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今生今世

山河岁月

禅是一枝花

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

目　录

自　序

韶华胜极

桃　花

胡村月令

桐阴委羽

胡门吴氏

竹萌乳

法无戏论

古镜新记

怨东风

屏开牡丹

思　凡

婚　礼

凤兮凤兮

风花啼鸟

远　游

世上人家

女　心

生死大限

路入南中

木石证盟

张爱玲记

西　飞

新闲情赋

劫毁余真

戒定真香

竹叶水色

开岁游春

两　地

大隄行

抗战胜利

震来虩虩

亲人之泪

望门投止

越陌度阡

十八相送

鹊桥相会

惊枝未稳

文字修行

春莺啭

如生如死

旅于处

雁荡兵气

秧歌舞

临河不济

樱花人意

春　带

良时燕婉

闲愁记

跋一

英雄无赖有真姿

跋二

《今生今世》版本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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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新近我愁浓如酒，不知要怎样才好，就索性不负责任，长日只去街上游荡，如为中学生时。随后忽然又彷佛想明白了，且连这一晌的自暴自弃亦觉得是好的。

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我来日本后所写。写的是中国民间，江山有思。

此书承水野胜太郎先生千金然诺，始得出版，使我感激，而亦感慨。这里我还谢谢服部辙君于排印时为我校对。

水野先生所做的亦不容易，他说是三分人事七分天，而因尚有着七分天意，所以人事倒也急切不得穷绝。我此书便亦如曹孟德的诗的终篇：“幸甚至哉，歌以言志。”

1958年6月

韶华胜极

桑树叫人想起衣食艰难，我小时对它没有像对竹的爱意，惟因见父亲那么殷勤的在培壅，才知世上的珍重事还有比小小的爱憎更大的，倒是哀怨苦乐要从这里出来，人生才有份量。

桃　花

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我乡下映山红花是樵夫担上带着有，菜花豆花是在畈里，人家却不种花，有也只是篱笆上的槿柳树花，与楼窗口屋瓦上的盆葱也会开花，但都不当它是花。邻家阿黄姊姊在后院短墙上种有一盆葱草花，亦惟说是可以染指甲。这不当花是花，人亦不是看花赏花人，真是人与花皆好。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如同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我乡下每年春天，嶀浦庙的庙祝来挨户募米一升，给一张红纸贴在门上，木刻墨印，当中画的嶀浦大王，冕旒执珪而坐，两边两行小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上横头印的庙名，下横头印的“嵊县 廿二都 下北乡 檀越”。我家的是下北乡之下填写“胡村”，檀越之下填写“胡门吴氏”，即我的母亲。这其实岁月安稳，比现在的贴门牌来得无事。

胡村人皆姓胡，上代太公是明朝人，贩牛过此，正值大旱，他遗火烧尽畈上田稻，把牛都赔了，随即却来了好雨，禾秧新茁，竟是大熟年成，全归于他，他就在此地安家了，我爱这故事的开头就有些运气。胡姓上代有胡瑗是经师，故堂名用五峰堂，猛将明朝有胡大海，但我不喜他的名字。我喜欢宋朝胡铨，金人以千金购求他弹劾秦桧的奏疏，现在祠堂里有一块匾额“奏议千金”，即是说的他。此外我爱古乐府羽林郎里的胡姬，但是胡姬不姓胡。

胡村溪山回环，人家分四处：倪家山，陆家奥，荷花塘，大桥头。叫“倪家山”、“陆家奥”，想是往昔住过这两姓的人，可是现在都不知道了。我家住在大桥头，门前一条石弹大路，里通覆卮山群村到奉化，外通三界章镇到绍兴，田畈并不宽，但人家迤逦散开，就见得平旷阳气。

胡村出来十里，有紫大山，传说山上有兵书宝剑，要真命天子才能取得，我虽幼小无知，听了亦觉天下世界真有王气与兵气。紫大山我只望望见，去要隔条江，这江水即剡溪，晋人王子猷访戴安道来过，李太白亦来过。我家门前的山没有这样大，只叫南山，则我去拾过松枝。每见日色如金，就要想起人说有金鸡在那山腰松树下遨游，还有人看见过，是一只母鸡领了一群小鸡。绍兴戏里有掘藏，比印度的无尽藏菩萨更世俗，掘出的金元宝银元宝或捉得金鸡，皆只是人的好运气。

胡村进去十里有下王村，下王出财主人家，雕刻一张床费三百工，起屋磨一块地砖要一工，子孙稍稍不如从前了，亦人进人出仍骑马坐轿。传说一家有谷龙，仓里谷子会只管溢出来，其后因用钉钯开谷伤了龙，遂龙去谷浅。下王我去过，那里的溪山人家果然齐整。下王人家做亲，嫁妆路上抬过，沿村的女子都出来看，虽是他人有庆，这世上亦就不是贫薄的了。

下王再进去三十里是芦田村，在山冈上，那里已是四明山，因有竹木桑茶之饶，亦出财主人家，那家与我家倒是亲戚。芦田王家的小姐名叫杏花，她到杭州读书，轿子经过我家门前大路上，在路亭里歇下，我那时幼小，只会看看她，大家女子新打扮，我亦心里爱意。不止我如此，凡是胡村人看着她皆有这种欢喜，竟是阶级意识全无，他们倒亦并非羡慕或起浪漫想头，却因世上何处有富贵荣华，只好比平畴远畈有桃花林。

胡村是太平军前后兴旺过，彼时丝茶桐油输出外洋大盛，胡村份份人家养蚕采茶，还开设油车打桐油，所以上代太公多有茔田，子孙春秋祭祀不绝，且至今村里粉墙瓦屋，总算像样，还有倪家山的上台门与陆家奥的下台门，都是上代建造的大院落，称为众家堂前。我祖父手里开茶机，彼时猪肉一斤廿文，我家帐房间及老司务的福食每天用到一千文，这种世俗的热闹至今犹觉如新。胡村的大桥即是我祖父领头捐款建造的，桥头路亭里有块石碑，上刊着“胡载元”，底下还有一排姓名。凡起屋上梁，造桥打桥脚，皆要踏正吉时辰，往往天还未亮，灯笼溪山人影，祭告天地的爆仗，散给百工的酒食，都是祥瑞。我小时听堂房哥哥梅香讲起这些，大起来所以对现代工业亦另有一番好意思。

其后丝茶桐油外销起了风浪，胡村亦衰败下来，但胡村人比下沿江务农人的泥土气另有一种洒脱，因为经过约八十年的工商业，至今溪山犹觉豁达明亮，令人想着外面有天下世界。

所以胡村人又会说又会讲，梅香哥哥即讲故事一等，还有我的四哥哥梦生亦戏文熟通讲。四哥哥带我到畈里，讲给我听：有五个人下渡船，士农工商俱全，外加一女子，但渡船里只有一个座位，就大家比口才，赢的得坐，我今只记得商人的与女子的，那商人道：

无木也是才，有木也是材，去了木，加上贝，是钱财的财，钱财人人爱，我先坐下来。

轮到女子，女子道：

无木也是乔，有木也是桥，去了木，加上女，是娇娘的娇，娇娘人人爱，我先坐下来。

后来却还是那务农人得胜。而除了钱财人人爱，娇娘人人爱之外，我想就是民间的这种沾沾自喜，斗智逞能的可爱了。

胡村人家的宅基好。克鲁泡特金著《田园都市手工场》，想要把都市迤逦散开在农村里，中国人家可是向来乡村里也响亮，城市里也平稳。胡村亦不像是个农村，而绍兴苏州城里亦闾巷风日洒然。上海样样好，惟房子都是开港后外国人来了仓猝造起，有些像玩具模型，但如杭州，虽然成了现代都市，亦依然好风景，单那浣纱路的马路，就新润可人意。为人在世，住的地方亦是要紧的，不但金陵有长江龙盘，钟山虎踞，是帝王州，便普通的城市与乡村，亦万姓人家皆在日月山川里。秦始皇时望气者言东南有天子气，大约就是这样的寻常巷陌，闾巷人家皆有的旺气。阳宅风水之说，我不喜他的穿凿与执念，但亦是民间皆分明感知有旺发之气的这个“气”字，在《诗经》里便是所谓兴。

《诗经》以国风居首，而国风多是兴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兴也，这个兴字的意思西洋文学里可是从来没有的。而至今亦中国民间随处有童谣与小调。外国亦有儿歌与流行歌，可是中国民间的完全两样。

我小时总是夜饭后母亲洗过碗盏，才偶而抱我一抱，抱到檐头看月亮，母亲叫我拜拜，学念：“月亮婆婆的的拜，拜到明年有世界”，这真是没有名目的大志，那时还是宣统，而明年果然有了民国世界。可是念下去：“世界大，杀只老雄鹅，请请外婆吃，外婆勿要吃，戒橱角头抗抗咚，隔壁婆娘偷偷吃咚哉，嘴巴吃得油罗罗，屁股打得阿唷唷。”却又世俗得滑稽可笑，而从来打江山亦果然皆是这样现实喜乐的。

又两三岁时学语，母亲抱我看星，教我念：“一颗星，葛伦登，两颗星，嫁油瓶，油瓶漏，好炒豆，豆花香，嫁辣酱，辣酱辣，嫁水獭，水獭尾巴乌，嫁鹁鸪，鹁鸪耳朵聋，嫁裁缝，裁缝手脚慢，嫁只雁，雁会飞，嫁蜉蚁，蜉蚁会爬墙”，正念到这里，母亲见了四哥骂道：“还不楼窗口去收衣裳，露水汤汤了！”现在想起来，母亲骂的竟是天然妙韵。

这“一颗星，葛伦登”，到“蜉蚁会爬墙”，简直牵扯得无道理。但前些日子我偶又看了宋人平话《崔宁辗玉观音》，在话入本事之先，却来讲究春天如何去了。王荆公说春是被雨打风催去了，有词云云，但苏小妹说不是雨打风催去，春是被燕子衔去了，有词云云，而这亦仍有人不以为然，说也不是雨打风催去，也不是燕子衔去，春是与柳絮结伴，嫁给流水去了，如此一说又有一说，各各有词云云，一大篇，亦都是这样的牵扯可笑，但那说平话的人弹唱起来，想必很好听。《红楼梦》里的明明是真事，却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便是汉高祖亡秦灭楚，幸沛置酒，谓沛父老曰：“游子悲故乡”，他亦做人到得那里是那里，像“一颗星葛伦登”的惟是新韵入清听。

我母亲不会唱歌，而童谣本来都是念念，单是念亦可以这样好听，就靠汉文章独有的字字音韵俱足。中国没有西洋那样的歌舞，却是舞皆从家常动作而来，歌皆从念而来，无论昆曲、京戏、嵊县戏、申曲、苏摊等，以及《无锡景》、《孟姜女》等小调，乃至流行歌，无不这样。经书里说“歌永言”，又说“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这样说明歌唱，实在非常好。

初夏在庭前，听见夹公鸟叫，夹公即覆盆子，母亲教我学鸟语：“夹公夹婆，摘颗吃颗！”还有是燕语：“不借你家盐，不借你家醋，只借你家高楼大屋住——住！”燕子每年春天来我家堂前做窠，双双飞在厅屋瓦背上呢喃，我就在阶沿仰面望着跟了念。这燕子也真是廉洁，这样少要求，不惊动人家。后来我读书仕宦至出奔天涯，生活一直是这样俭约，我在人世亦好像那燕子。基督说“人子没有栖身的地方”，不免于人于己多有不乐，唐诗里“夫子何为哉，恓恓一代中”，还比他不轻薄，但亦不及这燕语清好。

小时我还与邻儿比斗，一口气念“七簇扁担稻桶芯，念得七遍会聪明”，则不是母亲教的。又秀煜叔家的阿五妹妹，比我小一岁，与我两人排排坐在门坎上，听她清脆的念：“山里山，湾里湾，萝卜菜籽结牡丹。”牡丹怎会是萝卜菜籽结的？但她念得来这样好听，想必是真的。

我从小就是受的这样的诗教，诗书易春秋，诗最居先，如此故后来我读《诗经》晓得什么是兴，读《易经》及宋儒之书晓得什么是理气，读史知道什么是天意。而那气亦即是王气。

等我知人事已是民国初年。民国世界山河浩荡，纵有诸般不如意，亦到底敞阳。但凡我家里来了人客，便邻妇亦说话含笑，帮我在檐头剥笋，母亲在厨下，煎炒之声，响连四壁。炊烟袅到庭前，亮蓝动人心，此即村落人家亦有现世的华丽。娘舅或表哥，他们乃耕田樵采之辈，来做人客却是慷慨有礼义，宾主之际只觉人世有这样好。又有经商的亲友，不如此亲热，倒是条达洒脱，他们是来去杭州上海路过胡村，进来望望我们，这样的人客来时，是外面的天下世界也都来到堂前了。

我小时每见太阳斜过半山，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下流水汤汤，就有一种远意，心里只是怅然。我在郁岭墩采茶掘地瓜，望得见剡溪，天际白云连山，山外即绍兴，再过去是杭州上海，心里就像有一样东西满满的，却说不出来。若必说出来，亦只能像广西民歌里的：

唱歌总是哥第一，风流要算妹当头。

出去高山打锣望，声鸣应过十二州。

今我飘零已半生，但对小时的事亦只有思无恋，等将来时势太平了我亦不想回乡下去住，惟清明回去上坟是理当。胡村与我的童年虽好，譬如好吃的东西，已经吃过了即不可再讨添，且我今在绝国异域，亦与童年在胡村并非隔世，好马不吃回头草，倒不是因为负气。汉朝人的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我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

胡村月令

陌上桑

桑树叫人想起衣食艰难，我小时对它没有像对竹的爱意，惟因见父亲那么殷勤的在培壅，才知世上的珍重事还有比小小的爱憎更大的，倒是哀怨苦乐要从这里出来，人生才有份量。

三国时庞德公在树上采桑，司马徽来访，又刘备小时门前有桑树团团如车盖，英雄豪杰的本色原是出在如此份量的人世的。我乡下的桑树也这样高大条畅，不像新式栽桑法的切短，拳曲纠结。桑树初发芽舒叶，金黄娇嫩，照在太阳光里，连太阳光都成了是新的。女子提笼采新桑，叫做“小口叶”，饲乌毛蚕的。及桑叶成荫时，屋前屋后园里田里一片乌油油，蚕已二眠三眠了，则要男人上树采叶，论担的挑回家。

惟有雨天檐头廊下堂前，连楼下到处，都牵起绳索晾桑叶，湿漉漉的我很不喜，但虽小孩，亦知道不可怨，只得用扇搧，又帮母亲用毛巾把桑叶一张一张揩干。又有时半夜蚕饥，母亲叫醒我，命我提灯笼，母子二人开出后门去采桑叶。外面月黑风紧，那时我还只六七岁，也知做人当着大事，不可以害怕。一次蚕已三眠，有十几大匾，家里叶尽，父亲和四哥都不在，我母亲急得哭泣，恰好宓家山娘舅路过，他一见如此，就大骂外甥，又埋怨姐夫，叫姐姐不要哭泣，像泼水救火一样，他去下沿山采了一担桑叶来。李白诗：“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我才知道这样的写美人实在有斤量。

胡村人春花就靠丝茶。正月里来分春牛图，又便是蚕猫图，都木版印出，家家贴一张在正房间墙壁上。还有绰灶王的人来，到每家灶君菩萨前舞一回，分下蚕花供养，得米一碗而去，蚕花是纸剪出缠在像香棒的细竹条上，形状好像稻花，分黄绿白红四种，都是极正的正色，我小时非常喜爱，问母亲要得几枝当宝贝。正月里妇女去庙里烧香，也是求的蚕花。

二月里木铎道人来沿门挨户打卦，是穿的清朝冠服，红缨帽，马蹄袖袍褂，手摇一只大木铎，他先口中念念有词，第一句是“官差木铎”，恐怕还是二千年前周礼里王官的流传，听他说下去都是劝人为善，要勤俭农作之意，我小时只听得懂不多几句，如“三兄四弟一条心，灶下灰尘变黄金，三兄四弟各条心，堂前黄金变灰尘”，以及“廿年新妇廿年婆，再过廿年做太婆”之类，我有些不敢近拢去，因听母亲说小孩不听话就让木铎道人捉去。他念完了，怀里取出三片竹筊，形状像对中剖开的半边冬笋，拍啦啦掷在门坎内地上，说出卦象，我母亲便问家门顺经不顺经，年成可好，蚕花几分，桑叶贵贱。他一一答了，得米一碗，又去到第二家。

孵蚕子的一天拜蚕花娘娘，在堂前摆一张八仙桌，只设一个座位，点起香烛，供一盏清水，去茶树上采小小一条鲜茶叶放在盏里，我母亲拜过就收起，吹熄的红蜡烛留下来做蚕花烛。孵蚕子是还穿棉袄的时候，由婆婆或母亲当头，尚未出嫁的女儿与才来的新妇各人孵一些在怀中，托托老年人的福气，年轻人的运气喜气。乌毛蚕孵出了，用鹅毛轻轻把它从蚕种纸下掸下，移在小匾里，饲的桑叶剪得很细，每天要扫除蚕沙，每过几天把蚕分一分，从小匾移到大匾。我母亲孵一张蚕子，一张蚕子是一两，分得十大匾，吃起桑叶来像风雨之声，此时饲蚕是从桑蒲里抓起桑叶大捧大捧的铺上去，夜里都要起来两三遍，桑叶一担一担的挑进门来都来不及。我帮母亲饲蚕，夜里饲蚕我执烛照亮。

小孩对蚕不可以说是虫，要说蚕宝宝，亦不可以说蚕爬，要说蚕行。又忌说老鼠，老鼠要吃蚕，所以蚕时猫最当令。蚕又最怕被苍蝇蚊子叮，要挂帐子。还有天时不正蚕要殭。还有因放桑叶钱的利钱太重，市面上桑叶价钱骤贵，自家的桑叶不够了，把蚕倒了的。最是谁家把雪白的蚕倒了，顺溪水流去，叫人看了惊心，我小时因此仿佛晓得了仁者对于万民的哀痛。

蚕时乡下人个个晓得体谅妻子的辛苦，兄弟待姊妹也比平时客气，不可有粗言暴语，亦不可说不顺经的话，做一桩大事情要有好心怀，果然也是应该的。蚕时是连三餐茶饭都草草，男人都在畈里，女人在楼上养蚕，小孩在大路上玩耍，家家的门都虚掩着，也没有人客来，墙跟路侧到处有蚕沙的气息，春阳潋滟得像有声音，村子里非常之静，人们的心思亦变得十分简洁，繁忙可以亦即是闲静，这理该是通于一切产业的德性。

及蚕上簇，城里人就来胡村开秤收茧，行家水客即借住在村人家里。他们戴的金戒指，用的香皂与雪白的洗脸毛巾，许多外洋码头来的新鲜物事儿，妇女们见了都有好意。而且也有是从城里来的少年郎，不免要调笑溪边洗衣洗菜的妇女，但她们对于外客皆有敬重，一敬重就主客的心思都静了，有调笑的话亦只像溪水的阳光浅浪，用不着羞傍人。茧客年年来，我小时却不听见说有过罗曼史。

这时家家开簇拆茧，皎洁如雪色，都是妇女与小孩拆了，由男人挑到茧行去卖，茧行在各乡及三界镇上都有开着，路上都是挑茧的人，互相问答，评较各家的价钱，卖茧得来的是新铸的银元，照得人眼里心里明明亮。有价钱不合，亦不等钱用的，则自己缫丝再拿到城里去卖，但各家妇女亦多少都要留下一些茧，缫丝收藏着，为应急或私房积蓄，总总是人世之事。

清　明

“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看姣姣”，但是灯市台阁要到嵊县上虞城里去看，我乡下也不放风筝，且上坟没有姣姣可看，因为陌上路上相见都是相识的姊妹，嫂嫂。但是女子有她的正经，恰像桃花的贞静，乃真是桃花了。苏轼初出四川到帝京，过汉阳时作诗，有云“文王教化处，游女俨公卿，过之不敢慢，伫立整冠缨”，纪晓岚批说稚拙，但我很欢喜，这首诗也写出了苏轼自己是个志诚年轻人。

上坟做菁饺，我小时就管溪边地里去觅艾菁。菁饺与上坟用的酒馔，只觉是带有风露与日晒气的。还有是去领清明猪肉与豆腐，上代太公作下来的，怕子孙有穷的上不起坟，专设一笔茔田各房轮值，到我一辈还每口领得一斤豆腐，半斤猪肉，不过男孩要上十六岁，女儿则生出就有得领，因为女儿是客，而且虽然出嫁了，若清明恰值归宁在娘家，也仍可以领。若有做官的，他可以多领半斤，也是太公见子孙上达欢喜之意。我母亲把这些都备弁好了，连同香烛纸钱爆竹，及上坟分的烧饼，都把来装在盒担里，由四哥挑了，一家人都去上坟，母亲是只上爷爷娘娘的坟她也去，因为她是新妇，此外她是留在家里看家。

清明太公的坟是由轮值茔田的一家去上，要用鼓吹，各房都要有人去拜。上过太公坟，吃清明饭，各房全家到齐，妇女都穿裙，打扮了去。在倪家山众家大堂前，有四五十桌，小菜自己带去，饭由轮值茔田的一家备弁，坐拢来都是同一个太公的子孙。吃清明饭在傍晚，其时日子已放长，吃了回来，许多人纷纷渡过溪桥，我跟着母亲，只觉暮色像早晨白茫茫天快要亮时，胡村人还要出去到外面打江山。

上坟要上许多天，各家有迟早，一家祖先的坟都上遍有的也得两三天。坟有的在路边，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半山里。上坟去的路上，只见茶叶已不久可采，地里谁家的蚕豆今年种得这样好法，麦已晾花，桑叶已成荫，还看得出去年桑树的枝条剪得非常齐整。此地是整个田畈都齐齐整整，日色映溪连山，又照在村子里，只见人家的乌瓦白墙益发显明。做生活有这样勤谨，所以坟前拜扫人也个个都是孝子顺孙了。

我五六岁时，大嫂还在家，我顶与她要好，听见谁家上坟我就与别的小孩去接烧饼，有时一个，有时一双，不舍得吃掉，都交给嫂嫂，嫂嫂给我盛在一个瓦罐里，搁在灶梁上，吃时我也总要分给嫂嫂。嫂嫂是大人，当然不在乎这种一两文钱一个的小烧饼，但她也当大事替我保管，有时近处上坟她也去接烧饼，要帮我积成十五到二十个。嫂嫂去井头拎水，我跟去，她烧饭时我与她排排坐在烧火凳上。可是他们夫妻不和，母亲说两人都不好。他们两人常时打拢来，我帮嫂嫂不得，就一面大哭，一面抓打大哥，但因人小，只打得着他的腿与腰身，大哥道：“我难为六弟。”总算不打了，因为大哥也是顶喜欢我的。可是嫂嫂又动了气，当下整整包袱必要回娘家，我牵住她的衣裙不放，叫：“嫂嫂呵，不要去！嫂嫂呵，不要去！”嫂嫂只得又坐下来，骂大哥道：“我是难为六叔。”她不走了，打水给我洗脸，我还哽咽难言。

嫂嫂在后屋与堂姊妹们做针线，叫我坐在小竹椅上，拿手中的鞋面布比比我的脚寸。比对过了，她一面做，一面唱：“油菜开花黄如金，萝卜籽开花白如银，罗汉豆开花黑良心。”说道：“黑良心就是你大哥。”

采　茶

我乡下山地高寒，采茶先从平阳地方采起，自己的采了便帮人家采。亦有谷雨之前采的，叫雨前茶，但只是少量为供客之用。胡村人是什么都要长成了才拿来派用场，蚕豆必要荚里的豆粒七分饱满才摘来吃，黄瓜南瓜茄子才结下来也不作兴就摘来尝时新，像城里人的吃雏鸡乳猪当然更没有。我五哥不知如何想得出来，他用一只酒瓮覆住竹笋，那笋在瓮里不见天日，弯弯曲曲，长得很大亦仍是极嫩的黄芽笋，我母亲见了亦不许，说是罪过的，要让它自然长大，作了肴馔亦饶有日月风露。依这来说，今时把未成年人来派政治的用场，当然亦与暴殄天物是一样。何况采茶是有个旺时，前山后山处处山歌，而采雨前茶则单是那冰冷淅索就不成风景。

茶叶旺时，沿江村里来的采茶女，七八人一伙，十几人一队，一村一村的采进去，多是经过我家门前大路上。她们梳的覆额干丝发，戴的绿珠妆沿新笠帽，身上水红手帕竹布衫，各人肩背一只茶篮。她们在胡村一停三四天，帮茶山多的人家采茶叶，村中的年轻人平日挑担打短工积的私蓄，便是用来买胭脂花粉送她们。还有买大糕请她们，大糕是二寸见方，五分厚，糯米粉蒸的，薄薄的面上用胭脂水印“福禄寿禧”，映起猪油豆沙馅的褐色，流流动，留出雪白的四边，方方的像玉玺印。这大糕在绍兴城里长年有，胡村则只茶时有人蒸来桥头路亭里卖，年轻小伙子一笼一笼买去茶山上送给采茶女。他们又给采茶女送午饭，顺便秤茶叶，背着爹娘，把秤棒放给美貌的，五斤半秤成六斤。茶山上男女调笑，女的依仗人多，却也不肯服输。

白天采来的茶叶都堆在堂前地上，叫青叶子。吃过夜饭在后屋茶灶镬里炒青叶子，采茶女与主家的年轻小伙子男女混杂，笑语喧哗，炒青叶子要猛火，烧的松柴都是头一年下半年就从山上砍来，劈开迭成像墙头的一堆堆，晒得悉嚓粉燥，胡村的年轻人惟有做这桩事顶上心。我小时就帮烧火及搬青叶子，茶灶镬底已烧得透红，一畚箕青叶子倒下去，满满的一镬，必烈拍啦乱爆，采茶女立在灶前就伸手下去炒，要非常快，本来有茶叉的，但是她们不用。她们左右手轮换着炒，茶镬里就像放鞭炮，水蒸气直冒，热得她们只穿贴身一件水红衫，系一条长脚管柳条裤，粉汗淫淫的，额上的干丝发都被汗贴住。她们一面炒，一面哄笑说话唱小调。等到青叶子浅下去，爆声也小下去了，就可盛起，是用畚箕覆向镬里一阖，随手翻转就盛起，再用棕帚掸两掸，镬里不留一粒，这都要手脚快，不然青叶子会焦掉老掉。然后夹手又是第二镬。炒过的青叶子倒在板桌上，男人双手把它来搓揉，揉成紧紧的一团，碧绿的浆水微微出来了，才又抖散摊在竹匾里，明天用幽幽的火炒。

夜里炒青叶子，主家的老年人都已先睡，由得一班年轻人去造反为王。他们炒青叶子炒到三更天气，男女结伴去畈里邻家的地上偷豆，开出后门，就听得溪里水响，但见好大的月色，一田亩里都是露水瀼瀼的。他们拔了大捆蚕豆回来，连叶连茎，拖进茶灶间里，灯下只见异样的碧绿青翠，大家摘下豆荚，在茶灶镬里放点水用猛火一煠，撒上一撮盐花，就捞起倒在板桌上，大家吃了就去睡，因为明天还要起早。

但是也很少听见恋爱的故事，因为青春自身可以是一种德性，像杨柳发新枝时自然不染埃尘。以胡村来说，上下三保大约一百五十份人家，我小时十年之中，听人说有男女暧昧事情的也不过六七件，其中两件是五十以上的鳏夫，二件是店员，对象皆是中年妇人，尚有四个年轻妇人是在上海做娘姨的，到时到节回来家乡，有些引蜂沾蝶，但未出嫁的女儿则没有过一件。

沿江来的采茶女是头年下半年挑私盐去就约定的。胡村人下半年田稻收割后，身刚力壮的就结队去余姚挑私盐，他们昼伏宵行，循山过岭，带着饭包，来回两百里地面，要走六七天，用顶硬的扁担，铁镶头朵柱，力大的可挑一百六十斤至一百九十斤，一个月挑两次，一次的本钱两块银洋钱变六块。但也有路上被缉私兵拦去，又亦有与缉私兵打起来的，五代时的钱武肃王及元末浙东起兵的方国珍，就是这样挑私盐出身。胡村人挑私盐经过下沿江，村村保保有相识的采茶女把他们当人客款待，而亦即在此时约定了明年茶时与女伴们再来。

采头茶时养二蚕，采二茶时是秧田已经插齐了，畈里被日头气所逼，田鸡叫，田螺开靥，小孩与燕子一样成天在外，摘桑椹拾田螺，拔乌筱笋，听得村中午鸡啼了，才沿溪边循田塍路回家，赤脚穿土布青夹袄，有时身上还穿小棉袄，满面通红，一股热晒气。

夏始春余，男人在畈上，女人在楼上养二蚕，大路上及人家门庭都静静的，惟有新竹上了屋檐，鹁鸪叫。鹁鸪的声音有时就在近处，听起来只当它是在前山里叫，非常深远。灶头间被窗外的桑树所辉映，漏进来细碎的阳光，镬灶砧板碗橱饭后都洗过收整好了在那里，板桌上有小孩养在面盆里的田螺。母鸡生了蛋亦无人拾，“各各带，各各各各各带！”的叫。而忽然是长长一声雄鸡啼，啼过它拍拍翅膀摇摇鸡冠，伸直脖子又啼一声。我小时听母亲说，龙的角本是雄鸡的，借了去不还，雄鸡啼“哥哥哥！”就是叫龙，可是此刻青天白日，人家里这样静，天上的龙亦没有消息。惟后屋茶灶间里有人在做茶叶，即是把炒过搓揉过的青叶子再来二度三度焙干，灶肚里松柴微火，只听他悠悠的嘘一声，双手把镬里的茶叶掀一掀，日子好长。

端　午

小时每年端午，总是我去拔菖蒲。来日本后，新宿御苑的菖蒲花前年大前年我都去看过，今天我住在龙云院，方丈的侄小姐学插花，前天又是先生来教，插得一盆菖蒲摆在我房里，起先我还当它是水仙，但我乡下溪涧边的菖蒲是一股辛辣气很强烈的，小时我对它很有些敬畏。而且菖蒲的根生在水石里非常坚韧，小孩用力不得法，一拔拔断，人会仰天跌一跤。我拔来菖蒲，母亲便把来剪成像两股宝剑，用红纸黏在门上。我四哥是拿了柴刀去斫来黄经草，一大把堆在庭前燎烟，也是一股辛辣气味，除蛇虫百脚的。又吃雄黄酒，把雄黄放在老酒里，浓浓的，各人呷一口，还用指头蘸了在小孩额上写个“王”字。只是我乡下不像城里人的还挂钟馗，且亦没有枇杷，惟吃黄鱼。

端午也是出嫁了的女儿归宁娘家的好日子。秀煜叔叔家的阿黄姊姊出嫁头年，被接回来娘家过节，不知如何她就变得是人客了，脸上擦的水粉，项间戴的银项圈，见过了父母见四邻，我母亲请她吃茶，她安详的坐着说话。我走近去望望，她叫我六弟弟，而且站起来，她在家做女儿时是颇为骄横，和我没有这样亲热要好的。

阿黄姊姊带来的婿家节礼是一付盒担，此外一担毛笋。盒担揭开来，一盒一盒是馒头、黄鱼、活鸡，都用盘盛着，还有松花糕饼印出“梅兰竹菊”或“状元及第”，又一对桂圆白糖包，及团扇、桃子扇。桂圆白糖包是专敬爹娘的，馒头糕饼扇子分赠四邻，我分得的是一把桃子扇，扇面是白纸上画一只带有枝叶的大桃子，枝叶是绿的，桃子半边擦的红色像胭脂渗开来，扇的竹骨是竹肉的本来颜色，没有加工过，这种十文钱一把的扇子我可是很欢喜，只觉节气真是初夏了。

白蛇娘娘

我乡下不晓得屈原，只知端午节是与白蛇娘娘的事。白蛇为许仙，真是宛转蛾眉马前死，都只为人世的恩情。她又是个烈性女子。而她盗取官库，且偷了天上的仙草，对白鹤童子及法海和尚都是舍了性命去斗，这样叛逆，也依然是个婉顺的妻子，中国民间的妇道实在华丽深邃。

长江流域民间故事最伟大的一是《梁山伯祝英台》，一即是《白蛇传》，一代一代有几亿人听讲说。以前晋朝时有许旌扬斩蛟，那还是楚民族的，而《梁山伯》与《白蛇传》则出在汉文明的平人的天下，《白蛇传》里西湖香市之盛，即是庶民的，而许仙亦不过是店伙，白蛇娘娘与她随身的青蛇丫鬟亦不过是众中女郎。生在这样的人世，即使毫无缘故，亦使人觉得有一种知恩感激，所以白蛇娘娘在众人中见了许仙，她即刻心里对他非常亲。她作法下起一阵大雨，向许仙借伞，又借故还伞，要许仙第二天到她家去取。她等得许仙来了，献茶置酒殷勤相待，便自己开口提出婚事，中国民间原来只说婚姻是终身大事，还比谈恋爱更意思绵密深长，当下是许仙惟老实，白蛇娘娘则珍重叮咛嘱咐，而单是这样，彼女亦已可以不羡瑶池了。

佛经里有“善心诚实男，法喜以为女”，梁山伯与许仙就都老实到简直叫人生气，倒是女的大胆，祝英台不用说，连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亦远比唐伯虎调皮，白蛇娘娘与许仙也是白蛇娘娘主动，且凡事会得安排。白蛇娘娘与许仙成亲后，便一个口称“官人”，一个叫她“娘子”，娘子见了夫家的姊姊姊夫及四邻便有做新妇的礼。许仙是在姊夫开的药店里做伙计的，现在娘子便和官人商量要自己开店，这都是民间新做人家理该有的志气与打算，娘子是为此作法盗取了官库的银子，中国民间的气概，要打就打江山，要偷就偷官库，《白蛇传》里便也有像《水浒传》里阮小七在水泊用篙撑渔船在官兵面前唱的歌声。但是过得几个月，库银事发，遭了官司，许仙虽然不知情，到底被递解充军，白蛇娘娘与丫头青蛇是差役到了家门被遁走了。王母要白蛇娘娘来人世，恰如贾老太太给宝玉的一件孔雀裘，吉日良辰才穿得一回，可可儿的就烧了一个洞。

结果是白蛇娘娘去多方营谋，才了得官司，许仙回来又夫妻团圆。可是偏又来了个法海和尚，这要怪许仙不该去金山寺看香市，法海和尚给他点明了，教许仙端午节要白蛇娘娘吃雄黄酒。娘子因是官人相劝，不忍固拒，又想自己也许抵挡得住，就接来饮了，勉强又坐得一回，央请官人出玩一回，自己掩上房门，到床上就现了原形。许仙偏又急急回家来，青蛇拦阻也不听，开进房去，只见床栏帐顶盘着一条碗口粗细的白蛇，他当场吓死了。这个法海，实在可恶，人家的事与他何干，要来僭越干涉？白蛇娘娘得了人身这件事他最最恨，亦不知他是什么心思。

却说白蛇娘娘恢复过来，见许仙吓死在地，当下大哭，青蛇是个烈性丫鬟，她本已气得脸色发青，恨许仙不晓得体谅主母的苦楚，但见主母如此，也只得上前相劝。白蛇娘娘命她守尸，自己去天上盗取了仙草要救丈夫，却被守仙草的白鹤童子追来，它哈哈大笑，说今天有一顿大面吃了，鹤是顶会吃蛇的。我小时听梅香哥哥讲到这里，这白鹤童子的非人的笑声使我非常惊骇，又着急白蛇娘娘，不知逃得了逃不了，只觉在这样的情景中白蛇娘娘就像嫂嫂姊姊的是亲人，想要哭起来叫她。而后来是白蛇娘娘招架不住，一阵急痛产下婴孩，血光把白鹤童子冲退了，是这样一幕人之出生，对一个超自然的大力的威吓争斗，而且斗胜了。

她满心凄凉，回家救活了许仙，央求他不要再上金山寺了，天上人间但愿只是这样的夫妻相守。可是过不得多久，许仙又去见法海，法海把他藏在寺里不放回家。这个法海，他是为卫道，而且因他那样的是道，所以白蛇娘娘是妖了。要我做宁可做妖。白蛇娘娘去索夫，便演了水漫金山寺，天兵天将都在法海那一边，虾兵蟹将则都帮白蛇娘娘。水漫金山伤害田稻生灵无数，如此白蛇娘娘就犯了天条了，又是法海有了理。但是要做人，像陶渊明的饮酒诗“但恨多谬误”，常常会得思想错误，也是没有法子的。

如此，法海便放许仙回去，教给他一个钵。白蛇娘娘见丈夫回来了，又是凄惶，又是欢喜，许仙却趁她梳头的时候，把那钵往她头上一阖，实时就陷进肉里，白蛇娘娘一手还握着发，只叫得一声“许仙呀！”我小时听到这里，大哭大怒起来，要打梅香哥哥，但是仍听他讲下去，原来许仙并不知道会这样，当下他亦泪流满面，要扳那钵，可是扳不下来了。一时白蛇娘娘便被收进钵里，变成一条小小的白蛇，法海来取去镇在雷峰塔下。

白蛇娘娘的儿子中状元回来祭塔，母子天性，他才拜下去塔就摇动，再拜，白蛇娘娘在塔头窗口伸出上半身来，叫道：“我要出来报仇！”拜三拜塔就倒的，可是杭州人都恐惧起来，拽住他不让拜了。所以传说下来，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蛇娘娘出世，天下要换朝代。

白蛇娘娘说要报仇，亦并非像西洋那样的，却依然是中国豪侠的生平重意气，恩怨在人世。而那法海和尚则后来天上亦憎恶他的僭越，他逃去躲在蟹壳里，至今绍兴有一种小蟹，蟹黄结成一个和尚形，名称便叫“和尚蟹”，比起白蛇娘娘的轰轰烈烈来，他的真是卑劣了。和尚蟹我没有吃过，可是后来我在杭州读书时，一个星期六下午在白堤上，忽听得一声响亮，静慈寺那边黄埃冲天，我亲眼看见雷峰塔坍倒。

三界渡头

胡村到三界镇十里，要渡过一条江水，靠这边渡头有个大丰茶栈，茶时开秤，秋天收场，专收里山人家的茶叶，配搭了重新拣过做过，分出等级，装箱运到上海卖给洋行。我父亲也在那里帮鉴别茶叶，且把自己向山户收来的卖给茶栈。我小时常奉母亲之命去茶栈问父亲要钱，又渡江到街上籴米回家。

那茶栈是借用周家的大院落，一开秤就四乡山庄的行客行家都赶来，一批一批茶叶挑到时，从庭前歇起歇到大门外，帐房间的先生们与老司务一齐出动，鉴别作价，过秤记账付现，先把茶叶袋头都堆栈起来，由阿宝头脑来安排指挥配茶做茶拣茶装箱。每忙乱一阵，随又昼长人静，六月骄阳，外面桑荫遍野，帐房间的先生们打牌歇午觉，看闲书，聊天，且又庭院廊屋这样开畅疏朗，便是老司务们各在做生活，亦像蜜蜂的营营，反为更增加这昼长人静。

大院子里两廊下，是做茶箱的竹木工匠，铜锡工匠，油漆工匠，各在抡斧施凿，劈竹锯板，扯炉炽炭，溶铸锡皮，焊铜打铰炼。我乡下对百作工匠特有一种亲情，胡村人家放着街上有现成的簟箩桶柜不买，说买来东西不牢靠，必要自请木匠簟匠箍桶匠来做，连厨刀柴刀，锄镰犁耙亦宁可买了生铁请台州铁匠来打，因为一样东西要看它做成才欢喜，且农业与工业本来是亲戚，用酒饭招待百作工匠也情愿。嫁女娶妇不必说，较为殷实之家常年百作工匠不断，而现在大丰茶栈便亦好像是份大户人家。

后院一排房间取下门扉，地下打扫得非常干净，老司务在配茶，把十几担毛茶倒在地上，用耙来拌勺，就像谷仓里耙谷。然后用大筛来筛，我乡下出的是圆茶，筛下来的头子标名蚕目虾目凤目，粗粒的亦还要分出几种，各有名称。顶粗的用铡刀铡细，中档货则多要重新焙过，后院就有两个大茶灶间，一间里几十口茶灶镬，用微火在悠悠炒做。还有拣茶叶是在帐房间外边堂前，排起许多板桌，雇人拣出茶子茶梗，论两算工钱。拣茶叶的都是从江对岸来的妇女，街上打扮比山村采茶女的又自不同，年轻的穿白洋布衫阔滚边，底下玄色洋纱裤，而或是一色天青衫裤，袖口及裤脚都钉阑干，那时作兴小袖口窄裤脚，民国世界的女子好像印度及缅甸壁画里忉利天女的肢体，项圈手镯都是有的，只差没有带脚镯。

茶栈里使人只觉铜钱银子像水流，场面开阔，百业兴旺，人情慷慨。他们都吃食很好，连老司务及工匠亦每餐有酒，账房里尤其讲究，天天吃炖蹄膀，炖老鸭，江水里新网获的扁鱼、白蛤，火腿炖鳖，黄芽韭菜炒鳝丝。中国的商号与工场，虽在杭州上海，除了机器工业与银行等是伙食自理之外，皆是酒饭款待很体面的。新式的工场，银行与公司虽有俱乐部及外面的交际宴会亦可以一掷千金，但寻常生活总没有这样的慷慨。而且现代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的产业无论它有怎样大的国际规模，也不能像大丰茶栈的有生在一统山河里的气宇轩昂。

我小时每去茶栈见了父亲，又到街上买了东西，从渡头走回家，十里桑地秧田，日影沙堤，就像脚下的地都是黄金铺的。

暑　夜

夏天夜里胡村大桥上尚有许多人在乘凉，那石桥少了木栏杆，大约一丈二尺阔，五丈长，他们有的坐栏杆柱上，拍拍芭蕉扇聊天，有的就用围身青布大手巾一摊，睡在桥上，也不怕睡着了滚下去。只见好大的月色。渐渐起露水，人声寂下去，只听得桥下溪水响。

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变成笛声，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扬，把一切都打开了，连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本色起来了，而天下世界古往今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

此时我们家台门里，是我母亲与小婶婶及阿钰嫂嫂坐在檐头月亮地下剪麦茎，板桌上放着一只大钵，泡的刘季奴茶，谁走来就舀一碗吃，阿钰哥哥坐在沿阶石上，他刚去看了田头。对面畈上蛙鸣很热闹，有人车夜水，风吹桔槔声。倪家山的炳哥哥来跄人家，大家讲闲话，无非是说田地里生活来不及，及今年的岁口。火萤虫飘落庭前，闪闪烁烁掠过晒衣裳的晾竿边，又高高飞过屋瓦而去。我捉得火萤虫，放进麦茎里，拿到堂前暗处看它亮，但是阿五妹妹怕暗处，两个小孩便又到檐头，齐声念道：

大姑娘，奶头长，晾竿头里乘风凉，一蓬风，吹到海中央，撑船头脑捞去做婆娘。

唱毕，我伸一个手指点着阿五妹妹的鼻头，说：“吹到海中央就是你。”她当即哭起来，阿钰哥哥叱道：“蕊生阿五都不许吵！”

此时荷花塘的建章太公亦手执艾烟把，来跄夜人家。还有梅香哥哥亦挑黄金瓜去邻村叫卖了回来，他叫梅香嫂嫂饭就搬到檐头来，嗄饭是南瓜、茄子、力鮝，他一人在板桌上吃，就讲起桐石山与丁家岭人家的前朝后代事。一时梅香哥哥吃过饭，众人的话头转到了戏文里的五龙会。原来残唐五代时，刘智远他们亦是出身在月亮地下剪麦茎这样人家的，五龙会是韩通打登州，刘智远、郭威、柴荣、赵匡胤等来相会，这种故事由耕田夫来讲，实在是远比史学家更能与一代豪杰为知音。

随后是我父亲与小舅舅月下去大桥头走走回来了。小舅舅下午来做人客就要回去的，我父亲说天色晏了留住他，现在阿钰嫂嫂却说：“小舅公来宣宝卷好不好？我去点灯。”一声听说宣宝卷，台门里众妇女当即都走拢来，就从堂前移出一张八仙桌放在檐头，由小舅父在烛火下摊开经卷唱，大家围坐了听，每唱两句宣一声佛号：“南无佛，阿弥陀佛！”故事是一位小姐因父母悔婚，要将她另行许配别人，她离家出走，后来未婚夫中状元，迎娶她花烛做亲，众妇女咨嗟批评，一句句听进去了心里。

那宝卷我十五六岁时到傅家山下小舅舅家做人客，夏天夜里又听宣过一次，现在文句记不真了，我只能来摹拟，其中有一段是海棠丫鬟解劝小姐：

唱：

禀告小姐在上听，海棠有话说分明。

爹娘亦为儿女好，只是悔婚不该应。

但你因此来轻生，理比爹娘错三分。

你也念那读书子，他是呀、男儿膝下有黄金。

此番发怒去赶考，不为小姐为何人。

女有烈性去就死，何如烈性来求成。

况且姻缘前生定，那有失手堕埃尘。

（白）：依海棠寻思呵——

（唱）：小姐好比一匹绫，裁剪比布费精神。

（白）：小姐小姐，不如主仆双双出走也。

（唱）：侯门绣户小姐惯，街坊之事海棠能。

如此，小姐就逃出在外，与海棠刺绣纺织为生。

及那书生中了状元来迎娶，小姐反而害怕起来，说“我不去也罢”，海棠催她妆扮上轿，说道：“当初吃苦受惊，其实也喜，如今天从人愿，喜气重重，其实也惊，当初亦已是夫妻的情份，如今亦小姐仍是小姐，官人仍是官人也。”

是这样清坚决绝而情理平正的人世，所以大乱起来亦出得五龙会里的英雄。记得那天晚上宣卷完毕，众人起身要散，但见明月皓皓，天边有一道白气，建章太公说长毛造反时也这样，民国世界要动刀兵了。

子夜秋歌

我乡下秋天的节过得清淡，因为这一晌田里很忙。中秋前后胡村人还到下沿江客作割稻，下沿江是曹娥江下游余姚慈溪一带，那里是平阳地方，田稻比嵊县的早熟。所以胡村人虽中秋节也除了去街上买一个月饼来吃吃，别无张致。倒是七月初二的三界镇上有花迎，扮台阁做戏文，四乡的人都赶来。七月初七乞巧夜，胡村人家在檐头或楼窗口陈设瓜果拜双星，都极其简单，惟教小女儿在暗处拿线穿进针里，穿得进就是乞得了巧了。又女儿戴耳环，先是用彩线一针穿过耳孔，就用彩线系住，亦在乞巧这一天。还有是地藏王菩萨生日，家家户户都点香插在门前地上，摆一碗清水。此外是七月半做羹饭拜祖宗，秋分在大桥头路亭里做盂兰盆会，又妇女们到桥下大庙里拜龙华会。

我对胡村的大庙没有兴趣，小时只跟母亲与姑母烧香去过。但我喜欢路边的土地祠，瓦屋一间，泥墙泥地，只供一尊石像，倒是大气磅薄，香案上惟有陈年的蜡泪及点剩的香棒，牧童多来玩耍，早秋尚遍野骄阳蝉声，此地却阴凉。他们说明太祖朱元璋小时看牛，便也是在这样的土地祠地上午睡，手脚张开，一根赶牛的乌筱横在头上，成了个“天”字，一个会望气的人经过见了大惊，想这牧童如何可以，就用脚踢踢他，他侧过身去仍睡，这回是敛拢手脚，把乌筱横在肩项上，成了个“子”字，那望气的人就知道这小小孩童是真命天子了。

重阳节吃白酒。这一天吃白酒是在桥下胡氏宗祠里，荷花塘、倪家山、陆家奥三胡村的人都来，白酒太公最尊，胡村人都是他的子孙，家谱里他另有名讳，因是头代祖宗，且留下茔田，轮值之家清明上坟用鼓乐，及于重阳节备办白酒，白酒是不设殽馔。

在祠堂里办酒，此外我记得一次是荷花塘建昌太公用潮烟管打了倪家山洁斋公公，大家都评建昌太公理错，罚他在祖宗面前摆了四桌酒向各房谢罪。建昌太公是家长，众家之长，后来我进绍兴第五中学，要写学生的家长姓名，我不知是该写我父亲的，第一学期的成绩单便寄到建昌太公那里。

我喜欢晴天，春雨梅雨秋霖我都厌恶，雨天乡下人在家里做的事，如剪地瓜苗、刮苎麻，湿漉漉的不用说，即袭谷舂米，我亦何时听见都觉其是和在雨声里，还有是捶打稻草编织草鞋，那声音总使我想起雨天。惟有晴天落白雨，大太阳大雨点，雷声过后半边天上垂下虹霓，最是好看。但秋天到底晴天多，秋霖过了，残暑已退，太阳就另是一番意思。乡下人忙于收成，畈上稻桶里打稻，一记一记非常稳实，弘一法师说最好听的声音是木鱼，稻桶的声音便也有这样的安定。

人世因是这样的安定的，故特别觉得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有一种远意，那蝉声就像道路漫漫，行人只管骎骎去不已，但不是出门人的伤情，而是闺中人的愁念，想着他此刻在路上，长亭短亭，渐去渐远渐无信，可是被里余温，他动身时吃过的茶碗，及自己早晨起来给他送行，忙忙梳头打开的镜奁，都这样在着。她要把家里弄得好好的，连她自己的人，等他回来。秋天的漫漫远意里，溪涧池塘的白苹红蓼便也于人有这样一种贞亲。

重阳过后，天气渐渐冷了，村里的新妇与女儿们清早梳洗开始搨起水粉，堂兄弟与叔伯见了故作惊诧说：“哎？天快亮时霜落得这样厚！”她们也笑起来。我三哥哥在绍兴营里当排长，新讨了三嫂嫂，是绍兴城里人，回胡村参见宗祠，办喜酒，头一年就留她在家里奉侍娘娘，她开箱子取出缎子裁剪，因为已入深秋，剪刀与缎子凉凉的，就觉得人体的温馨，且亦是新妇的温馨。

戏文时

十月小阳春，田稻都割尽了，村口陌上路侧乌桕树，比枫叶还红得好看，朝霜夕阳，不知何时起忽然落叶壳脱，只见枝上的桕子比雪还白，比柳絮比梅花又另是一种体态，把溪山人家都映照了。此时嶀浦大王出巡，经过的村子都办素斋酬神，招待迎神诸众。较小的村子菩萨只停一停，打了午斋或只分麻糍，较大的村子则做戏文，请菩萨落座，翌日再启行，胡村也年年此时必做戏文。

菩萨有三尊，一尊白脸，一尊红脸，一尊黑脸，也许就是桃园结义起兵的刘关张三兄弟，但是叫嶀浦大王。出巡时三乘神轿，缓缓而行。轿前鼓吹手，旗牌铳伞，又前面是盘龙舞狮子，耍流星抛菜瓶，最前面是十几对大铜锣，五六对号筒，还有是串十番的人，此外神轿前后手执油柴火把及灯笼的有千人以上，一路鸣锣放铳，真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十番班是唱绍兴大戏，有锣鼓钲笛弦索来配，惟唱而不扮，菩萨出巡时较大的村子都出一班娱神，跟菩萨到落座的村里，若无戏文的，便留一班在神座前唱，其余则在较有名望的人家打斋，就在那家的堂前唱。一年我父亲与胡村一班十番去迎神，路上得知下王的十番今晚到芦田要唱《轩辕镜》，下王与芦田都是财主村子，《轩辕镜》又是一本难戏，胡村人就在路亭里在田塍边歇下来时看戏本，一路走一路记。傍晚到芦田，菩萨落座。诸众被请到各家打斋，胡村与下王两班十番恰好落在同一台门的两份人家堂前。锣鼓开场，先是下王班唱《轩辕镜》，胡村班唱《紫金鞭》，随后那边《轩辕镜》只会唱半本，这边见那边停了就来接下去，是我父亲击鼓执拍板指点，竟是唱得非常出色，引得女眷都出来听，堂前庭下大门口挤满了左邻右舍，及从各村各保迎神同来的诸众，都说胡村十番班压倒了下王十番班，主家也得了体面，添烛泡茶，搬出半夜酒，茶食点心八盘头。

迎菩萨我顶爱看盘龙，龙有二三丈长，八个人擎，一人擎龙头，一人擎龙尾，六人擎龙身，前面一人擎珠，龙头是布与竹骨再加彩纸金箔做成，龙身只是一幅布绘上龙鳞，就像被剥下的龙皮，每隔二尺套一个像灯笼壳子的竹骨，用带子系着，这竹骨扎在一根五尺长杯口粗细的棍子上，由一个人高高擎起，如此八个人擎着走时，便有飘飘然蜿蜒之势。菩萨出巡到胡村时，神座还在台登山脚下，前头的龙就已到了村口，路边田里割过稻，正好盘龙，当下数声铳响，锣声大震，两条龙飞舞盘旋，各戏一颗珠，另外田里也是两条龙在盘。但还有两条龙则一直跟菩萨到祠堂里。

龙之后来了几面牌，一面牌：风调雨顺，一面牌：五谷丰登，一面牌：国泰民安，一面牌：状元及第，再后面就是神轿。神轿本是四人抬的，一进村就换了八人大轿，一派细细的音乐前导，经过我家门口大路上，村里男女老小都出来焚香拜接，祠堂里正门大开，神轿将到时止了鼓乐，一齐放铳鸣锣，先由校尉鸣鞭喝道，庭下连放顿地铁炮，震得祠堂里的屋瓦皆动，又鞭炮如雨，就在这样惊心动魄里倒抬神轿进来，三出三进，才奉安在大殿上，于是庭下盘旋起两条龙，非常激烈，一时舞罢，锣铳俱止。供桌上摆起全猪全羊，及诸家斋馔，建昌太公上香献爵，大家都拜，礼成。正对神座的戏台便开锣，先唱做一出《八仙庆寿》。

戏文时四亲八眷都从远村近保赶来，长辈及女眷是用轿子去接，家家都有几桌人客，单是戏台下见了邻村相识的就都款留，家家戏文时都特为裹粽子，上三界章家埠赶市备馔，客人都谦逊，主人都慷慨。堂前请酒饭点心，桥下祠堂里已戏文开头场，一到大桥头就听得见锣鼓声，大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谁家的人客，男人穿竹布长衫加玄色马褂，瓜皮缎帽，上缀红顶子。女人都戴包帽，身上穿的，年轻的多是竹布衫袴，亦有穿华丝葛，脸上胭脂花粉，年长的多是蓝绸衫黑裙，包帽像两片海棠叶子联成，中间狭处齐额一勒，分向两边，松松的遮过耳朵，到后面梳髻处把两片叶尖结住，顶上的头发依然露出，依着年龄，包帽或是宝蓝缎子绣红桃，或是玄色缎子绣海棠双蝴蝶，或玄色缎子什么也不绣，但沿边都缀珍珠。脚下穿的，年轻女子天足，缎鞋两侧绣的彩凤双飞，小孩也是新袍裤，穿的老虎头鞋，戴的蓝缎子瓦棱帽，当前缀“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四个金字，亦有只是一寸八分宽的一个帽圈，红锦细绣，上缀一排金身小罗汉。

戏台在祠堂里，祠堂内外摆满摊贩，直摆到大路上田塍边，卖的甘蔗、荸荠、橘子、金橘、姜渍糖、豆酥糖、麻酥糖、芝麻洋钱饼，还有热气蒸腾的是油条、馒头、云吞、辣酱、油豆腐，及小孩吹得嘟嘟叫的泥蛙、彩鸡、响铃、摇咕咚，一片沸沸扬扬。戏台下站满男看客，只见人头攒动，推来推去像潮水，女眷们则坐在两厢看楼上，众音嘈杂，人丛中觅人唤人，请人客去家里吃点心。看楼上女客便不时有娘舅表兄弟从台下买了甘蔗橘子送上来，她们临阑槛坐着看戏，而台下的男人则也看戏，也看她们。

戏文时真是一个大的风景，戏子在台上做，还要台下的观众也在戏中，使得家家户户，连桥下流水，溪边草木，皆有喜气，歌舞升平原来是虽在民国世界亦照样可以有。但如今都市里上戏馆看戏，则单是看，自己一点亦不参加，风景惟是戏台上的，台下与外面的社会没有风景。

却说胡村戏文时是做的绍兴大戏。偶或做徽班，即掉腔班，一句戏前台只唱大半句，尾巴由后台众口接唱。绍兴戏像京戏，惟唱工不同。且京戏唱时配胡琴，而绍兴戏唱时则配乐以横笛为主，胡琴亮烈，横笛嘹亮，但横笛多了个悠扬。绍兴戏的横笛是元曲昆曲的流变，且更配以板胡而已。胡琴有三种，一即京戏里的，亦称二胡，最刚，又一是配洞箫的，最柔，而板胡则近似二胡。京戏与绍兴戏的唱工与配乐的直谅，及生旦净丑的明划，取材自闾巷之事以至于天子之朝廷及历朝民间起兵，皆极其正大，可比《诗经》的大雅小雅，而此外如嵊县小戏及河南坠子、山东大鼓等则是国风，广东戏亦只能取它的南音。但掉腔班的来历较奇，或是古昔杨柳枝和歌的流变。

绍兴戏开锣敲过头场二场，先以八仙庆寿，次则踢魁绰财神，然后照戏牌上点的戏出演。中国的舞皆已化成戏，惟踢魁绰财神仍是舞，戴的假面。魁星不像书生，却是武相，右手执笔，左手执斗，笔点状元，斗量天下文章，舞旋踢弄极其有力，民间说文曲星武曲星，只是一个魁星。踢魁绰财神皆不唱，惟魁星把笔题空时，一题一棒锣响，后场有人代唱：“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魁星的假面极狰狞，但与其说狰狞不如说峥嵘。财神则白面，细眼黑须，执笏而舞，倒是非常文静，白面象征银子，却只觉是清冷冷的喜气，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

过年

从我出生，胡村有己田茔田共二三十亩的不过两三家，尚有两三家称为殷实的都是靠做点生意活动活动，总算梢田本钱接得着，年年梢得七八亩田种，加上己田五六亩，一年的饭米归得齐，外有茶山竹山养蚕来补凑，一家的壮丁男妇都早起夜做，还雇长工看牛佬，又常请百作工匠来做生活，人来客去现成肴馔搬得出，就见得是热闹堂堂有风光的人家了。此外多是耙山垦地不够吃，靠挑脚打短，去沿江客作割稻，到余姚挑私盐，来籴米添衣。最是年关难过，五元十元乃至四毫八毫都讨债躲债，衣饰与祭器亦在当典里不知没了多少。

虽然如此，汉唐以来盛时的礼乐，人世的慷慨繁华，民间亦还是奉行。每年过年必赶市办年货，家家杀鸡，有的还宰猪杀羊，又必舂年糕裹粽子。十二月廿三送灶君菩萨上天，除夕在檐头祭天地，祭天地要放爆竹。又堂前拜家堂菩萨，又供养灶君菩萨从天上回任，旧的菩萨画像送上天时焚化了，现在贴上新的，也是木版印的王者之像，旁边两行字：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祭毕分岁，全家团圆吃年夜饭，把邻人也你拉我请。小孩袋里都装满瓜子花生炒豆地瓜干，还有压岁钱。堂前高烧红烛，挂起祖宗的画像，陈列祭品，一家人守岁。堂前及灶间及楼上楼下房间皆四门大开，灯烛点得明晃晃，床脚下及风车稻桶里都撒上一撮炒米花、年糕丝、地瓜片，把锄头、犁耙、扫帚、畚箕都平放休息，因为它们这一年里也都辛苦了。铜钱银子的债是讨到除夕亥时为止，但这一天便债主亦要客客气气，因凡百要吉利，不可说不好的话。据我所知，胡村人常年亦没有过为债务打架，诉警察或吃官司，有抵押中保的大数并不多，其余都不过是小数目出入。我小时家里，除夕就也有人手提灯笼来收账讨债，怎样严重我虽不知，但总是除夕，时辰一过，天大的困难也过去了。做人忧心悄悄，但是仍旧喜气。

除夕守岁到子字初，送了旧岁，迎了新岁，才关门熄灯烛，上楼就寝，关门时放三响大爆竹。正月初一起来开门亦放三响，中国是虽乡村里，亦有如帝京里的爆竹散入千门万户，而如此繁华亦仍能是清冷冷的喜悦。

正月初一家家堂前挂的祖宗的画像，爷爷都是蓝色朝衣红缨帽，胸前绣的白鹤，娘娘都是凤冠霞帔，红袍宝带锦裙，也绣的白鹤，冠服亦不知是什么品级，面貌亦少有个性，却好比日本的人形是一切武士及美人的升华为一。我家挂在堂前的一轴，当中坐的爷爷，娘娘有元配及续弦两位，皆去世时年轻，坐在两旁。西洋雕刻或绘画人像，总强调表情，惟印度佛像能浑然不露，但中国民间的画工更有本领单是画出天地人的人。我小时爬上椅子看八仙桌上的供品，听母亲说爷爷娘娘要骂了，我就又爬下来。我常时把爷爷娘娘看得很久，心里很喜爱，又见我母亲穿了新衣裳坐在堂前，也如同画像，只觉得天下世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小时惦记着正月初一早起，及至醒来，天已大亮，新年新岁早已在楼下堂前了。我来不及奔下楼梯，只见父亲母亲与哥哥们都在吃汤圆与年糕，我洗过脸，开口先吃糖茶。正月初一惟早餐举火，中饭夜饭皆吃来年饭，肴馔亦都是除夕已做好的。仿佛祭供之品，人亦成了仙佛。我向长辈拜了年，就在堂前玩，把压岁钱问母亲换成大清钱，用红头绳编成一串，佩在腰间像一把剑，又围拢来作宝带。堂前堂哥哥推牌九，嫂嫂姊姊都来押，小孩则在地上簸铜钱。桥下祠堂里顶热闹，有七八张赌桌，不知那里来的人人都身上忽然有了银毫铜元，掷骰子押牌九。我转转又转到母亲身边，母亲却和小婶婶只在堂前清坐说话儿，每年正月初一我皆不知要怎样才好，只觉爱惜之不尽。而傍晚又家家例须早睡，因昨夜是除夕守了岁之故。放了关门爆竹上床，我见瓦椽与窗隙还有亮光，心里好不怅然。这一天竟是没有起讫的，过得草草，像宋人词里的“挂蹻枫前草草杯”。

桐阴委羽

李义山诗：“溪山十里桐阴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爱它比西洋文学里的父与子更有与人世的风景相忘。舆地志里尚有委羽山，云是千年之前，凤凰曾来此出，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如今我来写我父母的事，即好比梧桐树下拾翠羽。

我祖父去世，父亲十八岁当家，家业当即因茶栈倒账赔光，此后一直只靠春夏收购山头茶叶，转卖与他家茶栈，得益可得二百银圆，来维持一家。但他不像是个生意人。有时他还爱到地里去种作，亦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务农人。他笔下着实文理清顺，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或是读书人。他亦为人管事讲事，而不像个乡绅，他击鼓领袖众乐，弹三弦吹横笛裂足开胸，但与大户人家败落子弟的品丝弄竹完全两派。广西民歌：

读书不像读书人，好游不像好游人。

衫袖恁长裤脚短，你有那条高过人。

若有倾心的女子，亦要这样笑他，笑他只是个至心在礼的人。而民歌里那男的答唱倒也极有声色，我今只记得两句：“不是毒蛇不拦路，不是浪子不交娘。”像旧小说里的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而自古江山如美人，她亦只嫁与荡子。我父亲与民国世界即是这样的相悦。

辛亥光复，宣统退位，出来临时大总统孙文，浙江亦巡抚与将军没有了，朱瑞张载阳他们成立军政府，戏文里看熟了的官人娘子一旦都被取消，倒是别有富贵荣华照眼新。我家即有个亲戚俞炜，他种地抬轿出生，出去投军，于光复杭州及南京的战役，升到旅长，后来转为省议员及杭州电灯公司总办。若把富贵比好花，则他们的是樵夫柴担上的，还比开在上苑里的更有山川露水精神。乃至胡村人在杭州上海当当工人或娘姨的，以及学堂生，他们亦皆眼界开阔，身上出落得与众不同。小时候我跟父亲到杭州，民国初年杭州的新式陆军兵营，共舞台女子演的髦儿戏，以及街上穿旗袍镶水钻的妇女，着实刺激，我父亲却能与之清真无嫌猜。彼时作兴袍褂外面穿呢大衣，叫卫生大衣，还有卫生衫，他亦看了都是好的。他买了两件卫生衫，一件给母亲，又一件皮袍子，名色叫萝卜丝，给母亲的是一件老羊皮袄，只觉果然暖和，总总都是物心人意的珍重。民国世界千般风光，我父亲是像颜回的不违，他本人却又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的俭约。

我父亲好客，对人自然生起亲热，但皆止于敬，怎样久亦不能熟习。市井男女，乡绅与生意人，连爱充在行人的耕田夫，说话多有调子与板眼，妇人更会哭骂亦像唱山歌，惟有我父亲出语生涩，好像还在文法之初。他亦喜跄人家，中国民间是人家亦成风景，但他没有冗谈或清谈的嗜好，秽亵的话更不出口。

郑家美称叔与我父亲最相好，两人是全始全终之交。我父亲出门，家里没有饭米，去和他说，总挑得谷子来，人家说有借有还，我们那时却总还不起，可是借了又借，后来等我做官才一笔还清。美称叔家里有己田四十亩，外加茔田轮值，父子三人耕作，只雇一名看牛老，邻近要算他家最殷实，他亦不放债取利，亦不兼做生意，亦不添田添屋，他拿出来使用的银圆多是藏久了生有乌花。他就是做人看得开，他的慷慨且是干净得连游侠气亦不沾带。他亦不像是泥土气很重的人，却极有胆识，说话很直，活泼明快，天然风趣。我常见他身穿土布青袄裤，赤脚戴笠，肩背一把锄头在桥头走过，实在大气。他叫我父亲“秀铭哥”。郑家亦是一村，与胡村隔条溪水，两人无事亦不多来往，先辈结交即是这样的不甜腻。

父亲在家时教我早起写字，总要笔画平直，结体方正。还讲书我听，他却讲的正书如闲书，讲的闲书如正书。他从不夸奖我，总觉我写的字与作文不对，使我想起学问真也难伏侍，而亦不要学问来伏侍我，我对于学问，还是像爱莲看竹，不要狎习的好。惟有父亲的妙解音律我不曾传得，他亦不教，以为把它当作正经事来学是玩物丧志，艺术神圣的话原来污浊。父亲亦等闲不弄，惟村人串十番时他击鼓，又有时小舅舅来望姊姊，父亲为陪他，偶或奏起管弦，亦只一曲两曲即止，但已够他郎舅二人好比“落花飞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我父亲待新妇侄新妇及侄女辈像待客人，他在桥头走过逢着六七十岁的村妇，论辈份是远房的嫂嫂或婆婆，他总有礼的问候应答，那婆婆亦当他是规矩听话的小辈子侄，那嫂嫂亦当他是有亲熟头的小叔叔。他去俞傅村作客，我见他与俞家年轻的庶母说话，只觉男女相悦真有可以在恋爱之外。我父亲一生没有恋爱，他先娶宓氏，早故，继娶吴氏，即我的母亲。我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小时我每见父亲从外头归来，把钱交给母亲，或吃饭时看着母亲，一桩家常的事，一句家常的话，他说时都有对于妻的平静的欢喜与敬重，而做妻子的亦当下即刻晓得，这就是中国民间的夫妇之亲。

我父亲不饮酒，知母亲做女儿时会饮，有时下午见母亲做完事情，他去桥头店里沽半斤酒，买两个松花皮蛋，几块豆腐，装两个盘头下酒，在厅屋里请母亲，他自己斟半杯相陪，母亲亦端坐受父亲的斟酒，是时母亲已五十一，父亲五十了，却依然好像是年轻女子年轻郎，才订了婚男女相见，有欢喜与安详。我方十岁，闯了进去，依傍母亲膝下，母亲折半块豆腐干给我，脸上微微笑，待我亦像宾客，我得了豆腐干随又自去大路上玩了。

但我父母有时亦打架。母亲怪父亲不晓得上心把我肩上的五哥怀生荐去店里学生意，又四哥梦生不肯好好的务农，趁强赌博，父亲亦不管管他，却去管外头的闲事，且为此把家里的东西也拿出去赔贴，两人从楼梯口打下来，父亲夺路跑了。可是母亲到底亦把我父亲无法。

我父亲的爱管闲事，叫人真不知要怎样说他才好。我乡下每二三十里地面总有个把乡绅轿进轿出为人家讲事，我父亲却没有这种派头，他为人家解决了争端，也只过节送来一只鸭或一斤白糖，算为谢礼，因感激我父亲的多是贫家，且他们亦不太感激，因为那桩事的解决只是理该如此的。而且有时竟是管得非常不讨好。我晓得的有俞傅家一份农家，为田产与乡绅家纠纷，我父亲帮那农家诉讼，县里败诉，我父亲倒贴讼费旅费陪他又告到杭州，前后凡经过两年，官司才打赢，那农家的妻却很怨怼，说早知如此，当初退让也罢了，如今虽保持了这亩断命田，为打官司费了工夫又伤财，如何合算！我父亲听了只默然惭愧，他的仗义变了没有名目，且连成功失败亦不见分晓。但旁边人坤店王看了这桩事情，晓得和我父亲是可以做朋友的，前此虽非素识，今却要我拜他为义父，是年我十二岁。也是攀了这门亲，后来我才能到绍兴杭州读书。而我大起来亦像父亲，生平经历过的事竟是成功失败都不见分晓。

民国世界本来名目尚未有，成败尚未定，但亦自有贞信。小时我跟父亲到高沙地种麦，他椓坎，我敷麦子。父亲来到田地里好比是生客，亩上邻人见了都特别招呼他，连泥块草根亦于人都成了兰仪。我又和他到后园种菜，那菜畦与菜秧亦是这样好法，父亲身材长大条达，在我旁边除草分菜秧，他的人与事物皆如此历然，使我对于自己亦非常亲，却不可以是喜，不可以是悲，不可以是爱，连不可以是什么想头。

有霜的早晨，父亲去后园割株卷心黄芽菜，放在饭镬里蒸，吃时只加酱油，真鲜美。胡村有时还有早羊肉卖，父亲在家时亦常买来吃，吃时亦只蘸蘸酱油。还有豆腐浆豆腐花，清早拿只大宣花碗先放好猪油酱油与葱，去桥头豆腐店里一个铜元冲得一大碗。夏天还有霉千张，饭镬盖梢开，就已香气好闻，最是清口开胃。我家除过年过节及待人客，平时常常只见三四碗都是腌菜干菜，惟父亲有时作出花样，他想到吃一样东西，都是从他的心苗上所发，可以说是他的私菜，看着妻子也吃，他端然有喜色，其人如金玉，所以馔是金玉之馔。阿含经里佛与阿难乞食，惟得马麦，阿难觉得委屈，佛告阿难：“如来所食，乃天人馔。”还不及我们家的世俗真实。

我父亲穿衣裳不费心机，洋伞拿出去常常会得忘记带回来，打牌输赢都无所谓，一桩事情失误了他亦不惊悔。我在蕙兰中学被开除，小叔要他去向校长求情，且对我施家规，父亲即只问了问我被开除的缘故，当即不介意。他好像种种马虎，但他其实最最是个惜物谨事的人。他对于家计更不曾轻佻。我家厅屋后来租给迭石村人冯成奎开回春堂药店，带卖老酒，着实兴旺，父亲无事常去他店里闲话，一次我听见他与成奎说：“早晨在床上听见内人烧早饭，升箩括着米桶底轧砾砾一声，睡着的人亦会窜醒。”我父亲的豁达慷慨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古诗十九首多是荡子荡妇之作，但真有人世的贞亲。是这样贞亲的人世，不可以有奇迹与梦想，却寻常的岁月里亦有梅花消息，寻常人家的屋檐上亦有喜鹊叫。

我父亲的一生，好像正月初一这一天的草草，连没有故事。他在世五十八年，我母亲比他大一岁，但我总觉两人没有变老过，说金童玉女，大约是从现世有这样的人而想出来的。父亲去世，我母亲晨夕啼哭，如新妇丧夫，我着实诧异，甚至以为她不应该。我父母的一生都是连没有故事，即这样动人魂胆，好像《白蛇传》里的雷峰塔要倒下来摇了两摇。

我父亲犯的胃溃疡，这亦是荡子的病。他去世前一两年里，在邻家与人闲坐稍久，即垂头昏嘿如入睡，但邻妇敬茶来，他当即警悟，应对有礼。大涅盘经里记佛示寂前，在桫椤双树间藉枕而卧，云我今背痛，但文殊一请，他即起趺坐，顿又相好光明，如来身者，终无有疾，这竟是真的。父亲病危时我去招士湾医生处换方，路过嶀浦庙，进去拜祷过，明知也无效。嵊县溪山入画图，我父亲即可比那溪山，不靠仙佛来护佑，倒是仙佛来依住。

可是父亲生前，我却有过一次对他不乐。那年我在杭州蕙兰中学读书，父亲从乡下出来，与我游西湖。二人坐在游艇里，一直少有话说，因为无论是说家里的事或学校里的事都好像不适宜，便对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刚才到过的岳王坟，亦无话说。父亲身穿半旧布长衫，足登布鞋，真是大气，但又这样谦逊，坐在我对面，使我只觉都是他的人。见着他，如同直见性命，我自身亦是这样分明的存在，十分对的东西反为好像不对似的，当下我毫无道理的生气起来，很不满意父亲，见船肚里有划桨泼进来一汪水，涓涓流湿父亲的鞋底，父亲不觉，我亦不告诉他，竟有一宗幸灾乐祸之心。

昔年我回胡村，家里尚随处有父亲的遗笔，写在蚕匾上桔槔上的名讳及年月日，抽屉里翻出来的与三哥的及与我的手谕，还有绍兴戏抄本，教村人串十番用的，我只觉什么都在，连没有想要保存。还有母亲的遗照是青芸收藏着，我亦不问她要。中国人的伦常称为天性，不可以私昵，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我对于自身现在作思省。

自彼时以来，又已二十余年，民国世界的事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不独我家为然，我父母在郁岭墩的坟，他年行人经过或已不识，但亦这自是人间岁月。我在温州时到过叶水心墓，斜阳坵垄，旁边尚有宋元明清几朝及今人的墓，上头一汉墓最古，他们生前虽只是平民，但与良将贤相同为一代之人，死后永藏山阿，天道悠悠皆是人世无尽。

胡门吴氏

西洋人的耶和华是父亲专门家，玛丽亚是母亲专门家，中国却父母叫爷娘，做了父亲亦仍是少爷大爷老爷的“爷”，而“娘”是女子之称。女子以字行，称“几娘”“几娘”，而妯娌亦称“几娘”“几娘”，婶母称“婶娘”，又婶母姑母祖母皆或称“娘娘”，出嫁了为妻为母，亦仍像做女儿时的贵气。

“娘娘”最贵，亦用以称后妃称神女，至今民间在庙里香火供养不绝，在戏文说书及宝卷中万古流传的有瑶池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娘娘，南海观音娘娘，和番昭君娘娘，雷峰塔白蛇娘娘等。我小时跟母亲到村口大庙里烧香，母亲在神像前走过，我只觉她与那娘娘都是现世之人。胡村出去七十里，地名曹娥，有娘娘庙，我母亲亦去烧香过，曹娥娘娘是未嫁过的女子。胡村蚕时还祀蚕花娘娘，戏文里做出来还有华山圣母娘娘。

后来我在温州，见街边大树下多有一个神龛，祀花粉娘娘。是三尺高的坐像，花冠垂旒，深粉红锦袍，腰围玉带，璎珞霞帔。她粉面云鬓，好像新娘子做三朝，又是敬畏，又是欢喜，反为变得没有表情，却依然留着未嫁女子“蛾眉犹带九秋霜”的杀气，我每走过，总要停步看一回。这且不表，如今单表华山圣母娘娘，取她的一段母子之情。

绍兴戏《宝莲灯》，演华山圣母是天上玉帝的甥女，灌口二郎神的妹子，她在华山，见山下一队兵马经过，当头一员白袍小将，她恰如桃花对了梨花，年轻女子蛮横好胜，无缘无故的要来斗一斗。她毫不容情的打败了那白袍小将，却亦同样无缘无故的起了爱意，遂两人配了夫妻。她产下一子名沉香。她哥哥二郎神最是个烈性要体面的，恼妹子与凡人成亲，把她打入孤洞受苦辛。

及沉香稍长，因书房里同学诮薄他，回家问父亲，他父亲就告诉了他。《宝莲灯》唱做到这一段，是为父对儿子说他母亲的事，却好像对朋友说自己的私情，而儿子因是亲人，遂更是知己了，他说到当年华山遇圣母，有热泪如新。那沉香，一怒去到华山，他小小孩童竟也有他娘亲的法力，他不管天条，不怕玉帝与二郎神，就打开孤洞救出娘亲。绍兴戏二丑起侠义烈性人，沉香便是二丑起。

西洋人的母爱真是侮辱儿女，人为地母所生。多有苦难，生是靠她的乳房而生，死亦是在她的怀抱里得到最后的安息，被抚摩创伤，流泪叹息，不能有像沉香的救母，儿子亦在娘亲面前逞英雄。动物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于母亦只有母爱而无孝道，西洋人只有地母无昼无夜手执火把，天涯地角寻女儿的神话，而没有孝子万里寻亲记。世界上惟有中国，儿女与父母是平人。

《宝莲灯》演圣母见着沉香的一段，诉说与他父亲从前的事，及哥哥二郎神把她打入孤洞所受的苦辛，那唱词非常好，只觉她是母亲，而亦仍是年轻的妻，且仍像做女儿时的是妹妹。她没有悔，像唐朝小说《非烟传》里的步非烟，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但她比非烟更蛮横。而沉香救出娘亲，亦是为世人打抱不平。圣母与沉香母子相见，皆惟是这样的英气道人。

比起来，西洋人的母爱亦且是侮辱妇女。他们的社会生活弄到身心疲乏，想要振作，只能强调原始的生命的无明，生物愈低等，生命力愈炽盛，如蚕蛾的一生即只为性与生殖，虽加以怎样的圣化，到底不能有女身的清好。华山圣母即完全不像那圣母玛丽亚。最有资格做圣母或地母的要算观世音，但《西游记》里的观世音菩萨倒是像姊姊。

哥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写那女子对弟妹的母爱，但中国人的姊姊不像母亲，倒是母亲像姊姊。姊姊多是不耐烦惫懒的弟妹缠在身边，我小时母亲即也骂我，也打我，说我：“这样大了还要抱，小孩不自己去玩去，大人要做事呢！”

我母亲与我没有像华山圣母与沉香那样的故事，却不过是寻常中国民间母子。我甚至不晓得我母亲的名字，十几岁时一次向母亲问起，母亲只笑笑不说，骂我：“小人怎么这样顽皮！”及后事隔多年，母亲已去世，一日不知因何说起，青芸笑道：“娘娘的名字我晓得”，却不肯就对我说，到底是她做孙女的有本领问得了。可是青芸告诉了我之后，我竟又忘记，好像是“菊花”二字。

旧时我乡下女子惟在父母及塾师跟前叫名字，在生人前不叫，在夫家亦不叫，绍兴戏《游龙戏凤》里有这样一段：

生：敢问大姐的名字？

旦：奴家是没有名字的。

生：当今朝廷亦有国号，三尺孩童亦有乳称，岂有为人无名字之理？

旦：名字是有，只恐军爷要叫。

生：为军不叫就是。

旦：奴家名字叫李……

生：李什么？李什么？

旦：李凤姐。

生：哈哈好一个李凤姐美名！

旦：军爷说过不叫，可又叫了。

生：为军冲口而出。

旦：下次不可。

这虽然老派，其实新鲜泼辣。但胡村是男人有名字亦不传，何况女人，我母亲只是胡门吴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号，名字倒反湮没。

中国是民间亦贵，因为人世有礼。我母亲在家着短袄长裤，但出台门到溪边浣衣必系裙子，在堂前纺棉花亦系裙子，不但对外客，连族中长辈，堂房叔伯经过台门外进来檐头坐坐，她亦奉茶尽敬。她却不轻易到邻家，亦从不道人长短。房族里或亲戚的女眷来，我母亲陪坐说话，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厌。

我小时跟母亲去探望同村九太婆，在荷花塘，一盏茶时就走到的，母亲也开箱换上蓝绸衫黑裙子，且在路亭里买了烧饼，手巾包了拎去，因为是去做人客。九太婆住的是泥墙屋，半下昼太阳斜进来，如金色的静，九太婆客来扫地，炊菜烧点心，点心是腌菜下汤年糕，我母亲连说罪过，起立又起立，然后两人安坐说话儿。我立在母亲膝前，心思对付后门口的一盆葱，后门开出即是田磡，山势压檐，畈上都在放秧田水了。起坐间是泥地，与灶间连在一起，板桌条凳，都在茶烟日色里，宾主相对虽只得一个时辰，却似人世迢迢已千年。我只觉母亲与九太婆好像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采莲人，是明清木版书里插图的线条，但纸张与彩色是民国初年的。

母亲教我：“小人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走路不可油头蚂拐。”因为她自己就是人相极好的。小时我每跟她去溪边，去桑园茶山，去傅家山下小舅舅家，还伴她去过嶀浦庙，平时只见她在灶间，楼上楼下及堂前走动，现在却陌上多少行人，她走路这样安稳，没有一点夸张，亦只是人与天地为三才，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而她的人则在天地间，与世人莫失莫忘，仙龄永昌。她在家里，是洗出衣裳或饲过蚕，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我在傍嬉戏，见母亲一人坐得这样端正，室中洒落悠闲，只觉有道之世真是可以垂衣裳而治。

但我母亲是一家衣食之事切切在心，对小孩亦不隐蔽世俗的艰虞。小时我家里有人客来，母亲常叫我走后门向邻家借米，却具馔相款，不使人客知觉不妥。惟父亲及我的慷慨若涉浪漫，她就切责，她是直道待人，不过其情，所以荡荡如天，但父亲及我时又不免稍稍违犯，亦无不好。

有时没有饭米下锅，傍晚才弄来谷子，砻出拿到桥下踏碓里去舂，天已昏黑，邻家都夜饭吃过了，我家还在檐头筛米。母亲用木勺撮米到筛里，父亲筛，我在旁执灯照亮，把大匾里及箩里的米堆用手攞攞平，只觉沉甸甸的如珠如玉。

一次我在桥头嬉戏，群儿都回家吃午饭去了，我不回去，因家里没有午饭米，怕母亲为难。小孩没有悲意，但亦知道这是重大的事，惟更端庄了起来。我去溪边摘了木莲蓬，用绳穿起两个，一人在大路上耍流星。随后母亲却来叫我，回家只见饭已煮好，是留做种籽的蚕豆。母亲坐在高凳上看我与五哥哥七弟弟盛来吃，带看歉意的微笑，十分安详。

我到杭州读书，母亲为我理行装，每回总吩咐：“出门要理睬世人，常时饥饿冷暖要自己晓得，不可忘记家里的苦楚。”三十年前的事仍像是今天的，今天我在日本，亦只要好好的，自己会得当心，家里虽然顾不到，但今天是祖国民间家家苦楚，我皆切切在心的。

我母亲安详如画中人，但她对她丈夫儿子与家务一样有现世的火杂杂。我兄弟七人，大哥积润、二哥积忠为前娘所生，积润是败子，人家叫他风水尾巴，他游手好赌，把老婆也卖卖掉，因此被逐在外。他却对兄弟情重，又爱充场面上人，父亲去世后他倒仗义回家维持了三年。积忠当兵，病殁福建，我只在他那年回来娶妇时见过。这两个儿子虽不是亲生，母亲待他们亦总尽了人世之礼。三哥积义在嵊县城里蜡烛店做学徒，三年满师，已会得刻龙凤花烛，但是他去当兵，进了杭州讲武堂，出来到绍兴营里当庶务长，升排长。要算他白手成家，常寄五圆十圆来与母亲，娶了嫂嫂，头两年亦叫她来胡村侍奉公婆。

母亲最恼四哥梦生，梦生在兄弟中最身长力大，广有才艺，就只不是个至心人。他小时不肯读书，逃学被捉到私塾里，只坐着嘴巴闭得紧紧，用筷子也撬他不开。十七八岁他即长成好一条汉子，乐器上手即会，绍兴戏本本会串，畈上的生活无人能及，但是他不肯务农。他去学木匠，只一年就水车八仙桌都会造，连宫殿式建筑他亦心知其意，但亦不肯三年满师。他贪心太重，而且残忍。为他赌博谎骗，母亲赶来赶去打他，祠堂里亦施过族规，他终不改。他收买山户的茶叶，又贩苜蓿种籽，账都讨到家里来，他却在县城里把他人的钱充阔绰，纺绸长衫穿穿，金戒指戴戴，美丽牌香烟衔衔，麻将啦啦搓来。其后他在家乡到底存身不牢，飘到嘉兴，在那里有田十亩，且开花轿店，鼓乐酒食，大小老婆俱全。我四哥是有荡子之才而无其德。

五哥怀生，为人忒善良，优柔儒弱，在家受四哥欺压，拿柴杠打他上山去樵采。十五岁到钓鱼潭豆腐店做学徒，又被店主店妇酷使，苦得手脚冻疮肿烂，动弹不得，母亲知道了叫他回来，在檐头柴堆上铺棉被躺着就日取暖，三个月才平复。他在胡村开小店，卖纸墨笔砚，及针线鞋面布，彩蛋水鮝糕饼，但又被大哥四哥吃倒。他往绍兴依三哥，想开木行不成功，寄食三哥家里一年，三嫂差他洗碗购物。彼时我在绍兴高小读书，亦住在三哥家，三嫂只有差我不动。五哥后来是去当兵，亲事尚未娶，年纪轻轻就病殁在宁波。讣音到时，母亲在檐头对天遥祭，大哭一场。父亲去运他的灵柩回来，葬在下沿山。下沿山桑茶田畴，茶娘耕夫活泼喧哗，我五哥的坟却是人世的委婉循良，令人叹息思省。

父亲去世翌年，三哥亦病殁，还有我肩下的七弟周有，十八岁夭折，在我娶玉凤的第三年。玉凤与他嫂叔情亲，侍疾带孝哭泣尽礼，他若还在，倒是个厚重有主意的人。我家这样七零八落，但亦总是民国世界的事。杜甫登慈恩塔诗：“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民国世界多少人家都像我家，而一代的兵气与王气，还是出在这里。

父亲过后，我母亲尚在世十二年，有玉凤与青芸侍奉她，我亦会得赚钱养家了，我母亲一生辛劳，又哭夫哭子，但她渐益静悟，无有不足。她与我父亲数十年夫妻如金童玉女，是第一贵。儿子有我三哥会争气，三哥殁后有我接得上，在广西教书，邻近三保说起来总也名声好听，是第二贵。晚年她犯冷风嗽的毛病，秋冬卧床，三餐茶饭都搬到床前，要等天气阳和才起得来，她也平静和悦，没有过恹气躁怒，看着跟前的玉凤和青芸想着蕊生在外头，她忖忖自己做人是称心的。

竹萌乳

三月韶华胜极，《红楼梦》里一枝花名签上却道是“开到荼蘼春事了”，未免丧气，不如苏洵的句子“竹萌抱静节，乳鷇含淳音”来得好。惟苏洵当年自是写他庭前两个小孩，苏轼苏辙兄弟，与我何干，而我却如小学生作文，磨墨蘸笔字未写成，先来顾闲野，与邻儿叫应。

却说我小时很听话，檐头晒粉，台门口晒腌菜，母亲命我管鸡，我还只四五岁，就手执乌筱坐在门坎上，见有鸡来赶开它。日色在阶沿，大路上挑担的人经过，歇肩换肩时朵拄落地，铿然响彻田亩，母亲在后院烧灰汁水洗被单，小叔家的钰嫂嫂去阡陌上刁荠菜。

今时多是单方面大人服事小孩，我乡下却说小人要做活脚蟾，会替大人手脚。母亲缝补衣裳或在堂前砌鞋底，我绕膝嬉戏就帮递剪刀、穿针线。煮饭时母亲上灶，我烧火。去溪边洗衣，我拎篮提杵，得得的走在母亲前头。母亲教我剪桑叶，要照她的样一把理齐了剪得细，因为乌毛蚕还嘴巴小。她教我溪边洗白菜，要挖开菜瓣洗得干净，上山采茶，要采干净了一枝才又攀另一枝来采。我这样做事时，母亲待我像小人客，见我做错了她亦只是笑起来，但亦从来不夸奖，故我长大了能不因毁誉扰乱心思。

母亲差我到桥头豆腐店买酱油，三文钱有半碗，双手端着走，小孩生怕泼翻，眼睛望牢碗里，一步一荡，好不危险，到得家门，已荡翻得所剩无几，母亲赶快过来接了，笑叱道：“你要眼睛看路，不可望牢碗里。”

母亲教我的真是简静。如日本的剑道，从师数年，难得听见一句鼓励的话，本因坊的弟子亦数年中难得与师对局一次，中国的商店及百工学徒，亦先生教的极少。母亲教我做人的道理，只是说“小人要端正听话，要有规矩怕惧”，此外无非叱骂，如不可手脚逆簇，不可问东问西，不可要这要那，见人家吃食，不可站在旁边伺望，小人不可败大人手脚，不可拣食吃，不可没有寸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像佛门“戒定慧”，先要从“戒”字起。

母亲每说：“靠教是教不好的”。本来怎样才叫好，是要你自己会得生化，靠教只能教成定型的东西，倒是少教教免得塞满。母亲宁是谏，“小人要听大人的谏训”，谏是谏非。且谏是对朋友的，书上又说“臣谏君”，“子谏父”，而父母对子女亦曰“谏”，则我从母亲才听得，中国平人之敬原来是这样直道的生在民间。

中国民间教小孩的竟是帝王之学。胡村戏文时做戏文，我就爱看的渔樵会，而且与我一样的小孩都听过罗隐的故事，民间这样把真命天子说成钓鱼斫柴挑担种田之人，真的是萝卜菜籽结牡丹。

渔樵会是朱元璋起兵，与元朝的兵对阵，秃秃丞相扮渔翁探看地形，这边徐达亦扮樵夫探看地形，两人恰巧相值，一个口称老丈，一个叫他小哥，心里都已经知觉，遂话起天下事来。徐达笑那秃秃丞相可比老丈涸涧垂钓，枉费心机，秃秃丞相援引姜尚来回答，徐达道：“只闻姜尚兴周，不闻姜尚存商。”秃秃丞相亦笑：“那徐元帅可比小哥斫得柴来，皆成灰烬。”徐达答以他所斫的是月亮里的娑婆树，为新朝建造天子的明堂。秃秃丞相道：“要如小哥所说，除非日月并出也。”翌朝朱元璋的兵打起“明”字大旗，果然是日月并出，台下看戏文的人都觉得大明江山好像是今天的事。

再讲罗隐。小时母亲煮饭我烧火，人叉敲得灶坑叮当响，母亲说灶司菩萨要骂了，引罗隐为戒。罗隐本该有真命天子之份，但是他的娘不好。罗隐小时到私塾里读书，走过庙门口，菩萨就起立，他的娘把一个鸡蛋放在神像的膝上来试，果然罗隐走过鸡蛋滚落。他的娘知道他会做皇帝，烧饭时拿火叉敲敲灶坑沿，数说某家不肯借米，等你做了皇帝杀他，罗隐答应“噢”。某家不见了鸡赖我们，某家为晒衣裳与我相骂，等你做了皇帝要把他们全家诛灭，罗隐答应“噢”。岂知饭镬盖浦起来都是人头，因为罗隐是圣旨口，不好答应杀的。灶司菩萨就到天上去奏，说罗隐若做皇帝，人要杀无数，我亦两股挨了打。所以火又不好敲灶坑的。

却说天上得了灶司菩萨的奏，当即雷霆霹雳大作，罗隐哭叫：“姆妈姆妈，我一身啦啦响！”他的娘知道天上来收他的骨头，教他快快嘴巴咬牢马桶沿。一时雷止雨歇，罗隐的金枝玉叶身就换了贱骨头，后来讨饭做叫化子，惟他的嘴巴因天上厌恶秽，没有改换，仍是圣旨口。

罗隐大约是浙东一带，宋有方腊，元有方国珍，又明末流寇清末太平军皆到过，他们原有做真命天子之份，可是民间对他们的嗜杀人失望了，所以造出来的故事，但查考不的确。

罗隐后来还做出一些恨毒的事，但讲说的人已经又对他原谅，不为鉴戒之意了。罗隐到过芦田，因恨毒他叔父，说“罗隐芦田宿，蚊虫去叮叔”，蚊虫听错了去叮竹，所以毛竹山里蚊虫多。还有是罗隐走过塍，见务农人在吃面，只乞讨得一些面汤面脚，他生气把来倒在田水里，说“大的变牛蛭，小的变蚂蝗”，就变成了牛蛭蚂蝗，专咬种田人。

罗隐的娘舅收留过他，叫他放鸭看牛，他把鸭杀杀吃掉，却招了一群野鸭傍晚赶回家，次晨开笼都飞了，说是鸭自己飞了之故，骗他娘舅。他又用芦苇杀牛，因不曾带得刀来，而那芦苇经他题破，就变为这样锋利了。他叫一班看牛佬都来吃牛肉，却把牛头牛尾嵌进山岩里，说是牛自己钻进去的，他娘舅去看，果然一边头，一边尾巴，拉拉尾巴头会叫。罗隐的故事即如此回到了民间的跌荡自喜。

结局是罗隐避雨危崖下，因为他说了一句会压下来的话，那崖岩就崩倒把他压在里面了。小时我对着堂前的壁叫叫有回音，就晓得是罗隐在答应。故事编到像这样，今天他也还活看，竟是可以叫喊得应，真要有本领。

这故事抵得一篇《孟子》，孟子说“天下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而如张献忠的立起七杀碑，则到底不成大事。称为天子，宁是要像子弟的端正听话，端正故天下简静，听话故与世人无阻隔，还要有规矩有怕惧，规矩是“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怕惧是“文王小心，畏天之命”。但也不必引经书，中国民间的帝王之学，我觉还比孟子说先王之教来得气魄大。从来儒生学圣贤，民间则多说做官做皇帝，圣贤倒少提。

而世界史上亦惟中国有谏臣，当面说皇帝怎样不对，要怎样才对，仿佛他做皇帝的不懂，倒是你懂，那么皇帝你来做吧！而你亦真的会做。又皇帝对臣下，如刘邦爱漫骂，亦宁是平人相与。这里其实有着谨严。而在民间是对小孩已然，我母亲对我即比修行律宗另有一种不原谅。

孟子教人“从其如舜者，去其不如舜者”，胡村人未必有几个读过“舜有天下而不与焉”，但都晓得戒小孩不可要心太重。我小时衣裳都是上头几个哥哥穿下来的，袖口盖没手指，下摆拖到脚面，秀卿叔家的阿水比我大一岁，却一身印花洋布衫裤，我看在心里，但是不存与他比的念头。阿五妹妹比我小一岁，她家开豆腐店，不乏小钱买点心吃，又她母亲去曹娥娘娘庙烧香，带回来玩具，我皆没有，小孩未必因为傲气，只是自己更端庄起来。曹植诗极明艳，史册上却说他车服俭朴，这还远比宋儒说“去人欲存天理”更没有议论的余地。苏轼天际乌云帖里写美人：“肯为金钗露指尖”，真是贵气，而舜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即只是这样的有法，这样的贵法。

我四岁时，西邻梅香哥哥家里一班老太婆剪麦茎念佛，我去嬉戏，半下昼在造点心了，是荞麦面，我还不走开，大概也有想吃之意，梅香哥哥取笑的说了一声，小孩被道着心事，顿时大哭，伯母骂了梅香哥哥，又给我说好话，盛面给我，我必不要了，后来梅香哥哥抱我回家，连一碗面送来，我亦到底不吃。小孩亦知怎样的困难事都还不可恼，可恼的是自己下贱。

又一回是我七岁，弟弟三岁，两人到屋后竹园里，我背弟弟下溪岸到洗衣石上，我先下去站着，他从岸上向我一扑，背是背住了，却两人都倒在水里。我连忙爬起，好言央他莫哭，也莫告诉母亲，怕衣裳湿了回家挨打，脱下在溪滩上晒，要等它晒干。可是弟弟等不得，他一人走回去，而且都告诉了。母亲又气又惊，却也笑起来，只骂我“你这样犯贱，且这样的无知识”。不可犯贱，是贫家的小孩亦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人身皆是千金之体。

我小时吃腌菜拣菜茎吃，母亲说菜叶是大旗，吃了会做官，我就也吃菜叶。我家饭桌上没有那一样是父亲的私菜，小孩更不许吃独食，不许霸占好菜，不许霸占坐位。大起来我见有些才能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霸气，世界不太平也是因为霸气，实在可思省。又小孩不可嘴馋，我家三餐之外不吃零食，有言女子嘴馋容易失节，男人嘴馋容易夺志。小孩亦不可嘴巴刁，拣食吃的小孩会营养不良。我或筷子含在嘴里润润，没有中意吃的嗄饭，母亲便骂：“如何可以吃饭萎瘪瘪，小人该有什么吃什么！”儒生只读经书，不大中意民间的东西，就有点像小孩拣食吃。我大起来，富贵荣华与贫苦忧患都过，不挑东嫌西，而凡世人过的日子亦果然是好的。

母亲戒我，吃食要有寸当。又过年过节，次日收起，我觉不舍，母亲便骂。原来对于好东西亦要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落情缘，才得性命之正。“中庸”的“中”字非常难解，但像民间教小孩要有寸当，就极明白。我与群儿发喊戏逐正起劲，母亲就叫：“小人嬉戏也有个寸当，这样跌魂撞头胎似的，还不停了！”小孩白天玩得出神，夜里要做荒梦的，一个人大起来不搅乱世界，从小他就要不荒唐，此则又好像书经里的“思安安”了。

“思安安”是赞舜的，但民间平常就如此课小孩。我乡下婴孩尚在襁褓时，必把手脚松松的绑住，恐其乱动扭伤。及能坐立，刚刚学行走，仍要留心他攀翻盘碗，见他抓了什么塞向嘴里，赶快夺下。成了儿童，抱鸡摸狗，把母亲针线筐翻翻捣捣，都要挨骂：“小人怎么这样逆簇，会手脚一刻亦不停的！”一次堂房的哥哥阿焕去看田水，红姊坐在檐头织带，他走过身边把红姊鬓边插的山花一撩，红姊骂道：“手脚这样逆簇，难道小时婶婶没有把你绑过！”

不许小孩蹦蹦跳跳，似乎不合体育，但中国雕刻绘画里的人体，以及拳术，皆含蓄柔和，调顺舒齐，不重西洋人那种筋肉与骨骼相撑拒，争强压迫的发达。便是细胞新陈代谢的话，今时生理学家亦并没有说得好。原来生物愈低等，新陈代谢愈快，细胞短命，人又如何能长寿？所以说神仙八百年伐髓换肠，细胞倒是要生机不停滞而代谢得慢才好。中国又向来忌生机发露无遗，今人却每会精力过剩，非发泄不行，只因不能涵养渟蓄萦迥，故亦不能持久耐劳，容易神经或心脏衰弱。精力要涵蓄渟迥为气，如王羲之的帖里即每说体气，气以充体，且还有志以持气，如此才是人身。

小孩且亦不可知识开得太早。今时的小孩百伶百俐，会买东西，会应酬生客，玩具及漫画读物多到无数，学校里亦功课忙逼，读书像拼命，这其实不好，知识的根本是智能，他们把根本来伤了。惟简可以使繁，惟静可以用动，现代社会忙得不堪，即因不能简静。聪明智能要含蓄如花朵的盈盈，知识与技术才可以是从它生出来的仪态万方。我母亲的规矩，大人在说话，小人只许听听，不可七嘴八舌，见了一样新奇东西，亦不可问这问那，凡百要放在肚里过一过。兴奋不过是动物本能的飞扬，好奇心亦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反应，但知识的妙机是生于人的“思安安”，民间老法教小孩，是先要他晓得人世的庄严。

我小时很笨，不晓得用钱，亦不会在人客面前应答如流。比我大一岁的小孩我就打不过他，因我头大，上重下轻，有时自己跑快也会跌一跤，额上起来瘀青块，母亲常用烧酒黄栀湿了纸给我敷贴。可是这条命也急切难休，长大后层层折折到得今天，虽无过人之处，但昔年比我能干的小孩后来还比我不如。我小时是惟呆鼓鼓的，好像自有一经。

民间老法小孩并无特权，我母亲常说“三岁至老，你以为还小呢！”竟是从三岁起就要学大人的帝王之学，而因我不成材，几次被父亲恼，更常被母亲用乌筱打。我五岁时，夜饭桌上，记不得因何四哥拿筷子撩了我一下，我哭起来，母亲骂了四哥，又简单给我说一句好话，但我心有未足，仍旧哭，不料母亲就不理。我变得不好收场，哭得无味了，索性发野性，如此就恼了父亲，他倒不打我，只把我一把拎出门外。外面堂前间黑暗，我心里害怕，登时放声大哭大喊起来，但是由我擂门也不开。后来里边吃过饭收拾碗盏，听听我已不哭，母亲才放我进去，仍骂我小人犯贱，不识抬举，我惟不作声。

被母亲打，最后一次我已十一岁，小舅舅来作人客我作怪，且以为已经这样大了不会再挨打，人客一走，母亲笑颜送到门口，我晓得风头不对，想溜身躲躲过，但是已经来不及，被母亲一把拖到后屋一顿痛打，问我以后还敢不敢再这样。我小时每次挨打后，邻儿羞我，一齐念道：“摊眼乌娄娄，油炒扁眼豆！”还有年长的堂哥哥们见了亦取笑我，我只不作声。母亲说下次要记错，我亦听了不作声。

新派不作兴打小孩，但小孩的特权是养成他要被人容忍，大起来要社会亦容忍他，而他若是弱者，则轮到他容忍别人，这样容忍与被容忍两组人作成的社会，从中虽出来基督的饶恕，无抵抗主义与革命的斗争，到底亦不得天下清安的。又新派的家庭是温床，小孩所作的只是社会的假演习。但旧时中国家庭，则小孩是到了日月雨露的人世，做人真刀真枪，虽父母亦如天地不仁。我大起来若有豁达与认真，即因我是这样的出身。

我在书房里也被先生打过。一次是听讲书，并坐的同学从桌下递过来一只纸折的鸟儿，我怕先生看见，推开他的手，谁知先生反打我两记手心。这要算得冤屈，而我竟不晓得辩明。基督的代人赎罪我很不喜，印度的忍辱仙人还好些，我的却不过是老实，当下也很烦恼的。

我小时亦宁是喜欢大人拿我当平人看待，亦没有说爸爸妈妈爱我，我爱爸爸妈妈。原来小孩亦不过像初阳里的新枝，或刚刚会得吃食及嬉逐的小猫小狗，凡幼小生物皆有的一种可爱，却是还要约于礼，把来变成人生的鲜活泼辣才好。称小孩为天使，说青年是时代的栋梁，还不如上海人叫小众生倒喜乐。爱玲说年轻人惫赖，小孩她亦不喜，一点不怕有顽固的嫌疑，因为她自己正当妙年。

小孩其实是羡望成人的，很想自己快快长大起来。我上学的一年出麻疹，母亲样样当心，我头盖一块旧绸片，怕风吹着眼睛，长日只在屋内。还有出麻疹时哭泣也要坏眼睛。要忌嘴，一只腌蛋我吃三餐。我虽有些倚病撒娇，但也母亲说的我都依顺。我坐在高凳上正吃早饭，台门外大路上群儿经过，高声叫我“蕊生懒学胚！”我不睬他们。阿五妹妹走到窗口，悄悄问我去不去溪里挖塘，我不去。我是当着大事呢，只觉自己像大人的正经，而他们则是小孩。

还有是一年暑天，昼长人静，我没有去处，走到隔壁小叔家后屋里，只见阶前一株枣树已结白蒲枣，钰嫂嫂与阿黄姊姊坐在门口当风处绣鞋头花，说着话儿。还有阿五妹妹也在开手学做针线，她还这样小，不过九岁，她们亦和她正正经经的说闲话儿，惟有和我不搭讪。阿五妹妹是今年起已入了大人队，不和我嬉戏了。我当下无手无势，惆怅难言。

法无戏论

《左传》里有鲁国的使者对晋侯曰：“寡君幼不喜弄，弱不好斗。”旧时民间小孩与邻儿打架，大人不问曲直，各把自己的小孩责骂一顿了事。我小时爱看庭前雄鸡斗，及畈上牛抵角，但是大人见了只把它们赶赶开。这且按下一边不提。如今单说小孩不可玩物丧志，现在有卖的许多玩具，我小时就简直没有。

现在这种塞珞璐制及橡皮制的狗马，洋囡囡，铁皮制的汽车飞机，一般轻薄得没有内容，形态不是太像，即是太不像，精密而草率，成了对于真物最恶劣的讽刺。而因没有内容，故又种类数量务求其多，徒然造成小孩的占有欲。还有小孩读的漫画本亦是如此，不知人世可以有文物清嘉。

《红楼梦》里荣国府宁国府这样人家，凤姐的女孩抱在奶妈怀里，玩的亦只是一只佛手。一般年轻母亲或是拔下一枝簪给小孩且玩一回，或是由小孩弄母亲的手镯与耳环。佛手与手镯耳环这些都是真物，小孩亦因此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是真的，这是最初步的格物致知。是真的东西，才有意致，所以亦可以是玩意儿。《红楼梦》里黄金莺采柳枝编的篮子送给林姑娘，自谦说是个玩意儿罢了，但这篮子就有着大观园的春风春日，河水亭榭，及黄金莺这个人，而且是可以实用来插花的。

礼乐射御书数何等正经，却称为“六艺”，亦即皆是玩意儿，灯市百戏本等是玩意儿，却又如承大宾，如奉大事，人世一切皆是这样的游戏自在，而又真实不虚，所以连一架秋千，中国的亦和西洋的两样。日本人今大造玩具，我觉不及他们原来三月三女儿节设的人形，及五月五日有男孩人家竖的鲤帜，那虽然也是玩的，却有一种清肃的喜意，不可以狎弄。

小时我家里夜饭后洗好碗盏，大人还略坐一回说话儿，我拿煤头纸就灯点火来玩，或把点着的棒香就暗处旋舞，正高兴处，母亲却不许，说小孩玩火，夜里要遗溺。又我和弟弟揭竿为兵，在堂前掉舞，母亲也喝止，她道：“不许抡枪施棒！”及进高小读书，从绍兴城里学来做风筝，且买得一只小皮球到溪滩上去踢，可是人家都在畈上做生活，我这个学堂生清客不像清客，纵或母亲不骂，自己也觉有一种轻佻。中国的戏文好，是从大人的事而来，舞龙掉狮子好，是生在人世的风景里，但小孩及幼小动物的戏逐则怎样高级化了亦只能是Sports。

我做竹蜻蜓，水枪捻旋子，又用双线穿起菱角或栗子做扯铃，母亲都由我。但我若太热心，成天在门坎上斩斩剁剁，竹头木屑摊得一地，阻大人手脚，且因正在做一样东西，大人叫唤也不理，母亲可要骂了。她骂的是：“枉长白大的，你还小哩？这种东西又不可以当饭！”又我在戏文台下十文钱买来一只彩釉泥蛙，形制朴实，有哨子可以吹，我着实心爱，夜里也捏了睡，吃饭时也拿来吹一吹，母亲怒道：“你不要讨我把它来摔了，小人会没有寸当！”饶是这样，后来我二十几岁时，还是几乎不把马克思主义连睡觉时也捏在被窝里，且弄到饭桌上来，不必论那主义如何，单是对它这样感情沉湎贪婪，先已不好。

至今我想起小时的制玩具，实在没有一样好。倒是过年时舂年糕，央叔伯或哥哥捏糕团做龙凤、羊及麻雀，来得有情意。以及央红姊用深粉红的荞麦茎编花轿，有红姊的女心如深秋的艳。

此外我小时游嬉多是去溪边拔乌筱笋，地里摘桑葚，山上采松花，端午节掘清木香，小涧里拔菖蒲，但也都是正经事。便是捕鱼钓鱼，也为可以做嗄饭。沿溪钓鱼，山色桥影，桑竹人家，春风春日，皆在溪水里，人与溪水与鱼儿一样的鲜活。可是后来我在绍兴杭州见人河边钓鱼，及来日本见报上常有人物介绍，趣味一栏里或填钓鱼，我觉得好像不对。

胡村溪里的是三寸二寸之鱼，我小时钓得了或捕得了几条，赶快拿回家养在面盆里，蹲着只管看，那鱼依然如在溪水里的精神，且还黏有溪里的沙泥，现在却来到我家像个生客，它悠悠的游一回，忽然拨剌一声跳出面盆落在地上，水溅了我一脸。而随后是煎来吃了。但是我不喜城里人家养的金鱼，还有热带鱼，我更不知拿什么态度对它，因为我没有玩物的习惯。金鱼除非是养在大的荷花缸里或荷花池里。又我在西湖玉泉寺，见池里养的大鱼，一匹一匹像猪群的堆堆挤挤，只觉还不及鱼店门口木盆里养着待卖为馔的活鱼，那至少是真的鱼，还有着江湖之气。

草虫我是喜欢纺织娘。胡村里夜檐头飞来一只纺织娘，呛啷啷叫得好响亮，就像整个庭院门内门外都成了茧镬边缫丝的纺车声，夹在汤汤的溪水里流去。我小时捉到过一只，用南瓜花喂它。这种纺织娘与普通的叫蝈蝈儿不同，我乡下叫它“绩佳婆婆”，惟不知这“佳”字到底如何写。儿歌有：

火萤虫，夜夜红，绩佳婆婆糊灯笼，公公挑菜卖胡葱，新妇抽牌捉牙虫。

我养的一只绩佳婆婆入夜果然也叫起来，一样是那种金鼓夹丝弦之声，又繁华又爽朗。但是我因为待它好，开出笼来看看，给它飞走了。

此外我捕过几只蝉，我乡下叫知了，知了在原畈上来得个会叫，且叫得来调子来得个好，捕了来它可是不作声了，用指甲刮它腹部的发音处也无用，只会发出嘎嘎声。还有蟋蟀，但是胡村的小孩们不弄这个，我养得一回也不养了，它夜里肯叫还好听，调弄它斗可是不怎么愉快的。后来我在绍兴杭州看见街头卖叫蝈蝈儿，倒是热闹，而且真也是夏天了，但我总没有想要买过。

鸟是我小时在书房里，看见一只小燕子学飞坠地，我把它放在栏杆上，好等大燕子来引它，焉知那大燕子就不要它了，反为赶它啄它，因为人手所沾，气味异样之故。当下我心里非常难过，想到早上先生刚教的一课书，周濂溪的《爱莲说》，原来世界上的东西都有一种贞洁，像莲花的可远观而不可狎玩，我真是做了错事了，差一点没有哭出来。

雏燕事件之前，我还养过一只小麻雀，也是学飞坠地，被我捕得。我乡下燕子来是人家发，要待它好，其余鸟雀则不在此例。我关那小麻雀在铜脚炉里，拿米与水饲它不吃，捉了草虫来饲它亦不吃，养得两天就死了，我当然悲怆，母亲却不怎样同情。又我家有鸡无鸭，中秋节有个种田人送来一只老鸭，放在后院嘎嘎叫，我非常惊喜，可是大人把来杀了，毫不理会我的拦阻。中国文明原来是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层次分明，不许像基督的待路人与待亲人无别，或释迦的待众生亦如待人，所以感情清平。

我不喜古玩铺，不喜博物馆的生物标本，又比起鸟店嘈杂的笼鸟，我也宁爱野味店门口挂着的新打来的野鸭与大雁。我小时看见山上飞起雉鸡，及桑树上的斑鸠与桑椹鸟，及喜鹊飞来厅屋瓦上喳喳叫，总要心里一动，因为那都是真的鸟。有一天，我到屋后竹园里，见地上立着一只猫头鹰，两只黄眼睛真像猫，想是它白昼看不见东西，我蹑手蹑脚走得很近了它也不动，我正待捉它，忽然忒儿一声飞走了。又一次是一只珍禽，不知几时飞来停在我家西檐桑树上，它停了好一回，拖着长长的赤色尾羽，其时傍晚，天色阴灰，总觉得它鲜明真实。那猫头鹰使我敬畏，这珍禽却只是妙意有在，如苏轼梅花诗：“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

大起来我也读过一回西洋哲学，但是不想求真理，因我从小所见的东西皆是真的。新近我又随意看些白居易及苏轼的诗，那怕是一首极平常的，但凡用的一个字眼，写的一样东西，皆永绝戏论，而你用怎样的思想亦到底不能及。这就是孔子说的“民无信不立”的“信”。但凡真的东西，即妙意有在，所以又奇恣使人惊，却与漫画式的讽刺完全两样。

我小时没有什么玩，但是晓得游。而我的游亦只是游于平常，如平常屋后的竹园我就爱之不尽。竹子的好处是一个“疏”字，太阳照进竹林里，真个是疏疏斜阳疏疏竹，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

不但竹子好，笋也好。屋后竹园里茁笋，一株株都是我先觅见。我清早起来就开后门出去，一见又有几株茁来了，便蹲下去看，才从被窝里出来的热身肌碰着竹子，竹梢叶里积着的夜来雨露洒啦啦一大阵摇落在我脸上头颈上，冰凉的又惊又喜。胡村人家种在屋后的都是燕竹，毛竹则种在山上，燕竹只有大人的臂膊粗细，燕笋亦不像毛笋的毛茸茸，却像缎子的光致致。我总想用手去摸摸，但是母亲说摸过的笋要黄萎，长不成竹子。

小燕子也不可以摸，笋也不可以摸，凡百皆有个相敬为宾。这回我在日本，偕池田游龙泽寺，进山门就望见殿前坡地上有梅花，我心里想“噢，你也在这里！”而那梅花，亦知道是我来了。但是我不当即走近去，却先到殿院里吃过茶面，又把他处都游观了，然后才去梅花树下到得一到。这很像昔年我从杭州回家，进门一见玉凤，就两人心里都是欢喜的，但我且与母亲及邻人说话，玉凤亦只在灶前走动，不来搭讪。

却说燕笋也比毛笋好吃。毛笋若煮得欠透，吃了喉咙里有点哮哮动。毛笋干却好，要晒成肉桂色，盐味淡的最上等。此外里山出芦须竹，只有儿臂粗细，还比燕竹小，笋壳微黄，有褐色斑点，味苦，恐怕即是苦竹笋，黄庭坚字帖里有写着的。芦须笋最迟，又多到不论钱，吃它时初夏的风光皆来到了饭桌上。毛笋是端午节前后最盛，我乡下妇女归宁，及女婿去望丈人家，凡辖有毛竹山的，皆掘笋送礼。谁家人客来时，堂前挑到一担毛笋，只觉闹热堂堂，而这亦都变了是毛笋的好味道了。

还有燕笋毛笋芦须笋腌在瓮里压紧，六月炎天在檐头板桌上吃饭时，拿它下饭，非常清口，妇女们尤其爱。好笋要留成竹子，新竹解箨时，我拾箬壳最上心，把来晒燥，留着过节裹粽子用。秋天我寻鞭笋，拣沙土坟裂处掘下去，就见有鞭笋洁白如玉。掘来鞭笋给母亲煮榨面，请请人客。人家有个竹园，就人来客去也叫喊得应，抵得一个鱼池。

凡好东西皆是家常的。我五六岁时到溪滩里挖蟹，一路沿溪滩走去，忽回头望不见桥头人家，却来到了山边深潭，半边溪滩里晒不着太阳，松风吹水，我就心里害怕，寻原路回转，边走边哭叫，赤膊穿条青布裤，背脊晒得通红，赤了一双脚，手拿一只蒲柳口袋，里边有几只小蟹。望不见世上人家了，果然是可怕的。

古镜新记

（一）

我乡下的土话，见不当于礼要招愆尤的事，说是罪过柏辣，又见凄惨残忍的事是说惨忍搭煞。罪过柏辣通常是到人家里作客，见长辈捧茶来，赶快起身去接，一面说的恐缩之辞，但有时亦用以说惨忍可哀，意思与说惨忍搭煞相通。原亦如此，一切凄惨事多从不当于礼而来。

胡村小孩吵架，先是口角，说：“昨天我给你的烧饼要还了！”这时对方大都默然，因为还不出。但亦有抵抗的，说：“那么你吃过的炒豆也还来！”于是互以手指摊摊自己的下眼睑羞对方，说：“好不脸皮！好不脸皮！”如此一个急了，就叉拢打起来。又或并不打拢来，却是朝对方拜，因为被拜是罪过的，要被拜杀。当下被拜者很惊慌，赶快背转身去表示不受。而或则两个小孩立得远远的，隔条大路，各人依着自己的家门口，你拜我也拜。再敌不过，则去告诉对方的母亲。

甚至大人，如某家的公公遭儿媳妇不孝，虐待得做人不来了，他就横了心伏下地去跪拜孙儿，那媳妇也果然惊慌，一把拖开孙儿。旁边人都不直那媳妇，但那老人竟用这样的绝计，也看了大不以为然。惟这样的事是千中拣一才有。

这要拜杀对方的话很可笑，可是连绍兴戏里亦这样做。什么戏名忘记了，是一员女将叫百花女，阵前枪挑了乌龟精，挂在城头示众，那乌龟精有个师父，觉得难堪，好言劝说百花女，那百花女也忒年轻美貌恃强，见了这身穿土黄衲衣，手执拂尘的老僧，一听说是那乌龟精的师父，就骂他披毛戴角，这话伤了他的心，因他正是峨嵋山修炼千年的老猴。他原已不开杀戒，且亦不袒护徒弟，百花女却这样伤他，还绰枪逼来，他也动气了，但也只用拂尘格开枪，让百花女收兵回城。

我小时看戏总帮女将，单为那美艳的战袍，珠冠上插长长的两支雉尾，且如双阳公主、樊梨花，百花女这样的名字也好听。连编戏的人亦和我一样心思，总是女将还比男将本领高强。惟有这一回，我却觉得百花女理亏，同情那老僧，但仍希望他对百花女手下留情。

可是那老僧越想越气，他回营扎了一个草人，供在法坛上，同她拜跪之后起来射一箭，那边城里百花女就一阵心痛。如此要拜七七四十九日，每天射一箭。到第四十八日，百花女已濒死了，幸得她师姊从黎山老母处赶来，掩入法坛抱走那草人，进城救活了百花女。我先头看那老僧拜跪之后射一箭，戏台上一捧锣响，我当下十分惊痛，及见他又在拜跪了，我非常着急，只觉人世没有比这更凶险的，我憎恶那老僧到了极点。等师姊抱走草人，我才舒了心，这回是那老僧拜跪之后起来又要射，却不见了草人，他的惊慌狼狈我毫不同情，连幸灾乐祸我也不屑。

拜跪以成礼，非礼而行拜跪，果然是再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中国民间到底聪明，知道要拜过来了，就惊慌得赶快想要避开，可是现在避也避不开，只好学两个顽童在对拜。

（二）

中国民间向来非常之当心巫魇，怕魂魄失落或被摄去。西洋人是他们的灵魂都在上帝那里登记，并无异议，俄国小说死魂灵里的农奴死了，魂灵还卖来卖去，不得个解脱，可是中国民间仍要招魂招它回来。

我乡下招魂是小孩遭逢邪祟，受惊得病了，一人前导，手执扫帚畚箕，又记得好像是米筛，上覆一块布，一人跟在后头，出去到那失落魂魄的地方，前导的人喊：“某人啊，回来嗄！”跟在后头的人即答应：“噢，回来了！”如此叫声应声叫回到家里，把米筛里的几粒米撒在小孩身上，说某人已回来了。这虽是迷信，但意思非常好，有效无效总之于病人无碍。我小时母亲就也给我招魂过一次。

还有是曹娥江造大桥，那年恰值四乡小孩病疫，想是脑膜炎，却纷纷说是魂魄被摄去镇了桥脚了，还有典有眼的说，桥脚合龙时，众中有个石匠听见哭叫声唤：“爹爹，是我呀！”他一惊回家，他的小孩果然死了。那些日子，又有生人来沿门大路上叫卖哈拉贝，不知哈拉贝是什么东西，那生人一定是来摄小孩魂魄的，于是家家惊恐，我也被关在家里不许出去。

这些固然都是荒唐话，但今世亦确有着许多小鬼的荒唐事，小鬼就像《聊斋志异》里的长治女子，被道士摄了魂魄去，正身杀死在崖石下，取血滴在一个小木偶上，成了杨柳神，从此就供那道士的驱遣。

我小时和四哥在后园篱边种一株小桃树，母亲叫我走开些，不可把人影种在桃树里，若种了进去，那桃树就成了我的本命树，它开我亦荣，它枯我亦死的。桃花虽美，但我这个人亦仍要是我自己的，所以其后我幸而不献身于艺术的女神或革命之神。幸得民间还能守住自己的本命，虽目前一时生身陷入了地狱，亦必定还有出头之日的。

古印度人的智慧，教人要当心会生身陷入地狱，地狱且有一种叫阿鼻，意即无间，无间地狱是时间空间没有一分一秒一处一所不是地狱。佛经里有大目犍连入地狱救母，大目犍连只到地狱里见了一见母亲，就又出来了，他母亲业重难救。可是传到了中国，中国人就不服，目连救母变成了“破地狱”，不但救出母亲，且连地狱都破了。破地狱是我乡下死了妇人必请道士演的，那道士扮目连，头戴紫金冠，脚登草鞋，白袍的下裙塞起，不像和尚的良善，却是手执宝剑，一路破到血污池。血污池是由一碗红糖汁水来表示，放在堂前就地一个木骨纸糊的架子下，那形状像走马灯，四面点有灯烛。道士先是绕架子绰绰唱唱，一路破去，像过五关斩六将，破到最后，一把揭开架子，意思是把整个幽冥界都掀翻了，这时露出血污池，与亡人的牌位，由披麻带孝的孝子跪下去匍匐在地，一口喝干，把碗底翻转朝天，那道士即用剑一击而碎，把他母亲的牌位抢给孝子抱走，当下满堂举起哀来。我小时乃至长大后见了破地狱总要流泪，这实在悲壮，而且叫人欢喜，因为那母亲其实没有罪，血污也不过是因为生男育女，正正堂堂的。

地狱当然可以破，而且必定要用剑。但丁《神曲》里的地狱，罪人推重石上峻坡，千年万年也推不上，只见老是很吃力的顶住在那里，中国民间则从来不信坏事情坏东西会长久，长久的只有是好的事情，好的东西。

（三）

昔人的笔记小说里有这样一则，我讲给爱玲听过。是一武弁奉命去他乡别县投递公文，宿夜店的人与他说楼上的房间有怪气，但是他不怕。半夜里果然一黑衣者进来，他与之格斗，黑衣者大呼二斑，即又有一物冲来，格斗声益急，移时始寂。翌日一清早，店主见他下来，颜色凄惨，惟言“楼上的房间勿开，等我干了公事归途再过此地”，就草草而去。我才讲到这里，爱玲已惊骇起来，但是仍旧听我讲下去。却说过得半个月，那武弁果然又来，面上有喜色，像是了得一笔心事，店主就同他到楼上，到得房门边他忽扑地而灭。一看那房门却是里面闩着，打开了进去，只见武弁与二犬骈死在楼板上，壁上题句有悔憾。爱玲听完了说道：“真可怕！先前我听到说脸色凄惨，就晓得不对，真可怕！”

我是从小母亲即不许我作这样的好勇斗狠。我小时摸摸猫狗，不知如何激恼了它，就呜的露出牙齿来，母亲骂道：“牲徒脸上有毛的，你去惹它！”有一等人玩笑开不起，玩笑会当真，我乡下说他是猫狗脸，翻脸就不认得人。我记得这句话，所以总小心。

母亲又戒我水火不留情，要我火烛小心，要我去深潭游水时小心。又走桥要走在中间，不可出边出沿。我几次因挨近四哥哥劈柴的斧头下，及舂米时挨近臼杵，被一把拎开，还挨骂，我四哥更只是一掌把我打开去，我当即哭起来，母亲却道：“该应！”

我十三四岁时，胡村大水，一溪滚滚黄浪都从我家台门里穿过，水没了半楼梯，只听见墙倒，幸得急流挟带来的沙石有两尺高，埋住了柱脚，房子才不被冲走。台门外大路上是一片汪洋，男男女女都披蓑戴笠在救水，在捞被冲走的桌椅稻桶与牛羊鸡鸭。我与弟弟在楼上，听屋瓦上风雨摇撼，我竟非常高兴，大声唱起学堂歌来，这回我母亲可真的气恼了，骂道：“你还是人？还是牲徒？”

饶是这样，后来我看显克微支的小说描写罗马皇帝放火烧罗马城，及果戈理的小说里十二世纪哥萨克人攻掠波兰，杀人如剖瓜切菜，他们自己亦像剖瓜切菜的被杀，只觉是生命的大飞扬，当下我也雄纠纠起来。我且曾佩服过托尔斯泰著《战争与和平》里的安特来，把他的Cynical当做高贵。战时我偕池田初次到汉口，住在德明饭店，当晚空袭，地上高射炮机关枪像雨点又像放烟火，飞机投弹都就在近傍，旅馆的屋顶险不塌了下来。池田在房里裹住棉被躺着不动，我依然立在窗口看，炸弹与炮火的闪光在我脸上一亮一亮，玻璃窗啦啦响，我反为一身都是雄心浩气。过后池田说他真害怕，我才忽然惭愧了。众之所畏，不可不畏，Cynical的勇气原来孩童就有，那是不晓得祸福之正。

但我到底也有一点做人的根基，否则此身怕早已化为灰尘了。我几次过得昭关，皆是幸得小时听母亲的话，虽临机未必记起，事后想想倒是都依了的。我频频闯祸，其实我亦并非不顾一切，倒是每次皆把可能的最坏的结果先想过了，知道即使到了那样亦还有余地可以游戏，所以敢断行的。《水浒》里卢俊义明知山有虎，来作采樵人，他路过梁山泊，叫从人在车上扯起一面大旗，上写着：

慷慨北京卢俊义，金装玉匣来深地。

太平车子不空回，要收此山奇货去。

那可真是好诗。《易经》里有“动乎险中，大亨贞”，以金装玉匣之身入深地，是要先把因愚昧及轻薄侥幸来禁断了，虽遭生命的危险亦还有人世不失，不会是死得不明不白，如上海话骂人“屈死”，或冤魂向亲人托梦说我死得好苦。亡命以来，我虽更把生死也看淡了，又中国的事今后我还得出入于白刃之中，亦只觉做人理该如此，且依于向来的谨慎，我若身入险地，总是先看过了地形的。

（四）

昔人有被诬不辨，又或他欺我，我虽明知，亦对他仍信而不疑，此是一妩媚。因为人人有面，树树有皮，我总不可眼中着不得他人，不干自己之事，无所伤害之事，由他人去掉点枪花也罢了，何用去破法。孔子说，“恶讦以为直者”，所以法海和尚被人人恶，而且他比白蛇娘娘更不得好收场。

我小时听梅香哥哥讲故事。他讲变戏法的人鸣锣开场，例必向观众抱拳为礼，吆喝道：

爹娘生我三兄弟，大哥河南开封府，二哥四川广德州，小弟不听爹娘话，流落江湖走天下。

接着又一捧锣响，吆喝道：“在行人看看笑笑，里山毛贼，恶屁乱撒。”他是打招呼在前，所以你总不可以破他的法。一次变戏法的人当着观众把他的小孩四褪六开斩杀，放进一只覆有红布的箱子里。不料广场对过楼上有个顽童看着，照他的动作，把只青蛙也来四褪六开用剪刀剪落。及后变戏法的等观众掷钱够了，喝一声：“小家伙还不出来谢赏！”但是箱子里寂然，三喝不出来，原来被破了法，真的斩杀了。变戏法的人就大哭，声言此仇必报。那顽童的姊姊知弟弟闯了大祸，赶快借拢来七七四十九只铁镬，层层迭起，叫他伏在下面。果然时辰到了，一声响亮，四十九只镬都被斩为两半，她的弟弟总算不死。死不死只有一刀之仇，那变戏法的人亦只得罢了。

这是说破法最不祥，做人本来是你不可弄到他人落不得场，他人才也给你留三分情，一生少有凶险。以讦为直的人，我在战时及亡命来日本后，曾遇见过几个，起初我每错认为刚正有才志，要等十足看穿其原来只是霸戾之气，才一下与之断绝，实在有惭孔子之明。

还有我乡下说老虎不吃人。我小时听母亲讲有个妇人去汲水，井头忽来一只老虎，先还只朝她望，她在井水里照见自己是只狗，一声惊叫都来不及，那老虎就扑过来把她拖去吃掉了。现在水素爆弹（氢弹）杀人比滚汤泼蚂蚁还厉害，也只因人先已成了比蚂蚁还不如。佛经里说如来之身不受劫毁，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上海人说子弹是生眼睛的，命里若不该横死，它不会打着你。这命是正命，生于正命，死于正命，都先要做人能像个人。

禹铸九鼎，历象魑魅魍魉之形，使民入山林不逢不若，意思重在避，而民间重阳登高即是避凶煞。又唐人小说里有《古镜记》，镜能辟邪，意思重在明，能万物历然，即妖无由生，则更使人想到大学里的格物致知。九鼎与《古镜记》的典故，民间多不晓得，但他们教小孩竟然亦是这样。我母亲即教了我什么是吉祥，又什么是凶煞，而特别是戒凶煞。古诗如《孔雀东南飞》，结句每是“持谢后世人，念之慎勿忘”，汉文明历劫不坏，亦多靠有这样的垂诫。

中国人对于凶煞如此谨慎细到，真是性命之学，所以没有不可以解，如云解冤结。而且还有大胆无敌的祓除法，如胡村人过年过节及婚礼，第一是喜气先已使邪祟不能近身，有吉星来把煞神解了，所以用爆仗。放爆仗最是荡涤情秽，双响大爆仗，百子爆仗，还放铣放顿地炮，一派喜气洋洋的大威力，对凶煞毫无容赦。从这些地方都可见汉民族的壮阔无宿滞。

怨东风

离胡村四十里有个俞傅村，在上虞地界。俞傅村有份财主人家，上代做盐柴生意旺发，起屋买田，如今坤店王名声极好，不足只是年已五十，现放着嫡妾二妻，膝下尚男花女花俱无，因此上要了我做过房儿子。那年我才十二岁，还糊里糊涂，一天就与父亲坐了两乘轿子到俞家。叫他人做爷娘，我已觉不自然，又见俞家一股土气俗气，与我所想的完全不对，当下更心里不乐。俞傅村全是种田人，是也不及胡村人的世界响亮。

但俞家真是好人家，义父为人厚道，虽然泥土气，然而是阳光里田头的泥土。他是务农人底子，家里雇有长工与看牛佬，仍自己歇歇又荷锄去到畈上。在他家里，只觉银钱亦沉甸甸的有情意份量，早晚开关堂前门的声音亦有高堂大厦的深宏，吃饭每餐有酒有肉，下午必造点心。他最是个惜物的人，但富自身可以即是慷慨，且是世俗现实的安定，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富的德性。

若不结俞家这门亲，我未必能去绍兴杭州读书，虽然我亦不曾去想到将来，且觉求人总是一件倒霉的事。但为依顺父母，我不好说不愿。我寒暑假回家，总是住在俞家的日子多。俞家吃饭分内外，我与义父二人同桌在正房里，他待我像个小人客，我虽不肯亲近，但是他安着一份心思要培植我读书，大了给我娶亲，又分一点房地产给我，也是过房父子一场。只这样世俗的平实的厚道，就抵得上多少英雄美人的情高意真。

俞家庶母，人家叫她春姑娘，那年她正三十二岁，生得吊梢眼，水蛇腰，像京戏拾玉镯的旦角，因她的人有英气，倒是得人敬重，且嫡母什么都不会，内里都由她当家。

我第一年去俞家时，庶母在嫡母的娘家吊丧。翌年正月里又去时才拜认她。那次仍是我父亲陪我去，轿子到时，她正在堂前纺纱，身上尚带轻孝，我被引到她面前行大礼，叫她母亲，跪下去拜得一拜，她就连忙搀起，满面带笑，说话声音响亮，叫我蕊生官，夹手去房里取出一个银项圈往我头上一合，就戴上了，单这落手重，就可见她是个狠辣的人。我是男孩，见了女人很怕不好意思，叫她做母亲完全不惯，她又给我两把木刀，我也不玩，因为小孩的事我不屑。

我渐渐只跟庶母，她去晒场里晒谷，或在檐头绣花，我都跟在身边。她在房里开衣箱取东西，一面与我说起她的娘家，她原是杭州女子，出身很好的，我只觉她的人亦像这衣箱里的华丽深藏。下半昼畈上要送点心去给雇工吃，庶母便去烧。厨房里很静，大路上有母鸡叫，阳光疏疏穿入窗棂，庶母切韭菜，我剥豆，听她讲李三娘被打落磨坊，后来儿子中了状元，迎接娘亲去上任。我知这是为我与她而说的，心里想着我也必定这样，嘴里却不肯表示，我连很少肯叫她。

庶母绣给我一个红桃绿叶的笔袋，要我佩带，我也不惯，衣裳又有大花的，我怕难为情穿，还是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于我顶相宜，她要把我打扮得像戏文里的读书小官人，可是总失败。

庶母与我讲说她的身世，赛过一部宝卷，但亦因是对我讲说，若对别人，她未必能讲说得这样好的。她做女儿时，家住在杭州塘栖，父亲是当典里朝奉，就像宝卷里的员外，母亲是老夫人，都当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夏天月下乘凉，她母亲也用帘子给她遮荫，说月亮会晒黑肌肤。小孩时当典里伙计抱她，她定要骑在肩头，人家说女孩儿家不可以跨过男人的头，她偏不管，有这样娇横。及年十五六，闺房中她结拜有七姊妹，个个像戏文里番邦的公主，姊妹们衣襟上皆绣双刀为记。亲友家有喜事，众姊妹同去赴宴，堂上众宾，堂下鼓乐，每酒过三巡，女眷们即起去更衣，那时作兴穿百绣裙，头上插一排金枝翡翠蕊头，终宴要更换衣裳三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打扮得花枝招展。

塘栖原是好地方，但她少去外边，因她自己这个人即是风景。她是逢有节日喜事才出去，打扮得真齐整，门口上轿下轿，街坊上的人都走拢来看施家的姑娘，那时还是清朝末年。她家去当典只隔一衖条，也坐轿，那当典就在大街上，上元夜她与众女眷去当典楼上看灯市，靠栏杆摆起桌椅，水果茶食都是伙计一包包一筐筐的送上来，还有灯市上卖的各式玩意儿。她与女眷们吃茶磕瓜子，看楼前一队队灯彩台阁明晃晃的迎过，此时天上一轮皓月亦与人相近，只觉是月儿如灯人如月。

她上头有个哥哥，十五岁就会开当票，也在当典里，外头得人敬，家里得人宠，兄妹相貌生得相像，煞是俊秀。她哥哥且会得画花，常给姊妹们描枕头花鞋头花的底样。她肩下一个弟弟，也是生得粉团玉琢。我小时听庶母讲说她哥哥相貌好，弟弟生得齐整，就像新娘子房里金纸彩帛剪的人形，我总不免怅然，因为自己万万及不到。庶母又说她家有一时曾住在杭州城里，晚饭后人未寝，便好比小调里的“美貌佳人红灯坐”，意绵绵暖玉生香，连那灯儿亦是有情有义的了。这时却听得城站火车到，她哥哥回来了，家里的人尚未寝就是为等他。她敬哥哥是男人，那样的敬意真是女心无限。她家的规矩，箱子里女子的衣裳不可放在男人衣裳的上面，男人的贵气是生在女心的喜悦。

女心就是凄凉喜悦的，但她那时尚未自觉，亦不知有凄凉。如此到了廿二岁，来做媒的人踏断门坎，她父母挑三拣四总难得相当，而她本人亦不在其意。忽一日，她去后园里树上晾手巾，见园门开着，就移步至河边路侧看看杏花，却遇着一少年也在那里，她知是邻家的亲戚，挽了人来说过媒的，此刻不意相见，虽两人立处相隔数步路，彼此简单招呼得一声亦很不自然，她却心里一惊，她是现在才分明看见了自己是女身，且心里对他有感激，两人都觉不好意思，她更是站立不住，就逃回来了。

就是那年四月里，她娘舅来说接她去东阳与表姊妹为伴绣花，焉知这娘舅是个不成材的，骗她去卖给绍兴城里一富室为妾，她到了才晓得，大哭大闹，少爷来同房，她打了他一记耳光。如此便又被转卖到上虞章村槐三家，那章槐三广有田地，人倒斯文，成日只弹丝吹竹，非常爱惜她，她也只得罢了。不到三年，那槐三病死，大妇才又把她卖给俞家的。她先不知，见俞家义父来看人，她心里还想是那里来的买猪客人，论俞家这点财产她原不在心上，且不喜义父的泥土气，真真好比一朵鲜花飘落到了泥土里。可是也像泥土与花才真是性命相知，义父这样一个实心人，凡百事情上头都看重她，她虽尽管不满，义父死后她却真心哭泣，此后纵有风浪浮华，亦她的一生只是义父的了。

庶母这样好胜逞强，《红楼梦》里凤姐似的人物，做女儿时却是个很怯生人，外事不知的，会遭人拐卖，那糊涂就像三春的明迷，花事草草，也不知是已经过去了没有。

俞家檐下滴水缸边种有月季花，才得三两株，花朵浅红色，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每看它含苞，看它开放，半上昼照着太阳，花苞微拆，清露滋滋，虽每回开出不过三朵两朵，却这样好法，待怎样比拟都不是，它只是真的月季花。对着这花，便阶前檐下的水缸风车柴蓬与墙头竹梢，亦皆是真的了。对着这花，便亦是看见了我自己了。还有庶母，她家常穿竹布衫裤如村中一般妇女的打扮，惟她的虽是竹布衫袴亦必镶上滚边，每出入堂前，她的人亦是真的。我立在水缸边看花，庶母走来批葱，葱盆在水缸板上，她探身过去，一朵月季花恰好掠过她鬓际，如她与我的亲情。庶母说花有花神，读书小官人不可以采花，采花罪过，我听了只觉今生的华丽果然是要远离伤害。

我幼年在俞家的一段是不得已，先存了求人之心而攀亲，这样委屈，我又叛逆，又顺受，一直矜持如作客，是个小官人。而我亦渐渐喜欢俞傅村，夏天村人去大溪里捕得虾蟹，一升米换一斤，这是在胡村吃不到的。还有秋天到楼上望见稻田自照墙外直接天边，一片成熟的金黄色，与村落路亭，远山远水，皆在斜阳蝉声里，如我此生的无穷尽。俞家不住楼上，楼上打通三间，两间楼板上堆着收来的租谷，有半人高，惟左首一间空着，只堆些杂物，我难得随庶母到楼上拿东西，偶然这样一望，便有门前是天涯的怅然。江山无限，是私情无限。庶母见我如此，她就不乐。词里有“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女子对于丈夫或儿子，旧式的想法是中状元，与她像鹧鸪的安定，但我是要飞去的。

一次我辞俞家回胡村，胡村祠堂里正做小歌班，出来一个旦，扮相像庶母，我看了不等戏文散场，就一人回来到楼上哭了一场，记得是下午，屋瓦上都是阳光。又其后去杭州读书，从俞家动身，当晚在百官过宿，旅馆里一人灯下铺被，心里好不难受，说恋说爱都不是，而只是极素朴的思慕。原来孟子说“人少时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个“慕”字竟是用得极好的。但我没有对庶母说起过。而庶母可亦爱我是没有过，为我坏心思是有过，因为我倔强。

及我十五岁，义父病没。庶母那时三十五岁，她浑身缟素，在灵前痛哭，仍坚起心思料理丧事，还要与觊觑遗产的侄子争讼。有一夜，庶母的房因和尚道士在做法事，祓除不吉，我睡的帐房间亦让出来，庶母叫我与她及三岁的妹妹同睡在侧屋柴间里。以前义父在时怜我小，招我同睡我不肯，今夜却因当着大事，只觉得是亲人。柴间里蜡烛火荡漾，柴堆上铺起雪青印白花土布大被，我与妹妹先睡下，然后庶母也解纽子脱衣裳，却清到一夜无梦。

头七过了，我要去杭州进学校，是日早饭后，庶母在灵帏里哭过，又当着满堂吊客与侄子斗了，抽身叫我到她房里，她脸上尚有啼痕，取出一包银元给我做学费，吩咐我一些话，句句是亲人的言语。

但是庶母后来对我不好了。她依照义父生前的意思，催我父亲给我定亲，聘金她拿出。她又买下戴家一座楼房连同竹园桑地，约值五百银圆，等我成亲了交与玉凤，我前后所受于俞家的亦要算是千金之赠了。但她这么做是多么的面酸心硬，我因末后一两年里问她要学费已忍着羞耻，那房地契我辞得一辞，她也生了大气，当着玉凤说你们也不必再来了。今世里她与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安放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她益发变得好胜逞强，待人辣手辣脚。她嫌老屋不够畅阳，别出心裁，在西侧建了新屋。又每年去杭州，在塘栖娘家置了产业。她生有一子在外头。她辛苦找到了娘家，但是随即不乐了。她的老爹娘竟还在，惟兄弟中有的已故，但是家道消乏了，反要女儿帮助。娘家人来俞傅村走动，愈承迎她的笑脸，她愈生气。庶母后来是对亲生的儿女亦不喜，甚至虐待，因为这也不如她的所想，她的一生就有这样怨。

屏开牡丹

我十三岁那年，芝山小学举行会试，十里内的小学与村塾皆各选拔四五人去应试。我坐轿去，四哥哥与阿钰哥哥抬轿，他们都是望兄弟成名。芝山小学是新制高小，我到得那里，只见样样开通，人人明达，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花洋纱短衫，茄色纺绸袴，还佩着俞家庶母绣的红桃绿叶缎子笔袋，真觉得不好意思。试毕回来，胡村学堂里的先生问我们考得怎样，三个同学皆答得头头是道，惟我无望。焉知发榜倒是我考得好，赏了一部《史记菁华录》，还有四角银毫，他们却只得一支铅笔或一锭墨。

其后我读高小及中学，亦仍是这样的谦逊。我考进绍兴第五师范附属高小二年级，同学都是城里人，都来欺侮我，我起初因情况不明，不敢争斗，但后来他们不欺侮我了，倒又用不着争斗。第五师范及第五中学多有诸暨新昌嵊县义乌永康来的学生，个个身长力大，城里人同学开口轻薄，他们就动手打人，人亦不敢欺侮他们。但是我不打架，人亦不欺侮我。可比我初到上海，码头上的挑夫与黄包车夫都敲我竹杠，竟是要反抗亦无从反抗起，其后住在上海，闲时走街竟从不遇见流氓，可见只要自身不太触目，就海晏河清，许多事原不必靠斗胜或屈伏来解决。

高小毕业我进绍兴第五中学，只读得一学期，学生闹风潮，第二学期久久开不得课，我就回胡村了。我连不知这风潮是所闹何事，只觉人世太大，不可唐突干与或仅仅动问。此后表哥吴雪帆带我到杭州考进蕙兰。蕙兰是教会中学，青年会在礼拜堂欢迎新同学，弹琴唱赞美诗，且分糖果，那样的“兄弟爱”于我完全不惯。

我在蕙兰读到四年级，已在举行毕业考试了，却因一桩事被开除。我是校刊的英文总编辑，校闻栏有一则投稿，记某同学因账目问题被罢免了青年会干事职。校刊顾问是教务主任方同源，他说有关教会的名誉，不可登。经我说明，他就不再言语，我当他已经默认了，焉知注销后他叫了我去骂，当下我不服，他遂向校长以辞职要挟，开除了我。我倒亦不惊悔，唯一时不敢回家里，后来是父亲写信来叫我，我才回家里的。

苏轼十二岁时，有代欧阳修谢赐玉带名马表：“岂伊坠之，而带有余，非敢后也，而马不进。”真是谦逊。我连理直气壮的不屈，亦对同学对父母没有慷慨之言。

但那几年的学校教育对我也是好的。彼时学校功课不像现在的忙，考试亦不在其意，很少团体活动，很少竞争比赛，读书只是读书，没有想到要拿它派什么用场，亦不打算将来的职业，且连对世事的意见也没有。我所以亦不信基督教。蕙兰做礼拜，我总是可躲则躲，因为不喜欢基督教的无故郑重其事。

但比学校教育更好的仍是绍兴杭州的风景，使我的人亦在风景里。民歌里有“送郎送到房门边，抬头只见太平钱”，如此一路唱到“送郎送到九曲湾，九曲呀弯弯看牡丹”，当年父亲带我到绍兴杭州，于我的一生里就好比屏开牡丹。

我出外读书，虽是父亲与俞家义父早有此意，但我自己完全没有想到。我十三岁那年夏天，在傅家山下小舅舅家作客，与雪帆表哥为伴，我父亲忽来叫我同去章家埠，有十五里路，我就替父亲背钱搭，沿剡溪沙堤走到那里，他事先没有和我说要到绍兴杭州去，却就趁了夜航船。后来这条路我自己来去走过多少遍，不是一句离情别绪的话可以说得尽。

章家埠是上虞地界，剡溪到此，再下去就成了曹娥江。到绍兴去，从三界亦可趁船，但水浅时埠船只到章家埠。从三界章家埠趁船到蒿坝，要过坝换趁内河船。蒿坝街上，只见饭店拉客人吃饭，热闹非凡，那条石板街路晴天也是湿湿的，一股黄芽韮菜的气味，我倒是喜欢闻。在此过坝换船的人，惟见扁担钱搭包裹雨伞戢戢如林，夹着一两乘轿子，经过饭店门口，都像抢夺打架一样，被拉进去吃饭。饭店里四方板桌长条凳，点叫的无非是白饭二分钱一碗，扎肉三分钱一块，滚热猪油烧鱼头豆腐八分钱一大碗，要吃酒也有五香猪肚，炒腰花。客人多是农夫及生意人，亦有去外头读书的山乡少年少女，他们都计算着路费，仍不免稍稍吃惊于自己在路上的豪阔。那堂倌是搬馔收碗，像穿梭一般，浑身都是手眼，客人叫声应声，灶头煎炒，锅铲敲得当当响。

还有蒿坝的过塘行，埠船到时客人聚集，开票转船换船，泡茶绞热手巾，单是塘柴一天里要烧好几担，中小企业的这种兴旺热闹慷慨，天下世界的财富可比新鲜鱼虾的烧好了即热烙现吃，我一直喜爱。

从蒿坝换船在内河中行，比外江就是另一番景象，河岸迤逦人家，一路有市镇。到得鉴湖水域，田地便平洋开阔，山也退远去到了天边，变得斯文起来。这里的田地都是好土壤，阳光无遮拦，所以出得绍兴这样名城。绍兴城此时从船上还望不见，只觉它隐隐的浮在水乡上，又像是在云中，却人语与鸡犬之声可听得见似的，河水里渐渐繁密起来的菱角芡叶，与从我们船傍掠过的一只两只乌蓬船，好比从绍兴城里流出来的桃花片。

及至五市门，说是绍兴到了，我一看不过是沿河塘的行家店家，不禁失望。惟因东湖鸟门山出石板，此地的河岸塘路都铺得极好，人家的粉墙也很白，河塘里许多乌蓬船，对河平畴远山，都在下午的太阳里。当下我跟父亲进城门，走过大街，才不再失望，却不晓得自己的感情是说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只觉我自己这个人与父亲非常分明，此地的一切也一步一步都是分明的。

绍兴城里大街小巷，一色是石板铺的路，许多节孝牌坊，状元牌坊。惟我对那些石牌坊不大有好感，走过时怕它万一压下来，且状元及孝子节妇的人世有点安稳过了头。又家家后门都是河，地名也是桥，八字桥、广宁桥、探花桥、莲花桥、大郎桥、小郎桥等，坐船赛过坐黄包车，探亲会友，女儿望娘，外婆到女婿家，都自家后门口下船，那家后门口上岸，那些乌蓬船，就像要撑入人家的堂前与灶间，可比小艇撑入荷花深处，那栉比鳞次的人家便是荷叶荷花。

绍兴城里要做一府五六个县的生意，要算得工商业发达，却只见是住人家的，大街也只得一条，其余惟江桥头热闹，又东郭门头、西郭门头、水偏门、旱偏门，及五市门头是热闹的，凡米谷、鱼虾、木材、酒业及各种工业生产都在那里成交，锡箔的制成是分散在小户人家里，有名的绍兴酿造，及陶器铁镬、酒瓮酒缸，则都在城外市镇里。城里的大商号，如陶泰生布庄及钱庄酒庄茶庄，皆反开在大街边的小巷里。便如杭州，比绍兴更市面大，亦没有受工业区在压迫的感觉，不须特为规定住宅区，这实在是最高的设计，怎样的现代都市皆应当采用的。

绍兴城里许多台门房子，平家台门、王家台门、陶家鲍家台门等，数也数不清，最大是吕府，宋朝宰相的宅第，但已夷为闾巷小家了，这些台门都有照壁，狮子旗杆石，很高的避火墙，兽环沤钉门，里边石砌大院，三厅两厢，正房侧院，有花园亭台，门上厅上挂满功名匾额。但如今多是子孙分数家居住，且有租出的。我住在三哥家，即租的平家台门的一个侧院，我喜中国旧式的深宅大院，但不喜住在里边的败落子弟，他们一点锐气也没有。

绍兴城里的小家小户也好，便是从那样的人家出来得龙凤锁里的金凤姑娘，又如《水浒》里藏匿恩人鲁提辖在楼上的金老儿父女，宋人平话及元曲里广有人世风情的小民亦是住的这种房子。破落的大家子孙少爷小姐的称呼我听了不惯，但我喜小户小家妇女像小姐少奶奶，有女体的香气。明眸皓齿本来多是出在寻常百姓家，因为不染富贵的沉淀不洁。其后我在杭州，亦喜欢在长巷短巷里走，看看这种临街浅屋人家，门多开着，好像都可以进去堂屋里坐坐，讨钟茶水吃或借红灯。

绍兴老酒有名，又越鸡极嫩，我父亲每次来，必去府前街买早羊肉，及芝麻酱，油条是沿门来卖，此外各式蒸糕都便宜好吃，竟成了家家的早点心。但我自己只买过几次油条，现在还数得出来。大街上的洋货店我当然喜爱，虽然读书时没有钱，且亦根本不想到要买。

但是绍兴的名胜古迹我不知，在读书的那两三年里，我连没有去过禹陵兰亭，我常去的倒是水偏门，只见舳舻如林，米市鱼市非常热闹，四处田畴河汉，不必登高望远，也城郭山川都在这里了。再出去，离闹市稍远，沿河石砌官塘大路，一次梅香哥哥来，我与他走过，太阳晒得热起来，进去路亭里有卖老酒的摊子，四枚铜币一碗，水红菱一枚铜币二十只。

但我还是更欢喜杭州，绍兴人有一种熟祁祁，像西瓜熟透倒了瓤，与我的脾气合不来，杭州则有辛亥起义以来民国世界的清明。我在绍兴高小时，五四运动只在学校里刚起来，而到了杭州，则寻常巷陌人家，湖山市廛，皆只觉五四时代原是向来的本色，好到使人不起怀旧之感，因为没有一个旧时代在死灭，然而眼前的已是全新的。

我第一次跟父亲去杭州亦是十三岁那年，其后在十五岁才又跟表哥吴雪帆去杭州进蕙兰中学。跟父亲去时，有个亲戚是胡村进去二十里前冈村人，在电灯公司当工人，领我们到机器间看正在转动的发电马达，那样大声激烈，我有点害怕，就像山西梆子“呱呱！”把感情思想都轧掉扫荡掉了，剩下来的只是更纯简且更端然的人。那天去他家吃夜饭，钱塘江的鳊鱼这样鲜美，我也是初次吃着。饭后又请去共舞台门看髦儿戏，正演《大闹天宫》，京戏的锣鼓与锦袄花帽的孙悟空皆与我山乡地方戏里的不同，而是民国世界东吴的繁华，新鲜到几乎是带有刺激性的。那亲戚能有多少工钱，却这样豪爽重义，这也是我初次见识了现代工人。后来他又陪我们到旗下洋货店里，我只见电灯光像水晶的条条射目，身穿旗袍，头戴丝绒帽的女子在买东西，我还当她是男人，她却又脸上粉敷得这样白，襟边水钻闪烁，我只觉不顺眼，然而这正是我对现代都市的初次惊艳。

要说杭州，道杭州，只能用三个字，杭州地方“好风景”。无论人或物，但凡能是风景，即私的亦皆成公的，西湖里私家的庄子皆开放，西泠桥畔苏小小墓，当年儿女之私亦成了天下世界的风景，所以杭州女子这样的喜欢在门口小立。一次我与蕙兰中学的同学钟志谦走过谁家庭院，大门开着，他便昂然进去看花看鱼，即或主人出来干涉，他也会得应付，我可是胆怯，像欧阳修诗里的“黄鸟飞来立，摇荡花间雨”，生怕惊动人世。

我爱杭州的紫气红尘，浣纱路河畔洗衣的女子，我走过总要看看，只觉这里的杨柳才真是杨柳。我是个俗人，世上富贵荣华我都爱，只是不信服权力。彼时孙传芳当五省联军总司令，辕门在旗下督军署，一次我与钟志谦走过，见说孙馨帅今日要游湖，就停步想要看他出来，此时已日上三竿，辕门外卫队勒马盘旋，步哨一直放到岳王坟，等了很久，辕门里却还不见动静，我忽觉自己可以平视他。还有蕙兰的同学于瑞人与我最好，他家在三元方开于天顺洋货庄，做钱塘江上游的生意，有钱得华丽深邃，还比官家清洁，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世面，好比读花间词。

我在蕙兰时，西湖是每逢星期六总去，但没有像他人的风雅，且要花钱的事亦轮不到我。

我是过西泠印社亦不吃茶，过杏花村亦不买醉，惟独自在白堤苏堤走走，或花四个铜元搭游艇从岳王坟回旗下。因为我与西湖真是自己人，不在乎虚花。便是灵隐净慈寺这样名剎，及巍巍的岳王坟，系人冶情的苏小小墓，也见了我不讲甚深微妙法，不讲英雄恨，不讲痴情艳意，因为真是亲人相对了。

又彼时承五四运动的风气，我表哥及与他同班的马孝安，及他们的好友第一师范的学生汪静之崔真吾，还有刘朝阳，他们都有爱人，且都会作白话诗，惟我在低年级，既不会作诗，亦不想到要爱人，虽常跟表哥与他们在一起，总之没有资格入群。我对他们都只有佩服，他们说话我惟敬听。《西游记》里花果山的石猴，才出生下得地来，摇摇拐拐的行走，参拜四方。早惊动天上玉帝，令太白金仙查看了，回说是下界小小一生灵，倒晓得有个向善之心，因此亦就不问。我年幼的可笑便像这样，是人家所说可怜儿的一条小性命罢了。

思　凡

三嫂嫂一次叫我小官人，我一笑，她也笑了，说：“你笑什么？难道我叫错了？太阳未出总是早，老婆未讨总是小，况且包文正称嫂嫂为嫂娘，我不比你大？”是年我已十八，正议亲事，是前冈芦田进去，离胡村五十里里山地方，唐溪人的女儿，名叫玉凤，父亲唐济仙，人称他“三先生”。

是年夏天杭州学堂放暑假回来，夜饭后坐在檐头，有月亮，母亲问我的意思。前两年提及婚事，我说不要，这回却听母亲说下去，心里晓得要了，只觉在母亲跟前，且对于人世的事我都婉从，这婉从倒是与女儿的有几分相似。但仍微微诧异，有个女子将是我的妻，意意思思的不禁有一种欢喜，可比花片打着了水面。

可是我母亲也听人说如今作兴文明结婚，要自己看中，我大哥哥又是个无事忙，就陪我去唐溪，只说买茶叶，到了三先生家里。三先生在邻家，差人去叫，我们坐在客堂间，时已晌午，玉凤从山上采茶回来了，她肩背茶篮，正要往前门进来，望见有客，不知如何她似乎已经觉得了，即转身改走后门。我正像三嫂嫂说的是个小官人，怕难为情都来不及，那里留心，急得大哥哥向我使眼色，又悄悄的指点给我，我张望又不好，不张望又不好，只见是个穿青布衫裤的女子，从后门一直转入灶间去了，脸仍没有看清楚。

一时三先生来家了，便与我大哥哥攀谈，在客堂间款待酒饭，玉凤的弟弟才十二岁，出来搬菜，只不见他姊姊，他们都已心里明白，我哪里是去看人的？分明是倒送上门去给人看，但我也只得老起脸皮，仿佛拼此一命似的。

饭后陪去月樵店王家。月樵店主是玉凤的堂房伯父，县里有名，杭州上海也有交游的大绅士，家里是洋房，青翠的回廊栏杆。在他家客堂间坐得一坐，我亦没有留心大哥哥如何买通关节，他带我到屋后田陌上，我只当是去走走，焉知那里正对后院，玉凤与众姊妹在院里乘风凉绣花，大哥哥指点叫我看，这种慌慌张张的样子我从来何曾惯，且相隔有十几丈，还来不及看清楚四人中谁是她，那边却已经知觉，都逃上楼去了，只剩有日色阡陌，人家的楼屋非常齐整。

婚后玉凤说，那回她倒是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即我跟大哥哥从屋后又回到客堂间时，她在楼上看我走过廊下，穿的茄色纺绸裤，白洋布短衫，心里只觉得是好的。千万年里千万人之中，只有这个少年便是他，只有这个女子便是她，竟是不可以选择的，所以夫妻是姻缘。

如此就行聘，男家女家的长辈都放心，说两人已经自己看中了，使我无从剖白，但也不觉得是被误会或受了委屈，人世最最真实的事每每会有像这样好的糊涂。

媒人男家的是宓家山可桢娘舅，女家的是芦田少彭表哥。下定是一百银圆，两端缎子，外加一付盒担及两坛老酒。盒担里是一对鸡，两尾鱼，一方肉，几对荔枝桂圆莲子白糖包及庚帖，都用朱漆大盘子装着。彼时我父亲还在世。

先一夕整理盘担，父亲把银圆用燥粉擦亮，每块上面用银朱笔写一个“囍”字，我也帮同写，只见八仙桌上摊遍银洋钱，红烛光下都是喜气。又壁柱上挂着两尾胖头鱼，灶间厨板上放着金丝黄芽韭菜，还有倚在门边一大捆茭白，都发出腥味与香气，茭白的茎叶在烛光里更见得青翠碧绿。此时厨下肉饼子已斩好，海参也泡好，鱼肚发好，扣肉扣好了，厨子辞去，等明朝再来，母亲也放好盒担里的礼品，就端坐等父亲与我把银圆上的“囍”字都写好。

次日媒人到来，请集亲房叔伯，祭告天地祖先及家堂菩萨，在堂前高烧红烛，写我的年庚帖子，托在盘子里，向天地祖先及家堂菩萨面前供过，然后连同父亲的大红拜帖皆装进盒担里。于是请媒人上座，吃过酒饭，由媒人押送聘礼去女家。女家收下聘礼，回的盒担，揭开来，一盒的盘子里是新娘的庚帖，一盒是亲家翁的拜帖，其他一盒盒是新娘子做给公婆的鞋，胭脂点过的馒头，及折回的莲子白糖包。

行聘之后，亲迎之前，去丈人家是要被取笑做毛脚女婿的，但既行过聘，这人世上就已有着一人是我的妻了，而她是还在做女儿，不知她想着时是怎样的想法，大约也和我一样只是这个感觉非常好。如此两年。

婚　礼

我喜爱旧式婚姻。小时见叔伯家堂哥哥喜事，前二三日已把亲戚接来，房族里都来帮忙，抬轿赶市，司账司厨，女人则帮烧饭送茶，照应人客，长辈们都和悦，子弟们都齐心齐意，姊妹嫂嫂们都随叫随应，虽然尚未发花轿，亦已经闹热堂堂，是喜事人家了。此时做公婆的不单是一家之主，且更是人世一桩大事的主人，如同佛经里说的是世尊。虽然为儿子娶新妇，筹办费用或几经艰难，且在忖度今后的家计，亦但觉人世的苦劳与慷慨都还给了人世，自己像有得道者的悟悦，是法喜。而新郎则随众照应诸事，只不去抬轿迎嫁妆，大家都觉得他是新郎，大家都觉得他今天变得是个非常听话的子弟，姊妹们更对他新有一种亲热，平常叫名字的此时都叫他哥哥弟弟。

做亲前一日，堂下宰猪羊，后院杀鸡剖鱼，二三十人出发去抬嫁妆。半下昼嫁妆抬到，一扛一扛从大路上直通到堂前抬进来，只见是祭祀用的锡打香炉烛台，全付碗筷壶盏，新郎的冠履，新娘的红绿棉被枕头帐子，四只或八只衣箱，然后是木器，合欢床，几桌柜桶盆盘，镜台，皆簇崭全新，每件上头系一绺大红丝棉，撒些五谷。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过，所有嫁妆皆歇在堂前堂下，让四邻的人走拢来看，然后搬进洞房，由老嫚帮忙布置。老嫚是乐户的妻室，或女儿，专走喜事人家，服侍新娘新郎，并帮忙照应宾客，就像新娘是宝卷里的小姐，她是陪嫁的贴身俏丫鬟。

到了正日子，新郎亲迎，吃过早酒发出花轿，媒人在前，一队人鸣锣，一队人执铳，一队人擎油柴火兜，一队人拎灯笼，灯笼上一面三个大字：“安定胡”，一面三个大字：“五峰堂”，及全班乐户，总共五六十人，走过田畈，走过山岭，迤逦去女家。

女家是日早起，女儿作新娘穿戴，凤冠霞帔，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襉裙，大红绣鞋，拜谢天地祖先，家堂菩萨，生身父母，亲房近族长辈及兄弟姊妹。正午堂前办酒席，她上座，众姊妹陪宴。此时此际，她的身份是在女儿与新娘之间，也喜悦也凄凉，父母及叔伯长辈受拜时一面说些训诲的吉利语，一面也不禁心里一酸，兄弟姊妹答拜时，亦眼睛里要发潮。及宴罢上楼，卸妆，只穿大红棉袄裤，脂粉不施，姊妹们在房里陪伴，说些体己话儿，人人待她都这样知心知己。这一天好像世界上发生了无数大事，而又过得草草，连朝晨与晌午所作所为，都好像是不切实。

不觉日已衔山，去村口候望的人来说花轿已来了，在岭路上，果然隐隐听见锣声渐近，且连着放铳，只觉惊心动魄，登时女儿的一生都分明了。花轿进村，一派细乐前导，又是锣又是铳，此时台门大开，百子炮仗放得嫣红满地，花轿进了台门，到堂前歇下。众人都在堂前及两廊受招待，吃酒吃点心。新郎被引到客堂间，献糖茶，吃汤圆，点心老酒八盘头，新娘的兄弟相陪，女眷在窗前门侧偷看新郎，且暗暗在给新郎的一碗汤圆里以胡椒为馅，要辣他一辣，使他晓得女家的厉害，不好欺侮新娘。

吃过点心，乐户在廊下动乐，新郎出至堂前，先拜女家祖先，次拜丈人丈母及房族长辈，后揖诸舅，拜罢又回客堂间，乐止。随即堂上张筵，上头一桌，两傍八桌，檐头廊下亦五六桌，女酒则在楼上。动乐，新郎入席。楼下堂前是新郎上座，楼上房里是新娘上座。堂上华烛，庭下油柴火把。一时乐声大作，进觞上馔络绎不绝。宴罢，新郎回客堂间，献清茶，廊下乐户唱戏文一出，各各休息。

将及半夜，吉时已近，楼下鼓乐催妆，新郎欲起，女家请新郎稍待。逾时又鼓乐催妆。凡三催，新郎出至堂前拜丈人丈母及诸房长辈，又揖诸舅，始见新娘子下来，是她的哥抱她上花轿，通过人丛时，听见她嘤嘤啜泣，众姊妹相随送到花轿前，放下轿帘。此时鼓乐大作，鸣锣放铳，百子炮仗如雨，众人点起油柴火把灯笼，喧阗并发，堂前及楼上顿时变成水清冷落。只剩丈母放声大哭。这边则花轿出了村口，新娘的啜泣声渐止，一路人马浩荡，沿山傍溪灯笼火把照着走，单是间歇的鸣锣。两对两对的锣声：

白生——白养——

半夜里经过，路边村子里的女儿及年轻新妇都惊醒听见，想着生身父母，想着自己是女身，好不凄凉。

是日男家从午前打发花轿亲迎去后，留下动用的人手只是整治酒肴，备办几桌碗盏，堂上挂起福禄寿三星图及喜联，入夜诸事就绪，渐渐三更向阑，等花轿来还着实有些时候，动用人都去和衣假寝，惟余公婆与娘舅在东厅商量明天的人事调度。我小时亦硬撑着不肯去睡，要等花轿，渐渐瞌睡朦胧，但见堂前无人，烛焰照着三星图更加惺忪，檐际夜色青森，繁星满天，我去地上拾取放残的百子炮仗，对中折断，就庭燎点燃，看它火花喷溅，后来不知何时我在母亲膝上睡着了，被抱去轻轻放在床上。及至醒来，只听得鼓乐大作，花轿已经来了，我来不及去想自己怎么会身在楼上，就奔下去看。

此时天才东方发白，花轿进大门，轿上轿下前前后后一片声放百子炮仗，打锣吹号筒，轿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花轿到了堂前，稍歇一歇，等交进了吉时，才揭开轿帘，搀扶新娘出来，新郎新娘拜堂。只见满堂前花团锦簇都是人，点起一对龙凤烛，动乐。拜堂时的音乐非常华丽，是钲、荡锣、咚锣、梅花。钲亦是一种锣，径只五寸，相当厚，绳纽套在左手拇指上，右手以阔二寸厚二分圭形竹签的边刃击打，作端端声。荡锣较薄，直径八寸无纽，惟以左手食指头顶住上边，击打亦是用竹签，音声清浅。咚锣直径一尺二寸，还比钲厚，中央受槌处凸起杯口大的一圈，击以槌，声音深宏。梅花像短喇叭与箫笛的混合形制。这几件都是铜乐器，钲与荡锣咚锣合成的音节是：

端端痴端痴端咚——

端端痴端，痴端痴端咚——咚

“痴”是荡锣一击随手一扪煞住的声音。而配的乐调则在梅花，那梅花吹起来就像晴日溪山里水流花开。这音乐是迎神的，亦是拜堂的。

拜堂是新郎新娘并肩先拜天地，然后新郎新娘交拜，乐户一人司仪，唱：

作揖，拜——

作揖，作揖，拜——兴——

新娘有老嫚在一傍搀扶行礼。新娘是上花轿时的装束，身穿太婆衣，头戴纸冠，覆一块盖头红帕，说是桃花女与公公斗法作下来的，纸冠是丧服，为欺骗凶神恶煞，女子一生里当着这样的大事，真个是直见性命，如生如死的决绝。她亦不施脂粉，拜堂时便是这样的天地人素面相见，一男一女的素面相见。

拜过堂，乐户吹号筒，廊下大锣大鼓，新郎抱新娘上楼，众人团随到洞房里。新郎新娘并坐在合欢床沿，人丛中出来福寿双全的翁媪二人，拿汤圆喂新郎一口，新娘一口，又持整株红皮甘蔗向新郎新娘祝三祝，多福多寿多男子。于是新郎揭去新娘的盖头帕，老嫚来助新娘更衣梳妆，要到此刻，才穿戴起凤冠霞帔，敷粉搽胭脂，如雨过牡丹，日出桃花，凤冠霞帔是后妃之服，拜天地又是帝王的郊天之礼，中国民间便女子的一生亦是王者。

楼下又动乐，是平旦时分了，新郎新娘又下来到堂前，拜福禄寿三星及家堂菩萨。又然后拜祖先，拜公婆及房族中长辈，新郎新娘每行动必随以鼓乐，人世是可以好到像步步金莲的。

于是开宴。早酒晏酒夜酒。满堂亲宾。一次总有二十桌，堂前最上一桌新娘上座，新郎坐在下手主位，左右女眷相陪，乐动酒行，新娘惟垂旒端坐，不举杯筯，真好比九天玄女娘娘。亲宾中有人上来献爵，新娘起立，由老嫚代饮，新郎亦起立陪饮。一时音乐转成缓缓的细乐，新郎新娘到各桌敬酒，满堂亲宾皆起立，由老嫚执壶把盏，众人皆饮，敬酒毕，新郎新娘归座，众各安席，鼓乐大作，酒过三巡，各桌猜拳行令，只见火杂杂的杯光衣影相射，那音乐是大锣大鼓，还吹号筒，使人想起唐诗里的醉和金甲舞，擂鼓动山川。

半下昼发箱。女眷们多来到新房里，由叔婆婆或太婆问新娘要来钥匙开嫁妆箱子，把衣裙一件一件发出来给众人过目，用筷子做筹码点数，取快快兴发之意。发到最底一层是孝服，就停止，把发出来的衣裙又理齐放好。孝服是为公婆百年后服丧的，嫁装自祭器至孝服，连同绷缨儿的带子色色齐备，女子的一生真也凄凉，也庄严安稳。

晚上洞房花烛，亲友闹房，闹房都是男宾，百计引新人笑，女宾则心里袒护着新娘。新娘端坐在床沿，不言亦不笑，连眼睛亦不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只这样的正容端坐，就是个无限意思的存在。此时多亏老嫚一张嘴百伶百俐，处处替新娘解围，又好语引逗众宾，使之谑而不虐。直至时候深了，众人都下不得台，新娘才为一冁然，于是说新娘已被引笑了，才纷然下楼，老嫚搬出新娘的喜果，在堂前请吃酒吃点心，新郎新娘则在洞房饮合卺酒。

我村里凡有娶亲，便连大路上亦都是喜气。喜事人家门外大路上阴润润的，不知是露水抑是夜来细雨，亦不知时候是半早晨抑是半下昼，只见日头花开出来了。地面上散着嫣红的鞭炮纸屑，干净得似未经人践踏。日头花晒进新房里，只觉妆台如水木清华。楼下众宾，楼上新房里则姊妹妯娌们陪伴新娘，好像新娘只是她们的，有这样贴心知意。有时新郎进来转一转，新娘亦仍端坐不抬眼，但明知道是他进来房里又出去了。

办喜酒凡三天，头一天是正日子，宴众宾，翌日谢媒酒，新娘谒宗祠，三朝办房头酒，新娘入厨下作羹汤，家祭。热闹收场，随即家里一切又如常，只是多了一个人了，也见她炊茶煮饭，也见她洗衣汲水，但仍觉她是新人，恰如三春花事过后，随来的四月五月天气，仍是新竹新荷，只觉人世水远山长。

这婚礼，中国民间几千年来都这样行，却人人都觉是专为他一生中的好日子而设的，不可以摹仿或第二次。我与玉凤便亦是这样的花烛夫妻。

凤兮凤兮

我二十岁那年，九月父亲去世，十月家里喜事，这依丧礼是不可以的，但贫家凡事不易，已是父亲都备办好了，遗言要如此。初时因宓家山娘舅做媒人传话传得不好，玉凤的父亲又小气，许多误会，后来是得女家媒人芦田王少彭妥结了，少彭出身大家，与男女双方都是亲戚。如此家里就即刻除旧布新，我母亲亦转哀为喜，蓬莱海水才干浅，随又瑶池桃熟，世上的一月抵得过世外已千年。

亲迎时因胡村去唐溪山路有五十里，这里一早发轿，那边也前半夜就上轿。途中在前冈表亲家吃半夜点心，众人都进村去了，花轿停在山边大路上，月明霜露下，我一人守着花轿。婚后玉凤说：“那时虽轿帘紧闭，且两人都不说话，我知是你在跟前。”规矩是新娘在花轿里不可以与人交言的。

却说那晚众人去村里吃过点心，加了擎燎的松柴之后，花轿又起行。我坐兜子轿在前，至一处岭上，回望与花轿相隔有数百步，忽见左手山边灯笼火把明晃晃的也有一乘花轿抬来，不知是那村那家的，两乘花轿在十字路口交叉而过，我想倘使两家抬错了呢。婚后我还向玉凤取笑，说那时我倒是担心，玉凤道，“这岂有个会弄错的”，人生也真是明迷得使人糊涂，却又精密可靠到一点难差。

花轿至迭石村已天亮，沿溪转过田畈就是胡村了，霜风晓月觉得冷。及至上田畈，放铳，八面锣齐鸣，一派细乐前导，花轿缓缓进了村。及进大台门，放百子炮仗如雨，花轿至堂前歇下，众人各去取便休息。约过半个时辰，才踏准了吉时，堂上高烧龙凤花烛，廊下动起鼓乐，由叔叔家红姊上前揭起轿帘，请新娘出轿，由老嫚搀扶，我与她在堂前双双拜天地，又交拜毕，红姊教我抱新娘，我从来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无可选择的心思一横，略相一相，当即俯身抱起她，幸得姊妹们围随搀扶，直抱上楼到了新房里，因为新娘衣裳穿得非常之多，很不好抱。

这一切，于我都是这样的生疏。及至坐床，老嫚给新娘摘下花冠，叫我揭去新娘的盖头帕，一见是穿的半旧青布太婆衣，脸上脂粉不施，我心里一惊，简直不喜，且连这不喜亦完全是一种新的感情，对自己都非常生疏的。西洋人常会得见到神，而中国文明里惊天动地的事却是看见了人的素面。

我且因一夜没有睡，害了火眼，随即独自去到隔壁母亲床上歇息，听见楼梯上下人声不绝，堂前廊下宾客沸沸扬扬，而邻室新房里是姊妹们在陪伴新娘，但是这些好像与我无关。我一点亦不兴奋感动，什么也不思想，也不是不乐，也不是凄凉，是什么一种情怀好不难说。

楼下又动起鼓乐，我起身去到新房里，此时陪伴的姊妹们都下楼关照什么去了，只剩老嫚在帮新娘打扮，因为就要下去堂前拜家堂菩萨。众人看是新娘，我看则只是她，她坐在临窗靠床的梳妆桌前，身上还只穿红棉袄裤，桌上放着一碗面，还有一碗她只吃过几筷，她把筷子移近给我说：“你吃些点点饥。”这是她初次向我开言。玉凤比我大一岁，而且夫妻的名份女子比男子更分明的承受，当下我也觉得两人真是夫妻了。但我不说什么，只把那碗面来吃了。新郎新娘是只顾行礼，尤其新娘，正式酒席上是不吃东西的。

晚上闹过新房，众宾下楼去后，老嫚送新娘的喜果去堂前，又进新房来铺好被枕，解开新娘上花轿时怀里带着的红巾包，是荔枝及和合酥这些，专为给新郎的，叫做怀里果子，把来凑成几个盘头，摆起两双筷子两只酒盏，这就是合卺酒了。那老嫚很年轻，她自己也是新婚才满月，生得很俏，脸相身裁像李香兰，专会花言巧语，什么话到她嘴里都变为吉祥，众宾都爱兜揽她，此时她进洞房摆合卺酒，却非常简静清纯。她摆好了，斟上酒，叫声姑爷姑娘，说了句吉利话儿，返身曳上房门出去了。

房里只剩两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举盏说声请请，两人都饮了一口。倒是玉凤先开言，她道：“这次的事情真也叫人怨心，那宓家山娘舅来说聘礼嫁妆，说得好无道理，爹为我这个女儿也够受了。”我听了一惊。女儿总是信爹的，看她就有这样理直气壮，而此刻是对着蕊生要表一表了。她要算得糊涂，洞房花烛夜初次交言，说这话岂是相宜的？可是此时或只有像我的不知如何开言，若开言，除了说这样糊涂可笑的话，此外还有什么更相宜的，莫非说我爱你？而我亦只是端然的回答，说我家不是争执嫁妆的，那可桢娘舅说话原有些小娘气，自作聪明。玉凤听了亦就不再提，她原只要有朝一日对蕊生表过了就是了的。

玉凤见我吃了几个荔枝，她就把包里的荔枝再添些在盘里，又给我斟了一盏酒，只在这些小动作里她就这样信赖的把我当作亲人，我心里感激。可是两人都东西吃得很少，合卺酒，就是这样草草杯盘，不成名色。我看她先解衣睡下了，我去睡在另一头，两人即刻都睡着了，真是天地清明，连个梦亦没有。

风花啼鸟

我年轻时的想头与行事，诸般可笑可恶。我不满意玉凤，因她没有进过学校，彼时正是五四运动的风气，女学生白衫黑裙，完全新派，玉凤不能比。她又不能烟视媚行，像旧戏里的小姐或俏丫鬟，她是绣花也不精，唱歌也不会。我小时团头团脑，因此喜欢女子尖脸，玉凤偏生得像炖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福笃笃相。逢我生气了，她又只会愣住，不晓得说好话，我就发恨，几次说重话伤她的心。

玉凤绣的枕头，我起先只当不好，其实花叶葳蕤。还有我要她唱歌，她不得已唱了一只，是“小白菜，嫩蔼蔼，丈夫出门到上海，洋钿十块十块带进来”，我也以为俗气不过。可是这种民歌真有本地的闾巷明净，民国世界出去在外乡外码头的亲人依然是这样的可靠。

婚后我在胡村小学校教书，半年只得银洋三十五元。玉凤很得我母亲的心，她也孝顺，我母亲也待她如宾。还有侄女青芸幼受后母虐待，后又三哥亡故，直留在祖母身边抚养，玉凤来时青芸还只八岁，也待她像妹妹，她叫玉凤六婶婶，其后青芸长成，还比亲生女儿孝顺。虽然家道贫寒，玉凤却相信丈夫是读书人，必定会出山，便烧茶煮饭也都有情有义。她娘家堂房姊妹葵兰春兰在杭州读书，暑假回来，她与她们在后院乘凉绣花说话儿，她虽不进学校，也一般感知了民国世界。她并不勉励我，而只是相信我，男子的大志是动的，女子的大志却使她这人更静好。有时她洗好碗盏，走过我面前略站一站，脸上笑迷迷，问她有什么好笑，她答不知道。

夫妻恩爱当时是不觉的，惟觉是两人，蕊生与玉凤。玉凤在溪边洗衣，捣衣的棒槌漂走了，我赤脚下水去捞住给她，就站在齐膝的浅水里帮她把洗的衣裳绞干，水滴溅湿了踏踄石上静静的日光。周围山色竹影，因有这溪水都变得是活的，桥头人家已起炊烟，两人所在之处只是这样的沙净鱼嬉，人世便好比秦始皇帝的峄山刻石，“因明白矣”。

一日傍晚，我坐在檐头小竹椅里读书，邻家小叔走过，小叔与我父亲是异母兄弟，性情全然各别，对人多有恨毒，见我当了小学校教员很看我不起，这回他又拿话伤我。我一气，就到厅屋楼上去躺着，夜饭也不吃。玉凤来叫，问我，解劝我，我只不作声，随后见她泪流满面，我才说你先下去，我会来的，但她如何肯依。忽听见我母亲在前发话了，那小叔倒也不敢应嘴。及母亲点灯上来叫我，我才下去一道吃夜饭。其实我的生气伤心有一半是假的，因为有母亲与玉凤，所以我可以这样奢侈。这变成了习惯，其后我做了时局的弄潮儿，遇到大惊险大困难，每每忧伤憔悴亦像这样有一半是假的，会得对自己的感情游戏，才不至于掩脸沉没。

翌年三月里，一日我正在下畈塘钓鱼，有人去镇上回来带给我一封信，是杭州邮政局叫我去当邮务生，月薪三十五元，这个位置还是我在蕙兰中学二年级时考取的，竟还保留着。我就去芦田，问少彭借得九元，留给母亲五元，到楼上又给玉凤二元，玉凤不肯要，说你路上也要带一点，我说路费剩有二元已够了，推推让让的一定塞在她手里。

我到了杭州，在城站邮局上班，每月寄二十五元给母亲。邮局是铁饭碗，但我只做得三个月。邮局的职工个个但求无过，图个岁久加薪，还有养老金，我觉得这也未免志气太短了。彼时邮局在外国人手里，对顾客很傲慢，连职员自己淘里亦毫无情义，半分邮票过手都要签字，各人责任分明。我不佩服的是他们手续有一点点不到之处就吓得要命，如邮件赶班时，漏下一封信迟到下班发出，罚洋一元，罚洋一元是小事，可笑的是周围的同事们见你做错了都扮起那样一付严重的面孔，冷淡无人情。我虽未曾被罚，心里却想，假使钱塘江涨大水或因打仗邮件不通，难道你也去罚天罚军阀。那种现代西洋的严肃其实只是认真的儿戏，计算得极精密的浪费，到头是个大诳。

有个管卖邮票的同事，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岁久积勤，二十年来薪水从二十元起已加到了一百一十元，再做满五年就可得终身养老金了，局中要算他最年长，也只他还是个有人情的人。我每见他吃中饭，是媳妇或女儿送来。一日，有人买了邮票，又把三分的要掉一分的，他就掉了给他，局长见了冷然说：“你懂得章程吗？”大约是邮票出了窗洞即不许掉换，那职员即刻垂手起立，答道：“是！”局长说：“你来！”把他叫到局长办公桌前责骂，我见他垂手躬身一一只答”是”。我虽与他连未攀谈过，但想起他也是一家之长，若他家里的人知道爸爸这样卑屈会如何难受。

又一次是有人拿收集的邮票要我盖戳，我给盖了，不知也给局长巡见了，被申斥说不可以。翌日偏又有个英国妇人也来要我盖戳，我拒绝了，那局长看见却走过来与她攀谈，伸手出窗洞外接了她的集邮册，叫我盖戳，我不盖，他就自己给她盖戳，笑脸送那英国妇人走后，狠狠的瞪我一眼，唾骂一声，见我不服，把我叫去到他的办公桌前，越发骂出难听的话来，我仍不服，就这样被开除了。

我回胡村，无事又只可去溪里钓钓鱼。我失去邮局的位置，母亲与玉凤当然可惜，但是也竟不介意。唐朝宰相牛僧孺诗：“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现在身。”我母亲与玉凤也只觉现前的人是蕊生，就什么意见都没有了。但也幸得那时家计有我大哥担当。

韩信钓鱼，我想他当时也只是个无聊赖，未必去想象楚汉的天下。这样的无聊赖我除了这次，后来还有是北京归来无事可做，住在杭州斯家，及在广西有次不教书，住在南宁城外，虽亦忧愁，只觉人世如海日潮音，使我想起观世音菩萨。还有是中日战时我在南京出狱之后，未去汉口办报之前，住在丹凤街石婆婆巷，五月里风风雨雨，整日与卫士的小孩打桥牌，只觉外面天荒地老，我什么心思亦没有。

我在家两月，无中生有想着要去北京读书，先在嘴上念说要去杭州，就有个芹香叔托我带两块钱宓大昌的旱烟，我正好拿了做路费到杭州。在杭州问斯家借得十六元，买二元烟寄给芹香叔，到上海又问同学借得四十元，一路看地图坐火车到北京进了燕大，燕大先有两个同学于瑞人与赵泉澄在那里。这种一看像是绝不可能的事竟也可能，但宋玉的高唐赋可以真是一篇好文章，人事亦一样，倒是在荒唐上见好。

这次我出门，母亲正在桥下祠堂里拜龙华会，玉凤听我忽然说要动身，她定要烧了一碗桂圆给我吃了走，两人又谦让一番，我只得吃了。人世这样荒唐，但又是这样的真实，使人感激。这时大路上有个顽童望见我们两人在楼窗口，就叫道：“蕊生的老婆！”玉凤笑起来。

远　游

去北京的路上，渡长江，济淮水，望泰山，过黄河，此地古来出过多少帝王，但我在火车上想，便是下来在凤阳淮阴或徐州济南，做个街坊小户人家，只过着今天的日子，亦无有不好。

是年我廿一岁，九月里到北京，进燕大副校长室抄写文书，每日二小时，余外就偶或去旁听。我每月还寄十五元与母亲。我在燕大一年，算不得正式学生，所以后来做事既无学历，亦无同学援引，且至今学无师承。

在燕大我没有学到一点东西，却只是感受了学问的朝气，不是学问的结果，而是学问之始。而科学亦真是清明可喜。在校园湖边看见穿竹布长衫的先生走过，赵泉澄与我说那是周作人，那是数学博士，连地球有几何重他都会算，那是有名的西北史地学教授陈垣，那是当代法律学家郭云观，我虽不听他们的课，亦觉望之如天上人。凡是燕大各系的学科我皆觉非同小可，叫人惊喜。

如今我在日本，一日见东京大学的学生下课后走过铁路，想起他们也能造铁路，发明并运转现代社会的一切，实在可以骄傲，但转念一想，如今倒是这铁路及现代社会的一切在要求大学制造这样的人才，就令人气短。昔年我在燕大所知的现代人与科学不如此。

我在燕大只觉对一代人有谦逊。乃至去圆明园废址散步，及游颐和园，旅行南口，登长城，访明十三陵，又或星期日到城里东安市场，我亦是谦卑的跟着同行的人。我没有去过故宫，因为门票要五元。还有天坛天桥我都没有去过。又北京是京戏名角荟萃之地，我却只看过一回梅兰芳。可是后来我亦不觉得有遗憾。彼时东安市场的五芳斋，前门的电车，及单是望望见的紫禁城，单是门外走走过的北京饭店，乃至张作霖的大元师府，我皆对之毫无意见，只觉是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世上的一切无有不好。

北京是古时蓟燕之地，天高野迥，一望黄土无际，风日星月无遮蔽。而我每在燕大到清华一段路上，骄阳柳荫下向路边摊头买新枣吃，所见男人多是大汉，妇女脸擦胭脂，红棉袄扎脚裤，骑驴而过，只觉凡百都安定着实。那平原虽远，那黄土虽单调，但都成了人世的壮阔。若在西伯利亚或乌克兰，即令是一样面积的地方与土壤，亦必定异致。中国地方不但北京，便是再荒凉些像大同或兰州，亦令人感觉是塞上日月汉人家。

燕大在西郊，校门外隔条杨柳沟有个大校场，我几次看见张学良的骑兵在操演。有时夜里醒来，天还未亮，听见马号吹动，真是悲壮凄凉，叫人万念俱灰，却流泪亦不是，拔剑起舞亦不是。那夜气晓色里的马号，是历史的言语，山河的言语，在殷勤嘱咐，使人只觉民国上承五千年香火，现有东洋西洋为邻舍，有一种惆怅，却不为得失或聚散离合，有一种追根问底，却不可以作成一个什么问题，且连解答亦不需要。它惟能是一种反省，但亦不是道德上的计较或行事上有那些要悔改。

于是南方起来北伐，兵才到长沙，风声已吹动了北京城头的旗脚，从照片上看见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的相貌真是少年英俊，还有宋庆龄亦真是生得美，而汪精卫则每次演说，广州的女学生皆掷花如雨，连此地燕大的教授与学生亦在遥为响应了。但我那时还不会看报，对于当前在发生的一代大事糊里糊涂。《诗经》里有“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美人令人糊涂，但历史上真真是风动四方的大事，那一代的人原来亦皆是这样好的糊涂。

彼时我那一组，是四年级学生卿汝楫带头，每星期一次在男生宿舍他的房间里开会，他的说话，样样于我都是新知识，我心里惟有十分佩服。我在别的同学处第一次见着了布哈林的共产主义ＡＢＣ及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但我只翻得一翻，没有看下去，可比小时在胡村看见传道者颁发的小册子马可福音，马太福音之类，那洋纸的印刷气味及插画耶稣与门徒的彩色光影，有一种敬畏的不祥之感，当然我没有一点去想到要批评，世上有些东西倒是这样的存而不论，也许夸张不起来。

后来李大钊与其他七个委员到俄国使馆开会，一齐被张作霖捕杀，只剩一个委员卿汝楫，那天开会后他一人先返校，幸免于难。燕大因是美国人办的，天天有侦探来窥伺，却不敢在校内捕人。卿汝楫有事必要出校门时，我总陪他同行，心里想着若遇不测，我可以挺身相代，给他脱走，因他的人才我万万不及，杀了他可惜，杀了我无所谓，惟这个话我终未对他说过。这卿汝楫，其后事隔多年，我亡命温州时报上见过他的名字，是在上海联合国军的机关里任职，当然没有昔年我所想的伟大，但彼时我若替他死了，是不值得么？那倒也不是这样说。

却说李大钊等被绞杀后，每见张作霖到西山去，汽车护卫经过燕大校门外，我想了很久，一日才对卿汝楫吐露道：“我要行刺张作霖。”言下又怕自己所想的不当，卿汝楫却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我因佩服他，才没有舍身。那幼稚，也如今想起来要难为情，但亦做人都不是合算不合算的话。

我在燕大只一年，北伐军已克武汉，下南京，前锋渡过长江，我就南归。这回是从天津飘海到上海，上岸即趁沪杭路火车。到杭州下来，在城站老顺兴吃面，我才初次看见换了朝代。邻桌一个军人，身穿浅蓝中山装，肩背三角皮带，帽徽是青天白日，这样的有朝气，我心里竟是觉得亲，想要和他说话。新朝的一切都还在草创，像旧戏里汉王刘邦将要出来，先是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校尉，各执一面短柄大旗，走到台前挥动一下，挨次分两傍站立，表示十万大兵，这扮校尉的临时凑数，有的原是旦角，粉黛犹残，珠髻上戴一顶校尉帽，身披“勇”字对襟褂，这种草率我觉得非常好。民国世界的事，如辛亥起义及这次北伐，及至后来的抗战及解放军初期，皆是连乌合之众亦可以是好军容，许多来不及的人像花旦扮校尉，实在是新鲜。

但我的南归是一点计划亦没有的。新朝的事，我没有能力与机会参加，且连想亦不想。我只是生在那风景里即已知足。我在杭州一宿，翌日即渡钱塘江，过绍兴蒿坝归胡村了。江山晚秋，正是去年此时，去过北京回来，自己亦不知当初何所为而出门，如今又何所为而归家，真真是“无知亦无得，亦无所得故”，好不难说。

我到家还刚刚踏进檐头，王凤赶即把怀中的婴儿塞给我。说：“爹爹回来了！”婴孩已周岁，出生之日正当我去北京火车过黄河铁桥，想起夏禹治水，信里给取名一个“启”字。但当下我接抱启儿在手，好生不惯，而且不喜，惟因见玉凤那样得意，我才不得不抱一抱，马上就还了她。父子天性，性可是不能即刻变出来适当的情。

是年我在胡村过年，那时家里幸得有大哥积润维持，这种无钱无米的当家也着实亏他。我当然亦想到生计。平日我在报上看到陕西川北的大灾荒或上海人失业的新闻，每不免联想到自己，而我是读书做事总不取巧，后来做高官，所取亦与教书时的勤劳所得差来不多，又后来亡命，衣食亦仍靠真本实力去得来，以此我一直只是与齐民为伍。但我二十几岁时真也危险，因为实在什么本领亦没有，竟不被社会打落，要算是天意。衣食的事我切心是切心，但即在彼时，我亦少有幻想或惊怖绝望，并非我有自信，却是人性的存在自是个有余，我就如此的生在天道悠悠里。

翌年夏天，我到唐溪，岳父陪我游奉化雪窦寺，赤脚在寺前瀑布源头弄菖蒲，看一溪的水在咫尺之外堕落千丈岩，群山皆惊。而我竟不知雪窦寺是这样的有名，且在宋朝出过雪窦禅师。我是连岳父带我来蒋总司令的家乡的用意，亦自己不甚在心，无思无虑。

是日从雪窦寺下来，到葛竹王家。那王家是蒋总司令的表亲，兄弟随军北伐，在南京为官，乡下家里新造房子，庭下木匠泥水匠的工事尚摊着，照墙外的溪山直逼到了堂前。堂前挂有孙总理及蒋总司令的签名照相，还有张静江写的对联，但妇女说话仍一股乡气，有人客在，儿童亦赤着泥脚爬上椅榻。我倒是爱意这种新发人家，好像民国世界的未完工。

随后我去南京，到过总司令部，谋事却不得头绪。总司令部尚是草创时的样子，而我其实亦什么都不会。我住在碑亭巷一家旅馆，却也不忧急。白天无事到近处街上走走，还有心思去台城与莫愁湖登山临水，身穿一件蓝布长衫，真真是一无所有，连学问亦没有，企图亦没有，所有只是我这个人，如此谦逊，但是对谁亦不卑屈。我本为职业衣食而来，倒像是探访花消息，此花不比凡花，惟许闻风相悦。

我上到鸡鸣寺，鸡鸣寺的轩窗并开，对着玄武湖，摆起许多八仙桌供游人吃茶吃素面。正中壁上挂着谭延闿新写的对联：

北望青山如岘首

西来达摩尚嗣音

及旁边壁上挂着苏曼殊的隶书屏条，我看都是好的。出鸡鸣寺，登梁武帝台城，又下去到陈后主的胭脂井，但江山游人皆是今天，想要怀古竟也不能。

我也探寻秦淮河，到了却一点不好看，还以为没有到。其实我又不是王孙公子，即使见着了昔年的画舫美妓，也是多事。我又一路问人莫愁湖往那里去，从城里走出城外，暑日下直走得遍体汗淋漓如雨，花了七个铜元买只小西瓜解渴，吃得饱出来。及到得一处，完全是乡下地方，有个园门，上头却榜着莫愁湖，进去看时，有些水，有些草树，原也是个湖，当中只有中山王徐达的胜棋楼，不见什么游人，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我这样的游客亦可笑，身上焉有一点艳情雅意？也许莫愁未嫁时，徐达未起兵时，倒和我是侪辈之人。

钟山我只上得一半，已经夕阳在西，望望上头也没有东西。燕子矶我不曾去得成，想必那里也只是浪打石头城，并无我听过三弦弹的“燕子楼”遗迹。南京就是这点伟大，好像没有古今。我便爱在南京的城墙上走，也不知上去的地方是什么城门，惟见那墙又高又大，在上面只顾迤逦走去，看城外落日长江，城内炊烟暮霭，走了半日到底也走不完。也只有我会做这样的傻事，就只为那山河浩荡。

世上人家

我在南京八天，又回杭州，无事住在斯家一年。斯家大少爷是我在蕙兰时同学，如今他进了光华大学，却因病休学在家。他家老爷是辛亥起义发迹的豪杰，前三年去世，在时他当浙江省军械局长，待人豪爽，好像家里辖有金山银山，身后遗下来的财产却只有一家人力车公司，靠太太亲自经管，家境并不宽裕，并且变成经商了，但这位太太凡事明白，出手大方，依然是官宦人家。

他家兄弟姐妹六人，上头是太太，是年还只四十五岁，及一位姨奶奶年方二十三。太太待我像子侄，又是宾客，她家女眷在内院，我住的是前厢房，吃饭在客厅上，有时兄弟们都不在，亦必由最小的妹妹出来相陪，宾主二人一桌。她名叫誾誾，才七岁，惟她是姨奶奶生的。我到斯家第一天是怎样的款待，住上一年亦一点不走样。且我照他们兄弟姐妹的例，按月还有零用钱，二十角银洋，都是我不在时太太进房来放在我床前抽屉里。过年又有压岁钱，是两块银圆，红纸封包，放在除夕的果盘里由使女捧进来。

斯家从前住在金洞桥，有花厅楼台，现在搬到金刚寺巷，不过是两院三进的平房，且又大门里侧即是人力车公司，太太常出来这里帐房间料理业务，可是昼长人静，总觉得一般是深宅大院。内院内室我从不进去，太太只是经过前厅时看见了向我带笑招呼，我亦只叫她一声斯伯母。姨奶奶亦如此，只出入时遇见叫我一声胡先生，我却因她年轻，生得明眸皓齿，雪肤花貌，说话的声音娇亮使人惊，每回倒是不好意思也叫她。

住在金洞桥时，康有为亦常来他家飞觞挥毫，如今搬了房子，大厅上仍挂着康有为写的中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但此地是杭州，三月阳春，满城柳絮如雪，飞入闲庭，成团逐球的扑面舞空，门外细雨初过，深巷有卖花声。一次太太经过前厅，柳絮扑在她发际，她停步在穿衣镜前伸手去拂除，抬头看见我，她连忙招呼，难为情的好笑起来。

太太见人笑逐颜开，但她独自时是好严肃的呢，便是与人带笑说话，亦神情之间有一种霜威。她早起晏眠，成天总有事情在做，她的走路脚步，做事情时的小动作，都那样端正认真，但是轻快敏捷，像早晨露水里山川草木的爽气。家里虽有两个女佣，但凡事还是太太自己心到眼到手到。她是炒碟青菜也精致，子女们上学去打被铺，太太亦叫不可打得太紧，怕棉胎被压坏硬化了，文王视民如伤，她是对物亦生怕伤害。她自己很节省，用钱一个个都数过，连柜里一包枣子有多少颗她亦数过，但是使女偷来吃过了她亦总不说破，因为人人有面，树树有皮。

太太娘家姓袁，单名一个“珺”字，上代似乎也是官宦人家，但她为女儿时景况并不好，她是三姐，与哥哥领瓷器店的碗碟画花得钱，那种花比名家的绘画更有民间现实的清洁喜悦。她大哥苦学成名，后来做到江苏省高等法院院长，二哥在上海经商，且在杭州开了铁工厂，四弟留学外国，早死。太太嫁老爷时，老爷尚在杭州武备学堂，未能养家，太太去苏州当过半年家庭教师。

民国初年，杭州龙吟虎啸，武备学堂出身的同学都登了显位，他们练新兵，开电力公司，开银行，开共舞台戏馆，骑马游西湖，华堂酒宴好比群英会，其中老爷尤其豪爽重义气，朋友皆如兄弟，浙江都督兴武将军朱瑞与老爷最相契，警察厅长夏超最敬听老爷的话。朱瑞的夫人亦与太太情如姊妹，但亦只是节日或有事时才来往，两人携手到了房里，在床沿排排坐说话儿，就像双妹牌花露水瓶上画的两姊妹。

老爷四十四岁去世，全部遗产折算不过一万银圆，二娘舅劝太太叫子女学生意，守守过日子，但是太太立意不回，要培植子女都进大学，这要算得冒险，但她有她人世华丽的想头。

她对子女用钱一点不悭克，对亲友她总不求助，只有别人得她的好处，穷困者得她金钱的好处，富贵者得她情意的好处。我小时最喜地藏王菩萨生日，家家门前点香插在地上，供一碗清水，斯家伯母便使人只觉她的衣箱里，她的一生里是个无尽藏。

太太说话的声音像春风牡丹，终年我不曾听见她有过一次对女佣或子女粗声恶气，她待人接物总留有余地，可是无人敢对她欺心，因为她又决断分明。她的说话，一般是带笑说的，听的人却又欢喜庆幸，又惭愧恐惧，前人说皇帝的说话是天语纶音，这原来不是权力社会或神道所能有，而是出在人世的庄严。

太太是对小儿女，对女佣，亦如同待宾客的有礼意。公司里的管账，师傅与工匠，乡下出来求事的亲友，到了太太面前，便怎样的自轻自贱者亦会觉得自己原是个上品之人，便怎样的失意者亦觉得世上原不会有绝路，人人都说太太好，太太明亮。原来佛度众生，以及真命天子的天下人来到他面前都变好了，变有用了，亦不过是像这样。

斯家兄弟姐妹都称官，如颂德官，誾誾官，此外亲友都照辈份称呼，女佣亦惟对亲友才称爷，太太叫我胡先生，但女佣称我胡少爷。斯家小叔叔当过上校军需，如今乡居，偶来杭州在他家住三五天，还有二娘舅亦一个月从上海来杭州两次，我见他们这样的尊敬，亦觉这小叔叔与二娘舅简直伟大，而我不过是个平常小辈，在前厅上见着了亦不敢攀谈。还有他家堂房的大哥哥大嫂嫂，在第一中学当总务，每来他家，所受到的亲热与尊敬，在我看来都好像是天上人，非同小可。而太太把我亦这样看重，只因我在他家为客，且是个读书人。此外他乡下出来的种田人，与请托谋差使，只能当当事务员或书记的小角色，到了他家亦都被称为某哥某官，在一种亲情敬意里变得伟大起来。斯家的亲旧，与老爷同在武备学堂及日本士官学校出身的同学，在南京在各省做大官的很多，太太极少和他们来往，但或提及，皆只是好意，觉得他们在世上各有风光无际。

有时我在前院，听公司的人说太太要出来了，顿时空气紧张，有如清尘避道。今人有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初到杭州，万人争看，哨兵从城站一直放到西湖边，昔人则有苏小小的油壁香车，出来时亦惊动钱塘人，但斯家现在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太太又是四十几岁的妇人，一点架子亦不摆，竟也有这样威严。正月里的一天，我听女佣说太太要去城隍山烧香，不一时太太果然出来，经过前厅，她比平时换上好衣裙，女佣帮拎香篮送到大门外坐上人力车，我只觉今天正是好日子，杭州城里艳阳天气，六街如画，吴山上有蜂喧蝶飞。

但是我偏要来出毛病。彼时雅珊官才十六岁，在一女中读书，性情刚烈，衣着打扮，不染一点女娘气。一日她在画堂前与我相遇，问我借小说看，我就专为去买了来，交由奶妈拿进去给她，如此者二三次，我仿佛存起坏心思，虽然并未有事。我是在她家这样的彼此相敬，不免想要稍稍叛逆。原来人世的吉祥安稳，倒是因为每每被打破，所以才如天地未济，而不是一件既成的艺术品。果然忽一日颂德从光华大学来信，只得短短的一句，要我离开他家。当下我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好，而且一时未有去处，但亦人世于善恶之外，乃至于窘境之外，别有豁然。我只得辞归胡村，斯伯母倒是什么亦不说穿，还为我设馔饯行，赠我五元为路费。

其后大约过了半年，我又出来杭州，仍住在斯家为客，这也只有我的厚脸皮，可是来得个自然，斯伯母亦毫无芥蒂，相敬重如故。梁元帝采莲赋：“畏倾船而谊笑，恐沾裳而敛裙。”原来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我做了坏事情，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了。

女　心

翌年我进中山英文专修学校教书，在杭州马市街，校长吴雪帆是我的表哥。斯伯母为我制棉被，搬出她家的一天，午饭在内院吃，比平常特为备了酒馔，一家兄弟姐妹，连姨奶奶与斯伯母都一桌相陪。我在英专一年半，有时星期六或星期日去看看斯伯母，又是只在前厅与颂德兄弟说话，斯伯母在内院听见我来了必叫女佣搬出点心来，是馄饨或笋片肉丝汤面。及后我转到湘湖师范，湘湖师范在萧山湘湖，斯家我才少去了。

我教书的那两年里，每月寄钱去胡村家里。玉凤我不带她出来，因为新妇应当服侍母亲，我不想组织小家庭，且亦不觉有什么离情。我与母亲及玉凤亦不必在于身边，而只是同在这人世，如同星辰在银河。到放暑假寒假，我当然回去。

我与玉凤成亲后第二年，四哥四嫂连同三嫂发动要分家，就分了出去，贫家不是分产，倒是分人，母亲与青芸跟我与玉凤，大哥因是单身，且七弟殇后兄弟中我是最小，就帮我当家，头两年里也多是靠的他。但大哥与玉凤不和，他听信三嫂。又四哥四嫂亦与三嫂投机，与玉凤不投机，惟不曾相争。

三嫂是续弦，三哥在时就纵容她，及三哥亡过，她经常住在绍兴城里她娘家，胡村不过暂时回来。她是城里人，会说会笑，欺侮玉凤是山乡女子。且因她虐待青芸，青芸跟娘娘与六婶婶，她心里也忌，每开玩笑都是带恶意的。她叫玉凤：“六婶婶，你是吃的空心汤圆，六叔将来会不要你的。”玉凤嘴头笨，无话招架，且知我不喜妻说叔伯妯娌不好，所以对我也不说，惟一次三嫂当我的面借取笑拿话侮弄玉凤，玉凤面红气急，我叱责了三嫂。三嫂见了我倒是怕的。

玉凤姐弟很亲，她只一个弟弟名叫遂旸，在宁波第四中学读书，暑假必来看姐姐，一住月余，与我侄女青芸两相愿意，玉凤亦望他们做亲，娘娘原说辈份不对，但三嫂与大哥就一个冷笑，一个破口大骂，说了许多侮辱玉凤娘家人的话，幸得娘娘照常顾念玉凤。

一次大哥来到湘湖师范，我就把这月份要寄给家里的钱交给他，回家他却向玉凤发话道：“我已和蕊生说了，蕊生说你不对，我亦只蕊生这个阿弟他是极敬重长上的，自从我当家，他每次寄钱来都是写的大哥收。你好不好，将来我要蕊生一乘轿把你送回唐溪！”玉凤听了果然惊慌。其实大哥当我的面没有说过什么，那次他来，反是我问他，母亲好吗？他答好的。又间玉凤怎样？他答也照常。我谢他当家辛苦，他说：“也只望你阿弟出山，家里总能苦则苦，下去也可以好些起来了。”我不知他回家竟是那样说。

娘娘叫玉凤不要信大哥乱话。青芸那时已十三岁，玉凤凡事与她商量，青芸更断然说六叔不会。玉凤道，“我亦知道你六叔不会。”但是她千思万想，总要见蕊生，娘娘亦许可了。她付托青芸服侍娘娘，就怀抱生下来才三个月的次女棣云，生平也没有出过远门，竟一人直奔萧山，来到了湘湖师范。

我见玉凤来到，吃了一惊。学校里女同事与同事的夫人都摩登，玉凤却是山乡打扮，但我的惭愧倒不是因为虚荣势利。往年我在蕙兰中学读书时，一次父亲看我，我亦不喜。我见别的同学亦如此，逢有家里的人来，悄悄的接了东西，只愿他快走，有位姓于的同学，他父亲是杭州商界名人，来校里看他时，他一般亦面红耳赤。因为在世人前见着了亲人。又佛名经里有善惭愧胜佛，中国旧小说里亦英雄上阵得了胜或比箭中了红心，每暗暗叫声惭愧，及元曲里谁人升了官或掘得宝藏，或巧遇匹配良缘，都说圣人可怜见或天可怜见，因为是当着世人看见了自己。现在我便像在深山里忽被谁叫了我的名字，我急急的到校门口去接玉凤，连不敢高声张扬。我还比谁都更注意玉凤的姿貌与打扮。《红楼梦》里黛玉与众姐妹正说笑儿，偏是宝玉留心，他使个眼色儿，黛玉便进去一回照照镜子，是鬓际松了。这就因为是自己人。

玉凤却来到生地亦不畏慑，因为有丈夫作主，因为夫妻在人间是这样的大信。可是她也糊涂，她来是专为要问我个明白，一见着我却就即刻安心，只晚间像敷衍她自己似的问了我一问，听我说大哥没有和我说了她什么，我竟不知这些，她亦就不需要我再解释心迹，连无须我说安慰她的话。

在湘湖草草一宿，第二天玉凤就回家，我送她到萧山汽车站。那时正是春天，十里湘湖一叶舟，四山开遍映山红，虽然晴天，舟傍山边行时，朝阳未照到的地方花枝露水犹湿。舟中即是我与玉凤，我抱婴孩，玉凤只端然挨我身边坐着。

及后玉凤亡过，我和青芸说起，青芸说，六婶婶生前一直担心六叔日后会不要她，苦的日子她来过，福由新人来享。但玉凤自己总不和我言明，直到她病重自知不起，一次她才说：“你待我是好的。只是你一回说，和我结婚以来你没有称心过，这句话我听了一直搁在心里。”说罢她叹了一气。我解释那是对她生气时故意要伤她，原来亦口不对心的，但她只是静静的听。

玉凤待我，好比白蛇娘娘待许仙，瑶池风日，世上人家，她是这样的感激知恩，所以总担心许仙会不要她。她低心伏小做个新妇，种种委屈都甘愿，但是夫妻大信，反为似真似假，像杜甫的诗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白蛇娘娘修得了人身，到时候仍又自己疑疑惑惑，便是这样的妾身未分明，又如林黛玉，亦为她自己住在外祖母家与宝玉的终身大事未分明，每每流泪。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而及至觌面相逢了，亦仍然像“一自高唐入梦后，舟人指点到今疑”。

我出门在外，玉凤在胡村，她入厨下烧茶煮饭，在堂前檐头做针线，到桥下到井头洗衣汲水，心里只记着我。李群玉诗：

黄陵庙前春草生，黄陵女儿茜裙新。

轻舟小棹唱歌去，水远山长愁煞人。

人世就有这样的水远山长，而玉凤亦是这样的愁。她每和娘娘要说些蕊生的什么，未及说得一半，见娘娘笑起来，她也惭愧笑起来，但她心里真是欢喜的，到底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她与青芸是什么知心话儿都说的，却也说来说去等于没有说，因为她两人，一个对于丈夫，一个对于六叔，都是称心知足的。

中国没有西洋那种宗教，却有仙意，人世可比“春来徧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有惆怅。孔子说的君子有终身之忧，与曹操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乃至林黛玉的缠绵悱恻，皆是这种惆怅。林黛玉千思万想，她的人就像：

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这而且亦就是圣贤豪杰的风姿。而玉凤则不过是更朴素罢了。她是《诗经》里的：“春日迟迟，女心伤悲。”

玉凤从来没有向我表示过妒忌，或防范我。她临终虽提起我伤她心的那句话，亦是因为她已经谅解了，不过是拿来注销，而想起她自己一生的功行圆满，故又有那一叹。

而彼时我在杭州是曾经恋爱过一个女子，即同学于君的妹妹，在家里叫四小姐的。我年轻贪恋杭州的繁华，而于家是大家，年轻人又凡事喜欢有名目，恋爱是有名目的。但我笨手笨脚，老实过度，当然不能成功。我的妻至终是玉凤，至今想起来，亦只有对玉凤的事想也想不完。

中国文明里的夫妻之亲，竟是荡荡莫能名。梁山伯不能想象祝英台是女子，而且可以是他的妻，十八相送里祝英台百般譬说，他还是不晓，而且生了气。我与玉凤更是已做了夫妻，而我亦仍这样的糊涂。真是：“此情可堪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生死大限

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朝云原是个歌扇舞袖的女子，而在惠州时她只烧茶煮饭，做做针黹，人世多少悲欢离合，亦只是这样寻常的日子，寻常的两人。苏轼作她的墓志铭，只短短的一百字，这朝云几岁来我家，十五年来待我尽心尽意，是个知礼的人，她跟我来惠州，其月某日病瘴诵金刚经六如偈而殁，我葬她在此云。此外她生得如何美貌聪明，身世之感，悼亡的话，一句亦不提。我避匿雁荡山时在苏诗综案中读到，不觉潸然流下泪来。人世是可以这样的浮花浪蕊都尽，惟是性命相知，我与玉凤七年夫妻，亦行于无悔。

是年暑假我离开湘湖师范，回到胡村，打算翌年春天去广西，恰值上海一二八战争，道路不通，又玉凤疾病，我就家居了一年。玉凤本来身体弱，婚期迟到廿一岁也是为此，及来我家，操作辛苦就发微热，又总有心事，身体就更亏了下去。往常她发热，夜里她一转动我就醒来点灯，给她倒茶，而最后是疟疾缠绵把她拖倒了，乃至病成痨损，卧床不能起动，便溺都是我抱她起来，她只说这种贴心人做的事应当是我服侍你的，实在对不住。她不因家贫咨嗟过一声，却总觉为她的病钱化得多了。

玉凤先时还自己惊慌啼泣，我扶她坐起来饮汤药，她说：“死不得的呀！”我虽拿话安慰鼓励她，听她这样说亦心里震动。她是对于这人世，对于眼前的亲人，有大事未成，大恩未报，凭这一念，便今生的不了之情，到来生亦要再订不误的。

及她自知不起，又是另一种智慧的明净，不再悲切，就像惠明唱的“俺本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似那银汉无声转玉盘，人世的悲欢离合皆超过了它自己。我见她这样，不禁伏在枕边痛哭失声，我的热泪都流湿了她的脸，她亦仍是静静的，只看着我叫我一声蕊生。我哭道：“你若不好了，我是今生不再娶妻的了。”她说：“不可，你应当续娶的。”竟像是姊姊对弟弟说的，而又分明是妻的心。她说：“我死后亦护佑你的。”

我母亲来床前看玉凤，玉凤叫娘娘，说：“我这个病是不能好的了。我不能服侍娘娘百年归西，是我不孝顺。”玉凤的生年肖蛇，我母亲梦见一条蛇从灶间游出后门而去，此刻又见她如此，不禁眼圈红了，但是仍忍住，带笑叱责道：“你年纪轻轻，不可说这种话，你也要为蕊生。娘娘是没有女儿，靠你兼当女儿呢。”

我岳父原是中医，从玉凤病重，他就来我家坐医。当初结婚头一年里，玉凤每说她父亲为办嫁妆赔了钱，我母亲一次带笑说：“玉凤端的是个听话女儿。但你父亲给你买的衣料被面并不当真值这些钱。”玉凤听了当时面红气结，我还觉得母亲不该道破，可是这一言使玉凤成了大人，不再是小孩，原来儿女相信父母，亦要凡事明白，连我亦从这一言得了教益。我岳父极爱女儿，做人心意也好，只生成小气黏滞，不是个爽快人。他亦看重我，但贫家总对病人不能周全，他看了心疼，不免对女儿说了一句：“这样的人家，是我做爹的委屈你了。”不料玉凤就生气，因这话竟是侮辱了她的七年做新妇。

于是我去俞傅村。我没有说明，但母亲与玉凤乃至青芸皆知是为想钱的办法。当年我与玉凤结婚，还去俞家办喜酒，一般的做三朝，鼓乐谒祠堂，俞家庶母也依长辈的礼备办一切，可是翌日辞行时她却冷然的说：“你夫妇亦不必再来了。”我当然不乐。此番我去，她明知我所为何来，但是听我说起玉凤的病，她一点亦不关心。但是要钱的话我亦因循不开口，因为亲情义气应当是她的美。

我在俞家一住数日，家里差梅香哥来叫我回去，我只得向义母开口了，但是她说：“家里哪里有钱？”我就不响，起身走出，和梅香哥只说得一声：“我去了绍兴就回胡村。”梅香哥惊得呆了。时候已经是半下昼，五月天气，太阳斜过屋后晒场，我经过晒场，一直渡溪越岭向百官船埠头而去，义母追出后门口叫我，我连头亦不回。绍兴有我的一个同事陈海帆，及同学马孝安，我要去向他们借钱，三天可以来回。但是俞傅村到百官有六十里山路，我才走得十几里，天已向晚，忽然大雷，山石草木都是电光，都是声响，我遍身淋湿仍往前走。

可是我那种杀伐似的决心渐渐变了滑稽，分明觉得自己是在做戏，人生就是这样的赌气与撒娇，那里就到得当真决裂了？我就回转。回转是虎头蛇尾，会被耻笑，我亦不以为意。及到俞家，已近半夜，义母听见大雨中敲门是我回来，满心里高兴，起来点灯开门，也不叫醒女佣，知我尚未吃过夜饭，她自己整酒治肴，如同小时候待我的亲情热意。

我在俞家又一住三日，只觉岁月荒荒，有一种糊涂，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是枉然，就把心来横了。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至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却说那天梅香哥哥回到胡村，已黄昏尽，一进门他就怒气冲冲告诉我母亲，一面破口大骂，骂我是碧玉簪里的陈世美，天底下再没有这样无良心的人。我母亲大不以为然，发话道：“蕊生可不是那样的人。”玉凤病在楼上听见也很生气，恨声道：“这个梅香大话佬！”青芸虽不好说梅香伯伯，也心里帮六叔。玉凤亡过后母亲说起这一段，我听了心里竟连感激都不是，一个人曾经有过这样的知己，他的一生里就怎样的遭遇亦不会摇动对人世的大信。

我母亲与青芸因我不在跟前，好像要代我向玉凤抱歉似的，但是只带着惭愧的微笑，不说解释与安慰的话，因为玉凤也不要，她们是婆媳婶侄之间，各各觉得蕊生是她的。

玉凤病中神志益益明晰，楼下堂前与灶间的说话声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楼前大路上有人荷锄去田畈，口唱嵊县戏走过，那唱的是盘夫：

官人呀。官人好比天上月，为妻真比得月啦边啦星，月若明时星也亮，月色暗来星也昏啊。

官人若有千斤呀担，为妻分挑五哎百啦斤，你今有何为难事，快快与妻说啦分明啊。

玉凤句句听到心里，但是病到如此，已连一点感慨也没有。如今好比月明星稀，她这颗月边星亦不是昏了殒落了，而只是在月亮中隐去。官人的千斤担子，如今她是不能分挑了，但既是自己人，也必定原谅的，所以她脸上仍是那样的平静。

我不在家，都是青芸服侍。玉凤平日节俭做人家，病中还叫青芸来把她床前的灯吹熄，要省灯油，后来我母亲向我说起，还以袖拭泪。

临终时玉凤吩咐青芸：“我当你像妹子，你待我比亲生的娘还亲，我虽不能谢你，也是你自己积福。娘娘跟前，我指望和你作伴儿再孝顺几年，但是竟也不能了。”青芸已泣不成声，我母亲与岳父亦在床前，皆再要忍亦忍不住，那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直流下来。只听玉凤又叫阿启到床前，向青芸说：“阿启今年四岁了，我把他付托于你，我放心的。此后你一人奉侍娘娘，抚养阿启，我阴中护佑。阿启日后长大了，知道不知道我这个娘，记得不记得你这个姐姐，是他的事，但你六叔会谢你的。”青芸失声痛哭道：“六婶婶呀，你吩咐的话我句句听，但是我要你在世做人呀，你也念念小妹妹棣云呀！”棣云还只一岁半，因为娘病，已成了奶痨，抱在姊姊怀里。玉凤此时要哭亦已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只静静的看看青芸，又看看棣云，叫青芸不要难过，说：“棣云是养不大的，我会带去。”

她又叫娘娘，说：“我做新妇七年，娘娘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蕊生没有责备过我不会服侍娘娘，人家也说我们婆媳讲得来，这是娘娘的恩典，我心里晓得的。我去后有青芸孝顺娘娘，我也放心了。娘娘是福寿之人，管顾娘娘长命百岁。蕊生日后再娶亲，新人总也是可以配得上他的，阿启有娘娘与青芸带领，日后受晚娘虐待的事，我晓得他爹的，也必不会。”娘娘说：“娘娘是老了，只要你与蕊生长久，你还要坚起心思做人。”说时用手抚摸玉凤的眉毛，玉凤只安静的受抚。娘娘又含泪笑道：“这样一个听话的小人，娘娘既是依你说有福气的，总要能保得住你这个新妇。”岳父哭道：“阿凤，你若不好了，叫我做爹的回去如何见你的娘。”

等岳父暂止哭声，玉凤说：“爹，女儿一生败爹娘的手脚，回去与娘说不要太难过。爹也如今年老了，家里没有多人，娘一世做人也是辛苦的，爹不可常时对娘怨声搡气，家里还有口饭吃，总要心思平平，凡事看开些。弟弟你传话要他读书上达，日后可以跟姐夫。爹与娘待蕊生，要像我在时一样，到时候差个人来看看外甥。”

岳父听女儿如此说，又哭起来，说：“你这样收场，叫做爹的怎不肝肠痛断。你是委屈的，是我做爹的对不住你呀！”玉凤却不耐烦起来，说：“这是命里注定，我也知足了。”她自言自语的叫了一声蕊生，因又与青芸说：“你六叔给我办来的人参还有一截，你去煎来我吃了去。”及至煎来吃了，她又要坐起，青芸连忙去扶住，她要梳子自己梳头，梳好扶她睡下，她就咽气了。当下楼上诸人一齐举哀，扬声号哭，看看日影正是上午八点钟，中华民国廿一年，旧历五月廿五日辰时，享年二十八岁。

是日我在俞家吃早饭，正是玉凤咽气时，义母还在搬肴馔，叫我先吃起来，我举起筷子，无缘无故一阵悲哀，那眼泪就直流下来，簌簌的滴在饭碗里。我赶忙放下碗筷，去床边坐一歇，心里还是悲悲切切。及义母叫我，我才又去吃了半碗饭，她想是从我脸上有所觉察，但是不说什么。

饭后我说要去胡村，义母说：“真是，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放着家里你的妻在生病。”我不答，也不说要钱，起身就走了。此时只觉忧患亦是身外之物，我惟是要看看玉凤，好比我是花神出游，忽然要回到她的本命树，仍是一枝寂历的桃花。我的本命树就是玉凤，我与玉凤是二人同一命。

我走了十里，尚不到半路，就遇见四哥来赶，听他说王凤今晨殁了，可是我一点亦不想要哭泣。我与四哥，就到章镇，四哥去看棺木，我去成奎家借钱。

成奎借我家厅屋开酒肆药店起家，有迭石村人的慓悍，早年他依靠体力兼人，在山乡木石之间创业过劳，今年才过四十，已身体都败坏了，后来就转向放高利贷。创业时他极有胆识，且学起折节下士，敬重神道圣贤，但现在他变得害怕迷信，早先的节俭也变成刻薄，才气也变成对愚者弱者无同情。现在是因山乡有匪警，他才避居章镇的。我从小承他看得起，我才向他开口借六十元治丧，焉知他简单一句话回绝，说没有。但他且是殷勤留坐，我也且歇一歇脚，只默然喝茶。

这时外面又来了二人，也是问成奎借钱的，借票写五百元，利息长年一分半，当场现款点交。我一气，站起身要走，成奎又务必留我吃了午饭，我想想还要走路，空肚是不行的，吃饭就吃饭。饭罢出来，我关照了四哥一声，就急急趱行折回俞傅村，一路上怒气，不觉失声叫了出来“杀！”

一到俞家，在檐头看见义母，我就说现在我要六十元去治丧。她不问亦知玉凤已死，也自感慨，但是脸上一点不表示出来，却道：“你也说话好新鲜，家里哪里有钱呀？”我说你拿钥匙来，她就把带在身上的钥匙掷给我，我开了钱柜，见有现洋七百，包做七对齐齐整整排列着，我打开一封，取出六十元，关好钱柜，交还钥匙，拔步就走。义母笑道：“到底还是我被打败了！”说时眼圈一红，喉咙都变了，我也不答，管自出大门而去。

赶到章镇，四哥已看好棺木，他原是木匠，所以内行，我付了钱，即由四哥与同来的人抬回家去，章镇去俞傅村二十里，去胡村也是二十里，路上四哥说，这具棺木值四十元，三十五元是便宜的，在路亭歇息时，也与过路的乡下人讲说，大家都说好料子，我得意非凡，只觉这具棺木果然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我又与四哥计算丧事开销，剩下的二十五元也都够了，四哥说来年做坟，就在下沿山，砖头现成有，今年且殡在郁岭墩爹坟边，这样的排场总算体面，我听了益发高兴。论理我是应当悲伤的，但是人事的艰难竟成了另一种庄严。

我们走到日影衔山才到家，只见堂前设起灵帏，亲宾都到齐，他们见棺木抬到便都出来庭下观看，漆匠连声赞道好材，就动手施油漆。此时我听得堂前青芸说六叔回来了，她与守灵帏的堂姐妹们当即举哀，我亦仍是那样的好精神，自以为做了这样一桩大事，玉凤见了我必要夸赞，说我能干的。

我上灵堂搴帏进去，见玉凤挺在板上，盖着心头被，脸庞变得很小，像个十二三岁未经人事的女孩，我只觉诧异，立在她枕边叫声“玉凤，我回来了”。但是我想到应当哭，便也急不暇择的努力使自己哭了一回。哭过之后，我仍站在板头看她，俯身下去以脸偎她的脸，又去被底携她的手，轻声叫她，忽然我真的一股热泪涌出，来不及避开已经沾湿了她的面颊，我一惊，因听说亲人的热泪不可滴在亡者脸上，她下世投生要成痣。但是成痣也好，因是我的泪，来世可以认得，玉凤呀。

我携玉凤的手，她的手仍是很柔软的。又见她眼睛微微露开一线，我轻轻抚她的眼皮，她就阖眼了。她脚后头点着一盏灯，在世为人时，她是皆在莲花路上行的。

我出灵帏，到正房见母亲，母亲含泪带笑叫我蕊生，那一声叫里有万种怜惜，我不觉又哭起来。其后入殓。入殓时杵作把玉凤抬起，我与启儿捧头，青芸捧脚，放进棺内，又把玉凤要带去的东西都放好，看过都端正了，就阖上棺盖，我不能想象这是最后的一面，从此不能再见了，听众人一齐举哀，心里竟也不能悲切。其后做道场破地狱，四岁的启儿浑身缟素，伏下地去喝那碗红糖水，为生身之母喝干血污池，这里的母子之亲，而他还如此幼小，我看着一阵凄凉酸楚，不觉眼泪满眶。

第三天出殡，许多人送上山。出殡了回来，下午的太阳荒荒，楼上楼下空空落落，惟见母亲坐在灶间，我走去叫得一声“姆妈”，就伏在她膝上放声大哭起来。有一种悲哀竟不是悲哀，单是肝肠断裂。

此后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是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上的事，亦是有的。但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路入南中

玉凤出殡后过得两个月，我到广西去教书。是崔真吾介绍，除了我还有马孝安与陈海帆，真吾亦同行。行前我把俞家赠我的竹园卖了，价银一百二十元，三十元留给母亲安家，九十元我做路费。俞家庶母当然不快，却装得洒然，而我亦不顾。

从上海去香港的海船上，孝安海帆言谈甚豪，他两个与真吾都是新文学者，有钱人家子弟。独有我的情形难比他们，且因玉凤新亡，鲜言寡笑，每每一人到甲板上看月亮，听风涛打击船身。真吾贺我丧妻是从旧式婚姻得了解放，我当下大怒，差一点没有发作。孝安与海帆又笑我的草帽陈旧，在房舱里拿它抛掷为乐，我很不喜这种轻薄。他们都算是五四运动以来的新人，真吾倒没有改，孝安海帆却因家境在逐年走向下坡了，慷慨也变得不自然，待人不免为势利分出上落，想起卓文君的白头吟，“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我不禁为他两个难受。他两个都捧真吾，三人凡在说一桩事情，总是一股正经，我只可在局外。但我的一生中，令我自惭形秽的漂亮人儿与庄严事儿，后来本色相见，原来都不漂亮庄严。

船过厦门时，我跟他们上岸游公园，此地已是炎方南中，只见一派海气骄阳，白云急雨，采得红豆回船。他们各把红豆寄给爱人，我把红豆放在衣箱里三年。及到香港，我跟他们住了两天旅馆，一同上街饮茶吃叉烧包，茶楼里招待的广东姐儿们倒是洒落挑挞，却自有一种正直。孝安海帆到公司买衬衫，都是上等货。我不买。

后来到梧州，却听说教育厅长李任仁提出张海鳌当一中校长，省府会议通不过。原先是张已内定了，李厅长同意他聘请我们的，现在我们可是还去南宁不去呢？真吾说已经到得此地，还是去，请李厅长另外设法。孝安海帆齐声道：“此行原为南中有朋友山水之乐，若为一百二十元月薪，那里去不得，要这样路远来教书？我是到南宁看看，好就多玩几天，不合心苗就鞭马而回。”惟有我不言语，只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倒也心里一横。孝安还说：“只是兰成的情形不同，此去但凡有个机会，我与海帆就让给兰成。”当下我听了亦不接口。

到得南宁，同去见李厅长，李厅长倒也负责，但各处中学已于前一两天开学，且三人都是文史教员，临时要安插实在也难。我们且搬到真吾处暂住。真吾在党部及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政训处做事，住的公寓是称为白屋的一幢洋房。入夜楼下院子里夜来香浓烈得一阵阵如潮水般涨溢，楼上听得见街上的夜气暑气也都像是有万千言语，时有卖唱的人吹箫管经过，那种箫管我在别处没有听见过，吹的调门是粤讴，那声音的繁华只能是生在海市如沸，村中桄榔叶暗，木棉花红的南中。

第三日李厅长叫真吾来说，一中有个空缺，问我们三人中谁去？我不好开言，海帆想要说但是难为情，却听孝安对真吾道：“我还是下午就搬行李进去呢？还是先去见了校长，也带便看了教员宿舍？一中的房间若好，我住校亦可以的。”一中就在南宁。翌日我们到校里去看过孝安一回，果然已经诸事舒齐。再过星期，李厅长又叫真吾来说桂林三中有个空缺，问我与海帆谁去？我仍不言语，海帆就诉说他出来时家境已相当为难，他需要职业，且桂林山水是他所想望一游的。翌晨真吾与孝安送他上汽车，我亦去送他的。

如此只剩下我一人，仍住在白屋。这公寓白昼很静，诸人皆去机关办公，楼上连屋瓦与走廊都发出骄阳的音响。我初来不服水土，就病倒了。却不知是什么病名，亦不延医服药，时时发热谵语，醒来只仰面看天花板，此时惟有一个念头，等病好了我去江西加入红军，但此念是从平静的心底生起，对人世一点仇恨亦没有的。我病在床上二十日，忽一夜梦见玉凤，她煎药给我吃，醒来浑身汗津津，顿觉神志清爽，天明就起来得，也吃得饭了。当天我出去到街上稍稍散步，回来却见桌上有李厅长的介绍名片，到这时候一中竟还有教员出缺。我就补了进去。

一中教员广东人多，他们没有江浙人的文气，却吵吵闹闹，大说大笑，呼朋引类吃东西，这我倒是喜爱。星期一在大礼堂开纪念周，学生在台下，校长教员在台上，教员中忽有七八个一齐头戴红顶子瓜皮帽，坐在那里一笑亦不笑。在教员宿舍里常常追逐为戏，学生见了亦不以为意，有时已打上课钟，教员房里还在角力，一个被揿倒在地，背上搁一枚板凳，凳上把面盆茶壶茶杯墨水瓶等什么都搁上，面盆里又满是水，好让他起不来，那一个就管自去上课了，这一个却一撑起身，豁啷啷把面盆茶壶都打翻，也神色泰然去上课了。我当即与他们相习，往往看过一回书，便到同事的房里去撩：“我们来打一架好么？”他也放下事情道：“好呀，不打架还是人么！”如此就又角力。

同事中惟国民党员与桂林籍的风雅之士，于我性情不宜。公民教员黄钧达是省党部委员，大家与他少有来往，训育主任姓潘，他每每讲述白副总司令的饮食起居，我亦不喜听。一中与女中的教员一晚在省党部联欢聚宴，这潘主任坐在我旁边，听他又讲说，我时已醉，因道：“你们广西人真小气，我家乡近地出了个蒋介石，我都平然。”他一怔，却笑问：“那么你不佩服白副总司令？”我怒他这句话问得阴毒，乘醉大声道：“他也不过是白崇禧罢了，而我自是胡兰成。”他再拿话引我，我大怒道：“你是想引我说出反对白崇禧，你听着，我就叫一声打倒白崇禧！”当下我只见席上凌乱，女中的体育教员，我今已忘了她的姓名，大约是个共产党员，常时倒待我很好，今见我闯祸，她就领头叫众人都唱歌来掩盖，我被用汽车送回来。

翌日下午酒醒，我记起昨晚的事，心里很不自在，又是星期日学校里空荡荡，我就去到马孝安房里，他脸色十分难看，发话道：“真吾介绍你我来此地教书，你今闯下这样大祸，岂不连累于我，且你也对不起真吾。”我本来也知愧，但他这样说，我倒是不服，而且不乐，心里想这马孝安，他平时的豪放何在了？我遂道：“对真吾我此刻没有适当的话，但我必负责不致牵累到你的。”孝安兀自怨恨道：“你还不牵累我？你使我只可离开广西了，总不能为恋饭碗把命也送掉。”到底还是真吾，他倒没有怎样说，虽然他亦不以我为然，而我亦不对他表示抱歉。自这回闯祸幸得无事，我就多年不曾再醉。

下学期一中仍续聘我，偏是孝安不得续聘，他真的只可离开广西回绍兴了。这马孝安，昔年他在蕙兰毕业，又去厦门大学读书回来，住在杭州，用钱完全是大少爷的派头。他研究西洋文学，做得好白话诗，旧诗亦甚艳，学王次回，却还比王次回的好，在杭州就只饮酒游西湖，与他的爱人钟小姐，两人可比三潭印月，一个是潭水，一个是印在潭水里的月亮。那钟小姐在人前只是抿着嘴唇笑，更见得是出身名门，什么都大有深意。马孝安是凡接到钟小姐的信，他脸上即刻非常正经严肃，这也是极应当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即因其太应当，而又太吃力。如此数年，到他从广西回去后，到底离了先前的妻，与钟小姐成其夫妻，在绍兴家居，一个退化为没落的地主，一个变得蓬头垢面，生男育女，俗到风韵全无。礼记里说弊尽而不见恶，他们却这样的经不得。

后来陈海帆亦离开桂林三中回绍兴去了，就只剩下我一人在广西，从南宁又转到百色及柳州，教书凡五年。在那五年里，我夙兴夜寝，专门研究马克思主义。这虽是因我年少气盛，哀乐过人，但中华民国实亦要有一个反省，何况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虽经过辛亥革命，军阀内战，及国民革命军北伐，尚辽辽未央，所谓人心思反。

玉凤病死的那年我在胡村，所见景象已与我小时的大不相同，左右邻舍都穷到连几毛钱亦无处借，有如日暮群鸡的荒愁，连社戏十番都衰歇了。有钱人如冯成奎的刻薄，闇淡惊惧于迷信，及外面绍兴那样大地方出来的新式绅士马孝安陈海帆的藐小破落，皆使我忧伤发怒。第一，中华民国现在这样贫弱总不是事，孟子赞大禹亦因他的功利在天下，所以马克思主义的功利遂合了我的意。第二，那些不诚实的豪放与优雅，实在应当一扫，还有辛苦学得来的西洋东西，到底连对自身亦不能倾心相知，这时却有个马克思说要扫清一切雾数的感情，而且敢于平视西洋的权威东西，这就可喜。马克思主义虽是他人的声音在叫喊，但也激发了中华民国一代人的大志，且要重新来格物致知。

当时广西有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礼贤下士，励精图治，就中白崇禧尤其是名将，志在浑定中原，招聘留俄学生为用，因此就有不少在上海失了风的共产党员避到广西来了，一中教员即史大林派与托洛茨基派皆有，而我是敬服托派。起先听他们谈国际问题与国内政治经济的形势，真叫我望尘莫及，但我且只顾从基本的书学起，后来倒也忽然一旦都追上他们了。我教的几班学生都与我好，全校中惟有我对学生可以令出必行。我多少资助贫苦学生的学膳费，且资助他们去上海进工厂做工人运动。我还通过一中的学生指导他校的学生，要他们恢复广西学生联合会，惟因几个中学生都到上海去了，此事进行得没有成功。

但我自己什么热闹都不参加，我亦不与桂林籍同事联吟古诗，我亦不留意党政军要人的佳话，我亦不与左派同事合唱瓦尔珈船夫曲或国际歌。书生我原不喜，于要人我更无缘，而且许多所谓革命者我亦与之相远。首先我就怕听慷慨激昂的话，那其实只是激昂，却并不慷慨，他是假意的这样说说，已经不好，而他若认真这样的做起来，更其不好。这样人又往往会现实得出奇，非胆怯涕泣，即冷静得残酷，因其总不离神秘。我看现时这批社会的顶尖儿人物有朝一日都要被扫荡。

但是我这个人也实可恶又可笑。一中有个女同事李文源，是广东军阀李扬敬的堂妹妹，北京师范大学毕业，一向在上海做共产党员，几番被捕，得李扬敬保释，这回才避到广西来的。她教初中国文，遇疑难常来问我。晚饭后天色尚早，时或几个人出去郊原散步，到军校附近，听她唱国际歌。另有个男教员贺希明，也是共产党员，在对她转念头，不得到手，却猜疑她是心上有了我之故。我原也觉得李文源生得活泼倜傥，但是不甚喜她的党员气派，两人说不上存有意思。那贺希明，后来事隔多年，共产军南下后做起苏北军管会主任，但早先原是托派，惟我总看不起他的粗犷而用权谋。那天几个人在贺希明房里，他拿话试探我，我不喜道：“那李文源也不过和千万人一样，是个女人罢了，有什么神秘复杂。”他又拿话激我，哄我打赌敢与李文源亲嘴不敢。我明知他是想要坑陷我，偏接受他的挑战，也给他看看人害人害不死人，除非是天要除灭人。

我当即起身到女生宿舍那边，一直走进级主任先生李文源房里。是时已快要打钟吃夜饭，南国的傍晚，繁星未起，夜来香未放，亦已先有一种浓郁，李文源房里恰像刚洒过水似的，阴润薄明，她正洗过浴，一人独坐，见我进来起身招呼，我却连不答话，抱她亲了一个嘴，撒手就走了。

我走后李文源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怔怔的立了多时，饶她强做强，到底是女人，她不免思前想后，心里一酸。本来也无事，只因贺希明去触蹩脚，对她说我是为打赌，她才大怒，径去告诉了校长。校长刘九思只是笑笑，倒是没有说我。但我从此看不起李文源。心里想你既告诉，你便是个没有志气的。如此，她气我，我气她，两人变得避路而行，见了亦不交言。

贺希明还把这件事说得人人皆知。幸好学生极信我，他们不加批评。惟有潘训育主任原已不以我为然，这回他岂肯放过我。女教员中教音乐的是省党部书记长尹治的太太，最是个好女子，她当然亦晓得了。尚有个刘淑昭，正经派得像教会妇人，惟她非常憎恶我的无礼，我心里却想你也省省罢。此外还有几位娘儿们不知背地在怎样说我，总之我亦不睬。我对李文源这件事，说坏也坏，说好也好，但我等于吃了鸠摩罗什的一钵针。

及学期结束，我与李文源都被解聘，我转到百色第五中学去教书。行前一日傍晚，我在房里收拾行李，忽然李文源进来，说要同我去百色。我问你去做什么？那里又不聘你。她道：“我只是跟你去。”我当下一呆，只见她虽不打扮，却尽有炎方女子的漂亮，但是这件事我倒要想想过。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当然不是为了生活。翌日我邀古泳今到西江上荡舟，商量此事。古泳今也是广东人，同事中要算他夫妇待我最好。当下他道：“你续娶应该，但李文源不宜于家室。”我回去就谢李文源，说你不宜于家室。后来我在百色，她在香港，还几次写信说要来。又后来是抗战第二年我到香港，一次问起，听说她已嫁了一位师长。

我那年二十八岁，不要恋爱，不要英雄美人，惟老婆不论好歹总得有一个，如此就娶了全慧文，是同事介绍，一见面就为定，与世人一式一样的过日子。我除了授课，只在家用功读书，有时惟与慧文去墟场买龙眼黄皮吃。墟场还有鹧鸪卖，一对只四毛钱。百色地方使人想起诸葛亮征南蛮，至今瘴气尚重，我住了两年，倒是无灾无病，亦不嫌那地方小气闷。

后来我在柳州四中亦教了两年，还到过桂林，但我是对于风景亦不留心，对于历史上的事亦不在意。柳州有柳宗元祠，但那柳宗元，我也当他只如街坊之人，与我无甚相干。桂林山水奇丽，然而不可以渔樵，我凡到寻常巷陌都有想要安居下来之意，但在阳朔即或有别墅，我亦不想住的。要论山水，倒是西江上游将近平马县的一段，舟行回环，往往数十里不见人烟，浊浪激流，崖峡萧森，日色半隐，皆成水气，中有太古之心。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两广军兴，兵谏中央抗日。第七军长廖磊聘我兼办《柳州日报》，我就鼓吹发动对日抗战，必须与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结合，不可被利用为地方军人对中央相争相妥协的手段。阅二月罢兵，我在桂林被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军法审判，凡监禁三十三日，后来是我写信到南宁与白崇禧，才得释放。出狱前一晚梦见我母亲，我母亲是前年才去世的，我不曾回去奔丧。白崇禧且使人送来五百元路费，我遂携家小北返了。

此番是走湖南，在汉口趁船到南京，转上海归胡村。这条路上有潇湘洞庭及长江天险，古来多少豪杰，但是我连没有发思古之幽情，亦不指点山川论用兵形势，因为我只是个简单的行旅之人，好像小时去杭州读书归来，船车上单是谨慎谦虚。而虽是现在，我亦身上一无所有。

木石证盟

五年之别，到家只见青芸，她已二十岁。我尚未坐定，一面与她说话，一面瞧瞧灶间，青芸知我是为母亲不在，但我不说什么，青芸也且顾招呼新来的六婶婶与宁生弟弟，尚有小芸留在广西阿姨处。我问启儿呢？青芸笑道：“在学堂里，我就去叫。”我起身同青芸去桥下小学校里看他。阿启已九岁，与邻儿并坐一张书桌，见姐姐来只不作声，青芸教他过来叫爹爹，他不叫。先生一面招呼我，一面说“阿启，你爹爹回来了”，他亦不开口。青芸拖他到我跟前，我说：“阿启你领路，爹爹和你去下沿山。”他就得得的走在前头。早春的半下昼，徧溪山是斜阳。

下沿山我小时常跟母亲来采茶，又跟四哥来桑树地里拔豆，如今玉凤的坟即在桑树地斜对上茶山脚左边，女儿棣云夭殇，与娘同椁。我见坟做得很好。我在坟前施了一礼，站住了看看想想，可是一点感慨亦没有。我走近去，用手抚摸墓门石，叫声玉凤。我叫的是平常的声音，没有回答，我亦不觉得人间有长恨，好像此刻也没有阻隔，生前也没有更相亲。棣云是娘死后，连雇奶娘的钱一个月三元，亦家里拿不出，姊姊怎样的哭泣亦救不了她，可是地下她有娘带她也是好的，而且眼面前爹爹来看她了。

翌日半上昼，我与青芸去到郁岭墩母亲坟头。路上青芸只与我讲讲做六婶婶的坟及娘娘的坟的经过事情，走到了，只见坟果然做得很好，我母亲是与父亲合葬，座向极开畅，左下路亭，当前望得见胡村的溪桥人家田畈。右首对上是茶山桑地，靠坟旁边一个竹园，疏疏的百余竿竹，倒也阳气。我拜过，青芸也拜了。我谢她这几年当家辛苦，青芸道：“有六叔寄钱来，我这样做做当然会。”死丧之感，亦并非世上就有了沧桑之隔，却一切只是这样平常的做人道理。我问了青芸，她说娘娘临终时亦没有什么遗言。本来我母亲与青芸与我三人之间，是没有不放心，亦无须得嘱咐的。

我把祭坛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拔去，坟前有樵夫遗落的柴薪，青芸亦把来移移开。小时我跟人上坟，总见在坟头添土除草，原来也是只能做做这些的，因为坟亦仍是在人间现世。

刘邦说，游子悲故乡，我现在回到胡村，见了青芸，且到了母亲与玉凤坟头，只觉自己仍是昔年的蕊生，有发见自性本来的凄凉与欢喜。做人亦要有这种反省，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乡下的俗语“做人要辨辨滋味”。我家实在要算得贫苦，后来几年我教书寄钱回家，亦不过按月二三十元，我母亲却觉有这样的好儿子，就满心欢喜，且村里人也都敬重她。玉凤当年及青芸亦都是这样的心思。西洋没有以苦为味的，惟中国人苦是五味之一，最苦黄连，黄连清心火，苦瓜好吃，亦是取它这点苦味的清正。但如今只有青芸是我的知己了。

我在胡村住上两个月，《中华日报》聘我当主笔，我就又到上海。到上海三个月，芦沟桥变起。此后八年中日战争，重庆国民政府回来，又此后是共产党南下，民间多少流离，谁家的事都像中华民国的江山，从来霸图残照中，樵苏一叹，舟子再泣，但东南之地王气杂兵气，今天亦仍是白虹贯日的岁月。

张爱玲记

（一）

前时我在南京无事，书报杂志亦不大看，却有个冯和仪寄了天地月刊来，我觉和仪的名字好，就在院子里草地上搬过一把藤椅，躺着晒太阳看书。先看发刊辞，原来冯和仪又叫苏青，女娘笔下这样大方利落，倒是难为她。翻到一篇《封锁》，笔者张爱玲，我才看得一二节，不觉身体坐直起来，细细的把它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见了胡金人，我叫他亦看，他看完了赞好，我仍于心不足。

我去信问苏青，这张爱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张爱玲的一篇文章，这就是真的了。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见了好人或好事，会将信将疑，似乎要一回又一回证明其果然是这样的，所以我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气的高兴，却不问问与我何干。

这样糊涂可笑，怪不得我要坐监牢。我是政治的事亦像桃花运的糊涂。但是我偏偏又有理性，见于我对文章的敬及在狱中的静。

及我获释后去上海，一下火车即去寻苏青。苏青很高兴，从她的办公室陪我上街吃蛋炒饭，随后到她的寓所。我问起张爱玲，她说张爱玲不见人的。问她要张爱玲的地址，她亦迟疑了一回才写给我，是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

翌日去看张爱玲，果然不见，只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字条，因我不带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饭后张爱玲却来了电话，说来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丽园，离她那里不远，她果然随即来到了。

我一见张爱玲的人，只觉与我所想的全不对。她进来客厅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学生，又连女学生的成熟亦没有。我甚至怕她生活贫寒，心里想战时文化人原来苦，但她又不能使我当她是个作家。

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是我的客厅今天变得不合适了。她原极讲究衣裳，但她是个新来到世上的人，世人各种身份有各种价钱的衣料，而对于她则世上的东西都还未有品级。她又像十七八岁正在成长中，身体与衣裳彼此叛逆。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学回家，路上一人独行，肚里在想什么心事，遇见小同学叫她，她亦不理，她脸上的那种正经样子。

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强，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觉得面前都是她的人。我连不以为她是美的，竟是并不喜欢她，还只怕伤害她。美是个观念，必定如何如何，连对于美的喜欢亦有定型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张爱玲却把我的这些全打翻了。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做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艳法，惊亦不是那惊法。

我竟是要和爱玲斗，向她批评今时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那里，还讲我在南京的事情，因为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的有了我自己。我而且问她每月写稿的收入，听她很老实的回答。初次见面，人家又是小姐，问到这些是失礼的，但是对着好人，珍惜之意亦只能是关心她的身体与生活。

张爱玲亦会孜孜的只管听我说，在客厅里一坐五小时，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我的惊艳是还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欢，因为我这真是无条件。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这样奇怪，不晓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

后来我送她到衖堂口，两人并肩走，我说：“你的身裁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只这一声就把两人说得这样近，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非常好。

（二）

第二天我去看张爱玲。她房里竟是华贵到使我不安，那陈设与家具原简单，亦不见得很值钱，但竟是无价的，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几乎是带刺激性。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底下电车当当的来去。张爱玲今天穿宝蓝绸袄裤，带了嫩黄边框的眼镜，越显得脸儿像月亮。三国时东吴最繁华，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像这样的有兵气。

我在她房里亦一坐坐得很久，只管讲理论，一时又讲我的生平，而张爱玲亦只管会听。男欢女悦，一种似舞，一种似斗，而中国旧式栏上雕刻的男女偶舞，那蛮横泼辣，亦有如薛仁贵与代战公主在两军阵前相遇，舞亦似斗。民歌里又有男女相难，说书又爱听苏小妹三难新郎，王安石与苏东坡是政敌，民间却把来说成王安石相公就黄州菊花及峡中茶水这两件博识上折服了苏学士，两人的交情倒是非常活泼，比政敌好得多了。我向来与人也不比，也不斗，如今却见了张爱玲要比斗起来。

但我使尽武器，还不及她的只是素手。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与李鸿章的小姐配婚姻，是有名的佳话，因我说起，她就把她祖母的那首诗抄给我看，却说她祖母并不怎样会做诗，这一首亦是她祖父改作的。她这样破坏佳话，所以写得好小说。

张爱玲因说，她听闻我在南京下狱，竟也动了怜才之念。我听了只觉得她幼稚可笑，一种诧异却还比感激更好。我连没有去比拟张佩纶当年，因为现前一刻值千金，草草的连感动与比拟都没有工夫。

回家我写了第一封信给张爱玲，竟写成了像五四时代的新诗，一般幼稚可笑，张爱玲也诧异，我还自己以为好。都是张爱玲之故，使我后来想起就要觉得难为情。但我信里说她谦逊，却道着了她，她回信说我“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从此我每隔一天必去看她。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张爱玲忽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她送来一张字条，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觉得世上会有什么事冲犯，当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见了我亦仍又欢喜。以后索性变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因我说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张相片，翌日她便取出给我，背后还写有字：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她这送照相，好像吴季扎赠剑，依我自己的例来推测，那徐君亦不过是爱悦，却未必有要的意思。张爱玲是知道我喜爱，你既喜爱，我就给了你，我把照相给你，我亦是欢喜的。而我亦只端然的接受，没有神魂颠倒。各种感情与思想可以只是一个好，这“好”字的境界是还在感情与思念之先，但有意义，而不是什么的意义，且连喜怒哀乐都还没有名字。

（三）

我到南京，张爱玲来信，我接在手里像接了一块石头，是这样的有份量，但并非责任感。我且亦不怎么相思，只是变得爱啸歌。每次回上海，不到家里，却先去看爱玲，踏进房门就说：“我回来了。”

要到黄昏尽，我才从爱玲处出来，到美丽园家里，临睡前还要青芸陪我说话一回，青芸觉得我这个叔叔总是好的，张小姐亦不比等闲女子。一晚我从爱玲处出来径到熊剑东家，剑东夫妇和周佛海太太在打牌，我在牌桌边看了一回，只觉坐立不安，心里满满的，想要啸歌，想要说话，连那电灯儿都要笑我的。

我常时一个月里总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晨出夜归只看张爱玲，两人伴在房里，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亦且没有工夫。旧戏里申桂生可以无年无月地伴在志贞尼姑房里，连没有想到蜜月旅行，看来竟是真的。

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只是说话说不完。在爱玲面前，我想说些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着正字眼，丝竹之音亦变为金石之声，自己着实懊恼烦乱，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但爱玲喜欢这种刺激，像听山西梆子的把脑髓都要砸出来，而且听我说话，随处都有我的人，不管是说的什么，爱玲亦觉得好像“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

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份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

我的囿于定型的东西，张爱玲给我的新鲜惊喜却尚在判定是非之先。旧小说里常有人到了仙境，所见珍禽异卉，多不识其名，爱玲的说话行事与我如冰炭，每每当下我不以为然，连她给我看她的绘画，亦与我所预期的完全不对。但是不必等到后来识得了才欢喜佩服，便是起初不识，连欢喜佩服亦尚未形成，心里倒是多少带有叛逆的那种诧异，亦就非常好，而我就只凭这样辛辣而又糊涂的好感觉，对于不识的东西亦一概承认，她问我喜欢她的绘画么，只得答说是的，爱玲听了很高兴，还告诉她的姑姑。

我是受过思想训练的人，对凡百东西皆要在理论上通过了才能承认。我给爱玲看我的论文，她却说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我且又被名词术语禁制住，有钱有势我不怕，但对公定的学术界权威我胆怯。一次我竟然敢说出《红楼梦》、《西游记》胜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爱玲却平然答道，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好。

牵牛织女鹊桥相会，喁喁私语尚未完，忽又天晓，连欢娱亦成了草草。《子夜歌》里有：

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

黄蘗万里路，道苦真无极。

我与爱玲却是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如此只顾男欢女爱，伴了几天，两人都吃力，随又我去南京，让她亦有工夫好写文章。而每次小别，亦并无离愁，倒像是过了灯节，对平常日子转觉另有一种新意。只说银河是泪水，原来银河轻浅却是形容喜悦。

（四）

基督说：“属于西泽的归西泽，属于上帝的归上帝。”如今亦即如此把人们来分属，张爱玲却教了我没有禁忌。天下人不死于殉恶，而死殉善，怎样善的东西若是带上巫魇禁忌，它便不好了。

我因听别人常说学生时代最幸福，也问问爱玲，爱玲却很不喜学校生活。我又以为童年必要怀恋，她亦不怀恋。在我认定是应当的感情，在她都没有这样的应当。她而且理直气壮的对我说，她不喜她的父母，她一人住在外面，她有一个弟弟偶来看她，她亦一概无情。这与我的做人大反对。但中国文明原是人行于五伦五常，并不是人属于五伦五常，而伦常之所以在几千年来不被革命革掉，是因与二十四孝同时也可以有桃花女与樊梨花。

民间看戏，爱看与公公斗法的桃花女。也喜欢樊梨花，樊梨花杀夫弒父，但大唐世界还是要她这样美貌有本领的人。还有哪咤，哪咤是个小小孩童，翻江倒海闯了大祸，他父亲怕连累，挟生身之恩要责罚他，哪咤一怒，刳肉还母，剔骨还父，后来是观世音菩萨用荷叶与藕做成他的肢体。张爱玲便亦是这样的莲花身。

爱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对于不洁特别触目，有一点点雾数或秽亵她即刻就觉得。《聊斋》里的香玉，那男人对着绛雪道：“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腻友也。”爱玲很不喜。又我与爱玲闲话所识的几个文化人，爱玲一照眼就看出那人又不干净，又不聪明。我每听她说，不禁将人比己，多少要心惊，但亦无从检点起。

我称赞爱玲的房间，她却说这还是她母亲出国前布置的，若她自己来布置，她爱刺激的颜色。赵匡胤形容旭日：“欲出不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爱玲说的刺激是像这样辣挞的光辉颜色。她看《金瓶梅》，宋蕙莲的衣裙她都留心到，我问她看到秽亵的地方是否觉得刺激，她却竟没有。她爱看小报，许多恶浊装腔的句子她一边笑骂，一边还是看。亦有妙语，小报上的妙语往往亦是可怜语，一点不得爱玲的同情，但她转述给我听时，她亦是这样的开心好笑。无论她在看什么，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与书中人同哀乐，清洁到好像不染红尘。

连对于好的东西，爱玲亦不沾身。她写的文章，许多新派女子读了，刻意想要学她笔下的人物都及不得，但爱玲自己其实并不喜爱这样的人物。爱玲可以与《金瓶梅》里的潘金莲李瓶儿也知心，但是绝不同情她们，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薛宝钗凤姐晴雯袭人，乃至赵姨娘等亦知心，但是绝不想要拿她们中的谁来比自己。她对书中的或现时的男人亦如此。她是陌上游春赏花，亦不落情缘的一个人。

我自己以为能平视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爱玲则一次亦没有这样，即使对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连我在内，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对东西亦如此，可是从来的悲剧都由好人作成，而许多好东西亦只见其纷纷的毁灭，因为那样的好原来有限，是带疾的，其实不可原谅的还是不应当原谅。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的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

爱玲好像小孩，所以她不喜小孩，小狗小猫她都不近，连对小天使她亦没有好感。一次她搬印书的白报纸回来，到了公寓门口要付车夫小账，她觉得非常可耻又害怕，宁可多些，把钱往那车夫手里一塞，赶忙逃上楼来，连不敢看那车夫的脸。中国民间又说小孩的眼睛最净，睡梦里会微笑，是菩萨在教他，而有时无端惊恐，则是他见了不祥不洁了。张爱玲一点亦不研究时事，但她和我说日本的流行歌非常悲哀，这话便是说日本将亡，当时我连不敢告诉池田，他若知道，应当大惊痛哭。

（五）

张爱玲喜闻气味，油漆与汽油的气味她亦喜欢闻闻。她喝浓茶，吃油腻熟烂之物。她极少买东西，饭菜上头却不悭刻，又每天必吃点心，她调养自己像只红嘴绿鹦哥。有余钱她买衣料与胭脂花粉。她还是小女孩时就有一篇文字在报上登了出来，得到五元，大人们说这是第一次稿费，应当买本字典做纪念，她却马上拿这钱去买了口红。

她母亲是清末南京黄军门的小姐，西洋化的漂亮妇人，从小要训练爱玲做个淑女，到底灰了心。她母亲教她如何巧笑，爱玲却不笑则已，一笑即张开嘴大笑，又或单是喜孜孜的笑容，连她自己亦忘了是在笑，有点傻里傻气。爱玲向我如此形容她自己，她对于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只觉得非常开心。又道：“我母亲教我淑女行走时的姿势，但我走路总是冲冲跌跌，在房里也会三天两天撞着桌椅角，腿上磕破皮肤便是瘀青，我就红药水搽了一大搭，姑姑每次见了一惊，以为伤重流血到如此。”她说时又觉得非常开心。

爱玲给我看小时她母亲从埃及带给她的两串玻璃大珠子，一串蓝色，一串紫红色，我当即觉得自己是男孩子，看不起这种女孩子的东西。她还给我看她小时的作文。她十四岁即写有一部《摩登红楼梦》，订成上下两册的手抄本，开头是秦锺与智能儿坐火车私奔杭州，自由恋爱结了婚，但是经济困难，又气又伤心，而后来是贾母带了宝玉及众姊妹来西湖看水上运动会，吃冰淇淋。我初看时一惊，怎么可以这样煞风景，但是她写得来真有理性的清洁。

张爱玲是使人初看她诸般不顺眼，她决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你用一切定型的美恶去看她总看她不透，像佛经里说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她的人即是这样的神光离合。偶有文化人来到她这里勉强坐得一回，只觉对她不可逼视，不可久留。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她但凡做什么，都好像在承当一件大事，看她走路时的神情就非同小可，她是连拈一枚针，或开一个罐头，也一脸理直气壮的正经。众人惯做的事，虽心不在焉亦可以做得妥当的，在她都十分吃力，且又不肯有一点迁就。但她也居然接洽写稿的事两不吃亏，用钱亦预算排得好好的。她处理事情有她的条理，亦且不受欺侮。一次路遇瘪三抢她的手提包，争夺了好一回没有被夺去，又一次瘪三抢她手里的小馒头，一半落地，一半她仍拿了回来。

我在人情上银钱上，总是人欠欠人，爱玲却是两讫，凡是像刀截的分明，总不拖泥带水。她与她姑姑分房同居，两人锱铢必较。她却也自己知道，还好意思对我说：“我姑姑说我财迷。”说着笑起来，很开心。她与炎樱难得一同上街去咖啡店吃点心，亦必先言明谁付账。炎樱是个印度女子，非常俏皮，她有本领说得那咖啡店主犹太人亦软了心肠，少算她的钱，爱玲向我说起又很开心。

爱玲的一钱如命，使我想起小时正月初一用红头绳编起一串压岁钱，都是康熙道光的白亮铜钱，亦有这种喜悦。我笑爱玲：“有的父亲给子女学费，诉苦说我的钱个个有血的，又或说是血汗。”爱玲听了很无奈，笑道：“我的钱血倒没有，是汗血的钱只使人心里难受，也就不这般可喜了。”

爱玲每用钱，都有一种理直气壮，是慷慨是节俭，皆不夹杂丝毫夸张。一次说起周佛海家，她道，那么多值钱的东西都其气不扬，没有喜意，我看过之后，只觉宁可不要富贵了。又爱玲住的公寓，邻房是个德国人，悭吝的叫人连不好笑，爱玲道：“西洋人都是悭吝的，他们虽会投资建设大工程，又肯出钱办慈善事业，到底亦不懂得有一种德性叫慷慨。”

（六）

爱玲从来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她告诉我有过两回，一回是她十岁前后，为一个男人，但我记不得是爱玲讨厌他或喜欢他而失意，就大哭起来。又一回是在香港大学读书时，一年放暑假，仿佛是因炎樱没有等她就回上海家去了，她平时原不想家，这次却倒在床上大哭大喊的不可开交。她文章里惯会描画恻恻轻怨，脉脉情思，静静泪痕，她本人却宁像晴天落白雨。

她道：“你说没有离愁，我想我也是的，可是上回你去南京，我竟要感伤了。”但她到底也不是个会缠绵悱恻的人。还有一次她来信说：“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她是想到婚姻上头，不知如何是好，但也就不再去多想了。

前此我问爱玲向来对结婚的想法，她说她没有怎样去想这个。她且亦不想会与何人恋爱，连追求她的人好像亦没有过，若有，大约她亦不喜。总之现在尚早，等到要结婚的时候就结婚，亦不挑三挑四。有志气的男人对于结婚不结婚都可以慷慨，而她是女子，却亦能如此。

但她想不到会遇见我。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欢我。而她与我是即使不常在一起，相隔亦只如我一人在房里，而她则去厨下取茶。我们两人在的地方，他人只有一半到得去的，还有一半到不去的。

我与爱玲亦只是男女相悦，《子夜歌》里称“欢”，实在比称爱人好。两人坐在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的看我，不胜之喜，说道：“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后来我亡命雁荡山时读到古人有一句话：“君子如响”，不觉的笑了。她如此兀自欢喜得诧异起来，会只管问：“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还必定要我回答，倒弄得我很僵。一次听爱玲说旧小说里有“欲仙欲死”的句子，我一惊，连声赞道好句子，问她出在哪一部旧小说，她亦奇怪，说：“这是常见的呀”。其实却是她每每欢喜得欲仙欲死，糊涂到竟以为早有这样的现成语。

可是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谁曾与张爱玲晤面说话，我都当它是件大事，想听听他们说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们竟连惯会的评头品足亦无。她的文章人人爱，好像看灯市，这亦不能不算是一种广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觉得他们总不起劲。我与他们一样面对着人世的美好，可是只有我惊动，要闻鸡起舞。

杂志上也有这样的批评，说张爱玲的一枝笔千娇百媚，可惜意识不准确。还有南京政府的一位教育部长向我说：“张小姐于西洋文学有这样深的修养，年纪轻轻可真是难得。但她想做主席夫人，可真是不好说了！”我都对之又气恼又好笑。关于意识的批评且不去谈它，因为爱玲根本没有去想革命神圣。但主席夫人的话，则她文章里原写的是她在大马路外滩看见警察打一个男孩，心想做了主席夫人就可拔刀相助，但这一念到底亦不好体系化的发展下去云云，如此明白，怎会不懂？而且他们说她文彩欲流，说她难得，但是他们为什么不也像我的欢喜她到了心里去。

七月间宇垣大将来上海，我说起张爱玲，他想要识面，我即答以不可招致，往见亦还要先问过她。熊剑东几次要宴请张爱玲，且要我陪同往见，我都给她谢绝了。我惟介绍了池田，每次他与爱玲见面，我在一道，都如承大事。池田说，他当炎樱是他的妹妹，当张小姐是他的姊姊，比他更是大人。张爱玲也说池田好，但是我看池田并没有从她受到什么影响。

我与爱玲只是这样，亦已人世有似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高山大海几乎不可以是儿女私情。我们两人都少曾想到要结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才亦结婚了。是年我三十八岁，她二十三岁。我为顾到日后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文曰：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上两句是爱玲撰的，后两句我撰，旁写炎樱为媒证。

我们虽结了婚，亦仍像是没有结过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点因我之故而改变。两人怎样亦做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

（七）

世人多知恶的东西往往有大威力，如云恶煞，会惊得人分开顶门骨，轰去魂魄，不知好的东西亦可以有大威力，它使人直见性命，亦有这样的惊。佛经里描写如来现相，世界起六种十八相震动，竟像是热核炸弹投下的震动。但恶煞的威是威吓、惊是惊怖，使人藐小，好的东西则威如祥麟威凤的威，惊是惊喜，使人飞扬。惟有好的东西亦发挥了大威力，才能使恶煞的大威力亦化凶为吉。但西洋人惟发见了神，他们的人依然是燔祭的牺牲，不及中国人的可以直见性命，谁挡在面前，虽释迦亦可以一棒打杀，如汉高祖斩蛇开径。

我小时看花是花，看水是水，见了檐头的月亮有思无念，人与物皆清洁到情意亦即是理性。大起来受西洋精神对中国文明的冲击，因我坚起心思，想要学好向上，听信理论，且造作感情以求与之相合，反为弄得一身病。《红楼梦》里贾宝玉病重，和尚来说会医，袭人等把他身上带的通灵宝石解下来递出去，那和尚接在手里只见玉色暗漠昏浊，不觉长叹一声道，青梗峰下，别来十五年矣，竟如此为贪嗔爱痴所困，你那本性光明何在也！我读到这一节，回味过来，真要掩泣。

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现代中国与西洋可以只是一个海晏河清。《西游记》里唐僧取经，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时梢公把他一推，险些儿掉下水去，定性看时，上游头淌下一个尸身来，他吃惊道，如何佛地也有死人，行者答师父，那是你的业身，恭喜解脱了。我在爱玲这里亦有看见自己的尸身的惊。我若没有她，后来亦写不成《山河岁月》。

我们两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爱玲极艳。她却又壮阔，寻常都有石破天惊。她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到得如同数学，它就只是这样的，不着理论逻辑，她的横绝四海，便像数学的理直，而她的艳亦像数学的无限。我却不准确的地方是夸张，准确的地方又贫薄不足，所以每要从她校正。前人说夫妇如调琴瑟，我是从爱玲才得调弦正柱。

前时我在香港，买了贝多芬的唱片，一听不喜，但贝多芬称为乐圣，必是我不行，我就天天刻苦开来听，努力要使自己懂得它为止。及知爱玲是九岁起学钢琴学到十五岁，我正待得意，不料她却说不喜钢琴，这一言就使我爽然若失。又我自中学读书以来，即不屑京戏绍兴戏流行歌等，亦是经爱玲指点，我才晓得它的好，而且我原来是欢喜它的。《大学》里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我是现在才有了自己。

爱玲把现代西洋文学读得最多，两人在房里，她每每讲给我听，好像“十八只抽屉”，志贞尼姑搬出吃食请情郎。她讲给我听萧伯纳、赫克斯莱、桑茂忒芒，及劳伦斯的作品。她每讲完之后，总说“可是他们的好处到底有限制”，好像尘渎了我倾听似的。她一点也不觉得我的英文不好有何不足，反而是她多对我小心抱歉。可是对西洋的古典作品她没有兴致，莎士比亚、歌德、嚣俄她亦不爱。西洋凡隆重的东西，像他们的壁画、交响曲、革命或世界大战，都使人觉得吃力，其实并不好。爱玲宁是只喜现代西洋平民精神的一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读了感动的地方她全不感动，她反是在没有故事的地方看出有几节描写得好。她不会被哄了去陪人歌哭，因为她的感情清到即是理性。连英娣与我离异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我从来不见爱玲买书，她房里亦不堆书。我拿了《诗经》、乐府诗、李义山诗来，她看过即刻归还。我从池田处借来日本的版画、浮世绘，及塞尚的画册，她看了喜欢，池田说那么给她吧，她却不要。她在文章里描写的几块衣料，我问她，她只在店里看了没有买得，我觉可惜，她却一点亦不觉得有遗憾。爱玲是像陌上桑里的秦罗敷，羽林郎里的胡姬，不论对方怎样的动人，她亦只是好意，而不用情。

她对我这样百依百顺，亦不因我的缘故改变她的主意。我时常发过一阵议论，随又想想不对，与她说：“照你自己的样子就好，请不要受我的影响。”她笑道：“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但我还是爱听。”她这个人呀，真真的像天道无亲。

一个人诚了意未必即能聪明，却是“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要聪明了然后能意诚，知尚在意之先。且不能以致知去格物，而是格物尚在致知之先。格物完全是一种天机。爱玲是其人如天，所以她的格物致知我终难及。爱玲的聪明真像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我以为中国古书上头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强。两人并坐同看一本书，那书里的句子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但我真高兴我是与她在一起。读《诗经》，我当她未必喜欢大雅，不想《诗经》亦是服她的，有一篇只念了开头两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爱玲一惊，说：“啊！真真的是大旱年岁。”又古诗十九首念到：“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她诧异道：“真是贞洁，那是妓女呀！”又同看《子夜歌》：“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她叹息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我才知我平常看东西以为懂了，其实竟未懂得。

爱玲不看理论的书，连不喜历史。但我还是看了她的一篇写衣裳的散文，才与民国初年以来的许多大事觌面相见相知，而她这篇文章亦写衣裳只是写衣裳，全不用环境时代来说明。爱玲是凡她的知识即是与世人万物的照胆照心。

（八）

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什么都晓得，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交涉，好像“花来衫里，影落池中”。一日清晨，我与她步行同去美丽园，大西路上树影车声，商店行人，爱玲心里喜悦，与我说：“现代的东西纵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与我们亲。”

爱玲的母亲还在南洋，姑姑已先从欧洲回来，今在怡和洋行做事，一日她说起柏林战时不知破坏得如何了，因就讲论柏林的街道，我问爱玲，爱玲答：“我不想出洋留学，住处我是喜欢上海。”所以我政治上诸般作为，亦终不想要移动她。

我与爱玲同看日本的版画、浮世绘、朝鲜的瓷器，及古印度的壁画集，我都伺候看她的脸色，听她说那一幅好，即使只是片言只语的指点，我才也能懂得它果然是非常好的。还有爱玲文章里描写民间小调里的鼓楼打更，都有一统江山的安定，我才亦对这些东西另眼相看。可是随即我跟爱玲去静安寺街上买小菜，到清冷冷的洋式食品店里看看牛肉鸡蛋之类，只觉与我刚才所懂得的中国文明全不调和，而在她则只觉非常亲切，她的新就是新得这样刺激的。

我与她同看西洋画册子，拉斐尔与达文西的作品，她只一页一页的翻翻过，翻到米开朗基罗雕刻的人像“黎明”，她停了细看一回，她道：“这很大气，是未完工的。”塞尚的画却有好几幅她给我讲说，画里人物的那种小奸小坏使她笑起来。爱玲自己便是爱描写民国世界小奸小坏的市民，她的《倾城之恋》里的男女，漂亮机警，惯会风里言、风里语，作张作致，再带几分玩世不恭，益发幻美轻巧了，背后可是有着对人生的坚执，也竟如火如荼，惟像白日里的火山，不见焰，只见是灰白的烟雾。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的成了家室，但是也有着对于人生的真实的如泣如诉。

现代大都市里的小市民不知如何总是委屈的，他们的小奸小坏，小小的得意，何时都会遇着大的悲惨决裂。现代的东西何时都会使人忽然觉得它不对，不对到可怕的程度，连眼前那样分明的一切，都成了不可干涉。爱玲与我说：“西洋人有一种阻隔，像月光下一只蝴蝶停在带有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隔得叫人难受。”又一次她告诉我：“午后公寓里有两个外国男孩搭电梯，到得那一层楼上，楼上惟见太阳荒荒，只听得一个说再会。真是可怕！”

扫帚星的尾巴有毒，扫着地球，地球上就要动刀兵或是发生大瘟疫，但不致因此毁灭，如今民国世界便像这样，亦不过是被西洋的尾巴扫着罢了，所以爱玲还是从赫克斯莱的影响走了出来。

中国文明就是能直见性命，所以无隔。我与爱玲两人并坐着看《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她很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而庾信的赋里更有：

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倂开，遥看已识，试唤便来。

爱玲与阳台外的全上海即是这样的相望相识，叫一声都会来到房里似的。西洋人与现世无缘，他们的最高境界倒是见着了神，而中国人则“见神见鬼”是句不好听的话。

中国人说天意，说天机，故又爱玲在人世是诸天游戏，正经亦是她，调皮亦是她。我是从爱玲才晓得了中国人有远比西洋人的幽默更好的滑稽。汉乐府有个流荡在他县的人，逆旅主妇给他洗补衣裳，“夫婿从门来，斜倚西北眄”，我与爱玲念到这里，她就笑起来道：“是上海话眼睛描发描发。”再看底下时即是：“语卿且勿眄”，她诧异道：“啊！这样困苦还能滑稽，怎么能够！”两人把它来读完：“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磊磊，远行不如归。”这末一句竟是对困苦亦能生气撒娇。这种滑稽是非常阳气的糊涂。

爱玲自己，便亦调皮得叫人把她无奈。报上杂志上凡有批评她的文章的，她都剪存，还有冒昧写信来崇拜她，或希望她为前进思想服务的，她亦收存，虽然她也不听，也不答，也不作参考。我是人家赞扬我不得当，只觉不舒服，责难我不得当，亦只咄得一声“无聊”，但他若是诚恳的，我虽不睬他，亦多少珍重他的这份心意。爱玲却不然。她笑道：“我是但凡人家说我好，说得不对我亦高兴。”劝告她责难她得不对，则她也许生气，但亦往往只是诧异。他们说好说坏没有说着了她，倒反给她如此分明的看见了他们本人。她每与姑姑与炎樱，或与我说起，便笑骂，只觉又是无奈，又是开心好玩。是这样的形相，即不论他们当中虽有心意诚恳的，她亦一概不同情。爱玲论人，总是把聪明放在第一，与《大学》的把格物致知放在诚其意之先，正好偶合。

又我与她正在用我们自己的言语要说明一件事，她却会即刻想到一句文艺腔，脱口而出，注曰，这是时人的，两人都笑起来，她这人就有这样坏。连她身为女子，亦会揶揄可笑的形容她自己。苏州灵岩寺客堂挂有印光法师写的字，是“极乐世界，无有女人，女人到此，化童男身。”苏青去游，见了很气，爱玲却丝毫没有反感。

我是从爱玲才晓得了汉民族的壮阔无私，活泼喜乐，中华民国到底可以从时代的巫魇走了出来的。爱玲是吉人，毁灭轮不到她，终不会遭灾落难。

夏天一个傍晚，两人在阳台上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西边天上余辉未尽，有一道云隙处清森遥远。我与她说时局要翻，来日大难，她听了很震动。汉乐府有：“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她道：“这口燥唇干好像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又道：“你这个人嗄，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不但是为相守，亦是为疼惜不已。随即她进房里给我倒茶，她拿茶出来走到门边，我迎上去接茶，她腰身一侧，喜气洋洋的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我说：“啊，你这一下姿势真是艳！”她道：“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得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她在我身旁等我吃完茶，又收杯进去，看她心里还是喜之不尽，此则真是“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了，虽然她刚才并没有留心到这两句。

（九）

一日午后好天气，两人同去附近马路上走走。爱玲穿一件桃红单旗袍，我说好看，她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还有我爱看她穿那双绣花鞋子，是她去静安寺庙会买得的，鞋头连鞋帮绣有龙凤，穿在她脚上，线条非常柔和。她知我喜欢，我每从南京回来，在房里她总穿这双鞋。

有时晚饭后灯下两人好玩，挨得很近，脸对脸看着。她的脸好像一朵开得满满的花，又好像一轮圆得满满的月亮。爱玲做不来微笑，要就是这样无保留的开心，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我当然亦满心里欢喜，但因为她是这样美的，我就变得只是正经起来。我抚她的脸，说道：“你的脸好大，像平原缅邈，山河浩荡。”她笑起来道：“像平原是大而平坦，这样的脸好不怕人。”她因说《水浒》里有写宋江见玄女，我《水浒》看过无数遍，惟有这种地方偏记不得，央她念了，却是“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八个字，我一听当下呆住，竟离开了刚才说话的主题，却要到翌日，我才与她说：“你就是正大仙容。”但上句我未听在心里，央她又念了一遍。

还有一次也是，我想要形容爱玲行坐走路，总口齿艰涩，她就代我说了，她道：“《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我觉得“淹然”两字真是好，要爱玲说来听听，爱玲道：“有人虽遇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滴水不入，有人却像丝绵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又问我们两人在一淘时呢？她道：“你像一只小鹿在溪里吃水。”

我问爱玲，她答说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她是使万物自语，恰如将军的战马识得吉凶，还有宝刀亦中夜会得自己鸣跃。我说苏青的脸美，爱玲道：“苏青的美是一个‘俊’字，有人说她世俗，其实她俊俏，她的世俗也好，她的脸好像喜事人家新蒸的雪白馒头，上面点有胭脂。”

爱玲与炎樱要好，炎樱这个名字是爱玲给她取的，她的本名是Fatima。她像敦煌壁画里的天女，古印度的天女是被同时代西方的巴比仑与埃及所照亮，炎樱亦这样，是生于现代西洋的，但仍是印度女子，且住在中国的上海。她比爱玲淘气。她只会说几句中国话，但对她所识的三五个中国字非常有兴趣，建议要与爱玲两人制新衣裳，面前各写一句联语，走到街上，忽然两人会合在一起，忽然上下联成了对。

爱玲每赞炎樱生得美，很大气，知道我也喜欢她，爱玲很高兴。炎樱每来，活动不停，三人在房里，我只觉笨拙，不但是我英文不行之故，即使她是讲的上海话，恐怕我亦应接不及。她又喜理论，但她滔滔说了许多，结果只像一阵风来去得无影无踪。有时爱玲要我评评，我就试与炎樱辩答。我说，但是事实如此，她道：“真可怕！”我说社会本来就是这样的，她道：“怎么可以这样愚蠢！”都只是小女孩的责怪，我的逻辑只好完全失败，而且甘愿认输。我忽然想起古乐府“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却又不切合眼前的光景，但与炎樱说话，的确好像闻得见香气。

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文化人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后我还与日本宪兵队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应酬场面上，只一次同去过邵洵美家里。又当初有一晚上，我去苏青家里，恰值爱玲也来到。她喜欢也在众人面前看着我，但是她又妒忌，会觉得她自己很委屈。她惟常到炎樱家里，虽与我一道她亦很自然。我美丽园家里她亦来过几次，但只住过一晚。平时她惟与姑姑朝夕相见说话，有什么事商量商量。

她文章里有写姑姑说，从前家里养叫蝈蝈剥青豆饲它，她正听姑姑说下去，却没有了。如今手头没有爱玲写的书，不大记得，但心里尚留着一种好，那是什么意义或情调都还未有的好，如前人写琴，“再鼓听愈淡”，人世只是历然都在，什么扰乱亦没有。

（十）

张佩纶当年为御史，排击李鸿章议和，力主与法军战，朝廷命他督师，兵败基隆，贬窜热河七年。罚满释归京师，听候起复，例须谒李鸿章，意外得到李鸿章的小姐赐以颜色，忧患感激，遂成婚配。但李鸿章因翁婿避嫌，倒反不好保奏了，夫妻遂居南京。同辈张之洞是两湖总督，吴大征是江苏巡抚，盛宣怀是邮传部大臣，他们或经过南京晤见，故人樽酒平生，张佩纶曾悲歌慷慨，泣数行下。爱玲说祖父好，姑姑却不喜，姑姑的漂亮是祖母的，她说祖父相貌不配。

张家在南京的老宅，我专为去踏看过，一边是洋房，做过立法院，已遭兵燹，正宅则是旧式建筑，完全成了瓦砾之场，废池颓垣，惟剩月洞门与柱础阶砌，尚可想见当年花厅亭榭之迹。我告诉爱玲，爱玲却没有怀古之思。她给我看祖母的一只镯子，还有李鸿章出使西洋得来的小玩意金蝉金象，当年他给女儿的，这些东西，连同祖母为女儿时的照片，在爱玲这里就都解脱了兴亡沧桑。

爱玲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我在房里。她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是把古人亦当他们是今天的人。非烟传里的那女子，与人私通，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遂不复言，爱玲说道，当然是这样的，而且只可以是这样的。因为爱玲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柔艳刚强的女子。她又说会真记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却又这样亮烈，而张生竟还去郑家看她，她当然不见。

好句是使人直见性命。白居易长恨歌有“宛转蛾眉马前死”，爱玲叹息道，这怎么可能！这样委屈，但是心甘情愿，为了他，如同为一代江山，而亦真是这样的。我听了忽然想起汪先生，汪先生便像是这样的宛转死在中华民国马前。

爱玲与我说赵飞燕，汉成帝说飞燕是“谦畏礼义人也”，她回味这“谦畏”两字，只觉得无限的喜悦，无限的美，女心真像是丝棉蘸着臙脂，都渗开化开了，柔艳到如此，但又只是礼义的清嘉。爱玲又说赵飞燕与宫女踏歌“赤凤来”，一阵风起，她的人想要飞去，忽然觉得非常悲哀。后来我重翻飞燕外传，原文却并没有写得这样好，爱玲是她自己有这样一种欲仙欲死，她的人还比倚新妆的飞燕更美。

爱玲真是锦心绣口。房里两人排排坐在沙发上，从姓胡姓张说起，她道：“姓崔好，我母亲姓黄亦好，《红楼梦》里有黄金莺，非常好的名字，而且是写的她与藕官在河边柳荫下编花篮儿，就更见这个名字好了。”她说姓胡好，我问姓张呢？她道：“‘张’字没有颜色气味，亦还不算坏。牛僧孺有给刘禹锡的诗，是这样一个好人，却姓了牛，名字又叫僧孺，真要命。”我说胡姓来自陇西，称安定胡，我的上代也许是羌，羌与羯氐鲜卑等是五胡。爱玲道：“羌好。羯很恶，面孔黑黑的。氐有股气味。鲜卑是黄胡须。‘羌’字像只小山羊走路，头上两只角。”

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着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眼睛，说：“你的眼睛。”抚到嘴上，说：“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她叫我“兰成”，我当时竟不知如何答应。我总不当面叫她名字，与人是说张爱玲，她今要我叫来听听，我十分无奈，只叫得一声“爱玲”，登时很狼狈，她也听了诧异，道：“啊？”对人如对花，虽日日相见，亦竟是新相知，荷花娇欲语，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是真叫了出来，又怕要惊动三世十方。

房里墙壁上一点斜阳，如梦如幻，两人像金箔银纸剪贴的人形。但是我们又很俗气。爱玲的书销路最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我只给过她一点钱，她去做一件皮袄，式样是她自出心裁，做得来很宽大，她心里欢喜，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又两人去看崔承禧的舞，回来时下雨，从戏院门口讨得一辆黄包车，雨蓬放下，她坐在我身上，可是她生得这样长大，且穿的雨衣，我抱着她只觉诸般不宜，但真是难忘的实感。

且我们所处的时局亦是这样实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来时各自飞。但我说：“我必定逃得过，惟头两年里要改姓换名，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找得见。”爱玲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爱玲还与我说起李义山的两句诗，这又是我起先看过了亦没有留心的，诗曰：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

其后我亲见日本败战，南京政府覆没，又其后国民政府亦逃亡，解放军渡长江，我总要想起这两句，见星沉海底虽惊痛，但更可惜解放军只成了南下而牧马。

西　飞

汪先生去日本就医，南京顿觉冷落。我亦越发与政府中人断绝了往来，却办了个月刊叫”苦竹”，炎樱画的封面，满幅竹枝竹叶。虽只出了四期，却有张爱玲的三篇文章，说图画，说音乐，及桂花蒸阿小悲秋。是时日本的战局已入急景凋年，南京政府即令再要翻腾一个局面，也是来不及的了。我办苦竹，心里有着一种庆幸，因为在日常饮食起居及衣饰器皿，池田给我典型，而爱玲又给了我新意。池田的侠义生于现代，这就使人神旺，而且好处直接到得我身上，爱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都成了私情，本来如此，无论怎样的好东西，它若与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这样的相知的喜气。

我从爱玲把这种定型来解脱。原来中国民间对于现代西洋的东西，是像唐人诗里的：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称人情。

只管无禁忌的采用，但凡称心得意即为好。文明无须自卫，卫道或护法皆只是丧气话。可是要这样干净，我还久久未能。

我只是想要做到自己身上没有学习得来的东西，且不可以私意去干涉人世。

张九龄诗：

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我小时读它，心窃爱好，焉知长大后跟人们说为社会为革命，把修身都来忘了，要到如今我才又有此身，而且我与天下国家才亦有了新鲜的相关意。我亦岂有与壮士论交，美人誓盟，却不过是与世人像这样的闻风相悦罢了。

汉乐府：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调丝殊未央。

我亦且做个无所为的人，因我尚有许多知识与感情未清算，要与中华民国这一代为知音，尚在转轴拨弦，校正自己。

是年十一月，我就带了沈启无关永吉飞汉口，池田同行，计划是接收《大楚报》。

飞机飞过江西时，天边有一派灰暗的云低垂，下界是南昌在落雷雨，飞机前面却白云如海，云上面一轮皓日，太空中没有水汽与尘埃的微粒反射，这日光竟是无色的，且亦分不出是春夏秋冬。有时飞在云层下面，才又看见闾阖在缓缓移过，白云朵朵着地生在田畴上。但那洪泽湖诸派水，大别山众峰峦，使人只觉其如陈列馆里的地形模型，有太古洪荒时代的寒冷。飞机如此定定的在空中飞，我宁是多眺望窗外的翼背，风吹日晒中，惟有它与我近。

及至望得见武汉了，飞机渐渐低下，武汉的万瓦鳞次迤逦展开，我即刻好像到得家里。下机后坐报导部来接的汽车，只觉街道如波涛，泥士与路边的篱落草树都于人亲，而灯火辉煌处，是还比天上的星辰灿烂更好。

我此来亦岂有为一代大事，却只是承众人的盛情，我亦就无可无不可。我也许连豪杰的气概亦没有，每于人世的真实处，我宁只是婉约而已。我若有为国为民，亦不过是像：

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

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龚定庵这首诗，被王国维评为轻薄，但王国维是以尼采哲学附会《红楼梦》的人，他不知汉文明是连楚辞都嫌太认真。

新闲情赋

我到汉口即接收了《大楚报》，可是要办好《大楚报》亦并非容易，一则沦陷区的报纸人民不喜看，二则编辑人员的技术水准很差，三则空袭下长江的船舶渐已断绝，四则现有的发行网在日本人与朝鲜人手中。

我便先来立起这报馆的骨力，第一日的社论即是告日本人，说日本人的傲慢是藐小，要他们明白这里是在中华民国的地面上，而且战争的全面形势对于日本已临到了天命不可儿戏。这篇社论即刻连蔡甸这等乡下的贩夫走卒路上相遇都互相告语。

对编辑技术我是用检讨会，每日午后召开一次，也不过是二十分钟，我来指出当天报纸上的错误及不足之处，按照各人的责任，命令其在限定的期间内改进，而且要做到他们自己晓得当心，渐渐的我可以放手。又对业务部我是凡查出谁有私弊夹账，一律初犯告诫，再犯记过，三犯开除。铅字从前用了半年都不换，现在亦做到了每个月全部换上新铸的，若是条件好，当然还可以每天换一次。

我对什么都可有可无，但事情上手，即不许有一点苟且，报馆里我样样都亲手摸到，只觉凡事做得来条理明达，亦即是人的精神气爽。可是我从来做怎样的事亦没有忙逼过。及规模已立，我就让报馆自己进行，把业务都交给沈启无，编辑则交给关永吉，我则写写社论，每天到报馆只要随意看看，我只觉这样的与职员及印刷工人之间彼此心意安定，就已很好。我与职工皆是平人相见，薪给的差别极微，且我虽素性不善理财，却竟也做到了报馆自给自足，每次提高待遇，都不等他们要求。可是这样平等，而且不干涉，亦自然江山有主，凡事令出必行，不用去想到民主或独裁。

做事情原是个志气，便怎样的现代机关，亦可以其人有余。我开除总经理及工务课主任时，也想到过他们可能联档罢工，但罢工我亦照常可以出报，即或几天不能出报，亦没有大关系，又甚至竟然坍倒了，但坍倒一个《大楚报》，亦天地日月依旧无恙的，若说这样于我会失面子，我更不以为意，所以我就决断了。同时我从朝鲜人手里收回各地发行网，追索欠款，不怕他们少一个钱，如此彻底禁绝了向民家及商店强销，那决断亦并非全仗我有大的外交背景。

我经管过现代的行政机关及产业机关，觉得怎样的现代技术组织，亦仍要是做人的本色。解放初期的共产党能那样的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亦只因其与中华民国一代人的大志相结，而其主义与铁的纪律，则到底使人堕落罢了。工作效率亦只是一个人做事要敏捷，手脚干净利落，若必说这是现代工业氛围，则反为有巫魇。

所谓现代，不过是有今天的可喜爱，人与事物的素面相见，人与人的素面相见，没有巫魇与机心，世界就清平。彼时我在汉口办报，即这样简静。

外交的事，亦虽在今天，仍使人怀念二千年前的郑子产与鲁仲连。外交还是人比政策更重要，而权术如打扑克的摊牌，则更在其末。我却觉得外交亦不过亲与敬，亲则有人，可以王道无外，敬则有己，只是个谦谦君子。

我每与人锋芒相逼，但从来不去着意到卑与亢。我与他们见面，只是小时母亲教我的端然，故虽饮燕终席，亦从来不至于醉。我才晓得帝王称为天子，他在天地的面前只是个听话的子弟，而他若有话说，遂亦就是天语纶音了。外交的折冲可以是更在进逼与让步以上的止于礼，而最高的外交则还可以是无折冲。

我竟不曾与日本办过何种轰轰烈烈的外交。我初到汉口，只与福本队长说过一回，就释放了前此被关在那里的几个新闻记者，而此后亦不再有逮捕记者或教员学生的事发生，简单到不成为一个交涉。新闻检查，是三品报导部长下令取消，更不等我抗争。又如日本在乡军人曾要袭击《大楚报》，还有一些日本人与朝鲜人因我断了他们的包销报纸，及汉口的流氓，因我反对，以致他们开不出赌场，都到宪兵队及及报导部联络部密告我，但三处都不受理，连不与我说知，既无事故，当然甚么外交行为亦不能构成。汉口前时曾有学童口出敌意的言语，被日本兵掼死在江边石堤上，我留心着，看看可有类似的事件发生，决意严重交涉，但是日军近来亦不再给我这样的题目。

京戏水漫金山演打仗，变成戏耍枪花，真实的阵前偏有此闲情。《西游记》里孙行者猪八戒战斗正当紧关头，亦每每说话好白相。原来因为简静，所以可有文章，我写的社论便亦是如此。

劫毁余真

十二月初，空袭渐来渐密，且第一次掼了烧夷弹，武汉灰尘蒙蒙，衣裳才换洗就又龌龊，人的面目都涴染，真像四郎探母里唱的“黄沙盖脸，尸骨不全”。大家都一身烟火气，暴躁难禁，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像梦中呓语，越是要说，越咬不清字眼。

关永吉眼爆气粗，与沈启无两个一唱一和埋怨这地方不行，种种不及上海北京，非常之想念吃食与女人。沈启无是怀恋他在北京家里的太太，他对此地的日常满目不堪。我却想我有张爱玲，虽然她也远在上海，我必不像他们的有怨怼与贪欲。

空袭从汉口渐渐波及汉阳，汉阳医院虽然药品短绌，也忙于救死扶伤，但我每日去报馆早出晚归，不甚留意。一次我通过医院的一间侧屋，出后门到江边走走，那侧屋我不知是太平间，只见有两个人睡在泥地上，一个是中年男子，头蒙着棉被，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棉被褪到胸膛，看样子不是渔夫即是乡下人，两人都沉沉的好睡，我心里想那男孩不要着凉。及散步回来又经过，我就俯身下去给那男孩把棉被盖盖好，只是我心里微觉异样。到得廊下我与医院的人说起，才知两人都是被炸弹震死的，我大大惊骇，此后有好些日子不敢再走那后门。

汉口是每隔几天来一次空袭，美国飞机三只四只。晚间灯光全熄，地上的高射炮与高射机关枪像放烟火，照见对面一排楼窗紧闭，晾有衣裳未收，马路上有人群啦啦跑过，想是日本居留民团。那飞机在高空打大圈子，一时被探照灯照住，一时又穿入云层，忽听得在头上唔唔的像重病人的呻吟，就是要俯冲投弹了。一听见这种声音，就感觉不吉。但空袭从七月开始到现在，汉口人亦不疏散。

及到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汉口人忽然扶老携幼，挑箩挟筐，纷纷避往乡下，像天气潮变，蚂蚁会晓得洪水要来，忙忙的搬窠一样。二十八日果然大空袭，美国飞机近二百只，反复波状轰炸，四小时之内把汉口市区的五分之一炸成了白地。是日我从汉阳赶去报馆，飞机正投弹，半路我避在临江边的人家檐下，街上都闭门息影，惟见日色淡黄，竟如世外悠悠，无有历史。一家南货店的排门半开，我问了进去，看店里的人正在吃午饭。我到得江汉路《大楚报》，警报尚未解除，但飞机已去，报馆屋顶及二楼编辑部落的烧夷弹当即救熄了，但汤汤的都是水。

这一下可是把汉口人吓坏了，翌日全市逃避一空。自此一星期，街上不见一辆黄包车，或一个卖油条卖面饼的摊，且连警察亦没有一个。那景象，就只是“大灾大难”四个字，此外什么形容与想象都按不上。

此后逃往乡下的人渐渐归来，街上才又成个市面。空袭仍旧有，地上的对空炮火却静寂了，每拉警报，人们便四处逃躲。我先总是夹在人队里逃过铁路线到郊外。一次正到达铁路线，路边炸成两个大穴，有尸体倒植在内，我不敢看它，但是已经看见了，在人群跑步的啦啦声里，一架飞机就在头顶上俯冲下来，发出那样惨厉的音响，我直惊得被掣去了魂魄，只叫得一声爱玲。旧小说里描写这样的境地，只叫得一声“苦也”，或“我命休矣”，真是这样的。

但我到底逃到了郊外，直等到警报解除了。阡陌上都是人，像清明节踏青，现在他们都四散归去。有一妇女与我同行一条田塍路，看她二十几岁，是个小家小户的人家人，我问她的姓名，住在汉口那一条街，家里可有些什么人，又是做的什么生意，而且告诉了她我是谁。我怎么竟这样的多说多话起来，只觉人世非常可得意。

逃过铁路线其实最危险，此后我改到近地的防空洞里躲避。洞里白日幽暗，只听见外面闷钝的飞机投弹，我万念俱寂，似乎面前涌起一朵莲花，它是历史的无尽灯。随后警报解除，我出来到汉阳江皋闲游，但见晴日田畴村落，皆成金色世界，那警报解除的声音也与刚才的凄厉大不相同，直是繁华得山鸣谷应。靠近薛家嘴渡头的小村落有卖酒食的，我进去吃饭，汉水的鱼极新鲜。

空袭使我直见性命，晓得了什么是苦，什么是喜，什么是本色，什么是繁华，又什么是骨力。爱玲原已这样开导我，但空袭则更是不留情面的鞭挞。天目山有个寺，和尚先要挨毛竹板夹头夹脑很厉害的一顿打，把他心里的渣滓都打掉，又史上记曹操为县令，悬五色棒于门，专打强豪，今世要开太平，真亦要有这样的峻烈。

我变得很难被伺候，甚至被看作喜怒莫测。日本的豪杰之士，中国的三教九流，或引我为同调，我总心里要暗暗叫一声惭愧，因我到底是与他们不同的。我宁是要学学爱玲的不易被感动，也做个神清气爽的人。

戒定真香

庄子里写几个形骸有残疾的人，都非常美，至治之世，各正性命，是李铁拐那样的丑怪，亦可与年轻漂亮的韩湘子何仙姑同列为八仙的，但乱世情意漂失，便道德文章学问亦于身不亲，不能得我敬重。他人看起来，我倒成了个落落难合的人了。

我这样随和，但与侪辈从来没有意思合作，以此每受期望我的人的谴责，我亦怕这是我行动的条件不具。但与现在的贤达们，实在亦没有什么好弄头。鲁迅在他的侪辈中最是个难相与的人，这一点我很能明白。即古来志存天下，开基创业之主，亦是与市井之徒，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人们共举大事，而缙绅先生则于他们完全无用。他们不得于侪辈，但是能与天下人为知己。我不如他们，宁是因我对侪辈尚恋恋多有顾惜。

《大楚报》便也是排字铸字印刷的工人小编辑小事务员等与我彼此相安，不费心机，他们之中虽有笨的坏的调皮的，都不致弄到我不乐。我对他们，还比对沈启无关永吉潘龙潜更有个朋友之意。沈关潘三人是我带来，一个当副社长，一个当总编辑，一个当撰述主任，对这三人是我也爱才，而他们也敬我惮我，但总不得投机。

潘龙潜不过三十年纪，他的小智小巧，沾沾自喜，原都可爱，且又细致，又活泼，本性也诚实，做事也还施展得开。但他必要做个非凡的人，不知从那里学来了Cynical 。我与他说，你就不要学Cynical好不好？他每在情意上忽然又有了新发见，我说你只好比一只小鸡在院子里啄草觅食，忽然瞥见一条青虫或什么了，侧起头唧唧叫，兀自惊疑不已。他爱机锋，我说话就用机锋逼他，他着实佩服，但知道我并不看重他所辛苦学得来的东西，他总想从我面前避开。

关永吉则是进步分子，但又只是读了苏俄的小说，因他原是个忠厚人，就当真学起斯拉夫人下层社会的粗暴来。一桩事上他手，他就浑身紧张。他又要出周刊，又要出丛书，又要领导编辑部同人，又要发展报馆的社会服务，加上空袭，更使他气急败坏。连他去延安的事，亦因他把自己弄得太忙，编辑部走不开，延期又延期。我与他说，你把什么事都必定要做成像《拍案惊奇》，编辑部已被你杀得人仰马翻了，你还不够。从今起只许你听令，不许你再贪多造作！他虽然知道被我这样说了就要当心，但是他不能静，因为一静下来他就要变得什么都没有。

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他会做诗，原与废名俞平伯及还有一个谁是周作人的四大弟子，北京的学术空气及住家的舒服温暖，在他都成了一种沉缅的嗜好。他的人是个既成艺术品，可以摆在桌上供神，但他的血肉之躯在艺术边外的就只是贪婪。他要人供奉他，可是他从来亦不顾别人。

我与启无初来时未带冬衣，不知汉口大冷，头几天《大楚报》尚未接收，一个朋友送来五万元，我先给启无做了一件丝棉袍子，刚好如数。每日渡汉水，在汉阳堤岸上走时，启无尽埋怨丝棉袍子不够热，这也是不行呀，那也是不行呀，我听他念诵得多了，因道：“我还只穿夹衣，你可是问亦不问一声。”又行李搬来汉阳，一只皮箱我与池田替换拎，启无竟能安然，我拎了几段路气起来，说：“这箱子里多是你的东西，你也拎！”他只得拎了。

汉阳县长张人骏为我们在县立医院清出楼下两个大房间，我与启无永吉龙潜四人居住，每日渡汉水去《大楚报》，早出晚归。启无每去朋友家坐夜晤言，寻找温暖，深更提灯笼回来，作诗有云“大江隔断人语”，与他前时的塞外诗”五百年有王者兴”，皆是佳句。但我很少去朋友家，且不爱冗谈，他说我是个难亲近的人。报馆营业部的人亦奉承他，不奉承我，给他在汉口德明饭店开有个房间，下班后他与永吉就去那里纳福，自有那营业主任来趋候，总是有情有味的。但我只到过一次，略坐坐就走了，我真是个淡而无味的人。

启无永吉龙潜都觉得我最能了解他们，但在我面前，他们总有一种不安。还是龙潜晓得人情世故，但他逃了两个月空袭，就回南京去了，剩下我与启无永吉。那关永吉，一日傍晚与沈启无两个回医院，才走进房里，我问得一问为什么弄得这样迟，他目睛睒睒如牛，大声道：“你可知道人家的死活！”我不响，当即明白是启无利用他向我报复。那次我差一点开除了永吉。我原想把《大楚报》交给他们两人，自己可以放开手去创办军事政治学校，但永吉戾气，启无僭越，他们总是在人世没有位份，所以要霸占，遂见了我，像鬼神见了人似的有憎嫉，倒不是为事务上的理由。沈启无后来我还发觉他在钱财上欺心，我就一下斩断了情缘。

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虽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真的格物致知。不但文章，道德学问亦如此。永吉的技术水准与其向上之心，启无的诗才与其风度凝庄，便皆不曾与人世肝胆相见。还有别的人如叶蓬，你听他口如悬河，对现代军事知识很条理清楚，且悲愤不可一世，其实他很不聪明，单是霸气，且秽亵下流。

张爱玲来信，说上海亦开始防空灯火管制，她与姑姑在房里拿黑布用包香烟的锡纸衬里做灯罩，她高高的爬上桌子去遮好，一面说：“我轻轻挂起我的镜，静静点上我的灯。”姑姑大笑。她写道：“这样冒渎沈启无的诗真不该，但是对于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亦不妨开个小玩笑。”我读了只觉非常好，像刘邦的喜欢狎侮人，而我服善爱才，却每被鬼神戏弄，以后我还应当学学她。

竹叶水色

汉阳医院有女护士六七人，除了护士长是山东籍，年纪已三十出头，其余皆本地人，二十前后年纪。她们单是本色，没有北平上海那种淑女或前进女性的，初初打得一个照面即使人刮目相看。我们住进来的头几天，关永吉即已看伤了，潘龙潜也摇头，把她们说成恶形恶状，沈启无很少插言，但是他喜欢听，眼睛很秽亵。

我们初到是客，开了个茶会请请护士小姐们，就在我房里，而她们也都来了。虽是茶会，却也有酒，永吉提议行一种酒令，拈阄定出各人是几球，如甲是一球，乙是二球，丙是三球，甲说我的一球碰二球，乙即须接口说我的二球碰三球，迟顿者罚饮一杯，碰几球由你的便。当下主客九人，其中惟有个周小姐，永吉龙潜认为还看得过，她是四球，他们就只碰她。我见永吉一股傲慢，留心怕他出口伤人，留心座中有谁被冷落，行令时我就不拣才貌，被我说碰的不注意，且一惊喜，她就迟顿被罚。那周小姐，女伴都叫她小周，我不觉她有怎样美貌，却是见了她，当即浮花浪蕊都尽，且护士小姐们都是脂粉不施的，小周穿的一件蓝布旗袍，我只是对众人都有敬。

此后关永吉找到了一个爱人，是王小姐，也当看护，但在汉口一家教会医院。这王小姐，惯会装模装样，乔张乔致，面对面立近男人身跟前，眼睛大大的，眼乌珠很黑，可以定定的看你，痴痴迷迷一往情深，好像即刻就要气绝。永吉浑身都是学得来的夸张东西，与她正好相配。启无是正统派的学者风度，与永吉别一路，但永吉与王小姐的热闹他亦要在场，我乡下忌嫌木偶戏，因其对于人是冒渎，有一种鬼神的不吉感，木偶做毕戏到后台，要用手帕把它的脸盖好，否则它会走到台下人丛中买豆腐浆吃，启无亦如此对人气有惊讶与贪婪。他虽在场，亦仍是那风度庄凝，他是神道尚飨，闻闻祭馔的馨香罢了。潘龙潜则有些不入他们的队，他看眼前的女性总难合他的标准。他样样东西都要不同凡响。惟我是个平常之人，与护士小姐们接近，亦只是平常日子里与闾阖街坊人家的朝夕相见。

一晚在医院后门口江边看对岸武昌空袭，我与护士小姐们都立在星月水光里，四球又害怕、又高兴，惟她说话最嘹亮，旁边有人道：“小周小周，莫给飞机听见。”众人都笑了。武昌已起火，飞机在云端几次掠过江这边来，又转到对岸去，汉口汉阳亦灯光全熄。护士长说可怜，小周笑道，“我说好看。”梅小姐道：“您家良心恁坏。”护士长道：“我们这些人里就只小周顶刁。”小周不理，人影里瞥见我在身边就叫一声“胡社长”，她叫得这样笑吟吟就是调皮。我因问她的名字，她道：“我叫周训德。”我也好玩，接口道：“我叫胡兰成。”一语未了，武昌投下炸弹，爆声沿江水的波浪直滚到这边大堤下，像一连串霹雳。这是初次问名，就有这样惊动。

后来事隔多日，我问训德：“你因何就与我好起来了？”她答没有因何。我必要她说，她想了想道：“因为与你朝夕相见。”我从报馆回医院，无事就去护士小姐们的房里，她们亦来我房里。我在人前只能不是个霸占的存在，没有野性、没有性的魅力那种刻激不安，彼此可以无嫌猜。我不喜见忧国忧时的志士，宁可听听她们的说话，看看她们的行事。战时医院设备不周，护士的待遇十分微薄，她们却没有贫寒相，仍对现世这样珍惜，各人的环境心事都恩深义重，而又洒然如山边溪边的春花秋花，纷纷自开落。他们使我相信民间虽当天下大乱，亦不凄惨破落，所以中国历朝革命皆必有歌舞。

其中小周最小，是年她十七岁。她是见习护士，学产科，风雪天夜里常出去接生，日里又要帮同医生门诊与配药，女儿家的志气，做事不肯落人后。她的做事即是做人，她虽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别人的洁白，烧一碗菜，亦捧来时端端正正。她闲了来我房里，我教她唐诗她帮我抄文章。她看人世皆是繁华正经的，对个人她都敬重，且知道人家亦都是喜欢她的。有时我与她出去走走，江边人家因接生都认得她，她一路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一片艳阳，她的人就像江边新湿的沙滩，踏一脚都印得出水来。

小周喜欢说做人的道理，沈启无说她一身都是理数。年轻人是以理为诗，所以你总不能辩折她。她的人是这样鲜洁，鲜洁得如有锋棱，连不可妥协，连不可叛逆，但她又处处留心好，怕被人议论，如《诗经》里的：

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毋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只因为她看重世人。她亦总顾到对方的体面。我生平所见民间几个妇人女子，如斯太太袁珺，吴太太佘爱珍，以及小周，都是亮烈的，是非分明的性情，似说话行事总给对方留余地，不弄到拉破脸皮，如天网恢恢。人世的庄严，如佳节良辰，总要吉利，岂可以被人议论，岂可以拉破对方的脸皮。她们三个，都度量大，做人华丽，其豁达明艳正因其是“谦畏礼义人也”。世界上惟中国文明有对于现世的知恩，日日是好日，人人是好人，连对于贤不肖亦有一种平等，此所以能是王天下。

小周长身苗条，肩圆圆的，在一字肩与削肩之中，生得瘦不见骨，丰不余肉，相貌像佘爱珍，但她自己从来不去想象美不美。她衣裳单薄，十二月大冷天亦只穿夹旗袍，不怕冷，年轻人有三斗三升火，而亦因她的做人，心思清坚。她使我懂得左宗棠在塞外，夜分秉烛处理军机，冰雪有声，神情自如，弘一法师修律宗，冬天单衣赤脚着草鞋，而满面春风，他们亦岂是异人，不过做人有志气，如孟子说的“志帅气，气帅体”。所以小周的美不是诱惑的，而是她的人神清气爽，文定吉祥。一次吃过夜饭，桌上收拾了碗盏，她坐在灯下，脸如牡丹初放，自然的又红又白，眼睛里都是笑，我看得呆了，只觉她正如六朝人铭志里的：“若生天上，生于诸佛之所；若生人世，生于自在妙乐之处。”

小周家里有娘，有一个妹妹叫训智，比她小两岁，一个弟弟还在小学读书。她父亲已于战时逃难到乡下病故，生前在银行当秘书。她的娘才四十岁，是妾，还有嫡母已去世。小周每与我说嫡母，如生身的娘一样亲，最是耐心耐想，笑颜向人，连对家里自己人亦总是含笑说话，她去世时小周十四岁。小周道：“小时我见了棺材店几惊心，宁可绕道走，但我母亲死时我竟不怕，我还给母亲赶做了入殓穿的大红绣花鞋。”说时她眼眶一红，却又眼波一横，用手比给我看那鞋的形状，我听着只觉非常艳，艳得如同生，如同死。

我又听她说初进医院看护一个重病人，那人没有亲属在近，心里当她如女儿，过得几天到底死了。半夜里她被叫醒，去服侍亡者断气，病是嫌，死是凶，她当然害怕，但她是见习护士，便亦约制自己，于嫌凶怖畏之上有人事的贞吉。她又说接生：“分娩时好可怜的，产门开得恁大。”她用手势比给我看，眼波一横，不胜清怨，她每凡用手势比物，极像印度舞里的指法，又她每有像小女孩的眼睛一横，几乎是敌意的，因为心事庄严，在人世最真实的面前，即刻变得她是她，我是我，好像我对她未必知心，可是我觉她说生老病死，还比释迦说得好。

小周的父亲在时，当她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娘现在亦样样都听她，因为她晓事。她提起父亲，即啧啧责怪：“我父亲嗄，几爱跑马的！”她娘又爱款待人家，小周道：“我娘现在还是一样，有什么好东西总爱给人家的！”说时亦啧啧责怪。但小周自己亦待人慷慨，宁可自己刻苦。有人是可以使你觉得非常好亦是他，非常坏亦是他，如许负相曹操，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但这自是中国的，没有一点Cynical，而女子则如山谷词所形容“思量模样可憎儿”，但亦自是中国的，并非西洋那种爱与恨。中国的英雄美人是使你觉得拿他无法，而虽普通人，亦各人头上一片天，“成也是你萧何，败也是你萧何”，他要这样，你只觉他如天如地，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感激也不是。小周这种宜嗔宜喜的批评人，使我晓得了原来有比基督的饶恕更好，且比释迦的慈悲亦更好的待世人的态度。

我变得每天去报馆之前总要看见小周，去了报馆回来，第一桩事亦是先找小周。有几次午后我回医院，刚刚还见她在廊下，等我进房里放了东西，跟脚又出来，她已逃上楼去了。我追上楼，又转过二楼大礼堂，四处护士的房门口张过，都不见她，我从前楼梯上去，往后楼梯下来，也到前诊疗室配药间都去张了，只得回转，却见她已好好的坐在我房里像个无事人一样。她就有这样淘气。

饭前饭后，我常与她到后门口沙滩上去走。长江天险，古来多少豪杰，但我们只是这样平常的两人。我见唐宋以来的画册，画古今江山，从来亦不画赤壁鏖兵，却画的现前渔樵人家，贾舶客帆，原来是这样的，人世虚实相生，故能不被赤壁鏖兵那样的大事塞满，而平常人并无事故，倒反如实，是人世的贞观。沙滩上可以坐，两人坐了说话，又蹲到水边玩水。我只管看她，如绍兴媒婆说的越看越滋味，我说你做我的学生罢。但过得多少日子，又说你还是做我的女儿。后来又说要她做我的妹妹，但到底觉得诸般都不宜。《诗经》里“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没有法子，只好拿她做老婆，只怕做了老婆亦仍觉拿她没有法子。我道：“我看着你看着你，想要爱起你来了。”她道：“瞎说！”我仍说：“我们就来爱好不好？”她道：“瞎说！”两人这样的说话，她可是亦不惊，我可是亦没有心思沉重。

我们的连不像是爱，不但她未经惯，我亦未经惯。她早就曾说要离开此地，到武穴医院，为什么要离开呢？她却不分明，我当然亦木肤肤，只觉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而我劝劝她，她遂亦又留下来了。她这一晌，早晨醒来已在床上唱歌，及下楼看见我，笑吟吟道：“我唱过歌了。”说时忽又叹一气，她自己也诧异，无可奈何的笑道：“我近来有了个叹气的毛病了！”她的烦恼是像三春花事的无收管。

一日我忽然决心要斩绝情缘，早晨起来亦不找小周，晚上回来亦不找小周。是日去报馆时在汉水渡船上顿觉天地清旷，且汉水上游的风景非常好。可是只过得两天，两人又照常了。我今这样，对爱玲是否不应该，我亦憬然思省，但思省了一大通，仍是既不肯认错，又不能自圆其说。真的事情，连单是说明都难，何况再加议论。小周亦说：“我怎么会和你好，自己想想也好气又好笑的。”又啧啧责怪道：“若是别人这样做，我一定要不以为然，但到得自己身上，糊涂了！”说时她又笑起来，真真的是无可奈何。

阳历一月，我与她渡江去汉口，另外一位护士小姐同行，就在医院后门口下船。在这样的小船上，我才晓得了长江的壮阔浩渺，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长江，真的东西反为像是假的。小周坐在船头，穿件青布旗袍，今天她的脸如此俊秀，变得好像没有感情，她的人就如同旧约创世纪的第一句：“太初有字”。只是一个字。风吹衣裳，江流无尽，她只是唱歌，唱了一只又一只，无止无休，今生今世呵，端的此时心意难说。

小周给我的一张照相，我要她题字，她就题了前日读过的隋乐府诗：

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开岁游春

小周虽恤人言，但她照样来我房里，没有遮掩，亦自然没有刺激，所以亦无人说我们的闲话。原来想望天下太平岁月不惊，江山无恙，是要人们闲常都有这样的德性。

中国人并无西洋那种刺激的革命与恋爱，因为自有好的泼剌。一次有个青年要见小周，那人是向她求爱不得，到南京进了警官学校，不知因何又返来了。我说不必睬他，小周却出去见了，好言相劝，解脱了他。本来如此，不爱他亦只消好好的说，用不着为难，亦不必伤他人的心。中国人男女之际亦只是人事，远离圣灵与罪恶那样的巫魇，女儿家亦明理无禁忌，所以有这样泼剌。

小周待人厚道。我怕她吃亏，但她倒是不可被欺侮的。一日午后小周在我房里，听见窗外院子里有两位护士小姐说话，比较各人值班勤惰，焉知小周当即出去对口，几句话塞住了说话的人的嘴。及她回到房里，我笑说：“你好厉害，我可以放心了。”她的直心竟是杀伐之气，所以她的待人厚道是谦逊婉转，还比古印度的忍辱仙人更好。忍辱仙人不正常。

君子直谅，是惟中国文明才有。佛经里必说世间苦是无明，西洋人更一苦就阴惨残忍，惟中国人苦亦苦得有情有义，以苦来激发志气，来晓事知礼。小周我以为她总不言苦，一日傍晚她从外面回来，见我就热泪如泻，说道：“这样大雪天去汉口收账，院长不派别人，却必定派我，下午两次拉警报，一次我正在汉水渡船上，一次我正在汉口街上，飞机就在头顶上急降又上升，炸死了也无人知！”她的流泪使我只觉得艳，她是苦亦苦得如火如荼，艳得激烈。但我要与院长说去，她又拦阻了我。

小周给我抄写文章，我给她酬劳她必不要，送给她在《大楚报》社长室兼了个文书的职，但是不必去办公，因为不想妨碍她在医院的工作。她虽淘气，但交给她一桩事，她当即变得正经听话，限时限刻把来做得好好的。我与启无永吉住在医院里，雇有车夫，听差及女佣，自有厨房，我叫小周与我们一桌吃饭。小周本来极会收拾房间及做菜等家务，但是她总不插言插手。有时我不免怨怅，她道：“我当然愿意服侍你的，且我自信亦会得服侍，但是现在我来干涉，人家会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来呢？”苏轼诗：“乃知天壤间，何处不清安。”只因为她的人不霸占。

小周我与她说张爱玲，她听着亦只觉得是好的。我问她可妒忌？她答：“张小姐妒忌我是应该的，我妒忌她不应该。”她说的只是这样平正，而且谦逊。她连不以为她是有了我。她待沈启无关永吉不生差别，给我做针线，也给他们做针线。她这人是她自己的，我亦不得把来占有，这就是真的大方。

她的娘去邻县，个把月没有信息，一日小周进来我房里，她说：“刚才我出街，鸟粪落在我衣上，我娘会死的。”我安慰她，路上船舶常有空袭，是要担心，但亦必不会有意外的。《子夜歌》里的“端然有忧色”，爱玲惊叹说好，我却今在小周脸上才看见，是这样的人与忧患素面相见。小周每当大事，她脸上就变得好像什么表情亦不是，连美与不美亦不是，而只是她的人，只是个天地贞信，转瞬旧历年关，十二月廿三日，她的娘回家了。

我说：“训德，日后你嫁给我。”小周道：“不。”问有什么不好？她道：“你大我廿二岁。”又道：“我娘是妾，我做女儿的不能又是妾。”我当时听了也憬然，不即拿话来辩解。但怎样的立心也是枉然。小时见喜事人家大红帖子上多写“天作之合”，原来男女相悦与婚配之事，亦如一代江山，是绍兴戏渔樵会里完颜丞相唱的：“此乃天意当然也。”人家说刻骨相思，我们却天天在一起，亦一时不见就我寻她，她寻我。但又做得来不过是淘气，连不像个郑重的样子。人家男子向女的求爱，费千斤之力，若被拒绝，即刻破裂，我们没有那样。两人在房里说话，我忽又要她说爱我，她道：“不。”我必要她说，她就嘴巴闭得紧紧的，但亦到底强我不过，只得说“爱”。随又两人对面安稳舒齐的坐好，我道：“一言为定，你既说过是爱我的了。”她掠掠头发，说道：“假的。”我拿她无奈，但亦不以为意。

两人在后门口江滩上走走，小周道：“人家会说我和你好是贪图虚荣。”我道：“我今不做官，又且从来没有钱，你理他们？”小周道：“人家也会说你是贪图女色，志气低了。”我道：“我做人自己明白，由他们说去，且也不会有人说我们的。”小周道：“你不怕？”我道：“不怕，我是厚脸皮。”小周听了啧啧责怪道：“也没有你这样的人。”她又道：“你也不可简慢朋友。”我道：“简是简了些，傲慢我可没有。”因评论现地的显达，我道：“他们有个共通点，即他们的人总不能平帖，只见其是浮气浪气戾气霸气。”又讲到启无与永吉，我道：“他们近来有点发昏，因为我待他们平等，而我又比他们好。”小周道：“做人要人家说你好，你不可能自称自。”我道：“我到时候一高兴起来，就不禁又要自夸自赞了。”小周又啧啧责怪道：“你怎么可以！”

但是小周到家里去了回医院，与我说：“我对娘说起你了的。”我问娘听了怎么说，小周道：“娘说要我报你的恩。”她这样告诉我，显然心里欢喜，她的人立在我身跟前，只觉得更亲了。我没有帮小周做过一桩什么事，财物更谈不到，连送她一块手帕，我亦店头看了想过几天才决定，因我不轻易送东西，而她亦总不肯要人的。她娘说的恩都不是这些，而是中国女子才有的感激，如桃叶歌：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

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又如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只因为是这样的亲，又如说女为悦己者容，与士为知己者死一样的有侠意。

人世如高山流水，我真庆幸能与小周为知音。辛稼轩词：“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中国文明便是在于寻常巷陌人家，所以出来得帝王将相。但如沈启无关永吉，即不能与护士小姐们素面相见，而以启无为尤甚，因为他已成了像一尊神道。

一日傍晚，小周去汉口买东西回来，告诉我沈副社长也要买东西，叫她陪同走了几条街，路上与她说我是有太太的，说她好比一棵桃树被砍了一刀。她听了当然不乐。我顿即大怒，小周急道：“你必不可以说他的。他也是为我好。”但我看小周的金面，亦随又撇开了。我与小周所在的地方，启无自是夹不进来，犯不着拿他当话题。启无是像《白蛇传》里的法海和尚，他妒忌，是因为他没有。

第二天我与启无从报馆回来，在汉阳路上走时，我责问他：“你对小周怎么说话这样龌龊！”启无道：“小周都告诉你了么！”我叱道：“卑鄙！”他见我盛怒，不敢作声，只挟着公事皮包走路，仍是那种风度端凝，我连不忍看他的脸。两人如此默默的一直走到医院，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像拖了一只在沉没的船。启无从此惧怕我，出入只与永吉同行，有几次我在汉水渡船上望见他们两人已上岸先走了，像《红楼梦》里的一僧一道，飘然而去。

我与小周自然简静，连不曾同她去过武昌黄鹤楼。闲常只在后门口沙滩上走走，对着大江东去，亦不生古今兴亡之感。汉口大轰炸后，我与她去看过被炸了的一带街道，断砖颓垣，不见行人，可是亦没有悲凉意。有一种境界，如天如地，没有兴亡成毁，果然是这样的。小周又胆大，冬天月亮夜，有时与我散步到人家背后小山下荒旷地上，她亦不怕。一年又尽，月亮无声自圆缺，我们对这亦不心惊。

旧历除夕，小周去家里转了一转，即回医院，来陪我过年。她下午到汉口街上买得的年纸是一张门神，一张和合二仙，傍晚把来贴在我房里的墙壁上和门上，贴好了，两人并肩立着看那张和合二仙看了很久。是木版印，面孔像糯米汤圆，颊上两搭胭脂，连战友带的着色，在蜡烛火里都是一种清冷冷的喜气。随后启无与永吉也回来了，我们就请护士长下来一道吃年夜饭。吃过饭，桌上仍摆起几色茶食。

我们也到二楼护士长房里坐了一回，护士长没有什么张罗，单比平日换上了一件湖绿色的旗袍，成了个家庭妇女了，她从床前抽屉里取出茶食款待我们。除夕就是这样的没有事情，竟亦没有什么可玩，连感触年华，关山伤远的话，亦不过是应景就说说，其实并不觉得怎么样。因为这真的是除夕，真的是佳节良辰。

惟启无与永吉，一个要找慰藉，一个要找满足，他们提了灯笼出去了。我与小周则只在房里清坐守岁，将近半夜，灯下惺忪迷离，人成了像壁上的和合二仙。后来说还是去睡罢，上床即刻就睡着了，连梦亦没有一个，也不知启无永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翌晨醒来，已是正月初一，星夜的除夕好像是假的，过得连不成名色。

正月初五，小周生日，请护士小姐们吃面。小周见我给她做生日，在人前有我是她的亲人，她心里当然欢喜，可是反为淡然。我可以想象去年她生日请人吃面，又或是他人的生日她到场，她总第一个高兴，笑语如桃花李花，今天她却只在厨房里照看，见人只简单的招待，连不肯坐席，她的人又变得没有表情，只是素面，而今天亦只是个平常的日子。

护士小姐们都知我与小周好，她们却不妒忌，不说是非。有时我去她们房里玩，她们对我亦照常无嫌猜。小周都看在眼里，只觉我的人都是好的。而我是与凡人亦相悦，所以能遇仙。护士中有个刘小姐，是院长的妹妹，有旧式女子的安静，平时少与人往来，出入见我点头招呼，不曾交言，可是姑嫂不和，她哥哥又不知体谅。一日刚过正午，小周说刘小姐气得早饭午饭都不吃，一人在房里，我叫小周去请她下来吃饭，请了几回她才下楼。她才梳妆了，但仍看得出她哭过。我们原已吃过饭收拾了碗盏，特地为她另做，是蛋炒饭，二菜一汤，我与小周服侍她吃了。她不诉说，我亦不说安慰的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感激。她单是变得柔顺听话。一饭何足道，难得是对她的爱惜，便女子之心亦如韩信的难酬知己之恩。这对人世的知恩，原来只在寻常之际。后来有一次，刘小姐对小周说我好，心思真，小周知道这是专为对她说的，心里欢喜，像在听姊姊的教言。

随又二月将尽，一天比一天晴和。我与小周及护士长游归元寺。归元寺在汉阳鹦鹉洲边，我们走了去，到了时只见山门外沙堤上游人甚众，而小周则使我想起唐诗：

阳春三月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腰浑不识，蛾眉犹带九秋霜。

只觉那浑不识与“九秋霜”与艳阳天气用在一道，真是非常好，现在小周即反为很少语笑，见了游人亦惟清目一眄。

归元寺进去罗汉堂，当中观音文殊普贤，皆是丈六金身，回廊两龛五百尊者，烧的檀香很好闻。我们却不烧香，好像与菩萨罗汉是故人来访。俗说从踏进门坎第一步数起，各人依照自己的岁数，到得那一尊罗汉跟前，那罗汉即是他的本命。小周数到十八，是一尊抱小孩的罗汉，我与护士长笑她，她不答，只端然横了那罗汉一眼。

回来时走路热起来，进去一家小饭店里吃饭。店堂外汉阳石板铺的街道，满是太阳，店堂里即阴凉疏朗。小周走得热气蒸腾越发面如桃花。她穿一件青布单旗袍，傍我而坐，虽然尚有护士长在一道，但我们两人好比坐在乡下路亭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时搬来饭菜，菜是红烧鲤鱼，极新鲜。长江与汉水的鲤鱼，鹦鹉洲的野鸭与大雁，原来是有名的。我欢喜这样饭店，人与吃食皆世俗而真实，付的价钱亦一文当一文用。

两　地

一

阳历三月里我要回上海，早几天就与小周说了。小周笑吟吟道：“这是应该的，家里人接到信，已在翘望了。你回去也看看张小姐哩，也看看青芸哩，也看看小弟弟小妹妹哩。”又道：“汉口这样地方，你此去不必再来了的。”她却不是说的反话。我说我必定就回来，她似信似疑。一晚几个人在护士长房里，护士长与王小姐她们说话玩，我与小周则并坐在护士长的床沿，我们说我们的。我又说起回上海的飞机时日，因为看她总无惜别之意，因问：“我走后你可想我。”又言：“我只去两个月，你但照常，夜里出去接生要衣服穿暖，到得五月里，你可以数数日子等我回来了。”她道：“你走后我就嫁人。”我装生气把她一推，她起去坐到一张帆布椅子上，我瞑目躺在床上，听见她咳嗽，我亦不理睬。她是前晚出去接生感冒了。后来她牵肠抖肺大嗽起来，我只得起去给她叱挼，等她咳嗽嗽止了，我笑道：“我还想拼的，拼你不过。”她不答。只安然傍着我，这里都是小姐们，她亦不避，众亦不惊。

动身的一天，我整日在医院不出去。小周向来避嫌，我的事有僮仆佣妇在做，她总不搭手，今天她却一心在厨房给我洗衣，我说交给女佣洗好了，她必不肯。到了下半昼，衣裳都洗好晒出，我与她去后门外江边散步。现在我与她说去上海有那些事，几时必定回来，她却只是静听，反话正话都不说。我们走到临江人家背后堆有芦蓬的沙滩上，小周千思万想，口里就只唱歌，是一只流行的：

郎呀，郎呀，我的郎。

唱时她的脸只是个端然，她的没有受过技术训练的声音里都是她的人。斜阳如金，在沙滩上移过，我与她并肩走，一面只管看她的脚，她的脚圆致致，穿的布鞋十分好式样。

吃过夜饭收拾行装，都是小周亲手整理，替换衫裤袜子手帕，面巾牙膏，都细心折好放好。飞机是天未明起飞，因武汉附近上空，怕遭遇重庆与美国的飞机。我要到后半夜才过汉水去飞机场，此刻理好行装，且与护士长她们闲谈，恰值灯火管制，放下窗帘，房里点起蜡烛。小周因为日里辛苦，在我床上靠靠，却就和衣睡着了，也真是离愁浓重呵。春夜寒冷，我给她轻经盖上一条被。及至要动身，我不忍叫醒她，护士长道：“小周醒来见你走了，没有叫醒她，她会哭的。”我走近去且先看一回她睡着的脸，然后俯身叫醒她。她一惊坐起，身上睡意暖香，迷迷糊糊的。她与护士长送我到大门外，此时门外已无人行，亦没有路灯，我坐上包车，她们站在门口，用手电筒一直照我转过石板铺的街道弯角，看不见为止。

天亮时飞机已近九江。我看着身上穿的青布罩袍洁白生辉，是小周昨天所洗，想起在汉口汉阳的四个月竟是将信将疑。刘伶阮肇入天台武陵人入桃花源，其中桑竹鸡犬，往来种作，男女衣着，都与外面人一样，有这样的真实分明，且平凡得不可以想象是遇仙。

二

随后我到上海，一住月余。与爱玲在一起，过的日子只觉是浩浩阴阳移。上海尘俗之事有千千万，阳台下静安寺路的电车叮当来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东风桃李水自流。我与爱玲说起小周，却说的来不得要领。一夫一妇原是人伦之正，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爱玲这样小气，亦糊涂得不知道妒忌。

我们两人在一起，只觉眼前的人儿即是天下世界的真实。爱玲亦不避嫌，与我说有个外国人向她的姑姑致意，想望爱玲与他发生关系，每月可贴一点小钱，那外国人不看看爱玲是什么人。但爱玲说时竟没有一点反感，我初听不快，随亦洒然。我们原来是与众人并生。爱玲使我想起民间说观世音菩萨到一处，要醵资造桥济人，她化身为持楫女子，立在船中，宣言有能以银钱掷中其身者，许为夫妻。岸上人掷钱满船，皆不能中，不防吕洞宾出来调皮，他乔装乞丐，摸出一文钱给掷中了，观世音菩萨知道不好，当即飞升。这玩笑开得有伤大雅，编这样的故事即是对观世音菩萨不敬，但是民间很喜欢这故事，没有那样的傻子追问后来观世音菩萨有没有嫁给吕洞宾，或吕洞宾该受何种处罚。

我即欢喜爱玲生在众人面前。对于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读书得来像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意。

爱玲也是喜欢在众人前看看我，一日我说要出席一处时事座谈会。她竟亦高兴同去。我们两人同坐一辆三轮车到法租界，旧历三月艳阳天气，只见遍路柳絮舞空，纷纷扬扬如一天大雪，令人惊异。我与爱玲都穿夹衣，对自己的身体更有肌肤之亲。我在爱玲的发际与膝上捉柳絮，那柳絮成团成球，在车子前后飞绕，只管撩面拂颈，说它无赖一点也不错。及至开会的地点，是一幢有白石庭阶草地的洋房，这里柳絮越发蒙蒙的下得紧，下车付车钱，在门口立得一会儿，就扑满了一身。春光有这样明迷，我竟是第一次晓得，真的人世都成了仙境。

开会在楼上，到有约二十人，多是青年，觉得像在教室里。开会中间，忽又拉起警报，随即听见掼炸弹，一记一记的钝声打到大地的心里，我正起立说话，几次停下来等飞机的爆音从头上过去。飞机时远时近，这天的空袭时间很长，警报久久不解除。这亦是一种真实，至少使人有切身之感，然而是非常不好的真实，如云无明亦是一种实在。

三

青芸今年三十岁，因我回家之便，送她到杭州结婚。婿家姓沈，原是胡村近地清风岭下剡溪边沈家湾人，土里土气，出来跟我做做小事情。青芸仍是胡村女子的派头，不讲恋爱，单觉女大当嫁是常道，看中他，是为仍可住在我家照顾弟妹。为了我，她连终身大事亦这样阔达。她从小有我这个叔叔是亲人，对他人她就再也没有攀高之想，人世的富贵贫贱，她惟有情有义，故不作选择。她只觉有叔叔送她去成亲，已经很称心。

在杭州凡五日，青芸成婚后，我偕新夫妇游西湖，到了三潭印月。旅馆里有省府派来的警卫，出游要放步哨，但我随即都叫免了。如此我才可以一人去浣纱路上走走。战时杭州市廛萧条，惟浣纱路边杨柳如旧。想起太平时世，桐卢富阳与余杭塘栖的水陆负贩皆来于此，虽不必有严子陵钱武肃王微时那样的人，但亦尘俗稳实有一种平康安乐意。而兴亡之感，竟非嗟叹无常，倒只是反省，看见了自己的本相清真，如同那院纱路边的杨柳，如同三潭印月的照水栏杆，如同我仍是昔年来杭州游学时的蕊生。

大隄行

阳历五月我又回汉阳。飞机场下来，暮色里汉口的闾阖炊烟，使我觉得真是归来了。当下我竟是归心如箭、急急渡过汉水，到得汉阳医院时，诸人已经吃过夜饭，护士小姐们及启无永吉都来我房里热闹一堂，一面厨房里吱吱喳喳又重新炒菜烧饭。我一面与他们问答，说路途行程，一面只拿眼睛向四处瞟，到底问了护士长：“小周呢？”她答才在楼上的。原来小周听见我到来，她一鼓作气飞奔下楼，到得半楼梯却突然停步，只觉十分惊吓，千思万想，总觉我是一去决不再来了的，但是现在听见楼下我竟回来了，竟似不可信，然而是千真万真的，与世上真的东西一对面，把她吓得倒退了。她退回三楼上，竟去躲在她自己房里，还自心里别别跳。

我随即到二楼护士长房里，众护士小姐相随，她们上去叫小周，小周才来了。她却把我交给她保管的一面镜，与两条香烟都拿了来。我拉她到身边，她就挨我坐下。我见她脸儿黄黄的，简直不美，我心里竟是不喜。她没有话要说，亦没有话要问，因为她已在我身边了。及我问她，她才仰面看着我的脸道：“我瘦了。”而我当下竟亦不去想象别后她的泪珠，甚至没有怜惜，因为人眼前即是一切，这一刻的光阴草草，连不可以有感情这渣滓。小周又道：“那香烟短了两包，是一次关先生断了香烟，夜里无买处，我给了他一包。还有应城膏盐公司的董事长陈志远来看你，我说你在上海还没有回来，他坐得一歇，我也开了一包香烟敬客。”这样的小事她也要交代分明，宛如顾命之重。而别后肝胆，亦只可以是说的这些。

刚才她听见楼下我已回来，竟这样惊动，而现在当着人前她挨近我坐着，却又这样的不怕难为情，人生原来寻常事亦可以是声裂金石，而终身大事亦可以是但有婉顺自然。我一面仍与护士长她们话契阔，一面执小周的手，见她戴有一只金指环，非常好，小周道：“是用你留给我的钱买的。”那一点点钱她却有这样的用处。

一宿无话，翌日即又诸事如常，好像我从未离开过。小周亦又容貌焕发，惟比以前有了一笔心思。我说起在上海时与爱玲，小周忽然不乐道：“你有了张小姐，是你的太太？”我诧异道：“我一直都和你说的。”小周惊痛道：“我还以为是假的！”她真是像三春花事的糊涂。但是此后她亦不再有妒忌之言。我与她说结婚之事，她只是听。我因为与爱玲亦且尚未举行仪式，与小周不可越先，且亦顾虑时局变动，不可牵累小周。这事其实难安排，可是我亦不烦恼。

记得正二月里汉阳人做棒香，一种土黄、一种深粉红，摊于竹簟上在郊原晒香，远看还当是花，我非常喜爱那颜色，原来土黄有这样好，深粉红有这样好，竟是从心底里与之相知，连人的眼睛都明亮了，而这亦即是格物。天道何亲，有人世的这格物便是亲，而许多情理上难以安排之处，但得自然，亦不用疑。便是训德，她的惯会叹气，自说好气又好笑的，其实有她的君子乐命。

转瞬旧历端午。是日训德回家去。汉阳人家都在过节。上午日头花照进我房里，只觉是湿湿的，庭中轻烟疏淡，节气就有这样的正。训德下午即又来医院，虽小小的往返，亦是人归娘家、心在夫家。她却买来一块手帕送给我，这手帕与她的心思，亦像节气的正。

五月里医院后门口江水平阳、水气寒森森。唐宋人诗文里有一句是“大江流日夜”，看它满满的流去，却因浩渺，成为回环杂沓奔走，而江心云日下照，又疑是万顷新耕的田地，犁翻赭黄土块无数，有这样的静谧。又一句是“浊浪排空”，虽是晴天，医院的后院门开向江水，亦院子里的石砌地悄然似在思省，连坐在房里的人亦变得容貌端敬，只觉是不可以玩物。此时却仍有船傍岸行驶，驶过医院后门口时，那黯赭色的风蓬就像一只大鸟，翼若垂天之云，遮影了我房里。

汉水本来碧清，与长江会合，好像女子投奔男人，只觉心里委屈难受，还沿汉口迤逦数里，两种水色不相混。我又喜汉水的渡船，一船搭客七八人，多是肩挑负贩之徒，箩箩担担，我来去报馆渡河，总与他们一道。但现在汉水亦因上游山洪大至，变成混浊的急流，渡河很危险，渡船的梢公由一人增为二人，撑篙又摇橹，搭客都要坐好，不可以轻举妄动。此地离长江口不到半里，是汉水最下游处，水流的急势被长江的主力一阻，发生许多乱流与漩涡，在渡船的船舷外沸腾，那赭黄的水看着厚厚的，使人不能相信翻了船会死。

那梢公与水争持，驾船如驭劣马，到了千钧一发处，连吃奶的气力都使了出来，我留心看他的脸，却不见有惨厉之色，他脸上的是圣贤当着大事，诚意正心的泼剌，这泼剌是斩断一切思虑感情的奢侈，何况神鬼。中国即这样的凡人驾船驭车，亦心正力正，与万物可以如击鼓催花，记记中节。

五月将尽，才又连日好天气，江水汉水都退落。忽一日半下昼我到三楼小周房里，这还是初次。小周的从来不施脂粉，不穿花式衣裳，她房里亦简单到只是一床一桌一椅，没有女人气，却窗外长江接天，一片光明空阔，连爱情亦不可以有。可惜那房间太小，虽然房门口还有栏杆可立。不如下去我房里，又或是去江边沙滩上走走。我们并肩在沙滩上走时，我总爱看她的脚，穿着圆口布鞋，合人的心意，不禁又要赞好。

别的地方我们很少去。我是来了这么久，连武昌的黄鹤楼也没有到过，惟鹦鹉洲一人去过几次，起先也是信步，像武陵人的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走到了才知是鹦鹉洲。鹦鹉洲尚有沤钉兽环之家，是木商，向来潇湘江沿流而下的木材皆集于此，现在战时虽冷落了，亦感情上仍有太平时世的物阜民殷。弥衡墓我走过看见，因已薄暮，暝色四合，我只从祠栅门口张了张，不曾进去得，但也为之稍稍伫立了一会。其后虽又几次走过，但我都没有进去。弥衡其人，是汉朝日月山川的使人憬然不可以近玩，他墓前的大路单是走走过，已经心里满满的，那里还可以近拢去游观。惟中国历史上有这样的人，不像西洋那种殉教徒或先知的傲慢，却自然韵裂金石、声满天地。

此外是琴台，又叫伯牙台，我亦来了汉阳很久，才发兴一人去寻访。西洋历史上没有类似的故事，一则二千年前的他们的大夫不能想象可与樵夫为友，二则高山流水有知音，先要有人世如高山流水，而西洋只有社会。且他们多着个神，又焉能与人为知音。印度亦枉为有他心通，但动不动说五浊恶世，有了个慈悲，就不能有义结金兰。日本人忠义，但是不懂得他人的心意，纵有侠情亦非知音，他们且又必定造起深邃的神社，竖了许多石灯，叫人感动，也不能有像琴台的建筑。俞伯牙钟子期的故事可歌可泣，但是琴台造得这样轩畅响亮，筑基郊原上，下临月牙湖，四面大风吹来，只觉是在青天白日里，无迹可求。我记得好像是连碑记题咏亦没有。

六月荷花开，下午五点钟医院里下了班，我与训德去琴台，先到月牙湖坐小船。撑入荷花深处，船舷与水面这样近，荷花荷叶与人这样近。回棹时天已昏黑，琴台的灯火鼓乐来水面，我们便上岸到了那里。琴台暑天有茶座，游人如织，遇见李师长带了卫兵亦来吃茶，对我招呼，但我只与训德到廊下一角拣个座位，叫了一壶茶，分两个杯，恰像店铺的年轻伙计的行事。元明剧曲小说里常有说“天可怜见”，我们就是天可怜见儿的两人，在灯火人丛中只是觉得亲。

我们才斟得两杯茶喝了，忽听得拉起警报，灯火一齐熄灭，众人都散。我们出来到星月下，在琴台的侧门口石磴道那里还立了一会儿，等等警报仍不解除，才亦走回家去。到得街上，店家都己关门早睡，月亮下两人牵着走，训德手里执一枝荷花。及至医院，护士长她们还在楼下我房里等警报解除，大家说话儿。我房里有月亮照进来，紧张空气中，光阴在无声的流过，大家说的亦不过是里巷新文，乃至鞋头脚面之事，而眼前这些寻常儿女亦正是江山一代人。“月亮弯弯照九州岛”，是这样的民间，所以才出来得八年抗战，后来还出来得人民解放军，击鼓渡长江。

抗战胜利

夏天池田来，留数日又回南京，他来是助我筹商开办军事政治学校，打算于十一月里成立。池田去后，我忽身体不佳，想是前此五月里多暴风雨，日日来去报馆，被雨淋了之故，但自己尚不觉得。一日下午，医院里静得好像天下世界毫无事故，我一人正在房里写社论，也没有拉警报，忽然一个炸弹落在对岸武汉，像居庸关赶骆驼的人用的绳鞭一挥，打着江水，打着空气，连这边医院院子里的石砌地，连开着窗门的我房里，都平地一声响亮，我大大的震骇，看窗外时，青天白日，院子里及廊下没有人。听见远处有一只飞机飞去。自此我变得无故胆怯，夜里睡在床上，风吹房门开动，我也害怕。这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有是因为时局急转直下的预感。

我不想到有病，故亦不说。惟嫌女佣烧的小菜不合口味，有时要训德烧一只，但亦没有想要她服侍我，我虽或对她口出怨言，原不过是说说好玩。训德在诊疗室工作时，每抽身来我房里喝茶，转身又去，一次我写社论写得一半，倚在床上休憩，见训德进来，我叫她小丫头，要她给我倒杯茶，她不理，再问再不理，我觉不乐，这一半是因身体不好，肝火旺，一半亦是假装生气，遂冷然道：“那你就出去！”训德翻身径出。

我随亦起身去报馆，训德立在诊疗室面前的廊下，我一直走过，连正眼儿亦不看她。出了医院大门，走得几步路，我想想却又转回，楼上楼下找了一回，都不见训德。我就在房里且把那半篇社论来写完它。记得是正午，诊疗室已下班，我耳畔仿佛有啼哭之声，疑心是训德，几次停笔细听，一跳跳起来又去找，这回找到了地下防空室，这防空室还是新的，有太阳光照进来，果见训德一人坐在长条凳上哭，见我才住声，抬眼看着我道：“你不来，我还要哭的。”说时泪花晶滢的一笑。我道：“你也不好，我也不好。”两人还并肩在凳上排排坐了一回，才携手出来，回到我房里。

忽一日，两人正在房里，飞机就在相距不过千步的凤凰山上俯冲下来，用机关枪扫射，掠过医院屋顶，向江面而去。我与训德避到后间厨房里，望着房门口阶沿，好像乱兵杀人或洪水大至，又一阵机关枪响，飞机的翅膀险不把屋顶都带翻了，说时迟，那时快，训德将我又一把拖进灶间堆柴处，以身翼蔽我。生死一发之际，她这样的刚烈为我，可以没有选择，如天如地，在她的面前，虽空袭这样超自然的大力亦为之辟易，我连感激的话后来亦一直不曾对她说，大恩不谢，真是这样的。飞机去后，汉阳街上捡得机关枪弹的弹头，像罐头芦笋一样粗与长，人人咋舌。我们到医院楼上去看，二楼三楼的楼板上亦落有两粒，是从东边的水泥钢骨的墙壁外侧穿进来，打到西边墙壁的里侧，一半嵌进在那里。

其后我的健康自然恢复了，便不再那样的惊骇。启无已于旧历六月中旬离去，报馆的总务我亲自来管，倒也不觉得缺少了一个人。启无原是请假回家里去看看，要再来的，我顺便托他在南京上海北平物色军政学校的教官人材，但他走后我即发见了他在银钱上头欺心，他来信我就不理。这倒是好了他，免得回来吃官司，因距抗战胜利已只有一个月，他去时搭的长江船也是最后的一只，他像希腊的半马人，倒是不死之身。

我对世人的贤不肖有一种平等观，惟神道的霸占贪婪与秽亵，及巫魇的禁忌，则我对之决不留情。而且我对于凡是风格化的东西亦不喜。但是我向训德批评启无，训德只是听，不怒亦不言。上次我回上海，启无与训德说我是决不来了的，训德虽不听，亦不去想象他的卑鄙，她是对世人都有这样的尊重，甚至对于神道，亦只以人情处之，且并不当他是神道，所以她的眼睛里不惹邪祟，如言”圣人出而万物睹”，自然没有鬼神。

于是来了决定的一天，八月十五，日本天皇广播降伏诏书。是向午时分，我在江汉路街上人丛中听见，出了一身大汗，走到报馆，日军报导班已送来电讯。但我随又心意自然。还有是蒋主席的广播，说一切宽大为怀，《大楚报》都把来注销了。随即我去看报导班的某上尉，他患登革热新愈，坐着与我说话，一点气力也没有，壁上挂着一幅太平洋的地图，他无意中抬头瞧着，那缓慢的眼光随又移开，心里似明似暗。我强笑道：“但是日本军的遗迹，那里将有许多新的民族国家出来。”他听了连微喟亦不，因为这些都已与日本没有关系了。

翌日我在医院，与训德到厨房后小天井里，把我写的社论稿子焚毁。《聊斋》里凤仙焚履，祝曰：

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

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

我的文章亦像这样的不曾用过，就此交还于天。

京沪等地自胜利的当日即放鞭炮，普天同庆，但武汉犹在惊疑，我们一度独立，亦是要使人知道中华民国一代事未许轻狂。袁雍他们今虽得接收，亦其气不扬，不听见有放鞭炮，要等日后郭忏统率大军来到，一派兵气，才又见江山雄强，但其时我早已远走高飞了。才接收的那几天里，我尚去报馆，但到一到就回来。医院里变得荒荒的。医生亦不来，院长亦不见，护士小姐们不堪冷落，家在本地的多回去了。护士长偶或到我房里来一来，亦彼此没有适当的话可说。袁雍送来国民政府的大信封，内有聘任状，我看了一笑。华中共产党军李先念那里有人来联络，要我投过去，我亦不见。我现在只是要安排训德。

我与训德说：“我不带你走，是不愿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换名，但避过两年，我将可出头做事，不出五年，又可用现在的姓名，至迟到那时我必来迎你。我走后必舆论污人，但你明白就好。朝代还要变。我与你相约，我必志气如平时，你也要当心身体，不可哭坏了。你的笑非常美，要为我保持，到将来再见时，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我只忧念此后将继续通货贬值，你家里生计艰难。往常我给你钱物，你总不肯要，我心里敬重，但总随时留心你，因为太贫穷了也是要毁伤身体的。你知道我节俭，薪水用了尚有得多，现在我都给你，约够你添补家用两年。我此去什么都不带，你不可再说不要。还有一箱衣裳留在你处，穷乏时你也可卖了用，虽然不值几个钱。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交给你的那怕是一根草，你亦重之如千钧，但你不要固执，东西算得什么呢？总是人要紧，既做了夫妻，且不在乎定情之物，何况这些。我们虽未举行仪式，亦名份已经定了。此番离别，譬如人家出门做生意，三年五年在外，亦是常事，家里妻子也安心等待。好花总也看不尽，又如衣裳不可一日都着尽，要留到慢慢着，我们为欢方未央，亦且留到将来，我们还有长长的日子。”

前些日子我给钱训德买衣裳，但她去到汉口街上回来，仍是给我买了一套羊毛衬衫裤，及一块浴巾，一只闹钟，她自己的东西什么亦没有买。现在我好好的向她开说，把我的薪水买了金子给她，连同上次陆续交与她收藏的几只戒指，凑起约有十两，她只得接受，但是她说等时局稍为平定，要把这钱交给我上海家里的。我又把一包半食米叫车夫载在包车上送到训德家里，也吃得三两个月。时已薄暮，医院里暝色荒愁，装米的麻包有洞，抬出我房门外阶沿时漏出许多米，训德执灯，与我在地上捡米，一粒粒沉甸甸的，好像两人的心意。

我最后一次宴集报馆全体职工，诸人见我端坐饮酒如平时，他们遂亦不起复杂的感情。有只儿歌：

踢脚班班，班过南山，南山扑碌，四龙环环，新官上任，旧官请出。

重庆的人来了，我要让位，亦不过是如此。中华民国的事，桃花开了荷花开，我们去了新人来，亦不是我们有何做得不对。我办《大楚报》才九个月，今日离开，像宋人的词句：“挂蹻枫前草草杯”，这草草正也有着水远山长。

我少年时有诗：“神鹰施一击，堕甄不再视。”如今一击不中，即当远扬。我对于邹平凡亦不恼怒，对于起事诸人的坐以待擒，亦不同情，对于袁雍他们亦不鄙夷，对于此地日本友好，亦不恻念。我连对于自己此去千辛万苦，亦只平然。

训德自上回我病，她昼夜服侍，即不再避人，如今时局这个样子，她更觉得亲的只是亲，大难当头，女子有爱，是会有这样的豪横绝世。我好比兵败垓下，但我自然不会像项王的悲歌慷慨，却与训德一似平日，吃饭时我留心她劝她加餐。是时八月向尽，天气仍暑热，晚餐后早寝，窗门开着，关熄电灯，月亮照在床前地板上，还照进帐子里，永吉房在隔壁，他回来穿过我房里，训德在帐子里坐起来叫了声关先生。我登革热初愈，身体无力，心里只是安静，但待训德仍如新妇。训德见我如此，忽然悲恸道：“兰成，我爱你！”她这样叫我，说出爱字，还是第一次。我十分懂得这一声的重量，但我没有一点凄凉，心里仍是静静的，亦不说安慰她的话。

是日半早晨，训德为我烧榨面干，我小时出门母亲每烧给我吃，是像粉丝的米面，浇头只用鸡蛋与笋干，却不知汉阳亦有。我必要训德也吃，她那里吃得下。我道：“你看我不惜别伤离，因为我有这样的自信，我们必定可以重圆。时光也是糊涂物，古人说三载为千秋，我与你相聚只九个月，但好像自从天地开辟时起已有我们两人，不但今世，前生已经相识了。而别后的岁月，则反会觉得昨日今晨还两人在一起，相隔只如我在楼下房里，你在廊下与人说话儿，焉有个嗟阔伤远的。”训德听我这样说，想要答应，却怕一出声就要泪落。

等我在房里吃过面，起身要走，训德撑不住痛哭道：“你平日只顾我，自己无享受，你此去吃苦，无人服侍！”我安慰她，因笑道：“天相吉人，出门要讲顺经，我要你对我一笑。”她只得忍泪，抬眼看着我的脸，嫣然一笑，比平日更艳得惊心动魄。她随又痛哭道：“我不能送你了。”这样泪人儿似的送出去给人家看见了不好。我忙说你不要送。她只送到房门口。我走到廊下还回头望她一下，如她转身必哭倒在我床上，但是我竟出医院而去了。

渡汉水时，我把随身带的一枝手枪沉于中流。人影在水，白日照汉阳城，对岸汉口的街市，与渡船上挑箩挟担的贩夫贩妇，使人缅想《诗经》里文王教化南国当年，且喜今天皆这样的现前，无有沧桑、亦无生离死别。我只觉此身甚亲，训德甚亲，故又离别亦是真的，如嵊县戏《梁山伯祝英台十八里相送》唱的：

前面来到清水湾，只见双雁戏沙滩；

雄雁一翅飞千里，雌雁难过万重山。

震来虩虩

抗战胜利的感觉不是热闹，却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不可以有什么联想，那里的炊烟人家将如何作我隐身之处，亦竟无从安排。人世于我的亲情如此分明，却毫无狎玩姑息，我不禁微有凄惶，但不是弱者的哀意。我不过是一败。天地之间有成有败，长江之水送行舟，从来送胜者亦送败者，胜者的欢哗果然如流水洋洋，而败者的谦逊亦使江山皆静。

我离开虹口，是青芸来接，至爱玲处一宿，没有叫儿女来见。翌日即转杭州，渡过钱塘江，不再回头。我只带一两金子，一只包袱，里边换洗的衣裳，青芸为我赶织了一件毛线衫，路上好穿。训德的一张照片亦交给青芸收好，随身不带。出亡真是大事，我连没有什么话要嘱咐青芸，青芸最知我心，她亦不愁不惧不凄凉。惟对爱玲我稍觉不安，几乎要惭愧，她是平时亦使我惊。洛神赋里有翩若惊鸿，西厢记里有惊艳，《红楼梦》里林黛玉初见贾宝玉吃了一大惊，及史记里韩信拜将，一军皆惊，还有天际乌云帖里的陇上巢空岁月惊，我从爱玲才晓得人世真是这样的令人惊。但我当然是个蛮横无理的人，愈是对爱玲如此。

渡过钱塘江，在西兴公路坐绍萧公共汽车，与小贩工匠村人村妇坐一起，看他们这样的活泼新鲜，人世一切都真实，我不觉坐得更端正起来。是因为敬。是因为我有忧患。赤壁赋里“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愀然亦感情不荡逸，却容态更加端正起来，我小时只知顺口读过，现在才晓得他的好。

我走后不过十天，京沪各地即开始逮捕审判汉奸。沦陷期间上海有只流行歌，听了要失笑，开头的两句是：

花儿你为什么开，鸟儿你为什么唱。

但也不过是这样问问，并不一定要答案，这问的人可真有春天的烂漫。现在抗战胜利，上海人一团高兴，重庆回来的却说你们没有功劳，为什么开？为什么唱？你们还有罪呢！本来可以是只歌的，也变了是法庭的问话。本来人事亦有必定要问明究竟，褒贬落实的，像孔子作春秋，可是他们的亦非春秋大义，而是来了神道对世人的审判，行使起原子炸弹那样的，旧约里耶和华那样的超自然的大威力，要有生之伦都惊吓，地面裂开。

亲人之泪

亲人之泪滴在亡者脸上，到来生都还要有记，这亲即是人世的大信。不但五伦九族，便与万民亦“在亲民”，与万物，亦江山岁月亲，此即是我与人世皆在着那里了。这亲不可以是贪嗔爱痴，却自然清肃，只可以生出敬。而敬亦惟从亲才能有，是我与人世的各正性命，相好庄严。敬分尊卑，于卑亦有敬，君子迅雷疾风必变，敬且及于狂愚，“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则吉”，敬且及于不识者，故又敬能持劫。惟亲与敬，才是格物。

西洋没有这样的亲字敬字，他们的本体论认识论实践论到底阻隔，惟能有社会构造，而无人世，故劫毁相寻。惟日本还比印度更像中国，但日本人的亲是感情，故战后会变成母爱，母爱不过是抵犊情深罢了。

可是中国历史的纵面及横面，亦不免有阴晴晦明。阴晦之际，会如秦失其鹿。秦朝是法律严，伤害了人世的亲与敬，虽始皇帝的峄山刻石诏书，要四民父慈子孝，男女贞洁，且不废礼，而耕织商贾，各勤其事，但这些皆只是后天的，失了亲与敬即不能格物，所以弄到指鹿为马。从来朝廷不能格物，则不保其社稷，众人不能格物，则不保其身家。除了换朝易代，尚有士大夫及细民凶祸横死，说起来是见机不早，但何以见机不早，即因不能格物，“未死神已泣”，他先已于身亦不亲，于己亦不敬了。惟中国历史的这种阴晴晦明到底不致文明劫毁。

我乡下每说，他们是嫡亲堂兄弟，或嫡亲表姊妹，滴水不掺的。这滴水不掺的亲即是至纯，如五音的极准，因明里说的至正极成，与数学的点那种绝对的精密，竟遍在于亲亲的人世。《诗经》里的：“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即是亲之极，到得不可增减，简直没有法子，而洪范里的皇极，与宋人说的为生民立极，便亦即是这个极。

亲是无隔。唐诗：“坐来相向益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佛经里虽亦说“无我所”，却惟中国人能始于亲亲，而为王者的无对于天下。这里且亦说明了中国何以没有西洋那样的宗教。西洋有耶和华已是一隔，有使徒更是二重阻隔，中国却人世这样的亲，疏不间亲，于鬼神惟敬而远之。《子夜歌》：“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一种亲，天且弗违，何况他人，更何况鬼神。亲亲的人世是天下文明。

亲遍在，敬亦遍在，是故亲与敬皆有一种平等。不玩人，不玩物，临事以庄，此即敬不但是对人，而亦是对物对事的，于人于物于事有一种平等。西洋视人如物，印度视物如人，亦似平等，可是不好。亲始于亲父母，敬始于敬兄，故论语里说孝弟是为人本，但是还要推广到亲民敬众。过闾里必轼，是敬于市人。而浴乎沂，风乎舞雩，则不但是亲于陌路之人，且于岁序，于春服，于水于风，皆有亲意了。故又敬物是生在沼涧行潦里的平蘩亦可荐于宗庙，馐于嘉宾，而敬事则不但于大事小事，连到于无事之时亦端然。但基督的饶赦罪人，释迦的慈悲众生，则宁是不敬，不及中国人的恕是敬而没有委屈。释迦又以马麦为天人馔，变得不是马麦了，而中国则平蘩是平蘩，如此物物分明，王天下是物物各得其正。

亲与敬的人世的存在，欲辩已忘言，如数的点线的存在，不可以逻辑求证，而西洋的唯心论与唯物论，自然主义，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等，则皆是隔着墙壁在喧哗。于科学有所不得，要反求之于数学，而一代的历史大事于理论有所不得，则要反求之于格物。

格物是逐物的反面。“格”字古训“来”，“有朋自远方来”，“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而“王天下”是外国自然来朝，皆是这个“来”字。此惟印度文明尚能相近，释迦成正等觉，天雨摩尼，地涌金莲，诸天龙神，世上男女，皆来至佛之处，基督则无此场面，只有他去到上帝那里。可是现实的王天下惟中国才有。

热核能出现，举世震惊，惟因于物无亲，故物愈尊而人愈卑，这是西洋向来如此，现在亦惟愈演愈甚而已。世界史上，惟中国文明可使有菽粟如水火之多，而人愈尊，机械满前，而人愈闲。拿过去来说，若单说那是手工业或铁器时代，那是一点内容亦没有的，却是还要有大唐世界，大明江山。说现在是热核能的时代，或热核能的世界，亦一样的无内容，却是还要有新的礼乐之世，始可以海晏河清，虽热核能亦可如放牛于桃林之野，牧马于华山之阳。

其实历史上最大的发明是新石器，自此始有文明，其后铜铁蒸汽电气乃至热核的发明，皆不足以相比。前者始有文明，是自无生有，而后者则惟是已有的东西的成就。而现代西洋是穷人袋里安不得二百钱，也不过是新有了个热核能罢了，就如此把人的脸相都变得难看了。

我这样的思省，不是从学问得来，而是从逃难得来。今世的种种变故，果然应了李义山的那句诗“星沉海底当窗见”，但我不是在窗口看看，而是自己亦被带进。苏轼游白水岩诗里有：

我来方醉后，濯足聊戏侮，回风卷飞雹，掠面过强弩，山灵莫恶剧，微命安足赌。

那次我面临大难，便亦像这样的惊险，却还可笑，然而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真是死得好苦，惟有坟头上亲人之泪，西风斜阳郊原，才又见人世的真实。而我亦这才懂得了丧礼。先王以孝治天下，孝是亲之始，而礼则丧礼为大，丧礼是亲亲的人世的最后取证，罪福是非一齐除断，连宗教都不要。

佛经里说的无明，真亦使人要悲哀涕泣，无明只是不能格物。日本人于中国事情，及美国的生产力与武器数字，皆明明知道，但是他们仍这样的不现实，知识徒然更多了一重阻隔。原来是不能以致知去格物，却要先格物而后能致知，否则知识反会是业。西洋的认识论到底不能直见性命，印度则有成唯识论，知识是还要经过成，可是亦不及格物致知来得好。

一部旧约，正是对西洋人所作所为的讽刺，连不好笑。他们的物是耶和华创造的，但佛经里说的，所造的东西必定无常，他像小孩玩积木，到底不是真的建筑物，必定又统统推倒重来过，再没有比这个更无亲无敬的了。

凡被毁灭的东西，皆其存在原来是可疑的，凡丧乱破败时的恶形恶状，皆其尚在最好的日子已是带疾的。我如此重新思省西洋，思省日本，思省中国文明。这里我且想起了警世通言，有一篇拗相公，是说的王安石，王安石免官回金陵，病重时其妻吴国夫人问后事，他惟言多做佛事，故人叶涛来问疾，他以身为戒，劝以少做文章，叶涛既去，他忽记起路中所见壁上的诗句：“竟无好语贻吴国，尚有浮辞诳叶涛。”不觉长叹一声，掩面而殁。王安石博识强记，法理严明，于学求其必达，于事求其必成，到头却只是一个大诳。

我如此思省，渐渐明白过来，心里有一种高兴，而对现前的时局大变动遂亦不再惊惋气恼，转有一种静意。是这高兴使我在逃难中不致气馁，否则单如蚂蚁尚且贪生，急急的逃命，一定更难受。而且是这静意使我逃难亦如行于无事。故事里有府将出猎，追赶一只兔子，过林过涧到一山寺，那兔子忽然不见，惟刚才射的箭插在庙门上，原来那兔子是月亮里的，这故事记不真还是出在宋人平话里，还是我所杜撰，但人是果然可以如金乌玉兔之静，不被网罗，不中矢石。

我身上没有业，连家人儿女亦当下斩断情缘。逃难使我重新观看自身，观看人世，我不是个霸占僭越的人，此即不是个凸出的存在，今虽社会上无我的立足地，但人世里必可有我的安身处，王阳明格物，格庭前的竹子，我今却是格忧患。忧患即是忧患，一切Cynical的机智要除断，一切感情都要真实，把戏剧化的部份戒绝。处忧患亦惟是亲与敬。

望门投止

却说我渡过钱塘江，是有侄婿相陪，先到绍兴皋埠，他的姐姐家里。那姐姐只知是亲戚到了，便杀鸡作黍款待。绍兴地方，连这样的镇上亦一片沃野，河里埠船与乌蓬船来去，临河街市，一长埭都是粮食店酒作坊鱼虾与水红菱的摊头，所以人家里知人待客，搬出来的肴馔也时鲜。我到时已傍晚，那姐姐入厨下，我坐在堂房间，左右邻舍炊烟，与街上人语，皆觉天下世界已经抗战胜利。一时上灯吃夜饭，我看了那煤油灯，灯光里屋内的家具，八仙桌上的肴馔，与那姐姐的人，都这样绵密深稳，而我却是叛逆的，刺激的，且又是初次攀亲见面，总总不宜于寄身。

我在那家只过得两夜，就到诸暨去，斯家在斯宅。斯宅在五指山下，村前大路通嵊县西乡，居民约三百家，且是好溪山。民国以来，斯家人多有出外做官，山场田地耕作亦肯勤力，所以村中房舍整齐，沿大路一段店铺栉比，像个小市镇。桥头祠堂，墙壁上四个赭红大字：“肃清汉奸”，标着杀条与降条，过路军队的政治部所制，还是新的。但还有“抗战必胜”的大标语，已稍稍被岁月销磨了。

祠堂转弯，临溪畋一宅洋房，即是斯家，当初老爷在杭州当军械局长时发心建造，前后化了二万银圆，却不用水泥钢骨，只用本山上选木料，一式粉墙黑瓦，兽环台门，惟窗是玻璃窗，房间轩畅光亮，有骑楼栏杆，石砌庭除，且是造得高大，像新做人家未完工似的。这房子就像民国世界，而且与溪畋相宜。我才来时，一问就问着了。

斯伯母为我收拾客房间住下，对邻舍只说是张先生。十八年前我曾住在杭州金刚寺巷她家里，今亦仍如子侄，而因我已是大人，好像昔年当过军需处长的小叔叔，有时从乡下来杭州，住在她家西厢房，有一种尊严。

斯伯母战时搬回乡下，惟姨奶奶及颂远在跟前，颂远已婚，有两个小孩，其他兄弟在重庆，姐妹雅珊已嫁，誾誾出外读书，都是叫应不到，八年的岁月着实艰难。现在胜利了，老二在国民政府外交部当秘书，老五是农林部专员，最小的颂实亦升到了营长，都就好回来，就只雅珊丧夫，誾誾则在大后方联大已快毕业，所以依然是有声望的人家，胜利了连灶肚里的火也发笑。官宦世家不足为奇，难得是有新做人家的辛苦与志气。

斯家真好比是一个民国世界，父亲当年是响应辛亥起义，光复浙江的军人，母亲又明艳，出来的子女都铮铮。现在惟大的颂德与老三颂久已经去世，与父亲一起葬在乡下，亦坟前溪畋道路，通到外面天下世界，那里有名城迢递，马嘶人语。

颂德在时与我同年，他自出生已是官家子弟，却能洒然，有他父亲的侠烈。他在蕙兰中学读书时，比我高两班，一日学生闹饭厅，却见徐校长来了，大家就都噤声，徐校长喝问是谁敲碗骂厨房，说出来即刻开除，当下无人敢承应，却见颂德起立承应了。他倒也没有被开除。他与同班生赵泉澄顶要好。二人同到北京考燕大，路上赵泉澄约颂德，若有一人不取，即同回上海再考别的学校，总不分离。颂德功课比他好，他是怕颂德取了他不取。结果却是赵考进了燕大，颂德落第一人回上海。其后事隔数年，颂德一次才与我说起：“当时他说誓约，我嘴里不言，但比他还早就这样想到了，他家贫寒，若他落第，不用说我是不会让他一人回去的。但是他也把贫富看得太重了。”当下颂德说时，他亦不是责备，惟难免怅然。人家说一诺千金，他待朋友是未诺已千金。

颂德如此高洁的一个人，在蕙兰时却一时与赵泉澄去过拱宸桥嫖妓，他当即染了淋病，彼时可惜还未曾发明有治愈淋病的药。赵是基督徒，只须祈祷悔罪，颂德却觉若有上帝，或虽是对朋友，自己没有好事，反为做了坏事请求饶恕，只有更加卑鄙。他亦不告知母亲，惟决心不结婚，从此不近女色，亲友中许多小姐爱慕他，但是无人知他的意思。他不责怪赵泉澄，因为诿过是可耻。

他进光华大学文科，跟吴梅学元曲，我见过他填的一只曲调，字句音节极平实爽利。他同时读西洋哲学，我还这样想，西洋哲学的浓重，倒是要以他的百伶百俐来把它来变成平实爽利。他在光华时，中间有一年他回杭州养病，那年我正住在他家，我亦只知他是胃不好。他从小学剑，围棋在杭州无人能敌，我每与他到西湖边喜雨台，看他与人下棋，且曾与他同去过孤山林和靖墓前看梅花。但是他太高洁正直，我虽怎样检点自己，亦必定有些地方不入他的眼。

颂德后来却从克鲁泡特金的国家论受了感动，做了共产党员，斥绝一切浮华，单为革命。他还是因为那淋病，要为世人立大功业来解。

他当到第四国际中国支部的中央委员，与陈独秀彭述之等一道被捕。他的父执陈仪葛敬恩等多是国民政府的高官，只要他悔过即可保释，但是他不肯。他母亲到南京去探监，倒也不勉强劝他，斯伯母是待儿女亦相敬如宾。他关了两年。忽一日吃生鸡蛋，敲开只只都是黑的，他遂断荤，且看见了菩萨。当是时，外面已发动芦沟桥事变。他悔过出了狱。而托派因他变节，当即开除他的党籍。

颂德出狱之后不到两星期，陈独秀彭述之他们不悔过的，亦因国民政府联合各派抗战，都释放了。颂德还去见过陈独秀，说起生鸡蛋变黑之事，陈独秀道：科学岂有这种迷信。颂德亦自己疑惑起来，等他明白是失了节，他这样的人怎会如此，当然惊痛。但他收了怯色，亦不辩解求情。时已南京陷落，国民政府西迁，他亦到武汉，自己办刊物，还是忠于托派，刻苦到冬天夜里拿报纸当棉被盖。这回是竭了他最大的精魂，托派亦为之惊叹感动，惟党纪对他已覆水难收。

而他到底矢尽刀折了。及武汉又陷落，政府退到重庆，他遂东归。他回斯宅看母亲，住了两个月，忽忽遂成狂疾，说“我是乌鸦”，又见到处都是菩萨。他仍绰了出去到上海，狂疾愈甚，嫖娼，散钱与街上乞丐，严冬亦惟穿单衣无寒色。他对自己的一生，真是女娲补天，再也补不得周正。

战争第三年我在香港，曾招请颂德办刊物，不知他已病废，而他也还翻译了一篇论世界黄金数字的英文稿，他的学问的底力实在使我看了心里难受。他对我惟说要养母亲。淋病的事便是那时他告诉我的，他至此已只信菩萨，淋病与失节悔过，乃至革命，他皆已心里不再难过了。他说坠楼亦不死，吃二两胡椒亦无事。我只得赠资遣归。及我应汪先生之召到上海，颂德的二娘舅来商量送他到市外疯人病院，一年的费用便由我预付。其后竟死，他母亲去运柩回来故山安葬。现在我避难斯宅，只到了一到他的坟前。

维摩诘经里有比丘悔罪，舍利弗告以补过，维摩诘言：“舍利弗，毋加重此比丘罪，当直除灭。”这用中国民间的话来说，即是“事情做也已经做了，错也已经错了，不要还放在心上难过。”这当下解脱，原不必经过大彻大悟，求道者的大彻大悟往往亦即是魔，颂德的一生，是到底以乌获孟贲之勇，亦不能自举其身。

颂德的妹妹雅珊，在学校里数学第一，且是全国女子体育的选手，性情刚烈，从小娇养惯，不听家里人的劝告，北大毕业后嫁了空军飞行员，战时那男人从重庆飞昆明，飞机失事跌死了，遗下五岁三岁两个男孩，大的男孩又急病不救而死，她把亡夫的遗物与亡儿的服玩，于祭奠时全都焚毁，自己带了小的一个孩子到中学校里当数学教员。他们兄弟姐妹中就只颂德与她像是希腊的，但亦是民国世界的浪涛泼溅。

老三颂久，更性如烈火，憨直得不得了，却极其服善，兄弟中惟他读书最差，就去进了军校。他是战前阵亡，已事隔多年。此外现存的几个兄弟虽态度思想各有不同，但都有一种烈性，他们在军政界，做国民政府的官，倒亦是生于北伐后中华民国的平正明达的一面。惟誾誾最温柔，也是她最明白道理，待人大方。

可是我觉得他们兄弟姐妹都不及他们的父母，那是民国初年的日月山河。民国世界后来多少有点浊乱了，我便亦有这种浊乱。他们兄弟姐妹说话，对彼此的作风都不怎样心服，便对去世了的父亲，他们亦觉得彼时人的思想与科学知识总不大高明，这是因为父亲去世时他们都还小。但是母亲现在，他们对母亲从心里佩服，自觉怎么亦不能及。而母亲对他们却不批评干涉，因为中华民国的一代之事，一代之人，只是这样的，连不可以选择。

斯伯母所以对我亦不说一句批评话，我应当是个善恶待议论的人，可是斯伯母如天如地，如桃李不言，到了她跟前，我遂亦是不着议论的了。维摩诘经里有一节写天女散花，不着佛身，不着菩萨身，我亦如此，罪福一时皆尽，不着于身。

斯伯母与我惟说：“胡先生你住在这里，不要紧的。”此外连不盘问，亦不寒暄，更不说安慰的话或如何打算的话。她心里当然在为我思前想后，想种种法子，因为忧患是这样的真。她没有一点戏剧化，这就使我亦能处忧患以净，一切皆是真实的了。我与斯家的前情，斯伯母亦不叙旧。她惟谢谢我待颂德的一段，因颂德已死，这个谢意只有娘来表。至于战时老五老四到上海，我几次赠资，虽是为斯伯母，但是斯伯母不掠小辈之美，让小辈有小辈的面子交情，报恩亦是他们兄弟的事，所以她不谢，她在人世就是这样的谦逊，不僭越。而且斯家待我是分宾主之礼，仍像在杭州时的有个内外，惟老四陪我，而斯伯母与媳妇，有时是姨奶奶，则除了奉茶饭点心，扫地抹几，白天无事不进我房室，且敬客之礼无杂谈。

姨奶奶我跟他们家里人叫她范先生，她十八岁守寡，廿三岁那年进杭州蚕桑学校，毕业后，在临安蚕种场当指导员，一个人为挣志气，有多少热泪如泻。战时杭州临安沦陷，蚕种场停歇，她回斯宅，一般采茶种地，还去兰溪做单帮生意，共同维持一家吃用。她的做人完全是自己做出来的，到处有人缘，得人敬重。她的人只是本色，生长城里，而亦有乡下人的简明，只觉她生在官家亦配，生在巷陌小门小户亦配。她的服装与派头，叫人看了只觉顺眼，不去想到贫富，亦不生时行与陈旧，新时代与旧时代的议论，她只是民国世界的人。她安详有胆识，是十足的女性，但在男人淘里她也自自然然。她本来皮肤雪白，明眸皓齿使人惊，但自从二十八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皮肤黑了，然而是健康的正色。她有吐血之症，却不为大害，她是有人世的健康。她比我大一岁，但是使人只觉对年龄亦没有议论，可比见了菩萨像，个个都是她那样的年龄似的。

我与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里，待客之礼可有那些不周全。有时我见她去畋里回来，在灶间隔壁的起坐间，移过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长裤，那样沉静，竟是一种风流。我什么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觉得有她这个人。

越陌度阡

斯家堂房的大哥哥，今亦一家避匿在外。可是昔年在杭州，他亦不过是第一中学的总务主任，斯家逢大哥哥大嫂嫂来望婶娘，竟可以是人世的锦上添花。亲则不论，敬则不议，此即人世依然安稳深邃，不是无常的贫薄的了。

斯家现在是与小叔叔家在一宅洋房里分居，小叔叔病殁归葬，今惟小婶婶与颂禹在着，偏他们一家都是冷淡残刻之人。那小婶婶还是郭忏的妹子，武汉从我走后即开到了郭忏的军队。但这位妹子是一点威仪亦没有，做人做到四邻不亲，亦惟斯伯母还能与她相处得心里不难过。颂禹有肺病，只读过中学，如今年已廿七八，也不娶亲，也不出外做事，成天在家动脑筋，心思都用在放高利贷与侦伺左邻右舍。

斯君先带我到陈蔡中学，他原在那里教书，叫我与那班教员打牌，住了三天。老四在同事中与一个体育先生最要好，惟对他说出实情商量过，但是商量不出法子。我不免要责怪老四冒失，幸得那体育先生至终守口如瓶，还关心我。学校里在举行庆祝胜利，我看了倒是不觉得刺心。陈蔡离诸暨县城四十里，往时县城沦陷，县政府曾搬来此地。我一人去散步，走到街后冷静的庙里与祠堂里，尚有抗战部署的痕迹如新，为之正襟伫立久之。

于是去到琴弦冈老四的姑母家。琴弦冈是个山村，村端有黄土冈，那黄土且是清洁滋润，自然形成波纹，条条平行如琴弦，有松有茶，有玉蜀黍与桑竹之属，山坡开垦出层层的田亩与园地，村中人家闲静，使人想起卧龙冈。那姑母家却有些城里人式气，对亲眷人客大模大样，却值她们家的女儿从县城回娘家，大家即坐在檐头谈天。那女儿与女婿都在县立农林试验场做事。我单是听她说话，看看她。以前辛亥革命时的军人，民国元年的议员，五四运动时代的女学生，北伐初期的国民政府官吏，乃至诸暨嵊县乡下男女，到杭州上海进纱厂与当娘姨的，皆有民国世界的明亮与洒然。而现在是抗战胜利，连琴弦冈的女人亦这样的理直气壮。

斯君只说我是杭州客人，他哥哥的朋友，无事带我来游玩。于是又打牌，因为想要逗留，除了打牌无可借口。那村中有个中年地主，曾在杭州安定中学毕业，与斯君相识，他就来凑了一个搭子，歇了牌还请我们吃饭。我在逃难时处处注意别人，原为避凶趋吉，但多半是闲情，只顾仔仔细细的看。那地主是个孱头，在地方上到处被欺侮。他的人，他的家里，没有那一桩是眉宇轩朗。看了这个，我真不喜地主。他的妻却是十七八岁的小妇人，皮肤很白，眼睛且是秀气，在檐前抱着一个婴孩喂奶，我心里为她难受，大约那男人亦是要保不牢她的。人无烈性，真是虽生何益。

翌日我们到邻村，离琴弦冈只二里路，那里也有一家乡绅与斯君是世交。我最不记得别人的姓名面貌，到过的地方亦易忘，惟现前相逢即是今生的直证。我今即如此行过那村子里的石砌路，与井头桑园边，且在一家的堂前作客，吃了点心。随后与斯君去看村里的小学校，已放了晚学，祠堂里惟有课桌与黑板，我若能在此地做先生亦好，但是没有这样的机缘。是晚仍宿琴弦冈。

斯君与我还是只好且回斯宅，为避人眼目，路上挨到薄暮才走到家。可是在村口溪边即遇见步哨，原来有一团兵开到，团长即借住在斯家。

我不知如何是好，自已索性什么法子也不想，只听从斯君安排。他又带我到许村，有四五十里路，与他的一个女学生同行，三人走了去。那女生家里是许村的乡绅，父兄出外经商，倒是门庭人物轩朗。许村人烟茂密，青山沃野，是个大乡，办的小学也是完全小学，斯君即想介绍我在那里当教员，但是向那父兄推荐，说话总不得法，住得两天只得又回来。出许村五里，在路亭里且坐下歇息。路边田稻都已收割，稻茎蔀头好整齐，触眼都是秋天的净。下午的阳光照进路亭里，淡得闲远，有千年悠悠之思。

这次回到斯家，一住住了七八天。斯君怕我气闷，也陪我到村端溪边山边闲散。一日下午到山上看看玉蜀黍，正值范先生在，斯君与我说话，她却不兜搭，惟倚锄立在一株桐树下，俛首视地，楚楚可怜，但她其实是个亮烈人，从端正里出来温柔安详，立着如花枝微微倾斜，自然有千姣百媚。

范先生倒是连日为我肚里策划。她见斯君几次带我出去想托托亲友，总没有苗头，就自告奋勇，由她陪我到她的女友处。那女友姓谢，是她在蚕种场的同事，有个男孩认她为义母，两人算得要好。范先生与我走到县城，再坐船去还有三十几里水路，一路上好天气。傍晚到了那女友家，原来跨上船埠头即是。范先生只介绍我是她的表弟，造了个什么缘由，说想要在这里养静一年半载，只借个食宿，我的人品与所需费用，一概由她负责。不料那女友答应不下来，说是男人来信，明春要移家安庆，她的男人在安庆当银行职员，但这多半是托词。范先生听了不乐，因为如果换了是她，她就有这个义气与胆量答应得下来。

既被拒绝，一宿即要告辞，那女友却殷勤挽留，又多住了一天。此地是临水人家，范先生陪我也去看看村前村后。走进一个庙里，见没有人，她才告诉我昨晚临睡前与那女友商量的经过。虽然说话不多，却因情势困难，她待我更当作自己人，我亦分明觉得，只此即有人生现前，所谋不成，我亦不忧急难受，我就是这样的木肤肤。所以村人见我们两人像无事闲散，在我倒不是装。第三天又雇小船到县城，走回斯宅，半路在陈蔡亲戚家过了一夜。在船上时，两人说话要留心，莫牵涉我的身世，防船老大听见启疑。在县城来去的路上，两人长长的走，亦说话只像平时，因为虽在忧患，亦天地间并无特别事故发生。但亦因是范先生，她是女性的极致，却没有一点女娘气，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女性以朋友待我，这单单是朋友，就已壮阔无际。

后来还是斯伯母的主意，叫我暂且到枫树头住在雅珊的奶妈家，那奶妈知我是从前住在杭州斯家时的胡少爷，我后来的事她亦都知道，所以不必瞒她，当下她毫无难色，到底斯伯母考虑一桩事情不会落空。那奶妈就改口叫我舅少爷，对邻舍只说是范先生的表弟。她对南京政府的人，与对国民党，心里没有渣滓，一概看人看事来定是非，何况是太太付托，且又与我向来认得，知人待客自有礼意，还比是非更大，如此是非才不落于宗教，所以收容逃亡而不惊。原来大侠才能的慷慨义烈，民间寻常男女便能平然行之。韩信感激漂母，感激自身，说他日必有以重报母，焉知漂母听了很不然。与这一样，我想我逃难到过的地方，与见过我的人，将来要因我而得名，却不知民间的伟大竟是荡荡莫能名。

枫树头是个小村落，离斯宅十五里，在到县城去的大路边，山势逼拢，都是些种田垦地的小户人家。奶妈家也贫薄，但是可以过日子，她早年丧夫，一女已嫁，现在家里只她一人。她年已五十以外，却因去过杭州，活泼洒脱，她叫我住在此地尽管放心，不要紧的。我宁可自己留意，不和村人搭讪，白天只到小涧边玩玩，有时跟奶妈上山掘番藷，下田里拔豆。奶妈家里起坐间联接灶头间，夜饭吃过，她一面洗碗盏，一面与我讲太太的好处，讲打仗时的日本人，那时日本人几次在枫树头经过。

奶妈道：“头两年里来的日本兵都年轻相貌好，后来几年，一批不如一批，渐渐变得相貌不好了。”她这话竟可比吴季札观乐，而知国之兴亡。她又说当翻译的最坏，一次日本兵投宿她家里，要酒要米，要花姑娘，但是都给她哄过了，那日本兵倒好，翌日开拔时，把用剩的一块肥皂留给她，那些兵都已走出到了大路上了，那翻译却又转身来问她要了去，肥皂值得几何，而况两国正在交兵，可是日本人只要有一分礼，中国民间亦还是心领的。

还有是去年，日本兵已经开走了，夜里又回来，因有一个日本兵在半途掉队，被中国游击队打死了，他们来寻人，把枫树头包围搜索。村人见来势不对，一齐都逃，好在是夜里，微有星月，大家上山的上山，来不及的去躲在麦田里。奶妈才逃到麦田里，已被对面一个日本兵拦住，左逃左兜，右逃右截，背后隔得几条田塍，大路上又都是日本兵的声音与手电筒，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日本兵已擎着枪刺向她直冲过来，相去不过一丈，她一惊，却正色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呀？”竟像是大人叱责小孩，而亦居然给她逃脱了，现在奶妈讲到这里，仍是那种惊惶的带叱责的笑。这样的惊险关头，她在日本兵之前，亦仍是人对人，不是神面对着魔，或魔面对了神。她那笑是人的发扬极致，是真风流。

枫树头要算那一次劫最重。村中有个妇人被日本兵捕获，赤体反绑在路边树上。又有个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来看护父亲的病，不能丢父亲一人在病床上管自己逃脱，被几个日本兵冲上楼来，当着他父亲把那女儿来非礼。后来婿家倒亦没有异言，这可真是心思干净。如今日本已败，奶妈说起这些事，竟是不杂感情。人世原来是非分明，但亦惟如天道福善祸淫就好，若必不胜其恨恶，那是自己已被敌人之业所缠住，不得个豁达了。

有时我不与她攀谈，奶妈就一面做事情，一面唱小调，那是年轻女佣与车夫门房背了老爷太太，在前庭后院斗趣争胜，打情骂俏的气概，奶妈年轻时在杭州斯家，本来也是个不让人的，但是不合她现在这种年龄，况且是在乡下自己家里。而我却喜欢她的这种不调和，像管弦乐里夹进筚篥。裂足开胸，荡人心魂。

惟有奶妈每到畋上去，从鸡笼上翻出一堆破鞋子来换，我看着心里好不难受。我是为爱玲，总想新时代也要是繁华的。又一次是大路上赶市的务农人经过，肩担朵拄，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个大约二十几岁，在告诉他的同伴，昨天镇上做戏，他在亲戚家过夜，丈母娘抓了一把干荔枝给他当半夜点心：“真真好味道！临睡前我丢一颗到嘴里，又丢一颗到嘴里，吃得喀啦啦响！”我听只觉得惨，那样的贫穷，做人真是虚度年华。后游庵里唱十八只抽屉：

第一只抽屉抽一抽，瓜子花生没盘头，第二只抽屉抽一抽，云片核桃芝麻球，第三只抽屉抽一抽，桂圆荔枝圆丢丢，第四只抽屉好讲究，连环糕上印福寿……

民国初年嵊县耕夫村女还有这样的锦心绣口，现在的破落实在可惊。但我坚信可有新的承平富庶，且必定是这班耕夫村女与大都市里的小市民来开创天下。

人家说枫树头风气不好。奶妈邻家有个少妇，白昼在稻田里，与男人调侃摔交都来，有时夜饭后走过来奶妈家里，与村中男人吃茶聊天，也口不择言，说说话话又动手动脚起来。这亦有一种健康，像游仙窟的遣辞设句，但总不免鄙俗。我睡的堂前间，是奶妈与她家两家共享，箩斗也放在壁角，她的梳妆台也放在我床前窗口。早晨那少妇进来梳妆，有时我尚未起身，好得放下帐子，见她倒是安详，只掠掠头发就掩了镜子，又翩然径去，此时最有一种美，而且清明。

范先生来看过我一次，在人前称姊弟，虽不过是表面的，我亦心里欢喜。此外是斯君来去县城，每次都弯到奶妈家里看看我。我出路费请他到汉口去向郭忏设法，营救训德，就带她来此，后来到底没有去得成。训德被捕，我是在报上看见，曾起一念要自己投身去代她，但是不可以这样浪漫，而且她总不久就可获释的。我常到涧水边，在新湿的沙滩上用竹枝写两个人的名字，惟风日及涧水知道，亦惟与风日及涧水可以无嫌猜。又在山侧路亭的架梁上用钢笔亦写着有，连我自己三个名字，还记着年月，小心不致被行人发见。

奶妈的女儿，小时随母在杭州斯家，与雅珊小姐姊妹相呼，所以说起我，她亦是晓得的。这次是她夫家的村子里有戏，来接我去散散心，她带领我走出塍路，转山过桥，她的人也像山边的映山红花，不过五里地，就望见那村子了。到家她搬出盘头瓜子花生，在人前叫我张先生，待我就像娘家人，吃过点心陪我到戏文台下。

台上正演一个官人出亡，在改扮衣帽，我看了不禁心里一酸。下去是盘夫，那官人被严嵩相府招亲，新婚数日，娘子问他为何不乐，唱：

旦：莫不是，为妻容貌丑，相公心中不意如？

生：夫妻岂在容貌论，你的容貌比西施。

旦：莫不是，家僮丫鬟无礼敬，相公跟前应声迟？

生：读书之人有大志，我岂为此挂心思。

底下娘子的唱词，即昔年玉凤听见过的，使人想起东吴孙夫人待丈夫刘备，而因是耕夫村女所撰，更有一种谦卑。官人见她意诚，遂生感激，他唱：

生：我道奸相生奸女，不知是，荆棘丛中茁兰荪，兰珍待我是真心，上前执手叫一声。

白：娘子。

旦：官人。

生：（唱）你道小生是何人？

旦：（白）杭州张荣，

生：（白）非也。

（唱）不住杭州住南京，不姓张来本姓啊曾。

看到这里，我眼泪要流下来，不为忧患悲苦，而是为见了亲人。

我在奶妈家住了两个月。时令已入初冬，外面天下世界依然一派兵气，国民党与共产党在争抢接收东北，上海报上连日登载吴太太佘爱珍与李士群太太叶吉卿像苏三起解，南京是周佛海在囚车中热泪满面。可是此地惟见木落山空，路边桕子如雪，我如贾岛诗：“独行涧底影，数息树边身。”忧患之中，弥于身亲。

十八相送

一

十二月一日，我离开枫树头，转往金华，这次是除了斯君，还有范先生也同行。金华城外有傅家，傅太太斯君他们叫她小娘娘，把我送到她那里，或者想得出办法。

傅家老爷民国初年在杭州当旅长，与斯家老爷先后脚去世。傅太太娘家是诸暨，从小会画眉毛，十六为舟人妇，却逃出到了杭州。彼时斯家老太太尚在，见她娇纵可怜，收为义女，她就赶着斯老爷斯太太叫哥哥嫂嫂，好不亲热，一次嫂嫂不悦，哥哥才把她嫁给傅老爷做填房。她在乡下是童养媳，出身微贱，如今当了旅长夫人，就一直把斯家当作娘家来走动。她原生得标致，有乡下人的素直，而且带点蛮来，加上杭州的繁华与官太太的地位，在她都成了是一种洒脱。她的男人欢喜她，当她是性命。男人死时她还只二十一岁，搬回金华，一年里仍几次出去到杭州上海游玩，不免有些风流之事。十八年前我在杭州斯家见过她，带了一个小女孩，斯家的女客惟她不避人，在堂前与我招呼说话，那时她夫丧未满，只穿一件淡蓝竹布旗袍，瓜子脸，眼乌珠黑如点漆。现在见面，她当然不会记得我了。

这位小娘娘在乡下开有酒坊，去年添设酱园，曾要斯君去帮她管理，斯君不曾去得，现在想起推荐我去当账房，即用斯伯母之名与商量，她见是嫂嫂所托，总也上心。而范先生自愿同去，因想女人与女人说话，可以更方便。

到金华去，原可以从诸暨县城搭公共汽车，但恐站头或要检查，我们宁可走长路去。那日从枫树头出发。雇人挑了行李，斯君骑脚踏车，我与范先生步行，走古来一条大路，越畋度岭，过溪过村。一到义乌东阳地界，只见年轻妇女皆着青布长裙在田地里种作，谢灵运诗里的东阳女子，与苏轼诗里的于潜女子，皆好像是今天的她们。

义乌东阳出桕油与蔗糖，路亭里贩客相语，及路上行人问答，皆是说的这两样东西的价钱。是时胜利了才三个月，已又钞票大跌，贩客往往为比评价钱耽误了一日半日，即又行情不同。外面天下世界已又再乱起，且影响到了此地的溪山风日，可是看看那村中人家，村前大路，与行人耕人，游子之心仍觉得有一种可靠。

与范先生，我不知如何，总像有着男女之界。惟有时斯君骑着脚踏车一直上前去了，我与她落在后头，两人走了一回，亦稍事问答。我问她这条路从前可曾走过？她答走过，是到苏溪买东西。彼时诸暨县城里都是日本兵，义乌城里也到过日本兵，但苏溪仍归大后方。她还去过兰溪，兰溪是龙凤锁里金凤姑娘开豆腐店的地方，而范先生是走单帮，亦一般为生计。嵊县戏《梁山伯与祝英台》：

过了一山又一山，只见樵夫把柴担；

他为何人把柴担？你为那个送下山？

这担柴，开豆腐店，走单帮生意，正有着人世的现实与深稳，风光欲流。而那答词：

他为妻子把柴担，我为贤弟送下山。

又只是个端正。现在范先生送我，便亦像这样的思无邪。

第一天我们走了六十里，到义乌地界，已日衔西山，就在白枫岭下村人家借宿。第二天走了七十里，天尚未大亮即动身，十五里到苏溪街上，吃了早饭。午饭是在东阳，薄暮到金华城里过宿。凡到饭店里吃饭，及在何处借宿，三人站在路端商量，范先生惟俯首无言，都听斯君与我主张，她是女心婉约，但又眉宇间有着英气，我看斯君亦非常敬重她。

第三天从金华县城出发，此去傅村只有五十里路了。路上我问起这位小娘娘的为人，范先生倒也爽荡无禁忌的答话，她的话却又自然简明。那小娘娘原是风流，但比起西洋贵妇的浪漫，似女巫的强烈，而其实荒淫无气力，则小娘娘的到底有中国民间的现实，她不过是偷荤，有得吃就吃。而人是各人自己做的，且人世自有礼敬，斯家人与她即只是个彼此敬重。现在范先生说起她，便有这种豁达，与她不过是不同调，却亦不掩其美，亦不存向往之心，亦不落卫道君子的恨恶，倒是说说她，又无可奈何的笑起来，这笑里就有着人世的风光无际。往常读庄子：“与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从思想去研究，都不及现在亲眼所见。

我们半下昼到了小娘娘家里。范先生与小娘娘女人相见，当下有一番热闹。我留心看那小娘娘，她今年五十岁，也还不算衰老，可是她身上年轻时的风头一过，便成了一无所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即是她这样的人。人生是不可以有业，但不可以无内容。不可有业，是负着多大的重任，经历了多大的悲欢离合，仍要像身上没有故事。不可无内容，是要有功德，做人一世是修行一世，而许多像小娘娘那样的人是从来亦不曾修行。

她仍行动敏捷，这敏捷在她年轻时是走过画堂前像一阵风，但现在看来变得有点乱、有点莽、愚而自信，又无定见。小娘娘与她亦已十年不见，对我说小娘娘真的老了，还不及斯伯母，斯伯母比她更大十岁，至今依然有女性的华丽与亮烈。小娘娘是她年轻时的洒脱，老来也变成了硬性的，既不是男，又不是女。菩萨似男似女，但不男不女则很不好。我倒不是讨厌她，惟想要找出她有那一点可以佩服，却竟也不能。

小娘娘原住在金华城里，现在日本兵退了，她就要搬回去，所以乡下家里这几天乱纷纷，家具一部分已搬了过去，还有的也要搬，客堂间与房里都变得没有内容，像她的人。我们就在她家里住了五天。她开的酱园酒坊也去看了，但因账房已请定了人，我想得一枝之栖，又所谋不成。

小娘娘还带领我们去邻村玩玩，到一财主家饮茶稍坐。那财主，本地人都称他为员外，如今年迈半百有余，家无多人，却广有田地，且会做中医，一半施诊赠药性质，也算是个本分之人。但他经常受人欺侮，往年日本兵路过，地痞敲他竹杠，现在国民政府回来了，又课他被敲竹杠之罪，如今正在打官司。我听了觉得闷气，但是也不同情他。

我坐在客堂上，听小娘娘与那员外说话，我只游目看看这大宅大院，却没有东西可以欣悦。我还与他们一道到楼上也去看了，楼板上空落落，只见堆着许多红漆的桶与盆盘，好像是嫁女用的，可是这家里既不见女儿，也不见媳妇。我本来欢喜这种旧时款式的东西，但是眼前的这些成了无主，我连不忍多看。庄子说：“仁义者，先王之蓬庐也。”所以称道仁义，不如称道先王，而车服器皿的美好，亦是要有人。

回来时在阡陌上走，斜阳西下，余晖照衣裳，小娘娘的脸有一瞬间非常俊丽，令人想起世事如梦，如残照里的风景。一样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就巍峨如山河。可是如今这一代，有许多像小娘娘那样的人，像员外那样的人，乃至许多年轻活泼，如火如荼的革命者，都要随水成尘。但是我并不因此就生起人世无常之感。

小娘娘我看她不大会得料理家务，也不大会得招呼客人，倒是范先生处处照顾我，而我亦变得不能有一刻不见她。我也算得经过世面，而仍像初出茅庐，存着男女之界，连不好意思应酬，单是幼小而听话，这就只有对范先生。她带我到村端去看牛车压沥甘蔗，大灶猛火煎炼红糖。她又田畋里也陪我去走走，直到村子对面的山脚下，只见连畴接壤都是种的白皮甘蔗，她道：“金华倒是好出息，畋里甘蔗，村里炊烟人家。”路边一块地种的萝卜，她也立住看了一回，说道：“下次问这里要些萝卜种籽去，明年做七月半免得到街上去买。”她凡看一样东西，起一个想头，都有人世的安稳，所以我总觉得她比我大，心里当她是姊姊。有着一个亲人，而且是姊姊，便忧患之事，也她会用心思，我自己反可以无思无虑。我连替换衣衫也是她说好换下来洗了，我就换下来给她，她去池边洗衣，我也像小孩的跟了去。

后来小娘娘到金华城里，我们也同去。她在城里的一宅洋房战时被日军占用，现在收回来，旁边倒多了一幢日本式楼房，亦归于她。洋房楼上可是有蓝衣社的金华站主任住着，我听了一惊，提心吊胆住在楼下的房间三日，与斯君有话商量，亦只可到外面散步时说。

金华城外有大桥，我与斯君散步去过。这里使我想起桂林城外的江桥，但是桂林的太像风景，不及这里的天然。听人说对岸山边炊烟村落有个清照阁，宋朝李易安避金兵之乱，到此居住过，但是我不想去看。词客怕登高望远，对景难排，我倒不是为忧愁。我每到江山胜极处，反为感慨都无，宁是看见了我自己，照影惊心，只觉不可以亵渎。李清照当年，即我今天，人如莲花，不可以近玩。

斯君想起要我去温州。他与范先生商量，温州有斯君的岳家，而且有范先生的娘家，外婆还在世，母女已二十余年不见了，问她可不可以送我去，一面亦等于胜利后回娘家见见外婆。他们商量时我在一旁不说话，心里想，范先生也许要男女避嫌，却喜得范先生当即答应了。她就是这样的大方，却本色到使人不觉其是慨然。

二

十二月六日，一清早出发，是雇两部黄包车，此去丽水要走三天，这样的长途黄包车我亦是第一次坐。我们过了金华城外大桥，天才发白，浓霜被野，风吹来砭人肌骨。我的车子在前，范先生的车子在后，我用毯子从膝上盖到脚面，范先生则踏着脚炉，我时时回头问她可冷。我想起小时在胡村，胡村人家的新妇冬天一清早就起来，呵手试晓妆，水粉搨得像霜一样白，红棉袄外面系一块青布围襕，即下楼去开门扫地烧早饭。现在范先生是出门在路上，身穿一件银紫色绸旗袍，虽然别无打扮，却亦有像是新妇的感觉。民歌里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炼千年才成得女身。

才走得七八里，车夫歇下来换草鞋。我下车走到范先生跟前，见她的旗袍给手炉烧焦了指头大的一块，变成金黄色，我怕她要难受，她却并不怎么样。她当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贞静，就对于得失成毁亦不浪漫。这都是为了我，但我不说抱歉的话，单是心里知恩。她像汉朝乐府里的：“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非必恋爱了才如此，却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泼辣与明断，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范先生面前，我亦变得了没有浮辞。

我们上车又行了一段路，太阳才出来。霜天乌桕，有日月相随，红袖护持，这话有点英雄气派，其实我不过是个荡子，偏与道旁村落人家心里相宜。随即到一小镇，车夫去吃早饭，我与范先生是在小娘娘家里动身时吃了来，现在只找个茶肆歇下。我拿长凳放到对面当街店门口，晒得着太阳的地方，请范先生坐了，从茶肆接过一焖碗热茶，端去与范先生，真的是敬姊姊，而她亦端然受我服侍，心里想着我是读书君子。

自此长亭短亭，晓行暮宿，第一天到永康，第二天到缙云。李清照当年在金华住下，后来又避到温州，亦是走的这条路。范先生说起战时誾誾正十七八岁，去碧梧读书，浙江大学迁到碧梧，在丽水过去，她与几个男女同学，肩背雨伞包裹，也是从这里渡溪过岭的长走。现在胜利了，永康与缙云县城里，尚有抗战时的商贩景气及军队部署的遗迹如新。而这一切，皆成了我与范先生今天的好。

从缙云到处州这一段，田畋就仄，一边是山、一边是溪，人家都在溪对岸。这条溪即是丽水上游，通到处州，所以处州又叫丽水。沿溪半山腰迤逦一条岭，总有百余里，如今正在凿开汽车路，有几处我们要走下黄包车步行，且是松动筋骨。前此有斯君同行，倒亦不觉，现在他不在一起，我才如梦初觉，心里有一种窃喜。我与范先生两人同行同止，这里是溪山与行路之人皆对我们无嫌猜。况又是长晴天气，江南初冬似晚秋红紫，只听得溪水声喧，日色风影皆是言语，我亦不禁想要说话起来了。

两人每下车走一段路时，我就把我小时的事，及大起来走四方，与玉凤爱玲小周的事，一桩一桩说与范先生听，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长亭短亭无际极。

我连把在广西一中时对李文源的事亦告诉了范先生，这岂是相宜的，而她听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恶劣。原来看人论世是各有胸襟，曹操与刘备煮酒论当世英雄是书上的事，不如我今与范先生可以这样的没有禁忌。

惟有说起颂德，她很不以颂德的革命苦行为然。而革命者是许多往往因为一种超越精神，其实对于人世欠尊重。她对颂德只是嗟惜，说颂德的想头是呆的。我听了果然觉得颂德的剔透伶俐与正直认真，原来并不晓得格物致知。范先生说他不聪明，竟好像是爱玲的批评。因我提起从前，范先生遂亦说说昔年住家杭州，四姑爷来了，斯伯母如何取笑他，四姑爷即是陈则民，与我也要算得是同僚，我却不把这般人放在眼里，可是听范先生说的当时情景，竟像汉钟离与李铁拐亦都可以列为八仙。

也只有我，逃命都来不及，一路上却还有闲情讲说这些。范先生告诉我，去年正月里斯君连赌几个通宵，输了几石谷子的钱，变的歇手不得，到底斯伯母发话了，她道：“你是输了钱，不曾输了人，歇了也罢。”真是一言开脱，而我现在，亦不过是输了罢了。当年观世音菩萨说与孙悟空：“你到了十分穷极的去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我今与范先生同行，时或停步看一看岭路左侧直下的溪流，亦叫一声山鸣谷应。

而且我也坏，引诱范先生也说她的事给我听，因为我想要断定眼前景物与她这个人都是真的。我这对她，亦即是格物，第一要没有禁忌，才能相亲。男女之际，神秘无穷，皆只是自怜自惊，其实不曾看见对方本人，而神秘亦到底不能无穷，因为幻惑必终于幻灭，我对范先生却没有这种惊吓，竟是什么都不管，好比可以亲手抚她的眉毛，抚她的眼睛，乃真有亲爱之不尽。而范先生亦说话没有隐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里。

我听她说她在斯家及在蚕种场的事，她的少年事与现在事，只觉她的言语即是国色天香。她的人蕴藉，是明亮无亏蚀，却自然有光阴徘徊。她的含蓄，宁是一种无保留的恣意，却自然不竭不尽，她的身世呵，一似那开不尽春花春柳媚前川，听不尽杜鹃啼红水潺湲，历不尽人语秋千深深院，呀，望不尽的门外天涯道路，倚不尽的楼前十二阑干。

她说起战时斯家搬回乡下，头三年里家景好不为难，过去得过斯家好处的亲友，有几家很好过日子，斯君曾去开过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钱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却无一语怨怼。现在胜利了，斯家诸郎即将随国民政府归来，这班亲友邻舍又上斯家来凑热闹，斯伯母亦照旧待他们好。花落花开，岁序不言，人世里有多少兴废沧桑，炎凉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然，风日无猜。

范先生道：“那年老五到上海，胡先生送的钱，他都买货回来，到家一面解行装，一面讲胡先生。老五要把这批货运到重庆，更可以赚得三倍五倍的钱，后来他就留在重庆开了个农场。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卖了救急，是摆在家门口，四邻都来看，小件头顷刻间争买而尽，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卖尽。却说那天日头尚未落山，卖得的钱，当时就籴米烧夜饭，炊烟闹洋洋。我不顾来买东西的那班街坊上人听了会介意，出言道，过去待人是白待，今后却要看看过人了。胡先生的恩，将来别人不还，我也要还的！”

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我如何当得，但我被她的烈性所惊，竟离开本题，只是心里越发敬重起她的人来，她的好处，我每次都好像是初发见，所以她的人于我常是新的。我见她这样理直气壮，便人世恩怨皆成为好。西洋人的主仆之恩，仇敌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浊，总不得这样慷慨响亮。中国的是平人的直谅。窦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妇亦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发生变异。而报恩则如韩信千金投淮水，当年漂母意，亦如汉王对他的知遇，有一代江山。

而且我心里窃有所喜，是范先生把我当作亲人，世上惟中国文明，恩是知己怨是亲。小弁之怨，亲亲也，而男女之际称冤家，其实是心里亲得无比，所以汉民族出来得昭君怨，及王昌龄的西宫怨，李白的玉阶怨，皆为西洋文学自希腊以来所无。而恩是知己，更因亲才有。那漂母，不过是请韩信吃了饭，并非救了他的性命，脱了他的大难，但漂母待他的这份意思，无须热情夸张，亦已使韩信感激，至于男女之际，中国人不说是肉体关系，或接触圣体，或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而说是肌肤之亲，亲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世恩”，这句常言西洋人听了是简直不能想象。西洋人感谢上帝，而无人世之亲，故有复仇而无报恩，无《白蛇传》那样伟大的报恩故事，且连怨亦是亲，更惟中国人才有。而我现在亡命，即不靠的同志救护，亦非如佛经里说的“依于善人”，而是依于亲人。我亦不是靠生平的事迹，或一种信念，使自己的志气不坠，而是靠的人世之亲，才不落于无常之感。

三

从来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眼前有了范先生这个人，即是有了江山。东南地，昔人有王谢风流，我都不在意，我欢喜的是吴越王钱缪，他挑盐出身，做到了“义士还家尽锦衣”，父老聚观，只觉得他是自己人，他的妃子去娘家归来，亦陌上花开，与畋妇村女是平辈人。革命其实孤寒，便英雄美人亦不可另有他的境界，却是众人皆可为尧舜。如今范先生即有这样的人间风光，她与道旁人家，道上行人，皆好像是相识，她的人照山照水，是这样的现世的身体。这就是修身。佛经里说：“人身难得，大法难闻。”却不知身即是法。我今即眼里心里都是她这人，连她身上的衣裳给我的感觉亦皆是她的人。我这些年来在外头，可比打擂台，也会会过天下的英雄好汉，都不如眼前的她有人世的风光无际。

其实，范先生在斯家的地位也非容易，前次在枫树头，我听奶妈闲话往事，当年老爷在时，大少爷颂德官还只十二三岁，曾经很看不起范先生，骂她是妾，女人无品，被老爷打了一顿，但颂德官后来大了，晓得道理，反是他第一个领导弟妹敬重范先生。奶妈却到底是佣妇的胸襟，至今她说话里还是偏在太太一边，不佩服范先生，其实太太待范先生如宾如友，正不必奶妈来凡事护着。如今在路上，我听范先生说她进蚕桑学校的一段经过，及初进蚕种场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她做人实在亦有一种委屈。林黛玉在外祖母家，上下都待她好，但她总要想起这是在他们家，不免多心，自己感伤哭泣，如今范先生对我提到斯伯母，亦称“他们娘”，她不是为对他们娘，或他们兄弟姐妹有那些不满的批评，而只为人生鼎鼎百年中，她仍是她自己的，她的志气如春风亦何择，桃李自主张。

而我见识过许多大道理，到头不如听听她说家常事，倒是有闾巷风日。战时范先生帮同维持一家，拿出她的私蓄做本钱，到兰溪与诸暨县城走单帮生意，但只做得几次，连本带利都给吃用光了，只为她也是斯家人，一体同心也理应。男人私蓄是没有志气，但妇女的私蓄则有女心的喜悦，而且她亦肯拿出来，那样的洒然，却又是一个个的钱都用得有情有义。她的慷慨与达观惟是贞静，非常现实的做人道理。而西洋经济学里的私有公有，则真是无一是处，乃至佛经里说的忘人我之界，亦不及范先生的有人我，而人我皆好。

民歌里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说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程都有知心的话说，拿来比方范先生与我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对。但如苏轼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题的还胜似切题，比方得不对还好过比方得对。

我又听范先生说，斯家兄弟中老四从小由她带领，说与她做儿子，所以这斯君战时娶亲，她在钱财上相助，行聘还问她借一只金镯头，她也取出来给了，只为花烛时新郎新娘要请她上座受礼。虽在艰难的日子，她亦是把人世之礼看得这样贵重。其实与她为儿媳不过是一句话，斯君待她的确亲热，但那媳妇就不见得，范先生却也看得开，她只是尽她做长辈的名份，有给新妇的见面钱，长孙出生，满月亦有见面钱。至于那一只金镯，后来是被变钱用了，虽斯君说过将来誾誾妹妹出嫁时还，但这样乱世荒荒，将来的事那里算得到。范先生却也不惆怅，因为她总觉得人世的日子长着呢，即使事实上不能还，亦万事依然可信。我时或会有急景凋年，苍皇失措之感，现在看看范先生，就心里非常喜爱。

原来中国人的家非止是一种社会组织，而更是人世的风景。古诗有“汝南雄鸡登坛唤，万户千门天下旦”，虽帝京王气，亦只在街道里巷人家的都有朝气。苏轼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凡名城闹市，紫陌红尘，风光皆在人家笑话。乃至山山水水，亦如刘禹锡的竹枝词：“山上层层桃李花，云中烟火有人家。”及宋朝谁人的词：“横江一抹是平沙，沙上几千家。”名胜不离人家，所以有这样的现实的好。那沙上人家，使我想起鹦鹉洲的风日妍和。而那云中烟火，则仿佛是许旌阳全家连鸡犬白日飞升，所以桃花源仙境亦只是世俗人家。

人世风景这样现前，而且不落劫数。唐诗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前有百姓人家依然，此即江山无恙，那兴亡之事，不过如花落花开，而岁序仍自静好。又谁人的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涯要算得远了，那小桥流水人家却又使人觉得一切都这样的近，这种远意近思，即南宋的理学家亦说不得这样好，而离愁只是亲情的日新，则荡子亦不致放失其心，人世总不飘忽。

我的愿望，亦不过是要使闾里风日闲静，有人家笑语。但我流亡道路，焉能齐家。便是范先生，亦不能说斯家即是她的家。汉朝有个霍去病，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旧戏里还有樊梨花，简直与杨家为媳妇与薛家为媳妇都不宜。这都不是人家人。人家人像生在庭前的桩萱兰桂，英雄美人却是奇柯好花出墙外，招路人眼目，好像是一种破坏，但亦仍是生在那人家。林黛玉不是荣国府的人，但若没有荣国府那样的人家，便要写林黛玉亦无从写起。世上人家惟是深稳，但是亦要有像霍去病樊梨花林黛玉这样不宜室家，看来像离经叛道的人，才深稳里还有风光泼辣。我与范先生，亦只是不比得别人的福气，却有得可以跌宕自喜。

四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一个有心，一个糊涂。我今与范先生一路行来，只觉越来越敬重她，且越是现实的，心里越亲。但我不像祝英台的早已想好，却只像吕洞宾的掷钱掷中观世音菩萨，未必有野心，无端端弄得自己也惊，但是要淘气闯祸。我竟问起范先生这许多年来在外头，可曾有爱人？听她答没有过，但有一个朋友，我还只管问，而她亦就一一都说了。我这问能问得来自然，她的答亦答得来平正里有着危险。

范先生的朋友是蚕种场的一位男同事，姓厉，黄岩人。这厉先生有中年人的切实，做起事情来至心至意，待范先生处处照应。场里每年分派技师到各县乡下指导养蚕，范先生与他总在一道的时候多，或不在一道，亦地方相近，有一年是两人同道到兰溪。如此数年，厉先生对她秋毫无犯。她亦感激他的一番意思，在蚕种场冬天休暇时为厉先生翻棉被，烧小菜，怜他是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头不会。后来厉先生在家乡的妻死了。遗下小孩，他对范先生意思是表示过，但范先生没有与他配姻缘。

我听她说厉先生，不免稍稍生起了妒忌之心，但还是爱听。既然这样小气，却又世上凡美好的东西，纵令于我是辛辣的，我也欢喜，会孜孜的只管听她讲下去。及听到紧要去处，我问她为何不与厉先生结婚？范先生却道：“我觉得他魄力不够。男人总要有魄力的好。”我听了嘴里不说，心里却想，我比那厉先生魄力大。这又是我的蛮来，不能切题的，亦枉对硬对把来切了题，若比作一篇文章，我这样的起承转合法，便该打手心。

因范先生说了魄力的话，我倒是要把她重新又来另眼相看，在我跟前的这位范先生，她实在是有民国世界人的气概。她在家就烧茶煮饭做针线，堂前应对人客，溪边洗衣汲水，地里种麦收豆拔菜。她在蚕种场，就做技师，同事个个服她，被派到外面去指导养蚕，乡下人家尊她是先生，待她像自己人。如今她长途送我，多少要避男女之嫌，可是单看她的走路，这样干净利落，不觉得有何女人的不便，就是她的人大气。而且两人说话，我竟得步步进逼到了她的私情上头来，她不是全无知觉，但她又想你也许不是这种意思。

男子易对人说自己的女友，多有是为了称能，或者竟是轻薄，女子则把心里的事情看得很贵重，轻易不出口，姐妹淘中若有知心的还不妨向她披露，这亦说时声音里都是感情，好比一盆幽兰，不宜多晒太阳，只可暂时照得一照。现在范先生却当着我这个男人说她与厉先生之事，竟不知是说的她与厉先生的私情，还是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只是她与我两人此时的情景，这里的一种不分明，却真是非常之好，写书即不能亦像这样的对读者有情，所以我从书上从未见过说私情有像范先生这样说得好的。

却说范先生与那厉先生，后来还是照常，两人要好是要好在心里，到打仗蚕种场停歇，各归家乡，还有信札往来，惟总要隔上一年半载，才有一封，人世是有这样的岁月悠长。厉先生后来不知续娶了没有，好像还没有似的，又后来从别人才知道厉先生已在家乡病殁，那还是胜利前一年，等范先生知道这消息是我们已在温州，结婚多时了。她当然嗟惜，但是没有悔恨，因为两人谁亦没有相负。厉先生另娶或否，范先生另嫁或否，亦一个是男儿平生意，一个是女子平生意，相见时不会有改变或不自然的。那厉先生，打仗第三年他因事情出来，还到斯宅弯过一弯，只为望望范先生。范先生自己拿出私蓄沽酒杀鸡，接待他吃了一餐午饭，这亦是斯家的开明。他半早晨到，午后辞去，范先生送他走过村前的溪畈到大路上，斯宅人见了亦不以为异，只说你家今天有客人。

这种情节，若在西洋人，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即是太轻，不是太深，即是太浅，范先生与厉先生却做得来自然平正，圣人说中庸之道，乃是这样的生在中国民间。与这同样的情节，若在日本人，就必定有一种禅的境界，日本人是他们的男性美，女性美，乃至庭院木石，凡是好的东西皆有一种禅的境界，可是范先生与厉先生亦不落这样的境界。又佛经里有解脱，中国人亦不需要解脱，却是止于礼，自然不致缠缚。范先生与厉先生，是一个亦不曾相负，一个亦没有被委屈，厉先生生前在世，他与范先生的一段情节，可比春风牡丹庭院，而他虽只是百花中的一花，百草中的一草，春光无私，他亦已得到了他所要的。这亦即是庄子齐物论的风光。人生原来是可以好到“各尽其能，各取所需”，这句话若单是经济革命的理想就不足道。

五

昔人偶到青山绿水的去处，顿觉豁脱了尘俗，而我与范先生说的却都是尘俗之事，冬日照行人衣裳，隔溪人家，山长水远，外面有堂堂天下世界。我们的说话一转转到了嵊县戏，讲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又讲到《玉蜻蜓》。西洋人是他们现实的做人亦戏剧化，而中国民间则戏剧亦本色到与现实的做人一样是真事。而范先生讲梁祝本事，讲前游庵与后游庵，只就记得的唱词与说白直叙，一点不穿插形容或加添说明，而自然意思无限。她的述而不作，恰恰是得了嵊县戏的精神，因为那种戏从民间生出来，亦是述而不作。西洋的艺术与艺术论可是从来亦没有这样的发明，惟佛经里有“夫说法者，当如法说”，亦不及这样的寻常行之而不觉。这嵊县戏自身，与范先生的讲嵊县戏，便只是一个好，而且皆成了是现前的她。原来唱嵊县戏的女子，如傅全香，姚水娟，袁雪芬她们，亦就是像范先生这样的人。

将近处州，山回溪转，路在岭半，人如到了高台上，下临丽水，丽水跟我们一路到此，已由溪水变成江水，有旷远之势，而人于此驻足，我稍稍眺望一番，想象当年韩信的拜将坛，想象富春江上高高在半山中的严子陵钓台，想象刘备到东吴招亲，与孙权并骑上金山，指点江山形胜，二人各自有英雄心事。我亦生起了大志，而且亦自然得没有慷慨悲歌。古人有荆轲项羽魏征，是出发之时，失败之时，未遇未达之时，慷慨悲歌。但汉高帝还乡与曹孟德赤壁未败前的慷慨悲歌，却是在得志之时，转觉天地之无穷。而当其屡败之时，那汉高帝是败亦可喜，当其出发之时，那曹孟德是临阵安闲，皆没有慷慨悲歌。便是那韩信，他未遇未达之时，亦是没有慷慨悲歌时。这倒是合于我的现在，政治失败到得亡命，亦对世俗的现实多有谦逊喜爱，听听范先生的寻常言语，能喜爱那言有好言，语有好语。

但是这样的山川佳胜去处，我亦不过略略眺望了一番，不可以神魂飞越，或情意陷溺。回头看那两个黄包车夫时，把着空车，隔一道山谷，落在我们后头总有里把路，我们就又步行，到前面再等。因是新凿的汽车路，且喜得尚未通车，只见虽在半山腰，却平坦宽阔，铺的黄泥也鲜洁。我与范先生并肩走，一面只管看她这个人，古时有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现在却是她五百里送我，我心里这样想，口里却不说出来比拟。我单是说了赵匡胤与京娘之事。

有支电影流行歌：

柳叶，青又青，抹在马上哥步行，长途跋涉劳哥力，举鞭策骥动妹心，哥呀……

因说起这只歌，忽我觉自己就好像那赵匡胤，千里前程，路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意气豪雄来相干，但仍我是她的亲人，唱到动妹心，便江山都惊。我觉悲壮激昂实不及这样的只是情亲，英雄对江山而感慨奋发，不如江山因英雄而动心。

这支歌我要范先生唱来听听，她竟也高兴。但她从来不曾学唱过，她才发声，我听了一惊。她是唱得太高了下不来，第三句都还唱不全就停止，如弹琴忽然弦绝，必有英雄窃听，两人都笑了。中国东西是四平八稳里，亦何时都有着跋扈不驯，简直不顾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调，大顺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像我现在，即很不调和似的，忧患惊险如此切身，却与范先生，好像文箫华山遇彩鸾。我还说范先生，你的生相与腰身，人家会看你只有二十几岁。她道：“前此斯宅有小货郎担来，我与誾誾去门口买丝线，那小货郎还当我们是两姊妹。斯宅人也说，婉芬做新娘子还不及范先生后生。”她这样安详大方，却也喜欢人家说她年轻，这就依然是女儿性气。事实上，后来她与我住在雁荡山中学校里，同事多想她是廿三四岁。

我们要算在路上说话最自由，但在路亭里买饭，与到了宿夜店，就要少说话为宜，怕涉及我的生平，旁边有人听见起疑。每在人前，范先生处处留心照应我，因此两人只觉分外亲热。我们的盘缠钱只带二万元老法币，那时一碗面已要八十元，一包大英牌香烟要五十元，但也老法币总还值钱，而且交由范先生使用，就有钱财银子的可珍重。她是用手绢包了钞票，藏在贴肉小衫袋里，付钱时取出解开来，有她身体的暖香，这也使我觉得亲热。

十二月八日到丽水，我们遂结为夫妇之好。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终是惟有以身相许。而她则是糊涂了，她道：“哎哟！这我可是说不出话了。”翌日在往温州的航船上，她道：“这我可是要蛮来了的呢！你到何处我都要跟牢你了的呢！”她的蛮，亦像戏文里樊梨花那样番邦女子的不顾一切。

我问她做女儿时的名字，她喜孜孜的，仍稍稍踌躇，才说出来是秀美。她道：“我这个名字，是连誾誾亦不知，惟他们娘晓得，今是又听见你叫了。”中国民间旧时女子，在娘家的名字亦是私情，故定亲又叫问名，新娘的名字是与年庚八字用大红帖子写了，装在礼担盘子里，交由媒人回过来，且到了夫家，等闲不被人叫，而如玉凤来我家，长辈对她称名，则已经是新派。秘密惟是私情的喜欢与贵气，这样的秘密就非常好。

我问秀美，昔年我在杭州金刚寺巷斯家作客，你住后院，惟出入经过堂前，时一相见，那时你曾心里有过意思么？秀美道：“我肚里想着你倒是一位好官人，但又想你是已经有了老婆的。”所以她只是好像春色恼人，却没有名目得不可以是相思。女人矜持，恍若高花，但其实亦是可以被攀折的，惟也有拆穿了即不值钱的，也有是折来了在手中，反复看愈好的。现在秀美这样说了出来，我只是更加感激欢喜。而且现在她看我，亦依然如同昔年的是个好官人。

我说我今这样，好像是对不住斯家，秀美却道：“你与斯家，只是叫名好像子侄，不算为犯上。我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们娘是个明亮的。”她的理直气壮真是清洁。我因问她可曾想着昔年老爷的情份？她道：“没有什么可追想，那时我是年纪太小。”年纪太小，是不晓得恩爱的，彼时过的好日子，亦只像春风春水长养好花，其实花与风水两无情，这亦是一种空阔光明。她是与我，才有人世夫妇之好，所以她这样的喜爱不尽。我问她：“你喜欢我叫你姊姊，还是叫你妹妹？”她说妹妹。

六

船上过得两夜，到上温州。我们先是住在斯君的丈人家，慢慢寻访秀美的娘家住址。斯君的丈人家姓朱，我只说是斯君的表兄，改姓名为张嘉仪。嘉仪本是秀美给她女友谢君的小孩，拜她为义母时取的名字，我一听非常好，竟是舍不得，就把来自己用了，用老婆取的名字，天下人亦只有我。我对朱家是说斯君要我先来，他随后来，等他来了，商量到台湾去做生意。可是住在朱家，我与秀美要避形迹，我仍叫她范先生，她则叫我张先生。

斯君的丈人开着酒店。温州城里与苏州城里绍兴城里一样，多有这样的门第，好像是书香世家，旧式房子，堂屋前后院，栏杆走廊，假山花木，亲友来住，人情场面都等样。我在这样的人家作客，真要做筋骨，住得日子多了，我难为情是不消说得，连秀美为了我，亦只是厚脸皮。但她比我更有大行不顾细谨的气魄，她道：“他们麻烦，亦只好且麻烦他们了。论亲戚亦不在乎此，前年他们弟弟到斯宅来，也住不少日子。”她是何时都有理直气壮。我的不安，大约还是因为我不喜这等世家。下午人静，听他家二小姐在堂前翻丝绵，反来覆去哼同一只小调，只觉有个古老的中国，连同这斜阳庭院，要消逝湮灭。

温州话很难懂。吃食是海鲜多，餐餐有吹虾。芥菜极大极嫩，烧起来青翠碧绿，因地气暖，应时甚长。芥菜有芥菜香，味厚，微辛。在朱家，饭桌上每芥菜搬出来，主人总自赞好吃。后来我到日本，住在池田家半年，餐餐有秋鱼。主妇总自赞好吃，我想起温州芥菜，不禁要笑。温州人烹调不讲究火候，小菜多是冷的，好像是供神的，中午冷饭冷小菜，惟有一大碗芥菜现烧热吃，所以特别动人。城里又饮水不佳，却纵横都是石砌的河沟，既涸又脏。但仍可想象过去太平时世，是从城外引活水进来，家家门前有清流如镜，可以洗菜洗衣。现代都市惟知填平河沟，其实仍应当有，而且可以保持清洁的。

在朱家住了月余，寻着秀美的娘家，今惟老母一人，穷苦无依，在窦妇桥徐家台门里赁一间侧屋居住。秀美有个弟弟，从小寻到杭州，阿姊培植他学汽车司机，已娶妻成家，战时在江西运输队，被日本飞机轰炸，一门俱没。如今我与秀美就搬过去与外婆同住。

外婆已七十岁，一只眼睛因哭儿子哭瞎，却干净健朗，相貌身裁母女相像，但她老年加上无知无识，变得像小孩，一张面孔笑嘻嘻，滑稽可笑，好比年画里的和合二仙。她仍以为儿子未死。她对秀美的身世不觉得做爷娘的对儿女有何抱歉。现在忽见秀美与我一道，她亦只是母女情亲，毫不盘问。她是人世的事都是好的。连现在这样时势，生活下去要一天比一天艰难了，她亦不晓得忧念，你简直把她无法。

徐家台门原是三厅两院的大宅，正厅被日本飞机炸成白地，主人今住在东院，那里的花厅楼台尚完好。西院的花厅也被炸毁，但厢房后屋，假山池榭尚存，分租给几份人家，一家做裁缝，一家当小学校长，后屋住的打纸浆的人家。外婆住的一间，则原是一个柴间，长方形的平屋，又窄又是泥地，连一张桌子亦摆不平，一排窗格子糊着旧报纸，小缸灶即摆在房门外檐下，亦是泥地。

那天下午辞了朱家，搬来外婆这里，外婆已把房间收拾得烁清。她把大床让给我们，她自己另铺一张单人床，两张床挤在这样的一间瓦椽泥地的房里，倒是还舒齐。靠壁一只大橱，放衣裳针线筐等什物及碗盏，外婆的一只大板箱与我们的一只手提箱，迭在大橱的横头，底下搁块板。床前脱履处也搁一块板。瓶瓶罐罐都列在床下。一张桌子靠窗下，在大床的横头，用几块砖垫平桌子脚，桌子底下一只盛米的酒坛。只得一把椅子、一只长条凳。这桌子是梳妆桌，也是吃饭桌，好得我向来是不要书桌的。窗格纸已换过，虽仍是旧报纸，新糊上也有一种清光。泥地扫得净，也人意幽静闲远。我与秀美坐下来，看看倒是落位。

秀美真是到了娘家了，她即刻心安理得。行装初解，她就自去买小菜，自己烹调。一时夜饭搬上桌来，点起油灯，外婆让我们先吃，她尚在缸灶头。小菜是一碟炒鸡蛋、一碟豆芽、一碟吹虾、一碟麻蛤。秀美满心欢乐，捧起饭碗，拿筷子指着麻蛤道：“这麻蛤。”无故发笑，又指着盛豆芽的碟子道：“这盘子。”又笑。真像崔莺莺说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我见她这样欢乐，只能是心里感激。及外婆随后亦吃过饭，收拾好碗盏，就早早睡觉，这样的瓦屋泥地，而且好像正月初一，是只可以早睡的。我还有点怕不好意思，秀美却已铺好被褥，坐在床沿解衣，妇人是把人生看得这样肯定，真实不虚。

我们打算连外婆三人的生活费，一两金子用得一年，先把米瓮里的米买满，此外省吃俭用，因与秀美在一起，只觉世上人好物好。我问秀美：“假使没有结婚，你也这样真心为我么？”她答：“那我亦要帮你弄得舒齐，有了安身之所，才交代的。”因又笑道：“谁知你这个人，我送朋友送出来了老公。”中国民间，原来是从朋友之义出来夫妇之恩，五伦五常惟是这样的平实。

我在忧患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见我不老实。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还他两分，忠实与机智为一，要说这是我的不纯，我亦难辩。我待秀美，即真心与她为夫妇，在温州两人同同走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脚下，越看越爱，越看越亲，越看越好，不免又要取笑，像《诗经》里的，“惟士与女，伊其相谑。”她又高兴又难为情，世界上惟独中国，妻比爱人还娇。

秀美也是个会吃醋的，她道：“我惟有这桩事情小气。”但她不妒忌爱玲与小周，这原是她对人事的现实明达知礼，而亦是她的糊涂可笑。她明知我有爱玲与小周，当时她却竟不考虑，因为她与我只是这样的，不可以是易卜生戏剧里的社会问题，甚至亦不可以是禅问答。她这样做，不是委屈迁就，而是横绝一世。西洋人的恋爱上达于神，或是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但中国人的男欢女悦，夫妻恩爱，则可以是尽心正命。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姻缘前生定，此时亦惟心思干净，这就是正命。又说：“知其性，则知天矣。”她与我亦竟可以是法喜，欢乐无涯，好像天道的无思无虑。那明达知礼，是比上达于神更有人事现实的好。那横绝一世，亦比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来得清洁平正。秀美与我，好像佛经里说的“法不二，法不待不比”，竟是不可能想象有爱玲与小周会是干碍。她听我说爱玲与小周的好处，只觉如春风亭园，一株牡丹花开数朵，而不重复或相犯。她的是这样一种光明空阔的糊涂。

但我故意逗她。我说小周的好处，连爱玲那样的的自信，亦且妒忌，将来会在一起，你不怕被比落？秀美听了一怔，她道：“这全在乎你的心思。但是我亦已经知足了，因为是与你，甚至聚散，都是好的。”我道：“我是戏戏你的，说的顽话。”秀美想了一回无奈，却笑道：“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来起来来一班。”这我却不答，因为没有适当的话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这样，至少当时不曾联想到前人有这样的佳话，亦不足以持谢后世人，以我为例，或以我为戒。我心里亦想将来能团圆，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过人了。今生无理的情缘，只可说是前世一劫，而将来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难言。可是陶渊明诗”意气倾人命”，又说：“世短意常多”，竟对于人事是非与天道幽微，亦能慷慨蛮横。

我倒是听秀美说的油头小光棍，觉得非常好。央她说龙凤锁，她就引述：

旦：“我骂你油头小光棍，半夜三更来敲门。”

生：“我不是油头小光棍，十三太子林凤春。”

旦：“你既是林府小舍人，为何不带老家人。”

生：“我随带家人林保宁，一时失散无处寻。”

这样的问答，问的一一有理，答的亦一一有理，真是“鸡鸣桑树巅，狗吠深巷中，荡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如今虽然乱离，亦仍可觉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号令严明。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洪范里：“星有好风，星有好雨”，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比所谓科学的精神更清洁无邪祟，且亦比秦始皇诏书里的更有男女贞良，道理显白，制度衡量，莫不如画的人世。这样好的理即是孟子说的义，而它又是可以被调戏的，则义又是仁了。

鹊桥相会

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夫妻患难相从，千里迢迢特为来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爱玲也这样，我只觉不宜。旧小说里常有天上的星投胎凡间为人，出生三日啼哭不止，我与爱玲何时都像在天上人间，世俗之事便也有这样的刺激不安，只为两人都有这样的谦卑。但我因是男人，不欲拖累妻子，爱玲如此为我，我只觉不敢当，而又不肯示弱，变得要发怒，几乎不粗声粗气骂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爱玲住在公园旁一家旅馆，我惟白天去陪她，不敢在旅馆里过宿，因怕警察要来查夜。有时秀美也同去，我与秀美的事，没有告诉爱玲，不是为要瞒她，因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惭愧困惑。秀美因爱玲是我的人，当然好看好待她，她亦一见就与我说范先生是美的。

我与爱玲结婚已二年，现在亦仍像刚做了三朝，新郎与新娘只合整日闺房相守，无事可为，却亲热里尚有些生份，自然如同宾客相待。有时两人并枕躺在床上说话，两人脸凑脸四目相视，她睛里都是笑，面庞像大朵牡丹花开得满满的，一点没有保留，我凡与她在一起，总觉得日子长长的。忽然窗外牛叫，爱玲与我听见了，像两个小孩面面相觑，诧异发笑。我说牛叫好听，爱玲因说起这次与斯君夫妇同来，婉芬抱光含坐在轿笼里，路旁有牛，她教婴孩学语，说“牛，我光含”，爱玲说着又诧异好笑起来。爱玲又道：“牛叫是好听，马叫也好听，马叫像风。”

我起来到窗口伫立一回，这旅馆后面原是个连接公园的小丘，有树有草，那牛还在。我与爱玲又坐好说话，却听见林中乌鸦叫，我笑道：“我在逃难路上总遇见乌鸦当头叫，但新近看到书上说唐朝的人以乌啼为吉，主赦。”爱玲道：“今晨你尚未来，我一人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她说着又笑起来。

两人也说了些别后的事，但那些事都好像很简单，虽有着一个朝代变迁，身家性命交关，亦不过如同刚才在院子里做了些什么，又在门外小立遇见了谁，而此刻是坐在了早饭桌上，随意说起罢了。如此昼长人静的好日子，我宁是照常听她说西洋事儿，因为她是专为说给我听的。

她说战时美国出一部电影片，叫“颜色的爆炸”，还有人构想以各种香气来作剧，没有人物，单是气味。颜色与气味，都是爱玲所欢喜的，但西洋的这种，没有性情，只成符号，与一些新派的绘画一样，都不过是求助于几何学，毕竟风行过了又要厌。现代西洋人是连音乐亦只能采用野蛮人的巫魇的热情，而又要求解脱，如此就成了单是技术的，止于感官的。他们最好的时代，如贝多芬的交响曲，亦只是人情比较平易，但是没有天机，到底此平易之情亦守不住。

爱玲说美国流行神怪，有一本杂志上画一妇人坐在公园椅子上，旁边一只椅子，空着无人，她背后挂下一条蛇，那妇人没有回头看，只唤着“亨利”，真是恐怖。我问那亨利是给蛇吃了？她道：“是呀”。西洋人没有世景荡荡，想要追求无限，只能是这样的洪荒可怕，而他们的热闹，则是沼泽里原始生命的弱肉强食，性与生育的炽烈。

于是她讲了劳伦斯的小说查泰莱夫人，及两篇短篇小说给我听，果然哲学也深，文辞也美，但是不好，她当即又向我抱歉。我却还是欢喜听。我凡与爱玲在一起，对于无论是好的坏的东西，皆心思很静，只觉是非分明，可是不落爱憎。我没有比此时更明于华夷之辨，而不起斗意。

爱玲是不带一本书的，我来温州亦只买得一部清嘉录及一本圣经，如今就把圣经给她，一人在旅馆时可以看。第二天早晨我去得迟了些，她已把旧约看完了一半。她叹息道：“以色列人这个民族真是伟大的！”

她念给我听。当下众人杀了王后耶洗别，把她丢在路上践踏成了肉酱，要使人们见了不知道这是耶洗别。她念到末一句，单是好笑，我才亦即刻懂得了这里有着一种幼稚的滑稽的好。

又一节是祭司骑驴出城去，被狮子咬死了，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脚边，从人进城去报告，于是许多人赶到了那里，于是看哪，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脚边。那狮子怎么会不走开？但这写得来竟是一幅静物画，只觉得可爱。

还有是参孙，赌东道叫他的妻族猜：“吃的被吃掉，从肚里出来。”隐着他来时路上看见死狮子腹中蜜蜂做窠之事，但叫人如何猜得着？后来是他的妻漏言，给猜着了，他却不给东道，反为抢了妻族的衣物。真是元气满满的蛮不讲理，叫你拿他无奈。

翻到士师记：“那时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底下隔得几节，又说：“那时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爱玲道，这样复一笔，那时混乱的力量真是大极了！

这个元气满满的民族，到底所为何事呢？他们亡于巴比仑四十年，被掳释放回来，于废墟上再建圣殿。看哪！圣殿又被建立起来了，当下以色列人年轻的都欢呼，年老的都哭号，因为年老的见过昔年被毁前的圣殿。这时有以阑人与摩押人经过，取笑他们，以色列人答道：“你们晓得什么呢？你们于此，无权无份无记念。”

这个民族是悲壮的，但也真叫人难受。爱玲看到传道书，非常惊动，说是从来厌世最彻底的文辞。她念给我听：“金练折断，银罐破裂，日色淡薄，磨坊的声音稀少，人畏高处，路上有惊慌。”又道：“太阳之下无新事。”以色列亡于埃及四百年，又亡于巴比仑，最后被罗马所灭，而传道书则尚在这之前已深感人世的飘忽无常，除了投向上帝归宿，人再也没有力气了。

以色列人的耶和华，原来只是个超自然力量的惊吓，早先雅各布曾与耶和华摔角到天明，瘸了腿，这悲剧实非古希腊人与命运斗争可比，那命运是已知的，但那超自然力量的惊吓则是不可知的。要比只有白蛇娘娘的斗法海和尚倒还相近。古印度人把那超自然力量的惊吓称为宇宙的大的愚蠢，但惟中国文明才真有天人清安。以色列人的伟大，是次于印度人，而亦几乎要触及这无明与文明的问题了。

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路上一眼照顾不到，妇人们已纷纷脱下簪珥铸了金牛犊，这是她们自己的，到底比耶和华亲。士师记里也写着那时的人一面不得不拜耶和华，一面却家里藏着偶像。其后列王纪里的以色列人，仍是于背叛耶和华处有其活泼新鲜。而他们给耶和华的东西，却是每次铸的金痔疮，非常可笑。

但至乔布，以色列人到底对耶和华无条件降伏了。乔布是最后的抗争者，传道书便是这抗争失败后的空虚。以色列人是尚在被罗马所灭之前，已被这超自然力量的惊吓折断了脊椎骨了。此后上帝变为慈爱，且才有了天堂地狱，而人类的社会遂亦整然了。耶稣是这新社会的绅士兼英雄。失败后的空虚，便惟有敌人是尚可怀念的，因其是惟一的存在，他们对耶和华，可比败战后的日本人感激麦克阿瑟。但以色列人从此遂等于被消灭了。自乔布与耶稣以来，西洋就不再有触及天人之际，而只有耶和华与撒旦之际了。

我枉为教会学校出身，还研究了考茨基的“基督教的起源”，都不及听我老婆说笑的实惠。但是以色列人与我何干，况又圣经是书本上的事，我一面听她所说的，一面却只管鉴赏这说话的人，觉得跟前的爱玲真是“这般可喜娘罕曾见”。而且爱玲是把旧约这样的好书，亦看过了当即叫我拿回去，连台子上亦不留放，她就是这样干净的一个人。

我们也去走街。因为爱玲不喜公园。小街里一家作坊在机器锯木，响声非常大，尖锐得刺耳，两人立住看了一回。又走过几间门面，另一木匠店里却是两个木匠在拉锯，也在锯板，一拉一送，门前日色悠悠，好像与邻坊的机器锯板各不相关，亦彼此无害。我笑道：“这倒像士师记里的各人任意而行，也拜上帝，也拜偶像。”爱玲亦觉得滑稽好笑。

两人边走边说话。爱玲道：“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着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我听了却不答言。白蛇娘娘要报许仙的恩也报不尽，有一种难受，而我是男儿，受红粉佳人之恩，只是心思很静，连不可以有悲喜。

我们走过木器店，就停步看旧式床柜的雕刻，走过寺观，就进去看神像。中国民间的东西，许多我以为不值一顾的，如今得爱玲一指点，竟是好得了不得。譬如伏魔大帝面前两行文武站班，有一尊像门神的白面将军，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爱玲一见却诧异道：“怎么可以是这样？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戏！”又如旅馆的二楼楼梯口有个财神龛，即在爱玲住的房门口，爱玲说那财神雕塑得好，领我看时，是小小一尊红脸的神，却那里是神，而竟是个走码头、做南货店经理或轮船上做大班的宁波人，浑身酒色财气的世俗，煞是热络。爱玲看东西，真有如天开眼。

贾宝玉听林黛玉说苏州的土仪小玩意儿好，他就要叫人下次再去时撑一船来，呆气好笑。我亦高兴得要陪爱玲看遍温州的庙观，不知她只是临机妙悟，而我总是着迹。又如我听爱玲说旧式床柜上的雕刻，竟有这样好，我就想若有钱即把它买下来，朝晚连睡觉吃饭时也摆在面前看，问爱玲时，爱玲却一点亦不想要。

我们还看了一个和尚寺，我想佛像也许比道士庙里的塑像在艺术上的地位更尊，焉知爱玲倒不喜。那寺的侧殿已经破败，塑着十八尊罗汉，真是古印度与西洋的混杂。那些罗汉，有的很讽刺，有的在冥想。数过去看到有一尊，面貌倒也不怪，却不知如何，那眉目神情竟像是要杀绝无明，也杀绝文明。爱玲看了，惊骇得扯着我倒退，她道：“啊！怎么这样可怕，简直是个超自然的力量！”那罗汉像竟是非常高的艺术，但是不好。

有时秀美也一道，三人晚上走街，是时正值旧历正月十五前后，店家门上插香，爱玲走近去闻一闻，很开心，却不为是焚的异香。她对于物只是清洁的喜悦。

爱玲并不怀疑秀美与我，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会有一种糊涂。惟一日清晨在旅馆里，我倚在床上与爱玲说话很久，隐隐腹痛，却自忍着，及后秀美也来了，我一见就同她诉说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单问痛得如何，说等一回泡杯午时茶吃就会好的。爱玲当下很惆怅，分明秀美是我的亲人。

我们三人在房里，也是一坐大半天。我要秀美也说话来听听，问她被派到乡下指导养蚕，单身女子，是否也有男人看想过她。秀美因说：“一次到乡下住在一乡绅家，那乡绅年近五十，午饭吃过，请我到客堂间坐一回吃茶，说话之间，那人坐又立起，停停又走走，像老鹰的旋记旋记，向着我要旋过来了，我见势头不对，就逃脱身。”人生这样火杂杂的现实，那情景宛如在眼面前，爱玲着实佩服她讲说得好。她讲时脸都红了，像个乡下姑娘，完全是男女之间的紧张与惊异。

爱玲尽管看秀美，叹道：“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脸好像中亚细亚人的脸，是汉民族西来的本色的美。”当下她就给秀美画像，秀美坐着让她画，我立在一边看，见她勾了脸庞儿，画出眉眼鼻子，正得画嘴角，我高兴得才要赞扬她的神来之笔，她却忽然停笔不画了。秀美去后，爱玲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言下不胜委屈，她看着我，只觉眼前这个人一刻亦是可惜的。

我从来不要爱玲安慰我或原谅我，更没有想到过我来安慰爱玲，因为两个都是大人。但此番她有话要与我剖明，是为小周。小周的事，前在上海时我向她两次说起过，她听了愁怨之容动人，当下却不说什么。而我见她这样，亦竟不同情，单是微觉诧异，因为我不能想象她是可被委屈的，现在她开口了，是一种最后的决心，而我亦还是糊里糊涂。

那天亦是出街，两人只拣曲折的小巷里走，爱玲说出小周与她，要我选择，我不肯。我就这样呆，小周又不在，将来的事的更难期，眼前只有爱玲，我随口答应一声，岂不也罢了？但君子之交，死生不贰，我焉可如此轻薄。且我与爱玲是绝对的，我从不曾想到过拿她来和谁比较。记得十一二岁时我在娘舅家，傍晚父亲从三界镇弯过来看我，带有金橘，都分给娘舅家的小孩，惟我无份。我心里稍觉不然，但也晓得要大方。及后跟父亲上楼，他却取出一只红艳艳的大福橘，原来的专然留给我的。这可拿来比方我待爱玲。

我道：“我待你，天上地上，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爱玲道：“美国的画报上有一群孩子围坐吃牛奶苹果，你要这个，便得选择美国社会，是也叫人看了心里难受。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她而且第一次作了这样的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我因说世景荒荒，其实我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你不问也罢了。爱玲道：“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她叹了一气：“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我听着也心里难受，但是好像不对，因我与爱玲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我倒是在寻味她方才说的美国画报。如今世界上就是这样的一个美国，一个苏俄，他们各有那么的一点点好处，却要人把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选择下来。其实好的东西应是清洁的，不要人质，不要比附，我道：“凡事其实应当简明，即如火车乘客那种褴褛拥挤，单是难看，就该弄好它，要扫除贫穷，亦不过是知耻，使世人皆得扬眉吐气，如此即革命虽至于不得已而用兵，亦可以一戎衣而定，其么主义都不要的。”而爱玲听了，亦竟为这番美言而喜。她虽然心事沉沉，其人仍宛如清扬。

随后我们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在温州城里，上头有个庙，庙侧是操场，有一小队新兵正在操练，我们一走走到了近前。关于兵，爱玲本来亦没有意见。前此在上海时，她还讲给我听，一次有三五个日本兵在公寓面前人行道的列树下放步哨，穿的草绿色服装，她的姑姑从楼窗口望下去，说他们像树里的青虫，她觉姑姑形容得非常好。还有我问炎樱，你们印度的独立领袖鲍斯若要招募女兵，你也去么？炎樱道：“去也可以，但是先要照我的心意剪裁出好看的兵装。”爱玲亦以为然。又若爱玲遇见中国兵与百姓问答，必定看出两边都有幼稚可爱的惶惑来。可是现在她见了这些在操练的新兵，当下惊骇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说道：“他们都是大人呀，怎么在做这样可怕的儿戏！”

我与秀美住的地方，爱玲只到过一次，那是她要离开温州回上海的前一晚。秀美先向我说过：“张小姐若来，此地邻舍会把我如何想法，惟有这点要请你顾我的体面。”所以与邻舍只说爱玲是我的妹妹，这对爱玲，我是无言可表，但亦不觉得怎样抱歉，因为我待爱玲，如我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与秀美。

外婆来倒茶水，爱玲仔细看她，与我说：“这位老太太的脸真是好，滑稽可爱得叫人诧异。”随后外婆到隔壁阿嬷家里去了，这柴间一样的房里，我坐在床上，爱玲与秀美各端一把椅子凳子坐在床前，三人说话儿。爱玲看看这房里，看看我与秀美，直到夜深，她还舍不得走。她在温州已二十天，我像晴雯袭人在外头，见宝玉竟来望她，只恐亵渎闪失了，宁愿催她早日回上海，爱玲却一股真心的留恋依惜，她本来还想多住一些日子的。大约爱玲的愁艳幽邃，像元稹会真记里的崔氏，最是亮烈难犯，而又柔肠欲绝。会真记里与张生之别，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对张生说的一番话，及后来她覆张生的信，真是叫人难受。但亦我们不尽与之相似。

第二天下雨，送爱玲上船。数日后接她从上海来信说：“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她还寄了钱来，说想你没有钱用，我怎么都要节省的，今既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程度，我也有个打算了，叫我不要忧念。

惊枝未稳

欧阳修诗：“黄鸟飞来立，动摇花间雨。”就像是说的我在温州。我在温州，总是处处小心，因为忧患是这样的真。但是我亦随缘喜乐。

旧历年关，温州街上一般是鱼鲜摊南货店绸布庄热闹，那些鱼鲜南货与布料还在摊里店里庄里，就已像在除夕灶下的都是年货，像元旦穿在身上的都是新衣了。而我与秀美，单是看看亦好的。我与秀美，除夕是外婆家里做起一桌菜，房里无处摆，只能摆在房门口颓檐下，先供天地，然后叫邻舍来分岁。秀美还备了红纸封包，分给隔壁阿嬷家的小孩及外甥压岁钱。秀美有个妹妹，住在城南，娘家少走动，她今带了儿女来看阿姊。我这个姑爷，也着实做得过，有妹妹家来请，还有阿嬷家也还请，这都是罩秀美的牌头。

正月初一街上店家都关门，每隔几家有敲年锣年鼓，日色在地，只见游人穿的新衣服，小孩手里都拎一对大红包头去亲戚家拜年，解开来却只得十几颗黑枣或桂圆。我与秀美亦去五马街走走，只觉什么事情亦没有。又转过巷后，见燕麦青青，已是春天的气息了。

立春，旧历上写着寅时春至，要半夜过后。外婆与隔壁阿嬷等候迎春，叫我与秀美先睡。及我被唤醒，已外面四处放炮竹，城中千家万户都在迎春了。外婆拿红豆汤到床前与我吃，秀美原来早已起来，此刻听见她在阿嬷家厨下一道说笑做汤圆。这迎春而非迎神，真有好意思。顷刻之间，果觉庭树房栊，连堂前灶下，连人的眉梢，连衣柜角隅里，都是春来到了，如同亲人，处处都是他。

正月里是家家都有人来客往，待饭待点心，连邻妇抱了小孩来沿阶小椅子里坐坐，在日头下说一回话，亦被作客人看待。我们的邻舍，左首当小学校长的一家是自成一院落，那男人兼任镇长，是个国民党员，有些高不可攀，惟他的妻偶亦过来我们这边沿阶坐坐，还随和些，且也叫秀美阿娘，温州人叫阿娘是姑姑。右首即是阿嬷家，只住一个厢房间，却有堂前公用。阿嬷家大的两个儿子，一个做裁缝，一个做店伙，都是二十几岁，还有一个顶小的才四岁，是遗腹子。他们平常吃番薯的时候多，炊米饭的日子少，但是此地这样的人家毫不惭愧，亦不见贫穷得凄惨。阿嬷虽然过日子的事耿耿在念，她却也不怎么忧，两个儿子已经成长出道了，只觉天下世界的日子总要这样过，但凡佳节良辰，对于人情礼节非常肯定。后面打纸浆的人家又是自成一院落，比起来就见得殷实，我有时走后门经过，他们倒总是客气招呼的。

秀美是住在何处都比我自然，与世人无隔。我每见她坐在檐下与邻妇做针线说话儿，总惊叹她的在人世安详，入情入理。便是那阿嬷与后院少妇，连同那手抱的小儿，亦都是宋人平话里的，明清小说里的，民国说书里的街坊人家人，她们或妍或媸，人相各有不同，却皆在人前有个周公之礼，把人世看得很肯定，时势无常，她们还是有常。便是那阿嬷的弟弟，他靠一根扁担养活一家，每日天未亮即到小南门鱼鲜蔬菜行批了货，挑到小菜场赶早市摆摊贩卖，午后收摊，弯过来看他姐姐，也着实是一条堂堂汉子。

正月初五是小周生日。我们住的窦妇桥，徐家台门右首即是准提寺，我与秀美去观世音菩萨座前行了香。秀美倒是不介意。她亦有所祈，祈我平安，祈她自身清好，祈小周与世人皆消灾得吉。中国人的祈愿，意诚而不作哀恳，因为对人世的好情怀，亦只如水面风来，有荷花荷叶的气息。且人与菩萨各有端庄与洒然，两不可亵渎，彼此尊重，用不着要到求情的地步。

初八日，与秀美去上新年坟。秀美的父亲在世时百无心思，惟嗜酒无刚骨，穷到把女儿都卖了，如今这女儿却与女婿来他坟前拜扫，只觉恩怨都已解脱，千种万种复杂的感情，到底还是止于礼，人世就明净悠远。是日田畈上走了许多路，温州是地气暖，此时已油菜花黄了。

十五日到海坛山，看庙戏。山下即瓯江，一埭街密密排排都是海货与竹木米粮杂货的行家栈家，瓯江的水平堤，直要打上店门前来。这埭街原在城墙外面，旧时这里的城墙是在沿海坛山半腰，附近有叶水心墓，斜阳古碣，令人想南宋当年。海坛山上的庙是渔人舟师所建，所以庙门画的不是神荼郁垒，而是戏台上扮的女将，珠冠雉羽，绣袍罩铠，却又手里执的是一只荡菱船的桨。殿上供的神像，许多匾额，正中一块是“海晏河清”。庙门内正对大殿一个戏台，正在演戏，锣鼓管弦与同戏台下鼎沸的人声，吃食摊玩具担的吹哨叫唤，与同殿上的祭馔丰隆，香烟缭绕，恰如秦军与项羽军对阵，武安瓦屋皆震，可是又清越缥渺，不但那嘹亮的笛腔，连锣鼓亦似道调，我们看了下来到半山腰，还伫立听了一回。而在这样的热闹场所，是如同西湖香市，我与秀美一个像许仙，一个像白蛇媳娘。

此后即是爱玲来。及爱玲回上海，我与秀美日常少出去，只在家门口附近走走。此地大士门有明朝宰相张散正告老还乡，钦赐邸宅的遗址，当年事迹，至今温州人能说，而里巷之人说朝廷，即皆是民间的奇恣，又出后门是曲曲小巷，路边菜园麦地，不远处覆井出檐亮着一树桃花，比在公园里见的桃花更有人家之好，时令已是三月了。

三月三栏街福，五马街百里坊皆扎起灯市，店家门前皆陈设祭桌红毡，每隔数十步一个彩牌楼，搭台演温州戏，木偶戏，或单是鼓乐。还有放烟火，舞狮子。中国民间的灯市与戏，是歌舞升平，此意虽在乱世亦不可少，见得尚有不乱者在。夜里我与秀美去看，一派笙歌，灯市百戏里有我这个人，就如同姜白石词里的：

两桁珠帘夹路垂，千枝红烛舞僛僛，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星河转，月渐西，鼓声渐远行人散，明朝春红小桃枝。

我今不被人识，亦还跟前有秀美，且明朝是吉祥的。看灯回来，沿河边僻巷，人家都睡了，我与秀美在月亮地下携手同同走，人世件件皆真，甚至不可以说誓盟。

可是忧患亦这样的真。报上登载行政专员公署发动突击检查，城内分区挨次举行，这虽是为对付共产党，但我当然心惊。时已阳历四月，一日忽有个兵来门前张望一回，穿过后院去了，秀美骇得脸都黄了，立时三刻同我离开外婆家，但小南门她的妹妹家亦不可以暂时隐避，只得又奔诸暨，当晚下船离开温州。夜半船开，夜舱里并铺的客人都睡着了，秀美在被内抱住我，忽然痛哭失声道：“我心里解不开了！”她知此去斯家，不能不顾忌，等于生生拆散夫妻。人家夫妻是寻常事，惟她艰难贵重，这样命悭。

前次来时，从丽水坐船到温州，一宿即达，现在上去是逆流，又值水涨滩急，舟师用橹用篙撑了三日。晚泊一处，上去村中正在演木偶戏，露天下山势阴黑，江流白漫漫，星光都是水气，那木偶戏是演的观音得道，唱词只听见尾腔都是“唉唉唉”的叹息之声。原来处州之地，宋朝方腊聚众以叛，如同黄巾红巾的有一种巫魇，连我听了亦心里解不开了。

翌日又泊一埠头，上去倒有一条小街，见一家在剥刚从地里拔来的蚕豆，秀美问可卖否？答不卖，只得走回来。我不免微愠，觉此地的人情浇薄。秀美却道：“想起出门人的难，我们下次遇有过路人要些什么时，总得办也办来给他们。”她是一切感触皆归结于做人的道理，像《诗经》的曲终奏雅，世上自然平静。

到丽水后仍坐黄包车到缙云，这回是从缙云趁长途汽车到诸暨县城，此去斯宅只有一程了，在宿夜店里秀美又潸然泪下，人生实难，现前可惜，我想了两句句子安慰她：

瀛海三干人世静，蝃蝀千里女郎愁。

要她莫磋文齐福不齐，她的今生总也是奇拔的。

文字修行

这次我回到斯宅，是住在斯家楼上一间房里。房门反锁，邻居皆不知悉。我这样等于和尚坐关，但我若该有牢狱之灾，宁可自己囚禁，亦不落人手。斯伯母为求谨慎，不雇女佣，饮食皆亲自送到楼上，或由秀美送来。我遂开手写武汉记。

我与秀美的事，斯伯母心里一定明白，她却什么亦不说。还有斯君，他则心里宁是赞成的。秀美偏又身上有异，只得借故一人去上海就医，那里有青芸招呼，她是凡我这个叔叔所做的事，对之无奈，而又皆是好的。她待秀美色色上心，秀美亦觉得自己是胡家门的人了，与这个侄女是亲人相见。十几天后秀美回斯宅，一到家就上楼见我，这时正是旧历五月好晴天，她穿柳条粉红衫裤，头发剪短，面孔胖了，好像是个采茶的乡下姑娘。她满心得意，给我看看她已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她说医院动手术后回到旅馆，当晚肚痛发热，心想若是不济了，亦必要再见丈夫一面，翌日是青芸来陪她又去医院看，才看好的。我取笑她：“你初见青芸，是怎样说明的？不怕难为情？”她佯嗔道：“这也用得着说明？我只把你的字条交给青芸，我见她看了字条想要笑，却即刻端端正正接待我，我看出她真是爱你这个叔叔的。”

此后秀美仍只是三餐送茶饭时与撤馔具茶器时来我房里，总不逗留。我一人在楼上，惟听见她在楼下，又听见她到门口去了，又听见她从畈上回来了。一次她来送饭，我迎上去接，她是先把饭锅菜盘在楼板上放一放，好开房门锁匙，及至开了，她的人还立在房门口，且不进来，且不去端起饭锅菜盘，却倾身对我一笑，还比戏文里的俏丫鬟来得艳，直使我惊。这样的艳姿我只见过两次，另一次即是前年夏天爱玲捧茶来阳台上给我时，腰身一斜，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虽只得两次，但是不嫌其少，因为有过一次两次，已胜却莺歌燕舞无数。而虽有了两次，亦不嫌犯重，因为如同年年岁岁花相似，又如同佛菩萨的表情亦多是相似的，但是每见只觉人间无对，一刻千金。

我避免与爱玲通信，惟斯君去上海时托他递个字条儿。我原是个无机密的人，但小心起来也一等，且凡事抛得。爱玲带来外国香烟及安全剃刀片，使我想象她在上海如何与众人过着战后的新日子。她疼惜我在乡下，回信里有说王宝钏，破窑里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那香烟我吸了，刀片我舍不得使用，小小的一包连不去拆动封纸，只把它放在箱子底里，如同放在我心里。此外是青芸也带了些日用品来。

我如仙人楼居，楼下即是人寰，《诗经》里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人寰的事确也如此惊动天上。我听见楼下灶间在烧点心，堂前间有邻妇来借什么。随后一些日子里，斯家的兄弟姐妹先后都从重庆回来了。其中老二带了战时在重庆娶的妻，到家自有一番谒祠祭祖的热闹，老五亦自己定了亲，未婚妻宁波人，是在上海的大实业家的小姐。雅珊是带外甥来住了几天，见了娘说说话不免伤心哭泣。少妇丧夫是怎样刚强亦要热泪如泻的。还有誾誾已订了婚，她在大学读书自己拣中的，我与他们都没有见面。

他们当然知道我在楼上。范先生与我的事这样明，斯伯母大约是没有向他们说起，但雅珊与誾誾也许是晓得的，他们兄弟姊妹，年轻人的世界各有见解，况又家里的事有娘作主，亦就不论。他们这次回来亦不过住得几天，只为见见娘，见见亲邻，还是故乡溪山人情之美有一种洒然。而我是他人同情我所做的事，我反为要觉得不好意思，但若以我为非，我倒也不承服，现在他们既无表示，我就只是坦然，在不好意思与不承服之间。秀美亦是这样，稍稍有点心虚，却能大方无事。

斯伯母见儿女已成立，结婚的结婚，订婚的订婚了，自己年纪亦已到坝，趁如今他们皆在跟前，一日她开箱子取出衣裳分给他们，儿子有儿子的一份，女儿有女儿的一份，都是狐裘，青种羊袄等，昔年爹爹在时，娘也年轻，穿过着过的，仍然崭新值钱，到底是官宦人家深邃，经过世乱，以为穷得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仍旧有。

几天之后，他们兄弟姐妹都又出门上任去了，家里又清静下来。于是来了黄梅天。黄梅天过后是长长的大暑天。我听见楼下斯伯母招呼门口大路上走过的邻妇说话。那邻妇说好热的天气，斯伯母答应道：“真是呢！今年夏天怎么是这样热的呀？”她说时诧异得笑起来，又道：“可是过些日子，凉下来又是快得很的呢。”这话真是当下解脱，而且好华丽的声音。

我在楼上，惟知时新节物来到了盘餐。果然溽暑褪后，秋雨淅沥，到县城去的道路几处涨水，断绝行人，山风溪流，荒荒的水意直逼到窗前。亦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然后秋色正了，夜夜皓月。我写给爱玲的信里有说：“有晚窗前月华无声，只觉浩浩阴阳移，无有岁序甲子，好比是炎樱的妙年。”

我逐日写武汉记约三千宇，这回竟是重新学习文字，发现写的东西往往对自己亦不知心。我做的事，当时多只是平地这样做了，不曾起过什么依旁的想头，但事后追写，总拿书上的人物思想感情的类型来套，焉知不然。梁武帝问达摩：“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答：“廓然无圣。”又问：“对朕者谁？”达摩答：“不识。”我亦要去尽圣谛与识障，始能见物见其真。且人世之事，有其有的一面，有其无的一面，有的一面是品物流形，无的一面是天机所在，而且品物该是天机里织出来的文章。

武汉记我写了五十万字，等于学射，射中的十无二三，尽管写时是诚心诚意，写了出来仍十之七八是诳，大学里说格物还在诚意之先，真真不错，若未能格物，虽诚意亦不过是戏剧化的认真罢了。这武汉记写得不成其为一本书，但从一字一句的反省，渐渐明白了那些是本色，那些是浮气客气。

如此我亦才晓得了怎样去看他人的文章。爱玲带给我一厚册英文书，是近二十五年欧洲剧选，我把来都读完了，原来都是些怪力乱神，于身不亲的东西。倒是在楼阁板上翻出一道六朝文絜，其中庾信的山铭及镜赋灯赋，一字一字我都读进了心里去。还有是唐伯虎三笑姻缘，我看了竟亦觉得不可及。又一本小调，如：“七把扇子紫竹根，一面兔来一面鹰。一面虾儿来戏水，一面兔子来赶鹰，”那清洁活泼喜气，简直使我惊叹。

我躲在楼上整整八个月，这样到底不是个了局，也要顾到斯伯母的心想，且温州检查户口总也过了，不如仍去那边。我遂择定日子又离开斯宅。这次是斯君送我，取道上海。秀美倒亦不惜别伤离，临行惟嘱我凡事自己小心，到时候她会去温州看我的，说时她亲手给我整一整衣领。

是日我出了斯家门，到诸暨县城去的路上，只见田畈里与毛竹山里初阳照残雪。”昔我去时，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征人之诗，我却毫无怅触感念，对此景物，只如同学生忽然看见先生，惟是憬然。这憬然其实远比佛经里说的”觉”好。而路上我与斯君讲说我将来的出处，种种图谋打算，则宁皆是无心之言。可是斯君待我，倒真的如兄如弟。

到上海我在爱玲处一宿，因为去温州的船要第二日开。我是晌午到，青芸一人来看我，不带弟妹同来。她亦只是与我见一见，随即回去了。徐步奎有好语：“把绿色还给草地，嫩黄还给鸡雏。”青芸亦是把我这个叔叔，我亦是把青芸与儿女来还给天地，把眼前与将来还给岁月。忧患惟使人更亲，而不涉爱，爱就有许多悲伤惊惧，不胜其情，亲却是平实廉洁，没有那种啰嗦。

随后房里只剩我与爱玲，我却责备起她来，说她不会招待亲友，斯君也是为我的事，刚才他送我来，你却连午饭亦不留他一留。爱玲听了很难受，因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况且斯君有青芸在家招待也罢了。爱玲道：“我是招待不来客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那桩事是错了。”见她激动，我亦惊异，因她对我防卫她自己这是初次。

我生气有个缘故。爱玲上次在诸暨县城斯君的亲戚家及在斯宅住过几天，不免触犯乡下人的生活习惯，如她自己用的面盆亦用来洗脚，不分上下，此外还有些作法连斯君亦看不惯，听他说起来，我总之不快，另一面，我的侄婿上次送我到诸暨，他回上海后向爱玲报告我在一路的情形，及后来斯君几次到上海向爱玲说到我，想必也是说得不堪。我那侄婿俗气还在其次，却是他有绍兴城里人的老筋，好像已经世事洞达似的，而斯君则是幼稚，爱玲说他是小城市里的少爷，一点也不错，这两个岂是会说话的？而我的爱玲，她的兰成，是贵重得他人碰也不可碰一碰，被说成爱玲不像爱玲，兰成不像兰成，当然气恼。但我怪爱玲当然怪得无理。

爱玲因道：“斯君与我说，你得知周小姐在汉口被捕，你要赶去出首，只求开脱她，我听了很气。还有许多无关紧要的话，是他说你的，我都愿他莫说了，但他仍旧不知道。这斯君就是不识相，为你之故，我待他已经够了，过此我是再也不能了。”我分善人坏人，爱玲是不聪明的人她就不喜。我听了她这一番话，当下也略略解释了几句，但亦解释得不适当，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世上的夫妻的，本来是要叮叮堆堆，有时像狗咬的才好，偏这于我与爱玲不宜。今天的样子，当然是我不对。这未必是因我在斯宅楼上蛰居久了，变得有点神经质，却因她是我的亲极无爱之人，在这样不适当的环境里见了面，一时没有适当的感情，所以蛮不讲理的单是发作了。而我亦才懂得了刘邦何以开口就骂人，不然即是狎侮人，因为他一时喜怒不知所措。

晚饭后两人并膝坐在灯下，我不该又把我与秀美的事也据实告诉爱玲，她听了已经说不出话来。我还问她武汉记的稿本可曾看了，她答：“看不下去。”当然因为里边到处都写着小周的事。而我竟然一呆，因我从不想到她会妒忌，只觉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我是凡我所做的及所写的，都为的从爱玲受记，像唐僧取经，一一向观音菩萨报销，可是她竟不看，这样可恶，当下我不禁打了她的手背一下，她骇怒道：“啊！”我这一打，原是一半儿假装生气，一半儿不知所措的顽皮，而被她这一叫，才觉得真是惊动了人天。但是我还有点木肤肤。

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末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俛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到得温州，我仍住在外婆家，邻妇阿嬷她们对于上次我与秀美的不别而行不曾启疑，此次我仍照秀美上次来时的例，分赠她们一些上海带来的手巾香皂之类，她们亦都高兴谢谢。人之相与，本来如此就好，不必更多去研究动疑的。爱玲是仍寄信与钱来。惟秀美这次不同来，但我与外婆两个亦晓得安排柴米油盐。

春莺啭

外婆家隔壁准提寺，大殿里有八橱经，我无事天天去坐在佛前蒲团上看经。前此我对佛经全然无知，但从逃难以来，有些地方自然的与之意思相通，如今一读，竟是佩服得要命。我三十岁时，曾想写一部书，用唯物论辩证法来批评印度哲学，好得没有做那样的傻事。可是等我把那三藏经读了个差不多，我又对它不满，从它走了出来了。

我买得一册花间集，又是喜爱得要命。还买了一部杜甫诗，不拿它当诗来读，只拿它当日常的人事来读。原来佛经的美，中国的诗词里都有。我把这意思写信给北大教授冯文炳，想能勾搭到一个新友亦好。不料他回信说佛理宁是与西洋的科学还相近，当然他是当我幼稚，结交只可息念。一个人新有所得，是一来就要排他的，冯文炳亦未能免，如此我倒亦不服气，我又买得了二册《易经》，又从籀园图书馆借来了孙诒让的《周礼正义》，这两部书里的天道人事，原来远比佛理更好。

我变得非常重功利，凡不能度过灾难，不能打天下的人，他便有怎样的好处，亦总有欠缺。所以我连不喜儒生，更不喜楚辞。连那样喜爱过的晚唐北宋词，亦忽然觉得词到底小，不及诗直谅。诗是我爱李白的，不佩服杜甫，因我不愿自己亦像杜甫的穷法，他穷得来合情合理。

我又买得一本嵊县戏考，有十八相送，楼台会，祝英台哭灵，前游庵，后游庵，志贞哭灵，龙凤锁，盘夫，及相骂本，未经上海文人修改过的，我把来都念熟了，偶或忘记，想要移易或添减一二字，竟不可能。如相骂本里九斤老踏杀了邻家叔婆的金丝猫，要赔银子三千吊，九斤老家的年轻媳妇就要她也赔还借去不见了的镬枪柄，说是月亮里的娑婆树。唱词：

想我公公年纪老，天亮起得清清早，上畈走到下畈到，拾得一根娑婆条。东上上来上勿牢，西上上来上勿巧，上在镬枪刚刚好。镬枪柄来一记掼，一锅清水会变饭，镬枪柄来一记凿，一镬萝卜会变肉。

是这样直谅而调皮的中国民间，所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我有愁思，就去外面只管走路走半天。如此一连有过十数日。有几次在窦妇桥路上，只见天空白茫茫，北边一道青色澄澄，好像是俗说的天眼开了，远处无数山，山外是中原，那里有着爱玲与小周，这我就要有志气。可是一时许不得心愿，作不得打算，惟有想要谣。《诗经》里有“我歌且谣”，谣与啸都是此意难写，声音多，字句少，若必说出此时所感，倒是要惭愧的。

我到籀园图书馆看报，留心在南京上海判决汉奸罪名诸人的消息，还有日本与德国也在审判战犯。我且亦渐渐的借书看。这图书馆是清末经师孙诒让的遗爱，如今馆长姓梅，一个管理员姓陈，底下两名助手，及一名杂役。这姓陈的带有躄脚的残疾，只小学毕业，也亏他苦出身，得列于温州的读书人队里。他倒与我攀谈起来，我也想在此地能结识一个人，或可于我的安全有益。

他问知我只是做做单帮生意的，说道：“你借阅的书倒都是有程度的。”我说我做生意也是半途出家。他就要我投稿，《温州日报》副刊有一个是他在编。我说文章只小时学写过，向报上投稿更无经验，只怕不中式。他却道：“你只管试试，我看若可修改，就给你改改。”他因盛赞周作人的小品，我只倾听，肚里想周作人的文章的好处，就在他自己是个才华很高的，而能使斗筲之辈亦有他们的沾沾自喜。投稿的事我就承迎他，也是写的小品文，但为谨慎，只择佛经为题，而用诗词的句子来解释。我这样的写有好几篇，多蒙他赞赏，改动得亦不多。

但是带残疾的人多有一种隐忍狠僻，顾己不顾人，这姓陈的更决不做无益无聊之事，我到底不能希望他介绍朋友，连想把我的通信处由他转，和他亦没有得可以商量。我惟在他那里认识了《阵中日报》总编辑姓黄的，是蓝衣社的人，《阵中日报》也在附近，我反为要小心。

忽一日，《温州日报》上注销饮酒五古一首，作者刘景晨。我受五四运动的影响，不喜近人作的古诗，但这一首却好，诗最怕艺术化了自成一物，所以好诗倒要不觉其是诗。我就和作一首，也在同一报上发表了，我是意图勾搭，惟不识这刘景晨何人，又不敢到报馆去问，偶过五马街裱装店，见裱有红梅一幅，题名亦是刘景晨，我肚里想他倒是又会作画，因从店伙问得他的住址，是百里坊世美巷二号。但我亦不好冒昧往访。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忽一日见报上载有义助小学校经费的个人书画展览会，又是刘景晨。我遂去看，见一白须老者据案而坐，威严清净，他的人的风貌亦像是画。我想这一定是了，但是且先看了画，然后上前致敬，问是刘先生么，我是张嘉仪。刘先生起立还礼，延我坐，说和诗已见，且是不错。问我府上那里，我冒爱玲的家世，答丰润。刘先生说丰润清末有张佩纶，我答是先祖，他道：“这是家学有传了。”我只装不知，问了刘先生的住址，说他日当拜访，刘先生颔首。

我不好性急，又隔了几天才去他家里。刘先生延我坐，我一看院落厅房，知道不是等闲之家，我就只执子弟之礼，少说少问。主客刚刚坐定，刘先生劈头却道：“我这里平常不要年轻人来，因为如今这班人总是想利用。”我听了一惊，我的心虚正被他道着。我必须端详像个无事之人。

我且要避免过求接近，自从那一次之后，我总每隔数日或旬日才又去一次，去时必正心正襟，而且一无要求。刘先生倒是也来答访我过一次，适值我不在，他惟站在房门口缸灶边与外婆说了几句话，送了我几包香烟。这次刘先生来过，邻舍都知道，不会有人疑我的行迹了。

原来这刘先生是温州第一耆宿，当过前清时县长，民国初年国会议员，又当过厦门大学教授，前此南京政府的梅思平，及现今淮海战场国府军总司令邱清泉都是他的学生。温州凡行政专员与县长到任，总先来拜访他，他就教饬他们要与民忠信。梅思平是战前当中大教授及江宁县长时，刘先生已斥绝其人。战时日军陷温州，地方上人要刘先生出来维持，刘先生严辞拒绝，避居大若岩。胜利了行政专员公署逮捕杀戮汉奸犯，来请托的人刘先生一个亦不见，但是他向那行政专员就立国的大体及整刷纪纲的本意说话，一言开释减免了许多人。

刘先生是孙诒让的学生，有许多地方像孙诒让，他是出名的刚直不苟，却又隽极细极韵极，故知阳刚是诸德之本。他却不是世代书香之家出身，他的父亲当年只是个做做生意的，至他宦游四方，归来门庭洒落，一无恒产积蓄，惟三个儿子都已成立，长子刘节在中大教书，老二老三，一在北宁铁路局任职，一在开明书局当编辑，惟三女在家，大的当小学教员，肩下两个还在读书。自古豪杰多不是出于世家，所以明理，我即爱的刘先生的议论，与他的古文诗词书画刻印皆是一种本色，有世俗人事的好。

刘先生的经传之学极精湛，他却把它只看作世俗人事的平正。他又给我看他的临摹的李斯峄山刻石篆书，及他在纂述中的郑子产列传，原来刘先生又是个喜爱法令明划的人。民国世界世俗人事的平正，果然是还要有法令的明划，如天地不仁。

刘先生家里响亮静肃，妇孺无事不到中堂与前院，我去总见刘先生一人在右厢房，里间是书室及寝息之所，外间是起坐间。他吃饭亦独自在这前院厢房里吃，精致的四碟，必有酒，一卮为度，惟女儿捧茶递巾侍候。刘先生用的东西都精致，是没有暴殄，一盒印泥亦十五年如新。他借给我一部因明的书，唐朝慈恩大师的，又赠我字画，亲自用一张报纸来包，亦必定包得来的角周正。他放一样东西，都有定位，好像乾坤定位，物物在着那里，就是个意思无限。

他这里温州的士绅不大敢来，惟与商会会长杨雨农夙昔相友善，杨雨农是米店倌出身，民国初年当到浙江省议员，识字不多，却识事识人，豪华慷慨。对于后辈，刘先生惟看重夏瞿禅与吴天五。瞿禅是浙大教授，填词当今第一，父亲是做做小本钱生意的，他仅中学毕业，自己苦学成名，其词古语皆成新语，写今事亦好像是《诗经》里的。天五兄事瞿禅，是个至性人，私淑孟子的岩岩气象，曾从黄宾虹学画，天分极高，字崇王献之，又曾学古琴，诗文皆根底甚深，而因家境好，他可以不做事，又因已有瞿禅，他可以不作诗文，连字画亦像他的琴，等闲不作不弹，与人他亦是吉人之辞寡。他们来到刘先生这里，坐得必恭必正，应对惟谨，倒是我还随便些。

温州士绅或学校里的教员到刘先生家里，多不敢吃香烟，怕被骂，我照样吃，刘先生却亦不骂。有时他还留我便饭，陪他饮酒，只觉酒食之美其实是人美。我又见百作手艺之人及乡下人来，凡是有亲故的，刘先生皆待以宾主之礼。我与刘先生说话，多是说的现前的世景人事。老年人有念诵往事的嗜好，他倒不然。

许多新书刘先生都看，如日本人的中国史考证，他就还比我熟悉。他说陈寅恪写唐朝的史实写得好。他因说起十六七岁时读到梁启超的一篇文章，说父母于子女无恩，大以为然，吃饭时就与父亲说了，他父亲叱道：“你这样的不郑重！那梁启超也是，他只顾说话说得高兴。”这话我听了倒是真可思省。

我问刘先生也看近人的小说或话剧么？他说看过一点，刺激性太大，就不看了。其实他是个泼辣的人，倒并非怕感冒。他很不喜国民党，看定了天下人皆要反，单是造反这一点上他还对共产党的用兵有好意。如赵匡胤的华山日出诗起句“欲出不出光辣挞”，这光辣挞真是强烈，刘先生正因他自己是个泼辣的人，所以不喜刺激。刺激似泼辣，但是只使人荡佚失志。

温州过去有永嘉学派，今尚文风甚盛，刘先生却少所许可。有个王荣年，当过浙江省政府秘书长，章草功夫甚深，却狂言不可一世，大概他的字像熊十力的佛学，不知何处总有着不对。刘先生当面说他：“字总要有味，荣年的字无味。”温州画家有张红薇，年已七十，她的表侄郑曼倩亦在上海有名。一日我在刘先生处正值郑寄画来请教，刘先生打开看得一看，道：“曼倩学画原有天分，早先的还不错，近来流于放诞，愈画愈坏了。”一涉狂悖妄诞，是有才亦不足观，其才已被杀死了，虽存典型，亦都走了味，走了样了。是故唐伯虎徐文长金圣叹的诗文竟是不好，而王通的文中子亦难有人信用。中国字里的诡奇谲变皆是好字眼，却不是他们所能知。

乐清的名门望族有高家，那高老先生是像抗战初起时组织老子军的苏州巨绅张一麐那样的人物，近届八旬大寿，其门人辈在筹备刻他的诗文集。我在报上看见，就问刘先生，刘先生惟曰：“咄！”因道：“高某前几天才来过，问我的意思，我说你既问我，朋友应当直言，我看是你的文集不妨刻，诗不必刻，你的诗里没有一句是诗。”我听了一惊，只怕我近作的几首诗亦根本不是诗，而刘先生看了亦没有称许过。但我随又自信，我还做不像诗是真的，总不至于做得都像诗了而仍旧不是诗，因为我还有我这个人。

刘先生的字画我没有请求，都是他高兴给我的。我在杭州读书时跟海宁周承德先生学过写字，周先生是浙江的名书家，与马一浮李叔同是侪辈，天姿不及而工力过之，我跟他学写魏碑及篆隶行草也有数年，但现在看了刘先生的字，才晓得好字是这样的。刘先生还写经，今年他六十六岁，视力丝毫不衰退，看书写小字不要戴眼镜。那年日军空袭温州，炸弹落到百里坊，他在前院厢房里写普门品，神色如常。普门品他已写有千三百遍了，都是施舍于亲友，我问刘先生也有写错漏了字的么？他说数年来只一次写漏过两个字。这真是凝神炼形。他写的普门品我亦得有一篇，小字仿佛仙葩奇恣，而风骨如隋唐人写的经。

我见刘先生执的团扇，是马一浮写的字，因问马一浮如何？刘先生道：“马一浮给人写字，不肯题上款，题上款得加钱，总是习气太重。有人求苏轼的字，追从年余，得一筐而去，写字原不过是余事风流，焉有像马一浮这样的。”我说章太炎亦不肯称人先生，惟题“某某来求字，书此与之”，刘先生听了却不加批评。章太炎是有一种可爱，一样自大，但与马一浮的认真不同。

字，刘先生还是喜欢弘一的。弘一法师住在温州延庆寺时，刘先生曾与识面。今因我说起，刘先生就取出弘一写的“南无阿弥陀佛”横幅给我看，字径五寸，墨渖如新。弘一与马一浮的交契，可比吴天五与夏瞿禅，但单以字论，马一浮的是道气太胜，像谢灵运的诗，弘一的倒像陶渊明，有他世俗的人。

弘一即李叔同，其家世及其所作的词，有似纳兰性德，其书画金石，使一切有情皆志气廉立，连他的油画与弹钢琴，亦在中国至今尚无人能及。他在日本留学时演剧，还扮过茶花女。但他出家，捐尽浮华奉律宗，谨严坚苦之极，而又谦虚阳和之极，到他面前，只觉你的人亦如春风牡丹。晚年住在福建的寺里，浙江省主席出巡，厦门市长为至寺开宴，邀请法师识面，先曾托人与他说好的，而他届时仍不出见，惟以一字条谢谢，写的是：“为僧只合山中坐，国士筵前甚不宜。”真是领情而不踰义。

但我在籀园图书馆看到一本书上记弘一示寂时，善男信女皆集，他道：“我今可以被你们拜，你们拜吧。”于是诸众皆拜，如绕佛三匝。我看到这里，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大为感动，且是觉得辛酸。我就说与刘先生听，刘先生却道：“弘一这样说是不对的。”

可是孔子何以说：“天之未丧斯文也，文岂不在兹乎？”孟子亦说：“当今天下，舍我其谁耶？”想必说话还有个上下联，若是像曹操的说话就很好。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刘备怕遭忌，假痴假呆，曹操却道：“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刘备一惊落筯。若像这样的跌宕自喜就非常好，而一脸正经的自大则不好。

便是刘先生，这样刚毅，我亦每觉他妩媚。我益益信服刘先生真有经世之才，且是够骨力，一次冲口而出，我道：“天若厌乱，有朝一日总要请先生出任内阁总理。”刘先生道：“那我也来呀。”又一次是我说起昆曲，刘先生一高兴，他道：“我早先不曾学，其实我的嗓子学唱昆曲是不输人的”。我果觉他的说话声音好像四郎探母里芙蓉草唱的萧太后，又像唐乐齐天乐涉盘调的众笙，如曙色初动。

唐乐还有李世民的“莺声啭”，也这样的众笙吹起来，如山河曙色初动。这可比我现在遇见刘先生。

如生如死

唐朝张鷟的游仙窟，写尚未见十娘，先听见内室琴声，就“下官闻之，不觉气绝”，我看了大笑，这样强烈，但是可爱，而且滑稽。我在温州，忧患的强烈便像这样。

我总算结识得刘景晨先生了，在此地多少可以安全，但将来我还是要出去到外面天下世界的，那里的熟人经过这次浩劫，已经荡尽，我得事先布置，想法子结识新人。我就写信与梁漱溟。是时梁先生调停国共无结果，仍到四川北碚办勉仁书院。京沪文化人一齐批判梁先生的学问思想不该不合于唯物论辩证法与唯物史观，《观察》杂志上常有梁先生的答辩。

我信里说他于学间之诚，可算今日中国思想界第一人，惟于己尚有所疑，未能蔚为众异，如内丹未成，未能变化游戏，却走魔走火，诸邪纷乘，而欲以谦虚之心临之，与之论难，以为此亦慎思明辨之机，其实是惑。且秦兴而喋喋者自熄，汉兴亦喋喋者自熄，自古喋喋众说未有因论难而被扫清的。中国今后将有秦兴，抑或可免此一劫而直接就开出新的汉朝，此则尚有天意存乎其间。惟志士为学，慎思明辨自有本义。释迦论外道，孟子难杨墨，是其学之行，非其学之所由成。学之所由成，是先求己之能止于至善，即或知识尚有缺疑，亦但照之以明。否则知识亦是逐物，其入愈深，其出愈难，与时流葛藤堆里摔角又几时得明辨？

梁先生当即回信，说：“几十年的老友中，未有针砭漱溟之切如先生者。”信里并且问到我的生活，他想怎么斜刺里跳出了一个张嘉仪。从此我就与他常通信，把我在开手写的《山河岁月》告诉他。一次他信里说：“至今接得的尊函五封，皆与在中大的友人传观，事前未曾征得先生的同意，尚乞恕之为幸。”

《山河岁月》起初不叫这书名，我在与外婆同住的柴间屋里开手写，是八千字的一篇论文。另写变成三万字，与刘景晨先生看了，刘先生道，意思是好，文章要改。我又改写，不知怎么就增到六万字，刘先生只看得一半，说还是不行。他道：“你这是一部极庄严的书，但你的文字工夫如鸡雏尚未啄破蛋壳，叫人看了替你吃力。可是且放在这里，待我看完它。”这部书后来费时数年，几次易稿，在雁荡山时曾达廿三万字，最后又删成十四万字在日本出版，将来再回大陆，只有焚香以告刘先生之墓了。

《西游记》里孙悟空说：“想我老孙，一生只拜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菩萨，两界山师父救我脱难，我拜他四拜。”我是生平不拜人为师，要我点香亦只点三炷半香。一炷香想念爱玲，是她开了我的聪明。一炷香感激刘先生，是他叫我重新做起小学生。一炷香敬孙中山，是他使我有民国世界的大志。半炷香谢池田笃纪，最早是他使我看见汉唐文明皆是今天。

那刘先生且又对我施了无心之恩，是他介绍我进温州中学教书，我也亏得有此。我是妖仙，来到人世的贵人身边避过了雷霆之劫。人世最大的恩是无心之恩，父母生我，是无心的，四时成岁，是无心的，白蛇娘娘报答许仙，那许仙当初救她也是无心的。而我躲过了雷霆之劫，即刻又很高兴。

教书的话，也是刘先生想到提起的。一日他道：“你做单帮生意，我觉可惜了，教教书如何？还于做学问相宜。”我巴望不得他说出这一句，但是我仍装作平静，答道：“这个我未想到，因如今当教员要资历，我的资历好像不够似的，且在战时都丢失了，大乱之后，又那里去补？”刘先生道：“温州中学我给你介绍，但目前还是三月里，要等到暑假后。资历不资历，我可写信与李超英。”浙江省教育厅长李超英也是刘先生的学生。我因说谢谢。此后他不再提，我亦不问，因刘先生既已说了，他必然做到的，我若催问，便为小气。

梁先生的来信，我亦给刘先生看了，他说梁漱溟比马一浮好。梁先生世俗，亦多有错误，但是像维摩诘经里说的：“以众生病，是故我病。”我这样一引用，焉知刘先生不然，他道：“其实万姓何尝有这样多疾病。”我当下憬然。原来悲悯激昂的话，多半是自身不得清安。民间是有王者兴，即百花开放，王者未兴，亦像花谢后花开前，有着意思无限。我这样被轻微的叱责有过几次，但刘先生是喜欢我的。

但是教书的事不知道到底行不行。又将来如何再出去到中原，亦只是这样想想。惟我对于尚未成为事实的天机每有一种窃喜，私心庆幸。只有一次读到文天祥的七哀诗，他被俘北去道中所作，提到儿女的，有“一双白璧委道傍”，还有提到他的妾：

天崩地裂龙凤殂，美人尘土何代无。

我大受震动，有好几天竟是心里解不开。我就生起气来贬了它。还是李陵的诗好：“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感情一转就转过来了，这才是天性有余。

我现在读书总要拿来比到自己身上，于身亲的即是好，于身无益的即是不好。有时我无端想起家乡的清风岭，王氏节妇也是被元兵所俘，在此投崖，我诵她石上的题诗，诵到：

夫面不知何日见，妾身应料几时回。

不觉心里一酸，她的身世与我的不同，且去今已将千年，但人世悠悠，天道渺茫，还是一样。

我在房里写文章，外婆来收拾桌子上的镜奁茶碗，问道：“你一张纸一张纸写字？”我道：“写字可以教书。”一次她把我写好的一张稿子包东西包掉了。我发起小孩脾气来，她也害怕了。秀美已到了蚕种场，仍当技师，来信叫我安心，她会寄钱来的。外婆倒是也晓得当值我这个女婿，我却与她少谈天，惟有时要她把秀美小时的事说来听听。外婆说秀美五岁时就会替大人手脚，她去河边洗衣裳，一次跌落水里，正是晌午，路人看见捞起，已经差一点淹死。九岁患痢，又几乎不救，这样的小人儿，生病且很听话安静。后来好了一点，胃口不开，买来一只角蟹给她过饭，她饭吃了一碗。一只角蟹她吃了三天，小人儿也晓得家里艰难。阿婆说时，几次眼泪直流下来，我听了无限痛惜，心里想着我必定要待秀美待得更好。

阿嬷她们说外婆福气好，女孝婿贤。但我与人连少攀谈，真是从何贤起。倒不是因为我的温州话不行，而是一做了知识人，在广大的世景里外婆与阿嬷她们使用的言话，我反会不晓得说了。我不过是比前院当镇长兼小学校长的国民党员还好一点。还有房东徐家的儿子，在浙大当助教的，他寒假回来我见过一次，比起来，我觉与他还是与阿嬷她们有话可说，这点我真要佩服秀美，她与世人总是可以爰笑爰语。

外婆倒是也有她的朋友，是台门外右首一家的阿婆。那阿婆有子有孙，种菜为生，家门口还摆个小摊头，卖炒豆针线香烟火柴，家里还算殷实。他们常时夜渔，网得满篓小鱼，都是四五寸的白条，送来十几尾给外婆，说：“你家有姑爷，也凑凑嘎饭。”我很爱吃，味道极鲜。有时还送来干菜，他们自己种自己晒的。那阿婆家我也与外婆去过一次，好像小时我跟母亲到荷花塘九婆婆家。

我有时檐下小立，看看庭中的一株小树，它总还有根，好过我蛟龙离了水。阿嬷在阶前拣选做纸浆用的树皮树筋，温州的小户人家妇人多从纸坊领来这样的东西，已经捣过一次的，摊在筐里，闲下来就拣拣，赚的工钱也贴补贴补每天的小菜。这阿嬷，便亦胜过我，她在人世是有根的。她的大儿子去年到上海做裁缝，按月寄钱来家，也籴得米，也买得柴，不必吃地瓜过日子了。

转瞬清明。阿嬷的儿子从上海回来上坟，且定新妇，是亲邻处他皆有上海带来送人的东西，给我也有一支牙刷，一块肥皂。这次他在家要住一个月，每日拜亲访友回来，便在房里当沿阶的窗口裁衣做生活。我听他讲说上海的世面，朋友淘里，及大世界天蟾舞台这等去处，只觉我真是白住了上海多年，竟像庙里的神，要说世俗的热闹，慷慨忠信，还是这班做手艺的人有风光。那阿嬷当然得意她的儿子，今天已经出山了，抵得过多少仕宦显达。中国民间是小孩帽上缀的金字，雪白与粉红两种米粉做的连环糕上印出的字，也都是“状元及第”，就有这样的采头，而阿嬷的待儿子，与儿子待娘，单是这母子有亲，就已经人世有信。

阿嬷住的厅屋楼上原是一瑞安妇人租住，新近换了姓郑的，一家四口，倒是士绅旧族。偏是此等人家，一穷就分外褴褛凄惨，面孔的线条都变硬，风趣毫无。那瑞安妇人则搬到就近一个尼姑庵里。她叫陈瑞英，只有一个儿子十八岁，在照相馆做事，真真是家徒四壁，看她倒是无事逍遥，快活似神仙，她因丈夫早过，男女之间非常之怕难为情，且是未更世事。去年秀美在这里，她陪我们去过西山，现在她来陪我到松台上看庙戏。

五六月里，温州到处有庙戏。温州戏的锣鼓行头唱做，倒也是堂堂大戏。我在松台山看的是斩颜良，斩韩信，都是斩，见了台上挂出的戏牌我先犯忌，因我也是上战场的人，因我也是犯法的人。但是戏台上颜良已经出来，我且管看得一看，就竟也走不开了。那颜良，花面甲冑如龙形，手执大刀而舞，好像唐朝舞乐里的兰陵王。他舞过一回进去，便出来关羽，关羽不舞刀，而惟是横刀勒马，果然好一派神威。跟他的马前卒一人，作控马之势，抑纵腾绰，十分吃紧，只觉真有一匹千里赤兔马无人可近，戏台下一片声喝采。如此舞了一回进去，再出来是曹兵连败，颜良到阵前搦战，关羽与曹操在小山上张着伞盖观看，他忍不住说了：“以关某视之，取颜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看到这里，我心里一酸。那关羽，身留曹营，心在汉室，此岂是显能之时？

斩韩信的戏也了不起。那韩信，取赵收齐灭楚，开汉朝四百年天下，有十大功劳，封为三齐王，吕后却把他骗到未央宫，使丞相萧何数其罪。是时陈豨反，韩信密书教以用兵形势，书被截获，萧何以示韩信。韩信见了物证，他但说：“天下何时都可成可败，惟惜陈豨无谋。至于寡人，若不带有几分反叛，也不是韩信了！”他起行数步，上下四方观看，萧何问他，他道：“我仰观天，天不杀韩信，俯观地，地不杀韩信，中观世人，世人不杀韩信。”当初韩信不肯下山，师父许他封过天下的刀枪，都说不杀韩信，不杀韩信，惟叮嘱他衣裳不可穿桃红。但现在却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厨娘，向他掷厨刀于地，叫声三齐王，你识得天下的刀枪，可知道这是什么！韩信一呆，便是这厨刀没有封过。他问厨娘姓名，厨娘道：“我叫桃红。”当下他想起师父的叮嘱，就拾起那厨刀自刎了。真是家常茶饭之事，厨刀锄头，使英雄到此心惊。

还有一出戏是比干丞相被纣王刳了心，出朝门鞭马而去，街上听见有妇人叫卖空心菜，他停下来问：“菜有空心，人无心如何？”那妇人道：“人无心则死。”他就大叫一声跌下马来死了。比干是大忠臣，被刳了心还能鞭马荒走，那锣鼓场面实在紧张感动，然而精诚如白虹贯日，禁不得贩妇一言道着，中国民间的口即是圣旨口题破。豪杰不离正常，物物平易无浪漫，此所以虽像纣王的无道，人世亦仍有其清平。

就在窦妇桥离我住的徐家台门左首几十丈路，张氏宗祠门前隔条大路，一个戏台上也在做戏，我去看了碧玉簪。碧玉簪我小时在胡村看过，是嵊县戏演，亦有是绍兴戏演的，如今又看温州戏演。演书生娶刑部尚书之女为妻，亲迎之夕，遭女家表哥妒忌，冤诬新妇不贞，他怒在心里，但是不说出来，惟不与共枕席，新妇问问他，他出口就是一句贱人，如此非一。新妇的眼泪只往肚里流，有道是“爹娘看我如珍宝，冤家当我路边草”。但他总是自己的亲丈夫，对婆婆更其要孝顺。新妇娘家回门，好女两头瞒，爹娘问起，她总是说婆婆与丈夫待她好好的。她生在伦常的世景，比起印度的忍辱仙人，她的只是做人的志气，戏台下的人看了，个个泪落。

那做婆的怜惜这孝顺新妇，气极儿子是个书踱头，她赶来赶去赶阿龙，想要硬揿牛头吃水，只急得搥打自己，哭起过世的阿龙的爷来，反是新妇来劝她，她才又收涕以忻。婆是丑旦扮，当顶结的发髻像一只牛角，大家叫她牛角髻婆。她举动滑稽，出言喳七喳八，不上台盘，总之是在士绅淑女之外，然而真是好心爽直人，正大豁达风流，戏台下看的人都对她一片声喝采。

后来那书生中了状元，适因某一机缘明白了新妇的被冤诬，始以凤冠霞帔进，却遭了拒绝。娘子道的是：“奴家没有这样的福份，此生已拼只奉侍婆婆百年之后，去削发修行罢了。”任那状元怎样赔礼，她总是不睬。此时戏台下看的人都说：“应该，应该！”又挽了爷娘来劝解，亦劝解不得她回心。末后还是那牛角髻婆，她道：“我的新妇大娘，阿龙对不住你，只可我做婆的来向你赔不是了。”她待跪下去，慌得新妇赶快先跪下，叫声婆婆，那眼泪直流下来，才依顺穿戴起凤冠霞帔。于是鼓乐交拜，这才是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中国民间的女子就有这样的英气。

我看了温州戏很高兴，想着我现在看一样东西能晓得它的好，都是靠的爱玲教我。又我每日写《山河岁月》这部书，写到有些句子竟像是爱玲之笔，自己笑起来道：“我真是吃了你的瀺唾水了。”我又焉知就在这六月里，爱玲来信与我诀绝。

还是今年二三月间，我给爱玲的信里每讲我自己的心境，但不该是那样的写法，而且好写不写，还写了邻妇有时来我灯下坐语，今亦记不清信里是怎样写的了。这一则是我与爱玲，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我竟呆神附了体，以致不晓得对方的心意。二则我可随时随地与现前景物相忘，但每一想到爱玲，即刻又觉得忧患如新，心里有点摇幌，且我一直避免与旧识通信，给爱玲的信亦怕或被检查，故信里写的竟如说话叵测。三则，我今使用的言语文字，如小孩乳齿才堕，真齿未生，发音不准确，连自己听了都未见得能意思明白。所以爱玲那时回信道：“我觉得要渐渐的不认识你了。”而我仍旧得意，因为向来说我什么，我都是高兴的。我还以为她渐渐看我看豁边，正是兰成有可以与爱玲争胜的地方。

其后五月里，我又写信去闯祸。我是想如今结识了刘景晨先生，在温州大约是可以站得住了，且又与梁漱溟先生通信成了相契，将来再出中原亦有了新的机缘，那时我有《山河岁月》这部书与世人做见面礼，这部书我现在一面写，一面生出自信。我是梅花尚未见蓓蕾，就先已意思满满，急得要告诉爱玲，只因我是为来为去都为她。但是怕邮信被检查，连刘景晨梁漱溟的名字都避去，叙事亦是用的隐语，看这样的信当然使她狐疑不快，她惟知道我已脱险境，且可以有办法了。

于是六月十日来了爱玲的信。我拆开才看得第一句，即刻好像青天白日里一声响亮，却奇怪我竟是心思很静。爱玲写道：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我才想起一年半前她来温州，两人在小巷里走，要我选择她或小周，而我不肯。我且又想起她曾几次涕泣，一次她离温州的船上，一次是我这次离上海时。此外想必还有哭过，为我所不知道的。

信里说的小吉，是小劫的隐语，这种地方尚见是患难夫妻之情。她是等我灾星退了，才来与我诀绝。信里她还附了三十万元给我，是她新近写的电影剧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万岁”，已经上映了，所以才有这个钱。我出亡至今将近两年，都是她寄钱来，现在最后一次她还如此。

当下我看完了这信，竟亦不惊悔。因每凡爱玲有信来，我总是又喜欢又郑重，从来爱玲怎样做，怎样说，我都没有意见，只觉得她都是好的。今天这封信，我亦觉得并没有不对。我放下信，到屋后篱落菜地边路上去走走，惟觉阳光如水，物物清润静正，却不知是夏天，亦不知是春天秋天。我想着爱玲的清坚决绝真的非常好。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所以要自卫了。赵州当伙夫僧，一日炊饭，见文殊菩萨坐在饭镬上，他即用镬枪打去，曰：文殊自文殊，和尚自和尚。禅宗尚有说纵遇释迦，亦一棒打杀与狗子吃。爱玲的与我诀绝，便亦好到像这样。而我此刻亦仍如平时与她在一起，看着她看着她，不禁又要欢喜夸赞了。我这样的在屋后走了一走，就回房里，而且当即又伏案继续写《山河岁月》这部书。

我惟变得时常会叹气，正在写文章，忽然叹一气，或起坐行走，都是无缘无故的忽又唉一声。我的单是一种苦味，既非感伤，亦不悲切，却像丽水到温州上滩下滩的船，只觉得船肚下轧砾砾擦着人生的河床，那样的分明而又钝感，连不是痛楚，而只是苦楚。

我当然不会奔去寻爱玲，亦没有意思想要写信。但为敷衍世情，不欲自异于众，过得两天我写了一信给她的女友炎樱。信里说：“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纸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陈辞。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我有时亦如此惊怅自失。又《聊斋》里香玉泫然曰，妾昔花之神，故凝，今是花之魂，故虚，君日以一杯水溉其根株，妾当得活，明年此时报君恩。年来我变得不像往常，亦惟冀爱玲日以一杯溉其根株耳，然又如何可言耶？”炎樱没有回信，但我亦知道是不会有回信的。

那些日子里，炎天大暑，我常到就近河里去游水。看着这水，只觉像席子的可以晏卧，想它如何会得淹死人？我连不是灰心不灰心，一种心境好不难说，而只是视生如死，视死如生，于生于死皆无贪欲，皆似信非信。佛经里的“无生忍”，也许就是这样的。但是如唐诗：“知君用心如日月”，大丈夫行事如生如死，亦不及爱玲说的欲仙欲死，我那爱玲便是比印度诸天菩萨还好。

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我仍端然写我的文章，写到《山河岁月》里的有些地方，似乎此刻就可以给爱玲看，得她夸赞我。有时写了一回，出去街上买块蛋糕回来，因为每见爱玲吃点心，所以现在我也买来吃，而我对于洋点心本来是不怎么惯的，爱玲还喜欢用大玻璃杯喝红茶。

旅于处

暑夜我与外婆住的房门外破院子里好乘凉，虽然断垣颓檐，总也是石砌的阶墀，各人掇把竹椅条凳，围着一张小桌子散散的坐下来，外婆阿嬷与我，还有前院小学校长的大太，后院打纸浆人家的媳妇亦一淘，她们都是刚收拾了碗盏，洗过了浴。地面与屋瓦的日晒气渐渐收尽，先是风一阵阵吹来，当风处蚊子就少。有几夜是满月夜，有几夜微月一钩，只见繁星如沸。杜甫诗里有“河汉声西流”，真是好句。

我也与她们话说南京上海，话说外面的时势。但我说时势要大乱，兵灾与饥馑将使千里无人烟，她们听了竟亦不惊动。原来她们是生于天下世界的，而我说的则只是国际的与国内的局面。她们又是生于礼义的，而我说的兵灾与饥馑则只是感官的，她们当然听不进去。这实在使我憬然。后来我在雁荡山看见三五支队经过村落人家，竟像民歌里的问答，他们与耕夫村妇连不说国际的国内的局面，却自然与天下人生于世景，有仁有义。从来王者之兴，乃至张角黄巢之众初起时，皆能与民间无隔，彼此说话听得进去，这就是大学里的“在亲民”了。

忽一日午后，院门口进来二人寻问张嘉仪先生，我惊得魂灵出顶，想着莫会是来查缉我的，可是既无逃处，亦只得出见。那两人都穿白纺绸长衫，我惊慌中不能辨认人品，而我房里湫隘，就把他们请到阿嬷房里。坐定，二客自道姓名，一是吴天五，一是夏瞿禅。天五道：“夏先生在浙大教书，暑假回里，昨天我们两个到刘景晨先生处，回家把张先生的稿本一夜读毕了。今天是特来识面致敬。”我闻言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兀自余悸惝怳难制，应对言语失次。左良玉微贱时犯法，逃于营伍，被侯司徒夜访，惊匿床下，原来竟是真的。

隔日夏吴二位复来，征求我愿否到温州中学教书，适值我外出，他们只立在房门口檐下缸灶边与外婆说话，外婆当即满口答应。果然温中随即送来聘书，自此我才是个有根蒂来历的人了，我赶忙写信去告知秀美，好叫她也高兴。

我去回拜夏吴两位，且去谢了刘景晨先生。对刘先生，我不好轻易说谢谢的话，却只能算是禀告。夏吴二位，我是这回才看清楚，瞿禅的相貌有点像罗汉，天五则长身白皙，皆是可亲的人，说话行事，愈是久后，愈叫人敬重。是时尚在暑假期内，一晚温中请瞿禅讲长恨歌，我亦去听。瞿禅讲完出去，我陪他走一段路，对于刚才的讲演我也不赞，而只是看着他的人不胜爱惜。我道：“你无有不足，但愿你保摄健康。”古诗里常有“努力加餐饭”，原来对着好人，当真只可以是这样的。

那晚瞿禅讲的，先是说诗分两派，一派沉着顿挫，以杜甫的北征为代表，一派悠扬婉转，以白居易的长恨歌为代表。我就听在心里，久久思省。原来开太平盛世的文章，如初唐北宋。皆是悠扬婉转的，而庾信的赋则又是开了初唐的，白居易的诗则又是开了北宋的。沉着顿挫易流于楚辞，宁是悠扬婉转更得《诗经》之正，但亦怕会流于无气力。其实两派皆是《诗经》的，司马相如的与李白苏轼的诗，即得其全，而不落两派的痕迹，故能是人世的大明终始。

天五说瞿禅还讲过一次诗，题目只一个字“转”，可惜我未听得。我就想象转即曲终奏雅。杜甫诗新婚别，那新妇想要不顾一切跟了去，一转却是“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只得忍住了。出征诗写老年从军，怨苦之极，焉知底下却是“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一股神气样子，叫人好笑。此所以能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原来止于礼是有余，世界上惟汉民族能如此壮阔活泼喜乐。又瞿禅讲诗，多只是讲的章法句法，而形式亦即是意思无限，我皆听在心里。我是比人能听话，而且只顾会看那在说话的人。瞿禅的说话与他人的就是悠扬婉转，会调笑的。

捻指间温中开学了。我搬进去住，仍要看看那房间的外周，是否一旦事发，可以跳窗越垣而遁。校长金嵘轩，我把他当长辈，他已六十之年，却仍保持五四运动以来教育的清新。我处处自己小心，无求无争，同事皆说我脾气好。我且要把知识收起，当心好不要于不知不觉之间流露出威严与慷慨豪爽，要装得是个未见过大场面的人，和许多同事们一样。我每日上课三四小时，星期日还到杨雨农家当家庭教师，余下来即写《山河岁月》这部书。外婆那里，是隔得两三天，我去看她一次。

我房里挂起字画。一幅是刘先生写的曹操“对酒当歌”，及他画的一幅红梅。还有徐玄长画的荷花。及瞿禅写的词，词曰：

覆了十分杯，数语便成轻别，念劫短长休问，又柳丝堪折。

来禅楼阁好帘栊，幽恨燕能说，已够杏花临影，负一弯黄月。

这是他避日寇至虹桥，天五为筑来禅楼居之，又传寇至，仓皇避往大荆时所作，但好像就是写的我离开汉阳。

同事中我与徐步奎顶要好。步奎也是新教员，他才毕业浙大，是瞿禅的学生，却学的西洋文学，第一天由瞿禅介绍我认识。西洋文学我见过爱玲的，今见步奎把勃朗宁，莎士比亚，与歌德当作大事，我只略与他说说，就已使他惊服。我因劝他丢开思想与感情，来读中国诗，先从杜甫起。他很听话用功。

徐步奎心思干净，聪明清新，有点像张爱玲，但是我很心平，因为他不及爱玲。他因我与瞿禅是侪辈，亦敬我为师。也谦逊喜气，却不殉人殉物，他的人如新荷新叶的不可挫揉。他且又生得美，一晚在校长室开校务会议，电灯下他与诸人一淘坐着，唯他齿白唇红，笑吟吟的像一朵满开的花，我只顾看他，不禁想起小周。

还有徐玄长，我也是由瞿禅天五介绍认识。他是乐清旧家子弟，年已五十，在家里仍称少爷，书画金石，丝竹吹弹，无一不会，且是个心平气和人，我惟嫌他有点熟，锋棱倒了。步奎常到他家唱昆曲，徐玄长吹笛，他唱贴旦。去时多是晚上，我也在一淘听听。昆曲我以前在南京官场听过看过，毫无心得，这回对了字句听唱，才晓得它的好，竟是千金难买。

我听步奎唱游园，才唱得第一句“袅睛丝”，即刻像背脊上泼了冷水的一惊，只觉得它怎么可以是这样的，竟是感到不安，而且要难为情，可比看张爱玲的人与她的行事，这样的柔艳之极，却生疏不惯，不近情理。我又听姓潘的唱亭会，是小生唱，第一句“月悬明镜”我听了只觉真是皓月无声，那圆正清健都是志气。

从步奎我又相识了马骅。马骅又名莫洛，夫妇战时在大后方办左翼文学刊物，归来家徒四壁，我见了他几回，不禁爱惜，买过十只鸡蛋送他，叮嘱他要注意自身的营养。我与他论文学，他倒是敬重我。我去他家里，夫妇以给小孩吃的新蒸米糕盛了一碟请请我，我写了一首诗送他，诗曰：

莫洛先生正年少，娶得林绵甚窈窕，十年奔走成何事，生男育女累怀抱，闲却干戈理襁褓，

放下彩笔入厨灶，为米为盐亦本色，灰尘之中斗清好，客来不能具盘筵，时妨言谈幼女牵，

不知中原几何远，但觉兵气到窗前，向我殷勤劝茶水，数橡瓦屋尚可寄，况有煌煌一代人，

休嗟还乡作游子，出巷相逢揖亲邻，仍是当年自在身，林绵双辫俏人意，莫洛明眸照街新。

这首诗他很喜欢，裱了挂在楼上房里，后来解放军常来他家里，见了亦说好。马骅是解放后当了温州新华书店的主任委员，人生一缘一会，当初的友谊想起来总还是清洁的。

《易经》里有西南丧朋，东北得朋，彖曰：“东北得朋，乃以类行，西南丧朋，亦终有庆。”好像就是说的我，我在中原的朋友都尽，今在温州却竟有了这些新的知人。又我教的一班有个女生王爱娟，十七岁，家里一股洋派，她的作文与她的人聪明艳极，好像爱玲，不可有一点委屈迁就。她肩下还有个妹妹，则活泼像炎樱。我每次见了王爱娟，想起爱玲，兀自高兴得意，着实壮了胆气，但随又几乎不唉出声来。前此我有爱玲，仍要引逗小周秀美，现在爱玲已不要我了，我反为想想是莫转王爱娟的念头，因为惟有她才是与爱玲相犯的。我就这样的且只顾教教书，温州地方也依然是风花飞坠鸟鸣呼。

温州多佳节，今年拦街福我是一人去看，在百里坊刘景晨先生家里，妇女们都站在门外巷口，看一队队的花灯迎过，我与刘先生在西厢房清坐，只觉院子里与坐在厢房里电灯下的主客，亦像外面街上的一派佳节喜气。此后是端午，温州城外，有河江处皆击鼓划龙船，还胜过绍兴，因为此地是滨海之民。七月七夕，我不曾留心得温州人供双星是怎样的。我是年年此夕虽然记得，却每每好像无心无想的把来过了，原来乞巧就是这样无所得的。今年中秋，我已进温中教书，是日到街上走走，只见许多摊头卖供月的小摆设。过后与刘先生说起，刘先生道：“我家里几个女儿供月，往年还盛些，今亦这种小摆设没有谁家及得。”我听了深惜中秋夜没有去刘先生家看看。刘先生刚毅威猛，他偏亦喜爱民间的这些。

九月重阳，记不得杨雨农的生日是不是就在这个月里，惟记得是日都在杨家，刘先生的寿诗头两句是：

仙树成灰佛塔存，纷华见尽道弥尊。

真是好诗，却因刘先生是长辈，他给我看诗，我惟敬谨持诵，不可以说赞扬的话，是日在杨宅宴罢回来，我送刘先生一阵，走过公园边，见临崖有古塔老树，塔并不大，树已焚余，刘先生言此塔此树，自儿时已见其在此，日寇之时，树被空袭。我听了只觉人世沧桑，今日却又是天气暖和澄清，看那树时，虽然枯死，依然奇姿矫晴空。我与刘先生走，总是稍为走在后面一点，此刻看着刘先生这个人，无端想起了“碧梧栖老凤凰枝”。

是年有闺九月，两个重阳节，刘先生很高兴，好像是采头。是日他画了一幅红梅给我。曹操苏轼也是喜欢讨采头的。刘先生与我说韩愈的诗好，我想是因为二人骨力相近，其实他许多地方像苏轼。他且是腰轻脚健，好天气出门总是步行不坐车。他去杨家，有时顺路进来温中看我，他一到就是上客，在走廊里遇见校长与教员，都是后辈。他还带我去过郭公墓，来去有七八里路，我走在刘先生后面，只觉温州城里的街巷都有了份量。郭公台在海坛山那边，城外一条闹街的尽头，面临瓯江口的一个阜丘。刘先生说温州城相传是晋人郭璞勘定的地形，这丘虽小又低，底下岩骨却直下千寻，江水海潮至此而回。我随刘先生登了上去，只见风起浪涌，温州城竟也像石头城的雄伟。从来江山形胜，还是因为有人。

十月，秀美来。她在蚕种场，今年的秋蚕制种已了结，这回她是与我住在学校里，同事与学生皆叫她张师母。我们买火腿与茶叶，夫妻双双去刘家。第一次去刘先生下不在，太太来相见，两位小姐刘莱刘芷在温中读书，是我的学生，姊妹捧茶出来，行过礼侍立。太太我还初次识面，她五十几岁，且是生得秀逸安详。她与秀美说刘先生与年轻人难得投机，惟每称道嘉仪先生，秀美就代我谦谢。第二次去，刘先生在家，太太亦仍出来相陪。刘先生完全是长辈对小辈的和乐，还递香烟与秀美。秀美很高兴满足，回来时路上她道：“今天见了刘先生，我胸口头像有一股气饱饱的。”《诗经》里说“既饱以德”，大约就是这样解释的。翌日，刘莱送来家制的糯米粉，我与秀美拿这粉到外婆家里做汤圆。

秀美住在学校里，人人敬重，先是金校长待她如宾，徐步奎更对这位张师母执小辈之礼。秀美带来一张蚕种，分给了女生，教她们等到明春如何养蚕。但她对女生与对男生一样，无事不招揽，她与人相处就是这样的清好。我又带她去吴天五家与徐玄长家，都是主人主妇出来堂前敬茶陪客。秀美道：“这回真是过的夫妻的日子，我做人亦称心了。”中国文明是“夫妇定位”，她在人世就有了位。

我是高中二年级级主任，带领我这班学生远足到茶山，秀美亦同去。茶山离温州三十里，已近瑞安县，来去水路，我们包下了小火轮的一只拖船。秀美在埠头买了水红菱，到舱里分给学生吃，他们都谢谢师母。船到了上岸，走去还有里余，学生排队到了山脚下，才散开各人自便。是日山野晴暖，我与秀美走到山腰亭子栏槛边看瀑布，当初逃命，想不到也有今天的日子。但是我心里仍似喜似忧。及回学校，灯下秀美铺被，我且看些书，一看看到《易经》的旅：“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我不禁笑起来。秀美回脸问我笑什么，我说给她听了，她道：“出头的日脚总有的，且慢慢的来。”

吴清源家里不设棋盘棋石，与人对局，月不过二回。日本围棋九段阪田荣男答记者问，他亦殆无摆棋谱之事，惟新闻棋每天过过眼，新手的发见亦是在对局时，并非先曾研究好。记者问他，到了高段，若仍像当初的用功不断，岂不更进步？他答并不如此。而学问无段，我只是年来会得很少看书，惟对当今的人与事物比从前留心，要说用功，恐怕只是在自己写文章时。知识欲也是一种贪，我偶或读书，凑巧有一句两句读到了心里去，就已欢喜不尽。读《易经》我即如此。

易系辞：“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我今即是生于中华民国的变动忧患。“震来虩虩，笑言哑哑”，我与秀美此番受的惊吓，亦要算得会穷开心。而“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却又只是个端然。我教步奎你也读读。步奎的未婚妻肖梅尚在浙大读书，要明年才毕业，两人信札来往，常会无故叮叮堆堆，一次肖梅半个月不来信，步奎发急发怒，来我房里，像小孩的要哭出来。我劝解他，他亦不听。正当此际，门房送来了信，他一面拆看一面已笑起来。我就羞他，念道：“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先号咷，何可解也。后笑，亦可羞也。注曰：出在《易经》。”步奎诧异道：“《易经》里焉有这样的话，一定是你编造出来的。”

雁荡兵气

我在温中半年，即转到淮南中学当教务主任。淮中在雁荡山，从温州到乐清，要出瓯江口，坐的是海船。秀美同行。

正月初七，四更天气就动身。到江边趁船处天还没有亮，沙滩上灯火零乱，有几处茅蓬摊头卖茶水，汤年糕，滚热油豆腐细粉干，我们拣一个摊头坐下候船。晓风霜气，如鞭挞无赦，使出门人只许志气廉立，而不可以是离愁。我却有秀美在一道，此时两人心意，便胜却世上成败荣辱无数。笑他临济语录只知有宾主历然，岂识得尚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历然，如今我与秀美出门在路上，即是这样的夫妻有亲。

是日坐了海船又换埠船，午饭在乐清城里吃，日影斜时到虹桥。天五的乡下老家在虹桥镇外，我们去投宿。他太太回乡值新年祭祀，一人在家。天五的父母均已去世，他父亲在时是举人，有良田千亩，晚年得子，以三百亩捐赠虹桥慈婴院志喜，余七百亩，天五赠他的妹妹二百亩，此外留出百亩为茔祭。他妹妹豁达明慧，刚烈像天五，大学毕业后出嫁，夫妇在上海做事，思想左倾，是民主同盟的人。天五的父亲就是个有才气的，至今这老房子里还可以想见当年的闲庭风日。但旧宅大院我还是爱那城里的，有花厅池榭明丽。乡下地主的宅院，堂后与书斋旁边的几间都是里仓，酒坊，农具，那里的光线不好，通过时使人感觉生活的沉重。所以天五要搬到温州城里住。而那年夏瞿禅避日寇至此，天五是特地为他造了来禅楼，即在老房子后园侧首，我们到时，天色尚落日在树，天五太太领我们开了锁上去看，有点洋房式子，且是建筑得好，如今楼下的家具都已搬到温州，空无一物，惟粉壁如新，楼上是环列玻璃书橱，橱里四部丛刊极整洁。我在楼上栏杆边稍稍伫立望了一望，只觉此地亦有山川奇气，天五的行事好像燕昭王筑黄金台。

夜饭开在堂前吃，小菜与温州的各异，却有饼炙细粉，扣肉扣鸡，好像胡村人新年待客。原来虹桥已近雁荡山，山那边即大荆，通温岭黄岩天台嵊县，乡风有些相近了。这烛影杯盘，与堂前间的深宏，使我想起小时家里款待佳宾，现在却是我自己结交得来的，单为秀美，我亦心里得意，嫁得我这个丈夫，她总有面子。天五的太太招待我们，她没有冗谈，却洒落大方，单是她的人相与身材就非常本色，像唐朝炖煌壁画里的，而亦是民国世界的。饭后她把楼上自己的卧房让给我与秀美，房里有恽南田的花卉，恽南田的画多伪作，这一幅却是真笔。

翌日雇人挑行李，到淮南中学有五十里路，我与秀美走了去。这条路走走又是沙堤，沿山滨海，田畴村落皆在早春的太阳下。时遇行人三五，他们新年出门，或去虹桥，或去温州。其中年轻妇女，都是半城市半乡村的打扮，总觉是民国世界的新人。便是男子，民国世界的服色好像未成款式，他们或穿长衫，或只是短装袄裤，亦皆看得顺眼，在家里与在日月山川里都相宜，有汉民族的壮阔自然。

路上我听秀美讲她在蚕种场。蚕种场的同事，薪水都是每月两百斤米，却惟秀美安排得来宽裕实惠。有时她还请客，虽不过是到小市镇上吃馄饨。蚕种场里过节是一班同事大家凑钱吃一顿，倒也杀鸡炖蹄膀，还打了老酒，便在这样的场合，亦只觉是她出手最大方，且必要有她，才真是过节。而且誾誾明年出阁，虽然诸事有斯太太是嫡母，秀美总是对亲生女，少不得做一床丝棉被与几件缎子旗袍陪嫁，她也逐年逐月准备得了。此番她来温州也是她自己积攒下来的路费。她的这点点薪水，竟是可以安排得一个人世。她对于现世是这样的肯定，我们虽然分居两地，亦两人的心意都不会变，但她总要一年一度见面，路费该使该用，她即亦不惜。不过如今我教书有薪水，可以给她了。

说话之间，已快要走到白溪镇，只见路边湾汊里多蛎黄，原来此地人引海水筑坝养蛎黄，好比田里种慈菇。路边人家又都在晒海苔，像宁波人做苔条饼用的，他们真成了耕海。我与秀美停下来看了一回又走。两人仍继续刚才的说话，我道：“等誾誾出嫁了，我与你的婚姻也公开，将来时势稍为定定，我们还要办喜酒，我在外头做事，何时都带你一道，夫妻白首偕老。”秀美却道：“你的世面在外头，自有张小姐与小周小姐，我宁可在杭州住，念念佛，终老此生，你到时候来看看我，彼此敬重，我就知足了。”我道：“我最不喜念佛老太婆，你怎想得出来！我们正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开过了，我们是像初夏的荷花。你一定要和我结婚，你依顺我，答应一声我听听。”秀美却不答应。我生气管自走路，不与她交口，她亦照样安静。每逢这种场合，总是她比我更是大人。

我这完全是无理可笑。难道秀美与我这样还不算数，却一定要行婚礼。我今是什么处境，靠不住还没有养老婆的能力，且我不见得是个但求成家立业的安份人，将来的日子亦尽可到了那时再说，此刻秀美便一一答应，我又待怎样呢？我这生气也是多的，无端端自己要招来不开心。秀美的倒是潇洒之言，人世无成无毁，无了无不了，我但做得仁至义尽，此外纷纷说甚悲和喜，皆不如还给天地。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殁于惠州，苏轼撰的墓志铭，惟云朝云几岁来我家，待我有礼，跟我南贬，罹瘴疾革，诵金刚经四句偈而逝，今为葬于寺侧，愿佛护佑，一篇文章仅百余字，不涉儿女燕私悼亡之情，后来我在雁荡山时读到了，几次眼泪要流下来。秀美亦有点像这样。她与我好比结婚才是三朝，我乡下做三朝，这一天就已经是岁月无尽，所以她说单是这样她也知足了。

但我的生气也多半是假装，见秀美安静不睬，只得自己收蓬，随拿别的话来说开了。两人走得热气蒸腾，中午到白溪，再走七里，山回路转，忽抬头已看见了淮中校舍。此地是雁荡山入口，那校舍倒也是洋房，绿窗粉墙，就在山岩下路旁边。此时大约正值下课，有几个学生爬在石垣上，望见我们，当是行路之人，正待说出村童的顽皮话来，却见走在前头的行李已一直挑进校门，校长出来迎接，我一面仍留心那几个学生，他们已一哄爬下石垣去了，这样妍暖的天气，且是我与秀美，他们纵或对了我们说顽皮话，我们亦只有相视而笑，我还要帮他们也来戏侮秀美的。

校长仇约三，是吴天五的亲家翁，仇家在大荆有名望。他师事马一浮，而近于黄老，现年五十八岁，像《三国演义》里写的诸葛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五绺长须，无一茎白。淮中是私立，又在山中，设备差，学生少，教员也乡里气，倒是合我的脾胃。那仇校长办学，不甚依照教育厅的规定，凡事自出心裁，简静于色，所以待我这个外行教务主任格外好。他还想留秀美当女生指导员，秀美辞谢了。

我去上课，秀美只在房里，把她的一块大围巾拆了，给我打一件毛线背心。从五四运动到国民革命军北伐那时候，女学生与少妇作兴披毛线织的大围巾，说起来真是岁月如流，我要秀美保存作为纪念。她却不听。她一针一针的编织，心里是欢喜的，虽然岁月如流，她总现有着亲人。

仇校长与我率同全校员生修浚校门前的溪滩，秀美亦杂在女生队里扛抬石头，在水边栽杨柳。淮中的女生都是乡下姑娘，与秀美煞是投机，她们有心有想的要跟师母学养蚕。我与秀美也到过大荆仇校长家里，也去游了灵岩寺与玉女峰。雁荡山倚天照海，鸡犬人家，谢灵运李白苏轼皆未到过。村人亦很少说起何处最是胜地，惟向我们夸称这里的茶叶好。大荆还有香鱼，白溪街上小饭店里卖的蛎黄，银丝鱼。银丝鱼如手指粗细，亮白透明，入口即化，与香鱼都是溪水入海处才有的，雁荡山的米多是红米，色如珊瑚，煮饭坚致甘香。红心地瓜亦比别处的好，整个蒸熟晒干，一只只像柿饼。但学校邻近的村落总是地瘠民贫。我与秀美却也不专为去找名产吃喝，宁像本地人一样。惟仇校长送来一斤香鱼，是晒干的，秀美看见好，又托人到大荆搜购了一斤，预备带去杭州。此外是女学生送的茶叶与地瓜饼。

到了二月中旬，秀美又要回临安蚕种场。她道：“此番我来看过，可以放心了。”我的月薪是四百斤谷子，时价二十万元，我预支六百斤，卖了给她做路费，另外十万元给她买阿胶将补身体，她要我留着自己用，我塞在她的箱子里，她到杭州开箱子才看见，来信道：“你待我这样真心，我眼泪都要流下来。我当即到胡庆余堂买了阿胶。我从小等于生长在杭州，今天到胡庆余堂去的街上，想着你是我的亲丈夫，我竟是杭州的好女子。”

秀美去后，我每天除了教书，仍继续写《山河岁月》。雁荡山杏花开过，时节已又是清明，我给秀美的信里写了一首诗：

春风幽怨织女勤，机中文章可照影。

岁序有信但能静，桃李又见覆露井。

好是桃李开路边，从来歌舞向人前 。

大荆饷耕满田畈，永嘉击鼓试龙船。

村人姓名迄未识，远客相安即相悦。

松花艾饼分及我，道是少妇归宁日。

即此有礼闾里光，世乱美意仍潇湘。

与君天涯亦同室，清如双燕在画梁。

信里不免又说了些戏谑的话。秀美回信道：“我总总依你。此刻在灯下写信，想着你，身上都热热的异样起来。”她这样一个本色人，偏是非常艳，好像游仙窟里的。

这回我读王文诰的苏诗总案，才看见了苏东坡的人，一字一字我都读到了心里去，有时遂亦作诗。曾有一首是和苏轼罗浮山诗的韵，今只记得其中写到灵岩的一节，灵岩寺后岩峦如龙凤之形，山门左有展旗峰，右有钟鼓峰，诗曰：

庙门已作千年静，威凤天龙戒狰狞；

峰展大旗列钟鼓，群仙下时如朝廷。

又刘景晨先生来信，赠我一幅绿梅，与一幅秦篆“九嶷仙人”，两幅合裱成一横幅，还另笺录诗相示，我回诗一首，今亦只记得开头四句：

锦屏岩前日出时，晓风吹动千花枝；

鹊噪夜来桂子落，起寻拾得先生诗。

刘先生作的这幅字画更比其余的都好，我得了喜之不胜，却值有个女学生来我房里，帮我挂起了，她站在身边，两人抬头观看，村女不晓得说文话，惟啧啧称赞画者恁聪明，我听了益发高兴，因为她比任何批评家都说得好。

但我与名山，其实不大有缘。近在校门外咫尺，岩峦诡奇，一一有名色，我却都不理睬，惟信步走走，我的人在此幽境，倒是好像山鸟自呼名。雁荡山有瀑布千条，我行行忽到一处，瀑布如帘，里边有岩洞轩敞如大厅，那瀑布即落在洞门口，如听堂上琴筑之音，一个人悄悄的，惟是物物历然，不可以是何种感情或见解。有些人游赏风景，仍是干涉，要把这风景来怎么样，且把自己来怎么样，而我是只在这一刻修到了格物。

雁荡山是水成岩，太古劫初成时，海水退落，至今岩崖百丈，上有贝螺之迹。我在那里一年，不见有外来游客，第一是这点好。这样的大山，石多土少，林木也稀，人烟也稀，惟翠崖深邃回复，偶见虎迹，却不像外国电影里深山大泽的都是自然界的生存竞争，虫鱼鸟兽相吞噬。此山使人不生恐怖，永绝三途恶趣，远离原始生命的无明。淮中大门外右转入山半里，即有两崖如峡，上碍云日。再过去二三里，岩壁上有天龙蜿蜒之迹，长数十丈。我每到这里，总要想起太古，不是太古有道，更不是洪荒草昧，却是像昔人咏弹琴的诗里“古音听愈淡”，而又皆是现前的憬然。

瀑布总说大龙湫，一次我也独自去过，看它从空中如银河倾泻，飞洒远扬，水气逼人面，下坠浅潭，如晴天落白雨，庭除里一片汪洋，珠声晶泡浮走。此地太阳遍照，观瀑亭无人到，惟桂花一株已开。旁有山寺，僧出未归，寺前一块地上种着番薯，人家在山下溪涧边。我是见了山下人家，山腰的樵夫与种作，即心里生出欢喜，它不像外国电影里的只觉是垦荒，却像石涛画里的充满野气，而温润如玉。

我只不喜雁荡山的山势太逼，处处峰回路转，望远望不到一里，而我则系情山外中原。我每信步在学校就近走走，总要上到半山腰，才望得见七里路外的白溪街上，海水一角在阳光里，好像金盆盛水，可以盥面洗手。雁荡山的绝岭是北冈尖，我只与学生远足去过，清早排队走起，晌午时分才到得。山路有几处峻极难行，但也小心些就是了。我不喜日本的登山队，他们是学西洋人，常会遭难遇险。李白诗蜀道难的雄大，倒是我们上九冈尖有些相像。有言平步登天，中国人是登天亦如平步。人在北冈尖上望得见温州城，东边是白日照海上，云气在身边飞过，恰如秦始皇封禅泰山梁父而望远海，却又连平时系情中原的情亦不可以有。

我是因为爱玲，所以对现代都市相思。我有大愿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发入山。我写《山河岁月》所为何来？有诗言志：

日日青山厌相望，却爱人家在道傍；

既然木石来相戏，何妨伊尹生空桑；

天涯荡子何游止，暂出村端三五里；

路上樵贩相问答，新币初行兵过市；

独行山石世不惊，相思金乌玉兔清；

岂欲叩马谏周发，自捣玄霜为云英。

其实我并不觉得爱玲与我诀绝了有何两样，而且我亦并不一定要想再见她，我与她如花开水流两无情，我这相思只是志气不坠。

对小周我亦一样。人生聚散是天意，但亲的只是亲，虽聚散亦可不介意。惟她的情形与爱玲不同，年年正月初五她生日，我总拜拜观世音菩萨有所祈愿。此番我来雁荡山，亦作过一首诗，单道两人心意：

尽日窗外断人行，望眼相识惟明月；

月亦何事来空山，轻易抛却雕栏曲；

有恨年年自圆缺，苍梧云开湘水绿；

莫怨天涯相思苦，地上亦有斑斑竹。

小周在汉阳，想必已无事出狱。我今是亲友发生怎样的变故不测，亦不会对之哀痛摧伤，只是无间生死存亡，我总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心事便只是这样的心事。

雁荡山夏天倒是风凉，暑假中日子长长的。学校里只有我与庶务马君，此人倒是个乡下好儿郎。七月七夕，月亮出得早，与他在校门口梧桐树下摆起桌椅，供了一碟黄金瓜，两盏清水，里边又摆一枝鲜茶，看牛郎织女渡河。校门口临大路边。隔一条溪水即是山，在月亮与星光下白花花。村里的人有两个也过来坐坐，一道说话，讲今年的年成，又讲温州上海。我心里渐渐凄凉难受，只觉好不委屈，就先自上楼去睡了。房里不点灯，月亮照进帐子里，我和衣倚枕，那晓得就此睡着了，好比是哭泣过后。我作有一诗，单道此夕：

瑶阙当年笑语人，今来下界拜双星；

无言有泪眠清熟，忘收瓜果到天明。

翌日一早，却有人从山里掘了一丛兰花，我专为买下了，种在盆里，就摆在房里窗口。改姓换名以来已快三年，对着这兰花，我也可以记省记省自己。

暑假过尽，学校开课，我辞了教务主任，单教教书，一夕大风雨，梦见爱玲，半夜醒来，风雨愈狂，对灯下兰花，叶舒蕊静，成诗一首：

近天逼海意何图，八月风潮夜击庐；

床摇壁动心知危，披衣起坐敬狂愚；

听风过壑雨翻山，草木皆欲灯前住；

新栽盆兰在房帷，舒叶吐花得宾主；

劫中洗得蛾眉清，犹梦伊人非失误。

雁荡山雄伟奇恣，我却并非豪杰，惟是谦卑之人。

风雨过后，渐渐秋正。雁荡山临济寺有几里路都是桂花，那里秋阳寂历，时见三五樵薪人。我亦只会得采桂花，披枝捋蕊采得满篮，回来摊在匾里晒干，有一种金红的最好，闲常用来泡茶。还藏着有，等秀美明年来时做汤圆吃。

但是此间实在地瘠民贫。我在溪边路上，见村妇掘来地瓜尚未成长，只因家中米粮不继，要可惜亦没有法子。那妇人三旬左右年纪，虽衣裳破敝，倒是眉目姣好，篮里的小地瓜已在溪水里洗过，红得烨然，我不禁心疼。如今的时世即是这样的暴殄人，暴殄物，于此始知先王之道，政治经济亦但是生于仁民爱物之心。

秧歌舞

中国民间是向来不谈政治，却有渔樵闲话与弹词。政治到了不可以入渔樵闲话，不可以入弹词，它就是不足道的了，而亦就是天下要大乱了。天下大乱，反者四起，这个感觉就是有气概的。民间甚至并不重视形势，听人说国共的优势劣势，都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民间所知的，宁是政治经济军事形势以上的天数世运。

彼时虹桥也有兵，大荆也有兵，白溪也有兵。大荆街上猪肉店还被挂起一颗首级。国军像明末剿张献忠李自成的四镇之兵，一个营长驻在大荆就是小皇帝。他们与城市里的文化人大学生调同曲不同，都有一种想要扬眉吐气，可是这只有从民间起兵受记，如散仙要从瑶池蟠桃会受记，所以后来他们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解放军。

是年向尽，淮中正举行学期结束考试，一日傍晚，忽开到一营兵，把学校包围，四面架起机关枪，出动搜查教职员寝室与学生宿舍，各人都被先摸过身上，再打开箱箧。我房里有一个学生在给我抄写并油印《山河岁月》的草稿，正抄到有关国民政府的一章，他停笔欲起，我说无事，你只管抄写，一面开了房门等待被检查。一个兵提着步枪正待闯进来，我先说了一声请，从桌上递给他一支香烟，我自己亦点一支来吸。他一眼就注意到在油印稿子，就问是什么？这东西本来最犯忌，但我悠然的只答说是上课的讲义。开开箱子，见有一束秀美的信，兵又问，我答是内人来的家信，见他持在手中无法，我就念了一封给他听，一面斟杯茶请请他，问他可是也已经结婚？他答还未结婚。如此就平安检查完毕。仇校长被抄去燕窝与信件，女学生被抄去毛线衫，其他教员亦各有些东西被抄去，都是一点嫌疑亦没有的。随后他们押解全体员生离校，连夜翻山过岭到大荆，惟我留守校舍。

翌日庶务马君从大荆来陪我，说已打听得这次解散淮中是旅长的命令，因仇校长的儿子在上海是民盟的关系，仇校长今被指定在大荆不许出来，惟已请准毕业班的学生即在仇校长家里做完考试。我到大荆去出题监考回来，还在校里住了十几天，把《山河岁月》油印装订好。在这些日子里，尚有两次军队过境，到校里借宿，一次是旅长亲征，一次是营长带兵，真要有魂胆来抵挡。等我要回温州，马君忧惧道：“张先生在还好，张先生走了，若再有兵来，我岂不惊煞。”我教他不可害怕，惟须安静婉顺，你的人好像是不占面积的存在，即在刀枪丛中亦可行于无碍。

毕业班的试卷评定后，仇校长要我到乐清县城向教育局要求复校，但是教育局不敢与军队交涉，只答应打电报向教育厅请示，如此就无下文。我到温州，请温中金校长也上呈文到教育厅，因为金校长是温属各中学校的校长会议主席，淮中的事他可以发言，可是秀才遇着兵，终归完结。

我去到雁荡山只一年，外面天下世界已发生过无数大事，开国民代表大会，选举大总统，竞选副总统，前线邱清泉军团大胜，陈布雷自杀，发行金库券，蒋经国在上海对金融产业界执法如山，温州街角与城郊筑起沙土麻包的碉堡。夏瞿禅在浙大，寒假不回里，他填了一首词叹息时事：

欲待花时寻酒伴，醉中容易沾襟，明年红紫属何人，无穷门外事，有限酒边身；并恐花无逃劫地，不如随水成尘，恼他莺燕语殷勤，斜阳余一寸，禁得几消魂。

读到“并恐花无逃劫地”，我亦惊动，但我与温州市井之人一样，虽走进走出看见碉堡，亦不去想象会发生巷战，兴废之际，总是天意浩荡，就没有急景凋年之感。

及过了年，我仍回温州中学教书，写信去叫秀美放心。我每月给外婆钱，秀美来信总道谢，这种恩情感激，是女心才有。我想着爱玲是不喜教书的。我每天上完课，且只把《山河岁月》来删改重写。

我仍到时候去看看刘景晨先生。亦常去杨雨农家。杨家有钱我不羡，我喜他有钱能豪华，且豪华得本色。淮中仇校长与我算得投机，但他对村人有一种世家的傲慢，杨雨农却是米店倌出身，不论穿长衫的穿短褐的他都平人看待。我亦与徐步奎去吴家徐家玩。吴天五实在是至诚君子，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刚而柔，真率恳至，亲热之意出自肺俯，但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离经叛道之人。徐家却是惟有唱昆曲这桩事我喜欢，徐玄长人原正派，但一个人纵有千般好，欠少英气总难为。

要说到相知，还是只有刘景晨先生。其次杨雨农，单是他的与人平等无阻隔就好，与我相知不相知倒在其次。知英雄美人是先要能知世人，我即使单以一个世俗之人而被知，亦已私心自喜。再其次是徐步奎，我与他经常在一起。

我向刘先生想要说出身世，却道是我有个亲戚当年在南京政府，因述其文章与行事，刘先生问叫什么名字，我说是胡兰成：“胜利时他还在汉口汉阳，后来就没有消息。”刘先生道：“这样的人，必智足以全其身。”向步奎我亦几次欲说又止。我问他：“白蛇娘娘就是说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却终究不对许仙说出，是怕不谅解？”步奎道：“当然谅解，但因两人的情好是这样的贵重，连万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又一次是我说起李延年的歌：“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步奎道：“这是严重的警告。”他说时一点笑容亦没有，真的非同儿戏，当下我心里若失，这一回我才晓得待爱玲有错，但亦不是悔憾的事。过后爱玲编的电影《太太万岁》到温州，我与全校员生包下一场都去看，天五步奎赞好，金校长赞好，坐在我前后左右的人都赞好，我还于心未足，迎合各人的程度，向这个向那个解释，他们赞好不算，还必要他们敬服。可是只有银幕上映出“张爱玲”三个字，她晓得我。人家说得意忘形，我是连离异都糊涂了，《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离异的真实亦不过是像死生契阔的真实。

温中教员宿舍楼前有株高大的玉兰花，还有绣球花，下雨天我与步奎同在栏杆边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这花重重迭迭像瑶台，雨珠从第一层滴零零转折滚落，一层层，一级级。”他喜悦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凉的雨珠。还有是上回我与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边，步奎看着田里的萝卜，说道：“这青青的萝卜菜，底下却长着个萝卜！”他说时真心诧异发笑，我果觉那萝卜菜好像有一桩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步奎好像梁祝姻缘里吕瑞英演的银心，总使我怀念起另外一个人。

步奎已与肖梅结婚，他却于夫妻生活多有未惯，这真是好。他对他教的那班学生亦不溺情。一次他来我房里，惊骇而且发怒，说道：“学生拔河时，他们的脸叫人不忍看，学校里这种竞赛的教育真是不应该！”我当时想起与爱玲在松台山看见训练新兵。步奎近来读莎士比亚，读浮士德，让苏东坡诗集与宋六十家词。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爱步奎的读书与上课，以至做日常杂事，都这样志气清坚。他的光阴没有一寸是雾数糟塌的。他一点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亦不愤世嫉俗，而只是与别的同事少作无益的往来。

温中同事，有的是老教员，他们四平八稳，毫无精彩与毛病。他们在本地教育界的职业地位已根深蒂固，若不经抗战的播迁荡析，怕已成为学阀了，如今美中不足的只是年来物价高涨，家庭负担重了。他们多已年纪五十要出头，倒还是经过五四运动时代来的，如今只落得为官为商皆不如人。其中却也有一位董先生，致力学术，长年累月在寻资料，要依照汉书的体例著民国史，已成列传若干篇，在大荆我还见过有一碑文也是他撰的，看样子他是渐渐要成为宿儒了。但是写历史要有一代人的笑语，董先生缺少这个。我与他们，见面惟客客气气，从来亦不玩。

尚有比他们年纪轻些，四十几岁的教员当中，颇有几个有才情的，可是又才情太多。一个是郑先生，家里是乐清地主，北伐时他活动过，但他的家业与他的人已多年来停滞破落了，变得沉缅于冗谈，渐渐连他的嘴亦像是梦寐的呓语不清。他却又博极群书，前朝的掌故亦很熟，现代知识的水平亦很高。我听他说科举，考秀才的文章要清通，考举人的文章要才气如江海，而中状元的文章则要如丝竹之音，我觉得非常好。可是那回金校长限制教职员领用信封纸，别人犹还可，忽听见郑先生在走廊里粗声大骂，我着实吃惊，就把他的人打了折扣。这郑先生，每隔一两礼拜必回家去，带来一盒私菜，饭厅里与同事一桌吃饭，他拿出私菜，连表面人情亦不做，只顾他自己吃罢了，偏又他的吃相有似狗马占住自己的槽一心在吃，对周围甚为严重。

郑先生与曾先生最要好。这曾先生，单名一个“猛”字，教初中公民与国文，家在茶山，就是上次我带高中二年级学生与秀美去远足过的地方。他当过陈独秀的秘书，虽已脱离多年了，仍说来说去说托派，因为此外他已一无所有。托派的人往年我也见过，却没有像他这样粗暴的，三日两头只听见他在酗酒大骂，听得惯了，亦无人查问他是骂的那个，所为何事。他与郑先生各有一个独子在温中读书，都当自己的儿子是伟大得了不起。此外有个教数学的陈先生，惟他年已五十，应列入前面说过的老教员中，但他要找冗谈（编注：冗谈，日语词，玩笑、戏言之意）的对手还是只能找郑先生与曾先生。他以前曾拿数学研究过《易经》，现在却比郑先生还更惫糍糍，必要人听他撰的对联，诉说他的处世做人，要你做他的知音。

这三人，本来思想不同，尤其曾猛是个草包，靠思想为活的，但是他们合得来，因其没落是一，便连曾猛的性如烈火，说话像汽车的排气管放瓦斯，骨子里也与郑先生陈先生一般是惫糍糍，所以不曾起冲突。他们常在郑先生房里，不然就是在曾猛房里，买来烧酒，拿花生米或腌肉过过，沉缅于冗谈，形势像是作长夜之饮，但便是那饮酒亦没有一点慷慨相。

郑先生的寝室就在我隔壁，我怕他来我房里一坐就不肯走，宁可我先到他房里去一回。亡命以来，我是逢人皆和气，学一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警戒着不可与人争是非，但不知郑先生与曾猛从何看出我有着一点高不可攀的神情，竟是对他们无慈悲。他们的存在，要向世人求证而不得，可比玉泉山关公显圣，叫喊还我头来，但我不能像普静的与以一言点悟，这样就要有不吉了。

一次是步奎拿一份试题来问我，我说有个字义不通，这句话也平常之极，焉知是郑先生出的题，他刚巧也在我房里，当即目露凶光，大声叱道：“你是什么东西！”他走回他自己的寝室，又出来立在廊下，还大骂不已。我一句亦不回口。步奎气道：“真可怕，一个人怎么会这样惨！”

还有曾猛我也触犯了他。是在他房里，我、步奎、郑先生陈先生与曾猛五个人，步奎是来寻我的，我已要走，却因说了一句吴天五的古文有工夫，想不到曾猛就装醉大骂吴天五，我来不及拿话给天五收拾，已经夹头夹脑骂我是资产阶级的走狗了。我与步奎回到我房里，曾猛还在大骂，也是骂到廊下，声音就像破锣破鼓，使我想起古诗里有一句是“战败鼓声死”。

十五年前我在广西教书，同事也有是从时代的前线退下来的，都没有像这样子。时光真是不饶人，今天曾郑的奇拔，乃至董先生的渐渐要学成通儒，乃至金校长的励精图治，都是“斜阳余一寸，禁得几消魂”。

可是其余许多教员，年纪多在四十以下，三十以上，单是教书养家，亦有很要朋友的。他们既少野心，亦无卑屈，看来庸庸碌碌，却热络现实，有市井之徒的正直大气，这就健康。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护持，他们与英雄美人倒是性情最相近的。其中有一位教手工图画的陈先生，还有一位训育主任方先生，他们家里我去过，都有世俗人情的好。我还与方先生上街去吃酒，用钱甚少，亦今天真是风光游冶了。方先生乐清人，对训育主任我本来有成见，且又他是国民党员，焉知他这个人竟是不错。

尚有少数新教员是步奎的一辈，刚从大学出来，最是他们身上钟有抗战时期的朝气。他们多思想左倾，但他们的好处有在是非之外。

如今也真是时势艰难，同事家里连请人吃一餐便饭亦请不起，吸烟的人连一根火柴都要可惜。惟步奎新做了一套学生装，是呢的。他是肖梅亦在教书，两人都赚薪水。一天下午我外婆家里，独自坐在阿嬷窗前阶沿上，看着那破院子与堂前间，与简陋的桌子椅子凳子，不禁一阵心酸。我不要世上这样贫穷破落！为着爱玲的缘故，我要这世上是繁华的，贵气的！这样想着，我在小椅子上坐着的人亦会一站站起来，好像昔人的投袂而起。

如今并不是“斜阳余一寸”。如今的时势是《易经》里的第三卦：“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宁。”而随即果然来了解放军，只见遍地都是秧歌舞。

原来国军的精锐，邱清泉黄伯韬等几个军团已在淮海战场覆没，惟余桂系的军队在武汉，蒋介石退居奉化，副总统李宗仁出主和议，未几陈明仁与程潜叛变，鄂湘并陷，桂军亦尽。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解放军渡长江，毛泽东的总攻击令，真真神旺，那文章令人想见周武王誓师孟津当年。

南京没有抵抗就放弃，上海杭州一路响应起义，解放军昼夜趱程，望见前面的城池早已遍插五星旗，他们的游击队在安民籍府库以待了。我与梁漱溟的通信遂一时中断。李宗仁代行大总统职务时，报上登载李的亲笔信敦请梁先生出任行政院长，梁先生拒绝了。他自上次国共和议失败，即回四川北碚，专心办勉仁书院，来信聘我去当教授，就可寄来路费，这是我重新出世之机，焉知不到几天，经过南京武汉到四川的交通一旦梗绝，且温州亦于五月里解放了。温州也是行政专员响应起义，雁荡山与瑞安乡下的三五支队于一日拂晓进城，再过一个多月，康生的野战军才开到的。

前人说兵败如山倒，又曰：“王者之师，有征无战”，看了这回的情形，真是这样的。欧阳修序五代史：“自古兴亡之际，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是为不尽人事者说，而今之史学家惟知事务与辩证法，却是应该晓得尚有天命。

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晓。我在《山河岁月》里所写的，一旦竟有解放军来证明，私心幸喜。我知道民间起兵有这样好，果然给我亲眼看见了。秧歌舞是黄帝的咸池之乐，周武王的大武之舞，汉军在九里山的遍地楚歌，与秦王破阵乐的生于今天。

我受爱玲指点，才晓得中国民间的东西好。但我一次曾给瞿禅说《玉蜻蜓》里志贞哭灵的唱辞，情之所发，到得无保留，却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与《诗经》一样是汉民族的，瞿禅到底亦不省，焉知倒是解放军做了我的知己。《山河岁月》里我写中国文明的兴与赋，初次晓得“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个“兴”字，不胜之喜，但是君毅读了亦不省，这更使我怀念初期的解放军。

我不喜《蒋介石伟大》那样的书名，不喜东条英机，也不喜麦克阿瑟，一种东西，若是像城隍庙里的神道，威灵显赫，或像《白蛇传》里的法海，是个超自然的大力，且总归是他有理的，我都不喜，见他倒下来，我比谁还更开心。又如地主与世家，也叫人看了心里不舒齐，他们原做不得什么大恶事，因不比西洋的是一个阶级，但单为他们的没出息，也已该有一次扫荡，使他们亦出来见见天日。

又有一些东西，它原本是好的，但在某种情形下，会使人宁可不要。乃至七宝亦不足惜，乃至功业与道德亦不足称。却是这种好的东西需要解放，才又可以风吹花开水流。中国的革命是革天命，是一代人的新的格物致知，物无不亲，物无不敬。所以我见了初期的解放军有这样高兴。

临河不济

刘景晨先生来送行，拎了两只罐头食品。我道：“刘先生待我的恩，我一向只存在心里，如今我要走了，实在应向刘先生磕头的。此行我亦不热心，但是看来温州我是住不下去的了，不得已而去。我不知去到了北京会是怎样，如今世事都是机括，我亦惟以无心应之罢了。”刘先生道：“温州原不过是你暂时寄寄身，你应当出去到外面。”我呈刘先生诗。诗曰：

中原方波涛，侈言号令新，卓彼秦皇志，未必能销兵，

隐隐天子气，焉知非戌耕，永嘉有贞士，日月在户庭，

处为伏生守，游托黄石名，邂逅圮桥上，子房固已惊。

刘先生看了笑道：“这我不敢当。惟治世是常，乱世是非常。你说的伏虔与黄石都很好的。”我又道：“刘莱刘芷，我当她们是妹子，将来若有机缘，我要带她们出去。”刘先生道：“那是你们一辈的事。”

温州解放后第九个月，我就离开。我经由丽水，搭趁埠船。山川如旧。船上的客人变得很少说话。篙与滩石水声相激，物物还是亲的，歇下来他蹲在船头吃饭，惟有这吃饭是真的。

及到杭州，在城站一家旅馆歇脚，秀美即来看我。是时春蚕尚未起，秀美与斯伯母都住在杭州。旅馆里乌清冷落，电灯光昏暗，一股萧条破败。我叫茶房去车站取行李，他道：“你自己去取罢！”也不来冲茶。翌日搬到旗下一家旅馆，我谨慎的填了旅客单，谨慎的不使唤茶房，谨慎的住了五日。

秀美来看我，斯君来看我，可比外面是在作风潮的天气。我也去看斯伯母。她今与秀美及斯君三人租住一个小院落，留我吃午饭。秀美拿体己钱走后门出去买些佳肴，我望望那后门口的衖堂人家，也不知是微雨也不知是傍晚。有个斯宅人刚从乡下出来，与斯伯母说话，一见了我，当时就住口。秀美睡的一间，隔层板壁听得见邻家的人声，可比夜航船里的人声，人家已不在闾巷，而是要在洪水中漂失了。

我此去北京，应当是件喜事，且斯伯母是个绮言笑语人，可是这回她竟不说壮行的话。秀美对我此行亦只是没有意见，乃至我亦不向她描写日后来迎接她去北平同居的打算。今天已遍人间大难临头，纵使我此行真是喜事，亦赢不得美人乃至亲人的解颜一笑。秀美来旅馆里，亦都是心事，当然不是为我身边或她身边会有何危险，她这心事沉重乃是遍人间的忧患。我亡命以来，都没有像这回的失意过。

这次我在杭州五天，竟不见秧歌舞，也许街上有过，而我不注意。而且我走过浣纱路，亦不曾注意杨柳。我与秀美去看看西湖，西湖竟无游人。我们到了孤山放鹤亭。那里非常冷落，时候又是快要傍晚。但寂静亦该有意味，暝色亦该有所思，是春阴细雨亦该有春气息雨情致，偏这等只是个心事索寞，什么亦没有。连在身边的秀美，我亦快要想不起来她是个似花似玉人。往时在金华道上逃难，只觉得两人非常亲，现在如何变得没有一点喜气，甚至对这样的改变亦不能惊异。

我去访问了仇约三的老友，那人当过台州中学校长，晚年退隐，在雁荡山有个草堂，今寄迹西湖边城隍山那只角一个寺院里。我原不喜隐士，约三要我带给他的一封信又不过是问候问候，而我竟去找他，好像是茫茫然找人世上一宗失落了的东西。偏偏到得那寺院里又已是傍晚，见着了那人与那寺院，都只使我黯淡。人世上已无可爱。若叫我跟着杀人，恐怕我也会的。

浙大的教授宿舍在西湖里白堤罗苑，我到那里去看夏瞿禅，他留我吃了一餐午饭，两人亦没有将来的事可说，亦没有可话昔道旧，亦没有现前的风物可谈，这回真是“覆了十分杯”，室内空气里都是苍惶。我只讲了一些刘景晨先生及杨雨农的近况，且说天五已又回到温州了。天五是出来到上海，想找个职业安身，他妹妹在《文汇报》，亦不能为力。在妹妹家食宿了两三个月，只得又回去，过杭州时瞿禅为设酒赠别，惟有心里痛惜此良友。白居易诗：“相看掩泪情难说，别有伤心事岂知。”他与天五的交情便可比白居易与元稹。而因周遭紧张，连这样伤悼的徘徊余韵亦没有。但是我像延龄路上被赶避空袭的小民，还未到得最后投降，当下我就来略略批评中共的做法。瞿禅却不接口，我可比在空堂自语，听得见回声。

我偕秀美去看马一浮。他住在钱王祠那只角湖边一个新筑里，西湖里要算他这个新筑与康有为的一天山园最好，泊舟上去，进院门触眼新柳。马一浮我小时即景仰他的名望。这回初次见面，想起二十余年来民国世界里明亮的杭州，使我心霁，马一浮于胜利后，即结束了他在重庆办的复性书院，回到杭州闭门谢客，惟因梁漱溟先生的关系，他才见我。我拣《山河岁月》里的一两点与他说了，他听了以为好。我问他近来也写字么？他答只正月里写了一篇鹪鹩赋，就拿出来给我看。他的字是当代最享盛名的，但是我也不贪，看过仍还了他。他说现在他才晓得张茂先的这篇鹪鹩赋好，我明白他的意思，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马一浮近于黄老，这时势也许他通得过。

我遂到上海，住在熊家。斯君同来，他带我去见了颂声。颂声夫妻住的公寓房间，新婚特有一种小家庭的热络，颂声在农林部又爱交朋友，有年轻人的火杂杂。可是这回他只请我吃了一餐午饭，没有问长问短，连往事也不提。今是他这种新婚小家庭的热络，与年轻人身上的火杂杂，亦只觉对时代很不调和，成为触目的奢侈。

我又跟斯君去看誾誾。誾誾也是新婚不久，她的男人这几天就要被调到东北去工作。公婆都在忧惧，她却如唐诗里的少妇，愁也愁的，但男儿理应吃四方饭，做妻子的不可以阻止。连她的这种志气亦被暴殄，像落在地上的玻璃屑。那天她家请吃午饭，见了她的婆婆与小叔子，却没有见到她的男人，因办公未返。翌日誾誾到熊家回望我，送来一盒点心。我与秀美的事想必她心里有数，所以她待我另有一分亲意。

爱玲住过的公寓，我亦去了。我几次三番思想，想去又不想去。明知她亦未必见我，我亦不是还待打算怎样，而且她也许果然已经搬走了。但我到底没有顾忌的上了六楼，好像只是为了一种世俗礼义。到得那房门外，是另一妇人出来应门，问张爱玲小姐，答说不知，这家是六个月前搬来的。而我亦没有怅触。有只广东民歌：

哥是连妹有真情，水遥山远也来寻；

虽然水淡情义重，虽然淡水也甘心。

我的亦是这样一种淡泊罢了。

熊家寥落无客，惟银行家李思浩的儿子李雪初夫妇夜饭后来坐谈，放下窗帘，情景可比空袭之夜。那李太太极会说话，她引述上海人这一晌流行的天机妙语，都是刻薄的。

熊太太劝我出国，我就说好的。我是到了香港，才恢复本来的姓名。我打听得了小周的地址，写信到四川，她果然来了回信。我才晓得那年我走后她被捕下狱。二月后获释，想想气恼，就嫁了《大楚报》编辑姓李的年轻人，同归四川。焉知他家里原有妻子，而他又不能为小周作主。小周已抱孩，几次三番想要出走，如今忽然接到我的信，当下她大惊痛哭，因为她一直以为我是不会爱她的。她回信里说：“这回我是决意出走了。”信里还说我给她的东西：“那年都被国民政府抄去了，但将来我还是要还你的。”我当即再写信汇路费去，请她来香港，但是都被退回，大约她已不在那里了。

桃花扇里侯方域与丽娘，兵荒马乱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于人丛中又相见了，当下惊喜交集，却被那高僧一喝：“佛地无男女情缘。”仍旧不得团圆。我与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龙华会上，各人自身清好。还有爱玲，我与她亦不过像金童玉女，到底花开水流两无情。

转瞬六月，朝鲜战争发生。陶希圣信是有信来，但无从帮忙。我们一行四人只得各谋各的前程。邹平凡遂密航日本。同来姓陈姓李两位商人，一回大陆，一留香港找得了个小职业。惟我无去处，寄寓在旧时熊剑东的部下欧文家。香港金钱为贵，警察最尊，天气又热，九龙那边只见满坑满谷都是木屋，上海逃来的褴褛难民。我见了樊仲云，他倒是气概如平昔，惟亦只能自顾自。

在香港，我惟结识了唐君毅。我是看了他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也不用介绍，就登门去见。他与钱穆办新亚书院，住在校里。第一次我去只谈了十分钟，把《山河岁月》的稿本留下请他指教。第二次又去，坐谈了两小时，他的太太搬红豆汤出来吃。翌日他夫妻来看我，自此就常相见。君毅的人还比他的文章更好，他喜的不是我与他相同，而是我与他相异。他小我两岁，诚挚像梁漱溟。他的太太极清真，我到他们房里与君毅说话，唐太太坐在床边听，从不插言，问到了她，她亦简洁回答一句两句，却不觉得她在这里是多余的，而且要有她才完全。

我困在香港五个月，不知有什么方法去日本，后来是多亏熊太太帮助路费，因没有护照，密航化钱很多。君毅夫妇来送行，陪我去街上买了一只金戒指，三钱重，到日本上岸可以兑换了使用。因是密航，此外身上什么也不能带。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而第一计是瞒天过海。中国民间的跌宕自喜，是连对天亦要瞒。

这只船名叫汉阳轮，它原先是走扬子江的。想起汉阳，小周已不在那里了，她今且亦不在四川了。她是个有志气的，当然不会来见我。人生长恨水长东，天涯还比故乡好，无情还比有情好，她的悲痛亦是烈性的。

船近横滨，海天晴丽，望得见日本国土了。这一回我是扮水手上岸，只许随身一套衣服，什么也不能带。趁现在船还未进港，我就把手巾及一件多余的衬衫投入船舷外海水中。左传里晋公子重耳沉白璧于河，我今才晓得是什么一种心意。

那天正是中秋节，我到东京居然寻着了清水董三家。日本房子纸障隔子门扉。是晚我即在他家的客厅里席地就寝。一盏灯是竹骨素纸罩，清辉如月。我住在清水家五天，生怕他们为我多用钱，白天经过菜场鱼肆，鱼一切五元，蛋一个十元，我看了都存在心头。

樱花人意

日本东海道三岛有禅宗龙泽寺，方丈玄锋为一方豪士所仰，尝结交朝鲜逐臣，年九十退隐。其徒宗圆嗣为方丈，又为一方美人所仰。每年花时与霜枫红叶时，就树下为善男信女作茶道，风光明迷，也是个有高行的。一次我偕池田笃纪铃木广司往游，赋诗：

我与游侠儿，来参宗圆师。

到门息尘念，草木皆清规。

古佛去久晻，见师忽无疑。

弟子好容颜，一一正礼仪。

洒扫事耕作，道高故似卑。

蓬莱水三浅，扶桑仍鸣鸡。

闻有唐土客，古纪成新契。

饷我茶酒酽，面蔬午炊迟。

侍者导周瞩，焉敢忘敬持。

肃肃趋殿陛，迤逦观晏私。

维摩一室空，天女九秋眉。

循廊得石泓，因竹上山陂。

春事方简静，林径似有思。

陟岭望箱根，昔人从万骑。

天际隐两京，群动生灭随。

惟我所立处，岁月无改移。

此岂资问答，圣凡各自嬉。

平坡有梅花，遥见已在兹。

树下宾主意，班荆复稍时。

师现菩萨身，诸众咸淑宜。

荡子心事重，龙性亦驯夷。

但念平国乱，未许从文殊。

去又为风雷，仍乞师慈悲。

诗中“蓬莱水三浅”是说日本败战后的改变，而我游龙泽寺则已在日本恢复独立之年了。

却说池田于败战后归来，脚穿草履，头戴遮阳笠，推手车贩卖蔬果为活，一家人缺衣少食。今为清水市商工会议所理事，五年工夫，才新制得一袭和服。他接我到他家里住，吃饭桌上他几次欢喜道：“胡先生来了，可真是好了！”随即他又庆幸又惊骇的说：“若是来早两年，可拿什么吃的东西请请胡先生，那时怎么办呀？”《诗经》里“彼君子兮，曷饮食之？”还有“中心好之，易饮食之？“真是比说”高情薄云汉”还贵重。

我住在池田家，仍如昔年住在杭州斯家一样，轻易不到别的房里，遂觉这样的院宇亦有深邃闲静。池田家原是清水市的名家，被战火尽毁，现在的住屋刚刚蔽得风雨，院子里还种有地瓜与豆。但如今秋天，盛开科斯摩斯花，单瓣淡红，翠茎如烟。我坐在廊槛上，人比花低。

我写了一信与徐步奎，想想还是不要说明，惟云：“我是长江之蛟，当年化为白衣秀士，获接清尘，谢谢。”步奎回信道：“风雨时至，蛟又乘水而去，世人始惊，但单是那白衣秀士，妙解文义，即已可喜。”还有是与秀美通信。而我闲常在清水市，只去屋前屋后走走，像个无事人。

池田家在清水市端，前后田畴，出入见富士山。此地没有诗人画家，此山惟如日月的与清水市人相亲。我走过人家门前，到阡陌上有沟水处，那沟水且是涟漪，沙净流细，日色藻影，叫人想要下去伸手弄水。我不是个对景伤离之人，惟常恐人世奄忽若飘尘。此地的一切，与我没有一点物权的关系，却像李白诗里的“永结无情契”，单是物物皆在，即已天地有信了。

我有时亦到街上看看店铺摊贩。一次我买了一把剪刀回来，三十元，等于一包纸烟的价钱。我向池田说，三十元竟这样值钱，真觉每天吸烟花费不应该。池田笑而不答。自从国民政府币值暴落以来，世人无复对于一文钱的爱惜。我出来到香港，把零碎票子亦不当钱，虽这是港币呀，但在香港是只见商品堆积，连没有对于物的珍重。现在这里是日本人的勤俭，才有海田市郊清健。我在阡陌上见晚稻离离，植竿飘动布条，与缚草人防鸟雀，这种田夫村妇的绵密意，只觉都是情义。

在池田家，夜里睡静了，听见厨房里自来水涓滴在流，我起来去关，原来是栓塞已坏。涓滴之水能值几何，我却几个晚上听着于心不安。物是在其比较值之外，尚有其绝对值，如此才晓得了古人说的惜物。

我住在池田家的那半年里，最是心思简静。对于那房子与家具等连没有意见，只是万物与我同在。对于池田家人的穿著与我自己的穿著，亦没有名贵不名贵的分别，总之衣裳就是一种意思的存在。对于每天的饭菜鱼肴，亦不起烹调精粗的分别。乃至对于池田家人及邻人路人，我亦不观察他们的品格脾气与才能，而人之相与，本来亦只是一种礼义的存在。释迦的平等，老庄的绝圣弃知，便有这样的好。

转瞬过了年。旧历正月初五，我走过田畈到山边，却见有个观音堂，栅门关着，香火冷落无人，我投了一枚铜币，礼佛已，稍稍伫立了一回。今生里我与训德，是金玉姻缘也罢，是木石姻缘也罢，单这小小一枚铜币落到奉纳柜里的一声响，已够惊动了三世十方。

我住在池田家寂然如水。宋亡有志士来日本乞师，终知难为，削发入寺，我记不得是国光法师还是槐安法师。明末则有朱舜水。而孙文先生当年，亦曾来日本。但我从不拿来比附。今天的自是今天的人事。我在清水市时，每去教日文的先生那里，路上倒是想起于家三小姐。昔年她离婚后，来日本留学，大约亦像我今天这样初学日文。想起她的人，她的志气，只见路边人家篱落，皆在雨后新阳，春天的阴润里，而我遂亦对自己有欢喜了。

可是池田一次说我：“清水市在你看来都成为好，我们实在感激，但你是立在极高的处所看下来，你不是与我们平等。”我因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出家后，他父亲贾政道：“今才晓得他是哄了老太太十八年。”苏轼南贬，在惠州儋州，只见他是随处都喜爱，但他北归时却说：“游山玩水有何好？”他原来是骗骗惠州人儋州人。我今亦是骗骗清水市人，可是人生亦不能还有比这更真的了。

是年三月，我迁居东京都。新交有西尾末广、宫崎辉。我在日本的生活，头两年是橘善守帮忙，此后一直到今天都都是宫崎辉帮忙。我一到日本，池田为我安排初定，我作有一诗：

蓬莱自古称仙乡，西望汉家日月长；

惟恐誓盟惊海岳，且分忧喜为衣粮。

朝鲜志士的诗有“盟山草木动，誓水鱼龙知”。性命托于一剑，而我却是性命托于衣粮。日本人常有因失业一年半载，全家自杀，亲友不能救。又常有为盗窃八百一千日元，只够买一件衬衫的钱，打死人命，现代社会，就有这样的冷酷，我每从报上看到，只觉自己并不比他们高超，而是还比他们更没有生活的根基，有时想起来，会心思只往下沉。

朱舜水有名藩礼遇，孙中山先生当年来日本，亦有豪士以百万元赠借，但我与日本诸众共现代人的为衣粮而忧喜，倒亦不愿以此易彼。我还有一首诗也是来日本后所作，今只记得两句：“星辰恋尘俗，凤凰思凡禽。”

但我总是有着叛逆之心。如今见电车里的日本男女皆已衣着象样，个个有毛线衫，有外套与皮鞋，国民生活的水平提高了，但我总要想起爱玲前回在温州时说的：“画报上的美国小孩皆有苹果吃，面前一杯牛奶，你要就只能是这样的，好不委屈。”文明是生活稍为宽裕了就要有礼，但西洋的做法是到何时亦不能宽裕，只说要提高生产力，不知还要能从生产力解放，而且也从消费的问题解放。便在这种地方我对现代国家心有不服。虽如中国方今不得不追赶现代产业，亦开始就该确立这样的性格，即是人要对于产业心意有余。

我廿一岁时作登杭州六和塔诗有“凭栏一长啸，谁为识此意”。现代社会亦仍应可以有人像孙登，孙登栖居苏门山，而与市井之人甚随和，阮籍去见他，历陈兴废之事为问，孙登不答，阮籍遂长啸而退，行至半岭，却听见孙登在上长啸，如鸾吟凤鸣之声。

春　带

（一）

早晨一枝进来我房里扫除。我临窗趺坐，对着新洗抹过的几面，上放着纸与笔，纸如池荷，笔如菡萏，在朝露中尚未有言语。我请一枝坐，她亦就放下巾帚，在几侧跽坐一回。我爱这样低的窗槛，低的几，低低坐着的人，在檐际葡萄的叶叶新阳里。

在日本人家借房间住，食宿包在一起，就好比是待亲戚待人客。我借的是一个六迭的房间，靠近后院，倒是朝南。一枝除了每日三餐捧案齐眉的侍候，还给洗衣裳，早晨进来扫除，晚上临睡时进来摊好被，放下帐子，然后再拜掩扉而去。日间是她在厨下，或在做针线，稍为有一歇空，就记得送茶来，有时还有点心。若有朋友来看我，她来敬茶敬点心是不必说。

第一天我就留心看她在人前应对笑语清和，而偷眼瞧她捧茶盘捧点心盒的动作，她脸上的正经竟是凛然的，好像是在神前，一枝是扫地煮饭，洗衣做针线，做无论什么她都一心一意。空下来她到起坐间跽在阿婆旁边吃茶，她的人好像花枝的斜斜，而又只是小女孩的端正听话。

日本的少妇是比少女美，因为她的女心一生无人知，她嫁得丈夫好比是松树，而她是生在松树荫下的兰蕙，幽幽的吐着香气。一枝家是士族，她的丈夫却是入赘的，且有了孩子。日本人家的赘婿大概不自然，尤其上头有阿婆，她不是一枝的生母。男人的塌葺，阿婆的独愎，连一枝的小孩亦有阿婆帮在头里，敢与一枝平等。因此一枝没有为妻的成熟，其至也没有母性的成熟。又因她皮肤生得白，而且她走路的姿势像小女孩的可怜相，路上生人还当她是未嫁的姑娘。一枝的父亲是当她还在女塾读书时就去世了，生前因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她如珍宝，父亲若在，亦不会给她找这样一个男人的。

中国画里有画一株牡丹，旁边画一块石头与荆棘来相配，但不知一枝与阿婆与男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的相配。她结婚以来，于今十年，前半都在战争中。美国飞机来轰炸时，一家疏开到金泽，一枝背了小孩沿街卖柿子，趁钱帮贴家用。一枝后来向我说起，我不禁要心疼地，可惜她，我可以想象她在街头卖柿子也像在堂前应对嘉宾，而且那一篮柿子也是自家院子里结的，并非她真的懂得贩卖水果。

我相识一家名门，父亲是日本当今人物，他的小姐出嫁了，女婿住在岳家，以此她仍得在父亲身边。我去看她父亲，都是那小姐出来敬茶上酒馔。她经过人客旁边时敛身斜趋，翩若惊鸿原来是生于敬。而我亦怕会使她不安，连不敢逼视她。曹子建在人前见甄后，只觉她“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亦因曹子建自己是礼义之人。这家小姐的相貌生得像她父亲，吊梢眼，俊俏之极，变得都是英气。

一枝没有这样美，但是因她的美不够规准化，所以更有人生的现实。最现实的存在是世上人家，我只愿与她同道生在世上人家里。世界上惟中国的恋爱故事，每每是仙子谪下凡尘而起的因，如白蛇娘娘，她爱许仙，宁是爱的那人世红尘。

我搬过去第三天，晚上请阿婆与一枝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一枝傍着我坐，暑天她穿的短袖子，我手指搭在她露出的臂膀上，自己也分明晓得坏。后来一枝说起，她道：“那晚临睡前我自己也摸摸臂膀上你的手搭过的地方，想要对自己说话，想要笑起来。”

一枝每朝来我房里扫除，我总请她在几侧稍稍坐一回。我日语只会说一句两句，攀谈时用笔写，亦不过三五句。先是我问起她的男人，她答说男人对她很冷漠。在生客面前她这样老实的答话，只因她对我敬重，而她亦真是无邪。当下我只觉肃然，一切都是这样的好法，连我的坏念头亦坏得来新鲜。

还有是因为说起檐际的葡萄，我问一枝可曾有过恋人，她答说有过。是她刚毕业女塾的那年，有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下宿在她家。但是不能希望招他为赘婿。后来他结婚了，婚后他还来过一次，一枝敬茶上馔，他只与阿婆说话，一枝在厨下，两人什么也没曾表明心迹，可是一枝知道他的新妻是不合他的意的。她道：“自那时至今十年了，不能忘记。”而她与那人是连执手亦没有过。一枝的人好像是春雪初霁时墙根的兰芽，尚未临风开放。

日本真是神之国，日本的肴馔就像是供神的。一枝使我想起日本神社的巫女，白衣如雪色，一条大红的裙子拦腰系在衣衫外面，非常鲜洁的颜色，脸上只是正经与安详，而因是年轻女子的缘故，虽然素面，亦似闻得见脂粉的清香。而日本的男人则是神。印度有只舞，是一女子在神前焚香拜罢起舞，舞到中间，那尊金身的神像亦下座来，与之偶舞，男性的神舞如此强烈，以致女子竟死。但是我与一枝还比这个更好。

我与一枝竟是两人都没有远虑，且连爱情都尚未有，如中国民间旧式结婚，洞房花烛单是喜气而不激动。旧式的新郎新娘只是初相见。日本人于元旦这一天去参拜神社叫作初诣，我与一枝相识尚得几天，连彼此的人都尚未打听清楚，亦好比是初诣。

二

我是阳历七月底搬到一枝家。至八月中旬，去北海道各地炭矿及造纸厂演说，池田同行。在苫小牧初识宫崎辉，他请我游洞爷湖。

到洞爷湖已傍晚，我就进了旅馆，并不急于想要眺望，虽然湖水之声即在窗外。帝王垂旒我未见过，我只见过新娘垂旒，她眉目端然，不但非礼勿视，连好东西亦不随便看，因为风景虽好，可是她的人还比风景贵气。那窗外湖水之声分明知道我已来了，但是我还比湖山难觌面。翌朝跟宫崎及池田到湖边走走，我亦不出主意要泛舟。湖心有小山红树团团圆净，我没有上去。

在洞爷湖时，池田写家信，我写了一张明信片与一枝，写得极简单公开，等于只是报告了程期。我与一枝相识，至此亦还不过半个月。

翌日到登别温泉。日本的风景太像风景，我是凡到一处即刻会有想要住下来之意的，但亦不想住在风景区，风景区与工业区一样的太专门化，可是地狱我还是第一次到。日本人把出温泉的山谷叫做地狱，登别地狱在山谷中，那里一派白雾弥漫，遍地布满硫磺，寸草不生，随处皆是孔穴，硫磺水昼夜汩汩沸涌，一举步都要当心。游人约二三十，行走时又警戒又嘻笑，真好比是一群菩萨。记得马一浮与人书云：“生此乱世，如人行荆棘断垣中，各有自身庄严。”何况我在日本还有闾阖人家之好。

这次到北海道去了半个月，回来却见一枝病卧在床，半边腮肿了起来，这种病大概是小孩患的多，我乡下叫做生朵腮。我寄给她的一张明信片，她怀在胸口贴肉小衣里，算着日子等我回来。我出外也心里念着她，竟写信给她，她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这回病起后，她觉得做着家务事情都有一番新意。日本人家白天很静，男人上工去了，孩子上学去了。一枝在厨下我也跟到厨下，写写文章又寻去到她身跟前。早饭后洗好碗盏，一枝梳妆，我在旁边看她。问起昨天买的脂粉，她笑道：“昨天下午，我就试搽了，无人自己对镜一生悬命的学习，为要使你欢喜，说出来都难为情。”我说，我要与你结婚，一枝却道：“不可，我是人妻，只要像现在这样子就好。”我的问是自己亦知道不够诚意，而她的答亦是，怎么可以这样不作打算！她梳梳头又笑：“你说我生得好看，从此对镜自己端详，果然还好看似的。”

以前慧文的嫂嫂说阿哥于女人是“好歹不论，只怕没份”，她这话大约也是笑我。我是陋巷陋室亦可以安住下来，常时看见女人，亦不论是怎样平凡的，我都可以设想她是我的妻。所以我心里当一枝已是我的妻倒是真的。一枝每去买小菜回来，总带一串葡萄回来与我，是用的她自己的钱，这份私情就值千金，况又两人这样天天在一起，还不是夫妻是什么。即如此刻我看她梳妆，只觉虽是人世的大忧患，到了她这里亦像小小的口红，粉盒，梳子，夹发针，无一不好。我写了首诗赠一枝，诗曰：

兵败英雄尽，国破王风坠；

尚有好女子，委婉仍敬止；

洒扫庭户净，日色亦如洗；

对此无邪人，烦忧忽可理；

与君度千山，又越万重水。

（三）

一枝家里种的葡萄比市上的迟，往年都是分赠亲友邻舍，虽然统统摘了也只得二三篮。还有是柿子。今年这些草木之实都变为一枝待我的心意。但我在一枝家住了两年，前庭不过到了一二回。日本人家有讲究的，前庭不种花，惟是水木清华，对着它，使人要正襟危坐，而又洒然，可不是叫你下去踏看的。一枝家的前庭没有这样讲究，我记得柿树就也种在那里，而且结实不大。狛江村中山优家，连他院子里种的玉蜀黍都不如人家的，是因为贫，但亦是中山优的气概。一枝的比不上人家处亦如此使我思省，她的人看似容易被伤害，最是她与我的事危险泼辣，她这样幼稚，但是好像李白诗里的：“卫青不败有天幸”。

因为提到柿子，一枝说起败战直后没有糖，家家的柿子削下的皮，邻舍都来讨去熬糖。彼时她家在女塾相近的一宅洋房里亦种有柿子，那宅洋房我一次与一枝在就近散步时她指给我看过。这样的房子一枝的父亲遗下有五宅，败战后阿婆把来三文两束卖掉了四宅，还把一枝的和服多卖给了乡下人，换了食粮了。说起种种，一枝可是没有一点追惜。她对于阿婆，对于乱离的时势，都只是一个婉顺听话，过的日子简直没有远图似的，如“长安少年无远图”这里的气概是自有大信，几乎要飞扬跋扈了，所以她与我的事亦才能有这样好的糊涂。

我爱在一旁看一枝开衣箱，她尚留得几袭品级很高的和服，是她为女儿时父亲做给她的，至今如新。和服是可以在衣箱里一世，而取出来穿时仍是新的，而一枝的人便也有些像这样。我开口向一枝要东西只有过一次，是向她要包袱，而她就给了我，上绣着金线凤凰，是她做新娘时用的，其后我写今生今世，就用它来包文章稿子。

我又爱看一枝穿和服。一枝平时穿西装衫裙，有事则穿和服。和服美在外面，艳在里面，穿的时候与脱的时候特别有女体的清香。那衬在里边的是桃红，我叫不出名字，外穿金绣银织襦袢，广袖大带，一层一层都是女心的喜悦。但一枝对于现代东西都有一种谦虚，她穿西装衫裙也好看。而有几次她是为舞给我看，特地穿起和服。

一枝舞得生涩，但是生涩亦好，因为这里更有她的人。我看过能乐与歌舞伎，但另外还有一种舞，如序之舞与中之舞，是穿古式的衫裙，像剑道的人穿的，素面执扇而舞，动作简静大方，连不觉得是舞姿，而只是她的人端然。一枝的舞便像是这样，在舞与日常动作之间。

转瞬十月二十四，一枝生日，我与她去看歌舞伎。这一天她亦特为穿和服。与她在一道，使我对于东京都这个现代大都市只是有好意。一枝在女塾读书时，父亲还在，歌舞伎她常去看的，尔来十余年，今日才又与我同道出来，使人对于岁月也只有是好意。

一枝去银座购物或去何处访亲友，一年中也不过一二次，平时在家只管家务，买菜购物也只在近地。原要有这样的简静，才现代都市亦可以是悠悠人世。我不与一枝虚华，买给她的只是些家常的衣着与用物，及陪她去配眼镜。有时我还去小菜场看一枝买东西，小菜场一天里于午炊晚炊前有两阵忙头势，一枝杂在人丛中立于鱼肆菜摊前，总不追越奔竞，等着见店伙的人手稍空，才说：“お愿いします，”像才被父母与先生教出来的小女孩的规矩。我不禁想起曾国藩题在扬州十二圩的对联：

金焦两点，劫后山容申旧好；

万家食货，舟中水调似承平。

我是从一枝，才晓得小菜场与百货商店有着万民的生活情意的可珍重，而且想到了承平。

两人经过百货商店，站着看一回。一枝并不想要什么，她说单是观看已好。她说：“有几次我买了小菜，想着回去炊夜饭时光尚早，顺便进去几家商店涉览，阿婆问我耽搁怎久，听我说了，不信道：‘你又不想买，也有个可看的？’”又说起她在女塾读书与同学去买东西，她一买就买一件最贵的，付出五块钱，同学惊异道：“看不出一枝，平常不见她用钱，却这样大派！”

可是一次阿婆叫一枝出去买小菜时带便买一只盘子，她却买回来了两只，到我房里来一转，笑道：“盘子买坏了。”我去到起坐间，阿婆果告诉我说一枝只晓得价钱便宜，不会买东西。一枝在厨下炊饭烧茶，好像小女孩做错了事情，听见大人在说她，她亦不分辩，她亦不介意。我要了那一对盘子来看，是青花彩釉，有庶民的平常无奇，倒是觉得好。阿婆于翌日自去贴钱换得了一只盘子，形制缺一只角，但是我不喜那种风格化了的雅致。

我在房里写文章，猛不防一枝进来，跳到我背后一蹲身，说道：“好去吃饭了。”我才回顾，她却早已坐在几侧灯前，眼睛里都是笑。她忽然感触道：“但我不是轻浮的呀。”见我信她，才又欢喜。我立起身来抱她一抱，她叫一声：“我的好人，”端详着我脸上：“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又道：“你若叫我死，我就死。真的，你说一声，我此刻就死。”

我去清水市，一枝来房里帮我整好行装，我立起来在房间中央，执着她的双手。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我的脸，她的人即刻像一株草的枯萎了下去，说道：“你走后我冷清。”我安慰她：“三两天就回来的。”二人就是这样的单纯的思慕。

随着日子多了，我也越来越心实，二人商量结婚的事，但是一枝得先离婚，这个我不能代她出主意。我只想起五四运动时代的解除婚约与离婚，日本人该如何也来一次像这样的新事，一次在明治神宫外苑，我与一枝看红叶，我就把中国五四时代青年对家庭尊长的态度说给了一枝听。可是当下我无因无由的觉得了五四时代的清洁只是中国的，日本若有像这样的新事，亦毕竟异致。

是年冬我又去北海道演讲，池田同行。行前两天我与一枝小有意气口角。新近一枝仿佛在想什么主意，对我不好明言，她大约是在想要与我断绝。看她这样不乐，第一次使我感觉她是大人。北海道纷纷扬扬的下着大雪，我在火车上无时不想着近来与一枝的事，想着就正襟危坐，因为浓愁，反为寂然如水。

但是一枝得知我的归期，又在车站接我。火车到上野，还要转车才到得一枝家附近的车站，一枝在那里已经等了二小时了。她穿和服，披着大围巾，好像霞帔，立在月台上。日本的少妇在车站或街头等人，那种安详，使人想到尾生之信。还有日本少妇乘电车，不竞座位，只安详的立在扉侧，低头向壁，连风景亦不看，好像新娘垂旒的端然。一枝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寻常妇人。她在车站月台上接着我，下午酿雪的阴天，两人只是觉得亲，却不是恋爱，乃至不落夫妇，不涉成败。一枝但说信收到了，我亦但说些途程，告诉她池田已回清水市去了。

自此一枝不再有三心两意。而且自此一枝变得像大人，她不再对我作太多的抱歉，而且有些地方不听我的话。

转瞬过年，她把天井门窗都掸了尘，备办年货，麻糍红豆鱼鲜蔬菜买足，安排敬神祭祖，与新年里的待人客。做人的事便都像这样，有多少忧喜在里头，但是真实不虚。

元旦开笔，我磨墨执笔，铺好宣纸，写了一张条幅，要一枝也写一张，即把前日她作的一首和歌的意思改成汉诗，她照着写道：

情比他人苦，意比他人真；

相守越风涛，相约舞阳春。

（四）

日本人过年不及中国人过年繁华，先没有散入千门万户的爆竹。日本过年也有亲友的热闹。西洋人圣诞节与新年连在一起，送礼物必是刻意苦虑择定的纪念品，我总觉不如中国人的送盒担，单是鸡鱼时鲜之物。日本人亲友间送礼，意思也与中国的相仿，只是俭约些。日本人家的门松非常好，有一种清冷冷的喜气。街头与电车中妇女只见是和服翩迁，也真有开岁游春的感觉。日本妇人系在当胸与背后的带，使她的人变为像纸剪帛扎的。脚下白足袋草履，所谓草履，有一种却不是草编的，底总有二寸厚，足登在上面，人就像被托在盘子里，好比是人形了。日本人的新年只觉天下无事，他们元旦去参拜神社曰初诣，好比从祖先以来到得今天，出去外面打江山还在初初起头。

随后来了春天。六朝人诗：“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古人定立春是春天初来到的日子，草还是黄的，却不知如何竟有了青意了。水色更难辨，可是水面风来，已是不同，这仿佛《红楼梦》里贾宝玉问林黛玉的话：“是几时接了梁鸿案？”也仿佛是我与一枝的事，是几时起的爱意？如此分明而难辨。

三月三女儿节，日本家家供人形，一枝先一晚已把来摆设好了，翌朝我才细细的看。是一个龛，形制像朝廷，中有许多小小的塑像，天皇与皇后南面坐，前列分左右文武百官，下来稼穑工贾，男女伎乐，背景是高天原，一抹旭日如樱花之色。这本来是天下世界的壮观，却都成了小女子的喜悦。

四月樱花天气。中山优大野信三古田常司等邀我到村山看樱花，好花好天气，出来看花的人漫山野，妇女竞试新妆，男子载酒歌舞，仿佛中国汉唐盛时。但我辨味刘禹锡的《竹枝词》：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儿连袂行。

唱尽新词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

觉得日本的仍是日本，中国的竟是中国。我宁爱的樱花是高花，而随处开在里巷，开在沿电车线路的旁边，好像人家鸡犬都在云日里。

我与一枝到新宿御苑去看樱花，但是两人只顾说话，还比看樱花要紧。归途在新宿街上吃点心，我与一枝早已不分彼此，但两人这样到点心店里坐下来又别有一种新意。西厢记里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大约自古昔以至现在，食真乃大事，夫妻也要在这里得到证实。当下两人吃过点心，走向车站。经过刀剑店，我站住看一回。经过糖食店，一枝买些糖食回家给小孩。

五月鲤帜飘飘。我与池田到京都，在岚山溪石边，我心里想几时总要带一枝到这里来一来。但我不喜二条城，中国《三国演义》里的英雄与平民甚近，日本可是太平记里的武士，乃至源氏物语里的美人，都太专门化，那二条城的威力有重压感。我亦不爱奈良的东大寺，太繁褥了。倒是那大佛是唐朝工贾渡来所造，为日月所照，风扫石坛石阶无尘，使人只觉古往今来，他乡故国，皆只是一个显豁。我佩服的是桂离宫的庭院，那池塘实在造得有本领，一派海洋之气。日本的鲤帜，好处亦在使人只觉闾阖人家，与五月的天空皆是海洋之气。

归途在大阪、堺、名古屋，几处商工会议所演说。在堺参观纺织工厂，正值星期六下午休假，机器间惟两个女工在洒扫，阳光照进来，那女工好像是在人家里洒扫的悠悠情意。

我凡出门，一枝不能为我整装解装，如人家妇人的服侍丈夫，因为环境之故。但我是向来从妻子都没有过怎样被服侍的。一枝会指压，我都不要她按摩。我甚至不惯被爱，却仍如我小时在胡村所见，男耕女织，是夫妇就是夫妇，没有所谓爱不爱的。

六月七月，长长的暑天，白昼静静的人家，一枝在厨下，时或有小贩沿门叫卖。八月盆踊。残暑仍如夏夜，街上远远就听见鼓乐。

惠比寿驿前广场上搭台，台的顶层像印度式的塔，中层下层周围低栏舞廊，圆径可十余丈。台上层层灯笼。又从广场四角椓柱牵绳张到台上，亦悬空挂满灯笼。初秋昼长，吃过夜饭天色尚早，就已开始。顶层一人击大鼓，播音机放送民谣，少男少女数十人走上舞廊，应着鼓乐的音节起舞，如推如引，如翱翔，一队女子间一队男子，像走马灯的舞过去。女子多是当地人家自十一二岁至十七八岁的女儿，皆艳服长袖，人如樱花。男子亦穿和服，惟是庶民装束，赤脚草履，衣裾拽起塞在腰里。这种庶民，好像从古以来天下都是他们的，连没有朝代的间隔。如此中层下层同时起舞，舞过去又舞回来。至第三匝，舞回原处，鼓乐声停，舞者散下，台上惟余明晃晃的灯笼。隔得数分钟，鼓乐又作，又舞如前，如此一遍又一遍。舞队中尚有扮故事的，好比中国灯市台阁扮八仙过海，但他们是扮的渔樵。

渐渐夜气愈深，台下看的人愈来愈多，天上的星月，街上的电车，暑夜里一个天下世界皆在灯笼与鼓乐声中流去。这盆踊也是多带海洋之气，舞与谣曲皆有些儿荡。

我与一枝在灯火人丛中看罢回家去，路上月色满地。一枝说：“方才你没有觉察，我立在你身边尽看着你，你的眉目神情竟使我胆怯起来，想着自己配不上你。”又走得几步，她在月亮地下停下来，执着我的手，她的身高只到我眉毛。她稍稍举头，面对面看着我，只觉天上的月亮这样高，我的人这样近。她说：“你莫抛弃我的呀！”我答，等到可以回中国，我与你到胡村去上坟。而此地是日本，一枝的父亲的坟，秋天我与一枝去上过。

（五）

我与一枝的事没有告诉池田。上次问起姓萧的，池田道，他与人妻同居，破坏他人的家庭。池田自是心直。但我每在新闻纸上看见现在的日本人稍稍越轨就一败涂地。为了游兴。为了邪恋。现代社会里人们的一点点道德，也像他们的一点点薪给一样，你要扬眉吐气便休想，你要闯祸自杀便有分。像我这样身在外国，没有根蒂搭鑻，单靠朋友间彼此敬重，对于男女间这样的事尤其要小心。但是不然。我倒要做个强者试试，看是不是如此容易就统统坏了。

住在一枝家两年，后来我迁居，不能再与一枝天天在一起，有时就难免忧愁满目。一次阴雨连旬，池田久无信来，我忽忽遂病。不是为与一枝的事，而是我的日常情意荒失，至于要不能格物了。原来故国山河之思，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征信只在于现前我对人对事物的好情怀，可是我如何竟会忽然觉得心智短绌，对自己也雾数不可喜了呢？

我自出亡金华道上以来，常恐人世的大信失坠，那时好得眼前人有秀美。今在日本，有一枝也一样。但是迁居后，一枝要隔几天才来看我一次，常时未免太清寂，什么事情我便要去多想。虽说知天可以不忧，达性可以忘情，但我有时仍会心里解不开。因为忧患是这样的大，因为这里是要看你做人的修行。我如今做人，真可比净饭王的太子入雪山修行，中间有一时期，他曾失去了三十种相好，八十种庄严，叫人看了心疼，何况我还比他是个世俗之人，又焉得不有时而憔悴。

我原是乡下孩童出身，至今天气变化与人事惊险不能使我病，病多是因为自己做人有欠缺。并非那一桩事情做错了，而是在一些极小的地方对自己不满了。每逢这样的时候，其么都无用，惟有等自己想明白了，倒也不是悔改，不知如何，当下就又洒然，病也好起来了。

我如何可以不看重人世的忧患。古来游戏天人之际者，如李陵的亮烈，诸葛亮的谨慎，他们亦宁是有泪如倾的人，只是他们不见得当真哭泣罢了。而我给朋友写信，亦从不咨嗟一声，并非自制，却是只为面前的纸张笔墨都这样静好。解忧不是解决问题，或办妥了一桩事情就可以，而宁是在与问题或事情本身无关之处，如窗外的一草一木，室内的一桌一椅，对之只觉我与万物历然皆在，当下就有着个安心立命了。解大忧是要以格物。

春雨瓦屋庭树皆净，我一人在房里，席地就窗口矮几前趺坐，小病心事如水。无端想起了王昌龄的诗：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我把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只觉就是写的我对中国的思慕，并且对我自己这个人爱惜起来。《聊斋》里有篇白秋练，那女子因思慕湖水成疾，要她的男人为三诵唐诗“杨柳千条尽向西”，当即病若失，我很能明白这种不切题的好。

且说我这回迁居，也是借的日本人家的房间。这家母女三人，败战直后那几年里全日本的生活很苦，使这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变为刚硬，她的两个女儿，大的新近进了银行勤务，小的也就要高中毕业了，都是标准化得没有内容，我与她们不大合得来。败战后日本的英雄美人一耙平，这也有一种旷荡，原来可以走平民的清华贵气，但现在的是这样一种社会，在那里正经只能变为藐小，而调戏又只能变为卑鄙。

我不能忍受人与人有阻隔。如果可能，我愿意迎合势利拐骗者，迎合赤脚抬轿者，迎合刚硬无内容的妇女，迎合凡与我说话不通的人，总要使得说话可通。但我和有些人到底落落难合。我为此心里切切，如云“悲悲切切”，只是没有悲，而且我仍是我自己的罢了。我是这样一个天涯荡子，所以对一枝有感激。

我借住在那家亦二年，一枝倒是心思安定。她头一趟来看我时，与后来逢年过节，她都买盒点心送与那房东，因为我既在她们家居住，宁可客客气气。一枝给我买来一床被面，一条毛毯。她来了就两人在房里吃午饭，是方才我去接她，在驿前买来的面包牛乳水果。洗了棉被，也是她带了针线来给我翻订好。

春天电车线路边樱花开时，我在车站接着了一枝，两人步行到我的住处。她穿的鹅黄水绿衫裙，走得微微出汗，肌体散发着日晒气与花气，就像她的人是春郊一枝花，折来拿进我房里。一枝的脸，原来好像能乐的女面，平安朝以来经过洗炼的日本妇人的相貌，一枝除了眉毛不画在半额，其他单眼皮，鼻与权靥，神情无有不肖，连嘴巴微微开着也像。但是比起这种典型的美，我宁是喜爱她此刻这样的走得热起来，面如朝霞，非常的世俗现实。

我与一枝凡三年。一枝也不知啼泣过多少回，我也不知生气过多少回，浓愁耿耿都为她。但是后来到底不能了。一枝不能嫁我，而我后来亦另娶了。

我到清水市龙云寺去住了半年，开手写今生今世。而我如此独自住在佛寺里，亦算是与她分苦之意。一枝到时候有信来，还寄来饼干，给我写文章夜深肚饿时好当点心。信里说这只当是贫者一灯献佛。她担心我是不是生活费发生了困难之故。她这关于生活费的一言，即刻使两人的情意有了份量。她没有一点儿怨，没有一点儿疑，没有一点儿要求。女子的谦卑原来是豁达大气。

一枝为人妻，不能离婚嫁我，亦不必有恨。那男人虽然一无出色，但亦万民与豪杰同为今天的一代之人。我尝见一枝在前厅为家人做针线，虽是裁剪的一块廉价的衣料，她亦一般的珍重。下午的阳光斜进来，院屋闲静，外面隐隐有东京都的市声，天下世界皆生在这裁剪人的端正妙严，她的做人有礼敬。

（六）

我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理知的一个民族，《红楼梦》里林黛玉亦说的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却不说是真心爱我的人一个也难求。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诀绝了的两人亦彼此相敬重，爱惜之心不改。人世的事，其实是百年亦何短，寸阴亦何长。桃花扇里的男女一旦醒悟了，可以永绝情缘，两人单是个好。这佛门的觉，在中国民间即是知，这理知竟是可以解脱人事沧桑与生离死别。我与一枝曾在一起有三年，有言赌近盗，奸近杀，我们却幸得清洁无碍，可是以后就没有与她通音问。李白诗“永结无情契”，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一枝我敬她是日本妇人，日本民族的伟大，使我此来日本，抵得过昔年玄奘到印度。玄奘学印度文明，果然是不可以谈恋爱，我对于日本，却真要感激一枝。而我见着日本的好人好东西，都是出于无心。

这里只说有一年春天，我闲游氷川，在氷川神社恰巧有舞狮子看。音乐只是鼓和笛，那笛声非常高，细细的，却震得人耳欲聋。神社的庭中硬泥地上，分四隅站着四个年轻女子，自头至颈，戴上一架花灯似的东西把来遮没了，和服春带，和服是棉布质地，橙黄一色，下襬一栏青色印花。她们各人手执两支咫尺长的竹管，好像是做拍板用的，其中大约是灌的铜片锡片。她们随着笛声，向左前斜进一步，又退回来，向右前斜进一步，又退回来，每左右足伸出时，双手也随着身体伸出，把两支竹管左手的按在右手上，击一下，“右手的按在左手上，击一下，”撒拉！撒拉！”狮子只一只，是男人扮，青黑色，从当中空地上舞起，舞到站四隅的女子身跟前，偎偎依依，一个又一个的舞过去，绕过去。

我从来亦未见过有像这样好的狮子舞，那一天真是好运气，以后我还常常想起，但是没有特意打听什么节日要再去看过。这就可比是我的对一枝。古人说不贪夜识金银气，我是对于爱情亦不贪。

大约也是因为时势的缘故，前此我与之有夫妻之好的女子，皆不过三年五年，要算与玉凤最长：七年。但即或只是邂逅相见，亦已可比有人在南山松树下看见了金鸡，或那个朝代出了真命天子，有福份取得了紫大山上的兵书宝剑，这样的难逢难值。

良时燕婉

（一）

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佘氏爱珍来归我家。而她却说，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两人仍旧只当是姊弟罢，此言我后来笑她，但她仍不认输。爱珍是共产党南下，上海陷落前不久保释出狱，飞到香港，住香港两年，转来日本，与我遂成夫妇。要说不好，当然是我不好，我对她到底存着什么心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而她亦起先没有把事情来想想好。到今两人看着看着又欢喜起来，我道：“原来有缘的只是有缘。”爱珍却道：“我与你是冤。”

大凡女人一从了男人，她当即把两人的新的身世肯定，但爱珍的肯定中另有她的才气飞扬，所以不使我想到对她的责任，与她所以能如天地同寿。

婚后头两年里，我想到她的有些地方就要生气，毒言毒语说她，说她与我称不得知心，如昔年说玉凤。而她不像玉凤。她听了不当一回事。本来做了夫妻还有什么知心不知心，岂不是无话找话？中国民间旧时姻缘，单凭媒妁之言，连未见过一面，成了夫妇，才是日新月异，两人无有不好。这种地方爱珍比我更是大人。

至今我与爱珍，两人是一条性命，饶是这样，亦两人天天在一起就未免要有口角之争，一点不为什么，只为我生来是个叛逆之人。而且我总是对于好人好东西叛逆。

我从廿几岁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个“杀”字。我原来也很多地方像黄巢。在日本坐电车，我每每把车票在手里捏皱了，因为心热、不安静之故。在家里我是每每迹近无聊，无事只管会叫：“爱珍呀！爱珍呀！”爱珍又要做事，又要答应。我道：“我的老婆老了，我心里有想要掉新鲜的意思。”爱珍笑道：“呵呵，你的良心这样坏，自己都招了。”又道：“只要你有这个胆。”爱珍在厨下，我站在门坎上，嘴里还念：“我与你又无记认，又无媒证，要赖赖掉也容易。”爱珍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爱珍笑了。我又几次三番说要做和尚去，自己亦不知是真心抑是假话，爱珍却道：“好啊，你拣定日子，我送你上寺庙。”惟一回我说：“我想想做人无趣。”竟连自己听了亦疑心是真话，爱珍在吃饭的人，当即放下碗筷，泪如雨下，曰：“你这样说，那么我做人为何？”我赶忙安慰她。又平时说话之间，提到生死，她道：“你若有个短长，爱珍也跟了你去了。”

原来夫妻顽皮也是我们，但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便回护之情，即刻天地皆正。昔人诗：“身留一剑答君王”，一样亦以答朋友，亦以答夫妻。

爱珍原也不听我的话，而她的不听话，也许还比顺从更好。昔年她在上海，抗战胜利前一年，我即告诉她要准备逃难，但是她为人上惯了，她的风度如山如河，看事情皆出之以平静。

爱珍出狱后，共产党已在目前了，她还不想离开上海。是一个过房女儿问孔祥熙家别到了一张飞机票，才催了她走，她什么亦不带，还当是到香港去一趟又可以转来的。这种地方，我说爱珍到底是妇人，于政治没有先见之明。但是爱珍不买账，政治也许当真是不关智谋之士，而宁在于民间的这种直道。她落难亦是火杂杂的，都是今天。往事我不问她，她就从来不说。她亦不拿过去比现在，她亦不提昔年帮助过某某人，后来都无良心，她亦没有一回感触过世态人情炎凉。她是度量大，不作短气之人。

爱珍的气量大像她父亲。她的父亲拿钱周济人，从不再提，或说某人今已生意兴隆了，借去的钱也该来还了，父亲却道：“人家刚刚好起来，也要让他有个安排舒齐，没有人不想做场面上人的。”父亲用的包车夫，父亲总关照厨子分自己的饭菜给他。民国初年的新兴大产业家其实最有一种平民精神，与对于财物的活泼明理，乃至其娶妾宿妓，亦是真真知道女人之美。

我问四大金刚当中谁顶生得好，爱珍说是胡宝玉。我又问她生得如何好法，听爱珍说了，我可以想象，原来名妓比名伶更有世俗的现实，不像名伶的人身成了艺术品，而是像良家妇女的深稳风流，只可惜一树春光尽皆为花，就不结果了。爱珍道：胡宝玉后来嫁了杭州开绸缎庄的小开，财物被骗，脱离了回上海。她常来看我父亲，烧了小菜，装在提盒里拎来，名为看我母亲，她知道我母亲最得我父亲爱宠。她来了便搓搓麻雀牌，父亲有时也陪她搓。我听了不禁微有怅然。我岳父与胡宝玉，一个是世事根蒂着实之人，一个是沦落红尘不遇之身，这里的一片真情，却在女的只是知礼，并无要求，在男的只是相敬重。因为人世平等，这里连不可以是感触伤怀，悲惋抱歉。

爱珍因笑道：“我父亲有蓝顶子。你有没有看见过蓝顶子？我父亲凡过年拜祖宗就把它戴起来。小时不知蓝顶子是什么品级，但知是官身，我问父亲是怎样得来的，父亲道，是捐来的，我当即告诉兄弟姊妹们，父亲的蓝顶子是捐来的，大家都惊异。这小孩的惊异待说是讽刺，却又不是，倒是使大人无奈，只可以笑，想要斥责当然不可，连想要任便再答小孩一句什么话都不可。”今天爱珍在厨下烧小菜，和我说着又笑起来，说道：“蓝顶子拿钱可以捐得的？”还是那种小孩的惊异与顽皮。

爱珍小时叫妙珍，是过房给观世音菩萨做女儿的名字。还有个名字是秀芳，我觉最适合于她，她也生得颀长白晢，秀如兰芽初抽时的白茸茸，芳如六月里荷花的大朵有香气。兄弟姊妹中惟她从小最被父亲宠爱。上海初作钢丝橡皮胎包车，妙珍才两岁，即知每天下午到这个时候去坐在大门口，等父亲下写字间回家来，定要父亲抱她坐在包车里去兜一转，才肯罢休。及稍稍大了，父亲还是处处回让她，母亲看不过，骂父亲道：“等你上写字间，我收作她。”可是父亲会得赶快放龙呢，说“你要当心妈要收拾你了”，妙珍这一天就变得乖乖的，凡事识相，使母亲无可打她。她还会和父亲顶撞。一次为小的弟弟吃饭时哭，妙珍要打他，父亲道：“他还小呢。”妙珍就据理说父亲不该纵容，气得三天不见父亲的面，放学回来只关在房里不出来，明明听见父亲向人问起“妙珍呢？”她亦不睬，后来还是父亲到她房里来叫她，才算和解了。

爱珍从小爱吃田螺，一天父亲下写字间，回家来得早，亲自到厨房里看看，只见大盆里养着田螺，有蚂蟥游出来，惊问谁买这样的东西来吃，厨子答是三小姐的，父亲道：“这还了得，快快倒掉！”关照以后不许。但是妙珍照样吃，简直像生番。还有一年夏天是小姆妈生伤寒症，老法不许吃东西，她只得叫妙珍偷偷弄西瓜来吃。夏天西瓜总是论担的买，妙珍在堂前间与家人们吃西瓜，趁人一个眼错不见，她已用脚滚了一个西瓜过门坎，抱了去给小姆妈，日日如此，她那里知道厉害，可是小姆妈的病竟因此特别好得快。原来虽医生的话，亦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你说妙珍蛮不蛮？

小姆妈是妙珍从小由她带领一处睡，妙珍每天早晨的辫子也是小姆妈梳，一回却因小姆妈身上有喜了，眉低眼慢，懒得动弹，还躺在床上，妙珍却必定仍要她起来给梳辫子，扑在她身上歪缠，因此竟堕了胎，你说闯祸不闯祸？好得小姆妈也不怎样责怪她，旧时妇人的谦逊，就有这样豁达。这里却使我想起胡村的堂房哥哥梅香，他小时去外婆家拜年，与群儿为戏，放火烧野草竟烧焦了一具暂厝在近边的棺柩，虽然喜得尸骨未动，亦已经是闯下了泼天大祸。可是听见人家来报，外公却也不惊。乡下老法，外甥大似皇帝，而村人又都是同姓，何况新年新岁，没有个不可以讲开的，世上如此无滞，所以人可以是天骄。

爱珍言她小时父亲叫她搓麻雀，那天是胡宝玉来，父亲与女儿说：“赢就归你，输不要你出。”散场输了两块银洋钱，客人一走，她去房里大哭，父亲怎样哄也哄她不好。她是这样一个惜物之人，人世的得失在她都如火如荼，她的钱物都是鲜活会得跳的，所以她的待人慷慨有这样的声音颜色，一出她手，凡百都成了响亮。

又道：“我小时脸圆得人家都叫我荡锣。我母亲因尚未有儿子，把我打扮男装到十一二岁，被男同学耻笑，回家来向父亲吵闹，才改转姑娘打扮，彼时母亲方病，等病起见妙珍换了装，还怪父亲。可是走路动作，就没个姑娘腔。”原来爱珍的美就是女人男相。母亲常拿表姊来比骂，一样的姑娘，人家就斯斯文文。爱珍道：“惟有父亲总帮我。母亲要我穿尖口袜子我亦不穿，母亲骂道：‘你双脚将来还有人要！’父亲即劝道：‘你还是由妙珍。’其后姊妹淘中却还是我的脚样顶好。”母亲见表姊脚上的鞋子，问知是她自己做的，瞧着妙珍在旁，就又有话说。妙珍听在心里，看在眼里，一声不响自己买了料子来，关起房门做鞋，素日她也不拿过针线，此时她也不向人求教，过得几天就一双新鞋着在脚上，叫人见了都惊。爱珍的做人有志气，从小已然，她凡做一件事，未做成之先总不到处说。至于爱珍的一双手，那也是从小强，做什么都一看就会，而他人要学她是怎样亦学不到家。

她却晓得劝解母亲，说名实不能双占，父亲既常在母亲房里，此外对于诸母你就不必再争。彼时妙珍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父亲把钱庄的折子交给她，要做衣裳打首饰可以随意，但妙珍从不独愎，若今天买了一样什么，她必也分给诸母姊妹。她从小在家里就为王，却晓得天下人的衣食不可我一人要光，天下人的面子不可我一人占光，不可当着场面摘人台印，也要给别人有条路可以走走。这亦是她生来的性情。以此家里人都要听听她，便是她大哥哥的嫂嫂，也敬重这位小小年纪的姑娘，有事可以和她商量。妙珍的这种大人气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但是薛宝钗没有妙珍的顽皮与喜气。

妙珍读书，是与她肩下的妹妹在启秀女中。父亲特为定打一部双人包车，到学校来回接送，因为打得特别大，同学都叫它老爷包车，妙珍几回向父亲生气，父亲道：“你听她们？你只管坐得落位。”当时上海新作兴皮鞋丝袜，总是她先穿。后来简太太还说：“妙珍家在学校，是什么穿戴都她为先。”简太太是在启秀的同学，出嫁南洋烟草公司简家，与妙珍一直要好。妙珍读书，聪明而不用功，人生是可以好到读书不是为学问。

她长成十六七岁，上学校来去，多有少年追逐。而她也不怕，也不避，觌面就骂，一口大道理，骂这班人没有爷娘的家教，不晓得用功上进，却来钉女人。她不知男女之事有何好。父亲因她做女儿被宠惯了，怕难做人家的媳妇，特为培植一位故人之子，在东吴大学读书，意思是要招为女婿，将来还可让让女儿，焉知妙珍必不要。那人寒暑假来佘家住，妙珍只不理睬，他到学校后写信来，妙珍亦不看不答。凡此别无理由，就只是不要老公。她美到如此，却连不甚知觉自己是女身。

可是又焉知十九岁那年，她被饮醉酒上了一个男人的当。那人姓吴，他爷也当买办，与佘家原是通家，因想她不成，故串同女眷出此下策。而她翌日竟会没有知觉，有这样糊涂。也不是不知觉，是她的性情如此，天坍下来当棉被盖，虽遭逢了怎样的大事，亦只当下端然一思省，理它呢？一会儿就自好了。她也不信不伏，也不惊惧计较。她简直可比不知人世有风浪，像孙悟空的不知天上的高低，了得了不得。禅宗有泰山崩堕，东海之水沸翻，莫教溅湿老僧袈娑角的话，其实可以好到只是这种女孩儿家的天骄。爱珍一生便是于世事明确，而于人生糊涂。

她有了身孕，父亲要她到香港叫医生取掉，就此出洋留学。而她不惯于这样的善后法，不惯于承认做错了事情的卑屈感，她是生来不带一点阴暗有祸的感情。吴家晓得妙珍要离开上海，那男人的娘急得来求恳，说她的儿子要自杀，她做娘的对爷不好交代，也只有死，母子两条性命都在她身上。这都是有己无人的心想，惟有他家的母子之间及老夫妇之间是推板不起，便不管人家的小姐也该被尊重。但是秀芳就去到了那吴家。

秀芳却又不是就进了那吴家门，而是住在外头等于小公馆，养有一子。吴家随即另娶了媳妇，也不知是他那母亲不敢向他爷说呢？还是一家做鬼？对那样的人家实在什么都不可信，什么都不必同情。可是秀芳都不问。她是既然这样做了就不悔，原来她出来时就不要娘家的一样东西，亦不与爷娘见面。而后来是嫡妻晓得了，老头子也说这件事对不住铭三哥，才把秀芳亦接到家里。她在吴家十二年。

我问爱珍，彼时何以要这样委屈，她答道：“就为那男人的娘来说，关系他们母子两条性命。”那也信得的？还同情他们？但秀芳是看世人世事笔笔皆真，这种真，真到是女儿家的糊涂，亦是她后来做白相人的风光，如春阳无边际。做人本来是这样，对人对事情尚有于分别真伪之上的一种平等，纵令万物皆伪，亦我心皆真，是故王者之兴，不作区区分别，而一代人遂亦皆真，如《易经》里说的“天下文明”了。而亦没有人能像爱珍的肯吃亏，所以她一生的富贵荣华亦非他人所可羡望。她的肯吃亏，并非为赎罪的牺牲那样心理，而是一种谦逊，一种慷慨。

秀芳一心只为抚养儿子。而她侍奉公婆，服事丈夫，无不尽礼，与那嫡妻亦无间然，吴家的小叔辈都与她这位大嫂亲热，说将来娶妻只要能像大嫂。她的处理家务及烧小菜，都是那时候学会的。秀芳小时，母亲每怪父亲把她宠坏了，父亲道：“不要忙，大起来她自会得晓得的。”她今做人，即立志要做到不被人家说一句不好。她的儿子生得聪明，好相貌，转瞬两岁三岁了，又转瞬四岁五岁了，小人儿也像大人的懂事，晓得娘的心思。这是真的母子之亲。她只愿儿子在天下人之前有面子，争为娘的这口志气，遂使这小小孩童亦晓得母亲是明亮而不溺爱的。

秀芳的儿子养到九岁头上，已经读书知礼，学堂里的先生与街坊上人见了无有不爱，可惜就在是年春天染上猩红热夭殇了。这年轻为娘的，当然摧脏哭泣，她哭的都是热泪。此后她还在吴家住了二三年，那嫡妻亦病故，然后忽然有一天，她离开那吴家回来娘家了。她去时廿一岁，回来三十二岁。她这回也是把吴家的东西都留下，不带走一件。那男人再三来求，她只不见。

那男人被秀芳宠惯了，不能再有第二个人服侍得他这样好，所以后来他就不再娶。他也要算得是爱秀芳的了，落写字间回家来，一步亦离不得她，可是秀芳不喜他的小气，不耐烦男人对自己妻子的这种私溺之爱。但她在吴家尽礼尽心的十二年，也要算得有真情，焉知她一决绝起来会如此不留情，一段恶姻缘如此一解就解脱了，不留一点阴影或伤痕，她的一生依然如太空皎洁无事。这里的有情无情何分别，她宁是像天仙的只为一念心热，谪在尘凡，而后来是缘尽则去。

后来秀芳嫁吴四宝，是她自己看中，而且爷娘也赞成，行了三媒六聘，自此她才出面。启秀女中的同学都惊怪她好嫁不嫁，嫁个白相人。她却喜爱白相人爽快，做事有胆量，重人情体面，到处吃得开。白相人的行为，说坏就坏，说好亦好，这也合于秀芳的性情，她是对于人世的好事坏事都有一种顽皮。还有是秀芳也小心，嫁了吴四宝，好使先前的男人不敢再来纠缠。

四宝娶妻得秀芳，欢喜得不得了，常说自己是个粗人，讨得一个这样好的家主婆，已是十分知足了，爱珍这个名字便是他取的。而他亦果然是民国世界上海白相人中第一条好汉，虽然不曾读过书，人是聪明极了，见别人眉毛动动，就晓得是为什么事情。他这样一个实心人，言语质朴，但自有佳趣妙意。他的性格可比雷霆霹雳，却又细起来极细，调皮起来极调皮，掮木梢他来，做阿瘟他不来。他爱世俗的声色狗马，而他不嫖不赌。四宝这个人是有他的清。赌是早先他也逢场作戏，后来被爱珍强制过一次，上赌场赌的事他就没有了。他不嫖，是说我的家主婆还比婊子好。温州有支民歌：

拦街福来三月三，

看戏呆呆看小旦，

小旦小旦你莫扮，

我老婆扮起比你还好看。

想起四宝，不禁要笑起来。

二

吴四宝是南通人，他的父亲在上海成都路开老虎灶卖白滚水，衖堂人家来泡水，一文钱一大壶，收得钱都投入毛竹筒里，朝夜三场忙头里只听见豁朗朗一片声钱响，四宝从小就调皮，他来帮手脚，揩油得十分文钱就去逛城隍庙。彼时的物价，两文钱吃得一碗油豆腐细粉，有十文钱可以吃几式点心，还看了西洋镜。不久父亲去世，哥嫂要分家，四宝却什么都不要，他有一位出嫁的姊姊出来讲公话，总算代他争回了一些东西，而他亦不在其意。他姊夫带他在跑马厅牵马，姊夫是大马伙，他做小马伙，后来他给一个英国人开汽车。

天下惟有做白相人不是可以学得来的，做得出做不出，不知要经过多少场鸿门宴。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人于市，人莫敢近，四宝初起时亦正当这样的年纪，但他不过是白昼游于市上，心思热，爱管人家的闲事。原来英雄美人的亦不过是闲愁，王者之兴亦不过是爱管闲是非，乃至释迦渡人，唐僧取经，亦皆不过是这样的心思热。他又出落得好一条大汉，几次三番把租界巡捕抛到河里去，后来捕房反为来与他结交了。他十六岁，就领得租界的护照，佩带手枪，提起马立司小四宝，人人皆知。

前辈大白相人黄金荣，是当租界捕房的探员出身，惟他却有气概，像郓城县押司宋江的行事。杜月笙是秤水果出身，继承黄金荣做清帮老头子。他们虽然结托中国民间，但是着重还在租界当局，不过把两方面的意思圆转沟通了。要到吴四宝，才不买租界的账，他结托中国民间，以与租界当局分庭抗礼，亦非合作，亦非对立，而要说合作，也是合作的，要说对立，也是对立的，总之大丈夫处世接物，自然响响亮亮。这等于潜移的租界革命，而与之廓然相忘。中国人是特有一种与世相忘，如辛亥起义，是与革命相忘，又如八年抗战，是有一种岁月相忘，乃至敌我相忘，彼时上海民间与租界亦有这样的一种相忘。

吴四宝是青帮，拜小阿荣做先生，但四宝也不靠投门墙出身。国民革命军北伐后，上海是杜月笙当令，惟有四宝，除非杜先生叫他，他才到杜公馆，他自己总不凑上去。他不喜杜公馆一班白鼻头军师与二爷们。四宝于在上的人皆不去趋奉，惟人家叫着他时，他总谦恭，执晚辈之礼。我不投人，人来投我，这就是志气。四宝自有他的一班结拜弟兄与学生子。

四宝二十几岁，给那英国人开车的时候，娶妻生子，雇的一个奶妈却为贪图一付金镯头，放火把那婴孩烧死了，四宝虽觉事迹可疑，他倒亦不难为那奶妈。上海人闲常说起吴四宝，只当是怎样厉害的一个人，焉知是看他看豁了边。他的忠厚是本色，还有他逢到像这样的事情，会忽然洒脱如同天意，他这就不是个不胜其情的人。所以四宝还有他的静。

后来四宝离开那英国人，另外立起场面，两三年中，正在顺风头上，但是又焉知发生了人命。事情是他那前妻不贞，他不该说了一句愤激话，有个学生子就去闯祸，把那男人劈杀了，为此四宝到北方避风头。他只宝贵一个女儿，还只六七岁，他带了走，把上海家里的东西交托阿嫂保管。他在北方凡六年，先在山东督军张宗昌那里投军，后来国民革命军北伐，他加入白崇禧的部队打到北京，都是当的机器脚踏车队队长。当时他拍许多照相，穿的老棉袄，完全是大兵，却也到处结交得有朋友，拜把得有弟兄。中华民国的朝气，从督军割据到北伐的那一段，总总是天意人事，吴四宝却只如唐诗里的：

长安少年无远图，一生惟羡执金吾。

经过北伐，四宝想官司的事总也事过境迁了，他才带了女儿回上海。是年他三十九岁，去时是三十三，正应了看相算命人说的三十三，乱刀斩。他就是这番回来，与爱珍结了婚。当初多少箱子衣裳及吃用之物，一家一当都交托阿嫂，那嫂子有本事六年工夫把他都拿光。但是这也罢了。后来四宝好了，那嫂子仍来求他照应，一个人本来靠要心重是好不了的。我问爱珍：“彼时四宝又得新做人家，即刻手面阔绰，他从北方回来倒是有钱？”爱珍道：“是靠朋友，白相人走到那里要带钱，就不是白相人了。”四宝有高卿宝这班朋友。还有谢葆生，是四宝小马伙时的伙伴，后来开浴场，开丽都跳舞厅，四宝帮他好多忙的。他们最爱结拜弟兄，四宝是大哥。

可是上海人都知道吴四宝回来了，这样就生出是非。美人有笙歌簇拥，老爷出巡，有鸣锣喝道，白相人不用笙歌，不用打锣鸣鞭放铳，单是铮铮男儿本色，亦所到之处，惊动万人。彼时就有租界的探长捕头来讲斤头，为四宝的人命官司未结。爱珍当下答应出一万银圆了事，捕房的人见对手是女人，答应得爽脆反为错了，必要一万二千圆。爱珍道：“这是你们不漂亮了！”她就一个钱不给，宁可打官司，也不塞狗洞。

她叫四宝藏起来，一切她出面，宁可把钱去好了苦主。苦主觉得事情已隔多年，且死者原亦有错，今对方既已如此说了，于死者亦有交代，于生者亦有了安排，且见这位吴太太说话行事这样漂亮，只觉万事应当是这样了结的，就依言上租界会审公堂去告，追吴四宝到案，却由苦主当官指证姓名虽同，不是此人，就此销了案。爱珍这里就倒转来告探长与捕头拆梢，得法官当庭断结，永绝后患。

因这一番，捕房那班人提起吴四宝的女人，个个领了盆。原来白相人的处事，无非是个待人之道，譬如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即只在于如何待苦主，如何待捕房那班人。除了待人之外，不能还有处理事件的方法。

至于四宝看重爱珍，那也不只因为佩服这一桩。爱珍凡百人事上头皆明亮公平。四宝逢有学生子打架来告诉，他先入为主，先来告诉的便宜，后来告诉的吃亏，几次都是爱珍来摆正。起先四宝还气冲冲的不以为然，但是后来变得他总叫学生子：“你去与师娘说去。”白相人本来好汉不听妇人之言，四宝却凡事听爱珍，没有一点不自然，因为他是真的白相人，所以本色。四宝不识字，从“爱珍”学起来，“吴云甫”三字他签名来得个等样。每天早晨还在床上，他先看报，由爱珍解说给他听，然后他下楼去，就当着学生子及来客称能，讲起本埠外埠今天有些什么新闻，头头是道，大家都佩服先生明亮。自从讨了师娘，果然是锦上添花，人前显贵。

四宝与爱珍新做人家，住在环龙路一条衖堂里，那衖堂的风水又好，年向又利，住过的几家如陈果夫等都兴旺，吴家亦好像火发。有个曹聋彭会看风水，吴家一直相信他。战前的钱，四宝为人家了事情，进出多是万数，他的人情又大，手面又阔，一年里头，单是四时八节的送礼，就够开销有得多。惟有师娘总是体恤人心，见有学生子或亲友境况艰难的，收了他的礼，宁可加倍塞钱给他。四宝是今天有了进账，就给妻买了衣料首饰回家来，把余钱也如数都交给了妻。爱珍手里，钱财银子着实经经过，一生旺夫旺财之相。她到英商汇丰银行提取十万元，当时被招待到经理室奉茶点款，真是现代上海大人家的人，她才年纪三十出头，腰身极细，向来清素打扮，穿高跟鞋，有时与四宝及一班朋友从静安寺路步行到外滩，走路还胜过男人。

吴家如此豪阔，还在跑马厅自己辖有马，此外好开不开，开着一爿理发店，虽然不靠此为生，亦是对于人世生计事情的至心在意。好像龙凤锁里金凤姑娘的豆腐店，游龙戏凤里李凤姐的酒饭店，四宝夫妇亦与街坊小家小户是同淘伴。店里的师傅都是扬州人，爱珍也帮同照看，自己做雪花膏，做凡士林，着实有兴致。还做痧药水，每年夏天发到乡下去普施赠送，只觉上海的夏天，四处乡下的夏天，都有人意如新，如浴后轻衫纤缕见肌肤，闻得见汗香。

那莎药水，取名施道世，近似施德之济众水，为此被控诉，结果也官司还是这边赢。对方请的律师是名律师，这里早晨先去电话，叫他识相就不要出庭。他不领盆。等他从法庭出来，六月天纺绸长衫，油纸折扇，正要上汽车，忽一人手拎西瓜往他头上一阖，粪汁淋了他一头一脸，逃都来不及。不是那瘪三逃，是那名律师尴尬得逃都来不及。等他到家，又去电话问他味道好么，他夹起尾巴不敢再则声。这律师其后于战时也来吴家走动，有时打牌，爱珍想起前事忍不住要笑，但是他并不知。白相人做出来的事就是动不动又顽皮，只不作兴下流，所以上得台盘。

白相人只是不作逆伦之事，不作欺侮孤儿寡妇之事，此外只要心思好，做什么都无碍，他做的有些坏事只是等于顽皮。本来“善恶”二字在西洋人便成罪福，在中国民间却只有是非，而且人可以对它调笑。是非分明，而亦可以相忘。是非分明是人世有限的面，是非相忘则是无限的面，人世有限而亦无限。白相人是无恶不作，众善奉行。如《三国演义》里有赞曹操的诗，曰：

是非功罪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

吴四宝即为书生所深恶，但是为上海民间所艳羡，有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一种兴发之气。

白相人就是手段杀辣，对瘟孙屈死本来不必客气，如天地不仁，因为一落容忍与被容忍，即做人总不得漂亮，古来荡子皆在这一点上近于黄老。又生意人与土财主，是也有些不入调，四宝常说生意人蜡烛脾气，你拔他一根毫毛，他也痛彻心肝，你斩掉他一只大腿，他倒也不过如此。对这些蜡烛脾气，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是也要把点颜色他看看，使他晓得晓得，是他的钱值钱，还是人家的言语值钱。

平常我爱《易经》，爱其无儒与黄老之分。孔子之时，儒与黄老始分，但直至汉初，亦尚儒侠未分，故孔子之徒有子路子贡，而孟子亦后车数十乘。后来分为读书人与白相人，读书人常贫寒，白相人常繁华，而汉唐以来开国英主与将相，即多是白相人出身，没有读书人出身的。白相人吃四方饭，所以总希望天下人皆好，到处有弟兄朋友，逢有事情，闲话一句，上海人所谓吃得开。这样的人世行于无碍，才真是文明。现代西洋技术组织的社会，人像珊瑚小虫，竟然建设起了珊瑚岛，亦那里还有人气，惟独中华民国的上海，虽一般是现代的大都市，而仍能有人情意思，如高山流水，所以出来得白相人。

一天风和日暖无事，孔子要几个学生子言志，子路说的是：“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白相人即是这样的穷做穷，决不寒酸。又子路与人斗，正缨冠而死，白相人也是头上一顶帽子，身上一套衣裳，脚上一双鞋子，必定整洁。这种慷慨整洁里自有一种心意平正，好比石涛的画一派野气，而温润简静如玉。白相人皆敬祖先，信仙佛，信时运流年。而因凡事有天老爷，他们做人倒是稳扎稳打，不作投机之事，胆子大归胆子大。

吴四宝后来开交易所，但他自己从不买空卖空。爱珍是战时储备银行副总裁钱大魁叫她拿金条房地契做押款，利用钞票跌值，转手可以赚进，她都不做。有个学生子必要她做纱布交易来一脚试试，也是托托师娘的财气，讨个彩头之意。爱珍只答应得一声，第二天，就报告赚了四万元。问师娘要结么，她叫再博一记，第三天赚了十二万元，结了送钱来。她还不要，说自己不曾出过一文，那里就好当真受起赚头来了，那学生子说叨师娘的光，他也带赚了钱了，这一份必定是师娘的，爱珍才收了。一二不过三，她就做了这样一次，再也不做第二回。一则因为她不贪，要这许多钱何用，二则投机与她惜物之心不合，她可以千金散尽无吝色，总要散得铮铮响，投机可是输赢都使财物蒙受委屈。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战前四宝夫妇本来日子过得像神仙，春夏秋冬像个春夏秋冬，过年过节像个过年过节，上海凡有新鲜东西上市，总是吴家先穿着吃用。这份人家的喜气是人来客去不断，各码头都有朋友。帮会里的白相人有道是三分钱游得十八省，凡到一个码头，你只要上茶楼，把茶壶茶杯依照一种摆法，自会得有人走过来动问，问你斫何山之柴，饮何江之水这一类的隐话，对答无错，他即会与你依辈份见礼，留你一宿两餐，赠你此去到下一码头的盘缠。小角色尚且如此，何况吴四宝。他每年清明去南通上坟，从京沪铁路趁火车，过江过坝搭船，一路都有学生子与弟兄淘等候接送，张宴高会。到得南通，故乡是故乡，父老子弟各各有好语，大家都得到他的好处。南通尚有四宝的姊姊家，常来上海走动，到时到节送来南通的吐铁、银丝鱼、柿饼，还有是学生子送的。这些东西，爱珍都亲自点检，喜爱其有故乡的好意思，遂觉这里在上海住家亦是有根蒂，有花有叶的了。

爱珍也同四宝去上坟过。有爱珍一淘，光景又自不同，南通人夹道纵观，真所谓三月上坟看姣姣。汉书里李膺与郭林宗同舟，岸上来送者望之如天上人，也不必像李膺郭林宗的道德文章，却是人世寻常皆可以有这样的风光。他们大家都留心看这夫妇两个，女的怎样待男，男的怎样待女，这样的天上人，却又只是人世的礼义之人。爱珍是好比“小乔初嫁了”，来到这里是丈夫的根苗之地，不觉的对他更加爱惜，更加安心了。四宝是得意自己的家主婆，双双回来上坟，谒祠堂，会亲友，好像今天才发见爱珍是他的妻，时时刻刻照顾她，克尽男家待新妇之礼。上坟去的阡陌上，上坟回来亲友的华堂张宴，皆只为这春风牡丹人。四宝说与爱珍：“回南通上坟，我一辈总不脱班，但后辈怕没有这样虔心，我与你百年之后即葬在上海，也为子孙近便。”他今正当极盛之时，却怎么就与爱珍说起死则同穴之事来？他的意思我晓得，是像古人说的：

罗衣起舞乱桃李，仍指南山松柏心。

但是古人好像并没有这样现成的句子，倒是我不知不觉杜撰出来的。

白相人的富贵荣华，是人爵而亦是天爵，非官非商，而自有福禄寿三星来照临，喜气如水。吴四宝夫妇是这样的无忧无虑，十分知足。这里叫人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其中男女耕作，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民国世界的上海亦依然好比是这样。

（三）

中日战争才起，东南迅即沦陷。四宝有个结拜弟兄陈光宗在湖南当师长，调来防守钱塘江。他与四宝顶要好，发下来的饷银都托四宝采办军需，四宝都是自己开汽车赴沪杭公路送去。及后撤退，要四宝跟去，四宝不去。那陈师长是因撤退时炸毁了钱塘江铁桥，被蒋委员长下手令枪毙了。

四宝在上海参加汪先生的和平运动，七十六号奉丁默邨李士群为头，初时主体却是四宝夫妇，所以阳气泼辣。四宝当警卫大队长，内里都是爱珍管事，那些卫士都怕吴太太，见了她个个乐于听命。无论七十六号的队长处长课长，上至丁李周佛海，旁及沪杭宁一带军队的司令官，如丁锡山程万里等师长，皆叫爱珍做大嫂或大阿姐。外头上海有身家财产之人，皆晓得这位吴太太重人情面子，做事漂亮。

彼时汪先生刚到上海，尚未在南京成立政府，重庆的人就来暗杀这边，这边七十六号亦袭击那边。第一次打导报，第二次打大美晚报，吴太太都同道去，因为说有女人可以顺经。吴太太一次还到丽都舞厅去踪迹对方的暗杀分子，后来又有几次士群命她联络重庆某方面的密使及共产党新四军的密使。她做这些，那里晓得利害，而宁只是青春的顽皮。她的眼睛最尖，只要看过照片，或说了有什么标记，她总不会失瞥或弄错人。士群每赞赏说：“吴太太不做特工，还比受过特工训练的有本领。”但她只如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一个人被她在何处见过，她总记得起来，好厉害的一对俊眼。《诗经》里的：”美目盼兮”，想不到原来亦是这样厉害的。

吴太太有一次真惊险。租界巡捕因误会冲突，向她的坐车开排枪射击，她随带的一个学生子保镖被弹而死，而她竟安然无恙。这事的起因还是林之江他们闯的祸。七十六号这班人坐汽车带手枪过租界，巡捕来查，他叫巡捕上车同到捕房去讲，焉知是开到林之江家里，给那巡捕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生活才释放。又或者是在钢甲保险汽车上通了电流，故意引惹巡捕上来喝令停车，用手来开车门要盘问，被电流一弹弹得老远，跌倒在地，等爬起来要开枪，那汽车已开走不见了。所以这回对吴太太的坐车如临大敌。

吴太太那天是出去看医生，还做头发。车子开到静安寺路大西路口，那里有英租界的巡捕堆栈沙袋为堡垒，盘查往来行人，上来喝令停车，要查手枪护照。吴太太叫保镖把枪交出，等回不怕捕房不送还。保镖不肯，说先生派我跟师娘为何事，枪被缴去，还有面子？正在争持，岂知那巡捕手里的枪就一声响，打着了保镖。吴太太看得分明，他倒是走火，并非存心。说时迟，那时快，保镖只叫得一声师娘：“彭！”的还过去一枪，那巡捕就倒在车轮边马路上死了，保镖是死在车上前座。当即别的巡捕都赶来向着汽车开枪，随后捕房出动应援的大队也赶到，一时枪弹如雨。

爱珍此时倒反神志清静。从前一二八之役，十九路军在上海抗战，虹口流弹乱飞，她的母亲说过，一个人只要心思正，子弹会来避人。爱珍想今生没有做过坏事，今天如要死于非命，那是前世的事。她坐汽车里端然不动，玻璃的碎片飞溅得她一身，她怕飞着眼睛，用手掩住脸。

这时却听见英国巡捕的一个头脑在说，车里是个妇人呢，想必已经死了，命令停止射击，他走近来看，却见是吴太太好好的坐在车里。当下正欲说话，却见沪西那边尘头起处，七十六号的大队人马赶来，是刚才有人看见回去报告，林之江一班狠将听说大嫂被人欺负，连机关枪都背下来，这边巡捕一见也紧张起来，两边展开阵势，要放排枪机关枪冲杀。吴太太赶快下得车来，扬手向自己人那边叫：“不可开枪，不然乱枪真要打死我了。你们把枪都缴给巡捕，这不是动打手的事，有外交可以讲。”众人依言，簇拥得吴太太回来。

四宝一见妻子无事回家来，赶快叫人去普善山庄施棺材二百具，一面在堂前点香烛谢神佛祖宗荫佑。一时四亲八眷，弟兄淘里与学生子都赶来慰问，看见吴太太的坐车弹痕如蜂窠，人竟会无恙，大家惊奇不置。就有沈小姐与弟媳妇及过房女儿等围随着吴太太，帮她整发换衣，把头发打开一抖散，豁朗朗都是玻璃屑，大衣袋里一颗子弹，更不知是怎样进去的。此时偌大的吴公馆，黑压压的都是亲友与家人，连到没有隙地，吴太太且是不要休息，她两大碗饭一吃，只顾叙说刚才的情景。她的精神又好，说话的声音又响。她是正当人生得意的极盛期，便怎样的惊险也都成了是能干，是庆幸，得千人赞叹，万人倾听。

然后捕房亦派人来慰问。吴太太到工部局向那英国人政治部长大闹，必要工部局赔偿汽车，保镖与那巡捕一命对一命死了，但是保镖的出丧要在租界通过，由捕房致祭，以为谢罪。工部局只可一一答应，从此七十六号的人可以带武器过租界了。

翌年四宝做四十九晋一生日，与吴太太的生日，并在一起，摆酒唱戏做堂会三天，京戏荀慧生麒麟童，越剧傅全香姚水娟，及申曲的名角都到，酒席总有几百桌。正当三月初，爱珍穿一件酱色的旗袍，胸襟佩一朵牡丹花，她的人就像春风牡丹，刚开到八分，没有遮拦，而自然含蓄不尽。她首饰亦不多戴，只带一只钻戒，二十克拉。华堂张宴，她来到人前那股风头谁亦不及。别人的富贵多是限于一格，惟有吴家的是上自王侯将相，下至负贩走卒的人世风光无际。

四宝夫妇待李士群夫妇要算得尽心。李士群的太太叶吉卿样样都要她为能，样样都要她为先，吴太太都让让她。不为怕她，不为有所贪图，而只为世人有各式各样，吴大太待人，好比是江河之水曲折贴地而流，却也不觉得自己有何委屈难伸，做人本来是要这样才有深意。饶是这样，李大太还要妒忌，因为无论李士群有怎样的权力，叶吉卿亦妻以夫贵，总比不得吴四宝夫妇在上海人头上的风光。吴太太待李士群，亦像待李太太的贴心贴意，士群凡托她做一桩什么事，她都爽爽气气，切实有信义。故此李士群非常看重她，况且士群也要算得是个英雄，他倒真是欢喜吴太太的。可是爱珍这个人依然好像她十七八岁时的一片光明迷离，着不得男女之爱，而且她调皮，看见不对会得脱身。亦因她待士群的亲情敬意，正能克邪。

后年李士群毒杀吴四宝，像赵匡胤天下成了，就来斩郑子明。一次潘三省做生日，摆酒做戏，陈公博周佛海丁李等都到，丁默邨上戏台扮吕布，唱了白门楼，必要吴太太也上台，吴太太就演了贺后骂殿，李士群在台下看了，有动于心，与人说吴太太真厉害，她还骂人。而我倒是想起了白蛇娘娘与法海之事，那法海和尚只为盗憎主人，物恶其上，佘爱珍好像白蛇娘娘的妖气，李士群可是虽有天兵天将亦无意思，上海人头上的风光还是于他无份。爱珍这样强烈的人，四宝会遭此大变，她当下像孟姜女哭万杞梁，险不哭倒了长城，但是她能忍，人家来说是李士群药死的，她反为撇清，不承认有这样的事。她的能忍，是对人世爱惜无尽。彼时士群的卫队有的仍是四宝的学生子，来与师娘说要为先生报仇，吴太太道：“你们不要，你们若做出来事，师娘先就不好做人。好花让他自谢。”她说的好花让他自谢，还比老子说的“不敢为天下先”来得好。吴四宝虽死，他的丧葬亦还是风光，吴太太过的日子亦还是岁月悠长。比起后来李士群也被熊剑东毒杀，死得那样黯淡，做人真不如凡百看开些的好。士群死后，部下皆反，林之江等要为难李太太，爱珍还保全她，说林之江男子汉大丈夫不向孤儿寡妇报仇，才拦阻住了。是要有爱珍这种气度，所以能人世不倾动。

爱珍自此只是无思无虑，无忧无愁的过日子，学起唱京戏。她是唱小生，起四郎探母里的杨宗保。小生的嗓子似生似旦，是年轻人初初男女分界，使人不觉得他的富贵，而只觉得他的清华，不觉得他的权力，而只觉得他的英气。众人都惊异，吴太太怎么初学就唱得这样好法。她是唱出了她自己的人。此外吴太太是到朋友家里打牌，对周佛海太太，熊剑东太太，黄吉等，她只是爽爽落落。

黄吉是潘三省的太太，潘三省还有个王三妹，一次在潘家酒席场面上，来宾中那位非常霸气的太太要替王三妹主张，倒使得潘三省面子上不自然，偏是吴太太拿话帮了黄吉，当即平定。黄吉京戏唱得很好，相貌是脸的上半部得生得美，可惜没有地角，若拿手掩了下半部，单看她的额角眉毛眼睛，那聪明漂亮是好比会说话儿一般。她先是王晓籁的妾，如今嫁了潘三省亦是闻人，但从早年就有个留学生追求她，那男的是个文静有真情的人，等她等到了如今，后来黄吉到底跟了他了，潘三省也够漂亮，一直到分别都敬重她，是平时买给她的东西都赠与她。黄吉自此果然抛却繁华，与那男人一心一意做家常夫妻去了。

吴太太顶亲的朋友是简太太，两人同在启秀读书时就要好。简太太的男人早故，当初结婚时就有病，花烛是为了冲喜。她男人的同学钟可成，两人在美国留学一道回来，因一个病重，婚事都请他料理，简家是上海有数的大家，钟可成留学还受他家栽培，视如子侄，所以与简太太就相爱了。简太太的娘家夫家都是有名望的大人家，面子上不能有再婚之妇，公婆亦明知就里，只是不说穿，且仍分了长房的财产给她。那钟可成真是好角色，做交易所大去大来，人又聪明，胆量又泼，而且正直，对着杜月笙他都说话不卖账，对着李士群夫妇他亦会当面批驳。战时重庆要人在上海的财产多是托他经管，他处在这样复杂的环境，对汪先生这边的人与在上海的日本军，都不觉有什么要讲应付，实在是他的才气非凡。他又相貌生得好，上海多少女人倾倒于他，他为了简太太，十余年来终不结婚。直到抗战胜利后，世事大变了，他两人才去美国成了夫妇。钟可成在美国仍做交易，越发大风大浪，一次蚀了二百万元美金，后来又翻回来。

却说在上海的那几年里，简太太色色照顾钟先生，当他是丈夫服侍，有几次可成做交易失败，还拿简太太的首饰去抵补，然后又赎回来还简太太。可是两人还是分开住，顾到简家的名声。朋友亦都知道，不过不说穿。便是简太太与爱珍这样知己，钟先生亦常来吴公馆打牌，可是都不说起她与钟先生的恋爱。他们两人的事本来有些不应该似的，然而真有人世的约于礼。庄子说的天地之间有存而不论，就是好比他们两人的事。而朋友之间，连简太太与爱珍这样的亲密亦不说，又真是人之相知，在相知心。他们两人的事，真是大人之事。

吴太太还有是与钱大魁太太要好，常去钱家打牌。钱太太却说与吴太太知道，她到钱家亦是再嫁，前夫是银行家，钱先生也在那银行里，年轻位置低，有一段两相情愿的追求情节。如今钱先生当了中央储备银行副总裁，当初贫寒出身，也多靠了钱太太手头一点底子。妇人的私情，在当时的多少为难之处，成功之后却觉得本该是这样的，因为两人都是正经的，如今钱太太追叙那一段情节时，就只是个端然。小时我每被母亲叱道：“大人在说话，小人不许吵。”钱太太与吴太太即是这样的两个大人在说话。可是随即搭子来齐了就打牌，都是女太太们，一面讲论烧小菜做点心。

吴太太的一只炒辣酱是没有闲话讲，还有是她做的泡菜，大家吃了都说鲜洁，那样简单的做法，却他人看了样子照着做，亦到底难传授。吴太太烧的洋葱牛排，那种好法，在别处就怎么也不能吃到。她又传授一班太太们吃田螺，她炒的田螺，大家都争抢，钱先生他们回家来见了，说：“怎么这样乡下气，野蛮！”尝得一尝也说好吃，要讨添了。这班太太们是吴太太今天在那家，就大家都到那家，好比爱珍的肉是香的，恨不得把她脔切了大家分了去做香袋儿。

那时吴太太也有个男朋友，是在重庆系银行做事的。常买衣料送吴太太，他上写字间落写字间，行动都打电话报告，三日两朝来吴公馆。那人是有太太的，那太太也是爱珍的女友，明知是不可能的，连握手都没有过，吴太太却也心喜，一种私情，仿佛只是晨起梳妆好了，自己身上的一股香气。她就索性只是糊里糊涂游玩过日子，南京镇江她都去玩了。

她也到过丹凤街石婆婆巷来看我。那时我当法制局长，家里可是简单得像中学教员的一样，记得是春天，忽一日下午吴太太带了她的女侍从沈小姐来到，我又喜欢，又敬重，只觉得这样的客厅与她诸般不宜，连没有留她多坐一回。镇江是吴太太有学生子在当地方官，接师娘在他家里住了两日，镇江的风俗大约像苏州，早晨莲子桂圆白木耳燕窝，点心要上好几道。午饭有一种银丝鱼，透明如水。爱珍是丈夫在时享丈夫的福，丈夫不在了亦还有本身之福。

彼时吴太太这样糊里糊涂过的日子，好比李白的《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壶金剑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这首诗虽然是戒荒淫，却与“山中无甲子”一样，有悠悠人世，千秋万岁之感。

而后来是不知何年代，忽然抗战胜利了。日本降伏的那一天，吴太太接到电话，她还说这可好了，又焉知重庆的人回来办汉奸，把她也下狱，抄没财产。

（四）

吴太太到香港，头年住在李小宝家。是九龙广东街店面房子，楼下开上海百货公司，都是小宝的一班阿侄外甥在管账。小宝夫妇叫吴太太继娘，亲热义气的不得了。

李小宝原是上海白相人，在香港仍干他白相人的营生，虽然此地不比在上海，并无根底财产，亦名气好像火发的烘烘响。他极爱朋友，凡朋友开口，他送钱来得个快。他就是糊涂，人家来与他商量什么，他都答“好呀！”不去考虑这件事的轻重大小，行得行不得，连继娘在旁看着也要气他。他是重情面，不能拒却，且他是个无思无虑，天坍下来当棉被盖的人。在他看来，天下无阻难之事，样样东西都崭新，惟有要他拒却，说一声不好，这才是最最为难。他也是南人北相，生得长大，他的头脸是虎形，虎眉高吊，虎口咧开，笑迷迷的带点滑稽。

小宝的女人名叫蓉然，比小宝小十五岁，继娘叫她小妹妹。生得高个子，奥凸脸，歌星周璇与简太太也是奥凸脸，所以拍起照相来都上照。小妹妹心思好，就只性子急，不大会理事情，顶会买东西，不晓得心疼钱，自己开汽车请继娘去浅水湾吃海鲜，到海边游泳场赶热闹。还有是去青山。她自己无事，夜里开汽车摆渡到皇后道去听唱申滩。她还是旧式脑筋，妇人以丈夫为天，世界就都安定，她有小宝这个丈夫，况又她比丈夫年纪小，落得凡事有丈夫作主，她连趁丈夫在风头上，私蓄一点钱下来亦不会。她待继娘，还比亲生的女儿孝顺，待堃生就好比嫡亲姊弟，惟对咪咪她着实吃醋。妇人本来是像小宝女人的只要敬重丈夫，孝顺继娘就好，不必显能的。后年小宝在日本出了事情，在狱三年，他太太在香港澳门，钱没有钱，苦得不得了，然而好像京戏里的正旦落难，苦得有情有义，到底被她等着了丈夫释放回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爷娘有丈夫，她是不需要才，她的人生就好像一袭新衣珍藏在箱子里，一旦有事拿出来穿，都是新的。妇人无才是元气保存，男人如宝刀易折，存亡续绝时要靠妇人，她第一不可因平时的才干把人生先来疲败用旧了。

翌年吴太太自要搬到加宁公寓，小宝按月送去开销港币一千元，蓉然仍晨昏去定省，若需要什么就买了送过来。她自己爱的就是衣穿，见有好料子要剪，总先拣继娘所喜欢，买了给继娘的，然后买给她自己的。她的待人就是心思真。吴太太五十岁生日，就是小宝夫妇在香港给她做的，摆酒开戏，还有邓国庆也来变戏法给师娘上寿，邓国庆原是吴四宝的学生子，带了一付班底刚在南洋出演魔术后回港。吴太太在香港还有若干学生与过房女儿，过房女儿中有的还着实得法，小宝又有他新收的一班学生子，此外逃到香港来的上海帮中有钱人，谁不知道吴太太，而且李小宝在香港吃得开，他们就都来凑热闹，依照辈分，纷纷磕头拜寿，作揖道喜，礼堂上福禄寿三星高照，龙凤烛高烧，照着正中红缎子上缀的金纸大寿字，今天的吴太太依然是人上之人。

第三年，小宝必要租了半山房子，请继娘去住，房租就要港币一千三百元，而且那边的房子也不回掉，你想要多少开销。白相人就是讲阔，尤其小宝，他也不知人事艰难，他也不知物力艰难，不管他是小时贫穷，靠奋斗靠运气才有今天的，这种不知艰难其实是他的元气。人的元气若能如天，天即是不知人事与物力的艰难的。抗战胜利之后，小宝也逃过难，其后且在日本吃过官司，他都精神上不受打击，没有一点疲倦萎靡，脾气也终是不改，叫人拿他无法。彼时尽管有继娘在旁提醒他，教他要有个分寸，有些事代他回断了，但是也无用。吴太太且也不想如此，因为做人是各人自做的，小宝又不是三岁两岁，所以还是另外住开清爽。

小宝夫妇当然孝敬吴太太，而亦是吴太太待他们好。吴太太来香港时多少带有一点首饰，卖了将款子就帮助小宝，起初小宝也是没有什么钱的。拿钱帮忙，容易弄到感激而不欢喜，要像吴太太与小宝夫妇的感激欢喜，真也难得。吴太太拿钱帮小宝，小宝夫妇亦送来吴太太的开销，且买东西来孝敬，若要算起来，无形中有一种两不吃亏，虽然吴太太还给的多些，所以都不是无功受禄。好比张爱玲，我与她为夫妇一场，钱上头我先给她用的与她后来给我用的，差不多是平打平，虽然她给我的还稍许多些，当然两人都没有计算到这个，却仿佛是天意。吴太太与小宝夫妇的来去，双方都是有人情华丽。所以亦是白相人最晓得，那一边都不可以有德色，若有德色，那就是不写意了。

吴太太在香港三年，仍是打打牌，百无心事，过的日子如花如水。这里也有一班太太小姐们你抢我夺的只要与她在一淘，喜爱她烧的小菜，喜爱她的人华丽爽气。简太太从美国回来过香港，与吴太太相叙，她不喜住在美国。简太太与钟可成在美国结婚后，似乎有一种怅然，并非结婚把多年的爱情幻灭了，而是住在纽约的公寓里不像一份人家。中国人结夫妇是说成人家，夫妇要生在世上人家风景里。可成又是做的交易所投机生意，像打仗一样，风险这样大，总是心热，下写字间也是到夜总会去赌，这样的人像壮士一样，只可以有爱人，而不宜于室家。过去他在上海，便是简太太有家，他无家。今在美国，可是连简太太亦没有家了。她要担心可成的生意的风险，又明知在美国有财产的华侨妇人追求可成，虽然过去在上海时亦一向是如此的，可是今在美国没有世上人家做她的人生的深稳。

简太太在香港住了一晌又去美国，翌年就死了。他们住在公寓里不雇娘姨，虽然在美国人工贵，亦是可成与她有一种新思想，倒并非因为雇不起。他们夫妇且学美国人的分房睡，所以有一天早晨可成发觉简太太已死，说是心脏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断气的。每天都是简太太做早餐，昨晚她亦没有异样。她可能是自杀的。可成奉丧回香港开吊，悲恸号哭得不得了，简太太生前有情有义，死后总算得丈夫这样哭她。丧葬毕，可成又去美国，不久也病死了，是与朋友去夜总会，正在门口签名时猝倒，连没有遗嘱，遗产遂亦无从知道。可成这个人，我毫无理由的觉得他好像北魏炖煌壁画里的，好大的气魄，但是不对。

钟可成是日本人所说的胜负师，他做证券投机，生活在现代都市的最尖端。我想起我自己下棋。我有一种愁，一种恨，总是心不平，却仿佛无聊，这时就去下棋，把感情发泄在机智与胜负。我的下棋其实是背后别有正经事情要做。钟可成的投机或亦如此，背后有他的正事，但因胜负又胜负，把这一天的时间全部浪费了。乃至与我相知相闻的这一代青年，他们原来亦心里搁着要为中华民国干一件正经事情，却去做了革命斗争的胜负师，如炖煌北魏壁画的生命激烈流转，使我爱惜无明 。

却说吴太太到香港的翌年春天，我也到香港。我一听说吴太太就在广东街，当晚去访她，好像不知有多少话要说，见李小宝那里人多，我要她去到我住的旅馆里看看。而她竟肯去我处，我实在感激欢喜。在旅馆房里，先是两人坐着说话，真真是久违了，我不禁执她的手，蹲下身去，脸贴在她膝上。随后我就送她回去。我滞在香港凡五个月，但是去见吴太太也只有三四回，我因方在穷途，不肯向她表示知己。

及我要密航来日本，熊太太拿给我一件她的皮大衣，教我托吴太太以二百美金卖掉，就做我的路费。大衣在吴太太处搁了几天，说没有人要买，仍拿回去。我只得向吴太太开口，请她帮忙钱，她叫我翌日去。翌日我去了，吴太太在梳头，我坐在旁边听她分说她的环境不比从前，她给了我港币二百元。我好像弟弟对姊姊的听话。人家说李小宝如何吃得开，你请吴太太帮忙，她一定有办法的，但我相信吴太太。后来那路费仍是熊太太给了六百元，另外一个人帮了四百元，合起一千二百元港币，才得成行。

两年后吴太太来日本，住了两个月又回香港，她临走前一天我才接得她的信，心里一惊喜，当即到新宿去看她，路上转来转去总有一小时，寻不见她的住处，已经打算作罢了，却见路边有警察岗位，试问问看，岂知就在近头。所以人之相与，仿佛有天意，我若这次寻不着，就不会再去，吴太太不会再写信，以后的一段姻缘也就没有了。

冬天吴太太又来日本，李小宝亦来，住在新宿一起。我大约一星期去看吴太太一次，她那里人多，我和他人不大打招呼，乃至和吴太太我亦不托熟，心里想她烧的好菜，但是没有要过。惟一次我与小宝说起粽子，正值旧历过年，除夕吴太太在灶间裹粽子，裹好了就来蒸熟它，直到夜深，他人都睡了，惟我陪她。中国人夫妇就是生在这种过年过节家人的亲情里，不另外有爱情，但眼前这位吴太太不是我的妻，也该是我的姊姊。

翌年春天，我与爱珍遂成了夫妇。这回我的表示竟是蹩脚得要命。那天我从清水市回东京，当即去看吴太太，下午好天气，家里没有他人。我向吴太太叹了一气，说道：“火车经过铁桥，我望着河水，当下竟起了自杀之意。”男人追求女人说要自杀，最是可厌可笑，我也说时自己明明觉得在装腔，如今提起，浑身汗毛管还要竖起。爱珍听我这样说，她倒是当即承认。说道：“你不可这样，我今后还要望你呢。”她本来最会这样的拿话劝人，说的又安详又明达，可是此刻她不觉脸上微红，眼睛里泛着笑意。随后她伏在桌上写信，见了我回过脸来，乜起一只眼睛，停笔对我一笑，完全是小女孩的顽皮。我就起了不良之心，在客厅里追逐她，好像捉迷藏，她着实难被收伏。

结了婚头两年里，我与爱珍叮叮对对不绝。本来我一人租住在日本人家，非常之清，现在却好比落了凡尘，而且她依然不听我的话。我今才知道爱珍在香港时的风光，这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不防我听了会多心，她这样一个聪明人，竟会这样的糊涂。我想起她给我的路费二百港币，当然要不乐。钱是小事，枉为我当她是知己，原来她不了解我，从来亦没有看重过我。她这样的对我无心，焉知倒是与我成了夫妇。恰如说的：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但是后来我心境平和了，觉得夫妇姻缘只是无心的会意一笑，这原来也非常好。

而爱珍亦不到得那样的无知觉，早在上海她家里时，但凡众人中有我，虽然与众人一样，虽然亦不走近她。她总觉得我与众人相异，而与她是这样的相近。我提起从前，爱珍道：“你是有太太的。我想你的脾气与我也合不来。我又想你不够魄力。”我问她怎见得我无魄力？她道：“才来与我说要去重庆，后来却没有去。”但我不去其实是我的倔强。我说：“所以你不晓得我。”又要不乐起来。爱珍却不理。她道：“这些年来我每见你，是也有些避你的意思。”

爱珍见我常常发脾气，她亦不对嘴，惟一次她临摹麻姑仙坛记学字，写写又不依照碑帖了，我见她是写的：“穿破十条裙，不知丈夫心。”

（五）

我自从与爱珍结婚，真是谪堕了红尘。爱珍在日本吃了三次官司，一次为违反入国管理法令被拘留，还有两次是受李小宝麻药嫌疑的连累被拘留，结果都无事出来了，而我所受的惊恐，彼时简直像被五雷击顶。我又哀痛，又发怒，经过此番，还比经过政治亡命更为看破了浮世。并非厌烦了，觉得没有意思了，而是人生实在庄严，断绝戏论。

我与爱珍虽已成亲，但她还是强者，未必就肯嫁我，我亦未必待要怎样。她仍住在新宿，我仍住在奥泽，隔几天我去看她一次。若不是因李小宝的官司牵累，及其后的生活艰难，使我与爱珍两相扶助，恐怕到今天还各不相干。原来夫妇的相敬爱，亦是生于义气。

爱珍住在新宿，是李小宝租的房子。爱珍是看在小妹妹面上，说起来她男人单身在外，做继娘的岂有个不照应他的。小宝与之来往的几个人我看样子不像，一日向爱珍直言了。爱珍听了我的话，也在另觅住居要迁出，与小宝分开。可惜迟得一步，李小宝因麻药下狱，爱珍因同住在一家，亦被逮捕调查。我向来懒怕动的人亦只得四出奔走，到拘留所送饭，到检察厅，到麻药课。如此一回又一回，连同到入国管理局，回回都是感情激动。虽然结果无事，但是那两三年里，有几个强调刺激的出版物还到时候又把爱珍的假名来登一登，有一个杂志《全貌》，且说到了我头上来。

名誉的事，我不甚在意。一个人的名誉若那样容易就会被毁损，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了。我连佛经里的护法都为法委屈，何况护名。而且我的名誉在日本人中已经太好了。开汉朝四百年天下的刘邦，未起时即名誉不见得好，连萧何亦不信他，说：“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我今大事未举，而先已有小小的名誉，这毋宁是我这个人已经快要没有出息了。借这回来打破，也是天意，可惜没有被打破多少。

我有一个大缺点是君子的洁癖。我从小学以来受的教育，对于鸦片海洛因，感情上有一种不可饶恕。可是看了李小宝这次，他竟没有一点抱愧。连爱珍说起小宝这次的事来，亦没有一点道德上的责备。我听了诧异而且生气。

爱珍前次被拘捕调查，还说是自己亦有不好，不该与小宝住在一起，但后来一次连一点因头都没有，也拿她关了二十天，爱珍气得哭了。中国妇人本来激烈，我是爱珍一哭就会起杀心。

爱珍被拘留时，一日我行至日比谷，春阳里街上的电车与前面层层大厦，紫气叆叇，如蓬莱仙境，可是我想着爱珍，唉了一声，不觉停下脚步，面前的街景就像雷峰塔的摇了两摇，因为白蛇娘娘被镇之故。京戏里落难之人穿的褴缕衣裳，亦是簇新的缎子质她，原来人的贵重，果然是这样的。

我去拘留所面会，爱珍被一个警察开她出来，在铁栅窗里坐下，那种派头，亦好比是在画堂前，于鼓乐中行步，于众宾上头就坐。爱珍是后来她在店里卖酒，立在柜台里与使用人一起，亦风神仍如当年，她的华丽贵气是天生在骨子里。这样的人，不是天所能富贵贫贱她。她自己就是天。文天祥被元兵俘虏北去，道中作诗，有云：“天崩地裂龙凤殂，美人尘土何代无。”我逃难在温州时读了很震动，但是心里不以为然，今更好得有爱珍在现前。

爱珍在日本的遭遇，好比是有麟游于鲁，鲁人不知，锄而杀之，孔子往视之，曰：麟也，为之掩泣。真幸喜爱珍依然无恙。后来一回是爱珍在福生刚刚开了一间酒吧，夜里正上市，麻药课忽又来了二三十人，把酒吧抄查得沸沸扬扬，像风雨无情，摧了蜘蛛辛苦织成的网，她只说：“可怜呀，可怜呀！”而我在东京，翌日才知情，到麻药课办公厅去探望，她见了我纷纷泪落悲怒激越，当着麻药课的诸众向我说：“我是最爱体面的人呀，他们为什么几次要拉破我的体面！”可是官司过后，她随又如常，做事有心有想。她进来房里，把账本与钱钞一放，冲过来一跃扑到我身上，双手抱住我的项颈，身体悬空荡起。这是她老做，她的人又大，我险不被扑倒，笑喝：“好啦，不行！不行！”可是今又见她这样顽皮，我心里喜慰，不禁要流泪，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脸，这回她瘦了好些。

许多事情只能说是时运，大约我交进四十九岁是大败流年，那年春天我、爱珍、李小宝，及士奎夫妇游日光，我与爱珍新为夫妇，是我拗气，她要我同拜观音菩萨我不拜。五月小宝就出事，以来两三年，诸般顺经，但也官司到底过去了，连小宝也保释回澳门去了。

小宝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点不改，他这人还是有窜头的。他不及前辈吴四宝，是四宝比他心思细，调皮的地方比他调皮，要紧关头比他信实稳重。李小宝这回是上了别人的当，而且有些地方变得不写意，似乎继娘还欠待他好。但爱珍仍给他设法了保释的费用及买飞机票的钱，然后叫堃生通知小宝女人不用来信，有点像一刀两断。爱珍是自己待人如何，不愿明心迹。了解不了解是人家的事。做人本来各有自身庄严，爱珍又不是想要靠傍他人。简太太与可成生前那样敬重爱珍，那样深的交情，这对夫妇若在，晓得今天爱珍的艰难，帮忙闲话一句，但是爱珍也没有想到这些上头来重新惋惜。对于知己尚且如此，对于不知己，她是更譬得开。她只是做事有手脚，待人全始全终，若觉得不好相与，就此后少来往，不像我的决裂。她是好比天无绝人之路。所以人家后来回头想想还是她好。

爱珍算得小心谨慎，但还是招了这些麻烦，这只可以说是她的命，谁叫她生得这样调皮呢。她道：别的也都罢了，我只求老佛爷保佑老公，也教俺夫妻们自己有一宅房子，可以做份人家。她给我誊清了《山河岁月》的原稿。她服侍了我割盲肠。她为与我两人可以生活，去开了一个酒吧。

那年六月里我患盲肠炎，住在下高井户秋田外科病院十日，都是爱珍服侍，还有咪咪小女儿也晓得服侍爷。咪咪是一年前才由池田带她从香港来日本。来秋田病院的患者都是割盲肠。我住楼上单人房间，楼下是普通房间，热闹如许多人家同住，来看护的家族你也淘米洗菜，我也炊茶买水，爱珍每下去见了，都说与我听。楼下那些病人割过盲肠第三天就在吃粥，第五天已在吃饭，家人在整治给病人吃的肴馔，简直没有禁忌，爱珍都一一看在眼里。她是于他人的事有心有想，前住在新宿时与她游御苑，她也是看花的少，看人的多，在她是世人皆成风景。本来大学里说的在亲民，也就是爱珍这样的，所以世人亦与她亲，有朝一日回上海，她还是顷刻之间叫得应千人万人的。

我先在家里肚痛，还对爱珍强，说那里就会是盲肠炎了，所以送病院迟了，手术后变成肠胃麻痹，到第五天始喝米汤，第七天始吃粥，头几天肠里的瓦斯放不出来，昼夜喊痛，简直危殆，输了三次血。我向来对于病是硬汉，这回因有爱珍，我还是不趁英雄，宁可做小孩，爱珍说我是一点也吃亏不起的。

疾病本来雾数，又正值黄梅天，阴多晴少，好得爱珍不忌便溺污秽，她把凡百收拾得烁清，病房里也好像一份新做人家。谁说世路穷蹙，不看看爱珍的做人响亮，做事山鸣谷应？她为服侍我，人都瘦了一壳，但我亦不怎样感激，因两人皆没有忧患苦相。及退了病院回家，先一日爱珍已把家里洒扫布置得眼目清亮，床被单都洗过，好像是做了官回来，马腾人喧。

其后爱珍就去福生开酒吧。爱珍初来日本时手头尚有钱，为李小宝的缘故用去了。而还有是因为慷慨，见人为难，就借钱给他，她无凭据期限利息，到头被吃没了。以前在上海，民间自有礼义，吴家又有声望地位，纵使有小人想要吃没也不敢，原来人间是要有威严，才可不用凭据。可是现在国家丧乱，在外华侨就多无这样的忌惮了。好在爱珍亦吃亏得起，我对于小人不免要一刀两断，爱珍劝我不要，让人去好花自谢。她总不拉破他人的脸皮，所以虽怎样的小人当着她的面亦多少知耻，大事情对她不起，小事情还买她的面子。所以爱珍到得那里，还是比人一倍有人缘热闹。她在这样的乱世，而能使小人亦多少保持礼义，真可比女娲补天。

有姓夏的一对夫妇，刻薄成家，与人并开料理店，人事不和，要爱珍救他们一家一当，连儿女七条性命在内，赶着爱珍叫姊姊，又赶着我叫大哥。但一等到利用过了，即刻就反脸傲慢伤人。那酒吧便是夏家卖给爱珍的。我发怒与这对男女一刀两断，但是只有更坏。这种她方，我不及爱珍量大。所以去年爱珍生日，他们为设宴，虽今年他们亦还叫儿子拎来一只蛋糕。可是，对我今年的生日，那夏家就全不卖账。

我在东横买得赤樫素振二挺，爱其有日本刀之形神，题句曰：

人世荡荡，恩怨历然；

匹夫廉立，秦王可斩。

爱珍一生真是恩怨历然的，但因人世荡荡，故不小气罢了。只看她连与李士群夫妇都不决裂，人家说不共戴天之仇，她却与恩仇共此世。她是与天下人同在。人家不了解她，她不分辩是她的侠气。而亦不决裂，则是她的能行于无悔。她不过是经过这一番，晓得了就是了。虽爱珍吃官司时，一股冤屈之气，她悲痛发怒得急泪如雨，亦仍只是个直道，而且如火如荼，遂使人世不可有阴惨残酷。论语里亦说以直报怨，但是还有这种感情的如火如荼更难得。

一天我听见爱珍在电话里回答夏家那女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时，人家不知她的心，等她死后，才会晓得她是怎样待人的。”当下我不以为然。常时爱珍被我见怪，她也不分辩，只说：“你把我萝卜不当篮里菜，等我死了，你就会想爱珍，想也想不完。”她这话好像伤心，其实像李延年的歌：“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一样的激烈。可是对夏家那女的也犯得着这样说？原来爱珍是与一代人皆披心沥胆。弘一法师教人敬僧，不可因其是高僧或破戒之僧而生分别，孟子视途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创业之主乃与市井之徒相披心沥胆，故能得天下，爱珍对于世人便有这种广大平等。

开酒吧我本来不喜，但因是爱珍的事，我才亦不反对，总之家计若到了要紧关头，有我是男子汉应当养妻子，她要开店且顾由她去开。如此爱珍与咪咪便住在福生，我一人仍住松原町。那酒吧的建筑倒是大，爱珍住的房间朝东南，她便收拾得好像一份人家，看看兀自得意，她说：“等店里生意再好些，赚得钱了，来造住宅，留出一间给老公做书房。”我听了只有笑。爱珍是对于大楼大屋与小门小户的欢喜得意亦都平等。

爱珍真是贵人。因为她的眼睛里无贱役。我听她讲说，只觉来饮酒的美国空军与陪坐陪舞，出去旅馆陪欢的日本姑娘，我亦可以与他们如与普通人的没有阻隔。老子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从来打天下就是亦要与小人为伍的。是故世界若尚有繁华，爱珍总是繁华之人。她开这爿吧，收拾得无一处不清洁响亮。虽然外国语是难事，也会给她搞得通，而且姑娘们与配酒的都与她相亲。那些人虽是娼妓一流，原来亦要人拿正大待她们，何况还肯知疼着热。爱珍说待人是以心换心。而她还有说是人骗人，虽亲生儿女亦不过骗骗爷娘欢喜，就已经是好的了。这两句话就有一个礼乐之世，也真心真意，也假仁假义。

爱珍多有得意。如一次六月天，她热烈欢喜的告诉我：“刚才我去后园，捧着一面盆湿衣裳要晒，穿着一双木屐，雨后泥地一滑，半个身体都已经倾倒过去了，心里一震，赶忙把脚收住，仍旧给我站住了。”我听了亦觉果然应该称能。爱珍又多有诧异。如一次春天，她对我说了又说：“店里窗前小院里的草木都爆青了！过得一夜看看，雨后都爆青了！”一交春天，爱珍的人亦好像那草木。

自与爱珍结婚，我这里就常有女子来往。一个是应小姐，她在香港开有一爿小店，卖日本的小些头东西，如饰物人形之类，来日本是为办货。应小姐原是我的前妻，昔年为了张爱玲，发脾气离了我。她是个柔和硬气人，待人心思好，我问了她的别后种种，彼此敬重，如兄弟姊妹的亲。她今年还只三十二岁，她的人品与相貌，好比一朵白芍药。我一生就是对好人叛逆，对汪先生，对应，对爱玲。可是我也不悔。与应小姐是天上人间重相见，该是悲喜都净，但她这样来做做客，我随又会言语冲突起来，好好的一句话，我也会肝阳火旺。应小姐与爱珍说起我时，倒是她们两人越发成了知己。

应小姐说起兰成的脾气至今不改，爱珍道：“所以我与他还是分开住两处的好，若住在一起，总是叮叮对对，不得和顺。”其实我与爱珍经过重重风浪，两人成了一条性命，也该可以悟彻了，岂知不然，虽现在我对爱珍，亦她的有些地方使我一时难以承认，乃至不乐，乃至不安。原来谁也不能怪谁，不知又是谁像曹操的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叫人与之相处不惯。爱珍笑道：“我不能浓妆，从前上海一班太太小姐们吵着把我打扮来试过，我本来皮肤白，脸如银盆，再擦粉就像曹操司马懿，叫人汗毛都竖起来。再点胭脂，也不知是俗气，也不知是火气，总之吓杀人。”她倒也自己晓得。

还有是慧英与绣椿。在东京的中国人亦多有叫爱珍为过房娘，惟慧英是点起红蜡烛磕过头，投过红帖子的，所以又自不同。慧英原姓徐，苏州人，是个美人胎子，行动得人怜，男人生活在有理有秩序的世界烦腻了，见了她就是得了解放。她胆小而强横，卓天捣地，就是这个卓头势吃她不消，又明知她爱说谎话，到处多有是非口角，有她的凶头势，不肯让人，但我与爱珍亦还是喜爱她。她原是好人家的小姐，做了好人家的少奶奶，而她自十五十六那时起，如红杏摇荡春风，至今香梦沉酣，奢侈糊涂不醒。这十余年来，上海苏州经过朝代变迁，她的身世亦经过流离变故，而她尚在妙年，亦还是不管天高地低，不知人事艰难。

慧英在日本两年，也是卓天捣地，有事就来寻姆妈，爱珍亦喜她的亲热，叫她小众生，无有一处不照应她。直到她离婚回香港，爱珍虽有些地方不以她为然，亦吃不消她的烦头势。但是仍处处顾到她的体面与前途，临行她还向姆妈开口要些什么，做姆妈的总做到全始全终。梁漱溟先生战时在重庆北碚办有勉仁书院，这“勉仁”两个字就是爱珍的会做人。慧英到香港之后，有人见她日子过得很好。她来过两封信，爱玲不曾回得，去年她托人带来两双绣花鞋，爱珍就托原手带给她一把伞。爱珍待人不腻。便是亲人，她亦只要晓得对方生活是好的，同在这世界上，就如桃李不通消息也罢了。

还有邓绣椿也叫爱珍姆妈。绣椿原是航空小姐，她做人许多她方像爱珍，直直爽爽，不小气，所以到处有人缘，男朋友女朋友都与她好，她却又是好不调皮。她生得瘦削，又是广东女子皮肤黄， 又青春自身是个奢侈，不晓得保养，又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尖端，犯胃病与失眠，饶是这样，亦笑起来使人觉得她脸如满月。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的人风光欲流。她一点也不用功，我送她一本《山河岁月》，她说看了不懂呀。她连张爱玲的秧歌亦看了不懂，这才是不可饶恕，但我随亦释然。她只是与读书无缘罢了。

绣椿的婚姻不称心，到底分离了，娘家在上海又都靠她，也要算得忧患，而她过的日子却又与忧患亦不切题似的。她是吃惯穿惯，只晓得要打扮得好，且迷住在几只麻雀牌。而她亦说要节省，生活问题使她惊，要自己出发做生意了。

这几位年轻女子各有爱珍的美，至少是各得其性情的一节。爱珍的美原是生在中华民国一代的众女子中。但爱珍的美是还在性命中洗炼出来的。她做人是滚过钉板来的，别的美貌女子近她学她，是好比欧阳修的《明妃曲》：

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

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

闲愁记

（一）

却说上回唐君毅来日本讲学，那十几天里，正值爱珍又在吃冤枉官司，我每隔一日到立川警察署拘留所去看她，送饭菜与换洗的衣裳。可是我没有对朋友说起，除非听者三请。我不说，是因为庄严，若说是因为慈悲。

那天正午我在东京车站送水野社长回名古屋，看他火车开走之后，想着爱珍的事，心里郁怒不知所适，忽然想到了去尾崎士郎家。但是到了尾崎家，亦只主客相对坐了一回，前厅里与院子里皆是晴阳好天气。我仍怕打搅他写文章，吃了茶就告辞出来了。经过大森驿前，我还进去一家书店里与那店员森冈小姐挨拶。去年除夕第一次去尾崎家，承她领路，步行一直把我送到。记得那时她穿大红毛线衫，底下长裤、木屐、衣衫上螺钿纽扣、头上水钻夹发针，面上擦粉，十九岁姑娘的身段眼睛，只觉她的人晶滢如除夕的灯火。现在我向她道谢，这样斯文，谁亦不知道我有着烦恼。因为我的不是儿童的喜怒，而是大人的忧患。

尾崎士郎家招宴君毅、西尾末广家留宿君毅，我皆被请在一道。我还陪君毅到三潴信吾家，又同他游日光，出席座谈会，送别会，而不因爱珍的事有所扰乱。在这世界上，爱珍被拘留在警察署里，与有人在讲学，高朋如云，这种不调和，真是使人泼辣，而且益益明净。

在尾崎家招宴席上，我还有心思欣赏尾崎与水野。水野是水野成夫，那晚他亦被请做陪客。尾崎士郎我看是当今文章日本第一人，而于他的盛名之下，忙得来像明星，我却不知要怎样批评才好。他的小说《人生剧场》我读时亦每每要生出意见，但又随即自动的取消了。这样无意见的读书，无意见的看人，我不禁要自己欢喜。尾崎我几次见到他，想是因为刚巧他彻夜写稿之故，他的身体仿佛透明，只是精爽魂魄，慌张而又澄静，一种迫力，使我想起参拜伊势神宫，天照大神的和魂与荒魂，而在他变得都是喜气。现在席上，尾崎为主人，却端坐不饮，我问他，他答：“头山满当年亦是喜看人饮，而他自己不饮。”古人多有说对酒，果然对酒不必饮，如对花不必折。

日本今有似战国时代，各人任意而行，而水野成夫即是现代的织田信长。他早先原是学法国文学的。此刻他坐在我旁边，无端使我想起绍兴戏《踢魁》里的魁星，水野的相貌便真是头角峥嵘，而他此刻穿着和服，寂然如水。座中尚有他客是出版界，向唐君毅发问，君毅答，池田翻译，水野成夫就只是听。及酒行数巡，亚细亚杂志的小林，他在座中最年少，不知因何忽然激越起来，大声的议论，水野的座席与他面对面，一般也端然的听，大约是并不管他说的对与不对，而只觉席上如同：

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

但是水野你看他如此冲和，他却又是虽在技术组织的现代社会，亦一般可以斩蛇开径的人。

我因想起一家周刊杂志上有写水野成夫，他也是对于银行的小角色叩头百拜过来的，觉得这实在是庄严。我听景嘉说武技，从师学刀三年，师什么亦不教，惟教其砍树砍石头，要一刀砍下去，力量全都进入树里石里了，没有一点弹回来，然后才教你刀法。如此你一刀砍在对方的刀枪上，对方当即虎口震裂，胜负当下就见分晓，尚有许多解数连无须施展。常时我与池田搔首叹息，在现代社会想要有些英雄的举动，如刀砍石，即刻被弹回来，但这还是因为自己的工夫不到。而水野成夫则有这样的工夫。他们昔人有织田信长，于桶狭间一战而得天下，于本能寺一怒而亡其身。此正是日本人的凄绝，乃至亦是明治以来到得今天的日本这一段历史的本色。那织田信长是好像以毛笔画兰竹，成败一笔为定，连不可以添补修改。

水野与尾崎是俞伯牙与钟子期之交。是晚尾崎醉了，君毅的说话如何，翌日他问水野，水野道：“朴茂淡远。”是晚水野先离席去后，席上不知如何就凌乱起来。元曲有一只“华筵开处风光好”。尾崎想是被这风光所醉了。其间不知如何说起了辻政信，尾崎有感于日本军在菲律宾杀降之事，他悲痛的、大声的、重复的说道：“若是谁要杀害胡兰成，我必与之同死！”及宴罢，众宾起辞，我见尾崎仍坐着不动，门口惟尾崎夫人与小姨送客。君毅与池田坐上前面一辆汽车，已在开动引擎了，我亦正要坐上后面一辆汽车时，却见尾崎赶出来，他也坐进车子里，必要送我回家。这样的夜深路远，他又酒醉，身上又是在室内着的和服，春寒尚重，岂非要感冒！他太太与我百般哄他也不肯下来，我只得自己下来说不去了，才把他哄下车。

尾崎待我，使我感激，但是我抑制自己，觉得现在就来感激，引人为知己，时期还太早。天下人是在举大事里才不知亦成为相知，无才亦成为有才，如在好天气好庭院里，杂树皆成珍木。现在宁可我知尾崎，饶是尾崎不知我。

扰了尾崎家又扰西尾家。西尾末广出身是大阪三菱机器工场的旋盘工人。而现在日本政界中反为是他最有清华贵气，他是社会党人，而能与自由民主党人无间隔。他太太亦是当女工出身。有一年新年里，我与爱珍带同过房女儿慧英夫妇去西尾家拜年，西尾夫人与小姐出来招待，都是穿的和服，后来慧英再三惊叹艳羡，说西尾家真是宰相人家，夫人是相国夫人，小姐是相府小姐！慧英是苏州女子，人世的富贵荣华她只在旧戏中看得，如今却见是这样天然的生在平民精神里。而这回是我要君毅看看日本的好人家，就选了西尾家。在西尾家一宿，翌朝西尾夫妇还做茶道，请请君毅、池田、与我。

日本最好的东西是茶道。做茶道时只是亲与敬，不可以有爱欲，不可以是生命的迫力感或感觉派云云。不可以是喜怒哀乐。不可以是意见议论。从来打天下的人，最要从感情与意见的末梢走了出来。乃至走在天的先头，来一个“先天而天弗违”，所以像丰臣秀吉这样的大英雄都讲究茶道。可是西尾夫人还是新学。茶道的仪式她做到中间不明白起来，问她的丈夫，西尾先生当然也是不会，便夫妻商量起来，说大概是这样的罢，当下使我不觉要笑。原来昔年丰臣秀吉亦是出身平民，而历史上反是他的茶道这样有名，如今亦茶道在西尾家，还比在世族旧家更相宜似的。

于是陪君毅游日光。日光有东照宫，祀第一代将军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开日本三百年太平一统之局，而其遗训自叙艰难，不敢为先而为后。其东照宫，三代将军家光所建，黄金为饰，本格是神社式，而多受中国明朝建筑的影响，还采用南蛮的风物，却能不发生问题，只觉是彼时日本人的天下之大。这种种，不知为何皆于我非常亲切，使我思省。

日光虽已是阳历三月，尚积雪满山，在上山下岭的汽车中，我向君毅问起新亚书院。当初钱穆唐君毅等几个人从大陆逃出，在九龙租人家的楼房开办新亚书院，衣食不充，其后得到美国耶鲁大学的合作，建起了新校舍，人以为荣。而上次校长钱穆来日本讲学，竟无一言及此。君毅亦然。这回是我问他，他道：“本来是应当掉转来，我们若能资助人家，才心里平安。”这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样的我所敬重的读书人，在日本也有，是拓殖大学校长矢部贞治。

与君毅，这回我还谈起《山河岁月》的稿子。彼时我偷渡来日本。把稿子留在君毅处，又恐邮寄万一遗失，托他代请人抄写一份副本寄来。有是学生抄写的，有是君毅夫人抄写的，而且经过君毅亲自校正错字。我非常感激，与池田说古人可以托三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亦不过是基于朋友间这样的信。焉知君毅道：“你临走原有百元港币留下为抄书费的。实情是那时学校里非常穷，一次我把家里的香烟罐都搜集起来，有一大筐，抬出去卖，还卖不得一块钱。我夫妻商量，你留下抄书的一百元，都给别人趁了，不如自己也来趁些。承你说得太好了，不敢当的。”经他一提，我才记起果然有那一百元。然而君毅的为人我觉得比我原来所想象的更好，因为这样才是更真的。

君毅是路过日本，还要去美国讲学，送别会开在银座一家日本菜馆。席上我致辞，说：“开创新朝要明理的人，但是他还要能不讲理。日本的日莲上人提创法华经，却说禅天魔，念佛无间。禅怎么会是魔，念佛怎么会是地狱，这岂不是他的不讲理？印度的甘地，他做独立运动也罢了，而他必要弄一部手摇的纺车纺棉花，这也是不讲理。”而我因何想到要以这样的话为对座中日本的政治家与中国的学者的赠言，对两人责望这么深，这也是属于不讲理的一类。

我原来是别有所思。从前每凡天下大乱，像张良马援李靖都寻访在新人中可有命世之主，我觉这比千里访名师好。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是论的人，不是论的学问。

君毅去后，爱珍还在立川警察署有几天，才获释放回家。在那一段忧患期间，我的人反为变得异常的清和，连我自己亦觉得。而爱珍亦经过这最后一次，不再有警察事故了。不然还不会有这样太平。

幸得爱珍的麻烦亦到底清结了。今日凭栏看楼前梅花，依然人世自有清华贵气。炖煌壁画展览会在东京开，我偕爱珍去看。南北朝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炽烈泼辣，西域的无明的东西都做了汉文明的薪火。还有是隋唐的，其中一幅宋国夫人归朝图，乘马，帽上两朵金花，骑从者捧巾奁，焚香，马前一队管弦，女子十数人在舞，有点像秧歌舞。我看之不厌，觉得这真是美，亦看看爱珍，而且不禁要以彼时比起现代，以今人比起昔人来了。

（二）

有一年秋天，我偕池田到小田原演说，翌朝本地人陪同参拜箱根神社，观丰臣秀吉所奉纳的刀，是他在小田原之战，临阵所佩者。还有是德川家康的佩刀。今人则有岸信介首相奉纳的一架大铜灯，金灿灿的挂在廊前，还是新的。

胁山宫司是熊本地方出身的豪杰，待我以上宾之礼，于我参拜时特为击鼓巫舞。是年轻女巫二人舞于神前，歌丰年之章。歌罢舞歇，一女执壶勺一女奉盏，来赐神酒神馔。神官古装执笏，领导我们拜。拜罢俯伏，神官拔架上白纸伞如大拂尘，来我们头上袚除已，又拔神前金箔伞来我们头上拂几拂。同行二本地人皆大喜，说：“平常未有以神前的金箔伞来袚除的，今天对胡先生是异数，可见神喜欢胡先生。”得日本的神喜爱，比得日本的女子与庶民喜爱，更有一种宾主之意，使我也爱惜起自己在人前。

归途搭观光巴士，车掌是年轻女子，山回路转，她一路报告风景：“昔、丰臣秀吉小田原之战，于此陈兵。”巴士转弯，又是另一地：“昔、小田原之战，丰臣秀吉临阵，立马此坡上。盟军德川家康的军队在右手下去山麓川边。”是处风和日丽，而人世的事成败如此分明，这真是亮烈。

提起丰臣秀吉，我这回与池田在大阪讲演时到过他的旧城，登上了天守阁。天守阁的铜瓦飞檐，实在令人惊叹。我在街头店里见过版画富士三十六景，其中一幅画的是海浪卷腾，船从波涛的谷底掀起，好似乘龙欲上天一般。天守阁的铜瓦飞檐便可比这样的海涛掀舞，直下万丈。这是日本人独有的创意。天守阁里有丰臣秀吉的画像，这样好法，我见了当即走不开。我面着他立了好一回，不觉稍稍低下头来。随后到窗口，一望山川城市，只觉得是我自身的端正。

我不知何时可以与一代人开创新朝，也许如与美人的誓盟，终于误了佳期。我近来看事情反为不及以前有把握。而且我多有忧怒，修行亦反为不及以前似的。

原来修行是只有宗教者才会得成熟，如基督的就要去坐在上帝的右手边了。或如释迦的成了正等觉，于凡事永绝摇动与疑惑。而如孔孟则不然。孟子即有一次他的学生万章看出了他好像是很不高兴。因万章问他，孟子才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今已其时，但听他的口气，不是判断，而宁是在思省。

孟子之后随即有秦朝的统一，且接着起来了汉朝，与印度波斯罗马交际，开出新的礼乐之治。但这算是孟子说对了么？又汉唐以来的每每开出新朝，果然就是相隔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么？可是，这是耶非耶才正是历史的明征，这将信将疑才正是历史的大信。便是往年对日本抗战必胜的话，当时其实亦是将信将疑。将信疑是对爱人的，而亦可以好到是对天下大事的。

原来要为天下起义，是好比作书画，有没有神来之笔，先头简直不能知道。吴清源下棋，他自觉无必胜之理。胜是幸运。他说自己的黑番反为不及以前坚强似的，以前黑番殆必胜，现在可是黑番白番皆在动摇可败可胜中。而这正是他来日本后强了一目之所以然。如此，我今看事情不及以前有把握，或者倒是我来日本后的进步。

前一晌我偶又读了诸葛亮的后出师表，他对前途说“此臣之所未解者一也”：“此臣之所未解者二也”：“此臣之所未解者三也”，我从来读它没有像这回的亲切。唐人诗：“出师一表真名世”，真真不错。诸葛亮于天数与人事之际，这样的反复思省，所以临表涕泣。而我现在是简直对景难排。

西尾末广是社会党右派，在党中称为西尾派，我所知的朋友中有进言他应当与左派决裂的。还有进言他应当根本退出社会党，另组新党的。惟我以苏轼写诸葛丞相的两句诗赠他，曰：

崎岖事节制，隐忍久不决。

西尾很感激欢喜，要我写字，但因我的书法难有自信，答应了至今尚未写给他，我现在亦是学会了承认人家。对于异己者，西洋人有说宽容，其实宽容尚是傲慢的字眼，我毋宁喜爱初期解放军说的学习。

我在日本，好像是在亲戚人家作客，又可比是那回与秀美耽搁在金华小娘娘的村子里，看人看东西，总没有个自己先来暴躁之理。日本的学生现在多是男阿飞、女阿飞、东京都内、银座、新桥、涩谷、新建的咖啡店三四层楼，一幢容得千余人，只见前后多是高中女学生、男学生。乐队奏爵士，随着电梯一层楼一层楼的升降。他们被称为太阳族，使我想起古埃及人。那爵士乐，烦躁、冲动、性的叫喊、生命的沸沸扬扬、一派夏威夷的热带风光，但又的确是日本的年轻一代人。这样的地方，李华卿带我去过，还有景嘉与两位新加坡的留学生也带我去过，而我亦能知其好，因为我谦逊。虽然我还是不喜。

我与中山优到银座，他说这样的满目都是汽车、地下铁道、水泥钢骨的大厦，人简直是走进了蛮荒的树林沼泽里。只讲到达目的地，沿路一点没有风景。我听了亦觉他说得好，但是我从不附和着亦来说。于自己的所见所知，要赞成一样东西，要反对一样东西，总不可以有一点诳语绮语。佛经里每有：“若佛所说，为有余义，有漏义者，天上地下，决无是事。”我今才晓得释迦当年处的时代的重大，所以他这样谨慎。

还有是应小姐称赞日本的巴士好，她说：在香港你赶巴士，买票的明明看见你赶到只差几步了，他偏“当！”的一声拉铃开走，而你就成为可笑，可是那买票的亦不笑，单是一张刻薄发青的面孔，因为这一切是这样的无味。又在巴士里的乘客，把人家的鞋子丝袜乱踏，你想他为何这般无礼，不免要看那人一眼，你不看还好，你一看，那人反为笔直的问到你脸上：“你该几多家私哩？你该家私就坐私家车啰，也无须搭巴士！”香港人是这样的，见人先把你从头看到脚，估量了你有多少家私，然后答言。你要打量人的贫富，或者是装作不在意的察看，但香港人是笔直的望到你脸上。

应小姐说罢，我只觉冰在心头，许多日子都难消。后来我转述与池田听了，池田骇怒道：“啊！”我却没有一句愤慨的话。我对于这样的事，宁是文明与堕落的对决，第一要判断那种败坏的耻辱的风气有多少势道力量。我是这些年来已养成这样的习惯，如临阵前，只觉不可轻敌。

史记淮南王列传，伍被言秦之季，天下人欲叛者十之六七，客有说高皇帝者曰：时可矣。高皇帝曰：未也，圣人当起东南间。现今是波兰匈牙利暴动了，而中国民间亦略试试，觉得时机尚未可，就又赶快收住。这种动心忍性，这种柔弱，是好比早春兰芽初见，莺声尚涩。老子真是一部打天下的书，他说草木之生也柔弱。

我今且亦做个柔弱的人。小时同在胡村私垫的一班同学，几年之后我到杭州读书，暑假回来，只见他们有的已在商店当学徒出了师，有的则当起了小学教员，有的也和我一样还在杭州读书，不过他们是进的安定中学与法政学堂，现在见面，他们都变得老三老四，无论说话动作神情。惟有我仍旧幼稚，老练不出来。再后来，我教书、办报、做官，亦只见人家是做一样像一样，说话谈吐，老得来烧不酥。而我简直是不近人情。我仍是昔年的蕊生。一次忽然想起中庸里的慎独，也许就是这样解释的。便是现在亦华侨的各种行事少有与我相干。惟前时有个留学生李瑞爽，他在东大学印度哲学，会吹洞箫，比我又另是一种幼稚，倒是与我常往来。我同他带了箫到新宿御苑，又暑天夜里他邀我同去田园调布，两人在月亮地下走到多摩川大桥上。如此两年，后来他转学到美国去了。

这李瑞爽，有一次带我到镰仓一个佛寺里去见铃木大拙。铃木大拙是禅学大师，昔年与小说家幸田露伴、哲学家西田几太郎为友，称为三杰，如今年已八十余，经常在美国及欧洲讲学，地位甚高。他此番回国，小住一两个月就又要走的。他以为我是李瑞爽一样的学生，为我们讲说西洋是征服自然，东洋是天人一体。我只在留心看他的人，喜爱他的动作活泼。他解开一包馒头请客，说了两次，我与瑞爽不吃，他当时就生气，把馒头又包包好收起，于是什么话都没有了。我与瑞爽就告辞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在人前这样的柔弱幼稚，真的非常好。

我其实亦不宜于与谁称知己。若有称得知己的，亦只是与街坊人家的人们。我于岁月人事每有悠悠千年之思，可是要我参观古物展览，我宁可喜爱百货公司的应时货品。还有我对于现代西洋的批评，是与昔年释迦对于埃及、巴比仑、希腊、波斯的批评相同的，而且一般的严格。但是我亦仍可与之相忘。一日我从涩谷趁急行电车去横滨，是新车，车开时播送贝多芬的交响曲，随着钢铁的轮声，向河流田野中驶去，我忽然发见这交响是与古代波斯及不丹、尼泊尔等地的高原音乐，如传入唐朝的青海波等曲调，有相通处，所以今天我听了觉得它好。

还有是一日早晨我在松原町散步，转弯角里迎面开来一辆汽车，我避过路边，那开车的西洋妇人对我一笑。因为年轻，因为是在早晨，只觉她的人非常美，可比我为黄泥墙头一盆单瓣粉红的芷草花而停步了，也不知是那芷草花美，也不知是那风日美，也不知是我自己的好情怀。

我原来是忧患之身，每与池田出行，在火车里、在酒宴终席，他会入睡，我总耿耿清醒，比得过高僧的修行不眠，数十年胁不着席。而我的清醒又是这样柔弱的。宋儒有戒昏沉、戒掉举的话，我先不喜做什么工夫，焉知一个人生于天下的忧患，自然就是这样的，君毅前时写信教我要收敛，我总算也不负良友的规劝了。

但我不是理睬什么宋儒。我宁是喜爱能乐里演的义经出亡至渡头一出。义经于源平战争中，勋略盖天地，徒以不得于其兄赖朝，日本人至今哀之，而戏里锦衣佩剑，以小孩扮，为他的柔弱清和。我看得要流泪，然而这是真的。

（三）

这一晌我起得早，今晨五时起来，出去散步，松原町人家都还关着门，路上清清的，只有一个送牛奶的骑单车走过，又一个收拉圾的推着车子走过，我心里都对之敬重。路灯还是煌煌的，灯柱下钉有小小一块牌，写道：“电是国之宝，昼间请关熄。”我读了不知如何有一种太平时世的感觉。我就一路把灯关熄过去，大约也关熄了四五十盏，我成了熄灯行者了。

回来在观音像前点香。观音于我或者只是陌路之人，便相识亦不过如同朋友，而我因是中国文明里出身，也许还有比她高的地方，可是我亦仍旧拜拜。观音的本色是法华经里的，但来到中国，她就成了另有一种人情世故的好。可比是我现在对着爱珍，即是对着天下人。

随后吃过早饭，我伸纸提笔待要写些什么，却睨见爱珍收拾好了厨下，在倒茶吃，我道：“啊哟唻，我的老婆好能干，自己会得倒茶吃！”爱珍笑骂道：“十三点！”

我就索性不写文章，只顾看爱珍。我说爱珍是插雉鸡毛的强盗婆，爱珍道：“那么你不去叫小周来？”我说小周大约是彼时就到朝鲜战场当看护妇去了。她不会来见我，如同我不会再去找一枝，是因为尊重。爱珍又问我不找爱玲回来？我答不找她。爱珍道：“也许爱玲来找你呢？”我说她必不找我的。爱珍笑道：“可见做你老婆的个个都是红眼睛，绿眉毛，要算秀美最良善，但她也是个会蛮来的，总不单单我是强盗婆。”

焉知新近收到爱玲写来的一张明信片，是由池田转来的，信里并无别话，连上下款亦不署。只写：

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

请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国的地址与姓名）

当时我接信在手里，认那笔迹，几乎不信真是她写的。她晓得池田的住址，是前年池田去香港时留下的。那次池田行前，我搁在心里许多天，到底只说得一句：“你到香港可以去看看张爱玲。”此外我也无信，也无话。而池田去了回来，我亦不问，他亦总不提起。又过了数月，我才淡然的问了一声，他说没有见到。我也知道爱玲不会见他。她今信里说的两本书，是我以前在《中华日报》与《大楚报》的社论集。

我把信给爱珍看了，爱珍先头一呆，但随即替我欢喜，她一向只把我当作是她的，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欢喜看我是天下人的。她催我写回信，催了几遍，我写了，附在信里还有我新近的照相。我信里写道：

爱玲：

《战难和亦不易》与《文明的传统》二书手边没有，惟《今生今世》大约于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后寄与你。今生今世是来日本后所写。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迟了。

兰成

赤地之恋与秧歌皆是爱玲离开大陆到香港后写的小说。我读自己的文章时，以为已经比她好了，及读她的，还是觉得不可及。《山河岁月》是香港小报曾提到有人以此书问张爱玲，她不置一辞，我知道她的心思。但我总也不见得就输给她，所以才爱玲的来信使我感激。我而且能想象，爱玲见我的回信里说到把她的文章与我的比并着来看，她必定也有点慌，让她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

可是爱珍也好笑，她只管催我劝我，要我与张小姐陪个小心，重新和好。她说她要写封信去也劝劝张小姐，当真她就写了，我一看信稿，简直想也想不到，我必不许她去寄。爱珍本来辣手辣脚，她对我与一枝的事，丝毫没有容让。爱珍亦反对小周，说她做人道理上头有大不是。她道：“你若尚存有再见小周之心，现摆着爱珍，劝你快快息了此念！”爱珍是丈夫有了她，即不能再有别人的。惟有对秀美是作别论。她道：“秀美与你是患难交亲，她若来时，我可以答应，但是你也莫想再见我了。”可是这回爱玲一来信，我未糊涂，她倒先糊涂了。她这样的真心真意，我问你不吃醋？她道：“吃醋看地方，你与张小姐是应该在一起的，两人都会写文章，多少好！”我说爱玲也不会来，她若来了，你怎样呢？她道：“那时我就与你莎哟那拉！”问她如此不心里难受？她答也不难受。中国人真是个理知的民族，爱珍便是连感情都成为理性的干净。

今生今世付印了十个月，上卷才得出版，我快快寄去美国，又写了信去。但是爱玲都无回信。想必是因为我不好，寄书就只寄书罢了，却在信里写了夹七夹八的话去撩她。原来我每到百货公司看看日本妇人的和服，就会想着爱玲，对于日本的海鲜也是，自从接到她的信之后，更还有折花赠远之意，但是又不当真。我信里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很分明。原来有一种境界，是无用避忌，而亦着不得算计图谋的。

爱珍笑道：“你呀，是要爱玲这样对付你。想起你对人家绝情绝义，不知有几何可恶！”但是她教我写信寄书时用双挂号，爱玲接到了总得在回单上签字。我惟说都不是为这些，因问你若换了她，也写回信不写呢？”爱珍道：“当然不写。其实呢？她想来想去，这封回信也难写。”

可是回信到底来了。写的是：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十二月廿七

我看了只觉一点法子亦没有。马上也给爱珍看了，受珍诧异道：“果然厉害！”随即笑起来，说：“该！该！她叫你不要误会，以为她有心思朝着你了。她告诉你信与书都收到的，今生今世下卷等出版了仍请你寄去。嘿！她就是不写信与你了。你这人本来是也理睬你不得！”她这样的单是照信里的话叙述一遍，也不知是因为晌午好天气之故，还是别的什么之故，即刻那信里的话都成了是忠厚平正的了。

爱珍道：“但是你偏去撩她，写信与她，你说我没有误会呀，你自己不要多心，我们来做个学问上头的朋友，你说好不好呀？”我接口道：“两人写文章可以有进步呀！”爱珍道：“是呀，你就这样撩她，你说我是要向你请教请教学问呀，且看她如何说。”我道：“她也不如何说，单是我写信去，她一概不看。”爱珍道：“不会的”。我道：“怎么不会，你做女儿时，人家写来求爱信，你就一概不看”。爱珍道：“你与爱玲的情形不同。”

我亦不辩，因道：“上次我写去的信里就有撩爱玲，我说她可比九天玄女娘娘，我是从她得了无字天书，就自己会得用兵布阵，写文章好过她了。我这样撩她”。爱珍道：“你还可以信里请她来日本看樱花。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只当没有收到这封信，越发写信去撩她”。这简直是无赖，我虽不依着做，可是真好。

我与爱玲的事，本来是可以这样的没有禁忌，不用郑重认真到要来保存神圣的记忆，亦不用害怕提起会碰痛伤口。后来隔了许多日子，一次爱珍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写信去给爱玲？”我道：“不写。只等书下卷出版了寄去给她，总之现在信是不写。”爱珍正容道：“你这说得是。而你与爱玲，亦实在是两人都好。”

旧历正月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昼，我倚楼窗口看月亮。生在这天下世界，随来的将是一个采取大决断的时代，但今天的日子还是且来思省。前此还住在一枝家里的时候，一晚也是这样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词，当它是山西大同女子配了弦索唱的。词曰：

晴空万里无云，冰轮皎洁，

人间此时，一似那高山大海无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欢离合，

这里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转觉惝怳难说，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当年亦只谦抑，

他们各尽人事，忧喜自知，

如此时人，如此时月，

却为何爱玲你呀，恁使我意气感激。

（四）

王羲之有自誓文，新年我若亦有所誓，即是要做一个现代的文明人，不受委屈。美国的情形较好，但是亦如张爱玲的，他们画报里的小孩有苹果与牛奶，你要就只可选择这个，我看了不知如何总觉得委屈。一次灯下我写信给君毅，忽然想起伯夷，觉得自己的心意竟是像他，可是无从说起。

西洋人对于世界的前途本来看得黯淡。中国人看历史，是由小康之世到大同之世，将来有朝一日是天下为公。日本人亦说历史弥荣。可是西洋人说世界末日。这就是西洋人对于核兵器战争的劫数，缺乏道德的力量。他们虽有达尔文的进化论，但那只是一种知识，不像中国人的礼运与日本人的弥荣是生在情意里。西洋人的情意是基督教的末日审判。

他们说要禁止核兵器，有如上帝的禁果决不可尝，潘多拉的禁箱决不可开，然而那两次都犯了禁，这一次看来也难保。托尔斯泰有说：“一个骑脚踏车的生手，全副注意力对付前面的障碍物，念念于‘闯不得的呀！闯不得的呀！’如此就偏偏闯上了。”西洋人原来是不能与物相忘。

人情不能因为核兵器战争的恐怖是无限的，而放弃了每天例行的有限的生活。如今美国与苏俄即如此不肯放弃外交的有限的争点。他们随时在说虽大战亦在所不辞。读苏俄国防部的核兵器战争操典，竟是和往常的步兵操典一样的有确信。现代人的营营，可比洋老鼠，你给它踏轮，它就踏得来有心有想，单单行为即是生命的现实。

原来无明的东西毕竟是无常。前一晌我看了电影沛丽，沛丽是一只小栗鼠，洪荒世界里雷火焚林，山洪暴发，大雪封山，生命只是个残酷。它随时随地会遇上敌人，被貂追逐，佯死得遁，而于春花春水春枝下，雌雄相向立起，以前脚相戏击为对舞，万死余生中得此一刻思无邪的恋爱，仍四面都是危险，叫人看着真要伤心泪下。众生无明，纵有好处，越见得它是委屈。文明是先要没有委屈。

现在原子能时代的就是这样的蛮荒世界，核兵器就是大自然界的风潮。我有时在电车上看看广告画，画的绅士淑女，有的眼睛又大又圆，亮亮的，就像栗鼠的眼睛。又或是夸张细肢体，使人联想到螳螂。我再看看车厢里的乘客男女，忽觉人相若如栗鼠螳螂，在美学上亦皆可以成立，宁是这两足动物的自古以来被欣赏赞美，几乎要不可置信了。因记得往时住在杭州小客栈里，卧看墙上水渍，皆成车服美人，不像现在的看人反为皆成昆虫禽兽之形。

以此我非常忧伤。有一部日本电影，是恐怖片子，廉价的花纸与木板搭的舞场，粉红肉体的酒吧女，在桥底下阴沟的黑流中跋涉。我看了回来赶快打水洗面，可比方才是到园子里走走，被蛛丝黏住了。现代世界是这样的不乐意，或许核兵器的战争也不过如同打水洗面，洗去了铅华与蛛丝。可是现代人能像三国周郎赤壁的风流人物，谈笑不惊么？

爱因斯坦与罗素，都说核兵器的世界大战是不可能防止，而且也来不及防止了。罗素要英国人宁可降伏，像以色列人的在埃及为奴隶四百年，亦还可以有历史。他这意见人们当然是听不进。他若把这回的战争人类有全灭的可能的话再说，也知听的人怕烦，但是说说他自己总可以，他道：“一九六二年我九十岁，其时世界上的报纸将登载，英国的数理哲学家罗素死亡的消息。”他是把大战爆发看得这样近。

现代的人类纵有诸般不好，但若就此全灭了，到底是冤屈的。这一晌我久久心里解不开，原来也是为这件事自己对答不上来。我几次甚至想到要自杀，因为至今为止人类的历史若被证明了竟是这样的不庄严。而同时我亦冷静地把一部放射能的试写电影都看完了。这部电影是记录的日本几个大学把放射能施于鸠与金鱼的试验，与广岛长崎医院里放射能病人的容态对照，中山优与池田可是中途不忍再看，离开戏院了。

以此我亦懂得释迦与基督的哀痛，他们都是面对着人类的大劫数，一个悟得了解脱，一个则恳求上帝拯救。可是现在的问题比他们那时候的更严重，核兵器的战争把人类全灭了，那就无论涅乐或上帝乃至中国人的天亦一概没有了。天亦是因人而才有的。历史至今是无明的东西无常，文明则有常，这回可是一概全灭，从来的破无明，说文明，皆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吕仙学点金，闻说五百年后还为铅锡，遂不欲学。若文明亦有朝一日顿成灰尘，我亦宁可自始即不要这样的文明了。所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那吕仙，是以此一念，故其道成，得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光。

释迦于其所悟得，要人为此出家，好奉持不失，基督亦离去世俗，专为奉行其所谓主的道，他们对于大法，得之则生，不得则死，认真郑重到如此，乃至屈原的问天问渔父，上下而求索，近来我都同情。但是我亦仍旧不喜，仍旧不服。倒是孔子说的对：“未知生，焉知死。”世界上惟有中国人不把死当作一个问题，以宗教或哲学来解决，而只有丧礼与祭礼，丧礼与祭礼乃是生人的行事。原来核兵器时代的劫数亦不能作为一个问题的。现在是惟中国的事尚有得可以想，此外印度亦大概可以避劫。日本危险，日本民族有一种悲，使人心里解不开。

若把核兵器战争的毁灭当作一个问题，那是怎么思省也不能有解决方法的。可思省的只有是今天的生人的行事。事实上现在一般人都是只顾目前，罗素的警告也无用，你尽管骂他们没有出息。但若真有大办法，亦只能从思省眼前现实生活而来。汉朝的诗讲到人生如朝露，圣贤不能度，要求不死术，多为药所误，结句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这就是知生为上，此外不但罗素的警告无用，乃至虽释迦基督复出，亦是不能度，而裁军会议与巨头会谈则多是乱用药罢了。

世界各民族皆有死的问题，连日本亦有伊奘诺尊追亡妻入于黄泉之说，可是中国文明能没有死的问题。

近来我曾经费尽心力亦发见不出解决核兵器时代人类全灭的问题，但亦到底忽然明白了根本不应把毁灭作为问题。我倒是“今日相聚，皆当喜欢”，知者与短见者原来似是而非。

如此，我今且来逍遥游，游于日本。屈原的“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是将上下而求索，我可是亦不为求索解答。

一年暑天，我偕池田参拜伊势神宫。那里溪山回环，及行至神宫入口处，则豁然敞阳旷远，如朝廷的开向万国八荒，这就已气派非凡。到得神宫栅门前，只见栅门关着，里边地上铺的鹅卵石，如太古洪水初退落时，日本人的祖先是来到此地做起人家。伊势神宫每二十年拆掉重建，这种新意，便好像新做人家三年饭米香。

那建筑的形式好到不落宗教，外面山门与木栅关着，望进去二门也关着，但没有幽邃恐惧，使人只觉是天下世界正有许多大事要发生，却可比茶道，好到不落思想感情。日本人来到这里，是子孙来到祖先的面前，分明有自身端然。我与池田参拜罢，转过坡岭，尚望见殿脊横插着一排冲木，两头镀金，煌煌的照耀在海天云日里，原来当年他们的祖先在这里做起人家，是有这样的扬眉吐气。

伊势神宫是祀的天照大神，正殿的邻近，山坡处尚有小神社二，一祀她的和魂，一祀她的荒魂，池田读了题额，惊异道：“天照大神也有荒魂？”山坡处再过去是素盏鸣尊的神社。日本的这和魂荒魂，是与中国的性命之学，印度的佛性与无明，同样伟大的发现，不像西洋的善与恶对立。尤其那素盏鸣尊，非常乱暴，若在西洋，他必定成了撒旦，但在日本他是天照大神的弟弟。

闲常我觉日本男人有他们的非常野蛮可恶，他们却又坏到怎样亦脸上有一种天真，叫人不知要怎样说他们才好。如今我才明白他们倒是素盏鸣尊的嫡派子孙。那素盏鸣尊，古事记里讲他因不见姊姊而哭泣，哭得发起脾气来，他“登！登！登！”的爬上天去，天都为之摇动。他在他的姊姊天照大神那里捣乱得不成话，结果又被驱逐下来。可是这位素盏鸣尊，他却又是和歌的始作者。是他开辟了日本国土，他斩八岐大蛇的剑至今传为日本皇室三种神器之一。

古事记里记素盏鸣尊一到高天原，天照大神以为他是来夺国，他再三立誓说没有领土的野心，姊弟二人讲好许多条件为证，随后他却捣乱高天原的田稻，他姊姊在织布，他生剥一匹小花马投入殿内，又于天照大神尝新时，他置粪于其座席下，坐得天照大神一屁股都是粪便。这里使人想起中日之事，日本兵打到中国，即也曾与汪政府要约为信，可是他们在中国的捣乱，有的叫人看了简直无话可说。那天照大神，后来是为气他，又让他，自闭于石窟。中国文明这次亦是因为日本人的捣乱，关闭在共产党的石窟里去了，至今天下黯淡。

古事记里的天照大神，后来是经多神相劝，她才又出来了。于是诸神皆对素盏鸣尊的批评不好，就这样把他逐降了，连请求一宿，过了大风雨再行，亦不答应。日本人今番即不但朝鲜人，连东南亚诸国人皆对他不好，如素盏鸣尊的不结人缘。但他还是要开出新的历史的。

现今的世界，有一位美国的总统艾森豪威尔是正经人，与又一位苏俄的头儿赫鲁晓夫是大流氓，他们两位都在随意的说起核兵器大战，要打就打，而你连正经亦正经不过艾森豪威尔，流氓更流氓不过赫鲁晓夫，你却来担忧核兵器的大战，岂不是上海人说的鸭水臭！我喜爱那素盏鸣尊，他至少流氓得过赫鲁晓夫。

以此我决不再作那样徒然的担忧。我且亦不再对艾森豪威尔威尔及赫鲁晓夫他们的风采发生兴趣。我真喜爱自己是在日本，看看日本的市井男女都还比那班人有好风采。我而且是暂时把对于世界的经济政治军事及外交会议的观察来忘怀的好。原来现代人的穷屈正因为太切题了，连报上的悬赏征文也是推理作文，叫你只把一定的字填进空格里。正如推理作文的不可能写出好文章，美国的与苏俄的头儿们今在做的是太切题了，所以无救。我不如看看菜馆里的女侍们执巾捧盘，倒是看出苗头来亦未可知。

有个相识的华侨在新桥开上海菜馆，我每无事经过就进去玩玩。女侍当中有个姓胜冈的，生得白晢长大，相貌好像温州的吴天五太太，她的腰身使我想象爱珍十八九岁时的春风岁月，人世的情义，皆成了她的人的深稳与明丽。而一班女侍当中亦是她手脚最勤快，做事看得入眼。我在二楼看她们捧盘递菜奔走，大家一样年轻，都是着的制服与钉有襻带的白鞋子，惟有着在胜冈身上脚上便自不同。

这家饭店好生意，又兼中国菜馆特有一种世俗的繁华热闹，此刻正上市，但见一派沸沸扬扬，楼梯口走路处女侍们络绎如梭，眼睛鼻头都要闯在一起。其中胜冈捧着一大盘红烧海参进五号房间，却被客人嗔道：“上菜不要这么急！”只得又捧了退出来。夹在忙头里，这应当是很尴尬，亦不知是谁错了，但是她笑了，其余几位女侍也笑了，真真是青春的奢侈不介意。我当下忽然觉得中华民国现在的尴尬，对于毛泽东这班客人，亦是可以好到像这样的不介意。

除夕我也是在这家饭店赴宴，席散后我还留在那里玩一歇，看店里收了市，女侍与厨役们吃年夜饭。女侍们皆除了制服，换上新衣妆。胜冈也换上了家常的打扮，就见得是个人世的女子，而为女侍的职务此刻乃另有一种新意。她只扑一点扑粉，亦脸上身上有着细细的香气，虽是细细的，却香得来无幽深，连香气亦是她的人的条达。她的笑语，她的坐相，使我觉得今晚真是佳节，她是大人，而我则如昔年小孩时看堂姊姊，当下不禁看得呆了。

她们拼起长台子，连厨役坐拢来二三十人，满台子倒也是山珍海味，觥筹交错，胜冈面前堆着一大盘蜜柑，那橙红的颜色和在灯光里，也都成了是除夕的喜气，青春的精神。几个厨役都是男人，有一个上手姓早川，生得浓眉大眼，三十年纪，他是手段也有，脾气也丑，吃醉酒就骂人打人，前一时有个女侍与他口角，就被他打过，那女侍挨了打，也居然不闹，而其他的女侍们与厨役们见了这样打人的事也居然不怪。而现在这早川，就吃酒吃到半中间又乱暴起来，而与他同桌吃年夜饭的女侍们竟是没有一点憎恶之意，也不惊恐，还对他有好意，单为敬他是个男人。我留心看看胜冈，她也一样，我当下不免怅然。但是转念一想，我随亦懂得了那早川的确是好一条男子汉，他此刻在筵席上，就如同素盏鸣尊在高天原。日本的神，果然即是庶民。

如此我忽然生出一种安心。原来天灾与貂，在于栗鼠是不可抗的，但在于人，即天灾可以消防，貂更可捉了来做皮袍子。如今对于核兵器战争的劫数，在于人类，简直是想不出法子，但在于神，则大概是想得出法子的。但西洋人求神，不及日本人的自身即是神。

我所以欢喜住在日本。前回正月初一我与爱珍及女儿咪咪到浅草观音庙烧香，我抽的签曰：“红云随步起”，我读着不禁笑了，我的流年自己知道，我的问本来只是随意的问问，而菩萨亦是因为新年新岁里，未能免俗的说句吉利话儿。如今又是二月里我的生日已过，一日陪爱珍到入国管理局办一项手续，却得那女职员说可以不需了，如此马上就回来，路上且去逛公司。

在东横百货公司七楼看了原子力展览会。还看了京都名物观光会，也在七楼。爱珍说肚饿，陪她到八楼食堂吃鳗饭。那食堂容得数百人，有的老老小小拖了一群，想是乡下来的。爱珍只顾看他们，与我说：“日本人真吃得落，你看邻桌一个妇人，她把一笼荞麦面来吃了，又把她的两个小孩吃剩的寿司，还有一碗红豆麻糍，统统来吃了。”我听了也望了望，好意的一笑。

我觉得这样的春天好天气，玩玩公司真是可欢喜。以前我与一枝亦到这食堂里来过，那时也是，今天也是，只觉对于现前的日本乃至天下世界没有意见。便是刚才看的原子力展览会，亦只觉得它是好的。我还系情于那京都名物，有一种艾菁饼，是与我乡下清明的艾菁饺一样做法。

（五）

基督乃至释迦，他们都不说要打天下，开创新朝，中国人现在却是必要打得天下，开创得新朝，才好算数。我也不去旷野里祈祷，也不去雪山里求道，我是比西洋与印度的哲人更真实的生于忧患。

印度的是佛境，日本的是神道，中国的却是仙意。中国从来求仙者，秦皇汉武张良李白苏轼皆是用世之人。苏轼有安期生诗，曰“安期本策士”。还有我喜欢的即是那首汉朝的乐府善者行：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经历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乔，奉药一丸。

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亲交在门，饥不及餐。

欢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忧，弹筝酒歌。

淮南八公，要道不烦，参驾六龙，游戏云端。

一个人可以是这样的生于现实的忧患，而满腔侠气，变得都是仙意。

前年士奎回香港，他是受小宝之累，又在日本的居住证已到期，但亦是因为他自己在那里胆子小。他间继娘资助旅费。士奎也是白相人，爱珍念他过去在上海时待继娘总算不错，当下就凑给了他十万日圆。可是酒吧的生意不能赚钱，乃至年关逼近了，店里就差这数目发不出人工。爱玲知道我是不轻易求人的，莫要为钱的事朋友有了介意，那就值多了。但她不说我也知道，一日我就说去问尾崎士郎借，爱珍道：“尾崎是晓得世事的，他也不算是借，不会要你还的。”我就问尾崎借二十万圆，翌日他差人送来十万圆，我在收条里写了明年桂花开时还他。后来咪咪告诉我：“前日妈咪哭了，与我说你爸爸是真心实意待妈咪，敬重妈咪。”爱珍有这样的感激，可见她的侠烈一似当年。她时时在心记得要还这笔钱，到待翌年八月，她节省下十万圆交我去还尾崎，尾崎果然不收。

我现在就是不尚虚华，不但对朋友，对世事都是如此。我可以了解甘地的手纺车，甚至亦了解中共的扫荡一切，但是一面我好比是在做一种朴学，把现前的东西一一加以考校整理，像我以前接办《大楚报》，起先各部门我都亲手摸到，然后可以大变革亦只行于自然。现在人家在那里批评人才、事情、物品，与流行的样式，我只是听听，不参加意见。我这样的慎重，实实因为当今真是个大变动的时代，许多东西像鲤鱼跳龙门，跳得过跳不过都还未知，生的则是得生，死的则是得死。

平常我惊忧原子能时代产业与生活方式全改变了，也许连家、国、天下，统统没有了，这岂不是又要被美国人说得嘴响了？但是现在我晓得不会如此。旭化成公司如今即在制造重水，应用原子能于改进人造纤维，而且开始出产诱导弹，而我听宫崎辉专务说到这些，只觉是现代的谦谦君子，对于新产业有这样的安详。

原来原子能产业的时代，亦只要是人世有礼。礼者尚异，单说建筑物，自古宫室、城堞、衙门、店肆、作场、仓库，体制各异，现在亦水泥钢骨的大厦，为工商业之用的建筑物，不能说是不好，不好乃是把住宅的建筑体制亦同于公司的写字间，甚至同于仓库。又如月赋，购物分期付款，这在开店添置生财是便利，但是一份人家亦流行月赋，新式家庭的预算弄到像商店的一样，或根本把家庭当作不过是职场的一部分，等于宿舍，那就是不知礼了。我们将来的生活方式，亦决不会是展览会里原子能都市模型那样的无情无义，却是住家依然可以有日本式的回廊与庭院的。

平常我又忧惧汉文明会根绝。我为此非常认真的观察败战后经过美国式大变革的日本，其实也并没有走样，那种新的好法与坏处仍是日本人的。印度今独立解放了，过去二百年英国的殖民地统治亦没有伤及印度文明的根本。俄国革命已四十多年，斯拉夫民族的品格也还是那样。中国的事，如此我才亦新有一个信实了。

而眼前核兵器战争的危险若还度得过，是只有靠文明。文明在格物。人类自从知用石斧至出现原子能产业，皆只是制物，要把物如何如何，而格物则不生问题，断绝诸缘，因为真是天上人间，与物相见了。日本女子穿着和服，她的人与衣裳的那种好法，亦因为是格物。一到达这个境界，即是”止于至善”。故和服可以百年如新。而西洋的宗教与哲学则是在制物到格物之间翻飞抢撞的蝙蝠而已。西洋东西的阻隔即是因为不能到达这境界，所以永远在追求，要止也不能止。

国事我今不去多想，好像荷叶擎的水珠，多想怕会摇动荡出。又好像一盏灯，连风信都不许有，却会忽然爆出灯花来。我于形势消息，竟不是研究，而是偶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一日我游于多摩川畔，那里登户驿过去有一株古松，其龄或曰八百年，或曰五百年，总在德川家康入江户之前，这回是中山优陪我去看。两人沿向介丘游园背后的山边走去，此地就有许多好松树，我一面欣赏，一面与中山优说话。松树自是多姿，独树已奇，连林亦好，我皆看了记在心里。随后到一坡阜上，那里是个神社，有两株大松树，那样的有精神，不像是长上去的，却像是渴虬怒马的奔驰上空中去，我走近去把手按在根干上，觉得心都震了。我连赞“好树好树！”一转身前面一棵大树蓬蓬然，把天空与远山都做了只是它的背景，走去应当还有千步之遥，可是好像就逼在眼睛鼻头前。我不禁大吃一惊，问中山优：“那是棵什么树呀？”他答：“就是我邀你来看的松树。”我即刻惭愧，怎会专为来看的，见了却不相识！

两人到了树下看时，原来这叫稚儿松，生在路边田陇上，只见其枝柯条叶平正分布，倒是像一株大芥菜，毫无奇矫之处，但是怎么会是这样好法！树脚下先有一对男女在那里，大约是近地专修大学的学生，触目只觉不相称，而这不相称也好。我抬头仰望，竟不是大树参天，而是青森森的天空来戏树。那树干里满是生命力。我单是望望，也可比相扑的气合大喝一声，我身与树干的生命力扑打在一起了。而中山优却又与我讲起日本，这又是与眼前的风景不相称。可是当下我也毫不相干的竟想着中国的事，只觉我亦可与之像相扑的气合一声扑打在一起，而且它可以是像这稚儿松的于已有诸形态之外的好法。

我为什么要这样的念念于政治呢？因为我是天涯荡子，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因为“既生瑜，何生亮”，一龙九种，天这样的生了我。因为当前真是个大时代，全世界的人们，明天就要有个大决断，而今天是该来个大反省。

我是荡子，故凡事求其牢靠信实，日本画家横山大观每趁火车，他一小时前已到车站，宁可早等，怕万一失误。人生原来是不可以有万一。我写《山河岁月》与《今生今世》未成，连乘飞机也避免，怕说不定遭难。除非等到这两部书都写成出版了，我决不东撩西撩去创立新的事业计划。

我想起了自己做学问的辛苦悲喜，虽然他说话的本意与我无关。我很能了解释迦的要万人乃至众生都传诵他的经，欢喜奉行，要大家把他的经看得比性命还宝贵。我很惋惜没有好的日文翻译使尾崎士郎可以读《山河岁月》与《今生今世》。

但释迦的是太当真，太郑重了。基督更责备群众：“凡是有耳朵的都应当听，凡是有眼睛的都应当看。”有股凶相。爱珍道：“白相人到处有风光，是他自己会做人，讲过闲话六开，并非人家敬他是应当，要说应当就难了，岂有可以是这样凶相的？”而比起基督，释迦的是慈悲，这又使我为他难受，觉得委屈。倒是白乐天笺元稹：

莫怪酒后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不过是跌宕自喜，这就非常之好。他这样巴巴结结的告知元稹，笺里竟还说：“每被老元偷格律，曾教短李伏歌行。”这怎么可以！

而现在是杨柳如线，日本的春天像杭州，我写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结结的想要告知爱玲，如此顿时我又不自在起来。却听留声机唱草桥结拜，银心忘记是乔装，叫：“小姐！”袁雪芬扮祝英台叱止她：

哎！小姐好端端的在家里，你提她做甚？

她这说白一个字一个字嵊县音咬得极清楚，我不禁笑了。真是好端端的我心烦意乱做甚？

右今生今世，自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开始写，至四十八年三月写成。文体即用散文记实，亦是依照爱玲说的。承服部担风老先生为题字，却误作今世今生，但是也罢了。

跋一

英雄无赖有真姿

小北

“民国以来，至于今天，是要有一全面的反省。我写《今生今世》是为此。盖文明生于格物，而历史要能打开，人世的现实即是解脱。然亦诚如兄所言，‘不知者读之，只是羡慕你老婆多’，我亦开心好笑。世俗之人，但能读之不生厌倦，此即其中必有知之者了。”胡先生在1959年9月25日致唐君毅的一封信里如此写道。此书是作者自传，而亦可谓渔樵闲话话民国。他的“一全面的反省”是对人、对物、对事都有一种亲切的观照与剖析。诚如台湾资深胡兰成专家杜至伟先生所说：“谈《今生今世》，若不从胡所说的这点契入，多少都是隔靴搔痒。”我每读《今生今世》，亦常常比及自身，把来作为人生的一次次反省。

要说《今生今世》的精彩，知之者心有灵犀，隔之者任凭你口燥唇干，仍是对牛弹琴。依我看，它是当代版《红楼梦》，写人，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描物，浩然有色气象万千。一路观照着民国以来的中国，在在与《诗经》遥相呼应，与《红楼梦》一脉相承，既是真正中国传统，又融入了民间的世俗性，所谓中国文明，即是“路上有风景，人家有笑语”。遂在胡兰成先生笔下展开的，尽是悠悠人世的美丽风景。

胡先生写《今生今世》，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处处有着欢喜。民国乱世，虽跌宕起伏，但在胡先生的追述里，却到处充满惊艳的故事，一路皆是悠悠人世。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人人喜欢，但胡兰成的“韶华胜极”多有人不信。而在我记忆中，是真有那悠悠人世。真山真水不光生于好的时代气候，更要生于好的人情物意。我们都生于浙东剡城，钱塘流域曹娥江畔，古之东南眉目，幼年记忆至今如新。小小山城，却山高水阔，天地清旷，处处是景，花开有神。遂有谢公开道隐剡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所以《今生今世》于我，是如梦亦如真。

对于此书，谩骂者甚多，推崇备至者亦极多。前者不必多言，后者譬如著名诗人柏桦先生即说：“胡兰成是文学水平的试金石。”又说“胡也是人品人格的照妖镜”。陈丹青先生则宁可不出版自己的书，也不肯删减他写胡兰成的部分不带批判的文字。几十年来，台湾文坛深受胡先生之影响，自不必云；而大陆当代以来，受胡先生之影响者亦不鲜。据薛仁明先生云，作家郭松棻旅居纽约时，病中唯读《今生今世》而感开豁。可是郭松棻并不认同胡先生的见解。这用薛仁明先生的解释即为：“其实亦说明了《今生今世》在知见之外，另有更真，也更具能量的东西；那可以是书中散发出的光明喜气，亦可能是胡的向阳性，更可以是其生命映现出的清清朗朗之解脱境界。”

拜读胡兰成先生的作品已有六七年时间，起初只是吸引于《今生今世》的文字，益益解脱了我稚涩的青春。以我行过的生命来体验，《今生今世》可以当做一本闲书，也能当做一本庄严的生命修行之书。英雄无赖有真姿，渔樵闲话是史思，我就是被这样的魅力折服了。其后我认识一位忘年之交，魏国宁先生，是个经商之人，在海外办实业多年，资产不少，对胡先生亦是推崇备至，常常彻夜抱书，思之不寐，引其与当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共为一代知音。可惜，这位朋友在两个月前英年早逝，客死异国他乡，年仅五十岁。这样一位企业家，生前即常常购买大量《今生今世》送人，谓之其中有“人世的大信”，有“丰富的人情物意”，有“悠悠的人世风景”。

而我，亦因胡先生，重拾日语，以至翻译他的著作；又因他的因缘，结识出版界的人，乃至亲自编辑他的作品。二十年前，天文姐在台北主持三三书坊拟定出版胡先生的全集，终究愿未央，所谓全集只出到第九册。换了时空，我今仍有此愿。一代江山，思之不尽，天意浩荡，亦即是故人的志不尽。可是人世还得有机缘，有缘无机，或是有机无缘，皆难以成事。《今生今世》的起起落落，也尽在于这个时代的机缘。

那天在南京，我与罗羽先生细数《今生今世》的版本，前后共有近十种。今重新以简体本献给大家，虽有不尽人意之处，亦仍是可感激珍重的。

二〇一二年十月于北京

跋二

《今生今世》版本考释

罗羽

二零一二年十一月，朱天文为昔日同门仙枝的散文集《萝卜菜籽结牡丹》殷殷写序，谈及仙枝的成长环境台湾宜兰，朱天文把它比作恩师胡兰成浙江嵊县的胡村。并再次论及：“即使是对胡老师顶反对（黄锦树）、顶倒味（刘大任）的人，读《今生今世》第一章＜韶华胜极＞里写的中国民间，不免也只好点头，刘大任称赞是精彩的民俗志，黄锦树则有＜世俗的救赎＞专论。”

《今生今世》问世已半个多世纪，虽众谤喧哗，知音者甚多。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身居美国的阿城曾经将日本汉字版的胡兰成《今世今生》借给陈丹青，“一年后还回来厚了半公分，上面还有植物油，可能纽约识中文的连餐馆伙计都看过了”，后又经陈丹青转给木心，据说，木心亦有赞语。

陈丹青在他的《多余的素材》一书中，曾多处摘引《今生今世》片段，肯定胡兰成的书写、性情、器识，犹有胜沈从文张爱玲之处。诗人柏桦称此书为“足以谈论的理想汉语之文本” 、“禀承了中国文化正脉之一种”。

在台湾，朱家姐妹及“三三”成员最早发现《今生今世》之成就，朱天文曾有 “石破天惊，云垂海立”之叹。杨照形容为“一座庞大向度、深奥结构的存在若隐若现，文字只是勉强露出的冰山尖。”近年，后继者薛仁明更有专著《天地之始》，赞叹其言中国民间之生机盎然，鲜有人能比，“今再读《今生今世》，更觉得是一部修行之书，胡兰成以其一生之修行与历经数千年集体修行之中国民间相互应证，可称为求道者之言。”

《今生今世》从张爱玲题名到最终成稿，一波三折。早在一九四四年，胡兰成在其南京创办的文艺月刊《苦竹》杂志封底，预告《今生今世》即将出版，“内收文艺散文三十余篇十余万字”，但时局动荡，终未能结集。最初的《今生今世》是何面貌，今已不可考。

抗战胜利后，胡兰成辗转日本，流亡如新，潜心写作。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在日本出版并由ジセナル社发行的这本《今生今世》，是他视为一生集大成之传世之作。一九七四年胡兰成赴台，卜居华岗，随身携带的，即是自行校注的版本。当时，远景出版社的沈登恩得悉他是“张爱玲以前的先生”，跑去看他，拟将《山河岁月》和《今生今世》两书在台湾出版。

一九七五年，《山河岁月》先行出版，但因赵滋藩、余光中、胡秋原等人发文批评该书“妄发议论，歪曲历史”，殃及此后的《今生今世》。原已付排的全书，最后经由胡兰成自行删减内容，抽出敏感的〈渔樵闲话〉，裁掉包括＜自序＞、＜汉皋解珮＞、＜天涯道路＞、＜雁荡兵气＞等在内的九万文字，才得在翌年问世。胡因为《山河岁月》事件，丢了在文化学院的教职，遂搬去了朱西宁家隔壁。因感激朱家知遇之恩，闲时，胡兰成替他两个女儿天文天心讲授四书五经。

其时，朱天文在读淡江大学之际，成立了三三书坊，并出版有二十八辑的《三三集刊》。作为“三三”的精神导师，胡兰成化名李磬、李玮、翁晋清等，在集刊发表多篇文章。直到一九八一年胡兰成去世，共在三三书坊出版了《禅是一枝花》、《今日何日兮》、《中国文学史话》、《中国礼乐》等四本书。一九九一年胡兰成逝世十周年，朱天文用其恩师本名，替他整理出一套九种十本的文集，交由远流出版公司发行，其中就包括《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的版本，历来芜杂。良莠互见，各有所宗。自一九七六年起，台湾远行、远景及香港新闻天地杂志社分别出过删节版本，二零零四年远景重出单行足本，惜谬误较多；二零零三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版，更是精简。

《今生今世》最值得重视的版本，当属ジセナル社发行的汉字初版。初版分上下两册，分别于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一九五九年九月印行，其间相差了十个月。后出的版本，当以三三版与之最为接近，不过两个版本的目录亦不尽相同。初版共有九章，三三版少了〈有凤来仪〉，并入第一章〈韶华胜极〉。初版下册书后，胡加了一段：“右今生今世，自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开始写，至四十八年三月写成。文体即用散文记实，亦是依照爱玲说的。承服部担风老先生为题字，却误作今世今生，但是也罢了。”三三版保留了这些交代，却没有沿用原来服部担风的题字，改由龚游琳题签，但书名恢复为《今生今世》。

二零一三年，香港天地图书版《今生今世》依照最初刊行于日本的初版，并参照三三、远景版逐一比并予以校对，纠正了几个版本的错误与漏失。今简体《今生今世》再版，即参照香港天地图书版重作修订，并首次加入《今生今世》各个时期的封面，作为定本。

《今生今世》一书，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自传或忏悔录，胡兰成不仅将诗的意识引入其间，更掺杂了一系列观照文明的宏论。胡兰成用他所亲证阅历的民国史，以一己之眼界，见证江山有思，中国民间之底蕴无限的“贞亲”。诚如其初版自序所叹，“我此书便亦如曹孟德的诗的终篇：‘幸甚至哉、歌以言志’。”

是为记。

壬辰年立春前夕

山河岁月

山河岁月

目　录

自　序

世界文明的河源

中国与西方之始分歧

西方世界劫初成时

恒河畔金色莲花

问史于中国

汉文明的叶嫩花初

周朝的礼乐

秦汉私情之美

井田经济的翻新

历朝治乱离合

民间五月的清

平人的潇湘

清末以来

太平军起义

辛亥革命

五四运动

民国世界的王气

国民革命军北伐

抗战岁月

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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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往年中日战罢，如苏轼诗“旌阳斩长蛟，雷雨移苍湾”，我随雷雨移于温州，始写此书。每闻邻女夜织，天未亮又后院作坊捣纸浆，我也坚起心思来写。及中共南下，我出奔日本，在日本又写。凡五易稿，费时六年，书成。

我写此书有一种凄凉，一种欢喜，前人说身与货孰亲，我是现在才文章与身相亲。

今朝艳阳天气，爱珍誊清，我写序，进行付印。愿以此书，使自身安吉，眼前人长久，及我同气连枝诸众，无论相识不相识，或在大陆，或在海外，居者行者，皆能留得青山在，必有一日开出新的太平世景，则今时的忧患亦是有益的。

忧患弥见人世自有贞信。惟废兴之际，时机不可性急，知人还要知天，而且现前的亦要仍能是好光阴。

清末以来的变动，皆由接触现代西洋而起，到得今天，应已能知己知彼，若有风光，还要彼此相忘。

打天下亦只是闲情，我此书能被当作闲书，无事时有事时可以常看看，即是我的得意了。

1954年春于日本

世界文明的河源

欧洲的地下考古，及摩尔甘调查易洛魁蛮族的报告，作成今人关于古代社会的知识。但自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至第二次大战前夕，又发掘俄属土耳其斯坦的阿瑙，伊朗高原的古都市苏撒，毗邻亚述的古墟及印度全境，出现了全新的证据，它不只是异类的，而且有为今史学家所不知的文明，以致他们无法处理，因为人是要自己亦是美人，陌上拾得旧花钿，才能知昨天有美人在此经过的。但阿瑙及苏撒的出土物迄今虽还只是专家手里的材料，而像地上桂枝，已够喜鹊衔来搭成桥，走到古代世界的银河了。

太古印澳非之间的大陆渐陷为海洋时，曾在此居住过悠久岁月的人类一支深入澳非内地，一支迁至中央亚细亚。及旧石器末期，此中亚盆地又渐成沙漠，漠北白种人愈北去深入于森林沼泽，停滞在渔猎。漠东黄种人亦陆续更东徙，先行的至满州一带，尚只知渔猎，后去的至蒙古一带，始进于游牧。而漠南黄种人及漠西南白种人则移入阿瑙苏撒地方，发展为定居的农牧，建起新石器时代的始生文明。

阿瑙石器估计起自公元前九千年，石器铜器并用起自公元前六千年，铜器起自公元前五千二百年，苏撒亦相仿。

阿瑙苏撒新石器时代，已有石制的锄犁锹镰斧锯，及耕牛骆驼骡马，能建屋造船，发明了滑车杠杆，应用轮盘于辘轳，且会立石柱测日影，制定历法。陶器的形状及绘画多是几何学的，亦有自然作风的写生绘，明朗而无图腾。有阳光与音乐。有数学。

火的发明是在前，但至新石器人始知以火烧除森林草莱，开辟出广大的耕地，本格的农业遂成立。农业作成定居，定居又把渔猎及游牧变成畜牧。火又引出铜铁来，前此旧石器时代不知经过多少万年，而新石器时代则在短短几千年中，即进入石铜并用及铜器时代了。

中国有女娲氏炼五色石补天，烧芦灰填地的古说，那石即新石器，五色是有铜铁在内了，而烧芦灰则是焚森林开辟出耕地，为前此旧石器人只用石斧砍伐所必不能的。当初看见土壤露出来真是件喜事，遂对于大地有了新的感觉，而且天为鲜洁明静的泥土所映，亦成了昭明的天，补天填地是有了新的日月山河了。印度人对这件事的记忆有传灯古佛，波斯人且拜石拜火，但皆不及女娲的故事平实。而希腊人说火是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那是因希腊人的祖先不曾参加过发明火，后来才从埃及巴比仑人那里窃得的。

女娲之前，有盘古，盘古开天地，用的一把斧是旧石器时代的，只是自然形状的锋利石片的摹制品。而新石器时代的斧，则更磨光装柄，且轮廓线条变出花样来，斧才不只是工具，而亦呈生命的姿态，自己会得生长，演绎出滑车及杠杆了。

恩格斯说人与动物的分界是人能制造工具，但他不知制造尚有摹制与创造的分别，摹制仍是凭借外物，而创造则是人的流露，新石器的斧比旧石器的不只在程度上更复杂，而是还开了一个新境界，人才在天地间有着他自己的东西了。罗素亦惟知摹制，他以地图为喻，说地图非事实物，但亦非虚幻，它是摹仿地面的，而可以准确到与地面相符。但是地图到底于人不亲。

再说滑车及杠杆的发明。现代的机器亦不过是工作机与传递机与动力机的组合，而新石器时代已有滑车则是第一次出现传递机，故又诱发畜力风力水力的利用，把动力机亦渐渐催生，而且对工作机生起更复杂精密的要求，渐渐离开石器，应用铜铁了。

这传递机的巧妙全在轮盘。中国《周礼•考工记》里说轮人如何造轮，竟是把来作为礼，印度亦佛经里有转轮圣王，又说世界为风轮所持，而且这轮竟是法，“三转法轮于大千”，我们的祖先当初发明了轮盘原来有这样的高兴。西洋人则没有这种记忆。

H. G. Wells的《世界史纲》里称阿瑙苏撒时代是日石文化，V．G．Childe著New Light On the most Ancient East里称旧石器人为绘画的民族，新石器人为音乐的民族，而且已有氏族社会。日本关于这方面的介绍，有中原与茂久郎的《西南亚细亚文化史》，杉勇的《西南亚细亚文化之源泉》。而我现在，则以一个中国人来说明这件大事。

旧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亦如他们的石斧，只是外界自然物的摹仿，著的颜色没有光，多是灰色似的，其有用浓烈的颜色的，亦惊恐刺激混浊，是人的沉重的存在。而新石器时代的音乐，则是生于喜气。

轮盘及杠杆滑车辘轳是流丽的节奏的源泉。但音乐虽成于节奏，而不止于节奏，新石器时代是更因正式出现了产业，并且有了好性情，劳动不再只是手段，器物不再只是工具，而亦是赏心乐事，人乃从需要与应用的小范围里解放出来了。前此旧石器人的脸都是凶恶的，要到新石器人才会得喜笑，故能有音乐，而且主言语亦活泼发达了。

后世有悲哀的音乐，但《乐记》“乐者乐也”，音乐是快乐。而且八音皆与产业及人事相连，是故乐在中国乃是礼乐的乐。印度虽有天之伎乐，希腊亦有日神爱坡罗手执金琴，但皆与产业及人事相失，对新石器的音乐传统隔膜了。至于今之史学家，说音乐的起源是为了劳动的协力，及吹管象百兽之声以诱百兽，且有巫咒的作用，这种一是需要，二是摹仿，三是巫魇，皆惟从蛮族人及现代西洋人的祖先考查得来，阿瑙苏撒新石器时代的却并不如此。

彼时言语的发达，亦非只因物类增多，劳动复杂，言语在应用上的需要扩大了，而是更因文明开拓了无用之用的领域，让言语可以逍遥，摇曳有姿，如中国人的看书是说看闲书，说话是说闲话，国家兴亡大事亦是渔樵闲话。而《诗经》里的“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还比印度的“佛以一音演说法”更有人世的热闹活泼，此即是言语的有风光。中国语不但音韵发达，而且言语自身即是个意思无限，远非惟为需要及应用的西洋语所能及。西洋人虽有舞，而其日常动作皆是直线的；虽有音乐，而其言语则只是工具，故其舞乐亦不过是手段，为了艺术的需要。

阿瑙苏撒时代亦有了人的天下世界的风姿熠熠，故有音乐，有笑语晏晏，有可喜乐的太阳。前此旧石器时代亦有太阳，但照在洪荒草昧的自然界，连太阳亦是迷惘不安的；新石器时代则照在妙相的人间，故太阳乃亦是音乐的妙相的了。连原有的绘画至此亦成为妙色，而与音乐生在一起的舞亦成为妙舞，当时乃是这样一个有妙相妙色妙舞妙音声的阳光世界。

佛经，“尔时光明过百世界，遍照东方千世界，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亦复如是，尔时世界在光明中微动，空中雨宝摩尼云、宝幢云、衣裳云，尔时光明中出妙音声，颂扬如来现相”。而中国人说的则更即是历史，《尚书》里有寅宾出日，寅饯纳日，以及光被四表，百姓昭明。西洋人可是远远望过去惟见神的头上有一圈光明，小得很，而且必与黑暗对立。今之史学家又说古人惟为农业的需要而发明历日。此皆是他们没有阳光世界的胸襟。

中国人对于岁时节气的亲切，并非因其农业社会，西洋在农业社会时代亦没有过对于岁时节气的这亲切。亦惟中国人记得音乐是出生在新石器时代，说女娲始作笙簧，而且知道音乐与天文数学是生在一起的，统归于律历。《汉书•律历志》，“度者所以度长短也，本起黄钟之长”，黄钟之长是九十黍，惟因黍有大小，不能尽准，故又埋律吕之管于地，取验于节气。

数学始生于新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的人不只是动物身，却还可以是如来身，天不再是洪荒草昧的自然界，而是昭明的天。这天人之境便是荡荡乾坤，清平世界，有光阴迢迢，风景无边，而这亦即是数学的0无有内外，点惟有位置而无面积，线惟有长而无幅与厚的由来。是故数学与其说是理，毋宁说是妙相，印度的数论师是相宗，而中国亦以数学通于天人之际。

西洋人不知文明是这样虚虚实实的存在。故罗素说0是一个群或团或类，殊不知0时尚未有一，如何能有这一群一团一类的一？而且数学是演绎的，归纳但是演绎行程中的段落，他以归纳法作成的群或团或类乃是科学的，而非数学的。以归纳法作成的0，即有内外，有非0的部分，有限而不精密，又如何能是数学的0？

0亦即是点，是点之初，从0生一，此时0遂是点了。又从点生线，从一生二。是一路演绎的过程，《隋书•律历志》有“传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这“传曰”真来得辽远，乃是从新石器人传下来的。

旧石器时代亦有物生，但渔猎人对之不注意，是新石器人有了农牧与手工业，才看着并且晓得种的秧苗，养的小羊小马，一天天在生长；又因耕地纺织，才晓得工作的进度，不像渔猎人的只有得，或失，而没有已做了多少，还要做多少的认明。而且是在这种工程里，人才觉得了日影在移动，注意到它的一寸寸。

人世的诸般妙好，皆是一个生命的演绎，而在劳动中有着人与物的亲情，好比女孩子刺绣，看着绣的花从自己手里一朵朵生出来，有欢喜。因是一物的生长，故秧苗及小羊小马及纺织物的一节节发育进展，与日影的一寸寸换地方，皆不过是位置的移动。且因新石器人已有轮盘滑车及杠杆等，这种移动皆在手工业里压缩，变成更显明活泼的可被觉察，可被计算了。

数学从点有线，最短的线是二点，即是二黍。而数字从一到无论若干，皆只是点的线的演绎，故数从度，大小多少皆惟是长短。

从点线又有自理，如连结自理，两点之间恒可作一直线，亦只可作一直线，此即因是数学的点线才可能，若点有面积，线有阔厚，则或许可能作一直线，或许可作许多直线，亦不能有那样的自理了。自理又演绎而有定理，如欧氏几何学定理，自理从来只有这几条，而定理则可以多至数百条。数学在西洋，定理是希腊时才日益完备，但那自理则埃及时早有，而且远在阿瑙苏撒新石器时代已早有着的了。

点演绎为线是一生二，点线又演绎为自理是二生三，自理又演为定理是三生万物，这是四个顺位。但这四个顺位不单是数学的，亦要是人事的，才算得文明的遍在。如在中国，仁的演绎为义，即好比点的演绎为线。仁义亦即忠恕，忠己恕人，人是己的推广。但一人是人，二人则是朋友或夫妇了，这朋友或夫妻对于二人乃是新的东西。义又行于亲疏尊卑之别，而有五常，五常是人事自理，又从五常推广而为治国平天下，如洪范九畴，则是人事定理了。仁一义二，五常是三，治国平天下是三生万物。

可是这四个顺位在阿瑙苏撒的始生文明尚未具备。彼时在数学上，是定理未备，亦即万物未备，而止于三顺位。在人事上更连这三亦尚未建立，新石器后期虽出现父系社会，渐有五伦，可能有了一常二常，但未备五常，至于治国平天下的理，当然是更尚未演绎得到。彼时但有人的妙好，这在后来惟印度人保持原状，如西域壁绘里有一群菩萨在路上走过，那眉目清扬，完全是平人陌路相逢的桃笑李妍，但是未能以这份潇湘行于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兄弟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

文明的四个顺位，乃至亦遍在于人事，是后来到了中国才达成，故惟中国人能如此清楚，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阿瑙苏撒的始生文明，则惟止于三，且连这三亦不遍不备，故后世印度沿承，转为佛法僧三宝，西洋更歪曲为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及辩证法的正反合三个阶段。

西洋是从巴比仑埃及时起，已因奴隶社会而损害甚至丧失了这份平人的潇湘，他们在最健康时亦惟有平等的权利义务关系，那平等不过是对等，当然更没有五常。西洋是虽有五伦，而无五常，有社会而无人世，有时间而无光阴，有空间而无位置，有地球与国际而无天下世界，是故数学成了独立，而在人事上则连文明的点线亦已迷失，不知可以有虚虚实实的存在，连他们的人亦是高等动物，高等而已，仍旧是动物。他们的哲学追求本体，是唯心的，或唯物的，要用气力来唯，故有了客观的逻辑，必还要有主观的辩证法。

本体之外有认识与实践，那本体即不是一切，不能自行。西洋人连对于数学的0及点线亦一说便成曲解，哲学更从二点的矛盾关系开始，线是二点之间的关系，其点线皆是有面积而位置可疑的。至于逻辑，它宁是后天的。逻辑只是轨迹，数学的演绎才是白马金轮，而哲学却以法求法海，以逻辑求点线。故又要实践，因那样的点线不可以演绎，若可演绎，它必是自行的。

倒是印度人晓得本体是文明的虚虚实实的存在，说“法不实不虚，非有非无”。法不是理，故非辩证的，亦非逻辑的；辩证有作，而法不可作，法只有自行的。逻辑无相，而法则亦是相，其演绎是点线的相好妙严。印度人很晓得法是演绎的，故不说从二点开始，而说从一开始，“法不二”。且又说“法不二亦不一”，则是点之初的0了。0是万法之海，而演绎则从0之为一而开始，故曰“佛以一音演说法”。但印度亦五常未备，即文明的四顺位在人事方面三尚未备，且以为三即是万物，佛经里说一说二，而随即跳到“万法唯识”的万法。五常未备，即不可能演绎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万法，如数学的自理未备则不能有定理，若有定理，若有万法，那亦是造作的靠不住的，故说万法皆幻，是有为法，难免劫毁。连释迦至此，亦演绎不去，行不去了，故退回到点线，甚至只要一之初，他的涅槃是尚未成为点时的0。

但印度到底还有文明，这文明在印度不过是生长停滞了，而在西洋则已全然不见。西洋语的文明与文化，一是物质的，一是精神的，或一是基层，一是升华或反映，但说物质的或精神的，乃是色相两不具足，升华亦还要看是毒菌不是，反映更不过是个影子，而下层上层的决定与被决定关系则根本没有个自在。中国说天地人，而西洋说人类，人不过是一类，只有他们的神是无可比类。西洋人是未得人身，即一半是兽，一半是神，像希腊神话里的半马人。

我在这里，是用《易经》里“天下文明”的文明，对佛经里的“无明”一语而说的。无明亦可有文化，但不是文明。文化或可以有西洋的东洋的，文明只是这一个，没有东西二洋之别。

文明是有人的位置，物的位置，不只是空间，却还有人世，不只是地球与国际，却还有天下世界；文明的演绎必是吉祥嘉庆的，而实从阿瑙苏撒新石器时代开始，故我称那个时代的为始生文明。

却说新石器时代的女娲又是新的女人的出现，而前此的盘古则是男人。旧石器时代只有渔猎，以男人为主，女人惟保管及分配。至新石器时代有农牧，财富增大，保管及分配变得重要起来，又且是女人领导生产，男人在开始一段仍惟渔猎，农牧多在女人手里，故女人的地位提高。而以女人为主，乃有氏族社会，不像前此的只是群。这在后世人的记忆里，尚有埃及巴比仑的伊什斯，印度的观音，日本的天照大神，以及希伯来人的夏娃，皆是女身。《旧约》里的夏娃吃无花果，从此开始了人类的劳动，与西洋神话里潘特拉的开了知识之箱。地母的驾龙耕种，皆是有来历的。但仍以女娲的故事为最本色。

女娲却并非女酋长，而阿瑙苏撒的亦并非母权社会，因为权的开始出现是物权，又强化于战斗，但这两个因素彼时皆没有。

今时落后蛮族及西洋人的祖先，皆有女权社会。他们是未发生私有制之前早已发生了物权。他们的原始共产社会乃部落的私有，共同的私有权，部落与部落之间有争物权的斗争。此外他们的人亦仍像旧石器人那样的，见了生人就要斗，只因对外界充满恐怖。他们的母系社会因此亦必定要是母权社会，行于征服与被征服，女酋长连带亦征服了男人。可是其后男人来了反征服，女人乃被判决了是犯罪的、不洁的，这而且成为一切宗教的共同之点。

阿瑙苏撒新石器时代则因有人的位分，物的位分，故可以不发生物权与统治权。彼时是人与物皆有了新的秩序，但与统治权无关，而只如同数学的顺位，如同花叶枝柯的条理，乃至可以渐渐有了政治而仍不发生政权，渐渐出现了私有制亦仍不是物权。而因此亦没斗争。前此旧石器人的为抢食物，及因对外界的恐怖单是见了生人就要斗，至此是没有了。好斗的是漠北白种蛮人及漠东黄种半蛮人，但他们早已分头远徙，而此地阿瑙苏撒一带则部落与部落之间并不发生贫富不等，亦且惟有氏族，而未成部落，因部落是临外敌或迁徙时才形成的，而彼时却只是平衍的聚居，故不发生部落对部落的物权与斗争。

彼时是有过这样和平的，故中国人及印度人皆说太古极好，乃至西洋亦有世界最初是黄金时代的古说。但西洋人说黄金时代过去了，后来的是银时代、铜时代、铁时代，越变越坏了，中国则不薄今人爱古人，孔子称尧舜，而他亦说周朝好。这些暂且不表。

这里单说阿瑙苏撒新石器时代女人的地位虽高，而且是他们开了文明，但后来男人亦渐渐来与女人一道农牧，女人便在若干工作部门让了出来，这都是好商量的，因为没有权的问题。而且此后虽是男人多做生产事业，但把生产的结果变成衣食器皿室家之美则仍是女人，故女人是文明的始启者，而其后亦一直生于文明；男人的地位，虽提高了，女人的地位仍不因之降低，而母系社会乃自然解消，变为父系社会。

这历史的传统后来是惟在中国不坠，中国人即从来不说男权女权，故对于女人特有一种平正。今史学家说的女酋长与母权社会，实在很难听，幸得那是说江南甄家，而我们自是金陵贾家，两家并不通谱。早先阿瑙苏撒时代由母系到父系，不过是夫妇定位，父母定位，其出土品所以没有一点经过争斗或革命的痕迹。而中国的传统，起先盘古，后来女娲，再后来黄帝与嫘祖，黄帝与嫘祖夫妇的出现这样自然，这即是历史的清洁。

阿瑙及苏撒真的好像星宿海，后来四天下的千山竞秀万壑争流，皆是从这里发源的，彼时的人，因为有人新的物与可喜乐的阳光世界，便生出一种没有名目的大志，只是兴兴头头的想要在日月山川里行走，有的竟乘槎远出大海大洋之外，几乎世界的沿海各地都到了，所以新石器的传播这样普遍，连墨西哥的印伽文明亦是这因缘。他们比后来希腊人的寻求金羊毛，比欧洲人产业革命后天涯地角的长征，还更气魄宏大，而且心地明朗。

及至公元前约四千年顷，阿瑙苏撒已入石器铜器并用时代，更来了几次大迁徙，但不是因为发生了灾变。若因灾变，如过去印澳非之间大陆的渐陷为海洋，或如中亚细亚盆地的渐为沙漠，乃是大家都搬了，而阿瑙苏撒一带的人却是去者自去，留者仍留。亦不是人口粮食发生了问题，因为没有过互相吞噬的迹象。他们是一队人往西南走，前面来到了尼罗河流域，一队人往西走，前面来到了幼发拉斯及底格勒斯两河流域，又一队人往南，前面来到了恒河流域，又一队人往东，前面来到了黄河流域，恰如张骞的只管去只管前面有路，连他自己亦没有想着的竟到了天上的银河。

如此乃建起了埃及巴比仑印度及中国的文明，其早期彼此有许多地方相似，即因出于同源。

但现在世界各地的落后蛮族，则惟从过去阿瑙苏撒人乘槎飘洋过海那一段远征时，才接触了所谓日石文化，而且其后还学会了石器铜器并用，但他们的根底仍是旧石器人的，故有图腾，迷惘于怪力乱神。而现代西洋人的祖先，则是漠北白种人，曾久久停滞在渔猎，其后渐从阿瑙苏撒间接学得了用新石器与铜器，散居到欧洲，至今留下许多遗迹，他们一样的仍是旧石器人的根底，一样的有图腾。又其后，他们中途闯入巴比仑埃及，翻造出希腊及罗马帝国等，又再破坏再翻造，种种多有隔膜。他们没有参加过当初创造文明下来沿路的风景与亲情。

文明在西方，是埃及巴比仑时，已为邪气所乘，再无数次辗转过手到了现代西洋人，更有似梦寐。文明在印度，还比较发展得好，但亦起了问题。文明的成长是惟在中国。现在虽全世界在走向毁灭中，可是有了个文明在那里，它就有着在那里了，中国的事仍像瑶池蟠桃二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

文明原是自证的，历史的大信亦惟生于现前，中国的事即使没有阿瑙及苏撒的地下考古，亦不拿巴比仑埃及乃至现代西洋的来比，亦并不生疑，对比了亦没有什么更得意，不过一个民族要显身扬名，亦是为了对世人皆有亲情，或者如姊妹们刺绣，彼此把手中鲜亮的针线比并比并，亦有一份喜气，又或者如“看剑引杯长”，是与壮士共看剑，则更有些雄心了。

中国与西方之始分歧

西洋史的程序，是古代奴隶社会，农奴制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社会。中国史则不如此，因为中国的不是社会而是人世。中国的是王天下。中国与西方，是这边在黄帝之时，那边在埃及巴比仑古王国之时，而且远比这更早就已经分歧了。

这分歧，起先是因地利与产业。文明是要产业来养的，而文明亦可以养产业，且可以产业即是文明的色相与性情，产业的生发即是文明的演绎遂行，但文明尚在幼小期则会被产业所左右，甚至于被伤害。埃及的含人与巴比仑的苏美尔人，原与印度的达罗毗荼人，中国的汉人皆从阿瑙苏撒的始生文明出身，可是埃及巴比仑才开头就产业发生了疾病。

埃及的尼罗河流域及巴比仑的两河流域皆极肥沃，但受幅员限制，此地与邻地肥瘠程度的显著对照使人感觉劳力与收获不一致，有不劳而获的部分，有劳而不获的部分，如此就觉得世界不是人的劳力所建立的，工作者及工作，及工作的处所，工作的对象，皆尚有在人力之外，而行为与物，人与世界，皆分离了。这即是埃及人巴比仑人的人世动摇破裂的开端。在沃土不劳而获的希冀，在瘠地劳而不获的怨怒，从感恩与哀叹里乃出来了神意，而人们的想法则变得世界是借住的，物是可以离人而去的。

人以劳力给予，而给予亦即是取得，取与给而且可以皆是无尽的。但埃及人巴比仑人则因使用沃土与使用瘠地的显著对照，取与给遂分离，而变为权利与义务，权利惟求其多，义务惟求其少，起了这样的贪婪与萎缩，给乃失了亲情，取乃堕落而为占有，要霸占土地了。他们从对于沃土的不劳而获，引伸到对别人的劳力亦可惟因权力而为我所有，神权亦即是强权，对神的屈伏亦即是对强者的屈伏。是故埃及及巴比仑人很早就起来了大土地的霸占与买卖，并且因霸占土地而霸占到人的位份，出现商业资本的奴隶社会。

他们的产业首先是农与牧分离，因尼罗河流域及两河流域是黄金地而亦是寸金地，牧乃被驱入山中。至于渔猎，那是更早已被逐走了。如此，沃土上惟剩下农业，它不能单独养活手工业，那手工业亦分离出去，独立成了第三者。产业的全体性既这样割裂，乃又刺激农业与渔猎及牧业手工业相互间交换物品的必要，而强调商业的活动，商业不但也独立起来，而且把众业都来辖治了。西洋史上几千年来商业资本的风浪，即是这样开始的。

产业的各各独立而偏颇发展，造成此业对彼业的贫富不均，及此部落对彼部落的贫富不均，这就发生了空前的大规模抢劫，而商业资本则正要这抢劫的力量来和它结合，先来建立乡市的僧侣政治，后更造成王国帝国，乃至现代西洋的国家。其间资本自身起了从商业资本到工业资本到金融资本国家资本的一连串革命。社会起了从奴隶社会到农奴社会工资奴隶制社会及国家机关雇佣奴隶制社会的一连串革命。而外患则从山中牧羊人的倾覆了埃及金字塔前王朝，及迦勒底人的倾覆了巴比仑吾珥王朝，到北方蛮族的毁灭罗马帝国，及至现代苏俄对美国的世界战争与世界革命的同归于尽这等一连串的劫数轮回。

但是还有中国。马克思说人类的历史是一部阶级斗争史，这只限于西洋的史实，中国的史实则未有过都市僧侣政治或王国帝国，未有过任何资本社会的奴隶制度。中国换朝易代亦不是革命，无论内忧外患亦惟亡国而无亡天下。他的历史并不依照否定律，而是演绎的。中国亦没有宗教哲学，连西洋那样的艺术亦没有，可是有人情物意之美，有悠悠历史，荡荡版图，而皆生于现前。中国是向来就比西洋好，现在亦仍比西洋好，将来还要使全世界皆来生在文明里。

佛经里有迦楼罗的故事：“迦楼罗者，金翅鸟，又云妙翅鸟，鸟翅种种庄严，不唯金故。亦翻大身凤凰。两翅相去三百六十万里，阎浮提只容一足，颈下有如意珠。能食生龙，有四生别，其胎生者食三生龙，除其化湿，其卵生者食二生龙，除化除胎，其湿生者惟食其湿。此四天下，有一迦楼罗王，名曰正音，寿八千岁，日别新食一大龙王，五百小龙，绕四天下，周而复始，次第食之。命欲终时，诸龙吐毒，不复能食，饥火所逼，耸翅直下，至风轮际，为风所吹，而复上来，往返七回，无处停足，遂至金刚山上命终。以食诸龙身肉，毒气遂发猛火。其难陀龙王及跋难陀，恐烧宝山，遂降大雨，滴如车轮，以灭其火。身肉消散，惟余心在，大如人塍，纯青琉璃。轮王得之，用为珠宝，帝释得之，为髻中珠。”

这故事不但是说的巴比仑埃及等古国，而亦是说的现代西洋，他们虽有众宝庄严，但未得人身，不离胎卵湿化生命的无明。他们这种原始生命的大力冲决徘徊，至于地球上不够立足，而日月以火与剑吞食殖民地。帝国主义者命欲终时，殖民地吐毒，不复能食，遂起世界大战，差一点烧毁了金刚山。而第三次世界大战后遗下现代西洋的东西，则将惟有中国人及日本人印度人来用它，而使之成为美好，如珠如宝，如髻中珠。

原来西洋史是从物种的生存竞争到人类阶级斗争的传统，而中国史则自是从阿瑙苏撒始生文明而来的演绎。西洋虽早先埃及人巴比仑人亦如印度达罗毗荼人的曾与我们通谱，但自从他们那边出现了商业资本的奴隶社会，而我们这边则出现井田之时起，就两家各宗了。

西洋有过奴隶社会等等，西洋人亦是这样说，中国则有过井田，所以向来都说有井田，而奴隶社会这些则因没有过，所以亦无人说有，这里个人的小小学问总不及一个民族的自知。郭沫若必要比附西洋史，说先秦是奴隶社会，但他考证了金文，又不得不改口承认确有过井田。而既有井田，即亦不能是奴隶社会，因为奴隶社会是以奴隶从事生产劳动为经济本位的社会，井田却八口之家百亩之田有一定，若用奴隶，便会发生劳动力过剩与消费不足，行不通的。

中国古时原曾有过奴隶，但有奴隶并不即是奴隶社会。井田制农田里用不进奴隶劳动，连工贾亦因授田而受到同样的限制，工贾中惟有极小的一部分应用奴隶劳动，那到底成不得气候，而其他则多是家庭奴隶，与生产事业无关。后世卓王孙有家僮八百人，《红楼梦》里荣宁二府亦有丫鬟僮仆数百人，总不能说汉朝清朝亦是奴隶社会。

郭沫若折算先秦一个奴隶的身价只值现在的二枚铜元，来形容其惨，殊不知若是奴隶社会则决不能如此廉价，《旧约》里约瑟被卖是二十两银，而只值二枚铜元则证明其并无劳动价值，倒是家庭奴隶供过于求的现象罢了。郭又举奴隶分十等来宣传阶级压迫，但若是从事生产劳动的奴隶，则虽不像现代工人的在机器面前都平等，亦不能身份相差到分成十等，分成十等乃正因其不过是家庭奴隶。单是家庭奴隶不能构成奴隶社会。

郭又称先秦诸侯有互相赠送织工的事，又对田鬲的鬲解释得甚多。但赠送织工不过像秦朝的征发遣戍或汉朝的移置豪右大族于关中，可被征调迁移的亦并非即是奴隶。而鬲则是只耕种王室的田，供祭祀粢盛的，故天子赏赐宗室大臣五田十田，连鬲若干人，隆重之极，要专为铸一只鼎来记明这回事。这鬲即或是奴隶，那亦只与奚一样，是王室的奴隶，而与民间的产业无关，所以这两个字在别处少见，《诗经》里没有说到奚，农夫亦只叫农夫，不叫田鬲。

这里我们是要来举出三件事，一件是战国时的杀降卒，白起一次即坑赵卒四十万人，西洋古代没有不保存俘虏来做奴隶的，中国彼时却因不是奴隶社会，俘虏用不进生产劳动里去，受降了来无用。又一件是《诗经》里讲稼穑畜牧渔猎建筑，那样的热闹兴旺开心，而西洋则荷马史诗里惟有英雄向牧家奴或牧羊人问路探消息，乃至莎士比亚及歌德的戏剧小说及诗里，亦惟有地主贵族邂逅牧女或农女，结果发见她原来是一位公主的罗曼史，都没有讲如何耕地割麦牧牛牧羊筑室上梁的，这便因他们的真是奴隶社会与农奴社会，奴隶主对劳动只有冷淡轻蔑与遗忘，而奴隶则憎恨劳动，人人皆对这样的事无好感，而中国则因不是奴隶社会，才对劳动有如此普遍的亲情。第三，中国人顶天立地，称为天地人，不屈伏于神，那种平等自在亦决不是奴隶社会所能有的。再说一次，奴隶社会之后必有农奴社会，中国则因没有过奴隶社会，所以亦没有农奴社会。中国没有过农奴社会，是连考证亦不必考证。

中国史本来无须这样多考证，更无须乎议论，西洋的古国如埃及巴比仑等要考证，是因为已经劫毁，还有新石器时代以前的亦要考证，是因无文献，中国则文献俱在，未曾中断过。西洋史从希腊罗马以来，对原有的文献有考证亦不过是补缺，没有怀疑到他们的历史的本格，来根本翻案的，中国却民国以来的史学家讲疑古，只因他们必要以西洋史来范围中国史，才要这样以考证来把中国史的本格翻案，这就出了考证学的限度，而他们乃又以议论来指挥，索性连考证学的清白亦丧失了。

历史的事，议论犹可，而他们的乃是批判，如“十批判书”，如“我对于先秦史的批判”等等，实在连笑亦不好笑。但历史到底亦不受法官的批判或人民法庭的裁判，倒不如凤阳花鼓的“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只是说说道道，由听的人怎样去想都可以。以下我就来从头说起。

却说汉人当初来到黄河流域，此地虽不及尼罗河流域两河流域的肥沃，但是平均而广衍，不受幅员的限制。它的肥沃程度，恰好是你肯做有出息，不做就没有出息，你以劳力给与土地，与从土地取得收获，皆可以是无限制的，没有劳而不获，亦没有不劳而获，是如此的取与给为一，给予一分即取得一分，如嵊县戏《玉蜻蜓》前游庵的唱词：

听你说，姻缘不结子咳难添，据我想末非是神圣之灵验，原是世人的劳哇力，你何用敬重在神前啊。

即是因为有人的可靠，所以没有宗教。

黄河流域的广衍，更是可以到得建立天下世界而不受土地的天然限制，各种产业相互间及各地产业相互间皆可保持和谐，而为全面的平等发展，故不堕于西洋那种杠杆力学的经济规律，而出现的是井田。

井田是按照当时的生产力，计夫授田，农有农田，牧有牧田，猎称田猎，亦在授田之列。工贾亦受田，由同井同邑的人助耕，而工贾则以其器物相报。工贾多是散居在井邑，少数居在都市的，亦前后门开出即是田亩，可以照应得到农业。中国人家庭的庭院这样普遍，其先即因都市亦由井田而成。彼时工贾亦为农夫所养，但不是原始共产社会那样的。井田是已有私产了的。已有私产亦能这样好，此即是经济的规律已被涵养在文明里，而为文明所持了。

井田不可拿来与原始共产社会联想，因为决不能有了天子之朝廷而尚是原始共产社会的。它亦非集团经济或自给经济，因为已有私有财产，已有通行无阻的商业。井田虽土地公有，但自十八岁授田至六十岁还田，亦等于终身有之，如同私有，种作及收获时虽众人一齐出动，满田畈有人击鼓发号令，亦是各种各的田，各人收获各人的，并非几千人排在一起耕，或收割，然后又来分配，像原始共产社会或现代共产社会的集体农场那样的。

商业则见于《周礼》，大市日中而市，百族为主，朝市朝时而市，商贾为主，夕市夕时而市，贩夫走卒为主，但这不是原始，因为当时周朝已经很繁盛，而是众产业皆生在一起，且又没有土地买卖，故商业亦不凸出，商业倒是惟保持众产业的空气流通。《盐铁论》“夏后氏以玄贝，周人以紫石”，货币这样幼稚，并非当时的商业微小，而是因不发生商业资本主义。一部《周礼》有如此巨大的灌溉工程，及繁密的人事制度，朝聘会同及命将出师所能动员的物力，此即可见当时产业的活泼运转不全靠商业的机能。可是当时的商业亦并不小。

井田从黄帝时起或还在黄帝之前已开始渐渐形成，至周末为止一直延长兴旺了二千多年，它不但是一种经济制度，而且即是文明自身。世界各民族多有五伦，但惟中国人家能演绎出五常，即因中国人家是为井田所养。井田每份人家有田场种作，有蚕桑有木材，有鸡豚狗豕鱼鳖之属，而且与百作工匠都生在一起，此即每一份人家皆是一个完全，推广到井、邑、遂、同、禹域九州，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只是这井田的图案，而文明亦即在于这井田的作息，及养生送死男女衣食器物之美。

《周礼》那么多王官其实亦是民，政治几乎都是经济行为，而且职司的界限划分得不严，因各部分皆是个完全，只是职司而无所谓政权。乃至政府与民间的界限亦似有似无，因为政治并不是统治。中国的政治两字，政只是事，而治则是太平的意思，既非经济统治政治，亦非政府统治人民，没有所谓下层建筑是上层建筑的基础，上层建筑是下层建筑的反映这种区别隔膜，而且从西洋那种诸势力关系作成的支配与被支配，决定与被决定的杠杆力学所作成的历史规律全解脱了。

中国历史的性格是从有井田时已经成定了，其后至秦汉虽废井田，亦只如欧氏几何学之后更有非欧几何学，是翻新而非否定。以至于今，中国人对于西洋的东西可以如庄子游于濠上而知鱼之乐，而鱼则不能晓得庄子。

财产制度的问题，中国是井田时已私有，而这私有乃是私情，如在一个大的风景里，觉得携手同行的人更有一种亲爱，对贴身穿戴的衣饰更有一种欢喜，虽然那人那衣饰亦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的。又如遍路桃李花，人要折一朵插向鬓际，这份私情原来非常好，而亦即是在财产方面可以私有与公有不起冲突。井田的私有是份有，故知足无求，大而至于有天下，亦是“舜有天下而不与焉”，不是一种权，一种干涉的有，所以亲切而慷慨。

西洋人的则是霸占，中国人能有而不占，西洋人却占而不能有。日本军曾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中国人当时并不觉得失去了，不过沦陷而已，照常有着它。而西洋人的占有则不能这样的遍在自在，又常会失去，故西洋史从来诸行无常。私有公有是总要能有得好，怎样的革命，若只把私占变成公占，予掠夺者以掠夺，则狼群及蜜蜂蚂蚁社会亦共产，有何好呢？

财产制度私有公有的变化原是极自然的，惟私占公占的革命才必行于阶级斗争，而且要说是为了提高生产力与合理的分配。野蛮人才是生产第一主义，而且那样严肃的在分配，又时而把抢劫亦当作是生产与分配，而如何处理这生产与分配得来的东西则只是茹毛饮血。文明人是更要使生产成为美，而且使生产品在使用时成为美。

若知使生产亦成为美，则今日的工厂与机器必定还可以更好看，而劳动亦可以更有喜乐，经济制度将不只是取决于劳资双方的权利之争，而以一种更高的标准，即人情物意之美来衡定，生产不应只是生产关系，却是还要有好性情的。中国向来即学徒店伙亦分得红利，雇主与被雇，一是东家，一乃西宾，过年还分压岁钱，不为别的，只是做人的道理如此，只为叫大家也欢喜欢喜。

生产亦不应只是生产力，却是还要有德。生产力只能作成有限的价值，即等于其加进去的劳动量，而这劳动量是根据生产力的平均高度以时间来计算的。但如铸日本刀，必要斋戒沐浴正衣冠，至心诚意的打，才能打出宝刀，这即是在有限的值之外更赋予了无限的值。这似乎太慢，可是亦有可以快的。我亡命温州时，爱玲从上海取道金华丽水，千里迢迢来看我，两人同去街上走走，沿街有个纺纤工场，就站在窗口看女工织布，那女工襟边佩一朵花，坐在机杼前，只见织的布如流水，好像她的人是被织出来的，真真的如花美眷，如水流年，回到旅馆里，爱玲打算把它写出来，先记下杜甫的两句诗：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果能一代的人皆清洁爽朗，有风和日暖，是机器的生产亦可以无限潇湘的。

而且亦不必太快，今日的问题倒是生产力的速度要慢亦不能慢，将来发展的限制不在机器，而在人到得忙不过来，高速度的世界必有一天破灭。骑脚踏车与下围棋皆要快容易，要能慢才是难，而文明则正是要能缓，如钱武肃王简淑妃：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凡有一个大的境界，乃无高速度的感觉，火车在隧道中驶过才觉得快，而飞机在天空，火车在大平原，则惟见日月静好，山川回环。中国在井田时代及其后秦汉到清初，生产力皆比同期西洋的大，而能若无其事，这道理在今天亦还是一样，虽然今天中国的生产力一时不及西洋。

再说分配，一是市场的问题，一是自由买卖或配给的问题。市场要众产业有平等和谐的发展，则商品交换自然深稳。而且要有人生的繁华，不是单为需要才购买。而且不要财富皆是为了再生产，财富应当为受用，生产亦不过是戏乐。

现代美国的众产业亦平均发展，但仍受资本的支配，不自在的。平等是要产业的自在遍在。这里要使人想起井田，井田的产业是生在天下世界的，不止一地域内众业平等，秦汉以后亦仍此意。美国虽说要开发世界落后地域，但天下世界的演成不是这样的性情，亦非这样的做法。

西洋又没有人生的繁华，西洋产业革命后，市场扩大靠一般生活必需品的皆商品化，亦仍只是为了需要，必需品的需要，奢侈品的需要，其提高生活程度亦仍只是扩大需要，为了满足欲望。但欲望是要餍饱的，结果弄到要靠新奇来维持市场，如汽车的年年换新型。而且生活的必需品是可以紧缩的，结果弄到自由买卖亦不能进行，要行配给制。

中国则是井田以来即有礼，祭礼婚礼冠礼，乡饮酒及朝聘会同宾主之礼，单是庶民皆有一套礼服，客来必市馔沽酒，就比西洋多了一层购买力，还有四时佳节，灯市龙船，是有这样的人生繁华，所以市场乃亦生在人世的风景无限里。

文明是益益向处理生产品的方面发展，烹调比生产粮食更重要，裁衣比纺织更重要。而且好衣裳是还要人会得穿，好房子是还要人会得住，在店里看一件器皿和在人家里看这件器皿，会觉得很不同似的，即是物的值不单在生产中作成，而亦在使用时作成。西洋则说消费，使用只是耗损价值罢了，而且他们常会得消化不良，以致要以战争来消化，这是他们的无福。处理生产与分配得来的东西仍只有茹毛饮血那种程度，即分配亦不能有好性情，而且除了生产便无事可做，此所以西洋财富皆为再生产，而市场乃成了贪婪，总不得清明解决。

至于自由买卖或配给制，那只是私有公有皆要能有得好的问题。自由买卖亦可以是金钱万恶，配给制亦可以如狙公赋芋。《庄子》里养猴的人经过群猴的民主决议，把朝三暮四改为朝四暮三，然后群猴排队来领配给的芋，都欢喜了，我可是看了并不可喜。但自由买卖与配给亦皆可以是好的。自由买卖如上菜场买小菜，早晨头还没曾梳，邻女就来邀了，草草洗过碗盏，解下围襕，掠掠头发提篮就出去，外面满街阳光，菜场里皆是一片新鲜意，堂堂的一天里小小的盘算计较，亦分外有一种亲切。而配给则如昔时长安上元夜，皇帝请客，满城士女看灯，经过五凤楼前各领饮御酒一杯，或如今时民间仍有的清明节领豆腐猪肉，去众家山上拔笋，回来笋也分得，映山红花也折了一筐。怎样的自由买卖，怎样的配给，各取所值或各取所需，总之是除了办法还要有人世的风景。

人情物意的美好只是生于礼。井田时代的事，齐桓公责楚子：“尔供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是以来问。”一到了是礼，连茅草之微亦可以这样隆重，而车服宫室之富亦仍只是个不玩人、不玩物。

包茅的说法是，堂前有嘉宾，主人陪着在说话，家里的妇人与小孩皆觉得晌午的光阴如天如地，新妇出来到客人面前安箸布菜，檐下初夏的天气照映得人的眉目和杯盘都是新的。客人问她话，她笑着回答，主人和她说话，她也含笑回答，有喜气与谦逊。一只盘子里齐齐摊一把白茅，短短的好像兰芽，白里隐隐带青，是一种最清洁的颜色，而所谓白茅缩酒，即是撮几茎放在杯盏里斟上酒，取它的清香，人乃觉得这白茅亦真的与众不同了。

井田是成立了中国人的福慧双修。慧是中国人能与逻辑亦调笑游嬉，没有服从真理那样的话。西洋人的精神传统是奴隶主的傲慢与奴隶的卑屈，以及对世界的无亲，所以他们的真理亦说像光线的不可弯曲，人要对之屈伏而不以为耻。但傲慢即是不好的，傲慢的真理亦不好。卑屈即是不好的，对真理卑屈亦不好。中国没有过奴隶社会，故孔子说好德如好色，德是可以喜爱的，孟子亦说以善养天下，不可以善服天下。凡百东西，除了准确不准确还有好不好，若只准确而不好，那还是不对的。真理至多不过是准确。但还有更高的境界是好，惟中国有这好字，与欢喜相连，是吉祥喜庆的。

中国还有个巧合的巧字，这好字巧字与印度的妙字皆为西洋所无，而好与巧又比妙更有现实的事理。西洋是从奴隶社会以来，什么都是资本在起带头作用，一切办法与命令皆从上头来，凡百都有个缘故可以查对。中国则井田之世，众业众人平等和谐生在一起，办法是大家想出来的，并非谁所造作，却像从满园花枝的春光摇荡里自然流露出来，连知识与感情都是《诗经》里国风那样的风，来得无因无由，是故中国人每会得无端忧喜，又会忽然有了办法，这即是巧。能无端忧愁，放在高位亦不丧其志，能无端欢喜，故惊险亦如惊艳，能无因无由的忽又有了办法，故不堕劫数。

西洋人惟有从他们的历史得来的知识，真理之神成主义，矛盾统一律，必然与偶然，个人对团体要牺牲不要牺牲等，皆是其阶级社会的反映。中国却有礼乐，礼实而乐虚，礼经而乐权，静则为礼，动则为乐，礼者尚别，乐者尚同，能正能奇故能变，这就把那些哲学的问题都解脱了。而礼乐即起于井田之世，华夏的产业广衍，处处人家鸡犬之声相闻，如大海水大平原的但见日月山川容与回环，虚实动静同异奇正皆是从这容与回环才有。

西方世界劫初成时

马人那种胆怯业愈单独凸出发展，愈破坏了全面产业的一体和谐，乃至商业自身亦愈集中于几种商品的尖端，范围缩小到只是香料、珍宝、高贵的织物及奴隶买卖，与大众的需要无关，对于全面产业则更无益处。这商品种类的狭隘，严格限制了交换的对象，内地市场很快就不够用了，还得要外地市场，于是激起对外贸易，且改变商人与地主的关系。

前此商业资本的积蓄依靠地租，又因商品种类狭隘，买卖的对手亦只可找地主，商人与地主原这样结得牢牢的，后来却商业资本的积蓄渐渐到了能独立的程度，不必再依靠地租，又因发展了对外贸易，不必专靠本地的地主做买卖的对手，如此都市乃离开地主的统治，自由了。自由都市是商人可以自由统治的都市。

商业的支配威权到了都市，在人事上有些地方不能直接，便成了像神的辖治，因此看中僧侣，由他们来代行。这就出现了僧侣政治。

于是手工业亦来投靠。手工业是随着商品种类的狭隘化而亦专门化了起来，越发脱离了全面产业，只得跟商人一同搬场。而一搬搬到了自由都市里，手工劳动便渐渐成了奴隶劳动，因有许多不过是兼做做手工业的人不能也来，惟有奴隶无牵无挂，便由他们来做了手工业的新队伍，而手工业因此乃更从别的产业得到了自由，可以完全听从商人的吩咐。

自由都市之前虽亦已有奴隶，但只安插在原来的生产关系里，其劳动地位未即确定，及至自由都市，奴隶劳动才在手工业里正式成立，而且影响到农业，连农业亦学着以奴隶劳动为主体，是这阵风浪把剩下不多的自耕农亦一齐扫荡了，故奴隶劳动更加速了土地集中。

农村的出现奴隶制，是因牧业手工业商业等皆从农业分离出了，农业失了副业，就贫穷下去，自耕农与佃农皆变得不能维持，不能不集中土地由奴隶来耕种。养奴隶像养牛马，生产成本低，而以许多土地来养少数奢侈的地主，比养许多家自耕农及佃农还更合于经济学的原则。如此，自耕农就出卖土地，而佃农则或降为奴隶，或仍保持佃农的身份，却照奴隶劳动的标准来加租。

地主倒是靠此与商人多了一笔奴隶贸易，而且奴隶劳动的田场势必是商品化的生产，如此乃确定了地主的新身份，先时他还能与商人平行，现在则只是商人的助手了。

自由都市是如此建立了它的经济规模，有手工业与农业生在奴隶劳动上面，结成商人与地主的新关系，而手工业主则多由商人自兼。僧侣是因其比地主更无产业的利害关系，而有自由都市人的俏，有他来代行商人的意旨，商人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可是僧侣政治成立得并不很久，在巴比仑大约不过二三百年，在埃及还比较长些，商人渐渐对它不满意了。原因是发生了三个问题：

一、对外贸易的商品种类这样狭隘，不能与一般物产交换，对方只可用黄金与奴隶来偿付，久后这两项亦像外汇的用光了，买卖就不能活泼进行，惟有想法子去征服这班对手，用政治力量向他们征收贡物，强制其执行对外市场的收支及物产交流，来挽救商业机能的萎缩。

二、几个自由都市的商人互相竞争，对外贸易愈萎缩，竞争愈激烈，这亦要以征服来统一。

三、奴隶社会的不安渐渐严重化，需要镇压。还有各处的领主抢劫勒索，亦得有个对付的办法。

要解决这三个问题，都要有强大的武力，僧侣政治至此乃显得懦弱无刚了。僧侣原先是好在其没有产业的身份，可以专心侍奉商业资本之神，现在轮到了对内对外要用火与剑，僧侣却因没有产业身份之故，编不起战士的大队伍，便被商人看不入眼了。

这时地主却一天比一天显得对商人更忠心，而且比僧侣有本领。奴隶制激化了土地集中，地主的力量比前更强大起来，他们手下各有一班肉体与灵魂都属于主人的劳动者队伍，可以要来赴汤蹈火，比僧侣的两手空空只会念经赌咒要有用得多了。如此商人就不要僧侣要地主，僧侣中有因寺庙的财产而变成地主的，则以地主的身份来参加新制度，僧侣政治便这样在商人的眉头一动之下被大家起来否定了。埃及于公元年前三千五百年，巴比仑于公元年前二千八百年，商人与新的地主队伍建了统一的王朝。

这埃及的金字塔前王朝与巴比仑的吾珥王朝，是西洋史上暴君政治的第一次出现，它为商人对内编法典，对外缔结通商条约，而以内镇外伐来使之发效。那法典与通商条约是刻在石柱上，与一队队持盾执枪的战士的浮雕在一起。而这石柱，早先是从阿瑙苏撒的始生文明而来，原与太阳世界在一起的，真是被亵渎了。

吾珥王朝是阿凯底人的事，首创巴比仑文明的苏美尔人则在此以前造成了自由都市的僧侣政治，当他自个儿看着奴隶社会这些还在惊疑不定之际，已被打倒了。而到了阿凯底人手上时，对阿瑙苏撒始生文明的传统乃更隔膜，所以此后巴比仑还比埃及更一路多有革命变怪。埃及的金字塔前王朝仍是原来的含人，比苏美尔人长久，其文明亦比它的深邃。

埃及金字塔前王朝的雕刻如“蹲踞的书记”，还有一种自然作风，而同时巴比仑的阿凯底人则已在讲说神先造都市后造大地的昏话了。埃及的神话迟起，但讲起来法老即是神，亦还比巴比仑人的气魄大些。巴比仑的东西看来很明亮，那明亮是离群的手工业与商业的，像黑暗的旷野里的煤气灯，所以分外耀眼。埃及亦不怎么好，但因尼罗河流域的肥沃地远比巴比仑的两河流域来得平均广衍，埃及产业全体性的割裂及商业资本的跋扈亦较为缓进，还保持健康得久些。埃及的法典不及巴比仑汉谟拉比法典的有名，但埃及有巴比仑难以相比的灌溉工程。

可是埃及文明随后亦生长不下去了，因为它的亦是奴隶社会。埃及的东西在金字塔王朝第十一代之后就失去早先的自然作风，而变成了风格化，风格化是人与物的被约制。埃及的建筑雕刻绘画使人看了有悠悠千年之感，但那深邃与安稳里有一种无声的惆怅，世界是个既成品，再没有什么可商量了。埃及的蓝色是一种色境界，离自然作风的明朗已远，但比神国好。印度没有神国，而有金色，亦是色境界。

却说埃及与巴比仑建起王朝之后，政治机关及军队的扩大，使国家财政在商业经济中成了重要的部门，新添了为政治及军队的谷物兵器及某种用品的销路，这不但增加了商业的活泼，还挑起了地主的经济机能，作成了手工业及农业的新气运。此时地主已兼贵族，地主贵族这名词在西洋史上首次出现了。王朝是政府及军队皆在地主贵族手里，僧侣退为祭司，但底下仍是奴隶社会的自由都市，故又称为开明专制，对奴隶专制而对商人开明，而如此商人乃更可横行，连国际贸易公司亦组织起来了。

可是再过得一回，商人对这王朝又不满起来。问题是，王国势力所及的属地属国不够大，而商业的偏进狂热及因商品种类的狭隘有限制，日益逼着要把贸易推到更远的异国异域，这在政治上是要把王国扩大而为世界帝国，但地主贵族的队伍此时已因土地的愈兼并而成了寡头的，连执掌王国还勉强，如何还能组织得起世界帝国，他们变得只是扮呆神，风格化了，却又偏会得浪费租税。

商人急于要把王国变成世界帝国，可是没有方法，又心痛政府的无能而花费，不免灰了心，渐渐对它游离。商人这一撒手不管，便引致了巴比仑吾珥王朝及喀什王朝的相继倾覆，埃及亦金字塔前王朝及牧人王朝相继倾覆。

吾珥王朝的被毁于喀什人，及金字塔前王朝的被毁于山中牧羊人，是后世罗马帝国被毁于蛮族的先兆，西洋历史从来是这样不祥的。不过当时的情形还比罗马的遭遇好些，喀什王朝及牧人王朝皆很快恢复了吾珥王朝与金字塔前王朝的规模，仍是那种地主贵族的作风，但因亦得不到商人来撑腰，不久又都倒了。

商人是对地主贵族气恼了一回，后来索性连王国亦统统不要了，而因世界帝国建立不起来，他们就自顾自去成立世界规模的通商机关，办起武装商队，如此就出现了腓尼基人。腓尼基人当年所做的，正是后世西洋无政府主义者及开明国际派如美国副总统华莱斯他们的古老的记忆。

可是世界帝国总得建立，而且机会亦在渐渐成熟了。埃及巴比仑的王朝经过两次倾覆之后，原来的寡头地主被打倒。许多中小地主抬起头，还有属地属国的地主亦参加进来，形成了扩大的地主贵族的新队伍，就向商人自告奋勇，要试来建立世界帝国看看。如此在埃及便出现了金字塔后王朝，造起大舰队，法老图特摩斯三世被后人誉为“埃及的拿破仑”。而在巴比仑则出现了亚述王朝，有“最伟大的战士”尼布甲尼为皇帝。这两个王朝皆搭起世界帝国的架子，这两位皇帝皆强调征服世界来应承商人的要求。

但这埃及的舰队及亚述的战士，宁是各靠当时的手工业改进了战具，物质上具有这样的条件，至于地主贵族的队伍则仍不够大，因其农业的基地到底受着严格的幅员限制，奴隶又不比中小自耕农的能战，公民的人数也太少，无论在政府里，或在战场上，中级的组织及行动都要地主贵族亲自来干，所以总是觉得人手不够。而且那班中小地主贵族上台之后，不久又渐渐变成寡头，在萎缩下去。如此就只剩下个大的政治机构的堆积与沉淀，霸图亦付之斜阳流水了。

此后乃有迦勒底人出来又拆散亚述帝国，改建成一个简洁的新巴比仑王国，而希腊人亦起来摆脱埃及，另建成自由都市的公民政冶。可是世界帝国的精魂仍在叫喊，所以同时又兴起波斯帝国。

希腊是迦勒底与腓尼基的合璧。腓尼基人只要武装商队，他们不要王国犹且可，连都市亦当它不过是商站，这怎么行？商人亦是要有家的，希腊人即比腓尼基人多了一个家，雅典——雅典不止是个商站，却还有政治，而这政治是由商人自己来干。过去自由都市的政治还要由僧侣代行，新巴比仑王国亦少不得有文武百官，商人立法而交由他们去执行，是分开的，皆不及雅典的公民政治才真是商人的苏维埃，立法与行政与监督为一体，把前此两千多年以来埃及巴比仑的古国巫魇来解除了，希腊的东西就是有这点健康明朗。

希腊的事业亦比腓尼基及新巴比仑王国做得大。腓尼基的只是商业资本的运动战，而希腊则更有阵地战。新巴比仑王国不得不陆上贸易与海上贸易并重，而彼时是陆路的武装配备远比海上更费事，既要两者兼顾而又力有所不及，故凡事不敢放开手做。希腊则只要照顾海上，有武装商船即可横行地中海，雅典初时虽实力比不上新巴比仑王国，这点亦还供应得起，所以有几次战争打得轰轰烈烈，从此起了家。早先腓尼基人的武装商船亦很会打仗，不及希腊之处，是没有像雅典那样的都市做后方，新巴比仑王国有后方，但他的力量又在海陆两面分散了，惟独希腊能合有腓尼基人与新巴比仑王国的长处。彼时做生意带抢劫，海上是比陆上便当，地中海烟波浩渺，荷马史诗里古希腊的英雄乘船去天涯地角寻金羊毛，至今晓风凉月，犹应有人鱼哀唱似当年。

古希腊的英雄都是商主，同时又是国王与王子，他们把海当中那些小岛小国都抢掉杀掉，连那最强的特洛伊城亦攻下了，抢得来的东西，倒也新做人家三年饭米香。可是奥德赛战罢归来，再出发远去碰到了埃及巴比仑的国境，就得比较规规矩矩的做生意，贸易与抢劫如此暂时一分开，希腊的商主乃脱下国王或王子的甲胄，很本色的做起公民来了。现在是生意做得比以前大，却不能再像以前的尽管可以冒险，趁这一时的稳定与安闲，他们把一向买卖带抢劫得来的东西布置布置，和那现攒下的体己财富，为当时的贸易范围所限不能添进去做资本的，都用来就地建设，这才正式出现了希腊文化，它的鲜洁明亮，还隔代继承有阿瑙苏撒始生文明的一花一瓣。

但老是这样下去亦不行的，商业资本不能安份于已有的市场，亦不能从此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只做生意，却是必定还要连抢带劫。希腊正待要向外面的世界再去看看苗头，恰值埃及巴比仑都倒掉了，迎面而来的是波斯。波斯与希腊两强相遇，一直难解难分，这里却有个问题又要重提，即商业资本要横行，说来说去必得有个世界帝国，这世界帝国真叫人坏尽心思，埃及巴比仑皆曾努力过，都没有建得起来，现在可是波斯能吗？希腊能吗？

波斯土地广大，农业与游牧结合，气象比埃及巴比仑还壮阔，而埃及巴比仑的贸易又引起波斯的商业及手工业，因此更多了一层活泼。波斯游牧部落的酋长及地主贵族的人数也多，魄力也大，比埃及巴比仑的寡头地主贵族更适宜于编成世界帝国的队伍，现在一受商业资本的召唤，他们就冲起如飙风，征服埃及巴比仑及印度，并且差一点也征服希腊。

波斯虽有这样大的队伍，但商业资本之神的天庭则在雅典，可是希腊又缺少波斯那样的队伍，两边都是有一样缺一样，要能合起来才建得成一样世界帝国，故此这两位像谈恋爱一样，不见面又思想，见了面又难免口角之争，吵过一回又一回，真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波斯对希腊的战争即这样总不得个成局。

还有希腊内部斯巴达对雅典的战争。斯巴达有比雅典更得力的地主贵族，也想来强抢雅典合编为一个世界帝国，雅典可真成了一位姑娘，西洋以女性称呼国家即是从雅典来的，她要当心被抢去，因为她家里没有男人。雅典的商人，前此兼做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场面到底还小，如今只能做做公民，再要兼职世界帝国的文武百官如何行？此外雅典虽亦有地主贵族，但人数太少，根基又差，上不得正场的。故此雅典前此亦不敢冒犯埃及巴比仑，这回亦是波斯来打她，她还手，却没有过她出去征波斯。这种地方好像还是斯巴达行，于是斯巴达要争做希腊之主，也和雅典连绵不断的打仗，但斯巴达的工商业还不及雅典，战场上的胜负因而不见分晓。

其后是马其顿人出来，把波斯对希腊之争及斯巴达对雅典之争都解决了。马其顿的地主贵族有一种原始的大力，背后有北方蛮族为背景，其商业又与雅典与埃及是近水楼台，规模比斯巴达的大，兵器比波斯的精，他就崛起先征服埃及，又辖治希腊，年青野蛮的亚历山大皇帝骑马进入雅典，从雅典的公民那里得到了商业资本之神的承认，比后世拿破仑皇帝从教皇那里得到了天上的承认还更动人。这位年青皇帝，他就像狂风暴雨，压倒了斯巴达，并且扫荡了波斯。看哪，世界帝国到底建立起来了。于是上帝看这是好的。

但是马其顿亦做得不好。世界帝国不仅要有新的中央政府、百官与军队，而且要帝国境内的社会经济与地方政府皆有个新编成，这比武功来得慢。马其顿即在这里一时未能配得上，亚历山大的帝国遂又瓦解了。这要到罗马帝国出现，才契机成熟。

罗马帝国是其全境的商业资本与手工业，与奴隶社会自由都市的公民政治，农业的封建政治，皆经过再编成而结成了一体。罗马帝国的文武百官不单以本地的地主贵族为干部，而且是把属地属国的地主贵族亦编了进去，故那样庞大坚实，下层则有比往时一切古国更大的奴隶为生产及战斗的队伍，此外更有比雅典更多的公民来做一切队伍的中坚。如此，世界帝国乃正式成立，它的来历与性格近是继承亚历山大皇帝的希腊与马其顿，远是继承埃及金字塔后王朝及亚述帝国的传统，它是海上的，又是大陆的，有法典、有平民会议、有罗马皇帝。

罗马帝国是商业资本的精神及其色相，有名的罗马法，如巴比仑说的“法典出自神授”，乃是商业资本之神交下来的，并非真由公民所产生。商业资本之神并不即是商人的化身，因商业资本与商业是两回事。商人受生理的感情的限制，及因他是那一行的商人的身份限制，有时会不纯，而对于同行同业或同行各业，会做出站在商业资本的立场看是不明大义的事来。惟有法典，它是把各种人及各种职业连商人及商业在内，皆置于商业资本的支配下，而结成的社会关系的全套，故要由商业资本之神来作成，而公民会议则只是通过它。

法典不能违反商业资本，但可以违反商人，有时甚至可违反商业，因为认真说起来，商业资本只是资本，商业是附加词，并非隶属于商业的资本，所以后来还可以改为工业资本、金融资本国家资本等。法典的精神既是资本的规律，在它面前便公民会议亦不得不谦逊，而且这资本之神彼时宠爱罗马皇帝尚过于宠爱公民会议，因罗马皇帝比组织公民会议的商人更少受职业身份的限制，更超然于世上的喜怒哀乐。在这一点，是继承有自由都市僧侣政治的传统。

罗马帝国与希腊大不相同。希腊的商人是样样事都自己动手，而他们的奥林匹司山上诸神亦很有感情，希腊商人与各行各业的人交接，职业身份对职业身份还有个平等，而大神宙斯手下亦有工巧之神、耕稼之神、牧神猎神等。希腊的商业资本即是商业，资本之神即是商业，是有色相的，故此雕刻大发达，是神像而亦是人像。希腊商人又不大讲究法典，他们倒真是立法者，不必跟从法典，却只管做去就是，颇为活泼的，他们的大神宙斯亦没有立起“十诫”之类，行事说话尽可以反复无常的蛮来。这些可真是希腊的好现象，在西洋史上是无匹的。

但站在商业资本的立场看，则希腊的做法是危险的。希腊的商业虽尊，其他产业仍多少可对之分庭抗礼，而商人亦有时会忘却他的身份，和他们玩玩吵吵当作兴头儿，雅典与波斯斯巴达打仗会那样的只打个平手，还只管打，弄到大神宙斯亦颇失威严，他手下的众神亦胆敢对他反抗了。

要等罗马帝国出现，众神才皆寂寞下去，商业资本的大神省却了许多喜怒哀乐，成了一个不可干涉的超自然的大力，连他的头生子商人亦见他慑息，而现在他是附在罗马皇帝身上显圣。罗马皇帝虽亦有妻室儿女，但在职业上他可算是净了身的，他有妻孥有财产亦只如神父太监的私蓄姬妾，私蓄庙产，惟他可以做世界帝国的神庙里的庙祝。

可是眇者不忘视，跛者不忘履，罗马皇帝为了亦要有一份世俗的喜怒哀乐，而叫人纵火焚烧罗马城，不过他看了亦还是做不成诗。法典的社会没有人世，没有阳光与音乐，阿波罗的金琴已响绝音沉，连希腊人的竞技到了罗马人手上亦变成只是懒惰的消遣，罗马帝国那一代即是这样的严肃而无聊。

赫赫罗马，蛮族灭之，而后来西方的基督教世界则不过是连文物亦销亡了的罗马帝国，那不可以造像的上帝是冠剑尽失的罗马皇帝在天上归了位。

再后来，文艺复兴的中世纪欧洲又有了希腊的雕刻与冠剑，耶和华亦又恢复为宙斯，手下又有了艺术之神、工巧之神、爱神，及从罗马时代新添进去的战神，而且许可诸神吵架，基督教亦分了派别。而且又有了许多半神半兽的英雄，海上的奴隶贸易，及城邦的战争，新的金羊毛神话，及新的特洛伊之战的史诗。可是西洋人直至今日，仍有着罗马人那种胆怯，他们早晚两次祷告：

主啊，愿您听取您的最卑微的仆人的求告，愿您许可您的最卑微的仆人来完成您的旨意。因为在您面前，地上的一切不过是灰尘，而您的最卑微的仆人则不过是个虼蚤罢了。只有您的旨意，能使芦苇坚强如刀枪，并且世人的眼睛里有感恩的泪。亚们!

罗马帝国自身其实是个罗马城，罗马城外的意大利及更远的属地属国皆各是一个单位，单靠商业资本的线在拉拢，罗马帝国连不能是罗马城的幅射圈亦只是些虚线。后世西洋的都市工业更发展了，把罗马城放大而为民族国家，但其外围的殖民地仍是虚线，仍只靠资本的力量在拉拢，虽到现在出来了帝国主义，有更强大的机器工具与国际金融资本，亦不过是罗马帝国的再扩大。

中世纪文艺复兴的欧洲虽回到了希腊，但希腊只是罗马的初期，而文艺复兴亦果然又成熟了而变成帝国主义的教廷的侍婢，西洋史上的教廷政治乃真是罗马帝国及现代帝国主义的灵魂。而到了帝国主义乃至世界苏维埃联邦，亦只是放宽了罗马帝国的限制，而不能越出那限制。

西洋的社会先是奴隶，后是农奴，现在是工资奴隶，再变到国家机关的雇佣奴隶，他们的历史一直是资本为祟，从商业资本到工业资本银行资本国家资本，他们总不能产业的色相自身即是个具足。他们革命又革命，只能是从古代自由都市僧侣政治到罗马帝国这一段传奇的反复。古代西方皆入于罗马帝国，现代西方皆出于罗马帝国。

他们每次出现新的罗马帝国，而每次又毁灭，造了又拆、拆了又造，而且每次毁灭的原因皆只是这一个，没有人与物的位份，所以大信不立。他们的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恒河畔金色莲花

印度的金色与中国的黄袍黄屋，日本皇室的徽章菊花，来历皆从阿瑙苏撒的始生文明，金色与音乐同是可喜乐的阳光世界的波浪。在阳光世界里，田稻穰穰，长亭短亭，柴门流水，皆成金色，故金色不单是新有了一种颜色，而是众色提高到另一境界，一一是新的颜色了。金色是颜色而亦是光。

埃及的则是蓝灰色，阳光世界因奴隶社会而变成蓝灰色的天，感觉有种威力，人稍稍苍皇了。而希腊的白色则只是光，白色亦可是颜色，而希腊的白色是无色。后世西洋便总是采用埃及的一点灰，希腊的一点白。萧伯纳的作品里有一道光通过，可是没有颜色，此即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德国与美国皆是钢灰色，但美国还更近希腊，美国且有点奶油色。

苏俄最近埃及，而因是新的奴隶社会，把那蓝改成了红。前此中世纪欧洲的农奴制对古代奴隶制亦是新的，上帝的使徒与教廷的主教亦穿红。那红是洪荒世界里太阳的红，与埃及的蓝灰色的天一般是隔代的旧石器时代人的噩梦。

埃及的蓝灰色在印度只用来画夜叉，而红衣主教及苏俄那种红，在中国亦只有火神及女缢鬼才爱穿。中国人爱的蓝是宝蓝，红亦另有一种吉服的红，而代替钢灰色的则是青色，青色有一种贞洁。中国人不喜奶油色，白是喜欢李花梨花梅花的白，是一种丰富的颜色，中国人连日光月光亦说是日色月色。

中国人除了金色为尊，最喜欢的还是桃红。桃花极艳，但那颜色亦即是阳光，遍路的桃花只觉阴雨天亦如晴天，傍晚亦如晓日，故艳得清扬。日本人喜欢樱花，樱花像桃花，只是轻些淡些。故又印度的是金莲世界，中国的是桃花世界。莲花世界金色熠熠，无迹可求，桃花世界亦有这种好的糊涂。

金莲深邃，没有一点危险性，而桃花飞扬，有危险性。瑶池王母的蟠桃会，及刘伶阮肇入桃源，桃花不免要思凡。还有晋人的桃叶歌与桃叶答歌，比起来，就觉得印度的莲花只是颜色，而桃花则真是花，印度的是佛境与五浊恶世，中国的是仙凡之境，但桃花种在闲庭里又很贞静，那贞静比金莲的深邃更好。

金莲而且冷清，桃花则有李花来相配，这亦是中国文明比印度文明更有人事的烂漫，桃李竞妍，金莲则要竞亦无可竞。而亦因这热闹，中国人爱了桃李亦还爱莲花。桃李与莲花成了汉朝及六朝唐朝的风景。

可是就连这莲花亦中国的与印度的不同，印度的像是金箔剪出贴在那里的，而中国人则宁是爱的采莲“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那莲亦不是金色的，而是红荷花，白荷花。梁武帝赋里“荷花乱脸色”，李白诗里“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以及一位王妃的诗里“天淡淡，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都有烦恼，然而是非常好的烦恼。

中国连金色亦变得很世俗，单称黄或称金黄，因黄比金色更有颜色的具足，而且说是土德。佛寺来到中国，是赭红的墙或黄墙，亦总要表现一点土黄色，和尚是穿缁衣或大红金线袈裟，戴金色毗庐的，中国民间戏里亦把来都变成土黄色。这并非农业社会所可解说，西洋亦经过农业社会，但没有这样。而我仍喜南北朝及唐朝女妇额际擦娇黄的颜色，就像佛菩萨的金容，然而又是现世的女子。

吴季札观乐，但是看看颜色亦一样，这里就来说印度文明。印度有天地人，有众宝妙严，但金莲千瓣，印度从来是千王政治，没有大一统，缺少行动的大力。

印度的天与中国的埃及的巴比伦的皆出典于阿瑙苏撒的始生文明，印度称梵，如中国称乾，而称梵天则如称昊天，这天便是昭明的天，而称梵称乾则犹云天之昭明，性能与色相并不相离的，故中国不说祀上帝而说郊天，印度亦帝释并不了不起。但巴比伦的灵则已是天的性能从天的色相出离，在埃及更变为全能，再到希伯来人希腊人乃全然没有了天而只有大神。旧石器人虽有天，却只是个洪荒草昧可惊恐的大力，而耶和华亦不可以造像，因其与人无共通。

埃及人是把尼罗河亦说成荒唐可怖的威权，阎罗王的阎罗即从尼罗河的尼罗而来，还传到印度中国乃至日本来吓人。可是中国人说到黄河，竟没有个伟大的河神来相配，印度亦佛经里虽有主河神，但地位并不重要，恒河仍只是恒河。这天只是天，山河大地只是山河大地，真如“看竹何须问主人”，非常好的。

印度的诸天亦如莲花千瓣，有光明妙宝妙音声，地则有须弥山，有香水河，有无数众香国土。如来现相，诸天雨花，山河大地起六种十八相震动，此即天大地大人大，如来即佛，佛即大人。

佛名经及华严经里的诸佛菩萨，如大日如来、宝幢如来、光明普照吉祥佛、云海华严安隐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以及神，如珠髻妙目主林神、可喜乐奔流喧哗主河神、手执莲花主城神、海日云音主风神、妙音华色主昼神、善惭愧喜笑主药神，其实皆是人可以有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至于器物，如佛说金师冶金制具，分十层加工，那加工不止是把物来组织，而且是人的流露，所以一器一皿价值数千百亿。还有法华经里佛说观世音菩萨之事已，尔时大势至菩萨即从座起，把自己的项链献上观世音菩萨，因为观世音菩萨是这样的好，而大势至菩萨又是这样的欢喜，所以那项链真是希世之宝了。

印度东西有一种明朗深邃，那明朗是早先新石器时代始生文明的，而深邃则是这明朗的成长。埃及巴比伦亦深邃，但那是商业资本与奴隶社会所作成的王朝及帝国的巫魇，而希腊则把这些来否定了，才又透出早先那一点明朗，后来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亦是把罗马帝国及教廷的深邃暂又舍弃了才再现明朗，是故西洋的明朗与深邃不能兼，而惟有光明与黑暗的对立，可是印度则有金色。

古印度亦是好在没有奴隶社会，单从布施之盛即可见。西洋奴隶制及农奴制时代，有金字塔，有地主贵族的奢侈宴会，但惟希腊的奥林匹克竞技相当有民间财富的活泼，而其后遍地的教堂则靠什一税。印度遍地的婆罗门及释氏却无税收，无生利的庙产，且为僧不许过三衣，不许蓄隔宿之粮，而靠民间日日布施，此即见财富散在广大的民间，非奴隶社会所能有。

佛说平等，不但人与人，连与天地万物时空，过去现在未来，方位大小多少亦皆平等，并非此同于彼，而是如此如彼，不过是“如”，算是你富了，算是他穷了，但又怎么样呢？有这样的志气，即贫富的事实亦夸张不到那里去了。故平等亦又是自在，可以不向阶级讨生死，乃至解脱天地万物的六道轮回，解脱是文明的能游嬉。西洋的平等自由解放则在那里向阶级讨生死。西洋与印度是两家的家世就不同。

印度的家世要从达罗毗荼人说起。第二次大战前夕印度地下考古，发现达罗毗荼人的名城遗址已有高度的科学，其后雅利安人所建的只是摹仿，材料及设计皆不及。这达罗毗荼人当初迁入恒河流域，因其广衍，不像埃及人巴比仑人的动手即要霸占土地，他们在此建造产业，倒是与汉人在黄河流域所做的有几分相似。他们有马克公社，是井田的雏型，不过不能像中国的当真成立井田，其千王政治亦是有古中国诸侯万邦的性情，只差建不起天子之朝廷。

但恒河流域到底亦难比黄河流域的广衍，外面西部印度河流域即为季候风所不及，空气干燥，多是些草原及沙漠，中部印度斯坦及南部德干高原虽亦可游牧耕种，但要下辛苦，这两处达罗毗荼人皆不去。他们贪便利，只管从恒河下游沿东南海岸发展，直至锡兰，又延伸至西海岸，以与巴比仑埃及通商，而达罗毗荼人文明的本部遂亦渐渐离开恒河流域，移至印度南端。不以恒河流域为产业及政治的王畿，而惟以沿海的商站来联络，故其后分成五印度。

但彼时恒河流域的产业已有了平等和谐的基础，沿海的商业亦只吃的对外贸易的活水，不能伤害本土众产业的健康，倒是众产业的空气流通里有容许这点商业飞翔的余地，而不发生商业资本的怪力乱神，此即古印度之所以能有商主的妙严。公元前一千五百年顷，达罗毗荼人的最后光辉南印度名王那瓦拉，有宝象金车弓矢，且发明弓弦乐，后来佛经里说的七宝即是达罗毗荼人的。那七宝？轮宝象宝马宝玉女宝珠宝主藏宝主兵宝，而以此七宝治世的转轮圣王那瓦拉，是尽有商主的妙严。

可是古印度不能有像黄帝的征蚩尤，就在那瓦拉时达罗毗荼人被蛮族雅利安人进来征服了。印度有只古舞非常悲哀，是达罗毗荼人的遗民一翁一媪婆娑而舞，歌曰“日已夕矣”，望着前面杀来的雅利安人而慌张遁去。但亦因是千王政治之故，雅利安人对之不能一戎衣而定，却四面八方征战劫掠，经过很久的岁月，故佛经里说起前朝里，动不动是无数亿劫之前。

至释迦之世，雅利安人入主印度已千年，他们继承达罗毗荼人的文明，而且产业有了新建设。那产业的性情仍是早先的，但把来扩大了，兴起北印度的狩猎及农牧，与恒河流域的产业来相配，且又开通了对东方的陆路贸易，把对巴比仑埃及的海上贸易的本部移到恒河下游，与对外贸易有关的手工业乃亦来生在恒河流域的众产业里，有了新的平等和谐，新的热闹了。佛经里所说奶酪禽畜之多及手工业之盛，即远过于早先达罗毗荼人时代的。尔时达罗毗荼人的故都锡兰虽仍繁盛，但产业的本部及文明的本部皆已移到了恒河流域，释迦即在王舍城之时多，去南方之时少。

但雅利安人的亦是三千大千世界，形不成一个政治核心，没有像五霸的尊王攘夷，亦没有像埃及巴比仑的商业资本之神与地主贵族及奴隶的队伍，来编造统一的王国或世界帝国，而波斯人乃进来占领了印度。

可是千王政治亦避免了印度全境一齐被征服。早先雅利安人征服全印度至少经过二三百年，达罗毗荼人的文明并不一齐劫毁，故雅利安人有学习与继承的余裕，其后陆续征战便不像初期的苛性。这次波斯人进来，亦不是全境皆被占领。

再则，凡异族入侵，皆必利用征服地原有的统治体制，否则亦要代它建立一个，才可肆行为虐，可是印度文明的秩序有在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之外，不好被利用，亦难代它另建一个苛性的统治体制，是故波斯派来的总督宽大出了名，此则是印度没有商业资本奴隶社会的好报。

耶和华以洪水与敌人之手毁灭以色列人，以色列一妇人在城门口闻前方兵败，说“荣光去矣”，即以这句话的意思给初生的婴儿取名字，还有传道书里那种荒凉冷漠恐怖，皆是感情惟在于现物。又如罗马帝国的灭亡，乃至今次败战后的日本人，因受了打击，一时心里都解不开了，竟怀疑到人世的大信。但彼时波斯占领军并非排山倒海而来那样的大军，印度人并不太害怕，不去想象有个超自然的大力，故不出现容易发怒的上帝，他们的东西亦没有都被抢光，感慨兴亡得失倒只是反省。败仗原亦不过像赌博的输了钱，并没输了人，情意的事只是还要以情意来解开，印度人即好在没有荡失到了玩世不恭的讽刺，这即是不轻薄，仍有着情意的端正，而从这端正里乃出来了释迦。

释迦是沦陷区的人，他并不只念念于印度的遭际，却还能平视世界。彼时西方古国如巴比仑埃及皆“银罐破裂，金链折断，日光淡薄，磨坊的声音稀少，人畏高处，路上有惊慌。”而胜利的波斯人亦不快乐，尚有起来除灭他的人在后头。这一切，连同印度的遭际，皆只是原始生命的炽盛，生灭不已，印度人说的无明，是宇宙的大的愚蠢，使人对之不暇怨怒，亦无法同情，而惟有慈悲。释迦的慈悲不是自居于超人，而是见这人世无常，众生苦恼，联想到自己身上不免怵目惊心，他不像基督的望着耶路撒冷城恸哭，却连哀恸之情亦平实化了，只是一份切切之意，是从这样端正的感情里所以他有理性清明。

释迦解答了三个问题，一是文明的传授，二是文明的肯定，三是文明的成就，前两个都解答得甚好，末后一个解答得不好。

第一个问题，早先雅利安人原是印度北境的蛮族，佛经里有阿修罗：

阿修罗者，大海中立，水不没膝，向下视仞利天。无酒，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不端正，惟女舍脂端正。在须弥山北大海之下万一千由旬，有阿修罗王，名日罗睺，势力甚大，纯食淤泥，及兴祸福，多与天睁。

这阿修罗种的雅利安人入主印度，恰如征服巴比伦的迦勒底人，他们的诺阿“现世界的主人”是个四翼展开的鬼，而天则是指的达罗毗荼人。征服者来到文明的面前，觉身不洁，觉世界无亲，且有种负疚之心，觉身有罪。他们从达罗毗荼人摹仿，但摹仿得来的东西总有隔膜。

西洋更有两重隔膜，文明尚在巴比仑埃及时已因商业资本奴隶社会而迷失了，再经蛮族辗转过手，益发分离为人类社会与上帝的天廷。但文明在印度则惟有辗转过手这一重隔膜，而且雅利安人到底渐渐把来消化了，梵唱特有一种凄凉与喜悦，即因有这一段先迷后得的辛苦。可是到了被波斯人占领，触动旧时的那份凄凉，又凡事将信将疑起来。释迦于此的解答，是文明可以传授的，它能自照，亦能照它，能照它是因众生皆有佛性，虽是传授得来的，亦可成为自己的东西。

这一解答在历史上极重要，汉人能同化蛮夷，而且将来还可以使西洋人亦皆来生在天下文明里，即靠文明是可以传授的。文明在西洋虽巴比仑埃及时已若存若亡，只得一些些，而这一些些在后世西洋亦仍有着，可见有了个文明，它就是有着在那里的了，我们仍可以叫喊得应他们的。

第二个问题肯定文明，则是释迦之所以能成正等觉。四句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前半偈婆罗门亦晓得说，亦即因明里的“声无常，是所作故，喻如瓶等”，是造作的东西即有成有毁。而后半偈则为释迦所求得，即是尚有解脱生死轮回的无为法，譬如数学的点有位置无面积，它是不可以作的，但它是在的，物理的点会毁灭，可是怎么也不能想象数学的点会毁灭。文化必毁灭，文明则常在，文明是有常有我有乐有净的。

第三个问题文明的成就，释迦错在不能无为而亦有为。譬如数学的点是不可作的，用铅笔或粉笔画的点怎么亦不能没有面积，连一切规尺与三角板亦皆是不能绝对精密的，但数学还是用规尺三角板及笔作了点线与圆来演算，把有面积而位置不精密的东西亦当它是有位置而无面积的来处理。所以老子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窍。”而孔子说的天理亦即是人事。可是释迦说一定不可以造作。

释迦原是个大有作为的人，佛教不比西洋的宗教，佛不是神，亦非神的使徒，背后并无靠山，又不以赎罪说恐吓世人，亦不像欧洲的教廷有统治权，佛只是大人，其教只像教育的教，却竟能倾动一代的人与物，有在千王政治之上的世尊，这实在亦可惊。但是在世尊那里，只见众生苦恼，而中国则“王者之民，浩浩如也”，中国的王者与民同乐，世尊则没有过一次与民同乐。世尊四十八愿度众生，度不尽恒河沙数的劫，可是劫这样东西，若能像武王的一怒而天下平，岂非就没有了？

而印度总是受外来的侵略，波斯人之后有马其顿人，此后又有大月氏人、蒙古人，直至陷为英国的殖民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独立了，亦分成印度与巴基斯坦，没有大一统。印度史上惟孔雀王朝一统过，但阿育王亦只是千王政治的盟主，如早先达罗毗荼人的转轮圣王，不过气象更壮阔些。印度没有像西洋史上的王国帝国，是因没有商业资本奴隶社会及公民与地主贵族的队伍，而其亦不能像中国的王天下，则因五常不备，不能制礼作乐。

从大月氏人入主印度到戒日王，相当于中国西汉末年至隋唐之际，随着大西域产业圈的建立，印度文明有一次新的辉煌。这产业圈连印度在内，包括新疆甘肃西藏缅甸，及波斯阿拉伯的一部分，形成商业手工业农业畜牧与游牧的大结合，虽是以商业为纽带，却比罗马帝国更健康，有普遍的烂漫生发，且因加入游牧，新有了一种行动的大力。但这大西域仍只是印度千王政治的扩大，出不得真命天子。

其时佛教分为大小乘，大西域的人宁是通过小乘去接受印度的建筑雕刻绘画及舞乐，且因大西域产业的新活泼给了这些东西以新生，乃至在印度本土亦如此，因产业的新活泼而有了民间的许多新器物，这原可以作成佛教的新的现量的，可是论师们未免胆怯，故单标大乘，看重因明。

早先释迦说法，多以色相示人，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但论师则惟是论，再没有那种春光烂漫，连说故事的本领亦比释迦相差远了。他们虽有个明彻的理性境界，爱说如大圆镜，但那镜实还不及庾信《镜赋》的镜好。好的东西是要有了才晓得可以是这样的，无明的东西被因果律所缚，而文明则如爱娇的女子，有时简直不听话或故意不听话，因果律亦拿她无法，而孔子的言行亦每出其门人的意料之外，还有大英雄亦喜怒不测，是故释迦游戏神通，因明可用可不用。原来如此，用因明的人是远比因明重要。但从论师，则只闻其论，不见其人。

而且论师们的因明学亦不佳。因明的现量不是西洋辩证法的现象，现象不过是外物，现量则是物的亲冥自体，至成极定，此乃是以文明来看现物，如诗人的竹子，美人的月亮。现量是要经过成，释迦多说成现量，而论师则惟应用现量，此亦是论师的不及释迦可亲，释迦对世界有一种喜气、一种凄凉，论师则没有。

论师陈那又把因明来革命，删去圣教量。圣教量在中国是先王之教，在印度是达罗毗荼人传下来的至理名言，如数学亦有几千年前传下来的十几条自理，因明倒是从圣教量才有，如数学逻辑的从数学自理才有，如何可拿因明来论证圣教量？再则，古圣之言有的极正经，有的却是开玩笑说说的，而因此新鲜活泼，说话的人与说话的音凡，与被说被取笑的人或事物乃皆有了风光。可是论师没有这种会调笑的好，一股正经的论证，如同检讨苏诗“春江水暖鸭先知”，何以不说鹅亦先知，而断定古人之言亦有漏义有余义，要把来删去一样。

释迦破除无明，肯定文明，及文明的能自照照他，自了了他，继之者应当是成就文明，如孔子说仁，孟子荀子说义说制，但论师仍只反复论证那四句偈。释迦成正等觉，华严经里还有“世界成就品”，而论师则但成唯识，可是万法唯识或盈天地皆心，亦不及身与万物俱化，如庄周的梦为蝴蝶，栩栩然蝶也，及其觉，瞿瞿然周也，以及他的游于濠上而知鱼之乐，倒是有风光明迷。

但这亦不能只怪论师，连释迦的明心见性亦是知仁未知义，达性未达命，这是文明在印度的未成就。

问史于中国

在埃及巴比仑与罗马帝国，在印度与大西域的千王政治之外，尚有汉人的“惟王建国”，它是平等自在的，更静好，亦更有行动的大力。它是文明的自体，历劫而常新。它只是这样的，如孔子说的荡荡乎如天，民莫能名焉。而我如今来说，亦只因它于我是这样的亲，如贾宝玉初见林黛玉，问她今年几岁了？可曾上学？身体可好？曾服何药？如此盘盘问问，便变成写历史了。我们有时亦不过是对着面前的中华民国要这样盘问盘问。又如贾宝玉见林黛玉带来的扬州土仪，他拈起这件，放下那件，说好论坏，又问这是叫什么名字？那是做什么用的？是什么来历？我们对中国的东西有查考评论，亦是像这样的无非因为欢喜。

今史学家疑古，疑古亦可以是小小的淘气，叫人好笑又无奈，但是一脸正经的儿戏则不可喜。他们不信中国古书，必要依照西洋史的规律，又且以为科学方法是一切。

他们见孔子已说过杞宋文献不足征，故定出“先秦史”那样的名词，只承认比秦朝略早的事还可以谈谈。其实孔子说的只是钟鼓不足以征乐，俎豆不足以征礼之意，并非彼时已无信史了，不然他如何又说夏礼殷礼吾能言之呢？

西洋《旧约》里有列王纪，新近又发现巴比仑的列王纪碑版，他们都是有王朝即有列王纪，此外且把前此的传说亦追记下来。列王纪已是信史，传说的追记未是信史，但亦有事件的可征性。何况中国从黄帝时立史官，其后虽改换朝代，却没有过像西方古国的遭蛮族摧毁，及至孔子时，文献之多，不但藏在王室，还分发给诸侯，故周有柱下史，而楚国左史倚相亦能诵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魏安厘王冢又有竹书纪年。

彼时王室与诸侯的文献还开放任人参观，孔子即曾从周柱下史问礼，又参观过杞宋的文献，又在齐闻韶，又入太庙每事询问，而吴季札至鲁亦得观乐。既得参观，即民间还有抄本，故尚有史官以外的史家，如《春秋》与三传皆私人之作，而诸子书于前朝的历史亦多称引。至于《尚书》，那是选辑本，彼时瞍赋，蒙诵，史进箴，给周室子弟当教科书读的，而士大夫亦得普遍传习，故选的教材记言多于记事，且各本的取舍有异同，所以造成后人对今古文《尚书》之争，其实皆是真的，而且彼时还另有纪年史。

秦朝焚书，不过是不许民间私藏，而在政府则仍保有着，故司马迁写《五帝本纪》及夏、殷、周《本纪》得有所本。其中如《殷本纪》，今史学家拿殷墟出土的乌龟壳与青铜器劈头劈脸打下去，叮叮当当一阵火星直冒，定睛看时，它仍然纹风不动，只得又承认它是信史。郭沫若使尽他那考古学的解数，到底亦说井田实有，而且如《周礼》及《孟子》所记载的那样。

地下考古学原不过是补充史料，却不足凭以论断，因古物出土，若有当然有，若无却未必无，殷墟甲骨文字即不过是彼时占卜的记载，一偏的东西，不能以甲骨文中所无者断定其无。

安特生推定中国铜器时代起自公元前二千六百或二千三百年，相当于黄帝或尧舜时，沙井青铜器则在公元前二千或一千七百年，相当于夏或殷时，这三百年的出入，倒是要靠中国古籍来取决，而地下考古所能补助古籍的则很有限。古籍记殷时文物之盛，即今时那些学者亦不能不承认其已是青铜器时代的高峰，此即青铜器的开始决不在殷时，至迟亦在夏时。铜器则黄帝时已是，而不始于尧舜时。铜器时代与青铜器时代各有一番大变动与成就，自黄帝至尧舜时为一大成，自夏殷至周时为一大成。故可决定他的早三百年说为是，迟三百年说为非。黄帝时已有铜器，但不是黄帝时铜器才开始，还比这更早，汉人从阿瑙地方东迁时已带来铜器的。《禹贡》又记载夏时早已用铁，惟仍似青铜为主，中国史上石器铜器与青铜器乃至与铁久久并用，地下考古学者喜欢推定何器起自何年，亦要修正为何器在何年曾有。

安特生推测两个时期的出入皆是三百年，宁是依照顺序更多于依照地层。今时世界上一般考古学者依据地层推测年代，几千年的出入亦常有，但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莫说几千年的出入，单是三百年之差亦可以一是汉末，一是初唐，或一是晚唐，一是北宋，人世上不知发生了多少大事，即此可见地下考古学的粗陋。良史原可以是自证的，若必待殷墟遗物来征信《殷本纪》，假使黄河改道，把殷墟连地底亦冲走了呢？数学若亦如此待证，如何还能演算天体？可是今时史学家纷纷的翻案与批判，皆不能就已知求未知，反因其未知并其已知而失之。

连对于那样可靠的中国古籍，我们亦非必要根据它，因为历史亦是生在现前，观今可以通古。而一器一皿的事迹，则我们还要也有那样的情意，若只会把史料整理，把古物分类，那不过是技术，像刘姥姥见了自鸣钟只知其会走会敲，有字有面而已，怡红院里的光阴她还是不晓得的。今之史学连眼前的中华民国亦不知，而说是资本社会，封建或半封建社会，他又如何能晓得“先秦史”？

如今他们只用一派科学方法，用石器铜器等来划定时代，用渔猎农牧手工业或什么业来划定社会，用古代奴隶社会、农奴制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等来制定历史的规律，要中国史亦依照西洋史。但中国史与西洋史虽亦有看来像是相同的地方，殊不知解剖人体与猿体马体，亦是大同小异，相异只在脑这一点，而注意到这一点的相异竟有这样的重要，倒是靠的先已知道了人是人而马与猿则不过是马与猿。今之史学家却因对中国无知，单来与西洋比并形式，以致文明与无明的一点极小而极关重要的相异之处，被归纳法的四舍五入舍去了。至于落后蛮族，那是发育阻碍了，我们的童年时不像他们。

许多方法皆只在历史外面鼓噪吶喊，而不知治史是要自己亦能生在历史里。孔子少时微贱，多能鄙事，与司马迁的多爱不忍，皆是能有世情的热闹，大如打天下，小如街头巷尾的喜怒哀乐，他皆能与他们生在一起，情遍慧遍，所以能是良史。即如西洋人，他们亦知不能单凭物证来治史，却先是用《旧约》的《创世纪》，后又用辩证法，以神意与哲学来补成史学。但耶和华或世界理性皆是客观的存在，客观的存在必是不可知的或知之不能尽的，故不断要靠新发明。中国则有我们自己的史学，治史可以好到即是历史自身的开物成务，是历史自身的“以观于天下”。此即中国史学除了技术还有道。

但亦要有好的历史才能有好的史学。西洋人对他们自己百年前的东西已觉其古，把古代与中古，近代与现代分得很开，是因他们的历史经不得劫就毁灭，一路否定下来的，故有这种隔世之感。在西洋惟数学不被否定，但于他们的史学仍无益，因为数学不能代替人事。中国人却能觉得汉唐乃至三代亦分明如同今天早晨的事，中国史学之不迷失，乃因汉人的历史自身从来不曾迷失过。

历史上的远事，西洋人把来歪曲成神话，中国人则有朴素平实的传说，如盘古用斧开辟天地，与有巢氏隧人氏的传说，以及玉兵铜兵铁兵的记载，皆不俟证据而成立。中国传说里还有混沌未开时，地在天宇中如蛋黄在蛋清里，及天皇地皇人皇的顺序，天皇氏最长，二十万年以上，地皇二十万年以下，人皇四、五万年，连这些亦皆有个缘故，比耶和华在七天里造天地万物的神话好。

中国的这种传说向来是流传在民间，很晚才被缙绅先生们所采录，并不是很晚才被捏造出来。即如今日，民间百作工匠有尊卑，木匠比裁缝是长辈，而铁匠又比木匠尊，石匠最尊，乡下人家若请一班匠人做生活，吃饭时石匠坐上位，余人毫无二话。石匠之尊，正是人类最初用石器的记忆。中国所以会出吴季札、孔子、司马迁等良史，即因他们是生在这个有史德史识天才的中国民间。中国真如章实斋说的六经皆史，而亦皆是诗，最好的史“国风”本来是民间的风谣、吴季札即以之观史。

治史是要有史德才亦能有史识的。西洋人对他们自身都阻隔，对别人当然更没有亲情，又如何能知史？他们入境先问神，再则是看看有那些商品，他们根本没有看见人，是故巴比仑与埃及这样接近，记载对方的文献却只有通商条约的那块石刻。希伯来人在巴比仑埃及皆长期住居过，而《旧约》里对这两个异邦的知识竟非常贫乏，还有对于经常与他们冲突的尼尼微人及以阑人亦如此，而《新约》里对于罗马帝国的记载亦没有更多一点。希腊人是对于同在爱琴海的诸城邦，除了金羊毛、神，以及战争抢劫之外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有神话与史诗了。雅典的一个史学家旅行巴比伦，惟惊羡于那里的一粒谷种可结二百粒。

此外从罗马帝国留下的史籍里，只可晓得罗马本土，关于其属地的情形，则记载的只是属地而无情形。直至十一二世纪，欧洲人对东方的地理还那样无知，以致几次十字军沿途糟蹋生命。其后西班牙人到美洲，眼睛里只见象牙与奴隶掠卖，把来放火杀戮得精光，弄到后人无法研究印伽文化。西班牙时代西洋人所知的世界地图都是黑影，像希腊时代的地中海，荒昧里有傲慢与恐惧。便是问现在的英国人，他们统治了印度二百年，亦对于印度仍只有早先东印度公司的那种知识，不过是调查统计得更详密罢了。

日本人为在这一点上学西洋，其所谓“中国通”对于中国的山脉河流、政治军事经济、以及人情风俗，比中国人自己还更调查得清楚，彼时日本帝国的外务省与大本营根据这些知识来决定对中国的政略战略，反为打仗打到后来，越发感觉对中国人知之不尽。两次世界大战，凡是交战国皆对敌我的生产力有情报，结果却是胜利者与失败者各自茫然。

单用科学方法，要懂得眼前的世界尚且这样难，弄点破铜烂铁又如何能知古人？任何方法与物证皆是要被历史所说明，更多于它的能说明历史。历史是如同乐曲、书籍与出土物怎样完整亦不过是谱。谱并不即是乐，却还要你按谱能弹。吴季札观乐，把几个朝代几个国家各只说得几句，却已见其大，乃因他这人能生于三世十方。司马迁亦并没有见过乌龟壳上刻的字，他的《殷本纪》却能写得这样真，是因为中国历史自有大信，是因为他能懂得，是因为他的人好。中国史学这样正确而完全，是因中国人说历史能像历史自己在说话，不是以鸟鸣春，而是春禽鸣，倒并非古籍保存得多即是完全。

且又知己则能知人，故记异域亦是中国人记得最好。中国最早记异域的书有《山海经》与《穆天子传》。《山海经》里记边徼四夷蛮族，能把神话的东西亦写成传记的朴素，没有怪力乱神的威吓，好到像是图案。《穆天子传》里记周穆王沿途经过异族的部落，及山川道里，今时学者亲去踏勘过亦说没有错。二十四史从《史记》起，记匈奴西域西南夷与日本朝鲜等，竟是世界史的正本，而那些异域的古时情形倒反或多或少还靠中国而传。还有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不但明确记载山川道路、物产、政教与风俗人情，并且真能写出彼时印度及大西域的文明，比起意大利人马可波罗的但以商人眼光来估了估中国的金银财宝，真要伟大到不知多少。

中国人是“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对蛮貊亦没有阻隔，所以能把异域的东西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有这样好。中国人与异域的亲情，乃是孟子说的仁者无敌无对于天下。就是对于现代西洋，中国人亦远比西洋人自己懂得更多，生物史要达尔文来为，易洛魁人要摩尔甘来写，西洋史亦要中国人来为。

又如以关于舜的历史为例，孟子最喜欢说舜的故事，苏轼亦有诗单道舜南巡卒于苍梧之野，娥皇女英二妃在潇湘水上望之不返，洒泪成斑竹之事：

苍梧山高湘水深，中原北望度千岑。

帝子南游飘不返，惟有苍苍枫桂林。

枫叶萧萧桂叶碧，万里远来超莫及。

乘龙上天去无踪，草木无情空寄泣。

这样一个用心如日月，能够“有天下而不与焉”的人，却又是个想起早死的母亲会哭泣，会受弟弟欺侮，而且可以被妻子照顾取笑与爱惜的男孩，但凡与他有关的东西，连草木都成了清香贞洁。他能够没有一点神性，而只是他的人好。这里孟子与苏轼所说的，或只凭理想，可算得信史吗？是信史。

譬如卢梭想要民约论，而说历史的开始即是民约，马克思爱阶级斗争，而说历史从来都是阶级斗争史，虽杂理想，亦确与他们的历史相符。大凡理想，皆必有其民族的记忆为根据与限制，对过去对将来都一样，西洋人知有原始的及将来的非阶级社会，亦当它只是像他们现在这种对立关系的社会，惟去了阶级，外加生产力的大小不同而已。所以妄人的梦话与聪明人的法言，一般皆有个缘故。而孟子与苏轼所说的舜，则在中国文明里实实在在是有的。

也有别的记载，如李白诗里“或言尧幽囚，舜野死”，那只是他感于唐明皇的事而假托寓言，唐明皇晚年被肃宗幽囚，稗史且说他被李辅国遣贼刺死。且即使如《竹书纪年》所云太甲杀伊尹，亦仍无伤于中国历史的大信。历史的流传是流传好的东西，而中国的言语与文字亦皆是为说好，不是为说坏，这并非禁忌，却是言语文字的清真吉祥，乃至说的疾病死亡，亦要像亲人或医生的没有不洁之感。

但亦有像鲁迅等人，他们说中国东西不好，那是如同年青人的总以为自己的相貌生得不好，又如一个女孩子在打扮时对她自己生气，乃至她生气到家里人的身上，这也是可以的。年青人要西洋东西，又像小孩子的看见别人有，马上他亦要，这也可爱。鲁迅到底是可爱敬的，只是不可以为师，他的无禁忌即是中国文明的。他对中国东西颇有一笔抹杀的地方，但红粉是为佳人，受她委屈亦心甘情愿，宁可不要别人来安慰。即如我这书，亦不要我所不喜的国粹派的同意。

中国史学前人已有那么好的成就，但我们还可以有新史学，中国东西便是可以“三叠阳关，唱彻千千遍”，仍然一回相见一回新，像天天上街买小菜，不必时时变花样亦可以餐餐是新鲜。新史学并不在于发明，去发明历史，那历史即成了有永远发明不尽的阴暗部分，且连那发明的部分亦到底不能算数。新史学是写古时的事亦只如写的现在，写的自己，因为人是生于一个时代而同时亦生于许多个时代。吴季札观乐，我们不但从他的话里晓得了诸国的前朝后代事，而且更看见了吴季札本人。

小时我和四哥梦生上山采茶，他讲给我听瓦岗寨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王伯当等众好汉，只觉山风日色，山下平畴远畈，村落午鸡，瓦岗寨即生在这天下世界，而面前则是四哥，是采茶的兄弟二人。如今我来写历史，也但愿能像这样的有人有风景。

良史是要能通天人之际，穷古今之变，与一代江山有知音。王者能对一代人是知音，而良史亦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故史官之位，古时比于三公，司马谈司马迁父子是太史公。这样的良史至今亦尚在中国民间，旧戏里演正史演稗史皆有中国文明的真实，此即是成为良史的基本条件。而一喜万人喜，一悲万人悲，剧中人与观众可以是这样的知音，一代人的好恶感怀，有性之所同然，情之所同然，理之所同然，此则更是天下大一统之所在。孔子作《春秋》以明大一统，并非专为对彼时的政局，却凡是良史皆必如此的。

是故良史又忘其为史，如鱼之相忘于江湖，欧氏几何学两千年来演算了又演算，只觉它是今天的，很少想到它的历史性，中国的史实亦可以看之不足，观之有余，故可以写了又写，几乎不当它是历史，而好比是诗。诗是在《诗经》里原已写着有了，唐诗宋诗亦仍是这传统，但可以代代是新诗，史学亦如此：

总是圣朝天子事，昭阳宫里又何人？

可以代代翻新，但不是翻案。

一年夏天我在温州听夏瞿禅讲诗，他说溜冰是夏天学会的，游泳是冬天学会的，诗亦从不是诗处学。这话宽了我的心，因为我正像宋江，每每是从无字天书里学来兵法，史学大事，我亦只听听中国的民歌及从闲书里偶有会意，便自欣然。

小调无锡景开头：“小小无锡景呀，唱拨拉诸公听”，我亦不过是这样唱唱中国的世景给大家听听。要说正经，唱曲亦该是神圣的艺术，史学或者更是严肃的科学，可是《红楼梦》里芳官对薛姨妈说的谦辞：“你老人家还有那等好戏不曾听过来，我们唱的可深意是没有的，无非听个喉咙，豁脱口齿罢了。”我想这倒并非谦辞，虽史学的严肃程度亦只能到此为止。

若是我有沾沾自喜，那亦只像民歌里的答难，那女子难男：“何人造的洛阳桥？那镇出的细花碗？”如此一连串的拷问，那男子则答唱：“蔡状元造的洛阳桥，景德镇出的细花碗。”亦如此的一连串来答了，那股得意样儿，全是中国乡下农民及大都市里小市民的，他对于一份小小的知识有这样珍贵，在人前不禁要自夸自赞的称起能来。《红楼梦》里亦有贾宝玉卖弄知识，他见有人当正经听他，越发胡诌连篇，每每挨了林黛玉或薛宝钗的尖言冷语，讪讪的不好意思起来，却见有人笑他，他亦附和了笑，因为他知道人家是欢喜他的。这使我想起孔子的“后世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民间日常与好人说话，每每可以还未曾听明白，甚至不等对方说出口来，而心里老早先已同意了的，此亦即是男女老少自己与别人之所以能同生在一个时代里，好像大家都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生的。我想我在这书里所写的，或许亦有可在论辩之外，治史须不是为问题。问题是要解决的，但亦有永远不能解决，而且无须解决的，如柳宗元诗：“秋风潇湘无限意，欲采苹花不自由。”是有限与无限同在。治史或治事，皆不可单是事务员的见识。

中国最古的传奇有玉女投壶，玉女与东王公在高天原投壶，矢如流电，每投中锵然，则天为之笑，我这书亦许有说中的地方，如那玉女的投壶而中。这故事李白很喜爱，而他的诗句亦每有使天亦为之笑。但这稍嫌有点下视尘寰。而阮籍苏轼则更爱汉皋解佩的故事、郑交甫游汉水，见二女悦之，下车请其佩，女解明珠以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行数十步，视怀中空无珠，二女忽不见。这“解佩暂酬交甫意”，可是很有对世人的一番情意。还有交甫与二女的酬答之辞简直一点事故亦没有，只是春日江边他和她们说过话了。我与世人亦是这样的无事，而人们亦从我无所获得。

汉文明的叶嫩花初

却说黄种人迁入黄河流域，分先后几起，走在先头的一起是三苗。迁徙时总是游牧带头，他们只贪写意，只顾往前走，却把农业掉了队，又把商业与手工业的离群活动加强了。他们一走是到黄河下游海边，见贝便用，得铁便铸，而铜则是早已晓得用的。但他们没有像埃及巴比伦的自由都市僧侣政治，因其商业及手工业多只是和游牧的关系，不靠在土地私占上，土地私占要有农业的相当基础，三苗的农业基础还不够。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个个铜头铁额，只是部落。

而掉在后面的及新来的队伍，则是传说里伏羲氏神农氏这一支，他们到得黄河中下游，被前头的三苗阻住了，只好稍为停下来多做畜牧与耕稼，而且利用三苗的进步纺织及炼钢冶铁术来结新的网罟，制新的耒耜。这一来，他们产业的配合倒远比三苗的好，而且有了都市。中国的这最古都市与埃及巴比伦的不同，并非商业资本的据点，而是在农业地面上自然形成的核心。彼时游牧与渔猎是受了前面三苗的约制，而单为畜牧与耕稼用的地面则有的是，如此游牧与耕稼的发展乃渐成平衡，且连游牧亦多变成畜牧，又因不发生土地霸占，农牧及手工业商业皆一体不分，这里就已出现了后世井田的雏型。

伏羲都陈，在今河南，神农都曲阜，在今山东，他们长期与三苗相处倒也相安。三苗的游行经济与伏羲神农这边的定居经济有个自然配合，三苗的手工业与商业，好像蝴蝶的可以飞来这边的经济园地上停停又飞去，又具游牧在大平原里仍可游行无碍，而若是要找有人烟的去处，亦随处可以就近找到汉族的田宅男女。

但这两边的经济相配，应是可以作成一体的，所以三苗要来统一这边了，这就是“蚩尤作乱”，而汉族这边的炎帝亦要“侵凌诸侯”。彼时汉族是要对内统一诸侯，对外统一三苗，但这是后来由黄帝才做到。

黄帝这一支汉人是最后迁来的，看见前面已经有人，就到如今的山西地方停下来，国于有熊，再向河北发展，而邑涿鹿。他们亦和伏羲氏神农氏一样前面要上去被阻止，把众产业来看齐了，可是比伏羲氏神农氏更有阔大的游牧，因为此地距离黄河北岸很远，为三苗他们所忽略，黄帝的一支人不但有足够的农地，且有足够的游牧地，而如此乃作成了更广大的众业相配合。

凡产业各有它的德性，农业使人平实，工业使人聪明，商业使人活泼，渔猎使人强健，而游牧则有爽朗壮阔。但从来游牧与别的产业结合容易，而能与农业亦结合得这样好，则世界史上只有中国，不是波斯或后来的大西域所能及。黄帝以步兵与车战打败蚩尤，步兵是农业的，车战则是游牧的马与手工业的车的综合，而同生在农业的地面上。前此神农氏拿蚩尤无法，即因缺少游牧来配合，不能发挥行动的大力。

彼时黄帝这边若讲财富，是还不及神农氏或三苗那边的，可是比他们健康，所以能胜利。黄帝与炎帝战，“三战始得志”，可见也不是容易，其后与蚩尤战更是打个得天崩地裂。经过这场打，神农氏一支人就与黄帝一支人同化，但亦有一部分返到江淮，与三苗间杂，成为后来的东夷。而三苗则继续退，返到南方去了。

黄帝之世是当公元前二千六百年，迟埃及的出现金字塔王朝八九百年，迟巴比仑的吾珥王朝二三百年，却比他们的都大，比他们的都好。那大，是大在中国文明有运动的魄力，黄帝巡行天下，东至于海，西至于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荤鬻，合符釜山，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管卫，真是人的能行走在月山川里。那好，是好在中国文明的平等和谐，黄帝之时华夏地面上的产业起了如海水的波涛，以山西一带发祥地为王畿，而正式开始井田，连那神农氏与三苗遗下的产业亦皆有了安顿着落，出现天子之朝廷与诸侯万邦。

是在这样壮阔活泼的风景里，四面八方新得来的知识与技巧才皆有了可施展，筑城起宫室，做更好的衣裳，大规模的造舟车，医药亦有了新发明，文字亦有了新增加，又置史官，又作兵车，又讲究弓箭，遂晓得养蚕，然后作咸池之乐，“咸池备矣”，奏起来舞起来看看，真真的热闹非凡，并且规模都齐备了。

从此一直到周朝，皆是这井田的演绎，生产力继续提高与经济地域继续扩大，而引起田亩单位的改变与邦国关系的移动。这生产力的提高分三次，黄帝时一次，夏时一次，周时一次，而中国古代亦自黄帝至唐虞是一大成，自夏殷至周又是一大成，而且夏朝可以自成历史上一丰碑，故孟子时时称述夏禹，过于称述商汤。

这三次生产力的提高，皆以农业为界碑，因井田的农业是与别的产业丝丝入扣，那众业的平等和谐生在一起即是个春天，风吹吹随处会生出新的生产力的波浪，都要汇流到稻田里，才综合而为划时代的新开始。这新的生产力需要相当时间才普遍到众产业的角角落落，而为全面的提高，并且随着产业圈的伸展，而引致经济地域如波痕浪纹一圈圈一层层的扩大。要等众产业的生产力都看齐了，经济地域的扩大亦到头了，有新的人世风景的熠熠，然后才又来一次生产力的再提高。这种生产力的如风吹花开及其全面的如波浪推进完全是中国的，与西洋资本经济偏颇凸出的发展不同。

唐虞之世是集黄帝以来的大成，从产业的齐全里还有了人事的齐全，“敦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真像是竹枝词里的“山上层层桃李花”。并且为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有工官农官，这才像个朝廷，不比西洋古国的惟有法典祭司战神及税吏。西洋是到了现代国家，才有农业部这些政府机关，但亦只是产业的组织，生不出人事的文彩，而唐虞之世，则是产业皆生在文明里。

井田从敦睦九族推广到平章百姓，又推广到协和万邦，如此便作成“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狄荒服”的天下世界。唐虞之世，是连早先三苗之地亦建起了产业的新秩序，与汉人的结合，铸成一个华夏经济，出现了堂堂中原，而其中井田的本部所在地则是王畿。王畿在继续推广，外面侯服宾服要服荒服亦跟着一圈圈展开去，《尧典》里分命羲和宅嵎夷，羲叔宅南交，和仲宅昧谷，和叔宅朔方，即是华夏的向四面八方推进。及至虞舜，更南巡到了苍梧之野，比黄帝的南至于江更远而又远了。

而即在这产业与政治的图案里生出了人世的礼，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礼，柴望巡狩之礼，朝觐会同之礼。而这人世风景的熠熠乃亦是乐。彼时真真的是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迢迢千余年后，吴季札见了舞《韶》《箾》，犹觉浩浩阴阳移，只是个大明终始。《史记》里描写尧：“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就之如日，望之如云。”而舜则有《卿云歌》：

卿云烂兮，纠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及八伯的和歌：

明明上天，星辰是陈。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是有这样的大自然界与人间为一的浩浩荡荡的光阴，而人乃是天人。

于是来了夏禹治洪水。那次洪水世界上各地皆有，却惟中国人能治。巴比仑埃及人则《旧约》里记载着，他们除了坐船逃难，等洪水自己退落，并无别法，当时他们真不知毁了多少财产，死了多少人畜。在希伯来人的传说里是大地上只剩诺亚一家，在北欧人的记忆里是惟剩一男一女，后来靠神指示，掷石变人，才又繁殖起来的。照时期推算，亦许那次洪水与埃及金字塔前王朝及巴比仑吾珥王朝的覆亡有关。但中国这边则尧舜之世并不因洪水而倾动，且举出禹来治平了它，从泛滥开始到治平，头尾不过二三十年。中国与西洋那次在大自然界面前，即显出了高低，中国是有井田经济及政治，所以发动得伟大的人工，并且井田即是文明，治洪水是要大自然界亦即人间，而人亦如日月山川，才能不受水火无情的威吓的。

后世吴季札见舞《大夏》说：“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夏禹是个极上心做事的人，《诗经》及《孟子》皆以禹为天人，《史记》亦说禹“身为度，声为律”，天人是不与天斗争，西洋人若做得这样的大事，乃是征服自然界，而禹之治水却是疏导，连自然界亦皆是人的德性与力量，和它有理可说的，故能行于所无事，而使天地清安。

夏禹治好水，疆理九州岛作《禹贡》，且鐻九州岛之金而作九鼎。《周礼》的井田与王制追记到夏时，即因夏时是个新出发，九州岛各以其出产综合成一个更高的生产力，便来改动授田的单位，“夏后氏五十而助”，正是生产力增进了，才可以集约到五十亩。授田的单位这样缩小了，经济活动却比早先更活泼，早先从四井为邑到四邑为都，现在则又从小都发展为大都，而政治的单位扩大到从子男之邦五十里，再小只能算附庸，不得列于天子之朝了。

《王制》：“天子之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一，五十里之国六十二。”孙诒让注：“夏时如此。”前此诸侯的单位还要小，数目还要多，经黄帝时一次调整，才是大国渐增，小国渐减了，而夏时则又是一次大调整。这其间亦有经过战争，但大体是自然的形成新秩序，单看它有这样整齐，即非武力兼并所作成，又且朝觐会同是宾主之礼，若武力征服，亦不能有这平等。

又若是武力兼并，则一定激烈，不能至夏时乃至春秋时还有许多小国。西方罗马帝国解体之后，小而多的领主单位保持得相当久，那是因为无力统一，其商业资本对地域经济的支配体系正陷于割裂之故，中国却早有了统一的中央政府，能发动天下的财力征蚩尤治洪水，但不用来兼并集权。中国史上政治平等，是因没有商业资本为祟，看来像是被兼并了的许多小国其实仍旧存在，不过不合于大国之会，不列于天子之朝罢了，他们并不丧失政治的自由，亦不影响井田。王制，王畿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等等，乃是由小到大的展开层次，不是吃尽了小的只剩下大的。

凡有这样的事，即亦有这样的理，有商业资本，故有希腊罗马的公民政治与平民会议，有井田，故有中国的平人之礼。唐虞与夏，有帝王及诸侯而非贵族，有方伯而非兼并，有四岳而非寡头政治，乃至传贤传子或传弟，中国的事皆只能就中国的理来说，不能拿西洋的来比附，恰如不能拿蛮族的选举部落酋长来比附希猎罗马公民的选举执政官一样。禹甸九州岛，有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新规模，是后世里巷儿女唱的“月亮弯弯照九州”的起头，在历史上，禹的开物成务正可与黄帝相比。

但夏朝事故太多，与西戎北狄东夷的纠纷没有断过，这是因为彼时华夏向四面八方推进的波浪搅翻了淹没了他们。还有是因“夏尚质”，新的农业要有新的游牧与工商业来相配，而彼时农业的新规模还未能遍于其他产业，所以夏朝的东西见得欠漂亮，亦不够威力。禹之治水，对天下之人及财有那样大的动员力，那还是从唐虞时井田的根底发出来的，疆理九州之后，则要从井田的新规模里才出来得平定戎狄蛮夷的大力，但夏时游牧在众业中的比重太小，凡事遂缺少飞扬了。

那戎狄，是早在黄帝之世，中国与印度埃及巴比仑东西两边皆已兴旺起来，虽彼此尚少交往，但如日月相望，吸动了中间地带的蛮族，他们日益活跃，以致黄帝要北逐荤鬻。及至唐虞时，埃及与巴比仑已有国际贸易公司的组织，巴比仑的陆路商队前哨且到达了印度北填，而印度与中国这边亦正在益益炽盛，故越发刺激了中间地带及边境蛮族的往来游行劫掠，乃至印度达罗毗荼人的那瓦拉王朝与巴比仑的吾珥王朝埃及的金字塔前王朝皆被他们所倾覆，不倾覆的只是中国。

可是夏朝的外患甚重。彼时西戎北狄飘忽往来，其前哨则与汉人间错杂处，渐成汉人与戎狄的混合民族，即是有扈与有穷。启继禹位，有扈为乱，启率六师与之大战于甘，作《甘誓》。有扈在扶风，有穷则在河北。太康南游，畋于有洛之表，有穷后羿距之于河，遂不得返，但有穷这个混合民族不能成事，随即夏又中兴了。传说当初天有十日，羿射落其九，羿妻嫦娥窃灵药飞入月中，有穷之族的即是这样一个荒昧世界，虽有大力，可是从汉人讨得来的一点文明，即那灵药，却连妻子一道都不见了，真是苍凉凄惋。

还有东夷，这要从三苗说起。三苗当初从蚩尤战败后退出中原，往西往南往东落荒而走，其中往西的一支不久混在西戎中不见了，往南的一支尧时还在江淮及荆州一带作乱，舜把他们又赶开去，他们才又向洞庭湖方面退却，但仍留下一支在淮河流域，与伏羲氏神农氏的遗民同化，成为淮夷。这淮夷的经济自成一个体系，有强大的游牧与明亮的手工业商业，只差农业欠好。他们便在此地站住，其后千余年中，汉人总打不了他们，淮夷而且有华夏文明的一偏，徐偃王亦行仁义。其实夏朝的新农业是与淮夷的游牧及手工业商业正好来相配，而生在一个井田文明里的，不过夏朝不能作成，要到殷朝才作成。

殷人是彼时华夏向江淮推进，交界之地汉人与淮夷杂居，渐渐形成的一个混合民族。夏朝真是个大变动的时代，除了殷人还有楚人，楚人是荆淮一带交界地方汉人与三苗杂居，而渐渐形成汉人与三苗的混合民族，此外尚有西北方面汉人与戎狄的混合民族亦正在形成中。这些混合民族后来都做出了大事，他们投入华夏的井田，如湿薪投入大火里，一阵阵冒烟飞灰，中国文明反是越烧越旺，其中殷人先起来代夏后氏而有天下。

殷人的产业一半是淮夷的，一半是华夏的。淮夷的产业其时已发生巫魇，淮夷的人亦好为长夜之饮，其还能明亮，是靠华夏井田的波浪泼溅所及。而殷人则比淮夷还更与汉人亲，首先与华夏井田推进的波澜相遇，就跳入做了弄潮儿了。殷人的手工业比夏人强，而且有游牧，故从汤伐桀而有天下之后，殷人历代征鬼方徐方，征荆蛮，到纣时为止，一直轰轰烈烈。

中国文明看来静，而亦是最有大力能运动的。黄帝开了一个大力运动的时代，殷朝又开了一个，一样的能飞扬跋扈，而殷朝的还更有份量，因其游牧及手工业与夏朝的新农业结合，比黄帝时更基础雄厚。从黄帝征蚩尤，到舜的南巡，禹的治水，殷的伐夷伐蛮伐狄，已见中国文明的行动大力，而其后周朝的礼乐亦这样大气魄，还有秦汉，还有大唐大明大清，一直到中华民国的能八年抗战，亦皆是这传统。

却说殷朝的东西而且漂亮，孔子亦说：“殷辂车为善，而色尚白。”殷朝的青铜器很精致，常说殷人崇巫鬼，但从器皿上很少见有这样的痕迹。事实是，殷时的人与殷族的人是要分开来说，犹如元朝人与蒙古人，清朝人与满族的人有分别，而殷时造那些器皿的手工业者则多是汉人。

当年殷汤带了他那一族人进入中原，与华夏井田的庄严一对面，不觉暗暗叫声惭愧，只是他自己亦说不清这种感情，却当是伐了天子之故，而后世吴季札见舞《韶》《箾》，亦觉了这个，说“圣人之宏也，而犹有惭德”，这在华夏面前的惭愧不只是汤个人的感情，而亦是当时殷族全体的感情。是故仲虺之诰，仍是“缵禹旧服，祇率厥典”。

殷的京都从南亳迁西亳，又迁河北，即因华夏井田仍自有它的核心，亦即王畿，非殷人所能移夺，倒是殷人只能来迁就它，而他们带来的游牧及新的手工业商业乃如朝晨鲜洁的露水，皆落在井田里被吸收滋养了。但殷族自身仍是情意飘忽无分定，不能渗入，亦不能损伤华夏文明，虽是客人而不喧宾夺主，所以他们才能存在好几百年。而在这六七百年里，是民间产业在静静的生长，合夏与殷而出现了新的，于是出来周朝。

周人的产业，在《诗经》里写得极明白，一是稼穑有了新的出发，二是游牧大量转为畜牧，三是建筑大发达，这三项便是集夏殷产业的大成。

《禹贡》已明记用铁，周时更发达到了农具普遍用铁制，所谓良金以铸兵器，恶金以制耕犁，良金即是铜，恶金即是铁，铁的供应量比铜大，周时遂家家户户皆有新农具了。同时又且发明了许多新种，《诗经》“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麋维糜”，加上荏菽禾役，麻麦瓜瓞，比从前多得多了。《诗经》多记虫鱼鸟兽草木之名，正是当时的新热闹。

草木是农作物，虫鱼鸟兽则是畜牧与渔猎的东西。《诗经》里讲牛羊“三百维群，九十维犉”，但已非游牧而是畜牧，故牧人之梦是“室家凑凑”，渔猎亦“叔于田（田即畋），巷无居人”，这有室有巷，正是畋与牧的皆与农业并生在井田里。

井田之制，夏时五十亩，殷时七十亩，周时则因铁犁普遍，牛马才可大量用来耕田，一家人种得一百亩了。周时又因种植纺织畜牧营造的种类增多，规模增大，禾麦的收获的比重小了下去，乃至在全生产中整个农作物的地位亦与畜牧纺织制造的地位扯平了，所以对公家的办法也起了改变，夏后氏五十而助，殷人七十而彻，周人百亩而贡，贡比助比彻都出的东西多，即因生产力多方面提高，不专靠土地了。这众业相扶亦使井田经济更健康，即便农作歉收亦不至成灾。

因铁犁普遍而牛马被普遍应用于耕田，此事又使周武王能以兵车打败殷人的戎辂。周人是农村都出得起兵车，会御车的人也多，“执辔如组，两骖如舞”，他们个个熟习车性马性，而且乘卒与武兵皆是农民，步战与车战的配合亦胜过殷人。先前黄帝的巡行天下与殷人的“如霆如雷”，还觉得是多靠游牧的气魄，周人的才是从井田的更平稳里出来的大力，故“如山如河”，“临冲闲阀”，也能冲击，也能严阵，与西洋的力是狂飙完全两样。

周人作什么皆是全民总动员，大造房子大筑城，只不作西洋那种堡垒，因为没有地主就少抢劫。而井田的沟洫则比以前更开得密密排排，连耕种亦呈“终三十里，十千维耦”，畋上男男女女千人万人一起耕种。而这亦就是还有在资本社会或共产社会以外的生产组织，且除了组织还有天籁，如风动则万窍齐鸣，春至而桃李竞妍，并不要靠约束。这个理还可应用在人事的其他方面，故周武王誓师孟津，诸侯不期而来会者八百，没有预先约好亦可来会。

周器比殷器更有平人的明朗亲切，连王侯用的钟鼎盘匜亦如此。中国的平人之礼比西洋的平民精神更好，而周器的这明朗亲切则亦是生在井田的整齐里。

周器且能不因分工而阻隔，造车造轮造辀虽各有专门，但如和歌偶舞亦是各人只做一部分，而可不觉得是分工，只觉得是相配。广西民歌：

天上七星对七星，地下狮子对麒麟。

还有好男对好女，那里桃花配芙蓉。

男女的存在不是分工生殖，而是成对成配，制造业的分工亦可以如此的。而在西洋则分工只是零件，凑起了亦仍是零件的综合，零件相加仍是零件，如0加0等于0，西洋东西都是附属品，附属于资本的灵魂，所以不具足，亦不亲切。

而且分工亦要看得大方，许多东西是可分工可不分工的。周朝的矿亦是王田，和农田牧田一样，原料业与制造业之间没有隔着一个商业资本，炼铜铸铁并不另设专场，凡是较重要的制造业得了铜铁，要用时都自己来现炼现铸，铸剑如此，造车用的铁与作钟鼎盘匜用的铜亦此。这不分工似乎不合于进步，其实铸炼正因其是这样普遍的散在于民间众业，才更广大活泼，而周朝炼铜铸铁的精绝乃为同代西方所不及。

周朝是集夏殷的大成而新出发，故吴季札观舞《大武》，说：“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而孔子亦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是至周朝而礼乐始备，有“维王建国”，有天子之明堂。明堂不只是天子的，中国民间亦家家有堂前，而西洋则只有客厅，明堂亦不像西洋的神庙，而是人的宫殿。中国建筑而且有飞檐，飞檐的背景是可喜乐的阳光世界，在那世界里的人则好比：

梧桐生兮，于彼朝阳。

凤凰鸣兮，于彼高冈。

周朝的礼乐

周朝礼乐之世，在《易经》里有一句好话，即“天下文明”。在《礼运》里更有说：

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椒，鱼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

这真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事物条理一一清嘉，连理论与逻辑亦如月入歌扇，花承节鼓。

这里的人是天人。动物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西洋人又与自然界对立，一部分的或对立的皆是有限制的存在。而中国人则与自然界的全体为一，且这自然界亦非动物的或西洋人的自然界，而是经过人工的。但人工这句话需要解释。中日战争时我往来南京上海汉口间，每从飞机上望见田畴作物特有一种整齐贞洁之感。其后我来日本清水市，一日与池田君游九能山，度茂林荒草，转出到海边人家村口，坡上有麦陇苺阡，池田君说：“我还是喜欢人工的东西，见了即刻心里觉得亲。”即是这分人工的情意，它并且可以不限于已施耕种或建有工场，有小桥流水人家的地方，而亦普遍于对整个自然界，如说“无限江山”，即是处处江山皆有情，又如说“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即六合八荒亦如田畴闾阎的亲切，有整齐与贞洁。

古印度人有成现量，中国文明则自然界亦经过成，这成天地万物是一事，制物而用之则又是一事。譬如苏诗：“万里归来后，八方在户庭。”天下亦不生疏，而如户庭的亲切，户庭亦不局促，而如天地的清朗，这便是成的本领，而用则如引水灌花等日课，又另是一种本领。西洋人无成天地万物，惟有制物而用之，故其人工所不到处即是洪荒草昧的自然界，且连其人工所到处亦还是缺少情思，人是要对庭院有好情怀，才引水灌花等日课亦有清好的。

中国人当然亦讲究制物而用之，同时却有一种惜物之意，给天地万物亦要留个有余，而且人对天地万物亦要能够无求，不像西洋人的咬牙切齿向洪荒草昧的自然界争生存，凡百东西抢到手为能。西洋征服自然界这句话，原从他们人对人的征服与被征服引申而来，实在很不洁，缺少清和的。

中国的天人之境连不落于境界，亦非抽象的，却是皆在于日常的人事。《礼记•月令》：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昊，其神勾芒，其虫鳞，其数八，其味膻，其祭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天子居青阳左介，乘鸾辂，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苍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这读了使人觉得遍天地遍人世皆是春天。乃至六月是热得使人懊丧的，然而是月也，“天子居明堂大庙，乘朱辂，驾赤骝，载朱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葱与鸡，其器高以粗”，连人亦成了像夏天，骄阳亦只觉其是炎炎的明亮了。此外秋天冬天，亦月月皆是好的。

中国人见人喜欢谈天气，是宾主皆有如鱼在光阴里游泳的感觉。中国人又家常说话往往没有一点事故，而只是对现前天地万物的亲情，不免时时要提起它，叫叫它。《洪范》里还有句好话：“星有好风，星有好雨。”读了使人觉得眼睛一亮。

是故中国文明能有天下世界，不像西洋的手工业时代只可以组成小国，机器工业时代又只可以组成大国。凡百东西，若有其无限的一面，则虽小亦大，而但是有限的一面，则虽大亦小，其大又不过是粗而已。中国东西的大，是如同民歌里的十把扇子，连一把扇子亦有一统江山。中国人的天下世界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文明是天大地大人大，万物皆平等自在。中日战时，我父执郑美称从嵊县乡下来上海看看我家，他是个地道的农人，这样乱世，路上到处有日本兵把守关口，他又年老，回去时我要给他打通行证，他不要，说“天下的路是让天下人走的”，就肩背包裹雨伞回去了。汉民族便是从黄帝与舜以来，皆能这样的行走在日月山川里。

中国人的平等自在，可以布衣之士有为天子所不得而臣，为诸侯所不得而友。《诗经》里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王是王者之王，君是王者之君，民是王者之民，皆是王者。是故《诗经》里又有“乃生男子，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连普通人家的小孩亦是君王。中国民间女子，亦婚礼时凤冠霞帔是后妃之服。《易经》里说君德人人可有，至今我乡下外甥去母舅家称外甥皇帝，必上座，但这是又有宾主之义在内了。

宾主是平人之敬，自庶人通于天子，至今日本天皇用语极谦和，接见臣下亦如承大宾，此即朝觐会同称聘礼，是宾主之礼的文明传统。日本民间亦连买卖的对手都是分个宾主之礼。中国汉唐时帝王，大臣朝见时必赐坐，且臣下无论大小，拜时天子必还揖。民间则如冠礼，男子既冠，父敬之如平人，入而见母，母拜之。婚礼又说女子“妻者齐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夫妻要相敬如宾。新郎新妇先拜天地，中国便是庶民亦可以郊天，又拜家堂菩萨，于是夫妇交拜，此即二人在天地鬼神面前的平等，然后又拜祖先，又拜见舅姑及诸长辈。其拜天地鬼神祖先，亦只是以宾主之礼，舅姑及诸长辈则受拜时必起立。翌日做三朝，新妇上座，舅姑且要向新妇献爵敬酒，因其新来是客，而宾礼为大。

中国人的平等一看像西洋，罗素因此说中国人远比今时世界上任何国人更近于希腊，但西洋从希腊以来皆只有人权，而中国则是有人的位分。人权是句难听的话，好比说物权，那样的人与物皆是个霸占的僭越的存在，他们的民主像他们自己所说的，是冬天一群刺猬保存适当的距离以取暖，但接近则要刺伤。他们没有天地人的人，而只是平民市民公民国民，《旧约》时代他们在上帝及国王的面前是仆人，藐小如虼蚤，现在当了公民，虼蚤不是了却又是个螺丝钉，而他们的公务员连大总统在内亦仍旧是仆人，称为公仆，螺丝钉与仆人如何能是大人？

人的位分是要真的看见了才晓得。我在汉阳时给训德做生日，那年她正十八岁，请了她的同事护士小姐等吃寿面，这一天都是为的她，她本人都只在厨房里照看，时而来房门口站一回，穿件家常的蓝布旗袍，也不特别打扮，也不肯就座受礼，好像她是个无事人，这种谦逊便是能不霸占，而她的人和这堂堂的一天乃更觉得清好了。

佛经里说的如来之身，人可以是不占面积的存在，后来是爱玲一句话说明了，我非常惊异又很开心，又觉得本来是这样的。爱玲去温州看我，路过诸暨斯宅时斯宅祠堂里演嵊县戏，她也去看了，写信给我说、“戏台下那样多乡下人，他们坐着站着或往来走动，好像他们的人是不占地方的，如同数学的线，只有长而无阔与厚。怎么可以这样的婉顺，这样的逍遥！”

天地人清明，亦即能有万物的清明。《诗经》里的事物皆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亦即是可以兴，可以赋，可以比。《诗经》的兴，如“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而下文“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则是赋。那女子在洗荇菜，河水沸沸在手指缝里流过，那荇菜也淘气，它只顾和水嬉戏，一不小心就从手里漂走，长长短短的都散了，捞也捞不及。这时岸上有个年青男子看看，只觉生命像小孩手里的一条活鱼，它迸跳起来，小孩又喜又惊。他忽然爱起那在洗荇菜的女子了，这爱竟来得无因无由，只是在这个充满阳光空气与露水的世界里他要。

兴像数学的0忽然生出了1，没有因为，它只是这样的，这即是因为，所以是喜气的。而西洋却说是矛盾的火花，苦闷的象征。西洋没有兴，从物来的只是刺激，从神来的又是灵感。兴则非常清洁，是物的风姿盈盈，光彩欲流。原来物意亦即是人意，如六朝时《江南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乃是真实的莲花莲子莲心，而亦即是采莲人，不可以另外还加进什么抽象的东西。这是兴与赋之所同，赋固然是写实的，兴亦写实。不过赋是写的本事，而兴则是引子，但不是序幕。序幕必与本事有关，而兴则与本事似有关似无关。

赋只是直道本事，而亦可以看之不足，观之有余。故孔子说是可以观。好赋如李白的《昭君》诗，但云“生乏黄金买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就使人觉得是这样的，并且一切皆在这里了，而杜甫的“环佩空归月夜魂”等句，则刻意加进许多意思，反为有限制。兴赋皆有物，而赋的物亦一般有风姿生动，故亦可以说是兴中有赋，赋中有兴。

还有比，比不是用来譬喻或干证，而是事物的繁会，如《易经》里说的“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万物如联珠，如骈俪，如鸿雁的呼朋引类，天下是众善之所会归。所以《诗经》里的比，孔子说是可以群。

兴与赋亦即是乐与礼。虽说乐尚同，礼尚别，乐虚而礼实，但乐者至和，礼者大顺，和顺是同一个德性，而且乐亦虚中有实，礼亦实中有虚。《乐记》：

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萧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驩，驩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鼙鼓之声，则思将帅之臣。

此即乐亦皆是人事，有它的实。至于礼，当然皆是人事，然而《史记•礼书》说礼之行也：

天地之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此则礼亦如乐，有它的虚了。乐亦世俗得好，礼亦清扬得好。而且礼与乐可以并举，乃至为一：

是乐鼓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倘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

行于繁华而仍不失开天辟地时的俭约清扬，这原是乐的，而亦是礼的。

而《诗经》里的比，亦在礼乐里皆有。乐能连类万物，从周朝乐器的规模可见。八音，钟鼓琴瑟磬笙簧祝圄缶筑箎之属，其中磬最古，从磬可以听出新石器时代的清洁喜悦。钟则原先是游牧人用的铃铎，演变为钟是有定居的农业了。农业又有鼓，原来用于田畈上击鼓耦耕。钟鼓是农业的主乐。筑是猎人的，与陶匠作下来的缶及埙皆有可以被珍重，而猎人的管演变为笙簧，则是有了手工业的华丽。手工业的主乐是管弦与弦乐，弦乐早先亦与游牧有关，埃及的琴还是行走着演奏的，形状像肩了一只大弓。这些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都把来会合在一堂演奏，真真是有众产业的热闹。这即是能比能群。

周乐器不但种类多，制作的形式亦大，瑟五十弦，筝二十五弦，建鼓幅六尺，连座高二丈，编磬一架悬十八个，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有大规模的交响乐，同时又几乎每样乐器都可以单独演奏而亦是一个具足。西洋则除了钢琴与小提琴，此外可以单独演奏的乐器很少，中国的笙萧磬乃至筑的声音都好听，西洋乐器则有许多不好听，像他们的人，单独不是个完全，而凑成交响曲亦到底不和，使人听了只觉其吃力。而且中国的交响曲如后世的将军令，是以鼓指挥，鼓亦是乐器，而西乐则以棒指挥，像上帝指挥人类，上帝不是人，棒亦不是乐器。

至于礼能铺排万物，而有堂堂华夏，而同时万物一一皆是个遍在自在，彼此不会相冲突冒犯，不许有一个被委曲，这亦只是可以比，可以群。孟子说先王施政必先鳏寡孤独，因为若有一人向隅，则举座为之不欢，怎么高大的建筑，其摇动倾圮必出在有一砖的不得其所，此即治国平天下虽枉尺直寻亦不可。

西洋是他们的人及物个个单位皆不具足不成定，才要靠杠杆力学来作成平衡，其重心因支点移动即倾倒，老怕站不稳，故从埃及的金字塔起到但丁《神曲》里的天堂，及基督教的歌德式建筑，皆以峻急的倾斜形尖上去，真是人生的愈来愈狭，不但不能大，而到得尖端再要上亦上不去，连高亦不能高。但丁的地狱亦是尖的，不过和天堂方向相反，是上层大底层尖。现今英国思想最深的文学家，且为美国公民所惊羡的 Aldous Huxley，他的世界观亦是这样一个立锥形的东西。

中国则有团圆与对称，对称即处处皆是支点，圆则怎样移动亦总归对得牢重心。中国文明的天地万物人事一一平正，且不是什么单位，却个个自身是个完全，故一样是一全，十样合起来是十全，彼此之间是还有在关系以上的随喜善缘，所以如意，有十全如意。而这样建设起来的天下世界，是喜怒哀乐皆可以成为好，远离天堂地狱，且连佛境亦不是。

中国文明是有天地万物人事的随喜善缘，故有五常，有洪范九畴，而随时顺宜以制礼，承天应运而作乐。

五常，君臣有义是人各有自身庄严。闲常只说这政府好不好，那领袖好不好，然而好你又怎么样？不好你又怎么样？你若有意依靠上去，动不动哀乐过人，那且莫问那领袖那政府好不好，你自己先已不好了。君对于臣亦一样，你不可取人以为己用，君臣同心打得江山，亦只是以义合。所以处于乱世，照样可以是大丈夫，又虽然珠玉在前，我亦仍要做第一人，此即人在等级职司之外尚有他的位分。

父子有恩，是父母子女间有一种知己之感。所谓知子莫若父，即是有在爱恶利害之外的相知。而子女的孝，爷娘心里亦有一种领情与谦逊，因为懂得，所以最不曾浪费子女的好意，那领情与谦逊亦是知恩。

兄弟有序是顺。嵊县戏里唱的“前面走的梁山伯，后面跟的祝英台啦”，即使并无事故发生，单这兄妹二人这样走走就非常好。梁山伯祝英台春思烂漫，然而是兄妹，乃有一种端然。

夫妇有别，是因为爱惜，所以相敬，刘备说夫妻如衣服，夫妻正有像穿新衣裳的感觉，民间便长远叫媳妇是新妇，不可把来揉熟懒摊了。夫妻且又各人都有事情，好比那牛郎织女，一个要放牛，一个要织布，而夫妻住的人间岁月亦真迢迢的像那银河。这天长地久的两人，其间纵因衣食艰难，有心酸泪落，亦仍可以是慷慨雄强的，故又说男有刚强，女有烈性。

朋友有信，是从对世人的皆有好意而来。秦罗敷采桑南陌头，她知道人家是欢喜她的，那使君问她话，她都一一有礼的回答，这即是对世人有信。而极要好的朋友叫做“结金兰”，真是贵重，好像闻得见香气，亦只是这份陌路之情的移近。待人亦即是处己，故朋友不相殉，亦无失宠之惧。朋友来了总要好好的招待，朋友付托的事总要好好的把它做了。而因为这样平正的感情，所以可靠，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亦只生在君子之交淡如水。

五常的基本是平人之敬，故父子不责善，兄弟不相代，朋友不数谏，夫妇敌体而非一体，而君臣不合则去。

五常是人之相与，而这又以之与天地万物相遇，而使之皆成为人事的条理，以治国平天下，则有洪范九畴。九畴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这《洪范》中国人向来读它没有意见，都要看了西洋的宪法才更晓得它的好，宪法但是社会的法规，而《洪范》则是天下文明的条理。

五行水火木金土，比起希腊的地水火风四大更是实用之物，希腊人拿四大去求证宇宙的构造，那宇宙里是没有人的，而五行则是物来到了人间。“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这完全是良工相看材料的态度，不染一点哲学气。又说“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连自然界的东西也成了像放在房里台子上的点心。

五事貌言视听思，不像西洋的生理学心理学，中国讲生理心理另有《素问》《难经》《黄庭经》等，而这里的五事则是人事，像佛经里说的“相好庄严，色像第一”，但是更实在。“貌曰恭”，即不是霸气戾气的存在，而有人世的静好。“言曰从”，是与人没有违逆，世上违逆的事本来亦不多，而言语又原是与好人说的。“视曰明”，是瞄着一眼就肚里雪亮，好比遍身都是眼睛，印度始造因明者称足目仙人，说他聪明连脚底亦生眼睛。“听曰聪”，是听人说话会听音凡，不呆听字句，而且从来是善说不如善听。“思曰睿”，睿即是聪明，聪明原是视听，却可以亦即是心思，这就比思想是感觉的反映或其综合的主宰，更没有阻隔。所以不叫五种器官或五蕴，而是五事。

八政：一食二货三祀四司空五司徒六司寇七宾八师。西洋重商重农政策久久不决，箕子陈《洪范》在二千年前却已说食第一，货第二。西洋要到现代才知说生产第一，货币尚在其次，但又失于夸张，不及这朴素。祀是郊望天地名山大川，人对万物的有亲情礼意，祭祖先则是历史的自觉，祭祀荐新尝新，又是与产业有关。西洋则惟祀神，而对自然界对历史及产业皆不亲。又且祭祀所以修孝悌，是为了人世，亦与西洋人的“天上荣光归尊神”不同。

此外司空是地政，司徒是教育，司寇是禁奸，以及师，师是军事。西洋过去奴隶社会封建社会无地政，现代国家才有，而中国则因是井田，故早有地政。西洋要到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才没有了土地问题，但亦不能像中国的是地利与天时人和生在一起。至于教育，西洋古时惟有宗教，现代他们有教育，但亦只教知识技能，此外仍靠宗教。中国则早有教育，而这是与其历史的传统不断有关的。西洋又讲究教授法，中国则讲究尊师，尊师是责重在学生，因为善教不如善学，天地即从来亦不教人，要人有本领去懂得它。中国的教法是“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教原来像风谣就好，不单是传授而更是兴。但西洋说的引起动机则又只是心理学。

还有禁奸，是不着重在法典而着重在人情事理，不像西洋的把防御物权放在第一，现在他们改成防御人权第一，亦只见他们的人与物的存在很可疑，而中国的禁奸则只是不许做坏事的意思，没有严重到要防卫到人或物的存在，故说“教之以礼，齐之以刑”，刑亦只像学校里的处分，不过是为了要齐于礼。而军事亦王者之师有征无战，即是人的更有高于生存竞争。中国没有罗马的战神或希腊的战争英雄，却良将亦只赞美他的同时乃是良相。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以及：“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六日，以闰月是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这样的把天文与巫祝分开，实在清洁，而敬授民时与允厘百工，则天文亦皆是人事，所以有天上的星，地上的人的热闹。浙江平阳有一只民歌，我在温州时听人唱，非常之好：“叮叮啷，叮叮啷，初一十五有月光，月光当中娑婆树，娑婆树顶开白花。叮叮啷，叮叮啷，几时大旱几时荒，几时水碓捣白米，几时水碓捣砻糠。”

皇极是天下世界的至成极定，社会有进化，而文明则可以随时随地皆是个完全，从荡荡世景中有王者兴。佛成正等觉，到底欠务实，不及这“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的真有平等正直。西洋阶级社会则必有党，有议会斗争，不但不能建立皇极，且连这样的理想亦不能有的。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日柔克。平康正直，疆而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沉潜刚克，高明柔克。”中国没有真理的真字，却有直字，因为人世即是大信，不必疑真疑假，而直字则非常好，凡是鲜洁的东西都有一种挺秀。西洋人说刚必是生存竞争论，说柔又必是无抵抗主义，各有一套哲学体系，不是神即是超人，或自居于动物，总不得平常，中国人却只说烂料怕柴篙，该斗要斗，好人好看待，该和气要和气。

稽疑：“汝则有大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从这可以看出不是什么贵族寡头政治，却是只和卿士谋了不算，还要谋及庶人的。而亦不是代议政治，王及卿士庶民谁同意谁不同意，并无一点合纵连横或为保持平衡的超然地位，大家只是平等的听从多数。但亦不取消少数，若有少数反对，则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少数亦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且并不像西洋的多数少数各各有立场，却只是大家对一桩事情的看法，也许你的理明，也许我有看得不对，所以还要问于龟筮，问龟筮是以有心问于无心。苏格拉底希望有哲学家来管政治，其实哲学家很不必，单是这样就很好的。

古代西洋的巫有大事必得问他，而龟筮则无大疑可以不卜。龟筮亦不像希伯来人的先知预言灾祸来吓人，却是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是人占卦，并非代表神说话，这就是好商量，故许多卦可凶可吉。而且问了龟还要问筮，这像我的脾气，庙里求签第一签拔得不好，再拔一签看看。龟筮无心，是邵康节说的无心故能先知，人有时会被事情与理论压沉，越苦用心不得解脱，龟筮即是叫人顿开金锁走蛟龙，觉得自己刚才怎么这样胡涂，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会忽然妙手偶得之。

庶征：“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僣，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肃乂哲谋圣是人的品德，却亦用来说好天气，狂僣豫急蒙是人的坏脾气，亦用来说坏天时。而且天亦有时会为难，像做人为难一样，高田要雨，低田要晴，这就很可笑可爱。而好起来则像旧时官府出巡，仪杖旗牌上写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人也高兴，天也高兴了。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五福好，六极不好。中国民间有些东西被雅人与思想家认为俗气不过，浅薄之极的，像小孩帽檐上缀的金字及女子首饰上刊的文句，“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但我还是很喜欢。古乐府如《相逢狭路间》及《陇西行》，写富贵都能那样的清扬，这在西洋文学里就没有。中国人的富贵是可以好到像百花园里的牡丹花的，为人能这样的荣华一世，和人家亦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当然称心写意，而为人在世本来即是个好。西洋则必定还有个人生观，要问人生的意义与目的，倒成了做人是为吃苦，为赎过去亚当夏娃的罪，为做下一代人的踏脚板。西洋文学里而且把虱子咏成上帝的珍珠，完全是好恶反常。他们又有病态美，缺陷美。病态缺陷，当然不美。

这样的洪范九畴，包括天地万物人事统统在内，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比起西洋的宪法或政纲来不但规模更大，而且性格上是异类。但《洪范》只是个大纲，其条条的秀发则是礼，又做得来开开心心则是乐，洪范要礼乐来成行。

礼仪三千是《洪范》的舒叶吐花，约于礼是天地万物与人的遍在自在，各得其所，各皆是个无限。西洋有约法，那是他们的凡百东西皆是个霸占僭越的存在，然后又来规定彼此间的距离，从中出来许多喜怒哀乐亦皆是不好的。怎样的浮文，怎样的行动与思想感情，若不约于礼，即是霸占僭越，落于怪力乱神，到底亦不美不吉的。约于礼是像好书画的笔笔干净，没有溢墨。

礼立大体，而亦修廉隅。好画若有一笔是败笔，常时看着总要心里难过，而且怎样的笔致则有怎样的构图，焉可只顾大局不顾细谨？人在佳节良辰，当着盛大的场面，说话动作自然小心，因为贵气，因为人世有这样的好。小心是持吉，不为避凶险，是故君子处夷险如一。这就是以礼为体，而以乐为志气，可以不落灾劫。西洋有世界末日，印度亦尽说劫数，惟独《易经》里没有一个劫字，而惟有变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都是好字眼，不堕生死轮回，汉人五千年来便好像十二月花名，节节都开。劫字在中国文明里是变成了节字。

秦汉私情之美

中国文明五千年来好比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山河照影，有情似黄金。周朝的井田这样深稳，它翻出的变调是秦汉却多有惊险，但惊险方可喜。

却说当年周武王伐纣，登幽之阜以望商邑，晚上他睡也睡不看。清早姬旦问他，他说，从我未出生时殷朝已乱起，至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这如今我们是成了事，但我们向来在西土，要怎样处理外面那千年以来夏殷的地面才好呢？他又自己答道，我们亦要出去到那河洛之间，与天下人相见。于是他造了洛邑，打算拿它做周朝的新都。

周武王是被黄河中下游工商业的明艳所惊了，后来孔子观舞《大武》，尚说：“若然，则武王之志荒矣。”井田的工商业亦带叛逆性，惟不发生像西洋人的商业资本主义，那工商业在众产业中乃是个娇纵的姊妹，但不是女巫，几次政治波澜，游蜂浪蝶皆与她有关。井田倒是能大大方方的爱宠她，每每游嬉于危险的边沿，像要泼翻了而仍旧不泼翻，所以活泼。而中国历朝女子亦几乎即是工商业的化身，如妲己西施杨贵妃，皆带珠光宝气，且必随伴华丽的宫殿建筑，但是每有建筑，大臣必谏，虽为后妃亦要像浣纱时的素面才好。海伦是雅典工商业的明艳，但中国则不重希腊式的英雄，亦不重希腊式的美人。汉唐而且要罢珠崖，戒开边。前此井田的好处，是能对工商业亦无禁忌，而井田废后的好处，则是对工商业亦能使之约于礼，历朝的天下承平富庶，版图宏大，倒是因为能对生产力与武力亦看得平平淡淡，不像西洋的小家子气。

中国只是对工商业不小气，但并非笨重凝固的土著务农，这从中国的女子最可见。常言水乡多佳人，水乡是交通便利，工商业繁荣的地方，如六朝女子的“镂薄窄衫袖，穿珠贴领巾”，那装束即是非常现代的。中国女子极有叛逆精神，但是不浪漫，中国人是对于美对于爱亦不沉湎。太平时势是好女有好男来相配，好男如阳光，好女如颜色，有家门清肃，而历朝女祸，则往往亦是工商业与众产业失调之时，像纣王与妲己即是彼此都亵渎了。

《尚书》里记牧野之战，纣自焚而死，周武王持太白之旗以麾诸侯，诸侯皆拜武王。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军，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之太白之旗，又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已自杀，武王又射三发，斩以玄钺，悬其头小白之旗。明日武王至殷之社稷坛祭告天地。此即黄河中下游的工商业与殷人有私情暧昧，要伤害全面产业的平等和谐，而周武王则像个男孩，他打了那不正经的男子，连姊妹也打了，但姊妹到底情亲，他又封纣与妲己所生的儿子。而且他变得有心事在身了，他从那天誓师孟津，白鱼跃入舟中，一路行来都是个男孩的世界，现在却忽觉凄楚不乐。中国历朝创业之主，皆对前朝有怀念与宽待，而且即帝位时要三让，是因真有一种悲意与谦逊，汉王见项王已死，亦且喜且悲，连明太祖讨平了元朝，亦不欲观献俘。

周武王之时，是天下大势在河渭之间，但外面还有三个方面，一是黄河中下游，二是淮河流域及长江流域的徐方与荆蛮，三是西戎北狄。所以周初的大事是把河渭之间与黄河中下游结成新的王畿，及至中叶，是把华夏文明更推广到徐方荆蛮及西戎北狄，而周末则徐方荆蛮及戎狄渐与华夏诸侯混同了，又要有新的核心，新的大一统，就出来秦朝，秦朝是汉朝的前驱。这几次变动里，皆见工商业的活泼，但仍是众产业的全面浪潮在推进，而工商业则不过是弄潮儿。

周武王为对夏殷旧地好有个照应，他叫殷族的人照常通商，又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这几处便是伏羲神农以来华夏文明的本部，而西周则是新的发祥地。他又封姜尚于齐，姬旦于鲁，此地是经过商朝几次征伐徐方才开拓的。但是黄河中下游与西周一时尚未能相亲，武王才崩，二叔即以管蔡叛，管蔡即是殷之旧地，他们看不起西周的乡下佬，周公旦讨之，三年始得平定。于是成王与周公召公才晓得当初武王的远大见识，又继续经营洛邑，放了九鼎在那里，虽王室仍在西周，而黄河中下游从此到底变成像自己家里了。西周的质加上黄河中下游的文，如此出现了一个新的华夏，如水木清华，所以有划时代的周公制礼。

此后即是周之中叶，交涉的重心移到对犬戎与荆蛮了。犬戎在西。华夏与西方的交涉，前此黄帝时伶伦吹竹定音律，那竹即出于西土，而舜时亦有西王母献玉管，及至周初，西方正当埃及金字塔后王朝全盛时，巴比仑亦其国际贸易正在作新的扩大，印度则雅利安人入主已五百年，恒河流域的产业及对外通商，皆较过去达罗毗荼人时更兴旺，而西域路上遂亦越发热开了，犬戎便在中间飘忽往来。还有北狄，则比犬戎更挨近华夏。这西戎北狄，一部分还深入河北，与汉人杂居，他们坐地经商，与在边徼外的同族联络，专做华夏与西方世界的生意。他们有益有害，益处是做了西方器物与知识来中国的媒介，而害处则是他们不时要作乱。

周朝至春秋战国，受外来文物影响之盛，可比后来的汉朝唐朝明朝。且中国向来接受异域的乐器精律及天文数学，很少标明其是本国的或外来的，这真乃无私。但思想与感情则不受外来影响。如战国时坚白同异之辩，名与实为二，色相与性分离，原来自印度，都能不带一点印度宗教的痕迹，而且它亦像唐朝的因明学，不久就自然消歇。又如外来的舞乐，经过西域一翻，进来后又一翻，变成只取其形式，而去其原来的感情，所以是华夏的新声了。亦有形式与内容皆保持原来的，那只能是番戏，生不牢根的。

至于戎狄的作乱，则自黄帝逐荤鬻，夏时征九扈有穷，同时伐犬戎与猃狁，皆是为了对付他们，中间惟唐虞时无事，而周时则最烈，乃至西周卒为犬戎所毁，平王东迁于洛邑，又经齐桓公尊王攘夷，及秦之统一西戎，燕赵又同化了内地的狄，捍御了边徼外的胡，这方面的问题才暂告一段落。

民国廿三年七月上海新闻报载，在俄属中亚泰基思坦，掘出周桓王时中国朝廷发给该地戍军的檄令。但中国史上并不记载，因为开边不算什么盛德之事。桓王之前即是有名的周穆王，穆王征犬戎，当时就有大臣谏。他西行巡狩一直到了阿母河，所流传的亦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与西王母的唱酬之辞，李义山诗：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千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这是个比英雄与美人更好的故事，亦有男心女意，却高到不落爱情。人世有限而亦无限，遂对现前的光景爱惜不尽，烦恼起来不觉要叹气了。王羲之“念天地之无穷，感吾生之行休”，是因眼前有兰亭好风日。若果苦恼，则只有感觉天地亦穷蹙的。这里是人生的淹然百媚，有限与无限俱化，一天的日子亦迢迢如千年。说要长生久视不过是无话找话，并非印度人那种无常之感，更全异于西洋人的要求永生，却连不朽之念亦都超过了。这即是周穆王与西王母的故事之所以使后人兴感，又何论区区武功？

祭公谋父谏穆王伐犬戎，前此更有舜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来服，武力开边是中国向来不以为贵。自黄帝至殷周之际，华夏之地其实只是黄河中下游，此外即是蛮夷戎狄的宾服王服荒服，然而《禹贡》九州岛只觉其是一统天下，向来黄帝巡行无碍，舜亦南巡，至禹会诸侯于会稽，防风氏后至戮之，则竟是还能动员这些蛮夷戎狄。当时华夏的经济力军事力其实尚未能到达他们，可是他们亦来服，因为华夏对他们无要求，所要求的亦不过是要他们承认文明，朝聘非为统治，贡物非为经济，而皆惟以为礼，且对他们真有好意，自然蛮夷戎狄也都欢喜了。西洋古代有属地属国，而对于不能施以统治及榨取的邻国，即不知要是怎样的关系才好，现代西洋才在其与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关系外，尚有与对等国的正常外交关系，而中国则还有比这种外交关系更高级的王天下。

但蛮夷戎狄亦要作乱，那是因蛮夷戎狄亦有他们的好处，要求与汉文明生为一体，始得完全，而汉文明亦要有他们的那些好处，才更丰富，且不致委屈他们。而且文明是天下人的，并非汉族所私有的，但为成就文明，即舜是东夷之人亦可，文王是西夷之人亦可，乃至殷人满人入主华夏亦可。而亦为成就文明，历次尊王攘夷，其轰轰烈烈又为西洋的防卫基督教世界与民主国际所不及。中国从来华夷的变动，皆是还有比民族之见更高的文明的成行。西洋有基督教亦还能超过民族问题，而中国则更有王化。王化是大化流行，各正性命，而基督教则其上帝即是个私意。基督教虽对民族无阻隔，但是根本对人有阻隔，它要万人皆对上帝负责，而教廷则又不过是个代理机关，它与民主制度的责任观念及代表性质，皆是没有人自身的美好。他们的人对自身亦不亲，又如何能与他人有亲，与他民族协和？且亦不能有像中国的王者之师，无对无敌于天下。

蛮夷戎狄皆有一阵新鲜的风。西周产业之盛，放马于华山之阳，牧牛于桃林之野，牛马之多即与西戎有关，其后秦之强亦有西戎的爽气在内。而华夏与蛮夷的渐渐结成一体，则还开了后来汉朝的天下，项羽楚人，刘邦亦出于早先是淮夷之地。

周朝成康之后即是昭王，昭王南征而不返，是汉人与楚民族之间长期风浪的开始。昭王之子穆王西征，徐方作乱，穆王乘八骏驰归，仅能救平。淮夷中徐方最大，有三苗以来的铜铁传统，又受汉文明的波流浸灌，故徐偃王好行仁义。徐与吴楚皆是汉夷混合民族，楚尚渔猎而兼有高度的工商业，吴亦一面断发文身以象鱼龙，一面却又刀剑之利甲于天下，其后吴越代衰，与徐方皆入于楚，楚之章华宫遂亦繁华如吴之姑苏台了。楚人感情极强烈，喜为长夜之饮，其工商业因其野蛮的背景而异样明媚，其兵至强，其文学亦至美，但不及汉文明的尚有在强与美之外的平正简静。

中国人向来对异族有爱好，京戏里唱的“两军阵前遇代战，代战公主好威严”，以及双鸳公主追狄青，皆把番女说成很可佩服。中国人是天生有一种叛逆精神，民间戏里做出来，都同情妖怪，不同情正神，譬如对于白蛇娘娘与法海和尚。而亦因此，中国礼教之邦才能不是个笨重凝固的世界，却一草一木皆泼辣新鲜。礼是还要有人，《红楼梦》里的姊妹丫鬟都晓得大家礼教，然而袭人是一种人品，晴雯又是一种人品，林黛玉也像薛宝钗的知礼，但她兼有凤姐的尖辣，所以是绝代之人了。

春秋时的君子，看人从他的登降揖让断定吉凶，无有不验，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葵丘之会微有振矜，君子说他的功业要黯淡，他就果然前程短了。读《左传》《国语》到这些，真叫人危惧，可是想要反抗。齐桓公为什么不能像曹操的率性自夸自赞说：“假使天下无孤，将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不是也很好？礼亦不过像乐器，要有空处可以让人出入游嬉，且不防翻出变调，若是都遮满了，又必定如此，那里要得？

早先成康之际虽好，到底还是土气太重，故继周公制礼之后，有穆王作甫刑。甫刑与后来郑子产的铸刑书，秦商鞅的变法，皆有工商业的干脆爽利。工商业原来亦有好德性，农业使人感知万物的生意，工业则使人感知器具的新意，新房子新几案新衣裳，及刀剑的新发于硎，皆比岁时草木的新意更触目。农业多靠天然，工业则全是人手做成的，更有私情的喜悦，此与商业的泼辣，皆只要不堕资本主义，便为一代照人的明艳才气。

孔子敬爱郑子产是个礼义之人，而不非难他的铸刑书。又佩服管仲，管仲佐齐桓公尊王攘夷，但他亦是讲盐铁之利的，子产与管仲皆法制号令明划。子贡在七十二弟子中不受命而货殖，孔子晚年却更欢喜他。孔子自己，晚年他亦不复梦见周公，死的前七天他和子贡说：“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楹之间，昨梦予坐奠两楹之间，予殆殷人也。”殷人是比周人更有工商业的英爽。孔子作《春秋》，其尊王大一统是继承周礼的，而尊子产，美管仲，则还开了后来秦汉的人事新条理。儒家每说礼不下庶人，但孔子晚年删诗就兼收桑中濮上之音，他是晓得礼乐亦在民间，而且礼乐在变，不过变起头时有些放荡失检罢了。

春秋时实有产业的新活泼，才起得五霸。五霸齐桓公为首，齐有鱼盐铜铁纺织之利。秦则接收了西周旧地，渭水流域虽遭犬戎之乱，那产业基础仍然阔大，且有与西域通商为背景。而其与东方经济的往来则经过山西，故晋亦强盛。至于中原的商业通衢则为宋郑所分有，郑亦强过一时。郑是晋楚的通衢，宋则是齐楚的通衢，而且亦是齐晋之间的经济枢纽，又联络燕与中原的商务，故宋襄公亦成一霸。但是宋郑不能像雅典的商业发达即可出人头地，因井田经济不许出现资本的支配作用。全华夏的生产力要靠平面的推广来共同提高，齐楚秦晋皆有广大的地域可以铺开生产力，宋郑则不能，所以其功业亦不及。

楚是与汉文明尚未相习，到底亦难成大事。当年楚成王陈兵周郊，问鼎轻重，有似年轻野蛮的亚历山大骑马入雅典，可是华夏文明比希腊的东西另有一种威严，那曾经使商汤自觉惭愧，使周武王亦晚上睡不着的，现在根器浅薄的楚成王与之觌面相见，更不觉得慌张了。他出发的那天和他的夫人邓曼说：“我心里有些晃晃荡荡。”邓曼听了叹息，而这亦是一个楚民族的叹息之声。

齐桓公本来最有希望，可是他又太被周朝的礼教所压，晋文公亦如此，不敢稍有跌宕自喜，他们都是生在周室的诸侯之中。惟有秦，他有西周的遗产而可以不靠周朝，商鞅变法之与周礼其实有一种微妙关系，其后荀卿订制度，即兼有礼意与法意，而汉朝更是显然结合了周礼与秦法，不过当初变法时不免带有苛性罢了。虽是秦法，但与巴比伦的法典或罗马法的精神到底不同，法亦可以即是礼的有理性明达，有现前人事与物的清洁的，所以秦能是周朝的翻新，连他的能动员诸侯亦不是靠周朝王室的名义。

五霸中的后二霸，秦穆公楚庄王就皆出在尊王攘夷之外，当时是有个新的华夏已在黎明了。昨日之日，如日中天的周王室已成过去，连齐桓宋襄晋文之业，亦惟见斜阳满院泣蘼芜，今日之日，新华夏的核心，如一轮红日欲出未出。在这一刻，天边处处有红霞，江汉上空如赤虬夭矫，下面正是大楚，东南吴越亦有白虹冲天而起，黄河中下游齐晋之郊，亦城郭山川如锦如绣。而及至那红日升起了，其清如水，这才看见了方位，原来是在秦雍之地。

顾炎武论春秋至战国，人情风气景物截然相异，先儒又叹春秋亦已是衰世，其实春秋时已是一个新的华夏在震动，像一只小鸡要孵化出来，单是它在啄卵壳的声音就好听，而战国亦不过是继承春秋的。春秋战国本等是个泼辣的时代，百无禁忌，周幽王丧于褒姒，吴宫沼于西施，但并非那几个女子不祥。最不祥的要算夏姬，她夭子蛮，死陈侯，再嫁连尹襄老，连尹襄老亦战死，连楚庄王俘虏了她，见她美貌，亦不敢要她，可是申公巫臣娶了她出亡，却两人都很好，人是可以还比忧患更大，而且比不祥亦更大的。彼时的人，如老庄杨墨，韩非申不害，苏秦张仪白起之流，及四公子之任侠，燕赵的悲歌慷慨之士，他们皆是从周礼走了出来，开启后来汉魏六朝荡子的风气。

而且秦从商鞅开阡陌，连井田都废了。井田当然亦可以废。商鞅之法，弃灰者有刑，是当时已广泛的采用施肥，农业的生产力进步了，可以把再易及一易之田变为不易之地，而授田制遂被改动乃至废止。华夏原来就有两种田并存，一种井田，一种非井田，而井田渐渐与非井田混合，春秋时鲁国已税亩，秦朝的做法亦不过是更理直气壮罢了。

废礼教与井田，是像庾信赋里的：“开岁游春，俱除锦帔，并脱红纶。”而且中国人是处处有私情，故能不是个宗教的民族。民间旧式婚姻，女家发送来的东西，给公婆的是鞋子，姑嫂的是带子，小姑小叔的是荷包，给新郎的是冠服，而还有压箱钱则是新娘自己的，新娘随轿带来的喜果，分给众宾，但另有怀里果子专为留给新郎，皆是私情之美。而《礼运》说天下为公，亦开头只是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喜爱自己以喜爱世人。

战国时人跌宕自喜，非常调皮，却全异于西洋人的 cynical （愤世嫉俗），转更有天地清旷。周朝的东西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而战国时人则像贾宝玉的做小生日。贾宝玉生日，他从外头大场面的筵席上行礼如仪后散了，回怡红院与芳官袭人等做小生日，瞒过查夜林之孝家的，还悄悄的请了黛玉宝钗等来，猜枚行令饮酒，等黛玉等告辞去后，他们还闹到深更半夜，各人都把大衣服脱了，那芳官满口嚷热，身上只穿半旧葱绿桃红夹袄裤，又褪了冠儿，松了钏儿钗儿，只发际缀一行珍珠，灯下越发显得齿白唇红，面如满月。苏秦张仪他们亦像这样，觉得人乃更是自己的，他们无所不为，闹得玩得够了，横七竖八的睡下，及至醒来，外面天已大亮，是秦朝的天下了。

秦始皇并一海内，废封建为郡县，书同文，车同轨，把法度衡石丈尺都划一，又治天下驰道。于是始皇帝东游海上，封禅泰山梁父，海上白云悠悠，洪波如山，令人想起黄帝当年。秦始皇的诏书：“日月所照，莫不宾伏，分明人事，显白道理，皇帝临察四方，莫不如画。”果然是建起了新华夏，连春秋以来的诸子争鸣，像一地的碎玻璃与用剩的竹头木屑，也统统把来扫除了。

可是秦朝的东西大而不婉。秦法之严，到得无可商量，真是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始皇帝南巡衡山，浮山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因问湘君何神？博士答言尧之女舜之妻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伐湘山树，赭其山，他那神气样子，娥皇女英要笑他的，她们的舜不像他。而越是威严，去人越远，便越是要遭鬼神戏弄，一忽儿是谁遗璧镐池君，说“明年祖龙死”，一忽儿又是何处出现了字迹，说“始皇死而地分”。相传始皇得驱山鞭铎，欲驱山填海为梁，地上群山皆奔走朝东，中途失去鞭铎，返而遂病，崩于沙丘，天下就大乱了。

秦朝的作风使人佩服，但是不喜，碰上那法，总是它有理。早先六国亦无道，人民遭到损害，但觉得自己是理直的，对方是妄人，你只要火烛小心，当心他的像水火不留情。秦朝可是连你做人的信念亦要经过他核准，而且人得从他的干部学习，以吏为师。李斯刻始皇的诏书于石，“因明白矣”，说如此便可以明白了，焉知太子扶苏与将军蒙恬就死得不明不白，连到牵只鹿到朝廷上来，也文武百官都认不得，赵高说是马，大家也都说是马，成了个大谎，这就是说的秦失其鹿。

秦朝极注重生产，在泰山在峄山刻石的始皇帝诏书都说要男耕女织。生产当然是大事，但人被注定只能如此，便连陈涉也不服了，他辍耕至陇上，忽有鸿鹄之志。还有刘邦与项羽，他们看始皇帝出巡，一个说：“嗟乎，大丈夫不当如是耶？”一个说：“彼可取而代也。”人原来不是只做个生产劳动者的，他们就起来亡了秦朝。

贾谊《过秦论》的结语：“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伍被亦说秦亡于筑长城，求神仙，攻百越，总是要有事，不能与天下无事相安，孔子说“仁者静”，不仁者是一刻亦不能静的。当年樊哙说得最明白：“秦为无道，刑人如恐不胜，杀人如恐不举。”秦朝便是法严，变得没有了人的存在，所以后来沛公入关，但约法三章，就人人都欢喜了。并非像马克思的革命定义，为求解脱生产力的桎梏，因秦朝行施新制度，生产力正有了划时代的发展。亦不是旧势力的反动，因谁亦不攻击秦朝的制度，连秦法后来亦为汉所继承，不过是去了它的苛性。同样的制度与法，所争只在还要有情意之美，遂天下并起亡秦，这在西洋是完全不能想象的。这里是有比阶级竞争更高的东西。

秦末是中国史上第一次民间起兵，却不是农民暴动，因为非井田经济亦从井田经济演绎而来，中国史上一直没有西洋那样的土地问题，农民亦不过是与天下人共举大义。首发难的陈涉自立为王，同乡人来看他，说：“伙颐，涉之为王沉沉者。”一股农民的土气，所以他不能成事。

但这次民间的起兵，比后来几次另有一种农民的意义在内，那是秦始皇收集天下的铜兵器铸为金人十二，此后统一用铁兵器，而民间起兵时以农具改造的铁兵器遂声势如此浩大了。

这次起兵又还有楚人。楚民族时时会冲起狂飙，江淮间至魏晋时还有许旌扬真人斩蛟的故事，昔年那项羽便亦像那强横的蛟，这在西洋可以是极伟大的史诗，但汉民族则不喜他。项羽之败如飘风骤雨不终朝。他是不快乐的，《诗经》：“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傲，中心是悼。”女子有爱，那男人的强横无理都可以忍受，惟有他那终不快乐的样子却叫人心痛，到底只有离开他，华夏之人亦这样爱惜项羽，可是没有法子。

惟有刘邦成了大事。秦朝以私情起，而亡于不许天下人有私情，自古江山如美人，她只嫁与荡子，刘邦即是这样的荡子。他的人妙乐自在，无可无不可，秦朝丁是丁卯是卯的江山，碰着他就豁啷一声都坠地，给破了法了。

周礼变成秦法，汉朝则继承秦法而亦重修周礼，使礼意亦如法意，法意亦成礼意，遂礼法皆是新的了。汉乐府《鸡鸣桑树巅》：

荡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刑法不可贷，柔协正乱名。

即比周朝秦朝的另是一番清平世界。汉朝的政治亦是兼有周秦的，郡县制与封建制并用，其州牧制且为后世节度使及总督制的由来，乃至国民政府时代的武汉粤桂冀察等政务委员会，中共政府的华东中南西南等军管委员会，亦是其演绎。汉朝的经济是井田虽废，但众业平等和谐的传统并不废，井田之时有贵族而无地主，井田废后有地主，但地主与贵族不相兼，且亦仍不发生商业资本主义，前此的既非奴隶社会，后来的亦非封建社会，故能产业皆新，而一直保持清洁。

汉朝的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汉朝人世的城廓山川，田里庐舍，便好到像荷叶荷花，人则可以往来游戏。孔子赞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汉朝人从这悠余活泼里出来行动的大力，此即是可以兴，《两京赋》里的山川草木城市闾阎有现世的美好，此即是可以观，而出得起荡子荡妇，天下世界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此即是可以群。

井田经济的翻新

从先秦的井田到秦汉以来的非井田是一变，像“变调忽闻杨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

井田虽废，但仍不发生土地大兼并的风浪，虽然亦有兼并的说法，那是与西洋的兼并不同的，且西洋封建时代亦没有中国历朝政府的把兼并看作不该。中国是没有商业资本为祟，没有地主贵族，而且农业本身很健康。

秦汉以来贵族的封邑，仍像前此井田时代贵族的采地，只许收用赋税，并非私有其地，那赋税亦与国课同率，并不重的，民间总之只须出一份，缴了贵族的即不必再缴国家的。而地主则称员外，在朝廷的官员之外，当然没有政治身份，此即地主贵族的名词在中国史上不成立。虽有豪绅恶霸，亦个人的行动没有阶级为护法。西洋封建时代不曾听说有豪绅恶霸，更没有农民控告地主的案件，因为他们的地主贵族对农民怎样虐待亦都是合法的。所以包龙图只是中国才有。中国土财主而且常会遭人欺侮，西洋何曾有这种事？中国历朝的规矩，不许士大夫与民争利，若有强夺民田，便宰相亦犯法，要革职没籍的。

土地兼并又必是商业资本为祟，中国却井田虽废，仍保持众产业平等和谐生发的传统，如宋时临安城日宰千猪万羊，即连畜牧业亦有如此繁盛，各业皆健康，故农业亦健康，而商业亦变得驯良了。

战国时魏李悝有一家百亩的收支数字，其生产力已非中世纪欧洲所及，秦汉以来更普遍施肥，又有新种的发明与输入，例如苜蓿及棉花的种植，而且农具与牛马之多为其他民族所不及，加以农业与手工业仍然生在一起。生产力高即免于经常的贫乏，农作的种类多及与手工业生在一起，即能抵挡荒歉，可以弥补，不至于出卖土地。

中国历朝皆讲究灌溉工程，且州县皆设常平仓，民间亦有义仓及茔田，专为防荒歉及救贫乏。茔田是民间每分遗产，总留约三分之一的田产值祭祀，几代的茔田若干年一轮值，便贫家娶妇嫁女的钱亦有了，平时的亏空也弥补了。而常平仓及义仓，则更是有计划的以三年的丰收备一年的荒歉，朝廷且以天下的财力，移长补短，来赈济一地。凡此皆是西洋封建时代所没有的，亦比现代银行贷放政策还要意思好。中国史上的大荒歉，是朝廷把理路都来乱了，产业全面起摇动，如明末那一次，农民弃地流亡，地主亦都把地契挂在路边树上不要了，连城市工商业亦慌张散失，那里还有人利用荒歉来集中土地？这是旧朝要没，新朝要开，天下的气运何尝在土地问题。

法国大革命后，自耕农至今保持优势，即因农业的生产力提高了，不像前此的经常贫乏要出卖土地。而且生产力强大则地租低，他们的资产阶级方可以租地经营农场赚钱，所以现代西洋虽土地私有而已解决了土地问题。中国可是从来亦不发生过土地问题，连佃农亦可以是小康之家。中国竟是根本没有地租。西洋早先巴比仑的地租，单对谷物的产量有高到9/10的，而对农作物的总产量则高到1/3、1/2、3/4、4/5不等，中世纪欧洲农奴制的地租更连没有个限制，现代他们虽然地租低，亦到底还有地租。中国则二千多来年佃农向地主缴纳的，一直只是相当于地价的1.2/10，就南方来说，是租谷仅占稻作产量的3/5、2/5或1/2，其他如豆麦棉花蔬类的收获全归佃农所有，除去田赋，地主的收入只等于一分利。民国以来我家乡嵊县上虞一带租田与梢田并行，租是缴谷子，佃户与地主四六对分，梢地是值百元一亩的田缴十二元或十元，这明明只是地价的利息。至如李嘉图与马克思的地租论所说，还有在利息以外，由于土地的垄断权利而得的叫地租，中国可是没有的。而及至二五减租之后，则地主更连地价的一分利亦没有了。中国的地主也本来无法垄断土地，如江浙有大买小买，土地竟为佃户与地主所共有，地主不能更换佃户，除非佃户不缴租或地主自己收回来种。且百元一亩的地价，你要买时，从地主只可买得田底四十元，田面六十元则要向佃户买，若只买得田底，佃户便只照四十元的地价缴租，而你即使连田面也买了，可是佃户种过了多少年，这田面便又成了是他的，你简直没有法子。

此外中国民间分遗产，不像西洋的可以专凭立遗嘱人的意旨：亦不像战前日本的只归长子长孙继承，却是必要兄弟之间平分，长子长孙虽多有一份，但不过是一点意思，乃至姊妹虽不分产，可是必定竭力办嫁妆，那所费亦与分产相差无几，此外还要留起茔田，虽是怎样的地主，经过一分再分亦都变成中小农了。西洋及战前日本的遗产制度是对产业负责，而中国则对人远比对产业看重。中国人亦羡门第，亦爱产业，可是仍有人的洒脱，如说“王侯将相本无种”，如说“穷的那有穷到底，富的那有富到头”，毕竟气慨不凡。

中国而且利息低，没有地租而只付低利息，所以地主与商人更不能肆虐。《周礼》郑康成注：民从官贷钱，利息最轻者年仅五厘。又注：王莽时贷以治产者，但计所赢取息，无过岁什一。《史记》里吴楚反时，贵家子从军，向商人贷钱息十倍，即对本对利，这要算最重，后来想是依照汉高祖微时欠酒家钱的办法，索性都不还了。宋朝王安石行青苗法，年息四分，苏轼兄弟反对，说民间利重者亦不过二分，随亦减为二分。这长年二分以后就一直定为最高额，民间借贷与典当都不得超过，称为官利，是官家规定的，典当的伙计称朝奉，即是奉行皇帝的圣旨取息，而许多是还不到一分半。《红楼梦》里贾芸借得醉金刚倪二的银子，自动说愿出重利，亦不过二分。也有豪霸放重利，那是犯法，严嵩及《红楼梦》里宁国府的被抄家，犯条之一即是重利盘剥，连《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亦几乎为此吃官司。西洋人则过去那样痛恶犹太人，可是从来亦不说重利盘剥的犯法。他们是要到产业革命之后才有低利息，中国可是不必经过革命，还比革命得来的更好。

民国以来农村因丝茶衰落，又被洋布侵入，才经济破败而发生高利贷，多是长年二分，但道德与法律皆不给它保障，结果还是倒账的多。高利贷会助成土地兼并，但民国以来事实上远比清末更土地分散，可见亦不像革命者所夸张的真有那样高利贷的浪潮。

明清人的笔记里常有这样的县令，一个是富室来控诉民户欠债不还，县令怒道：朝廷的命官岂是给你做总管，帮你讨债的？不受理。又一个盐商解来挑私盐的农民，县令问同伴有几个？那农民答八人。县令道：别人都跑了你独被捉，乃是你有病，有病尚挑私盐，可见是个不自爱的人！其人说没有病。没有病必是能跑，你试跑给本官看。其人在公堂上跑了几步，县令说再跑！其人跑至门边又回顾，县令说：“跑呀跑呀！”其人遂疾奔出公堂而去。那盐商请示，县令怒道：你要赚钱，难道不许别人吃饭！这真是使地主与商人一点法子亦没有。中国的政治经济制度原来是非常完备严密的，但总留有空隙余地，所以不伤人，不伤物。

西洋产业革命后，是以火与剑生生割断农民的土地脐带，例如英国毛织物商人劫掠农民的土地都用来牧羊，造成羊吃人的惨剧，然后这班农民才去到城市里做了无产阶级的工人队伍或产业预备军。中国则没有农民被土地缚住的事，西洋会被土地缚住，那是农奴之故。西洋的农民一离开土地就从此回不去了，而中国城市里的人们则随时可以回去乡下。中国亦没有西洋那样城市人口过剩与农村劳动力不足的问题。早先井田时代农与百工商贾生在一起，井田废后的城市亦仍是丘甸县都的十里有庐，三十里有宿，五十里有市的扩大，虽去田郊渐远，但并非离农业而去了。而农民去到都市，亦多是带有本钱、货色与技艺，因为中国众业生在一起，农民原非单纯的耕田夫，要改业为工商很方便，在乡下是中小自耕农，到城市里便是中小工商业者，并非去做无产阶级。连城市的雇佣劳动者，亦像佃农雇农，都还有他们自己的东西。而地主则大抵同时皆在城市开铺子作场，西洋史上地主转变为资产阶级，如所谓“普鲁士式的道路”，是桩不容易的事，而中国地主则可以参加城市工商业如此顺当，而无须资产阶级化。克鲁泡特金的“田园手工场”，梦想把工厂与人口疏散到田野里，中国则城市与乡村本来生在一起，乡村像荷叶，城市像荷花。

中世纪欧洲有基尔特，例如汉撒同盟，是客籍商人对当地政权的集团自卫，并在同业之间限制竞争。中国亦有行会制度，却不是为对政府自卫，而且不必忧心竞争。中国是市场大。马可波罗记临安户籍有一百六十万家，即或是一百六十万人之误，但那是宋元之际，而同代西洋的大城威尼斯却则有五万人，过去罗马帝国全盛时罗马城亦只三十万人，且罗马与威尼斯都是孤立的，中国则临安这样名城迢递相望，此即是国内市场大。还有通西域及南方海上的贸易，皆沿途兴起新产业，此则是连国外市场亦化为国内的了。市场大即不必竞争，故讲“和气生财”，不像西洋的歌颂海盗。

市场大，生意好，即可以利息轻。古代及中世纪欧洲的利息高到没有标准，是因他们的商业靠冒险去欺诈与抢劫，利润率是天方夜谭里的，商人借钱利息重亦可，赚得来不在乎此，赚不来连本钱丢光，拼一磅肉让债主从他身上割去还债。西洋要到产业革命后才有薄利多卖主义，但中国的买卖则向来正常，商业是“逐什一之利”，或其利倍蓰，亦不过什二之利，这平均利润不但压低了利息，而且保证了工商业现货周转的平稳，不受金融资本的支配。中国史上票庄规模之大，还过于威尼斯银行，连英格兰银行亦只在它与东印度公司结成关系之后才比得上。十三世纪的威尼斯银行是从高利贷出生，十六世纪的英格兰银行是工商业的司令部，而中国的票庄则为盐茶丝及皮货瓷器各业的同行所开设，且一直保持为同行的利益，所以工商业这样繁盛，票庄这样发达，可是货币终不跋扈，唐时“一曲红绡不知数”，宋时“一曲新歌百匹绫”，久久实物与货币并用，此即是有金融而不发生金融资本主义。

西洋经济一靠对外掠夺，二靠国家财政。中国则外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并不为打经济的主意，虽如汉武帝问大宛要马，唐明皇问交趾要象，亦并非拿它来裨补财政，虽战胜外国，亦从来没有订立要他岁输财物若干的条约，只有突厥辽金元对中国曾经如此，但是中国到底平了他们。对内是朝廷握有盐铁及漕粮，但不以之转化为国家资本，乃至从事大规模的建筑与灌溉工程，亦不是为了消化过剩资本或过剩劳动力。中国从来不靠朝廷的消费来繁荣市场。中国的官吏与军队在比例上是世界上最分量小的，井田虽废，州闾乡党的组织实际仍在，民间凡事自己会得处理，朝廷的官吏就人数少了，而军队是因中国没有西洋那种封建领主与商人基尔特作梗，早已施行征兵制，所以常备兵可以很少。

西洋经济的现代化是靠日常生活用品的全面商品化，而以英国兰开夏的纺织业为开始。前此欧洲人是世界上衣着最缺乏的民族，他们不曾养蚕，亦不晓得种棉花。及至兰开夏的纺织业开始，先是毛织，后又是棉织，遂把大众的衣着都包办下来，又因向印度埃及采购棉花，同澳洲采购羊毛，而世界市场乃扩大，不再被限制于前此珍宝香料及高贵的织物这几种商品，且其后又由衣着推广到其他日常用品的全面商品化。中国则从《诗经》里“民之蚩蚩，抱布贸丝”，早已有这样的买卖，而且泉布的布还被作为货币，汉唐以来，天子赐群臣仍是绢若干匹，锦若干端，民间亦以棉织物丝织物纳税，衣着如此丰富，而且遍于市场，其他日用品亦如此，却不觉其商品化，一面仍是男耕女织，看起来像家庭自给经济，而那繁华的市场，则有它当然好，没有亦不会万民的生计一时都断绝，此即自给经济与商品化经济的配合仍是井田的传统，其实连自给经济与商品化经济那样的名词，用在中国亦根本是不适宜的。

井田废后最怕私有财产会像洪水泛滥，但事实是井田时公有亦如私有，井田废后私有亦如公有。中国人是种花在庭院里亦喜欢它开出墙外，给行路之人也看看，而且像西湖的私人别墅也都开放给游人，连新娘的嫁奁亦沿途抬过让人看。中国人是房子的建筑也疏朗轩畅，让天光云影可以进来徘徊，而且喜欢楼居，开向日月山河。庾信的《山铭》：“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轩窗并开，遥看已识，试唤便来。”有这样洒落的胸襟，与外界连没有一点阻隔，这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私有财产权的人了。中国是朋友有通财之义，连商人亦凭片面的记账可以取信，不必签字为凭。

中国人是对于物有正常的爱惜，但不把物看成严重，而且人早已高过了生存竞争的阶级。美国电影《魂断蓝桥》的女主角，因送爱人从军上火车，偷出去了一回儿，并没有耽误排演，就被从剧院开除。剧院的经理是个老妇人，一班歌舞女子受她虐待连没有人觉得不应该，因为她的严厉统统合理，因为生活的真理是这样残酷的。那女主角失业后受生活压迫，沦为妓女，战后她的爱人回来，她在火车站揽生意，回避不及，接着了，仍是当年的笑，当年的爱呀，趁他尚未知情，再得半日也好，再得一刻儿也好，然后她封还了他的订婚指环，自杀了。若是中国人，那女的心仍旧理直气壮，那男的亦必照常敬重她，还更爱惜她，可是美国人不能够，并非因她失了贞操，而是因她在生活上失败了，生存竞争倒下来的人是不可被原谅的。

中国人也讲勤勉，《尚书》里有《无逸篇》。西洋古时地主贵族可没有说勤劳是道德的。吴季札与孟子皆重夏禹的勤劳，历朝天子亦五更天气必上朝，连后妃亦不敢贪眠失时，这都是西洋所没有的。乃至民间现在爱挂的朱柏庐治家格言，亦开头即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不但为治事，亦为保持人的清新，不坠于惰意暮气。又说四民各勤其业，皆不因生存竞争的压迫感，而是说的“勤有余闲”。中国是民国以来才有失业这样的新名词，但亦总不觉得严重。一个人失业一年半载，众亲友帮助帮助，也就渡过难关了。

民间又有摇会，有事有难则纠集亲友出资借给一个人，并无利息的，此后每年抽签轮还，余人续续补足，抽签中者可得一笔总数，各人皆是化零为整，不过次序有先后，这亦是救度了失业。金融这样活泼的在于民间，还比社会组织化的或国家银行化的金融机能更来得意思好。且又中国现代城市的工人亦仍不是无产阶级，乡下他总还有东西，至少亦有茔田。财产在民间这样活泼，亦只是因为人对财产的态度大方。对财产能态度大方，故汉唐乐府写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繁华，明清小说写中产之家有中产之家的热闹兴旺，连小家小户亦有世界的安定清贞。又虽贫如颜回原宪，亦“原生纳决履，清歌畅商音”。是从这样的民间，故出来得汉魏六朝的荡子，而苏轼为官极勤农政工政，他自己却常会衣食狼狈，靠马生帮忙，兄弟资助，也不算为依赖。

中国人亦且不惯做薪水阶级，商店的伙计总利用公家的便利，同时带做自己的生意，主人并不计较。而亦不因此腐蚀崩溃，向来工商业欣欣向荣时都是这样的作风，若至于腐蚀崩溃，那是少数不识大体的人所为。连官吏亦不专靠俸给。清朝极盛期，袁子才为江宁县令，罢官后就起造得随园，当然不是靠俸给，但他仍是好官，并不伤民，而民间亦不小气，觉得只要是好官，给他享富贵荣华亦是应当的。又以前白居易算得廉洁，亦有家僮十余人，厩马三四匹，中国是民间过节送礼都讲丰厚，并非官场就算是贿赂。汉唐朝廷有道之时亦皆如此，而或至于贪污的程度，则是衰世之故。这种作风仍像井田时的“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四月里杜鹃啼遍千山，外面堂堂世界都是初夏，惟有阶沿的寸寸阳光与檐前新竹，特别照映得在堂前做针线的少妇如在水里画里。这时大门口走进一人，那少妇睄见了满心欢喜，和女伴说得一声“啊，他回来了”，就把针插在胸前围身布襕上，一只手执着未做好的鞋面，起身迎接她那才从学校放假回来的丈夫，在无限的世界与无限的世人里见着了这个是她的亲人。我无端在这里写下这一段，是为纪念我的亡妻，却觉得这种私情之美，亦通于汉文明的产业。

可是中国这样好，为何不发明机器？那是因为不需要。中国史上的天下承平富庶，家给人足，夜不闭户，道不拾遗，衣食器皿宫室很富饶，更何必急急忙忙发明机器？中国历朝有广大层的中产人家的饶足，见之于灯市，划龙船，及其他良辰吉日的排场，此皆为西洋所无。既然饶足，即应讲究产业性情之正，而且要有衣食器皿宫室之美，此即是教之以礼，使人世的无限亦遍在于产业。

西洋是过去青铜器时代即已埃及巴比仑走在中国前头，但没有到达像殷周的高度就萎缩了。随起的铁器时代亦是罗马抢先，但没有到达像汉朝的高度就萎缩了。其后北欧蛮族又向罗马从头学起，则不过一千年左右，时间不及中国史的四分之一，成绩更不能相比。当英国兰开夏的纺织业开始用机器时，全欧洲的总生产量尚不及同时代中国的五分之一乃至八分之一，可是他们的手工业已走到尽头了。他们是这样急遽的跳入了机器时代。现代距离蒸汽器的第一次出现还不到二百年，他们又走尽了头，非原子能不能打开窘境了。

中国的不是慢而是正常，不是因循而是延长。过去的中国青铜器时代的延长，炼铜的讲究亦成为后来炼钢的基础，所以能铸剑甲于天下，而铁制农器的精美及种类之多，亦是从铜器的精美及种类之多转化出来，中国的铸剑术传到日本，手工打就的日本刀远比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用机器制造的军刀犀利。机器理该可以胜过手工，而现代机器制品距离机器可以做到的精华还这样远，这人与机器的可惊的浪费要归咎于西洋已往手工业行程的潦草。而他们这次又发明原子能，则只可用来造造炸弹罢了。这完全是暴殄天物。

中国史并非循环停滞，秦汉以来一代有一代的声音颜色，如“初日照高林”，一朝有一朝的产业新规模，都大过从前，如马可波罗所记宋元之际的生产力即不仅为同代西洋所不及，而亦非汉唐所曾有。中国只是不堕产业竞争，过去青铜器铁器皆比西洋迟三五百年，机器时代亦不过是迟了一二百年。中国的手工业时代这样长，是在培养可以行于机器的产业与人的性情，到了明清这样的高度，即使无西洋的发明在先，亦下去自然会有一天出现机器时代，依顺序不会太远的。现在西洋虽然抢了先，亦仍要照中国的法子，才能有机器时代的天下清安。

现代世界显然不是生产力不足的问题，问题是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国内国外的斗争与战争，因此浪费并阻碍着生产力，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在于人与物皆得其性情之正，生产力的事倒是不必慌张追逐，总要做得好，宁可做得慢。

现在国际形势终不成定，中国只要政治有办法，产业是很快可以现代化的。产业并不能保障西洋，连科学亦不能自保，过去埃及巴比仑皆有高度的生产力与科学而亡，近代英国德国法国亦好景不长在，国际的力量对比不尽取决于生产力，而亦取决于形势，此即我们有着许多机会可以出头。我们能来天下之物，则他国之富可以亦即是我之富，而且依照自己的意思来安排现代产业。

历朝治乱离合

中国史是像《三国演义》的起句：“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因此被今史学家认为循环停滞。但单说版图，就汉唐的比三代更大，明清的又比汉唐的更大，如何可说是停滞？而且西洋像罗马帝国全盛时亦不能统一欧洲，大英帝国全盛时亦不能统一世界，罗马帝国与大英帝国又皆崩溃了即从此不能再合，由此可知华夏的有大一统，及分裂了又能结合，是有他的本领的。

中国史上每次大乱，是因新制度初行时尚带苛性，未能与人生的全面相调和，而还有是因产业地域在扩大中的震动。

西汉亡于王莽的六筦，而六筦其实开端于汉武帝。井田废后，财政惟恃税收，以供朝廷的平时开支尚可，要举办大事则不足，而且财政成了不过是政府的账房，不像井田时的与民间产业为一。秦筑长城，治驰道，造宫殿，所以会引起骚动，即因没有可以代替井田的新财政制度来动员民间经济。汉朝初开时，朝廷自天子以下不能具钧驷，并非民间的财力亦到了山穷水尽，而因井田时的公田与国工国贾已废，新的财政制度却尚未达起，不能“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汉文帝的节俭原是美德，而亦因限于收入，只可如此。景帝时吴楚七国反，朝廷即无法应支这笔军费，井田时有征伐，是井邑出兵甲粮秣，而景帝时良家子从军却要靠举债了。其先汉高祖与项羽战，已是多靠占据了敖仓的积谷，又利用秦朝在关中的贮蓄，而项羽则因军需无出处而败。要到汉武帝，有平准及筦盐铁，来代替井田的征发制，朝廷的财政才又生于民间经济而为其核心，有了新的行动大力。秦开郡县制，汉设六筦制，但郡县制至二世而乱，六筦制亦至王莽而乱，皆因其初时不免辛涩。郡县制的辛涩是到汉朝才去了，六筦制则要到唐朝，才好比七分熟的桃子又红又白一般可爱。

制度虽没有错，但带有苛性即不好，同样的制度可以做来风姿不同的。每次大乱皆不等触及生存问题，甚至不为对制度有何意见，而只是感觉世景雾数，朝廷像银河里的星座晦暗了，民间就要动起刀兵。因为所争的是世景，所以亦没有阶级斗争那样革命的政纲，并非区区农民暴动，而是天下人皆反。而问他们为什么反，却说是“苍天将死，黄天将立”，乃至“三户亡秦”之谣，但若认真封起六国之后，或奉起太平教为国教来，是要碰钉子的。原来那口语童谣亦不过是像“桃之夭夭”，兴也，却并不即是一首桃花诗，底下倒是“之子于归”，天下另有所归。

至于因产业地域在扩大中而起的震动，则如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的一体化，上起周朝，下迄宋朝，实经过两千年之久才完成。尚有华北经济自晚唐起另成一规模，至明朝才与中原结合为一体。而珠江流域则自唐宋时已见强大，但至清末民初尚与中原的产业未能相习。在同化过程中的变动，亦是使农业与工商业代代成为新相知，且引发新制度。故汉唐宋明清各有其文明的新姿，各有其划时代的制度，划时代的版图。

周秦皆以黄河流域为王畿，而长江流域迄自成风气，不能与之相安，故秦始皇感觉东南有天子气，而秦末民间起兵，首发难者亦果然是楚人。秦汉两朝，黄河流域的繁盛是得力于通西域的商路。而长江流域亦南方海道渐开启，因为西方有波斯帝国又罗马帝国出现，连印度与中国往来亦一部分走西域陆路，一部分走海上商路，而引起长江流域产业的新活泼。秦惠王时，五丁凿通四川，楚汉之际，赵佗又疆理南粤，而景帝之世，乃有吴楚七国之反。吴王濞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可见当时长江流域工商业的殷盛。西汉末年，王莽因行六筦与纷更币制而乱，亦是长江流域起来了绿林兵。

东汉光武帝建都洛阳，自此即以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京，当初周武王营洛邑，是为照应黄河中下游，而光武帝的东京则是为更就近照应长江流域，以与黄河流域的比重调和。汉朝黄河流域的产业重点仍在陕西，山东一带因距离稍远，每被长江流域所吸动，前次吴王濞反时，即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皆被卷入，所以光武建东京是贤明的。而当时黄河流域的产业基础亦实深厚，且自汉武帝置金城武威张掖酒泉四郡，甘肃新疆很兴旺，皆与陕西的产业相结，所以还吃得住长江流域。及东汉末年，黄河流域发生了大瘟疫，那次大瘟疫是世界性的，从欧洲传来，又经黄巾之乱，产业被破坏极严重，如此它对长江流域的比重才陷于长期失调，要到唐朝才再建。

东汉时是长江流域产业的新地位益益威张，先已有马援征交趾，后更去印度取经的人亦多走南方海道，这海道虽比西域陆路历史浅，却分外见得发育快。那次大瘟疫，长江流域又受害较轻。黄巾之乱，此地亦少波及，东吴但有山贼，荆州且更安静。荆州东连吴会，西控巴蜀，南有潇湘江水交通，联结南方海道，是长江流域的经济中心，又北有汉水，荆州与襄阳合称荆襄，是开向中原经济的大门，所以刘表亦会有一代的名望，而且此后一直是政治军事的重镇。但是长江流域不能就此代替黄河流域为华夏的王畿，三国之时，东吴最繁华，蜀最法严，但气魄仍是曹操这边最大，魏在黄河流域。

三国之时，南方海道越发兴旺，为东吴所有。巴蜀则自秦时有寡妇清开矿致富，汉武帝时卓王孙有家僮八百人，及王莽末年公孙述称帝，已早有了气象，又经诸葛亮经营，成都沃野千里，纺织业亦发达，蜀锦很有名。诸葛亮又继马援而渡泸平蛮，从东吴分得一部分南方海上的贸易，故能“功成三分国”，而且六次出兵讨魏。巴蜀的地形，吴会的财力，若像西洋，乃是各各分立为民族国家，中国却因有汉文明的大一统，故惟有争中原，而终不自外于中原。

晋朝的统一时间很短暂。关中自东汉末年丧乱残破，曹操迁都许昌，晋亦都洛阳，黄河流域失去关中为根基，对长江流域终无力统率。又自曹操征乌桓，司马懿征辽东，通朝鲜日本的东北商路增强了今时华北地方的产业地位，此地与长江流域黄河流域成为三个互不相下的力量，遂有五胡乱华，从此分为南北朝。晋室南渡后，长江流域虽然偏安，却还统一，而北方则群雄割据，黄河流域整个的陷于分崩离析了。

但关中仍在恢复兴起。彼时印度正全盛，西域甘州凉州物阜民殷，与华夏的联系仍通过关中，故苻坚能以百万之众南窥晋室。其后隋唐皆是凭关中的产业新气运，才又统一江南，而且削平了北方群雄，连华北地方的产业亦收来置之于肘腋之下。唐朝是远比汉朝更有西域工商业的明亮，玄宗时凉州的上元夜灯市，繁华竟不减长安。而长江流域则经东吴与东晋的风流人物，楚民族的浓重气氛已化为平易，与汉文明遂无间阻，唐朝壮阔如西汉，却有汉朝所不及的温柔艳丽，此即是江南的。唐朝的游冶郎如李白等，皆喜欢长安及甘凉及吴会，长安是“万户楼台临渭水，五陵花柳发秦川”，甘凉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吴会是“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但唐朝至天宝年间，西域商路盛极而衰，因其时印度已开始凋落，被回教帝国所垄断，西方世界与中国通商几乎都转移到南方海道了。于是甘州凉州萧条，而关中失去背景，遂又河北跋扈，江南游离，安禄山之乱，河北变成了藩镇割据，而江西的永王璘亦叛，其后还有李希烈自称大楚皇帝。及黄巢入长安，关中更从此破落，连残剩的西域陆路贸易亦转落于契丹之手了。契丹且又占领东北商路，故其势力骤然强大。

黄巢乱后，关中从此降为山西的媵属。可是广州亦被黄巢杀了波斯商人十二万，却随即恢复，因为长江流域及珠江流域皆正在兴旺头上。此地不服中原辖管，而为蜀，为南唐，为吴越。他们都很繁华，但是汉文明大一统的元气还不能出在这里。

此时是有个新的中原正在形成中。自从昔年隋炀帝开运河，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的经济枢纽遂在开封，不像过去的从樊襄到关中。这运河不但联结江南，亦联结山东与河北，故五代藩镇亦在这运河圈内的山东河北河南地方最强，而宋朝统一了这运河网，遂亦统一了华夏。宋朝的京都在开封，是中原与江南成了新相知。惟有对华北终奈何不得，宋太祖最后才伐北汉，即是觉得河北的事不容易，而石敬瑭时已割让与契丹的卢龙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则到底不能收复，其后且至于迁都江南以避金兵。

但河北经济后来亦终归要统一于华夏的，而长江流域则到宋朝才真的同化了。宋朝虽不及汉唐的壮阔，都因为中国历史仍有着伟大的前景，不因一朝的偏安而气馁，而且因与江南成了新相知，故宋朝文明亦有比汉唐更好的地方。汉朝文明是诗经的，极其平正，虽燕赵之士的慷慨悲歌亦是直谅，而长江流域的楚辞则郁结难舒，悲歌而不慷慨。晋室内渡，王谢风流，竹林放达，底子亦还是这慷慨，他们不受一点楚辞的影响。他们是蒿目时艰，伤心人不堪闻泣，有意不使自己的心境变成像屈原，但有意即不免做作，故放达流为放诞。唐朝人则不忌讳，唐诗即颇有楚辞的成分在内，且把来化了，但亦还嫌太浓太艳。李白以汉文明的直谅，取荆楚与江南的新意，而化为简约明快，故苏轼喜之，以为尚在杜甫之上。李白与白乐天皆成于江南。晚唐白乐天的诗，其平易实开北宋诗的先声，故苏轼又极敬服乐天。唐朝的是繁华，宋朝的是清华，到宋朝才江南的美亦生于平正简易，比唐朝更能举重若轻。读宋诗，只觉更有一种平民的贵气。

却说那河北经济，只看隋唐东征，两至平壤。高丽日本来观国光，东北商路的重要性亦已可见。宋时河北经济对河南的比重，有如唐时甘凉对关中，但唐时甘州凉州新兴的产业是精致的手工业，且有农业与马匹，这些都很容易与华夏经济取得和谐，甘凉又是西域与华夏舞乐造像壁绘的交流地，除了产业还有文明的相契，故关中能与之相处得很好。而宋时河南与河北则合不来，这是河南自身的基础不及关中，而亦因河北的产业虽然强大，可是粗恶。

从河北输入中原的物产多是原料，如皮毛木材，东珠与人参，也有马与羊。河北并且出现了手工业时代的重工业，煤被普遍使用，冶铁术亦因之兴起，农业则有高粱与燕麦，又因植棉而兴起纺织业。这铁与棉亦输入中原，但没有一样是精制品，中原当然亦需要这种东西，可是拿什么去交换呢？河北人及东北异族的生活程度很低，不能消受中原的手工精致品，这生意就难做了。河北亦不像甘凉的是文明交流之地，中原与之更不易成为相知。宋时的边患虽还有西夏，但那只是甘凉昔日繁华的残山剩水，因关中荒落，而无可依归。最大的边患是契丹与金，契丹与金即是乘这粗恶而有大力的河北产业的龙性难驯，其勒索中原岁贡绢银，亦是因为河北与中原的正常商品交换迄未建立得起之故。

契丹辽金的入侵，并非两国之间的问题，其实乃是一个中国的问题，亦并非河北与华夏在扩大分裂中，而是在积极走向统一中。但要到明朝，才河北亦与中原一体，不只产业，连文明亦相知相契。

宋室南渡后，河南久久成为战场，与各方面的经济都失却联系，遂从此荒落，与关中一样，迄今不能恢复。但长江流域与河北经济则在南宋时各各有了新发展，而这回是直接受欧洲的影响。

基督教的欧洲直到十一二世纪，仍只靠沉没了的罗马帝国的余晖，昏黄地照见那些蛮族在断砖颓垣里拾着生活的破片。及南宋末年，阿拉伯人在地中海沿岸的建设，且因几次十字军，教会了这班蛮族从事工商业的新发展，才又有威尼斯与佛罗伦萨的活泼，而欧洲东北部则兴起通俄罗斯的陆路商务。这影响及于中国，是长江流域开始了与南洋通商的新局面，河北亦新开了沙漠商路。

这沙漠商路，是中国北部通过南俄与欧洲的贸易，从新疆起到甘肃陕西山西河北辽东一带，沿边都有蒙古驼商，运丝茶等出去，运皮毛等进来，连原来的西域商路及东北商路亦被包括在内，遂使河北经济走上一个更大的场面，所以塞外兴起了蒙古。《马可波罗游记》里，即记有忽必烈大汗如何用心建置并保护这辽阔地面上的驼马商队与驿站，几次皆为贸易被阻而对西方用兵。而这蒙古人与河北经济相结，遂南下入主中国。

元朝八十年间，从江南沿海到渤海的海运大盛，而运河亦漕船贾舶如织，河北与长江流域的联系一天比一天密切，而且元朝又以其抢劫所得建设北京，河北产业的精致程度遂渐与长江流域的相埒，而北京还比临安更财力充足。元朝的失败是太讲究权谋，分出人的等级，蒙古人第一，其次是各色胡人，汉人居末，他们若有一种贵气倒也罢了，却不过是战胜者的优越感与统治的权谋，这就使汉人不服。而且推行喇嘛教，凡喇嘛僧都有特权，他们兼并土地，垄断买卖，又要人信教，中国人很不喜这些。如此，长江流域遂先反，而开创了明朝。

明太祖建都金陵，但成祖随即搬到北京，继承元朝的成就。元朝还有一桩好处，是打倒了名门及儒生，民间因此活泼，乃有元曲的出现，其流风还开了明清的小说。明清的瓷器，亦比宋瓷厚重，更有世俗的好。但明朝亦继承有元朝的残暴，显然有一种威力感。元曲里的包龙图，是黑脸黑龙袍，明瓷亦大红大绿里要配上黑色，连绘的金鱼也是黑金鱼。这是因为河北与中原与江南刚刚结合，还有点不自然。过去秦法极严，还有隋炀帝亦重杀戮，皆因刚刚统一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再就是明朝，有厂卫，有权臣，明太祖成祖都是残忍的人，但因鞑靼为寇，宁王宸濠反叛，朝廷的威力感渐失，稍稍归于平正，才免了像隋朝的短命。

明初永乐年间，北京的王气如日中天，且遣三保太监郑和下南洋。可是明朝不能统一利用沙漠商路。元朝亡后，蒙古人散漫了，却由满族来重拾其坠绪，满族先是靠东北商路起家，后又兼并蒙古，而奄有沙漠商路。明末山东闹饥荒，便与东北商路的被满族把持有关，陕西闹灾荒，亦与沙漠商路的被鞑靼把持有关，如此便山东出了王仙芝张献忠，陕西出了李自成。而华北因发生这样的障碍，其对长江流域的统率力亦随之而削弱，长江流域的四镇都成了骄兵悍将，结果是满清进来代替了明朝。

清朝虽旗人，但与元朝不可比，当初雍正帝亦猜狠，但无明之厂卫。旗人是随即只见其堕落与无能，而民间对之亦不甚恨。中国人是对于怎样无理的东西，只要其作恶不太过分，不事事来干涉，也就可以存而不论，当他是鬼神一般敬而远之，化点钱买三牲箔纸送走他都无所谓，因为天下之大，何所不有，那里计较得这许多？而且满人不过做了皇帝，天下还是汉人的。民间还传说乾隆帝原是海宁陈阁老的儿子，事实未必如此，但中国人的自喜，对于天日亦有偷天换日的狡狯想法，倒是颇可爱的。

清瓷与明瓷一样有世俗的好，却去了那种威力感，明朝人还有一种秽亵，大约是元时喇嘛僧所遗，及受缅甸热带密宗的感染。前此魏晋人的《飞燕合德传》，唐人的《游仙窟》，亦写男女的生理情欲，到得没有保留的程度，可是健康；明人的《金瓶梅》则使人往下沉，心里总也解不开，李瓶儿西门庆潘金莲的悲剧有一种恐怖。曹操的诗：“慨当以慷，忧思难忘。”连深悲大忧亦能慷慨，而《金瓶梅》则不能。清朝的《红楼梦》就清扬。

清朝士大夫被压低，但民间衣食器皿宫室之美，反因此而不沾道学气与文艺腔，民间的礼节亦更平直。而且清朝舞乐极发达，昆曲比元明更有平民的精致，而地方戏如秦腔、山西梆子、河南坠子、山东鼓词、汉戏、申曲、苏摊、绍兴戏、广东戏皆勃兴，且又秦腔转出京戏。北方戏实是黄河流域的正声，长江流域的亦好，皆是歌舞生于常言常行，而归于人事之正，此即平民的特色，亦是礼乐的乐的新声。此外还有民歌社舞，亦都是好的。

清朝的版图，亦是元朝明朝的合璧，北至外蒙古及外兴安岭，西至新疆西藏尼泊尔不丹，南至安南缅甸台湾等，倘若假以岁月，将可以混同为一个华夏的天下的，不料来不及完成，西洋的兵舰大炮打进来了。但是亦不必惊，因为还有新朝在后头。

民间五月的清

广东民歌：

三月采茶是清明，姐在房中绣手巾。

两头绣出茶花朵，中央绣出采茶人。

有人有风景，而皆生于劳动的美。《诗经》的流风，在汉魏六朝以来便是采桑采莲浣纱捣衣的诗歌，现代亦还有这样的采茶歌。

西洋中世纪才有牧歌，近代又有缝衣曲，但是一个太乐，一个太苦。中国亦有说苦的，如《水浒传》里那江湖卖解女子唱的：

新鸟啾啾旧鸟归，老羊羸瘦小羊肥。

人生衣食真难事，不及鸳鸯处处飞。

虽然委曲，亦辛酸里有欢喜，而缝衣曲里的那种苦法则连不敢想望作鸳鸯。劳动在中国人原已不只是为谋生，但亦总不忘本，陶潜诗：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即实实在在是种田，而西洋那牧歌里则没有岁功。

中国是劳动普遍，天子籍耕，皇后亲蚕，汉唐官家女子亦去陌上采桑，《陌上桑》的开头：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就是这个阳光世界。底下：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则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人乃觉得她自己亦是可喜欢的了。秦罗敷去南陌采桑，原是工作，却好像游春。她携带的采桑之具：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连工具亦如壮士的宝刀，女子的菱花镜。而秦罗敷自己亦加意打扮穿戴了。今天满田畈的耕夫蚕妇，真好比红杏枝头春意闹，众中必定有人说：“啊，她也来了！”是因为世人的这一份好意，并且为那云日里焰焰的新桑，所以她要这样打扮穿戴的。至今民歌里还有：

姐在河边洗菜心，戒子掉了钱七分。

中国人便从事生产劳动亦如当大事，如承大宾，作场亦如歌舞之地，陌上河边都可以拾得翠花钿。

而秦罗敷采桑果然是把畈上陌上的人都惊动了：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

耕者忘其耕，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这里是有着世上的现实，知道罗敷的美的竟是这班耕田挑担的人，罗敷乃成了大众的，不是镜里情郎，画中爱宠，而罗敷的采桑亦和耕田挑担一样有着民生在勤的真实了。她的华美不像印度的天女散花，而是像桃花种在地上。她觉得她自己是好的，并且觉得世人都是好的，人家和她说话，她总是有礼的回答：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

罗敷是这样的无邪，所以她把使君亦看得真是个金马玉堂人：

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

十五颇有余。

那问答里罗敷即对她自己有这样的得意，但觉春光烂漫，人世洋溢着喜悦。那使君要罗敷嫁她，罗敷说不可以，因为：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这却又是非常简明的做人的道理。

前几年上海有只印度舞，是舞的一个女子满心想要告诉世人，她的爱人笑起来是怎样的，发脾气时是怎样的，他是怎样的好相貌，来到她那里是怎样的走路姿势，看她真是欢喜得要泼溅出来。秦罗敷向使君称说自己的丈夫，她真是和世人什么都比得过，那使君是太守，她的丈夫“四十专城居”，亦是太守，倘若对方说话的人是皇帝，她的丈夫亦一定和帝皇平打平的。

古诗尚有《上山采蘼芜》，那弃妇路上遇见了先前的丈夫，仍旧问他好：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做过夫妻一场，到底不是路人，而且即刻问起新人，感情上连没有禁忌。她话里有对自己人的关心，而亦有一种小气，要和新人比一比。那男人向她诉说新人不如她，这一刻亦是把她当作亲人，那后妻则反是外人了。而两人所说的亦只是生活的真实：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讲做人家的道理还是旧人好。而听他如此的说了，弃妇之心亦就平了，她而且原谅了新人，觉得世上亦应当有人织缣。仳离决绝了的两人相见时仍可以如此厚意，没有阻隔，实在使人惊叹。而这首诗的分量却又全在于织缣素，“将缣来比素”，便是此中有人了。

《陌上桑》与《上山采蘼芜》皆使人不觉其是写的生产劳动，而只是写的人。六朝隋唐人的采莲亦是为衣食，而如李白诗里的：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出来的是劳动美人，比共产党的劳动英雄还要好。词谱有《浣溪纱》、《捣练子》等调名，连浣布洗衣，亦是：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有天地之大，人生的华丽深邃，却又皆是平民的。

今人依照西洋法子，必要诉苦文艺才是劳动者的，但中国人原自气概不凡，不大诉苦的。齐相晏子的御者起先扬扬得意，回家给妻一说，觉得比起晏子，自己真是枉长白大，再看看《死魂灵》里的马夫绥里方，他如何敢起这样的念头，说他亦可以和主人乞乞科夫相比？而且中国人亦没有许多深仇大恨，即是有委屈当时就叫出来，要评个明白，乐清民歌里那长工年终算账：

我算算还有两百过一千，

东家算我只剩一双草鞋钱。

他就不服了。在西洋要到现代产业工人才会算这个账，而中国的劳动者则向来会，因为中国的平民向来理直气壮。

那民歌里长工十二月叹苦，可是与共产党的完全两样，其中有一节是说冬至做汤圆，东家娘扶磨他牵磨，他也一道搓粉，东家姐还拿她搓的和他比赛，搓了汤圆一大篇，下起来盛给他的一碗却只有九个，糖也没有，他端去坐在檐阶吃：

对门阿妈看我苦，夹个给我凑凑全。

他虽身为长工，这里的人情华美他全觉得，他也要十全，有像刘邦纵观秦始皇时喟然太息的那种英气。

平民亦有贵气英气，上等人家当然是更好了。汉乐府《相逢狭路间》那样艳，却只是写的一份人家三兄弟都做官，三个新妇都好，家里闹热堂堂，又晓得孝顺长辈，而且仍然劳动：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

连机杼亦与琴瑟可以在一起。又如《陇西行》，开头讲天上的风景，可是还有人世的风景更好，一份人家的主妇会知人待客，家务事情料理得头头是道，连天上的白楢树影都到了这家的堂前，青龙彩凤高高的望下来，望着这家亦看之不厌。

西洋的浮士德博士出游市集，及一晚参加山谷里魔女的游行，那强烈完全是生命的无明。《浮士德》一剧里的天祗地灵仍是洪荒时代的宇宙，那里只有妇人爱，原始生命的蠢动，性与生育。达文西的画《微笑》，那贵妇其实仍是圣母像，仍是《浮士德》里的妇人爱，虽带有文艺复兴时平民的家常情意的微笑，亦微笑得恍恍惚惚，不能像中国女子的平实。中国是女人亦亮烈，像卓文君的《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

与后来鲍照的：

清如玉壶水，直如朱丝绳。

及李白的：

罗帷舒卷，似有人开。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皆是与人世肝胆相照，非但壮士，女子亦能。中国是男女皆这样的世俗平实，而有清艳豪横。

中国是劳动普遍，有好男好女，所以有好世景，历来辞赋诗文小说弹词里的城市与乡村，皆非莎士比亚、歌德、莫泊桑、果戈理的作品里所能有。

中国人游佛罗伦萨，见了西洋史上那样有名的城市原来如此污秽拥挤荒废，都很失望。英国玛丽女皇时的伦敦，亦只是王宫爵邸及商人的住宅漂亮，旁边就荒凉黑暗，女王晴天出游，得一贵族少年脱下外套，铺在街上的泥泞里，才走了过去。美国人的小说《我儿》，写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美国二三等城市的街景，简直天晚了就使人心发慌，连到现在，西洋的大都市亦必有一大块是贫民窟，那里街道上的太阳都是破碎污秽的。他们的乡村则过去除了地主贵族的堡垒，四周全是牧豕奴的土室，现在经过整顿，都装水电，但亦仍旧没有风景，那里的人家都像是职工的寄宿舍。

中国有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西洋则尽有大建筑而无闾阎，吃食也不讲究，而且无家。原来希腊罗马的竞技场剧场亦并不可喜，那是因为他们民间的一般建筑物都低陋，才须如此特别设备，中国则灯节就在街上杂陈百戏，看各式灯翠与扮台阁一队队经过，有这样伟大的街景，故无须另建竞技场剧场。中国东西皆是生在万民的风景里，戏是露天搭戏台，去寺观亦多是为随喜，连街上的商店亦被当作风景游玩。汉唐人种桃李是在街上陌上，游春是满城人皆出去郊游。中国人过年放爆竹也是散入千门万户。

中国人是生活的全面皆与西洋的相异，中国可以也采用西洋的好处，西洋要学中国的好处可是很难。底下就来分说。

西洋建筑受杠杆力学的限制，所以强调柱，无论是希腊式的施有雕刻的石柱，或现代水泥钢骨嵌在墙里的柱。中国房子则是高级数学的，支点遍在自在，用砖瓦木石也建得起阿房宫柏梁台，阿房宫下可以坐万人，上可以竖五丈旗，柏梁台的承露盘上接霄汉。南北朝永宁寺高二百尺，隋朝乾阳殿高一百七十尺，经日本建筑史学者伊东忠太考证，虽古今尺制稍异，但大致所记是实。砖瓦木石的强弱程度既不同，木材的重量又会因燥湿起变化，却能不感觉诸力关系会发生偏差的困难，造得这样高大而且经久。苏州及北京，即有许多明末清初的房子到现在还好好的在着，不像西洋建筑物的过了年龄只得统统拆掉。

西洋歌德式的建筑又强调尖顶，因为受重心与支点的限制。文艺复兴后平民化了，改用人字屋顶，但是有沉重感，现在率性只是个平台，变成了没有屋顶。西洋人楼居的迟，亦是为对天空有神性的畏慑，而屋顶问题的无法处理则更使人觉得无遮蔽的被打倒在地。中国人则有飞檐，便怎样的大建筑亦具飞翔之势，不觉其重。

中国的深宅大院有悠悠人间的光阴。外面小巷亦有一种深意，可以散步逍遥，此则是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亦配置得亲切，整齐而疏落，虽如苏州绍兴那样人家繁密，亦长街小巷有余意不尽。那深宅大院，是虽分为几家居住，亦每个单位皆是个具足，而仍不破坏全宅的统一。可是住在西式公寓的大厦里，则无论占了多少个房间亦总不能像一份人家。上海英国人建筑的几幢大厦，走廊里阴暗寒冷，四壁都是石头与钢骨水泥，像进了穴居时代人的洞穴，半天寻着号数，敲开门，进去有亮光的房里，坐了下来只觉外面街上车马凌乱，世界离开得很远，洋房里的岁月就是这样荒荒的、挤压的。

洋房没有堂前。中国人可以在家里做大事，西洋人则必定在教堂与殡仪馆。洋房亦没有像中国这样好的回廊。中国房子又都有庭院，中等人家还有花园，西洋则要上等人家才有花园，且多半只是草地，为散步或作网球场之用，所以必要到俱乐部去逍遥。西洋人是什么都讲用处，房子是为居住用的，庭园是为卫生用的，走廊是为走路用的，此外会客室餐室工作室卧室部严格规定用处。他们卧室的潦草，与整幢房子的奢侈不相称到可惊的程度，因其只为睡眠之用。

中国的大房子可以有许多间不派用场，人住的少亦不觉其空空落落，却仍旧亲切，因为房间自身亦有生命，它只要在着那里，就使人安心。而虽住的人多，亦画堂悄悄双燕语，而墙外行人亦闻得见墙内佳人笑。又或“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苏州杭州人家女子就喜欢门前小立，因为门前的小巷亦是风景，房子与人是这样的虚虚实实，说静也静，说热闹也热闹。中国房子的天井什么也不陈设，或只摆一只荷花缸，或只种一株桃花李花，但见是一色的石砌地，这种简静也好。日本京都有一禅宗的寺，庭院惟铺细砂，放几块石头，是受宋朝的影响，中国民间家宅的天井并不讲禅理，却亦有这样的意思。而要繁华热闹，那是在后花园。

西洋房子又只知要光线，中国则还用窗纸来调和光，使之更柔更清，现在还没有一种玻璃能在这一点上代替窗纸。还有明暗亦要相配，厨房与厢房最亮，堂次之，堂后稍暗，闺房的光要很静，所以一宅之内亦有光阴徘徊。

西洋布置最忌两两对称，中国房子则可不忌，两廊与左右厢房都并列，使人不费心机。是因能并列，所以亦能参差，如经如权。中国的床柜箱笼盒瓶盆，亦形态变化之多为西洋所不及，那本领即在于能用正方正圆亦不呆板。中国东西是有点线的至正极成，故能逍遥，不像西洋的是许多要打架的点线凑在一起，各各是失意的。

中国的音乐亦是正声。西洋惟以音叉定音阶，但是音的边际有极精密的一线非音叉所能量，例如宫的高半音与商的低半音好像是同的，而其实不同，因为高半音与低半音之间还可以一半又一半的分割至于无穷，要如何才能定出一个边界，界下是低半音，界上是高半音，这在钢琴里即不可能，但唱歌唱得好的人则可以唱准。西洋乐器惟在小提琴里方可以分得清。而中国乐器则如琴瑟笙箫胡琴等，皆能够辨别，因其不像西洋乐器的现成制定音阶，却由人手来决定，而取准于人心。《宋史•乐志》：“观其高二律下一律之说，虽贤者有所未知，直曰乐声高下于歌声，则童子可知矣。”此即深知高半音与低半音的辨别在歌声可以极准，而乐器亦要像歌声的可以自由。

宇宙原来无凭准，点线皆是人定的，一切机械亦由此而生，故机械亦可喜。但动物亦能有点线方位，且可以精密到惊人的程度，但取准于人则更可以是极准的而且是极美的。好即是准，除此更没有极准的东西，故音阶的极准不能以音叉求得，而歌声乐声的极美则即是极准。中国的乐器不制定音阶，或只制定个大概，乃是留着无尽的余地让人可以出入游嬉，如同围棋的非常简单，却可以变化不测。乐器中如磬如缶，如鼓如筑，皆单纯之极，但是《论语》里的隐君子爱击磬，而秦始皇爱击筑，杨恽喜击缶，唐明皇喜击鼓，如“佛以一音演说法”，有一音的至正极美。

《史记》里说夏禹“声为律”，真是不错的，音声之美是生于人的美。中国人的歌声是精制过的，生旦净丑各有世景，好像云日迥照里一树的枝条与花叶，而西洋的男中音及女高音等则只是生理的，技能的，所以学校里唱歌的喉咙不可以唱昆曲。西洋音乐又且它的准确与熟练有尽头，中乐则如昆曲永远可以唱得更好。还有昆曲京戏乃至嵊县戏等，皆同一只曲谱而可因配的字句内容不同可唱成各式各样，不像西乐的曲谱不能移作别用。中乐一只谱当十只用，而连各式的戏各式的弹词花鼓，以及种种小调算起来，曲谱之多更使西洋曲谱相形见绌。

众音阶皆生于一音阶的移动，众颜色亦皆生于一颜色的变化，从来正色最难用，中世纪德国绘画里圣彼得的红袍，圣保罗的绿袍，都使人不乐，并且可怕。现代美国电影五彩歌舞片里的摩登女子仍爱穿白翻领黑衣裙，但这原是天主教修道女的东西，修道女的黑衣裙象征人拖了一身的罪恶行走，而那蝴蝶展翅似的白头巾则象征上帝的光明。这乃是字义，不是颜色。而中国人则能用正红正绿正黄及白黑用得极好，现代西洋人避免用正色，多用鲜艳的复色与浅色，但是没有好的正色即亦不能有好的复色浅色，他们的正色有压制感，而他们的复色浅色则飘忽不可靠。

中国画的颜料，用西洋颜料总难代替，画家就常叹息现在总难买到这样好的石绿等。中国颜色与西洋的根本不同，西洋人说热色寒色，皆只是感官的，中国的颜色则是人生的，人世的。所以中国人亦最能调色，如同调音与调味，因那颜色是自在的，正色与复色浅色的配合是平等的，并非以一色为另一色的背境，或以之衬托镇压，此即是能没有火气。而西洋人的配色则如美国电影《从军乐》里的，用鼓手的榴红制服来成定一群的复色与浅色，可是看了只觉其凌乱，那强烈的榴红反为更怵目。西洋人对于音乐与图画，皆以为不安与刺激即是生命的强烈。

西洋绘画因其线条轮廓与颜色皆贫乏而不安定，彼此拼凑了亦不能是个完全，故如未来派的绘画还要注上文字。因为线条本身不具足，故西洋画的素描只能是草稿，不及中国的单是水墨画亦可以表现众色。因为形体贫乏，故西洋画想要变化亦只能成为奇形怪状的漫画，不及中国的可以是写意画。

西洋画不是太像，即是太不像。西洋的戏剧亦实物的布景与演员的象征动作不调和，科白与舞唱不调和，布景太像，剧意太不像，科白太像日常动作，而舞唱则又太不像。中国戏里则如丫鬟执烛掩门开门的俊俏，都是家常的，而亦皆是戏，不落歌舞剧与话剧的边界。中国戏里的布景亦皆是戏，不像西洋的是实物。现代西洋剧走向歌舞剧与话剧及电影技术的综合，但没有一处是戏。

中国对音乐绘画与戏，没有提出思想来批评的。民间看戏，大家都说《碧玉簪》里的媳妇贤慧，说那婆好，说那个男人固执不化，都是论的做人的道理。民间看《红楼梦》《水浒》等小说，亦不去注意所谓艺术价值，只是觉得好，要批评亦只是清新俊逸悠扬沉着这些字眼，不带哲学。看中国戏与闲书是陶冶性情。而看西洋戏与所谓文艺作品，则引起许多问题，这其实暮气。人在清晨，或登山观海，是只觉胸中尘埃一扫，超出问题的。

中国是有人世的美好，所以连艺术这样的名词亦没有。西洋有专为陈列艺术品的地方，中国的好东西则皆在街上陌上及人家里。西洋艺术又受年龄及性别的限制，少年爱诗，中年爱小说戏曲，晚年爱宗教，又有专为男人看的杂志，专为妇人看的及儿童看的杂志。中国则如《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小说，可以小时看起，到老不厌，而灯市及划龙船等，则男女老小皆爱看，即是解脱了生老病死的轮回，更有高于年龄性别的人格。而且中国东西无论一几一盘，戏或小说，皆不是作者把来都完工了的，却总留有余地，让使用者或观众可以各拿自己的人格参加进去，继续加工至于无穷。

中国是连商店亦可爱。旧式的大商店，像杭州的胡庆余堂，开在冷静的巷子里，头门进去要绕过曲折的回廊，再进二门才是店堂，竟像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你去街上散步，许多当街的店铺，看店伙吃饭，在灯下算账，及店伙与顾客的攀谈应酬，亦好像是份人家，连那货物的装潢，店伙拿货给顾客，亦像是家里拿出来的。中国人家，一斤丝绵做成了藏进箱子里要包一张红纸，一副新的烛台要缠上一绺红棉，现在上海商店里货品的装潢亦是取的这种家常的吉利之意，南货店水果店包东西的红招头纸，更有一种过年过节的喜气。老式的箱子，里面贴的商标，红纸印的木版字，每次开箱子时看看，便觉有城市里岁月静好。有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画有采桑的女子，人的衣裳眉目都是民国世界的，笔姿与着色像明清版本里的木刻。

中国的日历本，薄薄的红纸封面，画有春牛图，民间家家备有一本。记的节气时令，宜耕种建筑，宜会亲友，宜婚丧祭祀沐浴出行。例如立春节，家家要守到那时辰，迎了春才去睡，人与自然界有这样一份情意。而今天天气晴妍，忽然想着去看看谁，这就是“宜会亲友”，亦很好的。西洋人普遍备有日历，则是近代的事，所记不过年月日与星期，单为安排工作，亦记有历史事件，但与节气不相干，他们是无论工业社会农业社会皆没有佳节良辰。西洋的天文学与人不亲，连温度计湿度计等皆只是可以应用的。

中国历称阴历，惟是对西洋的阳历而言，其实并非月亮本位，却是综合日月星辰的运动，就整个天体而制定的。中国人古时已知地在天体中如蛋黄在蛋清中，又向来说天体是运动的，天左旋，地右旋。原来科学的事亦可以有一种无因由的悟解力，但在西洋是间接从数学借得，而在中国则为科学所自有。中国不单是诗才可以兴，连科学亦像数学的是组织的而同时亦是流露。

再说医药。现代西洋的天文学与医药学皆在技术上高过中国的，但在几个根本点上，即科学亦可以像数学的自有其天机性能，而且可以相忘于人事之美，则现代科学正还有待于中国文明。

中国医药汉唐及明末清初各有一次大进步。前此周朝末年有和缓、扁鹊，或说秦医皆称和缓，是传来的印度医学，齐医皆称扁鹊，是本土医学，到底如何不可知，但受有外来影响是可能的，而且因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接触频繁，各地的医药学亦集积汇合，但是要到汉朝才调和统一。东汉末年，因那次大瘟疫而有张仲景的《伤寒论》，《伤寒论》与《难经》及《素问》皆成于汉朝，其本领是在于能把外来的及地方的医药学皆消化了，使人只觉其是中国自有的。唐朝孙思邈的《千金方》，受印度医药学的影响极盛，而明末清初的名医，其著述如张氏《医通》，陈修园《医书》及李时珍《本草纲目》，则更受有西洋医药学的影响。至清初为止，中国一路是集世界医药学的大成，故有无数的单方与特效药。但是诊断仍有在症状之外，还注重节气的阴晴燥湿，人事的悲欢离合，来讲求对处，因为人的疾病不像动物的只是生理的，而亦是人生的。又且处方重在和合增减，不对单方或特效药过信。而如此医药学乃是活的，同一症状，高手与低手的医法出入甚大，好像同一乐器乐谱，高手与低手的弹奏可以不同。这并非太没有标准，而是中国的无论何种学问皆留有余地让人可以无穷的加工。“医者意也”这句话好像危险，其实医亦可以像诗的妙手偶得之的。现在仍是有西医治不好的病中医给治好了，以此排拒西医当然不可，但亦是有着个大道理的。

中药有药香，不像西药的难吃，中药的颜色也好看，这便使病人亦有了好性情，觉得这世界到底是美的，生之意志因之不曾失坠。中国是凡百顾到人事的全面，历朝如此讲究医药与灌溉工程，却不以为这就可恃，而说天下有道则疫疠不生，人人得尽其天年，圣王在上则风调雨顺，水旱不为患。而亦要如此，科学才不被委屈。

本来衣食住行皆依于科学，但是还要因人而美，若只见其是科学的，那是贫乏。中国衣裳就宽绰，母亲穿过的女儿亦可以穿，不像西服的裁剪要适合身体有这样的难。西服的式样是离人独立的，所以棱棱角角，时时得当心裤脚的一条折痕，而中国衣裳则随人的行坐而生波纹，人的美反而可以完全表现出来。民国以来变为紧窄，好像六朝时受印度影响的窄衫袖，但亦仍是中国的。中国衣裳与人没有斗争，所以经久，而衣料亦向精致结实发展，为西洋所不及。

又如食，中国是衣不止为御寒，而亦以之成礼，食亦不止为荣养，而还有“酒食以为礼”，不像西洋衣食的如何进步亦止于为了高级的需要。西洋人那种酗酒，在中国就少见，陶潜不过一壶，苏轼不过三杯。中国的庙堂燕会与乡饮酒，皆礼成而退，不像马其顿人或哥萨克人的狼吞虎咽。中国烹饪重色香味，重火候，皆为西餐所不知。鱼翅惟中国人能烧，鱼翅能受众味，好像人君的自己无才无能故无拒，而天下豪杰皆为之用。中国烹饪又敢用油用得很重，因为能加进桂皮香蕈或金针菜木耳来解腻，而且几色肴馔，有用油重的，有用油轻的，有全不用油的，彼此配好。中国烹饪极少用味素，因为讲究火候，一一烧出本味，此即是物物各得效其能，各得尽其性。

烹饪做到如此，亦即是进于礼乐了。礼亦不过是能相配，乐亦不过是能相和，故调和盐梅通于宰相之才。这本领亦见于建筑，伊东忠太很惊异于中国建筑的色彩调和。他还说到衣裳，说日本衣裳单独看亦显艳，但若众多人在一起，则觉得凌乱，中国衣裳无论是单独的或众多人在一起，在室内或郊野，近看远看，都非常调和。而这亦是因为中国人用色彩，行于繁华而能俭，像中国房子，除了宫殿一概粉墙黑瓦，不杂他色，就很好看。粉墙的白比大理石更是有情的，那黑瓦则带青灰，是一种可以与阳光游戏的颜色，使人只觉得山川闾阎明静。

平人的潇湘

我在这书里常说平人，因西洋的平民与市民国民皆限于所属的地域，且是对统治者而言，而中国的人则是天下人，并且还有大于政治身份的自在。美国的公民有个好字眼是smart，中国人则还有更好的字眼是潇湘。广西民歌：

走遍江湖走尽乡，得见人乖无比娘。

得见人乖无比妹，人乖无比妹潇湘。

潇湘是潇洒加上颜色，那颜色是“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

西洋的东西我们可以随意欣爱，而因其一时的强盛遂至于敬畏，则殊不必。一切东西的好都是人的好，而西洋的人即是有问题的，歌德及劳伦斯的妇人爱，达尔文及马尔萨斯的优胜说，皆只是生物界的，没有人世的贞观。

尼采的书里，苏鲁支如是说：“最近我阴沉地在死亡的薄暮中行走，阴沉而严肃地紧咬着嘴唇，对于我，不单是一个太阳沉坠。”于是狮子出来扑杀了世界上这些人的蚂蚁，向着新生的太阳大吼，苏鲁支高兴了，对全世界愤怒地大笑。这不单是德国的，而亦是美国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俄国的作家爱伦堡去美国观光，在俱乐部看见一群绅士，他们都是这次大战中的骄子，美国产业界的大王，其中有许多很年轻，当下主事人击铜磬一声，众人都手执香槟，纷纷离座起立，一齐叫起来：“唔！唔！”爱伦堡问向导，才知他们是在学狮子叫。

可是狮子叫又怎样呢？德国到底亦没有新生的太阳，而美国的森林里也是荒荒的落日，至于俄国人，那是熊，他们以为冰天雪地的冷酷世界是光明。

英国的历史学家韦尔斯著《未来世界》，写地球末日到来时，太阳停在地平线上不动，海水无浪，山冈无颜色，惟有静止的光，静止的影，却留下一样最后的生物，形状像只大螃蟹，在海滩上爬，赭红的太阳无声，这像螃蟹的东西缓缓移动，要没入海水中。西洋人即是这样的来自洪荒，复归于洪荒，而虽是目前，亦没有比这更多的真实。前几年美国杂志里有一幅画，画一个棕色的女人睡着，狮子到身旁来舔她，狮子黄得可爱，那人睡着的脸亦可爱，有一种苍皇的宁静，不分这里是纽约的街道抑或撒哈拉沙漠，一般是浸在飘忽如梦的阳光里，没有岁月与早晚。这是要回到古埃及的悠久，与古印度的幻美。

美国电影《出水芙蓉》里，一群游泳女子穿的一式珊瑚红的衣裙，出现在赭白的石坛石级上，映着碧绿的池水，她们边唱边舞，跳入水波中游嬉，池水绿得强烈，却能全部色彩是静的明艳。还有《夜夜春宵》里亦是这样幻美的颜色，没有故事，亦没有舞场，人在大房子的梯级上，在大门边，在马路角，到处都可以歌舞，到处都是神，亦到处都是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炸弹落下，发出轻微的爆声与静静的赭红小火焰，像天边的明霞照在歌舞女子的绿裙与金色鬈发上。这两部片子都是兵慌马乱中生出异样的辉明，如同后半夜的灯忽然变得更清，而人则“相对如梦寐”。

近年来有印度思想的几个英国作家如赫克斯来，衣修午德，皆在美国得到大欢迎。赫克斯来的 After Many Summers Dies The Swan里，写美国的街景是个恐怖的白日巫魇，百万富翁求长生，只能回到猴子的生活。还有那女打字员很美，来了个男人向她求欢，她原要抗拒，可是顾惜指甲上新擦的蔻丹未干，就屈从了。她的美也是洪荒世界里无人见的玻璃屑，在地上发出小小的亮光。

但是幻妄也罢，如果此外更没有东西，亦只得承认它。衣修午德的小说《紫萝兰姑娘》，写一个电影导演者因希特勒并吞他的祖国奥地利而发怒，对于在排演中的一个剧本大起反感，那剧本是公司指定的，扮演中世纪的一个罗曼史，这不止对于他的现在是个讽刺，而且那故事自身即是个虚诳。他决意中途辞职，但后来他仍继续导演，而且导演得非常精彩。人类即是这样的做着违心的事，却忘其所以然的表现了工作的热诚、努力与成功，因为宇宙原是个大的愚蠢，历史亦并不像法西斯或共产主义者所想的那样认真。现代美国人以为这部小说真是开了人类的大智慧。可是古印度人尚知哀叹无明，而现代西洋人却以承认无明来安心立命。

现代美国与苏俄在主义上如此对立，但这两国的公民竟是情调上很相同，他们都是在冷漠无亲的社会里寻一点生活的小小真实，像那女打字员指甲上新擦的蔻丹未干，只这是桩大事。古时摩西领导以色列人出埃及，但有公的上帝，而妇人们在路上却私下里脱下簪环铸金牛犊，因为这到底是自己的，而在那上帝的世界为公里，则总使人觉得自己无权无份无纪念。

西洋人没有人世的贞观，从麦克阿瑟对日本战犯的最后判决发表的声明亦就可见。他说：“人类之决定无一绝对正确者，惟余认为尚无其他审判较此更能维护正义。对判决不满者自属不鲜其人，甚至博学之法官亦非全部一致，然而目前文明社会之不完整的发展中，尚无机构可对其郑重决定之正直更具信心。吾人如不能信此种程序与此种人物，吾人即不能相信任何人与事。故审查廿五名战犯判决之责任，在余本人实至为不宜。”他这说的真是叫人只有信其如此，一种没有法子的屈伏。而帝俄名将古杜索夫与苏联的奠基人列宁，亦皆以斗争时不能无浪费子弹与人命来回答质问者，本来西洋人的真理都是辩证的，不可能是绝对的，有冤枉也视为当然。

是要文明才能有绝对，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亦不做，而王者之师乃为匹夫匹妇复仇。孔子作《春秋》，笔则笔，伐则伐，不像麦克阿瑟的心虚胆怯，即因有人世的大信。中国连政治经济军事的音色点线亦如数学的，不单求个近似值。

人世的大信，中国是寻常儿女亦皆能有。民国卅七年七月廿一日上海大公报，载有湖南女子李庆光，廿二岁，去春与周春芳结婚，周年近五十，为粤汉铁路长沙站职员，新婚不到两月，贪污案发，于今年七月判决徒刑七年，十六日上午十时，李庆光在看守所探视周春芳时，饮镪水自尽，身上有遗书：

春芳兄呀

我自从与你结婚以来，一年有余，在这十一个月中，我不知有多少苦处。现在我有事情告诉你，请你永远不要忘记。第一件事，就是要你信耶稣。第二件，就是你出牢后，要晓得我在避难的时候对你怎样的情况。第三件，你有九件衣服在我家，别无所有。第四件，我的命运不好，愿代你坐牢。第五件，你别无分文在我手中。这几件你特别注意。庆光与你握别，以后在天堂再见。

你的不爱夫人李庆光绝笔。

这篇遗书我几次重抄，总要流下泪来。万种委屈，千千种的惜意，生生世世的爱，惊天动地的苦难诀绝，说的话却只有这些，而亦只能是这些。她的剖明心迹好像小气，但正是一个人的用心如日月，读她的遗书，好像听见她的人即在面前，而人世遂成披肝沥胆一点不假的了。李庆光原可以活下去的，而她却如早晨见人一笑，草草说上几句话就去了，因为是早晨，不可以闲谈，连做正经事亦可惜了光阴似的。她交下来的城郭山川都是真的，比麦克阿瑟元帅以庞大的机构与严密的程序所作成的人事更可信。中国民间至今仍像李世民的年号叫贞观，真真的天下世界是大唐。

我能晓得中国民间现在的好，完全是靠爱玲。在温州时我和爱玲游庙观，经她一指点，原来那些神像有许多是雕刻得极好的。一个龛里塑有雷公电母，雷公坐着，却非猴子嘴脸，而是一尊金脸的神，使人看了即刻觉得风雨阴晦，宇宙间充满了原始的大力。电母站在那一边，是个妇人，穿的金绣绿袄，细花紫裤，腰系青带，手擎一面镜，下照世人，眉目姣好而严峻，下唇微微咬紧，非常残忍。中国东西有一种新鲜的刺激性，很像是现代西洋的，但没有恐怖与不吉。南京古宫陈列馆里有唐朝的壁绘，着色及笔调很像西洋新浪漫主义的画法，但亦到底不同。

还有温州卖木器的街上，我和爱玲常去看旧式床橱，上刻着垂髫女与总角男对舞，又一幅是书生与少妇的对舞，全身涂金，一种温厚的金色，线条亦厚墩墩，头上是南方炎热的蓝天，地下阶砌分明，一男一女就在阶砌上房栊前，一个执扇，一个捧茶盘，其实又只是家常的光阴，那男的很调皮，那女的眼睛非常坏，会诱惑人。爱玲看了很吃惊，叹说，这样现世的，却又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人如晓风白莲。

再如嵊县戏京戏等，我亦是从爱玲才晓得有这样好。两人在房里开唱片，听《方玉娘祭塔》：

走——呀。上宝塔来第一啦层，开下了，一扇窗来一扇门，点起了，一枝清香一啦盏灯。礼拜南海观世音，保佑儿夫文子敬，中得高官步步升。

如此一层一层到第七层，先为丈夫祈菩萨保佑，其次为公婆为姊妹，最后为生身父母：“保佑去世双父母，暗暗赫赫百年春。”爱玲听了叹息，说：“真是有人世的安稳。”

京戏听唱《武家坡》，爱玲诧异说，怎么可以是这样的？薛仁贵从军回来，见了寒窑受苦十八年的王宝钏，他叫三姐的不当时安慰她，反向她说如何娶了代战公主，还这样得意，竟不想想三姐听了会生气，因为他仍是昔年分别时三姐的薛郎呀，他是多么的能干，现在是回来看她了，三姐理该夸奖他，这样的胡涂，真是叫人拿他无奈。

还有嵊县戏《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丫头也非常好，唐伯虎卖身为书僮想和她亲近，但是她很刁，几次都被她哄脱身。有一段她唱：

你来看我如咳此样，那好花开并蒂莲啊？非是末，秋香情咳义呀浅，只咳怕，太太来听啊见。还有春夏冬香来撞着，大事未成先削啦脸。你是待我有咳真啊心，须呀里，安心安逸过几年啊。

说她调皮，她又说得来这样正正经经，有大人的懂事，又是向自己人说话的口气，不由唐伯虎不信，才又被她逃脱了。西洋妇人的狡猾是女巫，少女的诚实则又是羔羊，都没有这样好的刁。中国人是正经所以能刁。

中国人的正经而且与诱惑是同一个。嵊县戏《前游庵》里，申桂生调戏志贞尼姑：

生：这尊什么菩萨？旦：这尊弥弥菩萨。生：还是弥联之弥？迷你三太之迷？旦：是弥来佛之弥。生：他呵呵大笑为何？旦：他笑你。生：因何笑我呢？旦：大爷呀，（唱）笑你风流规啊矩无，青灯黄卷少工啊夫，到来游玩尼庵地，打动佛门理啊意咳无。

这真是大胆，反为她引诱入到了危险的程度，只因她没有一点邪念，所以有这样好的胡涂。

申桂生又借弥勒佛取笑志贞，唱：“见他有孕身啊又大，只恐怕，临盆在月初，将来生的男和女，万望三太指点哪我。”旦唱：“从未见过男生啊产。”人家明讨她便宜，她却答得这样正经，真是十八岁少女的理直气壮。

随后游到送子娘娘殿，申桂生问志贞：“你清早起来，点香插烛，不知求了几位令郎，几位令嫒？”志贞的回答也可笑，她说：“大爷，（唱），大爷说来话好新鲜，阴阳阻隔怎咳生啊男，若是孤单能咳生子，何用世上结啦姻缘。”这样的正正经经说起道理来，不知自己是在引人家向她进攻。中国人是连男女之爱亦出于无心，无心发花花满枝，正是春天的可诧异。

中国人是能正故能奇，浅色复色皆是正色的变化，生旦净丑皆是正声的变化。生旦净丑在昆曲里分得极细极严，其实净丑皆从生而来，花旦贴旦亦皆是旦，嵊县戏里又连旦与生亦少分别，都是那种宽阔平正的声音。是故净起权奸，而亦可起尉迟恭与包龙图，花旦亦起淫妇，亦起红娘、起梁红玉，丑起小人，亦起义烈。中国文明即因有这音色点线之正，故变化起来亦与西洋的浪漫不同。西洋的是浪漫，印度的是神通，中国的则是传奇，人超过了他自己。秋香不知是从何时起爱了唐伯虎，《玉蜻蜓》里的志贞亦如此，总以为自己不会的，后来想想又可笑，又无奈，然而是欢喜的。

浪漫必定违俗，而中国人的世俗则是像《游龙戏凤》里的有酒饭银子。绍兴戏演李凤姐哄那军爷顾看别处，她抢拾了银子，唱：“拾得银子明明亮，叫人好不喜在心。”这就还比现代美国人更活泼。她问有几个客人，生答：“为军一人一骑。”于是点了酒菜。旦唱：“军爷来得长长远。”一面去整酒备馔。她是对的客人，却无端有一种像是对自己人的情意了。而她亦一点不怕男人，因为人间皆是凡人。中国是人与人寻常相见就有亲切的，而爱慕亦只生于这世俗的能调笑与平人的无猜忌里，是非常干净的男女相悦。

中国的人事并且都有这种喜气。龙是恐龙，凤亦是鸷鸟，到了中国就变成龙凤日月旗，还可以绣在女子的花鞋上。在中国文明里，狮子变成狮子滚绣球，虎亦变成小孩的老虎头鞋，笑嘻嘻的很滑稽。新娘房里帐檐上绣的八仙过海，其中李铁拐这样丑怪，亦与何仙姑及漂亮少年韩湘子在一起，能非常调和。

中国民间是虽在忧患之中亦能有喜气吉祥。蒲柳泉的《蓬莱宴》，写海水八千年一干，王母会众仙于海中开宴，有柳树精变做一株垂杨柳，千丝万缕遮荫了楼台殿角，有桃花女化为一树桃花，当筵开得如云如海。王母命仙姬彩鸾去华山采藕，彩鸾奉命去到那里，转过山头，和一个书生差点撞个满怀，她当时心里一动，却两人什么也没说。华山之莲，花开十丈藕如船，她采了就驾云回来了。这时殿上群仙动手开宴，彩鸾一人去倚在栏杆边，思想刚才在华山邂逅的那书生，觉得胡涂，觉得是真的。

她这一动思凡之心，不防娘娘就叫彩鸾：“你去南康府进贤县栖贤山梅花村秀才文箫家，借孙愐的《诗韵》来我看。”彩鸾奉命而去，岂知文箫即是那华山书生，她退回不迭，因为王母已摘了她的云头了。她只得跟文箫进家门，唱：

有缘法，有缘法，就做夫妻也不差，已是惹得娘娘嗔，到了如今还说嗄，到了如今还说嗄。

但是家里贫穷，夫妻商量寻件生意做，还是抄书可以卖钱，文箫说如今时行孙愐的《诗韵》，娘子听了一惊，唱：

我的心事娘娘知道，徒然叫我下九霄呀，又明明指给我一条谋生道。娘娘恣蹊跷，怎知道我就嫁文箫？明对我说他家里也不是富豪，若是难过便把书来抄。娘娘呀，我今才领了你的教。

她马上动手抄。彩鸾在王母那里原是管文札的，所以在行。《蓬莱宴》是山东鼓词，底下就是：

（唱）娘子接了看了一看，揭开本儿掀了两掀呀，铺下张纸，拿过砚砖，伸出玉笋，就把墨研，挽了挽长袖，咬了咬笔尖，低头就写，像那雨点儿一般，一盏茶未冷，字写了几千，转眼之时完了一篇，天下人这样写法谁曾见！（白）却说娘子下笔好似雨打败荷，风卷残云，一霎时完了一篇，一霎时抄了一箩，晌午多已是完了一部。相公惊讶说：怎么这样快！又看了看说：怎么这样精！两人商量拿去卖钱，娘子说：不必订辑，搭起来送在书铺里寄卖青钱六百文。相公说可以值两千，娘子说：看再贵了不发市，一千就卖了罢。

我亡命温州时读到这里，不觉大笑，好像这就是说的爱玲与我。《蓬莱宴》的好，是这样的世俗而清洁，能够滑稽。日本昔时有《狂言十番》，意大利亦有《十日谈》，以及法国莫里哀，俄国果戈理，英国莎士比亚的喜剧，都有一个黎明。但西洋那市民的活泼只如逃亡的女奴那种提心吊胆的快乐，尖狭到必定是丑剧讽刺剧，多靠故事的取巧，不能像《蓬莱宴》的家常。

中国是有这样活泼壮阔的民间，历朝以来采莲采茶采桑，遍地民歌山歌，灯市与游春，皆非西洋阶级社会所能有。西洋要到市民阶级起来才有民间文艺，中国则《诗经》的国风，晋的子夜歌，唐的竹枝词，都是民间的。以庄子的才华，他写的庖丁与吕梁丈夫等亦是齐民。而小说从《搜神记》到《聊斋志异》，许多故事亦是田夫农妇工匠贾人的，其他《征东》《征西》《施公案》《彭公案》《平妖传》《今古奇观》等故事的趣味，亦皆是寻常百姓的，乃至《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的英雄美人亦只是生在万民里，故王熙凤与刘姥姥可以结成至交，刘玄德跃马檀溪，见了骑牛吹笛的牧童可以有身世之亲。西洋的但是平民，中国的乃更是平人。

爱玲也说鲁迅的小说与《三闲集》好，他的滑稽正是中国平人的壮阔活泼喜乐，比起幽默讽刺，他的是厚意，能调笑。他常把自己装成呆头呆脑，这可爱即在于他的跌宕自喜，很刁。而他却又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极正大的。鲁迅的毛病是他教育青年之心太切，而他的思想其实许多不对。可是今之崇拜鲁迅者惟知校对思想，且以为在时代的阶段上他们远比他又进了几步了，真是呆子！

中国民间是这样的情高意真，所以江山代代出英豪，而从来风流人物亦有民间做他的知心人。京戏里虞姬别霸王，唱：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外面是楚汉的天下未定，她看着这样单纯的像男孩睡着的脸，真是爱惜，却不禁一阵心酸：

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心。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她和项王的关系连她自己也胡涂起来了，有这样一种天上人间的惆怅。这是从来文人再也写不出的。

但项王还不算怎样，更好的有刘邦。刘邦的会狎侮人，完全是民间那种阳气，后来曹操亦像他的挑达，是《诗经》里的：“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没有他世界上就寂寞。然而民间戏里演刘邦却又是个平正的帝王，因为他原是平正的。

秦始皇时人家说东南有天子气，刘邦就自以为是他，去芒砀山泽隐避起来。曹操则许负相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他也听了很高兴。还有窦广国，穷得在山里烧炭，岸崩压死百余人，他独得脱，自卜数日当为侯，跟主家到长安，听说窦皇后新立，他就有胆量相信这一定是他从小相失的姊姊，那样的人，生在天下世界，就好比是在华丽深邃的堂前，叫一声处处有回声，知道自己一颦一笑在一代人的面前必被理睬尊重。那跌宕自喜恰如“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自以为好。那淘气亦像秋香的刁，并且像彩鸾像志真的胡涂，因为人生实在眩耀。

《诗经》里“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人生原是可以与时代共起舞，好像游龙戏凤的。中国没有希腊式的悲剧，却如窦广国说的“人情才能免祸，即欲求福”，这样的人真是连命运亦拿他无法。而这样的人亦常常会有好运气。西洋人惟有冒险与偶然，中国的却是巧，杜牧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周瑜便是运气好，喜气重重的人是随时随地都能拾得巧宗儿的。曹操的诗，每说：“幸甚至哉，歌以言志。”人生自身原可以即是个庆幸，而打天下亦不过即景生情，邂逅相遇皆成为好。

中国文明是有人世风景，还比形势更大。提心吊胆的讲把握形势，必有一次失手，而能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则虽阻于形势，亦连环可解，且可形势自我而生。所以像曹操那样，虽兵败如山倒，亦随又会得无因由的好笑开心起来。那样的人真的宛如游龙，翩若惊鸿。

坏的东西可以坏到不成款式，好的东西方可以好到不成款式，刘邦连项羽要烹杀他的父亲，他亦不受要挟，兵败时楚兵追来，他把儿女也从车上推了下去，以及曹操的杀吕伯奢，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皆不可以教，但在他皆可以是好，而天下最好的东西原亦不是为教人的。

曹操其实是个善心诚实男。他临死吩咐铜雀台诸伎，关心她们以后的生计，有西域进贡来的香，他爱惜藏着不用，现在分给她们，又叫她们做鞋子卖钱可以过日子。他身为魏王，要从国库拨一笔款亦容易，他却不这么做，只像寻常百姓家男人给妻子的安排，而她们今生世得他这个亲人，亦可以无憾了。

刘邦亦全异于西洋那种 cynical的英雄。他开了汉朝四百年天下，想要父亲夸奖他，却说得出来：“父亲常当我无赖，不及老二会治产业，今我治的产业比老二的谁多？”这就很妩媚，而亦是真的谦逊。他做了皇帝，回去故乡在父老面前，亦仍是子弟。回想当年他为亭长时，沛令有重客，沛中豪杰往贺，出钱多的坐堂上，他在簿上写一万，其实一文亦不带，萧何当招待员，说刘老三原是个爱说大话不兑现的人，他亦听了不以为意，就去坐了上位，众宾客个个被他开玩笑戏弄，而他的坐在上位乃真有男性的倾国倾城。

他拜韩信为大将，一点亦不依照规定手续，是因为他能与事理素面相见。而张良等凡有好话，他一听就懂，则是他的对一代人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句话原出在周瑜，后人苏轼《赤壁怀古》说他：“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在民间戏文里，周瑜是小生来扮，珠冠雉羽，深粉红锦袍，脱出来是鲜明的赤地黄金铠甲，这与灯市里童男童女所扮的，以及喜事人家新娘房里，插在帐檐床栏上的帛制彩扎人形，则是更还有东吴的繁华在内了。

清末以来

中国近二千年来有三个大时代，秦变制度，隋变文物，而有汉唐文明的翻新，这次则是从清末起接触了现代西洋，制度文物皆变，但亦并非中国文明被否定了，它只是在又翻新。

这里并没有经济决定那样的话。中国是其产业与政治军事皆生于人的好性情，像东方的舞，身体与衣裳成为一个生命的水流云行。中国人的一切都是从内里发出来的，产业亦不过是舒叶吐花，而自有生意流行在人的矜持与能嬉娱，以此中国近代百年来乃能生于忧患。

从清朝末年起，西洋的商品与资本像狂风急雨扑人面，后来还加上日本，她们合伙的个别的打劫，对中国用兵过多少回，幸喜中国产业传统的平等和谐，自有其商品交换的经纬，才能在毫无关税保护的长期暴露下，亦划定一条被伤害的界线，而且有新的生发。再则清末以来的外交，亦能行于人事之敬，才度过了几次都有沦为殖民地的危险。中华民族并且还有心情开别人的和自己的玩笑，把惊险的场面也作成了是惊艳，千劫如花，开出太平军起义，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与北伐抗战及解放。

至今这个国家，待说他是弱国，他却又能战胜日本，而待说他是强国，他却又抗战胜利后才被封为五强之一，随即连别人连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乃至这次朝鲜战争，亦仍不能评定中国的到底是什么地位。中国没有想要自异于西洋，可是西洋东西他学书学剑都不成。中国的地位，原来不是要受别人封赠的，而是还在新世界的创造中。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都有情，但他仍是他自己的。

现在他的生产力比西洋落后，但亦不过是同时代的程度上之差，并非隔了世纪，抗战与参加朝鲜战争，不论后者如何，亦总是他在现代国际的英气照人。人世的日子长着，中国尽可以让西洋去走在前头做他的仪仗的。

《诗经》里有一篇《著》写女子打扮去游春，央请良人在房门口等等她，在楼下堂前再稍为等等她，一面尽问：“我戴这付白玉环子，配上鬓际的白玉花好吗？”“我戴这付翡翠的，来配绿玉花好吗？”清末以来的革命亦是这样的委决不下，而门外浩荡春光亦真的都在等他，因为吉日良辰要有他才有主，连达尔文的进化论亦只得且安静。

人子降生之夕，古舟子航行地中海，听见群神在森林里号哭，说大神宙斯死了，中国的来到现代世界，亦这样神暗鬼泣，但基督的仍是在天国，而中华民族的则是天上人间。这民族如今虽然贫苦，亦不是生在马槽里，却如寒窑里受苦的王宝钏，“银钗金钏来负水”，她的人仍是贵气的。提起这些事叫人辛酸，可是也喜悦，甚至对于现在的世界有知恩感激。

是这样的悲喜交集，而且有洒然的明快与决断，好像岁序迁流的难回难干涉。

太平军起义

中国对外洋通商向来没有闭关过，乾隆时代《红楼梦》里怡红院的自鸣钟，与贾宝玉怀里揣的表，便是西洋货，而晴雯感冒了还闻鼻烟，烟盒子上画有个西洋国的女儿。其后事隔多年，西洋货变成机器制的了，可是进来得仍有限，因为中国产业的严整茂密有着自然的约制，使洋货泛滥不得。广东的十三行，是中国现今买办的前辈，但要说他们引导洋货进来，不如说他们是在节制着，只许洋货如暗水流花径，晓风吹园林，来润泽中国的产业，而使中国人对自身与外面的天下世界有惊喜。

因此英国人只有卖鸦片，想要用它来破坏中国产业的组织，分解出来可以容许洋货的市场，但结果亦只伤了中国民间的浮财，产业则仍无恙，鸦片以外的洋货销路仍打不开。他们以为这是中国闭关之故，于是以英国为首，几次用兵舰大炮来攻打，要增辟商埠，要关税由他们来定。这些都做到了，可是洋货在中国仍越不过买办。

中国是其买办亦和别国的不同。别国在类似的场合，因其产业的根须与商业资本连结在一起，而买办则是商业资本的尖儿，抓住买办，就把该国的产业都拔起了。中国却不是商业资本的社会，买办对产业并不能作主，始终只可做做掮客。

西洋国家与日本乃向中国勒索赔款，像对印度及美洲非洲澳洲。在印度及美非澳，他们是只要勒逼了王，就支配得该国的经济，哄唬了酋长，就把那部落的土地都买来抢来了。可是中国向来政府不统率民间经济，赔款亦只把满清政府弄穷了，而民间产业则依然不倾动。

而在中国打开洋货的销场，惟有使中国的产业亦资本主义化，但中国又没西洋史上那种起带头作用的市民与地主贵族。中国没有自由都市，没有庄园经济，其民间产业的水深浪阔，来源与去势皆不归市民或地主所支配，既不能像英国的由商人直接转入现代资本主义，亦不比在普鲁士的只要扯起地主贵族的耳朵叫声变，就整个普鲁士的经济都变过来了。

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中国经过半个世纪以上，在中国地面上引起了多少风暴，但舶来商品中最主要的洋布仍旧少人买，洋布的倾销是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曾经一段长长的期间，中国人是有了余钱才拣喜欢的洋货买一点，洋人简直没有法子。

彼时倒是中国的丝茶桐油输出，如火如荼的兴旺了起来，连带引起百作工匠的繁荣，使城市也景气，使田稻也好了。这景气且因不是商业资本带头，而是众业平等和谐的烂漫生发，所以那样普遍，万民皆活泼新鲜。

这段景气从鸦片战争之后开始，一直继续到民国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为止。彼时通上海的城市如宁波绍兴一带，茧行茶栈油坊像映山红花的到处开遍，村上镇上都盖起新房子。行家接待水客，住家接待百作工匠，店家接待顾客，都有一种热闹兴旺的慷慨。人家早睡早起，做事在心在意，行行出好手。村子里没有一处懒摊，没有一段破路，没有一座任其倾倒的桥梁。山场田畈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时风清肃，作物没有牛羊践踏，没有人偷窃。人家门前的溪水很深，岭上的树木很长。彼时的人们因为勤力，都精神气爽。而市镇上与过路码头，是货物如山之积，如川之流，商店都殷实，大户人家高楼粉墙，小户人家临街傍堤，街上朝阳喧哗，堤上种垂阳柳。

彼时绍兴本来文风极盛，新起的财富更出来了新的知识分子，更平民化的，更与工商业的新气运相应，而成为有名的幕僚人才，所谓绍兴师爷，是中国政界的新干部，政治与社会结合的环。而从宁波人当中则出来了中国工商界的新干部，明亮劲直，是他们创造了上海市民的新风格。上海直通外洋，被人想象为马路上黄金铺地，虽在不平等条约的屈辱下，亦仍使中国人对外面天下世界之大有好意的新鲜感觉。

惟有满清政府是破落了。败战使它失了威严，赔款又使它陷于贫穷。其实几次战争皆规模甚小，如八国联军之役，即许多省份皆不奉慈禧之旨，而按兵不动。中国没有像日本幕府时代的攘夷论，有攘夷亦止于河北的义和团，成不得号召人心的政治口号。中国人是因向来有堂堂天下，对异族能不失其感情之正，能见事明白，以为外洋要求通商，于理并不大悖，除了进来鸦片，而且兵舰大炮实在不易抵敌，虽委屈求和亦不失为智，是故几次战争惟清廷大败，至于乘舆播迁，但民间元气则并未受到严重打击。至于赔款，因中国向来政府并不支配民间产业，清廷亦惟竭其库藏之积蓄，而无法转嫁损失于民间，惟政府因此无力修浚河渠，一任数千年之庞大灌溉工程日益荒废，结果延至民国而有陕西河南及四川的大饥馑，但在清廷当时则此恶果亦尚未显现。

彼时是民间活泼而满清政府枯萎，变得朝廷与民间配搭不好了。而且南方兴旺，北方不兴旺，因为北方没有丝茶桐油，如此就连黄河流域与长江珠江两流域亦配搭不好了。因有这两种配搭不好，所以发生震动，要出现新的一统华夏及其核心。

但这要如何做？要何年何月才做得成功？则没有定规，只能做起来看。有些事情，是要等到有着在那里了，才晓得有这个理，而且可以是这样好的。这里首先是出来了太平军。

太平军是乘民间产业的新气运而起。这倘使发生在西洋，乃有新兴资产阶级为领导，否则它只是旧社会的反动，规模也不会有这样大了。但中国因彼时丝茶桐油输出所引起的产业好景气，只是原来产业性情的新活泼，所以太平军既无所谓新兴资产阶级，亦非破落农民的诉苦运动。太平军的连不是革命，而只是中国传统的民间起义，他们是兴兴头头的。

明人诗：

双眉画不成，十五背娘行。

独自摇兰桨，横塘看月生。

太平军的背叛清朝，亦像这样的幼小淘气不听话。她画眉毛没有画得成，是因她有她自己的想头，你且只顾由她。而亦只有她晓得有个新朝要起来，好像月出横塘，在一个大的风景里有人的眉目清好。

西洋没有这样的民间起兵，而惟有农民运动。中世纪欧洲的农民运动，乃有经济的口号，以与地主贵族斗争，而城市帮助地主贵族，所以总不能成功。其后如法兰西大革命时农民暴动的成功，那亦不过是农民暴动的成功而已，且其规模亦仍不能大，只能做做资产阶级的仆僮。中国的民间起兵则虽从农村发难，却并非农民暴动，因为每次皆州郡并动，地主亦参加，城里人亦参加，所以能是天下大乱，把旧朝时代来推翻了。他们的不是什么阶级斗争，且连经济的或政治的口号亦没有，而只说是旧朝要没，新朝要兴了，这不但高于阶级斗争，而且是有着比政治经济更大的东西的。

民间每次发难，当然都有现实的逼迫，但单拿这一点不够来说明。人与人比，品性有高下，品性高的人不能只从现实的得失来衡量他的行事，中华民族即同于此。如秦如隋，新的制度正建立，可是万民不乐，就要起义，又如汉末唐末明末，生产力正在扩大改编中，但因尚未能和，也要天下大乱，所以新朝多是改乐不改制。单单制不过是治术，要有乐，才制亦可以是礼，而行于治道。“秦为无道”，虽有治术，而世景局蹙污损了，亦“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要民间起兵的。中国的民间起兵是长啸。

西洋史上奴隶与农奴不能革命，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能革命而不能制礼作乐。中国则不讲民权或人权，人是天地人三才的人，凡人皆可以为尧舜，凡人皆可以有君德，不但士有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乃至如陈涉这样佣耕之农，亦会辍耕太息，而有鸿鹄之志，这种气概都是西洋人所没有的。所以中国一命之吏，揽辔有澄清之志，蓬户之氓，揭竿有龙兴之象，历次民间起兵皆不是那一个阶级浴血而出，却是从中有王者兴。

王者之兴，制礼作乐，制礼只是把前朝已经改革好了的新制度去泰去甚，使之成定为礼，故汉之于秦，唐之于隋，明之于元，皆大体沿承其法令典章。而作乐则是开出太平风气，舒发一代人的新情意，这是在民间起兵时就开始有着了的。从来民间起兵皆有歌舞，如四面楚歌，及绯衣小儿的童谣，即是踏歌，连舞在内的。原来黄帝时《咸池》之乐，周武王时《大武》之乐等，亦只如同唐时《秦王破阵乐》，如同今时解放军的遍地秧歌舞。而且黄巾红巾，赤眉绿林，都讲究颜色鲜明，一代之兴，每改服色，其来历便是如此。

我见温州籀园图书馆挂有忠王李秀成的像，希腊脸型，如此的有英气，却又清洁单纯使人亲，仿佛就在此刻也可以和他相见说话似的。当年太平军便是这样的南方农家子弟与百作工匠。中国民间春事将起未起时，乡下有社戏腰鼓，城里亦挂灯结彩，扮台阁，这台阁必有故事，如凤仪亭吕布戏貂蝉，或白蛇娘娘水漫金山，而太平军便是这样的一队青年，他们男子营女子营一路歌舞而来，谁好意思拦阻呢？他们便从广东广西一直打到南京，立起朝廷来了。

可是他们的朝廷立得不像样。他们的出身地两广文明根基比较差，论产业亦广东虽面向西洋，颇为兴旺，但他背后几个省份则很荒瘠，不及长江流域的产业也富庶平广，文明的根基也深稳。彼时半洋腔的广东人加上硬绷绷的广西人合成一支太平军，来到长江流域，首先是湖南人见了已不大对劲，及至江浙，又不懂得与上海相结，因为上海是比广州好的。而且珠江流域的人除了宋朝卢循作乱，一直没有过争衡中原，太平军不晓得士的政治地位。后来太平军就吃上海的苦头，而且士都去投效曾国藩的幕府，眼见得太平军是斗不过的了。

彼时北方是各样，而长江流域则本该与太平军可以相契，因为太平军的新鲜空气长江流域亦有，所以太平军初来到时，此地沿途民间都响应，豪杰之士亦闻风兴起，如左宗棠，即传说他先曾去见洪秀全献过策的。可是人家晓得太平军的好处，太平军却不承认别人也有好处，因此长江流域的农民与百作工匠到底又脱离太平军，另自编成了湘军。太平军是民间起兵，湘军也是民间起兵。

况且那时是民间产业依照旧形式还可以有一段相当长期间的繁荣，太平军击鼓打锣玩过一回应当安定了，而曾国藩办团练，便是依于民间这种安定的要求。他设厘筹饷虽是弊政，但亦是他能生在当时长江流域工商业的新活泼，他并且因此懂得了上海。他又有中原文明的传统，所以士乐为用。他是能顺以成物，把太平军所引发的新力量新性情有处可以安顿，所以一代之人皆来归了。他能受降太平军，且能利用满清的朝廷与军队，他就好像是整个时代。而太平军这班农村子弟与百作工匠则在南京住下之后，看见人家都在种田作生意了，便也想回去，他们变得很羡慕湘军，湘军是有家乡的。

中国历来平大乱，都不是靠朝廷，而是民间起兵转了风向，平黄巾之乱的卢植孙坚曹操刘备都是民间起兵，平黄巢之乱的朱温则原从黄巢那边倒过来，而现在是太平军的鲜颖警拔的破题亦只能由湘军来完篇。

彼时又尚有捻乱。捻乱好像是太平军的余波，其实性格相差甚远，太平军有南方的新气运，而捻乱则只是黄河流域破落农民的反动。北方是与外洋通商以来，虽亦渐兴起煤铁工业，但不比南方的丝茶桐油散在千门万户，煤铁矿场是离群的，不能一时三刻就带领起周围的产业也繁荣，此外皮毛业的输出虽增加，但在平津则只是过路。北京从元朝以来原是钱粮汇聚之地，朝廷与民间买卖的关系很密切的，现在却因赔款之故，又因南方钱粮用于就地对太平军的战费之故，清廷与北京及河北民间产业的关系遂失去正常。而山东原为江南通河北漕运的经过之地，沿运河一带的传统繁荣至此乃亦忽然萧条。当时南方是因与外洋的新通商关系，连它与北方的经济往来也整个的发生变化了。因为有这种种配搭不好，黄河流域的一般手工业便衰落下去，农民则只能输出粮食，没有生产力的新气运，反而出现了南方所无的大地主。而捻乱是从这样的背境出来的，所以没有好处可以说。

南方丝茶桐油的兴旺与手工业相连，而这亦是农业与手工业的结成一片朝气，但北方人则变得迟钝起来，从前黄河流域是比南方少有巫魇的，现在却相反了。比起来，太平军到底还曾有过政府，但捻乱则只是流寇。曾国藩的湘军斗太平军是比深稳，而李鸿章的淮军斗捻乱则是比明朗。

太平军之乱，虽兵戈遍地，但上海与广州的输出仍年年增加。乱平之后，更有李鸿章与张之洞的现代化建设，如邮电铁路造船厂及矿公司，其中江南造船厂，汉冶萍铁矿，汉阳兵工厂，及汉口武昌的长江堤防，气魄之大，皆为其后民国时代所未能及。彼时是开始行起官商合股，且有外资侵入了，但仍与周围的产业保持和谐，因为长江珠江两流域丝茶桐油的好景气正方兴未艾，所以吃得住，并没有因为那些现代化建设而农民大批离开土地，且各地手工业城市亦仍普遍殷盛。

彼时外洋的布匹煤油火柴等虽比以前渐渐进来得多了，也还是建立不起自由竞争的市场。洋人因此要想造成一班产业流氓，与买办相辅而行，他们就主使传教徒大大的猖獗起来。洋人而且继续寻衅开战，要以炮弹的反复撞击来分离中国经济的原子核。这样就刺激起了义和团。

义和团与捻乱一样，出自黄河流域农民的破落反动，他们光是坏事，但亦有一点可以纪念，是传教徒从此稍稍敛迹，到底成不得产业流氓。而义和团所引致的八国联军，则把满清打击得再也站不起来。政府益益没落，而民间益益在新兴中，如此就有了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是长江流域的。长江流域兼有黄河流域的深稳与珠江流域的清新，不但其产业活泼遍在，且此地的士大夫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的幕府下来，亦真是新人，惟有他们才是与立宪政治性情相投的。从来民间起兵，开头多难免有巫魇，但这次武昌起义则很简洁，好像风日晴妍，波浪里涌出一朵白莲花。

武昌起义，长江流域各省即刻纷纷响应，全不用组成一支大军杀得马仰人翻，这是因为士大夫与民间起兵一致，所以中和了。军事的局面这样快结束，开门见山就立宪，马上建都南京，大家请孙中山先生回国当临时大总统，那一代的人行事真有大丈夫的洒然。陶渊明《雪》诗：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草木不惊，已都是春天，辛亥革命亦城郭山川无恙，就已经是民国世界，岁月都堂堂了。

长江流域这次起义，能使云广都响应，华北虽派兵来讨伐，但到得汉阳，亦接受了这边的条款，一切都比太平军顺利，这不只因时机已更成熟，主要还因作风能更平易。

辛亥革命的民间起兵是沿承太平军的，其立宪则是沿承戊戌政变的，但是能行于新的节气。他们反满，其实当时满人对汉人的压迫早成过去，而清帝退位后，民国还优待他，可见亦没有怨仇尚记在心里。他们口说反满，只是因为中国文明接触现代西方而新生这桩大事竟是荡荡莫能名。

然而孙中山先生是对于革命要做的事最有自觉的。中国史上开出新朝的民间起兵，其初多不自觉，是做到了那里自然开出花来，而自始抱有自觉的则反为见得狭小，此所以东汉光武帝不及西汉高祖的壮阔。中国的革命是其民族的天才的最高表现。然而孙先生的自觉，是因他更出于汉高祖之上。革命的自觉可比是写一篇好文章，非着意，亦非不着意，从中华民国元年的临时约法到后来的建国大纲、三民主义与五权宪法，皆是孙先生从积思中得天启，一步步皆是艰难，一步步皆似偶然的发见。他是从这创业的体验说出了知难行易。

临时约法的好处是清旷平明，但未足以为中华民国的新制度。原来中国历次出现新朝，皆只是开创风气，而制度则大体是沿承前朝的，其未完工的部分则有待于继续化成，故革命惟对改乐而言，但改制则从来都是渐进的。如汉如唐，皆一戎衣而定，是因没有改制的问题。若与改乐同时还有改制的问题，则如东周之末经过春秋战国与秦朝，东汉之末经过魏晋南北朝，北宋之末经过南宋与元朝，皆久久不能成定。而辛亥革命亦是一面改乐，一面尚须改制，因为戊戌变法可以沿承的太不够，中华民国的新制是惟能待其渐进的自然化成与孙先生的天才的创造。

我们日常生活最可喜乐的是知性，最可信赖的是意志。国家与世界的历史是生在于先知先觉者与民族的志气。民元孙先生让位于袁世凯，对北京妥协，是因革命党的同志们不听孙先生的话。其实当时是应当断然贯彻初意的，即使为此而与清朝的北洋军决战亦好。革命要求断然的充分的用兵，始能建立推行新政的威信，而辛亥革命是用兵不够，所以旁逸而为军阀的连年内战。后来北伐与抗战，皆是补辛亥革命的用兵不足。抗战是因为中华民国的新地位亦是新世界的，所以也需要有这样的一战。

但民初的一般亦还是有好风光。司马迁写楚汉之际及与他同时的人都有一种可爱，因为是个新时代，确有许多人是好的。民国初年的武人被称为军阀，其实他们多是出身民间，从辛亥革命发迹的，亦有原是清朝的军人，从李鸿章练新兵这条根里生出来的，他们不单沿承淮军，且还沿承有太平军与湘军的朝气。他们喜爱权谋，可是直爽，很敬重读书人。他们能俭约而豪华。

民国初年的武人出身乡村，而国会议员则出身城市，那时是乡村也兴旺，城市也兴旺，所以城里人也有好风气，而缙绅先生仍是生在“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乃有忠信”这样中国社会的秩序里，并非产业代表而是士。他们虽非产业代表，但是极有中小工商人家的热闹，与世俗礼意的慷慨。他们读孔孟之书，而亦讲事功，亦爱西洋的明亮，此即多出自做生意人的德性。做生意人持家勤俭，因为规规矩矩，所以明白事理，待人接物能平直。再如自己有店，对市面上的行情随时要机变，也没有个对世界新潮流固执不通的。

孙中山先生当年反对那班督军及国会议员，同时却有与他们相往来的余裕。民国初年那班人的豪华，世俗得明亮，不是单靠权位金钱就能有的，还因为有一个时代的风气，那时是街上陌上的众人都眉目清扬。

但这只是长江流域的气象，黄河流域可仍在破落中，而珠江流域则仍是辛涩的，多有刺激性。又且中国政治的性格不许以一地域来制驭其他地域，却要黄河珠江两流域也向长江流域看齐，鞭其后者而进之，才能出现华夏的新一统及其核心。还有满洲，文明的根基很差，而其产业在全国中的比重却日在增大，不过满洲到底不能自成气候，只要黄河长江珠江三流域能一统，它亦就不能自外的。但是这些都不能顷刻做到，所以关内军阀割据，关外更张作霖自成一局面。

而且就在民国初年，长江流域也出了毛病，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丝茶桐油的输出骤落，从太平军那时以来六十年的农村好景遂中断，从此长江流域的农民也陷入长期贫穷了。这很影响政局，前此长江流域是颗定风珠，所以袁世凯做总统头两年里还曾相当一统，但此后则形势急转为南北分裂，长江流域反为只能依违两间，内里也各省独立起来了。

好在时人的动静不单取决于一代的形势，却更生于许多代的大信，所以民国初年亦只是地域的产业及政治尚未能有新的统一，但人们仍觉得是一个中华民国，好比过去春秋战国时、魏晋六朝时、唐末藩镇时、南宋偏安时，局面尽管分裂，人们却仍觉是生在一个天下，这就是文明尚有其不被产业与政治所限，且不被一代的升坠所限者在。而此亦即是汉民族之所以能度劫，好像在现实之外尚有天意策动政治经济及一代形势向好的方面走，且出来得大人如刘邦李世民及孙中山先生等，皆在局面之外更有荡荡世景，亦不单是一代的，而是旷视古今的大人。这就是时势可以造小英雄，而大英雄则能造时势。亦不单大英雄才能，民国初年那样的割据，但是连寻常巷陌之人，亦皆能洒然，不坠河山破碎或天地末日的感觉。

而且就在那时，城市有了新景气，即纱厂的兴起，照亮了一代人心。纱厂比前此的邮电铁路造船与矿，更能带引起许多新的产业，这些被带引起的新的制造业虽然规模不大，是分散的，又大部分仍用手工，但已是生在现代空气里的了。西洋史上新兴纺织业只为外销，其社会资本又偏流，不能这样快带引起本地一般产业的繁荣，而中国的纱厂则是生在众业的枝叶倡条里大朵的花。前此洋布总是要进来不容易，这回即是中国自己开起纱厂，从内里把市场来翻新了，只见联联排排的布庄，大的小的，木机织的，铁机织的，织出像洋布那样的布，生意非常之好。

前此六十年间，长江流域的城市是与乡村丝茶桐油的新繁荣结在一起的，现在丝茶桐油虽衰落了，但城市已有个富庶的底子，所以开得起纱厂，织出来的布也卖给城里人，也卖给乡下人，因为纱厂与城市的及农村的其他产业有了新的联系之故，并非全靠补了这一次世界大战时洋布的断挡，倒是中国自己打开了市场，然后日本人才亦能进来开纱厂，而且战后洋布才也能大量进来的。

彼时城市的新繁荣是如此健康，全不需要政府来计划，却都是民营纱厂，且因军阀割据，连官办的与官商合办的企业亦皆实际移到了商人手里，但是没有发生兼并垄断。城市这样鲜亮，政局虽割据，亦着实旷荡，没有对于人的阻塞，如此就出来了五四时代的新人。

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起自北京大学，原本是政治的，但因黄河流域对这次城市新景气很少有份，其农村更在长期的破落中，且发生了大灾荒，北京的王气已黯淡，还不及满州生动泼辣，所以政治不能有声色，而只成了新文化运动。且连这亦是靠有江南的读书人在北京，但随又转入了只是书斋里的明静，他们虽然喜爱希腊精神及莎士比亚，其实却是冷漠。

五四运动在广州又自不同。彼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在头一年终结，洋布进来斗败了纱厂，这对珠江流域的影响特别严重，因为此地前此景况好的时节，亦不及长江流域的来得匀，新虽新，却多有刺激性，现在更是震动不安，所以一经五四运动点着，广州就如火如荼，后来发展成了北伐。但是鲁迅到了广州很失望，觉得那里的浪漫气氛太重。

鲁迅不满意北京，离开了去到广州，后来又离开广州，到底住在上海。五四运动确是在长江流域最最烂漫生发得好，彼时若不是此地的农村也破落了，五四运动在此地是可能发扬为第二次的辛亥起义那样，比其后珠江流域的北伐还有更好的政治作为的。前此是太平军以来丝茶桐油所引发的城市与乡村繁荣，加上李鸿章张之洞以来的现代产业建设，使长江流域能有那样好的辛亥起义，但这次五四运动则惟乘纱厂所引起的城市新繁荣的尾声，所以在上海也只能是个新文化运动，不过比北京的更有世俗的热闹，比广州的更清明平正。

后来珠江流域的北伐是浪漫的知识分子领导破落农民，可惜北伐军不比湘军的有乡村的兴旺做背景。长江流域是从清末以来成为华夏文明的王畿，此地的作风是湘军与辛亥起义这样的，如今虽然不能有北伐，但是校正了北伐，这与前此的校正太平军，皆证明是个澄清的力量，而五四运动亦惟在此地才真是中国文明的全面开向现代西洋。

五四运动的发祥地北京大学，校长是蔡元培先生，请教授可以不拘资格，对思想学术亦不以同异为爱憎。教授与学生彼此相敬，然而学生可以质问教授，教授对教授亦可互相批评责难，他们而且公开抨击段执政，但并不像革命者那种穷毒。他们的活泼无禁忌是天人游戏。当时北京各大学，上课像听演讲，教授亦来听，有名的学者讲学要以大礼堂来代替课堂，窗门口都站满听众。新出的刊物与书，青年争先买来看，好像早晨上街买小菜蔬果的鲜洁。他们千里求学，跟名教授转换学校，不在乎文凭。他们的爱情像天上星辰的皎皎，他们的追求理知亦像天上星辰的迢迢。

那时的青年喜欢西洋的科学与文学，而又喜欢子夜歌竹枝词与《红楼梦》。他们敬重哥白尼与达尔文，又佩服华盛顿与林肯，但因欢喜的东西太多，变得都只是好意，他们喜爱西洋，是爱的希腊精神，没有时间观念的。他们不大读历史，亦并不把西洋东西与中国的作有系统的比较。他们嘴里说不满意中国，但是他们喜爱中国的日月山川，又敬重中国女子。他们更不去追究西洋最好的一面原来亦拖有阴影。他们看东西能够没有选择，好像雪霁日出，泥泞亦有清洁的感觉。

彼时我年十四五，在杭州中学校做学生，星期六下午没有课，日子非常悠长，如果不出去，一人在教室里用功，只觉校舍的洋房如理性的静，而理性到了是静致，它亦就是感情的流遍了。于是翻开英文课本来读，闻闻洁白的洋纸都有一股香气。

五四运动原为反对“廿一条”而起，那时的青年随即却说政治经济是浊物，连对日本亦不恨了，因为是这样的美景良辰，人世正有许多好事情要做。他们废弃文言要白话，破除迷信要科学，反对旧礼教而要男女自由恋爱。

民国初年上海杭州的女子，穿窄袖旗袍，水蛇腰，襟边袖边镶玻璃水钻，修眉俊目，脸上擦粉像九秋霜，明亮里有着不安。及至五四时代，则改为短衫长裙，衫是天青色，裙是玄色，不大擦粉，出落得自自然然的了。那时的青年是，男子都会做诗，女子都会登山临水，他们不喜开会，不惹群众，而和朋友或爱人白日游冶，夜里说话到雾重月斜。他们轻易离家去国，无人可以责其负心，而去到希腊罗马或美国呢，希腊罗马美国亦像在贵客面前不可以诉说辛苦恩怨事，他们是到了那里，那里即呈吉祥，他们有这样的奢侈，连脂粉都怕污了颜色。

彼时我在杭州从表哥吴雪帆认识了几个他的同学与朋友，一个是修人，我没见过，但至今记得他的一首白话诗的开头两句：

腊梅花儿娇，

妻的心事我知道。

又一个是刘朝阳，还有崔真吾。

义乌青年刘朝阳，他为反对旧式婚姻脱离家庭，在厦门大学读数学天文，读一年要出来教半年书积蓄学费。他有个爱人，三年了，年年为她来杭州。

五月的杭州紫气红尘，浣纱路上千柳丝，汲水洗衣的女子走过，有晴天的润湿鲜明，旗下包车叮当，菜担柴担花担和露带泥。沪杭铁路城站的喧阗，如潮来潮去，亦如好花开出墙外，游蜂浪蝶并作春意闹。西湖的水色淡素，白堤上寂历禅院无人到，栅门掩着，里边石砌庭阶，桃花李花都开过了，那花呵，开时似欲语，谢时似有思，都付与了迟日疏钟。

刘朝阳来杭州住在一家小旅馆，房里只有板壁，床与桌椅。板壁上日光一点，静得像贴上金色。床上枕被，因为简单，因为年青，早晨醒来自己闻闻有一股清香。桌上放着一部古版《庄子》，一堆新上市的枇杷。

他这次来，是和他的爱人说到了婚姻，女的欲待说出个什么条件，大约是问他婚后生活的保障，不料他登时就和她分手了。以前的仍是好的，而现在这样做亦没有遗憾。

刘朝阳后来当齐鲁大学教授，是中国有名的天文学家，其实当初和那女的说说，她也会肯的，刘朝阳却那样气大，那女的真是委屈，使人想起《长恨歌》的句子“宛转峨眉马前死”。二十年后中日战争终结时，我避难上海一家日本人家里，那家有个小女孩玩她的镜奁与锦盒子，见她把来拆毁，我不觉心痛，但因为她的世界里样样都是珍贵的，不拆毁这个又拣什么来拆毁呢？如此就想起刘朝阳。古希腊人不得完全，宁可没有，刘朝阳却是对于完全的东西亦可以一刀断绝，人世是无条件的，他比希腊的神还更喜怒无常。原来卓文君的诀绝司马相如，为妒忌负气只是个借口，她是对于生生世世的爱也能没有吝啬，可以忽然舍弃，而再见天地清旷。

这种骄，这种英气，是人生爱娇的奢侈无边，到了是无情的地步了。《红楼梦》里有个鸳鸯，她当自己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古之深情人常会忽然的像天道无亲，刘朝阳亦有这种心狠手辣。

崔真吾则是宁波章村人，也在厦门大学读书，跟鲁迅编《朝花》旬刊，又跟鲁迅转到中山大学，那时的青年千里游学跟先生，耽误了毕业连不以为意。他很理智，因为他的感情很健康。他和刘朝阳原来家境都很好的，崔真吾的父亲开轮船公司，但他亦因反对旧式婚姻脱离了家庭。

他有个爱人，但已许了人家，退不得，到底结了婚了，他却终不结婚，女的痛惜他，他亦仍旧敬重女的。那女的从广州回宁波，他千里送京娘的送她，路上给她抱婴孩，约定年年马樱花开时到她夫家的村子里去看她。

崔真吾姓的崔字就很美。他很会做事。暑假他回宁波，帮助种贝母的农民反对一位豪绅的垄断，官司打了几年，又发动农民焚香递呈，同当局请愿，才得到胜利。后来他相信唯物论，只因唯物论的宇宙与人事他觉得有一种清楚干净，当初反对豪绅，他原也没有着意于任侠，而后来做政治活动亦一般只是他的本性明朗正直。他仍旧遵守对爱人的约。

他又有个堂姊姊，人相很俗气，说话的声音又难听，崔真吾见她被夫家离弃了，带她出来谋事不成功，一直维持她。崔真吾是希腊的，而他这种姊弟之敬却使人想起中国的礼，礼是不问对方如何，而只尽我的美意。朋友们为了崔真吾，见到这位姊姊也只得忍耐，而且觉得人与人真是该有在妍媸之外的相敬的。

这崔真吾，后来是在广西被黄旭初杀了。故乡白云天涯，惟有村前马樱花，春来向行人烂漫发满枝，那楼头少妇，做做针线又停了，想起他，只觉人世悠悠无尽，而又历历分明。

我表哥吴雪帆，嵊县傅家山下人，也是要把父母给他定的婚约来解除。他父亲说：“这种话我是说不出口。”吴雪帆自己便去马岙村和女家的长辈言明，女家的长辈很看重他的，他们末了说：“可是不知道女子的心会怎样想呢？”吴雪帆只得和那女子亲口说去，两人在楼上房里说了半天。乡下人从来没有这样的，家里人以为两人已经明白了和好了，听吴雪帆说要女的去读书，便欢喜答应。那知吴雪帆是为使她思想可以开通，会晓得解除婚约于两人都是好的，并不是为嫌憎她。

吴雪帆送她进嘉兴妇女补习学校，暑假寒假接她回家，上船落车住旅馆，吴雪帆处处照顾她，敬重她，家里人看了两人信来信去双双行旅着实惊喜。

如此两年，女的毕业回来，两人到三界渡头，去家只有五里路了，她要在江边麦田塍上坐一坐，忽然流下泪来。她说：“你不用问。此刻我哭泣，心里很静的。”随即她收了泪，低头道：“你是待我好的，我做人也无怨了。学校里先生一次教唐诗，是‘知君用心如日月’，当下我就想到你。可是读到下一句‘事夫誓拟同生死’，我哭了。我没有这样的福。现在我想想，有第一句已经够了。我总总依你。”

说到这里，她又流下泪来，却抬眼向吴雪帆一笑，她坐在田塍上，一种谦卑柔顺都变得了是端正。她说：“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是对的，它是好的，只因为它是这样的。此后我仍旧记得你，如同迢迢的月亮，不去想它看它，它也总在着的，而房里是我在做针线。我也不说谢谢你的话了，今日才知道人世的恩情原来还有更大的。”

到家她就同母亲取了庚贴还给吴雪帆。

其后男婚女嫁，吴雪帆抗战时期死在严州，灵柩回里，女的去祭拜，似祝似诉的说：“十五年来我没有当你离开了呢，还是没有离开？今后的十五年或二十年三十年里，我也不去想象你死了没有死了？从前我从你知道爱不是顶大的，现在又从你知道生离死别也可以很朴素。今天来在你灵前的，仍是当年的马家女，此刻我哭泣，已不是人间的眼泪，你不用问，我也刚刚还以为自己是不会流泪了的。我给你上香，袅的烟是亮蓝的，我给你献茶奠酒，如同你对我的有礼意。”

祭毕，她和吴雪帆的夫人分宾主相见，又见了孩子，坐一回才上轿走了。

五四时代的青年便像这样的是金童玉女。而因是这金童玉女的清洁，所以有后来的反封建，并非中国真有西洋有过的那种封建社会。又因他们看西洋东西，还比西洋人自己所知道的更好，所以才有资格责备西洋，而有后来的反帝。

五四时代是个分水岭，从此军阀要过时，国会的花要谢，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幕府以来的士，从袁世凯训练下来的新兵，都要让给新的知识分子与北伐革命军了。五四时代是中华民国要发生无数大事之前，酿花天气风风雨雨的豪华。

民国世界的王气

民国世界的王畿在长江流域，孙中山先生为临时大总统时建都南京，其后北伐亦到了长江流域才得平正，又仍建都南京。又其后日本军入侵时，亦对此地的人比对华北的对珠江流域的更奈何不得。

王畿是王气所钟之地，文明凝祥的华夏核心，而王气则遍在于华夏的天下文明，遍在于民国世界四民的仍是王者之民。孟子说：“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嗥嗥如也”，在上海等码头虽可见西洋的日本的强国之民，中国人对他们却能犯而不校，随和而没有一点肯迁就。中国人是因没有过阶级的征服与割裂，所以有人世的威严，比强力更大的天道不回，有人世的可以行于无碍，比骄傲更大的自得其乐。

民国世界仍是士农工商四等人。士从五四运动成了新的知识分子，但亦仍是天下士，五四时代的青年只想做诗人，因诗人是不为职业的。也希望能当大学教授，因教授的高尚不可拿它来与职业联想。也愿将来做个发明家，因为科学亦如诗心的清洁。他们真是清洁到连没有野心，从不去想自己要做大总统或公司的经理，因为觉得大总统不过是公仆，而经理不过是庶务。他们忧国忧民，但是不肯把一天的日子过得潦潦草草，他们是要有现世风光的美，如陶潜诗：“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后来他们又变得喜欢谈政治，亦仍是这胸襟。他们对于赴行政考试做公务员仍不热心，而是谈的革命。外国的革命由阶级来谈，若是小资产阶级谈革命，亦必以中小企业为主，没有以知识分子为主的，知识分子在中国是个注目的团体，其次是日本，但在外国则都没有这样。也有人很痛心，怪中国的知识分子为何不像外国的列身到社会组织里，各勤一业，殊不知中国之士向来是志在天下。

士是生于中国文明的政治，所谓士志于道，即是志于治道。中国政治有治术，有治道，向来是治术在民间，惟治道在朝廷，故为政可以简静。周制的王官，许多是民官，不可以为大夫，大夫必以士，若加以分别，则大夫才是官，而民官则是吏，后世秦汉以来仍一直保持这官与胥吏的界限，官必须是士出身。现在民国亦许多事情仍是民间自理，新的知识分子并非小资产阶级或所谓受过教育的人，虽然以代表的资格参政，但他们要管的仍是治道，不为作胥吏，更不为从事职业谋生活。

政治原来除了技术，必定还有它的意味，西洋政治假使没有基督教精神，一切就会变得要不认识了，中国的有治道亦如此。但西洋的宗教与技术分离，中国的治道与治术则可以是一个礼乐政治。中华民国的新的礼乐政治，还是要靠五四时代出来的新知识分子，而孙中山先生改组的国民党即以他们为干部，比曾国藩李鸿章的幕僚乃更有一代的新运了。

士之次是农，中国历史上亦原是农对政治起的作用比工商更大。西洋的农民有一种特殊气质，现在转化为农场工人，亦是从社会生活的一个角隅搬到另一个角隅，中国则过去乡村的教育与医药与机械工事的普遍程度为同代西洋所不及，风气并不闭塞，农民与一代的人皆是侪辈，所以能民间起兵，并且从他们当中出来帝王。

中国是连地主亦有他的好处。陈同甫上宋高宗策，说王安石把民间富室都弄穷了，又把天下的财力集中于帝京，以致民无余财，地无重镇，以应非常之变。中国的富室是民间财富的蓄水池，而无论城市殷户或乡村地主，多是省吃俭用，因有中国传统的做人家道理，总不到得西洋人那样的穷汉也索性把钱都喝酒喝光，富人也陶醉于兽性的狂欢，奢侈起来会无底止。中国的财富有一种文静。而且他们亦不像西洋的把余财都投资于产业，逢到政治的或产业的大危机便动弹不得，却是总有余裕可以应变，所以从来国家用兵与民间起义皆得其力，而历次大乱之后随即又能承平富庶，亦是靠此。

过去西汉末年民间起兵，那刘秀便是地主，东晋与南宋抗异族的大河南北豪杰亦多是地主，隋末瓦岗寨的英雄以单雄信为座主，《水浒传》里梁山泊好汉以晁盖为座主，单雄信与晁盖都是地主。清末民间起兵反抗太平天国，那湘军亦是多得地主的资助。过去西洋的领主，日本的诸侯，能弄兵不足为奇，中国的则是单纯的地主，并没有政权的，却竟能为天下起义。还有几次是地主虽不参加，但民间既已起兵了，亦仍问他们要谷要钱，才成得事。民国以来，如对日本的八年抗战，民间的生活仍能过得相当舒齐，中国的乡村地主与城市富室对民间经济的盈虚自在，生机流行，亦是有功的。

中国的农民平时让地主也不过让三分，不到得冤沉海底，农民发难是天下事而不只是农村的事，他们是要会会天下的英雄好汉，不为找地主报仇，而历次关于土地改革，如北魏及隋行均田，皆由朝廷来施行，又如此次解放后，农民要等上头来发动分地，便因中国实在没有阶级的仇恨，也没有西洋那样的土地问题。

民国初年没有大规模的农民造反，是因军阀割据内战，他们多去当兵了。这与五代时藩镇的兵是黄巢的余众，明末的农民在李自成张献忠与四镇兵之间随意跑来跑去，清末的农民可以从太平军与捻乱转变为湘军与淮军，皆是中国农民的不甘于只做一个阶级，而要与天下人在一起。所以共产党当初强调土地国有与农民的阶级，倒反使农民感觉寂寞，而后来是说为抗战与解放，农民爱他的这气魄，而且减租分地亦说是只照孙中山先生当年说过的，很平正明理，所以才去做了解放军的。孙先生当年，也不是农民协会有什么作用，而是以国民革命军来吸收农民，他是晓得以英雄豪杰待农民。

中国的工人亦和农民一样不作阶级斗争，因为凡是中国人皆有一种达观，常说钱是要人赚的，亦要人会得用，又说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西洋人孜孜为利是为上帝服务，何等正经，而中国人说赚钱则不过是骗骗而已，你问他：“宝号的生意很得法？”他答：“好说好说，也不过是骗骗嘴巴，骗骗日子。”这样的谦逊而洒脱，把郑重的事亦只当是小小的调皮。这样，便连阶级的利害也认真不起来。

中国的资本家没有增积资本的神圣观念，却是只要生意好，就待工人也慷慨。逢到大事情，则尤其看得开，比方抗战当年上海的厂主店主，觉得沦陷时期还讲什么，就让工资提高吧，而抗战胜利了，则又是大家的喜事，让工人也得点好处吧，如此就又提高工资，中国在战时及战后工资之高在比例上是世界第一。又如地主，见佃农不缴抗战时期的租也就罢了，若在西洋人，至少事后也要追缴的，为了权利义务的神圣观念，这也可以说是现代产业的精神未立，但中国人把雇佣关系亦依于做人的道理，实是廓清处理剩余价值的问题的基本德性。

中国的现代工人罢工远比西洋工人活泼，恰如中国农民向来敢和地主打官司，为西洋封建时代所无，但并非以阶级斗阶级，而宁是以平人斗阶级。特别是零碎的罢工比西洋多，工人只因厂主在做人的道理上说不过去就罢工，但是除了那次为五卅惨案对日本及英帝国主义者，竟没有过大罢工，因大罢工需有阶级意识，而他们是在争待遇的场合亦看各厂的情形不同，分别交涉。有时为声援他厂的工人而加入罢工，也是为打抱不平的意思多。

上海一家纱厂，经理来工房和女工搭讪，工人大家都嘘起来，唬得那经理连忙退出。他们又极恨讨好上头的人。这好像阶级的敌对意识很深，其实也只是出于侠义，因为他们是这样的思无邪。又有个女工，外面来了求爱信，她拿给工友们看，那班男女工人，就非常热心替她查询，打听得那人当小学教员，是规矩的，乡下家里也并无妻子，又找他当面谈了，把话都扣着实，然后大家帮助那女工和他结婚，个个都送礼去吃喜酒。这又好像阶级爱很深，其实都是兄弟姊妹的亲情。他们慷慨，要朋友，同乡人来上海，他们殷勤招待，使用钱财很健康，上海地方的世俗繁华在他们都成为好。连他们的工会也是帮会性格的，讲江湖义气。

战时我在汉阳鹦鹉洲，看见长江水手工会开会，在庙里大碗饮酒，大箩盛饭，好像打斋，一桌一桌从山门里直摆到山门外。他们商量职业上的利害问题三言两语就完毕，聚谈得最多的倒是三月三灯市工会也会搭台做戏，五月五划龙船今年谁家值头之类。上海的工会虽然不同些，性情亦还是一样。

中国工人又对政治有兴趣，但这是天下人做天下事，而工人的党与工人运动那样狭隘的东西则他们并不喜。他们的工会活动仍是人本位的，而且不一定要以工人为领袖，他们倒是听从虞洽卿杜月笙那样的人的话，又敬重孙中山先生。虞洽卿是上海之王，孙先生是现代中国之王，既是众人的领袖，亦就是工人的领袖了。中国的商人亦是这种性格。上海向来是政治家避难的地方，不只因有租界，而更因上海商人朋友落难了肯照应。他们不为作政治投资，却是觉得朝中亦有朋友，在野亦有朋友，总是人生的风华。他们看政局变动只是普通的人世沧桑，倒能超出势利眼光，人家有好事情要他们帮忙，他们总来的。但他们不想自己组织政党，也不喜以商会的资格去参加政治活动。而亦是这种人世的旷荡清澄，所以他们过去弃绝了太平军，后又校正了北伐军，乃至对日本军亦能看得见他们的失败，如同天道悠悠。

上海现代产业界之王是虞洽卿，宁波人，但他自己并没有多少钱。他出身钱庄学徒，而他的生活仿佛就是全上海，从小他爱哄了一班朋友吃花酒，正经事情闲话一句就为定，连无须乎理论，因为理论只是为无信的人说的。他在银行里还存有钱没有他亦自己不知道，人家请他帮忙他都答应，开的支票每每不兑现，他亦不以为意，人亦不疑他的诚意与信用。他是财神，他的财富连他自己不识深浅，他用的钱不知是那里来的，只要天下人有市面像百花竞发，他自己是花中之王。

他是眼光远，魄力大，上海产业界但凡风吹草动，有他就有个护持。他的有些产业大概是人家送给他的股份，中国人是把产业亦拿来做人情的，乃至许多与他无关系的产业亦仿佛他都有份，中国人就是在关系之外也有份有缘，诗人与三春草木皆有缘，虞洽卿与全上海的产业皆有缘。

虞洽卿所揽手的产业多是些大而无当的，好像天地的荒唐，是赚钱或赔钱都不能知道，产业原来亦可以只是个好的存在，单为人世要有着它才完全。其中三北轮船公司因种种困难要不能招架，打打算盘化不来，但因这是宁波人的产业，他就调动社会的财力维持它渡过风浪。不为利润而为社会要有这样的产业，原可由政府来扶持的，但天下有道，还是民间自己来扶持的好，因为产业要有人世的风光，它便像艺术一样不能由政府来计划。

后来抗战时期，虞洽卿在上海做轮船生意的收入成了全国第一人，他的有钱好像日圆风正，潮水涨平堤岸。但他就到重庆去了。他的脸相，如“阅人阅世多矣”的岩岩山岳，聪明正直都有，却又很随俗，机警刁滑，连日本军亦拿他无奈。虞洽卿场面上人家称他一声洽老，但宁波人则都叫他阿德哥，他主持的宁波同乡会做到宁波人在上海没有一个流落街头的，也没有一个不能灵柩回乡的，上海“一二八”及“八一三”两次日本人打仗，宁波难民都好好的资送还乡。

上海还有白相人，如黄金荣杜月笙及后来的吴四宝夫妇，而产业界亦因他们的侠义，许多地方才头寸兜得转。有人说白相人是寄生于租界的病态，但如日本，没有租界，可是亦出来得头山满，汉魏六朝有荡子，初唐有游冶郎，民国世界有白相人，其实都是时代的好气运，人与物的能飞扬跋扈。民国世界是确有许多新东西，使人惊呼，好比在天气变化里更觉得有人身，白相人的慷慨重义气对现代的人与物都有敬重与欢喜，这就不同于西洋流氓。白相人虽以武乱禁，但没有玩世不恭的。

白相人爱朋友，人抬人，花花轿，人总是要望得天下人都好的。他们与王侯都是平行人，亦与赤脚挑担的人称兄弟，这种平等，还比佛说慈悲更来得亮直，亦不像基督教说的兄弟爱或邻人爱，而是义。白相人钱财银子看得等闲，但是面子一定要顾。本来亦是不能人求财，只能财来跟人，云从龙，风从虎，物从人，他们常会得有财有势，而物权不过是人与物的邂逅相见亦可以欢喜无限。他们是这样的把得失之心来看开了，并非淌来之物不心痛，而他们的爱面子，像女子出门必定要打扮一样，这亦是中国人历来的重礼，色相即是一切，惟对人世真能肯定者才如此的不苟且。

这游侠豪华其实亦是中国四民皆有的德性。天下有道，即游侠豪华亦相忘于平正清明的人世，而虽在变乱之际，民间亦不肯把这现世的风光来蹙损了，此所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孙中山先生是当临时大总统时在南京，其后又在上海住过一个时期，接触了长江流域的四民，又在日本与游侠亦结识，如此乃有一种新的作风，出现在他的三民主义，改组国民党及发动北伐的国民革命军。

国民革命军北伐

萧何当年说“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孙中山先生亦像刘邦的爱说大话，被人说他是孙大炮。他是有汉魏荡子的跌宕自喜，常常失败得丧魂落魄，但环境稍稍好转一点，他就又开府，自称本大元帅，本大总统。因为他做的事都是真的。他对学生演讲，及宴请黔桂滇一班督军，皆这样的意气扬扬为自得。他要北伐，而亦可以北上与段祺瑞商量开善后会议，这亦像刘邦的无可无不可。而他又绝对的不苟且。照相上他的脸只是知性的端正的，当世没有一个人像他的会用思想。

他的三民主义不像外国的主义，他的国民党亦不像外国的党，他的干部，高级党员及政府官吏其实是幕僚，和古来开国英主的幕僚是一样的，称为代表与通过选举都只是依依名。他的组织民众并不看重职业团体，倒是像君子之交，天下事与四方豪杰共之。他的党仍像中国向来民间起兵聚众结党的党，他的党员是士。

中国史上向来是以士为政。历朝民间起兵亦是士领导，所以有革命的自觉的。离脱了士的领导，即只能成为黄巾、赤眉、黄巢、明末流寇，太平天国算是有做法的，只落得一场无结果，亦因离脱了士。想起来，孙先生真是不可及。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宪法与印度独立后的代议制皆是模仿西洋的，惟独中华民国的政制是自己创造的。日本用代议制，另颁教育敕语来补救，而孙先生则在《建国大纲》里根本把代议制来改变了，他确立了知性政治的大原则。

民初五四运动叫喊要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的时候，孙先生即已远远的走在前头，他提出了民主不得违反先知先觉者领导政治的原则，要本于《建国大纲》来制宪。科学是孙先生更走在了物理学上发见了素粒子的世界的现象的前头，提出了宇宙生机说，而且孙先生的知难行易说是完全合于大数学者与大物理学者从事发见的经验的。

孙先生的《建国大纲》，首定军政时期，是深切体验了中国向来民间起义与开创新朝都是军，太平军，国民革命军，乃至后来的解放军。其次训政时期，亦是中国向来以士治万民之意。而宪政时期则不单是说制度，都还有孙先生所常称道的礼运大同，天下为公，至治之世的理想在内。至于规定中央与地方，国营与民有的制度，及节制资本与平均地权，孙先生所说的是皆依于中国的传统办法来维新，譬如其中的平均地权即是依于北魏均田的传统，而且孙先生凡说制度，皆有它宽和疏朗的性情，此即是有术还有道。

孙先生的《建国方略》，要利用外资建筑三个大港，十万里铁路与百万里公路，利用黄河长江西江的水力发电，来掘煤炼钢，烧制士敏土，一直要开发到蒙古新疆，人家说他孙大炮，其实中国人民真能一旦起来，像江潮海浪，要做到这些也不难的。而利用外资的话，他是对于西洋国家有着一种无邪的好意，且说得来竟像是天下世界的财富不分东洋的西洋的，皆可以由他调度，因为他真的没有私心。现代世界也是要有了他那样的人才不寂寞，而西洋人则到底鄙吝。

但是孙先生所做的没有完工。从前周朝末年是个大变动时代，有秦朝出来建立了全新的制度，而因与传统脱节，发生大乱，又有汉朝出来才作成了新旧衔接，郡县阡陌是新的，但《礼记》里夏商周三代的旧章大部分仍行于汉朝，不过是都生在新的空气里了。这历史的大变革，是经过两代，秦一代，汉一代，才完工的。可是如果有大人，这样要分两代两朝的大事亦可以由一朝一代来完成的，而这就必要经过大的军事行动。

国民革命军北伐的成功，实在也使人惊。当时客观的形势，要统一华夏及其新核心的形成，本来还未到时机。珠江流域仍是多刺激性的，黄河流域仍是新起的矿场与破落的农村很不调和，而且华北被满州产业的重量所牵动，长江流域又是农村继续在凋敝中，纱厂的新景气亦已被舶来品打倒。惟因长江流域到底是中国文明的现代王畿，故能澄清北伐军，作成国民政府奠都南京。但此地与华北满州及华南之间在经济变动上如此失调，怎么能够统一？可是北伐军居然直抵北京，连张学良亦举关外来归，青天白日旗插遍了全国，这就是中国历代有一统天下的传统，更大于一时的变局，而孙先生创发国民革命军的气象亦能比形势还大。

中央与地方的相处，亦不能一门心思学西洋。西洋的中央集权或地方分权皆只是权力关系的规定，原从其封建蜕变而来，依据对内征服的程度及对外御侮的需要作成的，故中央与地方皆其权力有限制，而各各是个不完全，虽再加上现代产业的国家机关化而益益中央集权，亦总是使人不舒服的。中国则过去天子的是朝廷，而诸侯的乃至郡守县令的亦皆是朝廷，却又侯国之相与郡守县令皆由中央任免，都遵守中央的法度，若论地方权力之大与中央权力之大，皆莫过于此，而作成了大一统，虽有时或藩镇割据，亦只是天下有道则台，无道则离，问题多不在制度，连民国初年的督军团亦如此。

要说制度，则民国初年的督军团实承历朝的方伯藩镇总督制而来，而北伐之后亦冀察、华中及西南皆有政务委员会，山西云南及关外又皆半独立，这都是很自然的，但能不能号令天下仍与集权或分权是两回事。可是国民政府那时要以武力及金融的力量求统一，知识分子又主张要以民主求统一，殊不知用武力及金融的力量也罢，用民主的力量也罢，皆还需有中国政治的好性情，它是传统的，同时它又是新的。其实统一算得什么，西洋那样的也能中央集权，我们是还要能统一得好。

现在想起来，当时国民政府与文化人相处得不好，那毋宁是由于文化人的无知。政府之所为，大体上都是对的，惟有文化人才是歪曲他们自己的感情。国民党就只在说明上太不够了。一部《尚书》，重在记言，说明行事的理，《旧约》里所以说“太初有言”。国民党的言语应该是像风吹花开的风。

当然不止是国民党人之责，而亦是凡文化人之责，应于五四之后来一个更高华的思想运动，才配得起北伐与抗战的。五四的是希腊的精神与十九世纪欧洲的知识。但彼时已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前后，物理学上的与古文明国史实的发见，一反十九世纪的常识。从来革命的新风，没有像大自然的与文明的发见所卷起的新风那样强烈而显明的。中华民国的革命的言语是要与这个结合起来。

史上每一次的革命的气运都是延续到数十年之久的。北伐后采用美国式的教育，学生为对学校考试制度的反动，与因毕业后没有出路而品气低了。当时是一般文化人的品气都比五四时代的庸俗化了。然而每逢一次新的局面，他们又会忽然地跳出这种低级的情绪，而为豁达的求知。

革命的余势可以到达很远。日本明治维新的余势为西南战役、日清与日俄战役。中国辛亥革命的余势为北伐、抗战，以至于今犹辽辽未央。所以像北伐抗战都有风光，事后令人想念之不尽。革命可以相忘于一个大的行动，尤其是像抗战，那行动就是革命的表现的一切，革命的意思与色相都在这里了。然而也还是要言——革命的新的言语。

抗战岁月

抗战是非常伟大的，它把战前十年间种种奢侈的小气的造作都扫荡了，于是中华民国便非常清真。那时是连民主同盟亦与国民党要好了，知识分子情甘意愿的听从放府，却又各人可以任意而行，他们是与一代的人都结了同心了，还比组织上的同志关系好百倍。而且地方与中央也莫逆起来，战区皆一统于中央，而这里亦是因有远比统治关系更大的东西，有些战区中间被沦陷区隔断，重庆的命令也许不能到达他们，但重庆的意志则能到达，好像早晚都在一起见面的一样。但又每一战区是个完全，是个自在，不觉有凡事都要秉承上头的苦痛，而且军事与政治经济等都生在一起，说统制也是统制的，说疏朗又极疏朗。这一切，皆是因有荡荡世景来做新的背景。

民间亦因政府在战时没有力量来多管闲事，早先的许多统制办法一旦失效，中小企业即刻活泼起来，农民更景况好转，形成了非常自然的城乡关系。人民只觉得政府很辽远而又很亲近，好像拂檐映帘的天上星辰。彼时是国民党的态度也的确好。外国在战时虽原有的民主都要禁绝或削弱，中国则这次战争起来了反而扩大民主，国民党与新设的参政会可以无猜嫌，而且与共产党亦竟能相处。彼时共产党亦变得谦逊起来，随众说要放弃阶级斗争，听从国民政府。这一切，虽然国民党是因形势难犯，共产党是因策略要改，而民主人士又不过是为得人赞扬，他就高兴，况且仍旧吵架，尤其国共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断过，但因大家都是生在广大的风景里，自然而然去了许多小气。

抗战能这样久，而且得到最后胜利，并非多靠外援，外援虽有一点，但并没有用来打日本军，而日本在中国的败象是还在美国投原子炸弹之前就己毕现的了。

亦不是因为中国的社会原始，不易被击中要害，像低等生物的被切成一段段亦还能活。如果这样的原始，又如何可有统一的金融及统一的作战？乃至在武器上，中国的与日本的亦不过是同一世纪的程度之差，并非两个世纪的性格之差，否则像清末的鸦片战争那样，是要坚持继续抵抗亦不能的。这倒是要感谢国民政府前此的建军及法币政策。但抗战当然此外还有东西，否则如战后国民政府虽更有美式装配的军，其法币更相结于美元，亦要败不旋踵的。

亦不是因为中国地方大，可以拿空间换时间。俄国也土地大，所以拿破仑失败，但那是一百几十年前的运输兵站与占领体制，在现代则希特勒若不是西线同时也作战，两年之内将可攻下苏联全境的。日本可是单打中国至六年之久，并非因他不曾用出全力，所以战果不立，而是因战果终不能立，即使要用全力亦无法用。

抗战的伟大乃是中国文明的伟大。彼时许多地方沦陷了，中国人却不当它是失去了，虽在沦陷区的亦没有觉得是被征服了。中国人是能有天下，而从来亦没有过亡天下的，其对国家的信是这样的人世的贞信。彼时总觉得战争是在辽远的地方进行似的，因为中国人有一个境界非战争所能到。彼时马一浮有诗“天下虽干戈，吾心仍礼乐”，说吾心有点空洞，其实抗战的战术战略便真是礼乐。老打败仗，又时间拖长，以为中国民心厌战了，这完全不是的。以为中国人咬牙切齿与日本赌存亡，也不是。彼时是沦陷区的中国人与日本人照样往来，明明是仇敌，亦恩仇之外还有人与人的相见，对方但凡有一分礼，这边亦他还他一分礼，可是总不上当，“君子可欺以其方”，中国人都是为善可以无方。而战区与大后方的人亦并不克定日子要胜利，悲壮的话只管说，但说的人亦明知自己是假的。中国人是胜败也不认真，和战也不认真，沦陷区的和不像和，战区与大后方的战不像战。画家晓得界线最难画，因一件东西的边际要似有界，似无界，让空气可以流通，中国人的胜败之界，和战之界，便亦好到像是这样。又凡见了大山大海，最最真的东西反会好像是假的，因为它乃是这样的，中国的抗战也这样的似真似假。战争讲攻守，攻守皆以对方来证明我的存在，而中国人的则是自在，所以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里令人想起吴魏之事。吴魏两军相距于濡须口，孙权遗书曹操，说“春水方生，公宜速退”，末后又批一句“足下不死，孤不得安”，这翻成白话便是：断命的小鬼总不早死掉，吵闹得人家想要有一刻安耽也不能的。曹操亦正在忧闷，见了信笑起来，说孙权的倒是真话，而且看得起我，他就此下令班师了。抗战中间，中国这边是有孙权这样风度的，可惜日本那边没有曹操的妩媚。

彼时是国民政府的军队也很好。他们在战区其实并没有如何组织民众，动员民众，他们打仗不像打仗，而只是与民间一同在过迢迢的光阴，最高的战略竟到了是没有机心的，这才使日本军困惑，不能确立战果，而以有限斗无限，到头智穷力绌了。中国人是干戈遍地亦能有清平世界，荡荡乾坤，且更觉有日常人事的亲切，所以那八年的抗战又是非常真的。

战时洋货中断，且大部分解脱了战前造作的统制，连民间债务亦因法币贬值而取消了。地主不敢下乡，农民就少纳租，沦陷区的农民更几乎是全不纳税。而中小都市亦不归大商埠支配，如此产业就又有了好性情来自然安排，回到平等遍在。彼时走单帮之多，正是运销统制失了效，而工商业问银行借钱，也有百利而无一害，又且工厂内迁疏散，上海大公司在各地的分店亦纷纷自立，如此就编成了雇主对工人的新关系，工商业对银行的新关系，以及工商业相互间及其内部的新关系，且连城市与乡村之间也是一种新的关系了。

许多小城市因抗战军的司令部搬来了，变得很热闹，还有一些机器亦跟工厂从沦陷区大码头搬来，到得这里，连那些小机器也都高兴起来。这样的产业新安排全要靠人，雇主与工人亦有了是人与人相见的新感觉，又因产业关系的全面改变，出来了新的购买力，生意很好，乐得在工资上厚道，如此就劳资关系也变好了。而且做生意的人不管抗战区沦陷区，照常堂堂来往，其中许多是走单帮，他们资本都很小，可是人数有千千万，商业原来可以是与人这样亲的。

中国人是喜欢在日月山川里行走的，战时沿途特别好风景，许多没有到过的地方都去到了。除了工厂内迁与走单帮，学校亦迁到内地，年青学生连同婉媚的少女渡溪越岭，长亭短亭的走，好像梁山伯祝英台唱的：

过了一关又一关，前面来到紫金山。

紫金山上般般有，缺少鲜花共牡丹。

但她们的人就是那鲜花与牡丹。她们都是各有好家乡的，却能够不贪恋。

还有携眷逃难的，及去重庆投效抗战的，忧患这样大，心思这样坚，他们反会没有悲愤，没有营谋挂念，天涯道路，只更爱惜起眼前的人来。至今金华道上犹在歌唱当年的竹枝词：

道旁杏花一树明，照山照水夫妻行。

长亭买酒郎斟妾，妾惜金钱郎惜情。

妻子计算路费，肚里想着买饭吃节省一点，可是丈夫为她叫了酒，而她也就饮了，是因为敬重，因为知恩，所以慷慨。不但那男人，他的妻也慷慨。与这同样的事，会做得来使人心酸落泪，但他们的不是，他们是欢喜的。他们的这种慷慨才真真是一代人的有大志。

没有名目的大志才真是人志，没有定规的大事才真是大事。当年寻常村庄，都有子弟在重庆，或从军远到印度缅甸，外面的天下世界这样大，便这里的小桥流水人家也浩荡有远意了，而一切又是这样的近，好像在溪边听得见上游有洗衣洗菜人的笑语，近在咫尺，稍移步即可看见的，但是且慢，而此时此际乃更觉有自己的可欢喜了。中国人没有神界有世界，世界就是这样现前的。

那时的女子离乡背井去大后方读书，过了二十岁也不去想结婚的事。她们恋爱了可以很大方，但很苛刻，看不起没有气魄的男子，因为她们自己是有气魄的。诸暨斯宅有个女子，经人说媒，那男的出外在福建战区当公务员，只看了照片通过信，她就胆敢一人通过沦陷区与游击区，千里迢迢去到男人那里结了婚。这种金童玉女的清真与对人世的理直气壮，很像五四时代的，而且更平实朴素，没有五四时代那种紫雾叆叇。

凡是壮阔的，就能够干净，抗战时期的人对于世人都有朴素的好意，所以路上逃难的人也到处遇得着贤主人。抗战期间实在远比五四时代更好，五四时代缺少农村的美，抗战期间则乡村与城市都新鲜活泼，可比辛亥起义那时候，而因此抗战军亦远比北伐当年的国民革命军更好，北伐杂有农民暴动的气味，编成抗战军的农民则极清明。抗战时期的兵士是有着比纪律更大的东西，所以他们都变得和气了，与人民相处得很好。

抗战时期的好天气好情怀，还见于沦陷区与大后方的到处歌舞，在沦陷区是忽然流行起越剧，在大后方是复兴了中原的迎神赛会扮台阁，而且传来了西北高原的土风舞与民谣。

越剧即绍兴府嵊县山乡地方的秧歌班，亦叫小歌班，是民国初年才出生的。从清末太平军时到民国元二三年，有长长一段丝茶桐油输出的好景，把长江流域的乡村与城市都照亮了。嵊县通宁波绍兴杭州上海，而山高水急，地瘠田薄，民风强悍，彼时应了这气运却大大的兴旺起来，因为不宜种稻之故，便多种茶树桐树桑树，家家养蚕，开起茶栈茧行油坊，连带手工业亦比邻县都有名了。还是在民国初年的事，此地的人便在农闲时作出秧歌班。

嵊县人原来没有何种成熟的风格化，单是他们的本质好，爽阔直谅，好像宣纸的洁白，遂绍兴府城的华丽深邃，宁波码头的热闹活泼，杭州省会响应辛亥起义的朝气，与上海外面的天下世界，皆移来生在这幅宣纸上，笔笔沁入了，而这就是秧歌班的风姿。

秧歌班早时单是沿乡沿村唱做，男人扮。想是单面受了宁波影响，世俗的生命炽盛，男女性感的炽盛，都简单之极，人家看了说粗气不过，很下作。其后改成小歌班，叫小歌是有点细唱细做的意思了，又因原来的秧歌班仍存在，改名是要表示区别。小歌班是女人演唱，都是几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乡下姑娘，行头比秧歌班好，但还是很简单，戏也只得《相骂本》《梁山伯祝英台》《玉蜻蜓》及《方卿见姑娘》这几只，后来又从绍兴大戏取材，添了《碧玉簪》《龙凤锁》《沉香扇》《三笑姻缘》等。唱辞直接来自民谣，好像竹枝词的男女唱和，动作亦是男女偶舞，歌声宽平直谅，舞姿则就像旧式床栏上雕刻着看的那种，非常的忠厚而妩媚。这些戏里的男女都是家常堂前楼上人，门外即天涯，有平畴远山，名城迢递。

《玉蜻蜓•后游庵》里的“十八只抽屉”，使人觉得太平时世的富庶安稳真是有的。《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里，男女之情高到了似真似假的境界。《三笑姻缘》里秋香丫鬟的乖巧，《相骂本》里年青媳妇的绝世聪明，都使人爱。这些戏里的女子都乖刁，男子都蛮横，好像佛经里说的善心诚实男，法喜以为女，而且完全是现世的。《后游庵》里母子相会，起先不说破，几乎是要调戏娘亲了，只觉天地间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如同《创世纪》里的亚当与夏娃，但比亚当夏娃有人事的贞静。

抗战期间是乡村与城市的产业新生发，又使清末民初的好景来年抽条茁芽，开起花来了，所以小歌班当令。小歌班先流行到邻县，才被称为嵊县戏，及至上海，又被称为绍兴戏，因为嵊县是被绍兴府辖管。这绍兴戏于抗战第二年始到上海，想不到很快就压倒了电影乃至京戏。而且它随着抗战，流行到了各府各县，连不受方言的阻碍，东南一带凡有井水处皆能唱绍兴戏。沦陷区照理要颓唐，却出来了这样健康的歌舞，真是叫人惊喜。

中原是另有中原的歌舞。中国本来江南江北皆有灯市与扮台阁，而清末民初则因更有西洋的刺激在内，所以灯也越发晶莹，人也越发俊俏了。其后稍稍衰歇过。现在又因抗战而活泼，且出来了新声，在江南的便翻出绍兴戏，而在黄河流域的则被采用为行军乐，因其有锣有鼓，街上陌上一路可以歌舞，而这亦就是后来解放军的秧歌舞的来源。

还有是西北边徼的民谣与土风舞，有从高原吹来的爽朗的风，普遍流行到了重庆的学校里。这西北高原的歌舞有着汉民族早先的健康，不落中原与江南的繁文褥节，且与西洋的较为相通，而如此乃出来了戴爱莲的新歌新舞。抗战时的这一切，都使人觉得有一股朝气，好像是在辛亥起义刚刚不久的民国初年。

清末民初到底开了一代的新气运，现在抗战期的歌舞如花枝怒放，蓓蕾则还是彼时的。彼时的歌舞是京戏为主，以元气健旺的秦腔代替了形式美过于成熟的昆曲，且从缙绅的典雅解放，而从平民的活泼与直谅生出来清华贵气，这一点是不但京戏，亦是往昔的元曲与其后的绍兴戏之所以能兴起。民国初年还有山西河南山东的梆子大鼓亦更变得亮烈，这都是中华民族将有大事的行动美。彼时且又江南到处唱《孟姜女》，还有《无锡景》。《孟姜女》使人想象民国世界如同西汉当年，尚有哭长城的遗声在耳，新的天下的开创原来是为匹夫匹妇复仇。而《无锡景》则非常之谦逊，只是“小小无锡景呀，唱拨啦诸公听”。其实却有对于新时代新城市的得意，与汉赋洛阳，唐咏秦川，有相同处。

可是有了民间之乐，亦还要有雅乐。一代的歌舞当然是生在民间的，但非至出现雅乐则算不得成定，这和中国历来的治术在民间而上面仍另有朝廷，是一样的道理。例如《诗经》里，即是有国风又有雅乐的。民国初年的国歌，一只是“卿云烂兮”，一只是“中国雄立宇宙间”，都是华夏的正声，此外李叔同编的几只歌，亦皆沿承古乐，而采用西洋的新声，开了制作新的雅乐的风气。可惜北伐之后道丧乐失，惟有一只国民党的“党歌”，学校里唱的歌变得只是西洋的，舞亦是交际舞，雅乐还没有成功就中断了。此时民间自唱国产电影片的流行歌，倒是亲切新鲜，而且在民歌与雅乐之间，但总是瑟缩。

及至抗战，不但民国初年的民间歌舞好像夜来的花枝被晓风吹动，变得都是今朝的，且亦重拾起了民国初年雅乐的坠绪，而有新的发展，这就是后来中共的有些歌，居然能是很好的。有这样的江山无限，那抗战的八载光阴，真的迢迢如同千年。

而及至胜利，又真的好比是天亮了。重庆的人分批回来，飞机飞过的声音都变了是好听的。刚胜利时上海生意清淡，许多机关等待被接收，许多事情还要等一等，可是中华民国到底江山有主了。马路上是成群结队看热闹的行人，如同开戏游春。公司橱窗里的货色存底很贫薄了，可是有一份慷慨的新意，秋阳照在游人的衣裳，照在外面的天下世界，外面的天下世界也像这样贫薄寥落而有慷慨的新意。到得晚上，灯火管制解除了，小店铺里的电灯也晶莹耀眼，条条街上有霓虹灯写出V字，大红的，翠绿的，浅蓝的。沿街播音机的歌唱也是新的，店里的伙计，街上的行人，都好比今天是除夕。

连各处小城镇上也响彻炮竹，打锣击鼓，小城镇原来是亦有小城镇的热闹的。乃至乡下，小学生的庆祝游行队伍在田畈里走过，锣鼓之声渐远渐稀，那清疏亦像迎神赛会。街坊邻舍有重庆的人回来了，那家里就好像办喜事，虽然经过八年战争种种不周全，但总之是份新人家了，那寥落贫薄亦不过是像新造房子未完工，才装置的门灯有一盏给油漆匠碰坏了，刚糊好的窗纸洁白如雪，也给小孩戳破了一处，但丝毫没有破坏的感觉。而重庆回来的人亦这样胆壮气旺，可以慷慨的吃喝自己家里与亲邻为他办的酒席，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好日子刚刚在起头。

跋

山河岁月尽开颜

小北

薛仁明先生在其评传《天地之始·胡兰成》中如是说：“百年来，论中国文明者，不知凡几，但胡兰成列身其中，却极特异。胡不仅不用西方概念来诠释中国文明，甚至还拒绝西方式抽象理论的言说方式；他指出抽象理论之为害，力主理论必须具象化，因此，其文章以晚周诸子为宗，多是理论文，但又兼具叙事与抒情。胡又不仅仅是将文体打成一片，他跨越了一般国故论者，弥缝儒道两家自宋儒以降巨大之罅隙，综合文人与民间之有机交融，而再现了文史哲道艺不分，道与艺、学问、政治具一体的中国士人之原型。”此是我至今所见对胡兰成先生学问造诣最客观深刻的评论，也完整地将胡兰成先生的才情架构在了宏大的中国文明之中。

胡先生之道艺与学问无不体现于其代表作《山河岁月》之中，他自谓因此书而成就一生学问体系，中国文明向来与人为亲，知识与学问皆活泼地体现于生活的私情私意中。恒河畔的金色莲花，非遥不可及，亦非壮阔空谈。山河岁月之美，是美在历史即是现实。遂胡兰成先生是亦借此书，花忆前身，回眸身世，令人一睹自己民族的美丽风景。

故《山河岁月》原名《中国文明之前身与现身》，是述的中华民族的身世。胡先生于隐居雁荡山时期始写此著，后远渡重洋，几经改写，成为他在日本最早印行之著作。今重新出版简体字本，沿用1990年天文姐在三三书坊编校《胡兰成全集》时所沿用之日本原版。因水土不服，若干词句，有所拣择，惟望一贯喜欢此书的读者珍重并谅解。

胡先生幼子胡纪元先生与我是忘年之交，前此我到南京，在他家逗留三天，每日与他相见欢谈。纪元先生年逾七旬，十几年前从东方电机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岗位退休，对胡兰成与当代各家之学说及中国的发展前景颇为关注。他慈祥的笑容，每让我的记忆溯回到童年，面对的仿佛是可亲的外祖父。纪元先生虽已年至古稀，却对摄影、电脑、录制等现代科技样样精通，而且更是一位业余词曲创作者，他身上流露的气质如我浙东家乡的山山水水，充满《山河岁月》里的老夫老妇之美。而此性情亦是乃父兰成先生之嫡传。

去岁纪元先生在病中，受《山河岁月》鼓舞，创作出《同舟歌》，亲自伴奏唱诵，病势都大有好转，今附上《同舟歌》，让我们随壮美的歌词去体味中华民族山河岁月之风光，畅想民族复兴之理想，诚如纪元先生于送我的一份歌词手稿中题曰：“《同舟歌》唱的是山河岁月的理想，是历史长河主流的宏观景象，如幼儿眼中的景物般真切。”请见歌词：

艰难险阻历练着我们坚强的意志。

坎坷挫折培育着我们创造的智慧。

传统文化的精华陶冶着我们高尚的情操。

天地人己和谐的理想是不可抗拒的力量。

地球村的人们啊！风雨同舟，

谱写新世界的乐章，度尽劫波乡音在。

地球村的人们啊！同舟共济，

高歌新世界的乐章，乘风破浪向前进！

艰难险阻历练着我们坚强的意志。

坎坷挫折培育着我们创造的智慧。

传统文化的精华陶冶着我们高尚的情操。

天地人己和谐的理想是不可抗拒的力量。

地球村的人们啊！风雨同舟，

谱写新世界的乐章，日月光华旦复旦。

地球村的人们啊！同舟共济，

高歌新世界的乐章，山河岁月尽开颜。

而《山河岁月》这本书，亦真是有着我们民族的好风景。

2012年8月于北京

禅是一枝花

禅是一枝花

胡兰成　著

中国长安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禅是一枝花／胡兰成著．—北京：中国长安出版社，2013.2

ISBN 978-7-5107-0638-7

Ⅰ．①禅…　Ⅱ．①胡…　Ⅲ．①禅宗—研究　Ⅳ．①B94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35204号

禅是一枝花

胡兰成　著

出　版：中国长安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东城区北池子大街14号（100006）

网　址：http://www.ccapress.com

邮　箱：ccapress@yahoo.com.cn

发　行：中国长安出版社

电　话：（010）85099947　85099948

印　刷：北京慧美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8.5

字　数：120千字

版　次：2013年4月第1版　2013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07-0638-7

定　价：30.00元

禅是一枝花

目　录

导语：逢佛杀佛

自序

第一则　梁武帝问达摩

第二则　赵州至道无难

第三则　马祖日面佛月面佛

第四则　德山挟复子

第五则　雪峰尽大地撮来

第六则　云门十五日

第七则　法眼问慧超

第八则　翠岩眉毛

第九则　赵州东西南北

第十则　睦州问僧甚处

第十一则　黄檗大唐无禅师

第十二则　洞山麻三斤

第十三则　巴陵银碗里盛雪

第十四则　云门对一说

第十五则　云门倒一说

第十六则　镜清啐啄

第十七则　香林坐久成痨

第十八则　慧忠国师无缝塔

第十九则　俱胝惟竖一指

第二十则　龙牙无西来意

第二十一则　智门莲花荷叶

第二十二则　雪峰鳖鼻蛇

第二十三则　保福长庆游山

第二十四则　刘铁磨五台山会斋

第二十五则　韶国师到这里不肯住

第二十六则　百丈奇特事

第二十七则　云门体露金风

第二十八则　百丈不为人说底法

第二十九则　大隋随他去也

第三十则　赵州大萝卜

第三十一则　麻谷振锡绕床

第三十二则　临济佛法大意

第三十三则　陈尚书看资福

第三十四则　仰山问近离甚处

第三十五则　文殊前三三

第三十六则　长沙一日游山

第三十七则　盘山三界无法

第三十八则　风穴铁牛机

第三十九则　云门金毛狮子

第四十则　南泉一枝花

第四十一则　赵州投明须到

第四十二则　庞居士好雪片片

第四十三则　洞山无寒暑处

第四十四则　禾山解打鼓

第四十五则　赵州一领布衫

第四十六则　镜清雨滴声

第四十七则　云门六不收

第四十八则　朗上座翻却茶铫

第四十九则　三圣以何为食

第五十则　云门尘尘三昧

第五十一则　雪峰是甚么

第五十二则　赵州石桥

第五十三则　马大师野鸭子

第五十四则　云门展两手

第五十五则　宗智生死不道

第五十六则　钦山一镞破三关

第五十七则　赵州什么处是拣择

第五十八则　赵州五年分疏不下

第五十九则　赵州头长三尺

第六十则　云门柱杖化龙

第六十一则　风穴若立一尘

第六十二则　云门灯笼佛殿

第六十三则　南泉斩猫

第六十四则　赵州于头上倒戴草鞋

第六十五则　外道问世尊

第六十六则　岩头云黄巢过后

第六十七则　傅大士讲经竟

第六十八则　仰山汝名什么

第六十九则　南泉归宗麻谷同行

第七十则　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

第七十一则　百丈问五峰

第七十二则　百丈问云岩

第七十三则　马祖离四句，绝百非

第七十四则　金牛菩萨子吃饭来

第七十五则　乌臼屈棒

第七十六则　丹霞吃饭还具眼么

第七十七则　云门餬饼

第七十八则　开士忽悟水因

第七十九则　投子一切声是佛声

第八十则　赵州孩子六识

第八十一则　药山看箭

第八十二则　智法答非所问

第八十三则　云门古佛与露柱相交

第八十四则　维摩诘与文殊问答

第八十五则　桐峰作虎声

第八十六则　云门厨库三门

第八十七则　云门药病相治

第八十八则　玄沙接物利生

第八十九则　云岩问千手观音

第九十则　智门般若体用

第九十一则　盐官犀牛扇子

第九十二则　世尊一日升座

第九十三则　大光因斋庆赞作舞

第九十四则　楞严经若见不见

第九十五则　长庆如来无二种语

第九十六则　赵州示众三转语

第九十七则　金刚经云若为人轻贱

第九十八则　天平行脚

第九十九则　肃宗问十身调御

第一百则　巴陵吹毛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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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

（1906—1981年）

出生于浙江嵊县胡村，卒于日本东京。青年时代曾于燕京大学旁听课程，后在浙江、广西等地任教。抗战时任《中华日报》总主笔等职，期间与张爱玲结婚。1974年受聘为台湾中国文化学院终身教授，其文学才能广受称誉，日本和中国的部分作家颇受其影响。

晚年与唐君毅、钱穆、牟宗三、徐复观、冈洁、汤川秀树、川端康成等人过从甚密。著有中文著作《山河岁月》《今生今世》《华学科学与哲学》《禅是一枝花》《中国的礼乐风景》《中国文学史话》《今日何日兮》等，日文著作《自然学》《建国新书》《心经随喜》《天人之际》等。

导语：逢佛杀佛

薛仁明

客问《禅是一枝花》。

这一问，倒让我想起了某位朋友。此人国学素养深湛；读了《孔子随喜》，挑明着对我言道，“你写的孔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孔子，实在令人怀疑”，停了半晌，稍稍沉吟，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你写得真好！”

嘿嘿！真让我说，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才更担得起这话。

就禅论禅，就《碧岩录》谈《碧岩录》，你尽可说，《禅是一枝花》或许杜撰，也可能胡诌；但是，你若对中国文明真有些心得，对禅也有那么点体会，看胡这么信手拈来、天花乱坠，恐怕，你也会说，胡这书，写得好！

好，在于他的全然相应。

相应之一，杀气重。

禅宗全盛期，有一群大和尚，激烈响亮，个个皆非“善类”。他们的直截峻烈，只让神虚气弱者要不心犯嘀咕，要不就直冒冷汗。其中，有位圜悟克勤，在《碧岩录》里明白说道，“须是英灵底汉，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方可立地成佛”；这“杀人不眨眼”的圜悟禅师还说，“一言截断，千圣消声”，你瞧这口气！接着，后又一句，“一剑当头，横尸万里”，才更吓人！另外，又有一位半点“不善良”的曹山本寂，僧人问他，“学人通身是病，请师医”，曹山本寂“啪”地一声，“不医”；僧再问，“为何不医？”你猜，曹山本寂怎么答？呵！“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这杀气！

胡兰成的杀气，素来也“恶名昭彰”。早年胡之元配玉凤病逝，为了筹钱治丧，借贷无门，胡急急趱行，一路怒气，“不觉失声叫了出来‘杀’”；亡命日本之后，逾半百之龄，都还自述，“我从二十几岁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个‘杀’字。我原来也很多地方像黄巢”。

这样的杀气，刚开始，是要杀尽世间不平，是有股愤怒之气的。后来一转，真要斩杀的，却是自己所有的执念。不仅“恶”当除、“魔”该斩，即便是对“善”、对“道德”等等神圣意涵的执念，也都俱应抛遣，才得清爽。这便是禅宗所说的“杀尽始安”。因此，无门慧开言道，“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如此一路杀去，才能“于生死岸头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这般一路斩杀，又这般杀尽始安，换成了胡兰成，是在逃亡多年之后，稍稍喘息，遂如此说着，“尚幸生死之边沿甚宽，足容游嬉耳。”

一个在“生死岸头得大自在”，一个庆幸“生死之边沿甚宽”；又一个“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另一个则声称“游嬉于生死边沿”。因此，胡与禅宗的另一个相应，是他们皆为好玩之人，俱得游戏三昧。

禅宗和尚颇多貌似渠魁，但若论“凶恶”，则斩猫的那位南泉普愿，可算闻名。南泉普愿把猫儿斩成了两段，又将此事说给弟子赵州从谂（八十犹行脚，人称“赵州古佛”）听。赵州一听，既不言、也不语，脱了草鞋，往头上一戴，便转身而去。南泉见状，呵呵一笑，曰，“子若在，恰救得猫儿”。

从南泉斩猫，到后头的呵呵一笑，他们师徒这一搭一唱，其实都不好以俗情揣度；世人读此公案，也多是一头雾水。但不管如何，看赵州将草鞋往头上这么一戴，肯定是有趣极了。禅宗的游戏三昧，固然有如此费解者，却更有直接明白、一看便清楚的。譬如有邓隐峰，行将入灭，却不忘要问问众人，“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不知）有立化也无？”众人曰，“有”；既然有人是站着死去，那么，邓隐峰接着又问，“还有倒立者否？”众人回答，“未尝有”；于是，邓隐峰便拿自己开开玩笑，也让大伙儿开开眼界，遂“倒立而化”。

如此“倒立而化”之游戏三昧，胡当然玩不来。胡不会神通。但有一回，胡去电台谈话，返家的途中，立于电车，因为贫血，忽晕绝倒下；尔后，待意识恢复，已被人搀扶座席上，而电车行驶依旧。这时，胡但觉心静如水，一念不起，又“仿佛前面是雨后阴阴的湖水与树林的景致，在于死与生的边际的、绝对的安静与新鲜”。这般“死生边际的绝对的安静”，尤其后头的那个“新鲜”，和邓隐峰的“倒立而化”，当然不同，但其出入死生的游戏三昧，仍是可以遥相呼应的。

除了死生大事，禅宗平常的游戏之姿，更是花样百出。你看马祖道一把百丈的鼻头那么一扭，又看金牛和尚抬饭桶于僧堂之前作舞，呵呵，可开心呢！即使是那“杀人不眨眼”、毫无容赦的圜悟克勤，在峻烈严厉之余，竟也能缠绵不尽，将艳情诗写得极缱绻又极旖旎，“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这样以俗情写道心，形象又如此鲜明，啧啧，亏他有此能耐！

至于胡，当年他写《禅是一枝花》，满书的哥哥姐姐，在寻常光阴中，一片风日洒然、笑语晏晏，里头虽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又临机指点、风景无限，全然不减禅宗和尚当年的神完气足。尤其他年过七旬，在朱西宁家隔壁，除了一天解一则《碧岩录》之外，还与一票年轻人厮混得开开心心、意兴扬扬，大家若读朱天文的《花忆前身》，便可明白，更可诧异：这老头明明已然耄耋，怎么还能活得如此多有意趣，又玩得这么多有兴致呢？！

更要紧的是，写《禅是一枝花》这时的胡兰成，在台湾才刚惨遭围剿，也才被文化学院（现今的文化大学）撵出校门，不折不扣，丧家之犬呀！胡一生乖舛，谤毁无尽；死后至今，也仍一身骂名。这不由得让人想起那禅宗和尚临济义玄，当年被视为异端邪说，也被骂得扫地出门，其狼狈，可真是“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

胡兰成的招毁受谤，老实说，多半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的。譬如他写《今生今世》，像个暴露狂似的；再不堪之事，一五一十，都写得纤毫毕露，读者一读，不由得就憎恶了起来。这倒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于此，胡当然明白，也显然不在意。他的书写，毋宁是像“南泉斩猫”那样的公案；读者相应与否，解读自然也天差地别。世人初初一读，多是要心生反感；或辱之，或骂之，总不绝于耳。至于其他者，或心觉骇异，或顿起疑猜，也许，从中就参出了些东西。至于相契者，初读乍看，要不抚掌称是，要不就如南泉见了赵州头戴草鞋，不过就呵呵一笑罢了！

这就是禅宗。禅宗首重相应，且扶强不扶弱；你若是强者，你若真行，那么，就来吧！《禅是一枝花》，亦复如是。

自序

胡适写中古中国哲学史，着重在禅，这是他的过人的见识。胡适不懂得禅的公案，但他对禅僧的历史的考证，则极是有益。我读禅宗的书，直觉地知道禅非创自达摩，禅自是中国的思想，非印度所有。慧可断臂立雪，我亦不喜，还是被贼斫臂可信。及读胡适的考证，非常高兴。胡适对中国的旧学有两大功绩：一是《红楼梦》作者考证，又一即是关于禅的考证。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与张爱玲的《红楼梦魇》，使我们更明白了《红楼梦》的好；张比胡适更直接懂得《红楼梦》的文学。胡适的关于禅的考证则是使我们更明白了禅的好。

我们不可因为禅的典故有些不实，就来贬低禅的思想，张爱玲的《红楼梦魇》指证了《红楼梦》是创造，不是自传。其实亦还是依于自传，而把有些事实来改造了罢。但《红楼梦》的文学价值决不因此贬损。不但文学，便是哲学、乃至如科学，亦可不因其所据事实的不实而影响其思想与理论的价值。例如Faraday的电磁场法则是依于以太来研究作成的，以太的存在后来曾发生了疑问，但是那电磁场法则至今准确无疑。又如印度论师每引月中有兔为喻，其后知道了月中无兔，亦未可因此贬低其论旨。

盖技术的构想不可不依照事实，但如文学与原理上的思想则只是借事实做个因头来兴起。历史观可以比历史的事实更真，如图画比照相更真。所以连有些是捏造的，亦不可一概论为作伪，如曹雪芹的改动白传，倒是创造。禅宗所传灵山会上拈花微笑，是与《庄子》里所说黄帝的事，尧与许由的事一般，这里没有真不真的问题，只有好不好的问题，如同年青人的说假话。年青人爱向人捏造理想的事实，若要说真，亦可说是没有比这更真。近世日本的大学者折口信夫说奈良朝时代《万叶集》里女人的返歌多是说的假话，所以好。我哥哥每恼七姐说谎，及读了折口信夫此言，才更喜欢她起来。

我也这样的喜爱禅宗的有些地方说假话，如拈花微笑的故事及慧能传衣的故事。仙枝说小孩儿有时说谎话，是为了想说更真的话。但像慧可断臂及永嘉的《证道歌》，则假造得很不好，应当除外。胡适与铃木大拙的论争，胡适执于考证的史实，而铃木则以为禅可以超越历史云云，皆不如我的这说的好。

却说中国白隋唐至明，千余年间，思想的活泼在禅。禅的思想是一个“机”字，盖承自《易经》卦爻之动，与《庄子》之齐物论，非印度佛教所有。机在于阴阳变化生生之先端，印度佛教言因缘而不知阴阳，故不识机。西洋的是物质的有的宇宙，不知无，不知生，当然亦不识机。西洋人惟说条件。条件是因果性的，而机则是飞跃的，超因果性的。所以禅的思想才真是创造性的，理论倒是其后的事。

中国文明是动的，所以有像周秦汉唐的强大。中国的制度文章与器物的造形，皆是一派生动变化之机。《孙子兵法》亦是说的兵机。历史的气运，山川草木的节气，皆见于其始动之机。

《老子》曰：“反者道之动。”儒者知道之成而不知道之动。黄老知机，儒者虽不知机，但识得礼制，汉唐之士以儒为术，以黄老为用，所以能开创新朝。宋以后士专于儒，儒专于理学，科举专于八股，他们皆成了无用之人。惟禅僧在士之外，还出来得豪杰，如元朝佐成吉思汗与忽必烈的耶律楚材，与明朝劝燕王举兵的姚广孝。前此宋亡后祖元禅师到日本，他一言而使当时行将军事的北条时宗决了意，进击来犯的蒙古兵。

禅僧是经历了北魏尔朱荣的杀戮破坏洛阳，唐朝的黄巢之乱五代石敬瑭的蛮族肆虐，与后来金兵蒙古兵的所过皆成赤地，不闻鸡犬人烟，眼见繁华建设之无功德，平时一大堆理论知识之到头皆成无用，偏是佛门之人有志气，他们变得激烈响亮，而质实淡远，如马祖禅师、临济禅师、圜悟禅师、祖元禅师。

马祖道一，六祖许他“马驹踏杀天下人”，我爱此语，与李义山句，因作有一诗，诗曰：

马驹踏杀天下人，

蛾眉一笑国便倾。

禅语不仁诗语险，

日月长新花长生。

耶律楚材是学于禅师，他随成吉思汗出阵，看着蒙古兵杀人如草，眼也不眨；而相机对忽必烈一言，使其对华夏止杀学礼。耶律楚材是诗人，他平视蒙古军之残忍，亦不伤其对一花之和寂。姚广孝则原是禅僧，他劝燕王举兵反建文帝，燕王曰：“人心在彼，奈何？”姚答以：“臣知天道，遑论民心。”他佐燕王得天下，而他自己仍能无意于功名。

禅宗不像印度佛教说的浮世无常。禅宗肯定天地万物的成毁之机，像《老子》说的“天地不仁”，接引强者，不接引弱者。禅僧不说“善哉善哉”，却连释迦亦可以一棒打杀。

禅宗是立于行动与造形之先，其末梢的表现，尚出得来牧溪、石涛与八大山人的画。牧溪、石涛、八大山人的画，在画中是千古风流独绝。

但虽禅宗，亦还是要与士相接触才好，像江边栅中的水与栅外的水。唐朝如宰相裴休，北宋如欧阳修苏东坡皆礼敬禅师。及至明清，士既萎陋，禅亦遂与黄老同其孤寂，而潜化溶解于民间诸艺之中，如平剧的机智活泼处，即是黄老的与禅宗的。在日本，是禅意与禅机见于剑道与茶道与造庭园。但这些毕竟只是玩意儿，黄老与禅今日还是必要重新与士相结，见于政治的行动，才可出来打得江山，平得匪乱。

《碧岩录》至今在日本被奉为禅宗第一书。此书是北宋时奉化雪窦寺重显禅师的颂公案百则，晚他一辈的圜悟禅师加上垂示、著语、评唱。圜悟住河北灵泉碧岩室，因以为书名。《碧岩录》自彼时以来八百五十年，未有能全解者。近年台湾的中国文坛忽流行言禅，虽初缘疏浅，亦是一机一会，我所以写此《碧岩录新语》，于百则公案皆与以解明，庶几发昔人之智光，为今时思想方法之解放。

禅是乱世志士的智慧修行。说起历史上的多少家国兴亡事，我表哥有一首赠人诗，我很喜爱，诗曰：

人事历然天道疑，

英雄无赖有真姿。

女子关系天下计，

渔樵闲话是史诗。

我希望我此书写禅的思想，亦有一种风日洒然。

一九七六年八月廿一日李磬（作者笔名）

第一则　梁武帝问达摩

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上问：“朕建寺斋僧有何功德？”摩云：“无功德。”帝曰：“对朕者谁？”摩云：“不识。”帝不契，达摩遂渡江至魏。

却说达摩西来，这就是多此一举，无端端的惹是生非。但文明的历史就是多事多出来的。这层道理达摩还不及中国人更懂得。

其实达摩答梁武帝的三问也只是讲的佛法的本体，并没有触及禅僧的所谓机。又，达摩因为梁武帝听了不合意，遂渡江至魏，这亦原是不算为奇特。而随后是中国的高僧宝志对答梁武帝的几句话，才把达摩的这三答一走变成千古的不寻常了。

达摩去后宝志入见，与梁武帝说了，帝悔，遂遣使者去请。志云：“莫道陛下发使去取，阖国人去，他亦不回。”如此，达摩的去，遂成了历史上的机，一失难追了。

而如此，就连前三句也被带起，成为是动的了。“廓然无圣”是初机混茫，万物尚未然。对朕者“不识”是初机相接，未有名字。“建寺斋僧无功德”是机机不连续。凡此盖非达摩始意所及。《水浒传》里梢公张横的歌声：

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宝志是把达摩的草鞋都夺下来了。其实祖师此外亦无甚值钱之物。

达摩只以不拘经典佛像，对于当时南梁北魏皆重色相庄严、胜论第一之辈，独标简要，故为禅宗所祖。

宝志之后是雪窦的颂和圜悟的注好。把两人的话合起来看，是说：圣谛不过是箭迹，人家箭已射过新罗国去了，你还在这里问迹？“对朕者谁？”是像张骞的乘槎到了银河见一女子，亦不知是织女，而等后年问了严君平知道是织女，他已不能再来了。但这一对面，世上已千年，所以注云：“脚跟下草已数丈。”而达摩去了，这里有志气亦何必追？虽然相忆，岂不闻江山代代出英才？

雪窦禅师顾视左右云：“这里还有祖师吗？”自云：“有，唤来与老僧洗脚！”这不就像佛经说的，盲龟浮木难再相逢，机是花发今年枝，而且好人好事必定是与我有干系的。

第二则　赵州至道无难

举：赵州从谂禅师示众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言语，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还护惜也无？”时有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州云：“问事即得，礼拜了退。”

这一则我不知要怎么说开头才好，先去问我哥哥，我哥哥想了一想，说道：“最大的没有拣择，是太古时我们的祖先渡洪水。人类是那次开了悟识，创造起新世纪文明的。”我一面听着哥哥说话，一面看着他的脸，不觉心疼起来。我几次和哥哥去游玩寺庙，我爱求签，我哥哥总不求签，他是他今生所走的路只有这一条，若求签问神，神说不对，他也此外没有可拣择。诸葛亮的《出师表》讲要伐魏，也是没有可拣择。多谢我哥哥给我这样开了一个头，以下我就晓得自己来说了。

却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两句，原是三祖僧璨的话，赵州却来拈出难题，曰：“才有言语，是拣择？是明白？”天下从此生是生非，而我就是爱的这是非之境。

单说“唯嫌拣择”，是有五种：一是绝对的东西，无可比较。二是样样东西都是好的，不生差别观。三是有差别也不可拣择。四是要拣择也不许。五是谦虚的缘故不作拣择。

一

第一种绝对的东西不可选择的例：如我一日在公园里约会一个人，拣一个游椅坐下等他，秋天的下午，高树上焰焰的阳光移到跟前的草地上与几株小树的枝叶上，变得非常恬静悠远。想着海外有蓬莱仙境，若是高鸟，可以去得，小树却只能固定在一个地方。然而此地即是仙境，小树即是仙境的琪树，枝枝叶叶上的阳光在移动，又像是不移动，一刻刻都是永远。如此我想我若是生为小树，固定在一个地方，亦不厌气。乌飞兔走虽好亦不羡。我只做做小树。亦不拣择与我为侪辈的那参天大树，或小树下地上的苔藓。而我今在等候的他，便亦是这样绝对的。天壤间只此我在约会他的一片土地景物，生涯中只此我在等候他的时辰分秒，是无际无尽的真实。

二

第二种平等不可选择的例：我今与哥哥嫂嫂吵架出来，暂住在亲戚家。这家亲戚姓郭，先生名涣，儿女还在读书，主妇会打桌球，煮饭炒菜时一面唱歌。养有猫狗，人家送来一只白羽火鸡也在后院养起，都取了名字，各有个性，如同家人，却对它们不狎昵，一点也没有玩物的意思。而这些狗也有地方真像小孩，连我最怕狗的人亦相安得了。我被收留在郭家，虽说是暂时的，亦在自己注意，及看到郭家待猫狗火鸡都这样有心有想，高高兴兴，就心里着了实。因想起我表哥有一首诗：

筑波梅田筵，神代风日熙。

种蔬随季节，呼鸡上阶墀。

呼鸡如呼人，凤凰亦来仪。

这呼鸡如呼人就是平等。故斋凡僧则真僧至，真僧与凡僧本来亦无间然。这回看了朱铭的雕刻，我忽然喜爱起那铁拐李来，只怕我也正像他。以前我是以为男人女人都必要相貌生得好的，而八仙中女人却只有何仙姑，她手执一枝荷花。荷花与铁拐也可以是无选择的么？

讲起荷花，我却正月里送过我表哥一枝梅花，他把来插在瓶里开过了，删去枝叶，两头稍稍修切了，做成一根短策，散步时执在手里玩。也可以打狗。这短策只长约六十公分，手指粗细，带着树皮粗细的深紫红，倒是好看，但是弯曲。表哥说，起先他对长短与粗细都有意见，尤其那弯曲法，叫人再三端相，只觉把它无奈。但是后来慢慢习惯了，才承认那弯曲法并没有不好。岂只没有不好，竟是好得像天命决定的。那长短粗细与表皮的色泽亦然，哪里还可作拣择？但若是塑料的一根棒，再习惯也不能生出感情的。花有生命，其枝梢的形状因于向着阳光而成，凡是天成的东西没有不美的。起先你只是因为不习惯。

三

第三种有分别亦不可拣择的例：如《庄子》的《逍遥游》里与《齐物论》里便是讲的这个。原来混沌始判，万物初茁时，不可说是说非。这也不必要追溯到核子的领域才晓得，便是眼前万物的不同的一一形态里亦皆有着天地之始。故又礼有是非分别，差等各异，而亦一一礼器与行仪皆是绝对的美，庄严得不可拣择，如《诗经》所谓“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四

第四种不许拣择的例：如旧小说里讲一个人逃难，每有云：“真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贫不择妻，慌不择路。”然而底下却会出来天幸。

我表哥最怕人在宴席上要他写字，而他也有本事拒绝，不顾人家下不得台。他也不是搭架子，而是怕写得不好。可是他也遭了天罚。他与身余堂主人最是在文章上相敬，一次往访，宴席上身余堂主人磨好墨拿出宣纸来要他写字，这可不能拒绝了。人到得绝望状态，仿佛拼此一命似的，他变得像稚童的但是听话，写了一张条幅居然柔劲清和。如果他有点拣择写与不写的意思，他是绝不能写得这样好的。

历史上的大事，也每是英雄豪杰到了危难的绝地，哪里还有拣择，连什么都没有得可以想了，此时惟有听天，而忽然开出了新运，所以多是叫一声惭愧，余悸犹在，已喜在心头。英雄豪杰对天是小孩。

我今作客的这家人家的主妇郭太太，听说明天是奈奈子小姐的生日，即刻高兴得托仙枝回学校带信请老师来，要给她做生日。奈奈子小姐是日本人，一句话出口，待要写日文请柬去时她可急了。郭太太会日文，但不晓得要怎样用敬语。她先生看她委屈得快要哭了，勉励她道：“你写了日文，我来抄好了。”她读高中的次女进来拿本子，也安慰说：你只写“欢迎”两个字得了。她到底写了交与仙枝，写得像小孩的口气。仙枝看她脸上知道缘故，却问是天热之故么？她道：是我哭了。我送仙枝到巴士站，路上仙枝赞叹说：真是可爱！这样写得一手好文章，也出席国际文化活动的，年轻的人妻，也是人母，这样热闹高兴，烧饭炒菜也唱歌的，却比她女儿还小，还是女儿是大人，安慰她不要哭。还有她的先生也真是好！

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做天下国家的大事，事到其间不容他拣择做或不做，也是像这位夫人写日文请柬的不知有多难，满是委屈：但是随即又听见她在喂猫狗、饲火鸡，后山与院子里都是初夏的阳光，都是这家人家的笑语声。

五

第五种因为谦虚，不作拣择的例：我堂妹来与我商量，她不想在大学读下去了。堂妹是像张爱玲的天才者，也像张爱玲的可以不靠文凭，现在的学校教育法可真是教人受不了。但是我想了想，还是劝她读下去。我说你若脱离了，将会孤单。堂妹说我只是放弃了学校的作业，但是仍住在学校里，过的与同学们一道的生活。我说你不能这样选择。

我说如今有个朱天心写的《方舟上的日子》与《浪淘沙》能写得这样好，是多靠她自己也是高中学生，不然是写不出来的。还有陈若曦写得出《尹县长》，是她在大陆的七、八年并没有虚度。是怎样浪费与折磨的处境，你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这明知故犯是谦卑，亦是豁达。人生在天地间本来可选择的原不多，譬如春夏秋冬就不由你嫌寒憎暑，只要春天或秋天。但是你可使四季都成为好。人的出身就是不由你选择的。我不要此身要何身？不生今世生何世？你要与大家共死同生。所以我以为你是大学读下去的好，你可不必要做个优等生。

堂妹倒是听信。她辞去后我自己回味明知故犯这句话，不觉泪落，因为想起古来许多英雄。日本明治维新第一功臣西乡隆盛，因为征韩论与朝议不合，退隐故乡鹿儿岛。当时维新初定局面，日本在新世界的地位尚未开启，而朝廷新贵已志满意惰，营私宴安，流于不诚意，于是四方青年志士皆往投西乡，西乡为创立私学校于鹿儿岛。西乡是当时日本尚只有他一个大将。私学校的学生要兵谏朝廷，西乡不能竟阻止，因为举国的青年志士有这样的纯洁纯忠，已在事理的是非与历史的成败功罪之上。如此，私学校的学生遂举兵了，这即是明治十年的西南战争。结果是早知道的，西乡是没有拣择，这桩事错误了他亦与学生在一道。果然兵败，他与私学校的学生皆死，还受了贼名。西乡号南洲，胜海舟吊之曰：

亡友南洲子，风云定大是。拂衣故山去，胸襟淡如水。

悠然事躬耕，呜呼一高士。只道自居正，焉知紊国纪。

不图遭世变，甘受贼名訿。笑掷此头颅，以附数弟子。

毁誉皆皮相，孰能察微旨？惟有精灵在，千载存知己。

西乡的这就是明知故犯。听表哥讲此诗，一句一句都使我跟仙枝听了感叹，生起志气。西乡对当时的朝士不肯随和，他于理不妥协，而于最高的情则不作拣择。读到“以附数弟子”，那最高的情也就是最大的理了。诗中又用一个“岂意”、一个“不图”，有天意在内的事情，皆是变化不可预知，又谁能先来拣择呢？

六

以上是三祖说了一句“惟嫌拣择”，便引起了一大篇道理与事例，可是谁知他的儿孙赵州从谂和尚却又出来一翻呢？他道：“才有言语，是拣择？是明白？”又说：“老僧不在明白里。”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譬如写文章。好文章不是写出作者所已知的东西，而是写作者他自己到此刻所尚未知的东西，这应当说是先没有要这样写或那样写的念头的了。因为是生出来的。然而也不是没有该这样该那样的拣择的念头。不同只在于，凡人是拣择定了文章的内容与体裁来写，而圣人是随写随明白起来，随着写去而自然生出秩序，它只是这样的，而意念则是随着这一节一节生出来的秩序的自觉。但这创造中的秩序的自觉是拣择的念头不是呢？赵州是问的这个。

赵州在这里提出的是照与用的问题，亦即是知与行的问题。譬如轮的发明，那并非先有原理，原理倒是在后的东西。轮与太极同理，但是轮的发明并非因于太极的启发。当然太极的发见亦不是因于轮的启发。是太古我们的祖先开了悟识，这才能无因由的发明轮。要先有轮的观念与原理知识去发明轮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没有悟识则绝不能发明轮。若先有了轮的观念与知识原理，造轮要如此这般造，不可用别的方法造，这就是有拣择的了。但是历史上轮的发明经过不如此。悟识未有轮的观念与原理知识，当然说不上理论指导行动，然则悟识与发明轮又是有什么关系？这其间的一段，即赵州说的“老僧不在明白里”。对于将要出现的造形，不能一口说是不可拣择便了却，至少要对之有个护惜之意。

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赵州云：我亦不知。但这个可以现实来说明。陈若曦的小说《尹县长》是一部好书，她在大陆七、八年，却不是只站在人民这一边，而是住在人民与中共的一个大陆，一个时代里。在那样的时代里，以为人情都要没有了，也还是有，这读了使我安心，将来国家还有再建之基。连《尹县长》里的红卫兵小张亦没有什么可恨，此是将来大多数亦还是可以恢复其为中国人。时局翻过来时必要好人坏人一齐都翻，连《尹县长》的著者在内，但将是如何翻法，他自己亦不在明白里，所以对于敌人与自己人，都难说拣择与不拣择，而惟是对于全体都有个护惜之意。

七

时有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陈若曦的书里岂不是把坏人也护惜了么？被这一问，陈若曦答曰：我亦不知。这就是“赵州云：我亦不知”的解说。

赵州是唐朝人，到宋朝出来了雪窦禅师，答此问，说道：时候一到，这件大事自己会在动静的进向里明白起来，战场上敌我历然，棒头上有眼，枪口上生分别，一下子的拣择，判出了天地日月两仪。

雪窦颂此则的全文是：

大道无难，言端语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言端语端”是说万物将要成形之初，事件方在发生之机。而大陆现在人民与人民之间，敌人与敌人之间，敌人与人民之间，就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

——这说大陆上虽然坏人胡闹，中国五千年来的历史亦还是金乌没，玉兔东升，而坏人今在胡闹与过的日子，则正如槛前山深水寒。

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

——“喜何立”是说犹带喜在，“销未干”是说血脉不断。今天弄得这样灭绝了情理，也还是人性未灭绝，万民被敲剥得骨髓皆枯，也还是干不尽，风雨来时会龙吟。

难！难！拣择明白君自看。

——是说从现在的不明白里渐渐的、忽然的明白了起来一代的大事，刀端刃端，是非捡择截然。但是这样的历史上的“机”要会捉住，是第一难；又当这样刀端刃端之际，每是坏人好人皆杀，是第二难——所以说：“难！难！”然而历史就是这样的险，像我表哥爱诵的民国青年诗人一首诗：

笑问兰花何处生，兰花生处路难行。

争向鬓际插花朵，泥手赠来别有情。

八

三祖说了一句“大道无难，唯嫌拣择”，赵州却来一翻，说混沌初判，天地将开辟未开辟时，并非没有拣择之识，但是未有可以拣择之形，连到是拣择非拣择之识亦是初机混沌，不在明白里，然而有着个护惜之意；也只能是护惜。他提出的这“护惜”两字，一下子道着了陈若曦写大陆民间的小说所以引人思省的地方。

朱天心的《方舟上的日子》亦是被有的学校的学生提出抗议，说他们学校里没有这样坏的学生。我读了这小说却是起了思省，对于现在的高中男女学生生出敬意，虽然他们的前途是非的拣择尚不在明白里。这里赵州提出“护惜”两字，比说慈悲与世人爱更可以是小说的新意。

而后来雪窦禅师又把三祖与赵州一齐俱翻。他道：时机一到，自会立地明白，而且是要拣择。先前三祖说“至道无难”，今雪窦却是事情到了这里，连说两个难字：难！难！

理论的这样翻法，是像金钢钻，金刚钻的光华靠着翻头，理论在赵州、雪窦舌上，如钻石戴在美人手上，光华闪烁摇动不定。理论一出师之口，要如婴孩出了娘胎，落地自己会得行走，一个照顾不到，不知他已出了门去了，由娘叫亦叫不回来。

但是这三人都还说的未尽。数学上若得了答案，就此答案而言，即为已尽。但尚有更好的理论是每个答案都是未尽，因为好的理论都是机，每个答案都是机的波头一现。所以一个最伟大的答案毋宁是大疑，若要说答案，不知要怎样作一选择决定才好，这就是答案。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他是生在整个大观园里的岁月。他与之性命相知的是黛玉，但是晴雯呢？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假使要在二人之间取一舍一。晴雯是丫头，哪里说得到这话，然而假使要为黛玉的缘故去了晴雯，宝玉如何能够？除非是天意。便是薛宝钗，宝玉亦不能够因为黛玉而疏远她。连袭人，宝玉亦不能割舍她的。宝玉后来是为父母给她拣择了宝钗为妻，黛玉死，他出家，但是翻过来，总不能想象他与黛玉结了婚来开始新生活，以后宝钗等都成了外人。

在于宝玉是无论姊妹们，甚至金钏儿，连大观园中那个不知名字、隔着花阴，痴痴的在泥地上画蔷字的女孩子，都是绝对的。所以虽黛玉每每想到终身大事上头，宝玉则是不能想，因为他不能想到要在黛玉和宝钗二人中拣择。宝玉只顾照现在这样下去，到他死了化为飞灰，化的只是一股气，无影无踪，其时他人如何他亦不知。他是以不解决为答案。至于金钏儿、晴雯的死，黛玉的死，宝玉的出家，袭人的改节，那些都是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所为，然而那亦是天意。有着个天意就可豁然，所以《红楼梦》不比西洋的悲剧。宝玉的是无成与毁，似悲似喜。

然而拣择这个字眼亦还是存在着。万物生于大自然的有意志与息，而意志与息非一非二，亦一亦二。意志即是有拣择，而息之舒开则无拣择，所以说之不尽。在明白里不在明白里的话亦是说之不尽。

第三则　马祖日面佛月面佛

举：马大师不安。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大师云：“日面佛月面佛。”

人暂生病，有时是会变得很柔和，像个小孩。小孩出疹子大人不许他出去，他也不以为意，就听话，在矮几上画着玩。两岁的小孩只会拿颜色笔在一张纸上画圈，一笔就是一个圈，大人问他，是画的什么？他说：“这个，爸爸。”又一笔一个圈，“是妈妈。”此时若是早晨，天上西边尚有月亮，东边太阳已出得高高了，小孩坐在窗前画的圈，他亦会说：“这个，日面佛。”又画一个圈，“这个，月面佛。”小孩是叫日头公公，月亮婆婆。

马祖的这一答，过了二百五十年，到得宋朝仁宗皇帝的时候，奉化雪窦寺的重显和尚犹惊叹于这个风景，颂曰：“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原来虽人类的历史，如五帝三皇，亦只是造化小儿的好玩儿玩出来的。

古来禅僧中惟有马祖会得玩，他可与庄子玩作一淘了。而亦惟有雪窦识得，圜悟在此则被比落了。却说马祖当年有个丹霞和尚去见他，知客叫他等待，他去佛殿里骑在文殊菩萨的肩头，马祖出来熟视之，曰：“我子天然。”丹霞也像小孩的会玩耍。但是后来就无人能继。

第四则　德山挟复子

举：德山宣鉴禅师到沩山要见当家和尚灵佑禅师，他挟复子（铺以展拜，亦以垫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顾视云：“无、无！”便出。

人是会有、为了问题想要去问，及到了那里，忽然却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了。这里圜悟解释得好，他说德山到此只觉青天白日，不可更指东画西，不见沩山禅师也罢了。不但沩山禅师，便是释迦在此寺他亦不必要见。

可是下文一翻：

德山出至门口，却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仪再入相见。

境界是境界，也还须商量现实。圜悟释道：“只为时节因缘，亦须应病与药。”大自然虽然如桃李不言，但桃李却要与春天商量颜色，所以他又回进去见沩山禅师的。

可是下文又一翻：

沩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沩山居于师位，拟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

这里却是雪窦禅师解释得好，曰：这两位禅师相见，如悬崖上并身而过，挨着就堕，丧失性命。对方虽是接引佛，亦要急走过，不可以引手接裾。讲佛法，讲大自然，讲人生，都是像这样的悬崖，连夫妻亦大限来时各自飞，若相依着相挨着即堕。

可是急走过，又要不放过。下文：

德山背却草堂，着草鞋便行。沩山至晚间问首座：“适来新到的和尚今在哪里？”首座云：“当时背却草堂，着草鞋出去了。”沩山云：“此子以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天无二日，世无二主，画八卦的只有一个伏羲。他是像一株芙蓉生在雁荡山最高处，便只是这株芙蓉花开得自在，此地没有佛，没有法，没有祖师，也没有英雄美人，但又是什么都没有失落放过。

但这株芙蓉花亦即是英雄美人的现在身。有人重重忧患，但他的人亦还是生在无忧患处。

德山禅师亦忧患，因为时节因缘，对世人要应病与药。如达摩见南朝佛事侈汰，其答梁武帝问便说造寺写经度僧，并无功德。所以虽是劝人为善，亦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且今天必要是说的今天的话。而达摩为此被人嫉恨，他到了北魏还被同行的和尚们毒杀。假如我能画画，我要画出少林寺的达摩如雁荡山上的一枝花。

德山禅师见沩山禅师的这一则，雪窦颂曰：“雪上加霜！”但为佛法就有这样的激烈新鲜。

第五则　雪峰尽大地撮来

前山初夏晴阳，坐在萝叶半遮的纱窗下，读《碧岩录》的篇首垂示，只觉似听赶骆驼者的绳鞭一挥，“劈”的打在塞外沙漠的空气里，那彻底的、杀刺的一声响，不可以把来移到室内书桌上的稿纸上。但是这里的一则垂示不可不移写：

垂示云：大凡扶持宗教，须是英灵底汉，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方可立地成佛。所以照用同时，卷舒齐唱，理事不二，权实并行，放过一着，建立第二义门，直下截断葛藤。后学初机，难为凑泊。昨日怎么，事不获已；今日又怎么，罪过弥天。若是明眼汉，一点谩他不得。其或未然，虎口里横身，不免丧身失命，试举看。

垂示的说话大抵如此，读了会觉得这和尚太不善良。

然而古来忠臣每被奸臣害，善人多遭恶人欺，也要会不善良的好。旧小说里写打阵与打擂台，常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是这层道理偏是学为圣贤之徒不懂得。他们不懂得圣贤之学原是泼刺的。也不是说善对恶要强硬，而是善与恶皆在边际上，自然有锋芒。善是在恶的边际上，所以小人把善语变为浮辞，而君子则能用恶恶语亦变为善语。禅僧又爱云“落草之谈”，而古来真命天子果然是多从落草为寇中出来的，如西汉刘邦与东汉刘秀。帮唐太宗李世民打天下的那班豪杰更是多从落草中出来的。打学问的江山亦是如此。《庄子》里有叶公好龙，日夜想要见一见，一旦真龙降其屋庭，雷霆霹雳，大雨漂了屋瓦，吓得他躲进床下不敢出来。禅师的著语，便亦像这样的每每震骇得学者善人魂飞魄散。

举：雪峰示众云：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

“尽大地”这句话可作种种议论。或说撮大地如粟米粒大，是犹庄子说泰山小如秋毫，齐物平等之意。或说撮大地抛向面前，是万物现前、佛法现前。又有说你把大地抛来抛去，你的人又是在何处？……如此议论云云。但是听圜悟禅师道：古人言虽如此，意不如此，他不是为你这些议论，这又使人爽然自失了。

原来雪峰禅师撮大地这句话也只是个兴。像《诗经》的兴罢了。所以雪峰禅师又道：既然大家都不会，那你们且来打鼓做工事吧。洞！洞！洞！庙里大鼓打起来，和尚们与来庙里烧香的檀越们都齐集到院子里空地上做工事，于是大家与庙前的泥土草木阳光都高兴了，方才的难题好像风吹无迹。

雪窦禅师颂曰：

牛头没，马头回，曹溪镜里绝尘埃。打鼓看来君不见，百花春至为谁开。

此颂似乎含有正反二重意思，细看来却又只是一层意思。此颂是把玄奘法师提出的“万法唯识”来了一个新的说明。

头三句是说宇宙东涌西没，南涌北没，皆在我的悟识中，如明镜寂然不动。后二句是说，但不可误以为宇宙是主观的，惟因于识而有。你虽不见，但春天来了百花还是开。这里是在识中？是不在识中？用经典的话非常难以说明得令人满意，但是可以用诗来说明。王维诗里的辛夷花：

涧户寂无人，纷纷自开落。

则读了使人觉得无有不足，无有主观客观的问题。

记不得是宋朝或明朝哪一位禅师说的，他说“问佛语要如闻冤家语”。宇宙皆是情事，漏泄的春光是经纶。《西厢记·拷红》唱的：

夫人你得罢休且罢休，其间何必苦追求？

所以雪峰禅师不叫人必要追究一句话下去，却大家来打鼓做工事，若值初夏，应当是大家下田里插秧。这打鼓里有辛夷花的涧户寂无人，纷纷自开落。

第六则　云门十五日

举：云门垂语云：“十五日以前不问汝，十五日以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此言是不问过去，也不问未来，而只问今天。日日是好日也不是已没有了火气的人过的纳福的日子，而是天天都在于死生成败的出边出沿。

今年春假我与堂妹去日本玩，在大阪看了相扑。日本的相扑，一年春夏秋冬四场，每场十五日，力士分东西横纲，二人至三人，横纲最强。下去是三役：大关、关胁、小结，凡五六人。再下去是前头约十六七人。亦皆分东西，轮序相扑，每人一日一次胜负，十五日就是十五次胜负。这相扑就用得着云门禅师的话。力士登场，不可去想昨天的成绩，或过去数日的胜负，去想它只会造成心理负担，也不可去想明天，或尚剩几日了，若去想这个，会徒乱人意，不是骄便是怯。要只当今天是初日，是面临着初胜负，才是气旺神全。十五日都是初日，这就是“日日是好日”。好日是喜气的日子亦是险绝的日子。这是我们借住了几天的日本人家的主人，他讲说给我们听的。

这家日本人家的主人是财界人，他家的茶室里挂有中国人写的一张小条幅，是“初出茅庐”四个字。他给我解释一个人当到了大臣与社长，亦仍要如当年初出学校时，那一段日子最是可想念。几天前龙兴寺的方丈来，见了此四字，他合掌说：“日日是好日。”

此则雪窦禅师颂的是，在好日子里山河大地皆是写的我自己。颂曰：

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维无等匹。

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鸟迹。

草茸茸，烟幂幂，空生岩畔花浪藉。

此段圜悟禅师解说得最好。他道：“且道是什么人境界，唤作日日是好日得么？且喜没交涉，直得徐行踏断流水声也不是，纵观写出飞禽迹也不是，草茸茸也不是，烟幂幂也不是，直饶总不恁么，正是空生岩畔花浪藉。”这空生岩畔比三生石上更使人缅想。而底下意思一转，却曰：“也须是转过那边才得”，就是要转过现实那边。即是像相扑的初日，像初出茅庐时的艰辛，亦可同时有空生岩畔花浪借为其境界。即是像《红楼梦》大观园的悲欢愁绝，亦是有着大荒山青埂峰下灵河畔的悠悠岁月为其境界的。

这空生岩畔的境界，是比什么实存主义都更说得好。实存主义里没有惆怅，而空生岩畔的境界有愁怅。颂的末句说：“莫动着，动着三十棒。”可是，却早动了出来了。

第七则　法眼问慧超

垂示云：声前一句，千圣莫传。

古印度外道有声论，佛破之曰：声是无常之物，妄识所作。中国的禅僧却不如此否定声，却是要追究到声前一句。

其实古人提出了声的问题，是非常伟大的，譬如《圣经》里便亦有云：“太初有言。”外道的亦不是一派的创见，而是印度民族的古传。声是息所为。闻呱呱之声而知是人的出生，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可惊喜。声是息之成为呼吸之气而发出的。声是呼出。

万物皆是大自然之息所成。然而如水石是有形而未有声。水石有息，但是未成呼吸之气。水石相激而有音响，但响不即是声。发声是动物才会。植物已有呼吸，但是未能发声。所以婴儿的初声是惊天动地之事，而植物种子开坼时与花苞开坼时的“啪！啪！”则是响。这响也惊天动地。

万物皆有形，但不是皆有声，故形比声先。昨天在文具店看到一块青色小黑板与无灰粉笔，觉得新鲜别致，便买了来当地架起放在楼下客厅里，放学回来的堂妹与几位同学与我便在这新的小黑板上比比划划，写起六书来。大家都是刚在国文课堂里学得来的一知半解的知识，也像这块新黑板的可喜。今朝她们都上学去了，我一人在楼上房里看纱窗外的树影子，忽然想起六书何以象形在谐声之先，原来是这个道理。又想起中国的造字怎么能把声与形联结在一起，这真是有本领。

在进化史上，是先有壁画，后发达语言。然而什么又是“声前一句”呢？声前是息，但是未成一句。这个理再也难解说。而这我亦今天忽然明白了。

印度外道的声论不是可以被否定的，惟是那论的有些执着。释迦破声论，其价值在于他对于声提出大疑，并非否定了；若他否定声，那就没有多大意思了。《圣经》里说太初有言，言与上帝同在，而日本是说“言灵”，这都是对这大疑的解答。而老子说“德在言之先”，则更提出了言的由来与生成的问题。而禅宗对此的解答是声前之机。

要追寻声前一句亦并不太远，只在造句之初的那一机。此机之端，且亦处处存在于既成的好句子里。要问未有天地时如何？答：是在于现物里。

我姊姊的小孩才得一岁多，他会得自己造言语，看见汽车，他说“蒲蒲”。他在起坐间玩，忽然外面天落雨，他一惊异，告诉外婆“白嗒白嗒”，他会这样叫万物的名字。他妈妈在火炉上取盘子，落地打碎了一只，这小孩就一遍又一遍告诉外婆与我。他在火炉边与地板上用手势比拟，说“噶打吧！”激烈地，重复地，在说妈妈跌了盘子。他这“噶打吧！”与手势比拟，现在使我想起了六书的谐声，声与象形结合。想起古人造六书的辛劳，看着小孩的创意与新形，便真是圜悟禅师在这垂示里说的：

从前汗马无人识，只要重论盖代功。

举：僧问法眼禅师：“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法眼禅师云：“汝是慧超。”

你想要知道前人的汗马功劳吗？今天你自己出阵是。雪窦禅师颂云：

江国春风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

三级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

前两句是说历史上充满消息。后两句是说你也不必寻佛，你且只管你自己。

但是你若不当佛是师，而是冤家，则思佛慕佛即是于你自身之亲。有李商隐的两句诗煞是叫人心疼，曰：

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

佛去了也，惟有你在。而你在亦即是佛的意思在了，以后大事要靠你呢！你若是芙蕖，你就在红泪清露里盛开吧！

第八则　翠岩眉毛

举：翠岩禅师夏末示众云：“一夏以来，为兄弟说话，看翠岩眉毛在么？”保福云：“作贼人心虚。”长庆云：“生也。”云门云：“关。”

三姊从日本回来，我们天天玩。她见我桌上摊着日本大正版美浓纸大字印《碧岩录》，问我写到第几则了。我就来考她，要她读了这一则说来听听。她笑道：昨天你不在，我进来已读过一遍，竟是一点也不懂。你且说说，为什么翠岩说到眉毛？又是什么作贼心虚？还有最后两句也不懂。

我想了想，只觉真是把翠岩无可奈何，且先来说这里的一个“贼”字吧。我乃节引了《三国演义》里讲曹操的诗：

临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贼，小不为霸大不王。

想必翠岩禅师讲的佛法，也是为霸为王，所以说他是作贼了。

三姊道：但是这是人家谤他，难道他自己也心虚？我说因为人家都没有这样做，惟他一人这样做，所以他觉得不好意思。三姊听了眼睛发出喜悦的光辉，说：好可爱！又道：“啊，我这才明白了，现在我来说柴山康子的话你听。”

柴山康子是日本能乐舞者女子第一人，她的师父野村保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其侠情与正音可比明末的苏昆生。我三姊与柴山相识，她说给我听：当柴山还是女子学校的学生时，与几个同学相伴野村先生走在街道上，见有个小孩迷失了在那里哭着找妈妈，有些人都在看，却没有一个出手帮忙。于是柴山就理直气壮的走上前去带那小孩托了警察局，然后又回来原处同行。却听野村先生道：“柴山做了好事哩！”语气不像是嘉许。柴山和三姊说：彼时我总不知先生何以要这样说，三十年前的事，近来我才仿佛明白了。

三姊道：我虽听柴山如此说了，也还是不明白。今听你刚才的话，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对于自己在做的好事也要觉得不好意思，仿佛在作贼心虚似的。彼时柴山康子是不晓得这个。因感慨道：现在大家都不提革命，你姊夫却说革命，我看他总是觉得要对众人抱歉似的。因为他人若讲，也不是他那样的讲法。

我说：所以《尚书》里汤有惭德。《碧岩录》里是圜悟禅师有云：“道一声佛法，满面惭惶。”这固然是对众人抱歉，而还有则亦是代替众人惭愧。这都是中国人才有，印度人没有这样的。这代替众人抱歉，与佛的慈眼视众生，与基督的代替众人赎罪都不同。

但这样的人是每每都处在险境。如临济玄禅师自云：“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翠岩讲佛法，竟像作贼心虚，是除了对众人抱歉，还代替众人抱歉之外，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我有一位同学讲他的叔叔抗战胜利之后在杭州之江大学教书，他讲的学问都与人家的不同，果然遭了打击，被扫地出门，像翠岩禅师说的不知尚剩有眉毛没有。其时在另一个不相干的地方，却有读他的书的几位作家与学生为他安排了新居，要听他讲学。这真是：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长庆云：眉毛生也。

想起来，昔年义玄禅师也是只剩得眉毛，却被普化等迎至临济，开了临济一宗。所以这一段说话里真是有着历史的消息，云门禅师急急曰：“关！”以免天机泄漏。

然而历史的消息已经泄漏了。今朝仙枝折了一枝初夏的栀子花来插瓶。

第九则　赵州东西南北

举：僧问赵州从谂禅师：“如何是赵州？”师云：“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禅宗对一桩事情或一件东西的看法想法，与如今学校里所教的根本不同，可比唱昆曲平剧的唱法，与学校里唱歌的唱法根本不同。禅宗比《庄子》自有一份新意，跟印度佛教的亦有不一样的地方。但是佛教于禅宗仍是一累。明清的小说到底是把禅宗的名目都忘了，也不说什么老庄，而把其对事对物对人的想法看法皆来表现文章里，也表现于万民的日常言谈，及建筑、制器与衣裳里，这原是极好。但也不可就此放弃理论。明清以来只让儒教在说理论，所以成了问题。现在我们却是要把儒、老庄与禅的思想来作一次清理，为对时代可有一个新意。

如这则僧问赵州的公案，即显出了禅宗的问与答有其独自的境界，与儒的及老庄的都不同。儒是有问必答，如孔子对鲁哀公的问这问那，都答得头头是道。这当然是必要的，否则我们将什么肯定的东西都没有。老庄可是又有老庄的。老庄是有问而不知所答，如“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而这又是非常好，因为这里说的是肯定之前，万物的机先，有问题而未可有答案，所以问题即是一切。而万物的机先，有问题而未可有答案，所以问题即是一切。而万物的机先，是亦即在于既成的、肯定的事事物物里。所以一寸寸都都是创意的，自我反逆的，未知的。老庄是于儒教的自我肯定之上多了一个无限的风景。而禅僧则又在孔子的答与王倪的不答之际翻出花样来。

禅宗的是：一、问即是答，答即是问。二、问在答里，答在问里。

两个小小孩在前庭玩，两个都是刚刚学语，墙角有白蔷薇初初开出了一朵，一个小小孩说：“花！”惊异发笑，另一个小小孩也和着说，“花！”两个小小孩面面相觑，惊异发笑。那惊异里应当是问，但发笑则是解答。却好到使人不觉得是有着回答。这就是所谓问即是答，答即是问。

而僧问什么是赵州这公案，则又是教了你问在答里，答在问里。若有人读了，解说作僧问得玄妙，州答得现实，这也好，但这样的解说可适用于许多则公案，显不出这一则公案的独自性。又或有说：赵州的答“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是佛法四通八达的意思，这便是落了字句的窠臼。这则公案不是教的你答案，而是教你如何答。“东门西门南门北门”这一句，可说是把如何是赵州都答尽了，而亦到底没有答尽。原来一切好的造形都是如此。

原文还有“僧云：‘某甲不是问的这个赵州。’州云：‘你是问的哪个赵州？’”我写文章就也有此经验。我写文章每是好像处在绝望之地，以与人无竞的心境，写出来了简单的句子，意有未尽，然而也罢了，自己觉得这是好的。

所以问即是答，答即是问，是发见的极致。譬如物理学者要问核子有这些现象的理由，它就只是这样的，你的问即是答，答又仍是个大疑，你只可像两个小小孩的惊异发笑。而本则的问在答里，答在问里则是造形的极致。雪峰禅师颂云：

句里呈机劈面来，烁迦罗眼绝尘埃。

东西南北门相对，无限轮槌击不开。

凡是好的造形都是含有一个大的秘密，到底也击它不开。然而又是答在问里，赵州四门车马行人进出，开了也！开了也！

第十则　睦州问僧甚处

举：睦州禅师问僧：“近离甚处？”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州云：“三喝四喝后作么生？”僧无语。州便打云：“这掠虚头汉。”

我表哥不喜欢禅僧的喝，他有句云：

不受禅僧喝惺惺，厌闻稷下言休兵，宵来天际出彗星。

喜与惠施并今世，闲话朱温似乡亲，珍重今年看花人。

原来印度的僧是没有喝的，佛经里但有说“善哉！善哉！”喝是中国禅僧才有。魏晋人的啸，与后来禅僧的喝，与平剧的吊嗓子，皆是从丹田之息出来，非西洋人所有。因是中气足，所以啸长喝促，而皆可遗响无穷。中国人喜爱一音，如撞钟击磬皆是一音，啸与喝亦是一音。

一音而可以遗响无穷，故喝的意义有好多种。一种是打开。假如你走进禅林的山门，参见堂头大和尚，刚刚坐定，你欲有所言，尚未有所言，无缘无故忽听得那和尚大喝一声，喝得你魂飞魄散，当下你只觉得连天地庙宇，连你的人，连面前的茶碗茶几都打碎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情思想。但这是有名堂的，他是一喝把你喝到了天地之始。这一喝是像草木的萌甲诉开时的声响。

又一种喝是感激赞许，你以为喝是否定你，不知却是肯定，但又不是为肯定你的哪一点。有时两个和尚对喝，那是像两个小小孩玩耍、相视，一递一声的叫，惟小小孩有那样充实的、彻底的高音，而是为生命的诧异与欢喜。你要问什么意义吗？什么意义也没有。然而这不是很好吗？

又一种喝是否定，他是真的发怒了，将你的错处振威一喝。且不止为你的错处，那一喝乃是一个世界的劫毁，有时也会是冤枉，像历史上英雄错杀了无辜之人，美人的错怪了爱她之人，天也纵容他。但他决不留宿怒，雷雨过后他随又像造化小儿的笑了。

而还有一种喝是像若洁的说不好。若洁是才只两岁的女婴孩，天下的婴孩都可爱，却少见有她的娇滴滴、滴滴娇，而直爽不妮的。她与李阿姨顶好，李阿姨是若洁的妈妈的同学。你叫：“若洁！阿姨好不好呀？”她答：“好。”你说：“若洁，阿姨与妈妈在厨房里。”她学着说：“在厨房里呀。”又问：“阿姨就来了，好不好呀？”她却道：“不好。”再逗她：“若洁！若洁乖不乖呀？”她道：“若洁不乖。”禅僧的喝都是刚胆的，当然不像这样的细声细气说话，但也是有与若洁相像的地方。若洁的名字真好呀。李阿姨与若洁的对话真好听，那语气声音，你只觉两人是一般的幼小；李小姐的柔，就是与若洁一样柔细得明亮，像一朵花。但也有禅僧的振威一喝是像这样的吗？

听李阿姨与若洁对话，使我想起汉王与张良的对话也是如此，两人都一样的幼小。两人都这样的无间然，看似没有宾主，或是迭为宾主，其实又是宾主历然。而如此才也懂得“临济宾主历然”的这句话。且听临济禅师对他的众弟子说道：

我闻汝等总学我喝，我且问你：东堂有僧出，西堂有僧出，两个齐下喝，哪个是宾，哪个是主？你若分宾主不得，已后不得学老僧。

他这话的意思也不难懂。李阿姨和若洁的对话，李阿姨是宾，若洁是主。汉王与张良的对话，张良是主，汉王是宾。宾主历然原来又是宾主假借。诸葛亮与刘备的隆中对亦是如此。所以雪窦颂曰：你若真的把来分定了，二俱成瞎汉。宾主的话是要这样的拈来天下与人看。

这里却说“睦州禅师问僧：‘近离甚处？’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我看了笑起来。我与三姊说这位禅僧有些儿像我，我最会得认低伏输。我凡偶然读到了男同学与女同学们的作文，看到好处，我都是一读即刻将己来比，觉得自己比不上。又我若是无缘无故的遭人一喝又喝，那我是首先想我大概有被喝的道理。但在这样的场合，对方却多是像程咬金的只有起先的三斧头。那僧便是到头被睦州问得无语。睦州问的是：“三喝四喝后作么生？”

也有人说：“管他道三喝四作什么？那僧不如只管喝将去，直喝到弥勒佛下生。”但说这样话的人，不知禅僧之喝是要像鲁智深的就那喝声“着！”里一禅杖打下去，而那僧没有这禅杖。不单是这样，还要会机转。譬如李小姐与若洁的对话：

“若洁，阿姨好不好？”

“好。”

“阿姨在厨房里。”

若洁也学着说：“阿姨在厨房里呀。”

“阿姨就出来了，若洁好不好呀？”

“若洁不好。”

“阿姨来与若洁玩小乌龟，要不要？”

“要。”若洁说着就从椅上把那布制的乌龟抱下来。虽叫小乌龟，其实有她的人大，而且好重，前些日子她还不能把它抱起的。

若洁的三句话就有两个转，都是机变。而史上楚汉之际，郦生说汉王：“封六国之后好呀！”汉王答：“好。”接着张良入见，说：“封六国之后不好呀！”汉王也说：“不好呀！”就叫印不要刻了。汉王的也只是这样的机变。他一点不管人家说的令出如汗不可收。汉王他刚刚骂过萧何，萧何却提出封韩信为大将，他就封韩信为大将。

睦州禅师的“三喝四喝作么生”的难问，原来这样容易就解开了。像若洁，像汉王，是根本没有这样的问题。原来大自然之理是凡不可逆回者亦皆可逆回，自相反对，所以人事亦可以有机变。否则一句话脱口，一桩事脱手，便收不回来，古来多少人就是这样的失败在骑虎难下。所以雪窦颂里谓“骑虎头”云云是瞎汉，若是一句话脱了口，一桩事脱了手，即成了收不回来，那是自己一步步在铸定宿命论。人可以一桩桩做的都是绝对的，但不可以一桩桩是铸的宿命。大海之水顺流逆流，戏台上的虾兵蟹将可以一路反觔斗前进。

第十一则　黄檗大唐无禅师

举：黄檗禅师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酒糟汉，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出云：“只知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无师，是说太初无师。太初末有数学，何人教他数学？未有轮与杠杆，何人教他造轮与杠杆？没有师，都是自己悟出来的。伏羲观天地与鸟兽之迹，亦没有人教他如何观。凡学问上的大发见，都是自己悟出来的。九天玄女授给宋江无字天书，无字就是无师。

大唐国里无禅师，但是有禅。禅是悟识。

然而雪窦禅师出来一翻，说是有师。他颂里说：你黄檗不就是大禅师么？而且你还是唐朝宣宗皇帝之师呢！

这雪窦说得对，也果然是有师。学童识字就要师，打天下的王者亦有师，所谓学为帝王师。然而有师要想无师时，师不可止于是传授经验，也要想想可如何触发学生的悟识。最好的师是有师当无师用。旧时的师傅教的很少，乃是深知此理。

不但发见与发明是要靠悟识，便是经验的东西，学会它亦要靠悟识。如婴孩学语，是靠悟得的多，而学校里用怎样的语学方法，也不及婴孩学语的快。文字亦然。我小时听三姊讲赵云，遂自己看起《三国演义》来，那些生字与不懂的句子我不查字典，也少去问人，自己也不知几时都识得了。那是我从我们祖先当初造字造句的悟识出发，所以不知的也知，不识的也识了。

黄檗正是有师作无师用，所以雪窦颂他“凛凛孤风不自夸”，与道学者的一面孔为人师不同。历史上王者之师是张良，不是叔孙通。张良与汉王是在天授聪明上相接，也因是汉王，张良才想出计略，所以张良不觉得自己是师。

颂的原文四句：

凛凛孤风不自夸，端居寰宇定龙蛇。

大中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

第二句“定龙蛇”也好。宋儒决不会想到定龙蛇。黄檗自身就是张牙舞爪的一条龙，他的弟子也不好触他。这才是师之严，但是与一般说的师严不同。

第三第四两句是说唐朝宣宗即位前曾在黄檗的寺里为僧，三度向黄檗问佛法，三度被掌。

禅僧的喝与掌与棒皆是中国的，印度没有。禅僧的拂子原是晋人的麈。佛是双手结印，拂子则是动的。禅僧还动到刀枪，如耶律楚材随成吉思汗出阵，如姚广孝说燕王举兵。

第十二则　洞山麻三斤

举：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圜悟著语云：“指槐骂柳。”雪窦颂云：“金乌急，玉兔速，善应何曾有轻触。展事投机见洞山……”

此刻我要来写，却想起从前一段事：有男子陪女子从东京去横滨，两人立在拥挤的电车里，男的面对她，喜爱她是个现代的漂亮女子，只觉越看越近，越看越喜，越看越是她，越看越是我。而她叫他叔叔，什么都是真的，什么都是不对。两人一路说话，他想要说的是我与你此刻这样的在一起，而他却来说萝卜。电车飞掠过轨道边的地里种有萝卜。他道：“小时跟在灶头看我母亲把萝卜切成半月的一片片做汤，单加了酱油，什么作料都没有，晚饭桌上摆出来，此时檐头也正有半月出来了，我喜欢汤碗里的一片片萝卜，薄薄的，透明的。”电车摇摇的，他说时眼睛尽看着站在面前的她，千言万语都说不着她。这一天真正是“金乌急，玉兔速”。这萝卜即可比那麻三斤，如雪窦说的善应何曾有轻触。她若有所觉，亦只是一个疑：不会吧？

第十三则　巴陵银碗里盛雪

举：僧问巴陵显鉴禅师：“如何是提婆宗？”巴陵云：“银碗里盛雪。”

提婆尊者原是古印度诸外道之一，因见第十四祖龙树尊者，得传佛心印，为第十五祖。佛重廓尔忘言，而提婆极善言语。彼时印度欲议论，须奉王敕，于大寺中声钟击鼓，然后论议。于是外道于僧寺中封禁钟鼓，以为沙汰。时提婆尊者知佛法有难，遂运神通登楼撞钟，欲摈外道。

外道遂问：楼上声钟者谁？提婆云：天。又问天是谁？天是我。又问我是谁？我是你。你是谁？你是狗。狗是谁？提婆云：狗是你。如是七返，外道自知负堕伏义，遂自开门。规矩是负堕者返披袈裟，胜利者持赤旛，于是提婆遂从楼上持赤旛下来。外道云：汝何不后？提婆云：汝何不前？外道云：汝是贱人。提婆云：汝是良人。如是展转酬问，外道尽折，皆斩首谢过，提婆止之，但令归佛。

我引这一段，是因为觉得很好玩。这有点像我乡下的儿语：“外婆咳，吃豆哉。啥个豆？罗汉豆。啥个罗？三斗箩。啥个三？破雨伞。啥个破？斧头破。啥个斧？状元斧……”如此连转下去可以无底止。但是提婆答外道的问，到得：“我是谁？我是你。你是谁？你是狗。狗是谁？”提婆却曰：“狗是你。”突然的不再转下去，使发问的外道吃个不意，像被一口气噎住了，仓猝间不知再说什么好，这样他失了一机，就是一败。这是第一回合。

第二回合是提婆持赤旛下来的问答：外道问：“汝何不后？”他不答而反问：“汝何不前？”这是宾主易机。外道失了主机，乃曰“汝是坏人”，提婆不同他一句“我是好人”而曰“汝是好人”，这又是敌我易了位，等于提婆不是外道，外道遂置身无地了。他这样再失一机，遂决定的败北了。

所以马祖说：“凡有言语，是提婆宗，汝若体究得提婆宗，西天九十六种外道被汝一时降伏。”我们今日对西方，对自己，当着天下人面前，亦要像提婆的会言语。

佛法是有说？是无说？佛法与言语是别？是不别？这难以理论说明，但是可以诗意来说明。巴陵郡新开院的显鉴老禅师说佛法是银碗，言语是盛的雪，好新鲜照耀。雪与银碗，是别非别？要问也可问：若不问，则也可不问。所以雪窦禅师颂的开头，先赞叹他：“老新开，端的别，解道银碗裹盛雪。”

但是底下的再两句颂：“九十六个应自知，不知应问天边月。”则又是雪窦自己的见解了。他以为九十六种外道亦皆是佛法，是佛法的阴阳向背的光阴，他们但凡能自知就好了。雪窦是把马祖说的“降服外道”，来了一记翻，不是降服，而是与外道一齐自知。云门禅师早已说过：“马大师好言语，只是无人问。”有僧便问：如何是提婆宗？门云：“九十六种，汝是最下一种。”所以你要与诸外道一齐自知。而雪窦比云门，是更明白地提出了“自《天下篇》里庄子对诸家（连庄子自己也在内）是从高高的地方看他们，比起来，提婆对于外道却是两个对等的小孩在比念口簧。雪窦喜爱这个，他的颂末两句是：“提婆宗！提婆宗！赤旛之下起清风。”

但是庄子的也好。庄子把他自己也说在内。他批评诸家时，就像是说的他自己一样，外道诸家皆只是庄子的跌荡自喜。后来惟司马迁写《史记》列传也能像这样。但凡自知负堕了，即也不必斩首谢过，而皆可以是好的，譬如奸恶方可与忠良一般上得戏台演戏。演戏的人知道自己是在演戏，这就是自知了。我表哥在学校里教物理学，他道：物理学上的错误亦是只要自知了，它就还是成立的。中国历史上凡开创新朝代，当时天下的好人坏人便皆有这样的自知，所以必有言语，像戏台上的必有戏词。一个好时代的言语像银碗里盛雪。

第十四则　云门对一说

举：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一代时教？”云门云：“对一说。”

释迦成道后住世四十九年，于三百六十会，开谈顿渐权实，谓之一代时教。但一切的答案同时皆即是问题。因为宇宙的存在自身是满蓄着未知的变动，满蓄着否定的，所以绝对精密的答案亦满蓄着一个大疑，击打不开，要你来对一说。

对一说是犹如男女的对唱山歌，各不示弱。你无论是对于大自然或对于圣贤，不可以只是跟着他说，而是你也要来说你的，他说东来你说西，他若说月亮，你就来说太阳，你是与大自然对话，与圣贤对话，可比燕语呢喃，是燕子与大地春阳对话，而对话亦可比是对舞。

《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对话，晴雯对宝玉及袭人等的对话，凤姐对贾母等的对话，是人世的活泼热闹，山高水深，都像一朵花的满开了。这就是云门的对一说。

而像前清科举的八股文，则只知跟着圣贤说，不知对一说。现在学校里先生教文史哲学于先人之言，只在那里弄考据，作分析与归纳，那都只是书僮打杂之事。希腊的数学家把计算交由奴隶去做，奴隶不知与大自然可以对一说。他们只在研究孔子，少而不知与孔子对话。对于释迦亦然。因为一代时教自是释迦的，你要来对一说，才有了你的，而且宾主历然了。

这里且听雪窦禅师颂来：

对一说，太孤绝，无孔铁锤重下楔。阎浮树下笑呵呵，昨夜骊龙拗角折。别别，韶阳老人得一橛。

对一说不是跟着对方说，但亦不是像对句的与对方的相对称，而宁是带着非对称性的，这样才出来了跌宕自喜。世界是阎浮树的风景，大自然可比骊龙，而就那对一说里，宾主皆在阎浮树下笑呵呵，理论拗折了骊龙角，韶阳老人得一橛，我也要分一橛。韶阳老人就是云门文偃禅师。

第十五则　云门倒一说

举：僧问云门禅师：“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门云：“倒一说。”

苏东坡贬惠州，曰：譬如我原是惠州秀才，赴京考试，不第回来了，有何不可？他都是为与章惇作对，但那已是昨日之事了。今日有今日之机。他的被贬也是昨日之事，不是今日之事。今日是他来了惠州地方，见了许多东西都是他所不识的，人是来到了不识的东西的面前才感觉得他自己的存在，立地皆真。惠州又如何不可以是他的生身之邦？他见的父老子弟市井之人当然也是不识，然而你当他是自己故乡的父老子弟吧。于是苏东坡觉得是归来了，不是被贬出。这就是倒一说。

“五四运动”时胡适之说打倒旧礼教，吴稚晖说废弃读线装书，那是当时自有当时之机与当时之事，你若今日仍来顺着说，就是不亲切了。今日是又要倒过来说：要学习礼仪，要读经书。你要问为什么吗？古人道：“你若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因为你问的是理，而机端事端尚未成理。

亲切是在于目前之机。云门的对一说是于人于己亲切，而倒说则是于事亲切。雪窦禅师颂曰：

倒一说，分一节，同死同生为君诀，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扰扰忽忽水里月。

灵山会上八万四千众若不识此亲切，便听佛法也是枉然。而从迦叶到达摩再到六祖慧能那三十三人，他们即是为此而入了虎穴。他们的扰扰忽忽，得如水里月的亲切吗？

而若再要由我来说，则云门的对一说，是阴对阳、阳对阴的变化而有万物的、这个“对”字而来。而倒一说则更是革命的言语。

第十六则　镜清啐啄

举：僧问镜清禅师：“学人啐，请师啄。”镜清云：“还得活也无？”僧云：“若不活，遭人怪笑。”镜清云：“也是草里汉。”

鸡蛋欲孵化时，小鸡在里边啐，母鸡在外边啄，这啐啄之机亦是师对弟子最好的教育法。啐与啄皆是有情，而啐啄同时则是感。要啐啄同时才是机。

便如数学上的发现，亦是自然界有一样东西像一只小鸡在啐，数学者感觉得了，而把它作为一个研究的对象，在外边啄。而往往是啐与啄不同时。若啐与啄同时，那就脱壳而出，得了发见了。物理学上核子的发见亦是如此的吧。

又便是绘画，你所画的东西也是在大自然里啐着，而你在外头啄，啐啄同时则只觉很快意的画了出来，如有天幸神助。其实即是还有个啐者，不只是你一个人，所以好作品每觉不是人力。

又便如宗教。亦是生于这啐啄之机。大自然有一个没有名目的东西在啐，你名之为神。名之为神，是因为安不上世上凡百东西的名目。而你感到了。于是你来啄。如果啐啄同时，你会看见了光，而且听见有神的声音在召唤。

再就是革命了。历史上有天命在啐，英雄豪杰的则是啄。革命者要唤起民众，革命者之与民众其实乃是英雄与天命交感，在同时啐啄。这里有一个时代的成毁之际，所以镜清禅师小心地问：“还得活么？”

且听雪窦禅师的颂。头两句：“古佛有家风，对扬遭贬剥”，是说辩论应当是啐啄，不是为胜负。胜负不是目的。胜负只是啐啄的威力，春风之感与秋霜之气是一个。我舅舅爱下围棋，他说给我听木谷实死后新闻记者请吴清源讲昔年与木谷实争棋的感想，吴答：并不如他人所说强敌当前的壮烈凄绝，宁是等于两人在商量尝试。吴与木谷实终身是亲友，当年两人的争棋毋宁以天为对手。天在啐，此在啄。

可是雪窦禅师接着一翻：“子母不相知，是谁同啐啄？”我与三姊端详这句，详了半天，三姊忽然笑道：你这哪里是在参禅，倒是像在庙里详签了，详签是不问过去未来。雪窦也促狭，我就且来详一句看看。我说是“子母虽然不相知，但是已相感”。我以为这说的不够具体，要舅舅再拿下棋的话来详详。

三人归纳起来的话是：譬如争棋，惟有第一着手是尝试。是问询，以后着下去都是互为问着，互为应着，而两人在想下一手时都是互不相知，这不相知才是好。再说子母啐啄当然是子先啐。小鸡在蛋壳里的第一记啐，便像围棋下的第一子是试探。母鸡感得了便在蛋壳外面啄。以后的啐啄就是互为问答，常常迭为宾主，怎么能说是啐啄同时呢？雪窦就是如此的把镜清禅师啐啄同时之说来翻了。因为既是说啐啄之机，机必是奇数的，如何得同时？而且要子母的啐啄亦是不相知的才好。

颂的末后是：“啄觉犹在壳。重遭扑，天下衲僧徒名邈。”这啄蛋壳的声响如围棋敲子的声响。如苏东坡诗里的行到竹院静室外边，惟闻棋子声，不闻人语，同行的镜清禅师亦不可说话。

雪窦与镜清，是则俱是，非则俱非。言菊朋云：“刘宝全唱大鼓，似在板眼上，似不在板眼上。”啐啄也可比是唱之与板眼，似在同时上，似不在同时上。

第十七则　香林坐久成痨

举：僧问香林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香林云：“坐久成痨。”

坐久成痨，想要起来走走，可用一个字来说即是“兴”。历史始于兴。印度佛教否定“发”亦即是不知兴，而中国禅宗讲机之动为兴，乃通于《诗经》。

《三国志演义》有曹操宴刘备，备起更衣归座，操见其有泪痕，问之，备曰：“备驰驱疆场，髀里肉消，今久不乘骑，髀肉复生，而功名未就，岁月荏苒，老将至矣，是以悲耳。”这自是英雄之事。但虽小民，亦不是不能了解。

我有个同学的父亲，其先世也有来历，战后在日本东京都内开饮食店，艰难起家。二十余年来由一爿店扩成三爿，生意繁昌，银钱日进纷纷，男婚女嫁，亲戚皆是好人家，他自己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他的太太也是名门之女，知诗识礼。去年起他却又去开了料理店曰“菩提树”，店面占地二百坪，非常宽敞幽雅，陈列汉陶明瓷，四壁名人书画，正面座起间的广壁上是元朝刻在居庸关的蒙古、西夏、契丹各国文字分写的纪功碑，是纵约一丈，幅约二丈余的原拓。店里改装的天井、梁柱及台面几凳，是用的旧皇族邸拆下的建材，及年前因道路工事发掘出来的江户时代埋的水道管古木，单是改装费就用了上亿日元。但是地点离都心稍远，又新开不久，每月都还是赤字，靠其他三爿店来补贴。有人以他这爿店可以不开，我舅舅本来认识他，上次到日本，与他说你有福不知享，是坐久成痨。他听了很喜欢，再三吟味《碧岩录》里的这句话。凡行事说话是要对景，就令人感动。

汉朝、唐朝都是几百年天下，于是万民起来造反，改换朝代，也只是因为坐久成痨。

且来听雪窦禅师的颂：

一个两个千万个，脱却笼头卸角驮。

左转右转随后来，紫胡要打刘铁磨。

本来只是说的达摩个人坐久成痨，所以来梁国与北魏惹是生非。而雪窦却把来说成了一个两个千万个，好热闹高兴。大家都已坐久成痨了，一齐的都甩脱了羁勒，纷然跑动前进，也不知什么是西来意，因为西来意还在后头呢！于是尼姑刘铁磨领队正在躜行之间，忽然斜刺里跃出了紫胡利踪禅师，叫一声刘尼：你可知历史的口令？刘尼答颠倒二字，紫胡和着那答声里就是一棒。这一棒打的是咎棒？是许棒？

天对于民国以来的历史，是许？是不许？

第十八则　慧忠国师无缝塔

举：肃宗皇帝问慧忠国师：“百年后所须何物？”国师云：“与老僧作个无缝塔”帝曰：“请师塔样。”国师良久。云：“会么？”帝云：“不会。”国师曰：“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谙此事，请诏问之。”国师迁化后，帝诏耽源，问：“此意如何？”源云：“湘之南，潭之北，（雪窦著语云：独掌不浪鸣。）中有黄金充一国（雪窦著语云：山形柱杖子。）无影树下合同船，（雪窦著语云：海晏河清。）琉璃殿上无知识。（雪窦著语云：拈了也。）”

释迦在世时说法，如船行大海中，开出一道浪头波纹来，然而船过水无痕，大海依然是个鸿蒙。慧忠国师百年之后的无缝塔，即是说的大自然的这鸿蒙。但是先头的船过去了，后头还有船来，所以国师说吾有付法弟子耽源。

帝诏问耽源无缝塔的式样，耽源若直答是大自然的鸿蒙，岂不简截了当？当初帝问国师时，国师就该这样答了，为何取它个绰号儿，叫做无缝塔？徒然叫人去猜。因为我们对于所尊敬的与亲昵的人往往是不直叫其名，而杜撰出绰号来代替，尤其女孩儿们在杜撰绰号上顽皮喜乐。我妹妹说她一班里的女生都有绰号儿，禅宗的也是这种杜撰的活泼。如《红楼梦》里袭人与宝钗闲话儿，称“我们的那一位”，确是比直称宝二爷的好。原来文明的一切格式都是人给大自然取的绰号。

然而耽源又可怎么答呢？待要也来答个无缝塔，则是再来不值半文钱。待要直接答是大自然的鸿蒙，那更是没着没落的。于是他答个非常现实：“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这是可比绍兴城里人说“鉴湖之阳，龙山之背，岩壁里有金抽屉，银抽屉”，都是以杜撰来说明大自然的无限的富。雪窦的著语“孤掌不浪鸣”，是说若无国师杜撰了个无缝塔在先，耽源一人亦不会杜撰出这个来。还有著语“山形柱杖子”，则大概是说耽源在皇帝面前用柱杖画地，说明湘之南云云。其实也没有湘之南，潭之北，也没有黄金充一国，有的只是杜撰用来画地说明的柱杖。大自然的鸿蒙，他与他的师是无影树下同船之人。雪窦著语“海晏河清”是本来什么事也没有。

末云“琉璃殿上无知识”，并不是说的肃宗皇帝到底也不懂，很可遗憾之意，依文章来看，倒是与上句相连的好话。琉璃殿上无知识是连国师也在内的一个风景。试想像无影树下同船的境界，再来想象“琉璃殿上无知识”的境界，两句合起来是一个大自然的鸿蒙的风景。

然而雪窦说：这个风景可以拈出来，如女孩儿的拈起手中针线与人比并，他的颂曰：

无缝塔，见还难，澄潭不许苍龙蟠。

层落落，影团团，千古万古与人看。

第十九则　俱胝惟竖一指

举：俱胝和尚，凡有所问，只竖一指。

人平时悠悠忽忽，连不知哪个是自己，而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天的声音）在叫，叫一声于你最亲的东西。你最亲的东西是你自己，亦非你自己，而忽然的有一个声音在叫着了，就那一声里，世界的一切都明白了。是因为这道理，所以你听音乐，听人说话，便也往往只为一音，已够你心领脾受，憬然思省。

又或是颜色。尤其是女孩儿家，有时忽然见着一个颜色，如极好的娇黄或极好的青色，当下你会有如看见了你自己，那颜色也真的就是你自己呀！在一切都是好的世界里。有个同学与我说她家里分两派，姊妹都反日，惟有她二哥迷日，其实他又只为迷一日本女子。那同学道：我二哥去年到日本去开学会，去看能乐练习，有一女子姓中司，是中学教员，每周也来学舞，她在能乐的舞台上执扇而舞，束发的押发针的宝石红，随着身体的旋转一闪一闪，给我二哥非常的女性的感觉。中司生得纤弱秀丽，人前进退应对有礼仪，我二哥说她真是个小小可怜娘，像田塍上的槿花。我二哥就被她头上押发针的一点宝石红迷住了。中司因师父介绍，随众认识了我二哥，回去搭电车恰好有几站是同路，她在电车上应对，极敬重我二哥，且觉得亲近，也不过是这样。惟有那晚她舞时押发针闪动的宝石红，听我二哥讲起来，我都为之神往了。那仅仅是一个颜色呵，可是古今来女色的色都在这里了。

我这同学很会说话，在学校里是有名的美人。因我说起颜色，她道：“女子对男人也一样。你休取笑。我曾跟一位高不可攀的先生散步，二人在草地上坐得这样近，我凝视着先生的长衫袖子，那飒爽的质地染的青色，是真正的长空无云的天青色，看着它，女子的一生都可以付托给他。现在我还是这样想。所以也莫笑我二哥。”

而又或是一个动作。仙枝赞叹李小姐道：李小姐真是美，她的柔是一个无限，连女孩子也为之魂消，但是决不会对她嫉妒。她看着你一笑，你只觉人生像一朵花满满的开放了，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没有。有时看舞，为一个姿势可以爱杀你。有时看武术，一棒之下会使你觉得连天地都被打响了。

如此可知俱胝的只竖一指，是像天的一个声音。是像中司娘舞时头上押发针的一闪宝石红，是像《水浒传》里林冲的打一棒，此方的是真东西，但也要对方是有情。所谓施者有德，受者能识。是故俱胝的只竖一指他人不可假冒。这里凡有来问的皆是众生有情吗？

佛经有盲龟浮木的比喻，盲龟在大海中不知彼岸，有浮木它亦看不见，千万亿劫中偶然盲龟与浮木相触，这才得了济度，此是说众生要遇到佛有如此之难。而俱胝的只竖一指，就像于大海中为盲龟放下了一根浮木。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对扬深爱老俱胝，字宙空来更有谁？

曾向沧海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

这雪窦禅师亦是聪明得叫人爱杀。

第二十则　龙牙无西来意

举：龙牙山证空和尚问翠微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与我递禅杖来。”牙递过禅杖与翠微，微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牙又问临济：“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济云：“与我取过蒲团来。”牙取蒲团过与临济，济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

在出洋的船上，看看天，看看海，偶然也翻翻书，书里却有今人的一句话：没有名目的大志。想起昔年达摩也是坐船，所以先到建康。他是西来，而我今是西去，此意谁人能辨？他来是为佛教，我去是为儿女之情，可是大自然一般的是无私。要说有私，即达摩亦不是没有私意。

达摩若是只为有意开悟东土众生而来，那他就是小了。他的应当是更有无名的大志。所以龙牙要说“没有祖师西来意”也可以说。但是亦不可执着于无意这一句。没有名目的大志动处、则生出名目，有名目即是有私意了，这私意是好的，无论是为开悟东土众生，或只为爱一人。翠岩拿禅板打来，是为要开这一窍。

龙牙是当下晓得了。但他若因此即答“是”，取了有私意，舍了没有名目的大志，则为更愚妄。又若把两者结成一个见解的体系，那亦是成了理论的死水，蓄不得鱼龙。所以龙牙却道是：“打即任打，要且无西来意”，拿未有名目的大志与有名目的私意来对扬，这才是两者皆活了。

大自然的未有名目的意志与息之动，有动处与动时。大自然的意志即息，息之动为横波，故有处，意志之动为纵波，故有时。达摩坐久思动，他的行处是来到东土的南梁北魏。而他此行的时节因缘，则是与梁武帝见面时的不相契，与在北魏遭毒杀。龙牙只道是“且无祖师西来意”，临济拿蒲团打他，是打响了达摩的行处与时节因缘。而龙牙亦乖，他不从顺的说“是”，他不取一舍一，变成偏废：亦不把未有名目的大志与动处并动时结成一个理论的体系，他对临济亦像对翠岩的强横，这才是堪传授的好弟子。他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如此来对扬。便是因于动处与动时，而成了有名目的私意里，亦仍一寸寸都是未有名目的大志。

于此，雪窦禅师的颂我只取他的二句：

禅板蒲团不能用，远山无限碧层层。

第二十一则　智门莲花荷叶

举：僧问智门：“莲花未出水时如何？”智门云：“莲花。”僧云：“出水后如何？”智云：“荷叶。”

莲花未出水时，如从静止的来看，它不是莲花，要从动的来看，则它将是莲花，亦可说已是莲花了。将是与已是皆是“是”，非“不是”。譬如女子虽未出嫁，但她已订了婚约，也就是人家的媳妇了。莲花未出水时就已有做莲花的约束。

在电视上看见兔子的胚胎放映，起初都是一样的细胞，在急速的涡旋运动中成长，细胞就或为肌肤，或为骨骼，或为神经，或为内脏，或为眼睛的水晶体等，合起来就是一只兔子。要问一样的细胞何以变出这许多不同？又何以必定是二只兔子？不能单用遗传与因果来解说，而是那背后还有着大自然的意志通过生命，约束好要成为一只兔子，与莲花未出水时已约好了是莲花的道理一样。

亦是这约束予人以对于神的信心。日本《古事记》里天孙降临，即是天照大神先以太阳与水稻之国大倭，约束了给他了。而革命者对于历史的信心亦是这约束。所以国父孙先生从起头就有一个光明灿烂的中华民国的理想在眼前。

而出水后却是荷叶。荷叶与莲花是一体之异，荷叶是莲花的排场，而且有了程序，是先有荷叶。中国的革命是莲花，而世界的形势则是荷叶。

而雪窦的颂曰：

莲花荷叶报君知，出水何如未出时。

江南江北问王老，一狐疑了一狐疑。

第一句“莲花荷叶报君知”就喜气扬扬，但是这件事太新鲜了，反而叫人难以相信。连这怀疑亦怀疑得新鲜。

第二十二则　雪峰鳖鼻蛇

举：雪峰禅师示众云：“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长庆云：“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僧举似玄沙禅师，玄沙云：“须是棱兄始得。虽然如此，我即不恁么。”僧云：“和尚作么生？”玄沙云：“用南北作什么。”云门以柱杖撺向雪峰面前作怕势。

埃及的艳后克丽婀沛屈拉以金蛇饰臂，更见妖气。她自杀亦用毒蛇啮。我有个同学，她喜欢天打雷。我是喜欢虹霓的妖气。这同学来我家玩，见我在看《碧岩录》她也看，正是鳖鼻蛇的一则，她道：“不懂呀！但是禅宗的和尚亦妖气。你说我也打条金蛇来做臂饰好吗？我还喜欢它真会啮呢！我觉得若有一样东西我可以把性命都交给它才好呢。你说呢？我说是凡百东西要险险的。”等她走后，我忽然想着她与雪峰的话不相识，但与鳖鼻蛇原已是相识的。

雪峰说了南山有一条鳖鼻蛇，长庆即云：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本来禅就是险险的，堂中学禅之人也有和女孩儿家一般以性命相试的吗？所以玄沙云：何必说南山，要说得那么远？还有云门禅师更奇，他以柱杖撺向雪峰面前，骇唬雪峰与诸众，要说蛇则我就是蛇，如此就是说我与蛇宾主易了位。要说“道”是险险的，则我就是道。

云门的撺柱杖是艺术。看了舞乐，不知尚可有与舞乐完全不同的图画雕刻建筑与文章等。尚有武术亦美。而在此等之外，又尚有禅僧的拂子与一棒一杖的使用，亦皆可以是动的美术的造形，我以为美术史上皆应当列入。

雪窦禅师的颂单说两点，一是说：蛇你不要以为是在南山，你且照看脚下。二是说：云门的柱杖撺得好看。

我拿这则公案去问二哥，二哥我看他是快要削发落空门的了，焉知他说他不喜欢鳖鼻蛇，他道：“你轻嘴薄舌会说话，我现在疲倦躺着，你说一个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给我听听吧。”我嗤了一声，不理他。要说鳖鼻蛇，我也是不喜欢那古怪的名词的。而焉知我与二哥说话之间，却给三岁的小侄儿听得了，他正与同年龄的阿青在庭前玩，两个小孩也道：“鳖鼻蛇！”惊异的，面面相觑的笑起来。看了这个，我把还有其他禅僧用的古怪名词也都原谅了。

第二十三则　保福长庆游山

举：保福与长庆游山，福以手指云：“这里便是妙峰顶。”庆云：“是则是，可惜许。”雪窦著语云：“今日共这汉游山，图个甚么？”复云：“百千年后，不道无，只是少。”后举似镜清，清云：“若不是孙公，便见髑髅遍野。”

长庆此言，使人想起晋朝的阮籍。阮籍尝登荥阳成皋间汉王与项羽当年的战场，太息曰：“时无英雄，遂使稚子成名。”对于历史上的事，我们原来是爱惜之不尽，而亦意有未足。我哥哥有句：

人意烂漫，只向桃花开二分。

便如中华民族有了五千年的历史，亦是像桃花的还只开了二分，像雪窦所说的：“百千年后，不道无，只是少。”便是佛法亦无多些子。便如孔子亦是像个男童，英雄美人你一当他是自家人，你不免要耽心他太老实不够能干。真是无多些子。

我们于渔樵闲话里的天道人事咏歌之不尽，是历史的永生，而每回听完了都意有未足，则是历史之所以还要有新的章回。

中国文明与印度的不同，我们有礼乐繁华的人世，然而文明的本质上亦还是无多些子。可是只为了这无多些子的事，曾经不止一回的起过战争与革命，每每伏尸百万，今幸得长庆禅师辨明端的，说一声“可惜许”，肯定了文明的价值，肯定了这无多些子即已是绝对的，那些为此而死的人便都不是冤屈的了。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妙峰孤顶草离离，拈得分明付与谁。

不是孙公辨端的，髑髅着地几人知。

孙公是长庆禅师的俗姓。而“拈得分明付与谁”这句话最有意思，譬如我们读了《红楼梦》，就想要到处逢人都说它，仿佛是传道付法似的。而文明的传道付法亦真是像这样的。

第二十四则　刘铁磨五台山会斋

举：尼刘铁磨到沩山，沩山禅师云：“老牸牛汝来也。”磨云：“来日五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沩山放身卧，磨便出去。

五台山的斋会是三世十方无遮大会，湖南潭州去山西五台山不过三千里之遥，等于也在山门之内，况且又是在明天眼前，当然要去赴斋。但是此刻还早吧，不如且午睡一回儿。

现代人单知社会，但文明是还有人世，人世是社会的无限面。若单是有限面的物质的集体组织，那是蚂蚁亦有社会，我们与之只有程度的不同而已。人世是处处有着无，故可与大自然为一，如鱼之在大海水中，不是被隔断的一区水之中。人生在人世，三世十方皆现前，如此所以汉文明可有天下一统。

小时我骑在舅舅肩上去街上看灯市，苏州已经稀落了，亦正月还有灯市。弯到我舅舅家，是在僻巷，此地没有灯翠经过，连街上的锣鼓声亦不容易听到，惟家家门口挂一盏灯笼，篾竹丝编的透明油纸灯笼点的红烛，只觉是天下世界都在苏州城的灯节里。而便是明天从苏州去赴五台山当日的斋会，当然也来得及。

而现在是惟物质主义的社会，没有人世的风景，故被有限的时间空间所隔断。这样想起来，五台山斋会的话真是太平时世的话了。这里且听雪窦禅师颂来：

曾骑铁马入重城，敕下传闻六国清。

犹握金鞭问归客，夜深谁共御街行。

如今可是惟平剧里尚能有时间空间的自由自在。

第二十五则　韶国师到这里不肯住

举：天台山莲花峰韶国师拈柱杖示众云：“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众无语。自代云：“为他途路不得力。”复云：“毕竟如何？”又自代云：“楖枥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用孙中山先生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来答最好。而现在很有人惊讶：革命不是已经成功了，还要革命？

禅宗的话与革命相应，与印度的佛教倒反有着距离。虽然《金刚经》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但那是说的“不可向虚空里钉橛，权立化城”的意思，不是说还要到千峰万峰去。中国禅宗的宁是继承了庄子的“化”字，生生流转。

我今住的房子墙上遮满翠蔓绿叶，直到屋顶，还爬上屋顶上天线架子的尽头，藤蔓先端的芽须与细叶尚余势未尽，在空中随风拂动。因这藤蔓，住宅的外观就雅了许多，夏天也阴凉。但是郭先生教了我这种藤蔓是叫爬墙虎，墙有多高爬多高。好狞猛的名字。我房里纱窗，是把遮得密密层层的蔓叶扯稀疏了些，像把满池的荇藻漾开一角才看见了水底的青天白云来。

这藤蔓就同答了韶国禅师的间：“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它还要爬上去。苏轼十八岁与弟随父亲出四川，船发嘉州诗有一句“去意浩无边”，我最喜欢。藤爬有尽头处，船行有到岸时，也还是去意浩无边。生命的先端是《诗经》的一个“兴”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一一皆有阴阳，阳是始动，阴则随成之，而所成之先端又为新的阳始。纵使成了石头不再动了，亦还是有着动意的。万物连石头亦皆是到了这里不肯住，所以有神有势；如果到得这里住了，那石头亦会死了。

韶国师示众云：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是为他途路不得力。数学的途路上遇到了无理数不能解决，就是不得力。物理学的途路上，以太的说法引出了电磁气场的理论，随后相对论却否定了以太的存在，然而到得今天又觉得以太的存在不是那么容易就可被否定。这都为学问的途路不得力。而且今天是觉得了用物理学的方法是到底亦不可能晓得核子现象的所以然之理的，要重新遗憾物理学途路的不得力。这就是到得这里要住亦住不得。

人生可以一步步都是绝对的，而想起来每觉得都是错了。孙中山先生领导革命，如惠州之役、黄花岗之役，都是不得力，便如辛亥起义亦不得力。其后途路上的北伐与对日本的抗战，皆历史上的天意是绝对的，而人事则不得力。所以要住亦住不得。为他途路不得力，是仁人的悲恻，再往前去是志士的决烈。

错误原也并不是不好。自然之理、有正有错，是可比有阴有阳，阳始即是反，即是错，可说是动即得咎，可是它演绎而为阴正。英雄一路错误，美人亦是一路都错了，为时人所咎，天则成之以为历史。然而途路有多少不得力。但使我惊异的是、这样的自然之理，是今世纪的数学者与物理学者所体验得的、与实际的革命者所体验得的道理，如何禅僧没有这样的体验也能晓得？他是坐在黄河的源头，山上的一脉清泉处玩水。

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眼里尘沙耳里土，千峰万峰不肯住。

落花流水太茫茫，剔起眉毛何处去。

第二十六则　百丈奇特事

举：僧问百丈禅师：“如何是奇特事？”丈云：“独坐大雄峰。”僧礼拜，丈便打。

连礼拜也挨打，真是峻高得难近。表姊读了笑道：这不是像商鞅了？商鞅变法，国人说坏说好一概都不许。然而似则似，是则未是。我道：不如说禅僧像名剑，你听雪窦禅师的颂：“祖域交驰天马驹、化门舒卷不同途。电光石火存机变，堪笑人来捋虎须。”

我表姊到威尼斯是为画画，这次我携了《碧岩录》的稿纸要在她这里住过一个暑假。我说你来画大雄峰，表姊道：画什么呀，大雄峰岂不是就在你心头？我说也要画个样儿才可向世人作证。表姊想了想，取出她在巴黎买的一幅石刻板画来，是日本新人山田光造的红富士，山的轮廓单纯得笨笨的，全体土红色，极厚重雅仆的那种红。山腰里一轮银箔带水黄色的白日。表姊道：“这还像大雄峰，但是太阳坐在山腰，又哪儿好坐人呀？”

但是如何就得独坐大雄峰了？要经过多少修行？印度佛教的经论里有十地修行与八十多种识，而中国的禅宗几乎全然不提这些。就独坐得大雄峰，则是因为出手就高。

原来印度人的修行是回到根本上去，目标是一个与大自然冥合的悟识。为到达这个，要澄清许多妄识。这些妄识是从因缘来的。因缘有十二种交互配搭起来，识也就有八十多种了。把来清理解脱，要经过十种境地的修行。

但是中国人不讲因缘，只讲阴阳，因缘是幻妄的，阴阳却非幻妄。而阴阳又只是一机的变化，这就把那八十种识云云来打消了。本来把识细分到八十多种，也是有些儿涉于玩弄形式逻辑，很用不着的。

至于修行的阶段，儒家与老庄也都说是有的，如围棋且有九品，但与佛教的十地到底不同。因为十地云云是因于因缘与识而来，而中国的则只是当前一机。佛教虽说解脱过去现在未来，但他对于过去的因缘与识有很重的负担，所以有忏悔。而中国人的只是当前一机，才真的开阔，于时间空间自由自在。所以禅宗也不讲什么十地，就来独坐大雄峰。

我到的第二天，我哥哥也从法国来看我，嫂嫂没有同来。我哥哥当然是待我好的，他可以多留几天，关心我《碧岩录》弄不清楚，要我有不懂的地方问他。表姊一见他就笑道：“又来了个山下人了，大雄峰只许独坐，你却是两口儿，也和我们一样做做山下人家人吧。”

哥哥也一笑，他道：大雄峰的名字我不怎么喜欢。你知道我们乡下猜谜谜子，儿童念：“高高山、低低山，高山头上一盆葱，一日批三遍。”谜底是箸筒里的筷子。我爱这说的高高山。我告诉你，有登阿苏山的两句诗：

分明世上儿女语，到此都作天人声。

高高山上还许多俗人也游玩呢！你那是什么大雄峰？其实大雄峰也不是它的高，而是剑气难近。我认识一位先生，他为要求得对这时代的真正见解，几乎全断绝了与文人论客的往来，人家都说他是个难亲近的人。他是起步就已是高的了。一切都是个志气。而及至真的到了大雄峰上，也是上与星辰近，下与世间亲。我刚才念的两句诗就是那位先生的。他还有一首：

四望嶂峦亦平平，不知身在顶上行。

英雄到处负恩义，惭愧道旁耦耕人。

我听了哥哥这番话心里觉得有一种难受。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疼借他。可是那百丈禅师他也知道自己对于凡世是个负心汉吗？他果然像雪窦颂里说的是匹千里驹，使人难近吗？

第二十七则　云门体露金风

举：僧问云门禅师：“树凋叶落时如何？”云门云：“体露金风。”

美国的参议员高华德，提出现代三恶：一、社会保险。二、总雇佣劳动。三、膨胀经济。社会保险是使人的肌体与自然的风霜雨雪隔绝了。总雇佣劳动是使人的生活与广大的文化面隔绝了。膨胀经济是使人与物的素面隔绝了。现代人要从社会的过多保护与庞大机构、与生活上的过多物量解放，并且从过多艺术、过多的理论与经验解放出来，把身体显露于大自然的金风。

文明生于人对大自然的感。若是浴汤都不能以手试知温度，而必要用寒暑表来量，这就是人体与大自然隔绝，一切建设亦都成为不亲切，不能成为文明的了。

从来贫寒之家的子弟多有志气，志气是生在薄衣俭食，肌体对于大自然的星月风露的感激。诗里有花时轻寒，暑气荷风，立秋与冬至，于人体皆感觉得亲，但是现代人住在冷暖气温度调节的室内，先就肌体与时令节气隔绝了。现在的人们也不看月亮。

史上开国之人皆是体露金风。大英雄是贵气喜气他都有，而常不免衣食之忧。他与当代的志士们自然闻风相悦，而亦必定受到小人的侮辱。他是露出在大自然的意志与息里，所以感知历史的气运，会无因由的感知天幸。

树凋叶落时如何？印度佛教的答该是“寂灭为乐”，而禅宗答：“体露金风。”那完全是中国的。《旧约》里也有太初洪水退落后方舟里出来的挪亚，他就是树凋叶落时体露金风，而新的世界是如此开始。

第二十八则　百丈不为人说底法

举：南泉参百丈涅槃和尚（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子百丈惟政禅师）。丈问：“从上诸圣还有不为人说底法么？”泉云：“有。”丈云：“作么生是不为人说底法？”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丈云：“说了也。”泉云：“某甲只恁么，和尚作么生？”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识，争知有说有不说。”泉云：“某甲不会。”丈云：“我太煞为你说了也。”

这说的玄妙，但是可以用造形来说。白居易《琵琶行》：“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无声处即是从上诸圣还有不为人说底法。

中国画也是有以不画处为画，妙处就在布白。没有画的处所，是要空白得有意思。且连有画的处所亦是有空白的，与空白的大海洋相通。大自然无一处没有息，有画处是把息画成了形，无画处是把息画成了气。是气韵之气。所以无画处也是画。所以不说底法亦是说的法。如百丈惟政禅师云：我太煞为你说了也。

中国画于空白处亦有画，中国的舞，于没有动作处亦有舞意，这都是真要有本领，西洋人就不能移。譬如西洋画，是即使画面留出空白，亦不能生出意思的。中国东西的一切造形都是如此。所以中国的文学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学，它写处是写，不写处亦是不着一句，而光景无穷。这用禅宗的话即是能说从上诸圣还有未为人说的法。

其实，譬如文章的写法，不但不写处是妙写，便是实写处亦要是妙写。不可以为有两种手法，一种是表现空的，又一种是表现有的。所以祖师亦不是尚有不为人说的法，反过来说，祖师亦从来没有过为人说的法。这里雪窦禅师颂曰：

祖师从来不为人，衲僧今古竞头走。

明镜当台列像殊，一一面南看北斗。

斗柄垂，无处讨，拈得鼻孔失却口。

虽然如此，从镜子里看东西不得亲切，但是若知说空说色是同一手法者，则得亲切。

第二十九则　大隋随他去也

举：僧问大隋：“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隋云：“坏。”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隋云：“随他去也。”

这话拿佛法来说，容易啰唆，如云：色坏空不坏？抑是色空俱坏？连圜悟亦说：“若道随他去，在什么处？若道不随他去，又作么生？”好不烦人。但把佛法的“法”字换作《易经》的“易”字，就极明白。法就是易，易就是成坏，怎能说不坏。民国以来，卫道之士是拣择什么东西不妨随它去坏，什么东西则坏不得。但哪有是这样的？天下事是美的恶的都随他去一齐坏，新出来的美与恶乃可以是一体之异，连恶亦好。

民国初年上海的风气以为什么都坏了，焉知上海一般人家却自有中国的情意，妇女的衣着式样都变了，也还是中国的，反为见得明快与自然。这般庶民，在店里当伙计的男人们与在家里的媳妇们姑娘们，上有长辈，下有平辈、小辈，他们对于时髦东西也不是没有经过一番考较的。只是他们以欢喜与细心去考较，豁达而谦逊，不像卫道之士的小气。所以最好是随他们去。而于此乃更可知革命者的用心。

革命者思前想后，对现前的东西作细心的、周遍的反省，远比一般人多珍重，但他白热的感情的燃烧都成了知性的光，要坏的东西就随它坏去。尤其像今日的世界现状，核兵器、产业公害、经济不景气，你要它不坏，即什么想法亦不能有，只有从坏字想起，才有得想法。创世纪是从洪水开始，现在亦是要从坏灭的觉悟再来起头。

第三十则　赵州大萝卜

举：僧问赵州：“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州云：“镇州出大萝卜头。”

答人问有三种方法，即是《诗经》的兴、赋、比。人家问一桩事情，你顺理成章的陈述下去，这就是赋的答法。人家问一个道理，你想了想，用个比喻来说明，这就是比的答法。这两种答，都是在问之后。但还有一种叫做兴的答法，是答在问前。

例如《诗经》里有一首诗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假如有人问你：听说你在路上看见某家的新娘子抬过，是吗？倘使你答这是在何日何地，男家的排场如何、女家的嫁妆如何如何，等等，这就是赋的答法。又若你的答带上许多诙谐俏皮，把它形容得像老鼠嫁女，又像钟馗嫁妹，使人听得笑疼肚肠。于是又问：此时新娘子在花轿里是怎样的心理呢？你答：她像是在神前拔得了一支签在手，单知道是吉签，但是尚待领签语来对。也许念了签语还是费猜详。你这样比来比去，就是比的答法。

而倘使人家问你有没有看见新娘子，你脱头脱脑的答说：“桃花”，这就是兴的答法了。人家问赵州：听说你见过南泉？他答：镇州出大萝卜头。就可比说桃花开得夭夭，是答在问前。人家问，是为想要晓得，答了却使你更胡涂。是一片春阳的胡涂么？

“桃之夭夭”与“之子于归”也可以说是没有关系。民谣有先是一声长长的“啊！”唱得很高很远，而什么字义也没有，光是个发声，有一个世界要开始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等于发声的意思，只是已有语义了，可以说是发意。但发声与发意都不规定下文的内容，像风吹花开，这就是兴。它能不规定开花的内容，不是比喻，亦非暗示，本文尚全然是未知，而只是个开始。与本文不相干的一个开始。那发声是兴在风，而发意则是兴在于风与花之际，但都不即是说到了花。中国的童谣与民歌里就多有像这样的发句。好文章都要如此。不但起句，便是写到中间亦随处有看似不相干的句子出来，文章就别有摇曳风姿。这通于做人的道理，亦通于一切做学问的道理。若文字与科学皆只是现象的记录，人的生涯都可以被情报学来处理，从头到末只是一本言归正传，没有不相干的字句，这样煞风景的社会，没有“兴”，就要以“前卫”来作代替品了。

偕表姊及哥哥去听意大利的前卫音乐，愈是新作愈奇奇怪怪，出人不意。同来路上在出租车谈论这个，表姊忽道：“你那赵州的说话就像前卫，叫人难懂。若是禅宗的和尚出来，前卫的小子们就都要请他来带头了。”说着，三人都笑起来。天下最好的东西往往与最坏的东西相似。禅宗与前卫，一个是无心，一个是刻意，赵州的是好玩，前卫的是活得无趣了，刻意要造作有趣。

禅宗与前卫，两者完全是异质，禅僧倒是像小孩，一岁半到二岁的男孩。佛没有小孩气，禅宗的小孩气是黄老的。而佛是像十五六岁人的端正。

且看雪窦禅师对此则的颂：

镇州出大萝卜，天下衲孙取则。

只知自古自今，争辨鹄白乌黑。

贼贼！衲僧鼻孔曾拈得。

兴的答法就是机。古人说盗天地造化之机者谓之贼。人家不从机字上头去领会，却来纷纷议论与考证大萝卜的说话，赵州只在一旁暗笑，觉得好玩。他好坏呵！而那批笨牛亦真会鼻孔都被他拴住了，看了叫人好气的。

第三十一则　麻谷振锡绕床

举：麻谷持锡到章敬寺怀晖禅师处，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韦敬云：“是，是。”（雪窦禅师著语云：错。）麻谷又到南泉禅师处，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雪窦著语云：错。）麻谷当时云：“章敬道是，和尚为什么道不是？”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

五四运动打破旧礼教，说要丢弃线装书，说要赛先生与德先生，当时的蔡元培与胡适如果去问章敬寺怀晖禅师，他一定说：“是，是。”旁边若有雪窦禅师插嘴说：“错。”他的也不是反对之意，而是说：错亦是好的。

国父孙中山先生联俄容共，有人拿来说话的，亦国父自是，是说的人不是。今天的文化人还在遵守五四时代的说话，你要是去问南泉禅师，他一定要说：“不是，不是。”那末，当年胡适他们都不是么？胡适他们没有不是，你的才不是。此时雪窦若从旁再来插嘴，他又要说：“错。”此错彼错。但是此错错得没有风头。今天不但遵守五四时代的说话的文化人是可鄙，便是追恨当年五四运动的学者亦不可喜。依南泉禅师的说法，这些都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

《碧岩录》此则，有特可注目之处，是禅宗提出了是与非的问题，与印度佛教的不同。原来的佛经里讲是非皆幻，与是非不二。禅宗却说有是有错。佛教否定动，中国的禅宗则肯定动，是与错是从行动而来。是与错是生于行动的机端，所谓风力所成。若脱离此机端，即无论是与错，皆归于败坏。此层道理，在文学里最可以看出。

又如女人的相貌，是要有秀气。虽是平平凡凡的相貌，细看时有一股秀气逼来，她就是美人了。无论男女，行动处是要有风头，做学问也是。如胡适当年就有一股风头。像搓麻将，风头顺时你打错牌也会和，风头不顺，你牌打得都是，也不会和。

但打牌真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所以久赌必输。像美国在风头上时，其对外政策好多无知与错误，也通了过去，他今没有了风头，就成无趣了。汤恩比著书里的许多古文明国便都是这样的风力所转，终成败坏。

也有终不败坏的吗？有。万物或成或坏，但是风力自身不坏。亦即是机不坏。是故可有圣贤的万古高风不歇。机永远是在未有物与有物之际。印度佛教的是涅槃不坏，寂灭为乐，中国禅宗的却是机不坏，生生为乐。

所以也不是没有是与错。涅槃冥绝是非，机却是生是生非。这里就另有一个境界，雪窦禅师颂曰：

此错彼错，切忌拈却。

四海浪平，百川潮落。

古策风高十二门，门门有路非萧索。

非萧索，作者好求无病药。

第三十二则　临济佛法大意

举：定上座问临济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济下禅床擒住，与一掌便托开。定伫立。旁僧云：“定上座何不礼拜。”定方礼拜，忽然大悟。

临济的佛法是生龙活虎之姿。这擒住，打一掌，便托开，是中国武术的极致。擒住是阳，打一掌是阴，托开又是阳，三手实含有阴阳变化之机。中国武术特别讲究拿法，即是擒住。西洋人则是先把野兽打死了，然后去捡来。这是旧石器人的遗习。旧石器人的渔猎，渔用渔叉，猎用石斧石簇，皆是先把对方打死了，没有擒住的，擒住是新石器人的智慧，发明渔网鸟网与兽阱，把来活捉，这才是由渔猎入了畜牧了。但后世主流派西洋人的祖先，多是出身北欧的旧石器人，侵入古文明国，靠掠夺与摹仿，虽也用起渔网鸟网与兽阱，但因不是自己的发明，终也不懂得擒住的道理。他们的拳斗就有打无拿。他们见了异民族就用打来征服。中国却讲擒，擒贼先擒王，诸葛亮七擒孟获，遂使南蛮悦服了。汉通西域亦是擒住人心。

擒住也是讲的抓住机会。草木惟有靠机会，春天来了它就繁荣，秋天到了它就凋落。西洋人的历史，也是像这样的靠机会。所以都只是一年生草。靠机会即机会是主，人是宾；而抓机会则人是主，机会是宾。能抓机会则可以随机变转，而得长生，如中国历史的悠久不坠。临济禅师说“临济宾主历然”，与擒住是同一句说话。

其次是打。一记里要具生杀二机。如一棒打杀亦是打，打豆子、一连枷打开豆荚亦是打，打钟打出声音来亦是打。西洋人的打只是抗斗与征服，中国人说打天下，却是像打铁一般的打出江山来。是打开历史。《西游记》里孙行者一路使棒打将去，打出一班山神土地来，多有热闹。以此中国的音乐亦是打乐器比西洋的发达，打锣打鼓打钟都比西洋人打得好，又有西洋所没有的击磬，击筑，击缶。打亦是与对手言语，所以中国武术的对打，手脚的爽利与招式之多，皆非西洋所可及。平剧里阵前对打可以把枪抛来踢去当玩耍。

再其次就是托开了。

中国对日本抗战，搦住他使他不得脱身，就是拿，就是擒住。抗战本来是被动的，缠住他不放，却换了主动，这里就有个宾主互换。而于是给了他一个世界性的决定的打击。而然后是托开，蒋介石广播对日本以德报怨。因这“便托开”才可有新的开始。而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打败德国后，加他以天文数字的赔款，则是不知托开，成了张爱玲小说里说的两个尸首背对背栓着、沉到底。

擒住是机会来找人，你把它捉住。人去找机会，很难得找到。机会来找人就容易，所谓运气来时要推也推不开，但你必要先是被动的，尽大地是波浪，一浪推一浪都是运气。即历史上的机会是无限的，你只有应，不能找，所谓不为主而为宾。而及至应上了，你就是江山之主了。

但是我们要如何才能走进这形势中去呢？这里使人思省临济的下禅床擒住，与一掌。所以与一掌乃是要像有思想像打雷的起蛰，草木皆甲坼；而其次的便托开则如雷雨过后的晴霁。

雪窦禅师颂曰：

断际全城继后踪，持来何必在从容。

巨灵抬手无多子，分破华山千万里。

第三十三则　陈尚书看资福

举：陈操尚书看资福院智远禅师，资福见来，便画一圆相。操云：“弟子恁么来，早是不着便，何况更画一圆相。”福便掩却方丈门。（雪窦禅师云：陈操只具一只眼。）

和尚爱画圆相，是画一圆圈，大概是饭碗这么大，或用墨笔画在一张纸上，或扇面上，而也有是用锡杖在地上画的，又有只用手势画在空中的。在于佛教，圆相原是代表涅槃的意思，如云：“我皆令入于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但禅宗的圆相则是大自然的浑沌自体，亦即是机之海，万物皆入于机海，皆出于机海。

陈操与白居易是同时人，他做贵官，却来资福寺看智远禅师，这已有晚唐岁月的好。禅师画一圆相。而陈操的云云，你却不可把他看做老实人，以为他真是说的：出来看禅师一趟不方便，更哪里禁得禅师拿圆相来试他，是在告饶了。殊不知今天他的意思是：他这样不容易地来看禅师，这已是个奇迹，何况师画一圆相更是个奇迹，单是这样，今天资福寺的一会已风光无穷，哪里还着得问答。

陈操说毕，禅师便掩却方丈门。陈操话虽说得好，他可是真的到了此境界的吗？他多半是未悟得。关出这样一个现世的人在门外，让世界去迷惘也好。

雪窦禅师颂曰：

分付海山无事客，钓鳌时下一圈孪。

但是那鳌鱼看见圆相的影子，把尾巴一掉游了过去了。而面前却是陈操立在资福寺方丈室外，阶下池中鲤鱼在药栏影里悠然不动。

第三十四则　仰山问近离甚处

举：仰山禅师问僧：“近离甚处？”僧云：“庐山。”山云：“曾游五老峰么？”僧云：“不曾到。”山云：“阇黎不曾游山。”云门禅师云：“此语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

你游庐山，就要上到五老峰。你没有上到五老峰，算得什么游庐山。问：上去是上去，到不得可如何？答：一样是好。李白的《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就是想要上去而到不得。有万古到不得的高山吗？有。李白诗里的太白山，是比宇宙火箭所能到达的月亮与火星还更高。五老峰也应当是绝对的高。宇宙火箭到不得，但是诗可以到得。

你要到五老峰吗？你拉弓必拉足，举步必踏实。用一张纸包东西也必定包得的角周正，凡做什么都必定要做到家，像赶骆驼的绳鞭打一下必定打得空气响彻，像数学上的发见，必是没有一点疑义，这就是到了五老峰了。

给说这些，皆为慈悲之故。但这些都是险绝，《水浒》里如林冲等人便为要做到忠义，而落草为寇。

在威尼斯有一位日本女学生姓长田，常来我表姊处，因为两人都学画，谈得来。一天她手执一封电报喜气满面的说给我表姊听，她的哥哥开释回家了。她哥哥单名一个章字，是浪人，前年吃浪人官司下狱，刑期二年，因他在服刑役中成绩优异，可得缩短五个月，提早于今年二月获释。恰值狱卒对同监的一犯人用暴力，她哥哥从旁抱不平要向法庭起诉。狱署遂对他留难，要他取消起诉则可早释，许多朋友劝他取消，他不肯，他不做这样有首无尾之人。还是起诉。所以到五月里才出狱回家。像他这样做人为彻，就是要游山必到五老峰之人。而浪人的事又是落草之谈。

英雄走的路是，日常平地皆绝顶。

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出草入草，谁解寻讨？

白云重重，红日杲杲，

左顾无暇，右盼已老。

君不见寒山子，行太早，

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

而对此我也有一诗，是三年前随六哥游日本京都，遂至嵯峨野落柿舍，晤保田先生时之作。落柿舍是江户时代俳人芭蕉的第一弟子去来的旧宅，保田先生是今时日本诗人。诗曰：

古今藏信疑，去来一倏忽。

秋雨落柿舍，眼前人奇绝。

第三十五则　文殊前三三

举：杭州无著文喜禅师游五台山，中路荒僻处文殊化一寺接他宿，遂问无著：“近离甚处？”答：“南方。”又问：“南方佛法如何？”答：“末法比丘，少奉戒律。”问：“多少众？”答：“或三百，或五百。”于是无著问文殊：“此间如何住持？”文殊云：“凡圣同居，龙蛇混杂。”问多少众，文殊云：“前三三，后三三。”

五台山佛寺接近塞外风烟，与洛阳佛寺、江南的佛寺又自不同。文殊化一寺与无著对谈南方佛法与五台山佛法，单这故事，已够我想象《三国志演义》与《精忠岳传》中才可有的闲笔。雪窦颂云：“千峰盘屈色如蓝，谁谓文殊是对谈。”就能传出这幅风景。

南方的佛寺，众或三百或五百，末法比丘，少奉戒律。现在我们来想象那是五代的时候，就对他们也可有在批评以上的宽容了。而与之相对照的五台山佛寺，则单是“凡圣同居，龙蛇混杂”这两句，就传出平剧里杨五郎与辽战败削发为僧的是此地。做了僧，他闻山下金鼓之声，望见辽兵追杀一员宋将，亦还是又蓦地陡起了英雄胆。

佛寺为闲意妙义之地，当以六朝时庐山慧远寺为首。佛寺为世俗随喜，香火胜因之地，当以北魏时洛阳的诸寺为首。以佛寺为遁入空门，当以五台山为首。此皆异于印度的佛寺，而为中国所独有者。中国人不把佛教看做否定人生，而是开拓了人生的边际。而禅宗则是佛理的完全汉文章化了，后来就宁是有在人世里的佛寺，而无佛教了。

无著问文殊：五台山多少众？文殊答前三三，后三三。就是中国人的知性的喜乐好玩。中国人爱以不确定的数字来说确定的数，又以确定的数字来说不确定的数，好比是斗聪明，猜枚枚子，而这原来是发见事理与数理的极致。

我观赏表姊作画，有水彩画的写生与油画的临摹威尼斯壁绘，但我对她说，我难忘的还是小时候看邻家阿黄姊姊描花。阿黄姊姊没有读过书，她手执一枝描花笔用水粉描在鞋面布上，是海棠花，先描好一只鞋面，把来端详了，又描起一只鞋面，自己比来看看。她是看的自己描的花，她的神情却那样的端正。她描了几枝花呢？使我想起文殊的前三三，后三三。

林冲使棒，你看他丢开解数，也好像是前三三，后三三。至如史上的三皇五帝，前两晋，西晋东晋，后两宋，北宋南宋，数字虽有参差，但历史如花枝，你若问发的多少枝，就答一个前三三，后三三，那喜乐就是对的了。你若不用这个数字，又可用什么数字来答？文殊的这个数字是包括历史上已知的数与未知的数的答法。自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起义以来，也借用得雪窦禅师的颂：

堪笑清凉多少众，前三三与后三三。

第三十六则　长沙一日游山

举：长沙景岑招贤禅师一日游山，归至门首，首座问：“和尚什么处去来？”沙云：“游山来。”首座云：“到什么处来？”沙云：“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来。”座云：“大似春意？”沙云：“也胜秋露滴芙蕖。”（雪窦著语云：谢答话。）

往时读此则，惟感赏“始随芳草去”二句之美。今晨醒来在枕上再看一遍，豁然地明白了此则实分三问答。

第一问：“和尚什么处去来？”是就事问。答：“游山来。”是离事答。

第二问：“到什么处来？”是空间问。答：“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来。”是超空间答。

第三问：“大似春意？”是时间问。答：“也胜秋露滴芙蕖（亦似秋意）。”是超时间答。

答不是问题的结论，而是问题的打开，所以答要于题若即若离。而且动作与时空本来是一体，故可以问空间而答以动作，问动作而答以时间，一似答非所问。又则动与时空皆是生在无与有之际，故三者皆自有其超越。

讲思想是要以色显空，但空不可能因色而尽显，所以极好的说法是像——“桃花几处隐红楼”，理是在于掩映隐现之间。长沙的“始随芳草去”即有像这样的美，而在掩映隐现之间历然地把你所问的都来答了。所以雪窦曰：谢答话。

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大地绝纤埃，何人眼不开？

——是说法有掩映隐现，但是悟境可以绝对明彻——

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来。

——引长沙本句——

羸鹤翘寒水，狂猿啸古台。

——此二句恐人不知长沙的“也胜秋露”云云，是与“大似春意”相对，犹云亦似秋露，而误解为春意胜秋露。故雪窦加重寒水古台，以明长沙正是以秋答春。

长沙无限意。咄！

——“无限意”是说法在于掩映隐现之际。“咄！”是雪窦的会心一笑。

第三十七则　盘山三界无法

举：盘山宝积禅师垂语云：“三界无法，何处求心？”

此二句是佛教教义的根本处的问题。佛经里一直没有把来说清楚过。有法有心，是世界古文明国人所共同承认的。便如释迦，他虽云实无一法可说，一面仍是说：法不一不二，法不待证，法无去来，法无生灭增减垢净，亦即意味着法还是有的。其后论师用因明来论证“法”不可得，乃云：三界无法。比起来，释迦的最有一种浑朴的好。法不是可以因明论证，而是要以觉。而论师的是限于以因明论证。论师亦从打坐的修行，悟得法的始境；然而他们以因明的论证，仍不得不否定法。

但释迦的法也不免疏缺。因为印度人虽知有空色，而不知有阴阳。印度人惟曰因缘，然而因缘是幻妄。释迦破之，而承认因缘之外有法。论师继之，更把因缘破尽了。而不以为此外尚可有法。玄奘游学印度，正当论师时代的晚期，他乃弥缝释迦的有法与论师的无法，结合两说，提出了一个“万法唯识”的主题。玄奘以为虽然十二因缘皆是妄识，但是八识并非皆妄。所以法还是有，但法是与阿赖耶识为一。玄奘的唯识论是对印度佛教的一个革命。

但是阴阳这一关不通过，法的问题毕竟亦难圆满解答。到了中国的禅宗，以机说法，机不是依于因缘，这样就一下子解除了从来佛教的对因缘的困惑。而肯定有万物之机，亦就是极明确地肯定了法了。这里盘山禅师说的“三界无法”，不是印度佛教所说的有没有法，而只是一个廓然豁然的意思。所以雪窦禅师颂此则：“白云为盖，流泉作琴”，当然是三界有法。

这法，依照现代一位先知者的用语，就是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一、大自然的意志与息法则。二、阴阳法则。三、绝对时空与相对时空统一法则。四、因果性与非因果性统一法则。五、循环法则。禅宗虽然没有知道得这样明白，但那未觉亦有未觉的好。

再说何处求心？世界古文明国皆知有心。心非心脏，而是大自然的意志中心。此意志是未有名目的意志。万物皆有其中心。亦即是万物皆有生，皆有心。虽如水石，亦是有生的，只是有生而未有命。水石亦有心，是能感的，只是未有识。而如动植物则有生又有命。命是细胞之有核，所以人有丹田。丹田称为命门，位置在脐下。息在丹田，而意志则在心。心的位置在于人体的最中心，相当于心脏处，但不是心脏。人有感有识。识在于全体，而总于脑。感亦在于全体，而总于心。脑是有而心则是无，惟无可以制有，是心在主使脑的活动。

丹田与心皆非可以生理解剖求得，但丹田是武术练气功者可以击腹示人。唱平剧的嗓子也是从丹田出来的。皆是证明。惟有心的所在无法证明。但心是有的，则可得证明。我与水石都能相感，此是因为我与水石皆有心。八识的前五识是在眼耳鼻舌身，第六是意识，在脑。第七末那识，是在丹田。第八阿赖耶识则是在于心了。识亦即是感。八感的前五感是在眼耳鼻舌身的神经。第六感是在脑神经，第七感则在丹田，不需神经，第八感在心，当然更不需神经。

中国人又说魂魄，印度人说的末那识即是魄，阿赖耶识即是魂，日本《古事记》说奇魂幸魂，奇魂即是魄，幸魂即是魂。魄宿于丹田，魂宿于心。丹田是阴，而心则是阳。心的最简明的证明，还是汉文明的文心与诗心。

所似何处求心，并非说无心。雪窦颂此则的全文共六句：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

白云为盖，流水作琴。

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

那说的还是有法有心，有一种繁华。

第三十八则　风穴铁牛机

举：风穴延昭禅师在郢州衙内，上堂云：“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时有庐陂长老出问：“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穴云：“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跬步骤泥沙。”陂伫思。穴喝云：“长老何不进语？”陂拟议，穴打一拂子。穴云：“还记得话头吗？”阪拟开口，穴又打一拂子。牧主云：“佛法与王法一般。”穴云：“见个什么道理？”牧主云：“当断不断，返招其乱。”穴便下座。

先时看过一篇小说，讲印度的一个王子学道归来，还要通过师父给他的试验。他师父化为善恶二身，命他斩恶活善，他迷于辨别，不忍下手，而时机已过，他遂被师父一剑斩了。此王子是与其错杀善人，宁可自己被杀，以此而得成道。但是有一读者投笔批评，说那是婆罗门的哲理，倘是汉民族的刘邦，他会当机立断，一刀砍去，斩对了是天幸，斩错了也是天意。这才是历史的响亮。

风穴禅师问：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答案当然印是。印对了是天幸，印错了是天意。没有得可以拟思的。所以庐陂拟思该印？不印？连被师喝，连被打两拂子。还是那牧主晓得说“佛法与王法一般”的严，死生在于一发之机。牧主是当时的地方长官主开这个法会的。禅师因又考他一考：你见个什么？他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禅师遂下座，因为今天的问答已不虚过，庐陂虽不行，但至少旁边有一人是悟得了。

且听雪窦禅师颂来：

擒得卢陂跨铁牛，三玄戈甲未轻酬。

楚王城畔朝宗水，喝下曾令水倒流。

是非成毁系于一发之际，是可以一声号令，拔赵帜易汉帜，大风吹历史的洪波，使之改变流向的。

第三十九则　云门金毛狮子

举：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清净法身？”门云：“花药栏。”僧云：“便恁么去时如何？”门云：“金毛狮子。”

记得是司空图的诗有：“僧院药栏静”，我却想给他添上一句：日午花影正。此时旁边走过一个来礼佛的女孩子，她就是清静法身。殿门上雕刻有狮子捧绣球，阶陛上立着一只小花犬响亮的吠得两声三声。这一切只因为是在佛地。倘若下去到了人寰，该是一声霹雳，皆成强风急雨吧？

云门禅师说的就是这样的境界。我的也许是误会，但历史上的大事往往误会倒是正解。情人的说话，即每每误会成了正解。英雄是冤屈了人家亦像林黛玉的冤屈了贾宝玉，这里有着一种天地不仁的锋芒。

原来清净法身即是满蓄着危险的。《红楼梦》里写大观园里暑天晌午才过，贾宝玉一人走向园中，只见树阴匝地，蝉声噪耳，凤姐王夫人她们都在歇午觉，各处都悄悄的。只见守候在廊下的几个小丫头也都前仰后合的在打盹。这就是佛说的清净国十么？中国是说仙境，是好得叫人胡涂。而贾宝玉却冒冒失失的去连场闯祸，先是他惹得王夫人扬手打了金钏儿一记耳括子，他跑了出来，还有闲情去隔着花阴，看一个女孩儿家痴痴在地上用枝划字，以致被骤雨淋湿了一身，跑回怡红院打门又踢了袭人。

贾宝玉的闯祸都是好的。《红楼梦》写的这一段情景，可说亦是写的究极的自然静极思反，生出造山造海运动，与仙人的在天上闯祸被逐下凡，开启了世界的历史，即皆可比清静法身恁么去时，却出来了金毛狮子。

所以雪窦禅师颂云：

花药栏，莫颟顸，星在秤兮不在盘（贾宝玉是清净法身的秤上之星）。

便恁么，太无端，金毛狮子大家看。

好精神抖擞的金毛狮子。像一只小犬的可爱。

第四十则　南泉一枝花

举：陆亘大夫与南泉禅师语次，陆云：“肇法师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也甚奇怪。”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

英雄美人都是万民的亲人，所以是冤家，在一淘时便这样那样都不对，要凌辱他，不在一淘时，又别人不想只想他。史上的英雄美人都是千载后被人想他也想不完。他在时是世人对他，像对一枝花，如梦相似。

“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是说理的话，不如《诗经》里写美人：“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英雄美人你何以见了他当下觉得亲？因为你见了他就是见了天地万物，而且就是见了你自己。你对于这个自己可不知要怎样才好。如此就懊恼起来了。这不是在梦中吗？你要敲打出响声来听听，你要咬你自己的手臂看痛与不痛。这就是屈原的何以遭放逐，王昭君的何以不得不出塞了。

屈原的遭放逐与王昭君的出塞，虽是一佞人郑尚一画工毛延寿所为，其实也是众人的意思。这样想来，便是犹大与祭司长们也可以被原谅，因为群众也叫喊说要钉死耶稣。这都是天的意思，因为要如此才成全了历史。

因为倘使不这样，就不给英雄美人以最高表现的机会。像苏东坡亦然，他是被谪黄州，被谪惠州与海南岛，他的文章才像一枝好花的满开了。这里超过了人事的成败，超过了人世的恩仇。所以苏东坡对让谗谪他的章惇不但不恨，反为有一种关切。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时人对于孔子，对于苏格拉底，都是如此。

时人对于刘邦，也是让他常常打败仗，要这样才觉得亲。对于韩信，也是让他受折辱，乃至功成后被吕后所杀，要这样才是世人觉得与他亲。所以刘邦与韩信打得了天下，那天下也是亲的。

雪窦禅师的颂便单道这个亲字：

闻见觉知非一一，山河不在镜中观。

霜天月落夜将半，谁共澄潭照影寒。

我也有赠画师诗：

太平时，真山真水。恁飘泊，梦里景物，醒眼人意。却如嵇生，说声无哀喜。但画笔絜静端理，便胜却相思千载。

第四十一则　赵州投明须到

举：赵州从谂禅师问投子山大同禅师：“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投子云：“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笑话有秀才受聘为塾师。第一天东家办请师酒，出联题要试试先生的肚才，曰：“池中鲤鱼跳。”先生对以“天上雁鹅飞”。东家却说是不对，遂被免归。其弟是一个不识字农夫，代兄前往，东家也要试过，出题仍是“池中鲤鱼跳”。则对以“红酱拿来烧！”东家大喜，遂被聘为塾师一年。但这弟弟实是比他哥哥对的好。赵州出题：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投子禅师说：他却活了吗？那末叫他即刻就来我这里。这便是看见鲤鱼就把来红烧一类的答法。

若是印度佛教，问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他必答云：悟得无生理（无生忍的妙理）。这虽然也好，但是不及投子的答有历史之机，如汉高祖起义时，夜行见白蛇当路，他就拔剑斩之而过。历史之机是革命的行动之机。

原来大死一番的话就是禅宗的。譬如平剧吊嗓子，要吊到嗓子哑了，然后再生出新的嗓子来，就可比度过一番生死劫。而也有是倒嗓子之后不能生出新的嗓子的。又譬如临到大危险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禅僧多年修行，忽一旦悟得了，当时的心境如丧考妣，此则又是如死如生，雪窦所谓“活中有眼还同死”了。印度佛教没有这种修行途中的大死一番。所以赵州也是以此鉴试投子。

且听雪窦禅师颂来：

活中有眼还同死，药忌何须凿作家。

古佛尚言曾未到，不知谁解撒尘沙。

我表姊说她在日本东京留学时，一次曾在电车上昏了过去。经过御茶水驿时。她站在拥挤的乘客中，自己也不知是怎样倒了下去的。及至醒来。已被人扶在座席上。电车仍在驶行，她心里很静，仿佛前面是雨后阴阴的湖水与树林的景致，在于死与生的边际的、绝对的安静与新鲜。她道：“这样的幻觉继续五分钟之久，等电车通过四谷驿时，总恢复了正气，想看姨妈家在等我吃夜饭。”

我听了只觉她说的“死与生的边际的安静与新鲜”非常好。比佛经说的“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更可爱。赵州禅师也是爱的这个风景吧？这风景是活眼中有死，死眼中有活。他以此来鉴投子禅师，若投子答的是佛经里的无生妙理云云，那就是话不投机了。而若投子答的是死生边际的安静与新鲜云云，那可是又犯了答与问的重复。两者都是犯了药忌。焉知投子答的却是“投明须到”，这正可比在电车中昏倒的表姊却活时，不可能久住在死生边际的那幻景，而是要急急回家去吃夜饭。

数学与物理学多是犯的答与问重复，所以单靠数学与物理学不能创造文明。诗则能不重复，因为诗可以兴。又，历史上的人物有王者之师与王者。王者之师譬如张良，他是答的第一问。而王者则譬如刘邦，他尚未答那第一问，而已在创造了第二问：投明须到。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是涅槃的境界。涅槃是回到究极的自然，古佛可以到得。其次“死与生的边际的安静与新鲜”也可以到得，但是不可能久住。又其次的“投明须到”，则是要做的事此刻尚在途中，所以古佛尚言未曾到。

如果是回到了究极的自然。那当然可以是廓尔忘言。不但尘沙之言，金玉之言亦着不得。但“投明须到”，是从究极的自然出来，则一路要撒尘沙、棒喝、竖拂子、天下起兵、革新政治与产业的制度，如此等等，都不可免，只是要做得好。所以颂云：不知谁解撒尘沙。

第四十二则　庞居士好雪片片

举：襄州居士庞蕴辞药山惟俨禅师，山命十人禅客相送至门首，居士指空中雪云：“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时有全禅客云：“落在什么处？”居士打一掌。全云：“居士也不得草草。”居士云：“汝怎么称禅客，阎老子未放汝在。”全云：“居士作么生？”居士又打一掌，云：“眼见如盲，口说如哑。”（雪窦禅师别云：初问处但握雪团便打。）

写大雪无过于《水浒》。林冲在大军草料场，看那天空时，单是纷纷扬扬下起一场大雪来，傍晚时那雪更下得紧了。现在庞居士走到门口也是这样的大雪。他指空中雪云：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大雪都落在林冲的灾难。但此地不是大军草料场，庞居士所立处是山河大地皆如来法身，好雪片片，不落别处。英雄看天下事皆不是他人的事，是自己的事。历史如钱塘江潮头来时，江风海气拍拍，只是吹他的衣裙戏顽。

那禅客问：不落别处，然则落在甚处？是落在山前山后？是落在这里门首？这是问得处所太实了，不懂得法身，所以他挨了打。今时学者研究历史上的人物时，把时代环境云云看得太落实，便也该打。

那禅客还问：我说的不对。然则把你的说来听听。这一问可是使庞居士也为难了。他若答法身遍满，但是也有边际吗？法无边际，法身则是有边际的，但不是处所的边际，而是法身在自无生有的边际。然则好雪片片也落在边际上吗？理论到此是一个新的缺口。

于是他又打一掌。这一掌是打开，且只看这好雪片片吧。在说法的缺口上有好雪片片，不像是看的雪，亦且开口不得。所以说“眼见如盲，口说如哑”。这不是骂那禅客，倒是居士自己对此境界的惺忪人意。而雪窦禅师一叫打掷雪球，则回到了现实的好景致。

历史上的英雄美人对于现实都是这样的惺忪人意。

且听雪窦禅师颂来：

雪团打，雪团打，庞老机关没可把。

天上人间不自知，眼里耳里绝潇洒。

——潇洒绝，碧眼胡僧难辨别。

这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里，也有天地之始，无雪的去处吗？

第四十三则　洞山无寒暑处

举：僧问洞山良价禅师：“寒暑到来时如何回避？”洞山云：“何不向无寒暑去？”僧问：“如何是无寒暑处？”洞山云：“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碧岩录》于此则，是以洞山禅师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来解答。五位同互正偏是：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坐标一改变，即高低大小寒暑亦都随之而改变。冰可以为火，火可以不热。禅宗的此坐标说上承老庄。（老子说：高下相形。庄子说：盖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穷也。）亦若干通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而且与核子现象的凡非可逆者皆可逆，是同一原理。禅宗是主要以此来说明一个机字。寒暑亦是机边上的事。寒暑其实只是像月中兔子的影子照在玉阶上。

所以雪窦禅颂师云：

垂手还同万仞崖，正偏何必在安排。

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韩卢空上阶。

韩卢是名犬，它追月中兔影空紧张。

人世的寒暑无过于恋爱，这也有无寒暑的去处吗？而且也不在乎回互正偏五位。一日清晨与仙枝坐在山边，讲说如何是太上忘情。仙枝道：《红楼梦》里太上忘情不是妙玉，而是贾宝玉与林黛玉及晴雯。瑶池西王母那里，金童玉女相见，如梨花对桃花，不落爱情。不该一动心，被罚投生尘世为人，这回是来彻底的恋爱，但是两人相对的一刻，会觉得尘世一切问题都没有，依然是金童玉女那心境。

一部《红楼梦》的伟大，即在贾宝玉与林黛玉及晴雯的痴情，有太上忘情为境。

一部《红楼梦》，不是琉璃古殿阶上的月中兔影，而是太虚幻境离恨天一块顽石上镌的字迹。日本的《源氏物语》没有此境。《金瓶梅》更没有。歌德的《浮士德》亦没有此境。

汉民族是在革命战争的死生地亦会有太上忘情，如在大寒酷暑而无寒暑。

第四十四则　禾山解打鼓

举：吉州禾山无殷禅师垂语云：“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是谓真过。”僧出问：“如何是真过？”山云：“解打鼓。”又问：“如何是真谛？”山云：“解打鼓。”又问：“即心即佛即不问，如何是非心非佛？”山云：“解打鼓。”又问：“向上人来时如何？”山云：“解打鼓。”

此僧如何不问：什么是解打鼓？若问，禾山将不会答是真过，或非心非佛等。

大凡禅师举一事一物，多只是取的一个“兴”字，并非以它为比喻来说意义。解打鼓就是一个兴字。我表姊不喜欢威尼斯教堂的钟声，那不能与杭州西湖凤林寺的钟声相比。西洋的钟声单是召集的通知，不如中国的钟声是一个思省，在晨辉与暮霭里。表姊道：“但是我更喜爱鼓。鼓不是为思省，也不是为召集，而是叫人兴起。日本神社的神乐，先是打大鼓，那大鼓的鼓面总比大圆台面还大，你听它蓬蓬蓬的打起来，而年青的巫女就在那鼓声里一手执扇障面。由左陛而登，趋向神前拜殿上，二人或四人两边分站了，一齐向神前俯伏，于是乐官把笙吹起来，而就在那笙声里巫女立起身开始了舞。舞时的乐律是大鼓与笙，乐官歌唱，都是祥瑞喜气，海宴河清。

表姊道：“那笙吹动起来就使人兴，但笙吹动之前是打大鼓，鼓是众乐之先。我先头听那鼓声里巫女细步趋向拜殿，好像钱塘江潮头来时的有风吹动。完全被那势道所感动了。随着舞的进行，那夹在笙里的鼓声又一记二记，把江山都打着实了。是兴的东西，却又能这样着实。后来我还参加过日光东照宫奉祀第一代将军德川家康的三百五十年祭礼，神殿内有当年战国时代的阵大鼓，蓬蓬蓬！打得人的心都震了。历史上的事与现前的事，都被这鼓声打得真实不虚。

什么真过真谛？什么非心非佛？什么向上人来时如何接？亦岂不是都在这打鼓里。

中国是朝廷与太庙讲钟鼓之声，钟声令人起悠深之思，而鼓声则是充实的存在与行动。说不尽汉唐宋明的往事，想不完的中华民族的前程，古来的圣贤之教与革命的立志。一代人若是闻风应节起舞，钟声便是风，鼓声便是节。而应节是应机。所以雪窦的颂里，说鼓声里有千钧弩之发机，曰：“雪峰老师会辊球，争似禾山解打鼓。”

第四十五则　赵州一领布衫

举：僧问赵州从谂禅师：“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

僧问一归何处？若答：一归于无，那就是不及格。为什么？万法归一，一归于无，那只是一句观念论的逻辑学的说话，一点意味亦没有。应当把它看做活的，譬如平剧演水漫金山，扬子江滚滚波澜里虾兵蟹将对天兵天将的战斗，是万法；而舞台上忽又归于白蛇青蛇二人，单独在紧急的锣鼓声里舞剑一场，有耀武，有思省。万法归一时，这“一”该是个有思省的，它怎肯又归于无呢？像孙悟空与妖魔战斗败下来了只剩一人，也是不能又回花果山去的了。是这样的一个顶天立地的“一”，它还要耀武扬威闯天下。而我这里却作得一领布衫重七斤，世界便是像这样的亲切都在。

但是你晓得了这个意思就好，也不必执着于那领布衫，不妨抛了。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缝制犹认旧针线，七斤衫重几人知。

如今抛向西湖里，千载清风付与谁。

（注：首句原作“编辟曾挨老古锥。”又“千载”传作“下载”，云有出典。）

千载清风是付与西湖。杭州西湖有秋瑾墓。旁边又有武松墓。武松是山东人，当年想是穿过青州布衫的。

第四十六则　镜清雨滴声

举：越州镜清寺顺德禅师问僧：“门外是什么声？”僧云：“雨滴声。”清云：“众生颠倒，迷己逐物。”僧云：“和尚作么生？”清云：“咱亦迷己。”僧云：“咱亦迷己如何？”清云：“出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

单看这一番说话不易懂得，要参看了镜清禅师的别的说话，才得豁然。一日镜清禅师问僧：“门外什么声？”僧答：“鹁鸠声。”清云：“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鹁鸠声应当是好听，他却说是招了无间业。他不说鹁鸠声与山川草木皆是佛声，而说是谤。原来是，道之动就是反，一切法都是谤如来正法轮。这谤是好。鹁鸠声招的无间业也是好。无间业在佛经原作无间地狱之业，但在这里都成了好语。

父母喜对人说自己的小孩多坏。亲戚中讨人喜欢的姑娘被叫“小众生”。林黛玉每每说话冤杠贾宝玉。这都是谤。日本奈良朝的女人最是活泼健康，《万叶集》里女人的歌多是对男子讲的反话。当局者若知此意，即会喜爱嘲谤，宣传可以聪明。文学家若知此意，亦不会说什么暴露丑恶的文学理论了。

雨滴声也是谤如来，你不是喜爱那鹧鸪声清吗？雨滴声亦一样的好听。英雄的一生即多是反如来正法轮、反孔子孟子、反当时的众人。他连对自然亦反，因为自然即是反它自己的。所以有革天之命。

英雄是与天地万物相游戏，像两个小孩玩在一起。总是恼了又好，好了又恼。而年纪大些的总让让年纪小的。所以众生谤如来，如来却不谤众生。林黛玉说话故意冤枉宝玉，宝玉却不会也来冤杠黛玉。英雄对天地圣贤与众人，总是因为他还小，所以说天骄，连天亦骄惯他。其实是他比谁都亲。

林黛玉说话伤了宝玉，她自己也哭泣起来。她这便是逐物迷己。她对宝玉，如南泉说的“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你怎么的亦不能与之恝然不相关。你对他有万古的思慕幽怨。这不是逐物吗？这不是迷己吗？

镜清禅师曰：“咱亦迷己。”他是在好听的鹧鸪声里迷了己？他是在雨滴声里逐物逐的哪个？

雪窦颂曰：

虚堂雨滴声，作者难应酬。

若谓曾入流。依前还不会。

会不会，南山北山雨沾霈。

像这样的逐物迷己，你会得不会得呀？“会不会，南山北山雨沾霈。”真是好不壮阔，那大雨照得堂庑都明亮了。

问：“如何是出身犹可易？”答：“银钏金钏来负水。”又问：“如何是脱体道更难？”曰：“为伊憔悴终不悔。”

第四十七则　云门六不收

举：僧问照州云门山光奉院文偃禅师：“如何是法身？”门云：“六不收。”

老子说：“反者道之动”，法身都带有反的意味儿，所以孙悟空天上地下都不能收留他。孔子也是，唐明皇说他：

夫子何为哉？栖栖一代中。

孔子就是法身，他的栖栖没有个落脚处，就是云门说的“六不收”。

“六不收”也是说法身不可被收在哪一类型。五祖弘忍大师一日云：

释迦牟尼佛，下贱客作儿。

庭前柏树子，一二三四五。

这样的把释迦牟尼佛的妙相庄严来解放了，可以叫他拿扫帚簸箕，扫清山门内柏树下的地，这就开了后来吴道子画拾得的发想。便像这样，他也是真的释迦，真的妙相。

生于佛境，山川草木皆是法身，连那几株柏树亦是法身。

可是古来一班仙佛也使人想念。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一二三、四五六，碧眼胡僧数不足。

少林谩道传神光，卷衣又说归天竺。

天竺茫茫无处寻，夜来却对乳峰宿。

末一句还是有安顿，如孔子的在阙里，虽无时俗的名利。但是有在于人世的位分。林黛玉亦是她的处境未有个着落，像晴雯更是什么亦没有，然而两人的位分是在宝玉的心上，亦即是在大观园的风景里了。

第四十八则　朗上座翻却茶铫

举：王太傅入招庆寺煎茶。时慧朗上座与明招把铫，朗翻却茶铫，太傅见了，问上座：“茶炉下是什么？”朗云：“捧炉神。”太傅云：“既是捧炉神，为什么翻却茶铫？”朗云：“仕官千日，失在一朝。”太傅拂袖便去。明招云：“朗上座吃却招庆饭了，却去江外打野榸。”朗云：“和尚作么生？”招云：“非人得其使。”雪窦禅师云：“当时但踏倒茶炉。”

历史上一着之失，即刻会天地对你不仁，慧朗说仕官千日，失在一朝，意思就是悟得了这个。就这次失败也不是白白的了。至于王太傅拂袖便去，则是堕甄不顾的意思。明招和尚说慧朗：你为什么不说内行话，却去说外行话什么仕官云云呢？慧朗反问：依你便怎样说？明招道：只说是一时人手不便，岂不是就可以化严重的事也为小事了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样才是兴旺人家的作风。

慧朗的答与明招的答，都也是好答，可是雪窦禅师犹觉不满，他著语道：“当时只该把茶炉也踏倒了。”

雪窦禅师的著语，是有汉高祖起兵亡秦的气魄。《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这就是位官千日，失在一朝。你的亭长是在干什么的？要受秦法的严重处分了。可是下文：“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日：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这就是他的翻却茶铫，索性把茶炉也踏倒了。于是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后来斩白蛇起义，开了汉朝四百年天下。

雪窦禅师深惜慧朗与明招都只具一只眼，答得不够。从来大福都是大祸所变，为什么这两人都不敢舒展呢？若像刘邦，则我就是风雷波涛。且听他颂来：

来问若成风，应机非善巧。

堪悲独眼龙。曾未呈牙爪。

牙爪开，生云雷，逆水之波经几回。

第四十九则　三圣以何为食

举：三圣院慧然问雪峰山义存禅师：“透网金鳞，不审以何为食？”雪峰云：“待汝出网来向汝道。”三圣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连话头也不识。”雪峰云：“老僧住持事繁。”

读了《拒绝联考的小子》，很有人也想学样。就只耽心逸出了联考的网，将来如何谋生？仙枝述她母亲的话：一枝草，一滴露，天总给他口粮的。但那是要在中国文明的人世才行。现在的可是组织化的物质社会。无论苏俄式的或美国式的，国民都是总雇佣制，与被饲育制，你如果脱离了出来。就难说一枝草可有一滴露了。你若做了透网金鳞，你说说看，将以何为食呢？凡是这种违反人性的制度，根本要革命革了它，不是透网，而是把网破弃。

向来中国的社会。其政治与产业的秩序，是像中国书画与建筑的留有很多的空间，让个人可以容与，好比鱼戏莲叶间。这才是文明的人世，我们今日必要来重建，为了人的尊严。

而革命者是先来透网。国父孙中山先生当初在澳门开诊所行医，积有一二万元，有饭吃他不要，却去革命。国父有个长兄，他岂不要耽心国父以何为食。而这里最好的解答，还是那说的“一枝草，一滴露”。

雪峰禅师的答“待汝出网来向汝道”，那当然好。不料三圣倒说他连话头亦不识。三圣问“出网金鳞不审以何为食？”其实你要答也只可答：未审以何为食。即所谓问即是答。

雪峰被三圣如此一说，他遂亦不用再答了，只说：老僧事繁。而雪窦禅师的颂，即是发扬此向看未知境界的壮阔，曰：

透网金鳞，休云滞水，摇乾荡坤，振鬣摆尾。

千尺沫喷洪浪飞，一声雷震清飙起。

清飙起，天上人间知几几。

以何为食的问题是只有以气概去盖过它。如国父他只有革命成功不成功的问题，没有所谓个人生活的问题，虽然国父住在上海金神父路时，每每叫副官把毯子送去当铺质当。

第五十则　云门尘尘三昧

举：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尘尘三昧？”门云：“钵里饭，桶里水。”

三昧是一种修行，要修行到我心与大自然相亲冥，于一微尘中成就一切微尘世界。这样的修行如何做起？云门禅师答：从食菽饮水做起。

小时跟哥哥到过杭州西湖法相寺，法相寺在净慈寺进去。寺古而小，僧侣只三人，主僧和我哥哥是朋友。当晚就留我们住。翌日一清早起来，一桌吃饭，饭颇粗糙，有蒸萝卜干却极甘香。还有是霉豆与青菜。二僧吃过饭就去寺地农作。这餐饭极真，觉得比大寺大庙里招待居士的素食筵席与斋供更好。至于一般人家的一日三餐，那又另是一番风光。我小时每见闾阎村落起炊烟时，总要感动，那实在是有着一个人世的忧喜。与古今历史上的乱离承平。

人们只知中华料理的品样丰富多变化，冠于世界诸国，殊不知中国人家日常饭桌上对于一碗饭一杯水的感情阔达深厚，也非世界诸国所及。对于米饭与茶水，印度人的是一个“净”字，所谓妙喜食，与日本人的“贞亲”二字，都有一种人世的珍重。比起来，西洋人对于食就只是食欲。而惟独中国人对于米饭与茶水，不止于净与贞亲，却还有一种素朴的大气。

西洋人的只是生存竞争的社会，虽然也有助人与互助，他们的生活规则单调得多。他们的看似简，其实只是陋，看似明快，其实是粗。中国人的社会是已升华而有了人世，道德与人事比西洋的真，更得繁简之理，也比印度的与日本的人世更广博细致。所以中国人处世做人，成败死生之机，悲喜得失之情，决绝与洒脱之意，从其表现于历史上的离乱与承平者来看，乃至单从其表现于文学上的来看，皆非他国人的可比。然而如释迦所言：“一切有情，依食而住。”佛有三十二相，却是吃相第一。中国人的情知与悟，皆报本于餐桌上对于米饭茶水的珍重法。日本人亦叫小孩要拣拾饭粒。日本且有滴水禅师，珍重一滴之水。

真是，一茶一饭有历史上的离乱与承平，与我此生的悲欢离合。所以云门禅师说钵里饭，桶里水，是尘尘三昧，亦即人世的修行。

然而这里雪窦禅师却来了一记翻，茶饭之事，他是把那人世的忧喜之情都来超过了，单取那素朴的大气，有如昆曲平剧把那剧情的悲欢离合都只是听个好嗓子。新近郭先生从台湾寄给我看一本好书，是曾郁芬著《国剧歌唱艺术对话录》，里边讲昆曲与平剧的嗓音有六喜与六忌，六喜是宽、亮、清、甜、厚、润，六忌是炸、劈、干、飘、皇、肉。我哥哥用书法来比给我听，说那六喜六忌真是说得对极了。于是两人再来解雪窦的这则颂。我哥哥教给我道：唱悲剧的嗓音也要是宽、亮、清、甜、厚、润。譬如《易经》的卦，爻有吉凶，而卦象都只是一个贞，没有不好的阳画（—）与阴画（--）。超过或解脱云云都不可以只是观念的，而是要有现实的六喜的嗓音、与《易》的卦象造形。云门说的钵里饭，桶里水，把那人世的忧喜之情都来解脱了，而只是一个素朴的大气，也可比是这嗓音与卦象。

经我哥哥这一说，我也明白了。我哥哥真是好，我说哥哥，你的人便也是像那卦象。他笑了，说道：“你就是会离题，且把雪窦的这则颂念一遍给我听听。”我便来念：

钵里饭，桶里水，多口阿师难下嘴。

北斗南星位不殊，白浪滔天平地起。

拟不拟，止不止，个个无裈长者子。

哥哥听了说：“啊！豁脱了亦还是会洪波滔天，那北斗南斗一句真是大。”我却不理睬这些，只去比想北宋人画的节日戏婴图，说什么拟不拟，止不止，原来就是那小儿的无心嬉戏。而那几个小孩太小了，皆只系肚兜，赤着屁股。

第五十一则　雪峰是甚么

举：雪峰义存禅师住庵时，有两僧来礼拜。峰见来，以手托庵门，放身出云：“是什么？”僧亦云：“是什么？”峰低头归庵。僧后到成头参礼全奯禅师，头问什么处来？僧云：“岭南来。”头云：“曾到雪峰么？”僧云：“曾到。”头云：“有何言句？”僧举前话。头云：“他道什么？”僧云：“他无语低头归庵。”头云：“噫，我当初悔不向他道末后句。若向他道末后句，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僧至夏末，再举前话请益。头云：“何不早问？”僧云：“未敢容易。”头云：“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只这是。”

禅师付法于弟子后，将方丈亦让了他，自己则离寺在近处山中结庵居住，惟岁时节日弟子迎接他来寺里受诸方供养瞻仰。平时也偶尔有僧到庵里去访问他。本则即是讲的雪峰禅师晚年住庵时，有远方僧人来访问他，雪峰见来，以手托庵门放身出云：是什么？这一句是天地无心的问。大自然即是个“是什么？”而不要答案。这“是什么？”就是答案。但那僧也问是什么？则成了实问。雪峰被这一反问，倒是惭愧起来，他低头归庵，像个幼稚的学童。

与这相似的，另有一则公案在前。是昔年雪峰在德山宣鉴禅师会下作饭头，一日斋晚，德山托钵下至法堂，雪峰云：钟未鸣，鼓未响，这老汉向什么处去？德山无语低头归方丈。雪峰举似师兄岩头，头云：大小德山，不会末后句。德山听见了，令侍者唤岩头问云：你不赞同老僧呢？岩头密启其语，德山至来日上堂，与寻常不同。岩头于僧堂前抚掌大笑云：且喜老汉会末后句，此后天下人不奈他何。

禅师都是非常峻烈的，骂人瞎驴时像小孩的当真发怒，惟不留隔宿之怒。即刻他可以真心的笑起来。因为是这样的思无邪，所以他又像男童的会脸红，他没有输，没有坏，也会怕不好意思。德山禅师的被饭头一说，无语低头归方丈，雪峰禅师的被僧一反问，无语低头归庵，就是这样的。

但是他能知道自己的这个是美吗？

我哥哥说他小时的幼稚尴尬，后来想起来。原来都是美的，当时可是不知，很烦恼的，其实连这会烦恼亦是美。他道：我是近年来才有了自知之明。每每做了失败之事，自己却知道这原来是好。虽然如此。亦还是忧伤。而一面却知道自己的这忧伤，比达观了不忧伤的更好。岩头说的末后一句，便是这自知之明。所以德山禅师听了他密语之后，至来日上堂便与寻常不同了。

岩头云：“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且曰：即此是末后句。不同条死是有他自己；自己无过于自知之明。自己不是个人主义。今人却是有个人主义而无个性，有个人而无自己。有他自己者，即天下人不奈他何。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末后句，为君说，明暗双双底时节。

——宾主双暗双明在于一机。

同条生也共相知，不同条死还殊绝。

——生同命不同。

还殊绝，黄头碧眼须甄别。

——释迦与达摩各有他自己。

东西南北归去来，夜深同看千岩雪。

——虽然各有自己，还是与我同见同知，可比两刀相斗，刀锋合在一起。

末句是雪窦禅师把来一翻。

第五十二则　赵州石桥

举：僧问赵州从谂禅师：“久响赵州石桥，到来只见略彴。”州云：“汝只见略彴，且不见石桥。”僧云：“如何是石桥？”州云：“渡驴渡马。”

赵川石桥是当时天下闻名的大桥，而略彴则是水上横一木为渡，连没有资格称为桥。有远方来僧问赵州从谂禅师：“久响赵州石桥，到来只见略彴。”是故意灭他威光。但非恶意。民歌里有男女对唱，女的故意挑逗，表示看不起他，于是轮到男的答唱，也来还她一手，说她乡下姑娘诸般可笑，但其实两人心里是相爱悦的。禅宗的有些问答，便也是像这样的民歌问答。那僧说了只见略彴的话，还问赵州禅师：这是为什么呀？而赵州亦不让人，答道：“汝只见略彴。”你是狗眼看人低，鹅眼看人小，所以不见石桥。这里比起研究两人的话语的意义，宁是先要会得欣赏那机智的活泼，而这机智活泼也就是意义了。

赵州禅师与那僧的第一回合问答，是两两机锋相逼。但是第二回问答，僧问：“如何是石桥？”州答：“渡驴渡马。”说得来这样平易，则是一下子解脱了机锋的两两相逼，到得忘机的境界了。这又是会变转得快，活泼所以自在。像抗战胜利时中国方面对日本示以大道和平的自在。

与此类似的公案有“灌溪劈箭急”。僧问灌溪志闲禅师：“灌溪久响，及乎到来，只见个沤麻池。”溪曰：“汝只见沤麻池，不见灌溪。”僧曰：“如何是灌溪？”溪口：“劈箭急。”这问答是第一同合的与第二回合的皆机锋相逼到底，不如赵州禅师的多有回旋余裕，不是一机到底，而是在忘机中含蓄着新机。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孤危不立道方高，入海还须钓巨鳌。（巨鳌要以忘机为钓。）堪笑同时灌溪老，解云劈箭亦徒劳。

像民歌里男女相挑逗的唱词，即不可以只管一路的机锋相逼到底，因为原是为了相爱悦。钓丝与放风筝的线都要有收有放。不连续的才是机。

第五十三则　马大师野鸭子

举：马大师与百丈行次，见野鸭子飞过。大师云：“是什么？”丈云：“野鸭子。”大师云：“什么处去也？”丈云：“飞过去也。”大师遂扭百丈鼻头。丈作忍痛声。大师云：“何曾飞去？”

万物之动皆在于机，而万物之机皆即是我身之机。所以可把万物之机皆收入于歌舞，亦收入于书法与围棋。马祖扭住百丈的鼻子时，百丈即是野鸭子。而曰：何曾飞去？则是机。

此则雪窦禅师的颂，真是好到仿佛一幅静物风景画，曰：

野鸭子，知何许，马祖见来相共语。

话尽山云海月情，依前不曾还飞去。

能把动的东西写成静物风景画，是因悟得了动静一根，久暂一理。而底下果然是：

欲飞去，却把住。道道！

这一下子欲飞去之势，真觉得是像要翻江搅海，簸动山岳。而你一把将它揽住了，这时看得人们一齐欢呼起来，叫道：“好本领！”但是第二着手你又待怎样呢？你总不能扭住不动，揿死这只鸭子。雪窦禅师问你：说呀！说呀！

这要是我来说呵：我一揽住了，我就乘之而飞。

我答出了这个，以为得意，焉知我哥哥看了道：但是还要问，这乘之而飞，又是怎样的飞法？说呀说呀！我一时无措。哥哥道：那末我就答道，把这天地之机，野鸭子的欲飞去之势，画为伏羲的卦象，制为治世的礼乐，在歌舞里，在书法与围棋里展翅翱翔，五里一徘徊，下视山川城郭皆明划。

于是我哥哥解说：如这类公案在印度佛教是没有的，在中国禅宗才有。印度佛教说“法无去来”，野鸭子的飞去与不飞去皆只是妄识。惟中国的禅宗才是肯定野鸭子有飞去与不飞去，而把住那欲飞之势、之机。这是马祖的大见识，雪窦更进一步问：但是把住了又待怎么样？你答他：乘之而飞，这就是到了禅宗的顶点了。过此，则虽雪窦亦不能再有所问。过此而还要问：乘了又如何飞法？则是黄老与儒的事了。黄老与儒才知乘天地万物之机、之势，而以之为治世的文明的造形。我今把这段话记下来，喜其把禅宗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地位如此简洁地就说明了。

第五十四则　云门展两手

举：云门禅师问僧：“近离甚处？”僧云：“苏州西禅老师处。”门云：“西禅近日有何言句？”僧展两手。门打一掌。僧云：“某甲话在。”门却展两手。僧无语。门便打。

云门禅师问僧：西禅近日有何言句？僧展两手，是叫他猜。云门却不猜这个谜。僧云：让我来说你听，云门也展两手，则是好玩。

这猜谜与好玩，在人类文明史上说来话长。小小孩喜捉迷藏，是原始时代人类尚与兽类为伍，为搜获可猎食物，与躲避强敌不被搜获的习惯遗传。才一岁多的婴儿，都要把食物与玩具隐匿在沙发椅子底下，这也是原始人类尚近于兽类时的习惯遗传。以后就发展为猜谜，猜谜是有好玩的意思在内了。

猜谜的古语是射覆，叫你去射中被盖覆着的东西。射得中是幸运。而知道幸运，这就好玩了。尝见狗听见草树丛里有些声音，跳进去搜索了无所得，它便罢了，并无思想。猫捕老鼠到手中又被逃走，它立着也只茫然一回，不去思想。人才会思想，先是知道去反省技术上的原因，再是知道了万事是有幸运。

知道有幸运，是知道有天地之大了。吴清源下围棋，每说胜是幸运。而最大的好玩，是来与幸运相戏耍，可以恶运也化为好运，往往是恶运成全人，远比好运成全人更大。自此，人才可以超过成败了。大自然就是有成与毁而超过成毁的。

人类知道有幸运，是要经过悟识。幸运是可被感知，而不能以思考的方法去知道。读近人一位先生的书，讲太古是人类渡洪水开了悟识，才创始了新石器文明；新石器文明也就是史上世界文明的总开始，而前此旧石器时代的则是无明。

自新石器文明展开了两门学问：一门是猜谜，又一门则是造形。而这都是因为人类豁然开了悟识，有戏耍的心情，才是可能的。如物理学，是去发见自然界既已有着的东西，所以原也是一种猜谜的学问。还有占卜，与两军相对，共敌将斗智，将计就计，与仕宦对在上者的揣摩术，以及打牌去研究对方的心理，都是属于猜谜的学问。

这猜谜的学问发展为三个阶段。第二阶段，单是猜中对象就得了，如射覆、打牌九、猜诗谜等，不杂自己的意见。第二阶段是猜中了对象，加以主观的应付，如物理学、兵法、揣摹术等。而最好是到了如偶舞，与对象相戏耍。第三阶段是猜到了究极的自然，到底也猜不透。天地似信似疑。恋人的心思似信似疑。而亦不用猜透。

另一门造形的学问，则是自然界并不存在着这样东西，是主体的研究者与客体的自然界相融合了，而创造出来的新东西。如数学、如造轮、如人世礼乐。这门学问的顶点是不失单纯之理。而还有是其造形不堆积，似无一物。

禅宗的还是以第一门猜谜的学问为主。禅宗的公案就有点猜谜式。公案里问如何是佛法大意，问如何是达摩西来意，那都是已有着在那里的是客体东西，而加上主观的应付，所以临济禅师说宾主历然。应付的方法是捉住，与以一掌，托开。这里有宾主相戏耍，禅师讲的主题像一路翻筋斗，都是翻与反，在这里有着无穷之机。

造形又有造形之机，与猜谜之机大致相通。虽然如此，禅宗却因疏于第二门造形的学问，所以不会制作礼乐。但是禅宗最有本领应付形势之机，所以出来得姚广孝那样的人才，能为开国者策划取天下。

猜谜的学问从单纯的猜谜，到与客体相戏耍，到最后惟是大自然的一茫然，把猜谜的学问自己来否定了，这三个阶段禅宗皆能到达，且把全般都活泼化了。其中单纯的猜谜（射覆）是猜谜这门学问的祖宗，所以最有一种稚幼的喜乐。如年轻女子悄悄跳到爱人的背后，冷不防用双手向前面掩住他的两目叫他猜是谁。又如我的妹妹她出街买东西同来，必定叫家里人先猜她是买了什么东西，然后兴高采烈的打开纸包给人看，又要人猜是什么价钱，猜得对与不对都不在乎，只是个现前风光。

云门禅师问僧：西禅近日有何言语？僧展两手，叫他猜。但这不是可以猜的。如何是佛法，如何是达摩西来意可以猜，惟有西禅近日有何言句不成为猜的题目。但离题犹可，僧的是错机——错了问答之机。云门打一掌，正好是打在僧错机的一瞬上。

那僧挨了打，即道：我有话说。于是云门禅师展两手，这是待机接取。那僧却被云门的展两手所迷惑，不知说话，反在盘算应付。而就在这脱机的一瞬上云门禅师又打了他一掌。

雪窦禅师的颂，便是赞叹云门，赞叹佛法，而末后一句却来一翻：

虎头虎尾一时收，凛凛威风四百州。

却问不知何太险！师云：且放过一着。

圜悟注云：前打一掌是据虎头，后打一掌是收虎尾，这两记打得好不干净爽阔。没有一点儿怠慢，没有一点儿人情，像天道的无容赦，此所以威严。原来万事之机都是这样险绝的。这颇像一清的打人。

一清才两岁，外婆带他去百货店玩。百货店屋顶有儿童游艺场，许多乘物与打靶掷滚球等，纳铜元二枚玩一玩。外国小孩有三人一淘在掷滚球，大的已有五六岁，顺序下去，最小的一个大约与一清同年，也是两岁，一清挨近去看掷滚球，被那小孩用肘推开他，一清倒也罢了。后来在下楼梯时，那顶小的一个有这样坏，他还拦着扶栏不许一清走，一清一举手连打了那小孩头上脸上三记，如电光之疾，再赶拢去，吓得那三个小孩一齐都逃走了。一清的身体好，运动神经非常发达，他尚只一岁多时常爱向外公头上一记。他见外公坐得低低的，就跑拢来，一掌打在外公头上，笑起来，妈妈连连喝止，他还夹手再打一记，动作之快，且是小孩落手重。现在一清打了那小孩回来，外公问他，他的语力尚未能叙述，带说带用手势动作比拟，“一清，彭彭彭！”激烈地，壮健迅疾。我为他的美而感叹，那是生命的真正的威严无比。云门禅师的打那僧一掌，便如同一清的打那小孩。

而外婆是当场见一清打了那小孩，叫止一清：“可以好了！”这又如雪窦禅师的说：“且放过一着。”一清的不过是小孩玩耍罢了；虽然也是非常的认真。我们只可以把大人的人事升华而为小孩的认真，不可把小孩的事看做了大人的人事一般。那僧是猜谜式的学问上失败了，但是也可以把这且放过，却来到于最稚幼的猜谜，譬如一个女孩子展两手或匿一手在背后叫你猜，虽然什么事故都没有，你只觉得非常好，那就是了。但是你连连叫止，云门夹手又打那僧一掌。

且放过一着的话，可以拿一桩事来说：郭家一次有人送来一只椰子，且是碧绿生青好看，底部有两处黑色，也黑得发亮好看。这家惟郭先生吃过椰子，就由郭先生来破，两个女儿二小姐三小姐、和太太和我都在一旁守候着，看爸爸用厨刀把蒂盖处切削，好不容易切出一个洞，望见里边的水了，大家一声欢呼，又忙把玻璃盏摆齐，又拿来一只大玻璃杯。而及至倒出汁水来却是不多，尝了一尝有馊气。原来这椰子的那两处黑色就是坏了的了。大家都惊异的笑起来。郭太太笑道：“馊气的事且放过一边，这椰子已够兴趣了，不见刚才大家都好紧张呵！”那僧虽然馊气，但是已引发了云门禅师的杰作之一。二小姐道：“下次再买一只好的椰子来破。”

云门禅师此则公案，是以行动打开猜谜式的问题，不是解答。而是走了出来。虽然没有到得第二门造形的学问，但是已从第一门猜谜的学问走了出来了。原来从临济禅师起盛行喝与棒打，就已是露了此中消息。

第五十五则　宗智生死不道

举：潭州道吾山宗智禅师与弟子渐源至一家吊丧。渐源拍棺云：“生邪死邪？”师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渐源云：“为什么不道？”师云：“不道不道。”同至中路，渐源云：“和尚快与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师云：“打即任打，道是不道。”渐源便打。后师迁化，渐源到石霜山庆诸禅师处，举似前话，石霜云：“不道不道。”渐源于言下有省。渐源一日将锹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石霜云：“作什么？”渐源云：“觅先师灵骨。”石霜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什么先师灵骨。”（雪窦禅师著语云：苍天苍天！）渐源云：“正好着力。”（太原孚上座云：先师灵骨尚在。）

生死的问题在印度佛教里是已悟彻了的问题，禅宗何以还要问生邪死邪？因为禅宗有个根本想法与印度佛教的不同。禅宗的是，死生问题生出思想来，而不能以思想去处理死生问题，若没有死生，则亦没有了思想。思想是言语边事，死生却不是言语边事。故曰：“不道不道。”

死生边上事是惟有以死生来了。后半洪波浩渺一段，是一首壮阔的诗。凡好诗必有好思想，但非以理论来写，而是以诗来写。可是说明诗，却要以理论。而宗智禅师迁化后，是不但在言语边上事之外，亦更在死生边上事之外了，渐源又何处可求先师灵骨？雪窦颂曰：可比达摩的“只履西归曾失却”。而圜悟于此作了有力的一翻。曰：只履留在这里。所以禅宗又肯定现实。

第五十六则　钦山一镞破三关

举：良禅客问温州钦山文邃禅师：“一镞破三关时如何？”山云：“放出关中主看。”良云：“恁么则知过必改。”山云：“更待何时？”良云：“好箭放不着所在。”便出。山云：“且来阇黎。”良回首，山把住云：“一镞破三关即且止，试与钦山发箭看。”良拟议，山打七棒，云：“且听这汉疑三十年。”

此则公案是讲格物。格物不是格物的形，要格物的象。象是物的法姿。万物有象有形。八卦是物之象，天地日月山川草木人物则是物之形。形之类众，而在形背后之象则简。象虚而形实，如乾坤是象，天地是形。干象通于圆、天、君、文、龙、马等形。常时我们看花，花是形，然而对花如对美人，见花如见我身，则是形背后的象了。形虽各异，象有可以相通。所以譬如绘画，是要通过画花之形，而画到了形背后之象，则画此一花亦即是画了万物了。诗文亦是如此，写一个题材，可以亦即是写到了人间万事。

银河是形，其背后还是有着象。形可以知识来对处，象则惟可以悟识来感知。今虽火箭到达得火星，但只识得了火星的形，识不得火星背后的象。钦山禅师说的关中主即是这象。火星的象，火箭放不着所在。

雪窦禅师颂曰：

可怜一镞破三关，的的分明箭后头。

君不见，玄沙有言兮，大丈夫先天为心祖。

求形是后天的致知，求象是先天的格物。你若不知象，莫说一镞破三关，便是把原子核都击破了，亦是找不着真正的对象，到头自己也发生疑惑，不知所为何来。

但是画花背后的象，亦是要通过形，要用到画笔的，所以钦山禅师叫良禅客：你试发箭看。箭就是可比这画笔。良禅客却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被打七棒，曰：且让他去疑。可是如今的世界形势已没有三十年可以让你去疑了。

形是无常的，靠不住的。好的诗文书画音乐器物等造形的永生，乃是在其背后的象。卦爻是象，不随形以俱灭，数亦是象，所以数亦不灭。

第五十七则　赵州什么处是拣择

举：僧问赵州从谂禅师：“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如何是不拣择？”赵州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僧云：“此犹是拣择。”赵州云：“田库奴，什么处是拣择？”僧无语。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赵州禅师称此语，意思是说万物一一皆是绝对的。万物皆有我，此我字是一一物之存在。那僧听了不懂，却不知自己去细想想，即刻表示不以为然，说道：此犹是拣择。他是把“唯我独尊”这句话解释作我比谁都尊，有比较岂不是拣择？但是赵州禅师不许他有作这样的说明的机会，只听了他说“此犹是选择”一句，就当场喝止：什么处是拣择？那僧只得无语了。

依现代的教育法，是赵州禅师不民主。但赵州禅师的才是真的教育方法。大法难闻，如来难逢，先要知道法庄严，师庄严，那僧听到师的教示不懂，也不晓得把来肚里过一过，轻易发问反拨，那态度先已不好。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似海之深，如山之固。

蚊虻弄空里猛风，蝼蚁撼于铁柱。

拣兮择兮，当轩布鼓。

现在学校里惟数学科的学生少发问，多是自己去想。如文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科的学生，就不知自己去想，却先来发问反拨。中国向来经史子集的学问，原来是海样深阔，山样不动的，现在的文化人尚未去读，先已纷纷来异论反论。似稻田里一阵蚱蜢的风雨声。又似蚂蚁撼石柱，蚂蚁的阵势移动，致人错觉，以为倒是石柱在移动了。你们议论拣择与不拣择，且听“蓬蓬蓬！”赵州观音院又在击大鼓，从谂禅师要升座说法了。然而不是为你们这班文化人的。

现在是要再建中国的经学史学与文学，至少要如数学的尊严。同时再建一般学问的教学法。都要使学生知道少发问反拨，多去自己思想。

第五十八则　赵州五年分疏不下

举：僧问赵州禅师：“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是时人窠窟否？”赵州云：“曾有人问我，直得五年分疏不下。”

《碧岩录》第二则已是赵州无拣择，今第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三节又来讲这个，然而并不是重复。第二则是讲的对信心铭的翻案，而这里的三则即是讲的学道者的态度。亦即学问的态度。

凡是好事，最怕列为成例。凡是好语，最怕变为俗套。如“唯嫌拣择”这句话，当初三祖说出，是有它的新鲜意味儿在前，这句话倒是结果。后人再来引这句话，先要晓得那新鲜意味儿，才可翻出新芽新句来。譬如打水撇，你拿一片扁平的小石向水面横掠过去，它会像蜻蜓点水的打着水又弹起来，一连串的在水面跳跃而去，至二三丈之远，一片小石可以打出十几个水撇，一机接一机。祖述前人的话亦要能像这样的一机接一机。自己已曾解答过的问题比答新问题更难，因为再答时必要以新的言语。所以“唯嫌拣择”这句熟话，赵州禅师反为五年分疏不下。

雪窦禅师颂曰：

象王嚬呻，狮子哮吼，

无味之谈，塞断人口，

南北东西，乌飞兔走。

真是，古昔圣贤，皆是贵人中之贵人，作家中之作家，所以出口成章，而时人引用，则顿成无味之谈。天地茫茫，岁月悠忽，你赵州禅师何在？那好句何在？

第五十九则　赵州头长三尺

举：僧问赵州禅师：“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言语，是拣择？和尚如何为人？”赵州云：“何不引尽这话？”僧云：“某甲只念到这里。”赵州云：“只这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赵州禅师对三祖所云“唯嫌拣择”，提出了“有拣择”的问题，全文已见于《碧岩录》第二则，那僧不念尽这话，只拣择“才有言语是拣择？”这一句念了就来发问，所以赵州禅师即以唯嫌拣择这句话来责他的为学态度不虚心。

写王昭君，只拣她的琵琶来写，不如连她的风沙憔悴一齐写进。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可只拣他的成就处来表扬，也要提出他的失败处来说，才得其全人。雪窦禅师颂赵州的全人：

水洒不着，风吹不入。

虎步龙行，鬼号神泣。

头长三尺知是谁，相对无言独足立。

前四句实在是威严，后两句却又滑稽得好。头长三尺像日本铁斋画的南极老人星，穿的红袍，矮身。独足立又像山魈，是《庄子》里的丑貌圣贤。

第六十则　云门柱杖化龙

举：云门禅师以柱杖示众云：“柱杖子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处得来？”

印度人与中国人皆知有究极的自然，所以气概比天地还大。佛经说阎浮提世界之在于究极的自然，只如大海之一沤。但是印度人主于寂灭，不如中国人的主于行动。《西游记》里孙行者骗小妖，说自己的葫芦能装天，与《薛仁贵征东》里徐茂公献瞒天过海之计，都有一种喜乐活泼。云门禅师的柱杖化为龙吞却宇宙，亦像这样是动的发想，不是印度佛教的。

中国人的囊括天地的想法，不是说天地小，而是说人的气概大。如果天地是小的，你虽比天地更大亦何足道。天地大，气概更大，这才成得诗。曹操《观沧海》诗里有这样的好句：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辰灿烂，若出其里。

使人读了只觉大海就是我的心境的开阔。若在西洋人，是虽乘火箭离了地球，亦没有这样心境开阔的。

但是云门禅师的柱杖化为龙吞却乾坤，不如小孩把那柱杖当作竹马来骑了，与乾坤嬉戏，更为可爱。云门禅师说的乾坤都吞却了，山河大地甚处得来？也不及李白诗里的说把君山铲了。李白诗：

铲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两者相比较，是云门在佛境，不及李白在人间。

再看雪窦禅师颂曰：

柱杖子，吞乾坤，徒说桃花浪奔。

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

拈了也，闻不闻？直须洒洒落落，休更纷纷纭纭。

七十二棒且轻恕，一百五十难放君。

（师蓦地拈柱杖下座，大众一时走散。）

雪窦禅师大概是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所以把乾坤云云，只一句带过。而只就柱杖化龙这一点来取其热闹。三月桃花开时黄河水激浪奔，许多鲤鱼在龙门峡逆流跳跃，其中有的一跃成龙，被雷火烧焦了尾巴，有的被冲下浅滩里曝腮伤鳞。好像平剧《白蛇传》演水漫金山，许多虾兵蟹将与天兵天将随着波浪滚滚出没，舞台上有甩大旗，那些兵将一个一个的，也有两个两个的，也有三个四个对冲的，都是一路筋斗翻掷过来，就那大旗的掠地飞翻里更一记筋斗翻了过去，真个是成功的被雷火烧焦了尾，失败的暴腮伤鳞。再看那战斗，天将刀劈枪搠鞭打，虾兵蟹将就顺着那刀势枪势豁一个虎跳，打一个着地盘旋，更随着鞭势，腰身像绕着那鞭旋转似的翻筋斗，一连几鞭，就是一连圈的几个筋斗。原来雪窦的七十二棒一百五十鞭也并非责罚，倒是成全。讲思想不如讲风景，雪窦禅师的颂里即只是风景，当下把吞却乾坤云云的问题来解消了。如西洋的戏剧，观客看完后是把问题带了回去。中国戏看完了，却是没有问题，然而有得可以使人思省无穷。所以雪窦禅师拈柱杖下座，大众可以一时走散。

说理是必要以诗，解诗是必要以无。

第六十一则　风穴若立一尘

举：汝州风穴延沼禅师垂语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恬。”（雪窦禅师拈柱杖云：还有同生同死底衲僧么？）

禅宗比印度佛教少讲慈悲，扶强者不扶弱老，为智者不为愚人。老子庄子孟子都是如此。孟子言譬如弯弓，引满，中道而立，能者从之。禅宗是一片智慧的刀光，姚广孝对燕王曰：“臣知天道，何论民意。”一言打响了古今历史。这里延沼禅师说的立一尘与不立一尘，无视野老，苏诗有“野老苍颜一笑温”，野老只是不识世有先知先觉。

这“立一尘”的话，亦非印度佛教所有。这一尘是可以指的唐末五代的胡氛兵尘，亦可以指的新建宋朝，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间历史上的消息几微，岂是野老所知，亦非如今时的民意代表们所知。

而当时多少豪杰，都是乘天下之乱而起，可比是同条生的，但后来不同条死。如刘邦之与吴广陈胜项羽，刘秀之与赤眉绿林，李世民之与李密王世充，赵匡胤之与钱镠李璟等，皆是同条生，不同条死。同条生才是开了历史，不同条死才是成定得天下。连韩信这样的功臣，后来也遭诛戮。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野老从教不展眉，且图家国立雄基。

谋臣猛将今何在，万里清风只自知。

第六十二则　云门灯笼佛殿

举：云门禅师示众云：“乾坤之内，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山门来灯笼上。

这则的说话又十足是中国人的乡谈。中国乡间有得宝的传说，地下藏的金元宝、银元宝，前山松树下的金鸡，江中的夜明珠，岩壁里的兵书宝剑，现实的东西亦成了象征的，是无价之宝，与西洋人的搜寻古时沉船的财物，及史上战败民族所埋匿的金货的只是有价之财者不同。中国传说里的得宝不是可求的，而是靠运气。如唐明皇令官人唱三郎得宝歌以娱杨贵妃。但是更有从来亦无人得过的，只知自天地开辟之时在某处有着这样一件宝。这单是有着，就给了中国民族以永远的富贵。

本则云门禅师所说的乾坤之内，中有一宝，与民间传说的宝似是两回事，但那思想的发意亦还是一样的。中国民族是，便怎样现实的东西亦把来带上象征性，反之，便怎样哲学的东西亦把来带有现实性的活泼。

云门说的宝不是可以搜求得见的。打灯笼就佛殿里照来寻么？抬山门就灯笼上照来寻么？那都是杠为。

雪窦禅师道：不可寻，或者可以钓，钓不是去觅，而是等鱼儿自己来上钩。所以，试来垂下一钩如何？且听他颂来：

看！看！古岸何人把钓竿？

云冉冉，水漫漫，明月芦花君自看。

果然是乾坤混茫中，也许有物出生，如一尾鱼儿的来触钓钩。

垂钓原来是一种守候。你只知道乾坤之中有着这件至宝，心心念念的守着它，像慈母的无时不惦记着婴儿，那宝贝就会有一天忽然向你显现，如同天地间一花开。像现在我写《碧岩录新语》就是用的这法子，先把次回要写的一则公案又来看过一遍，解不得亦可以。只把来放在心上，虽是吃饭、散步、看戏，与朋友应对，亦没有一刻疏外，那问题已成了我生活的情操，不思想时亦在思想。惟有不思想的思想才能游于思考方法之外，那问题的解答会不意中自己形成了出现。

我看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与《建国大纲》、《建国方略》，也是像这样的在思想的情操中自己形成了出现的。

第六十三则　南泉斩猫

举：池州南泉寺一日东西两堂争猫儿。方丈普愿禅师见之，遂提起猫儿云：“道得即不斩。”众无对。禅师遂斩猫儿为两段。

这一则初看很难懂，要看了雪窦禅师的颂才会懂。雪窦禅师的颂曰：

两堂俱是杜禅和，拨动烟尘不奈何。

赖得南泉能举令，一刀两断任偏颇。

这里的着眼在“任偏颇”三字。

两堂的和尚为争一只猫儿吵闹。若在法官与道德家，便先要查明这猫先来时原是一直在东院的？或是西院常在喂它的？而这回又是忽然为何而争？两堂众僧中是谁先不好？又是谁最汹汹，有失出家人风范？如此等等。而南泉禅师也不查明，只斩一只猫儿，就来平息两堂僧众的争吵，岂不是把是非曲直欠辨别，犯了偏颇了？又且也不是猫儿之过，你不去办那两堂僧众的犯了山门清规，倒来斩猫儿，岂不是更有失公平了？

可是南泉禅师就任其偏颇。因为现在要的是当机立断，平息烟尘。

凡事都是一个“机”。譬如四时节气，一旦夏天到了，春天就要一律收摊，不管有些花卉儿的开过与没有开过，来得及与来不及。又一旦秋天到了，便要大家都是秋天，一旦冬天到了，一旦春天到了，便要大家都是冬天，都是春天，其间各人的小理由都不能管。这就是天道的当机立断，所以老天爷也有被说是不公平。

记不清是谁家的故事了，有位世子被父王命他治乱丝，他拔剑斩之，曰：乱者当斩。历史上是有过多少回大事，抗命者皆诛，来降者皆赦，不分个人的情节。你只应站在天道的立场，不可站在被诛被赦者的立场。这就是临济禅师所谓“随处作主，立地皆真”。天道与历史就是这样真的。

那猫儿被斩的一节，你也只应站在南泉禅师的立场，不可站在猫儿的立场。因为若就人事来说，那猫儿可说是做了两堂僧众的赎罪者，但是就天道来说，就安不上这种宗教的感情。讲到这里。我乃重新知道了祖元禅师的好。他的偈中两句：“珍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即是他脱出了宋朝被元兵灭亡时玉石俱焚的立场，而转身立在天道的立场。那猫儿，也只如电光影里斩的春风。

小孩摔一跤，母亲便打地哄他不哭，说是地不好，便打地，地若有知，它也不会觉得是冤屈，那猫儿亦不要觉得是做了牺牲。

《碧岩录》此则公案的垂示云：“意路不到，正好提撕：言诠不及，宜急着眼。若也电转星飞，便可倾湫倒岳。”南泉禅师斩猫一节便是教了千秋万世的人们一个天道的“机”字。

第六十四则　赵州于头上倒戴草鞋

举：南泉禅师复举前话问弟子赵州从谂，赵州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南泉云：“子若在恰救得猫儿。”

头戴草鞋是一个颠倒的“倒”字。把南泉禅师的话来反说，就救得猫儿。

中国民间欢喜耍这一套。如《隋唐演义》里杨义臣送函于谁，惟致枣二枚，当归与糖一两，意思叫他早早归唐。又如《精忠岳传》有谢石善拆字，见人立山边，是为仙字，凡这一类，都是中国民间的知性的沾沾自喜。赵州的头戴草鞋，亦见禅僧之与中国民间相接。

赵州是把南泉禅师的话，颠倒反过来说。南泉讲天道，赵州接下去就讲人事。王阳明的弟子王龙溪有三句话：

众人和应，君子异应，圣人敌应。

譬如师讲乾卦，普通的弟子跟着也讲乾卦，而你若是传法弟子，则应当是讲坤卦。师讲坤卦，你接下去该讲屯卦。乾是反，坤是成，而屯则是初生。如此，理论才是有发展，有飞跃。历史的一节节都是发于天道，成于人事。南泉禅师讲天道，可以不分是非曲直，而赵州应之以人事，则是要讲是非曲直。

但是亦不依南泉禅师，亦不依弟子赵州。不是依于天意，不是依于人事，而是立于天意与人事之际。立于天意与人事之际，即那猫儿，要斩亦可，不斩亦可，这就是有了救得的份儿了。南泉禅师说的“子若在，恰救得猫儿”，这恰字是恰恰救得，差一点就救不得。历史上的天意人事之际就是如此。项羽残破咸阳，也要屠内黄，却因内黄小儿的一言而得免。曹操讨陶谦，所过屠灭，也要屠徐州，太史慈与刘备救之仅而得免。都是恰恰救得了，差一点就要救不得。禅宗是何时何地都在教人要悟得这恰恰之机。

要了解这则公案，关键仍在雪窦禅师的颂：

公案圆来问赵州，长安城里任闲游。

草鞋头戴无人识，归到家山即便休。

大人带小孩出来，他却忽然发起拗来，说要归家，大人把他无可奈何。他要归去，是因为要看小猫，家里的那只花猫前三天生了小猫了。可惜南泉寺的猫儿已被禅师所斩。禅师也斩得好，他的弟子赵州也作拗得好。这两人师与弟子，没有谁是谁非，因为真是知己。

第六十五则　外道问世尊

举：外道问世尊：“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叹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津，令我得入。”外道去后，阿难问世尊：“外道有何所证，而言得入？”世尊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世尊良久，是欲言未言，示以天地将发之机。

一日，与哥哥及七姐出街。七姐是暑假从日本来此的。三人在驶行的公交车中没有坐位，攀着吊环站立说话。我哥哥说了一句话取笑七姐，七姐欲答，但是只动动嘴唇，良久。我装不知，说道：天在起风了，七姐拿眼睛向车窗外一瞧，我哥哥笑道：看七姐的嘴巴就是雷雨之动满盈。七姐又想要答，又自制了，于是一笑。

随后我听两人在说折口信夫。折口是日本文学与民俗学的大天才。他说奈良朝与平安朝女人的文学是真正的女人文学。从唱山歌起，女人就爱对男人斗强争胜，嘲戏男人，爱说谎话。好的嘲戏与谎话原是文学的天姿。我哥哥道：七姐每每嘴唇动动，欲说不说，我知道你是又在想要斗强争胜，又在想要说些伤人的华丽谎话了。七姐仰面看着他道：你都知道？她不禁喜欢起来。我哥哥是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但是印度佛经里的“世尊良久”要庄严得多，没有这样俏皮。七姐的良久，是欲说未说，示人以风雷之气。而世尊良久，则是忘于有言无言，惟是空阔光明，山河大地皆在一镜里。我哥哥与七姐的场合，是主于七姐的天机，而本则公案的场合，则主于外道的悟机。

雪窦禅师的颂，便多是颂外道：

机轮曾未转，转必两头走。明镜忽临台，当下分妍丑。

妍丑分兮迷云开，慈门何处生尘埃。

因思良马窥鞭影，千里追风唤得回。

唤得回，鸣指三下。

外道如良马绝影，一下子进入了极乐净土而去，可是雪窦禅师要把他唤回来。《聊斋》里有朱生凝视寺壁画中垂髫人，不觉身入于壁画，与垂髫人并为二像。及同游者觅之，老僧为鸣指三下，朱生遂从壁画上飘落，而雪窦是要那外道入于悟境而再出来立于现实。

但我还是更喜爱我哥哥与七姐的。

第六十六则　岩头云黄巢过后

举：鄂州岩头全奯禅师问僧：“什么处来？”僧云：“西京来。”岩头云：“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僧云：“收得。”岩头引头近前云：“囫！”僧云：“师头落地也。”岩头呵呵大笑。僧后到雪峰，雪峰禅师问：“什么处来？”僧云：“从岩头来。”雪峰云：“有何言句？”僧举前话。雪峰打三十棒赶出。

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是一句极鲜烈的话。岩头与雪峰正是黄巢当时之人。此剑是中国史上民间起兵之剑，但是黄巢用过，犹似昨日之事。而现前亦有人如《水浒》里杨志卖刀遇上的牛二，他喝道：俺二十文买一把厨刀，也切得菜，也宰得鸡，你的什么宝刀？他赖着要杨志杀他。今岩头禅师亦引颈要试试黄巢剑可是依然锋利，牛二是泼皮，岩头的则是稚气。饶是黄巢剑，亦非现前锋利不可。僧就那一声“囫！”里，说师头落地也。岩头呵呵大笑，此笑笑得开心，不含别意，只是像小孩的惊异发笑。至此都非常好。

但是僧到雪峰，再举前话，雪峰却不买账，把那僧打三十棒赶出，这又是好极。因为再顺前话就是重复，而是要以逆反为顺承。况且此剑只是民间起兵之剑，今日谁来用它，尚未有名字。

雪窦禅师颂曰：

黄巢过后会收剑，大笑还应作者知。

三十山藤且轻恕，得便宜是落便宜。

其实岩头惊喜发笑后，再看看那僧的愚笨面孔，其时不打他已是便宜了他。而他还不知，到底是挨雪峰打了。笨人是天给了他便宜，他亦自己必要弄到落了便宜为止。

逆反顺承的话是，譬如白蛇娘娘要到天上盗取仙草，虽是守天门的神将要踢她下去，而她就势在那踢来的脚尖上一跕，借他做支力一个筋斗越过神将的头上，翻进天门去了。

而还有是顺来逆受，这是小孩对父母常会的。逆来顺受者是成事之人，而顺来逆受者则是创始之人。但是也有逆来逆受的么？元末天下大乱，群盗蜂起杀掠，朱元璋至土地祠掷筶问神，卜逃亡，凶；卜留在此地，凶；卜起兵，大吉。这就是逆来逆受。

第六十七则　傅大士讲经竟

举：梁武帝请义乌双林大士傅翕讲金刚经。大士于座上挥案一下，便下座。武帝愕然。志公问：“陛下还会么？”帝云：“不会。”志公云：“大士讲经竟。”

傅大士与达摩俱是梁武帝时人，是中国禅宗之祖。二人皆因宝志而得时人的承认。在于中国禅宗，不立言语文字是傅大士最早提出，所以雪窦禅师把本则选入《碧岩录》的。

不立言语文字，在印度佛教有维摩诘的默然不言，与释迦的拈花微笑，已开其端，但其意义，止于表示法不可说而已。至于傅大士的于座上挥案一下，便下座，则是于法不可说之外，更有个开始之意。世界将要开始。傅大士只以此示人，已是达成了今天的讲经了，所以志公说：大士讲经竟。

印度佛教否定有动，否定有出发，否定有开始。而傅大士提出开始，是中国禅宗有其独自的真正见识。

听七姐言，日本的前卫音乐，有一种是只在台上把乐器摆好了，而无演奏，这已算一曲完毕。这是从《碧岩录》里傅大士讲经一节学得来的。美国的嬉皮学瑜伽，日本的前卫派学禅，但皆似则似，是则未是。分别在于：禅也讲打破，但是禅知“无”，知动之机；前卫讲打破，却是没有一个“无”。前卫主于动的造形，而不知动之机自“无”而出。前卫徒然追求新奇，但其本质已非，无源之水，流不长的。

达摩与傅大士皆要多谢志公，是志公一言而奠立了中国禅宗的第一块基石。且听雪窦颂来：

不向双林寄此身，却于梁土悲埃尘。

当时不得志公老，也是栖栖去国人。

第六十八则　仰山汝名什么

举：袁州仰山慧寂禅师问镇州三圣院慧然禅师：“汝名什么？”三圣云：“慧寂。”仰山云：“慧寂是我。”三圣云：“我名慧然。”仰山呵呵大笑。

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慧寂禅师问慧然禅师：汝名什么？答云：慧寂。以你名为我名，此即非常名。但是孔子讲“正名”，若以问老子，老子又会说是要正名的好。慧寂禅师说：但是慧寂是我呀！慧然禅师接口道：我名慧然。前一问答是名字不妨互换，后一问答是你有你的名，我有我的名。名不可以执着，但亦名不可以不正。这就是收得住，放得开。

雪窦禅师颂曰：

双收双放若为宗，骑虎由来要绝功。

笑罢不知何处去，只应千古动悲风。

若不能又收又放，只顾得一头，那就骑虎难下了。而慧寂与慧然，他们的名字又像是两兄弟，说了你是慧寂，我是慧然之后，像两个小孩的好奇发笑。

但是名的话，若由我来说，则除了非常名与正名之外，尚有名的品位的问题。

太古人类给万物取名，因而有言语文字与思想。而物有象有形，就象取名的如乾坤，就形取名的如天地。六十四卦皆是象名，万物皆是形名。事亦有象名与形名。如战争、买卖、入学、犁田、打工、交际，皆是形名，仁义礼智信则是象名。名有贵贱，象名贵，形名贱。尚有究极的自然未有物象与物形，而可取名“无”与“空”，取名“神”与“易”，在名的品位中最贵。

西洋有物形之名，而无物像之名。惟亦有“数”的名，与“神”的名。但是他们不知数是象名。他们的“神”不是无。所以西洋可说是没有物象的名，亦没有“无”的名。西洋惟有物形的名。形名实，象名虚，如西洋云“权力”，虽也是抽象的名词，但其所表示的权与力是实东西，不能说是物象的名词。而如《易经》里说的“位”，则表示卦爻之象的虚位，所以可说是物象的名词。

名的品位，是文明的品位的标记。历史上的革命，每是把至今用惯了的名词来加以一番洗涤禊祓，或重新取名，但必有其民族的个性与文明的品位，如国父所用的名词王道、先知先觉等。

但这里说的名的品位问题，不是禅宗所可及。

第六十九则　南泉归宗麻谷同行

举：南泉、归宗、麻谷三禅师，同去礼拜忠国师。至中路，南泉于地上画一圆相，云：“道得即去。”归宗于圆相中坐。麻谷便作女人拜。南泉云：“恁么则不去也。”归宗云：“是什么心行？”

年青人寻师访道，是为请教。及至已自悟得了，像永嘉大师的到曹溪去见六祖，则不为请教，而只是为相证，六祖说他所悟得的是对的，他就回来了。而还有是去见大人，是为可以看见自己。去朝圣地，是为路上的风景。去随喜寺庙，是只为今日的好天气、好情怀。

礼拜仙佛圣贤，意味宁是在于礼拜者自身的谦纯清好。南泉、归宗、麻谷三禅师同去礼拜忠国师，当然不是为请教，也不是为相证，而只像学书的人临写汉碑，不临真迹，而临刻在石碑上的阴文，阴文虚白，弥足缅想。南泉画一圆相，便有如书法之意，而归宗与麻谷都道不着，如养由基箭射猿，偏偏这回没有射中。南泉遂说：那么不去了。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由基箭射猿，绕树何太直。千个与万个，是谁曾中的？

相呼相唤归去来，曹溪路上休登陟。

然而道不着也罢了。宇宙与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处处是机，千劫如花随流水，每每做的好事情，亦自己道不着其所以然。而有时道错了反为好。即如这回南泉画一圆相，归宗与麻谷，一个便于圆相中坐，一个作女人拜，完全是幼儿的玩耍排人家。去曹溪路上有了这风光，也已够了，何必一定要去礼拜忠国师。雪窦复云：

曹溪路坦平，为什么休登陟？

回答是像晋朝王子猷乘雪访戴，乘船溯剡溪而上，翌朝已近到得戴安道隐居的村子了，却叫船夫回棹，说回去吧，不见戴也罢了。

我把这别的解说给哥哥看了，我哥哥道：末后归宗云“是什么心行？”一句极要紧。南泉的只是禅僧的与诗人的美谈。如我现在，若为访道与学问上的相证而去见人，可说已无此必要。但是还有革命的心行。曾溪可以不去，革命者则不可不去见。今时若有像国父孙先生那样的革命者，则我心驰赴，甘心听其节制，为了共举大事。

第七十则　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

举：沩山、五峰、云岩，同侍立百丈禅师。百丈问沩山：“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沩山云：“却请和尚道。”百丈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

天无嘴，放天不自言，由人而言。大自然是由万物来说话，来表现。百丈问沩山：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沩山云“却请和尚道”即是天不自言，由人而言之意。弟子做了天。师倒做了人，禅宗就不忌这样的僭越。

雪窦禅师颂曰：

却请和尚道，虎头生角出荒草，

十洲春尽花凋残，珊瑚树林日杲杲。

“虎头”句是云破常例，“十洲珊瑚”句是云浮华尽后一言真。但是雪窦亦犹未颂得天由人而言之意。

往年跟哥哥去日本关西看丰臣秀吉遗迹，日本史上桃山时代的清健繁华有名，但丰臣秀吉他自己只打了天下，却让天下人去做美的东西，自然会出来得美人能歌舞，出来得文人能书画，出来得做茶道的千利休，出来得百工手艺者能建宫室庭园，造器皿与衣裳，皆是桃山文化的美。丰臣秀吉只是做了春天，而让世人去做春水春花。至今丰臣秀吉的遗品，有他出阵时的马前大纛，金球辉耀如新，看了还是使人神旺。丰臣秀吉穿着过的阵织与燕私之服，那颜色真是好。他何尝着意，然而只配他穿得。我看了当即想起，中国的汉唐时代远比日本的飞鸟时代、白凤时代与桃山时代更大，然而建设文明的原理则一样，皆是天不自言，由人而言。现在来再建文物，也是要先有天，而惟革命可以是天启。

百丈禅师答沩山云：“我不为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即是怕后来的人只知由人而言，不知有天不自言。

第七十一则　百丈问五峰

举：百丈禅师复问五峰：“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五峰云：“和尚也须并却。”百丈云：“无人处以手搭额望汝。”

五华要百丈禅师也并却咽喉唇吻。前一则里，举的沩山不免僭越，是僭越得好；而此则里举的五峰却要师弟二人都是天，或者都是人。雪窦禅师颂曰：

和尚也并却，龙蛇阵上看谋略。

令人长忆李将军，万里天边飞一鹗。

是把师父也当作平辈的对手，才可有行谋略的活泼。二人相与游戏于天人之际。所以百丈禅师很高兴，说：如今是土旷人稀，我只望你。

第七十二则　百丈问云岩

举：百丈禅师又问云岩：“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云岩云：“和尚有也未？”百丈云：“丧我儿孙。”

云岩彼时尚未出师，问的话不得明晰。他道：师父也有并却没有呀？弟子三人中就只他答得不知其所以然。百丈禅师听了不禁要生气。雪窦的颂里亦说云岩枉负了师父弹指也叫未醒他。

然而雪窦禅师的颂决不顺理作结，总是又翻出新意来：

和尚有也未？金毛狮子不踞地。

两两三三旧路行，大雄山下空弹指。

不但是未悟的云岩，连悟了的沩山及五峰，亦与之作一淘。像三只金毛狮子作一队行，悟了与未悟皆只是一个现实的惺忪境界，大雄山下虽弹指，亦叩不破究极的自然的永远是未知。

第七十三则　马祖离四句，绝百非

举：僧问马大师：“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马师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智藏。藏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问海兄。海云：“我到这里都不会。”僧举似马大师，师云：“藏头白，海头黑。”

马祖是说：你要我教会你达摩西来意，我今天做这做那，做了一天人都累了，你去问智藏吧。僧去问首席弟子智藏，智藏说的是：我也做了一天，头都痛了，你还来问，你去问海兄吧。僧再去问海兄，海兄道：你问达摩西来意是什么？我还在刚待做，怎能会得？是要做起来才会得。马祖听了僧回来报告。说道：哈哈！智藏劳作得头发都白了吗？海兄头发黑黑的，原还是小家伙呢！

离四句，绝百非，直指的解答只有是做。例如数学上与物理上，一条线你要以理论来判定它是直的即不得，待说它是曲的亦不得。一颗素粒子，以理论来判定它是象征的即非，待说它是物质的亦非。但如人不藉理论而直接发明了轮，就不生那些问题。无理数的问题与空与色的问题，皆只是轮的一个成就。若成了言语就有四句与百非。但是有四句百非也好。

太古新石器时代始生文明，有数学与物理学永远惹是生非。同时有轮与音乐是离四句绝百非。又如好文章好书画好器皿如殷铜器的造形皆可是绝对的。而数学与物理学虽非绝对的，亦皆可以是好玩。马祖只是在哲学上明确地提出了后者——作轮、作乐等的一个“作”字。

第七十四则　金牛菩萨子吃饭来

举：马祖的法嗣金牛和尚每至斋时，自将饭桶于僧堂前作舞，呵呵大笑，云：“菩萨子吃饭来。”（雪窦禅师云：虽然如此，金牛不是好心。）僧问长庆禅师：“古人道菩萨子吃饭来，意旨如何？”长庆云：“大似因斋庆赞。”

古来于食，未有像此僧斋时自将饭桶作舞的好风光。《诗经》与《礼记》里有关于祭馔酒宴与家常食事的记载，那好就好在有礼，更在美之上。后世如晋时何曾日食万钱，如明人张岱《陶庵梦忆》所记奶酪等则涉侈涉细，不如南宋人著《东京梦华录》中所记汴梁被金兵陷没前市肆食馔，有承平时万民的风光。《随园食谱》则有烹调而无此风光。金牛和尚的斋时自将饭桶作舞，实在健康，使人想象那一天斋时整个寺院的好天气。

在我的记忆与想象里，总是把《诗经》及《礼记》里的食馔之礼，与《东京梦华录》里市肆饮食的承平繁华与民国以来清贫人家的一日三餐的艰难与欢喜，几种形式合在一起，而金牛和尚斋时自将饭桶作舞，叫菩萨子吃饭去来，则是通于凡百形式的那健康。他高兴得发笑，惟小孩于饭时能有这样的高兴得发笑。

但食真是大事。从古至今，人们为它流过多少眼泪，走过多少险着。凡是最好的东西，背后都带有着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气魄，所以雪窦说：金牛和尚不是好心。可是这里又险绝处一转。僧问长庆：古人道菩萨子吃饭来，意旨如何？长庆云：大似因斋庆赞。单是今天斋时的好风光，一语把艰难辛苦都忘了。

所以雪窦禅师又颂：

白云影里笑呵呵，两手持来付与他。

若是金毛狮子行，三千里外见肴讹。

古来圣贤做的事，都是行遍天下，皎然无疑，而又恍若不对，像那白云影里的明迷。

第七十五则　乌臼屈棒

举：僧从定州石藏禅师会里，来到乌臼。乌臼禅师问：“定州法道如何？”僧答：“不别。”乌臼云：“若不别，更转彼中去。”便打。僧云：“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乌臼云：“今日打看一个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乌臼云：“屈棒元来有人吃在。”僧转身云：“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乌臼云：“汝若要，山僧回与汝。”僧近前夺乌臼手中棒，打乌臼三下。乌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乌臼云：“草草打看个漠。”僧便礼拜。乌臼云：“和尚却恁么去也。”僧大笑而出。乌臼云：“消得恁么？消得恁么？”

据你说，既然那边也和这里一般，那么你又何必来这里？岂不闻西施与王昭君虽一般是美人，但是各有个性分别？乌臼禅师打那僧便是要打出这分别来。现在无论纽约东京柏林，都是一般的市容，没有个性，也要乌臼禅师打打才好。

但是那僧原也打算再说下去的，乌臼禅师却不让人家说完就打。那僧差之顷刻，便永远失了这及时说开的机会了。

那僧被打，心有不服。乌臼禅师道：屈棒原来有人吃在。一言点破了那僧。原来史上就是成则为王，败则为贼。纵有不服，但是你应知历史之机比是非之实更大，你既失了历史之机，屈棒你亦不必怨。那僧闻言大悟，曰：争奈棒柄在乌臼手里。他夺得棒就倒打乌臼。打罢拜谢乌臼的教诲。

雪窦禅师颂曰：

唤即易，遣即难，互换机锋子细看。

劫石坚来犹可坏，沧溟深处立须干。

乌臼老，乌臼老，几何般，与他杓柄太无端。

本来如此，天地亿劫犹可尽，海水万丈亦可干，惟有此机一失不可追。乌臼不该把棒柄授人也！譬如《三国演义》里曹爽把兵权交出了，就被司马懿所杀。

但若把历史之机看做只是在于权柄，那就差了。孙中山先生把大总统让给袁世凯。他是虽然舍了权柄，但是握住了革命之机。惟有革命之机不可以放弃，若把来放弃，就等于放弃了历史。这才是老子说的“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印度的佛教是没有讲这些道理的，乌臼禅师与那僧的互换机锋乃是从老子的话而来。

第七十六则　丹霞吃饭还具眼么

举：丹霞禅师问僧：“甚处来？”僧云：“山下来。”霞云：“吃饭了也未？”僧云：“吃饭了。”霞云：“将饭来与汝吃的人还具眼么？”僧无语。长庆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报恩有分，为什么不具眼？”福云：“施者受者两俱瞎汉。”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保福云：“道我瞎得么？”

斋僧不分真僧俗僧，结交不分好人坏人，这与识人不识人是另一回事。人家将饭布施于来门前托钵之僧，他不知这是真僧俗僧，僧也不知这布施老是好人是坏人，旅者受者，都不看看对方，这是两皆瞎汉么？

阿难至贫里乞食，不至富里，维摩诘就责他不该，告以应平等行乞。一个人对人对事物，是有见识与情意的分别，见识是晓得对方，而情意则与对方共此世，春风陌上，对于不识的人亦皆是好意。伍子胥自楚国逃往吴国途中，憩于河边，有浣纱女子见其饥而分便当给他，为敬重对方是个士，是个王孙，那是有的，但对方是这样的大英雄则不见得晓得，历史上的事，便是天亦不能预先晓得，然而这知之未尽，亦已够是历史上绝对的知己了。此外哪里还有像长庆说的“尽其机来，还成瞎否？”长庆的是蛇足之谈。

雪窦禅师颂云：

尽机不成瞎，按牛头吃草。

四七二三诸祖师，宝器持来成过咎。

过咎深，无处寻，天上人间同陆沉。

丹霞禅师问“将饭来与汝吃的人还具眼否？”不是说有过咎无过咎，倒是叫僧去发见那好。保福说“旅者受者两皆瞎汉”，亦是一种感兴赞叹。惟有长庆不解。雪窦的颂是笑长庆的笨，而赞诸佛祖师有过咎得好，可惜无人识，世间未免寂寞。

数年前，辛亥元月二日试笔，我写了一句：

世缘深处仙缘新。

家里人还取笑我。但是后来回想想，几位于我一生有关的好人，当初都是瞎交交的朋友所介绍的。

第七十七则　云门餬饼

举：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云门云：“餬饼。”

这犹如老子云：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但是有人道我要更寻求超越自然的道理，他这话便落于言语逻辑的戏论。他就是不知止于至善，云门要以餬饼塞住他的嘴亦不悟。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超谈禅客问偏多，缝罅披离见也么。

餬饼塞来犹不住，至今天下有肴讹。

人可以超越天，先天而天勿违，但是不能超越自然。你写文章可以与李白苏轼的相异，也与《红楼梦》相异，但是不能说超越了李白的诗，超越了《赤壁赋》、《红楼梦》。印度的佛与中国的禅宗祖师，其所到达的皆是绝对的，这先要晓得。

一样东西，凡是到达了无与有之际的，它就是绝对的，不可能被超过。比方一块石头，它虽是物质的，但是有息，它就是与银河皆在于无与有之际的。你可以制陶烧磁，但是不能造石头。

又比方一片叶子，你可以把叶画成画，但是不可能造一片叶子。你用怎样的科学也不能制造叶绿素。因为叶有生命，是在于大自然的无与有之际。此外无论一种理论、或文章美术、或一个人的行事，它若是到达了无与有之际的，那它就是绝对的，不可能再被超越；虽然你可以说此外还有相异的。

其实想要超越的念头就已不好。你若自己有了真的东西，你就不会想要去超越人家。人家有真的东西你也一定能欢喜，或者来比较比较，只为高兴，不为想要超越。譬如对于佛教，早先有一个时期我曾因其不能把空色造形为礼乐，很有所介意，但是后来我满足于只取其长。佛教是有其无比的长处，有其绝美的个性的。

又如基督教，我也曾以为宗教于大自然是一隔。但是后来我觉得把大自然说成神，是有其名之用。神是对以色列人与西洋人非这样的一味严肃不可，若是对于中国人，大约耶和华也可以有时戏笑滑稽的。

我当然喜爱造化小儿，因为这是汉民族自己把大自然取的名，但是我也能十分感受耶和华的殿堂的雄大与真实。信教的人虽当末世，坚固不动，我见了每每反省自己，我是常常摇动，软弱，因为与时人相亲之故，但也幸而不折不坠。想着中国民族已经五千年都是这样的过来了，亦是要这样才生得出礼乐。如此我乃能与异名的东西无隔，不再去想要超过他们。

第七十八则　开士忽悟水因

举：古印度有十六开士，于浴僧时随例入浴，忽悟水因，诸禅德作么生会？他道妙触宣明，成佛子住，也须七穿八穴始得。

“忽悟水因”这四个字好。“妙触宜明”这四个字好。其实有这两句就够人想象不尽了。我向来以为文学是哲学的最好的说明手段，可以表达到十分。但是印度佛经的原文里必要加上理论，云：“既不洗尘，亦不洗体。”那我就也以理论来应酬看看：

水能净物，以物理化学的溶解与摩擦来说明是不够的。水尚有自己净化的能力，水流三尺，水石皆洁，这都不能单以物理化学的滤过来说明，而是尚有因于有生之物的自我医愈能力。钢铁亦会疲劳，不单是物理上的磨损，而让它休息则能恢复，这恢复亦不单是弹力所为。

一切有情，我们平常说的无生物，其实都有生，而我们平常说的生物，则是有生更有命。正确的称呼法，应当是称呼无机物为生物，而呼有机物为生命物，如水石如钢铁，都是有生机的，凡其物理化学的表象的背后都有息在作用。如跆拳有用一张薄薄的报纸砍断粗竹竿的工夫，那就是人通过纸以息触之，而付以息应之。水不洗尘，亦不洗体，而是以息相触，故能自己净化。亦能净物。

息是无，因于物而有个性，水的个性是妙触宣明。革命的息是风动四方。昆曲《牡丹亭·游园》，杜丽娘唱：

俺只怕那沉鱼落雁鸟惊喧，闭花羞月花愁颤。

美好的世界都是这个以息相触。

雪窦禅师颂曰：

了事衲僧消一个，长连床上展脚卧。

梦中曾说悟圆通，香水洗来蓦面唾。

香水的香撩人，亦不及只是水因的妙触宣明。

第七十九则　投子一切声是佛声

举：僧问舒州投子山大同禅师：“一切声是佛声是否？”投子云：“是。”僧云：“和尚莫撒尿壶作沸碗鸣声。”投子便打。又问： “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否？”投子云：“是。”僧云：“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投子便打。

虽说一切声是佛声，但是不可引小便声来说。又，虽说佛地无粗言细语的分别，你也不该唤和尚为驴。因为非分别，亦非无分别。

譬如良辰佳节，你还是该说讨彩头的话，不可说触霉头的话。虽然说祸福无二，佛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吉祥的话。因为大自然虽然是凡不可逆的亦皆可逆，但没有一样不是善的。而且大自然的每一飞跃皆是幸运的。所以大自然又必是美的，而人亦不可以说不洁的话。

又如同一句话，有该说与不该说。这里的标准是：出于向上之心的则可，出于怠慢之心的则不可。譬如禅宗说诵经无功德，是要你更向上，而狗肉和尚引此语文饰其不习上进，则是他引的这句话错了。我不喜有些禅居士的旷达，与人说话故犯死忌，故触不洁，那都是不敬。

禅僧亦说话不避死忌，但那都是激烈的，而非不恭的。禅宗说话又不避不洁，但那是像小孩说便溺，所以无碍。

于此，雪窦禅师有一颂。颂曰：

投子投子，机轮无阻。

放一得二，同彼同此。

可怜无限弄潮人，毕竟还落潮中死。

忽然活，百川倒流闹。

一切声是佛声，是放一，而同时尿声与佛声仍要分别，是得二。佛地无粗细是放一，但你对长上还是不可用粗言，是得二。顺逆两用，这才是机轮无阻。可惜许多人不知逻辑皆可逆，都在逻辑的潮中死了。倘若一旦得活。即逻辑的百川都可以倒流。

第八十则　赵州孩子六识

举：僧问赵州从谂禅师：“初生孩子，还具六识也无？”赵州云：“急水上打球子。”僧复问投子：“急水上打球子，意旨如何？”子云：“念念不停流。”

在电视上我见过兔子在母胎中的成长，是一团细胞作涡状开阖旋转，完全可以看出是息在动。虽然此时尚未成形。不是呼吸。那一团细胞开阖涡旋成长的激势，完全可以看出生命是息，而息即是识。唐玄奘在五印度立论“万法唯识”，真有宇宙生命的新鲜的感觉。

如此可知大自然的空色之际是动，所以《易经》题名为“易”。易是变动不居。动而一节节的成形，皆是止于至善之形，此止即是静。如原子核的内部。原子核的阳子与中性子激急运动，其周围则是云状的中间子群的涡旋奔流，亦与兔子胚胎的一团细胞的运动在原理上是共通的。但这激急的看似无秩序的核子之流，亦是节节有止的，所以光子怎样快也有速度。若无止则无速度。但静止并不是终点，而是一节节的成形，一节节的又飞跃而前。中国古人早知此理，所以惠施言：“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但是老子还更说得明白，他道的是：“功成而不有，为而不居。”虽然有止，但是不居。而赵州禅师譬喻如急水上打球子，则是认取这一节节飞跃之机。

雪窦禅师颂曰：

六识无功伸一问，作家谁共辨来端。

茫茫急水打球子，落处不停谁解看。

生命即识，亦即是息，而六识则但是其末端。赵州不说念念不停流是妄识，而是要认取这里有眨眼即过之机。

第八十一则　药山看箭

举：僧问澧州药山惟俨禅师：“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麈？”药山云：“看箭！”僧放身便倒。药山云：“侍者拖出这死汉。”僧便走。药山云：“弄泥团汉，有什么限？”雪窦拈云：“三步虽活，五步须死。”

禅宗有其独自的修行方式，就是应机。剑与围棋，也是修行在一个“机”字，如云棋的妙机在取得先手，而剑的则是电光石火之机，但是围棋有围棋的形式，剑有剑的形式。其他如音乐绘画皆修行在一个机字，而各有其形式。禅的形式是问答与拟动作。如僧问如何射麈？药山禅师便说看箭，僧放身便倒，亦是一机接一机。要点是禅师的人完全像小孩，他骂人瞎汉，是他真的发了怒。他说看箭，是完全像小孩玩耍排人家的当真。

雪窦禅师颂曰：

麈中麈，君看取。

下一箭，走三步。

五步若活，成群趁虎。

正眼从来付猎人。

（雪窦高声云：看箭。）

但是歌舞有曲谱，茶道有格式，便如小孩排人家，下次玩耍时亦还是一样的做法，新鲜味惟在于每次的表演者。剑与棋要应于对方的出手，临机变化，不可拘于格式，但也是剑有几个基本的动作步位，棋有一套布石与定石，可被应用的。惟禅宗没有谱与格式，虽留有公案，但皆不是可被下次照样再演的。禅师用的拄杖、棒、拂子以及言语诗句，虽皆是造形的，禅师的拟动作如云：“看箭！”亦是行动的造形，但禅宗到底是于造形贫乏。原因是造形依于阴阳，禅宗却仍然信守印度佛教的昧于阴阳，而云因缘妄识。

老庄看来也像禅宗的没有自己的造形，其实老庄是有其理论的造形的，故可以直接被应用于文明的一切造形方面。禅宗是把一个“机”字以行动来造形化了，而没有把来理论的造形化。但禅宗的修行于中国文明真是一枝异草奇花；而亦像异草奇花的难留种子。

第八十二则　智法答非所问

举：僧问鼎州大龙山智法禅师：“色身败坏，如何是坚固法身？”龙云：“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

这是答非所问，且把问题都来否定了。僧问色身败坏，如何是坚固法身？智法禅师答的却是：色身何尝败坏？即此山花涧水是坚固法身。

宋太祖赵匡胤将伐南唐，南唐李后主遣徐铉出使于宋，极言南唐无罪，宋不宜加兵，太祖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给徐铉再说话的余地。历史每每是这样的答非所问。原来大自然有个不连续法则，答非所问乃是飞跃，而亦见把那历史的主题来答了。

虽然答非所问，但那山花涧水亦果然就是坚固法身。法身是依于空与色之际，而山花涧水的真姿即是生于空色之际的。物的真姿如平剧的嗓子是真嗓子，只平静舒徐的唱，自然可以及远，而就近听的人亦不觉其大声发烦，这种空间的及远，与时间的及远可以是同一个。真嗓子是依于息的波，比空气的波更能及远，而且它以息与万物相感应，沁入于物心人心，它就是永远在着那里了。颜色与音声都是一样，真嗓子与真颜色乃至物体的真造形皆其自己创造出来息的无限空间与无限时间，这不是坚固法身是什么？

智法禅师的答非所问，对于那僧所问的主题是一飞跃，但亦是真的把那主题答了。这与西班牙、英国共产党人的得势时对人答非所问，是蛮不讲理的无明，单会断绝人家，而自己并没有答出历史所问的主题的，两者根本不同。

但雪窦禅师的颂只说打破问答。且听他颂云：

问曾不知，答还不会。

月冷风高，古岩寒桧。

堪笑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

手把白玉鞭，骊珠尽击碎。

不击碎，增瑕类，国有宪章，三千条罪。

雪窦此颂，单知智法禅师的答非所问是击碎问答，而不知智法禅师的也是真的答了那僧所问的了。印度的佛教以色为幻妄不实，而智法禅师却说山花涧水即是坚固法身。而如唐宋诗人所见的山花涧水亦果然是永生的，有着今天的新鲜。

第八十三则　云门古佛与露柱相交

举：云门禅师示众云：“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自代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前一则智法禅师答非所问，是纵的不连续，此则举古佛与露柱相交，则是横的不配合。大自然的因果性与非因果性相统一的法则，原来是包括纵的与横的。

人要能与天道一样的答非所问，而不泯万古道统，所以中国能有五千年的历史。此是纵的方面。再说横的关系，亦是彼此不相干而有缘，此所以中国能有一统的天下。

印度佛经里说缘无常，幻妄不实。中国人用此缘字，却成了是未可预知的，所以新鲜，而且是肯定的。

雪窦禅师颂曰：

南山云，北山雨，四七二三面相睹。（注：西天十八祖师与东土六祖师。）

新罗国里曾上堂，大唐国里未打鼓。

苦中乐，乐中苦，谁道黄金如粪土。

这都是说的空间上的似有关联，似无关联。依社会关系来说，是配搭得不对，而依心交来说则是当然的配搭。惟禅宗不以“缘”来解说，因其未脱佛教的“缘”字的观念，否则他还可以说得更好的。

音乐建立于协和音，而中国音乐善用非协和音，此是在音阶的相互关系上不合，然而音之所以为音是息，非协和音是在音阶的息上相协和。师旷听钟声的和不和，就不是听的音阶的关系上，而是听的音阶的息上。

大自然的秩序都是依于息的舒卷，物理的关系是跟着生出来的，是结果不是原因。所以中国文章的章法，器皿的造形，音乐的调子，皆不拘于既成的物理的关系，而直接因于息的阴阳变化之机，故有无穷之景，可以逍遥，而其造形上物理的关系的表现，则宁是新生出来的。好的造形，其部分的彼此之间，往往可比庙里的古佛与山门外的露柱打交道，好像是彼此各不相干。

第八十四则　维摩诘与文殊问答

举：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文殊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于是文殊师利问维摩诘：“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雪窦云：“维摩道什么？”复云：“勘破了也。”

此则出在《维摩诘经》，原文底下是：

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但是《碧岩录》选此，决非只事重复，却是另有新意。雪窦禅师不曰维摩诘默然无言，却曰：“维摩道什么？”这就是把经文来了一翻。复云：“勘破了也。”且问是勘破了什么？

维摩的勘破了不二法门者，乃是在其将生是非、未生是非之际，初机始现。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咄这维摩老！悲生空懊恼。（注：天地将开始未开始，不知如何是好。）

卧疾毗耶离，全身太枯槁。

七佛祖师来，一室且频扫。

请问不二门，当时便靠倒。

不靠倒，金毛狮子何处讨？

他在好好的扫地，而你去逗他，问什么不二法门。提起曹操，曹操就到，因你的这一问，究极的自然忽然一动，跳出了一只金毛狮子。这就是天地的初机。

第八十五则　桐峰作虎声

举：僧到桐峰处问：“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峰便作虎声，僧便作怕势，峰哈哈大笑。僧云：“你这么坏！”峰云：“可是你也把我没法呀！”僧也只得罢了。他随就走了。

圜悟著语：这么就罢了，岂不是二俱不了，做了半吊子？雪窦颂曰：“见之不取，思之千里。好个斑斑，爪牙未备。君不见大雄山下忽相逢，落落声光皆振地。”而若是桐峰的师临济，他就擒住，与一掌，便托开。

《碧岩录》第三十二则临济应付定上座问：“如何是佛法？”便是这个作法。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大虫当面，舍命擒住，是第一机，好雄大！好威光！与一掌是第二机，好利落！便托开是第三机，好洒脱！否则你会与大虫相扭住一同滚落悬崖。所以雪窦颂云：“断际全机继后踪。”可是现在必要扭住阶级敌人不放，即是不会得托开，而且他扭住的亦不是大虫，却是他自己的孽。

第八十六则　云门厨库三门

举：云门禅师垂语云：“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作什么生是诸人光明？”自代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

《碧岩录》中选入此则，是碰着了禅宗的尽头问题了。数学碰到了无理数的问题，物理学碰到了核子背后的问题，禅宗碰到了文明的造形的问题，都是力所不逮了。

小时我随诸兄夜渔，星月下的溪山别有一种森严，人擎火把在水石中行，脚下火把照着处的流水只觉其活泼亲近，都是有情的。佛寺里的厨库与三门，在暗夜星辰下也是森严的存在。不是知，也不是见，你只森然的感到它的存在。这是你的人有光明，像火把照着处的一片存在特别有情吗？然而自己又看不见这火把。好事不如无事，看不见自己脚下的光明也罢。因为这里的都不是知见的问题。

可是雪窦禅师于此心有未甘，颂曰：

自照列孤明，为君道一线。

花谢树无影，看时谁不见？

见不见，倒骑牛兮入佛殿。

只要如花谢树无影，应当是清楚可见。你说不见，那是可比倒骑牛入佛殿，故意找暗处。但虽暗处也物我皆在。

这物我皆在，正是中国禅宗异于印度佛教的地方。印度佛教是以物为幻，以我为妄。佛放光明，可以照见自己并照见他物，但是没有想到人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光明的问题。中国禅宗才是提出了人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光明的问题。

自然界之物皆是明德的，如水石之有生与息，无有不是美的。而无明是有生有命的东西才有，如动物与人，在命的遂行中，迷失了原先的生之性了。而文明的民族是开了悟识，才又可以物我各正性命，皆是明德的。而且比自然界之物多了一个觉，多了一个能创造。禅宗所提人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光明的问题，则在《大学》“明明德”的一句里已是得了解答的了。明明德是人可以看见自己的光明。

而人是只有在创造的作品中才可以看见自己的光明，譬如中国的书法，不会的人，墨只是一个黑色，会的人则可以墨有五色。色因于光，光有它背后的东西——息。善书者是以吾心之光，照墨色为五色。书的光不是光线，而是把握了大自然的光之所以为光的东西。墨色亦不是有五色，而是有五色之意；即是把握了色之所以为色的东西。凡是文明的造形，如书如画，如音乐与文章，如建筑物、器皿与衣棠之制，皆使人感觉有一种光，照着不是颜色的也成颜色。

人自己的光明惟有在文明的造形上才可看见，而禅宗因没有完全脱出印度佛教，疏于造形，所以虽提出了人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光明的问题，却不能彻底解答。但单是他能提出这问题，已见中国禅宗的不安分于印度的佛教了。

第八十七则　云门药病相治

举：云门禅师示众云：“药病相治，尽大地是药，哪个是自己？”

《碧岩录》里有好几则是引用佛经的，但皆别出新意，与原文的主题不对。佛经原文是：“文殊菩萨一日命善财童子去采药，云：不是药者采将来。善财遍采，无不是药。却来白云：无不是药者。文殊云：是药者采将来。善财乃拈一枝草，度与文殊。文殊提起示众云：此药亦能杀人，亦能活人。”经文原来说的药是好的。但云门说的药则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为除虫害，而发明农药。为救农药中毒，又发明医药来治。而此医药的副作用又要另发明医药来解。为疗贫而引致工业污染了自然环境，又要增大为对处污染而造的科学设备，由工业来制作。如此治一经，损一经，越来越多，终至于尽大地是药，人靠吃维他命剂度日，不晓得吃饭了。

这里是根本上有着个大错。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尽大地是药，古今何太错！

闭门不造车，通途自寥廓。

错错！鼻孔撩天亦穿却。

因为开始就是闭门造车，所以会错上加错，以药救药，人们都像笨牛的被穿了鼻子牵着走，自己作不得主。

若从文明出发又如何？云门禅师曰：先要识得什么是自己，亦即什么是万物自身。政治自身，产业自身，都原来可以是要道不烦的。中国的筷子极简易，围棋的棋盘与棋子极简易。中国诗的描写方法极简易。文明的政治与产业方可以是简易无为而天下承平富庶的。

第八十八则　玄沙接物利生

举：福州玄沙禅师示众云：“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种病人来，作么生接？患盲者拈锤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且作么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僧请益云门，云门云：“汝祖礼着。”僧礼拜起。云门以柱杖扶，僧退后。云门云：“汝不是患盲。”复唤：“近前来。”僧近前。云门云：“汝不是患聋。”云门乃云：“还会吗？”僧云：“不会。”云门云：“汝不是患哑。”僧于此有省。

问如何接引盲聋哑者，云门回答的却是：世间无盲聋哑之人。

塙保己一眼睛看不见，而他编了《群书类从》。他不是盲。贝多芬耳朵听不见，而他作了交响曲。他不是聋。聋哑相关，他亦不是哑。甚至如蚯蚓无神经，但是生命即识，即是可被接引。又乃至如水石亦有息能感，可与之悉皆成佛。

佛教讲度众生。是直溯到了这里，所以信佛教者不分贤愚，佛接引时，世间没有盲聋哑者。耳与目与口是境，听与视与语是能，能即生命之识，境有盲聋哑，识无盲聋哑。

印度佛教说耳目之识是假识，耳目之识背后的生命之识才是真识。中国的禅宗与之有不同。禅宗是以为只要觉了。即眼耳口之识亦皆成为真识。所以云门禅师接那僧是以柱杖扶，以唤，以问。

雪窦禅师颂曰：

盲聋瘖哑，杳绝机宜。天上天下，堪笑堪悲。

离娄不辨正色，师旷岂识玄丝。

争如独立虚窗下，叶落花开自有时。

复云：

还会也无？无孔铁锤。

雪窦是说有班文化人眼光如豆，道听途说，聚蚊成雷，他们其实是瞎子聋子哑子。不如我这里远离是非，看世事叶落花开。但也雪窦何必要用“无孔铁锤”这样沉重的字眼，我宁是爱的庄子说的浑沌。

若夫革命，则又自有其接物利生之方，那是孙中山先生说的“唤起民众”。而今是要以文章为风为兴。

第八十九则　云岩问千手观音

举：云岩问道吾禅师：“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道吾云：“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云岩云：“我会也。”道吾云：“汝作么生会？”云岩云：“遍身是手眼。”道吾云：“道即太无道，只道得八成。”云岩云：“师兄作么生？”道吾云：“通身是手眼。”

云遍身是手眼，没有说得尽。而改云通身是手眼，亦还是没有说得尽。但不在尽不尽，而在真不真。

雪窦禅师颂云：

遍身是、通身是、拈来犹较十万里。

展翅鹏腾六合云，是何埃壒兮忽生？哪个毫厘兮未止？

君不见，网珠垂范影重重。棒头手眼从何起？咄！

百丈云：一切语言文字，俱皆宛转归于自己。世界如大鹏振翅俱动，又如帝释网珠光影重重，棒头如何打得着它？手眼如何摸得着它？但此世界，俱皆宛转归于自己，打自己即打得着，摸自己即摸得着。

这里的打着与摸着，乃是自省，一记一记都是亲切。而若有打不着、摸不着，则是自己的跌宕喜乐，棒头与手眼，乃至言语，皆是自己的在于出边出沿，如悬崖的花枝，向风试探。

第九十则　智门般若体用

举：僧问随州智门禅师：“如何是般若体？”智门云：“蚌含明月。”又问：“如何是般若用？”智门云：“兔子怀胎。”

般若是印度古语智慧。智慧无体，却体即用。蚌含明月成珠，兔望明月成胎，是同一事的不同譬喻。智慧是从万物的生上见万物，而且能创造生命，如在于中国文明的造形上。

雪窦禅师颂曰：

一片虚拟绝谓情，人天从此见空生。

蚌含兔孕深深意，曾与禅家作战争。

僧家拘于释尊说的“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对于禅宗的说生，当初曾经尽皆起谤。禅宗是因为说机，必然要及于一个“生”字。

第九十一则　盐官犀牛扇子

举：盐官一日唤侍者：“与我将犀牛扇子来。”侍者云：“扇子破也。”官云：“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侍者无对。投子云：“不辞将出，恐头角不全。”雪窦拈云：“我要不全的头角。”石霜云：“若还和尚即无也。”雪窦拈云：“犀牛儿犹在。”资福画一圆相，于中书一牛字。雪窦拈云：“适来为什么不将出？”保福云：“和尚年尊，别请人好。”雪窦拈云：“可惜劳而无功。”

这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老师考学生。师云：“与我拿将中华民国来。”学生答：“民国被人残破了。”师云：“民国残破了，还我们的中华来。”学生答不出。此话传到另外几位老师，一位姓张的说：“不辞将出。恐头角不全。”又另一位姓李却道：“我要不全的头角。”于是搬了出来的有《论语》、《孟子》、《老子》、《庄子》、《三国志演义》、平剧、昆曲、过年大拜拜、搭台戏等等。都是些不完全的头角，而且都已被配搭了成为各人的专属学问，与了你，他就没有了。李先生看了这些个，倒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独自沉思道：“中华一定还是在着的。”此时却有个年纪较大的学生画了一张旗子，于中写一党字。李先生道：“哈！你刚才为什么不将出？”这较年长的学生道：“一代江山一代人，先生年纪大了，这是我们这一辈要干的事。”李先生道：“一代一代的革命都是这样的劳而无功，但是劳而无功也好。像今天扫过地。明天还要再扫。”

所以雪窦颂云：

犀牛扇子用多时，问着元来总不知。

无限清风与头角，尽随云雨去难追。

颂毕。雪窦乃曰：“若要清风再复，头角重生，请禅客各下一转语来。”

安期生是蓬莱山神仙。苏轼诗里却说他本是策士。禅僧不学印度佛教的说五浊恶世，而说大唐、大宋。他们本来皆是可以用世之人。

第九十二则　世尊一日升座

举：世尊一日升座，文殊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此则与前第六十七则傅大士讲经有相似，但是主客及内容完全不同。傅大士挥案一下便下座，宝志曰：傅大士讲经竟。意思是禅宗可以不立言语。表演者是傅大士，宝志则惟是加以说明，所以傅大士为主，宝志为宾。但此第九十二则重在文殊的白槌。而世尊的升座与降座反为是宾。此则的意思是，自然界的万法动而为山鸣谷应。皆在于文殊的打一槌说白。

今时佛筵的槌是用以击铜磬，早先的槌也许只似私塾先生用的戒尺，亦称界方，以之拍桌，叫学生注意先生要讲话了，而亦用以打学生手心的。故又可以说槌似旧戏里县官的惊堂木。世尊升座，文殊打一槌说白云云，世尊便下座；否则如果没有文殊的打一槌向灵山会上大众说白云云，世尊是还要说法，不会便下座的。

世尊升座，便是法王法。而文殊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则是明明德。世尊升座是明德，文殊白槌是明明德。因有文殊的白槌，所以世尊的升座即已圆满，故可便下座了。

但是雪窦禅师来了一翻。他作颂云：

列圣丛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

会中若有仙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槌。

文殊菩萨说：“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雪窦禅师却说：“法王法令不如是。”而且文殊说“法王法”，雪窦却说“法王法令”。

说“法令”，是比说“法”好。因为法是静的，法令才是动的。把印度的佛法说成动的，这里正是中国禅僧的独得。

而且所谓“谛观法王法”，又是怎样的谛观呢？比方说要谛观林黛玉的美，第一该知道林黛玉的美是动的。再则谛观者的身份要像贾宝玉。否则若不是两人相知，又从何谛观起？便如贾宝玉，他也未必都知道得林黛玉。林黛玉是所谓“法王法令不如是”，否则她与贾宝玉两人也不会时时对闹又对泣了。但这“不如是”才是绝对的真实，而再也没有人比贾宝玉更是这真实的知己了。

大自然的法则。人世的真实，眼前人的贞信。我虽与之照胆照心的相亲相知。但仍时时像冤家的心事儿费人猜，仿佛不是这样似的。雪窦禅师道：若有人像佛陀的聪明，懂得这个道理，也无须文殊的打一槌说白了。雪窦是引用印度佛经的这一节，而翻了它。如此等处，可见中国禅宗是在自己开辟途径。

第九十三则　大光因斋庆赞作舞

举：僧问潭州大光山居晦禅师：“长庆道因斋庆赞，意旨如何？”大光作舞。僧礼拜。大光云：“见个什么便礼拜？”僧作舞。大光云：“这野狐精。”

前此第七十四则，金牛和尚每至斋时，自将饭桶于僧前作舞，长庆云：大似因斋庆颂。今有僧问大光禅师，什么是因斋庆颂，大光就叫他看金牛和尚的舞。这譬如学生问什么是《逍遥游》的大意，师就教你直接读《庄子》。你问注译，莫如读本文。又如学书，以前先生的教法是，你若想要知道《兰亭序》的笔意，先生就教你直接把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来临书，不许你把先生的或他人写的《兰亭序》临本来临书。

但是学与教不同。先生可以授给你一部《庄子》叫直接去读本文，等先生问你读了有何心得时，你可不能照样把一部《庄子》拿出来给先生自己去看。学书的道理也一样。大光禅师教僧直接看金牛和尚的舞，所以他作舞，他作的舞像王羲之《兰亭序》的拓本一样，可说是金牛和尚的舞的拓本，而亦只能如此，因为你又哪里再去看到金牛和尚本人的作舞。可是大光禅师问那僧看了有何心得，那僧也照样舞给大光禅师看，则是野狐狸精了。野狐狸精徒然模仿人之所为，它不能是人。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前箭犹轻后箭深，谁云黄叶似黄金。

曹溪波浪如相似，无数平人被陆沉。

若把大自然比做一部书，你只要是能直接读大自然的本文，如此则你就物理学来发箭，可较牛顿的与爱因斯坦的射得更深，就数学来发箭，可比笛卡儿的与里曼的射得更深。否则你所学得的，只是错认为黄金的黄叶而已，曹溪一脉禅的源流，若比做人世文明的法统，即要知道其是后浪推前浪，一波灭处一波生，如扬子江的万顷波浪，无一相似，所以鱼龙皆活。否则如果波浪都相似，那也不是波浪了。

第九十四则　楞严经若见不见

举：楞严经云：“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

《楞严经》此文，只是玄奘说的一句话：“万法唯识。”现在发见核子的世界，凡非可逆者皆可逆，凡非皆可是，凡是皆可非，依观察者而定，所以汤川秀树说没有宇宙本体，只有宇宙观。他此言即是归到了万法唯识。

其实“万法唯识”这句话也是对的，只是不能因此就否定了客观的存在。还是苏东坡的比喻更明白。他譬喻掘井得泉，不能说不掘就地下无水。没有宇宙本体的话，亦不如《易经·系辞》的说明更好，“是故神无方而易无体”。《易》无体，不是说没有《易》。大自然虽是客观的存在，但主观可以与之完全为一，并非如牛顿说的只可在大海边拣得一贝壳，而是人可以把大海水当作像金盥的濯手之水。海边拣得一贝壳与摸得象体的一耳一尾皆是瞽者。若得悟识，则可照明山河大地皆是我身，共大自然游戏，是但为我此身的跌宕自喜。

所以雪窦禅师颂曰：

全象全牛瞽不殊，从来作者共名模。

如今要见黄头老，尘尘刹刹在半途。

任他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一瓢饮里就有三千弱水之味。可喜的是舀这一瓢的人儿。昔人的词有：“狂奴不爱杯中手，共爱擎杯手”，我也不是爱的释迦说的法，而是爱的这说法的人。释迦是古印度的阿利安人，黄头发，当时多少人对大自然如摸象摸牛，谁能及得上他的风流。

但是像王昭君，如今只看她是画图中人，如当年她是被塞外的风沙弄得憔悴。释迦岂不也是一样，我要与他相见一笑，先得掸掸我身上也是满襟风沙。

禅是一枝花

胡兰成对禅宗第一奇书《碧岩录》的解读。作者通过对其中一百则禅宗公案的悟解，表达了对中国禅宗思想的独特看法。此书被视为中国禅学的经典之作。

对禅的理解是作者整体文学观念的一部分，也是其人生境遇的一部分，书中表哥、哥哥、妹妹等其实都是胡兰成自己的化身，如满天花雨，无处不在。所以也可把此书看作一部“禅解”的《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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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文天下

禅宗不像印度佛教说的浮世无常。禅宗肯定天地万物的成毁之机，像《老子》说的“天地不仁”，接引强者，不接引弱者。禅僧不说“善哉善哉”，却连释迦亦可以一棒打杀。

第九十五则　长庆如来无二种语

举：福州长庆寺慧棱禅师有时云：“宁说阿罗汉有三毒，不说如来有二种语。不道如来无语，只是无二种语。”保福问：“作么生是如来语？”庆云：“聋人怎得闻。”保福云：“情知你向第二头道。”庆问：“什么生是如来语？”保福云：“吃茶去。”

长庆与保福是师兄弟，都在雪峰门下，两人说话，可比是在争长赌胜，一个说这样，那个必来翻，往往两个都对，因为凡话都是可翻的。孔子大圣人，亦说“前言戏之耳”，说话的内容原来不如说话时人的风光。

长庆说“如来无二种语”，《孟子》、《庄子》也都说，百世之后有圣人出，他将不易吾言。虽然如此，说话的表现方法还是可以有几多种。所以保福偏要难他：如何是佛语？长庆若来说，即有了长庆的个性在内，是如来有二种语了。然则长庆岂非输了给保福了。所以长庆不说，即道是聋人怎得闻。

说聋人怎得闻也是对的。但此话可以又一翻。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与佛度众生，皆以天下无聋人为前提。有聋人是例外。革命主于先知先觉觉后知后觉，虽然亦有不知不觉，但那是例外。所以保福评长庆不知那向第一头去说明如来语。

于是长庆反问：“然则如何是如来语？”保福云：“吃茶去。”如来语是只可以非如来语来说。山河大地皆是佛境，草本虫鸟风水之声一一是如来声，保福与长庆两人都在佛境里，只听得个说“吃茶去”，这不是如来语可又是什么？

然而雪窦禅师更在这两人的对谈上加以一层激烈的评论。他作颂曰：

头兮第一第二，卧龙不鉴止水。

无处有月波澄，有处无风浪起。

棱禅客，棱禅客，三月禹门遭点额。

什么第一头道，第二头道，保福与长庆皆不知如来语乃是行动。你看深潭月影光明，可知潭底有龙无龙？’如来语就像龙影在深水中蜿蜒游动，无风也起浪，无事处也惹是生非。贤人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龙却鉴于波浪。英雄即是在动乱的时代这面镜子里自己照影。

要照这样说来，才是保福的吃茶去也含有风雷，而长庆的则似乎输了一着了。长庆与保福两人的言谈，本来不是什么胜负的事，然而像两个女伴的斗草，分出胜败亦是一喜。

第九十六则　赵州示众三转语

举：赵州从谂禅师示众三转语：“泥佛不渡水，金佛不渡炉，木佛不渡火。”

底下原有一句：“真像内里坐”，但是雪窦禅师举时，不取这一句。他的意思是，泥佛金佛木佛可以即是真佛。譬如草不渡秋，花不渡季，人不渡百岁。然而诗人可以把花草看作长生，圣贤可以把人生看作不朽。若说泥佛渡水则解，金佛渡炉则镕，木佛渡火则毁，那是银河的星几十亿年亦要劫坏的。这里只要你悟得了有限的存在可以亦即是无限的存在，如云良辰一刻为千秋。而赵州必要加上一句“真佛内里坐”，则反为呆了。

雪窦禅师于此三转语各加一颂。

一颂泥佛。颂曰：

泥佛不渡水，神光照天地。

立雪如未休，何人不雕伪。

二祖慧可禅师，名神光，立雪候达摩，其实达摩与神光都是泥佛，达摩面壁，神光立雪问佛法，都是耍的泥佛戏。你说耍的泥佛戏不足道，但是小孩得之就会喜之不尽。小孩于春节灯市买得金翠朱漆的小泥人儿，虽然一回儿就失手打破了，也是可以的。立雪修行真是真，却不妨当作《西游记》看，单是骗骗小孩的谎话。而这正是文明的最真最真。

二颂金佛，颂曰：

金佛不渡炉，人来访紫胡。

牌中数个字，清风何处无。

紫胡和尚于山门立一牌，牌中有字云：“紫胡有一狗，上取人头，中取人腰，下取人脚。拟议则丧身失命。”凡见有僧新到，即喝云：“看狗！”僧才回首，紫胡便归方丈。吊桶不离井边破，金佛刚从炉中新铸出，亦是命不离火，孙悟空被灌口二郎神的细犬所咬，人生百岁就像这样的随时都在临于劫坏，只要你知道了，当下承当得。危险是永生的新鲜；如刚会得自己嬉戏的小孩，即是处处多有危险的。

三颂木佛，颂曰：

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堕。

杖子忽击着，方知辜负我。

昔有破灶堕禅师隐于嵩山，一日领徒入山坞间，有庙甚灵异，殿中惟安一灶，远近祭祀不绝，烹杀物命甚多。师入庙中以柱杖敲灶三下云：“汝本抟土合成，灵从何来，圣从何起，怎么烹杀物命！”灶乃自倾破堕落，有灶神出顿首谢师，自称久受业报，今日乃得解脱。此故事是说形骸只会辜负于我，禅宗于言空色之际不脱佛教的见识，不及老庄说造化小儿的顽皮好。其实我们对形骸还是应当感激；所以连破坏亦可感激。是有感激心的才称得豁然。

第九十七则　金刚经云若为人轻贱

举：金刚经云：“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

雪窦禅师颂曰：

明珠在掌，有功者赏。

胡汉不来，全无伎俩。

伎俩既无，波旬失途。

瞿昙瞿昙，识我也无。

这颂虽引的《金刚经》的句子，但两者的内容几乎是全不相关。如苏东坡有一首诗讲春日游市郊，后半忽写“路旁道士色怒嗔”云云。与前半意思不相属，纪晓岚疑是二首诗，若不然则是不合章法。但此是纪晓岚的迂拘。苏轼的此诗只是一首。雪窦禅师引用佛经，往往不照原意。前此第九十六则引赵州泥佛不渡水等三转语，你是删去了末后还有一句，而以与赵州相反的意思来颂那三句。今此则的颂，一般的无视《金刚经》的原意。引人家的话是只拿它当作风，好风吹开了花朵，花朵却不是为解说好风。

《金刚经》云遭人轻贱是因先世的罪业，雪窦禅师的颂把此点全然不提，却道是你若要见真人，可在他遭人轻贱时见。譬如韩信，在淮阴市上他受胯下之辱时你可以看见他是韩信；在他钓于城下，受漂母之食时你可以看见他是韩信。又在登坛拜将相可以看见他是韩信，在九里山十面埋伏围困楚霸王时你可以看见他是韩信。这些都是机缘，若没有这些机缘，你就无法看见韩信。而现在是虽魔王也见不到我，释迦也识不得我。纵有明珠在掌，亦赏不得，更何有先世罪业。

雪窦禅师这样读经解经的方法，与今天学校里教师的讲要切题甚是不合。他的读佛经只是闻风相悦。而他的解经则是创造。你若要说他是杜撰亦得。然而历史上的事，当交代之际，譬如出的序题是唐朝，而出来的答案却是宋朝。孙中山先生的伟大，便亦在于他的不切合于清朝出的序题，而只答他自己的新题。

第九十八则　天平行脚

举：天平和尚行脚时参西院，常云：“莫道会佛法，觅个举话人也无。”一日，西院遥见，召云：“从漪！”平举头。西院云：“错！”平行三两步，西院又云：“错！”平近前。西院云：“适才这两错，是西院错？是上座错？”平云：“从漪错。”西院云：“错！”平休去。西院云：“且在这里过夏，待共上座商量这两错。”平当时便行。后住院，谓众云：“我当初行脚时，被业风吹到思明长老处，连下两错，更留我过夏，待共我商量。我不道恁么时错，我发足向南方去时，早知道错了也。”

但是西院说西院的，我自说我哥哥的。昔年我哥哥在杭州曾参加人家的结婚喜宴，新郎是有名的建筑家，新娘是之江大学秘书，两人年龄相差有一段。宴席上照例要新郎新娘自述恋爱经过，两人中是谁先起意？自述的要略如左：

这位之江大学的女秘书名叫芙蓉，是在展览会认识了那位建筑家，对他的人有一种佩服，以后就去他家走动。忽一日他经过学校。时方午饭过后，进去邀芙蓉出来走走。两人走到学校旁的山坡处坐下来看底下的钱塘江。他叫了一声“呀！”这样的好天气，说不尽的江南深秋，男情女意，晴空中时时传来鹰呼，却又是天涯很远很远。两人挨坐得这样近。他忽然扳过她的上半身来吻了她。一回儿两人立起身走回去，他要芙蓉：“你说句好话来听听。”芙蓉却是很安详，说道：“上班的时候了还在外面，要遭校长处分了。”反为像个姊姊的样子。翌日两人又相见，他问芙蓉：“昨天是谁坏？”他以为她是要说男人坏的，不料她说的却是：“昨天后来我想想自己做得都不对。”说时她的表情有一种无可奈何。他就取笑她：“我邀你出去走走，你答应得爽快，那已经不对。”芙蓉道：“是呀！”他又道：“自从在展览会相识之后，你初来我家访问时就已不对了。”芙蓉道：“是呀。”“那末你说一声错了所以好呀！”她只是很好的心境而不说。

来宾中推我哥哥致祝辞，我哥哥就引用了从漪的三错。从来开辟天地之机就是反，就是不对似的。这日酒宴中间，大家就都来说《碧岩录》，而聪明人是未读时先已会了。

第九十九则　肃宗问十身调御

举：唐肃宗皇帝问忠国师：“如何是十身调御？”国师云：“檀越踏毗卢顶上行。”帝云：“寡人不会。”国师云：“莫认自己清净法身。”

俺在高高处行，深深处隐，平平处梦，若无高高深深平平处，可曾有俺？答：高处深处平处乃因俺而有，非俺因高处深处平处而有。

雪窦禅师颂曰：

铁锤击碎黄金骨，天地之间更何物。

但是“处”可以击碎得，“我”还是击碎不得，这我乃是大自然的意志，如老子说的恍兮忽兮，其中有信。所以雪窦禅师又颂：

三千刹海夜沉沉，不知谁入苍龙窟。

天地之间，天地之外，如海水沉沉，只因有我，就会掀风起浪，生出人世的高处深处平处来，而这里还是有着一个“信”，要得虎穴中子，龙颔下珠。

雪窦的颂看似一翻，其实倒是把忠国师的话更来证明了。不道击碎自己清净法身，只道莫认自己清净法身。假如俺捉得了虎穴中子，摘得了龙颔下珠，也只能叫一声惭愧，像商汤伐了桀，自己反为不好意思起来。他的是真的谦逊。

第一百则　巴陵吹毛剑

举：僧问岳州巴陵新开院显鉴禅师：“如何是吹毛剑？”巴陵云：“珊瑚枝枝撑着月。”

雪窦禅师颂曰：

要平不平，大巧若拙。

或指或掌，倚天照雪。

大冶兮磨袭不下，良工兮拂拭未歇。

珊瑚枝枝撑着月。

雪窦禅师著《碧岩录》，选公案百则，以此为殿后，意思出自印度佛经里“智慧以为剑”一句话，但禅宗的剑还是不同。珊瑚枝撑月，是海中的珊瑚与空中流影的月轮似相接触，似未接触，而一剑断行，即在此机的相接的瞬间。佛经以剑喻智慧破闇云云。雪窦完全不提，却来说“要平不平”这些话，比起来，佛经里说的剑是观念的，而雪窦说的则是真的剑，可以打得天下的。

汉高祖提三尺剑，亡秦灭楚而有天下，虽然马上得之，不能以马上治之，还要会得创造一代的制度器物文章的造形。禅宗不涉文明的造形，自比只是一剑的机锋，此乃其自知之明，但是此剑亦已够我一日三摩娑了。今日何日，叫人想起古诗《独漉篇》：

雄剑挂壁，时时龙吟。

不断犀象，羞涩苔生。

谁为志士，皆是会泪数行下的。

禅是一枝花

胡兰成对禅宗第一奇书《碧岩录》的解读。作者通过对其中一百则禅宗公案的悟解，表达了对中国禅宗思想的独特看法。此书被视为中国禅学的经典之作。

对禅的理解是作者整体文学观念的一部分，也是其人生境遇的一部分，书中表哥、哥哥、妹妹等其实都是胡兰成自己的化身，如满天花雨，无处不在。所以也可把此书看作一部“禅解”的《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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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文天下

禅宗不像印度佛教说的浮世无常。禅宗肯定天地万物的成毁之机，像《老子》说的“天地不仁”，接引强者，不接引弱者。禅僧不说“善哉善哉”，却连释迦亦可以一棒打杀。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　封面

今生今世　目录

自　序

韶华胜极

桃　花

胡村月令

桐阴委羽

胡门吴氏

竹萌乳

法无戏论

古镜新记

怨东风

屏开牡丹

思　凡

婚　礼

凤兮凤兮

风花啼鸟

远　游

世上人家

女　心

生死大限

路入南中

木石证盟

张爱玲记

西　飞

新闲情赋

劫毁余真

戒定真香

竹叶水色

开岁游春

两　地

大隄行

抗战胜利

震来虩虩

亲人之泪

望门投止

越陌度阡

十八相送

鹊桥相会

惊枝未稳

文字修行

春莺啭

如生如死

旅于处

雁荡兵气

秧歌舞

临河不济

樱花人意

春　带

良时燕婉

闲愁记

跋一

英雄无赖有真姿

跋二

《今生今世》版本考释

山河岁月

山河岁月　封面

山河岁月　目录

自　序

世界文明的河源

中国与西方之始分歧

西方世界劫初成时

恒河畔金色莲花

问史于中国

汉文明的叶嫩花初

周朝的礼乐

秦汉私情之美

井田经济的翻新

历朝治乱离合

民间五月的清

平人的潇湘

清末以来

太平军起义

辛亥革命

五四运动

民国世界的王气

国民革命军北伐

抗战岁月

跋

禅是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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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是一枝花　目录

作者简介

导语：逢佛杀佛

自序

第一则　梁武帝问达摩

第二则　赵州至道无难

第三则　马祖日面佛月面佛

第四则　德山挟复子

第五则　雪峰尽大地撮来

第六则　云门十五日

第七则　法眼问慧超

第八则　翠岩眉毛

第九则　赵州东西南北

第十则　睦州问僧甚处

第十一则　黄檗大唐无禅师

第十二则　洞山麻三斤

第十三则　巴陵银碗里盛雪

第十四则　云门对一说

第十五则　云门倒一说

第十六则　镜清啐啄

第十七则　香林坐久成痨

第十八则　慧忠国师无缝塔

第十九则　俱胝惟竖一指

第二十则　龙牙无西来意

第二十一则　智门莲花荷叶

第二十二则　雪峰鳖鼻蛇

第二十三则　保福长庆游山

第二十四则　刘铁磨五台山会斋

第二十五则　韶国师到这里不肯住

第二十六则　百丈奇特事

第二十七则　云门体露金风

第二十八则　百丈不为人说底法

第二十九则　大隋随他去也

第三十则　赵州大萝卜

第三十一则　麻谷振锡绕床

第三十二则　临济佛法大意

第三十三则　陈尚书看资福

第三十四则　仰山问近离甚处

第三十五则　文殊前三三

第三十六则　长沙一日游山

第三十七则　盘山三界无法

第三十八则　风穴铁牛机

第三十九则　云门金毛狮子

第四十则　南泉一枝花

第四十一则　赵州投明须到

第四十二则　庞居士好雪片片

第四十三则　洞山无寒暑处

第四十四则　禾山解打鼓

第四十五则　赵州一领布衫

第四十六则　镜清雨滴声

第四十七则　云门六不收

第四十八则　朗上座翻却茶铫

第四十九则　三圣以何为食

第五十则　云门尘尘三昧

第五十一则　雪峰是甚么

第五十二则　赵州石桥

第五十三则　马大师野鸭子

第五十四则　云门展两手

第五十五则　宗智生死不道

第五十六则　钦山一镞破三关

第五十七则　赵州什么处是拣择

第五十八则　赵州五年分疏不下

第五十九则　赵州头长三尺

第六十则　云门柱杖化龙

第六十一则　风穴若立一尘

第六十二则　云门灯笼佛殿

第六十三则　南泉斩猫

第六十四则　赵州于头上倒戴草鞋

第六十五则　外道问世尊

第六十六则　岩头云黄巢过后

第六十七则　傅大士讲经竟

第六十八则　仰山汝名什么

第六十九则　南泉归宗麻谷同行

第七十则　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

第七十一则　百丈问五峰

第七十二则　百丈问云岩

第七十三则　马祖离四句，绝百非

第七十四则　金牛菩萨子吃饭来

第七十五则　乌臼屈棒

第七十六则　丹霞吃饭还具眼么

第七十七则　云门餬饼

第七十八则　开士忽悟水因

第七十九则　投子一切声是佛声

第八十则　赵州孩子六识

第八十一则　药山看箭

第八十二则　智法答非所问

第八十三则　云门古佛与露柱相交

第八十四则　维摩诘与文殊问答

第八十五则　桐峰作虎声

第八十六则　云门厨库三门

第八十七则　云门药病相治

第八十八则　玄沙接物利生

第八十九则　云岩问千手观音

第九十则　智门般若体用

第九十一则　盐官犀牛扇子

第九十二则　世尊一日升座

第九十三则　大光因斋庆赞作舞

第九十四则　楞严经若见不见

第九十五则　长庆如来无二种语

第九十六则　赵州示众三转语

第九十七则　金刚经云若为人轻贱

第九十八则　天平行脚

第九十九则　肃宗问十身调御

第一百则　巴陵吹毛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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