上帝呀，作为商人，我见过许多人被通货膨胀卑鄙地洗劫一空，弄得倾家荡产，他们上百年祖传的珍宝被人用一个黄油面包就给骗走了——但是在这儿命运创造了一个特例，使我特别震撼。不言而喻，我答应她绝不吐露真情，并尽力帮忙。

“于是我们一起去她家——路上我十分愤怒地听说，人们用一丁点儿钱就骗了这两位可怜的无知女人，我心头就无名火起，但是这更坚定了我帮助她们到底的决心。我们走上楼梯，刚按响门铃，就听见屋里老人愉快而响亮的声音：‘进来！进来！’凭着盲人敏锐的听觉，他一定听见我们上楼的脚步声了。

“‘由于急着要让您看他的宝贝，赫尔曼今天中午一点儿都没睡。’老夫人笑着说。她女儿一个眼神就让她知道我答应了她们的请求，老太太也就把心放下了。桌上铺了一大堆收藏夹，正在等待。盲人一触到我的手，就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按在沙发椅上，连寒暄话都没说。

“‘好吧，现在我们马上就开始！——要看的东西很多，而柏林来的大老板又没有时间！这里第一个收藏夹里全是大师丢勒的作品，您自己将会确信，收集得相当齐全——而且一幅比一幅精美。喏，看看吧，您自己来判断！’——说着他打开了画夹中的第一幅，‘这是《大马》。’

“于是他便精心细致地，就像人家平时触碰到一件易碎的东西似的，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收藏夹里取出一个嵌了一张泛黄的空白纸的画框。他激情满怀地把这张分文不值的废纸举在面前，凝视着，足有几分钟之久，可是并没有真正看见。他张开双手狂喜地把这张白纸举到眼前，整个脸上呈现出一位观赏者迷人地凝神专注的表情。可是他两颗瞎了的僵滞的眼珠，突然闪闪发亮，出现一缕智慧之光——是纸的反光，还是内心的喜悦所造成？

“‘怎么样，’他自豪地说，‘您什么时候见过比这印得更好的画吗？每个细部的线条多么锐利，轮廓多么清晰——我把这张画同德累斯顿的那幅做过比较，德累斯顿那张就显得呆板、木讷多了。再来看看它的来头！这儿——’他把画翻了过来，用指甲丝毫不差地指着这张空白纸上的一些地方，以至我下意识地朝那儿看去，看那儿是否真有标识——‘您看，这儿是那格勒的收藏章，这里是雷米和埃斯戴尔的收藏章。这些著名收藏家大概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的画居然来到了这间小屋里。’

“听到这位毫不知情的老人如此热情地赞赏一张完全空白的纸，我真感到不寒而栗。看见他用指甲精确到毫米不差地指着只在他的幻想中还存在的看不见的收藏家的标识，真让人感到十分怪异，心里直发毛。恐怖使得我的喉咙感到憋气，像是被绳子勒住了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迷惘地抬眼看着那两个女人，看见浑身颤抖、异常激动的老夫人又举起了恳求的双手。于是我让自己镇静下来，开始进入我的角色。

“‘简直是超群绝伦！’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幅画的印制真可谓精美无比！’自豪感使得老人的整个脸上立刻显得神采奕奕。‘不过，这还不怎么样，’他得意扬扬地说，‘您得先看看《忧愁》51，或者这幅《基督受难》52，这幅画色彩之绚丽，印制之精致，世上无出其右者。您看这儿，’说着他的手指又轻盈地抚摸着一幅他想象中的画，‘色彩鲜艳，质感强烈，色调温暖。柏林的大老板们和博物馆的专家们见了不被震得瞠目结舌，惊得呆若木鸡才怪呢。’

“老人得意扬扬，滔滔不绝地说啊，讲啊，足有两个小时。我真无法向您描述，跟他一起观赏这100张或200张空白废纸或是拙劣的复制品有多么怪异，多么吓人！这些子虚乌有的画在这位可悲的毫不知情的老人记忆里可是货真价实，真真切切的，他可以毫无差错地按照精确的顺序赞美和描述每一幅画，精确地指出画上的每一个细部。这些看不见的藏品早已风流云散，荡然无存了，可是对于这位盲人，对于这位令人感动的受骗者来说，还实实在在收藏在那里。还完整无缺地存在着。他由幻觉产生的激情是如此感人肺腑，几乎连我也开始相信了。只有一次，他似乎有所察觉，这下，他那梦游者的沉稳和观赏的热情就被可怕地打破了：拿起伦勃朗的《安提俄珀》（这是一幅试印张，想必确实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他又赞赏了印刷的清晰，同时他那感觉敏锐的、神经质的手指深情地将这幅画复绘一遍，随后又照着印象中的线条重新描画时，他那久经磨炼的触角神经在这张陌生的画页上却没有发现那些凹纹。这时他额头上突然掠过一片阴影，声音也变得慌乱了。‘这确实是……确实是《安提俄珀》吗？’他喃喃自语，神情显得有些尴尬。我立刻心生一计，急忙从他手里将这幅装了框的画页拿了过来，热情洋溢地把这幅我也能记得起来的蚀刻画的各种细节描绘一番。盲人的那张已经变得尴尬的脸重新松弛下来。我越赞扬，这位性格怪僻、已到风烛残年的老者就越显得亲切与随和，快乐与真挚。‘这才是行家啊！’他朝他的家人转过脸去，兴高采烈地、得意扬扬地说。‘终于，终于找到一位知音了。你们听听他说的，我这些画有多值钱。你们总是对我心存疑虑，责怪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收藏上。这倒是真的，60年来，我不喝啤酒，不抽烟，不旅行，不看戏，不买书，总是一个劲儿省，省下钱来买了这些画。等到有朝一日我不在人世了，你们将会看到——你们发了，成了全城的首富，富得跟德累斯顿最有钱的富人一样，那时候，你们还会为我干的蠢事高兴的。可是只要我活着，一幅画也不许拿出这屋子——你们得先把我抬出去，这才能动我的藏品。’

“他边说边用手指轻柔地抚摸那些早已没有藏品的空收藏夹，就像是抚摸有生命的东西似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可怕但又感人的情景，因为在这战争年代里，我还从未在一个德国人的脸上见过如此完美、如此纯真的幸福表情。他身旁站着他的妻子和女儿，神秘地跟那位德国大师蚀刻画上的女人形象53极为相似。画上的女人前来瞻仰救世主的坟墓，站在挖开的空墓穴前，脸上的表情既惊恐又虔诚，还有见到奇迹时的狂喜。犹如那幅画上的女门徒被救世主神的预示映得神采奕奕一样，这两个日渐衰老、含辛茹苦、家徒四壁的小市民妇女脸上则感染着老人那天真烂漫、心花怒放的欢乐，她们一面欢笑，一面流泪，这样感人至深的情景我还从未见过。可是，老人对我的夸奖真是百听不厌，他不断把画页堆起，又翻开，如饥似渴地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吞进肚里。等到最后，这些骗人的收藏夹被推到一边，老人很不乐意地得把桌子腾出来喝咖啡的时候，对我来说倒是一次休息。可是我这心含内疚的放松又怎能与这位似乎年轻了三十岁的老人，与他激越高昂、升腾跌宕的欢乐情绪，与他的豪迈气魄相提并论！他讲了千百个买画淘宝的趣闻逸事，一再站起身来，不要别人帮忙，自己摸索着去抽出一幅又一幅画来：他像喝了酒似的兴奋和陶醉。可是等我末了说，我得告辞了，他简直大为惊吓，像个任性的孩子似的一脸恼怒，固执地跺着脚说：这可不行，还没看完一半呢。两个女人费了好大周折才让这位倔强的老人明白，他不能让我多耽搁了，要不然就会误了火车。

“经过激烈反对，最后他终于顺从了。告别的时候到了，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他握住我的两只手，他的手指以一个盲人的全部表达力，亲热地顺着我的手一直抚摸到手腕，像是想更多地了解我，并向我表达言语所不能表达的更多的爱。‘您的光临给了我极大、极大的快乐。’他开口说，语气中透着从内心激起的感触，这是我永远不会忘怀的，‘终于又能和一位行家一起来欣赏我心爱的藏画，对我来说这真是件欣慰的事。我会让您看到，您没有白到我这个瞎老头这儿来。我让我太太作为证人，我在这儿当着她的的面答应您，我要在我的遗嘱上再加上一条：委托您久负盛名的字号来拍卖我的收藏。您该获此殊荣，来管理这批人所不知的宝藏，’——说到这里，他深情地把手放在这些早已洗劫一空的收藏夹上——‘直到它流散到世界各地之日。不过您要答应我编制一份精美的藏品目录：让它成为我的墓碑，更好的墓碑我也不需要。’

“我望了望他夫人和女儿，她们俩紧紧地挨在一起，有时会有一阵战栗从一人传给另一个人，仿佛两人是一个身体，因为受到同样的心灵震撼而在那里颤抖。我自己的心情十分庄严，因为这位令人感动的毫不知情的老人，委托我像保管一批珍宝似的保管他那看不见的、早已散失的藏品。我深受感动，答应了这件我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事；老人瞎了的眼珠又为之一亮，我感到，他从内心渴望感觉到我的真实存在：我从他的和蔼可亲，从他心怀感激和诺言，用手指紧握我的手指的举止上，感觉到了他的这种渴望。

“两位女人送我到门口。她们不敢说话，因为老人听觉敏锐，会听见每一句话，但是她们热泪盈眶，她们的目光注视着我，充满感激之情。我神情恍惚，摸索着走下楼梯。我心里感到十分羞愧：我像童话里的天使踏进一个穷人家里，帮人做了一次虔诚的欺骗，肆无忌惮地撒谎，使一个瞎子在一小时内重见光明，而实际上我确实是个卑鄙的商贩，到这里来是想从别人手里狡猾地捞取几件珍贵的东西。可是我带走的却很多很多：在这麻木迟钝、毫无欢乐的时代，我又一次生动地感觉到了纯真的激情，一种心灵里充满阳光、完全献身于艺术的心醉神迷——对于这种精神状态我们这些人似乎早已忘怀了。我心里充满敬畏之情，——我无法用别的方式来表达——虽然我还因为不知原因而一直感到羞惭。

“我已经到了大街上，这时上面的窗户咔喇一响，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真的，老人非要朝他估摸我所去的那个方向用他失明的眼睛为我送行。他的身子探出窗外老远，他的妻女只好扶着他，以防意外。他挥动手绢，用男孩子快乐而爽朗的声音叫道：‘一路平安！’这是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情景：楼上窗口上露出一张白发老人快乐的笑脸，由一片善意的幻觉之白云从我们这个可憎的现实世界轻轻托起，高临于大街上那些郁郁寡欢、行色匆匆、忙忙碌碌的人群之上。我不觉又想起了那句真实的老话——我想，那是歌德说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一颗心的沦亡

程蜀生　译　高中甫　校

为了给一颗心以致命的打击，命运并不是总需要聚积力量，猛烈地扑上去；从微不足道的原因去促成毁灭，这才激起生性乖张的命运的乐趣。用人类模糊不清的语言，我们称这最初的、不足介意的行为为诱因，并且令人吃惊地把它那无足轻重的分量与经常是强烈的起持续作用的力量相比。正如一种疾病很少在它发作之前被人发觉一样，一个人的命运在它变得明显可见和已成为事实之前也很少被察觉。在它从外部触及人们的灵魂之前，它早已一直在内部，从精神到血液中主宰一切了。人的自我认识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抗拒，而且多半是无济于事的。

索罗门松老人，当他在国内时，自称为枢密顾问。最近，他偕同全家在复活节期间来到了意大利，住在加尔达湖畔的一家旅馆，这天夜里，老人突然被心头的一阵剧痛惊醒；仿佛有什么东西重压在他的身上，胸口闷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老人感到恐惧：因为他一直为胆痉挛所折磨。医生曾建议他到卡尔斯巴德进行疗养。可是，他没有听从医生的嘱咐，却为着全家的缘故来到了南方。此时，他真担心，害怕疼劲儿会愈加厉害；于是畏惧地用手去抚摸他那肥胖的腹部。过了一会儿，尽管疼劲儿并未减轻，但他确信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他感到只是胃部难受，这很可能是由于吃了不洁的食品而引起的轻度食物中毒所致。因为在意大利，对于一个旅游者来说，这乃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常事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抽回了那只颤抖着的手。可那股难受劲儿使他喘不过气来。老人呻吟着走下床来，想活动一下。他站起身来，尤其是走了几步以后，真觉得舒服多了。可是，房间又黑又窄，更怕吵醒睡在旁边床上的妻子，引起她不必要的惊慌。于是他披上睡衣，赤着脚穿上了拖鞋，蹑手蹑脚地溜到了走廊，以便在那里活动活动，好减缓痛苦。

他推开正对着昏暗走廊的房门，这当儿从敞开的窗口处，传来了教堂塔楼上的钟声。震颤的钟声响了四下，这声音在湖面上先是响亮，随即渐渐地消逝了。已是清晨四点钟。

长长的走廊上一片漆黑。可是老人还是清楚地记得：这是一条笔直而宽敞的走廊。无需照明。他在走廊上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喘着粗气，来回地走着，感到疼劲儿慢慢地过去了，心中暗喜，这种踱步已使疼痛几乎完全消失了。他准备返回房间。突然，一种声音把他吓住了。这是从近旁暗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声音细微，但却很清晰。吱喽一响，紧接着一阵喃喃低语，走动的声音；随即一道狭长的光柱，从半掩的门缝中透出，划破了混沌一片的黑暗。是什么？老人不由自主地一闪身，躲进了角落。他并非好奇，完全是屈服于一种可以理解的惭愧心理：害怕别人在这种奇怪的夜游场合看到他。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借助一闪的灯光，他清楚地看到了溜出来一个白衣女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就在这时，从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那儿又传来了轻轻地扭动门把的声音。之后，一切又都归于一片黑暗的寂静。

老人突然踉跄了几步，仿佛心脏受了一击似的。刚才在走廊尽头再次响起的令人不安的扭动门把声的地方，那儿，那儿就是他自己的房间；他为全家租了一套三间的公寓。莫非是他的妻子？不，仅仅在几分钟之前，他才离开了她；那时她还在酣睡中。那，这个女子——绝对没错——这个刚从别人房间溜出来的女子，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他那将满十九岁的女儿，艾琳娜。

这惊愕使得老人一阵发冷，全身抖个不停。他的女儿艾琳娜，是个开朗又任性的孩子。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我看错了！她到别人的房间去干什么，如果不是为了……此刻他像要摆脱猛兽的追逐一样，拼命想摆脱开自己的念头。可是，这溜走的女人的幽灵般的形象，却牢牢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使他再也无法摆脱开来。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喘息着，手扶着墙壁，慢慢地摸到了女儿的房门口。她的房间刚好和他的紧连在一起。太可怕了。恰恰是在这里，恰恰在过道头上他女儿的房间，唯独从这房间的门上，从门缝里，从钥匙孔里透出了一丝微细的灯光。清晨四点钟，女儿房间里却亮着灯！还有新的证据：房内电灯开关发出嘎嗒一响之后，这一缕白光立即了无痕迹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不，不，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就是她，我的女儿艾琳娜，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分，悄悄地从别人的床上溜回自己的房间。

老人由于恐怖和寒冷抖个不停，浑身直冒冷汗，毛孔里浸透了汗水。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脚把门踢开，几拳打死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但是他两腿发软，在他硕大的身子摇晃不定，甚至连蹒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挪到床头的气力都没有了。有如一头垂死的野兽，他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瞪着双眼，在黑暗中凝视着。身边传来妻子均匀的呼吸声。这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叫醒妻子，告诉她刚才自己见到的痛心情景。喊叫一阵，发泄出内心的痛苦。但是，如何开口啊？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向她叙述这令人惊骇的一切？不，不，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啊？

他想集中思想好好考虑考虑，可是思绪却像蝙蝠一样，盲目地飞来撞去。这一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艾琳娜长着一对讨人喜爱的眼睛，是个温顺、有教养的孩子。曾几何时，他看到女儿俯在桌上做功课时，常常用那粉红色的小指头，费力地描着粗大的字母……曾几何时，他把她从学校领到糕点铺，她穿着淡蓝色的小衣服，用温柔的小嘴吻着他的额头……难道这一切不就仿佛发生在昨天吗？……不，这是过去年代的事了……可是，就是昨天，真正就是昨天，她还稚气十足地撒娇，央求我给她买橱窗的那件颜色绚丽的天蓝色加金线的高领衫。“好爸爸！给我买了吧！”看到她绞起双手面带笑容的乞求，他又怎能不去顺从女儿的心意呢……可是现在，现在她竟然从在距离他的房间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深夜溜了出去，跑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在那里赤裸着身体，淫荡地同别人扭在一起……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老人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耻辱！耻辱啊……我的孩子，我那温柔可爱的女儿，怎么能随便和一个男人……这人究竟是谁，能是什么人呢？我们来到戈东这地方才不过三天。在这以前，她从来没有结识过这类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不论是长着细长脑袋的乌巴尔基伯爵，还是那个意大利军官，或是那个麦克伦堡的骑师……艾琳娜是在到这里第二天的舞会上才和他们相识的。难道她已和他们之中的一个有了……不，这不可能是初次，或许以前在家里时就早已有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察觉，我是个傻瓜，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可是，我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这些事呢？……我终日不顾一切地为了她们奔波操劳。每天要在办公室里坐上十四个小时，再确切地说，就是整日里带着满箱的货样，待在火车里……为了她去赚钱，钱，钱。为的是让她们母女两人有漂亮的衣饰，让她们富有……晚上，当我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回到家中时，家里已是空无一人：上剧场看戏，参加舞会，去做客……我又如何能知道她们整天做些什么呢？现在我知道了：每天夜晚，我的女儿将她那纯洁而富有青春魅力的肉体献给了男人们。她像一个妓女……啊！奇耻大辱啊！”

老人一再呻吟不止，每一个新的思绪都加深了他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头颅被打开了，脑浆外溢，一群红色的小虫在血泊中蠕动。

“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一切？……为什么我现在还躺在这里，折磨自己？而她，这个小淫妇，却安然自得地呼呼大睡？为什么我现在不马上冲进她的房里去，让她明白，她干的这种不要脸的勾当我全都知道？……为什么我不去打断她的骨头？就是因为我太无能……太怯弱……过去，我还以此为荣，能让她们过上轻松愉快和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怕我再吃苦受累也成……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为她们攒钱……只要能使她们满足，我甚至宁愿揭掉身上的一层皮……可是，我刚使她们有了钱，在她们眼里，我却已成了个厌物。在她们看来，我既不时髦，又无教养……可从前，我到哪儿去受教育？我十二岁那年，就得离开学校，去为生活奔波、拼命……带着货样走村串乡。随后又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直到有了自己的店铺……可是，她俩刚刚一改变地位，有了自己的住宅，就不肯再用我这古老而诚实的名字。参议，枢密顾问，这是我不得已用钱买的啊；免得人们再叫她索罗门松太太……这样好使她显得高贵……高贵！高贵！……要是我反对她们的这种虚荣，反对她们的‘上流’社交，向她们叙述我的母亲——愿上帝保佑她——当时是怎样地理家，她是如何的稳重和谦让，一切只是为了我父亲和孩子们，那她们就嘲笑我。她们笑我保守，笑我落伍……艾琳娜总是用讥讽的口气对我说：‘好爸爸，你这些早已过时了。’……是啊！我是过时了……可是，她，现在竟然睡在别人的床上，躺在陌生男人的怀里……这是我的孩子，我那唯一的孩子啊……噢，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这痛苦可怕地折磨着他，使他辗转反侧，久不成眠，终于惊醒了身边的妻子。“怎么了？”妻子睡意蒙眬地问道。老人屏住气，一动不动。他就是这样纹丝不动地躺在他痛苦的棺柩里直到天明，思绪像小虫一样在吞噬着他。

早餐时，第一个来到了餐厅。他长嘘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可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什么也不想吃。

“又是我一个人，”他在想，“老是一个人！……每天清晨，当我去办公室时，她们由于头天晚上的聚会或是看戏的劳累，仍在甜蜜的梦乡里。可等到晚上我回来时，她们早已不知去向，在外面寻欢作乐。在这类交际场合，她们从来不要我同去……啊！金钱，这该死的钱把她俩全毁了。是金钱把我们彼此变成了陌生人……可我，这个傻瓜，还老想为她们去攒更多的钱；其实，我这是洗劫自己呀，把自己变成个穷光蛋，把她们也毁了……五十年来，我不知疲劳地辛勤苦干……可现在，却只落得我孤身一人……”

老人慢慢变得不耐烦了。“她为什么还不来？……我有话要对她说……我必须告诉她……我们离开这里，马上就得离开这儿……为什么她还不来？大概她还乏得很，正睡得香甜呢？可我的心都快撕碎了……她妈妈每天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来打扮自己：洗澡、擦鞋……修指甲、理头发，不到十一点钟，是不会下楼的……如此说来，女儿出了问题，倒也不足为怪。啊，钱，这该死的钱！”

从老人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早晨好，爸爸，睡得好吗？”——个女子从他的肩头俯下身来，轻轻地把一个吻印在老人发烫的额头。他本能地把头扭了过去。他讨厌克吉牌香水的那股甜腻腻的气味。更何况……

“爸爸，你怎么了？又不高兴了？侍者，来一杯咖啡和一份火腿蛋……没有睡好？还是听了什么不愉快的消息？”老人压住了火气，他不敢向女儿望去，低低地垂下了头，一言不发。他刚好看到女儿那双娇嫩的小手，正在懒洋洋又娇里娇气地在雪白的台布上胡乱地画着。他全身在颤抖。他用目光悄悄地溜在女儿那双尚未成年的少女的手臂上……不久前，女儿每天晚上临睡前总要用这双手臂来拥抱他……老人的目光又落在女儿那隆起的胸部，它在那件新买来的高领衫下均匀地起伏着。“赤裸裸一丝不挂的……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扭在一起——老人在愤懑地想，“是他搂抱过、抚摸过、吸吮过、占有了……我的亲骨肉……我的孩子……啊！这个坏蛋！”

老人不由己地呻吟起来。“爸爸，你怎么了？”女儿温存又有些吃惊地问道。“我这是怎么啦？”他脑子轰的一下，“我的女儿成了娼妓，可我却没有勇气当面对她说出来。”

可他只是讷讷不清地说：“没什么！没什么！”然后很快拿起一份报纸，将它打开，好挡住女儿那惶惑不解的目光。他越来越感到没有勇气去面对女儿的视线。他的双手又抖了起来，“我现在必须跟她讲，趁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种思想在折磨着他，可是他却说不出话来，连看女儿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突然间，他猛地将桌子一推，迅即吃力地向花园走去；他感觉到，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流下双颊。他不愿让女儿看见这一切。

这位身材矮小而结实的老人在园中胡乱地走着，呆呆地凝视着湖面。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被这眼前的迷人景色吸引住了：银白色的薄雾后面，黯淡的丘陵上点缀着由柏树勾勒出来的黑色线条，闪现出绿色的波浪。丘陵后面是陡直的山峦，它严峻但并非傲慢地眺望着惹人爱怜的湖水，像是严肃的长者在观看一群可爱的孩童无忧无虑地嬉戏。这胸襟开阔、繁花似锦、殷勤好客的大自然是多么地令人神往！上帝在南国所露出的轻松、善良和幸福的微笑是多么甜蜜！“幸福啊！”老人迷惘地摇晃着那沉重的脑袋。

“到这里来，是能够幸福的。我也该自己享受一次这样的幸福，来亲自领略一下，那些从不知为生活而发愁的人所过的那种惬意生活……写呀，算呀，讨价还价，经营盘算，五十多年了，也该享受几天悠闲自在的日子……在黄土埋身之前，也该有这么一次……六十五岁了，我的上帝，死神的手已触到了我的身体，钱不能救我，医生也救不了我……在这之前，我只想轻松地活着，舒舒服服地喘口气……可我那过世的父亲以前曾说过：‘欢乐从不属于我们，只有当你走进坟墓时，才算最终卸去了肩头的重担。’……昨天我还在想，自己或许可以休息一下了……昨天，我还觉得是个很幸福的人，为我有这样一个美丽、活泼的女儿而欣慰……可是上帝今天却惩罚了我，夺走了这一切……现在一切都完了……我再也无法和自己亲生的女儿对话……我再也不能去看她一眼，我为她而感到羞耻……这种思想将时刻伴随着我；不论是回到家中，还是在办公室里，甚至夜晚睡在床上，我都会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现在在哪里？她刚才到过哪里？她干了些什么？……我再也不能平平静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了……过去，每当她跑来迎接我时，看到她是那样的年轻、漂亮，我的心高兴得跳了起来。如今，当她再过来吻找时，我就会想，昨天，谁吻过这双嘴唇……当她在我身边时，我又不敢去看她一眼……不行，这样没法活下去，没法子活下去啊！……”

老人像醉汉一样前后蹒跚着，喃喃自语。他一次又一次地呆呆望着湖面，泪水止不住地流进胡须。他伫立在狭长的小路上，取下夹鼻眼镜，揩抹那双噙满泪水的近视眼；他的那副愚蠢可怜相竟招致一位过路的青年园丁诧异地停了下来，而最终还笑出了声音，随后用意大利语朝他不知喊了句什么，就跑开了，这下可把老人从晕眩中惊醒了。他急忙戴上眼镜，踅往花园的另一侧，想在那里随便找个凳子，避开人们。

可是，就在他刚刚靠近偏僻的地方时，从左面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惊动了他……这笑声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令人心醉。如同银铃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整整回荡了十九年。这清脆的笑声……他就是为了这笑声，不知曾经在火车的三等车厢内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奔波在波兹南和匈牙利之间。为的是给它加上金黄色的养料，好在这块土地上开出鲜艳夺目的花朵。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这笑声。他积劳成疾，患上了胆病……他就是为了使这甜蜜的嘴唇能永远迸出银铃般的笑声。可是，现在，这令人诅咒的笑声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入了老人的心窝。

可是老人还是经不住这笑声的诱惑。他看到女儿站在网球场上，球拍在她那光洁白皙的手中随意挥动着。她那娴熟的动作，任意地操纵着球拍的方向，忽起忽落。与此同时，随着球拍的挥动，她那爽朗的笑声一同升上了蔚蓝的天际。三个男人赞不绝口地望着她：身穿敞领运动衫的乌巴尔基伯爵，穿紧身军装的军官和衣着考究的骑术师。三个健壮而匀称的男人，有如一组环绕在飞舞的蝴蝶身旁的塑像。就连老人自己也像着迷似的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上帝！她穿上这雪白的短裙衫实在太美了！阳光洒在她的金丝秀发上闪闪发亮！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胴体在跑跳中是如此的轻盈和敏捷，完全陶醉在自己那灵活而富有节奏感的动作之中。现在，她欢快地将白色网球击向了高空。一下，两下，三下。她弯下纤细的少女的腰肢，腾空一跃，接住了最后一个险球。这一切都是老人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她犹如被一团恣情的炎焰燃烧，白炽，飘逸不定的火闭围绕着烈火熊熊的胴体，笼罩着一层夹杂着笑声的银白色的烟雾，一尊从南国园里常春藤中显现出来的青春女神，一位从水平如镜的湖面上泛起的柔软的碧波中走出的仙女。这苗条娉婷的胴体，在家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忘情于嬉戏；这样恣肆地跳跃。没有过，他从来没有见到女儿这样过。在郁闷的牢笼般的城市里没有过，在自己的家园中，在街道上，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她迸发出这云雀般的笑声。这笑声，摆脱了尘世间的污秽，几乎成了一阕欢快的歌曲。没有过，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美丽。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不放。他忘却了一切。这白炽飘逸的火焰令他倾心神往，他真愿意总是这样地站着，一个劲儿地死死地盯着女儿，用热烈的，无休止的目光把女儿的形象印进脑海。这时，她敏捷地一转身，喘着气跃起身来击回了最后一个险球。她呼出一口气，娇喘吁吁，面孔绯红，闪现出骄矜的目光，笑着将球拍紧紧地抱在怀里。“好极了！好极了！”像是刚刚听完一曲咏叹调，三个男人为她的精湛球艺欢叫起来。老人被这几声怪叫惊醒。他满心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

“就是他们，这帮坏蛋！”老人的心怦怦直跳，“就是他们……可到底是哪一个呢？究竟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占有了她？……看，他们看上去倒是衣冠楚楚，风流倜傥。这些白昼行劫的强盗……我们像他们这样年纪，正穿着补丁裤子，坐在店铺里；破衣烂衫，在顾客面前低声下气……他们的父辈们，也许，至今还在用自己的血汗为他们挣钱……可他们倒好，整日里东游西逛，到处寻欢作乐，无忧无虑的面孔，放荡不羁的目光……他们怎么会不感到快乐和满足呢……只消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会使这样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爬到他们的床上去……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肯定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我知道，是他透过衣服看到她那赤裸的身体，用舌头咂咂亲吻，并在想，去解开她的衣扣，用自己的感官来享受她的肉体……他对女儿的一切已是那样的熟悉，并在思忖，我占有了她……他对她是那样的热烈，毫无顾忌，在想，今天晚上再来，看，他在向她使眼色呢——这条狗……我真想一棍子打死他，这条狗！”

人们从那边发现了老人。女儿挥动着手中的球拍，在向他打招呼，笑着跑了过来。男人们向老人致意。老人没有答礼，依然用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儿那充溢笑意的嘴唇。“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有脸笑呢！……哦！那个流氓也许暗中在笑我，在想，他站在这儿，这个蠢犹太佬，夜里在自己床上睡得像个死猪……要是他知道了，这个老傻瓜！……是啊，我知道你们在笑我，你们嫌弃我就像一堆吐出的污物一样……可是我的女儿，她是那样可爱、顺从，像娼妓一样跑到你们的床上……至于她妈妈，实在是太胖了，再加修饰打扮，也不过如此，即或是有人对她说几句殷勤话，倒也无关紧要……是的，简直是禽兽。当然你们会理直气壮，因为是她们自己在追逐你们……别人那种揪心的痛楚与你们又有何相干……只要你们自己得到了满足，只要你们得到了欢乐，这些下流胚……真恨不能一枪打死你们……用鞭子抽死你们！……可是，到头来，还是你们有理，因为没有人这样对待你们……因为他只能把心中的愤怒强咽下去，像狗在吃自己的屎一样……还是你们有理，因为他是这样的胆小，可怜……他不敢冲上去，把这不要脸的女人从你们身旁揪回来……他只能站在一旁，一声不响地折磨自己……懦夫……胆小鬼……胆小鬼。”

老头用手抓住了栏杆，绝望的愤怒使他摇晃不定。蓦然间，他朝着脚下啐了一口，然后踉跄地走出了花园。

老人蹒跚到了市区。突然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内琳琅满目，五光十色的商品堆成宝塔形和锥形图案，布置得很是精美诱人。这里专门为旅游者准备了各类商品：从衬衫、渔网、渔具和连衣裙到领带、书籍和食品。可是，老人却只在凝视着一件物品。它被冷落地置于这些时髦的商品中间。这是一根头上包着铁皮、质地粗糙、难看的手杖。就用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打起人可够厉害的了。“打死他！……打死他这条狗！”这个念头使老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乱，但又带有几分快感。他走进了店铺，只花了很少的钱，就买了这根斑节累累的手杖。一当他把这沉甸甸的手杖拿到手中，就感到力量倍增：对于一个弱者来讲，一种武器确实能给他增添不少的勇敢。老人感到手臂上的肌肉顿时有了力量。“打死他……打死这条狗！”他喃喃自语，不知不觉之中，他刚才那沉重和吃力的步履变得坚定、平稳和轻快起来。他沿着湖边走去，简直是在小跑；他喘息着，满身汗水。这更多的是由于他那狂暴的激情，而不是由于急速的步伐所致。那只握着手杖的手，由于过分用力而痉挛得越来越厉害。

他就这样，手执武器向绿荫深处走去，同时用不安的目光四处搜索他那不相识的敌人。果真，在那个角落里，他的妻子、女儿正在和那三个男人一起，坐在舒适的藤制安乐椅上，一边用麦管吸着苏打威士忌，一边谈笑风生，好不惬意。“是哪一个呢？是哪一个呢？”老人闷闷地思忖，手里紧紧地握住那根沉甸甸的手杖，“该去砸碎谁的脑袋？……谁的……谁的？”就在这时，艾琳娜跑了过来，她误解了老人目光中的含义。“爸爸，刚才你在哪儿？我们到处找你，麦德维兹先生邀请咱们全家乘他的菲亚特汽车去兜风，沿着湖边一直到德森札诺去。”女儿温存地把老人扶到了桌前，显然，她在期望着父亲对客人的邀请表示谢意。

三位先生彬彬有礼地立起身来，把手伸向老人。老人又哆嗦起来。女儿热烈地勾住他的胳膊，使他感到一阵温暖和令人眩晕的慰藉。他勉强地依次握了向他伸来的手，然后默默地坐下，取出了一支雪茄，咬紧牙齿，咀嚼着自己的愤怒。席间的法语对话，不时地被放肆的笑声打断，继续传进他的耳鼓。

老人蜷曲着身体，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从他那衔着雪茄的嘴角边，流下了棕色的唾液。“他们是对的……他们是对的……”老人在想着，“我该遭到唾弃……我还向他伸过手去！……三个人，可我知道，这个坏蛋肯定就在他们之中……而我现在竟安然地和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我没有把他打倒在地，没有，我没把他打倒在地；相反，我倒客客气气地和他握手……他们是对的，他们笑我，那完全对。看他们在我面前谈话时的神气，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仿佛我早已离开了人世！……但是艾琳娜和她母亲总该知道，我是根本不懂法语的……她俩是知道的，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理睬我，连做个样子也没有，好不至于使我像现在这样尴尬地坐在这里，这样狼狈地坐在这里……对于她俩来说，我根本不存在，不存在……我是她们的累赘，是负担，是厌物……我使她们感到羞愧，她们不甩掉我，只因为我可以给她们金钱……金钱，金钱，这个该诅咒的金钱……我的老婆，我自己的女儿，除了眼睛死死盯住发亮的金钱，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讲。……她们朝那三个男人笑得多开心啊，就像用手搔她们的痒似的……可是我，我在忍受这一切……坐在这里，听他们的笑声，而不是让他们饱尝一顿老拳……用棍子抽打他们，在他们当着我的面捉对地胡闹之前，把他们驱散，赶开……可是我默许这一切……坐在这里，是个哑巴，胆小鬼……胆小鬼！”

“可以吗？”在这当儿，那位意大利军官操着不很流利的德语向老人问道，然后就拿起了打火机。

这使老人一下子从沉思中猛地惊醒，他茫然无措地瞪了军官一眼，十分恼火。顿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紧握手杖的手哆嗦了一下。他把嘴巴扭曲得都歪了，不经意地泛出一丝冷笑：“哦，请便吧！”他用严厉的语调重复着说，“当然可以！嘿！嘿，什么都可以！……您尽可以随便好了……嘿，嘿，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您都可以随便占有……随便怎么做都可以……”

军官发怔地望着老人。大概是语言不通，他没有完全听懂。但是，老人扭曲的嘴巴和一丝冷笑，倒使这个人不安起来。德国人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两位女士脸色煞白，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声息全无，仿佛那种介乎闪电和滚雷之间的短暂间歇似的。

可是，随后老人脸上狂暴的扭曲松弛下来，手杖从痉挛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蜷曲着身体，活像一条挨了打的狗，不安地咳嗽起来，对自己刚才那股勇气感到吃惊。艾琳娜急忙寻找轻松话题，缓和一下使人尴尬的紧张局面。德国伯爵说着极为风趣的笑话，几分钟过后，空气又重新活跃起来。

老人静坐在这些饶舌家中间，却把头扭了过去，人们都会以为他在睡觉。从他手中滑下的手杖，在两腿中间晃来晃去。他手捧着脑袋，越垂越低。可是，不再有人留意他了。喋喋不休的说笑，像波浪一样淹没了他的沉默，恣肆的浪言、谑语，喷吐出嬉笑的泡沫在熠熠发光；但他却沉沦在这下面的无底深渊里，一动不动，被耻辱与痛苦所淹没。

三个男人站了起来。艾琳娜紧随着他们。她的母亲慢慢腾腾地跟在后面。他们走了，其中有人提议，于是他们来到了近旁的音乐室。他们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对那个在他们面前发呆的老人做任何特殊的邀请；待到老人骤然间发觉周围的人全已走光时，他像个酣睡中被冻醒过来的人一样，犹如夜间睡觉时被子滑落，寒风砭骨一般。他下意识地向空荡荡的座位看了一眼。这时，从邻近的琴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爵士乐曲，他听到欢笑声，兴奋的叫喊声。他们贴在一起在跳舞啊！是的，在跳舞，跳个不停。他们会这样干的。他们的血在沸腾：相互撩人地偎依在一起，直跳到连脸都不要了。这些懒虫，这些浪荡子，晚上跳，夜里跳，大白天也跳，来引诱女人。

他愤恨地重新抓起了坚硬的手杖，拖着脚步。走到门厅前，他停了下来。那个德国骑师坐在钢琴前，抚弄着琴键，半侧着身子，看人跳舞，弹奏一首美国流行的粗俗乐曲。艾琳娜和那位军官翩翩起舞；高个子乌巴尔基伯爵则搂着老头那肥胖笨重的妻子，吃力地随着节奏跳着。可是，老人的目光，依然盯在女儿艾琳娜和她的那位舞伴身上。他像个花花公子那样温存而多情地用双手搂住女儿圆润的双肩，就像她已全部属于了他似的。她随着他的步子顺从地扭动着腰肢，完全委身于他。他俩在他眼前费力地按捺住一再迸发出的情欲！对，是他，就是他，因为他们汗津津的身体之间是那样彼此熟悉，他们血液之中渗进了一种合欢的欲念。对，就是他，只能是他在品享她那微闭的但却秋波荡漾的双眼，在她飘忽的眼神里闪烁出她对炽烈快感的回忆。就是他，这个盗贼，在夜间恣肆地享用了他的女儿，现在用眼死盯着那裹在轻轻的薄纱里面的肉体。老人情不自禁地走向前去，似乎想从这个人的手中，夺回他的女儿。可是，女儿却根本没有看到父亲。她顺从地按照那个诱惑者的引导和音乐的拍节扭动着，仰着头，半张着嘴，全然陶醉在那欢快的乐曲声中，忘却了自己，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忘却了父亲。老人喘息着颤抖个不停，用充血的双眼怒不可遏地盯着她。可她却只感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正随着激烈的乐曲的旋律在扭动，她现在只感到自己，感觉到一个男人的贪婪的呼吸；他正用有力的臂膀在搂着她，在这温柔的飘飘如仙的情思中，她尽力不使自己同自己那充溢着欲念的双唇一道倾倒在他的身上，不使自己在热烈诱人的空气中任人摆布。奇怪的是，这一切老人都察觉到了，他的血在跳动。每当女儿和这个男人旋转起舞时，老人就觉得，完了，她永远的完了。

乐声戛然而止，德国骑师跳了起来：“Asses jou é pont vous，”他笑了起来，“Main tenant je veux danser moimeme。”54正在跳舞的人们停下了，散开来，大家都开心地表示赞同。一些人三五成群地聚拢在一起。

老人又恢复了常态，他想，现在该干点什么，该说点什么了！不能像个傻瓜，像个可怜虫，像块废料站在这里！正巧他妻子从身边旋转过去，感到吃力地微微喘着气，但却十分惬意。愤怒使他突然果断起来，他走上前去，拦住了妻子，不耐烦地说道：“走，我有话跟你说。”

妻子惊讶地望着丈夫。豆大的汗珠正沿着老人苍白的双颊流下，他目光呆滞、茫然。他要干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她想找些搪塞的话，刚要出口，可他的异常举动中有某种令人惊诧和畏惧的东西，这使她霎时想起了不久前丈夫发过的脾气，于是，她只好勉强随着丈夫走去。

“先生们，对不起，我去去就来。”——她转过身表示歉意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老人恼火地在想，“她竟向他们表示歉意，可是，当他们离开我走掉时，却根本不对我表示歉意。在他们眼里，我好比一条狗，是一双任他们踢来踢去的破鞋。他们是对的，他们是对的，我竟然容忍这一切啊！”

妻子凝重地皱起眉头，他像个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一样，站在她的面前，嘴唇在哆嗦着。“呶！怎么回事？”她终于催问他说。

老头儿嗫嚅地小声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们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和哪些人混在一起？”妻子故意装作不解的样子，用不满的目光向他投了一瞥，好像丈夫刚才的话侮辱了她似的。

“就是这儿这种人，”老人发怒地用头向音乐室的方向歪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们……我不愿意……”

“那为什么？”

“老是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老人愤愤地在想，“仿佛我是她的奴仆。”随后，他激动地结结巴巴说：“我说的话是有理由的……我讨厌……我不愿意艾琳娜和这些人在一起谈笑……我不能做更多的解释。”

“我觉得非常遗憾，”妻子傲慢地回答说，“我认为这三位先生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出身于上流社会，比我们在家中所接触的人要高贵得多。”

“上流社会！……强盗……骗子……”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突然老人跺着脚喊道：“我不愿意……我不允许……你懂了吗？”

“不懂，”妻子冷冰冰地说，“我一点儿也不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要败坏孩子的乐趣？”

“乐趣！……乐趣！……”老人像挨了一击，脸一下变得通红，额头冒出汗水。他一只手去抓手杖，不知是想靠它来支撑自己，还是想用它去打人。可是抓空了，他刚才忘记把手杖随身带来，这使他重新清醒过来，他控制住自己，刹那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走到妻子面前，像是要握住她的手。他的声音完全软了下来，几乎是祈求地说：“你……你不了解我的……我这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请求你……这是我多年来对你的头一次请求。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到佛罗伦萨，到罗马，随你们的便，我都依着你……随你们到哪儿去，由你们自己决定……只要离开这里就行。我求求你……离开！今天就走……今天……我无法再忍受了……我无法……”

“今天就走？”妻子吃惊地皱起眉头反对说，“今天就走？你哪儿来的这种可笑念头……难道就因为你不喜欢看这几个人？……那你就不要和他们交往嘛！”

老人还在那里祈求地举起双手说：“我实在受不了，我跟你说……我不能，我不能。别再问我为什么，我求求你……可你相信我，我实在不能再忍受下去……我不能。听我的话，就这一次，为了我，就这一次……”

这时，那边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琴声。妻子望着丈夫，不由自主地被他的乞求所打动，向他瞥了一眼。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丈夫那副十分令人发笑的样子。这个矮小的胖人，脸红得像中风一样，目光浑浊，双眼红肿，从那过短的衣袖里伸出的双手抖个不停。看到他的这副可怜相，真够叫人难受的了。她怜悯然而却冷冷地说：

“这可不行，”她果断地回答，“今天我们已经答应他们去远游……而明天走，可我们租了三个星期的房间……这也太可笑了……我看没必要离开这里……我留在这里，艾琳娜也……”

“那么说我可以走了，是吗？……我在这里妨碍你们……妨碍你们……妨碍你们尽兴。”

老人怒不可遏地打断她的话。猛然间他把佝偻起的身子一挺，双手握成拳头，额上绷起了一道道青筋。看样子，他要说什么或是要挥拳打人。可蓦地，他一个大转身，吃力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越来越快地走上楼去，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似的。

老人气喘吓吁地快步上了楼。他现在跑回自己的房间，单独一个人，压住火气，免得由于过分的激动而干出蠢事！当他刚一走到最顶层时，只觉得像有一把利爪在他的五脏六腑扯动，突然他面色死灰，手扶着墙壁，踉跄起来。噢！这剧烈的、灼热的痛苦啊！他咬紧牙关不使自己喊叫出来，弯曲着身体，不停地呻吟着。

他很快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胆痉挛。类似这样的情况，在最近一段时间虽曾多次折磨过他，但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厉害。在这瞬间，他在疼痛中记起了医生的叮嘱：“切勿激动。”于是，他在痛苦中愤懑地嘲弄地想：“说得倒轻松，避免激动……医生大人！您倒做给我看看，要是您遇上了这种事，能不激动吗？噢……噢……”

老人扭动着身体，一只看不见的利爪在他的体内折磨着他。他步履艰难地慢慢挪到了自己的房门口，撞开了门，一头栽倒在床上，牙齿紧紧地咬着枕头。一躺下，疼痛立刻减轻了，体内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火烧火燎地疼了。这时他又想起医生的另一句话：“应当热敷，再服用滴剂，那就会很快地好起来。”可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能帮助他，没有一个人。他自己又没有一点气力走到隔壁房间，甚至连走到电铃那儿都不能。

“这儿一个人也没有，”老人悲痛地在想，“不定哪一天，我会像条狗一样地死去……我知道，这不是胆疼……这是死亡，它在我身上滋长……我明白，快完了。什么医生、疗养，都救不了我的命……六十五年，完了，身体全垮了……我知道，是什么在蹂躏我，在折磨我，是死亡。要是再活上一两年，其实那不再是生命，而只是在等死，在等待死亡……可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生活过？……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光是为了捞钱，捞钱，捞钱，这算是什么生活，光是为了别人，可现在谁来帮我？……我有过一个妻子：她是一个姑娘时，我娶了她，我接触了她的肉体，她给了我一个女儿。多少年来，我俩同床共枕……可如今呢？她现在在哪儿？……我甚至连她的面孔都认不出来了……她和我讲话时，是那样的生分；她不再想到我，不再和我同甘共苦……她对我来说是那样陌生，一年甚于一年……过去的一切都不见了，现在的又在哪儿？……生了一个孩子……把她用手捧着养大，我相信过，可以再一次生活，活得更光明，更幸福，生命在她身上继续下去，那就不会完全死亡……可现在，她却在午夜里，委身于那些男人……只有我一个人会死，就我一个人……对于他们说来，我早已死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从来没有这样感到孤单……”

钻心的疼痛有时加剧，可随后又缓和下来，但是另外一种疼痛却越来越剧烈地锥刺他的太阳穴，盘踞在头脑中的这些念头，这些坚固犀利炙热得无情的念头，像楔子一样牢牢地打进了他的头脑中。现在不去想它就好了，不要去想！老人扯下了上衣和背心，虚胖的身体在浆洗过的衬衫里笨拙地难看地抖动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疼处。“只有这疼痛才使我感觉到我活着，”他暗自思忖着，“只有这块疼得发烧的皮肤……只有这才是我的；只有这在里面折磨我的才属于我，这就是我的疾病，我的死亡，这才是我自己……我不再是枢密顾问，我没有老婆，没有女儿，没有金钱，没有家庭，没有公司……所剩下的，只有手指下面所感觉到的：我身体和里面那种肝胆欲裂的痛苦……其他的一切都是虚无，没有任何意义……痛苦的只是我一个人，关心我的也只有我自己……她们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她们……我竟是这样孤苦伶仃，过去还从来没有过。现在，我明白了，我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可太迟了，在我六十五岁就要了结我的一生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现在，在他们跳舞、游逛、寻欢作乐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这些不知羞耻的女人……现在我才明白，我是为她们活了一辈子，可她们并不感谢我；我从来没有过一个小时，是为了自己……可现在，她们和我有什么相干？和我又有何关系……我为什么还想那些根本就没有想过我的人？……我宁愿像畜生一样地死去，也决不接受她们的怜悯……她们与我还有什么相干……”

疼痛慢慢地，逐渐地减轻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钻心了，也不再需要用手去抚摸它了。但是一块郁结却留在里面，这不像是疼痛而像是一种异物在向他的体内挤迫，钻刺。他闭上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屏住呼吸，细心地谛听体内的撕扯、揪动。他觉得，仿佛一种陌生的、未知的力量，先是用尖尖的，现在又是用钝钝的工具在他体内转动，在他密封的身体里，有东西被旋成一片一片，撕成一条一条。动作不是那么剧烈，也不再痛苦。但是里面的东西在慢慢地焦化，腐烂，在开始死去。他终生为之奋斗的一切，他过去所爱过的一切统统在慢慢吞噬一切的火焰中化为乌有。在它变软和炭化、被烧成废渣之前，还冒着黑烟，燃烧着。他模糊地感觉到所发生的这一切，这一切就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自怨自艾地沉思的时刻完结了，是什么完结了？他谛听着，谛听着。这是他的心在开始慢慢地沦亡。

老人紧闭双眼，躺在幽暗的房间里，半睡半醒。在微寐和清醒之间，他昏昏然、茫茫然地觉得有种湿乎乎的炽热的东西从伤口（这伤口不痛，他也感觉不到）在向里面轻轻地渗透，仿佛在流血，可是这血是在往里流，血流的并不快，也不使他感到痛苦，它像一滴滴的泪水，缓缓地流着，轻轻地洒落下来，可是每一颗泪珠都在击打着他的心。这昏沉沉的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默默地吮吸着这些陌生的液体，像海绵一样地吮吸着，变得越来越多，渗了出来，它在胸部狭窄的敏感区膨胀起来，翻涌起伏，开始轻轻地向旁边伸展开去，像一条带子，越来越紧地挤迫着、压抑着僵硬的、脆弱的肌肉，挤迫着、压抑着疼痛的心脏。最后由于自身的重量而急剧地落了下来。现在（多么痛苦啊！），现在这沉重的东西，慢慢地，既不像一块石头，也不像坠落的果实，脱离了肌肉。不，它像一块浸满液体的海绵，越来越低地坠入一种混沌、一种空虚之中，坠入一种完全没有实体的虚无之中。除了他之外，这是一个广袤无垠的黑夜。

突然间，刚刚还是温暖和起伏的心房，一下变得死一般的平静，冰冷，空荡荡的，阴森森的，不再听到心房的颤动声和血的流动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一切都死亡了。在缄默、不可理解的虚无中，他的胸膛像一具棺材一样，空荡荡、黑洞洞。

这种梦幻是如此强烈，这种迷惘又是如此强烈，当他逐渐清醒过来时，他不由自主地去抚摸自己的左胸，看是不是他的心已经没有了。啊，谢天谢地。在他的手指下摸到的地方还有东西在跳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不过好像在击打空气一样，空洞洞，他的心不在了。奇怪的是，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同他本人分离了开来。再没有钻心的疼痛了，再没有回忆来折磨他的神经了。这里面的一切都是沉默的，凝固的，僵化的。“这是怎么啦？”老人在想，“刚才还折磨我那么厉害，刚才里面还那么热得难忍，刚才每条神经还在痉挛。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像在一个石窟里一样，他仔细地听着体内的动静，是不是里面原有的东西不再动了？潺潺声，窸窣声，响动声，跳动声，是那么遥远，完了，全完了——他谛听，谛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再也感觉不到折磨，也没有什么在翻涌起伏，也不再痛苦。这里面像一棵被烧焦的枯树的树洞，黑乎乎的，空荡荡的。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去，或是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死去。血在体内可怕地凝固了。他自己的身体在他下面像一具尸体一样的冰冷，他害怕用自己的手去触摸它。

老人仔细地倾听着。可是，他听不到从湖面上传进房间来的教堂的钟声，他也没有发觉暮色临近，夜已降临，昏暗已涂抹掉房间里家具的轮廓，就是通过窗户的四角，隐约可见的天际，也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了。老人并没有感觉到，他凝视着的只是黑暗，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他谛听的只是虚无，他内心中的虚无，犹如他凝视、谛听自己的死亡一样。

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笑声和欢叫声，灯亮了，从门缝射出了一缕白光。老人吃了一惊，这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可不要让她们发现我躺在这里，盘问我。于是，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干吗让她们知道我在发病，这与她们有何相干？

其实，这母女二人根本就没有找他。她们显得匆匆忙忙，晚饭的锣声已敲过第三遍了。她们正在换装，从敞开的门里听得到她们的每一个动作：现在她们在开抽屉，现在她们把戒指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现在听到皮鞋在地板上的走动声。与此同时，她们谈笑风生，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地传进了老人的耳鼓。起初，俩人在谈论和讥笑这三个男人和她们在这次郊游中的趣事。一面忙着梳洗，整容，一面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插话，闲聊。突然，话题转向了他。

“爸爸哪儿去了？”艾琳娜问道，感到诧异的是直到现在这么晚了，才想起了他。

“我怎么知道？”这是母亲的声音，提这件事，立刻惹得她满心的不高兴，“可能在楼下等着呢，还不是又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看他那份法兰克福报纸上的股票行情表，别的事情他都不感兴趣。你以为他会在这里观赏湖光山色？他今天中午已经说过了，他不喜欢这里。他要我们今天就动身。”

“今天就走？……那为什么？”这又是艾琳娜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社交活动他没法适应，他不愿意和这几位先生交往，也许他自己觉得跟人家不配。成天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敞着领口，真丢人……你应当说说他，注重点儿仪表，他还是听你的话。今天上午……你看见他对上尉的那副样子了吗？当时，我真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是啊！妈妈……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问你……爸爸是怎么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呢……真把我吓坏了。”

“哼，有什么，还不是坏脾气……也许是因为股票行情下跌了……要不就是因为咱们老是讲法语……反正，别人高兴，他就看不惯。你真的没注意到：咱们跳舞的时候，他站在门旁就像个躲在树后面的杀人凶手一样……要走！马上就得离开这里！他想怎么就怎么……要是他不喜欢这里，那就不要扫我们的兴……我才不去理他这种脾气呢。随他便好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去干吧。

谈话中断了。大概是母女两人在谈话中已经收拾完毕。是这样，门打开了，她们走出了房间，闭了开关，灯光熄了。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也奇怪：他不再感到痛苦，一点儿也不痛苦了。前不久那颗在胸内冲击和撕扯的心一动不动了，它一定是坏了，没有什么会使它颤动了。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老人平静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下了楼，坐在妻子和女儿中间，像个陌生人一样。

那个晚上老人一言未发。她们两人也没有觉察到这种紧张的沉默，饭后他不辞而别径自回到自己房里，把灯关掉就躺下了。过了很长时间，他的妻子兴尽归来。她以为丈夫早已熟睡，于是她在暗中脱去衣服睡下，过了不一会儿，老人已听到睡在他身边的妻子发出了深沉的无忧无虑的酣睡声。

老人直瞪着双眼，独自一人凝视着夜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在他身旁，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躺着，在暗中发出深沉的呼吸声。他费力地在回忆：这个肉体曾与他呼吸过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这个肉体，它曾是那样的熟悉、年轻、热情，这个肉体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生命，这个肉体用血的秘密同他紧紧地连在一起，他还一再地迫使自己去想，躺在他身边的这个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他伸手就可摸到的，它曾是他生命中的生命。但是，说也奇怪，这些回忆竟然激不起老人的任何感情。他现在听到的呼吸声，有如从敞开的窗口传来湖水拍打湖岩溅起的浪花声。一切都是那样的遥远遥远，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身边躺着的一个人，一个偶然相遇的人，一个陌生的路人。一切都完了，完了，永远地完了。

他又一次颤抖了。他听到女儿房间的门轻轻地悄悄地转动声。“今天晚上，又是这样。”——老人又觉得他那认为已经死去了的心脏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他在完全死去之前，一种像神经的东西在瞬间发出的痉挛。不过，这一切很快也过去了，“随她便吧！她与我有什么相干！”

老人重新将头埋在枕头里。黑暗更柔和地抚摸着他那疼痛的额头，一股怡人的凉爽渗入他的血液。很快，失去了力量的知觉沉入轻度的睡梦之中。

清晨，当妻子醒来时，发现丈夫已穿戴齐整。“你这是上哪儿去？”妻子略带睡意地问。

老人没有理睬，冷漠地把睡衣胡乱地塞进手提包。“你不是知道我要回去吗？我只把随身所需的东西带走，其他的你们可以给我寄回去。”

妻子发怔了。这是怎么了？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丈夫用今天这样的口气说话：这从他牙缝中迸出的每个字是那样冷漠，那样僵硬。她赶忙从床上起来。“你真的要走吗？……等一等……我们也走，我已经和艾琳娜讲过了……”

老人只是猛烈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不打搅你们了。”他头也不回，直向门口走去。为了要拧门把手，他只得暂把手中的箱子放下。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他想起了：他不知曾有过几千次，也是这样地把装满货样的皮包放在陌生人的门前，在离开时，毕恭毕敬地向主顾低头弯腰地致意，希望今后能多加关照。如今，这儿他再没有事可做，他无须注意礼貌了。他重新提起皮包，没说一句话，没看一眼，把这扇门，这扇将他的现在与过去的生活隔开的门关上了。

母女二人对刚才所发生的事，感到迷惑莫解，但老人这次令人诧异的率直和果断的出走倒使她俩极为不安。她们马上给南德家中的老人去信。信中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释，猜测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极其温柔又十分关切地询问老人旅途是否平安；随后她们突然恭顺地表示，她们准备随时离开这里。他没有复信，于是她们信写得更为紧迫，她们还打电报。可是，消息依旧杳然，只是从邮局收到公司的一笔汇款，信中简要地提及上面盖有公司印鉴的汇款单，除此以外，连一个亲笔字和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

这样一种无从捉摸和令人不安的事态加速了她们的归期。尽管她们已电告抵达日期，但却没有一个人来车站迎接，家中的一切都使她们感到意外。仆人说，老人看完了电报，往桌子上一丢，没做任何吩咐就出去了。晚间，当她们坐下等候就餐时，终于听到门的转动声，她们急忙起身，迎上去。而老人却惊愕地望着她们发呆——看来，他早已把电报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没有任何特殊感情的流露，冷漠地忍受了女儿的拥抱，然后被引入餐室。他一声不响地听她们谈话，闷闷地抽着烟，不提任何问题，有时只做极简单的回答，有时他对问话和谈论充耳不闻，不知她们在问什么，在说什么，仿佛他在睁着眼睛睡觉。之后，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回房去了。

一连数日就这样过去了。深感不安的妻子很想找机会和他谈谈，可是毫无结果。她愈是急于想和他接触，他就愈加退让规避。某种东西被禁锢在他的内心深处，通路被阻塞，变得无法接近。不过，老人还和家人同桌共餐，若是有人来访，他在旁也是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如果在谈话中，有人偶尔遇上了老人的目光，定会感到很不舒服，因为这是一对死鱼一样的眼睛，空虚而呆钝地发直。

不久，就连最疏远的人也对老人这愈益乖张的性格感到吃惊。熟人在街上遇到他时，都暗地里互相示意；这位全城最富有的人之一像个乞丐，沿着城墙，到处溜边，他歪戴着一顶旧帽，裤子上满是烟灰，每走一步都是踉踉跄跄，大半时间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会惊恐地抬起双眼；若是有人过来和他搭话，他就会瞪着两只茫然无神的眼睛，望着对方发呆，连和人家握手都会忘记。起初，人们以为他耳聋，于是，提高嗓门把话一再地重复。其实，他并不聋，他需要的是时间，好使自己从心底的梦中清醒过来。而在谈话中间，他又会重新陷入一种奇怪的茫然状态。于是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别人对此的诧异表情，他也毫无察觉。看样子，他总是像徘徊在一种昏沉沉的梦境里，徜徉在一种浑浑噩噩的自我忙乱之中。目睹此情此景，人们对他亦不闻不问了。他不过问别人的事，在自己家中，对妻子的沮丧和女儿的慌乱迷惘熟视无睹。他不看报纸，不听别人谈话；任何人，任何问题都不能够——哪怕是在一瞬间——冲破他那道阴沉的冷漠的屏障。甚至连他经营多年的商行——他最熟稔的世界，对他也已变得陌生了。有时他还木然地坐在办公室里签署信件，可是，当秘书一个钟点以后进来取签署好的函件时，发现老人用空荡荡的目光望着那些信件发呆，和他刚才离开此处时的情景一样。最后，他自己也意识到：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是多余的了。于是，他干脆离开这里。

更使全城人感到奇怪和惊异的是：从来不是教徒的老人，现在突然变得十分虔诚。他对一切事都冷淡，吃饭和约会越来越不守时，可是却没有一次在规定时间错过去教堂的机会。他戴着一顶丝制的小圆帽。披着法衣，总是站在教堂的一个固定位置上。这恰好是从前老人父亲做礼拜时站的地方。他晃动着倦怠的脑袋，唱着赞美诗。这里，在半空着的教堂里，他周围响起的声音使他感到生疏和含混不清，可是他在这里却十分安静。这里的安宁抑制了他内心的纷扰；可以在内心向黑暗倾诉心声。每当在教堂为一个死者做安魂祷告之后，他看到死者的亲人、子女和朋友极度悲伤地用虔诚的恳求的态度向上帝为死者祝福时，有时他的两眼便蒙上了一层泪水：因为他明白，他将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等到他死去的时候，将不会有人为他做安魂祷告。于是，他虔诚地为自己祈祷，就像为一名死者那样为自己祈福。

一日，天色已晚，他刚从这样一次喧嚣纷扰的活动中返家，途中遇上了大雨。老人一向是忘记带雨伞的。只需几个小钱就可以叫到马车，高大建筑物的门洞和商店的玻璃檐也都可以避雨。可是，独有这位老人却毫不在意地在大雨滂沱中踉跄。破旧的帽子灌满了雨水，像个小水洼，雨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衣袖流向脚面。但他却满不在乎地在那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踯躅。全身淋得精湿，简直像个流浪汉。有谁会想到，他竟是一位拥有豪华住宅的主人？当他来到自己的家门口时，正巧一辆小轿车在他身边骤然停下。车前射出耀眼的灯光，车轮甩出的泥水溅了这漫不经心的老人一身。车门一开，他的妻子从车里走了下来，身后伴着一位显贵，手中撑着一柄雨伞；随后又下来了另一位绅士。他们正好在门口相遇。妻子认出了他。吃了一惊，看到老人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相，妻子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老人立刻领悟了：在客人面前，见到丈夫这般模样，她感到羞愧。于是，他毫无所动，毫无痛苦地径直走开，免去介绍的麻烦。他像个外人一样，几步走到仆人使用的楼梯，屈辱地从那里踅了过去。

自此以后，老人在自己家中，只走仆人用的楼梯，从这里走，肯定不会遇上任何人。他在这里不会妨碍别人，别人在这里也不会妨碍他。他也不再和家人共餐了——一位年老的女仆每餐将饭菜送到他的房里。有时妻子或女儿想见他时，他窘迫地，然而却坚决地从速把她们打发出去。久而久之，她们也就让他一人独处了。人们不再想起他，而他自己对任何事也不再过问。从他业已感到陌生的邻近房间里，透过墙壁他经常听到一阵阵的笑声和音乐声，听到外边汽车的行驶，听到直到深夜的脚步声。但是这一切，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甚至从不向窗外多望一眼，因为这些都与他毫不相关。只有家中的那条狗，有时还溜进来，卧在它那被人遗忘的老主人的床前。

老人那颗业已死去的心不再疼痛了，但是在体内有一条田鼠在继续不停地挖掘着，撕扯那颤动着的血淋淋的肌肉。病痛的发作日趋频繁。被折磨的老人，最终不得不屈服于医生的强烈要求，进行一次详细而周密的检查。医生皱着眉头表示，需要立即进行一次手术。老人听后，并不吃惊，他只是忧郁地苦笑着说，上帝保佑，总算熬到头了！总算盼来了死亡，现在，愉快的死就要来到了。他连一个字也不让医生通知家属，自己规定手术日期，自己进行准备。他最后一次来到了公司（这里已没有人再等他了，所有的人看见他都像见到生人一样）。他再一次坐在那张老式黑皮安乐椅中，三十年来，他整个一生中，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成千上万个小时。他要来了支票本，填了一张。他把支票交给教区执事，上面的巨额数字，竟使得执事大吃一惊。这笔款子是用于慈善事业和自己的丧事。他拒绝所有的感谢，然后蹒跚地匆忙走了出去。由于匆忙，那顶破帽子也掉了下来，可是他却懒得弯腰去拾起它来。于是，他就光着脑袋，满脸皱纹，面色蜡黄，慢腾腾地向公墓走去，去看望他双亲的坟墓（过路人都惊异地望着他）。在那里，有两个闲散人观察着老人，十分惊奇地看到，他对着上面长满青苔的墓碑久久不停地大声地说着话，就好像在和活人讲话一样。他是在向死去的父母报到或者在为他们祈福？人们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在祈祷中，他把不断摇晃着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在公墓的出口处，乞丐们都认识他，拥上来乞讨。他匆忙从衣袋里掏出所有的硬币和纸币，统统散给了他们。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来晚了，向他伸出了乞求的双手。他忙乱地浑身搜索，可找不到一个钱了。这时，他感觉手指上还有个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这是他的结婚戒指。它不由地勾起了老人对往事的回忆。于是，他急忙从手上脱下戒指，把它送给了那个残废女人。

于是，这位身无分文、囊空如洗的孤独老人，躺在了手术台上。

手术做完之后，老人又醒了过来，鉴于病人的情况十分危急，在此期间，医生把他的妻子和女儿叫了进来。老人吃力地抬起那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眼皮，睁开双眼，望着这陌生而洁白的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房间发呆：“我这是在哪儿呀？”

女儿亲切而温柔地俯下身去，凑近老人那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突然在他那濒于死亡的眸子里，有个熟悉的影子一闪。他的瞳仁显出了一缕微光。啊！是她，我的孩子，可爱的孩子。是她，艾琳娜，我那温柔美丽的孩子！他那痛苦的嘴唇慢慢地松弛了下来，露出一丝微笑，一丝勉强能看得出的微笑。早已习惯紧闭的嘴巴，开始小心翼翼地张了开来。女儿被这费力的一丝欢欣深深感动，她弯下身去，亲吻父亲那毫无血色的面颊。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甜腻腻的香水味道使老人忆起了，或者说，这半是麻痹的头脑想起了那业已忘记的时刻。——病人刚刚露出的一点幸福的表情，顷刻间黯然失色。他那毫无血色的双唇霎时愤怒地紧闭起来。被子里的一只手拼命地抖动着，要抬起来，像是要挥去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似的。全身由于激动而颤动起来。“滚开！滚开！……”声音滞重、含混，但还是从那苍白的双唇间清楚地吐出了这个字眼。弥留中的病人在抽搐中流露出的这种深恶痛绝的表情，使得医生只好把女人们推到一边。“他在说胡话，”他悄声地说，“你们现在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下，这样更好些。”

妻子和女儿刚一退出房间，老人脸上的那扭曲难看的表情便松弛下来，又恢复到疲惫和昏睡状态。呼吸变得浊重——为了吸进维持生命的空气，他的胸部起伏得愈来愈快。现在胸部已变得疲劳不堪。它无法再吸进生命所必需的养分。当医生再去听老人的心脏时，它已经不会再给老人增添任何痛苦了。

滑铁卢决定胜利的一瞬

拿破仑

1815年6月18日

潘子立　译

命运之神向强者和强暴者迎面而来。她多年奴隶般地俯首听命于恺撒、亚历山大、拿破仑等人；因为她喜爱同她一样不可捉摸的强力人物。

然而有时，虽然在任何时代都极为罕见，她会出于一种奇特的心情，投入平庸之辈的怀抱。有时——而这则是世界史上最令人惊讶的瞬间——命运之线掌握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手里足有一分钟之久。这时，参与英雄豪杰们的世界游戏所承担的重任总是使这种人感到惊骇甚于感到幸福，他们几乎总是颤抖着与投向他们的命运失之交臂。极少有人能抓住机遇而平步青云。因为大事系于小人物仅仅一秒钟，错过了它，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恩惠降临在他身上。

格鲁希

拿破仑这头被擒的雄狮挣脱了厄尔巴岛的樊笼，这消息犹如呼啸的炮弹射进维也纳会议期间的一切舞会、偷情、阴谋和争吵；信使不断飞马报告消息：他占领了里昂，赶走了国王，部队狂热地举着旗帜归附他，他进入巴黎，在杜伊勒里宫中，莱比锡和二十年残杀生灵的战争均属徒劳了。仿佛被一只兽爪攫住似的，方才还在互相抱怨、争吵不休的各国大臣赶忙聚在一起，匆匆抽调一支英国军队、一支普鲁士军队、一支奥地利军队，一支俄罗斯军队，再次联合起来，以最终击败这个篡位者：帝王们的合法的欧洲从来没有比在这最初震惊的时刻更加团结一致。威灵顿55从北面向法国推进，在他的侧翼，普鲁士军队在布吕歇尔56的统率下掩护他向前移动，施瓦尔岑贝格57在莱茵河畔备战，而作为后备队的俄国军团正步履沉重地缓缓横穿德国而来。

突然，拿破仑看清了致命的危险。他知道没有时间了，不能坐待这群猎狗聚集在一起。他必须赶在俄国人、英国人、奥地利人组成欧洲联军之前，在他的帝国没落之前将他们分割开来，各个击破。他必须迅速采取行动，否则国内的不满分子将会鼓噪闹事，他必须在共和党人壮大势力并同保皇党人联手之前，在富歇58这个狡诈善变的两面派同他的对手和影子塔列朗59结成同盟并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击之前，打赢这场战争。他必须利用军队狂热的情绪，以绝无仅有的干劲向敌人发起进攻；每一天都是损失，每小时都有危险。因此，他匆匆忙忙把赌注押在战斗最惨烈的战场上，押在比利时。6月15日凌晨三点，拿破仑大军——现在也是他仅有的一支军队——的先头部队越过边界。16日，法军在林尼村附近与普鲁士军队遭遇，击退普军。这是冲出樊笼的雄狮的第一次猛烈打击，一次可怕的但还不是致命的打击。普军受重创但未被消灭，向布鲁塞尔方向退却。

此时，拿破仑缩回拳头，准备第二次打击，锋芒指向威灵顿。他不容许自己喘口气，也不让敌人有喘息之机，因为敌人的力量每天都在加强；他必须让他背后的国家，让流尽鲜血的不安的法国人民在胜利的捷报声中像痛饮火热的劣质烧酒似的陶然沉醉。17日，他率领全军进抵奈特-布拉斯高地，冷静而意志坚强的威灵顿在那里严阵以待。这一天拿破仑的作战部署比任何时候考虑得都更周密，他的命令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不仅考虑进攻，也考虑危险，即重创而未被消灭的布吕歇尔军有和威灵顿军会师的可能。为此，他分出一部分兵力步步紧逼普军，以阻断普军与英军会合。

他把追踪普军的任务交给格鲁希元帅。格鲁希是个中等资质的男子，为人诚实、正直、勇敢、可靠，是个受过多次考验的骑兵将领，但也仅只是个骑兵将领而已。他不是缪拉60那样刚烈而有魅力的猛将，不是圣西尔61和贝尔蒂埃62那样的战略家，不是内伊63那样的英雄。没有古代武士的铠甲装饰他的胸膛，没有神话环绕他的身影，没有显著的特质使他在拿破仑传奇的英雄世界里获得荣誉和一席之地；倒是他的不幸和厄运使他出了名。从西班牙到俄国，从荷兰到意大利，他二十年身经百战，一级一级缓慢地升到元帅军衔，他并非不配当元帅，但没有特殊的业绩。奥地利人的炮弹、埃及的骄阳、阿拉伯人的匕首、俄罗斯的严寒，使他的几位前任相继丧生——德赛克斯64死于马伦哥，克莱贝尔65死于开罗，拉纳66死于瓦格拉姆——从而为他扫清了通往最高军阶的道路。他不是一举登上元帅宝座的，而是二十年战争为他打开了这条道路。

格鲁希不是英雄，不是战略家，只是一个忠心耿耿、老实可靠的庸人，这一点，拿破仑心里是很明白的，可是他的元帅们半数已长眠地下，其余几位厌倦了连年不断的征战，眼下正闷闷不乐地待在他们的庄园里。于是拿破仑迫于无奈，只得把决定性的行动托付给一个平庸的人。

17日上午十一点，林尼之战获胜的次日，滑铁卢大战的前一天，拿破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独立的指挥权交给格鲁希元帅。奉命唯谨的格鲁希从军事等级制度跨进世界历史一瞬间，一天。只不过一瞬间，但这是怎样的一瞬间啊！拿破仑的命令是明明白白的。当他亲自攻击英国人的时候，格鲁希要率领三分之一的兵力跟踪普军。乍一看，这似乎是一项简单的任务，直截了当，没什么可引起误解的，但又如同一把剑，可弯曲而有双刃。因为在跟踪普军的同时，格鲁希要时刻和大本营保持联络。元帅犹豫不决地接受了这道命令。他不习惯独立行动，他的思考缺乏独创性，只有当皇帝天才地命令他采取行动时，他心里才觉得踏实。此外，他感觉到他的将军们背后有不满，也许，他也感觉到命运黑色的翅膀在扑扇。只有靠近大本营能使他心神安定：因为他的军队和皇帝的军队只隔三小时急行军的路程。

格鲁希在滂沱大雨中告别，他的士兵在海绵似的泥泞地里追踪普鲁士人，或者至少可以说，沿着他们估计布吕歇尔和他的部队走的方向追去。

卡卢之夜

北方的暴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拿破仑的军队在黑暗中蹒跚前进，人人浑身尽湿，个个鞋底粘了两磅烂泥；找不到过夜的地方，没有人家，没有房子。干草给雨水泡透了，士兵们不能躺下睡觉，只好十个、十二个挤在一起，背靠背直着腰坐在地上，在瓢泼大雨中睡觉。皇帝自己也没有休息。他焦躁地、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因为这种天气，什么也看不清楚，无法侦察，侦察兵最多送来含糊其辞的报告。他还不知道威灵顿是否应战，从格鲁希那里也没有得到关于普军的消息。于是他不顾暴雨如注，深夜一点钟亲自前往前沿阵地察看，一直走到接近英军宿营地的地方。在火炮射程内的地方，水汽中隐约可见一点烟雾迷蒙的灯光，他打着进攻方案的腹稿。天蒙蒙亮他才回到他那简陋的大本营，卡卢的小屋，见到格鲁希最初几封紧急报告，关于普鲁士人撤退的消息含糊不清，但他保证会追踪他们，这毕竟令人宽慰。雨渐渐停了。皇帝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凝视着黄色的地平线，看看是否终于能够看见远处的景物，以便下定决心。

清晨五点，雨停了，使他难以下定决心的心中云雾也消散了。于是他下令全军做好准备，九时出击。传令兵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不久便响起了集合的鼓声。此时皇帝才在自己的行军床上躺下睡了两个小时。

滑铁卢的早晨

早晨九点钟。但部队还没有全部集结。三天暴雨，浇软了地，增加了行军的困难，妨碍炮兵转移。太阳渐渐露出来，在凛冽的寒风中放射光芒，但这不是奥斯特里茨明丽的令人幸福的阳光，而是北方的阳光，只闪烁着阴郁的淡黄色光晕。部队终于准备就绪，大战开始前，拿破仑再次骑上他那匹白马，巡视前线。战旗上的雄鹰像在狂风中低低地翱翔，骑兵威武地挥舞战刀，步兵用刺刀挑起他们的熊皮军帽向皇帝致敬。战鼓齐鸣，鼓声震天，所有军号一齐向统帅吹出欢乐的号音，但是所有这些闪光的音响，全都淹没在七万士兵洪亮的嗓音同时高呼、如同滚雷一般响彻各个师团上空的“皇帝万岁！”的欢呼声中。

在拿破仑二十年的军事检阅中再没有比他这最后一次更壮观、更充满狂热的激情了。欢呼声刚刚消失，十一点——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小时，致命的两小时！——炮手奉命轰击山冈上穿红色军装的英军。随后“勇士中的勇士”内伊率步兵向前推进；拿破仑决定性的时刻开始了。这场战役已被描写过无数次了，然而对战场上令人激动的变化的描绘总是能引起人们阅读的兴趣，他们一会儿读瓦尔特·司各特描画的宏伟场面，一会儿读司汤达撰写的插曲。这场血战是伟大的，无论是从近处还是从远处看，也无论是从统帅所在的山冈还是从铁甲骑兵的马鞍上看，都是多姿多彩的。这是扣人心弦的艺术作品，是面临灭顶之灾的顷刻惊骇和希望无数次交替的典范，这是拿破仑生涯中蔚为奇观的烟火，壮观有如一枚火箭，再次升上高高的天空，然后颤抖着坠落下来，永远熄灭。

从十一点至一点，法军攻占高地、村庄和阵地，又被赶跑，接着又冲上去，空旷、泥泞的山冈上已经覆盖着一万多具尸体，除了疲惫，双方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双方军队都已疲乏不堪，双方统帅都深感不安。他们两人都明白，谁先获得增援，胜利就属于谁。威灵顿盼布吕歇尔来援，拿破仑盼格鲁希到来。拿破仑一再神经质地举起望远镜，一再派出传令兵前往格鲁希处；元帅若能及时赶来，奥斯特里茨的太阳就将又一次照亮法兰西的天空。

格鲁希的失着

其时，没有意识到拿破仑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格鲁希按照命令于6月17日晚率军出发，从前文所述的方向追踪普军。雨已经停了。昨天才第一次闻到火药味的年轻连队士兵无忧无虑地往前走着，如同走在一片和平的土地上，因为敌人一直没有出现，始终看不见被击败的普鲁士军队的踪影。

当元帅正在一家农舍迅速吃早餐的时候，他脚下的土地突然微微颤动。大家凝神倾听。远处一再传来低沉的闷雷似的声音：是大炮，远处炮兵部队在开火，在不太远的地方，最多距此三小时路程。为了辨明炮声的方向，几个军官按照印第安人的做法趴在地上，屏息倾听。远处沉闷的轰隆声持续不断。这是圣让山上的炮声，滑铁卢战役开始了。格鲁希征求意见。副司令热拉尔强烈而迫切地要求把部队向大炮轰鸣的方向迅速调动。一个军官马上表示赞成，要求立即把部队开过去！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怀疑是皇帝向英国人发起了进攻，一场大战打响了。格鲁希犹豫不决。他习惯了服从命令，胆怯地死死抓住皇帝命他追击败退的普军的书面手令不放。热拉尔见他优柔寡断，口气激烈起来：“赶快向开炮的地方开去！”当着二十个军官和文职人员的面，副司令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请求，倒像是在下命令。格鲁希甚感不快。他口气强硬地声称，只要皇帝不改变命令，他绝不允许偏离自己的职责。众军官均感失望，愤懑的沉默中只有大炮的轰隆声愈见喧闹。

热拉尔又做了最后的努力：他恳求至少允许他率领他的师团和部分骑兵奔赴战场，并保证及时赶回来。格鲁希想了想。他想了一秒钟。

决定世界历史的一瞬

格鲁希想了一秒钟，这一秒钟决定了他自己的命运，决定了拿破仑的命运和世界的命运。它，在滑铁卢附近的一家农舍里的这一秒钟，决定了整个19世纪，而这一秒钟却取决于一个相当勇敢却又相当平庸的人的嘴巴，掌握在一个神经质地揉着皇帝的一纸命令的人手中。如果格鲁希现在能鼓起勇气，敢于相信自己和相信确实无误的迹象，违抗皇帝的命令，法兰西就获救了。但是这个唯唯诺诺的人，一向服从命令而不听从命运的呼唤。

就这样，格鲁希一挥手断然拒绝了。不，这么个小小的军团再兵分两路，太不负责任了。派他执行的任务只是追踪普鲁士人。他拒绝违背皇帝的命令行事。军官们闷闷不乐，不吭一声。他的周围出现一片静寂。而决定性的一秒钟就在这静寂中流逝，此后无论何种言辞和行动都永远无法再把握住这一秒钟。威灵顿胜利了。

部队继续前进，拉热尔、旺达姆愤怒地挥舞拳头，不久格鲁希心里就感到不安，而且越来越没有把握：因为，很奇怪，普鲁士人一直不露面，显然他们已改变了往布鲁塞尔的方向。不久，信使报告有可疑的迹象表明普军的退却已转变成为向战场的侧翼进军。还有时间让急行军去支援皇帝，格鲁希等待皇帝叫他返回的命令，越等越不耐烦。但他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炮声滚过震颤的大地：这是投掷在滑铁卢的铁色子。

滑铁卢的下午

其时已是下午一点。尽管拿破仑的四次进攻都被击退，但威灵顿的主阵地已被严重动摇，拿破仑准备进行决定性进攻。他命令加强对英军正面的炮火攻击，在炮击的硝烟尚未在山冈之间布下帷幕之前，他向战场投去最后的一瞥。

此时，他发现东北方向似乎从森林里涌出一团黑压压的阴影：新的部队！所有望远镜立即转向那个方向。是格鲁希果断地越过命令及时赶来了吗？不，带上来的一个俘虏报告说，那是普鲁士军队，布吕歇尔军的先头部队。皇帝第一次感到那支被击溃的普军为了及时与英军会合，必定已摆脱追兵，而自己占全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却在空旷的原野兜圈子作徒劳无益的演习。他随即写了一封信给格鲁希，命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持联系，并阻遏普军投入滑铁卢战役。

同时，内伊元帅奉命进攻。必须在普军到达之前击败威灵顿：在获胜机会突然变得渺茫的情况下，投入再多兵力似乎都不算过于冒失。于是他整个下午不断投入新的步兵对那块高地发起可怕的攻击。法军几次冲进被炮弹炸毁的村庄，又被击退下来，他们一再像潮水般涌来，高举战旗向已受到沉重打击的方阵冲锋。但威灵顿顶住了，一直还没有格鲁希的消息。“格鲁希在哪里？格鲁希在哪里？”皇帝见普军前卫部队渐将出击，不禁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麾下的将领也都心中烦躁。内伊元帅决心孤注一掷，一举投入法国全部的骑兵强打猛攻，决一胜负——他极大胆勇猛，格鲁希又过于优柔寡断。一万名铠甲护胸的骑兵和轻骑兵投入了殊死决战，闯入敌阵，劈倒炮兵，冲破前面几队列英军的防线。虽然他们又被赶下了高地，但英军战力业已衰竭，那个山头四周的守军阵势已经开始松动，当伤亡惨重的法军骑兵在英军炮击前退却的时候，拿破仑的老近卫军、最后的后备队，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靠上来，向山头发起了冲锋。这个山头的得失关系着欧洲的命运。

决战

四百门大炮从早晨就在两军阵地上轰响。骑兵队向开火的方阵出击，前线响遍铁器撞击声，战鼓雷鸣，整个平原在各种声音的交汇中战栗！然而在上面，在两座山头上，双方的最高统帅似乎都不理会那嘈杂的人堆而在谛听。他们在谛听轻些的音响。

两只表在他们的手上滴答滴答地响着，犹如两颗鸟儿的心脏，似乎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使他们关切。拿破仑和威灵顿，两人不断拿起精密计时器，数着还有几小时几分钟决定最后战局的援军就要到来。威灵顿知道布吕歇尔就在附近，拿破仑希望格鲁希到来。他们两人都没有后备队了，谁的增援部队先到，谁就将赢得战争。两人都举起望远镜瞭望森林边缘，此时普军前卫部队像淡淡的云雾开始出现在那里。他们只是被格鲁希追得狼狈逃窜的散兵游勇，还是普军的主力？英国人已经仅只在做最后的抵抗，然而法国军队也已疲惫不堪。他们像两个摔跤者，双臂都已疲软无力，气喘吁吁地面对面站着，要吸一口气才能再次抓住对方：决定胜负的最后一个回合已经到了。

这时，普军侧翼的大炮终于轰响了：遭遇战。轻步兵开火了！格鲁希终于来了！拿破仑轻舒了一口气。他确信侧翼稳固，便集中最后的兵力再次猛攻威灵顿的主阵地，以便捣毁布鲁塞尔城郊英军的门闩，炸开通向欧洲的大门。

但是那一阵炮火只不过是一场误会：由于汉诺威士兵穿别样的军服而被普鲁士军队误以为是敌军。他们很快校正火力，现在大军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地从森林里拥了出来。不，率军前来的不是格鲁希，而是布吕歇尔。大难临头了。消息迅速在皇帝的部队中传开，他们开始退却，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然而，威灵顿抓住了这关键的时机。他策马来到胜利地阻击敌军的高地前沿，脱下帽子，朝着退却的敌军在头上高高地挥动。他的将士立刻明白了这个夺取胜利的手势。剩下的英军全都一跃而起，向败退的敌军猛扑过去。同时，普鲁士骑兵从侧翼冲击疲惫的、溃败的法军。到处响起绝望的喊叫声：“各自逃命吧！”不过几分钟而已，这支军威赫赫的部队便变成了一股惊慌失措、狼狈逃窜的人流，把包括拿破仑在内的一切席卷而去。追杀的骑兵冲进这迅速流动、向后疾奔的人潮中，如同冲进无抵抗、无感觉的流水。在一片惊恐的叫喊声中，他们轻而易举地虏获了拿破仑的御用马车、军中财宝和整支炮队，只是由于夜幕降临才保全了拿破仑的生命和自由。及至午夜时分，那个浑身污垢、昏头昏脑地疲惫地跌坐在一家低级乡村客店的人，已经不再是皇帝了。他的帝国、他的王朝、他的命运完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怯懦毁掉了最勇敢、最有远见的人在叱咤风云的二十年间建树的一切。

复归平凡

英军刚刚大败拿破仑，一个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名气的人便乘一辆特快马车驰向布鲁塞尔，又从布鲁塞尔飞驰到海边，有一条船在那里等候他。他扬帆渡海，要赶在政府信使之前到达伦敦。他如愿以偿了。由于拿破仑覆灭的消息尚不为人所知，他做了大宗证券投机买卖，以这一独具慧眼的举措一举建立了另一个帝国，另一个王朝。此人就是罗特希尔德67。次日，英国得知胜利的消息，巴黎的富歇，这个永远的叛徒也收到战败的消息，在布鲁塞尔和德国，胜利的钟声响彻云霄。

只有一个人到第二天对滑铁卢最后的结局依然一无所知，尽管他距离那决定命运的地方不过四小时路程之遥。此人就是不幸的格鲁希。他仍然严格遵从追击普鲁士军队的命令——按原定计划行事，坚定不移。可是奇怪，哪儿都看不见普鲁士人的影子，这使他心中忐忑不安。从不远处传来的大炮轰鸣声越来越响，仿佛在向他们求救。他们觉得大地在颤抖，觉得每一发炮弹都击中他们的心坎。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遭遇战，一场大战已经打响，大决战已经开始。

格鲁希心神不宁，策马走在他的一群军官中间。他们避免同他讨论问题，因为他们的建议已被他拒绝。

当他们终于在瓦弗附近遇到一支普鲁士军队——布吕歇尔军后卫的时候，他们以为获得了一个挽救的机会，便发狂似的向普军防御工事冲去。拉热尔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驱使，仿佛为求一死，奋勇当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大声疾呼的告诫者倒了下去，永远不会说话了。夜幕降临时他们袭击了那个村子，但是，他们觉得打败这支小小的后卫部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战场那边突然变得寂静无声。令人惊恐的沉寂，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一种阴森恐怖的死一般的静默。他们全都觉得隆隆的炮声甚至还比这令人心神不安的不确定状态要好一些。滑铁卢大战想必结束了，格鲁希终于收到拿破仑从滑铁卢写给他催促救援的纸条，但已为时太晚！看来大战一定已经结束了，可是，谁获胜了？他们通宵达旦守候。徒劳！没有一个使者从那边过来。似乎大军把他们给忘了，他们仿佛毫无意义地置身于一片朦胧的空间。早晨，他们离开宿营地，继续行军，疲惫不堪，心里其实早已意识到他们所有的行军和演习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上午十点钟，终于有一个大本营的军官骑马飞奔而来。众人扶他下马，连珠炮似的向他发问。但他面如死灰，鬓毛湿漉漉的，由于超乎常人的劳累而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只吐出一些叫军官们听得莫名其妙的话。他们听不懂这些话，也不愿意听懂这些话。他说不再有皇帝了，不再有皇帝的军队了，法兰西完蛋了。他们只把他当作一个神经错乱的醉鬼。不过，他们一点一滴地从他嘴里掏出了全部真相，听了那令人沮丧的几乎使人软瘫的报告。格鲁希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撑在军刀上。他知道，他杀身成仁的时刻到了。他毅然决然挑起重担，承担起全部罪责。拿破仑的这个唯命是从、优柔寡断的部下在那伟大的一秒钟贻误了战机，此刻又成为了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几乎像一位英雄，敢于直面迫近的危险。他立即召集全体军官，双眼饱含愤怒和悲怆的热泪，发表简短讲话，既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辩解，同时又责备自己。昨天还对他愤懑不已的军官们默默地听着。每个人都可以谴责他，都可以夸耀自己当时比他有见识。但这话没有一个人敢说，没有一个人愿说，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极度的悲伤使他们说不出话来。

恰恰在被他耽误的那一秒钟之后，格鲁希显示出，为时太晚地显示出他的全部军事指挥能力。在他恢复了自信而不再仅仅依照命令行事的时候，他的深思熟虑、精明、谨慎和认真所有这些伟大的品德，全都清楚地表现出来。在敌人五倍于自己的兵力的包围下，他率领部队突围撤退，没有损失一兵一卒，没有丢失一门大炮，拯救了法兰西，拯救了帝国最后的一支军队，表现出高超的战术水平。但当他返回时，那里已经没有皇帝向他表示感谢，没有敌军与他对垒。他来得太晚了，永远太晚了！尽管他的地位在上升，尽管他被任命为总司令、法国贵族院议员，在每一个职务上都表现出魄力和才干，但任何东西都无法赎回他原可充任命运的主人而他却对之无能为力的那一瞬。

伟大的一秒钟，他对不恰当地被召唤来而不善利用他的人的报复就这么可怕。一切市民的品德，小心、服从、热诚和谨慎，一切全都熔化在命运降临时伟大瞬间的烈焰中而于事无补。此一瞬间只要求天才，并将他塑造成为永恒的形象。此一瞬间鄙夷地将犹豫不决者拒之门外；他68，大地的另一尊神，他的火热的手臂只将英勇无畏者高高举上众英豪的天空。

玛里恩浴场哀歌歌德在卡尔斯巴德和魏玛之间

1823年9月5日

高中甫　译

1823年9月5日，一辆游车沿着从卡尔斯巴德通向埃格尔的公路缓缓地行驶。清晨一片秋的寒意，尖厉的金风吹过田野，地里的庄稼都已收割完毕。广阔的乡间大地上的天空一片澄蓝。在这辆四轮轻便马车里坐着三个男人：萨克森-魏玛大公国的枢密顾问冯·歌德（如在卡尔斯巴德进行疗养的旅客所尊称的那样），还有两个随行——老仆人斯塔德尔曼和秘书约翰（此人的手第一次缮写了新世纪歌德的几乎全部作品）。这两个人缄口不语，因为自从在卡尔斯巴德年轻的女人和少女拥向他表示祝愿和吻别之后，登程以来老人的嘴唇就再没有翕动过。他动也不动地坐在车里，只是思考着，他那专注的目光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在到达第一个驿站时，他走下车来，两个旅伴看到他匆忙地用铅笔在一张顺手找到的纸上写些字句，在到魏玛的全程上无论是行进还是休息，他都做这同样的事情。刚一到茨沃陶，翌日抵达哈顿伯格宫，在埃格尔和随后在波斯内克，所到之处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辚辚行进的旅途中构思的匆匆地写下来。他的日记只是简略地透露出：“写诗（9月6日）”，“星期天，继续写诗（9月7日）”，“路上再次通读全诗（9月20日）”。到达目的地魏玛时，这首诗歌业已完成。《玛里恩浴场哀歌》绝不是无足轻重的，它是最重要的，是揭示他个人最隐秘的情感并因此也是他最喜爱的一首诗，是他勇敢的告别，是他英雄般的新的开始。

歌德有一次在谈话中称这首诗是“内心状态的日记”，也许在他的生活日记中没有一页像这份透露他内心最深处情感的悲哀的发问、悲哀的诉说的记录，它是如此坦诚、如此清晰，把其源起和产生过程袒露在我们的面前。他在青少年时期没有一种抒情的宣泄是如此直接地出于机缘和事件，我们没有看到一部作品像“这首献给我们的奇妙之歌”这样，一行接着一行、一节接着一节、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在形成。它是这位七十四岁老人的最深沉、最成熟、闪耀出秋日光华的暮年之作。如“处于一种高度激情状态时的产物”，如他对爱克曼所说的，它同时与形式的最庄严的驾驭结为一体：这样最火热的生活瞬间袒露地、神秘地转化为形象。就是今天，在一百多年之后，他那枝繁叶茂的、奔腾呼啸的生命中这辉煌的一叶丝毫没有枯萎，没有褪色；9月5日这值得纪念的一天还要世世代代保存在未来德意志民族的记忆里和情感里。

罕见的新生之星发出亮光，照耀着这一页、这首诗、这个人和这个时刻。1822年2月歌德不得不与一场重病进行搏斗，剧烈的高烧袭击着他的肌体，有些时刻他已神志昏迷，自己已知病笃危殆。医生们不明症状束手无策，感到情况危险。但这病来得突然，去也匆匆。6月歌德就前往玛里恩浴场去了，完全变了另一个人，给人几乎是这样的印象：好像那一场病只是一种内心重返青春的症状，是一种“新青春期”；这个索居的，变得生硬的、呆板的人，他的诗人的气质几乎完全结痂成了学究气，可从那以后，十年来他就又只完全听从感情的驱使了。音乐“使我舒展开来”。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几乎不会弹钢琴，他在听了特别是像斯奇玛诺夫斯卡这样一个妩媚的女人弹奏后，他双眼饱含泪水。出于最深沉的本能，他去寻求他的青春年华，他的朋友们惊奇地看到这位七十四岁的老人直到午夜还与女人们周旋在一起，看到他近年来又出入舞会，正如他骄傲地谈及：“在轮换女舞伴时，大多数可爱的孩子都经过了我的手。”在这个夏天里，他那僵化的气质魔术般地融解了，敞开了心灵，他的灵魂沉湎于古老的魔法，永久的魔力之中。他的日记透露了“绮梦”，“老维特”又在他身上苏醒了：与女人们的接近激发他写出小诗、风趣盎然的戏剧和谐谑小品，就像半个世纪前他与莉莉·勋内曼在一起时所做的那样。他还没把握的是选择哪个女人；先是那个美丽的波兰女人，但随后是十九岁的乌尔莉克·莱维佐夫，他为她燃起了他那康复了的感情。十五年前他爱过她的母亲，并敬重她；在一年前他还仅是父亲般戏称她“小女儿”，但这种钟爱却急速地成长为一种激情。现在一种异样的、攫住了他的全部存在的病症，在情感的火山般的世界里猛烈地摇撼着他，这是数年来没有过的一场经历。这位七十四岁的人像一个男孩一样耽于热狂之中，当他听到从林荫道上传来的欢笑声时，他连帽子也不戴、手杖也不拿就向嬉戏的孩子们奔去。但他也像一个年轻人，像一个男子汉一样在追求：一场荒唐的戏剧，略带萨梯儿69味道的悲剧拉开了帷幕。歌德在与医生秘密商议之后，就向他的老友大公爵表示，恳求他为自己到莱维佐夫夫人那里向她的女儿乌尔莉克求婚。大公爵想起五十年前与女人们相聚一起的某些疯狂的夜晚，他或许为这个人，这个被德国、被欧洲尊敬为“智者中的智者”，世纪的最成熟、最澄明的贤者的人，暗自微笑和幸灾乐祸。大公爵庄重地佩戴上他的星徽和勋章，前去拜访十九岁姑娘的母亲，代七十四岁的歌德向其女儿求婚。回答的详情人们不得而知，看来是拖延和推诿。求婚的歌德心中没有把握，令他欢愉的仅是匆匆的亲吻和甜蜜可亲的话儿，这同时欲望强烈地逼迫他去又一次占有这如此妩媚人儿的青春。这位永远急不可耐的人为了赢得极为有利的时机再次做了努力：他忠实地追随他心爱的人从玛里恩浴场到卡尔斯巴德。可就是在那儿他那火一般的热望也只是空无着落，随着夏日的逝去，他的痛苦日增。终于告别的日子临近了，没有任何许诺，希望渺茫；现在当游车辚辚而行时，这位伟大的预见者感觉到，他生活中的一场异乎寻常的经历结束了。但是古老的安慰者，剧烈痛苦的永恒伴侣在阴沉的时刻出现了；在这个受难者的上方，守护神俯下身来，没有在尘世找到慰藉的他向上帝发出呼唤。像此前无数次一样，歌德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经历逃进创作，这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对这最后的恩赐怀着神奇的感激之情，在这首诗的前面写下了他的塔索——这是他在四十年前写就的——的诗行，以便再一次出奇地去加以体验：

世人受苦，默默无言，

神却让我得吐辛酸。70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沉思地坐在不断滚滚向前的游车里，内心诸多问题的含混不清令他郁郁不乐。清晨时乌尔莉克还同妹妹一道匆忙赶来与他在“喧闹的辞行”中告别，那充满青春的可爱的小嘴还吻过他，但这个吻是温柔的，还是如同一个女儿亲吻她的父亲那般？她不会忘记他吧？他的儿子、他的儿媳，他们不安地期盼着他那丰富的遗产，他们会容忍他再结一次婚吗？这个世界不会因此而嘲笑他吗？明年他在她的眼里是不是更加衰老？即使他看到她时，他又能对下次相见期待什么呢？

这些问题在不安地起伏翻腾。突然间它成形了，最本质地成形了，成了一行，成了一节——问题、窘迫变成了诗，这是上帝让他“得吐辛酸”。直接地，赤裸裸地，这呼喊、这震撼内心的巨大激情径直地注入诗里：

在这花期已过的今天，

我如何期望和她再见？

天堂和地狱都张开大口，

我心潮翻涌左右为难！

现在痛苦涌入水晶般的诗节，奇妙地被本身的混杂净化了。如诗人徘徊于他内心状态的乱成一团的窘迫，即“抑郁的氛围”里一样，他偶尔地抬起了他的目光。从滚滚向前的游车里他看到波希米亚清晨的恬静，神圣的和平与他内心的骚动不宁形成对照，这眼前刚刚看到的画面流入他的诗里：

难道这世界已属多余？

岩峰也不再顶着天宇？

庄稼不再熟？绿原也不再

穿林越野直抵到河区？

浩浩穹苍再没有云彩

变幻的形象时消时聚？

但这个世界对他说来太没有生气了，在这样的激情时刻他只能把万事万物与心爱人儿的形象联在一起，回忆魔法般地翻新凝聚成清晰的昔日景象：

多轻盈、娇媚、温柔、明快，

像六翼天使71正飘出云彩，

在蓝天上面就像她一样，

颀长的身影穿薄雾飘来；

请看她心旷神怡地飘舞，

那美的形态中最美的形态！

把云彩当做她的真身，

这只能自我欺蒙一瞬，

向内心找吧，更能找见

她的身影正常变常新；

一个成形又千个万个，

一个更加比一个宜人。

刚一发出誓愿，乌尔莉克的形象就已有血有肉地形成了。他描述她怎样地款待他和逐步地使他欢愉，她如何在“最后一吻之后还在他的嘴唇上印下‘最最后’的一吻”，令人极为幸福的对欢愉的回忆，这位年迈的大师现在把它转化为最庄严的诗的形式，成为描述献身和爱的情感的最纯洁的诗节——德语和任何一种语言所曾创造的——中的一节：

纯洁的心里鼓诵着追求，

人带着感激甘心俯首

向那陌生的至上至洁，

要把那未知的永恒参透：

这就是信仰！站在她跟前

我也有这种至幸的感受。

但恰恰在这种极乐状态的追思中，现实的分离令作者悲不自胜，一种痛苦迸发出来，它几乎撕破了这首伟大诗作的庄严的哀歌气氛，这是一种情感的袒露，它只是实现了一种直接经历的自发变化而已，数年来这又一次发生。这种哀怨令人心悸：

如今我走了！这如何是好？

这事我不知道如何说道，

她留下好些美梦牵心，

这成了负担，我必须甩掉。

被这难平的渴慕驱赶，

我毫无办法，只两泪滔滔。

随后这最后的、可怕的呼喊声升高起来，高到几乎无法再高的地步：

让我留下吧，忠诚的旅伴，

让我来独对草泽山岩！

努力吧，世界对你们开放，

和茫茫大地，穆穆长天！

去研究思考，搜集资料，

就可以诠释神秘的自然。

我失去一切连同自己，

前不久还曾受宠于神祇，

神折磨还把潘多拉72给我，

她带来财富更带来灾异；

神逼我吻她施惠的嘴唇，

又把我推开打翻在地。

这个通常克制自己的人从没有唱出过类似的一节诗章。他年轻时善于隐藏，成年时善于节制；他通常几乎总是在镜像中、在暗码中、在象征中去透露他的深沉的秘密；这时他已是位白发老人了，他第一次毫无拘束地袒露了他的感情。五十年来，这个性情中人，这位伟大的抒情诗人也许没有比在这难以忘怀的诗作上，在这值得纪念的生活转折点上更生机勃勃，更富有活力。

歌德本人也把这首诗当作命运的罕有的恩赐，它是那样的神秘。刚一返回魏玛，在他着手做任何一项工作或家庭事务之前，他首先亲手把这首哀歌艺术地誊写下来。他用大写的字母和庄重的字体把它写在特别选择的纸张上，用了三天的工夫，像一个僧侣在他的静修室那样，躲开家中的成员，也躲开最亲密的人，把它当作是一个秘密。他甚至自己进行装订，以免饶舌的人鲁莽地把此事传播开来，随后他把这份手稿用一条丝带捆紧，配上一个红色羊皮信封面。（后来他换上蓝色的精致的亚麻布，今天在歌德-席勒资料馆依然可以看到它。）这些日子是苦恼的、烦心的，他的结婚计划在家里遭到的只是讥笑，儿子甚至为此充满仇恨地大发雷霆，他只能在他自己的诗句里流连在他心爱的人儿身边。直到美丽的波兰女人斯奇玛诺夫斯卡重来拜访时，在玛里恩浴场那些明朗日子的情感才又恢复过来，并使他变得健谈起来。10月27日，他终于把爱克曼喊到身边，特别庄重地对他谈到要朗读这首诗，并透露出他对它怀有一种怎样的特别的爱。仆人在书桌上摆上了两盏蜡烛灯，然后爱克曼才坐在灯前并朗读这首哀歌。此后其他一些人，但也只是亲近的人，逐渐听了这首诗，因为按照爱克曼的话说，歌德把它“像一个圣物”一样守护起来。此后的几个月表明，这首哀歌对他的生活具有特殊的意义。随着这位重返青春的老人日益健朗之后，接踵而来是一种崩溃的状态。他又一次面临死亡，他拖着身体从床榻到躺椅，从躺椅到床榻，无法得到平静。儿媳妇远出旅行，儿子充满恨意，没有人照料这个被离弃的衰老病人，没有人给他出主意想办法。这时蔡尔特从柏林赶来，这个歌德心灵中最亲近的人显然是应朋友们的召唤而至。他立即就看出来，歌德的内心在燃烧。他惊奇地写道：“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在恋爱，一种使他身体遭受青春的全部痛苦之恋。”为了医治他，他怀着“内心的感同身受”给他一遍又一遍地朗读他的这首诗，而歌德毫不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听。歌德康复后，他写道：“这是我自己的，可你通过你那充满情怀的、柔和的器官让我一再地感受到，我的爱达到了一种连我本人也不愿意承认的程度。”随后他继续写道：“我不能与它分开，但我们生活在一起，那你就得给我唱诵，给我朗诵，直到你能把它背熟时为止。”

如蔡尔特所说的，“这支害了他的利矛医治了他”。人们可以说，歌德用这首诗拯救了自己。终于最后的悲剧被制止了，最后的悲剧的希望胜利了，与一个可爱的小女儿“结婚”的梦想破灭了。他知道，他再不会前去玛里恩浴场，去卡尔斯巴特，再不会踏入无忧无虑者的快活的游乐世界，他的生活此后就只属于工作。这位经过了考验的人断绝了命运重新开始的念头，另一个伟大的字眼转而进入了他的生活圈子，这就是：完成。他庄重地把他的目光转回到他跨越了六十年的作品，看到它们支离破碎、散散落落，他决定，即使他不能重新开始，那至少要将作品搜集起来；《全集》的合同已经签订，版权已经争得。因一位十九岁少女而迷失的爱再次回到他青年时代的两个老伙伴身边：《威廉·麦斯特》和《浮士德》。他精神抖擞地着手工作，找出业已发黄的纸页，重新制订上个世纪的计划。还不到八十岁，他完成了《威廉·麦斯特的漫游年代》。这位八十一岁的老人怀着英雄般的勇气从事他生命中“最主要的事业”：《浮士德》。在描述他悲惨命运的哀歌之后的第七个年头他完成了，并立即怀着像对《哀歌》一样的敬畏的虔诚，把它用印章签封起来，对世界秘而不宣。

9月5日，这辞行卡尔斯巴德，与爱诀别的日子，作为分水岭，作为难以忘却的内心转折的瞬间，它立在情感的两个领域之间，最后的欲望和最后的断念之间，开始和完成之间，通过令人心悸的哀诉变为永恒。谈起它时，我们应当心存怀念之情，因为德意志的创作从那以后没有过情欲描述得更为辉煌的时刻，把最富有原始力量的感情倾注入这样一首强力的诗中。

黄金国的发现——约·奥·苏特尔，加利福尼亚

1848年1月

雪声译

厌倦欧洲生活的人

1834年，一艘美国轮船从法国的勒阿弗尔驶往纽约。船上有数以百计在欧洲失去希望的人，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出生在瑞士巴塞尔附近的吕嫩贝格，现年三十一岁，是个破产者、小偷和期票伪造者，为了逃避欧洲法庭的制裁，他匆匆抛下妻子和三个孩子，在巴黎设法搞到一点钱和一张假身份证，远涉重洋，去寻求新的生活。7月7日，他在纽约上了岸，在那里他干了两年力所能及和力不能及的工作。他干过打包工、药剂师、牙医、卖药者和酒店老板。最后，他总算站稳脚跟，开了一家旅店，但不久又将其卖掉，自己顺着神奇的时代潮流到了密苏里。在那里，他成了农民，耕种田地，短期内便积攒了一笔小小的财产，能够过平静的生活了。然而，他看到有许多人不断从他家门前匆匆而过，不禁怦然心动，这些人中有毛皮商、猎人、冒险家和士兵，他们从西部来，又到西部去。“西部”这个词渐渐就有了魅力。要知道那儿当初是一片大草原，草原上野牛成群，往往几天、几星期不见人迹，偶尔有红皮肤的印第安人奔跑而过。草原那边是不易攀登的高山，翻过了山便是那块无人详知、然而传说十分富饶的土地，即还无人考察过的加利福尼亚。这是一块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土地，每一个想得到它的人都可以随意占有，但去那儿路途遥远，十分遥远，而且有生命危险。

然而，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是个有冒险家天性的人，他不安于过清闲的生活，把自己的土地种好。他变卖了家产，用车辆、马匹和牛群装备起一支远征队，在1837年的一天，从独立要塞出发，开赴那块未知的土地。

向加利福尼亚进军

1838年，苏特尔同两个军官、五个传教士、三个妇女乘着牛车行进在空旷的原野上。他们穿过一片片草原，最后翻过高山，迎着太平洋前进。他们走了三个月，在十月底到达范库弗堡。先是两个军官离他而去，随后五个传教士也不愿继续前进，而那三个妇女早已在半路上饿死了。

现在只剩下苏特尔一个人。有人想把他留在范库弗堡，他不肯；给他一个职务，他也拒绝了。那块神秘的土地实在富有诱惑力，这使得他浑身热血沸腾。他驾着一艘简陋的帆船横渡太平洋，先到达桑威奇群岛73，又历经千难万险经过阿拉斯加海岸，在一个名叫旧金山的偏僻地方登陆。旧金山不是今天这座在地震后迅速发展起来的有几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那时只是一个贫穷的小渔村，在圣方济各会教士来传教后，才有了这个名字，当时还不是墨西哥那不知名的加利福尼亚省的首府。74那里一片荒芜，没有垦殖，但却是这个新大陆最富庶的地区。

由于没有任何权威，由于暴乱，由于缺乏耕畜、人力和可以利用的能源，这儿一片紊乱，成了西班牙人的烂摊子。有一天，苏特尔租了一匹马，策马来到肥沃的萨克拉曼托山谷，只用一天的时间，他便看出这儿不仅可以办农场，建庄园，甚至可以建立一个王国。第二天，他就骑马赶到凋零的首府蒙特里，求见总督阿尔维拉多，向他说明来意，要求开垦这块土地。他说，他从桑威奇群岛上带来一批卡拿卡人，并打算定期把这些勤劳肯干的土著人从那儿移来，建立居民点，建立一个小王国，即一个名叫新赫尔维西亚75的移民区，并对此承担责任。

“为什么叫新赫尔维西亚？”总督问。“因为我是瑞士人，而且是共和主义者。”苏特尔回答说。

“好吧，您去干您想干的事吧！我把那块土地租给您十年。”

真令人惊异，他们在那儿很快就成交了。在离文明社会千里之遥的地方，独自一个人的能量，比在家里具有另一种价值。

新赫尔维西亚

1839年，在萨克拉曼托河畔，一支拓荒队缓缓地向上游行进。苏特尔骑马走在前面，身上佩着步枪。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三个欧洲人，再后面是一百五十名穿短衫的卡拿卡人，以及三十辆装着粮食、种子和弹药的牛车，五十匹马，七十五头骡子、一群母牛和羊，最后是一支人数不多的后卫队，这就是要去征服新赫尔维西亚的全部人马。

要把森林变成耕地，放火烧林是最省事的办法。整个土地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一大片火浪在他们面前滚滚向前。树干还在冒烟，他们就开始干起来，建造了仓库，挖掘了水井，在不用犁耕的地上撒下种子，为大量的牲畜建起了畜栏。渐渐地，大批的人从附近偏僻的殖民地向这儿涌来。

垦荒取得了辉煌的成果。产量很快就提高了四倍。粮食堆满了仓库，牲畜数以千计，这块殖民地日益繁荣，尽管垦殖困难重重，尽管要讨伐胆敢不断来骚扰的土著居民，但新赫尔维西亚仍然蓬勃发展成为热带幅员辽阔的地区。这儿开挖了运河，兴建了磨坊和商店，船只在河里来往航行。苏特尔不仅把粮食运到范库弗堡和桑威奇群岛，而且供应停泊在加利福尼亚的所有的帆船。他种植了至今还令人赞叹不已的著名的加利福尼亚水果，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繁茂的果树。他还移植了法国和莱茵河的葡萄，没有几年，大片的土地上栽满了葡萄藤。他建造了一幢幢房屋，办起了一个个作物生长茂盛的农场。他还派人购置钢琴和蒸汽机，经过一百八十天的旅程，一架普莱埃尔76钢琴从巴黎运来，用六十头水牛横穿整个大陆把一台蒸汽机从纽约运到这儿。他同英国和法国的几家大银行都有了信贷关系。现在他四十五岁，正处在事业成功的巅峰，不由得想起十四年前被他遗弃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写信给他们，请他们到自己的王国里来，因为他现在觉得生活富裕了，他是新赫尔维西亚的主人，是世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将来也会如此。后来，美国从墨西哥人的手里夺取了这块荒芜的土地。这一来，一切都有了保障，并得到了保护。又过了几年，苏特尔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灾难性的一铲

1848年1月，苏特尔的木匠詹姆斯·威·马歇尔万分激动地奔进他的家里，非要找他面谈不可。苏特尔感到很惊异，因为他昨天刚派马歇尔到科洛玛的农场去，要他在那儿再建一个锯木厂。现在此人竟擅自回来，站在他面前，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硬把苏特尔推进房里，然后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含有黄灿灿颗粒的沙子。昨天他在铲土时发现了这种稀奇的金属，他认为这是金子，可是其他人却取笑他。苏特尔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沙子，挑了几粒试了试：真是金子。他决定第二天立即同马歇尔骑马到农场去，可是这位木匠一听说这真的是金子，便急不可待地连夜冒着暴风雨骑马赶了回去，他是第一个被淘金热攫住的人，不久，这股可怕的淘金热席卷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早晨，苏特尔到了科洛玛，叫人拦河淘沙。他们只需把沙子放到筛子里，稍微淘几下，一粒粒金子便留在黑色的筛网上闪闪发光。苏特尔把周围的几个白人召来，要他们发誓保密。锯木厂建成后，他又严肃而果断地骑马回到自己的农场。他心里波澜起伏，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金子如此容易找到，如此露于地表，还是从来没有的事。这块宝地是他的，是他苏特尔的财富。似乎一夜之间胜过十年，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淘金者蜂拥而来

他是最富有的人吗？不，他是这个世上最贫穷、最可怜、最失望的乞丐。八天后，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一个女人，总是女人，把它告诉了一个过路人，并给了他几颗金粒。于是前所未有的事发生了，苏特尔的手下人个个丢下了自己的工作，铁匠跑出了锻工场，牧羊人丢下了畜群，葡萄种植工离开了葡萄园，士兵扔掉了枪支，大家像发了疯似的带着赶做起来的筛子和平底锅跑到锯木厂去淘金。一夜之间，土地无人耕种；乳牛无人挤奶，在痛苦的号叫中死掉；牛群冲破畜栏，在田里践踏；庄稼无人收割，谷子在腐烂；乳酪厂停工；粮仓倒塌；工厂里的机器停止转动。一封封电报把发现黄金的消息传送到四面八方。水手离开了船只，政府官员丢下了职务，一批批淘金者从城市和港口，从东方和西方蜂拥而来，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乘车，形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一大群放纵而残忍的乌合之众涌向这块兴盛的殖民地，他们认为拳头就是法律，手枪就是法则，在他们看来，这儿是块没有主人的土地，没有人敢阻挡他们这批亡命之徒。他们宰了苏特尔的牛，拆了他的粮仓造房子，把他的农田踩坏，把他的机器偷走，一夜之间，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成了穷光蛋，像希腊神话中的国王米达斯77一样，被自己的黄金埋得透不过气来。

这股空前的淘金风暴越刮越猛，消息传遍了全世界，单从纽约就开出一百条船。1848、1849、1850、1851这四年，从德国、英国、法国、西班牙涌来大批冒险家。有些人驾船绕道合恩角78而来，但心急如焚的人觉得这条航线太长了，他们选择了一条更为危险的路线，即穿越巴拿马地峡。一个善于经营的公司当即决定在地峡上迅速造一条铁路，只是为了让那些急于早日找到黄金的人在路上少花三四个星期的时间，几千名工人却在筑路中死于热病。大规模的车队、各个种族和操着各种语言的人穿越整个大陆纷纷涌来。旧金山这块地方已由政府签发的文件确认归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所有，现在，他们在他的土地上挖掘，就像在自己的土地上挖掘一样。在旧金山这块土地上，一座城市以梦幻般的速度耸立起来，外来的人在互相买卖他的土地，他的王国新赫尔维西亚这个名称已经消失，继之而起的是一个有魔力的名字：黄金国，即加利福尼亚。

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又一次破产了，他呆若木鸡似的望着这批夺了他的财产的人。起初，他想同他们一起挖掘，甚至想同自己的仆人和伙伴们一起利用这些财富，但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于是，他索性从金矿区回到他的一个偏僻的农场隐居起来，这个农场位于山脚下，远离那条该诅咒的河流和造成灾祸的沙子。后来他的妻子和三个已长大成人的孩子来到他的身边。他的妻子刚到，就因旅途疲惫去世了。现在三个儿子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他同他们一起经营农业，悄悄地顽强地奋斗，充分利用地球上这块神奇而肥沃的土地，他又一次隐秘地酝酿着一项宏大的计划。

诉讼

1850年，加利福尼亚成为美国的一个联邦。在联邦严格的管辖下，这块黄金之国随着财富的增长，又恢复了正常的社会秩序。无政府状态得以克服，法律又具有了自己的权威。

这时，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突然向法院申诉自己的权利。他认为，旧金山市所占的整个土地理应归他所有。他的财产因遭到抢劫而蒙受了损失，国家有责任给予赔偿。他要求从他的土地上开采的全部黄金中得到属于他的那一份。诉讼开始了，此案规模之大，涉及范围之广是史无前例的。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控告了17221个在他种植区安居的农场主，要求他们从强占的土地上迁走。他向加利福尼亚州要求2500万美元，以补偿他在修筑道路，开挖运河，建造桥梁、围堰、磨坊等工程上的投资，要求联邦支付给他2500万美元用以赔偿他因田地遭到破坏而造成的损失，并要求从开采的黄金中得到他应得的一份。为了进行诉讼，他把大儿子艾米尔送到华盛顿去学习法律；他把自己新农场的巨额收入全部用于这场花费可观的诉讼。他向各级法院申诉达四年之久。

1855年3月15日终于做出了判决。加利福尼亚的最高行政长官、公正廉洁的法官汤普逊裁定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对土地拥有完全合法的、不可侵犯的权利。

在这一天，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达到了他的目的。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结局

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吗？不，不是的，他是最贫穷的乞丐，是最不幸的失败者。命运又一次给他致命的打击，永远置他于死地。判决宣布后，在旧金山，在加利福尼亚全州引起了轩然大波。成千上万财产受到威胁的人、街上的流氓、抢劫成性的恶棍都聚集起来，冲击并烧毁法院，他们寻找法官，要用私刑处死他，声势浩大的人群出发去抢劫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的整个家产。他的大儿子被这帮强盗逼得开枪自杀，二儿子被人杀害，三儿子逃了出去，在回来的路上淹死了。新赫尔维西亚到处腾起熊熊的烈火，苏特尔的农场淹没在火海中，他的葡萄藤被肆意糟蹋，他的家具，他的收藏品，他的钱财被抢光，这帮人在盛怒之下把他万贯家财全都毁掉了。只有苏特尔本人幸免于难。

遭到这场浩劫，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再也无法恢复元气。他的事业毁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死了，他的神经错乱了，只有一种思想还在他变得迟钝的脑子里杂乱地闪烁：权利，诉讼。

后来，一个神志不清、衣衫褴褛的老人还在华盛顿法院的周围转悠了二十五年。法院各个办公室的人都认识这个身穿肮脏外衣、拖着破鞋、要求赔偿十亿美元的“将军”。那些律师、冒险家和骗子一再出现，诱他拿出最后一点养老金，并怂恿他重新起诉。但他要的不是钱，他憎恨使他贫穷、使他失去三个孩子、毁了他一生的黄金。他要的只是他的权利，他要维护自己的权利，这种自以为有理的偏执狂越来越强烈。他向参议院要求赔偿，他向国会要求赔偿。他向形形色色的支持者诉说自己的真情，这些人便把这桩争讼大肆哄闹起来，他们给他穿上一套滑稽可笑的将军服，把这个不幸的人像稻草人似的从一个公务机关拖到另一个公务机关，从一个议员那儿拖到另一个议员那儿。从1860年到1880年，这个可怜的乞丐就如此度过了二十年。他日复一日地在国会大厦周围转悠，受尽所有官员的嘲笑和街头无赖的戏弄。可是他就是世界上最富饶的土地的所有者，在他的土地上，一个大国的第二大都市耸立着，并时时刻刻在发展，但他却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人。1880年7月17日下午，他终于倒毙在国会大厦的楼梯上，这个死去的乞丐被抬走了。在他的口袋里放着一篇争辩书，它根据人世间一切法律要求确保他和他的继承人有权得到世界历史上这笔最大的财产。

至今没有一个人对苏特尔的遗产提出过要求，也没有一个后裔提出过自己的要求。旧金山依然耸立在那儿，整个州依然耸立在别人的土地上。这儿再也没有人谈起权利，只有一个名叫布莱斯·桑德拉尔79的作家至少还赋予这位已被人遗忘的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以唯一的权利——让后人怀着惊讶的心情怀念他伟大命运的权利。

拜占庭的陷落

1453年5月29日

潘子立译

认识到危险

1451年2月5日，一名密使来到小亚细亚，给穆拉德苏丹的长子、二十一岁的马霍梅特80送来其父辞世的消息。狡黠而精力充沛的亲王闻讯之后，不同他的大臣和幕僚打声招呼便飞身跃上骏马，狠命鞭打胯下纯种良驹，疾驰一百二十英里直抵博斯普鲁斯海峡，随即渡过海峡在加里波利半岛踏上了欧洲海岸。到了那里，他才向他的亲信透露其父的死讯。为了将任何觊觎王位的图谋粉碎在萌芽状态，他率领一支精兵前往亚德里亚堡81。他果然被尊为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者，并无人表示异议。马霍梅特即位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显示出他极其果断、残忍。为了消灭同血缘的对手，免除后患，他命人将未成年的胞弟溺死在浴池里，随即又让被他收买来干这桩勾当的凶手紧跟被害者之后一命归阴——这也证明他事有预谋，狡诈野蛮。

这个年纪轻轻、性情暴烈而又好大喜功的马霍梅特继较为小心谨慎的穆拉德之后，嗣位当上了土耳其苏丹，这消息使拜占庭惊恐万分。由于有成百个暗探，人们知道这个虚荣心很重的人曾经发誓要占领一度成为世界中心的拜占庭，又知道他虽年轻，却为其平生宏图日夜思虑谋略；同时，所有报告一致称这位新君具有卓越的军事和外交才能。马霍梅特集两种类型的品质于一身：既虔诚又残暴；既热情又阴险；既有教养、酷爱艺术、能阅读用拉丁文写的恺撒和其他古罗马人物的传记，同时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此人长着一对忧郁的细眼睛，尖尖的、线条分明的鹦鹉鼻子。他证明自己一身三任：不知疲倦的工人、凶悍勇猛的战士、厚颜无耻的外交家。所有这一切危险的力量全都为了实现一个理想而集中在一起：他的祖父巴亚采特和他的父亲穆拉德曾让欧洲领教过新土耳其民族的军事优势，马霍梅特决心远远超过他先祖的功业。人们知道，人们感觉到，他第一个打击的目标必将是君士坦丁82和查士丁尼83皇冠上硕果仅存的璀璨宝石——拜占庭。

对一只坚定的手来说，这颗宝石确实是没有保护的，近在咫尺，伸手可及。拜占庭帝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它的疆域一度宽广无垠，从波斯直至阿尔卑斯山脉，又延伸到亚洲的荒野。那是一个费时数月也难以从一端到达另一端的世界帝国，如今步行三小时，轻轻松松，便可横越全境：可怜盛极一时的拜占庭帝国，只剩下个没有身躯的脑袋，没有国土的首都；甚至君士坦丁堡这个古老的拜占庭帝国的京城本身，属于巴西列乌斯皇帝84的也就只有今天斯坦波尔85这弹丸之地，加拉太86已落入热那亚人之手，城墙外面的土地尽属土耳其人所有；末代皇帝的帝国只有一个小碟子那么大，正好有一座环形大墙，把教堂、宫殿和杂乱无章的住宅围在里面，人们就管这叫拜占庭。从前，该城一度被十字军士兵洗劫一空，瘟疫肆虐，十室九空，为抵御诺曼民族的不断侵扰疲于奔命，又因民族不和、宗教纠纷而陷于四分五裂，因而该城既不能组建军队，又缺乏依靠自己力量抗击敌人的英勇气概。敌人早已将它团团围困；拜占庭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的紫袍无非是一袭清风织就的大衣，他的皇冠不过是命运的戏弄。然而，恰恰因为拜占庭业已陷入土耳其人的重围，又由于它与西方世界有千年之久的共同文化而被视为神圣，因而对欧洲来说，拜占庭乃是欧洲荣誉的象征；只有罗马天主教国家同心协力保护这个业已倒塌的东方最后堡垒，圣索菲亚——东罗马基督教的最后也是最美丽的大教堂才能继续成为信仰的殿堂。

君士坦丁立即认识到这一危险。尽管马霍梅特侈谈和平，他却怀着不难理解的恐惧接连遣使前往意大利，或觐见教皇，或赴威尼斯、热那亚，请求他们派遣橹舰，出兵相助。但罗马犹豫不决，威尼斯同样如此。因为东西方信仰之间古老的神学鸿沟87，依然未能弥合。希腊教会憎恶罗马教会，希腊教会大主教拒不承认教皇为至高无上的大主教。鉴于土耳其人的威胁，虽然在费尔拉拉和佛罗伦萨的两次教法会议上通过了两大教会重新联合的决定，保证在反抗土耳其人的斗争中向拜占庭提供援助，然而拜占庭一感到自己并非危在旦夕，希腊教的高级教会会议便拒绝使条约生效；直到这时，马霍梅特当上了苏丹，危难才折服正统观念的偏执：拜占庭在遣使赴罗马求救的同时，带去了让步的信息。于是士兵和军需运上了橹舰，教皇特使另乘一艘船同时起航，以便举行西方两大教会和解的庄严仪式，并向世界宣告：谁进攻拜占庭，就是向联合起来的基督教发起挑战。

和解的弥撒

12月的那一天，两大教会在富丽的长方形教堂举行庆祝和解的盛典，场面确很壮观。在今天的清真寺里，我们绝难想象那里昔日华美的大理石、豪华的镶嵌艺术、稀世奇珍、珠光宝气是何等气派！君士坦丁皇帝巴西列乌斯在帝国全体显贵簇拥下亲临教堂，以他的皇冠为永恒的和睦充当至高无上的佐证。巨大的厅堂人头攒动，无数烛光将大厅照耀通明；罗马教皇的特使伊西多鲁斯和希腊教会大主教都格雷戈里乌斯亲如兄弟，一起在祭坛前做弥撒；在这座教堂里，祈祷词中第一次出现了教皇的名字，拉丁语和希腊语同时吟唱的虔诚歌声第一次升上不朽的大教堂的圆形穹隆；斯皮里迪翁的圣体由言归于好的两大教会神职人员庄严地抬进来。东方和西方、一种信仰和另一种信仰似乎永远结合在一起，经过多年罪恶的争吵，欧洲的思想、西方的意识终于再度占了上风。

然而历史上理智与和解的瞬间总是短暂而易逝的。就在教堂里不同语言的声音在共同的祈祷中虔诚结合的当儿，博学的教士盖纳迪奥斯已在修道院外面一间房间里激烈攻讦说拉丁语的人，抨击对真正信仰的背叛；没等理智织就和平的纽带，它已被狂热撕得粉碎。说希腊语的教士不愿真正俯首臣服，同样，地中海彼岸的朋友们也遗忘了他们许诺的援助，只派来几艘橹舰、几百名士兵，随后便让这座孤城听凭命运的摆布。

战争开始

世上的暴君若准备打一场战争，不到万事俱备，总是侈谈和平。马霍梅特登基之时，正是以最娓娓动听、最令人宽慰的词句接待君士坦丁皇帝的使节的；他以安拉和先知的名义，以天使和《古兰经》的名义在大庭广众之前信誓旦旦，表示决心恪守和巴西列乌斯签订的和约。同时，诡计多端的苏丹又同匈牙利人和塞尔维利亚人签订了双边中立协议，为期三年——这正是他需要不受干扰地攻占拜占庭所需的三年。马霍梅特允诺并发誓要维持和平的话说够了，便背信弃义，挑起了战争。

直到这时，土耳其人只占有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亚洲海岸，拜占庭的海船可以自由通过海峡，进入它的谷仓——黑海。此时马霍梅特不说明任何理由，便下令在欧洲岸边鲁米里·希萨尔附近建造一座要塞，扼守这一海上通道。那里正是海峡最窄的地段，当年波斯人统治时期，英勇的薛西斯88就在这里渡过海峡。一夜之间，几千几万名掘土工人登上条约规定不许建造要塞的欧洲岸边（但对迷信暴力者一纸空文算得了什么？），他们以掠夺周围地里的庄稼为生。为了取得强行修建要塞所需的石料，他们不仅拆毁民房，还拆毁古老闻名的圣米哈埃尔斯教堂。苏丹亲自指挥修建工程，昼夜不停施工，拜占庭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人家违约卡死它通向黑海的自由通道。首批船舶要通过迄今自由航行的海面，未经宣战即遭袭击，初次武力试验既已成功，不久，一切伪装自属多余。1452年8月，马霍梅特召集文官武将，公开宣布进攻并占领拜占庭的意图。宣布不久，暴力行动便告开始：传令官被派往土耳其帝国各地征集兵丁；1453年4月5日，望不到尽头的奥斯曼军队犹如猝然袭来的大海怒潮，铺天盖地向拜占庭平原压过来，直抵拜占庭城下。

苏丹装束华丽，策马奔驰在部队前列，以便在吕卡斯城门对面架设帐篷。他命人在地上铺开祈祷用的地毯，然后在大本营前面升起君主旗。他跣足上前，面向麦加行三鞠躬，额头触地；在他后面，数万大军朝同一个方向一齐深深鞠躬，以同一个节奏向安拉诵出同一祷词，祈求他赐予他们力量和胜利。这场面确实是够壮观的。祈祷完毕，苏丹才站起来。卑躬者重又成为挑战者，上帝的仆人重又成为统帅和士兵，他的传令使匆匆穿越整个营盘，在鼓声和长号声伴随下反复宣告：“围城开始了！”

城墙与大炮

此时的拜占庭只拥有一种力量，那就是它的城墙。它那一度囊括世界的往昔，一个那么伟大、那么幸福的时代留给它的就只有这么点儿遗产。这座城市呈三角形，有三重铁甲护卫。它南临马尔马拉海，北濒金角湾，掩护南北两侧翼的围墙虽不甚高，却很坚固，与此相反，面对开阔陆地的泰奥多西城墙巍然耸立。昔日君士坦丁皇帝由于认识到未来的危险，用方石块绕拜占庭砌了一道围墙；尤斯蒂尼安继续将其扩建、加固；但直到泰奥多西乌斯方才把这长达七公里的大墙建成为名副其实的要塞。时至今日，爬满常春藤的大墙遗迹尚可为其方石的威力做证。这座环形大墙雄伟壮观，上有城垛、枪眼，外有护城壕沟，高高的四方形瞭望塔昼夜瞭望，两三道城墙并列，千余年来，历代皇帝一再对其进行加固、重修，当时堪称固若金汤，实是尽善尽美的象征。这些方石曾经嘲笑过放肆地蜂拥而来的野蛮人游牧民族，嘲笑过土耳其军队，今天也还在嘲笑至今发明的一切战争工具，古代破城器、攻城车的石弹，甚至16世纪的野战重炮和臼炮的炮弹也无力地从挺直的城墙反弹回去，泰奥多西大墙护卫下的君士坦丁堡比任何欧洲城市都更坚不可摧。

马霍梅特比谁都了解这几堵城墙和它们的威力。几个月来，甚至若干年来，无论他是在梦中还是夜半醒来，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件事情：攻占这几道不可攻克的城墙，摧毁这几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他的案头有成堆的敌方堡垒的图样、尺寸、平面图，他对大墙前后每一块高坡、每一处洼地、每一条河流走向，全都了如指掌，他的工程人员同他一道细致地考虑了每一个细节。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们都计算过了，迄今使用的大炮无法摧毁泰奥多西城墙。

这就是说，必须建造威力更大的大炮！比战争艺术迄今所知的更长、射程更远、打击力更强的大炮！要用更坚硬的石料造炮弹，要比已经造成的一切炮弹更沉重，更有毁灭性，更有破坏力！必须组建一支新的炮兵来对付这堵难以靠近的城墙，舍此而外，别无他法。马霍梅特表示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得到这种新的攻击手段。

不惜一切代价——这种宣告本身往往能够唤醒创造力和推动力。于是，在苏丹宣战后不久，创造才能与丰富经验都够得上举世无双的大炮铸造师——匈牙利人乌尔巴斯应运而至。此人虽说是个基督徒，不久前还在为君士坦丁皇帝效力，但他料想凭借自己的技艺，可以接受更艰巨的任务，博取马霍梅特重金酬谢，于是声称倘若拥有无限的手段，他可以铸造一尊世人从未见过的极大的大炮。他的预料果然不错。就像那些被一个念头迷住心窍的人一样，无论花费多少钱财，苏丹都不认为代价过高。他立即下令拨给工匠人等，要多少人给多少人，成千辆手推车将矿砂运往亚得里亚堡；铸炮匠费时三月，艰苦备尝，准备好一个黏土模型，用一种秘法使黏土硬化，然后便是炽热的金属熔液令人激动的浇铸。铸造成功了。敲掉泥模，露出世人迄今见所未见的硕大无朋的炮筒，使之冷却。试炮前，马霍梅特派出传令兵晓谕全城孕妇。随着轰雷似的震天巨响，火光闪耀的炮口吐出巨大的石弹，仅仅试炮一发，便轰破城墙。马霍梅特当即下令照此特大尺寸铸造装备一支炮队的全数大炮。

这尊被希腊作家惊恐地称为第一台巨型“投石机”的大炮就要顺利竣工了。但还有更难办的事情：如何将这龙形金属怪物拖过整个色雷斯，直抵拜占庭城下呢？无比艰辛的途程开始了。一整支民夫队伍、一整支军队拖着这个僵硬的长颈庞然大物跋涉两个月之久。几队骑兵在前开路，不断巡逻，以防这宝贝遭到袭击。在他们后面，几百也许几千挖土工为运输这个超重怪物日夜不停整修道路，路修好才几个月，这怪物走过又坏了。用一百头公牛拉车，巨大金属管的重量均匀分布在车轴上，如同奥伯里斯克从埃及向罗马的漫游；两百个大汉在两边小心扶持这根因自身重量而左右摇摆的金属管，同时，五十名车夫和木匠不停忙碌着倒换圆滚木，给滚木涂油，加固支柱，铺垫路面；不难设想，这支运输队只能用水牛走路那样缓慢的速度一步一步为自己开辟道路，穿过草原，越过山岗。村民大为惊奇，纷纷在这金属怪物面前画起十字，它像战神由它的仆人和祭司从一个国度运往另一个国度；过了不久，用同样的泥模子、同样的方法浇铸成的“兄弟”又被运往前线；人的意志又一次使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已经有二三十个这样的庞然大物冲着拜占庭张开了它们乌黑浑圆的大口；重炮载入了战争史，东罗马帝国皇帝的千年古城墙和新苏丹的新大炮之间的决战开始了。

又一次希望

古代巨炮闪光的咬啮缓慢地、顽强地但又不可抗拒地摧毁拜占庭的城墙。起先一门巨炮一天只能打六七发炮弹，但苏丹的新炮与日俱增，每次炮轰，总在将塌的石墙上打开新的缺口，硝烟弥漫，碎石横飞。缺口虽然在夜里又被困守者用越来越可怜的木栅、布包堵上了，但他们守卫的已非昔日牢不可破的城墙。大墙后面的八千人恐怖地默想穆罕默德二世的十五万大军向这岌岌可危的堡垒发起决定性攻击的决定性时刻。是时候了，欧洲、基督教该记起它的承诺了。一群群妇女带着孩子从早到晚跪在教堂里收藏圣徒遗骨的木匣前面，瞭望塔上的哨兵日夜瞭望，但愿布满土耳其舰只的马尔马拉海上终于出现教皇和威尼斯答应派出的增援舰队。

一个信号终于在4月20日凌晨三时许闪现了。有人望见远处的帆影。不是魂牵梦萦的基督教国家的强大舰队，不，但总归是舰只：三艘热那亚大船凭借风力缓缓驶来，第四艘是一条小一些的拜占庭运粮船，夹在三条大船中间受它们护卫。整个君士坦丁堡欢欣鼓舞，人们立即聚集到临海的壁垒，欢迎援军到来。就在这时，马霍梅特跃上马背，从他的帅帐风驰电掣般向土耳其舰队停泊的海港狂奔而去，下令不惜任何代价，务必阻拦热那亚船只，不能让它们进入拜占庭海港金角湾。

土耳其舰队有一百五十艘战船，都是比较小的，数千只船桨立即伸进大海，哗啦哗啦划水前进。这一百五十艘中古时期的帆船在钩爪锚、投火器、射石机的掩护下，奋力接近四艘意大利橹舰。风大船快，四艘大船超越了矢石齐发、喊声大作的土耳其小船。它们不把这些攻击者放在眼里，扯满风帆，堂堂皇皇地驶向安全的金角湾，那里从斯坦波尔直至加拉太的著名铁链将长期保护它们不受任何攻击。此时，这四艘橹舰离它们的目的地已经很近：大墙上的数千人已能看清船上人员的面目，男男女女已跪倒在地，为光荣的拯救感谢上帝和圣徒，为了迎接前来解围的援军船只，海港已响起铁链的叮当声。

这时忽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风突然停了。在距离安全的海港只有百米之遥的地方，四艘橹舰像被磁铁吸住，一动也不动。敌军的小船发出狂野的欢呼声，全体蜂拥而上，向四艘大船猛扑过来，这几艘船犹如四座塔楼瘫在海面，无法动弹。十六桨艇犹如猎犬紧紧咬住大船，人们用钩爪锚钩住大船的船帮，用利斧砍船，要把它凿沉，一队队士兵抓着船锚链索向上攀缘，朝船帆投掷火炬和着火物，使它烧毁。土耳其无敌舰队的司令驾着他自己的旗舰猛冲过来，要从侧面撞沉运粮船。两艘舰很快就像两个拳击手一样扭打在一起。起初头顶铁盔的热那亚水兵从高高的船舷还能抵挡攀登上来的敌兵，用钩、石块和火击退进攻者。但这场搏斗注定要很快结束。众寡悬殊，热那亚船只危在旦夕。

对作壁上观的几千人来说，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啊！这些从前在竞技场从很近的距离兴致勃勃地观看血腥搏斗的人们，如今痛苦万分地近距离亲眼观看一场海战，观看他们一方的人似乎不可避免的结局。因为至多只需两个小时，四艘大船就会在海上竞技场屈服于敌手。援救者来了也没用，没用！君士坦丁堡城墙上绝望的希腊人离他们的兄弟也就只有扔一块石头能达到的那么远，他们站着，攥紧拳头，高声呼喊，怒火满腔而无能为力，对前来拯救他们的人不能有所帮助。有些人做出种种狂野的姿态，激励战斗中的朋友们。另外一些人朝天上举起双手，向基督和大天使米哈埃尔、向数百年来庇佑他们的所有教会和修道院的圣徒祈祷，祈求他们显示神功。但在对岸加拉太附近，土耳其人也在等候，呐喊，以同样的激情祈祷胜利。海洋已经成为比武场，一场海战已经成了古罗马斗士的角斗。苏丹策马亲临督战。他在一群高级将领的簇拥下催马直下海滩，海水打湿了他的上衣，他双手围成传声筒，愤怒叫喊，向他的将士下达命令：不惜任何代价攻占这几条罗马天主教的船。若有一只大桡战舰被击退，他总要怒骂不止，挥舞弯刀，威胁他的舰队司令：“打不赢就不要活着回来！”

四艘援军海船仍然坚持战斗。但是战斗已近尾声，用以击退土耳其大桡战舰的投石弹即将告罄，水兵们同比自己强大五十倍的敌人苦战数小时，手臂都已酸软无力。白昼将尽，地平线上红日西沉。再过一个钟头，这几艘船必将丧失抵抗力，到那时，即便不沦入土耳其人之手，也会被海潮冲到加拉太后面土耳其人占领的岸边。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点什么。号啕大哭、怨天尤人、心中绝望的拜占庭人感到仿佛出现了奇迹。忽然，响起轻微的飒飒声，一下子起风了。四艘大船疲软的船帆顿时鼓得又圆又大。风，人们渴念的风，祈求的风，又苏醒了！橹舰的船头凯旋式地向上昂起，蓦然起动，一个猛冲，把包围它的小船用在了后面。它们自由了，它们得救了。这时，城墙上的数千人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第一艘大船，第二艘大船，第三艘，第四艘次第驶进安全的海港。降下的障碍铁链又再升高，以防敌船闯入。在他们后面，土耳其人的小船无可奈何地星散在海面。希望的欢呼声有如一团紫云，又一次飘浮在这阴郁而绝望的孤城上空。

舰队翻山越岭

困守者一夜欢欣若狂。黑夜总是激起官感丰富的想象，以梦幻甜蜜的毒汁使希望紊乱。被围困的人们有一夜之久以为自己业已获救，安全无忧。他们梦想此后每个星期都会有新的船舶来到，像这四艘海船一样幸运地卸下粮食，运来士兵。欧洲没有忘记他们，他们怀着过于匆忙的期望，似乎看见拜占庭业已解围，敌师败绩，士无斗志。

然而马霍梅特也是一个梦想家，自然是另一种类型的、更为罕见的梦想家，这种人懂得通过意志使梦想变为现实。就在那几艘橹舰安全抵达金角湾的当口，他拟订了一个极富想象力的大胆计划，它足以媲美战争史上汉尼拔和拿破仑最勇敢的行动。拜占庭在他面前犹如金色的果实，可他就是抓不到手；他攫取、攻击的主要障碍是深深凹进去的海湾，保障君士坦丁堡一翼安全的状若盲肠的金角海湾。入侵海湾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为马霍梅特已签订条约保证位于海湾入口处的热那亚据点加拉太的中立地位，那里有一条大铁链横贯海面，与敌城相接。因此，舰队若从正面攻击，无法进入海湾，只有从邻近热那亚领地的内港出击，或许有可能捕获基督教的战舰。但如果造就一支用于内海湾的舰队呢？不错，可以建造一支舰队。但这要费几个月时间，而性情暴躁的马霍梅特是不愿等待这么久的。

于是马霍梅特拟订出一个天才的计划，把他的舰队从无用武之地的外海经山岬角运到金角湾内港。携带数百舰只翻越嶙峋的岬角，这一极其大胆的狂想从一开始就显得如此荒谬，无法实施，以致拜占庭人和加拉太的热那亚人根本没有从战略上考虑到有这个可能性，犹如此前的罗马人和此后的奥地利人不曾想到汉尼拔和拿破仑会经由险峻陡峭的山道翻越阿尔卑斯山一样。根据人世间的全部经验，船舶只能在水中航行，舰队翻山越岭乃是旷古奇闻。然而，将无法实现之事付诸实现正是非凡意志的真正标志；人们历来只把在战争中无视一般的战争规律，在特定的瞬间不沿用屡试不爽的方法，而使出临期想到的绝招的人视为军事天才。历史年鉴中无可比拟的巨大行动开始了。马霍梅特命人悄悄备办无数圆木，由木匠制成巨橇，然后把从海里拖出来的船舶固定在上面，就像放在一座活动的干船坞里。这时，已有数千名挖土工平整路面，使越过培拉小山的狭窄小道尽可能适于运输。为了不使敌人对突然征集这么多工匠有所察觉，苏丹下令越过中立城加拉太上空用臼炮昼夜不断进行猛烈炮击。炮击本身并没有意义，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船队翻山越岭，从一个水域运到另一个水域。拜占庭人一心以为敌军只能从陆路发起攻击，加紧防备。正在此时，无数圆滚木涂上厚厚的油脂滚动起来，大圆滚木上安放巨橇。无数水牛在前面拉，水手们帮着从后面推，把一艘艘船运过山去。夜幕低垂，视线模糊，这次不可思议的漫游便开始了。像一切伟大事业一样默默无闻，像一切办得聪明的事情一样深思熟虑，奇迹中的奇迹完成了：一支舰队越过了山岭。

出其不意的突袭时机一向是一切重大军事行动的决定性因素。在这里，马霍梅特卓越地证明了自己具有非凡的才能。谁都不可能预料到他将采取什么行动——“我这把胡子里头若有哪一根胡须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就把它拔掉。”——在轰击城墙的隆隆炮声中，他的命令在有条不紊地被执行。七十艘船在4月22日一夜之间翻山越岭，穿过葡萄园，穿过田野和森林，从一个海域运到另一个海域。次日清晨，拜占庭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支敌军舰队仿佛从天而降，满载士兵，扬帆行驶在他们原以为无法进入的海湾的心脏，桅旗迎风飘扬；他们揉揉眼睛，没等弄明白这奇迹从何而来，迄今在港湾屏护下的石墙上已传来一片欢呼声，长号、铙钹、战鼓齐鸣。苏丹的妙计大获成功，除了罗马天主教舰队扼守的加拉太那一小块狭小的中立地区，整个金角湾都已落入苏丹及其军队之手。现在苏丹的军队可以通过浮桥向守备薄弱的城墙长驱直入，威胁薄弱的侧翼，迫使拜占庭方面原已不足的守城兵力分散在更加广阔的战线上。卡在牺牲者喉咙上的铁拳收得越来越紧了。

救救吧，欧洲！

围城中的人们十分清楚自己的险恶处境。他们明白：侧翼已经出现缺口，如果援兵不能及时赶到，以八千兵力对十五万大军，他们是无法凭借颓垣残壁长期固守的。威尼斯的高级官员不是已庄严允诺派船相助了吗？西方最富丽堂皇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一旦面临沦为不信上帝的清真寺的危险，教皇难道能够泰然处之？囿于歧见，又因百十重卑劣的妒忌而陷于四分五裂的欧洲，难道还不明白西方文化的危险所在？或许——困守孤城的人们这么自我安慰——援军舰队早已集结待命，只因情况不明，迁延而未起碇，只要让他们意识到这致命的耽误的重大责任，也就够了。

可是如何告知威尼斯舰队呢？土耳其舰只遍布马尔马拉海面；整个舰队突围，无异于葬送舰队，使城防减少数百兵力，而守城是一个人要顶一个人用的。因此他们决定只派少数几人乘一只小船去冒险。总共十二人冒险从事这桩英雄事业——倘若史书公正，他们当如阿耳戈船上的英雄们89一样著名，可是我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为避免惹人注目，十二个人一式土耳其人打扮，缠上穆斯林的头巾。5月3日午夜时分，海港的障碍铁链悄悄放松，勇敢的几人乘小船在夜幕掩护下轻划船桨，驶出港湾。瞧，奇迹发生了，这一叶扁舟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了爱琴海。使敌人麻痹大意的，正是过人的大勇。马霍梅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难以想象的事情：十二名勇士，一片孤帆，竟敢闯过他的舰队做一次阿耳戈船式的远游。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爱琴海上并未闪现威尼斯船队的风帆。没有舰队候命待发。威尼斯和教皇全都冷落了拜占庭，忘却了拜占庭，他们热衷于玩弄无足轻重的教会政治，指天誓日，沽名钓誉。正当各方面力量亟待联合起来、集中起来保护欧洲文化的时候，各国和诸王侯却片刻也按捺不下彼此间无关宏旨的竞争与对抗。这种铸成悲剧的瞬间，在历史上屡见不鲜。热那亚和威尼斯都把排挤对方看得比联合几小时抗击共同的敌人更为重要。海面上空空荡荡的，勇士们心中绝望，小船从一个岛屿划到另一个岛屿。所有的海港都被敌军占领了，没有一艘友好船只敢于进入战区。

怎么办？十二勇士中有几位感到气馁了，这不是毫无道理的。为什么要再走一趟危险的路程返回君士坦丁堡呢？他们没能带回希望。也许该城已经陷落；如果他们返回，等待他们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但是，这些无名英雄都是好样的！多数人毅然决定返回。既然任务交给了他们，他们就必须完成这项任务。他们是被派去送信的，必须带回消息，哪怕是最令人担忧的消息。于是这一叶孤舟再度取道达达尼尔海峡，穿过马尔马拉海和敌军舰只归来。他们出海二十天后，君士坦丁堡的人早以为这条小船报销了，谁都不以为会有什么消息传来，会有船只归来。5月23日，城墙上几名哨兵忽然摇动小旗，因为有一只小船急速划桨朝金角湾疾驶而来。困守城中的人们雷鸣似的欢呼声惊动了土耳其人，他们发现这条悬挂土耳其的旗帜、驶过他们水域的双桅小帆船原来是条敌船，很是吃惊，从四面八方驾船朝它冲来，企图在小船驶进安全港之前将它捕获。一瞬间，数千人的欢呼声使拜占庭陶醉于幸福的希望中，以为欧洲没忘记它，这条船只是先派来送信的。一直到晚上，严重的真实情况才传播开来。罗马天主教国家把拜占庭忘了。围城中的人们孤立无援，如果他们不能自救，他们就要完蛋了。

总攻前夕

六个星期过去了，几乎天天都有战斗，苏丹变得焦躁难耐。他的大炮轰毁了多处城墙，但至今部署的历次强攻均被击退。作为军事统帅，他只剩下两种抉择，或者撤兵，或者在无数次进攻之后，组织大规模的决定性总攻。马霍梅特召集将领举行军事会议，他的狂热意志战胜了一切犹豫顾虑。苏丹决定在5月29日发起大规模的决定性总攻，他一向行事果断，这一次还是以他习惯的这种作风进行各项准备工作。他下令举行节日盛典，十五万大军从最高统帅到普通士兵都必须按照伊斯兰教规定的节庆礼仪，一天洗七次，做三次隆重的祈祷。剩下的所有火药、炮弹统统用做炮火强攻，以便为攻城铺平道路。他向各部队分派攻击任务。从清晨到深夜，马霍梅特没有休息一个钟头。从金角湾到马尔马拉海，他策马走遍全军广阔的驻地，从一个帐篷到另一个帐篷，所到之处，无不亲自激励将士斗志。他是精明的心理学家，懂得如何最有效地煽起十五万大军疯狂的战斗热情。他许下可怕的诺言，这诺言后来他确是毫厘不爽地履行了，使他因此既获美誉，又声名狼藉。他的宣令使在鼓声和长号声中向四面八方高声宣读他的许诺：“马霍梅特以安拉的名义发誓，以穆罕默德和四千先知的名义发誓，以他的父王穆拉德苏丹的灵魂发誓，以他的孩子的头颅和他的战刀发誓，破城之后，他的将士有权任意劫掠三天。城墙里面的一切，无论家具财物、金银首饰、珍珠宝石、男人、妇女、儿童，统统属于胜利的士兵。除了攻克东罗马帝国这座最后堡垒的光荣，他本人放弃分享任何战果。”

士兵们用疯狂的欢呼接受这野蛮的宣告。千万人的欢呼声和“安拉——伊尔——安拉”的狂喊声汇成巨响轰鸣，犹如风暴袭向惊惶不安的小城。“Jagma, Jagma”，“劫掠！劫掠！”这一个词变成了战斗口号，随着鼓声敲打出来，随着铙钹和长号声吹奏出来，土耳其兵营的夜晚变成了一片喜庆的光海。被围者心惊胆战，从大墙上但见无数灯光和火炬在平原和山丘上燃烧，敌人吹着喇叭、笛子，敲打战鼓和小手鼓，在胜利之前庆祝胜利；这种场面很像异教祭司在献祭之前举行的残忍、喧闹的仪式。但到午夜时分，遵从马霍梅特之命，所有灯火忽然一齐熄灭，千千万万人的热烈闹腾忽然消失。这突如其来的沉寂和沉重的黑暗，带着决然的威胁，比闹嚷嚷的灯火、狂热的欢呼更让那些心慌意乱、侧耳谛听的人们感到可怕。

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的最后一次弥撒

不需要报信人和倒戈者，被围困的人们也明白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知道总攻令已经下达。肩负巨大任务、面临巨大危险的不祥预感如同暴风雨的云团压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在这最后几小时，往常因宗教争端陷于分裂的该城居民聚集到一起来了——往往待到大难临头，尘世才出现无比团结一致的场面。为了使所有人做好精神准备，奋起捍卫他们的信仰、伟大的过去和共同的文化，巴西列乌斯皇帝下令举行一次感人至深的仪式。全城百姓，无论是东正教徒还是天主教徒，神职人员还是世俗人士，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孩子，全都集合起来，举行一次空前绝后的游行。谁都不许待在家里，谁也不愿待在家里，从富豪到赤贫之人，全都虔诚地参加到庄严的游行队伍中来。队伍先在内城游行，后来才走到外墙。队伍前面是从教堂取来的神圣的圣像和圣人遗物。哪儿墙上打开一个缺口，就在哪儿挂上一帧圣像，他们认为圣像比尘世的武器能更有效地抵挡不信上帝的人的冲击。同时，君士坦丁皇帝召集元老、贵族和军事指挥官，向他们做最后训示，鼓舞他们的斗志。确实，他无法像马霍梅特那样许诺他们无穷尽的虏获物。但他向他们描述抵挡住这决定性的最后总攻，他们将为基督教和整个西方世界赢得何等光荣；如果屈服于这伙杀人放火的野蛮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危险。马霍梅特和君士坦丁两人都很清楚：这一天将决定几百年的历史。

然后，最后一幕开始了，这是欧洲最感人肺腑的几幕中的一幕，人们沉沦在难忘的极度兴奋之中。命中注定必有一死的人们集合在当时举世最富丽堂皇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自从两大教重修旧好那天以来，两大教的教徒都很少到这里来过。宫廷的全体臣僚、贵族，希腊与罗马神职人员，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士兵和水手，一律顶盔披甲，佩带武器，齐集在皇帝周围；成千上万口中喃喃的黑影——深感恐惧、忧心如焚的民众默默而敬畏地跪在他们后面；与弥漫在穹隆下的黑暗艰难抗争的烛光照着像一个人的躯体一样在祈祷中一致俯伏的群众。这是拜占庭的灵魂在向上帝祈祷。大主教威严地发出号召似的提高嗓音，众人齐声回答，在这殿堂再次响起神圣的音乐，西方永恒的声音。接着他们以皇帝为首鱼贯走到祭坛前面，领受信仰的安慰话语，不间断的祈祷声有如澎湃的波涛在巨大的厅堂震响、回旋，上升到高高的拱顶。东罗马帝国最后一次安魂弥撒开始了。因为在查士丁尼的这座大教堂里，这是基督教最后一次举行仪式了。

这次震撼人心的仪式结束之后，皇帝匆匆回宫，请求全体臣仆原谅他平生可能对他们做出的不公处置。接着他翻身上马——同他的大敌手马霍梅特一样，在同一个小时——从城墙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激发战士斗志。时已夜深。没有人说话，没有兵器撞击声。但围墙内的几千人心情激动，他们等待着白昼，等待着死亡。

凯卡波尔塔，被遗忘的小门

凌晨一点钟，苏丹发出攻击信号。巨大的君主旗展开了，十万人口呼“安拉”，手执武器、云梯、绳索、挠钩向城墙猛冲过来。战鼓齐鸣，长号劲吹，大鼓、铙钹、笛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杀声震耳，炮声如雷，汇成一场绝无仅有的大风暴。尚不熟练的非正规军首先被无情地驱去攻城——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批人半裸的身躯在苏丹的进攻方案中只是某种缓冲器而已，为的是使守敌疲劳不堪并受到削弱，然后他再投入精锐部队，发起决定性攻击。被驱使者抬着成百架云梯在黑暗中奔跑，攀爬上城垛，被击落，再冲上前去，又被打退，如此几度反复，因为他们实在是后退无路：这批毫无价值的“人肉材料”只是派来做牺牲的，精锐部队在他们后面，一再驱赶他们奔赴几乎确定无疑的死地。守军还占着上风，他们身穿网眼铁甲，矢石如雨也没能伤害他们。但马霍梅特算计得不差，他们真正的危险是疲乏。他们身穿铠甲，不停迎战一批又一批势如潮涌的轻装敌军，老是从一个受到攻击的地方跳跃到另一个受到攻击的地方，这种被动防御消耗掉他们一大部分体力。激战开始两小时后，东方开始发白，此时亚细亚人组成的第二突击梯队开始出击，战局变得更危险了。这些亚细亚兵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同样身围网眼铁甲，此外，他们人数上占优势，又经过充分休息，而守城士兵却不得不忽此忽彼地去抗击入侵者。不过不管在什么地方，攻城部队都没能得手，苏丹只好动用他最后的后备部队、奥斯曼大军的精锐卫队——近卫军。他亲自率领一万两千名精选的年轻士兵——他们是当时欧洲公认的最优秀的战士——一声呐喊，向精疲力竭的敌人猛扑过去。是时候了，现在城里钟声齐鸣，召唤最后一批还有点儿战斗力的人去守城，把船上的水兵调过来，因为真正的决定性战斗展开了。一块石头不幸击中英勇的热那亚将领孔多蒂拉·古乌斯蒂尼安尼，他身负重伤，被送到船上，他的阵亡使守军的斗志发生片刻动摇。皇帝很快亲自赶到，阻止危险的突破，攻城云梯又一次被推下墙头：果断对最后的果断，呼吸之间，拜占庭似乎得救了，巨大苦难战胜最野蛮的进攻。这时，一个悲剧性的意外事件，往往对历史作出神秘莫测的裁决的那种神秘的一秒钟，一下子决定了拜占庭的命运。

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几个土耳其人通过外墙缺口侵入到距离攻击点不远的地方。他们不敢攻打内墙，就好奇地、无计划地在第一道城墙和第二道城墙之间来回转悠，发现内城墙的小门中有一个小门，就是人称凯卡波尔塔的小门，出于难以理解的疏忽，完全敞开着。这只是一个小门而已，和平时期大门紧闭的那几个钟头，行人可以由此出入；正因它不具有军事意义，最后一夜人们普遍情绪激动，显然忘却了它的存在。近卫军发现坚固的堡垒中间此门敞开，可以从容进入，十分惊异。他们起初以为这是一种诡计，因为堡垒的每一处缺口、每一个天窗、每一座大门前，死者数以千计，尸积如山，熊熊燃烧的油脂、投枪呼啸着掷下城墙，而这里凯卡波尔塔小门却如过节一般，一片升平景象，敞开着直通城中心，如此荒唐之事，他们觉得难以置信。他们立即召来增援部队，整个部队丝毫未受抵抗，突入内城，出其不意地从背后突袭还蒙在鼓里的守军。几个战士发觉自己队伍后面出现了土耳其人。这时响起了比每一场血战中所有大炮还要可怕的那种致命的喊声、虚假谣言的喊声：“占领城市了！”土耳其人继续欢呼：“占领城市了！”声音越来越响亮，喊声瓦解了抵抗。雇佣军感到自己被出卖了，便撤离了守地，好及时奔回港湾上船，保全自己。君士坦丁皇帝率少数亲信迎战入侵敌兵，死于乱军之中。直到次日在敌尸堆中发现一双饰有金莺的紫鞋，这才断定东罗马的末代皇帝已同他的帝国同归于尽。以罗马人的观念论，这是光荣的死。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凯卡波尔塔，被遗忘的小门，决定了世界的历史。

十字架倒下了

有时候历史是在做数字游戏。因为正好在汪达尔人如此值得纪念地劫掠罗马一千年之后，拜占庭开始被劫掠。胜利者马霍梅特忠于他的誓言，可怕地履行了他的诺言。在第一场大屠杀之后，他听任麾下将士肆意掳掠全城的屋舍殿宇、教堂、修道院，男人、妇女、儿童。成千上万人像地狱里的魔鬼在大街小巷狂奔，每个人都想抢在别人前面。冲锋的目标第一是教堂，那里金器熠熠耀眼，珠宝光芒四射。他们冲进哪一家，就立刻在门前竖起旗子，使后来者知道此处的战利品已有所属；战利品不仅包括宝石、衣料、钱币和可动产，妇女也是卖给土耳其后宫的商品，男人和儿童则在奴隶市场上出售。逃进教堂避难的苦命人被鞭打驱赶出来，老年人被当作浪费粮食的废物、卖不出去的累赘惨遭杀害，年轻人像牲畜一样被捆绑拉走。抢劫之外，又肆行毫无意义的破坏。经过十字军或许同样可怕的劫掠之后幸而保存下来的宝贵圣物、艺术珍品，都被疯狂的胜利者捣毁、撕碎，名贵图画、精美雕塑悉遭破坏，数百年智慧结晶的典籍文书、希腊人思想和创作的不朽财富，本应妥为保存，流传久远，却被付诸一炬，或漫不经心地随意抛掷。人类永远无法完全知悉在那个命运注定的时辰通过敞开的凯卡波尔塔小门侵入的是何等深重的灾难，对罗马、对亚历山大里亚和拜占庭的洗劫又使精神世界丧失几多宝贵财富！

土军大获全胜，直到当天下午巷战结束之后，马霍梅特才进入这座被占领的城市。他骑着漂亮的坐骑，一脸骄矜与严峻的神色。对沿途抢劫掳掠的野蛮场面，他都视若无睹。他信守诺言，不干预为他赢得胜利的士兵所干的令人发指的勾当。他首先察看的不是战利品，因他已赢得一切，他傲然策马前往大教堂，察看拜占庭金碧辉煌的冠冕。五十多天来他从帐篷翘望圣索菲亚大教堂光芒四射却无法企及的半球形圆屋顶，如今他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跨过它的青铜大门了。但马霍梅特又一次克制住了自己的焦躁心情：他要先感谢安拉，然后将这座教堂永永远远地奉献给安拉。苏丹卑恭地下马，深深低头祈祷。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头上，这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本人也是一个凡人，切不可妄自炫耀胜利。对神祇表示过恭顺谦卑，安拉的首席仆人苏丹这才昂首挺胸迈步跨进了查士丁尼大帝修建的神圣智慧的殿堂——圣索菲亚大教堂。

苏丹观看这座豪华的建筑，高高的拱顶在大理石和镶嵌图案的映衬下微光闪烁，柔和的弧形线条从昏暗中向明亮处延伸，苏丹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感动。他觉得这座祈祷的崇高殿堂不属于他，而属于他的真主。他随即派人唤来一个伊玛姆，登上布道坛宣告穆罕默德的信仰，同时，土耳其君王面向麦加，在这基督教的大教堂向三界的主宰者安拉做首次祈祷。次日，工匠奉命清除原信仰的一切标志：拆毁祭坛，粉刷掉虔诚的镶嵌图案，一千年来伸展双臂、欲图包容尘世万般苦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无比崇高的十字架掉到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巨石坠毁的声音在教堂和教堂外的远方回荡。整个西方为它的倒塌而震颤。惊耗在罗马、在热那亚、在威尼斯发出回响，有如告警的隆隆雷声，传往法国和德国。欧洲悚然认识到，由于它的麻木不仁，命中注定的一股破坏的暴力从不祥的凯卡波尔塔这扇被遗忘的小门突然冲了进来，这股势力将束缚欧洲达数百年之久，使其无从发挥自己的力量。然而历史好比人生，抱憾的心情无法使业已失去的一瞬重返，绝无仅有的一小时所贻误的，千载难以赎回。

一夜天才《马赛曲》

1792年4月25日

潘子立　译

1792年。法国国民会议对皇帝和国王们的联盟是战是和，犹豫不决，已有两三个月之久。路易十六自己也举棋不定；他既担心革命党人胜利的危险，又担心他们失败的危险。各党派各怀异心。吉伦特派催促开战，是为了保住政权；罗伯斯庇尔和雅各宾党人力主和平，是为了自己在此期间夺取政权。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报纸杂志大声疾呼，俱乐部里争论不休，谣言四起，越来越耸人听闻，公众舆论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激昂。因此，当4月20日法国国王终于对奥地利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宣战时，这倒成了一种解脱，重大的抉择往往如此。

这几星期，电压笼罩巴黎上空，令人心情沉重，心神不宁，而在边境城市，人们的情绪就更加激昂，更加惶惑不安。部队已经集中在所有临时营地，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镇，志愿者和国民卫队都已武装起来，到处都在加固要塞。尤其在阿尔萨斯地区，人们知道，德法之间向来是在这一片土地上做出他们的第一个决定。在巴黎，“敌人、对手”只是一个模糊的充满激情的修辞学概念，而在莱茵河畔，却是看得见的活生生的现实；因为从桥头堡防御工事、从大教堂的钟塔，用肉眼就能看见普鲁士团队在向前推进。夜间，敌军炮车行进的隆隆声、武器的叮当声、喇叭声随风飘过漠然、无动于衷地在月光下闪烁的河流。谁都知道，只要一句话，只要一声令下，普鲁士大炮沉默的炮口就会喷吐雷电，德国和法国之间上千年的战斗又将再度开始——这一回，一方是以捍卫新自由的名义，另一方则是以维护旧秩序的名义。

因此，当驿站信使于1792年4月25日把宣战的消息从巴黎带到斯特拉斯堡时，这一天便成为了极不寻常的一天。人群立刻从大街小巷、千家万户拥进广场，全体驻军全副武装，一个团队接着一个团队接受最后的检阅。市长迪特里希在中心广场阅兵，他身上佩戴三色绶带，挥动饰有国徽的帽子向士兵致意。号音嘹亮，喇叭劲吹，随即全场鸦雀无声。迪特里希在这个广场和该市所有其他广场用法语和德语高声宣读宣战书全文。他话音刚落，军乐队便奏起第一支革命临时战歌《前进吧！》，这本是一支略带刺激性的、放纵而有谐谑意味的舞曲，然而行将出征的团队雷鸣般的、雄赳赳的步伐却赋予它威武雄壮的节拍。随后人群星散，把被激起的热情带到所有街衢、房舍；人们在咖啡馆、俱乐部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说，散发各种文告。“公民们，武装起来！高举战旗！警钟已经敲响！”他们以这一类号召开始。无论什么地方，一切演讲、一切报纸、一切宣传画、所有一切人的嘴巴都在重复着这样有战斗力的、节奏鲜明的呼声：“公民们，武装起来，让那些头戴王冠的暴君们发抖吧！前进！自由的孩子们！”这些火热的话语每一次都博得群众狂热的欢呼。

每逢宣战，街头广场上的广大群众总是尽情欢呼，然而在这样的时刻，街头的欢呼声总是也激起别样的声音，角落里低一些的声音；每逢宣战，惊恐和忧虑也同时苏醒，所不同的，只是他们在斗室里悄悄低语，或者苍白的嘴唇缄默不语。无论在什么地方，永远是母亲们在对自己说：外国兵会不会杀死我的孩子们？普天下所有国家的农民都为他们的家产忧心忡忡，为他们的农田、他们的房舍、他们的牲畜和收成担忧。他们的禾苗会不会被践踏？他们的家园会不会遭残暴的大兵洗劫？他们劳作的田野会不会血流成河？然而，本是贵族的斯特拉斯堡市长弗里德里希·迪特里希男爵，如同当年把整个身心献给新自由事业的法兰西最优秀的贵族一样，只想让那些洪亮而铿锵有力、充满自信的声音发言；他有意识地把宣战日转变成为公众的节日。他胸前斜佩绶带，从一个集会匆匆赶赴另一个集会去激励民众。他派人送去葡萄酒和食品犒劳奔赴前线的士兵。晚上，他邀请全体军事指挥官和军官们以及他最重要的同僚前来他那坐落在布罗格利广场旁的宽敞府第参加告别晚会，热烈的气氛一开始便使这个晚会具有庆功会的性质。对胜利从来都是充满信心的将军们是晚会的主宾，在战争中看到自己的人生价值的年轻军官们高谈阔论。一个人激励另一个人。有的人挥舞战刀，有的人互相拥抱，有的人手持一杯葡萄美酒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而且越来越慷慨激昂。所有的演讲都一再重复报刊和宣言上那些激励人心的话语：“拿起武器，公民们！前进！拯救祖国！头戴王冠的暴君们很快就要发抖了。胜利的旗帜已经展开，三色旗传遍世界的日子已经来临！每个人都要做出最大的努力，为了国王，为了旗帜，为了自由！”在这样的时刻，全体人民，整个国家，都会因了对胜利的信念和为自由事业献身的热情而结成一个神圣的整体。

就在演说声中，敬酒的当儿，市长迪特里希忽然向坐在他身边的要塞部队年轻上尉鲁日转过头去。他想起来了：半年前，这个虽说不上英俊，但讨人喜欢的军官在《宪法》颁布时写过一首相当不错的自由颂歌，团队的乐师普莱叶立即为它谱了曲。作品朴素无华，适宜歌唱，军乐队排练之后便在露天广场演奏，同时有人声合唱。眼下的宣战和出征不也是举行类似庆典的良机吗？于是市长迪特里希很随便地，就像人们请一个熟悉的朋友帮个忙那样，问鲁日上尉（此人擅自给自己加上贵族封号，自称鲁日·德·利勒）是否有意借这个爱国情绪高涨的机缘为将要出征的部队写点东西，给明天就要奔赴前线的莱茵军写一支战歌。

鲁日是个谦逊的普通男子，他从不把自己看作一个大作曲家——他的诗从来不曾刊印过，他的几部歌剧均遭拒绝——他知道自己即兴创作的诗歌写得不错。为了让座中的达官和他的好友高兴，他表示乐于从命。是的，他要试一试。“好样的，鲁日。”对面的一个将军为他干杯，提醒他这支歌写好了要马上抄一份送到战场给他；莱茵军确实需要一支能加快行军步伐的爱国进行曲。其时，另一个人开始发表一通演说。又是敬酒，喧哗，痛饮。这短暂的偶然的对话旋即被普遍的热情的巨浪所淹没。豪华盛筵愈来愈令人心醉神迷，愈来愈喧闹，人们愈来愈狂热，客人们离开市长宅第的时候，午夜已过了很久。

午夜已过了很久。4月25日，令斯特拉斯堡如此激动的宣战日已经结束，其实，4月26日已经开始。夜幕笼罩着千家万户；然而黑夜只是幻象，因为城市仍然激动万分。兵营里士兵全副武装准备开拔，门户紧闭的店铺后面，有些小心谨慎的人也许已经在悄悄地准备逃走。零星的小队士兵在街道上行进，其间夹杂着传令骑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又有一队沉重的炮车嘎嘎响着开了过来，从一个哨位到另一个哨位不断响起哨兵单调的口令声。敌人近在咫尺，太不安全了，在这决定性的时刻，全城的人都激动得无法安睡。

鲁日也是如此，此刻他正爬上螺旋形楼梯，走进中央大道一二六号寓所他那简朴的小室，心情异乎寻常地激动。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要尽快谱写一支进行曲，为莱茵军谱写一首战歌。他不安地在他的斗室来回踱步。怎么开头？怎么开头？各种宣言、演讲、祝酒词的所有鼓舞人心的呼声依然混乱地在脑海里翻腾。“公民们，拿起武器！……前进！自由的孩子们！……消灭专制！……高举战旗……”不过，他同时也想起了在路上听到的那些声音，为自己的儿子们的安全担忧的妇女的颤抖的声音，农民忧虑的声音，他们唯恐法兰西的农田遭到外国军队践踏，法兰西的田野血流成河。他半无意识地写下头两行，这只是那些呼声的反响、回音和重复。

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

那光荣的时刻已来临！

他随后停下愣住了。可以。开头不错。现在得赶快找到合适的节奏，配合歌词的旋律。他从柜橱里取出小提琴试试。棒极了！开头几拍节奏和歌词就配合得很好。他急急忙忙接着写下去，此时已被流贯在他胸中的力量所推动、所牵引。此时此刻喷薄而出的一切情感，在街上、酒宴上听到的一切言辞，对暴君的憎恨，为乡土的忧惧，对胜利的信心，对自由的热爱，一切、一切骤然汇合在一起。鲁日根本不必去创作、去虚构，他只需要把今天，把这绝无仅有的一天里人人都在说的那些话押上韵，使之配合他的旋律那激动人心的节奏，他也就表达出了、说出了、唱出了民族灵魂的最深处所感受到的一切。他也无须作曲，因为透过紧闭的百叶窗就传进来街道的节奏，时间的节奏，这抗争的节奏，挑战的节奏，它就在战士行进的步伐声中，在高昂的喇叭声中，在辚辚的炮车推进声中。也许他自己，他的聪敏的耳朵并没有听见，但是时代的守护神，只此一夜寄寓在他易朽的躯体的时代守护神听到了这节奏。旋律越来越顺从那敲击的节拍，欢呼的节拍，那整个民族心脏跳动的节拍。鲁日奋笔疾书歌词和乐谱，越写越快，犹如笔录别人的口授——一场他那狭隘的市民心灵从未经历过的风暴已经向他袭来。一种极度兴奋，一种本非他所有的激情，而是凝聚于唯一的爆炸性的一秒钟的魔幻伟力，把这可怜的业余作者千百倍地拔高，把他像一枚火箭似的射了出去，直抵星辰，刹那间闪耀着灿烂的光华和火焰。鲁日·德·利勒上尉一夜之间跻身于不朽人物的行列：街头和报刊最初的呼声被吸收、被借用，形成创造性的歌词，并升平为一诗节，其词永世长存，一如曲调不朽。

我们在神圣的祖国面前，

立誓向敌人复仇！

我们渴望珍贵的自由，

决心要为它而战斗！

接着他又写下最后的诗节，第五诗节，在情绪激荡之中一气呵成，词曲配合，极为完美，东方破晓之前，这支不朽名曲已告完成。鲁日吹灭了灯，扑倒在床上。方才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把他高高地举起来，直抵他的感官从未感受到的神圣之境，现在，有什么东西把他抛下来，让他坠入懵懂的极度疲惫。他沉沉昏睡，睡得像死了一样。确实，他心里的创造者、诗人、守护神又都死了。可是，在神圣的陶醉中，奇迹确曾降临在这沉睡者身上，已完成的作品就在桌上，它已和此人分离。如此迅速、如此完美地创作一首歌的词曲，在世界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教堂的钟声一如往昔宣告新的一天早晨的来临。风不时把莱茵河畔的枪声吹送过来，最初的交火已经开始。鲁日醒了。他费力地从沉睡的深渊挣扎上来，模模糊糊感觉到发生过什么事情，对此他只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后来他才看见桌上有一张刚书写完的纸片。是诗？我什么时候写的？音乐，我亲手写的吗？我什么时候作的曲？哦，对，朋友迪特里希昨天求我写的，那首《莱茵军进行曲》！鲁日读着他的诗，轻声哼着曲调，像所有刚完成作品的创作者那样，自己感觉完全没有把握。好在自己团队里的一个战友就住在隔壁房间，他拿去给他看，唱给他听。那朋友听了似乎很满意，只建议做几处小修改。鲁日从这最初的赞许中获得了某种信心。怀着一个作者急不可耐的心情和迅速兑现诺言的自豪，他立即匆匆赶往市长迪特里希家里，此时市长正在花园里做晨间散步，一边为一篇新的讲话打腹稿。怎么，鲁日？已经完成了？好，马上试唱。两人离开花园，走进客厅。迪特里希在钢琴琴椅上坐下，他弹奏，鲁日歌唱。被清晨意外的音乐所吸引，市长夫人走进房间，她答应为这首新歌抄几份歌篇，同时，因为她是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音乐家，她还答应给它配伴奏，以便今晚晚会上能把它和其他歌曲一起演唱给家里的朋友们听。市长迪特里希为自己优美的男高音自豪，表示要更深入地研究这支歌，于是4月26日晚上，凌晨作词谱曲的这支歌，当天晚上便在市长家中向一群偶然被选中的社交界人士首次公演。

听众似乎友好地鼓了掌，很可能这是出于礼貌对在座的作者不可缺少的恭维。坐落在斯特拉斯堡大广场旁边的布罗格利大饭店的客人们自然丝毫不曾预感到，一支永恒的旋律展开眼不可见的翅膀业已飘落尘世，降临在他们面前。同时代人难得一眼便理解一个人或一个作品的伟大，而市长夫人给她的兄弟的一封信足以证明她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惊人的瞬间。她把一个奇迹轻描淡写地说成社交界发生的一件事情。“你知道我们得在家里接待许多人，总得想出些点子使娱乐变得更有意思。因此我丈夫想出个主意，让人谱写了一首即兴歌曲。工程部队的上尉鲁日·德·利勒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诗人、作曲家，他很快就写了一首战歌音乐。我丈夫是优秀的男高音歌手，马上唱了这支歌，这支歌很吸引人，并显示出某种特色。演唱颇成功，较活泼，有生气。我也尽了一份力量，发挥为管弦乐配器的才能，给钢琴和其他乐器编写总谱，因此忙活了一阵。这支歌已在我们这儿演唱了，社交界都很满意。”

“社交界都很满意”——我们今天会觉得这话惊人地冷淡。仅仅表示友好的印象、不冷不热的赞许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马赛曲》的首演还未能真正宣示出它的力量。《马赛曲》不是一支供某一位嗓音悦耳的男高音歌手演唱的歌曲。不是为穿插在小资产阶级沙龙里浪漫曲和意大利咏叹调之间而写的独唱曲。这是一支情绪激昂、节拍强烈、富有战斗力的歌曲。“公民们，武装起来！”这是向一大群人，向群众的呼唤，这支歌真正的乐队伴奏是铿锵作响的武器、劲吹的号音、齐步行进的团队。它不是为漠然坐待舒适享受的听众，而是为共同行动者、为共同战斗者而创作的。它不适于单独一个女高音、单独一个男高音歌唱，而适于成千上万群众引吭高歌，这是一支堪称典范的进行曲，一支凯歌，悼亡之歌，祖国的颂歌，全体人民的国歌。鲁日的这支歌在激情中诞生，也只有激情才能赋予它鼓舞人心的力量。这支歌还没有激起反响，它的歌词、它的旋律还没有深入民族的灵魂，引起神奇的共鸣，军队还不熟悉他们的凯旋进行曲，革命还不熟悉她的永恒的赞歌。

即便一夜之间创造了这一奇迹的鲁日·德·利勒本人也和别人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夜像梦游人似的在负心的守护神引导下创作的东西。应邀前来的宾客使劲鼓掌叫好，对作为作者的他彬彬有礼地恭维，他这个讨人喜欢的勇敢的业余作者自然满心喜悦。怀着一个小人物的小小的虚荣心，他力图在自己小小的外省交际圈中充分利用他那小小的成就。他在咖啡馆唱这首新歌给他的战友们听，让人誊抄歌篇送去给莱茵军的将军们。在此期间，由于市长下令和军事当局推荐，斯特拉斯堡军乐团排练《莱茵军战歌》。四天后部队出发时，斯特拉斯堡国民卫队军乐团在大广场演奏这首新的进行曲。斯特拉斯堡出版商怀着爱国热情声称愿意印行吕克内将军90的一位部下满怀敬意地献给将军的这首《莱茵军战歌》。可是，莱茵军的将军们谁都不想在部队行军时真的吹奏这支歌或让士兵唱这支歌，于是，就像鲁日迄今为止的一切尝试一样，“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的沙龙成就似乎不过是短暂的成功，永远只是外省发生的一件事，随后就将被人遗忘。

然而，一件作品固有的力量是不会长期深藏不露或被禁锢的。一件艺术品可以被时间遗忘，可以被取缔，被埋葬，但富有生命力的事物总是要战胜只能短暂存在的事物。人们一两个月听不到《莱茵军战歌》。印刷的和手抄的歌篇在漠不关心的人们手里，在他们之中传递。可是事情总是这样：一件作品即使仅仅只使一个人真正欢欣若狂，那也就足够了，因为一切真正的欢欣鼓舞本身都会有创造性。6月22日，在法国的另一端——马赛，宪法之友俱乐部举办宴会送别志愿者。长桌旁坐着五百名血气方刚、身穿崭新的国民卫队制服的年轻人；此刻，他们的情绪和4月25日斯特拉斯堡的一样激昂，只是由于马赛人的南方气质而更炽热、更冲动、更富有激情，并且他们不像刚刚宣战后那么盲目地充满必胜的信心。因为革命的法国军队并不像那些将军们夸口的那样，跨过莱茵河去，到处受到热烈欢迎。相反，敌人已深入法国腹地，自由受到威胁，自由的事业处于危险之中。

突然，宴会进行中间，一个名叫米勒的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学生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全场寂静，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以为他要演讲，要致辞。但这年轻人没有发表讲话，他高高举起右手，挥舞着，开始唱一支歌，一支新的歌，一支大家都陌生、谁也不知道怎么到他手里的歌。“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电光石火，犹如火星落进火药桶。情感和感受，这永恒的两极碰在一起。所有这些明天就要出发，准备为自由而战、为祖国献身的年轻人感到这支歌的歌词表达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意志和他们最根本的思想；这支歌的节奏不可抗拒地使他们全体感到极度兴奋，无一例外。每一诗节都受到欢呼，人们再三再四地不断要求再唱一遍这支歌，这支歌的曲调已经成为他们自己的了，大家唱着它，激动地跳起来，举起酒杯，雷鸣般地同声高唱副歌：“公民们，武装起来！公民们，投入战斗！”人群从街上好奇地挤过来听他们如此热情澎湃地在这里唱些什么，很快他们自己也都跟着唱起来；第二天，成千上万人都唱这支歌，新印的歌篇使这支歌广为流传；7月2日五百名志愿者出发时，这支歌和他们一起前进。当他们在公路上感觉疲劳，当他们的步伐变得疲软无力的时候，只要有个人起个调唱起这支歌，它那鼓舞人心的节拍就会给所有人增添新的力量。行军经过一座村庄的时候，农民们、村民们惊讶、好奇地聚在一起，他们放声齐唱这支歌。它已成为他们自己的歌，他们不知道这支歌原来是为莱茵军而作的，也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什么时候创作的，便把它拿过来作为自己营的营歌，作为他们生与死的信条。这支歌是他们的，如同那面军旗属于他们一样，他们要在热情的进军中把它传遍世界。

《马赛曲》——鲁日的这首圣歌很快被称为《马赛曲》，它的第一个伟大的胜利是在巴黎。7月30日，马赛营以军旗和这支歌为前导穿过市郊进入巴黎。成千上万人伫立道旁，隆重欢迎他们。这五百男子仿佛一个人似的高唱着这支歌，一再高唱着这支歌，步伐整齐地前进，所有的人全都屏息谛听。马赛人唱的是一首什么圣歌？这么美妙动听，鼓舞人心！这伴随着急骤的鼓点的号音，这“公民们，武装起来”的歌声，多么震撼人心！两三小时以后，巴黎所有大街小巷都能听见这支歌的副歌。那首《前进吧！》被遗忘了，陈旧的进行曲、老掉牙的歌曲，统统被遗忘了：革命辨识出了自己的声音，革命找到了她自己的歌。

于是这支歌如雪崩似的迅猛传播，胜利的进程势不可挡。宴会上唱这支歌，剧院和俱乐部里唱这支歌，后来甚至在教堂，唱完感恩赞美诗后也唱这支歌，它很快就取代了感恩赞美诗。一两个月后，《马赛曲》成了人民的歌，成了全军的歌。共和国第一任军事部长赛尔旺以其慧眼看出了这一支世无其匹的民族战歌所具有的振奋人心的雄浑力量。他紧急命令印制十万张歌篇分发全军，两三夜之间，默默无闻者的歌传播之广竟超过了莫里哀、拉辛91和伏尔泰的所有著作。没有一个盛会不以高唱《马赛曲》结束，没有一次会战之前团队不高唱这首自由的战歌投入战斗。在热马普和内尔万，团队齐唱这支歌列队进行决定性的冲锋。只靠用给士兵发双份烧酒的老办法来鼓舞士气的敌军将领，看见成千上万人同时高唱战歌，如同铿锵鸣响的波涛冲击自己的队伍，他们为拿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同这首“可怕的”圣歌的爆炸力相抗衡而大惊失色。于是《马赛曲》如同长着双翅的胜利女神奈基92翱翔在法国一切战役的上空，令无数人热血沸腾，令无数人沙场殒命。

其时，默默无闻的工程部队上尉鲁日正在许宁根的一个小驻防地郑重其事地画防御工事的草图。也许他已经忘记了他在1792年4月26日那业已逝去的夜间创作的《莱茵军战歌》，在报上读到另一首颂歌、另一首战歌如狂飙一般征服巴黎的消息时，他压根儿不敢想这充满必胜信心的《马赛曲》的每一字、每一拍无一不是那一夜在他心中、在他身上发生的奇迹。这真是命运无情的讽刺，《马赛曲》响彻云霄，却没有使唯一的一个人，即创作它的那个人出人头地。整个法国没有一个人关心鲁日·德·利勒上尉，一支歌曲所能获致的最巨大的荣誉只属于这支歌，丝毫不曾惠及它的作者。歌词上没印上他的名字，在那些辉煌的时刻他自己完全不被重视，也并不因此而愤懑。因为——只有历史才能发明这种天才的怪论——革命圣歌的作者不是一个革命者；相反，没有任何人曾经像他那样，以其不朽的歌曲推动革命向前发展，现在他却竭尽全力企图阻止革命。当马赛人和巴黎的群众高唱他那首歌曲猛攻杜伊勒里宫，推翻国王的时候，鲁日·德·利勒对革命感到厌烦了。他拒绝宣誓效忠革命，宁可辞职，也不愿为雅各宾党人效劳。他那首歌里唱的“珍贵的自由”，对于这位耿直的男子倒不是一句空话：他憎恨国界那边头顶王冠的暴君，也同样厌恶国民会议里的新独裁者、新暴君。当他的朋友、《马赛曲》的教父、市长迪特里希和吕克内将军（当初《马赛曲》就是献给他的），以及那天晚上作为《马赛曲》最初的听众的军官、贵族统统被拖上断头台时，他公然对福利委员会93发泄不满。不久便发生了把革命的诗人作为反革命分子逮捕监禁的怪事。他们审讯他，给他加上背叛祖国的罪名。只是由于热月九日，随着罗伯斯庇尔被推翻，监狱的大门被打开，法国革命才得以免除把不朽的革命歌曲的作者送交给“国民的剃刀”的耻辱。

倘若鲁日当时果真被处死，倒还死得壮烈，而不致像后来那么潦倒。因为不幸的鲁日在人世四十多年，度过成千上万个日子，一生中却只有一天真正有创造性。他被赶出军队，被取消了退休金；他写的诗、歌剧、文章不能发表，不能演出。命运不宽恕这位擅自闯入不朽者行列的业余作者。这个小人物干过各种各样并不总是干净的小营生，艰难地度过渺小的余生。卡诺94和后来的波拿巴出于同情试图帮助他，终归徒劳。那一次残酷的偶然机缘使鲁日有三小时之久成为神和天才，随后又轻蔑地把他再度掷回原先的卑微，这无可救药地毒化了他的性格，使他变得性情乖戾。他同所有的权势者都吵遍了，冲他们发牢骚，给要帮助他的波拿巴写了几封措词激烈的无礼信件，公然自豪地宣称自己在全民公决时曾投票反对他。他的生意使他卷入不体面的事务，他甚至为一张未付清的汇票而被关进圣佩拉尔热债务监狱。他到哪儿都不受欢迎，债主们追着他逼债，警察不断在暗中监视他。他终于在省里某个地方躲了起来，在那里，像在一个与世隔绝、被人遗忘的坟墓里似的，聆听有关他的不朽歌曲的命运的消息。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听说《马赛曲》和战无不胜的军队一道攻进欧洲各国，后来又听说拿破仑当上皇帝，认为它太革命，下令把它从一切节目单中删除，以致波旁王朝的后裔完全禁止了这支歌曲。过了一代人的时间，待到1803年7月革命爆发，他的诗、他的旋律在巴黎的街垒中又恢复了往昔的活力，资产阶级国王路易·菲力浦95因他是诗人授予他一小笔养老金，使他不胜惊讶。人们还记得他，这个销声匿迹的人、被人遗忘的人，觉得这像是一场梦，但这只不过是淡淡的记忆而已。1836年，他终于以七十六岁高龄在舒瓦齐勒罗瓦去世，这时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是何许人，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名字。又过了一代人的时间，直至世界大战96，其时《马赛曲》已是国歌，法国各条战线又再度响起这支战歌，这位小小的上尉的尸体才被移葬到荣军院，和小小少尉波拿巴的遗体放在同一个地方。这样，一支不朽名曲的极不出名的作者终于长眠在令他感到失望的祖国的荣誉墓地，但只是作为独一无二的“一夜诗人”。

飞越大洋的第一句话居鲁士·弗·菲尔德

1858年7月28日

潘子立译

新的节奏

自从被称为人的奇怪生物在地球上行走以来，几千年，也许几十万年间，衡量在地面上前进的最高尺度无非是马的奔跑、滚动的车轮、划桨的船或帆船。在那被意识照亮的、我们称之为世界史的狭窄范围内，大量技术进步的成果并没有明显加速运动的节奏。华伦斯坦97的军队行军速度并不比恺撒的军团快多少，拿破仑的军队冲锋也不比成吉思汗的马队快，纳尔逊98的武装帆船横渡大海只比维金人99的海盗船和腓尼基人100的商船略快一点而已。拜伦爵士在他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中的行程比奥维德101流亡时一天只不过多走几英里罢了，歌德在18世纪旅行也不比使徒保罗在千年开头时舒服得多和快得多。在拿破仑时代，各国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距离如同在罗马帝国时代一样遥远；人的意志依旧不能战胜物质的反抗。

直至19世纪，地球上交通的速度和节奏才发生根本变化。在这个世纪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十年，各国、各民族相互靠拢的速度比此前几百年还要快；有了火车、轮船，一天就可以完成以前几天的行程，几分钟、几刻钟就可以到达原先好几个钟头才能走到的地方。然而同时代人无论如何兴高采烈地感觉自有火车、轮船以来速度的新的提高，这种感觉毕竟还没有超出可以捉摸的范围。因为这种工具只不过将迄今所知速度提高了五倍、十倍、二十倍，目光和心灵都还能够理解它们，能够对这一表面上的奇迹做出解释。然而，就其影响而言，电的最初若干成就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还在摇篮时代，电就已经是一个巨人，迄今的一切法则都被推翻，所有有效的标准都被破坏。作为后来人，我们绝难想象那一代人对电报机最初的成就是何等惊讶。就是那个小小的几乎难以感觉得到的电火花，昨天还只能从莱顿瓶102沙沙作响伸出一英寸长够着手指头关节，一下子就获得了跨越好几个国家、山岳和整个大洲的神奇力量，既令人感到极其兴奋，又使人瞠目结舌。还没想完的思想、墨迹未干的字句，在同一秒钟就能被数千里外所接收、所阅读、所理解，那在细小的优特电棒的两极之间振荡的看不见的电流能越过整个地球，从地球这一端传到地球另一端。物理学家昨天还只能通过摩擦一根玻璃棒来吸引一小块纸片的那个小玩意儿，今天已比人的肌肉的力量和速度高出百万倍、万万倍，传递消息，驱动有轨电车，用电灯照明街道和房舍，像眼不可见的精灵在空中飘浮。只是由于这个发现，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才发生了自创世以来最具有决定性的变化。

1837年是具有世界意义的一年。在这一年，电报机第一次使迄今相互隔绝的人们的经历成为同时性的，但这件事在我们学校的教科书里却很少被提起。令人遗憾的是，学校的教科书仍然认为讲述个别统帅和民族的战争和胜利更加重要，而不讲那些真正的胜利，全人类共同的胜利。其实，就其广泛的心理影响而言，近代史上没有哪一个日期能与时值的这一变革相提并论。这一分钟在阿姆斯特丹，在莫斯科、那不勒斯和里斯本发生什么事情，在巴黎同时能够知道，自从那时以来，世界就变了。只要再迈出最后一步，世界各大洲就都能包容到那个美妙的联系之中，从而创造出全人类共同的意识了。

然而大自然依旧反对这最后的联合，她设置了一个障碍，被大海分开的那些国家又有二十年之久彼此不通音讯。因为有绝缘磁罩，电火花可以不受阻碍地向前跃进，而海水是会吸收电的。当时还没有发明一种办法可以使铜丝或铁丝在海水中完全绝缘；不可能铺设海底电线。

幸而在技术进步的时代，一项发明有助于另一项发明问世。大陆使用电报不过短短几年，人们便发现可用马来树胶作为使电线在海水中绝缘的合适材料；现在可以开始把大陆彼岸最重要的国家英国和欧洲的电话网连在一起了。一位名叫布列特的工程师在一个地方安放下第一根电线，几天以后布莱里奥103就从这里驾一架飞机首次飞越了英吉利海峡。成功眼看就要来临了，却因为一次愚蠢的偶然事件而归于失败：布伦的一个渔夫以为钓到了一条特肥的鳗鱼，把铺好了的电线拽了出来。1851年11月13日，第二次试验成功了。于是英国和大陆连接起来了，这么一来，欧洲才成其为真正的欧洲，像一个人一样有一个头脑、一个心脏，能同时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事件。

这么短短的几年——在人类历史上，十年不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吗——便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自然唤醒那一代人极大的勇气。一切尝试全都成功了，并且一切都如同梦幻似的快捷。仅仅几年，英国就同爱尔兰连通了电话网，丹麦和瑞典、科西嘉岛和大陆也都能通电话了，人们已在探索如何使埃及，从而也使印度纳入电话网。只是还有一个洲，而且恰恰是最重要的洲似乎注定要长期被置于这环绕全球的链条之外：美洲。怎样使一根电线绕过大西洋或太平洋这两个无比辽阔的大洋，又不允许有一个中间站呢？在那电学的幼年时代，一切因素尚属未知。海洋的深度还未经测量过，对大洋的地理结构只有模糊的认识，还从未试验过在这样的深海中安放的电线能否承受得了如山堆积的海水的巨大压力。甚至，即使技术上有可能在这么深的海水中安全地铺设这么一条无穷长的电缆，哪里有一艘这么大的船能承载两千海里长的铜铁金属线的重量呢？又哪里有这么强大的电动机，能把一道电流完好无损地输送到如此遥远的距离呢？乘轮船横渡大洋至少也要两三个星期。一切前提条件都不具备。也还不知道在大洋深处是否存在可能排斥电流的磁性漩流，还没有足够的绝缘材料，没有靠得住的测量仪器，人们还仅只熟悉电学的基本定律，它们只够使人睁开眼睛，走出无意识的百年沉睡。“绝不可能！蠢话！”一提起横跨大洋铺设电缆的计划，学者们便强烈反对。“以后也许可能吧。”一些最敢干的技术人员这么说。即便是迄今对完善发报技术做出最大贡献的莫尔斯104也认为这种计划是前途难卜的冒险之举。但他又预言道，铺设横跨大西洋的电缆一旦成功，“它将是本世纪最光荣的壮举”。

一个人对奇迹的信念永远是一个奇迹或一件美妙的事情能够产生的首要前提。恰恰在学者们犹豫不决之时，一个固执己见之人淳朴的勇气能把创造性的活动推向前进；在这里，也像大多数情形那样，一个简单的偶然机缘使这一宏伟壮丽的事业获得了推动力。1854年，一个名叫吉斯博恩的英国工程师要从纽约到美洲最东端的纽芬兰安设一条电缆，以便早日收到一条船上的消息，但因资金告罄，不得不中断工程，赶往纽约找金融家。他在那里，又出于偶然巧合——这诸多光荣业绩之父，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居鲁士·弗·菲尔德。菲尔德是一个牧师的儿子，经商迅速成为巨富，年纪轻轻，便当起寓公，悠游度日。但他毕竟风华正茂，精力旺盛，耐不住长久无所事事。吉斯博恩设法争取他赞助完成从纽约到纽芬兰的电缆铺设工程。居鲁士·弗·菲尔德不是技术人员，不是专家——人们几乎要说：真是万幸！他对电学一窍不通，从来没见过一条电缆。但是这个牧师的儿子天生有热诚的信仰，这个美国人富有强烈的冒险精神。专业工程师吉斯博恩的眼睛只看到把纽约和纽芬兰连接起来这个直接的目标，而这位热情奋发的年轻人却立即把眼光放得更远。为什么不干脆铺设一条海底电缆把纽芬兰和爱尔兰连接起来呢？居鲁士·弗·菲尔德马上干起来，坚毅不拔地克服一个又一个障碍——此人数年之间，三十一次往返横渡两大洲之间的大洋——他断然决定从这一刻起，把他的整个身心、全部财富统统投入这项事业中。那决定性的点火就这样完成了，因为有了它，一个思想在现实生活中才获得爆炸力。新的创造奇迹的电的力量和生命的另一个最强大的动力——人的意志——结合起来了。一个人找到了他要为之毕生奋斗的使命，一项任务找到了使它实现的人。

准备

居鲁士·弗·菲尔德以难以想象的精力投入工作。他和所有专家建立联系，恳请有关国家的政府授权开发，在欧美两洲展开一场筹集必要资金的活动；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男子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他内心怀着如此狂热的信念，对于新的神奇力量——电——充满坚强的信心，短短几天之内，三十五万英镑的原始股金就在英国被全部认购。邀集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伦敦最富有的大商人，就足以建立电报建设和维修公司了，金钱源源不断而来。认购者中也有萨克雷105和拜伦夫人106的名字，他们热心资助这项事业，纯粹出于道义考虑，并无任何附带的商业目的；在斯蒂芬森、布鲁内尔和其他大工程师的时代，一切与技术和机械有关的事物都在英国激起感人的乐观主义，只要登高一呼，就能为一个异想天开的冒险计划筹集到巨额资金。

铺设电缆的大致费用是在这项计划付诸实施时唯一有把握的估算。技术上究竟应如何实施，并无先例可循。在19世纪还从来没有人设想过、计划过类似规模的工程。在多佛107和加莱108之间的狭长水带下面铺设电缆怎么能和铺设横跨一整个大洋的海底电缆相提并论呢？前者只要从一艘普通轮船的露天甲板上卷下三四十海里的电缆就行了，电缆就如同船锚离开绞盘那样缓慢地一圈一圈沉入水中。在运河铺水下电缆可以不慌不忙地等待一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人们对水深处的情况了如指掌，随时能观察到两岸的动静，从而避免发生任何危险的偶然事件；只要一天就能顺利完成。而在至少要连续航行三星期才能横渡的大洋铺设海底电缆，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长好几百倍、重好几百倍的电缆不可能一直放置在露天甲板上。此外，在那个时代也没有一艘足够大的海船有那么大的货舱，能装得下由铜、铁和马来树胶制成的这个庞然大物，也承载不起它的重量。至少需要两艘主力船，并且还要有几艘船只随航，以便准确地保持最短的航线，并在发生意外情况时给予救援。虽然英国政府为此目的提供了它曾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战中作为旗舰的最大军舰“阿伽门农”号，美国政府提供了吃水量五千吨的三桅快速战舰“尼亚加拉”号（这是当时最大吨位的船只了），但这两艘战舰本身都需要改建才能各自整齐地将那连接两大洲的无尽的链条的一半装进船舱。自然，主要的问题始终是电缆本身。对连接世界两大洲的这一条巨大无比的脐带提出了难以想象的要求。一方面，这条电缆必须像钢索一样结实、拉不断，同时又要保持弹性，才能便于铺设。它必须能够承受得住任何压力、任何重量，又要像丝线一样光滑便于缠绕。它必须是实心的，又不宜塞得过于饱满，既要坚固，又要精确，精确到能把最微弱的电波传送到两千多海里之外去。这条巨大的缆绳上任何一处有极小的裂缝、微不足道的不平整，都会破坏这十四天航程路线上的信息传送。

但是他们知难而进！现在那些工厂日夜赶制金属线，这个人不屈不挠的意志推动着所有的车轮滚滚向前。整座铜矿、整座铁矿都用来制作这条绳索，整座整座橡胶树林的橡胶树都为制作如此长的橡胶绝缘护层而流淌胶乳。这根电缆里面的金属丝线总长三千万海里，足够绕地球十三圈，连成一条线，也足够把地球和月亮连接起来，仅这一点就足以形象地说明这个工程的规模是何等浩大。人类自从巴别塔109以来，还不敢尝试比这更宏伟壮丽的工程。

第一次尝试

轰隆轰隆的机器声响了一年之久，电缆像一根细细的不断的线绳从工厂出来缠绕到两艘大船内部，终于，在缠绕了好几千圈之后，两艘大船每一艘都装载了一半缠在线盘上的电缆。有制动闸和倒车装置的笨重的新机器也已安装完毕，这些机器是为了在一个星期或两三个星期内一口气不停地把电缆沉入大洋深处而设计的。包括莫尔斯本人在内的所有最优秀的电气师、工程技术专家云集船上，以便在整个电缆铺设过程中用他们的仪器不停地监控电流是否受阻。记者、画家蜂拥到舰队上来，要用语言和文字描述自哥伦布和麦哲伦以来最激动人心的这一次远航。

终于万事俱备，可以起航了，迄今为止一直是怀疑论者占上风，而现在英国举国上下转而对这一事业倾注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1857年8月5日那一天，在爱尔兰瓦伦西亚小小的港湾，数百只小船围着装载电缆的舰船转来转去，为的是要共度这一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瞬间，亲眼看一看那巨大电缆的一端如何由小船送上海岸，固定在欧洲大陆上。告别仪式不由自主地成了隆重的庆典。政府派代表前来，人们纷纷致辞，一位牧师在感人至深的讲话中祈求上帝保佑这一大胆的行动。“啊，永恒的主啊，”他这样开始说，“是你独自展开天空，控制大海的巨浪，风和波涛都听从你的吩咐，请你仁慈地俯望你的仆人……请你下令清除一切障碍，排除一切可能妨碍我们完成这一重要事业的阻力。”随后，从海滩上、海面上挥动着数千只手、数千顶帽子。陆地渐渐模糊了。人类力图把他最大胆的梦想之一变成现实。

失败

按照原先的计划，各自装载一半电缆的“阿伽门农”号和“尼亚加拉”号应一起航行到预先计算过的大洋中间某处，先在那里把两个半根的电缆对接好，然后一艘船朝西向纽芬兰航行，另一艘朝东往爱尔兰驶去。可是，第一次试验就把整根宝贵的电缆拿去冒险似乎太鲁莽了，于是选择从陆地开始铺设第一段线路，那时也还不知道这么长距离的海底电缆究竟是否能正常通话。

两艘大船里面，“尼亚加拉”号被选中承担从陆地铺设电缆到大洋中心点的任务。这艘美国三桅大帆船小心翼翼地徐徐前进，犹如一只蜘蛛，不停地从它那庞大的躯体里往后面吐线。船上，下线机发出缓慢的有规律的嘎嘎声，这是所有海员都十分熟悉的绞盘转动时锚索往下滑落的古老的噪音。几小时后，就像人们并不留意自己的心脏跳动一样，船上的人对这有规律的碾磨似的声音就毫不在意了。

大船一直向外洋驶去，电缆从船的龙骨后面一刻不停地沉入大海。这次冒险行动似乎毫无冒险色彩可言。略显特别的只是电气技师们坐在一间特别的船舱里凝神倾听，不断和爱尔兰陆地交换讯号。好极了：虽然早就看不见海岸了，海底电缆传送的讯号却像从一个欧洲城市和另一个欧洲城市通话似的清晰。船已驶过了浅水带，也已部分越过了爱尔兰后面隆起的所谓深海平台，金属线仍然一直像沙漏里的沙子一般有规律地沉入大船龙骨后面，发出消息，同时也接收消息。已经铺设了三百三十五海里电缆，亦即比多佛和加莱之间的距离还长十倍多，开头不安全的五天五夜已经安然度过。8月11日，第六天晚上，居鲁士·菲尔德在工作和激动了许多小时后，已经准备休息。突然——怎么回事？嘎嘎响的声音停止了。犹如机车猝然刹闸时疾驶的列车上睡着的人倏然跃起，又如磨坊的水车突然停止不转时睡在床上的磨坊主猛然惊醒，船上所有的人一下子全都醒了，一齐冲上甲板。一眼就能看明白，下电缆的机器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电缆突然挣脱了绞盘；及时拽住挣断的一端是不可能的，现在要找到掉在深海中的电缆断头并把它打捞上来就更不可能了。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技术上的差错毁掉了好几年的工作。出航时意气风发的远航者成了失败者返回英国，一切讯号的突然沉寂已使人们对坏消息有所准备。

又一次失败

集英雄和商人于一身的居鲁士·菲尔德是唯一坚定不移的人，他做了结算。失去什么了？三百三十五海里长的电缆，约值十万英镑的股本，使他更不好受的也许是失去无法弥补的整整一年时间。因为探险航行只有在夏天才有希望盼到好天气，而现在好天气的季节早已过去了。在另一页上有一个小小的收获。通过这第一次尝试获得了一些好的实践经验。电缆本身证明管用，可以卷起来收藏至下一次出海。只是下缆机必须改造，这次电缆被挣断，这要命的毛病就出在下缆机上。

在等待和准备中又过了一年。还是那几艘船，到了1858年6月10日，才又以新的勇气，带上旧电缆再度出航。首航时电波讯号传送并无问题，因此，便又回到原先的计划，从大洋中点开始向两端铺设电缆。新的航行最初几天没有什么意义。到第七天才开始在原先计算好的地点铺电缆，开始真正的工作。在此之前，只不过是一次出海兜风游玩，或者说一切看上去似乎如此。机器闲置在那里，水手们依旧可以休息，欣喜自己遇上了好天气，晴空无云，风平浪静，也许大海过于平静了。

但到了第三天，“阿伽门农”号船长心里暗暗不安。气压计显示水银柱以令人惊恐的速度下降。一场不同寻常的暴风雨正在迫近。第四天，暴风雨果然来了，大西洋上久经考验的水手也很少遇到这样的暴风雨。最糟糕的是风暴袭击的恰恰是英国铺缆船“阿伽门农”号。这艘前英国海军旗舰是在所有海洋并在海战中经历过最严酷考验的优秀海船，应付这种恶劣天气本来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不幸的是，为了能承载巨大的重量，它被彻底改造成了一艘铺缆船。但它又不像一般的货轮，那巨大电缆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船舱正中，只有一部分是在船头，这么一来，后果更不堪设想，上下颠簸，倍加激烈。暴风雨就这样和它的牺牲品玩起了危险万分的游戏：船只往右、往左、朝前、朝后倾斜达四十五度角，巨浪如山盖过来，压到甲板上，一切东西都被打得粉碎。祸不单行，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冲击使整艘船从龙骨到船桅激烈晃荡，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煤堆挡板倒塌了。石头一般的煤块像黑色的冰雹砸在业已疲惫不堪、鲜血直流的水手身上。一些人摔倒负伤，厨房里大锅倒扣下来，一些人被滚汤烫伤。十天风暴中，一名水手神经错乱，已经有人想要采取极端措施：把一部分要命的电缆抛进大海。幸亏船长极力反对承担这个责任。他是对的。“阿伽门农”号经受住了十天暴风雨难以形容的考验，尽管晚了好些日子，毕竟和其他船只在事先约定要开始下缆的大洋某处会合了。

可是现在才看出来这批缠绕了数千圈的宝贵而又娇气的电缆由于不停颠簸受到了多么严重的损伤。有些地方电线乱成一团，绝缘胶层磨破了或撕裂了。尽管如此，人们仍抱一线希望，铺一段电缆做试验，其结果只是把二百海里的电缆白白扔进了海里，丝毫不起作用。第二次试验又告失败，他们不是凯旋荣归，而是偃旗息鼓悄悄返回。

第三次航行

已经得知不幸消息的伦敦股东们脸色苍白地等待他们的经理和诱骗者居鲁士·弗·菲尔德。这两次航行花掉了一半股本，什么也没能证明，什么也没有得到；如果现在有人说“够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董事长主张能救出多少股本就尽量救出多少。为此，他赞成取出船上还没使用过的剩余电缆，万不得已时也可以赔本出售，然后就一笔勾销这个荒唐透顶的铺设跨洋电缆的计划。副董事长赞同他的主张，并递交了一份书面辞呈，以表明自己从今以后绝不和这个愚蠢的项目发生任何关系。然而居鲁士·弗·菲尔德的韧性和理想主义是不可动摇的。他声称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电缆本身出色地经受了考验，船上的电缆还足够做一次新的试验，舰队已经集结，海员已经招录完毕。恰恰是最后一次航行的恶劣天气现在令人对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周期抱有希望。眼下需要勇气，需要再次鼓起勇气！现在不冒险做最后一次尝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股东们面面相觑，越来越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最后这点投资交给这个傻瓜呢？毕竟，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总能够带领犹豫不决的人和自己一道前进，居鲁士·弗·菲尔德终于促成了再度出航。1858年7月17日，第二次航行失败五星期后，舰队第三次离开了英国海港。

决定性的事情几乎总是静悄悄一声不响地取得成功，这一条古老的经验又一次得到了证实。此次出航丝毫不引人注目：没有众多小船在大船周围游弋表示祝贺，没有人群聚集在海滩上，没有盛大的告别宴会，没有人发表演说，没有牧师祈求上帝保佑。就像去进行劫持行动似的，船只胆怯地悄悄驶出海港。但是大海友善地等待着他们。驶离昆斯敦十一天后，正好在事先约定的7月28日那一天，“阿伽门农”号和“尼亚加拉”号在大洋正中预定的地点开始进行这项伟大的工作。

真是奇观——两艘大船船尾对着船尾。电缆的终端在两艘大船之间实现对接。没有任何仪式，船上人员甚至没有对这个过程表示出多大兴趣。（前两次试验失败已使他们感到厌倦。）铁和铜制成的电缆在两艘大船之间沉入大海，一直下沉到测深锤从未探测过的大洋最深的底部。然后，两艘大船上的人们互致问候，旗语道别，于是英国船驶向英国，美国船返回美国。两艘船渐行渐远，成了茫无涯际的海洋上的两个小点，电缆一直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人类有史以来两艘船第一次互相看不见却能够超越风浪、空间和遥远的距离互相通话。每隔几小时，一艘船就通过从大洋深处的电讯号报告已铺完的电缆海里数，每一次另一艘船都证实由于天气很好也完成了同样距离的铺缆工作。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同样如此。8月5日，“尼亚加拉”号终于可以报告说他们到达了纽芬兰的特里尼蒂海湾，美国的海岸已经在望，他们已铺设了一千零三十海里的电缆。“阿伽门农”号同样可以报捷，他们同样铺设了一千多海里的海底电缆，他们也望见了爱尔兰的海岸。现在，人类破天荒第一次可以从一个大陆向另一个大陆，从美洲向欧洲通话了。但只有这两艘船，只有在木头船舱里的这几百人知道宏图实现了。世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早就忘了这个冒险行动。没有人守候在海滩上，纽芬兰和爱尔兰都没有人在那里等候，但当新的海底电缆和陆地电缆接通的那一秒钟，全人类都会知道他们共同的伟大胜利。

欢声雷动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激起人们如醉如痴的欢乐情绪。8月初，新大陆和旧大陆几乎同时收到事业成功的喜讯，反响之强烈是无法描述的。在英国，一向谨慎的《泰晤士报》发表社论，称“这一成功大大拓宽了人类活动的空间，自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来任何事件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整个城市呈现出一派激动人心的欢乐景象。但比起美国人暴风雨般的狂热情绪来，英国这种自豪的欢乐就显得矜持、含蓄。在美国，人们一得到消息，就马上停止营业，街道上人潮如涌，到处是询问的、喧哗的、议论的人群。一夜之间，居鲁士·弗·菲尔德这个毫无名气的人成了全国的大英雄，他的名字和富兰克林、哥伦布并列在一起。全城所有的人都想一睹这位“以其坚韧不拔的努力促成年轻的美洲和古老的欧洲联姻”的人物的风采，在他们后面还有上百个城市激动得颤抖和不住喧闹的人群。不过，兴奋情绪尚未达到顶点，因为传来的暂时还只是电缆铺设好了这样一条干巴巴的消息。能通话吗？原来计划的事情成功了吗？整个城市、整个国家都在等待着，在凝神谛听一句话，越过大洋的第一句话。人们知道英国女王将率先通过电缆表示祝贺，每时每刻，越来越迫不及待地期望听到她的消息。可是，由于一次不幸的偶然事故，恰恰是通往纽芬兰的电线出了故障，直至8月16日夜间，维多利亚女王的贺电才传到纽约。

这盼望已久的消息来得太晚了，报纸已无法正式报道，只能在各电报局、编辑部张贴号外；顷刻之间，万人空巷。使出吃奶力气从拥挤喧腾的人群中硬挤过去的报童，衣服被撕破了，皮肤也擦伤了。女王的贺电在剧院里、饭店里被宣读。数千名不了解电报比最快的船只还先到几天的人兴冲冲地赶到布鲁克林的港口，去迎接“尼亚加拉”号这艘和平时期凯旋荣归的英雄船。次日，8月17日，各家报纸刊登特大号字母标题欢呼《电缆工作出色》、《人人欢欣若狂》、《全城轰动》、《普天同庆的吉时》。地球上自有种种思想以来，第一次有一个思想以其本身的速度飞越大洋，这确实是无与伦比的胜利。礼炮队鸣礼炮一百响，宣示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已答复了女王。现在再没有人敢怀疑了。晚上，纽约和所有其他城市万盏灯火、上万火炬照耀通明。每一扇窗户都灯光明亮，甚至市政厅屋顶起火也没有使人扫兴。第二天又迎来新的庆祝活动。“尼亚加拉”号抵达了，大英雄居鲁士·弗·菲尔德就在这艘船上！欢庆胜利的人群抬着剩下的电缆穿过市区，全船人员受到了热烈的招待。现在，仿佛美洲在第二次庆祝发现新大陆的节日似的，从太平洋到墨西哥湾，每一座城市都在一天又一天地举行隆重庆典。

但这还不够，不够！真正欢庆胜利的游行还要更加壮观，那是新大陆从所未见的极其盛大的胜利大游行。准备了两个星期，然后整个城市在8月31日为一个人庆祝，为居鲁士·弗·菲尔德庆祝。有史以来，很少有帝王、统帅作为凯旋者受到他的人民如此盛大的欢迎。游行队伍很长很长，在这晴朗美好的秋日，这支队伍从城市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就花了六个小时。军队走在最前面，高举旗帜穿过彩旗飘扬的街道，随后是军乐队、男声合唱团、歌咏队、消防队、学生队伍、志愿人员队伍，形成一望无尽的行列。凡是能走路的，都来游行了；会唱歌的，都在歌唱；会欢呼的，都在欢呼。居鲁士·弗·菲尔德犹如古代凯旋荣归的统帅，坐在一辆四驾马车上，另一辆马车上坐的是“尼亚加拉”号的司令，美国总统坐第三辆马车，众多市长、政府官员、大学教授跟随车后。游行之后，演讲、宴会、火炬游行接踵而来，教堂钟声朗鸣，礼炮如雷轰响。围绕着这位连接两个世界的新哥伦布，这位此时此刻成为了美国最荣耀、最神圣人物的空间征服者居鲁士·弗·菲尔德，汹涌起一波又一波狂热的欢呼声。

苦难深重

这一天，千百万个声音喧嚣着，欢呼着。唯独一个声音，那最重要的声音，在这欢庆之中奇怪地沉寂无声——这就是海底电缆传送的电报。也许居鲁士·弗·菲尔德在欢呼声四起之时对可怕的真实情况就已有预感，居鲁士·弗·菲尔德想必为此惊恐万分：只有他一个人了解这一情况，大西洋海底电缆偏偏又在这一天停止了工作，最近这些天只传来混乱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号，后来电缆就像濒死者最后喘息几下，终于咽气了。在整个美洲，只有在纽芬兰操作收发电报的少数几个人知道、预感到电缆渐渐失灵这件事。他们面对极度狂热的情绪，一天天犹犹豫豫不敢把令人痛苦的消息告诉狂欢的人群。可是，近日来传送的消息数量如此之少，引起了人们注意。美国原期待现在消息会一小时一小时闪电般地越洋而来，却只等来了一些模糊的、无法确认的讯息。不久，谣言传开了，说是由于迫不及待地一味追求更好的传送效果，输送了太强的电荷，把本来就不完善的电缆彻底弄坏了。人们还希望能够排除故障。但很快就无法否认：讯号变得越来越不相连续，越来越难以读懂。恰恰在9月1日那一天，欢庆胜利酒醉之后的第二天早晨，不再有清晰的声音和纯粹的振荡越过大洋。

人们一旦从真诚的欢欣鼓舞中清醒过来，看到他们寄予莫大希望的人使他们失望，他们是很难原谅他的。备受赞誉的电报失灵这一谣言还没有得到证实，欢呼的狂澜便化为恶毒的恼怒回过头来倾泻在无辜的罪人居鲁士·弗·菲尔德身上。他欺骗了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一个世界。有人在城里说，他早就知道电报要失灵，但他出于私心让大家围绕着他欢呼，利用这段时间脱手他拥有的股票，获取暴利。甚至还出现了一些更加恶毒的谣言，其中最离奇的武断说法是：越洋海底电缆根本就没有真正发过报；所有的电讯都是骗局，无稽之谈，英国女王的电报是事先拟好的，不是通过越洋电报发来的。谣言说，整段时间内没有一条消息是清楚明白地通过大海传送过来的，邮电局长们只是凭猜测和想象把支离破碎的讯号拼凑成为电报。真正的丑闻开始了。恰恰是昨天最响亮地欢呼的那些人，现在叫嚣得最凶。整个城市、整个国家为自己过早、过分的热情感到羞愧。居鲁士·弗·菲尔德被选中成为这次暴怒的牺牲者，昨天他还被视为国家的英雄、富兰克林的兄弟和哥伦布的后继者，如今却不得不像个罪犯似的躲避他原先的朋友和敬慕者。唯一的一天创造了一切，唯一的一天毁灭了一切。失败得很惨，资金完蛋了，信用丧失了，那根无用的电缆躺在大洋深不可测的海底，像传说中缠绕地球的巨蛇。

六年沉默

被遗忘的电缆在海底躺了六年，曾经在世界史的一小时中脉搏相通的两个大陆之间，再度横亘着古老而冷清的沉默达六年之久。美洲和欧洲，它们曾经有极短的时间彼此靠近，交谈过几百句话，如今又像数千年来那样，被不可跨越的重洋隔断。19世纪最大胆的计划昨天已经接近实现，却又变成了一个传奇、一则神话。自然，不会有人想要重新开始这成功了一半的事业；可怕的失败窒息了所有的热情，使所有的力量陷于瘫痪。在美国，南方和北方之间的国内战争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英国，尽管委员会有时也还开会，但他们花了两年时间才费劲地得出一个干巴巴的结论，说铺设海底电缆原则上是可能的。但是，从这个学术鉴定到实际行动却是一条没有人想要走的路；在这六年时间里，各项工作完全停顿下来，就像那条在海底被遗忘的电缆。

六年，在历史的长河中虽说只不过是匆匆的一瞬，但对于像电学这样年轻的科学，却不啻千年。在这一学科领域，每一年、每一月都有新的发现。发电机做得越来越精确，功率越来越大，用途越来越广，电气仪表越来越精密。曾几何时，电报网已遍及各大洲的内陆，横跨地中海，非洲和欧洲也已连通；铺设大西洋海底电缆的计划长期被视为异想天开，这种观念在不知不觉之间一年年淡化。重新试验的时刻是注定要到来的；只是把新的能量注入老计划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突然，这个人出现了。看啊，还是原来那个人，依然怀着同样的信念、同样的信心，还是那个居鲁士·弗·菲尔德，他从沉默的流放中、从恶意的蔑视中复活了。他第三十次横渡大西洋，再次出现在伦敦，成功地为原先的计划筹集了新的六十万英镑资金。现在终于也有了多年来一直梦想的能独力负载特大重量货物的巨轮，伊桑巴德·布鲁内尔110建造的有四个烟囱、吃水二点二万吨的著名的“伟大的东方人”号。奇迹一再出现：这艘船1865年那一年恰巧闲置着，因为它同样是超越时代的大胆计划的产物；因此菲尔德只用两天便买下了这艘巨轮，并着手为远航进行装备。

一切从前无比艰难的事情，如今都好办了。1865年7月23日，这艘巨轮装载着一条新电缆驶离泰晤士河。尽管第一次试验失败了，由于在抵达目的地的前两天出现一条裂缝，电缆铺设没有成功，永无餍足的大洋又一次吞噬了六十万英镑，尽管如此，完成这一事业在技术上已经完全有把握，人们并不因此而灰心丧气。1866年7月13日，“伟大的东方人”号再度出航，获得圆满成功，这一次电缆向欧洲传送出清晰的讯号。几天以后，遗失的旧电缆找到了，于是两条电缆把旧世界和新世界连接起来成为一个共同的世界。昨天的奇迹成了今天理所当然的事情。从这一瞬间起，地球仿佛有一个唯一的心脏搏动；现在，地球上的人类已能从一端同时听到、看到、了解到地球的另一端，人类的创造力极大地缩短了时空的距离。感谢他们对于时间和空间的这一胜利，倘若人类能世世代代团结和睦，不再被破坏这种伟大团结的致命妄想所迷惑而不断采用赋予他们战胜自然力的那些手段来毁灭自己，那将是何等美妙啊！

封闭的列车

列宁

1917年4月9日

高中甫译

修鞋匠家中的房客

世界大战的烽火烈焰从四面八方包围着瑞士这座和平小岛，它在1915年、1916年、1917年和1918年不间断地成为一部激动人心的侦探小说的场景。在豪华的饭店里，敌对国家的使节冷冰冰地擦身而过，好像彼此从不认识似的，可此前一年他们还友好地在一起玩桥牌，邀请对方到自己家中做客。一大群身份不明的人的身影，在他们的住宅里出没无常。议员、秘书、随员、商人、头戴面纱或不戴面纱的贵夫人，每一个人都身负极端秘密的使命。饭店前悬挂外国国旗标志的豪华轿车络绎不绝，从车上走下来的是工业家、新闻记者、艺术界名流和外表上看来只是偶尔出来旅游的人。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任务：想打探点东西，想窥视点东西。引领他们的门房、打扫房间的女仆也都受到逼迫去观察、去窃听。在旅馆、在公寓、在邮局、在咖啡厅，彼此敌对的机构到处都在不停地工作。称为宣传的东西，一半是间谍活动；貌似爱的举止，其实是背叛。所有这些匆忙过客的每一项公开的活动背后都隐藏着第二项、第三项的活动。一切都被监视，一切都被呈报。一个某种级别的德国人刚一抵达苏黎世，在伯尔尼的敌方大使馆就已经知道了，一个钟头之后巴黎也知道了。大大小小的特务每天都把大批真真假假的情报送到使馆随员手里，他们再转送出去。所有的墙壁都是透风的，所有的话都受到监听，能从纸篓里的废纸和吸墨纸上的字迹重新制造出一份份报告，到最终这些狂舞的群魔竟疯狂到这种地步，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是猎手还是猎物，是间谍还是反间谍，是被出卖的人还是出卖者。

可在那些日子里，关于一个人的报告却少而又少，或许他太不引人注意了，他并不进出高等饭店，不泡在咖啡馆，不观看宣传演出，而是与他的妻子住在一个修鞋匠的家里闭门索居。就在科马特河后面的一个狭隘、陈旧、起伏不平的斯皮格尔巷子里，他住在那种坚实的、屋顶隆起的老城楼房的三层，房子已半被时间半被庭院中的一家小型香肠工厂熏得黑乎乎的。他的邻居包括一家面包房的女工、一个意大利人、一位奥地利演员。这些人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因为他寡言少语，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俄罗斯人，名字很绕口。他从他的国家逃亡多年，没有巨大的钱财，没有经营可观的贸易。女房东对这两个人的粗食淡饭和陈旧的衣着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俩的整个家当都装不满他们搬来时带的一个小篮子。

这个小个子男人是那样不显山露水，生活得尽可能不引人注意。他避免社交活动，同楼的人很少在他那尖削的脸上看到犀利和阴暗的目光，也很少看到有客人来访。但他有规律地每天清晨九点去图书馆，直坐到十二点关门。十二点十分他准时回到家里，差十分一点时他离开家，再次头一个进入图书馆，一直坐到晚上六点。由于刺探情报的特务们只注意那些饶舌的人，他们不知道，对于世界的每一场革命而言，最危险的人永远是最孤独的人，他们读的多，学到的也多。这样一来，特务们对这个住在修鞋匠家中不引人注意的人就没有什么报告可写。可在社会主义圈子里人知道的恰恰是他，他曾在伦敦一家小型的、激进的俄罗斯流亡者杂志社做编辑，在彼得堡是某一个发音很别扭的特别党派的领袖；但由于他在谈论社会主义党的那些最有名望的人时态度桀骜不驯，口吻十分轻蔑，声称他们的方法是错误的，由于他难以接近和不妥协，这样一来人们对他的关心也就不多了。他有时晚间在一家小的无产者咖啡馆召集会议，参加的人顶多有十五至二十个，多半是年轻人。于是人们对待这个怪僻的人，就像对待所有那些用茶和争论来使他们脑袋发热的俄国流亡者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人把这个矮小而严峻的人当回事，在苏黎世没有多少人认为注意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这个名字是至关重要之举，这个住在修鞋匠家里的人太默默无闻了。如果当时风驰电掣于使馆之间的豪华汽车中有一辆在路上偶尔把这个人撞死的话，那这个世界就既不会认出在乌里扬诺夫名字下，也不会认出在列宁名字下的这个人了。

实现……

一天，那是1917年3月15日，苏黎世图书馆的馆员感到惊讶，时针已指向九点，每天所有图书借阅者中那个最准时出现的人的座位却空空如也。九点半了、十点了，那个不知疲倦的读者仍没有出现，并且也不会再出现了。因为在通向图书馆的路上，一个俄国朋友与他交谈起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俄国已经爆发了革命的消息把他惊呆了。

列宁起初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令他一片茫然，但他随即冲到湖边的一个报摊上，脚步短促、有力。在那儿，在报纸的编辑部门前，他一小时一小时地，一天一天地等候着消息。这消息是真实的，而且每天对他来说越来越真实可信。开始只是一次宫廷革命的传闻和表面上的内阁更迭，可随后是沙皇的退位，一个临时政府的成立，杜马，俄国的自由，政治犯的大赦——这一切是他多年的梦想，这一切，他二十年来在秘密组织里、在监狱里、在西伯利亚、在流亡中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实现了。他突然感到，这场战争中牺牲的上百万人并不是白白地死去。他觉得他们的死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是殉道者，为自由、正义和永久的和平的新国家而死，这个新的国家已经破晓了，这个通常像冰一样澄明和冷峻的梦想家感到自己像从此心醉神迷了似的。现在坐在日内瓦、洛桑和伯尔尼的流亡者狭小的房间里的其他上百人欢欣鼓舞，笑逐颜开，他们都为这样的消息而兴高采烈：可以返回俄罗斯了，可以回家了，不是用假的护照，不是把名字隐匿起来，不是冒着死亡的危险进入沙皇帝国，而是以自由公民的身份进入自由的国家。他们都已收拾好少得可怜的财物，因为报纸上还登出了高尔基的言简意赅的电文：“所有人都回家吧！”他们向四面八方发出电报和书信：回家，回家！聚集起来，团结一致！再次把他们的生命投入自他们生命首次觉醒就献身的事业——俄国革命。

……失望

但几天之后人们惊愕地认识到，这场像雄鹰展翅般激越人心的俄国革命并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革命，不是一场俄国革命。这是一次反对沙皇的宫廷暴动，由英国和法国外交官所策划，为的是阻止沙皇与德国媾和；这不是他们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革命，而是战争党派、帝国主义者和将军们的一个阴谋，他们不想使自己的计划受阻。列宁和他的追随者不久就看出来了，那项所有人都可以返回俄国的许诺并不适用于所有那些要求进行真正的、激烈的、卡尔·马克思式的革命的人。米留可夫111和另一些自由党人已经下达指示，阻止他们回国。那些温和的、有利于延长战争的社会主义者，如普利汉诺夫，被用极为亲切的方式乘鱼雷艇沿途由人陪同从英国回到彼得堡，而与此同时托洛茨基在哈利法克斯112、其他的激进主义者在边境却遭到拘捕。在所有协约国的国境上都有一份黑名单，上列有在齐美尔瓦尔德召开的第三国际大会的参加者名单。列宁绝望地向彼得堡发出一封封电报，但它们不是被截留就是不予置理。在苏黎世人们毫无所知的、在欧洲几乎无人知道的，可在俄国人们却知之甚详：这个对手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是何等的强大、何等的有力、何等的矢志不移，又是何等的危险致命。

被拦阻回国的人束手无策，绝望日增。多年来他们在伦敦、在巴黎、在维也纳召开的总部会议上思考他们俄国革命的战略。他们考虑到了，他们设想到了，他们也讨论了组织上的每一个细节。十几年来他们在他们的杂志上对各种困难、各种危险和各种可能性在理论上和实践上进行探讨。这个人毕生只对这样一个总体思想一再进行思考，加以修正，并最明确地把它表述出来。因为他被阻留在瑞士，他的这次革命便变了味道，让其他人搞失败了，把他的人民解放的神圣思想用来为外国人的利益效劳了。在这些日子里，列宁经历了兴登堡113在这场战争最初日子的命运，两者惊奇地相似。四十年的戎马生涯，可在俄国人进军时，他却不得不身穿平民服装坐在家里，在插着小旗的地图上关注战事的进展和那些现役将军们犯下的错误。在那些绝望的日子里，通常是坚定的现实主义者的列宁此刻却在做着最荒唐不过、最异想天开的迷梦：他在考虑是否能租一架飞机飞越德国和奥地利。但第一个要给予他帮助的人却是个间谍。逃走的想法变得越来越狂暴，越来越激烈：他写信到瑞典，要人给他弄一份瑞典护照，装成哑巴，这样不必回答询问。不言而喻，列宁本人总是一到清早就认识到他在想入非非的夜里所有那些荒唐的念头都是行不通的。但一到大白天他也清楚了：他必须回俄国去，他必须取代其他人进行他的革命，在政治上进行真正的、诚实的革命。他必须回去，不久就回到俄国去；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穿越德国：行还是不行？

瑞士处在意大利、法国、德国和奥地利之间。作为革命者的列宁，穿越协约国的道路是封锁的；作为俄国的一个臣民，作为一个敌对国家的公民穿越德国和奥地利的道路也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局面：列宁从德国皇帝威廉那里得到的好感却远比从俄国的米留克夫和法国的普安卡雷114得到的要多。德国需要在美国宣战的前夕不惜任何代价与俄国媾和。这样一来，这个会给美国和法国在俄国的使节们造成麻烦的人就成了他们欢迎的一个帮手。

但是采取这样一个步骤却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列宁怎能突然与自己在文章里上百次谴责和抨击过的德意志帝国进行接触谈判呢？因为在所有迄今的道德意义上，在战争期间，在敌方总参谋部的允许下进入和穿行敌对国家，这无疑是种叛国行为。列宁当然知道，他这样做必定使自己的政党和自己的事业遭到攻讦，他会被怀疑拿了德国政府的钱财，是被派回俄国当特务的，而且一当他的立即媾和的纲领实现的话，他就要永远承担历史的罪责，阻碍俄国取得胜利的和平。不言而喻，不仅仅是那些温和的革命者，就是大多数与列宁志同道合的人也会感到愕然。他怎么宣布迫不得已时他要走这条最最危险、最最受人诋毁之路？他们惊诧地指出，早就通过瑞士社会民主党人进行了谈判，用交换战俘的合法和中立的手段把俄国革命者遣返回国。但列宁认识到，这条路会变得漫长，俄国政府会人为地和蓄意地拖延下去，旷日持久，遥遥无期；而他知道，现在每一天和每一小时都是决定性的。他看到的只有目的，而其他人很少有胆量、很少有魄力去决定做出一项按现存的规则和观点来看是背叛性的举动。但列宁内心打定了主意，并表明他个人承担他与德国政府商谈的责任。

协定

正因为列宁知道他采取的步骤引人注目、富有挑战性，他做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瑞士工会书记弗里茨·普拉顿受他的委托前去会见德国使节，向他提出了列宁的条件；在此之前这位使节已经在同俄国流亡者进行商谈了。这个矮小的并不闻名的流亡者——他好像已经预见到了他即将获得的权威——绝不是在向德国政府提出一项请求，而是向它提出条件，只有在这些条件下，这个旅行者才准备接受德国政府提供的便利：承认这节车厢具有治外法权；进出车厢均不得检验护照或身份证明；他们自己交纳正常的费用；个人不得被强行或擅自离车。罗堡伯格部长把这些情况上报，直呈到鲁登道夫115手中，他当然应允，尽管他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对这项世界历史上，也许是他在生活中最重大的决定丝毫没有谈及。德国使节还试图对列宁提供的尚存歧义的文本中的某些细节进行修改，如不仅是俄国人，而且像拉狄克116这样一个同行的奥地利人也不受检查。但德国政府像列宁一样太着急了，因为在这一天，4月5日，美国已经向德国宣战了。

4月6日中午，弗里茨·普拉顿收到值得纪念的决定：“诸事已按所希望的那样安排妥当。”1917年4月9日下午二时半，一小群衣着寒酸的人，手提箱子从扎林格尔霍夫旅馆动身前往苏黎世火车站。他们一共二十三个人，其中有妇女和儿童。在男人中间只有列宁、季诺维耶夫117和拉狄克的名字日后为人所知。他们用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共同签署了一份文件，他们知道《小巴黎人》报上的一份报道，说俄国临时政府意欲把穿越德国的旅行者当作叛国犯加以对待。他们用笨拙的、呆板的字体签下了他们的名字，声称他们对这次旅行承担全责并同意所有的条件。一切准备停当，他们安静而果断地开始了这次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行程。他们抵达车站没有引起丝毫注意，没有出现一个新闻记者，也没有出现一个摄影记者。在瑞士，有谁认识这位乌里扬诺夫先生呢？他戴着一顶揉皱了的帽子，穿着一件陈旧的上衣和一双笨重得可笑的矿山鞋（他一直穿到瑞典），混在这群提箱拿篮的男人和妇女中间，静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在车厢中找寻一个位置。这些人看起来和其他大量的移民一样，都是来自南斯拉夫、罗塞尼亚118和罗马尼亚，他们经常在苏黎世街头坐在他们的木箱子上，在人们把他们继续运到德国海港并从那里越过大洋之前休息几个钟头。不赞成这次旅行的瑞士工人党没有派代表前来送行，只有一两个送来少许食品和向家乡捎去问候的俄国人，还有一两个人前来，是为了在最后几秒钟提醒列宁这是一次“没有意义的、犯罪的旅行”。但决定已经做出了。三点十分，司机发出了信号。列车滚动起来，朝戈特马丁根、德国的边境站驶去。三点十分，从这个时刻起世界的时钟有了另一样的走法。

封闭的列车

上百万颗毁灭性的炮弹在世界大战中投射出来，工程师们在设计重量更大、破坏力更大、射程更远的炮弹。但是在现代历史上没有一颗炮弹比这趟列车射得更远、更能决定命运的了。这趟装载着这个世纪最危险、最坚定的革命者的列车，此刻正从瑞士边境呼啸着穿越德国，前往彼得堡，到那儿去炸毁时代的秩序。

这颗独特的炮弹——一趟有二等和三等车厢的列车——在戈特马丁根停在线路上；妇女和孩子乘二等车厢，男人们乘三等车厢。一条粉笔线标明是中立区，它把俄国人的领地与两个德国军官的包厢分离开来，这两个军官是陪同运送这批活生生的烈性炸药的。列车没有发生任何情况，滚滚向前，穿越黑夜。只是在法兰克福时突然拥来一群德国士兵，他们听到俄国革命者穿越旅行的消息。他们，还有德国社会民主党人，想与这些旅行者进行交谈的企图都被拒绝。列宁知道得很清楚，哪怕他在德国土地上与一个德国人说上唯一的一句话，也会遭到怀疑。在瑞典，他们受到了隆重的欢迎。他们饥肠辘辘地扑向瑞典的餐桌，瑞典人提供的丰美早餐对他们说来如同难以置信的奇迹。随后，列宁才换掉那双笨重的矿山鞋，让人给他买了一双新鞋和几件衣服。俄国边界终于到了。

炮弹发射出去了

列宁在俄国土地上的第一个举动是独具特色的：他不是去看人，而是首先扑到报纸上。他已经有十四年不在俄国了，他没有看到土地、国旗和身穿制服的士兵。但这个有钢铁般意志的思想家不像其他人那样热泪盈眶，不像女人们那样去拥抱惊恐得莫名其妙的士兵。报纸，首先是报纸，《真理报》，去检查它们，看每一页是否坚决地站在共产国际的立场上。他愤怒地揉碎了报纸。不，不够，还一直是些祖国的废话，还一直是些爱国主义的滥调，还一直不完全是他的纯粹的革命思想。他感到，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去扭转舵轮，去实现他的生活理想，胜利或者失败。但是他能做到吗？最后的不安，最后的担心。米留可夫不会在彼得堡——那时还叫这个名字，但不会太久了——让人把他逮捕吗？前来车厢迎接他的朋友们，加米涅夫119和斯大林，在阴暗的三等车厢里——灯光暗淡，一片朦胧——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秘的微笑。他们没有回答，或者他们不想回答。

然而现实做出的回答却是闻所未闻。当列车驶入芬兰火车站时，巨大广场上挤满了数以万计的工人，擎着各式各样武器前来保护他的人群在等候这个流亡归来的人。《国际歌》呼啸而起。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现在走出了车厢，这个前天还住在修鞋匠家中的男人，被上百只手抓住，举到了一辆坦克上面。大楼上、要塞上的探照灯朝他扫了过来，他在坦克上向人民做了他的第一次讲演。大街震颤起来，不久“震撼世界的十天”120开始了。炮弹发射出去了，一个帝国、一个世界被摧毁了。

永恒的目光

文珂译

避免一切行动的人达不到“无为”之境。

没有人能在哪怕是一瞬间做到“无为”。

——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

什么是“无为”？什么是“为”？——这是圣贤都要摇头的问题。

正大光明的行为是“为”，偷偷摸摸的行为亦是“为”，请留神——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为”——“为”的本质是深不可测的。

——《薄伽梵歌》之四

下面我要讲的是维拉塔的故事。他生前曾经被他的人民冠以德行的四大美名，却没有在帝王的编年史或是圣贤们的典籍中留下痕迹，人们也不再记得他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佛陀还没有来到世上向弟子们传道之前，印度碧瓦该国王拉普塔斯手下，有一位号称“宝剑之光”的刹帝利，名叫维拉塔。他是最勇敢的战士，还是箭不虚发的好猎手。他的长矛每投必中，手中的利剑疾如霹雳。他的前额高贵光亮，目光坦荡，待人温文尔雅，从不口出恶声、挥拳向人。维拉塔是国王忠诚的臣子，仆人们个个敬重他。五大河流域找不到比他更正直忠勇的人了，虔诚的教徒们经过他的门都要弯下身子，孩子们看到他也会露出微笑。

维拉塔的国王有一次大难临头，差一点丢了社稷。王后的兄弟虽然已经分得了一半国土，却仍然野心勃勃，日夜觊觎另一半江山。他偷偷收买了国中的王公骑士，还花重金买通神庙的祭司，要他把海边的圣鸟，象征碧瓦该国千年王权的白鹭带给了他。叛军骑着大象，抬着圣鸟，召集了山中部落里的逆民，浩浩荡荡直逼城下。

国王叫人从早到晚敲响锣鼓，吹起象牙做的号角；夜晚在城楼上点起烽火，撒上磨碎的鱼鳞，金色的鱼鳞火在星光下高高蹿起，向四方的诸侯报警求援。然而，只有很少的人来效命王家。神鹭易主使将领们心生畏惧，大将军和装备最好的象奴们已经投身敌营。国王平日为人寡恩少义，专断严酷，对百姓征敛过重，这时候他的帐前没有一个武士报到，只有一大群惊惶失措的奴隶和仆人。

危急中，国王想起了派去送信的维拉塔，马上乘着乌木轿子来到他家。维拉塔看见国王走出轿子，立刻拜伏在地，但是国王一把抱住他，恳求他率军抵抗叛军。维拉塔躬身说：“圣上放心，我不踏平叛军，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维拉塔召集起他的儿子们和亲戚们，带上他的家奴，一起加入王师去征讨叛军。他们在丛林里跋涉了一整天，终于来到与叛军一水之隔的河岸上。敌人的队伍在对岸耀武扬威，仗着兵马众多，不把来征讨的王师放在眼里。他们砍伐树木，开始在河上架桥，夸口要在第二天清早攻过河来，一个回合就要让这一片土地血流成河。但是维拉塔却毫不惊惶，他已经成竹在胸：他早些时在打猎的途中，跟着老虎在河上游发现过一处浅滩。当夜幕降临时，维拉塔带着人马绕到上游，从浅滩渡过河水，借着黑夜袭击熟睡的敌营。他们投掷沥青火炬，使大象和水牛惊恐奔逃，踩死了无数睡梦中的士兵，溅起的营火落在营帐上，又引起更大的火光。维拉塔一马当先，一个人冲进了叛王的营帐，剑起处，两名守卫在睡梦中丢了性命，第三个刚跳起来即死于剑下。另外两个人起来与维拉塔搏斗，一个额上中剑倒地，另一个伤在赤裸的胸膛上。等他们全都躺在黑暗中没了声息，维拉塔守住了帐门，阻挡住每一个企图来抢夺神鹭的敌人，这时候，叛军已经无心到这儿来管神鹭，他们在惊恐中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得胜的兵士们在后面欢呼着穷追不舍，喧闹声渐渐远去。维拉塔放心地在帐前盘膝而坐，握着带血的利剑，等候同伴们归来。

过了不一会儿，白日开始降临林中。棕榈树在金黄色的霞光中像燃烧的火炬，倒映在河水里灼灼闪烁。血红色的太阳升起来，在东方的天际撕开一道火一般的伤口。维拉塔站起来，脱下衣服走到河边，在天神明亮的眼睛下举手祷告，然后走进河里净身沐浴，让河水冲走他手上的污血。当日光发白时，他披上衣服，轻松地走回帐幕，去检视自己头天晚上的战果。死者们躺在地上，还带着惊怖的表情和扭曲的姿势。叛王的头上开了花，背叛国王的大将军胸前中了剑。维拉塔合上他们的眼皮，继续前走。几个在睡梦中毙命的人还裹着毯子，其中一个很面生，长着羊毛卷一样的黑头发和黑皮肤，大约是叛王从南方弄来的奴隶。当维拉塔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脸上时，不由得眼前一黑：那是他的哥哥勃兰古，他本是山里的公侯，被叛军拉来助阵，维拉塔在黑暗中失手杀了他。他弯下腰去试探哥哥的口鼻和心脏，那里早已没有声息。勃兰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两只乌黑的瞳仁像子弹一样刺向维拉塔的心。他一下子气短起来，像个老人一样颓然倒地，不敢去看一奶同胞的兄弟那双控诉的眼睛。

不久，奴隶和士兵们满载着战利品，像一群疯鸟一般狂呼着冲回来，个个欢欣鼓舞。他们在帐篷里找到了叛王的尸体和安然无恙的神鹭，高兴得跳了起来，纷纷过来亲吻维拉塔，称他为“宝剑之光”。维拉塔垂着头，默无一语地呆坐在那里，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奴隶们把战利品装上牛车，沉重的压力使车轮深深陷进泥里，车夫不得不用棘条抽打拉车的水牛，河里的平底船也满得摇摇欲沉。一名信使纵身跳进河水，顺流而下，提前游回城里向国王报告战事消息，其他人簇拥着战利品，闹哄哄庆贺他们的胜利。维拉塔一直不说话，像个梦中人一样坐在地上。等到士兵们开始抢夺死者的衣服时，他才醒过神来，大声制止了众人，又命令大家收集柴薪，把尸体架起来准备焚化，让他们的灵魂干干净净进入轮回去投生。仆人们感到很惊讶，不懂维拉塔为什么如此善待这些叛军，照王法，他们的尸体应该抛到林中去喂豺狗，剩下的骨头也得任由烈日曝晒才是。然而人们亦不敢多问，照他的命令去做。当柴堆架好之后，维拉塔亲自点燃了火，往柴堆里抛撒芬芳的檀香，然后掉过头去，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直到木柴烧成红色，火焰变成灰烬飞落在地上。

他手下的奴隶把昨日叛军没有来得及完工的大桥修成了。士兵们套着芭蕉花扎成的花环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奴隶和骑着马的武士，维拉塔让开众人，因为他们的歌声和喧哗只会使他心烦。他故意与大家拉开一段距离，在桥的中间停住了脚步。维拉塔久久盯着桥下的流水，河两岸的将士们吃惊地望着他们的统帅，只见他高举起手中的剑，好像要刺破苍穹，宝剑落下时，他却松开了手，任由宝剑落入了水中。岸边的几个小伙子以为他们的首领失手，纷纷跳进河里去打捞。维拉塔喝止了他们，阴沉着脸随着队伍前进。在返回家乡的黄土路上，他那紧绷着的双唇再未吐出过一个字。

当他们遥遥看到碧瓦该王城的尖楼顶，还辨别不出绿石镶嵌的城门时，远方腾起一股烟尘，烟尘前面是奔跑的人群和马队。望见迎面而来的军队后，即有人开始往路上铺地毯——这是国王驾到的标志，因为国王的贵体属火，他从生到死脚跟都不能沾染尘土。远处，一头庄严的大象驮着国王，在卫士们的前呼后拥中缓缓走来。到了队伍面前，大象驯顺地屈膝跪倒，国王跳下坐骑，踩在地毯上。维拉塔正要下拜，国王抢上前去，双手把他扶起。对一个臣子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维拉塔命人带上那只白鹭献给国王，当这只神鸟掀动翅膀时，人群立即欢声雷动，惊得马匹直立起来，老象也慌了神，象奴用铁刺才使它安静下来。国王再一次拥抱维拉塔，又向身后的仆从眨了眨眼睛，仆人捧出了一把宝剑：这是拉普塔斯王族的英雄父辈们使用过的剑，已经在王室的宝库中躺了上千年。宝剑镶着白玉的柄，剑身上用黄金镂刻着祖先的克敌制胜的符咒，连神庙的祭司和智慧的老人们都不认得这些古老的文字。国王把这剑中极品赠给维拉塔表示他的谢意，同时他以此授予他最高的军权，维拉塔接受它，就要担任统帅全军的大将军。

维拉塔没有接剑，他跪伏在地上对国王说：“最慷慨最圣明的君王，请您恩准我提一个请求。”

国王低头对他说：“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应，你只要开口，我就送你半个王国。”

维拉塔说：“王上，求您把宝剑送回宝库，因为我已经起过誓，从今以后再不摸刀剑了。我今天杀死了我唯一的兄长，母亲只生我们两个孩子，我们从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我却杀死了他。”

国王诧异地望着他，半晌后才对他说：“为了我王国的安全，你就做个不佩剑的将军也无妨。从来还没有哪一个英雄面对如此强敌能像你一样领军作战，只要有了你，我的王国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我可以把腰带和马送给您，作为将军的标志。”

但是，维拉塔又一次伏在地上，回答说：“王上，那看不见的神给了我一个信号，我的心已经明白了。我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这件事使我知道，凡杀人者必致杀兄。我不能做战争的统帅，因为刀剑中含着暴力，暴力是公正的大敌。谁犯下杀戮之罪，谁自己也将失掉生命。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请允许我在自己的余生中做个正义之人。”

国王的脸拉长了，周围一片死寂。人们惊恐地等待着一场风暴——世世代代有哪一个臣子敢当面反驳君主，有哪一个侯爵敢拒绝国王的赏赐！国王抬起头，看到那只象征王位的白鹭，想起那人的战功，脸上又开朗起来，他说：“维拉塔，我先只当你是战场上最勇敢的战士，现在又发现，你还是王国中最正义的良臣。我的军队得不到你这位将军，我可不想再失掉你的辅佐。你来做我的大法官，就在宫殿的玉阶上判案。你明辨是非，定能使王宫免受壅蔽，百姓得享公正。”

维拉塔跪在国王面前，两手抚膝谢过国王，听命登上象背，与国王一起开进那座拥有六十座塔楼的都城，去领受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欢迎。

从此后，维拉塔每日从早到晚在王宫玫瑰色的高台上以国王的名义做出公正的宣判。就像一架放上物品后要抖动许久才能称出重量的天平，维拉塔做出判决前总是深思再三，他那清澈的目光直逼犯人的心灵，他的提问就像一只打洞的獾，顽强地钻进各种事件的核心要害。维拉塔是个严厉的法官，但他从不在当天做出判决，审讯和判决之间总是隔着一个清凉的长夜。家人们常常看到他彻夜不眠，一个人在屋顶上踱来踱去，直到红日东升，反复掂量着正义与非正义的界限。在宣布判决前，他把手和额在水里浸湿，使自己的声音更加清亮。宣判之后，他总要再问问犯人，是否觉得他弄错了什么。很少有人挑他的毛病，他们总是沉默着吻一下维拉塔的座位，低着头像接受上帝的惩罚一样接受一切。

即使对于罪大恶极之人，维拉塔也从没有判过死刑，他对别人的恐吓挑衅也从不反抗回击，因为维拉塔害怕再见到血。拉普塔斯王朝的曾祖们用来处决犯人的那口圆井的井台，本已被污血染成了黑色，现在因为常年弃置不用，又被雨水冲刷成白色了。维拉塔把重犯人锁进地牢或把他们送到山里去砸石头，送到河边去推水磨。他尊重别人的生命，并以此赢得了人们的敬重。维拉塔的判决措辞精当，几乎无懈可击，他发出的问题逻辑严密，语语中的，他的态度安详平和，从不感情用事。四面八方的农人们赶着牛车来请他调解纠纷，祭司们也来聆听他的说法，国王更是对他言听计从。维拉塔的声望像拔节的竹子一般日渐升高，人们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也忘记了他先前的雅号“宝剑之光”，而称他做“公道之泉”。

到了第六个年头，维拉塔有一日正在宫阶前审理案子，一群告状的人带进一个小伙子。这个人属卡扎冷部落，是信奉邪教、住在岩上的野人。他的双脚因为赶了几天的路已经伤痕累累，紧锁的眉头下，两只仇恨的眼睛凶恶地瞪视着人们。四根铁链把他那粗壮的手臂牢牢捆住，使他无法伤人。一干人众把他扯过来，按跪在阶前，然后自己也跪下，举起手表示要告状。维拉塔惊异地望着这些陌生的来客：“你们是谁，远方来的兄弟？你们捆着带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来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弯腰行过礼，开口说道：“我们是住在东方的善良牧人，老爷。这个人来自恶魔的家族，是个野兽，他杀的人比他的手指头还要多。我们村里有个人不愿把女儿嫁给他，嫌他是不信神的蛮子，吃牛肉，还吃狗。他把女儿给了沟里的商人做妻子。这个家伙一气之下冲进我们牧场，在夜里把那个父亲和他的三个儿子杀死。后来，只要有人赶着牛羊靠近山界就会丧命在他手下，他杀了我们村里十一口人。我们忍无可忍，大家合起来抓住他，把他带到最公正的大法官这里，希望您能使我们摆脱这个恶魔。”

维拉塔转脸去问那个被缚的人：“他们说的可是真话？”

“你是谁？是国王吗？”

“我是法官维拉塔，是国王的仆人，也是法律和正义的仆人。我的职责是判断真伪，消除罪孽。”

被缚的人沉默良久，然后厉声说：“你凭什么知道远方的事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你知道的不过是这些人的信口胡说！”

“你可以反驳他们，我可以从你们双方的说辞中区别真伪。”被缚的人轻蔑地抬起了眉毛：“我不跟这些人啰唆。我在发怒的时候干了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你又凭什么能知道！那个为了钱出卖女儿的人死了是罪有应得，我杀了他的儿子和仆人也说不上有什么错。让他们告我吧，我瞧不起他们，也瞧不起你的判决。”

下面的人个个怒火中烧，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竟敢辱骂大法官！卫士们举起手中的刺棒要打他，维拉塔举手示意众人息怒，仍然平和地重复着他的每一个问题。原告们每有答话，他也照例再问一次被告，但是被告人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狞笑：“难道你还妄想从别人的说辞里找到真情吗？”

当维拉塔终于审问完毕，正午的太阳已经笔直地晒到人们头上。他站起身准备先回家，打算像以往那样等第二天再宣判。但是那些告状的人们拦住了他。“老爷，”他们说，“我们走了七天才来到您这里，回去的路还得走七天。家里的牛羊没有人照料会渴死，家里的农田也等着我们的犁铧去耕种。求求您，请您现在就宣判吧。”

维拉塔只得重新坐下，带着为难的神色陷入了沉思。他过去从没有判过一个既不说话也不求饶的犯人。维拉塔思考的时间很长，墙边的阴影随着太阳的移动也越来越长。最后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井边用冷水洗了洗，冷却一下发热的头脑，对大家说道：“但愿我所做的判决是公平的。这个人犯了杀人罪，他使十一个人平白失掉人身而去重新投生。一个人要关在母亲的腹中整整一年才能获得生命，这个犯人要为他所杀的每一个人坐一年的黑牢。他流了十一个人的血，所以要受十一年的鞭笞，用鞭出的血来偿还受害人。他可以留下他的生命，因为我们的生命是神给的，凡人的手不能触犯神的权力。我希望我的话是公正的，因为我不是为报复某人而宣判的。”维拉塔说毕重新入座，原告们纷纷亲吻台阶表示他们的敬畏，被告却茫然地注视着法官疑问的眼睛。维拉塔又说：“我事先请你对我说实话，对你的原告进行抗辩，你却一言不发。如果我的判决有误，你在神前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你自己不开口。我原本是想对你宽容一些的。”

被告发怒了：“我不稀罕你的宽容！你一句话就把我的生命拿去了，还说什么宽容！”

“我并没有拿走你的生命。”

“你拿了，拿得比那所谓残酷的砍头还要更残酷！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杀了人，是一刀一枪痛快地让他们死，你却使我像个活尸一样埋在地下腐烂，只因为你怕见到血，是个胆小鬼！你的法律荒唐可笑，你的那些提问还不如严刑拷打！你杀了我吧，我是个杀人犯！”

“我对你量刑是有根据的……”

“你的根据在哪儿，法官？你用什么东西来‘量’啊？你没有挨过鞭子，怎么知道鞭子的滋味？你数起年月来那么轻易，你以为阳光下的一年和地牢里的一年是一样长的吗？你没有坐过牢，哪能想到你从我这儿抢走的是什么？你这个无知的家伙还要冒充公正！世界上只有挨打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打，受苦的人才有资格谈论苦。罪人们没法惩罚你的傲慢，可你才是那个最有罪的人！我是气昏了头才杀了人，你坐在那儿心平气和就夺走了我的一切，还说是公平。查查你天平的砝码吧，法官！不然就从法庭上走开，别等着摔下来！我诅咒那些随意处置别人的家伙，诅咒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走开吧，你这个一无所知的法官！别用你的话再去祸害别人！”

被告满脸苍白，大喊大叫，听众们又开始躁动喧哗。维拉塔制止了大家，掉过头去轻轻地说：“我无权推翻在这个地方所做出的任何判决！但愿它是公正的。”

维拉塔起身离去，人们拖走了挣扎的被告。法官忍不住又回过头去：被告那一双眼睛恨恨不平地瞪着他。维拉塔心头掠过一阵战栗：这双眼酷似叛王帐前被他失手杀死的兄弟……

那个晚上维拉塔没有与任何人说一句话。陌生人的目光像烧红的箭头，灼伤了他的灵魂。家人们听见他整夜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直到晨光从棕榈树中升起也没有去睡觉。

维拉塔到庙里的圣水池里做过晨浴，然后面向东方祷告，随后再次回到家中。他换上黄色的朝服，严肃地与惊异的家人们打过招呼，独自一人进了王宫，那儿的门不论白天黑夜对他都是敞开的。维拉塔拜过国王，摸着他的袍边表示有所请求。

国王和蔼地低头对他说：“你的愿望碰到了我的袍边，维拉塔，在你说出它之前，我已经先准了它。”

“陛下，您任命我做您的大法官，我干了六年，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很公正。请您给我一个月假期，我要去查明真情。请恩准我对您和其他人保密。我要做一个公正无瑕的人。”

国王很惊讶：“这一个月我的王国会怀念你的公正。我不问你去哪儿，但愿你能找到真理。”

维拉塔亲吻门槛谢过王恩，低着头退出了王宫。

他回到家里，把妻子儿女召集在一起说：“我要离开你们一个月，跟我道个别，但是不要问我到哪儿。”

妻子惶惑地望着他，儿子们的眼神里充满崇敬。他挨个吻了吻大家的前额。“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去，锁上门，我出去时不要偷看我的背影。在新月升起之前别打听我的行踪。”

家人们沉默着离开了他。维拉塔脱下朝服，换上一身黑衣，在千身千面佛的像前祷告一番，然后在多罗叶子上写好一封信。天黑下来之后，他从静悄悄的家里走出来，朝着城外的山岩走去。山岩下就是由废弃的矿坑改成的地牢。他在大门上使劲敲了几下，守门人从床上爬起来问他是谁。“我是大法官维拉塔，我要看一下昨天关进来的那个人犯。”

“我把他关在最下面的一层地牢里，老爷，要我带您去吗？”

“我知道那间牢房，你把钥匙给我就去睡觉吧。我走时把钥匙扔在你门前，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守门人拿过钥匙和一盏灯，躬身交给了他。维拉塔点点头，他不做一声地退回去，重又入了睡乡。维拉塔打开山洞的紫铜大门，走进了地牢。几百年前，国王拉普塔斯就开始把战俘关进这个矿坑里，为后来的奴隶们日复一日地挖掘更深的地牢。

维拉塔进门后，又回身看了一眼在后门框里那一方星光闪烁的夜空，然后反锁上大门。黑暗裹着潮湿向他扑过来，在飘忽的灯光下，跳跃的影子如同一头寻寻觅觅的怪兽。在第一层还约略可闻外面的风声和猿猴的啼叫，在第二层就只剩下一片寂静和寒冷。从岩石中飘过来的只有潮湿的霉味，没有一些儿泥土的芬芳。越往下走，他的脚步在一片死寂中就会发出更大的响声。

那间地牢在地下第五层的深处，世上最高的参天大树放下去也够不到洞口。维拉塔举起手中的灯，灯光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犯人身上，铁链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维拉塔弯下腰问他：“你还认识我吗？”

“我认得你，人家让你做我命运的主人，你却践踏了它！”

“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我是国王和正义的仆人，来这里就是要为他们效劳。”

犯人阴沉地抬起头，直盯着法官的脸：“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维拉塔沉吟半晌，然后说：“我的话伤害了你，可你的话也同样伤害了我。我不知道我所做的判决是否公正，但是你的话却说对了一点：谁都不该用自己不了解的砝码去度量别人。我原来是个无知的人，现在我想了解真情。我过去已经送过上百个人到这个地牢里来，却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现在我想自己来体验一下，学习做个公正的人，将来走向轮回的时候，身上没有罪过，也不欠别人的债。”

犯人愣在那里，只听得见他身上的锁链瑟瑟作响。

“我想知道鞭子打在身上的滋味，体会被铁链锁起来时心灵的感受。我要代替你在这间牢房里待一个月，以便弄清楚我对你的判决真正的分量，那时候我将重新站在宫阶上宣判，成为一个真正了解每一种刑法的分量和轻重的公正法官。这一个月里你是自由的，我把钥匙给你，你到外面去享受一个月的阳光和生命，然后再回来换我——那时候我在这黑暗中将会获得智慧之光。”

犯人呆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身上的镣铐也停止了抖动。

“你要先向那无所不至的复仇女神起誓，在这个月内不向任何人说一句话。我把自己的衣服和钥匙交给你，你上去后把钥匙丢在守门人的屋前就行了。走之前，你还要再指着千身千面佛发誓，一个月后保证把这封信送给国王，放我出去继续主持正义。你愿意发这个誓吗？”

“我起誓！”犯人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发出来似的。维拉塔打开对方的锁链，脱下自己的衣裳：“拿去吧，把你的衣服给我，挡住你的脸，别让守卫认出你。拿这把刀把我的头发胡子剃掉，让那些人也认不出我是谁。”

犯人拿起刀，手却抖得抬不起来。法官的眼睛威严地逼视着，他只得照着做了。犯人沉默了许久，忽然扑倒在地上喊叫起来：“老爷，我不能让你替我受难，我杀了人，手上沾了别人的血，你的判决是公正的！”

“你和我现在都无权做出判断，好在要不了多久就会弄清楚啦！走吧，照你的誓言去做，在新月升起那天去见国王，让他放我出来。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以后的判决也不会再有失误。快走吧！”

犯人跪在地上亲吻他脚下的泥土……

门沉重地关上了，灯光在墙上闪了一下，无边的黑暗立刻淹没了时间。

次日清晨，无人认识的维拉塔被狱卒带上山岩接受鞭笞。当扭动的鞭梢第一次落在他赤裸的背上时，维拉塔忍不住喊了一声，然后他咬紧牙关硬挺着。七十下之后，他已经昏了过去，人们把他像死猪一样拖了回去。

维拉塔在囚室里醒了过来，背上像火烤一样难过，额头上却感到一阵清凉，他还闻到了青草的芳香，一只温柔的手轻抚着他的头发，止痛的圣水涓涓下滴。维拉塔撑开自己的眼皮：是门卫的妻子正在他身边关心地为他擦洗额头。当他睁大了眼睛，对方的目光中亮起了同情之星。烧灼的鞭伤使此刻的维拉塔看到了痛苦与怜悯的意义，他朝她微笑着，忘掉了自己肉体的磨难。

第二天，他已经能够欠起身，用手去触摸冰凉的肢体，他觉得自己迈进了一个新世界。第三天伤口结了疤，他又有了知觉和气力。维拉塔悄悄地坐在铺上，数着墙上滴下来的水珠去感知时光的流转。水滴把沉默分解成许多小节，慢慢积成日夜，一如生命堆积起几千个日夜，渐渐长成盛年，又慢慢变成老年一般。没有人朝他说一句话，地牢的寂静和黑暗甚至溶进了他的血液。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悄悄冒出一股回忆的彩泉，泉水淙淙，汇成一口清澈的池塘，池水里映照出他过往的全部生活经历。互不关联的事件走到一起，在摇曳的心镜中成为清晰单纯的图像。他审视着镜中的世界，一动也不动，感到自己的神志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明纯净。

日复一日，维拉塔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黑暗中的东西渐渐显出了它们的轮廓。在静静的观照中，淡淡的求知欲无目的地流泻着，与回忆的光环玩弄着变幻形状的游戏，仿佛狱中的囚徒用手去探摸地下的燧石。纹丝不动地隐身在黑暗中，忘却了自身的存在，维拉塔更强烈地感到了千身千面佛的威力。他觉得自己行走在众生之间却无涉无求，摆脱了欲望的奴役，跨越了生与死的界线，从此无挂无碍……解脱肉体的向往，消除了一切尘世的恐惧，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下沉、下沉，一直沉进了岩石和大地的根部，在那里孕育着一个胚芽，或许是只虫儿也未可知，在泥土里或是植物的杆中蠢蠢而动；要不然干脆化做了岩石，冷冰冰地去享受大自然。

维拉塔忘却尘世的欲望和自己的生死安危，沉迷于天界的秘密中十八天之久。他对别人所施的惩罚手段，在他却成了莫大的享受。他开始觉得，人世间的种种罪孽在永恒的大智慧面前，只是些过眼烟云一般的梦境罢了。到了第十九夜，维拉塔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了，恐惧使他全身震颤，两只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个世俗的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钉子钻进了他的额头：那个囚犯如果不守誓言，忘掉了他，那么他就得在这儿躺上几千个日夜，全身的肉都会从骨头上脱落殆尽，舌头也会僵得不能再说话。求生的欲望像一头挣脱束缚的豹子，在他的身体里凶猛地暴跳着，恐惧、希望、恼恨、急躁等等凡人的痴迷一起涌进了他的灵魂。他不能再思考万象之神永恒的生命，而只能为自己着想。他的眼睛渴望光明，他的两条腿渴望逃出山洞，去跳跃奔跑。他想念妻子和儿子们，想念他的房子和家产，想念尘世间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享受。

从这一天起，原来如脚下一池死水的时间，突然在他的感觉中变成了汹涌的大潮，逆着方向朝他冲过来。维拉塔希望这股大潮卷着他尽快走向自由的一刻，那潮水却总是逆向而来，他则像个绝望的落水者，喘着气与每一个钟点搏斗。墙上的水滴总是犹豫着不肯落下，两滴水珠之间的距离长得令人无法忍受。维拉塔再也不能久久地躺着不动了，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忘掉自己，他将要在这囚室坟墓里悄悄烂掉，维拉塔就会像陀螺一般转起圈子。牢里的寂静使他感到窒息，他对着石头大喊大叫，咒骂自己，咒骂诸神和国王，十个指头在岩石上抠出血来，他还不断用头去撞牢门，撞得昏死过去，一旦苏醒就又开始重复这些动作，活像一只发疯的老鼠，在四堵墙之间狂奔不已。

从离家的第十九天起到新月重新升起，维拉塔一直生活在恐怖的世界里。因为惧怕将来的苦难，他吃不下饭，喝不进水，他的大脑抓不住一个念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他的嘴唇还在数着墙上的水滴，以分割那无尽的时光，而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满头乌发已经忽然间如霜似雪了。

第三十天，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旋即又归于平静。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门被打开了，外面灯火通明，国王站在维拉塔面前。他亲切地拥抱了牢中的法官，对他说：“我一切都知道了。你做的事太伟大了，前人记在史书上的丰功伟业也比不上它。它将成为不朽的星辰，永远光照后世。出来吧，让神的火光照亮你的脸，让百姓们瞧瞧他们公正的大法官！”

维拉塔用手遮住了脸，他久于黑暗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生痛，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乱跳。他像醉汉一般站起身，两个仆人赶紧扶住了他。出门之前他说：“陛下，您说我是公正的法官，我现在却知道，每一个宣布正义的人，同时也在行其不义，并且使自己担罪。还有很多人因为我的宣判关在地牢深处，我如今才明白了他们的苦难，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相互抵偿。圣上，请您恩准他们出去，让百姓们散开，我在他们面前感到很羞愧。”

国王使了个眼色，卫士们赶散了外面的众人，一切又归于寂静。国王说：“你过去在宫阶高处审理案子，以后我要请你坐在我身边，我要亲自听取你的建议和忠告。你经历了如此痛苦的体验，比任何一位法官都更有智慧，我也要分享你的廉直公正。”

维拉塔抓住他的膝盖恳求道：“仁慈的君王，请不要再赐我官职！自从我知道，谁也无权做别人的法官，我就再也讲不出道理！惩罚是神的权力，不是凡人的事。谁触犯别人的命运，就会犯下罪孽，我要让自己的余生不再有罪孽。”

“那你就不要做国家的法官，”国王回答说，“给我做个参议吧。不论在战时还是太平时候，帮我出出主意，当我处理政务时提醒提醒，让我做个公正的君王。”

维拉塔又一次抓住国王的膝盖：“别给我权力，陛下！权力总要刺激人行动，哪一个行动能完全公正而又不伤害别人呢？陛下，如果我建议出战，就会有死亡，我说一句话，就可能会造成我无法预料的后果。要想公正，就不能去做与人有关的任何事。我一人独处的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那才是最纯洁无瑕的生活。请准许我在自己家里平安度日，除了敬神不再做公务，陛下，请让我做个洁身自好的人。”

“我实在不愿意放你走，”国王说，“但是谁能反驳你这样的圣人呢？照你自己的意思生活吧。有这样一个不犯错误的圣人是我们王国的骄傲。”

他们出了大门便分手道别。维拉塔甩掉一切公务，自由地踏上了归程。他独自走着，体味着阳光下甜蜜的空气，身心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在他的身后，忽然响起赤脚走路的声音，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被特赦的囚犯。那人吻着他的脚印，羞涩地行了礼便消失而去。维拉塔露出了微笑，这是自从他看到兄长的眼睛后第一次发笑，他快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维拉塔的家居生活充满了光明。他一醒来就开始做祷告，感谢上苍使他能够重见天日，再次享受到地上的鸟语花香。他把每日的呼吸饮食都视作造物的馈赠而为之欢欣莫名，满怀虔敬地去触摸自己活生生的肉体，体会妻子温软的肌肤，欣赏儿子们强健的骨架，惊叹造物的神奇。想到从此再不必去干预别人的命运，不必再与那看不见的神为敌，他的灵魂便有些飘飘然。维拉塔坐在那里整日阅读圣贤之书，闲来就去练一练修身的功课，澄神静虑，观察思悟，琢磨圣人的道理。他的心志越来越澄明，对下人越来越谦和，家人对他也越来越爱戴。对周围的穷苦人，他是个施助者，对不幸的人他又是一个劝慰者。人们在梦中祝福他，称他为“良言的沃土”，原先的两个雅号倒湮没了。不光是周围的邻里来向他讨教，连远方的陌生人也慕名来求他调解纠纷。尽管维拉塔早已不再是大法官，他现在却毫不吝惜自己的言辞。他已经发现，忠告胜过命令，调停胜过审判，不必用强力便可以对别人的命运施加善意的影响使维拉塔感到很快乐。能这样清清白白做人，他对自己的中年颇为满意。

宁静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六年。维拉塔的性子越来越淡泊平和，看到别人在他面前争吵，他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因为一点小小的虚荣就大动干戈，扰攘不休，眼前即是大千世界、天宽地阔，何不潇潇洒洒去享受人生之乐！他从不艳羡任何人，也没有人妒忌他。在人欲横流的浊世中，维拉塔的家园远离了外面的滚滚红尘、浮躁纷扰，像一方清静的小岛。

六年后的一个傍晚，维拉塔已经躺下休息，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和扑扑的抽打声。他跳起身来，看到自己的儿子们在外面用马鞭抽打一名跪着的家奴。那家奴的背上已经血迹斑斑，两只眼睛痛苦地大睁着。蓦然间，维拉塔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兄长死后的那双眼睛。他冲出去，拦住儿子的手，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他，那个仆人本是运水的奴隶，每天负责用木桶从远处的井里往家中送水。他借口中午天热无力，几次误了送水的时间，已经挨了几回打。昨天他又受了一次重罚，这个小子居然敢逃跑。刚到了河对岸的村子，就被少爷们骑马追上了。少爷们把他拴在马后边，半拖半跑带回家，他的两只脚都已溃烂。家里这顿躲不掉的责打，是为了警告他和别的奴隶，杀鸡给猴看（别的奴隶们这时候正在后面吓得发抖），不是维拉塔出来拦住，怕不打死了他！

维拉塔低头看着挨打的奴隶，那人脚下的沙子已经被血浸透，惊惧的眼睛看着众人，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维拉塔想起自己在黑牢里经历过的恐怖，就对儿子们说：“放了他吧，惩罚得够了。”

挨打的奴隶趴下吻他脚下的泥土，恼恨的儿子们第一次带着不满离开了他们的父亲。维拉塔踱回屋里，下意识地去洗他的前额和两手。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又充任了一次法官，对别人的命运做了判决，六年来，他第一次失眠了。

维拉塔躺在黑暗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奴隶的眼睛（或许是死去的哥哥那双眼？）和儿子们悻悻的神情。他一再问自己，儿子们对那个奴隶是否有欠公正？为了一点怠惰就使家里的沙子染上血迹，为了一件小事的延宕就鞭笞活人——深深的负罪感烧灼着他，比当年毒蛇一般打在他背上的皮鞭还要使他痛苦。当然，今天挨打的不过是个奴隶，他从娘胎里出来就被王法剥夺了自由。然而，国王所定的一定合乎神的正义吗？一个人完全支配他人的身体，任意宰割、践踏别人的生命，在神的眼中难道是无罪的吗？

维拉塔从铺上直起身，点着灯火，捧起经书寻找答案。书里没有哪句话指出人和人除了种姓以外还有什么差别，造化中的万物对于慈悲之心本无远近之分。他如饥似渴地埋头于经书，竟然熬干了灯油，灯花最后跳跃一下，终于熄灭了。

黑暗从墙上涌了过来，屋子里有些神秘莫测。维拉塔觉得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空间，而变成了地心深处的囚牢。正是在那间阴暗的地牢里，他曾经充满痛苦地意识到，自由乃是人最深层的需要，人无权把别人关起来，不管是一年还是一生。那个奴隶却被他锁进了自己意志的镣铐中，只能听命于他随心所欲的支配，一辈子也没有自己迈步的权利。维拉塔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着，心里越来越敞亮。他又一次明白了，只要自己仍然按照世俗的法令而不是照着神的法令去奴役别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他的生活就仍然摆脱不了罪孽。他低下头开始祈祷：“感谢您，千身千面神。您现出种种宝相令我逃出罪恶，我虽然看不见您的意志，却找到了接近您的道路。请让我兄弟怨恨的眼永远伴着我，替我守望，我愿为他受苦，赎清我的罪，从此性相清净，不愚不妄。”

维拉塔的脸上一扫烦恼，目光炯炯，走到外面去仰望星辰，黎明时清冽的风使他心旷神怡。他穿过花园走到河边，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他便跳进圣河里沐浴，然后回家去见正在做晨祷的家人。

维拉塔微笑着与众人问过早安，朝屋里的妇人们招招手，对儿子们说：“你们都知道，这几年我只操心一件事，就是希望能做个没有过失的正义之人。但是，昨天就在我的房子里，一个活人流了血。我要洗刷这些血迹，清偿我的屋顶下发生的这桩罪过。昨天那个为了一桩小事而受到重罚的奴隶应该获得自由，从现在起他可以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免得他将来到神那里去控告我们。”

他的儿子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维拉塔感觉到这沉默里的敌意。“我觉得你们不喜欢我的话，我很愿意听听你们的意思。”

“对一个犯了错误的奴隶，你要给他自由，用奖赏代替惩罚，”长子说道，“我们家有很多仆人，不缺这一个。但是，做一件事总会引起一些后果，招来一些麻烦。你放了这一个，其他的人也要走，你怎么留得住他们？”

“谁想离开我，只能让他走。我不想控制任何人的命运，这样做是有罪的。”

“你这样做等于放弃法律给我们的权力，”二儿子开口说，“这些奴隶属于我们，就像这些土地和地上的树木，还有树上的果子都属于我们一样天经地义。他们伺候你，也把自己托付给了你，你与他们是连在一起的。这可是千年的老规矩：奴隶不是自己的主人，他是他主人的仆从。”

“神的法律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命，是每个呼吸着的口唇都拥有的生命。多谢你的提醒，我过去太自以为是，竟不知自己多年来占有别人的生命，犯下了大错。我现在明白了，一个正义之人岂可把别人当作牲畜！把他们都放了吧，我不要在世上开罪于他们。”

儿子们一脸的不服，大儿子恶声恶气地问道：“那让谁去浇灌稻田，谁去照管水牛？你发了疯，要我们都去做奴隶吗？你自己从来没动过一个指头干活，也不关心别人怎么替你操劳，连你躺卧的席子里都浸着别人的汗水。你睡觉的时候，仆人们还在为你打扫哩！你一下子把他们都放走，难道让你的亲骨肉们去伺候你吗？大概我们还得把牛从犁上解下来，自己套上绳子耕地，免得鞭子打疼了牛吧！牛也是条命，神也给了它一口气呢！父亲，请你别碰这世上的东西，那也是神的意志。土地不会自己长粮食，要用暴力开垦才能逼它献出果实。暴力和强权才是天下通行的法律，我们没法放弃它。”

“我要放弃它！因为权力中极少有正义。我不愿在世上做个不义之人而遭受业报。”

“占有就是权力，不论是占有奴隶、牲畜还是土地。你是所有者，你就得做主人，占有者必定与他人的命运连在一起。”

“我要摆脱所有使我犯罪的东西。我命令你们，把家里的奴隶全部放走，自己动手养家糊口！”

儿子们眼里喷火，怨气冲天。大儿子说：“你自己声称绝不勉强任何人的意志，为了怕犯过失，你连奴隶都不肯命令，倒要来命令我们，妨害我们的生活。我问你，你那神的公道到哪儿去了？”

维拉塔语塞了。当他抬起头，看到儿子们眼睛里熊熊燃烧的贪欲之火，一阵厌恨袭上心来。他小声说：“你们说得对，我不想勉强你们。你们把房产拿去分了吧，我不要产业，也就没有罪过了。你的话有道理，谁做主人，就会使别人不自由，更会使自己的灵魂不自由。谁想活得清白，就不该占有房产、婢仆，不该靠别人生活，喝别人的血汗，也不能贪恋女色和美食。独自一个人才能与神同在，自足的穷人才能拥有神。我宁可舍弃这个尘世去接近那看不见的神。你们把产业拿去分吧，不要争闹。”

维拉塔转身走了，他的儿子们吃惊地站在那儿；虽然他们的贪欲得了满足，灵魂深处也还是泛起了几丝羞愧。

维拉塔把自己锁在小屋里，不理会外面的喊叫和喧哗。等到夜幕降下来，他才开始动手收拾行装：一根手杖，一只化缘的钵，一把砍柴的斧子，一把路上充饥的果子，还有写在贝叶上的经书。他挽起衣裤，悄悄走出门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妻儿和家产。维拉塔走了整整一夜，来到他当年抛剑的河边，涉过浅滩，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那里没有人烟，没开垦过的丛林还不识犁铧。

朝霞升起时，他来到一片林中空地。闪电击中过一棵古老的芒果树，在密密的丛林中烧出这块空当。河水在这里打了一个弯，缓缓地流过去。一群鸟儿落在低岸上，毫无顾忌地在浅水中嬉闹。宽阔的河面很敞亮，密林中的大树投下清凉的阴影，抵挡了烈日的烘烤，电火劈下的树枝干柴还四散在地上。维拉塔在这块空地上四处察看一番，决定在这里建一座小屋，远离尘世人间，观照造化，清清净净度过余生。

他的小屋用了五天才造成，因为维拉塔的双手早已不惯劳作。房子造好后，日子也还是不轻松。他白天得去林中采集果实，还得与屋外疯长的植物抢夺空间。在空地的周围，他栽上了一圈刺桩，防备晚上的饿虎来拜访。再没有人类的声音干扰他的生活，时间像门前的河水，静悄悄地流淌着、更新着。

只有鸟儿照样飞来，它们不惧怕那个隐居的老人，不久便在他的小屋上做起了窝。他为鸟儿撒下草籽和硬果，使鸟儿们对他的手失去了戒心。只要他一招手，鸟儿们就会从树上飞下来，放心地让他抚摸。有一天，他在林中发现一只腿上受伤的小猴子躺在地上啼叫得像个孩子。维拉塔把它带回来养大，小猴子机灵顽皮，常常学着他的样子做事，像个忠实的小仆人。尽管周围都是和平的生物，维拉塔还是知道，动物世界也像人类一样有暴力和罪恶。他看见鳄鱼怎样互相追逐撕咬，长嘴的小鸟从水里捕食活鱼，狡猾的蛇躲在后面，乘其不备又缠住了正吃鱼的水鸟——这是仇恨女神布在大地上的一条残酷的毁灭之链，他的理智无法否认这个法则。旁观者的身份令他愉快，他不必去参与这种生存竞争的厮杀，也就与罪孽划清了界线。

维拉塔有一年多没见过任何人。有一次，一个猎人踩着大象的脚印寻找水源，从对岸看到一幅奇观：晚霞照耀下的林中，有一座小小的木屋，屋门前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鸟儿站在他的头上，一只猴子拿着斧头在他的脚下砸坚果。老人盯着树梢招一招手，五彩的鹦鹉就像一片金色的云飞到他的手上。猎人以为看到了仙人。“他能让鸟兽作人语，一抬脚地上就开出鲜花，吹口气儿就能追星赶月！”猎人放弃了他的猎物，急急忙忙赶回家去报告这件稀罕事儿。

第二天，岸边挤满了好奇的人，远远地窥探“神仙”，他们中间有人认出他是离家出走的维拉塔。消息传到国王那里，国王正在思念这位贤人，马上乘着有二十八个奴隶划桨的大船，逆水赶到维拉塔的小屋前。国王踩着地毯来到这位隐居者的身边。维拉塔已有一年多没有听到过人的声音，他羞涩地站在客人面前，手足无措，忘记了下拜，只是嗫嚅着说：“陛下，欢迎您驾临寒舍。”

国王拥抱了他：“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走向完善，我来这儿是想瞧一瞧一个正直的人该怎样生活，我也想学一学呢！”

维拉塔躬身行礼：“陛下，请原谅，我为了躲避凡人的业障，已经忘记如何与人相处了。孤独的人只能自悟而无以教人，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算不算智业，也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是否真快乐。世外人的智慧对别人没有用处，旁观者的法则也不足为俗缘中人所取，陛下，原谅我不能给您任何忠告。”

维拉塔又要行礼，国王抱住他问：“你有什么愿望要我来满足吗？或者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的家人？”

“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陛下，或者说，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过家、有过孩子了。没有家园的人才享受全世界，放弃一切的人才拥有整个生活，没有罪孽的人才能享受安宁。除了清白，我在这一世别无所求。”

“祝你一切如意，不要忘记我！”

“我记着神，也就记着你和世上所有分享他生命的人。”

维拉塔再一次弯下身去，国王的船顺水漂走了。以后的几个月，无人再来造访他隐居的地方。

维拉塔的声誉像一只白色的鹰，迅速飞遍了全国。在遥远的山村和海边的小屋里，人们都在传颂他的故事：那个人为了圣洁的生活，放弃了自己的家业。维拉塔又获得了第四个美名“寂寞之星”。祭司们在神庙里称颂他的德行；国王对臣仆们夸奖他的大智；法官们在宣布判决之后总要加上一句：“希望我像那无所不知、与神同在的维拉塔一样公正。”

后来常常有一些失意的人，看破了人世的虚妄，效法维拉塔散去家财，离开故乡到森林里来，也造起一座小木屋，过起了神仙的日子。榜样对人有强烈的诱惑力，一个人的行为会唤起其他人的欲望，使他们从迷梦中醒来而投身行动。这些梦中醒过来的人看到自己生命的空虚，看到自己手上的血和心中的罪孽，他们就会像维拉塔一样出家隐居，盖一间草棚，采一把野果，除了修行外别无他求。这些林间的修士如果相逢在采果子的路上，他们从不交谈一句，免得生出新的瓜葛牵绊，只是合目在目光中露出谦和的微笑，互相传递心里的善意。百姓们把那片林子称作“虔敬者的营地”，没有一个猎人到这里追杀猎物，怕血腥气玷污了这块圣洁的土地。

有一天早晨，维拉塔正在林中散步，看见一位隐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弯下腰想扶起那个人，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多时了。维拉塔合上死者的眼睛，为他做了祷告，然后试图把死者扛到丛林外面去火葬，送这位兄弟的灵魂去超生。但是，长期食野果的生活使维拉塔的双臂再也没有力气托起这样沉重的东西，他只好走到渡口边最近的一个村子去找人帮忙。

村民们看见这位修士到来，立刻尊敬地围拢来听他的吩咐，很快就有人去砍树堆柴，准备葬礼。维拉塔所到之处，妇人们纷纷低头行礼，孩子们站在一旁惊异地看着这个默默走路的陌生人。有些男人走出家门，亲吻这位贵客的衣衫，请求他的祝福。维拉塔微笑着穿过人群，他觉得自己离开人们之后，对他们反而爱得更强烈，也更纯洁。

当维拉塔与人群一路招呼过，来到村边上最低矮的一座房子前，发现那里有一双妇人的眼睛，正在充满仇恨地紧盯着他——他不禁吃了一惊，仿佛又看到了被自己杀死的哥哥那双久已被淡忘的眼睛。隐居的生活使他不再习惯面对仇恨，他想使自己相信，那只是一个错觉。但是，那双乌亮的眼珠仍然充满敌意地看着他。当维拉塔定下神来朝那座房子走过去时，妇人恨恨地转身进屋了。维拉塔觉得，在昏暗的屋子里，那双眼睛好似藏在丛林中的老虎眼一般仍然灼灼闪光，使他心里阵阵发毛。

维拉塔心想：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可能得罪了她？他对自己说：“一定有什么事弄错了，我得去澄清一下。”他走到屋前，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答话，他却能感到那陌生妇人的一腔敌意就在近旁。维拉塔耐心地敲下去，像个乞丐一样谦卑地守在门口等着。门终于慢慢打开了，一张阴沉的脸对着他。“你还想要什么？”她大声吼着，两只手紧紧抓住门框，愤怒得几乎无法自持。维拉塔只是紧盯着她的五官，断定自己以前绝没有见过她，心上立刻一块石头落地。那妇人还很年轻，而他在林中不见人已有许多年了，绝不可能与她狭路相逢而伤害了她。

“我只想向你问个安，陌生的妇人，”维拉塔回答说，“也想顺便问问你，为什么看着我生气，我难道是你的仇人，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对不起我的事？”她的嘴里发出一声惨笑，“一点小事，只有一点点，你抢走了我的丈夫，把我的家变成了空房，使我生不如死！快走开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维拉塔看着她，她的眼神里透着疯狂。这个女人一定是发了疯，他想。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嘴里说：“你一定是认错了人，我在林子里独自生活，根本与世无干，你看错啦！”

她在他身后大声喊：“我当然认得你，维拉塔！人家叫你‘寂寞之星’，说你有四大美德。我可不赞美你这个伪君子！我要向天上的神控告你！你要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吗？过来看看！”

妇人拽着吃惊的隐士走进自己家，推开一扇低矮的门，拉他去看那昏暗的角落：草垫子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维拉塔低头一看，立刻惊得退后一步，那是一个男孩的尸体，两只眼睛睁开着，酷似哥哥死后的神情。妇人扑倒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这是第三个了，我最后的一个孩子，你把他也杀死了，凶手！他们还叫你圣人，说你是神的仆人！”

维拉塔满腹疑窦，刚要开口反问，妇人扯着他又开始数说：“看那儿，看那张织机的空凳子！我男人帕拉蒂卡原先就在这儿织白麻布，他是全国最好的织工！远远近近的人都来找他干活，他的工作养活我们一家人，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心。我的帕拉蒂卡本来又善良又勤快，他不跟坏人来往，也不逛街串巷。我们生养了三个孩子，指望他们长成像父亲一样的善良正派的男子汉。可他忽然听一个猎人说——神灵啊，要是那个生人不来就好啦——他听说有个人放弃了家业去修行，肉体凡胎想修炼成神，还自己在林子里盖了间草房子。帕拉蒂卡从此闷闷不乐，晚上胡思乱想，少言寡语。有天夜里我醒来一看，他已经离开我到你住的那座隐士营地去了，说是要在那里一心一意供奉天神。他想着神可就忘了我们，我和孩子们是靠他养活的呀！家里开始受穷，孩子们饿着肚子，找不到面包，一个个都饿死了，今天是最后一个。都是你害了他们，你带坏了我的丈夫！你要修炼成神，我的三个孩子却要为此送命。你拿什么来赎这个罪？要是我到司生死的神那儿告你，你还有什么可说？我可怜的孩子们受尽折磨的时候，你躲在林子里喂鸟儿，对别人的苦难不闻不问，你引诱一个正派人放下工作，抛开待哺的无辜孩子，胡说什么置身世外比好好生活离神更近，这般狂妄该当何罪？”

维拉塔面色苍白，颤抖着嘴唇为自己辩白：“我只想自己这样做，并没有存心教唆别人。”

“你的智慧在哪儿？你号称圣人，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也不懂吗？世上的一切皆由神定，凡人哪儿逃得脱孽报的法轮！你这个妄自尊大的人，以为你自己能做得了主张吗？还想教训别人哩！你看吧，你的蜜糖是我的毒药，你活着，我的孩子却得死！”

维拉塔沉思半晌，俯身行了个礼：“你说得对，妇人。从痛苦中得到的真理远胜于悠闲中的思考。不幸的人使我警醒，我兄弟那痛苦的目光使我见到真情。我的确是妄自尊大，算不上神前恭顺的仆人，你的痛苦教我明白了这一点，我的心现在也与你一样痛苦。请原谅我吧，我已经知错了：我对你犯下了罪，也许还伤害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人。无所事事的人活在世上是有罪的，我要从林中搬回去，帕拉蒂卡也会回来，与你再生几个孩子来补偿你。”

他又行了礼，吻了她的裙边。妇人的怒气全消散了，她不知所措地目送他渐渐远去的身影。

维拉塔在他的小木屋里又过了一夜，看着白色的星斗从天幕深处闪现出来，又看着它们在黎明时渐次熄灭。他最后一次给鸟儿们撒下食物，吻别了它们，拿起手杖和钵子，像几年前来时一样又走回城里去。

听说圣人又离开他的隐居处回到城里，居民们纷纷从胡同里拥出来看稀奇，也有人心中暗忖：他不要是来报告什么坏消息吧？维拉塔从敬畏的人群里穿过，试图用自己惯常的微笑来答谢众人，却无论如何做不到。他的眼神过于严肃，嘴唇僵硬地抿在一起，不肯听从他的意志。

维拉塔就这样来到王宫，国王散了朝，一个人坐着。看到维拉塔走进来，国王站起身准备拥抱他，他却一拜到地，拉着国王的袍边似有所求。

“我答应你的一切请求，”国王说，“能为一个虔敬的圣人提供帮助，这是我的荣耀。”

“请不要称我圣人，陛下，”维拉塔回答说，“我过去并没有走对路。我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您的阶前。就是在这同一个地方，我请求您解除了我的公务。我本想躲避一切俗业，求得人生清白，谁料仍旧不能解脱众神套在凡人身上的罗网。”

“我无法相信，”国王说，“你远离尘世，能伤害谁呢？你与神同在，哪儿来的罪过？”

“我并非有意犯下过错，您知道我是想从一切俗业中逃开，可是，我的双脚离不开大地，我们的行为也逃不脱那天地间的大法。无为亦是有为，行善行恶事不由人。我逃开本分去侍奉神，反倒成了无用之人，罪加三等。因为我只奉养一己之身，于他人无益，也于神无益。所以我现在又想还俗，干点活儿。”

“你的话很奇怪，维拉塔，我弄不明白。告诉我你要什么，我一定让你如愿。”

“我不愿意再做化外之人。‘自在非自在，无为实有为’，倒不如在世上顺其自然，量力而为，不问因果。我们凡人只能低头尽自己的本分，神才知道万物万事的因果始终。陛下，请您赐给我自由，让我摆脱自己的意志，因为一切人的意志都还是虚妄，尽责才是真正的明智——陛下，我将感激您的恩典。”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要我给你自由，又要我给你职务。难道听人驱使的奴仆倒是自由的，那吩咐别人的倒是受了拘系吗？我不懂。”

“陛下，您心里不懂这件事才好，不然您还怎样做国王呢？”

国王沉下了脸：“你是说，在神面前，君王反不如仆役和奴隶？”

“神面前无所谓高低大小。人只要尽职尽责，无念无欲，也就摆脱了罪孽，与神同在了。如果有谁自作聪明，以为他能回避劫波，那就落入了虚妄的孽障。”

国王仍然一脸不悦：“照你说，世上的职责也没什么分别了，君主和奴隶的职责在神和人的眼里难道没有大小之分吗？”

“对人来说，有些功业会显得伟大一些，陛下，而神对每个人一视同仁。”

国王悻悻地盯着维拉塔，一阵阵怒气攻心，正欲发作，见对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惶恐，一头白发微微抖动，转念一想，这个老夫子怕是犯了老天真吧。他有心试探一下，便嘲弄地对他说：“那么你到我宫里来养狗如何？”

维拉塔俯身行礼，并亲吻台阶感谢王恩。

从那天起，这位先前享有四大美名的白发老人在宫里做起狗倌儿，与奴隶们一起住在下房里。他的儿子们为他感到羞耻，绕着圈子躲开他住的地方，以免被人当面认出他们的血统。连祭司们也避开了这个身份卑贱的老人，只有街上的百姓们在这位昔日的大法官牵着狗经过的时候，还来指点围观过几日，但是他从不理睬众人，人们也就渐渐散去，不再对他感兴趣。

维拉塔每天从早到晚尽职尽责。他为狗洗澡，为狗擦癣抓疥，送食喂水。过不了多久，狗群就对他百依百顺，他也喜欢上了这些狗。他那张年老齿豁的嘴很少对人说话，却常对狗露出笑容。他的余年悠长平静，维拉塔很知足。国王在他之先驾崩，新王上任后根本不知他是谁，有一次因为一只狗对国王狺狺了几声，国王就用手杖抽打维拉塔。别的人更是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当维拉塔享尽天年，离开人世时，他的尸体与奴隶们一起埋进了乱葬岗子。没有人悼念这位曾经享有四大美名的圣人，他的儿子们避之唯恐不及，祭司们也不肯为他唱一首超度亡魂的经文。只有那一群狗号叫了两天两夜，尔后也忘掉了他。维拉塔的名字既没有在帝王的编年史上留下痕迹，也没有在圣贤书中留下记载。

第三只鸽子的传奇

高中甫　译

在《创世记》里讲述了第一只和第二只鸽子的故事，那时天堂关上了闸门，洪水深深地退了下去，人的远祖挪亚为了打探消息从方舟里把它俩放飞出来。可第三只鸽子的旅行和命运有谁说到了呢？这艘拯救之船搁在亚拉腊山顶之上，在它的腹内躲藏着所有从洪水中得救的生物；人的远祖从桅杆上眺望四方，看到的只是波涛巨浪，看到浩瀚无际的大水，这时他派出了一只鸽子，这是第一只鸽子，它该给他带回消息，是不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穹下面看到在什么地方有陆地。

书里是那样写的：第一只鸽子鼓起羽翼，振翅高飞。它飞向东方和西方，但遍地依旧一片汪洋。它找到了休歇之地，两个翅膀开始慢慢瘫软下来。于是飞回唯一的陆地方舟，在山巅之上的大船上方盘旋，直到挪亚伸出手把它接回到方舟。

挪亚等了七天，在这七天里没有一滴雨水，大水退了下去。随之他又放飞第二只鸽子，这是第二只，把它派出去打探消息。鸽子在清晨飞出，在下午吃茶点时飞回，嘴里衔着一片橄榄树叶，这是从洪水中解放出来的陆地的第一个标志。于是挪亚认为，树的顶端已经露出了水面，已经经受住了考验。

在七天之后他又派出了一只鸽子去打探消息，这是第三只鸽子，它飞进世界之中。在清晨它飞出，直到傍晚也没有飞回。挪亚一天一天地在等待，可它没有返回。于是挪亚知道了，大地得到解救，洪水已经退尽。但他没有听到第三只鸽子的任何消息，人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我们今天都不清楚它的故事。

但这是第三只鸽子的旅行和命运。它在清晨时从方舟中郁闷的小房中飞了出来，在这间小房子里动物拥在一起，由于不耐抱怨不止，它们的蹄爪挤做一团，嗥叫声和吱吱声，狂吠和啼鸣，混成一片。第三只鸽子从湫溢中飞入广袤，从昏暗里飞进光明。它鼓起双翼升入澄明清澈被雨水滋润得散发出芬芳甜蜜的天空。自由和无垠的恩宠拥在它的四周。下方的雨水粼粼发亮，树林像潮湿的苔藓闪着绿色之光，从草地上升腾起一片白色的雾霭，植物溢出芳香，草地甜得沁人心脾。光华从金属般的天穹映照着下界，初升的太阳光芒撞到山巅上，碎成一片无尽的朝霞，大海被映得像殷红的鲜血一样蒸腾。看到一片生机盎然，这真太美了，这只鸽子露出幸福的目光，展翅飞翔，越过紫色的世界，越过田野和海洋，它本身有如在群梦之中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动荡不定的梦。它像上帝一样，第一个看到了被解救了的大地，看得没有个够，早就把方舟上那个白胡子老者，把它自己的任务忘得干干净净，早就忘记返回去了。这个世界已经成了它自己的故土，这个天空已经成了它自己的家乡。

第三只鸽子，远祖的不忠诚的使者就这样飞呀飞呀，穿过空荡荡的世界，不停地，一直不停地飞呀飞呀，它感到幸福的暴雨，它感到甜蜜的狂风承载着它不停地飞，直到它的翅膀变得沉重起来，它的羽毛像灌铅一样。大地用巨大的强力把它吸向自己，它那疲惫的双翼越来越低垂下来，已经擦到潮湿的树梢。在第二天晚上，它终于降落在一片森林的深处，像创世初期一样这座森林还没有名字，它隐藏在浓密枝丫之间，休生养息，恢复漫长旅途的疲劳。枝条为它覆体，轻风为它催眠，白昼在枝丫中透着凉意，夜里林间这所住处一片温暖。不久它就忘记长空的疾风和远方的诱惑，绿色的穹隆把它环抱，时间在它的上方不计其数地流失而去。

这是靠近我们世界的一座森林，这只迷失其中的鸽子在里面安下家来，这里面还没有一个人停留过，在这种孤寂之中慢慢地它本身就变成一个梦。在昏暗之中，在夜的绿色里，它筑巢定居，岁月年复一年从它身边流逝，死亡忘记了它；在大洪水之前还见到过第一个世界的所有那些动物中，每个种类只留下了一只，它们不能死去，也没有一个猎人能猎取它们。它们隐藏在大地衣服的褶缝之中，这只鸽子也这样在森林深处中保存了下来。当然时而它也预感到人的存在，一声枪声，随即从绿色树墙上发出上百次回声，伐木者砍伐树干，昏暗的四周一片轰鸣；恋人们的轻轻谈笑，他们偎依一起，踅入深处，从枝丫中间传来喁喁情语，盈盈笑声；找寻草莓的孩子们唱着歌，声音细柔，遥远。鸽子沉醉其中，它被树叶和梦境所缠绕，时而听到了世界的声音，但它毫无惧意谛听这一切，藏身在黑暗之中。

但在这些日子里有一天整个森林响起了雷霆般的轰鸣声，大地好像是裂成了两半。黑色的金属一团团呼啸着从空中穿过，它们落到哪里，大地便可怖地跳动不已，树木像草茎般折断开来。身穿各种颜色服装的人群相继地投向死亡，可怕的枪器喷吐出烈火炽焰。闪电从大地升向云霄，随着雷声大作，好像大地要跳入天空，或者天空要堕入大地。这只鸽子从梦中惊醒，死亡和毁灭降临它的头上，就像从前的洪水一样，火焰在世界上空翻滚。它绷起双翼，振翅而起，去寻找另一个家乡：一个和平之地，而不是这座陷入毁灭的森林。

它挥动翅膀，飞在我们世界的上方，去寻找和平，但无论飞向哪里，到处都是人们制造出的闪电雷鸣，到处却是战争。一个火和血的海洋像从前一样淹没了整个大地，一场大洪水又一次降临；它匆匆地飞过我们的田野，去寻找一处安息之地，然后好飞回到人的远祖那儿，给他带回一片充满希望的橄榄叶。但是在这些天里没有一处是它要找的地方，毁灭人类的火的汪洋翻滚得越来越高，扫荡一切的火焰席卷了我们的世界，吞噬得越来越多。鸽子还一直没找到安息之地，人类还没有找到和平，在它没有返回方舟之前，它永远没有时间休息。没有一个人见到它，这只迷路的神秘鸽子，这只在我们时代里寻求和平的鸽子，可它却就飞在我们的头上，心中充满了恐惧，并且已经飞得精疲力竭。有时，那只是在夜里，当人们从沉睡中惊醒时，听到高空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黑暗中的一种急迫的追求、心烦意乱的飞行和无休无止的逃避。所有我们的黑色念头都悬挂在它的翅膀上面，所有我们的希望都在它的恐惧中起伏不定。它在天地之间战栗地盘旋，这只迷路的鸽子，这位从前不忠的使者，现在它向人的远祖宣告了我们自己的命运。就像在几千年前一样，一个世界又在期待：会有一个人向它伸出手来并且承认，考验已经够了。

里昂的婚礼

韩耀成　译

1793年11月12日，巴雷尔121在法国国民公会122上提出一个提案，要置里昂这座暴乱的、后来被攻占的城市于死地。提案结尾是两句简明扼要的话：“里昂反对自由，里昂今后不再存在。”巴雷尔要求把这座叛逆城市的一切房屋建筑夷为平地，将其所有的纪念碑化为灰烬，连城市名称也要取消。国民公会犹豫了八天，才做出同意摧毁这座法国第二大城市的决定。可是，即使在这项决定签字以后，人民代表库东123在执行这项血腥的英雄命令时还是采取了敷衍态度，因为他知道罗伯斯比尔对他的做法是默许的。为了做做样子，他把民众召集到贝勒古广场，举行声势浩大的集会，并用银锤象征性地敲敲那些决定要摧毁的房屋，但是真要掘毁那些精美的门面时，铁锹却迟迟疑疑地下不了手，断头台上的杀人机只是隆隆地空响着，铡刀很少落下来。看到这出乎意外的温和态度，人们心里稍安，这座被内战和长达一月有余的围困弄得人心惶惶的城市又敢呼吸第一口希望之气了。可是这时这位仁慈的、迟疑不决的护民官突然被召回，派来接替他的是科洛·德布瓦124和富歇。这两位身佩人民代表绶带的司令一到，里昂在共和国的法令里从此就叫作“解放城”了。于是，原来以为是虚张声势借以吓人的法令，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可怕的现实。“迄今为止这里毫无动作。”两位新护民官一到任就迫不及待地向国民公会提交的第一份报告中这样说，以此来证明他们自己的爱国热忱并对那位态度温和的前任表示怀疑。他们立即采取恐怖手段来执行国民公会的命令。富歇，这位“里昂的刽子手”、日后的奥特朗托公爵和一切合法原则的捍卫者，后来最不愿意重提这段往事。

现在不再是用铁锨把建筑物上的灰浆慢慢地铲下来了，而是埋上火药，把精美的建筑物一排排炸掉，行刑时也不再用“既不可靠，也不够用”的断头台，而是用枪和霰弹将被判决的人成百上千地集体处死。司法机关每天都得到新的严厉的命令，因而大开杀戒，它像长把镰刀大把大把刈割麦束，日复一日地将大批市民一片片刈倒在地；要将死者收殓掩埋实在太慢，于是便将死者扔进罗纳河，让那汹涌的波涛将尸体冲走。嫌疑犯比比皆是，各个监狱早已人满为患。于是就将公共建筑物、学校和修道院的地窖统统用来收容被判决的人，当然收容的时间极其短促，因为镰刀很快就刈过来了，很少有一堆草会让同一个犯人的身体暖和一个晚上的。

在那个血腥之月，在一个严寒的日子里，又有一批犯人被赶进市政厅的地窖，大家暂且短暂而悲惨地待在一起。中午，他们挨个儿被带到警长面前，马马虎虎一问便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现在六十四个被判决的男人和女人零乱地坐在拱顶很低的地窖里，黑暗中弥漫着酒桶味和霉气，前屋壁炉里的一点儿火并没有使地窖暖和多少，只不过给黑暗染上些微红色而已。大多数犯人都迷迷糊糊地躺在各自的草褥上，其余的人则挤在那张唯一允许放在那里的木桌上，凑着摇曳不定的烛光在匆匆写诀别信，他们都清楚，他们的生命将比这寒冷的屋子里颤颤悠悠地发着蓝光的蜡烛结束得更早。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悄声低语的，所以地雷低沉的爆炸声和紧接着房屋哗啦啦的倒塌声，从寂静的大街上严寒的空气中传到这里就听得分外清晰。可是事态的发展迅雷不及掩耳，这些备受命运折磨的人已经失去了感觉和清楚地思考的一切能力；大多数人像待在坟墓的进口处一样，在这黑洞洞的地窖里往墙上一靠，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们万念俱灰，不再存有任何希望。

将近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吱啦一声，生锈的门闩拉开了。大家下意识地一惊而起：以往是允许过夜的，难道一反这悲惨的常规，他们最后的时刻现在就已到来？一阵寒冷的穿堂风从打开的门里吹来，蜡烛蓝蓝的火苗跳个不停，仿佛要逃脱蜡身，蹿出地窖似的。随着烛光的颤动，人人胆战心惊，对于即将来临的事情未卜凶吉。但是一会儿大家就惊魂稍定，因为狱卒并没有别的动作，只不过又给这里新添了一批犯人，大约二十名左右。狱卒一声不吭地将他们押下台阶，带进挤得满满的屋子，也不给他们指定特定的位置，随后就哐啷一声重新关上了沉重的铁门。

囚犯们带着不友好的目光望着这些新来的人，因为人的天性很奇怪，随处都会适应环境，即使时间极其短暂，也会觉得如在家里一样，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这些先来者已经下意识地把这间空气滞重、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长了绿毛的草褥和壁炉周围的位置看作了自己的财产，觉得每个新来的人都是擅自闯入的、令人扫兴的入侵者。那些刚押进来的囚徒呢，他们大概也都明显地觉察到了先到这里的犯人所表露出来的冷冰冰的敌意，尽管这种敌意在这死亡的时刻显得如此荒唐。很奇怪，他们既不同先来的难友互致问候，也不说话，也不要求在桌上和草褥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只是一言不发、闷闷不乐地挤在一角。如果说先前浮现在拱顶上的寂静已经极其残酷，那么，由于无谓地激起了感情上的紧张气氛，这寂静就显得更为阴森了。

突然，一声呼喊打破了寂静。在这个时候，这喊声听起来格外悦耳，分外响亮，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声响亮的、几乎是颤抖的呼喊，以其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最最漠然的人也触动了，把他们消沉压抑、万念俱灰的心震撼了。一位刚同其他犯人一起新来的姑娘突然猛地跳了起来，像要摔倒似的朝前伸开双臂，一面颤声高呼“罗伯特，罗伯特！”一面朝一个年轻人扑去。这年轻人本来正靠在一边的窗栅上，同姑娘之间隔着几个人，这时也朝她扑了过来。两个年轻人的身体随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嘴唇紧紧相贴，像两束火焰亲热地在一起熊熊燃烧，欢乐的泪水夺眶而出，在对方脸上涓涓流淌，他们的抽噎像出自一个快要炸裂的喉咙。他们一旦稍停片刻，就不相信这是真的。这难以置信的事情使他们心惊胆战，因而转瞬之间两人又重新紧紧拥抱在一起，情绪更为炽热。他们失声痛哭，抽抽泣泣，一口气地说着，嚷着，一味沉浸于无穷无尽的感情的海洋中，完全不顾及周围的难友。难友们感到无比惊讶，因此恢复了生气，犹犹豫豫地走近这两位年轻人。

姑娘同这位市政府高级官员的儿子罗伯特·德·L自幼青梅竹马，几个月前两人刚订婚。教堂里已经贴出了结婚公告，而所定的办喜事的日子恰好正赶上血流遍地的那一天。那天，国民公会的军队攻破了里昂城。她的未婚夫一直在佩西将军的军队里同共和国作战，在这节骨眼上当然有责任保着这位保皇派将军去进行孤注一掷的突围。此后接连几星期都没有他的消息，她几乎心怀这样的希望：他已经幸运地越过国境，逃到瑞士去了。这时，突然有位市政府的文书告诉她，告密者打听到她未婚夫躲藏在一个农庄里，昨天他已被送交革命法庭。这位勇敢的姑娘一听到她未婚夫以及他肯定会被处决的消息，身上一下生出一股神奇而不可思议的力量，女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其天性所具有的那种力量，办了件本来不可能办到的事。她亲自闯到本是无法接近的人民代表跟前，恳求宽宥她的未婚夫。她先是跪在科洛·德布瓦的脚下，但遭到严厉拒绝。科洛·德布瓦说，对于叛徒他绝不宽宥。随后她就跑去找富歇。而此人心地之残忍丝毫不比科洛·德布瓦逊色，不过手段则更加狡猾。他见年轻姑娘这副绝望的样子，好像也受了感动，于是便用谎言来搪塞，说他倒很愿出面干预，从轻发落她的未婚夫，可是他看见——这时这位惯于用花言巧语蒙骗人的老手透过长柄单片眼镜朝一张无关紧要的纸上随便扫了一眼——今天上午罗伯特·德·L已经在勃罗多的田野上被按军法枪决了。年轻姑娘完全受了这老奸巨猾的家伙的诓骗：她立刻就相信她的未婚夫已死。遇到这种情况，女人通常只有束手无策地沉湎于痛苦之中，可是她却不是这样，她已将毫无意义的生命置之度外。这时她从头发上摘下饰有革命标志的徽章，往地上一扔，双脚一阵猛踩，并大声怒骂富歇和急忙奔来的卫兵是一帮卑鄙的吸血鬼、刽子手和色厉内荏的罪犯。高昂的吼骂，声震屋宇。她被士兵绑了起来，拖出房间的时候，听到富歇正在给他的麻子秘书口授逮捕她的命令。

这位热情满怀的姑娘几乎是乐不可支地对周围的人说，这一切她当时已不再觉得是真实的，不再觉得是实实在在的了，相反，一想到自己很快就可以跟随已被处决的未婚夫而去，就觉得遂心如意，心里有种辉煌感。审讯时她对所有问题概不作答，她强烈地意识到死亡已经临近，心里无比欣喜，当士兵将她同后来的那批犯人一起推进这所监狱时，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因为她知道心爱的人已死，她自己将在九泉之下幸福地朝他靠近，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能割舍的呢！因此她完全安之若素地躺在一角。待到她的眼睛刚刚适应狱中的黑暗，就发现一个倚窗沉思的年轻人，他的姿态令她感到诧异，活脱脱就是她未婚夫平时愣神儿凝视的样子。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怀有这样一个镜花水月、虚妄无稽的希望，不过她毕竟还是站了起来。在这瞬间，那年轻人恰好几乎同时走近了蜡烛的光圈。她以仍然激动不已的声调说，她真不明白，在这魂飞魄散的钻心的一刻，居然没有晕死过去，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当她突然看到早已被处决的未婚夫仍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心简直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

姑娘急匆匆地飞快地讲述着这段经历，同时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她心上人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拥抱他，仿佛对他的出现还始终把握不定似的。这对年轻人两情缱绻，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神奇地震撼了所有的难友。这些犯人方才还麻木不仁，疲惫不堪，无动于衷，心如死灰，现在一下子活跃起来了，个个热情满怀，纷纷挤在这一对如此奇特地相聚在一起的情人周围。由于这件异乎寻常的事情，他们个个忘掉了自己的厄运，人人心潮翻涌，都忍不住想对他们说句关怀、支持或同情的话，但是这位热情似火的姑娘正沉醉在如痴似迷的自豪中，不需要别人为她抱憾。不需要。她说她很幸福，彻底的幸福，因为她现在知道，她可以和心上人在同一时刻死去，谁也不必为对方伤悲。不过有一件事美中不足，那就是她没有完婚，还只能用父姓，而不能作为他的妻子同他一起走到上帝面前去。

她天真烂漫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没有任何意图，而且几乎一说出来就已经忘了，只是不住地拥抱她心爱的人，所以并没有发觉，罗伯特的一位战友被她这个愿望深深打动，这时已小心翼翼地溜到一旁，在同一位年纪较大的难友悄悄地合计。他低声所说的那些话似乎使那人大为感动，因为他立即霍地站了起来，挤到这两个年轻人身边。他对这对情侣说，他是土伦的一位神父——他一身农民着装，别人真看不出他是神父——拒绝宣誓效忠共和，由于被人告密才被逮捕到这里来的。可是，尽管他现在没有穿神父的长袍，然而心里依然一如既往地感到自己应履行的职务和所具有的神父的权力。他说，既然两人的婚礼早已公告，另一方面两人又都已被判决，所以完婚之礼不容拖延，因此他豁出去了，愿意立即满足他俩这个完全正当的渴求，在这里由他们的难友和那位无处不在的上帝做证，使他俩结为夫妻。

年轻的姑娘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心愿居然还能实现，真是感到无比惊讶，于是她便以询问的神情望着未婚夫。他的回答只是一道喜气洋洋的炯炯闪亮的目光。于是年轻姑娘便双膝跪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吻着神父的手，请他就在这间极不像样的屋子里为他们主持婚礼，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思想是纯洁的，此刻心里充满了神圣的感觉。这阴郁的死屋瞬间将变为教堂这件事深深打动了其他难友的心，他们都下意识地受到新娘激动心情的感染，都急忙做这做那，借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男人把数量不多的几把椅子搬来排好，在铁制耶稣受难像前把蜡烛插成笔直的一行，把那张桌子布置得像祭坛一样。这当间，妇女们把在入狱途中同情者送给她们的些许鲜花匆匆编成一个细花环，戴在姑娘头上。这时，神父同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罗伯特进了侧室，神父先听取了新郎，后又听取了新娘的忏悔。两位新人走到临时祭坛前面，此时，持续几分钟之久屋里声息全无，静得出奇，以致看守以为狱中发生了什么可疑之事，因而突然打开牢门，走了进来。当他发现屋里所作的那种奇特的准备时，他那黑黝黝的农民脸庞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庄严、肃穆了。他站在门口，不去打扰他们，因此他自己也成了这次异乎寻常的婚礼的默默的见证人。

神父走到桌前，简要地解释说：哪里人们愿意诚心诚意地在上帝面前结合在一起，哪里就是教堂和祭坛。说完他便双膝跪下，所有在场的人也随他一齐屈膝；屋里是那么静，静得支支蜡烛的火苗也一丝不动。接着，神父打破静默，问两位新人是否愿意生死与共。两人以坚定的声音回答：“愿生死与共。”这个“死”字方才还是个恐怖的字眼，现在高昂而清晰地响彻这无声的屋子，再也没有一丝儿可怕了。这时神父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用这句话宣布他俩的结合：“Ego auctoritate sanctae matris Ecclesiae qua fungor, conjungo vos in matrimoniam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125

至此，结婚仪式结束。新婚夫妇吻着神父的手。难友们都挤上前来，一个个单独向这对新人说一句出自肺腑的至诚的祝福。此刻谁也没有想到死，就是感觉到死的人，也不再觉得死亡的可怕了。

这期间，刚才在婚礼上担任证人的那位朋友已经跟几个难友悄悄商量过，一会儿又见他们奇怪地忙活起来了。男人从旁边的小屋里把草褥子搬了出来。这时两位新人全身心都沉浸在梦一般的事态中，对已经完成的准备工作尚未觉察到。那位朋友走到他俩跟前，微笑着告诉他们说，他和他的难友都很想送给这对新人一件礼物，以庆贺这个大喜之日，可是对于那些连自己的生命都危如朝露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世俗的礼物可送呢！所以他们只想赠送一件新婚夫妇定会非常高兴并倍感珍贵的东西：腾出这间小屋给他们做洞房，让他俩安逸地度过一个新婚之夜，这最后一夜，难友们自己则宁愿在外屋挤一挤。“好好利用不多的几个小时，”他补充说，“逝去的生命是片刻也不会再还给我们的，谁在这样的瞬间还能得到爱情的赐予，谁就该尽情地加以享受。”

少女的脸羞红了，一直红到头发根，她的夫君则真诚地凝视着这位朋友的眼睛，激动得紧紧握住他那充满兄弟情谊的手。他们没说一句话，只是互相凝视着。就这样，没有人大声安排，男人就都下意识地围在新郎身边，女人则围在新娘身边，大家庄严地手举蜡烛，把这对新人送进那间从死神那里借来的洞房，人人心里都洋溢着关怀之情，所以这种古老的婚礼习俗无意之中又出现了。

随后他们在这对新人身后轻轻关上房门，但是对于临近的合卺之欢谁也不敢开一句不得体的或是不干净的玩笑，因为自从大家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无能为力，但却还能给予别人些微幸福以来，人人心头都默默升起一种特别庄严的感情。他们做了一点好事，也分散了对自己不可避免的厄运的注意力。对此大家都在心里暗暗感激不已。于是这些已被判决的人在黑暗中七零八落，或醒或梦地躺在各处的草褥上直至天明，屋里虽然充满了绝望的呼吸，但却很少听到有人叹息。

第二天一早士兵进来要将这八十四名犯人押赴刑场时，发现他们都已醒了，并且全都准备停当。只有旁边新婚夫妇的洞房里仍无声息：就连枪托砸得哐哐响也没有将这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吵醒。于是那位男傧相便赶忙悄悄跑进洞房，免得等刽子手去把这对幸福的人强行弄醒。他俩躺着，松松地搂抱在一起，她的手枕在他微微后倾的脖子下，像是忘了抽出来；即使在睡眠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但他俩的脸庞仍很舒展，焕发着幸福的容光，以致那位傧相也大为感动，不忍心打扰这样的安宁。可是形势不容他迟疑，于是他便先将新郎摇醒，告诉他现在形势已很紧迫。新郎心醉神迷地一睁开眼睛，就伤心地想起了眼下的处境，于是便情意绵绵地将妻子从铺上扶起。她抬眼一看，像孩子似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现实吓得胆战心惊，但随即便对他会心地一笑，说：“我准备好了！”

当这对新婚夫妇手拉手走进外屋时，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给他们让开路，这样，这对新婚夫妇无意中就走在了这批被押赴刑场的死囚的头里。市民们每天都看到那些押往刑场的悲哀的队伍，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尽管如此，这次却诧异地目送这支奇特的队伍离去，因为走在队伍前面的两个人——一位年轻军官和那位头戴新娘花环的姑娘——洋溢着异乎寻常的快乐情绪和对幸福颇有把握的神态，因此即使很迟钝的人在这里也会虔敬地感觉到一个崇高的秘密。其他人也不像以往被押赴刑场的死刑犯那样慢腾腾地拖着踢踢嗒嗒的步子，而是每个人都以热情似火的目光和矢志不移的信任紧紧盯着这对新人。他们两人已经意想不到地三次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在这两位幸福的人身上必定还会、一定还将再次出现奇迹，出现最后的奇迹，从而把大家从确定无疑的死亡中解救出来。

生活总是喜爱奇怪的事情，然而现实中的奇迹却很少出现。当时在里昂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终于发生了。这支囚犯队伍被押过大桥，来到勃罗多的沼泽地里，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十二队步兵，每三支枪的枪筒瞄准一个人。士兵把死囚一行行排好，一排子弹就把所有犯人撂倒。接着，士兵们就将尚在流血的尸体扔进罗纳河，滚滚急流漫不经心地将这些陌生人的脸庞和命运冲入河底。只有那个婚礼上用的花环从正在下沉的新娘头上缓缓脱落下来，还毫无意义地、十分显眼地在奔腾而去的波浪上漂浮了一阵。后来花环也消失了，对于那个从死神嘴唇上抢来的、因而更值得纪念的爱情之夜的记忆，也随着花环的消失而久久地被遗忘了。

书商门德尔

罗炜　译

我于外出访友之后重返维也纳，遇到一场倾盆大雨。雨一阵紧似一阵，犹如湿淋淋的鞭子，抽得人们急忙逃到屋檐下，或躲进能避雨的处所。我也急急忙忙寻一处躲雨的地方。幸好，时下维也纳的街头小巷到处都有咖啡馆在恭候客人的光临——于是，我就躲进马路正对面的那家，头上的礼帽已经开始往下流水，肩膀更是淋得透湿。从屋内的陈设来看，这家市郊咖啡馆并未脱离其传统的、近乎千篇一律的模式，没有市内那些仿效德国的音乐演奏场之类的新时髦，这里洋溢着老维也纳的市民气息，来此落座的全是平头百姓，他们对报纸的消费多于点心。现在正值傍晚时分，本已混浊的空气仿佛又带着蓝色的烟圈组成的厚厚的大理石花纹，尽管如此，崭新的丝绒沙发、发亮的铝制收款台使咖啡馆依然显得清爽而洁净。我进来时很匆忙，故而没去细看门口的招牌，就算知道它的店名又有何用呢？——此时，我暖暖和和地坐在咖啡馆里，目光穿过淋着雨水的蓝玻璃窗不耐烦地向外张望，只恨这恼人的大雨下个不停，使我无法继续向前赶几公里的路。

如此一来，我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开始陷入一种懒散的迟钝状态，每家真正的维也纳咖啡馆都看不见地散发着麻醉剂似的慵困气氛。由于这种空虚的感觉，我逐一打量着这里的每个人，烟雾缭绕之中的灯光给他们的眼睛画上了一道病态的灰圈。我注视着收款台后面的那位小姐，看她如何机械地给每杯咖啡放上糖和小匙，然后，分发给侍者端走。我半梦半醒，无意识地看着墙上那些极其无关的广告。这样的昏昏沉沉简直令人感到惬意。但忽然间，我奇怪地从半梦半醒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我的心里开始了一阵莫名其妙的躁动，就像一阵轻微的牙痛，且还搞不清楚疼痛是源于左边还是右边，上颌还是下颌，我只感到一阵模模糊糊的紧张，一种心灵的不安。突然间——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我意识到，自己数年前肯定来过这里。因为，我觉得这里的墙壁、椅子、桌子以及这间陌生而又烟雾弥漫的房子与我都有着联系。

然而，我越想把握住这个回忆就越不能如愿以偿，它似乎在有意地捉弄我，竟一溜烟地缩了回去——犹如一只水母，蛰伏于意识的最底层，闪烁不定，触不到，抓不着。我的眼睛徒劳无益地凝视着室内陈设的每一件物品。显然，有些东西我并不熟悉，比如收款台配备了叮当作响的自动收款机，墙上仿紫檀木的棕色贴面，这一切想必是后来才添置的。可是确实，确实，这里我二十多年前曾经来过，这里有那个早已消逝的“我”留下的什么东西，就像钉入木头之中的钉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我猛的一下振作起来，调动浑身的每一个感官，同时在屋子里和自己心里搜寻着——但真是要了命了！我无法找回这失踪的记忆，它淹没在我的心海里了。

我对自己很气恼，正如由于一次失败，人们认识到精神的力量并非万能和十全十美的时候，往往会十分气恼一样。但我内心仍旧怀有还能找回这个记忆的一线希望。我知道，我只要有一只小钩子就够了，因为我的记性生来就十分特别，既好又坏，既倔强固执，又有难以描述的忠诚。无论大事小事还是各色人等，无论阅读所得还是亲身经历，只要是重要的，它都一股脑儿吞进它那幽黑的仓库里，单凭意志的召唤而不施加压力，是一丁点儿也不会从冥府似的黑暗的仓库里拿出来的。是的，我只需抓住溜得最快的那根线索，一张明信片，信封上的几行字，一份让烟给熏黑的报纸，刹那间，被遗忘的往事如同咬住钓钩的鱼儿，就会真切而实在地蹦出奔流的混浊的水面。我随即便会知道一个人身上的全部细节，他的嘴，嘴一笑便会露出左边因牙齿脱落而留下的窟窿，断断续续的笑声，颤动的胡子，以及在笑声中显露出来的另一副新面孔——这所有的一切随即便完全在幻觉之中浮现于我的眼前，我想起了多年以前这个人对我讲过的每一句话。然而，为了真切地看到和感受往事的存在，我仍需借助于感官的刺激和来自现实的微小的帮助。于是我便双目紧闭，好竭力地思索，用那只神秘的钓钩把往事钩出来。可我一无所获！再度一无所获！全都掩埋了，全都遗忘了！对于长在两个太阳穴之间的这台差劲的、固执的记忆机器我感到无比的愤怒，恨不得拿拳头打自己的脑袋，这就好比是一台失灵的自动售货机，任你怎么摇它，就是不把你买的东西输出来。不，我再不能无动于衷地坐等下去了，这种身体内部的失灵令我气愤至极，我怒气冲天地站起来发泄心中的不快。然而，奇怪的是——我刚在咖啡馆里抬起脚，第一线荧光便闪烁在我的脑海里。走到收款台的右边时，我想起来了，从那儿一定可以进入一间没有窗户、只用人造光源照明的屋子。真的，没错。就是这间屋子，这间轮廓显得模糊的长方形后屋。这间游戏室，虽然室内的装潢与以前不同了，但却仍旧保持了原来的布局。我下意识地逐一环顾四周的物品，神经已开始欢乐起舞（我觉得自己马上就会知道一切了）。屋里两张台球桌闲置着，好似无声的绿色沼泽，墙角摆着几张牌桌，其中的一张是两位枢密官或教授下棋的桌子。而在紧挨铁炉的那个角落里，也就是到电话间去的地方，有一张小方桌。此时此刻，我终于彻底地顿悟了。我心里一热，高兴得全身一阵震颤，立即就想起来了：天啊，这可是门德尔，雅各布·门德尔，书商门德尔的位置啊！事隔二十年之后，我居然又重新来到了他的大本营——坐落在上阿尔泽街的格鲁克咖啡馆。雅各布·门德尔，我怎么会把他忘了那么久呢，真是不可思议，这个最最奇怪的人，这个富于传奇色彩的人，这个古怪的世界奇迹，在大学校园和敬仰他的那个圈子里是遐迩闻名的——他是图书魔术师和经纪人，他每天从早到晚坐在这里，从不间断，他是知识的象征，格鲁克咖啡馆的荣耀，我怎么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

顷刻间，他那清晰无误、栩栩如生的形象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立刻真切地看到了他，他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张小方桌旁，脏兮兮的灰色大理石桌面上任何时候都堆满了书籍和杂志。他坚持不懈地坐在那里，毫不动摇。目光透过镜片像着了魔似的死死盯在一本书上，他坐在那里读书，口中叽里咕噜地念出声来，身体和未加精心修饰的、斑斑点点的秃头一起前后摇晃。这是他在东方犹太小学上学时养成的习惯。他待在这张桌子旁而且只在这张桌子旁阅读他的目录和书籍，正如犹太教法典学校的老师们教他的那样，小声地诵读，轻微地晃动着身子，好似一只荡来荡去的黑色摇篮。孩子通过这种有节奏的、施催眠术似的来回晃动，进入梦乡。因此，在那些虔诚的教徒们看来，懒散的身体通过自己的摇摆晃动，精神也就容易达到专心致志的境界。事实上，这位雅各布·门德尔对发生在他周围的任何事情均一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就在他旁边，打台球的人在大声喧哗吵闹，台球计分员跑前跑后，电话也叮零零地响个不停；有人忙着擦地，有人忙着生炉子，而他却毫无察觉。有一次，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球从炉子里滚落出来，燃着了离他仅两步之远的镶木地板，冒起了黑烟，而且还有焦煳味，等到一位顾客闻到刺鼻的焦味，发现了危险，快步冲过来，急忙把火弄灭了才算了事，而雅各布·门德尔本人虽已为烟雾所困，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毫无感觉。他看书的时候就像别人祈祷、打台球以及喝醉酒的人两眼茫然望天发呆那样，其痴迷程度令我非常感动，以至于我日后所见的任何人读书的神态都显得极其一般。作为年轻人，我第一次在雅各布·门德尔这位矮小的加里西亚126的旧书商身上看到了那种全神贯注的巨大的奥妙，正是它造就了艺术家、学者，真正的智慧和完完全全的疯子，这种对书本的着魔给人带来了多少悲怆的幸福与不幸啊！

我同他的初次相识是经由大学里一位年长同事的引荐。我当时正致力于研究即使今天也不大为人熟知的帕拉切尔苏斯127派医生兼催眠术家梅斯梅尔128，但遗憾的是，收效甚微。因无法弄到有关的著作，我这涉世不深的新手便跑去找图书管理员帮忙，他却毫不客气地对我说了一通，称查找参考文献是我的事，他不管。这样，我的那位同事第一次对我提起了他的名字。他说：“我带你去找门德尔。”他向我许诺说：“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可以从一家被人忘却的德文旧书店里为你找出最冷门的书来。他不仅是维也纳最能干的人，而且还是个怪人，是书籍领域里的一只濒临绝种的远古巨型爬行动物。”

于是，我们两人来到格鲁克咖啡馆，只见书商门德尔正坐在老地方，戴着眼镜，胡子拉碴，黑衣黑裤，摇晃着身子在念书，仿佛微风中的一簇黝黑的灌木丛。我们走到他的跟前，他也没有发觉。他只顾坐在那里念书，宝塔般的上身来回晃荡于桌子的上方，他那破旧的黑色双排扣大衣也在身后的衣帽钩上摇摆，口袋里塞满了杂志和卡片。我的朋友大声咳了几下，以向对方通报我们来了。但门德尔仍然毫不知觉，所戴眼镜的厚厚镜片已贴着书本子。最后，我的朋友像敲门似的使劲猛敲桌面——门德尔总算抬起头来凝视我们，他将笨重的金属镶边眼镜机械而迅速地往额头上一推，两道灰白色的眉毛竖了起来，眉毛下露出一双奇怪的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们。那是一双黑色而警觉的小眼睛，敏捷、锐利，犹如蛇的舌头。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门德尔。我随即向他说明了我的请求。我首先——我的朋友执意让我采用这样的计谋——做出愤愤不已的样子，将那位不愿为我提供帮助的图书管理员狠狠抱怨了一顿。门德尔把身子往回靠了靠，小心翼翼地吐了一口唾沫。接着，他淡淡地一笑，操着浓重的东方口音说道：“他不愿意帮忙？不——他是没有能耐！他是外行，是头斗败的灰毛驴子。我认识他，真可惜，整整二十年了，可他直到今日仍不学无术。他们这号人只会领钱拿薪水！这帮博士大人，最好让他们去搬砖头，别让他们坐在书桌旁边。”

随着这番激烈的倾吐，坚冰也就打破了。他做了一个友善的手势，第一次请我坐在这张上面记满了各种事情的大理石方桌旁。坐在在此之前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向爱书人宣谕的祭坛旁，我赶紧不失时机地表明了自己的愿望：我想知道，与梅斯梅尔同时代人的有关磁力学的著作以及后人支持和反对梅斯梅尔的全部书籍和争论文章。我刚把话讲完，门德尔的左眼便眯缝了一下，像个瞄准目标就要射击的射手。不过，这一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姿势确确实实只持续了一秒钟。紧接着他便迅速而流利地说出了二三十本书名，仿佛在念一张无形的图书目录似的，连每本书的出版地点、出版年月和大致的价格均说得清清楚楚。我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思想上早有准备，结果仍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我的惊讶似乎让他感到惬意。因为，他旋即就在自己记忆的键盘上弹奏起关于我的主题的神奇书目变奏曲来了。他问我，是否也想了解一下梦游者的情况，了解一下催眠术的最初试验情况以及与加斯纳129驱魔术、基督教科学派130和勃拉瓦茨基131有关的情况？于是，他把人名、书名和内容描述再次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遇到的这位雅各布·门德尔是个记忆力无与伦比的奇才，确实是有两条腿的百科词典和包罗万象的图书目录。我迷迷糊糊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位衣着寒酸甚至有些油污的加里西亚小个子书商，这个图书目录界的奇才。他在一口气举出约莫八十本书名之后，表面上装得毫不经意，实则内心颇为得意地拿起一块原本或许是白色的手绢擦擦眼镜。为了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诧异，于是我便怯生生地问他，这些书目中有哪几本他肯定能够弄到。“这个嘛，看看能搞到多少吧。”他喃喃地说道，“您明天再来一趟好了，我门德尔是会为您搞到一些的，东家没有西家有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彬彬有礼地表示感谢。可是，由于一味忙于客套而干了一桩大蠢事：我向他建议，把我想要的书写在一张纸条上。我的朋友在一旁见状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以示警告。可是太迟了！门德尔已经向我投来了一瞥——这是怎样的一瞥啊！——既得意又感到受了屈辱，既讥讽又傲慢，简直就跟莎士比亚笔下高贵的君王、不可战胜的英雄麦克白投向不自量力、要他束手就擒的敌人麦克道夫那威严的一瞥一模一样。然后，他又笑了几声，脖子上的大喉结引人注目地上下滚动，仿佛艰难地咽下了一句粗话似的。不过，就算善良、正直的门德尔说出什么最最粗鲁的话来，那也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只有不了解情况的人才会斗胆给他——雅各布·门德尔提出如此侮辱性的要求，要他写下书名，拿他当书店里的学徒或图书管理员看待，好像这个金刚钻般的无可比拟的脑袋什么时候需要过这种低劣的辅助手段似的。日后我才明白，自己当时出于礼貌而提的建议对这个古怪的天才的伤害该是多么重啊！因为雅各布·门德尔，这位衣衫不整、胡子拉碴、弯腰驼背、身材矮小的犹太人是记忆王国里的巨子。他灰白、肮脏并已长了老年斑的额头后面，好似有种看不见的文字把平素印在书籍封面上的每本书名，每个人名，都用钢水浇铸在那里一般。无论是昨天还是二百年前出版的新旧书籍，他全都了如指掌，均能准确无误地记得每本书的装帧、插图及其再版，任何作品，不管是他接触过的，还是从橱窗或图书馆里见到过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如跟艺术家在创作时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中的别人看不见的形象一样。倘若累根斯堡一家旧书店的书目上标出某本书的价格是六马克，他便能马上记起，该书的另一个版本两年前曾在维也纳的一次拍卖中仅以四克朗成交，而且还记得当时的买主。是的，雅各布·门德尔从不忘记一个书名、一个数字，他熟悉图书世界这个永远动荡、不停翻转的宇宙里的每一株植物，每一只纤毛虫和每一颗星星。他的知识比各个专业的专家还要渊博，他对图书馆的精通胜过图书管理员，他凭借自己神奇的记忆力，对绝大多数图书公司的库存一清二楚，而它们的老板即使借助于一大堆纸条和卡片也望尘莫及。他之所以能如此，不是别的，正是那记忆的魔力，正是那无可比拟、只可用成百上千个实例来加以真实体现的记忆力。当然，这种记忆要训练和培养到如此正确无误的神奇的程度，永恒的秘诀只有一个：全神贯注。这也是任何追求完美造诣的秘诀。一旦走出书的天地，这个怪人对世界便一无所知。对他而言，全部的生活现象只有在被转换成铅字并被汇集到一本书里之后，才算得上是真实的存在。就拿这些书来说吧，即便他读它们，那也不是在读它们的意义、它们的精神内涵和情节，能唤起他的热情的仅仅只是书名、价格、样式以及封面。成百上千个书名和人名的索引铭刻在一只哺乳动物柔软的大脑皮层里，而非如平素那样写进图书目录之中，仅此而已，既无生产性，也无创造性。然而，就其盖世无双的完美无瑕来看，雅各布·门德尔对古旧书籍的特殊记忆力作为奇迹绝不亚于拿破仑对人的外表，梅佐方梯斯132对于语言，拉斯克133对国际象棋的开局，布索尼134对音乐的记忆力。如果请他去讲课或担任某个公职，这颗脑袋定会令成千上万的学生和学者在深受教诲之余感到震惊，它不仅使科学受益，而且也给我们称之为图书馆的公共宝库带来无可比拟的好处。可是，对于他这个矮小的、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顶多只上过犹太小学的加里西亚的书商来说，上层社会的大门永远是关闭的。如此一来，他神奇的想象力就只能在格鲁克咖啡馆的那张大理石桌旁作为秘密学科发挥作用了。不过，等到有朝一日，有位伟大的心理学家降临人世时（我们的思想界还始终缺乏这样的巨匠），像布封135整理和分类那样，耐心而顽强地把我们称之为记忆力的这种神奇力量进行研究，将其种类、特点、原始形态及其变体逐一加以描述和说明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漏掉雅各布·门德尔这位记忆书名及其价格的天才，这位古籍旧书学科里的无名大师。

就其职业来说，不知底里的人自然只会把雅各布·门德尔当作一个小书贩。每逢星期天，《新自由报》和《新维也纳日报》就会登出内容千篇一律的广告：“求购旧书，出价最高，随叫随到，门德尔，上阿尔泽大街”，接下来是电话号码，其实这是格鲁克咖啡馆的电话。他在书库里翻来找去，每周都要带上一个留大胡子的老伙计，两人一同把新收购到的书拖回到他的大本营，然后再从那里把书卖出去。由于他没有进行正规图书交易的正式许可证，故而一直干着小本买卖，获利甚微。大学生们把用过的教科书卖给他，经他转手，这些书从高年级传给低年级，此外，他还给人介绍和购买所需的作品，只收取极少的手续费。人们花很少的钱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不错的建议。不过，金钱在他的世界里并未占据一席之地。人们所看到的他永远都是那副老样子：总是穿着那套洗得退了颜色的衣服，早晨、下午和晚上全是啃两个面包，喝点牛奶了事，中午随便吃点人家替他从小饭馆里端来的东西。他不吸烟，也不爱玩，可以说他简直没有活着，唯有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是活着的，它源源不断地用单词、书名和人名去喂那谜一般的东西——大脑。而那柔软的、可怕的物质则贪婪地把这些东西吸进去，如同久旱的草原上的草吸入成千上万滴雨水一样。他对各色人等不感兴趣，至于常人所有的种种欲求，也许他只知道一种，当然还是最最合乎人性的那一种——虚荣。如果有人在踏破铁鞋无觅处之后跑来向他请教，而他又能当即解此人的燃眉之急，那么，仅此一项才会令他感到快乐和满足，或许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维也纳城里城外有那么几十人尊重和需要他的知识。在每个硕大无朋的、我们称之为大城市的百万人口密集的岩体里，某些地方总免不了会蹦出几个小小的多棱镜来，它们用自己那微小的平面折射着这同一个宇宙。可是，绝大多数人却忽略了它们的存在，只有了解和热爱它们的行家，才懂得去珍视它们。图书业内的这帮行家里手没有不知道雅各布·门德尔的。正如有人要请教一段乐谱，便去音乐之友协会找奥泽比乌斯·曼季舍夫斯基帮忙一样，他头戴灰色小帽，置身于手稿与乐谱之中，为人热情友善，只要抬起眼睛，再困难的问题他也会伴随着微笑给予解决的。这又好比现在的人们，要想了解旧维也纳的戏剧与文化，就去请教格罗西大爷，同样，维也纳的几个坚定执着的爱书人，只要遇上什么特别的难题，他们必定信心十足地前往格鲁克咖啡馆请门德尔赐教。亲眼目睹门德尔如何为人排忧解难，更使我这个好奇的年轻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特殊的快感。如果递到他面前的是本无甚价值的书，他往往只把封面一合，嘀咕一声：“两克朗。”相反，如果送来的是某种珍本或孤本，他就肃然起敬，拿张纸来垫在下面，但见他刹那间面呈愧色，仿佛为自己脏兮兮、沾满墨迹的黑指甲感到难堪。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满怀异乎寻常的敬重之情，逐页逐页地翻看那稀世珍宝。此时此刻，无人能够惊动他，正如真正虔敬的教徒在祈祷时，谁也无法打搅他一样。说真的，他对书的端详、触摸、嗅闻和掂量，他所做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无不体现着某种严守礼仪的意味，连先后顺序也严格按照宗教仪式上的规定。他那驼背摇来晃去，他的手挠着头发，口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连串奇怪的感叹词。先是一声长长的、大惊小怪的“啊”和“哦”，用以表示极度的赞赏；但当他发现某处缺张少页或被蠢虫蛀了时，便又惋惜地发出一阵“哎”或“哎呀”的惊叫来。最后，他充满敬意地将这本旧书放在手里掂了又掂，眯缝着眼睛，把鼻子伸到这个笨重的方块上面又闻又嗅，那种痴迷劲一点也不亚于多愁善感的女孩对晚香玉的怜爱。毋庸置疑，书的主人在这一不无烦琐的鉴定过程中必须具备足够的耐心。不过，检验结束之后，门德尔准保总会十分乐意甚至是兴奋不已地提供各种情况，少不了要东拉西扯地讲一些有关该书类似版本的逸事和价格方面的戏剧性变化。每到此时，他似乎变得开朗，变得年轻，变得活泼了，唯有一样事情会使他感到气愤：那就是某个初次打交道的人想要为他的这番评论支付报酬的时候。这时，他会十分屈辱地躲到一边去，就像画廊顾问在给来旅游的美国人做了一番讲解之后拒绝塞在他手里的小费一样。因为，在门德尔看来，得以亲手触摸一本宝贵的书，就像别人同女人的肌肤相亲。这样的时刻，是他柏拉图式的情爱之夜。只有书可以左右他，金钱对他永远无能为力。因此，好些大收藏家，其中包括普林斯顿大学的创始人，都曾想请他到他们图书馆来当顾问和采购员，但他们全是枉费心机——雅各布·门德尔拒绝了他们的美意。离开了格鲁克咖啡馆，他的生活就不堪设想。三十三年前，他离开东方，到维也纳来学习，想成为犹太教经师。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刚刚长出黑绒绒的胡子、头发曲鬈的猥琐的小伙子。可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严厉的单一神耶和华，皈依形形色色的图书众神门下。那时，格鲁克咖啡馆是他最先找的落脚地。渐渐地，这里成为他的作坊，他的大本营，他的邮局，他的世界。就像一位天文学家，每晚孤独地坚守在自己的观象台上，通过望远镜的小圆孔观察夜空中的数不尽的星星，观察它们神秘莫测的运行，它们的纷繁交织、变化无定，它们的消失和重新闪现。雅各布·门德尔则是在这张方桌旁通过自己的那双戴了眼镜的眼睛，向另外一个也在同样永恒地运转着的空间眺望那个书籍的宇宙，我们世界之上的世界。

不用说，格鲁克咖啡馆的人都很敬重他。在我的眼里，该咖啡馆的荣誉更多的来自那张看不见的无形的讲台，而非来自《阿尔塞斯特》及《伊菲革涅亚》的作曲家、高贵的音乐家——克里斯托夫·维利巴尔德·格鲁克136的名字。他是这里的一件不可或缺的摆设，早已和那古老的樱桃木收款台、两张大修过的台球桌以及那把煮咖啡的铜咖啡壶融为一体，而他的桌子也得到类似圣物般的呵护。他有为数众多的顾客和前来求教的人，每次一来，店里的服务员就热情地敦促他们随便喝点什么。于是，他的学问本该赚取的钱，大部分实则装进了领班多依布勒那只挂在髋部的大皮包里。书商门德尔也因此得到诸多优厚的待遇。电话供他免费使用，有人为他保存信件，代订各种书刊。打扫厕所的忠厚女工帮他缝扣子、刷大衣，每星期还替他把一包脏衣服送到洗衣店去。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享用别人替他到邻近饭馆里端来的午餐。老板斯坦德哈特纳先生每天早晨都要亲自走到桌前跟他打声招呼。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门德尔只顾着埋头看书，根本没有听见人家对他的问候。他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走进这里，一直待到熄灯打烊方才离去。他从不和别的客人讲话，也不看报纸，世上的任何变化皆与他无关。有次，斯坦德哈特纳先生客气地问他，在电灯下看书是否比以前在暗淡、摇曳的煤气灯下看书要舒服些。他这才惊讶地抬头望着电灯泡发愣：对这一经过数日敲打折腾安装调试才得以实现的变化，他居然毫无察觉。唯有那黑纤毛虫般数不清的文字被那两只圆圆的镜片和那两个拼命吮吸着的发光晶状体过滤到他的大脑里，其余的一切都好似毫无意义的喧哗从他的身边消失。其实，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也就是说在他精力充沛的岁月里，完全是在这里的这张方桌旁以阅读、比较和计算的方式中度过的，仿佛持续不停地做着一个永恒的、只为睡觉打断的长梦。

因此，当我看见雅各布·门德尔当年用以为人解答疑难的那张大理石方桌空空地宛如一块墓碑摆在这间屋子里时，心头不禁掠过一种恐惧。只到现在，自己年纪渐渐大了，我方才明白，有多少东西随着每个像门德尔这样的人的消失而消失了，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无可救药地变得越来越单调的世界里，所有独一无二的事物都显得日渐珍贵了。我当时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但凭借某种心灵的直觉，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位雅各布·门德尔。而我居然会把他忘掉——当然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137，是在对自己的创作投入像他那样的忘我精神进行工作的情况下。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空荡荡的桌子，我感到自己有愧于它，同时，一股被它重新激起的好奇也从心底生发出来。

他究竟去了哪里呢？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我叫来侍从，向他打听。没有。他遗憾地表示，我不认识一个叫门德尔的先生，我们咖啡馆没有姓门德尔的先生来过。不过，领班也许知道。后者挺着个大肚子，慢腾腾地走了过来，迟疑片刻后思忖道：不知道。他也不认识一个叫门德尔的先生。不过，他说，我指的也许是曼德尔先生，即弗罗里安尼胡同里那个卖缝纫用品的曼德尔先生？我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苦涩，感叹人生如过眼烟云：如果我们最后的足迹都已被脚后的风吹掉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三十年了，也许是四十年，有个人在这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呼吸、阅读、思考、说话，而仅仅只过了三四年，新法老上台，从此约瑟便没了音讯，格鲁克咖啡馆的人便再也不知道雅各布·门德尔，书商门德尔的情况了。我近乎恼怒地问领班，我是否可以找斯坦德哈特纳先生谈一谈，或者找在这里干了好多年的老伙计也行？哦，斯坦德哈特纳先生，天哪，他早就把这家咖啡店给卖掉了，他本人也已去世。那个老领班现住在克雷姆斯附近的庄园里。不，没有什么人在了……对了！对了——斯波席尔太太还在，就是那个扫厕所的女佣（人称巧克力老太）。但她肯定也不会记得起每一位顾客来了。我立刻说出自己的看法：雅各布·门德尔是不会被人忘记的，去替我把她找来吧。

斯波席尔太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迈着有些水肿的双腿，走出了她那隐秘的工作场所，她还急急忙忙地拿着一条毛巾揩着通红的双手。显然，她刚才不是在清扫她的那间阴暗的小屋，就是在擦窗子。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使我马上意识到：如此突兀地把她叫到这家咖啡馆里高雅的场所，让大电灯泡照着，这令她很不自在。因此，她一开始便采取不信任的态度，小心翼翼地用眼睛从下而上地偷偷地打量着我。我又凭什么要她善待于我呢？然而，我刚一张口问起雅各布·门德尔的情况，她那双瞪得圆圆的、溢满泪水的眼睛便盯在了我的脸上，肩膀开始一阵阵抽搐。“老天爷啊，可怜的门德尔先生，竟然还会有人惦念着他！是呀，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她几乎感动得哭出声来了。老年人在有人提及他们的青春时代或某个美好的但却遗忘了的共同经历过的事情的时候，大都会变成这副样子的。我问他是否还活着。“哦，老天爷呀，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肯定在五六年前，不，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那真是个和气的好人啊。我想，我认识他的时间很长了，二十五年多了呀。我进店的时候，他早就来了。他们用那种方法害死他，真是可耻。”她越说越激动，还问我是不是他的亲戚。说实话，从来就没人关心过他，打听过他。她问我知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向她保证，我一无所知，并请她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我。善良的老人显得有些胆怯和顾忌，她又开始用毛巾去擦她那双湿手。我明白了：厕所清洁工的身份，戴着肮脏的围裙，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置身于咖啡馆大堂里，令她感到难堪。此外，她还老是胆怯地环顾左右，看有没有侍从在偷听我们的谈话。于是，我向她提议，我们最好到游戏室门德尔的老地方那里去，并请她在那里把一切都告诉我。她感动得点头表示同意，并谢谢我善解人意。老太太在前，走起路来已经不大稳当，我紧随其后。那两个侍从向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觉出准有什么事，几个客人也惊奇地看着我们这两个年龄差别悬殊的人。我们来到门德尔的桌边之后，她向我讲述了雅各布·门德尔，书商门德尔走向毁灭的经过（部分细节我事后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补充）。

事情是这样的，她说，他每天早上总是七点半来咖啡馆，即使战争爆发以后也不例外。一进屋就跟往常那样坐在老地方整天埋头研究。大家都感觉到并还常常议论说，他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已经在打仗了。我知道，他从不看报纸，也不和别人说话。每逢卖报的吆喝着叫卖号外时，别人全都抢着去买，他却从未站起来过或用耳朵去听过。侍从弗兰茨（他是在戈尔利采138附近阵亡的）不见了，他也毫无觉察，斯坦德哈特纳先生的儿子在普热梅希尔139附近被俘，他一点都不知道，面包变得越来越难吃，他喝的只是用无花果制成的代用咖啡而不再是牛奶了，但他对此却没说过一句怨言。只有一次，他十分惊讶地发现，现在来访的大学生怎么这样少，仅此而已。——“老天爷呀，这可怜的人儿，除了他的书，任何别的事都不能叫他高兴，叫他发愁。”

可是，后来有一天，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上午十一点，一个大晴天，一名警官带着个秘密警察进来问，有没有一个名叫雅各布·门德尔的人经常在我们这里出入，那秘密警察还亮了亮扣眼里的玫瑰花徽章。他们随即走到门德尔的桌旁，而后者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有书要卖或者有求于他。可是，他们立即要他跟他们走一趟，他就这样被带走了。这可真是咖啡馆有史以来的奇耻大辱。所有在场的人都走过来，围着可怜的门德尔先生。他站在两个警察之间，眼镜架在头发下面，眼睛不停地来回打量这两个人，弄不清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不过，她本人曾对那警官说，这肯定是个误会，门德尔先生可是个连只苍蝇也舍不得拍死的人呀。但那秘密警察马上大声呵斥，说她无权干涉他们执行公务。然后，他们把他带走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再露面，足有两年之久。她说，直到今天她仍搞不清楚，他们当时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我敢对法官起誓，”老太太激动地说道，“门德尔先生是不会干坏事的。他们一定弄错了，我愿意为他作担保。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无辜的人，那简直是犯罪，是犯罪！”

善良的、令人感动的斯波席尔太太是对的。她令我大为感动。我们的朋友雅各布·门德尔的确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但却干了一桩特殊的、令人感动的、即使是在那个疯狂的时代也全无可能的蠢事（全部细节我是后来才了解到的），之所以会这样，这只能解释为他对自己专业的彻底迷恋和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方式。事情的经过是：负责监视与国外通邮的军事检查机关有一天截获了一张由某个叫雅各布·门德尔的人书写并署名的明信片，邮票已按规定贴足。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明信片是寄往敌国法国的，是寄给巴黎格雷涅尔沿河大街的书商让·拉波戴尔的。这个叫雅各布·门德尔的家伙在信上抱怨说，他虽已预付了全年的订费，却没有收到最近的八期《法国图书通报》。这张明信片落到一个下级检查官手里。此人身着蓝色战时后备军军服，一点也看不出他应征入伍前原是文科中学教师，个人爱好罗曼语言文学140。他觉得十分奇怪，心想，这是谁开的愚蠢的玩笑。他每周都要检查两千封信件，以找出可疑的文字和有间谍之嫌的措辞，但如眼前所见的这般荒唐事倒真还从未碰见过。居然有人胆敢无所顾忌地在信上署上自己的姓名、地址，从奥地利寄往法国，怡然自得地把一张寄往交战国去的明信片随手往邮筒里一扔，好像自一九一四年以来边界上并没有铁丝网严密封锁起来，法国、德国、奥地利和俄国在上帝创造的每个日子里也没有各自失去几千名男性公民似的。因此，他起初只把这件古怪的东西塞进写字桌的抽屉，并未向上级汇报这件荒唐事。可是，几周之后又来了一张由同一个雅各布·门德尔写的明信片，是寄给伦敦霍尔伯广场书商约翰·阿尔德里奇的，询问能否帮忙购买最后几期《古董杂志》，而且署的仍是那个雅各布·门德尔的名字，他还写了自己的详细地址，其天真无邪之状着实令人感动。如此一来，那位穿上了军服的文科中学教师可是有点坐不住了。这愚蠢的玩笑背后难道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密码？于是，他站起身来，“啪”的一下把双脚后跟一并，向少校行了一个军礼，把两张明信片放到了少校的桌上。少校耸起肩膀说道：怪事！他首先通知警察局，要他们查一下是否真有雅各布·门德尔这个人。一小时以后，雅各布·门德尔便已落网。他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还莫名其妙，就稀里糊涂地被人带到了少校面前。少校拿出那两张神秘的明信片，问是不是他寄的。问话时的那种严厉的腔调，特别是因为他正读一份重要的图书目录时被打扰了，这使门德尔非常愤怒，态度近乎粗暴地吼道，这两张明信片当然是他写的。他说，付钱订了刊物，去索要的权利还是有的吧。坐在沙发椅上的少校身子一斜，侧向邻桌的少尉。两人会意地眨了眨眼睛：一个十足的傻瓜！接着，少校在心中盘算，是狠狠地把这个傻瓜训斥一顿就赶走完事呢，还是认真对待这件事。这类机关在遇到类似这种进退两难的尴尬情况时，几乎全都会决定先搞份备忘录再说。有个记录总不会错的。既于事无补，也于事无害，只不过是几百万张故纸堆里又多了一张写满不痛不痒之文字的纸片罢了。

然而，这一回却害了一个可怜的、蒙在鼓里的人。因为，在第二个问题开始时，厄运便已降临。他们首先要他报出自己的名字：雅各布，全名是贾因克夫·门德尔。职业：小商贩（他没有书商许可证，只有小贩证）。第三个问题导致了灾难：出生地。雅各布·门德尔说，出生在彼特里考附近的一个小地方。少校的眉毛竖了起来。彼特里考，这地方不就在离边境不远的俄属波兰境内吗？可疑！非常可疑！于是，他更为严厉地讯问，他是在何时获得奥地利国籍的。门德尔的眼睛惊诧地盯住他，目光暗淡：他不太明白。问他是否有证件，是在什么时候有的？他说，他只有小贩证，并没有别的证件。少校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要他务必讲清楚他的国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父亲是干什么的，是奥地利人还是俄国人？雅各布·门德尔不慌不忙地答道：当然是俄国人。那他自己呢？啊呀，他本人已在三十年前就偷越俄国边境，一直生活在维也纳。少校愈发不安起来，问他，什么时候在此取得奥地利国籍的？门德尔反问道，问这干吗呢？他说，他从未关心过这类问题。这样看来，他仍是俄国公民啰？门德尔的心早已忍受不了这类乏味的问题了，他无所谓地回答道：“本来就是嘛。”

少校大惊失色，猛地将身子往后一仰，沙发椅随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原来真有其事啊！在一九一五年岁末的塔尔努夫战役141和大反攻之后的战争时期，一个俄国人居然可以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的城里自由自在地晃荡、无所顾忌地往法国和英国邮信，而警察局居然不闻不问。眼下，新闻界的那帮蠢驴正为康拉德·冯·霍岑道夫142没能立刻向华沙推进感到纳闷，总参谋部的人也感到奇怪，为什么部队的每次行动被间谍报告了俄国。这时少尉也站起身来，走到桌旁，原先的谈话变成了审讯。他们问他，作为外国人，为什么不立即去登记？门德尔还是没有回过神来，仍用他那唱歌般的犹太腔调答道：“我干吗要突然跑去登记呢？”少校认为，门德尔的反问是在向他们挑战，于是便用威胁的口气问他，看过通告没有？没有！连报纸也没有看过吗？没有！

由于紧张，雅各布·门德尔已经开始浑身冒汗，少校和少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他们的办公室里来了个外星人似的。随后便响起了拨电话的声音和打字机的吧嗒声，传令兵们跑进跑出。接着，雅各布·门德尔便被移送到驻地的部队监狱。后来，再由他们押往集中营。当他们命令他跟那两个士兵一起走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还莫名其妙地直发愣。他不明白，他们想从他口里得到什么，他可是从来不识愁滋味的。那个戴着金色领章、说话粗鲁的家伙对他到底怀有什么恶毒的企图呢？他那书籍的高层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误解，只有对数字和词汇、人名和书名的永恒的无休无止的求知欲。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夹在两名士兵之间走下楼去。直到警察局的人搜走了他大衣口袋里的几本书，并强行要他交出塞满百来张重要纸条及顾客地址的信夹时，他方才开始暴跳如雷地护住自己的东西，不让拿走。他们不得不拿绳子将他捆住。遗憾的是，他的眼镜，那使他得以眺望精神世界的魔镜，也不幸地于同一时刻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两天之后，他身穿单薄的夏装，被押往科莫伦附近的一个专收俄国平民俘虏的集中营。

在以后的两年里，雅各布·门德尔远离自己心爱的书籍，身无分文，夹杂在这座巨大牢狱里那些冷漠、粗鲁、基本上是文盲的难友中间，被迫与他那超凡脱俗的、独一无二的书籍世界分离，就像折断了翅膀的雄鹰同超越尘世的苍穹隔绝那样。他在这所集中营里遭受到怎样的精神痛苦和肉体折磨——我们由于缺乏证人而不得而知。然而，从自身的疯狂之中清醒过来的世界已经逐渐地认识到，在这场战争所造成的全部残暴与罪孽里，最无意义、不明智，从而也最为道德所不能饶恕的，莫过于用铁丝网和高墙把那些无辜的早已过了工作年龄的平民集中囚禁起来。他们旅居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并把那里当作故乡生活了多年，只因笃信客居的权利，笃信这种即便通古斯人143和阿劳干人144也恪守的神圣权利，因而耽误了及时出逃的机会——这是对文明的犯罪，无论是在法国、德国，还是在英国，乃至在我们疯狂的欧洲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同样荒唐地犯下了这样的罪行。倘若不是一个真正奥地利式的偶然情况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使他又重新回到他的世界的话，那么，雅各布·门德尔也许已像成百上千被围困在这堵高墙之内的无辜者那样变得精神失常，或者早在痢疾、虚弱和心灵的创伤等多重折磨下悲惨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原来，自门德尔失踪之后，常有一些地位显赫的顾客屡屡写信找他：如施蒂利亚州前总督、纹章学著作的狂热收藏家勋伯格伯爵；神学系前系主任、正在为奥古斯丁145著作做评注的西根费尔特；还有八十高龄但一直还在修改自己回忆录的退休海军上将艾德勒·冯·皮泽克——他们作为他的忠诚顾客，不断地给雅各布·门德尔往格鲁克咖啡馆写信，其中有几封转到了这位失踪者所在的那座集中营。在那里，它们落到碰巧萌发恻隐之心的上尉手里。上尉十分惊奇，想不到这个半瞎的、脏兮兮的、自眼镜被摔碎之后（他没钱配新的）总跟只没了眼睛的灰鼹鼠似的默默地蹲在角落里的犹太小矮子，竟然还认识这么多的达官显贵。能交这类朋友的人，肯定不是寻常之辈。于是，他允许门德尔给这些人写回信，并请他的保护人为他求情。这一请求十分奏效。显贵们和系主任拿出收藏家才有的那种精诚团结，大量动用了他们的各种关系，最后，在他们的联合担保下，历经两年多牢狱之苦的书商门德尔于一九一七年获释，重返维也纳，条件自然是每天都得去警察局报到。尽管如此，他终究获得了重返自由世界，重返他原先那狭小的阁楼的权利，他又能重新浏览他所心爱的图书橱窗，特别是又能重新回到他的旧地格鲁克咖啡馆了。

门德尔从地狱般黑暗世界重返格鲁克咖啡馆的时候，正直的斯波席尔太太正好在场。她向我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有一天——耶稣，马利亚，约瑟！我想，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了——门被人推开，您知道，只开了一条缝，他总是这样斜着身子进来的。这时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跌跌撞撞地进了咖啡馆。他穿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上面打满了补丁，头上戴着什么，或许是人家扔掉的破帽子。脖子光秃秃地露在外面，看上去跟个死人似的，脸色灰白，头发也是灰白，瘦得叫人可怜。可是他进来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径直朝那张桌子走去。然后脱下大衣，只是不像从前那样灵活，还不停地喘着粗气。同往常相比，他这次一本书也没带——只一屁股坐下来，什么也不说，低着头发愣，目光茫然、呆板。我们给他拿来整整一捆从德国寄给他的邮件，他才慢慢地开始读起来。但他已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不，他不再是从前的他，不再是世界奇迹，也不再是各种图书神奇的目录柜了。当时见到过他的人都沉痛地向我讲述了他们的亲眼所见，内容完全一致。平素他那浏览书籍的目光是平静的，像在睡梦里似的，看来那种目光已无可挽回地被彻底摧毁了。是的，某种东西已经被完全粉碎了：可怖的血色彗星在其疯狂的运行过程中一定也猛然地撞到旁边那颗平静的、高悬于书籍天空中的最亮的星星上了。几十年来，他的两眼已经习惯了书本上的那些秀美的、无声的、细得跟昆虫腿似的铅印字，然而，在那座布满铁丝网的人类牢狱里，这双眼睛必定看见过什么恐怖的事情。因为，曾经是如此敏捷并闪烁过讥讽之光的两只瞳孔上现在笼罩着沉重的眼睑，从前是如此活泼的目光透过好不容易才用细绳又重新扎起来的眼镜，显得幽暗和疲惫，眼眶也是红红的。更为可怕的是在他的记忆力所构筑的这座奇妙的艺术建筑物，肯定有根梁柱坍塌了，从而导致整个结构陷入混乱状态。因为，我们的大脑是由最精细的组织构造的，是我们知识的精密仪器，它是那样的柔弱，以至于只要一根微血管被堵塞，一根神经受震动，一个细胞疲劳过度，简言之，一个诸如此类的小小的分子的错位，就足以使精神领域中最为辉煌的和谐之音哑然。门德尔的记忆本是独一无二的知识键盘，但是他回来的时候这些键都失灵了。间或有人前来向他请教，每当此时，他总是显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眼睛呆呆地凝视着人家，根本不能完全明白人家的来意，不是听错，就是忘了人家对他说的话——门德尔再不是从前的门德尔了，就像世界不再是从前的世界一样。以前读书时来回摇晃的那种专注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眼镜也只是机械地冲着书本的方向，别人无法得知，他是真的在读书，还是在打盹。据斯波席尔太太讲，有好几次，他的头都重重地磕到了书上，竟然在大白天就昏昏沉睡了，有时他对着发出奇异臭味的乙炔灯一连几小时地发呆。这种灯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不，门德尔已不再是从前的门德尔了，也不再是世界的一个奇迹了，相反，他变成了一个长着胡子，穿着衣服，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的废物，无所事事地压在那张一度曾是玄妙无比的椅子上，他再也不是格鲁克咖啡馆的荣耀了。相反，是它的耻辱，是它的一块污渍，散发着恶心的臭气，外表令人厌恶。总之，他成了一只多余的、不受欢迎的寄生虫。

所以，他在咖啡馆的新主人那里也的确受到了与此相配的待遇。新老板叫弗罗里安·古特纳，雷茨人，因在饥荒的一九一九年做面粉和黄油的投机买卖暴富，用一张巧舌如簧之嘴说服了老实的斯坦德哈特纳先生，终于用顷刻间便贬值为一堆废纸的八万克朗现钞买下了格鲁克咖啡馆。他凭借自己一双结实的农夫之手立即行动，连忙对这家受人尊敬的老店进行一番装修改造，显得气派高雅。他抢在纸币贬值之前添置了崭新的靠背椅，并用大理石修了大门，为了要修一个有音乐伴奏的舞池，正在同隔壁那家饭馆磋商。在咖啡馆匆匆忙忙进行装潢美化的时候，这位加里西亚的寄食者对他来说当然就显得碍眼了。他从早到晚独占一张桌子不说，一整天的消费总共不过两杯咖啡和五个面包而已。当初，斯坦德哈特纳先生曾请他特别关照一下他的这位老主顾，并再三叮嘱，这位雅各布·门德尔是位多么不同凡响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说，他在转让财产的时候也把他作为必须接受的附属条件一同转让了。然而，弗罗里安·古特纳在为咖啡馆添置新家当及锃亮的铝质收款台的同时，也给自己安了一副赚钱人的世道里所特有的铁石心肠，只等找到借口，就把郊区陋室里的最后一点残余从他那已经变得气派豪华的店里清除出去。一次绝好的机会转瞬之间就来了，因为雅各布·门德尔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在银行里的最后一点存款为通货膨胀的大潮彻底吞噬，他的顾客们也如鸟兽散去。要想重新一步一步从小书贩做起，上楼下楼，挨家挨户去收集旧书，然后强打精神沿街叫卖，对这个身心俱已疲惫不堪的人来说已经力不从心了。他穷困潦倒，这一点别人通过无数迹象已经觉察到了。他很少让人替他到饭馆去端食物了，即便是用于咖啡和面包的几个小钱，他赊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次甚至拖了三个星期之久。领班当时就想把他撵到街上去。幸亏有忠厚老实的清洁女工斯波席尔太太可怜他，为他作保，他才得以免遭此等羞辱。

然而，不幸的悲剧还是在后来的一个月里发生了。新上任的领班在结账的时候已多次发现面包的数目总是不对，实际卖出的面包数量总是与收回的钱款不符。由于有个颤巍巍的老仆役曾三番五次地跑来向他告状，说门德尔欠了他半年的账一个铜子也没还给他，因此，新领班自然而然地便马上怀疑到了门德尔的头上。打这开始，领班格外留神。两天之后，他躲在挡炉板后面，便成功地将偷偷起身离开桌子走进前屋，飞快地从面包筐里抓了两个小面包，饥不择食地一下塞进嘴里的雅各布·门德尔当场抓获。结账的时候，门德尔声称没有吃过一个面包。现在，丢失面包的真相大白了。领班立即向古特纳先生通报此事，老板为找到了这一不易的托词心中大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门德尔一顿怒斥，指责他的偷窃行为，还装得很大度，说不想马上叫警察。不过，他又命令门德尔马上从这里滚出去，永远也别想再来。雅各布·门德尔浑身颤抖，一言不发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真是凄惨极了。”斯波席尔太太是这样描述门德尔离去的情景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情形，他站起来，把眼镜往额头上推了推，脸色白得像块毛巾。虽然是在一月，您知道，那一年特别冷，他却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由于惊恐，他把书也忘在桌上。我是过后才发现的，立即就想给他送过去。可他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门口。我不敢继续往大街上追，因为古特纳先生已站到了门边，还冲着他的后背大叫大嚷，致使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是的，这是一场奇耻大辱，我心里真是羞死了！仅仅为了几个小面包就把人赶走，要是老斯坦德哈特纳先生在这里，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甚至会免费让他吃一辈子。可是，现在的人啊，良心都叫狗给吃了。把个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坐了三十多年的人撵出去——说实在的，真是可耻呀！我可不想在上帝面前为这事负责——绝不。”

这位善良的女人变得十分激动，像她这么大年纪的人都喜欢唠叨，因此，她来回重复着丢人和斯坦德哈特纳先生绝不会干出这种事情一类的话，终于迫使我不得不问她，我们的门德尔后来究竟怎样以及她是否又见过他。这下可好，她抖擞精神，变得比刚才更加激动起来。“每天，每一次，我从他桌子边走过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可怜的门德尔先生，他现在会在哪儿，我要是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会去看他，给他捎点热菜热饭去。否则，他又该到哪儿去弄钱取暖吃饭呢？据我所知，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我于是想，他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再也见不着他了。我甚至考虑过，是不是让神父给他做次弥撒，因为他是个好人，我认识他可也有二十五年多了。

“可是，二月的一天早晨，七点半的时候，我正在擦黄铜窗框，突然（我是说，我吓了一跳），突然门开了，门德尔先生走了进来。您要知道，他平素进门时总是心不在焉地弯腰斜着进来的，但这次好像有点反常。我发现，他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眼睛一闪一闪的，我的上帝呀，瞧他那副模样，只剩下大腿和胡子了！我一见到他，我立刻就明白了：我马上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在大白天里出来四处梦游，他什么都忘了，忘记了小面包的事，忘记了古特纳先生，也忘记了他们是怎样可耻地把他轰走的，他连自己也不知道了。谢天谢地，古特纳先生还没过来，领班恰好也正喝着咖啡。我赶紧冲了过去，以便让他明白，他不该待在这里，免得又被那个粗鲁的家伙撵出去。”（说到这里，她胆怯地四下望了望，很快纠正了自己的用词）——“我指的是被古特纳先生。‘门德尔先生。’我这样喊他。他茫然地抬起头。就在这时，我的上帝啊，太可怕了，在这瞬间，他一定把一切都回想了起来，因为，他先是一惊，随后便开始发抖，不仅手指在抖，不，他全身都在抖，外人一看他的肩膀就可知道。他再次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跑去。他在那里倒下了。我们赶紧打电话叫急救站派人把他抬走，他当时发着高烧。他于傍晚死去，医生说是得了肺炎。还说，他先前已经神志不清，他自己并不知道怎么会再次跑到我们这里来的。只有梦游者才会有这样的行为。我的上帝啊，如果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地坐了三十六年，那张桌子可不就是他的家吗。”

我们作为认识过这位奇才的最后两人，还继续谈论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他的存在如沧海之一粟那样的渺小，但正是他使我在青年时代首次领略到了一种完全封闭式的精神生活——而她则是个目不识丁、终日劳累不堪的贫穷清洁女工，她与这位同处社会贫困底层的兄弟之间的联系仅仅在于她曾为他刷了二十五年的大衣、钉了二十五年的纽扣。然而，当我们共同坐在这张被遗弃的旧桌旁携手召唤他的亡灵时，却能彼此深刻理解。因此，回忆总会让人走到一起，而怀着爱的回忆则更具双重的凝聚力。突然，她停止了唠叨，思索着，说道：“耶稣啊，我真健忘——那本书我还留着呢，就是他当时忘在桌上的那本。我该把书拿到哪儿去还给他呢？事后根本无人来取，我想，就留着它作个纪念吧。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对，不是吗？”她快步跑回她的后屋，从里面取来了那本书。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微笑，因为命运总爱捉弄人，有时又爱讥讽，偏偏喜欢以恶作剧的方式给这样悲惨的事抹上一层滑稽可笑的色彩。这本书是海恩编的图书《德国色情和离奇文学书库》的第二卷，是每个藏书家都熟知的言情文学书目。恰恰是这本言情书目——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作为这位已故魔术大师最后的遗物，落到了这位没有文化的女工那双粗糙、红肿的手里，大概是把它作为祈祷书保留下来了。我竭力紧闭双唇，唯恐内心冲上来的微笑情不自禁地迸发出来，我的这一小小的犹豫使这位忠厚的女人迷惑不解。难道这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或者我认为她应该保留此物？

我亲切地同她握手。“您尽管放心地保存吧，倘若我们的老朋友门德尔得知，成千上万与他结下书缘的朋友之中，至少还有一个在怀念着他，他的在天之灵是会感到欣慰的。”然后，我起身告辞，在这位忠厚的老人面前，我感到羞愧。正是她，以一种朴素的、但却最有人情味的方式对死者贡献了永恒的忠诚。她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但她至少保存了一本书，以便更好地纪念他。相反，我多年以来却一直把门德尔忘在了脑后，而恰恰是我应该明白，人们写书的目的只是为了超越自我，同别人建立联系，并保护自身以抵御一切生命的无情的敌手：被湮灭和被遗忘。

雷泼莱拉

关惠文　译

她有一个平民的名字，叫克莱岑莎·安娜·阿罗依佳·冯肯胡伯，今年三十九岁，生在齐勒塔尔一个小山村里，是个私生子。在她的身份证的“特征”一栏里画着一条表示“无”的斜线，但是，如果一定要警官描述她的特征，那么，只要很快地朝那一栏里瞥一眼就必定会看见这样的附注：像一匹骨骼宽大、精疲力竭的山区瘦马。因为在她那过分下垂的下唇轮廓上，在那张晒得黝黑的又长又尖的鸭蛋形脸上，在那忧郁的无光的眼神上，特别是在那蓬乱、厚密、一绺绺油滋滋地黏在前额的头发上，可以说有一些不可忽视的马的特征。她走路的姿态也不禁令人联想到阿尔卑斯山民的一匹驮马所生的傻骡子那样的耐力，它们总是在那里不分冬夏迈着同样笨重、迟缓的步子，拉着同样的木制大车，愁闷地沿着山间车路爬上爬下。干完活休息时，克莱岑莎常常胳膊肘稍稍张开一点，把松松地握在一起的长着大骨节的双手沉闷地往膝盖上一放，便出神地坐在那儿打起盹儿来，就像骡马站在马厩里，一切感官似乎都麻木不仁了。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坚硬的，笨拙的，沉重的。她思想迟钝，往往百思不得其解：每一种新的思想，好像都必须很费劲地经过粗筛子才能一点一滴地进入她的脑海。可是一旦她最终接受了什么新的东西，她便顽强地如饥似渴地抓住它不放。她从来不读书，既不读报也不读祈祷书，写字很困难，她在厨房账本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母使人很奇怪地想到她本人那粗笨的遍身格外凹凸不平的体型，谁都看得出，她的体型连半点女性固有的特点也没有。她的声音像她的骨头、前额、两髋和双手一样硬，这声音虽然有蒂罗尔人重浊的喉音，但听起来总有些发涩，——本来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克莱岑莎向来不对任何人说半句无用的话。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笑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她完全像个动物，因为，也许比丧失了语言还要残忍的是：对上帝的无意识的创造物说来，笑这种内心自然流露情感的表现，它们根本就不会。

作为一个私生子，她是社会抚养起来的，十二岁就自己谋生了，曾经在一个客店里当过清洁工，最后她在一家车夫小酒馆里因为干活肯吃苦，像牛一样顽强，被人看中了，便一步登天进了一家像样的旅馆，当了厨师。在那里，她每天清晨五点钟就起床干活，扫地，擦桌子，生火，撢灰，收拾屋子，做饭，发面，揉面擀面，又是洗又是涮，把锅碗瓢盆弄得噼啪乱响，一直忙到深夜。她从来不休假，除了上教堂做弥撒，从不上街：灶口那一小团火对她说来就是太阳，她一年到头劈的成千上万块木柴就是她的森林。

男人都不搅扰她，也许是因为这二十五年的繁重劳动使她丧失了女人的一切特征，也许是因为她执执拗拗、三言两语就回绝了男人的每次亲近。在以乡下女人和未出嫁的姑娘土拨鼠一般的直觉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金钱里，她找到了她唯一的欢乐，这样，到了老年也就用不着到救济院里再啃别人赏赐的酸面包了。仅仅是为了钱，这个愚昧的生物三十七岁时也第一次离开了她的故乡蒂罗尔。一个来避暑的职业女经纪人看见她一天到晚都在厨房和客房里操劳不息，就以答应给她双倍的工资作为钓饵，把她带到维也纳去了。在火车里，一路上，克莱岑莎什么东西也不吃，跟谁也不说一句话，始终把那个装着她全部财产的沉甸甸的稻草筐横放在压得生疼的膝盖上，同路乘客亲切友好地想帮她把筐放在行李架上，她连理都不理，因为在她那笨拙的一团糨糊的农民脑子里，对大城市的唯一的概念就是欺骗和盗窃。到了维也纳，最初几天总得有人陪她到市场去才行，因为她害怕车辆，就像牛怕汽车一样。但等她认识了到市场去的那四条街，她就不需要人陪了，她挎着篮子慢腾腾地闷头从家门口走到菜摊，然后就回家，像在以前的灶台前一样在那个新灶台边扫地，生火，忙这忙那，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九点，按照乡下的习惯时间，她上床休息，像一头牲口似的张着嘴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谁也不知道她对新的差事满意不满意，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谁也不接近，只是用发音模糊的“好，好”来应答主人的吩咐，或者当她的看法不同时，只是惊愕地耸一耸肩膀。邻居和家里别的女仆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那些爱说爱笑的女伴一双双嘲弄人的目光从她那冷漠的脸皮上扫过，就像水在光滑的皮革上滑下去一样。只是有一次。一个侍女模仿她的蒂罗尔方言嘲笑她，一步也不放松地捉弄这个闷声不响的人，她突然从炉灶里扯出一块带火的木柴向那个吓得嗷嗷直叫的女仆追去。从此以后，大家都躲着这个一脸怒气的女人，谁也不敢再讥笑她了。

但每个星期天，克莱岑莎都穿着满是皱褶、飞了边的裙子，戴着农民的平顶女帽到教堂去。只是她到维也纳后第一次获准外出时，曾试探着散过步。这是因为她不想坐电车，小心翼翼地游逛着，一直看着石头墙穿过一条条使她蒙头转向的街道走，她竟一直走到了多瑙河的河湾；在那里，她呆望着这奔腾的江流，觉得有点眼熟，当她返身回来，重步踏着原路走时，老是靠着房子，胆怯地避开大街，结果又走回去了。这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试探性的漫步，显然是使她大失所望了，因为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房子，每逢星期天她便坐在窗前，不是做针线活就是空手闲待着。所以，这个大城市并没有给她那像老式脚踏水磨一样的周而复始的日子带来任何变化，只是现在每到月底落到她那布满皱纹、多处烧焦过、撞得到处都是伤痕的手里的，是四张而不是两张贬了值的钞票。每次她都是长时间不信任地察看这些钞票，她笨手笨脚地把它们分开来，最后又几乎是温柔地把它们抹平了，然后才把这些新票子跟别的票子合在一起，放到她从乡下带来的那个黄色的小木箱里去。这个粗笨的小钱箱就是她的全部秘密，就是她生活的意义。夜里她总是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白天她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种特殊的人的本性就是这样（正如人们提到她时这么说的，虽然这种人性只是刚刚相当模糊、隐隐约约地从她的举止行为中显露出来）——但是，也许恰恰需要一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人，才能忍痛在年轻的男爵封·弗××这个同样极特殊的家里当佣人。因为一般说来，那里的仆人只要按照契约规定的雇佣期限做满，就一天也忍受不了那吵闹的环境了。那被激怒的、简直是被逼到了发疯地步的喊声是女主人发出来的。这个爱森城一家殷实的工厂主的青春已过的女儿，她在一个疗养地认识了这位（出身没落贵族，家境窘困的）年轻的男爵，很快就同这个漂亮的贵族风度十足的浪荡哥儿结了婚。但是几乎连蜜月还没度完，这个新婚的女子就不得不承认，她的更看重为人可靠和精明强干的父母当初反对如此匆忙成婚是对的。因为抛开那无数被隐瞒的债务不谈，不久人们便发现了：这个很快就变得懒懒散散的丈夫对单身汉的种种娱乐要比对夫妻的本分感兴趣得多。他并不是不怀好意，甚至可以说在内心深处像一切放荡的人一样温和，然而照他的人生观来说那只不过是随随便便、无拘无束而已，他这个漂亮的半骑士的人物，像对待出身卑微的人们狭隘的吝啬心理一样鄙视任何有利可图的投资。他想过一种轻松愉快的生活，而她却想过莱茵河市民那种正派的有秩序的家庭生活：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尽管她很有钱，他也不得不为每笔较大的开销跟她讨价还价，他那会算计的妻子甚至拒绝满足他想盖赛马厩的最大心愿，于是，他看到已经没有理由再把这个粗俗的瘦得皮包骨的北德意志女人当妻子看待了，她那粗野的高腔他听起来是那样的不快。这样一来，如同人们常说的，他便让她坐冷板凳了，虽然没有露出丝毫严酷的表情，却毅然决然地把这个伤心失望的女人丢在一边不管了。要是她责备他，他就老老实实地听着，而且装出心有同感的样子，但她的这套经一念完，他就把这热情的劝诫连同他口里喷出的香烟烟雾全都吹得不见踪影了，照样毫无约束地干他爱干的事。这种圆滑的官样文章的对爱情的尊重比任何反抗都使这个失望的女人愤慨。因为面对他这有教养、不失礼、然而却十分令人讨厌的客客气气的态度，她无可奈何，所以便把堵在心口的愤怒无情地向别处发泄：她对仆人破口大骂，她那本来正当的，但在这里却是无来由的气愤竟一股脑儿倾泻在这些没有过失的人的头上。不可避免的后果是：两年之内她不得不更换使女有十六次之多，有一次甚至是在动手打了一架之后，这次吵架花了好多赔偿费才算了结了。

只有克莱岑莎一个人像风雨中拉出租车的马一样，毫不动摇地站在这暴风雨般的骚动之中。她不参与任何一派，不关心任何变化，好像没有发现跟她住一间下房的陌生的同伴不断地更换着呼唤用的名字、头发的颜色、身体的气味和言谈举止。因为她自己不跟任何人说话，不注意噼啪山响的关门声，被中断了的午餐，昏昏然、疯癫癫的吵闹。她冷漠地从厨房走到市场，再从市场走回厨房，干她的事：在一墙之隔以外发生的事，她一概不闻不问。像一个连枷坚持不懈地没有知觉地工作着，她一天一天地打发着时光，在大城市里的两年岁月就这样平平安安地从她身边流逝过去了，她的内心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她那只小木箱里摞起来的贬值钞票增高了二三厘米，到年底她用温润的手指一张一张数完这些钱时，发现离那神奇的一千已经不远了。

但偶然事件像金刚钻一样能穿透一切铜墙铁壁，而危险四伏、诡计多端的命运，常常会从完全意料不到的地点为自己开辟一条通向巉岩峭壁的大自然的道路，并震撼它的基础。在克莱岑莎的生活里，偶然事件发生的外部原因就像她本人不惹人注意一样，是披着一层外衣的：间断了十年以后，国家又心血来潮，要进行一次人口普查，为了精确地填写每人的情况，向各家各户分发了一张极复杂的登记表。男爵对仆人们那字体难看、仅仅发音正确的书写能力很不放心，他宁愿亲自动手填写表格。为了这件事，也把她叫到他房间去了。当他问起她的名字、年龄和出生地时，他发现，作为那个地区主人的热情的猎手和朋友，他恰恰常在她那个阿尔卑斯山的一角打羚羊，而且正是她家乡村落里来的一个向导陪了他两个星期之久。令人奇怪的是，说来说去原来这个向导恰巧还是克莱岑莎的舅舅，男爵的兴致上来了，竟因这个偶然的巧合又谈了好一会儿；谈着谈着又想起另一件愉快的事，那就是他当时正好在她当厨娘的那个旅馆里吃过一顿味道非常好的烤鹿肉——所有这一切都是琐事，但由于存在偶然机遇而显得格外特别，而对克莱岑莎来说简直就像一个奇迹，她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一个了解她家乡的人。她站在他面前，脸红红的，心情很激动，笨拙地受宠若惊地弯下腰去，这时他话题一转，开起玩笑来了，他学着蒂罗尔人的方言，连连问她会不会唱山歌，是不是像男孩子那样顽皮淘气等等。最后，因为自己心里着实高兴，他便按照农民最亲切的方式，用手掌朝她那硬邦邦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哈哈笑着打发她走了：“现在去吧，亲爱的克莱岑莎，看来还得给你两克朗，因为你是从齐勒塔尔来的。”

无疑，这件事就其本身的含义而言并不是感情冲动和值得注意的表现。但这五分钟的谈话对这个迟钝的人那鱼一般潜在感觉的影响，却像把一块石头投进了沼泽地一样：先是渐渐地懒懒地形成一些动荡的圆圈，然后这些圆圈就强有力地波动起来，慢慢地到达意识的边缘。这个终日闷声不响的女人，多年后竟然第一次跟这样一个人谈到了她自己，命运超出常规为她做了这样的安排：偏偏是这第一个跟她谈话的人，这个生活在这无情的骚乱状态之中的人，知道她家乡的山岭，甚至还吃过一次她亲手做的烤鹿肉，而且又像年轻人那样照她屁股上来了那么一巴掌；按照乡间的说法，这一巴掌本是以最简洁的方式向女人进行试探和求婚。虽然克莱岑莎连想都不敢想，现在这位衣着讲究的高贵的先生会真的是以这种方式向她提出类似的要求，但这种肉体上亲昵的举动确实相当有力地震动了她那沉睡的欲念。

这样，由于这次偶然事件的推动，在她的内心深处便开始出现了一种牵引和运动的过程，它一层一层地移动着，到了最后，一种新的感觉先是粗线条地接着便越来越清楚地显现出来了，好比突然认识到：有一条狗活动在它周围的所有那些两条腿的人中间，不料有一天，这些人之中的一个竟宣称做它的主人了；从这个时刻起，它就总跟随在他身后跑，向这位命运为它安排的上司摇着尾巴或汪汪叫着表示致意，它对他将心甘情愿地唯命是从，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他的足迹。跟这种情形完全一样，现在有一种新的东西渗入了克莱岑莎的麻木不仁的生活范围，从前这个范围里只有金钱、市场、灶台、厨房和床铺这五个惯常的概念，没有任何余地；这个新东西要求占有空间，它就干脆用力把从前的一切东西挤到一边去了。她怀着农民那种一旦把什么抓住就死也不肯放手的占有欲，把这个新东西深深地拉进她的肉体，一直拉到她那充满欲念的混乱而又迟钝的感官里。当然，经过一些时候，这个变化才明显地表现出来；最早的那些迹象一点也不显眼，比如：她撢男爵的衣服，刷他的鞋，总是热情洋溢，分外精心，而把男爵夫人的衣服和鞋帽全都转给了那个收拾屋子的使女去照应。另外，时常可以在过道和前室里见到她，刚刚听到外面门锁啪啦一响，她就赶忙喜滋滋地迎出去接他的大衣和手杖。伙食呢，她加倍上心，甚至特地为了搞到一盘烤鹿肉，不辞辛苦地一路打听去大市场的生道。就是在她那外罩的衣服上也看得出格外细心的征象。

过了一两周，她的新感觉的这些最初的苗头才好不容易从她的内心世界冲了出来。大概又过了好几周，第二个思想才从她一个内心冲动中滋生出来，从不稳定变得内容清楚，意义明确。这第二个感觉只不过是第一个感觉的补充而已：一种对男爵的妻子，对那个可以跟他一起住一起睡一起说话但对他却不像她自己那样虔心敬重的女人的仇恨，这种仇恨起初还是模模糊糊的，但慢慢地就变成了不加掩饰地、赤裸裸地流露在外的仇恨。也许是因为她——无意中，现在是更留神地——卷进了那神圣的主人受他疯女人无耻凌辱的一场叫人难为情的戏里去，也许是因为跟他的令人欣慰的亲近相比，对那个受北德思想束缚的女人傲气十足的疏远感觉更强烈，她总是突然之间便相当倔强地来对抗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并且含着刺人的敌意没完没了地旁敲侧击、恶言恶语。因此，男爵夫人总得至少按两次铃，才能把故意慢腾腾、一脸不愿意的克莱岑莎唤来，而她那高高耸起的肩膀总是一开头就表示坚决顶牛了。什么差事和嘱托她都沉着脸接受，弄得男爵夫人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没有；如果为了慎重起见再问一遍，只能看到她不耐烦地点点头，或听到她鄙视地说一声“我听见了”作为回答。要么就是在夫人马上就要去看戏急匆匆地各屋跑来跑去时，一把重要的钥匙忽然不见了，过了半个钟头才意想不到地在一个角落里找着。夫人的信件和电话，一般她都置之脑后不理不睬；追问她时，她一点遗憾的表示也没有，只是气哼哼地生硬地回她一句“可巧我忘了”。她并不抬头看她的眼睛，说不定她正是怕抑制不住内心的仇恨。

在这段时间里，家里的种种不和总要引出男爵夫妇之间的一些不愉快的场面。那一周一周变得更加激动的夫人的兴奋心理很可能也跟克莱岑莎的不自觉地拨弄是非的怨气有关。由于漫长的孤独生活而变得神经脆弱，再加上她丈夫的冷淡和仆人们可恨的敌意所激起的愤怒，这个备受折磨的女人精神越来越失常了。给她用溴剂和烈性安眠药“维罗那尔”，也毫不见效；后来经过会诊，她的过分紧张的神经末梢分裂得更厉害了，她无缘无故地就会大哭大闹，歇斯底里发作一阵子，然而没有一个人对她表示一丝一毫的同情，也看不到一个好心人出面帮助她的迹象。末了，请来的大夫只好建议她到疗养院去休养两个月。这个建议被那位一向冷漠无情的丈夫突然如此热心地采纳了，结果弄得这位夫人又起了疑心；开初极力反对，但最后还是决定去了，让侍女陪伴她，而让克莱岑莎一个人留在这个宽大的寓所里侍候主人。把这位高贵的主人托付给她照顾的消息，就像给克莱岑莎打了一针兴奋剂，使她迟钝的感官兴奋起来。像人们摇动一只有魔力的瓶子一样，她整个生命的活力似乎都被猛烈地摇得混乱不堪了，这时便有一种秘密地沉在心底的热情浮了上来，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焕然一新了。那神志不清的表现，那迟钝的动作突然开始从她那冻僵了的肢体中融化了，消失了；自从这通了电一般的消息出现以来，好像她的关节也灵活了，步子也又快又轻了。她在各间屋子里跑来跑去，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刚刚着手准备旅行，她就主动地装好了所有的箱子，亲手抱起这些箱子送到车里去。当深夜时分男爵从火车站回来时，他把手杖和大衣交到这个干完了活现在急忙来迎他的女人手里，轻松地叹了口气说：“总算打发走了！”这时，发生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因为突然之间在克莱岑莎一向像动物一样从不发笑的多皱的双唇四周开始用力拉开来伸展出去了。嘴变歪了，咧开了，突然从她那痴呆呆的发光的脸中间儿涌现出一丝动物般无所约束的傻笑来。一看到这个情形，男爵都惊呆了，对这种使他极不舒服的亲昵表示他感到很羞愧，于是便一声不响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但这刹那间的不舒服很快就过去了，翌日，这两个人，主人和女仆，就被一种无语相通的共同呼吸和快意的无拘无束连在一起了。夫人不在，好像头顶上的一团云消散了似的，整个气氛都换了样：这个摆脱了束缚的丈夫幸运地免除了不断做解释的义务，头一个晚上就很晚才回到家里，而克莱岑莎的默默无言的热心服侍恰好跟他夫人的能说会道的接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克莱岑莎又激情满怀地投入了日常的劳作，她起得特别早，把一切都刷得闪闪发光，像着了魔似的把门窗的把手都擦得锃亮，仿佛变戏法般端上来了美味佳肴，尤其使男爵惊诧的是，他在头一顿午餐桌上发现专门为他选出了一套往常只在特别宴会时才从银器橱里取出来用的贵重的餐具。通常他并不留心，但现在他却没法不注意这个特殊的人表现出来的这种小心谨慎的、简直是体贴入微的照顾了；他一向心地善良，没有再掩饰他的满意心情。他翻动着她做的饭菜，时不时地说一两句亲切的话。而第二天早上，那天是他的命名日，当他看到一个做得非常艺术的、有他名字开头大写字母的、上面撒了糖的圆形大蛋糕时，他纵情大笑着对她说：“你会把我宠坏了的，岑莎！要是我夫人回来了的话，上帝保佑，我可怎么办呢？”

还好，他总算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约束了那么几天，然后才抛弃了最后的一些顾虑。他从她的多种表示看出她不会泄露机密，便又像单身汉那样开始在自己的寓所里过起舒舒服服的日子来了。妻子走后，他单独生活的第四天，他把克莱岑莎喊去，不做详细的说明，只是漫不经心地吩咐她晚上准备好一顿两个人的夜餐冷食就可以去睡觉了；其余一切都由他自己去办。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眨一眨眼，很难猜得透这些话的本意是不是印入了她的大脑。但是，她对他的本来意图理解得多么好，他很快就又高兴又惊奇地发觉了，因为他深夜看完剧带着一个娇小的歌剧院女学生回来时不仅发现桌子整理得非常雅致，上面还点缀着鲜花，而且在他的卧室里见到旁边那张床也铺上了，真叫人喜欢得不得了，绸睡衣和他夫人的拖鞋也早早地准备下了。这个挣脱了枷锁的丈夫不免觉得这个女人如此心领神会地加意照顾真是有点好笑。这样，在这个忠实可靠的知情人面前的一切障碍便自行瓦解了。早上他拉铃唤她来，让她帮他的娇滴滴的小宝贝穿衣服；于是，二人之间的默契便完全建立起来了。

在这些日子里，克莱岑莎还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那个活泼可爱的年轻的女演员，她正在学爱尔维拉女士的一段唱腔，总喜欢嬉皮笑脸地管她的情人叫唐璜，有一次她嘿嘿地笑着对他说：“把你的雷泼莱拉146叫进来吧！”这个名字使他很开心，那是因为他老是那么怪声怪气地模仿这个枯瘦的蒂罗尔女人。于是，从此以后，他就只喊她雷泼莱拉了。克莱岑莎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时呆立在那里觉得很奇怪，但后来却喜欢上这个名字的好听的声音来，虽然这个名字的意思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她兴高采烈地把这次重新命名看作是一次加封贵族称号：每当那个浪荡哥儿这样喊她的时候，她那薄薄的嘴唇就咧开来，露出一大排褐色的马一般的牙齿，显出低声下气的样子，活像一条狗摇着尾巴挤到跟前去听候这位高贵的可爱的主人的吩咐。

这个名字不过是一个人们取乐的插曲。但通过灵机一动的巧妙的构词，这个未来的歌剧女主角用这个名字给这个奇特的女人披上了一件真正神奇地合体的语言的外衣。因为跟达邦特147写的那个共享欢乐的同谋雷泼莱罗相似，这个不懂爱情的僵化了的老处女对她主人的寻花问柳同样感到了一种异常自豪的欢乐。难道她的快乐只是因为每天早上发现那个极端可恨的夫人的床时而被这个、时而被那个年轻的身体滚得乱糟糟的，留下了通奸的痕迹，或者说是因为在她的感官里也麻酥酥地接受了一种秘密的共同享乐么——不管怎么说，这个极虔诚极冷漠的老处女是表现出了一种尽心为她主人的那些风流韵事服务的热情。她那操劳过度的、由于几十年的劳动而失去性要求的身体，早就没有什么性冲动的压抑感了，几天以后她就眯缝着眼睛目送第二个，接着便是第三个女人走进了寝室，她高兴拉这个皮条，因此心里舒舒服服的，觉得很温暖：像泡菜汁一样，对这种色情气氛的了解和它的刺激性感的香水味影响了她沉睡的感官。克莱岑莎真的变成了雷泼莱拉，像那个快活的小伙子一样好动，活泼，有朝气；稀奇的特点显露出来，仿佛被这种难耐的同感所激起的不断上涨的热情驱赶着她一般，在她身上出现了各种小动作，狡猾的行为和为琐事盘算，出现了某些偷听、好奇、窥伺和鲁莽的行为。她在门边窃听，从锁孔偷看，又搜查房间又翻床，刚刚嗅到一个新的猎获物，就像有一种古怪的感情冲动出现了似的，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慢慢地，这种苏醒状态，这种好奇的、想看新鲜事儿的同情心理，使她脱离了先前那种像裹了一层木头外壳似的昏睡状态，变成一种有生气的人。使周围的人个个感到诧异的是她突然善于跟人交往了，她跟女仆们一起聊天，粗言粗语地跟邮差开玩笑，开始插进去跟女店员喋喋不休地说长道短。一天晚上，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女仆们听到对过房间那扇以往早已静默了的窗里有人在低声哼着一支奇特的歌曲：克莱岑莎在笨拙地操着半高的粗糙的嗓音唱着一支阿尔卑斯山里人的歌曲，就像她们那些深山牧女夜间在草场上哼唱一样。那单调的曲子是用完全破碎了的声音颠颤出来的，因为嘴唇不灵活而走了调，但是可以肯定：那声音是十分动人的，而且充满异乡的情调。自童年时代以来，克莱岑莎还是头一回又试着开口唱歌，而在那从与世隔绝的岁月的黑暗猛力向光明升起的结结巴巴的声音里，确实隐藏着一些扣人心弦的情感。

这个爱慕他的女人心中的这种奇妙的变化，她的那个不自觉的引发者男爵看到的比谁都少，因为有谁回身去看过自己的影子呢？你知道她总是尾随在后，跟着你的脚步一声不响地走，有时为了满足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愿望，快步赶到你前面去，但是，你对她的一言一行的观察，对从这种异常变化中来的那个大写的“我”的认识，又是多么少啊！男爵没有发现克莱岑莎的变化，他只觉察到了她愿意伺候他，完全是默不作声的，令人信赖的，甚至可以说是肯于牺牲一切的。正是这样的默不作声，在一切二人独处的场合也保持这样心照不宣的距离，使他感到格外愉快；有时，他像抚爱一条狗似的随便跟她说上几句贴心的话，隔三岔五地也跟她开开玩笑，大大方方地拧一下她的耳垂，送给她一张钞票或戏票，——对他说来这都是小意思，是他无意中从背心衣袋里掏出来的，但对她却成了珍贵的纪念品，她怀着崇敬的心情把这些东西放在她那只小木箱里保存起来。慢慢地，他养成了习惯，老是当着她的面自言自语地考虑事儿，甚至把一些难办的事交给她去办，——他对她的信任越大，她便越感谢他，越热心服侍他。在她身上逐渐显露出一种奇异的侦察、寻找和感觉的本能，像狩猎般探察他的一切愿望，甚至把事情办在这些愿望表现出来之前；她的整个生命、追求和愿望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肉体，转移到了他的肉体里去；一切她都用他的眼光来观察，用他的耳朵来倾听，出于一种近乎罪恶的热情，她跟他分享着他的一切喜悦和偷情的欢乐。每当一个新的女性跨进门来，她都显得很愉快，但又带着失望的神情，好像忍受着意料之中的侮辱，如果他晚上不带情人回来，那么，她从前那样昏睡的思想就会像先前只用两只手工作一样，敏捷地活动起来，于是便从她眼里一闪一闪地射出一道新的敏锐的光来。一个人本来像一匹终日奔走、劳累过度的驮马，现在醒来了，但这个人沉闷，孤僻，又狡猾又危险，整天冥思苦想，随时准备玩弄阴谋诡计。

有一天，男爵回来得比平常早，走到过道里他惊奇地停住了脚步：难道那怪声怪气的哧哧的嬉笑和哈哈的笑声，真的是从那间一向寂然无声的厨房里发出来的吗？而克莱岑莎，两手斜拽着围裙擦来擦去，从半开的门里蹭出来，显得很大胆，同时又很尴尬。“请原谅，尊贵的先生，”她不安地瞅着地面说，“糕点铺掌柜的女儿在屋里……一个漂亮的姑娘……她早就想跟您认识认识了。”男爵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知怎样表态才好：是对她这厚颜无耻的亲热举动表示气愤呢，还是对她的好意的诱人上钩的行为表示感兴趣？最后还是他的男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说：“叫她来让我看看吧！”

这个少女，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十六岁的金发女郎。雷泼莱拉好说歹说劝她过来，并且一再心急地向前推着她，她才红着脸走出门来，但一来到这位讲究的先生面前就又笨拙地转过身去了，实际上她在对面的店铺里是常常怀着半孩子气的钦佩心情观察他。男爵发现她很美，便请她到他屋里去一起喝茶。这个姑娘不知道可以不可以接受这个邀请，便回过身去找克莱岑莎；但她已经趁人不注意赶忙跑到厨房里边去了。这样一来，这个被诱进艳遇情境中的少女无可奈何，只好红着脸，好奇地接受了这个有危险性的邀请。

大自然的变化总是缓慢的，虽然有一种反常的荒唐的热情从这个思想僵化、感觉迟钝的生物体内唤起了某种精神活动，但克莱岑莎的这种新学会的偏狭的思想活动仍然超不出眼前的范围，好像一直离不开那动物的短视的本能一样。克莱岑莎像着了魔似的沉湎在痴情中，百般殷勤地服侍着她盲目迷恋的先生，竟把不在家的夫人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她的觉醒便显得更惊人了；男爵愁眉不展，一脸怒气，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关照她把屋子收拾停当，因为他夫人明天就要从疗养院回来了；克莱岑莎脸色煞白，吓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个消息好比一把钢刀捅进了她的心窝。她只是呆呆地，呆呆地瞪着眼睛出神，仿佛她什么也没有听懂。这一声霹雳使她的脸像被撕裂了似的，显得那样的不可名状，那样的吓人，男爵觉得有必要用一句亲切的话来安慰安慰她，他说：“我看得出，你也很不高兴，岑莎。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她那呆滞的脸上又有了一点生气。一阵剧烈的痉挛从内心深处出现了，它好像从五脏六腑中升上来一样，慢慢地把她刚才那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暗红色。有一种东西，好像被心脏激烈的跳动抽出来了似的，非常缓慢地涌了上来：咽喉被挤压得不停地颤抖。最后，它终于经过喉头，从紧咬的牙关瓮声瓮气地冲了出来，“也许……也许……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像一声致命的枪击，好不容易说了出来。克莱岑莎的扭歪的面孔同时现出恶狠狠、阴森森的坚决神情，男爵吓得一哆嗦，不由得惊诧地向后倒退了一步。但克莱岑莎又转过身去，开始抽风般气哼哼地擦她的小铜臼，好像故意要把自己的手指弄断似的乱戳。

随着夫人的归来，家里又起了风波：一扇扇门被摔得噼啪直响，像有一阵穿堂风无情地从各个房间疾驰而过，把那寻欢作乐的安逸气氛从这所住宅里横扫了出去。也许是因为邻居多嘴多舌给她写了信，她已经知道了丈夫怎样滥施家长的威权干了一些有失体统的事，或者在迎接她时，他那神经质的显而易见的心绪不佳惹恼了她，——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月的疗养似乎对她那紧张得近于分裂的神经疗效很小，因为现在是恐吓和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代替了过去的那种无来由的哭喊和抽搐。他们的关系一天天坏下去。好几个星期之久，男爵都以他历来行之有效的彬彬有礼的态度勇敢地对抗夫人的谴责；等夫人拿离婚和给她父母写信来要挟他的时候，他才温和地支吾搪塞了她几句。但正是他的这种毫无作用的冷漠无情的态度促使他那悲伤的、被秘密的敌意包围着的夫人越来越深地陷在越来越容易冲动的心境之中。

克莱岑莎完全龟缩到她往日的沉默里去了。但这沉默已经变成进攻性和危险性的了。她的女主人到家时，她执意留在厨房，最后她被叫了出去，她仍然没有问候这个返回家来的女人。她倔强地端着肩膀，像木头似的站在那里，粗暴地回答着一切问题，结果那个暴躁的女主人很快就掉过脸去不理她了，但克莱岑莎却用一种特有的目光把她淤积在心的全部仇恨向着那个一无所知的女主人背后发泄了出去。她觉得她的贪求心理由于夫人的这次归来被非法地偷走了，热情服侍男爵所享受到的欢乐被剥夺了，她又被推回了厨房和灶台边，那个亲切的名字“雷泼莱拉”也被取缔了。因为男爵需要特别留神，不能在夫人面前表示出半点对克莱岑莎的好感。但有时，当他因为经过恼人的大吵大闹觉得累了，需要某种安慰，想透一透空气的时候，他就悄悄地跑到厨房里去找她，他在一个硬木凳上坐下，就会脱口说道：“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

这位被她奉若神明的先生到她身边来，以便从过度紧张的处境中寻求解脱，这是雷泼莱拉最愉快的时刻。她从来都不敢回答或安慰他一句话，她坐在那里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有时用一种表示细心倾听的目光，又怜悯又痛苦地朝这位变成了奴隶的神看上一眼，这种无言的同情使他感到很舒畅。但过一会他离开了厨房，她便勃然大怒，又马上皱起眉头，她的手愤怒地重重地拍打着没有抵抗能力的猪肉，噼里啪啦地刷洗盘碗刀叉，发泄愤怒。

夫人归来后越来越郁闷的气氛终于酿成了一场风暴：在一次阴森可怖的吵闹中，男爵最后实在忍无可忍，蓦地摆脱了小学生般的恭顺、冷淡的态度，一跃而起，把门啪嚓一摔走了出去。“现在我真是够了！”他怒气冲冲地喊着，震得每间屋子的窗玻璃都颤巍巍地铮铮作响。还在盛怒未消、满脸涨得通红的时候，他就跑出来，进了厨房，冲着那个像一张拉满的弓似的发抖的克莱岑莎说：“马上去把我的箱子和猎枪拿来。我要打一个星期猎。在这个活地狱里，就是魔鬼也一天都忍受不下去；非得彻底完结不可了。”

克莱岑莎兴奋地瞧着他：现在，他又是她的主人了。于是格格地响起了粗野的笑声：“先生您是对的，是非得彻底完结不可了。”她满腔热忱，匆匆忙忙地走进一个个房间，飞快地从柜子里和桌子上抓着一切必备的东西。这个野人的每根神经都因情绪过分激动而不停地颤抖。然后，她便亲自把箱子和猎枪扛下去放在车子里。但当他想找一句话，对她的热心照料表示感谢时，他的目光却吓得缩了回去。因为在她那皱褶重叠的嘴唇上又出现了咧着大嘴的恶意的笑容，他一见她这样笑总不免大吃一惊。他一见她这样偷偷看他，便不由得想起一匹马在准备跳跃时那拳身勾腿的姿态。但这时她已经又俯下身来，亲昵得超出了主仆的界限，用沙哑的声音悄悄地说：“先生您一路保重，我会料理好一切的。”

三天以后，一封紧急电报把男爵从打猎的地方叫回来了。在火车站上迎接他的是他的表兄。第一眼，这个心神不宁的男爵就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因为表兄的目光躲躲闪闪的。有些失常。听过几句事先斟酌好的话，他知道了：原来是人们早上发现他的妻子死在床上了，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煤气。他表兄告诉他，遗憾的是已经排除了工作疏忽发生事故的可能，因为现在是五月份，煤气炉早就不用了，自杀的意图看得很清楚，就是不幸的死者夜里服了烈性安眠药“维罗那尔”。此外，那天晚上只有厨娘克莱岑莎一个人在家，据她说，她听见那个不幸的死者夜里还到前厅去过，显然是故意把关得好好的煤气罐打开了。根据这个陈述，陪同前来的法医也就宣布了排除任何事故的可能性，确认属于自杀。

男爵浑身哆嗦起来。当他表兄提到克莱岑莎的证词时，他觉得手上的血液都突然变冷了：一个不快的讨厌的想法像一阵恶心一样从他心里直往上涌。但他尽力把这种不断增长的恼人的感觉压了下去，任凭他的表兄把他带到家里。尸体已经抬走了，他的亲友脸色阴沉地坐在会客室里：他们的吊唁冷若刀光。他们以一种告发的口吻说：必须强调指出，这件“丑闻”可惜已经掩盖不住了。因为早上女仆就尖叫着“夫人她自杀了！”从楼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他们还说，已经安排了一个不兴师动众的葬礼——那道寒气逼人的刀光又冲着他来了——，因为遗憾的是由于种种的传言早就引起了社会上的好奇心理，实在令人不快。死气沉沉的男爵心神不定地听着，不由自主地抬头朝那扇通往卧室的紧闭着的门望了一眼，又胆怯地把目光收了回去。有一种思想在他心中不停地痛苦地翻腾着，他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但这些空泛的、充满敌意的言语弄得他精神无法集中。这些亲友悲痛地唠唠叨叨地说着话，又围着他站了半个小时，才陆续向他道别而去。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那间空荡荡的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浑身打颤，头痛腿软。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他吓得跳了起来，喊道：“进来！”话音未落，就从他背后传来了一种迟疑的脚步声，一种他很熟悉的沉重、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一阵恐惧突然向他袭来；他感到他的颈项好像被螺栓固定在那里似的僵直了，同时感到皮肤上有一股颤动不停的冰冷的寒气从太阳穴一直流到膝盖。他想转过身去，但肌肉不听使唤。他就这样停在屋中间了，浑身发抖，一言不发，两手僵直地垂着，同时他明确地意识到，这样知罪地站在那里毕竟显得太怯懦。但他使出了全身的气力也无济于事：周身的肌肉就是不听话。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那语调十分镇静，讲的是最不动听最枯燥的话题：“我只是想问一问，先生您是在家里还是到外面去吃饭。”男爵颤抖得越来越凶，现在那股寒气已经进入了他的胸腔。他匆匆地张了三次嘴，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不，我现在什么也不吃。”于是那脚步声便拖拖沓沓地离开了房间。他没有勇气转过身去。他突然僵在那里了：一种厌恶感或一阵痉挛摇动着全身。他不禁猛的一动，直对着门跳了过去，哆哆嗦嗦地扭了一下门锁，心想：这样一来，那脚步，那像鬼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可恨的脚步，再也不会来到他身边了。然后，他跌坐在单人沙发上，想把一种自己本不想去触动、但却像蜗牛般一再冷丝丝黏滋滋在他心里向上爬的思想压下去。可是这个使他反感、连碰都不想碰的、被压抑的思想，却塞满了他的大脑，它是那样的不可抗御，那样的黏住不放，那样的令人厌恶；在整个不眠的夜里和以后的多少个小时包括他身穿黑衣进葬时默默地站在棺材前面的时刻，这个思想都一直伴随着他。

送葬后的第一天，男爵就匆匆离开了这个城市：现在他觉得一切人的面孔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在同情之中他们的目光全是在奇怪地观察，在痛苦地审讯（也许这只是他的感觉？）。就是那些死的物件也在愤怒地控诉：只要他不由自主地去拧那些门把手，住宅里、特别是那难闻的煤气味仿佛还附着在所有物体上的卧室里的每件家具，都在向外赶他。但他醒里梦里最无法忍受的可怕的情形却是他往日所信赖的那个女人的满不在乎和冷漠无情的态度，这个女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自从他表兄在火车站上提到她的名字那个时刻起，每次见到她，他都发抖。刚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便六神无主，想要逃避：他再也不愿见到，再也不能忍受这拖沓的不在意的步履，这冷冰冰的哑口无言的镇静神情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那刺耳的声音，那浓密的头发，那阴郁的动物般残忍而又无知觉的本性，厌恶感便涌上心头，而在他的愤怒中也包含着对自己的愤怒，因为他没有力量像扯断一根绳索般勇猛地挣脱这勒在他脖子上的无形的枷锁。他只看到了这样一条出路：逃避。他一句话也没对她说，悄悄地装好了箱子，只留下了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说他到凯伦特恩他朋友那儿去了。

男爵整个夏天都不在。有一次为了清理遗产，他被火急地叫回了维也纳，但也宁肯秘密地归来，住在旅馆里，根本没让那个一直坐在家里静候他的讨厌的女人知道半点音信。克莱岑莎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城里，因为她跟谁都不说话。她无所事事，像一只猫头鹰一样阴沉，终日呆呆地坐在厨房里。现在，上教堂不像从前一周一次了，而是一周两次，吩咐她差事，跟她结算账目，都是经过男爵的代理人：关于男爵本人，她丝毫消息也听不到。他不给她写一个字，也不托人向她转达一句话。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的脸变得更严峻，更憔悴了，她的动作又像木墩子一样笨重了，她就这样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在一种神秘的死水一潭般的处境里度过了好多星期。

但到了秋天，有一些紧急的事非办不可，男爵不能再继续休息下去了，他不得不回到家里来。刚到门口他就停住脚步，迟疑不前了。在他亲密的朋友周围度过了两个月的时光，几乎有许多事他都忘却了，但现在当他又亲身迎着他的恶魔——可能就是他的同谋——走去时，他又深切地感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压抑心胸的抽搐。他上楼时越走越慢，每上一个梯阶，就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向他喉咙抓来。最后，他只好拿出最大的毅力来强制自己僵硬的手指把钥匙插在锁孔里转动。

刚刚听到钥匙在锁孔里咔拉一响，克莱岑莎便欣喜若狂地从厨房里跑了出去。当她看见他时，她脸色苍白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就好像不由自主似的俯下身去把他放在地上的手提包拿了起来。但她忘了说一句问候的话。他也一句话没有讲。她默默地把手提包提到他的屋里，男爵也默默地跟着她走了进去。他望着窗外，默默地等她离开了这个房间，然后他就赶快拧了一下门锁。

这便是她在几个月之后对他的第一次迎接。

克莱岑莎在等待着。男爵同样在等待着，看那种一见她就出现的厌恶的恐怖感会不会离去。但情况并没有好转。还没见到她，仅仅在外面听见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他心中便不禁一颤，很不舒服。早餐他动也没动，一句话也不对她说，就早早地匆忙离家，在外面一直待到深夜，仅仅是为了避免跟她见面。他需要吩咐她做的那两三件事，他总是背过脸去才同她说的。他觉得跟这个魔怪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简直能把人憋死。

这当儿，克莱岑莎整天默不作声地坐在她的矮板凳上。她不再给自己做饭了。什么东西她也吃不下去，任何人她都回避。她一味坐在那里，像一只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被痛打过的狗一样，带着胆怯的目光等待着主人的第一声呼哨。她那迟钝的头脑不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的主人，她的神，在躲避她，不想要她了；只有这件事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男爵归来的第三天，门铃响了。一个白发苍苍、仪表端庄的男人，脸刮得光光的，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前。克莱岑莎想把他赶走，但这个闯来的人却坚持说，他是新来的仆人，先生要他十点钟来，让她给通禀一声。克莱岑莎的脸色变得像石灰一样的白，她站了一会儿，张开的手指停在了空中。尔后，这只手便像一只被射死了的鸟一样突然落了下来。“你自己进去吧！”她气恼地对那个呆立在那里的人说，转身走进厨房，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个仆人留下来了。从这一天起，主人就不需要再直接跟她说话了，对她的一切吩咐都是通过这个庄重的老管家。家里发生的事，她一概不知道，一切都像波浪越过岩石一样无情地越过她向前流去。

这种恼人的处境继续了两个星期，使她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样变虚弱了。她的脸变得棱角格外分明，两鬓的头发也忽然白了许多。她的动作变得笨如顽石。她像一块木墩似的几乎总是默默地坐在她的矮木凳上，脑子空空地凝视着空空的窗户；但她要是干活的话，就像突然发起怒来，气得把什么都摔得噼啪乱响。

两个星期以后，那个仆人特地到主人屋里来了一次。他安安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男爵看出了他是想跟他说什么特别的事情，那个仆人已经向他告过一状了，用他的轻蔑的语气说，他对这个“蒂罗尔笨蛋”的阴郁的女人很不满，建议解雇她。但不知怎么触到了男爵的痛处，男爵起初对他的建议似乎充耳不闻。那回，这个仆人鞠了一躬就走了，而这一回他却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见解，脸上现出羞惭、甚至窘迫的表情来，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尊贵的先生不要认为他太可笑……但是……他只能，他只能说……他怕她。这个沉默的阴险的女人是不可容忍的，男爵老爷根本不明白他在家里留着一个多么危险的人。

受到警告的男爵不由得警觉起来。男爵问他对这件事怎么想，他想对此说些什么？这时仆人总算拐弯抹角地说出了他的看法：很肯定的东西他现在固然说不出来，但他总有那么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人是一只愤怒的野兽，很容易伤人的。比如昨天他想要让她做件事，刚转过身去跟她打了个照面，不料竟遇到了那样一种目光，当然对一瞥目光你是说不出多少名堂来的，但他觉得她好像要跳过来用手卡住他的脖子似的。所以现在他怕她，怕得连她做的饭都不敢碰了。“男爵大人根本不知道，”他这样结束他的话，“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她一句话也不说，她什么表示也没有，但我敢说，她说不定会杀人的。”男爵突然吃惊地向这个控告者望了一眼。莫非他听到了。什么？是谁暗中挑起了这种猜疑呢？他觉得他的手指颤抖起来了，他急忙把香烟放下，免得它在手中抖来抖去暴露出他情绪的激动。但老管家的脸是毫无恶意的，——不，他什么也不可能知道。男爵踌躇了一下。他紧张地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他的隐秘的愿望，于是坚决地说：“要稍等一等。但是，要是她再对你粗暴无礼的话，你就直接辞退她好了，就说是我的意思。”

仆人鞠了一躬，走了。男爵如释重负，向椅背一靠。每当想到这个神秘的危险的人，他就会整日闷闷不乐。他考虑，最好是他不在家，也许在过圣诞节的时候，再辞退她。想到那期待之中的解脱，他心里十分愉快。是啊，这样是再好不过的，到圣诞节的时候，我不在家，他会更坚定。

但是第二天，他吃过饭刚刚走进他的房间，就听见有人敲门。他心不在焉地从报纸上抬起目光，不满地说：“进来！”于是，拖拖沓沓地传来了那一直萦绕在他睡梦中的沉重的可恨的脚步声。好像一个死人的头颅，脸色惨白，一张死板的面孔在那瘦削的黑色的身影上面不停地晃动，男爵不禁大吃一惊。当他见到这个内心受尽折磨的女人那小心翼翼的脚步恭顺地停在地毯边上时，在他的恐惧中便混进了某种同情的成分。为了掩饰他的精神恍惚，他竭力装出诚心诚意的样子。“喏，究竟怎么了，克莱岑莎？”他问。但话一出口，听起来就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和蔼可亲；跟他的意愿相反，提这个问题的语调竟显得那样冷淡，那样心烦。

克莱岑莎纹丝未动。她呆呆地望着地毯。最后，就像用脚把什么障碍物踢开了似的，她终于说话了：“管家说不用我了。他说是先生您要解雇我。”

男爵心情痛苦地站起身来。事情来得这么快，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因此，他便结结巴巴地兜起圈子来，说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要她尽力跟那个老仆人和睦相处，照他说来，这类偶然发生的不和是很多的。

但克莱岑莎仍然站在那里，两肩耸得高高的，目不转睛地望着地毯，她像公牛般极其固执地低着头，对他的那些客套话只当耳边风，单单等着一句话。但这句话却一直没有出现。男爵很快就讨厌自己现在不得不在一个佣人面前扮演说客这个不光彩的角色了。等他终于因疲倦而住了声，克莱岑莎依然是那样倔强，那样缄默。过了一会，她才勉强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男爵大人亲自嘱咐过安东，让他解雇我。”

她说这句话，听起来真是又严厉，又倔强，又辛辣。听她这么一问，男爵好像心上被撞击了一下似的，每根神经都受了强烈的刺激。难道这是威胁吗？她是不是在向他挑战呢？突然之间，他心中的一切怯懦、一切同情都飞到了九霄云外，那长时间充塞他胸膛的整个的仇恨和厌恶，连同那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的愿望，像火焰一般喷发出来。他的语声也忽然全部变了调，他以那种在部里养成的大胆处理公务的精神肯定地说：是，是，一点不错，事实上他是给了管家处理一切家务的全权。他本人倒希望她好，也愿意设法撤销这个解雇决定。但是，如果她今后还要执意对管家采取不友好的态度，那么，当然了，他也就不得不舍弃她的效劳了。

他奋然集聚起全部的毅力，决心不因任何隐晦的暗示或强求的言辞而畏葸不前，当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便对着那个被误认为来进行威胁的女人瞪了一眼，坚定地望着她。

但克莱岑莎现在胆怯地从地板上抬起的目光，只不过是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动物的目光而已，这只动物刚好看到一群猎犬从它眼前的树丛中窜了出来。“我很感谢……”她用相当微弱的声音说，“我就走……我不愿意再给先生您添麻烦……”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垂着双肩，踏着僵直、笨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门去。

晚上，男爵看完歌剧回来，伸手去取放在写字台上的新到的信件时，他发现那里摆着一个陌生的四方形的东西。点着了灯，他才看出那是一只农民做的小木板箱。箱子没有锁，里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他从前送给克莱岑莎的全部小物件：从狩猎地寄来的几张明信片，两张戏票，一枚银戒指，她那一整叠长方形的钞票，中间还夹着一张快照。这张照片是二十年前在蒂罗尔拍摄的，很明显，她当时有点怕镁光灯，那双眼睛含着一种中了冷箭和被痛打过的神情，在痴呆地望着什么，跟她离别几小时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男爵茫然若失地把小木箱推到一边，走出去问老管家，克莱岑莎的这些东西怎么会放在了他的写字台上。管家立刻亲自去找他的那个仇敌，想要责问她。但是，不管是在厨房里，还是在别的房间里，都找不到克莱岑莎。第二天，警察报告：有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从多瑙河河湾的桥上跳河自杀了。这时，主仆二人也就不必继续查问雷泼莱拉逃到哪里去了。

巧识新艺

薛高保　译

1931年4月的一个奇妙的早晨，潮湿然而却充满了阳光的空气，美极了。它像块夹心糖那样可口，甜滋滋凉飕飕的，又湿润又亮堂，春天的精华、纯粹的活性氧。在斯特拉斯堡大街的中心地段，人们意外地居然呼吸到从田野和大海上升腾起来的芬芳，这种迷人的奇迹是由那反复无常的四月里常有的阵雨造成的，春天惯用这种阵雨以最顽皮的方式宣告它的来临。还在路上的时候，我们的火车就追赶着乌云。那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紧贴在地平线上。直至摩乌附近——已经看到散落在城郊的像儿童积木似的房屋，从一片浓郁的绿荫上空出现了耀眼的广告，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中年英国女人开始在座位上收拾她的十四只瓶子、盒子和旅途用品——那厚厚的、胀满了水的乌云才决了口。黑沉沉的铅色乌云，其势汹汹，从埃佩尔内城起就和机车赛跑。决口的信号是一束小小的苍白的闪电，霎时间一股股水流好斗地喷向地面，发出了隆隆的声音，像机关枪似的把一颗颗湿漉漉的子弹扫向行驶着的列车。车窗在准确射来的雨弹打击下淌着眼泪；机车甘拜下风，向地面垂下了它那灰色的烟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沉重的雨点捶打着玻璃和金属。火车在光亮的铁轨上飞驰着，躲避大雨的袭击，犹如一只被追逐的野兽。我们顺利地到达车站，站在有顶篷的站台上等候着搬运行李的工人，可你看吧，在灰白的雨云后面的空地上，林荫大路的景色又光彩夺目地显现出来，强烈的阳光用它的三齿叉刺穿了正在逸去的乌云，房屋的正面随即像擦过了的黄铜闪着亮光，天空呈现大海般的蔚蓝。城市脱下雨衣，站了出来，显出一副神圣的景象，宛如阿芙洛狄忒·安娜迪奥梅娜148闪着裸体的光泽从海浪中出来。一时间，人们从左右无数藏身避雨的地方涌到了街头，他们抖落身上的雨水，嬉笑着，各奔东西；被堵塞的交通恢复了，无数的车轮又在拥挤的大街上滚动起来，发出了轰隆轰隆和轱辘轱辘的响声，混合一片。重现的阳光使万物充满生机，喜气洋洋。就连林荫大道上的被紧紧地夹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中的衰微的树木，淋了一场大雨之后，也在向焕然一新、瓦蓝瓦蓝的天空慢慢地绽开了小指般尖细的苞蕾，试图喷放出少许的馨香。它们的尝试真的成功了。一个奇迹中的奇迹：在巴黎的心脏，斯特拉斯堡林荫大路的中心，一时间明显地闻到了栗子花的缕缕清香。

在这个值得祝福的四月的日子里，还有第二件乐事：我一来到巴黎，直到下午都没有约会。巴黎市四百五十万居民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也没有一个人等待着我的到来。这样，我自由自在，可以随心所欲，愿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乐意，就可以随随便便地在城里游逛或者看看报纸，可以在咖啡馆里闲坐一会儿或者用餐，要么就去博物馆，浏览商店橱窗里的陈列品，或者在沿岸大街的旧书摊上翻阅书籍；我可以给朋友们打打电话或者干脆就凝视那蓝色的充溢甜蜜空气的天空。然而幸运的是，出于无所不知的本能，我做了最理智的事：即什么也不做。我没有任何计划，给自己充分的自由，摆脱了任何愿望和目的，机遇的车轮随便把我带向任何地方，就是说，听任大街上的人流的冲击，我被慢慢地推到岸边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店，快速地穿过人行横道上的人流。最终人的波浪将我抛到林荫大道上。我感到一种惬意的疲劳，就坐在林荫大道和德鲁奥特大街拐角一家咖啡馆门前的座位上。

我舒服地靠在柔软的藤椅上吸着香烟，心里想：我又在这里了。这就是你啊，巴黎！老朋友，整整两年没和你见面了，现在让我们面对面好好看看吧。巴黎，你可说话呀！让我看看你这两年都学到些什么。开始把你那部绝妙的有声电影《巴黎的林荫大道》演给我看，这是一部光和颜色以及有成千上万不拿报酬的数不清的道具演员参加演出的杰作。还有你那无法模仿的、叮叮当当、嘎嘎作响、高亢热闹的喧嚣的街头音乐！别吝啬，快一点，让我看看你都能干些什么，让我看看，你是谁，拉起你那大手风琴，奏起二十音阶、全音阶的街头音乐，让你的那些汽车飞驰，让你的那些小商贩高声叫卖，让你的那些广告大喊大叫，让你的那些喇叭呜呜呜叫，让你的那些商店闪闪发光，让你的那些行人飞快奔跑——我就坐在这里，睁大了眼睛，我既有闲暇又有兴致观看、谛听，直到眼花心醉。喂，别吝啬，别隐瞒，多一点，再多一点，大声点，再大声点，喊了再喊，叫了再叫，让喇叭鸣了再鸣，让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再响，这不会使我疲倦，我全部的感官都对你开放。快，把你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我，正如我已准备把自己都奉献给你。你这无法仿效和永远崭新、永远迷人的城市！

这个非凡的早晨里第三件乐事，就是我已经感觉到我的神经在受着某种刺激，我的好奇心又被激发起来了，像多半在旅行或失眠之后发作起来的那样。每逢这样的日子，我就觉得自己成了两个我，甚至成了更多个我。这时，我不满足于自己被束缚在自个儿的生活之中，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挤迫着我，绷紧了我，仿佛我一定得把自己从躯壳中挣脱出来，就像飞蛾从它的蛹壳中挣脱出来一样。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神经都弯曲成一根根纤细、灼热的小钩；突然感觉到这样的耳聪目明，一种几乎令人不舒服的清晰使我的瞳仁和我的鼓膜变得更为敏锐。我的目光所触及的一切东西，都使我觉得神秘。我能整个小时地看着筑路工用风镐把一块块沥青掘起来，仅是这样的观看就能使我如此强烈地感受着他的工作，以致他的肩膀的每一下颤动都不由地传给了我；我能无休止地站在别人家的窗户前，想象着住在里面或可能住在里面的一个陌生人的命运；我能整小时整小时地盯住一个行人，出于无聊的磁石般的好奇心跟踪着他。而与此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行为会使任何一个偶然注意到我的人觉得是不可理解的和愚蠢的，但这种幻想和乐趣对我的吸引力比任何剧院的演出或任何书中所写的惊险故事都要强烈。也许，这种超等的刺激，这种神经质的洞察力，同地点的突然变换有着最自然的联系，是空气压力的改变以及由此而来的血液成分的变化所引起的结果；不过，我从未试图弄清造成这种神秘的精神亢奋状态的原因。可是，每次当它在我身上出现的时候，我往常的生活就像逝去的苍白的薄暮，平庸的日子空洞无聊。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对自己本身的存在和光怪陆离的生活有充分的感受。

就在那个值得祝福的四月的日子里，我在这样一种自我膨胀的状态中，紧张而快意地坐在人流的河岸边的扶手椅上，等待着，可自己并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但是，我带着钓鱼者的颤抖，虽则是轻微的但却令人感到寒意的一种颤抖在期待那鱼漂的抖动。我本能地知道，我今天一定会碰到一件什么事，或者一定会遇到一个什么人，因为我是那样晕眩地、迷惘地渴求着某种使我的好奇心的乐趣得到慰藉的东西。但是，大街并未提供给我什么，半小时后我的眼睛便疲倦了，懒得再看过往的人群，而且我没有什么东西能分辨清楚了。在林荫大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对我说来，业已不存在了。他们成了一片汹涌起伏的波浪，黄色的、咖啡色的、黑色的、灰色的礼帽、风帽和鸭舌帽汇成了这一切，还有那一张张涂着脂粉和未涂脂粉的面孔，他们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由人流汇成的污水，向前流动，颜色越来越单调，越来越灰白，我越看越疲倦。我像是看了一场拷贝复制得晃来晃去、模糊不清的电影，感到疲惫不堪。我想站起身来，继续走。就在这时……就在这时，我终于，终于看到他了。

起初，这个陌生人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他一次又一次落入了我的视野。在这半个小时从我面前拥来挤去的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仿佛被一些无形的绳索拽着那样四散而去，他们只是匆匆地显示一下他们的侧面，他们的影子，他们的轮廓，于是就被那洪流永远地裹挟而去。只有这一个人老是一再地在一个地方浮现出来，因此我就发现了他。宛如拍岸浪头有时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顽强劲儿老是把同样的、肮脏的水草冲到岸上，用自己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它们，接着马上又把它们抛起来再拖回去似的，这个人也是这样：他老在人流的旋涡中浮现，几乎每次都间隔一定的、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而且总在一个地方；他的目光总是同样的低垂，令人惊奇的阴暗。除此而外，他身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饿得干瘦的身体，穿着一件亮金色的夏季外衣；这身外衣显然是别人的，因为衣袖长得连手都露不出来；他穿着它过于宽大，长得与他的身材毫不相称，而且式样早就过时了；那张尖尖的老鼠脸上有两片惨白的、仿佛褪了色的嘴唇，嘴唇上黄色小毛刷一样的胡子畏葸地颤动着。这个可怜虫的身材长得不合布局，奇形怪状：一个肩膀比另一个高，两条马戏团小丑式的腿，面部的表情惶惶不安。他在人流的旋涡中忽而从左边，忽而又从右边浮现出来。不时显得茫然若失地停下脚步，像一只小兔子偷吃燕麦似的，胆怯地窥探着，随后钻入人浪中又不见了。此外，他还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衣衫褴褛的人不知怎么使我想起了果戈理作品中的官吏，他近视得很厉害，或者笨得出奇。我不是一次，而是有好几次看见，那些匆忙地迈着坚定脚步的行人推撞着这个糊里糊涂的家伙，几乎把他从人行道上挤了下去。但他对此满不在乎；他顺从地躲到一旁，钻入人群，接着就又出现了。他又到这里来了，我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了他，大约半小时之内就看见他十到十二次之多。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更确切地说，开头时使我恼火。我恼恨自己，因为我今天虽然如此好奇，却不能立刻猜透这个人想在这里干什么。我的努力越是毫无结果，我的好奇心也就愈加强烈。真见鬼，你这个家伙，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在等什么呢？或者是在等谁？不会，你不是乞丐。乞丐可不是傻瓜，不会站在最拥挤的地方，在这里谁也没工夫把手伸到口袋里给你掏钱的。你也不是工人，一个工人是不会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悠然自得闲逛大街的。你更不会是在等一个姑娘，我亲爱的，哪怕是一个老太婆、一个没有姿色的女人也不会对你这样的一个可怜的瘪三钟情的。那么，请告诉我，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也许你是一个卑劣的旅游向导，专干那种勾当：碰一碰游客的胳膊，从衣襟下拿出几张春宫照片，得到一定的酬金后，你就让他享受一番索多姆和葛莫拉149城的欢乐？不，也不像，因为你和谁都不说话，相反，你胆怯地给人们让着路，低垂着一双诡谲得出奇的眼睛。见你的鬼，你这鬼鬼祟祟的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在我的领地内干什么呢？现在，我已经盯住他不放了；五分钟之后，我就产生了激情，一种狂劲。我要弄清楚，这个穿亮金色外衣的家伙为什么要在林荫大道上挤来挤去。突然，我猜到了：他是个侦探。

是个侦探，是个换了装的警察。我完全是本能地认出了这一点。从完全细微的特征，从他打量每个行人时所用的那种斜视的眼神以及他那监视人的目光认出了这一点。这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警察在学习干他那一行的第一年就必须训练眼睛。这可不那么简单：首先，他必须像用刮脸刀划一条小缝那样，迅速将目光从一个人身上一下子溜到他脸上，并在像镁光灯闪亮似的一瞬间记住他的全部特征，而另一方面，还要在心里同警察局所要捕获的罪犯的特征加以比较。第二，这一点更难——这种审视的目光一点也不能让人发觉：不能让你要寻找的人看出你是密探。我所注视的这个人娴熟地掌握了自己的行业。他像一个梦游者一样昏沉沉地、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任人们推搡，他毫不在意；可突然之间，他就以闪电般的速度——仿佛照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响——将懒洋洋的眼皮一睁，那无比锋利的目光就直向人刺去。显然，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正在履行职务的密探；而我要不是走运，也不会发现任何东西；如果不是在这值得祝福的四月日子里我的好奇心突发起来，如果我不是这样长时间恼火地守候着，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这个秘密的警察肯定在各方面都很精通自己的行业：他仔细研究过欺骗术，在出来捕获猎物时装扮成一个地道的街头浪人，模仿着流浪汉的举止、步态，穿着这种人的衣服，或者说得更确切点，是一些破布。通常在百十步的距离就能认出换了装的警察，因为这些先生们不管他们换多少次衣服，也无法把他的职业上的尊严掩饰得一干二净，也从不能把这种骗术学到家，因为他们不能了解对于从小就饥寒交迫的人们来说是完全自然而然的胆怯和谦卑的举止。而他在装扮成一个贫穷潦倒的人时，是那样出奇的逼真，真使人佩服，他研究流浪汉的脸谱，精通每一个细节。就说这亮金色的大衣和略微歪到一边的礼帽，这保持某种雅致的最后努力吧，从心理学的观点出发，考虑得多么细腻；而那裤子上的绽边和破旧的上衣则完全表明他是个穷光蛋。作为一个经过训练的捕人猎手，他无疑看到穷困活像一只贪食的老鼠一样，首先是从边上啃啮衣服的。那副饥饿的面孔同他那可怜的装束相配极了：稀稀落落的小胡子（很可能是贴上去的），刮得不干不净的面颊，巧妙弄乱的头发。任何一个没有经验的人都可能会赌咒发誓，肯定这个可怜虫昨晚是在花园的长椅上过夜的，要不就是在警察局里的板凳上。此外，他还用手捂住嘴，病态地咳嗽着，冷得瑟缩在自己的夏季外衣里，蹒跚地走着，仿佛四肢都灌了铅似的。老天可以做证：这是一个化妆师创作的晚期肺结核病鬼的惟妙惟肖的杰作。

我毫不羞愧地承认，我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出色的机会，能在这儿亲自去观察一个官方的警探而兴高采烈；与此同时，尽管在我内心某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种感觉：在这样一个值得祝福的、晴朗的日子里，在温柔的四月阳光照耀下，一个指望到老年领取退休金的换了装的国家官吏，竟在窥伺着一个穷汉，以便抓住他，把他从明媚的春光里拽到牢房中去，这是多么卑鄙啊！但不管怎么说，这种监视把我吸引住了，我越来越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为自己发现每一个新的特点而神采飞扬。但是，突然之间我的这种渴求发现的乐趣烟消云散了，犹如一块冰糕在阳光下融化了似的。我的推断有点不对头，有点不像是那么回事。我又变得没有把握了。他是侦探吗？我越是犀利地观察着这个古怪的游手好闲的家伙，就越是怀疑自己。他那副外表上的寒酸相，对于一个仅仅用来装装样子的警察，那有点过分真实、过分郑重其事了。首先引起我怀疑的是那衬衣领子。不，无法从垃圾箱里把这样破烂不堪的脏布条拉出来，心甘情愿地将它围在脖子上，只有沦落到无路可走的人才会穿这样的破烂货。其次，第二件不相称的东西是那双鞋，如果一般地还可以把如此不像样子、张着大嘴的皮玩意儿叫做鞋的话。右脚上那只不是用黑鞋带，而是用粗糙的绳头绑着；左脚上的那只鞋底都快掉了，每走一步都要像青蛙似的咧咧嘴巴。不，这样的鞋子是找不到的，也不会为了化装而搞成这样。十分清楚，不可能有任何疑问，这个衣衫褴褛、蹑手蹑脚的家伙不是警察，我的推断错了。可又是什么人呢？他为何在此挤来挤去，为何贼眉鼠眼地用滑溜溜的、窥探的目光东瞅西看呢！我为猜不透此人而感到恼火，我真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你这个家伙，你要干什么？你在这里转悠什么？

突然，我像被火烫着似的颤抖了一下，它沿着神经径直准确地击中我的内心。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完全弄清楚了，绝对真实，不可辩驳。不，这不是侦探——我怎么竟能这样愚蠢？——这，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是警察的对手：是一个掏腰包的小偷，是个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精通技艺的职业小偷，是一个真正的扒手。他在马路上猎取皮夹子、表、女人的皮包和其他东西。当我注意到，他老是往人最多的地方挤来挤去，于是我才确切地肯定了他所从事的这种行当。现在我也懂得了，他故意装得跌跌撞撞，往不认识的人身上擦来撞去。情况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白了。他偏偏选择在咖啡馆门前，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那是有他的理由的。一位聪明的商店老板为自己的橱窗想出了一个独出心裁的玩意儿。他店里的货不太畅销，无法吸引顾客：都是些椰子、土耳其糖果和用彩纸包着的冰糖。但这个老板却想出了一个漂亮的主意：他不仅用人造棕榈和热带景物把橱窗装饰得具有东方情趣，而且在这瑰丽的南方景致中增加了三只活猴子，这真是一个天才的主意！这三只猴子在玻璃窗里面做着极其滑稽可笑的动作，龇牙咧嘴，互相在对方身上捕捉跳蚤，做鬼脸，出怪相，按照猴子的习性，无拘无束，乖张放肆。这位聪明的商人盘算得真不错啊，橱窗被好奇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妇女们尤其开心，乐得直喊直叫。每当好奇的行人聚集在商店橱窗前特别多的时候，我的朋友很快悄然而至。他客气地、以一种虚伪的谦卑姿态向人群中最稠密的地方挤去。对于扒手技艺，至今还很少有人加以研究，描绘得也不高明，而就我所知，一个街头窃贼要得手，正如青鱼要产卵一样，拥挤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只有在拥挤和冲撞中被偷者才觉察不到小偷摸皮夹子和怀表的碰触。但是，除此之外——这是我现在才学到的，为了干得有把握，必须用某种办法转移人们保护自己财产的下意识的警觉性。短时间地麻痹它们。在这种情况下，三只猴子做着各种确实滑稽有趣的怪相，正是分散人们注意力的绝妙办法。说真的，这些丑态百出、跳跳蹦蹦的长尾猴是我这位掏腰包的新朋友得力的同谋者和帮凶。

我的发现——这会使我得到原谅的——简直使我欢欣鼓舞，要知道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未见过扒手呢。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我愿意老实地承认，我见过一次，那还是在伦敦上大学的时候。为了学好英语，我当时常去法庭上旁听。某次我去时，正赶上两个警察把一个长有火红色头发的胖小伙子带到法官面前。在法官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钱包，这就是物证；几个证人发誓之后提供了证词，接着法官便嘟嘟哝哝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英语，于是那个火红色头发的小伙子就消失了——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判了六个月。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扒手，但是——区别也正在于此——我根本无法证实他是一个真正的扒手。只是由证人证实了他的罪行，我仅仅目睹了法律上对其罪行的重述，而不是罪行本身。我所看见的只是一个被告和被判决了的罪犯，而不是小偷。要知道，小偷之为真正的小偷，只是在他偷窃的时候，而不是在两个月后因自己的罪行受审的时候，这正如一个诗人之为真正的诗人，也只是在他进行创作的时候，而不是两年之后他站在麦克风前朗诵他那些诗歌的时候。一个人只有在他实现其行为时，他才是行为的创造者。现在我恰好有了这样一个百年不遇的机会，可以在最能表明一个小偷的特征的时刻对他进行观察，认识他本质中最真实的东西。观察这样稍纵即逝的瞬间太不易了，这像窥知一个妇女受孕和临产的时刻那样困难。想到有了这种可能性，那真使我激动万分。

当然，我决定不放过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一定要详详细细地观察偷窃的准备工作和偷窃行为是如何进行的。我马上起身，离开自己坐在咖啡馆门前的那把椅子，在这里我的视野太有限了。现在我需要一个视野广阔的位置，就是说，需要一个活动观察点，以便能毫无障碍地监视他。我试了好几个地方，最终选择了一座四周贴满了巴黎各剧院海报的商亭。我可以站在这里，装作一心一意地看海报的样子，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而实际上在柱子的掩蔽下却从这里观察那个扒手的一举一动。就这样，我带着一股现在连我自己也觉得无法理解的顽强劲儿注视着这家伙如何干他那艰难而又危险的勾当。我不记得，有什么时候我曾怀着如此巨大的兴趣在剧院或电影院里观看过演员的表演。现实中最戏剧性的瞬间要远远超过和高于任何艺术形式中的现实。现实万岁！

在巴黎的林荫大道上度过的这一小时——从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对于我说来，确如短暂的一瞬，一闪就过去了。虽然（或者更确切地说正是因为）这一小时充满了持续紧张的情绪、无数激动人心的动荡和微小的偶然事件；我可以用几个小时来描述这一小时内所感受到的，它是那样刺激神经，那样以它那惊险的表演令人激动和兴奋。在这之前，类似的情况我从来连想也未曾想到过，偷窃是一种异常困难而又不易学会的技艺。不，在光天化日之下，掏腰包是一种可怕的高度紧张的艺术。迄今为止在我的理解中，掏腰包只不过是一个胆大手快的概念而已，我确实曾认为，对于一个扒手来说，和玩盘碟的杂技演员或魔术师一样，只要有娴熟的指头功夫就够了。狄更斯在《奥利弗尔·特维斯特》中描述了一个职业小偷如何训练孩子们学会从上衣口袋里掏手绢而不被察觉的本事。他在上衣上挂了一个铃铛，如果铃铛响了，那就说明他干得不利落，动作错了。但是，现在我明白了，狄更斯只注意到事情的纯技术方面，只注意到手指的技巧；他大概从未对一个小偷做过实地观察——大概他从没有机会发现（就像我现在有这样的运气一样），一个在光天化日下正在行窃的小偷不仅要有手的灵巧，而且要有一种随时准备行动的精神力量，一种自我控制，一种训练有素、沉着冷静和神速的反应能力，而主要是他必须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疯狂般的胆量。经过六十分钟的见习，我已明白了一个掏腰包的小偷，必须像一个做心脏手术的外科医生那样果断敏捷，一秒钟的迟疑就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然而手术至少是在哥罗仿150发生作用的情况下进行的，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不能活动，无法反抗；可这儿，轻巧而突然的动作却是在一个完全警觉的人身上进行的，而且装钱包的那些部位人们特别敏感。一个扒手开始行窃的当儿，当他的手闪电般地进行工作时，在这紧张的、激动人心的时刻，他必须还得同时控制自己面部的每条肌肉和每根神经，必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甚至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不能流露出自己激动的情绪，他不是抢劫犯，也不是杀人犯，无需在持刀刺入受害者身上时，眼神中充满狰狞残暴的表情。一个扒手在把他的手伸向猎获物时，他的眼睛必须是清澈的，可亲的，他必须用最平淡的声调谦卑地嘟哝一句：“对不起，先生。”但是，这还不够。在他行窃的那一瞬间，单有狡猾、警惕和敏捷还不够，——在这之前，他必须具有才智和善于识别人的能力，他必须以一个心理学家和生理学家的身份对他的对象做出考察。在整个人群中，那些漫不经心、轻信不疑的人才是他考虑的对象，而在这些人之中只有那些没有把大衣纽扣都扣上的人，那些走路不太快的人，可以不引人注目就走到他跟前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在一百个或五十个行人之中——在那个钟点内我数过的——只有一两个人能落入他的狩猎场，不会比这再多了。一个明智的小偷只能对这极少数的对象行窃，而在这极少数对象中的大多数人身上，他的行窃动作由于种种数不清的偶然原因，在最后的一刻遭到了失败。对于扒手这一行来说（我可以证明这一点），必须有丰富的人生阅历、警觉性和自我控制能力。要知道，一个小偷在行窃时，不仅要用自己所有的处于紧张状态的感官来选择和挨近自己的对象，并且还得同时用他痉挛起来的感官中的另外一种感官来观察是否有人在盯着他。不管是警察，还是街角中的暗探或者一个讨厌的好奇者，这种人经常是在大街上游来逛去的。所有这些他都不能忽略，会不会他的手在橱窗上被映照出来从而暴露了他，会不会有人正从商店和窗户后看着他。付出的精力是那样的巨大，危险是那么多，两者简直不成比例，只要一个小小的失误或失算，就得和巴黎的林荫大道告别三到四年；指头稍一哆嗦，或者手的动作稍一着急紧张，那就得和自由分手。光天化日之下，在林荫大道上行窃，这是一种极大的胆量啊，这一点我现在才明白了。从那以后，每当报纸把这类偷窃当作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桩，在犯罪一栏中只给他们寥寥几行的版面时，我就觉得这是不公平的。要知道，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一切合法和非法的技艺中，这一行是最困难最危险的：它的某些最高成就可以使人认为它是一种艺术。我有权这样说，而且能够证明这一点，因为在那个四月的日子里，我经历过，我亲自感受过。

我是亲自感受过，我这样说，绝非夸张，因为只有在一开始，只有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才能完全实事求是地、冷静地观察他的技艺；任何一种充满激情的观察都能激起无法遏制的感情，这种感情把你和你所观察的对象连为一体；于是，我自己不知不觉地、不由自主地逐渐把自己和这个小偷连为一体了，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进入他的皮肤，他的双手，从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变成了他精神上的同谋者。转变的过程是这样开始的：经过十五分钟的监视后，我自己也惊奇地感到，我在观察过往行人时已经是在估量他们之中谁适合作为行窃的对象了。他们上衣是扣着还是敞着，他们的目光是漫不经心还是处处留神，他们的皮夹子是不是装得鼓鼓的，简言之，他们是否值得我的这位新朋友花费力气。不久就甚至不得不承认，在这场业已开始了的战斗中，我早就不是中立者了，我在内心中渴望他最终能够成功，我甚至不得不竭力抑制我想去帮他一把的冲动。当一个赌博者要出错牌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牌迷就急得用两只胳膊碰他，提醒他注意出牌，我现在就是急得这个样子；一旦我的朋友错过一个良机时，我真想给他递个眼色：快，别放过他呀！就是他嘛，那个胖子，腋下夹着一大束鲜花的那个人！或者当我的朋友又一次从人群中闪了出来，而一个警察从拐角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必须警告他一声，这是我的义务；我吓得双膝直打哆嗦，仿佛我自己被抓住了似的，我已经感到警察的一只沉重的大手落到了他的、落到了我的肩膀上了。但是——我轻松地嘘了口气！我那小可怜已经温文尔雅、若无其事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从那个警察身边走了过去。这一切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但是，我觉得这还不够，我对这个人的内心活动体验得越深，对他的技艺在遭到不下于二十次的失败尝试了解得更加透彻，我就变得越是急不可耐：他干吗老不动手，为什么总是尝试和估量。我简直对他那愚蠢的迟疑不决和永无休止的畏缩不前恼火极了。真见鬼，你这胆小鬼，动手啊！喂，胆子大一点！瞧，就那个，你倒动手呀！

幸而我的朋友还不知道，也未想到我这不求而予的同情，不因我的焦急而乱了方寸。在真正的、久经考验的老手和新手、业余爱好者以及门外汉之间有一个差别：精通技艺的由于有长期的经验，知道每一次真正的成功之前必然会有多次的失败，因此他惯于不慌不忙地做事，耐心地等待着最后的、决定性的机会。正如一个作家无所谓地放过无数似乎是诱人的和值得珍贵的念头（只有外行人才会不假思索地抓取一切到手的东西），而把所有力量集中到最后一着上那样，这可怜的家伙也放过了几百个机会，而我这个门外汉和这一行当中的半吊子，却以为成功在握了。他审度着，窥视着，试探着，往别人跟前磨蹭着，已经有成百次用手摸过别人的皮包和大衣了。但是，他仍然下不了决心，毫不疲倦地耐着性子，在离橱窗三十步远的地方毫不惹眼地一再地来回踱着。同时斜睨着周围，权衡着各种可能性，掂量着我这个新手根本没有发现的一切危险。在这种镇静的、不可思议的坚韧精神中，有一种东西使我这个急性人感到兴致盎然，使我相信他最终必然成功，因为他那顽强的毅力说明他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手的。于是，我也下定决心，不看到他的胜利决不离开，哪怕我要等到半夜。

中午了。这是涨潮的时刻。一股股喧哗奔腾的人流从一条条窄街小巷里，从所有的楼梯上和院子里涌向宽阔河床一般的林荫大道。那些被关在二楼、三楼、四楼上无数工作室里的工人、裁缝姑娘和店员，从作坊、工厂、事务所、学校和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人群像一团团浑浊的蒸汽，在大街上向四周散开：有穿着白短衫和长罩衫的工人，有叽叽喳喳、连衣裙上别着一小束一小束紫罗兰、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的女郎，有穿着笔挺的礼服、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小官吏，有脚夫，有身穿蓝色军装的士兵，还有数不清的、无法确定身份的各色人等，大城市里形象模糊、默默无闻的芸芸众生。他们在气闷的屋子里坐得太久，现在想舒展舒展腿脚，活动活动筋骨，熙来攘往，呼吸着新鲜空气，喷吐着香烟的氤氲，在人群中拥来挤去。一小时之内，大街充溢着欢乐的生气。只有这一小时工夫，然后又得上楼去，回到那些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开车床，缝制衣服，敲打字机，计算那一行一行的数字，或者印刷、裁剪、做鞋子。这一点，人们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条神经都是知道的，因此它们欢快地、强有力地绷紧起来，这一点，他们的灵魂也是知道的，因此他们高兴地尽情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刻。他们都在贪婪地寻求和捕捉光明和欢乐，他们欢迎这一切啊，对他们说来这是一种真正的乐趣和解颐的快事。正是由于这种愿望，那个装有猴子的橱窗特别成了一个不花钱的娱乐场地就毫不足怪了。人们聚集在诱人的玻璃窗前，女工们站在最前面，人们听到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嘈杂的鸟笼里溢漾出来，犀利、尖锐，而在后面，工人和游手好闲的汉子说着粗鲁的笑话，向她们挤去。好奇的人群愈是密集拥挤成紧紧的一团，我的这只身穿亮金色外套的小金鱼就愈加频繁地闪来闪去，机灵地一会儿从人群中浮游出来，一会儿又钻了进去。现在我不能老在这个观察点上消极地观察他了，我必须清楚地从近处看看他的指头，以便熟悉这种技术中关键性的动作。然而，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只训练有素的猎狗练就了一种特别的技能，他像一条鳗鱼那样滑溜，人群中只要有一条哪怕像头发丝那么细的小缝，他都能在那里钻来钻去。现在你瞧：他刚才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旁，可突然就像变魔术似的不见了；一眨眼工夫，他已经到了前面，站在紧靠橱窗的地方。他一下子就穿过了三四排人。

自然，我也开始跟着他往前挤了，因为我担心在我尚未挤到橱窗前的时候，他就会以他那特有的巧妙方式钻到别处又消失不见。但是，我错了。他十分安静地等在那里，安静得出奇。注意！这可不是无意的。我马上告诉自己，开始仔细观察他身边的人们。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很胖的女人，看样子是个穷人。她右手小心地拉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左手提着一只廉价的日用提包，两只法国式的长面包随便地竖放在里面；这提包里的东西肯定是为她丈夫准备的午饭。那些猴子的怪模怪样使这个女人高兴得难以形容。显然她是一个忠厚的女人，没戴帽子，围着一条刺眼的头巾，穿着自己缝制的廉价的印花布连衣裙。她那笨拙臃肿的身体因为大笑颤动得非常厉害，连提包里的面包也在嘣嘣直跳。她直着嗓门哈哈大笑，笑得喉头哽咽，喘不过气来，她的样子使观众十分开心，不亚于那三只猴子。她欣赏着这罕见的表演，怀着性格粗俗的人们天真的欢乐和在生活中得不到乐趣的人们内心的感激。唉，只有穷苦人才会有这样出自内心的感激。也只有他们，只要是不花钱，像是上天赠予似的，那对他们说来，这就是一切享乐中的最高享受了。这个善良的女人不时地向小女孩俯下身去，问她是否看得清楚，不要错过那些猴子做出的怪相。“看呀，看呀，玛尔加里塔。”她带着南方口音不停地对那个面色苍白的、在生人面前不好意思大声欢笑的小女孩说着。端详这个女人、这个母亲，使人产生出一种庄严神圣的感情，她是该亚151的真正女儿，她是法兰西人民的一个硕果啊；真想热烈地拥抱她，这个杰出的女人，她笑得是那样开心、欢快、无忧无虑。可是，我突然感到有点不自在起来。我发现，那亮金色的衣袖越来越近地蹭到无忧无虑地敞开的日用提包跟前了——只有穷人才是无忧无虑的啊。

看在上帝分上！你可不要从这个贫穷、忠厚，这个善良、快乐女人的提包里掏走她干瘪的钱包啊！一股愤怒之情突然间从我心里迸发出来。我一直怀着观看比赛的兴致注视着这个小偷；出自他的躯体和他的灵魂，我那样思考着，与他有着同样的感情，我期望过，我甚至祝愿过在他花费了如此巨大的力气、表现出如此巨大的胆量和冒了如此巨大的风险之后，不至于一无所获。但现在，当我不仅看见他偷窃的企图，而且看见那个将要被偷的活生生的人，那个纯朴得令人感动、毫无察觉的女人时，我感到愤怒了，她也许要擦几小时的地板和楼梯才能赚到几个苏152啊，“你这个家伙，从这里滚开！”我真想对小偷大喊一声，“去另找一个人，离开这个穷苦的女人吧！”于是，我就硬挤到前面去在那个女人旁边，以便保护那只受到威胁的提包。可是，就在我向前挤的那瞬间，他却转过身来，碰了我一下，就从旁边溜走了。“对不起，先生。”他在碰我的时候表示道歉，声音十分微弱，谦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叫声）。随即那穿黄外套的人已经从人群中挤出去了。我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顿时感觉到：他已经得手了。现在可不能放过他！我粗暴地挤出人群，一位先生在身后骂了我一句，因为我重重地踩了他一脚。谢天谢地，我刚好及时赶到，看见那亮金色的外衣正在林荫大道拐向一条胡同的犄角，闪来闪去。现在跟着他，跟着他！一步也不要落下！我必须加快脚步，因为——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个我盯了一小时之久的可怜虫突然变了样。刚才他畏葸地、几乎像是醉酒地步态蹒跚，现在他却像一只黄鼠狼一样轻快地沿着墙壁匆忙地走着，迈着一个公务员错过了公共马车、想及时赶到办公室时所特有惶恐不安的脚步。我不再有什么疑问了。这正是在行窃得手之后为了尽快地、不露形迹地远离现场的一种走法。这是小偷的第二种步态。是的，毫无疑问：这个无耻的坏蛋从那个穷苦女人的提包里掏走了钱包。

在发火的那当儿，我差一点大声叫喊起来：“抓小偷呀！”但我缺少这种勇气。因为我并未真正看到他行窃的事实，怎么能这样匆忙地加罪于他呢？而且，要想抓人并扮演一个惩治罪犯的角色，必须有一定的勇气。去告发，去指控一个人，这种勇气我从来就没有过。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在我们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所有的是与非是多么地不可信啊！根据一个个别的、尚属存疑的情况就定人之罪，又是多么蛮横无理啊！但是，就在我一边毫不放松地跟踪他，一边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又是使我一惊：还未穿过两条街，这个奇怪的人突然间变换了姿态，用第三种步态走路了。他一下子就放慢了脚步，不是那样匆忙奔跑，也不再是畏首畏尾、神色紧张的样子，而是悠闲泰然地踱着步子，像在散步一样。显然，他知道危险区已经过去，没有人跟踪他，任何人也奈何他不了喽。我懂了：经过令人难以想象的紧张之后，他想松口气，他成了一个退职扒手，是一个靠养老金生活的人，是那些抽着香烟，缓慢而安闲地迈着步子，在大街上闲逛的无数巴黎人中间的一员了。这个干瘪的家伙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逍遥自在、心安理得地在德安丁大街上逛荡着。我现在初次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现在甚至瞟着迎面走来的妇女和姑娘，品评着她们的美貌，或者寻找机会搭讪。

呶，这个永远令人捉摸不定的人现在要去哪儿呢？看哪，到三一教堂前面四周长满了绿色树丛的广场去？为什么？啊，我懂了！你是想在长椅上休息一两分钟，为什么不呢？不停地走来走去，这怎么能不使你累得精疲力竭呢。不，可是，不对，我错了。这个令人无从捉摸的人并未坐到长椅上去，而是直奔一座专供拉撒之用的小房子走去，进去后就小心翼翼地随手关上了那扇大门。

一开头我忍俊不禁：高超的技艺竟然要在如此普通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宿！要么就是他吓得泻肚子？然而，我又看到了：永远永远喜欢恶作剧的现实，总是能找到最令人开心解颐的点子，因为它比任何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更为大胆。它毫无顾忌地将杰出的和渺小的东西并列起来，而又不无挖苦之意地将生活中屡见不鲜的和令人惊奇的东西联系到一起。当我坐在长椅上等待着——我还有什么可干的呢？——他从那座灰色的房子里再次露面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位经验丰富、技艺娴熟的能手躲在四堵墙里清点他的所获，这在他那一行里是完全符合逻辑的，因为一个职业小偷必须预先考虑到一个我们这些门外汉想象不到的难题（这一点我过去连想都没有想过）：销毁所有的罪证。在这样一座警觉的、瞪着数百万只眼睛看着你的城市里，除了这种地方，找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躲在这四面墙里是最保险的了；即使是一个很少读过法庭记录的人，也总是觉得奇怪：在任何一件最微小的事情所发生的地方，竟会有那么多记忆力好得惊人的见证者。如果你在大街上撕掉一封信并把它扔到水沟里，那会有几十只眼睛在盯着你，出乎你的意料，五分钟之后，一个百无聊赖的小伙子就会由于好玩而将那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假如你在某个门口检查一下你的皮夹子，那么到明天。如果有人声称丢失了一个皮夹子，就会有一个女人跑到警察局去，她对你的描绘不会比巴尔扎克描绘得差，连最微小的特征也不会放过，而你当时甚至都没有发现她。要是你走进一家餐馆，那么一个你根本未加留意的侍者就已经注意到你的衣服、皮鞋、帽子、头发的颜色和指甲的形状是圆的还是平的。从每一扇窗户和每一个橱窗里，从每间更衣室和每一个花盆后，都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你；而你如果无忧无虑地独自在大街上溜达，以为没有任何人注视你，那你就错了，——到处都有不邀而至的见证人，我们的整个生活被一层密密的、天天都在更新的好奇之网蒙起来了。你这造诣很深的艺术家，想出了一个多么绝妙的主意，花几个苏，在这四堵不透光的墙里153待上几分钟。任何人都无法看到你如何从偷来的钱包中把钱掏出来，如何把物证销毁的。即便是我——作为另一个你，并且是你既觉可笑又感失望的一个伙伴，也无法计算你究竟偷了多少。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结果又非如此。他还没有来得及用他那细瘦的手指转动门的把手，我就已经知道他遭到了失败，好像我同他一起清点了钱包里的钱似的，一笔少得可怜的外快！他失望地拖着疲惫无力的脚步，低垂的目光，松弛萎靡、阴郁不乐的眼睑，看到这副样子我马上就明白了，你这倒霉的家伙，整整一个上午你算是白费劲啦。你偷到的钱包里肯定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我本来可以预先告诉你这一点的），顶多不过有二三张揉皱了的十法郎纸币；这对你所付出的巨大精力和所冒的会被人打断脖子的风险，太不、太不值得了；可是这对于一个打杂的女工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她肯定已经多次在别里维尔区154向她的那些应声赶来的女邻居们哭诉自己的不幸，诅咒那些该死的掏腰包的坏蛋，用颤抖的双手一再地给她们看那只倒霉的提包。但是，对于这个同样可怜的小偷，他伤心得也不轻啊，我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因为他抽了一张空白签儿。几分钟之后，我的推测就被证实了。这可怜的废物，精神上和肉体上都疲倦不堪，他站在一家鞋店前面，用充满欲望的眼睛久久地看着橱窗里最便宜的鞋子。鞋子，新的鞋子，他确实需要一双啊。同成千上万今天穿着硬皮底鞋或软胶底鞋在巴黎大街上闲逛的人相比，他更需要一双新鞋来替换脚上的那双破烂玩意儿，他正需要一双鞋子来从事他那种不愉快的勾当。可是，他那饥饿而又绝望的眼神显然说明，要买像橱窗里摆的那样一双擦得锃亮、标价为五十四法郎的鞋，他偷来的钱是不够的。他沮丧地伛偻着身体，离开橱窗继续向前走去。

继续下去，要到哪儿去？又去干这种会被打断脖子的勾当？为了这么点可怜的外快拿自由去冒险？别这样呀，你这可怜的人。至少你得休息会儿呀。果然，就像是真的察觉到我的希望似的，他踅入一条胡同，最后在一家廉价饭铺前面停了下来。不用说，我也跟着他走去。我已经有两个小时和这个人同呼吸共命运，我要了解他的一切。为了小心起见，我匆忙地买了一份报纸，以便用它遮掩自己，随后我把帽子斜压到额头上，走进饭铺，坐到他后面的一张桌子旁边。但是，我的小心都是多余的，这个可怜的人累得那样厉害，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他用迟钝的目光空无所视地望着白色的桌布发呆，只是在侍者拿来面包之后，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才贪婪地抓起一块，急忙咀嚼起来。那副咀嚼的着急劲儿使我惊愕地认识到了：这可怜的人儿饿了，确确实实是饿了，他从一大早，也许从昨天起还未吃过东西。当侍者端来他要的一瓶牛奶时，我对他突然产生的怜悯之情变得炽烈起来。一个小偷，一个喝牛奶的小偷！一些个别的琐细小事犹如划着的火柴一样，能够一下子照亮一个人内心的深处，就在这一瞬间，当我看见他，这个小偷在喝着最一般的、婴儿们所喝的饮料牛奶时，他在我眼里立刻就不再是一个小偷了。他成了这个畸形的世界上无数贫困的、被追逐的、有病的、不幸的人中的一个，骤然之间我觉得，把我和他联在一起的是一种远比好奇心更为深刻的东西。在人世间共同的衣食住行中，在赤裸身体时，在严寒、酷暑里，在睡眠和疲乏、肉体遭受痛苦的时候，把人们区分开的东西就不存在了，把人分为有德者和缺德者，可敬者和罪犯的人为的范畴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可怜的野兽，和地球上的生物，他们懂得饥饿和干渴，需要睡眠，知道疲倦，就像你、我和所有的人一样。我如同着了魔似的注视着他，他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但却是贪婪地喝着浓牛奶，最后还把所有的面包屑也拣了起来；就在此时，我为自己这样注视他感到惭愧了，为了好奇，我已经有两个小时像看跑马似的注视着他，这个不幸的、被追逐的人，他走上了歧途，而我都没有想到去制止他，或者帮助他，为此我羞愧难当。一种强烈的欲望主宰着我，想走到他面前，和他攀谈，给他出点主意。但是怎么去做呢？我对他说些什么呢？我斟酌着，挖空心思寻找一个托词，寻找一个借口，但没有找到。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嘛！在该果断行事的场合客气到畏缩不前的地步，想得满大胆，可是连冲破将一个人和我们分隔开来的那层薄薄空气的勇气都没有，即使我们明知他遭到不幸时也是这样。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再没有比要帮助一个并不要求帮助的人更困难的了，因为他不要求帮助，他还保留着他所具有的最后一点品德——自尊，而这种自尊心人们是不可以去任意伤害的呀。只有乞丐才使人在施舍时心情轻松，因为他们不会将人拒之千里，为此我们应当感谢他们。可这个人却是一个固执的人，他宁愿冒丧失自由的风险，也不愿去行乞；宁愿去偷，也不愿伸手求援。如果我找到了某种借口，笨拙地走到他跟前，那会不会把他吓坏了呢？况且，他坐在那里，那样无拘无束，那样疲惫不堪，去惊动他，那简直太残忍了。他把椅子紧靠到墙上，全身躺到椅背上，把头靠到墙上，一眨眼工夫便闭上了铅灰色的眼皮。我明白了，我感觉到了：他现在最好能睡上一觉，哪怕十分钟，或者哪怕五分钟也好。我简直是亲身感受到他的疲倦和劳累了。难道他那苍白的脸色不就是牢房白墙的暗影吗？难道他衣袖上每动一下就露出来的破孔不就是说明他未曾享受过女性的体贴和关怀吗？我试图想象一下他的生活情况：他住在一座楼房的第六层上，一间没有供暖设备的房子里，一张肮脏的铁床，一只破旧的脸盆，一只小箱子是他的全部财产；而即使在这间狭窄的小屋里，也不得安宁。他害怕警察上楼的沉重脚步声。这一切我在这两三分钟的时间里都看到了，他虚弱无力地将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有点花白的脑袋靠到墙上。侍者这时已经在收拾桌子，将用过的刀叉弄得叮当响，他对这样一些晚来的、来消磨时间的顾客并不喜欢。我第一个付了钱，很快走了出去，以免引起他的注意，而当几分钟之后他也走到街上时，我又跟在他后面；我不惜任何代价决不让这可怜的人去自己承受命运的摆布。

现在已经不再像上午那样，是由于顽皮和挠心的好奇才使我紧紧盯住他不放，也不再是由于想去见识一种新行业的执拗的乐趣；现在我感到一种直升上喉咙的郁闷的恐惧感，有了一种极端压抑的情感；而当我发现他又向林荫大道上走去时，它把我窒息得简直喘不过气来了。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不是又要去有猴子的橱窗那里吧？别干蠢事了！好好想一想啊，那个女人肯定早已报告了警察，肯定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会马上抓住你亮金色外套的衣袖的。算了，你今天别干了！别再去试试运气了，你不会有什么作为的。你已经耗尽了气力，没有干劲了，你疲倦了，而在艺术活动中，疲倦向来是不会带来好结果的。你最好还是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可怜的人儿，别再干了，今天别再干了！我无法解释我心里怎么会有这种恐惧的感觉，为什么我像幻觉中那样清楚地看见他刚一行窃就被当场抓住。离林荫大道愈近，我的恐惧就愈加厉害，已经听见那里永远是鼎沸嘈杂的声浪了。不，无论如何，不要到那橱窗前面去，我不能让你去，你这傻瓜！我已经追上了他，想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但是，他仿佛又一次懂得了我心中给他下的命令，冷不防转到一边去了。他穿过林荫大道前面的一条马路，横过德鲁奥街，突然间迈着坚定的脚步像回家似的向一座楼房走去。我立刻认出了这座楼房——德鲁奥饭店，有名的巴黎拍卖大厅。

我为之一怔，这个奇怪的人令我愕然真不知有多少次了。正当我努力猜透他的生活时，他身上会生出一种力量来迎合我的秘密愿望。在巴黎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有几十万座房屋，我今天早晨原就打算到这里面看看，因为它能使我在这里度过极其激动人心、增长阅历，而同时又是有趣的时刻。那里比博物馆中更有生气，有些时候里面珍品宝物很多；在那里每一瞬间都变幻不定，永远是它自身，又永远是另一个，因此我喜欢这外表并不起眼的德鲁奥旅馆；我喜欢它，它是一件最美的陈列品，因为它就是整个巴黎物质世界的令人惊奇的一个缩影。在被四堵墙封闭起来的住宅里，有机地汇成为一体的东西，在这里却被分割成无数单个的物体陈列起来，就像肉铺里一条硕大的动物肉体被分解成许多小块似的。那些根本互不相容、互不相配的物品，那些最神圣和最普通的，在这里都用最常见的东西连在一起来了：所有在此陈列的东西都是为了变成钱。床和耶稣受难十字架、帽子和地毯、钟表和脸盆、乌敦155的大理石全身雕像和黄铜餐具、波斯的微型艺术品和镀银的香烟盒、同保罗·瓦勒里156著作的初版书紧靠在一起的旧自行车、同哥特式的圣母像并列的留声机、同粗劣的彩色画挂在一堵墙上的范-德克157的作品、同摔坏了的火炉放在一起的贝多芬的奏鸣曲、迫切需要的物品和显然多余的东西、低劣的作品和极其珍贵的艺术杰作，伟大的和渺小的，真的和假的，旧的和新的，由人的双手和人的智慧所能创造出来的一切庄严的和拙劣的都汇入拍卖的转炉中，它把这座巨大城市的一切财富都冷漠残酷地吞进去，接着又喷出来。在这个一切价值都被残忍地铸成硬币和变成数字的转运站上；在这个人性的虚荣和人的需求的巨大的杂货市场上；在这个奇妙的地方，人们会比任何别的地方能够更强烈地感觉到我们这个物质世界是多么纷繁多样。贫困者可以在这里出卖一切，而富有者能在这里买到一切。而且，人们不仅可以在这里搞到东西，还可以增长阅历和知识。一个好学的人在这里通过观察和谛听，可以更好地增加对物质的了解，可以更好地理解艺术史、考古学、藏书学、集邮和古币学，此外，也可以更好地认识人。因为这里的人和这里的物一样，是那样五花八门；这里的东西要从各个拍卖厅转到新的人手里，它们在此只做短暂的休息，摆脱一下被奴役的处境；而这里的人，不同的肤色，不同的阶层，他们围在拍卖木桌的四周好奇地、渴求占有地拥来挤去，他们一双双不安的眼睛里充满着欲望和神秘的隐藏着的热情。在身穿质地很好的大衣、头戴发亮的圆顶礼帽的大商人旁边，坐着衣衫破旧的旧货商和从右岸来的小贩，他们来此是想为自己的小铺子买些便宜货；夹在这群人中间的还有一些小投机商的中间人、代理人、抬价人以及“纤手”们，他们吵吵嚷嚷，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纤手”是这一场所中必不可少的鬣狗，这些人不放过一件价钱便宜的东西，或者只要他们发现某位收藏家看中了某件珍贵的物品，就相互递送眼色哄抬价钱。这里还有一些戴着眼镜的图书管理员，他们本身就干枯得像羊皮纸那样，在人群中慢慢地踱来踱去，活像一些没有睡醒的貘似的；又进来了一群颜色斑斓的极乐鸟——打扮入时、满身珠宝的女士们，她们早就派自己的听差在拍卖桌前面给自己占好了位子，在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些真正的行家，即收藏家共济会的成员，他们举止泰然，目光安闲，像仙鹤似的。所有这些被吸引到这里的人，有的是做生意，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是由于对艺术的真正热情；在他们后面，每次都有一群偶然聚到一起的纯属好奇者，他们到这里来仅仅是为了在不花钱的火炉旁取暖或者用那些急遽上升的数字的喷泉来娱乐自己。然而，凡是到这里来的人，不管是谁，都有自己的目的——收藏、冒险、赚钱、占有的欲望，或者仅仅是取暖，用别人的激情使自己振奋起来，对所有这些五花八门的人们都可以依其面部表情进行分门别类，排列组合。只是有一类人我还从未在这里遇见过，而且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就是小偷这一行人。但是，当我看见我的朋友是以怎样一种准确无误的本能潜往那里时，我马上就明白了，在巴黎拍卖大厅是他能够施展自己高超技艺的理想之地，甚至可能是最理想的地方。因为这里所有的一切必要的条件都极为奇妙地联结在一起：人们拥挤得十分可怕，简直不堪忍受，好奇、焦急的等待和唱价、出价分散着他们的注意力。第三，在我们今天的世界上，除了赛马场，现时大概只有在拍卖厅，人们才对所买的一切东西都付现金，因此可以设想，每个在场人的钱包里都装满了钞票，口袋都是鼓的。除了在这里，这样一双灵巧的手还能指望在什么地方可以得到充分施展呢？我现在是明白啦，我的朋友在上午所做的不过是一次练习，是为了活动一下手指。只有这里才是他真正的用武之地。

然而，当他沿着楼梯慢慢地向二楼走去时，我最好还是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拖回来。看在上帝的面上，难道你就没有看见那张布告吗？那上面用英、法、德三种语言写着：“当心小偷！”没有看见？你这轻率的傻瓜！为了防备你这一类人，这里的人们是心中有数的，人群中有十几个密探正在那里逡巡。我再说一遍：你今天是不会得手的，相信我的话吧！但是，这个练达的人冷冷地扫视了那张他大概很熟悉的布告，不慌不忙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这是一种很策略的决定，我只能表示赞赏。因为楼下各厅里出售的多是些日常用品、普通家具、箱子、柜橱，一些小商贩在那里拥挤着、忙碌着，在他们身上是不会有什么收获、得不到多少乐趣的，这些人或许还会按着农民的好习惯，把钱袋缠在肚子上，蹭到他们跟前去既没好处，也不妥当。但是，在二楼各厅里拍卖的却是名贵的东西：画、首饰、书籍、手稿、珠宝，那儿人们的口袋当然都是满满的，顾客们也都是无忧无虑的人。

我勉强能跟上我的朋友，因为他一进入正门，就在各厅钻来钻去，进进出出，寻找机会。不论在哪个厅里，他都要耐心而固执地研究墙上的通告，仿佛一个饮食考究的人在玩味一份独特的菜谱似的。最后，他选定了七号厅。这里正在拍卖“欧·德·热……伯爵夫人收藏的中国和日本的瓷器”。毫无疑问，今天这儿一定有宝贵的珍品，因为人群麇集，密密麻麻，在入口处就无法透过前面的帽子和大衣看清楚拍卖桌。一堵也许由二三十层人组成的厚墙挡住了那张绿色长桌，从门口我们站着的地方只能望到拍卖人可笑的动作，他站在高处的台子前手里拿着一柄白色小锤，俨然像一位乐队指挥，指挥着这部拍卖音乐，每经过很多拍子长得吓人的休止之后，又必然转入Prestissim158。这个拍卖人也许像其他小职员一样，住在城郊的缅尼利蒙坦或郊区的其他什么地方，有一套两间的住房，一座煤气灶和留声机是他宝贵的财产，窗台上还放着一两盆天竺葵。但在这里，在高贵的听众面前，他身穿摩登的礼服，头发精心地梳洗过，显然为每天能享受到三个小时的乐趣而陶醉，在这三个小时里他用一柄小锤将巴黎最贵重的东西变成金钱。他笑容可掬，犹如一个杂技演员那样，熟练地从左边、右边、桌前、大厅最后面捕捉着飞来的给价——“六百、六百零五、六百一”——像玩一个彩球似的，然后把这些数字抛回去。构成这些数字的元音十分丰满，而那些辅音相互牵扯着。在此期间，他扮演个卖弄风情的女郎，一旦没有人出价了，数字的旋风不再旋转时，他就带着诱人的微笑大声警告说：“右边的人怎么样？左边的人如何？”或者装模作样地皱起眉来，右手举着象牙锤，威胁道：“就这样啦！”要么就微微一笑地劝道：“先生们，这可一点也不贵哪！”整个过程中，他像老相识似的对个别的熟人点头致意，狡黠地向一些顾客递送眼色，为他们鼓劲；在宣布拍卖每一样新的东西时，开始他的声音都是干巴巴的，一本正经的做一些必要的说明，随着价格的上升，他那男高音就变得越来越富有戏剧性了。他为在这三个小时中有三四百人屏住呼吸，两眼死死盯着他的嘴唇或他手中那把具有魔力的锤子而心满意足。他只不过是顾客们随意出价的一个传声筒，但那种以为自己是在主宰一切的错觉却使他飘飘然；他像孔雀开屏似的，卖弄起他的口才，但这决不妨碍我认为，他那副装腔作势的表情实际上和早晨的那些做滑稽相的猴子一样，在为我的朋友起到同样的转移注意力的作用。

我的这位勇敢的朋友暂时还无法利用这位同谋者的帮助，因为我们站在最后一排，任何想钻入这稠密的、暖烘烘的、拥在一起的人群，挤到拍卖桌前的企图在我看来都是毫无希望的。但是我再次觉察到，在这种饶有兴趣的行业中我确是一个门外汉。我的伙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能手和技术专家，他早就知道，当锤子决定性地敲下去的当儿——那男高音欢快地喊道：“七千二百六十法郎！”——那人墙就在这情绪松弛下来的瞬间松动开来。那些兴奋得昂起的头颅都垂了下来，商人们在物品目录上写下了价钱，时而有一两个纯属好奇者走开了，稠密的人群瞬间就出现了空隙。他天才地迅速利用了这一刹那，低着头，像鱼雷似的朝前钻去，一下子就穿过了四五层人。我这个赌咒发誓决不让他甩掉的人，突然成了孑然一身，看不见他了。虽然我现在同样向前挤去，可拍卖又在继续进行了，人墙又合拢来，我被卡在拥挤的人群中间，像一辆车子陷进沼泽地一样。这把热烘烘黏糊糊的虎钳真是可怕极了，前后左右都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衣服，靠得这么近，旁边的人一咳嗽都会使你颤动。更不可忍受的是满是尘土、散发着霉酸味的空气，但主要还是那股汗臭——不管在哪里，只要事关金钱，就总有这种汗臭。我热得满身是汗，想解开上衣，掏出手绢来。白费力气！我被挤得太紧了。我并没有认输，慢慢地、顽强地、一层一层地向前挤去。成功了，可我来晚了！亮金色的外套消失了。他隐藏在人群中什么地方，除我之外，谁也不会想到和他站在一起会有危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由于某种莫名的恐惧在颤抖着，这个可怜的家伙今天肯定要触霉头的。我每分钟都等待着会有人大喊一声：“抓小偷呀！”那时，就会乱挤乱嚷起来，人们会抓住他那身黄外套的袖子，把他从人群中揪出来。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这种可怕的念头，认为他今天——正是在今天一定要倒霉。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喊叫，没有喧嚷；相反，讲话声、嘈杂声猝然中断，一下子静得出奇，站在这里的两三百人好像约好似的，都屏息静气；现在他们怀着双倍的紧张，两眼紧盯住拍卖人；他向后退了一步，到了电灯下，他的前额十分庄重地闪着亮光。原来，这次拍卖中的一个主要项目开始了：拍卖一只大花瓶。这只花瓶是中国皇帝在三百年前亲自派使节赠送给法国国王的。这件礼物在革命时期，如同许多其他东西那样，秘密地离开了凡尔赛。四个听差穿着带金银边饰的制服，以一种特别的、故意引人注目的小心谨慎把这件宝贝抬到桌上。这花瓶周围白亮白亮的，上面画着蓝色花纹。拍卖人庄重地咳嗽一声，宣布了有人出的价钱：“十三万法郎！十三万！”一阵令人感到敬畏的沉默回答了这个使人肃然起敬的数字。没有人敢于立刻喊出自己的出价，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或者哪怕只是挪动一下脚步换一换脚；满身是汗、紧紧挤在一起的人群由于敬重和畏惧而发呆变傻。终于，紧靠桌子左边站着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抬起头来，有点发窘地很快低声说了一句：“十三万五千。”在这之后，拍卖人立即断然地宣布说：“十四万！”

这时，极其狂热的游戏开始了：美国一个大拍卖行的代理人每次总是竖起一只指头，这个出价就像电表似的，立刻使数字向上跳动五千。在桌子的另一端，一位著名收藏家的私人秘书（人群中有人悄悄说着他的名字）每次都用加倍的数字作为回答。拍卖渐渐地变成了这两位顾客之间的对话了。他们一个坐在另一个的斜对面，但却固执地不肯正视对方；两个人都面对着拍卖人，而后者显然对这场交易感到满意。最后，当数字上升到二十六万时，那个美国人第一次不再竖起指头了；已经喊出来的数字像凝固了的声音，悬在空中不动了。人们更加激动，拍卖人四次重复道：“二十六万……二十六万……”他像放出一只鹰去抓捕猎物似的，将这个数字抛到了大厅里。然后他停了一下，期待地看了看左右（嘿，他是多么乐于将这场赌博继续下去啊！），问道：“没有人再加了？”沉默，还是沉默。“没有人再加了？”他几乎是绝望地叫着。沉默颤动了一下，但这根弦未发出声音。锤子慢慢举了起来，三百颗心脏停止了跳动……“二十六万法郎——第一次……”“二十六万——第二次……二十六万……”

沉默像一块巨石，立在哑然无声的大厅里，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拍卖人像进行宗教仪式似的，庄严地将象牙锤举到人群的上空，又一次警告道：“定啦！”一点声音也没有！谁也没有应声！“第三次。”锤子落了下来，响起了枯燥刺耳的一击。定啦！二十六万法郎！这干巴巴的一击使人墙晃动了，瓦解成许多单个的活生生的面孔。一切都动了起来，松了口气，叫喊起来，呻吟起来，咳嗽起来。密集的人群犹如一个完整的人体，蠕动着，松弛下来，一股激浪从前面向后面不断翻动起来。

我也受到了冲击，有人用胳膊肘在我的胸部撞了一下。而同时，有人低声嘟哝了一句：“Pardon, monsieur！159”我颤抖了一下，他的声音！噢，这可真是件怪事！正是他，丢掉了，又一直拼命寻找的不就是他吗？那滚动的浪头将他直接冲到我身上来了。多么幸运的巧合啊！感谢上帝，现在他就在我身旁，我终于能守卫和保护他了。我当然避免直视他的脸孔，而只是从侧面轻轻地瞟着他，还不是望他的脸，而是他的手，他从事行窃的工具。但是很奇怪，那双手竟不见了。很快我就发现了，他把两臂紧紧地贴在身上，为了不被人发现他的双手，像一个怕冷的人那样，把它们缩到衣袖里去；这样，如果现在他把手伸向猎物时，受害者感觉到只不过是柔软的衣服偶然和毫无危险的碰触而已，那只行窃的手藏在袖口里，就像猫爪藏在毛茸茸的脚掌里似的。想得真妙啊，我为此赞叹不已！他现在看中了谁呢？我小心地朝站在他右边的人瞥了一眼。那是一位瘦长的男人，衣服纽扣都扣得紧紧的；第二个人在他的前面，虎背熊腰，不是那么容易得手。一开头我弄不清楚他怎么能顺利地在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身上下手。可是，这时我感到自己的膝部被轻轻碰了一下，一个念头倏地涌上我的脑际，它使我一身冷汗：这一切准备归总都是冲着我来的？你这傻瓜，归总说来，在这大厅里你要偷的是唯一知道你是谁的人，我将要上最后的、令人十分震惊的一课，要在我的身上试验一番你的技艺？的确，他似乎是看中了我，正是看中我了。这个不走运的家伙正是看中了我，看透了他的心事的朋友，看中了我，一个唯一洞察到他那行业的秘密的人。

是的，毫无疑问，看来是冲着我来的；现在无需再怀疑了，我已经感到他的胳膊肘轻轻地挤到我的身上，他那藏着手掌的衣袖一寸一寸地，靠近了我，那只手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拥挤的人群一动起来，它很快就会摸到我上衣里面的口袋。

诚然，本来我只消用一种小小的动作，那就可以使他无从下手；我转一下身子或者把上衣的纽扣扣上就足够了。但是很奇怪，我没有力量这样做，我的整个身体由于激动和期待而瘫软了，每块肌肉、每条神经都像冻僵了似的。我一边极为激动地等待，一边迅速地在心里数着我的皮夹子里有多少钱。正在我想着皮夹子的当儿，感到皮夹子温柔和轻微碰触着我的胸部，我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每一颗牙齿、每一个指头、每一根神经，只要我一想到他，那就会变得敏感起来。皮夹子暂时还在原来的地方。我可以静待即将发生的触摸。但是，这可真是件怪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希望被偷还是不被偷。我的感情一片混乱，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似的。一方面，我希望这傻瓜为了自己的缘故不要打扰我；另一方面，我像在一个牙医那儿似的，当钻牙机快要钻到病牙上最敏感的部位时，心里紧张得要命，我期待着他显示出来的技艺，期待着决定性的一击。但他好像是为了惩罚我的好奇心似的，却一点也不着急。他一直在等待时机，靠得我很近。他可疑地寸寸进逼，越靠越近，虽然我的一切感官都与这种碰触完全连在一起了，但同时另一种感觉却使我十分清楚地听到拍卖人在大声喊着人们的出价三千七百五……谁还加？三千七百六……三千七百七……三千七百八……没有人加了？没有人加了？”随后，锤子落了下来。人群中又出现了一阵松动，而就在这瞬间我马上感觉一股波浪波及了我的身上。这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触动，而是仿佛有条蛇溜了过去，一股滑动的、有形体的气，那样轻忽，那样快速，如果我的好奇心不是一直处于戒备状态，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感觉到它的。只是当我的大衣像是被偶然的阵风吹拂摆动了一下时，我有了一种轻柔之感，一只鸟从旁掠过似的，于是……

突然间发生了我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事：我自己的一只手猛然抬了起来并在我的大衣下抓住了别人的一只手。我根本没有想过要采取这样一种自卫措施。这是肌肉的一种出乎我意料的反射动作。它完全是一种出于身体的自卫本能的机械动作。就这样——这是多么不理智的行为啊！——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和可怕，现在我的手可怕地抓着别人的一只冰凉、颤抖的手腕。这使我感到惊讶和恐慌。多么可怕！不，我并不想这样做！

我无法描述这一秒钟。当我突然感到自己强行抓着一个陌生人一只冰凉的手时，我吓呆了。他也同我一样地给吓得瘫软了。我没有力量和勇气放开他的手，而他也同样没有决心、没有勇气将手挣脱出去。“四百五……四百六……四百七……”拍卖人的声音在高处颤动着，可我仍然一直抓着那只陌生的冰凉、颤抖的手。“四百八……四百九……”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有两个人发生了命运之争；仅仅是在我们两人间，我们两人紧张的神经之间发生的一场不可名状的搏斗。“五百……五百一……五百二……”一个个数字越来越快地闪过去了。终于——这一切不超过十秒钟，——我清醒过来了，放开了那只陌生的手。它马上就缩了回去，匿在黄外套袖子里不见了。

“五百六……五百七……五百八……六百……六百一……”声音在高处继续颤动着，而我们这两个被共同的秘密连到一起的伙伴肩并肩站着，都被共同的经历惊得瘫软无力。我还感觉到他的身体温暖地倚靠在我的身上。现在，当激动松弛下来，我僵硬的两膝开始颤抖时，我觉得这种轻微的颤抖也传给了他。“六百二……六百三……六百四……六百五……六百六……六百七……”数字越跳越高，我们俩却仍然站在这里，恐惧的铁环把我们束缚在一起。终于，我有了力量，至少可以转过头，去看他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他也望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了。“行行好，行行好，别告发我呀！”他那双泪汪汪的小眼睛似乎在哀求着，从滚圆的瞳孔中流露出他那饱经沧桑的心灵的恐惧，这是所有生物自古以来就有的一种恐惧；他的两撇小胡子由于惊悸而不停地颤抖着。我只能看清他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他的面孔由于惊愕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表情，无论是在此以前还是以后，我在任何人的脸上都未曾看到过。他以那样一种奴颜婢膝的、哈巴狗的目光望着我，好像我操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似的，对此我惭愧至极。他的这种恐惧对我是一种凌辱；于是我尴尬地重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现在他知道我是绝不会告发他的，意识到这一点，他又恢复了力量。他轻轻地一动，躲开了我，我觉得他想完全摆脱掉我。一开始，下面一只紧紧靠着我的膝头悄悄地离开了；然后，我胳膊感觉到的一种人体温暖消逝了；突然，仿佛属于我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离我而去，我身旁的位子空了下来。我这位不幸的伙伴，一下子就窜到人群里不见了。我先是松了口气，觉得不那么拥挤了。可是，我马上就害怕起来：他，这可怜的人儿，现在可怎么办呢？他需要钱，可我却因度过了这样紧张的一天而欠了他的债；我是他的不由自主的同伙，我必须帮助他！我匆忙地尾随而去。真是一种灾难啊！这可怜的家伙误解了我的善意，他从远处看见我后，就吓坏了。我还未来得及示意叫他安心，那亮金色外套一眨眼就从楼梯上飞了下去，消失在马路上不可企及的人流之中。于是，我的功课就如同它突然地开始那样，也突然地结束了。

[1]普拉特是一座规模很大的自然公园，在维也纳郊区，地处多瑙河和多瑙运河之间，尤以其游乐场著称。

[2]普雷奥（1697—1763），法国多产小说家，尤以小说《曼侬·莱斯科》（1731）而闻名。

[3]格蕾琴，歌德诗剧《浮士德》第一部中的女主人公，是位朴质、纯真的平民姑娘。

[4]指柔体杂技演员。

[5]犹太节日，又称净殿节或光明节。是为了纪念公元前165年犹太民族反抗异族统治起义胜利，收复耶路撒冷，洁净第二圣殿并把它重新献给上帝的日子。

[6]公元前2世纪以后，耶路撒冷附近的犹太教世袭祭司长的家族。该家族曾于公元前168年领导反对希腊迫害的武装起义，反抗镇压犹太教、破坏犹太教律法的塞琉古王朝国王安条克四世。“玛喀比”一词原是授予公元前168年至164年犹太独立战争中的英雄——马提亚的儿子犹大的光荣称号，意为“锤子”。后泛指犹大所属的家族，特别是马提亚和他的5个儿子：犹大、约翰、西门、以利亚撒和约拿单，还包括西门的儿子约翰、胡肯奴。

[7]公元前2世纪犹太独立战争中的英雄，参见前注。

[8]天主教内的一个苦行派别。13世纪中叶出现于意大利北部。1260年由多明我会会士拉纳里发起。该派教徒常在乡间结队游行，手举十字架，口唱圣诗，并以皮鞭自笞直至流血。认为这是最高“圣德”，可借以赎罪，并劝人悔改。17世纪后逐渐消失。

[9]罗马皇帝提比略在位时任犹太的执政官（26—36），主持对耶稣的审判，并下令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10]即出卖耶稣的犹大。

[11]金茨凯（1871—1963），奥地利诗人和小说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和茨威格一起在维也纳的战争档案馆服务过。

[12]里维埃拉，地中海沿岸地区。包括法国东南部的蓝岸地区以及意大利北部的波嫩泰和勒万特。这里风光绚丽，气候宜人，是度假胜地。沿岸地区有戛纳、尼斯、拉巴洛、莱万托等城市。

[13]沃州（Waadtland，法文Vaud），在瑞士西南部，居民主要讲法语。

[14]意为：他早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15]普拉特是维也纳近郊的一座自然公园，地处多瑙河和多瑙运河之间，公园尤以其游乐场著称。

[16]科莫湖，在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上，面积146平方公里。这里气候温暖，风景优美，是疗养胜地。小说中提到的贝拉焦、梅纳焦等地，是湖区著名的风景区、疗养地。

[17]利服尼亚在波罗的海地区。

[18]维京人，即诺曼人，8—11世纪时经常劫掠欧洲西海岸的日耳曼航海者。

[19]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共有三位，一位纺织生命之线，一位决定生命之线的长短，第三位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20]鲍姆巴赫（1840—1905），德国诗人，以写作学生饮酒歌和叙事诗著名。

[21]爱丽尔，传说中的气精，虚无缥缈，无影无踪。在有些作家的笔下，爱丽尔是个善于变化、神通广大的精灵。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歌德在《浮士德》中都写过它。

[22]原文为法语。

[23]卡萨诺伐（1725—1798），意大利教士、作家、间谍、冒险家和外交官，他的生活放荡不羁，以冒险家和“浪荡公子”而为世人所知。他最主要的著作是6卷自传《我的生平》。

[24]劳（1671—1729），苏格兰货币改革家，后在巴黎创办一家有权发行纸币的银行，很有成效，但与投机倒把和政治阴谋纠缠不清。1720年，他被迫逃离法国，后死于威尼斯。

[25]法国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流通的金币。

[26]连通里海和马尔马拉海，并将土耳其亚洲部分和欧洲部分隔开的海峡，全长19英里。

[27]原文为法语。

[28]里弗赫，法国旧时流通的货币名，当时价值相当于1磅白银。

[29]邮差姓努斯鲍姆，这个姓还有“胡桃树”的意思。

[30]原文如此。按上文文意，似应为八百米差十米。

[31]俄语音译，意为俄罗斯。

[32]古希腊神话中阿尔刻诺国王的女儿。由于雅典娜的指使，瑙西卡和她的侍女们在河边嬉戏时发现了飘流到该岛的俄底修斯。当时俄底修斯一丝不挂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侍女骇得四下逃散。

[33]《自由射手》，三幕歌剧，德国作曲家韦伯作。

[34]法语，此处为“再见”的意思。

[35]本篇原名《女人和景物》。

[36]蒂罗尔，奥地利的一个州，首府在因斯布鲁克。

[37]白云石山，即多洛米蒂山，是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脉东段的群山，山体由浅色白云质石灰岩构成，其最高峰马莫拉塔山海拔3342米。

[38]奥菲利娅，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与哈姆雷特热烈相爱。她的父亲波洛涅斯是个趋炎附势、专会阿谀奉承的人物，他出谋划策，帮助克劳狄斯毒死自己的哥哥（即哈姆雷特的父亲）从而篡夺了王位，因而被哈姆雷特杀死，奥菲利娅因此精神失常，投水自尽。请参见《哈姆雷特》第四幕。

[39]指20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后的年代，亦即魏玛共和国早期。那次通货膨胀1923年达到顶峰，甚至出现过1美元等于10亿马克的天文数字，大街上人们拖着装满货币的小车去购物的情景更是司空见惯。

[40]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前。

[41]圭尔奇诺（1591—1666），意大利画家，其湿壁画独创性地利用了引起幻觉的天顶，对17世纪巴洛克装饰艺术有着深刻影响。圭尔奇诺是一位多能画家，既擅长壁画、架上画，也作铜版画。

[42]门采尔（1815—1905），德国画家，作品除了大量风俗画、风景画和肖像画外，还画了很多工人及其他劳动者的形象；施皮茨韦格（1808—1885）德国画家，擅于描绘小城镇的失意者、街头音乐家、邮递员、守夜人和依依作别的情侣。

[43]1870年是普法战争之年，战争中普鲁士打败法国。1871年1月18日，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法国凡尔赛加冕，成为德意志皇帝，德意志帝国宣告成立。

[44]塔勒，德国旧制银币。

[45]芬尼，德国辅币单位，100芬尼等于1马克。

[46]伦勃朗（1606—1669），荷兰最伟大的画家，也是17世纪欧洲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47]丢勒（1471—1528），德国著名画家。

[48]曼特尼亚（1431—1506），意大利北部画家，文艺复兴早期艺术家。

[49]阿尔贝特，即著名的奥地利阿尔贝特版画收藏馆。该馆藏品为18世纪阿尔贝特·卡西米尔公爵所收集，后由阿尔贝特的继承人管理和扩充，直至1920年奥地利政府接管为止。

[50]阿尔萨斯-洛林，普法战争后，法国于1871年割让给德国。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退还法国。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再度割让给德国，1945年又归还法国。

[51]《忧愁》，丢勒的名画。

[52]《基督受难》，丢勒的名画。

[53]这里指丢勒及其蚀刻画《基督受难》。

[54]法语：好了，我弹够了，该我跳会儿了。

[55]威灵顿（1769—1852），首任威灵顿公爵，英国陆军元帅，曾任英国首相（1828—1830），以在滑铁卢战役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有“铁公爵”之称。

[56]格·列·封·布吕歇尔（1742—1819），普鲁士陆军元帅，在滑铁卢之战中起了击败拿破仑的关键作用。

[57]卡·菲·施瓦尔岑贝格（1771—1820），奥地利元帅，在1813年击败拿破仑的德累斯顿和莱比锡大战中任反法联军总司令。

[58]约瑟夫·富歇（1759—1820），拿破仑的警务大臣，滑铁卢战役后力主拿破仑退位，后领导临时政府与反法盟国谈判，1816年被逐出法国。

[59]塔·塔列朗（1754—1838），法国外交部长、外交大臣，拿破仑称帝后秘密联合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反对拿破仑，以权变多诈著称。

[60]约·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战争时期统帅骑兵，战功卓著。1815年5月初与奥军作战被俘，同年10月13日被奥地利军事法庭处决。

[61]圣西尔（1764—1830），法国元帅，曾出征俄罗斯，屡建战功。

[62]路·亚·贝尔蒂埃（1753—1815），法国元帅，曾随拿破仑进军意大利和埃及，任法国国防部长，总参谋长。

[63]米·内伊（1769—1815），法国元帅，以骁勇善战著称，参加拿破仑历次战争，百日王朝时参加滑铁卢战役，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后被判处死刑。

[64]德赛克斯（1768—1800），拿破仑的将军，1800年6月战死在意大利北部。

[65]克莱贝尔（1753—1800），拿破仑的将军，驻军埃及时于1800年6月被一埃及人刺杀。

[66]拉纳（1769—1809），拿破仑的元帅，1809年战死在奥地利。

[67]纳·迈·罗特希尔德（1777—1836），德国犹太大银行家罗特希尔德家族的后人。

[68]德语“瞬间”一词属阳性，故作者以“他”代表。

[69]萨梯儿（萨堤洛斯）：希腊神话中的林神，为醉鬼和色鬼的同义语。

[70]本篇所引的诗行皆采自樊修章的译文，载《歌德诗选》，译林出版社出版。

[71]《圣经》中的最高级的天使。

[72]希腊神话中潘多拉系火神赫淮斯托斯造的一个女人，美丽、妩媚、奸诈、机智，她被嫁给厄庇墨透斯，宙斯赠给他一个盒子，内有人间的一切祸害、灾难。潘多拉好奇心重，就拉开了这个盒子，人类从此开始遭灾受难。

[73]桑威奇群岛，美国夏威夷群岛的旧称。

[74]加利福尼亚自16世纪以后，先后为西班牙和墨西哥的领地，1850年正式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个州。苏特尔来此拓荒时，正是这场历史演变时期。

[75]瑞士的旧称。

[76]普莱埃尔（1811—1875），法国女钢琴家和教师，19世纪最著名的钢琴演奏家之一。

[77]米达斯，希腊神话中弗里吉亚的国王，酒神曾把点金术传授给他。他到处点金。甚至把女儿和食物也变成了金子。这时黄金使他感到厌恶，于是又求酒神收回他的点金术。一切才恢复原状。

[78]合恩角，智利南部合恩岛的南角，地处南美洲的最南端。

[79]桑德拉尔（1887—1961），瑞士法语作家。他的小说《黄金》描写移民开发加利福尼亚的业绩，其中生动地记述了苏特尔的事迹。

[80]即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1451—1481在位）。

[81]亚德里亚堡曾是奥斯曼帝国的首都（1366—1453）。

[82]指古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272—337）。

[83]即查士丁尼一世，东罗马帝国皇帝（527—565）。

[84]即东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三世。

[85]斯坦波尔，今土耳其城市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市区。

[86]加拉太是位于金角湾与博斯普鲁斯海峡交汇处的一个小据点，隔金角湾南望君士坦丁堡，当时由热那亚人控制，为“中立地区”。

[87]随着罗马帝国在公元395年分裂为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的东罗马帝国和以罗马城为都城的西罗马帝国，基督教不久也在实际上分为东正教和天主教两大支。君士坦丁堡大主教逐渐成为东正教领袖，罗马大主教是罗马天主教领袖，自公元4世纪起自称教皇。东正教与天主教在1054年正式分裂，史称“东西教会大分裂”。

[88]薛西斯，波斯国王（约公元前519—公元前465）。

[89]希腊神话中一群英雄乘船去海外寻找金羊毛，他们的船叫“阿耳戈”，这些人也被称为阿耳戈英雄。

[90]尼古拉·吕克内（1722—1794），法军高级将领，曾任元帅，1794年雅各宾专政时期被处死。

[91]拉辛（1639—1699），法国悲剧诗人，古典主义悲剧的著名代表之一。

[92]奈基，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

[93]法国大革命后由罗伯斯庇尔于1793年建立的附属于国民公会的一个政府机构。

[94]拉查尔-尼古拉·卡诺（1753—1823），法国督政府五成员之一。

[95]路易·菲力浦（1773—1850），奥尔良公爵，1930年7月革命后被大资产阶级拥立为法国国王，人称“资产阶级国王”。

[96]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97]阿·温·欧·封·华伦斯坦（1583—1634），神圣罗马帝国统帅，战功卓著，吕岑战役中被瑞典军击败，因谋反被撤职，后被刺杀。

[98]霍·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以临机果断著称，在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的特拉法尔加角海战中阵亡。

[99]9、10世纪斯堪的纳维亚的丹麦人、挪威人、瑞典人的总称，常在西欧沿海抢掠。

[100]古代腓尼基人以航海、经商著称。

[101]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古罗马诗人，其代表作为长诗《变形记》。公元8年被奥古斯都流放到黑海东岸。

[102]莱顿，荷兰西部城市名。莱顿瓶是一种旧式电容器，因在莱顿首先使用而得名。

[103]路易斯·布莱里奥（1872—1936），法国飞行家、航空工程师，1909年驾驶自己设计的XI型单翼机飞越英吉利海峡。

[104]芬里·布里茨·莫尔斯（1791—1872），美国肖像画家、发明家，1838年发明点线系统的莫尔斯电码。

[105]威廉·麦克皮斯·萨克雷（1811—1863），英国小说家，作品多讽刺上层社会，主要代表作有《名利场》等。

[106]指安妮·伊莎贝拉·米尔班克（1792—1860），英国数学家，1815年与英国著名诗人拜伦结婚。

[107]英格兰东南部一城镇，距伦敦约一百公里。

[108]法国北部海港，与多佛隔海相望。

[109]指《圣经》中所说未建成的通天塔。

[110]伊·肯·布鲁内尔（1806—1859），英国土木工程师、机械师，设计了第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轮船和许多著名的铁路、桥梁。

[111]米留可夫（1859—1943），俄国立宪民主党领袖，俄国二月革命后任临时政府外交部长。

[112]哈利法克斯，加拿大新苏格兰州首府，海港城市。

[113]兴登堡（1847—1934），德国元帅，一直在军队中担任要职，1911年因升迁无望，选择退伍。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应召服役，被任命为集团军司令。战后成为魏玛共和国的第二任总统。

[114]普安卡雷（1860—1934），法国政治家，1913至1920年任法国总统。

[115]鲁登道夫（1865—1937），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兴登堡的参谋总长。

[116]卡尔·拉狄克（1885—1939），共产国际早期领导人。1915年与列宁结识。

[117]季诺维耶夫（1883—1936），俄共领导人之一，共产国际主席。苏共清党时被捕，1936年被处死。

[118]罗塞尼亚指加利西亚·布科维纳和喀尔巴阡山地区，它被波兰、俄国等瓜分、统治。罗塞尼亚人今多已与乌克兰人融为一体。

[119]加米涅夫（1883—1936），俄共领导人之一，十月革命后任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1932年被开除出党，1936年被处决。

[120]美国记者约翰·里德目睹了十月革命，著有《震撼世界的十天》。

[121]巴雷尔（1755—1841），在雅各宾专政期间（1793—1794）是法国救国委员会主要成员，主张对保皇派采取严厉政策。

[122]国民公会，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机构，于1792年9月20日召开，次日宣布废除君主制，22日宣布成立法兰西共和国。国民公会于1795年10月26日解散。

[123]库东（1755—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激进民主派，罗伯斯比尔和圣茹斯特在救国委员会中的亲密战友，1792年8月10日推翻君主制后被选为国民公会议员，8月21日被派往里昂，指挥镇压反革命活动。里昂于10月9日投降。库东不愿执行国民公会关于毁城的命令，遂请求解除他的司令官职务。1794年7月27日热月政变时，库东、罗伯斯比尔和圣茹斯特被捕，次日被送上断头台。

[124]科洛·德布瓦（1749—1796），法国激进民主派，1792年9月被选为国民公会议员，翌年10月30日他和富歇前往里昂平定反革命暴乱，处决大批里昂市民。在热月反动中，科洛·德布瓦被放逐到圭亚那，后在该地死于黄热病。

[125]拉丁文，意为：“我凭圣母教堂的威望，并以此履行职责，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让你们结为夫妻。”

[126]加里西亚，又译加利曾，东欧的一个地区，原属波兰。1772年被奥地利吞并，20世纪仍归波兰。二次大战后，东加里西亚属今乌克兰共和国，西加里西亚划归波兰。

[127]帕拉切尔苏斯（1493—1541），瑞士医生、炼金术家，发现并使用了多种新药，对现代医学，包括精神病治疗的兴起做出了贡献。

[128]梅斯梅尔（1734—1815），奥地利医生，当代催眠术的先驱。认为人可以以动物磁力形式向他人传递宇宙力。茨威格对他颇有研究，写过关于他的传记。

[129]加斯纳（1727—1779），奥地利催眠术家。

[130]基督教科学派，主张靠信仰治病的基督教派别，由艾娣夫人于1879年在美国波士顿创立。

[131]勃拉瓦茨基（1831—1891），俄国女通神学家、著述家，与他人共同创建“通神学会”。主要研究神秘主义和招魂术。

[132]梅佐方梯斯（1774—1849），意大利语言学家。

[133]拉斯克（1868—1941），德国国际象棋大师，1894—1920年世界冠军。

[134]布索尼（1866—1924），意大利钢琴家。

[135]布封（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

[136]格鲁克（1714—1787），德国歌剧作曲家。

[137]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138]戈尔利采，波兰地名。

[139]普热梅希尔，波兰东南部城市，普热梅希尔省省会。1772年起由奥地利统治。1918年归波兰。1915年3月俄军攻陷该城要塞。

[140]罗曼语属印欧语系。罗曼诸语言均自拉丁语衍生，法语为罗曼语的主要语言之一。

[141]塔尔努夫，波兰塔尔努夫省省会。1915年9月奥军在此突破俄军阵地。

[142]霍岑道夫，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奥地利军元帅。

[143]通古斯人，西方对操阿尔泰语系通古斯-满语族语言的人的泛称。

[144]阿劳干人，南美印第安人，分布在智利和阿根廷。

[145]奥古斯丁（354—430），古代基督教会最伟大的思想家，著有《忏悔录》、《论三位一体》、《论上帝之城》等。

[146]莫扎特的歌剧《唐璜》（唐吉万尼）中的主人公唐璜有一得力男仆，名叫雷泼莱罗。此处，女演员戏称男爵的女仆克莱岑莎为雷泼莱拉。

[147]达邦特（1749—1838），意大利作家，曾为莫扎特写歌剧脚本《费加罗》、《唐璜》等。

[148]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

[149]索多姆（另译：索多玛）和葛莫拉是圣经故事中两个极其荒淫的城市。

[150]一种麻醉剂。

[151]希腊神话中大地和地下的女神，认为神和人都是由她创造的。

[152]法国五生丁辅币，1947年停止流通。

[153]法国公共厕所有的需付费用。

[154]巴黎的一个区，穷人多住这里。

[155]乌敦·让·安东尼（1741—1828），法国雕刻家，最卓越的现实主义大师之一。

[156]保罗·瓦勒里（1871—1945），法国诗人。

[157]范-德克·安东尼（1599—1641），佛来米族的卓越画家，鲁本斯的学生。他曾长期在意大利和英国作画，是著名的肖像画大师。

[158]意大利文：最快速。

[159]法语：对不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