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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

日出酒店

回归

小镇的甜品屋

岛

引 子

第一部

1

2

第二部

3

4

5

6

7

8

9

第三部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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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25

26

27

献给我的母亲玛丽

特别感谢：

斯皮纳龙格岛博物馆

帝国大学皮肤病学系理查德· 格罗夫教授

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学院戴安娜· 洛克伍德博士

国际基督教组织麻风病使团

麻风病医疗慈善机构

一九○三年至一九五七年间，克里特岛海岸以北的斯皮纳龙格岛是希腊主要的麻风病隔离区。

引 子

1953，布拉卡

寒风扫过布拉卡狭窄的街道，秋日的凉意裹挟着这个女人，令她四肢瘫痪、头脑麻痹，几乎失去知觉，可仍然无法减轻她的哀伤。她重重地倚在父亲身上，跌跌撞撞地走过防波堤的最后几米，步态有如老妪，每走一步仿佛都给她带来刺痛。可痛苦并非来自肉体。她的身体和那些终生呼吸着克里特纯净空气的年轻姑娘一样强壮，她的肌肤和她们的一样年轻，眼睛和她们的一样黑亮。

有只小船，在海上颠簸摇晃，船上货物用细绳捆起，奇形怪状。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慢慢猫腰下船，一只手尽量稳住小船，另一只手伸出去帮他的女儿。待她安全上船后，他用毯子将她裹住，佑护她不受风吹雨打。她与货物唯一可辨的区别，是在风中恣意飘飞的一缕缕乌黑长发。他小心地解开缆绳——无话可说亦无事可做——他们的旅程开始了。这不是运送物资的短暂旅程的出发，而是新生活的开始，是在麻风病隔离区的生活、在斯皮纳龙格岛的生活的开始。是一去不回的旅程的开始。

第一部

1

2001，布拉卡

缆绳解开后，绳索在空中飞起，绳上的水珠溅落在女子赤裸的手臂上。烈日当空，万里无云，不久水珠就干了。阿丽克西斯注意到皮肤上盐的结晶闪烁着复杂的图案，好像钻石文身。她是这艘破旧小船上的唯一乘客，当小船发动马达，突突突地驶离码头，朝着前方那无人的孤独小岛前进时，她想起那些在她之前去往那里的男男女女，不禁战栗了。

斯皮纳龙格。她玩味着这个字眼儿，像含着颗橄榄核似的在嘴里滚动。那座岛就在前面，雄伟的威尼斯要塞迎向大海。小船靠近时，她既感受到要塞昔日那强大的吸引力，也深深体会到它现在的无法抗拒。这个地方，她沉思着，它的过去还是温热的，并非如石头般冰凉，那里的居民也曾真实存在过，而非神话。这与过去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来，她参观过的那些古老宫殿、遗址有多大的不同啊。

阿丽克西斯本可以再花一天时间登上克诺索斯宫废墟，去看那些厚实的小碎片，在内心里揣摩四千年前的生活情形。可是，近来，她开始觉得这种过去太遥远了，远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当然也超出了她的关心。虽然她在考古学上取得了学位，在博物馆工作，可她觉得对这门学科的兴趣一天天在消退。父亲马库斯·菲尔丁是大学教师，酷爱他的专业，从小到大，阿丽克西斯天真地相信她会追随父亲风尘仆仆的足迹。对马库斯·菲尔丁这样的人来说，古代文明，不管有多久远，总能引发他的兴趣。可是对现年二十五岁的阿丽克西斯而言，与传说中克里特迷宫中心的牛头怪相比，那天稍早时她在路上碰到的小公牛更现实，与她的生活联系更紧密些。

她的职业方向，目前来说，还不是她生活中最紧迫的问题。更为迫切的是她与埃德相处上面临的困境。在希腊岛的假期里，他们一直沐浴在夏末阳光中，那儿天天温暖，但一度充满希望的恋情却慢慢画上了句号。他们的关系在大学这样的象牙塔里绽放盛开，可一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却枯萎了。三年来，这恋情有如从温室里剪下的枝条，无法在路边花坛里存活。

埃德很英俊。这是事实而非某某个人的看法。可是有时候正是他的这副好皮囊令她十分烦恼，她深信是它加剧了他的傲慢自大，加剧了他那令人妒忌的自信。他们走到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异性相吸”的结果：阿丽克西斯肤色白皙、头发和眼睛乌黑，而埃德呢，金发碧眼，几乎一副雅利安人面孔。然而，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不羁性情被埃德对纪律与秩序的要求给过滤掉了，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即使她渴望的最小冲动也让他深恶痛绝。

他的其他一些优点也开始令她发疯，虽然世人都会将它们当作宝贵财富。首先便是那不可动摇的自信。这种自信坚不可摧，来自于打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摆在他面前，并将一直摆在他面前确定无疑的生活。埃德在律师事务所有一份终生稳定的工作，岁月在他面前铺就了一条按部就班的晋升路线，今后会坐到哪个位置都能想象得到。阿丽克西斯唯一确定的只是他俩越来越不和谐。随着假期一天天过去，她常常在想自己的未来，可是埃德根本不在其中。甚至他们的日常生活也不合拍。像总是从错误的一头挤牙膏。而犯错的总是她，而非埃德。他讨厌她的散漫，他要求一切井井有条，这是他一贯的生活态度，而阿丽克西斯却觉得那是种令人讨厌的控制欲。他要求整洁，她尽量注意，可是他对她生活中些微凌乱的无言批评还是很让她烦。她常常觉得只有在父亲昏暗凌乱的书房里，才感到自在，而父母的卧室——母亲挑选的灰色墙漆、整洁的外观，却让她战栗。

一切总依着埃德。他是生活的宠儿：年复一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在班级排名中总是名列前茅，是无人能挑战的冠军，完美的尖子生。如果他的泡沫破灭，人人都会痛心。他从小就认为世界是他的舞台，可是阿丽克西斯逐渐明白她并没在其中。难道她真要放弃自己的独立去跟他生活在一起，即使答案显而易见？是住蹲尾区租来的破旧小平房，还是住肯辛顿漂亮的公寓套间——难道她疯了吗，竟然拒绝后者？尽管埃德要她秋天时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她还是有很多问题要问自己：如果他们不打算结婚，那跟他同居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怎样，她想跟他结婚生子吗？这些不确定因素在她头脑里盘旋了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了。她迟早得大胆地为此做点什么。埃德还在不停地说，这次度假的各种事宜由他一手打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阿丽克西斯的沉默一天长过一天。

这次旅行与以往她学生时代的希腊岛内环游完全不同。那时她和一大帮无拘无束的朋友们一起，从不会提前安排什么，全靠一时兴起来决定如何打发阳光灿烂的漫长日子：去哪家酒吧，在哪个海滩晒太阳。不管去哪座岛屿，待上多长时间，这一切全靠掷一个二十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名称。）的硬币来决定。很难相信生活曾是那般无忧无虑。而这次旅行却充满争吵、冲突、自我怀疑；早在她踏上克里特之前，争斗就已开始了。

我怎么会二十五岁了，未来还是这样无望而不定呢？她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问自己。我在这里，住在一间不属于我的公寓里，有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正要与一个我几乎一点也不在乎的男人去度假。我这是怎么啦？

阿丽克西斯的母亲，索菲娅，在她这个年龄时，早已结婚几年，有两个孩子了。是什么环境让她在那般年轻时就如此洗练呢？怎么在同样的年龄，当阿丽克西斯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她就这样安顿好了呢？如果阿丽克西斯对母亲如何处理自己的生活了解更多些，也许能帮她作出自己的决定。

但是索菲娅总是非常过分地守着她的来历。这么多年来，她的秘密已成为她自己和女儿之间的一道屏障。阿丽克西斯觉得，家里积极鼓励她研究和了解过去的事情，却禁止她一窥自己来历的究竟，实在是一种讽刺；索菲娅在孩子们面前瞒着什么东西，投下了一丝不信任的阴影。看上去，索菲娅·菲尔丁不仅掩埋了自己的根，还把上面的泥土踩得严严实实。

关于母亲的过去，阿丽克西斯只有一条线索：自从阿丽克西斯记事起，一张退了色的结婚照就一直立在索菲娅的床头柜上，装饰用的银质相框在多次擦拭后变得很薄了。很小的时候，当阿丽克西斯把父母凹凸不平的大床当作蹦蹦床时，照片中那对姿势有点僵硬的夫妇微笑着在她面前上下晃荡。有时候她会问母亲一些关于这位身穿蕾丝长裙的美丽夫人和她身旁的五官清晰、灰白头发的男人的问题：他们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他的头发是灰白的？他们现在在哪里？索菲娅的答案异常简洁：他们是她的姨妈玛丽娅和姨父尼可拉斯，他们曾住在克里特岛，现在都已过世。这些信息那时能让阿丽克西斯满意——可现在她想要了解更多。主要是这幅照片的地位——整个家里除了她和弟弟尼克的照片外，只有这一幅照片，这更大大激起了她的兴趣。这对夫妇显然在母亲孩提时代意义重大，然而索菲娅似乎总是很勉强，不想谈论他们。实际上，岂止是勉强，简直是顽固地拒绝！阿丽克西斯进入青春期后，懂得了尊重母亲保持隐私的愿望——这有点像她十几岁时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人交流的本能，它们都一样热切，可她现在过了那个阶段。

在她出门度假前的那个晚上，她回到父母家。这是位于宁静的巴特西街上的一幢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每逢阿丽克西斯和尼克大学开学或出国度假，家人总要外出去当地的希腊餐馆撮上一顿。可这次，阿丽克西斯回来另有目的。在埃德这个问题上她想听听母亲的建议，同样重要的还有，她打算问母亲几个关于她过去的问题。阿丽克西斯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她决定试试，让母亲敞开心扉，哪怕透出一丝光亮也行。

阿丽克西斯走进家门，脱下重重的帆布背包，往磁砖地上一扔，把钥匙抛到厅架上没有光泽的铜盘里。钥匙掉进盘里发出好大的哐当声。阿丽克西斯知道母亲最讨厌的就是给吓一大跳。

“嗨，妈！”她朝寂静的过道里喊道。

想到母亲可能在楼上，阿丽克西斯一步两级跨上楼梯，走进父母房间。房间里过分的整洁还是像往常一样令她吃惊。一小串珠子挂在镜子一角，三瓶香水整齐地竖在索菲娅的梳妆台上。此外，房间里没有一丝零乱。这里没有关于索菲娅性格或过去的任何线索，墙上没有一幅画，床边没有一本书，只有那相框紧挨着床边。虽然马库斯与索菲娅共有这间房，但这里就是索菲娅的天地，索菲娅对整洁的要求统治着这里。这个家庭的每位成员都有各自的天地，而且彼此迥异。

如果说主人房的稀疏简约让它成为索菲娅的天地，那么马库斯的天地则是书房，在那里书从地板上一摞摞往上码，这些超重的塔有时会倒掉，书册散满房间；只有用精装皮面的大部头书当垫脚石才能走到书桌前。马库斯在这间坍塌的书构成的殿堂里工作觉得十分享受；这让他想起考古挖掘的半道中，每一块石头都被小心地做好标记，纵使在外行人眼里它们也不过与无数被丢弃的碎石一样。这间房里总是那么温暖，甚至在阿丽克西斯还是个孩子时，她就经常溜进来读书，蜷缩在柔软的皮椅上。不知为何，尽管这皮椅的填充料一直往外冒，它仍是整个家里最安逸、最舒服的椅子。

阿丽克西斯和弟弟离家很久了，但他们的房间还是原封未动。她的房间还是呈相当压抑的紫色，是她在阴郁的十五岁时自己挑的。床单、小地毯、衣柜都是配套的紫红色，那种颜色让人头疼、容易发火——虽然阿丽克西斯现在这样认为，但当时可是执意地喜欢。也许有一天父母能腾出时间来重刷一次，可是在一户不太重视室内设计和软装饰物的家庭里，这可能要再等上十年。尼克房间墙壁的色彩早已无关她痛痒——墙上贴满了阿森纳球员、重金属乐队和胸脯大得吓人的金发妹的海报，看不到一寸墙壁。起居室是阿丽克西斯和尼克共同的空间，他们这二十年来一定花了一百零一万个小时在半昏暗中默默地看电视。可厨房却是大家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松木圆桌——索菲娅和马库斯一起购买的第一件家具——是全家的核心，大家围坐在那里，聊天、玩游戏、吃饭，还有，激烈的争论与不和也常常席卷此处，可这里才是家。

“嗨！”索菲娅说，冲着镜子里的女儿打招呼。她一边梳着挑染成金黄色的头发，一边在小小首饰盒里翻拣着。“我差不多准备好了。”她加上一句，把与上衣相配的珊瑚耳环固定好。

阿丽克西斯从来不知道，索菲娅在准备这类家庭聚会时有多紧张多恐惧。这一刻让她想起女儿大学开学前的那些夜晚，她假装高兴，实际上女儿的离去让她痛苦不已。似乎需要压抑的情感越强烈，她反而越能掩饰。索菲娅望着镜中的女儿的身影和女儿身旁自己的脸，悚然一惊。那不是她心目中少女的脸庞，那是一张成人的脸，充满疑问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好，妈。”阿丽克西斯平静地说，“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相信。他知道你明天要早起，答应过不迟到的。”

阿丽克西斯拿起那张熟悉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气。即使二十多岁了，她仍觉得需要鼓足勇气，才能强迫自己踏入母亲过去经历的禁区，她仿佛正弯下腰，要从犯罪现场的警戒线下钻过似的。她需要知道母亲的想法。索菲娅不到二十岁就结婚了，所以，她，阿丽克西斯，难道不可以同样早点儿成家，难道愚蠢到要放弃与埃德这样的人结婚的机会吗？或许母亲可能与她想的一样，或许她现在就有这样的考虑，那便说明他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呢？她在内心演练着她的问题。母亲怎么能在那么年轻时就那样肯定，她要嫁的人就会是“合适的”呢？她怎么能知道她在以后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七十年里都会幸福呢？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就在所有问题都要脱口而出时，她犹豫了，突然害怕被拒绝。然而，还是有一个问题她必须得问。

“我能……”阿丽克西斯问，“我能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吗？”除了教名能说明她的希腊血统以外，阿丽克西斯还继承了母亲的黑色眼睛，那是她的外在标志。那晚，她的眼睛充分发挥了作用，它们一直锁定母亲，长久地注视着她。“我们打算在假期结束时去克里特，大老远地去一次希腊，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真是可惜。”

索菲娅是个很难开口一笑的女人，她极少流露自己的情感，更难与人拥抱。沉默寡言是她的自然状态，此刻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找个借口拒绝。然而，有什么阻止了她，是马库斯时常对她重复的话：阿丽克西斯永远是他们的女儿，不过不会永远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即使索菲娅努力抵制这个念头，她也知道这是事实，尤其是看到面前这个独立的年轻女子，她更深信不疑。因此，索菲娅不像以前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总是拒不开口，这次她的反应意想不到地温暖，第一次承认女儿想更多地了解她的过去，这种好奇心不仅很自然，甚至是一种权利。

“是的……”她犹豫了一下，“我想你可以。”

阿丽克西斯拼命抑制自己的惊喜，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母亲改变主意。

接着，索菲娅更肯定地说：“是的，这是次好机会。我会写封信给你，带给佛提妮·达瓦拉斯。她熟悉我娘家，现在岁数一定很大了。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我出生的村庄里，嫁给了一家当地餐厅的主人——所以你甚至可以在那里美美地吃上一顿。”

阿丽克西斯兴奋得容光满面。“谢谢，妈……那个村子到底在哪儿？”她加上一句，“靠近哈里阿吗？”

“它在伊拉克里翁东边，距离伊拉克里翁有两小时车程。”索菲娅说，“所以，从哈里阿出发的话，可能要四到五个小时——对于一天的行程来说相当远。你爸爸随时就会回来，等晚饭后我会写封信给佛提妮，在地图上指给你看布拉卡的位置。”

前门传来莽撞的巨响，马库斯从大学图书馆回来了。他破旧的真皮公文包立在门道中间，胀鼓鼓的，纸片从皮包的各个裂缝处伸出来。他像一头戴眼镜的熊，头发银灰，体重可能和妻子女儿加在一起差不多。阿丽克西斯从母亲房间里跑下来——三岁开始就是这样——从最后一级楼梯上直扑进马库斯的怀里。马库斯大笑着。

“爸爸！”阿丽克西斯简单地叫了声。

“我的漂亮姑娘！”他说着把她拥进怀里，只有这样大块头的父亲才有这样温暖舒适的怀抱。

不久他们动身去餐厅，步行不过五分钟距离。卢卡基斯餐厅坐落在一排华丽的酒吧、高价法式面包店和时髦的融合式餐厅（有自助餐和厨师烹制、客人点餐两种就餐选择的餐厅。）之间，多年恒久如一。在菲尔丁一家买下这所房子后不久它就开业了，之后目睹了一百多家店铺和餐厅的开张关门。餐厅主人，格雷高里奥把他们三人像老朋友一样迎了进去。他们是老主顾了，甚至人还没坐下，他就知道他们会点些什么菜。与以往一样，他们礼貌地听着当天的特别推荐，接着，格雷高里奥指着他们仨，依次背诵道：“当天的餐前开胃小菜——茄子千层卷，洋葱番茄炖肉、油炸章鱼、一瓶松香酒和一大瓶有气泡的水。”他们点点头。格雷高里奥转身离开时，装出一副讨厌他们竟然拒绝了厨师最新菜式的样子，惹得他们都笑了。

阿丽克西斯（点了茄子千层卷）话最多。她详细说了这次与埃德一起去的旅行，马库斯（点了油炸章鱼）偶尔插上几句，就他们可以参观的考古遗址提了些建议。

“可是爸爸，”阿丽克西斯绝望地嘟哝一声，“你知道埃德对那些遗迹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知道，我知道，”他耐心回答说，“可只有腓力士人（约公元前十二世纪居住在腓力士古城的爱琴海民族的一支，现常用于指代不懂艺术和文学的中产阶级。）才会去克里特而不参观克诺索斯宫，就像去巴黎而不去骚扰一下卢浮宫一样。就是埃德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他们都很清楚，对任何哪怕只有一丝高雅文化的东西，埃德总有本事视而不见。像往常一样，每当谈话中出现埃德，马库斯的语气里总会有一丝不屑。倒不是他不喜欢他，更不是不同意他与女儿交往。埃德正是马库斯想要的那种女婿，可他一想到这个出身优秀的男孩将成为女儿的未来，不禁有点失望。索菲娅呢，正好相反，她非常喜欢埃德。他正是她想为女儿寻找的那种对象：受人尊敬、为人肯定，家族关系让他拥有那种只有与英国贵族有关的人才有的自信（尽管那种关系已隔了十万八千里）。

这是个轻松的夜晚。他们三人已有几个月没聚首了。阿丽克西斯有很多东西要问，不只是尼克的爱情生活。阿丽克西斯的弟弟在曼彻斯特读研究生，一点也不急着长大，他复杂的情感生活总是令家人吃惊。

阿丽克西斯开始和父亲交换工作中的轶事，索菲娅发现自己的思绪回到了他们第一次来这家餐馆时的情形，那时要格雷高里奥加一叠坐垫，阿丽克西斯才够得着餐桌。到尼克出生后，餐馆出资添置了高脚椅，后来孩子们爱上侍者用小碟给他们端上来的希腊鱼子泥沙拉和酸奶黄瓜的浓烈风味。大约二十年来，他们生活中的每件大事几乎都在这里庆祝，背景音乐还是那一盘希腊流行音乐磁带，磁带始终在室内循环播放。阿丽克西斯不再是个孩子了，这让索菲娅深受触动，她开始想布拉卡和那封待会儿要写的信。多年来，她与佛提妮通信频繁，二十五年前她写信告诉佛提妮她第一个孩子的出生；几周后，一件绣得极精致的小衣服寄来了，在孩子的洗礼仪式上，索菲娅给她穿上了这件衣服，只缺根传统的绳子。不久前两个女人停止了书信往来，可是索菲娅相信如果佛提妮出了什么事，她丈夫肯定会告诉她的。索菲娅想，现在的布拉卡会是什么样呢，小村庄里到处是卖英国啤酒的喧闹酒吧？她竭力不去想象这副光景。她真希望阿丽克西斯看到的还是她离开时的布拉卡。

夜越来越深，阿丽克西斯越来越兴奋，她终于要深入挖掘家族历史了。她知道，尽管在度假中将面临种种紧张关系，但拜访母亲的出生地令她期待不已。阿丽克西斯和索菲娅相视而笑，马库斯想，他在母女之间充当和事佬的日子结束了吗？一想到有世界上他最爱的两个女人相伴左右，他就觉得非常温暖。

吃完饭，他们礼貌性地喝了半瓶免费赠送的梅子酒，然后回家。阿丽克西斯今晚想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在一大早起床、搭地铁去希思罗机场前，她渴望在儿时的床上躺几个小时。尽管没能征得母亲的什么建议，她还是异常满足。她在母亲的全力配合下，即将去拜访母亲的出生地，此刻这似乎更为重要。有那么一刻，阿丽克西斯把对更遥远的未来的焦虑，放到了一边。

从餐厅回来后，阿丽克西斯给母亲冲咖啡，索菲娅坐在厨房桌前写信给佛提妮，扔掉三封后，信终于装进了信封。她把信推过桌子，摆到阿丽克西斯面前。整个过程很安静，索菲娅完全沉浸其中。阿丽克西斯想，如果现在开口说话，可能会惊扰这气氛，母亲也许会改变主意。

两周半了，索菲娅的信一直在阿丽克西斯背包的安全内袋里，她把这封信看得如同护照一样珍贵。实际上，它本身就是一本护照，是她通往母亲过去的护照。它跟着她从雅典坐渡船到了帕罗斯岛、圣托里尼，一路上渡船周围云雾缭绕，不时在风雨中颠簸，终于到了克里特。阿丽克西斯和埃德提前几天到了这里，在哈里阿租了一间面朝大海的房子——这个季节，大部分游客已经离去，租房十分容易。

这是假期的最后几天，埃德很勉强参观了克诺索斯宫以及伊拉克里翁的其他考古博物馆，现在只想在沙滩上好好过完这最后几天，然后再回比埃雷夫斯，那要坐好长时间的船。可是，阿丽克西斯却另有计划。

“我打算明天去看我妈的一位老朋友。”当他们坐在港口边的餐馆等着他们点的食物时，她宣布道，“她住在伊拉克里翁的另一边，所以我会离开大半天。”

这是阿丽克西斯第一次向埃德提到她的圣地，她作好准备应付他的反应。

“那好极了！”他脱口而出，然后又恨恨地说，“你大概会开车去吧？”

“是的，如果没问题，我会开车走。那儿离这里大约一百五十多英里呢。如果我搭当地的公共汽车去，得花上几天时间。”

“好吧，我想我别无选择，是不是？当然我也不想跟你一起去。”

埃德蓝宝石般的眼睛向她闪烁着愤怒的目光，他把头埋在餐牌后。这晚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闷闷不乐。鉴于这是她惹起来的，阿丽克西斯忍下了。可更难接受的是，他对她的计划毫无兴趣。他甚至不问问她要去看的人叫什么名字——其实他差不多从来如此。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照到小山上没多久，她就爬出被窝，离开酒店。

当她在旅游手册上查找布拉卡时，有件事让她非常震惊：母亲居然从未提起过，在这个村庄对面，有个小岛与它隔海相望。手册上这个条目虽然非常小、容易被人遗漏，它还是令她充满想象：

斯皮纳龙格岛：威尼斯人曾在该岛建立坚固要塞，十八世纪该岛被土耳其人占领。一八九八年克里特岛宣布自治，大部分土耳其人离开了克里特，但斯皮纳龙格的居民拒绝离开他们的家，不愿放弃有利可图的走私交易。直到一九○三年该岛成为麻风病隔离区后，他们才离开。一九四一年，德国人入侵克里特岛，占领到一九四五年，斯皮纳龙格因麻风病人的存在而幸免。一九五七年该岛被废弃。

看起来，布拉卡主要是作为麻风病隔离区的补给中心而存在，这让阿丽克西斯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她母亲竟压根儿没提过。她坐上租来的菲亚特500，希望自己有时间可以去参观一下这座小岛。她在旁边无人的乘客座位上铺开克里特地图，首次发现，这座小岛的形状像一只仰面而卧的慵懒的动物。

旅程中她一路向东经过伊拉克里翁，沿着平坦笔直的滨海公路，穿过开发过度的赫索尼索斯和马利亚地带。偶尔，她会看到褐色的指示牌，显示某座古老遗迹不协调地厕身于那些凌乱的酒店当中。阿丽克西斯没有理会任何这种指示牌。今天，她的目的地不是公元前二十世纪繁荣兴旺的定居点，而是公元二十世纪之后的某座村庄。

经过绵延数里的橄榄林后，海岸平原上的土地变得更平坦了，种植园里红红的番茄、熟透的葡萄一望无际。最后，她驶离主干道，开始前往布拉卡的最后一段行程。从这里开始，路变窄了，她只得不慌不忙小心开车，避开从山上滚落下来、堆在路中间的一堆堆石头，时不时还有只山羊在她前面缓缓而行，经过它时，它会用那邪恶的、隔得很近的眼睛盯着你看。过了一会儿，路开始变陡，一个突然的U形急弯后，她靠着路边行驶，汽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噼啪直响。下面是米拉贝洛海湾那令人炫目的蓝色海水，她可以看到几乎像一个圆圈一样的弧形天然海港，就在臂弯相拥处，似乎有一小块看似圆形山包的土地。从远处看，这片土地似乎与大陆相连，可实际上，从她的地图上看，她知道这就是斯皮纳龙格岛，越过中间一带海水才能到达该岛。周围的地形让它显得很矮小，可这座岛因水而自豪。威尼斯要塞的遗址仍清晰可见，在岛的另一端，在它后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仍很清楚，一系列线条纵横交错，这些是它的街道。这就是了：空空的小岛。几千年来它一直有人居住，可不到五十年前，由于某种原因它被废弃了。

阿丽克西斯开了最后几英里路，慢慢来到布拉卡，她把租来的廉价车的车窗全摇下来，温暖的海风、百里香的香味吹拂进来。这是午后两点钟，她终于把嘎吱作响的车停在了寂静的村庄广场上。她的两只手一直握着硬硬的塑料方向盘，出了很多汗，汗水亮晶晶的。她发现左手臂已经给午后的太阳晒伤了。这个时候来到希腊村庄真是可怕。狗儿们躺在阴影里，死了一般，几只猫四处找残羹剩饭吃。此外再无其他生命征兆，只有些含糊的迹象说明人们不久前还在这里——无人的轻便摩托车靠树停着，长椅上搁着半包香烟，旁边摊着一副双陆棋。知了们不停歇地唱着，要到黄昏凉爽下来时才会止住。这个小村庄可能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她母亲离开时没有两样。它没有理由改变。

阿丽克西斯打算在找到佛提妮·达瓦拉斯之前，先去斯皮纳龙格岛。她很喜欢这种完全的自由独立。一旦找到那个老妇人，如果再坐船旅行似乎不太礼貌。显然，阿丽克西斯当晚得赶回哈里阿，可是现在，她要享受这个下午，打电话给埃德、找地方安顿下来都是后话。

阿丽克西斯决定照旅游手册上的做。（“在布拉卡这个小渔村的酒馆里，只需花上几千德拉克马，通常就有渔夫愿意带你过海”。）她目标明确地穿过广场，推开乡村酒馆门前黏糊糊、五颜六色的塑料彩带。这些肮脏的塑料带本想用来阻止苍蝇飞入，并保持酒馆的凉爽，可实际上只起到集聚灰尘、让酒馆永远昏暗模糊的作用。阿丽克西斯在昏暗里看了好久，才看清有个女人隐约坐在一张桌边，她摸索着朝那里走去。那个身影站起来，移到吧台后面去了。因一路灰尘，直到现在，阿丽克西斯的嗓子都是沙哑的。

“Nero, parakalo.（希腊语：请给我点水。）”她犹豫着说。

那女人的手从许多装满橄榄的大玻璃缸和几瓶空了一半的清冽、醇厚的茴香酒旁移过，打开冰箱，拿出一些冰镇矿泉水。然后小心地往一只直边高玻璃杯里倒水，在杯边卡上一块厚厚的粗皮柠檬后，递给了阿丽克西斯。最后，她在花围裙上擦了擦刚才握冰瓶子弄湿的手，那围裙大得正好围住她的粗腰。她张口说话。“英国人？”她问。

阿丽克西斯点点头，毕竟说对了一半。她只说了一个词就表达了她的下一个愿望。“斯皮纳龙格？”她说。

那女人扭身向后，消失在吧台后的小门里。阿丽克西斯听到她压低嗓子叫着：“杰拉西摩！杰拉西摩！”没多久，木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午睡被吵醒，眯缝着双眼，出来了。那女人急促而含混地冲他说话，阿丽克西斯唯一能听懂的词只有“德拉克马”，那个词重复了好几次。很显然，他被肯定地告知如今有一大笔钱可挣。男人站在那里，眯着眼，听着这一连串指令，一言不发。

女人转身向着阿丽克西斯，从吧台上抓起点菜单，草草写下几个数字、画了一张图。即使阿丽克西斯能说流利的希腊语，也没有这个来得明白。通过空中的大量指点比画，加上纸上的种种记号，她推断来回行程以及在岛上停留的两小时，一共要花两万德拉克马，约三十五英镑。这一趟并不便宜，可绝不容她讨价还价。再说，她现在一心想去参观那个岛，比开始时更坚决。她点点头，朝那个船夫笑笑，他也庄重地朝她回笑。她突然恍然大悟，船夫的沉默没有她起初想象的那样简单。即使他想说话也说不了——他是哑巴。

他们很快就来到停着杰拉西摩的旧船的码头区，两人沉默着走过熟睡的狗和关门闭户的房子，没有惊扰到任何东西。唯一听到的是知了的叫声和他们橡胶鞋底走在路上的啪哒声，海上则是风平浪静。

好了，现在她随一个除了偶尔一笑、再无其他表情的男子渡过这五百米的海域。他与克里特岛上所有渔夫一样，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们在暴雨肆虐的大海上过了几十年，夜晚与狂风暴雨搏斗，白天则在炽热的阳光下修补渔网。他可能有六十多岁了，可是如果皱纹能跟橡树年轮一样用来计算年龄，粗略估计他也快八十了。从他的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没有痛苦，没有苦难，也没有特别的快乐。它们只是听天由命的安静晚年的特写，是上个世纪他经历过的一切的反映。虽然游客是继威尼斯人、土耳其人，以及他有生之年中经历过的德国人之后克里特最新的入侵者，可他们很少学希腊语。阿丽克西斯现在暗自责备自己，没有让母亲教她些有用的单词——索菲娅能说一口流利的希腊话，阿丽克西斯却从未听她用它咕哝过一个字。现在，当他帮她上甲板时——她唯一能向这个船夫说的只有礼貌的一句“efharisto”——“谢谢你”，他举手碰了碰破草帽的帽檐，算是回礼。

现在，船开始靠近斯皮纳龙格，阿丽克西斯收拾好相机和塑料瓶装的两升水——这是酒馆里的那个女人硬塞给她的，嘱咐她一定要多喝水。船碰到防波堤时，老杰拉西摩伸出手，拉她跨过木头座位，跳上废弃码头那不平整的地面。她这才发现引擎还在转动。看起来，老人并不打算在此停留。他们设法交流，原来两小时后他会再回来。阿丽克西斯看着他慢慢掉转船头，朝着布拉卡方向回去了。

阿丽克西斯现在给搁在斯皮纳龙格。一阵恐惧袭上心来，要是杰拉西摩忘了她怎么办？要过多久埃德才会来找她？她能游过这片海域返回大陆吗？她从未如此彻底孤独过，除了睡觉，很少离另一个人几米距离，从未与他人失去联系一个小时以上。她的依赖心突然像个沉重的负担。她决心要鼓起勇气愉快地度过这段独处时光——这难得的与世隔绝的几个小时，与斯皮纳龙格居民终生孤独的判决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威尼斯要塞巨大的石头墙，赫然耸立在她面前。如何才能进入这固若金汤的堡垒呢？就在此时，她发现墙的圆边上，有一个小小的入口，大概就和她的个头那么高。那是整个灰色石头墙上一个小小的、阴暗的开口。凑近看，才发现是长长地道的入口。地道蜿蜒曲折、挡住视线，看不到尽头。身后是大海、前面是高墙，只有这条路可走——向前走入黑暗、幽闭的地道中。大概走了几米，当她从半黑暗中再次出现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时，周围的一切全不同了。她停下脚步，呆住。

阿丽克西斯站在长街低处，街两边全是矮矮的两层楼房。这有点像克里特的村庄，可是这些建筑毁坏到半废弃状态。窗户的合页全坏了，窗框七扭八歪地挂在那里，百叶窗在海风的微微吹拂下抽动着，吱吱作响。她犹豫着走下满是灰尘的街道，吸收看到的一切信息：右边是有着坚固雕花大门的教堂，还有一栋房子，根据它的落地窗架来判断，这里显然曾是一个商店。有些庄严的带木制阳台的独立房子，有着拱形门廊和围起来的花园。深深的、怪异的寂静笼罩四下。

房子楼下的房间里，一丛丛野花争奇斗艳，楼上，桂足香从灰泥墙的缝隙里偷偷张望。许多房屋的门牌号码还清晰可辨，退了色的数字：11、18、29，阿丽克西斯想到每扇这样的正门后曾有真实的生命在此生活过。她继续信步走着，被这一切迷住了，好像梦游一般。这不是梦，然而，里面确有某种完全虚幻的东西。

她走过一所房子——以前那一定是家小饭馆。走过一座更大的大厅，还有一幢房子——有成排的水泥水池，她断定那曾是洗衣房。在它们边上立着一座丑陋的三层大楼，有着实用的镂花铸铁阳台栏杆。这座房子的规模与其他房屋相比很是奇怪，一想到这是七十年前的人建造的，且定是当时最时髦的，就觉着奇怪。现在它巨大的窗户像张大的嘴，迎着海风，电线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像一簇簇纠结的意大利面条。它几乎是所有房屋中最悲伤的一幢。

阿丽克西斯出了小镇，走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顺着这条路来到远离一切文明的地方。这是个天然海岬，只要纵身一跳，就能跳入下面几百英尺的大海。她让自己想象麻风病人的痛苦，在绝望的时候，他们可能来到这里沉思，想要彻底了断。阿丽克西斯凝望前方曲折的海岸线。直到现在，她一直被周遭的环境吸引，完全沉浸于这种浓厚的氛围之中，关于自己处境的种种念头完全消失无踪。她是整个岛上唯一的人，这让她面对一个事实：孤单并不意味着孤独。即使你身处人群里，却可能非常孤独。这个想法给了她勇气，回去后她可能会独自开始下一阶段的新生活。

沿着自己的足迹回到寂静的小镇，阿丽克西斯坐在石头门槛上休息了一会儿，吞了几大口随身带的水。屋里腐朽的地板铺满枯叶，除了偶有蜥蜴仓促爬过，一切沉寂不动。从对面弃置房屋的间隙里，她看到了大海，以及大海那边的大陆。每天麻风病人肯定隔海望着布拉卡，看得到那边的每幢房子、每一艘船——也许连人们在那里做着的日常琐事也看得清。她只能试着想象，这么近的距离，麻风病人一定心痒痒急着想回去。

这小镇的墙能讲述什么样的故事呢？它们一定见证了大苦难。不用说，麻风病人，站在这块岩石上，肯定感觉自己像生活打出的一张最差的牌。然而，阿丽克西斯已多次依据考古碎片作过推断，从这些地方残留的东西中，她看得出这里居民的生活情形一定不仅仅只是痛苦和绝望的，而是更加复杂。如果他们的存在完全只是卑贱，这里为什么还会有饭馆？为什么还有一幢只可能是市镇厅的建筑呢？她感到忧伤，可是她也看到正常的迹象。正是那些令她吃惊。这座小小的岛屿是个小社会，而不只是个等死的地方——从那些废弃的房屋便可看出。

时间过得很快。阿丽克西斯瞟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钟了。太阳还很高，还是那么炎热，她完全没了时间概念。她一跃而起，心也怦怦直跳。虽然她很享受这儿的寂静与安宁，但不希望杰拉西摩把她扔在这里。她赶紧从长长的黑暗地道中走出来，来到外面码头上。老渔夫正坐在船上等着，阿丽克西斯一现身，他就扭动钥匙，发动马达。显然，若无必要他绝不想在此耽搁。

回布拉卡很快，几分钟就到了。阿丽克西斯看到之前的那家酒馆，租来的车停在对面，看着让人熟悉安慰，她心里舒了口气。现在村子开始有点活力了。门廊外女人们站着聊天，酒馆周围的空地里，男人们聚在树下打牌，他们吞云吐雾，空中烟雾弥漫。她习惯了和杰拉西摩沉默地一路走回酒馆，那个女人迎着他们，阿丽克西斯断定她是杰拉西摩的妻子。阿丽克西斯数出一把脏兮兮的钞票，递给她。“你想喝一杯吗？”女人用蹩脚的英语问。阿丽克西斯才发现她不仅需要喝上一杯，更需要吃点东西。她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炎热与海上航行让她现在觉得很难受。

想起母亲的朋友在当地开着一家餐馆，阿丽克西斯立即在背包里翻找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索菲娅的信。她把地址给那女人看，那女人立即认出，她拽着她的胳膊，带她出了酒馆，来到街上。顺着这条路，朝着大海往下走约五十米，有个小型桥墩伸向海中，这便是那家餐馆。刷成蓝色的椅子，靓蓝、纯白相间的方格桌布，有如一片绿洲召唤着阿丽克西斯。餐馆老板出来迎接她，老板与餐馆同名，都叫斯蒂法诺斯，阿丽克西斯知道她会很快乐地坐在那里看太阳下山。

与阿丽克西斯遇到的每位小饭馆老板一样，斯蒂法诺斯唇上留着厚厚的、修剪有型的胡须。然而，与大部分小饭馆老板不同的是，他看起来吃得没他做的多。现在时间还早，当地人还没来吃饭，所以阿丽克西斯独自坐在一张临海的桌前。

“佛提妮·达瓦拉斯今天在这里吗？”阿丽克西斯试探性地问道，“我母亲在这里长大时，认识她，我有封信要交给她。”

斯蒂法诺斯的英语要比酒馆里那对夫妇的好得多，他温和地回答说他妻子确实在这里，她准备完今天的菜后，就会出来看她。同时，他建议给她拿些当地精华特产，这样她就不必费心看菜单了。阿丽克西斯手持一大杯冰镇松香酒，面前桌上摆着的粗粮面包，她的辘辘饥肠立刻得到满足。她只觉得一阵畅快掠过全身。这一天的孤独让她快乐，此刻她又品尝到自由与独立。她看向对岸的斯皮纳龙格。自由可不是任何一个麻风病人曾经享受得到的，她想，可是他们有没有却因此而获得别的什么呢？

斯蒂法诺斯搂着一堆白色小碟回来了，每个小碟里都盛满了厨房里刚做好的新鲜美食——大虾、油炸酿节瓜花、酸奶黄瓜、迷你奶酪派。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从没这样饥肠辘辘过，也从没见过这般美味的食物。

斯蒂法诺斯走到阿丽克西斯桌前，看到她凝视着前方的岛屿。这个只身一人的英国女子让他生起了兴趣。杰拉西摩的妻子阿德里娅拉说过，这女子一个人在斯皮纳龙格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在炎热的夏季，每天只有几艘船的游客到对岸去——可大部分人最多只能在那儿待上半小时，然后就由大巴运到海岸线其他大景点去了。大多数人只有残忍的好奇，如果他们在布拉卡停下来吃顿饭，斯蒂法诺斯有时能听到他们谈话的片言只语，得知他们对游览这个岛觉得很失望。他们想看的似乎不止是几间被遗弃的房屋和用木板钉起来的教堂。他们想看什么？他总想上前一问。尸体？扔弃的拐杖？他们的冷漠总让他怒火直冒。可是这个女子跟他们不一样。

“你怎么看这个岛？”他问。

“它让我很吃惊。”她回答说，“我本以为它会让人十分忧伤——实际上它也真让我忧郁——可除此之外，它还有很多东西。显然，生活在那里的人并不是坐在那里自怨自艾。至少我是这样看的。”

这可不是去斯皮纳龙格的游客常有的反应，这个年轻女子在那里花的时间显然比他们要多得多。阿丽克西斯很高兴有人可以说说话，而斯蒂法诺斯总是热衷练习他的英语，他不打算扫她的兴。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我这样想对不对？”她问。

“我能坐下吗？”斯蒂法诺斯问道。没等她回答，他就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他凭直觉感到这个女子体会到了斯皮纳龙格的神奇魅力。“我妻子有个朋友曾经生活在那里，”他说，“她是这周围仅有的几个还与这个岛有关联的人之一。其他人一旦治愈后，都尽可能远离这里。当然，杰拉西摩除外。”

“杰拉西摩……得过麻风病？”阿丽克西斯问道，惊呆了。怪不得他把她一放下就急急地走了。她的好奇心完全给吊起来了，“你妻子，她去过那个岛吗？”

“去过许多、许多次。”斯蒂法诺斯回答说，“她是这周围最了解那个岛的人。”

现在，陆续有客人来吃饭了，斯蒂法诺斯从柳条椅上起身，领客人们到桌前坐下，递上菜单。现在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天空成了绛红色，天气一下就凉了。燕子俯冲而下，向虫子直扑过去，捉住它们。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阿丽克西斯吃光了斯蒂法诺斯摆在她面前的所有东西，她还是觉得很饿。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进厨房，再找点什么吃时（在克里特岛，顾客常常这样做），她的主菜到了。

“这是今天刚打捞上来的，”女招待放下一个鱼形大浅盘，“胭脂鱼。在英国，我想，你们叫它红鲣。希望你喜欢我做的——撒上香草、抹点橄榄油后在烧烤架上烤的。”

阿丽克西斯很惊奇。不仅因为烹调得如此精美的菜肴，也不仅因为这个女人柔和、几乎没有口音的英语。最让人吃惊的是她的美丽。阿丽克西斯在想是什么样的脸才能发动千艘战舰（此处套用1588年英国诗人兼剧作家克里斯托夫·马罗（Christopher Marlow）在《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一剧中以诗赞美的海伦的美丽，在希腊神话中，海伦之美使特洛伊千艘战舰齐发，血战十年。）呢。一定就是这样的容颜。

“谢谢你，”末了阿丽克西斯说，“看上去很棒。”

这个梦一般的女人准备转身离去，可又站住了，说：“我丈夫说你在找我。”

阿丽克西斯吃惊地抬起头。母亲告诉过她，佛提妮已经七十多了，可这个女人这样苗条，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头发高高盘在头顶，还是深栗色的。她怎会是她一直想着要见的那个女人？

“你不是……佛提妮·达瓦拉斯？”她站了起来，不太确定地说。

“我就是她。”女人温和但肯定地说。

“我有封信要给你，”阿丽克西斯说，回过神来，“是我妈妈写的，她叫索菲娅·菲尔丁。”

佛提妮·达瓦拉斯的脸庞顿时亮了。“你是索菲娅的女儿！我的天，太棒了！”她说，“她还好吗？她还好吗？”

佛提妮异常兴奋地接过阿丽克西斯递给她的信，紧紧捂在胸口，好像索菲娅本人就在面前一样。“我太开心了。自从她姨妈几前年去世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那以前，她总是每个月都写信给我，后来就停了。我最后几封信她也没回，让我很担心。”

这一切阿丽克西斯听都没听过。她从没想过母亲过去会这样频繁地往克里特岛写信，当然更不知道她收到过信。多奇怪啊，这么多年来，阿丽克西斯从没见过盖着克里特岛邮戳的信。她觉得如果有，她肯定会记得，因为她总是起得很早，门垫上的信总是她来收拾。看来母亲在竭力隐瞒这种通信。

佛提妮抱着阿丽克西斯的肩膀，一双杏眼仔细端详着她。“让我看看——是的，是的，你看起来真的有点像她，你更像可怜的安娜。”

安娜？在一切可能的场合下，她极力从母亲那里搜罗姨妈、姨父那些泛黄的信息，是他们把她抚养大的，可是她从未听说过“安娜”这个名字。

“你母亲的母亲。”佛提妮飞快加上一句，立即发现这女孩脸上困惑的表情。阿丽克西斯后脊梁一阵战栗。她站在黄昏中，身后是墨黑的大海，她被母亲的惊人秘密、被这个与之谈话的女人可能知道的某些真相吓得直往后退。

“来吧，坐下，坐下。你一定要吃点胭脂鱼。”佛提妮说。阿丽克西斯一下子没了胃口，可她想从命才有礼貌。于是，两个女人坐下了。

尽管阿丽克西斯想问所有的问题——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她还是让佛提妮先问。佛提妮的问话看起来更像盘查：你母亲怎么样？快乐吗？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来克里特？

佛提妮很热情，像那个晚上的天空一样温暖。阿丽克西斯发现自己回答她的问题时毫无保留。这个女人老得够当她的奶奶了，然而一点也不像她心中的奶奶模样。母亲交给她这封信时，她想象中的佛提妮·达瓦拉斯是位黑衣驼背的老太太，现在她的样子完全相反。她对阿丽克西斯的兴趣似乎完全出自真心。阿丽克西斯好久没有与人这样聊过天了——如果她以前曾经这样聊过的话。大学导师偶尔听她说说话，仿佛她说的真的很重要，可是她心里知道那只是因为她被付费这样做而已。没多久，阿丽克西斯就向佛提妮敞开了心扉。

“我妈妈一直对自己早年的生活守口如瓶，”她说，“我唯一真正知道的是她出生在这附近，由姨妈、姨父养大——她十八岁时离开他们，再也没回来。”

“你真的就知道这些吗？”佛提妮问，“除此之外她再没告诉你别的？”

“对，什么也没说。那也是我为什么来这儿的一个原因。我想多了解些。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想摆脱她从前的生活。”

“可为什么是现在呢？”佛提妮问道。

“噢，有许多原因，”阿丽克西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说，“但主要和男朋友有关。我最近才发现妈妈找到爸爸有多么幸运——我总觉得他们是模范夫妻。”

“他们快乐我很高兴。当时是有点仓促，可是我们都看好他们，因为他们看起来心满意足。”

“有点怪，我对母亲了解得太少。她从不谈她的童年，从不谈在这里的生活——”

“哦？”佛提妮插了一句。

“我觉得，”阿丽克西斯说，“对妈妈了解越多，越能帮助我自己。她很幸运遇到了她如此在乎的人，可是她怎么知道他就永远是那个合适的人呢？我和埃德在一起有五年了，可该不该在一起,我还没有把握。”

这番陈述与通常注重实际的阿丽克西斯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也意识到她的话听起来可能有点云里雾里，几乎不太真实，她居然对一个才认识两小时的人说这些。再说，她偏离了正题；她怎能指望这个希腊妇人——尽管她很和蔼——会对她感兴趣呢？

这时斯蒂法诺斯过来收拾餐碟，几分钟后他端着几杯咖啡和两大杯冒着泡的蜜糖色白兰地过来。晚上这个时候，许多客人已经来了又走了，阿丽克西斯据有的这张桌子，再一次成了唯一一张有人坐的桌子。

热咖啡让阿丽克西斯感觉好多了，浓烈的迈克塔瑟酒更让她觉得温暖。她问佛提妮认识她母亲有多久了。

“实际上，打她出生第一天起我就认识她了。”老妇人回答。可是她停住不往下说，似乎觉得责任重大。她佛提妮·达瓦拉斯是谁，来告诉这个女孩她家人的过去、她母亲竭力隐瞒不让她知道的从前，佛提妮这时想起那封信，它还塞在围裙里。她把信翻出来，从隔桌上拿起刀，很快裁开信封。

亲爱的佛提妮：

请原谅我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我知道我无须向您解释，可是，当我告诉您我常常想您时，请相信我。这是我女儿，阿丽克西斯。您待她能像待我那样好吗——我其实用不着问，是吧？

阿丽克西斯对她的来历很好奇——完全可以理解，可我发现我几乎无法告诉她任何事情。时间的流逝让公开一切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很奇怪，是吗？

我知道她会问您许多问题——她天生是个历史学家。您能回答吗？您亲眼目睹了整个故事——我想，比起我来，您讲给她听会更加真实。

给她原原本本描绘一下整桩事情，佛提妮，她会感激不尽。没准她回英国后，还能告诉我一些我从不知道的事情。您能带她去我出生的地方看看吗？我知道她会很有兴趣的。带她去圣尼可拉斯吧？

随信附上我对您和斯蒂法诺斯的爱。也向您的儿子们送上我最好的祝愿。

谢谢您，佛提妮。

您永远的

索菲娅

读完信，佛提妮仔细折好它，装回信封。她望向阿丽克西斯，在她匆匆阅读这封揉皱的信时，阿丽克西斯一直在好奇地研究她的每一个表情。

“你母亲让我告诉你你家的一切，”佛提妮说，“可这真不是个睡前小故事。这个季节快过去了，我们餐厅星期天和星期一不开门，我有时间告诉你。你何不留下和我们住上几天？如果你愿意，我会很高兴。”佛提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耀着，水汪汪的。是泪水还是兴奋？阿丽克西斯分不清。

她凭直觉感到这可能是她花得最值得的一段时间。无疑，母亲的故事比参观其他博物馆在今后对她更有帮助。如果她能让自己的来历鲜活起来，何必再去查看冷冰冰的古代文明遗迹？什么也阻止不了她留下来。她只需给埃德发条短信，说自己打算在这里待上一两天。虽然她知道这太冷落他了，可她觉得这种难得的机会也能让她小小的自私说得过去。本来她就是自由的，爱做什么做什么。大海安静了片刻，墨黑平静，看上去好似屏住了呼吸。在清澈的天空中，最明亮的星座——猎户星座——被天神杀死又放置在天上的俄里翁（巨人猎手，因爱上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为阿波罗不满。阿波罗设计让阿耳忒弥斯杀死了俄里翁，俄里翁死后被阿耳忒弥斯放在天上星宿中间，成为猎户星座。），似乎在等待她的决定。

在自己的来历消散在微风中之前，这可能是阿丽克西斯一生中遇到的唯一机会，让她能抓住关于它的碎片。她知道对于这个邀请只有一种回应。“谢谢你。”她静静地说，疲劳突然袭来，“我很高兴留下来。”

2

阿丽克西斯那晚睡得很沉。她和佛提妮上床时，已过凌晨一点。来布拉卡的长途旅行、在斯皮纳龙格待了整个下午、让人餍足的各色小吃和迈克塔瑟白兰地，合在一起带给她一个深沉无梦的睡眠。

明亮的阳光从厚重的粗麻布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阿丽克西斯枕头上洒落，已快十点钟了。阳光让她醒了过来，她本能地滑进被单，把脸埋住。过去两周，她在几间陌生的房间里睡过，每次醒来，总有片刻的迷茫，待适应了周遭环境，才能把自己带回到当时当下。在她和埃德住过的那几间便宜膳宿旅馆里，床垫不是中间凹下去，就是金属弹簧戳透床罩。早上从那些床上起来时总是很容易。可是这张床完全不一样。实际上，整个房间也不同。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退了色的木头矮凳、墙上一组带框的水彩画、门背后挂的一把香气四溢的薰衣草，淡蓝色的墙正好配上亚麻床单：这一切让这间房比家还像家。

阿丽克西斯拉开窗帘，耀眼的大海和斯皮纳龙格岛扑面而来，热气蒸腾中，岛仿佛很遥远，比昨天看起来远得多。

她前一天从哈里阿出发时，压根儿没想到会在布拉卡停留。她想着与母亲儿时相处过的老太太简单见个面，然后在村庄里小游一番，就回到埃德身边。因此，除了地图和相机，她随身什么也没带——当然没想到会需要换洗衣物和牙刷。可是，佛提妮很快就来搭救她，借给她需要的一切——一件当睡衣的斯蒂法诺斯的衬衣、用旧了但很干净的毛巾。清晨，在她床头，她发现了一件花上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但经过前一天的炎热与灰尘后，她很高兴可以换件衣服。她无法忽视这种母亲般的慈祥——尽管衣服上的浅红淡蓝与她的卡其布短裤很不协调，但那又有什么关系？阿丽克西斯在房间角落里的水池里用冷水浇浇脸，从镜子里打量了一下晒黑了的脸。她很兴奋，像就要听小说最关键一章的孩子一般。今天，佛提妮将是她的舍赫拉查德（《天方夜谭》中宰相的女儿，是她讲故事让国王不杀人的。）。

干爽、熨过的棉布衣服带给阿丽克西斯一种新奇的感觉，她沿着后面昏暗的楼梯走下来，发现自己到了餐馆厨房，被新煮咖啡的浓烈香味吸引住。佛提妮坐在中间一张巨大而满是树结的桌前。虽然桌子擦得很干净，还是看得出肉在这上头剁成肉泥、香草在这上头碾碎的种种痕迹。它一定见证过几千次紧张情绪在厨房的炽热中被慢火炖、大火煮。佛提妮站起身，向她打招呼。

“Kalimera（希腊语：早上好。），阿丽克西斯。”她温和地说。

她穿着一件跟借给阿丽克西斯的衣服很像的上衣，不过她的是暗红色的，正好配上她的裙子。裙子长及脚踝，裹着她苗条的腰身，飘扬着。昨晚在昏暗中给阿丽克西斯留下的美丽印象没有错。克里特女子雕像般的身材，大大的眼睛，让人想起克诺索斯宫里的弥诺斯壁画，那些逼真的肖像经过几千年的岁月存活下来，但仍有种奇异的简洁使它们更具现代感。

“你睡得好吗？”佛提妮问道。

阿丽克西斯压抑着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朝佛提妮笑，佛提妮正忙着把咖啡壶、几个大杯子、茶碟、一块刚刚出炉的面包摆上托盘。

“我很抱歉——这是刚加热的。星期天唯一糟糕的就是这个了——面包师不起床。所以只有干面包皮和新鲜空气可吃。”佛提妮大笑着说。

“新鲜空气会让我更开心些，只要能就着新鲜咖啡吃下去。”阿丽克西斯回答说，跟着佛提妮穿过无处不在的塑料带子，来到露台上。所有桌子上昨晚铺着的纸桌布全给剥下来，只剩下红色富美家防火面板，看上去有点怪。

两个女人坐在那里眺望着大海，波涛拍打着下面的岩石。佛提妮倒咖啡，浓黑的液体涌出，一道黑色细流冲进白色瓷杯里。以前阿丽克西斯喝过无数杯雀巢咖啡，端上来时的速溶咖啡看上去好像是什么珍馐美味似的，其实品尝之后令人失望。阿丽克西斯觉得没什么咖啡比得上现在这杯这样醇厚美味。似乎没人有心告诉希腊人雀巢咖啡不是新玩意——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需要的正是这种老式醇厚甜蜜的液体。九月的阳光清澈灿烂，温和宜人，经过酷热的八月之后，九月成了克里特最受欢迎的季节。仲夏火炉般的温度降下来了，愤怒的热风也走了。两个女人面对面，各坐在一个遮阳棚的阴影下，佛提妮把她黝黑、青筋暴露的手放在阿丽克西斯的手上。

“我很高兴你来了。”她说，“你想不到我有多开心。你妈妈停止写信时，我很难过。我完全能理解她，可是那毕竟割断了与过去这样重要的联结。”

“我压根儿也不知道她过去曾写信给你。”阿丽克西斯说，仿佛她应该为母亲的行为道歉。

“她早年的生活很困难。”佛提妮继续说，“可是我们都试着，我们真的试着，尽量让她快乐，尽我们最大力量去帮助她。”

看着阿丽克西斯有点迷惑的表情，佛提妮认识到她得放慢速度。她给她俩又倒了一杯咖啡，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从何开始。似乎她得从更早的时候讲起，比开始想的还要早。

“我得说，‘我要从最开始讲起’，可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开始。”她说，“你母亲的故事就是你外婆的故事，是你曾外婆的故事，也是你姨外婆的故事。她们的生活纠缠在一起，我们希腊人谈到命运时，就是这个意思。所谓宿命主要由我们的先辈，而非星宿决定的。当我们谈到古代历史，我们常常说命中注定——可是我们并不是指不可控制的事情。当然事件可能突如其来地改变了我们生活的轨迹，但真正决定什么会降临在我们身上的，是我们周遭那些人的行为，以及那些生活在我们之前的人的行为。”

阿丽克西斯激动起来。那装着母亲的过去、固若金汤的保险柜，那曾毅然决然地把母亲整个生活锁在里面的保险柜就要被打开了。所有的秘密将全部倾倒出来，她发现自己有点怀疑：难道真的想这样吗？她凝视着大海对面斯皮纳龙格灰色的轮廓，想起了那个孤独的下午，她已经有点怀念那里了。潘多拉后悔打开了她的盒子。难道她也会吗？

佛提妮注意到阿丽克西斯一直凝视的方向。

“你曾外婆在那个岛上生活过，”她说，“她是麻风病人。”她没料到她的话听上去那么直率，那样无情，她一眼就看出它们让阿丽克西斯退缩了。

“麻风病人？！”阿丽克西斯吃惊得结结巴巴。这让她不快，尽管她明白这种反应或许有点不可理喻，可她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的感情。她已经知道那个老渔夫曾得过麻风病，自己还曾亲眼见过他，但没有看到他身上的畸形。不过，听到与自己这样亲的人曾患过麻风病，她还是觉得十分震惊。这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奇怪地觉得恶心。

对于佛提妮来说，她从小就在隔离区的阴影下长大，麻风病一直是严酷的生活现实。她看过数不清的麻风病人来到布拉卡，渡海而过，去往斯皮纳龙格。她也见过不同样子的麻风病人：有的变形扭曲，严重的甚至残疾，有的外表没有明显变化。实际上，他们最后的样子让人不敢摸，也不敢碰。可是她理解阿丽克西斯的感受。那些人对麻风病的了解仅来自《圣经·旧约》故事和画有手摇铃铛叫着“不洁净！不洁净！”的受难者的图片，对他们而言，这是最自然的反应。

“我来再解释一下，”她说，“我知道你想象中的麻风病是什么样的，但你最好知道真相，否则你永远不了解真实的斯皮纳龙格。斯皮纳龙格是许多好人的家。”

阿丽克西斯继续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那边的小岛。她昨天去那里的参观似乎充满了许多互相矛盾的画面：优雅的意大利风格的别墅遗迹、花园和整齐的商店，而疾病萦绕在心头的恐惧却让它们黯然失色，她曾在史诗般的电影里见过刻画成活死人的麻风病人。她咽了一大口浓咖啡。

“我知道不是每个得了麻风病的人都会死，”她说，几乎是在辩解，“可是总是会变得很丑，不是吗？”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佛提妮回答说，“它并不会像瘟疫那样迅速蔓延。有时候很长时间后才会发病——你看到的那些有着可怕残疾的人都受了多年疾病折磨，也许是几十年。麻风病有两种，有一种病情发展得比较慢。不过现在两种都可以治愈了。可是，你的曾外婆很不幸，她得的是发病很快的那种，时间和幸运都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阿丽克西斯为她先前的反应有点难为情，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可是家族中有人得过麻风病的真相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的曾外婆得了这个病，可是你的曾外公，吉奥吉斯，也受到深深的伤害。甚至在你曾外婆被逐到斯皮纳龙格去之前，他就一直用他的渔船为这个小岛运送物资，你曾外婆去那里之后，他继续运送。就是说，他几乎眼睁睁看着她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伊莲妮刚开始去斯皮纳龙格的时候，卫生条件还很差，虽然她在岛上的时候改善了许多，可她年轻时某种无法挽回的损伤已造成了。我无法告诉你具体情况。吉奥吉斯也没有详细告诉过安娜和玛丽娅。可是你确实知道麻风病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麻风病会影响神经末梢，即使你烧伤或砍伤自己，你都感觉不到。那就是为什么得麻风病的人那样脆弱，令自己遭受到永久性的损害，其后果是灾难性的。”

佛提妮停下来。她很担心，不想刺激这个年轻女子的敏感神经，可是她也意识到这个故事中有些内容少不了会让人震惊，她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来。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妈妈全家都被麻风病控制了。不是那样。”她匆忙加上一句，“看，我这里有些他们的照片。”

紧靠着咖啡壶的地方有个木制托盘，上面有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佛提妮打开信封，里面的照片全滑到桌上。有些照片跟火车票一样大小，另外有些跟明信片大小相仿，有些是光面的，还带一圈白边，其他的是亚光的。所有照片都是黑白照，一些退色看不太清了。许多都是在还没有快照的年代里去照相馆照的，照片里人们的僵硬姿势让他们看起来遥远得有如弥诺斯国王（克里特岛之王，宙斯和欧罗巴之子，死后成为地府的三个法官之一。）。

阿丽克西斯注意到的第一张照片里的人她认识。照片上是母亲和那位穿蕾丝衣服的女士，一位银灰色头发的男子站在床边。她把这照片拿起来。

“那是你姨外婆玛丽娅和姨外公尼可拉斯。”佛提妮说，语气中有一丝明显的骄傲。“这张，”她说着，从那一堆照片底下抽出一张很残破的照片，“是你曾外婆外公和他们的两个女儿的最后一张合影。”

她把那张照片递给阿丽克西斯。照片里一男一女同样高，只是男人的肩膀要宽些。他一头黑色光滑发亮的头发，唇上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鼻子长而挺，尽管因为照相的缘故他做出很严肃的表情，眼里还是盈满笑意。他的手与身体比起来，似乎大很多。身旁的女人很苗条，长长的脖颈，异常美丽；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笑得那样灿烂那样自然。坐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个穿着棉布裙的女孩。一个很结实，浓密的头发披在肩上，眼睛斜瞟着如猫一般。眼神顽皮，嘴唇丰满，没有笑意。另一个女孩编着整齐的辫子，容貌更精致，当她冲着照相机笑时鼻子微微皱起。她瘦得差不多像根竹竿，在两姐妹中长得更像母亲些。这个女孩双手温柔地放在膝上，一副娴静姿态，而她的姐姐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照相的人，好像蔑视着他。

“那是玛丽娅。”佛提妮指着那个微笑的女孩说。“这个是安娜，你的外婆。”她说，又指着另外两人说，“这是她们的父母，伊莲妮和吉奥吉斯。”

她把照片摊在桌上，偶尔有风吹过，轻轻吹动相片，好似带给它们生命。阿丽克西斯看着这两姐妹的照片，从她们还是抱在怀中的婴儿，到小学生，然后到年轻姑娘——那时候只有父亲陪伴她们。还有一张是安娜和一个身穿全套克里特传统服装的男子手挽手照的。是结婚照。

“这一定是我外公吧。”阿丽克西斯说。“安娜看起来真的好美啊，”她羡慕地说，“真的很快乐。”

“嗯……散发着年轻的爱。”佛提妮说，声音里有一丝挖苦之意，让阿丽克西斯很吃惊。她正要继续盘问下去，另一张照片冒出来，吸引了她。

“那看起来真像我妈妈！”她嚷道。照片中的小女孩有着与众不同的鹰钩鼻，笑容甜蜜羞涩。

“确实是你母亲。她那时应该才五岁。”

就像任何家庭影集一样，随意拿张照片，只能讲述一些零碎片断。真正的故事只有那些不见了的相片才能讲出来，也许根本就没有照片，生活中的故事绝不是这些仔细框起来，或整齐地保存在信封里的照片能讲述的。阿丽克西斯明白这一点，但至少她看到了这些家族成员，这些母亲长期保密的家族成员。

“故事从要布拉卡开始，”佛提妮说，“就在我们身后，那边。那是佩特基斯一家住的地方。”

她指着远处角落里的一所小房子，离她们坐着品咖啡的地方仅一箭之地。那是座破旧的房子，刷着白灰。在整体摇摇欲坠却又十分迷人的村庄里，那房子和其他房子一样破败不堪。墙上的涂料在剥落，百叶窗上的也是。自从阿丽克西斯的曾外祖父母住在这里以来，就时不时重新粉刷，用的是明亮的淡绿色，墙皮在炎热里剥落、开裂。阳台就建在门道上方，阳台上放着几口大瓮，里面种着火焰般鲜红的天竺葵，瀑布般垂下，仿佛想从雕花栏杆中逃离一般。大瓮的重量压得阳台往下陷。这是典型的克里特民居，过去几百年来，这种房子建了又建。像那些没受到大量游客蹂躏的幸运村庄一样，布拉卡是永恒的。

“你外婆和她妹妹就在那里长大。玛丽娅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只比安娜小一岁。她们的父亲，吉奥吉斯，像许多当地人一样，是个渔夫。而他的妻子伊莲妮，是位老师。实际上她真的远不止是位老师——她还管理着当地的小学。学校就在通往伊罗达的路上，那个小镇你一定经过了，是来这里的必经之路。她爱孩子，不只是爱自己的女儿，她爱班上所有的孩子。我猜安娜肯定觉得很难接受。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孩子，讨厌与别人分享，特别是她母亲的爱。可是伊莲妮慷慨无私，无论是对自己的血肉，还是对学生们，全都倾注了足够的时间。

“过去我总假装是吉奥吉斯和伊莲妮的另一个女儿。我老是住在他们家；我有两个哥哥，所以你可以想象我家与他们家有多大不同。我母亲萨维娜，对此并不介意。她和伊莲妮从小就是好朋友，从很小时起每样东西总是两个人合着用，所以我想她并不怕失去我，也不会为此着急。实际上，我相信她总幻想着，希望安娜或玛丽娅最后能嫁给我的哪个哥哥。

“我还小时，可能在佩特基斯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的时间还多。可是后来情况变了，不久，玛丽娅和安娜经常住到我们家。

“那个时候我们的游乐场就是沙滩，小时候，我们都在沙滩上度过。沙滩是变化无穷的地方，我们从不会觉得闷。从五月开始，到十月初，我们每天都会去游泳，晚上睡觉时，沙子从我们脚趾缝间漏到床单里，难受得坐卧不宁。晚上我们自己钓黑棒鲈，一种小鱼。清早，我们去看渔夫们打到的鱼。冬天潮水涨得很高，总有些东西给冲到沙滩上，让我们查看拣拾：海蜇、鳗鲡、八爪鱼，有几次还看见乌龟一动不动地躺在岸上。不管什么季节，天快黑时，我们就回安娜和玛丽娅的家。一进门，热乎乎的糕饼香味就扑面而来——伊莲妮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新鲜的奶酪饼。到睡觉时，我常常是一边慢慢啃着奶酪饼一边爬山走回自己家——”

“这种成长经历听起来像田园诗般美好。”阿丽克西斯插嘴说道，陶醉于佛提妮描述的美好的、仙境般的童年。但是她真想知道这一切怎么结束的。“伊莲妮怎么得上麻风病的？”她陡然问道，“得麻风病可以离开这座小岛吗？”

“不行，当然他们不能离开。正是这一点让这座岛如此恐怖。上个世纪之初，政府宣布将克里特的所有麻风病人隔离在斯皮纳龙格。一旦医生确诊他们得了麻风病，他们就得永远离开自己的家，去那座岛。那里被称作‘活死人之地’，没有比这更恰当的描述了。

“那时，人们想尽一切办法隐藏自己的症状，主要是因为确诊的后果太可怕了。伊莲妮很容易受传染，得上麻风病。但她对从学生身上传染麻风病的危险毫不在意——要她别跟学生们坐在一起去教他们，她做不到。如果一个孩子摔倒在满是灰尘的操场上，总是她第一个把他扶起来。后来发现她的一个学生得了麻风病……”佛提妮停下了。

“所以你觉得身为父母的，肯定知道他们的孩子染上了麻风病？”阿丽克西斯不敢相信地问。

“几乎可以肯定，”佛提妮回答，“他们知道，一旦有人发现，他们将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伊莲妮得知自己感染上麻风病后，只有一种负责的做法——她也采取了这种做法。她要求学校里的每个孩子作检查，这样可以确定感染者。果然，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名叫迪米特里的感染上了。他可怜的父母只好忍受着儿子被从身边带走的恐惧。但是不带走的话更可怕。想想孩子们玩起来时的接触吧！他们不像成人，可以保持一定距离。他们扭打在一起，互相往对方身上倒，一齐压在别人身上。我们现在知道这个病通常只通过持续密切的接触传播，可是当时人们担心，如果他们不尽快把受感染的学生找出来隔离的话，伊罗达学校本身就会成为麻风病隔离区。不久他们就找出来了。”

“对伊莲妮来说，那样做一定很困难——特别是她与学生们的关系那般密切。”阿丽克西斯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很糟糕。对每个与此有关的人来说，都很糟糕。”佛提妮回答说。

阿丽克西斯的嘴唇很干，她几乎不再说话，以防张口却说不出什么。为打发时间，她把自己的空杯子往佛提妮面前推了推，佛提妮再次添满杯子，又把杯子推回来。当她小心地把糖倒入旋转的黑色液体中，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也被卷入伊莲妮悲伤而痛苦的旋涡中去了。

那是种什么感觉？在家人的注视下离家远行，实际上是被投入监狱，你最宝贵的一切都给剥夺了。她不但想着那个是她曾外婆的女人，而且也想着那个男孩，他们都一样，没犯任何罪，却被判了刑。

佛提妮伸出手，放在阿丽克西斯手上。也许她太急切了，还没真正了解这个年轻女子就讲了这个故事。这可不是童话，她不可能选某些章节讲，而将某些忽略掉。如果她太过小心，真实的故事可能永远也讲不出来。她注意到飘过阿丽克西斯脸上的云朵，不像早晨蓝天上的丝丝淡云，现在它们是阴沉的，若隐若现的。直到现在，佛提妮猜，阿丽克西斯生命里唯一的阴暗不过是母亲隐藏过去带来的模糊阴影。它只不过是个问号，让她晚上睡不着觉而已。她从没见过疾病，更不要说死亡。可现在，这两样她都得马上了解。

“我们去走走吧，阿丽克西斯。”佛提妮站起来，“等会儿我们让杰拉西摩带我们出海。当我们到那边时，一切都会更合情合理的。”

阿丽克西斯正需要散步。母亲过往的这些碎片，加上过量的咖啡因，让她有点头晕。她们从木头台阶上走下来，来到布满小石子的海滩上，阿丽克西斯大口地呼吸着带咸味儿的空气。

“为什么妈妈从不跟我说起这些？”她问。

“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佛提妮说，知道有太多的东西要说出来，“也许当你回到英国，她会跟你解释为什么要这样保密。”

她们漫步到海岸尽头，开始走上石子小路，路边是起绒草和薰衣草。这条路远离村庄，风也大多了，佛提妮走得慢下来。她虽然很健康，可毕竟已年逾七旬，不可能总是保持以前的体力。当小路开始陡峭起来时，她走路越来越小心，越来越蹒跚。

她偶尔会停下来，时不时指着进入视线的斯皮纳龙格上的某些地方。最后，她们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这块岩石长年经受风吹雨打，加之被人用作长椅，已磨得很光滑了。她们坐下来，望着海面，风把她们身边浓密的野生百里香吹得沙沙直响。佛提妮坐下，开始讲述索菲娅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佛提妮用尽心思，告诉阿丽克西斯她所知道的关于阿丽克西斯家的一切——小到童年琐事，大到克里特岛的历史。两个女人一起沿着海岸边的小路漫步，在午餐桌前坐上几个小时，或坐着阿丽克西斯租来的车去当地小镇和村庄小游，佛提妮把佩特基斯一家的往事像七巧板似的在面前一块一块摊开。这些天来，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睿智，佛提妮呢，在重述这么多她的过去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阻隔这两个女人半个世纪的鸿沟消失不见了，当她们手挽手散步时，有人还以为她俩是姐妹呢。

第二部

3

1939

五月初的克里特岛有着最美好的、天赐般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里，繁花满树，高山上最后的积雪也化成清澈的细流，伊莲妮要离开这里前往斯皮纳龙格。映衬这最黑暗最残酷的事实的，是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人群聚在一起，相看、流泪、挥手作最后的道别。虽然学校并没有宣布说今天休息，但出于对离去老师的尊敬，教室里空荡荡的。学生和老师都没去上课。没人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跟他们最爱的“佩特基斯夫人”道别。

伊莲妮·佩特基斯在布拉卡和周围小村庄里深受大家爱戴。她有某种磁力把孩子和成年人都吸引到她身边，并为他们所钦佩和尊敬。其实原因很简单。对伊莲妮来说，教学就像她的天职，她的热情像火把一样感动了学生。“如果他们爱它，他们就会去了解它。”这是她的曼陀罗（一种神圣的语言形式，在祈祷、冥思或咒语中重复，如呼唤神灵、神奇的咒语或有神秘内涵的经书上的一个音节或一部分。）。虽然这并不是她自己的原话，而是二十年前，她踏入知识殿堂前，一位充满抱负的老师说的。

在她将永远离家的前一晚，伊莲妮往花瓶里插满了春天的鲜花。她把花瓶摆在桌子中央，花枝上苍白的小花神奇地改变了整个房间。她知道简单的效果、细节的力量。比如，她知道，记住每个学生的生日或他喜爱的颜色是赢得他们的心，甚至他们灵魂的关键。孩子们在课堂上学习知识，主要是想讨好她，让她高兴，并非因为他们被迫学习，她把理论和数字写在卡片上，用绳子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看上去好似一群飞进来的小鸟永远盘旋在头顶上，这种方法对学习过程也很有帮助。

然而，那天除了受人爱戴的老师要渡海而去斯皮纳龙格外，他们还要和一个朋友——九岁的迪米特里道别，他的父母一年多来竭尽全力隐瞒他的麻风病。每个月他们都要想新办法掩饰他的症状——不穿齐膝的短裤，改穿长裤，凉鞋换成靴子，夏天禁止他和小朋友们一起去海里游泳，以免背上的斑点给人发现。“就说你害怕波浪！”母亲求他这样说，这当然很可笑。这些孩子们一起长大，一起享受大海那振奋人心的力量，实际上孩子们都盼望着梅尔特姆风把平静的地中海变成狂野的大洋。只有胆小鬼才会害怕浪涛。这孩子好多个月一直生活在害怕被人发现的恐惧中，但心中总是明白，这只是暂时的，早晚会给人发现。

任何不知情的人，在这样的夏天清晨，在这样异常的环境里，都会以为这群人是在参加葬礼。几乎有一百来人，大部分是妇女儿童，全都伤心地沉默着。他们站在村庄广场上，一大群人，默默地等候着，连呼吸的节奏都一致。在广场附近，邻近的小巷里，伊莲妮·佩特基斯打开前门，平时的空地上，此刻站着一大群人，看到眼前这么多人不寻常地聚在一起，伊莲妮本能地想退回去，可是别无选择。吉奥吉斯在防波堤上等着她，他的小船已装好了她的一些物品。她带的东西不多，因为吉奥吉斯在今后几周里可以再给她带些去，再说除非有必要，她不想从家里拿走任何东西。安娜和玛丽娅仍然躲在门后。和她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分钟是伊莲妮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她太想把她们抱在怀里，紧紧地搂在怀里，感受她们滴在她皮肤上的滚烫眼泪，抚慰她们发抖的身体。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这样做还是有风险的。她们的脸难过得扭曲了，眼睛也哭肿了，说不出话来，仿佛失去知觉了一般。母亲就要离去。那天傍晚她不会再回来，不会放下重重的书本，不会尽管累得脸色发黄，却因为回家跟她们在一起而开心快乐了。再也不会那样了。

女孩们的表现不出伊莲妮所料。安娜，大的那个，总是情绪多变，喜怒哀乐一眼就看得出来。玛丽娅呢，正好相反，非常安静，是个内敛的孩子，很少发脾气。在母亲即将离去的那些日子里，安娜比妹妹表现得更为哀伤，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求母亲不要走，苦苦哀求她留下来，她大喊大叫，咆哮，撕扯自己的头发。相比之下，玛丽娅开始只是静静地流泪，接下来开始抽泣，后来哭声都大到传到街上去了。然而，到最后，她们俩都一样：她们都顺服了，精疲力竭、疲惫不堪。

伊莲妮决心克制悲哀，以免被它吞没，更不能让它像火山般爆发。一旦她离开布拉卡，她可能会完全发泄出来。可是此刻所有人唯一的希望便是她保持沉着不变。如果她崩溃，他们就全完了。女孩们会待在家里。她们不会看到母亲逐渐模糊的身影，否则那景象可能会一辈子烙进她们记忆里。

这是伊莲妮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却没有一点隐私。一行行悲伤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知道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和她道别，可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渴望独处。人群中每张脸她都那样熟悉，每个人她都爱。“再见，”她柔声说，“再见。”她与他们保持距离。她以前拥抱的本能在十天前突然死掉了。那个不祥的早上，她注意到腿后面有些奇怪的斑。绝不会弄错的，特别是她拿宣传手册上的图片与它们进行比较后，她几乎不用看专家就知道可怕的真相。到处都在派发手册警告人们注意这些症状。她知道，她不知怎么已感染上这最可怕的疾病了。《利未纪》中的语句，虽然全无必要，当地牧师却频频诵读，现在重复地在她耳边响起：

皮肉上长有麻风的，他是麻风病人，他是不洁净的， 牧师将定他为完全不洁净。得麻风病的人，他的衣服要撕裂，头发也要剃光，蒙着上唇，喊叫说：“不洁净了！不洁净了！”

许多人仍然相信应该遵循《旧约》中对待麻风病人的残酷指示。几百年来，在教堂里一直听得到这段话。麻风病人，无论是男人、女人，甚至小孩，都应该与社会隔离，这种印象早已根深蒂固。

她穿过人群，走向吉奥吉斯。吉奥吉斯可以从伊莲妮的头顶辨认出她来，他知道他一直害怕的那一刻到了。多年来，他去过斯皮纳龙格上千次，运送物资到麻风病隔离区，赚点钱弥补一下他做渔夫的微薄收入，可他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次行程。船已准备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双臂紧抱胸前，垂着头。他以为他这样站着，身体绷紧、僵硬，便能克服激动的情绪，不让它们像痛苦的吼声那样情不自禁地迸发出来。妻子的自制力就是他的榜样，让他隐藏自己情感的内在能力增强了。然而实际上，在内心里，他还是被悲伤给击倒了。我一定得这样做，他对自己说，把这当成又一个普通的运送日。他已经成百上千次地横渡海峡，现在只不过又多了一次，以后还会再有上千次。

伊莲妮走近防波堤时，人群仍然沉默。一个孩子哭出声来，被他母亲哄住了。哪怕一个不当的情感变化，便会令这些悲哀的人们失去镇静。节制、礼节都会抛到一边，送别的尊严也将不再。尽管这几百米似乎永远走不到头，伊莲妮到防波堤的行程还是结束了，她最后一次转身面向人群。她的家看不见了，可是她知道百叶窗仍关着，女儿们还在黑暗中哭泣。

突然，有哭声传来。声音那么大，是令人心碎的成年女子的啜泣声。她的哀伤深不可测，直击人心，而她也把自己无尽的哀伤牢牢抑制在心，这种心情人们同样体会得到。她停了片刻。这哭声是她自己情感的回声，正好宣泄了她的内心感觉，可是她清楚这不是她自己的哭声。人群激动起来，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顺着声音找回广场远处的一个角落——一头骡子系在那儿的树上，旁边站着一男一女。那个男的还是个孩子，在女人的怀抱里，差一点就看不到，这就是那个男孩。他的头顶还靠不到那女人的胸，她弯下腰来，对着他，双手环抱着他的身子，仿佛永远不愿松开。“我的儿子啊！”她绝望地叫着，“我的儿，我亲爱的儿啊！”她丈夫站在他们身旁。“凯瑟琳娜，”他耐心地哄着，“迪米特里一定得走。我们没有选择。船在等着。”他轻轻地把母亲抱着男孩的手掰开。她最后一次微弱地呼唤儿子的名字：“迪米特里……”可是孩子没有抬起头来看，眼睛只是盯着灰蒙蒙的路面。“走吧，迪米特里。”父亲坚定地说。孩子跟上他。

他的眼睛只盯着父亲的旧皮靴。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脚嵌进尘土中爸爸的皮靴印里。这是机械的——他们玩过多次的游戏。那时父亲迈着大步，迪米特里跳起来，往前蹦，直到腿伸得不能再长而摔倒在地，放声大笑。然而，这次父亲的步伐很慢，歪歪斜斜。迪米特里毫无困难就能跟上。父亲从那头满脸哀伤的骡子身上卸下担子，把装着男孩所有物品的小小柳条箱搁在肩上，放平，这个肩膀，儿子曾经多少次骑过。他们穿过人群走向水边的路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父亲与儿子间最后的道别很简单，几乎像男人间的道别。伊莲妮意识到这种尴尬，招呼着迪米特里。从现在开始，她只关注这个男孩，他的人生将是她最大的责任。“来吧，”她鼓励他，“我们走吧，去看我们的新家。”她牵着孩子的手，帮他上了船，仿佛他们是去探险，身边的盒子里装着野餐食物。

人群目送着他们离去，一直沉默着。这一刻没有礼仪。他们该挥挥手吗？他们该说再见吗？人们面色苍白，胃里翻腾，心情沉重。有些人对男孩的态度矛盾，为伊莲妮而怪罪他，为自己孩子的健康担忧也责怪他。不过，就在他们离去的那一刻，母亲们、父亲们却只为这两个永远离开家人的不幸者难过。吉奥吉斯把船推离防波堤，不久，船桨与水流开始了搏斗。似乎大海也不想让他们走。人群观望了一阵，当船上的人影模糊难辨后，他们陆续散去。

最后转身离开广场的是一个年纪与伊莲妮相仿的女人和一个女孩。那女人便是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她与伊莲妮从小一同长大，女孩是她的女儿佛提妮，在小村庄里，她是伊莲妮小女儿玛丽娅的最好朋友。萨维娜披着头巾，头巾遮住了浓密的头发，那双大大的、慈祥的眼睛更加突出了；生孩子让她身材走了样，现在的她胖了，双腿粗壮。相比之下，佛提妮苗条得像棵橄榄树苗，可她继承了母亲美丽的眼睛。小船几乎看不到后，两人转过身，飞快地穿过广场，向着那扇退了色的绿门走去，不久前伊莲妮刚从那房子里出来。窗子全关上了，可是前门没锁，母女俩跨了进去。不久，萨维娜就搂着女孩们，给她们即使自己的母亲用尽心力也无法给到的拥抱。

船靠近小岛，伊莲妮把迪米特里的手握得更紧。她很高兴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人照顾，此时她并没多想这种局面的可笑。她会教育他、抚养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尽最大努力保证他的学业不会被这可怕的逆转给耽误。现在离岸边很近了，她看得到有几个人站在要塞围墙的外面，意识到他们一定是在等她。不然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让他们出现在那里呢？他们不可能正等着离开这座岛。

吉奥吉斯很专业地把小船靠向码头，接着帮助妻子和迪米特里上到岸上。他发现在帮男孩下船时，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免接触到男孩裸露的皮肤，他扶着男孩的胳膊肘，而不是牵着他的手。然后他极其专心地把船系紧，这样好安全地把箱子卸下来。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过会儿妻子不能和自己一起离开的事。小柳条箱是男孩的，大一点的那个是伊莲妮的，不久它们都被卸到了岸上。

现在他们到了斯皮纳龙格，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跨越了宽阔的大洋，他们的旧生命仿佛已被抛在万里之外。

在伊莲妮想回头再看一眼时，吉奥吉斯已经走了。他们昨天晚上就已说好，不说再见，两人都真诚地按商量好的办。吉奥吉斯已经起航，小船一下就在百米之外了。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视线中只看到小船黑黑的木头桨。

4

伊莲妮开始看到的那几个人现在朝他们走来。迪米特里一声不吭，低头看着脚下，而伊莲妮向那个前来迎接他们的人伸出手。这是一种姿态，说明她已认可这里就是她的新家。她发现自己握着的是一只弯曲得犹如牧羊人曲柄手杖般的手，麻风病让这只手变形扭曲得如此厉害，这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几乎抓不住伊莲妮的手。可是他的笑容把要说的一切都说了。伊莲妮礼貌地回了一句“早上好”。迪米特里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此后几天他一直是这副受惊的神色。

斯皮纳龙格已形成一种惯例，每当新成员到来，必会受到相当礼节的接待。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受到的欢迎就像他们最终踏上了遥远的、长久梦想的目的地。对某些麻风病人来说，这就是现实。这座小岛热情接待这些流浪不定的生命，给他们提供庇护所；许多麻风病人在来此之前好几个月甚至常年生活在社会之外，睡在窝棚里，靠小偷小摸生活。对这些麻风病的受害者而言，斯皮纳龙格就是救济所，把他们从被社会抛弃的卑贱苦难中解救出来。

迎接他们的那人叫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这个小岛的领袖。他，以及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在一年一度的大选中，由三百多位居民选举出来；斯皮纳龙格是民主的典范，岛上定期选举，以保证人们的不满不会被忽视。迎接新来的人是肯图马里斯的职责，只有他和少数几个指定的人获许穿过地道，走出来。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跟着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穿过地道，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由于吉奥吉斯有第一手资料，伊莲妮对斯皮纳龙格的了解可能比克里特岛上的大多数居民要多一些。即使这样，迎接她的场面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在他们面前，狭窄的街道上有一些人。看起来像布拉卡赶集的日子。人们挎着篮子来来往往，篮子里装着农产品，一位牧师现身于教堂门口，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驴背上，驴子看似十分疲劳，费劲地走上街。有人转身看着新来的他们，点点头，以示欢迎。伊莲妮四处看着，担心不要太无礼，可是又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一直以来的谣传是真的。许多麻风病人看起来跟她自己一样：外表丝毫看不出来任何症状。

有个女人，头巾遮着头，看不清面容，让路给他们经过。伊莲妮扫了一眼，却看到她满脸胡桃大小的肿块，整张脸已变形。伊莲妮吓得哆嗦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吓人的东西，她唯愿迪米特里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三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跟在一个老人身后。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牵着两头驴，驴驮着他们的行李。对伊莲妮说：“我们会给你一间房子。”他解释道，“这是上周才空出来的。”

在斯皮纳龙格，只有死亡才会有空位。人们不断被遣送来，根本没考虑这里有没有空间，这座岛已十分拥挤。既然是政府的政策鼓励麻风病人到斯皮纳龙格上来生活，减少这座岛上的不安因素完全符合政府利益，所以政府偶尔会提供资金建造新房或同意修复旧房。前年，就在现有的房屋差不多全都住满之时，一幢难看却实用的公寓楼建好了。房屋危机解决了，每个居民又重新有了自己的隐私。肯图马里斯作出最后决定，规定新来的人必须都有住处。他觉得伊莲妮和迪米特里情况特殊：他们被视为一对母子。出于这个原因，他认为他们住在新公寓楼里不合适，便把大街上刚刚空出来的房子给了他们。迪米特里可能要在这里住上许多年。

“佩特基斯夫人，”他说，“这就是你的家。”

中央大街的尽头，商店都没有了，离路不远处，立着一幢房屋。伊莲妮觉得它非常像她自己的家。可她立即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了——别提什么自己的家了，现在她面前这座石头房子才是她的家。肯图马里斯打开锁，开门让她进来。即使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屋子里也很暗，她的心沉了下去。这一天，她那有限的勇气几乎受到一百次考验。毫无疑问，这是此地最好的房子了。她必须装得很开心。她最好的表演技巧、以前全都贡献在崇高教育事业上的表演能力现在很受需要。

“我让你们先搬进来，” 肯图马里斯说，“我妻子过会儿会来看你，她会带你到整个隔离区走走。”

“您妻子？”伊莲妮惊奇地叫道，她并不想声音听上去那么大。可是他早习惯了这种反应。

“是的，我妻子。我们在这里相遇结婚。你知道，这很平常。”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伊莲妮窘迫地说，意识到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肯图马里斯轻轻点头致意，退了出来。现在剩下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单独在一起，他们站在白天的黑暗中环顾四周。除了一块磨破了的地毯，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就是一个木箱子、一张小桌子和两把细长的木头椅。那对脆弱的椅子像昏暗中的两个灵魂，似乎轻轻一碰，它们就会碎掉，更别说一个人的整个重量压在上面了。她、迪米特里和那些脆弱的家具有什么区别？又一次，她强迫自己假装快乐。

“来吧，迪米特里，我们上楼去看看？”

他们穿过没有点灯的房间，爬上楼梯。楼上有两间房。伊莲妮打开左手边的一间，进去，拉开百叶窗。阳光照进来。窗户正对着街道，从这里可以看得到远处闪闪发光的海水。一张金属床,加上又一把旧椅子，便是这间空荡荡的小房间的全部家具了。伊莲妮留下迪米特里，她走进另一间卧室，那间更小、更灰暗。她回到第一间小房间，迪米特里还站在那里。

“这间房就是你的了。”她宣布。

“我的房间？”他难以置信地问，“我一个人的？”以前他一直跟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挤一间房。他的小脸上有了一点表情，这是第一次。他完全出乎意料，发现生活中至少有一件事比以前好。

他们下楼来，一只蟑螂穿过房间急速逃走，消失在角落里的木柜后面。伊莲妮等会儿会去把它找出来，现在她要点燃三盏油灯，让这昏暗的居所亮一点。然后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和其他教迪米特里用得上的东西。她找出纸和笔，开始列清单：三块棉布，做窗帘用；两幅画、几个坐垫、五张毛毯、一个大的汤盘和几件她最喜欢的瓷器。她知道家人会喜欢这个想法：他们用相同的花枝盘吃饭。另外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些种子。虽然房间里阴沉昏暗，可是屋前有个院子，伊莲妮看到院子非常开心，已经开始计划要种些什么了。吉奥吉斯几天后会再来，所以一两周内她就能按自己的想法布置这个地方了。这是给吉奥吉斯的第一张清单，以后还会再有。伊莲妮知道他会按每一封信来满足她的。

迪米特里坐在那儿，看着伊莲妮列必需品的清单目录。他有点敬畏地看着这个女人，在昨天她还是他的老师，现在她不仅在上午八点钟到下午两点钟内照顾他，其他所有时间也会这样做。她将是他的母亲，是他的meetera（希腊语 mite 誶a（妈妈）的英文译音。）。可是他除了“佩特基斯夫人”，从没用别的什么词儿称呼过她。他想自己的妈妈现在做什么呢。她可能在搅着那口大大的煮菜锅，准备晚饭。在迪米特里的眼中，妈妈大部分时候都在做饭，而他和弟弟妹妹们总在街上玩。他想自己能不能再见到他们呢，他多希望他现在就能在那里，在尘土中玩耍。可如果才过这几个小时就这么想念他们，那以后每天、每周、每月他会有多思念？想到这里，迪米特里嗓子眼儿一阵发紧，难受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佩特基斯夫人站在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低声说：“好了，好了，迪米特里。一切都会好的……一切会好的。”要是他信就好了。

那天下午，他们打开箱子，把东西全拿出来。周围有几件熟悉的物品应该能让他们情绪高昂些，可每次拿出一样新东西来时，都令他们想到过去的生活，让他们无法忘记过去。每一件新的小饰品、每一本书或每一样玩具都让他们更强烈地想到已抛在他们身后的往昔。

伊莲妮的一件宝贝是台小闹钟，那是父母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她把它放在壁炉中央，轻轻的滴答声立刻就填满了漫长的寂静。它整点报时，此刻正好三点。报时声还没有彻底消失，就传来了敲门声。

伊莲妮把门开得大大的，让客人进来。来者是个矮小的圆脸女人，头发花白。

“下午好。”伊莲妮说，“肯图马里斯先生让我等您来。请进。”

“这一定是迪米特里了。”那女人立即说，走到男孩身边。孩子用手支着头，坐在那儿没动。“来，”她说，手伸向他，“我打算带你们到处走走。我叫娥必达·肯图马里斯，不过请叫我娥必达。”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勉强的快活，那种热情只有你带一个吓得要命的孩子去拔牙，努力振作精神时才有。他们从阴暗的房间里出来，站到下午的明媚阳光中，往右转，迈开了步。

“最重要的是水的供应。”她开口说，语调平淡，显见得在这之前她已多次带新人参观过。无论何时只要有新来的女人，她丈夫都会派她来迎接。不过这是第一次她说话时有孩子在场，所以她知道她得修饰一下她通常透露的某些东西。在描述岛上的设施时，她一定得控制自己，不要让内心的刻薄话随口冒出来。

“这个，”她指着山脚下一个很大的蓄水池开朗地说，“就是我们蓄水的地方，也是社交场所，我们大家在这里待上很久，聊天、交流彼此的消息。”

其实，他们得跋涉好几百米到山下取水，然后又带着水一路走回去。这件事带给她的愤怒已让她无法用言语表达。下山取水她还能应付过来，可有些人比她残疾得厉害，连一个空罐子几乎都无法扛动，更别说装满水后了。娥必达来斯皮纳龙格之前，没端过一杯水，现在挑满满一桶水可以说是生命中每日的折磨，她用了几年时间才习惯。对娥必达而言，情况可能更具戏剧性。她出生于哈里阿的一个富裕家庭，十年前，她还没来斯皮纳龙格时，对手工劳作完全陌生，那时她做过的最难的活儿不过是绣一床床单。

像往常一样，娥必达介绍这座岛时摆出一副勇敢的姿态，只展示积极的一面。她带伊莲妮·佩特基斯参观了几家商店，仿佛那是伊拉克里翁最好的商店一般，告诉她两周一次的集市在哪里开，他们在哪里洗衣服。她带她去药店，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所有建筑中最重要的。告诉她面包师的炉子哪几天开，小酒馆就隐藏在某条小巷里。告诉她牧师稍后会来拜访，不过同时，她也向他们指出牧师住的地方，还领他们去教堂。她对迪米特里很热心，告诉他市政厅每周一次为孩子们演出木偶戏。最后，她指出学校在哪里，今天那里空无一人，不过每周有三个上午，岛上为数不多的孩子们会来上课。

娥必达告诉迪米特里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的情况，描述孩子们一起玩的游戏和乐趣，试图从他那里得到微笑的奖赏，可是无论她多努力，他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有些事情令人不安，行将发生在斯皮纳龙格，今天娥必达克制着没提起，尤其是有孩子在跟前。尽管许多麻风病人起初对这个小岛提供的庇护很是感激，不久他们就清醒过来，认为他们被遗弃了，觉得他们的需要中仅有很小一部分得到满足。娥必达看得出伊莲妮不久就会意识到苦难吞噬了许多麻风病人。苦难弥漫在空气中。

作为岛主的妻子，她处境为难。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已经被斯皮纳龙格的居民选为领袖，可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作为调停人或中间人同政府沟通。他很理智，知道克里特岛的权限，可是娥必达却看到他不停地与隔离区里少数人大吵大闹，有时甚至和相当激进的人斗起来。有些人觉得他们受到了虐待，有些人不断煽动闹事，要求改善岛上设施。在肯图马里斯上任以来的这些年内，他即使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有人还觉得他们只是土耳其人废墟上的暂住者。在他的协商下，政府按月发给岛上每位居民二十五德拉克马，同意建造新的公寓楼、开设像样的药店和诊所、定期从克里特派医生探访。肯图马里斯还制定方案，将土地分配给岛上每位居民，因为他们希望能自己种植水果、蔬菜，自己吃也行，在每周的集市上出售也行。一句话，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可斯皮纳龙格人的要求总是更多。娥必达对丈夫能否达到他们的期望没有把握。她天天为他担忧，他和她一样，已经五十多岁了，可健康状况欠佳。在争夺他身体的战役上，麻风病开始占了上风。

娥必达来这里后亲眼目睹了这里的巨变，大部分变化都是丈夫努力的结果。然而不满之声仍甚嚣尘上。水的问题最令人不安，到夏天尤烈。威尼斯人的供水系统还是几百年前建的，他们架设管道将雨水引下来，储存在地下的水箱中，以防蒸发。真是巧妙又简单，不过现在管道开始破裂。目前每周从克里特岛送来淡水，但不够二百多人饮用洗濯。即使有驴子的帮助，对大家来说，这也是每天一次的挣扎，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或跛脚的人。到冬天，电是他们最需要的。岛上几年前就安装了发电机，从严寒的十一月到来年的二月间，大家都盼望着温暖的快乐和黑暗中的光明。可事实并非如此。发电机才用了不到三周，就坏了无法再用；要求运新部件来更换，可总被忽视，机器遗弃在那里，差一点被茂密的野草给全部盖住。

水和电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大家全都明白，特别是水的供应不足，可能缩短他们的生命。娥必达知道，尽管政府不得不让他们的生活过得去，但改善他们的承诺不过是敷衍了事。斯皮纳龙格居民怒不可遏，她也一样愤怒。为什么在一个高山高耸入云、冬天雪峰清晰可见的国家，他们要限量用水？他们想要稳定的淡水供应，他们马上就要，结果吵个不休。男男女女，有些人还是瘸子，大家就应该如何做吵得一塌糊涂。娥必达记得有一次，一组人说要炸掉克里特岛，另一组人建议绑架人质。最后，他们认识到他们是一群多么可怜散漫的人，没有船、没有武器，最起码的是，几乎没有力气。

他们能做的便是尽量让世界听到他们的声音。佩特罗斯的辩才和外交能力成了他们最有价值的武器。娥必达尽量让自己和其余的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可是仍有人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诉说，大多数是女人，她们把她当作她丈夫的传话筒。她厌倦极了，私底下向佩特罗斯施压，下次竞选时不能再参选了。他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当她领着伊莲妮和迪米特里绕着岛上的街道漫步时，娥必达把这千万般想法放在心里。她看到他们一起走时，迪米特里紧紧揪着伊莲妮被风掀开的裙裾，好像那样会舒服些，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男孩将来在岛上命运会是什么样的？她甚至希望他的人生不要太长就好。

伊莲妮发现迪米特里轻轻地拉着她的裙子能让她很安心。这让她想起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人需要她的照顾。就在昨天，她还有丈夫和女儿，前天，在学校里，还有一百张饥渴的脸抬头看着她。他们全都需要她，她为此神采奕奕。这是个新的现实，难以掌握。有一刻，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个女人是喀迈拉①，领着她在冥府里参观，告诉她哪里是亡魂洗濯裹尸布之处，哪里是他们购买虚幻的限量食物之处。然而，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全是现实。并不是卡戎②而是自己的丈夫将她送到地狱，把她留在这里等死。她停下脚步，迪米特里也停了下来。她的头垂到胸口，只感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涌出。这是她第一次失去控制。她的嗓子紧得好像不让她再呼吸，最后，她不顾一切地大口喘气，将空气吸进肺里。娥必达此时是这般实际、这般公事公办地转身向她，抓着她的胳膊。迪米特里抬头看着两个女人。他今天第一次见到妈妈哭泣，现在又轮到他的老师。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

“别不好意思哭，”娥必达温和地说，“这孩子在这里会见到大量的眼泪。相信我，眼泪在斯皮纳龙格可以自由洒落。”

伊莲妮把头埋在娥必达的肩上。两个路人停下来看着她们。倒不是好奇看到一个女人哭泣，而只是对新来的人好奇罢了。迪米特里眼望他处，伊莲妮的哭泣招致路人观看让他备感难堪。他希望脚下的土地就像他在学校里学到的地震那样突然裂开，把他吞下去。他知道克里特经常有地震，可今天为什么没有呢？

娥必达看出迪米特里的感受。伊莲妮的抽泣已影响到了她，她非常同情，可是她想让伊莲妮别哭了。还好，他们刚才正好停在她家外面，她毫不犹豫地把伊莲妮带了进去。进门的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家的面积与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刚搬进去的地方差别有多大。肯图马里斯的家，岛主官邸，是当年威尼斯人侵占这座岛时建的，它的阳台可以用“宏伟”两字来形容，前门上还有柱廊。

娥必达他们住在这里有六年了，她确信丈夫在每年大选中都能赢得多数票，也从没想过住在别处会是什么样。当然，现在是她不想让丈夫继续连任，如果佩特罗斯决定不再连任岛主，这座房子便是他们要放弃的东西。“可是谁来接任呢？”他问。这倒是真的。仅有的那几个听说想自荐的人没什么支持者。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带头煽动者，叫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尽管他的几点目标听上去很合理，可如果他真掌权的话，对整座岛而言将是灾难。他缺乏外交手腕，那意味着政府许诺的一些东西可能会撤销，有些利益很可能会被政府悄悄收回而不是增加。还有一个竞选者叫塞普罗斯·卡扎基斯，一个和蔼但软弱的人，他对这个位置唯一的兴趣只是确保他能住进斯皮纳龙格上这座人人都觊觎的房子。

房屋里面的布置更是与岛上其他家庭天差地远。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窗让阳光全洒进来，照在三面墙上。天花板上一根灰蒙蒙的链子垂下华美的水晶吊灯，五彩水晶那不规则的小图案投射在浅色墙上，像万花筒的图案。

家具很旧了，不过还很舒适，娥必达做手势让伊莲妮坐下。迪米特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看相框里的照片，又盯着有玻璃前门的橱柜，橱柜里摆着代表肯图马里斯一家大事记的东西：蚀刻的银制水壶、一排蕾丝线轴、几件珍贵的瓷器、更多的相框，最最迷人的，是一排排的小锡兵。他站在那里，盯着橱柜有好几分钟，不是透过玻璃看这些物品，而是被自己的倒影给迷住了。对迪米特里来说，他的脸和他站的这间屋子一样奇怪，他略为不安地与自己的目光对视，仿佛不认识那回视他的黑色眼睛。这个男孩，他的整个世界不过是圣尼可拉斯、伊罗达，以及几个小村庄，他的表兄、姑姑、叔父住在那里，他觉得自己有如被送到了另一个星系。他的脸映在擦得锃亮的玻璃上，在他身后，他可以看到肯图马里斯夫人、被肯图马里斯夫人拥抱着的佩特基斯夫人，佩特基斯夫人在哭泣，肯图马里斯夫人在安慰她。他看了片刻，重又看着自己的眼睛，再度研究那些整齐列队的锡兵。

当迪米特里转过身来对着这两个女人时，佩特基斯夫人已恢复了镇静，向他伸开双手。“迪米特里，”她说，“我很抱歉。”她的哭令他既震惊又羞愧，他突然间想到，她可能是想念她的孩子们了，就像他想念妈妈一样。他尽量想象如果他妈妈而不是他被送到斯皮纳龙格，妈妈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牵起佩特基斯夫人的手，紧紧攥着它们。“不用抱歉。”他说。

娥必达消失在厨房里，为伊莲妮煮咖啡，用糖水和几滴柠檬汁为迪米特里做柠檬汽水。当她回到客厅，发现客人们坐了下来，正在安静地说话。男孩看到他的饮料，顿时两眼放光，他一口气把它喝得见了底。而伊莲妮，连咖啡是甜还是淡也辨不出来，可是她觉得自己给裹在了娥必达温暖的关心中。以前她总是向别人表示同情，此刻她发现接受同情比付出更难。她得接受这种转变的挑战。

午后的光线慢慢变暗。有几分钟，他们坐在那里各想各的心事，只有小心翼翼发出的杯子叮当声打破这沉静。迪米特里慢慢喝着第二杯柠檬汽水。他从没进过这样的家，这里灯光照耀得如同彩虹图案，椅子比他睡过的床还要软，一点儿也不像他自己家。自己家连每张长凳到晚上都是睡觉的地方，每张地毯一卷就是毛毯。他还以为人人家都是这样过的。而这里不是。

等他们喝完饮料，娥必达开口了。

“我们还要不要再走走？”她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等着见你。”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跟着她出来。迪米特里很不想离去。他喜欢这里，希望有一天能再来，慢慢喝着柠檬汽水，也许还能鼓足勇气请肯图马里斯夫人打开橱柜，让他仔细看看那些锡兵，也许还能拿起几个。

街那头有幢建筑比岛主官邸要新几百年。明晰笔直的线条，让它少了份他们刚刚离开的官邸的古典美。这座实用建筑便是医院，他们的下一站。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来的这天正好是医生从克里特过来的日子。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为提高麻风病人的医疗措施与政府斗争，其成果便是医院改革和这幢建筑。第一关先是劝说政府为这个计划拨款，其次是说服政府派一名细心的医生，在不感染他自己的情况下过来帮助他们。最后，政府发了慈悲，同意了所有要求，每周一、三、五，医生会从圣尼可拉斯过来。克里斯多·拉帕基斯医生毛遂自荐，接下了这项许多同事都认为危险而莽撞的任务。他是个快活的红脸膛家伙，刚三十出头。医院皮肤科里的同事们都喜欢他，斯皮纳龙格的病人们也都很爱戴他。庞大身躯便是他享乐主义的表现，是他信念的写照，他认为此时此刻便是你拥有的全部，所以你最好还是尽情即时享受。拉帕基斯医生还是个单身汉，他家在圣尼可拉斯颇有地位，他的单身令家人十分失望。他自己也明白，在麻风病隔离区工作对他的婚姻前景毫无帮助。可他不会为此太过烦恼。他做这份工作，能给这些可怜人的生命带来点改变，哪怕有限，也已让他十分享受。在他看来，一切没有重生，没有第二次机会。

拉帕基斯医生在斯皮纳龙格上主要是治疗伤口，建议病人要做好特别预防措施，告诉他们如何锻炼才能有益健康。每当有新来的病人时，他总会作个全面检查。随着医生日的引进，随着整个社区对这个病的逐渐了解，岛上士气大大提高，大部分病人的健康状况得到改善。他强调干净、卫生和物理疗法，叫他们早起，让他们觉得从床上起来并不是为了让病情继续恶化。他刚来斯皮纳龙格时，许多麻风病人的生活条件令他震惊。他知道要保持良好的健康，最重要的是保持伤口清洁干净，可当他第一次来时，他发现有种类似冷漠的情绪弥漫在大伙中间。他们感觉被抛弃，这是要命的，这座岛给他们带来的心理伤害远比疾病造成的身体损害更为严重。许多人不再为活着烦恼了。生命已停止骚扰他们了。他们凭什么就该这样？

对人的心灵和身体，克里斯多·拉帕基斯医生都悉加照料。他告诉他们，一定会有希望，他们不应该放弃。他武断又直率地说：“如果你不清洗伤口，你会死。”他很务实，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真相，满怀感情地表达他的关心。他很有经验，准确地告诉他们，自己照顾好自己有多重要。“你要这样清洗伤口，”他会说，“如果你不想失去你的手指和脚趾，你就得这样锻炼你的手和腿。”当他告诉他们这些事情时，还示范动作。他让所有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识到干净水的绝对重要性。水就是生命。对他们而言，是生存与死亡之间的界线。拉帕基斯是肯图马里斯的热心支持者，在为淡水供应游说政府时，他全力支持，因为那可以改变整个小岛，让今后生活在这里的人有望痊愈。

“这就是医院。”娥必达说，“拉帕基斯医生在等着你，他刚刚看完门诊病人。”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发现他们站在坟墓一般冰凉洁白的空间里，靠着房间的一面墙摆着一长溜椅子，他们坐了下来。没多久，拉帕基斯医生出来接待他们。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轮流作了检查，给医生看他们的斑痕。拉帕基斯仔细研究它们，亲自检查了他们裸露的皮肤，寻找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病情恶化迹象。脸色苍白的迪米特里背上、腿上有几块大而干的斑痕，说明在这个阶段他的结节样损伤危险不大。而伊莲妮·佩特基斯的腿上和脚上发亮的小块感染更让拉帕基斯医生担心。毫无疑问，她得的是那种致命的结节型麻风病。在出现这些症状之前，她得这病可能有一段时间了。

这男孩还有可能痊愈，拉帕基斯沉思，而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在这个岛上的时间不多了。不过，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他的想法。

5

伊莲妮动身去斯皮纳龙格时，安娜十二岁，玛丽娅十一岁。吉奥吉斯要单枪匹马对付家务，更重要的是，要在女孩们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把她们抚养成人。在两个孩子中，安娜一直比较难带，甚至在她会走路之前，就很任性，任性到有点难以控制，从她妹妹出生之日起，生活似乎就让她十分狂躁。所以吉奥吉斯丝毫不觉奇怪，自从伊莲妮离开家后，安娜愈发狂暴地反叛，只因她是长女。她拒绝操持家务，拒绝继承母亲的衣钵。她让父亲和妹妹痛苦地明白了这点。

玛丽娅性格娴静。她和姐姐这种脾气的人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即使她出于本能不得不反抗安娜的压迫，她还是成了家里的和事佬。她不像安娜，从不小看家务活，很自然就熟练了，有时甚至很喜欢帮父亲搞卫生、做饭，这种脾性让吉奥吉斯默默地感谢上帝。像那个年代的大部分男性一样，让吉奥吉斯织补袜子，其难度无异于让他飞上月球。

总的说来，吉奥吉斯似乎是个言语不多的人。就算在大海上漂泊了几小时，当他踏上陆地时，也没有与人交谈的渴望。他爱沉默，晚上,他在小酒馆的桌边消磨时间时——这是成人的要求而非自己选择的社交活动——他也一声不吭，听周围的人说话，仿佛出海时听波涛拍打船舷。

虽然家人知道他有颗温热的心，有着深情的拥抱，可刚认识他的人会觉得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几乎可以说是不擅社交。那些和他很熟的人却把这当作宁静淡泊的表现，这种性格在他的处境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后，对他很有用。

对吉奥吉斯来说，生活只有苦难，少有其他。祖上都是渔夫，像长辈们一样，长期的海上漂泊练就了他的坚强。漫长的海上生活通常在单调乏味、寒冷静止中消磨掉了，可是有时，整个漫长黑暗的深夜都用来与狂涛巨浪搏斗，那种夜晚，危险显而易见，大海可能为所欲为，一口将他吞噬。生活就是低身蜷伏在木划艇里，但一个克里特渔夫从不会质疑命运。对他来说，这是宿命，别无选择。

在伊莲妮被驱逐前的几年里，吉奥吉斯靠着往斯皮纳龙格运送物资赚点钱补贴家用。现在他有一艘带马达的小船，一周两次载着装满生活必需品的柳条箱，去斯皮纳龙格，将箱子卸在防波堤上，让麻风病人自行收取。

在伊莲妮走后的头几天，吉奥吉斯片刻也不敢离开女儿们。母亲离去的时间越长，她们的悲痛似乎越强烈，可他知道她们早晚得找到新的生活方式。虽然好心的邻居送来了食物，吉奥吉斯仍然有责任给女孩们做饭吃。一天晚上，他亲自动手，当他面对着炉子不知如何是好时，玛丽娅唇边几乎露出一丝微笑。而安娜，只会嘲笑。

“我不吃这东西！”安娜叫道，把叉子扔到炖羊肉的盘子里。“就连快饿死的牲口也不会吃它！”说着，她眼里迸出泪水，这是她那一天第十次流泪了。她气急败坏地冲出房间，连着三天除了面包什么也不吃。

“用不了多久饥饿就会折断她的固执。”吉奥吉斯轻声对玛丽娅说，后者耐心地嚼着一块煮得太老的肉。他俩坐在桌子两端。没有太多交谈，沉默偶尔被他们刀叉碰在瓷器上的叮当声和安娜愤怒的抽泣声打断。

她们得回学校上课的日子终于到了。回学校上课颇有魔力。一旦她们的头脑里除了母亲外还有其他东西可想，她们的悲哀便能慢慢减轻。这也是吉奥吉斯能再次掉转船头，朝斯皮纳龙格前进的日子。好奇中夹杂着恐惧、兴奋，他一路向前，越过这道狭窄的海域。伊莲妮不会知道他来，得送个消息去通知她。消息在斯皮纳龙格岛上总是传得风快，吉奥吉斯还没把船拴在系缆柱上，伊莲妮就出现在那堵巨墙的墙角，站在阴影里。

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能作何反应呢？不能触摸，虽然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抚摸对方。只能叫着对方的名字，那是他们之前已说过上千遍的台词，可是今天，它们的音节听上去却像噪音，毫无意味。那一刻，吉奥吉斯希望他没有来。上周他为妻子悲痛不已。然而现在，她在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一样生动一样可爱。这种见面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添上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已。等会儿他只得再次离开小岛，驾着小船返回布拉卡。每次他来这里，总会有这样痛苦的离别。他的灵魂阴沉忧伤，一个念头突然一闪——他甚至希望他们俩都死了才好。

来岛上后的第一周，伊莲妮有许多事情要办，时间过得很快，比吉奥吉斯感觉的更快。可当她听到有人看到他的船从布拉卡出发了，她心中马上掀起了狂澜。她来这里之后，有很多事情让她分心，事情几乎多到让她忽视曾经发生的巨变，可是现在，吉奥吉斯就站在她面前，他墨绿色的双眼凝视着她，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多爱这个宽肩膀的坚强男人啊！与他分离又令她多么柔肠寸断！

他们几乎很正式地问候对方身体好不好，伊莲妮问了女儿们的情况。真实情况除了一带而过外，他能怎么说呢？她们迟早会习惯的，这他明白，到那时他就能如实告诉她孩子们的情况。今天唯一真实的是伊莲妮对吉奥吉斯的回答。

“那里怎么样？”他冲大石头墙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情况还行。”她回答说，这种肯定与坚决让吉奥吉斯对她的担忧立刻减轻了不少。

“我和迪米特里有一所完全属于我们的房子，”她告诉他，“跟我们在布拉卡的家不一样。更简单些，可是我们全用上了。我们自己还有个院子，如果你能给我带些种子来，到明年春天，我们就会有一个香草花园了。我们门前的玫瑰已经开花了，蜀葵不久也会开花。这里真的不算太糟。”

吉奥吉斯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宽慰。伊莲妮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这是给女孩们的么？”吉奥吉斯问。

“不，不是。”她抱歉地说，“我想写信可能太早了点，可是下次你来时，我会写封信带给她们。这是我们这边的房子里需要的东西。”

吉奥吉斯注意到她说话时用的是“我们”，一阵嫉妒袭来。他想，从前的“我们”包括安娜、玛丽娅和他。接着更痛苦的想法钻进他的心里，让他不禁十分惭愧：现在的“我们”却意味着含有那个可恶的孩子，是他把伊莲妮从他们身边带走的。他家的“我们”不再有了，“我们”被分开，被重新定义，坚若磐石的家被这种他几乎不敢想的脆弱取代了。吉奥吉斯发现自己难以相信上帝没有抛弃他们。前一刻他还是一家之主，转眼间成了领着两个女儿的男人。这两种状态相差十万八千里。

吉奥吉斯该走了。女孩们快放学了，他想赶在她们回来之前回去。

“我不久还会来的，”他保证，“我会把你要的东西全部带来。”

“我们说好，”伊莲妮说，“我们能不能不说再见？这个词没什么真正的含义。”

“你说得对,”吉奥吉斯回应说，“我们不说再见。”

他们笑着同时转身，伊莲妮向着阴暗的威尼斯城墙入口走去，吉奥吉斯回到他的船上。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吉奥吉斯再来时，伊莲妮写了封信，让他带给女孩们。可是当吉奥吉斯掏出信时，安娜极为不耐烦，她想从他手里夺过信时，信被撕成了两半。

“那是写给我们俩的！”玛丽娅抗议说，“我也要看！”

但安娜已跑到前门门口。

“我才不管。我大些，我要先看！”说着，她一扭身，跑到街上去了，留下玛丽娅沮丧而愤怒地直抹眼泪。

离她们家几百码远的只有两所房子的一条小巷里，安娜躲在暗处，把撕成两半的信拼起来，开始读妈妈写来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安娜和玛丽娅：

我想你们都还好吧？我希望你们乖、听话、在学校里认真学习。你们的爸爸告诉我，他第一次试着煮饭不太成功，可是我相信他会做得越来越好，不久他就会分清黄瓜和小胡瓜的不同！希望用不了多久你们也能进厨房帮他，可是在他学着做饭时，对他要耐心些。

我来告诉你们斯皮纳龙格的情况吧。我住在主街上一所摇摇欲坠的小房子里，楼下是一间房，楼上两间，有点像我们自己的家。房子里很黑，我打算用石灰浆把墙刷白点，等我把画贴上去，再摆上几件瓷器，我想房间看起来会很漂亮。迪米特里很喜欢有自己的房间——他以前一直与弟弟妹妹们住在一起，所以这对他来说可是很新鲜的。

我交了个新朋友。她叫娥必达，是管理斯皮纳龙格的人的妻子。他们都是好心人，我们在他们家吃过几顿饭了。那房子是整个岛上最大最宏伟的，有大吊灯，每张桌子、椅子上都铺着蕾丝。安娜肯定会特别喜欢。

我已经把一些天竺葵插条种了下去，和家里的一样。我会写信的，在每封信里告诉你们这边的很多事情。同时，放乖点。我每天都想念你们。

爱你们，吻你们。

爱你们的妈妈

又及：我希望蜜蜂在努力工作——别忘了采蜜。

安娜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慢慢走回家。她知道她会有麻烦……

为避免争抢，从那次以后，伊莲妮分开给两姐妹各自写信。

吉奥吉斯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往来这座小岛，与伊莲妮的会面就是他的氧气。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待伊莲妮从城墙门洞里出来。有时候，他们会坐在系缆柱的石头上；有时候，他们会站在松树的阴影里，那树仿佛为此才从干涸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吉奥吉斯告诉她孩子们怎么样了，她们最近在做什么，向她描诉安娜的表现。

“有时候仿佛有魔鬼在她心中。”有一天他们坐着说话时，吉奥吉斯说，“这么久了，她似乎仍没放松下来。”

“呃，要是玛丽娅也和以前不一样倒好了。”伊莲妮回答说。

“那可能是安娜经常不听话的原因，因为玛丽娅身体里似乎没长反骨。”吉奥吉斯想了想说，“我想坏脾气意味着孩子就这样慢慢长大了吧。”

“我很抱歉把这样的重担留给你，吉奥吉斯，我真的很抱歉。”伊莲妮叹了口气，她宁愿付出一切来面对抚养安娜时每日的意志较量，也不愿被束缚在这里。

伊莲妮走时，吉奥吉斯还不到四十岁，可是因为焦虑，背已有点驼，接下来几个月他老得快认不出来了。满头乌发从前黑得像橄榄，现在却成了与桉树一样的银灰，人们一提起他时，都叫他“可怜的吉奥吉斯”——那成了他的新名字。

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在管好自己家后，尽可能地帮他们。在静谧没有月光的晚上，吉奥吉斯知道鱼可能会很多，他想去捕鱼。现在玛丽娅和佛提妮一起睡已是常事，玛丽娅睡在佛提妮的小床上，安娜睡在地板上，紧挨着她们，两床毛毯当床垫。玛丽娅和安娜发现她们在安哲罗普洛斯家吃得比在自己家还多，佛提妮家好像突然多了好多人，她总算有一直想要的姐妹了。到晚上吃饭时桌上总有八个人：佛提妮和两个哥哥——安东尼斯和安哲罗斯、她父母、吉奥吉斯、安娜和玛丽娅。有几天，如果有时间，萨维娜会慢慢教安娜和玛丽娅如何收拾房间，如何拍打地毯，如何整理床铺，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代她们做了。她们还是孩子，安娜对做任何家务都没有兴趣。她为什么要缝床单、剖鱼或烤面包？她认定她永远不会需要这些手艺，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逃离，逃离她认为毫无用处的家务苦工。

就是龙卷风抓住她们，把她们抛到圣托里尼，女孩们的生活变化也不会像这样大。她们每天过得都一样，每天早上起来只有一些死板的事情做，安娜与一切斗争，永远在抱怨，质疑，为什么事情会是这个样子；玛丽娅只是接受。她知道抱怨根本得不到什么东西，只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她姐姐没有这样明智。安娜总是想与现状斗争。

“为什么我得每天早上去取面包？”一天她抱怨说。

“你不是每天去，”她爸爸耐心地回答，“是玛丽娅天天去取，你只是今天去。”

“好，为什么她不能天天去？我是最大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去拿。”

“如果每个人都问为什么他该为别人干活，这个世界就该停止运转了，安娜。现在去吧，把面包取回来。马上！”

吉奥吉斯砰地一拳打在桌上。他厌倦了安娜把要求她做的每件小家务活变成一场争论，现在安娜也知道她把父亲逼到墙角了。

而同时，在斯皮纳龙格上，伊莲妮在努力适应，有些在克里特岛上根本无法接受的东西，在隔离区却习以为常；然而她做不到，她发现自己想改变她能改变的一切。就如吉奥吉斯没能让伊莲妮不为他着急一样，反过来，她也把她在斯皮纳龙格上的生活和未来拿来与他分享。

她在岛上碰到的第一次真正的不愉快，是与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那个管学校的人发生的不愉快。

“我没指望她喜欢我，”她向吉奥吉斯诉说，“可是她的表现好像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一样。”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吉奥吉斯问，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是个无用的老师，对学生一点也不关心——她知道那是我对她的看法。”伊莲妮说。

吉奥吉斯叹了口气。伊莲妮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看法埋在心里。

就在他们刚来那会儿，伊莲妮就看出来学校教不了迪米特里什么东西。他第一天上学回来，一声不吭，闷闷不乐。伊莲妮问他上课做些什么，他回答没什么。

“你说什么？没什么？你一定做了什么。”

“老师写了满满一黑板字母和数字，因为我说我已经全认识了，我就被罚站在教室后面。后来让班上最大的学生做几道真的非常简单的加法题，我说出答案，结果老师罚我一整天站到教室外去。”

这之后，伊莲妮开始自己教迪米特里，他的朋友们也开始来她这里上课。不久，本来几乎不认识字母和数字的孩子们，现在全能流利地读出来，也会做加法题了，几个月后，一周内有五个上午，她的小房间里挤满了孩子。他们的年龄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除了一个出生在小岛上的孩子外，他们全是在显露出麻风病症状后，从克里特送到这个岛上来的。许多孩子在来之前已接受过一些基本教育，可是大部分孩子，即使那些年龄大一点的，都把大量时间花在教室里同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在一起，他们没什么进步。她把他们当傻子，他们就是傻子。

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和伊莲妮之间的紧张关系初露端倪。大家全明白，伊莲妮终会接管这个学校，受人钦羡的教师津贴应该归她。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困兽犹斗，拒绝屈服，甚至想过分出一半职责的可能。但伊莲妮很执著，她让事情有了定论：不是为了她自己的收入，而是为了岛上十七个孩子们的利益，他们学到的东西应该比他们从懒惰的克罗斯塔拉基斯那里学的要多。教育是对未来的投资，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觉得花那么多精力去教那些可能活不多久的孩子毫无意义。

最后，有一天，伊莲妮获邀带着她的教案面见长者们。她带上孩子们在她来岛之前和之后做的作业。“可是这只说明了自然的进步。”一个长者断言，谁都知道他是克罗斯塔拉基斯夫人的亲密朋友。然而，对大部分长者而言，证据不言自明。伊莲妮对工作的热情和奉献带来了效果。她的动力源自于这样一种信念：教育不是达到某种含糊结果的手段，而有内在价值——教育能让孩子们成为有用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很有可能活不到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但这并不会影响伊莲妮的教学。

当然也有不满之声，可是大多数长者支持有争议性的结论，即把现有的老师从她职位上撤下来，换上伊莲妮。从那之后，岛上有人觉得伊莲妮是个篡夺者，可她对这种看法毫不介意。她只关心孩子们。

学校提供了迪米特里需要的一切：安排好他的一天，开发他的大脑，还给了他友谊，他交了新朋友——尼可斯。他是唯一在岛上出生而未被送到克里特让人收养的孩子。因为他还是婴儿时，就已显现出麻风病症状。如果他健康，就会立即从父母身边送走，他的父母虽然对孩子受他们传染极度内疚，可也因为能把孩子留在身边而万分高兴。

迪米特里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很充实，他不再去想过去如何。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生活比以前还好。这个黑眼睛小男孩从前是有着五个孩子的普通农民家庭中的长子，生活担子很重，现在反而没有以前那样辛苦、那样焦虑、那样着急了。然而，每天下午，当他放学回他那半黑的新家时，他才感受到大人们不安情绪的暗流。经过小酒馆时，可以听到谈话的片断，走在路上能听到街上人们的悄声议论。

有时候，新流言和老谣传混在一起。关于是否该有一台新的发电机已讨论过多次，还有就水的供应的争论也常年不断。过去几个月，有人私底下在传说同意建新住处，并为隔离区的每位成员增加“年金”。迪米特里听到许多成年人的谈话，察觉到大人们就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谈个不休，像狗啃着早就撕去肉的骨头一样。最琐碎的事情，和疾病和死亡等大事一样，都被期待着，思考着。一天，在人们毫无准备、毫无预防之下，发生了一件事情，对这个岛上的生活产生了巨大影响。

在迪米特里和伊莲妮来到岛上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们正在吃晚饭，却被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给打断了。来者是娥必达。这个老妇人气喘吁吁，兴奋得满脸通红。

“伊莲妮，快来，”她上气不接下气，“船上装满了人——一船一船的——他们需要帮助。快来！”

伊莲妮现在很了解娥必达，知道如果她说需要帮助，那就无须多问。迪米特里好奇心大发，他扔下刀叉，跟着她们，急匆匆地走到夕阳下的街道上，听着肯图马里斯夫人脱口而出的故事，她的话一串一串地倒出来。

“他们是从雅典来的。”她喘着气说，“吉奥吉斯已经运了两船人过来了，他正在运第三趟。大部分是男人，但我发现也有几个女人。他们看上去像犯人，得了病的犯人。”

现在他们来到通向码头的长长地道的入口处，伊莲妮转身对迪米特里说：“你得留在这边。”她坚定地说，“回家去，把晚饭吃完。”

在地道这头，迪米特里听得到男人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他更好奇了，是什么惹出这样大的喧哗？两个女人急急忙忙地走了，没多久就走得看不见了。迪米特里漫无目标地朝地道入口踢着石子，然后偷偷看了一下身后，猛地冲进地道，让自己很靠近墙边。转过这个墙角，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混乱状况。

通常，新来的居民是一个一个送来的，在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的平静欢迎之后，尽可能谨慎地融入这个社区。起初，大家最希望的是在斯皮纳龙格上谁也不认识自己，大部分人在接受欢迎时仍保持沉默。然而今晚在码头上，没有这样平静。新来的人从吉奥吉斯的小船上滚出来，重重地落到石头地上时，许多人都没站稳。他们尖叫，扭动挣扎，怒吼，有些人显然很疼。从迪米特里所处的阴影位置，看得到他们为什么会摔倒。新来的人似乎没有手，至少身体两边看不到灵活自如的胳膊。当他凑近点看时，才发现他们全穿着奇怪的外套，手被捆到了背后。

迪米特里看着伊莲妮和娥必达弯下腰，一个一个松开那些捆得像包裹的人，从浸了沥青的粗麻绳中将他们解放出来。这些人一伙伙躺在灰土地上，看起来都不像人。有个人摇摇晃晃走到水边，弯下腰对着大海大呕特呕起来。另一个也这样，然后是第三个。

迪米特里看着他们，又迷惑又害怕，吓得就像挡在他前面的岩石墙一般一动不动。随着新来者松开绳索，慢慢站直，他们恢复了一点点尊严。即使距他们有一百米远，迪米特里也能感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和挑衅。大家聚成一圈，有个特别的男人似乎想让大家平静下来，几个人立即说起话来，还提高了嗓门。

迪米特里数了数，一共十八人。

吉奥吉斯又掉转小船，返回布拉卡，还有一船人等着送过来。

离布拉卡码头不远的地方，一群人聚在广场上研究这群奇怪的人。几天前，吉奥吉斯带了一封雅典的来信，交给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信上告知他马上会有一批麻风病人来。他俩决定保守这个秘密。二十多名新病人同时来到斯皮纳龙格，必会让岛上的居民陷入恐慌。肯图马里斯知道的只是这些麻风病人在雅典的医院里惹了麻烦——结果被发送到斯皮纳龙格来。

他们经过两天艰辛的航程，像牲口似的从比雷埃夫斯运到伊拉克里翁。一路上中暑、晕船，再被转到一艘更小的船上给运到了布拉卡。从布拉卡，吉奥吉斯再六人一批，送他们最后一程。看到这样一群肮脏的暴徒受辱骂遭虐待，不被当人看，大家都很清楚，他们活不了多久。

布拉卡村里的孩子们一点不害怕，全围过来看。佛提妮、安娜、玛丽娅也在中间，安娜在爸爸开始最后一趟渡海行程前的休息时问他。

“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能待在雅典？”她想知道。吉奥吉斯对她连珠炮般的问题没法回答。可是他肯定地告诉她一件事。当他送第一批乘客到岛上去时，他专心听他们说话，除了他们的愤怒和清醒外，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得出他们是受过良好教育、表达清晰的人。

“我也不知道，安娜。”他对她说，“可是斯皮纳龙格会有地方给他们的，那才重要。”

“妈妈怎么办？”她追问道，“她的生活会比以前更糟。”

“我想你可能错了，”凭着对大女儿的极度耐心，吉奥吉斯说，“这些新来的人来这个岛可能是件大好事。”

“那怎么可能呢？”安娜难以置信地嚷道，“你什么意思？他们看起来像牲口！”她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像牲口，像牛一样被胡乱塞进箱子，受到的待遇也比牛好不了多少。

吉奥吉斯转过身，回到他的小船上。现在还有五个人。当他们到斯皮纳龙格时，其他新来的人已开始四处走动。这是三十六小时来他们第一次站起来。当中还有四个女人，她们还是一声不吭地挤在一起。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挨个问着他们的名字、年龄、职业、发病时长。

肯图马里斯一边问着，脑子里一边飞快地转着。他拖拖拉拉公事公办，把他们拖延在此每多一分钟，他就能多点时间来思考，找点灵感。以上帝的名义，这些人能住哪儿呢？每拖延多一秒钟，就能让他们给领进地道后，晚一点发现自己没地方住。很可能，他们比在雅典医院时更槽。每个短暂的会见都用上几分钟，到结束时，有件事他已很清楚。过去，他询问新来者的情况时，大部分人不过是渔夫、小佃农或小店主。可这次，他遇到的是一批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律师、教师、医生、石匠、编辑、工程师……名单还可继续列下去。显然这是一群与斯皮纳龙格岛上现有居民完全不同的人。有那么一刻，肯图马里斯对这群披着乞丐外衣的雅典市民感到恐惧。

现在该领他们进入新世界了。肯图马里斯带着队伍穿过地道。来了新人的消息传开，人们都从各自的家里出来观看。在广场上，雅典人在岛主身后停了下来，肯图马里斯转身面对着他们，等大家都注意听时，他才开口：“暂时先这样：女人们住到山顶上的一间空房子里，其余人先在市政厅里住下来。”

人们把他们围起来，他们认真地听着这一宣布，同时不安地嘀咕着。然而，肯图马里斯对有人反对这个计划早有准备，他马上接着说：“我向你们保证，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们的到来使斯皮纳龙格的人口几乎增加了百分之十，我们现在盼着政府拨款建造新的住所，这是他们早就许诺过的。”

人们反对将市政厅用作宿舍，因为这里过去一直是斯皮纳龙格社会生活的场所。在很大程度上，它代表着斯皮纳龙格上的正常的社会和政治生活。征用它，就剥夺了岛上居民的一项重要资源。可还有什么地方可住呢？整个“街区”，只有那没有灵魂的新公寓楼里有间空房子，让雅典来的女人们住了。肯图马里斯会让娥必达带她们去那里，他则安顿男人们在临时住所里住下。当他想到妻子的任务时，心情沉重。新公寓楼与监狱的唯一区别，是那里的门从里面而非从外面锁上。可是男人们只能住在市政厅。

那个晚上，斯皮纳龙格成了二十三名雅典新来者的家。用不了多久，有些岛民们就吃惊地意识到，要造更多的房子，提供更多的食物、水和住处才行。虽然从他们本已贫瘠的储备中捐赠哪怕一点点也意味着重要的牺牲，但是大部分人，除了极个别的，都极力做出了一点姿态。

头几天很紧张。大家等着看这些新来者会带来什么影响，可是都四十八小时了，他们几乎没露面，有些人麻木地躺在他们的临时铺位上。拉帕基斯医生来看了他们，发现他们的痛苦不仅是麻风病造成的，缺乏足够的食物、水，一路烈日暴晒的残酷旅程也是导致痛苦的原因。他们每人都得要好几个星期才能从雅典起程前几个月，甚至几年来受到的虐待中恢复。拉帕基斯以前就听说，雅典麻风病医院的条件和市郊几百米之外的监狱并无明显区别，还听说给麻风病人吃的都是来自监狱的残羹剩饭，他们的病服是从市里大医院死人身上剥下来不要了的衣服。不久，他知道这并非荒诞不经之言。

所有病人都受到野蛮对待，来克里特岛的这群人是一次叛乱的领头者。大部分都是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士，他们领导了一场绝食抗议，起草了一封信，偷偷送给朋友和政府官员，在整个医院里激起不满情绪。可是医院院长非但不承诺任何改善，还决定驱逐他们；或者，按他愿意使用的措辞：“将他们转送到更适合的地方去。”结果他们被赶到斯皮纳龙格，这对他们意味着结束，对这座岛来说却标志着新的开始。

娥必达每天都去看看那几个女人，她们不久就恢复过来，可以在岛上四处参观，在肯图马里斯家喝咖啡，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为她们清理出来的一小块地种植蔬菜。她们很快就意识到，这里的生活比以前好很多。至少，这算一种生活。雅典医院里的条件太可怕了。夏季，他们狭小密闭的病房里让人窒息的酷热比地狱之火更可怕，加之晚上老鼠在地板上四处抓挠，刮擦之声不断，在那里他们觉得自己还不如寄生虫有价值。

相形之下，斯皮纳龙格就是天堂。它给人难以想象的自由，空气新鲜，鸟儿鸣唱，还有条街道可以悠闲漫步；在这里他们重新感到自己是个人。从雅典来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有些人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以为他们会被送到一个比他们挣扎着活下来的严酷地狱更残酷的地方去。在斯皮纳龙格，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女人们可以看到日出，在岛上的第一天，她们就被缓缓下山的落日给迷住了。

就像伊莲妮从前做过的一样，她们把分给她们的地方变成了自己的家。晚上绣花棉布挂在窗户上，编织的地毯铺在床上，整个房间都变了，有点像简单的克里特民居。

对于男人们而言，又是另一番景象。几天来他们憔悴地躺在床上，经过在雅典的绝食抗议后，许多人还是很虚弱。肯图马里斯组织人把食物送到市政厅去，留在门廊里，可是第一天当盘子收回来时，岛民们发现他们提供的食物几乎都没动。一大铁锅的焖羊肉还是满到锅沿；送到市政厅去的五块面包，好歹有两块是 吃掉了——只有这才显出大楼里还有生命存在。

可第二天所有面包全吃光了，第三天一砂锅兔肉吃得一点不剩，锅壁刮得干干净净。胃口在一天天恢复，意味着这些可怜的生命在复苏。第四天，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出现了，眯着眼站到了阳光下。四十五岁的律师帕帕蒂米特里奥曾经是雅典生活的风云人物。现在他是这群麻风病人的领头人和发言人，他把当年投入律师职业的精力全投入领头人的角色中去了。尼可斯天生是个麻烦制造者，如果他没有进入司法界，他可能会去犯罪。他在医院里组织反对雅典当局的抗议活动，虽然没有完全取得成功，可是他比任何时候更坚定了，要为他的麻风病同伴在斯皮纳龙格争取更好的条件。

帕帕蒂米特里奥尽管言词犀利，却很有魅力，身边总是围着一大帮支持者。他最大的同盟和朋友是工程师米哈利斯·科里斯，他和帕帕蒂米特里奥一样，在雅典医院待了五年。那天，肯图马里斯带他们在斯皮纳龙格参观，与大多数第一次参观这座岛的新来者一样，一系列问题浮现在这两人的脑海：“水源在哪里？”“你们等发电机等了多久？”“医生多久来一次？”“死亡率是多少？”“目前有什么建造计划？”

肯图马里斯尽可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可是从他们的咕哝声、叹息声，他可以看出他们对他的答案不满。这位岛主完全知道斯皮纳龙格资源不够。他不辞劳苦工作了六年，努力改善环境，在很多方面他成功了，虽然远远没有达到大家想要的程度。这是份费力不讨好的活，当他缓缓走出小镇，朝着墓地走去时，他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不辞辛劳呢？不管他多努力想把事情做好，这都是他们所有人的最后去处。他们三人最终都会躺在一块石碑下的水泥坑里，到时候他们的尸骨会给挪到一边，为下一个到来者腾出地方。一切都是徒劳，帕帕蒂米特里奥喋喋不休的发问显得那样空洞，肯图马里斯只想坐下来痛哭。他决定告诉雅典人不加虚饰的实情。如果他们对现实更感兴趣，而不仅仅是体验受人欢迎的感觉，那他就该以实相告。

“我来告诉你们，”他停在路当中，转过脸来对着他俩说，“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但是如果我这样做的话，重担也要你们承担。你们明白吗？”

他们同意，点头。肯图马里斯开始详细说明岛上的种种不足，述说自己为了一些改善经受的种种磨难，告诉他们目前在协商中的所有问题。接着，他们三人往回走，回到岛主家，帕帕蒂米特里奥和科里斯对这座小岛设施提出新鲜见解，设计了新的计划，包括进展中的工程、来年打算开始和要完成的计划，以及接下来五年中待办事项的提纲。这些前景本身都给他们一种向前进的感觉，他们多么需要这种感觉啊。

从那天起，帕帕蒂米特里奥和科里斯成了肯图马里斯最大的支持者。他们不再觉得像是判了刑的人，而是仿佛有了新的开始。很久以来，生活没有这样值得憧憬过了。几周内，计划方案，包括新建和改造计划书等，就准备好了递交政府。帕帕蒂米特里奥知道如何依靠政客，他还将雅典他的律师事务所——一家颇具影响的家庭案件事务所也牵扯进来。“这岛上的每个人都是希腊公民，”他坚持说，“他们拥有权利，要是我不为他们战斗，我愿受诅咒。”政府在一个月内便同意按他们要求的数目拨款——除了帕帕蒂米特里奥自己——大家都十分吃惊。

其他雅典人，一旦从麻痹状态中站起来，也立刻投身到建设项目中来。他们不再是被抛弃的病人，而是社区的一分子，每个人都应当出一份力。现在已是九月末，虽然气温还算温暖，水的问题却甚是紧迫——增加了二十三个新居民，对来自克里特岛的淡水供应、对破裂供水管的修复要求更高了。得做些事情了，米哈利斯·科里斯便是做这个事的人。

水管修好后，大家都盼着天公下雨。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他们的祷告得到了回应。雷电交加，场面壮观，龙王爷醒了，一股脑儿地把雨水全倾泻在小岛、克里特岛，以及大海里。鹅卵石般大小的冰雹砸下来，打碎了窗户，让山羊在山坡上四处奔逃躲避，闪电像启示性的光芒照射在大地上。第二天早上，岛民们醒来发现他们集水区里满溢着冰凉、清澈的水。解决了所有问题中最紧迫的淡水问题之后，雅典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为自己建设住房上来。在主街和大海之间有一块荒地，土耳其人曾在那里建过他们第一批房子。那些住所，纯粹是个空架子，紧挨着要塞城墙而建，是所有飞地中住得最多的。岛民们的勤奋与效率在克里特岛上都难得一见：老房子得到翻修，焕然一新的砖瓦匠手艺、技艺高超的木匠活，让老房子从碎石堆里又竖了起来。在第一场雪笼罩到迪克提山头上之前，他们打算住进去，市政厅重新可供大家使用。人们最初对雅典来的麻风病人多有憎恨，可没过多久，只不过几周时间，斯皮纳龙格上的居民就见识了新岛民的能力，认识到雅典人付出的远比他们得到的多。

冬天来了，关于发电机的战役又急切地打响了。在微弱的午后阳光中，当寒风开始扫过家家户户的裂缝，吹进有缝隙的家时，热和光成了最值钱的商品。当局发现斯皮纳龙格有了更尖锐的声音，不能忽视的声音，没多久就来了封信，承诺了岛民们要求的一切东西。许多岛民冷言冷语。“我打赌他们不会遵守诺言。”有些人会说，“直到我能在自己家里打开电灯，我才相信他们会遵守诺言。”其他人也附和。在斯皮纳龙格上生活了几年的人们对政府的普遍看法是：政府的承诺就跟写承诺的薄纸一样没有价值，不足信。

可是所有部件都运到了，贴好标签分好类，完整无损。对发电机的盼望还是伊莲妮十天前写给安娜和玛丽娅的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中的主要话题：

发电机可能会让我们的生活发生很大变化。以前这里有一台，所以有些电子部件已经就绪了。两个从雅典来的人是专家，懂得怎么让发电机工作（谢天谢地）。每家至少可以点一盏灯，有一台取暖器，这些东西预计会和发电机的其他部件一同运到。

安娜就着冬日午后微弱的光线读她的信，壁炉里些微有点火，可她还是看得到嘴里呼出的热气。烛光在信纸上投下闪烁的光影，她闲闲地用信纸一角捅了捅火焰。慢慢地，火舌舔过信纸，信烧着了，直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指尖大小的纸片，她把它扔进蜡里。为什么母亲写信写得这样频繁？难道她真的以为他们全都想听她和那个男孩现在温暖、满足、充满光明的生活吗？爸爸要求她们回复每封信，安娜挣扎着写每个字。她不高兴，她也不打算假装高兴。

玛丽娅读着她的信，拿着给爸爸看。

“好消息，是不是？”吉奥吉斯评论道，“这一切都亏了那些雅典人。谁想到破麻袋一样的人能制造出这样大的变化呢。”

到冬天来的时候，在十二月刺骨的寒风到来之前，小岛上已经有了温暖。夜幕降临后，那些愿意读书的人可以在那最昏暗的灯光下读书了。

降临节到了，吉奥吉斯和伊莲妮需要商量这个圣诞节怎么过。这是十五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过的圣诞节。这个节日虽没有复活节重要，可也是一种家庭仪式，需要家庭聚餐，伊莲妮不在，整个家缺了一大块。

圣诞节前后的几天内，吉奥吉斯没有跨过波浪滔天的海水去看伊莲妮。倒不是因为怕邪风会蚀到他的手、他的脸，让手、脸刺痛，而是因为女儿们需要他留下来。同样，伊莲妮也很注意迪米特里，他们两边都为古老习俗弄得筋疲力尽。就像她们往常一样，女孩们挨家挨户地唱起悦耳的卡兰达，得到糖果和风干水果的奖赏，圣诞节那天早上的弥撒后，她们与安哲罗普洛斯一家人吃起圣诞大餐、猪肉和萨维娜烘烤的克拉比瑟（一种甜味的坚果曲奇。），味道好极了。斯皮纳龙格上的情况也差不多。孩子们在广场上唱歌，帮忙烘焙装饰华丽的基督面包，快活得好像以前从没吃过似的。对迪米特里来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充足丰富的食物，亲眼目睹这样的快乐。

整整十二天圣诞节假期，吉奥吉斯和伊莲妮在他们各自家里的每间房中洒上圣水，防止卡比坎兹拉利（传说中圣诞节期间出没的妖精。），据说这些妖精会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一月一日是圣徒巴兹尔日，吉奥吉斯又见了伊莲妮一次，给她带来孩子们和萨维娜送给她的礼物。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这是一个分水岭、里程碑，一年又安然度过了，将把佩特基斯一家带到完全不同的另一年。尽管安娜和玛丽娅还是怀念她们的母亲，可她们现在知道，没有她她们也能生活下去。

6

1940

斯皮纳龙格上多年来最好的冬天过去了，最灿烂的春天来了。野花不仅给小岛北面山坡铺上一层花毯，也从岩石的每个缝隙中探出来，裹住岩石，整个岛都已把这种新生之感吸了进去。

斯皮纳龙格的主街上，几个月前还只有些破败的房屋，现在成了一排排漂亮的商店，门和窗重新粉刷成深蓝色、墨绿色。它们现在成了店主骄傲展示商品的地方，岛民们逛街不仅出于需要，也为了快乐。小岛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经济。人们创造财富：以物易物，买和卖，有时赚，有时赔。

小酒馆现在十分兴旺，一家新饭馆也开张了，专卖卡卡维亚（一种鱼汤。），每天新鲜出锅。理发师成为主街最忙的人之一。斯泰里奥斯·范蒂斯曾是克里罗岛的第二大城市雷色农的顶尖发型师，可是在他被驱逐到斯皮纳龙格来后，他放弃了这门手艺。帕帕蒂米特里奥知道他们中间有这样一个人物时，便力邀他重操旧业。雅典男人全是爱虚荣的孔雀，他们有着城里时髦虚荣的一套，在以前，他们全都喜欢每隔一周修剪一次头发和胡须，头发的好坏和形状几乎是他们男子气概的表现。现在生活转好，他们发现竟有人可以让他们又英俊潇洒起来。他们渴求的并不是个人风格，而是一模一样，精致的、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

“斯泰里奥斯，”帕帕蒂米特里奥说，“给我做个你最拿手的凡尼齐洛斯。”凡尼齐洛斯是克里特律师，他当上了希腊总理，被认为拥有基督世界里最漂亮的胡须。男人们在谈笑中，觉得帕帕蒂米特里奥效仿他应该很合适，因为他很显然渴望登上小岛的领导宝座。

随着肯图马里斯力量的衰落，这位岛主愈发依靠帕帕蒂米特里奥，而帕帕蒂米特里奥这个雅典人在岛民中的名望也越来越大。男人因为他短短时间内取得的成就而心生敬意；女人对他也感激不尽；不久他享受到一种英雄般的顶礼膜拜。毫无疑问，大家给他那银幕人物般的外表迷住了。像大部分雅典人一样，他一直生活在城市里，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不会像长年在户外，在野外或大海上讨生活的普通克里特男人那样，弯腰驼背、头发灰白。在这几个月的体力活之前，他很少晒太阳，甚至很少吹风。

虽然帕帕蒂米特里奥很有抱负，但他不是无情之人，他不会出来竞选，除非肯图马里斯准备退休。

“帕帕蒂米特里奥，我早就打算放弃这个位置了。”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在下完一盘双陆棋后，老人说，“我告诉你几千次了。这工作需要新鲜血液——看看你为这个岛所做的！我的支持者都会支持你的，毋庸置疑。相信我，我现在只是觉得太累了。”

帕帕蒂米特里奥对最后这番话不以为意。来岛上后的这六个月里，他看到肯图马里斯的病情在恶化。两个男人这段时间很亲密，他明白老岛主是在推荐他做接班人。

“如果你真的打算放手，我就接过来。”他平静地说，“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再多考虑几天。”

“我已经考虑过几个月了，”佩特罗斯粗暴地说，“我知道我做不下去了。”

两个人继续沉默，下棋，只有棋子移动时的噼啪响声敲破这寂静。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你知道。”下完棋，帕帕蒂米特里奥临走时，说，“如果我赢了选举，我不会住进你家。”

“可这不是我家，”肯图马里斯反驳道，“这是岛主的家。它随职位而定，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帕帕蒂米特里奥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时停了片刻。他决定先把这事放下不提。无论如何这个话题还只是个假设，选举还不是既成事实。可能会有另外两人出来竞争，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在岛上已经六七年了，有一大批追随者；至少帕帕蒂米特里奥觉得，最终他似乎很有可能当选。有一大批人对马基里达基斯的消极作出回应，尽管他们贪婪地接受了帕帕蒂米特里奥做的所有艰苦工作，以及六个月来的巨大变化，他们还是觉得如果有个受愤怒驱使的人来为他们服务，他们可能得到更多好处。人们很愿意相信推动马基里达基斯的怒火可能帮助他获得理智和外交所不能得到的东西。

这年三月底的年度选举是岛上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选举结果真的很重要，斯皮纳龙格成了值得管理的地方，领导权也不再是有毒的圣杯。有三人参选：帕帕蒂米特里奥、塞普罗斯·卡扎基斯和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选举的那天，所有人，不分男女，全都有投票权，即使关在医院里出不来，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从病床上起来的麻风病人，也发了一张选票，填完后封在密封的信封里按期交回去。

塞普罗斯·卡扎基斯只得到了几张选票，让帕帕蒂米特里奥宽慰和吃惊的是，马基里达基斯得票不到一百张。这就留下了最大的一份——明显的多数票给他这个雅典人。人们是用自己的心，也是用自己的智慧在投票。马基里达基斯摆出的姿态是很不错，可结果更说明问题，对此帕帕蒂米特里奥终于知道他被接受了。这是让这座岛变得文明开化的关键时刻。

“斯皮纳龙格的伙伴们，”他说，“我对本岛的希望也是你们的希望。”选举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市政厅外的小广场里，他对聚集在那里的人群说。得票数业已复核，结果刚刚公布。

“我们已经让斯皮纳龙格文明多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今生活在这里甚至比生活在为我们服务的城市和村庄更好。”他朝布拉卡挥挥手，“布拉卡没有电，可我们有。我们还有勤奋的医生和最敬业的老师。在克里特，一些人生活在贫困线上下，忍饥挨饿，可我们不会。上周，有人从伊罗达筋疲力尽地划船过来，我们的繁荣富强已让他们有所耳闻，他们来向我们乞求食物。难道这不是个巨大转变吗？”人群里一片赞同之声。“我们不再是手持讨饭碗、被社会抛弃的人，不会再被人叫着‘不洁净！不洁净！’”他继续说：“现在是其他人来我们这里乞求施舍。”

他停了片刻，等着人群中有人喊道：“为帕帕蒂米特里奥三呼！”当欢呼声小了下去时，他给自己的讲话补充了最后一条：“有一件事把我们联系到一起——麻风病。当我们有不和时，请我们不要忘记，我们彼此之间无法逃避。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让我们尽己所能把生活变得更美好吧——这一定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他把手举起，食指竖向天空，这是庆祝和胜利的姿势。“为了斯皮纳龙格！”他大声道。

两百多人学他做出这个手势，齐声高呼：“为了斯皮纳龙格！”声音之大连海对面的布拉卡也能听到。

没人注意塞普罗斯·卡扎基斯，他慢慢走下坡，走到阴影里。他长期渴望着当这个领袖，失望之苦涩堪与未熟的橄榄相比。

第二天下午，娥必达·肯图马里斯开始收拾东西。一两天内她和佩特罗斯将要搬出这幢房子，搬进帕帕蒂米特里奥现在的宿舍。她盼着这一天很久了，但这一天的到来并没有减少她的恐惧。在恐惧的重压之下，她几乎无法积攒力量挪动脚步。她胡乱打着包，沉重的身体不愿干这个差事，变了形的脚比以前更疼。她站起来、思索着要清理玻璃柜里的宝贝——列队站立的锡兵、小件瓷器和家传了好几代的雕刻银器。她问自己，当她和佩特罗斯都不在了后，这些东西该交给谁。他们俩的日子都不多了。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一定是伊莲妮，她想。虽然学校里很忙，当母亲的责任也很重，伊莲妮还是答应那天下午过来帮她的忙，她总是恪守她的诺言。可是当娥必达打开门，满以为是她苗条纤细、面容姣好的朋友，门口出现的却是个着深色衣服的男子身影。来人是帕帕蒂米特里奥。

“下午好，肯图马里斯夫人。我能进来吗？”他温和地问，察觉出她的吃惊。

“当然……请进。”她回答说，从门口让开，好让他进来。

“我只有一件事要说。”当他们面对面时，他对她说。他们周围是几个装了一半书、瓷器、相片的柳条箱。“你们不必从这里搬出去。我无意从你们手里夺走房子。没有必要。佩特罗斯为本岛贡献了他的整个生命，我决定把这所房子赠送给他——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叫作退体金吧。”

“可这是岛主住的。现在是你的了，而且，佩特罗斯不愿听到你这样说。”

“我对过去是怎么样的不感兴趣。”帕帕蒂米特里奥回答说，“我想你们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想住在我正在翻修的房子里。求求您。”他坚持道：“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好。”

娥必达的眼里闪着泪花。“你真是太好了，”她说，向他伸开双臂，“太好了。我看得出你是说真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佩特罗斯。”

“他别无选择，”帕帕蒂米特里奥坚决地说，“现在由我说了算。我要你把所有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回原处。过一会儿我会再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照我说的做。”

娥必达看到这不是随意的姿态。这位男士是当真的，他习惯言出必行。这便是为什么他能当选为岛主的原因。她一边重新把锡兵按队列摆回去，一边试着分析是什么使帕帕蒂米特里奥这样难以违抗。不仅仅是他的身体高度，那只会让他成为打手。他有别的、更微妙的技巧。有时候，他只需要改变音调就可打动人们，让人们同意他的观点。在另外一些场合下，他运用逻辑的力量，制伏他们，效果也同样。即使在斯皮纳龙格，他的律师技巧一如既往的犀利。

在帕帕蒂米特里奥出门之前，娥必达请他晚上再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她的厨艺一流，在斯皮纳龙格无人能及，只有傻瓜会拒绝这种邀请。他一走，她便开始准备晚餐，做了他最爱吃的鸡蛋柠檬肉球，且量出各种配料准备做拉瓦尼，一种用精制麦麸做的甜味蛋糕。

肯图马里斯那晚回家时，他的领导职责终于卸下了，走起路来备感轻松。回到家里，烘烤蛋糕的香味扑面而来，娥必达身系围裙向他起身，伸开双手欢迎他。他们拥抱在一起，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全结束了，”他嘟囔着，“终于、终于结束了。”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下，发现房间还跟他离开时一样。早上他走时，房间里还有些柳条箱放在那里，装了半箱子东西，可现在无影无踪了。

“你为什么没有打包？”他的声音里不只有愤怒，还是疲劳。他太累了，他是如此想接下来的几天能够结束一切，希望他们已经搬进他们的新房子里。而家里没有一丝搬家的迹象令他十分生气，让他觉得比以前更累。

“我打包过，可又把它们全都拿出来了，”娥必达神秘地回答说，“我们留在这里，不走了。”

就在这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帕帕蒂米特里奥来了。

“肯图马里斯夫人请我与你们共进晚餐。”他简单地说。

三人落座后，每人都倒了一大杯茴香酒，肯图马里斯恢复了平静。

“我想这里面有阴谋，”他说，“我应该生气，可是我知道你们都完全知道我在这事上没有选择权。”

他的微笑说明那语气的严厉、措辞的正式有多虚伪。他私底下对帕帕蒂米特里奥的慷慨十分高兴，尤其是他知道这对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三人一起干杯，就这样说定了。岛主房子的话题在他们之间再没提起过。委员会成员间倒是引发了一些不同意见，并就如果下一任岛主想收回那幢豪华的房子该怎么办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但是很快就达成一致：房子由谁住每五年评估一次。

竞选后，岛上的工作与革新齐头并进。帕帕蒂米特里奥的努力并不只是竞选的策略。修复和重建继续进行，直到人人都有像样的地方住，有自己的炉子，房屋前面有自己的院子，更重要的是，让大家感觉自豪的是，有了隐蔽的户外公共厕所。

现在水被有效地收集起来，大家有足够的水用，洗衣房也扩大了，有一长排光滑的水泥洗衣池。对女人而言，这绝不亚于一种奢侈品，她们可以慢慢洗衣服，把那里变成了活跃的社交中心。

人们的社交生活也有很大提高，不过不是在工作场合下。雅典人帕诺思·斯科拉沃尼斯曾是个演员，当其他人的工作结束后，他才开始上班。竞选后没多久，他把帕帕蒂米特里奥拉到一边，斯科拉沃尼斯为人处事采用的是男人典型的行事之道，咄咄逼人。他喜欢与人作对，以前在雅典当演员时，他就总是风风火火。

“这里无聊像真菌一样在蔓延，”他说，“人们需要娱乐。他们中许多人可能活不到明年，可是他们最好还是对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有点盼头才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完全同意。”帕帕蒂米特里奥回应道，“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娱乐。大范围的娱乐。” 斯科拉沃尼斯坦然地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帕帕蒂米特里奥问。

“电影。”斯科拉沃尼斯说。

六个月前，这种建议会被视为言语无法形容的狂妄，这就像告诉麻风病人要他们游过大海，到伊罗达去电影院看电影一样可笑。可现在，这并非妄言。

“好，我们有发电机，”帕帕蒂米特里奥说，“这不过是个好的开始而已，可是还不够，不是吗？”

让岛民快乐，使其每天晚上有事干可能有助于打消仍然不散的不满。当人们一排排坐在黑暗中，帕帕蒂米特里奥想，他们不可能饮酒过量，也不可能在小酒馆搞阴谋了。

“你还想要什么？”他问。

斯科拉沃尼斯回答得很快。他已经计算好了市政厅能容纳多少人，他从哪里可以得到放映机、银幕、胶片夹。最重要的是，他也盘算了一下：在委员会同意之前，缺的就是钱，但是如果想想现在这么多麻风病人都能挣点钱，新电影院可以收取门票，最终应该能做到收支相抵。

在他提出要求的几周后，海报出现在小镇各处：

四月十三日，星期六

晚上七点

市政厅

放映    《雅典暴徒》

票价：二德拉克马

那天晚上，到六点钟时，已有约一百人在市政厅外排起了队。到六点半门打开时，至少又有八十人到了，接下来的星期六也出现了同样的热情。

伊莲妮兴高采烈，她写信给她的女儿们，告诉她们这个新娱乐：

我们全都很喜欢看电影——它们成了每周的亮点，虽然事情并不总是按计划进行。上周六胶片没能从圣尼可拉斯运到，当大家意识到电影被取消后，失望得几乎引发一场暴乱，一连好几天人们四处活动时都拉长着脸，就像庄稼欠收似的！不管怎样，当这周一天天过去时，大家都很开心，尤其是看到你父亲把胶卷卸到岸上，我们全都大舒一口气。

几个礼拜内，吉奥吉斯带来更多雅典的最新故事片，也有新闻纪录片，给观众们带来了外面世界正在发生的可怕事件的最新消息。虽然岛上也能看到克里特岛周报，收音机偶尔也吱吱喳喳地播报最新公告，可大家对纳粹德国横扫整个欧洲的这场浩劫毫不知情。此时，这些暴行似乎太遥远，斯皮纳龙格的居民还有许多更迫切的事牵动他们的心。竞选已被他们抛到身后，复活节快到了。

早些年，复活节——这个最伟大的基督节日的庆祝活动，曾受到压制。布拉卡的欢庆活动发出很大的喧闹声，尽管在斯皮纳龙格的小教堂圣潘塔雷蒙，总会举行同样令人激动的庆祝仪式，可规模小得多，人们总是觉得没有一水之隔的布拉卡的庆祝活动那样声势浩大。

今年，一切都要不同。帕帕蒂米特里奥对此很肯定。在斯皮纳龙格上基督复活的纪念活动在奢华程度上决不能比克里特岛或希腊大陆上举行的逊色。

四旬斋被严格遵守。许多人连续四十天没有吃鱼吃肉，到最后一周，酒和橄榄油被给移到最隐蔽的角落里去了。到受难周（复活节前第二周）的礼拜四，教堂里的木头十字架绕满了柠檬花，这个十字架大得可以容纳一百个灵魂（只要它们像麦穗上的颗颗谷粒一样紧紧粘在一起）。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街上，他们哀悼基督，亲吻他的脚。教堂里里外外站满了静默的膜拜者。此时气氛低沉，当他们看着圣徒潘塔雷蒙的塑像时，忧郁之情更浓了。这位圣徒，那些爱挖苦人的麻风病人称其为所谓的治病圣人，许多人早已不再信仰他，可是他的生平事迹使他成为这样一座教堂的偶像的最好选择。潘塔雷蒙是罗马时代的年轻医生，他听从母亲的教导，成了基督徒，此举几乎可以肯定会受到宗教迫害。潘塔雷蒙成功地治好许多病人，引起怀疑，结果被抓起来，缚在轮式刑车上，最后被活活煮死了。

不论岛民对圣徒的治疗能力有多少责备讽刺，第二天他们全都加入了基督最伟大的葬礼行列。一大早，棺材就装饰好了，到傍晚时，路上洒满了鲜花。这是一场庄严的游行。

“我们已练习过多次了，不是吗？”当娥必达和伊莲妮沿着街道缓缓地前行时，娥必达嘲笑道。两百多人的蛇形队伍蜿蜒穿过小镇，走上通往小岛北部的小路上。

“是的。”伊莲妮表示同意，“不过这次不同，这个人又活了——”

“我们从没练过这么多次。”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插进来，他正好走在她们身后，他从来只会冷言冷语。尸体的复苏似乎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们当中虔诚的信徒知道许诺的就是这个：一个全新的、没有斑点的、复苏的身体（在英语中，“尸体”与“身体”都用同一个词“body”来表示。）。这是整个故事的关键所在，是这场仪式的意义所在。信徒们信赖这个。

礼拜六是安静的一天。按理，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全要哀悼。可是，大家都很忙。伊莲妮把孩子们组成工作小组，画鸡蛋，然后再用小小的树叶模板做装饰。同时，其他女人们忙着烘烤传统蛋糕。与这些柔和的活动不同，男人们全忙着宰杀几周前运送来的羊羔，做着准备工作。到所有这些杂务做完后，人们又聚集到教堂里，用迷迭香树枝、月桂叶、桃金娘树枝装饰教堂，天刚刚黑，又苦又甜的味道从教堂里飘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期望与赞美。

伊莲妮站在拥挤的教堂门口。人们沉默着、克制着、期待着，竖起耳朵听着求主怜悯最开始的低吟。起初，声音十分轻柔，像微风吹动树叶，可是不久就变得几乎可以触摸，声音充塞了整座教堂，向教堂外的世界爆发。教堂里点燃的蜡烛现在全熄了，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天空下，世界沉入黑暗之中。好长一段时间，伊莲妮除了弥漫在空气中浓浓的牛油味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午夜，布拉卡教堂的钟声敲响了，钟声隔着寂静的海域传过来时，牧师点燃了一根蜡烛。

“来吧，接受光明。”他命令道。卡扎科斯主教语带敬畏念着圣词，这般直率，岛民们毫不怀疑这是命令他们向他靠拢。人们一个接一个，那些靠得最近的人伸出细细的蜡烛，从这些光开始，光明传递开来，直到教堂里外成了一片闪烁的火焰之林。不用一分钟的时间，黑暗就变成了光明。

卡扎科斯主教是个性情温和、胡须浓密、生活讲究的人——他曾表示怀疑，在四旬斋中是否能看到任何形式的戒酒——现在他开始读《福音书》。这是大家十分熟悉的一段，许多上了年纪的岛民嚅动着嘴唇跟着他一同念着。

“基督复活了！”他读到最后宣布说。

“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人群众口一声地欢呼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欢呼之声传遍整个街道，人们一遍遍互相祝愿新年快乐——“Chronia polla!”——热情地回应：“Episis”——“同乐”。

接着，是小心地举着蜡烛回家的时候了。

“来吧，迪米特里。”伊莲妮鼓励着男孩，“我们看看蜡烛能不能到家还不熄灭。”

如果他们到家时蜡烛还不灭，那就会为整个这一年带来好运，在四月的这个静谧夜晚，这很容易做到。几分钟内，岛上的家家户户都有烛光在窗前闪烁。

仪式的最后一步是点燃篝火，象征焚烧叛徒加略人犹大。白天时人们把他们多余的引火物全拿来了，还从灌木丛上扯下干树枝。现在牧师点燃了柴堆，柴火噼啪燃烧起来，火箭式的焰火呼啸着蹿上天空，人们更加欢欣了。真正的庆祝开始了。在每个遥远的村庄、城镇，从布拉卡到雅典，人们纵情欢乐，今年斯皮纳龙格上的欢乐吵闹不亚于其他任何地方。当然，在布拉卡上空，他们能听到欢乐的布祖基琴声响彻声云霄，小岛上人们跳起舞来。

许多麻风病人多少年来再没跳过舞，可是今天，除非他们瘸得无法走动，全被鼓励着站起来，加入跳舞圈当中，人们开始慢慢旋转起来。大家从满是灰尘的箱子里翻出一件件传统服装，所以人群中，有几个男人头裹流苏头巾，脚穿长筒靴，身穿灯笼裤，有些女人穿上绣花马甲，戴上鲜艳的头巾。

有些舞蹈很庄重，可当跳起那些不那么庄重的舞蹈时，轮到健康活跃的人上场了，他们转啊转啊，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跳舞。跳完舞后，开始唱起了歌谣——马提那（克里特岛的一种民歌，只有两行，每行三十个音节。）。有些歌谣甜蜜，有些歌谣忧伤；有的歌谣讲述着长长的故事，哄得老人和孩子几乎睡着。

天快亮时，许多人陆续上床睡觉，还有些人就在小饭馆里一排排椅子上昏昏睡去，带着一肚子梅子酒和以前从未享受过的美味羊羔肉。自从土耳其人占领斯皮纳龙格以来，这座岛从未见过这样高昂的情绪，这般快乐。他们是以上帝之名庆祝，基督复活了。在某些方面他们也死而复生了。他们的心灵复活了。

四月余下的日子里，是一系列紧张的活动。三月份从雅典又来了几个麻风病人，而冬季的几个月间，从克里特岛的不同地方还送来六个病人。这意味着需要做更多的重建工作，大家都意识到，一旦气温上升，许多工作将被搁置到秋天，土耳其居住区的重建工作最终完成了，威尼斯人的水箱也修好了。房屋的前门和百叶窗重刷了一遍油漆，教堂屋顶上的瓦片全又加固了一遍。

斯皮纳龙格从灰烬中再生时，伊莲妮开始衰弱。她看着重建工作在一点一点进行，禁不住拿它和自己身体的逐渐恶化相比。一连几个月，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疾病遭到身体的抵抗，没有继续恶化，可是她几乎每天都发现变化，脚上光滑的肿块成倍地增加，好几周走路时脚已没有感觉。

“医生能帮点什么忙吗？”吉奥吉斯平静地问。

“不能。”她说，“我想我们得承认这点。”

“迪米特里怎么样？”他问道，想换个话题。

“他很好。我发现自己走路很困难，他现在能帮很多忙。最近几个月，他长大了好多，能帮我把食品、日用品拿回家。我不禁想他比以前快乐多了，虽然我相信他还想念他的父母。”

“他提起过他们吗？”

“好多个星期他没说到过他们一个字了。你知道吗，自从来这里来后，他从没收到过他们的一封信。可怜的孩子。”

到五月末，生活进入了夏季模式，长长的午睡、闷热的夜晚，苍蝇嗡嗡四处乱飞，热气从中午到黄昏一直笼罩全岛。在一天中最炎热的那几个小时里，所有东西几乎都一动不动。现在这里有种永恒感，尽管没有说出口，大多数人都觉得生活值得过下去。一个普通的早晨，伊莲妮艰难地往学校走，她闻到街上浓浓的咖啡味中混合着含羞草的香味；看到有人赶着驴子下山，驴背上驮着橙子；听到象牙色的双陆棋在棋盘上移动时砰砰有声，掷骰子的咔嗒声，不时打断小酒馆里的谈话声。像克里特岛上的村庄一样，老妇们面朝大街坐在门口，伊莲妮经过时冲她们点点头。这些女人们聊天时从不会看着对方，就怕她们会错过来来往往的人和事。

斯皮纳龙格上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还举行过一次婚礼。类似这种重要事件让岛上的社交生活开始萌芽，人们对其他重大信息的了解需求不久就催生了一份报纸。伊安尼斯·苏罗门尼狄斯曾是雅典的新闻记者，他负责主持这项工作。印刷机一到，他开印了五十份单张周报《斯皮纳龙格星报》。报纸在人们中间传阅，人们饶有兴趣，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一开始，报纸上登的只是岛上教区事务、本周电影预告、药房营业时间、遗失启事、寻物启事、拍卖启事，当然，还有结婚启事和讣告。慢慢地，大陆上的事件摘要，各种意见，甚至漫画全都有了。

十一月的一天，有一件重大事件报纸没有报道。没有一句话、一个字提到某位神秘的黑发男子来访。他漂亮的外表混在伊拉克里翁的人群里并不突出，可是在布拉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因为村里除了婚葬仪式外，很少有人穿西装，而那天布拉卡既无婚礼也无葬礼。

7

拉帕基斯医生通知吉奥吉斯，他在等一位客人，客人要过海到斯皮纳龙格去，几个时后再回去。他叫尼可拉斯·克里提斯。克里提斯刚过三十岁，头发浓密乌黑，与大多数克里特人相比，个头略显瘦小，剪裁合身的西装更显出他修长的身形。高高的颧骨上，皮肤绷得紧紧的。有人认为他容貌出众，有人觉得他营养不良，其实谁都没说错。

克里提斯看上去与布拉卡码头很不相衬。与吉奥吉斯渡过岸的大多数人不同，他没有行李、没有箱子、没有眼泪汪汪的家人，只有一个最纤薄的皮质公文包抱在胸口。随他去斯皮纳龙格的人只有拉帕基斯医生，以及偶尔去斯皮纳龙格评估财务要求的政府代表。此人是吉奥吉斯带过去的第一名真正客人，吉奥吉斯克服了平常对陌生人的沉默，跟他攀谈起来。

“你去岛上办什么事？”

“我是个医生。”那人回答。

“可是那里已经有了医生，”吉奥吉斯说，“我今早上送他过去了。”

“是的，我知道。是拉帕基斯医生，我正打算去见他。他是我多年的朋友和同事。”

“你不是麻风病人，对吧？”吉奥吉斯问。

“对，”陌生人回答说，他的脸笑得几乎皱起来了，“终有一天，这个岛上的人们也都会不是的。”

这是一句大胆的声明，吉奥吉斯想到这里，心跳加速。这是零星消息——还是只是谣传呢？——偶尔传来谁谁谁的叔叔或朋友听说在治疗麻风病上有了重大进展。比如，一种说法是注射黄金、砒霜和毒蛇的唾液，可是这种疗法有点疯狂，即使这些材料买得起，它们真的管用吗？只有雅典人，人们风传，只有雅典人可能考虑出钱买江湖术士的药。当吉奥吉斯解开缆绳，准备带客人过海的那一刻，他做起白日梦来。过去几个月来，伊莲妮的病情明显恶化，他开始对发现新药、治好她的病、带她回家几已不抱希望了。可是这是他送她到斯皮纳龙格十八个月来，心中第一次燃起一点希望。就那么一小会儿。

帕帕蒂米特里奥等在码头上，迎接医生。那衣冠楚楚的人以及他的薄皮公文包，被岛主有力的身影笼盖住了，吉奥吉斯看着他们一起消失在地道那里。

冰冷的风裹着雪花掠过海面，打在吉奥吉斯的船上。可是尽管这样，他发现自己还哼着小曲。恶劣天气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当两人一起走上主街，帕帕蒂米特里奥开始盘问克里提斯。他对很多事情了如指掌，知道该问什么。

“他们的最新研究进展如何？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临床测试？还要多久才能到我们这里？你参与了多少？”这种盘问出乎克里提斯的意料，先前他没想到会遇见帕帕蒂米特里奥这样的人。

“还处于早期，”他谨慎地说，“我参与了巴思德组织提供资金的一个广泛开展的研究项目，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仅仅是治愈。几年前开罗会议上就制定了治疗和预防的方针步骤，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想肯定我们正在尽力而为——我不希望，等最终找到治愈方案时，对这里的每个人来说已太晚了。”

帕帕蒂米特里奥，一位完美的演员，掩饰起温和的失望之情。渴望已久，却还是没有找到治愈方案，对此他一笑了之：“那太糟了。我向家人保证圣诞节要回雅典，所以我正等着你的一剂魔药呢。”

克里提斯是位现实主义者。他知道，这些人可能还有几年才能接受成功治疗，他不会燃起他们的希望。麻风病几乎和大山一样古老，它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

两人朝医院走去，克里提斯的所见所闻让他不禁生疑。这里看起来就像个正常的村庄，可是没有克里特其他地方的村庄那样破旧。除了偶尔有几个居民的耳垂很大，或有点跛足外——大部分人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里的人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来来往往在办自己的事。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没有几个人的脸能全部看见，男人把帽子压得低低的，领子竖起来；女人披着羊毛围巾，把头和肩一起紧紧地裹起来，抵御着恶劣天气，风一天比一天猛烈，雨流如注，街道成了小溪。

两个人经过有玻璃前门和鲜艳百叶窗的商店，面包师把一大块淡黄色面包从炉子里取出来时，碰上了克里提斯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克里提斯碰了碰帽檐算是回礼。从教堂前，他们拐出主街，面前便是高高在上的医院，特别是从低处望上去，给人一种气势恢弘的感觉，医院是岛上最庄严的建筑。

拉帕基斯站在医院大门口等着克里提斯，他们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好一会儿，两人才互相问候，激动得慌里慌张，他们有太多问题要问对方！“你好吗？”“你来这儿多久了？”“雅典怎么样？”“跟我说说你的消息！”最后，他们把相见的兴奋让给了实际问题。时间过得飞快。拉帕基斯带着克里提斯很快地在医院走了一圈，领他看了门诊部、治疗室，最后带他去了病房。

“我们目前资源太少，许多人应该进来住几天，可是大部分病人我们只能治疗一下，就打发他们回家。”拉帕基斯疲惫地说。

病房里，十张床挤在一起，床与床之间相隔不到半米。十张床全住了病人，有些是男病人，有些是女病人，但是很难分清男女，因为百叶窗关上了，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大部分病人活不了多久。克里提斯在雅典麻风病院里待过一段时间，对此毫不吃惊。那里过度的拥挤和难闻的气味，比这儿糟上几百倍。这里至少还注意一下卫生，对那些感染溃烂的病人来说，这可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

“这些病人全处于发病期。”拉帕基斯倚着门框平静地说。这是麻风病症状的加强阶段，有时候只有几天，有时候几周。在发病的这段时间内，病人们要经受可怕的痛苦，持续高烧，剧烈疼痛，比之前痛苦得多。麻风病的反应可能让他们比以前病得更厉害，但有时候，它也说明身体正在与疾病作斗争，当痛苦消失后，他们可能发现发现自己痊愈了。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病房时，大部分病人很安静。有个人时断时续地哼哼，另一个人，克里提斯以为是个女人，但又不太肯定，也在呻吟。拉帕基斯和克里提斯从门口退回来，站在那里仿佛很冒昧。

“到我办公室来，”拉帕基斯说，“我们去那里谈会儿。”

他领着克里提斯沿黑暗的走廊往前走，进了左边最后一间房。这间房与病房不一样，可以看得到风景。巨大的窗户从腰部直到高高的天花板，往外看，可以看到对岸的布拉卡，以及它后面的高山。墙上钉着一幅大大的建筑图，显示着正是现在的医院，上面用红色笔勾画出另外一栋建筑的轮廓。

拉帕基斯看到这幅图吸引了克里提斯的注意。

“这些是我的计划。”他说，“我们需要再多些病房，还要几间治疗室。男女病人应该分开——如果他们无法掌握自己的生命，我们至少要给他们尊严。”

克里提斯慢慢踱过来，看着这个计划。他知道政府有多忽视医疗保健，特别是对于他们认为到了晚期的病症。

“那可能要花很多钱。”他不禁挖苦道。

“我知道，我知道。”拉帕基斯疲惫地回答，“可是现在我们的病人不但来自克里特岛，还有从希腊大陆上来的，政府有义务拨出一定的资金。当你碰到我们这里的几个麻风病人，你就知道他们可不是那种轻易让人拒绝的人。是什么把你带回克里特的？我很高兴接到你的信，但你并没真的说出来这里的原因。”

两人之间的交谈很快显示出同学间才有的轻松亲密来。他们曾在雅典同一所医学院就读，虽然最后一次见面已是六年前的事了，他们还是能重拾友谊，仿佛并未分开过。

“很简单，真的。”克里提斯说，“我对雅典厌烦了，看到一则告示说伊拉克里翁医院皮肤科在招聘，我便去应聘了。我知道我还是能继续研究，特别是，你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麻风病人。斯皮纳龙格是病例研究的绝佳地方。我偶尔来拜访一下，你高兴吗——而且，重要的是，你认为病人能容许吗？”

“我当然不反对，我敢肯定他们也不会反对。”

“到那时，可能会尝试使用一些新的治疗手段——虽然我无法保证什么东西会有戏剧性效果。老实讲，最新的药没什么疗效。可是我们不能坐着不动，对吗？”

拉帕基斯坐在桌前，热切地听着，他的心随着克里提斯的每句话起伏。五年来，他是唯一有能力且愿意拜访斯皮纳龙格岛的医生。这段时间里，他应付的是疾病与死亡的残酷洪流。每晚他脱衣上床时，都要检查自己厚实的身体，看有无染病的症状。他知道这很可笑，病菌可能在他身体里潜伏几个月甚至几年，他方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可内心深处畏惧染病的担忧让他只能一周渡海来斯皮纳龙格三天。他不得不给自己一个搏斗的机会。他在这里的责任是一项事业，他觉得有义务追随，可是他担心免遭病袭的几率和长期玩俄罗斯轮盘赌的家伙想长寿的几率也差不到哪里去。

拉帕基斯现在确实有了帮手。病人们每天一瘸一拐地上山来看病，有些只是来换绷带纱布，有些一来就待上好些天，他无法应付得过来。正好在这个时候，阿西娜·玛娜基斯来了。她在雅典曾是医生，发现自己得了麻风病后，主动进了麻风病院，然后与雅典的“反叛分子”一同被送到了斯皮纳龙格。在这里她有了新责任。拉帕基斯想不到自己运气竟这么好：不仅有人愿意生活在医院里，而且还有着全科医学知识。斯皮纳龙格的居民并不会因为是麻风病人，就不会得上其他疾病——如流行性腮腺炎、麻疹或一些简单的耳痛，这些病症通常无人问津。阿西娜·玛娜基斯有二十五年经验，除开睡觉之外，她愿意每小时都工作，这令她的价值无法估量，她把拉帕基斯当成小弟弟，觉得他还要继续培养才能成材，对此拉帕基斯毫不介怀。如果他信上帝，他愿意诚心诚意地感谢他。

现在，晴天霹雳——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十一月的阴天霹雳，在大海和天空竞相乏味时——尼可拉斯·克里提斯来了，还问能不能让他经常来。拉帕基斯欣慰得几乎长泪难禁。他长期孤军奋战，费力不讨好，现在这种孤独状况要结束了。每天他最后离开医院，在威尼斯人的兵器库（现在用作消毒室）中清洗自己时，不再抱怨力不从心了。这里有阿西娜·玛娜基斯，现在克里提斯偶尔也会来。

“来吧，”他说，“想来就来。我无法告诉你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开心。跟我说说你正在做的吧。”

“好。”克里提斯说，他脱去外套，小心地搭在椅背上，“在麻风病研究领域，有人肯定很快便要治愈麻风病。我与雅典的巴斯德研究机构还保持着联系，我们的项目总指挥急于尽快推进进度。想象一下这意味着什么吧，不只是为了这里的几百人，而是为了这世间成千上万的人——而在印度、南非甚至有上百万麻风病人。治愈的影响将会是巨大的。我保守地估计，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每件证据，每个病例研究，都描绘出一幅我们有能力阻止此病蔓延的蓝图。”

“我想你错了，路不会太长了。”拉帕基斯回应说，“这些天，在用不用江湖术士的药方这个问题上，我压力很大。这些人十分脆弱，他们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特别是那些付得起钱的人。所以，你在这里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需要几十个病人，如果可行，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我要密切监控他们。我在伊拉克里翁只作诊断，确诊后，我就失去了病人，因为他们全被送到这里来了！照我看来，这样对他们更好，可是我需要作一些追踪调查。”

拉帕基斯笑了。这种安排对他俩都公平。沿着他办公室的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排排全是档案柜。有些装着现在每位活着的岛民的医疗病例。他们死后，所有病例转到另一些柜子里去。拉帕基斯志愿上此岛工作之前，没有任何文件保存下来，几乎没有治疗措施值得记录，唯一的进展便是疾病的持续恶化。让人记住隔离区头几十年里的麻风病人的，只有一个黑色的大登记册，上面记有姓名、到达日期和死亡日期。他们的生命缩减到只是死神生死簿上的一条记录，现在他们的骨头乱七八糟，不加区分地堆在小岛最边缘公共墓地的石板之下。

“自从我一九三四年来这里之后，我为这里的每位病人作了记录。”拉帕基斯说，“我详细记录了他们来时的状态，以及其后发生的一切变化。病例是按年龄排序的——这样似乎更有逻辑。为什么你不去抽调一些你想看的看呢？你下次来时，我可以提前跟他们约好，让他们来见你。”

拉帕基斯用力拖开离他最近的柜子顶层抽屉，抽屉很重，一打开，里面装满了文件，他挥挥手，邀请克里提斯过来随便翻翻。

“我把它留给你了，我最好还是回病房去，有些病人还需要照料。”

一个半小时后，拉帕基斯回到办公室时，地上一堆文件；最上面的档案封面上写着“伊莲妮·佩特基斯”。

“你今天早上遇见过她丈夫，”拉帕基斯说，“就是那个船夫。”

他们把所有选出来的病人作了记录，对每个病例进行讨论，然后，克里提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该走了。当他进入消毒室给自己喷洒消毒液前——虽然他知道这种限制病菌扩散的手段多是徒劳——两个人紧紧地握手。拉帕基斯送他下山，到了地道入口处，克里提斯独自继续走到码头，吉奥吉斯正在那里等着，准备送他走上回伊拉克里翁的漫长旅行中的第一程。

他们在回克里特岛的途中没讲几句话，似乎在来路上已把话说尽。不过，当他们到布拉卡时，克里提斯问吉奥吉斯下周同一时候能不能还在这里，再送他去斯皮纳龙格。吉奥吉斯不知为何，感到很开心，不完全是因为路费。正如吉奥吉斯想的那样，他知道这位新医生还会回来，他觉得很高兴。

苦寒的十二月、极地气温的一、二月，以及大风怒号的三月，尼可拉斯·克里提斯每周三都来斯皮纳龙格。他和吉奥吉斯都不是健谈的人，可他们过海去斯皮纳龙格时，开始了小对话。

“佩特基斯先生，你今天怎样？”克里提斯问。

“如无意外，我可以说很好。”吉奥吉斯会谨慎地回答。

“你妻子怎么样？”医生会问，这问题让吉奥吉斯觉得他也过着正常的已婚生活。他们俩都没多想这有多可笑，提问的人比谁都知道答案。

吉奥吉斯盼望着克里提斯的来访，十二岁的玛丽娅也一样，因为他的来访带来一丝乐观，让她能看到父亲微笑。虽然父亲什么也没说，但有东西她能感觉得到。傍晚，她会去码头，等他们回来。她裹紧羊毛大衣，坐在那里，看着小船在灰蒙蒙的黄昏中逾海而来。她接住父亲扔过来的绳子，很专业地把绳子绑在系缆桩上，把船固定在那里过夜。

四月，大风不再刺骨，空气中有了微妙的变化。大地暖和过来，紫色的春银莲、淡粉的兰花绽开了花朵。候鸟过完冬天，一路从非洲飞回，飞过克里特岛。每个人都在迎接季节的变化，热切期盼的温暖现在要来了，可是空气中还没什么明显的征兆。

战争席卷欧洲有一段时间了，就在四月，希腊被侵占。克里特岛的人现在生活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隔离区的报纸《斯皮纳龙格星报》定期刊登当前局势的公告，随着每周电影一起播放的新闻短片也让人们焦虑。他们最恐惧的终究发生了：德国人的目光投向了克里特岛。

8

“玛丽娅，玛丽娅！”安娜站在街上冲着妹妹的窗户喊道，“他们来了！德国人来了！”她的声音里满含惊惶，玛丽娅一步两级楼梯地飞奔下来，她满以为会听到钢钉靴子在布拉卡主街上行军的声音。

“在哪里？”玛丽娅冲到街上撞上姐姐，气喘吁吁地说，“他们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他们不在这里，你这个白痴！”安娜反驳说，“还没来，可是他们到了克里特，他们可能会来这里。”

了解安娜的人从她声音里能听到一丝兴奋。她的看法是，只要能打破一年四季按部就班的单调生活，改变她今后生活的前景，不管什么，她都欢迎。

安娜从佛提妮家一路跑回来，佛提妮家里一群人围在一台噼啪作响的收音机旁。他们刚刚听到德国伞兵降落在克里特岛西部的消息。她们俩跑到村里广场上，这种时刻，大家都会来。此时正是下午四五点钟，酒吧里挤满了男人，与以往不同的是，还有女人，全都闹哄哄地听广播。尽管，不用说，他们自己的吵闹声盖过了收音机的声音。

广播里的消息直截了当但所知有限：“大约凌晨六时，一小队伞兵在克里特岛靠近马里门机场附近降落。据称他们目前已全部死亡。”

看来到底是安娜弄错了。德国人根本没有来。玛丽娅想，像往常一样，她姐姐总是反应过度。

然而，气氛还是很紧张。雅典四周前就已失守，从那以后德国国旗飘扬在卫城上空。这已让人足够不安了。可是对玛丽娅来说，她从未去过那里，雅典似乎远在天边。为什么那里的事情要让布拉卡的人们烦恼呢？而且，成千上万的盟军部队正从大陆来到克里特岛，当然会保证他们的安全！玛丽娅听着她身边的大人争吵、辩论，就战争发表看法，他们的话让她更觉安全。

“他们没有机会！”酒吧老板范格利思·里达基轻蔑地说，“大陆是大陆，可不是克里特。一百万年后也不是！看看我们的地形！他们不可能一开始就开着坦克来跨过我们的大山！”

“可我们并未能把土耳其人拒之门外。”帕夫罗思·安哲罗普洛斯悲观地反驳。

“威尼斯人也没挡住！”人群中有个声音尖叫。

“好吧，如果这种命运来到我们这里，他们得到的会比他们想要的多得多！”另一个人咆哮道，一拳砸在自己另一只张开的手掌里。

这不是凭空威胁，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虽然克里特在过去曾遭侵略，居民们却一直没放弃激烈的抵抗。克里特岛的历史，是由一串长长的斗争、报复、民族独立串起来的，没有哪所房子里找不到斜挂子弹带、来复枪、手枪。生活节奏可能看似柔和，可背后通常是家族、村庄之间热火朝天的争斗，超过十四岁的男子中几乎没有人没学过使用致命武器。

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带着佛提妮、佩特基斯家的两个女儿，站在门口，她很清楚这次的恐惧所言不虚。飞行速度便是简单原因。空投伞兵的德国飞机从他们在雅典的基地飞到克里特，所花的时间不会比孩子走路去伊罗达的学校远。可是她沉默着，成千上万的盟军队伍从大陆撤退到克里特让她感到更脆弱而非更安全。她没有男人们那么自信。他们愿意相信杀死几百个降落的德国伞兵就是故事的结尾。萨维娜的本能告诉她，一切远未结束。

一周内，真实画面越来越清晰。每天大家聚在酒吧里，五月末的黄昏，白天的温热不会随着太阳落山而下降，一年中这种天气才刚刚开始，大家散布在广场里。他们距离战争中心不过一百多英里，布拉卡的人们靠着传闻、零碎小道消息过日子，每天更多故事从四下里传来，就像蒲公英种子飘散在空中。看来，从他们现在所处的战略形势来看，尽管空投下来的许多人死了，可还是有人奇迹般地活下来，并潜伏下来。早期故事的版本里只有德国人的鲜血喷溅，德国士兵被竹枝戳死，在橄榄树林里让他们自己的降落伞窒息而死，或摔碎在岩石上。可现在真相大白：机场上降落了几千人，活下来的人数多得令人恐惧。现在局势大变，转而对德国人有利。空降后的第一周，德国人宣布克里特岛归其所有。

那晚，大家再一次全都聚集在酒吧里。玛丽娅和佛提妮在外面，用细树枝在灰土地上画井字玩，可是听到说话声越来越大，她们竖起耳朵。

“为什么我们不作准备？”安东尼斯·安哲罗普洛斯问，把他的玻璃杯重重地往金属台面上一放。“显然，他们是从空中来的。”安东尼斯对自己、对兄弟都怀有深厚的感情，可即使情绪最好的时候，也才偶尔流露一点点。在黑色睫毛的掩映下，他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愤怒。两个男孩完全不同，安哲罗斯在身体和思想上都要软弱一些，而安东尼斯有张瘦长的脸，很强横，渴望攻击。

“不，不是这样，”安哲罗斯说，轻蔑地挥着他的胖手，“这谁也没想到。”

帕夫罗思并不奇怪，两个儿子在任何事情上看法从来不一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点燃一根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同意安哲罗斯，”他说，“没人想到空袭。从这里入侵就是自杀行为——从空中降落？！降一个杀一个！”

帕夫罗思是对的。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这无异于自杀，可是德国人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牺牲几千人，他们根本不假思索。在盟军组织反击之前，离哈里阿不远的关键之地马里门机场已落入德国人手中。

最初几天，布拉卡还往常一样该干吗干吗。没有人知道，克里特岛上有德国人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一连几天，他们都震惊于竟然让这种事发生了。走漏出来的消息描绘出一幅比他们想象中更灰暗的画面。一周内克里特岛上四万名希腊和盟军部队被击溃，成千上万的盟军不得不疏散，受伤惨重，死亡无数。酒吧里的争论更加白热化。当德国人向东打过来时，村里该如何准备保卫自己，人们就此议论开了。拿起武器的愿望此刻像宗教狂热般蔓延，村民们不惧怕流血，许多人盼望着拿起武器。

对布拉卡的人们来说，当一支德国部队进入圣尼古拉斯，一支小分队从那里派遣到伊罗达时，这成了现实。佩特基斯家的女孩们放学回家时，安娜停下来，用力扯了扯妹妹的袖子。

“看，玛丽娅！”她催促着说，“快看！从街上过来了。”

玛丽娅的心都停止了跳动。这次安娜说对了，德国人真的来了。两名士兵故意朝她们走来。一旦占领部队入侵后，他们会做什么？她猜他们会杀光所有人。不然为什么来？玛丽娅的腿直发软。

“我们该怎么办？”她小声问。

“继续走。”安娜冲玛丽嘘了一声。

“我们要不要转个弯，走别的路？”玛丽娅恳求地问。

“别傻了，继续走就好了。我想走近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儿。”她抓着妹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

士兵让人不可捉摸，他们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前方，身穿着厚厚的羊毛军装，鞋头包着钢片的军靴走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当他们经过时，连看都没看一眼两姐妹，视若无物。

“他们甚至都没看我们一眼！”他们刚走远，听不到时，安娜嚷道。她现在快十五岁了，如果没有任何异性注意到她，她觉得都是一种侮辱。

没过几天，布拉卡有了德国士兵的小军营。在村里最偏僻的一角，一户人家大清早就被粗暴地吵醒了。

“开门！”德国兵叫着，用步枪枪托砰砰地砸门。

尽管听不懂一句德语，这家人还是明白了命令，以及后面要说的话。他们要在中午前腾出房子，否则后果自负。那天开始，安娜兴奋地预测驻军就生活在他们中间了，村里的气氛暗淡下来。

日复一日，克里特岛的其他地方怎么样，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消息，可是传闻倒不少。比如，盟军的小股部队正在朝东边的锡提亚移动。一天晚上，天刚擦黑，四个伪装得根本分辨不出的英国士兵从山上下来，他们一直睡在废弃的牧羊人窝棚里，漫不经心地晃到了这个村庄。如果他们是在自己祖国的小村庄里，肯定不会受到如此热情的欢迎。村民们不仅仅是因为渴望了解更多一手消息，他们本来就天生好客，认为每一位陌生人都是上帝送来的。这几个士兵受到最好的款待。他们吃呀，喝呀，可是四个人中只有一人希腊语说得不错，他带来了上周北部海湾发生情况的第一手资料。

“我们万万没想到他们会从空中来——当然也没想到来那么多。”他说，“大家都以为他们会从海上过来。当场就打死了很多人，可是还有大部分人安全着陆，然后集结成队。”年轻的英国士兵犹豫了一下。明知不智，他还是加上一句：“然而，有几个是别人促成他们死的。”

他说得让人听起来很人道，可是当他继续解释时，一些村民灰白了脸色。

“一些受伤的德国士兵被乱刀砍死。”他盯着他的啤酒杯说，“是当地村民干的。”

另一名士兵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小心摊开来，摆在面前的桌上。在印刷体的德语下面，写着有人潦草翻译过来的希腊语和英语。

“我认为你们应该看看这个。这是德国空军首领斯图登特将军几天前发布的命令。”

村民们围在桌前，看着纸上写的东西。

有证据表明，克里特岛的民众应当为残害、谋杀我们的伤员负责。我们将立即开始报复与惩罚。

在此我特别授权曾遭受暴行的所有部队执行如下命令：

一、射杀凶手；

二、毁灭整个村庄；

三、如有村庄窝藏罪犯，消灭该村全部男性村民。

无须军事法庭对上述暗杀我们军队的人作出判决。

“消灭全部男性村民”，这句话从纸上跳出来，村民们死一般寂静，只听得到他们的呼吸声；可是到底要过多久他们才能自由地呼吸呢？

英国人打破了沉默：“德国人以前从未遇到过像克里特岛这样顽强的抵抗。这让他们太吃惊了。抵抗不仅来自男人，还有妇女、儿童，甚至有牧师。他们期望的是完全而彻底的投降，你们的，盟军的。可是提前警告你们，对你们才公平。他们已经残酷地处置了西边的几个村庄，把这些村庄夷为平地——甚至连教堂和学校也没放过。”

整个房间立刻闹腾起来，他说不下去了。

“我们能抵制他们吗？”帕夫罗思·安哲罗普洛斯盖过大家的吵闹声吼道。

“是的。”四十多个男人喊道。

“战斗到死！”安哲罗普洛斯吼道。

“战斗到死！”人群回应道。

虽然德国人很少在天黑后冒险出门活动，男人们还是轮流在酒吧外值班。他们一直聊到午夜凌晨，直聊到空气中全是浓烟，梅子酒的空瓶子竖成了银色森林。英国士兵们知道，如果在白天被发现，那就死定了。他们在黎明前动身，离去。从现在起，他们要藏起来。几天前，几万盟军已撤到亚力山大，那些留下来的，如果想从事重要情报活动，必须避免被德国人捉住。这队人上路去锡提亚，意大利人已经在那里登陆，占领了那里。

在英国人看来，告别与拥抱对这样短暂的见面来说太长太热情了，可克里特人没觉得流露这般奔放的情感有什么不妥。男人们还在喝酒时，有些人的妻子给士兵们送来一包包粮食，重得士兵们提不动，丰富得够他们吃两周，令他们感激不已。“谢谢，谢谢。”一个士兵一遍又一遍地说，他就会说这句话。

“没什么，”村民们说，“你们在帮助我们。应该由我们说谢谢。”

英国士兵们还在酒吧时，安东尼斯·安哲罗普洛斯——佛提妮的大哥，偷偷溜走了，回家收拾一点东西：一把锋利的刀，一块羊毛毯，一件换洗的衬衣和他的枪——父亲在他十八岁时给他的一把小手枪。最后一分钟，他抓起一支木笛，它一直和父亲最心爱、最漂亮的七弦琴放在同一个架子上，这是希亚波利（一种笛子。），他从孩子时起就吹它，既然他不知道何时再能回家，他可不能把它抛下。

安东尼斯正要扣紧皮囊，萨维娜出现在门口。布拉卡的每个人最近几天都难以入眠，大家全都很警惕，不时从床上探起身，焦虑让他们不安，天空中明亮的闪光告诉他们，敌人的炸弹在轰炸他们的村庄和城市。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家会被炮火炸得摇摇欲坠，听到住在街那头德国士兵发出的刺耳声音，他们怎么睡得着呢？萨维娜一直没怎么睡着，踏在坚硬地板上的脚步声、手枪从粗糙墙壁钩子上取来时刮擦声，很容易把她吵醒。最重要的是，安东尼斯不想让母亲撞到，母亲可能会阻止他。

“你在做什么？”她问。

“我打算去帮助他们。我想给那些士兵带路——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他们在山上连一天都活不过。”安东尼斯为自己的举动热情辩护，他以为会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然而，让他惊奇的是，他发现母亲同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本能还是那么想保护他，可是她知道这样做是对的。

“你是对的。”她很平静地说，“尽我们所能去支援他们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萨维娜拥抱了一下儿子。他就走了，急着赶过去，怕那四人已经上路，离开村子而错过了他们。

“注意安全。”萨维娜朝他的影子嘀咕了一声，即使他可能走得听不见了，“答应我你要保证安全。”

安东尼斯跑回酒吧。现在士兵们站在广场上，正在作最后的告别。他加快步伐，赶上他们。

“我打算做你们的向导，”他告诉他们，“你们得知道哪里是山洞、哪里有罅隙、哪里有峡谷。因为单靠你们自己，你们只有死路一条。我能告诉你们怎么活下来——在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鸟蛋、能吃的浆果，还有水。”

士兵们又说了一通感谢话，那个能说希腊语的士兵走上前一步，“外面十分危险，好多次，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明白。我们太感谢你了。”

帕夫洛思退后站在那里，像他妻子一样，对他大儿子的献身事业感到恐惧，可也钦佩。他把两个儿子抚养长大，让他们了解这片土地，他知道安东尼斯懂得这些知识，能帮助士兵们活下来，就像山羊能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活下来一样。安东尼斯知道什么有毒，什么有营养；他甚至知道什么样的灌木丛里的烟草最好。帕夫洛思为儿子的勇气自豪，被他近乎天真的热情打动，他拥抱着儿子。然后，在五个人走得快看不见了时，他才转过身，回家，他知道萨维娜在等他。

吉奥吉斯在第二天去看伊莲妮时，向她讲了这一切。

“可怜的萨维娜！”她沙哑着说，“她会急死的。”

“总得有人做——那个年轻人准备好了冒险。”吉奥吉斯轻描淡写地回答，尽量让安东尼斯的离开显得轻松点。

“可是他要去多久？”

“没人知道。那就像问这场战争要打多久一样。”

他们看着海峡对岸的布拉卡。有几个人影在码头区的水边移动，做着天天做的事情。从这么远望过去，一切看似平常。没人知道克里特是一座被敌人占领的孤岛。

“德国人有没有惹麻烦？”伊莲妮问。

“你根本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吉奥吉斯回答，“他们白天来来回回地巡逻，可一到晚上，哪里都看不到他们。然而，我们还是随时随地感到受人监视。”

吉奥吉斯最不想让伊莲妮感觉受威胁。他换了个话题。

“可是你怎么样，伊莲妮？”

伊莲妮的健康开始恶化，脸上的伤疤已开始扩散，声音也变得沙哑。

“我的喉咙有点疼，”她承认，“可我相信只是感冒了。跟我说说女孩们的情况。”

吉奥吉斯看得出她想换话题。他明白不要再盘问她的健康了。

“安娜看起来快乐一点了。她学习很用功，就是不太喜欢做家务。事实上她比以前更懒了。她只洗自己的盘子，让她去洗玛丽娅的？做梦也别想！我几乎不想再唠唠叨叨地责骂她了——”

“你不该放过她，你知道，”伊莲妮打断他的话，“这样她的习惯会越来越坏，给玛丽娅的压力太大了。”

“这我知道。玛丽娅现在看起来很平静。我想她比安娜更为占领担忧。”

“她生活中的剧变已够大的了，可怜的孩子。”伊莲妮说。在这种时刻，想到女儿们在没有她的情形下长大，她内疚不已。

“很奇怪，”她说，“战争对我们这里几乎完全没有影响。我觉得比以前更孤独了。我甚至无法与你共担危险。”她平静的声音颤抖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在丈夫面前崩溃。可是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们不危险，伊莲妮。”

当然，他在说谎。安东尼斯不是当地唯一一个加入抵抗组织的年轻人，哪怕略有间谍嫌疑的人，德国人的手段也十分凶残，简直是骇人听闻，布拉卡的村民们恐惧不已。可是不管怎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每日要干的活儿还得干，此外还有那些随季节变幻的活儿。夏季快结束时，得捣碎葡萄；秋天来时，该收割橄榄；一年到头，得给山羊挤奶，要搅奶酪，还要织布。太阳升起来；月亮悬挂在夜空中，洒下银色的光辉；星星眨着眼睛，对人间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然而，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以及对于暴行的担心。克里特岛的抵抗变得越来越有组织，村里又有几个人不见了，投身到这场逐渐展开的战争中去了。这更让人们觉得，生活迟早会发生剧变。有些这样的村庄，因为有人成了抵抗运动的成员，被德国人知道后，成了最残酷报复的目标。

一九四二年初的一天，一队孩子放学回家。安娜和玛丽娅也在其中，他们沿着水边走，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

“看！”玛丽娅喊道，“看啊——下雪了！”

几周前雪就没下了，山顶的雪早晚也会解冻。他们身边飘飞的白色东西又是什么呢？

玛丽娅第一个发现真相。那不是从天上而降的雪，那是纸，就在刚才，一架小飞机轰隆隆从头顶飞过，可他们头抬都没抬，因为德国飞机经常沿着这一带海岸线低空飞行，从天上散布大量宣传单。当一张宣传单朝安娜飘落时，她一把抓起。

“看这个，”她说，“是德国人的。”他们围在一起看宣传单。

致克里特岛居民的警告

若有居民为盟军或抵抗运动成员提供掩护或食物，必将受到严厉惩罚。若发现你们犯有此罪，将对你们所在的整个村庄采取严厉且迅速的惩罚行动。

传单继续飘下来，地面仿佛铺上了一层白色地毯。传单在他们脚下旋转，掉进大海，融进满是泡沫的浪花中。孩子们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们得带些回去给爸爸妈妈看。”有个孩子提议说，他在传单飞走之前，抓起一把。“我们要提醒他们。”他们费劲地继续往前走，口袋里满是宣传单，心也害怕得怦怦直跳。

还有些村庄也同样被当作目标，受到了警告，可是效果却不是德国人希望的那样。

“你们疯了吗？”安娜说。而吉奥吉斯读着传单，耸了耸肩膀。“你们怎能这么不当回事？这些抵抗运动的成员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一点冒险，根本没把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当回事！”

玛丽娅退到房间的角落里。她感觉到火山即将爆发。吉奥吉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控制自己，忍着想把女儿撕成碎片的愤怒。

“你真的以为他们只是为自己吗？在山洞里冻得要死，像动物一样靠吃草活着！你怎么能这样说！”

安娜缩成一团。她喜欢挑起事端，可是很少看见父亲如此火冒三丈。

“你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故事，”父亲继续说，“你没有看到他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晚上蹒跚着走进酒吧，几乎饿死。他们鞋底磨坏了，薄得像洋葱皮，他们皮包骨，脸上的骨头几乎要戳穿面皮！他们是为了你安娜，为我和玛丽娅。”

“还有我们的母亲。”玛丽娅在角落里平静地说。

吉奥吉斯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冬天，当高高的山巅上覆盖着积雪，寒风绕着扭曲的忍冬青低号时，抵抗组织的成员们几乎冻死；他们退缩到远离村庄的高山山洞里，那里唯一可喝的是钟乳石上滴下的水，有些人几乎到了忍耐的极限。夏天，天气热得不行时，他们忍受着酷热，一旦小溪干涸，他们还得忍受难以抑制的饥渴。

这种传单只会加强克里特人民抵抗的决心。毫无疑问，这里没人投降，他们宁愿承受危险。德国人越来越有规律地出现在布拉卡，挨家挨户搜诸如收音机装置等与抵抗运动有关的东西，审问酒吧老板范格利思·里达基，因为在白天，他是村里唯一的男性。其他干活的男子，要不在山上，要不在海里。德国人晚上不出来，这引起了克里特人的重视；天黑后德国人很害怕，不敢四处活动，他们对岛上困难的岩石地形很是怀疑，也知道天黑后很容易受到攻击。

九月的一个夜晚，吉奥吉斯和帕夫罗思坐在酒吧他们常坐的角落里，三个陌生人进来。两人抬头随便扫了一眼，很快又接着聊天，手持念珠有节奏地敲着。在占领和抵抗运动开始以前，村里很少看到外村人，现在却屡见不鲜。一个陌生人走到他们面前。

“爸爸。”他平静地说。

帕夫罗思抬起头，惊讶地张开嘴。是安东尼斯，他几乎认不出来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怀着理想参军的孩子气的年轻人了。他的衣服挂在身上，皮带在腰上绕了两圈，好让裤子不掉下来。

当萨维娜、佛提妮和安哲罗斯赶到时，帕夫罗思脸上还湿湿的。里达基的儿子急急忙忙被派去叫他们来酒吧。这是那种相亲相爱的人，那些一生中从没分开过一天的人才有的团聚。当他们看到安东尼斯时，又快乐又难过，他看上去快饿死了，憔悴不堪，比上次见时大了不止一岁，而是几乎老了十岁。

安东尼斯是和两个英国人一起进来的。然而，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他们的身份。黝黑的肤色，夸张的胡须——这是他们学着当地式样卷起来的，现在他们希腊语学得很好，能与当地人交流了。他们讲起遇到敌军士兵的故事，化装成牧羊人的样子，捉弄他们，让敌军相信他们就是克里特人。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多次横穿克里特。他们有个任务便是观察意大利军队的行动。意大利军队的司令部就设在拿波利，拉西锡敌占区里最大的镇，那里的军队除了吃喝，特别是与当地的妓女寻欢作乐外似乎无事可干。不过其他军队驻扎在小岛西部，他们的布防难以监视。

当三人变小了的胃里胀满了炖羊肉、奇科迪亚（一种葡萄白兰地，克里特的烈酒之一。），酒喝得头晕乎乎的时候，他们开始讲起长长的故事，直讲到深夜。

“你儿子算个优秀的厨师了，”一个英国人告诉萨维娜，“没人能做出他那种橡果面包来。”

“还有百里香炖蜗牛！”另一个开玩笑说。

“怪不得你们全都这么瘦。”萨维娜回答道，“安东尼斯走之前除了土豆什么也不会做。”

“安东尼斯，告诉他们那次我们戏弄德国佬的事，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兄弟呢。”一个人说，这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他们当初的恐惧与焦虑现在成了娱乐大家的趣事。七弦琴从酒吧后面取出来，大家唱起歌。唱的是马提那，英国人努力学着用歌来讲述爱与死亡、斗争与自由，心和歌声完全融合在一起，他们的克里特东道主欠他们太多了。

安东尼斯整晚和家人待在一起，两个英国人住在那些愿担风险的人家里。这是一年来第一次没有睡在坚硬的地面上。天亮前他们得离去，稻草床垫的奢侈享受实在短暂，他们套上长靴，裹好流苏头巾后，出了村庄。即使本地人也不会怀疑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克里特人。没什么能泄露他们的身份。任何东西都不可能，除非有人出卖告密。

到现在，克里特岛上的饥饿已愈演愈烈，以致时不时能听到有当地人为了所谓的“德国德拉克马”去告密，告诉德国人抵抗战士的下落。极度的饥饿可以击溃那些诚实的人，这种出卖引发出最凶残的战争、大屠杀和整个村庄的毁灭。老弱病残被活活烧死在床上，男人被迫交出武器后被射杀在血泊里。背叛的危险真的存在，对安东尼斯一行而言，只能偶尔看望一下家人，因为他们的出现可能危及他们最爱的人。

整个战争中，唯一真正没受到德国人影响的就是斯皮纳龙格，那里的麻风病人免受了最可怕的疾病：占领。麻风病可能扰乱家人和朋友，可是德国人却能更有效地摧毁他们遇见的一切。

占领的一个后果，是尼可拉斯·克里提斯立即停止了布拉卡之旅，因为不必要地往返伊拉克里翁会引起占领部队的怀疑。不得已，他只好暂时放下研究；在伊拉克里翁，他身边有许多死伤人员需要照料，不容忽视。疯狂入侵的后果便是只要有医学知识的人都会发现自己忙得团团转，护理那些伤残人员，包扎、上夹板，治疗痢疾、肺结核和疟疾的症状，这些病症在医院里很普遍。当尼可拉斯·克里提斯晚上从医院回来时，他精疲力竭，在这种令人干着急的时候，几乎想不起麻风病人曾是他为之努力的目标。

克里提斯医生无法过来，可能是战争对斯皮纳龙格居民最大的负面影响。在他每周来的那几个月里，他们对未来燃起了一丝希望。现在，再一次，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现在。

吉奥吉斯来往这小岛比以往更固定了。不久他发现雅典人和战争爆发前一样，买起奢侈品来毫不费力，不过他们得付得起急速上涨的价格。

“瞧，”一天晚上，吉奥吉斯和朋友们坐在码头边修补渔网时，说，“我的问题太多了，有点傻。他们付得起钱给我，所以对于他们怎么付得起黑市价格买东西，我还怀疑什么呢？”

“可是这周围很多人只剩一把面粉了。”一个渔夫抗议说。

酒吧里谈的都是对雅典人财富的嫉妒。

“为什么他们就该吃得比我们好？”帕夫罗思问道，“他们怎么能买得起巧克力和上等烟草？”

“他们有钱，那就是为什么，”吉奥吉斯说，“即使他们没有自由。”

“自由！”里达基嘲笑说，“你把这也叫自由？自由指的是我们的国家被残暴的德国人给占领，我们的年轻人受到血腥镇压，老人被烧死在床上？他们才是自由的！”他说着，指着斯皮纳龙格那边。

吉奥吉斯知道跟他们再吵也没用，便不再说什么。即使是跟伊莲妮很熟的朋友们有时也会忘了她也在岛上。有时候，他会得到他们笨拙的道歉。只有他和拉帕基斯医生知道真相，其实他也明白他只知道一半。他看到的不过是地道入口和高耸的围墙，可是他从伊莲妮那里听到了很多故事。

他上次去那里时，伊莲妮的病情更严重了。首先，难看的肿块扩散到胸前背后，最吓人的，是脸上也长了。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含混不清，虽然他认为这有时候是情绪所致，但他知道并非完全因为这个。她说她觉得喉咙变窄了，答应去看拉帕基斯医生，拿点药。同时，她和吉奥吉斯在一起时尽量高兴些，免得他苦着脸回家见女孩们。

吉奥吉斯知道疾病正在吞噬她，而她，像岛上大多数麻风病人一样，无论是一贫如洗，还是坐拥金山，都在绝望。

这些跟吉奥吉斯一起补渔网的人，一起在在酒吧里玩陆战棋、打牌消磨时间的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要不是他与斯皮纳龙格上的亲人分开，他也会像他们一样偏执。生命中的这些因素使得他有着他们永远不可能有的同情。他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原谅他们的无知，那便是了。

吉奥吉斯继续运送包裹去小岛。即便包裹里的东西是非法所获，他又有什么好关心的？如果他们也像雅典人那样有钱，难道他们不会去买最好的东西？他渴望能为女儿们买上一些只有斯皮纳龙格上的人才买得起的好东西。拿他来说，他有意把他打到的最好的鱼——只要安娜和玛丽娅吃饱后——送到麻风病隔离区去。为什么他们就不该吃到他最好的喜鲷或鲈鱼呢？这些人生着病，被赶出了社会，可是他们不是罪犯。布拉卡的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一点。

德国人害怕仅一水之隔的斯皮纳龙格，因为有几百名麻风病人生活在那里，他们批准继续往那里送补给品，因为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是麻风病人离开斯皮纳龙格到克里特岛来找吃的。然而，他们中还是有人这样做，寻找机会逃跑。那是一九四三年夏末的事，意大利休战让大批德国人出现在拉西锡。

一天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佛提妮、安娜、玛丽娅和五六个孩子像平时一样在海滩上玩。后者已习惯了周围有德国士兵，他们在海边巡逻根本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们来打水漂吧。”一个男孩子提议道。

“好，从一数到二十！”另一个人回答。

岸上光滑扁平的石子并不缺，不久他们的石头就飞过水面，轻轻弹过平静的水面，他们全试图达到那些可以用来炫耀的目标。

突然一个男孩冲他们大家叫道：“住手！住手！那里有人！”

他没说错。从岛那边游过来一个人影。德国士兵也看到了，他轻蔑地抱着双手注视着。孩子们上下跳着，朝游泳者叫着，让他回去，他们预料到了可怕的后果。

“他在做什么？”玛丽娅叫道，“难道他不知道他会被杀死吗？”

那个麻风病人的前进速度很慢，可并没有放弃。他要么是没有发现士兵的存在，要么就打算冒险——无论怎样这意味着自杀——因为他无法再忍受隔离区的生活。孩子们继续扯着嗓子喊，可是在德国士兵举枪开火的那一刻，他们全害怕得不吭声了。德国兵等着那人游到离岸边只有五十米的时候，才开枪。这是一场冷血的处决。一次打靶练习。战争时期，关于流血或枪决的故事到处流传，可孩子们从来没亲眼见过。那一刻他们看到了故事与现实的不同。一颗子弹飞过水面，后面大山里传来子弹呼啸而过的回声。一片殷红色在平静的大海上慢慢洇开。

安娜在孩子们中年龄最大，她尖叫着咒骂那个士兵：“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德国畜生！”

几个小一点的孩子惊恐得哭了。这是纯真失去的泪水。到现在，有几十人从家里冲出来，看到孩子们挤在一起，抽泣流泪。正好在那个礼拜，布拉卡收到传闻，敌人采取了新策略：无论什么时候，一旦怀疑有游击队员的袭击，他们就会把村子里所有小女孩抓走当作人质。村民们知道孩子们的安全没有保障，他们起初以为，沙滩下几米开外的那个孤单的士兵可以随便向某个孩子实行某种暴行。虽然没有武器，他们却准备把他撕成碎片。可是德国兵极力保持沉着，面向大海，朝着小岛做了个挑战性的手势。尸体早就看不见了，可一大片殷红还漂在水面上，像一层浮油。

安娜，一直是领头的，从痛哭的伙伴中分身出来，冲着焦虑的大人们喊道：“一个麻风病人！”

村民们立即明白，转身从德国士兵那里离开。现在他们的态度变了，有些人根本不会为麻风病人的死活操心，有些人还是留了下来。家长们赶紧看看他们的孩子有没有受伤。士兵不见了。受害者和他的一切痕迹都也不见了。

然而，吉奥吉斯觉得不那么轻松。他对斯皮纳龙格居民绝没有那么淡漠。那晚，当他驾着那艘破旧的小划艇过海时，伊莲妮告诉他被残酷杀害的麻风病人是个名叫尼可斯的年轻人。吉奥吉斯才知道他经常趁着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冒险从岛上溜走，去看望妻子和孩子。据说他死的那天是他孩子三岁的生日，他只想在傍晚前再见他一次。

布拉卡岸上的孩子们不是尼可斯的唯一观众，对岸斯皮纳龙格上也有一群人在看着他。没有什么规定或制度能让人们不产生这种傻念头，当他们心血来潮，一时冲动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时，很少有丈夫、妻子或爱人来拉他们一把。尼可斯像一个饥饿的人，他的饥饿控制着他的每一个想法，占据着他清醒时的分分秒秒。他渴望妻子的陪伴，更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他的血肉，那没有伤疤、没有斑痕的少年形象，是他小时候的翻版。他用生命为这个愿望付出了代价。

那晚，小岛上悼念尼可斯。人们在教堂为他祈祷，即使没有尸体可以安葬，还是为他举办了守灵夜。在斯皮纳龙格，死亡从来不会被忽略。这儿与克里特岛上其他的地方一样庄严地对待死亡。

经过这场事故，佛提妮、安娜和玛丽娅，以及一起玩耍的其他孩子，从那天之后便生活在焦虑的乌云之下。在那片温暖的鹅卵石上，他们曾度过了那么多无忧无虑又幸福的孩提时光，然而在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9

尽管麻风病人被枪杀在离布拉卡岸边不过几米远的地方，可对布拉卡的大多数人没什么影响，只是日后他们更加仇恨德国人了。这事件把战争的现实带到了家门口，大家终于意识到现在他们的村子与这次世界大战的任何地方一样不堪一击。人们反应各有不同。对许多人来说，只有上帝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所以有时候教堂里挤满了弯腰祷告的人们。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比如佛提妮的奶奶，很多时候都陪着牧师，他们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甜蜜的熏香味道。“奶奶闻起来像蜡烛！”佛提妮会说道，围着老奶奶跳来跳去。奶奶溺爱地朝她唯一的孙女笑着。即使上帝没有现身，没有做些事情帮助他们赢得这场战争，她的信仰告诉她，上帝在这场战争中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当破坏教堂、毁灭教堂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圣徒日还是进行了庆祝。圣像从它们的安放处取下来，由一个个牧师列队拿着，镇上乐队跟着他们，黄铜管乐和鼓奏出一点也不虔诚的刺耳音调。虽然没有丰盛的宴会和焰火的声音，可是当遗物安全回到教堂后，人们还是狂热地跳起舞，唱起难以忘怀的歌，热情比和平时期更甚。占领时期的愤怒与沮丧被上好的葡萄酒冲刷掉了。可是黎明时分，大家恢复了冷静，一切还和从前一样。此刻，那些没有岩石般坚定信仰人开始怀疑起来，为什么上帝不回应他们的祈祷？

无疑，德国人对这些神圣与奇怪的世俗活动感到很迷惑，但知道最好不要加以禁止。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尽量干涉，牧师正要开始一项仪式时，他们去盘问他，而且在大家跳舞跳得正酣时搜查房屋。

在斯皮纳龙格岛上，蜡烛每天都燃着，为大陆上的苦难祈祷。岛民们很清楚，克里特人生活在德国人残酷的恐怖之下，他们祈祷占领马上结束。

拉帕基斯医生相信医学的力量，不相信神的干预。他逐渐清醒过来，知道研究和临床试验或多或少地被放弃了。他写信给伊拉克里翁的克里提斯，可一连几个月没有回音。他得出结论，克里提斯一定在处理更加紧急的事务，于是只好听之任之，在跟他见面前再等上一段时间。拉帕基斯增加了去斯皮纳龙格的次数，从一周三天增加到一周六天。有些麻风病人需要持续关注，单单阿西娜·玛娜基斯根本应付不过来。伊莲妮就是这样一位病人。

吉奥吉斯忘不了那一天他到岛上，看到的不是妻子苗条的身影，而是她的朋友，矮墩墩的娥必达。他心跳得很快。伊莲妮出什么事了？这是第一次她没来这里接他。娥必达先开口了。

“别着急，吉奥吉斯，”她说，语调尽量让人放心，“伊莲妮很好。”

“那她在哪儿？”他的声音里明明白白有种惊慌。

“她得在医院里住上几天。拉帕基斯医生要观察她几天，等她的喉咙好了才行。”

“会好么？”他问。

“我希望如此，”娥必达说，“我肯定医生们会尽力。”

她的语气很含糊。对伊莲妮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娥必达知道的不会比吉奥吉斯更多。

吉奥吉斯把他带来的包裹放下后，很快就回布拉卡去了。那是星期六，玛丽娅发现父亲比平时回来得早。

“这次见面时间很短，”她说，“妈妈怎么样？您有没有带信来？”

“恐怕没有信，”他回答说，“这周她没时间写信。”

这全是实话，可他很快又出了门，生怕玛丽娅再问问题。

“我四点钟前会回来，”他说，“我要去补渔网。”

玛丽娅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一整天都萦绕心头。

接下来的四个月，伊莲妮都躺在医院里，她病得太厉害了，实在无法挣扎着穿过地道来见吉奥吉斯。每天当他带着拉帕基斯上斯皮纳龙格时，他都徒劳地盼着能看到她站在松树下等他。每个晚上拉帕基斯会向他报告，起初还有点希望的气味。

“她的身体还在与疾病搏斗。”拉帕基斯说，或者，“我想今天她的体温略有下降。”

可是医生不久就认识到，他这是在编造虚假的希望，这些希望越强，当最后日子来临时，就越困难。他从内心里知道，这些日子终会到来。当他说伊莲妮的身体在搏斗时，他并非在撒谎。她的身体确实在进行着一场狂怒的战斗，每个组织都在与企图控制它们的细胞作斗争。麻风病有两种可能的结果：恶化或好转。伊莲妮的两条腿、背部、脖子和脸上的损害正在成倍扩大，她痛苦地躺在那里，无论朝哪边翻身都痛苦不堪，身体成了一大团溃疡。拉帕基斯尽一切可能来治疗，坚持最起码的原则：如果溃疡能保持清洁，不感染，也许能减少致命的细胞繁殖。

在这个时候，娥必达领着迪米特里来看伊莲妮。他现在住在肯图马里斯家里，他们当初全都希望这种安排只是临时的，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会是永远的了。

“你好，迪米特里。”伊莲妮虚弱地说。然后，扭过头朝着娥必达，用了好大力才又说出三个字：“谢谢您。”

她的声音非常小，可娥必达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这个十三岁的男孩现在交到她能干的手里了。这至少让她获得一点安宁。

伊莲妮已经被挪进一间小病房，她可以单独待着，离开其他病人的目光。当夜深人静，她因发热出汗而被单潮湿，饱受痛苦折磨，疼痛得直呻吟时，既不受他人打扰，也不会打扰他人。阿西娜·玛娜基斯在漆黑的夜里照料她，用勺子给她喂汤水，放到两唇中间，用海绵擦拭她烧得通红的前额。然而，汤水的量越来越少，一天晚上，她连吞咽也不能了，她的喉咙连水也咽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晨，拉帕基斯发现他的病人张着大嘴直喘粗气，已无法回答他的任何普通问题。他明白，伊莲妮已进入一个新阶段，可能是最后阶段。

“佩特基斯夫人，我需要看看您的喉咙。”他轻声地说。随着她唇边新添的疼痛，他知道即使让她张大嘴，检查口腔里面，也会令她非常不舒服。检查只证实了他的忧虑。他瞟了玛娜基斯医生一眼，此刻她正站在床的另一边。

“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他握着伊莲妮的手说。

两名医生离开了病房，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拉帕基斯医生悄声而急促地说：“她喉咙里至少有六处损害，会厌软骨在发炎。由于肿大，我连咽头的背面都看不到。我们得让她舒服点—我觉得她支持不了多久了。”

他回到病房，坐在伊莲妮身边，握住她的手。就在他们离开的这片刻，她呼吸困难似乎更为严重。以前那么多病人让他明白了一点，他知道现在他无法为他们再做什么，除了在最后时刻陪伴他们。医院较高的地形让医生可以看到斯皮纳龙格绝佳的风景。拉帕基斯医生坐在伊莲妮的床边，听着她越来越费力的呼吸，他透过大窗户望着外面，凝视着海那边的布拉卡。他想起了吉奥吉斯，过一会儿，他就会出发来斯皮纳龙格，飞快地穿过滔天大浪，渡海而来。

伊莲妮的呼吸现在变成短促的喘气，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噙着泪水，充满恐惧。拉帕基斯看得出生命在最后时分一点也不平静，他两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尽力让她安心。在最后时刻最终到来时，他就这样坐了两小时，或三小时。伊莲妮最后的呼吸是徒劳的搏斗，接下来的呼吸没能到来。

医生给失去亲人的家庭最好的安慰，便是他们深爱的人走得宁静。拉帕基斯以前说的都不是真的，可他宁愿再说一次。他冲出医院。想在码头上等着吉奥吉斯的到来。

离岸边不远，小船在早春的大浪中颠簸。吉奥吉斯疑惑为什么拉帕基斯医生竟会在等候。他的乘客先在那里候着，这很少见，而且他的举止里还有什么东西让他紧张。

“我们在这里停一会儿，好吗？”拉帕基斯问，意识到他必须现在在这里告诉吉奥吉斯这个消息，让他有时间冷静下来，然后再回布拉卡，再面对他的女儿们。拉帕基斯医生把手伸向吉奥吉斯，帮他下了船，然后抱着双臂，望着地下，右脚脚尖神经质地拨弄着一块石子。

医生还没开口，吉奥吉斯就知道他的希望即将破灭。

绕着松树林有一圈矮矮的石头墙，他们在那上面坐下来，两人眺望着大海。

“她死了吧。”吉奥吉斯平静地说。并不是拉帕基斯一脸的疲劳沮丧泄露了这个消息，男人能感觉得到他的妻子已不在人世。

“我很抱歉，”医生说，“最后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她走得很平静。”

他搂着吉奥吉斯的肩膀，这个老男人，用手抱着脑袋，大颗大颗的眼泪洒下，溅在他的脏鞋子上，脚周围的沙子都湿成黑色的了。他们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当吉奥吉斯的眼泪不再蜿蜒往下流时，已快七点，天色暗下来，空气清爽冷冽。吉奥吉斯像一块拧干了的布，随着第一阵强烈的悲伤如潮水般退去，他筋疲力尽，心里却出其不意地放松了。

“女孩们会奇怪我在哪儿，”他说，“我们得回去了。”

当他们在黑暗的海水里，向着布拉卡的灯光颠簸前行时，吉奥吉斯向拉帕基斯坦白，说他一直没有把伊莲妮病情恶化的消息告诉女儿。

“您这样做是对的，”拉帕基斯安慰他说，“仅仅一个月前，我还相信她能赢得这场战斗。怀有希望总没错。”

吉奥吉斯回家比平时晚得多，女孩们正焦急地等着他。他进门的那一刻，她们便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是妈妈，对不对？”安娜问道，“她一定出了什么事！”

吉奥吉斯的脸皱成一团，他紧紧抓住椅子背，脸都扭曲了。玛丽娅走上前来，双手搂着他。

“坐下来，爸爸，”她说，“告诉我们出什么事了……告诉我们。”

吉奥吉斯坐在桌前，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几分钟后，他才能开口说话。

“你们的妈妈……死了。”他几乎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死了！”安娜尖叫着，“可是我们都不知道她会死！”

安娜永远也接受不了母亲的病可能只有一个真实、无法避免的结局。吉奥吉斯不告诉她们伊莲妮病情恶化的决定，对她们却意味着巨大的打击，似乎她们的母亲死了两次，五年前她们不得不经历的痛苦全又回来了。安娜，比十六岁的玛丽娅大一岁，也稍微聪明些，她第一反应是愤怒，父亲竟然事先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们，这次巨变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五年来，挂在壁炉上方与吉奥吉斯合影的伊莲妮，便是安娜和玛丽娅脑海中的妈妈。她们只大体记得她了，相片上的伊莲妮有着母性的慈祥，散发着幸福生活的芬香。她们早就忘了真正的伊莲妮，只有这幅理想化了的照片。这里面，伊莲妮身穿传统服装，长长的百褶裙，外面一条窄窄的围裙，十分漂亮的索塔玛卡（希腊传统服装，一种绣花上衣。），袖子卷到手肘处，微笑着，长长的黑发编成辫子盘到头上，她是克里特美女的最完美代表，相机快门咔嚓一响捕捉了那一瞬间。可母亲最终还是去世了，安娜和玛丽娅实在太难接受，她们一直怀着希望，以为她会回来。听到麻风病有可能治愈的消息，更令她们满怀希望。而现在结果却是这样。

安娜在楼上的哭泣声街上都听得到，甚至远到村子广场上也听得到。玛丽娅的眼泪没那么轻易地流下来。她看着父亲，这个男人由于悲伤整个儿缩小了一圈。伊莲妮的死不仅代表着他的希望和期盼的结束，而且是友谊的终结。当她给驱逐到斯皮纳龙格去后，他的生活就天翻地覆了，现在更是无法修复。

“她走得很平静。”那晚，当他和玛丽娅两人吃晚饭时，他告诉玛丽娅。餐桌旁给安娜留了位置，可她怎么哄也不下楼来，更别提吃饭了。

她们对伊莲妮的去世带来的影响完全没有准备，他们的三角家庭组合只不过是暂时的，不是吗？他们家门窗紧闭，前屋里的油灯燃了四十天，以示悼念。伊莲妮被埋在斯皮纳龙格公墓的一块水泥板下，可是在布拉卡，村边的圣玛林娜教堂里也为她点燃了一支蜡烛。大海离教堂很近，波涛拍打着教堂的台阶。

几个月后，玛丽娅，甚至安娜都走出了哀恸。这一段时间，家庭的灾难蒙蔽了她们，令其没有看到外面世界发生的大事，可是当她们从悲哀中破茧而出时，周围的一切还像从前那样在继续。

四月，绑架克里特岛塞瓦斯托波尔部队的司令官科尔佩将军的大胆举动，加剧了整座岛的紧张气氛。在抵抗组织成员的协助下，科尔佩遭到乔装成德国士兵的盟军部队伏击，尽管德军展开了大量的搜捕行动，他还是从伊拉克里翁处的司令部里被偷偷带走，越过高山，送到克里特岛南部，又从那里被用船送到埃及。科尔佩是战争中盟军最有价值的俘虏。人人都担心德国人对这般大胆绑架的报复将比以往更野蛮。然而，德国人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他们一直进行着的这种恐怖行径，不管怎样都会发生。最可怕的一次发生在五月，范格利思·里达基从拿波里回来时，看到可怕的、烧光了的村庄。

“他们毁灭了整个村庄，”他吼道，“把那里烧成了平地！”

酒馆里人们难以置信地听着他描述拉西锡山南边的村庄被大火吞噬，浓烟从废墟上冒出来的景象，他们的心顿时凉了。

这事件发生几天后，安东尼斯把德国人的传单带到了布拉卡，安东尼斯短暂地回来了一下，让父母放心他还活着。传单上恐吓的语气依旧：

马加里卡里、罗克里亚、卡马雷斯、萨科图里亚，以及伊拉克里翁省的其他地区已经夷为平地，居民已遭处决。

这些村庄为共产主义分子提供保护，我们发现没有居民报告这种叛国行为。

土匪得到当地人的支持，在萨科图里亚地区自由出没，还受到他们掩护。在马加里卡里，叛国者佩特吉奥吉斯公开与居民庆祝复活节。

克里特人，给我们听好了。认清谁是你们真正的敌人，谁在保护你们免受他们带给你们的惩罚。我们一直在警告你们与英国人勾结的危险。我们现在失去耐心了，德国利剑将毁灭与土匪、英国人勾结的任何人。

这张传单被一再传阅看，纸张在触摸下磨薄了。可这并不能打消村民们的决心。

“这正好说明他们在绝望。”里达基说。

“是的，可是我们也在绝望，”他妻子说，“我们还能忍多久？如果我们不再帮助抵抗运动的成员，我们也许能睡个安稳觉。”

谈话一直继续到深夜。屈服，与德国人合作，有违大部分克里特人的本性。他们应该抵抗，他们应该战斗。况且，他们喜欢战斗。从家庭间的小争吵到世纪血仇，男人们渴望打仗。相反，大多数女人强烈祈祷和平，以为只要她们仔细体会，发现占领者士气低落，便是她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这些恐吓传单的印刷与散发可能是绝望之举，可是，无论其后的动机怎么样，事实是一些村庄被夷为平地。村庄里每间房子都变成冒烟的废墟，周围一幅伤痕累累的景象，焦黑、扭曲的树的剪影通常都十分可怕。安娜坚持对父亲说，他们应该把知道的一切全告诉德国人。

“我们为什么要让布拉卡冒被毁灭的危险？”她问道。

“那不过是些宣传伎俩。”玛丽娅插嘴说。

“根本不是！”安娜反驳道。

不过，不仅德国人发动宣传战，英国人也组织了自己的宣传战役，并发现这是有效的武器。他们大量派发传单，给人一种敌人已岌岌可危的印象，散播消息说英国人已登陆，夸大抵抗组织的胜利。“Kapitulation”（应是英文Capitulation，“投降”之意。）是主题，德国人一觉醒来，看到巨大的字母K涂抹在岗亭上、军营墙上、汽车上。即使在像布拉卡这样的小村庄，母亲们也在焦急地等着孩子搞完这种涂鸦后回来；当然，男孩们为能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而激动，从来没想过他们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这种削弱德国人的尝试本身可能作用微小，可是它们却有助于改变大局。整个欧洲局势开始出现转机，纳粹铁腕控制下的大陆出现了裂缝。在克里特，德国军队士气低落，开始撤退，甚至出现了逃兵。

玛丽娅首先发现布拉卡那支小小驻防军队撤出了。一般准六点钟，主街上总会有一场武力秀，一场所谓的耀武扬威的行军，回来的路上偶尔盘问一下路人。

“有点奇怪，”她对佛提妮说，“有点不同。”

没用多久就搞明白了。六点过十分了，还没听见熟悉的钢钉靴子走在路上的声音。

“你说得对，”佛提妮回答说，“很安静。”

空中的紧张情绪仿佛消除了。

“我们出去走走。”玛丽娅建议道。

两个女孩，不像往常那样热衷于去海边玩，而是直走到主街尽头。那里就是德国驻防军的总部所在。前门和百叶窗都大开着。

“来吧，”佛提妮说，“我打算看看里面。”

她踮起脚尖，从正面的窗户往里张望。看得到一张桌子，上面除了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外，一无所有。四把椅子，其中两把草率地倒在地上。

“看来他们走了，”她兴奋地说，“我到里面看看。”

“你肯定里面没人了吗？”玛丽娅问。

“绝对肯定。”佛提妮悄声说着，跨过了门槛。

除了一些垃圾、一份泛黄的德国报纸散落在地板上以外，房子里空空如也。两个女孩跑回家，把这消息报告给了帕夫罗思。他立即去酒吧。不到一个小时，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那天晚上，广场上聚满了人们，庆祝他们这小岛一隅的解放。

仅仅几天后，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一日，伊拉克里翁解放了。让人惊异的是，虽然前几年这里发生了这么多屠杀，德国军队却被平静地护送出城，没有一点人员伤亡；暴力留给了那些与德国人勾结的叛徒。然而德国人仍继续占领着克里特岛西部其他地方，几个月后情况才改变。

第二年初夏的一个清晨，里达基把酒馆里的收音机开得大大的，他马马虎虎地洗着前天晚上的玻璃杯，用一盆颜色发灰的水冲洗一下，再用一块刚擦过地板上几堆水的布擦干杯子。音乐突然断了，插播几条新闻公告，他有点不高兴，可是当庄严的声音响起时，他竖起耳朵。

“今天，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国人正式宣布投降。几天内所有敌军将从哈里阿地区撤离，克里特岛将重获自由。”

音乐重新开始播放，里达基想刚才的公告是不是他自己头脑里的小把戏。他探出头看看酒吧外面，看到吉奥吉斯正匆匆忙忙朝他走来。

“你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里达基说。

那是真的。暴政结束了。虽然克里特人们一直相信他们会把敌人赶出他们的小岛，而当这个时刻终于到来时，他们欣喜若狂。一定得举行一次最盛大的庆祝活动。

第三部

10

1945

仿佛以前呼吸的都是毒气，现在空气中又有氧气了。抵抗组织的成员回到他们的村庄，常常是走了几百英里路才回来。一瓶瓶新鲜的梅子酒打开了，为每个回来的人干杯。占领结束后的两周内举行了圣康斯坦丁诺斯节，庆祝这个圣徒日不过是借口，大家需要把所有警惕都抛到九霄云外。阴霾消散，狂欢降临，纵横整个克里特。到处都有肥肥的山羊、绵羊在烤肉叉上转动，焰火在克里特岛上空绽放，让人们联想到战争时期撕裂他们城市，照亮天空的爆炸。然而没人纠缠于这种比较；他们只想向前看，不想再回头。

为了圣康斯坦丁诺斯节，布拉卡的姑娘们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她们去教堂，可她们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节日的神圣。这些青春期的姑娘们没什么拘束，因为她们还被当作孩子，她们的言行被看成天真之举。要不了多久，当她们身上的女人味慢慢显现出来，父母们才开始醒悟过来，女儿已经长大了，才开始看紧她们，可有时已为时太晚。当然，到那时，一些这样的女孩们已偷吻了村里的男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橄榄林、田地里跟男孩子们偷偷幽会。

玛丽娅和佛提妮还从未与人接过吻，可安娜却已经验丰富，风情万种了。她与男孩子们在一起时最快活，她甩动她浓密的头发，闪现迷人的微笑，她知道她的观众们会目不转睛的。她像一只发情的猫。

“今晚将会很特别，”安娜宣布，“我从空气中就可以感觉得到。”

“为什么那样说？”佛提妮问。

“许多男孩们回来了，那就是为什么。”她回答。

村里现在有几十个年轻男子，占领之初他们离开家与抵抗组织一起战斗时，还是男孩。他们当中有人加入了共产党，希腊大陆上的左翼力量正在酝酿，有些人参加反对左翼力量的战斗，又将带来新的腥风血雨。

回布拉卡的年轻人中就有佛提妮的哥哥安东尼斯。他虽然对左翼的理想、大陆上发生的新战斗有些同情，可离家四年后，他更想回来。他是为克里特而战，他想留在这里。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变得瘦长，臀部结实，与最开始几个月加入抵抗组织后蹒跚回来的那次相比，判若两人。现在他上下唇上都留着胡须。这让二十三岁的他看起来至少成熟了五岁。他靠高山植物、蛇，以及其他任何他能捕到的动物为生，长期严寒与酷热的锻炼让他坚忍不拔。

正是安东尼斯的这种浪漫形象让那晚的安娜心动。虽说并非她一个人处于那种激情中，可是她有信心至少赢得他的一个吻。他清瘦颀长。跳舞开始了，安娜决定让他注意到自己。如果他没有发现她，他将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没注意到她的人。人人都注意到安娜，不仅因为她比其他女孩高半个头，而且因为她的头发比其余所有女孩的头发更长、更波浪起伏、更光滑，即使辫成辫子，都长及臀部。杏眼像姑娘们身上的棉衬衫一样闪亮，与她的朋友们谈笑时，贝齿晶晶亮。年轻人一群群站在广场上，在他们的注视下，她觉得自己格外美丽，她期待着音乐响起的那一刻，那将是欢庆的开始。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黄昏里，她显得光芒夺目，其他姑娘们全都黯然失色。

桌椅全绕着广场的三边摆，第四边上放着一条长台，上面摆着一打碟子，奶酪饼、辣味香肠、甜馅饼堆得高高的，打了蜡的橙子和熟透了的杏摆成了山。烤羊肉的香味飘散到广场上空，随之飘送的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快乐期待。节日活动也有严格的顺序。吃吃喝喝在后面，先是跳舞。

首先，小伙子们和男人们站在一起聊天，姑娘们分开站着，兴奋得咯咯直笑。分开并不会太久。乐队演奏起来，人们开始旋转，跺脚。男人女人从位子上站起来，姑娘小伙不再挤作一团。不久，满是灰尘的广场上全是人。安娜知道女人所在的内圈一旦转起来，她迟早会和安东尼斯碰面的，他们会一起跳上一会儿，然后再继续旋转。我怎么才能让他注意到我不仅仅是她妹妹的朋友呢？她问自己。

她无须努力，安东尼斯就来到了她的面前。需要慢舞的开放圆舞曲给了她一段时间，从他那传统发型的黑色刘海下,她可以看到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望着她。许多年轻人都戴着萨里奇——勇士才戴的帽子，以示他们已成长为男人了，不光是岁月的流逝，他们的手上还沾上了另一个男人的鲜血。而安东尼斯手上，却不止染上一个，而是几个敌兵的鲜血。他祈祷不要再让他听到他的利剑刺进敌人肩胛骨间软软的肉里时，敌人那清晰的惊叫，以及紧随而来的喘息。他从来没觉得这是胜利，但这确实让他有权把自己跟克里特岛过去身着马裤和长筒靴的无畏勇士们帕里卡里亚联系起来。

安娜朝这个已成为男人的男孩爽朗地笑着，可是他没有对她回以微笑，相反，乌黑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直到他该继续跳向下一个舞伴时，她才从中得到解脱。这支舞结束了，她的心却跳得异常激烈。她回到朋友们中间，她们正观看着几个男人的表演，安东尼斯也在其中，他们在她们面前旋转得有如陀螺。这是让人头晕目眩的表演。当他们跳到空中时，靴子把地面几英尺范围内清扫一空，三弦琴、鲁特琴同时拨响，刺激着他们继续跳下去，给这个舞蹈一个扣人心弦、充满活力的结束。

结过婚的女人看着这场特技表演，可这舞不是为她们而跳，而是为广场角落里注视着他们的妙龄少女们而跳。安东尼斯旋转时，音乐和鼓点声达到了高潮，安娜肯定这位英俊的战士只为她一个人而舞。舞蹈结束时，所有观众全都鼓掌欢呼，而乐队，几乎没有片刻的停顿，又奏响了另一支曲子。一些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占领了灰尘扑扑的中央舞台。

安娜很大胆，她离开了朋友们，走向安东尼斯，他正从一个大瓷罐里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酒。虽然他以前在家里见过她无数次，可今晚之前他几乎没有留意过她。德国人占领前，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现在，这小女孩却长成了身材苗条、性感动人的女人。

“你好，安东尼斯。”她大胆地说。

“你好，安娜。”

“你离开家乡的那段时间，一定学过跳舞吧，”她说，“能够跳那些步法。”

“在山上除了山羊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安东尼斯笑着回答，“可是它们的脚却非常灵敏，也许我们从它们那里学了一两招。”

“等一会儿我们能再跳舞吗？”她问，四周是嘈杂的三弦琴和鼓点声。

“可以。”他说，脸上绽开了笑容。

“好。我等着。就在那边。”说完，她回到了朋友们那里。

安东尼斯有种感觉，安娜把自己给他，不只是为了一支开放圆舞曲。当又一支圆舞曲开始时，他站起来走向她，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了舞池。安东尼斯搂着安娜的腰，现在他能闻到她的汗香，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性感，是以前从未闻过的迷人香甜。揉碎了的薰衣草、玫瑰花瓣也比不上这种味道。这支舞结束时，他感到她热热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在教堂后面等我。”她悄声说。

安娜知道，在圣徒日里，即使在这样的狂欢庆祝中，去教堂散散步也是十分正常的，再说，圣康斯坦丁诺斯不也和他妻子圣伊莲妮共同享受这个日子吗？圣伊莲妮这个名字让她片刻之间想起了母亲。她快步走到教堂后面的小巷。一会儿工夫，安东尼斯也来了，摸黑找到她。她张开的唇立即找到了他的。

尽管安东尼斯花过大价钱寻欢，可他还从没这样接过吻。战争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是雷色蒙妓院的常客。那里的女人喜欢抵抗运动成员，给他们优惠的价格，特别是像安东尼斯这样英俊的男子。占领时期，只有妓院的生意最红火，因为身边长期没有妻子陪伴的男人们需要寻找安慰，小伙子们有机会开发性经验，而这些在自己人的团队里，是不容许的。可是那种关系没有爱。而现在他臂弯里的这个女人，接起吻来像妓女，实际上可能还是处女，最重要的是，安东尼斯可以感觉到她真正的欲望。没错。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渴望着这个挑逗的吻继续下去。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他回来了，哪里都不想再去了，正打算结婚安家。这里正好有个女人渴望着爱，在他家门口等他，自从儿时起就一直在等他。她只能是他的。命中注定。

他们松开了拥抱。“我们得回广场去，”安娜说，她知道如果离开得太久，父亲会察觉到她不在，“可是我们分开走。”

她溜出树荫，走进教堂。在里面待了几分钟，点燃圣母圣子像前的蜡烛，她双唇默默嚅动祈祷，那上头还湿润着，留着安东尼斯的痕迹。

安娜回到广场时，那边街上有点乱。一辆大轿车停下来，这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几辆汽车之一，当时岛上人们的交通主要靠两条腿走路，或坐在四条腿的畜生的背上。当车里乘客走出来时，安娜停下来看看是谁来了。开车的人在当地颇有名望，大家马上认出来是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他六十岁上下，是当地富有的大地主，在伊罗达附近有一大片土地。他受人欢迎，妻子艾列弗特瑞亚也为人们喜爱。他们雇着十几个村民——安东尼斯也在其中——有几个还是长期参加抵抗运动，刚刚回来的，并且热情地接纳他们。他们给工人开的工资也很大方，虽然有人冷嘲热讽地说，他们付得起。他们家除了几千公顷的橄榄林外，在肥沃的拉西锡高原上还拥有同样面积的土地，种植着大量的土豆、谷物和苹果，一年到头都有收入，而且收入稳定。八百米以上的高原气候清凉，很少令人不适，环绕着田野的高山上融化的雪水让绿色的土地青翠湿润。炎热的夏天里，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范多拉基经常在拿波里住上几个月，把伊罗达的土地交给儿子安德烈斯管理，他们有套房子就在二十多公里远的地方。这家人可不是一般的富裕。

然而，这样富裕的家庭出现在这里，和渔夫、牧羊人、在地里耕作的农夫们一起庆祝，也丝毫不奇怪。在克里特到处都一样。每个村民都会出来跳舞庆祝，住在附近农庄或庄园上的富有地主家庭也会加入进来。不管他们多有钱，也不会再去开一个更好的晚会，他们愿意共享喜悦。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受过苦，所有人都有同样的理由庆祝他们得以解放。无论你家里有九十棵橄榄树还是有九万棵，马提那都一样深情伤感，开放圆舞曲也一样兴奋热烈。

从轿车后座上下来的是范多拉基的两位女儿，最后出来的是大儿子安德烈斯。他们立即受到某些村民的热烈欢迎，给他们腾出来一张最好的桌子，有最佳的位置观看舞蹈。不过，安德烈斯没有坐多久。

“来吧，”他对妹妹们说，“我们也去跳舞吧。”

他抓住她们俩，把她们拖进跳舞圈，她们穿着跟村里姑娘们一样的民族服装，一下就混进跳舞的人群中。安娜看着。她的一些朋友们也在跳舞，她突然想起，如果她们有机会手挽手与安德烈斯跳舞，那她也要。她马上加入了紧接着的一支开放圆舞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德烈斯，就像刚刚对安东尼斯那样。

舞不久就跳完了。羊腿烤熟了，被切成厚厚的大块，装在浅盘里，递给村民，盛宴开始了。安德烈斯回到家人身边，可是他却心不在焉。

二十五岁时，父母给他施加压力，要他找个妻子。他拒绝了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每一个朋友熟人的女儿，让父母十分沮丧。那些女孩子有的阴郁，有的讨厌，还有些有点傻，虽然所有这些姑娘肯定都会有丰盛的嫁妆，安德烈斯却拒绝与她们交往。

“那个姑娘是谁，就是头发很惹眼的那个？”他指着安娜，问妹妹们。

“我们怎么知道？”她们齐声回答，“不过是一个本地姑娘罢了。”

“她很漂亮，”他说，“我希望我妻子长得像她那样。”

他站起来，艾列弗特瑞亚朝亚力山特罗斯会意地瞟了眼。她的看法是，如果女方没有嫁妆这一点对安德烈斯的生活没有影响，他娶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与亚力山特罗斯相比，艾列弗特瑞亚自己的出身就相当贫寒，可是那对他们的生活并没什么太大影响。她只想儿子快乐，如果会违背习俗，那就违背吧。

安德烈斯径直走向姑娘们，她们坐成一圈，正用手捏着一片片鲜嫩的羊肉在吃。安德烈斯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他长得很像父亲，轮廓分明，脸色却像母亲一样蜡黄，可是他的家庭背景却让他自有一种与晚会上其他男人不同的风度，当然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除外。姑娘们发现安德烈斯过来了，都很羞涩，赶紧在裙子上揩干净手，舔掉嘴唇上油腻的肉汁。

“有人不介意跳舞吗？”他唐突地问，直勾勾地看着安娜。那种举止只有对自己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极其自信的男人才会有。只有一个人对此回应，安娜从她的座位上起身，握住伸向她的手。

桌上的蜡烛闪烁不定，熄灭了，月亮升起来，从漆黑的天空中洒下一片银光。梅子酒和葡萄酒肆意流淌，乐师们在这种气氛下，变得大胆，节奏越弹越快，直到跳舞的人又一次忘乎所以。安德烈斯紧紧地搂着安娜。现在已是深夜，跳舞中交换舞伴的传统可以不管了，他决定不把她交换出去，他不想与那些容貌丑陋、动作笨拙的主妇们跳舞。安娜是最棒的。无人能及。

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范多拉基看着他们的儿子在追求这个女子，可不光只有他们。安东尼斯和朋友们一起坐在桌旁，喝得麻木了，他明白眼前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为之打工的那个男人正在勾引他渴望的女人。他喝得越多，越痛苦。战争中，他睡在野外山坡上，风吹雨打都很少灰心过。可现在，他与一个将是拉西锡巨大财富继承人的男人竞争，他有什么希望能留住安娜呢？

广场远处一角，吉奥吉斯与一群老人们坐在那里玩双陆棋。他的眼睛飞快地看看棋盘又看看广场，安娜还在那里和圣尼可拉斯这一带最优雅的男人跳舞。

范多拉基一家最后站起来离开了。艾列弗特瑞亚凭本能知道儿子不想跟他们一起回家，可是考虑到自己的声望，以及这个乡村美女的名声，他应该回去。安德烈斯不是傻瓜。如果他要打破传统，自由地挑选妻子，而不是被迫接受父母的某个选择，他就需要他们的支持。

“瞧，”他对安娜说，“我得走了，可是我想再见到你。我明天会给你捎个信，告诉你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他像一个惯于发布命令，等着命令被执行的男人在说话。安娜无法拒绝，因为沉默便是恰当的回应。毕竟，这可能是她离开布拉卡的途径。

11

“嘿！安东尼斯！等一等！”

命令很冷漠，完全是主人对仆人的口气。安德烈斯在离安东尼斯不远的地方停下车，安东尼斯正在那边砍伐老死掉的橄榄树，安德烈斯冲他招手，叫他过来。安东尼斯放下手中的活儿，倚在斧柄上。他还不习惯对年轻的主人唯命是从。过去几年的流浪生活，虽然十分艰苦，不舒服，可是他们快乐自由，无拘无束。他发现自己很不习惯每日的老一套，不习惯每次老板一发命令就得跳起来听着。如果这些还不够，他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憎恨这个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冲他喊叫的男子。他真想把斧头砸进安德烈斯的脖子。

安东尼斯一身亮晶晶的汗，眉毛上也挂着一滴滴汗水，衬衣贴在背上。现在才是五月末，可是气温已经高得吓人了。他不会跳起来立正，不管怎样现在还不会。他淡然地拿起脚下的空葫芦，拔出软木塞，喝了一大口。

安娜……就在上周前，安东尼斯很少注意她，他根本不会想上一想，可是那个圣徒日之夜，她燃起了他的欲望，让他无法入睡。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味他们相拥的那一刻。短短的不到十分钟，也许更短，可是对安东尼斯来说，每一秒却像一整天那样长，那样回味无穷。然后，一切全完了。就当着他的面，本来可能的爱情被抢走了。自打安德烈斯·范多拉基来时起，安东尼斯就开始看着他，看着他和安娜跳舞。他那时就知道，甚至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知道结局，知道谁会赢得这场战争。他根本没有胜算。

安东尼斯慢吞吞地走向安德烈斯，可安德烈斯对安东尼斯的微妙态度茫然不知。

“你住在布拉卡，是不是？”安德烈斯说，“我要你给我把这个送去。今天就去。”

他递过一个信封。安东尼斯不用看就知道谁的名字写在外面。

“我有空就去。”他说，假装无动于衷，把信折成两叠，塞进裤子后口袋里。

“我要它今天就送到。”安德烈斯严厉地说，“别忘了。”

卡车的引擎轰隆隆地发动了，安德烈斯匆匆倒车开出了田野，地上扬起的干尘，像一道乌云，漂浮在空中，填满了安东尼斯的肺。

“为什么我该为你送这封该死的信呢？”安东尼斯冲着安德烈斯消失的背影喊道，“见你的鬼！”

他知道这封信将封缄自己的痛苦，可他也知道除了确保它安全地送达外别无选择。如果他没完成任务，安德烈斯·范多拉基不久便会发现，他就要付出该死的代价。一整天，这封簇新的信塞在他口袋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坐下，信就沙沙作响，他想把信撕成碎片，把它揉成球，用力扔进溪谷里，或用这一天自己锯下的碎木屑点燃它，看着它慢慢烧掉。这些想法折磨着他。可唯一不为之所动的是拆开它。他不忍心去读它。其实不用读，也猜得出信里会说些什么。

那天黄昏，看到安东尼斯站在门口，安娜很吃惊。他敲了敲门，希望她不在家，可是她在，还是那样张着嘴灿烂地笑，不论是谁站在她面前，总是一视同仁，逢人就笑。

“我有封信给你，”安东尼斯不等她开口就说，“是安德烈斯·范多拉基给你的。”这些话一直卡在他的喉咙里，可是他发现自己说出来时竟克制得很好，没流露一丝情感，他异常满意。安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毫不掩藏她的兴奋。

“谢谢你。”她说，从他那里接过那封现在已软绵绵皱巴巴的信，小心地避开他的目光。她仿佛忘了他们拥抱的热情。那对她有什么意义吗？安东尼斯想。在那时，拥抱似乎是个开始，现在他明白，他满怀期盼的那个吻，不过是她在及时行乐而已。

安娜一条腿换另一条腿站着，看得出她迫不及待地想拆开信，想他快点走。安东尼斯往后退了一步，安娜说声再见，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关门声好似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回到屋里，安娜坐在矮桌前，颤抖着手拆开信，她想细细品味这一时刻。她会发现什么？激情流露？信纸上的情话像焰火般爆炸？多愁善感像流星划过清晰的夜空般感人？就像任何怀揣诗意情怀的十八岁少女，她注定会对面前桌上这封信失望：

亲爱的安娜：

我希望再次见到你。请你和你父亲下周六一道过来吃中饭。我的父母亲也盼望着见到你们。

你的

安德烈斯·范多拉基

虽然信的内容令她兴奋，她离开布拉卡的愿望又进了一步，可信的形式化让她凉了半截。安娜以为安德烈斯受过高等教育，他能用词精湛，可这封草草而就的短笺像她放学回家就扔到一边的古希腊语法书一样，毫无情意可言。

午餐如期举行，此后还有许多次。安娜每次都由父亲陪同前往，以符合不论贫富大家都严格遵守的礼节。前几次，到中午时，仆人会开着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的车准时来接这父女俩，把他们送到拿波里那幢有门廊的豪宅，三点半再准时送他们回家。形式总是一成不变。到了之后，他们被领进一间通风的会客室，那里每件家具上都罩着绣着白色蕾丝的精致布罩。一个巨大的橱柜，里面展示着上好的、几乎透明的瓷器。在这间房里，艾列弗特瑞亚·范多拉基给他们端上一小碟蜜饯，一小杯甜露酒，等他们吃完，收回那些空碟子和空杯子后，他们一起走进昏暗的餐厅，餐厅里有幅油画，画着一位胡髭浓密的男人，从板墙上俯视着他们。即使在这里，繁文缛节还得继续，亚力山特罗斯这时出现了，双手合十，在胸前画着十字，对父女俩说：“欢迎。”这两位访客会异口同声说：“我很高兴与你们在一起。”每次会见都一样，到后来安娜连每分钟会发生什么都一清二楚。

一次又一次的拜访，他们坐在精美镂花的高背椅上，前面是黑亮的桌子，他们礼貌地接过仆人递上的每一道菜。艾列弗特瑞亚亲自下厨做菜，想让客人们放松点；多年前，她被范多拉基家的长辈们审查，看她是否符合做亚力山特罗斯妻子的资格时，也曾经受同样的考验。她还记得整个会面难以忍受的僵硬，一切仿如就在昨天。然而，尽管这个女人好心努力，席间谈话仍是趾高气扬，吉奥吉斯和安娜痛苦地意识到，他们是在接受审查。这在意料之中。虽然还从没人把这算作求婚，如果这真是的话，还有许多订婚条件需要确立。

到第七次见面时，范多拉基家举家搬到伊罗达大庄园里的大房子里去了，从九月到来年四月，他们会住在这里。安娜现在有点不耐烦了。她和安德烈斯自从五月份那次跳舞以来，再没独处过，一天晚上，她对佛提妮母女抱怨说：“那好像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整个村子都在看着我们！为什么要拖这么长时间？”

“因为要对你们以及对整个村子都好的话，就不能着急。”萨维娜睿智地说。

安娜、玛丽娅和佛提妮在安哲罗普洛斯家里，本该学习女红。可实际上，她们在那儿反复讨论所谓的“范多拉基局势”。现在，安娜觉得自己像当地集市上的一头牲口，她是否合格要被人评估指点。也许她到底该把眼光放低点。可是她决心维持自己的热情。她十八岁了，学校生活早就成为过去，她唯一的抱负是—嫁个好人家。

“我会把接下来几个月当作一个等待的游戏。”她说，“再说，爸爸也需要照顾。”

自然，真正照顾吉奥吉斯的是玛丽娅，她知道她还会在家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玛丽娅把自己想成为一名教师的想法放到一边。不过，听到这话时她忍住没吭声。这个时候可不合适跟安娜对抗。

直到来年春天，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自己终于满意了，尽管他们财富差别巨大、社会地位悬殊，可如果他儿子能娶到安娜做新娘也不错。毕竟，她非常漂亮，十分聪明，毫无疑问，她全副身心都给了安德烈斯。一天，他们又一次吃完中饭，两位父亲单独回到会客室。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大家都明白可能这个结合并不门当户对，但我们觉得满意的是这对双方都不会有什么不好影响。我妻子劝我说，安德烈斯跟你女儿在一起会比跟他遇到过的其他任何女子在一起都要快乐，所以只要安娜履行她做妻子和母亲的义务，我们找不到什么反对理由。”

“我没什么嫁妆给你们。”吉奥吉斯说得很直接。

“这点我们完全意识到了。”亚力山特罗斯回答道，“安娜的嫁妆就是她做个好妻子的承诺，她尽全力帮助管理庄园的承诺。管理庄园意义重大，需要一个好女人在跟前。几年后我就会退休，安德烈斯肩上的担子会更重的。”

“我相信她会尽力。”吉奥吉斯简单地说。他感到力不从心。这个家庭巨大的权力与财富叫他恐惧，就像他们周围的一切东西的大小一样：巨大的黑色家具、奢侈的地毯和织锦、墙上的昂贵圣像，无不表明了这个家庭的显赫。可是他告诉自己，他在这里有没有家的感觉并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安娜是否能真的习惯这种富丽堂皇。尽管吉奥吉斯在范多拉基家，好像身处异国他乡的外来客，可他看到安娜在这里没有一丝不自在。她可以优美地从玻璃杯里抿一口酒，优雅地吃东西，说话大方得体，仿佛她天生就如此。当然，他知道她只是在演戏。

“最重要的是她有良好的教养，你妻子佩特基斯夫人教得很好。”

提到伊莲妮，吉奥吉斯沉默了。范多拉基一家只知道安娜的母亲几年前去世了，可是除此之外他不想让他们知道更多。

那天下午他们回家时，玛丽娅在等着他们。她仿佛知道这次见面很关键。

“嗯？”她说，“他向你求婚了吗？”

“还没有，”安娜回答说，“可是我知道很快了。我就是知道。”

玛丽娅知道她姐姐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安娜·范多拉基，她也希望安娜如此。这样能让她摆脱布拉卡，进入一个她梦寐以求的世界，在那里她不用煮饭、打扫卫生、缝补或纺纱。

“他们知道得很清楚，”安娜说，“他们知道我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们知道我没有财产可带过去，只有几件妈妈给的首饰，知道这就是全部嫁妆—”

“他们知道妈妈？”玛丽娅怀疑地打断了安娜的话。

“只知道父亲成了鳏夫，”安娜马上反驳，“他们只能知道这么多。”谈话结束了，仿佛谈话是个有弹簧盖的小盒子，啪的一声就盖上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玛丽娅问，把话题带离了危险区。

“我等，”安娜说，“我等到他向我求婚。可这同时是一种折磨，如果他不赶快向我求婚的话，我真的要死了。”

“他会的，我肯定。显然他很爱你。人人都这么说。”

“人人指的是谁？”安娜尖刻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可是佛提妮说，庄园上人人都这么认为的。”

“佛提妮怎么会知道？”

玛丽娅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虽然这些姑娘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可是这几个月，情况变了。佛提妮向玛丽娅吐露她哥哥对安娜的痴迷，庄园工人们的谈话除了少爷与村里来的姑娘正在进行中的订婚外，再无别的可聊。这更加重了他的痛苦。可怜的安东尼斯。

安娜逼着玛丽娅告诉她。

“是安东尼斯说的。他为你着迷，你一定知道。他告诉佛提妮庄园里的闲话，人人都在说安德烈斯就要向你求婚了。”

安娜知道自己成了讨论和揣测的焦点很是满足。她乐于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还想知道更多。

“他们还说什么了？接着说，玛丽娅，告诉我！”

“他们说他娶了个地位比他低下的女人。”

安娜没有想到这点，当然她也不想听到这点。她反应激烈。

“我才不在乎他们想什么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嫁给安德烈斯·范多拉基？我当然不会嫁给安东尼斯·安哲罗普洛斯。他除了身上穿的那件衬衣，一无所有！”

“不要这样说我们好朋友的哥哥—再说，他一无所有是因为他离开家为国家战斗去了，其他人却留在家里，赚钱装满他们的腰包。”

玛丽娅最后的回马枪尖锐刺耳，安娜不爱听。她猛地冲向她妹妹，而玛丽娅，像以前卷入与无法无天的安娜争吵时一样，不会跟安娜一样，她只会飞快地逃出家门，比安娜快得多，一口气在迷宫一样的小街上跑得看不见，直跑到村子尽头。

玛丽娅是个自制力强的女子。不像她那喜怒无常的姐姐，安娜的情感、思想和动作全是即兴表演，大家都看得到。而玛丽娅则考虑周全。她常常看到有人为情绪激动、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话而后悔，她总是把自己的感情和选择放在心中。过去几年来，她比以前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这样她总是保持一副满意的神态，主要是为了保护父亲。不过，有时，她也会放任一下，尽情发泄自己的感情，那种时候就不亚于万里无云的天空里炸响了巨雷。

尽管庄园工人们有那种看法，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也还有些犹疑，订婚仪式还是定在了四月份。吃过中饭后，一对新人被单独留在昏暗的起居室里，这比平时更让人拘谨。安娜对订婚的期待如此之大，当这一刻终于来临时，当安德烈斯握住她的手时，安娜已没什么感觉了。这一幕她在脑海里上演过太多次，当它终于发生时，她仿佛是个演员站在舞台上。她感到麻木，一切好像不真实。

“安娜，”安德烈斯说，“我有事跟你说。”

求婚一点也不浪漫，缺乏想象力，甚至没有一丝神秘，就像他们脚下踩着的地板一样实用。

“你愿意嫁给我吗？”

安娜达到了她的目标，在与自己的打赌中，她赢了，她可以对那些以为她不可能嫁入地主家庭的人嗤之以鼻。这是她握着安德烈斯的手，第一次完全而热情地亲吻他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按惯例，在订婚的这段时间内，未来婆家不断地给安娜送礼物：漂亮的衣服、丝质内衣、昂贵的小饰物，虽然她父亲不能给她买些什么，可是到她最终成为范多拉基家的人时，她什么都不缺了。

“好像每一天都是我的圣徒日。”安娜对佛提妮说。佛提妮过来看从伊拉克里翁最新送来的一批礼物。布拉卡的小房子里满溢着奢侈的香氛，在占领结束后的那段日子里，一双丝袜对没钱的人都极为难求，安娜的嫁妆壮观得所有姑娘们都排队来看。牡蛎色的绸缎内衣和睡衣，用一层层皱纹纸包着放在盒子里，好似只有好莱坞电影里才看得到的东西。安娜随手提起件衣服展示给朋友们看，布料在她指缝间像水流般滑落到水池里。它们实在超出了她最狂野的梦想。

婚礼前一周，布拉卡开始做传统的皇冠面包。面粉发酵七次后，成为了一个大大的面包圈，上面装饰着一百朵花和叶子的复杂图案，烘焙到最后还浇上糖浆成金黄色。完整的面包圈象征着新娘要与丈夫白头偕老。同时，在范多拉基家里，安德烈斯的妹妹们开始做婚礼装饰，用丝绸、常青藤、石榴和月桂叶在这对夫妇将来的房间里布置出婚礼区。

为庆祝订婚还举行了奢华的派对，婚礼将在第二年三月举行。订婚派对极尽铺张。在伊罗达举行仪式前，客人们来到范多拉基家。这是一群奇怪的客人，来自伊罗达、圣尼可拉斯和拿波里的富人，和庄园里的工人及布拉卡的几十个村民混在一起。当安娜出现在客人们面前时，来自布拉卡的人们都大吸一口气，安娜胸前缀满金币，多得能装满银行金库，双耳坠着重重的珠宝耳环。春光明媚中她光彩夺目，穿着传统的大红新娘袍子，她仿佛自《阿拉伯之夜》中走出。

吉奥吉斯看她又自豪又茫然，惊奇于这竟是他的女儿！几乎认不出她来了。此时他比任何其他时候更希望伊莲妮也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大女儿这样漂亮。他想，不知伊莲妮对女儿嫁入这样的豪门有何感想。大女儿总让他想起妻子，可是安娜有些地方让他完全感觉陌生。看上去仿佛不可能，他，吉奥吉斯，这么卑微的渔夫，竟能与这种场面扯上关系。

那天早上玛丽娅帮安娜作准备。安娜的手颤抖得很厉害，玛丽娅只好为她扣上每颗纽扣。她知道这正是安娜想要的，她达到了最终目标。玛丽娅敢肯定姐姐在她的白日梦里多次排练过如何当一名贵妇，她会毫无困难地适应真实生活的。

“跟我说，这是真的，”安娜说，“我无法相信我真的要成为范多拉基夫人了！”

“真得不能再真了。”玛丽娅向她保证，边说边想着在这种豪门里生活会是什么情形。她希望那不只意味着更多名贵珠宝漂亮衣服。即使对安娜而言，这些东西也有不足。

混杂的客人们让这个订婚仪式变得非同一般，可是更不同寻常的，是婚前盛宴没有按传统习俗摆在新娘家，而是在新郎家举行的。大家完全懂得个中理由，无须明说。吉奥吉斯·佩特基斯家能摆出什么样的晚宴？拿波里的贵妇们一想到这里就吃吃笑个不停，就像当初她们听说范多拉基家的儿子要娶一个穷打鱼家的女儿一样。“这个家庭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不屑一顾。可是不管大家对这个婚礼有何看法，来这里的人，个个都享受到范多拉基自家出产的美味烤羊肉、奶酪、美酒，当两百个胃酒足饭饱之后，婚礼仪式开始了。小轿车、卡车、驮着东西的驴子组成一条长长的行进队伍，朝着伊罗达方向迤逦而去。

对克里特人来说，不论贫富，婚礼庆祝仪式都是相同的。两顶斯黛芬娜，简单的婚礼花冠，用干花草扎成，以彩带连接，由牧师将它们戴到新婚夫妇的头上，并交换三次以巩固这个结合。稍后，这两个花冠会由安娜的婆婆艾列弗特瑞亚框起来，悬挂在新婚夫妇的婚床上方，这样，就像俗语所说的那样，没人能插足这桩婚姻。大部分时间，神圣的婚礼言词淹没在人群的喋喋不休中，可是到最后，当牧师把新娘新郎的手握在一起时，教堂里响起了一片吹呼。新娘新郎绕着祭坛静静地跳起以塞亚舞，客人们知道不久他们就会走到外面的阳光中。

接下来，新娘新郎坐着马车，人们排着队跟着返回范多拉基家，那里架好了长长一条桌子，摆出了另一顿盛宴。人们吃啊，喝啊，跳舞直跳到晚上，太阳升起来之前，群枪齐鸣，宣告庆祝结束。

婚礼结束后，安娜差不多从布拉卡的生活中消失了。开始她一周会来看望父亲一次，可是慢慢地，她只派辆车来接他过去，很少在布拉卡露面了。作为未来庄园主的妻子，她发现她的社会地位大变。然而，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这正是她想要的—与她的过去一刀两断。

安娜投身于自己的新角色，不久发现，她身为媳妇的责任与身为妻子的责任同样重大。她整天都陪着艾列弗特瑞亚和她的朋友们，要么是去拜访她们，要么就在家里接待她们，正如她想的一样，她们全都很享受这种近乎无所事事的悠闲。安娜的主要职责是照料范多拉基家的家庭事务，最为实际是确保男人们晚上回来时，仆人们能摆出一桌丰盛菜肴。

安娜渴望改变，过上二人世界，把他们从深色窗帘和昏暗的家具中解放出来。她向安德烈斯念叨个不停，直到安德烈斯把母亲拉到一边，请求同意，而艾列弗特瑞亚却转身征求真正的一家之主的意见。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决定的。

“我不想这个大家改动太大。”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对妻子说，指的是伊罗达的这幢房子，“如果安娜愿意，她可以把拿波里的房子重新粉刷一遍。”

新娘立刻开始这项工作，不久就沉浸在对各类布料、墙纸的热情中，在圣尼可拉斯有家进口商小店，专卖法国和意大利货，她去过那家店无数次。装修让她忙碌、专注，安德烈斯也从中受益，他发现每天回家，安娜都活泼轻快。

安娜的另一项职责是举办圣徒日庆祝活动，那是范多拉基为他们家的工人们举办的。安娜擅长作秀。在这些会餐中，她有时感到安东尼斯·安哲罗普洛斯的目光盯着她，她会抬起头来迎接他冷冷的目光。偶尔他也会对她说话。

“范多拉基夫人，”他会很夸张地做出温顺的样子，深深地鞠一躬，“你好吗？”

他的态度让安娜畏缩，她相当简短地回答：“很好，谢谢你。”

这样说着，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他的表情、他的态度都在向她挑战，仿佛在说她并不是他的主人，他怎么敢？

安娜的婚姻不仅改变了她自己的地位，她的离去对玛丽娅也意味着变化。玛丽娅现在已成了家里的女主人。以前玛丽娅的许多精力都用在讨好和安抚安娜身上，现在安娜走了，她的担子轻了好多。她把精力都投到经营佩特基斯这个家上来，还常常和父亲一道送东西去斯皮纳龙格。

对不能亲自在伊莲妮的坟上摆放鲜花的吉奥吉斯来说，每次去斯皮纳龙格都是纪念她的机会。他继续与拉帕基斯医生一起来往于小岛和布拉卡之间，不论阳光明媚还是狂风暴雨，在这些航行中，医生会谈谈他的工作，向吉奥吉斯承认有多少麻风病人正在死去，他有多想念克里提斯来访的那些日子。

“他带来一丝希望。”拉帕基斯疲惫地说，“我不太相信自己，可是我看到有信念是多么好，它本身就是个目标。对某些麻风病人来说，相信克里提斯能治愈他们足以打消他们想死的念头。好些人已觉得活着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拉帕基斯从他的老同事那里收到过几封信，解释没来的原因，并表示非常抱歉。克里提斯此刻还在伊拉克里翁忙于重建受毁的医院，暂时无法抽身继续他的研究。私下里，拉帕基斯开始绝望，向吉奥吉斯倾吐苦水。许多人会跪下来向上帝祈祷，可拉帕基斯没有信仰，只能倚靠这位忠诚的渔夫，吉奥吉斯的痛苦从来都比他的多得多。

虽然斯皮纳龙格上不断有人死于麻风病，但对那些病情不太严重的人来说，生活中到处都有意想不到的东西。战争结束以来，每周放映两场电影，集市比以前更好，报纸也越办越好。迪米特里现在十七岁了，已经开始教五到六岁的孩子，而同时另一个更有经验的老师负责教授大一点的孩子；迪米特里继续住在肯图马里斯家，这样的安排给双方都带来快乐。岛上到处人人心满意足。即使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也不再想惹麻烦。他喜欢在酒吧里争吵，但早就放弃了争夺最终说了算的控制地位。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干得太漂亮了。

玛丽娅和佛提妮忙于每日家务，家务活像跳舞一样，步伐总是重复，她们这样过了几年。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有三个儿子，她需要健康能干的女儿来帮她，把家里的男人喂饱，照顾好，因此佛提妮像玛丽娅一样，被家务活缚在了布拉卡。

尽管伊莲妮本来希望她女儿能过得更好，不要待在这个村子里，可她也没指望玛丽娅会如此尽责。在这个姑娘头脑里，除了照顾父亲别无杂念，即使她曾经想象过自己像母亲一样手持粉笔，站在学生们面前。然而所有这些热望跟印在他们旧窗帘上的图案一样，都消退了。

几年来，两个姑娘分享生活的快乐和不足，履行她们的义务，没觉得有什么好抱怨的。到村里的水泵里取水，为炉子拾柴，扫地，纺纱，煮饭，拍打地毯。百里香铺满的整个山坡面朝大海，蜂箱就摆在这里，玛丽娅定期到这里来收蜂蜜；蜂蜜如此浓稠，好几年她都无须买糖。在他们家后院里，旧橄榄油罐子里装满了罗勒、薄荷和小型储物罐，而曾用来储水或装油的大口陶瓷坛开裂，不能再用后，现在正好成了需要小心照料的天竺葵、百合等植物的家。

姑娘们是一千年来逐渐形成的民俗的传人，现在人们觉得她们年龄够大，可以学习那些代代相传、没有文字记录的手艺了。佛提妮的奶奶便懂得很多这样的学问，告诉她们怎样从鸢尾花、芙蓉和菊花花瓣中提取染料，给羊毛染色；怎样把各色青草编成精美的篮子和垫子。还有妇人传授给她们当地药草的神奇功效，她们走进深山里寻找野鼠尾草、木樨花和甘菊，因为它们可以治病。运气好时，她们会采到满满一篮子最宝贵的药草白鲜牛至，据说它可以医治创伤，还可以治疗喉咙痛、胃病。吉奥吉斯生病时，玛丽娅总是调配适当剂量，让他服用，不久她会调配草药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她们一路向深山里走去时，也会采些霍塔—一种含铁很高的高山绿色植物，这是她们每日饮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小时候她们在沙滩上玩耍，用沙子做馅饼，现在用面粉皮和香草做馅饼，成了成年人消磨时间的方法。

在深秋到早春之间，玛丽娅有项最重要的工作，让家里一直生着火，不熄。火不仅能在屋外冬天狂风大作时为他们提供温暖，使他们心智健全；也能让房子的灵魂活着。Spiti—希腊人用这个词来表示“房子”和“家”—是和谐一致的神圣象征，而他们的家，比所有人的家，更需要持续的营养。

不管玛丽娅的家务活在城里人看来有多繁重—至少在安娜看来如此，她现在生活得那样奢华—但总有时间闲聊和偷情。佛提妮的家就是这样一个中心。既然无所事事被视为罪恶，那么说闲话的严肃工作只能与缝纫和刺绣等无知活动一同进行。这不仅能让姑娘们手不闲着，也给了她们为未来作准备的机会。结了婚的女人家中每件枕套、坐垫、桌布和地毯都是由她们自己、由她们的母亲或外婆织绣的。只有安娜是例外。好几年来，她和比她年龄大，比她睿智的女人们坐在一起缝纫，她只做完了枕套的一个小角。那是她不断反叛的表现。她偷懒不太容易看出来。其他姑娘和妇人们坐在那里边说边缝时，她的手指闲着。她会一圈圈挥着针，做样子，用线在空中比画图案，可就是很少缝过布。好在她嫁入了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家。

姑娘们的手要随着季节变换活计，一年之中有时她们要走到户外，加入摘葡萄战斗，她们会争着第一个跳入木桶踏碎汁液丰富的葡萄。然后，入冬之前，她们还要加入人群一起敲打橄榄树，让瀑布般的橄榄落入下面的敞口篮子里。这样的日子里，到处一片欢笑、打情骂俏不断。每当这种集体劳动做完后，都要跳舞、狂欢来庆祝一番。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忧无虑可是身挑重担的年轻姑娘们陆续离开这个圈子。她们找到了丈夫，或者，更寻常的是，别人为她们找到了丈夫。总的来说，他们不是布拉卡的年轻小伙子就是邻村的年轻人。父母们相识多年，他们还在会数数、但不会写自己名字时就为他们选配好了。当佛提妮向玛丽娅宣布自己订婚的消息时，玛丽娅看到她的世界行将终结。她装作很快乐、开心的样子，然而，私底下却责备自己的嫉妒之心，她预计自己今后的生活只能是：傍晚太阳下山时，与老寡妇们一道坐在门槛上，用钩针编织蕾丝花边。

佛提妮跟玛丽娅一样大，现在二十二岁了。多年来她父亲一直为海边的小饭馆供应鱼，而饭馆老板，斯塔夫罗斯·达瓦拉斯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可靠的客户。斯塔夫罗斯的儿子，斯蒂法诺斯早就跟父亲干活了，将来会接管这生意。这个小饭馆平时客人不多，而到了周末或圣徒日则人满为患。帕夫罗斯·安哲罗普洛斯觉得斯蒂法诺斯跟他女儿很般配，而两个家庭间早已建立起来的相互依靠关系也为这场婚姻奠定了有利基础。这对年轻人打小就互相认识，也自信能建立起感情，给这个毕竟是包办的婚姻添加点火花。数目不大的嫁妆谈好了，一旦订婚的各项程序走完，就会举行婚礼。佛提妮婚后的住处不会比现在她家远多少，这让玛丽娅颇感安慰。虽然佛提妮现在有了不同的、更繁重的活计—在小饭馆干活，还要操持一个家，应付与婆家人一起生活出现的种种麻烦—两个女人还是每天能见上面。

玛丽娅发现这个逐渐消失的朋友圈中，自己成了剩下的最后一个，她决心不让人们看出自己的沮丧，她比以前更热情百倍地孝顺父亲，更频繁地陪他到斯皮纳龙格去，保证家里总是一尘不染。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这没有多少成就感。她对吉奥吉斯的奉献得到了村里人的敬佩，可是同时，她没有丈夫也让人瞧不起。老处女被视为一种诅咒，在像布拉卡这样的村子里，年纪大了没人要，就是每日公开的羞辱。如果她年纪再大一些，还没有找到未婚夫，对她的孝顺的尊敬很快就会变成嘲笑。现在的问题是，布拉卡已没有几个合适的男人，而玛丽娅根本又不考虑嫁到别村去。不可想象吉奥吉斯会从布拉卡搬走，因此也不可能想象玛丽娅会离开布拉卡。她想，结婚的机会就像看见她亲爱的妈妈走进门来一样渺茫。

12

1951

安娜现在结婚四年了，新身份让她如鱼得水。她尽职尽责地爱着丈夫，乐于回应他对她的激情。对她身边的所有人而言，安娜是个完美无缺的妻子。然而，她知道整个家庭盼着听到怀孕的消息，可她根本不为没有孩子烦心。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生孩子，她太喜欢现在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不想因为当母亲而失去它。一天，艾列弗特瑞亚和她一起讨论拿波里一间闲置卧室的装饰时，艾列弗特瑞亚提到了这个话题。

“这儿以前是儿童室，”她说，“在我的两个女儿还小时。你觉得刷成哪种颜色好？”

艾列弗特瑞亚以为她制造了绝佳机会，让儿媳妇说说她的计划，说说她对当母亲的渴望，可让艾列弗特瑞亚失望的是，安娜只说她喜欢淡绿色。“跟我订的用来盖家具的布料刚好相衬。”她说。

夏天时，安娜、安德烈斯和父母会在拿波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别墅里小住一段，安娜现在已将这别墅彻底翻修了一遍，艾列弗特瑞亚觉得那上等的窗帘和脆弱的家具根本不实用，可是看来她不能碍这个年轻女人的事。九月，全家动身搬到伊罗达的主屋里。这所房子安娜也慢慢按自己的品位改造了它，尽管她公公偏爱他那一辈人喜欢的昏暗风格。她经常光顾圣尼可拉斯的商店。深秋的一天，她去商店看她选的装饰，检查完窗帘最新的进展情况后回家。她冲进厨房，吻了一下坐在桌前的人的后脑。

“你好，亲爱的。”她说，“今天压榨机怎么样？”

这是压榨橄榄油的第一天，日历上一个重要的日子，今后几个月要一直使用压榨机，第一天机器是否正常运转总是非常危险。有无数篮橄榄等着压榨，从中可榨出几千升橄榄油，因此确保一切正常运作十分关键。从压榨机里往大口陶瓷坛里倾注的金色液体，是这个家庭财富的基础。在安娜看来，每一坛油又是一米布料，又是一件为她度身订做、摺缝全符合她的曲线，手工订制的服装。这些衣服，比任何东西更能说明她与村妇的不同，她们身上的裙子东一件西一件全都没款没型，与一百年前老祖母身上的裙子无异。今天，为抵挡海湾里十一月刺骨的寒风，安娜穿着一件翡翠绿的大衣，大衣紧裹着她的胸和臀部，一圈圈铺张的布料差不多垂到地面。毛皮领竖起来护着她的脖子，温暖着她的耳朵，抚摩着她的脸颊。

安娜穿过房间，大衣的丝质衬里摩擦着她的腿，直响。她唠叨着这一天的琐事，烧水准备为自己冲咖啡。这时桌前的男人站起来，安娜转过身，吓得大叫一声。

“你是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以为你是我丈夫。”

“我猜也是。”那男人笑道，觉得她迷惑的样子很好笑。

两人面对面站着时，安娜看着这个她刚才那般亲切招呼的男人，显然他不是她丈夫，可是方方面面又十分像安德烈斯。宽肩、黑发都很像，现在他站在那里，甚至身高和安德烈斯也差不多。范多拉基家轮廓分明的鼻子、微斜的眼睛，都惊人地如出一辙。他开口说话时，安娜觉得嘴都干了。这是在搞什么把戏？

“我是马诺里·范多拉基，”他边说，边伸出他的手，“你一定是安娜。”

安娜知道安德烈斯有个堂弟，谈话中也听到过几次马诺里的名字，可是再没别的了。她从没想过他跟自己的丈夫长得这么像。

“马诺里。”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很可爱。现在她要重新控制局面，她犯了错，还粗心地拥抱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觉得自己很傻。“安德烈斯知道你在这里吗？”她问。

“不，我才到一个小时，我要给大家一个惊喜。显然对你起了作用！你的表情好像看见了鬼。”

“我觉得差不多。”安娜回答说，“你们俩长得太像了，简直不可思议。”

“我有十年没见过安德烈斯了，可是我们长得很像。人们总是错把我们当成孪生兄弟。”

安娜看得出，她真看出，她丈夫的这个版本实际上与原版还是有很大不同。虽然马诺里跟安德烈斯一样有宽宽的肩膀，可他更瘦些，她看到他衬衣下凸出的肩胛骨。他眼里溢满笑意，眼部周围纹路很深。他觉得安娜误把他当成他堂兄，是个绝妙的笑话。安娜很快发现他是故意挑了这个时候回来。生活就是拿来开心的，你从他的笑容里看得出来。

这时，安德烈斯和他父亲回来了，看见马诺里站在那里，开心加吃惊，他们不禁大叫起来。不久，三个男人坐在一起，喝着一瓶梅子酒，安娜退出来，去安排晚餐。过了约一小时，艾列弗特瑞亚回来时，第二瓶梅子酒已经喝光了。两人拥抱在一起，流下了快乐的眼泪。他们马上派人捎信给安德烈斯的妹妹们，接下来的星期天，他们举行了大型的团圆晚会，庆祝离开十年的马诺里回来。

马诺里·范多拉基是个自由随性的年轻人，过去十年里，他基本上在希腊大陆度过，挥霍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母亲在生他时死去了，五年后，父亲三十岁时，因心脏病突然发作也去世了。马诺里成长过程中总能听到人们窃窃私语，说他父亲如何死于心脏病发作，无论是不是真的，都让他决定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觉得这种哲学很有道理，自从父亲伊安尼斯·范多拉基去世后，叔叔亚力山特罗斯成了他的监护人，但即使他也无法约束马诺里。还是孩子时，马诺里就发现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活儿，有无数责任，唯一可以享受的日子只有圣徒日和星期日。可他想要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快乐。

尽管他对父母的记忆一天天模糊，但常常有人告诉他，他父母是好人，一生尽职尽责。可是他们这种模范行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连死亡也阻挡不了，不是吗？像老鹰从光秃秃的岩石上抓起没有还手能力的猎物，命运捉住了他们。见鬼去吧，他想；即使无法战胜命运，他还是想看看，在入土之前，除了生活在克里特山区，还有没有其他活法。

十年前，他离开家。偶尔写封信给叔叔婶婶—有些寄自意大利，有些寄自南斯拉夫，可是大部分都来自希腊—让他们放心，他还活着，除此之外与家人联系很少。亚力山特罗斯明白，如果他哥哥伊安尼斯死得没有那么早，那现在会是马诺里继承范多拉基家的庄园，而不是安德烈斯。可是这种想法不过是假设。十八岁时，马诺里拿到了一小笔现金财产，而不是土地，他在罗马、贝尔格莱德和雅典大肆挥霍的就是这笔钱。

“上等生活要付出上等代价。”回来后他向亚力山特罗斯吐露，“最好的女人就像好酒，昂贵但值得花掉每一个德拉克马。”然而，现在，欧洲大陆的女人清光了他的一切，除了口袋里的几枚硬币，除了叔叔同意雇他在庄园里工作的承诺外，他一无所有。

他的回来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不只是对他的叔叔婶婶而言，而且对安德烈斯也一样。他们俩年龄只差六个月，实际上可以说是孪生兄弟。小时候，彼此想什么他们几乎全知道，感受得到彼此的痛苦，可是十八岁后，他俩分道扬镳，走上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很难想象马诺里回来后生活会是什么样。

然而，他回来得正是时候。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明年就要退休了,安德烈斯真的需要帮手来管理庄园。他们全都觉得马诺里来接管这个活儿比雇个外人来要好得多。尽管亚力山特罗斯有点怀疑他的侄子能不能真的安心干起来，他还是把这些怀疑放到一边。毕竟，马诺里是自家人。

几个月来，马诺里住在伊罗达庄园的家里。家里有很多房间从没使用过，因此他的到来并没有给谁带来不便，可是十二月时，亚力山特罗斯给了马诺里一套房子。马诺里喜欢这种家庭生活氛围，很想成为这个十年前他坚决离开的王朝的一名成员。但是，他叔叔希望他将来能结婚成家，为此坚持主张他应该住在自己家里。

“你会很幸运，找到一个姑娘，愿意生活在已有两名女主人的家庭里。”他对侄子说，“再多一个女人就是在找麻烦。”

以前亚力山特罗斯曾花钱雇外人管理庄园，马诺里的房子就是以前那位庄园总管住过的。房子就在短短的私家车道的尽头，离主家不过一公里远。有四间卧室和宽敞的起居室，是单身汉不错的家。不过马诺里还是主家的常客。他想和亚力山特罗斯和安德烈斯一样饕餮美酒佳肴，这里有两个女人为他做这些。每个人都喜欢他那活泼的谈话，可是亚力山特罗斯总是坚持再晚他也得回家。

以前马诺里总是这里那里过着飘忽不定的生活，像一只蝴蝶般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无论他在哪里，总是留下一个个破碎的诺言。还是孩子时，他总是挑战极限。只是为了一个挑衅，他曾把手放到火上烤，直烤到皮肤烧焦；还有一次，他从伊罗达海岸边最高的悬崖上跳下来，背部严重擦伤，连周围的海水被血给染红了。在欧洲其他国家的首都，他赌博输到身上只剩一件衬衫，然后又惊心动魄地捞回本钱。这就是他的行事方式。他发现自己在伊罗达身不由已地开始玩起了同样的游戏，可是这里的不同在于他现在必须得安顿下来。即使他想走，也再没钱供他远走高飞。

让亚力山特罗斯吃惊的是，马诺里工作很卖命，虽然还是没有他堂兄那样敬业。安德烈斯总是把午饭带到田地里去吃，节约回家吃饭的时间，可是马诺里宁愿在毒日头底下跑上几小时，在范多拉基家厨房里宽大的饭桌上吃他的午餐。安娜没有拒绝。她欢迎他来这里。

他们的交往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调情。马诺里令她发笑，有时候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喜欢他逗人的幽默，当她迎着他的凝视，放大的瞳孔里闪着光芒，这足以让马诺里整个下午都不去橄榄林，留在这里。

有时候艾列弗特瑞亚住在伊罗达，而不是拿波里，害怕她的侄子没有真正把精力放在庄园上。“男人不该白天在家里闲逛，”她曾对安娜说过一次，“这里是女人待的地方。他们的地盘在外面。”

安娜对婆婆的不满置之不理，比以前更热情地欢迎马诺里。在她看来，他们之间那么近的血缘容许他们的友谊存在。当地的风俗，女人婚后比婚前自由得多，所以，每天安娜与她“堂弟”一起待上一小时，有时更久，开始没人对此有什么怀疑。可是慢慢地，有些人觉得马诺里去得太勤了，闲言碎语流传开来。

那年春天，有一次吃午餐时，马诺里在那里逗留的时间比平时还要长。安娜感觉到他无所顾忌，想到自己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又禁不住胆战。现在他走时总是握着她的手，十分唐突又做作地吻一下。她对这手势原本可以不当回事地应付过去，可是他把中指紧紧挤进她的掌心，放在那里，这方式让她战栗。更富挑逗意味的是，他抚摸她的头发。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他大笑着说，不管怎样是她先开始的，他逗她说，是她先吻一个陌生人……的头发。就这样继续下来。那天他摘了些草地上的花，送给她一束罂粟花，虽然有点蔫了却还鲜艳。这般罗曼蒂克，她被他迷住了，特别是当他从那束花中抽出一朵，仔细地别在她的胸前时。他的触摸那般微妙，有一刻，她无法肯定他粗糙的手触到她光滑的皮肤是意外，还是他故意用手指抚过她的胸前。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他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脖子，疑虑消失了。

安娜本是个十分冲动的女人，可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拉了回来。我的上帝，她想，这简直疯了。我在做什么？她想象自己站在这间宽大的厨房里，与一个很像她丈夫却不是丈夫的人脸贴脸地站着。她明白很可能有人从敞开的窗户外看到，然而，不论她有多努力说服自己，她知道这绝不是暧昧。她还有一秒钟，从他身边走开，不让他吻。她还可以选择。

她嫁给安德烈斯后什么都不缺。他多情，宠她，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自由地改变他们的家；她甚至与公婆也处得不错，只要稍微容忍些。然而，他们安定得太快，生活模式化，就像许多这种婚姻一样，生活可以预见得到，接下来五十年内都不可能出现什么真正的惊奇事件。当新生活之初的所有期盼和兴奋过去后，安娜发现这种生活跟她过去的生活一样乏味。缺少幽会的战栗、偷情的颤抖。这种事情是否值得用一切来冒险，她还不太确定。

我应该停下来，她想。否则我可能失去一切。她用她一贯的高傲腔调对马诺里说。她总是这样对他说话，这是他们的游戏。而他则相当轻浮，她对他的态度仿佛他低她一等。

“瞧，年轻人，”她说，“你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人了。你可以带着你的花到别处去。”

“我真的可以吗？”马诺里问，“再说，我该拿着它们去哪里呢？”

“嗯，我妹妹还没有婆家。你可以带着花儿去她那里。”仿佛真正的安娜站在远处某个地方，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下个礼拜日我会邀请她来吃中饭。你会喜欢她的。”

接下来的礼拜日是圣吉奥吉斯日，所以有充足的理由邀请玛丽娅和父亲过来。安娜见他们是种义务而没什么特别的快乐；她觉得与乏味的妹妹之间没有共同语言，与父亲也没什么话说。那一周余下的日子里，她梦到马诺里游移的抚摸，盼望着下次他们能单独在一起，可是，她沉思着，在那之前，还有个枯燥的家庭聚餐。

此时克里特岛上还有些食物供应不足，可是这从来不会影响到范多拉基的家庭生活，更别提圣徒日了，在这个节日里举行盛宴理所当然是宗教义务。吉奥吉斯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玛丽娅，瞧！安娜请我们去吃中饭。”

“这可真有几分贵妇人气度啊，”玛丽娅异常挖苦地说，“什么时候？”

“礼拜天。两天后。”

玛丽娅私下里很开心他们受到邀请。她渴望多与姐姐走动，因为母亲想要这样，可是随着日子的临近，她感到有点战战兢兢。而吉奥吉斯呢，终于从漫长的悲哀中解脱出来，一想起就要再看到大女儿便很高兴。

安娜听到车道上传来父亲新买的卡车声，先有点厌烦，只好强打精神慢慢走下大楼梯来迎接他们。马诺里早就来了，在她之前到了正门，打开门。

玛丽娅根本不是马诺里想象中的模样。她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褐色大眼睛，它们圆睁着吃惊地看着他。

“我是马诺里。”他说，伸出手，大步朝她走来，加上一句：“安德烈斯的堂弟。”

安娜在信里压根儿没提到，玛丽娅和吉奥吉斯对长年不在的亲戚的到来完全不知情。

马诺里一向对漂亮姑娘很有一手，可是从未与玛丽娅这样的姑娘相处过，她甜美中带着纯真。马诺里仔细打量了玛丽娅一番：苗条的腰身，不大不小的胸脯，多年辛苦的体力劳动塑造的结实胳膊。她既纤弱又结实。

一点钟时，大家坐下来吃饭。亚力山特罗斯、艾列弗特瑞亚，他们两个女儿及各自的家人，至少有十二个人。谈话热闹嘈杂。

马诺里事先就想好了，他要挑逗安娜的妹妹。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登徒子出于习惯也会这样做。可他没想到玛丽娅这样漂亮，这样容易逗弄。整个午饭期间，他用幽默的谈吐控制着她，虽然她很不习惯这种轻浮，她回避他诙谐的评论。率真的个性使她与马诺里遇到过的大部分女人不一样，最后他只得放下他嘻嘻哈哈的腔调，问一些关于她自己的问题。他发现她认识山上的草药，了解它们的疗效，他们认真讨论起在科学日新月异向前发展的社会里，草药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玛丽娅和安娜一点也不像，一个是天然的珍珠，一个是打磨过的钻石。一个有着天然的光泽，有着独特而不规则的形状。另一个被切割、打磨后，才得到光芒熠熠的美丽。这两种珠宝马诺里都爱，这个柔情蜜意、眼神温柔的姑娘，把一切都献给了她父亲的姑娘，强烈地打动他。她不会耍手腕，天真纯洁，他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迷上了她。

安娜看着马诺里把玛丽娅吸引到他的魔力世界去了，给她讲故事，逗她发笑。她看着妹妹融化在他的温柔里。午餐结束前，安娜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把马诺里赶走了，把他像个包装好的礼物一样送给了妹妹，现在她想把他夺回来。

13

接下来的一周内，马诺里有点烦恼。这对他来说可不同寻常。他怎样去追求玛丽娅呢？她与他在旅途中遇到过的大部分女人都不同。除此之外，在布拉卡，人们认可的男女之间交往的行为规范和模式与他生活过的那些城市里男女关系的行为方式完全不同。在这偏僻的克里特乡下，每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有人看在眼里。他在各种场合下见安娜时已完全体会到这一点，虽然他一直很小心，保证不越界，他还是知道自己在玩火。他在安娜身上看到一个女人的无聊与寂寞，她把自己与出生成长的村庄隔开，得到她渴望的地位，出钱请人做原本由她自己忙活的事情。她的地位提高了，却漂流在没有友谊的社交空洞里。以前，对于这样的女人，马诺里乐于满足她。一个女人的眼睛如此饥饿地寻找他的眼睛，张开嘴唇，笑得那么大方：不理她也太无礼了。

玛丽娅很不一样。不仅没有姐姐想嫁到村外的野心，她似乎根本没有结婚的愿望。她跟鳏居的父亲住在一所小房子里，虽然早就到了适婚年龄，却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马诺里不想承认，但实际上正是她对婚姻的毫无兴趣吸引了他。可是，他有的是时间，他会很耐心，他确信她迟早会被他征服。范多拉基家的男人从不缺乏自信。他们很少想到世上竟会有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很多东西对马诺里都有利。也许最重要的是佛提妮对玛丽娅隐瞒了关于马诺里和安娜的流言飞语。这些流传了好久的故事是从佛提妮的哥哥安东尼斯那里说开的。五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吻对安娜来说什么也不是，对安东尼斯却意味深长，可是被抛却一边的感觉还让他怨恨不已。他瞧不起安娜，她总是怀着邪恶的满足看着她丈夫的堂弟进进出出。现在艾列弗特瑞亚和亚力山特罗斯常居拿波里，很少来伊罗达，他来的次数更多了。安东尼斯不论何时，只要来海边的小饭馆吃饭，他就会向佛提妮报告。海边的小饭馆已成了佛提妮的家。

“他上周吃中饭时至少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他幸灾乐祸地说。

“我不想听你的闲话，”佛提妮为他斟上一杯梅子酒，同时粗暴地对安东尼斯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玛丽娅也听到这个。”

“为什么不行？她姐姐是个荡妇。难道你以为她还不知道吗？”安东尼斯突然厉声说。

“她当然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所以，如果她丈夫的堂弟来看看她又怎么样？他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不可以去？”

“偶尔去拜访是一回事，一旦天天去的话——即使一家人，彼此之间也没有这样频繁地看望吧？”

“好吧，不管你怎么想。一定不许让玛丽娅知道——也不能让吉奥吉斯知道。他受的苦够多了。看到安娜嫁了个有钱人，对他来说可能是最好的事情了——所以你最好还是闭上嘴。我是说真的。安东尼斯！”

佛提妮真是当真了。她重重地把酒瓶摔在哥哥面前的桌上，盯着他。她保护吉奥吉斯和玛丽娅·佩特基斯就像保护自己的亲人一样，她不想让这些恶意中伤的闲言碎语伤害他们。再说她对此也是半信半疑。自从安娜遇到安德烈斯的那晚开始，她的整个生活发生了巨变，为什么她会冒险抛弃这一切？这种想法难以理解，甚至十分可笑，而且，她还怀着希望，希望马诺里——安东尼斯下流谣言中的主角，有朝一日会注意到玛丽娅。在欢庆圣吉奥吉斯的圣徒日午餐以后，玛丽娅就不停地谈论着安德烈斯的堂弟，反复说着他们在范多拉基家相遇的点点滴滴。

马诺里好几次出现在村子里。由于他与吉奥吉斯的姻亲关系，他受到布拉卡男人们的热情接待。不久他就成为酒馆里的常客，跟其他人一样，在酒馆的乌烟瘴气下，玩双陆棋，给人递烈烟抽，讨论克里特岛的政局。即使这样一个小村子，只有一条通往更小村庄的路，世界时局也是这里人们最重要的议事话题。尽管希腊大陆上的时势距离这里遥远，还是能燃起他们的激情与怒火。

“都怪共产党人！”里达基大声说，一拳砸在酒吧前台上。

“你怎么能这样说？”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如果不是君主政体，大陆上不会有现在一半乱。”他们就这样说开了，有时候直说到下半夜。“两个希腊人，一场大争吵。”有句谚语这样说。这个酒馆里，一周中大部分晚上都有二十几个村民在里边坐着，争吵多得和坛子里的橄榄一样。

马诺里见过大世面，酒馆里其他人没法比——有些村民甚至没有去过比伊拉克里翁更远的地方，大部分人从没去过哈里阿——他给争论和谈话带来了新见解。他小心谨慎，从不吹牛说自己那些偶然的征服，虽然那才是他旅程中不断重复的主题。他讲的全是意大利人、南斯拉夫人，以及希腊大陆上他们同胞的乐事，娱乐村民们。他的故事很轻松，人人都喜欢他，享受他带给酒馆的欢乐。无论何时，争论稍有停顿，马诺里就会讲上一两件轶闻趣事。人们聚在他身边，让他尽兴地讲。他讲雅典老土耳其人聚居区的故事，罗马西班牙台阶的故事，贝尔格莱德酒馆里的故事，把大家全给迷住了。他讲故事的时候，酒馆里除了排忧念珠偶尔会噼啪响一下外，安静极了。他根本不用添油加醋，事实本身就很有娱乐性。他短暂的被囚经历，在地中海上一艘船里漂流，在南斯拉夫一个港口的后街与人决斗全是真的。这是一个没有责任感，起初毫无挂念的男人周游世界时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说明他狂放不羁，但并非没有爱心。可是实际上是马诺里在讲故事时，不想让人觉得他跟吉奥吉斯的女儿不般配，因此有意淡化了他的故事。

即使安东尼斯，以前只要他老板潇洒的堂弟一现身就躲在角落里，现在也不再躲着了，甚至还热情地招呼他。音乐是他们共同的纽带，加上他们都有几年离开了这个省；虽然他们比一起喝酒的头发花白的男人要年轻上几十岁，在某些方面却比这些长辈们眼界开阔。还是孩子时，马诺里就学会了七弦琴，在外旅行的那些年，七弦琴陪伴着他，给他安全。有一段时间，那玩意儿是他与饥饿之间的唯一界线。以前他经常靠自弹自唱来挣顿晚饭吃，七弦琴是他唯一没有赌掉的值钱的财产。这把珍贵的乐器现在挂在酒馆后面的墙上，当瓶里的梅子酒浅了时，他会走过去，从钩子上取下它，弹奏起来，琴弓把颤动的琴弦发出的乐音送进夜空。

同样，安东尼斯有支木笛，他的希亚波利，在他离开家的岁月中一直陪伴着他。圆润的笛音曾在一百多个山洞和牧羊人的窝棚里回旋，笛声安抚着同伴们的心灵，更寻常的是，笛声帮他们消磨了那些等待观望的日子。虽然马诺里与安东尼斯两个人完全不一样，可音乐是中立的，没有贫富贵贱之分。他们两人在酒馆里能合奏上一个多小时，旋律萦绕，迷住了听众。琴声越过他们飘进敞开的窗内，万籁俱寂中，也迷住了窗内的人。

虽然人人都知道马诺里父母拥有巨大财富，但也知道他早已挥霍一空，村民们觉得他跟他们一样，需要努力工作才能生活下去，他渴望讨上老婆成个家也很自然。对马诺里而言，这种相当安定的生活简单得也自有其好处。虽然来这里不可能看到玛丽娅——这原本是他来这里的动机——他还是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村子。儿时的朋友一直那样亲密，对家庭忠诚，生活方式几百年也无须改变，这一切都吸引着他。如果他得到玛丽娅那样的女人，或者别的什么乡村美女，他的归属感就更完整了。然而，除了村里圣徒日上的庆祝活动外，他很少有正当的机会遇见玛丽娅。

布拉卡这样的小村庄恪守的陈规陋习简直让他发疯。虽然他发现沿续至今的传统正是吸引他之处，可是求婚仪式之隐晦简直可笑。他知道他不能向安娜提起这个意图，而且，他现在也不怎么去看她了。他明白如果他想按计划得到玛丽娅，他就必须打破这种关系。上次他去的时候，不出他所料，安娜显得尖刻暴躁。

“好啊，谢谢你来看我。”她尖酸地说。

“瞧，”马诺里说，“我觉得不该再在吃中饭时候来了。人们开始嘀咕说我工作不尽责。”

“随便你，”她猛地说，眼睛里满是愤怒的泪水，“你跟我的把戏显然玩完了。我猜你现在跟别的女人玩了吧。”

说着她冲出房间，门在她身后啪的一声关上了，响声有如雷鸣。

马诺里怀念他们之间的亲密，还有安娜眼中的火花，可是他得准备付出代价。

从那以后，家里没人为他准备饭菜，马诺里经常去伊罗达或布拉卡的小饭馆吃饭。每个礼拜五他会去佛提妮的饭馆，她和斯蒂法诺斯已经从他父母手中把它接管过来了。七月的一天，马诺里坐在那里望着大海那边的斯皮纳龙格。那座岛，形状像个半淹没在海里的大鸡蛋，熟悉得他很少想到它。与其他人一样，他偶尔很好奇，那边会是什么样子呢？可是他不会在那上面纠缠过久。斯皮纳龙格就在那边，那不过是一块住着麻风病人的岩石而已。

一盘小小的黑棒鲈端上来，摆在马诺里面前，当他用叉子戳着一条条鱼时，眼睛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昏暗中，一艘小船从岛那边突突地划过来，小船划过黑黑的海水时，留下一带宽宽的三角痕迹。船上有两个人，当船驶入港口时，他看到其中有一人长得很像玛丽娅。

“斯蒂法诺斯！”他叫道，“跟着吉奥吉斯的是玛丽娅吗？你们很少看见一个女人出海打鱼，是吗？”

“他们不是去打鱼，”斯蒂法诺斯回答说，“他们是运送货物去麻风病隔离区。”

“噢，”马诺里说，慢慢嚼着，若有所思，“我猜总得有人做。”

“吉奥吉斯多年来一直做这个。比打鱼挣钱——也更有保障。”斯蒂法诺斯说，把一盘炸土豆放在马诺里桌上。“可他主要是为了——”

佛提妮一直在周围走来走去，看谈话往哪说。她知道斯蒂法诺斯不是故意这样做，他可能忘了吉奥吉斯不想让范多拉基家的人知道伊莲妮死于麻风病的悲惨事实。

“给你，马诺里！”她拿着一碟土豆块冲过来，“刚刚出锅的，加了咖喱。我希望你爱吃。你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她拖着丈夫的手把他拉到厨房。

“你得小心点！”她警告，“我们都得忘掉安娜和玛丽娅的母亲在斯皮纳龙格待过。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知道她们没什么值得羞愧的，可是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可能不这样看。”

斯蒂法诺斯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有时候脑子忘了，如此而已。我真的有点蠢。”他咕哝着，“马诺里常来这儿，我忘了他与安娜之间的关系。”

“我考虑的不仅是安娜的地位，”佛提妮坦白地说，“玛丽娅对马诺里很有感觉。他们只见过一次，就在安娜家里，可是她一直不停地提到他，至少是对我不停地说。”

“真的吗？那个可怜的姑娘也该有个丈夫了，可是我看他有点游手好闲……”斯蒂法诺斯回答说，“我猜这儿没多少选择，是吧。”

斯蒂法诺斯看问题只有黑与白。他理解妻子在暗示什么，也认识到他和佛提妮可以扮演撮合他们俩的角色。

就在那之后一周，玛丽娅和马诺里会面的机会到了。马诺里那个礼拜五又来了，佛提妮溜出侧门，拔脚向佩特基斯家跑去。吉奥吉斯吃过饭，去酒馆里玩他的双陆棋，玛丽娅则坐昏暗的灯光下，瞪着大眼睛读书。

“玛丽娅,他在那里，”佛提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马诺里在饭馆里。你何不下来看看他。”

“我不能。”玛丽娅说，“我爸爸会怎么想？”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佛提妮回答说，“你都已经二十三岁了。大胆些。你爸爸用不着知道。”

她抓起好朋友的胳膊。玛丽娅拒绝着，可只是微弱的抵抗——她内心渴望着去。

“我对他说什么呢？”她焦急地问。

“别着急，”佛提妮安慰她，“像马诺里那样的男人们从来不会让你为说什么担心的，至少不会太久。他有的是话说。”

佛提妮没说错。当她们一来到饭馆，马诺里登时掌握全局。他没问玛丽娅为什么来这里，而是邀请她坐到他这桌来，问她自从上次分手后她都做些什么，她父亲现在怎么样。然后，比一般男人在这种场合下要大胆，他说：“圣尼可拉斯有家电影院新开业。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玛丽娅因再次看到马诺里而兴奋得脸通红，听到这句话，她的脸更红了。她低头望着膝盖，无法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最后她说，“可我们这里真的不兴这样……和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去看电影。”

“嘿，告诉你，我还会请佛提妮和斯蒂法诺斯一起去。他们就是同伴。我们礼拜一去吧。那天小饭馆正好休息，不是吗？”

结果，在她明白过来之前，在她有时间着急之前，在她想找出反对理由之前，日期已定好了。就在三天后，他们四人一起去圣尼可拉斯。

马诺里的举止无懈可击，他们的出游成了每周的大事。每个礼拜一，他们四人会在晚上七点左右出门，整个晚上看最新上映的电影，然后吃晚饭。

吉奥吉斯很高兴看到这个英俊迷人的男人追求他女儿，远在他女儿认识他之前好几个月，他就喜欢马诺里了。但这是很现代的举动——在任何形式的正式约定定下来之前就一起外出游玩——毕竟，他们是在朝一个更开明的时代前进，玛丽娅有人陪着，这能挡住村里老妇们责备的嘀咕声。

这四个人彼此很喜欢在一起，布拉卡之旅改变了他们原本单调的日常生活。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充满欢笑，马诺里的笑话和滑稽举止常常让他们笑弯了腰。玛丽娅开始放任自己享受起白日梦来，她想象着下半生都能对着这张线条清晰的英俊面孔，那张脸因为生活和笑得太多而满是皱纹。有时当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时，她感到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掌也潮湿了。即使在温暖的夜晚，她也能感到自己在不自觉地哆嗦。被人这样哄着逗着真是新鲜的体验。马诺里从她余生里苍白的背景中突显出来，是多么明亮的安慰啊！有时候她很好奇，他究竟能不能对什么事情认真。他兴高采烈，感染到周围每个人。玛丽娅从未享受过如此无忧无虑的快乐，慢慢以为这种心情愉悦便是爱情。

然而，一直以来让她良心不安的，便是如果她结婚，父亲会怎样。大部分婚姻都是姑娘离开自己的家，与丈夫的父母住在一起。显然，在马诺里这儿不会这样，因为他早就没了父母，可同样不可能的，是他搬过来住进他们在布拉卡的小房子。以他的身份，那是难以想象的。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盘桓，她甚至都不去计较，马诺里到现在都还怎么没吻过她。

马诺里现在表现得最好，他早就想好了，规规矩矩才是得到玛丽娅的唯一办法。他有时候觉得十分可笑，以前在国外时，双方还没交换姓名，他就可能带那姑娘上床了，而在这里，他和玛丽娅一起几十个小时了，却还没碰过她。他对她怀着强烈的欲望，可等待美妙而新鲜。他坚信耐心会得到回报的，等待只会让他更想得到她。在他们开始交往的头几个月里，他凝视着她被乌黑的秀发包围着的苍白的鹅蛋脸时，她会害羞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然而，一段日子过后，他发现她越来越大胆，敢迎着他的眼光看回来。如果他贴近点看，他能满意地看到她美丽的脖颈上脉搏加速跳动，美丽的五官绽放出微笑。如果他现在占有这个处女，他知道他就得被迫离开布拉卡。虽然过去他已夺去过几十个女孩的贞操，他也不能玷污可爱的玛丽娅，更重要的是，内心有个声音在敦促他控制自己——他该安顿下来了。

安娜呢，在远处嫉妒地看着，恨恨不已。自从吉奥吉斯和玛丽娅来吃过午饭后，马诺里很少来看她了。偶尔有家庭聚会，他也外出避而不见。他怎么敢如此对她？不久她就从父亲那里得知马诺里在追求玛丽娅。那只是为了激怒她吗？要是她能向他显示她真的对此毫不在乎该有多好。然而没有这样的机会，因此也没处发泄这种愤怒。她绝望地尽量不去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而是脾气暴躁地忙于日益奢侈的家庭计划，借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同时她知道布拉卡的一切还在无情地继续着。可是没有人能让她吐露心声，她体内的愤怒就像高压锅里的蒸汽。

安德烈斯被她奇怪的脾气弄得很是沮丧，老是追问她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却是别去烦她。他只好任她去。他感到刚结婚时的太平日子，连同她可爱的面容，动听的话语都一去不返了。现在他一头扎进庄园事务里，让自己越来越忙。艾列弗特瑞亚也注意到这个变化。几个月前安娜似乎还很快乐很活泼，现在她似乎只会生气。而安娜天生就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想要尖叫，怒吼，想要撕扯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连根拔起，可是当父亲和玛丽娅有时来看她时，她提都不提马诺里的名字。

出于某种直觉，玛丽娅感到她与马诺里的友谊可能踏进了姐姐的领地，也许安娜把范多拉基家都看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为什么谈起这些情况更糟？她对安娜的痛苦毫不知情，只以为她的暧昧态度，可能是到现在也没能怀上孩子惹起的。

二月的一个晚上，那时每周一次的晚间出行持续了六个月，马诺里到酒吧里去找吉奥吉斯。这个老头一个人坐在那儿，读着当地的报纸。马诺里走过来，他抬起头，一缕烟在他头上缭绕。

“吉奥吉斯，我能坐下吗？”马诺里礼貌地问。

“当然，”吉奥吉斯回答说，继续看他的报纸，“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地方，对吗？”

“有件事我想跟您谈谈。我直说吧。我想娶您的女儿。您同意吗？”

吉奥吉斯仔细叠好报纸，放在桌上。马诺里觉得等他开口说话似乎等了一个世纪。

“同意？我当然同意！你追求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差不多有半年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你总算说了！”

吉奥吉斯咆哮般的回答掩饰了他对这个求婚的极度快乐。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女儿都嫁入省里最有影响的家庭。吉奥吉斯绝非势利之徒，现在两个女儿的未来都有了依靠，他只有单纯的欣慰与快乐。这是当父亲对女儿最大的希望了，特别是这样一个渔夫父亲。他透过马诺里脑后酒吧半掩的百叶窗，看到闪着点点灯光的斯皮纳龙格。要是伊莲妮能分享这一时刻该多好啊。

他伸出手捉住马诺里的手，片刻间说不出话来。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谢谢您。我会照顾好她，我们也会照顾您。”马诺里说，完全明白玛丽娅婚后吉奥吉斯的孤独处境。

“嘿！我们要你最好的奇科迪亚！”马诺里朝里达基大叫道，“我们有事情要庆祝。真是奇迹。我不再是个孤儿了！”

“你们在谈什么？”里达基说，拿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踱了过来。他已习惯了马诺里的噱头。

“吉奥吉斯同意做我的岳父大人了。我要娶玛丽娅。”

那天晚上酒馆里还有几个人，在被谈论的姑娘还不知情时，村里的男人们就在为她与马诺里的未来举杯庆祝了。

那晚，吉奥吉斯回家时，玛丽娅正要上床睡觉。父亲进门后飞快地关上门，把二月的寒风挡在屋外，家里火烧得暖暖的，玛丽娅发现父亲脸上神色异常。满脸洋溢着兴奋和快乐。

“玛丽娅,”他说，伸手抓住了她的双臂，“马诺里向你求婚了。”

有一会儿，她低下头，痛并快乐着，两种情绪同样强烈。她的喉咙发紧。

“您怎么回答的？”她小声问。

“你想要的回答——同意。当然！”

在玛丽娅的一生中，从未体会过这种混杂的感情。她的心就像一口大锅，但里面各种东西抗拒被煮在一起。她胸口一阵阵发紧。这是什么？难道幸福的感觉就像作呕？就像她无法想象别人的痛苦一样，玛丽娅也想象不出别人对幸福的感觉。她很肯定她爱马诺里。他的魅力，他的机智，很容易让人爱上他。可是她整个的未来跟他在一起呢？许多焦虑咬啮着她的心。父亲怎么办？她立刻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太好了，爸爸。太好了。可是您怎么办？我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担心我。我可以住在这里——我不想离开布拉卡。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做。”

“您什么意思？”她问，虽然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斯皮纳龙格。那座岛还需要我——只要我还能驾船去那里，我就要继续去。拉帕基斯医生指望着我，岛上其他人也是。”

麻风病隔离区依然有许多来往。每月都有新的病人和补给品运送，还有政府拨款翻修的建筑材料要运送。吉奥吉斯是整个工程的关键。玛丽娅理解他对这座岛的依恋。他们现在很少提起它，可是他们都认同，这就是他的使命，是他与伊莲妮保持联系的方式。

父亲与女儿那晚都睡得很塌实，早晨来得越早越好。那天，吉奥吉斯带着玛丽娅去范多拉基庄园里马诺里的家。那天正好是礼拜天，马诺里在门口迎接他们。玛丽娅以前从未看过他的房子，现在这里成了她的家。她稍一盘算，就发现这里比他们在布拉卡的家大上四倍，在这里生活的想法让她害怕。

“欢迎欢迎。”马诺里说，这两个字让玛丽娅温暖，“进来吧，你们都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那天确实是这年中最冷的一天。暴风雨就要来了，四下里狂风大作，激起枯叶盘旋，绕着他们的脚踝打着圈。玛丽娅走进房间的第一印象是没有光，到处都很凌乱，她一点也不奇怪，只有女佣没有女主人的房子就是这个样子。马诺里把他们领进会客室，那里稍稍整洁些，绣花蕾丝桌布、墙上几幅相片多少显出房间还有人打理。

“我叔叔婶婶很快会来。”他解释道，几乎有点紧张，接着又转向玛丽娅说，“你父亲同意我的求婚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停了片刻，对他们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双眼乞求地看着她，片刻间有点疑惑。

“是的。”她终于说。

“她说‘是的’！”马诺里吼了起来，突然找回了信心。他抱着她，吻着她的手，拥着她转啊转，直到她再三求他停下来。跟马诺里在一起总有惊喜，他的勃勃生气令她惊叹。这个男子就是一支活生生的开放圆舞曲。

“你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他兴奋地说，“玛丽娅，我叔叔婶婶正等着再次见你。可是吉奥吉斯，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必须谈谈有关您的一件重要事情。您愿意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吗？”

马诺里一如既往，兴致勃勃，请吉奥吉斯跟他们住在一起。他想要重建父母最终由子女照顾的传统生活模式，这最像了。虽然马诺里知道玛丽娅想离父亲近些，可他没有与玛丽娅讨论过这事，更没想到这事的敏感性。

“你真好。可是我不能离开村子。玛丽娅明白，不是吗，玛丽娅？”吉奥吉斯说着，向玛丽娅求援。

“我当然理解，爸爸。我不介意，只要您想来您就来——不管怎样，我们会经常去布拉卡看您。”

吉奥吉斯知道玛丽娅说话当真，他可以盼着她来，而不用担心失望。她不像安娜，安娜现在几乎不写信，也不去看他了。

马诺里并不真正理解未来岳父对村里他那老屋的依恋，可是他不打算再追问下去。正在这时，外面石子路上传来车轮声，接着是汽车门啪地关上的声音。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站在门口，马诺里拥着他们走进来。大家轮流热情地握手。范多拉基和佩特基斯两家人几个月没有见面了，他们很高兴看见对方。亚力山特罗斯——作为一家之主，有责任开口说话。

“吉奥吉斯和玛丽娅。很高兴，我们再一次欢迎你们走进我们的家庭。我弟弟和他的妻子——马诺里去世的父母，会像我们一样为玛丽娅成为我们的侄媳妇而高兴。”

这些话出自他的真心，玛丽娅害羞快乐得飞红了脸。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明白，和安娜一样，这位新娘也不会有什么嫁妆，只有一些绣花蕾丝织物让他们侄子简朴的家柔和一点。不过他们不会纠缠于这个问题，因为让马诺里娶个本地姑娘，安定下来，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这个结合完全能实现他们对马诺里父亲的承诺，保证他儿子安宁幸福。当这孩子消失去欧洲的那段日子，亚力山特罗斯觉得很失败。他对伊安尼斯承诺的一切没能兑现。马诺里不在的那段时间，亚力山特罗斯大多数时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到底在哪个国家，可是一旦马诺里娶了玛丽娅，他就给束缚在伊罗达了，会一直在这里帮助安德烈斯管理范多拉基大庄园。

他们五人举杯互祝身体健康。

“以神的名义!”玻璃杯一齐叮当碰响时，他们齐声祝道。

不久他们就谈到何时举行婚礼。

“我们下周就办了吧。”马诺里说。

“别傻了！”艾列弗特瑞亚吃惊地反驳道，“你不明白一场大型婚礼有多少准备要作！至少要半年。”

当然马诺里这是在开玩笑，可是他继续逗着玩：“我们当然用不了那么长时间。我们去找牧师。来吧，我们现在就去看他愿不愿意今天就为我们证婚。”

马诺里一半当真。他现在像只老虎等不及享用他的猎物。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玛丽娅，美丽苍白而坚强，她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一束月光照在床上，照亮那完美的胴体，等待着他。整整六个月的等待。我的天啊，他怎么能等那么久！

“我们必须尽量按你父母的意愿来办。”亚力山特罗斯说。“要体面！”他补上一句，完全意识到了马诺里的冲动。

马诺里看了叔叔一眼。他知道叔叔认为他需要有人管着，而他，很敬爱亚力山特罗斯，愿意迎合叔叔对他的担心。

“当然我们要办得体面，”他现在是真心真意地说，“我们要按照规矩来办。我保证。”

玛丽娅一得闲，首先冲到佛提妮面前，第一个告诉她这个消息。

“只有一件事让我担心，”她说，“我爸爸。”

“我们会在这里照看着他的，我父母也会。”佛提妮宽慰她，“好了，玛丽娅，你也该结婚了。你父亲会理解的，我知道他会。”

玛丽娅尽量让自己安心，可是她对父亲的担心一直让她无法得到最彻底的快乐。

14

马诺里和玛丽娅的订婚晚会是在马诺里求婚一个月后举行的，邀请了全布拉卡村民参加。他俩都觉得自己得到了好运。玛丽娅的一些儿时伙伴被她们的父亲嫁给了她们不爱的男人，被期待着与丈夫们培养出感情，那就像她们在坛子里栽种天竺葵似的。那个时代为了方便，父母包办婚姻很常见，所以玛丽娅对自己竟嫁给了自己爱的人，很是吃惊，也颇感欣慰。她为此很感激姐姐，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机会来表达谢意，因为她们现在很少见面。让大家吃惊且担心的是，她根本没来参加订婚晚会。她只通过安德烈斯捎了个不来出席的借口，安德烈斯和父母一起参加了这个晚会。

马诺里喜欢结婚这个念头。他觉得他浪子般四处流浪的生活真正、完全结束了，他现在憧憬着被人照顾，甚至，也许还会生几个孩子。玛丽娅，每周去教堂感谢上帝，与之相反，马诺里把他的好运归功于众神，主要是阿芙洛狄特（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是她把这美丽的女子毫不费力地送给了他。如果没有爱，没有美，他宁愿终生不婚，他很欣慰的是现在爱与美兼而有之，程度一样。

订婚晚会十分热闹，村里广场上挤满了尽情欢乐的人们。斯蒂法诺斯端出一盘盘食物，而玛丽娅和马诺里混在人群中。

马诺里把堂兄拉到一边。

“安德烈斯，”他问道，几乎要大喊，声音才能越过喧闹的乐队演奏和歌唱声，让安德烈斯听见，“你愿意当我们的主婚人吗？”

主婚人是婚礼中的关键人物。在婚礼仪式上，他的作用几乎和牧师一样重要。如果情况允许，正常情况下，他将是第一个孩子的教父。

安德烈斯早就等着这个邀请了。他想，如果他们不请他当主婚人，他会觉得很受伤。显然，他是最好的人选。马诺里和他不仅仅是兄弟，更像是双胞胎，由他来把他们俩联结到婚姻中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他还是玛丽娅的姐夫。不过，他对邀请的期盼并没减少这种快乐。

“没有比这再让我高兴的了，堂弟！我很荣幸。”他说。

安德烈斯觉得很奇怪，他总是想要保护马诺里。他记得很清楚，叔叔去世后，马诺里被带到他们家来的那段日子。安德烈斯一直是个平和而有点认真的孩子，马诺里比他野，不受约束，他们完全不一样。可他们跟一般兄弟不同，很少像孩子们那样吵嘴，彼此也不嫉妒。他们生命中有五年，彼此都有了现成的兄弟和玩伴。安德烈斯多少从堂弟爱冒险、不负责的性格中得到些好处，而马诺里呢，毫无疑问需要叔叔婶婶的严厉管教。安德烈斯比马诺里大六个月，自然觉得应担起保护他的责任。其实在十三四岁时，是马诺里领着堂兄不学好，让他更大胆放肆，在庄园四处胡作非为。

玛丽娅收到了第一件嫁妆礼物，接下来还收到许多，庆祝活动一直持续到午夜。晚会结束后，这个村子成了克里特岛上最安静的地方。到太阳高高升到天上前，连狗也累得不吠不叫了。

当安德烈斯回家时，大家都睡着了。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在他之前就回来了，家里静悄悄的，黑得出奇。他摸进卧室，听到安娜翻了个身。

“你好，安娜。”他悄声说，以防安娜醒过来。

其实安娜整晚丝毫没有睡意。她翻来覆去，一想到在布拉卡举行的庆祝活动就气得发疯。她想象得出妹妹神采飞扬的笑容，马诺里乌黑的眼睛会盯着她，他的手会搂着她的腰，热切地接受着所有祝福者对他们的祝福。

当安德烈斯扭开床头灯，她翻了个身。

“嗯，”她说，“好玩吗？”

“盛大的庆祝。”他回答说，脱衣服时没有看他妻子，所以没有发现她满脸的泪痕。“马诺里请我当主婚人！”

公布这个邀请不可避免，可是安娜还是没有作好准备迎接这个打击。安德烈斯在马诺里和玛丽娅生活中的作用现在更加重要了，把他们联结到一起，使她将永远品尝妹妹幸福给她带来的不快。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一阵刺痛，她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晚安，安娜。睡个好觉。”安德烈斯爬上床。不到几秒钟，床就随着他的鼾声振动起来。

空气清新的三月日子过得飞快，春天随着鲜花的绽放来到了人间，预计在秋天举行的婚礼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日子定在十月，婚礼上将用今年新酿葡萄酒来庆贺。玛丽娅和马诺里继续他们的周末出游，佛提妮和斯蒂法诺斯仍然陪着他们。姑娘的贞洁是婚约不言自明的前提。大家都看出了诱惑力；可大家在乎的是，婚礼之夜前，姑娘不该单独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

五月的一个晚上，当他们四人在圣尼可拉斯坐下来喝点东西时，玛丽娅发现佛提妮看上去脸有点红。她看得出，她的朋友有事想说。

“什么事，佛提妮？你看起来很开心！”

“那正是我的感觉……我们有孩子了！”她脱口而出。

“你怀孕了？这真是好消息。”玛丽娅说，一把抓住佛提妮的手，“什么时候生？”

“我想还要过七个月吧——现在还太早了。”

“那就在我们结婚后几个月——每隔一两天我就想回布拉卡看你。”玛丽娅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举杯庆贺这个好消息。对两个姑娘来说，她们似乎刚才还在沙滩上砌城堡，现在，却在这里讨论结婚生子。

那个夏天快结束时，玛丽娅想到自从上次见过安娜后，很久没见过她了，而且姐姐对她即将举行的婚礼毫无兴趣也让她备感困惑，她决定他们该拜访一下姐姐。

那是个酷热的八月天，夜晚时分高温稍有缓解，马诺里和玛丽娅没有像往常与佛提妮和斯蒂法诺斯一起去圣尼可拉斯，而是两人一道去见安娜。这有点唐突。没有邀请，没有接到高傲而难以捉摸的安娜想见他们的片言只语就来了。对于安娜的态度，玛丽娅很清楚。除了不同意他们的婚礼，她还有别的意思吗？玛丽娅想弄清真相。她写了几封信——一封信诉说安娜没参加的订婚晚会，想必她是身体不舒服；另一封信告诉姐姐她收到了做嫁妆的漂亮内衣——全都没有回音。安娜有电话，可是玛丽娅和吉奥吉斯没有，他们之间的通讯暂时中断了。

马诺里驾车开上了伊罗达外那条熟悉的路，那是通往气派的范多拉基家的路，他熟练地转弯，像任何一个成功转过许多次弯的年轻人一样。玛丽娅却很紧张。勇敢点，她对自己说，她是你姐姐。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去见这个与自己血肉相连的人竟会这般紧张。

他们把车停好，玛丽娅首先走出汽车。马诺里似乎有点慢，他从引擎上随意拔出钥匙，又对着倒后镜梳梳头。玛丽娅站在那里等他，迫不及待等着这次短暂会面。她的未婚夫扭动大而圆的门把手——毕竟，对他而言，这是从一个家到另一家——可是门纹丝未动，他只好抓着门环，重重地敲了几下。门终于开了，开门的不是安娜，是艾列弗特瑞亚。

她看到马诺里和玛丽娅有点吃惊。很少有人事先不打招呼就登门拜访，可大家都知道马诺里不是那种太固于礼节的人，她热烈地拥抱了他。

“进来，进来，”她手忙脚乱，“很高兴看到你们。我要是早点知道你们要来就好了，那样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不过我可能给大家端点吃的、喝的来——”

“其实我们是来看安娜的。”马诺里打断她说，“她还好吧？很久没有她的消息——几个月了。”

“是吗？噢，我知道了。我真没想到你们能来这儿。我上去叫她，告诉她你们来了。”艾列弗特瑞亚急急走出房间。

安娜从卧室窗户里看到熟悉的车子停下来。她该怎么办？她尽可能地避免这种会面，她以为只要远离马诺里，就能让自己对他的情感慢慢淡去。然而，一周七天，她都看见他。当丈夫从庄园里回来，她看到他的影子，晚上，当安德烈斯与她做爱时，马诺里很容易就从她半闭的眼睛里浮现出来。她深爱这个酷似丈夫却比丈夫要有活力的人，这份感情还和当时他将一朵鲜花插在她胸间时一样浓烈，只要一想到他，足以勾起她的欲望。她渴望见到他那灿烂的笑容，那会点燃她的激情，让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颤抖，可是现在这种相会只属于玛丽娅了，只是提醒她马诺里已不再属于她。

她假装能控制住自己，直到今天晚上。现在她陷入了困境。世界上她最爱又最恨的两个人就在楼下等她。

艾列弗特瑞亚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门。

“安娜，你妹妹和她的未婚夫在这里！”她说道，没有进门，“你下来见他们吗？”

安娜从来不太信任艾列弗特瑞亚，婆婆怀疑她对马诺里的感情。婆婆最清楚马诺里曾经有多频繁地来探访她，也是唯一一个清楚地知道玛丽娅订婚那天她并未生病的人。就是现在艾列弗特瑞亚也能觉察出儿媳不愿离开卧室。走过房间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切都连上来，说得通了。艾列弗特瑞亚耐心地站了片刻，然后又再次敲门，这次敲得更久一点。“安娜，你会下来吗？”

从关着的门后，传来安娜尖刻的回答：“是的，我就来。我准备好后就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安娜嘴唇抹得鲜红，头发滑溜得像玻璃，她打开卧室门，走下楼来。安娜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会客室的门。尽管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是艾列弗特瑞亚，可安娜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像这个家中的贵妇。她拂过房间，迎接她的妹妹，在妹妹脸颊上象征性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着马诺里，伸出苍白而纤弱的手，握住他的手。

“你好，”她笑着说，“真让人吃惊。多么好的惊喜。”

安娜一直擅长演戏。从许多方面来看，再次看到这个活生生的、令她沉迷的男子真好；可是还远不止此，几个月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比她记忆中更粗犷，更勾起人的欲望。安娜觉得仿佛过了好几分钟，可实际上只过了一两秒钟，她发现她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出了汗，湿乎乎的。她松开了手。

“我觉得好久没见你了。”玛丽娅说，“时间过得真快，你知道我们十月份要结婚，是不是？”

“是的，是的，真是惊天大新闻。真是太好了。”

艾列弗特瑞亚忙忙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摆着玻璃杯和一排小碟，碟子里是橄榄、羊乳酪块、杏仁和温热的菠萝派。片刻之间，摆出这么多小吃，真是奇迹，可艾列弗特瑞亚还抱歉未能用更丰盛的晚宴来款待他们。她继续忙着从餐具柜里取出一大瓶精心酿制的茴香酒，给每人倒上一杯。

他们各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安娜坐在座位边上，马诺里舒服地往后靠着，完全放松。落日余晖透过镂空绣花窗帘，房间里一片温暖的橙色光芒。尽管谈话不太自然，安娜却努力让谈话继续下去。她知道这种场合下，这是她的任务。

“爸爸怎么样，他还好吗？”

很难看出安娜是不是真的关心，可是当然，玛丽娅从未想过她会不关心爸爸。

“他很好。他很高兴我们结婚。我们请他在我们婚后跟我们一起住，可他固执地要待在布拉卡的家里。”她说。

玛丽娅一直为姐姐明显缺少关心找各种借口：她离布拉卡太远了，她刚当妻子，她在庄园里还有其他类似责任。玛丽娅知道现在自己也即将有这些变化。如果安娜愿意更多照顾父亲一点，至少多去看看他，那会给她很大帮助。她正要开口讨论这个话题，门道里传来说话声。

亚力山特罗斯和安德烈斯刚检查完拉西锡高原上的田地后回来了，其实这对堂兄弟经常见面，讨论庄园事务，可他们还是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拥抱。又倒了一些酒后，家里的两个男人也坐了下来。

玛丽娅注意到气氛有些紧张，可不明白原因所在。安娜似乎很高兴谈话，但玛丽娅发现谈的大多是关于马诺里，和她没什么关系。也许与坐的位置有关。马诺里坐在安娜对面，而安德烈斯和玛丽娅坐在包着布套的长沙发上，各坐一边，艾列弗特瑞亚坐在他们中间。

马诺里本已忘了他对安娜的吸引力。她妖艳迷人，光彩夺目，他想起那些午餐时的幽会，竟又有点怀念。尽管他现在是个正式订了婚的男人，但他身上那种无赖习性又开始蠢蠢欲动。

艾列弗特瑞亚看得出安娜的不同。她平时总是阴沉着脸，寡言少语，可是今晚她生气勃勃，脸颊绯红，即使光线不太亮，也看得出她满脸笑容。她对马诺里说的一切都说好，都肯定，简直到了讨好的地步。

像往常一样，马诺里控制着谈话。当他提到玛丽娅时，把她称作他“美丽的未婚妻”。安娜尽量让自己不生气，断定这是马诺里故意想惹她生气。他还在逗她玩，她想，还是在玩几个月前他们玩的把戏，显然他没有忘记他们的调情。现在他看她的样子，往前靠着对她说话的神态，仿佛房间里没有旁人，这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要是房间里没人该多好啊。她跟马诺里在一起的这个小时，她像是既在天堂也在地狱。

大家谈的主要是婚礼。仪式什么时候举行，邀请些什么人，安德烈斯的主婚人职责。到玛丽娅和马诺里起身离开时，天差不多黑了。他们的眼睛还没适应昏暗，艾列弗特瑞亚拿着一盏暗淡的台灯走过来，免得他们在走出房间时在地毯上磕磕绊绊，撞到桌边。

“安娜，还有一件事，”玛丽娅说，决定完不成使命就不走，“你愿意最近回来看看父亲吗？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我想他会很感激的。”

“是的，是的，我会。”安娜异乎寻常地顺从妹妹，“我忽略了。我太不懂规矩了。过几个礼拜我就去布拉卡。九月的第三个礼拜三怎么样？方便吗？”

那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一问，可不知怎么就充满恶意。安娜清楚地知道九月的某个礼拜三和四月、六月或七月的某个礼拜三，或某个礼拜一、礼拜二一样没有区别，玛丽娅一个礼拜除了礼拜天以外六天，天天都忙于家务，安娜哪天来都没有关系。再说，玛丽娅本指望安娜说个早点的日期。然而，她的回答无可挑剔。

“那太好了。我会告诉爸爸。”她说，“我知道他会等着的。他通常五点钟和拉帕基斯医生一起从斯皮纳龙格回来。”

该死的，她提到了那座岛！安娜想。她感到过去几年她们一直做得很好，没有让范多拉基家的人知道他们与麻风病隔离区的关系。她也知道现在玛丽娅也和她一样不想让人知道她们的过去。为什么他们不干脆忘掉它呢？大家都知道吉奥吉斯往斯皮纳龙格上运送供给品，接送岛上的医生。虽然没有被不断提起，难道那还不够丢人的么？

最后的拥抱告别后，马诺里和玛丽娅坐车走了。玛丽娅觉得也许冰开始融化，即使安娜时不时发发脾气。她一直尽量不去评判自己的姐姐，把对她的不满放在心里，可她毕竟不是圣人。

“安娜该来布拉卡看看了，”她对马诺里说，“如果我把爸爸一个人留在那里，她更得常来看看他。”

“如果她能这样做，我会很吃惊。”马诺里说，“她向来我行我素。事情如果不按她的意思办，她肯定不高兴。”

马诺里对安娜的这种认知让玛丽娅迷惑。他说起她姐姐时，仿佛某个十分熟悉的人。安娜并不复杂，可即使这样，马诺里能作出如此准确的判断，还是让她吃惊。

玛丽娅现在数着日子等着婚礼的到来。只有四周了。她希望日子快点过去。但即将离开父亲又令她心情沉重。她决心尽可能做好一切，让这个转变轻松过渡。她能采取的最有用的办法便是在父亲今后一个人住之前，先为他整理好房子。夏天那几个月，屋内屋外一样酷热，她把这活儿挨后了。现在天凉爽下来，正好干这活儿。

这天是安娜答应要来的那天。她还有些东西在家里，她这次回来，也许想要带走。有些是她儿时的玩具，也许她不久又会需要它们，玛丽娅沉思着。当然，范多拉基家不久就会有个孩子。

秋天里的大扫除开始了。小屋里一贯整洁——玛丽娅总是整理家务——可是还有个旧碗柜，里面塞满了很少用的碗碟，要洗一洗，家具需要再擦擦，烛台看上去没有光泽了，一些画框几个月没有擦拭灰尘了。

玛丽娅一边干活儿，一边听着收音机，跟着收音机里某个波段唧唧喳喳的音乐哼着。到下午三点钟了。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她最喜欢的米基斯·提奥多拉基斯的一首歌。充满活力的布祖基琴是做清洁时最好的伴奏，她因而把音量调到最高。音乐声淹没了开门声，玛丽娅背对着门，没有看到安娜进来坐下。

安娜坐在那里有十来分钟，看着玛丽娅干活儿，她没打算帮她。早上起床时，安娜穿上了最好的白棉布绣蓝色小花的衣服。看到妹妹这样苦干，她竟得到一种反常的满足，可是玛丽娅怎么看上去那样轻松快乐？还唱着歌来擦架子，在安娜看来真是不可理喻。不过，当她想到玛丽娅就要嫁的那个男人，她完全理解了。妹妹一定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她是多么痛恨这一点啊。她起身离开座位，玛丽娅突然听到木头在石头地上的刮擦声，吓得跳起来。

“安娜！”她尖叫道，“你坐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来了？”

“我坐在这里几个世纪了。”安娜无精打采地说。她明白，玛丽娅知道她一直在看着她，会很生气。

玛丽娅从椅子上下来，解下围裙。

“我来做点柠檬汽水喝吧？”她问，立即原谅了姐姐的不吭声。

“好的，去弄吧。”安娜说，“都九月份了，还这么热，不是吗？”

玛丽娅忙着削几个柠檬，用力把柠檬汁挤到罐子里，兑水冲淡它们，一边加糖，一边使劲搅拌。她们在开口说话前各喝了两杯。

“你在做什么？”安娜问，“难道你还不停止干活儿？”

“我把房子准备好，爸爸好一个人住在这里。”玛丽娅说，“我清出你的几样东西，也许你还要。”她指的是一小堆玩具：洋娃娃、笛子，甚至还有个儿童织布机。

“你很快就会像我一样需要了。”安娜飞快地反击说，“毫无疑问，一旦你们结婚，你和马诺里会希望延续范多拉基这个名字。”

安娜无法掩饰她对玛丽娅的嫉妒，这一句话包含了她全部的憎恨。甚至没有孩子也不再让她快乐。挤压过后的柠檬皮扔在桌上，摊开在她面前，干掉了，就连它们也不会有她那般无聊苦涩。

“安娜，怎么啦？”玛丽娅没法避免这个问题，即使她感到越了雷池，“我有什么不对，你可以跟我说，你知道。”

安娜没打算向玛丽娅吐露。那是她最不想做的事。她是来看爸爸，不是来跟妹妹说知心话的。

“没什么。”她飞快地说，“瞧，我要去看看萨维娜，过一会儿等爸爸回来后我再来。”

安娜转身离去时，玛丽娅发现姐姐后背湿了。她上好的、剪裁合身的衣服因为汗湿而透明了。一定有什么事情困扰她，就像岩石池里的水一样明白无误。可是玛丽娅发现自己也没打算找出真相。也许安娜更愿意向萨维娜倾诉，她便能间接地知道问题所在。这么多年来，姐姐的情感一直很容易读懂；它们像贴在树上或墙上的海报，将音乐会的日期时间广而告之，什么东西也不隐藏。现在一切仿佛给裹起来，还裹得那样深、那样紧、那样保密。

玛丽娅继续扫着擦着，干了有一个多小时，吉奥吉斯回来了。这也许是她第一次离开父亲而不觉得苦恼。他看上去比同年纪的人要强壮，她相信她不在这里他也会活下去。现在他不会太屈从于世俗的烦恼，她知道有村中酒馆里朋友们的陪伴，他晚上也不会太孤独，真是谢天谢地。

“安娜刚才来过，”她闲闲地说，“她很快会回来的。”

“她去哪里了？”吉奥吉斯问。

“我想是去看萨维娜了。”

正在这时，安娜走进来。她热情地拥抱了父亲，两个人坐下来聊天，玛丽娅为他们弄喝的。他们泛泛地聊着，所有问题一带而过。安娜在忙些什么？两套房子的装修完了没有？安德烈斯还好吗？玛丽娅想听到父亲问的问题——安娜快乐吗？为什么很少来布拉卡？——他们却什么都没问。关于玛丽娅即将举行的婚礼，一个字都没提到，最轻微的暗示也没有。一个小时飞快地过去了，安娜站起身要走。他们道别，吉奥吉斯答应一周后去伊罗达吃午饭。

晚饭后，吉奥吉斯去小酒馆了，玛丽娅决定干最后一件活儿。她踢掉鞋子，爬上一把旧椅子，这样才够得着高碗柜的后面，当她抬脚时，发现脚上有块奇怪的印记。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在有些光线下，这印记几乎看不清。粗看上去它像块阴影，可是反过来看，是块干皮，只比周围皮肤略淡点。看上去几乎像她在太阳下晒伤了脚，那里掉皮后留下的轻微斑块。也许根本用不着担心，可是玛丽娅急得要命。她通常在晚上冲凉，在昏暗的灯光下，这样的斑痕几个月也很难发现。她等会要找佛提妮说说，她还不打算让父亲着急。此时他们要想的东西太多了。

这一晚是玛丽娅最难熬的一晚。她一直醒着躺到天明。她不能肯定，然而她对这块斑很是怀疑。她辗转反侧，烦恼恐惧，黑暗的几个小时漫长得让人痛苦。最后她断断续续睡了一小会儿，她梦到妈妈，梦到狂风巨浪的大海，而斯皮纳龙格仿佛是一艘大船，几乎要被海浪摧毁。天终于亮了，她爬起来，一大早就去找佛提妮。她的朋友总是六点钟就起来，收拾昨天晚上的盘碟，为今天准备食物。村里没有谁比她更勤劳，尤其她现在有着三个月的身孕，这些活儿对她来说更不容易。

“玛丽娅，你这么早来这里干什么？”佛提妮惊道。她看出玛丽娅心里有事，“我们去喝点咖啡。”

她放下手头的活儿，两人一起在厨房里的一张大桌子前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佛提妮问，“你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是为婚礼紧张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玛丽娅抬头看着佛提妮，眼圈像她那杯没碰过的咖啡一样黑。她眼里涌出泪水。

“玛丽娅，怎么回事？”佛提妮伸出手，盖在玛丽娅的手上，“你一定要告诉我。”

“是这个。”玛丽娅说。她站起来，抬脚搁在椅子上，指着那块淡淡的干皮斑痕，“你看见了吗？”

佛提妮凑过来。她立即明白为什么玛丽娅今天早上如此焦虑了。在布拉卡常常有人派发宣传单，这里人人都很熟悉麻风病的最初症状，这个就很像。

“我该怎么办？”玛丽娅很快地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到脸颊上，“我不知道怎么办。”

佛提妮冷静下来。

“首先，你别让周围任何人知道。也许它什么也不是，你可不想让人们轻易下结论吧，特别是范多拉基家的人。你要去确诊。你爸爸不是天天带一个医生从岛上回来吗，何不让他看看？”

“拉帕基斯医生是爸爸的好朋友，可是他太亲密了，难免走漏风声。还有一个医生。以前，战争前他来过。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可是我想他在伊拉克里翁上班。爸爸知道。”

“那你何不去试一下，找他看看？你有大把借口去伊拉克里翁，因为你就要结婚了。”

“可是那就得告诉爸爸。”玛丽娅哭着说。她想擦干脸上的泪水，可是它们不停地流。没法避免让爸爸知道了。即使瞒着所有其他人，吉奥吉斯也应当知道，而他是玛丽娅唯一想保护的人。

玛丽娅回到家。才八点钟，吉奥吉斯已经出去了。她知道她得等到晚上才能跟他说上话。她继续做前天没做完的事情，分散自己的焦虑，她一开始干起活儿来，又有了活力，把家具擦得锃亮，用指甲把碗柜、抽屉那些最黑暗角落里的灰尘都给抠了出来。

大约十一点时，有人敲门。是安娜。玛丽娅已经七个小时没合眼，她累极了。

“你好，安娜。”她静静地说，“这么快又来了？”

“我昨天在这里落下了东西，”安娜回答说，“我的包。一定给卡在坐垫后面了。”

她穿过房间，在那里，当然，有个坐垫下，压着一个小包，用跟她昨天穿的衣服一样的布料做的。

“好了，我知道就在这里。”

玛丽娅需要休息一下。

“你要不要来杯冷饮？”她站在一把高脚凳上居高而问。

安娜站在那里看着她，惊呆了。玛丽娅不舒服地换个姿势，从高脚凳上爬下来。安娜的眼睛跟着她，瞄准了她的赤脚。她发现了那块不祥的印记，玛丽娅想藏起来已太晚了。

“你脚上那块斑痕是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玛丽娅自卫地说，“也许没什么。”

“过来，让我看看！”安娜说。

玛丽娅没打算跟姐姐吵架，安娜弯下腰仔细看着玛丽娅的脚。

“我想没什么，不过我还是要去检查一下。”玛丽娅站在地上，坚强地说。

“你告诉爸爸了吗？马诺里看见过吗？”安娜问。

“他们都还不知道。”玛丽娅回答说。

“好，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因为如果你不打算告诉他们，我会。我看像麻风病。”安娜说。她跟玛丽娅一样清楚麻风病的诊断意味着什么。

“瞧，”玛丽娅说，“今晚我就会告诉爸爸。但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可能什么也不是。”

“你不到一个月就要结婚了，不要拖太久，要早点弄明白。你一搞清楚，就告诉我。”

安娜明显地盛气凌人，玛丽娅的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安娜一定很高兴她得了麻风病。

“如果两周内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会再来。”

说着，她走了，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了。除了玛丽娅狂跳的心，还有一丝淡淡的法国香水味说明安娜曾经来过。

那天晚上，玛丽娅把脚给父亲看。

“我们该去找克里提斯医生看看，”他说，“他在伊拉克里翁的大医院工作。我这就给他写封信。”

他没再说什么，可是他恐惧得胃里直翻腾。

15

写信后一周，吉奥吉斯收到了克里提斯医生的回信。

尊敬的佩特基斯先生：

非常感谢您写信给我。很遗憾听到您对女儿的担忧，同时也很高兴能约个时间见到你们。我想在九月十七日，即礼拜一的中午见你们。

对您可爱的妻子伊莲妮去世的消息，我深感悲痛。我知道事情已过去了几年，可我还是最近才从拉帕基斯医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我刚刚再次跟他取得联系。

致以亲切问候！

您真挚的

尼可拉斯·克里提斯

离见面只有几天了，父女俩双双松了口气，现在，他们俩除了玛丽娅脚上的那块印记，很少再想其他。

礼拜一早上吃过早饭，他们开始去往伊拉克里翁的三个小时行程。没人觉得他俩一起出门旅行有什么奇怪，以为他们是为了即将举行的婚礼去采购东西。未来的新娘得买婚纱，以及各种漂亮服饰，还有什么地方比伊拉克里翁更好呢？那晚女人们坐在门槛上闲聊着说。

沿着海岸的漫长旅程一路刮着大风，他们进了城，雄伟的威尼斯港口映入眼帘，玛丽娅但愿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来这里。她一生中还没有见过这般嘈杂凌乱，卡车、建筑工地的噪音震耳欲聋。吉奥吉斯自从战争开始后也没再来过， 虽然厚厚的城墙顽强地抵抗住了德国人的轰炸，但城里几乎面目全非。他们慌慌张张开着车到处走，一眼瞥到宏伟的广场，中间还有喷泉，等过会儿重又经过这里，才恼火地发现他们在兜圈子。最终他们总算看见了医院新建的大楼，吉奥吉斯把车停在外面。

离中午只有十分钟了，等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医院台阶，找到克里提斯所在的科时，他们约好的见面时间早过了。吉奥吉斯特别慌张。

“我们事先多留些时间就好了。”他着急地说。

“别着急，我肯定他会理解的。这不是我们的错，这城市变得像座迷宫——或者说他们把这医院也建得像座迷宫。”玛丽娅说。

护士在那里迎接他们，他们坐在憋闷的走道上，护士作了登记。克里提斯医生很快就会过来。两人沉默地坐在那里，闻着医院独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他们很少交谈，而是看着走道上护士们忙进忙出，偶尔有病人用轮椅推出来。最后，护士把他们领进了办公室。

如果说战争改变了伊拉克里翁的容貌，那它在克里提斯医生身上留下了更明显的痕迹。虽然他修长的身形未变，浓密的黑发却成了银灰色，从前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清晰地刻下了岁月与过度劳累的印记。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有四十二岁了。

“佩特基斯先生。”他说，从桌后走出来，握着吉奥吉斯的手。

“这是我女儿玛丽娅。”吉奥吉斯说。

“佩特基斯小姐，自从上次见你，已经十年过去了，可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克里提斯握着她的手，“请吧，来坐下，告诉我你们来这里的原因。”

玛丽娅开始描述她的症状，起初有点紧张。

“两个星期前，我发现我左脚上有块印记，有点干，有点麻。想到我妈妈的过去，我没法置之不理，所以我们来这里。”

“只有这一块吗？还有没有其他地方？”

玛丽娅望着她父亲。自从发现那一块印记后，她还找到几块。从没人见过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她很难扭过头，用浴室里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背部，可是即使是在浴室昏暗的灯光下，她也找出了几块斑痕。脚上那块不是唯一的。

“不，”她回答说，“还有几块。”

“等一下我会检查的，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们还得做些皮肤刮片。”

克里提斯医生站起来，玛丽娅跟着他走进诊疗室，吉奥吉斯单独留在办公室里，呆望着墙上挂着的人体解剖图。克里提斯先检查了她脚上的皮肤，然后是背部皮肤。他先用羽毛，然后用大头针检查皮肤时刺激的敏感度。克里提斯心想，毫无疑问，神经末梢受到了损害，可这是不是就是麻风病，他还不敢百分百肯定。他作了详细笔记，然后画出一张人体草图，标记出发现斑痕的位置。

“我很抱歉，佩特基斯小姐，我得做些刮片。不会用太长时间，可是恐怕做过刮片后你的皮肤会有点疼。”

克里提斯和护士忙着准备涂片、收集必要器械时，玛丽娅沉默地坐着。一个月前她还在向朋友们展示一批她最新的嫁妆，丝袜从她们手中滑过，轻胜空气，薄如蝉翼。她穿上丝袜试了试，丝袜滑过她的皮肤，那般轻薄，仿佛她纤细的腿什么都没有穿一般；只有腿后一道微黑的接缝才表明它们的存在。那天她还试了婚礼上穿的鞋子，可现在这只曾穿进精致的鞋中的脚就要被切开。

“佩特基斯小姐，我需要你躺在诊疗台上，请吧。”克里提斯医生的话惊破了她的白日梦。

解剖刀异常锋利。它刺穿玛丽娅的皮肤不过两毫米，可在她心中，切口被放大了好多倍，她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肉一般被切成两半。医生从表皮下收集了足够的皮肤组织，刮在涂片上，在显微镜下检验。她惊得一颤，痛苦和恐惧让她眼里全是泪水。克里提斯又从她背上取了刮片，护士飞快地抹上消毒软膏和药棉。

血止住后，护士扶着玛丽娅从诊疗台上下来，她们又回到克里提斯医生的办公室。

“好了。”医生说，“几天之后我就会有这些涂片的结果。我会仔细检查看有没有汉森杆菌（即麻风杆菌。），这是确诊麻风病唯一确凿的证据。我可以写信给你们，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再来这里看我，我会当面告诉你们。从我个人来讲，我希望我能面对面地把所有诊断结果告诉你们。”

尽管又要再来一次长途旅行，可父女俩都知道他们不想通过邮局收到这种消息。

“我们来见你。”吉奥吉斯代表他们两人说。

在他们离开医院前，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克里提斯医生让他们在下周同一时间来。他的职业水准一流，没有透露出一丝对结果的观测。他肯定不想让他们有不必要的担心，也不希望给他们错误的希望，他的态度没有倾向性，几乎有点淡漠。

那是玛丽娅生命中最长的一周。只有佛提妮知道她的朋友处于悬崖边缘。她尽量让自己忙于具体的活计，可是没有什么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忘掉下周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们从伊拉克里翁回来的礼拜五，安娜过来看她。她急于知道：玛丽娅有没有去作检查？结果怎么样？为什么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知道？她的问题里没有一丝关心与同情。不论安娜问什么，玛丽娅只简单地用一两个字来回答。终于，安娜走了。

玛丽娅等她姐姐走得看不见了，马上冲出去找佛提妮。她感觉到姐姐对她这种处境的反应里有一丝恶意的兴奋。

“我猜她肯定盼着那个消息，因为可能对她有这样或那样的影响。”佛提妮紧紧地握着玛丽娅的手说，“可是我们不能老想着这个。我们得乐观点，玛丽娅。”

连着几天，玛丽娅躲了起来。她给马诺里送了个口信，说她不太舒服，下周才能见他。幸好，他没有生疑，当他在布拉卡的酒吧里看到吉奥吉斯——他未来的岳父时，吉奥吉斯也配合玛丽娅编了故事，让马诺里放心他女儿不久就会好的。不能去见马诺里让玛丽娅非常痛苦。她想念他的快乐，想到他们的婚礼岌岌可危，她痛苦不堪。

礼拜一终于到了。玛丽娅和吉奥吉斯又踏上去伊拉克里翁的旅程，这次很容易就找到医院，不久就再次坐在克里提斯医生办公室的外面了。这次是他迟到。护士走出来看他们，并为医生的迟到道歉。克里提斯医生有事耽搁了，但半小时内就会过来，她说。玛丽娅几乎发狂了。她一直尽量控制自己的焦灼情绪，可是现在她还得等上三十分钟，这几乎超出了她的忍耐极限。她在走道里来来回回地走，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克里提斯医生终于来了，让他们久等，他非常抱歉，他直接把他们领进办公室。他整个态度与上次见面时相差很大。玛丽娅的病历就搁在他桌上，他打开来又合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他还要再核对一下。当然，什么也没有。他完全知道他该说什么，没有理由再让这两人久等了。他开门见山地说：“佩特基斯小姐，恐怕你皮肤损害处有病菌，说明麻风病已在你体内了。我很抱歉这是个坏消息。”

他不敢肯定这个消息对谁的打击更大，是女儿还是父亲。那姑娘酷似她去世的母亲，他敏感地意识到命运在残忍地重复。他恨这一时刻。当然，他可以用些缓和的言语来减轻这个打击，比如，“病情发展得还不太深，所以我们也许可以帮到你”，或者“我想我们发现得比较早”。然而，坏消息的宣布，无论怎样表达，仍是坏消息。仍是灾难性的、残酷的。

两人沉默地坐着，他们最恐惧的东西成真了。他们都想到了斯皮纳龙格，肯定知道那将是玛丽娅的最终归宿，是她的宿命。虽然她最初急得都生病了，过去这几天来她试着说服自己，一切会好的。想象最坏的情况将让人无法忍受。

克里提斯知道他必须打破弥漫在房间里的寂静，当可怕的消息尘埃落定后，他说了些让他们安心的话。

“这消息对你们来说太可怕了，告诉你们，我也很难过。不过，你们一定得放心，在麻风病的治疗上已取得了很大进展。吉奥吉斯，当你妻子佩特基斯夫人得病时，当时的治疗方法在我看来还很原始。过去几年间，治疗已取得了很大进展，我非常希望你们可以从中受益，佩特基斯小姐。”

玛丽娅盯着地板。她听得到他说的话，但他的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只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她才抬起了头。

“我觉得，”他还在说，“要过八九年，你的病情才会恶化。暂时看来，你的麻风病是中性的。如果你继续保持良好的健康状态，它不会发展成结节型麻风病。”

他在说什么？玛丽娅想。实际上我被判了死刑，可还要等上这么长时间才死吗？

“那么，”她的声音简直是耳语，“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打玛丽娅进了这间办公室以来，她第一次直直地看着克里提斯的眼睛。她从他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他一点也不怕真相，无论需要说什么，他都会告诉她。为了父亲，而不是她自己，她一定要勇敢。她不能哭泣。

“我会写信给拉帕基斯医生，向他说明一下情况，接下来这周，你得去斯皮纳龙格岛。可能没必要多说了，可是我建议，除了那些跟你最亲密的人之外，你尽可能不要告诉别人。人们对麻风病的看法还有偏见，他们会以为只要与病人同处一室就会传染上。”

说到这里，吉奥吉斯开口了。“我们知道，”他说，“住在斯皮纳龙格对面这么长时间，还能不知道多数人对麻风病的看法？”

“他们的偏见完全没有科学根据，”克里提斯安慰他，“您女儿可能在任何时候，在别的什么地方染上了麻风病——可是，我得说，大多数人对此太无知了。”

“我想我们该走了，”吉奥吉斯对玛丽娅说，“医生已经告诉了我们想知道的东西。”

“是的，谢谢你。”玛丽娅现在完全恢复平静了。她知道她得做点什么，她将在那里度过余生。不是与马诺里在伊罗达附近，而是孤零零地在斯皮纳龙格岛上。有一刻，她一阵冲动，想听天由命好了。就在上周，她还在灵薄狱（指地狱的边境，是人间和地狱的过渡地带，常处于不安定状态。）里，现在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有了定数。

克里提斯为他们打开门。

“最后再说一下，”他说。“我已经和拉帕基斯医生保持正常通信，过不了多久，我会重新开始探访斯皮纳龙格岛。因此，我也会参与对你的治疗。”

他们听着他宽慰的话。他这般关切，真是太好人了。可是没有用。

玛丽娅和吉奥吉斯从医院出来，走进午后灿烂的阳光中。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全忙着自己的事，对站在这里的两个人的悲痛浑然不觉。这些来来往往的生命和他们早上起来时一样，不过又是平凡的一天罢了。玛丽娅多么嫉妒他们能忙于自己的日常琐事啊，再过几天，这些忙碌她就要通通失去。在一个小时里，她的生活、父亲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他们到达医院时还抱有的些许希望，此时已踪迹全无。

沉默似乎是最容易的躲藏方式。至少可以躲一会儿。踏上旅程一个多小时后，玛丽娅才开口说话：“我们先告诉谁？”

“我们得告诉马诺里，然后是安娜，然后是范多拉基一家。那之后没有必要再告诉谁了。他们全会知道。”

他们谈着玛丽娅离开之前需要做些什么。要做的很少。随着她的婚期临近，为她的离去已作好了一切准备。

当他们回到布拉卡，安娜的车早已停在他们家门口。玛丽娅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安娜。她宁愿向佛提妮寻求安慰。可是安娜还有一把钥匙，她自己在家里等着。现在天几乎黑了，薄暮中她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没错，是坏消息。他们进门时拉长的脸说明了一切，可是安娜，像以往一般麻木，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嗯？”她问，“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肯定的。”

安娜一时有点糊涂。肯定的？那听上去是好消息，为什么他们还阴沉着脸？她困惑不解，意识到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妹妹没有得麻风病，就会嫁给马诺里。对她而言，那可是个讨厌的结局。如果玛丽娅的确得了麻风病，就会立即影响到她在范多拉基家的地位。不可避免，他们会发现玛丽娅不是佩特基斯家第一个生活在斯皮纳龙格岛上的人。两种结局都不理想，可是她无法权衡两害中哪个更轻。

“那是什么意思？”安娜发现自己在问。

“我得了麻风病。”她妹妹回答说。

这几个字如此刺耳，连安娜也只好任沉默继续。三人站在屋子当中，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已无须再问。

“我今晚要去找马诺里。”吉奥吉斯果断地说。

“明天去找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范多拉基。他们全应尽早知道。”

说完他走了。两个女儿一起坐了一会儿，虽然彼此已没有什么好说。今晚等会儿安娜还会见到她的公婆，她烦恼着要不要在吉奥吉斯有机会告诉他们之前先对他们说。如果她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会不会减轻这个打击呢？

虽然天晚了，吉奥吉斯知道在村里的酒馆里可以找到马诺里。他大步走进去，直截了当地说，甚至有些粗鲁。

“我得跟你谈谈，马诺里。单独。”他说。

他们退到角落里的一张桌边，离人群远远的，其他人都听不到他们的说话。

“恐怕我有个坏消息。玛丽娅不能嫁给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告诉我！”马诺里难以置信。他知道玛丽娅这几天不舒服，可是只以为是点小毛病，“您必须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她得了麻风病。”

“麻风病！”他吼道。

这个词惊雷般在酒馆里炸开，酒馆里的人顿时沉默。不过，这个词在这里也常常听到，几分钟后，屋里的谈话又继续了。

“麻风病？”他重复着，这次声音轻了好多。

“是的，麻风病。后天我带她去斯皮纳龙格岛。”

“她怎么会得上的？”马诺里问，立即为自己的健康担忧。

吉奥吉斯该怎么告诉他呢？麻风病可能潜伏好多年，症状才会显现出来，很可能玛丽娅是被她母亲传染的。他想到安娜，想到这对她意味着什么。虽然她患上麻风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知道也许需要些功夫才能说服范多拉基家，让他们相信。

“我不知道。可是她不可能传染给任何人。”他回答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个可怕的消息。”

马诺里把椅子拖开，离吉奥吉斯远一点。这是无意识的举动，可是却饱含深意。这人不会安慰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吉奥吉斯看着他，对自己的发现很是吃惊。这不是听到自己无法迎娶梦中的女人而心碎、崩溃的男人应有的样子。马诺里很震惊，但绝没有被摧垮。

他为玛丽娅感到难过，可那不是他的世界末日。虽然他爱她，他也这般深情地爱过他生命中十多个其他女人，他很现实。他的情感迟早能找到另一个目标——玛丽娅不是他唯一的真爱。在他的经验里，爱是一种商品，如果你天生供应充足，那总有足够的爱留给其他女人。可怜的玛丽娅。麻风病，就他所知，以上帝的名义，这是一个人最可怕的噩运，可是，如果她发现得晚，那他也可能得上这个病。千万不要这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吉奥吉斯起身离去。他得早起去拜访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第二天上午，他到范多拉基家时，他们四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神色紧张的女仆带吉奥吉斯到了昏暗的起居室，亚力山特罗斯、艾列弗特瑞亚、安德烈斯和安娜，全都坐得像具蜡像，冷淡，沉默，盯着他。

考虑到家里过去的真相被揭开是迟早的事，安娜向安德烈斯坦白了她母亲死于斯皮纳龙格岛的事实。她盘算过，她的诚实在这种情况下会是一种美德。她要失望了。即使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是个明智的人，他对麻风病的了解也与众多无知的农民一样。尽管安娜坚称麻风病只有通过人体的密切接触才可能传染，而且即使那样，被传染上的机会也很小，可他还是相信古老神话的说法：这种病是遗传的，一个家族里发现这样的病是对这个家族的诅咒。没什么能改变他的这种看法。

“为什么你们要到最后一刻才把玛丽娅得了麻风病的真相告诉我们？”他问道，怒不可遏，“你羞辱了我们的家族！”

艾列弗特瑞亚尽量制止她丈夫，可是他决意说下去：“为了我们的尊严，为了范多拉基家的名誉，我们要让安娜留在我们家里，但是我们永远无法原谅你对我们的欺骗。我们发现，你们家不止一个人得了麻风病，而是两个！如果我的侄子马诺里娶了你女儿，情况将变得更糟。从现在起，如果你能远离我们家，我们将很高兴。安娜可以去布拉卡看你，但这里永远不再欢迎你，吉奥吉斯。”

没有一个字对玛丽娅表示关心，片刻也没考虑过她现在的恶劣处境。范多拉基家人一致对外，即使最和善的艾列弗特瑞亚也沉默端坐，害怕如果她为佩特基斯家说话，丈夫会将怒气撒在她头上。吉奥吉斯该走了。他一言不发，最后一次从女儿家离去。在开车回布拉卡的路上，他悲痛欲绝，胸口闷得呜咽哭号。这个家最后还是破碎了，永远毁了。

16

吉奥吉斯回家时，发现佛提妮在帮玛丽娅的忙。她们说着话。他进门时，两人抬起头来，知道无须多问，与范多拉基家的会面一定很困难。吉奥吉斯看上去比她们预料的更苍白、更衰老。

“他们没有表示出一点同情吗？”玛丽娅问道，赶紧跑过去安慰父亲。

“不要生他们的气，玛丽娅。以他们的地位，他们损失也很大。”

“是的，可是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们觉得很抱歉，婚礼不能举行了。”

从本质上说，吉奥吉斯说的是真相。可是他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他们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他们降尊纡贵把安娜留在家里，对他们来说，她父亲不再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了，告诉玛丽娅这些又有何用？即使吉奥吉斯懂得尊严和令名的重要，如果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觉得佩特基斯家可能玷污他的家庭，他能有什么选择？

吉奥吉斯不咸不淡的话语几乎正好符合玛丽娅此刻的心境。过去几天仿如梦中，这些事情似乎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是别人身上。父亲向她描述马诺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她毫不费力就读出了言外之意：他难过，可并没有伤痛欲绝。

吉奥吉斯让两个女人接着收拾东西，为玛丽娅的离去作准备。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几周前她还在准备嫁妆，好多箱子立在角落里，装满了她的东西。玛丽娅仔细清检物品，不想带走吉奥吉斯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此前，她本来盘算着马诺里住的地方缺少许多让家成其为家的东西，因此将许多家用器皿小心安放在箱子里：碗、木头勺子、秤、剪刀和熨斗。现在她只能决定哪些东西要从里面拿出来。带着人们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去麻风病隔离区而不是去橄榄林里她的新婚之家似乎不太好，在斯皮纳龙格岛上穿那些送给她做嫁妆的睡袍、内衣又有什么意义？她把它们一件件拎出来，这些无关紧要的奢侈品似乎属于另一个生命，就如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做的绣花衣物和枕套一样，都不应该是她的了。她把这些放在膝上，眼泪滴在手工精致的亚麻布上。几个月来的兴奋结束了，残酷的逆转令她痛苦不堪。

“为什么不带上它们？”佛提妮问，拥抱着她的朋友，“你在岛上就不该用这些好东西吗？真没道理。”

“我想，你说得对，它们可能让生活好受些。”她重新把它们又入进箱子里，“那你觉得我还要带些什么？”她勇敢地问，好像她正准备进行一次愉快的长途旅行。

“嗯，你父亲一礼拜会送几次东西过去，所以你要什么，我们总能送给你。可是，你何不带上草药呢？岛上不可能一应俱全，草药一定会对那里的人有用。”

她们花一整天再检查了一遍可能用得着的东西。这能有效地让人暂时忘掉即将到来的可怕离别。佛提妮继续跟她不急不慢地说着话，直到天黑。她们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可是现在，佛提妮得走了。小饭馆需要她，而且，她感到晚上玛丽娅和她父亲也需要单独相处。

“我不打算说再见，”她说，“不仅仅因为它让人难过，而且因为这不是再见。我会再见你，下周和再下周。”

“怎么可能？”玛丽娅问，吃惊地看着她的朋友。一刹那，她以为佛提妮也得了麻风病。她想，那不可能。

“我会偶尔和你爸爸一起去送东西。”佛提妮淡淡地说。

“可是宝宝怎么办？”

“宝宝要十二月份才生，即使他出生后，我过海来看你时，斯蒂法诺斯也能照顾他。”

“想到你能来看我真是让人感动。”玛丽娅说，突然平添一股勇气。岛上有那么多人，多年来一直见不到一个亲人。她至少能定期见到父亲，甚至能见到最好的朋友。

“好，就这样。不说再见，”佛提妮表现出很勇敢的样子，“只说‘下次再见’。”她没有拥抱她的朋友，因为就连她也担心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主要担心会对未出生的孩子不利。没有人，即使是佛提妮，敢把麻风病可能通过最表面的人体接触传染的恐惧放到一边。

佛提妮走后，几天来玛丽娅第一次单独待着。她又用了几个小时把母亲写给她的信细细读了一遍，边读边望望窗外，看看斯皮纳龙格岛。这座岛在等着她。不久，她所有关于麻风病隔离区是什么样的问题都会有答案。不会太久，不会。突然，她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她没有等谁，当然，也没有人会这样用力地敲门。

是马诺里。

“玛丽娅，”他气喘吁吁地说，好像他一路跑过来的，“我只想说声再见。我太难过了，事情竟会这样结束。”

他没有伸出手，更没拥抱她。她也没有这样的期望。她本来希望的是他表现得更悲伤点。他的行为举止让玛丽娅确信无疑，马诺里不久就会为他的激情找到另一个承受者。她嗓子眼紧紧的，觉得仿佛吞下了碎玻璃，除了哭说不出别的。马诺里没看着她。“再见，玛丽娅。”他喃喃地说，“再见。”转眼他走了，门再一次关上。玛丽娅感到自己和再次填满房间的寂静一样空虚。

吉奥吉斯还没有回来。他把女儿还有自由的最后一天用在平凡乏味的活动上，缝补渔网，清洁他的小船，接送拉帕基斯医生。在他与医生的回程中，他告诉医生这个消息。他说得很随意，拉帕基斯一开始没有听明白。

“我明天会送我女儿到斯皮纳龙格来。”吉奥吉斯说，“作为一名病人。”

玛丽娅偶尔陪着父亲送物质到岛上，这很平常，所以一开始拉帕基斯医生还没反应过来，最后几个字就飘散到风中了。

“我们去看了克里提斯医生，”吉奥吉斯补充说，“他会写信给你。”

“为什么？”拉帕基斯问，现在开始注意了。

“我女儿得了麻风病。”

拉帕基斯虽然极力想掩饰，还是大吃一惊。“你女儿？玛丽娅？我的天！我没明白……怪不得你说明天要带她来斯皮纳龙格。”

吉奥吉斯点点头，集中精神把船驶进布拉卡港口。拉帕基斯走出小船。他见过几次可爱的玛丽娅，此时听到这消息真是惊呆了。他觉得他得说点什么。

“她在斯皮纳龙格上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他说，“您是有限几个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样的人，那里不像人们想的那样糟，可我还是很难过，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谢谢你。”吉奥吉斯说，把船系好。“我明天早上会来看你，但我可能会迟点。我答应玛丽娅一大早就把她送过去，可我会尽量在平时那个时间回来接你。”

老渔夫的声音听上去不可思议的平静，正常得好像他是在安排某个普通日程。人们在失去亲人后头几天的表现就是这样子，拉帕基斯想。也许这样更好。

玛丽娅为自己和父亲做好晚饭，大约七点钟时，他们面对面坐下来。今晚要紧的是这顿饭的形式，而不在于吃，因为他俩全无胃口。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晚饭。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说的全是琐碎、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她装了些什么东西在箱子里之类的，更重要的是，今后她在岛上还可以再见到父亲，每个礼拜，在安哲罗普洛斯家，萨维娜会有几次等他去吃晚饭。如果屋外有人偷听，还以为玛丽娅不过是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而已呢。晚上九点，两个人都累了，便各自上床去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吉奥吉斯已经把玛丽娅的箱子送到码头，装上了小船。他再回家来接她。他脑海里还很清楚地记得伊莲妮离去时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他记得，五月的那天，当妻子挥手告别时，那照在朋友和学生们头上的阳光。今天早上，村子里还是死一般寂静，玛丽娅也要简单地离去了。

寒风从布拉卡狭窄的街道上吹过，凉凉的秋意裹挟着玛丽娅，令她四肢瘫软、头脑麻痹、心中麻木，可还是无法减轻酸楚悲伤。当她跌跌撞撞走过防波堤的最后几米时，她重重地倚在父亲身上，她的步态就像老妪一样，每走一步都带来一阵刺痛。可痛苦不是来自肉体。她的身体像那些终生呼吸着克里特纯净空气的年轻姑娘一样强壮，她的肌肤和克里特岛上任何一个年轻姑娘的一样年轻，眼睛一如她们的黑亮。

这只小船，在海上颠簸摇晃，船上货物用细绳捆起，奇形怪状。吉奥吉斯慢慢猫腰下船，一只手尽量稳住小船，另一只手伸出去帮他的女儿。待她安全上船后，他用毯子将她裹住，佑护她不受风吹雨打。她与货物的唯一可辨的区别，是在风中恣意飘飞的一缕缕乌黑长发。他小心地解开缆绳——无话可说亦无事可做——他们的旅程开始了。这不是运送物资的短暂旅程的出发，这是新生活的开始，是在麻风病隔离区的生活、在斯皮纳龙格的生活的开始。是一去不回的旅程的开始。

17

玛丽娅希望时间静止不动时，时间却过得飞快，不久，她就将被卸放在那个浪涛拍岸的阴冷之处。这是她第一次希望小船的马达停止转动，可是克里特岛与这座小岛之间的海峡仅片刻间的距离，没有回头路。她想抱着父亲，求他不要把她一个人，连同两只装着她生命的箱子抛在那里。她的眼泪流光了。自从她发现脚上的斑痕后，多少次，她把佛提妮的肩头哭湿，临行前两个不幸的夜晚，她流的泪水，把枕头都湿透了。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候。

他们俩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吉奥吉斯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人来他才会走。他现在像岛民一样熟悉迎接新来者的流程，到时候岛上会有人来接她。

“玛丽娅，勇敢些。”吉奥吉斯静静地说，“我明天会回来。如果能够，来看我。”

吉奥吉斯把玛丽娅的两只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他这些天很大胆，特别是和女儿在一起时。如果他也染上麻风病，见他妈的鬼去吧！也许那才是最完美的结局，因为他能来岛上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如果真是那样，岛上物资的运送会成问题。他们很难让说服其他人来运送，那会给岛上生活带来难以形容的困难和痛苦。

“只要能来，我当然会来。”她回答。

“我肯定你能。瞧！”吉奥吉斯指着长长地道处浮现的人影说，那人影正匆匆穿过老要塞城墙，“那是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是岛主。我昨天给他送了个信，说我今天会送你来。应该问问他。”

“欢迎来斯皮纳龙格。”帕帕蒂米特里奥向玛丽娅说。他的语调怎么能这样轻松？她很疑惑，片刻间有点走神。“你父亲昨天给我送了个信，告诉我你今天会来。你的箱子很快会送到你的住处。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示意她该走几步跟上他，进入地道。几周前，在圣尼可拉斯，她看了一场好莱坞电影，影片里的女主角优雅地从豪华轿车里走出来，被领着走上红地毯，进入大酒店，门童拎着她的行李。玛丽娅尽量想象自己处在那种场景里。

“我们走之前，”她急急地说，“我能请求您同意，当我父亲送拉帕基斯医生和物资来岛上时，能让我来看看父亲吗？”

“哎呀，当然。”帕帕蒂米特里奥浑厚的声音说，“我想就这样说定了。我知道你并不会逃跑。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得不阻止人们走出地道上码头，因为怕他们逃跑，可是现在大多数人都不想离开岛屿。”

吉奥吉斯想把父女分离的时刻抛在脑后。

“我知道他们会对你很好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慰她，“我知道他们都很好。”

他们两个人总有一个得先转身走，吉奥吉斯等着女儿先走。他一直后悔，十四年前伊莲妮来这座岛时他走得太仓促了。当时他太悲痛，结果连再见也没说就驾船先走了，可是今天，为了女儿，他一定要鼓起勇气。吉奥吉斯现在对这座岛很熟悉，而这么多年来，他来岛上纯粹是为了工作，每个礼拜一到两次的实用之旅，每次都是把箱子卸到码头上，就急急地返回了。那些年，他看着小岛一点点变化，对这座小岛的看法多了点人情味，岛外没有人能像他这样。

自从一九四○年选举后，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最终退下来，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一直担任岛主，他在位的时间比他的前任更长。他在斯皮纳龙格岛上已经做成了很多事，岛上也越来越强大，所以每年春天，他都几乎以全票通过一再连任，没人觉得奇怪。玛丽娅还记得那天她父亲把雅典人送上斯皮纳龙格的情形。在生活很少被这般激动打断的时代，那是这个世纪最富戏剧性的一段插曲。母亲信中经常提到这位英俊的黑发岛主，以及他给这座岛带来的变化。现在他已经头发灰白，可还留着伊莲妮信中描述的那种小鬈须。

玛丽娅跟着帕帕蒂米特里奥进了地道。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身体几乎完全倚在拐杖上，他们终于看到尽头的光线。玛丽娅从地道的黑暗中走出来，走进她的另一个世界，她像任何新来者一样惊奇。尽管母亲在信里描述充分，绘声绘色，她对眼前所见还是没有准备。一条长长的路，一排店铺，所有的房屋的百叶窗都重新刷过，窗口对着的花坛里全种着迟开的天竺葵，有一两户大房子还有雕花的木阳台。时间还太早，没什么人起来，只有一种人，就是面包师。新鲜烘焙的面包和馅饼的香味溢满街道。

“佩特基斯小姐，我带你去看你的新家之前，先来见见我的妻子吧。”帕帕蒂米特里奥说，“她为你做好了早饭。”

他们往左转进一条僻静小街，接着就进了一户房门冲外的院落。帕帕蒂米特里奥打开一扇门，探头进去。房子是土耳其人建的，帕帕蒂米特里奥这样身材的人比当时的居民要高出一个头。

房间里明亮整洁，厨房紧挨着客厅，有楼梯通往楼上。玛丽娅甚至一眼瞥到了厨房再往里去的独立卫生间。

“让我来介绍我妻子。凯特琳娜，这是玛丽娅。”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尽管伊莲妮在信中告诉她的跟岛外人们说的不一样，玛丽娅还是以为这地方住着的都是跛足或畸形的人。这个女人的优雅与美丽让她非常吃惊。凯特琳娜比丈夫年轻，玛丽娅估计她约莫五十岁。她的头发乌黑，肌肤白净，没有一丝皱纹。

桌上铺着绣花白色亚麻桌布，有图案的上好瓷器。他们落座后，凯特琳娜举起精致的银壶，一股热热的黑咖啡充满了杯子。

“隔壁有一间小房间，最近刚空出来，”帕帕蒂米特里奥说，“我们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或者，如果你愿意，山上大家共住的公寓里还有一个房间。”

“我想我宁愿自己有一间房子，”玛丽娅说，“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

桌上摆着一盘新鲜的馅饼，玛丽娅饿得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她几天来没吃什么东西。同时她也饥渴地想得到更多信息。

“您还记得我母亲——伊莲妮·佩特基斯吗？”她问。

“我们当然记得！她是位很了不起的女士，一位好老师。”凯特琳娜回答，“人人都这么想。不管怎样，差不多每个人都这样认为。”

“那就是说还有人不这么认为？”玛丽娅说。

凯特琳娜停顿了片刻。

“有个女人在你母亲来之前是学校教师，她把你母亲看成仇人。她现在还活着，在山顶上有一所房子。有些人说她觉得是发生在她身上的苦难让她活了下来。”凯特琳娜说，“她叫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你得提防点她——她早晚会发现你的母亲是谁。”

“可是，首先，玛丽娅，”帕帕蒂米特里奥说，妻子让他们的客人不安，他很不高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在岛上逛一圈。我的妻子会领着你四处走走，今天下午拉帕基斯医生等着见你。他要为每个新来者作初步检查。”

帕帕蒂米特里奥站起来。上午八点已过，岛主该上办公室了。

“我相信不久能再见到你，佩特基斯小姐。我把你就交给能干的凯特琳娜了。”

“再见，谢谢您如此欢迎我。”玛丽娅回应说。

“我们喝完咖啡再去逛吧。”当帕帕蒂米特里奥走后，凯特琳娜高兴地说，“我不知道你对斯皮纳龙格了解多少——也许比大部分人要多——这里的生活挺不错。唯一的问题是你被关在这里，一辈子都跟相同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来自雅典，起初我很不习惯。”

“我一生都在布拉卡，”玛丽娅说，“所以对这儿应该很习惯。您来这儿有多久了？”

“十四年前，我跟尼可斯同一艘船来的。当时一共有四女、十九男。我们四个女人中有三个还活着。十九个男的中有十五个还活着。”

出门时，玛丽娅用披巾把肩膀裹紧。当她们转到主街上来时，与她刚刚看到的完全不同。人们来来往往，忙着自己的事情，走路的、骑驴子的，还有骑骡子或推手推车的。人人看上去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做。有几个人抬起头，朝凯特琳娜和玛丽娅的方向点了点头，有些男人抬了抬他们的帽子。作为岛主的妻子，凯特琳娜得到人们的特别尊重。

现在，店铺开门了，凯特琳娜指着那些店铺，飞快地谈起拥有这些店铺的人。玛丽娅几乎不太可能全记住所有这些信息，可是凯特琳娜热爱他们生活中的细节，喜爱流传的私情与闲言碎语。这里有潘特波里恩，出售家里需要的一切东西的百货商店，从扫帚到油灯，许多商品摆放在前门处展示，一家杂货店窗口上一罐罐橄榄油码得高高的；玛纳罗波依恩，是做刀的店；有卖梅子酒的店；还有面包店，一排排新鲜面包烤得金黄，一堆堆粗糙的脆饼，吸引着过路人。每间店铺都有自己手绘的标志，显示出店主的名字和里面的货物。最重要的地方是酒馆，至少对于岛上的大部分人而言是如此，它由年轻而招人喜欢的杰拉西摩·曼达基斯经营，已经有几个顾客坐在一起喝咖啡了，一堆乱糟糟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冒着烟。

她们来到教堂前，那里有一幢平房，凯特琳娜告诉玛丽娅那儿是学校。她们透过窗户玻璃望进去，看到几排孩子。教室前面，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讲话。

“那个老师是谁？”玛丽娅说，“难道您提到过的那个女人在我妈妈死后没有把学校夺回去？”

凯特琳娜笑了。“没有，即使跨过圣潘塔雷蒙的尸体也没用。孩子们不想她回来，许多大人们也一样。有一阵子，我的雅典同事接管过，可是他去世了。不过，你的母亲训练了另外一名教师，他正跃跃欲试呢。他开始上课时，还很年轻，可是孩子们很喜欢他，他说的每一句话孩子们无不言听计从。”

“他叫什么？”

“迪米特里·里莫尼亚斯。”

“迪米特里·里莫尼亚斯？我记得这个名字。他是和我母亲一同来的那个男孩。我们听说就是他让母亲感染了麻风病——他还在这里！居然还活着！”

尽管这种情况对于麻风病人来说很少有，但迪米特里自从第一次被确诊后，他的症状几乎没有继续恶化，现在是他在管理学校。玛丽娅感到一股恨，母亲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差！

她们没有走进去，不想打扰课堂。凯特琳娜知道玛丽娅还有机会遇见迪米特里。

“似乎孩子们不少，”玛丽娅评论说，“他们全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父母也在这里吗？”

“总体而言，他们的父母都不在这里。他们是大陆上感染了麻风病的孩子，被送到这里来的。人们来斯皮纳龙格后，尽量不生孩子。如果孩子出生时是健康的，就会被从父母身边带走，送到大陆上去让人领养。我们最近有一两个这样悲惨的例子。”

“那真是太让人难过了。可是谁来照顾这些被送来的孩子？”玛丽娅问。

“他们大部分都有人领养。尼可斯和我也领养了一个，直到他长大，搬出去住，过自己的生活。其余没人领养的孩子一起住在一间房子里，由整个社区来管理，可是他们都给照料得很好。”

两个女人继续沿着主街走。她们面前的山顶高高地耸立着一些建筑，所有建筑中最大的，就是医院。

“我过会儿带你去那里。”凯特琳娜说。

“从大陆上也能看到这座建筑，”玛丽娅说，“可是在近处看显得更大。”

“最近医院扩大了好多，比以前大多了。”

她们来到小岛北边，那里没有人居住，老鹰从高空呼啸而过。此处的斯皮纳龙格接受了从东北海洋上吹来的大风，大海冲击着下面的岩石，水花四溅到空中。水的品性在此处也不同：将斯皮纳龙格与布拉卡分开的海峡里，海水普通平静，而开放的大海上，海水则像一匹疾驰的白马。希腊大陆就在远处几百英里外，中间有几十座小岛，可是从这有利位置上看，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空气、天空、猛禽。玛丽娅不是第一个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人，就在那时，她想，如果她纵身跳下会是什么样呢？她是先砸在海面上，还是先被锯齿状的岩石击得粉身碎骨？

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小径开始变得滑溜溜的。

“来，”凯特琳娜说，“我们回去吧。你的箱子现在应该送到了。我带你去你的新家，如果你愿意，我帮你一起把东西拿出来。”

当她们从小路上走下来时，玛丽娅发现几十块独立的、精心照料的土地，人们克服恶劣的自然条件，在那里种植蔬菜庄稼。洋葱、大蒜、土豆和胡萝卜在这个风吹得到的山坡上开始发芽了，它们整齐地排列成行，没有杂草，看得出照料它们得要多努力，多精心，才能让它们在这种岩石地形上生长。每片地都是希望与欣慰的标志，说明岛上的生活并非无法忍受。

她们经过一座面朝大海的小教堂，最后到了用围墙圈起来的墓地。

“你母亲埋在这里。”凯特琳娜告诉玛丽娅，“这是斯皮纳龙格岛上所有人最后的归宿。”

凯特琳娜并没打算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如此生硬，可是不管怎样，玛丽娅没有反应。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是别人在小岛上行走，真正的玛丽娅远在别处，迷失在思绪里。

坟墓全无标记，因为大家是合葬的。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容不得身后这般奢侈的孤独。一般的墓地，绕着教堂而建，那些前来做礼拜的人会被不断提醒他们终会死去，而这块墓地不同，它是隐蔽的，秘密的。斯皮纳龙格岛上没有人真正需要一个死亡象征。他们的日子屈指可数，谁都明白。

就在她们要走完一整圈时，她们经过一所玛丽娅见过的岛上最壮观的房子。它有大大的阳台，有前门柱廊。凯特琳娜停下来指着它说的：“那是岛主的官方宅邸，不过当尼可斯接任时，他不想把前任岛主和他妻子赶出来，所以他们留在那里，而尼可斯还住在以前的地方。前任岛主去世好些年了，可是娥必达·肯图马里斯还住在这里。”

玛丽娅立即听出了这个名字。娥必达·肯图马里斯是母亲最好的朋友。母亲身边的人似乎都比她要活得长久，这真是个残酷的事实。

“她是个好女人。”凯特琳娜加了一句。

“我知道。”玛丽娅说。

“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过去写信时总提起她。她是母亲最好的朋友。”

“可是你知道么，在你母亲去世后，她和她丈夫收养了迪米特里。”

“不，这我不知道。她去世后，我不想再了解这里的生活，也没这个必要了。”

伊莲妮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玛丽娅很讨厌父亲用大量时间来这个隔离区。母亲一去世，她对这里再无兴趣。现在，当然，她感到有些懊悔。

一路上不管她走到哪里，布拉卡这个村庄都看得清清楚楚，玛丽娅知道她必须开始约束自己不再往那边看。再看到隔海那边人们在忙什么，又有何意义？从现在开始，那边的一切与她没有关系，她越早适应这边越好。

现在她们回到了出发时的一片房子那里。凯特琳娜领着玛丽娅朝一扇锈迹斑斑的前门走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房间里面似乎比外面暗，可是开灯后，房间顿时显得不那么晦暗了。里面很潮湿，仿佛久已没人住了。事实是上一位住户躺在医院里，好几个月奄奄一息，最终未能恢复。可是有时候，有人在最致命的麻风热发作之后，又能戏剧性地好上一段时间。这是岛上的惯例，一直为人们保留他们的住所，直到最后。

房间里只有零星几件家具：一张黑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靠着水泥墙的“沙发”，上面铺着一块厚厚的织布。除了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把塑料花，墙上有个搁盘子的空架子外，前位住户没留下过多的痕迹。山上牧羊人的窝棚可能比这还舒适点。

“我会留在这里，帮你把东西拿出来。”凯特琳娜主人般地说。

玛丽娅决心不流露出她对这间简陋小屋的感觉，可只有让她一个人单独待着才行。她需要坚决些。

“您真是太好了，可我不想再占用您太多时间。”

“那也好，”凯特琳娜说，“我下午还会再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如果你需要我帮忙，你知道我在哪里。”

说着她走了。玛丽娅很高兴能一个人待着自己想心事。凯特琳娜一片好心，可她也觉察到一丝急躁，意识到自己喋喋不休的声音让人有点不舒服。玛丽娅最不需要的便是别人告诉她如何整理房间。她会把这间凄惨的房间变成一个家，她愿意自己来做。

玛丽娅第一件事便是把可怜的塑料玫瑰花瓶扔进垃圾箱。就在这时，绝望沮丧齐齐涌上心头。在这间充满着腐烂气味、装着死人潮湿物品的房间里，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现在她崩溃了。这么多个小时控制着自己，假模假样的快乐，做给父亲、帕帕蒂米特里奥和自己看，她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这可怕的变故吞噬了她。这样小小的一段行程宣告着她在布拉卡生活的终结，可这是她走过的最漫长的路程。她感到离家好远，离一切熟悉的事物好远。她想念父亲和朋友，比任何时候更难过，她与马诺里的灿烂未来就这样被夺走了。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她希望她死了。有一刻，她觉得她可能是死了，因为地狱也不会比这更阴暗，更不受欢迎。

她来到楼上的卧室。除了粗糙的墙上歪歪斜斜钉着一个木头圣母像外，只有一张硬床和一床草垫，上面铺着脏兮兮的床单，那就是房间里全部的东西。玛丽娅躺下来，两膝蜷到胸前，哭泣。也不知道她这样子有多久，最后断断续续做起了噩梦。

在那黑暗深沉的睡梦中，她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鼓声，感到自己慢慢给拉出水面。现在她听到不停的敲击声，那根本不是鼓点，而是有人在楼下不停地敲门。她睁开眼，好长时间身体不想动。寒冷中她四肢全冻僵了，她用尽一切意志才从床上抬起身体，站起来。这一觉睡得这样沉，她左颊上还印着两个清晰的床垫纽扣印记，没东西可以吵醒她，直到她意识到楼下有人要把门敲烂。

她从窄窄的楼梯上走下来，抽开门闩，打开门，迷迷糊糊中，看到两个女人站在薄暮中：一个是凯特琳娜，另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玛丽娅！你还好吗？”凯特琳娜大叫道，“我们为你急死了。我们一直敲门，差不多敲了半小时。我以为你可能……可能……对自己做了什么危险的事。”

最后的话脱口而出，她几乎是不自觉的，可是这样说有足够的理由。过去有一些新来的人企图自杀，有些还成功了。

“是的，我很好。真的我很好——谢谢你们，为我操心了。我一定睡得很熟……别站在雨里了，进来吧。”

玛丽娅把门开大点，站在一边，让两个女人进来。

“我一定得给你介绍。这是娥必达·肯图马里斯。”

“肯图马里斯夫人，我太熟悉您的名字了，您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

两个女人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我看得出你很像你母亲，”娥必达说，“你跟她手头照片上的没多大不同，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我爱你的母亲，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凯特琳娜观察了一下房间，看起来跟几个小时前一样，玛丽娅的箱子还在那里没动过。显然，她还没打算打开它们。这里还像是死人的房子。娥必达·肯图马里斯看到的是一个茫然的年轻女子站在一间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里，而此时人们正要开始热气腾腾的晚餐，等着他们自己熟悉的床铺的抚慰。

“瞧，为什么今晚你不来跟我一起住呢？”她和蔼地问，“我有间空房，一点不麻烦。”

玛丽娅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眼下的境遇让人心寒，房间里又这样寒冷潮湿，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记得早先经过娥必达的家时，女人天生眼尖，她记得看到了精致的蕾丝窗帘遮着窗户。是的，她今晚愿意住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玛丽娅都住在娥必达·肯图马里斯家里，白天则回到将成为自己家的地方。她努力改变它，刷白墙壁，用明亮、鲜艳的绿色重新刷了一遍前门，提醒自己现在春天来了，而不是深秋。她拿出书、照片，以及挑选来的一些小画，把画挂在墙上，熨好她的绣花棉布衣服，把它们摊开在桌子和几把舒服的椅子上，那些椅子都是娥必达觉得用不着的东西。她搭起架子，安置好装着干草药的坛坛罐罐。把之前肮脏的厨房擦洗得到处锃亮，使得细菌无法生存。

最初那悲观绝望的黑暗日子抛在了身后，虽然好些礼拜玛丽娅一直想着她失去的东西，可她开始看到了希望。和马诺里在一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她想了很多，开始怀疑在艰难时刻他会如何反应。尽管她想念他的轻松随意，想念他不管何时也能讲笑话的本事，可她无法想象，如果不幸降临到他们头上，他如何接受这不幸。玛丽娅只尝过一次香槟的味道，那是在她姐姐的婚礼上。抿过嘶嘶作响的第一口后，泡沫消失了。嫁给马诺里的婚姻会不会也像那样呢？她现在无从知道。慢慢地，她想他越来越少，她几乎对自己感到失望，她的爱似乎就这样逐渐消散在空气中。他不是她现在世界中的一分子。

她向娥必达讲诉母亲离开后她的生活：她怎么照料父亲，姐姐嫁入豪门，她自己跟马诺里恋爱、订婚。她向娥必达倾诉，仿佛面对自己的母亲，这个老妇人让她感觉温暖。而这个女孩，娥必达很多年前就从伊莲娜的描述中认识了。

第一天下午睡过了头，错过了见医生，玛丽娅这礼拜稍晚时候去见拉帕基斯。他对她的症状作了笔记，画了一幅身体草图，标记出皮肤损伤的地方，将他观察到的与克里提斯寄给他的资料对比，发现她背部又多了一块印记。这令他很惊慌，现在玛丽娅的身体状况还好，若有什么变化，那他起初想的她很有可能活下去的希望也许就要成为幻影。

三天后，玛丽娅去见父亲。她知道他会准时在九点差十分时出发，送拉帕基斯过海，只要五分钟她就可以看清他的船。她看到船上有三个人。这有点不同寻常。一刹那，她以为那是马诺里冲破一切禁令来看她。可是，当她一看清那个人影，她知道那是克里提斯。那一刻，她的心飞扬起来，仿佛一看见那个纤瘦、银灰色头发的医生，就看见了治愈的希望。

当小船轻轻撞上浮标，吉奥吉斯把绳子扔给玛丽娅，她很专业地将绳子系在柱子上，跟以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虽然他为女儿着急，他还是小心地掩饰着。

“玛丽娅……我很高兴看见你……瞧谁来了，是克里提斯医生。”

“我看到了，爸爸。”玛丽娅柔和地说。

“你好吗，玛丽娅？”克里提斯问道，敏捷地跳下船。

“我绝对百分百感觉良好，克里提斯医生。我从没有别的感觉。”她回答说。

他停下来看着她。这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属于这里。她是这么美好，与这里这么不协调。

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来到码头上迎接两位医生，当玛丽娅停下来和父亲说话时，三个男人消失在地道里。尼可拉斯·克里提斯上次来这里还是十四年前，岛上的变化令他吃惊。旧房子的翻修那时就已开始，可是结果超出他的想象。当他们到达医院时，他更惊奇了。以前的那幢房子还在那里，可是扩建部分，几乎和整个原建筑面积一样大，也已经建好了。克里提斯记得多年前拉帕基斯办公室墙上的计划，立即看出他已实现了雄心。

“真叫人吃惊！”他叹道，“全在这里。就像你想要的一样。”

“只是经过了大量的血汗泪水，我向你保证——这一切来自于这位先生。”他说着，朝帕帕蒂米特里奥点头致意。

岛主离去后，拉帕基斯骄傲地领着克里提斯参观他的新医院。新医院里房间高大，窗户从地板直到天花板。冬天，结实的百叶窗和厚实的墙壁为病人抵挡住淅淅沥沥的雨和咆哮的风；夏天，窗户打开，从下面海上盘旋而上的风习习吹来。每间病房里只有两三张床，整个病房也区分成男女两个病区，到处一尘不染，克里提斯注意到每间病房有自己的沐浴间和洗手间。许多床上有病人，可是医院的气氛还是很平静。只有几个病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个人疼得轻声呻吟。

“我终于有个可以把病人当人看的医院了。”他们回到他的办公室后，拉帕基斯说，“而且，在这里他们还有自尊。”

“太感人了，克里斯多，”克里提斯说，“你一定很玩儿命才取得这样的成果。看起来异常整洁，舒适——完全与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是啊，可是好条件并不是他们要的一切。他们最想要的是好起来，离开这个地方。我的天啊，他们多想离开这里。”拉帕基斯疲惫地说。

许多岛民知道药物治疗刚开始使用，可是很少给他们用。有些人相信在他们有生之年这个病能治好，可对那些手脚、脸已被疾病折磨得变形的人而言，这只是个梦想。几个人自愿做些小手术，减轻脚上的残疾，或把主要的损害部位切除，可是除此之外他们不敢奢求其他。

“瞧，我们要乐观点。”克里提斯说，“现在有些药物正在实验阶段。它们不会一夜之间起效，可是你觉得这儿会有病人愿意尝试吗？”

“我肯定他们愿意，尼可拉斯。我认为有人愿意试的。一些有钱人不顾价格高昂，不顾注射的痛苦，一直坚持注射大风子油。如果有新药可试，他们得失去些什么吗？”

“实际上，在这个阶段会失去很多……”克里提斯想了想回答，“这些药全含有硫磺，你可能知道，除非病人健康状况一直良好，药的副作用还是很可怕。”

“你是什么意思？”

“嗯，从贫血到肝炎，皆有可能——甚至精神错乱。我最近去马德里参加麻风病大会，在会上甚至听到试用这种新药时有自杀的病例。”

“好，那我们得仔细想想，如果有的话，哪些病人可以充当试验鼠。如果他们在第一阶段就需要足够强壮的体魄，那会有很多人不能胜任此事。”

“不会那么快。我们得先列出一张合适的候选人名单，然后再跟他们讨论试药的可能性。这可不是一个短期工程——可能要几个月后才会开始注射。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取得进展的最好办法。起码有个计划就有点进展。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列的那张名单吗？似乎是很久以前了，那上面许多人现在都死了。”拉帕基斯沉郁地说。

“可是今天情况不同了。那时候我们谈论的不是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治愈可能，我们只是试着改善阻止病情传染的方法。”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一直在这里白费力气，就这样。”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可是我真的相信有些人可以展望未来。不管怎样，我一礼拜后会再来，我们那时再看看那些名单，好吗？”

克里提斯自己回到码头。现在是中午，吉奥吉斯按约定在那里等他回来。当他一路走过街道，经过教堂、店铺和小饭馆时，有几个人扭头看着他。这些人看到的陌生人只有新来岛上的麻风病人。没有哪个新来者能像这人一样目标明确地昂首阔步。当医生从地道里出现时，十月末波浪滔滔的大海映入眼帘，他看到小船在离岸边一百米左右的海上起伏飘摇，一个女子站在码头上，眺望着远处的大海。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她回过身来。转身时，长发飘起，拂到脸上，一双大大的杏眼凝视着他，充满希望。

许多年前，还是战争前，克里提斯去过佛罗伦萨，看过波提切利迷人的画作《维纳斯的诞生》。画中人物身后灰绿色的大海，被风吹起的长发——玛丽娅强烈地唤起了他对名画的印象，伊拉克里翁他家中的墙上还挂着此画。在这个年轻女子身上，他看到了同样羞涩的微笑，同样略带疑问的侧头，同样初生般的纯洁。以前，他还从未在现实中见到这样美丽的人。他停下脚步。此时在他眼里，她不是病人，只是女人。他觉得她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丽。

“克里提斯医生，”她说，把他从白日梦里唤醒，“克里提斯医生，我父亲在这里。”

“是的，是的，谢谢你。”他匆匆说，突然意识到他一定在盯着她看。

医生上船时，玛丽娅把船抓得紧紧的，待他上船后再松开，把绳子抛给他。当克里提斯抓住绳子时，抬头看了看她。他要再看一眼，只为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没有。维纳斯的面庞也不可能比她更完美。

18

日子悄悄地从秋天挪到了冬天，整个斯皮纳龙格岛上弥漫着木头燃烧的烟味。人们忙着自己的日常事务，从头到脚用羊毛衣物把自己一层层裹得紧紧的，抵御严寒，因为无论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整座小岛都要承受它全部的威力。

在玛丽娅的房间里，过去住在这里的人的亡灵被赶了出去。每幅画、每件衣服和每件家具全是她的，桌子当中摆着一个玻璃盘，里面装着薰衣草和玫瑰花瓣，甜美的香味飘散在空中。

让玛丽娅奇怪的是，在岛上头几个礼拜过得很快。只有一次让她感到明显不安，那是她刚从娥必达温暖而精美的家里搬进自己更熟悉的环境中的时候。当她从小巷里转到主街上买些日用品时，与一个女人撞到了一起。她比玛丽娅矮小得多，她们各自退后一步，玛丽娅看到她比自己老得多，满脸皱纹，枯瘦如柴，在这样的身形样貌映衬下，因麻风病变得肥大的耳垂更显可怕。老妇人的拐杖飞到了街道当中。

“我很抱歉。”玛丽娅气喘吁吁地说，抓着那女人的手，帮她站稳。

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玛丽娅的眼睛。

“要小心点。”那女人突然说，抓住她的拐杖，“再说，你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我是玛丽娅·佩特基斯。”

“佩特基斯！”她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刚吃了从树上摘的酸橄榄一样。“我以前认识一个叫佩特基斯的人。她已经死了。”

她声音里有种胜利的调子，玛丽娅立即意识到这个驼背老妇人就是母亲的宿敌。

两个女人各走各路。玛丽娅继续上山去面包店，当她回头看克罗斯塔拉基斯夫人走到哪里时，看到她站在街尽头，以前公共水龙头的地方，盯着她。玛丽娅赶快移开视线。她哆嗦了一下。

“别担心，”她身后一个声音说，“她真的没有任何危险了。”

是凯特琳娜，她刚才看到玛丽娅和她母亲的宿敌撞到一起。

“她只是个腌泡在自己苦汁里的老巫婆，一条失去毒液的毒蛇。”

“我相信你说得对，可是她让人觉得，蛇还是要咬人的。”玛丽娅说，心跳得比平时快。

“嗯，相信我吧，她不会了。可是她很善于让人不快——她的确在你身上成功达到了目的。”

两个女人一起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玛丽娅决定不再想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她已经看到岛上很多人顺应了环境，他们最不需要的便是破坏它的人。

第一次碰到迪米特里·里莫尼亚斯，是比玛丽娅与母亲的过去一次更愉快的相遇。一天晚上，娥必达邀请他们到她家来，两人都忐忑不安地来了。

“你母亲对我太好了。”喝了点饮料后，两人都坐下。迪米特里开始说，“她待我像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她爱你就像爱她自己的儿子，”玛丽娅说，“那便是为什么。”

“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说，我应该道歉。我知道大家都认为她得这病，我该负责任。”迪米特里犹豫着说，“可是我跟拉帕基斯医生详细讨论过此事，他认为我基本不可能把病菌传染给你母亲。我的症状发展得如此缓慢，他觉得我们是从不同地方感染来的。”

“我现在不再相信这件事的任何说法了。”玛丽娅说，“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只觉得见见面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你几乎像我们的兄弟一般。”

“你这样说真是宽宏大量。”他说，“我觉得自己早就没有家了。父母都去世了，我的兄弟姐妹从没有写信的习惯。不用说，他们觉得我让他们抬不起头。天知道，我真的能理解。”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俩谈着这座岛、学校和伊莲妮。迪米特里很幸运。他在斯皮纳龙格岛上，先是享受到了伊莲妮的爱，然后是娥必达的。一个是有经验的母亲，一个把他视若一直想要的宝贝，给他的爱和关心有时能把他淹没。玛丽娅很高兴遇见这准兄弟，两人经常见面一起喝咖啡，甚至吃晚饭，当迪米特里一心忙于工作时，玛丽娅会给他做饭。现在他学校里有十四个孩子，他准备到他们七岁时教他们读书。与某个热爱工作的人在一起，让玛丽娅意识到不能让自己是个麻风病人这事主宰她清醒时的每一刻。两礼拜一次的医院会面，小房子需要打扫整理，有一小块地要照料。跟父亲见面，这些都是她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生活的基础。

一开始，玛丽娅很紧张地告诉父亲与迪米特里的友谊。它好像一种背叛，因为家里一直认为是这个男孩感染了伊莲妮。吉奥吉斯跟拉帕基斯待的时间很长，知道情况并非如此，所以当玛丽娅承认她现在与迪米特里成了朋友时，父亲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那他怎么样？”他问。

“他跟母亲以前一样敬业，”她回答说，“他也是个好伙伴。图书馆里的每本书他都读过。”

这很不简单。图书馆里有五百本书，大部分是从雅典寄来的，可是吉奥吉斯对此没有感觉，他想知道其他事情。

“他提起过你妈妈吗？”

“不太多。他可能觉得那样太无情了。可他有一次跟我说，如果他没来斯皮纳龙格，生活肯定还不如他在这里的好。”

“那样说确实奇怪。”吉奥吉斯说道。

“他让我觉得，他父母的生活确实很艰难，如果他没来岛上，他肯定当不成老师……不管怎样，安娜还好吗？”

“我真的说不上来，我想还好吧。她本该在圣格里格奥节来看看我的，可是她派人捎了个信，说她不太舒服。我真的不知道她哪里不舒服。”

总是千篇一律，玛丽娅想。答应见面，最后一分钟又取消。吉奥吉斯早就料到了，可是身在远方的玛丽娅还是很生气，姐姐居然这样冷漠地对待含辛茹苦把她们抚养长大的父亲。

不到一个月，玛丽娅知道她得找点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她从架子上拿起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里面是她手写的各种药草的使用方法。在封皮上，她用学生笔迹工整地写下《治疗及治愈》。对于身患麻风病的人来说，这些字看起来那样天真，那样乐观，完全牵强不可信。然而，除了麻风病，从胃病到感冒，还有许多疾病折磨着斯皮纳龙格岛上的人，如果玛丽娅能让他们摆脱这些痛苦，就像她以前做到的那样，那会是相当有意义的奉献。

佛提妮来看她时，玛丽娅正为她的新计划激动不已，她告诉佛提妮她打算在春天来时，去岛上那些无人居住的岩石区搜寻草药。

“即使在那些洒着盐的石灰石悬崖上，也显然有很多鼠尾草、水犀、迷迭香和百里香。 这些药草最起码能治疗常见病，我还要在我那块地里试着种一些其他有用的植物。可是我先要从拉帕基斯医生那里得到批准，一旦我获得准许，我就要在《斯皮纳龙格星报》上登广告。”她告诉佛提妮。而佛提妮，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看到她亲爱的朋友充满火一般的热情，觉得十分温暖。

“可是告诉我，布拉卡发生了些什么。”玛丽娅问道，不想只她一个人说个不停。

“真的没什么。我母亲说，安东尼斯脾气还像以前一样坏，他真是该找个老婆了，可是上礼拜安哲罗斯在伊罗达遇到一个女孩，他好像很喜欢。所以，谁知道，也许我的某个单身汉哥哥就快要结婚了。”

“马诺里怎么样了？”玛丽娅静静地问，“他还来吗？”

“嗯，安东尼斯很少在庄园里看到他……你为他难过吗，玛丽娅？”

“听起来很不好，可是我没有像我以为的那般想念他。我真的只是在我们坐到一起谈到布拉卡时才想起他。我对他不再有感觉了，真让我觉得有点内疚。你觉得奇怪吗？”

“不，我不觉得。我觉得可能是件好事。”因为佛提妮这几个月前一直从安东尼斯那里听到玛丽娅未婚夫的闲言碎语，她从没完全信任马诺里，她知道从长期来看，玛丽娅把他抛到脑后更好。毕竟，她再无可能嫁给他了。

佛提妮该走了。玛丽娅低头看着她朋友隆起的肚子。

“宝宝在踢你吗？”她问。

“是的，”佛提妮回答，“现在经常这样。”

佛提妮很快要临盆了，她开始担心她过海来看玛丽娅时的滔天巨浪。

“可能你不该过来了，”玛丽娅说，“如果你不小心，你会在我父亲的船上生孩子的。”

“等我一生完孩子就来看你。”佛提妮宽慰她，“我还会写信。我保证。”

现在吉奥吉斯来斯皮纳龙格看他的女儿已成了一条固定的路线。虽然玛丽娅想到父亲有时候一天来回几次，觉得很受安慰，可是她觉得没必要每次都见他。她知道，见得太频繁对他们俩都不好；会给人假相，以为生活还像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个场景而已。他们决定限制见面的次数，一礼拜只见三次，礼拜一、礼拜三、礼拜五。这几天是她生活中的亮点。礼拜一是佛提妮来看她的日子，礼拜三克里提斯医生来，礼拜五她只见父亲一个人。

一月中旬，吉奥吉斯带来令人兴奋的消息，佛提妮生了个儿子。玛丽娅想要知道详细情况。

“他叫什么名字？长得像谁？多重？”她兴奋地问。

“叫马特奥斯。”吉奥吉斯回答说。“还是个婴儿，看不出像谁。我不知道他多重，大约跟一袋面粉一样重，我猜。”

接下来这周，玛丽娅绣了个小枕套，绣上宝宝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用干薰衣草装满。“把它放进宝宝摇篮里，”她写了个纸条给佛提妮，“它会让他睡得好。”

四月，佛提妮恢复了来看玛丽娅。即使她新添了当母亲的责任，但她对布拉卡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知道。她说起了布拉卡村民的点点滴滴，玛丽娅喜欢听这些闲话，可是更想听佛提妮描述她新当妈妈的磨难与快乐。玛丽娅也说说斯皮纳龙格上发生的事，两人总是一说便是一个多小时，中间几乎不停歇。

礼拜三与克里提斯医生的会面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玛丽娅发现医生有点令她不安。想到他，就老是想到他宣布诊断结果的那个时刻，他的话还在她脑海中回响：“……麻风病已在你体内。”他判了她一个活死刑，然而他也是那个向她作出微弱保证，说有一天她会痊愈的人。最坏和可能最好的事情全与他连在一起，真令人迷惑。

“他太清高了。”一天，玛丽娅和佛提妮坐在矮石头墙上聊天时，她对佛提妮说。那墙靠着码头，围着一圈有浓荫的大树。“还有点冷冰冰，像他的头发一样。”

“你说得好像你不喜欢他似的。”佛提妮回说。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玛丽娅回答说，“他似乎一直盯着我看，然而他看我的样子又好像我不在那里似的。不过，他似乎让我爸爸很开心。所以我想这是件好事。”

真奇怪，佛提妮想，玛丽娅怎么会谈到这个男子，特别是如果她不喜欢他的话。

克里提斯第一次来访的几周内，两位医生列了个简短的名单，他们会监测这些人是否适合作药物治疗。玛丽娅的名字在这些人中间。她年轻、健康、刚刚来，各方面都是理想人选，然而，出于某种克里提斯也不想对自己说的理由，他不想让她在第一组里，这一组从现在开始就要连续几个月注射药物。他与这不理智行为搏斗。多年来，他总是把不受欢迎的诊断结果通报给那些本该有更好结果的人们，他把自己训练得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这种客观让他沉着冷静，有时候甚至面无表情。虽然总的来说，克里提斯医生对人十分关心，人们还是觉得他很冷淡。

克里提斯决定把名单从二十人减到十五人，这些病例他几个月内会密切监视，决定用药剂量和是否适合。他把玛丽娅的名字从最终名单里删除了。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样是否合理，可是他知道这也许是他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做出的第一个缺乏理性的举动。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现在对这些药的副作用的了解还不够，他不想让她第一批试验。她可能受不了。

初夏的一天清晨，从大陆到对岸的路途中，克里提斯问吉奥吉斯他是否曾踏进斯皮纳龙格的大门。

“当然没有！”吉奥吉斯有点吃惊地回答，“我从未想过。那是不允许的。”

“可是您可以去玛丽娅自己的家里看她，”他说，“几乎完全没有危险。”

克里提斯，现在对玛丽娅的症状很了解，知道吉奥吉斯·佩特基斯从女儿那里传染麻风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玛丽娅光滑的皮肤表面并没有病菌，除非吉奥吉斯直接接触她破损的皮肤，实际上他根本不可能被感染。

吉奥吉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克里提斯。他也好，玛丽娅也好，从来没想过他们可以一起在玛丽娅的房子里待上一段时间。这绝对比在码头上见面要文雅多了，码头上冬天大风，夏天曝晒。没什么比这建议更棒的。

“我会跟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说这件事的，并征求拉帕基斯医生的意见，可是看不出为什么不能这样。”

“但是回布拉卡后人们会怎么想呢？如果他们知道我进过隔离区，而不是只把物质送到码头上。”

“如果我是您，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您跟我一样清楚，那里的人们对这里的生活是什么看法。”

人们全都以为与感染者握握手，或同处一室就会传染上麻风病。如果他们认为你在麻风病人待的房间里喝咖啡，我想你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吉奥吉斯比谁都明白克里提斯说的是真的。他太熟悉那些针对麻风病人的偏见了，多年来就这个问题——他一直被迫听着一些无知的看法——甚至那些他称为朋友的人也是。然而，再一次和他可爱的女儿坐在一起，同喝一壶咖啡或品上一杯茴香酒，是多美的一个梦啊。难道它能实现吗？

那天克里提斯向岛主提出，并征求了拉帕基斯的意见。晚上他看到吉奥吉斯时，他告诉吉奥吉斯他的参观请求被正式批准了。

“如果您想穿过地道，”他说，“您可以。”

吉奥吉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种兴奋感了，他迫不及待要见玛丽娅，这样可以告诉她克里提斯的建议。礼拜五一大清早，当他踏出小船时，玛丽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我可以去你那里了！”他脱口而出，“你可以给我煮咖啡喝。”

“什么？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肯定吗？”玛丽娅难以置信地说。

这样简单一件事，对吉奥吉斯来说却宝贵得不得了，仿佛他妻子和女儿都站在他面前一样。他颤抖着走进黑暗的地道，穿过厚厚的城墙。当他站在麻风病隔离区明媚的阳光中，这种新发现对他和对麻风病人无异。六月初的日子已经很暖和了，虽然清晰的光线不久就化成一团雾，吉奥吉斯面对的场景中强烈的色彩几乎让他头晕目眩。一簇簇鲜红的天竺葵从大花坛里瀑布般落下，粉红的夹竹桃给一窝花猫幼仔遮阴，五金店宝蓝色的大门边深绿色的棕榈树轻柔地摇动。闪闪发光的银盘用细线吊下来，在阳光中闪烁。几乎每家门前都有口大缸，里面种着绿油油的罗勒，即便再无味的饭菜也因此增添了滋味。不，这跟他原来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玛丽娅和父亲一样兴奋，可是同时，对父亲的到来还是有点紧张。她不想让他在麻风病隔离区里走得太远，不只是因为他会招来异样的目光，也因为他的出现可能会招致其他麻风病人的嫉妒与憎恨。她想让父亲留在她身边。

“这边，爸爸。”她催促着，领着他离开主街，进入小广场，她的房子就在那里。她打开门，在前领路。不久，小房间里就飘起了咖啡香味，咖啡在炉子上冒着泡泡，一盘果仁蜜饼摆在桌上。

“欢迎。”玛丽娅说。

吉奥吉斯真的不知道他原本想象的岛上生活是什么，反正不是这样。这里就是他们在布拉卡的家的复制品。他认识照片、圣像和一些瓷器，瓷器跟家里的是一套。他模糊地记得伊莲妮曾从家里的那套餐具中带了些盘子、杯子来，这样她可以用和家里一样的器皿来吃饭。后来，这些瓷器到了娥必达手里，在伊莲妮死后，娥必达一直保存着她的一些东西，现在它们传到了玛丽娅手中。他还看到那些衣服和头巾，玛丽娅曾花了好些个月才绣好。他突然觉得难过，想起马诺里在橄榄林的家，如果一切按计划不变，那本是她该生活的地方。

他们在桌前坐下来，品着咖啡。

“我从未想过我会再跟你一道坐在桌前，玛丽娅。”他说。

“我也是。”玛丽娅回答说。

“多亏了克里提斯医生。”吉奥吉斯说，“他有许多非常现代的观点，我喜欢那些。”

“若您告诉布拉卡的朋友，您进过隔离区，他们会说什么？”

“我不会告诉他们。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他们现在对斯皮纳龙格的观念还和从前一样顽固。虽然有一道水把隔离区和他们分开，他们还是以为麻风病会通过空气感染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进过你的家，可能不会再让我进酒馆！”

最后一句话可能有点轻率，可是玛丽娅还是觉得担心。

“那最好是谁也不告诉。不用说，您经常过这边来已足够让他们担心的了。”

“你说得对。你知道有些人甚至认为是我从这边带了些病菌给你，在布拉卡把你给传染上了。”

玛丽娅觉得这个想法很恐怖，她的麻风病可能引燃大陆上的种种恐惧，让她担心父亲会面临老朋友们的偏见，那些与他一起长大的人的偏见。要是他们现在能看到他俩多好啊：父亲和女儿，坐在桌边，吃着金钱买得到的最甜的馅饼。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场面与传统的麻风病隔离区图片反差更大、更加相左的了。即使她一想起大陆上所有无知的谈话就感到愤怒无比，也无法破坏这一刻的安详。

他们喝完咖啡，吉奥吉斯该走了。

“爸爸，您觉得有一天佛提妮是不是也可以来？”

“我肯定她会。她下礼拜一来的时候，你可以问问她。”

“只是……这太像正常生活了。与别人一同喝咖啡。我说不出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玛丽娅通常能坚定不移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她的声音里也有一丝哽咽。吉奥吉斯站起来要走了。

“别担心，玛丽娅。”他说，“我肯定她会来的——我也会。”

他们俩走回小船，玛丽娅朝他挥手道别。

吉奥吉斯一回到布拉卡，便立即告诉佛提妮他去过玛丽娅的家了，女儿最好的朋友没有丝毫迟疑，马上问她是不是也可以去。有些人会觉得这太鲁莽了，可是在麻风病到底是以什么方式传染的这个问题上，佛提妮比其他人更开明。在她下一次来访时，她一下船，就抓着玛丽娅的胳膊。

“快点，”她说，“我想看看你的家。”玛丽娅满脸是笑。两个女人钻进地道，不久就到了玛丽娅的门前。房间里很阴凉很舒服，她们没有喝浓咖啡，而是喝起了卡那拉达，小时候她们最爱的冰镇肉桂饮料。

“你真好，能来这里看我。”玛丽娅说，“你知道，我以前想象这里只有孤独。可是有客人来让这里是如此不同。”

“这里比坐在那堵矮墙上热得要命好多了，”佛提妮说，“现在我可以想象得到你住的地方真正什么样了。”

“有什么新闻？小马特奥斯怎么样？”

“他好极了，我还能说什么？他吃得多，个头长得比同龄人大。”

“他喜欢吃倒好，毕竟他生活在饭馆里。”玛丽娅笑着说，“布拉卡发生了些什么事？最近你看见我姐姐了吗？”

“没有，好久没看见过了。”佛提妮欲言又止。

吉奥吉斯告诉玛丽娅，安娜经常去看他，可是现在她怀疑是不是真的。如果安娜总是从她那锃亮的车里下来，佛提妮应该会知道。范多拉基家听到玛丽娅得麻风病的消息，气得要命，玛丽娅一点也不吃惊，自从她来斯皮纳龙格后，安娜从未写过一封信。如果父亲说安娜经常去看他是撒谎，玛丽娅也不会真的奇怪。

两个女人沉默着。

“不过，安东尼斯时不时能看到她，在他工作时。”佛提妮终于说。

“他有没有说她看起来怎么样？”

“很好，我想。”

佛提妮知道玛丽娅真的问什么。她姐姐怀孕了吗？结婚这么多年，安娜真该要个孩子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定有问题。安娜没有怀孕，可是她生活中还发生了什么，佛提妮想了很久，想得很苦，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玛丽娅。

“你看，我可能不该告诉你这个，安东尼斯曾看见马诺里在安娜家里进进出出。”

“那是容许的，不是吗？他是一家人。”

“是的，他是一家人，可即使是家里人也不需要每隔一天来一次。”

“也许是跟安德烈斯讨论庄园事务。”玛丽娅说，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他不是在安德烈斯在家的时候去！”佛提妮说，“他白天去，在安德烈斯出门之后去。”

玛丽娅发现自己在为马诺里辩护。

“嗯，听上去安东尼斯像在窥探什么。”

“他不是在窥探，玛丽娅。我想你姐姐和马诺里关系太密切了。”

“好吧，如果他们真是这样，为什么安德烈斯不做点什么？”

“因为他绝对想不到他们会这样，”佛提妮说，“他甚至想都没想过。他既没看到也没想到，他就不需要知道。”

两个女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玛丽娅站起来。她假装忙着洗杯子，可是无法让自己从佛提妮刚才所言中走出来。她彻底不安，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和马诺里去看安娜时，姐姐的怪异举止。那很可能是他们中间发生过什么。她了解姐姐，安娜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不贞之事。

她恼怒得在玻璃杯里一圈一圈扭着抹布，直到玻璃杯吱吱响。像以往一样，她想到了父亲。她敏锐地感到，即使是预测，这又将加深他的耻辱。至于安娜，难道她不是佩特基斯家三个女人中唯一一个有着正常幸福生活的女人吗？现在听上去，她做的一切仿佛是想把这幸福生活彻底打碎。玛丽娅眼眶里全是愤怒和沮丧的泪水。她讨厌佛提妮以为她在吃醋。她知道马诺里不会是她的，可还是很难接受他和她姐姐在一起的事实。

“你知道，我不想你以为我还关心马诺里，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他了，可是我关心我姐姐的行为。她以后会怎么样？难道她真的以为安德烈斯永远不会发现吗？”

“显然她认为他不会的。或者即使她觉得他会发现，可她不在乎。我相信整个事情会慢慢淡下去的。”

“那可能太乐观了，佛提妮。”玛丽娅说，“可是我们什么也帮不了，是不是？”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玛丽娅才改变话题。

“我又开始用草药治病了，”她说，“有点效果。人们开始来我这里，白鲜草几乎马上治好了一位老年绅士的胃病。”

她们继续聊着，可是佛提妮透露的有关安娜的情况一直困扰在她们心里。

安娜和马诺里之间的关系没有像佛提妮说的那样淡下去，相反，他们之间的火花又重新点燃了，不久就熊熊燃烧起来。马诺里在与玛丽娅订婚期间，一度完全忠实于玛丽娅。她那么完美，一个处女，他的圣母玛丽娅，毫无疑问，她会让他成为一个快乐的男人。现在她却只是个美好的回忆。玛丽娅去斯皮纳龙格后的最初几个礼拜，他无精打采，情绪低落，可是哀悼失去未婚妻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生活还得继续，他暗自思量。

像飞蛾扑火一般，他又被安娜重新吸引回去。她还在那幢房子里，这样近，这般充满渴望，她裹在带滚边的紧身衣服里的身体，不知怎么就像个礼物。

一天中饭时间，按照老习惯，拜访的时间，马诺里走进庄园大宅里的厨房。

“你好，马诺里。”安娜迎接着他，没有一丝惊奇，热情得足以融化迪克提山上的雪。

他自信安娜会很高兴见到他，他的自信跟她的傲慢旗鼓相当。她知道他会来的，迟早的事。

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最近把庄园全交给儿子打理。安德烈斯肩上的担子越发重了，留在家里的时间益发少了。没多久人们看到马诺里又频繁地出入他堂兄的家，都不是隔天一次，而是天天在那里。不止安东尼斯一个人注意到这件事，庄园里许多工人也知道了。安娜和马诺里有双重保险网可以依靠：安德烈斯太忙了，他自己不会注意到什么；走到老板身边说老板妻子的风流事，这足以让任何人丢掉饭碗。有了这些理由，他们两人尽情享受，毫不担心会受到惩罚。

玛丽娅什么也做不了，佛提妮唯一可做的是敦促她哥哥保密。如果安东尼斯向帕夫罗思提到此事，那肯定会传到吉奥吉斯耳朵里，因为这两个男人一直是好朋友。

在佛提妮没来的那些日子里，玛丽娅尽量把姐姐的事抛到脑后。她在此事上无能为力，不仅是她们之间距离的阻隔，玛丽娅知道即使她在大陆上，安娜还是会做她想做的事情。

玛丽娅开始盼望克里提斯来的日子，她总是站在码头上，迎接她父亲和这个灰白头发的医生。一个美丽的夏天，克里提斯停下来跟她说话。他从拉帕基斯医生那里听到玛丽娅有用药草和药酒治病的本事。他一直对现代医药抱有坚强信念，对这些生长在山边的甜美柔和的花草的药力总是感到怀疑。与二十世纪的药物相比，它们能有些什么优势呢？然而，他在斯皮纳龙格岛上听到许多病人谈起，在用了玛丽娅的调配的药物之后，他们感觉病情减轻了好多。他准备放弃自己对草药的蔑视，告诉她他自己的想法。

“我看了后，我知道我会相信。”他说，“我在岛上也看了一些真正的证据，说明这些草药真的管用。我不用再怀疑了，对吗？”

“是的，你用不着怀疑。我很高兴你认可了它们。”玛丽娅兴奋地说，她意识到她成功地说服了这个男子，让他改变了看法，她异常满足。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她更加开心了。他变了。

19

医生的笑容改变了周围的气氛。过去克里提斯从来不笑。其他人的悲惨与焦虑是他生活的基础，很少给他轻松愉快的理由。他孤身住在伊拉克里翁，在医院里工作很长时间，医院之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全用在读书和睡觉上了。现在，终于，生活中有别的东西了：一个女子美丽的容颜。对于伊拉克里翁的医院同事、对拉帕基斯和他的常规病人麻风病人，他表现得还是一如既往的敬业、坚定，让人畏惧的严肃——有人会说是缺乏幽默，一位真正的科学家。对玛丽娅来说，他却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她长期的救星，可是他以小小的方式救了她，他每次过海而来都令她心跳加速。她又成了一个女人，而不仅仅是个在岩石上等死的病人。

虽然初秋气温下降，玛丽娅却感到尼可拉斯·克里提斯身上不断增加的温暖。当他每个礼拜三到小岛上来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跟她说话。起初只有五分钟，可是慢慢地，每次说话时间越来越长。最后，由于他谨慎守时，需要按时赶赴医院会见病人，他开始提早到达小岛，让自己有足够时间见玛丽娅。吉奥吉斯一贯六点钟起床，很乐意八点半而非九点送医生过海，他察觉到礼拜三玛丽娅来跟他说话的日子结束了。她还来接船，可不是来看她的父亲。

克里提斯平常是个寡言少语的人，现在却跟玛丽娅聊起了他在伊拉克里翁的工作，向她解释他现在参与的研究。他描述战争是怎样把一切打乱，告诉她那些年他一直在做什么，为她描绘出一幅被战争摧毁的城市画面，那里每一个受过医学训练的人都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工作，照料病人和伤员。他告诉她他在埃及和西班牙参加的国际会议，全世界麻风病治疗专家们会聚一堂，分享他们的想法，提交他们最新研究的论文。他告诉她最近在试验的不同治疗方法，以及他对这些疗法的真正看法。偶尔，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个女子是个病人，最后可能也要接受现在在斯皮纳龙格上试验的药物治疗。多奇怪，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想，在这个小岛上竟然找到了这种情谊。不仅他的老朋友克里斯多·拉帕基斯，还有这个年轻女子。

玛丽娅呢，她看着他，听他说话，可是很少说到自己的生活。她觉得她没有什么可说的。她的生活圈太小，太有限，太狭窄。

在克里提斯看来，斯皮纳龙格上的人几乎过着令他羡慕的生活。他们忙自己的事情，坐在小饭馆里聊天，看最新的电影，去教堂，朋友间你来我往。他们生活的社区里人们彼此认识，往来密切。在伊拉克里翁，克里提斯即使一个礼拜天天走在繁忙的大街上，也不会碰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玛丽娅来说，跟与克里提斯谈话一样重要的是每周一次与佛提妮见面，可是这些天来与佛提妮的会面让她有些恐惧。

“那么，这礼拜还是有人看到他从那房子里出来？”当吉奥吉斯听不到时，她马上就问。

“一两次吧。”佛提妮回答说，“可是只有当安德烈斯也在时他才去。橄榄收割已经开始了，所以他去得更多一点。马诺里和安德烈斯监督压榨机，他们显然都回大房子里吃饭。”

“那可能全是你哥哥的想象。显然，如果马诺里和安娜是情人，他不会和安德烈斯一起去那里吃饭吧？”

“为什么不？如果他不，那更容易引起人的怀疑。”

佛提妮是对的。安娜整个晚上都用来打理头发，包头巾，修剪指甲，把自己套进完美合身的衣服里，同时在丈夫面前扮演好妻子，在他堂弟面前扮演好主妇两个角色。她做的与安德烈斯期待的一样。她应付这种局面不费吹灰之力。要她说错话，把真正的想法以表情呈现出来是不可能的。对安娜来说，暗流只会让她想象自己站在了舞台上而更加兴奋，她公公婆婆在这里的那些天里更是额外紧张，让她更加兴奋，陶醉于隐瞒带来的极度快感中。

“这个晚上你过得好吗？”后来，他们躺在宽敞的床上，在一片漆黑中，她问安德烈斯。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问一下罢了。”她会说。当他们开始做爱时，她感到的是马诺里的体重，听到的是马诺里的低吟。为什么安德烈斯要怀疑这种快乐呢？事后，他躺在关得严实黑暗的房间里，一声不吭，气喘吁吁。这是个没有疑心的人，是她与另一个男人情欲的受害者。她只能在白天与那人做爱。

这种情形丝毫不会让安娜心里有什么挣扎不安。因为她对马诺里的激情别无选择，她的不贞几乎情有可原。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的反应是一种本能冲动。自由意志在她对他的反应中没有任何用，她也从未想过能有用。马诺里的出现使她如遭电击，震惊不已，她全身汗毛直竖，每一寸肌肤都渴望被抚摸。别无他法。清晨，她坐在镜前梳头，对自己说，我身不由己。那天安德烈斯要去庄园最远的地方，她盼望着马诺里在午饭时出现在厨房里。没有办法，马诺里是丈夫的至亲。她用尽一切意志也不能赶他走。她是个深陷其中却毫无抱怨的受害者。而安德烈斯，即使就发生在自家屋顶下，也没有丝毫察觉。她在他床上背叛了他，那个框起来的婚礼花环，目睹了她的不忠行为。

对马诺里，安德烈斯没有想太多，他周游后能回来，安德烈斯很高兴，可是他把对马诺里的担忧留给了母亲，艾列弗特瑞亚着急侄子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安德烈斯很遗憾，马诺里与他妻妹的婚姻遇到这样无法克服的障碍，可是他想，堂弟迟早会找到另一个合适的女人，并把她带进这个家族。而艾列弗特瑞亚，她很难过侄子这么甜美的新娘被夺走了，可是更让人难过的是，她怀疑马诺里和她儿媳妇之间有某种亲密关系，这一疑虑困扰着她，让她疑心。她无法说清楚，实际上，有时候她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想象罢了，就像云朵的形状一样稍纵即逝。

玛丽娅想到安娜可能的行径就不禁浑身颤抖。姐姐从来不会为谨慎劳神，现在也没什么可以改变了。然而，她真正担心的不是安娜，而是这行为对她们父亲的影响。她想，那个亲爱的父亲一生中没有一点安全感。

“她不羞愧吗？”她喃喃自语。

“我相信她不。”佛提妮说。

两个女人想说点别的，可是谈话总是以安娜开始，以安娜结束，说她的不忠，说还要多久安德烈斯才能停下片刻，想想安娜一时疏忽对马诺里瞟的那一眼。慢慢地，玛丽娅对马诺里残留的一丝情感也消散了。唯一确定的是她不可能帮上忙。

现在是十月末了。冬天的寒风越来越有力，不久就能穿透最厚的外套，以及最重的羊毛毯。玛丽娅站在冷风地里和克里提斯医生说话似乎不太得体，可是放弃谈话她简直无法接受。她爱和这个男子说话。即使她觉得没多少有意思的东西跟他说，他们也似乎有说不完的东西。她禁不住拿他对她说话的方式和马诺里的比较。后者的每句话都轻松幽默，可是克里提斯和她说话，却没有一丝挑逗的意味。

“我想知道住在这里的真正感觉。”一天，他对她说，正好有一阵阵大风吹着他们。

“可是你每个礼拜都来这个小岛。你一定和我一样熟悉它。”她说，对他的说话迷惑不解。

“我看着它，可是我没看见它。”他说，“我看它时是经过这里的局外人。那完全不同。”

“你愿意到我家里喝点咖啡吗？”玛丽娅私下里练习过这句话好多次，可是当它们最终说出口时，她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咖啡？”克里提斯听得很清楚，可是重复这个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愿意吗？”

好像她惊扰了他的白日梦。

“是的，我想我愿意。”

他们一起走过地道。虽然他是医生，她是病人，但他们并肩走着，像同一类人。他们俩穿过威尼斯城墙几百次了，可这次是一趟完全不同的旅程。克里提斯多年没有像这样，有个女人陪伴着走过街道。而玛丽娅，与一个不是她父亲的男人一同走着，令她像儿时一样有点难为情。有人可能看到她，并妄下结论。“这是医生！”她想大叫，尽可能地想让自己免于流言飞语。

走出地道后，她领着医生很快走进小巷，进了她的家。玛丽娅开始煮咖啡。她知道克里提斯不会待太久，他要准时去见他的第一个病人。

当玛丽娅忙着找糖、杯子和茶碟时，克里提斯在房间里四处看看。这里比他自己在伊拉克里翁的小公寓要舒适得多，丰富得多。他注意到那些绣花的衣服，墙上挂着年轻的佩特基斯夫人和玛丽娅以及另一个女孩的合影。他看到一排整齐的书，看到罐子里装着多叶的小橄榄枝、一束束薰衣草和药草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干枯了。他看到整洁，感受到了家的气息，这一切让他觉得温暖。

现在他们是在玛丽娅的地盘上，他觉得该让玛丽娅多说说她自己。这可是他极想问的。他太了解麻风病了，它的症状，传染与否，病理原因，可是他不知道得了麻风病到底是什么感觉，直到现在，他从没想过要问他的某个病人。

“得麻风病……”他鼓起勇气，“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很私人，可是玛丽娅毫不犹疑地回答了：“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与我一年前的生活没有区别。可我还是不同了，因为我被送到了这里。”她说，“对像我这样并没有被疾病天天折磨的人来说，除了这里的门上没有锁，没有铁条外，有点像在监狱里。”

玛丽娅这样说着时，脑海里回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她离开布拉卡来斯皮纳龙格。在麻风病隔离区的生活肯定不是她希望的，可是她停了片刻，想，如果她嫁给马诺里生活会是什么样子。那会不会是另一座监狱？什么样的男人会背叛自己的家庭？什么样的犹大会去亵渎对他的仁慈与盛情？她一直被他的魅力欺骗，可是现在发现这种情况反而救了她。她与这个男人除了谈论橄榄收割，米基斯·提奥多拉基斯的音乐或是否参加伊罗达的圣徒日庆祝外，没有更深入更宽广的谈话内容。这种joie de vivre（法语：生存之乐，生活之乐。）一开始吸引着她，可是她意识到他可能也就只有这些货色。与马诺里共同生活也许是另一种终生监禁，不会比她现在被判到斯皮纳龙格上好多少。

“不过，也有很多好东西。”她补充道，“像娥必达·肯图马里斯、帕帕蒂米特里奥和迪米特里这样的好人，他们有这样一种精神，你知道吗，即使他们在这里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他们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玛丽娅说完，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克里提斯。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她发现时已太晚，克里提斯接过咖啡时，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摊黑色水渍在石头地板上蔓延开来。片刻尴尬后，玛丽娅冲到水池边拿起一块布。她觉得他非常窘迫，急着想安慰他。

“别担心，没事。”她说着用布擦起来，收拾碎瓷片，放进垃圾箱中，“只要你没烫伤自己。”

“我太抱歉了。”他说，“把你的茶杯打碎，真是不好意思。我真是笨手笨脚。”

“别担心。一个茶杯算什么。”

实际上，那是个特别的茶杯，是她母亲从布拉卡带来的那套瓷器中的一个，可是玛丽娅知道自己根本不介意。克里提斯不是那么完美，不像他在外面表现出来的那样完美无缺，对她来说几乎是种解脱。

“也许我不该来。”克里提斯嗫嚅着。在他心中，这是一种征兆，意味着他不该打破他一直坚信的职业操守。由于社会交往，他走进了玛丽娅的房间，这便跨过了与病人之间的界线。

“你当然应该来。我请的你，如果你不来，我会很难过。”

玛丽娅脱口而出的话是无心的，可是比她自己真正想说的更加热情。让克里提斯大吃一惊，也让她自己大吃一惊。现在他们扯平了。他们都失去了镇静。

“请再坐会儿，再喝点咖啡。”

玛丽娅看着医生的眼睛，哀求着说。除了接受，他无法拒绝。她从架子上取下另一个杯子，这次，倒好咖啡后，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他自己好安全地去拿。

他们俩啜着咖啡，都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相向会让人感到尴尬，但现在的情境里不会。最后，玛丽娅打破了这段沉默。

“我听到有人开始用药物治疗了。那有用吗？”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现在还太早，玛丽娅，”他回答，“可是我们得保留一些希望。我们发现在这个治疗上有些禁忌症，所以现在这个阶段还很谨慎。”

“它是种什么药？”

“全称是二氨基二苯砜，可是通常把它叫作氨苯砜。里面主要成分是硫磺，可能有毒。然而，关键是，一般要过很长时间后才会有进展。”

“这样说来，并没什么神奇的地方。”玛丽娅说，尽量掩饰声音里的失望。

“是的，我想恐怕是这样。”克里提斯说，“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我们才能知道谁真正痊愈。现在还没有人能离开。”

“所以，那意味着你还可以来这里再喝咖啡喽？”

“我很希望如此。你煮的咖啡很香。”

克里提斯医生知道他的回答有点笨拙，那意味着他是为了咖啡香才来的。那根本不是他想说的。

“好了，我现在最好还是走吧。”他说，尽量掩饰自己的窘迫。“谢谢你。”随着那声硬邦邦的道别，克里提斯走了。

当玛丽娅洗干净茶杯，扫走地上的茶杯碎片时，她听到自己在哼歌。只能把那种情绪描述为心情轻松，这是在灰色地带的一种陌生感觉，可她很享受，几乎没有理由地期待这感情永远陪着她。一天下来，她觉得自己好似脚不沾地，飘在空中。她有很多事要做，可每件事情都让她愉快。整理完房间，她把几个装着药草的小瓶扎在一起，放进粗糙的篮子里，动身去看娥必达·肯图马里斯。

老太太很少锁门，玛丽娅自己进去。她发现娥必达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倚在枕头上。

“娥必达，您今天觉得怎样？”

“我真的觉得好多了。”她说，“谢谢你。”

“要谢就谢大自然，别谢我。”玛丽娅纠正她， “我打算再给您熬一些。显然有用。您现在喝一杯，三个小时后再喝一杯，今天晚上我再来看您，给您第三剂。”

几个礼拜来，娥必达·肯图马里斯第一次感觉好一些。她胃部的剧痛终于慢慢消退了，毫无疑问，她想，这是玛丽娅为她准备的镇静草药起了作用。虽然衰老的脸上皮肤皱巴巴，身上的衣服软塌塌的像破布一样吊下来，她的胃口却开始复苏了，她现在想象着她又可以正常吃饭的时候。

玛丽娅确信娥必达舒服一些后，走了。晚上她还会回来，确保她的病人再服一剂药，可是白天她愿意在“街区”里转悠，虽然它缺乏情感，大大的公寓楼立在主街两旁，不受欢迎。从山顶上往下看，那里还是孤独，绝望。人们更喜欢土耳其和意大利式的小房子的舒适。这些老房子彼此接邻，增进了彼此的归属之感，对岛民们来说，这比明亮的条形日光灯和现代化百叶窗更重要。

今天，玛丽娅去那里，因为有四套公寓里的麻风病人无法照料他们自己了。这些人中，有的人脚部溃烂被截了肢，有些人手变形得像爪子，连最简单的家务活也无法做，有些人的脸扭曲面目全非。要是在别的情形下，这些变形人的生活早已惨不忍睹，苦不堪言。即便现在有些人已生活在绝望边缘，可是玛丽娅和其他几个女人努力着，不让他们放弃。

这些人最看重的莫过于他们的隐私。一个年轻女子，鼻子让麻风病给毁了，眼睛由于面瘫而无法闭上，病友们的目光让她受不了。偶尔，她在晚上出来走走，溜进教堂，在黑暗中跟圣像待在一起，让熔化的蜡烛散发出的气味安慰自己。此外她再不出门，除非有时候走上很短一段路去医院。拉帕基斯医生会标出她皮肤上的损害变化，给她开一些药，让她的思想和身体能摆脱失眠，睡上一小会儿，就是有福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失去了一只手。几个月前，她还没被送到岛上来时，给家人做饭时严重烧伤，付出了一只手的惨痛代价。为治疗这溃烂的伤口，拉帕基斯医生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可是感染打败了他们。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切除这只手。剩下的手臂部分给接固到一只钳子上。她现在只能抓住叉子，可无法打开罐子或扣上纽扣。

住在那里的十几名极端病例，每人都有着可怕的伤疤。许多人是在一种衰老的严重状态下来到斯皮纳龙格岛的。尽管医院竭尽全力，不让这个病的麻木作用长期损害他们，但无法做到有效控制。他们正合了《圣经》里麻风病人的形象，走上了毁容变形的地狱之路，只能看出一点点人形。

玛丽娅为这些晚期病人买东西，做饭。帮助他们吃中饭，有时候，甚至要喂他们，不过，她几乎不会再在意他们毁了容的面庞。在她脑海里，她想母亲可能也是这样。没人曾真正跟她说过，可是当她举起一勺米饭放到他们唇边时，她希望母亲从来没有受过他们这种苦。她把自己看作幸运儿，无论新药是否起作用，这些人受损的身体永远无法复原了。

大陆上许多人想象所有麻风病人被这疾病摧残得全像这些极端病人一样，他们排斥与病人接近。他们为自己、为孩子害怕，对感染岛上人们的这些芽孢杆菌能通过空气传播到他们家中的看法深信不疑，甚至在布拉卡，有些人还有这样的误解。过去几年里，另一个憎恨这个隔离区的原因也一直酝酿着。岛上雅典人巨富的夸张故事把人们逼进越来越强烈的敌对情绪里，特别是在那些比较贫困的山区，如塞莱斯和维若哈斯，这些村庄不像布拉卡能从打鱼中获得稳定的收入。人们前一分钟还在害怕可能会被送到斯皮纳龙格岛上，紧接着，转念一想岛上的人竟然比他们过得还舒服，又嫉妒愤怒不已。他们的恐惧没有理由，却根深蒂固。

二月的一天，谣言开始到处流传。起因是一个男人的闲言闲语。顷刻之间，谣言就以燎原之势席卷了附近整个村庄，从南边的伊罗达直到北部海湾的维哈迪亚。据说塞莱斯的市长带他十岁的儿子去伊拉克里翁医院。他怀疑儿子得了麻风病，要作检查。疾病也许是从小岛上传到大陆上来的。一天之内，反应过度的人群聚集到一起。每个村子里有个为首的人煽动、加上长期酝酿的恐惧嫌恶让人们怒不可遏。大家陆续来到布拉卡，想毁灭对岸这座岛。他们的理由很荒唐。如果斯皮纳龙格被洗劫，他们猜想，希腊政府将被迫把隔离区搬到别处，那么麻风病人就不再会被送到这里来。他们也考虑过，有势力的雅典人一旦受到威胁，会坚持去别的地方。无论哪一种结果，他们都可以去掉他们土地上的不洁污点。

暴徒们计划驾着手头上所有渔船，在夜幕下登陆斯皮纳龙格。星期三下午五点钟，两百多人聚集到布拉卡码头边，大部分是男人。吉奥吉斯看见第一辆卡车驶过来，听到骚乱声，人们纷纷涌来，一路往码头走去。像布拉卡其他村民一样，他吓了一大跳。是去接克里提斯的时候了，可是他首先得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找到自己的小船。吉奥吉斯这样做时，他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一条船上我们可以放多少东西？”

“谁带了汽油？”

“要保证够用！”

一个为首的人看到这个老人跳进他的小船，挑衅地冲他发话：“你要去哪里？”

“我去对岸接医生。”他回答。

“什么医生？”

“在那边工作的一个医生。”吉奥吉斯回答。

“医生能帮麻风病人做什么？”为首的人嘲笑道，迎合着人群。

当人群笑骂嘲弄时，吉奥吉斯推着小船离开码头。他浑身恐惧得发抖，手哆嗦得厉害，握不住舵柄。小船与滔天大浪搏斗着，这段旅程从没有这么漫长过。不远处，他看得到克里提斯的黑影，最后他总算把船靠到石头墙边。

医生懒得麻烦，没等船系上，就直接跳进船里。一天的辛苦后，他急于回家。在昏暗中，他几乎看不清帽子下吉奥吉斯的脸，可是那个老人的声音听上去跟平常不一样。

“克里提斯医生，”他几乎哽住说不出来，“那边有群人，我想他们打算进攻斯皮纳龙格。”

“什么意思？”

“他们来了几百人。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搞了一些船，还搞了很多汽油。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上路了。”

这些人的愚蠢和为岛民的担忧把克里提斯吓呆了。没多少时间了。他得赶紧作决定。如果回到城墙里警告麻风病人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他得到大陆上劝说这些疯子打消他们的念头。

“我们要赶紧回去——要快！”他催促吉奥吉斯。

吉奥吉斯摇着小船，掉个头。这次是顺风，小船飞快地驶过小岛与大陆之间的海面。现在码头上的人群点燃了火把，小船靠岸时，另外一卡车人也运到了。吉奥吉斯把船靠进港，引起一阵骚动，克里提斯下船时，人群分开，给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让出路来，显然这是他们的发言人。

“那你是谁？”他嘲弄道，“只要你想，你就能自由地来往于隔离区吗？”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听他们对话。

“我是克里提斯医生。目前我在岛上用某种新疗法治疗一些病人。有迹象显示这种病有治愈希望。”

“噢！”那人讽刺地笑了，“大家听着！你们听到了吗？麻风病人正在好转。”

“很有可能。”

“好吧，假设我们不相信呢？”

“你们不信也没有关系。”克里提斯的强调也很夸张。他盯着头目。他看得出这个暴徒没有手下那群人帮衬着就什么也不是了。

“所以那是为什么？”那人轻蔑地说，巡视着期待地站在码头上的人群，他们的脸被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现在他想把他们给煽动起来。他错误地估计了瘦弱的医生，医生个头虽然不高，但却比他想的更能吸引大家的注意。

“如果你们敢动那些麻风病人一根汗毛，”克里提斯说，“你会发现自己要坐牢，牢狱可比你最恐怖的噩梦还要黑还要深。如果有一个麻风病人死了，你们就会被判死刑。我以个人名义保证。”

人群中一阵激动，接着又归于沉寂。领头的人感觉出他失去了他们。克里提斯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做？安静地回家去还是去干坏事？”

人们面面相觑，逐渐形成一小群一小群。火把一支接一支灭了，整个码头几乎沉入黑暗。人群陆续安静地回他们的交通工具旁边。他们毁灭斯皮纳龙格的决心消失了。

当为首的人独自一人走回主街时，他回头瞪了一眼医生。

“我们会注意治疗。”他嚷道，“但如果没有用，我们会回来。你记着我的话。”

刚才这幕对抗发生时，吉奥吉斯·佩特基斯一直待在他的船里，开始是惊恐地看着，当克里提斯医生解散了暴徒，吉奥吉斯对他佩服不已。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阻止这群暴徒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他们看上去要为毁灭这个麻风病隔离区而拼命。

克里提斯似乎完全控制着一切，可是内心里也为自己的安危担心。不仅于此，他还为隔离区里每个患者的生命担心。有一刻，他紧张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觉得胸口胀得就要裂开来。他意识到还有某样特别的东西给他勇气站在人群前——他爱的女人也身处险境。他不能对自己否认。他不顾一切要救的人——是玛丽娅。

20

随着小岛的危险被平息的消息传遍斯皮纳龙格，人人不久就知道，克里提斯医生单枪匹马驱散了叫嚣的暴徒。他立即成了大英雄。克里提斯第二个礼拜三像平时一样来小岛时，他比以前更渴望见到玛丽娅。自己竟对她怀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医生本人也吓了一跳。那一个礼拜，他很少想别的。玛丽娅在码头上接他，熟悉的身影穿着绿色外套，今天她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克里提斯医生。”他还没跳下小船，她就说，“我父亲跟我讲了你如何抵抗那些人，这里大家全都十分感激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现在克里提斯站在干燥的陆地上。他全副身心想把她拥在怀中，向她宣布他的爱，可是这种自然而然的举动却为他一生习惯了的沉默寡言所阻，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谁都会这么做的，这没什么。”他安静地说，“我是为你而做。”

他说出的话是这般没有防备，即使他知道他该更谨慎点。

“也是为这个岛上每个人。”他赶紧加上一句。

玛丽娅没说什么，克里提斯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像往常一样，他们一起走过地道，他们的鞋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嘎吱嘎吱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默认了先去她那里喝咖啡，然后再去医院。但当他们走到转弯处，他立刻看出今天跟往常有点不同。出口处黑黑的，往常在那里能看得见斯皮纳龙格的主街，现在也模糊了。原因很快就清楚了—一大群人，可能有两百人，聚集在那里。岛上所有能从家里走出来的居民几乎都出来迎接医生。孩子们、青年人和拄着拐杖的老人戴着帽子，竖起领子，全出现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来表达他们的感激。当克里提斯出现时，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停下来，因为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而吓了一跳。掌声平息后，帕帕蒂米特里奥走出来。

“克里提斯医生，我代表岛上每一位居民，向你上个礼拜的行为表示感谢。我们知道你救了我们大家，让我们免遭侵略、受伤或死亡。大家将永远感激你。”

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他们想听听他的声音。

“你们大家和大陆上的任何人一样拥有同等的生活权利。只要我还和大家产生关联，就没有人能破坏这里。”

岛民们又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然后陆续散去，做各自该做的事去了。克里提斯一直淹没在大家的热烈欢迎里，待他不再为众人关注后，方如释重负。帕帕蒂米特里奥现在来到他身边，陪着他一同走。

“我陪你去医院吧。”他说，没有意识到他剥夺了医生与玛丽娅相处的宝贵时间。玛丽娅看着四散的人群，知道她不可能指望克里提斯去她家了。这种情境下太不合适了。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到自己家。两只茶杯摆在小桌子当中，当她倒了一杯已煮好的咖啡坐下来喝时，她对着桌子那边想象的人影说：“好啊，克里提斯医生，现在你是个英雄了。”

同时，克里提斯也在想念玛丽娅。他怎么可能等到下个礼拜三再见她呢？七天啊！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然而，这里有大量事情让他考虑。医院面临压力。几十个麻风病人需要紧急护理，整个医院只有两个人管理，拉帕基斯和玛娜基斯看到他来，比任何时候更欣慰。

“早上好，尼可拉斯！”拉帕基斯取笑地大叫，“克里特最好的医生，斯皮纳龙格的圣人！”

“噢，得了吧，克里斯多。”克里提斯回答说，有点不好意思，“要知道换作你，你也会这样。”

“我不敢保证，你知道。不管怎样，他们很粗暴。”

“行了，那都是上周的事了。”克里提斯说，把这段插曲扫到一旁，“我们要继续做完今天的事。试验的病人怎么样？”

“一起去我办公室吧，我把基本情况和你说说。”

拉帕基斯桌上堆着一大摞文件。他一份份拿起来，把每位接受药物治疗的病人的近况向他的朋友兼同事作个简短描述，十五人中大部分都有些阳性反应，但不是所有人。

“有两个人反应很强烈，”拉帕基斯说，“一个自从你上礼拜走后体温高达四十度，阿西娜刚才告诉我，另一个病人晚上的尖叫声让整个小岛上的人都没睡着。她不断问我，她的手和腿怎么没有感觉，可又能感到可怕的疼痛。我也无法回答。”

“我等会儿就去看看，可是我想现在最好还是中止治疗。自行痊愈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这样，则说明氨苯砜有破坏作用。”

简单浏览了一遍病历，两位医生该巡查病房了。这是一项残酷的工作。有个病人，全身到处是充满脓汁的肿块，当拉帕基斯用三氯乙酸擦干溃烂部位时，他疼得直流眼泪。另一个静静地听着克里提斯医生的截肢建议，这是处理手上坏死骨的最好办法，一个简单的手术，甚至不需要麻醉剂，因为身体的那部分已失去知觉。还有一个病人，听到拉帕基斯说打算给他的脚作肌腱移植，这样他就能站起来后，十分乐观。在每个病床边，医生们与病人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做。有些病人要注射止痛药，另一些病人可能要切除感染的皮肤。

第一批门诊病人来了。有些只是来给他们溃烂的脚重新包扎一下，可是有些的治疗很累人，特别是有个女人来要求把她鼻子上的麻风结节切除掉，用了许多肾上腺素药棉，防止出血。

这些事一直忙到中午，然后又该查看接受新疗法的病人。有件事很明了—试验以来的这几个月里，新药物疗法产生了令人振奋的结果，大部分病人身上没有出现克里提斯担心的副作用。他每周都注意观察有没有贫血、肝炎和精神错乱的症状，其他用过氨苯砜的医生的报告说可能会出现这些副作用，可是现在这里没有出现过一例，这令他十分欣慰。

“我们现在给试验者用的氨苯砜剂量从二十五毫克上升到三百毫克，每周二次。”拉帕基斯说，“我最多只能给他们用这么多，对吧。”

“我当然不建议再提高剂量。如果现有剂量产生这样的结果，我想我们应该把这看作剂量的最高上限，特别是考虑到他们一直要注射这个药的时间。最新指导是病人身上的病菌停止活动后，我们应该继续施用氨苯砜几年。”克里提斯说，停了停后又加上一句：“那要拖很久，不过如果能治好，我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好抱怨的。”

“接着开始为下一组病人治疗怎么样？”

拉帕基斯很兴奋，又迫不及待。没人能大胆宣称这些麻风病人已治愈了，还要过几个月，待他们真的能通过检查，其体内再也没有麻风杆菌后，才能如此宣布。他从内心里感到，经过这么多年的谈判，错误的开始、对治愈没有真正信念后，转折点终于来了！希望取代了放弃和绝望！

“是的，等待没意义。我想我们应该尽可能再选十五人。像以前一样，他们应该健康状况良好。”克里提斯说。

他全副身心都想确保玛丽娅在这个名单里，可是他知道掺入自己的影响不符合职业操守。他的思绪从讨论新的治疗方案飘到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玛丽娅。每天都过得像一个世纪。

接下来的礼拜一，佛提妮像往常一样来小岛。玛丽娅想告诉她上礼拜克里提斯医生受到的英雄般接待，可是她看得出佛提妮有爆炸性新闻。她几乎没进玛丽娅的家门就说出来了：“安娜怀孕了！”

“谢天谢地，总算！”玛丽娅说，拿不准这消息到底是好还是坏，“我爸爸知道吗？”

“他不可能知道，要不然他会跟你说起，是不是？”

“我猜他会的。”她若有所思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当然是通过安东尼斯，不管怎样，庄园里好几周来一直流传着这种推测。”

“那跟我说说。告诉我他们都在说什么。”玛丽娅说，迫不及待想知道具体情况。

“好吧，连着好几周，屋外看不到安娜的影子，有人说她生病了，然后上周有一天她终于又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明显胖了好多。”

“可是那并不一定意味着她怀孕了呀？”玛丽娅说道。

“噢，是的，是怀孕了，因为他们宣布了：她怀孕三个半月了。”

在怀孕最初的几个月里，安娜一直被难受折磨着。每天从早晨开始，整整一天她都呕吐、恶心，吃的东西没法在体内留存，一连几周，她的医生都怀疑这个孩子究竟能不能存活下来。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妊娠反应这般强烈，被怀孕弄得如此虚弱。待呕吐过去后，新问题又来了—她开始流血。保住宝宝唯一的办法是绝对卧床休息。然而，那个孩子似乎决心牢牢抓着她不放。直到怀孕十四周时，一切稳定下来。令安德烈斯宽心的是，安娜能从床上起来了。

安娜看着镜子里一个月前还是憔悴的脸现在又圆润了回来，当她侧着身子时，能清楚地看到肚子隆起来了。她的标志性苗条合身的衣服裙子全塞进衣柜里，现在穿的是宽松衣服，衣服下的肚子日益隆起。

这成了庄园里庆祝的理由。一天傍晚，安德烈斯打开他的酒窖，所有工人们聚到屋外树下，喝着上一年最好的葡萄酒。马诺里也在那里，当人们为即将出生的孩子举杯祝贺时，他的嗓门最大。

玛丽娅听着佛提妮描述最近发生的事件，觉得难以置信。

“我相信她根本没把去看爸爸放在心上。”她说，“她除了自己，从不考虑别人，是不是？是我去告诉爸爸，还是等到她腾出时间自己去说？”

“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他。否则他肯定会从别的地方听到的。”

她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对孩子的期盼通常最让人兴奋，特别是在女人们和这么亲的亲戚之间。可是，这次不是这样。

“大概是安德烈斯的吧？”

玛丽娅把这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预感安娜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安东尼斯说那些流言飞语还在传着。他们全都很高兴，为预祝这个新生儿的安全降临而干杯，可是在安德烈斯身后，还有很多人在嚼舌根。”

“那并不奇怪，是吧？”

两个女人又谈了一会儿。这个家庭的重要新动向把其他事情扫到一边，暂时让玛丽娅从对克里提斯的思念和上周的英勇行为上转移开来，这是她们好几个礼拜以来的见面中，佛提妮第一次发现她没有听到玛丽娅喋喋不休地谈论医生了。“克里提斯医生这，克里提斯医生那！”她嘲笑玛丽娅，点明后者愈发加剧的迷恋之情时，玛丽娅的脸顿时红得像高山罂粟一样。

“我得尽快告诉爸爸安娜的情况。”玛丽娅说，“我要当个好消息告诉他，说安娜病得太厉害，没办法去看他。再说，这多少也是真的。”

她们回到码头上，吉奥吉斯把他运过来的所有箱子都已卸下来，正坐在树下的矮墙上，静静地抽烟，看着风景。

虽然他坐在那里有一千次，可天气和光线的配合令每天都有不同的景象。有时候布拉卡后面浮现的光秃秃的山成了蓝色，有时是淡黄色，有时又是灰色。今天，天边有些低低的云层，山根本看不太清。大风抽打着海面，海面上有些地方卷起浪花，四下里飞溅，像溪流一样飞过水面。海洋仿佛化成一口嘶嘶作响的锅炉，里面煮着沸腾的海水，可是实际上它却冷得像冰。

女人们的声音把他从白日梦中惊醒，他站起来，备好小船准备动身。他女儿加快了脚步。

“爸爸，别急着走。有个消息！真正的好消息！”她说，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开心。吉奥吉斯停下来。他唯一希望听到的好消息是玛丽娅有朝一日说她可以回家了。那是世上唯一让他祈祷的事情。

“安娜怀了孩子。”她简单地说。

“安娜？”他模糊地说，好像忘了她是谁。“安娜。”他盯着地下重复道。事实上，他大约有一年没见过他大女儿了。自从那天玛丽娅开始在斯皮纳龙格岛上生活以来，安娜一次也没来看过他，由于吉奥吉斯在范多拉基家是个persona non grata（法语：不受欢迎的人。），联系由此中断。起初让人万分悲痛，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他知道父女亲情永远都在，他还是逐渐忘了有这么个女儿。偶尔他会想，这两个女儿是同一父母生养，自打她们出生开始就同样养大，差别怎么会如此之大？可这便是最近他想到关于安娜的全部了。

“那很好。”他最后说，努力想作出点反应，“什么时候生？”

“我们估计应该是在八月。”玛丽娅回答说，“为什么您不写封信给她呢？”

“是的，也许我该写封信。那是取得联系的好借口。”

听到第一个外孙即将出生，他该如何反应呢？他见过他的几个朋友当了祖父之后欣喜若狂的样子。就在一年前，他最好的朋友帕夫罗思·安哲罗普洛斯庆祝佛提妮的孩子出生时，即席喝酒跳舞，似乎全布拉卡的人全涌到了小酒馆，和他一起庆祝。吉奥吉斯想象不出自己在安娜的孩子降生后喝奇科迪亚酒庆祝的样子，至少，这是给她写信的借口。那周晚些时候，他会让玛丽娅帮着写信，可是用不着那么急。

两天后，是克里提斯来访的日子。每当他要来斯皮纳龙格的日子，早上五点就会起床，经过从伊拉克里翁长长的旅程后，在最后的几里路上，他满心期待着嘴唇上的浓咖啡的味道。他看得出玛丽娅在等他，今天他内心里排练了好多遍打算向她说的话。在他脑海里，他看到一个能言善辩却充满激情的他，宁静却感情如火，可是当他下船时，迎面看到他爱的那美丽女子的容颜时，却知道他不该那么着急。虽然她看他的眼神像朋友，可跟他说话的口气还是病人，作为她的医生，他认识到向她表白爱的梦想到底不过是梦想罢了。他不可能越过身份上的障碍。

他们像平时一样穿过地道，可是这次，让他舒了一口气的是，地道尽头没有人在欢呼迎接。像往常一样，杯子放在桌上，玛丽娅为了节约时间，在他来之前就已煮好了咖啡。

“人们还在谈论你是如何救了我们。”她说，把咖啡壶从炉子上端下来。

“他们真好，这样感激，可是我肯定他们不久会忘了的。我只希望那些制造麻烦的人今后离远点。”

“噢，我想他们会的。佛提妮告诉我，这是由一个谣传引起的，人们以为当地一个男孩给带到伊拉克里翁的医院作麻风病检查去了。可是，那男孩和他父亲上周回来了。他们只是去哈里阿看望男孩的奶奶，决定在那里住几天。他根本没病。”

克里提斯专心地听着玛丽娅说话，决心控制自己的感情。否则那是错的，有违他的身份。

“药物治疗的结果振奋人心。”他说，换了个话题，“有些病人身上真的看得到好转。”

“我知道。”她说，“迪米特里·里莫尼亚斯就是其中一个，我昨天还和他说话来着。他说他已经感觉到变化。”

“很可能是心理作用，”克里提斯说，“接受这种治疗很容易刺激病人。拉帕基斯医生正在编制一份人员清单，我们将从中再选一组人员。最后，我希望所有岛民几乎都能用上这种新药。”

他想说他希望她在那份名单之上。他想说如果她得救了，那这些年来的研究与试验都值得。他想说他爱她。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尽管他很想在玛丽娅漂亮的房间中多停留一会儿，可还是得走了。再次见到她之前，还得艰难地熬过又一个七天，可他无法容忍自己或他人的不守时，他知道医院里人人都在等着他。礼拜三像一束阳光照耀他和拉帕基斯医生辛苦而超负荷工作的黑暗一周，他的勤勉守时显得更加重要。由于使用药物疗法，过度工作让两位医生的忍耐力到了极限。他们不仅得照顾出现麻风病一般反应的病人，现在还得照顾那些产生副作用的病人。连续多个晚上，拉帕基斯十点钟之前没有离开过小岛，有时候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回来了。不久，他只好考虑提高探访斯皮纳龙格的频率，改为一周两次甚至三次。

两周内，拉帕基斯医生列出了第二组新疗法的最后候选名单。玛丽娅也在其中。三月中的一个礼拜三，斯皮纳龙格北面山坡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杏树上裹得紧紧的蓓蕾也绽放了，克里提斯来玛丽娅的家里找她。那时正是六点钟，她很吃惊地听到有人敲门。看到医生站在门外，她更加惊奇，她知道这时他通常急于与父亲会合，好开始踏上回伊拉克里翁的漫长旅程。

“克里提斯医生，进来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黄昏的光线从薄纱窗中透进来，洒下琥珀色的光芒，仿佛外面整个村庄都在燃烧一般，此刻克里提斯的心思全在玛丽娅身上，可能以为村庄真的在燃烧。让玛丽娅吃惊的是，他抓住她的双手。

“你下周要开始治疗了。”他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十分肯定地加上一句，“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岛。”

许多话，他练习过许多次，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只能用无声的手势表达他的情意。而对玛丽娅来说，这双握着她的手，这轻轻地握着她冰凉手指的手，比任何言语都更亲密，都更明白地表白了爱。肌肤相连带来的焕发生命的情感几乎淹没了她。

当玛丽娅和克里提斯坐下来讨论那些抽象事情时，即使在沉默的间隙中，她也感觉到完整和满足。她找到遗失的钱包或钥匙时就是这种感觉，疯狂搜寻后才有的发现，便是这种平和与完整—跟克里提斯医生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

她忍不住拿他和马诺里比较，马诺里浮夸的谈话、轻浮的举止总是无拘无束地从身上流露出来，像爆裂的水管里喷出的水。他们在范多拉基家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抓住她的手，吻它，仿佛他已坠入情网。是的，就是那样：她绝对肯定地知道马诺里并没有真正爱上她，他只有坠入情网的这个想法。而此刻的克里提斯，从他的各种表现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感。他太忙了，太专注于工作，反而没有认识到爱的迹象或表现。

玛丽娅抬起头。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现在紧紧地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神充满了善意与同情。他们俩不知道站了多久，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足以让他们的生命结束，让他们获得新生。

“下礼拜我会来看你，”克里提斯终于说，“到那时我希望拉帕基斯医生已给你定好了开始新疗法的日期。再见，玛丽娅。”

他离开她的家。玛丽娅看着克里提斯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不见了。她觉得她早就了解他。甚至早在她的前半生，当他在德国人占领之前来斯皮纳龙格时，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了解他了。虽然他那时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现在她发现自己想不出不爱他会是什么感觉。在她心中，克里提斯现在占有的那个大空间里，原来住着的是什么呢？

虽然玛丽娅和医生之间的爱没有明说，可是佛提妮还是能明显察觉得到很多东西。当她礼拜一来的时候，她明显发现老朋友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们的友谊让她可以发现玛丽娅情感变化的蛛丝马迹。如果一个人头发看上去有点干，皮肤发黄或眼睛无神，总是能泄露哪怕一丝不快或生病的迹象。女人互相注意对方的这些东西，就像她们注意眼睛里的光芒或久不消逝的笑容一样。今天的玛丽娅容光焕发。

“你看上去好似病已治好了。”佛提妮笑她，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快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克里提斯医生—”玛丽娅开始说。

“好像我猜不到似的，”佛提妮逗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真的。他甚至什么也没说。”

“可是他做了什么？”佛提妮催促着，用好朋友想知道细节的那种热情催她快说。

“他握了我的手，就那样，可是那一定意味着什么。我肯定。”

玛丽娅知道握手对生活在外面广阔世界里人来说平淡无奇，可是即使在克里特岛上，握手也是未婚男女之间的一种正式礼仪。

“他说我不久就要开始新的疗法，他说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座岛……他说得好像他很在意。”

所有这些看上去只是很微弱的爱的表白。佛提妮从未正式见过克里提斯，她怎么判断他呢？可是，在她面前，她看到她最要好的朋友充满快乐。这真而又真。

“如果这里的人们知道你和医生之间的关系，他们会怎么想？”佛提妮很实际。她知道小地方的人们是怎么说话的，斯皮纳龙格与布拉卡无异，那里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会让人们在门口闲扯到深夜。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相信有人已注意到他每个礼拜三清晨从我家出来，可是没人说什么。至少没当着我的面说。”

她是对的。有些爱嚼舌根的人想散播谣言，可是岛上的人们很喜欢玛丽娅，恶毒的流言飞语只会粘在那些不太受欢迎的人身上。玛丽娅最担心的是人们以为她受到了优先治疗；比如，在排队等候注射时排在前面，或得到某种其他的小特权，不管有多微不足道，也足以惹人嫉妒。那会对克里提斯造成恶劣影响，她决心确保他不受别人指责。像凯特琳娜·帕帕蒂米特里奥，她就相当碍事，她好多次看见克里提斯离开玛丽娅的房子，而对有些想控制她周围一切的人来说，这也令人不安。岛主的妻子想尽一切办法想从玛丽娅那里探听克里提斯去她那里做什么，可是玛丽娅有意避而不答。她有权保密。另一个麻烦便是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她是非官方信息的公告人，过去一年里，她坚持不懈地以无情手段败坏玛丽娅的名誉。每天傍晚她都要走进小饭馆，毫无证据，却逢人便说玛丽娅·佩特基斯不值得大家信任。

“她跟那个专家调情，你们知道，”她小声说，“你们记着我的话吧，她会在我们之前先被治好，离开这座岛。”

挑起人们的愤怒与不满的任务支撑着她活下去。她曾经试过，对玛丽娅的母亲做同样的事情，可失败了；现在她要尽全力扰乱她女儿宁静的心灵。可是玛丽娅十分坚强，足以抵制这种行径，她与医生深深相爱，她的快乐别人管不着。

玛丽娅的治疗从那个月开始。自从她来到斯皮纳龙格后，病症发展很慢，过去一年半中，她皮肤上麻木的斑块很少。和多数岛民不同，她的脚底、手掌没有麻木感，那意味着她不容易受到疼痛和腐烂的影响，而正是疼痛和腐烂让许多麻风病人付出了长失行走能力和需要照料的代价。如果有块小石子进了她的鞋子，她很快就感觉得到，在“街区”里帮助病人时，她柔软的手团起来握着那口大大的煮菜锅的耳子时，双手就跟以前一样灵活。这让她成为一个幸运儿，可是，尽管如此，总算要做点什么来抗击疾病了，她感到十分宽慰。虽然疾病没有吞噬她的身体，可已彻底破坏了她的生命。

春天的季风从南边吹来，从高山之间穿梭而过，来到米拉贝洛海湾，抽打着大海，掀起白色的怒涛。与此同时，陆地上的树，本来已是枝繁叶茂，蓓蕾初放，现在却开始飒飒作响。干枯、光秃秃的树枝咔嗒直响，什么声音也比这好听。现在快要到五月了，天天烈日当空，把大地晒成五颜六色，单调的天空和岩石消失了，世界披上了蓝色、金色、绿色、黄色和紫色。初夏，鸟儿快乐鸣啭，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大自然安静下来，仿佛停顿不动。没有一丝微风，玫瑰、芙蓉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树叶和花朵努力从冬天休眠的树里显露出来，六七月间一直美好，随后便在炙热的阳光下卷曲干枯。

克里提斯医生继续每周一次来玛丽娅家里看她。对彼此的情感，他们一句话也不提。沉默也有某种魔力，就像最漂亮脆弱的肥皂泡升到时空中，清晰可见，五彩斑斓，可最好是不要去碰它。有一天，玛丽娅想她的父母嘴边是否经常挂着爱呢。她猜得很准，他们很少说；在他们幸福的婚姻中，无须提起如此肯定、毋庸置疑的那份情感。

整个夏天，玛丽娅，以及一半的岛民继续使用氨苯砜。他们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一夜之间就可以痊愈。或者，像那些爱挖苦的人所说，这是场“绞刑架下的白日梦”。可是至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甚至连那些还在等待治疗的人们都开始沉浸在乐观之中。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健康无事。七月，娥必达·肯图马里斯的疗程开始两周后，进入麻风病反应期。医生们不敢肯定是不是药物治疗的后果，可是他们立即停止注射，想尽一切办法缓解她的痛苦。她的体温高得失去控制，连续十天没有低于过四十一度。她遍身腐烂疼痛，每一根神经都脆弱不堪；玛丽娅不顾医院的一切规定，坚持去看她。拉帕基斯医生允许她进入老太太的小病房，娥必达躺在那儿，一会儿哭泣，一会儿出汗。

她从半闭的眼睛里，看见了玛丽娅。

“玛丽娅，”她沙哑地小声说，“他们帮不了我什么。”

“您的身体在与疾病搏斗。您绝对不能放弃希望，”玛丽娅鼓励她，“特别是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医生们十分自信能够治好它。”

“不，听我说，”隔着燃烧着的无法控制的痛苦之墙，娥必达向玛丽娅请求，“我病了这么久，我现在只想走了。我想和佩特罗斯在一起……请告诉他们，让我走吧。”

玛丽娅坐在床边的一把旧木椅上，握住老太太虚弱的手。她想，母亲经过了同样的死亡过程吗？同样惨烈的战斗，疲惫的身体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防备地遭到攻击？她没能在这里跟母亲道别，可是她要留在娥必达身边，直到最后。

在那个炎热的夜晚，有时候，阿西娜·玛娜基斯会过来安慰一下她。

“走吧，去休息一下。”她说，“如果你整晚坐在这里，不吃不喝，对自己没有好处。我留下来陪娥必达一会儿。”

现在，娥必达的呼吸很微弱。她似乎是第一次没有感到痛苦。玛丽娅知道她可能活不了多久，她不想错过娥必达离去的时刻。

“我要留下来，”她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留下来。”

玛丽娅的直觉是对的。没有多久，深夜最静谧的时候，在人们即将停止活动，鸟儿就要开始挪动之时，娥必达最后叹息了一声，走了。她终于从饱受蹂躏的身体里解脱出来。玛丽娅哭干了眼泪，哭得没有了力气。她不仅为这个从她踏上这个岛的第一天开始就给了她那么多友谊的老太太难过，她还为自己的母亲而哭，母亲最终的日子一定和娥必达同样痛苦。

葬礼是件大事，岛上所有人都涌进圣潘塔雷蒙小教堂，牧师在门口举行仪式，站在被太阳炙烤的街道上的几百人可以与那些已挤进比较凉爽的教堂的人同来参加。当圣歌和祈祷结束后，洒满鲜花的棺木抬出，行进在队伍最前头，队伍蜿蜒经过医院、“街区”，绕过岛上无人居住的地方，岩石从那里落入阴森森的地狱之水中。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周，圣潘塔雷蒙的圣徒节就在本月的二十七日。此时举行这样的庆祝似乎又好又坏。一方面，最近埋葬了许多深受爱戴的岛民，显得治病的守护圣徒没有做好本职工作。另一方面，斯皮纳龙格上一些接受药物治疗的人们开始显出恢复的早期迹象。有些人皮肤的感染不再扩散；有些人的血液重新回到了器官里，瘫痪似乎好了。至少有几个人，他们觉得奇迹就要降临了。圣潘塔雷蒙的诞辰庆祝会必须如期举行，尽管人们想到他们应该悼念失去的朋友。

特别为节日而做的面包和馅饼前天晚上就烘烤好了。白天，人们列队来到教堂，点燃蜡烛，诵念祈祷文。晚上，跳舞和唱玛提那，没有出现最近一些节日人们热情不足的情况。当风朝着布拉卡刮去时，那边的人们不时听得到隔海飘过来的七弦琴和布祖基琴的乐声。

“人们需要未来，”接下来那周，克里提斯坐在玛丽娅桌前时，她对他说，“即使他们没把握这会带来什么。”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他问。玛丽娅是克里提斯在麻风病隔离区这个真实世界里的耳目。

“还没人说要离开这里。”她说，“我想我们全都知道现在还处于早期。可是人们的情绪变了。那些没有开始治疗的人们开始不安。他们知道这很重要。”

“没关系。可能看起来慢，但我向你保证，这次真的会不同。”

“会有多慢？”她问。还要多久的问题玛丽娅还从没开口问过。

“即使病情不再活跃，我们也需要继续治疗一到两年，具体时间取决于病情的严重程度。”

对于这个古老疾病、这个最早为人类所知的疾病，一两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可是当克里提斯看着玛丽娅，他知道那对他而言仿佛永生，虽然他们俩都不会明言。

似乎要用生来平衡死，八月末传来安娜的孩子出生的消息。吉奥吉斯一个礼拜五来的时候，告诉了玛丽娅。是个女儿，但他没有看到那个孩子，是礼拜四晚上安东尼斯火急火燎地回布拉卡告诉他的。生得很不容易，安娜怀孕的最后一段日子里，病了好几周，分娩很痛苦，拖了很长时间。虽然她还很虚弱，不过医生向她保证，她会很快恢复，可以准备再生一个。但这可是安娜最不想做的事。幸运的是，那个孩子很建康，现在长得很快。

孩子的出生缓和了亚力山特罗斯对吉奥吉斯·佩特基斯的态度，他觉得现在是和解的好时候。这个老人被冷落得够久了。几天后邀请他参加洗礼的信送到了吉奥吉斯手上。洗礼定于下周举行，还有盛宴款待和庆祝活动，这在克里特人来说不需要什么借口。范多拉基家经过十年的等待才有孩子出生，足以成为整个家庭和整个周围地区的感恩和庆祝的理由。拥有土地、为人提供工作机会的人没有子嗣，大家都不喜欢这种被打乱的自然秩序。现在安娜·范多拉基生了一个孩子，人人都相信她还会再生一个，下次应该是个男孩。那就能坚决保证古老模式会延续到下一代。

洗礼在安娜和安德烈斯九年前举行婚礼的同一座伊罗达教堂举行。吉奥吉斯坐在教堂后面硬木板凳上等着。他想，从那以后变化多大啊。教堂里还有几十人，一起在等着他的女儿和丈夫带着孩子来。吉奥吉斯尽量来得晚些，现在坐在那儿，缩在外套里，只想避开同范多拉基家其他人的交谈，那些人他已有两年没见过了。他来的时候，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已经坐在教堂前排，挨着他们坐的是马诺里，他正兴致勃勃地和后面一排人说话，他在讲什么趣闻，手舞足蹈，让听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还和以前一样英俊，黑发比吉奥吉斯记忆中的要长些，洁白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闪着光。他一定还在想着玛丽娅，吉奥吉斯沉思着，因为他没有再找个姑娘结婚。这时众人站起来。牧师进来了，行经走道，后面跟着安德烈斯和安娜。她抱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蕾丝襁褓。

吉奥吉斯立即被女儿的出现惊醒了。他以为会见到母爱的光芒，可实际只见到一个憔悴的人影飘过他身边。他回想起伊莲妮在他们两个女儿出生后的样子，那时伊莲妮健康丰满，这对连着好些个月一直怀着孩子的人来说似乎很自然，可安娜却纤弱得像根幼藤。吉奥吉斯好久没有见到安娜了，可是没想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安德烈斯也是，吉奥吉斯想，那么僵硬笔直，一如既往地意识到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

闹哄哄的谈话声停了下来，人群里一片嘘声，让大家安静下来，似乎没人想吵醒孩子。虽然她只知道母亲温暖的手抱着她，幸福得根本意识不到现在是在做什么，这是孩子最重要的时刻。洗礼之前，索菲娅—这是她今后的名字—可能会受到“凶眼”①的伤害，可是一旦仪式举行，她的灵魂就将得到保护。

在其他人再次坐下后，马诺里走上前。除了牧师和孩子，他是洗礼上最关键的人物—教父。根据克里特人的习俗，孩子要指定一位教父，他是孩子生命中除了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人们看着、听着牧师念着经文，看到清水洗去孩子尚不存在的罪恶，马诺里和索菲娅的灵魂连接到一起。他双手接过孩子，吻她的前额。这时，任何语言也无法描述萦绕着他的新生婴儿的香味。要珍爱这轻若无物的小生命，这再自然不过。

仪式的最后，牧师用一条洁白的缎带绕过马诺里的肩膀，绕着这个男人与孩子一圈，象征性地打了个结。马诺里低头看着孩子甜美的脸，笑了。她现在醒了，漆黑的、天真无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在他脸上，她只看到了宠爱。人们深信不疑，他会永远爱她，会珍爱他的教女，他亲爱的干女儿。

21

洗礼之后，人群从教堂两扇大门涌出，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吉奥吉斯落在最后。他想走近看看他的外孙女，也想和她的妈妈说说话。直到现在，安娜还没想到父亲也在这里，可是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教堂时，她看见了他。她越过吉奥吉斯身旁汹涌的人群，热情地朝他挥手。人们继续着仪式开始前的话题。她几乎用了一个世纪才走到他身边。

“爸爸！”她高兴地说，“您能来我很开心。”

安娜对吉奥吉斯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是位很久没有联系的老朋友或亲戚，现在她很高兴跟他重新又取得了联系。

“如果你真的这么高兴我来，为什么这一年多你也不来看看我呢？我哪里都没去，”他尖锐地补充道，“除了斯皮纳龙格。”

“我很抱歉，爸爸。可是我刚怀孕那会儿和要生的时候，身体都不太好，夏天这几个月天气太热，让人不舒服。”

批评安娜没有意义。从来如此。她总是有办法把对她的批评扭过来，让指责她的人感到内疚；他唯一可预料得到的，是她的不真诚。

“我能看看我的外孙女吗？”

马诺里在教堂前面徘徊，一群人围着他，恭喜他的教女。孩子仍然用那根白色缎带跟他捆在一起，看起来他似乎无意放她走。是爱，也是占有，让他把孩子抱得这么紧。最后，他走下走道，朝那个差一点成为他岳父大人的男人走去。他们彼此打了个招呼。吉奥吉斯端详着小外孙女，她被裹在层层叠叠的蕾丝里，又睡着了。

“她很美，对吗？”马诺里笑着说。

“在我看来，是的，她很美。”吉奥吉斯回答说。

“就像她母亲。”马诺里继续说，瞟了一眼安娜，眼里满是笑意。

他好长时间没有想过玛丽娅了，可是觉得应该礼节性地问候一下。

“玛丽娅怎么样？”他问，声音充满关心，足以愚弄那些可能无意中听到的人，他们还以为他还在关心她呢。这个问题本该由安娜问的，她现在安静地站在那里，听他回答，好奇地想马诺里是否还对她妹妹存有一丝热情。吉奥吉斯更乐意谈谈他的小女儿。

“她很好，她去那里后，病情并没有恶化。”他说，“她大部分时间在帮助那些不能照料自己的病人。如果他们需要帮手，要去买东西、煮饭，她就帮他们做，她还用她的药草给人治病。”

他没有提到现在岛上的人们都在接受治疗。说太多也无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明白他们接受的注射可以减轻症状，仅此而已。他肯定不相信麻风病能完全治愈。世界上最古老的疾病竟然可以根除，这简直是幻想，他不能让自己沉迷于这样的梦里。

他刚说完，安德烈斯走过来了。

“晚上好，吉奥吉斯。您好吗？”他很正式地问。双方得体地相互问候后，他们全该离开教堂了。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范多拉基在后面踌躇着。艾列弗特瑞亚还在为他们与吉奥吉斯·佩特基斯之间的隔膜而惭愧，私底下，她很同情这个老人。然而，她没有勇气说出来，这会让她公然违抗自己的丈夫，他依然觉得自己竟然与麻风病隔离区有这样密切的联系，是一种奇耻大辱。

这家人最后离开教堂。满脸胡须的牧师，穿着镶红边的袍子，戴着高高的帽子，显得十分庄严，他站在阳光下，一群人笑着跟着。在他周围，女人们穿着花衣服唧唧喳喳，孩子们跑来跑去，躲开大人，钻着挤着，互相追逐。今天晚上还有个晚会，空气像带上了电荷一样弥漫着兴奋。

吉奥吉斯从圣吉奥吉斯教堂大理石的阴凉里走出来，热浪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扑来，让他有点头晕。他在强光中眯缝着眼，汗珠从脸颊上滑落，像冰冷的泪水，羊毛外套的领子不舒服地戳着他的后脖子。是留在这里跟人群一起通宵庆祝，还是回村里去？那里每一条蜿蜒的街道、每一扇破旧的大门，他都熟悉，让他自在。他正打算悄悄溜走时，安娜出现在身边。

“爸爸，您一定要来跟我们喝一杯。我一定要您来。”她说，“如果您不来，那会给孩子带来不幸的。”

吉奥吉斯十分信命，相信他以圣父圣徒的名义尽量挡开恶灵和他们邪恶力量的重要性，他不希望给这个无辜的孩子带来厄运，他无法拒绝女儿的邀请。

当他把车停在通往范多拉基家长长的车道边的一棵柠檬树下时，晚会已达高潮。在户外台阶上，乐师正在演奏。笛子、七弦琴、曼陀铃和克里特风笛的声音彼此交织，虽然跳舞还没开始，但可以感觉到那种热切的期待。一条长长的桌子上摆着成排的玻璃杯，人们自己从葡萄酒桶里倒酒，吃着盘子里的莫泽（希腊的一种煎菜。）、小块的菲达奶酪、圆鼓鼓的橄榄、刚刚出炉的多玛纳兹（葡萄叶柠檬饭卷，中东和北非地区的一种食物。）。吉奥吉斯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点吃的。他认识一两个人，和他们礼貌地谈了会儿话。

跳舞开始了，那些想跳舞的人开始跳了，其他人站在旁边看着。吉奥吉斯端着玻璃酒杯，看马诺里跳舞。他自然优雅的身形，活泼有力的脚步使他成为舞会中心，他笑着，喊着指令，发出鼓舞的口号。跳第一支舞时，他把舞伴转啊转，直转到看的人都眼晕。有节奏的鼓点，激情澎湃的七弦琴有种迷人的力量，可是让观众最着迷的是一个人对音乐节奏欣喜若狂的模样，他们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他有着只为此刻而活的非凡才能，其狂热奔放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吉奥吉斯发现安娜站到了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她体内散发的热度，甚至在她还没来他身边之前就感受到了。可是在音乐结束前，他们没法交谈。太吵了。安娜抱着胳膊，又放下，吉奥吉斯感觉得到她的兴奋。她是多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加入到舞蹈中去啊，当音乐停下，有些人加入跳舞圈子，有些人不急不忙地退出时，她飞快地滑进去，占了个位置，紧挨着马诺里。

又一支曲子响起来。这次的音乐要和缓、凝重些，跳舞的人们高高地抬起头，前后左右摇着。吉奥吉斯看了一会儿，从手臂、旋转的身体丛林中看到安娜，她很放松，笑着跟她的同伴在说话。

安娜沉浸在舞蹈中，吉奥吉斯趁这个机会离开了。他的小卡车突突突地顺着这条道开了好久，驶到公路上后，他还听得到远处的音乐。回到布拉卡后，他在酒馆里停了一会儿。在那里他很容易能找到老朋友的友情，找到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想想今天的一切。

后来，吉奥吉斯倒没有向玛丽娅描述洗礼的情形，而是佛提妮和她哥哥安东尼斯跟她详细说了整个洗礼的过程。

“很明显，他一刻都不愿把孩子放下来！”佛提妮大声吼着，对这个家伙的厚颜无耻痛恨不已。

“你觉得这让安德烈斯生气吗？”

“为什么会？”佛提妮说，“他一点也没起疑心。再说了，他这才有时间应酬他的邻居和客人。你知道他对庄园事务有多关注——他最爱谈论的就是庄稼的产量和橄榄的吨数。”

“可是难道你不觉得安娜想抱抱她吗？”

“老实讲，我觉得她才没那么多母爱呢。马特奥斯刚出生那会儿，要是他离开我的怀抱，我一刻也受不了。可是人和人不同，孩子没在手上似乎一点也不影响她。”

“我猜马诺里有最好的借口独占她。人人都料到那是教父的举动。”玛丽娅说，“如果索菲娅是他的孩子，那么他一生中也只有那天，可以对孩子那样在乎和关切，而别人不会有什么怀疑。”

两个女人沉默了。她们小口小口地品着咖啡，最后玛丽娅说话了。

“你真的以为索菲娅是马诺里的孩子吗？”

“我真的不知道，”佛提妮回答说，“可是他肯定感受到了他与孩子之间的强烈关系。”

索菲娅的出生让安德烈斯很开心，可是接下来几个月他开始为妻子着急。她看起来好像生病了，没有力气，但只要马诺里来访，她便精神振奋。在洗礼上，安德烈斯并没注意到妻子与堂弟之间涌动的激流，可是随后几个月，他慢慢疑心堂弟在他家的时间太多了。他是这个家庭的一员，现在又是索菲娅的教父，但这只是一码事，可过分频繁地出入家中又是另一码事。安德烈斯开始观察马诺里离开那一刻时安娜的情绪，从轻佻到皱眉，从高兴到暴躁，发现她把最热情的笑容留给了堂弟。大部分时候，他尽量把这些想法抛到脑后，可是又有别的事情惹他生疑。一天晚上，他从庄园回家，发现床没有整理。这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还有两次，他注意到床单只是随便抚平了事。

“女仆是怎么回事？”他问，“如果她不认真干活儿，就该解雇她。”

安娜保证她会跟仆人说。有一段时间里，安德烈斯找不到什么理由可抱怨的。

斯皮纳龙格岛上的生活还像以前一样在继续。拉帕基斯医生每天来来回回，克里提斯医生得到伊拉克里翁医院的批准，他来这里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增加到三次。有个秋日傍晚，他从斯皮纳龙格回布拉卡的路上，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当时夜幕降临，太阳落山，夺去了整个海岸线的光亮，让它几乎沉入黑暗。然而仔细环顾四周，克里提斯看到斯皮纳龙格还沉浸在夕阳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里，在他看来，这景色真美。

布拉卡拥有很多只有岛屿才有的品质——超然物外，内敛，与外界隔绝，而斯皮纳龙格却充满生机与活力，忙忙碌碌。它的报纸《斯皮纳龙格星报》还是由伊安尼斯·苏罗门尼狄斯主编，刊载世界新闻摘要，并加上评论和观点。还有下个月将要上映的新片影评，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作品的选登。一周接一周，他们连载了他的理想主义作品《自由与死亡》。隔离区的居民如饥似渴地读着每一个字，每周都期待下一次转载，然后在小饭馆里讨论。是年六月，当这位克里特作家得到世界和平奖时，他们翻印了他的领奖词。“如果我们不想让世界陷入混乱，我们就要释放困于人类心灵中的爱。”卡赞特扎吉斯说。这些话语在斯皮纳龙格岛读者中引发了共鸣，他们太明白了，只有被永久流放到这座小岛上监禁起来，他们才不会受到在希腊大陆上的痛苦伤害，也会免遭战火之灾。有些人很珍惜这个锻炼他们智力的机会，一连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反复咀嚼着这位文学和政治歌利亚（歌利亚：《圣经·旧约》里的腓力士巨人勇士。）的最新言论，以及其他作家的作品。有几个雅典人每月都送些书给规模本已不小的岛上图书馆，如今它的规模更大了，人人能用。也许是他们梦想着离开，他们不只关注现在生活的地方，而是一直关注外面世界。

小酒馆和小饭馆一到晚上就顾客爆满，现在甚至还有第二家小饭馆开始了竞争。那年夏天小岛后面的一块块土地看起来好像会大丰收，两周一次的集市上有大量东西可以买卖。小岛从来没有这样繁荣过，即使土耳其人在这里安家时也没有这样舒服。

有时，玛丽娅会向佛提妮发泄一下。

“现在我知道我们可能有机会痊愈，但我好像更烦了。”她说，两手紧紧绞在一起。“我们能梦想吗？还是安于现状就好了？”

“知足常乐并不是坏事。”佛提妮说。

玛丽娅知道佛提妮说得对。如果满足于现状，她不会失去什么。可是，有一件事咬啮着她的心，那便是她若痊愈，以后该怎么办。

“那会发生什么？”她问。

“你会跟我们回布拉卡，你不愿意吗？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佛提妮似乎没有领会。玛丽娅低头盯着她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的朋友，她们说话时，佛提妮正用钩针编织宝宝衣服的边。她又怀孕了。

“可是如果我离开斯皮纳龙格，我就再也看不到克里提斯医生了。”她说。

“你当然还可以看到。如果你不住在这里，他就不再是你的医生，情况就不同了。”

“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我很害怕。”玛丽娅说。她指着桌上摊开的报纸，打开的刚好是卡赞特扎吉斯书中节选的连载文字。“看这里，”她说，“《自由与死亡》。这就是我的处境最准确的总结。我可能得到自由，可是如果我得到自由，却再也看不到克里提斯医生，我还不如死掉。”

“他还没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说。”玛丽娅确认说。

“可是他每周来看你，难道那还不够吗？”

“不够。”玛丽娅直白地说，“虽然我明白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可那样做不对。”

可当玛丽娅看见克里提斯时，她丝毫没有流露出焦虑，相反，她花时间请医生建议她如何护理那些“街区”的病人。这些人急需从他们每日遭受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有些人的病情已无法逆转，可是另外一些人用正确的物理疗法是可以减轻痛苦的。玛丽娅想确保她建议他们锻炼身体没错，因为他们有些人很少去看医生。她比以前更加精力旺盛地投入工作。她不打算再纠缠于离开斯皮纳龙格的遥远可能上。遣返，不只对她，对大部分人都带来这般复杂的感情。斯皮纳龙格对他们来说是个安全的网络，离开这里的想法真是苦乐参半。即使他们不再会传染给别人，许多人身上还是会留下伤疤，皮肤上会留下奇怪的色素沉淀、扭曲的手、变形的脚。这些的复原只能寄希望于来世。

玛丽娅不知道，医生们正在检查、复查一年前第一批接受治疗的病人。他们中有五个人的杆状病菌看来完全消失了。这当中便有迪米特里·里莫尼亚斯；另一个是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自从多年前帕帕蒂米特里奥击败他赢得领导人位置以来，马基里达基斯在政治立场上一直反对雅典人，而雅典人毫不费力地成了管理阶层。现在他发福了，头发也白了，还参加选举。可是每年，随着帕帕蒂米特里奥的支持者越来越多，马基里达基斯的选票越来越少。他也毫不以为意。为什么他还要介意呢？自从他来这个岛后，大家的生活条件成几何级地改善，他和大家一样 清楚，这主要得归功于他的雅典朋友们。他对他们的态度慢慢地缓和了，但他还是持反对意见，这样才能在小酒馆里跟雅典人一起滔滔雄辩。

经过漫长而劳累的一天后，克里提斯和拉帕基斯坐下来回顾检查结果。有些东西显而易见。

“你知道，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完全有理由让这些病人离去，是不是？”克里提斯说着，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是的。”拉帕基斯回答说，“可是我们首先需要政府的批准，他们可能不愿意这么快就同意。”

“我会要求释放他们，只要在那之后他们继续接受几个月的治疗，然后一年内再体检几次。”

“同意。一旦我们得到政府授权，我们就可以告诉病人，不过这之前还不能告诉他们。”

几周后，他们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病人们只有整整一年的检查都为阴性，才能允许离开斯波纳龙格。克里提斯对这种拖延颇为失望，可尽管这样，他一直追求的目的终于曙光初现。又过了几个月，检查结果仍然为阴性，看来第一批病人在圣诞节前可以走了。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了吗？”一天清晨，拉帕基斯问，“有些病人一直在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很难再搪塞他们了。”

“是啊，我想时候到了。我相信这些病人现在不再会有复发的危险。”

几个第一批接受治疗的病人含着快乐的泪水，接到了他们康复的健康报告。虽然他们保证几天内不告诉别人，拉帕基斯和克里提斯对他们能做到片刻的保密都不抱幻想。

四点钟，迪米特里到了，坐在那里等着。他前面的病人，一个在面包店里工作的女人，出来了，满脸泪水，用一大块白手帕揩着她有伤疤的脸。一定跟她说了什么坏消息，迪米特里想。四点过两分时，克里提斯把头探出门外，叫他进去。

“坐下，迪米特里，”医生说，“我们有个消息告诉你。”

拉帕基斯身子往前倾，他的脸笑开了花。“我们获得批准，同意让你离开隔离区。”

迪米特里知道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可是似乎折磨他的手的麻木又来了，只不过这次折磨的是他的舌头。他已不太记得来斯皮纳龙格之前的生活。这里就是他的家，隔离区上的人就是他的亲人。他真正的家早就与他断了联系，他不知道如何找到他们。他有一边脸已严重变形，在这里没人会觉得他有问题，可在外面的世界里，这副样子自会让他惹人注目。如果他离开这里，他能做什么？谁又会来管理这个学校呢？

一百个问题和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桓，几分钟过去，他才能开口说话。“我宁愿留在这里，在这里我还有用，”他对克里提斯说，“我不想抛下这里的一切，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

他不是唯一一个不愿走的。其他人也害怕这个疾病留下的看得见的残迹会一直跟着他们，把他们从人群里区分出来，他们需要被保证能重新融入社会。那就像又当一次试验鼠。

尽管这些病人有这样的疑惧，可这还是这座岛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大约五十年了，麻风病人不断地来，却从无人离开！教堂里举行了感恩仪式，小酒馆里在庆祝。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和帕诺思·斯科拉沃尼斯——经营着欣欣向荣的电影院的那个雅典人，是第一批离去的人。一小群人聚集在地道入口处，和他们道别，他们俩都拼命忍住眼泪，但没有成功。他们和这里的男男女女握手，他们是这么多年来的朋友和伙伴，复杂的感情重重地压在他们心头。当他俩踏上吉奥吉斯等在那里的小船，从已知走向未知时，谁也不知道在这道水域的那边有什么样的生活在等着他们。他俩最远能同路到伊拉克里翁，在那里，马基里达基斯会试着重新开始以前的生活，而斯科拉沃尼斯会搭上去雅典的船，他早已知道不可能恢复以前的演员生涯了。更别说他现在的样子。两人都紧紧地攥着诊断报告，报告上宣布他们是“干净”的；今后几周内有些场合下，他们会被迫出示它们，以证明他们已被正式宣告康复。

几个月后，吉奥吉斯给斯皮纳龙格带来了这两个人写的信。他们信上都描述了试着重新投入社会的艰难，讲述他们一旦被人发觉曾在麻风病隔离区生活过，就受到驱逐。这不是让人振奋的故事，帕帕蒂米特里奥收到信后，没有告诉别人。第一批接受治疗的人中其他人现在也走了。他们全都是克里特人，会受到家人的欢迎，并找到新工作。

第二年，康复模式继续着。医生们保留着每个人从第一天开始接受新疗法的详细记录，有多少个月的检查显示为阴性。

“到今年年底，我们就要失业了。”拉帕基斯自嘲地说。

“我从没想过失业会是我人生的目标，”阿西娜·玛娜基斯回答说，“可现在成真的了。”

到晚春时节，除了几十个病人对新疗法反应严重而被迫中断治疗，以及一些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病人外，很明显，到夏天又会有一大批“干净”的健康单。到七月时，在斯皮纳龙格，医生们和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讨论该如何管理这一切。

吉奥吉斯把第一批痊愈的男女从斯皮纳龙格渡到了对岸，现在数着日子，等着玛丽娅可以再坐上他的船。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成了现实，然而他害怕会有耽搁，会有某种直到现在都不曾预料到的问题。

他把兴奋与焦虑独自藏在心里，在酒吧里听到往常那种不得体的笑话时，他好几次忍住没说。

“好，拿我来说，我就不会插上彩条旗欢迎他们回来。”一个渔夫说。

“噢，算了吧。”另一个回答说，“对他们有点同情心吧。”

一直对麻风病隔离区公开怀有敌意的那些人，内疚地想起了那个晚上，他们计划袭击那座岛，局面差点失控。

一天晚上，在拉帕基斯的办公室里，岛主和三位医生讨论该如何庆祝此事。

“我想要全世界知道我们的离开，因为我们痊愈了。”帕帕蒂米特里奥说，“如果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在晚上偷偷地溜走，等于给大陆上的人们发出了错误信息，他们为什么要开溜呢？他们会问。我想让人人都知道真相。”

“可是您想让我们怎么做？”克里提斯平静地问。

“我想我们该一起离开。我想举办一个庆祝仪式。我想在大陆上举办一个感恩盛宴。这要求应该不算太高。”

“我们还要考虑那些没有治愈的病人，”玛娜基斯说，“他们没什么好庆祝的。”

“他们面临着长期治疗。”克里提斯很老练地说，“我们希望，他们也将离开这座小岛。”

“什么意思？”帕帕蒂米特里奥问。

“我目前等着政府批准，让他们转到雅典的医院去。”他回答说，“他们在那里会受到更好的治疗。我担心这里患者太少，政府不会拨款给斯皮纳龙格。”

“那样的话，”拉帕基斯说，“我能建议允许病人在治愈前离开小岛吗？我想那样对他们来说好受些。”

全都同意。帕帕蒂米特里奥会去公布这个新的自由决定，那些还没有痊愈的病人将会巧妙地转到雅典的圣芭芭拉医院。留下来的人要作好相关安排。这要花上几周时间，可是日子最后定了下来：八月二十五日，圣提托斯节。圣提托斯是全克里特岛的守护圣徒。斯皮纳龙格作为麻风病隔离区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人们中唯一对此害怕的人是克里提斯。

他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玛丽娅了。

22

1957

布拉卡的居民像往年一样，为圣徒日作准备。然而，今年与往年又有不同，他们会与斯皮纳龙格上的居民，与这么多年来一直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近邻一起欢庆这个节日。对有些人而言，那意味着欢迎早已忘记的老朋友回家；对另一些人来说，意味着面对他们深深的偏见，要尽量抑制这些偏见。他们会与迄今为止未曾谋面的邻居一起坐在桌前，分享食物。

吉奥吉斯是仅有的几个知道隔离区真相的人。对大陆上大多数人来说，多年来，由于海那边有这样一个机构，他们可以挣些钱，因为可以为岛上的人提供消费品，现在隔离区即将关闭，意味着他们生意受损。还有些人承认，他们一想到斯皮纳龙格被关闭，就觉得如释重负。海那边生活着一群病人，一直令他们担忧，尽管他们知道这种疾病还不如其他有些病那样容易传染，但仍然心生恐惧，就如同害怕黑死病一样。这些人心里还是不承认麻风病可以治愈的事实。

还有些人在那个历史性的晚上，热切地盼着他们的客人。佛提妮的母亲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还怀念着她的朋友伊莲妮，伊莲妮的去世让她悲痛了好些年，看到玛丽娅重获自由，她非常快乐。这意味着只有一个悲剧，而非两个。除了吉奥吉斯，佛提妮比任何人都开心。她就要与她最好的朋友团聚了。她们不用再在斯皮纳龙格玛丽娅昏暗的房间里相见了。现在，她们可以坐在明亮的餐馆台阶上，在太阳下山，月亮出来时，轻松地聊着一天发生的事情。

在这个盛夏的八月下午，在餐馆厨房里，斯蒂法诺斯正做着大餐，炖羊肉、煎鱼和炒饭，还有酥皮点心和馅饼，炉子上正在烘烤着一盘盘蜜甜的巴克拉瓦（一种酥皮加核桃制成的甜点，是希腊和土耳其的传统食品。）和凯特菲（一种奶油酥皮点心。）。这将是以极度奢侈的食物终结所有盛宴的一次超级盛宴。

范格利思·里达基很喜欢这样的活动。他享受这与众不同的一天带来的融融暖意，也知道那对吉奥吉斯意味着什么，吉奥吉斯是他的一位话不多的老主顾。他也想到斯皮纳龙格上的某些居民可能成为布拉卡的新成员，人口增加，他的生意也会好起来。里达基依据每天旧柳条箱里的空啤酒瓶和空梅子酒酒瓶的数量来判断经营成功与否，他希望空瓶子的数量也会增加。

麻风病人的感情也和要接受他们的人们的一样复杂。有些隔离区居民自己也不敢承认，离去让他们像来这里时一样充满了恐惧。这座小岛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安全，一些人害怕失去它。有些岛民，虽然身上没有印记，没有色斑，看不出他们曾得过麻风病，仍战战兢兢担心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正常生活。迪米特里不是岛上唯一的年轻岛民，这批年轻人除了斯皮纳龙格外，对别的地方没有丝毫记忆。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外面世界的真实性跟书里的图画差不多，甚至他们每天隔海相望的村庄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海市蜃楼。

毫无疑问，玛丽娅还记得大陆上的生活，虽然她回顾过去觉得那似乎是别人的生活，而不是她自己的。一个在二十多岁的大半时间都是麻风病人的女人会怎么样呢？回到大陆后她会不会被看成是老处女呢？她隔着波涛翻滚的海水所看到的全是未知。

斯皮纳龙格的有些人在离开前一个月就开始清理东西，仔细包好每一件要带走的物品。有些人写信给家里，告知他们释放回家的好消息，并收到温暖的回音，盼望着受到热情欢迎。他们知道会有地方可让他们拿出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锅、他们珍贵的毛毯。也有些人对即将发生的事不闻不问，继续过着日常生活直到最后一分钟，好像一切永远一成不变。这个八月异常炎热，强风梅尔特姆把玫瑰吹倒了，衬衣从晾衣绳上给吹飞到空中，像巨大的白色海鸥。到下午，风把一切都制伏了。风并且还继续敲打着门，弄得窗户哐当直响，人们睡在关着窗的房间里，躲避太阳的炙热。

出发的日子到了，无论人们有没有准备好，到走的时候了。这次，不仅吉奥吉斯会来，村里还有六位渔夫也会来。他们终于相信他们不用害怕，也愿意帮助人们带着他们的财产离开斯皮纳龙格。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点钟，人们看见一支小型船队从布拉卡出发了。

前一天在小教堂圣潘塔雷蒙举行过最后的仪式，其实人们在那之前好多天就已列队来教堂点燃蜡烛，默念经文。他们来这里表示感谢，同时也作深呼吸以平静他们颤抖的神经，他们吸进教堂蜡烛醉人而甜蜜的味道，烛光在身旁闪烁，无论这道狭窄的水域那边的世界带给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祈祷上帝给予自己勇气来面对。

老人和病人得到帮助，首先上船。那些天运货的驴子累坏了。它驮着人们的东西，或是拖着箱子码得老高的车子，缓缓地往返于地道。码头上堆成山的货物把长期的幻想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离开的现实。直到现在，有些人才相信旧生活真的结束了，新生活就要开始了。当他们走过地道时，他们想象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心脏在敲打着心房。

克里提斯在布拉卡行使着自己的职责，确保那些还没治愈的人被小心送回雅典继续治疗。

最后离开小岛的几个人中，有拉帕基斯和玛丽娅。拉帕基斯医生要最后清理文件，把所有必要的文件装进盒子里。这些医疗记录为他的病人提供了“干净”的健康诊断，将一直保存在保险柜里，直到每个人都过到对岸，到那时，他才会把它们分发给各自的主人。它们是岛民们获得自由的护照。

玛丽娅最后一次出了家门，离开这条小巷。她抬起头看着医院方向的小山，看到拉帕基斯正一路走下山来，努力护着那些笨重的箱子，于是动身去帮他。她周围全是仓促离去的痕迹。直到最后一小时，有些人还不愿相信他们真的可以离开。有人家里窗户没有闩紧，此刻在风里砰砰作响；不知谁家的几扇百叶窗从窗钩上松落，窗帘像风帆一样绕着窗户飘扬。小酒馆里茶杯茶碟扔了一桌。学校教室里，一本书摊开在课桌上，黑板上还有粉笔写的代数公式。在那些店铺里，一排罐子还摆在架子上，好似老板想着以后某天他可能还要打开一样。鲜艳的天竺葵种在装橄榄油的旧圆桶里，现在已经枯萎了。那些夜晚没人给它们浇水。

“别管我，玛丽娅，”医生红着脸说，“你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

“不，让我来帮你。没道理再让你为我们把腰折断。”她说着，拿下一个小一点的档案盒，“我们全都是健康的了，不是吗？”

“你肯定是的。”他回答说，“你们中有些人可以走了，要把这段经历抛在脑后。”

拉帕基斯话一出口便知道要做到这点有多难，他为自己这种有欠考虑的话很不好意思。他结结巴巴找着想要说的词，想给她最大的安慰。“一个新的开始。我是这个意思……你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可是拉帕基斯不会知道，新的开始正好是玛丽娅最不想要的。它意味着她在岛上的生活将被一扫而空。为什么他该知道呢，所有这些中最宝贵的东西，要不是她给驱逐到这座岛上来，她永远也找不到。而且，她一点也不想把她在斯皮纳龙格上的生活抛下，玛丽娅想把这些最美好的带走。

当她最后看一眼这条主街，强烈的不舍之情几乎令她晕倒。回忆一桩连着一桩在她脑海里翻滚、交迭、碰撞。她建立的最特别的友谊，洗衣岁月里的同志情谊，节日里的庆祝活动，看最新电影的快乐，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她帮助的人带来的满足，小酒馆里，雅典人中间的激烈争论带来的没理由的恐惧—其实大多话题与现实生活无关。从当初她第一次踏上这里到现在，时间仿佛静止不动。四年前她恨透了斯皮纳龙格。那时，死亡似乎也绝对好过在这座岛上的无期徒刑，可是现在，她在这里，片刻间很不想走。还有几秒钟，另一种生活就要开始了，她不知道那生活里有什么。

拉帕基斯从她脸上读出了一切。对他而言，生活正要带来新的不确定，因为他在斯皮纳龙格的工作结束了。他会去雅典，在那里与麻风病人待上几个月，他们被送到了圣芭芭拉医院，还是需要接受治疗。可是，在那之后，他自己的生活就要像月亮一样在地图上没有标记了。

“来吧，”他说，“我想我们该走了。你父亲一定在等我们。”

他们转身，走过地道。脚步声回响在他们周围。吉奥吉斯正在另一头等着。他坐在合欢树荫下的矮墙上，大口抽着烟，守候着他的女儿从地道出来。她似乎不会再出来了，除了玛丽娅和拉帕基斯，岛上的人们全走了。像诺亚方舟中的画面重现一般，连驴子、山羊和猫也被渡到对岸去了。除了这条小船，最后一艘船十分钟前也已走了，码头上现已空无一人。近处，一个小的金属盒子、一捆信、一整条香烟被丢下了，到处都是这群人匆忙撤离时留下的痕迹。也许有什么事耽搁了，吉奥吉斯惊慌地想到。也许玛丽娅无法离开，也许是医生不签她的健康书。

就在这些模糊想法好像要变成令人不安的现实时，玛丽娅从黑黑的半圆形地道里出来了，向他跑来。她伸开双手，拥抱他时，吉奥吉斯关于小岛的所有其他想法与疑虑通通忘掉了。他感受着她丝一般光滑的头发拂过他粗糙的皮肤，他一声不吭。

“我们可以走了吗？”玛丽娅最终问道。

她的东西已经放到船上去了。拉帕基斯首先上去，转身拉起玛丽娅的手。她一只脚踏上了船，就在这一瞬间，她提起另一只还在石头地上的脚。

她在斯皮纳龙格上的生活结束了。

吉奥吉斯解开他的旧帆船，把它推离岸边。然后，以他这种年纪难得的机敏，跳上船，掉转船头。不久，船离开小岛，朝着大陆驶去。他的乘客迎向前方。他们看着船首那尖尖一点，像一支箭，朝目标飞驶而去。吉奥吉斯没有浪费时间。他还能清楚地看到斯皮纳龙格。窗户黑黑的形状对着他，像空洞无光的眼睛，它们难以忍受的空虚让他想起了那些麻风病人，他们结束了被失明折磨的日子。吉奥吉斯突然想起了伊莲妮，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站在码头上；那一刻他是那么的怀念伊莲妮，连女儿在他身边带来的快乐也全忘了。

只有几分钟他们就要到岸了。布拉卡的小码头上挤满了人。一些岛民受到家人和朋友的欢迎；还有些人被隔绝二十五年后第一次踏上故乡土地，彼此拥抱在一起。最嘈杂的一队人要属雅典人。有些人的朋友甚至同事也从雅典赶来庆祝这划时代的一天。今晚没有时间睡觉，明天一大早他们全要开路返回伊拉克里翁，然后从那里踏上回雅典的旅程。现在，他们会教布拉卡一两样寻欢作乐的方法，那些都是在岛上用过的。他们中的有些人是音乐家，那天早晨这些人和当地人已经开始了排练，组成了一支壮观的管弦乐队，乐器从七弦琴、鲁特琴到曼陀铃和布祖基琴、风笛以及牧羊人的长笛，无所不有。

佛提妮和斯蒂法诺斯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佩特罗斯站在岸边迎接他们，旁边是马特奥斯—他们褐色眼睛的小男孩，他在这兴奋气氛下开心得直跳舞，完全不知道这个日子的重要意义，只是为空气中狂欢的氛围高兴不已。

“欢迎回家，玛丽娅。”斯蒂法诺斯说。他妻子拥抱她最好的朋友时，他退后一步，等着迎接她。“我们都很高兴你回来了。”

他开始把玛丽娅的箱子从船上卸下来，放在他的皮卡车上。到佩特基斯家很近，可是如果手提这些东西走路的话又嫌太远。两个女人步行回家，穿过广场，留下吉奥吉斯系好他的小船。长条桌已摆好了，椅子也摆成一组一组的。鲜艳的小旗子插满广场四边，快乐地沿着对角线招展。不用多久，晚会就要开始了。

玛丽娅和佛提妮到家时，斯蒂法诺斯已把箱子卸下来，摆到了屋里。当玛丽娅进门时，后脊梁一阵发麻。从她走的那天起，这里一切都没变，一切还和从前那样待在原处，未曾动过：挂在进门的墙上的，还是母亲结婚时绣的那件刺绣样品—写着问候词“Kalimera”—迎接着客人，那些盘子还挂在壁炉附近，那套熟悉的花枝瓷盘仍然摆在架子上。她的箱子里还找得到同套的一些盘子，这套餐具终要团圆了。

即使在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房间里还是有些阴郁。所有熟悉的旧家具全在原处未曾动过，可是墙壁却好似吸取了一直萦绕它们的痛苦，散发出父亲早些年的孤独。一切看似相同，一切又与原先大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吉奥吉斯进来，他发现斯蒂法诺斯、佛提妮、佩特罗斯和马特奥斯以及玛丽娅全挤在小房子里，马特奥斯手里握着一小束花。终于，他生活中的某些片断终于粘到一起了。现在他美丽的女儿，他日日夜夜看着的相框中三个女人中的一个，终于站到了他面前。在他眼里，她比以前更加可爱了。

“好了，”佛提妮说，“我不该待太久—还有很多吃的东西要准备。我们等会儿在广场见吧。”

“谢谢你们做的这一切。我太幸运了，能回到你这样的老朋友身边，还有一个新朋友……”玛丽娅说着，看了一眼马特奥斯。他鼓起勇气走上前来，送给她一束花。

玛丽娅笑了。自从四年前，在她去检查麻风病前一周，马诺里送她花以来，这是她收到的第一束花。小男孩的姿势感动了她。

半小时后，玛丽娅换了套衣服，头发梳得比镜子还要亮滑。她觉得准备好了，可以走出门面对布拉卡居民投来的好奇目光了。尽管有些邻居欢迎她，她知道有人会仔细审视她，寻找疾病的痕迹。他们只会失望。玛丽娅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有些人因为疾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会因为脚瘸而终身跛行，有些不幸的人永远失明，只能依靠家人。然而，对大多数人而言，感染部位消失了，丑陋的皮肤色斑也淡化得看不见了，以前那些失去知觉的部位重又有了感觉。

玛丽娅和父亲一起走向广场。

“眼见为实，”吉奥吉斯说，“你姐姐说她今晚可能会来。我昨天收到她的信了。”

“安娜？”玛丽娅吃惊地说，“安德烈斯也来吗？”

“她在信上是这么说。我猜她想欢迎你回来。”

像任何父母一样，他渴望一家人团圆，以为安娜觉得这是弥补她过去几年的冷淡和疏忽的最好时机。如果他的两个女儿—而不止是一个—全都回到他身边，那比什么都令他幸福。而玛丽娅，没想到今晚要与安娜见面。今天的目的是庆祝而非和解：斯皮纳龙格上的每一位麻风病人最终都要获得自由。

安娜正在伊罗达的家里，在为布拉卡的晚会作准备。她仔细别着头发，小心抹口红，精确地画好唇线。索菲娅坐在奶奶膝盖上，热切地看着妈妈描画她的脸，直到脸颊红红的像个洋娃娃。

安德烈斯没理会他母亲与女儿，径直进来。

“你还没准备好？”他冷冷地问安娜。

“差不多了。”她回答说，对着镜子整理着重重的绿宝石项链，抬起下巴欣赏效果，然后往身上喷了些浓郁的法国香水。

“我们可以走了吗？”他厉声说。

看起来安娜对丈夫冰冷的语调浑然不觉，艾列弗特瑞亚却不然。她对儿子向安娜说话的态度很困惑，以前还从没听到过这样冰冷的语调，也没见过他这样怒视她。她想安德烈斯终于对他妻子和马诺里的亲密有所醒悟了。艾列弗特瑞亚以前向亚力山特罗斯提过一次。她发现她错了。亚力山特罗斯的反应激烈，他怒不可遏，发誓说，如果马诺里越界，就要把“那个无用的唐璜”轰出去。那之后，艾列弗特瑞亚只好偷偷地担忧。

“晚安，宝贝。”安娜对小女儿说。索菲娅圆鼓鼓的胳膊伸向她。“要乖一点。”她在索菲娅的前额上留下最完美的唇印后，出了房间。

安德烈斯已经在车里等候，引擎已发动。他知道妻子为什么那般在意她的外表，那不是为他。

真是非常小的一件事最终让安德烈斯发现了妻子对他的不忠—他枕头下的耳环。安娜从来都是上床前小心取下首饰，放在梳妆台上一个天鹅绒盒子里，如果她前天晚上戴着镶钻的金耳环上床，他一定会知道。他从原本一尘不染的床单里爬起来时，看到金光在白色床单上闪闪发亮，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心一下子凉了。那一瞬间，他的菲罗特摩（指的是希腊文化中一套关于价值观与态度的复杂系统，包含作为群体成员的个体所拥有的荣誉、义务、自我认同和恰当的行为举止。），那种让他成为男人的荣耀与骄傲受到了致命伤害。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安德烈斯提早回来，把车停在远处，走了最后五十米回家。看到马诺里的卡车停在外面，他毫不奇怪。他知道它会在那里。安德烈斯轻轻打开前门，走进门廊。除了滴答的钟声，房间里一片寂静。突然，沉默被打破，传来一个女人欢快的叫声。安德烈斯紧紧抓住楼梯栏杆，妻子高潮时发出的声音令他厌恶、恶心。他本能地想一步两级地冲上楼，冲进卧室，把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四肢扯开，可是有东西阻止了他。他是安德烈斯·范多拉基。他得采取更理智的方法。他需要时间思考。

当玛丽娅来到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她看到迪米特里站在一小群人中间。还有杰拉西摩·维拉基斯，他是隔离区小酒馆的老板。还有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她笑着，简直认不出她来了。到处都是兴奋的嗡嗡说话声，街那头有人弹的布祖基琴的微弱声音也传了过来。她走进广场中的那块空地时，左右都是问候。她碰到一些吵吵嚷嚷的雅典人，他们以圣玛丽亚或“草药魔术师”把她介绍给家人和朋友。后者“草药魔术师”让她很开心，那可绝非因为被神化。

最近这几个小时这般重要，她甚至没有想起克里提斯医生。他们没有说再见，所以她相信他们会再见。只是越快越好。走进密密的人群时，玛丽娅心情剧烈地低落下来。他就在那儿，坐在一张长桌前，和拉帕基斯一起。在混乱的人群里，她只看到了他，他银灰色的头发在薄暮中几乎闪着光。两位医生在热烈地交谈，终于，拉帕基斯终于抬起头，看见了她。

“玛丽娅!”他喊道，站起来，“这是你的好日子。这么长时间后回家，有什么感觉？”

还好，并没人真的等着她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真要回答，她可不知道从何说起、从何结束。这时，帕帕蒂米特里奥和他妻子走了过来，还有两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不用说是他的兄弟。岛主想要他的家人见见给他们新生活的人。接下来会有成千上万的祝酒与干杯，可是他们想第一个说感谢。

克里提斯往后站，可玛丽娅能感觉得到他目光的压力，当拉帕基斯跟帕帕蒂米特里奥们说话时，他把玛丽娅拉到一边。

“我能占用你一点点时间吗？”他礼貌地问，可是声音得大得超过人群发出的噪音才听得清。“在比这里更清静一点的地方。”他加上一句。

“我们可以沿着这里走下去，去教堂。”她回答说，“我想到里面点根蜡烛。”

他们离开挤满了人的广场，那里人声鼎沸，震耳欲聋。当他们沿着空空的街道走向教堂，人群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背景的嗡鸣声。克里提斯迫不及待，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疾病夺走了这个女人生命中够多的时间，每一秒似乎都很珍贵，不能失去。他把拘谨的医生态度暂时抛到一边，大胆攫住了他。在教堂门口，他转身面对她。

“我有话要说。实际上很简单。”他说，“我想你嫁给我。”

这是一声宣言，而不是个问题。仿佛没有必要回答。此前一段时间，玛丽娅脑海里没有怀疑过克里提斯对她的爱，可是她命令自己不要幻想这爱有多坚定。过去几年里，她一旦发现自己要开始做白日梦了，就立即驱赶它们，生活在没有幻想的当下更安全，不用担心失望。

有一刻她什么也没说，抬起头看他，他抓着她的肩膀，两只手臂张开。仿佛需要劝说她，他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填满她的沉默。

“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打动我。如果你不想嫁给我，我会走开，你也不用再想我。”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抓得更紧了，“可是不管是哪种结果，我现在都需要知道。给我一个结果。”

所以这是个问题喽。她嘴里干涩，用尽全力才能重新控制住舌头。

“是的。”她只能发出这个沙哑的单音节词，“是的。”

“你愿意？”克里提斯似乎很吃惊。这个黑头发的女子，他的病人，他觉得很了解她，其实还是了解太少。她同意嫁给他做妻子。他的脸绽放出笑容，玛丽娅的脸映出了他的笑容，令人炫目。一开始还不太肯定，接着随着一阵激动，他吻了她。他们突然意识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有多奇怪，于是分开了。

“我们得回去参加庆祝。”克里提斯说，他先开口。他的责任感和是非观念比她更强。“人们可能会想我们去哪里了。”

他是对的：他们得回去，因为那晚大家在一起庆祝，第二天就要各奔东西了。他们返回广场时，舞会已经开始了。人群组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正随着开放圆舞曲翩翩起舞。甚至连吉奥吉斯也加入进去。以前任何活动从来都是坐在阴影里的他走上前来，全身心投入到欢庆之中。

佛提妮第一个发现她的朋友在医生的陪伴下回来，她确信无疑，玛丽娅的幸福终于来了。这对恋人决定今晚什么也不说—他们想让吉奥吉斯第一个知道，圣徒日的醉人氛围也不适宜他们立刻告诉他这个消息。

跳舞结束后，当吉奥吉斯找到他们时，他只有一个问题问玛丽娅。“你看见安娜了吗？她在这里吗？”

过去几年中，他差不多放弃了家庭团圆的希望，可今天团圆在望。他很迷惑，安娜一直不在—毕竟她答应过要来的啊。

“我肯定她会来的。爸爸，她说她会来。”玛丽娅让父亲宽心，虽然他俩都觉得这些话听上去是那么空洞。“为什么我们不再去跳个舞呢？”她提议，“您看起来很有活力。”她领着父亲走回到人群中，加入了刚刚开始的舞蹈。

佛提妮忙着把一盘盘食物摆到桌上去。她注意到医生在看玛丽娅跳舞，更开心了，她最亲爱的朋友找到这么一个好男人。现在天黑了，风停了，海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从无风的下午到现在，温度似乎没有下降一度。人们在跳舞的间隙里坐下来，他们饥渴地大口吞着一杯杯清冽的葡萄酒，许多酒溢出来洒在沙地上。玛丽娅跳完舞回来，坐在克里提斯身边。他们同时举起杯子，默默地庆祝。

这时安娜和安德烈斯差不多到了布拉卡。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他们都在想自己的心事。安德烈斯想到马诺里可能恢复与玛丽娅的订婚，因为玛丽娅现在回来了，当他们到达村子，看见涌动的人群时，他打破了沉默，很高兴能用这个建议刺激一下妻子。

“马诺里？娶玛丽娅？除非跨过我的尸体！”她激动地尖叫道。他从未见过她激动成这样子。现在也不用遮遮掩掩了。“你为什么这样说？”安娜不肯放手。

“他为什么不能？他们订过婚，之前正要结婚。”他嘲弄着她。

“闭嘴，闭嘴！”安德烈斯停车时，她用力地打他。

安娜强烈的反应令安德烈斯震惊。

“我的天！”他咆哮道，躲闪着不让安娜雨点般的拳头打到自己，“你爱他，是不是！”

“你怎么敢这样说！”她尖叫着。

“说吧，为什么不承认，安娜！我不是个大傻瓜，你知道。”他说，试图控制自己的声音。

安娜沉默，她的愤怒仿佛瞬间消退了。

“我知道是真的。”安德烈斯说，现在很平静了，“上个礼拜有一天我回来得很早，他和你在那儿。你们有多久了？……”

安娜现在又哭又笑，歇斯底里。“很多年了，”她语无伦次地说，“很多很多年了……”

在安德烈斯看来，安娜猩红的嘴唇笑着，仿佛迷失在极乐世界里。如果她否认，那还能给他个台阶下，可能只是他弄错了。可是她的承认却是最大的嘲弄。他不得不阻止她合不拢嘴的大笑。

就在那一瞬间，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枪。安娜看都没看。她的头往后仰，项链上滚圆的珠子随着她的笑声抖动着。她神志不清了。

“我从来没有……”她喘着气，因为说出真情兴奋得完全疯了，“我从来没有像爱马诺里那样爱过谁。”她的话像一记鞭子抽打着他，震裂了周围的空气。

广场上，克里提斯在观看燃放焰火，第一批焰火升到了宁静的空中。午夜前每小时会放一次焰火，每一记都会随着一声巨响，在空中绽放，星星点点的火花像宝石般洒落到宁静的大海里。焰火第一轮齐发后是片刻的宁静，乐队正打算再次演奏，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听到传来更大的两声巨响，让人意外。克里提斯朝天上看了看，以为又有炫目的火花从天上洒落，可是很显然，天上什么也没有。

广场附近一辆车里爆发出骚动。有人几分钟前看见有辆车停下来，一个女人趴在乘客座位上。克里提斯开始往那边跑。片刻之间，其他人似乎惊呆了。这样的暴力行径侵入了这个庆祝活动，他们拒绝相信，吓得不知所措，可是他们清开了一条路，让他过去。

克里提斯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脉搏。虽然很微弱，但还有一丝生命迹象。

“我们要把她移走。”他对拉帕基斯医生说，拉帕基斯站在他身边。地毯和枕头神奇地从附近一户人家拿了过来，两个男子小心抬起女人，把她放到地下。在他们的要求下，观看的人群后退出一块空地，让他们救人。

玛丽娅费力走到前面，看看自己能帮点什么忙。当他们把那个女人放在地毯上时，她认出倒在血泊里、被人拥着的是谁。许多人都认出来那女人了，大家一齐惊恐得叫出了声。

不会认错她。乌黑的头发，丰满的胸部，穿着裙子浸在血泊里，晚会上没有人能为庆祝活动买得起那么贵的衣服。是的，毫无疑问，这是安娜·范多拉基。玛丽娅跪在地毯上，跪在她的身边。

“姐姐！”她抽泣着低声对克里提斯说，“我姐姐。”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快去找吉奥吉斯！”几秒钟之后，吉奥吉斯也跪到玛丽娅的身边，默默地流泪，看着他的大女儿，她的生命在他们面前慢慢消逝了。

几分钟内全都结束了。安娜再也没能恢复意识，可是她死去时最爱她的两个人在她身旁，为她能得拯救而热诚地祈祷。

“为什么？为什么？”吉奥吉斯边哭边说。

玛丽娅知道答案，可她不打算告诉父亲。那只会增加他的痛苦。此时安静与无知最能帮助他。他不久就会获知真相。以后永远萦绕在他心头的是：就在一个晚上，他刚庆祝一个女儿的回来，却永远失去了另外一个女儿。

23

目击者不久就从人群里走出来。开枪前几分钟有个路人正好经过这里，透过开着的车窗听到一对夫妇在争吵。有个女人声称随后看见一个男子顺着这条街跑下去了。听到这个消息，一小队男人朝着教堂跑方向跑去，十分钟内，他们带着嫌疑人回来了。武器还在他手上，没有丝毫抵抗。不用说，玛丽娅也知道他是谁。他是安德烈斯。

整个布拉卡被深深震动了。本来以为是个值得纪念的晚上，但不该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小声议论着。没有多久，消息传开：玛丽娅的姐姐安娜被枪杀，安娜的丈夫因谋杀被捕。这场特别的晚会过早结束了。除了料理好这个晚上、各走各路外别无选择。乐师们离去，没吃完的食物扔了；大家无言道别，雅典人跟着家人朋友离去，开始新生活。当地人给那些短途的人提供了床铺过夜，他们要等明天再开始踏上往克里特其他乡村和城市的回家之旅。安德烈斯·范多拉基被警察带走了，整晚关在伊罗达的监狱里，安娜的尸体被送到海边的小教堂里，下葬前会一直停放在那里。

白天的温度还没降下来。即使现在，夜晚快要过去，黎明就要来临时，还是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一天之内，吉奥吉斯的小房间内第二次挤满了人。上次他的客人盼望着庆祝活动。这次他们来准备哀悼。牧师来了，但当他看到小小的安慰对这样的悲痛根本无济于事时，就离开了。

凌晨四点钟，吉奥吉斯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他麻木了，也许这是悲伤，也许是他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即使经过长久的等待，玛丽娅终于回来，他也没有感觉了。

克里提斯留在那里一个多小时，可是今晚他再没什么可做。明天—其实已是今天了—他会帮助他们安排葬礼，也会在佛提妮和斯蒂法诺斯的小饭馆的一间空屋子里抽空睡几个小时。

在极度无聊时，村民们喜欢流言飞语，现在更是忙得没时间呼吸了。只有安东尼斯能对安娜被杀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大早，几个男人还在酒馆里围着一张桌子坐着。安东尼斯把看到的都说了出来。几周前，他发现马诺里总是在中午溜出去几小时。虽然那只是间接证据，但多少也可以解释是什么驱使安德烈斯杀死他妻子的。在那段日子里，安德烈斯的情绪越来越阴沉。他冲身边的人乱发脾气，工人开始怕他。即使聚集的雷电也不会让人这般紧张。很长时间安德烈斯都蒙在鼓里，没有意识到妻子的出轨，还兴高采烈，可是一旦他明白真相，便只有一种举动。酒馆里喝酒的人无不同情，有些人同意被人戴绿帽子会让他们去杀人。希腊人的男子汉气概决不能容忍这种奇耻大辱。

里达基似乎是最后一个见到马诺里的人，马诺里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他珍贵的七弦琴还挂在酒吧后面的墙上。

“昨天晚上大约六点钟他进来过，”里达基说，“像平时一样快乐，让人觉得他会留下来参加庆祝。”

“那之后似乎就没人见过他了，”安哲罗斯说，“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见到玛丽娅。”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还有义务要娶玛丽娅。”另一个声音插嘴道。

“我很怀疑，你知道马诺里这个人，这可能会让他一直躲到一边去。”里达基说。

“我个人觉得这跟玛丽娅没有任何关系。”安东尼斯说，“我觉得他知道他的大限到了。”

那天上午，安东尼斯去马诺里家。他什么也没拿就去找这个有魅力却软弱的人；他是个好伙伴，好酒友。安东尼斯瞬间想到马诺里可能在自己家中，倒在一摊血泊里，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如果安德烈斯能杀死他妻子，杀死他的堂弟也会在情理之中。

安东尼斯从窗户往里看，一切看似正常：单身汉乱糟糟的房间，锅、盘子乱堆一气，窗帘一半落下来，桌上有面包屑和一瓶拔了瓶塞，喝了三分之二的酒。看到的一切都不出他预料。

安东尼斯试了试门，发现门开着，他冒险进去。楼上的卧室里，房间里的景象除了证实住在这里的人不注重整洁外，还有一种仓皇离开的迹象。抽屉全开着，衣服像火山爆发似的摊了一地。衣柜张着大口，看得到里面的横杆空空的。床没有整理，床单扭成一团，枕头被压得平平的。对这些安东尼斯都不觉意外，可是真正让他明白房间里的空洞将是永远的，是正面朝下扑倒在窗口前五斗柜上的相框，似乎有人敲碎了它们。有两个相框是空的，相片被急急忙忙剥走。所有迹象都在这里。马诺里的卡车不见了。现在他可能在希腊的某个地方，但没人会去找他。

安娜的葬礼没有在布拉卡的大教堂里举行（安德烈斯当初就躲避在此），而是在村外一个小礼拜堂里举行。小小的建筑俯视着大海，不受打扰地看着对面的斯皮纳龙格。在小礼拜堂的墓地和麻风病人最终安息地之间只有咸咸的海水，别无其他。安娜母亲的遗骨就安葬在对面。

安娜死后不到两天，一小群身穿黑衣的人聚集到这所潮湿的小礼拜堂里。范多拉基家没人前来。自从谋杀案后，他们一直死死待在伊罗达那所房子的四堵墙里。牧师为棺材诵念经文时，玛丽娅、吉奥吉斯、克里提斯、佛提妮、萨维娜和帕夫罗思垂着头站在那里。熏香从香炉里翻滚飘散出来，长长的祈祷文祈求原谅罪过，主祷文里安慰的话语，他们几乎都听不见。到下葬的时候了，他们走到外面，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他们不相信这个马上要埋到黑暗里去的木头盒子中装着安娜。

棺材缓缓下放到地下，牧师抓起一把尘土，横洒在遗体上。

“全部的土地都属于主，”他说，“那居住其上的也属于主。”香炉里的灰飘下来混在尘土里，牧师继续念道：“正义之灵惠及死亡，赐安息于你的仆人之灵……”

牧师诵念的样子像在唱歌。这些话说过上千次了，当它们从牧师两片开合的嘴唇倾泻出来时，这一小群人仿佛给镇住了。

“噢，纯洁无瑕的圣母，请为你仆人的亡灵获得拯救而求情哟……”

佛提妮默默想着纯洁无瑕的圣母为安娜说情的说法。哪怕安娜稍检点一点点，他们可能都不会站在这里了，她想。

仪式快结束时，牧师与上千只知了比赛嗓门，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知了无情的噪音达到了最高潮。

“让她在亚伯拉罕的怀抱里安息……愿你的记忆长存，我们的姐妹，恩赐幸福。”

“求主怜悯，求主怜悯，求主怜悯。”

几分钟后人们开始离去。玛丽娅最先开口说话，感谢牧师主持这个仪式，然后该回村里了。玛丽娅和父亲一道回家。他想睡觉，他说。那就是他想要的。佛提妮和她的父母回小饭馆找斯蒂法诺斯，他一直在带着佩特罗斯，以及无忧无虑的马特奥斯在沙滩上玩耍。正是中午时分，万籁俱静，没有一个灵魂受到惊扰。

克里提斯坐在广场上的一张旧长椅上等候玛丽娅。玛丽娅得暂时离开布拉卡几个小时，他们计划开车去伊罗达。除了那次短暂的从大陆到斯皮纳龙格的行程外，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旅行。她想要一个小时左右的私人时间。

她记得在伊罗达的海边有间小酒馆。无须否认，她以前曾和马诺里去过多次，可是现在全成了过去。她不愿再去想他。他们被领到一张桌前，大海就在他们脚下，拍打着岩石，过去两天的事情仿佛很遥远了，仿佛它们在别的什么地方，发生在别人身上。然而，当她望向大海对面，她清楚地看到了斯皮纳龙格。从这里，空空的岛屿看着还和以前一样，难以相信现在那里已经不见人迹了。布拉卡藏身于海岬岩石之后，反而看不见了。

节日那晚在教堂门口见面后，玛丽娅和克里提斯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也许她生命中曾有一个小时有过这样一个 承诺，这样的未来，可是现在她感到这向前的一大步被一些挫折给抵消了。她从没叫过她爱着的这个男子的教名。

当克里提斯几周后再回顾这个时刻时，他责备自己太冲动。他过度兴奋地展望他们共同的未来，激动地谈起他在伊拉克里翁的公寓，他多希望房子够大，够他们住。

“它不是太宽敞，可是有个书房，还有个独立的会客室。”他说，“如果我们需要，我们以后总可搬的，不过它离医院很近。”

他隔着桌子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看起来很烦恼。她当然烦恼。他们刚刚埋葬了姐姐，而这里，他，却像个孩子似的迫不及待，想要谈谈他们一起生活的实际情况。很明显玛丽娅需要更多时间。

多么令人安慰，他的手握着她的手，那感觉又温暖，又宽大，她想。为什么他们不能永远待在这张桌子边呢？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没什么能打扰他们。只有她的良心跟着他们一路来到这里，现在还困扰着她。

“我不能嫁给你。”她突然说，“我得留在家里，照顾我的父亲。”

这话对克里提斯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呆住了。然而几分钟后，他又觉得这很在理。是的，就在前两天发生了那戏剧性的事件后，他怎能指望一切还在原来的轨道上运行呢？他是个傻瓜。这个女人，他曾经被她的正直、无私，以及美丽深深吸引，他怎么能指望她扔下失去亲人，哀痛不已的父亲？他的一生从来都很理智，就在他想否认它，让情感来支配生活的那一刻，他错了。

他有点想抗议，可却握着玛丽娅的手，温柔地紧握着。然后他带着理解、带着宽容开口了，那话儿简直让她的心都碎了。

“留在这里，你是对的。”他说，“那便是我爱你的地方，玛丽娅。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就会去做。”

那是真的，可是接下来他说的更是真而又真。

“我再也不会爱别人了。”

小酒馆的老板远远看着他们这张桌子。他意识到那个女子崩溃了，她泪如雨下。他不喜欢干涉客人们的隐私。他俩说话时没有一句高声，如果这是争吵那太不寻常了。可就在那时他发现他们的衣着深暗。除了年老的寡妇，夏天穿黑色衣服是不寻常的，他顿时明白了，他们可能在服丧。

玛丽娅从克里提斯的掌中松开她的手，埋头坐在那里，任她的眼泪流淌，滚落到手臂上、脖子上、胸前。她无法止住泪水。在墓地上克制的悲伤只是给暂时压抑了，那压倒一切的悲哀现在像决了堤的洪水，直到每一颗泪珠都涌出来，直到泪水干涸，也无法减轻这伤痛。克里提斯如此理智也更令她恸哭，让她的决定更可悲。

克里提斯坐在那里看着玛丽娅低垂的头顶。当战栗退去后，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玛丽娅,”他低声说，“我们走吧，好吗？”

他们从桌边走开，手牵着手，玛丽娅的头靠在克里提斯的肩上。当他们开车回布拉卡时，一路沉默，只有蓝宝石般的水面还在闪烁，可是天空开始变了，不易觉察地从碧蓝变成了粉红，连岩石上也披上同样温暖的色彩。最后，这可怕的一天要消逝了。

当他们快到村子时，医生开口了。

“我不能说再见。”他说。

他是对的。“再见”这个词包含着太多的结局意味。还没真正开始怎么就能结束呢？

“我也不能。”玛丽娅说，现在她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你会给我写信，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吗？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告诉我生活在自由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吗？”克里提斯强作热情地问。

玛丽娅点点头。

拖延此刻已无意义。克里提斯走得越早，对他们双方越好。他把车停在玛丽娅家外，走出来，打开乘客座位的门。他们面对面站着，然后拥抱了几秒钟。与其说是在拥抱，还不如说是面贴面站着，像孩子们在雷雨中那样。接着，凭着强大的意志力，他们同时松开对方。玛丽娅立即转身进了家门。克里提斯回到车里，开车走了。他不想停留，一直开到伊拉克里翁。

家里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玛丽娅跑回街上。她需要知了的叫声、踏板车的轰鸣、孩子们的尖叫。她朝村中心走去时，这一切迎接着她，她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大街，看看还能不能看到克里提斯的车子，可是他的车早已经绝尘而去了。

玛丽娅需要佛提妮。她快步走向小饭馆，她的朋友正在那里铺桌布、摆桌子，绕着桌子啪的一声扣上橡皮带，防止风把桌布吹起。

“玛丽娅!”佛提妮很高兴看到她的朋友，可是看到她死灰一般的脸色，她很惊慌。当然，玛丽娅看起来脸色苍白并不奇怪。在过去两天中，她从流放中回来，又看到姐姐被杀害、下葬。“来，坐下。”佛提妮说，拖出一把椅子，让玛丽娅坐下，“我给你倒点喝的—我打赌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佛提妮没说错。玛丽娅过去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可她现在没有胃口。

“不，我很好。真的，我很好。”

佛提妮不信。她把那张写有晚上第一批客人来前需要准备的东西的清单扔到脑后去了。那些都可以等。佛提妮又拖过来一把椅子，挨着玛丽娅坐下，抱着她。

“我能帮你什么吗？”她温和地问，“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里有种仁慈，让玛丽娅一阵颤抖，哭了起来，透过泪水，佛提妮能听清几个词，明白了她朋友为什么如此悲伤。

“他走了……我不能走……不能离开我爸爸。”

“瞧，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玛丽娅慢慢冷静下来。

“就在安娜被杀之前，克里提斯医生要我嫁给他。可是现在我没法离开—我不能那样做。嫁给他我就得离开我爸爸。我不能那样做。”

“所以他走了，是不是？”佛提妮温和地问。

“是的。”

“什么时候你能再见他呢？”

玛丽娅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再也不见了。”

她很坚强地说出来。直到今天，命运的报复心如此之强，可是每一次打击，只会让玛丽娅更有能力抵抗下一次。

两个朋友坐了一会儿，最后斯蒂法诺斯出来，劝玛丽娅吃点东西。如果她打算为父亲作出如此牺牲，那她最好还是要坚强点，有用点。如果她自己生病了，那便毫无意义。

夜幕降临了，玛丽娅站起来要走。当她回到家里，一切还是那样沉寂。玛丽娅溜进空空的卧室，这卧室现在又归她了。她躺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

安娜的死留下了一串不安和被破坏的生命。不仅是她妹妹、她父亲和她丈夫的，还有她女儿的。索菲娅还不到两岁，没多久就发现父母不在了。爷爷奶奶告诉她，他们要离开一段时间。开始她哭，不久便开始忘记。而对于亚力山特罗斯和艾列弗特瑞亚·范多拉基，一夜之间他们失去了儿子—他们未来的希望，还有家族的名誉。对安德烈斯娶了一位地位卑微女子的担忧，现在完全成了现实。艾列弗特瑞亚，她一直愿意接纳安娜·佩特基斯，现在只好面对最苦涩的失望。大家发现没多久马诺里就失踪了，他们自然明白是什么引发了圣提托斯节上的可怕事件。那个女人给他们带来最深的羞辱，一想到他们的儿子在监狱里日渐憔悴，那真是对他们每日的折磨。

对安德烈斯的审判在圣尼可拉斯持续了三天。玛丽娅、佛提妮和另外几个村民被传唤为证人，克里提斯医生也从伊拉克里翁前来作证。事后留下跟玛丽娅简短交谈了几句，艾列弗特瑞亚和亚力山特罗斯冷漠地坐在旁听席上，他们俩为出现在这样的公众场合而备感焦虑、羞辱。谋杀的详情被公开，传遍了整个克里特岛。大家津津乐道，口水都说干了，报纸每天刊登出耸人听闻的细节。吉奥吉斯全程出席。虽然他想让安娜得到公正对待，但他从不怀疑是安娜自己的行为导致安德烈斯的暴力反应。十四年来第一次，他高兴伊莲妮不在场。

24

1958

几个月来，范多拉基和佩特基斯两家没有往来。然而，考虑到索菲娅，为了她，即使这是个冰川世纪也要度过。艾列弗特瑞亚想改变主意加快和解，就连亚力山特罗斯，在有时间反省后，也开始明白受伤害的不仅是他的家庭。他明白持续的伤害一直重重压在两个家庭之上，他用严格相符的、几乎是数学般的精准来衡量他们各自的损失。在范多拉基家这边——一个坐牢的儿子，一个可耻的侄子，家族的姓氏给毁了。在佩特基斯这边——一个死去的女儿。一个家庭因谋杀而消失，而在此之前另一个因麻风病而消失。经过他的计算，双方扯平了。站在双方中间的是索菲娅，他们大家有责任一起为这个小女孩营造一种生活。

终于，亚力山特罗斯写信给吉奥吉斯。

我们之间有分歧，可是该结束了。索菲娅正在长大，父母不在身边，我们能给她最好的东西便是爱，还有其他家庭成员的陪伴。如果下个礼拜六你和玛丽娅能来吃午饭，艾列弗特瑞亚和我会很高兴。

吉奥吉斯家里没有电话，可是他急急地跑到酒馆，用那里的电话。他想让亚力山特罗斯立即知道他们接受了邀请，很高兴去吃午饭，他给范多拉基家的管家留下口信，请他这样转告。然而，玛丽娅读了那封信后，感情很复杂。

“我们的分歧！”她嘲笑地说，“他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能把他儿子杀害您女儿的事实描述成‘我们的分歧’？”

玛丽娅怒不可遏。

“难道他没有责任？愧疚在哪里？道歉在哪里？”她嚷道，在空中挥舞着那封信。

“玛丽娅，听着，冷静下来。他不用承担责任，因为他没有责任。”吉奥吉斯说，“一个父亲不能为他子女的所有行为承担责任，是不是？”

玛丽娅想了一会儿。她知道父亲是对的。如果父母要为子女的错误承担责任，那会是个不同的世界。那意味着吉奥吉斯的大女儿因自己不计后果的不忠行为，害得丈夫杀死她，吉奥吉斯也有错。那显然很荒唐。她只得勉强承认这点，尽管不太情愿。

“您是对的，爸爸，”她说，“您是对的。真正唯一重要的是索菲娅。”

这之后，两个家庭达成了某种和睦亲善，默认了那场灾难中双方都有错，那场灾难把他们都毁了。索菲娅，从一开始起，就受到很好的保护。她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可是每周她会去布拉卡，在那里和外公和姨妈过上一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来招待她。坐船出海，捕鱼捞蟹抓海胆，在海里划桨，沿着悬崖小路走上一会儿。六点钟，他们送索菲娅回伊罗达附近的爷爷奶奶家时，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了。索菲娅得到爷爷奶奶和外公的宠爱，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很幸运。

春天慢慢变成了初夏，克里提斯算着，自从安娜下葬，他开车带玛丽娅去伊罗达那天起，两百天过去了，他明白他们的未来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了。每天他努力让自己不再想本来会怎么样。他的生活还是像以前那样有规律：早上七点三十分准时走进医院，大约晚上八点离开，孤独地过完晚上，或读书，或学习，或回信。这也让他很忙，许多人羡慕他的专注，他做什么都那样专心。

在麻风病人从斯皮纳龙格大批离去的那几周里，这座岛将不再是麻风病隔离区的消息传遍了克里特。让很多以前害怕别人知道自己可能患有麻风病的人从他们的村子里现身，来寻求帮助。现在他们知道治疗并不意味着监禁在麻风病隔离区，他们不怕让人别人知道，他们成群结队地来找这个人所共知治愈了克里特岛麻风病的医生。克里提斯医生很谦虚，并没有沉浸在荣耀中，可他的名声却广为传播。一旦确诊后，病人就来找他，要求定期注射氨苯砜，通常，随着剂量的逐渐加大，几个月内疗效就会显现。

一连好些个月，克里提斯继续着他的工作，在伊拉克里翁重要而繁忙的医院里担任部门主任。看着他的病人痊愈，永远出院，离开他，对他乃是最好的奖励。然而，他感到的只有可怕的空虚。他在医院里觉得空虚，在家里觉得空虚，每天要用最大的努力才能从床上爬起来，回到医院。他甚至开始问是否真的要亲自开药？别人能不能取代他的位置？人们真的需要他吗？

就在他觉得在医院里可有可无，在医院外空虚无比时，他收到了拉帕基斯医生的信。自从斯皮纳龙格关闭后，他结了婚，现在是圣尼可拉斯总医院皮肤病科主任。

我亲爱的尼可拉斯：

我想知道你好吗。自从我们离开斯皮纳龙格，时间过得飞快，一直以来，我很想跟你联系。回到圣尼可拉斯后生活太忙了，由于我全部时间都在这里，医院扩展得很快。来看看我们吧，如果你愿意离开伊拉克里翁休息一下的话。我妻子久仰你的大名，非常想见见你。

你的

克里斯多

克里提斯思索起来，如果像他佩服的克里斯多·拉帕基斯这样的人都觉得在圣尼可拉斯工作很满足，也许他也该选择去那里。如果玛丽娅不能到他这里来，他可以去她那里啊。每个礼拜二，《克里特日报》会刊登医院招聘广告，每周他会浏览它们，希望找到一份离他爱的女人近点儿的工作。过去好些周了，哈里阿那边有几个合适的工作，可全都离他向往的目标更远。一天，他又从拉帕基斯那里收到一封信，他终于醒悟了。

亲爱的尼可拉斯：

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肯定以为我惧内，我相信，可是我打算放弃我在这里的工作。我妻子想离里色蒙的父母近点儿，所以我们过几个月会搬去那里。我只是想起你可能有兴趣接手我的部门。这个医院发展得很快，以后会有更大的机会。再说，我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我的打算。

你的

克里斯多

尽管没有被明确告知，拉帕基斯还是知道他的同事和玛丽娅·佩特基斯之间有某种关系，当他听到克里提斯独自回到伊拉克里翁后，觉得很扫兴。他猜想是玛丽娅觉得有义务留下来陪父亲，觉得整个事情太可惜了。

克里提斯读了一遍又一遍，才把信插进白大褂上面的口袋里去，白天他还拿出来看几次，他一次又一次地浏览着那些话。虽然在圣尼可拉斯的工作可能会令他职业生涯上的所有大门关闭，可是生活中有一扇门会打开——那样的话，就有可能离玛丽娅近点儿。那天晚上他写信给老朋友，问他该如何抓住这个机会——有哪些手续要办，还有几个应聘者要面试等等。拉帕基斯回答说，如果这周内克里提斯能写一封正式的申请信，医院很可能会考虑由他来任这个职位。其实，他们都很清楚，克里提斯远远胜过这个职位的人才要求。从一家城市医院的部门主任来到一家小医院担任同样的部门主任，没人会怀疑他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医院很高兴，虽然有些疑惑，像他这样有才干和名气大的人竟会来申请这个职位。他被通知面试，几天后他就收到确认信，表示他可以担任这个职位。

克里提斯打算，先稳定好自己的新生活，再联系玛丽娅。他不想让她反对他职业生涯上的倒退，待一切既成事实后再告诉她。一个月不到，他在医院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安定下来后，动身去布拉卡，这里离布拉卡只有二十五分钟车程。这是五月的一个礼拜天下午，当玛丽娅打开前门，看见克里提斯站在那里，她苍白的脸上全是惊讶。

“尼可拉斯！”她喘着气说。

一个小小的声音讲起话来，似乎是从玛丽娅的裙子下发出来的，一张小脸从她身后露出来，个头还不到膝盖高。

“他是谁，玛丽娅姨妈？”

“是克里提斯医生，索菲娅。”她的回答几乎听不到。

玛丽娅让到一边，克里提斯跨过门槛。当他经过时，她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整洁，那样挺直。在斯皮纳龙格上，当他离开她的家，走上主街去医院时，她曾看过那么多次。突然，玛丽娅觉得仿佛还是刚刚从岛上回来，不过片刻之间，她好似还在做着未来的白日梦。

玛丽娅摆出茶杯和茶碟时，手颤抖得厉害，茶杯叮当乱响。然后，她和克里提斯舒服地坐在硬木椅上，品着咖啡，就像他们过去在斯皮纳龙格一样。玛丽娅想找点话说，然而只是徒劳。还是克里提斯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我搬家了。”他说。

“搬到哪里？”玛丽娅礼貌地问。

“圣尼可拉斯。”

“圣尼可拉斯？”

她几乎被这句话呛到。吃惊与快乐交杂在一起，她努力想着他这番声明中的含义。

“索菲娅，”她对小女孩说，小女孩坐在桌前画着画，“为什么你不上楼去，把那个新洋娃娃拿下来给克里提斯医生看看呢……”

小女孩上楼去拿她的玩具，克里提斯倾身向前。这是她生命中第三次听到这样的话：“嫁给我。”

她知道吉奥吉斯现在能够照料自己。他们在安娜的死上作了让步，索菲娅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快乐。圣尼可拉斯离这里并不远，玛丽娅每个礼拜能来看父亲几次，也可以去看索菲娅。不出一秒钟，这些东西便在她头脑里转了一遍，她还没来得及呼吸，便给了他答案。

不久，吉奥吉斯回来了。从知道玛丽娅痊愈的那天后，他还没这样快乐过。到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布拉卡，玛丽娅·佩特基斯要嫁给那个治好她病的男士了，婚礼马上开始筹备。佛提妮，对玛丽娅和克里提斯终能走到一起始终抱有希望，现在更是全身心投入准备工作之中。在婚礼仪式开始前，她和斯蒂法诺斯会办个晚会，仪式结束后朋友们可以聚在小饭馆里开始盛宴。

他们与牧师定好两个礼拜后的一天举办婚礼。没理由再等了。这对夫妇已有一套房子可以住进去，他们互相了解了多年，玛丽娅已经有了嫁妆，也有婚礼礼服，是当时买了准备跟马诺里结婚时穿的。五年来它一直躺在箱子底下，用层层皱纸包着。克里提斯求婚一两天后，玛丽娅打开它，抖开折痕，试穿起来。

还是那样合身，跟买的那天一样美丽。她的身材一点没变。

“太完美了。”佛提妮说。

婚礼前的晚上，两个女人在佛提妮家里，计划玛丽娅应该梳什么样的发型。

“我穿本来是另一个婚礼的婚纱，你觉得会不会带来坏运气？一场永远没有举行的婚礼？”

“坏运气？”佛提妮说，“我想你的坏运气已经用光了，玛丽娅。我必须说实话，我觉得你的命真是不太好，可是现在不会了。”

玛丽娅举着婚纱站在佛提妮卧室的长镜前。泡泡纱还很蓬松，花边裙绕着她撒开像瀑布一样，面料摩着她的脚踝发出沙沙声。她的头往后一仰，像个孩子似的转起来。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你是对的……”她有节奏地唱着，上气不接下气，“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你是对的……”

直转得头晕，玛丽娅才停下来，仰面倒在身后的床上。

“我觉得，”她说，“我像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全世界再没人能像我这样快乐。”

“你应得的，玛丽娅，这真是你应得的。”她的老朋友回答说。

有人敲卧室的门，斯蒂法诺斯探头进来。

“抱歉打扰你们，”他快活地说，“我们明天有个婚礼，我在准备婚宴，我真的需要帮手。”

两个女人笑了。玛丽娅从床上跳起来，把婚纱扔在椅子上。她们跟着斯蒂法诺斯跑下楼梯，像小时候那样咯咯笑着，空气中全是她们盼着大喜日子的兴奋。

一觉醒来是个明媚的五月天。村里所有人都来了，跟着婚礼队伍走过从玛丽娅家到村那头教堂的短短一段路。他们全想确信这个身穿白纱的美丽的黑发女子能平安举行完婚礼仪式，这次，再不要有什么东西阻挡她，阻挡她的幸福婚姻。教堂大门在婚礼仪式期间一直开着，人们伸长脖子，可以看到走道尽头婚礼的全过程。拉帕基斯医生是主婚人，布拉卡人人都很熟悉他。人们记得他每天来往于斯皮纳龙格，可是没几个人记得克里提斯。他在布拉卡一闪而过，虽然他们全都知道他在撤销麻风病隔离区上的重要意义。

这对新人站到祭坛上，牧师给他们戴上花冠。教堂里一片寂静，站在外面太阳地里的人们被要求安静下来，尽量听里面的说话。

“主的仆人，玛丽娅，戴上花冠，主的仆人，尼可拉斯……因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直到永远。噢，主啊，我们的主，以你的荣耀为他们加冕。”

大家安静听着牧师诵读熟悉的婚礼致辞，圣保罗致以弗所、致圣约翰的信。整个仪式没有丝毫匆忙与马虎。这是最庄严的仪式，仪式的过程让站在祭坛上的两个人觉得更有意义。一个小时后，牧师结束了仪式。

“让我们为新娘新郎祈祷吧，愿他们仁慈、平安、健康，得到拯救。愿基督，我们真正的主，在加利利的伽拿的现身，赞同了婚礼的尊严，怜悯我们，主啊，耶稣基督，请怜悯我们。”

“阿门”之声回响在教堂里，仪式结束了。杏仁糖分发给教堂里的宾客们，以及站在外面的人们。杏仁糖是大家祝福玛丽娅和克里提斯能享受富有与快乐的象征。没有谁不这样祝愿他们。

吉奥吉斯坐在教堂第一排长椅上，旁边是艾列弗特瑞亚和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这是向公众表示他们的和解，中间坐着小索菲娅，婚礼的壮观华丽与多姿多彩迷住了她，令她兴奋不已。对吉奥吉斯而言，他强烈地感到，一切又重新开始了，他确信所有的悲哀都成过去，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了平静。

玛丽娅出来了，头戴花冠，和新郎一起，人群欢呼着，跟着他们走到太阳里，前往小饭馆，那里的狂欢即将开始。斯蒂法诺斯已摆好婚宴，慷慨地招待当晚的客人。整个晚上，葡萄酒不停地倾倒，奇科迪亚酒瓶的瓶塞不停地拔出。星空下，乐师们不断地弹奏着，直到跳舞的人们脚跳麻了。只不过没有焰火。

婚后的头两晚，他们住在可以俯视圣尼可拉斯海港的大酒店里，可是两人都急切地想开始他们人生的新阶段。婚礼前两周时，玛丽娅去过几次婚后的家。这是她第一次生活在繁忙的市镇里，她体验着这种美好的变化。家在一处陡峭的小山上，紧临医院，像街上其他人家一样，有雕花铸铁露台和落地窗。这是幢高而窄的房子，有两层楼梯，墙漆是浅浅的碧玉色。

克里提斯医生自己也是新来乍到，所以他带着新娘住进新家时并没有招来什么闲言，那里离玛丽娅以前的家也还有那么远，足以让她开始新生活。这里除了她丈夫，没人知道她以往的病史。

佛提妮是第一个客人，还有马特奥斯和佩特罗斯宝宝，玛丽娅很骄傲地带他们参观房子。

“看看这些巨大的窗户！”佛提妮叹着，“能看到那边的大海。看，孩子们，这里还有个花园！”

房子很大，比布拉卡的任何房子都要大得多，家具是现成的，也比此时大部分人用的乡村款式精美。厨房也比玛丽娅成长中用过的厨房要精致复杂得多：她生活中第一次有了冰箱，有了现代化的炊具，也不会事先没有通知就突然停电。

一连好几个月，玛丽娅觉得生活简直不能再完美了。玛丽娅爱她靠近医院山顶上的新家，不久就按自己的品位装修了房屋，挂上自己的刺绣样品，还有家人的相框。然而，九月的一个清晨，她听到他们新装的电话响起来。是吉奥吉斯打来的，他很少给她打电话，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是艾列弗特瑞亚，”他一贯不会转弯抹角，“今天早晨，她去世了。”

过去的几个月里，吉奥吉斯与范多拉基夫妇来往密切，玛丽娅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悲伤。没有任何疾病的征兆，事先也没有中风的迹象，可中风突然就把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出人意料地带走了。葬礼几天后举行，在仪式快要结束时，玛丽娅看到小外甥女跟爷爷、外公手牵手时，她慢慢想清了现状——索菲娅需要妈妈。

玛丽娅无法摆脱这个念头，这想法一直萦绕在她心上，像粘在羊毛里的一根棘刺。小女孩还只有三岁——接下来她会遇到什么？假设亚力山特罗斯也死了呢？他至少比艾列弗特瑞亚老十岁，这是很可能的。她知道吉奥吉斯无法独自照顾好她。至于索菲娅的父亲，虽然他在审判时请求宽大处理，法官还是处以严刑，他至少在索菲娅十六岁时才能出狱。

葬礼后，他们坐在伊罗达的范多拉基家昏暗的起居室里喝着咖啡，这间房子，连同可怕的家族肖像画、笨重的家具，简直就像专做哀悼之用的——简直太适合了。现在跟谁讨论都不是时候，虽然她渴望跟人说。墙壁好像也发出喃喃声，人们的声调低沉、压抑，觉得甚至连玻璃杯的叮当声也可能破坏严肃冷静的气氛。玛丽娅一直想站到椅子上，把自己的想法大声公布出来，可是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离开后，才能向克里提斯说。他们还没上车，她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有个想法，”她冲口而出，“关于索菲娅。”

她无须再说什么。克里提斯也正考虑同样的问题。

“我知道。”他回答说，“这小女孩失去了母亲和外婆，经过这么多事，谁知道亚力山特罗斯还能活多久？”

“他深爱着艾列弗特瑞亚，他的心都碎了。我想象不出，没有她，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我们要仔细考虑。可是现在不是去提让索菲娅跟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但跟着她爷爷一起生活也不是长久之计，对吗？”

“为什么过几天后我们不去跟他谈谈呢？”

两天后，玛丽娅和尼可拉斯·克里提斯提前给亚力山特罗斯打电话，告诉他，他们会过来。

他们又一次坐在了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家的起居室里。自从葬礼之后，这个伟岸的男子似乎缩小了，虽然在整个葬礼中他还努力把头抬得高高的，显得很有尊严。

“索菲娅已经上床睡觉了。”他说，拿起餐具柜上的一瓶酒，给他们俩各倒了一杯，“否则她会来这里向你们问好的。”

“我们来就是为了索菲娅。”玛丽娅说。

“我想也是，”范多拉基说，“这事情根本不用讨论。”

玛丽娅脸色白了。也许他们这次来犯了可怕的错。

“我和艾列弗特瑞亚几个月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范多拉基说，“我们谈起过，如果我们中有一个死了——当然我们假设是如果我先走——索菲娅怎么办。我俩都觉得，如果我们中谁走了，由某个更年轻的人来照顾我们的孙女才是最妥当的安排。”

虽然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几十年一直发号施令，可是即使如此，现在他完全控制了局面，还是令他们很吃惊。他们无须再多说一个字。

“关于索菲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跟你们生活。”他对他们俩说，“你们考虑过吗？我知道你很喜欢她，玛丽娅，作为她的姨妈，你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片刻间，玛丽娅努力想说点什么，可是克里提斯把应该说的一切都说了。

第二天早上，克里提斯处理完医院里的工作，他和玛丽娅回到范多拉基家，他们开始准备索菲娅的新生活。这周末，她就会搬进圣尼可拉斯的家。

开始玛丽娅很紧张。离开斯皮纳龙格后不到一年，她做了妻子，现在，几乎一夜之间，她又成了一个三岁女孩的妈妈。不过，她不需要害怕。索菲娅在她前面，她很高兴地接受了跟这对夫妇一起生活，他们比爷爷奶奶更年轻，更有活力。尽管她生命之初就有这么多创伤，可她显然在无忧无虑中长大了，她很喜欢跟别的孩子一起玩，不久她就在他们住的这条街上找到好多小伙伴。

克里提斯初为人父也有点焦虑。虽然他的病人中有个孩子，可是他跟索菲娅这样小的孩子接触真是少而又少。一开始时索菲娅对他也很谨慎，可是不久就发现，只要最小的一点撩拨，就能让他严肃的脸绽现笑容。克里提斯越来越宠爱她，不久就常常被他妻子批评。

“你太惯着她了。”当看见索菲娅绕着克里提斯跑圈圈时玛丽娅责道。

索菲娅上学后，玛丽娅开始接受培训，在医院药房里工作。似乎与她的天然草药在一起的工作才是最完美的，她还在继续用它们给人治病。一周一次，玛丽娅会带着索菲娅去爷爷家，如今亚历山特罗斯就好像玛丽娅自己的父亲了。玛丽娅婚后学会了开车。索菲娅会在爷爷那里睡上一晚，那儿有一间卧房专门为她留着。第二天，玛丽娅来接她，通常她们会接着去布拉卡看望吉奥吉斯。几乎每次去那里，她们都会去看佛提妮，索菲娅在小饭馆下面的海滩上跟马特奥斯和佩特罗斯一起玩耍，两个女人说说各自最近生活琐事。

这样快乐安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索菲娅很喜欢一周一次去看望爷爷和外公，也很喜欢在一个繁忙的港口小镇生活长大。最后，玛丽娅和尼可拉斯不是她真正父母的事慢慢给忘掉了。他们在圣尼可拉斯的房子成了她小时候的唯一记忆。生活中的唯一缺陷就是索菲娅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很少提起这个话题，可是它重重地压在玛丽娅的心上——她自己没能生一个孩子。

索菲娅九岁那年，亚力山特罗斯·范多拉基去世了。他在睡梦中平静地走了，遗嘱中的每一个细节早已整理好。庄园留给他的两个女儿和她们的家庭，为索菲娅留了一大笔现金，交由信托委员会管理。

三年后，吉奥吉斯胸部感染，卧床不起，搬到了圣尼可拉斯玛丽娅的家里，由玛丽娅照料。接下来两年多，他十多岁的外孙女每天坐在床上，和他玩上几个小时的双陆棋。一个秋日，索菲娅还没放学回家，他便走了。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都极其伤心。看到那么多人来参加葬礼，她们稍感宽慰。葬礼在布拉卡，这个他终生生活的地方举行，一百多村民挤满了教堂，他们怀着深厚的感情悼念这位沉默寡言的渔夫，他一生遭受了那么多不幸，却从未抱怨。

第二年一个寒冷的早晨，来了一封信，信封是用打字机打出的，上面盖着伊拉克里翁邮戳，致函给“索菲娅·范多拉基的监护人”。玛丽娅看到这个名字，十分紧张。索菲娅从来不知道她有监护人。玛丽娅从门垫上抓起这封信，立刻把它藏在抽屉后面。这样写的信只有可能来自一个地方，玛丽娅吓得要命，她打算等丈夫回来，再看看她的恐惧是否有道理。

晚上十点左右，尼可拉斯在医院上了长长一天班后回家了。索菲娅一小时前已上床睡觉。尼可拉斯很审慎地用他银质裁信刀裁开了信封，抽出一张硬硬的信纸——

敬启者

他们坐在长靠椅上，腿挨着腿，尼可拉斯展开信。两个人读信时，他的手有点抖。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们，一月七日，安德烈斯·范多拉基死于肺炎。葬礼将于一月十四日举行。请确认收到此信。

您忠诚的

伊拉克里翁监狱长

他俩好长时间没说话。可是他们一遍又一遍看那封官样短笺。安德烈斯·范多拉基。这个名字曾包含着多少财富与希望。即使多年前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情，还是很难相信这个有着这么多特权的人生命最终会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结束。尼可拉斯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把信装回信封，穿过房间，把信锁在他的办公桌里。索菲娅不可能在那里找到它。

两天后，当安德烈斯的棺材放入贫民公墓时，玛丽娅是唯一前来哀悼的人。他的两个妹妹都没有来。她们甚至想都没想过要来。在她们看来，很早前她们的哥哥就和死了没两样。

现在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了，第一波旅游热潮开始席卷克里特，许多人来圣尼可拉斯观光，这里吸引着北欧人，阳光、温暖的大海、便宜的葡萄酒，能让他们快乐地消磨时间。索菲娅十四岁了，很任性。父母是社会的栋梁，却保守拘谨。不久，索菲娅发现反抗他们的有效办法是与法国、德国来的男孩们在街上闲逛。有这么漂亮、体态丰盈、长发齐腰的希腊女孩陪伴，那些人太开心了。虽然尼可拉斯讨厌与索菲娅争吵，可是夏天那几个月，他们几乎每天要吵上一次。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玛丽娅绝望地说。那天索菲娅深夜未归。“可是现在看上去好像性格也一样。”

“嗯，我想我现在终于知道，本性与教养，到底哪个管用。”克里提斯难过地说。

虽然索菲娅在其他方面很叛逆，可是她在学校还是十分用功，到她十八岁时，该考虑上大学了。玛丽娅从来没有机会上大学，她和尼可拉斯都希望索菲娅能上。玛丽娅以为索菲娅会去伊拉克里翁去上大学，可是她却让他们失望。从孩提时代起，索菲娅就看着大船从希腊大陆来来往往。她知道雅典是尼可拉斯读书的地方，也是她想去的地方。玛丽娅从未离开过克里特岛，一想到索菲娅热情万丈，要走那么远就害怕。

“可是伊拉克里翁的大学和大陆上的一样好。”她说，恳求索菲娅。

“我相信是一样好，”索菲娅回答说，“可是走远一点有什么错呢？”

“没有任何错。”玛丽娅辩解道，“可是在我看来，克里特就是个大地方了。它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习俗。”

“这正是关键。”索菲娅斩钉截铁地说，显示出钢铁一般的决心，没什么能扭转，“它被自己的文化裹得太严实，有时候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我想去雅典或塞萨洛尼卡——至少它们与世界其他地方有联系。那里发生那么多事情，我们在这里却无法接触到。”

她对旅行的热望不过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的自然反应。现在她这个年龄的人，全都想远走高飞，多看看世界。可是玛丽娅害怕，害怕失去索菲娅，同时心里也怀疑索菲娅父亲的身份。马诺里曾经就这样说过，认为克里特是大星球上的一座小岛，岛外的种种可能令人兴奋。这种旅行癖好奇怪地相同。

六月到来时，索菲娅作了决定。她打算去雅典，父母不要挡她的路。八月底，她动身上路。

在索菲娅要坐船去比雷埃夫斯的前一个晚上，玛丽娅和尼可拉斯坐在花园里一棵老葡萄架下，上面已挂满了一串串熟透了的紫色葡萄。索菲娅出去了。尼可拉斯品着一大瓶迈克塔瑟酒里的最后几滴。

“我们得告诉她，告诉玛丽娅。”他说。

没有回答。过去几个月里，两人对要不要告诉索菲娅他们不是她真正的父母这事，讨论了又讨论。当玛丽娅最终承认马诺里有可能是索菲娅的父亲时，克里提斯下定决心，这女孩必须知道真相。现在她的父亲因为那件事可能就在雅典或其他什么地方生活工作，她得知道真相。玛丽娅知道尼可拉斯是对的，必须在索菲娅去雅典之前告诉她，可是她一天天拖延着时间。

“瞧，我不介意去跟她说。”尼可拉斯说，“我只是想不能再耽搁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对的。”玛丽娅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今天晚上告诉她吧。”

他们坐在燠热的夏夜里，看着飞蛾像芭蕾舞娘似的绕着烛光翩翩起舞。沉默偶尔被壁虎爬过的沙沙声打破，它急急爬上房屋墙壁时，尾巴碰到了枯叶。那些明亮的星星在等着她家即将发生的事情吗？玛丽娅想。它们总是看着，在她做之前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夜很深了，可索菲娅还没回来，可是他们没打算放弃，也不准备上床休息。他们不能把要做的事再推到明天了。十一点过一刻时，夜凉了，玛丽娅有点发抖。

“我们回房间去吗？”她说。

时间慢慢又过了十五分钟，终于听到前门砰的一声关上。索菲娅回来了。

第四部

25

当佛提妮讲到这里时，她突然感到描述别人的情感责任重大——倒不如让当事人亲自来讲述她自己的事。虽然佛提妮像其他在世的人一样知道索菲娅会有什么感觉，但索菲娅亲身受到了真相的打击，谁还能比她讲得更好呢？那个八月的晚上，当她的父母告诉她，说他们根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时，索菲娅拼命想呼吸，可呼吸不了。她不得不面对这个真相——她真正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她的生父身份不明。从那以后，她什么都不再相信了。即使克里特岛被地震撼动，脚下的地摇晃不已，她觉得也不会比这更不安全。

佛提妮认识到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给伦敦的索菲娅打个电话。她悄悄地走出去，任阿丽克西斯兀自凝视着现在已经熟悉了的斯皮纳龙格。

索菲娅一拿起电话，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佛提妮，是您吗？”

“是我。你好吗，索菲娅？”

“很好，谢谢你。我女儿阿丽克西斯去看您了吗？我给您写了一封信，让她交给您。”

“当然来了，现在她还在这里。我们度过了一段很有收获的时光，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停顿。佛提妮觉得情况紧急。

“索菲娅，你来这里得用多少时间？我尽我所能把一切告诉了阿丽克西斯，可是还有些东西我觉得告诉她不合适。她不久就要走了，去与男朋友会合，可是如果你能在她走之前赶到这里，我们能一起待上几天。你觉得如何？”

电话那头再一次沉默。

“索菲娅？你还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

这是个多么自然的邀请。索菲娅有一千个理由说无法放下手中的事情飞来希腊，可是也有足够的理由来克里特。她几乎无须思索，就决定把反对意见放在一边。接下来几天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要去克里特。

“听着，我要看看我是不是能赶上飞机。过了这么久能重回布拉卡真是太好了。”

“好。我不会告诉阿丽克西斯，我求神保佑你能来这里。”

索菲娅很容易就搭上了一班飞往雅典的飞机。一年之中这个时候没什么人来希腊，那天下午正好希思罗机场有班飞机。她匆忙收拾好一个小包，给马库斯的语音电话留了个口信，解释她去哪里了。飞机按时起飞，那天晚上八点钟，她坐上出租车，飞快地赶往比雷埃夫斯，在那里搭上去伊拉克里翁的夜班航船。当渡船斜着靠过来，一路向南时，索菲娅还有足够的时间担心，她到后如何面对一切。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决定。布拉卡之旅是一条满载回忆、令她自己吃惊的旅程，可是佛提妮那样坚持。也许真的是面对自己过去的时候了。

第二天清晨，距两个女人电话交谈不到二十四小时，佛提妮看到一辆小车挨着小饭馆的路边停下。一位身材丰满的金发女人走了出来。虽然有二十年没见过索菲娅了，一头金发也让她产生错觉，可是佛提妮还是立即意识到来人是谁。她急忙出去迎接。

“索菲娅，你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说道，“我不敢相信你真会来！”

“我当然会来。我这么多年来都想回来，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说，您也没邀请我。”她顽皮地说。

“你知道用不着等人邀请。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我知道。”索菲娅停了一下，四周打量一番，“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

“没多大变化。”佛提妮说，“你了解这些村子。哪怕当地商店换一种油漆刷窗户，都会招来抗议。”

佛提妮向索菲娅保证过，不对阿丽克西斯提一个字说她的母亲会来。所以，当年轻的姑娘睡眼惺忪地站在台阶上看到她母亲时，她惊呆了，开始还以为是昨晚喝多了白兰地而产生的幻觉。

“妈？”她说的只有这个。

“是的，是我。”索菲娅回答，“佛提妮邀请我来，看来这是来这里的好机会。”

“真没想到！”她女儿回答说。

三个女人坐在遮阳棚下的一张桌前，喝着冰咖啡。

“你的旅行怎么样？”索菲娅问。

“噢，就那样。”阿丽克西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直到来了这里，才觉得有意思。我在布拉卡过得好极了。”

“埃德没有和你在一起？”索菲娅问。

“没有。我把他留在哈里阿了。”阿丽克西斯说，低头看着咖啡。她这几天很少想到埃德，突然感到有点内疚。她把他扔下了那么长时间。“可是我打算明天就走。”她加上一句。

“那么快？”索菲娅叫道，“可我才刚来。”

“嗯。”佛提妮又拿了咖啡过来，“那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三个女人全知道时间紧迫。索菲娅还为什么别的而来吗？过去几天，佛提妮说的一切让阿丽克西斯头晕目眩，可是她知道有最后的结局。母亲就是为这而来的。

26

索菲娅要去雅典开始她的大学新生活的前一天晚上。她的箱子只要运到几百米远那边的港口，装上渡船。它的下一站，和她的一样，是三百公里远的北方，希腊的首都。索菲娅展翅高飞的决心和远方带给她的焦虑恐惧一样多。那天早些时候，她差点想把每件东西：衣服、书、笔、闹钟、收音机、相片，都拿出来，放回原处。离开熟悉走向陌生很难，她把雅典视为通往冒险或灾难的大门。十八岁的索菲娅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她一想起以后会想家就痛苦得要命，可是没有回头路了。六点钟时，她出去见她的朋友们，跟她要离开的那些人道别。那还可以减轻一些惶感。

索菲娅回家时，已经十一点，发现父亲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母亲坐在椅子边上，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关节拧得发白，脸上的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你们还没睡？很抱歉我回来晚了。”索菲娅说，“可是你们不用等我。”

“索菲娅，我们想和你谈谈。”父亲柔和地说。

“为什么你不坐下来。”母亲建议道。

索菲娅立刻不安起来。

“看来有点正式。”她说，坐到一把椅子里。

“我们觉得在你明天去雅典之前，有一两件事应该让你知道。”父亲说。

现在母亲又接过来。毕竟，大部分都是她的故事。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她说，“可是，关于我们家，有几件事情我们想告诉你……”

那晚，他们向她讲了一切，就像佛提妮讲给阿丽克西斯听的一样。索菲娅没有丝毫疑心，也没有任何防备，一下子为她揭开这么多秘密。她看见自己站在高山上，几千年来的秘密就在脚下，岩石一层叠一层，一层比一层坚硬。他们瞒着她一切，好像一个阴谋。索菲娅回想起来，一定有好几十人知道她母亲是被杀死的，而这些年来每个人都保持沉默。那些随之而来的揣测与流言又怎样呢？也许当她经过时，认识她的人们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可怜的姑娘。不知道她能不能弄清楚到底谁是她父亲？”她可以想象得出那些流言飞语，关于麻风病的窃窃私语。“想想看，”他们一定会说，“她家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麻风病！”这么多年，她一直愉快地成长着，对她背负着的这些耻辱，压根儿就没意识到。毁容的疾病、不道德的母亲、身为杀人凶手的父亲。她完全震惊了。她此前的无知完全是种福气。

她从没怀疑过自己不是坐在她面前的这两个人生的。为什么她要这样想？她一直以为她长得既像玛丽娅又像克里提斯，甚至大家也这么说。可是她与这个她一直叫爸爸的人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无关得跟大街上随便碰到的某个路人一样。毋庸置疑，她爱她的父母，可是现在他们不是她的父母，她对他们的感情会不同吗？一个小时内，她的整个生活全变了，过去消失在她身后，当她回望，只有空虚。一片空白。虚无。

她默默地听着这些，感到恶心。她从来没有想过，玛丽娅和克里提斯可能有什么感觉，是什么让他们在这么久之后来告诉她真相。不，这是他们编造的她的故事，她的生活。她愤怒了。

“为什么你们以前不告诉我？！”她尖声说道。

“我们想保护你。”克里提斯坚定地说，“以前似乎没必要告诉你。”

“我们像你的亲生父母一样爱你。”玛丽娅祈求地说。

玛丽娅因为她唯一的孩子去读大学而失去她就已够绝望的了，可是更令她沮丧的是，这个女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样子，好似陌生人，这孩子已不再把玛丽娅当成母亲了。索菲娅不是他们的血肉早就无关紧要，多少岁月过去了，他们因自己没法生孩子而更加爱她。

然而，此刻，索菲娅只把他们看成一对欺骗她的人。她十八岁了，没有理性，一心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开创未来，开创一个自己能掌控的未来。她的愤怒变成了冷冰冰的态度，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寒了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的心。

“我早上来看你们，”她说着站起来，“船九点开。”

说完，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索菲娅天一亮就起来了，最后收拾一下她的行李，八点时，她和克里提斯把行李装到车上。他们谁也没说话，三个人开车去了码头。分别时，索菲娅只象征性地作了道别。

她吻了吻他们的脸颊。

“再见。”她说，“我会写信的。”

她就这样告别了，没有短期内再团聚的许诺。他们相信她会写信来的，可是他们也知道期待这封信没有意义。看着渡船从码头上慢慢驶出去，玛丽娅确信生活中没有比这再坏的了。站在她身边的人们在挥手，向所爱的人热烈道别，可是看不到索菲娅。她甚至没出现在甲板上。

玛丽娅和克里提斯站在那里，直到船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他们才转身离开。空虚让人难以忍受。

而索菲娅，前往雅典让她逃离了过去，从麻风病的耻辱、父母身份的不定中逃离出来。第一个学期过了几个月，她准备写信。

亲爱的妈妈爸爸（也许我该叫你们姨妈姨父？无论哪种叫法似乎都不再合适）：

我很难过，我走时情况那样难处理。我太震惊了，甚至无法诉诸文字，一想起这些，我还觉得很恶心。不管怎样，我写信只是告诉你们，我在这里很好。我很喜欢上课，虽然雅典比圣尼可拉斯要大得多，脏得多，但我正慢慢习惯。

我会再写信的。我保证。

爱你们的

索菲娅

信里说了一切，又什么也没说。他们继续收到一些描述性的，常常很热情的短信，可她的心里话却很少提及。第一年结束时，他们不能说完全，但心中至少也是苦涩而失望——假期索菲娅不回来了。

过去令索菲娅困扰，她决定在夏天寻找马诺里。一开始，这种寻找似乎还很温暖，她在雅典找到几条线索，甚至还有几处线索出现在希腊别的地方。可是不久，她的线索就断了，比如，在电话公司和税务局。她只好去敲那些碰巧也叫范多拉基的陌生人的门；与对方尴尬地站着，索菲娅只好简短地解释一下自己，为打扰他们而道歉。类似这样的寻找逐渐像石头一样凉下来。一天早上她在塞萨洛尼基的酒店里醒来，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即使她找到这个男人，她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她的父亲。再说，她是宁愿要一个谋杀母亲的杀人犯父亲，还是要一个遗弃她的通奸犯父亲呢？没有选择。难道她不应该把过去的这些不确定抛到一边，开创一个未来？

大学第二年，不管父亲是谁，索菲娅遇到了后来在她生活中比父亲更重要的人。他是个英国人，名叫马库斯·菲尔丁，他在大学里休学一年。索菲娅从未遇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大块头，笨拙，脸色苍白，当害羞或发热时，脸上会有些斑斑点点。湛蓝的眼睛在希腊这边很少见到。他看上去总带着些英国人才有的那种拘谨。

马库斯从没交过真正的女朋友。他总是埋头于学习，或者是因太害羞而追不到女人。他觉得七十年代伦敦的性解放十分可怕，而这时的雅典还没有这种革命。他来大学里的第一个月，就在一群学生中遇到了索菲娅，马库斯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虽然她似乎话不多，但她也不是难以亲近。当索菲娅接受了他的邀请时，他很是吃惊。

几周内他们就难舍难分了，到马库斯要回英国时，索菲娅作出决定，她要放弃学业，跟他一起走。

“我无牵无挂，”一天晚上她说，“我是个孤儿。”

当马库斯表示怀疑时，她向他保证这是真的。

“是的，真是的，我是个孤儿。”她说，“我有姨妈姨父，是他们把我养大的，可是他们在克里特。我去伦敦他们不会介意。”

她没再说什么自己的成长经历，马库斯也没再追问。但是他坚持他们应该结婚，对此索菲娅用不着劝说。她全身心地、狂热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坚信他不会令她失望。

一个寒冷的二月天，是那种到中午浓雾也不会消散的天气，他们在伦敦南部一个婚姻注册处登记了。一份邀请，随意的邀请，竖在玛丽娅和尼可拉斯家壁炉上的高架上好几个礼拜了。自从索菲娅起程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后，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她。刚开始被抛弃的那种剧痛痛彻心肺，可是慢慢接受后，就成了一种钝痛。他们俩去参加了婚礼，恐惧与兴奋兼而有之。

玛丽娅和尼可拉斯立即喜欢上马库斯。索菲娅再也找不到比马库斯更好、更可靠的人了。看到她这样满意、这样安全，就像他们希望的那样，他们很放心，即使他们想到她因此更加不可能回克里特岛定居了。他们很喜欢英国婚礼，虽然看似缺少了传统仪式。除了有几个致辞外，它就像个普通的派对，最奇怪的是，新娘穿着红色裤装，与客人们并无多大区别。玛丽娅一点英语也不会，以索菲娅的姨妈的身份被介绍给大家，而尼可拉斯，英语说得极为流利，则成为索菲娅的姨父。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克里提斯像是妻子的翻译。

婚礼后，他们在伦敦待了两个晚上，特别是玛丽娅，对索菲娅选择的生活城市感到很困惑。对她来说，这里好像外星球，永不停止跳动，汽车引擎的声音、怪物一样的红色巴士发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人群一队队经过里面摆着苗条模特的橱窗。在这个城市里，即使你不是游客而是其中的一员，碰上某个熟人的机会也绝不存在。这是玛丽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故乡——克里特岛。

索菲娅即使在与丈夫之间，也开拓了一片秘密与谎言的无人领地。她说服自己，隐瞒，不讲出某事，这与讲假话不同。甚至当她自己的孩子出生后——阿丽克西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结婚后一年生的——她也发誓决不向他们提起她在克里特的家。他们要受到保护，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永远不要受过去那奇耻大辱的伤害。

一九九○年，克里提斯医生八十岁时，去世了。几则简短的讣告，长不到十行，登在英国报纸上，赞扬他对麻风病研究的贡献，索菲娅仔细把它们剪下来，保存好。虽然玛丽娅和他年龄相差了差不多二十岁，玛丽娅只比他多活了五年。索菲娅飞到克里特只待了短短两天，参加姨妈的葬礼。她太内疚了，为失去亲人难过不已。她这才发现，许多年前，十八岁的自己离开克里特的方式太自私，太忘恩负义了，可是现在晚了，再也无法弥补。太晚太晚了。

就这样，索菲娅决定把她的过去一笔勾销。她处理掉装在她衣柜后盒子里母亲和姨妈的几件纪念品，一天下午，在孩子们放学回家前，她把一叠盖着希腊邮戳的黄色信封一把火全烧掉了，然后把姨妈姨父的相框后背打开，小心地把几份剪报插到相片后面，那上面用几句话精确描述了她姨父一生。这张记录了他们过去幸福岁月的相片立在索菲娅的床边，是她全部的往昔。

索菲娅毁掉过去的一切物证，她想抖掉过去，可是怕被人发现的恐惧像疾病一样蚕食着她，随着时间流逝，她那样对待姨妈姨父，让她十分内疚，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像石头一样硌着她的胃，她意识到再也无法补救，有时甚至后悔得生病。到她自己的孩子也离开家时，懊悔之痛更甚以前，她才完全明白，这种无法原谅的痛苦乃是自己一手所铸。

马库斯知道最好不要问太多问题，于是顺从索菲娅的意愿，避免提及她的过去，可是孩子们长大了，克里特的特征错不了：阿丽克西斯，一头美丽的黑发；尼克，眼睛周围一圈黑色睫毛。索菲娅一直担心她的孩子们终有一天会发现他们的长辈是些什么人，想到这里她的胃就一阵翻腾。看看现在的阿丽克西斯，索菲娅希望自己以前能更开明点。她看着女儿审视着她，好像以前从未见过她一样。这是她自己的错。是她让自己在孩子们和丈夫面前像个陌生人。

“我很抱歉，”她对阿丽克西斯说，“我以前从未跟你说过这些。”

“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么丢人呢？”阿丽克西斯问，向前靠过来，“这是你的故事，某种程度上是，可同时你又无能为力。”

“这些人是我的至亲血肉，阿丽克西斯。麻风病人、通奸犯、谋杀犯——”

“看在上帝的分上，妈，这些人里还有英雄。拿你姨妈姨父来说——他们的爱与世长存，你姨父挽救的人，没有几千的话，也有几百。还有你的外公！是现在人们的榜样，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否认谁，只是默默地承受痛苦。”

“可是我母亲呢？”

“好吧，我很高兴她不是我的母亲，可是我不想完全指责她。她是弱者，可她一直有叛逆的性格，不是吗？听上去她好像总是很难像玛丽娅那样，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她就是那样的。”

“你很宽容，阿丽克西斯。她肯定有缺陷，可是她难道就不能更努力地战胜她的本性？”

“我们全都应该这样，我想。可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力量。听上去是马诺里尽一切可能利用了她的弱点——就像那种人常做的一样。”

她们的谈话暂停了下来。索菲娅神经质地摆弄着她的耳环，好像有什么想说，却又无法说出口。

“可是你知道谁的行为更恶劣？”她终于脱口而出，“是我。我背弃这两个好人、这两个了不起的人。他们给了我一切，可我却拒绝了他们！”

阿丽克西斯被母亲的直白倾诉吓了一跳。

“我就那样背弃了他们。”索菲娅重复说，“现在说抱歉太晚了。”

眼泪从索菲娅眼中涌出。阿丽克西斯还从未见过母亲哭泣。

“你不用对自己太严厉，”阿丽克西斯悄声说，把椅子拉近了些，抱住母亲，“如果你和爸爸在我十八岁给我扔一颗这样的炸弹，我可能也会这样。你那样生气，那样难过，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内疚，这么多年我一直这样。”她静静地说。

“好，我觉得你现在不用了。都过去了，妈。”阿丽克西斯说，把她抱得更紧了，“根据我听到的关于玛丽娅的一切，我想她可能原谅你了。你们不是互相通信吗？他们不是来参加了你的婚礼吗？我相信玛丽娅不会怀恨——我想她不是爱记仇的人。”

“我希望你说得对。”索菲娅说，努力想要自己忍住眼泪，她的声音听不太清。她看着远处的小岛，慢慢恢复了平静。

佛提妮静静地听着母女之间的对话。她看得出，是阿丽克西斯让索菲娅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过去那段历史。她决定让她们俩单独待一会儿。

范多拉基家的悲剧，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在布拉卡仍广为议论，这个没有父母的小女孩并没有被目睹过那个夏日夜晚那件难忘事件的人忘记。有些人还生活在布拉卡。佛提妮踱到酒吧里，与杰拉西摩说了几句，后者正在朝他妻子疯狂地比画着什么。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了，让儿子在柜台后招呼一会儿。他们仨快步朝小饭馆走来。

一开始，索菲娅并没认出坐在她和阿丽克西斯旁边桌上的那两人是谁，可当她发现那个老人是个哑巴时，她知道他是谁了。

“杰拉西摩！”她叫道，“我记起您来了。您不是在我以前经常去的小酒馆里工作吗？”

他点点头，笑了。杰拉西摩是个哑巴给小索菲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记得小时候有点怕他，也记得，当她和玛丽娅去酒吧时，他特地为她做的冰镇柠檬汽水，她很爱喝。她们经常在那里找她外公。她不太记得阿德里亚拉了，她现在很臃肿，还有可怕的静脉曲张，厚厚的丝袜也遮不住。阿德里亚拉提醒索菲娅，当以前索菲娅来布拉卡时，她才十多岁。索菲娅模糊地记得一个漂亮但懒洋洋的女孩，她常常坐在酒吧外面跟她的朋友们谈天，成群的小伙子在周围转悠，若无其事地斜靠在他们的脚踏车上。佛提妮又找到了那个褐色牛皮信封，相片再一次在桌上摊开来，索菲娅、阿丽克西斯和她们的长辈那么像，真让人惊异。

小饭馆那晚关门了，可是马特奥斯回来了，他不久就要接手父母的生意，现在长得像山一般强壮。索菲娅热情地拥抱了他。

“看见你真高兴，索菲娅。”他热情地说，“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马特奥斯开始摆开长桌。还有一个客人要来。那天早些时候，佛提妮打电话通知了她的哥哥安东尼斯。九点钟时，他从西锡亚来了。现在他头发灰白，背也有点驼，可是他那双深沉而浪漫的眼睛——许多年前曾吸引过安娜的眼睛，还是没变。他坐在索匪娅和阿丽克西斯中间，喝了几杯酒后，他不再害羞了，开始说起这么多年没说过的英语。

“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他对索菲娅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当然，除了我妻子。”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又开口说话了。

“她的美既是天赐，也是诅咒，像她那样的女人，总是会让某些男人做出极端之举。那不是她的错，你知道。”

阿丽克西斯看着母亲的脸，看得出她理解了。

“Efharisto。（希腊语：谢谢你。）”索菲娅静静地说，“谢谢你。”

午夜过去，蜡烛淌了很久的泪后，熄灭了。桌边的人这才起身离去。几个小时后，阿丽克西斯和索菲娅就要上路，阿丽克西斯回哈里阿去与埃德会合，索菲娅搭渡船回比雷埃夫斯。对阿丽克西斯来说，从她来这里仿佛过了一个月，实际上才几天而已。而索菲娅呢，尽管她只是短暂地停留一下，其意义却无法估量。她像白天一样热烈拥抱，信誓旦旦，说明年一定会来待得更长些，更从容些。

阿丽克西斯开车送母亲去伊拉克里翁，索菲娅要搭晚班渡轮回雅典。她们一路上说个不停，没有片刻安静。阿丽克西斯把母亲放下，索菲娅很高兴能在伊拉克里翁参观一下博物馆，晚上再搭轮渡。阿丽克西斯继续赶往哈里阿。她已了解了神秘的过去，未来才是她此刻关心的。

差不多三小时后，她回到酒店。那是长长的、热得流汗的旅程，她迫不及待想要喝点东西。她走到街对面，去最近的酒吧，酒吧俯瞰着海滩。埃德在那里，独自坐着，凝视着大海。阿丽克西斯悄悄朝他走去，在他桌前找把椅子坐下。她拖椅子的声音惊动了他，他被吓了一跳，环顾四周。

“你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他嚷道。

阿丽克西斯除了四天前给他留了个短信，说她会在布拉卡待上几晚后，便没再联系过他，手机也一直关机。

“瞧，”她说，知道失去联系是她的错，“我真的很抱歉。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点忘记时间了。而且我妈过来了，还有——”

“什么意思？你妈过来了？所以你们家要团聚什么的，只是忘了告诉我！太谢谢了！”

“听着……”阿丽克西斯开始说，“真是很重要。”

“看在上帝的分上，阿丽克西斯！”他讽刺地咆哮，“什么更重要？是把我扔在一边去见你的母亲重要，还是跟我在一起度假更重要？你在家里时，一周你想见她几次就见几次！”

埃德没等她回答，径自走到酒吧那边，再喝一杯去了，他背对着阿丽克西斯。她从他肩膀上的线条看得出他的愤怒与憎恨，没等他转过身来，她快步溜走了，悄悄地溜走了。她花了几分钟收拾她的东西，全塞到一个袋子里，抓上床头柜上的几本书，给他草草写了张纸条。

抱歉这样结束。你从不听我说。

没有“爱你的阿丽克西斯”，没有一排排的吻。结束了。她自己承认了。没有爱。

27

阿丽克西斯很快踏上了回伊拉克里翁的路。已经下午四点了。她得猛踩油门，争取在七点钟前赶到，及时搭上汽车，赶上八点钟的渡轮。

阿丽克西斯在平坦的公路上开着，公路将大海拥在怀里，她可以观赏连绵不断的大海美景，心情愉快。她的左边除了蓝色别无其他：蔚蓝的大海，宝石蓝的天空。为什么把悲伤的情绪叫“蓝色”呢？阿丽克西斯想。这明亮的天空、闪闪发光的海水，似乎就是她极度的幸福中的一部分。

车窗摇下来后，暖暖的空气灌了进来，她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飘扬在脑后，汽车简易的磁带卡座里播放着歌曲《褐色眼睛的姑娘》，阿丽克西斯跟着大声唱着。那是埃德讨厌的范·莫里森的音乐。

这趟快乐的行程用了两个多小时，她一路风急火燎，担心错过渡轮，脚一直紧紧地踩着油门，再没什么比自己开车更尽兴的了。

时间不多了，退掉车后，她强压着没车的遗憾，买了渡轮船票，登上通往船舱的踏板。希腊渡轮上迎接乘客的那种浓烈的汽油味，她太熟悉了，一两个小时后就会适应。汽车正开上来，货物正装到甲板上，到处乱糟糟的。一群黑发男子互相叫着，说着她很惭愧听不懂的语言。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听不懂可能还好。她看到一扇门上写着“步行乘客”，感激地穿过去。

阿丽克西斯知道，在这艘船的什么地方，她能找到母亲。有两个休息室，一个是抽烟乘客用的，另一个更大些的给不抽烟的乘客用。一群美国学生占据了后者，而前者里面，有几个家庭，是去克里特看望亲戚后回雅典的。他们全都在大声喊叫，全都像在发表长篇大论，其实他们可能只是在商量现在吃烤三明治还是等会儿再吃。阿丽克西斯在这一层没有找到母亲，她上到甲板上。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了索菲娅，她在船那头，靠近船头。她独自坐着，小旅行包在脚边，她望着伊拉克里翁的点点灯火，以及威尼斯人建造的大型军火库的拱顶。这座十六世纪坚固的要塞站在那里守卫着海港，质朴的外墙好似昨天才建成。

一天前，阿丽克西斯吃惊地看见了母亲。这一次轮到索菲娅吃惊地看到女儿。

“阿丽克西斯！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惊道，“我以为你打算回哈里阿呢。”

“我原本是打算来着。”

“可是你为什么在这里？埃德在哪儿？”

“还在哈里阿。我把他留在那里了。”

不用再解释，可是阿丽克西斯想说说。“都结束了。我觉得没意思，没什么热情。”她说，“当我坐在那里听佛提妮描述你的家庭时，他们经历的事情，让我那么震憾。真正打动我的是他们彼此的爱那么强烈，经过了疾病与健康，顺境与逆境，到死才能分离……我知道我对埃德没有那种感觉——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我也肯定对他不可能产生那种感觉。”

过去几十年里，当索菲娅抛弃了把她抚养成人的那些人、那些地方时，她从来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过。女儿让她像看电影中的人物那样看待她的长辈。最后，她看不到耻辱，只看到英雄主义，没有不忠，只有激情，没有麻风病，只有爱。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但最后有可能治愈。它们不再羞耻。索菲娅不再有东西需要隐瞒，二十五年来她第一次任眼泪尽情流淌。

笨重的渡船慢慢驶出港口，在宁静的夜空中拉响了汽笛。阿丽克西斯和索菲娅靠着栏杆站着，海风吹拂着她们的面庞，她俩手挽着手，回头望着墨黑的海水。克里特的灯光逐渐消失在远方。

日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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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谨以此书献给如钻石般闪耀的艾米莉

衷心感谢他们给予我深刻见解、启发、爱、友谊和热情：

艾弗塞米亚· 阿尔法

安东尼斯· 安东尼乌

迈克尔· 克罗卡斯德斯

塞奥佐罗斯· 弗朗格斯

亚历克西斯· 加拉诺斯

玛丽亚· 哈德吉瓦斯利

玛丽· 哈默森

伊恩· 希斯洛普

威廉· 希斯洛普

科斯塔斯· 克林休斯

伊安格斯· 克莱帕斯

斯塔夫罗斯· 兰布拉基斯

大卫· 米勒

克莱斯塔· 尼兹安尼

科斯塔斯· 帕帕多普洛斯

尼古拉斯· 帕帕耶奥尔尤

亚历山德罗斯· 帕帕兰姆博斯

弗罗拉· 里斯

侯赛因· 西尔曼

瓦索· 索蒂里奥

托马斯· 沃基亚茨伊斯

西格德姆· 沃辛顿

写在故事开始之前……

一八七八年英国政府与土耳其协商结盟，取得了塞浦路斯的管理权，但塞浦路斯仍属奥斯曼帝国。

一九一四年奥斯曼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德国结为同盟，英国强行占领塞浦路斯。

一九二五年塞浦路斯成为英国殖民地。

一九五五年在乔治斯·格里瓦斯的领导下，EOKA（塞浦路斯斗士国家组织）开始暴力反抗英国。该组织的目标是实现塞浦路斯和希腊的合并。

一九五九年英国、希腊、土耳其、塞浦路斯希腊族和土耳其族社区就塞浦路斯问题达成和解，即“伦敦协定”。马卡里奥斯大主教当选总统。

一九六○年塞浦路斯成为独立共和国，可担保条约规定，英国、希腊和土耳其都拥有干预权。英国在塞浦路斯设有两个军事基地。

一九六三年马卡里奥斯总统提出十三项塞浦路斯宪法修改建议，希腊族社区和土耳其族社区之间爆发冲突。尼科西亚被一分为二，边界有英国军队巡逻。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不再分享权力。

一九六四年社区间的暴力冲突加剧。联合国向塞浦路斯派遣维和部队。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撤回飞地。

一九六七年社区间的暴力冲突进一步恶化。雅典发生军事政变，马卡里奥斯总统和希腊军政府之间关系紧张。

一九七一年乔治斯·格里瓦斯秘密从希腊返塞，组建EOKA B队，再度尝试将塞浦路斯并入希腊。

法马古斯塔曾是一座拥有四万人口的繁华城市。一九七四年，塞浦路斯被土耳其占领，法马古斯塔居民尽数逃离家园。时移世易，四十年后的今天，这座现代城市的新城区瓦罗莎依旧空空荡荡，被封锁在土耳其军队设立的铁丝网后面，俨然一座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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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8月15日，法马古斯塔

法马古斯塔是个金子般的地方。海滩，晒日光浴的人们，当地居民的生活，全都被暖意和好运包围。

浅淡的细沙沙滩，蔚蓝的大海，一同缔造出最完美的地中海海湾，全世界的人都来这里享受舒适和温暖。海面风平浪静，海水轻声拍岸，人们沉醉在这旖旎美景和恬逸感受之中。这里就是人间天堂。

这座古老的要塞城市屹立在海滨度假胜地的北面，拥有建于中世纪的坚固城墙。游客们跟随导游游览，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参观前身为圣尼古拉斯大教堂的清真寺，欣赏这座宏伟建筑的拱形穹顶、精美雕刻和扶壁。他们看到的是十四世纪的历史遗迹，听到的是关于十字军东征、鲁西格南王朝富有的国王和奥斯曼人入侵的传说。在暖暖的晌午阳光下，好心的导游将这些历史娓娓道来，可游客一返回酒店，便将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一头扎进游泳池，汗水和历史的尘埃也随之尽数冲刷。

人们真正欣赏的是二十世纪的发展，探索过历史后，他们乐于享受现代的舒适，以及在墙壁笔直的酒店里，透过巨大落地窗看到的迷人风景。

古城墙的垛口，可以看清敌人，却阻挡了一部分阳光。这座中世纪的要塞是为了阻挡入侵者，而新的城市则欢迎人们涌入。城市追求向外和向上的发展，接触明媚的蓝天和碧海，不再封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法马古斯塔是个吸引人的地方，氛围轻松，热情好客。击退入侵者的画面似乎来自另一个时代。

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度假胜地之一，一切都为消遣而设，每一个细节都注重舒适。坐拥海岸线的宏伟建筑大都是酒店，设有时尚咖啡厅和高档商店。这些高端的现代建筑，令人想起摩洛哥和戛纳。它们为人们提供休闲和娱乐，吸引国际新贵富豪，使之折服于这座海岛的魅力。白天，他们享受着大海和沙滩带来的无穷乐趣。夜晚，有数百个美食、美酒和娱乐场所可供选择。

除了旅游业，法马古斯塔还拥有塞浦路斯最深和最重要的港口。一箱箱柑橘类水果被装上船只，运往远方，让那里的人们一尝海岛风味。

五月到九月的法马古斯塔，气候温和，阳光明媚。天空一向晴朗无云，海水却永远清凉柔和。在长长的细沙沙滩上，度假者晒成了古铜色。他们伸展四肢，躺在日光浴床上，小口喝着冰镇饮品，头顶是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更活跃的游客或是在浅滩里嬉戏玩耍，或是展示划水技艺，娴熟地划过船只留下的尾流。

这是片繁荣之地。无论本地居民还是游客，都深陷于无限的满足。

海岸区遍布十二层左右的超现代酒店，而靠近南端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比其他酒店高三层、宽两倍的新酒店，由于刚刚建成，招牌尚未挂上。

这座酒店和其他酒店一样，属于极简抽象派风格。然而，酒店入口雄伟壮丽，大门和高高的栏杆气派非凡。

在这个炎炎夏日，这座酒店里挤满了人。只是他们穿的不是度假休闲服。这些设计师和工匠正在进行收尾工作。虽然酒店外观看似没有新意，内部装潢却完全不同。

酒店追求的是“恢宏”，他们认为接待处是酒店最重要的区域，要让客人一见倾心；否则就算失败。没有第二次机会。

接待处的规模是第一大亮点。男人看到会联想到足球场，女人则会联想到美丽的湖泊。不论男女，都会被大理石地面散发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吸引，走在上面，宛如漫步水面。

提出这一设想的人是萨瓦斯·帕帕科斯塔。他三十三岁，却面相老成，黑色鬈发里夹杂着几缕灰发。他的胡须剃得很干净，体格结实，和往常一样，他今天也穿了灰色西装（酒店内装有最好的空调系统，为每个人送去凉爽）和白色衬衫。

接待处只有一个女人在忙碌。她一头黑发，身着奶油色宽松直筒连衣裙，打扮得完美无瑕。她是帕帕科斯塔的妻子阿芙洛狄忒，来这里监督门厅和舞厅窗帘的安装，在头几个月里，她还监督挑选了五百间客房所需的织物和软装饰。她乐于做这份工作，并且极富天赋。布置房间（每层风格略有不同）与挑选衣服和寻找搭配饰物异曲同工。

阿芙洛狄忒·帕帕科斯塔将使这座酒店美丽不凡，若没有她，这座酒店也不会存在，因为投资人是她的父亲。特里福纳斯·马基迪斯在法马古斯塔拥有多座公寓大楼，还经营航运生意，从港口出运大量水果和其他产品。

他第一次见到萨瓦斯·帕帕科斯塔是在一场商贸协会的会议上。特里福纳斯觉察到了他的雄心壮志，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他花了一些时间才说服妻子相信，这个在不那么热门的海滩一端经营小宾馆的男人前途无量。

“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他说，“我们应该开始考虑她的婚事了。”

阿芙洛狄忒的母亲阿耳特弥斯觉得女儿样貌好、学识高，而萨瓦斯在社会地位方面配不上她的女儿，甚至还有点“粗俗”。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父母都在务农，还因为他们的土地太小了。然而，特里福纳斯却觉得这个有可能成为他女婿的人是个“潜力股”。他们一起讨论过几次他建造一座新酒店的计划。

“亲爱的，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特里福纳斯让阿耳特弥斯放心，“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看得出来他的前途不可限量。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我可以开诚布公地和他谈谈。”

特里福纳斯第一次邀请萨瓦斯到尼科西亚用餐的时候，阿芙洛狄忒就明白父亲的用意了。这算不上出乎意料，不过她并没有多少和年轻男子相处的经历，真不知道该作何感受。有一点所有人都没说出口，那便是萨瓦斯很像特里福纳斯已故的儿子季米特里斯，也就是阿芙洛狄忒唯一的哥哥。萨瓦斯如果仔细看过挂在墙上显眼位置的照片，可能会注意到这一点。他身强体壮，一头鬈发，嘴巴很大，和季米特里斯一样。而且，他们年纪相仿。

一九六四年初，尼科西亚的希腊族社区和土耳其族社区之间爆发冲突，时年二十五岁的季米特里斯·马基迪斯不幸丧生。他在离家不到一英里的地方被打死，他的母亲认为他是去看热闹，却不幸意外身亡。

季米特里斯的死在阿耳特弥斯看来是个无辜者的悲剧，可他的父亲和妹妹却明白，这远不是运气不好那么简单。阿芙洛狄忒和季米特里斯无话不谈。她曾掩护他偷跑出家，为了保护他而说谎，有一次甚至把一支枪藏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她知道没人会去那儿检查。

马基迪斯家的孩子拥有非常好的成长环境，他们住在尼科西亚，每到夏天，还会来法马古斯塔度假。他们的父亲眼光极佳，海滨度假胜地大热之时，他就把大部分钱投进了那里欣欣向荣的房地产业。

季米特里斯去世后，一切都变了。阿耳特弥斯无法也不愿走出丧子之痛。阴云笼罩着每个人的生活，迟迟不见退去，他们的情感和身体都遭受了打击。特里福纳斯寄情于工作，可阿芙洛狄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死气沉沉、百叶窗紧闭的家里。她渴望逃离，唯一的方式就是结婚。当她见到萨瓦斯的时候，她意识到，机会来了。

虽然她没有对他产生爱情的火花，可她知道，嫁给父亲认可的人，生活将变得容易些。她还发现，她或许有机会参与他的酒店计划，这对她来说可是吸引力十足。

于是，在她和萨瓦斯第一次见面的十八个月后，她的父母为他们举办了塞浦路斯十年来最盛大的婚礼。婚礼由总统马卡里奥斯大主教主持，一千多位宾客前来观礼（他们喝掉了无数瓶法国香槟）。光是新娘的珠宝妆奁价值就超过一万五千镑。婚礼当天，父亲送给她一条罕有的蓝钻石项链。

几个星期后，阿耳特弥斯决定搬去英国。她的丈夫因法马古斯塔的蓬勃发展而日进斗金，可她再也无法继续住在塞浦路斯。季米特里斯去世已经五年了，可关于那个可怕日子的回忆依旧历历在目。

“我们需要重新开始，”她唠叨着，“不管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管我们住在何处，这里已经都不一样了。”

虽有不同意见，可特里福纳斯还是同意了。他的女儿已经出嫁，他觉得她的未来有了保障，而且，这么说来，他生命的一部分依旧留在故土之上。

萨瓦斯非常争气。他向岳父证明，他可以把贫瘠的土地变成财富。小时候，他看到他的父母在土地上辛苦劳作，所得却只能维持温饱。十四岁时，他帮助父亲在他们房子边上另建了一间房。这件工作带给他极大的乐趣，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土地还有其他用途，并不是只能扒开最上面一层，播下种子而已。他瞧不上犁地播种这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在他看来，这似乎没有任何价值。

当他看到法马古斯塔的第一座高层酒店拔地而起，便飞快地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同样是一英亩土地，相比向下挖地播种或者种树，并且不知疲倦地不停照料，在土地之上盖楼要赚得多得多。他唯一的问题在于如何购买土地。他做了很多工作，夜以继日地劳作，并向银行贷了款，就这样，他攒够了钱，买下了一小片未开发的土地，建起了他的第一座宾馆——天堂海滩宾馆。从那以后，他亲眼见证了法马古斯塔度假胜地的发展壮大，而他自己的志向也水涨船高。

特里福纳斯是他的酒店项目的最大投资人，他们一起制订了商业计划。萨瓦斯的目标是创建像希尔顿酒店那样的国际著名连锁酒店。

现在他的第一步即将实现。法马古斯塔最大最豪华酒店的建造工作已经完成。日出酒店开业在即。

人们接连来找萨瓦斯，请他检查和批准工作，他因此忙得不可开交。他知道高楼大厦平地起是项浩大的工程，所以他事无巨细，兼顾各方。

枝形吊灯安装完毕，灯上的水晶在天花板上映照出千变万化的色彩和图案，又将闪烁的光倒映在地面之上。萨瓦斯对这个效果不甚满意，找人用两段链子把每个吊灯降下一点儿，这么一来，图形的辐射半径似乎扩大了一倍。

酒店的中心有一座水池，池中有三条镀金海豚。这些海豚和真海豚一般大小，似是要从水中一跃而出，玻璃眼珠惟妙惟肖，吸引了观赏者的目光。两个工人正在调整从海豚口中涌出的水流。

“我觉得还要再来点压力。”萨瓦斯吩咐道。

六个工匠正一丝不苟地把金叶子镶嵌在天花板的新古典主义装饰上。他们工作起来十分从容，仿佛有的是时间。可就像是为了提醒他们时间并不充裕似的，大厅一侧三十码长的红木服务台后面的墙壁上挂了五个时钟。不出一个钟头，带有世界主要金融中心名字的饰板将被置于不同的钟表下，届时钟表指针也将准确调好。

装饰性立柱仿效附近萨拉米斯古城的古会场布局，并被画上了优美的大理石纹理。三个人正站在脚手架上描绘一幅错视壁画，其中包含了各种经典场景。塞浦路斯岛之女神阿芙洛狄忒是主要人物，画中的她从海中冉冉升起。

在上方的楼层和走廊里，人们忙忙碌碌，好似蜂巢里的蜜蜂，女服务员两个一组，将凉爽的新亚麻床单铺在超大号床上，并把蓬松的羽毛枕放入枕套中。

“我们一家住在这个房间里都没问题。”一个女服务员说。

“卫生间比我的房子都大。”她的搭档说，口气很不以为然。

她们一起笑了起来，有些困惑不解，却并不嫉妒。入住这种酒店的人肯定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在她们看来，需要大理石浴室和能睡五个人的床的人都是怪人。她们从未想过要嫉妒这样的人。

给卫生间收尾的水管工和安装最后一批电灯泡的电工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三四代同堂，生活空间狭窄，睡觉时几乎可以感受到别人的气息，上厕所要去户外耐心排队，天一黑，低瓦数的电灯开始闪烁时，他们就会上床睡觉。本能告诉他们，奢侈并不能带来快乐。

一楼下面，工人还在给室内泳池铺瓷砖（到十一月才会投入使用），泳池旁的房间里，有两个身着白色尼龙长袍的女人正在忙碌，其中一个哼着小曲。这个房间里有很多面镜子，亮晶晶的，令人眼花缭乱。

埃米内·厄兹坎和萨维娜·斯库尔罗斯正在收拾酒店的美发沙龙，准备迎接盛大开业的一刻。过去几天里送来的所有东西都已盘存完毕。最新的带风罩的吹风机、各种大小的卷发器、染发剂和做出持久卷发的化学药水：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发卡和夹具，剪刀和修剪工具，毛刷和梳子，它们要么在抽屉里，要么在手推车上。美发设备并不复杂，正如她们所知，一切取决于美发师的手艺。

准备就绪。闪闪发光，一尘不染，她们非常满意，然后，她们最后擦拭了一遍柜台，逐一擦了六个水槽，把镜子和水龙头抹得锃亮，这已经是她们第十五次擦拭了。其中一个人摆正了洗发水瓶和发胶罐，这样，她们为之骄傲的品牌就排成了一排：威娜，威娜，威娜，威娜，威娜。

预计很大一部分生意都来自女性顾客。在沙滩上晒了一整天太阳，人们肯定希望头发恢复柔顺。她们信心充足地估计，不出几个月，发廊里的每把椅子上都会坐满人。

“你能相信吗？”

“这太难以置信了……”

“我们真幸运……”

从十几岁开始，埃米内·厄兹坎就给阿芙洛狄忒剪头发。在此之前，她和萨维娜一直在法马古斯塔商业区的一家小理发店里工作。埃米内每天坐巴士从十英里外的马拉塔村去上班。后来现代度假胜地繁荣发展，她丈夫也在那里找到了工作，于是他们举家搬到了新城周边，相比主要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居住的老城，他们更喜欢这里。

这是埃米内一家的第三次搬家。大约十年前，希腊族塞浦路斯人攻进了他们的村子，将他们的房子烧为平地，他们逃了出来。在那之后，埃米内一家在一个有联合国军队保护的飞地里住了一段时间，便搬去了马拉塔。

法马古斯塔也不是萨维娜的家乡。她在尼科西亚长大，九年前两个社区之间接连发生的暴力冲突给她留下了深深的伤痛。这样的恐惧和猜疑在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之间愈演愈烈，后来，联合国派来维和部队，画出绿线分开了两个社区。这给她们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不喜欢这样被分开，”回忆往事时她告诉埃米内，“我们再也见不到一些好朋友了。那种感受无法想象。真是太可怕了。虽然希腊族和土耳其族互相残杀，他们这么做无可厚非。”

“马拉塔就不一样。我们和希腊族相处得很好，”埃米内说，“不过，我们在这里更快乐。我不打算再搬了。”

“我们的境况也好多了，”萨维娜表示同意，“可我很想念家人……”

绝大多数希腊族塞浦路斯人与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相处融洽，不再担心准军事力量。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反倒起了内讧，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人希望塞浦路斯并入希腊，并想通过暴力手段和恐吓威胁来实现这个目标。这样的事情是不能让游客知道的，就连大部分法马古斯塔当地人也想要忘记这一威胁。

这两个女人站在镜子前面。她们都又矮又胖，留着同样的短发，身着相同的沙龙工作服。她们相视一笑。埃米内比萨维娜大十几岁，可她们这么相似，实在令人惊讶。

那天，也就是酒店开业的前一晚，和往常一样，她们一聊起来就好似春日的水流。一周有六天都在一起，可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小妹的大女儿下周来住几天，”埃米内说，“她总是在街上走来走去，盯着商店橱窗。我一看她，她就站在那儿，瞪眼瞧着橱窗。”

埃米内模仿她的外甥女（她的四个姐妹总共生了十五个孩子）如何被想象出来的橱窗展示吸引。

“就是要结婚的那个？”

“是的。她叫穆阿拉。现在她是真要去买东西了。”

“嗯，现在这里供她瞧的东西可多了。”

法马古斯塔的婚礼服装店数不胜数，橱窗里都是缎子和蕾丝做成的轻薄美装。埃米内的外甥女得花几天才能逛个遍。

“不管是什么东西，她都要在这儿买。鞋子，裙子，袜子。一切。”

“我可以把我买裙子的那家店告诉她！”萨维娜说。

两个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擦拭物件。她们谁都不喜欢无所事事，闲下来一会儿也不行。

“她还要买一些家居物品。年轻人要的可比我们那时候多。”埃米内并不认同她外甥女的购物观。

“几件蕾丝桌布，绣花枕套……这还不够，埃米内。他们要的是现代的便捷。”

在这座快速发展的城市里，轻工业随着旅游业的发展蓬勃向上，萨维娜本人也对塑料小玩意儿产生了兴趣，它们和传统用具一同出现在她家的厨房里。

“帕帕科斯塔夫人想弄个什么发型迎接明天的开业？和她结婚时的差不多？”

阿芙洛狄忒将是这间新美发店的第一位客人。

“她什么时候来？”

“四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直都对我们很好，是不是？”

“是的，”萨维娜说，“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大好机会。”

“不过，到了这里，肯定是有些变化的……”埃米内说。

这两个女人都知道，她们会想念欧里庇得斯街的氛围。她们以前工作的地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是女人们分享秘密的绝佳场所，那里就是女人的酒馆。女人们头带发卷，在发廊里一待好几个小时，而且知道她们的秘密不会被传到发廊以外的地方。对很多女人来说，她们出门也只能进发廊。

“和老顾客是见不到面了，不过我一直盼着有自己的地方。”

“这里的女顾客肯定不一样，或许她们更……”

“……就像那个样子？”埃米内说着指了指那天早些时候挂在墙上的带框黑白照片，里面是很多梳着新娘发型的迷人模特。

“估计咱们会接到很多婚礼的生意。”

两个女人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好了。明天她们将开始接受预约。萨维娜拉了拉她同事的胳膊，笑了笑。

“走吧，”她说，“明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重要的一天。”

她们挂好白色工作服，走后门离开了酒店。

旅游业为在餐馆、酒吧、商店乃至酒店工作的成千上万人带来了收入。许多人来法马古斯塔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也是受到其慵懒之美的吸引，他们和外国人一样，视之为一大享受。

当地人，特别是男孩子，和酒店的客人一起分享大海和沙滩。他们和游客之间的交集，往往会变成永恒之爱的承诺和洒在机场的眼泪。

在这个普通的夏日午后，一个大约只有三岁的小男孩在日出酒店外的沙滩上玩耍。他孤身一人，对周围的事物视而不见，一会儿把沙子从一只手倒入另一只手中，一会儿又向下挖，找寻清凉的沙子。

他一次次地让沙子从小小的指缝间流过，筛来筛去，只剩下最细的沙子，然后一抬手，让它们如水流般流回沙滩。这样的游戏不管玩多少次他都不会腻。

一群手长腿长的男孩子在海边玩水球，小男孩看了一个小时，他盼着自己快快长大，能和他们一起玩。现在，他只能在沙滩上等他的哥哥，也就是其中一个玩水球的男孩子。

侯赛因有一份暑期零工，工作内容是摆放和收归休闲椅，完成工作后，他会到浅水里玩游戏。有个教练曾说他很有潜质成为运动员，那之后，他便在两个梦想间挣扎不定：去打专业排球，还是水球。或许他可以二者兼顾。

“我们得让你脚踏实地！”他母亲取笑道。

“为什么？”他父亲问，“看看他！腿那么有力，所以他同样拥有大把机会。”

穆罕默德看到侯赛因大步从沙滩上走过来，便站起来，挥挥手。有两三次，侯赛因只顾着胡思乱想，忘了还要照顾弟弟，一个人就回家了。穆罕默德不会碰到什么危险，只是他才三岁，还不认识路，很可能走错方向。在他父母出生的村子里，即使是独身一人的小孩儿也不会走丢。而法马古斯塔是一个距它很遥远的世界。

穆罕默德经常听母亲说他是个小小的奇迹，可侯赛因给他起的绰号“小麻烦”似乎更可信。和两个哥哥在一起，他有时就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快点，穆罕默德，该回家了。”大男孩说着捏了捏弟弟的耳朵。

侯赛因一手拿着球，一手牵着弟弟，向公路走去。一来到柏油碎石路上，他就开始拍球。他们都很着迷于这种重复性运动。有时候，在十五分钟的回家路上，他拍的球从来不会中断。

他们光顾着拍球了，所以没听到有人喊他们。

“侯赛因！穆罕默德！侯赛因！”

他们的母亲从日出酒店职员出入口一百码外的地方快步赶上了他们。

“我的两个小可爱。”她说着把穆罕默德抱在怀里。他很不喜欢在大街上被人搂抱，气得扭来扭去。他已经不小了。

她吻了一下他的脸才放下他。

“妈妈？”

几码开外有一块广告牌：有个小男孩，一脸调皮的笑容，手中的玻璃杯里满满都是冒泡的柠檬水。穆罕默德每天都会看这幅画，也从没有放弃希望。

埃米内·厄兹坎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要是能喝到新鲜的，为什么还要装在瓶子里的呢？大可不必。”

一回到家，穆罕默德就得到了一杯没有气泡的浅色液体，加了糖，甜，却又不是特别甜，不至于让他牙痛。这杯饮料就和牛奶一样，对他来说淡而无味。总有一天，等他赢了水球后，他会去小卖部给自己买瓶饮料。瓶盖嘭的一声打开，然后冒出很多泡沫来。

总有一天，穆罕默德心想。总有一天。

他们都怀揣梦想。

2

下午六点十五分，萨瓦斯本能地看了一眼手表。一切有条不紊。

该出发去宾馆了。他和阿芙洛狄忒将在天堂海滩宾馆为客人举行一场鸡尾酒会。

出发前，阿芙洛狄忒在几近完工的酒店盥洗室里打扮了一番。她扫了一眼大理石墙壁、摆有香皂的贝壳造型刻石，又骄傲地看到带花押字母的毛巾都已放好。为了搭配今天的珠宝首饰，她特意涂了珊瑚色口红。她拢了拢浓密的长发，知道萨瓦斯会在入口处的车里等她。

她走过接待台，几个工人停下工作，向她点头致意。她对他们报以微笑。还有一百多人将工作到午夜，每个人都专心致志，以便在最后期限前完工。

酒店大都坐落在沙滩上，方便客人观景。车子沿着肯尼迪大道行驶，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在一栋栋建筑间的狭窄缝隙里看了几眼大海。

“真是个完美的夜晚。”阿芙洛狄忒说。

“不能再美的夜晚，”萨瓦斯赞同道，“但明晚会更美。”

“你觉得一切都能按时完成吗？”

“必须完成。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没问题。”

“八点会送花来。”

“亲爱的，你太辛苦了。”

“是有点累。”阿芙洛狄忒承认。

“噢，你看起来美极了，”她的丈夫说着，拍了拍她的膝盖，然后换挡，“这才是关键。”

他们在天堂海滩宾馆外停好车。

这座宾馆只有五层，比起新建的大酒店，过于朴实无华，或许还有些难以入眼。旅客要来旅店，先要穿过一个停车场，再走一条很短的鹅卵石小路。大门两侧种有棕榈树，门内也有，不过都是假的。五年前，摆放假树还十分时尚，可时代一直在变化。

“卡里斯佩拉，吉亚尼，”萨瓦斯停下脚步，和接待处的人打招呼，“今天一切都顺利吧？”

“很忙，帕帕科斯塔先生。忙得都四脚朝天了。”

萨瓦斯喜欢听到这样的回答。虽然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日出酒店上，可他还是希望天堂海滩宾馆里住满心满意足的客人。他发现，定期举行派对有助于维持顾客的忠诚度，不过今晚的盛会另有目的。

那天早晨，带有压花的请柬从门下塞进了每个房间。

帕帕科斯塔夫妇诚邀您于下午六点半在天堂露台出席鸡尾酒会

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前往露台迎客时，那儿已经聚集了几十人，他们都在眺望大海。眼前美景如斯，想不被震撼都难。傍晚光线宜人，天空一片玫红，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沙滩上玩排球的男孩子们动感的身体都笼罩在光影下。如此看来，爱之女神阿芙洛狄忒或许真的是在这座岛上出生的。住在这里，你一定会爱上生活。

这对夫妇自有应酬宾客的一套：询问他们一天的心情，或耐心聆听他们讲述游泳的美好时光、清澈无比的海水以及在这座中世纪城市观光的见闻。虽然他们已听过无数遍，却还是礼貌地回应，仿佛是第一次听说。

角落里，一位年轻的法国钢琴家舞动白皙的手指，演奏着一首首很受欢迎的爵士乐曲。和其他地方一样，喋喋不休的交谈声和冰块的叮当声淹没了他的乐声。每天晚上，他都游走于这排酒店之间，为每家酒店演奏一小时。凌晨五点，他在萨沃耶酒店合上斯坦威牌钢琴的琴盖，那里是他夜场表演的最后一站。然后，他一觉睡到半下午，六点十五分时再回到天堂海滩宾馆。

比起大多数来自北欧的客人，萨瓦斯的个头不够高，而且有些敦实，但他的西装比大厅里所有男宾的都剪裁得当。同样，他妻子的衣服也总是比女客的时髦别致。不管客人们穿得多好，也不管她们是否来自伦敦、巴黎甚至美国，没有一个女人能及得上阿芙洛狄忒迷人。虽然肯尼迪夫人比阿芙洛狄忒大十几岁，可她仍是阿芙洛狄忒的模仿对象。她一直很欣赏肯尼迪夫人的着装；特别是自从她嫁给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后，杂志都登满了她的照片。从肯尼迪夫人装修白宫、开鸡尾酒会招待各国政要开始，阿芙洛狄忒就为偶像的一切着迷，包括最近她在距塞浦路斯不远的那些岛上的照片。肯尼迪夫人的衣着品味是她最欣赏的类型：剪裁完美，有女人味儿。

虽然她的服装完美无瑕，但她的珠宝才是使她备受瞩目的真正原因。大多数女人都用项链或手链来搭配衣服，可阿芙洛狄忒却用衣服来搭配她的珠宝。她的珠宝通常都是经典的塞浦路斯设计，偶尔也有较为现代的款式。见过阿芙洛狄忒后想起奥纳西斯夫人的人们，有时候会怀疑，亚里士多德送给他妻子的珠宝能否比得上萨瓦斯送给他妻子的那些。

大厅之中穿梭着端着盘子递送饮品的侍者，不过吧台后面那个身着深色西服的年轻人才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马科斯·乔治乌最早在厨房里做洗碗工，没过多久就当上了服务生，后来又成了鸡尾酒调酒师。他胸怀大志，善于招徕顾客。他最先发现萨瓦斯需要一个得力助手，而没过几年，他就成了老板身边不可或缺的人。

单身男性顾客可以和马科斯喝威士忌到深夜（他清楚地记得他们最喜欢的牌子，不用问就能从架子上取下来）。同样，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每一位女顾客的名字和她们喜爱的口味，他会为她们奉上一杯金汤力，搭配长条状的柠檬，而非简单的柠檬片，哄得顾客特别高兴。

无论男女，都会被他唇红齿白的笑容迷倒。不管是谁，都会拜倒在他那双绿色眼眸的魅力之下。

马科斯一直在注意他的老板，他已经做好准备，只待老板不易察觉地略一颔首，那是给他的暗示。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绕过笑吟吟的宾客，对钢琴师耳语了几句。

年轻的钢琴家熟练地收尾，然后，一位鸡尾酒调酒师敲了敲玻璃杯，清脆的叮当声响起，欢乐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萨瓦斯说，他站在一张矮凳上，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我在此高兴地宣布，明晚我们的新酒店——日出酒店将盛大开业。今晚这场特殊的活动不仅标志着我们迎来了新时代，还见证了一个我怀揣多年的梦想的实现——在法马古斯塔开一家称得上世界最佳的酒店。”

马科斯又回到了吧台后面。他专注地听着萨瓦斯的讲话，目光却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她倾慕地望着丈夫，适时地鼓掌。掌声不时响起，然后归于平静，等待着萨瓦斯继续发言。

“新酒店拥有这片度假胜地上无可比拟的优越位置。酒店面向正东方，从日出的那一刻开始，客人就可以享受岛上最好的娱乐设施。日落之后，可以在月光夜总会狂欢。

“我们热烈欢迎各位参观新酒店，并参加明晚的鸡尾酒会。六点二十分将有一辆车从这里出发，并在八点半返回，各位也可沿沙滩步行，只需十分钟。希望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期待明天与各位再会。”

客人们把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围在中间问这问那。这两位优雅的主人带着笑容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他们自然希望一些常客能成为新酒店的忠实顾客。但有一点他们没有明说：并非这里所有的客人都住得起新酒店。只有非常富有的人才能承担得起盛夏时节日出酒店的房费。

大约过了十分钟，阿芙洛狄忒扫了一眼马科斯，做了一个召唤的手势。这似乎很专横，一点也不温柔，可他不能不理她，毕竟她是老板娘。

他走了过去，阿芙洛狄忒从人群中走出来和他说话。他们直视着彼此。大厅里太吵了，阿芙洛狄忒只能前倾身体，以确保他能听见她说话。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气息中的甜苦艾酒味向他扑来。虽然她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衬托出她高贵的气质，可他还是觉得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很倒胃口。

“马科斯，”她说，“大家明天都想去夜总会看看。你能百分百保证一切都在六点半前准备完毕吗？”

“我们将尽全力，帕帕科斯塔夫人，不过您知道，夜总会后天才能开业。”

他的回答彬彬有礼，一如她的回答：

“我当然可以理解，马科斯。不过我们需要宣传。即便客人继续住在这家酒店，我们也希望他们能够去日出酒店那边娱乐。”

她转身走开了。

他们之间总是弥漫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气氛，而在这种气氛下，则是深深的不信任。阿芙洛狄忒觉得这个无处不在的人是个威胁。她经常不自觉地注意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因他那张俊脸上的瑕疵泛起一阵满足。

虽然地位明显不同，可阿芙洛狄忒还是认为马科斯的存在是对她的挑战。他们小心翼翼地应付彼此，阿芙洛狄忒时常盼着他在工作中有所疏漏，这样她就可以去找萨瓦斯告上一状。她没有抓到马科斯以阴险手段暗害她的证据，可她一直在找。

她很气愤马科斯居然有如此大的自由，可以在日出酒店夜总会做主，甚至可以为夜总会取名。在新酒店里，阿芙洛狄忒唯一没有参与的便是夜总会。这一点令她大为光火。她搞不懂，为什么她丈夫把持着方方面面，却给了这个人这么多权力。她尤其不喜欢夜总会的名字：月光。

“真是可笑，”她向萨瓦斯抱怨，“那儿可是酒店里永远见不到月光的地方！”

“可是，亲爱的，那里只会在月亮散发光芒时营业。这才是这个名字的由来。”

阿芙洛狄忒并没有妥协，她一定要狠狠批评一番。

“大部分人都不理解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毕竟是法语。”

那时他们正坐在夜晚海边的一个咖啡馆里。

“为什么不叫‘满月’？”阿芙洛狄忒看了一眼天空，建议道。

“你瞧，阿芙洛狄忒，”萨瓦斯努力保持着耐心，“这两个词完全不是一个意思，马科斯选的‘月光’更合适。”

“马科斯！我们为什么非得……”

每当她的丈夫以马科斯为先，阿芙洛狄忒就忍不住发火。

夜总会叫什么名字对萨瓦斯来说并不重要，他妻子对马科斯的满口批评却很烦人。他希望阿芙洛狄忒高兴，可他也不愿意得罪那个人，毕竟要靠他给酒店赚大钱。

撇开名字不谈，阿芙洛狄忒还特别不喜欢夜总会的风格。

“和酒店的其他部分一点也不搭调，”她继续对着萨瓦斯发牢骚，“你为什么要由着他这么做？”

“那里本来就应该有独特的氛围，阿芙洛狄忒。那里就应该特殊才对。”

阿芙洛狄忒并不认同酒店中这个小小的空间属于夜晚的这一定位。他们专门把夜总会设计得不见阳光，踩在地板上如同置身空中。月光夜总会的目标顾客是那些喜欢黑夜多过白天，喜欢威士忌多过水，享受深夜交谈和雪茄的人。

“我讨厌那里的深紫色……”

阿芙洛狄忒只是在白天去检查过夜总会。一点没错，那个地方在条形照明灯的照射下显得阴暗朦胧，可在低瓦数的柔和灯光下，便极具魅惑。带黄金边的灯罩，厚厚的淡紫色地毯，低矮的黑色桌子，中间一个小小的舞台。侧面的吧台里琳琅满目地摆了许多苏格兰和爱尔兰威士忌。虽然这里可以容纳一百五十人，却仍感觉十分私密。

阿芙洛狄忒为酒店的其余部分选择了装饰，可夜总会设计的细枝末节，她完全不能插手。萨瓦斯全权委托给马科斯，并且不允许他妻子改变一丝一毫。

在紧锣密鼓准备酒店开业的那些疯狂日子里，夜总会门上的招牌已经安装完毕，就连吧台正面都用螺钿镶嵌了夜总会的名字，阿芙洛狄忒输了。她知道，已是定局，改变只能是徒劳，可虽然如此，她还是对马科斯的胜利心怀怨念。

马科斯对萨瓦斯的信守诺言高兴不已。他知道，不管阿芙洛狄忒怎么想，他都不仅仅是在为萨瓦斯打杂。他早已成了萨瓦斯的左膀右臂。

他真希望，在日出酒店开业那天老板娘少跟着老板。他发现，在她眼中，萨瓦斯是她的私有财产。他感觉妻子们就是这样，总认为她们的男人只属于她们。

他很奇怪为什么老板娘会在酒店里工作。他的母亲在阿芙洛狄忒这个年纪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只在房子和他们的果园附近活动，最远就是去村子里的市场。即便是现在，她每年也只离开法马古斯塔的家一次，去尼科西亚。其余时间她都在打理家务、修整花园，做葡萄杏仁糖或哈罗米芝士，要不就是编织花边。马科斯知道，时代变了，女孩子们，包括他妹妹在内，穿的衣服不一样了，想法不同，说的话也变了。尽管如此，阿芙洛狄忒出现在他的工作场所仍让他觉得麻烦，他对她十分谨慎，而且礼貌得有些夸张。

有件事他很肯定：她插手不了夜总会。那里完全由他做主。萨瓦斯想要吸引那些在摩纳哥、巴黎和拉斯维加斯对卡巴莱表演有兴趣的超级富豪。他告诉马科斯，只要表演和音乐出彩，夜总会赚的钱能超过住宿和餐饮的总和。这个夜总会和塞浦路斯的其他夜总会都不一样，每周开业六天，从夜里十一点到次日凌晨四点。

八点整，马科斯和萨瓦斯、阿芙洛狄忒道别，送他们离开。他还要过七八个小时才能回家。钢琴师继续演奏。他知道一些重要的顾客将留下来享受良辰美景，直至午夜过后。有些人会在晚饭后回到露台上享受温暖的夜晚。男人们（偶尔也会有单身女客）坐在吧椅上，和他聊生意、政治和一些较为隐私的事情。马科斯坐在吧台后面，回答得体，随着人们情绪的变动适时调整酒瓶里的威士忌。

他欣然接受了客人给他的“双份烈性酒”，笑着为了客人的干杯理由而碰杯，然后暗中把酒放回吧台下面。客人们心满意足地玩了一个晚上，高高兴兴地上床睡觉了，马科斯则把没人要的酒倒回瓶子里，结算当天的现金收入。

回家途中他开车从新酒店旁边经过。已是凌晨两点半，日出酒店的接待区依然灯火通明。很多承包商的汽车停在酒店外，人们在通宵工作。

大门左边竖着一个巨大的招牌，随时可以点亮，上面是“月光夜总会”几个字。他知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正如那天早晨检查过的一样。不管阿芙洛狄忒怎么想，她都找不到瑕疵，他有信心，那天晚上有特权提前参观的客人一定会认为，夜总会才是新酒店的一大亮点。

萨瓦斯给了马科斯梦寐以求的难得机会。

3

不出十分钟，马科斯就把车子停在了位于埃尔皮达大街的家门外。和法马古斯塔郊外的大部分住宅一样，他家也是栋小楼，每层都有阳台，一层住了一代人。

马科斯的父母瓦西利斯和伊里妮住在第一层。第二层预留给马科斯的弟弟赫里斯托斯居住；三层住着他妹妹玛丽亚和妹夫帕尼库斯。马科斯自己住顶层。在阳台上凭栏眺望，可以看到大海，有时候，微风阵阵，着实惬意。屋顶平台是共享区，可用来晾衣服。一排排衬衫、床单和毛巾悬挂在那里，一小时后就会干燥如纸。生锈的金属杆竖在四角，仿佛树苗一样，若是后代需要，随时可以加盖一层。

夜深了，马科斯没有去父母那里，不过每天早晨他都会在他们的小花园里坐十分钟，然后才去上班。他的父亲通常在十点前就去了自己的小农场。母亲会停下家务活，为他做他喜爱的甜希腊咖啡。

建这栋楼的时候，瓦西利斯·乔治乌和伊里妮·乔治乌夫妇缩小比例，复制了在乡下居住时的所有场景。藤蔓植物爬满了棚架，带来清凉的阴影；五棵橘子树相邻而立，伊里妮打理了十二个花盆，种出的西红柿都吃不完。就连邻居家的天竺葵也是从他们的剪枝繁殖开来的。他们在花园的一个小角落里用铁丝围了个鸡窝，两只小鸡在地上扑腾个没完。

对伊里妮来说，花园里最重要的莫过于挂在大门左边的那个笼子了。笼子里是她的金丝雀咪咪科斯。它的歌声给她带来了无尽快乐。

凌晨三点，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唯有蝉在鸣叫。

马科斯找出钥匙，走进公共走廊，开始上楼梯。到了二层，他听到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他弟弟赫里斯托斯的声音，还夹杂着其他声音。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壁和地板将所有声音都放大了。

马科斯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他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大，这种情况倒也平常，可里面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更为愤怒。他听出这是赫里斯托斯工作的汽车修理厂里的一个修理工哈拉兰博斯·兰布拉基斯，他对弟弟的影响很大。

他们两兄弟向来亲近。虽然相差十岁但自能走路起，弟弟便成了哥哥的跟屁虫，模仿哥哥的行为，相信哥哥的看法，视哥哥为偶像。

十八岁的赫里斯托斯要比马科斯十八岁时激进得多。就在前一天早晨，他们还为塞浦路斯并入希腊这个棘手问题大吵了一架。少年时代的马科斯一直热情地坚信应该合并。他曾经是EOKA组织（塞浦路斯斗士国家组织）成员，支持为结束英国人对塞浦路斯的统治而战斗。然而，自从十年前塞浦路斯独立，他渐渐摆脱了极端思想。

五年前，雅典发生了军事政变，之后，大部分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坚信他们应该远离那片大陆保持独立。如今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内部出现了异议，有的人和赫里斯托斯一样，依旧在为了合并而战，有的人则反对，暴力威胁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之间。

“你怎么变成胆小鬼了？”赫里斯托斯喊道。

“这和是不是胆小鬼无关。”马科斯一边说一边忙活着。那时是早上十点左右，他正在有条不紊地用剃须刀刮掉浓密的白色泡沫，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露出来。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好像没有看到他那个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弟弟。

赫里斯托斯来到马科斯的房间，希望说服他。他从不曾放弃。

“可是你过去有坚定的信仰！信仰！你到底怎么了？”

“赫里斯托斯，我什么问题都没有。”马科斯对弟弟笑笑，“或许只是我现在知道得更多了。”

“你什么意思？知道得更多？有什么好知道的？”马科斯平静的态度激怒了赫里斯托斯，“这个岛过去是希腊的，现在也是希腊的，这里应该属于希腊，应该回归祖国！看在老天的分上，马科斯，你以前也相信要为了合并而战啊！”

“我们的舅舅相信，”马科斯平静地说，“我们的父亲也相信。”

“这么说我们应该放弃？因为人们高兴看到基里亚科斯舅舅死掉？”

独立之前，在暴力活动最严重的时候，他们母亲的弟弟被英国当局处死。他的名字鲜少被提起，可父母起居室的桌上摆了一张他的黑白照片，一刻不停地提醒他们勿忘死者。

马科斯继续刮胡子。有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关于舅舅的牺牲，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已经说了不少。啃噬家人的伤痛永远不会被遗忘，虽然伤口已经结疤。赫里斯托斯当时只有七岁，亲眼见到了舅妈和母亲痛苦的哀号。

马科斯以前很讨厌基里亚科斯舅舅，现在也无法假装喜欢他。小时候，要是他没尽全力收水果，基里亚科斯就会打他的脑袋，如果他发现外甥在摘果子时偷吃了一个，就会让他一口气再吃四个，而且要连皮吃掉，好让他知道贪婪要受到惩罚。他是个狠心的人，对他的外甥并不公平。马科斯观察了他的所作所为后，还怀疑他打老婆。他第一次看到母亲为米尔托舅妈冷敷脸颊的时候，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可只得到了“不关小孩子的事”这样的回答，这种事经常发生，他渐渐明白了。马科斯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惩罚基里亚科斯，让他没有孩子。如果是这样，上帝也惩罚了米尔托舅妈。

看到舅妈悲伤欲绝，恸哭不止，马科斯不知道其中装模作样的成分有多少。她的丈夫那么对待她，她为什么还要为他的死伤心？他看到母亲安慰舅妈，不禁想起舅妈挨打后母亲伸出手臂搂住她肩膀的画面。

基里亚科斯舅舅去世后的一年里，他们的父亲也受伤了，几乎丧命。即便现在，马科斯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的情形。父亲被抬进家门，屋子里充满了泥土和鲜血的气味。父亲康复了，可他的胸口和后背都是伤口，疤痕纵横交错。他的腿受了永久性损伤。虽然拄着拐杖，走起路来还是左摇右晃。他的左腿再也不能弯曲，伤口还时常会痛，药物也无法缓解。只有鱼尾菊酒可以减轻他持续的疼痛。

“看看我们的父亲，赫里斯托斯！他瘸了……有人从那件事里得到了好处吗？”

他们谁也不清楚他父亲瓦西利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都干了什么，只知道他也是EOKA的积极分子。瓦西利斯曾接受过格里瓦斯将军颁发的勋章，在流亡之前，格里瓦斯将军曾领导起义反抗英国的统治。马科斯知道，格里瓦斯已于去年秘密返塞，并为实现合并暗中领导了新的斗争。他发现，像赫里斯托斯这样愿意战斗的新一代年轻人随时可以加入新组建的EOKA B队。

“我没法理解你为什么会放弃！这可是一项使命。你不能想放弃就放弃，要一直坚持到胜利为止！”

赫里斯托斯喜欢就合并问题夸夸其谈，也很享受发表演讲的感觉，即便只有他哥哥一个听众。

马科斯叹了口气。他还曾在为合并事业挥洒热血的时候发过誓：“我必将坚持战斗……直至完成我们的目标。”现如今那个目标不再适合他。

“或许现在我有了别的兴趣，赫里斯托斯。塞浦路斯正在改变，这里充满了机会。成为希腊的一部分有什么好处吗？”

“你说什么，充满机会？”

“你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这个城市在如何欣欣向荣地发展呀？”

赫里斯托斯被哥哥不温不火的态度惹恼了。

“那么……你只关心口袋里的钱，是不是？”

“不全是如此，赫里斯托斯。你扪心自问，你希望对你来说珍贵无比的塞浦路斯接受雅典独裁政府的统治吗？”

赫里斯托斯沉默了。

“浑蛋！该死的！”剃须刀在马科斯脸上划破了一个小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把那条手帕递给我，赫里斯托斯。”

他用手帕捂住伤口，血渐渐止住了。意识到可能会留下疤痕，他微微有些恼怒。

“瞧瞧你那副样子，眉毛皱得像个孩子。”赫里斯托斯奚落哥哥。

赫里斯托斯试图继续说服马科斯，可他祈求得越恳切，越慷慨激昂，马科斯就越平静。他同情地看着弟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赫里斯托斯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攥着拳头，泄气得都快掉眼泪了。

“你怎么变了这么多？”他央求道，“我不明白”

马科斯并不觉得他变了。至少他的内心一如当初。是这个世界变了，新的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赫里斯托斯……”他对弟弟说，可立刻就被打断了。

“你变得和父母一样……”

马科斯无法阻止他的长篇演说。

“舒适的生活就让你们心满意足了！”

“他们都这个年纪了，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父亲曾经是个战士！”

“曾经是，赫里斯托斯，但不是现在。要是你想加入，那就保密。你也不希望被人发现吧。”

马科斯指的不仅仅是父母，他的确不愿意他们担心。但最重要的是警察，他们一直在搜索EOKA B队的嫌疑成员。

他沿着混凝土台阶继续向上走，弟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虽然开着窗户，但争吵声和蝉鸣声打扰不了马科斯的睡眠，漫长的一天一夜过后，虽然睡不了几个钟头，但他实在需要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早晨，他和往常一样九点起床，洗澡和剃须后（他今天更小心了），他准备下楼陪母亲半个小时，然后去上班。

伊里妮正和笼子里的金丝雀说话。她戴了一条整天都不会摘下来的棕色花边雪纺头巾，玫瑰图案的围裙里面是一件碎花衬衫，这两种设计对比十分强烈。伊里妮的一天很充实，从早到晚要做各种各样的事，一点空闲都没有。他们在村子里的房子比这栋大，可他们把以前的家具和小摆设都带了来。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让这栋房子俨然一个小博物馆。每一个盘子、带框画、插有塑料花的花瓶、蕾丝垫子、朋友寄来的明信片都各有其所，而且，和以前一样，阿吉奥斯·尼奥塞托斯的圣像仍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被这些纪念品层层包围起来的感觉让伊里妮觉得很安心。

他们的房子里摆了很多照片，有格里瓦斯将军和马卡里奥斯总统的，还有他们夫妇的结婚照片，马科斯、玛丽亚和赫里斯托斯婴儿时的照片。马卡里奥斯不再支持合并后，伊里妮越来越崇拜他。有时候格里瓦斯的照片会被冲着墙摆放。她解释说打扫过后忘记把相片翻过来了。其实她是希望丈夫不要牵涉任何暗杀行动，虽然她从来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很清楚格里瓦斯将军已经结束流亡，返回塞浦路斯。但她和她丈夫都不知道，赫里斯托斯已经加入了EOKA B队。

“过来喝咖啡。”她说着对马科斯笑笑。

伊里妮非常喜欢她的大儿子，而他也一向对母亲孝顺有加。

“妈妈，你今天看起来有些累……”

这是真的，她的黑眼圈都出来了。伊里妮没睡好。过去几天，她醒来时比入睡前还要疲倦。她说这都是因为做梦。虽然那些梦毫无逻辑可言，而且纷扰烦乱，可她相信梦会给她启示。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辞藻，她都相信和平就在空气中。她对和平的体会无关政治局势，而是与气味有关。她的梦告诉她和平正饱受威胁。

与英国人的战争结束了，塞浦路斯共和国成立，乔治乌一家人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生活。那段日子如田园诗一般：他们打理土地，享受村子里唯有鸟鸣声划破四下的宁静生活；跟随四季的转换，温度的变化，迎接甘霖降临大地。所有人都居有其所，土地的收成足以供养一切，他们和土耳其族邻居彼此温暖。生活里唯一的难题是如何减轻瓦西利斯的疼痛，他每天只能工作几个小时。

在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导演的一起暴力事件中，他们的土耳其族邻居被害，和平不复存在，平静也被打破。虽然马卡里奥斯总统和其他政客达成了一致，可是，因为距离发生冲突的地方太近，伊里妮再也找不回内心的平静了。她常常做噩梦。从那个时候，他们搬离了村子。瓦西利斯每天开着小卡车回去料理田地，可伊里妮始终待在法马古斯塔。

马科斯跟着母亲走进凌乱的屋子，华丽的编织地毯上放着各种式样的扶手椅。看着这些，马科斯觉得刺眼。他理解为什么父亲乐意在家以外的地方待那么久，有时去照料他们的那片小农场，有时候去酒馆见见朋友，玩玩塔弗利双陆棋。这些都比待在家里更能令人放松。

马科斯把他自己的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物品不多，每件都有实用价值。那些小摆设能带给他母亲安全感，对他来说却相反。她曾经想铺一块花布在他的桌子上：“让你的屋子可爱一点。”可他就连这个也忍受不了。

“亲爱的，昨晚真是太糟了。”伊里妮说着把小小的咖啡杯摆在前面。

她经常和马科斯聊她做的那些梦。她丈夫睡起觉来就像个死人，对做梦这种事毫无兴趣。他一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昨天晚上我还梦到了愤怒的说话声，”她又道，“亲爱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肯定不是好事。”

她的儿子不会告诉她，让她不安的争吵声是真的，那是赫里斯托斯和他的朋友在吵架。这件事似乎不值得搅得她心烦。就算提到合并的话题，伊里妮也会避而不谈。她不希望她的儿子牵扯政治或暴力。在那可怕的岁月里，有人扬言要让塞浦路斯四分五裂，她相信他们此刻依然能够做到。纷争从未彻底解决。

马科斯轻抚母亲放在桌上的手。她的皮肤薄如纸，指关节上有一处擦伤。他用手指摸了摸伤口。

“怎么弄伤了，妈妈？”

“修剪藤蔓的时候擦伤的，”她答，“小伤而已。到了我这个年纪，伤口愈合得就慢了。”

马科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皮肤。他父亲的手很粗糙，布满伤口，他不愿意重蹈覆辙。

马科斯定期找理发师理发（尽管他那丝绸般的头发留得长了些），理发期间，他也会找人修剪指甲。死皮都被清理干净，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指甲缝里一点脏东西也没有。用橄榄油做过日常按摩后，他的手看起来光洁无比，就像小孩子的手。对马科斯来说，这双完美的手宣告着他的成功，表示他拿过的最重的东西就是笔。

“！！！”

他母亲正在给咪咪科斯喂食。

“！！！我给你的那些植物怎么样了？”她问，和她的鸟儿说完话，紧跟着又和儿子说话，“你还记得给它们浇水吧？”

他笑了：“妈妈，你知道我不记得了。真抱歉。我太忙了……”

“太忙了，亲爱的，太忙了。连找个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噢，妈妈……”

这是他们之间的玩笑。她一直期待着。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儿子，可马科斯长得太帅了，很容易招人喜欢。她抚摸着他的脸颊，从他还是个婴儿开始，她就是这么抚摸他的，然后任由他握住她的手亲吻。

“我一定要找个像您这么美丽的人。”他逗趣道。

“这很好，我的甜心，但不要拖得太久了。”

和所有母亲一样，她已经等不及了。他们的女儿两年前已经嫁人，如果大儿子也娶妻，她一定会更高兴。事情就应该按照自然顺序发展，再说了，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她的儿子将在城里最时髦的酒店工作，为此她很骄傲。从乡下搬来法马古斯塔，这算是得到的安慰之一。她清楚马科斯不会满足于打理橙树这种缓慢且单调的生活。他在学校里的成绩不够好，可他很聪明，她相信他前途大好。

马科斯起身准备离开。

“看看你多时髦！”她说着用手指抚摸他的西装翻领，“你穿上这身西装真是精神极了！像个真正的商人！”

“今晚有个盛大的开业典礼，”他说着执起她的手，“帕帕科斯塔夫妇要召开一个招待会，会来很多重要的客人。”

“真有意思，”儿子要去参加这样一个聚会，母亲浑身散发着骄傲的光芒，“谁会来？给我讲讲。”

她通过儿子的职业感知着外面的世界。她从未去过天堂海滩宾馆，而且知道她去日出酒店的可能性更小，不过她对这些大酒店里发生的事情兴趣盎然。伊里妮会去买一份第二天的当地报纸，把开业活动的照片剪下来，那些照片一定就刊登在头版头条。

“有市长夫妇，”马科斯若无其事地说，“和从尼科西亚来的许多政客、商人，帕帕科斯塔夫人父亲的朋友，还有一些外国人……”

“夜总会也开业吗？”她问。

“不是今晚，”马科斯说，“是明天。”他看了看表。

“过一会儿我去给你的植物浇水，”伊里妮说，“给你的衬衣上浆，然后放在你的衣柜里。”

她已经忙碌起来，收拾杯子，把桌子擦干净，摘掉天竺葵上的枯花，看看金丝雀的笼子，检查有没有足够的鸟食。很快她将开始准备午饭。一家人都很喜欢她做的饭，女婿帕尼库斯尤为如此，他婚后胖了不少。玛丽亚会来帮她，帕尼库斯中午时会从电器店回家，正好赶上吃午饭。

“我得走了，”马科斯说完亲了亲她的头顶，“我一定会给你讲开业庆典的见闻，我保证。”

从现在到日落，没有一点时间可以浪费。黄昏时分，塞浦路斯岛上最盛大的社交活动将如期举行。

4

日出酒店里摆了成百上千的百合花，花香扑鼻。迷人的女士身上亦是香气四溢。礼服泛着珠宝般的色泽，而珠宝则五光十色，绚烂夺目。

有人在入口处迎宾，引导客人走上通往海豚嬉戏池的深红色地毯。客人在嬉戏池旁品尝冰镇香槟后，由人引导继续向前，从壁画边经过时，每个人都不由得驻足赞美一番。

石膏立柱上缠着鲜花。随着夜色的降临，它们将被灯光照亮。

几十位身着白色夹克的侍者端着一盘又一盘美食穿梭于宾客之间。从天亮开始，主厨带着二十五位厨师，不知疲倦地忙活着。他们用大量果子冻、奶油花饰和松饼，做出了色彩鲜艳的烤面包。每一道菜都雅致精美，与传统的塞浦路斯家常菜截然不同。肉馅酥饼由鹅肝和大虾制成，上面插有取食签。主厨是法国人，他的灵感来自法国名厨艾斯可菲。按照他的吩咐，所有食物都装饰得像甜点那么漂亮。不是在顶部放一颗樱桃，就要点缀一些鱼子酱，或加上一小块番茄，以起画龙点睛之效。

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淹没了十二人乐队的演奏声，可前一天搭飞机从巴黎赶来的音乐家们依旧在坚持表演，他们知道，到了深夜，熙攘的人群散去，会有人欣赏他们精心排练的曲目。萨瓦斯希望这个招待会能彰显日出酒店的国际化大酒店定位，哪怕只用希腊传统乐器布祖基琴弹出一个声调，都会破坏这个目标。这确实是一个高雅时髦的场所。

所有人都被吸引到外面的草坪上，草地中央有一个悬浮花饰：用白色花朵拼出的酒店名称。两位主人站在花饰前面，迎接宾客。

阿芙洛狄忒身着一袭象牙白色礼服，她由内向外散发着光芒，两只上臂各缠绕着一只蛇形白金手镯，每个手镯上都有一个蛇头，一只蛇眼是红宝石，另一只是蓝宝石。有些客人觉得她像一只美人鱼，有些则看到了埃及艳后克里欧佩特拉的影子。大厅里的每个女人都羡慕地看着她，仔细研究她的细节：长发梳成了发髻，从耳朵上垂下来的钻石，贴身斜裁礼服上的亮片随她的自然摆动闪闪发光，透过下摆的分叉，偶尔可以看到她的金色凉鞋。埃米内为今晚设计出了一个完美的发型，女人们都在猜测这个发型用了多少发卡。虽然暗地里羡慕不已，可对着她们的丈夫，她们却都很刻薄。

“她以为自己是谁？太夸张了……”

男人们看到的是整体效果。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不过他们都知道，最好不要反对妻子的意见。

萨瓦斯站在阿芙洛狄忒身边，一边等待发表讲话，一边看着宾客环视他的杰作。他最大的心愿是让宾客对眼前的优越品质留下深刻印象。几年来，只要醒着，他便刻苦工作，才创造出了他们这一个小时内的所见，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惊叹。终于，他放松下来。

在萨瓦斯、市长和一位议员的讲话之后，恭贺声、惊叹声便如同香槟酒一样源源不绝。萨瓦斯觉得大家已经看够了整体效果，便请政客、当地名流和潜在顾客单独参观。他们参观了舞厅、餐厅，还搭乘装有镜子的升降梯去了顶楼套房。每项设施都有人做详细介绍，比如大理石地砖的来源、亚麻的经纬密度。

酒店经理科斯塔斯·弗朗格斯和两位副经理让宾客真切感受到，日出酒店是塞浦路斯岛酒店里的翘楚。无可争议。参观完，客人急忙回到接待台，把酒杯斟满。在他们闪闪发亮的眼中，法马古斯塔已然越来越富饶，每个人也都知道他们个人能从中得到很多好处。

然而，周边酒店业主的妻子们则急着挑错，她们先拿食物开刀。

“硬巴巴的，怎么吃！所有食物都这么贵，做得这么复杂有什么用！”

然后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酒店的装潢上。

“看看地板！还有那些海豚……”一个女人轻声说。

“你觉得客人真会喜欢那些流苏和窗帘？为什么他们要在池子里铺那种瓷砖？”另一个女人低声说。帕帕科斯塔夫妇听得清清楚楚。

女人们都发现自己的丈夫异常安静。他们意识到，升级自己酒店内的设施势在必行，所以压力很大。不管对于日出酒店的装潢品味有何质疑，有一点千真万确：这家新酒店比其他酒店都高级。这不是见仁见智的问题。这家酒店规模更大，气势更恢宏，单从烤面包方面来评判，也让其他酒店自愧不如。

“帕帕科斯塔先生，恭喜你取得的成就。”部长的腔调既像是在夸别人，也像是在夸他自己，“我坚信日出酒店将提升全岛的地位。”

他向萨瓦斯伸出一只手，周围立刻闪成一片。阿芙洛狄忒一直站在丈夫身边，她感觉到了灯光的热度，闪光灯太亮了，有那么一刻，她什么都看不到。摄影师说明天会把她的单人照片登在报纸头版。编辑将会很高兴把那位大腹便便的政治家的照片登在内页里。头条则是《法马古斯塔的日出》。

和大厅内的所有人一样，马科斯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他不安地发现她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虽然萨瓦斯才是东家，才是让这个酒店从无到有的人。他发现他的老板在妻子身边显得那么不起眼。

招待会期间马科斯不停地周旋于客人之间，并不靠近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那天晚上萨瓦斯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推广月光夜总会。

虽然无法肯定，但通过多年在吧台后面积累的经验，马科斯可以判断哪些人可能成为他的客户。那些逗留到深夜的人，抽烟抽得很凶的人，谢绝香槟、索要烈酒的人，可能还有那些有一搭无一搭聊天的人，他们都带着无聊的表情，甚至还有些坐立不安。他并非百猜百中，可这是一个起点。他走近这些人，自我介绍，通过与他们的对话，他立刻就能知道他的直觉正确与否。有人立即来了兴致，一脸兴奋。他刚一建议去看看夜总会，他们就爽快地答应了。

他带领他的潜在客户离开招待会，沿内部楼梯而下，来到一扇朴素无华的紧锁的门前。他伸手推门，带着客人走进了他的地盘。

踏进这个属于夜间的地下世界，人们仿佛得到了特权，进入了一个私人领地。要是从公开的入口进入，一定没有这种感觉。马科斯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留下一个印象：只有他们才能享有这样的陪同。

他介绍了明晚将正式登场的卡巴莱表演者，又列举了几种上等威士忌，他的客人们随即同意成为夜总会的免费会员。马科斯十分肯定，开业时他们一定会再来。

他把客人送回了还在热闹进行的招待会。他注意到，当客人的妻子看到丈夫满意的神情后，面露悦色。在马科斯看来，女性很容易取悦。

在一次陪同参观之后，马科斯看了一眼草坪。天已经黑了，繁星点点，没有月光的照耀，星光愈发清晰。他走到外面，这里的人少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阿芙洛狄忒已不在花饰下面，她正和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共坐一桌。她抬起头，似乎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银发老妇人身上。马科斯回到了有空调的招待区。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生气自己竟然不值得她挥挥手或露出一丝微笑。虽然夜凉如水，可他感觉温度在上升。

阿芙洛狄忒和她的父母在一起。她母亲一身黑色礼服。从她唯一的儿子被害的那天起，她便不再穿其他颜色。在这个欢庆的夏夜，她这身丧服显得格外沉重和悲伤，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阿芙洛狄忒的父亲特里福纳斯身穿深灰色西装和浅蓝色衬衫。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头发和他妻子一样白，却依旧充满活力。回到这个他出生的岛国，他非常开心，也很欣慰这个大项目的完成。日出酒店是马基迪斯控股公司投资的第一个酒店，特里福纳斯已经感觉到这是他做出的最明智的决策之一。

现而今，特里福纳斯隔空开发房地产。他在尼科西亚有一家公司，负责每项投资的日常管理。他在位于英国索斯盖特的家中研究一番后，便会打半小时工作电话。他们过得十分舒适。英国南部天气寒冷，他们大半年都开着中央暖气，房子里面的气温堪比塞浦路斯。他们有一辆捷豹汽车、厚厚的地毯和一名女佣。大多数时候特里福纳斯都在打高尔夫球，每逢周日，他们便驱车前往希腊东正教教堂。一些希腊族塞浦路斯人来到英国后需要经济帮助，他们也参与了筹款活动，偶尔还会去附近的大型塞浦路斯餐馆，出席他们在教堂里认识的人的孩子的婚礼。特里福纳斯在高尔夫俱乐部还有些社交，但阿耳特弥斯依然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对她来说，生活已在一九六四年戛然而止，她只能这样麻木地活着。在塞浦路斯和英国赚到的钱都不能让季米特里斯死而复生。

阿芙洛狄忒知道她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可她希望母亲也能夸她几句。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很漂亮，亲爱的。你做得非常好。”阿耳特弥斯答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应该住在这里！”阿芙洛狄忒建议道。

在作为结婚礼物赠予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的那幢楼中，她的父母保留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在回塞浦路斯的有限的几次，他们总住在那里，从未去过在尼科西亚的公寓。

“这可不行，亲爱的。”

阿芙洛狄忒还没问就知道母亲一定会拒绝。这里对她来说太热闹了。

一个侍者端了一盘饮品来到他们边上。

“嗨，哈桑。”

“晚上好，夫人。”

“今天晚上很顺利，你觉得呢？”

“客人们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侍者笑着回答。

阿芙洛狄忒取了三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母亲。

“不用了，谢谢，亲爱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话，给我来杯软饮吧。”

“就今晚一次，妈妈，只为了庆祝一下都不行吗？”

虽然近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阿芙洛狄忒发现自己还是生母亲的气了。仅此一次，仅仅是在这个对她女儿来说很重要的场合中，为什么她就不能高兴点呢？

在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结婚的那天，阿耳特弥斯也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季米特里斯的死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场大灾难，可阿芙洛狄忒还是希望这次活动不会因这件事而蒙上阴影。他已经死了，可她还活着。

阿芙洛狄忒注意到，她母亲不愿瞧那个侍者一眼。她对母亲于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偏见很不悦，可她不愿意提起这件事。阿芙洛狄忒赞成她丈夫的想法：这个酒店必须聘请最适合的人，而不必重视他们的背景。

“这样也可以令日出酒店与众不同。”一天下午，当岳母提出这个问题时，萨瓦斯这样解释，“让酒店更具国际格调，我们就必须聘请各种背景的员工。主厨是法国人，两位前台接待员是英国人，我们的宴会经理来自瑞士。美发沙龙里有一位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厨房里的很多员工自然也都是土族。”

“可是……”他岳母突然插嘴问，“侍者呢？外务部门？”

“噢，我并不喜欢唱反调，”萨瓦斯回答，“可我们要的是最佳人选。人们来工作是为了薪水。这是公事。”

萨瓦斯通过利益得失的棱镜来看待这个世界。

阿芙洛狄忒站起来。

“我得去看看萨瓦斯是不是需要我帮忙。”她借故走开。

他们一直瞒着她母亲一件事，可隐瞒这个秘密根本无助于改善阿芙洛狄忒和她母亲之间的关系。阿耳特弥斯一直不知道与她儿子有关的一个确凿事实，而每逢这样的场合，阿芙洛狄忒就特别想把一切都大声喊出来：

“他杀人了，母亲。你那个宝贝儿子杀了一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

快十年了，这句话每每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他们做了精心的掩饰，对于像特里福纳斯这样有钱有势的人来说，可谓小菜一碟。花钱收买别人，改变故事的内容，是最直接的方式。特里福纳斯不愿听到有人说他儿子因为一起谋杀而遭报复丧命。这样的事将给他们家族蒙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阿芙洛狄忒知道她哥哥绝非无辜。在希腊族和土耳其族毫无意义的对抗中，他一直是个活跃分子，英国人离开后，对立升级。一九六○年，塞浦路斯共和国签署宪法，两方都不满意，当马卡里奥斯总统提出修宪建议，双方便爆发了暴力冲突。一个土耳其族人流血了，就意味着一个希腊族人也付出了血的代价，冲突愈演愈烈。这就是深深根植于人心里的仇恨。有时，仇恨可能摧毁一切。仇恨夺走了阿芙洛狄忒唯一的哥哥，毁灭了她的母亲，让她父亲的生活四分五裂，如果未来仍如这十年，塞浦路斯人的生活都将毁灭，不管他们是希腊族还是土耳其族。这场冲突中，没有获胜的一方，她看不出这其中有何意义。

她站了一会儿，眺望着大海。在设计酒店时，是她建议草坪应该延伸到沙滩上，客人可以听到海浪声，也可以赤足从酒店走向沙滩。若是遇到这样的夜晚，大海宁静安稳，星星璀璨明亮，他们或许还能看到最神奇的事：流星雨。

她在星辰密布的苍穹下站了五分钟，怒气渐渐消散了。在母亲那里受挫往往能让她觉得自己一败涂地。阿耳特弥斯就像一个空贝壳，所有产生情感的能力都已消失殆尽，这使得阿芙洛狄忒愈发感激她父亲无穷无尽的爱。自从他们搬去英国，她格外地想念他。

阿芙洛狄忒转过身，发现她的父母已经离开了。就连他们的杯子也被收走了。她知道父亲会带他的妻子返回他们的公寓。母亲讨厌深夜。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将飞回伦敦。

马科斯站在阴影下。在这个洒满星光的平和夜晚，虽然他在应对客人时表现得很平静，心中却不免焦虑。他知道，赫里斯托斯正在尼科西亚会见那些革命分子。

忽然间，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漆黑夜空的映衬下，他注意到了一个浅色的半透明雕像。那是阿芙洛狄忒，孤身一人，一动不动。马科斯不知道那天晚上对他来说谁的分量更重：是他关心的赫里斯托斯，还是如同精致大理石工艺品般在沙滩下复活的阿芙洛狄忒，这二者都带给他奇特的不安。

5

最后一批宾客在午夜时分离开了派对。不到十二个小时后，第一批客人就将带着旅行箱入住酒店。

第二天一大早，萨瓦斯来到日出酒店。已经有几十个人在打扫、擦拭，好让一切都完美无瑕。家具需要重新布置，饮品洒得到处是，垃圾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从清理的工作量可以看出派对的成功程度。

“早上好，帕帕科斯塔先生。”

“早上好，帕帕科斯塔先生……”

从停车场来到接待台，萨瓦斯已经听了十几遍这句话了。

职员都很清楚这家新酒店的规矩。闪闪发光的物件必须擦拭到可以映出人脸为止。白色的餐巾则必须白得耀眼。窗户必须擦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有玻璃一样。客房服务部的总管好似暴君。女服务员已经得到指示，必须把床铺得完全符合要求，否则就要卷铺盖回家。

“第一批客人是哪几位，科斯塔斯？”萨瓦斯问酒店经理。

“帕帕科斯塔先生，是两对来自日内瓦的夫妇，他们是一起来的。还有二十六个美国人。一队德国人。三十个瑞典人。六对英国夫妇。一些法国人。几个意大利人。剩下的人都是从雅典来的。”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目前来说，这个人数正好。”

“噢，还有布鲁切梅耶夫人，”科斯塔斯又说，“今天上午晚些时候，我们会派车去天堂海滩宾馆接她。”

一年前，布鲁切梅耶夫人来塞浦路斯度假，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十一月，她的侄女从柏林给她带来了稍厚一些的衣物（几件羊绒衫、休闲裤和一件羊毛夹克）、珠宝（每天吃晚饭时她总佩戴一件珠宝）和一些书。家具、家人的照片和她的皮草她都不需要。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她说，“在这里，我要的不多。只要有钱维持生活就够了。”

她每天需要的现金并不多，够给酒店员工小费即可，不过她经常给小费，出手大方。她每月的账单都用银行汇票支付。

每天，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她房间对面的黄金海滩，游泳四十分钟。早起的人（大都是附近酒店的工作人员）能看到她那柔软的身体在做例行热身。接着，那顶白色的泳帽就向地平线移动，然后返回。最后，她会坐下来，面对大海沉思。

“我游遍了世界各地的大海，”她说，“可这儿的最美。余生，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她在德国的生活并不会比这里更好。在这里，她的衣服有人洗，房间永远干干净净。在饮食这件事上，她就像个女王，而且，就和王室成员一样，她从来不需要去买东西或做饭。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总有各种各样的人陪在身边，她永远不会感到厌烦，而她之所以有孤身一人的时候，只是因为她愿意一个人独处。

从她那个能眺望海湾的阳台上，她看到日出酒店拔地而起，便下决心搬进那里的顶楼套房。她住的已是天堂海滩宾馆最好的房间，似乎还算舒服，但她知道，那座新酒店的档次更高。她卖了几件钻石耳环，估摸着银行账户里的钱足够她再花十五年。她认为这应该足够了，虽然她的活力能赶得上只有她一半年龄的人。

几个小时后，布鲁切梅耶夫人抵达了她的新家。天堂海滩宾馆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离开都很遗憾，在他们心中她就像幸运女神。几位侍者把她的行李箱搬上正在等候的车子里。四个昂贵的箱子放在车里，两个放进行李厢，其余的放在前座。她自己提着一个与衣服搭配的手提包，说她会回来看他们，并仔细地交给每一个来送她的工作人员“一点东西”。

午饭时候，她已经在新的住处安顿下来。这是间套房，起居室连着卧室和卫生间。在她看来，这里就是一个辉煌的宫殿，墙壁上有巨大的镜子和一大幅法国风景油画，一对水晶枝形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家具装有套垫、拷边和流苏，衣柜豪华堂皇，还有一张四柱床。她的衣服都已顺贴地放进了双门衣柜里。

布鲁切梅耶夫人把物品从箱子中取出，然后叫人送了一份简便午餐到她的房间，之后在躺椅上休息了几个小时，然后洗了个澡，不慌不忙地为晚上做精心准备。日出酒店的夜总会今晚开业，不过在此之前，她接到了邀请，要和酒店业主共进晚餐。

她戴好吊坠手链——这是她丈夫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然后乘电梯来到大厅。

在同一时间，阿芙洛狄忒也在精心挑选晚上佩戴的珠宝。她打开梳妆台左上角抽屉的锁，几乎看也没看就拿起了一对镶有八块海蓝宝石的黄金耳环戴在耳朵上。这对圆形的耳环，如同上衣纽扣，中心有一大块宝石。她套上一个镶有八块海蓝宝石的黄金宽手镯（对她纤细的手腕来说有些太大了，可她一直没时间送去调整），又戴上一条粗项链，项链上的那颗宝石吊坠让其他珠宝都相形见绌。最后她戴上戒指。这一整套首饰的设计极其简约，宝石的切割才是重点。它们不需任何装饰。半透明的蓝色和淡金色是塞浦路斯的代表颜色，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珠宝商才把这套珠宝命名为“塞浦路斯的颜色”。岛上居民每天都沐浴在这样的颜色下，唯有阿芙洛狄忒能以这种方式拥有它们。

那天早上她送父母去了机场。他们的道别充满了欲说还休的情感。任谁看到都会以为这对六十来岁的夫妇回国是来参加家人的丧礼。否则，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一个女人没有理由身着一身黑。

每年的这个时候尼科西亚机场都十分繁忙。到达区里挤满了等待的旅游团体，候机室里的气氛则微微有些沉闷，晒黑的度假者都对他们在这天堂里的假期恋恋不舍。

“我很高兴你们昨晚能来，”阿芙洛狄忒对父母说，“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酒店非常棒，亲爱的，”她父亲答，“我肯定一切会非常成功的。”

“父亲，要是没有你的帮助，这一切都不会存在。”

“钱是一回事，”他答，“全靠你丈夫的努力工作……当然，你也很辛苦。”

“我希望你们很快能再回来，或许可以住得久一点……”

她的话听起来空洞又机械。她很清楚，他们也很清楚，这两点都不可能。

她深情地搂了搂母亲的手臂，阿耳特弥斯连忙低头，仿佛在逃避女儿的亲吻。

阿芙洛狄忒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父亲搂在怀中。

“再见，甜心。看到你真好，”他说，“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要保重。”她坚定地说。

她看着父母经过海关，然后消失不见。只有父亲回头向她最后挥了挥手。

派对结束了，酒店也正式开业了，阿芙洛狄忒闲了下来，驾车从机场回来，她感到强烈的失落和空虚，不知要如何打发以后的日子。为了酒店的盛大开幕，她努力工作了好几个月，设计花朵的布置，品尝烤面包，编制宾客名单，布置室内装饰品。

从现在开始，她要如何维持她的地位？在偶尔策划活动、每天出席鸡尾酒会和晚餐会之外，她是否应该干点别的？

一切都需要精心准备，每天到美发沙龙做头发是其中之一。

“帕帕科斯塔夫人，昨晚真是美极了！”阿芙洛狄忒出现在美发沙龙门口时，埃米内大声说。两位发型师已经在报纸上看到昨晚活动的报道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我是说都是些大人物呢。”

埃米内和阿芙洛狄忒相识已久，彼此熟悉，相处自在。对这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来说，阿芙洛狄忒有很多身份：女儿，客户，现在还是雇主。或许最后一个身份意味着她们之间要更为拘谨些，可她们心照不宣地拒绝了这种不自然的改变。

“你看起来棒极了！”

“谢谢，埃米内，”阿芙洛狄忒答，“很多人都称赞我的头发！”

“今天人很多，”埃米内说，“那些不是酒店客人的人假装进来理发，到处窥探。”

“也有新客人的预约吧？”阿芙洛狄忒问。

“很多！”萨维娜回答。

今晚阿芙洛狄忒选了一件打眼的绿色礼服来衬托那套半透明的海蓝宝石。衣袖只到肘部，好露出手镯。礼服飘逸垂落，带有缩褶，更衬出她的纤细的腰肢。

“这些颜色真的很适合你，”埃米内低声说，一边梳理着阿芙洛狄忒及腰的长发，“你真美！”

“谢谢。我今天感觉有点累，昨夜太漫长了。”

“你父母会住一段时间吗？”萨维娜正在擦拭阿芙洛狄忒座位旁边的镜子。

“不会……”阿芙洛狄忒说，她们的眼神在镜中相遇，“他们已经走了。你知道我母亲的情况。”

沙龙里的这两个女人完全明白。

埃米内还记得在阿耳特弥斯的儿子死后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她的身体似乎缩小了一半，埃米内还信誓旦旦地对朋友说，那个女人的头发一夜之间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色。

“我经常听说这样的事，”她说，“却一直不信，不过我向你们保证，这次是我亲眼所见。”

“真遗憾他们这么快就走了，”萨维娜说，“我听说英国的天气很不好。你母亲以前总喜欢坐在阳光下。”

“我不确定母亲现在还有喜欢的东西……”阿芙洛狄忒说。

三人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你能把我的头发弄整齐吗？都束起来吧，不要留碎发？”她问。

埃米内再次用梳子梳理阿芙洛狄忒长而浓密的秀发，把头发一分为二，然后两个发型师开始编辫子，盘了一圈又一圈，做成圆发髻，比昨晚的发髻还要高。她的头发很沉，闪闪发亮，需要几十个发卡才能固定住。

高高盘起的发型突出了她又长又美的脖颈，也将耳环衬托得更显眼了。

萨维娜拿着一面镜子站在阿芙洛狄忒身后，让她看看后面的效果。

“太美了！”她说，“真不可思议！”

“比昨晚还要好。”埃米内说。

“今夜更重要。”阿芙洛狄忒说，她忽然很高兴有她们两个人的亲切陪伴。和埃米内、萨维娜在一起，她发现自己十分放松，不必表现出一副老板娘的派头。

“严格来说，这是开业后的第一个晚上。真正的开始。”

“听起来你很兴奋。”

“是的。我真的很兴奋。萨瓦斯也是。”

“好像你小时候的圣日。你一直梦想着那一天，却从未想到这一天会真的到来。”

“我们策划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都实现了。”

“都有谁出席？”

“噢，所有住在酒店里的人。我们还要举办宴会。”

外表成熟的阿芙洛狄忒表现出了孩子般的兴奋。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就像音乐盒里的娃娃。

另外两个女人笑着站在一旁欣赏着。她们三个人都映照在一面镜子里，有那么一会儿，阿芙洛狄忒站在中间，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阿芙洛狄忒松开手。

“我得走了，”她说，“明天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她来到大厅，萨瓦斯已经在欢迎第一批客人，带着他们向草坪走去。

马科斯在外面，正指挥工作人员上饮品。布鲁切梅耶夫人就在附近，拿着酒杯，和几个德国客人聊天。她一挥手，似是在强调什么，纤细手指上的大戒指划过一道光，吊坠手链发出一连串的叮当声。她对她的新家充满热情，其他客人也都着迷地听她讲述每天住在塞浦路斯蓝天下的生活。

马科斯很喜欢和布鲁切梅耶夫人待在一起。这个优雅的七旬老人过着令他称羡的生活，而且经常最后一个离开酒吧。打烊时，马科斯有时会大胆地在她的两边脸颊上各印上一吻。

萨瓦斯来到草坪上。马科斯看到的却是他身后身着一袭绿色礼服的阿芙洛狄忒。

他心想：薄荷甜酒，她叫我联想到了薄荷甜酒。

这是一种很讨厌的酒，他从来不推荐给客人。提供这种喝起来像漱口水的饮品有违他的品味，即便在他的目标客人间这酒很受欢迎。

他看着一个侍者送去一盘饮品。在他看来，阿芙洛狄忒拿走饮品时似乎并没有道谢。萨瓦斯却微微欠了欠身，才接着说话。要是老板娘也这么有礼貌该多好。她就像薄荷一样凉，像碎冰一样冷。

八点，所有人都被引导到了一个用于私人招待的小餐厅落座。今晚提供的是自助餐，这正是主厨及其团队一展天赋和抱负的最好方式。

主厨在巴黎接受过培训，专长做宴席。色彩和形状非常重要，要是能把一种食材做成另一种模样，他一定会尝试做。他可以把鱼做成天鹅或是一朵有很多花瓣的花，把甜点做得充满幻想：一座好几层的城堡或古老的三桨座战船。

萨瓦斯颇有船长之风，无论是对乘客，还是对船员，他都既专业又有礼貌。这家酒店无异于一艘轮船。一切都秩序井然，而日常工作则至高无上。

阿芙洛狄忒大多数时候都和女人们聊天，萨瓦斯则和银行家、商人和富庶的退休人员谈论政治和金融，这是他们的第一批客人。这是一个相对私人的聚会。

在上甜品的时候，客人们已经口干舌燥了。

布鲁切梅耶夫人以荣誉客人的身份坐在萨瓦斯旁边，高兴地拍着手。虽然她身材苗条，却喜好甜食，把几十种水果烘饼、奶油蛋糕、甜奶油冻和水果奶油布丁都尝了个遍。她那亮丽的粉色唇膏却一点都没有蹭掉。

对她来说，那天晚上的重头戏就是去夜总会。用餐完毕，一些客人到草坪上去抽雪茄、喝白兰地。女士们则告退去盥洗室补妆。夜总会即将开门纳客。

第一批客人在十一点整到来。他们都能享用赠送的饮品，一份威士忌的售价超过一塞浦路斯镑，很少有人会谢绝奉送的酒水。

马科斯周旋于不同的桌子之间，伸手和每个人打招呼，让每一位顾客都以为这里是他们的私人场所。所有人都迷上了这里。没有人急着离开，也没有人舍得与主人说晚安。

他为布鲁切梅耶夫人安排了一个靠近舞台的座位。她的一只耳朵有点聋，他希望这样她能好好欣赏表演。她在晚餐期间认识了一对来自雅典的夫妇，还不到几个小时，他们就很熟络了，看起来和老朋友一样。布鲁切梅耶夫人为他们三个人订了一瓶香槟。

“管它多少钱呢！”她以此作为祝酒词。

“为生活干杯！”那个丈夫说，与这位老太太结伴完全是意外，却十分愉快。

凌晨一点左右，管乐停止，舞台后面的紫色幕帘分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观众之中响起了充满惊喜的私语声。眼前的人和玛丽莲·梦露几乎一模一样。

她唱起了英文歌，歌声无可挑剔，声音甜美而沙哑，一下子提升了夜总会里的温度，之后她带着浓重的希腊口音，在歌曲间隙和观众说话。观众愈发为这酷似原型的模仿表演叫绝。

在上面的大厅里，萨瓦斯与阿芙洛狄忒并立而站。

“亲爱的，离开前要不要先去喝一杯？马科斯告诉我，今晚的歌手很有水准。”

阿芙洛狄忒感觉自己就连听到马科斯的名字也会皱眉头。

“我真不想去，萨瓦斯，”她说，“昨晚太累了。”

“可是亲爱的，今晚月光……夜总会开业！”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回家。”

“求你了，阿芙洛狄忒。就待十分钟。”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萨瓦斯的声音异常坚定。她只好闷闷不乐地跟着丈夫走向那扇神秘的大门，来到夜总会。

模糊的掌声飘来，就在他们跨进舞台对面的门的那一刻，阿芙洛狄忒不禁倒抽了一口气。那个梦露模仿者的浅金色头发和桃色皮肤在紫色丝绒背景下闪闪发光。这位歌手一鞠躬，露出了深深的乳沟，一个系着黑色领带的男人继续演奏着，慕格电子音响合成器上缓缓飘出了下一首歌的旋律。舞台上铺满了观众扔上来的康乃馨。

她已经唱了四十分钟了，气氛热烈，充满欲望，到处弥漫着雪茄味。马科斯发现观众中有个美国人正在庆生，于是他请女歌手为那位客人演唱小夜曲，仿佛那人就是肯尼迪总统。

在随后的那首歌里，女歌手把注意力放到了布鲁切梅耶夫人身上。她挨着布鲁切梅耶夫人坐在一张低矮的带垫长椅上，捧起她瘦骨嶙峋、戴有两只钻石戒指的手，如爱人般凝视着她的眼睛。

“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她唱道。

观众中一片欢呼声。这位女歌手多才多艺。这时她的注意力转到了正站在吧台后面的马科斯身上。

他回望她，笑容越来越灿烂，她唱起了下一首歌：

“希望你能爱我，只要你……”

她离开舞台片刻，走到马科斯身边，领着他一起返回，继续唱歌。她的声音甜美性感，却一如孩子的嗓音。

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站在吧台边上，一口口喝着杯中酒。阿芙洛狄忒没有坐下，她不打算久留。

萨瓦斯注意到男人们都在看“梦露”，而女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马科斯身上。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所以他的经理能恰到好处地对歌词做出反应。

三名侍者一直在忙，倒酒，开酒瓶，碎冰块，调制鸡尾酒。温度维持在二十五度左右，足够热到使人口渴，却不至于不舒服。

做得好，萨瓦斯心想，默默地给他的经理道贺。

歌曲结束之际，那位歌手已在贴着马科斯的耳朵唱歌：“卟－卟－哔－嘟！”她充满诱惑地轻声唱道。音乐声渐渐消失，有那么一会儿，四下一片安静，唯有冰块撞击冰块的声音。

她握住马科斯的手，他们双双鞠躬，仿佛是在进行双人表演。观众一下子站了起来，欢呼不止。

马科斯瞥见了老板娘。她站在那里，背对吧台，阴沉着脸，像是吃光了她身后的一碗柠檬。

阿芙洛狄忒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我要走了。”她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周围的响动。她的语气很坚定，一如她丈夫刚才的语调。

萨瓦斯看着他的妻子。阿芙洛狄忒是这里唯一一个没被表演折服的人。他知道，她还在为与月光夜总会有关的一切生气。

“好，好，亲爱的，”他耐心地说，“我去和马科斯说两句，然后咱们就可以走了。”

“我在大厅里等你。”阿芙洛狄忒说。

掌声还未平息，她就离开了。舞台上的马科斯看到绿裙一闪，她便消失在了后门外。这个夜晚如此成功，甚至超过了他的预期。

6

侯赛因·厄兹坎每天清晨六点就开始工作，太阳刚刚升起，却已释放出温暖的光辉。摆好躺椅再收起来是个用不着动脑筋的工作，可他很高兴能自己赚钱，有时候他甚至能得到丰厚的小费。很多游客似乎并不知道塞浦路斯镑的价值，不过他并不准备告诉他们。

侯赛因利用每天下午的休息时间打一个小时水球，晚上再去打排球。一天结束了，这个体格越来越强壮的十八岁少年会买一罐冰凉的科欧牌啤酒。太阳落山之际，和朋友们坐在沙滩上喝啤酒。他感觉这种生活完美惬意。

打球的大都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不过最强壮的几个都是土耳其族，他时常劝说弟弟阿里来沙滩打球。十五岁的阿里比侯赛因还高，不过身体要瘦弱些，他不愿意去打球，原因很简单，他不愿意和异族一起玩。

“我不相信他们，”他说，“他们就爱破坏规矩。”

阿里在家里待的时间要比侯赛因长，受到父亲的影响也更深。阿里知道，父亲哈里德·厄兹坎时常后悔搬来一个周围都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的地方。他更喜欢住在老城，在那里，他们不属于少数族群。

阿里知道父亲害怕惹上麻烦。而阿里和朋友们看到了《人民之声》上登载的关于EOKA B队新活动的报道，便希望反抗活动能星火燎原。

度假者躺在阳光下，喝鸡尾酒、游泳、沉浸在最新的惊悚小说中。侯赛因发现他们总是面向大海，浴床成排，对着升起的太阳。这些外国人不愿看到内陆。就连已在岛上定居的布鲁切梅耶夫人也只看到了蓝天和大海带来的天堂之美。虽然每次在与侯赛因的短暂交谈中，她总不忘问候他的母亲，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塞浦路斯人正生活在刀尖上。

赫里斯托斯让马科斯心绪难安。有人竟然认为必须把这个游客天堂搅得乌烟瘴气，真是荒唐透顶。女孩子们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漫步，男人悠闲地看着不菲的酒吧账单，这些来自希腊和更遥远地方的游客让他知道在这里人们可以无忧无虑。虽然赫里斯托斯不停地批评他，马科斯依然坚持他的立场：为什么要做让他们的母亲不安的事呢？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毁掉这个海边的天堂？

月光夜总会每晚都会爆满，“梦露”一周唱三次，其他晚上则是精选的卡巴莱歌舞表演，马科斯全都看过试演。叫座的演员很多，有来自土耳其的肚皮舞娘，还有三个曾在巴黎表演过音乐剧《虚凤假凰》的演员，他们在小小的舞台上演出康康舞，这可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在这旅游旺季里，日出酒店及其夜总会声名大噪，马科斯不仅请来在雅典和塞萨洛尼基十分有名的歌手，还从巴黎或伦敦特邀来了一些歌手。萨瓦斯一直在研究账目，即便机票费用不菲，可他还是看得出，马科斯想方设法赚到了大钱。夜总会的会员资格令人垂涎，几个月之后，入会费飙升。饮品昂贵，可要是能喝到上等威士忌，人们是不会在乎花了多少钱的。

在塞浦路斯，高价的东西头一次物有所值，月光夜总会也成了炙手可热之地。人们开始排队进入一个以花费彰显地位的夜总会，在那里的紫色沙发上度过一晚代表着他们跃升精英行列，成为人中龙凤。对那些负担得起奢华消费的人来说，住在那些朴实无华的平房里，种小麦和蔬菜，挤羊奶，缺乏时代性。人们各有心满意足的理由。

“这就是富豪阶层想要的，”马科斯说，这个时候，就连萨瓦斯都因为这位夜总会经理递上来的新价单而咂舌，“他们不需要廉价。”

“可在城里的酒吧，人们只花两先令就够了。”萨瓦斯有点发愁。

“相信我一次。”马科斯说。

电影明星随之频繁出入月光夜总会，不久，一对著名的好莱坞夫妇在那里待了两个晚上，于是，马科斯知道他已充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从现在开始，在老板的眼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酒店的其他业务也持续增长。九月末，酒店房间第一次被预订一空，五百间客房都住满了人，萨瓦斯宣布将在舞厅举行晚宴。

舞厅里铺有镶嵌地砖，入口处设有细长优雅的支柱，和接待区一样，这里的布置也仿照了萨拉米斯古城里的新发现。装满数千年前珍宝的坟墓被发掘。曾经繁盛一时的君士坦蒂亚（在古罗马时代，萨拉米斯古城叫君士坦蒂亚）建筑和装饰图案给了阿芙洛狄忒灵感，她借鉴了古城的很多细节，并把它们用到了酒店的设计中。

圆形的舞厅，与古代圆形剧场形状相同，围有十二尊女性雕像。雕像的石灰岩原型不到三十厘米高，可阿芙洛狄忒将她们设计为真人大小，仿佛支撑着天花板，神似雅典伊瑞克提翁神殿的女像柱。每尊雕像的右手都握着一朵花。她没有按原设计把它们刷上亮丽的颜色，而是那种从墙壁散发出的颜色。在墙壁上，她让同一张女性面孔重复出现，头戴金绿色相间的叶子花环，它忠实地还原了萨拉米斯运动场里的原形，却奇异地与阿芙洛狄忒本人十分相像，大大的眼睛从各个角度凝视舞厅。

她甚至还请人仿制了一座古墓里的坐椅。原型坐椅由象牙制成，材料冰凉，纹理平滑，她则用木料复制。工匠花了两年时间精雕细琢，做好了这对椅子，并复制了用来装饰坐椅的华美饰板。所有人都惊叹于坐椅上的斯芬克斯鹰翼狮身女怪和莲花雕刻。一名家具装饰用品商得到许可用金色的丝绸设计这对坐椅的软垫，来搭配女怪的镀金王冠。位于主桌的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就坐在这两把椅子上，仿佛坐在宝座上的皇室成员。

尼科西亚最好的工匠并不只是为这两把装饰性家具忙碌。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的薄纱窗帘用金线绣成，来搭配墙壁上的镀金叶子。

这个舞厅就是一座追求物质享受的神庙，在这里，一些古老的习俗得到了尊崇。它融合了各种元素，造价不菲，有的仿造物使用的材料比原件所用的更为奢华。阿芙洛狄忒把萨拉米斯古城让考古学家惊艳的所有元素综合在了一起。

“亲爱的，你喜欢吗？”

“嗯，我想客人一定会喜欢。”萨瓦斯巧妙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完成效果：窗帘都已安装，桌子成扇形摆放完毕。

“你不觉得很迷人吗？”

“当然，亲爱的，的确很迷人。”

水晶酒杯、白色瓷盘、擦得锃亮的餐具全都反射着枝形吊灯的灯光，光彩闪烁。

舞厅中央的圆形地面装饰着一幅巨大的镶嵌画，完全仿造萨拉米斯古城那幅著名的化身为天鹅的宙斯画。这片区域可以让新娘和新郎跳第一支舞，也可以上演戏剧或音乐会。阿芙洛狄忒对这个舞厅有更大的设想。法马古斯塔历来就是戏剧和艺术胜地，她希望日出酒店因艺术的因素闻名于世，希望这里可以进行前所未有的表演。

为庆祝夏季的结束，阿芙洛狄忒邀请伦敦的舞者来表演《天鹅湖》。用那幅天鹅镶嵌画做背景，可谓精妙绝伦。

萨瓦斯则紧张不已。

“亲爱的，这么做要花很多钱……”

“萨瓦斯，我们需要举办这样的活动。我们已经是最大的酒店了，还要成为最好的。”

在镶嵌画上跳舞完全不切实际，可阿芙洛狄忒决心一试。他们找到了折中办法，只让舞者表演高潮部分。

请柬上只单单写了“天鹅”二字，当贵宾从塞浦路斯各地来到这个岛国最富魅力的酒店里，不由得再次惊叹这对夫妇的惊人之举。

很少有人在圆形剧场里观看经典芭蕾舞，当女主角用优雅的表演诠释出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结局后，观众们发现她像是被天鹅的翅膀包围了起来。她和那幅镶嵌画融为了一体。人们站起来，鼓掌呼喊着“再来一次”，就连男人们也擦了擦眼睛。

“太完美了，”萨瓦斯承认，“所有人都喜欢，可我对花费还是有所质疑……”

“这和钱无关。”阿芙洛狄忒说。

“阿芙洛狄忒，事实上，这与钱有关。说到底，这样的表演只与钱关系紧密。”

阿芙洛狄忒常听她父亲说同样的话，她真希望他们是错的。否则她所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金箔涂饰的效果和天鹅之死的难忘情景要如何衡量呢？在这个问题上，这对夫妇的分歧越来越大。

对萨瓦斯来说，不管钱是用在卫生间所需的大理石上，还是给他妻子的珠宝上，都必须有目的，而且需要充足理由。萨瓦斯按照顾客数量和房间入住率来分析收入，计算利润。对他来说，这是数学，而非情感。

他用同样的原则管理员工。他的招聘标准同样客观。他希望吸引最棒的人到酒店里工作，但并不关心这样的人是谁。他们早早来上班，毫无瑕疵地完成工作，不偷客户的东西，而且不会要求加薪，这才是最重要的。

正是因为这种实用主义哲学，日出酒店员工中的希腊族和土耳其族人数比例才恰好反映出这两族人在这座岛国里的相对比例：土耳其族和希腊族的比例是一比四。他们全都讲希腊语和英语，虽然土耳其语才是他们的母语。此外还有很多亚美尼亚人和马龙派教徒。外国客人根本不可能对此有所区分。不论种族，不论他们是去清真寺还是去教堂，每个员工都必须努力工作。他们在工作时间之外做什么、去哪里，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年底，酒店的员工达到一千人。

萨瓦斯本人对塞浦路斯丰富多彩的文化不是特别感兴趣，可他仍做了迁就，同意每周举行一次塞浦路斯之夜活动，供应当地美食，表演传统舞蹈。

在这些晚上，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员工都要穿上特制的当地服饰演示舞步。男人上身穿红色马甲和腰带，下身穿宽松的灯笼裤，脚蹬长皮靴，看起来英俊潇洒，女人则穿上深红色及地百褶裙和白衬衫，显得楚楚动人。虽不强制，可如果有人不参加就会引人注意。有时埃米内会说服侯赛因来参加这些活动。舞技超群的他还能从中赚到外快。

外国人都不善塞浦路斯舞步（美国客人尤为如此），却倾心于当地美食，在酒店里第一次品尝到“真正的”塞浦路斯风味。每逢塞浦路斯之夜，在法国受训的大师级厨师就会歇班，两名来自尼科西亚最好的餐馆的厨师登场，带来一盘盘做好的特色名菜，用一天时间准备更多菜色。贪吃的客人在盘子里高高堆起了肉丸、哈罗米芝士、葡萄叶饭卷和扒羊排，兴奋地品尝着甜品、丝卷、果仁蜜饼和各式土耳其甜食。对很多游客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品尝塞浦路斯鱼尾菊酒，想喝多少有多少，而且酒店还提供一些廉价的瓷器，这样客人就可以在明信片上写：“尽情地砸吧！”

客人跳舞到深夜，会去月光夜总会尽情舞乐一番。之后他们离开黑暗的紫色夜总会，穿过大堂，站在草坪上观看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正如萨瓦斯计划的那样，日出酒店提供了观看这一日常天象的最佳地点。这景象使人心生敬畏。

7

十月初，海滩稍微安静了一些，可侯赛因的工作还在继续。他被派去修理坏了的躺椅和遮阳伞，以及酒店的船。这之后，他又在滨海区做了其他一些修理。美发沙龙里的客人也少了，埃米内有了空闲时间，趁机给一些老客户上门理发。

伊里妮就是其中之一，她们住在同一条街上。几个月以来，埃米内第一次去看她，随身带了洗发水和一些发卷。伊里妮的头发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定型，所以她们有的是时间聊家常，分享各自的新鲜事。

“马科斯干得很不错。”伊里妮骄傲地说。

“夜总会太受欢迎了，”埃米内答，“很多客户都对我们这么说！有位从德国来的女士是我们的常客，她七十多岁了，每天晚上都去那里！”

“马科斯提到过她，”伊里妮说，“侯赛因现在怎么样？”

“过去几个月他赚了点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乐意一直待在滨海区，可至少他现在有时间练体育了……”

这两个女人都没有谈到政治。这个夏天政局动荡，她们已有所耳闻。年初，差点发生了针对马卡里奥斯的军事政变，土耳其也准备大军压境。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甚至都被告知要在家里储存食物。埃米内把食品柜装得满满的。政变没有发生，可马卡里奥斯依旧里外受敌，反对者既有希腊军政府也有他手下的主教。这种持续不断的威胁和恐惧令两个女人焦虑不安，睡不好觉，却奇迹般地没有对旅游业产生任何影响。

萨瓦斯估计，到秋天房间预订率将大幅下降，但尽管如此，他推测利润依旧可观。有一点他没料到，那便是七月份来度假的人都希望十一月再来。也就是说，酒店入住率依旧可以维持在五成。此时的法马古斯塔气候宜人，阳光温暖柔和，大海似乎吸走了热气。城里的豪华商店和时尚咖啡馆照常开业，月光夜总会每晚满座。

阿芙洛狄忒每周给父母打一次电话。特里福纳斯对日出酒店的所有事情都很感兴趣，电话里她大都是在回答他源源不绝的问题。十一月的一天，接电话的人变成了她的母亲，阿芙洛狄忒不禁有些意外。她能听到特里福纳斯在一旁咳嗽，她估摸他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没去打高尔夫球。

她不知是不是该去探望他们。

“我希望你暂时别去，”萨瓦斯劝道，“客人希望看到我们。或者说，他们喜欢看到你……”

这可不是恭维。阿芙洛狄忒很是吸引女性顾客前来，正如夜总会的艺人可以取悦她们的丈夫一样。今天晚上她穿什么？她会戴绝美的珠宝吗？她们总想着这类问题。

“可我有点担心——”

“为什么不等到一月再去？过了圣诞节，预订率肯定会下降。那时去会更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可是……”

“你现在不能走。”

“萨瓦斯！我觉得父亲——”

“我已经把想法说得很清楚了。”他一拳砸在桌上，“我们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份事业里，阿芙洛狄忒。”

她第一次意识到，对萨瓦斯来说工作是最重要的。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大吼大叫。

她又怒又惊，浑身发抖，可她没有争论下去。一连几天，她都来酒店完成老板娘应尽的职责，没和丈夫说一句话。

夜总会的人气经久不衰。它的受欢迎程度与阳光无关，在塞浦路斯，想在此消遣的有钱人多的是。马科斯总能推出更新更好的表演，引进最好牌子的美酒。

有钱人工作日来，政客大都周末来。他们会一直待到天亮。这位夜总会经理不光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喜欢哪个位置。他每天都会阅读几份报纸，及时跟进客户的动态和他们之间的竞争情况。即便他并不总是那么圆滑老练，许多客户也不愿意去别的地方。月光夜总会是最佳地点。

老板越来越重视夜总会，马科斯也信心大涨。他享受着客户、同事甚至竞争对手给他的赞扬和尊重。除了阿芙洛狄忒，似乎所有人都认可了他的才华。为了庆祝第一个季度兴隆的生意，他为自己定制了三套带有时髦大翻领的西装，微喇的裤脚刚好遮住带跟的靴子。西装裁剪得体，突出了他颀长的身材，显得他更高大。

每天下午，他都要检视夜总会，看看一切是否妥当，而阿芙洛狄忒通常也在这个时候到酒店。十二月的一天，他们在大门口相遇。门童撑着门，马科斯自然而然站到一边，请阿芙洛狄忒先走。和以往一样，她对酒店经理嫣然一笑。

可她看到马科斯，表情就变了。她的嘴巴动了动，眼睛周围的细小纹路似乎消失了，眼神十分空洞。

“晚上好。”她礼貌地说。

“晚上好，帕帕科斯塔夫人，”他答，“您好吗？”

这么正式的打招呼挺荒唐的，可认识了这么久，她还没有允许他叫她的名字，和其他时候一样，她甚至没有回答。

萨瓦斯走过接待处迎接他的妻子。她来得有点晚，只要他没回去接她，就会这样。酒吧里已经来了一些客人，而她本应该提前到那里。

“马科斯！一切都还好吗？”萨瓦斯问。

没等马科斯回答，他就转过身，拉住阿芙洛狄忒的手臂，粗鲁地带着她向露台酒吧走去。马科斯看着阿芙洛狄忒被拉走，他已记住了那个手镯的样子。

马科斯来到月光夜总会，检视玻璃杯是否闪闪发亮，酒瓶是否按照正确顺序排列，吧椅之间的距离是否相等。这个紫色的地下世界由他主宰。他用手拂过天鹅绒椅的扶手，捋平绒面，又把一小摞鸡尾酒用纸巾向吧台中间挪了挪，所有纸巾上都印着“月光”字样。

一切准备妥当。他很满意，去露台酒吧等待吩咐。他知道，萨瓦斯希望他能在那里。

一个繁忙的夜晚。酒店正在举行圣尼古拉奥斯节晚宴。马科斯穿过熙熙攘攘的客人，向酒吧走去，忽然有人伸出一只手臂，像路障般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认得那个设计复古的华丽手镯以及和手镯搭配的蓝宝石戒指，是阿芙洛狄忒，她伸出手交给他一个空杯子。

这动作很专横。他没有选择，只能接过酒杯，走向酒吧。他生气，却只能默默接受。

马科斯和酒吧员工打了个招呼后走到露台另一边，陪几位新客人聊天。天气仍很暖和，待在外面也无妨。他会把他们逗笑，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晚的卡巴莱歌舞。到了晚宴开始的时候，他知道，月光夜总会将座无虚席。

阿芙洛狄忒一直都知道马科斯在房间的什么位置。哪里有笑声，他就是哪里的中心。

年底，萨瓦斯宣布酒店的盈利是他预计的两倍。大受欢迎的夜总会是主要收入来源。

“在所有员工里，那个人才是我们最重要的财产。”他对妻子说。

阿芙洛狄忒默默听着，挤出一个微笑。

进入一月份，入住酒店的客人并不多，可餐馆和酒吧一直受人追捧，月光夜总会每天凌晨四点才打烊。阿芙洛狄忒仍需要订购一些软体家具，可她依然感觉无事可做。她已经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一个周末，她给父母打电话，却无人接听。她立刻意识到出事了。马基迪斯夫妇从不在周日晚上出门。几个小时后，公寓的电话响起。是她母亲打来的。

“你父亲住院了。”她说，“你能来一趟吗？”

阿芙洛狄忒几乎没办法听懂她母亲在说什么。

“检查”、“消瘦”这些词几乎消失在了压抑的抽泣声中。

她订了最早到伦敦的机票，可抵达时已是星期二了。

阿耳特弥斯说检查确认特里福纳斯得了肺癌，都是他那“一天六十根烟”的习惯引起的，即便动了手术也不能治愈。他的病情恶化得非常快。

阿芙洛狄忒直奔医院，却发现母亲正握着父亲冰冷的双手。他已于一个小时前离世。

一开始，母女二人都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不知所措，可她们很快就被悲痛和文书工作淹没了。她们知道在塞浦路斯如何安排丧礼，可此时身在异乡，要安排的事情太多，手续烦琐，复杂至极。特里福纳斯在附近的希腊人社区里有很多朋友，他们全都过来帮忙，女人们忙忙碌碌地做饭，男人们则提出了合理实用的建议。

萨瓦斯在三十六个小时后才来。

“亲爱的，我很遗憾。”他这话说得一点用也没有。

为什么遗憾？她不明白。为他不让她来见父亲，以致他们父女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为此，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母女俩的眼泪从未断过，她们的哀悼中充满悲痛。萨瓦斯没有和她们一起伤心。

丧礼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萨瓦斯来来走走，只留下阿芙洛狄忒陪伴着母亲。每次他离开塞浦路斯，都很放心酒店的管理工作。马科斯很清楚他对打理酒店的要求，就连科斯塔斯也不如他。

四十天的追思结束后，该宣读遗嘱了。特里福纳斯给妻子留下了大笔财产，足够她今后衣食丰足。他有三个姐妹仍在人世，住在塞浦路斯，他给她们各留了一小笔遗产，然后把在日出酒店的股份留给了女儿。没有别的安排了。

“其他那些金融财产呢？”

“萨瓦斯，不要为了这些事生气，”阿芙洛狄忒试图安抚他，“他给我们的生意投了很多钱，或许他只有这些了。”她更在乎的是人的离世，而不是赚的钱没了。

“他一直在做出口生意，我很肯定。港区里的集装箱上都印着马基迪斯的字样。”萨瓦斯说，丝毫不掩饰他的失望和怀疑。

日出酒店来年夏天的预订已经满了，他曾和岳父通过长途电话，商量重新开发天堂海滩宾馆。特里福纳斯答应投资。一家竞争酒店正在建设当中，萨瓦斯知道他们即将被超越，所以很烦恼。如今遗产又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阿芙洛狄忒知道丈夫在想什么。低落的情绪像棺罩一样笼罩着他。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母亲身上，她建议阿耳特弥斯和他们一起回塞浦路斯居住。事实上，她和萨瓦斯都没有极力劝她，他们知道她伤心无比。特里福纳斯葬于索斯盖特，他的妻子想要留下来参加纪念仪式，而且她对塞浦路斯的感觉永远都不会改变。

追思结束后，阿芙洛狄忒终于回到了塞浦路斯。她发现科斯塔斯把酒店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很显然真正管理酒店的人是马科斯，萨瓦斯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找到这样一个人是我们的幸运，”他说，“他是个人才。酒店的财物事项他控制得很好。员工喜欢他，客户喜欢他”

“布鲁切梅耶夫人很喜欢他，”阿芙洛狄忒插嘴道，“有时我觉得他在哄骗她”

“阿芙洛狄忒！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别乱说！”

那人在副手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阿芙洛狄忒很讨厌她丈夫一向听不进任何不利于这个人的话。

悲痛之下，她不满萨瓦斯阻拦她去看望父母。连最后的道别都没做到，她心里充满怨恨。

8

萨瓦斯在岳父去世后决定，如果无法建造新酒店，就要改造现有酒店。撇开别的不谈，这可以使他那伤心的妻子分散注意力。他带着几分勉强和建筑师见了面，商量是否可以把天堂海滩宾馆的外观修饰一新，使宾馆显得更时髦。

阿芙洛狄忒负责选购内饰，为此忙碌了好几个月，她很高兴有事可做。

三月底的一个周五，她前往法马古斯塔中心区，去一位布料批发商的办公室。

那天早晨天空清澈无比，空气宜人，中央广场里的咖啡馆坐满了人，人们喝着咖啡，享受温暖的天气。通往广场的街道两边种满了橘树，树上开满了白色小花，空气中飘浮着香甜气息。城市年度文化活动之一的柑橘节即将举行，人们正忙着筹备。他们用柑橘建造了一艘大船，届时将带这艘船游街，庆祝它为这座城市带来的繁荣和健康。

阿芙洛狄忒边走边看商店橱窗。她有几家常光顾的商店，可总有新店开张，而时尚似乎天天都在变。到了冬天，她可能就要穿喇叭裤或者紧身连衣裤了，很多女模特都展示过，可她现在只想穿连衣裙，不同式样，不同花色，尤其现在正流行花卉图案。

刚从一家商店出来，她就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马科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咖啡桌边。他们笑嘻嘻的，聊得非常起劲。阿芙洛狄忒从未在酒店外面见过她丈夫的这位大管家，也从未想过他还有个人生活。她先是注意到他并没有穿短外套。她很少看到他只穿衬衫，因为这不符合酒店对员工的着装要求。此时他靠着椅背，她从未见过他这么放松。那个女人容光焕发，一头深色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脸上带着和马科斯一样的灿烂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阿芙洛狄忒想到她丈夫那已被尼古丁熏得微微发黄的牙齿。这两人明显相处得轻松惬意，比邻座的人都要自在。看到这样一对伴侣，阿芙洛狄忒不由得心生嫉妒。

见到阿芙洛狄忒，马科斯连忙站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他们从未在酒店之外见过面。认识了这么多年，还真有些奇怪。他彬彬有礼，依然用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向她打招呼。

“早上好，帕帕科斯塔夫人，”他说，“请容许我给你介绍……”

阿芙洛狄忒伸出手，就注意到那个女人正挣扎着要站起来。

“噢，请别站起来了，我没注意到你……”

那个年轻女人挺着肚子，站起来时肚子碰到了桌子边缘，只好再次坐下。

“几个月？”

“快八个月了。”她答，脸上散发着光芒。真是一朵盛开的鲜花。

“真好，”阿芙洛狄忒说，“就差一个月了！噢，祝你好运。等孩子出生了，马科斯会通知我们的，是不是，马科斯？”

她扭头看看她丈夫的副手，他点点头。说来也怪，或许是因为他在酒店那么受女顾客欢迎，她一直以为他单身。

阿芙洛狄忒告辞离开。她不打算和马科斯深谈。即便在最融洽的时候，和他说话也会不自在，何况她没法装出开心。

她刚走，便有一个男人来找马科斯和那个女人。

不管是和布商见面时，还是在那天下午的其他时候，阿芙洛狄忒发现自己都在琢磨那次偶遇。不知道为什么，发现马科斯有了妻子，而且即将成为父亲，她竟然有些心神不定，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过去的一年里，她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或许这就是原因。

第二天上午，公寓的电话铃响起。萨瓦斯几个小时前就去酒店开会了。电话那端是个男人的声音，英国人。阿芙洛狄忒发现自己在颤抖。她母亲肯定出事了。

“是帕帕科斯塔夫人吗？”

“是的，”她说着，跌坐在最近的椅子上，她有些站立不稳，“请讲。”

“我是马修斯和腾比律师事务所的乔治·马修斯。”

一时间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知道是不是电话又断线了。

“几个月前宣读你父亲遗嘱的时候我们见过面。”

阿芙洛狄忒并不需要提醒。

“我们手里还有其他一些文件……你在听吗，帕帕科斯塔夫人？”

“是的。”她轻声答，这才意识到电话和她母亲的健康无关。

“你父亲去世前更改了他在几家公司的所有权。现在这些公司都在你的名下。”

“可父亲的遗嘱……”

“这些不在遗嘱中。”

阿芙洛狄忒用了几秒钟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父亲在钱财方面一向谨慎，肯定知道如何使他的遗产增加到最大限度。

“你母亲肯定知道这件事，并且同意了。”律师继续说。

阿芙洛狄忒久久没有说话。她此时意识到，在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他或许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帕帕科斯塔夫人……”

“我在……感谢你通知我。”

“你想知道其他信息吗？”

“暂时不用了，谢谢。过段时间再说吧。”

阿芙洛狄忒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萨瓦斯。它关系到他们的未来，也正是她丈夫的期盼。

等到乔治·马修斯意识到电话真的断了，阿芙洛狄忒已经搭电梯下楼了。

她加快车速，沿笔直的公路前往酒店，穿过铁门，把车停在她丈夫的车子旁边。她快步走向入口，心怦怦直跳。

阳光斜射在擦拭得极光亮的玻璃上，她能清楚地看到门上自己的影子，而门内一片暗黑。她匆匆走进大厅，一下子撞到了正往外走的马科斯身上。手袋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上。

马科斯从未见过老板娘有步履不优雅从容的一刻，也没见过她未精心打理秀发、修饰妆容的时候。

几个员工立刻俯身把她掉落在家具下面和植物里的东西捡回来。

她并没有摔倒，却掩饰不住怒气，一把从马科斯手里夺回她的车钥匙。

“你怎么不看路？”她说。

他默默站在一边，忍下这不白之冤，将大事化小。马科斯一直暗自数着被她苛责的次数，这次当然也算在内。

阿芙洛狄忒走向接待处远端一角标有“员工专用”的大门，没敲门就走了进去。

“萨瓦斯，我有话对你说。”

看到妻子，萨瓦斯有点惊讶。她看起来异常激动，几乎有些邋遢，可脸上挂着笑。他站起来，请科斯塔斯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科斯塔斯尚未离开，阿芙洛狄忒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我们不再需要这些布了！”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块样品，扬扬得意地宣布，“没必要重新装潢了。我们要重建！”

“什么？”萨瓦斯问。

阿芙洛狄忒立刻将事情说了一遍。

“这么说我们的愿望就要成真了！”他大声惊呼。

萨瓦斯一直把新的酒店项目计划书锁在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现在他把这份蓝图铺在办公桌上。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对妻子露出了笑容。

“现在没什么能阻止我们了。”阿芙洛狄忒说。

“再给那个律师打电话。我们得尽快拿到那笔钱。这之前我可以申请贷款。”

“我想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阿芙洛狄忒答。

自特里福纳斯去世以来，他们之间的冷淡气氛第一次得到了缓和。

三个月后，阿芙洛狄忒出售了她父亲的公司，资金到位，天堂海滩宾馆拆除重建。

新酒店二十五层，六百个房间，档次稍低，目标市场瞄准那些不及日出酒店客人有钱的人，这样大规模的重建意味着酒店必须快速获利。如果他们倾囊投入，加快建造速度，支付加班费，用不了十八个月，新酒店就能开业。他们一起做了这个决定。他们投入得越多，收回利润的速度就越快。

“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给你买新珠宝……”萨瓦斯假意歉疚地低声说。

“我想我的珠宝已经够多了，”阿芙洛狄忒说，“可我们的时间却不够多。”

这是事实。在日出酒店开业的第一年，收益源源不绝地流入，快到萨瓦斯都来不及理清，那时他经常给妻子买新珠宝。他从不同商家那里，按照盎司购买黄金和数套宝石，以便计算这项投资的原价。然后，他出钱找珠宝商，通常是城里最好的珠宝商扬尼斯·帕帕多普洛斯，来设计和打造珠宝，而阿芙洛狄忒会亲自参与这个过程。她虽喜欢极致简约和现代风格，却乐于借鉴在萨拉米斯古城古墓里发现的珠宝式样，在她的珠宝上加入一些细节。这样做可以提升价值，虽然在萨瓦斯看来，原材料的原有价值才最重要。

现今，除了水泥商和玻璃商，萨瓦斯没工夫见任何人，而且他已开始按计算他妻子珠宝的价值那样，估算新酒店的收益了。

伊里妮近来很少见到她的大儿子。现在，从上午九点到次日凌晨四点，他都要在日出酒店工作。他是任何酒店都希望找到的头面人物，客人的任何问题，不论是抽水马桶坏了，还是账单里出现了一个粗心的错误，他都能迎刃而解。每个客人都满意地离开酒店，很多人以为马科斯就是老板。

伊里妮也很难见到赫里斯托斯。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是不在。她怕自己无法承受，所以没去探究。还好，其他事情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玛丽亚刚刚生下一个男孩，这是她的第一个外孙，取名瓦斯拉克斯。伊里妮大部分时间都在她的房间里，给他唱摇篮曲。这样的平和与渐渐逼近的暴力形成鲜明对比。每次她丈夫从常去的酒馆回来，讲述EOKA B队又对哪个警察局或政客发起了爆炸袭击，她都会把怀中的婴儿抱得更紧些。

9

旺季来临，日出酒店生意大好，很快就成为塞浦路斯最火爆的酒店。有时他们不得不婉拒前来住店的客人，原因很简单，房间不够了。

侯赛因看着这些客人，心里纳闷，对于这座岛国的紧张局势，他们竟然浑然不觉。度假是为了休息和放松，人们在此期间可以不必理会工作，享受悠闲时光。很多人随意翻看着日出酒店里的各国报纸，却从不购买。酒店并不出售塞浦路斯的报纸，只售有《国际前锋论坛报》《泰晤士报》《费加罗报》《时代周报》和其他杂志。

侯赛因知道，若是看了当地报纸的头版，他们一定会心神不安。在美丽的大海、阳光和沙滩背后，一场内战正在酝酿之中。不论是否受到直接威胁，这种不确定感都令所有塞浦路斯人忐忑不安。

家里总有很多报纸，不是父亲就是阿里买回来的，这些报纸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讨论甚至争论。过去几个月里发生了几十起爆炸和袭击事件，大都以警察局为目标，大量武器弹药被抢夺。四月的一天，帕福斯、利马索尔和拉纳卡三地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三十多起爆炸事件。

“不必烦恼，”看到侯赛因皱着眉头看头条，埃米内安慰道，“这次我们不是目标。”

“你母亲说得对，”他父亲哈里德说，“他们恐吓的对象不是我们。看起来马卡里奥斯总算有了点进展。”

为了和EOKA B队对抗，马卡里奥斯成立了一支新辅警队“战术警察预备队”，任务是继续搜索，成立当月便抓捕了四十个格里瓦斯的支持者。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时就不一样了，”哈里德在消除孩子们的疑虑，“我们走在街上都担心会没命。”

侯赛因并不需要提醒，虽然他当时还是个小男孩，但依然记忆犹新，特别是一九六四年的夏天。当时塞浦路斯已处在战争的边缘。希腊族攻击了北方的土耳其族村庄柯克伊亚，他们以为土耳其军队将在那里登陆。土耳其族用凝固汽油弹和火箭弹进行了报复。虽然没有爆发全面战争，可那里还是遭遇了经济封锁，他们都经历了极度贫困。

那之后，哈里德带着家人搬进一个飞地村庄。没过多久，他的姐姐就带着儿子穆罕默德来投靠他们。这里比较安全，却与世隔绝。侯赛因最清晰的记忆就是饥饿。他们一同分享所有的食物，可还是吃不饱。基本的食物到不了这个社区，他们只能依靠父亲和表哥冒险在其他区域寻到的食物维持生命。

他记得，只要父亲他们天黑前没回来，母亲就特别着急。她会站在门口张望，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等到他们终于回来了，她会伸出手紧紧拥抱他父亲，仿佛她思念了他好几个星期。

有一天，只有父亲一个人回来了。片刻后，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就聚了很多人，把他团团围住，问这问那。侯赛因被挤到了人群外，他只能踮起脚尖紧张地看着父母。

当时他年纪太小了，没人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可女人们都在无声哭泣，男人们则异常安静。他惊恐地等着。肯定有事发生。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父亲开车出了村子。当时是七月，卡车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那天晚上，没人要他上床睡觉，那是唯一一次他可以和大一些的男孩子一起在街上踢球，不必担心与封锁街道一端的铁丝网太近。

天亮前，卡车回来了，他表哥的尸体就在车里。他第一次看到尸体。没多久前穆罕默德还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玩，笑着闹着，拉着他转圈圈，充当守门员，让他这个弟弟运球过人。现在的穆罕默德却一动不动，十分苍白。很多人围住尸体，为了看得清楚些，侯赛因只好站在房间一边的椅子上。他想要好好看一看。

表哥大他十五岁。他一直在学习，想做一名律师，他的小表弟把他当英雄。

穆罕默德十分为自己的整洁外表而骄傲：“一个男人应该始终穿干净的衬衫去工作。”他经常这么对侯赛因说。可侯赛因注意到那天他穿的有些不一样。他穿了一件脏兮兮的衬衫，深红色的衬衫恰如土耳其国旗。

虽然大人都尽可能地保护孩子，可现实无从回避。有人把他的表哥砍死了。他们没有再说起这事，可他们每天都会想起穆罕默德。几年后，厄兹坎家给意外到来的小儿子起名穆罕默德，关于他表哥的记忆以这种方式存续，一直是那么鲜活。

“好像他就是来替代你表哥的。”他母亲说，她当时四十一岁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生孩子了。

侯赛因记得，那次事件后的一段时间，他们愈发吃不饱肚子了。家里人都不愿意冒险出去找吃的，所以一连好几个月，他们只能靠吃豆类果腹。当时的侯赛因十分瘦弱，此后也没再长胖，即便现在他已经成了一个受人注目的运动员，也是一样。

后来他们搬去了城里，情况一点点好了起来。周围似乎安全了，笑容又回到了他父母的脸上。不管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还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每个家庭都感同身受。

“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他母亲说，“我们爱的人死了，我们的身份就不重要了。痛苦都是一样的，都那么可怕。”

侯赛因注意到，父亲只是默默地听母亲说这些话，没有吱声。他通常不会公开反驳她，只会找些其他事去做，不是突然去干毫无必要的修理活，就是抄起一份报纸看当天的新闻，或是到外面抽烟。所有这些行为都是沉默的抗议。

永远是阿里出言顶撞他的母亲，在很多个晚上，激烈的争吵就这样开始了。

在美发沙龙里，埃米内和萨维娜聊个没完，聊过去，也会聊烫发，她能强烈感受到暴力的无力。她和这个年轻女人情同姐妹。这两个女人的家庭遭遇也十分类似。所以她的儿子大谈特谈战争，她反感到了极点。

埃米内和哈里德都知道，在两个大些的孩子之中，阿里更有政治头脑，可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加入了土耳其抵抗组织。这个组织最早成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专门抵抗EOKA和所在社区的威胁。他们还为塞浦路斯与土耳其合并而战。阿里确信，要是父亲知道他加入了这个组织，一定会为他骄傲，可一旦告诉了父亲，就意味着他母亲也会知道。

阿里并不相信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是安全的。过去，他们的社区饱受威胁，土耳其政府曾准备插手干预，可没人说过他们现在还会这样做。在土耳其抵抗组织的秘密标志苍狼的指引下，阿里已经准备好去战斗。

“我们应该保护自己，”他在说服哥哥侯赛因加入组织时这么说，“父母若是觉得我们是安全的，那完全是他们在欺骗自己。无法证明六十年代的事件不会重演。”

侯赛因不愿意打仗。这违背他的本性。每当家里人为此争吵，他都会走出家门，回到滨海区，虽然他一整天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一来到沙滩上，他就会冲进海里，让自己凉爽些，然后加入人手不够的队伍，参加比赛。他常和赫里斯托斯一队，有时候他们甚至结伴回家。

夏季一天天过去，侯赛因注意到他已经很少见到赫里斯托斯了。

当侯赛因在整理太阳椅、梦想成为体育冠军时，赫里斯托斯找到了新的兴趣点，与他这位队友的完全不同：学习自制炸弹和研究最佳突袭策略。

马卡里奥斯的政敌一直在策划阴谋对付他。马索尔警察局在一起爆炸袭击中被毁，司法部长遭绑架。格里瓦斯和他领导的EOKA B队势头迅猛。可即便赫里斯托斯他们发起的爆炸袭击搅得这个岛国鸡犬不宁，度假区的生活却依然如常。

阿芙洛狄忒每周都会在日出酒店做几次头发，每天晚上都参加鸡尾酒会。她经常见到马科斯，却几乎不搭理他。萨瓦斯已经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新建酒店的工地上，除了来参加鸡尾酒会，他很少露面。即便他不在，这座旗舰酒店依然运转正常，让阿芙洛狄忒不安的是，虽然没有正式职务，所有人都认为马科斯就是负责人。一切都没有正式宣布。

八月初，气温已超过了四十度，天堂海滩酒店的基石已经铺设完毕。他们为此举行了招待会。从那以后，萨瓦斯从黎明到黄昏都泡在工地里，之后开车从尘土飞扬的建筑现场直接前往日出酒店，和刚刚洗完澡、身上还湿漉漉的客人一起喝酒。

一天晚上，在晚宴结束后，他和阿芙洛狄忒默默开车回家。萨瓦斯难得地没有评论客人，或抱怨有需要修理和重新装修的地方。一回到公寓，他就径直走进卧室，和衣躺下。

“萨瓦斯？”阿芙洛狄忒问，“你怎么了？你不脱衣服吗，连鞋子也不脱？”

“用不着，”他低声说，“天不亮我就得起床。”

阿芙洛狄忒还没来得及把项链摘下来放进抽屉里，她丈夫就关掉了他那边的床头灯。

“你有必要每天都去工地吗？”

他突然打开灯，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当然有必要！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累了一天，再加上喝了酒，脾气有些暴躁，“我必须去工地，可每晚在日出酒店应酬那些人……就不是我该做的事了。”

“什么？可那非常重要，萨瓦斯。比什么都重要！”

“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阿芙洛狄忒。”

相比结果，萨瓦斯对在建过程更感兴趣。他很喜欢看那些数字，从中估算每一根钢铁梁和每一块玻璃面板将来能赚回多少钱，而酒店的日常工作和应酬早已失去了吸引力。

“这么说，以后得我一个人去了？”

“明天再说吧，阿芙洛狄忒。我太累了，现在不想讨论。”

“不行！”她说，“现在就要说清楚。所有人都喜欢去露台酒吧参加鸡尾酒会，每个派对也都需要男主人和女主人，你说呢？”

“马科斯可以替我去。”

“马科斯？” 阿芙洛狄忒丝毫不掩饰她的惊愕，“可他替代不了你！他只是个经理！夜总会的经理！”

“阿芙洛狄忒，你知道的，事实不是这样。你瞧，这些事完全可以等到明天早晨再谈；现在我只想睡觉。”

阿芙洛狄忒很讨厌她丈夫如此轻视她的态度。他们很清楚投资酒店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一开始，她感觉他们俩在酒店业务中是平等的，可自从萨瓦斯开始重建天堂海滩酒店，他就变了。现在他对她讲话就好像对着一个小孩子。

忽然，她脱口而出：“别忘了钱都是打哪儿来的。”

一时间他们都没说话。阿芙洛狄忒真希望能收回这些话，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萨瓦斯一声不吭地从床上下来，走出房间。客房门砰一声关上了。

她睁着眼睛躺了好几个小时，既悔恨自己失控，又气丈夫的固执，更恨他的提议。她绝对不会和马科斯一起扮演男女主人。这个想法真是太荒谬了。不管她丈夫怎么说，马科斯都不过是个打工的，只能负责检查酒水库存、擦杯子、找三流歌手来唱歌。

第二天早晨，萨瓦斯出门时没有叫醒妻子。她起床后来到厨房，看到桌子上有张纸条。

我昨天说的是认真的。今天对我来说是漫长的一天，我希望马科斯今晚去主持鸡尾酒会。

他会在六点半和你在日出酒店碰面。希望你能多睡会儿。

没门，她心想。我绝不接受。

在那年夏季最热的一天，她心里的怒火比太阳还烈。

10

这天，阿芙洛狄忒到日出酒店的时间比平常早一些，她先去做了头发。一位酒店客人刚刚拆了发卷，萨维娜正把她的头发反梳成时髦的蓬松发型。

“帕帕科斯塔夫人，你好吗？”她一边忙一边抬头问。

“有点累，萨维娜。睡得不太好。”

“昨晚太热了，是吧？”

“我甚至都没合眼，今天会更热。”埃米内接口道。

阿芙洛狄忒强挤出一丝笑容。她们怎么会知道她家里的空调一直开着，十分凉爽。这闷热的天气并不是她失眠的原因。

“我们今天弄个什么发型呢？”埃米内问。

阿芙洛狄忒拆开她的发辫，头发滑过肩膀，垂到腰际，宛如融化的巧克力。她看着镜中的埃米内。

“我想剪发。”

“照旧？”

每隔六个星期，埃米内都会把阿芙洛狄忒的头发剪短半英寸，一连几年都是这样做的。

“不是。我想剪短。”

美发师听了有些吃惊。阿芙洛狄忒从镜子里看到了她吃惊的表情。这么多年来，她头发的长度从未变过，方便做成任何发型：发髻、发辫或塞浦路斯的传统发型。

“剪短？”

那位客人付账走了，萨维娜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怎么剪？”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阿芙洛狄忒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交给她们。杂志上那位美国女演员的头发只到肩膀。

两个美发师站在那里仔细看杂志里的照片。埃米内捏起阿芙洛狄忒的一绺长发又放下。

“能做，”她说，“可你确定吗？”

“剪完后你肯定会大不相同！”

“萨瓦斯会怎么看？”

要是一个女人想做重大改变，她们总这样问，经验告诉她们，丈夫很少能接受这样的改变。

“我的头发我做主，”阿芙洛狄忒答，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反正以后还会长起来。”

两个美发师惊讶地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这么多年了，阿芙洛狄忒第一次提出给她的头发做这么大的改变，还不愿多谈，真是太奇怪了。可她们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埃米内把一件深色长袍罩在阿芙洛狄忒的白色长裙外，清洗她及腰的长发。虽然不情愿，可她还是拿起了剪刀。一绺绺十八英尺长、浓密又湿润的头发掉落在地上。她用专业的细致态度为她的头发剪出造型和不同层次，不时看看放在阿芙洛狄忒腿上的照片，确保效果一致。剪完后，她在阿芙洛狄忒的头发上卷了一些发卷，让她坐在加热罩下面。

阿芙洛狄忒看着萨维娜把她剪掉的深色头发扫成一堆，就好像看着她的最后一点童真消失殆尽。

四十五分钟后，计时器嘟的一声。埃米内熟练地拆掉发卷，阿芙洛狄忒要的发型做好了。

把头顶处的头发微微向后梳，再喷上一些发胶，就和图片里的发型一模一样了。

阿芙洛狄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给你看看后面的效果！”

萨维娜拿着一面小镜子站在她身后。她的头发轻拂耳垂，末端微微晃动。她脱掉长袍，新发型的整体效果一目了然。她的眼睛显得更大，脖子更长。现在，不管脖子上或耳朵上戴了什么珠宝，都会更加打眼。她从包里拿出一条蓝宝石项链戴上，和她那身低圆领白色长裙搭配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美丽不可方物。

两位美发师站在一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羡慕。

“老天，老天，真美。”埃米内说。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阿芙洛狄忒说，自从来到发廊，这是她第一次绽放笑容，“非常感谢你们。”

她在她们前面转了个圈，重新涂了唇膏，拥抱了她们两个，然后离开。她们很久没见过她这么高兴了。

弄头发的时间比她想象的稍长了一些，等她回到大厅，露台酒吧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加快了脚步。

马科斯在入口处等阿芙洛狄忒，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接待台后面的钟表。她迟到了，他对此并不惊讶。他有点怀疑她故意以此来引人注目。那天早些时候，萨瓦斯给他打电话，请（用“命令”更合适）他代他去参加鸡尾酒会，马科斯说这是他的荣幸。然而，这是萨瓦斯第一次要求马科斯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不过他没得选择。

晚上他提早去了一会儿。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西装，去休息室里把鞋子擦得闪闪发亮。看到墙上镜中的自己，他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理发了，只好向后一捋，拨开挡住脸的几绺头发。

就在他等阿芙洛狄忒的时候，两个女客人走过接待处。从深古铜色的皮肤和黄色的头发判断，他觉得她们应该是瑞典人。他能感觉到她们欣赏的眼神，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他的视线被另一个女人吸引了。那女人一袭白色长裙，正大步走过大厅。

如果不是那条熟悉的蓝宝石项链，马科斯几乎认不出阿芙洛狄忒了。当他意识到来人就是老板娘，连忙走上前去迎接她，带着十分自然的微笑。她的发型是新的，可还有些地方也不一样了。

“帕帕科斯塔夫人……”

阿芙洛狄忒停下脚步。

“您丈夫要我今晚陪您……”

“我知道。”阿芙洛狄忒答。

马科斯强忍住，没有赞美她，因为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今天晚上，老板娘必定比平常更希望与他保持距离。对此，他确定无疑。

他们拉开一米的距离，一起走进酒吧。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一起和一群人说话，然后分开应酬了一个小时，每次看到阿芙洛狄忒露出茫然的目光，马科斯都会过去给她解围。有些客人不爱说话，还有的直言他们更想和男人交谈。

阿芙洛狄忒并非不感激他。

到了晚宴时间，他们两人被安排同坐主桌。一开始，他们只是僵硬地坐着，忙着和身边的人说话，之后，他们终于转向对方。

阿芙洛狄忒只能想到问马科斯一件事。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你的孩子出生了吗？”

“我的孩子？”他问道。

接下来一阵尴尬。她问了不该问的事吗？

“噢，你说的是玛丽亚的孩子！我妹妹的孩子！”

“啊！你妹妹……我还以为……”阿芙洛狄忒睁大眼睛。原来弄错了，她觉得自己有点笨。

“她两个星期前就生了。我外甥的名字和他外公的名字差不多。母子平安。”

又一阵尴尬。

“你以为我要当父亲了！”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说话时，他的手就悬停在她手臂的上方，“我想我还没准备好。”

阿芙洛狄忒也笑了。她猜对了。这个男人并没准备好安定下来。

马科斯很聪明，没问她任何问题。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可在那一刻，他的手几乎触到了她的皮肤，她感觉他们之间的冷淡稍稍缓解了。

从认识开始，那是他们交谈最长的一次。她一向都和丈夫一起见马科斯。那天晚上，她惊讶地发现他的仪态无可挑剔。他尽了一个员工的本分，甚至没有评论她的新发型。她倒希望他能夸一夸她。

用餐完毕，阿芙洛狄忒自己开车回家，马科斯去了月光夜总会。

她回到公寓时发现萨瓦斯已经睡着了，可第二天早晨，他先醒来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愤怒的声音把阿芙洛狄忒从美梦中吵醒，她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真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一个陌生人！”他喊道。

他一面扣衬衫扣子，一面继续咆哮。

“好端端的去剪头发！自从我认识你，你的头发就那么美。”

“因为我以前还是个小孩子。”

“我希望你能再把头发留长。”

“到时候再说吧。”她带着睡意说。

他安静地穿好衣服。她能听到他系鞋带的声音，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鞋带的主人有多生气。

“今晚，”萨瓦斯站起来说，“还是马科斯代我去。”

阿芙洛狄忒什么都没说。萨瓦斯一准以为她不高兴了，她很满意这种效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就连周末也要施工，萨瓦斯一次都没去参加酒会。噪音，酷暑，灰尘，这三者加起来令人疲惫不已，可他知道，如果他在场，施工就不会停止。

他们每天只能相处几分钟，但这短短几分钟，足以让阿芙洛狄忒发觉丈夫的脾气暴躁到了极点。

“你怎么不休息一天？”一天早晨她问。

“你知道为什么，”他厉声说，“我们在赶工期。要是明年不能开业，就会错过整个旺季。你为什么总是问我能不能休息？”

相比之下，马科斯则显得悠然自得。在客人面前，他总是面带微笑。八月结束，进入九月，阿芙洛狄忒已经把每晚和他一起主持酒会视为理所当然了。

她发现自己一整天都盼着去鸡尾酒会，她从未这样过，而且一到五点她就去发廊做头发，确保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真是容光焕发，对吧？”一天下午，发廊打烊时萨维娜说。

“自从换了发型，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埃米内表示同意，“她似乎兴奋起来了。她的确需要振作，毕竟她可怜的父亲已经……”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知道……”

“你想说她怀孕了？”

“是呀！对他们俩来说，这不是很好吗？”

“是倒是，可她的腰那么细……不像。”

“有些女人怀孕很长时间也不会变胖。”

“我觉得你想多了。我肯定，要是她怀孕了，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阿芙洛狄忒容光焕发的原因并不是萨维娜所认为的。

虽然阿芙洛狄忒和马科斯之间还很拘谨，他也依旧称呼她“帕帕科斯塔夫人”，可她意识到，她对他的讨厌似乎不那么强烈了。

一天晚上，用餐期间，他提到了一个他早就想说的话题。

“月光夜总会——”

“这是个很美的名字。”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她笑了，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心的笑容。

11

萨瓦斯每天要在工地里吸十四个小时的灰尘，还要忙活几个小时的文案工作，他觉得自己得比塞浦路斯的其他男人都努力。

他那位得力助手的工作时间与他不相上下。过去几个月里，马科斯既要照管月光夜总会，还要兼顾酒店里的其他工作，每天要在日出酒店里待至少十六个小时，可他只需要睡一会儿即可，并无怨言。

每天凌晨时分回家，弟弟都还没睡觉。赫里斯托斯搬进了他自己的房间，而他和他那帮朋友习惯在那里开会，他们越来越活跃。十一月，五百英里外的雅典点燃了他们的激情。

自一九六七年发生政变，六年来希腊一直由乔治·帕帕多普洛斯领导的军事独裁政府统治。现在，以严刑折磨不同政见者而闻名的迪米特里奥斯·约安尼季斯把帕帕多普洛斯赶下台，并取而代之，开始了更为残酷的统治。

塞浦路斯和希腊合并一直是希腊高级军官的目标，这位新上台的独裁者开始公开地煽动。在约安尼季斯的授意下，塞浦路斯国民警卫队里较温和的希腊官员逐渐被狂热的反马卡里奥斯官员取代。EOKA B队的成员知道这是一个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这个由马卡里奥斯组建的组织，如今却与他为敌。

对很多人来说，政客和军人的政治活动对他们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他们一如既往地过日子，虽然注意到了暗流涌动，却依然更关注自己。伊里妮过着忙碌的生活，不仅要照顾她的外孙，打理小花园里的植物，为家里人做吃都吃不完的食物，还要和她的金丝雀聊天。瓦西利斯每天都去查看柑橘，收橄榄，还在他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上开辟了一片新土豆田。干这些活，他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但只要手里握着表皮粗糙的柑橘或沉甸甸的橄榄，看到地里长了满满一层嫩芽，他就会觉得付出是值得的。对他来说，这种乐趣无可比拟，有助于他忘却身体的疼痛。

在赫里斯托斯看来，在遥远的雅典发生的事意味着EOKA B队会采取更多行动。新领导人迫不及待地反对马卡里奥斯。去年，他所在的小队参与了几次针对警察局的袭击，缴获了很多武器和弹药。

马科斯肯定赫里斯托斯参与了袭击。他觉得弟弟有些天真和理想主义，就像个非要做一件别人做过并且已经失败了的事的小孩子。

“赫里斯托斯，我要告诉你多少次人们在五十年代的经历，你才能明白？”

马科斯混迹于EOKA时，最早接受的任务之一就是去写标语。能在警察局墙壁上涂“一小时的自由好过四十年的奴役和监禁”这样的话，在他看来就是勇敢之举了，他没干过更激进的事。

他的很多朋友都干过，所以他一直是个嫌疑犯。十七岁那年，在一次搜捕行动中，他感觉一把英国枪抵在了他的背上。那是他距危险最近的一次。

他的许多同学都坚信塞浦路斯和希腊合并是一项神圣的使命，单凭这个原因，上帝就会庇佑为此而战的人。他们就是这样理解马卡里奥斯总统的教导。

他在学校认识的一个朋友死于英国人的子弹下，另一个在一九五九年被绞死，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马科斯就意识到这并非儿戏。死亡就在不远处，散发着刺激的臭味，它很丑陋，鲜血的气味很刺鼻。他当时就知道，虽然马卡里奥斯宽恕了暴力，可这种恶臭同代表宗教的焚香味毫无关联。

后来塞浦路斯共和国宣布成立，他对教会的仅有信仰也消失殆尽，他一直瞒着母亲。他不再相信塞希合并是一项神圣事业。

“马科斯，关键在于你放弃了。你没有抵达终点。”

“赫里斯托斯，没有我们，塞浦路斯现在还得听英国人的。”他轻声说。他知道母亲就在下面，也知道要是她听到他们提高音量，一准会忐忑不安：“没有我们，就永远不会有独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赫里斯托斯太年轻了，不仅不明白自那时以来世事发生了多少变化，还固执地拒绝去了解马科斯如今的想法。在法马古斯塔，旅游业持续发展，各种贸易蓬勃向上，创造了经济奇迹。马科斯还记得那段贫困交加的过去，他更喜欢现在。

他看得出来赫里斯托斯对合并怀揣满腔热情。从个人角度来说，他不再关心合并，可随着国家的动荡不安，他想象得到弟弟将卷入怎样的危险。

虽然马科斯连连质疑赫里斯托斯，可他真的很同情他，毕竟他们是亲兄弟。他不想卷入斗争，可他或许可以帮帮忙，保证赫里斯托斯的安全，让危险远离他。他并不准备制造炸弹、安放饵雷，也不打算在夜深人静时密会、策划破坏行动，不过他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办法，还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我不会为格里瓦斯而战，”他对赫里斯托斯说，“不过我会在其他方面尽一份力。”

他的计划和早前在他心里产生的一个想法不谋而合。

多年的努力，让他成为萨瓦斯不可缺少的帮手，并且坐稳了得力助手的地位。然而每当他呈上详尽的一周账目，他的老板竟然没有一点谢意。月光夜总会的成功及其带来的巨额收入都被视作理所当然，这些钱立刻就被投入了新项目中。

他额外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没有奖金，也没有加薪，所以马科斯的怨气越来越大。如果萨瓦斯不准备给他的努力以恰当的肯定，他或许就要自己去找平衡了。他感觉目前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事实上，马科斯已经有了周密计划。自从新项目开始，萨瓦斯就不再管理日出酒店的具体事务了。他把以前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抛到了一边，不再关注生意上的细枝末节，这给了马科斯充分的自由。

日出酒店的大多数客人都用美元、英镑和德国马克付款，总要过一两天才能把这些钱安全存进银行。夜总会旁边预建有一个地下保险库，里面有一排保险箱。酒店每天收到的现金和契据合同等重要文件都放在里面。

存放保险箱的保险库有两道铁门和三道锁。除了夜总会，酒店还有很大的地下空间。那里是酒店的隐地，不雅观的部门都被隐藏了起来，比如洗衣房和锅炉房。

月光夜总会的收入在酒店现金总收入中所占比重最大，保险库的钥匙自然由马科斯保管，他要确保把现金安全送进银行，或在发薪日送到萨瓦斯的工地办公室。拥有保险库的完全控制权后，他发现了权力带来的乐趣。

“要是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储藏点，尽管告诉我，”他对赫里斯托斯说，“我知道这样的地方。”

“谢谢，马科斯，”他弟弟答，“我记住了。”

这次谈话过后没多久，赫里斯托斯就去找哥哥帮忙。

那天，准备去上班的马科斯照例去母亲的院子里喝咖啡。快年底了，可阳光依旧温暖，所以他们还能坐在外面。天空湛蓝。这可真是美好愉快的一天，瓦西利斯早已开车去了他家的小农场种胡萝卜。

马科斯正在欣赏母亲叫他搬到温暖阳光下的天竺葵。

“亲爱的，它们看起来快乐多了。谢谢你。”

伊里妮身着披肩和羊毛裙，坐在桌边休息，她看到她的小儿子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赫里斯托斯，多好的惊喜啊。你好几天都没来看我了。”

马科斯瞥了他一眼，饶有兴味地看他会找什么借口。

“我很抱歉，母亲。这几天修车厂很忙……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

她匆匆走进屋里，再高兴不过了。

“马科斯，”一等到母亲听不到他们说话了，赫里斯托斯立刻开口，“我需要你的帮助。”

一两分钟后，伊里妮端出了一盘刚刚烤熟的杏仁饼干，上面的糖霜还没融化。

两个儿子立刻沉默了，不过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你怎么没去上班？”伊里妮问。

“休息一天。”赫里斯托斯立即答道。

他吃了一块饼干，站起来就走。

“可你的咖啡还在屋里呢！”

“对不起，母亲，我得走了。我还有事。”

“噢，”她说，显然很失望，“没关系……”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脸就离开了。

伊里妮到厨房里关上炉火。咖啡就要煮沸了。

她回来时看见马科斯依然坐在院子里。

“真是来去匆匆，”她说，“他还好吗？过去几个晚上楼上总是很吵。”

马科斯没有回答。前几个礼拜他都是凌晨四五点才回家，那时赫里斯托斯的朋友早走了。

“他……也有份吗？”

“什么意思，妈妈？”

“马科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父亲充耳不闻，可我不行。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和他那些朋友可不是在玩牌。”

马科斯吸了一口烟，争取思考如何回答的时间。

“我不常出门，可我听到了很多传闻。”他母亲继续说。

她把饼干渣扫进手里，心不在焉地把它们放进围裙口袋。

“我知道幕后黑手是格里瓦斯，我不希望你们两个人和他有任何牵扯。他是个坏人，马科斯。”

“妈妈！”

“我是认真的，马科斯。他杀希腊族，也杀土耳其族。那个人连一点好心肠都没有。”

伊里妮满眼含泪。她再也不能保持平静，陷入了绝望之中。她没读过书，可她一眼就能读懂她两个儿子的行为。她很清楚，赫里斯托斯神秘兮兮又沉默寡言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虽然EOKA B队行事诡秘，可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存在，也被他们所影响。人们有时会成为特定的攻击目标，有时会被迫为EOKA B队提供支持。若要奋起反抗是需要勇气的。

她感觉赫里斯托斯已经加入了这个组织。他做事总是鬼鬼祟祟，而且她知道他时常翘班，她会不时去检查。他在街尾一家修车厂当修车工，伊里妮经常假借去商店之名从那里经过。要是看不到他那头蓬松的黑发，就意味着他没来上班。

他不规律的探访时间也出卖了他。以前他下班后总来看她，双手沾着黑色的油。现在他很少来了，总是很晚才回家，而且他的手很干净。

“妈妈，别担心了。赫里斯托斯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可我担心的不仅是他一个人，马科斯。我在乎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我再也不想经历从前那些恐怖的日子，也不想生活在恐惧中。要是不支持格里瓦斯，就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

“你不用这么焦虑……”

“你不记得了吗？他竟然处死了咱们村里的那个女人！我们差点就失去了你父亲！我现在做噩梦还会梦到那段日子。”

“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格里瓦斯还是格里瓦斯。他的目的没变。他并没有改变心意。”

“可他失去了从前的支持者。”

“我们的总统不支持他了，这我知道。所以他更小心了。”

“我想他知道什么是危险，妈妈。”马科斯说。

这对母子沉默了片刻，伊里妮起身忙着收拾杯碟，打扫，给植物浇水，马科斯则一声不吭地喝咖啡。

“带句话给赫里斯托斯，行吗，”她恳求道，“上帝或许不会再次庇佑这个家。”她双臂抱胸，看着她的儿子，眼里噙满了泪水。

马科斯站起来拥抱她。

“我会和他谈谈的，”他柔声说，闻着她皮肤散发出的熟悉又甜蜜的气息，“不要担心，妈妈，千万不要担心。”

她的儿子不仅有丝绸般的头发，还拥有温暖的怀抱。她所有的焦虑一扫而空。马科斯就有这个能力。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她最爱的人。

那天下午，马科斯开车去上班，他知道他对母亲说的不全是实话。他很清楚自己对她的影响。他从小到大都在练习如何向伊里妮施展魅力，成年后，他明白了自己对其他女性的吸引力。就像魔力。

他知道微笑的力量比意识和语言的还要大。小时候他就明白，笑就能得到回报，这如同一种特殊能力。

他反感阿芙洛狄忒，是因为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没能用笑容征服她。就是从那一次见面开始，他俩就在用怨恨和竞争酿造苦涩的鸡尾酒，后来，他们争着博取萨瓦斯的赞扬和关注，怨恨和嫉妒与日俱增。自从日出酒店在十八个月前开业以来，他无奈于每天和老板娘的见面。他承认她是个美女。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的确身材窈窕，比例协调，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现在，她每晚都来出席酒会，佩戴着珠宝，身着昂贵的衣饰，而他依旧对她展现笑容，不过他明白不必盼着她有所回应。阿芙洛狄忒不是他喜欢的女性类型。在他看来，她明显被宠坏了，先后被她父亲和丈夫毁了。但是他发现她和自己一样，对萨瓦斯十分不满，他开始琢磨是否可以利用她。

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冷战了好几个月。从前，她感觉他们是平等的，可以一起拿主意，一起分享利润。虽然白纸黑字写明了酒店是夫妻共同所有，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他是唯一的所有人。他太专注于工作了，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怒气。相比之下，马科斯每晚尽责出席酒会，魅力无可挑剔。

一天晚上，她终于对自己坦白，她不像从前那么讨厌马科斯了。新年刚过，酒店正在举行“塞浦路斯之夜”活动。客人围成一个圈，观看舞者示范基本舞步。

“你会跳吗？”他们用完甜点时马科斯问道。

阿芙洛狄忒飞快地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有一双深绿色的眸子。恰似一对绿宝石，她心想。

“当然！”她说，“怎么可能不会？”

“我只是以为……”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在她看来跳传统舞蹈有损她的形象。

为了证明他是错的，她站起来，和舞者一道翩翩起舞，展示她精湛的舞步。她拉起站在边上的一对夫妇的手，耐心地教这对新手舞步。

马科斯看着她，不禁着迷了。他的目光随着她来回舞动。是的，她确实会跳舞，随着舞步越来越快，他意识到她是个舞蹈精灵。

布鲁切梅耶夫人也和大家一起跳，她已经掌握了很多舞步，还能指导其他客人。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舞步越来越快，新手们站在一旁观看，马科斯也加入其中，跳起了Zeibekiko舞。现在轮到阿芙洛狄忒当观众了。这位夜总会经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身体柔软灵活，十分适合跳这种迷人的男性舞蹈。所有人都和着音乐打拍子，他则不停地旋转，伸出手臂，完成了一连串杂技般的飞跃动作。

乐队演奏完毕，将近两百名客人和工作人员一起热烈鼓掌，他们都被这氛围感染了。这样的欢快可遇不可求。

那个晚上，她看到了马科斯的舞姿，不再单纯地把他想作她丈夫的得力助手。看着他走下舞池，几绺闪亮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太阳穴亮晶晶的，眼睛因Zeibekiko舞带来的活力兴奋不已，绽放着光芒，她发现自己无法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她向他走近了一步。

“噢，别离我太近！”他哈哈笑着说，“我浑身都在冒火，就像一只烤乳羊！”

他早已脱掉了夹克，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不要靠得太近，这是她第一次渴望靠近他。

他们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

客人们纷纷前来感谢阿芙洛狄忒，随后各自散去，有的去了夜总会，继续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正是午夜时分。

除了负责收拾桌子的一名侍者，大厅里只剩下阿芙洛狄忒和马科斯两个人。

“你得走了。”阿芙洛狄忒说。

她情不自禁地碰了碰他的手臂。这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而且刚一触到他，她就收回了手。

“高级酒保说了他今晚负责看店，”马科斯说着对她笑了笑，“不过他肯定希望我这就过去。我们今晚干得不错。”

“我也要走了，”她飞快地回应道，“谢谢你帮忙展示舞步。”

她快步穿过大厅，来到酒店外面，微微有些兴奋。舞厅里很热，她的脸上带着晶莹的汗珠。她站在酒店的台阶上，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马科斯看到阿芙洛狄忒手中握着汽车钥匙站在酒店的玻璃门外。他一直都在期待与她的身体接触，而就在她触碰他的那一刻，一个主意在他脑海里成形了。

12

一整个冬天，马科斯都在兑现他对赫里斯托斯的承诺。他弟弟每周总有一两次交给他一个用牛皮纸和绳子包装整齐的小包，上面的地址是那些早已移居伦敦的远房亲戚。每一个远走他乡的塞浦路斯人都十分怀念故土的水果，他们的朋友和家人会定期给他们寄去故乡的果子。在距家园两千英里的地方，他们要保留故乡的风味，需要依靠祖国的草木香料，家乡大山里的蜂蜜，以及自家果园里的橄榄油。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橄榄油在英国竟会被当成药物，只能在药店里买到一点点。

他把这些包裹放在公文包内，或者夹在腋下带进日出酒店。即便出门时碰到母亲，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她知道很多亲戚都盼着这些必需品，她也常去邮局邮寄。

警察检查马科斯的几率微乎其微，这些包裹也不会引起怀疑。一来到月光夜总会，他首先进入保险库，取走前一天的现金，把那些包裹放进保险箱，再去银行存款。

如果赫里斯托斯需要这些包裹（有时候攒到三四个一起要），马科斯会把它们送到他打工的汽车修理厂。他从来不问里面装了什么。这样一来，他的良心无愧，双手也是干净的。

兄弟俩都明白，这些事情越保密越好。若是伊里妮问起（她偶尔依旧会询问），马科斯则凝视他母亲的眼睛，向她保证他们都很安全，他不会参与。

“我年纪大了，已经拿不动枪东奔西跑了。”一天，他一边喝甜度适中的咖啡，一边调笑道。

“可你只有——”

“二十九岁！妈妈，我已经老了！”

伊里妮笑了。

马科斯当然不老，可领导新合并运动的那个人已经上了年纪。一月底，格里瓦斯将军暴毙，时年七十四岁。

格里瓦斯的死并不意味着恐怖活动的终结。相反，希腊军政府开始派遣更多心腹军官进入塞浦路斯。他们一直都在寻找借口深入干预塞浦路斯内政。他们计划把马卡里奥斯赶下台，推举自己人上台，只要土耳其人能置身事外，他们很快就可以完成合并大业。这正是他们的如意算盘。

军队规模日益扩大，帕帕科斯塔的新酒店也已初具规模。天堂海滩酒店的巨大混凝土外壳在海上投下了硕大阴影。帕帕科斯塔眼中只有新酒店的美，其他酒店业主却被它的超高规模和丑陋外表所震撼。萨瓦斯要求所有人加班加点，所以每天都能看出进展。日出酒店的收入越多（尤其是月光夜总会的收入）新酒店的建造速度就越快。随着新酒店大楼高度的增加，他雇用了更多的劳工。

现在萨瓦斯很少出现在日出酒店，阿芙洛狄忒已不再介意。她意识到，她很盼望夜晚的来临。她不再视晚上的酒会为负担。每天晚上马科斯和她打招呼的方式都加深了这种感觉，他们一起去吃晚餐时，她的礼貌完全出于真心，并且感谢他为她拉出椅子。

春天来了，群山开满野花，田野里尽是翠绿的嫩枝，主厨提议庆祝一番。四月中旬，日出酒店举行了“告别冬日”主题晚宴。舞厅里装饰了华美的兰花、罂粟花和风信子，萨瓦斯甚至抽不出时间来参加这场活动。

这个冬季天气暖和，特罗多斯山只飘了零星小雪，布鲁切梅耶夫人每天依旧在黎明时分去游泳，她那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柔软身体划破了平静的海面。今晚，她坐在主桌马科斯的左边，健美的手臂依旧是去年晒成的古铜色。

当晚的特色是海鲜拼盘，带有由龙虾、海螯虾、扇贝制成的雕刻装饰。牡蛎从法国空运而来，还有鱼子酱和熏三文鱼。色香味俱全，让人胃口大开，斟酒侍者成功说服客人用香槟佐餐。

马科斯殷勤地照顾布鲁切梅耶夫人。整整半个小时，阿芙洛狄忒看到的都只是他的后背，她不得不和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塞浦路斯当地人聊天，这人曾是个政客，也是她父亲的好朋友。

“我很想念他，”那个人说，“真是个惊人的噩耗啊。”

“是啊，”阿芙洛狄忒答，希望这样的对话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母亲至今依然没能从他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

“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吗？”那人的妻子问。她探身过来，用富有穿透力的眼神看着阿芙洛狄忒。

“是的，”阿芙洛狄忒说，“她不想回塞浦路斯。我已经劝了她很多次了。”

“嗯，可以理解，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个男人突然插嘴说，讨厌地影射到了她的亡兄。

接下来的几分钟，这三个人只是默默地吃东西。

“没准儿有了小帕帕科斯塔，她就会回心转意，”那位妻子欢快地说，“我恨不得每天都守在我可爱的孙子身边。”

阿芙洛狄忒知道她母亲不喜欢这个女人，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我认为她的决定很正确，她不会后悔，”那位丈夫道，“这里不再安全了。现在谣言满天飞，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阿芙洛狄忒问道：“谣言？”

“少用你那些烦心事打扰帕帕科斯塔夫人，”妻子插话，“我肯定她对现在的局势早有耳闻。”

又是一阵停顿。

恰在此时，阿芙洛狄忒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是马科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

“帕帕科斯塔夫人，”他说，“请看！”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里有一颗小小的珍珠，和剥开的豌豆差不多大。

“差点崩断我的牙，”他满脸堆笑，“是从我的牡蛎里找到的！”

他把珍珠放进香槟杯里清洗干净，用叉子捞出，再用餐巾擦干，送到阿芙洛狄忒面前。

“送给您。”他说，“这是来自海浪之下的奇迹。正如塞浦路斯岛之女神阿芙洛狄忒。”

阿芙洛狄忒微微有些脸红。在过去几年里，萨瓦斯送过她几十套珠宝，可没有哪件如此美丽。她从他的手掌里拿起珍珠，仔细观看。这枚珍珠形状粗糙，纹理却很光滑，依旧带着香槟的凉意。

“谢谢，”她发自内心地说，“我一定珍藏。”

她把珍珠放进钱包中，表示所言不假。她有些心跳加速。

客人们尽情品尝了海鲜大餐，接下来是甜点。前政客和他的妻子没有继续品尝就起身回尼科西亚了。去那里可谓一段漫长的行程，他整晚都在为此忧心。

“现在走在路上都不安全了。”他临走时对阿芙洛狄忒说。

阿芙洛狄忒很少离开繁华的法马古斯塔。她不是去逛商店就是去日出酒店，开车几百码就能到家，一向只听音乐频道，对新闻时事漠不关心。她几乎和那些游客一样与世隔绝，终日都在无忧无虑地生活。

那对夫妇一走远，阿芙洛狄忒就向马科斯打听。

“斯派罗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不安全了。”

“有些人就喜欢搅得别人心神不安，”马科斯若无其事地说，“我想你用不着担心。”

此时，侍者端着奶油葡萄酒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马科斯当然明白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希腊不停地向塞浦路斯派遣军官，EOKA B队越来越大胆，开始袭击政府支持者。

塞浦路斯恰似一片葡萄叶，拿在手里绿油油的，可凑在灯下一看，叶脉便清晰可见。暴力正无形无迹地笼罩整个岛国，阳光和美景依旧敞怀吸引着游客，但紧闭的房门后阴谋的窃窃私语从不曾停歇。

马科斯游走于两个并行的世界。蓝蓝的天，温暖的海，比基尼，鸡尾酒：旅游胜地如万花筒一般，是那么炫目。可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处，另外一种生活悄然进行。马科斯几乎每天都要运送包裹，虽然不曾打开，可他知道里面装的是恐怖活动的工具，从警察那里偷来的枪支、弹药、雷管和其他制作炸弹的材料。

无忧无虑的度假者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在日出酒店里放着什么。那个保险库俨然已成军火库。

马科斯的两只脚分别踏在这两个世界里，却表现得对时事毫无兴趣，他要让自己永处不败之地。他当然不愿意和阿芙洛狄忒谈论政治。

趁侍者更换餐具和收走酒杯的间隙，马科斯连忙改变话题。

“帕帕科斯塔夫人，”他说，“您用的是哪款香水？”

阿芙洛狄忒脸红了。从理论上来说，这个问题如同询问她的珠宝是谁设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一想到她吸引他的一种感官因素，她就觉得意义不同。

“香奈儿。香奈儿五号。”

“真时尚！”他说。

她笑了，简单的一句恭维让她开心不已。一连好几个月，她出门时萨瓦斯都不在家，更别说去注意她喷的香水了。而她回家时他已经上床了。他就睡几个小时，凌晨五点起床。

他们一起走出宴会厅，站在大厅里。

“晚安，帕帕科斯塔夫人，”马科斯说，“我得到楼下去了。”

“马科斯，”阿芙洛狄忒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等着她开口，心里充满好奇。

“你介意叫我阿芙洛狄忒吗？当然，在员工面前除外。”

马科斯点点头：“我很荣幸。”

“我知道这只是个名字，可是……”

“你是不是也能答应我一件事？也是关于一个名字的。”

阿芙洛狄忒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她明知故问。

“夜总会的名字！”

“当然，马科斯！”她笑了，“你知道答案的。”

她注意到他用手指捋了一下头发。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她从前见他这样做过。这一次，她怦然心动。

“你愿意找时间来看看表演吗？”他带着一脸脆弱的表情问道，一如一个迷路的孩子，“那时候我才能肯定你是真心原谅我了。”

“当然了，”她说，“我明天就去。”

阿芙洛狄忒转身，准备离开。现在大多数客人都已经走了。

“对了，”她说，试图保持镇静，“谢谢你的珍珠。”

阿芙洛狄忒径直回了公寓。她摘掉珠宝，脱下长裙，钻进被子里。整整三个小时，她只听着萨瓦斯的呼吸声，直到他起床、穿衣、出门，她才睡着。

一觉醒来，她的脑海里尽是那些记不大清的影像和梦境，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已经是中午了。

她从床上起来，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被放在地板上的包绊了一个趔趄。她突然想起里面有什么，连忙打开，拿出钱包，寻找那枚珍珠。它还在那里，用一小块纸巾包着，疙疙瘩瘩，形状不规则，比她的那些钻石和宝石都小。可妙就妙在这枚珍珠不圆。就仿佛一只小杂种狗，因为它的四不像而惹人喜爱。

她找出一个绒布袋，把珍珠装进去，放进放置贵重物品的抽屉，笑着回忆起他送她珍珠时的情形。他竟然把珍珠送给了她，她很兴奋，心里涌起丝丝暖意。

阿芙洛狄忒出门去逛街，又办了几件事，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她发现马科斯总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起那次看到他和他妹妹在一起，现在她承认她当时嫉妒得不得了。她又回忆起了他跳Zeibekiko舞时的潇洒风姿和生气勃勃。她心里都是他，不管在哪段记忆中，他都带着灿烂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怀疑是不是抽屉里那个小礼物给她施了魔法。

她消磨着时间，到了下午晚些时候，她终于可以换衣服去酒店了。她穿上一件，又换另一件，再换一件，却还是不能确定穿哪件好。珊瑚红？铁青色？还是鲜黄色？更衣室的地板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最后她选了一件淡紫色长裙，和月光夜总会的装饰色十分相衬。紫水晶和钻石是这件长裙的完美搭配。

马科斯这一天过得非常忙碌，先是送了几百镑到工地，让萨瓦斯用现金支付了几笔大额债务，又给弟弟送去几个包裹，然后去见了一个进口商，订了两百五十箱上等麦芽威士忌。到了夜总会涨价转卖，他能赚数千镑。这一天过得很好，不过他知道最好的尚未到来。

阿芙洛狄忒比平常来得早一些。马科斯现身时她已经到了露台酒吧，他们各自应酬着客人，到晚餐时才坐在一起。阿芙洛狄忒尽全力陪客人聊天。马科斯感觉得到她一直在努力背对他。她对她那边客人的兴趣明显是装出来的。

阿芙洛狄忒盼着时间赶紧过去。终于到了晚上十一点。

“你还愿意去月光夜总会吗？”马科斯问她，“没改变主意吧？”

“没有，”阿芙洛狄忒答，“当然没有。”

她在夜总会坐了一个多小时，和布鲁切梅耶夫人、几个美国人一起，听一位法国歌手用比沙嘉·迪斯特尔还要性感的声音唱歌。她用尽可能长的时间喝完一杯金汤力酒，觉得是时候离开了。要是她待的时间太长，其他员工可能会觉得奇怪。

马科斯注意到她离开的念头，起身走到她坐的长沙发边上。

“几位女士还需要喝的吗？”他问。

“好的。”布鲁切梅耶夫人开心地大声说。

“我想我得走了。”阿芙洛狄忒说。

“我送你出去。”马科斯立刻说。

她先是转身与布鲁切梅耶夫人和其他几位同伴道晚安，然后便跟着他走出大门，门后是通往大厅的内部楼梯。门刚一关上，她就感到马科斯在黑暗中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自行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上楼梯，马科斯带着她穿过隐藏在窗帘后面的另一扇门。从这里走过一道狭窄的走廊，就能到达保险库。在这个半明半暗的狭小空间里，他一转身，便吻住了阿芙洛狄忒。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她急切地回应着他的吻。

尽管出于不同的原因，可这样的结果毫无疑问都是他们渴望得到的。

十五分钟后，他们来到大厅，马科斯撑开酒店大门，让阿芙洛狄忒通过。他们既没有用姓氏，也没有用教名称呼对方。甚至连道别都没有。

阿芙洛狄忒颤抖不已，车钥匙在她手里叮当直响，终于，她坐进了汽车里，摇下车窗，静坐了几分钟，希望可以不再发抖。过了一会儿，像个醉酒司机似的，她费了半天劲才插进钥匙，笨拙地把车倒出来，缓缓地向家中驶去。

马科斯回到了月光夜总会，这个晚上的气氛刚好到达高潮。每个人都喜欢那名歌手。一定能赚到不少钱，他能想象到萨瓦斯瞄过收支清单上的数字后露出的满意表情。今天晚上马科斯感觉他得到了应得的东西。真正心满意足的人是他。

13

第二天早晨，和往常一样，马科斯一早就来到酒店。他看到布鲁切梅耶夫人站在接待处，身边有个小箱子。

“你不能离开我！”他一面夸张地大声说，一面大步向她走过去，“你要去哪儿？”

“回德国，”她笑吟吟地说，“只回去一个星期。去参加一个婚礼。”

“我会想你的！”马科斯说。

布鲁切梅耶夫人脸色羞红。

“我来帮你。”

马科斯一把抄起手提箱，陪她走到外面的阳光下。他打了一个响指，一辆出租车随即开了过来。

他挥手和她道别。目送她的车驶出视线后，他回到了接待处。

那天晚些时候，他和阿芙洛狄忒就在布鲁切梅耶夫人的房间里相会。在她去柏林的那个星期，女服务员不会来打扰。

阿芙洛狄忒待在酒店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没有想到有人会对此产生怀疑。她无视其中的危险，彻底陷入了对马科斯的热情之中。她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完全变了一个人，开始不顾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鲁切梅耶夫人就快回来了，焦虑在她心里蔓延。她必须找一个借口，白天也能待在酒店里。

还是马科斯想到了主意：由她来负责盘点卧房的画作和其他艺术品，购买一批昂贵的文物复制品，以此装点比较豪华的卧房。美国人尤其钟爱这些东西，如果把这些房间宣传为“画廊套房”，还可以提高房价。

“真是神来之笔，亲爱的。”她说，在布鲁切梅耶夫人回来的前一天，他们正一起躺在她卧房的床上。

这之后，阿芙洛狄忒每天都会要走那些暂时空房、等待下批客人入住的房间的钥匙。

现在，马科斯是酒店真正的财务主管，没人会对他和帕帕科斯塔夫人一起制订新展示物的购买方案产生怀疑。不管是展示柜、照明设备还是艺术品，每一笔花销都要制订预算，马科斯逐一起草合同和预算。计算需要上涨的房价比率，确保快速收回投资，也是他的工作。

萨瓦斯一心扑在工作上，自己妻子却对马科斯着了魔。她不再为了丈夫的冷落而烦恼。她意识到，在很久以前，她就对马科斯动了感情，现在在醒着的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每一次她在用来幽会的房间里等他，都感觉整个世界都能听到她的心跳。门打开的一霎，她的双腿立刻绵软无力，仿佛无法站立。

他们会小心翼翼地分别离开房间。马科斯总是搭升降梯，阿芙洛狄忒走楼梯。她愈发担心有人发现他们的关系，正是出于这份忧虑，她才要在他们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时保持对他的冷淡。日出酒店的员工早已习惯帕帕科斯塔夫人和马科斯互相看不顺眼的状况，这份拘谨为他们的风流韵事提供了完美的伪装。不管是时常留守酒店的科斯塔斯、服务员领班还是酒吧员工，都没有发现他们对彼此态度的变化。从表面上看，他们之间的敌意似乎加深了。侍者注意到，他们在酒会上从不说话，一起坐在仿萨拉米斯宝座上用晚餐时，他们恨不得背对着背。

埃米内和萨维娜或许认不出每天僵硬地坐在舞厅里吃晚餐的那个人是谁，因为她去找她们做发型时，总是魅力四射，笑意吟吟。

萨瓦斯似乎越来越倚重他这位得力助手，马科斯一天里会接到无数个老板的电话。

“五分钟之内来一趟，可以吗？”这与其说是一个请求，不如说是个命令。

萨瓦斯的办公室在工地边缘，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屋，里面充满灰尘和香烟的烟雾。萨瓦斯只能大喊，才能让别人在施工的噪声中听到他说的话。他的举止显得格外粗鲁。

“你得想办法提高露台酒吧这周的利润，我希望在月底之前能从月光夜总会里多挤出一点钱来。”

萨瓦斯从不期待得到答复。他想当然地认为马科斯回到日出酒店后，必将按照他的指示去办。

马科斯轻而易举地掩盖了他对萨瓦斯的不满。可每次和阿芙洛狄忒做爱，他都会想起这种情绪。萨瓦斯对马科斯的要求越来越多，马科斯对阿芙洛狄忒也开始需索无度。

阿芙洛狄忒迷失在这份激情中，对日出酒店之外的事愈发不在意。她没时间听新闻看报纸，没注意到六月里发生的事。警察锁定了被偷武器的位置，并抓捕了数名EOKA B队成员。

马科斯看到这些报道，总会屏住呼吸，生怕发现弟弟的名字。他知道，尽管谈判一直在继续，可希腊族和土耳其族社区之间依然在发生暴力冲突，双方互有伤亡。

“你看到报纸上的报道了吗，亲爱的？”他母亲问，“阿基亚艾里尼出事了。很多人都受了伤。”

“妈妈，你用不着太担心。政客们正在谈判。”马科斯说，希望能安抚她。

“可他们为什么不能阻止这样的事？”她问。

“就是一些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罢了。他们不过是想惹出点乱子。”

伊里妮一直在收听塞浦路斯广播公司的报道。马卡里奥斯正通过广播安慰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称将提供宽敞的空间供他们居住，并公开谴责EOKA B队和那些使局势加速恶化的非塞浦路斯人，是他们在破坏这个岛国的独立。

“马卡里奥斯总统这样精明，”伊里妮说，“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听他的。”

“你把声音开得那么大，”马科斯深情地说，“别人想不听都不行。”

“这些人都在暗算他，”她说着画了一个十字，“可上帝会庇佑他，我肯定。”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些，飞快地吻了一下他母亲的脸颊，便出门了。

伊里妮对马卡里奥斯、上帝和教会的信仰永远不会动摇。

六月的一个早晨，就连阿芙洛狄忒都意识到法马古斯塔陷入了新的危险之中。她正和马科斯赤身裸体躺在四楼一个房间里，窗户开着，清风徐徐，忽然，传来一声爆炸。当天，法马古斯塔发生了十起爆炸，全部由EOKA B队策划，目标是政府大楼和马卡里奥斯的支持者。国民警卫队的一些成员甚至也被列入嫌疑人行列，他们很快被围捕关押。那些为他们提供资金和庇护的人也锒铛入狱。

整整一个月，警察都在大肆追捕与EOKA B队有关系的人，找到武器藏匿地点后，他们实施了进一步的抓捕活动，不光制造爆炸案的嫌疑人，从国民警卫队招募中心偷盗大量武器的人也在抓捕名单中。

马科斯一直都在担心他弟弟，可他最担心的是自己。要是赫里斯托斯被抓了，警察或许也很想和他谈谈。他们特别擅长逼供。

每天晚上，马科斯都战战兢兢地去敲弟弟的房门，而每次赫里斯托斯都笑着打开了门。虽然警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他狡猾得很，对付警察绰绰有余。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马科斯刚一走出日出酒店的升降梯，就见科斯塔斯急匆匆向他走了过来。

“我找你半天了！”酒店经理说，“帕帕科斯塔先生想见你。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了。你能去工地找他一趟吗？他问你能不能尽快去找他。”

马科斯轻轻一点头，立刻从酒店出发。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蹭了一点粉色的唇膏。萨瓦斯与他谈话的时间不会太长，不可能发现，可他自己知道，他还能闻到他皮肤上阿芙洛狄忒的香水味。

他把车开得很慢。

“让您久等了，很抱歉，”他对萨瓦斯说，语气中带着令人信服的诚意，“今天早晨太忙了。”

“有几件事要交代给你，”萨瓦斯突兀地说，香烟在他的指间燃到了最后四分之一英寸，“夜总会的收入增加了，对吧？这个月我还需要八百镑来发薪水，我们必须找到这笔钱。否则就有麻烦了。”

马科斯对他的话反感至极。明明指的是别人，为什么偏偏要说“我们”？

和平常一样，沉默是他最好的武器。

“你听说那些谣言了吗？”

萨瓦斯喝了一口水，一时间他们都没说话。

“谣言？”

“就是国民警卫队里那些希腊裔官员干的事。”

“我只相信报纸上登的消息，”马科斯答，“而且我肯定那些都是夸大其词，以往都是如此。”

这个不老实的答案正合萨瓦斯的意。马科斯肯定雅典的军政府正在策划在塞浦路斯发动政变，把马卡里奥斯赶下台。

“噢，很好。希望这些事不会影响生意，”萨瓦斯说，“游客可不经吓。美国人尤其如此。我知道咱们最近资金紧张，可你也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又点了一根烟，坐在皮质办公椅上一转身，看着窗外那一大片工地。五十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各层脚手架上工作。窗户已安装完毕，一台起重机正在把玻璃运到所需位置上。

“已经到这一步了，”他说，“我们需要源源不绝的现金。我已经贷款了，可还是不够。”

马科斯站了起来。他知道和萨瓦斯的这次见面该结束了。他需要知道的事都已经讲明白了。

“过两天再来一趟，”萨瓦斯转过来看着马科斯，“到时候带上现金。”

马科斯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有很多事情要办，才会这么急匆匆地离开。赫里斯托斯正在修车厂等他。那天早晨他看到了弟弟给他的纸条，问他是否可以去拿几个包裹，并“送去邮局”。

恐怖活动频繁发生，赫里斯托斯比以往更需要哥哥的帮助。他的一个队友把偷来的武器藏在家里，结果被发现了，已经被关了起来。赫里斯托斯甚至不知道他的队友被抓去了什么地方。有谣言说被抓的EOKA B队成员都会受刑，赫里斯托斯害怕被供出来。一定要让家里干干净净的，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马科斯把车停在修车厂外面，他弟弟却示意他把车开进去。赫里斯托斯一脸疲倦，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

“我总觉得会有事发生，”他说，“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这不是你第一次说这话了。”马科斯透过敞开的车窗挖苦道。过去几个月真可谓多事之秋，很多人都想刺杀马卡里奥斯总统。约安尼季斯坚决拥护塞浦路斯与希腊合并，他现在牢牢控制着EOKA B队，马卡里奥斯的人身安全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马科斯灵巧地把车子开进车库，但没有下车。赫里斯托斯打开后备厢，在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包裹装了进去。正在给一辆卡车换轮胎的哈拉兰博斯在放哨。在这里工作的都是EOKA B队的支持者，可他们的客户却分属不同派别，甚至有些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也是常客。

赫里斯托斯砰一声盖上盖子，绕到驾驶门边，俯身和哥哥说话。

“谢谢，马科斯。这些东西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不需要你藏太久。”

“你最好多加小心，”马科斯说，“外面风声很紧。”

“知道了，知道了，”赫里斯托斯不耐烦地说，“肯定有人告密。”

“你知道马卡里奥斯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了？”赫里斯托斯一边问，一边用一条脏毛巾擦沾满油渍的手。

“他说，EOKA B队正在威胁塞浦路斯的独立。”

“马卡里奥斯才是这个国家面临的最大威胁，”赫里斯托斯说，“不是我们。”

马科斯摇上车窗，打开收音机，开往日出酒店。

“我们的爱宛如海中的一艘船……”

这是今年夏天最流行的歌曲。马科斯把歌词都背下来了，他大声唱着。他母亲总说他有一副好嗓子，她说得没错。

这是美好的一天，大海闪烁着光辉，他看到一艘游船正在进港。

“……摇晃船儿，不要摇晃船儿，我的宝贝。”

他希望不会有人来摇晃他的“船”，破坏他的计划。目前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阿芙洛狄忒的爱和热情是他最美妙的享受。

接下来是新闻播报时间。马卡里奥斯总统公开致信。被约安尼季斯推上台的希腊总统费宗·吉齐基斯谴责希腊政府阴谋策划推翻塞浦路斯政府，控诉他们“破坏塞浦路斯的内政”。

新闻中特别播了这样一句话：“我不止一次地觉察到，甚至几乎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正从雅典伸出，试图置我于死地。”

马卡里奥斯要求雅典撤走塞浦路斯国民警卫队里的六百名希腊军职人员，并不再为EOKA B队提供人力物力。

在这个明媚的夏日，马科斯问了每个听到广播的人都会问的问题：这样一份不客气的声明将会引发怎样的回应？没过多久，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14

两星期后，也就是七月十五日一大早，位于尼科西亚的总统官邸遭到攻击。装甲车和坦克炸毁了大门和墙壁，袭击者闯进去寻找马卡里奥斯。总统官邸随即被付之一炬。

政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岛，各家各户都围拢在收音机前。在厄兹坎的平房里，在乔治乌的公寓里，在日出酒店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广播里传来的只有军乐声。随后播放了一则通告。

“马卡里奥斯身亡。”

这之后是一条阴险的警告：

“国民警卫队控制了局势。如有不从，立即处死。”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前EOKA成员尼科斯·桑普森即将就任总统。

伊里妮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她对马卡里奥斯有深厚的感情。他曾经在合并问题上把她弄得稀里糊涂，可不管他的政治目标是什么，她坚信所有的神父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好人。

“又有人死了，”她对女儿说，“又一次可怕的死亡事件。他真可怜……可怜的人。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和又怀了孕的玛丽亚一整天都在听广播，瓦斯拉克斯在一旁不知疲倦地玩着积木，沉浸在幻想的世界中。马卡里奥斯成了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广播员称国民警卫队已经掌权，不会爆发内战。

帕尼库斯提早从电器商店下班回家陪伴妻儿，伊里妮几乎要发狂了。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都不见了，丈夫和两个儿子离家大半日，至今未归。

“你们说他们能上哪儿去呢？”她不停地问着，不停地搓着两只手，“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你们说他们都还平安吧？”

这无法回答，玛丽亚和帕尼库斯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安慰她。

伊里妮走到街上，仿佛她能在那里找到他们，又失望地回屋里坐两分钟，再次起身。

“我们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呀？”她处于崩溃的边缘，不停地画着十字。

“我保证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帕尼库斯温柔地抚摸着岳母的手。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第一个回来的是瓦西利斯。

“亲爱的，我很抱歉。路障太多，耽搁了这么久。你肯定担心坏了。”

他们互相拥抱，伊里妮的泪水止不住地淌。

“早知道应该安装电话，”瓦西利斯说，“至少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没过一会儿，马科斯走进家门。他没料到母亲如此担心。

“酒店里有很多事情，”他解释说，“我们得安抚客人，告诉他们一切平安，照常营业。”

现在只剩赫里斯托斯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妈妈。”马科斯希望她能放下心来，不过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说的话。

伊里妮开始做饭，这是她唯一能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胡思乱想的办法。她放好桌子，摆好赫里斯托斯的座位。大家都坐下来吃东西。前门开着，这样他一回来，他们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就在伊里妮和玛丽亚收拾盘子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伊里妮匆忙走到他身边，都没有意识到弄翻了餐具，赫里斯托斯一把抱住母亲。他是家里最强壮的人，比她高出一英尺多。

伊里妮闻着小儿子身上的汗味和车油味，紧紧地拥抱着他。终于，他脱离了母亲的怀抱。

“饿了吧。”她说。

“是呀，我饿得能吞掉一头大象。”他答。

“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吗？”瓦西利斯问，他不知道儿子是否知道发生政变了。

“当然知道了，爸爸。”赫里斯托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掩饰住他兴奋。

伊里妮意识到小儿子并没有像她那样为马卡里奥斯的死而难过，那天晚上他的种种行为印证了她这段时间的猜测。

帕尼库斯一直在摆弄收音机，想避开干扰，最后他换了一个频道。

忽然之间，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马卡里奥斯。他好像死而复生了。他讲述了自己在总统府邸遭遇袭击时的逃生经历，告诉人们他拦住了一辆过路的汽车，那辆车把他送到了特罗多斯山。他通过那里的一座修道院，后来到了帕福斯，此时正通过当地一家秘密电台讲话。

“让我们一起发动神圣的抵抗，赢得自由，”他说，“自由万岁。塞浦路斯万岁。”

对伊里妮来说，马卡里奥斯的复活比他的死还要离奇。她固执地认为他们一起见证了一个奇迹，她哭得比早上还要厉害。她爱的几个男人都平安返回了。

“上帝肯定站在马卡里奥斯这一边。”她喜气洋洋地说。

瓦西利斯看着她。他妻子心中的马卡里奥斯是个大胡子神父。她非常虔诚，尊敬任何身着神父法衣的人。然而，瓦西利斯看到的却是一个目光锐利的政客，一个两面派。

那天，日出酒店一切如常。员工按指示告诉客人们，塞浦路斯的政权更迭对他们没有任何不良影响。港口和机场临时关闭，可一切很快将恢复正常。尼科西亚距离此地有三十英里，任何问题都将得到控制。

发生政变的那天下午，依然有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游客听说有新总统上台，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美国和欧洲的度假者感兴趣的是华盛顿那起持续发酵的丑闻。理查德·尼克松的命运悬而未决，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的影响更重要。

第二天，萨瓦斯去了日出酒店， 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工地的许多工人都没出现，施工无法照常进行，让他心急如焚。

“马科斯去哪儿了？”他问科斯塔斯。

“他就在酒店，”科斯塔斯答，“早晨十点左右我还看见他了。”

那天早晨，马科斯和阿芙洛狄忒如平常一样见面，可马科斯来晚了。每次他迟到，阿芙洛狄忒总会焦躁不安。今天她格外紧张。她知道，刚刚发生的政变不是好兆头。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自己的日常生活受此影响。她从未如此满足，如此富有活力，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欢愉，她不希望有任何变化。和马科斯在一起，她只在乎当下。衣服、鞋子、女性内衣，都被扔到了一边，但并不包括珠宝。九层、十一层、十四层……他们总在洒满阳光的地方做爱。那时太阳仍在上升，阳光经过海面的反射将她的每一寸肌肤照得亮晶晶的。而和萨瓦斯在一起时，总是光线昏暗，窗帘紧闭。

这边，萨瓦斯的妻子和他的得力助手正心急火燎地脱掉彼此的衣服，那边他把员工召集到舞厅，强调一定要照常营业，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客人退房。酒店目前运转正常，他要求维持这一成果。

“大家都知道，我们正在兴建天堂海滩酒店，”他说，“日出酒店能否赚钱，新酒店能否完工，完全掌握在你们手里。”

马科斯来到舞厅，悄悄站在了最后面，静静地听着。从萨瓦斯的声音里，他听出了明显的贪婪和一丝恐慌。

他的老板还是和往常一样消息闭塞。在他看来，照常营业已不是件易事。当天早晨他去修车厂送包裹。赫里斯托斯不在，整个修车厂里只有他的一个同事在干活。

“他们的小队被派去了尼科西亚，”那人说，“赫里斯托斯已经走了。”

“不是大局已定吗？”马科斯问。

“还有人在抵抗……”修车工答，“很多左翼分子都反对新总统。”

这是不是轻描淡写已不重要了。几个小时后，关于首都局势的谣言就传遍了法马古斯塔，那样近的一座城市，却始终像一个遥远的世界。

活跃于EOKA的时候，马科斯曾与尼科斯·桑普森有过一面之缘。出生于法马古斯塔的桑普森给少年马科斯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很有男子气概，外貌十分英俊，魅力超群，大家都对他又畏又爱。人人都说他是个冷面杀手，天生无情。那正是他，如他那钢铁般的目光一样，永远都不会改变。

马科斯知道，对于那些抵制政变的人，桑普森绝对会杀无赦。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尼科西亚的医院里住满了伤患。大街小巷战斗不断。依旧能听到枪声，有时还响起坦克的炮声。医生在拥挤的走廊里奋力抢救生命垂危的伤者，其中有马卡里奥斯的支持者，有EOKA B队的成员，还有前一天军事政变的参与者。伤口就是伤口，一旦被子弹打得皮开肉绽，它属于谁的身体已经不再重要了。虽然他们对街上发生的一切各有看法，可在治疗伤员时，却做到了一视同仁。

消息也传进了美发沙龙，埃米内越来越心焦。那天早晨她发现阿里的床铺没有一点变化，说明他根本没回来，她再也不能假装不知道他加入了土耳其抵抗组织。战斗和受伤的消息源源不绝地传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于是，她放下了剪刀。

“你干吗不去找侯赛因？”萨维娜提议，“他或许知道一些消息。”

埃米内看到大儿子正在露台前面的沙滩上耙平沙子。

“阿里昨晚去哪儿了？”她问。

侯赛因继续忙活，没有抬头。要是母亲看到他的眼睛，准会发现他知情。

他耸耸肩。

“侯赛因！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大，惹得在躺椅上休息的游客纷纷转过脸来。

“妈妈！”他挺尴尬，希望母亲小点声。

“快说！”

科斯塔斯出现到露台上，示意他过去。

“我得去一趟。”侯赛因说。

他三步两步地走开了，只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埃米内回到发廊，萨维娜看了她一眼，坚持让她回家。她今天没心思工作。

还没打开家门，她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她听到了阿里的声音。他回来了。

“阿里！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没回家！”

她想狠狠打他一顿，又想紧紧抱住他。最终选择了后者，泪水开始泛滥。

哈里德坐在角落里，咔嗒咔嗒地捻着手里的念珠，沉默不语，他的担心都凝结在珠串上。

“你到外面干什么去了？”

“我必须去，”阿里操着嘶哑的嗓音，挣脱母亲的怀抱，“他们可能会杀死我们的人。”

“可你还是个孩子。你太小了，不能参与这样的事。”埃米内就要发狂了，“你得向我发誓你再也不会去了……”她央求道。

“我做不到。”他答。

那天夜里，马科斯回到家，发现伊里妮和瓦西利斯还没睡。夜总会里只有几个酒店客人，所以他提早打烊了。那些客人喝了很多酒，想平静下来。一般来说，每每快到打烊，舞台上会撒满鲜花，可今天晚上只卖出一篮康乃馨。

他的父母默默地坐在漆黑的花园里，一开始，马科斯根本没看到他们，随后他看到了父亲烟头的火光。

“爸爸？”

“亲爱的。”马科斯来到伊里妮身边时，她哭着站起来抱住了他。

“伊里妮，”她丈夫劝道，“他只是去工作了。”

他说得对，可那一天，她已经担忧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没有电话，没有电视，而收音机带不来她想知道的消息。

马科斯和他们一起坐下，拿起桌子中央的半瓶鱼尾菊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在伊里妮的劝说下，白天瓦西利斯没去小农场。

“现在危险重重，”她向马科斯解释，“我真盼着局势能平稳下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丈夫插口道。

瓦西利斯在小酒馆里待了一天，此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他听了一整天的谣言、新闻和宣传，回到家里，给他的妻子平添了新的焦虑。

“外面在打内战！”他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抓了很多马卡里奥斯的人。你母亲一点也不高兴。”

瓦西利斯和很多人一样，自从马卡里奥斯不再推进合并之后，就开始反对这位大主教，可他喝醉后才会说起这个话题。他妻子很尊重那个人，他则很不屑。他清楚得很，赫里斯托斯和他一样支持合并，可大儿子的态度他就不太明了了。

“别夸大其词！”马科斯说，“你这么说只会让妈妈不安。”

“那你觉得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你整天都和那些外国人混在一起，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敢分析外面的事……”

瓦西利斯醉醺醺地东一句西一句。马科斯搂住母亲。

“赫里斯托斯……”她静静地说，求助地看着她的大儿子。

“他没回家吗？”

伊里妮摇摇头。

“他会回来的，妈妈，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昨天不是也回来了吗？”

“我有种不祥的感觉，”她说，“我昨晚做了个梦。很可怕的梦。”

她别开脸，泪珠滑落下来。

“我知道他在哪儿，”终于她说道，“他正在和那些人……打仗。”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都觉得十分难熬。马科斯一言不发。瓦西利斯又点了一根烟。

伊里妮回屋了。她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留意着任何表示她儿子回来的声响，直到天明都不曾合眼。

天亮之前，知了终于安静了下来。除了几声狗吠和鸡鸣，天地间一片死寂。如果爆发了内战，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呢？她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赫里斯托斯随时都可能回来。

气氛越来越紧张，真假消息开始四处传播。有的谣言夸大了事态的严重性，有的却过于轻描淡写。赫里斯托斯一直没有回来，瓦西利斯去修车厂打探消息，这才知道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去上班了。

日出酒店倒是全员上岗，萨瓦斯之前吩咐过他们，只有气氛有些紧张。客人连珠炮似的向接待台员工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我们会受到多大影响？”

“回国的航班会延迟吗？”

“要是提前一两天退房，能不能退钱？”

“如果没有机位，我们还能不能住在现在的房间里？”

他们都很焦虑，突然意识到家格外遥远。

那天早晨，发廊里只有埃米内和萨维娜两个人。布鲁切梅耶夫人每月都来修剪一次头发。她在中午时分来到发廊，和平常一样准时。她顶着一头超短的头发，这种发型只适合有她这种颧骨的女人。

“早上好。”她高兴地说。

埃米内帮她穿上长袍。

“早上好，布鲁切梅耶夫人，”她答道，“您好吗？”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问出的问题。埃米内根本心不在焉。

“我很好，谢谢你，”她回答，“可我怎么看着沙龙里就我一个客人呢。”

“是的，”萨维娜说，“大多数客人都没来，我们真不知道……”

布鲁切梅耶夫人仰着头，方便埃米内清洗她的头发，但她口中的话并没有停。

“我不喜欢外面那些声音，”她说，“不过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埃米内没有答话。

头发修剪好了，也吹干了，布鲁切梅耶夫人给了她们每人一先令，便离开了。午饭时间到了，她依旧去了泳池边常坐的座位，外面发生的事丝毫没打扰她。

阿芙洛狄忒告诉自己，不用等马科斯的电话，因为那天电话线基本不通。早晨她和萨瓦斯聊了几句，知道一切都得照旧，于是像平常那样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精致的黄色丝绸长裙，搭配黄宝石，出发前往酒店。

马科斯好像不在，她去美发沙龙找埃米内和萨维娜。或许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对她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和他偷偷相会片刻更重要的事情了，她坚信他也一样。

过去的几个月，埃米内和萨维娜已经习惯了阿芙洛狄忒热情洋溢的状态，可此时此刻，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很紧张，而且异常沉默。

“或许她希望现在是在英国和她的母亲在一起。”

“我觉得她非常憔悴。”

“得了，埃米内！不管她的脸色怎么样，你总以为她怀孕了！她就是太担心了，和我们所有人一样！”

阿芙洛狄忒做完头发后去了接待台。看不到马科斯的影子，她只好和员工、几个打听消息的客人聊几句，消磨时间。镀金海豚依旧在喷水。

终于，她走到科斯塔斯身边。

“今天有没有见到乔治乌先生？我先生希望他过一会儿能去趟工地。”

“没见过，帕帕科斯塔夫人，”他答，“据我所知，自从昨天在夜总会打烊后，他就一直没有来过。当时应该是凌晨一点。”

“谢谢。”她说完背过脸去。她很肯定他能看出她脸上的不安。

阿芙洛狄忒开车回家。她才驶入酒店后面的肯尼迪大道，就看到了一队国民警卫队。如今法马古斯塔在他们手里。这里没有出现尼科西亚那样的抵抗活动。

一回到公寓，她就打开了收音机。广播员称岛上大局已定。阿芙洛狄忒关掉收音机，把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给自己倒了杯甜苦艾酒。百叶窗仍然拉着，她伸直四肢平躺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酒，目光落在电话上，盼着铃声响起。

卡莉·赛门在低吟浅唱，酒精发生了作用，阿芙洛狄忒闭上了眼睛。

等她睁眼时天已经黑了。再也没有穿透百叶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夜幕早已降临。她猛地坐起来。唱针卡住了。

“你是如此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无关紧要……”

歌声重复了无数次，可她充耳不闻。

唯有电话铃声能穿透她的梦境。它终于响了。

她一跃而起，一把抓起听筒，心脏怦怦直跳。在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前，她几乎就要喊出“马科斯”这个名字。

“阿芙洛狄忒！”是她丈夫的声音。

“萨瓦斯，”她说，有些喘不上气来，“你今天怎么样？”

“真是糟透了。一半工人都没来。该送的货没到……马科斯也没送来我要求的现金……”

好像萨瓦斯到现在还不明白政变的真正意义。

阿芙洛狄忒瞥了一眼挂钟。已经晚上九点了，她不由得心中一凛。她肯定错过了今晚的酒会。马科斯会不会一直在等她？

萨瓦斯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先在这里处理一些案头工作，然后去一趟日出酒店就回家。我不会任由这……”

她一边听着丈夫的抱怨，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那是梅利纳·梅尔库里主演的一部老片子。

“萨瓦斯，”她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没有，”他回答得很肯定，“有什么意义呢？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我们讲真话。”

“只是……”

她丈夫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焦虑。

“你瞧，我十二点左右就回去了，”他突兀地说，“别担心。据我所知，事态已经平息了。只要我们能维持营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萨瓦斯似乎毫不关心工地铁丝网以外的一切。除了黄金和宝石，他们变卖了所有的财产，投进了那项工程。日出酒店的收入和他的巨额贷款仍不足以支付当前的施工。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赶工期，快点开业。只有到那时才能收回庞大的投资。

“那么，一会儿见吧。”阿芙洛狄忒说。她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咔嗒一声。

她打了一个寒战。空调将公寓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她升起百叶窗，走到阳台上，希望能暖和一点。

马科斯为什么没去工地？为什么他不给她打电话？

答案根本无从知晓。

如果阿芙洛狄忒打开收音机，就会知道土耳其政府已经要求英国干预此次政变。尼科西亚的这次政变是希腊人在背后支持，是他们实现合并的最后行动，土耳其人绝不会袖手旁观。和她丈夫一样，她只顾着自己，根本意识不到岛上的所有人正身处巨大的危险之中。

夜色宁静如水。整座城市里，无心睡眠的人都坐在自家阳台上，透过黑暗，仰望星辰。那天的温度一直在四十度左右。马科斯和母亲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不住地安慰她。

厄兹坎一家也都没有睡，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一番境地。

不远处，就在漆黑大海的另一边，土耳其海军正埋伏以待。

15

第二天早晨，阿芙洛狄忒醒来，只看见身旁枕头上的凹痕。萨瓦斯已经出门了。

公寓里静得令人压抑。她待不下去了，一定要去找马科斯。她匆匆套上前一天的衣服和鞋子，把珠宝留在边几上，急急地出门了。

几排行李箱整齐地放在日出酒店的大厅里。几百人围住接待台，吵吵着要结账，尽失平日的风度。接待员强压怒火，逐一满足客人的要求，查询账单、清理退款、提供咨询，还需要核对零钱，计算汇率，开具收据。

几个孩子在喷泉周围追逐，叫喊，笑闹，无视父母的焦虑。科斯塔斯正努力维持秩序，解答疑问，组织接送。他请求人们排队，却没有人听他的。

阿芙洛狄忒看着这一幕，在这几近陌生的面孔中寻找那张熟悉的脸。有人走到她身边，激动地要求快点结账，让她帮忙安排交通。

“弗朗格斯先生会帮你们安排。”她坚定地说，请他们去找那位身陷无序人群的旋涡、但依然干净整洁的酒店经理。

她去了露台酒吧和游泳池，然后俯瞰沙滩。有人依旧故我，做着在假期里应该做的事：涂防晒霜，到海里畅游，晒日光浴。他们一年中仅有这些日子能用来享乐，与阳光亲密接触，所以不愿轻易放弃。等到接待处的人少了，他们才会去看看情况，现在，他们犯不着慌神。

布鲁切梅耶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哪儿也不想去，这里就是她的家。坐在太阳椅上的她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冲阿芙洛狄忒挥挥手。

阿芙洛狄忒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她走回大厅，刚到出口又退了回来。外面一片混乱，都是那些出租车司机惹的祸。他们大呼小叫，车子停得乱七八糟，谁都别想出去。

就在通往月光夜总会的大门边，她看到了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她强忍着跑向他的冲动，缓缓向他走去。

“马科斯！”她喊道，呼吸有些急促。

他转过身来，一大串钥匙在他手里叮当直响。

周围那么吵，他们可以放心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你去哪儿了？”

马科斯犹豫了一下：“你瞧，为什么不到里面去呢？我们可以去那里聊。”

他关上门，上了双锁，带着她走下楼梯，穿过一幅天鹅绒布帘，走进夜总会。

“我很担心你。”

“不用担心，阿芙洛狄忒。”马科斯把她搂在怀里，抚弄着她的秀发。

“已经两天了！”

“发生了很多事。”他温柔地回答，但语气非常平淡。

“我太想你了。”这是她唯一想要说的话。

“我得陪陪我的父母，”他说，“他们都很焦急。”

她感觉到他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头上，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好像他是在应付她。

“我有很多事要做，”他说，“不过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我肯定用不了多久时局就会恢复正常。”

“我就不能在这里和你待一会儿吗？”

“亲爱的，”他说，“如果别人知道你在这里，会觉得非常奇怪。”

“我看今天这状况没人会注意到。”她说。

“就算这样也最好不要。”他说着，温柔地抚着她的手臂，带她走到前门，送她离开。她有些不安，觉得他们之间既亲近又疏远。

门锁咔嗒一声，阿芙洛狄忒感觉他和她的世界隔绝了。她麻木地开车回家，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时，竟没注意到她险些撞上另一辆车。

空无一人的家。她想不起应该干些什么，就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阿芙洛狄忒，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却打不通。出什么事了？那边怎么样了？”

“我很好，妈妈，”阿芙洛狄忒说，“这里是有些恐慌情绪。新闻报道得要严重得多。”

“真是太可怕了。可怜的马卡里奥斯大主教！”

阿耳特弥斯至今仍把马卡里奥斯看成她的精神领袖，她最关心他被赶下台这事。

“要是形势进一步恶化，你就来英国吧，”她说，“你知道的，这里很宽敞。”

“事态不会到那个地步。”阿芙洛狄忒坚定地说。离开塞浦路斯和母亲一起生活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新酒店工程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她又补充道，“而且萨瓦斯不打算停工！”

“好吧，那保持联系，亲爱的。我需要知道你平平安安的。”

“好的，妈妈。”阿芙洛狄忒答。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整个塞浦路斯都听到了土耳其飞机的声音。

马科斯、玛丽亚、帕尼库斯和他们的父母围拢在一楼的收音机边上，急切地收听塞浦路斯广播公司的报道。

土耳其人要求恢复宪法秩序。他们不仅担心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安全，还担心塞浦路斯并入希腊。他们的最后通牒没有得到回应，所以在岛国北部空降了数千名土耳其伞兵。距法马古斯塔仅四十英里的凯里尼亚遭到轰炸，这是马科斯一家最担心的局面。

“老天。”伊里妮低声说，她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玛丽亚坐在她边上，握着她的手。

“别担心，妈妈，”她柔声说，“希腊人会来救我们的。”

“会吗？”伊里妮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们一定会来。”

她的小宝宝迈着蹒跚的步子，围着桌子转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里妮抬头看着马科斯。他知道她在担心赫里斯托斯。

“我肯定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说。

“我听不下去了，”瓦西利斯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为什么马卡里奥斯没和土耳其人谈妥？他们的目的不是一样的吗？他们可以联手除去那个桑普森！看看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他大喊大叫，屋子里没人反驳他，可局面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就连马科斯也觉得回答起不到任何作用。短暂的沉寂过后，无线电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号召所有身体健全的男性保卫塞浦路斯。

马科斯和帕尼库斯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得去，”他说，“我来开车。”

“老天！”伊里妮说着不停地画十字，“你不要去。求你了，不要去……”

广播里重复着同样的声音。事态已经万分紧急。

帕尼库斯拥抱着强忍泪水的玛丽亚，飞快地摸了一下她隆起的肚子。

“别担心，妈妈，”马科斯说，“他们能看出来我们不是打仗的料。”

他知道萨瓦斯会想方设法避免他和他的得力助手上战场，至于帕尼库斯，看他的体型就知道他不适合守卫这个国家。

他们一走，瓦西利斯就去了酒馆，他在那里和朋友争论了一个小时，回到家倒头大睡，这样才能消除鱼尾菊酒的酒劲，忘却他的愤怒。

厄兹坎一家虽没有生气，却同样害怕。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知道，事态的发展会让他们成为攻击目标。他们害怕报复，而且知道他们会成为报复的受害者。

很多年轻人都加入了土耳其抵抗组织，准备捍卫他们的社区，埃米内祈求她的儿子留在家里。

“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她坚持道，“你连枪都不会拿！”

阿里没有回答。他母亲的话不对。他可以在三分钟之内拆装一把半自动手枪。村子需要武装保护。他绝不能只是坐在这里听广播，却不用手指扣动扳机。

夜幕降临，他告诉同屋的侯赛因，他要走了。

“不要阻拦我。”他说。侯赛因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穆罕默德仍在他们旁边的小床里睡得香甜，阿里溜出了房间，离开家门。

每个人都知道，国民警卫队会袭击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村庄和居住区。

法马古斯塔的街道上几乎连人影都看不到，人们都留在家里，守在收音机旁边。局势时时刻刻都有变化。

伊里妮和玛丽亚一面紧张地听着军事冲突的报道，一面祈祷马科斯和帕尼库斯平安无事。塞浦路斯从凯里尼亚派出海军去拦截正在迫近的土耳其舰队，却在土耳其空军和海军的联合攻击下被击沉。希腊族塞浦路斯军队的坦克和装甲车均被炸毁。战斗随后在山区里打响。

到了中午，他们听到车门的开关声。马科斯从容地走了进来，帕尼库斯跟在他后面。两个女人一跃而起，拥抱他们。

“外面一团乱，”帕尼库斯说，“没有武器，没有计划。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让我们走。”

“那谁来保护我们？”瓦西利斯沮丧地问，“如果海上的土耳其军队和尼科西亚的土耳其社区军队会合，那一切都没希望了。”

“我肯定联合国会干预的，”马科斯安慰他，“好在他们不偏袒任何一方……”

“可是，听起来他们只是在谴责双方。”帕尼库斯说，他一直搂着玛丽亚，仿佛永远都不会松开她。

看到丈夫和弟弟都回来了，玛丽亚宽慰了不少。

联合国安理会提出，除非有国际协定的授权，否则外国军队不得进攻塞浦路斯。安理会谴责希腊人支持塞浦路斯政变，也指责土耳其发动军事行动。

“只要谈判在继续，局面就不会变得更糟。”帕尼库斯乐观地说。

事态随时都有可能升级，演变成一场不只局限于塞浦路斯的全面战争。希腊宣布调兵遣将，军队正向希土边界开进。

土耳其则宣称他们进军塞浦路斯纯粹是为了保护土耳其族居民，并希望两大社区能恢复谈判。

同街而居的厄兹坎一家也十分焦急。

“可能是真的，”侯赛因说，“他们大兵压境，就是为了保护我们。”

数千名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被迫离家，很多人已沦为人质，他们的村子周围都是国民警卫队。还有几百人被关押在足球场里。

“要是土耳其不发兵塞浦路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埃米内苦恼地喊道。

“你知道什么，”哈里德反驳道，“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又得过上六十年代的生活。希腊人不愿意我们留在这里！一切都是老样子。”

“可能他们真的是来保护我们的……”侯赛因重复道。

“可他们现在恰恰把我们推到了危险之中。”他母亲答。

沉默了片刻，她再次爆发，讲明了真正令她焦虑的原因。

“你弟弟……”她痛哭流涕，“阿里！他在哪儿？他去了什么地方？”

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她走出房间，只剩下父子三人听着穿墙而来的哭泣声。

第二天，帕尼库斯如往常一样去了电器店上班，可一单生意也没有。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买灯泡。

伊里妮不知疲倦地洗、擦、做饭，新一轮的擦洗。每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瓦西利斯从酒馆回到家，带回不少消息，但真假难辨。

“他们用了凝固汽油弹！”他大声喊，“整个岛都可能被他们烧光！”

伊里妮劝他镇定：“这可能不是真的，有时听信谣言一点用都没有。”

赫里斯托斯杳无音讯，这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阴影，对塞浦路斯命运未卜的恐惧走进了这个家庭，进入了他们的灵魂。

土耳其军队不停进攻；两大社区的塞浦路斯人都惊恐地看着训练有素的士兵向南进发。

混乱和恐慌中，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逃离家园，人们把钱和贵重物品埋在花园里，来到塞浦路斯独立后英国人保留的军事基地里避难。

游客现在更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这个岛国的主机场已被炸毁，数百人被困尼科西亚的勒德拉宫酒店。在推翻马卡里奥斯的政变之后，已有数千名度假者离开，可土耳其军队的入侵让尚未离开的度假者陷入了盲目的恐慌里。

16

第二天一大早，侯赛因来到海滩，他知道那些日光浴床已无关紧要了。尽管土耳其人同意停火的消息已经传来，日出酒店前的这片区域还是一片萧条。

这片空荡荡的沙滩上只有一个人，布鲁切梅耶夫人。她依然沿袭每天的习惯，在游晨泳。大海格外平静，她轻松地游着，划破轻柔的水面。

一切都和昔日的早晨没有区别。

“早上好。”布鲁切梅耶夫人已来到海滩上。

每次打招呼，他都感动于她又学会了一点他的语言。

“早上好。”他答。

他坐在沙滩上凝视眼前的一切。就在不远处，数千名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被困在了这座城墙环绕的城市里。他不知道阿里在附近，还是去了更远的战场。没有了往来车辆和游客，一切都显得平静。他躺下来，望着天空，闭上眼睛。海水轻轻地拍打着沙滩，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他的好睡眠没有维持多久。一声低沉的轰鸣声把他吵醒，他睁开眼睛，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头顶上方飘过。那是架飞机，他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飞行员。机上的标志表明这是一架土耳其战斗机。侯赛因站了起来。片刻后，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起。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附近一家酒店的一侧轰然坍塌，沙堡也不会塌得这么快。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停火协议便被破坏。土耳其军队依旧在空袭。法马古斯塔成为他们的目标。

萨瓦斯正在工地的办公室里计算施工中断给他造成的损失，一声炸响，超过他所听过的最强劲的雷声一千倍，他连忙跑到外面的沙滩上，附近一座十层建筑被炸成了碎片，正燃起熊熊大火。

人们纷纷涌出家门、咖啡馆和商店。和萨瓦斯一样，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架土耳其飞机已经飞远了，可危险还未远离，几分钟后，所有人都醒悟了。飞机很可能会再回来。

萨瓦斯需要去趟日出酒店。他锁上办公室，加快脚步沿海滩步行。土耳其人应该不会向海里扔炸弹，这可能是最安全的路径。

平日里大厅一派喧忙：接待台后四个笔直的工作人员，身着制服等着运送行李的行李搬运工，为客人恭敬开门的门童，忙着擦亮巨大的盆栽植物的女清洁员，还有大厅右边露台酒吧里满满的客人，来来往往。

如今，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人。科斯塔斯。他正在接待台后面翻看记有客人姓名的大账簿。他一抬头，看到了萨瓦斯。

“我想酒店已经空了，”他说，“我肯定所有客人都走了。”

“所有账都结清了吗？”

“有些没有。”

“什么意思……”

“人们唯一感兴趣的事是尽快离开这里。”

“你没把账单给他们吗？”

“帕帕科斯塔先生，这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准备好了账单，可所有人都只顾着离开。”

“他们都结账了吧？”

萨瓦斯抱起胳膊等待回答。这足以表现他的不满。

“有些人把钥匙往接待台上一扔就走了。女服务员告诉我，几乎每个房间里都有客人留下的东西。他们肯定会再回来，取走他们的东西，再付清欠钱。”

科斯塔斯合上账簿，把两把房间钥匙挂在他身后的挂钩上，抬起接待台的活板，走到大厅里。

马科斯出现了。他看起来十分冷静。一连几个小时他都在帮忙组织客人离开。

“所有人都走了。”萨瓦斯看到他，灰心地说。

“也不尽然，”马科斯道，“布鲁切梅耶夫人还在。我带她去了夜总会。那里是地下，很安全。”

“她不想走吗？”

“是的，她没这个打算。”

“这是一座不倒的建筑，”萨瓦斯骄傲地说，“土耳其人别想用一颗炸弹就把它炸毁。”

“希望你是对的。”

“你见过我妻子吗？”萨瓦斯说，他现在想起了他的妻子。

“今天没见过。”马科斯老实答。

离开之前，萨瓦斯又和科斯塔斯谈了几句。

“你能想办法留一些最基本的工作人员吗？这一切结束时，我不希望重新开业的时候人手不够。”

“可很多人都去打仗了……”

科斯塔斯还没说完，萨瓦斯就转身大步走出了酒店。

他沿沙滩返回了工地办公室。电话又不通了，他只好开车回家，去给妻子讲讲都发生了什么。

阿芙洛狄忒在公寓里听广播，她听说了停火的消息。空调嗡嗡响着，她还不知道事态的最新进展。

她把那颗珍珠拿在手里，用指尖把玩，在手心里滚动，欣赏着它的小巧之美。她不时看向窗外，街上的建筑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目。那天下午酷热难耐，柏油路面都被烤化了，路标似乎被晒弯了，大多数人都留在室内躲避着高温。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她几乎虚度了一整个早晨的光阴，虽然头发有点乱，可画了眼线的眼睛依旧很美。

她留在公寓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既没听到飞机隆隆低空飞过，也没听见前门的开关声。即便丈夫唤她的名字也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直到她看到梳妆台镜里人影一闪，才转过身来。她把珍珠攥在手心里。

“阿芙洛狄忒！”

“怎么了，萨瓦斯？”

“你没听到吗？你聋了吗？”丈夫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怒火，“这么说你不知道轰炸的事？”

“不知道！在哪里？出了什么事？”

“土耳其军队派飞机来了。他们正在轰炸法马古斯塔！”

阿芙洛狄忒站起来看着她丈夫。

“我们得到日出酒店去。即便遭到轰炸，我们在地下室也很安全。”

阿芙洛狄忒悄悄拉开抽屉，把珍珠放回原处，然后抓起手袋，跟着萨瓦斯出了门。

大街小巷里连一辆车都没有，几分钟后他们就到了酒店。还没走进去，他们就听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声响。轰炸目标仍是酒店，现在国民警卫队把那座酒店当成指挥部，组织进攻这座城墙环绕的古城，而法马古斯塔的那片区域一直以来都由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控制。

“到楼下去。”萨瓦斯命令道。

她上一次来月光俱乐部仿佛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马科斯会不会也在？她走下半明半暗的楼梯，打开门。所有的灯都开着，紫色的天鹅绒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魅力，显得庸俗艳丽，低级不堪。

布鲁切梅耶夫人孤身一人坐在舞台边上的长沙发里，抬起头笑了。

“布鲁切梅耶夫人！见到你真是个美好的惊喜！”阿芙洛狄忒说。

马科斯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

“女士们！”他说，“我最心爱的两位女士！你们都来陪我了！”

阿芙洛狄忒坐了下来。她的心突突狂跳着，既快乐又痛苦。

“马科斯。”即便只说出他的名字也让她的脊背一阵刺痛。

“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好吗？免费招待。”

他的轻松无虑显得不合时宜，夜总会墙外那可怕的一切仿佛并不存在，两个女人被他逗得很高兴。他们能做什么呢？外面的一切都不受他们的控制。

他们选了威士忌，碰杯，畅饮。

“干杯！”马科斯怔怔地看了一眼阿芙洛狄忒，然后扭过头，也怔怔地看着布鲁切梅耶夫人。

“干杯！”他又说了一遍。

“我手袋里有个小玩意儿，”布鲁切梅耶夫人说，“如果得在这里待很久，它迟早能派得上用场。”

她拿出一盒纸牌，马科斯走了，两个女人玩起来。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太阳早已落下又升起了。

马科斯经常回来看她们，并会带来厨房里的食物。有个厨师一直在上班，履行着他的合同，而合同里并没有关于空袭的条款。冰箱里有的是食材，足够喂饱一千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的时间就是在爵士乐和蓝调中打发的，她们听了埃拉·费兹洁拉、比莉·荷莉戴和雷·查尔斯的歌，这些都是月光夜总会最受欢迎的歌曲。马科斯还为布鲁切梅耶夫人播放了法兰克·辛纳屈的所有歌曲。

“如果有哪个男人让我甘愿与之共度终生……”她说，眼睛亮晶晶的，“那他一定要有双蓝射的押金。”

听到这样的发音，阿芙洛狄忒咯咯笑了出来。

“是蓝色的眼睛。”她用标准英语重复了一遍。威士忌带给了她们愉悦，几个小时过去了，几天过去了。她们倒是可以随便出入这个紫色的牢笼，可没有更安全的去处，她们也哪儿都不想去。

马科斯继续在月光夜总会进进出出，他通常会从保险柜里取走一个包裹。有时他会回家陪父母。郊区还算安全。

两个女人总会向他问起外面的情况，他的回答令人振奋。

“现在安静了，可你们还是暂时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只要马科斯在夜总会里陪她们，对阿芙洛狄忒来说，外面发生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他和布鲁切梅耶夫人调情时，布鲁切梅耶夫人眼中的光彩比她的钻石还要明亮，可阿芙洛狄忒肯定他对她绽放的笑容是不一样的。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摸摸她的手或胳膊，动作又随意又轻快，但绝非偶然。

一起待在这个为夜晚而设的地方，她感觉自己远离了外面那个世界，不用负责任，快乐至极。她影响不了士兵或政客的行动，而且她相信，与马科斯在一起的亲密时光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这一点是以往任何事都无法比拟的。

马科斯总是在萨瓦斯回夜总会睡觉前离开。

萨瓦斯一回来就是摊开手脚躺在长沙发上。音乐早就被关掉了，两个女人一连几个小时都得默不作声。萨瓦斯神经紧张，心情遭透了。在过去的几天里，土耳其人又摧毁了几座酒店。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可萨瓦斯依旧选择相信一切都是暂时的，事情过后，他可以照常营业。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个解决的办法都没有，他很愤怒和泄气。政客们必须解决现在这场危机。这牵涉到所有人的利益。现在是七月，正值旅游高峰季节，日出酒店没有一个住客，天堂海滩酒店的开业又不得不向后推迟，绝对堪称一场灾难。

天堂海滩酒店的外部工程几近完工。所有窗户都已安装完毕，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天空，每当太阳升起，整座建筑仿佛都在燃烧。未来主义设计风格，让萨瓦斯相信这座酒店将把法马古斯塔带入未来。

闪闪发亮的巨大高楼很快成为土耳其飞机的目标。一个清晨，他们精准地向酒店屋顶投下几颗炸弹。顷刻间，酒店中央被炸出一个大洞，所有窗户炸得粉碎。一场大火席卷了整片废墟。萨瓦斯到现场时，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具被剥光了皮肉的尸体，只剩下一副扭曲烧焦的骨架。

那天下午，萨瓦斯失魂落魄地回到月光夜总会，脸和头发上落满了尘土。

“这是一场浩劫……”他轻声对阿芙洛狄忒说，“一切，我曾经为之努力的一切。”

阿芙洛狄忒从没见过男人放声哭泣。即便是哥哥去世时，父亲也只是偷偷抹去泪水。

这是一种异样的悲痛。由愤怒而起。

她很想安慰安慰他，可她的话听来空洞得很。

“我们可以重建，萨瓦斯……”

“你看到外面的情形，就不会这么说了！”他喊道，“我们完了！一切都毁了！”

17

萨瓦斯只把注意力放在法马古斯塔的一隅，而马科斯带来了这座城市以外的消息。这场由希腊人支持的军事政变致使雅典军政府垮台。经历了七年的军事独裁统治之后，民主得以恢复，这意味着希腊前总理康斯坦丁·卡拉曼利斯将结束流亡回国。而桑普森已在土耳其军队入塞之际辞职，格拉夫科斯·克莱里季斯宣誓就职总统。

对于雅典新政府来说，塞浦路斯依旧是最重要的议题。

“所以，”马科斯向布鲁切梅耶夫人解释，“负责保护塞浦路斯共和国的党派、英国、土耳其和希腊将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

“一个独立的共和国居然要外人来干涉？”来自德国的布鲁切梅耶夫人大声问道，“这可真荒谬。”

“要是有助于摆脱土耳其人，实现和平，又有什么关系？”阿芙洛狄忒说。

“或许这算不上真正的独立，”布鲁切梅耶夫人又说，“否则你肯定不愿意这些外国人不停插手你自己的事。”

在地下躲了数日，终于可以安全返回地面了。她们走上楼梯，来到令人目眩的阳光下，感觉自己蓬头垢面。

一切还是老样子。日出酒店毫发无伤；棕榈树依旧像哨兵一样矗立在入口。

两个女人走进大厅。萨瓦斯坚持让海豚喷水，水流声给这个沉寂的地方带来了一点生气。

布鲁切梅耶夫人走向电梯。

“我得去洗个澡，”她说，“希望一会儿能再见到你。”

阿芙洛狄忒向露台酒吧走去，脱掉鞋子走到沙滩上，从这里能看到日出酒店西南两侧的一排酒店。很多酒店都遭受了轰炸。有些酒店的一侧有个大洞，阳台侧倾着搭在一起，有些则以非常危险的角度歪斜着。不见人影的沙滩本就十分怪异，再加上损毁的建筑，简直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她站在那里，背对大海，仰头注视着日出酒店。一切都那么整齐、对称、完整，恰如酒店完工的那一日。

马科斯开着他的科迪纳汽车离开停车场，后备厢里装了好几个包裹。赫里斯托斯依旧没有回家，可哈拉兰博斯几天前曾打电话来叫他送几个包裹到修车厂。现在EOKA B队和国民警卫队在政变中获胜，而马卡里奥斯的人则节节败退，所以收藏这些包裹不再那么危险了。只是土耳其军队还在推进，哈拉兰博斯希望他的队伍能武装起来。

送完东西，马科斯回到家里。他的母亲坐在花园里的小桌旁。他早晨出门时她就坐在那里。这期间她去了一趟教堂，点了蜡烛，祈祷与她同名的阿基亚埃里尼能带来和平，更重要的是，能保佑她的小儿子尽快回家。

桌子上有新鲜出炉的蛋糕。

伊里妮正在织花边。马科斯从小就见惯了她织花边。她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都不需要问。

“修车厂的其他几个男孩子都没有他的消息。哈拉兰博斯也不在。”

“你是说他们失踪了？”

“妈妈，”马科斯说着握住她的手，“他们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不是失踪。他们可能是去参加训练了。”

现在就连马科斯也有些担心了，他母亲能感觉到。

“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耐心等待。”他答，不像是儿子对母亲说话，倒像是父亲在引导女儿。

伊里妮无数次地画十字。

“今天是你的圣日！”看到蛋糕，马科斯突然大声说，“祝你长命百岁！”他拥抱母亲，“真抱歉，我忘了！”

“不要紧，亲爱的。我们都有很多烦心事……”

一时间两人沉默下来。

“这蛋糕是埃米内送来的。”

玛丽亚带着一岁多的小瓦斯拉克斯来到院子里。他们每人切了一大块黏糊糊的蛋糕吃，阳光下，黏稠的糖浆顺着他们的下巴向下流。瓦斯拉克斯咯咯笑着挨个舔手指。

“一，二，三，四。”他母亲数道。孩子笨拙地学着母亲的发音，小小的眉头皱着，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心中的焦虑却没有一刻远离。

那一天和第二天，法马古斯塔异常安静，可在别处，土耳其军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村庄。国民警卫队依然在顽强抵抗，却被多次击溃。

“他们每天增兵超过一万五千人。”瓦西利斯对马科斯说。

“纯属夸张！”马科斯大声说，“说这样的话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广播里报道的数字只有一半，可即便政客和外交人员一直在谈判，增兵数字还是不断增加。在日内瓦，土耳其、希腊和英国的外长正在进行密集谈判。

“土耳其人向这个岛派了这么多兵，谈判怎么可能有结果？”瓦西利斯说，“什么作用都不会有，是不是？”

帕尼库斯依然每天尽职尽责地去电器店，玛丽亚抽出更多时间在楼下陪父母。

“妈妈，我们得为那些难民提供些衣服，”她说，“我听说有人在号召捐赠。”

在凯里尼亚，为逃避入侵军队，数千人逃离了家园，现在一无所有。

那天晚上，他们一边吃晚饭，一边收听实况新闻。

“已经达成了和平协议。”广播员说。

“瞧吧，”玛丽亚大叫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别说话，玛丽亚！”瓦西利斯说，“接着听。”

他们听到的消息让他们放下心来。希腊、土耳其和英国三国的外长签署了协议。虽然土耳其不会撤军，可士兵人数将会减少。各方都承诺不会破坏和平协定的条款。

他们默默地坐在那里聆听好消息：土耳其指挥官收回向联合国部队提出的离开土控区域的要求，新总统克莱里季斯和土耳其族领导人拉乌夫·登克塔什的会面也将进行。

“这么说一切都将恢复正常了？”瓦西利斯说，“好像不太可能。”

“可听起来停火协议已经生效了。”帕尼库斯说。

“谢天谢地。”玛丽亚小声说。

对伊里妮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赫里斯托斯没有回来，她不会庆祝和平。她默默地收走盘子，自己却一口也没吃。和平时一样，她为小儿子准备了一个位置。

附近的厄兹坎一家也在吃晚饭。再次听到停火的消息，他们都松了口气。

“这就是说阿里要回来了。”侯赛因安慰母亲。

“但愿如此。”她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赫里斯托斯有消息吗？”她儿子问。

“据我所知还没有，”她说，“他们和我们一样担心。”

“现在达成了协议，可能他就快回来了。”哈里德插嘴道。

埃米内经常去伊里妮家串门，不过最近她去得更勤了。两个女人互诉对儿子的挂心。

“你怎么还常去他们家？”哈里德说，他觉得两家人应该保持距离。

“因为伊里妮是我的朋友！”埃米内坚定地说。

一起在夜总会避难的日子拉近了阿芙洛狄忒和布鲁切梅耶夫人的距离。虽然法马古斯塔还远远谈不上恢复正常，可依旧有咖啡馆营业，所以她们结伴前往，消磨时间。

“我想我要回德国待几个星期了，”布鲁切梅耶夫人说，“等到这场灾难结束了，我就回来。”

阿芙洛狄忒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会时时刻刻都想去见马科斯。

“别担心，亲爱的，”这位上了年纪的德国人说，“我不会一去不回。只有在这里，生活才有滋有味……”

第二天早晨，阿芙洛狄忒一早就来给好朋友送行。马科斯也来酒店里为她安排交通。三个人站在一起。

“亲爱的，”布鲁切梅耶夫人说，“我将天天期盼早日回来。”

他们挥手与她道别。

“马科斯，”阿芙洛狄忒一边笑着挥手，一边轻声说，“我太想你了。”

现在空房间有的是，可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分别去了顶楼套房。在那里，他们宛若第一次缠绵那般，享受着鱼水之欢。

几天后，埃米内又去了乔治乌家。和平协定带来的乐观情绪转瞬间就减弱了。悬而未决的问题依然不少，预计又会展开第二轮谈判。

“亲爱的伊里妮，”埃米内泪眼蒙地说，“我觉得我应该道歉。”

“你？为什么？”

“为了现在发生的事，”埃米内答，“土耳其士兵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呢？他们甚至还向妇女和儿童开枪。男人都被带走集中关在一起了。”

“停火协议根本就没用，是不是？”

两个女人几乎紧贴在一起。她们并不总能聊个不停，可她们能带给彼此慰藉。

土耳其的军队和武器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凯里尼亚周围山区里的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居住的村庄遭到了攻击并被占领，数千人为了避免成为炮弹和迫击炮下的亡魂，依旧在逃难。南海岸的拉纳卡也成了攻击对象。虽然有停火协议，可土耳其军队依旧向南推进，速度不快，却从未停止。

就在两个女人聊天的时候，远方响起了迫击炮沉闷的隆隆声。法马古斯塔的周边地区仍有战斗，数千名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依旧没能冲出重围，被隔绝在古老的城墙内。港口依然在封闭。

伊里妮一直希望马卡里奥斯能回来扭转局面。听说这位被赶下台的总统此时身在英国。

“他说过，他希望看到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和平共处。”

“可我们首先得摆脱那些外来者，”埃米内说，“他们在这里大开杀戒，什么好结果都别想有。”

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纷传处在土耳其战线后方的同族遭到了强奸和屠杀，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则指责希腊族塞浦路斯人谋杀和抢劫。两族人互相指责对方侵犯人权，不分青红皂白就采取暴力行为。双方扣押了无数人质，两个社区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在逃命，虽然有了和平协议，和平却并未真正降临。

从一九二三年起，小亚细亚的希腊人和土耳其人被迫带上财产，离开家园，从东向西，又从西向东迁徙，在路上会碰到对方。只是这次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是在逃命。和当时一样，本来和谐共处的社区被生生割离，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任毁于一旦。

被土军俘获的希腊族塞浦路斯人都被送去了土耳其的亚达那。土方公布了俘虏的姓名，保证将很快释放他们。伊里妮安慰自己说赫里斯托斯的名字也在其中。

“这样至少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她说，“能把他找回来。”

将近四百人被俘。赫里斯托斯的名字不在其中，伊里妮哭了，她的希望又破灭了。

谈判仍在继续，土耳其要求为岛上的土族塞浦路斯人设立独立行政区。各方同意在尼科西亚划定新的分界线，双方都得遵守停火协议的命令。

“他们真觉得能解决现在的状况？”瓦西利斯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能有办法让我们和平共处？能在千里之外控制这里的局面？”他喝醉了，变得十分好斗。

“他们一直在尝试，”玛丽亚问，“继续谈判不是挺好的吗？”

“就算他们达成了协议，谁来执行？”这问题是问他儿子的。对瓦西利斯来说，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

“马科斯，你觉得呢？”伊里妮问道，“赫里斯托斯什么时候能回到我们身边？”

她指望大儿子能说出有见地的话。他与外界的联系更紧密。虽说酒店和夜总会都关门了，可他似乎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经常出门。

“我真不知道，妈妈，可我相信那些大国会为我们找到解决办法。”

为了不让母亲神经紧张，他没有提到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威胁。希腊正向希土边界进军，这两个国家很可能爆发全面冲突，而这将会成为灭顶之灾。

“不要太担心，”他说，“我很肯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吻了吻母亲的脸便出门了。

这样随意的举动让她安心不少，她愿意相信他。

18

事实证明，一向悲观的瓦西利斯说对了。土耳其坚持要求为土族塞浦路斯人设立独立行政区，并开出了最后通牒。希腊人有二十四小时来思考是否接受这一建议，可他们当即一口回绝。和平谈判彻底失败。

土耳其军队一直在塞浦路斯待命，八月十四日黎明之前，他们得到了新的命令：进军。坦克向法马古斯塔开进。仅余的安全感消失殆尽。

“还有国民警卫队在保护我们，对吗？”脸色苍白的玛丽亚充满了恐惧。

“依我看，他们抵挡不了坦克。”瓦西利斯答。

“坦克……”玛丽亚轻声说，紧紧搂住她的孩子。

远方突然响起的炮火声好像惊扰了她未出世的孩子。她感觉宝宝在她的肚子里动个不停。还有两个月才到预产期，可她感觉十分沉重。

伊里妮注意到了她的痛苦。

“快过来坐下，亲爱的。”她说。

很快，恐惧就让法马古斯塔人手足无措。他们像是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相信他们的城市会有如此遭遇。

不到一个月之前，人们在这片迷人又富饶的度假胜地上，开跑车四处兜风，炫耀最新的时装，观看戏剧，听世界级乐队的表演，享用欧式餐点，周日到萨拉米斯远足，参加庆典游行，送孩子接受洗礼，参加盛大的婚礼，调情做爱直到旭日东升。

这些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他们面临着一个新现实：他们了解和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都受到了威胁。

之前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萨瓦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固执地拒绝承认他们身处危险的境地。日出酒店屹立不倒，毫发未损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将是一座不倒的建筑，它从不曾偷工减料，建造时不惜工本。他相信其他酒店都不复存在时，它依然会傲然耸立，像太阳神阿波罗的神庙一样，俯瞰太阳日日升起。

新酒店的工地已成废墟，他每天都待在日出酒店的办公室里。

“他们一定会重启谈判，”一天早晨，他对马科斯说，“他们只是想要行政区。这不过是边缘政策而已。”

“但愿我能同意你的说法，”马科斯答道，“可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有意停手。你知道他们要划定界线的事吗？”

“什么界线？”

“他们要在塞浦路斯划一条分界线。这条线竟然还有个名字，叫阿提拉。”

萨瓦斯说什么都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他们不能这么做！美国人和英国人绝不会听之任之！”

马科斯不愿和老板争论。那没有任何意义。萨瓦斯并不总是对的，可他向来觉得自己正确无比。

“人们可以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但时间一到，自见分晓。”

随着土耳其军队缓慢却不可阻挡地逼近，他们的意图越来越明显。马科斯的消息是对的。他们意在封锁从东到西的这条线。在西边，他们把目光投到了莫尔富，在东面，则是攻克法马古斯塔。联合国命令他们停止推进，但他们置若罔闻。尼科西亚正一点点遭到封闭。

抵抗已经太迟了。郊区快速失守。港口仍有战斗发生，土耳其军舰炮击不断。逃命是唯一的选择。法马古斯塔人无计可施，寡不敌众。没人来拯救他们。就连希腊也没有插手来救他们跳出火坑。

一旦现实到了不容转圜的地步，恐惧便代替了沉寂。恐慌开始蔓延。他们应该去往何方？应该随身携带哪些东西？

那天夜里，国民警卫队意识到没希望了，他们救不了这座城市，就连附近的联合国部队似乎也爱莫能助。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听到有人在呼喊：

“土耳其人来了！土耳其人来了！”

这个恐怖的事实在大街小巷里回荡，四万人环视他们的家，立即就明白什么最重要。有人拿了圣像，有人拿了锅罐，有人拿了毯子，有人拿了珍贵的钟表，还有人什么都没拿。有人只是抱起了他们的孩子，毕竟孩子无可取代。没时间迟疑了。要是他们在这个小决定上犹豫不定，就可能失去一切。

空袭仍在继续，滨海区和港口区不断涌起浓浓黑烟。

一颗强力炸弹落在日出酒店旁边的街道上。接待处的枝形吊灯震动不已，一枚枚小水晶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分钟。

“帕帕科斯塔先生，”科斯塔斯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得走了。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员工也一样。”

他合上账簿，抬起接待台的活板，走入大厅。

“我的家人在等我。我想带他们离开。”

科斯塔斯一直是恭顺的楷模，可现在他知道必须坚持自己的立场。他此时唯一在乎的是给妻儿找个容身之所。虽然他的老板不慌不忙，可他没有时间了。

又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巨大的引擎声清晰可闻。不管这飞机是土耳其的，还是如他们所愿由希腊派来的，他们都该首先寻找安全。

“我想你也该走了，帕帕科斯塔先生。大家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

“是的，你说得对。所有人都盼着斡旋；过段日子，一切就会恢复。我很肯定。”

科斯塔斯转身别过萨瓦斯，大步离去。他不知道是否会丢掉工作，可他分分秒秒都能感觉到，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妻儿，随时都有性命之虞。他对帕帕科斯塔的忠诚已经到了极限。

玻璃门噔一声关上了。

萨瓦斯站在那儿。他不怕死。他只是很难过，因为他的酒店里空荡荡的。他的心里好像蓦地出现了一个大洞。

阿芙洛狄忒站在阳台上看到萨瓦斯把车停在外面，冲进了他们的公寓楼。

她向左看了一眼大海，阳光十分耀眼。平地上车流如潮。所有人都有同一个目的：出城。

海风轻柔，可空气仍是凝滞的。沿阳台墙壁种植的茉莉花依旧馥郁芬芳，他们特意为它请了一个园丁修剪枝叶和浇水。她把脸靠近迷人的白色花瓣，心不在焉地摘下了一个花枝。

隆隆的轰炸声响起，恐惧将她包围。电话根本不通。

她跑去给萨瓦斯开门。

“我们得出城了。”他说。

阿芙洛狄忒感觉喉咙发干。

“我收拾点东西。”她轻声说，用手指拨弄吊坠上的宝石。

“没时间了。我们需要安置好你的珠宝。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随身携带。”

“那……”

“拿上所有的珠宝，放进保险库里。马科斯在那里等我们。”

萨瓦斯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些文件，然后走向大门。

“楼下见。”他说。

阿芙洛狄忒开始收拾珠宝。

梳妆台每边有五个抽屉，每个抽屉都有一把钥匙。这件特制的家具，就是个巨大的带锁珠宝盒，但它阻止不了蓄意偷窃的人。

钥匙放在一本被掏空了书页的书里，她拿出全部十把钥匙，打开所有抽屉。大部分珠宝都放在软袋或原包装里。她颤抖着双手，尽可能快地从下往上清空抽屉。三分钟后，梳妆台被掏空，只剩下左上角的那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很特别。

她伸手进去摸索着取出一个绿色丝绒袋，里面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在阿芙洛狄忒眼中，这颗珍珠比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珍贵。她拿过梳妆台上的手包，找出绣花钱包，把丝绒袋装进去，扣好。

阳台下面传来一声巨大的汽车喇叭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萨瓦斯。

她向前门走去，途中冲进卫生间，抓了一条毛巾盖在珠宝上面。

她在电梯里瞥了一眼无人擦拭的镜子，打量着自己的高跟凉鞋和新裙子。危险近在眼前，可她还是用搭电梯下楼的这会儿工夫重新涂了口红。

她推开大门，酷热难耐，萨瓦斯正一手猛按方向盘，头伸出驾驶座的车窗大叫。

“阿芙洛狄忒！快点！快点！快点！”

她费力地拖着袋子，一声不吭地钻进车里，用手臂搂住放在腿上的袋子，以免它掉下去。

萨瓦斯没有熄火，她刚一关上门，车子便急驰而去。

“你刚才都干什么了？”

阿芙洛狄忒固执地不去理会丈夫。

“看在老天的分上，我都等了五分钟了！”

他一面嘟嘟囔囔地怨这怨那，一面驶向通往海边的公路。

“天啊！车太多了。要是你能收拾得快点儿……马科斯一直在等我们。”

快到酒店的时候，车流挡住了出口，他们无法驶上大路。他出发时就预见到了，可还是猛踩一脚刹车，仿佛措手不及。

“你就不能整理得快点吗？”他的语气里难掩讽刺，“就连今天这日子都不行？”

阿芙洛狄忒早已听惯了他的责备，也学会了不还嘴，否则只会大吵一架。

几分钟后，萨瓦斯强行挤入了车流。

车子一点点行进，每次踩刹车，萨瓦斯都要骂骂咧咧地用拳头重重敲击方向盘。阿芙洛狄忒汗水涔涔，焦虑，紧张，天气燥热，任何一个都足以成为她汗流浃背的理由，可真正的原因是她的期待与兴奋。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见到马科斯了。仿佛已经是沧海桑田，而她每天都会思念他无数遍。

十分钟后（步行根本用不了这么久），他们终于来到了日出酒店门口。

平日里总有两个身着制服的门童迎接他们，而此时只有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子在等待。他俯身和萨瓦斯说话。

“帕帕科斯塔先生，我给你找到了一些地方。”

“谢谢，马科斯。尽快，阿芙洛狄忒。我要去最后检查一遍酒店。”

“老实说，你真应该换掉这双鞋。”他又指了指她的脚。

马科斯绕过去拉开了车门。

“晚上好，帕帕科斯塔夫人。我来帮你。”

阿芙洛狄忒抬手把袋子交给他，走出汽车，“镇定”地跟着他走进夜总会的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凉爽且半明半暗的夜总会大厅里，他们之间的拘谨消失了。

“马科斯……”

她跟着他走下楼梯，来到保险库的金属门边。马科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转动门锁。

阿芙洛狄忒浑身一颤。里面比冰箱还冷，灯光昏暗。

他转身锁上门，轻轻摸了一下她的下巴。

“你真美。”他说。

她机械地抬起头看着他；她盼着他能亲亲她，却感觉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松松地握着她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转动着其中一个保险箱上的暗码盘。暗码组合很复杂，可门终于还是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阿芙洛狄忒走上前，拿出地板上帆布包里的软袋和小盒，一股脑儿地摆进去，只想尽快完成任务。

“这样不行，亲爱的，”马科斯建议道，“会装不下的。”

阿芙洛狄忒站在一边，马科斯一次拿起四五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起。这样的事他做惯了。

“时间紧迫……”她说。

几分钟后，珠宝摆好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看到了吧？现在都装进去了。”他说着关上门，旋转暗码盘，用钥匙给保险箱上了第二道锁。

他转身看着她。

“这些怎么办？”他拿起她的吊坠，又摸了摸她的耳朵，“还有这些？”他拉住她那只戴着戒指和手镯的手，放在唇边，他的目光一直迎着她迷恋的眼神。

“马科斯……”

“嗯？”他答。这次，他拥抱了她。

不管她打算说什么，此时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手指轻轻捧着她的脖子。

萨瓦斯走出没有熄火的车子，独自一人待在这个由他赤手空拳打造出来的休闲万神殿中。他扫了一眼接待台后面一排排带有编号的挂钩。五百枚钥匙都整齐地挂在一起。

自开业到现在，这里从不需要上锁。可在今天，萨瓦斯手拿一大串钥匙，跑遍了所有后门和侧门，又去了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两次停下来呼唤了几声，以为这脚步声是其他人的，可酒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员工虽然走得比他认为的要早，可至少算得上尽责。大部门房门都锁好了。他回到大厅，把手伸进接待台，关掉了喷泉的机械装置。两年来，水流第一次归于平静。

他转身环视着这个宏伟的大厅。一只镀金海豚口中传来了滴滴答答的水声，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声响。接待台后面，硕大的电子钟依然在闪动：雅典，伦敦，纽约，香港，东京。新闻报道中，这些远方的城市都在关注这个动荡的岛国，可此时此刻，它们显得格外遥远。

酒店大门和金属护栏的钥匙放在表袋上，这是它们第一次派上用场。它们曾经如同虚设。所有的门窗锁好后，他走出酒店，在下午的酷热中，给大门上了双重锁。

汽车的发动机还在运转，却不见阿芙洛狄忒。

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多，人行道上都是拿着包袱或箱子的人。有些人站在汽车前面，询问是否可以搭车。恐慌已经蔓延。

他大步向夜总会走去，还没到，就看见他的妻子出现在玻璃门的另一边。马科斯跟在她身后。

“阿芙洛狄忒，上车好吗？”他严厉地说，“马科斯，能聊几句吗？”

“我们要去尼科西亚的公寓，”他告诉马科斯，“都锁好了吗？”

“帕帕科斯塔夫人的珠宝很安全。”马科斯回答。

“那就尽快离开吧。不过走之前一定要仔细检查每一扇门。你能搞定夜总会大门的门锁，确保关闭防火安全出口吧，”他一口气补充道，“你去尼科西亚时把阿芙洛狄忒的车开来。我不想把它留在这里。”

“好的，”马科斯说，“我的车子没油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你知道我在尼科西亚的电话号码，到了给我打电话，”萨瓦斯边说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

阿芙洛狄忒坐在车里，向她这边拉了拉后视镜。那两个男人在说话。萨瓦斯烦躁不安地抽着烟。马科斯一脸平静。她看到他用手指捋了捋头发，那种熟悉的感觉同时涌上她心头：爱与绝望。即便危机四伏，他依然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这两个男人站得很近，她看到萨瓦斯把所有钥匙都交给了马科斯。他像信任兄弟那样信任马科斯。

萨瓦斯转过身，向车子走过来。片刻后，他坐在她身边，驶离酒店前院，驶出大门。阿芙洛狄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却已不见了马科斯的身影。

“我叫他尽快带钥匙来和我们会合。”萨瓦斯说。

他的妻子凝视着窗外，借此掩藏如释重负的神情：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再见到马科斯了。

车里沉默了一段时间。各有心事。

“老天，希望出城后车子能少点儿。”他说。

他鄙夷地冲一对站在路边想搭车的夫妇摆了摆手。他们中间放着一个小箱子。

“我们可以让他们搭车坐在后座上吧。”

“我们还是一门心思赶去尼科西亚的好。”萨瓦斯说。

他的答复让阿芙洛狄忒闭上嘴巴。吵架是没有意义的。

又一架飞机飞过。这架飞机像是沿着出城的道路飞行。仿佛在观察他们。阿芙洛狄忒开始恐惧。

整整十分钟，他们都没说话，克制着自己的焦虑。终于，阿芙洛狄忒开口了。

“多久才能到？”她胆怯地说。

“这可真是个蠢问题，阿芙洛狄忒。这很难说。”

她不再开口。她担心自己，也担心马科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他相见。

虽然冷气开到了最大，车窗紧紧关着，车里还是越来越热。

他们在城内最大一家珠宝店的门口堵了几分钟。店主是他们的老熟人。她身上这套海蓝宝石和其他很多珠宝都来自这家珠宝店。

扬尼斯·帕帕多普洛斯正小心翼翼地移走窗边的珠宝。他的妻子则跟在他身后，一丝不苟地把托盘摞在一起，还有好几十个没收。

“他们真是疯了！”阿芙洛狄忒大声说，“干吗不拉上百叶窗马上离开？”

“那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萨瓦斯反驳道，“他们会冒失去这一切的风险吗？”

“可他们是在玩命。”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另一架飞机飞过。

萨瓦斯打开了车内的收音机，一片干扰声，嘶嘶啦啦的，根本听不清。

“该死，连最新的消息都听不了！”他一拳砸在电台调节器上。

噪声消失了，萨瓦斯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他低声咒骂着。阿芙洛狄忒注意到汗水从他的手心滴落。

车窗外的一切都很不真实，仿佛屏幕上的画面。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的汽车还不及行人的脚步快。人们带着行李，抱着孩子，有一两个甚至提着鸟笼，不停地向前走，犹如一条宽广的河流滚滚向前。但有一个人站着没动，是个小男孩，孤身一人，稳稳当当地待在人行道边上，惊讶地看着一辆又一辆汽车。

“萨瓦斯！你看，快看那个孩子！”

“孩子多的是。”萨瓦斯没好气地说。

“那个孩子似乎孤身一人！”

萨瓦斯直直地盯着前面那辆卡车，虽然那辆车子正喷着污浊的尾气，他还是死死跟在后面。他一心只顾着一寸寸地向前移动，确保别的车子不会从小路插到他前面。

车子开到小男孩身边，阿芙洛狄忒发现他们正在彼此凝视。她突然意识到她在那些看着他们汽车的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时髦优雅，妆容精致，还戴着昂贵沉重的珠宝。

阿芙洛狄忒心中那份强烈的母性不允许她忽视这个显然已被遗弃的孩子。

“我们就不能停下吗，问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她央求道。

“别傻了。周围都是人。”

“可没人注意他！”

车子仍然向前，阿芙洛狄忒扭头看向后车窗，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孩子了，才转过头来。

19

穆罕默德仍在原处，一个人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已经不记得刚才那位戴浅蓝色宝石的女士了。

家里没人顾得上他，他溜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他只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外面有这么多人和车，他有些目瞪口呆。

侯赛因被派出来找穆罕默德。一转到大路上，他就看到了他。他飞快地跑过去，这时，一声爆炸声响彻云霄。

“穆罕默德！”他喊道，“过来。”

他一把抱起弟弟，向家中奔去。

刚一到家，穆罕默德的腿上就挨了父亲狠狠一拳。他疼得立刻哭了出来。

“别再这样偷溜出去了。”哈里德生气地责备。他和埃米内都急疯了。

双眼含泪的埃米内把他抱在怀里，用围裙抹去他的泪水。他闻到了香料的味道，外面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可至少这气味是他熟悉的。

侯赛因到街上去打探情况。五分钟后他跑回来，给父母讲了他和穆罕默德都已知道的事。

“所有人都走了，”他喊道，“一个没剩！我们也得走了。”

“不行！没有阿里，我们哪儿也不能去！”埃米内哭喊道，“他不知道去哪儿找我们。”

“我们为什么要躲自己人！”哈里德说。

“他们不是自己人，爸爸。他们是土耳其人。”

“可他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吗？”哈里德厉声说。

“他们不会杀害我们的，对吧，侯赛因？”埃米内说。

“你怎么知道呢，妈妈？”恐惧和愤怒包围了他，他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外面已经一团乱了。他们怎么分得清谁是谁？你以前见过土耳其士兵吗？”

“侯赛因！”哈里德喝道。

“你不了解他们，爸爸。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们到了这里会干什么！”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维护土耳其军队的行径。他们相信土耳其有权捍卫塞浦路斯的独立。可现在看来土耳其已经越界了。如果埃米内不了解土耳其士兵的名声，那只是因为她不想了解。谋杀的传闻尽人皆知。强奸的报道更是不计其数。

“相比这座城里的男人，我更担心那些女人。”侯赛因说。

“侯赛因！别当着你母亲的面说这样的事！”

“我只是想逃生，我们得离开这里。”

“或许他说得对，”哈里德说，“或许我们不应该冒险。”

“可哈里德！”埃米内哀求道，“阿里还是个孩子！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们一走就等于把他抛弃了。”

哈里德劝了她几句，她听不进去。事到如今，她已几近崩溃。

“我不走！绝不！”

她冲出家门。

“再等一会儿，”哈里德对侯赛因说，“她会改变想法的。”

夜幕降临了，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侯赛因搅拌着小锅里的咖啡。泡沫即将溢出，他关火，把深色液体倒进了两个小杯里。

哈里德坐在小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登喜路牌香烟。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咯咯响。他们的邪眼护身符似乎正俯视着他们。穆罕默德坐在地板上，没人和他说话。

埃米内终于回来了，满脸泪痕。

“当初不让他走就好了，”她哭着坐在桌边，“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还不算晚，”侯赛因催促道，“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们又吵了起来，只是不得不压低声音。穆罕默德爬到母亲的腿上，用手捂住了耳朵。虽然年纪小，可他打出生到现在没有一刻不在听家里人的争吵。

“该死！”

他父亲一拳打在了桌子上。杯子弹落在石板地上，摔成了碎片。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呆住了。

埃米内又哭了起来，她用围裙捂着脸，希望能压低啜泣声。

“真不敢相信又出了这样的事，”她呜咽着说，“我就是无法相信。”

她默默地捡起了杯子碎片。

“如果不走，”侯赛因歉疚地说，“那我们就都没有希望了。”

同一条街上的乔治乌家，大部分人都聚在伊里妮和瓦西利斯的房间里。幽暗的烛火在阿吉奥斯·尼奥塞托斯的画像前闪烁，在天花板上投下了奇怪扭曲的影子。窗户和百叶窗紧紧关闭，房间里密不透风。已是凌晨两点。

桌上放着几个空空的杯子和一小瓶鱼尾菊酒。

帕尼库斯来回踱步。瓦西利斯颓然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紧张地捻着念珠，可女儿沉重的喘息声几乎淹没了珠子的噼啪声。

玛丽亚用手扶着父亲身旁的桌子，伊里妮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口中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她的手又黏又冷，女儿的汗水流过后背，浸透了裙子，也濡湿了她的手。

玛丽亚不时扣住桌子边缘，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她的指关节发白，痛苦的泪水滴落在花边桌布上。

瓦斯拉克斯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他用手蒙着头，连耳朵也捂住了，膝盖抵住胸口。这么做一定可以让他隐形，何况他还紧紧闭着眼睛。

门开了又关上，一缕月光闪过墙壁，一瞬间照亮了挂在墙上的玻璃邪眼。马科斯走了进来。

伊里妮抬起头，注意力暂时从女儿身上转移。

“亲爱的！你还在这儿！”

“是的，妈妈。我还在这里。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你应该走，”瓦西利斯说，“像别人那样逃得远远的……”

“不，”马科斯说，“我就在这里。”

他走到母亲身边，若无其事地吻了吻母亲的后脑勺，好像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他闲来无事来看看他们。

他挺高兴，同屋子里其他人的情绪大不一样。萨瓦斯走了。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那天早晨，他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把枪卖了。很多人都需要武器来保护自己，甚至不惜血本。何况现在保险库里装满了比武器还贵重的东西。

帕尼库斯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外面怎么样了？”

“似乎安静下来了。大部分人都走了。”

玛丽亚什么都顾不上了，阵痛正撕扯着她的身体，她低吼一声，母亲立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亲爱的，小声点儿。”

“你不能叫出来，”马科斯低声说，“不然我们都会有危险。”

“我看她快生了，”伊里妮说，“老天！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片刻后，外面响起了靴子沉重而有节奏的踏步声。

20

八月十五日是个大日子。这一天是圣母升天节，庆祝圣母玛利亚升入天堂。不论是对教会，还是对无数以圣母为名的女人来说，这天都是一个最重要的日子。按惯例玛丽亚也该庆祝一番。

今年的这个日子不同以往。就在最后一波难忍的阵痛侵袭她瘦小的身躯时，土耳其人攻破了法马古斯塔的最后一道防线。塞浦路斯国民警卫队残余的守军落荒而逃。和城墙内参战的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会合后，土军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这座空城。

玛丽亚在父母的卧室里抱着她刚刚出生的女儿。早产了两个月的婴儿无力地吸吮着乳汁。帕尼库斯走进来，轻抚着妻子的头。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玛丽亚唯一的知觉是一阵阵侵袭着她的痛楚。窗户和百叶窗紧闭，以免有人听到她的呻吟，屋里十分闷热。

此时她已经筋疲力尽，闭上了眼睛，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不复存在。

只要保持安静，或许在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遇到危险。现在孩子已经出世了，他们小声讨论着接下来局势会怎样。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现在走是不是太迟了？

马科斯又出去了。

几个小时后他回来了，刚一进门，瓦西利斯就问起外面的情况。

“抢劫，”他说，“他们见什么抢什么……”

“老天……”

他母亲颓然坐下，身体微微摇晃。

“我们得离开这里，马科斯。”瓦西利斯说。

“现在压根儿不可能到街上去。我们得等，尽可能安静，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那我们吃什么？”他母亲胆怯地问。

“等咱们的东西吃完了，我会出去找，”他说，“人都走光了。外面只有士兵。”

“土耳其……”伊里妮小声问。

“是的，妈妈，都是土耳其士兵。他们现在正在搜刮商店，迟早

会抢掠民居。”

“快点，”瓦西利斯决然地说，“用家具挡住门。”

伊里妮第一次怀疑，不论赫里斯托斯身在何方，他的境遇是否都比他们的要好。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并没有抵达目的地。车子开了几个小时后，他们意识到必须改变计划。沿离开法马古斯塔的拥挤道路前行，却碰到了大批反方向驶来的车子。

尼科西亚的居民也在大批外逃。首都居民已经习惯了冲突和恐惧，十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两大社区之间，但这次的形势还是让很多人逃离家园。火箭弹击中了暂时被当成红十字医院的希尔顿酒店，就连精神病院也成了目标。

路边的士兵警告他们，尼科西亚现在和法马古斯塔一样危险，萨瓦斯不得不面对现实：那里已经不能去了。

他们和数千人一起改道位于德凯利亚的英国军事基地，就在法马古斯塔西南部十五英里处，那里相对比较安全。车流停滞不动。无数家庭在车流中穿行，有人甚至骑自行车驮运物品。数万人乌泱泱全都涌向了一个方向。

小轿车、巴士、拖拉机、拉水果的卡车和骡车，一辆接一辆经过检查点，进入基地。无论老幼，无论穷富，每个人来此都是为了避难，大多数人都带着茫然又恐惧的表情。几万人放弃了他们熟悉的一切，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

阿芙洛狄忒感觉她的体温直线下降，烈日炎炎，恐惧却令她如坠冰窖。她浑身在颤抖，手心冰凉。不去尼科西亚，马科斯在混乱中找到她的几率有多大？

两天后，这座岛国将近四成的土地都落入了土耳其人的手里。分割南北的阿提拉分界线几乎已经划好。

在德凯利亚的军事基地里，人们都忧闷沉郁。无论男女，无论教徒抑或无神论者，现在都一样。此时的他们和数日前有着天壤之别。他们已一无所有。

土军的恶劣行径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恐怖的种子。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则放声大哭。来到基地的第一天，人们麻木又疲累。许多实际问题慢慢才摆在了他们面前：在哪儿睡觉，上哪儿找吃的，病了去什么地方看医生；要挖厕所，建厨房，分配住处。

许多人回到宗教中寻找救赎。

“现在，唯有上帝、圣母和圣徒能帮助我们。”排队取食时，一个女人不停地念叨着。

“我看能帮忙的是美国吧，”萨瓦斯虽在自己嘟囔，可别人却能听清，“要不就是英国？”

“萨瓦斯！”阿芙洛狄忒责备道。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并没有注意。

“盲目的信仰向来帮不了任何人，”萨瓦斯厉声说，“可美国人能帮我们。”

“为什么不是希腊人？”另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人们一个挨着一个，你推我挤，生怕被挤出领饭的队伍。

“因为他们赢的几率不大，这就是原因。”

“希腊把我们推进了火坑，”萨瓦斯附近的一个女人怒斥，“也应该由他们把我们拉出火坑。”

很多人都这么想，可他们心里也明白，希腊如果有意要相来救，早就来了。希腊刚刚恢复民主，光是处理独裁政府留下的麻烦就焦头烂额，为塞浦路斯引发希腊和土耳其的全面开战，这后果它承担不起。

临时教堂建立起来，人们都去那里祷告。对亲人的极度思念使得想象上帝能听到自己的祈祷成为他们唯一的慰藉。失去家园，比起失去儿子、兄弟和丈夫，已不是最大的损失。失散者与日俱增。

“上帝啊，”所有人都在绝望地哭喊，“上帝！”

神职人员在人群间穿行，安慰，祷告，聆听。

仅仅在几天前，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还在吩咐侍者办这办那。此时此刻，他们连床和食物都没有，只能排队领取面包，睡在光秃秃的地上。

法马古斯塔的一大部分居民都在这个营地里，帕帕科斯塔夫妇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日出酒店的员工、天堂海滩酒店的工人、律师和会计。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的绝望中。

他们发现自己几乎和科斯塔斯一家成了邻居。对萨瓦斯来说，这意味着可以说说酒店的事。

“至少钥匙还算安全，”他对他的经理说，“马科斯肯定会在尼科西亚和我们会面的。”

萨瓦斯不愿放弃希望，不愿丢下他在法马古斯塔的酒店项目，虽然他的妻子看起来并不在乎。

患痢疾的人越来越多，科斯塔斯的妻子安娜一直在照顾患病的最小的孩子，而阿芙洛狄忒则帮忙照顾大一些的。这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所以她做得很起劲儿。

厄兹坎一家躲在黑漆漆的房子里，把百叶窗拉得紧紧的。他们在这个荒芜的城市里度过了第一个四十八小时，一直盼着阿里能回来找他们。

一开始，他们还会聊天。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如果不是他们总把我们当二等公民，”哈里德说，“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发生。”

“可并不是所有希腊族塞浦路斯人都这样！”侯赛因说。

“阿芙洛狄忒从没让我有这种感觉。”埃米内说。

“他们做的坏事已经够多了，不然我们也不会坐在这儿。”

“过去迫害我们的人并不多，哈里德，”他妻子说，“可现在这种事经常发生。”

“这么说，我们每个人都在为少数人的行径受惩罚？”

“是的，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都在受罪。”

“为什么你总是……”哈里德提高了嗓音。他很难接受埃米内这种一视同仁的看法。

“爸爸！嘘！”侯赛因哀求道。

有时他们差一点就吵起来了，当然都是为了是否应该继续留守的问题。埃米内依旧很坚决。

“要走你走，我不走。”她总是这样说。

差不多一英里外的街道上，马科斯在悄无声息地移动。这是座空荡荡的鬼城。他留意着土耳其士兵，聆听着最细微的动静，只要一有人声，就会躲进房子里。

他在城市里迂回穿行，走过以欧里庇得斯、索福克勒斯与埃斯库罗斯命名的几条街道，它们让人想起充满传统的古典秩序。勇敢和自信是法马古斯塔一直以来的气质，古代哲学家和诗人的名字与这座城市现代化的商业主义和谐地交织在一起。现在它已经面目全非，一边转了个弯，看到了埃弗蕾希娅大街的路标。埃弗蕾希娅，自由。

宽阔的街道上满是豪华的百货商店和迷人的咖啡馆，此刻却静谧荒凉得可怕。难以相信这里曾人头攒动。

洗劫的证据随处可见。橱窗玻璃碎了一地，展柜里的珠宝消失一空，人体模特的衣服都被匆忙扒走，由此可见，机会主义更加“组织有序”。

马科斯强忍怒火，沿着街道缓缓前行，他对这座城市有着强烈的归属感。此时他的城市被出卖了，没有抵抗，拱手于人。

他是在找食物。存粮尚未耗尽，可他想再多准备些。他爬进一家杂货店，碎玻璃在他脚下吱嘎直响。货架上仍算满当，只是不见了大部分啤酒和烈性酒。但马科斯对炼乳更感兴趣。

收钱箱旁边的座位上，椅垫依然凹陷，是老板那肥大的臂部留下的。他想起了在这里打工的那个女人。她长得很美，一头秀发浓密富有光泽，体态丰满，可她确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每次来买东西，他都会和她调笑几句，看看她灿烂的笑容和垂在双乳间的那个闪闪发光的黄金十字架。

他拿起依旧堆在现金箱旁边的购物袋，装了几十罐炼乳，玛丽亚尤其需要这东西。

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城市之外，拥挤在这个岛国各条公路上的难民数量持续增加。据说超过二十万希腊族塞浦路斯人逃离家园。数千名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也背井离乡，他们知道，在国民警卫队为土耳其入侵而展开的报复行动中，他们首当其冲，纷纷奔向英国在南部埃皮斯科皮的军事基地避难。

对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来说，德凯利亚军事基地日渐拥挤，但仍是可以容身之地。尼科西亚仍在激烈交火，他们知道，前往那里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又有数千人蜂拥而至，他们带来了关于首都局势的最新消息。因怀疑土耳其入侵是和美国共谋的结果，一大群抗议者冲进了美国大使馆，暗杀了大使。许多塞浦路斯人已然绝望。

“简直就是钩心斗角！”萨瓦斯说，“认为EOKA B队同马卡里奥斯一派仍有共同敌人的人，真是大错特错。”

“只要这个岛仍被一分为二，我们就永无宁日。”科斯塔斯表示同意。

“他们不能内部统一策略，”萨瓦斯说，“怎么能打败一支有组织的军队？”

“天知道……”科斯塔斯说，“到最后英国人一定会帮忙。他们在这里有巨额投资，坐视不管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撇开别的不谈，他们也应该帮助保护我们的宪法！”

有传闻称，为对抗土耳其军队，有人正在组建一支游击队。营地里的很多男人都燃起了参战的热情，那些来自法马古斯塔的男人想冲去解放他们的城市。EOKA B队、共产党和马卡里奥斯的支持者都在难民中积极活动。

“他们都有行动计划，”萨瓦斯说，“可全都不可行！都是空话！我们只能坐在这里干等，可我们等到的是什么呢？”

待在营地里无所事事，对萨瓦斯这样的男人来说当真是可怕至极。他先前帮忙搭帐篷、建公共厕所，可当这些事都完成了之后，他发现自己空落落的，整个人被沮丧包围了。

阿芙洛狄忒知道，萨瓦斯发表意见时她还是闭紧嘴巴为妙。营地里的每个人都习惯大谈特谈。接下来会怎么样？本来应该怎么样？必须怎么样？答案无人知晓，他们却争论不休。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生活，也控制不了难民营外面的事态。什么时候要去排队领救济品，什么时候能挤在一台收音机旁听到失散亲人的消息，才是他们生活的重心。

阿芙洛狄忒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一件事。当然不是希腊、美国或英国军队会不会救或什么时候来救他们，而是她深爱的那个男人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找她。其他一切都没有意义。

在法马古斯塔静寂的街道里，没有什么能为乔治乌或厄兹坎一家提供外面的形势，哪怕是谣言。

停电好几天了，他们听不到广播。这座城市已成了世界关注的中心，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相距只有五十多码的两个家庭，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厄兹坎一家尚未冒险出一趟门。十年前在飞地村庄的那段生活教会了埃米内一件事：永远都要把橱柜塞得满满的。扁豆、豆荚、大米和特殊烘干的面包向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必须一直备着，以防万一。”她常这么说。

“以防万一什么？”哈里德总是戏谑地问。

此时的他可幽默不起来了，反而十分感激妻子一直以来的“受困心态”。

几天前，他们曾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派侯赛因爬上二层楼顶去侦查了一番。

他跑下来，敏捷又急切。

“他们在街尾，”他气喘吁吁地说，“一共六个。城里到处都是烟。”

从那以后，周围恢复了沉寂，唯有知了叫个不停。

侯赛因又去了屋顶。

“还有烟吗？”回来时他父亲问。

“没看到。”

“有什么声音吗？”

“特别安静。”

炮声停止了；也不再有枪声。

乔治乌家。玛丽亚和帕尼库斯带着他们的两个宝宝和伊里妮、瓦西利斯一起住在楼下。待在一起能让他们更有安全感。马科斯依旧睡在楼上。他经常出去，通常是天黑后出门，天亮后才回来。

“他怎么去这么久？”伊里妮焦急地问瓦西利斯。

“他在给我们找吃的！”

的确。马科斯总会带回来很多吃的。他已经摸清了情况，知道哪些商店的货架还是满的，知道土军通常只在大道上活动。

能带孩子住在房子里，玛丽亚心满意足。婴儿沿用了外婆的名字。通常情况下，她四十天不能出门，这是产后的传统。

伊里妮早把她的金丝雀拿进了屋里，让它在漆黑的房间里飞来飞去。

“瞧瞧它多开心。”她说。

可这鸟儿总是飞向透过百叶窗缝隙照射进来的那一丝光线，她只好再把它关回笼子里。

“真想让它见到阳光，”她说，“！！咪咪科斯！！！把桌子挪开。”

“可……”瓦西利斯表示反对。

“我只是把鸟笼挂在外面，”她坚定地说，“不去别的地方。”

“不安全！”

“外面没人，瓦西利斯，”她说，“要是有动静，我立刻就回屋。”

瓦西利斯刚一挪开家具，支开一条够他妻子挎着鸟笼出去的门缝，公寓内就充满了阳光。伊里妮被这久违的光亮照得有些目眩，她走到外面，伸手把鸟笼挂在钩子上。她已经七天没来她的小花园了。许多天竺葵都已枯萎，一大片西红柿却成熟了。

“噢，瓦西利斯，”她轻声喊道，“快来看！”

他们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成熟的果实，把它们放在一个篮子里。伊里妮又拔了一把罗勒。她笑了，思绪飘到了远方。

“不知道我们的柑橘怎么样了……”她沉思着说。

瓦西利斯没有回答。每天他都会想起他那些珍贵的果树，没有别人照料它们。伊里妮曾梦到整片果树都被拔光了，四散在地上任人踩踏。

回到屋内，她小心地把几个西红柿切成薄片，在上面洒了很多橄榄油。瓦西利斯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剥开一扇百叶窗，留出一条缝，让他们摆脱了令人压抑的黑暗。

他们五个人围在桌边吃饭。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吃到新鲜蔬菜，而且是最香甜的沙拉。伊里妮还用剩下的鸡肉做了一锅炖菜。新生儿在角落里睡觉。

他们安静地吃着。这已经成了习惯。

在厄兹坎家，埃米内、哈里德、侯赛因和穆罕默德也在吃饭。他们吃的是炖干豆，蔬菜都吃光了。

“我们还要在屋里待多久？”穆罕默德问。

埃米内和哈里德对视了一眼。埃米内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放下拿了一整天的阿里的照片，把穆罕默德拉过来抱在腿上。

侯赛因每天都要在屋顶上待几个小时。他报告说土军有时会来巡逻，这表示驻军还在。

“不知道，”哈里德答，“在确定局势安全以后才能出去。”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了一声响。

是辆吉普车。然后响起说话声：土耳其语，口音和他们稍稍不同。那些人在叫喊。

靴子沉重的踏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

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僵住了。

门把手被从外面转了转。人们匆匆逃离这座城市，大多顾不上锁门，土军通常都毫不费力地推门而入。片刻后，他们听到了靴子在踹木门，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大。

埃米内用手抱住头，拼命摇晃。

“愿真主帮助我们。”她一遍遍地无声祈祷。

门把手再次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有人嘟囔了几句，听不真切，然后是一阵刮擦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厄兹坎一家都在战战兢兢地听街上士兵的声音。他们又去鼓捣了十几户人家的大门。如果门被成功地打开，声响就变了。当兵的进进出出，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厄兹坎一家听到的就是东西被随意扔进吉普车后部的声音，还有轻松的说笑声。

马科斯带着找到的食物，刚一拐进他家门前的大街，就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家门口。汽车后部装满了东西，有士兵正摇摇晃晃地从邻居家走出来，一个扛着一台小冰箱，另一个抱着一台电视机。其他两三家门上有用粉笔画的标识。马科斯明白了，要是不能轻易打开一扇门，他们就会放弃，去下一家。毕竟可以洗劫的地方多的是，何必去费那些力气。门上画有粉笔标记的，说明没有进入。以后还会来。

他看到父亲的房门依旧关着。或许他的家就是下一个目标。此刻只能等待，确保自己不会暴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枪。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能用它。

乔治乌一家安静又惊恐地等待着。瓦西利斯已把妻女和外孙转移到后面的卧室里。要是小宝宝伊里妮这时候哭，他们就麻烦大了。

他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两把大刀，一把交给帕尼库斯，示意他站在前门边上。他的女婿照办了，两个人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外面的声音只有几英寸远了。

瓦西利斯懂土耳其语，知道土军的吉普车已经装满了。

“走吧，”一个当兵的说，门上响起一阵刮擦声，“今天弄的够多了。”

他们似乎还在小花园里。

瓦西利斯听到吱嘎一声轻响，笑声又响了起来，然后是一声尖厉的鸟叫。他们把金丝雀的笼子从挂钩上取了下来。

汽车声消失在了远方，瓦西利斯和帕尼库斯放下了武器。瓦西利斯打开卧室房门，只见妻子、玛丽亚、小宝宝和瓦斯拉克斯坐在床后的地板上，拥作一团。

“他们走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他没告诉伊里妮她那只心爱的鸟被抢走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上帝！”伊里妮轻声说，用手捂住了嘴，“上帝！”

“妈妈！”是马科斯的声音。

瓦西利斯和帕尼库斯移开家具，打开门。

“他们来了！”他母亲啜泣着说，“我们还以为他们会破门而入。”

她仍在哆嗦。其他人则一声不吭。

马科斯出言安慰她。

“可他们并没有进来。你很安全，妈妈。我们都很安全。他们走了。到外面来看看。”

伊里妮走进小花园，一眼就看到鸟笼不见了。

“咪咪科斯！咪咪科斯！”她叫道，“马科斯！他们抢走了我的鸟！”

她哭了起来。那只金丝雀日日陪伴着她，是她的骄傲和欢乐，它的歌声格外珍贵。

“要是我一直把它放在屋里就好了。”她呜咽道。

金丝雀不见了，她由此想起了另一件更纠心的事。赫里斯托斯依旧杳无音讯。一连几个小时，她什么安慰的话都听不进去。

虽然没有收音机，可远方偶尔会响起隆隆的炮火声，这让他们知道，塞浦路斯依旧处在战争之中。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这个现实无比接近他们。

那天夜里，伊里妮梦见土耳其士兵横行于整个岛国，从北边的凯里尼亚到南部的利马索尔，所有塞浦路斯人都被杀了，只有她家乡的人幸免于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厄兹坎家的储藏所剩无几。每个人都饥肠辘辘，侯赛因尤为如此，可埃米内坚决不走。

“我出去一趟。”侯赛因说。

“去哪儿？”他母亲问。

“你瞧，我们得去找些吃的。商店里肯定还有食物。”

“让他去吧，埃米内，”哈里德说，“我们的儿子是飞毛腿。他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还是等天黑再说吧。”他母亲央求。

那天夜里，侯赛因卷起一个旧面粉袋，悄悄走出家门。他迂回地穿过一条条小巷，不时停下来，躲进门廊里，以免有士兵突然出现。

他并不急着立刻回去。饿了这些天，他瘦得像根麻秆，很容易就能藏起来。他想在城里转转，看看这座从前是家现在是监狱的城市都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角落都有当兵的？是不是这城里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人？他尽量挑小路走，偶尔也会瞧一眼大道。他震惊了。

整座城市都和他家那条小街一样，一片死寂。夜里很热，一丝风都没有，这沉寂显得异常沉重。

有一两次他听到远处有动静，立马藏起来。他听到他们的笑声，看到他们的香烟闪着光。他们似乎很放松，不像是在执勤。显然他们觉得城市已空，用不着警戒了。

侯赛因提着十二万分小心向市中心走去。好几座房子里，餐桌已经摆好。其中一家，盘子里仍有未来得及吃的食物，已经长霉了。除了那些当兵的，他没看到一个活物，连流浪狗都没有。

许多店面仍是老样子。幽灵般的人体模型身着白色婚纱，空洞地盯着外面。街对面是城里最好的男装定制商店，橱窗里的人体模特穿着男式礼服，与他们的新娘对望。这些商店尚未被洗劫。

那条有很多电子用品商店的街道则是另外一番光景。曾经一连好几个月，他去海滩工作都会经过一家电子用品店，对里面的音响设备垂涎已久。所有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想收集一大堆唱片，能随时播放音乐。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进了店里，一个年轻的销售员为他演示了一款索尼牌立体声音响。两个扬声器里同时传来不同的声音，简直像是变戏法。侯赛因知道母亲也会经过这条街，有次他听到她对丈夫说起想买台电视机，却被拒绝了。

音响和电视太贵了，他们负担不起。而此时连拥有它们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半导体、电视、唱机都被抢走了。就连现金箱也不见了。门和窗户都被砸烂，月光照射在散落于人行道的碎玻璃上，闪烁着光亮，就好像满地都是钻石。

越接近海滨区的商店里，东西就越名贵。他知道他母亲的一个朋友曾在现代摩达商店里上班。她们下班一起回家时，他母亲总是对那些价签有很多意见。

“去掉一个零，我就会买。”她和她朋友开玩笑。

如今那些人体模特都已赤身裸体。

距日出酒店和其他豪华酒店不远的泽农街上有很多家昂贵的珠宝店。它们早已被洗劫一空，有家店里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塑料时钟。它告诉侯赛因，现在已经是午夜了。

他来到海滩，那些躺椅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还是他当初摆放时的样子。日出酒店就在后面。漆黑的窗户让他不寒而栗。他想到了表哥那具毫无生命的尸体，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流淌。这座酒店恰似一具尸体。

侯赛因透过栏杆，看到了没有灯光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和前门上的厚铁栅栏。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动，可他知道他肯定看错了。

旁边的那家酒店破坏严重。侧面被炸出了一个大洞，许多阳台歪斜松垮地悬在上面。真是太恐怖了。要是轰炸时有人，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够了。整座城市都被毁了，他难过不已。他深爱着这里，即便志在远方，这座城市也是他的根。侯赛因看得出来，法马古斯塔再也无法恢复昔日的盛景。

该找食物了。他按原路返回刚才经过的几家杂货店。第一家杂货店的门一推就开了。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已经很多天没电了，牛奶和芝士早已变质腐臭。蔬菜也已腐烂。他分辨不出什么是什么，只能依据盒子里的大致形状，判断它们可能是土豆和西红柿，凭气味判断还有几根香蕉。一大群苍蝇在旁边嗡嗡飞着。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摸索着走过通道。他往袋子里装了几包饼干，又随手拿起几个罐头，还塞了几袋米。在他之前也许没有人来过这里，货架上依然是满的。

然后，他像是踩到了瓶子，几个瓶子骨碌起来。它们滚过地板，侯赛因连忙捡起来，希望这是他弟弟馋了很久的起泡饮料。

走出商店时他又拿了几块巧克力，摸起来软塌塌的。他在回家的路上吃了一些，香甜的巧克力为他提供了急需的能量。

杂货店旁边是家肉铺。即便那里的门关着，腐臭还是弥漫到了整条街上。侯赛因没有靠得太近，可还是透过窗子看到一块肉摇摇晃晃地挂在里面，因为有无数蛆虫在分食。

他把袋子扛在肩上，选了另一条近路回家，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有很多手提箱被丢弃在街上，它们在暗示人们匆忙逃离这座城市的时候有多恐慌。

四周静悄悄的。就在距离他家不远的一条街道尽头，有个东西令他无比震撼。

他把袋子掩在一扇门后面，走上前去。他的前面是一道铁丝网。此时他正站在新城区边缘，向月光笼罩的街道两侧张望，铁丝网延伸出很远，他甚至看不到尽头。

法马古斯塔被人筑起了一道围栏。他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21

见到侯赛因回来，埃米内无限欢喜，却佯装生气。

“你去了哪里？”她微微提高声音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你都干什么了？”

他拿下肩膀上的袋子，开始掏里面的东西，然后一一摆在桌上，这里就像是个小商店。埃米内拿过蜡烛。

“我干的就是这个。”他说，声音里透着一丝胜利。

“亲爱的儿子，”她说，“我的好儿子，谢谢你。”

穆罕默德指着柠檬汽水。

“我能喝一瓶吗？”他问。

马科斯也带着食物回了家。正如侯赛因看到的，现在已经没有新鲜食物了，可马科斯去别人家的花园摘了些柑橘，伊里妮种的西红柿仍在结果。

“你是不会让我们饿死的，对不对，亲爱的？”她说着拥抱了儿子。

瓦西利斯一直在留意外面是否有土军的动静，他总觉得他们会回来，可好几天过去了，或许这座城市里有的是地方供他们抢劫。

伊里妮织的花边越来越多。瓦西利斯现在允许她在白天多开一会儿百叶窗，这样就有了足够的光亮供她编织花边。一天，他甚至允许她到她心爱的花园里坐一会儿。

她很想念有她珍爱的金丝雀陪伴的日子，没有了它，她愈发怀念他们过去的生活。

“你可以待在外面，只要留意动静就行，”马科斯说，“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瓦西利斯去不了小农场和酒馆，越发焦躁不安，难以相处。鱼尾菊酒也快喝光了，他快被逼疯了。

一天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坐在伊里妮尽力救活的蓬乱生长的天竺葵后面，瓦西利斯看到人影一晃。

“伊里妮！快看！”

他们都看到街上有个越来越小的人影。那人走得很快，还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那些土耳其兵。”瓦西利斯说。

“你说是不是国民警卫队的？”

“不是。看起来不像当兵的……”

他们困惑地回到屋内，拴上门，再用家具挡住。

第二天大约同一时间，他们又看到了那个人。这次马科斯在家里。

“瞧！”伊里妮小声说，“这里不止有我们一家人！”

她还没来得及拉住马科斯，他就冲出大门，疾步去追那个不停左顾右盼的神秘人。

马科斯穿着在一家鞋店里找到的绉胶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侯赛因丝毫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他。他来到家门口，像以往一样，习惯性地转过身，仔细察看是否有人看到了他。

马科斯早料到了这一点，连忙躲进一个门廊。他观察了侯赛因的行迹。即便没和他说过话，但凭样貌他认出他是日出酒店的员工，还是他母亲的朋友埃米内的儿子。他记得他们是住在同一条街上。

几分钟后马科斯返回家中。

“是厄兹坎一家，”他告诉惊讶不已的母亲，“我想他们还在这里。”

“埃米内？”她大声说。

“嗯。我没看到她，”马科斯答，“可那人是她儿子，不会错。”

“我们应该怎么办？”伊里妮问，一想到她的朋友就在附近，不由得心花怒放。

“什么都不能做，”瓦西利斯答，“我们谁都不能信。尤其是现在，绝对不能相信他们。”

土军入侵前，瓦西利斯已经习惯埃米内来他家串门，可他不怎么待见她那个丈夫。而且，他觉得另外一家人在附近或许会增加暴露的可能性。

“可瓦西利斯，”伊里妮抗议道，“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土耳其人？帮我们？”

“爸爸！别这么大声！求你了！”

只有马科斯知道大街小巷里有多安静。要是旁边的路上有人，肯定会听到。

“他们是塞浦路斯人，爸爸，”玛丽亚说，“不是土耳其人。”

伊里妮开始在厨房里忙碌。是时候改变话题了。

“用不用我再弄一罐来？”马科斯问。他猜对了，家里的煤气不多了。

过去几年，不是他就是赫里斯托斯去换煤气罐。瓦西利斯腿上有伤，动作越来越迟缓，根本举不起煤气罐。马科斯提出的这个实际问题暂时转移了父母的注意力，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好的，亲爱的。”伊里妮说。

马科斯给了母亲一个拥抱。这个温暖的怀抱传递的不仅仅是情感。她知道，他一定会让她和埃米内见面。

他有理由这么做。他觉得，如果那家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知道他们也在，反而更安全。将来若是那些土耳其人发现了他们，或许会因此对他们网开一面。这么做，百利而无一害。

很快，马科斯就掌握了侯赛因的行动规律。

城里最近出现了更有组织的抢劫活动，侯赛因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机警程度不亚于马科斯。

卡车会在特定时间来到大型商业街，把商店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然后运往港口储存。显然，它们会被运到土耳其。

行窃规模很大，这意味着食品店不会遭到抢掠。冰箱或名贵家具对厄兹坎家和乔治乌家毫无价值，他们只需要食物维持生存。两家人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可伊里妮的梦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不是以天计算，而是以星期计算。

整整两天，马科斯一直跟踪着侯赛因。第三天，侯赛因在杂货店里看到了一张纸条。

来到杂货店时，侯赛因的心已跳动剧烈。虽然他已经出来几十次了，可还是担心会被发现。父母总说，尽管他跑起来快如黑豹，可阿里才是那个拥有狮子般勇气的人。一看到那张钉在距大门最近的货架上的纸条，他的心险些没从胸口里跳出来。他的手哆嗦得厉害，几乎连纸条都打不开。

看过里面的内容后，他拿了几袋米和干豆回家去了，而且选了另一条路，他可不希望乔治乌家的人看到他。

“妈妈——快看！”还没完全走进家门，他就给母亲看了那张字条，“乔治乌家——你的朋友伊里妮……”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什么？你在说什么？”

“给我看看那张纸！”哈里德说着一把把它从妻子手里抢过来。

“还有人在这里！”侯赛因说。

“有人？”

好一会儿，埃米内和哈里德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我要去找她！”埃米内说，“现在就去！”

她下定决心。

“和她一起去，侯赛因。”

他们俩默默地出了门。

一声怯生生的敲门声响起，伊里妮知道她期盼的事成真了。

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能听到门内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道缝。

“伊里妮！是我！”

门很快开大，他们俩走了进去。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看了看对方，又互相拥抱。

“简直不敢相信！”伊里妮哭道。

“我也是，”埃米内说，“侯赛因拿着纸条回家，我差点昏过去。”

“这就是奇迹呢。”伊里妮大声说。

两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又拥抱了一会儿才分开，伊里妮给埃米内倒了一杯咖啡，她们坐下来互诉各自留下的缘由。侯赛因在外面边等边放哨。

“玛丽亚怎么样了？”

“她早产了……就是土耳其人来的那天生的。”

埃米内用手紧紧捂住嘴。

“她肯定是急坏了，所以才会早产。赫里斯托斯到现在也没回来。”伊里妮接着说。

“他……”

“是的，”伊里妮说，“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阿里呢？”

“生死不明，”埃米内答，努力控制住泪水，“所以我们才没走。除非他回到我们身边，否则我绝不走。”

帕尼库斯走进客厅。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面的卧室里，照顾玛丽亚，和瓦斯拉克斯玩，在吃饭时间才过来。虽然不能让婴儿和孩子不出声，这样做却可以减少被人听到的可能性。

伊里妮立刻就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他似乎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女人。

“帕尼库斯，怎么了？”

“宝宝……”

“出什么事了？”

没等回答，伊里妮就从他身边经过，走进了卧室。

虽然房间里很昏暗，可她女儿的一脸愁容还是十分明显。她怀抱着异常安静的小宝宝。

“亲爱的，怎么了？”

玛丽亚抬起头，用噙满泪水的一双眼睛看着母亲。

伊里妮把手贴在宝宝小小的脑袋上。

“老天！这么烫。”

“她一天都没吃奶了。妈妈，我真怕……”

伊里妮冲出卧室，片刻后拿回了一碗凉水，开始用海绵蘸水擦拭孩子的额头。

“我们得给她降温，”她说，“不然她会抽筋的。”

“她已经开始……”

“得给她吃青霉素。”帕尼库斯说。

“怎么才能拿到？”

“一定得想办法。医院里肯定有。”

婴儿一动不动，面无血色。就连瓦斯拉克斯也感受到了父母的焦急，乖乖地安静地坐在一边。

“我去找。”

伊里妮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跟帕尼库斯走出房间。她看到了女婿脸上的绝望。

埃米内和侯赛因站在外面，正准备离开。

“我和你一起去，”侯赛因听了，对帕尼库斯说，“这样比较安全。”

帕尼库斯没有迟疑。他们此前从未谋面，可他很感激对方出手相助。他一个人出去找药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况很久以来他的身体都不好。

天色近晚，他们出发了。医院在城市的另一边，所以他们得加倍小心。

他们安静地移动着，侯赛因走在前面，觉得安全了再示意帕尼库斯跟上。终于安全来到医院门前，可遇到了第一个难以攻克的障碍。铁栅栏里，医院大楼的门半开着，栅栏门却牢牢上着挂锁。

“等等！”侯赛因说，“我到周围看看。或许有别的入口。”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这边！”

他带帕尼库斯来到一个栅栏被撬开的地方，可他忘记了帕尼库斯超重。开口不够宽，帕尼库斯知道试也没用，他无论如何都钻不过去。翻越栅栏更不可能。

“我可以一个人去，”侯赛因说，“可我不知道要找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帕尼库斯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碎纸和一支笔尖秃秃的铅笔。小瓦斯拉克斯生病时吃过青霉素，所以他知道这个词怎么拼写。他写下来，把纸交给侯赛因。

“你看得懂吗？”他问。他指的不是他的手写字迹是否清楚。

侯赛因接过那张纸，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

帕尼库斯立刻就明白侯赛因精通希腊语，不免有些尴尬。

不出片刻，侯赛因就钻过了栅栏。帕尼库斯看着他全速跑过铺满砾石的院子，一转弯不见了。

医院里宽阔的走廊和病房异常冷清荒凉。这里受到了一定破坏，可看不出是蓄意的还是慌乱中无意造成的。手推车翻倒在地，柜子里的东西都掉了出来。病历四处散落。

侯赛因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医生，就连消毒剂的刺鼻气味对他来说也十分陌生。他跑过一道走廊，在一堆标志牌前面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写着“药房”。他得先去那里找找看。不然再去找儿科病房。没准儿儿童药物都放在那里。

药房已经遭遇了洗劫。到处都是碎瓶子、空纸盒，一片药都没剩。废弃的注射器堆放在台桌表面。房间里冷冰冰的。显然医院里有备用发电机。

侯赛因拿出那张纸，将帕尼库斯写的字与柜子里剩下的药的标签一一对照。没有一样的。

他跑回走廊，根据标志牌去了儿童病房。

这里倒不怎么乱。几排小床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侯赛因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盒玩具。有人在离开前还专门把它们放回了原处。医生的白袍挂在一排挂钩上，一个听诊器盘绕在桌子上，就像一条蛇。

侯赛因翻找最近的柜子。绷带。血压监视器。几个听诊器。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药品应该都存放在凉爽的地方，他开始找冰箱。很快就在后面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里面有好几排瓶子，其中有几十瓶的名字都和帕尼库斯写的一样。侯赛因拿了四瓶放在口袋里。乔治乌家的房子里没有冷藏设备，他没拿剩下的那些。如果需要，他随时都可以回来取。

他回到入口，转过拐角。帕尼库斯正在那里等待。

他们以胖子帕尼库斯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回到家。帕尼库斯知道，每耽误一分钟，婴儿就多一分危险。要是孩子再出现发热性抽搐，很可能就没救了。他努力跟上侯赛因，跑得气喘吁吁，到家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侯赛因谨慎地轻轻敲了门。进了屋子，他把药瓶交给伊里妮。

玛丽亚用茶匙给小宝宝喂了几滴药水。小伊里妮呼吸急促且虚弱。她的外婆一直用一块湿布轻拍她。

“我们得给她降温。”她坚持道。

那天夜里，婴儿的病情没什么变化。

玛丽亚和婴儿一样安静。帕尼库斯走来走去。伊里妮一次次地拧干湿布，不停祈祷。她的手忙个不停，所以没法画十字，可她不时抬头看着圣像。至少婴儿滚烫的体温证明她还活着。

和以前一样，瓦西利斯在鱼尾菊酒中寻找慰藉。

深夜，马科斯回来了，带回了几袋补给品。

“怎么了，妈妈？”他一进门就发现她焦虑不安。

“宝宝！她病得厉害。我想我们可能会失去她……”

马科斯坐下来和父亲一起喝酒。

焦急的气氛笼罩着他们每个人，他决定明天早晨再公布他的消息。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那都会产生可怕的后果。

早晨，新生儿的体温降了下去。生命回到了她的体内。玛丽亚喜极而泣。

伊里妮从女儿怀里接过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小孩子，抱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现在能发出微弱的哭声了。经历了昨天的噩梦，现在的一切堪称奇迹。

他们继续喂她吃药。这不科学，可这么做能治好她。

玛丽亚累得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个小时后她醒了过来，首先看见的就是母亲的笑脸。

“她没事了，”伊里妮说，“我猜她现在想吃奶了。”

婴儿依偎在母亲的乳房边上吸吮起来。三十六个多小时了，这是她第一次吃奶。她已经脱离了危险。

晚上，一切恢复了正常，玛丽亚发现自己也能吃得下东西了。是时候宣布消息了。马科斯小心翼翼地说出他知道的信息，信息就像酊剂，在适当的时候，一点点就能起到巨大作用。

“没人来救我们了，”他说，“或者说，起码一段时间内我们得不到营救。”

他的母亲一脸惊恐。

“可……”

“你怎么知道的？”瓦西利斯问。

整日闭门不出，整天对着妻子，去不了酒馆和柑橘园，使他的脾气愈发暴躁。马科斯给他找来了鱼尾菊酒和足够的香烟，可伊里妮却让他收起他的念珠，说是它们太吵了。

“我无意中听到……”

“从谁那里听的？”

“土耳其士兵……我去了一家商店，他们就站在商店外面。从我听到的话判断，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更久。”

“可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马科斯展开一张小纸片，上面是塞浦路斯地图，中间画了一条线。

“据我所知，这就是他们干的勾当。”他说。

他们第一次了解到他们身处一个被土耳其人占领的巨大区域。

“我想现在完全是敌众我寡。”

“还在打吗？”瓦西利斯问。

“好像是。”马科斯说。

“这些狗杂种！”这是瓦西利斯能用来骂土耳其人的最激烈的字眼，“现在我们隔壁就住了几个！”他愤愤地说。他对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偏见加深了。

“没有侯赛因，”帕尼库斯说，“宝宝早就离开我们了。”

瓦西利斯放下叉子。

“这话怎么说？”

“没有他，她可能已经死了，”帕尼库斯用力地说，“他不光替我进了医院，还帮忙找到了药，要是没有他，我自己连医院都进不去。”

瓦西利斯继续闷头吃饭。

伊里妮笑了。是埃米内的儿子救了她的小外孙女。

那天，马科斯带回了一些粗面粉，她做了甜糕，还派马科斯去邀请厄兹坎一家来做客。

哈里德没来。伊里妮和埃米内早就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她们的丈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那天了。男人把两族之间的冲突当成自己的事，指责对方挑起了事端。相比之下，女人则把责任揽到自己一方身上。

“我们都有过错，”埃米内说，“是不是？”

“仇怨结了这么久，”伊里妮若有所思地说，“根本不可能说得清是谁挑起的。”

现在他们围坐在一张桌旁，马科斯问侯赛因，除了留字条的那家店，他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什么地方有吃的。这个很警惕的年轻人不想透露细节，含含糊糊地回答说西北部有片区域有，却未提到街道的名字。

伊里妮把蛋糕分给了每个人。

“我看我得减肥了。”帕尼库斯说着，把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之后把他的那份推到了一边。

侯赛因和他相视一笑。

“能给我吃吗？”穆罕默德跑到桌边问。之前他一直和瓦斯拉克斯在地板上玩游戏。穆罕默德玩得太高兴了。规矩由他定，受到蹒跚学步的小孩的仰望，对他来说是一种新体验。过去的几个星期过得实在太漫长了。

“当然。”帕尼库斯说着把他的那块甜糕交给了小男孩。

22

德凯利亚的难民营里可没有蛋糕。有时候连面包都不够吃，环境越来越恶劣。

和很多人一样，阿芙洛狄忒也病了。数百人得了痢疾，病菌在不同年龄层的人身上肆虐。难民营周边出现了几座新坟。

阿芙洛狄忒本来就很瘦，重病十天后，她那条脏兮兮的裙子就显得更加松垮了。一连几天她都在一个医疗帐篷里接受治疗。那里空气不流通，她躺在一张低矮的军用床上，时不时因疼痛和恶心蜷缩起整个身子。她一直在思念马科斯。她努力记起他的脸，后来，他的脸开始模糊，她不禁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自从来到难民营，她从未摘下她的珠宝。没有摘掉的理由，也没安全的存放处。她不停摆弄着那个吊坠，所以它总是暖暖的，除

她之外最后一个触摸它的人始终在她心里。她想象着，在一层层她自己的指纹下面，还留有马科斯的指纹。

阿芙洛狄忒上一次照镜子还是好几个星期前在公寓里。向来精致的她竟会如此肮脏邋遢，这真是同她因照料弗朗格斯家的孩子而染上痢疾一样让人始料未及。

病情好转之后，她又回到了那个肮脏的帐篷里。现在她、萨瓦斯和弗朗格斯一家住在里面。

他们已经在这个难民营里住了五周了，都盼着能尽快离开，萨瓦斯听说来自尼科西亚的难民开始返家。而法马古斯塔的很多人也去投靠了尼科西亚愿意收留他们的亲戚朋友。

“我们走吧，”萨瓦斯说，“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不带上弗朗格斯一家吗？”

“车子坐不下。”

“可我们能带上孩子。”

安娜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不要紧，”她说，“我们不愿意分开。”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们：安娜每只胳膊搂着两个孩子，他们像是她羽翼下的小鸭子。

她们五个人组成了一幅凄美的画面。这一刻，阿芙洛狄忒甘愿和安娜交换位置，她没有财产，却好似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弗朗格斯一家住在法马古斯塔郊区的一栋小公寓里，这次逃难，他们只带上了孩子。他们手里没有照片，没有书，没有一件过往的东西供他们回想曾经的生活。他们每天排队领食物，领备用袜子这类小物品。此外便身无一物。如果衣服需要洗，孩子们就得裹着毯子坐等衣服晾干。

他们在南方也没有亲戚，不过有人说政府即将兴建特殊的难民营，为难民提供较好的条件。

“如果你们能去尼科西亚，”阿芙洛狄忒补充道，“可以来和我们一起住。”

她俯身拥抱三个小女孩和她们的弟弟。这是她第一次和孩子们相处这么久，他们都很快乐，她觉得为他们付出是值得的。其中两个开始认字了，她曾整日教她们字母，讲故事给她们听。现在要分别了，她难过不已。

“我们会想办法告诉你我们的落脚点。”道别时，科斯塔斯承诺。

阿芙洛狄忒把包背在肩上，扭头离开。和平常一样，她丈夫在车里等着她，越来越不耐烦。

他们默默开车离开难民营，向尼科西亚驶去。汽车颠簸，过去几个星期里折磨阿芙洛狄忒的恶心感又回来了，他们两次停下来。好让她去路边呕吐。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无数废墟和被丢弃的汽车。路面凹凸不平，路上不时出现弹坑，他们只能绕行。他们美丽的岛国惨遭蹂躏，已经面目全非。他们谁都没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终于他们进入尼科西亚郊区。目光所及全是数日来惨烈战斗留下的痕迹。他们经过已被摧毁的希尔顿酒店和几栋被彻底毁损的公寓楼。

阿芙洛狄忒父母的公寓靠近老城中心。许多老建筑都在轰炸中坍塌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窗户玻璃好像都碎了。

汽车有些不对劲。速度缓慢不全是因为道路崎岖不平、瓦砾和废弃沙袋遍地。萨瓦斯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该死的！该死的！”他一边骂，一边狠狠踢了汽车一脚，“我们得走路了。”

两个轮胎都瘪了。

从弃车的地方到他们的公寓并不远。他们的行李很少。萨瓦斯有个公文包，里面装的是离开前从书房里拿走的各种文件和契约，阿芙洛狄忒只有一个手袋，里面是家里的钥匙、耳环、钱包和一枚珍珠。钥匙虽在身边，家却好似无限遥远。

他们的那栋公寓楼居然奇迹般地毫无损伤。一楼的窗户封了木板，可房主还没回来。他们一起抬头向上看。他们的公寓在三楼，从街上看，那里相对完好。

一个老妇人正在他们上方的阳台上晾衣服。她的丈夫在给植物浇水。一只鸟儿在笼子里欢快地叽叽喳喳。这是周六的早晨。

那对夫妇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早上好，帕帕科斯塔先生、夫人，”那个男人低头说道，“你们好吗？”

这样平淡的问候，本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问题，但却令人无法回答。周围的城市都被遗弃了，每个人都在为死去的亲人和失去的家园哀痛，然而，花儿依旧需要照料，鸟儿依旧需要喂食。

“听到马基迪斯先生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他妻子说。

阿芙洛狄忒嘴巴发干。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住在尼科西亚了。日出酒店开业之后，他们一直都在忙碌。

阿芙洛狄忒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回答，而罗伊州夫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我？”萨瓦斯问。

阿芙洛狄忒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据我所知，没有。”邻居冲楼下喊道。

阿芙洛狄忒推开大门，打开开关，通道里亮了起来。至少这栋楼里还有电。马科斯还没来。他们走上三楼，萨瓦斯用钥匙开了门。这里还是岳父母最后一次来时的模样。

阿芙洛狄忒打开所有的窗户和百叶窗。

屋里强烈的霉味几乎令她窒息。她急切盼望着光和新鲜空气进入。

萨瓦斯立刻就出门了。

“我去看看这里的情形，”他说，“看看是不是有商店开门，好像有些地方正在恢复。”

阿芙洛狄忒很高兴能一个人待会儿。

虽然味道不怎么好，可整个公寓还算整洁有序。在脏乱的环境里住过后，这里宛如天堂。一切都充满了隽永的意味。和他们在法马古斯塔公寓里那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简式风格不同，她父母钟爱厚重的仿古制品。内室都是栗色或酒红色，公寓显得非常幽暗。

这个地方充满了回忆。她小时候住在这里，那时的一切仿佛都那么恢宏壮阔。站在房间里，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祖父母来看他们，小时候过生日圣日，和哥哥一起玩游戏。她猜一些旧木玩具依旧放在角落的那个柜子里。

她父母的物品都蒙了一层灰，却丝毫无损。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深色木桌。桌上铺着白色花边桌布，上面摆了很多照片，有婚礼照片（阿耳特弥斯和特里福纳斯结婚时的黑白相片，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结婚时的彩色相片），两个教子的照片，几张阿芙洛狄忒小时候梳及腰长辫的照片。还有一张特里福纳斯领奖时的照片。这张照片拍摄于五年前，他拿着一牧蚀刻有船只图案的奖章。奖章仍挂在墙上：“塞浦路斯商会嘉奖特里福纳斯·马基迪斯在出口贸易发展方面取得的杰出成就。”照片里他正和一位政治家握手。

有一张照片最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哥哥季米特里斯的毕业照。那是在伦敦的毕业典礼上，他身穿白貂毛，头戴学位帽，那样骄傲英俊。照片镶在华丽的银相框里，相框右边刻有他的名字、出生与死亡日期。

同样的一张照片位于城市不远处的一座大墓碑上，上面刻着一句话：“永远铭记。从不忘却。”

过去几个月里，悲剧发生了成千上万次。不管人们怎么说，这样的冲突都不是第一次了。生命惨遭扼杀，幸福遭遇毁灭。

远在英国的阿耳特弥斯每天都会看同一张令人悲恸欲绝的照片。

阿芙洛狄忒感觉有人在狠狠抓扯着她的心。她坐了一会儿。过去几周、几个月和几年的痛苦向她袭来。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了：她哥哥、父亲，还有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她珍视的东西都不在。

她本来盼着能在尼科西亚见到马科斯，可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他早晚会把日出酒店的钥匙送来。仍有希望。

她坐在躺椅边上，恶心感又在翻涌，她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抬头时看到柜子前面的小镜子时，她吓了一大跳。好几个星期了，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一张消瘦憔悴的脸，双眼凹陷，头发凌乱，皮肤松弛，肤色苍白得就像她的邻居挂出来的那件汗衫。她洗了把脸，用已变硬的毛巾擦干。真令人惊讶，罗伊州夫人居然还认得她是谁。

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裙子有多脏，连忙脱下放进箱子里。洗了个冷水澡后，她打开衣橱，找了件干净衣服穿上。她父母在衣柜和抽屉里留了很多衣服，这些衣服在英国都派不上用场，而且他们会定期回来。

她选了一件上衣、一条裙子，又系了条腰带。两件衣服几乎要把她罩住了。她母亲比她丰满得多，好在她们两个人的脚差不多大，于是她从衣柜底下找出一双平底凉鞋套在脚上。

她把潮湿的头发向后扎成一个马尾，感觉好了许多。她那时髦的短发已经长长了。洗澡前她把华丽的耳环和吊坠放到母亲的梳妆台上，她决定不戴了。它们有些不合时宜。她打开抽屉，把它们放了进去。抽屉里面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她哥哥的名字。现在她承受不了更多的伤心，所以没去管那封信。无论如何她都尊重母亲的隐私。

她感觉恢复了活力，决定去外面看看。和萨瓦斯一样，她也很好奇尼科西亚怎么样了。她关上门，把钥匙留在门垫下，知道丈夫会去那里找，然后慢慢地走出大门。在她恢复坚强以后，一定会去找她那亲切的邻居聊天，可不是现在。

阿芙洛狄忒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乔装打扮过的女人。在没有碎裂也没用木板封住的商店橱窗间，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

她穿行在弯弯绕绕的破败街道上，偶尔能瞥见那道把这座城市一分为二的屏障，它们由旧金属桶、临时凑合的栅栏和铁丝网组成。这道屏障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可很多地方都进行了加固。新近的暴力冲突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上都是弹痕，有的被轰出了大洞，暴露在日光下。

恢复营业的商店，大都是小杂货店和百货商店。她身上没钱，什么都买不了，希望萨瓦斯能带吃的回来。饥饿开始啃噬她。

阿芙洛狄忒回到公寓，萨瓦斯已经回来了。

桌子上有个袋子，她看到他买了件新西装。

即便他和他那位已经去世的岳父一样身材，公寓里的那排夹克和裤子对他来说也没用。萨瓦斯绝不穿二手衣物。还好，附近的一家裁缝店重新开业了。

“就好像他坐在那里等我似的，”萨瓦斯说，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有三件给别人做的西装，正好符合我的尺码！”

“这是其中一件？”

萨瓦斯点点头。阿芙洛狄忒注意到他理了发。

她看了看桌上的袋子，里面有面包和牛奶。

“吃的东西不多，”他闷闷不乐地说，“老板推测供应会越来越充足。”

阿芙洛狄忒切下两片面包，狼吞虎咽地吞掉。

“城里看起来真是太恐怖了，是不是？”她边吃边说。

“是的，满目疮痍。不久前大批人都逃走了，因为他们担心还会打仗。现在普遍认为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什么意思？”

“就是结束了。那条线已经划出来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

“可法马古斯塔呢？”

“噢，不用为此担心了，”萨瓦斯说，“我们一定会夺回法马古斯塔。可凯里尼亚就不行了。我看得有段日子不能去那里了。”

“我们能回家吗？”阿芙洛狄忒问，急于弄明白是否有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还不行，”萨瓦斯说，“不过让我们一起盼这个日子不会太久吧。”

阿芙洛狄忒去做咖啡。

“真叫人生气，马科斯居然没把钥匙送来，”萨瓦斯又说，“我想他一定会带着钥匙出现的。还有那些珠宝……”

阿芙洛狄忒在橱柜里找到了糖。她通常都喝不加糖的咖啡，可现在糖能为她提供急需的能量。

“我们也许能重建天堂海滩酒店，”萨瓦斯说，“我正在看保险单。我们或许能得到赔偿。”

“日出酒店呢？你觉得那里有没有受损？”

“希望没有吧，”萨瓦斯答，“等到回去的时候就知道了。”

几个星期来阿芙洛狄忒第一次想象着回归正常的生活：躺在马科斯的臂弯里，他的唇吻上她的唇。这样的梦或许可以成真。

虽然各有各的理由，可阿芙洛狄忒和萨瓦斯都笑了。

接下来的几周供应变得丰富起来，更多的人返回了这座城市，盼着修复他们的生活。

新的常态开始形成。酒馆一家接一家重新开张。一天，母亲常在她放学后带她去的那家甜品店在橱窗里摆放了蛋糕，阿芙洛狄忒的心中燃起了希望。第二天，她坐到店里的一张桌子边，请自己吃了一顿。她需要把失去的体重补回来，希望她对甜点的渴望能有所帮助。

迄今为止关于法马古斯塔的消息并不乐观。谈判没有明显进展。他们从报纸上得知，很多条款谈妥后，他们才能回家。

“我们得耐心点，阿芙洛狄忒。”萨瓦斯说。

萨瓦斯是她见过的脾气最坏的人，他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她有些迷糊了。可有一天她回到家，看见他坐在她父亲的大书桌边上，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萨瓦斯从现在的局面里找到了有利可图之处。他面前是一座大楼的平面图。

“天堂海滩酒店？”她问。

“不是，”萨瓦斯说，“是另一座酒店。”

她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

“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他说，看起来既不安又高兴，“这是个大好机会，根本不容错过。”

“什么机会？”

“尼克斯·索特里奥决定出售他的酒店。这场危机前他就想提早退休了，他准备以三成的价格把酒店卖给我。”

萨瓦斯买下的这家酒店位居日出酒店之下，是法马古斯塔第二大豪华酒店。

“即便是保守估计，这笔生意也能赚钱。其他酒店也可能出售。只要回到法马古斯塔，我们就修缮一番重新开业。要是能买下这座我正在关注的酒店，那我就是法马古斯塔最大的酒店业主了。”

阿芙洛狄忒惊呆了。

“可是——”

“我申请了贷款。利息不便宜，可我保证一定能还清。我绝对肯定。”

阿芙洛狄忒感觉微微有些头昏。真难以置信，时局如此动荡，萨瓦斯居然会干出这样的事。

“可我们身无长物，拿什么变卖还贷款……”

“没有这个必要。”他恶声恶气地说。

良久，阿芙洛狄忒一语不发，只是盯着她的丈夫看。他倒又滔滔不绝起来。

“有这个地方……你母亲在英国的房子。还有保险箱里的珠宝。那可是一大笔钱。这些都是抵押。”

萨瓦斯盲目乐观，还背着她私自拿主意，她感觉要喘不上气了。

“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说。

她得躲开她丈夫。正值晚秋时节，微风阵阵。

来到街上，她发现自己几乎下意识地走向了那家甜品店。她只能去那里，那里能带给她慰藉。供选择的食物有限，可一小块果仁蜜饼外加一杯咖啡就能叫她心情好转，即便只是高兴几分钟。她完全不能相信萨瓦斯竟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边等蛋糕，边观察其余的客人。顾客多是她这个年纪或比她稍大一点的女人，她们或许不如一年前优雅，却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和男人们去酒馆一样，对尼科西亚的女人来说，在甜品店里见朋友是她们的爱好。有一桌客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中有个六十来岁的女人，一头黑发梳得像个头盔，正和另外三个留着同样发型的女人聊天。阿芙洛狄忒认识她。她丈夫是位政客，曾是夜总会的常客。她记得她去参加了开业派对，不过她知道对方没有认出她。

这座城市灰尘漫天，混乱不堪，这些女人衣着艳丽、唇膏闪亮，正热火朝天地闲聊着，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仿佛与世事毫不相关。看到这样的场面，无异于看到一个奇迹。浓郁的香水味从她们那张桌子飘过来。其中有阿芙洛狄忒最喜欢的味道，但此时此刻，它只让她恶心。她的一张素脸外加母亲的衣服，使她感觉自己不再与她们同属一个国度。

忽然间一个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是阳光下钻石闪动的光芒。那个最年轻的女人戴了一枚戒指，只能等到她不再挥手了（显然她是想引起别人关注），她才能看个清楚。

她刚刚吃掉的甜品好像在胃里翻涌。

她看到了一颗黄色钻石戒指。圆圆的黄色钻石，一枚小硬币大小，周围有一圈小黄钻，镶嵌在白金上。这座岛上不可能有两枚相同的戒指。绝不会有错。那枚戒指是她的。

阿芙洛狄忒僵住了，但不可能走到那女人身边指责她是个贼。她身着母亲的老式衣服坐在那里，引人注意是她最不愿意干的事。

她抖得像片落叶，硬撑着付账离开。她的戒指怎么会戴在那个女人的手指上？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遭遇了抢劫那么简单。一个更逼人的事实摆在眼前。

马科斯怎么了？别人怎么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保险箱里拿走那枚戒指？她比以往更需要弄清真相。

阿芙洛狄忒抄近路回家，两条腿抖得厉害，几乎摔倒。

23

每天去乔治乌家串门很快就成了埃米内的习惯。每次去，侯赛因都小心翼翼地陪着她，她还总带穆罕默德一起去。有了新玩伴，小瓦斯拉克斯和穆罕默德一样兴奋，不过他还不太会玩士兵游戏。

所有人都习惯了低声说话。天空已十分安静，可要是对他们身处的危险放松警惕，就可能失去一切。他们没办法得知这座城市以外发生的事。

“真有必要继续留下来吗？”伊里妮问马科斯。

“如果那些当兵的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回答，“待在这里比去其他地方都好。我们有吃的，现在很安全。”

“怎样才叫安全？”埃米内问，“如果确实有马科斯说的那条分界线，那所有地方都会乱成一锅粥。”

“要是那条线是想分开希腊族和土耳其族，我想很多人都没有住进他们该住的地方。”伊里妮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可以去分界线以北，”侯赛因说，“我们在马拉塔有家人和朋友。”

“要是你贸然出去，就会让我们也陷入危险。他们一定会来搜查其他人。”瓦西利斯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改变主意，”埃米内说，“除非阿里回来，不然我死也不走。”

自从瓦西利斯加入进来，讨论就升温了。玛丽亚抱起瓦斯拉克斯回了卧室，小宝宝正在那里睡觉。穆罕默德再次被留下来听大人无休止的争吵。

“侯赛因，干吗不去把你父亲喊来？”马科斯建议，“我们应该听听他的想法。”

哈里德正坐在门阶上抽烟。他一派悠闲，和以前一个样。一看到侯赛因，就劈头盖脸斥责起他来。

“你怎么丢下他们自己跑回来了？”

他一向都不放心妻儿去一栋全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的房子里，他觉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要不要一起去，爸爸？”

“什么？去那栋希腊族人的房子里？”

“我们正在争论要不要离开。这与所有人都有关系。”他坚持道。

“我们？哪个我们？”

“求你了。这特别重要。去几分钟就行。”

“我可以去，但绝不坐下。”

哈里德四下看了看，捻灭了香烟，和儿子一起穿过街道。

哈里德一进屋，除了瓦西利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伊里妮热情地欢迎他。

“欢迎来我们家，”她说，“我去给你煮咖啡。”

哈里德说到做到，一直站着。其他人继续讨论着。他们消息闭塞，根本做不了决定。

就在哈里德准备说出他的想法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响声。是开关车门的声音。就在附近，但不在门外。接着传来了说话声。

他们都愣住了。土耳其士兵已经很多天没来这条街巡逻了。先是叫喊声和敲击声，然后是一扇门被踢开的声响。指示声不断。二十分钟后周围恢复了安静。时间是那样漫长。

伊里妮、瓦西利斯、帕尼库斯、埃米内、哈里德和侯赛因全都长出了一口气。玛丽亚和孩子们在卧室里，对外面的事茫然不知。

“我想他们都走了，”终于侯赛因小声说，“我去看看。”

他悄悄走向大门，拔掉门闩，来到街上。周围一片狼藉，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街上的碎片正是他家的前门。

他跨出门槛。很多东西都被抢走了，翻倒的桌椅、散落在地的抽屉和橱柜里的小物品，让这栋房子显得凌乱无比。

他父亲那套珍贵的西洋双陆棋不见了，墙上的相框没了，冰箱也被搬走了。食品柜被人打开。母亲用来放丝绸的五斗橱都拉开着，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阿塔图尔克的小半身像掉在了地上，但一文不值的邪眼还完好无损，于是他抓起邪眼离开。

他跑回乔治乌家报告这个坏消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埃米内大声叫道。

没有一个人说话，可答案已在所有人心里。

“他们一定知道还有人住在那里。”

侯赛因和父亲一起回家，摸了摸盛放晚餐的锅，发现它尚有余温，他知道她说得很对。就连空气里依然弥漫的肉桂香都可能告诉那些士兵，有人仍住在这栋房子里。

伊里妮仍在安慰埃米内。他们要回去，商量大家应该怎么办。

“他们一定会回来，”瓦西利斯直言不讳，“如果他们知道有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准会回来搜查。”

“甚至还会搜寻其他房子。”哈里德说。

“这么说我们都得离开这里？”伊里妮问。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恐惧和不确定感面面相觑。婴儿的哭声是唯一的声音。她彻底康复了，哭声比以前更洪亮了。

过了一会儿，马科斯说话了。

“我想我们必须离开这条街，可是……”

“可是什么？”他母亲问。她已摘下挂在墙上的圣像，放进了围裙的口袋。越来越强烈的紧迫感。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离开法马古斯塔。”

“什么？”哈里德气坏了，这个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竟然对他指手画脚，“我们和你们面对的情况不一样！我们为什么不应该走？”

“哈里德，不……”埃米内说。

“我觉得我们别无选择。”他打断妻子的话。

焦虑在马科斯心里蔓延。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厄兹坎一家离开。他觉得有他们在附近，他的家人更安全；况且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日出酒店掌握在他的手里，保险库里还有那么一大笔财富，他仍在想办法从中获利。

“等等，”他飞快地转动脑筋，然后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跑向自己的房间，一次两级台阶，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是一份土耳其报纸。

“我找到了这个，”他说，“肯定是当兵的掉的，我捡了起来。”

尽管下定决心要一直站在乔治乌家里，可哈里德还是颓然地跌坐在最近的座位上。

“亲爱的，”埃米内倒抽一口凉气，“到底怎么了？”从他脸上的表情她就知道，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

他抬头看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侯赛因从父亲手里拿过报纸，认真读起了头版。

“老天！”他轻声说，“噢老天！这是我们的村子……”

他看看母亲，又看了看报纸。报道里有一大幅图片，人们正在挖着什么。红十字会的成员以及身着联合国制服的士兵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大字标题十分醒目：“马拉塔大屠杀。”

照片下方是这场大屠杀的具体报道。这起暴行发生在几周以前，也就是八月十四日，可直到尸体被挖出，才大白于天下。

人们从一个大坑里发现了八十八具惨遭肢解的尸体。尸体都严重腐烂。母亲依然紧紧抓着婴儿，最小的还不到一个月大，有迹象显示一些妇女在被屠杀前曾遭遇强奸。尸体被砍掉了脑袋，有几具少了一只耳朵，几具双耳都已不见。

从尸体的受损程度判断，有人用推土机把它们推进了坑里。

埃米内绕到桌子的另一边，从儿子手里夺过报纸。看着看着，泪水流满了脸庞。

据一个希腊族塞浦路斯目击者称，超过十五岁的所有男性都被带离了村子。只有老人能留下来。那个主动提供消息的人称，凶手既有希腊人，也有希腊族塞浦路斯人。他觉得这些人都是EOKA B队的成员。

报纸称希腊人意欲清除岛国所有的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为了这个，土耳其军队曾向南进军营救他们。马拉塔和另外一个村庄桑塔拉里斯发生的大屠杀只能证明营救是正确的选择。

马拉塔是埃米内的老家，搬来法马古斯塔前，他们一直住在那里。黑白报纸上列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们熟悉的，其中四个与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嘉尔德恩·穆斯塔法 三十九岁

穆阿拉·穆斯塔法 十九岁

萨布里·穆斯塔法 十五岁

爱莎·穆斯塔法 五岁

是她的妹妹和三个外甥女。埃米内恸哭起来。她的号哭声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婴儿的哭声、瓦西利斯收拾东西的动静都被淹灭在了她的哭声中。

村子里有些人家里的每个孩子都被肢解，他们的祖父母遭遇相似。成年男子和大一点的男孩子沦为俘虏。

伊里妮把马科斯拉到一边。

“这张报纸在你那里多久了？”

“没多久，妈妈，”他轻声答，“我不知道厄兹坎一家是从那里搬来的。我原本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

马科斯知道还有其他尸体被挖出，死的不只是土耳其族，还有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双方都该为这样的暴行愧疚。他床下还有一张报纸，上面报道了凯斯里亚有很多希腊族塞浦路斯人被杀。要等到对他有用的时候他才会把那张报纸拿出来。

“可我们要去哪里？”伊里妮转身看着瓦西利斯问。

他的不耐烦溢于言表。

“那重要吗？”他厉声说，“如果不快点离开，那些当兵的就会回来，而我们还在这里坐以待毙。”

瓦西利斯只关心他的家人，可他现在渐渐意识到，这场冲突的受害者不只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

哈里德一直在安慰妻子。侯赛因想到了他表哥的死和所有那些破碎的梦想。穆罕默德站在一边，对眼前的事迷惑不解。

埃米内的彻骨悲伤永远不会退去，她丈夫催促她站起来。侯赛因从未见过父亲对母亲如此温柔。

“我们必须走，我的宝贝，”他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我们得自己救自己。”

“我有个建议，”马科斯小声对他父亲说，“我们可以住进日出酒店。”

“日出酒店？”

那里一夜的住宿费比他们一个月赚的还要多，可如今他建议两家人住到那里去，不免有些可笑。

“所有大门的钥匙都在我这里，”马科斯说，“栅栏门那么高，那些土耳其人是不会费力去闯的。”

“或许这主意不赖。”帕尼库斯说。

他们分开讨论了一会儿，时间紧迫，他们无法肯定还剩下多少时间。显然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压根儿就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全都出城。谁知道被抓住会有什么后果呢？

“路上我们得格外小心，”玛丽亚说，“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小宝宝……”

“天快黑了，”侯赛因说，“可我们还是得保持警惕。”

只有他和马科斯两个人有过在城里穿梭的经验。

“现在该走了，在附近找个地方先藏起来。等天彻底黑了，我和侯赛因就带领大家去酒店。”

“我看我们不能回家拿东西了。”侯赛因小声对他父亲说。

他知道，他母亲唯一想要的就是那些失散家人的照片。侯赛因看到它们全都被偷走了，因为相框很值钱。

玛丽亚很快收拾好婴儿需要的物品，包括一瓶青霉素和一些尿布。小瓦斯拉克斯捧着一堆木衣夹，那是他的士兵。

他们从乔治乌家鱼贯而出，在小花园里等了几分钟。瓦西利斯锁上门，拖起一个塞满了换洗衣物和个人财产的大袋子。他几乎都拖不动了。

“带这些干什么？”玛丽亚问，“我们或许不会在那里待很久。”

她抱着小宝宝，帕尼库斯抱着瓦斯拉克斯。伊里妮帮丈夫抬着那个袋子，两家人分道前行。

侯赛因选了一条不会经过家门口的路。这样绕远了，可他不愿母亲看到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遍布的破碎品。过去那一个小时，她已经受够了。

他们来到那家杂货店时，乔治乌一家已经到了。店里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他们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终于，街上和店内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我想现在走安全了。”马科斯看了外面一眼说。

他们站起来。是时候去新家了。

24

马科斯和侯赛因再次带领家人沿不同路线出发，他们知道怎样才最安全。

其余人在房子里藏了这么久，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街道一派沉寂，商店遭遇洗劫，建筑惨遭炸毁，花园无人打理。他们的法马古斯塔原本那么美丽，现在却笼罩在幽暗的阴影中，令人痛心疾首。

侯赛因看看他父亲，见他又怕又难过。马科斯在瓦西利斯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感受。这两个男人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似乎消瘦了很多。

埃米内静静地哭着，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狼藉。

马科斯让所有人都在酒店入口对面城里最大的百货公司的门廊里等。他得去打开栅栏的挂锁，打开通往主入口的金属围栏，确保两家人快速进入。这是个复杂的过程。萨瓦斯在安保方面可谓费尽心血。他把他的豪华酒店当成宝贝，希望它像放在保险箱里的钻石一样安全。

几分钟后，他们全都迅速进入，马科斯上了所有的锁。

接待处和天外来物没什么区别。离开了自己家，伊里妮和瓦西利斯感觉特别不自在，尽管马科斯曾告诉过他们这里有多豪华。

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大厅。金色的海豚闪烁着光辉，枝形吊灯露出了神秘轮廓。他们脚下的白色大理石地面看似坚固无比，却又虚幻不实。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世界，如此庞大，吓人又怪异。

“外国人就住这里，嗯？”瓦西利斯评论道。

回声效果放大了他的窃窃私语。

“我给每个人找一间客房，明早再带你们到处转转，”马科斯说，“天亮看方便些。”

他从接待台后面的挂板上拿了五把钥匙，领大家从主楼梯上了二楼。

借着幽暗的月光，伊里妮扶着冰凉的大理石扶手往上走。长毛绒地毯和宽面楼梯令她震撼不已。日出酒店甚至超乎了她对皇宫的想象。

马科斯逐一打开房门，酒店最新的客人进入了他们的房间。他们都住在走廊的同一面，房号从一○五到一一三。

马科斯在他们关门之前吩咐了一些事情。

“千万不要拉开窗帘，这会引起外面的注意。最好别靠近窗户。我们都不愿别人看到里面有人在动。”

侯赛因有些生气，怎么忽然间他的家人就得听马科斯发号施令了呢。过去几个星期里，他们已经习惯了他做主，但一夜之间似乎都变了。此时此刻，他知道，唯一重要的是他们安全。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床边，缎子床单和光滑的棉被单是那么陌生，经历了筋疲力尽的一天，他们太需要休息了。每个人都和衣躺在宽大的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埃米内和哈里德住在一○五号房；侯赛因和穆罕默德住在他们隔壁，旁边是伊里妮和瓦西利斯，玛丽亚和帕尼库斯带着两个小家伙住在他们另一边。

只有马科斯是一个人。他记得一一三号房是他和阿芙洛狄忒最后相会的地方之一。她的香水味早已散去。他仰面躺在床上想了她一会儿，回忆着她的拥抱和亲吻。

他引诱她时她就像个孩子，可日子久了，她却成了和他上过床的女人中最热情的一个。他曾有一刻好奇她是怎么了。他一直记得她那白皙完美的胴体：不着衣衫，戴一条长长的项链，垂到双乳之间和肚脐上。他喜欢看到她一丝不挂，只戴着黄金饰物。

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夜光指针，马科斯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得确保所有门都锁好了，特别是从酒店进入夜总会的门。他相当肯定此时所有人都睡着了。他悄悄走过走廊，却听到了闷闷的哭声。

除了埃米内，所有人都很快进入了梦乡。他们从未枕过这么柔软的枕头，从未体会过如此舒适的床垫。然而，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他们几乎同时在令人目眩的晨光中醒来。

早晨缓缓地来临。那个巨大的橙色星球在他们面前稳稳升起，在澄澈天空的映衬下，更显庞大和有力。透过落地窗，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蔓延过大海的明媚阳光。

他们从未见过白天在如此磅礴的日出中来临。

这美景堪称恢宏壮丽。每个人的清晨，太阳都会升起。但很少人体会到，晨曦是为自己而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金红色的光芒消散，太阳升上天空，伊里妮和瓦西利斯大胆地走进卫生间，体验了华丽的金色水龙头。看到有水流出，他们松了口气。哈里德正紧张地淋浴，带着一丝猜疑用力闻着香皂。侯赛因在卫生间里拿起一条又厚又软的毛巾。每天他都把类似的毛巾递给客人，却从未想过他自己也能用上。穆罕默德穿上睡袍，满屋子乱跑，摔了一跤还咯咯直笑。

埃米内并不觉得这里的一切有何新鲜，她已经习惯了日出酒店的豪华。她也没有心思去惊讶。哈里德没能说服她扔掉那份报纸。她甚至在睡觉时都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她压根儿不可能离开房间。

“今天她肯定很难过，明天，以后很多天也会如此。”哈里德对伊里妮说，很担心她的朋友。

“这是肯定的，”伊里妮说，“我们得给她送些吃的。”伊里妮认为一顿饭能让她的朋友感觉好些。

日出后大约一个小时，其他人都来到大厅，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穆罕默德和瓦斯拉克斯围着喷泉互相追逐，绕了一圈又一圈，叫个不停。他们像是被放出了笼子，兴奋地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玩耍。

“我带你们转转好吗？”马科斯像是在对来度假两个礼拜的客人说话，“厨房是最重要的地方。我们从那里开始。”

他们惊讶于酒店厨房之大。好几排银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各种刀具数不胜数，闪闪发亮的打蛋器排列在一起，好像朵朵银花，白色的盘子摞得高高的，很多巨大的铜瓮和数排燃气炉错落有致，触目所及，全是这些。虽然有些灰尘，却显得极为干净整洁。主厨是个厉害角色，在他们撤离前，他坚持把所有东西摆放整齐。

“可这里有吃的吗？”穆罕默德问。

马科斯笑了：“食物存放在特殊的房间里，去看看吧？”

穆罕默德紧紧跟在马科斯身边，进入下一个参观环节。他们走进了冷冻室。

“那些银柜子是什么东西？”他问。

“冰箱，”马科斯答，“恐怕里面能吃的东西不多了。”

“我们能看看吗？”除非亲眼见过，否则小男孩绝不相信。

马科斯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随手打开一个冰箱。强烈的恶臭立刻涌出，那种倒胃口的气味冲入鼻孔，顺着喉咙飞快地钻入了胃里。效果几乎立竿见影。

侯赛因刚一转过身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穆罕默德飞奔出冷冻室，其他人也都快步跑了出去。所有人都又是咳嗽又是干呕。

只有马科斯看到了冰箱里面的东西：生牛肉都变成了蓝绿色。

他和大家一起匆匆走回厨房，连忙道歉。

“我很抱歉，”他关上了冷冻室的门，“我也不知道……”

他暗自庆幸打开的不是存放鱼类的冰箱。

“也不都是这样的，”看到他们个个垂头丧气，他保证道，“这里有很多干货，足够我们吃。”

他说得对。主厨房旁边有一间屋子，里面放着面粉、糖、豆类和大米，像个小仓库。显然老鼠已经发现了这里，不过食物依然堆积如山，足够美食厨师为好几百位客人做饭了。

虽然主厨青睐花式繁复的外国佳肴，依旧存了很多干蚕豆、鹰嘴豆、扁豆和白扁豆。

伊里妮的眼睛睁得最大。她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吃的，好几个星期了，他们都吃不饱，现在总算大大松了口气。

有番茄酱、罐装蔬菜，还有很多淡炼乳和甜炼乳。

“快看，玛丽亚！看到那些哈罗米芝士了吗？”伊里妮兴奋地说。

吃不上肉，可她依旧可以喂饱他们空空的胃。

为这么多人提供饮食，厨师们往往要走捷径，这里有很多装着浓缩固体汤料和芝麻酱的纸箱。另一个架子上有很多罐装的腌蘑菇和酸豆。还有大量基础食材：橄榄油、盐、胡椒、干香料和大量调味料。他们的每顿饭都会有滋有味。

伊里妮抬头看了看更高的架子，意识到有的是材料供她做甜点。有整箱坚果、数包花生，此外还有很多干果：白葡萄干、红葡萄干、椰枣和无花果。巨大的罐子里是用糖浆腌制的水果：樱桃、无花果、、南瓜、核桃仁，甚至还有西瓜。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蜂蜜。

还有很多巧克力，这最对穆罕默德的胃口。他没见过大得像巨手的巧克力。他得到允许，可以吃一块软软的方形巧克力，即便如此他似乎怎么吃也吃不完。

伊里妮笑了。她就像个走进糖果店的小孩，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做饭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一辈子，马科斯，”她笑着说，“等会儿我能用炉子吗？”

她想起了小时候和刚结婚那几年吃过的饭菜，当时肉算是奢侈品，鱼更是难得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她有各种法子能把豆类、大米和调味料做成可口的饭菜，用面粉、糖、坚果和橄榄油可以做出无数种甜食。

马科斯看到了母亲脸上生动的表情。

“参观完就做饭，妈妈，”他说，“顺便说一句，爸爸刚才问我酒放在哪里了。”

伊里妮给了儿子一个不满的眼神。

“不知道得在这里待多久，”他说，“没有酒，他就活不下去。”

“我知道，”她说，“可是……”

“酒确实可以缓解他的疼痛。”马科斯说。

他把他们从厨房带去舞厅，他的母亲和妹妹几乎说不出话了。

“可是……那个……我的老天……快瞧瞧……我从来都没……”

马赛克镶嵌画、家具、窗帘、壁画和其他无数细节让他们惊叹不已。

几个小时后，他们围坐在一张桌边。伊里妮建议用厨房里员工用餐的大桌子，可马科斯坚持在舞厅里吃，至少这次要这样。

伊里妮一个人做了三种可口的饭菜和一盘热乎乎的果仁蜜饼。马科斯从地窖里拿了一瓶上好红酒搭配母亲烹饪的美食。

他早已在主桌上摆好了银餐具和水晶酒杯，铺好了硬挺的餐巾。蜡烛在烛台里闪闪燃烧。他让母亲坐在阿芙洛狄忒常坐的萨拉米斯宝座上，让父亲坐在她边上，自己则坐在母亲的另一边，玛丽亚和帕尼库斯在他右边。厄兹坎一家的几位男性坐在他们对面。

一落座，马科斯就开始祝酒。

“为我们的健康干杯。”他说。

大家都举起了酒杯，哈里德除外。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伊里妮做的饭。他挺惊讶，这饭居然很好吃，而且感觉并不陌生。侯赛因很喜欢吃，吃了个精光，穆罕默德也一样。

“比我妈妈做得好吃。”他大声说。

他父亲瞪了他一眼，几乎有些庆幸妻子一直留在房间里。

见到每个人都大口小口地吃着，而且添了饭，伊里妮从未如此骄傲。

埃米内在楼上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些惨遭残害的亲人一直在她脑海里挥散不去。她亲爱的妹妹，他们是先杀了她，还是逼她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女儿被害？她们有没有被强奸？是不是被活埋了？或许正是因为永远都不知道答案，她的心才始终无法平静。未知让她备受折磨。

有时悲伤令她几近崩溃。她很想知道妹夫和两个外甥是不是还活着。或许他们死了更好。她另外三个姐妹和她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阿里是她一直以来的牵挂。如果无辜的妇女都会遭遇屠杀，那士兵会有怎样可怕的遭遇呢？

每种饭菜都被拨出一小部分送去了二楼，可收回盘子的时候，里面的食物却一动不动。

“过段时间就好了，”伊里妮不停地对哈里德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一连几天过去了。伊里妮忙忙碌碌。她以一己之力为所有人做饭。玛丽亚有空就来帮忙，可大多数时间她都在照顾婴儿。

面粉有的是，伊里妮甚至做起了面包。每天早晨人们走下楼，就有甜甜的面包香味来迎接。厨房里的托盘上摆着三块为当日烤制的面包，金灿灿的，闪闪发光，只等他们去享用。

在他们品尝热腾腾、涂了厚厚一层蜂蜜或果酱的面包时，伊里妮已在煮咖啡。他们现在围坐在员工餐桌边吃早餐。

头几天男人们要做的事很多。厨房里有一个冷藏仓库，新鲜食材都放在里面。撤离前几个小时送来了一批食物，各种蔬菜和水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停电几周，它们都烂了，招来了许多苍蝇，一切都乱七八糟，说明老鼠也来享受了大餐。

虽然臭气熏天，但这里不像放肉的冰箱那么令人作呕，男人们忙着将里面清理干净。

“要是不弄干净，那些耗子准会钻进厨房里，”马科斯说，“臭味也散不去。”

不到一天，储藏室就整洁一新。垃圾都装在了麻袋里。半夜，马科斯和侯赛因从酒店后门把它们倒在食品店后面。帕尼库斯太胖了，干不了这样的重体力活。

伊里妮坚持每天的饭菜里必须有新鲜食物，所以侯赛因每天都去废弃的果园里找些水果和西红柿。每次从别人的树上摘柑橘，或者揪下藤上最后一个成熟的西红柿，他依旧会内疚。

中午之前他就能弄到足够的新鲜瓜果。这之后他就无所事事了。马科斯禁止他天黑后出去。

“可晚上更安全。”侯赛因胆怯地建议道。

“不行，太冒险了，”马科斯口气不善，“我们猜不准那些士兵的行踪。”

侯赛因觉得很没面子。他会按照要求去做，却对这人的颐指气使不满。

帕尼库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看得出来，如果有事可做，侯赛因肯定会很高兴。

“这里有我们需要的大部分东西，”他对侯赛因说，“可所有房间里的半导体都是内嵌式的。如果我告诉你怎么走，你能找到我的电器店吗？那里有晶体管收音机，也应该有很多电池。”

侯赛因十分乐意效劳。那间同样遭遇洗劫的店里，只有一个晶体管收音机，电池也所剩无几，但这起码意味着他们能与外面的世界有所联系了。那天晚上，他们轮流收听了塞浦路斯广播公司和拜拉克无线广播公司的报道。消息源并不重要，反正都不是好消息。整个塞浦路斯依旧纷乱不堪，困惑和恐惧笼罩着这个岛国。

不久后，帕尼库斯又给侯赛因派了任务。

“你出去的时候，”他说，“能不能找辆自行车来？”

侯赛因没叫他失望。几天后，他就带了一辆回来，他见到帕尼库斯面露喜色。

那天下午，帕尼库斯开始造发电机。

大约过了一周，埃米内终于走出了房间。伊里妮很高兴见到她的朋友。她每天都为她准备食物，她知道她开始吃饭后，用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陪她。两个女人准备一起做饭，可玛丽亚给她们找了一项新工作。

瓦斯拉克斯长高了，玛丽亚很想知道几百间空客房里是否有别人留下的小衣服。最后的撤离那么匆忙，一一一号房的客人留下了整衣橱的衣服。一件件太阳裙和巨大的夏威夷衬衫对他们谁都没有用，可玛丽亚肯定一准有适合她儿子和小宝宝穿的衣服。毕竟，酒店里住过很多小孩子。

“穆罕默德的裤子也短了，”埃米内说，“我们从顶楼向下找。”

布鲁切梅耶夫人在顶楼套房的衣橱里肯定装满了漂亮华丽的衣服，可她们没去她的房间。

“如果会有人回来，”埃米内说，“一定是住在这里的女士。我们不能动她的东西。再说，也没她那么苗条……”

马科斯给了他们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房门，她们检查被丢弃的物品时，小宝宝就躺在床上咿呀作声。许多人在离开前收拾好了房间，铺平了床单，把毛巾整齐地挂在毛巾杆上。但也有些人只顾着离开，除了护照什么都没带走，甚至连手提箱都丢下了。

检查废弃衣服的任务不仅带给三个女人很大的乐趣，还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可以试的衣服有很多。客人们都很有钱，而且大多是追求时髦的人物。伊里妮和埃米内发现这些新潮衣物和她们平常穿的保守样式完全不同，但她们喜欢洁净的新衣服。她们还给男人们拿了裤子。帕尼库斯早就在酒店洗衣房里发现了很多硬挺、熨烫过的衬衫。

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三个女人还找到了孩子们所需的一切。

“快瞧瞧这些婴儿服！”

她们找到了小裙子、软帽、小裤子、带花边的背心和小羊毛衫。玛丽亚看了看标签。都是法国制造。小伊里妮立刻就换上了一套新衣服，玛丽亚把她举起来欣赏。她踢了踢腿，好像很满意。

待在酒店顶层，女人们感觉自由自在。她们的声音不太可能传到外面。即便有土耳其士兵站在下面的海滩上，也绝对想象不到有三个女人在他们头顶嘻嘻哈哈了好几个钟头。她们也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玛丽亚穿了一套长袖碎花衬衫和裙子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埃米内见了大声说：“你穿这衣服真漂亮！”仿佛她们正在法马古斯塔一家时髦的百货商店里购物。

“谢谢！”玛丽亚说。

“看看这些耳环！”伊里妮说，“戴上试试。”

这是一对塑料耳环，颜色很配那件衬衫。

“我们只是借用一下，对吧？”玛丽亚迟疑地说，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瓶被遗弃的香水喷了喷。

“嗯，我们不会把这些东西带到别的地方，”埃米内笑道，“我知道怎样能让你更漂亮……”

“是什么？”

“要是能给你弄个发型……”

她们把衣服搭在手臂上，走下漫长的楼梯。到目前为止，她们只找了一层楼。

赶在晚饭前，埃米内给玛丽亚洗了头，还修剪了一番，然后上了发卷。

那天晚上，三个女人都穿上了新衣，男人们也换了新的衬衫。就连穆罕默德和瓦斯拉克斯也改头换面，不过他们可能是最不在乎的人了。

他们又去了舞厅吃烛光晚餐。火苗在马赛克镶嵌地板上投下了四四方方的小小金光，穿过水晶杯，在天花板上反射出了五光十色的形状。

伊里妮用凤尾鱼和大米特制了一道菜。为酒店的塞浦路斯之夜供应的腌山羊肉，在冰箱里放了几个月竟然没有腐烂。她们把羊肉片放在大银盘里，还用腊肠做了烤意大利面，伊里妮和埃米内对这道菜有不同的叫法。

埃米内和伊里妮都注意到，哈里德和瓦西利斯居然开始说话了，这可是他们第一次交谈。两位妻子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她们一直在期盼这一刻。日子一天天过去，男人们忘记了他们的差异。

那天晚饭后，马科斯提出了他一直在琢磨的建议：得有人去放哨。铁门和护栏是很结实，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当兵的不会前来搜刮，如果他们发现日出酒店是塞浦路斯最迷人的酒店，一定不会错过机会。其他酒店或许比较容易得手，可他们必须有所准备。

他发现了那些士兵的行动规律。他们似乎会在下午晚些时候到肯尼迪大道上巡逻。

“我想我们得轮流站岗，”马科斯说，“屋顶视野开阔，能看到所有通向这里的路，而且他们绝不会从海滩那边过来。”

第二天，哈里德主动提出站第一班岗。

“我没理由不去放哨。”瓦西利斯说。

“可是……”马科斯说。

“我还没有老到不能放哨。”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爬上十五楼，可瓦西利斯是个固执的人。

“我们可以一起去。”哈里德说。

伊里妮听到这个提议不禁微微一笑。这可是她想都想不到的事。

两个男人决定晚饭前都在楼顶放哨。马科斯叫他们保证，必须去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抽烟。天越来越黑，香烟的亮光可能会吸引士兵的注意。

每天侯赛因都在他们的值勤结束后去接替他们。只有在那里，他才有明确的目标。自从来到酒店，他一直很向往跑步，不是争强好胜，只是为了摆脱无聊的时间。除了坐在那里等，他希望能干点别的，毕竟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种缺乏运动的日子对他来说特别难熬。那周一开始，他就从一个栩栩如生的梦中惊醒，梦里他成了国家排球队的候选人。不过他太胖了，根本跳不起来，结果落选了。现在他很担心有朝一日会和帕尼库斯一样胖。

一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便悄悄打开阳台门，向外张望。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夜凉如水。他俯视着洒满月光的海滩，想象朋友们的声音。风不停地刮，沙滩上的每一个凹陷和脚印都不见了。太阳椅还是当初他堆在那里的样子。

他很想知道曾经一起打沙滩排球和水球的朋友们怎么样了。他最好的时光就是在沙滩上度过的，与像赫里斯托斯这样的男孩子为伴。乔治乌太太很久都没提到他了。仿佛他成了他们生活里的一个幽灵。

他知道阿里也在某地参战。或许他们两个人还曾有过交锋。没和弟弟一起去打仗，侯赛因有时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可他想不出要为何而战。为了杀死几个希腊族塞浦路斯人？为死去的表妹报仇？似乎都毫无意义。

一个又一个晚上，帕尼库斯都在借摇曳的烛光摆弄无线电。他们知道了为解决这场国家危机而提出的最新办法，也知道了无家可归的人和难民的悲惨境遇。他们还听到了一份份名单，却从未听到他们渴望听到的名字。电池的电量越来越低，恰如他们对再见到阿里和赫里斯托斯的信心。

25

在尼科西亚，萨瓦斯和阿芙洛狄忒正在尽全力活下去。虽然他们吃的比不上乔治乌家和厄兹坎家正在享用的丰富，可阿芙洛狄忒还是感觉好了很多。所有的痢疾症状似乎都消失了，几周后，她注意到，自从十几岁以来，她第一次胖了一点点。

即便她打包了自己的衣物，并把它们从法马古斯塔带了来，她也不愿意穿；她很喜欢母亲的松紧腰带。

和伊里妮在法马古斯塔做出的蛋糕一样，她最喜欢的那家甜食店店主也能用面粉、蜂蜜、橄榄油、坚果和各种香料做出令人垂涎欲滴和发胖的各式甜点。阿芙洛狄忒知道她不应该再去那里了，可她去那里不再仅仅是为了品尝美味的糕点。

日复一日，她坐在靠窗的桌边，寻找那个戴着她的戒指的女人。有时她空等一场，有时她等的人也没有让她失望，但总是和同一群女人为伴。

阿芙洛狄忒对她们很不屑，满目疮痍之下，她们看起来那样花里胡哨。但她发现自己偶尔会羡慕她们的友情和对除甜品店外的一切熟视无睹的态度。他们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只顾着欢快地聊天，一刻不停地八卦。要是那个女人有哪怕是一次孤身前来，她都能前去打听她那件珠宝是怎么得来的。可没有一次是这样，她像是离不开那几个人。她们仿佛一串没有扣钩的珍珠。

她很努力地不去看那枚戒指。她并不想惹人注目。虽然她戴上了海蓝宝石项链，可她知道看起来依旧寒酸邋遢。

一天，那个戴戒指的女人独自走进甜品店坐下。这正是阿芙洛狄忒等待的理想时机，她正要上前询问时，却注意到那个女人又戴上了配套的耳环。阿芙洛狄忒感觉血往上涌。虽然点好了糕点，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刚刚恢复平静，就听见铃声一响，门开了，那个女人的朋友们轻快地走了进来。她们比以往更花哨。

“生日快乐，卡捷琳娜，”她们齐声说，“长命百岁！”

咖啡立刻端了上来，一块送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和七个盘子。

“老天！”其中一个尖叫道，“你可爱的丈夫真是大手笔呢！瞧瞧这副耳环！”

她们轮流欣赏了她珠宝藏品里的新成员。那副耳环的确夺目。

“乔治斯说了，现在这个时候最适合投资钻石，所以我不打算劝阻他。”她腼腆地说。

“我丈夫也这么说，”那个留着头盔式发型的女人说，“可我得到的可没你多。”

“或许你应该……”

卡捷琳娜伸出一只手挡在嘴边，阿芙洛狄忒没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她们又叫又笑，哈哈笑着切起了蛋糕。

阿芙洛狄忒悄悄走出甜品店，感觉像是吃掉了二十块卡捷琳娜的蛋糕那样恶心。她觉得在一百码远的街上依旧能听到她们的笑声。

她得到了很多信息，知道了那个买下她珠宝的人和他妻子的名字。打听出他们不难。尼科西亚不大，有钱的人也越来越少。她认出了那个政客的妻子，或许通过她能找到他们。

可这并不是关键。那些原本藏在保险箱里的珠宝，让她迫切地想知道马科斯的近况。

他肯定遇到麻烦了。如果他来了尼科西亚，一定会来见她。他知道他们的住址。可他没来过。只有他有保险箱的钥匙，只有他知道暗码。或许在法马古斯塔，他被逼打开了保险箱，现在已沦为阶下囚。一想到这个，她的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必须回去。这是弄清真相的唯一方法。

回去似乎是不可能的，可一定有法子。她实在想不出如何在不告知萨瓦斯实情的情况下叫他帮她，现在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了。她只能卖掉她唯一拥有的。显然珠宝很有市场。

典当商已经开始在城里做生意了。这是门不错的生意，可以帮助那些急需食物的人。大部分人都有可以典当的物品，也愿意接受低价。

几天后，萨瓦斯告诉阿芙洛狄忒他要出门一周。虽然他肯定用不了多久法马古斯塔的酒店就能重新开业，可他还是急于寻找其他可能，去南部海岸的几个工地转转。许多酒店业主和开发商都准备离开这座岛，价格很快就能跌到谷底。

他给阿芙洛狄忒留了一点现金维持生活，便开车走了。她无法勉强自己去担心他的安全。

第二天夜里，阿芙洛狄忒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面。

她现在不仅仅把失去的体重补了回来，还胖了很多，她很讨厌腰部的赘肉。现在能吃的东西少了，她却胖了，想来真够讽刺。或许总吃面包就会发胖。

她注意到了她的乳房。乳房膨胀，乳头变大。她从侧面看了看自己。

“噢，老天！”她大声说，半是震惊，半是欣喜。

她从各个角度观察了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了。她的身材完全变了。

她找来一张纸，坐在床边，颤抖着双手开始计算。她肯定是在八月初就怀孕了。她一直没来月经，可她以为这是生病和压力太大的缘故。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初了。谁是孩子的父亲？这一点毫无疑问。

她兴奋不已。现在，她更需要找到马科斯。

第二天早晨，她抽时间和楼下的罗伊州夫妇一起喝了杯咖啡。他们聊了大约一个钟头。罗伊州夫妇一直待在尼科西亚。他们没去别的地方。几年前他们的孩子都去了英国，可他们不打算离开。

“每天都有枪炮声，”罗伊州先生说，“到处火光冲天。”

“可我们坚持下来了，不是吗？我们的家还在这里。”罗伊州夫人说，“我们的果园在北边。总有一天我们能重新拥有它。”

“这可不表示我们没当过东西。”她丈夫又说。

“是的，物价涨了这么多！”他妻子大声说，“特别是面包！”

阿芙洛狄忒竖起耳朵。她想了想。

“真遗憾，”她说，“你们都当了什么？”

“所有银相框。”罗伊州夫人说。

阿芙洛狄忒看到边上有一沓照片。

“还有圣像，当了个很高的价格……”

“我们的儿子保证会寄钱给我们，”罗伊州夫人高兴地说，“一收到钱，我们就会把那些东西赎回来。”

几分钟后，阿芙洛狄忒手里拿着当铺老板的地址，离开了公寓。

她快步穿过大街小巷，觉得自己脆弱至极。当铺永远位于破烂的区域里，轰炸后这样的地方更显衰败。她走进大门，注意到了一排银框圣像，不知其中是否有一个属于罗伊州夫妇。

典当商身着白色大褂，让阿芙洛狄忒想起了药剂师。他用放大镜观察着她的项链、戒指和手镯，确认宝石的纯度，然后抬头看着她。他看到她还戴着配套的耳环。她似乎不像能拥有这么贵重之物的女人，可他真的被这套珠宝震住了。他没法撒谎。

“好东西，”他说，“品质一流。”

“我知道，”阿芙洛狄忒答道，“可我得卖掉。”

“这一套我出一百镑，”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首饰放在柜台上，“宝石没有瑕疵，可别处不可能出这么高的价钱。”

她觉得自己平空生出一股勇气。

“我需要钱办事，”她说，“我不确定需要花多少钱。卖还是不卖，取决于是否去做这件事。”

典当商摘掉了眼镜。

“如果你能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做决定。”此时天还早，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我能坐下吗？”阿芙洛狄忒说，她突然感觉很累。

典当商为她拉出了一把椅子。

“说吧。”他说。

这或许是阿芙洛狄忒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要去法马古斯塔……”

那个人看着她。这女人肯定疯了。她不仅在考虑以一百镑就卖掉价值一千五百镑的一套珠宝，还想去塞浦路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她不知道那里已经围起了栅栏，还有土耳其士兵巡逻吗？

“可我需要有人带我去。”她又说。

他意识到她计划只身前往。她肯定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噢……”他故作迟疑地说，“或许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他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不管需要多少钱，这个女人自然有办法付清，而且他依旧可以从她身上赚到钱。绝望的人和需要信息的人，他就从这两种人身上赚钱。

这位典当商有很多关系，贿赂这些人，就可以被安排出一条前往北部地区的安全通路。土耳其人入侵，许多希腊族塞浦路斯人逃命前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或者埋在自家的花园里，满心盼着短期内能回去，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已经对能让他们回家的谈判和协商失去了信心。唯一的愿望就是穿越阿提拉界线，偷偷去取回一些贵重物品再离开。这样的事不计其数，安排的人自有关系网络。只要肯花钱，没有办不到的事。

前往法马古斯塔这座废弃的城市则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些土耳其士兵愿意接受贿赂，可一旦需要翻越铁丝网，性质就变了。

“你瞧，”他说，“明天再来吧。费用不便宜，但也不是没办法。有消息我告诉你。”

阿芙洛狄忒收好她的珠宝，小心戴好，离开了当铺。

那天晚上，她躺了好几个小时，思绪万千。

她竟然怀孕了，这既令她开心，又让她害怕。她躺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她以前都没意识到自己怀孕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必须找到可能依旧身处法马古斯塔的马科斯。一想到可以见到他，她就感觉浑身都在颤动，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胎动了。

终于她睡着了，却做了很多梦。马科斯在日出酒店外的海滩上等她，他们手牵着手走了好几英里，赤裸的双足踩进深深的沙滩里。

她醒来时发现枕头已被泪水浸湿。这样的幸福真的遥不可及吗？那天晚些时候她还要再去一趟当铺。这或许是她寻找幸福的唯一机会。

阿芙洛狄忒走过尼科西亚的街道。下雨了，尘土变成了泥浆。天又冷又潮湿，这样的组合会让年轻人咳嗽，让老年人关节疼。

她找出了母亲的一件旧防水外套。衣服是焦糖色的，口袋里有一条丝绸头巾，她把头巾围上，以免淋湿头发，还学母亲在下巴处系了个结。她瞥了一眼镜子，几乎认不出此时的自己。母亲的打褶裙和没有腰身的外套遮掩了她隆起的肚子，可她知道，穿上这些衣服，再加上臃肿的身材，她看起来准像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商店橱窗里破碎的影像印证了这一点。

看到她，典当商似乎很开心。

“我找到人带你去了，”他说，“周一出发。”

萨瓦斯周二晚上回来，她希望能早点启程。

“不能再早了吗？”

“不行，”那个男人粗暴地说，仿佛她做了什么忘恩负义的事，“你知道的，愿意干这事的人不多。”

在现在的她看来，从前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在过去，没人会这样对她说话，那个时候，她既有地位，也有美貌。现如今，基本的生存需要改变了人们的行为方式，礼貌似乎不再重要了。

“几点？”她问。

“下午晚些时候，”他说，“这样的事最好在天黑后进行。你是当天晚上回来吧？”

阿芙洛狄忒没想过这件事。

“是的，是……当然了。”

“现在先结账吧。”他没看她的眼睛，而是大胆地看着她手上那枚海蓝宝石戒指。

她费了些力气才把戒指摘下来；几周以来，她的手指变粗了。没有了戒指，显得光秃秃的。

她摘掉耳环，放在柜台上。然后是手镯。

典当商一言不发。他在等着最后的“款项”。阿芙洛狄忒一直没解开外套，此刻她解开外套，摘下吊坠。

他靠过来把吊坠从她手里拿走。这是酬劳。

“是不是要给……”她欲言又止。

“收据？”

她点点头。没理由相信这个男人。她来这里只是因为绝望。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交给她。

“抵偿安全通行。”上面写道。

还能怎么样呢？她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铃响了一声。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在她离开时走进来。阿芙洛狄忒看着他们面熟，可在他们心烦意乱且迷惘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认出她的神情。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格外漫长。阿芙洛狄忒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睡到很晚才起床，下午就到处乱逛，有时会迷路，通常会被一排排沙袋挡住去路。空荡荡的房子里散发出的霉味无所不在。走到什么地方都不要紧，她总能找到卖水果或罐装牛奶的商店，为此还特地带了一个网兜。近来她想吃的东西不多，不再对甜品有胃口，所以自卡捷琳娜的生日以来，她没再去过那家甜品店。

她通常都是下午溜达回来，然后拉上百叶窗，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她父亲最喜欢的扶手椅上。昏暗之中，她已没有力气去听收音机，反正里面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难民营的现状，或是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领导人的谈判陷入僵局的新闻。她没心情关心政治。

一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和平常一样，她又催她去英国。

“怎么还不来？”她问，“真搞不懂，那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萨瓦斯还希望……”

“过段日子，等太平了……不是还能回去吗？”

“事情要复杂得多，妈妈。”

“在我看来却很简单，亲爱的。”

阿芙洛狄忒想：要是你能知道该多好。

“好吧，你自己拿主意，”阿耳特弥斯继续说，“这里总有地方留给你。”

“下周我再给你打电话，”阿芙洛狄忒说，“再见，妈妈。”

她们的对话一向差不多。听到咔嗒一下挂电话的声音，母女二人都很不高兴。

启程去法马古斯塔的日子终于到了。

阿芙洛狄忒惶惶不安，连饭也吃不下去。她猜测日出酒店可能已经被毁，保险箱也被人打开，马科斯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她只能以打扫公寓来消磨白天的时间，她想起萨瓦斯第二天就要回来了，于是她开始翻找母亲的衣柜，看看有没有衣裳能让她看起来不这么邋遢。下午晚些时候，床上横七竖八地放了五六件外套。花卉图案和几何式设计都无法打动她，素色会让她没精打采。最后她选了一件衬衫裙。以前她穿绿色很好看，可现在没什么能让她的气色更好一些。不过这衣服没有腰身，从上到下都有纽扣，遮住了她的肚子。

站在镜子前面，她才意识到她和母亲有多像。虽然她的眼睛像父亲，可她的身材与阿耳特弥斯异常相像。

阿芙洛狄忒看了一眼手表。除了结婚戒指，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系好平跟鞋的鞋带，穿上雨衣，拿起背包式手提袋，里面装着钥匙、钱包和典当商给她的收据。然后，她走出前门。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在楼梯平台上停住脚步。放那颗珍珠的小丝绒袋子一直都在床头柜里，她一定要带上它。或许那就是她的幸运符。她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返回公寓，拿上想拿的东西，再次出门。

阿芙洛狄忒很明白，去岛上的土占区危险无比。她有过片刻的迟疑。这对她未出世的孩子公平吗？她坚信她是去找孩子的父亲。只有这个信念能让她义无反顾，不会回头。

26

现在是下午五点，她要在天黑前和她的护送者见面。时间还很充裕，可她担心会迟到。直觉告诉她，那个典当商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恐惧和兴奋在她心里纠缠不已。

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她走得小心翼翼，以免被破碎的铺路石或掉落的建筑碎片绊倒。

周围的人不多。街角那几个希腊族士兵似乎没注意到她走过。他们站成一圈，面朝墙壁，一边抽烟一边笑。她看到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小孩子。他们看起来穷困潦倒，可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条面包。擦身而过时她闻到了面包的香味。

阿芙洛狄忒忽然感觉很饿，可现在已经来不及吃东西了。她最喜欢的糕饼店并不远，可她去不了。

终于她来到了目的地。当铺里没有灯光，窗户里翻转过来的标牌上写着“闭店”。她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她站在那里，假装仔细端详没亮灯的橱窗里的商品。那里高高地堆着时钟、手表、华丽的银相框、圣像、半导体和其他曾经被主人珍视的东西，看起来和垃圾无异。

街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她的海蓝宝石肯定藏在当铺里，但也有可能已被卖掉了。没时间多愁善感了，她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被骗了。她手里不过有一张没有签名的纸片而已。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吉普车的声音，一转身，那辆车几乎就停在了她身边。车窗摇下，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传来。

“帕帕科斯塔？”

她点点头。

“上来吧。”

没人为她开门的感觉很奇怪。

开车的人没有熄火，她刚一钻进乘客座，车子就开动了。

没有寒暄，他一上来就和她说了计划。听口音这人倒像希腊人，而不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

“计划是这样的。我会带你去尼科西亚郊外十英里处的一个十字路口。有人从那里接应你，带你走二十英里。那得靠步行……”

“步行？”阿芙洛狄忒大声说，“可……”

“没多远，又不是你一个人，”开车的人不耐烦地说，“运气好的话，会有人在铁丝网那里等你。”

运气好的话。听起来这么草率，可她能说什么？她还有的选吗？

她把背包搂在怀里。吉普车已经到了尼科西亚市区边缘，公路凹凸不平，比以往更难走了。车子颠簸而行，她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变化，可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司机明确表示他没兴趣和她聊天。大部分时间他都从侧窗向外观望，而没有看眼前的路，阿芙洛狄忒见状有些害怕。

一路上他们一辆车也没碰到，似乎没过多久，车就停了下来。司机吸了口烟。阿芙洛狄忒转身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她一个解释，这才注意到他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八岁。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下巴一扬，无礼地表示有人在前面等她。

她打开车门，双腿一摆，下了车。另一辆车没亮灯，而且熄着火。里面似乎没人。

她紧张地走过去，一颗心突突狂跳。吉普车开走了。她走近才看到驾驶席上有个人睡得正香。她敲敲车窗，那人一惊，醒了过来。他看也不看阿芙洛狄忒，只是斥责她来晚了。可她的命运掌握在这些人手里，她根本无法争辩。

这个驾驶员的脾气比刚才那个还差。他什么都没说，可他那一连串的低声咒骂表示他是个希腊族塞浦路斯人。

“你以前带别人过去法马古斯塔吗？”她紧张地问。

“没有，”他十分肯定，“没人想回去。太危险了。”

这段路像是走了一个世纪。烟味熏得她直恶心，可她终于感觉到车子减速了，不禁长出一口气。

“在这里下车。”他说着拉了一下手刹。

“可这里没人！”她表示抗议。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他直截了当地说。

阿芙洛狄忒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她给的钱里分了一杯羹。自然没有人去关注这一点。

“可我不能就这样一个人站在荒凉的地方吧。”她决心不暴露自己的恐慌。

“我不会陪你等，”他说，“他们没给我钱干这个。”

“不是应该有人在这里接应我吗？”

“我不知道你的安排是什么，”他粗暴地说，“他们只叫我把你送到这个地方，现在你已经到了。”

一想到被丢在这个连人影都看不到的地方，阿芙洛狄忒都要吓昏了。干脆放弃了吧，她要去问问这个人可不可以把她送回他们出发的地方。

“那里就是法马古斯塔，”那人说着一指，“你可以从这里走过去。”

她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座城市令人生畏的轮廓。她并没意识到她已经这么接近了。就在那里。那是她的家。那个她深爱的地方，如今一片黑暗。

一个男人向他们走过来。他似乎是凭空冒出来似的。身材修长，中等身高。有一刹那，她还以为是马科斯来了。他来这里接她！她握住门把手，准备冲出去找他。

片刻后，那人走近，她看清了他的容貌，才知道自己弄错了。他一点也不像她爱的男人，连一点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我想那人就是你的向导。”司机说。

她走下汽车，一声不吭地关上了车门。

此时那个男人已经走近，阿芙洛狄忒不知道她刚才怎么会以为这人是马科斯。他和马科斯年纪相近，却更壮实，还少了几颗牙。他表情僵硬，挤出一个凝固的微笑。牙齿之间的黑洞让他看起来十分邪恶。

她立刻就意识到他不会说希腊语，就用英语问了几句，那人同样不懂。

“法马古萨达？”少了门牙的他发音很不清晰。

好像有别的地方可去似的，阿芙洛狄忒心想。

她点点头。

他们并排而行。阿芙洛狄忒的脚已被鞋子磨出了水泡，可她还是决然地向前走。这个城市在他们前面逐渐变大，她渐渐分辨出低矮的公寓楼和房屋。

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生气。路边是一些毁坏的民居和空荡荡的没有灯光的农舍。午夜时分，气温骤降。要是穿件更厚的外套就好了。即便他们走得很快，她还是在颤抖。恐惧已经将她吞噬。

直到来到一百码外，她才注意到那道围栏。她转身看向导，想看看他有何反应，只见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刀具。

沉寂是那么沉重。她想起了她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最后一刻：所有人都在逃命，汽车疯狂鸣笛，人们大声叫嚷，飞机隆隆飞过。而此时她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高效地剪断了铁丝网，让她通过，并没有把断处连接上。大概他们还得从原处返回。

她听到有人说话。是土耳其语。

她的向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本能地挣脱了他，有点迷惑，却很害怕。这个人似乎不如之前那两个人粗鲁，她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不是想要她的手表，因为他正指着手表。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一边指着表盘，一边竖起两根手指。阿芙洛狄忒明白她得在两个钟头以内回来。

两个土耳其士兵溜溜达达地进入他们的视线。阿芙洛狄忒转头一看，向导已经不见了。她只能呆呆地站着，双腿颤抖，仿佛随时可能瘫倒在地。

其中一个土耳其士兵轻蔑地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言不发。这人很壮实，留着大胡子。另一个个子更高，比较有礼貌，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希腊语。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唯一重要的问题，可她没想到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可以胡编一个答案，可她必须说点什么。

“我想看看我们的酒店。”她说。

“我们的酒店……”他重复了一遍。

另外一个当兵的哈哈笑了两声。阿芙洛狄忒明白他也懂希腊语，而且他重复了她说的话，“我们”在这一刻的概念，显然让他们觉得有趣。

“那么，就让我们去‘我们’的酒店吧，好吗？”

这充满蔑视的挖苦已经够可怕的了，其中一个士兵竟然还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向前走。恐惧感越来越强烈。

“向海边走吗？”他问。

阿芙洛狄忒点点头。她拼命不让泪水流出来。不管会发生什么，她一定不会让他们看出她有多害怕。

另一个当兵的拉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他们像三个好朋友似的并肩而行。不过他俩比她高，步幅也比她大。她奋力走着，虽然无法低头察看，可她知道脚上的水泡已经出了血。

“劳驾，”她轻声恳求，“我跟不上你们了。”

两个士兵用土耳其语说了些什么，却没有放慢脚步。他们好像很友善，却假装听不懂她的祈求。

阿芙洛狄忒夹在两个人中间走在破败的街道上。铺路石间长出了野草，商店都已被遗弃了。没时间一一看了。这不是她认识的那座城市。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法马古斯塔已经没有了灵魂。

在前往滨海区的路上，他们好几次碰到了其他土耳其士兵，还停下了几分钟。阿芙洛狄忒不懂土耳其语，因此更害怕了。要是她以前更努力点，再多学一些该有多好。

在尼科西亚，她为自己的外表尴尬不已，可此时她十分感激这些宽大的衣服，它们使她看起来像个平凡的中年妇女。看到她这么个邋遢的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大多数士兵都会有些好奇，但转瞬就当她不存在。

他们看起来那么悠闲，聊天、给对方点烟、传着喝一瓶威士忌。街道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唯一的活物只有老鼠，显然在这里巡逻只是例行公事。即便醉了也不会妨碍他们完成这几乎形同虚设的任务。

这个时候最让阿芙洛狄忒烦心的就是她只有两个小时。时间正滴滴答答地流走，可她知道，向那两个当兵的指出这事可不是明智之举。

在第一座酒店映入眼帘的时候，高个儿士兵问她：

“‘我们’的酒店在哪儿？”

壮实的那个问得更具侵略性。

“哪儿呢？”他重复道。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最好别带他们去日出酒店，否则他们会以为她很有钱。然而，她甩掉了这个念头。她走了这么远才站在了希望的门口：见到马科斯，弄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这给了她勇气，让她的两腿不再发软，不再去央求这两个当兵的把她带回铁丝网那里。

“酒店名叫日出酒店，”她说，“在沙滩尽头。”

两个士兵说了一会儿话。她感觉他们的情绪变了。和刚才一样，她不知道他们在争执什么，可这只会令局面更加可怕。

阿芙洛狄忒知道，即便按照他们这种毫无同情心的步速，也还要再走十分钟。唯一能令她迈动双脚的就是希望。可是这座衰败的城市里，似乎不可能还住着人，她的力量开始一点一点消失。他们走过德穆克拉提亚斯大道和厄鲁姆街，这里有她最喜欢的几家商店，曾经闪闪发光的厚玻璃此时已被砸破，参差不齐。几乎一切都成了废墟。

她看到了远处的日出酒店。它还矗立在那里，完好无损，但在黑暗中十分古怪。她离它这么近，只有一百码的距离。不知是因为希望还是兴奋，她又有了力量。

两个士兵在酒店对面的一个小旅馆外停了下来。

“现在我们要去休息一会儿，”高个儿说，“我们的朋友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第四拨接应阿芙洛狄忒的人。有两个士兵出现在她旁边的人行道上。他们的年纪比之前的两个人大，弯曲的头发中有几绺灰白的发丝。其中一个在制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

即便隔了几英尺，阿芙洛狄忒还是能闻到他们呼吸里的酒味。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下巴。被他的指甲刮到，她感觉很痛。

他用土耳其语说了句什么，其他人都笑了。

头两个当兵的肯定告诉过他们她想去哪里，因为新来的这两个人向日出酒店走去。她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估摸着这两人应该不会说希腊语。

瓦西利斯和哈里德正在酒店屋顶放哨。不久前他们发现有士兵在不远处的小旅店里驻扎。马科斯坚持延长监视时间。

他们刚享用了一顿美食，瓦西利斯还喝了点酒窖里的葡萄酒。为了保持清醒，他们一直在聊天；过去的几天里，他们互诉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但他们执勤时十分警惕。虽然被旁边的酒店遮挡了视线，但他们没有放松对那些士兵的密切观察。

“你隔多久整一次枝？”哈里德一边捻着念珠一边问。

“得看降雨量……”瓦西利斯回答。他正在给他们在屋顶上种的西红柿浇水。

瓦西利斯的柑橘园一直是哈里德最喜欢的话题，虽然他带家人从马拉塔搬到法马古斯塔时放弃了他的柑橘园，可还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再次拥有。

他们俩都面冲大街，一直关注着那里的动静。偶尔会有一辆汽车朝他们的方向开来，在酒店对面转弯，驶上出城的小路。也会有士兵步行经过酒店，只是可能性更小。

“瓦西利斯！快看！”哈里德轻声说，“看下面！”

三个人从左边走了过来，在酒店围栏前停了下来。

“都上锁了，哈里德。没人能进来。”

“我知道，这个地方就像个堡垒，可……”

“别担心，帕帕科斯塔早有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

“把望远镜递给我，”哈里德说，“有点古怪。”他的声音中透着实实在在的焦虑。

刚住进日出酒店的时候，侯赛因便带回了一个被扔在街上的望远镜。那是个军用望远镜，在暗淡的光线下也能看清士兵的制服和样貌。

“有两个当兵的，”哈里德说，“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你没看错吧？”

“你自己瞧瞧！”

瓦西利斯的确看到一个女人跟在两个士兵后面。那两个男人昂首阔步，十分悠闲。女人明显和他们不一样。

他离开屋顶栏杆，害怕被发现。哈里德一动不动，用望远镜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阿芙洛狄忒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日出酒店门前。它看起来是如此陌生，酒店周围的围栏显得充满敌意。她以前从未见过栅栏门上锁。栅栏高过八英尺，无法攀爬。透过栅栏向里看，酒店大门依旧在铁围栏后面完好无损，铁围栏没有被强行打开。

她站在栏杆前面，望着黑洞洞的窗户，两个士兵依旧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越过她的头顶交谈。她真希望能听懂他们的话。

哈里德掩藏在阴影中，尝试调整焦距，以便看清那三个人的脸。但一根根栏杆挡在他们面前，很难看得清楚。

阿芙洛狄忒想：如果能让他们带她绕到酒店的另一边，或许她就能想出个办法了。她只能向他们比画。除非想办法进到酒店里面去，否则她就算是白来了。

一个士兵低头对她说了什么。他的脸近在咫尺，口臭和刺鼻的汗味呛得她直恶心。看到她一缩，他勃然大怒。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粗鲁地拖着她离开了铁栅栏。他的厌烦和冷漠毫无预警地转变成了攻击。此时另一个士兵也在大呼小叫。他把一口唾沫吐到她双脚前面。

前一个士兵依然拉着她的胳膊，拽着她走进酒店一侧的过道。阿芙洛狄忒希望去那里，却不愿这个样子去。

哈里德从屋顶上看着三个人消失在视线里。那两个士兵的叫喊声一直传到了屋顶。

“我不认识她，”他说，“可我希望我们能帮她。”

“不行，”瓦西利斯说，“不然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可我们得去告诉侯赛因和马科斯！得让他们知道有几个士兵就在外面。”

“你去！我留在这里。把望远镜给我。”

那天晚上马科斯没通知任何人就出去了。等到他向南来到酒店前的大路上，那两个士兵已经进了通道。他们粗暴的声音提醒了他当兵的来了。更要命的是，他关上了防火安全门，却没有上锁。

他迅速躲进日出酒店对面的小路，蹲伏在一个门廊里。从藏身处他能看到通道里的情形。他意识到里面是有两个士兵，却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

还有第三个人。那人的个头要小很多。不是孩子，很可能是个女人。她被夹在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逃脱。她的双脚刮擦着地面。她是被那两个人拖着走的。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

他父亲在屋顶上也听到了。阿芙洛狄忒使出了浑身力气大叫。用希腊语。用英语。只为了能让人听到她的呼喊。

哈里德敲了马科斯和侯赛因的房门。他不想吵醒女人，只是轻轻敲了敲。侯赛因立刻就出来了，可马科斯的房里没有回应。

侯赛因把父亲甩在后面，飞一般地冲上了屋顶。

“从这里看不到他们，”瓦西利斯说，“不在视野之内。几乎就在我们的正下方。”

他们依旧能听到女人的尖叫声，片刻之后，传来了啜泣声，声音很大，而这无须翻译。

是她的声音。马科斯心绪翻涌。他认得那个声音。他以前听到过这啜泣声。不可能……他回想最后一次和阿芙洛狄忒做爱时她发出的声音；她那时也在啜泣，只是声音里充满了欢愉。正是这个声音告诉他那个人就是她，可在两个士兵挡住她前，他曾飞快地看过一眼，她的样子和他脑海里的那个女人没有一点相同。

两个士兵并没有把阿芙洛狄忒带到很远的地方，就在日出酒店粗糙的混凝土墙上，他们野蛮地强奸了她。到了最后，她虚弱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她失去了所有斗志。

侯赛因从瓦西利斯手里拿过望远镜。他看不到通道，却看到了别的。街对面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白衬衫一闪。他调整了焦距。

一个男人在街对面看着通道里面的一切。是马科斯。

侯赛因感觉血往上冲。所有理智都离他而去。他把望远镜交还给瓦西利斯，一转身冲向通往楼梯的门。气喘吁吁的哈里德刚刚来到屋顶，却见他的儿子冲下来，没有停下来解释。

阿芙洛狄忒颓然地靠在日出酒店的墙壁上。那两个士兵有些进退两难。他们不能把这个女人留在这里，得把她送回去。否则就得把她弄死。弃尸的地方多得是。可若是杀了她，就得面对没完没了的问题。他们可不愿意眼见着即将到手的钱飞了。

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阿芙洛狄忒也知道他们在为她争吵。

他们拉她站起来。她的雨衣奇迹似的一个扣子都没开，就连腰带也系得好好的。

侯赛因走出防火安全门来到通道里，只见那两个士兵拖着一个大布娃娃似的人向大街走去。他来迟了，没有帮上忙。

就在那一刻，理性回到了他身上。如果他现在露面，走出酒店，就把两个家庭都置于危险之中，还可能无济于事。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良心和责任在交战。他紧紧靠在墙上。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式长睡衣，他知道，他这个样子没法伪装。

过一会儿，马科斯肯定会从这条通道返回防火门。他为什么会在晚上出现？要是那两个当兵的走到通道尽头发现防火门半开着，后果会怎样？想到这种种可能，侯赛因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他最不想与马科斯起冲突，于是他转过身，走了回去。

马科斯尽全力藏好不被发现，可他仍有些怀疑那个女人就是阿芙洛狄忒，不禁从黑暗中跨出了一步。

两个土耳其士兵反拖着那个女人往前走，她只是脚后跟着地。这比让她面冲前方更省力。他们向小旅店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从后面看着他们。

阿芙洛狄忒昏昏沉沉的，士兵把她的眼睛都打肿了，可她还是强迫自己睁开了一条缝，不知道是否可以解脱了。眼前是不是画家和诗人笔下的天堂？强奸结束了……月光满地……马科斯……他正用手捋着头发……是的，那是马科斯，不会错。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马科斯退回到阴影里。

侯赛因匆匆回去，一只脚被什么挂住了，险些绊倒。他俯身想把东西拿开，却发现是条背包的带子。他拾起背包，把它带进了酒店，径直回到屋顶。

“他们走了。”他说。

“那个女人是谁……你看清她长什么样子了吗？”瓦西利斯说。

“没看清，”侯赛因答道，“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可怜的女人，”哈里德喃喃地说，“一群浑蛋。居然伤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不能告诉你妈妈，也不能告诉玛丽亚或伊里妮，”瓦西利斯强调，“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当然不会，乔治乌先生。”

“不然她们准会吓死。”哈里德补充。

“你拿的是什么？”瓦西利斯问。

“我在通道里捡到的。我想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包。”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哈里德问，“或许能知道她的身份。”

侯赛因打开拉链，倒出了里面的东西。只有一个钱包、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丝绒袋。钱包里有几张纸币和六枚硬币。他倒了倒丝绒袋，有个东西掉在了他的手心里。三个男人全都倾着身体想看个究竟。

“你见过这么小的珍珠吗？”哈里德问。

侯赛因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去。包里没有能认清主人身份的东西。

“好了，”他说，“我要去睡觉了。”

他立刻转过身，没让两位长辈看到他眼里的泪水。

不管她是谁，他都没能救下她。

他气自己，更气马科斯。

“该死的，”他喃喃地说，“天杀的，马科斯。”他肯定看到了整个过程。

侯赛因睡着了，却噩梦连连，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阿芙洛狄忒的背包就在他的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晨，他来到厨房，热腾腾的面包的香气依旧在迎接他。穆罕默德、瓦斯拉克斯正和马科斯用长柄木勺当剑玩。

侯赛因坐在马科斯对面打量着他。此时他食不知味，浓浓的黑咖啡在他胃里翻腾着。

马科斯一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不仅因为他永远都很快乐，还因为他和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侯赛因不知道他的这种魅力是否来得就像别的男人穿上裤子和衬衫那么简单。他意识到，马科斯是个技艺精湛的演员。他一定是经过了深谋远虑，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某个人身上。

这个早晨，他选择了孩子们作为他投注注意力和旺盛精力的对象。他是在花时间陪穆罕默德玩，可这也是他取悦埃米内和哈里德的方式。他的办法奏效了。侯赛因从他们眼里看出他们很喜欢马科斯。

可恰恰是这个男人，在昨夜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被人强奸，却没有出手相救。

27

两个士兵把阿芙洛狄忒拖回小旅店，把她丢进一辆吉普车。早先遇到的那两个年纪较轻的士兵再次出现，开车把她送回了铁丝网。身体上的疼痛渐渐将她淹没，也唯有疼痛昭示她还活着。不再有可以减轻疼痛的幻觉或妄想。吉普车每一颠簸，剧痛就在她体内蔓延。

她对回途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危险、焦虑和急躁，这种种感觉都已消失。她不再关心她要去哪里，也不再关心她来自何处。她是死是活再也不重要了。麻木的她甚至都感觉不到绝望，也不再惦念之前经受煎熬时无数次想起的孩子。或许从此刻开始，要想继续活下去，就得这样。

送她回去的还是来时的那几个人。到了最后一程，那个粗暴的希腊人虽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至少还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他把自己的水壶交给他那位一语不发的乘客。对阿芙洛狄忒来说，这简直是令人难以承受的好意。她接过水壶，喝了起来。

“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他问。

羞耻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根本无法回答。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和嘴唇都肿了，雨衣脏兮兮的。天很黑，说不定他根本没看到她这副鬼样子。到了这时她才意识到鞋子和背包都不见了。

她根本不可能从当铺走回去，所以请那个希腊人把她放在家附近。他进城顺路，也没有拒绝。

阿芙洛狄忒挣扎着下了车，踉踉跄跄地向公寓楼入口走去。背包丢了，她没了钱包，没了钥匙，也失去了那枚珍珠。

一阵美妙的声音从上方的阳台传来，是那只金丝雀在叫，它快乐无忧，对世事浑然不觉。凌晨六点，这只鸟儿的破晓歌声，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然来临。罗伊州夫人出来给鸟喂食。看到阿芙洛狄忒僵直地站在下面，她连忙跑下楼去。

“我把钥匙丢了。”阿芙洛狄忒无力地说。

“别担心，亲爱的，”罗伊州夫人回答，掩饰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带给她的震惊，“你父母在我这里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他们也有我的。我肯定能找到它。”

她拉着阿芙洛狄忒的手臂，带她走进走廊。她很快就在一个旧锡罐里找到了钥匙，然后搂着阿芙洛狄忒，打开了楼上的公寓门，一起走了进去。

“我们先把这些脏衣服脱下来，”她说，“我想我们得洗洗脸。”

阿芙洛狄忒坐下来，罗伊州夫人轻轻地帮她脱掉了衣服。阿芙洛狄忒甚至连雨衣的扣子都解不开。她有几根手指骨折了，只能像个孩子似的任由别人帮忙。这位好心的邻居发现她的裙子已经被扯破，血迹斑斑。

“我可怜的孩子，”她不停地说，“我可怜的小羔羊。”

她帮阿芙洛狄忒脱得只剩下内衣时，才意识到她伤得有多严重。

肩膀和后背上的伤已经由红变紫，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开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罗伊州夫人扶她站起来，想带她去洗个澡，却看见她刚才坐的床已被血浸透。

“我可怜的孩子，”她说，“看来我得去给你找一位医生。”

阿芙洛狄忒摇摇头，“不要。”她虚弱地说。

她感觉到了汩汩流出的热血，可不愿意面对任何人的问题。她只想让身子暖起来，再睡上一觉，或许再也不要醒来。就这么一直睡下去。这很适合她。

“让我帮你去洗澡吧。”罗伊州夫人说。

她找到了几条新毛巾，拉起阿芙洛狄忒的手。她此时的状态让她震惊不已。她像是出了车祸，又像是遭到了暴徒的袭击。罗伊州夫人不敢想象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她只知道阿芙洛狄忒需要洗个热水澡。她想先满足她身体的需要，再追问她究竟为什么会成这样。

她用海绵和香皂轻柔地帮阿芙洛狄忒洗干净。

阿芙洛狄忒几乎一句话也不说，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好像她失去了所有的感觉。罗伊州夫人在她的伤口上擦了抗菌剂，用纱布缠住了她骨折的手指，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声叫嚷。仿佛她并不在这里。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好像啪的一声熄灭了所有灯光。

罗伊州夫人帮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扶她上床。她点着了卧室里的煤气取暖炉，还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个垫子。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这个年轻女人似乎只剩下了一具躯壳，还处在极度惊恐中。

“你确定不用去看医生吗？”

阿芙洛狄忒点点头。现在做什么都挽救不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罗伊州夫人用蜂蜜和从储藏柜里找到的几种药草做了浸液，放在床头柜上。

“帕帕科斯塔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今天。”阿芙洛狄忒小声说。

看到阿芙洛狄忒睡着了，罗伊州夫人回自己的家去做饭。

浓汤的香味把阿芙洛狄忒从睡梦中唤醒，她还听到了说话声。其中有萨瓦斯的声音。她再次闭上眼睛，不愿面对丈夫的质问。

她听到罗伊州夫人告诉萨瓦斯他的妻子似乎遇到了小事故，接着说她一定会康复。

阿芙洛狄忒听到萨瓦斯沉重的脚步声穿过房间，靠近床边，便离开了。接着她听到了关门声。

没过多久，她的邻居悄悄走了进来。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她掀起毯子，看得出又得换床单了。

“卫生间的柜子里有新的。”阿芙洛狄忒小声说。

罗伊州夫人不声不响又麻利地换上了床单，甚至都没叫阿芙洛狄忒下床。

“很多年前我是护士。”她解释道。她把床单边角塞整齐，递给阿芙洛狄忒一支体温计，“量一下你的体温，”她说，“要是你发烧了，我们就得去找医生。要是没有……”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不要紧，亲爱的。要是你愿意，可以和我聊聊。要是不乐意，我也能理解。不管是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法再改变。”

这个年长的女人折起被血染红的床单。

“我拿到楼下去洗，”她说，然后仔细看了看体温计，“体温正常。”她说着给她盖好毯子。

她又在屋子里忙活了几分钟。

“我小产过一次，”她平静地说，“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候吃东西尤为重要。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就在罗伊州夫人为阿芙洛狄忒掖被单的时候，埃米内也在日出酒店里换床单。她每周都会换一次床单。她算了算，酒店一共有五百张床，每张床有七套亚麻床单，十五年后才会用完。到时候她就得洗床单了。不过想想那还早着呢。

她正在整理侯赛因和穆罕默德的房间，看到椅子上有一个背包。她最初以为这是以前的顾客留下来的，可为什么她之前没见过它。更奇怪的是，这个背包居然有些眼熟。阿芙洛狄忒经常带着同一款背包来发廊。

她打开背包。里面有一个小钱包，上面绣着几只鸟儿，阿芙洛狄忒曾无数次从同样的钱包里拿小费给埃米内。它不在主人的手里，不安在她心里蔓延。

她把背包放回原处，那天晚些时候她向侯赛因问起他是从哪儿得到这个背包的。

“我在街上捡的。”他如实回答。

“哪里？告诉我具体地点。”

侯赛因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母亲的盘问让他很不自在，好像这包是他偷来的。

“离酒店不远。”他说。

“什么时候捡的？告诉我时间。”

“什么时候重要吗？”

“是的，时间很重要。”

“妈妈，我本不想告诉你……”

“什么事，亲爱的？你不想告诉我什么？”

“这是一个女人的……”他说，“她在酒店旁边的通道里遭到了攻击。”

“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跑下去想阻止他们，可太迟了。他们把她拖走了。”

“噢，老天！”埃米内惊恐地说，“噢，老天……”

“我本来准备杀了他们的。可下楼用了太多时间……”

“你不必自责，侯赛因。要是你这么做了，我们肯定会被发现的。”

侯赛因看到母亲泪流满面，伸手搂住了她。

“可怜的阿芙洛狄忒，”她哽咽着说，“可怜的女人。”

“你认识她？”侯赛因问。

“阿芙洛狄忒·帕帕科斯塔……天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可能是来拿东西的，”埃米内说，“我只希望她能活着离开这座城市。”

真相让侯赛因顿生憎恶。马科斯眼睁睁地看一个女人遭受攻击却袖手旁观已经够糟糕的了，何况这个女人是他的老板娘，真是令人震惊。

“你能保管这个包吗？”侯赛因问。

埃米内从儿子手里接过背包，仿佛那是一件名贵的瓷器。

知道了是谁惨遭那两个士兵的侮辱，侯赛因更坚定地要弄清楚马科斯凌晨时分跑出酒店都做了什么。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格外警觉。

他确定机会会送上门来。一天晚上，他正脱衣服，觉得海岸边有什么东西一闪，不知是不是月光照在波涛上制造出的假象。

侯赛因违抗了马科斯的命令，壮着胆子走上阳台，轻轻滑上门。他不想吵醒穆罕默德。

下面有个人。他绝不会搞错那个人的身份。月光闪闪，白衬衫反着光，一眼便知。

天黑后不是应该留在酒店里吗？这可是马科斯亲自吩咐的。看到马科斯沿滨海区越走越远，快要消失在远处的沙滩上，侯赛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们在屋顶上只会监视冲着街道的那一面，没有人会关注这个方向。

或许他只是出去透透气。侯赛因决定按兵不动，第二天夜里，他又悄悄地站在阳台上。

几个小时后，他放弃了。没人。第三个晚上，马科斯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侯赛因知道他必须动作又轻又快，不能弄出任何动静。他跑回卧室，确认穆罕默德没醒，扭头走进走廊。带着愤怒和好奇，他一次跨两级台阶。他必须在马科斯走远之前来到沙滩上。

没一会儿工夫，他就来到了酒店的防火安全门前。从那里就能走向沙滩。

脚印暴露了马科斯的去向，他小心地将每一步都踩在马科斯留下的凹痕里。

脚印离开了沙滩，走向两座酒店之间的巷道。一拐入那条小巷，侯赛因就看到了巷子尽头马科斯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必须万分小心。踩在石头地面上容易发出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跟着马科斯穿过法马古斯塔的大街小巷。马科斯选了一条迂回路线，走路时异常警惕，偶尔会在街角停下来观察接下来要走的路上是否有土耳其士兵。

最后他来到了城市的边缘。自从上一次见到铁丝网，侯赛因还从未如此靠近这条界线，他躲进了旁边的花园，能看到马科斯向分界线走去。

马科斯在玩命。他和栅栏之间有一大片空地，如果此时有士兵过来，一定会暴露。侯赛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惊惧。

马科斯走向临时搭建的栅栏，又看了看四周。一转眼他就像开门那样打开了一截铁丝网，走到另一边。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铁丝网复原，来掩藏行踪。侯赛因前一秒还能看到他，可他下一秒就离开了侯赛因的视线。

侯赛因无意继续跟踪。至少今晚不行。

为了去这个出口，马科斯选择了一条奇怪又无章法的路线，侯赛因很久都没有走过这些街道了。他找水果时大都去住宅区，今夜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曾经热闹非凡的广场和街道，利昂提奥斯街、沃尔特街和齐非街这些昔日的繁华之地，如今只剩下断瓦残垣。

回酒店的路上他十分警惕，可眼前的景象还是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店铺被搜刮一空，无比荒芜。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冬夜里的黑暗和这座空荡荡的城市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有东西从他面前飞快跑过，黑乎乎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侯赛因浑身一颤。他向来讨厌老鼠。可现在这座城市里，老鼠比人还要多。

他加快脚步返回日出酒店，按照原样将安全防火门留出一道缝，然后跑上楼。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马科斯到底在干什么？他没告诉他们就离开了这座城市，这让侯赛因惊讶，也令他摸不着头脑。

他又监视了好几个晚上，只要看到马科斯出去，他就匆匆下楼跟着他去市郊，然后看着他穿过铁丝网，消失不见。

侯赛因知道马科斯白天有时会去夜总会。回来时不是给他父亲拿来一瓶威士忌，就是带来一支雪茄，可现在侯赛因想知道他在底下还干了什么。因为夜总会的大门向来锁得很紧。

马科斯有时会在白天出去给小宝宝找补给，比如一次性尿布之类。帕尼库斯依旧干不了这种跑腿的活儿，就连走上二楼他都气喘吁吁。

一次外出时，马科斯又找到一份被丢弃的报纸，这次是一份《自由报》，上面报道了针对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的暴行。在过去几天，这两家人都在讨论是否可以离开，可这个豪华的住所外危险重重，没有人敢再提这样的想法了。焦虑再次冲击了每个人的神经。

他们几乎忘记了确切的日期，可广播会提醒他们。他们互相庆祝各种节日，更多的是为了打发时间。十二月初古尔邦节过去了，每逢此节，厄兹坎一家都会宰羊献祭，享用一顿羔羊肉。

“我们也会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埃米内对伊里妮说，“在这里起码不缺衣服！”

“可是，羔羊肉……”侯赛因充满向往地说。他想念美味多汁的羊肉片。

不久之后，就该伊里妮烤制传统的圣诞丁香蜜糕了。这种用蜂蜜调制的点心，塞满了椰枣和坚果。

“真好吃，”埃米内说，她正在吃第三块，“我喜欢你们的圣诞节。”

为了烘托欢庆的氛围，马科斯从夜总会拿来了一台电唱机，把它安装在舞厅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里。帕尼库斯想办法用他做的发电机给电唱机供上了电。

马科斯找来了一些传统的塞浦路斯音乐唱片，既有希腊语，也有土耳其语。听到他放这些音乐，瓦西利斯和哈里德也加入进来。就连穆罕默德和瓦斯拉克斯也被鼓励去学舞步。

玛丽亚更喜欢流行歌曲，马科斯又去楼下找来了更多唱片，有阿巴合唱团的，埃斯里兄弟合唱团的，还有史提夫·汪达的。他们说服了伊里妮下去跳舞；被劝了几句后，埃米内很快也站了起来。哈里德并没有阻止她，不过她感觉到了反对的目光。

“亲爱的，”伊里妮喊她的儿子，“过来和我们一起跳舞。”

“等一等！”马科斯说。他走到电唱机边上，换了一首歌。这是他母亲的最爱。

侯赛因看着他们跳舞。

“天堂，我置身天堂。”法兰克·辛纳屈柔声唱道。

马科斯把伊里妮拉到近前，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小号、鼓和歌声完美一致，他带着她随着这欢快节奏轻轻摇摆。她闭着眼，脸上挂着笑容。在一个儿子的臂弯里，她忘掉了对另一个儿子的担忧。

侯赛因看到母亲望着正在跳舞的两个人。马科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一曲完毕，就去邀她跳舞。音乐向所有人施展了它的魔力，马科斯同样如此。

他们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他们为何来此。这就像一个派对，马科斯是主角，他笑着换唱片，为人端饮品，舞了一曲又一曲。他看起来潇洒如常。他的鞋子闪闪发光，皮尔·卡丹牌西装（从一位有钱客人的衣橱里借来的）完美无瑕，闪亮的头发已被埃米内修剪整齐。

侯赛因一直在看马科斯。他听说法兰克·辛纳屈是个恶棍，可这并非他不跳舞的原因。

28

大家跳了半天都累了，纷纷回房间去睡觉了，两个年长的男人爬上屋顶，继续放哨。

侯赛因在阳台等待着。知道马科斯随意进进出出，加重了他深陷牢笼的感觉。虽然他们在以某种方式生活着，却与世隔绝，被剥夺了接触外界的权利。不管马科斯在做什么，他都是为了自己，对此侯赛因十分肯定。

几天后的夜里，他跟踪马科斯出去，发现有人在围栏另一边等他。马科斯交给对方一个小包。那人接过打开。月光下，金属光泽闪动不已。

那人随后递给马科斯一个信封。他打开信封看了看，显然很满意里面的内容，然后装进口袋，转身离开。

侯赛因意识到马科斯这次不会穿过围栏，要想在他之前回到酒店，就得快点了。他拔腿就跑，不停地回头张望，然后一把推开防火安全门，确保它开着，冲进了大厅。

他停下来刚刚喘了口气，就只听吱嘎一声，防火安全门就被从里面锁上了。马科斯肯定也是跑回来的。侯赛因已经来不及上楼了，他躲进阴影，藏在看似支撑着天花板的巨大装饰立柱后面。

他看到马科斯穿过接待处，走到了夜总会门前。片刻后，他打开门锁，走下了楼梯。

白天马科斯总是小心谨慎地锁上大门，可这次他甚至把钥匙都留在了外面。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他。

刚才的奔跑，让侯赛因的心怦怦直跳，可此时他心跳得更厉害了，因为他冲出阴影推开了夜总会的门。他蹑手蹑脚地走下铺有地毯的楼梯，进入了马科斯的地下世界。

楼梯左侧有扇通往夜总会的门。侯赛因推开一条门缝，里面黑洞洞的。就在走廊的右边，他看到了一束移动的手电筒光柱。他知道自己抵挡不住诱惑，也难以逃脱危险，早早就脱掉了鞋子，把它们放在楼上的柱子边，悄悄地向跳动的光亮走去。通往保险库的里外门都开着，透过第二道门的门缝，侯赛因能看到马科斯。

眼前所见在他的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马科斯面前的桌上堆满了枪支。这一点不足为奇；侯赛因早就猜到马科斯在卖枪。他估摸不管是希腊族还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一定会倾其所有获得武器。不管马科斯从哪里弄来了这些金属死亡工具，它们都和等重的黄金一样值钱。侯赛因看到马科斯每拿起一把，都用手摸摸枪管，然后用布包好，把它们放回保险柜。保险柜里还有一堆堆牛皮纸信封，一定是之前交易的收入。

马科斯继续忙活着。这会儿，侯赛因看到了他的脸。一盏小煤油灯朦胧地照在他脸上，投下了扭曲的阴影。他一脸恶魔似的贪婪表情，在这幽暗的光线下，侯赛因看得却无比清楚。

另一个保险柜里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小盒子和丝绒袋。马科斯从里面拿出来一件件珠宝，铺开，全神贯注地看着，算着，然后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看到一堆堆闪亮的黄金和令人目眩的宝石，侯赛因大吃一惊。

他看着马科斯拿起三四件珠宝，随意地放进外套口袋，把其他的再收起来，放回保险柜。

侯赛因退了回去，悄悄走上楼梯。事情已经明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马科斯经常离开这座城市了。钱，枪，黄金。一切都一目了然。

马科斯锁上保险柜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可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满意地扫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把它收了起来。

早在七月份，马科斯就发现他为弟弟藏在保险库里的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十分紧俏。土耳其人入侵后，枪支和黄金都升值了。光是阿芙洛狄忒的珠宝就价值好几十万镑。他还利用保险库为当地几家珠宝店保存项链、手镯和戒指。他在外大肆宣扬日出酒店的保险库有好几道门和暗码锁，是塞浦路斯最安全的地方。人们都很放心把他们的贵重物品放在那里。有些人早在七月二十日就把他们最值钱的东西存在了马科斯这里，那时第一批土耳其军队刚刚登陆北方。

房产、土地、股票和股份都大幅贬值，而马科斯成了岛上少数几个拥有真正值钱财物的人之一。他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找到足够的空间来储存他所有的现金和珠宝。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只要可能，侯赛因就会跟踪马科斯。他发现马科斯居然清清楚楚地掌握了军队的位置和他们的换岗时间。通过判断他选择前往铁丝网的复杂线路和进出的时间，可以看出，对于土军在哪里驻防，在哪里站岗，他都了如指掌。他还意识到马科斯甚至考虑到了月相。满月前后的几天里他特别小心。

每次出去，他都蹑手蹑脚地躲开土耳其士兵。尽管如此，侯赛因还是意识到，马科斯把日出酒店里所有人的性命都置于危险之中。

他不知道马科斯从哪里弄来的那些枪，可令他厌恶的是，他在把明显不属于他的珠宝贩卖到城外。

一天晚上，侯赛因看到马科斯来到了铁丝网边上，决心跟着他出去。那里有很多建筑，树也不少，足够一个瘦人藏身。只要马科斯不在不合适的时间回头，他就不会暴露。

他跟着他走了三四英里，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看到马科斯走到了一堆废弃汽车旁。侯赛因推测自法马古斯塔居民大批离去时，那些汽车就在那里了。他听到一个旧发动机粗糙的声音，然后一辆车开走了。马科斯在这些破旧不堪的汽车里找到了一辆仍能开的车。

他渐渐消失了，侯赛因不知道这个阴险的人如果遇到土耳其士兵会怎么样。他凭直觉知道马科斯必定能脱身。就像他热衷在厄兹坎一家面前表现那样，他能讲一口流利的土耳其语，语言就是他的通行证。何况他身上还有大量现金和黄金，可以大行贿赂。

侯赛因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围栏里，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开始怀疑马科斯是在利用他们一家当保护伞，确保自己家人的安全。侯赛因觉得这一点不足为怪。他只想知道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被人摆布了。

当然，他知道不能声张。即便马科斯不让他们离开酒店是为了一己私利，也没有证据证明。

第二天，浓雾从海上弥漫过来。日出酒店里的人都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中，马科斯却依旧笑眯眯的，充满魅力，侯赛因看到他，却无法回之一笑。他无法和这个希腊族塞浦路斯人一样兴致勃勃。

他们独自留在法马古斯塔已经七个月了，在日出酒店里也住了将近半年，依旧享受着酒店里充足的储备食物。对埃米内和伊里妮来说，豪华的卧房，细亚麻床单，配备齐全的卫生间，可谓十足的享受。

两个年长的男人逐渐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他们一起抽烟，有时一起喝酒，甚至还讨论各自的政治观点，几乎节奏一致地捻动他们的念珠。

帕尼库斯一直在动手制作用具，玛丽亚会去帮忙做饭，但大多数时间都忙着照顾小宝宝。

两个小男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每天都一起玩，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你追我赶，在走廊里踢球，用垫子和椅子搭营地。他们都很清楚不能大喊大叫。他们在日出酒店里要比藏身在家里更自由。

春天带来了绵绵春雨。成为禁区的海滩却已魅力不再。

29

阿芙洛狄忒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星期。萨瓦斯很感激罗伊州夫人来照顾阿芙洛狄忒，也很乐于她出入他们的公寓。他已经搬进了客房。

罗伊州夫人几乎一直守在阿芙洛狄忒的床边，处理伤口，更换床单，握着她的手给她安慰。显然阿芙洛狄忒不愿说她遇到了什么，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人不难猜到有些事她也不想告诉自己的丈夫。

萨瓦斯相信了妻子脚一滑从楼梯上跌下来的故事。这合理地解释了她的手指为什么会折断，脸上为什么会有伤。他为她的身体担心，却没有过分打听。局势已经平稳，他的乐观复燃，对塞浦路斯蕴藏的商机更感兴趣。

去利马索尔的时候，他联络上了一些人，已经开始接洽兴建新酒店。

“我知道这是一笔长期的生意，”他说，“可我们得有超前意识。或许再过段时间我们才能收回日出酒店。”

他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分钟，压根儿没意识到阿芙洛狄忒毫无反应。

“我不知道马科斯出了什么事，”他说，“他到现在也没把钥匙送来。”

阿芙洛狄忒扭过头，不让他看到她的脸。

“你的伤好了很多，”他欢快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用防滑材料重铺楼梯。现在好材料很多。所有酒店都在用。我能拿到好价钱。”

那天下午，罗伊州夫人发现阿芙洛狄忒在哭。这是她第一次哭。

萨瓦斯提到马科斯的名字时，她想起在法马古斯塔的那个可怕夜晚，她看到了马科斯。忽然之间当时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她十分肯定她看到的不是幻觉。

老妇人握住阿芙洛狄忒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发现悲伤又回来了。此时她的痛苦就和她带伤回来的那天早晨一样深刻。

阿芙洛狄忒没有吐露一个字，可她的状态告诉了罗伊州夫人很多。那天，她打算讲出一切。

“你有没有犯过很严重的错误……错到无法弥补？”她哭着问。

罗伊州夫人握住了她的手。

“人时不时都会犯错。”她亲切地回答。

“不只如此。”阿芙洛狄忒说。她一边哭一边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就在那儿。他看到了。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年长的女人安慰她，“我肯定那都不是你的错。”

她陪了阿芙洛狄忒好几个小时。她的泪水没完没了地向下淌，枕头都被浸湿了。罗伊州夫人看得出来，不管这个年轻女人做了什么，都已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似乎从那天开始，她痊愈的速度快了一些。几周后，她已经可以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下楼。罗伊州夫人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她们一起去晒太阳。

阿芙洛狄忒重新闻到这座城市的气味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从这一刻开始，这里的气味对她来说将永不改变。灰尘、老鼠屎、腐烂物、鲜血和怨恨的气味一股脑儿向她涌来。无处不在。

“或许都是你的想象，”罗伊州夫人说，“那些气味已经消散了。我就没闻到。”

“可对我来说，却很强烈，”阿芙洛狄忒的眼里满是泪水，“有这些气味，我根本没法活下去。”

那天晚上，她告诉萨瓦斯她想去和母亲一起住。

她给阿耳特弥斯打电话，得到了她想要的答复。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开的，”她母亲满意地说，“我会派人到希思罗机场接你。”

离开十分容易，毕竟她什么都没带来。

她那位友善的邻居坚持要陪她去买几件新衣服，虽然这里的衣服并不适合在英国穿。

“你总不能穿着你母亲的裙子去，”罗伊州夫人说，“虽然到了那里你也得买几件厚衣服。”

几天后，阿芙洛狄忒坐上了从拉纳卡至伦敦的飞机。

那一天万里无云，飞机渐渐攀升，她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岛国的全貌。绵延空旷的地域，宁静平和的海岸，海龟产蛋的沙滩，这片土地上不可能发生那么多的流血冲突，不可能被一分为二。她能辩认出遭遇重创的土地，可那些柑橘园、群山和村庄看似毫发无损。无须飞机从法马古斯塔上方飞过，她也能想象到那里犹如鬼城的街道和已然失去生气的建筑。

阿芙洛狄忒拉下了遮光帘。她不愿看到这片土地在她下方消失。自上次去日出酒店时产生的麻木已经退去。

感觉恢复了，痛苦才刚刚开始折磨她。

30

侯赛因大为惊讶，马科斯居然如此随意地游走于这座城市，好像他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似乎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只要出得起钱，他就能收买他们。

侯赛因已经跟踪马科斯好几个星期了。他像是着了迷，却依然没有勇气与他发生冲突。

一天晚上，在他跟踪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发现一个土耳其士兵出现在他和马科斯之间，大约距马科斯三十码远。侯赛因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了。

这个年轻的新兵显然没有注意到侯赛因，即便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三十码。侯赛因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已经跟踪过马科斯，已经知道了日出酒店。

他们就这样你跟我、我跟你地走了几分钟。马科斯突然停住了，他弯下身子，像是在系鞋带。就在这个时候，侯赛因看到那个士兵正在掏枪。除非他喝醉了，否则毫不知情的马科斯就会成为活靶子。

侯赛因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为此产生了一丝快感，但他紧接着意识到如果他没被打死，就会被抓。

马科斯能守住日出酒店的秘密吗？他怀疑背叛对马科斯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他观察着周围。他唯一能利用的武器就是一截截碎金属、碎玻璃和其他建筑碎片。突然他发现一块不规则的混凝土块。他毫不犹豫地抄起来用力扔了出去。即便砸不中，也能吸引那个士兵的注意，向猎物发出警告。

虽然已经很久没打排球了，可侯赛因没有丢掉技术，也没有失去力气。坚固的混凝土加速飞行，正中目标。

士兵毫无预警。他的后脑被砸中，立刻瘫软在地。

马科斯只听到砰的一声，立刻转身，只见一个士兵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侯赛因出现在他身后几码远的地方。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同时跑向那具已无生命迹象的尸体。

“必须把他藏起来。”马科斯说。

没时间提问也没时间解释，更没时间容侯赛因细想他刚刚杀了一个人。

“快点。如果他们找到尸体，准会来查是谁干的。”马科斯说。

“得把他搬得离日出酒店越远越好，”侯赛因表示赞同，“那条小巷里有个大杂货店。后面有很多空麻袋。”在他们搬进日出酒店前，那里是侯赛因定期取食物的杂货店之一。

两个人默默地把尸体拖过街道。尸体很重，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

侯赛因不知道他是不是攻击过阿芙洛狄忒的士兵。而马科斯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这一点。

杂货店的门开着，他们把尸体拖进后面黑漆漆的地方，在上面盖了很多层麻袋布。只有尸体腐烂的气味才会暴露位置，可到了那个时候，或许看到的只是一具骸骨。

马科斯看了一眼手表。这件事弄得他迟到了，与他接头的那个人肯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他得尽快脱身。

“你为什么跟踪我？”处理完尸体，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拖尸体的那几分钟里，马科斯一直在琢磨消除侯赛因疑心的最好办法。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跟踪他。

“你告诉大家都留在酒店，自己却跑出来，所以我想看看你在干什么。”侯赛因大胆地说。

“我有东西要卖。”马科斯说着探身摸了摸侯赛因的胳膊。他不过是想表现得像是在和这个年轻人说心里话，甚至还表现出了一丝自责：“我知道这是在冒险。”

如果侯赛因没在保险库里见过马科斯，也没有亲眼见过他捧着枪支和宝石时贪婪的表情，他或许会相信这个男人刚才的话。然而，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一个不一样的马科斯渐渐浮出水面，而且他知道，真实的马科斯和眼前这副表情的人有很大区别。

侯赛因知道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他不会掩饰。对他来说，真相最重要。

“我以前也跟踪过你，”他说，“不光是今天。”

马科斯没有立刻回答。遭到这么直接的质问，一时难以想出该如何解释。他自觉已经十分小心，却还是被发现了，不禁大为惊讶。事实上，他很生气。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就像有无数盏探照灯对着他的脸。

他的体温骤升。竟然有人敢跟踪他，更过分的是，这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小子居然敢评判他？马科斯很少生气，可在这个城市的隔绝区域，在这间巨大的杂货店里，他悄悄地把手伸进了夹克。

黑暗中的侯赛因看不见马科斯的脸，可在保险库里见到的邪恶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有个画面在他脑中闪过：马科斯拿着一把小枪。那把枪此刻一定就在他身上。

掩藏尸体的时候，侯赛因曾注意到附近的柜台上有把小刀，是用来分割这些麻袋的工具。

少年的反应十分迅速。就在马科斯从口袋里掏枪的当口，侯赛因已经一把抓起柜台上那把生锈的刀。这是他那天第二次快于思想的行动。他知道马科斯不会犹豫。这个年轻的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早就知道，有时杀戮只是为了自卫。

侯赛因出手快如闪电，让马科斯大为震惊。他还没来得及摸出枪，那把刀就已经插进了他的胸膛。

侯赛因以前帮父亲宰过羊。刀子划破血肉时，那么静寂又令人惊惶。而抽出刀子后，血汩汩地流到地上的声音更令人震撼。

在这个晚上之前，侯赛因不知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是这么容易。他转过身，充满懊悔和厌恶，跌跌撞撞地靠在柜台上。他的手哆嗦得厉害，刀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他担心几英里外都能听到。

刀子刺穿了马科斯的心脏。他向后倒在了地上，身体已被鲜血浸透。有那么一刹那，侯赛因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表哥穆罕默德的染血衬衫在他面前闪过。

侯赛因不相信他竟然干出了这样的事，可他得把马科斯的尸体掩藏起来。马科斯的尸体轻飘飘的，比起那个土耳其士兵的，就好似一根羽毛。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必须在离开前清理干净。尸体被藏在那具士兵的尸体附近，却没有放在一起。侯赛因做完这一切，拿走了那把枪。

城市另一端与马科斯接头的人终于失去了耐性。他愤怒地意识到当天别想拿到货了。那个希腊族塞浦路斯人让他失望了，而他按规矩已经掏了预付款。他从来不问问题，因为知道自己能从中大捞一笔，他的收购价钱还不到真正价格的一半。对方承诺这次卖给他的比以往的价值都高，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他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等马科斯。他和这位月光夜总会的经理是老熟人了，他不允许他这么容易就逃脱。

侯赛因匆匆返回日出酒店。天蒙蒙亮，他希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房间。

一○五号房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埃米内看到儿子站在那儿，面色苍白，衣服上沾满了血。

“侯赛因！老天！”她说，“老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侯赛因留在走廊里，埃米内立即叫醒了哈里德，让他去看看穆罕默德是否还在睡觉：“回来时带一件侯赛因的衬衫过来，再拿条裤子。”

天还很早，哈里德没争辩，连问都没问就照办了。等到他睁着惺忪的睡眼回来时，侯赛因已经进了浴室。

看到母亲惊恐的表情，侯赛因才知道自己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马科斯的血。他洗掉手和胳膊上的血，将刚才穿的那身衣服团成一个球，扔在角落里。

“现在跟我们讲讲吧。”等他穿好衣服，他母亲轻声说。

侯赛因一五一十地向父母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们没有打断他，连一秒钟都没有。他说了这段时间来他如何跟踪马科斯、看到他离开法马古斯塔、卖掉保险库里的枪支和珠宝。

一开始埃米内一个字都不信。她早已被马科斯的魅力征服。他让所有人都有一种被爱的感觉。

“你认为他卖掉了帕帕科斯塔夫人的珠宝？”哈里德问。

“听着有这个可能。”埃米内说。

侯赛因讲了夜里发生的一切，他如何杀死了那个跟踪马科斯的士兵。

“我不是要救马科斯，”他说，“我要救乔治乌一家……还有我们。”

侯赛因坐在父母的床上，像是一个刚刚做了噩梦来寻找安慰的小孩，控制不住情绪地大哭起来。埃米内坐下来，伸手搂住他，等着他宣泄。

第一次杀人感觉不那么真实。他和那个士兵没有身体接触。或许开枪打死人也是这种感觉。可杀马科斯就不一样了。他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杀死了一个人。即便他厌恶那个人，即便他是在正当防卫，但一个人死在他手下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恐惧仍令他难以承受。

“亲爱的，”埃米内说，“你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你没有选择。”

哈里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早就该这么做！”他喊道，“他活该！这个浑蛋！”

“哈里德！嘘！可不能让别人听到。”埃米内提醒道。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侯赛因渐渐平静下来。他已经是个少年了，可在这一刻，更像个孩子。

“妈妈，你知道他干的最坏的事是什么吗？”

“他干的坏事太多了。”哈里德插嘴道。

“是他要杀你？”埃米内说。

“不是，”侯赛因坚定地回答，“他干过的最坏的事是没帮帕帕科斯塔夫人。”

“什么意思？”埃米内问。

“那天晚上，他在场。我想他全看到了。”

侯赛因讲了他看到的情形。他父亲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什么样的人会干出这样的事？”他咆哮道。

“哈里德！求你……我们不想吵醒任何人。”

“现在有个问题，”哈里德说，“那就是怎么告诉乔治乌一家真相。他们有权知道马科斯已经死了。”

埃米内哭了。“可怜的伊里妮，”她轻声说，“他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他们必须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哈里德坚持。

“可真相会让她痛不欲生，”埃米内说，“而且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相信。她没理由相信。”

他们都同意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哈里德最关心的是如何保护他的儿子。埃米内也一样，可她还想保护乔治乌一家，而且希望尽可能委婉地向他们说出真相。

夜幕降临，乔治乌一家越来越着急。伊里妮尤为如此，不管发生了什么，马科斯向来都是主心骨。他不在的时候，仿佛永不散去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又似鸟儿不再在春日的早晨歌唱。

侯赛因一直留在他的房间里，埃米内为他编了个理由。她告诉别人他生病了。

事实上，侯赛因确实病了。在真主安拉的眼里，他犯下了可怕的罪行。

那天晚上，就像他和父母计划的那样，侯赛因下楼来到厨房，被告知马科斯失踪了。伊里妮泪流满面。瓦西利斯沉默不语。侯赛因知道，伊里妮那张和蔼又布满皱纹的脸将是他一生都挥不去的梦魇。他看到了疯狂的焦虑，却也看到了感激，因为他主动提出去寻找马科斯。

凌晨时分，侯赛因漫不经心地穿梭于大街小巷，几乎有些盼着被人抓住。他回到了那间杂货店，麻袋下面的隆起依旧。马科斯平日像是会巫术似的，侯赛因竟有些盼着他的尸体不翼而飞。他从两具尸体中拽出较轻的那一具，这时，一串钥匙从衣兜里掉了出来。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虽然鄙视自己的行径，却还是决定检查马科斯的其余衣兜。夹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在裤兜里找到了一个丝绒袋，和帕帕科斯塔夫人背包里的袋子一模一样，外面印着法马古斯塔一家珠宝商的名字。侯赛因把它放进左兜，右兜里装了钥匙。他忽然感觉到马科斯那毫无生气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忍不住去看那双眼睛。他英俊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令人十分不安。他最后看了一眼马科斯的脸，在上面盖了一块麻袋片。他突然有了力量，将马科斯的尸体搬到了距日出酒店更近的一家空商店里。

“发现”了马科斯后，他回到日出酒店，他的父母正在等他。

“我找到他了，”他轻声说，“等到帕尼库斯准备好了，我就带他去。”

埃米内说她和哈里德会去告诉乔治乌一家这个消息。

那对夫妇正坐在厨房的大桌边，手牵着手。埃米内什么都不必说。伊里妮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语言已经多余。年长的女人向前一瘫，头伏在桌子上，失声痛哭。瓦西利斯紧紧搂着她。

表哥死了，马拉塔的姨妈和几个表妹也死了，侯赛因永远不会忘记亲人的死带来的巨大伤痛。这种死亡让人始料不及，而且异常残忍，释放着惨烈的伤悲。侯赛因悄悄走回房间，用被子把自己蒙住。他听不了伊里妮的哀号，他无法承受。

几个小时后，他们同意让帕尼库斯和侯赛因一起把尸体带回来。天一擦黑，两个人就出发了。来到商店，侯赛因才意识到帕尼库斯太胖了，根本帮不上忙，主要由他一个人负担马科斯的重量。这几乎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帕尼库斯帮他把尸体从侧面的通道拉进安全防火门。

他们把马科斯放在接待处的软垫沙发上，埃米内和玛丽亚给他换上了新衣服。他身着深色西装白衬衫，和以前管理夜总会时的打扮一样。他们把他整理干净，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帅气，和生前一个样。最后玛丽亚小心翼翼地把哥哥那一头丝绸般的黑发梳成了他喜欢的发型。

见到尸体，伊里妮更伤心了。她的悲伤无穷无尽。埃米内知道，即使知道了儿子的真面目，她一样会这么痛苦。

“爱是盲目的。”她轻声对侯赛因说。

侯赛因由母亲对自己的爱，了解母爱，母亲一向认为子女没有不是。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注意到伊里妮对马科斯的感情像是在崇拜英雄。

玛丽亚在舞厅里准备好了一张长桌，上面铺了白色床单，还收集了酒店走廊各色花瓶里的假花。伊里妮从家中带来的圣像此时放在附近的桌子上，在一盏油灯的照耀下闪着微光。

马科斯的尸体就安放在这里，他的家人在他旁边祷告，守护。即便没有神父，他们也要举行仪式。

除了伊里妮和玛丽亚的哭声，四下一片寂静。瓦西利斯低头坐在那里，帕尼库斯在他旁边。埃米内和哈里德夫妇礼貌地隔开一段距离。一夜未眠。

下葬地点是个现实问题。酒店周围能挖坟的地方并不多。

“那边有玫瑰花坛。”埃米内建议道。

露台酒吧外的确有玫瑰花坛。没有其他选择，初春时节下了雨，土地已经十分松软了。

第二天一大早，马科斯下葬。

帕尼库斯找来工具，费了很大劲挖坟。凌晨五点，他们鱼贯而出。穆罕默德和瓦斯拉克斯睡眼惺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还是被大人叫醒带到了楼下。

马科斯的尸体被床单包裹着，由他父亲和妹夫送入墓穴。除了侯赛因有些畏缩，其余的人都向墓穴里扔了一朵玫瑰，然后开始填土。

“愿上帝怜悯你，愿上帝怜悯你。”他的家人念道。他们已经记熟了葬礼用语。

侯赛因低着头。泪水滴在他的鞋子上。尽管这个死去的人本想杀他，可毕竟马科斯才是丢掉性命的那个。没有正义感，亦没有快感。侯赛因看到伊里妮的脸上生出无数道皱纹，心中顿生怜悯。

他观察着坟墓周围所有人的表情，然后意识到，对每个人来说，这个下葬者都有不同的身份。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马科斯。

葬礼结束后他们吃了传统的丧葬食物克里瓦饭。是玛丽亚用大米代替小麦做的，其他配料如芝麻、杏仁、肉桂、糖和葡萄干，他们的仓库里还有很多。

这是伊里妮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她的泪水已经流尽。葬礼后的下午，她和瓦西利斯静静地躺在他们漆黑的卧室里。

厄兹坎一家都洗了澡，换了衣服，这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传统。

“希望厄运不要降临在我们身上。”埃米内说。

“现在才祈求，有点晚了吧？”哈里德道。

侯赛因感受着肩上的水流，他的双手好像仍然沾满了鲜血，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马科斯的血，也摆脱不了负罪感。每次看到马科斯的父母，这样的感觉就会加深。

几天后，伊里妮问帕尼库斯附近有没有教堂。

“有，”他说，“可我不知道那些地方怎么样了。”

“伊里妮，你不能离开酒店，”瓦西利斯说，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外面都是土耳其士兵。就是那些土耳其士兵杀了儿子。”

“可是……”

在日出酒店的这几个月，她很少想起上帝。她依旧把阿吉奥斯·尼奥塞托斯的圣像摆在房间里，可他似乎永远不会保佑他们。赫里斯托斯音讯全无，她日日祈祷，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她的信仰渐渐消失了。现在马科斯死了，她更是心灰。这个女人曾画过无数次十字，可她再也不会了。

通过广播，他们得知马卡里奥斯依旧在努力让这座小岛恢复和平，可她甚至也不再信任他。

或许她能在教堂里感受到来自上帝的慰藉，他或许能听到她的祷告。上帝的缺席让她陷入了空虚，她渴望恢复信仰。

侯赛因知道大多数教堂的惨状，可他不愿意把实情告诉乔治乌夫人。很久前，里面的圣像和珍贵物品就被洗劫一空，它们大多是蓄意破坏的目标。在把马科斯的尸体带回酒店的途中，他们看到了这样的几座教堂，甚至大门都掉了。

“那些教堂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帕尼库斯轻声说，“而且，你出去无论如何都不安全。”

侯赛因无意中听到了他母亲和乔治乌太太的对话。

“不去教堂我还能忍，但这些衣服……太不合适了。”伊里妮说。

客人们在酒店里留下了很多衣服，却没有一件适合用来服丧。伊里妮不能再穿那些五颜六色的花衬衫或从上到下都缀有扣子的裙子，埃米内也没有衣服可以借给她。

“我知道哪里有这样的衣服，”侯赛因插嘴道，“我现在就去拿。”

侯赛因已经熟悉了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他知道哪些商店已被抢空，哪些完好无损。有些小商店里卖的女装对土耳其士兵来说分文不值，甚至都不值得他们寄回去给妻子，因为它们是老年女装。

侯赛因在这样的一个店铺里，找到了人想活得像个影子时所需的衣服，摆了好几个货架。他带回去很多件，伊里妮穿都穿不完。

葬礼后的第三天和第九天，乔治乌一家在马科斯的坟边上举行了追思会。伊里妮再也没有提过要去教堂。

她明白，此刻她经历的每一分痛苦埃米内都经历过。她们的生命中，灾难接着灾难，痛苦连着痛苦。每天忙着打扫、清洁、做饭，留给她们沉思的时间极为有限。有时候，她们忙完了，就会坐在一起流眼泪，她们失去了太多亲人，都有一个儿子下落不明，她们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有时候她们一起用咖啡渣占卜，给自己打气。没有了信仰，这样有助于伊里妮挺过黑暗的日子。

马科斯死后，酒店里的气氛就变了，就连两个小男孩都情绪低落了几个星期。他们想念马科斯为他们表演的戏法，想念他和他们开玩笑，想念他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的笑声。吃饭变成了敷衍，再也没有了音乐。舞厅一角的那台留声机已积满灰尘。

伊里妮依然坚持给大家做饭。就在埋葬儿子的当天，她也做了蜜制圈饼和达克替拉饭。只有在忙着揉捏面包和做饼干时，她才能忘记马科斯的死，虽然不过几分钟。

瓦西利斯只是安静地伤心。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顶上，不是照料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的药草和西红柿，就是在放哨。有时他一连几个钟头都在看大海，不停抽烟，小心地隐藏烟卷的光亮。他还在屋顶上放了很多酒。哈里德一直陪着他。

侯赛因一连数日沉默寡言，吃不下东西。母亲经常会把食物送进他的房间。

“乔治乌夫人很担心你。”一天，她轻抚他的脸颊说。

侯赛因躺在床上，泪水滑过他的脸。

“我可怜的孩子，”埃米内说，“你也是不得已。”

唯有时间能淡化他对善良的伊里妮的愧疚，即便在那一天，她还特制了他最喜欢的食物，希望能唤回他的食欲。

侯赛因很快就意识到，长辈们需要他提升士气，也需要他做很多事。两个家庭少了三个儿子，他一定要比以往更加坚强。

他把那串钥匙和丝绒袋塞进了抽屉。一天晚上，接待台周围没人了，他试了试那几把钥匙。其中一把打开了接待处通往夜总会的大门。

他悄悄下了楼梯，走向保险库，打开里外两扇门。钥匙能插进保险箱，锁里的机械装置当啷一声，但保险箱的门纹丝未动。

侯赛因明白还得输入暗码。暗码很可能已随他进了坟墓。

他回到房间，把钥匙放回抽屉。那个绿色的丝绒袋塞在角落里，他把它拿出来，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有东西在闪光。他一倒，一条耀眼的蓝宝石项链落在他手里。宝石是半透明的蓝色，宛若窗外的大海，即便光线黑暗，它们也依然闪烁着光芒。每一颗都嵌在黄金上，唯有搭扣上的那颗比其余的大。

他把项链也放回抽屉里，项链的归属让他良心不安。它不属于马科斯，也不属于他。

现在它属于乔治乌一家吗？抑或属于原主人？他暂时会把项链和钥匙放在抽屉里。没有暗码，钥匙串一点也没有用，可那串珍贵的宝石项链一定还有价值。

31

七月。天气炎热，夜晚很短。

瓦西利斯和哈里德从屋顶注意到军队的人员调动频繁了很多。侯赛因也注意到了，不知和那名失踪的士兵有没有关系。同伴不见了，肯定会提升他们的警惕。

闷热的天气，让他们在酒店里愈发难熬了。帕尼库斯从前因自己的大肚子羞于游泳，可现在就连他也渴望和孩子们一起下海消暑。对侯赛因来说，海水轻柔冲刷海岸的声音比海妖的歌声更充满诱惑。一天晚上，他悄悄溜出防火安全门，来到海滩上。他明白不能有一点动静，于是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便钻进了水中。他这辈子还从未一个人独享过大海。浓稠的黑暗笼罩住他，偶尔有磷光一闪。他把整个身体置于海水之下，挥动四肢游了起来，几乎没有在海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游出很远，换成仰泳，凝视星辰。自由令他欣喜若狂。

他父亲和瓦西利斯一直监视着道路上的情况，可即便他们看向这边，也看不到海里有个人。

过了一会儿，侯赛因开始游回岸边。面前的海岸线上有一排巨大的混凝土楼群。在海滩远端，庞大的起重机仍在俯视萨瓦斯的工地。这让他想起了坟地，忽然感觉海水冷冰冰的。他哆嗦了一下。

他望向日出酒店黑漆漆空荡荡的窗户。他们的酒店看起来和其他酒店一样杳无人迹；没有人能猜到里面住着十个大活人。他看到一辆吉普车的车灯。它正沿希波克拉底大道向北行驶。几乎同时，另外一辆吉普车从南边开了过来。两辆车都停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侯赛因推测它们就在酒店前面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父亲和瓦西利斯是否也看到了。他使出浑身力气游了回来，悄无声息地沿着海滩跑回酒店。浑身滴水的他轻轻进入防火安全门，拿出那条他藏在接待台后面的毛巾。

他飞快地冲上十五楼，来到屋顶，那两个男人正愣愣地观察着停车场对面的情形。

他轻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可他们没有回头，必须时刻关注事态的发展。大门上的坚固栏杆足以作为他们和那些士兵之间的屏障，他们听到了叫喊声，铁栏杆挡不住那些声音。

“能听到他们说什么吗？”瓦西利斯问。

“离得太远了，听不见，”哈里德答，“我只知道他们从未对这个地方这么感兴趣。”

“我有些害怕。”瓦西利斯说。

“我也是，”哈里德承认，“感觉很不好。”

“能给我望远镜看看吗？”侯赛因问。

他调整了焦距，仔细观察大门边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没穿制服，是个小个子，比那些土耳其士兵矮很多，光头，留着整齐的络腮胡子。侯赛因记得他见过这个人。他就是和马科斯在铁丝网接头的人。

从马科斯没露面赴约的那夜起，这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枪支珠宝贩子每天都会去他们交易的老地方。

他气自己上当受骗，更气马科斯。他真不该相信他，那个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几个星期之后，他意识到那个姓乔治乌的家伙永远都不会出现了。尼科西亚有人威胁他要么拿钱回来，要么拿回那套约定好的蓝钻石。他没有选择，只能进入空城。

战前他和马科斯做过交易，知道他在日出酒店工作，决定去那里找他。他解开铁丝网，然后系好，出发去找马科斯。

他只来过几次法马古斯塔，对这里的街道一点都不熟，花了一个小时才找到大路。他估计能从这里找到滨海区。

老鼠在阴影中四窜，它们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市。这些老鼠足有一码长，完全不害怕他。

他贴着建筑物穿梭，就在穿过一条满是商店的街道时，他惊扰了一条蛇。他肯定是踩到蛇身上了。自小时候一条毒蛇从他床上爬过后，他就患上了恐蛇症。蛇蜿蜒着爬走了，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他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他觉得靠近建筑物不再安全，就微微向人行道的方向挪了挪。这样一来，他就很显眼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从一条小路里拐出来，里面的两个士兵立刻瞧见了他。他被车头灯照得什么都看不见，汽车轰鸣着在他身边停下，他甚至都没有尝试逃跑。两个士兵跳下车，对他大呼小叫，不停挥动枪支，嘴里骂骂咧咧。他们表现得无法无天，这是一种疯狂状态，毕竟一连几个月了，他们几乎无事可做，只是看守这座除了害虫和爬虫外什么都没有的空城。此时他们闻到了行动的气味，异常兴奋。

这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缓缓举起手。负责开车的那个士兵用枪口抵住了他的胸膛。

“你！”他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在这里干什么？”另一个问了同样的问题，只是声音更大。

他们怀疑这人和他们同伴的失踪有关。

“回答！”第一个士兵喊道，“回——答！”他差一点就要向那个人的脸上吐唾沫了。

“他是个希腊人！”一个士兵哈哈笑，“他听不懂我们的话！”他手舞足蹈，准备好以这个人的沉默为暴力的借口。

“我听得懂。”那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回答。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听懂他的话。

一个士兵向他走近一步。仅凭能讲土耳其语这一条是不能把他列为朋友的。

“别让他跑了。”他对他的下属厉声说。

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没有挣扎。这么做没意义，这两个士兵比他壮，力气也更大，只用了一会儿工夫他就全招了。如果他承诺分给他们一些好处，或许他们能帮他找到马科斯。他认为钻石还在日出酒店里，要是运气好，那里还会有更多值钱的东西。能捞上一笔，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侯赛因一看到那些当兵的和他们的俘虏，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从外面看日出酒店死气沉沉，可马科斯的中间人显然知道那些宝贝来自何处。

他们有危险了。必须离开。

他们和土耳其士兵间唯一的障碍物是那些坚固的铁栏杆。能轻松劫掠的地方多的是，土耳其士兵懒得破坏这些栏杆，可现在他们或许知道了里面有值得他们费事的宝贝。

三个人看着士兵把车开走了。那个俘虏和他们一起走了。等听不到吉普车的声音后，他们才看着对方。

“今晚就得离开，”侯赛因说，“不能等了。”

过去几个月的经历让侯赛因有了一种超乎他年龄的成熟。瓦西利斯听从了这个少年的建议，并且很高兴有另一个人能来继续判断眼前的局势，正如过去马科斯做的 一样。

哈里德却不同意了。他不能任由儿子指挥他。

“可我们在这里一直很安全。”他说。

“不再可能了。即便他们能宽大处理我们，但乔治乌一家呢？”

“你母亲不会同意的。”他厉声说，仿佛这能说服侯赛因。

“如果伊里妮走，”他坚定地说，“母亲也愿意走。”

现实明摆在眼前。哈里德无可反驳。

三个人走下楼梯，分头去叫醒家人。还不到凌晨五点，大家仍在睡觉。

瓦斯拉克斯和小伊里妮蜷缩在一起，十分可爱，睫毛一扇一扇，好似在做同一个梦。玛丽亚抱起伊里妮，帕尼库斯把瓦斯拉克斯抱在怀里。两个孩子都没醒。除了孩子，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们耽误时间。

穆罕默德一做噩梦就会在酒店走廊里梦游，现在他常和母亲一起睡。他总梦到炸弹落在海滩上，把沙子炸得满天飞，周围的一切都燃起大火。自这个岛国支离破碎的那天起，无数塞浦路斯人都反复做着相同的噩梦。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轰炸机从头顶飞过的画面和被毁灭的威胁都难以摆脱。

埃米内睡得很轻，一叫就醒了。她摘下墙上的邪眼。离开房间时，想起阿芙洛狄忒的背包还在椅子上。她拿出丝绒袋和钱包，没动那把钥匙。

对伊里妮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她的邪眼、赫里斯托斯的照片和圣像。

侯赛因只带走了那条项链。

五分钟后他们集合。

“我们去哪儿？”伊里妮问。

谁都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回家？”哈里德说。

“家”这个字眼显然奇怪又空洞。他们面面相觑。如今这个词的意义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可目前来说倒不失为一个去处。

“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我们能离开……却不是像现在这样，”伊里妮含泪说，“这太突然了……”

瓦西利斯知道妻子想的是儿子的尸骨。她以后要如何纪念他，如何在他的坟墓边祷告呢？她怎么能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情况下离开他的尸骨呢？

瓦西利斯说出了她唯一想听的话。

“我肯定我们能回这里找他。”

伊里妮是离开时唯一掉泪的人。其他人都在担忧下一刻他们是否性命不保。

一部分人悄悄走出防火安全门，向海滩走去，另一部分人穿过侯赛因打开的栅栏门。两家人分开走，避免泄漏行踪。

太阳刚刚露头，晨光照亮了他们半年未曾走过的街道，衰败一目了然。只有侯赛因和帕尼库斯熟悉眼前的情形。其他人则惊惧不已。

春雨过后，从铺路石之间，从道路上被炸出的裂缝中，冒出野草。建筑物的毁坏程度比他们所有人印象中的都要严重。街道上尽是废墟和弃物。油漆都已剥落，商店的招牌掉了，金属阳台脱离了建筑物，门被踢毁。他们痛心疾首地看着曾生机勃发的城市变成这般模样。

两家人分头快速赶路。出发前他们已经定好了路线。

城市郊区的树上开满了花，大片的野花丛蓬乱却透着生机。它们冲淡了周围的衰败感。

厄兹坎一家先回到了埃尔皮达大街。他们的家还是离开前遭到土军破坏时的样子。

哈里德迈过已成为碎片的前门。

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埃米内站在那里，用手紧紧捂住嘴。藏在日出酒店期间，她怀念的家不是这样的。她留在火炉上的那锅肉饭已经腐烂殆尽。老鼠咬破了米袋和面袋，一地碎纸片，橱柜上落满了黑乎乎的老鼠屎，它们还爬上了帷帘织物，咬碎了窗帘去铺窝。

穆罕默德和侯赛因留在楼下，埃米内和哈里德去了二楼。上面同样一片狼藉。气味令人作呕，床上用品都被撕扯成碎片。敞开的大门为附近的动物开了方便之门。

“我们需要重新开始了，”哈里德说，“要做的事太多了。先来打扫，然后看看能不能把门修好。”

侯赛因看着母亲。她不住地摇头。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哈里德，”她说，“他们已经把我们的家毁了。”

“可我们要住在这里。”

“或许我们得去找别的地方住，”侯赛因说，“反正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搬家了。”

侯赛因通常不愿和父母顶嘴。可如今受损的不只是家里的东西，他们心中的圣殿已被破坏，永远都无法复原。

乔治乌一家比厄兹坎一家回来得稍稍晚些。玛丽亚抱着小宝宝，帕尼库斯把瓦斯拉克斯扛在肩上。瓦西利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费力行进，伊里妮则担心拐杖的嗒嗒声会被听到。终于他们来到了埃尔皮达大街。他们的四层楼看起来和离开时一样。唯有那些植物有变化，它们不是枯死就是长得过高。

他们六个人穿过低矮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需要上润滑油了。一回到外祖父母的花园，瓦斯拉克斯兴奋极了。他的小三轮车依旧在花园一角，他跑过去，高兴得直叫。

“瓦斯拉克斯！”母亲示意他安静，“过来！嘘！”

一家人都站着不动。他们不愿进屋。并不是因为害怕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而是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马科斯死了，赫里斯托斯失踪，对每个人都是沉重的打击。

土耳其士兵并没有费力闯进他们的房子。门和百叶窗都完好无损。

伊里妮瞥了一眼花园里的空挂钩。咪咪科斯。她永远都不会再养会唱歌的鸟了。

回家的痛苦要比她预计的强烈。小花园让她深切地意识到大儿子已经不在了。从前的每天早晨他们都坐在这里，他喝她做的咖啡，拥抱她，给她唱歌，那歌声比所有金丝雀的歌声都甜美。

瓦西利斯和帕尼库斯拿出藏起来的备用钥匙，她默默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看着她的丈夫走进他们的公寓，玛丽亚和帕尼库斯带孩子们上了楼。

过了一会儿，玛丽亚回来，挤出一个笑容。

“一切都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她说，“有些潮，也落了些尘土，可没人进来过。我们马上就能把家里恢复正常。”

瓦西利斯也出来了。他像以往一样，板着脸。

“还是老样子，”他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有点脏。”

他妻子总是一丝不苟地把一切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今家里落一点灰尘就会很显眼。

伊里妮依旧坐着不动。

“进去吗，妈妈？”玛丽亚问，搂住了母亲的肩膀。

伊里妮静静地摇摇头。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他们一起回来的这个地方再也不能称为家。在她看来，他们为自己的家人和未来而建造的这座楼就像一个坏了的柑橘篓，已经支离破碎，无法使用。

赫里斯托斯依旧生死不明。在他们离开前，他的房间就已经空了。最上面一层也不会有人住了。他们原本有个儿孙满堂的梦，希望儿媳妇能住在这里，生儿育女，可这个梦无法实现了。总有一些生活无法实现。

埃米内来了。哈里德和穆罕默德跟在她后面。

“你都想象不到那里乱成了什么，”她说，“你真该去看看老鼠都干了什么！它们搞出来的破坏比那些士兵还严重。”

她坐在伊里妮旁边，把一只手放在她朋友的手臂上。

“我们没办法住在那里，”她接着说，“已经被彻底毁了，臭气熏天。”

伊里妮看着她。

瓦西利斯又回到花园。刚才伊里妮没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这不像她。他原以为她早已穿上便服，开始除尘和清洁。

可她仍然坐在那里，那对土耳其族夫妇在她旁边。穆罕默德已经跑到楼上找瓦斯拉克斯了。

“伊里妮？”

“埃米内和哈里德需要找个地方睡觉，”她说，“侯赛因和穆罕默德也是。你能找到赫里斯托斯和马科斯房间的钥匙吗？”

瓦西利斯默默地按妻子的要求做了，然后交出钥匙。

“万分感谢，我的朋友，”哈里德对瓦西利斯说，“愿真主保佑你。”

伊里妮站起来，走进她的家开始打扫。她可没法在一个脏兮兮的房子里睡觉。

不管说话还是干活，他们的动静都很小，可即便他们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哪怕使劲关门，也没人会听见。附近连一个当兵的都没有。大部分人都被派去了日出酒店。

父亲和弟弟去了乔治乌家，侯赛因出去找吃的。

“杂货店不可能都空了，”他父亲说，“要是你能找到烟”

侯赛因穿过大街小巷，记下几个地方，稍后再来。他现在的重中之重不是食物。

他才意识到自己落了一样东西在日出酒店，现在想去取回来：马科斯的枪。那把枪就在他的床垫下面，或许能给他们一些保护。他们别无所有。他去那儿还可以带走一些吃的。

还没看到酒店，他就知道出事了。除了偶尔经过的吉普车，日出酒店附近的街道总是静悄悄的，今天，情况变了。

他又听到了工地施工的声音，可当他转过街角，才意识到他听到的是拆除声，而不是建造声。

日出酒店前有三台推土机，发动机隆隆旋转。发动机每边有四个人，每人操一把风钻。即便离得很远，响声也震耳欲聋。

稍远些的地方有一队至少十二名的士兵。栅栏门轰然倒塌，栏杆上开了一个大口子，一台推土机隆隆地开了进去。士兵们一面欢呼鼓掌，一面跟在那个怪物似的机器后走进去。推土机开始铲断保护酒店前门的金属围栏，接着弄碎后面的玻璃。这些士兵对这样野蛮的破坏居然这么着迷，更显凶残。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对天放枪。

他推断他们的目标是保险库。那个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也在现场，毫无疑问是他告了密。侯赛因怀疑他事后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几分钟后，侯赛因离开了。接下来的事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他知道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那些保险箱。已经找不回那把枪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食物。

他拐上了一条小路。他已经看够了这些野蛮行径。那些士兵针对混凝土和玻璃的暴力行为，十分丑陋，让他充满恐惧。

他去的第一家杂货店已经空无一物。除了几块香皂和一些盐，什么都没剩下。到了第二家，他找了所有货架，只在最后一个货架的最里面找到了两罐凤尾鱼。差一点就没看到。他把罐头放进口袋里。在下一家店他发现了几罐鹰嘴豆，还找到了一个小麻袋。大米、豆子、面粉和糖这些干货都没有了。地上有大量老鼠屎。日出酒店真是个天堂。

他又去了三四家商店；每个地方都一样，地上是一堆堆动物粪便、碎纸和碎纸箱，那些曾是饼干和糖的包装。在大街小巷里穿行了两个钟头，他只找到了三罐番茄酱和两罐炼乳。他累了，不再抱有幻想，于是回到了埃尔皮达大街。

一跨过门槛，寂静就告诉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慌忙用手捂住鼻子。太难闻了。

他把一小袋食物搭在肩膀上，去了乔治乌家。

“你父母在楼上。”瓦西利斯说。

侯赛因把食物放在花园里的桌子上，这时伊里妮走了出来。

“找到了什么？”她问，知道所有人都饿了。

“只有一些罐头，”他说，“别的都没了。”

“我可以用这些东西做出好吃的，”她说，“你能把它们搬进来吗？”

伊里妮把罐头一个个从小麻袋里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标签。有些生锈了，可她知道里面的食物还能吃。

“有没有看到我们的药草怎么样了？”

侯赛因礼貌地摇摇头。

“它们长得很好！”她努力用积极的语气说，“看看这株罗勒！还有墨角兰！”

她拿起两大捆放在水槽里的绿色植物，递到他面前让他闻。那股混合的芬芳甜美新鲜，令人心醉。

他把脸埋进这些植物里，以免泄露自己的情绪。几个小时前他们撤离日出酒店时，他甚至都不敢看伊里妮。她的悲痛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他知道这一切都因为他，虽然他是正当防卫，但这丝毫不能减轻他的愧疚。此时她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还告诉他她准备用这些贫乏的材料做出什么饭菜。

给大家做饭对伊里妮来说是一种慰藉，可做完饭，端上饭菜，大家吃完后再收拾好刀叉，她的悲伤好像一件挂在门后的外套，依旧在那里等她。

他把药草还给她，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眼里闪烁着泪光。

“有了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她指着三个罐头说，“我可以做一锅炖豆。我们还有一些蜂蜜，今晚我们还能做甜点。干得好，亲爱的。”

侯赛因慌忙转身走开。她那样温情地和他说话，仿佛他是她的儿子。他承受不了。

“告诉你母亲我一小时后把饭准备好。”伊里妮在他身后说。

侯赛因一步两级台阶。到二楼时，他几乎撞进了母亲的怀里。

“噢，你还好吗？”

“有点喘不过气，妈妈，”他说，“没什么。”

她拥抱了他。伏在母亲肩上，他用衣袖揩掉了泪水。

“我找到了一些吃的，”他说，“就在楼下乔治乌夫人那里。她正在做饭。”

“我去帮她。”

“你去她会很高兴。”侯赛因没话找话。

“噢，”他母亲说，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似的，“这里是赫里斯托斯的房间。如果你不想和穆罕默德住一起，楼上还有……”

“你是说马科斯的房间？”

埃米内立刻就意识到她提出了一个糟糕的建议。

“我睡沙发上。”侯赛因说。

所有人都聚在一楼的餐桌边吃饭，但根本坐不开，要从楼上拿下几把椅子才够。瓦斯拉克斯坐在父亲的腿上，小伊里妮坐在母亲的腿上。穆罕默德坐在一个小凳上。

侯赛因提出去花园里坐同时放哨。现在他们不能放松警惕。

伊里妮为他送来一盘饭菜。

“还能闻得到吗？”她问。

他低下头去闻。那些药草的香气扑面而来。“能，”他回答，“谢谢你，乔治乌夫人。”

不出几分钟，他就把盘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瓦西利斯为他自己和帕尼库斯各倒了一杯鱼尾菊酒。

“干杯。”他们说着碰了碰杯。

瓦西利斯很高兴回家。他一直很想念自酿的烈酒。月光夜总会的上等威士忌和法国白兰地根本无法替代它。他们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日出酒店华丽宽敞，摆满瓷器、水晶和银器，可眼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更自然：一缕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花边桌布，破损的盘子，大家围坐在一张小圆桌边，胳膊碰着胳膊。

圣像回到了特制的架子上，邪眼继续俯视他们。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伊里妮甚至抽时间擦去了上面的灰尘，只是小心翼翼地不去看两个儿子的眼睛。照片里的他们都看着镜头。但一个已不在人世，另一个则下落不明。

第二天中午时，侯赛因已经弄清楚了食物的情况。他一大早就起来了，去了附近的所有街道，查看了每一家食品店。大部分都无须强行破门。门多半开着。他们去日出酒店前，很多店里都还有大量食物，可现在干货都被吃光了，大部分罐头也不翼而飞，他推断都是那些当兵的拿走了。

他回来时就看见母亲和伊里妮坐在厨房的桌边。

“你去哪儿了，亲爱的？”埃米内说，“我们都很担心！”

“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伊里妮关心地补充道。

“我去找吃的了，”他答，“我以为你们知道。”

“可你去的时间太长了……”埃米内说。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他说，“可是……”他犹豫了。事实上他一整个早晨几乎什么都没找到。绝望之下，他甚至闯进民居去找食物。

如他几个月前观察到的，很多房子还保留着他们的主人离开时的状况。盘子里还有食物残渣，一些干透的花瓣落在花瓶底部，形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婴儿围嘴和围裙随意搭在椅背上。到处都是正常生活被突如其来的逃离遗弃的迹象。一切寂静无声，仿佛他们的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生活。

那些遭到洗劫的房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看到它们，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椅子不再整齐地摆在桌子下面，盘子不再耐心地等待扒羊排。家具都成了木条，瓷器都变成碎片。柜子门大敞，贵重物品不翼而飞。有传闻称人们都把钱和珠宝藏在床垫里或地板下面，所以那些土耳其士兵把房子拆得四分五裂。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的房子，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家里同样遭到了疯狂破坏。

到处都臭烘烘的，充满潮湿和腐烂的味道。如果建筑是人，那么眼前的这些已奄奄一息。

不管进去的地方是怎样的光景，侯赛因都只有一个目的：找吃的。东西少得可怜。一整个早晨他只找到了四个生锈的罐头，这连一顿饭都不够。

两个女人期待地看着他。她们的注视令他有些不舒服。自从马科斯死了之后，他就意识到长辈们都指望着他出谋划策。

“只有这些。”他说着把罐头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

伊里妮和埃米内默默地站起来。她们无法掩饰失望。

“外面几乎什么都没剩下。”侯赛因说。

“去找你父亲和乔治乌先生吧。”埃米内说。

两个男人正在楼顶抽烟。他们在赫里斯托斯房间里的一个锡罐里找到了一些陈年香烟。听到脚步声，他们扭过头来。

“侯赛因！”哈里德笑着说。

“你下楼吗？”他问。

“抽完烟就去，”哈里德答，“你母亲有需要我干的活儿吗？”

侯赛因耸耸肩。风拂过他的脸颊。

几分钟后，他们五个人聚集在乔治乌夫妇的房间里。

“侯赛因有话对我们说。”

“我想我们必须走了。”

“为什么？”瓦西利斯问。

“我们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哈里德补充。

“一点吃的都没有了，爸爸。是时候离开了。”

他说的都是事实。

他们面面相觑。但越来越饿的肚子告诉他们侯赛因说得对。

“我们最好告诉玛丽亚和帕尼库斯一声。”瓦西利斯说。

“可怎么出去呢？”伊里妮问，“安全吗？”

侯赛因亲眼见过那些士兵的暴行，外面的确不安全。

“如果离开这里，”哈里德说，“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

“而且阿里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们……赫里斯托斯也是。”埃米内说。

“我们还有小农场，”瓦西利斯说，“还有果树。”

“但是没有地方住。”伊里妮补充道，声音细不可闻。

帕尼库斯出现在门口，而且听到了他们的话。

“如果侯赛因说我们得离开，我们就应该听他的，”他说，“孩子们一直都很饿。要是外面没吃的了……”

“可我们必须找到安全通道，”瓦西利斯说，“不能贸然出去。”

“谁去找？”帕尼库斯问。城里到处是土耳其士兵。

侯赛因发现所有的目光又都落在了他身上。

“等我到明天，”他说，“不过一定要准备好，我一回来就走。”

他们看看彼此。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只要将圣像、照片和邪眼重新打包。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侯赛因跑回赫里斯托斯的房间。那条项链在他睡觉的沙发下面。他把项链从袋子里拿出来，举到阳光下。即便他对珠宝一窍不通，也觉得这条项链堪称绝美。

“侯赛因！”

他一转身，发现母亲跟着他走进了房间。她的眼里闪烁着怒火。

“侯赛因——这条项链哪儿来的？”

“马科斯……我杀了他后从他口袋里找到的。”

“让我看看。”她要求道。

侯赛因很少见母亲这么生气。他把项链交给她；她反复看了看，瞧着那独特的扣钩。

“塞浦路斯只有一个女人有这样的宝贝。”她立刻就认出这条项链属于阿芙洛狄忒。

侯赛因很担心她不准备把项链交还给他。

“我们现在只有这些蓝宝石了，妈妈，”他央求道，“得把它们卖掉，才能找到安全通道。”

她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项链。和侯赛因一样，她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总有一天，他们会补偿阿芙洛狄忒。

“你得知道，”她说，“这些不是宝石，而是钻石。这条项链是阿芙洛狄忒的父亲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这么说，我卖掉它一定能换来我们的安全？”

“但愿如此，”埃米内说，“它很稀有。”

她并不想打探侯赛因的计划，她相信他一定都考虑好了。

“能给我理理发吗？”侯赛因问，“我要很短的那种。”

埃米内没问为什么。

他们在赫里斯托斯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把剪刀。她用这个简陋的工具熟练地剪短了儿子的头发。

他经过小花园，伊里妮正坐在那里。植物长得那么高，她觉得很安全，阳光穿透初夏的树叶照射下来，暖暖的。她以为侯赛因是出去找吃的，便画了几个十字，祈祷他能安全返回。她从前的习惯又回来了。

32

计划的第一步：弄一套士兵制服。以平民的身份，侯赛因很难安全前往目的地。

他知道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制服。他清楚地记得他杀了马科斯的那个杂货店在哪里。根本不可能忘记。他花十分钟到了那家店，一进门，就脱下衬衫捂住口鼻，在尸体的腐臭间快步走向里面，拉开一堆堆麻袋。没有任何动物发现这具尸体，它躺在那儿安静地腐烂。

侯赛因迅速解开制服的纽扣，尽量不去看死人的脸。靴子很容易就脱了下来，然后他拽下裤子。衬衫比较难脱，需要让尸体侧身，才能拉下衣袖。士兵腐烂的尸体上只剩下了内衣，他用麻袋片再次把他盖好。

侯赛因拿起衣服用力抖了抖，确保里面没有蛆虫。他压抑着内心的恶心，换上制服，没有忘记把钻石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来。

制服微微有些大，塞进裤腰才正好。靴子很合适，像是他自己的。他从脏污的商店橱窗里看了一眼自己，觉得应该可以蒙混过关。他记不清那个士兵戴没戴帽子。或许他倒下的时候帽子就掉了。

侯赛因去了马科斯出城的那段铁丝网附近，一路上连一个当兵的都没碰见。天刚一擦黑，他就悄悄溜了过去。

他尽可能地贴着树走，直走到一条大路上。十分钟后，他身后传来了卡车声。是一辆军车，一队士兵坐在车后。车子在他前面停下来，放下了后面的铁围栏等他上车。

车里的士兵挤了挤，在长凳上给他让出一个位置，继续饮酒唱歌。他们在传一瓶烈酒，每人一口。侯赛因假装唱着，假装喝了一大口。没人瞧他第二眼。大部分人也都没戴帽子。

他们经过了两三辆联合国的汽车，又停下一两次搭载其他士兵，最后终于在凌晨时分来到了尼科西亚。车子停在郊区的一个兵营里。大部分人进了兵营，另外一些则闲逛着向市中心走去。侯赛因混进进城的士兵中，尽量隐藏可能暴露身份的塞浦路斯口音。从对话中他得知他们是要去找妓院。他跟着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假装观看商店橱窗，等着那群人走远了。

他并不熟悉尼科西亚。小时候来过一两次，那时这座城市尚未画出绿线，可他没什么记忆了。为了避免和闲逛的士兵打照面，他尽量选择小巷穿行。没过多久他就觉得累，躲进一个黑乎乎的凹进处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店主拉开百叶窗，他才醒来，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钟表铺外睡了一夜。那个灰白头发的钟表匠看到他并不特别惊讶，毕竟城里当兵的太多了，一个士兵蜷缩在他店铺的门廊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进来看看，”他说，很多士兵都愿意买手表，“里面的样式很多。”

侯赛因刚一进去，就听见钟表齐鸣，片刻之内根本别想说话。像是打击乐团在演奏，又如由单个声调不断重复组成的晨乐。报时完毕，嘀嗒声响起，持续不断，永不停歇。

“我真是再也听不下去了，”钟表匠说，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他们说我要是继续听，准会发疯。”

“要是想仔细看看哪一款，就告诉我，”他又说，“喝咖啡吗？”

侯赛因点点头。

他感觉每过一刻，就距离他说出最想问的问题近了一刻。

钟表匠走到商店外，向一个在对面咖啡店外徘徊的男孩子招了招手。几分钟后，那个孩子走进店里，托着一个托盘和两个小杯子。钟表匠知道咖啡有助于客人集中注意力。

“你从什么地方来？”他抿了一口咖啡问。

“不远，”侯赛因巧妙地回答，“海岸那里。”

钟表匠以为他说的是梅尔辛附近的某个地方。大多数土耳其士兵都是从梅尔辛港上船来到塞浦路斯的。他开始给钟表上发条，有些用手，有些则用钥匙。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而这个钟表匠二者兼具。

“有时候，”钟表匠说，“我感觉自己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时间！”

侯赛因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但还是笑了笑。

“你也修表吗？”他没话找话。

“当然，今天就有块表要修。一会儿有人来取。”

“大部分人都有块坏掉的手表。”

“可人们也喜欢奖赏自己一块新的，你们当兵的似乎都喜欢表。”

侯赛因走向对面的一个女表柜台，向里看了看。这里的表带不是黄金的就是铂金的，有许多表盘上还镶有珠宝。

“现今手表和珠宝差不多。”钟表匠嘿嘿笑道，“拥有那些手表的女士根本不需要看表，总会有男人围在她们身边报时……”

“一定很贵。”侯赛因评价道。

“的确。十年来，我才卖掉不超过四块。一乱生意就差了很多。我的很多土耳其族老顾客都离开塞浦路斯了。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又不会来这里。”

侯赛因知道他必须胆大一些，目前为止这个人表现得还算亲切。

“你瞧，”他说着带出了口音，“我不是土耳其人。我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我买不起手表。”

修表匠停下手里的活计。他从前听过这样的故事。

“我的家人失去了一切，”侯赛因说，“除了这个。”他从衣兜里拿出项链。

修表匠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只知道镶嵌在手表上的小粒宝石的价钱。这个年轻人手里的则不同。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宝石了。

“我能看看吗？”

侯赛因递过项链，钟表匠把它们举到阳光下。

“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蓝宝石。”他说着交还项链。

“这是蓝钻。”侯赛因用颇具权威的口气说。

“蓝钻！”修表匠再次向项链投去欣赏的目光，“你是要卖掉它？”

侯赛因点点头。“我要尽快卖掉，我需要钱。”

“这是自然。现在没人不需要钱。”

“这钱是用来帮他们的。”他说。

听到这里修表匠有些糊涂了。这个年轻人的表情脆弱又绝望。显然他非常在意要帮助的“他们”。

“我会尽我所能，”他说，“我可以安排卖掉这条项链。在那之后，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那些人……”

“谢谢。”侯赛因说。

“我会给我的朋友打电话，看看他能做些什么，”他说，“中午闭店时，我们可以一起去见他。不过，要是你不打算买我的东西，我就要开始工作了。十二点再来吧。记得要准时。”

“我不会迟到的。”侯赛因承诺。

他在城市里闲逛，消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喝了两次咖啡。这种花钱的感觉挺奇怪的。一阵羊肉的香气传来，他备受诱惑，买了些土耳其烤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这可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吃肉。

他回到钟表店，几百块钟表的指针都即将垂直。他迈步进去，它们开始报时。修表匠已经准备好。“我找到人了，”他说，“或许卖不到理想的价钱，可今天就能成交。”

这个年轻人用卖项链的钱帮助别人这事很让他感动。看到他，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也当兵了，不过正在这座岛的另一边。

他们在城市里穿行，侯赛因说明了他需要这笔钱的目的。

“我的朋友肯定有门路。”修表匠说。

他领侯赛因走进一条小巷，来到了一家昏暗的小咖啡馆。里面烟雾缭绕，一个面色苍白的胖子独坐一桌。其他人大都三五成群，或是玩牌，或是高声交谈。

修表匠大步向那个胖男人走去，同时示意侯赛因跟上。他们坐在了那张桌子旁。那男人大约六十岁，留着浓密的灰白胡须，和人说话都不看对方的眼睛，一直冷漠地盯着前方。侯赛因怀疑这人是个瞎子，不然怎么对一切都毫无兴趣。但是在看到钻石时，他的表情变了。

“把东西给我，别叫其他人看见。”

侯赛因从桌子底下把项链递给他。钻石在那个男人的摸索下发出轻微的丁零声。他觉得他一定是个瞎子。

“两万。”他说。

“两万？”侯赛因难以置信地重复。这可是一大笔钱。

“他说的是土耳其里拉，”那个修表匠小声说，“大约是五百塞浦路斯镑。”

侯赛因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够不够。

“我只能出这么多。”那个人说，目光依然飘忽。

“这笔钱不是为了自己。跟他说，侯赛因。”

“有两个家庭，一家是希腊族，另一家是土耳其族，一共九个人和一个婴儿，需要安全通道离开法马古斯塔。”

“可法马古斯塔已经没人了，只有土耳其士兵。”那个人生硬地说，语气不容辩驳。

侯赛因没说什么。这个人冷冰冰的，不是那种任由别人与他争辩的人。

修表匠转头看侯赛因。“但这怎么可能……”他说。

侯赛因摇摇头。他不愿解释。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保持警惕似乎更安全。

“我希望把他们安全接出来。就是今天，”他小声说，“可以来尼科西亚。”

“这十个人到底是谁？”修表匠问。

这个老人忽然起了极大的好奇心，问了许多问题。侯赛因急于行动，他在这家咖啡馆里坐得越久，撤离就越迟。

那个胖子向前探身，第一次直接与侯赛因说话。

“传言那里有地雷，”他露出了一口肮脏的牙齿，“所以费用不便宜，正好是这些宝石的价值。”

侯赛因本来盼着能剩下些钱。离开法马古斯塔后，他们需要生活费，可他似乎一次只能解决一个问题。

那个胖子在桌下紧紧攥着钻石。他在修表匠耳边说了些什么，侯赛因听不见。

修表匠示意侯赛因该走了。那个胖男人轻轻一扬下巴，一个站在门边放哨的人走过来，与他们一起离开了咖啡馆。

这笔交易神神秘秘的。侯赛因很高兴离开那个难相处又有侵略性的男人，这人没准儿能把所有人都吓破胆。

走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修表匠道明了详情。

“现在有人带你去法马古斯塔。到了那里，他们等十分钟，然后带你们回尼科西亚。”

很快侯赛因就踏上了返回法马古斯塔的路。开车的是个土耳其士兵，路上没说一句话。

他们经过了几个检查点，每次都是一番激烈的交涉，然后放行。坐车行驶在法马古斯塔安静的街道上，显得那么不真实。侯赛因要求在距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他不相信任何人，担心被这个大兵发现藏身地。刚刚拐过埃尔皮达大街，他就爬下了吉普车。

“你只有十分钟。”那个大兵吼道。

他跑进乔治乌家。他们正等着他，带着兴奋与恐惧。他说出了他的安排。

“一旦到了尼科西亚，乔治乌先生和夫人就能和玛丽亚、帕尼库斯以及孩子们到绿线那一边。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自由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自由。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可他的计划只涉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那之后，他就一无所知了。

数月前，坦克开进法马古斯塔，他们曾以为一切都会很快恢复正常。而此刻他们知道，那只是假设。

“你在尼科西亚有熟人吗？”埃米内问。

伊里妮摇摇头。

埃米内记得帕帕科斯塔夫妇在尼科西亚有一套公寓，不过她没有提。

“他们肯定会帮我们找到住地的。”她欢快地说。

就连埃米内自己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

在马科斯带去日出酒店的最后一份报纸上，有一张关于难民营的照片。对伊里妮和埃米内来说，那里比地狱还要可怕：没地方做饭，没有隐私，夏季闷热难耐，冬季阴冷潮湿。或许，他们已别无选择。

他们出了门。瓦西利斯走在最后。他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伊里妮，然后默默地跟着侯赛因，像是队列整齐的小学生。

转过弯，就是那辆军用卡车。瓦西利斯爬不上去，侯赛因拉了他一把。他们面对面坐在长木凳上，汽车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颠簸前行。来到法马古斯塔界外，开车的大兵和执勤的士兵交涉了很长时间，递过去一个大信封和几张文件。谁也没看清楚，他们都盼着自己最好能隐身。

发动机的轰鸣浇灭了想说的话，就连瓦斯拉克斯和穆罕默德都默默无语，看着路边的一切。他们经过被毁坏的房屋、农场建筑和教堂。看不到农夫在田里工作，也看不到一只动物，没有山羊，没有绵羊，更没有驴子。

看到尼科西亚的郊区他们大吃一惊，正如几个月前阿芙洛狄忒的反应。他们不熟悉这里，可对于一个首都而言，这里破败得令人痛心。卡车轰鸣着穿过北部郊区狭窄的街道向市中心驶去。

衣衫褴褛的人们似乎仍过着平常的日子，老人坐在咖啡馆里，女人观赏商店橱窗，孩子们穿着破旧的鞋子缓步从学校回家。

车子终于停下了，一道屏障出现在眼前。是绿线。

他们一动不动地在卡车里坐了一会儿。螺栓向后拉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铁围栏降了下来。该下车了，有一种卸牲口的感觉。

侯赛因第一个跳下去，玛丽亚把小伊里妮交给他。这是他第一次抱这个小婴儿，也第一次意识到她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甜美。小伊里妮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鼻子。

帕尼库斯费了很大劲儿才下来，然后帮其他人下车，先是岳父母，然后是埃米内和哈里德，最后是玛丽亚。穆罕默德表演了高空跳，自己蹦了下来。侯赛因还抱着小宝宝。他真不想放开她。

玛丽亚站在他旁边，犹豫地伸出手。她看得出来，小伊里妮很喜欢待在侯赛因的怀里。

大兵越来越不耐烦。他可不准备在这里等上一整天，但只有完成任务他才能拿到钱，也就是说，他得把这些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安全地送过绿线。

“快走！”他指着屏障命令。

两家人彼此看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们很害怕大兵的命令，却更害怕说再见。离开得如此仓促，都没来得及细细思量分别的时刻。

然而最后一刻终会到来，只有直觉告诉他们该怎样度过这短短一刻。瓦西利斯用一块餐巾包住了乔治乌家的邪眼，把它递给哈里德，好像是在送出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哈里德则不假思索地把他的邪眼送给了瓦西利斯。两件护身符差不多大小，都用闪亮的蓝色玻璃制成。唯一的差别是埃米内用红绳悬挂，而伊里妮用的是蓝带子。

埃米内飞快地拥抱了一下伊里妮。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救过我们的孩子。”帕尼库斯对侯赛因说。

侯赛因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个小男孩绕着大人形成的圈子互相追逐。玛丽亚抱着小伊里妮站在一边。

大兵重复了一遍他的命令，这次更大声了。

“快走！立刻！”

乔治乌一家听不懂土耳其语，可大兵的手势清楚明白。没时间了。他们突然意识到在一起的生活至此告一段落。他们被硬生生地分开了。

从政变那天到现在，已经一年了，一切都变了，没时间流眼泪，也没时间话别。

路人注意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老妇和两个比较年轻的女人，其中一个穿着一身香奈儿的连衣裙。她们的孩子也衣着高贵。在这种时候，这样时髦的人似乎不可能站在这条大街上。忽然间他们一分为二。伊里妮、瓦西利斯、玛丽亚、帕尼库斯和孩子们听从命令向前走；埃米内、哈里德、侯赛因和穆罕默德原地不动。

乔治乌一家向屏障走去，那边有几个戴蓝色贝雷帽的联合国士兵。大兵交涉了一会儿。他们听不清楚，似乎没有身份证明并没有关系。很快，他们被放行了。

厄兹坎一家看着他们的朋友渐渐走远。他们没有回头。

后来……

当乔治乌一家跨过绿线，他们就和厄兹坎一家一起成为统计资料的一部分了。

超过二十万希腊族塞浦路斯人失去了他们在塞浦路斯北部的家园，四万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被迫离开南方的家。他们都成了难民。

对这两个家庭来说，尼科西亚并不是他们的家。唯有法马古斯塔担得起这个称呼。首都只是他们背井离乡的起点。

两家人分到了冲突发生后空下来的房子，有了栖身之所，厄兹坎一家在凯里尼亚，乔治乌一家在利马索尔。这两个地方分别位于塞浦路斯海岸线上，一南一北，隔线而治，相隔万水千山。

乔治乌家的新公寓比从前那栋整洁了很多，历经磨难的圣像依旧注视着他们。还有用红绳挂起来的邪眼。

伊里妮复制了一部分他们在法马古斯塔的家。在玛丽亚和帕尼库斯的帮助下，他们买了一套塑料椅摆在花园里，伊里妮织了一条花边桌布，和此刻依然静静铺在埃尔皮达大街的他们家里的桌布一模一样。这栋房子里曾有的一些物品，包括几本相册和几件瓷器，被她稳妥地存放起来，以便日后还给土耳其族主人。

她仿照法马古斯塔家中她心爱的小花园，建了一座新的。很快门边就开满了茉莉花，天竺葵还和从前一样，在花盆里怒放。她种了胡椒、西红柿和药草。两年后，他们从自己的葡萄藤上摘下了串串葡萄。

土地没有了，瓦西利斯感觉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已走不了远道，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俯身挖地除草。很多同样来自法马古斯塔的人在利马索尔重新定居，没过多久，瓦西利斯就找到了几个老朋友。他们像从前一样相聚，聊过去，也畅想未来。

对这一家人来说，比起失去了两个儿子，损失些东西算不上什么。每天伊里妮都去教堂点三根蜡烛：为马科斯、赫里斯托斯和阿里。虽然赫里斯托斯依旧没有回来，她的信仰却回来了。

瓦西利斯决定接受现实。他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赫里斯托斯是死是活了。据称，在政变后的那段短暂的内战期间，一些人虽列于失踪名单，却被同伴埋在了永远无从得知的地方。

“他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瓦西利斯说。

“只要我还能梦见他，”伊里妮说，“我就不会放弃希望。”

她所有的不过是希望而已。希望。

忙家里的事、去教堂，伊里妮靠这些坚持活着，帮玛丽亚和帕尼库斯照顾孩子也带给她很多乐趣。

乔治乌一家一直担心真正的主人会要回房子。一天，门铃突然响了。他们以为那一刻真的来到了。

瓦西利斯慢慢走去开门。从前在法马古斯塔，他们一向开着门，可在这里，情况并不一样。

门开了的一刹那，他怀疑自己需要眼镜和拐杖。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瓦西利斯双腿发软。他凝聚了浑身力气，才喊出了儿子的名字。

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赫里斯托斯意识到父亲几乎倒在了他怀中。相比最后一次见面，父亲老了很多。

伊里妮听到丈夫用虚弱的声音喊她，连忙跑出卧室。

“上帝，上帝……”她不断念叨着，泪水已经汹涌而出。

赫里斯托斯在一个土耳其战俘集中营里被关了好几个月，释放后，失去了父母的音讯。看到他曾经视为家乡的地方被铁丝网圈了起来，他有些无所适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们。

他们把哥哥离世的消息告诉他，他彻底崩溃了。他住进了父母卧室旁边那间黑漆漆的空房里，一年多未踏出母亲的小花园。

赫里斯托斯刚刚回归正常生活，又一个打击降临。瓦西利斯中风去世了。

“至少我们陪在他身边，亲爱的，”伊里妮对赫里斯托斯说，“而且他知道我们都在。”

伊里妮一直坚强地活着，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自从侯赛因在法马古斯塔为她找来了丧服，她就一直身着黑色，而且，终生如此。

帕尼库斯开始考虑表哥的提议。他的表哥六十年代末去了英国，随着他的电器连锁店的扩张，他需要内行的帕尼库斯帮忙打理。

帕尼库斯很难向岳母提起此事。赫里斯托斯已经找到了一份修车工的工作。当帕尼库斯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他才明白赫里斯托斯也准备要重新开始。

“我在这里能做什么？”这个理想幻灭的年轻人说，“只能坐着胡思乱想为什么事情坏到这个地步。”

巨大的内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获得了自由，而他的朋友哈拉兰博斯依旧下落不明。他指责他加入的组织，正是他们协助发动了那场改变一切的政变。

“我们自己打开了大门，让别人来侵略，”他说，“看看都发生了什么吧。”

就连伊里妮也愿意离开这个她深爱的岛国。

“如果你和帕尼库斯想去，”她对玛丽亚说，“而且赫里斯托斯去了也能高兴起来，那我就去。我可以不时回来给你父亲扫墓。他不会介意我没有每天守着他……”

在朋友与亲戚的帮助下，他们搬去了伦敦北部。

在凯里尼亚，厄兹坎一家也在尽全力开始新生活。阿里依旧下落不明。家人的照片也被人抢走，他们比以往更加难过。没有了照片，阿里的样子在他们的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他们还能认出他吗？

埃米内很快在发廊里找了份工作。她没办法只是坐在家里等。忙着洗头发、剪头发，可以暂时让她分散些对儿子的牵挂。

几年后，岛国北部的旅游业渐渐恢复。侯赛因一直靠打零工维持生活，和他父亲一起在餐馆厨房里工作。然而，工作再也没有带给他挑战，他越来越无聊。

他现在的最大兴趣是排球。他实现了自小的愿望，入选了土耳其族塞浦路斯队。有那么一年多，他都因为实现了梦想兴奋不已。可他的满足并没有持续太久。北塞浦路斯并不是一个国家，方方面面都有禁令，体育代表队也受限。

“根本没有意义，”他对父母大声抱怨，“要是打不了大型比赛，又有什么意思？”

这个岛本来就小，还得住在限制区里，种种制约令人压抑。对像侯赛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就如伸出胳膊就碰到了墙壁。他渴望把墙推倒。

一天，穆罕默德放学回家，问了母亲一个新问题。这让埃米内觉得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还记得我们在酒店里认识的朋友吗？”他问，“现在我是不是应该憎恨他们？”

埃米内一再向他强调他不应该恨他们，可她意识到，她的小儿子将一点点忘记曾和那家希腊族塞浦路斯人亲密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多的胜利纪念碑在北方拔地而起，地名和街道名都变了，大批土耳其人来这里定居，带来了他们的文化。埃米内劝说家人离开。她不再爱这里，哈里德也有此意。唯一让他们舍不得的，是阿里一直没有回来。

“不管我们在这里，还是在别处，他都下落不明，”哈里德说，“如果他回来了，我们总有办法知道。”

他们认识很多去伦敦的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在那里生活的确十分艰辛，可对愿意卖力工作的人来说，机会多的是。几个月后，带着几个早已离开的朋友的地址，他们买了单程机票，离开了塞浦路斯。和一栋不属于他们的房子告别无须多愁善感，可要离开他们的岛国，却令他们心如刀割。

到了伦敦，侯赛因轻而易举便在餐饮业找到了一份工作，很快升任餐馆经理。水球已经成为记忆，不过他依旧热爱体育，仍旧抽时间在周日去打排球。他每个工作日工作十八个小时，还奖励了自己一辆二手福特卡普里汽车。穆罕默德很喜欢那辆车，每天搭哥哥的车去上学。

从他们踏上伦敦的那一刻起，侯赛因就决定做一件事。

一天，他请了半天假，去哈顿公园的商店里寻找他要的东西。没有哪家店有类似的钻石项链，于是他又去了邦德街。有一家橱窗里有条差不多的，却没有标价。一个身着制服的门卫守在入口。

侯赛因走进店内，西装革履的售货员礼貌地问他有何需要。

侯赛因说他想看看那条项链。他努力装出不怯阵的样子。他终于有了一辆好车，却被停在了街角，他真希望刚才把车直接停在店外。

“这条项链品质一流。”售货员一边说，一边彬彬有礼又小心翼翼地把那条蓝钻项链放在紫色丝绒托盘上。他心里很明白，这位顾客不会掏钱购买。“售价大约三万镑。”

钻石的成色和大小与侯赛因记忆中的那条差不多。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价钱。

每个人都十分怀念塞浦路斯。空气，花香，美味的柑橘。这些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香甜了。

距乔治乌家和厄兹坎家不远处有个社区中心，土耳其族和希腊族塞浦路斯人经常在那里聚会。

玛丽亚听说了这个中心，觉得母亲应该去转转。一个下午，她开车带母亲去了那里。

大厅里通风良好，摆满了桌椅。伊里妮看到了几个熟人，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混在一起，生机勃勃的声音让她震撼又满足。

埃米内正和哈里德在大厅一角喝咖啡。忽然，她看到了两个身影。

“哈里德，”她说，“你看那边……就是刚刚走进来的那两个女人……”

“哪两个？”哈里德现在的视力不太好。

埃米内早已站起来，穿过一张张桌子，匆匆向门口走去，脚步几乎有些踉跄。而泪水早就淌了下来。

玛丽亚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臂。

她轻轻拉着母亲转身，让她看看她的老朋友。

埃米内和伊里妮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仿佛永远也不会松开彼此。然后他们坐在一起，讲起分别后各自的生活。

巨大的悲伤不时将他们吞没。伊里妮告诉了他们瓦西利斯的死讯。哈里德低下头，试图掩藏他的难过。念珠不曾中断的噼啪声消失了。他近来寡言，此时更是彻底沉默了。

“我很难过。你肯定非常想他。”埃米内说，眼里闪烁着泪光。

伊里妮把手放在哈里德的手臂上，过了一会儿才拿开。此刻无须多言。

然后，她问了不得不问的问题。

“阿里……”

埃米内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得知赫里斯托斯已经回来了。

“依旧下落不明。”她说。

两家人又成了邻居，他们的房子相距不过半英里。从那以后，每周都有聚会，到对方家里串门，一起吃叫法不同却是同一道菜的包心卷。

一晃几年过去了，侯赛因贷款开了自己的餐馆，又开了第二家。生意越来越好，他的积蓄也越来越多。

时候到了。找到阿芙洛狄忒不难。埃米内还记得她父母住在索斯盖特，他开始在那里找她。

初来英国的几个月，阿芙洛狄忒盼着能恢复体力。凉爽的气候给了她一点点活力，但依旧纤弱。和母亲一样，她整天闭门不出，而且尽量避开对方。她们甚至很少离开家，东西由女佣采买。

七十年代末阿芙洛狄忒的母亲去世了，萨瓦斯依然留在塞浦路斯。他不愿意离开，也不甚想念他的妻子。他是个乐观主义者，相信这个岛国大有发展。他曾白手起家，现在决定再来一次。在法马古斯塔，他羽翼未丰的酒店王国依然屹立不倒：日出酒店、天堂海滩酒店的扭曲框架，当然还有他从昔日竞争对手那里买来的。他的新项目仍在继续。银行或许会紧缩贷款，可他仍在借钱收购。萨瓦斯是那种让银行家总有活儿干的人。

和四万名法马古斯塔居民一样，他一直在等这座城市复兴。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个塞浦路斯的睡美人会苏醒。

他很少去英国，但有一次他告诉阿芙洛狄忒，他开始在利马索尔建造新酒店。这座酒店将成为整个度假胜地的明珠，一共有七百个房间。阿芙洛狄忒立刻就意识到她永远也看不到它了。她根本不想去。萨瓦斯从她的答话中听出了这一点。很显然，他们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离婚手续很复杂，在阿芙洛狄忒的律师马修斯和腾比的帮助下，她免于承担萨瓦斯欠下的债务。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像今天仍散落在日出酒店舞厅里的破碎女神像。

阿芙洛狄忒收到了一封埃米内的来信。她礼貌地回了信，邀请她来喝茶。“她现在完全是英国做派了！”埃米内打开信时大声说。之后的那个星期，母子一同赴约。

阿芙洛狄忒没有亲自来开门。一个私人看护把他们请了进来。他们走进客厅，看见阿芙洛狄忒坐在那里，一根拐杖靠在扶手椅上。她没有站起来迎接他们。埃米内意识到她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已经全白，而且相当稀少，几乎能看到头皮时，大吃一惊，她十四年没见过阿芙洛狄忒了，可她也不过三十多岁。

埃米内仔细看着阿芙洛狄忒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房子。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即便已经有了少许衰颓之势，却依然十分舒适。一张低矮的抛光红木桌上摆着骨瓷茶杯、茶托和一把茶壶。

他们猜阿芙洛狄忒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过埃米内并没有问太多问题，有些不太礼貌。

阿芙洛狄忒想知道厄兹坎一家的消息。她认出侯赛因曾在沙滩上工作，也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了塞浦路斯，现在住在哪里，是否还和一起在沙龙里工作的萨维娜·斯库尔罗斯有联系。

他们说的是英语。

埃米内聊起这些细节。她试探地向阿芙洛狄忒说起他们曾去日出酒店避难。

“我们和邻居乔治乌夫妇一起躲进了那里，”她说，“是他们的儿子建议我们去的。”

侯赛因看着阿芙洛狄忒，发现她面色苍白。他真希望母亲别再说了。他最不想让她提起那个夜总会经理，何况说起日出酒店会让阿芙洛狄忒不安。她失去了太多。

阿芙洛狄忒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马科斯·乔治乌。”

“很不幸，他被杀死了。”埃米内说。

“是的，帕帕科斯塔先生告诉我了。”阿芙洛狄忒简略地说。

埃米内和侯赛因都注意到她的语气变了，他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他是个两面派。”她又说。

接着，他们觉得自己听到她在说：

“我真傻。”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

母子对视一眼。

埃米内抿了一小口茶。加了奶可真难喝，她在心里嘀咕，然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侯赛因，无言地催促他赶紧向女主人说明来意。

收到暗示，侯塞因欠了欠身。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帕帕科斯塔夫人，其实我们来这里，”他笨拙地说，“是为了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给阿芙洛狄忒一个紫色丝绒盒。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盒子。她盯着盒子里的东西，许久。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她低声说。

“不是原来的那条，”侯赛因解释道，“我们卖掉了您的项链，才从法马古斯塔安全逃出来。”

一阵紧张的沉默。

“没有您的项链，我们今天不可能坐在这里。”他又说。

这么多年，侯赛因一直努力攒钱，为了存钱而加班。终于，他来还他们为自由欠下的债。

她看着那张诚挚的脸，意识到他并不知道他的这种行为的重要性：这不容置疑地向她证明了马科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她。她没有摸那条项链。

“我很抱歉，可我不想要，”她啪的一声合上盒子，坚定地说，“我真不想要，我不能接受。埃米内，求你让他把项链带走。”

阿芙洛狄忒把项链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侯赛因，你这么做我很感动，可我不愿意要从前的东西。它们只会让我想起可怕的事情和可怕的岁月。你还是把项链卖了吧，想做什么就去做些什么。”

“可……”侯赛因想要插话。

“你不亏欠我任何东西。”

侯赛因尴尬地拿起盒子，把它装回衣兜。

气氛变了。阿芙洛狄忒不想和他们继续交谈，埃米内看得出来她很不安。虽然身体虚弱，她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刚毅。

埃米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或许能缓和紧张气氛。

“我差点忘了，”她说，“我们捡到了一些你的东西。”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绣花钱包和一个丝绒袋，递了过去。

阿芙洛狄忒看着这两样东西，没有露出一丝认得它们的表情。

恰在此时，看护走进来问是否需要添茶。

“不用了。”阿芙洛狄忒答。

侯赛因站起来。显然是时候告辞了。

母亲接到儿子的暗示，把两样小物件放在了茶盘上。

阿芙洛狄忒依旧坐着。

侯赛因知道他们逗留的时间过长。他经过多年的辛苦工作才买下了那条项链，而阿芙洛狄忒竟是这种反应，他们都不免有些惊讶。她评价马科斯的话一直在他们耳边回荡，几个星期都不曾消失。

阿芙洛狄忒很想一个人待会儿，于是告诉看护提前下班。

她缓缓来到厨房，茶盘就放在滴水板上。她拿起丝绒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布满细纹的手掌上，这是她最后一次端详那个不规则的小东西。她打开水龙头，慢慢地将它滑出手掌。

那个东西在塞孔里飞快地转了个圈就消失不见了。片刻后，它冲出了索斯盖特的这所房子，顺着地下排水管道漂出几英里，来到了污水处理厂。很久以后，这枚小小的珍珠终于回到了大海。

这么多年来，埃米内与发廊的老朋友萨维娜依旧保持着通信。消息翻越万水千山，从塞浦路斯传到了伦敦。其中之一便是一个由法医和科学家组成的专门小组正在确认无名墓中尸骨的身份。埃米内依旧盼望得到阿里的消息。不管什么消息，有总比没有强。

后来，埃米内收到的信封里掉出了一份关于一家连锁酒店的剪报。看了几行，她意识到酒店业主正是萨瓦斯。他欠下巨额贷款，加之近来金融环境巨变，不得不宣布破产。她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明白这篇报道的内容（近来她很少看希腊语，萨维娜也总是用英语给她写信）。剪报背面是一幅照片。摄于日出酒店开业典礼，萨瓦斯和他的前妻正站在鲜花拼成的日出酒店的名字前面。

她用手捂住嘴。阿芙洛狄忒曾经那么迷人，那么美。那一袭令人眼花缭乱的长裙轰动一时，埃米内想起，为了迎接那晚的到来，是她为她做的发型，一切宛如昨日。她不由自主地大声念出了照片下面那一段说明文字：“萨瓦斯·帕帕科斯塔和他已于去年离世的前妻阿芙洛狄忒。”不过寥寥数语。

埃米内坐在那里，看着在黑白报纸上回望她的那双黑色眼眸。

自从来到伦敦，乔治乌一家一直都在关注祖国的消息：谈判和随后的僵局、岛国已面目全非的现状、希腊族和土耳其族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吁、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的宣告成立、二○○三年界线终于开放。

他们还知道这一妥协计划以失败告终，南方遭遇经济危机。失望深深烙在了他们心里，希望却从未离开。

二○一四年，谈判再度重启。在法马古斯塔城墙环绕的城市内，受难日礼拜活动在一家教堂举行，美国副总统前往。五十多年来，他是前往该岛的职务最高的美国官员。

伊里妮在伦敦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这倒叫她在塞浦路斯认识的所有人都备感意外。赫里斯托斯娶了一位英国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他们和伊里妮住在一起。玛丽亚和帕尼库斯则住在旁边的街区；他们的孩子已经结婚了。

儿孙都环绕在伊里妮膝下，她活到了九十多岁。他们是她长寿的理由。大多数时候她依旧为所有人做晚饭，她唯一对年纪的让步就是得睡个午觉。从前在塞浦路斯，每逢酷暑难耐，她就爱午睡。

在他们住在伦敦的这些年，铁丝线、塑料网和岗哨依旧矗立在法马古斯塔周边。风吹过街巷，弥漫着咸味的空气缓慢地破坏着一切。伊里妮一周仍有几次从梦中惊醒，以为自己还在那里。

现在她快一百岁了。她的梦近来愈加频繁，有时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至于其他的，早已随着年龄褪色：她的眼睛曾是深栗棕色，她的头发曾经也不似现在这般花白，还有她的体力。她的视力和听力也大不如前。

一天，她张开眼睛，看到了朦胧的光线。可能是黎明，也可能是黄昏，她分不出来。一个人站在门口的阴影下。肯定是她的孙女，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白色连胸围裙，上面点缀着玫瑰花图案，她自己小时候就穿这样的衣服。

“快来看！快来看！”伊里妮听到她在喊。

小小的人儿不见了，伊里妮从床上起来，走出卧室，过道尽头有一个房间，里面发着蓝光，她被吸引着不自觉地走过去。

她在电视里看到了法马古斯塔，那里的窗户空空荡荡，混凝土大楼衰败不堪。她靠在门框上，凝视着。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场军事入侵，可她看到的不是坦克，而是推土机。数十台推土机碾过了法马古斯塔的岗哨。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翘首以盼的那一刻真的来了。重建终于开始了。

房子里静静的，孙女不见踪影。她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群人来到她身后。

“我的梦想！”伊里妮轻声说，她的膝盖开始发软，“这就是我的梦想！”

回归

第一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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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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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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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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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40

后记

献给埃米莉和威廉，我爱你们

衷心感谢：伊恩·希斯洛普、戴维·米勒、弗洛拉·里斯、纳塔利娅· 本杰明、史蒂芬· 鲍尔斯、埃玛· 坎顿斯、胡安· 安东尼奥· 迪亚斯教授、雷切· 戴蒙德、特蕾西· 海、赫尔维西亚· 伊达尔戈、杰拉尔德· 豪森、迈克尔· 雅各布斯、埃米尼奥· 马丁内斯、伊利诺· 莫蒂默、维克多·欧维斯、简· 佩奇、克里斯· 斯图尔特、约瑟菲娜· 斯塔布斯和约兰达· 乌利亚斯

1937 年，格拉纳达

深夜的公寓里，月亮透过百叶窗投下暗淡的光，轻微的关门声打破了此时的寂静。女孩子这么晚回家，已然是一种罪恶，更何况她还鬼鬼祟祟，企图瞒过大人的眼睛。

“梅塞德丝！你到底去哪儿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道。

一个年轻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沿着门廊向女孩走去。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六岁，面对那个年轻人站着，低垂着头，双手藏在身后。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在对女孩彻底的失望和坚定的爱之间摇摆。

“你身后藏着什么？别以为我猜不到。”

她伸出手来，摊开手掌，上面放着一双磨损严重的黑鞋。鞋面的皮子像人的皮肤一样柔软，但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它们放在自己手里。“能不能，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他哀求道。

“对不起，安东尼奥。”她轻轻地说，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不能停止。我根本无法停止。”

“但那很不安全。亲爱的，那很不安全。”

第一部

1

2001年，格拉纳达

几分钟前，这两个女人刚刚落座。这两位来得最晚的观众刚一进场，粗鲁的吉卜赛看门人就迫不及待地插上了门闩。

五个少女走了进来，每一个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紧绷在身上的衣衫明艳绚烂，火红、橘黄、翠绿，还有泛着赭石色的明黄。跳跃的色彩，加上她们翩然而过时留下的丰厚而浓郁的香水味，令她们的出场充满了强烈而刻意的戏剧感。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三个男人，衣着打扮庄重得好像要参加葬礼，从油亮的头发到手工皮鞋清一色是黑的。

随后，一阵纤细而空灵的击掌声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声音非常柔弱，仿佛只是一只手掌轻轻触碰了另一只。接着是一个男人用手指拂过琴弦的声音。另一个男人的琴声则像是低沉而幽怨的呜咽。在这呜咽声中男人开始唱歌，沙哑的嗓音与简陋的环境以及他满是疤痕的脸非常相称。唱词中复杂莫测的方言只有他和队友才懂，但观众仍然能够猜出其中的意味——恋人离去。

就这样，五分钟过去了。在格拉纳达这个潮湿洞穴的边缘，五十多位观众坐在黑暗中，几乎不敢呼吸。歌曲不知是何时结束的，它只是渐行渐弱，直到悄无声息。少女们知道这是在示意她们退场。她们的步态中带着笨拙的轻佻，眼睛望着前门，甚至都没留意到房间里那几个异国来客。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危险。

“就这些？”迟到者中的一个悄悄问道。

“我希望不是。”她的朋友答道。

有那么几分钟，四周弥漫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紧张。这时，一串甜美的声音在寂静中滑过。那不是音乐，却圆润，有力，幽幽作响——是响板的声音。

一个少女回来了，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型通道，演出服的荷叶边裙摆轻轻拂过前排游客沾满尘灰的鞋面。她的裙子上，一片绚丽的橘黄中点缀着硕大的黑色斑点，衣料在腹部和胸部绷紧，看上去有些变形。她的双足用力踏着舞台地板上的木条，如此合乎节奏，一、二，一、二，一、二、三，一、二、三……

随即，她将双手举起来。响板敲击出深沉而令人陶醉的颤音，她开始缓慢地旋舞。旋转时，她的手指不断地用力叩击手中的黑色响板。观众们如醉如痴。

为她伴奏的是一首哀伤的歌，歌手一直眼神低垂。少女沉浸在自己的恍惚梦幻中，继续跳舞。她既不像在回应音乐，也不像是意识到了观众的存在。她妖娆的脸上有一种纯洁而专注的神情，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世界。她腋下的衣裙已经浸透汗水，颜色变深。当她旋舞时，水盈盈的汗珠在眉毛上凝结，她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舞蹈结束了，就像开始时那样伴随着一声决绝的踏步，仿佛画上了句号。少女双手举过头顶，眼睛望着低矮的穹顶。她对观众的回应没作任何答谢。他们是否存在，对她来说并无区别。室内的气温已经升高，前排的观众吸入了一种醉人的混合气息——那是她麝香般的体味和散入空气中的汗香。

她刚刚离开舞台，另一个少女就接替了她。第二位舞者透出一种不耐烦的气息，仿佛只想尽快结束，尽早脱身。更多的黑色圆点在观众眼前翻涌，这次舞者穿的是一件明艳的红裙。瀑布般的黑色鬈发遮住了她吉卜赛人的脸庞，只露出一双清秀的阿拉伯人的眼睛，用浓黑的眼影凸现出来。这次没有响板的声音，无休止地重复的是双足的踏地声：咔咔嗒咔－嗒咔、咔咔嗒咔－嗒咔、咔咔嗒咔－嗒咔……

从足跟到足尖，动作有节奏地重复着。沉重的黑色舞鞋带着坚固的高跟和铁制鞋头，在舞台上震颤。少女的膝盖一定已经承受过上千次震荡波。有那么一阵子，歌手始终默默地凝视地面，仿佛一看到这位黑美人的眼睛，他就会变成石头。观众无法分辨出吉他手是在跟随她的节奏，还是在引导她的舞步。他们之间的交流完美无瑕，无迹可循。她突然挑逗似的掀起沉重的层层裙摆，露出裹着黑丝袜的丰满圆润的双腿，更加急促地炫耀步法的速度与韵律。音乐渐强，舞步渐快，少女旋转着，像个狂舞的托钵僧，又像个飞旋的陀螺。插在鬓间的一朵玫瑰飞到了观众席中。她没有弯腰去捡，因为在落下之前它已经飞了出去。这是一种内省的舞蹈，却也是观众见过的最信心十足的舞蹈。

第一个舞者的伴奏人跟着她走出门外，他们依然面无表情，对热烈鼓掌的观众漠不关心。

演出结束前，还有六七个舞蹈演员上台表演，每一个都传达出同样激荡的热烈、愤怒和悲伤。一个男演员，动作像妓女一样风骚；一个女孩，脸上写满痛苦，却年轻得让人不安；一个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深深铭刻着七十年的磨难。

最后，演员逐个退场，灯亮了。当观众纷纷开始离席，演员们在后台的一个小屋里投过来匆匆的一瞥。观众们在争论，抽烟，端着斟满廉价威士忌的长杯啜饮。四十五分钟后，下一场演出才会开始。

在那间低矮的房子里，空气凝滞，密不透风，充斥着酒气、汗臭和年深日久的雪茄味。观众们从屋里走出，潮水般涌入清凉的夜晚，感觉如释重负。正是这种清澈和纯粹让人们想起，不远的地方就是大山。

“不同凡响。”索妮娅对她的朋友评论道。她并不太明白自己的意思，但这好像是唯一恰当的词。

“是的。”玛吉赞同，“而且这么紧张。”

“的确。”索妮娅继续评论道，“非常紧张，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

“而且她们看上去非常快乐，那些少女，对不对？”

索妮娅懒得回答。弗拉门戈舞显然和快乐没什么关联。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她不断地发现这一点。

她们沿着铺满卵石的街道走向格拉纳达市中心，发现自己在古老的摩尔人居住区——阿尔拜辛区迷失了方向。试着看地图是没有意义的，这些狭窄的小巷几乎连名字都没有，有时甚至没走两步就到头了。

转过街角，看到对面的阿尔罕布拉宫时，这两个女人很快弄清了方向。阿尔罕布拉宫亮着柔和的泛光灯，尽管已过午夜，但笼罩着这座宫殿的温暖光芒几乎让她们以为此刻是黄昏。清澈的夜空衬托着错落有致的角塔，看上去仿佛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宫殿。

她们挽着手，静静地朝山下走去。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玛吉放慢了脚步，等着索妮娅。这是两位密友一直以来的习惯，她们身体的每一处几乎都完全相反。此刻，她们不需要交谈，踏在鹅卵石路上的明快脆响就像弗拉门戈舞者的击掌与响板一样悦耳，比谈话声更让人愉快。

这是二月底的一个星期三。索妮娅和玛吉几个小时前才到这里，但刚坐车离开机场，索妮娅就中了格拉纳达的魔咒。冬日的斜阳用灿烂的光芒点亮了城市，将城市的背景——那冰雪覆盖的群山——留在戏剧般的阴影中。当出租车沿着高速公路飞驰时，她们瞟见了阿尔罕布拉宫的几何轮廓，它仿佛正守护着城市的安宁。

司机慢了下来，出了高速公路的出口，缓缓驶入市中心。现在，两个女人大饱眼福：庄严宏伟的广场，富丽堂皇的宫殿，偶尔还有绚烂华丽的喷泉。然后，司机转到了纵横交织的狭窄鹅卵石街道上。

虽然母亲就是西班牙人，但索妮娅之前只来过这个国家两次，去的都是度假胜地“太阳海岸”。在那里，她都待在沿岸俗套的旅行线路上。全年照耀的阳光和全天提供的早餐都卖给了蜂拥而至的英国和德国游客。附近度假村中的种植园有着浮华的廊柱和精美的铁栏，它们距离这座城市如此亲近，却又如此遥远。而在这里，街道让人迷惑，许多建筑物都已经历了几世纪的风雨。

这个地方充满陌生的气味，是古代与现代的交汇。咖啡馆里坐满了本地人。橱窗里堆着高高的闪亮的小甜饼，那些为生意深感自豪的认真的男人端走它们。街边敞开着百叶窗的公寓，阳台上偶尔晾着几条床单。这是个真实的地方，她想，绝非假冒。

她们坐在车里自由地穿行，这条路，那条路，左转，右转，又左转，好像她们能恰好回到开始的地方。每一条小街都是单行道，偶尔会与误闯进来飞速逆行的电动自行车擦肩而过。有的步行者离开人行道——这显然很危险——踏进了她们正行驶的机动车道。只有出租车司机才能在这个复杂的迷宫中畅行无阻。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念珠，碰在挡风玻璃上咯咯作响。仪表盘上，一张圣母马利亚的圣像端庄地望着这一切，这次旅行没有遇到任何不幸，因此她没有失职。

空气清新剂浓烈的甜香与一路的颠簸让两个女人都恶心欲吐。当汽车终于慢下来，手刹猛地发出“吱”的一声时，她们都松了口气。二星级的圣安娜酒店位于一个破旧的小广场上，两侧分别是一家书店和一家修鞋店。人行道边是一排摊位，此时正在打包收摊。光滑的金色大面包片点缀着橄榄，正被摊贩装起来。原本车轮大小的水果甜饼还剩一部分，摊贩正在用蜡纸将它包好。

“饿死我了，”玛吉一边说，一边看摊贩往小型货车里装东西，“在他们离开之前，我得拿点吃的。”

玛吉不假思索地跑到了路对面，留下索妮娅给出租车司机付钱。回来时，手上的面包已经撕成几块，她正拿着一大块，急不可耐地填进肚子。

“真好吃。来，尝尝吧。”

她将起了硬壳的面包片塞进索妮娅手里，两人站在人行道上，背包放在身旁，一边吃，一边任由面包渣落在石板地上。现在是晚间散步时间，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并肩而行的男人和女人、手挽着手的女人、成双结对的男人都衣履光鲜，虽然只是出来散步，却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

“看来很吸引人，是不是？”玛吉问道。

“什么？”

“城市生活！看看他们！”玛吉指着广场一角一家顾客盈门的咖啡馆，“你觉得他们喝咖啡时会谈论什么？”

“什么都谈吧，让我想想，”索妮娅微笑着说，“像什么家庭生活、政治丑闻、足球……”

“好，我们先去酒店办入住登记。”玛吉已经吃完了面包，“然后再出来喝一杯。”

推开玻璃门，迎面是灯火辉煌的接待处。这里有种高贵感，有许多巧克力盒般陈列的绢花和几件沉重的巴洛克式家具。高高的桌子后面，一位笑容可掬的年轻男子递给她们一张登记表格。他先复印了她们的护照，然后告知早餐时间，又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的一只木头橙子可以保证，她们在将钥匙交还，挂到接待处后面的一排钩子上之前，无法离开酒店。

酒店大堂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很俗丽。她们搭乘一部狭小的电梯上楼，几乎脸贴着脸，行李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塔。到了三楼，面前出现一条狭窄的走廊。她们在黑暗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直到看清几个硕大的、失去光泽的数字：301。

从她们的房间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除了阿尔罕布拉宫。向外能看到一堵墙，特别是一台空调。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坐在这儿朝窗外看，对吧？”索妮娅一边拉开薄薄的窗帘，一边说。

“而且，就算有个摆着豪华家具的阳台，视野开阔得能一直望到山那边，我们也不会用它。”玛吉哈哈大笑，“这个季节待在阳台上观光，太早了点。”

索妮娅很快打开行李箱，将几件T恤衫塞进床头柜的小抽屉，又把其他衣物挂进狭窄的衣柜。横杆处衣架上的金属脱落痕迹让她很不舒服。浴室和卧室一样狭小，索妮娅身材娇小，却也要挤进洗手池后面才能关上门。刷完牙后，她将牙刷扔回唯一一个玻璃杯里，然后回到卧室。

玛吉躺在勃艮第床罩上，皮箱扔在地板上还没打开。

“你不打开吗？”索妮娅问。根据经验，她知道玛吉可能整个星期都不用打开皮箱，尽管里面装满了性感的蕾丝和乱七八糟的褶边衣裙，但可能一件都不用挂出来。

“什么？”玛吉正在专心看一份广告。

“你要打开吗？”

“噢，对。一会儿再打开。”

“你在看什么？”

“在桌上的一堆广告中发现的。”玛吉说着将一张传单凑近眼睛，努力分辨上面的文字。

电压过低的照明灯驱走了室内的黑暗，但昏黄的灯光只能让人勉强辨认出文字。“这是一份广告，有个叫洛斯凡丹戈的地方将要举办一场弗拉门戈歌舞表演，在吉卜赛人居住区。凭我这点西班牙语只能看懂这些。我们去看看，好吗？”

“好啊，为什么不呢？接待员会告诉我们怎么走吧。”

“十点半才开始，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

她们很快出门来到大街上，手里拿着城市地图。她们在迷宫般的街道中漫步，要么闻着香气而去，要么根据地图找寻。

贾丁斯、米拉索尔、克鲁斯、普恩特祖拉斯、卡布奇纳斯……

早在遥远的校园时光，索妮娅就知道了其中大部分词语的含义。每一个词都有一种魔力，它们像画笔的笔尖一样描绘在城市的风景中，一笔一笔，构成一幅完整的画卷。她们越走近市中心，这些街道的名字越显而易见地反映了罗马天主教的统治。

她们朝这座城市的正中心——大教堂走去。根据地图，每个地方、每件事都起源于此。狭窄的街巷似乎不可能通到这里，但索妮娅看到几处围栏和两个坐在雕花门廊前乞讨的女人时，第一次朝上望去。巍然耸立在眼前的是一座极为坚固的建筑，它挡住了天空，像一大块坚固如堡垒的界石。它不像圣保罗、圣彼得或圣心教堂那样通向光明，从她站的地方看，它似乎将光芒抹去了。它前面也没有一大片空地来宣布自己的存在。它就藏在那些排列着咖啡馆和商店的世俗的街道后面，但从这些街道的大多数地方都看不到它。

然而此时，它让世界记起了它的存在。两个女人站在那里，钟声开始敲响，声音大得足以令她们因晕眩而后退。深沉、悠扬、有金属质感的钟声在她们脑中轰鸣，索妮娅捂住耳朵，跟着玛吉离开了这震耳欲聋的声音。

现在是八点，大教堂附近的小饭馆已经客满。玛吉马上被一家店吸引了，店门外的人行道上，一位侍者正站着抽烟。

两个女人坐上高脚木凳，点了杯酒。酒盛在短杯里端过来，还送了一大盘火腿。每次她们续杯时，都会奇迹般地出现更多小菜。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但这些小菜——诸如橄榄、奶油和馅饼——仍然慢慢填饱了她们的肚子。

索妮娅对玛吉选的这个地方非常满意。吧台后面，一排排硕大的火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就像巨型蝙蝠倒挂在大树上，滴下来的油脂形成柔软可塑的小尖锥。旁边是西班牙蒜味辣肠，后面的架子上放着大罐的橄榄和金枪鱼，一排排瓶子望不到边。索妮娅热爱这雾蒙蒙的混乱，火腿醇厚的香味和欢宴的嘈杂像她最爱的衣服一样围绕在身边。

玛吉打断了她的沉思：“那么，一切进展如何？”

这位朋友最典型的提问就像她那支串了两颗橄榄和一颗鲜嫩番茄的竹签，内涵丰富。

“很好。”索妮娅回答。刚一出口，她就知道玛吉不会满足于这个答案。玛吉总是直来直去，一针见血，有时这让人很恼火。自从这天早上在斯坦斯特德机场见面以来，她们的交谈一直泛泛而轻松，但她知道玛吉迟早会问得更多。

“你那位干巴巴的老丈夫怎么样？”这个问题更直接，不可能用一两个字来打发，尤其是不能说“很好”。

九点后，酒吧里迅速坐满了人。开始，顾客大多是些老人，他们身材匀称敦实，穿着帅气的夹克衫和油光发亮的皮鞋，不苟言笑地聚在一起。之后，较年轻的人们涌进来，眉飞色舞地站着聊天，在狭窄的壁架上均匀地摆上酒和小菜——咖啡馆里多的是这样的壁架。嘈杂声让人更难交谈。索妮娅将凳子拉到玛吉身边，两条凳子的木头支架碰在了一起。

“更加干巴巴了，前所未有。”她趴在玛吉耳边说，“他不想让我来这儿，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想通。”

索妮娅看了看吧台上的钟表。再过不到半个小时，她们的弗拉门戈舞表演就要开始了。

“我们真得走了。”索妮娅说着从凳子上溜下来。尽管很喜欢玛吉，但现在她想避开这个私人话题。在她这位最好的朋友看来，没有哪位丈夫真正值得拥有。索妮娅常常怀疑，就是这种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玛吉从没有过丈夫——至少她从没拥有过一位只属于她的丈夫。

侍者将咖啡端过来，放在吧台上。玛吉想把咖啡喝完。“我们还来得及，”她说，“在西班牙，不管什么事都会晚一些开始。”

两个女人将杯中浓香的咖啡喝得一干二净，然后费劲地穿过人潮，来到室外。拥挤的人群仍在不断地涌入街道，她们发现，几乎每一条通往萨克拉门托区的路上，都有一个路牌指向“洛斯凡丹戈”。那是一座水洗白的粗陋灰泥建筑，建在山坡上，而这群人都要去这个洞穴看弗拉门戈表演。她们走近时，恰好听到有人拨动吉他琴弦，发出迷人的声响。

2

那晚回到酒店后，索妮娅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平价酒店的客房就是这样，白天太暗，晚上太亮。室外的一线灯光透过没有层叠褶皱的单薄窗帘，照亮了天花板上一个容易引起幻觉的米色旋儿。在咖啡因的刺激下，她思绪翻滚。即使没有灯光和咖啡，薄薄的床垫也让人难以入眠。

索妮娅反复揣摩着自己在这座城市中找到的欢乐。旁边床上，玛吉有节奏的呼吸离她只有几英寸远，令她异样地舒适。她彻夜沉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避朋友提出的问题。不管自己说什么，玛吉迟早都能找到真相，说再多，她也能一眼看出个中究竟。如果玛吉问别人：“你好吗？”她只需看看对方回答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阴影，就可以知道答案。这就是詹姆斯以及很多男人都不喜欢她的原因。对男人她洞若观火，而且太喜欢批判，从不让他们敷衍着蒙混过关。

正像玛吉仁慈的描述那样，詹姆斯“干巴巴”的，不单指年龄，还有举止。可能从摇篮时期开始，乏味的感觉就在他身上扎根了。

在詹姆斯照着罗曼史课本对她展开一系列追求之后，他们五年前举行婚礼，那是一幕精心设计的童话般完美的情景。躺在这张坚硬狭窄、与她洞房之夜睡的奢华铺张的有四根帷柱的婚床截然不同的单人床上，索妮娅的思绪回到了詹姆斯出现在生命中的那一天。

他们相遇时，索妮娅二十七岁，而詹姆斯的四十岁生日快到了。他是一家小型私人银行的初级合伙人，在职业生涯的最初十五年中，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雄心勃勃地沿着职场的阶梯向上攀登。负责某项交易时，一个电话打来，他可能就得在办公室待上二十四小时。他偶尔将酒吧里的女人带回去过夜，但从不打算带她们去见父母。有一两次，他与银行里那些穿着细高跟鞋向他献媚的前台接待发生了关系。可这些艳遇都毫无结果，这些女孩迟早会悄然离去——通常是到另一家银行去做私人助理。

在四十岁生日前的几个星期里，按照银行的美国老板们的说法，詹姆斯开始“将此事提到第一议程上”。他需要一个人，能带着一起去看歌剧，参加宴会，为他生儿育女——换种说法，他想结婚了。索妮娅几年后终于意识到，她恰逢其时地完成了他记事本上“该做的事”中的一项。

索妮娅清晰地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詹姆斯的老板伯克曼·怀尔德那时兼并了另一家银行，委托她所在的公关咨询公司进行品牌重组。索妮娅参加金融机构的会议时总是穿得很热辣，她知道在城市银行工作的男人通常有这种品位。她一出现在银行董事会的会议室，詹姆斯便发现了她的魅力。金发美人，娇小袅娜，紧身裙完美地勾勒出翘臀，透过丝绸外衣隐约可见蕾丝胸罩上那朵优雅的杯形花——她满足了男性的多种幻想。詹姆斯盯着她，目光几乎令她不舒服。

“像水蜜桃一样。”午餐时分，詹姆斯对一个同事这样描述索妮娅，“而且明艳照人。”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她回来参加另一场会议时，他邀请她一起吃工作餐；后来，又请她在酒吧里喝酒。一周之内他们就完成了詹姆斯口中的“一项”。索妮娅迅速坠入爱河，飘飘然游离在真实之外。他不仅相貌英俊，慷慨大方，还填补了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空缺。他出身于一户庞大的纯英伦式的乡间望族。这种坚实的基础正是索妮娅的生活所缺乏的，这些让她感到安全。二十多岁时经历的两段恋爱令她伤心欲绝。两位前男友，一个是音乐家，另一个是意大利摄影师。他们都对她不忠，而詹姆斯的魅力就在于他的可靠以及公立学校背景带来的稳健。

“他比你大那么多！”她的朋友都反对。

“年纪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吗？”索妮娅反问。

也许正是年龄的差距给了他挥霍无度地向她示爱的资本。情人节，他没有送她一打红玫瑰，而是送了一百四十四朵，她在斯特雷特姆的小公寓几乎装不下。生日那天，她在一杯香槟的杯底发现一只两克拉的钻戒。她从未享受过这般宠爱，也真的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幸福。“我愿意。”这是她唯一可能的回答。

索妮娅没有放弃她喜爱的工作，但詹姆斯仍为她提供了长期的安全感。作为回报，她带来的嫁妆就是生儿育女的可能和对婆婆的容忍——在这位婆婆眼中，谁也配不上她儿子。

躺在格拉纳达这间窄小的酒店客房里，索妮娅想起了他们光彩夺目的白色婚礼。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们还录了一盘专业的录像带，偶尔拿出来重温。婚礼在他们相识两年后举行，地点是格洛斯特郡詹姆斯老家附近的一个村庄。索妮娅在南伦敦一个邋遢的地区长大，那里无法为婚礼提供诗情画意的背景。宾客人数显然不均衡：新娘家的客人明显比新郎家的少得多。新郎家客人爆满，包括詹姆斯的远房兄弟姐妹、成群的小孩和他父母的朋友。但索妮娅这边，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母亲的缺席——她知道父亲也感觉到了。除了这一点，一切都完美无瑕。结成花环的小苍兰从教堂的四壁垂散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当父亲挽着索妮娅的手，陪她走过白玫瑰围成的拱门时，美丽的一切让她大吃一惊。索妮娅穿的婚纱几乎覆盖了过道，她飘然而至，朝地毯对面的新郎走去。她戴着鲜花花冠，阳光在她头上映出一圈光环。家里墙上的银框照片仍会让她想起，那一天，她看上去是半透明的，有着梦幻般的美丽。

婚礼宴会有四道大餐，三百人参加，在粉红色的糖果条纹大帐篷下举行。结束后，詹姆斯和索妮娅坐着宾利车去克莱夫登。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们就踏上了去毛里求斯的旅途。开头十分完美。

很长一段时间里，索妮娅都喜欢被宠爱、被照顾的感觉。她喜欢詹姆斯为她开门，喜欢他去罗马出差为她带回来的装在丝饰小盒中的绸缎内衣，从巴黎带回来的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装在一层层小盒中的香水，从机场买的不太适合她的香奈儿和爱马仕的丝巾。打扮她，为她选择香水，这是詹姆斯从父亲身上沿袭的习惯之一。索妮娅的公婆理查德和戴安娜共同生活了将近五十年，因此这一手法女人一定喜欢。詹姆斯显然是这样推断的。

他们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业。索妮娅换到一家年轻的小公司，致力于制造业企业的公关事务，而非为城市银行的金融机构服务。她觉得私人生活中的银行家和律师已经够多了。但她不介意詹姆斯懒得改变工作形态。无论日夜，他随时都可能被电话打扰或处理伦敦、东京和纽约间的国际电话会议，这就是银行家为高薪付出的个人成本。索妮娅完全理解，从不介意他每周几次与客户吃饭。晚上在家时，除了读一读《投资人纪事报》或茫然地看几眼电视之外，他几乎没有精力做别的，极少的例外是偶尔去看电影，以及和索妮娅一起举办或参加的定期宴会。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他们拥有一切：工作都很不错，在旺兹沃思拥有一套稳定升值的房子，还有足够的空间养育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貌似很稳定，就像他们的房子和居住的街区一样。生活的下个阶段显然是当父母，但让詹姆斯恼火的是，索妮娅总是推三阻四。她开始找借口，为自己，也为詹姆斯。通常她会说现在不是好时机，不能让事业出现断层。但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真正的原因没这么简单。

记不清从哪天起，丈夫的酗酒成了问题。也许没有确切的时刻。某一杯酒，某个酒吧，或詹姆斯回家的某一夜，都让她感觉他“喝得太多了”。也许是一场商务宴会或一个聚餐派对，也许就是他们上个星期举办的那次宴会，那时他们在巨大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摆出最好的瓷器和雕花玻璃杯，这些都是他们五年前举办婚礼收到的礼物。

她可以描绘出那幅情景：客人们站在他们冰蓝色画室中令人舒适的阴影里，一边端着细长的酒杯啜饮香槟，一边按照惯常的模式随意闲谈。男人们都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女人们也有严格的穿衣准则：飘逸的裙摆、矮跟鞋，还有总是同时穿的“两件套”——戴上钻石首饰和一套叮当作响的手镯才合乎社交礼节。她们这代人优雅而随意的着装风格是柔美的，有些风情，却绝不风尘。

索妮娅想起交谈通常遵循的模式：先讨论何时能为孩子在幼儿园报上名，再说两句房地产价格又在下跌，还有听说社区最近新开了一家熟食店，接着简单说说附近街道上一桩可怕的车祸，然后男人们开始讲网上流行的黄色笑话，让气氛轻松起来。每次面对这种听到上句就能猜到下句的中产阶级的谈话，她都乏味得想要尖叫。她与这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詹姆斯迫切地想炫耀他收藏的大批古董葡萄酒。男人们在城里工作了长长的一周，早已疲惫，他们享受着那几瓶一九七八年的勃艮第葡萄酒。才喝了一两杯，他们的妻子就投来不满的目光，因为她们知道一会儿得亲自开车回家。

半夜时分，雪茄终于来了。

“来，来。”詹姆斯劝着，将一盒纯正的哈瓦那雪茄分给大家，“保证每一支雪茄都在处女的大腿中间揉过！”

尽管这句话男人们早已听过上千次，他们还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对于四十六岁的詹姆斯这样的保守银行家来说，这样的夜晚十分完美：安全、受尊敬，与父母享受过的夜晚完全相同。事实上，的确与老卡梅伦夫妇举办的宴会没什么不同。詹姆斯曾有一次对索妮娅说，他还记得小时候坐在楼梯平台上，从扶手之间窥视。他能听到从餐厅飘来的谈话片段和偶尔爆发的大笑。房门打开又关上，母亲匆忙走进厨房，又匆匆走出，将几碗汤或肉汁烩菜慷慨地放入餐车。这种窥探往往在客人离开前就结束了，宴会的欢乐都描绘在他的想象中。有时，索妮娅想知道，他父母是否会为夜宴后的残羹而吵嘴，或者他母亲会有多少次在凌晨两点才精疲力竭地爬到床上，在鼾声如雷的丈夫身边睡下。

上个星期，半夜过后客人们才全部离开。面对着令人沮丧的宴会残局，詹姆斯显得异常烦躁，索妮娅大吃一惊，因为与平时一样，在家里宴请城市银行的同事和他们爱尖叫的妻子，是他的决定。她不喜欢也不善于处理那些不能用洗碗机烘干的娇贵玻璃杯、盛满烟头的烟灰缸、沾满绿色水泥般残羹的碗、因洒上葡萄酒而污迹斑斑的桌布以及染上唇形口红印的白色亚麻餐巾。有人将咖啡洒在了地毯上，但没吱声，还有一把白色的扶手椅被泼了一摊红酒。

“如果必须自己洗碗，我们干吗要雇做家务的女工？”詹姆斯爆发了，他将一个特别难洗的盘子奋力摔进水槽，一大片水迹溅到水槽边缘。虽然饮酒时客人们都很节制，詹姆斯可没有。

“她只在工作日工作。”索妮娅说着擦去一汪油腻腻的水，它正在詹姆斯脚下堆积起来。“你知道的。”

詹姆斯当然很清楚，女工星期五晚上不会来，但每次他发现自己站在水槽边与顽固的污渍作战，仍然会问同样的问题。

“该死的宴会！”他边诅咒，边端进来第三个装满玻璃杯的托盘，“我们为什么要举办宴会？”

“因为他们邀请过我们，而且你喜欢他们。”索妮娅安静地回答。

“我们只是在这个该死的圈子里轮流宴请，不是吗？”

“你看，好长时间都不用再举办宴会了——我们收到了很多请柬。”

索妮娅懂得不去追踪这种话题。闭口不谈要好得多。

一点，盘子在洗碗机里像排士兵般整齐地朝右排好。他们又像往常那样争论，是否要先冲掉盘子上的酱汁，再将盘子推进去。詹姆斯赢了。漂亮的伍斯特郡瓷器正在嗡嗡作响的洗碗机里闪闪发光，大盘子也已经洁净无瑕。詹姆斯和索妮娅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躺在格拉纳达的床上休息的感觉却如此不同。她热爱这张窄床上的孤独，热爱与自己的冥想独处。这里如此静谧。能听到的声响也令人安心：电动车的低鸣，狭窄街道上回荡的隐约的谈话声，最好的朋友稍微有点扰人的呼吸声。

灯光依然从外面的灯柱上倾泻进来，天空甚至开始发白，预示着黎明即将破晓。她的思绪终于停歇，就像蜡烛燃尽般熄灭。她睡着了。

3

仅仅几个小时后，两个女人就被持续不断的闹铃声吵醒了。“起床，沐浴阳光。”索妮娅故作愉快地说道，凝视着床边的钟表，“差不多该走了。”

“才八点。”玛吉哼哼唧唧。

“你忘了对对你的手表。”索妮娅回答，“已经九点了，我们十点就得到那儿。”

玛吉将被子拉过头顶。索妮娅起床洗澡，用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干身体。九点二十分，她就已经穿戴整齐。格拉纳达之旅，她是有目的而来。

“快起来，玛吉，我们可不能迟到。”她好言相劝，“你快穿衣服，我去喝点咖啡。”

索妮娅一边吃早餐——一只软沓沓的牛角面包和一杯温吞的咖啡，一边查看格拉纳达地图，寻找目的地。舞蹈学校离这儿不远，但她们必须集中精神，不能走错路。

索妮娅小口啜着咖啡，沉思着一切是如何演变的。一切起源于一场电影。没有电影，舞蹈就永远不会发生。就像一场棋盘游戏，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将被带到哪里。

在工作日，詹姆斯偶尔同意的仅有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去本地电影院看电影，虽然他总是在电影结束前很久就睡着了。南伦敦电影院坚决拒绝放映流行大片，但是本地有很多人愿意看高雅的艺术电影，大多数夜晚总能坐满一半座位。克拉彭社区的这一边离他们的住所只有一英里左右，气氛却活跃得多：加勒比外卖餐馆、烤串馆以及各种风味的特色小餐馆林立，与他们家附近单调的都市餐馆对比鲜明。

看完电影后，他们走入街边，那条阴郁的街道与脑海中萦绕不去的阿莫多瓦电影十分相配。他们往前走时，索妮娅发现了自己不曾见过的东西。一块耀眼的拉斯维加斯风格的广告牌：“萨尔萨！伦巴！”霓虹灯组成的这几个字十分夺目。在昏暗的街道上，这块灯牌有种令人安心的愉快。

走到近旁，他们能听到音乐声，能看到结霜的窗内有朦胧的舞蹈动作。去看电影的路上一定曾经过这栋房子，但他们甚至不曾看过它第二眼。像是在看电影的两小时中，这栋单调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筑挤进了这片在闪电战中曾遭炮击的地方，突然间焕发了生机。

他们从一旁走过，索妮娅留意到一个更小的发光牌。

星期二——初级班

星期五——中级班

星期六——混合班

里面传来一阵几乎低不可闻却动人心魄的拉丁美洲音乐节拍。尽管听不出旋律，她仍然被深深吸引。詹姆斯鞋跟的脆响仍在街上继续，她更加确定，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些。

几个星期后，她从办公室回到家，像往常一样，不得不使劲推开前门，将后面堤坝般的报纸推到一旁。散页广告堆满了走廊，像冬天路边的烂泥一样恼人，其中包括各种外卖和送餐服务广告单、从不想去的DIY商店的目录、半价清洗地毯广告、根本不需要的英语课简介……但有一张广告传单绝不能丢进垃圾箱，正面是几个星期前朝她眨眼的霓虹灯牌的照片：“萨尔萨！伦巴！”背面则是课程日期和时间。页面底部的那几句话十分可爱：“学会跳舞。跳舞为生。生而跳舞。”

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曾十分喜欢每周一次的芭蕾舞课，后来又爱上了踢踏舞。十几岁时，她不再上舞蹈课，但在学校组织的每一场迪斯科舞会上，她都跳到散场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结婚后，詹姆斯曾清楚地表示跳舞不是他的“事”，因此他们很少有机会去跳，偶尔遇到半正式的生日派对或詹姆斯的公司有活动，才会有一小块舞池，一位DJ断断续续地演奏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几首迪斯科名曲。但这些不是真正的跳舞。也许哪天可以在离家不到十分钟车程的某个地方学跳舞，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也许有一天，她能鼓起勇气去实现。

那一天来得比她想象得更快。只过了几个月。他们本打算看场电影，当她来到电影院后，詹姆斯打她手机，说他在办公室有事不能来了。隔着那条街道，舞蹈学校的霓虹灯正朝她眨眼。

大厅里面看上去像外面一样破旧。天花板上的油漆脱落了一些，四壁都有齐腰深的水印，好像这间屋子过去曾经像巨大的鱼缸一样装满了水。这也许可以解释那种毋庸置疑的潮湿味儿。六盏光秃秃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电线长短不一。墙上贴着几张宣传西班牙狂欢节的海报，用来活跃气氛，它们的破旧增强了整体的破败感。索妮娅几乎丧失了勇气，但一个老师在门前发现了她。她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一节课马上要开始了。

她发现自己很快跟上了节奏。那天晚上下课之前，旋律竟然可以变成臀部微妙的颤动，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数着的一系列舞步。两个小时后，她满面红光地走进凉丝丝的夜晚空气中。

出于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因，索妮娅感到狂喜。音乐已经将她带到了巅峰。她完全“溢”出来了——激情横溢，她只能这样形容自己。她毫不犹豫地报了一门课。每个星期，舞蹈都让她更开心，有时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勃勃生机。下课大约一个小时后，舞蹈课的气氛仍然萦绕在身边。舞蹈有一种魔力，仅仅几分钟，她就能进入近乎迷醉的状态。

她喜欢每周二晚上与胡安·卡洛斯约定的一切。这个壮实的小个子古巴人穿着闪亮的尖头舞鞋，而那种旋律、动作和音乐风格让她想起阳光和温暖的地方。

不管什么时候，一有需要，他就会与更加娇小的妻子玛丽莎共同演示复杂的舞步。十多名学生静静地站在旁边痴痴地看。他们娴熟轻松的舞步让这一小群形形色色的人想起，为什么要每个星期都来到这里。大多数时候，女人与女人跳舞。班上仅有两位男同学，其中一位老人在年轻时一定是个优秀的舞者。现在，他已经快七十岁了，脚步却仍然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坚定地引导着舞伴，绝不会弄错旋律。他从不会错过一个节拍，也从未误解过一个指令。无论索妮娅何时与他跳舞，她都感觉他心中想的一定是妻子。索妮娅曾与他聊过几句，知道他妻子三年前去世了。他十分勇敢，充满了活力和深情。

另一个男同学是个刚刚离婚、稍微发福的男人，四十多岁，将跳舞当作结识女人的途径。尽管男女比例悬殊，他仍然发现课程让人失望，因为这里没一个人对他有丝毫兴趣。每周他都约不同的女人喝咖啡，一个又一个，但她们都拒绝了。也许是因为他出汗太多，即使最慢的舞步也令他出汗。姑娘们互相伴舞，比起绝望地与一个汗流浃背的身躯脸对脸跳舞，显然快乐得多。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索妮娅公然承认星期二是她最爱的一天，而舞蹈课是她日志中最不可错过的一项安排。开始是娱乐，这时成了一种激情。萨尔萨CD在汽车的行李箱中随处可见，当她开车上班时，脑中也在跳舞。每周她都从舞蹈课的巨大喜悦中回来，暖洋洋的，容光焕发。有几次她到家时，詹姆斯也在家，他会用一句屈尊纡贵般的评语迎接她，刺破她狂喜的泡影。

“舞蹈课很开心吧？”他问道，从报纸上抬起头，匆匆投来一瞥，“那些穿芭蕾小短裙的小姑娘漂亮吗？”

詹姆斯的语气尽管像在开玩笑，却带着特有的讽刺意味。索妮娅竭力不被他激怒，但觉得必须回应他的批评。

“就像教舞步的课程。你不记得吗？两三年前我总是去上这种课。”

“唔……记不清了。”报纸后面传来他的声音，“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每个星期都得去？”

有一天，她向学生时代最要好的朋友玛吉提到这项新爱好。两个女孩曾在文法学校一起度过了亲如姐妹的七年时光。二十年过去了，她们仍然像往昔一样亲密，每年总有几次在酒吧里彻夜长谈。玛吉对索妮娅的舞蹈课充满了热情。她也能去吗？索妮娅会带她去吗？索妮娅太乐意了，带玛吉去只会更有意思。

她们之间的友谊从十一岁就建立起来，从未间断。最初，让她们走到一起的仅仅是她们都考入了奇瑟赫斯特镇的同一家文法学校，都穿着磨痛脖颈的海军夹克衫和坚硬的及膝多褶法兰绒裙子。入校第一天，她们因姓氏首字母相邻而被安排到登记簿的第四排：苍白、娇小的索妮娅·海恩斯和人高马大、多嘴多舌的玛格丽特·琼斯。

从那天起，她们就开始发现并欣赏对方的不同之处。索妮娅羡慕玛吉对作业的轻松心态，玛吉则赞赏索妮娅精细的笔记和注释得干净清爽的课本。玛吉将索妮娅家的彩电视作宇宙间最了不起的东西，索妮娅却随时愿意拿彩电换朋友可以穿出去的厚底鞋。索妮娅希望有像玛吉的双亲那样开明的父母，容许她待在外面直到半夜才回来，而玛吉知道，如果家里有只小狗蜷在温暖的壁炉边等候，她肯定会早点回家。无论她们各自拥有什么，在对方看来都值得艳羡。

她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对比鲜明：索妮娅是独生女，刚上中学，母亲就坐在轮椅上了。在她家整洁的半独立式房子里，气氛相当压抑。而玛吉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有四个兄弟姐妹，开明的父母似乎从不介意她是否在家。

在那所女校，学业只占用她们很少的精力。个人恩怨、迪斯科和男朋友才是她们关注最多的东西，坦诚和信心是她们友谊的氧气。多发性硬化症缓慢地摧毁索妮娅母亲的身体，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索妮娅只能向玛吉哭诉。玛吉在索妮娅家陪了她一段时间，索妮娅和父亲都很欢迎她的到来。她将家中可怕而悲伤的阴霾一扫而光。这时，两个少女正上中学六年级。第二年，玛吉有了自己的危机——她怀孕了。父母暴跳如雷。玛吉再次住进索妮娅家，直到几个星期后她父母接受了这个事实。

尽管她们如此亲密，但离开校园后仍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玛吉的孩子不久后出生，至今没人知道父亲是谁，也许连玛吉自己也不知道。她最终以在几个学院和夜校教陶艺为生。女儿坎迪现在十七岁，刚考入一所艺术学校。乐观地说，当她们戴上硕大的耳环、穿上波西米亚风格的裙子时，人们很容易将她们误认为一对姐妹，但要是苛刻一点说，有些人则会对玛吉很好奇：为什么她这个年纪还穿Topshop少女装的裙子。虽然她黑色的长鬈发几乎与女儿的一模一样，但多年的抽烟已经在她麦色的皮肤上刻下了皱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她们一起住在克拉彭和布里克顿交界处，附近是一排一元店和德里最好的印度素食餐馆。

索妮娅的生活方式、她在公共关系领域的工作、昂贵奢华的房子，还有詹姆斯，这一切对于玛吉都如此生疏。她也从不隐藏自己的好奇与疑问：为什么闺蜜要嫁给这样一位“自命不凡的老顽固”？

她们的生活方向也许截然不同，但从地理上说仍然很近。她们都住在河流南岸，两家距离只有几英里。二十年来，她们总是勤勉地记得对方的生日，用彻夜的饮酒畅谈来滋养友谊，将生活的点点滴滴告诉对方，直到酒吧关门才分开。然后，就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不联系。

这是玛吉在克拉彭的第一节萨尔萨体验课。最初的半节课里，她都坐着观察。她一直用脚踏出节拍，轻轻摇晃臀部。老师演示当晚的舞步时，玛吉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老师的双脚。胡安·卡洛斯那天晚上将音乐开得很响，持续的节拍中，地板似乎都要颤动起来。在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每个人都拿起瓶子喝水。之后索妮娅将玛吉介绍给大家。玛吉已经准备尝试舞步了。常来的几个人都表示怀疑，他们不相信一个以前没上过课的人中途加入就能跟上进程，还担心这样会耽误自己的进度。

古巴老师拉起玛吉的手，站在镜子前带着她跳。学员们都在观看，有几个人希望她摔倒。玛吉的眉毛专注地蹙了起来。她记得那天晚上练习的每一个动作和半转身，她每一步都跳得很完美。跳完后，一阵掌声像涟漪般响起。

索妮娅对此印象深刻。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达到的程度，玛吉半小时就达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后来在一家酒吧喝里奥哈红葡萄酒时，索妮娅问玛吉。

玛吉承认，在几年前的一次西班牙之旅中她曾经学过一点萨尔萨舞，基本的技巧还没忘掉。“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她淡淡地说，“一旦学会，就永远忘不了。”

几节课后，她变得比索妮娅还狂热。玛吉生活中没有多少要做的事，她开始去萨尔萨俱乐部，在黑暗中与几百人一起跳舞，直到凌晨五点。

再过几个星期，就是玛吉的三十五岁生日了。

“我们要到西班牙跳舞。”她宣布。

“听着很有意思。”索妮娅说，“和坎迪一起去吗？”

“不，是和你一起去。我已经买了票，四十英镑，到格拉纳达的往返票。我还预订了一门舞蹈课，我们一到那儿就能跳舞。”

索妮娅完全可以想象，这事在詹姆斯眼中有多糟糕，但她不可能拒绝玛吉。她清楚这位朋友毫不同情优柔寡断的做派。玛吉是自由的精灵，她从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放弃自由，不肯随心所欲地去爱去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索妮娅压根儿不想拒绝。舞蹈似乎已经是她生活的动力，她迷恋它带来的放松感。

“太棒了！”她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三个星期后启程，这样玛吉正好可以在度假时过生日。

这个计划遭到了詹姆斯的耻笑，毫不奇怪。詹姆斯本来就不喜欢妻子的新爱好——跳舞，此刻听到她宣称要去格拉纳达旅行，他的敌意更加强烈。

“听上去像是女人的聚会。”他轻蔑地说，“不过你们也太老了点，不是吗？”

“噢，玛吉错过了我们的婚礼，可能正因为这样，她才要大张旗鼓地庆祝生日。”

“玛吉……”与往常一样，詹姆斯毫不隐藏对玛吉的蔑视，“她为什么不结婚？人人都结婚，为什么她不结婚？”

对于索妮娅的大学同学、同事、邻居和熟人，他与索妮娅持相同态度，但对玛吉例外。作为妻子遥远而昏暗的学生时代的一部分，玛吉整个儿不合拍，他根本不愿知道为什么索妮娅与她保持联系。

此刻，索妮娅坐在圣安娜酒店，与丈夫远隔两地。她同情地盯着早餐室里一杯廉价的新调“纯真玛丽”，发现自己已不再关心詹姆斯如何看待她这位非传统的朋友。

玛吉出现了，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廊里。

“喂，真抱歉迟到了。还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没时间了，如果还想赶上第一节舞蹈课，最好马上就走。”索妮娅发出指令，急切地想粉碎玛吉拖延的念头。白天由她来负责，而到了晚上，她们会互换角色，一直都是这样。

出门走上大街，炽热的空气让她们吃了一惊。四处几乎没人，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本地老人在遛狗，其他人都坐在咖啡馆里。很多商店的前门仍然藏在金属卷帘后面，只有面包店和咖啡馆显露出生命的气息，甜点和炸糕诱人的浓香在空气中飘散。许多咖啡馆里已经弥漫着咖啡机的蒸汽和香烟的雾气。再过一个小时，这个城市的其他部分才会醒来。那时，狭窄的街道上为索妮娅和玛吉这样的早起者留下的空间仅能转身。

索妮娅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地图，她们穿街走巷，按图索骥地向目的地走去。每一步都遵循陶瓷街牌上的蓝色字母，那些带着音乐魔力的名字——埃斯库拉斯、米拉索尔、贾丁斯，令她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她们穿过一个刚刚用水龙头冲洗过的广场，走过一个个泥泞的水滩，路过一个在两家咖啡馆之间的绚烂的卖花摊位，硕大的花朵鲜艳明媚，散发出清香。脚下，人行道上的大理石石板平滑柔和，这段十五分钟的路程好像只需五分钟一样。

“我们到了。”索妮娅兴高采烈地说着，将地图叠起来装进口袋，“拉扎帕塔。就在这儿。”

那是一栋陈旧的房子。前面的墙上贴满了经年累月留下的小广告，一层层粘在砖墙上，宣传城中各处举行的弗拉门戈、探戈、伦巴和萨尔萨晚会。城中每个电话亭、灯柱和候车亭似乎都作了同样的用途，告诉游客哪里有演出。一张广告上的晚会还没举行，另一张新广告就覆盖了它。这个学校很混乱，但它代表了城市的精神：丰富多彩的歌舞就是这座城市的血液。

“拉扎帕塔”的里面像外表一样破旧，没有什么迷人的东西。这个地方不用于演出，而是用于排练。

走廊里有四扇门。两扇开着，两扇关闭。从一扇关闭的门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踏步声，即使是一群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公牛，恐怕也制造不出比这更喧闹的声响。踏步声突然停止，随即是一阵有节奏的击掌，就像打雷之后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一个女子沿着没有照明的走廊从她们身旁匆忙跑过，铁制的鞋跟和鞋头在石地板上咔咔作响。一扇门开了一下，爆发出一阵音乐声。

两个英国女人站在那里，阅读着墙上框中的海报，内容是几十年前举行的演出，她们有些茫然若失。玛吉终于引起了一位女士的注意，她五十岁上下，瘦骨嶙峋，眼神疲惫，正坐在接待处一个舒适的小窝里。

“萨尔萨？”玛吉充满期待地问。

女士敷衍地点点头，以示自己的存在。“菲利普和科拉松教的，在那边。”她说着指了指一扇打开的房门。

她们将背包放在角落里，换上舞鞋。她们是教室里来得最早的。

“我想知道会有多少人一起学。”玛吉边若有所思地说着这句并不需要回应的话，边扣上带扣。

一面镜子横贯了教室的一整面墙，另一面墙上则有一个木头把手。这是个临时的场所，高高的窗户俯瞰着一条狭窄的街道，即使蒙尘的玻璃不透明，仍有少许阳光照进了房间。一种浓烈的增亮剂气味从黑暗的木地板上渗出来，地板因长期磨损而变得十分光滑。

索妮娅喜欢教室经历岁月和磨蚀的四壁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喜欢木板裂缝中塞满尘埃、煤灰和蜡印的样子。古老的暖气片间隙里长出了绒毛，银色的蛛丝轻柔地从天花板飘荡下来，每一层尘土中都藏着这个地方的一段历史。

六七个人陆续走进来。先是一群学西班牙语的挪威裔大学生，大多是女孩。后来又有几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子。

“他们肯定就是所谓的职业舞者。”玛吉对索妮娅悄声说道，“宣传册上说，他们花钱雇这些人来，好凑够人数。”

最后，老师来了。菲利普和科拉松都是满头黑发，像小牛一样瘦长健壮，但他们衰老的皮肤暴露了真实年龄——早已年过花甲。科拉松瘦削的脸上布满均匀的皱纹，这不只是光阴流逝的刻痕，也是她无所顾忌地表达情感的印记。每当她微笑、大笑、扮鬼脸时，皱纹就在皮肤上绽放。两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身材更显修长。站在教室的白色背景下，他们仿佛黑色的剪影。

班上的十二个人分散开来，每个人都面对老师站着。

“你们好！”菲利普和科拉松齐声喊道，微笑地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学生，带着股正合期待的满意。

“你们好！”这群学生也齐声喊道，像个由一群六岁孩童组成的纪律良好的班级。

菲利普把带来的一台CD播放器放在地板上。当他按下“播放”键时，这片共有的空间顿时变了。小号演奏的欢快序曲刺破了空气。学生们自动模仿着科拉松的动作，而不需要她说一个字，这显然就是她的意图。过了一会儿，学生们更活跃了，转动手腕和脚踝、弯曲足跟、转动脖颈、扩展肩膀、扭动臀部……自始至终，学生们都注视着老师，被他们烟斗通条般修长柔韧的身体吸引住了。

虽然是在弗拉门戈的传统中长大，菲利普和科拉松却看到了风往哪个方向吹。用教学术语来说，起源于古巴的萨尔萨舞更加符合商业利益，它可以吸引那些对弗拉门戈舞的戏剧张力不感兴趣的观众。一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舞者仍在演出，但菲利普和科拉松明白，这样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们的策略起作用了：他们精通萨尔萨舞，又创造了新的舞蹈作品，吸引了很多格拉纳达人和外国人来上舞蹈课。人们喜欢萨尔萨甚于弗拉门戈，因为它更流于表面，不必流露出比真实情感更多的激情，就像淡淡的赫蕾丝酒之于醇厚浓烈的里奥哈葡萄酒。

几年来，想学萨尔萨舞的群体稳定下来，年老而资深的菲利普和科拉松轻松地变成了专家。仅仅演示几个简单的舞步，就能看出两个人可能跳遍了世上所有的舞。就像那些音准完美的音乐家只将一段复杂的曲子听上一遍，就可以演奏出来，而且旋律完美；而再次演奏时，会对它进行变动和改编，这两个人也是如此。或许有一天，他们仅仅将男伴和女伴的舞步观察一遍，就能掌握它们。

萨尔萨课程开始了。大部分时间是科拉松在喊叫，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盖过了从萨尔萨旋律中喷薄而出的刺耳的爵士小号声。

“再来，一、二、三！再来，一、二、三！再来，啪、啪、啪，再来，啪、啪、啪，再来……”

节拍重复，重复，又重复，直到在人们脑中萦绕不去，甚至渗入梦境。

学生每学会一个转身，老师都会用极大的鼓励和热情给予肯定。“对，就是这样！”

到了学习新东西的时候，菲利普会高喊一声“好”，然后开始演示下一个转身或旋转。

“太棒了！”两位老师会高喊起来，毫不以夸张为耻。

两个女人想学会每种新动作，都在找舞伴跳舞，因此课程到了一半时，她们已经和班里所有的职业舞者跳过了。即使那些人中没一个会讲英语，这两个年轻女子也能用萨尔萨的舞蹈语言顺利地表达情感。

“我喜欢这个。”在舞池里遇到索妮娅时，玛吉说道。

索妮娅心想，也许玛吉在跳舞中展示了真实的自我。她以各种姿势在一个男子身边旋转，看上去很快乐。她的手从他的颈背往下走，得到他精确的指令。他的手轻轻一弹，就能告诉她何时该旋转，她毫不犹豫地回应他的节拍。看到朋友已经习惯于展现复杂的舞步序列，索妮娅奇怪地发现，玛吉似乎被这种完全由男人主导的舞蹈吸引了。这位暴躁易怒、渴望自主的女权主义者似乎很乐意被人带着旋舞。

玛吉受到老师的赞扬，脸上闪过一种索妮娅在学生时代就熟悉的表情：一丝惊讶，伴着巨大的喜悦。

课间休息时，大杯的冰水端了进来，倒进塑料杯。教室里令人窒息，每个人都在大口喝水，不同国籍的人们彬彬有礼却磕磕绊绊地交谈着。

解渴后，两个英国女人去了衣帽间。在那里，索妮娅发现了许多涂鸦之作，尤其是最初的几幅，现在已经深深地印刻进古老的木板里。有些笔画已经在岁月中磨去，有些却很新鲜，仍是鲜嫩木纹的颜色。其中有一幅由字母组成的装饰画让她想起了教堂的雕刻，堪称艺术作品。一定是最深沉的爱使得它深深刻在坚固的门上。让人困扰的不是如何随意表达短暂的激情，而是如何宣告真正而持久的爱。“J-M”，沉重的木门将永远承载这一爱的表达，直到被拆下铰链，变作柴薪。

她们漫步回到走廊，在教室外停下。墙上拥挤地贴着许多镶了框的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是菲利普和科拉松。风格要追溯到一九七五年前后，那是一份弗拉门戈舞演出的广告。

“看，玛吉，这是老师的照片。”

“天哪，真的！岁月太残忍了！”

“他们变化没那么大吧。”索妮娅试图维护他们，“身材和以前很相似。”

“可是看看那些鱼尾纹——那时候她没有皱纹，对吧？”玛吉评论道，“你觉得他们会为我们表演弗拉门戈舞吗？教我们怎么踏步？怎么演奏响板？”

玛吉没有等到回答，就已回到教室，用手势告诉菲利普她想让他们做什么。

索妮娅站在门口等她。

最后，菲利普找到了几句能表达想法的英语。“弗拉门戈舞不是教会的。”他沙哑地说，“它流淌在血液里，而且只在吉卜赛人的血液里。但如果你喜欢，可以试试。课程结束后我会跳一段给你看。”

这句话注定要受到挑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重复前半节课的动作。然后，在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时，菲利普拍了拍手。

“现在，”他说，“弗拉门戈舞。”

他大步走到CD播放机面前，轻轻打开CD包，小心翼翼地抽出想找的那一张。同时，科拉松在角落里换鞋，她换上的那双舞鞋带着沉重的鞋跟和铁制鞋头。

学生们纷纷往后退，静静等待。他们听到击掌声和低沉的鼓乐，它黑暗浓烈，与轻松明快的萨尔萨音乐如此不同。

科拉松阔步走到大家面前，仿佛她已经不再理会他们的存在。吉他声响起，她举起一只手臂，接着举起另一只，纤细轻柔的手指像雏菊花瓣一样伸出。至少五分钟，她的双足按照复杂的序列以鞋跟和鞋头踏步、踩跺，愈来愈快，变成雷鸣般的震响。突然，她坚硬的舞鞋在坚固的地板上果断地踏出最后一声，“”，一切戛然而止。这是舞蹈，更是力量和惊人绝技的展示，再加上她的年纪，这一切似乎更让人刻骨铭心。

最后的节拍刚落，扬声器中就响起一阵哀恸的歌声，怪异地笼罩了教室里的每个人。这是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似乎想表达一种与科拉松起舞时浮现的表情相同的痛苦。

在科拉松的舞步跳完之前，菲利普已经开始跳舞。他跳了几秒钟，动作与妻子的完全相同。这向观众证明：这并不是即兴起舞，而是精心排练过的艺术作品。现在，菲利普代替了妻子在舞台中心的位置。他有窄窄的臀部，修长的后背弯成“C”形。亮相后，他开始旋转，踏出一组猛烈敲击地板的舞步。金属在木板上的敲击声在镶着镜子的墙壁间回荡。他的动作比妻子的更性感，当然也更诱人。他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抚摸身体，臀部从这边甩到那边，仿佛在挑逗整个班上的学生。索妮娅完全惊呆了。

仿佛是为了与科拉松竞争，他展示了一组更加复杂的舞步，一次次，舞步都奇迹般精确地落在同一点上，双足的敲击声淹没了音乐。其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激情，看上去却似乎无迹可循。

菲利普的结束姿势——双眼望着天花板，一只手臂环绕着后背，另一只放在身前——带着纯粹的高傲。后面传来一个静静的声音：“真棒。”那是科拉松。即使是她，也为丈夫的表演和他此刻的全情投入而感动。之后便是沉寂。

过了一瞬，玛吉用热烈的掌声打破了沉默。其他学生也开始鼓掌，但不如她那么热烈。

菲利普的脸上绽开了微笑，所有傲慢的痕迹都已融化。科拉松来到这群观众面前。

“弗拉门戈？明天？你们想学？”她闪着泛黄的牙齿问道。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表达，几个挪威少女有点窘迫，她们转身谈论起来。同时，职业舞者纷纷看表，像是在看工作时间结束了没有，他们不想加班。

“对，”玛吉说，“我想学。”

索妮娅觉得很不自在。弗拉门戈与萨尔萨如此不同，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她看到的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种情感状态。萨尔萨却无忧无虑，它是一条情感逃逸之路，而且她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提高萨尔萨的水平。

这时，班上其他学生都已散去，索妮娅也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再见，”科拉松说着装好背包，“下次再会。”

4

下午一点。舞蹈工作室周围没有多姿多彩的四邻，她们走在工作日的街道上，只发现了一家汽车零部件商店和一间配钥匙的小店。但走到绿荫如盖的街道尽头，转入主路，气氛突然变了。她们被耀眼的阳光照花了眼，午餐时分疯狂的交通杂音震耳欲聋，她们停下来。

酒吧和咖啡馆现在坐满了建筑工人、学生和住在附近正要回家午睡的人。所有这些商店——果蔬店、文具店和四处泛滥的美发沙龙——都再次大门紧闭。索妮娅和玛吉上次路过以后，它们只开了短短几个小时。要到四点之后，它们的金属栅格门窗才会再次打开。

“我们在这里歇会儿吧。”路过第二间酒吧门前，玛吉提议。卡斯蒂利亚咖啡馆有一个长长的不锈钢吧台，靠墙摆着几张桌子，只有一张桌子前坐着客人。两位英国女人很快走了进去。

里面气味浓重，是西班牙咖啡馆的典型味道：啤酒、火腿、年深日久的灰尘、羊奶酪的微酸气味、一丝凤尾鱼的香气，其中飘荡着新鲜研磨的咖啡的浓香。一排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手工劳动者坐在吧台里，除了面前的餐盘，他们忘却一切。全神贯注地饱餐一顿后，他们几乎同时放下刀叉，笨拙的手指摸出一包包烈味香烟，点燃后制造出一大团烟雾的蘑菇云。同时，老板煮好了几杯咖啡。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每天的仪式。

直到这时，老板的注意力才转到新顾客这边。

“女士们。”他说着来到桌前。

照着吧台后面写在木板上的菜单，她们点了夹有沙丁鱼的大块硬皮面包。索妮娅看着酒吧老板为她们制作美食。他一手挥舞着刀子，另一只手夹着烟，这个杂技般的姿态让人印象深刻。他用大汤勺从碗中盛出西红柿酱汁，倒在一大片面包上，又将沙丁鱼从水桶大小的罐子里盛出，时不时忙里偷闲吸两口科罗纳雪茄。她惊讶极了。虽然过程看上去不符合常规，但无论如何，结果并没让人失望。

“你觉得课程怎么样？”在大口吃饭的间隙，索妮娅问道。

“老师非常棒。”玛吉回答，“我喜欢他们。”

“他们令人终生难忘，对吗？”索妮娅赞同道。

她不得不提高声音，好压过旁边桌上一个独臂大汉扔硬币的咔嗒声。自从进入这间店，她们就听到吃角子老虎机没完没了的嗡嗡声。这会儿，咖啡馆里一位顾客兴奋地捧起一堆硬币，装入口袋，吹着口哨离开了。

索妮娅和玛吉正在狼吞虎咽，工人们离开了酒吧，留下一片烟雾和几十张揉成团、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纸巾，像一场暴风雪后的残局。

“你觉得詹姆斯会怎么看待这一切？”玛吉问道。

“什么？这个地方？”索妮娅说，“太脏，太粗俗。”

“我是说舞蹈。”玛吉说。

“你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说这些东西全是自我放纵，是胡闹。”索妮娅说。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忍受他。”

玛吉总是不留情面。她公开表示不喜欢詹姆斯，这几乎让索妮娅有种想维护他的冲动。但今天，她并不打算谈论丈夫，于是迅速改变了话题。

“对了，我爸爸过去也很喜欢跳舞。我几个星期前才发现。”

“真的？我们一起长大时，我不记得任何跟这有关的事。”

“好吧，不管怎么说，那时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妈妈生病了。”

“是这样。”玛吉有点窘迫地说，“这一点我忘了。”

“我上次去看他时，”索妮娅接着说道，“他对我的萨尔萨课程特别有兴趣，这弥补了詹姆斯的冷嘲热讽让我受的伤害。”

索妮娅通常在詹姆斯去打高尔夫球时看望老父亲。这是个好主意，因为这两个男人几乎无话可说。去看詹姆斯的父母要驱车三小时离开伦敦，穿上绿色的惠灵顿长统胶靴，有时晚上还得穿，而且必须要住一晚。探望索妮娅的父亲却不同。去他的住处只需三十分钟车程，他就住在克罗伊登郊外。

每一次，当索妮娅在那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下，在一组二十个门铃中按下父亲的门铃时，心中都涌起一阵愧疚。每一次，蜂鸣器似乎都要等候更长时间才发出声响，然后外面的大门敞开，让来客进入未铺地毯的苍绿色公共走廊。索妮娅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爬上二楼，杰克·海恩斯常常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廊里，等着迎接独生女儿。

索妮娅想起上次去的时候，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一看到女儿，圆脸上就堆满了微笑的皱纹。她拥抱他结实的身体，亲吻他长着老年斑的头顶，小心不弄乱父亲精心梳向脑后的仅存的几绺银发。

“索妮娅！”他热情地说，“见到你真开心。”

“你好，爸爸。”她将他抱得更紧。

一盘杯碟、一罐牛奶、一小盘佐茶饼干已经摆在客厅的一张矮几上。杰克去厨房拿茶壶，坚持让索妮娅坐下。他将咯咯作响的茶壶拿进来，放在茶几上。液体从壶嘴倾泻而出，溅到了地毯上，但她没去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这样的仪式保持了老人的尊严。

父亲将茶壶提到杯子上方，棕色的液体流了出来，索妮娅开始了惯常的询问。

“那么，您怎样——”

话音被一阵火车经过的轰鸣声打断，它离后墙只有几英尺远，巨大的震动将壁架上一盆小仙人掌震落下来，摔烂在地上。

“噢，真讨厌。”老人说着竭力站起来，“我敢保证，这些火车以后会越来越多。”

拿来扫帚和簸箕，将四散的沙砾、灰土、多刺的仙人掌残片耐心地扫起来，使劲按进塑料垃圾桶后，他们的对话重新开始。常见的话题包括：杰克过去几个星期里都做了什么；医生对于他的关节炎怎么说；他要等多久才能做髋关节置换手术；他最近与几位同去日间护理中心的朋友去汉普顿宫玩得怎么样；一位同服兵役的老熟人的葬礼如何。最后这个话题似乎是本月的热点，乡间所有村庄的礼堂都举行了守灵仪式，为那些仍然健在的老兵提供了团聚的良机，长达几个小时里，他们一边享受美食，一边怀念故人。

索妮娅凝视着父亲，静静地倾听他愉快的讲述。他坐在一把电动调整椅上，那是她和詹姆斯为父亲七十五岁大寿送的礼物。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很舒适，但与环境很不协调，因为这个地方太像候车室了。除了那套突兀的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家具，每件东西都像在临时将就。他从前一个住所搬过来时，拒绝丢弃那套家具。对他来说，那些沉重的黑色桃花心木家具是他与过去那个地方的联结，那是与索妮娅的母亲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它们完全不实用：碗柜和衣柜雄霸客厅，宽得挡住了已然十分昏暗的房间的半扇窗户，但即使丛丛吊兰扰乱了它们蒙尘的表面，他也永远不会与之分开。

父亲将过去几周的生活大致告诉她之后，就轮到索妮娅说了。她常常发现这很艰难。一个终生以教师为业的人很难理解公关世界中的诡计，因此她总是尽量少谈工作，好让它听上去如同广告业，毕竟对于外行来说，广告的世界更容易理解。她的社会生活在他看来也同样陌生。然而，上次来时，她说自己开始参加舞蹈课，他的热情令她大吃一惊。

“你究竟在学什么舞？老师是谁？穿哪一种舞鞋？”他详细地询问她。

父亲竟然了解这么多，索妮娅很惊讶。

“我和你妈妈热恋时，经常一起跳舞，而且，在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他告诉她，“五十年代的时候，人人都爱跳舞！好像大家都在庆祝战争的结束。”

“你们多长时间跳一次舞？”

“哦，一星期最少两次。一般是在周六和接下来的一两个晚上。”

他朝女儿微笑。杰克很喜欢女儿来看望他，让她在繁忙的日程中挤出点时间一定很难。他一直回避太多地谈论过去。不得不听父母回忆往事，孩子一定觉得无聊，他一直很谨慎。

“他们经常说，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是自由，不是吗？”他继续说道，微笑地看着女儿，希望她在拥有豪宅香车时仍然知道这一点。

索妮娅点点头。“我只是无法相信，我从来都没听您说过这些。”

“嗯。你出生后，我们很快就不再跳舞了。”

索妮娅十六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此刻她仍然大吃一惊。她从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中还有这么一面。与大多数孩子一样，她没怎么想过自己出生前父母做过什么，这方面的好奇心也从未被激起过。

“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自己跳舞的事了？”他问，“那时你每周六都去跳舞。看！”

杰克在壁柜中翻找，拿出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索妮娅，苍白、拘谨，穿着一件镶有缎带的白色芭蕾舞短裙，站在童年居住的那套房子的壁炉边。索妮娅更感兴趣的是其他照片，父母出现在各种舞蹈比赛上。在一张合影上，父亲看上去与今天白发苍苍的模样不同，母亲则优雅地站着，光滑的黑发紧紧扎成圆髻。他们举着奖杯，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九五三年，探戈比赛第一名。”这样的照片还有很多。

索妮娅一手拿一张照片，问：“这真的是妈妈吗？”

记忆中，母亲身体孱弱，头发银灰，一半时间都卧病在床。而这里，她活泼而健壮，最吸引索妮娅的是她总是站着。要瞬间改变母亲占据她记忆如此之久的形象，并不容易。

“那时候，我们跳得都很好，”杰克向女儿证实道，“都学过正确的舞步，而且总是一起跳，跟现在的人可不一样。”

这些照片唤醒了杰克强烈的感情，他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模样，记忆浮上心头。他和玛丽跳舞时并不照本宣科。舞蹈的规则是由男人引导，但对他们来说并不总是这样。无论是探戈、伦巴还是斗牛舞，在他们微妙的动作中，杰克都知道玛丽愿意在什么地方被引导。两人发展出了一套交流方式：她以不同的方式轻压他的手臂，完全掌控他们的动作。刚会走路时她就开始跳舞，她一直这样跳舞，直到双腿失去力量、无法支撑身体那一刻。

杰克又找到一个塞满照片的信封。每一张照片上，他和妻子都摆出舞蹈的姿势，背面则写着他们获奖的日期。

“那些漂亮的舞裙都哪儿去了？”索妮娅忍不住问道。

“她不跳以后，这些裙子恐怕都给送到慈善商店了。”杰克说，“她无法容忍它们待在衣柜里。”

揭开了父亲生活中重要的一面，索妮娅大为吃惊，但仍然很小心。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他们为何不再跳舞，为何从来不谈论这件事。母亲在怀索妮娅时就患上了多发性硬化症，很快她只能靠轮椅代步了。

那天，索妮娅本来可以问父亲更多的问题，但她感觉到自己问得太多了。父亲已经将照片装回信封。

还有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放在咖啡桌上。她翻过来递给父亲。那是几个穿着手工编织毛线开衫的孩子，其中两个坐在一只大木桶上，另外两个靠在桶边，他们笑容僵硬。背后几张桌子显示这张照片拍摄于一间咖啡馆外，地上的鹅卵石则证明这是欧洲大陆的某个地方。

“这些孩子是谁？”她问。

“是你妈妈的家人。”他答道，没有再说别的。

索妮娅该走了。她和父亲拥抱了一下。

“再见，甜心，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他微笑道，“好好享受舞蹈的乐趣吧。”

那天下午回家时，索妮娅的想象中充满了父母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模样。在父母身上发现的这些，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她已无法想象没有舞蹈课的生活。

索妮娅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正在格拉纳达那家咖啡馆中咀嚼着午餐，星星点点的土豆泥和残渣掉落在桌上。偶然抬头，她的目光被一系列粗糙的油画吸引住了。画面上是穿着带夸张褶边的长舞裙的女人。在西班牙，这种油画随处可见，城中的每一家餐馆和咖啡馆都会展示这种传奇。

“你说想让他们教你跳弗拉门戈，你是认真的吗？”索妮娅问玛吉。

“对，我是认真的。”

“你不觉得好像很难学？”

“我只想学点基础。”玛吉自信地说。

“随便你。”索妮娅说。

在索妮娅看来，弗拉门戈根本没有“基础”。无疑，它有自己的整套文化，但玛吉并未认识到这一点。她不禁有点恼火。

“你干吗对它这么不满？”玛吉厉声问道。

“压根儿没有。”索妮娅回答，“我只是不太确定。这就像一个短期旅行的英国背包客跑过来，问他能不能成为斗牛士一样。学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好。但你如果不想学，也不能阻止我去学，不是吗？”

两个女人很少这样大声争执，这次她俩都很吃惊。索妮娅无法解释自己对玛吉的态度。玛吉自以为能够看透这种文化，为何让她如此恼火？但她觉得这样确实缺乏敬意。

她们默默地吃完饭，玛吉终于打破了沉默。

“来杯咖啡吗？”她问道，想主动示好。

“牛奶咖啡。”索妮娅微笑了。她俩不可能怄气太久。

午后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变成了赭石色，索妮娅和玛吉回到了酒店。大街上死一般寂静，车流消失了，商店仍然大门紧闭。两个人也照西班牙的习惯，上床睡上几个小时的午觉。索妮娅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现在已经疲惫不堪。

虽然窗帘只能过滤掉部分阳光，那天下午索妮娅仍然立即沉入酣睡。汽车的鸣笛声、警笛的尖叫声，以及走廊里撞门的声音在平日一定能惊醒她，但在这几个小时里，她一直无知无觉，香梦沉酣。

她们醒来时已是傍晚，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午睡的唯一缺陷就是不得不起床，因为渐渐消失的阳光会告诉你的身心，该起床去寻找光亮了。

这次，索妮娅艰难地睁开双眼，玛吉则干脆利落地从床上跳下来。

“来吧，索妮娅，该出去了！”

“出去？去哪儿？”

她半梦半醒，睡眼迷离，困惑中记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不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吗？出去跳舞啊。”

“跳舞？唔……”

索妮娅身体沉重，还想接着睡，但头痛欲裂。她能听到玛吉在浴室里冲凉的声音——唱歌、吹口哨、哼歌，她的生活乐趣总能穿透浴室的墙壁。但今晚，索妮娅不想去跳舞。

玛吉回到房间，头发用毛巾高高盘起，另一条毛巾紧紧裹着胸部，赤裸的胸口和肩膀看起来很黑。这个女人有种类似雕像般的庄重意味。索妮娅注视着她，她边哼歌边穿上牛仔裤和白色花边衬衣，又系上一条宽皮带。因沐浴和几个小时前享受过阳光，她容光焕发，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索妮娅的存在。

“玛吉？”

她转身坐到床头，正戴上一对耳环。“怎么了？”她答了一声，头歪向一侧。

“今天晚上我要是不出去，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但好像有点遗憾。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跳舞……”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心力交瘁。我明天去，向你保证。”

玛吉继续梳妆打扮：喷香水，画漆黑的眼线，刷上层层睫毛膏衬托出她长长的睫毛。

“你一个人去真的没事？”索妮娅担忧地添了一句。

“能发生什么事？”玛吉大笑道，“这里每个人都比我矮。只要我想跑，就能跑掉。”

索妮娅知道玛吉说的是真的，她谁都能打得过。根本无须花一分钟担心玛吉的安全，玛吉是她认识的女人中最可靠的一个。

索妮娅继续睡觉。九点三十分，玛吉准备出门。

“我打算在路上吃点。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出去？”

“嗯，我真的不出去了。我只想补补觉。明天早上再见。”

这是索妮娅第二个静静享受单人床的夜晚。大街上依然有杂音飘来，但房间里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她喜欢像这样静静享受独处，没有人能扰乱她平和的心绪。

这与从前的夜晚多么不同啊。那时，她忙碌了长长的一天，疲惫地从办公室回到家，早早上床，躺下后身体仍然绷紧，不知詹姆斯何时回来。一个星期中总有一两次，凌晨三四点他才摇摇晃晃地穿过前门，随后“砰”的一声关上门，灰色的玻璃门板因撞击而颤抖。他跌跌撞撞地上楼，和衣倒在床上，嘴里发出夜间酗酒的酸臭味。这时，她最反感的并不是他快速、粗糙、事后就忘的性爱，而是酸臭陈腐、令人恶心欲吐的酒味。这种恶臭比世上所有东西都更令她厌恶。这具庞大的黑色身躯在黑夜中躺在她身边，用鼾声不断搅扰寂静，她忍不住往后退缩。翌日清晨，没人会提到他曾经酩酊大醉。詹姆斯似乎都不需要好好睡一觉，却仍然可以像平常那样六点起床，洗澡，换上城市银行的制服，然后准时上班。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情，而其他人也从没留意过。在结婚相册中，他们是一对完美的夫妻。这是一个演给观众看的故事。

此刻，她在半明半暗中躺着，整个胃正因这些恶心的记忆而缩紧。她翻身侧躺，很快就感觉到枕头上冰冷的泪水。这本该是个安静的可以用来补觉的夜晚，她本不想用错误的往事折磨自己。偶尔她也能进入短暂的睡眠，而在醒来的那些时刻，她发现玛吉的床仍然空空如也。

凌晨三点，她刚刚入睡，便被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惊醒了。

“你还没睡吗？”玛吉悄声问道。

“是啊。”索妮娅嘟哝了一声。即使睡着了，玛吉跌跌撞撞走进房间的脚步声也会将她吵醒。

“今天晚上太精彩了。”玛吉说着兴奋地打开了头顶的大灯，对朋友的情绪视而不见。

“为你高兴。”索妮娅答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烦闷。

“别生气。你应该和我一起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去，因为我已经睡了那么久。”

“你只是害怕把头发放下来。” 说着，玛吉用力扯下扎着头发的发带，就像要展示她所说的重点一样，将浓密弯曲的长发放下来，任由它们像波浪一般在肩头翻滚。“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少个夜晚，你应该来。你究竟为什么不来呢？”

“理由成百上千。我还不够好，没法开始。”

“简直胡说八道。”玛吉说，“而且，就算你不够好，也很快能跟上。”

说完这句总结陈词后，她关了灯，光溜溜地躺倒在床上。

5

尽管前一晚睡眠不稳，令索妮娅深感不满，第二天早上她仍然早早地起了床。不通风的房间让她头痛欲裂，她渴望出门，也十分饥饿。

舞蹈课下午才开始，玛吉显然要继续呼呼大睡。索妮娅静悄悄地梳洗完毕后，给朋友留了一张便条，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出了酒店右转，她信步踏上了主干道。它就像一条脊柱般穿过城市中心。她很快意识到在格拉纳达很难迷路，因为这座小城的格局如此简单。向南，远处是高墙般的群山，沿着街道向东走可以爬上阿尔罕布拉宫，朝西渐渐走下缓坡是一大片低洼地。即使置身于教堂附近蜿蜒的狭窄街巷的迷宫中，不久后也可以看到大山或纪念碑，明白该转向哪条路。这种无目的的漫游让她心旷神怡。

在这些街道上，她可以迷路，然而永远不必害怕会迷失。

每次转过几个弯，索妮娅就会来到一个新广场。多数广场上都有庄严的装饰性喷泉，都有咖啡馆，里面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顾客。在一个树影婆娑的开阔的广场边有四家商店，销售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旅游纪念品，包括扇子、穿着弗拉门戈舞裙的玩偶和镌刻着公牛的烟灰缸。另一个广场上林立着十几家明信片商店，似乎有上百万张西班牙明信片等着人们去购买。索妮娅很快选了一张普通的印有弗拉门戈舞者的明信片。

沿街散了一小时步，索妮娅的头脑渐渐清爽起来。她信步走到了毕巴蓝布拉广场，这里的鲜花市场让惨淡的二月充满了生机。已经九点半了，这座不合时令的城市仍然处在和平与寂静中，但已有许多人三三两两地出来走动。索妮娅身边走过两名背着巨大背包的北欧人，他们乐观地穿着短衣裤，但看上去很冷且有些荒唐。还有一群东海岸的学生，一名同行的美国人充当导游，他的声音在这个仍算幽静的地方聒噪不休。

附近有好几家咖啡馆，但有一家特别吸引人。它的桌子沐浴着第一束从屋顶斜射进来的阳光，门外立着一只大木桶，里面长满了经历寒冬存活下来的天竺葵。

她大步走向阳光最灿烂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匆匆给父亲写了张明信片，然后开始阅读旅行手册。看上去，这座城市能展示给游人的远不止著名的阿尔罕布拉宫和那些花园。

点餐之后，在一个似乎很重要的时刻，一位年长的侍者为她端来一杯富含奶油的牛奶咖啡。送咖啡时，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她手中的书翻到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卡的一页。“西班牙最伟大的诗人”，书上这样描述他。索妮娅读过些资料，知道西班牙内战刚开始时，他如何在格拉纳达被逮捕。

“他过去常待在附近。”

侍者的话打断了索妮娅的沉思，她抬头一看，猛吃了一惊，因为他正看着她阅读的东西，也因为他布满皱纹的英俊脸庞上那深邃而严峻的神情。

“洛卡？”

“是啊，他经常和朋友在附近聚会。”

索妮娅曾经在国家大剧院看过《耶玛》（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卡的戏剧作品。）。那次她十分难得地约了玛吉，因为詹姆斯临时要参加一场商务宴会。她还想起了这位老朋友的评语：“乏味，压抑。”

索妮娅问这位男子是否遇到过洛卡。侍者说，他记得曾见过洛卡一两次。

“这里许多人认为，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也随他一起死去了。”他接着说。这句话充满力量又意味深长。

索妮娅对西班牙内战的了解十分有限，她只能想起曾读过欧内斯特·海明威和洛瑞·李的几本书，但仅限于知道这些书与此相关。洛卡消失的方式似乎触动了这位老人的心绪。她的好奇心被唤起。

“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明白自己必须如此回应。

“洛卡背部中弹而死，他的遭遇向所有思想开放的人发出一个信号：每个人都不安全。这场战争相当于毁灭。”

“抱歉，可是我真的不太清楚，在你们的内战中发生了什么事。”

“这并不令人惊讶。这个国家里也有很多人对此一知半解。大部分人要么是忘了，要么是在一种接近无知的状态中长大的。”

索妮娅能看出来，老人对这种状态很不满。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问。

这位侍者像他这个年龄的西班牙人一样，身材瘦小。他身体前倾，紧握着索妮娅桌前另一把椅子的靠背。他那黑色的眼珠专注地凝视着红色桌布，好像在检查它的纹路。几分钟过去了，索妮娅想知道他是否忘了她刚提的问题。尽管他的头发大多仍是黑色，索妮娅还是能看到他脸上和手上的皱纹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纵横交错。他大概有八十多岁了。她还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严重变形，大概是关节炎的缘故。父亲也常常这样思绪飘忽，她十分习惯这种沉默。

“有些事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他最后答道，“我不知能不能都告诉你。”

“别担心。”她让他放心，却发现他双眼发红，盈满了泪水。“这完全是出于闲极无聊的好奇心。”

“但我真的担心。”他说道，带着点恼火直视着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之前的话。他目光中有种清澈的东西告诉她，他从来都很清楚。

他继续说道：“我担心整段可怕的历史会消失，就像洛卡和如此众多的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妮娅重又坐下了。他的激情让她大吃一惊。他说的是近七十年前发生的一桩事件，但从他的表现看，它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至于战争为什么会爆发，我无法给出一个单一的原因。它的爆发太让人困惑了。人们并不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年他们的确不知道当时的事件会引向何方，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切——为什么洛卡会被卷进来？他是诗人，又不是政客，不是吗？”

“你的问题听上去很简单，我也希望能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但是我不能。内战之前的那几年也不那么太平。有时国家处于动荡之中，政治又这么复杂，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那时，人们遭受了饥荒，左翼政府似乎干得不好，军队决定取而代之。简单来讲就是这样。”

“听上去非常清楚，黑白分明。”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

索妮娅小口啜着咖啡。她的兴趣被勾起了。看上去他也没别的顾客，索妮娅不由得想让老人再讲些东西。

一名导游带着一个二十多人的日本旅行团进了咖啡馆，他们坐在那里急切地等着点餐。老人过去招待他们，索妮娅看着他在小本上写着什么。如果他缺乏耐心，那这桩生意将极难做成，那群游客既不懂西班牙语，又不懂英语，而他能讲的则是一口带浓重口音却十分流利的英语。难怪这里的很多菜单都配上了夸张的图片，虽然只是些无法引人胃口的菜肴和泡沫丰富的奶昔，但至少这种方式能让外国人只需伸出手指即可点餐。

为客人端上咖啡和甜点时，他又给索妮娅端来一杯咖啡。索妮娅很感动于他能想着她。

现在，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她知道，他将全部关注都给她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请给我账单。”她努力动用所有会的西班牙语词汇。

咖啡馆主人摇摇头，说：“没事。”

索妮娅微笑了。这个动作如此简单，却着实令她感动。她本能地觉得，他并不是习惯性地赠送饮料。

“谢谢。”她说，“和您聊天太有意思了。我打算去拜访洛卡的故居。在哪儿？从这儿怎么走？”

他指着大街的方向，说必须在尽头向右转。最多走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圣文森特果园——洛卡一家在南城消夏时住的房子。

“很漂亮，”他说，“而且那里有一些洛卡和他家人的纪念物，虽然有点冷。”

“冷？”

“你会明白的。”

索妮娅无法再问什么。他现在忙得很，已经转身走到其他顾客那里点餐。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将书、手袋和地图收好，从拥挤的游客中挤出一条路。

她走开时，老人来到她后面，拉住她的手臂。还有一件事他急着要告诉她。

“你还应该去山上的公墓看看。”他说，“洛卡没有死在那里，但有几千人在那座山上被枪杀。”

“几千人？”她问道。

老人点点头。“对，”他斟酌地说，“好几千人。”

索妮娅考虑到这座小城的规模，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数字。也许这位老人头脑有点不清楚了，毕竟让一名游客去参观市政公墓实在太过怪异。她礼貌地点点头，朝他微笑。即使一位已故诗人的房子散发着某种吸引力，她也对参观墓地毫无兴趣。

索妮娅遵循老人的指点，沿着那条又长又直的雷科吉达路，朝小镇的边界走去。商店都已开门，音乐的片段飘到人行道上。人行道上到处是年轻女人，她们挽着胳膊闲谈，朴素的手袋在身旁晃动。这是年轻人的时尚大街，充满诱惑的橱窗里，面无表情的模特脚蹬高筒靴、腰系闪耀着珠宝光泽的腰带、身穿流行的夹克衫，像糖果吸引孩童一样吸引着这些少女。

街头跳动着这样一种感觉——生活前所未有地美好。沿着阳光灿烂的大街往前走，似乎很难想象出咖啡馆主人描绘的被战争摧毁的西班牙是什么样子。索妮娅对这场战争有了兴趣，但她很困惑为什么它留下的印记如此之少。她并没发现记录那段时期事件的铭牌或纪念碑，而身旁的气氛也显示，年轻一代的肩头并未担着历史的重负。吸引大多数游客来格拉纳达的，大概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历史建筑。但这样一条街道却展示了一个不断走向未来的西班牙，它将古老的建筑变成了玻璃与钢筋的未来主义的宫殿。几家古老的临街店铺仍然保留了装饰性的门脸，老板的名字用一行金色字刻在黑色玻璃上，但它们只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用以怀旧的古玩，而不是现代西班牙的一部分。

街道尽头已经没有商店，无名的公寓像庄稼一样整齐排列，索妮娅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市之外碧绿的湿地草原以及郊外丰美的牧场。她参照地图右转，穿过几个大门进入一处公园。公园占地好几英亩，整体介于乏味的都市风味与精致的伊丽莎白时代风味之间，沙土小路穿行在按几何图形排列的花坛和低矮的树篱间。植物刚刚浇过水，晶莹的水珠凝结在丝绒般的鲜红花瓣上，玫瑰花和薰衣草的浓香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

公园里空空荡荡，只有三两个园丁和两位坐在长椅上、膝盖旁倚着拐杖的银发老人。他们专心地交谈，当她走过时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更不会被远处刺破寂静的小号声干扰。空旷的公园让那位孤独乐手的号声显得更加辽远，他并不是在卖艺，只是借用这片地方来练习，因为公园不大，行人更是稀少。

根据导游手册，圣文森特果园就在公园中间。穿过一片枝叶繁茂的树林，索妮娅辨认出一栋白色两层小楼的轮廓。几个人聚集在门外，等着开门。

这栋与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卡这个伟大的名字密切关联的房子，比她想象的要普通一些。十一点，墨绿色的前门终于打开了，游客们鱼贯而入，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用西班牙语对他们表示欢迎。她一副管家的举止，索妮娅暗暗想道，她对她看管的这座房子既享有专属权，又充满虔诚，想必也期待着游客们将它视作圣殿。

这个女人在他们开始参观时滔滔不绝地讲解，索妮娅的西班牙语水平让她只听懂了几件事：洛卡非常喜欢这栋房子，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快乐的夏天；自从一九三六年八月的某一天，他与朋友离开这里去市中心寻求安全之后，房子里的一切就再没动过；他去世后，他的家人就开始逃亡；游客照相不能用闪光灯；他们可以参观三十分钟。

索妮娅发觉，这个女人以为游客都了解这个男人及其作品，就像大教堂的导引员以为游客都知道他说的耶稣基督是谁。

这座房子像这些信息一样乏味。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很高，地上铺着瓷砖。对索妮娅来说，它像四周的公园一样缺乏灵魂，很难令人栩栩如生地想象曾经有怎样的对话发生在黑暗的木餐桌和坚硬的高背椅旁，也很难让人描绘出洛卡坐在笨重的书桌前写诗的情景。一个柜子里陈列着诗人的几张手稿，非同寻常的精美字迹旁点缀着精致的彩色插图。墙上挂着一些有趣的画像和洛卡剧本集的设计图，但唯一缺少的就是介绍此人是谁。这只是一个壳，一个空壳，索妮娅大失所望。咖啡馆老人说起这位诗人时如此充满激情，他一度的家庭住所中残留下来的气息却如此之少。她不禁有些愣怔，也许是诗人被暗杀的故事令她进来时带入了阴霾。

她在明信片展示处停下了。就在这里，有些东西渐渐明晰起来。这里陈列着一个男人的几十张画。就是他，曾用自己的存在填满了这栋楼。他脸上有种惊人的生动感和现代感，巧克力般的棕色双眼不仅望着摄影师，也望着许多年后站在明信片柜台前的每一个人。

他头发卷曲，眉毛浓黑，皮肤因痘疤而略显粗糙。他一定不喜欢自己的招风耳。他穿过很多不同的装束。在一张照片中，他扮演叔叔，而侄女——相貌像极了他，可能就是他的小女儿——坐在他怀里读书，胖嘟嘟的小指头指着书上的一个字。另一张照片上，他兴高采烈地与兄弟姐妹一起面对镜头，每个人都为了照相而忍住大笑。温暖的天气和他们之间的融洽令这张照片光芒四溢。其他照片都是不同家庭成员之间的合影，让大家瞥见一个遥远的世界：那时孩子们还都穿着棉围裙，宝宝们戴着花边帽，女人衣服上装饰着刺绣，男人则坐在条纹折叠躺椅中。还有许多照片展示了洛卡俏皮的一面：一张，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双翼飞机图像后假装是个飞行员。另一张，他的笑脸从游乐场一个肥胖女人的大幅卡通画后伸出来。在这些照片中，洛卡都带着孩童般的大笑，但在另一些中，与一群知识分子或另一个青年在一起时，他显得十分严肃。

无论做什么——弹钢琴、演讲、到处嬉戏、摆姿势，他显然都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有种温暖和生命力从这些照片中流泻出来，以一种这座房子不具备的方式鼓舞了索妮娅。它们展现了这个不久之后就被抹去的生命曾有的那段无忧无虑的宝贵时光。仅仅出于这个原因，这些照片就已引人入胜。

明信片整齐地摆放在柜台的木格里，尽头那张照片中，他站在这所房子的前门外，明亮的夏日阳光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清晰的影子。索妮娅想知道，这张照片是否在他被捕遇害的那个夏天拍下。

索妮娅随着队伍往前移动，每一种图片都拿了一张。

“我可以帮你吗？”收款台后的姑娘问道。

这位长久流连于此的游客让她有点纳闷。有时，有人会将这里的存货顺手牵羊，但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这里举办学校派对的时候，而这个女人看上去实在不值得怀疑。她看到索妮娅手中拿着一大摞明信片，便弯腰去拿一叠手册。

“如果你想要这么多，”她说，“买这个更有意义。”

索妮娅接过她递来的小册子，轻轻翻阅。所有明信片上的图片都在里面，而且更多，还带有图片说明和注释。借助字典，她应该能翻译出来。

她的眼睛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洛卡穿着白色套装，与一名戴贝雷帽的时髦女郎一起坐在咖啡馆的桌子前。他们面前放着一瓶酒。阳光透过婆娑的树枝流泻下来，有几个人悠闲地坐在另外几张桌前的藤条椅上。这是西班牙和平时期人们休闲时光的写照。

照片背后有句话，索妮娅不必翻字典就能看懂：“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活着。”

这句话中戏剧般的反讽深深地触动了她。所有这些洛卡的照片，系着头巾的、坐在飞机里的、和朋友在一起的、陪着家人的，都显示出他对生活有着强烈的热情。现在简直无法想象，有哪位诗人会重要到必须被处死。这座简朴的灰白色农舍是一幅凝固在岁月中的无辜的画面，一座被独自抛下的纪念碑，而紧挨着它的一切都已经卷入了阔步向前的崭新的西班牙。它就像一块没有埋葬尸首的墓碑。

她递过去几枚西班牙银币，买下这本册子，走了。

索妮娅很快回到酒店。按下电梯按钮后，玛吉从里面走了出来。安睡了十个小时后，她容光焕发。

“索妮娅，”她惊异地问，“你去哪儿了？”

“去散步了。”索妮娅回答，“我给你留了便条。”

“对，我看见了。我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上去拿鞋。”电梯门徐徐关闭，索妮娅透过狭窄的门缝说道。

在这个能引发幽闭恐惧症的小空间里，她感觉轻微的晕眩，早就该吃点东西了。深褐色的灯光中，她看到了自己投在电梯壁上的影子。与玛吉明艳的脸庞相比，她目光茫然，双颊凹陷。双眼下垂着新月般的黑眼圈，头发看上去油腻脏乱。她对自己说，看上去是什么样并不重要，但她知道，当男人们向玛吉投去赞赏的目光时，她仍然能一如既往地感觉到怨恨：那一刻，她成了玛吉隐形的朋友。这个角色她已经扮演了很多年，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回到房间，她飞快地梳头，画眼线，涂唇彩。在下楼的电梯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有所改善，她的心情稍微好转。

她们很快就到了外面的大街上，两个女人并排走着，对接下来的舞蹈课充满期待。

索妮娅的热情在二十分钟后就消退了。萨尔萨乐队刺耳的铜管乐声用CD机播放出来后，变成了噪音，这让她觉得难受。她像先前见到的那些橱窗模特一样僵硬。她努力集中精力去听指导，像个孩子一样数节拍，重复那些数字，并记在脑子里。

菲利普发现了她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双臂。“女士，”他训斥道，“不能这样。拜托。放松，再放松。”

她感觉像受到了责罚。在这里，不放松是一种罪，而且，想不放松比感觉不能放松更有罪。她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所改善。

五点整，课程结束，她如释重负。

“我真不擅长这个。”她压低嗓子说着，一边摆弄扣带。最后，她没等解开扣带就将鞋脱了下来，怒不可遏地掷入几英尺外的背包里。

“别傻了。”玛吉说，“你只是今天不顺。晚上你还会跟我一起来吧？除此之外，你没法进步。学跳舞是我们此行全部的目的。”

“是吗？”索妮娅暴戾地问道，她们走出了那栋大楼。“我怎么不记得了！”

“而且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

“玛吉！对不起。是今天！生日快乐！上帝啊！我真糟糕，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真的很抱歉。”她飞快地抱住朋友，就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用能压碎骨头的温柔爱意拥抱着对方。

“别担心。”玛吉微笑道，“我真的理解，完全能理解。你心里有事，但你对自己最大的帮助就是试着超越它。你应该让自己再进一步。”

通常情况下，索妮娅会对玛吉的说教表现出厌烦，但今天不会。今天是玛吉的生日。

“对，也许你说得对。”她回答道。

“那么，今晚你会来跳舞吗？”

“当然。有什么地方你特别想去吗？”

“有个地方离舞蹈学校很近。那里非常友好，一点也不让人害怕。你会喜欢的。”

午夜前夕，索妮娅跟着玛吉俯身钻进一个低矮的石拱门，沿着狭窄的楼梯下行，进入灯光昏暗的地下室。楼梯尽头是一个小酒吧，前面有一排凳子，里面有两对舞蹈演员奢侈地享受着整个舞池。在夜晚这个时候，他们华丽的扭动和转身几乎像杂技一样高超。

索妮娅很快明白了老朋友坚持要来这里的原因。她们刚下了楼梯，就有一个英俊而敦实的身影从附近的阴影中出现，朝她们走来。在淹没谈话声的喧闹音乐中，玛吉介绍了帕科，虽然三人使劲打手势，仍然没能交流。不仅由于雷鸣般的无情鼓点，也因为帕科的英语和她俩的西班牙语都太差。不过，他仍然对索妮娅显示出兴趣，她也欣赏他的魅力。帕科为两位女士买了饮料，然后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带着玛吉进入舞池。索妮娅能看到他的魅力。尽管他比玛吉矮，但玛吉这位新男友仍有一种诱惑的性感。

帕科用娴熟而朴素的舞步带着玛吉在舞池中稳稳地跳着，他像个明星般，手在她的腰背上娴熟地挪动。索妮娅看得入迷了。她坐在一条凳子上，手中端着一杯冰啤酒，一阵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笼罩了她。有多少次，她这样在玛吉跳舞时坐在旁边观看？从她们十四岁起就是这样，二十多年后，这样的事仍在发生。

然而，没有人可以永远做个旁观者——舞蹈的集体式热情意味着每个人都会被卷入其中。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索妮娅也走了进去。没有理由说不，即使她想拒绝。

她听出了这段音乐。这是下午跳过的一支曲子，熟悉的旋律给了她信心。它不太慢，也不太快。随后的五分钟是暧昧的、有力的、生机勃勃的，甚或是激烈的。双脚不经指导而开始移动，她几乎立即感觉到令人愉快的身心合一，就像那些将她捆在地上的无形的绳子现在断开了。随着音乐的最后一个节拍，这场邂逅结束了。舞蹈本身就是一个结局。她注意到舞伴带着她走完舞步，仿佛他已经跳了一辈子舞。对他来说，舞蹈像呼吸一样自然。

在跳第三或第四支舞时，每个人都与陌生人共舞。索妮娅感觉到束缚更少了。她不再需要提醒自己应该伸出哪只脚，脑子里也不用再数节拍。有一瞬间，她感觉这一幕好像曾经发生过。在伦敦看古巴籍老师跳舞时，他们的表情显示出他们是在用心而不是用脑跳舞。索妮娅忆起自己脖颈上的汗毛如何竖起。现在她有了相似的感觉。舞蹈的魅力已经深深植入她心底。

在舞蹈的间隙，她回到吧台。偶尔，玛吉和帕科会走出舞池来找她。玛吉白色的衬衣在荧光灯下发亮，因汗湿而变得透明，细小的汗珠聚在发际线处，像一条波斯头巾。

“你还好吗，索妮娅？”她问，“今天开心吗？”

“是的。我很开心。”她答道，不带丝毫锋芒。

她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何时陷入枕中的。又是一个不眠夜，但这次不是为彻夜未归的玛吉担忧。今夜，激荡在她身体里的兴奋让她彻夜旋舞，直至日出。

6

快到中午时，索妮娅打开水龙头，想“冷静”一下。凉水从喷头上洒下时，一阵慑人的冰冷当头淋下。她需要让自己在白天完全清醒。然后她想去喝咖啡，只有一个目的地。她溜出酒店大堂，知道自己起得太晚，无论如何都已错过酒店提供的廉价早餐——那皱巴巴的、保质期很长的牛角面包，它们在生活中展现才华的唯一机会就是被泡入淡咖啡的时候。

像是倦鸟归巢般，她再次踏上那条路，去往前一天曾去过的美丽广场。吸引她再度前来的不仅仅是醇香的牛奶咖啡，还有一种感觉——她与那位和蔼侍者的对话尚未结束。天气很冷，她到达时，门外的桌子前没有一个客人，于是她走了进去。她坐了至少五分钟，还是不见有人来。她失望极了。附近或许有许多咖啡馆可以提供优质咖啡，她暗想。

她在等候时发现，咖啡馆越繁忙，似乎越能吸引顾客。就在她打算随波逐流，换另一家咖啡馆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友好的声音：“早上好，女士。”

她转身一看，是那位咖啡馆主人。他微笑着，显然很高兴见到她。

“我以为你已经打烊了。”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刚才在打电话。能为你做点什么？”

“牛奶咖啡。有什么吃的吗？点心？”

几分钟后，咖啡和点心都送来了。

“你昨天晚归了吧？”男人问道，“希望我说这句话不会冒犯你，你看上去很疲惫。”

索妮娅微笑了。她很欣赏咖啡馆主人的诚实。她知道自己看上去肯定很糟糕，昨夜的睫毛膏残迹沾在脸上，还有些迹象表明她睡眠不足。

“昨晚玩得开心吗？”

“是的，很开心。”她微笑着回答，“我去跳舞了。”

“你喜欢跳舞？也许你找到了些夺魂（duende，西班牙语，意为不可思议的魅力，发音近似于英文的“二重唱”（duet）。）的感觉？”

“夺魂”这个词，索妮娅并不熟悉，听上去像是“二重唱”，也许他在问她是否找到了舞伴。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第一次想到詹姆斯。他若是来到这里会有什么感觉？他会欣赏舞蹈学校陈旧的装饰吗？会喜欢那些冷酷无情得令人精疲力竭的课程，还有夜间俱乐部的高分贝吗？所有的回答都是“不会”。也许他会赞赏建筑的宏伟吧，她瞥见这个普通广场外面坚固而壮丽的楼群时想道。她甚至从没想过要给詹姆斯打电话，心中闪过一丝内疚，却又想起他也没给她打过。她十分肯定，他正忙于银行事务，所以不会思念她。

“我玩得很尽兴。”她简洁地答道，“太精彩了。”

“嗯，太好了。”他说道，就像得知顾客在外面度过了开心的一夜，他也会很满意似的，“人们总会跳舞。即使在暴政下生活，人们也要跳舞。牧师粉碎了我们很多人的信仰，但有人恰好还有一个备用的信仰。舞蹈变成了一些人的新信仰，一种反抗的方式。”

“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上舞蹈课。”索妮娅说，“我只是喜欢跳舞，但还没看出来它正成为我的信仰。”她大笑着继续说道。

“不，我不是说它将会成为信仰。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格拉纳达到处都有舞蹈，人们都在自由自在地跳舞。”

如同前一天，咖啡馆主人的时间似乎比顾客更多，尽管索妮娅觉得旺季不该是这样。她并不着急，而这位微笑的西班牙老人显然想和她说话。

“你会跳舞吗？”索妮娅问。

“我？不会。”他答道。

“你开这间咖啡馆多久了？”她问。

“噢，很多年了。我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接管了这家店。”

“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在这儿？”

“对，我一直在这儿。”他安静地说。

待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份工作，一做就是几十年，这几乎超出了索妮娅的想象。怎么会有人忍受得了这种索然无味的顽固的坚持？

“那时一切仍处于战乱状态。这都与内战息息相关。内战改变了一切。”

索妮娅为自己对西班牙历史的无知感到窘迫，但她觉得还是应给予恰当的回应。

“那一定很糟糕，对于——”

“但你真的不想听这些。这段历史太长了，你还要跳舞呢。”

他说得对。自从她来后就没有别的顾客，因此，他不会急着盼她走，但她确实要去上舞蹈课了。虽然她喜欢坐在这间咖啡馆里，与它的主人一起消磨时光，但她不能错过舞蹈课。她匆匆瞥了一眼手表，才吃惊地发现时间过去了多久——已是下午一点半。舞蹈课两点开始。

“对不起。”索妮娅说，“我得马上走了。”

“你离开之前告诉我一声。你去过洛卡的故居了吗？”

“去了。我知道你说的冷是什么意思了，但很难说出毛病在哪儿，对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能感觉到那里的结局都很不好，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在那里住过。”

“你喜欢那座公园吗？”

他真切地想知道她的看法，对她要说的内容十分有兴趣。

“对于我的口味来说，它太正式了。让一座花园布满愁云惨雾很难，但他们做到了。”

索妮娅感觉自己有些无礼，不经意间竟这样评价他所在的城市，但看到他的反应，她释然了。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那不是一个好地方。洛卡自己也会讨厌它。我知道他会。那种僵硬和想象力的匮乏正是洛卡反对的。”

本来温和的老人突然愤怒起来。她忍不住将老人与自己的父亲相比，父亲完全是温厚与忍耐的化身。没有什么事能改变杰克·海恩斯平静接受一切的态度。但面前这位咖啡馆主人却不一样。在他的目光中，她捕捉到一丝坚冰，它闪烁着微光，暗示他并非完全是个温和的老人，他还有另一面。她想到，他毕竟也继承了西班牙人热烈的个性。她一直将他与和蔼联系起来，而那种坚硬的目光并不相同，那是一丝愤怒，不是对她，而是对他心中想到的某些事情。他唇边的皱纹也僵硬起来，双眼不再闪烁她熟悉的那种温暖的微笑。

“我真的要走了。”她说，“谢谢你的早餐，或是午餐？我不知道，但总归要谢谢你。”

“和你聊天很愉快。开心地跳舞去吧。”

“我后天才回家。”她说，“如果那天咖啡馆营业，我会过来吃早餐。”

“当然会营业。我记得除了偶尔有几天停业，其他日子每天都开门。”

“那我明天来看你。”索妮娅欢快地说。

索妮娅微笑了，因为能再次看到他，也因为他对咖啡馆那份显而易见的骄傲，显然这是他毕生的事业，似乎与其他人无关：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孙绕膝。她将背包扔上肩头，站起来离开。还有不到五分钟，舞蹈课就要开始了。

赶到时稍微迟了点，她走进教室，菲利普和科拉松正在做示范。不是萨尔萨。几个挪威少女前一天晚上去萨克拉门托区看了一场演出，此时更加热切地希望学会点什么。玛吉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男人们觉得只要能在课程后半部分跳萨尔萨，也无妨。连日来第二次，两位老师可以向这班学生展示他们眼中最伟大的舞蹈。

示范结束，科拉松猛地一阵跺脚，像机枪一样响亮，她对学生们喊道：“好，弗拉门戈就是这样开始的。”

此刻的伴奏音乐与轻盈的萨尔萨节奏——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天性——完全不同：耳朵更难抓住或找到节拍；它仍然有规则的拍号，但常常并不遵循。除了吉他声，还可以听到击掌和反击掌的声音，这些律动带着不可思议的复杂性，彼此交织穿插，偶尔却融合为一，在最后一拍中骤然结束。

现在，科拉松双手高举，她柔软的手腕使双手摆出完美的弧形，手指伴随着音乐的节拍不断地张开或收拢。她放松的臀部随着律动自由地摇摆，舌尖还时不时地发出咔嗒声以增强节拍。

很快，班里的女人们开始互相模仿，一些人做得比另一些人更好。

他们就这样进行热身，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感觉正渐渐跟上节拍，科拉松偶尔用一两句训导打断他们的半催眠状态。

“听！你们听见了吗？”对她而言，一边讲话一边摇摆并没什么困难，“铁砧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茫然地看着她。她用失望的眼神回应他们的愚蠢，继续类比。“来，”她喊道，越来越不耐烦，“听着！叮——叮——叮——叮！你们没去过阿尔拜辛区吗？没见过打铁吗？听不见男人打铁的声音吗？听不见狭窄街道上的这些声音？”

有人窃笑起来。但在科拉松看来，如果无法理解这一切，那是他们的损失。她已经花费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解释。

索妮娅开始听到铁匠的打铁声在回荡，甚至连节拍之间的暂停，都让她想起铁锤砸中金属前的挥舞。科拉松不是疯子，她击掌，摇摆，都是为了形象地说明自己的观点。富有想象力的人们会听到铁匠铺中的声响。

“现在，跟着我。跳！”

科拉松似乎正置身于自己的宇宙中，像军官一样发号施令。对她来说，萨尔萨只是个附加的表演，弗拉门戈显然才是她心之所属。她握紧拳头，然后缓缓地逐一展开手指，从小指到大拇指，重复这个动作，然后又有了变化：从食指开始逐渐展开，直到小指。她一直在不停地转动手腕，一圈又一圈，从后又向前。

索妮娅的手腕几乎被这种陌生的动作扭伤，胳膊也疼痛起来。科拉松用双手做出复杂动作的同时，还上下弯曲手臂。她的胳膊像长蛇一样，一忽儿举到头上，一会儿又到了身侧。大家都试图跟上她的动作，场面乱糟糟一片。

“看！看！”她喊道，声音中交杂着挫败和无限的热情，“看着！”她知道他们能做得更好，但需要时间。目前为止，他们只让上半身动了起来，要做的还多着呢。

“好。非常好。休息一会儿吧。”

大家感激不尽，放松下来。不过休息时间并不长。刚才坐着观察的菲利普这会儿跳了起来。现在他成了舞台的中心。同学们呈马鞍形围绕在他身边观看。

“这是最基本的步法。”他向前伸出一条腿，微微弯曲膝盖，踢了踢脚踝，又跺了下脚后跟。反复多次后，他的动作快起来，让大家看看这些简单的动作如何形成人们熟悉的弗拉门戈踏步的奇观。大家纷纷尝试。用慢动作做这些一点也不复杂。

“脚！”他大喊着，脚重重地跺在地板上。当脚踝的脆响直接冲进地板时，他喊出的第二个词具有完美的拟声效果。“后跟！后——跟！”他重复道。

他们练习了一会儿基本动作，然后菲利普开始教些复杂的东西，从后跟到脚趾，以不同的次序移动。有的学生能跟上，一些协调性不太好的学生则乱了阵脚。事实证明，这种舞比看上去难跳得多。但菲利普没有停止。他专心地跳着弗拉门戈舞，甚至没发现有些人再也无法跟上他。

“你们必须听自己的脚踏出的节奏。”他说，“你们在用脚制造属于自己的音乐。脑子里什么也别想，但耳朵要听着一切。”

差不多是这样，索妮娅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执行——用耳朵而不是用心做这些。她忽然看到玛吉的眼睛这次竟流露出了厌倦的神情。

接着，又轮到科拉松了。“重中之重，我放在最后。”她的话充满戏剧性，“而且，这才是开始。”

此时，班上大部分人都站着端起塑料瓶喝水。一切变得比他们预期的更为吃力。

“姿态！”在说出这个词的同时，她演示了期望中的动作：下巴扬起，鼻子冲着天花板，那种傲慢的姿态让索妮娅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晚上她们看到的弗拉门戈舞者。大家看着科拉松展示舞蹈开始时该如何“宣告”自己。

“开头最重要。”她说，“你不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你必须告诉每个人，你来了——用你的身体语言。告诉人们，现在你是屋子里最重要的人。”

科拉松就是那种一进门就令人惊艳的女人。她生来就是为了表演。索妮娅并没有意识到这也可以学会，她一直以为这是天生的。然而，二十分钟后，她在镜中看到一个女人，光彩夺目，姿态撩人，然后吃惊地发现那是她自己。这时她才确信，原来自己也具备这种资质。手臂向上高举，手指张开，身体随着腰肢扭动，另一只手臂在身前弯成弧形，她看上去几乎是纯正的弗拉门戈舞者。

伴随着科拉松一声清脆的击掌，课程告一段落。她微笑着宣布：“好，很好。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到萨尔萨。”

“谢天谢地。”玛吉朝索妮娅嘟囔道，“我都怀疑弗拉门戈是不是我的特长。”

“但几天前你对此好像非常热切。”索妮娅说道，竭力隐藏话中那丝“我早就说过”的意味，“它是不是比你想得要难一点？”

玛吉猛地一回头，浓密的长发甩过脸庞。“太戏剧化了，不是吗？又那么自我中心。完全就是表演。”

“但是，所有的舞蹈不都是表演吗？”

“不，我觉得不是。至少在跟舞伴跳舞时不是表演。如果那是表演，也只是在其他人看来如此。”

索妮娅第一次意识到：对这位朋友来说，舞必须和另一个人一起跳。这就是她不断寻找难以追寻的完美男人的原因之一。这也是她生命的探求。

“两分钟，各位！” 科拉松喊道，“就两分钟。”

索妮娅溜出教室去了衣帽间。透过玻璃大门，她看到两位挪威少女和所有的职业舞者聚集在人行道上，在吞云吐雾。她注意到对面一个门缝里传来的声音，于是像间谍一样从门缝里偷窥，被自己看到的一切惊呆了：十来个人坐在墙边听一位吉他手演奏。他们个个衣衫不整，面容黯淡而疲惫，披头散发，大多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上面的图案已随时间渐渐淡去。其中面相最老的一位男子，鬈曲的黑发扎成了马尾，正在弹奏一曲深情动人的旋律，索妮娅的喉头不禁哽住了。正是这种旋律和温柔的击掌伴奏声吸引了她。没有人用眼神交流。那种旋律的产生需要全心的专注，而这种专注必须凝视着虚空才能获得。

一个身材婀娜、眼神迷离、穿着黑色莱卡舞蹈裤和低圆领上衣的少女站起来。她一只手上拿着件巨大的墨绿色裙子，这会儿踏了进去，由于拉链坏掉，她摆弄了好一阵才穿上，但她似乎不怎么着急。然后，她系好舞鞋上的带扣。鞋子因蒙尘而变得灰白。

终于，她摘下发夹，长鬈发落在肩头，然后又将头发扎紧，每一绺都牢牢扎住。吉他手继续弹奏，击掌伴奏声也在继续。这些声响汇合而成的风格就像手工绣成的缎带，很难看出每一组针脚如何与整体搭配，但绣成后就成了惊艳且均衡的图案。

少女这时已经准备妥当。她开始融入击掌伴奏声，就像要将自己融合到韵律中去。她双手高举，天衣无缝地演绎出一组美丽的手部动作，臀部以与手臂相反的方向摇摆。她在吉他手面前舞蹈，而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解读她每一个瞬息万变的舞姿，观察她身体每一处微妙的摆动，用旋律和音符给予回应。这一刻，他的手指轻拂琴弦，下一刻，它们猛烈地弹拨，奏出一阵旋律，充满期待而非支配。她向后仰，像跳林波舞一样摇摆着身躯。这是一种对抗地心引力的平衡技艺，她居然没有摔倒在地上。索妮娅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那位少女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四五次，甚至六次，以证明这绝非运气，而且每一次，她的身体都弯成一个越发不可能的弧度。

现在，她又站了起来，表演了一系列娴熟的皮鲁埃特旋转（舞蹈专业术语，即脚尖旋转。），旋转得如此之快，索妮娅都要怀疑她是否真的在转。观看者稍一眨眼，就可能错过一次让人咋舌的旋转。自始至终，她的双足一直在地板上踏出狂暴的舞步。她的每一条手臂与腿、每一块肌肉都参与其中，有时，她的面部肌肉甚至也让她美丽的面孔现出奇异的怪相。

索妮娅怔住了。这个女子拥有的能量和肢体的柔软令人刻骨铭心，但是锁在这具娇躯中的纯粹的身体力量，更让她惊诧。

有那么一两次，舞蹈似乎自然而然地到了终点，那时少女会暂时停止，目光也离开吉他手转向击掌伴奏的人，但随之她也开始击掌，片刻之后，再度开始踏足、摇摆，手臂也会重新做出如蛇一般的动作。好几次，索妮娅听到有人低声地赞叹“真棒”。这是一种认可，这个女子不仅令她刻骨铭心，也令那些坐在椅子上摇摆晃动的人心潮翻涌。

舞蹈真正结束时，旋律戛然而止，掌声像潺潺的流水一样即刻响起。几个人站起来拥抱她，她灿烂的微笑中绽放着惊人的美丽。

索妮娅将房门推得更大了，这时，一名伴奏乐手径直大步走来。他没看到她，但她却愧疚地溜走了，在未被发现前就回到了衣帽间。她并未目睹一场罪行，但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些非法的东西——一场从未公演过的节目。

那个夜晚，索妮娅心满意足地回到萨尔萨俱乐部。她已经不再为只身进入陌生的人群而焦虑。刚一放松下来，她就接受了几个邀请，玩得就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开心。萨尔萨让她身心都很放松，与令人高度紧张的弗拉门戈截然不同。她心中再也抹不去那位少女的形象——那天下午，少女挥霍着恣睢的激情，在吉卜赛人面前纵情起舞。

7

第二天上午，索妮娅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附近的山叫内华达山脉（意为“雪山”。）。天空很明亮，但空气中有种冰冷的清新，当她推开酒店房门打算离开时，就像踏入了一台冰箱。

今天是她们在格拉纳达的最后一天。索妮娅已经开始怀念这次旅行，尽管尚未结束——还有一次舞蹈课，还有一次机会在黎明破晓时分走出夜间俱乐部。

太阳挣扎着升起，出现在阿尔罕布拉宫灰沉沉的角塔之上。在没入群山之前，它会匆匆在广场上投下一道金黄的余晖。她最爱的咖啡馆——此刻刚注意到它名叫“埃尔巴瑞尔”——的主人明白，很少有顾客会在气温骤降时坐在外面，那天他没有将一把椅子搬出门外。索妮娅走进昏暗的室内，眼睛逐渐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老人正站在吧台后擦洗玻璃杯，一看到她进来就朝她打招呼。他不必问她想喝什么。很快，咖啡机就尖叫起来，他用一种科学家做实验的勤勉态度为她准备咖啡。

他发现在昏暗中很难操作，于是穿过房间，打开电灯。空间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改变，它比索妮娅想象的要大，是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房间，大概有三十张圆桌，每张桌边有两三把椅子，里屋有几十把椅子高高叠起，一直顶到天花板。这个地方太出乎索妮娅的意料了。家具或装饰没有什么特别，但让她吃惊的是四周的墙壁：每一平方英寸的空间都贴满了海报。

一面墙上贴着几十张斗牛海报。索妮娅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种印刷品在西班牙随处可见，有的还可以将游客的名字加进去，好让人们把自己想象成著名的斗牛士。但在这里，海报不是纪念品，它们带着岁月的痕迹与真实的印记。索妮娅站起来，走过去仔细观看。

这些海报上宣传的斗牛表演发生在西班牙各地的斗牛场：塞维利亚、马德里、马拉加、阿尔梅西亚、龙达……清单还很长。这些地点都不相同，但每张海报上都有这样一个名字：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

索妮娅从这排印刷品旁缓缓走过，仔细地查看，就像一位在画廊开张典礼上的艺术批评家。这些海报最终让位给一张合成的黑白照片，上面的男子想必就是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他姿势僵硬，穿着典型的斗牛士服装：臀部有刺绣的紧身裤、镶有精致的浮花织锦的波蕾若短夹克和一顶三角帽。他虎视眈眈，暴烈，英俊，一种傲慢几乎燃穿画面。索妮娅想知道他是否就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公牛，好让它因恐惧而屈服。

另一套照片展示了他的动作，显然是在斗牛。照片中，他面对公牛，距离那能狂奔五百英里的愤怒物种只有几米远。有几次，他飞起的披肩模糊了摄影师的镜头。在一张照片中，公牛近得几乎与斗牛士擦身而过，牛角看上去像裹在了披风里。

这时，一杯热气腾腾的冒着白色泡沫和浓香的黑咖啡摆到索妮娅身旁的桌子上。她倒入一点牛奶搅拌起来，慢慢地啜饮，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照片。咖啡馆主人站在她身旁，泰然自若地打算回答她的疑问。

“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是谁？”她问。

“他是过去住在这里的一个男孩，是个明星斗牛士。”

“他最后被牛杀死了吗？”索妮娅问，“看上去他好像离得太近了，未免不安全。”

“不，他不是这样死的。”

面前的那张照片上，斗牛士举起双臂，手中高举宝剑，公牛仅在几英尺之外。摄影师捕捉到了戏剧性的一瞬，斗牛士正要将武器刺入野兽的肩胛骨之间。男人和公牛互相逼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咖啡馆主人说，“就是所谓的la hora de la verdad。”

“……什么的时刻？”

“你可以翻译成‘关键时刻’。这时斗牛士必须杀掉公牛。如果算错时间，或者没有干净利落地杀掉公牛，他就会死，抵达终点——死亡。”

她仔细端详每一张照片，凝视着斗牛士与她相对的顽固的双眼。在墙壁的最远端，她在一张照片上发现了一头公牛巨大的脑袋和身躯。它像焦油一样黑，肩膀几乎有一米宽。即使在死后，它的目光中仍有一种令人恐惧的残暴。下面有一行字，高得几乎无法看清：“一九三六年九月三日。”

“这是他最成功的杀戮之一。”男人说道，“就在格拉纳达。公牛完全成了一头野兽，人群彻底狂热起来。这是伟大的一天。我甚至无法向你描绘那天斗牛场上有多狂热。你看过斗牛吗？”

“没有。”索妮娅说，“没看过。”

“你应该看看。”男人热切地说，“哪怕毕生只看一次。”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坐在那儿。看上去多残忍啊。”

“好吧。那些公牛通常会死，这倒是真的。但不止这些。它就像一场狂舞。”

索妮娅并没被说服。不过，即使她认为斗牛是一种残忍的运动，也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走到对面的墙壁前，那里同样密密地贴满了几十张照片，里面大多数是一个穿着弗拉门戈舞裙的年轻女子。其中几张照片上还多了一个男子。

最初看时，好像是一系列不同少女的抓拍，但凑近了仔细看，索妮娅发现那其实是同一个人，从幼年到成年，从穿圆点裙的有点婴儿肥的小女孩到穿蕾丝裙的怒目而视、妖娆美丽的年轻女子，从不起眼的丑小鸭到羽翼丰满的白天鹅。每一张照片中的发型都不同：鬈发、辫子或盘成发髻。在某一张照片上，她脑后的黑发上插着一把巨大的梳子。衣裙也不同：有时是镶有夸张褶边的长裙，有时是流苏披肩和及膝裙，甚至有一张是裤子和短夹克。她虽然穿着不同的衣裙，但都有一种同样撩人而热辣的表情。科拉松会称之为“姿态”。

“那是伊格纳西奥的妹妹。”老人主动介绍道。

“她叫什么名字？”

“梅塞德丝·卡塔莉娜·康赛普辛·拉米雷斯。”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吟诵一首诗。

“好长的名字。”

“在这里，这样的名字很典型。她的家人都叫她梅塞。”

“她很美丽，对吗？”

“对，很美……”有一瞬间他似乎无话可说，“非常美丽。父母宠爱她，哥哥们溺爱她，几乎都要把她惯坏了。她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但每个人都疼爱她。她是个舞蹈演员，你看，是个弗拉门戈舞者，一个非常优秀的舞者，在这个地区家喻户晓。”

那天下午偶然看见的舞者形象仍然铭刻在索妮娅的脑海中。照片中的这个女人的身姿却截然不同。

“她在哪里跳舞？”

“在本地所有的狂欢节上，还有私人狂欢聚会，有时也在咖啡馆里。她大概三岁起就爱假扮弗拉门戈舞蹈演员，让每个人发笑。她无休止地练习舞步，就像个上足发条的玩偶一样。刚满五岁，梅塞德丝就开始在萨克拉门托区上正规的舞蹈课，她的生日礼物就是她第一双舞鞋。”

索妮娅微笑了。男人讲话的庄重语气打动了她。他讲的是年长的外国人使用的谨慎的英语，而且她能看出来，他很享受讲述往事的过程。

“听起来她决心十足。她妈妈也跳舞吗？”

“跟这里的其他女人相比，她跳得并不多。”老人回答道，“附近每个人都是看着弗拉门戈长大的。这是城市的一部分，你不能躲开。狂欢节上，聚会上……萨克拉门托区大部分女孩都会跳舞，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有天赋。”

“谁为她伴奏？她父亲会弹吉他吗？”

“他偶尔弹。但她的一个哥哥很有音乐天分，因此她总能找到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她伴奏。她大约八岁时第一次演出，就在这间咖啡馆里。埃米利奥——就是那位乐手哥哥——为她伴奏，大家非常喜欢他们的演出。不仅因为每个观众都看着她长大——我保证，他们并非出于友情才支持她。当小女孩开始跳舞，她好像开辟了另一个空间，就像有魔力一样。即使人们已经习惯了看她跳舞，但每次表演时她仍然能吸引一群人。”

老人凝视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索妮娅相信自己看到那双老迈的双眼中泪光莹莹。他开始咳嗽，好像要清嗓子。她知道他有别的话要说。

“她有夺魂的魔力。”

又是这个词。她记得前一天他用过这个词，那时她并不真正理解，但现在她懂了。那是一种超越世俗的东西，就她能理解的来看，就像一种能让头发竖起来的力量。

他们一起在贴满照片的墙边站了几分钟，索妮娅凝视着这个女人。是的，她能够想象，这个女人的确拥有夺魂的魔力。

她说了句“再会”，并答应咖啡馆主人，如果再来格拉纳达，一定来看他。在他们短暂的相识中，索妮娅开始喜欢这个老人。离别时，她在他两侧脸颊上亲吻。她与玛吉太不像了。这已经是她假日浪漫史中最亲密的接触。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8

那天下午是他们最后一节舞蹈课。随着这周的推进，那些狂舞的夜晚也让大家渐渐付出代价：睡眠的缺乏影响了他们领会老师指令的能力，于是上课变得很痛苦。

索妮娅和玛吉也不例外。当她们试图练习那天学习的舞步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索妮娅几次对舞伴道歉。而那位素来非常有耐心的职业舞者在将玛吉抱离地面时，也发出了一声弱不可闻的痛苦叫喊。科拉松的耐心越来越少。

“各位，来吧！”她一直在说话，竭力想为课程注入活力。一旦他们的舞步与她示范过的旋转有一丝相似，她就会发出振奋人心的叫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纵然是那些职业舞者，那天也疲倦了。显然，要是没有人为他们付钱，他们会待在任何地方，唯独不会选这个舞蹈工作室。在每个人看来，这种欢快舞蹈的活力和喜悦似乎已经消失，而且无论他们练习得多么辛苦，菲利普和科拉松都不打算下课。最终，他们放弃了。

“好了。”科拉松说，“我们来学点新东西。休息一下。一会儿大家跳一种新舞蹈，这种舞连我们的祖母都会跳。”

音响发出一种别样的节奏。

“梅伦格舞！” 科拉松大喊着抓住菲利普，“只要你们能数到二，你们就能跳。”

她说得对。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的舞蹈，“一、二，一、二”，钟表般的节奏不作任何要求，只需要两个人像贝壳一样紧紧抱住，左右摇摆。它平凡而简单，但确实让他们恢复了活力。大约十分钟后，又加入了简单的转身，一种新的气氛弥漫在教室中。一张张脸微笑起来，容光焕发。

“这东西，”玛吉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人穿着衣服时能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

“太了不起了，他们甚至称之为跳舞！”索妮娅大笑着赞同道。

两个好朋友抱在一起哈哈大笑。梅伦格舞的气氛与弗拉门戈舞令人烦躁的效果简直截然相反。

这种舞蹈能够立即看到结果，一节课就能学会，而不需要学一辈子。它允许与舞伴进行一种几乎俗不可耐的交流，而弗拉门戈舞却要求最大限度的内省与专注。它与吉卜赛舞蹈完全相反，很少有人能抗拒它瞬间的魅惑和力量。但不可否认，它既没有弗拉门戈的黑暗，也不会有弗拉门戈能达到的深度。

这一期舞蹈班该解散了，学员们夸张地反复互亲双颊，仿佛已经成了终生好友。他们互相交换手机号码，答应在萨尔萨舞俱乐部里重聚，承诺到对方的国家旅行。科拉松告诉他们，所有人都是多么优秀，她多么希望他们能来继续上课。菲利普允许妻子代为说话，自己则站在旁边微笑着赞同。这是每周都要进行的仪式。

索妮娅与玛吉手挽手来到大街上，舞蹈课程结束了，她们喜不自胜。

“让我们庆祝全新的舞蹈生涯吧。”玛吉用婉转的嗓音娇滴滴地说道。

“好主意。我们去哪儿？”

其实不必问这样的问题。在她们站着的这条阳光灿烂的人行道附近，至少有一百零一种可能。

“随便逛逛，找个能吸引我们的地方。”

她们信步走了十分钟。店铺仍然大门紧闭，街道上行人稀少。一两对矮小的老夫妇，银发耀眼，目光睿智，在下午三点出来散步，舒展舒展患有关节炎的腿脚，也许途中还会去喝两杯咖啡或科纳克酒。索妮娅和玛吉走进了主干道。

她们差点错过了卡莎恩里克酒吧。它位于两家店铺中间的狭小地带。外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旧木桶，放在人行道上当桌子用，几乎挡住了入口。两个气质高贵的男人，一个穿着橄榄色夹克衫，另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在余晖中友好地交谈。一个端着一杯里奥哈葡萄酒，另一个夹着一支像黄瓜般粗细的雪茄。他们是格拉纳达男人的高贵和影响力的典型代表。

玛吉带着索妮娅走进黑暗的屋内，路过那两个男人身旁时，她微微一笑。酒吧比走廊大不了多少，留给顾客的空间只有一米宽。她们望着门口上方黑板上的菜单，点了几杯葡萄酒和几个小菜。

“嗨，”玛吉说着与索妮娅碰杯，“你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索妮娅真诚地说，“我真的很享受跳舞。”

“对，”玛吉赞同道，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幸福，“我太开心了。”

“不只是因为跳舞吧？”索妮娅促狭地说。

“嗯，不只是因为跳舞……”

她们喝完后，出门走入大街。玛吉瞥见之前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女士……”

她犹豫了。

“快点，玛吉，我们走吧。”索妮娅挽住玛吉的胳膊，领着她巧妙地避开，到了大街上。这一次，她觉得玛吉应该明白了：西班牙男人会一视同仁地追逐本国和外国女子。

两个女人都需要睡眠。回到酒店，她们脱了衣服爬上床。在西班牙玩就像上夜班，索妮娅将闹钟定在晚上十一点时不禁想到。这是在格拉纳达的最后一夜，她们不想错过。

那天晚上，在舞池里，索妮娅感到脚下鼓荡着风，就好像没有接触地面一样。她将那个星期学会的舞蹈一一呈现。她内心总是挣扎着这样的想法：女人生来就应当扮演完全顺从的角色。但在那个晚上，这一悖论于她有了新的意义：被动不等于屈服。她的力量取决于她回应得有多棒，而与屈服无关。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但还是有一刹那，她想到了詹姆斯，他永远不可能理解这些。

整个夜晚，她都在弹跳、旋转，甚至高高跃起。清晨四点，她终于跳不动了。但对最后一个舞伴说“谢谢”时，她仍然满脸喜色。她既没有踩到他的脚，也没绊倒他。她兴奋得有点晕眩。

对玛吉来说，这个晚上并不令她满意。最后一次见面已过了好几天，帕科一直没再露面。她只好与索妮娅一起回酒店。

她们走出夜间俱乐部时，街道上仍然生机勃勃。情侣们在门廊里缠绵，年轻人偷偷交易毒品。玛吉几乎被廉价白兰地压垮了，她沉重地靠在朋友身上。她们在鹅卵石街道上跌跌撞撞往前走时，索妮娅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让玛吉站直。索妮娅比玛吉娇小得多，有几次，两个人差点都失去了平衡。索妮娅又一次想起她们的少女时光，现在看来，它似乎并未走远。

她想办法将朋友扶到床上，把被子严严实实盖好，并在床头柜上放了杯水。玛吉醒来时一定渴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玛吉头昏脑涨。这还不算什么，令她伤心欲绝的是，原来帕科也如此不可靠，与她过去认识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无论如何，今天你要回家了。”索妮娅尽量开解她。

“这不重要。”玛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压根儿没对我说再见。”

去往机场的路上，玛吉沉默不语，她消灭了迷你冰箱里的所有食物，而没好好吃顿像样的早餐，结果她麻木了。索妮娅试图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

“从我们十六岁起，你一直都没变。”她温柔地取笑玛吉。

“我知道。”玛吉静静地用湿巾拭去泪水，继续凝视着车窗外。偶尔，她会发出一种溺水般的声音——那是在压抑从喉中不由自主冒出的呜咽。

索妮娅将手放在朋友的胳膊上以示安慰，不禁想到此行有一丝的讽刺意味：本以为是一场愉快的庆生会，结果以她的泪水开始，又以玛吉的泪水结束。也许女人与哭泣的关联就是这么密切。

出租车在机动车道上飞驰，快得吓人，在汽车和巨大的搬家车之间穿梭。搬家车将西班牙丰富的物产运往北欧市场。两个女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都默默无语，最后，玛吉的悲哀和自怜开始退潮。她已筋疲力尽。

“以后我该管住自己，”她终于说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那很难，”索妮娅安慰她，“真的太难了。”

去往斯坦斯特德机场的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她们终于着陆回到伦敦时，已是晚上八点。她们一起叫了辆出租车，从利物浦大街去往克拉彭，然后将玛吉放下。两个女人都给了对方温暖的拥抱。

“保重，玛吉。”索妮娅朝车窗外大声喊道。

“你也是。我会给你打电话。”

出租车往前开着，索妮娅透过前窗玻璃看到玛吉在包里寻找钥匙。垃圾和落叶在贫民区里打转飞旋。两个穿着连帽夹克的人影在附近徘徊。街灯昏暗的克拉彭大街看上去颓废凄凉。

出租车只开了五分钟就到了索妮娅家所在的干净街道，这里有修剪整齐的树篱、大理石镶嵌的人行道、油光发亮的门窗和家具。它与玛吉的家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那里，每一栋房子都有一排门铃，每间屋前的花园里都塞满了垃圾箱。

玛吉的遭遇很惨，不过根据经验，她不久之后就能恢复。于是，索妮娅决定继续享受过去这几天带给她的幸福感。她按了按闪耀着微光的门铃，但没人应门。她疑惑地怔住了，詹姆斯的车明明就停在外面。她仍期待暗淡的玻璃板后会出现他模糊的身影。等了几秒钟，她开始翻找钥匙。

一进门，她就把背包扔到门厅的地板上，“砰”地用脚将门带上。门廊处高高的天花板和光洁的瓷砖构成的空间放大了关门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手枪开火一般响亮。她顿时畏缩了。詹姆斯讨厌这种声音。

“哈啰。”她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从门缝里，索妮娅看到詹姆斯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直到她走进客厅，他才回答。

“嗨。”他敷衍一句，好像她是刚刚下班回来，而不是离家几乎一个星期。

他冷漠的语气显示了对回答并无兴趣。平板的单音节既没传递任何热情，也不附带任何情感。

“嗨。”索妮娅有点犹豫，“家里一切都好吗？”

“很好，谢谢，很好。”

刚才稍微放低的报纸此刻又移回他面前，就像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窗户。索妮娅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他刚开始谢顶的脑门上的闪光。

詹姆斯最后那个“很好”带着一丝恼怒。他将报纸抖得噼啪乱响，重新开始读关于昨天那场活动的报道。索妮娅急着想喝点什么来解渴，她转身正要离开，就听到詹姆斯以嘲讽的语气对她离去的背影喊道：“别担心晚餐。午餐我吃得很饱。”

这些话让索妮娅心情骤降，令她回忆起四天前她在酒店房间里所经历的绝望，虽然格拉纳达此刻已经在千里之外。

我真的不担心，她这样想着，但回到厨房时，脱口而出的竟是：“那好吧，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显而易见，在她离家时，詹姆斯每天晚上都出去吃饭。冰箱里什么都没动，奶酪已经发霉，西红柿也长了毛。一些烟熏三文鱼刚过保质期，但她相信不会把他毒死，还有两三个乱放着的鸡蛋。足够做一顿饭了，应有尽有。

索妮娅站在厨房里。为了卫生，这里格外干净，但此刻，贫乏的四周好像一张潮湿的床单紧贴在她身上。一只空玻璃杯放在水槽旁边，聚在杯底的一圈水成了本来十分完美的流理台上的污点。镶嵌着玻璃板的橡木橱柜试图效仿古老农舍的风格，但这些东西不会与岁月一起经历风雨。这些模铸品的角落里永远不会沾染一点灰尘，因为女工会用那块稍微有些潮湿的百洁布反复擦洗。

他们结婚前，这是詹姆斯的房子，可不知为什么，她到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她来之前，它已经装修好了，自然不需要为了迎合她的品位而作任何改变。

这时，詹姆斯出现了，匆匆看了一眼流理台。“我记起来了。”他说，“我有事要出去。得参加个早会。晚安。”

索妮娅还来不及回应，詹姆斯就走下了楼梯。她打开饮水机的水龙头，直到冰水装满了杯子，才一饮而尽。她朝后仰着头，脸正对着天花板。有一盏灯不亮了，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若是在过去，她关心自家房子的细枝末节，会立即跑到楼下的碗橱边，将灭掉的灯泡卸下，换上新灯泡。现在不同了，这些看上去不再重要。

有时，她会站在厨房里问自己那个一直很在乎的问题：“真的是这样吗？”此刻，她更加不敢肯定，她想要的竟是这些。

詹姆斯对索妮娅的冷漠仍在继续。他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她也如此，埋头处理工作中出现的各种危机。

几乎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但他们的交谈也很不自然。他们能谈些什么？索妮娅知道，詹姆斯没兴趣听她讲格拉纳达之行的细节，当然更懒得听玛吉的新恋情。

交谈十分空泛，直到第二瓶酒喝到一半，詹姆斯忽然说：“你不在家时，我从你的书里随便拣了一本看。”

“真的吗？”索妮娅十分吃惊，“哪一本？”

“《艳遇的终结》，”詹姆斯鲁莽地说，“作者叫格雷厄姆什么的。”

“是叫格林。”索妮娅纠正道，“我们去看过这部电影，你不记得了吗？”

詹姆斯哼了一声。

“你喜欢吗？”她问。

“我没看。好吧，不管怎么说，是没看完。”

“但你开始看了？”

“我只看了你画线的部分，非常有趣。”

索妮娅一直没能改掉学生时代在书中画线和评注的习惯。

“暴露了你的很多想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妮娅有种受侵犯的感觉，因为詹姆斯琢磨了她的评注。那些东西有点色情。“你为什么不读完整本书？”

“我只想看你强调的部分。这样读起来更快。”

詹姆斯的语气咄咄逼人，索妮娅预感到他们快开始吵架了。那天，詹姆斯中午酒足饭饱之后，晚上又喝了五六杯酒，他醉得更厉害了。索妮娅觉得一场冲突无可避免。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詹姆斯嘴唇发紫，仿佛浸透了红葡萄酒，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牙齿多么污秽，就像刚吃过蓝莓一样。

“看了这些东西，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外遇。显然，你对那个女人——那个莎拉·迈尔斯做事的方式非常感兴趣。”

“詹姆斯！你太过分了！就凭一本书上画的几条线？”

“对。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每个星期都偷偷跑去上所谓的舞蹈课，还有你上个星期的行踪！”

“我跟玛吉去西班牙了！为了庆祝她的三十五岁生日！”索妮娅愤而反抗道。

“嗬，我知道你去了快活的西班牙，”他嘲讽道，“有个油嘴滑舌的西班牙小子给你寄了张明信片。”

詹姆斯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厨房的碗柜走去，平时他们总是把当天的报纸和信件放在那里。他拣出一张明信片，是从阿尔罕布拉宫寄来的。

“亲爱的索妮娅，”他高声念道，“和你谈话真让我愉快。如果你再来格拉纳达，记得要来看我啊。米格尔。”

明信片先是寄到了酒店，然后又被转寄到索妮娅这儿。这是那位老人可爱的举止，她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詹姆斯忙不迭地将明信片递给索妮娅，好像怕烧着自己的手指一样。她伸手接了过来。

“我想是那位服务生寄给我的，我和他交谈过几次，”她说，“他一定叫米格尔。”

“我想肯定是。”詹姆斯嗤之以鼻。

“我每天上午去他的咖啡馆。他给我讲了许多格拉纳达的历史。”索妮娅辩解道。

“知道了。”詹姆斯说着斜靠在椅背上，将瓶中剩余的酒悉数倒入玻璃杯。“一个服务生。”他嘲讽地加了一句。

“你当然不应该有疑问。他年纪很大了，詹姆斯！”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上帝啊，索妮娅，我又不是白痴。”

这时他朝她逼过来，对着她的脸吼出最后一句话。她感觉到一滴红酒溅到自己嘴上，又落下去了。她不想争吵，但的确想说这句话。

“你就是个白痴！”

她说着转身离开房间，残羹剩饭仍然留在餐桌上。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睡觉，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同往常一样，詹姆斯天一亮就去上班，他回来时，她已经入睡。这很怪异——索妮娅发现，和某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来不与他见面，竟会这样容易。她不想知道这样的僵局会持续多久。

即使某种形式的冲突不可避免，她也从未想过一千英里之外一位微微跛足的老人会成为这场争吵的催化剂。这让她大为吃惊。

9

接下来的星期二，索妮娅回到克拉彭上舞蹈课。旅行回来后，她和玛吉通过几次电话，还以为会在那里见到老朋友。

格拉纳达的舞蹈学校有六七个工作室，走廊里雕刻着历史大事作为装饰。南伦敦这家舞蹈学校相形失色。不过，两家机构有着共同的特色：它们都有一股强烈的潮湿而破败的气息，尽管如此，一种活力仍诱惑了踏进门槛的每个人。两家舞蹈学校的经营者都更迫切地关心粉刷墙壁和修理灯具以外的事，舞蹈一直是他们首先考虑的东西。

玛吉没来上课，索妮娅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沉浸在了课程中。经过上周的密集练习，她的舞姿已经有显著进步。快下课时，胡安·卡洛斯说她已经非常优秀，不必继续留在初级班，并问她是否愿意进入中级班上课。

“我很乐意。”她答道，“什么时候？”

“每周五的八点。”他说。

她很兴奋，又有点受宠若惊，而且意识到，这会成为压倒詹姆斯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咽下口水，点点头。

“那么，星期五见。”舞蹈老师朝她微笑道。

索妮娅和詹姆斯已经很多天不说话了。她还不至于幼稚到期待他道歉，特别是他仍然相信，寄明信片的人就是索妮娅假期艳遇的主角，但她渴望家里的气氛能够解冻。他自以为是的顽固态度，以及对他人立场和看法的视而不见，一点也不新鲜，但一直以来，总是她在努力试图和解。她知道维持婚姻就要妥协，但很气愤自己得不到信任。内心的愤怒给了她力量，她第一次想到要离开这个统治了她七年的男人，独自生活。

索妮娅明白，去上每个周五晚上的舞蹈课，很难对缓和气氛有帮助。星期五是他们社交生活的焦点，次日詹姆斯并不打算早起，而且一般不会有人赶在周五早早地出去过周末。宴会都在晚上举行，尽管此时，他们已经很难继续扮成一对幸福的夫妻，吃掉主人盛放在优质瓷器里的美味佳肴，谈论西南十二区的房地产价格。

找詹姆斯谈话的时机尚未出现。索妮娅入睡几个小时后，他才到家。

第二天，索妮娅给玛吉打电话。

“昨天晚上你怎么没去上舞蹈课？”她问。

“你要是陪我喝酒，我就告诉你。”玛吉的回答像一个谜团，“八点半到葡萄树酒吧，怎么样？”

那个晚上，玛吉只想谈一件事。索妮娅猜测着她什么时候会来到门前。玛吉出现时，满面红光，心满意足。索妮娅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双眼都哭肿了。而这天晚上，她眼里却闪耀着激动的光芒。

“发生了什么事？”索妮娅充满期待地问道。她带了一瓶酒过来，为玛吉倒了一杯。玛吉端起来，与她碰杯。

“好吧。帕科星期六给我打电话了。原来，那晚他的车坏了，没法去俱乐部……手机也没信号。他真心诚意地道了歉。”

“很好。所以，他本来应该去的。想想看，你多么难过啊。”

“但不止这些。他想让我再去那里，这次是和他住在一起。”

索妮娅犹豫了。尽管她知道玛吉的决定从来没有好结果，但感觉自己偶尔也该扮演这样的角色——暗示玛吉应该多加考虑。

“你真的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玛吉看着朋友，目光中有些微困惑。“我实在找不到不该去的理由。”她说，“其实，我在考虑放弃一切，去那里生活。我有这种念头好多年了。”

“坎迪怎么办？”

“坎迪想和艺术学校的几个朋友一起搬到一套公寓里去住，她不会太想念我。”

“那你的工作呢？”

“一直是自由职业，明天就可以放弃。而且西班牙的生活成本低得让人惊喜。我也有一些积蓄。”

“在我看来还是有点仓促。”

“对。但是我们要面对。索妮娅，我会损失什么呢？”

玛吉说得对。她生活的边界是流动的。尽管索妮娅最近深深为琐事所困，玛吉也很少有牵绊——她女儿已经独立，她不再有财政上的责任。

“即使与帕科的生活不太如意，”玛吉说着，将酒在酒杯中旋转，“至少我在一个我热爱的国家里生活。”

就索妮娅而言，只有两点能阻止玛吉：第一，她会思念这位朋友；第二，她怀疑那个西班牙人是否诚实。

但她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临走前，她才知道玛吉已经订了机票，这也证实了她半信半疑的一件事：玛吉压根儿没想过要征求她的意见。玛吉满脑子是自己热烈的计划，索妮娅后来只好和她谈自己与詹姆斯的问题。

“就是说，你刚回到家，你们就大吵了一架？就因为一本小说中画了几条线？然后他断定你和那个服务生有艳遇？”

“说白了就是这样。”索妮娅羞怯地承认。

“可这也太荒唐了吧！他真是个白痴，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是的，我不介意。一直以来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索妮娅大笑。

“那星期五的舞蹈课你打算怎么办？”玛吉问，似乎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不敢跟他说。但我必须去。我无法停止跳舞，不是吗？”

“对，你无法停止。我下个星期给你打电话。希望听到你说，你已经有了正确的决定。”

她们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将小碗中的橄榄悉数吃完。橄榄让她们再次忆起待在西班牙的时光。

在人行道上，她们互相拥抱。

“保重，玛吉。”索妮娅说，“你会和我保持联系的，对吗？”

“当然，肯定会。你要来看我啊。你要是不来，我就回来把你拽到那边去。”

十天之后，玛吉生活中的各个方面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她离开了英国，去追寻令她心醉神迷的一切。

10

索妮娅屈指算着她最后一次拜访父亲的日子。自从上次去看望杰克，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了，索妮娅是独生女，那种无人分担的愧疚不时在她心中涌现。

她希望父亲能住得近些，但杰克总是安慰她，说他非常幸福，也不想离开他熟悉的领地，他在那里出生，成年后的时光也在那里度过。偶尔，她想知道假如他不那么坚定，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也会想象他搬来与她和詹姆斯同住的生活，不知为何，她总是无法想象出这个画面。当她离开树影婆娑的旺兹沃思大街，驱车来到巴尔汉姆、图庭和诺伍德时，她总是告诫自己，不应当让父亲知道自己与詹姆斯的恩怨，徒增忧虑。

克罗伊登——如果世上有个与格拉纳达完全相反的地方，那就是这片灰败的郊外了。它缺乏浪漫、魅力和美，这点在西方世界一定是绝无仅有的，索妮娅暗想。开车在这灰蒙蒙的大街上奔驰，让人伤心至极。她想知道那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师们是否曾经回到这里，看看自己的作品如何日渐老去。他们是否曾经想象过，灰白的水泥墙上会布满锯齿般的污痕，大块的玻璃会因蒙满烟尘而模糊晦暗？但又关那些设计者什么事？这毕竟只是父亲挚爱的地方，即使如今一切已面目全非，留在他心中的也只是它曾经的样子。

一切如同往常。那个星期六的下午，杰克·海恩斯在自己的公寓里，拿出很多耐斯牌饼干摆在盘子里，盘子旁边装饰的鲜花而今已经枯萎。

“你的舞跳得怎么样了？”他问。

“进展很好。”索妮娅微笑道，“我太喜欢了。”

“很好。我希望自己还能跳舞。”他哽咽了，“本来应该教你一些我们最爱的步法，可是怕你觉得太落伍了。”

“我保证不会这样想。”索妮娅温和地说，“舞蹈就是舞蹈，不是吗？”

“我不太清楚。但无论如何，我太高兴了，你还在跳舞。”

“我从没想过放弃跳舞。”

“那么，西班牙怎么样？”他问，“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玛吉的生日过得好吗？”

索妮娅前往西班牙之前，给父亲打过电话，告诉他要与老同学一起出去玩。

“妙不可言。”索妮娅说着，端起精美的瓷杯喝水，“我们在那儿上了几节舞蹈课。”

“太可爱了。你们去了西班牙什么地方？”

“格拉纳达……”

这个词刚离开嘴唇，她就听到父亲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格拉纳达？你妈妈就出生在格拉纳达。”

“真的吗？”索妮娅惊叫，“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之后，杰克问了一大串问题。他想知道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它是怎样的，她都吃了什么，在哪里吃的，她是否看过那些纪念碑……在最美的年华中，他一直对玛丽的生活充满兴趣，而今天，他如饥似渴地想了解更多。

索妮娅向父亲描绘那些纵横交错的鹅卵石街道，绿树成荫的美丽广场，壮丽的林荫大道和积雪覆盖的群山如何成为那座城市仙境般的背景。她热情洋溢地描绘那座温暖的红色宫殿——阿尔罕布拉宫，还有它下面气势恢宏的摩尔人居住区——它历经几个世纪依旧没有改变，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仍未损毁。他专注地听着，深深着迷，但他急切地想知道的是舞蹈。

她描述了那所学校、那些老师和练习跳舞的夜间俱乐部，以及学的那些舞蹈。

“我们学了萨尔萨、梅伦格，甚至还学了一点弗拉门戈舞。”她对父亲说。

杰克为自己续了杯茶。像往常一样，一辆货运火车轰隆隆地开过，他们的杯子在碟中轻微作响。

“格拉纳达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啊。妈妈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呢？”索妮娅问。

杰克·海恩斯一边搅拌着茶中的方糖，一边抬头看着女儿。“跟内战有点关系。那时很多人都离开了，我想。”

“但她想过要回去吗？”

“我想她不会想回去，不管怎么样，她遇到了我。”他微笑了。苍老的面容上，皱纹像他的年纪一样繁密。

“她当然是遇到您了。”索妮娅答道，“而且，我无法想象您会生活在西班牙。”

父亲在异国的生活的确难以想象。他极不适应高温，除了清茶淡饭，什么都不想吃，除了自己的语言，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没学会。

“她那边有没有亲戚可以走动？”

“我想，她在那边没有留下什么亲戚。”

父亲听上去十分茫然，索妮娅意识到，问太多问题并没多大意义，于是他们开始回忆索妮娅的母亲。通常，杰克对与玛丽有关的话题都不会谈论太久，尽管他曾与患病的玛丽共同生活了很久，又照顾了她十五年，她的离世对他仍是巨大的打击。当时，陌生人见到他，总以为他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她的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然而今天，索妮娅却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这个话题。

“关于我十岁或十一岁的生活，我确实有点模糊的记忆。”她若有所思地说。

“哪些记忆？”

“当时人们开始去西班牙度假，妈妈很不赞成。我有个同学从西班牙度假回来，说那边特别美，妈妈就大发雷霆。”

“对，我也记得。”杰克静静地说。

“有个夏天，我还问我们能不能去那儿。”

杰克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玛丽·海恩斯身体虚弱，她对那个提议的反应却非常暴烈。她偶尔会展现出一丝地中海式的火暴脾气，他现在仍然记得她说出的每个字，字字咬牙切齿，渗透着仇恨的毒液。

“我宁可把指甲一根根拔掉，也不愿意踏进那个国家一步……除非那个法西斯恶棍死了，埋了。”那时，她曾这样说。

当时，索妮娅根本不懂母亲说的“法西斯恶棍”是谁。一开始她猜测，母亲只是太过敏感，因为她在父母没钱去任何地方度假时，竟想花大钱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而生气。后来，父亲为她解释了这个疑问。

“佛朗哥仍然掌权。”在母亲耳力所及之外的地方，父亲告诉她，“那个人引发了内战，这就是你妈妈离开西班牙的原因。她仍然对他恨之入骨。”

那是一九七四年。一年后，佛朗哥死了。即使如此，索妮娅的母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回去的意愿，也再没提到过西班牙。

他们又喝了些茶，索妮娅吃掉了一个甜饼。

“真让人悲伤啊，她没能再回格拉纳达看一眼。”索妮娅沉思着，“她还说西班牙语吗？”

“不说了。偶尔才说。刚开始她连一句英语都不会，但我记得，有一天早晨，她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再用母语做梦时，她哭了。”

杰克·海恩斯不想让女儿沉溺在母亲离开祖国四处流亡的悲伤中。他尽可能想让女儿对母亲有个积极的印象，于是迅速将自己从往事中拉回来。

“你看，”他说，“我有些照片，是你妈妈从格拉纳达带来的。”他拉开沉重的书桌抽屉，从一堆纸中翻出一个边角卷曲的信封。

他坐回扶手椅中，几张照片滑了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捡起来递给索妮娅。其中一张是玛丽在一座教堂外照的，也许那是她最早的圣餐仪式，但这张并不太吸引索妮娅。还有一张照片上，母亲穿着传统的弗拉门戈舞裙，眼神调皮而挑逗，很有风情，但一半面容都藏在一把扇子后面，让人着急。如果不知道这是玛丽·海恩斯，她很难认出母亲来。难以想象照片中的人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位衰弱的母亲。照片中，母亲头发乌黑，相貌高贵，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安达卢西亚人。

索妮娅接着看下一张。她几乎是瞪大了眼睛，而且口干舌燥。在这张照片中，玛丽的样子完全与她记忆中的母亲不同，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咖啡馆里照片中的少女，她们惊人地相似。索妮娅知道她应该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但这个想法驻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能看得出来，这些照片经常被翻看。她常常怀疑，父亲总在默默地翻阅往事，却很少让她知道。她最不想做的，就是问那些不必要的问题，令父亲难过。

躲在扇子后面的女子可能是任何一个有着典型格拉纳达人相貌特征的少女，索妮娅冷静地对自己说道。但当父亲去厨房为茶壶续水时，她抽出几张照片，塞进手袋。又喝了一杯茶后，她与父亲吻别。

与詹姆斯的僵局不能再持续了，他们迟早要谈一谈。

索妮娅知道，她应该采取一些寻求和解的行动，詹姆斯比她顽固得多。那天晚上临睡前，她在厨房餐桌上留下一张便条，提议次日共进晚餐。但第二天她下来吃早餐时，却看到便条纹丝未动。她上楼进了他们的卧室。虽然詹姆斯总是将床收拾得很整洁，她还是能看出来，他并未在床上睡过。女工前一天洗净叠好的衬衣仍然放在床上，没有人动过。詹姆斯没有回家。

那天晚上，索妮娅在门廊里碰到他。他前夜未归，但索妮娅什么也没提。

她说：“我们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好，只要你愿意。”

“我做些意大利面。” 她说道。詹姆斯则冷漠地与她擦身而过，走进盥洗室。

他们的距离从未像这次吃意大利面一般遥远。索妮娅还没有准备好调味酱，詹姆斯已经喝光了一瓶酒。战火已经点燃。

第二瓶酒早已打开，放在桌子上。她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时，能感觉到詹姆斯的咄咄逼人。

“这么说，你最近在跳舞？”他含混而轻蔑地问道。

“是的。”索妮娅回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那你现在一定是他妈的专业人士了。”

她坐下去，把玩着玻璃杯的细脚，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喝的那杯酒让她有了勇气。

“以后我要开始上星期五的舞蹈课。”

“星期五……好像是周末，对吗？”

她自己也开始火上浇油。“星期五的是中级课程。我现在已经不是初学者了。”

“对，但是星期五会像屁股上的疼痛一样麻烦。它会毁掉那些星期五之夜的，索妮娅。”

詹姆斯的语气很友好，却带着一丝嘲弄。她感到这种怪异的混合暗含威胁。

詹姆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将瓶子砰的一声放回桌上。

“都是他妈的胡闹，索妮娅！”

“你不必这么说，詹姆斯。”

“行，你这浑蛋！我看见的就是这样。”詹姆斯轻蔑地说，“跳舞这种玩意儿，他妈的跟我们的生活不协调，索妮娅！”

我们的生活，索妮娅脑海中不断翻腾着这几个字：我们的生活？

这几个字在她听来如此陌生。她再也不能认同它们，就好像她再也无法想象没有舞蹈的生活。这具六英尺的躯干中隐含着一种威胁，尤其是当他穿着细条纹的西装坐在厨房餐桌旁的时候。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索妮娅，酒泼洒在黄色的丝绸领带上。她看着酒将领带渐渐洇透弄脏，竭尽全力避免与他对抗。

意大利面做好了。索妮娅将燃气灶关掉，就在她端起盘子时，听到詹姆斯一声怒吼：“你到底还跳不跳舞？”

他的粗嗓门几乎将盘子震落在地。滚烫的汁液泼洒在地板上，她用剧烈颤抖的双手将盘子放在排水板上。

“看看，现在我真不想吃。”她说，“我要早点睡觉。”

她彻底没了胃口，离开房间，因恐惧而恶心，而且震惊地发现，自己所嫁之人竟会让她有这种恐惧。

看来，分房而居这种新的“常态”将继续下去。她的胃一阵发紧。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下午，一条短信出现在她的手机上。那是玛吉发来的，她邀请索妮娅去西班牙小住几日。不到一秒钟，索妮娅就回了一条只含三个字母的信息（即YES，是。）。她没有任何紧迫的事要处理，去格拉纳达再次度假，这种逃逸令人愉快。在那里，她将花费几天时间反思这里发生的一切，还要去拜访咖啡馆里的老人。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11

广袤的田野里，一排排的橄榄树、粗壮的葡萄藤和即将成熟的蔬菜像棋盘一样整洁有序。高高的山顶上，积雪从三月的最后几个星期就开始悄悄地融化。进入四月后，涓涓的潮湿气流不断形成，现在，肥沃的土壤中已经种满了庄稼。日渐强烈的阳光将青绿的草莓和西红柿催成片片绯红。崎岖的群山，起伏的丘陵，雾蒙蒙的灰白色印第安房屋点缀在群山和广袤的田野中。透过模糊的飞机舷窗，索妮娅注视着这片风景，因初夏的温暖，它已经与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同了。

机舱一开门，扑面而来的热空气让索妮娅猝不及防。她眯着眼，融入了傍晚的阳光中。她站到沥青地面上，大团热空气围绕在身旁，仿佛一台巨大的吹风机正朝着她猛烈地吹。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开始解冻。过去几个月里，英国冰冷的天气让她冷到了骨子里。

一辆飞驰的出租车载着索妮娅进入格拉纳达市区。路过阿尔罕布拉宫时，她匆匆瞟了一眼。出租车司机很匆忙，在高峰时刻的车流中飞快地穿梭，想尽快返回机场载下一位毫无准备的乘客。

她让他看地址时，对方粗暴地说：“我不能带你去那儿。不可能去那儿。” 有种人以不帮忙为乐，并为此得意扬扬，这个人就是如此。

玛吉所在的阿尔拜辛区是古老的阿拉伯人聚居区。那里蜿蜒的鹅卵石街道狭窄得连行人都无处下足，更别说汽车了。出租车司机不由分说地将索妮娅放在新闻广场，径自离去。

她站在广场上，四下望去。一边是成排的咖啡馆，每一家都人满为患，多数是游客，他们拥挤在林立的宣传啤酒或可乐的彩色广告伞下，急切地想喝点饮料或吃点冰淇淋。索妮娅按照玛吉提供的地址朝远处尽头的教堂走去，爬上几块宽阔的石阶，来到教堂旁边。

一群长发游客坐在前面的路上，其中一位漫不经心地弹着吉他，另一位在吹笛，还有一位用球逗弄着一只癞皮狗。索妮娅拖着沉重的背包，打翻了他们的一罐啤酒，酒液从台阶上流了下来。吉他手跳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抓起她手中的背包，开始狂奔。由于恐慌，她的胃一阵抽搐。她拔足狂奔，朝他追去。刚发现她追来，他就在台阶顶端站住了。

“请……”他的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让她释然也令她惊讶的是，他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光滑的石头上。

“谢谢。”她大惑不解地说道，这时才意识到对方的本意完全是高尚的。

“不客气。”他说道。那长满胡须的英俊脸庞挂满了微笑。索妮娅留意到他最多十八岁，胡须掩盖了他天使般的孩童气质。

又走了二十米，索妮娅就到了目的地。她朝圣安娜大街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喧嚣的咔嗒咔嗒声，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来到圣安娜大街三十二号第八公寓的楼下，她按响了门铃。透过大门上的铁艺装饰和玻璃，她看到一条走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铺着明亮的蓝色和白色瓷砖。听到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退出门廊，朝上望去。

天空蔚蓝而耀眼，几乎令索妮娅目眩，这时她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是玛吉，她从阳台边缘以危险的姿势探出身来。

“索妮娅！”她喊道，“在这儿！接住！”

一串钥匙响亮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银色的那把！我在五层！”

索妮娅让玛吉待在家中，自己开始爬楼梯。这里没有天使男孩帮她背行李。

终于到了，她气喘吁吁。玛吉站在过道里微笑，穿着一件光彩夺目的印花土耳其长衫，充满异国风情。她古铜色的脸上，明亮的双眼闪闪发光。

“索妮娅！见到你真开心！”她喊着，拿起朋友的行李箱，“快进来。”

刚穿过明亮的瓷砖铺成的楼梯井，面前的公寓似乎有些暗淡。走廊里一盏低压灯泡发出微弱的光亮，索妮娅的眼睛正在努力适应昏暗。

玛吉的起居室装饰成摩尔人风格：小地毯、围巾、阿拉伯灯和彩色玻璃风铃。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风铃叮咚作响。索妮娅被迷住了。同样令她着迷的是，从巨大的落地窗朝外望去，她竟看到了达罗河，它就在这座楼下，在格拉纳达最古老城区的楼群中逶迤而过。

“像天堂一样。“索妮娅说，“你到底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的？”

“一位大帅哥的朋友的朋友帮我找的。我去房屋中介公司租房，就遇到了他。”

“大帅哥？”索妮娅疑问道，立即在玛吉的语气中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哦，对，卡洛斯。”她答道，并不怎么羞涩，“那家房屋中介公司就是他开的。”

“可是，帕科呢？”

“你肯定能猜到。我来的时候，他到机场接我，我们一起过了几个晚上。此后他一直拼命找借口。但最后我真的不介意了。”她的话倒是颇为冷静，“我有时会怪他让我来这儿。”

“那么，一切还行，对吗？”索妮娅小心地问。

“还行？”玛吉急促地叫起来，“比‘还行’好多了。他们知道在这儿怎么生活。真是精疲力竭。你必须起来工作，每天凌晨三点才睡觉。但我喜欢。我绝对喜欢这一切。”

“这个卡洛斯怎么样？”索妮娅笑道。

“嗯，他看上去很热情。我们经常见面。他也喜欢跳舞……”玛吉特意提到后者，似乎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们在鲜亮的矮垫子上懒洋洋地躺了好几个小时，一起喝柠檬茶。她们有那么多话要和对方说，自从玛吉搬到格拉纳达后，她们只通过一次电话。索妮娅提到詹姆斯越来越严重的酒瘾，以及他对她跳舞的不满，但没有说事态已经发展到多么不堪一击的地步了。

太阳已经下山，她们走进城市，寻找餐前小点。

那天晚上，玛吉去赴新男友的约会，索妮娅则去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她希望能在打烊之前遇到米格尔。想到几个星期前收到明信片时詹姆斯胡乱下的结论，她独自微笑。

索妮娅出现在咖啡馆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决定进去找他。他脸上立即闪过一丝光芒，认出了她。“对，对！”他惊叫起来，“你是那位美丽的英国女士。你回来了！”

“当然。谢谢你的明信片。”

“寄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说着伸出手，他热烈地与她握手。

“你填一张明信片时，我偶然看到了。”他愧疚地承认，“一直记在心里。”

“哦。”她十分吃惊。

与她上次待在这里时相比，他的行动似乎迟缓了些。他热烈的欢迎让她感到温暖，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其他顾客都已离开。

“你来这儿是要继续跳舞吗？”他问，“你想喝点咖啡或白兰地吧？”索妮娅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两个问题，一个装满牛奶的壶中就响起了一阵蒸腾声，交谈暂时告一段落。

米格尔忙碌时，她站起来， 竭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墙上的照片前。它们就在那儿，与过去一样：骄傲的斗牛士和他旁边的舞者。索妮娅站得很近，凝视着少女的眼睛。不，她还是不能肯定。少女看上去与她匆匆塞进钱包的那几张照片上的女人很相似，但好像又不同。那几张照片上的裙子让她想起这几幅照片中的，但它们并不完全相同。

米格尔回来了，走到她身后，将咖啡递给她。

“你喜欢这些照片，对吗？”他问道。

索妮娅犹豫了。“喜欢”并不能恰当描述这些照片对她的影响，但她无法告诉米格尔真相，一言难尽。

“它们令我着迷。”她说，“它们是时代的真实片段。”

“肯定是。”米格尔赞同。

“也许是因为它们是黑白照片。”她仓促地说，“看上去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年代。不可能是上个星期拍摄的，不是吗？”

“对，你说得对。它们拍摄于一个特殊的时代。”米格尔回应道，“历史上一个非常特别的时刻。”

他的陈述似乎含义深远，索妮娅感觉到这些照片对于米格尔，像对于她一样意义重大。她忍不住继续这个话题。“那么，”她故作随意地说，企图掩饰自己的兴趣，“跟我说说吧，格拉纳达出了什么变故？”

她坐在吧台前，从一只玻璃碟里拣起一袋细长的糖粉，倒入咖啡。米格尔将玻璃杯擦干，整齐地摆成一排。

“我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接管了这间咖啡馆，”他开始讲述，“那时它十分萧条。但在二三十年代之交，它却是个灿烂的焦点。从工匠到大学教授，每个人都来这里喝咖啡。人们并不邀请别人到自己家做客，而是在酒吧和咖啡馆里见面。那个时候没有多少游客，偶尔才有个勇敢的英国人来这里，也许他听过阿尔罕布拉宫的故事。”

“听你一说，像个黄金时代。”索妮娅评论道。

“那就是黄金时代。”他说，“整个国家都是。”

这时，索妮娅注意到墙壁尽头的一张照片。“他们看上去好像三K党，”她惊叫道，“他们真的很凶暴！”

画面中有一群人，那是几十个身穿白袍的身影，巫师般的尖头罩上，挖出两个小圆洞露出双眼。他们正沿着一条大街走着，其中几个扛着一个十字架。

“这是典型的圣周游行。”米格尔说道，双臂交叠在胸前。

“很戏剧化。”索妮娅说。

“对，就像一场歌剧。现在的娱乐太多了，但那时没有多少娱乐，我们喜欢这个。我现在仍然喜欢。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我们每天都扛着圣母马利亚或耶稣的巨大圣像在城里游行。你来西班牙参加过圣周吗？”

“没有，我没看过。”索妮娅回答。

“还有几个星期就到了。如果你之前没见过，这会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你应该留下来。”

“这个主意听上去不错。”索妮娅说，“但我必须过个一两年，才能来这里过复活节。”

“圣像特别大，要十几个男人藏在下面才抬得动。他们扛着圣像穿过一条条街道。他们之间的深厚友情就是在教堂和乐队里结下的。”

索妮娅凝视着照片，念出声来：“‘圣周游行，一九三一年。’这一年很特别吗？”

老人停顿了一下。“是的。那年复活节刚过，国王就下台了，国家摆脱了独裁。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

“听起来是个重大事件。”索妮娅说，此刻她更羞赧于自己对西班牙历史的无知，“是暴力事件吗？”

“不是。”米格尔说，“没有流血。此前社会已经十分动荡，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标志着一个新的起点。米格尔·普里莫·德·里韦拉的独裁统治已经持续了八年，而且那时我们保留了君主制。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就多数人而言，独裁统治不能为普通人带来任何福祉。我能记得的，就是我父母在抱怨某些通过的法律，比如禁止集会以及咖啡馆必须早早关门。”

“一定不得人心！”索妮娅插嘴道。难以想象西班牙的酒吧和咖啡馆不能二十四小时营业会是怎样的景象。

“而且不管怎么样，”米格尔继续说道，“独裁统治对穷人也没有任何帮助，因此当国王阿方索十三世下台，共和国建立时，几百万人民都知道生活会越来越好。那天有个盛大的庆祝活动，酒吧和咖啡馆都爆满了。”

即使这些事件就发生在昨天，米格尔声音中的兴奋也不会比此刻更多。这些记忆栩栩如生，俨然如昨。他谈论这些事的方式充满了诗意，索妮娅心想。

“那是个充满魔力的时代。一切都前途无量。甚至在十六岁时，我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们呼吸着民主的新鲜空气，从那时起，会有更多人有权发表意见，阐述如何管理国家。地主一直剥削数百万佃农，让他们只能维持赤贫的生活。这样的情况持续很久之后，地主的权力终于被削弱了。”

“真不敢相信，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竟然还有这种事！”索妮娅惊叫，“听上去多么原始！佃农！地主！”

“这个词很准确，”米格尔说，“原始。”

他慷慨地倒了两杯白兰地，并解释道他每晚只喝一杯，但今天很高兴有人陪伴。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个人似乎都在微笑，他们是那么快乐。”

“为什么这件事会令你铭刻在心？”

“那些人已经挨过了极端艰苦而焦灼的时期。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们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我们父辈的生活曾经十分艰苦。”

米格尔看了一眼钟表，有些惊讶。“真对不起，”他抱歉地说，“我没注意时间。真的该打烊了。”

索妮娅察觉到某种恐慌在她心里升起。也许错过了时机，无法再问他关于墙上照片的事情，也许以后永远没有机会解决她心中纠缠不休的关于手袋里那些照片的疑问。她将脑海中的第一件要事说了出来。为了让老人多留一会儿，她什么都愿意说。

“但是，你仍然没有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飞快地说，“为什么讲到接管咖啡馆时，你就不说了？”

“我能给你的最短的回答是：内战。”他将玻璃杯放在唇边，然而没喝一口又放了回去，他的双眼迎上了她期待的目光，“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会给出一个更长的版本。”

索妮娅朝他微笑道：“真的吗？你有时间吗？”

“我会挤出时间。”他说着点点头。

“谢谢。很高兴你能再给我讲一点。还有，你能再给我讲讲拉米雷斯一家吗？”她问道。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会讲。大部分人对过去的日子都不感兴趣。我会尽我所能地给你讲，我的记忆力比大多数人都好。”

“你能给我讲讲跳舞的人与斗牛士吗？”她极力隐藏自己的急切。

“只要你愿意，我甚至能带你游览这个城市。每年这个时节，有时我确实会在星期三闭馆。到了我这个年纪，偶尔需要休息几天。”

“你真是太好了。”索妮娅有些踌躇，“可是你当真？”

“当然。如果我不当真，就不会跟你说。为什么不约我下次见面呢？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外面。”

有个如此了解历史的人带她游览这座城市，真令人充满期待。她知道玛吉对格拉纳达的历史或文化不会有任何兴趣，尽管现在她对城中的酒吧已经有了百科全书般的了解。

索妮娅对米格尔说了声“再见”，回到了公寓。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索妮娅准时出现在咖啡馆外。看到米格尔没穿围裙从相同的背景里走出，感觉有些奇怪。今天他穿着一件帅气的橄榄绿夹克和一双油光发亮的皮鞋。她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同，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位老人过去一定极其英俊。

“早上好。”他说着吻了她的双颊，“带你游览之前，先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有个地方我特别喜欢。”

几分钟步程外，是一个小广场。门前高耸着一座女子雕像。

“这是玛丽安娜·皮纳达。”米格尔解释道，“如果你感兴趣，以后我会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她是一位女权主义英雄。”

索妮娅点点头。

米格尔带她去的那家咖啡馆比他自己那家大得多，也拥挤得多，但他仍然受到了竞争对手的欢迎，对方还戏称他带来了一位大美人。里面坐满了风度翩翩的老人，他们彼此闲谈。几位商人站在吧台边。人人都在阅读《国家报》。一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服务员热情而敏捷地送来橄榄油烤面包、西红柿以及果酱，或在叮叮当当地擦洗刀叉。玻璃圆罩子下面，新鲜的炸糕发出隐约的亮光。

米格尔和索妮娅到来时，两位衣着光鲜的女人正打算离开，她们大约五十五岁，栗色的头发僵硬地扎在头巾里。索妮娅和米格尔很快坐到她们的位子上。这间咖啡馆生意繁忙，座位很是稀缺。服务生拿走两个边缘沾着口红的玻璃杯，并让米格尔点餐。几分钟后，他们要的东西就端了上来，他的速度和效率像舞蹈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讲呢？”米格尔严谨地问道。

索妮娅满心期待地向前靠着桌子。她知道他并非在等待回答。

“我再和你讲讲内战之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说，“就是我提到的从一九三一年独裁统治结束到一九三六年内战爆发之间的五年，那被称作第二共和国。这五年中，有一些事与拉米雷斯一家有关。对，从这儿开始讲挺合适的。”

第二部

12

1931年，格拉纳达

在格拉纳达城中的一座座广场上，纪念喷泉喷涌着。城市中心遍布着优雅的十九世纪风格建筑。高高的窗棂和优美的铸铁阳台与更古老的阿拉伯人居住区中摇摇欲坠、杂乱无章的局面相映成趣。有着红色屋顶、三角或梯形瓦片的房屋密集地挤在山脚下的阿拉伯人居住区。整个城市都处在阿尔罕布拉宫的视野之下，它庄严的塔群从山巅俯瞰着城市，守卫它的平安。

道路多半崎岖不平，春天的雨水会将它们变成一条条泥浆四溢的河流。驮兽在城市周围运送货物，成群的牲畜在街道里走来走去。冬天，空气中常夹杂着一丝粪臭，而炎炎的夏日，整个城市更会散发出强烈的异味。当格拉纳达周围山脉顶部的积雪开始融化，赫尼尔河偶尔会冲破河堤，但到了八月，河水却濒临干涸。河上的一座座小桥一直是朋友聚会或恋人约会的场所。

拉米雷斯一家住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的楼上。这间咖啡馆已经传了三代人。巴勃罗·拉米雷斯就出生在家里那张床上，多年之后，巴勃罗的妻子又在同一张床上诞下了他们的几个孩子。孔查十八岁那年，巴勃罗将她娶进门。一年后，他们的长子安东尼奥出生了。等到孔查二十六岁时，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往日丰润优雅的孔查此时也因辛劳和忧虑而变得十分憔悴。她美丽的面容仍然丰满，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更显衰老。巴勃罗比妻子年长许多，他黑壮敦实，是个典型的格拉纳达男子。

他们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刻，但这种安全而一以贯之的生活方式让人宽慰，弥补了收入有限的缺憾。总有人在咖啡馆里进进出出或走进楼上的房间。虽然巴勃罗和孔查一直很忙碌，但一家人总能保证在每天下午三点一起吃饭。这是他们两人长期坚持的仪式，孩子们也都保证按时回家吃饭。更为年幼时，他们都曾经因迟到挨过爸爸的鞋底。对父母的爱和尊敬，是几个孩子的共同之处。

这家咖啡馆坐落在格拉纳达多种文化的交汇点上。孩子们在阿尔拜辛区的边缘长大，在这片阿拉伯人的居住区无拘无束地玩耍。在这里，铁匠敲打金属的节奏在空气中叮当作响。而在萨克拉门托区，吉卜赛人以在山坡上挖出的洞穴为家。吉卜赛歌曲悲怆哀婉的呜咽，与大教堂深沉的钟声和鲜花市场小贩的叫卖声，一起构成了他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家中顶楼的房间里望出去，能看到城市边缘茵茵的草地和遥远的内华达山脉。

与所有的格拉纳达儿童一样，拉米雷斯家的四个孩子安东尼奥、伊格纳西奥、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从小就在街道上玩耍，在广场上与大伙儿打交道，就这样渐渐长大。大多时候，他们在咖啡馆坐落的新闻广场附近玩耍。年幼时，他们玩掷钱游戏，或者在阿尔拜辛区山脚下的达罗河中划船。他们有许多朋友住在阿尔拜辛区。人们通常认为这里更加贫困，但贫困并不妨碍它成为最欢快、最活跃的地区之一。

兄弟姐妹、爸爸妈妈、同学朋友构成了他们的世界。几个孩子与邻家所有的孩子都是好朋友，如果孔查·拉米雷斯想知道自己的一个孩子在哪儿，很容易就能听到消息。

“噢，”会有人告诉她，“埃米利奥在和亚历杭德罗·马丁内斯玩。他弟弟刚才和我说的。”或者，“帕吉塔的妈妈让我告诉您，梅塞德丝今天晚上要和他们一起参加狂欢节。”

这样看来，这座城市似乎非常小，孩子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游荡。危险倒也有，不过，他们更可能被偶尔从乡下进城运送木柴的骡子踢倒，而不是被小城中仅有的几辆汽车撞上。白天，巴勃罗·拉米雷斯和孔查·拉米雷斯从来不必担心孩子们在哪儿。这是一座几乎与危险绝缘的城市，孩子们不会在这里走失，外部世界的影响被牢牢地拦在堤坝之外。除了这座城市，他们对其他地方没多少了解。很久以前，他们曾去过海边，但再也没去第二次。他们唯一的定期出门远行，是去孔查的姐姐罗西塔家所在的村庄，它位于格拉纳达北部的山上。

一九三一年，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建立时，安东尼奥二十岁，伊格纳西奥十八岁，埃米利奥十五岁，梅塞德丝十二岁。巴勃罗·拉米雷斯和孔查·拉米雷斯怜爱每个孩子，给予他们同等且毫无保留的爱。

长子安东尼奥的身体比父亲的更加宽厚结实，就像家里的所有人一样，他面色黝黑，眼镜后面闪烁着一双真诚的栗色眼睛。从小他就是个认真的孩子，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年轻男子后，他与过去那个认真的男孩也没什么不同。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一直是倾听大人的谈话，而在咖啡馆中长大给了他很多这样的机会。巴勃罗和孔查总是数落他，催他去和同龄人玩耍，但他儿时就对那些幼稚的游戏失去了兴趣。不过，他还真有两个非常亲密的好朋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一个是弗朗西斯科·佩雷斯，他家住在埃尔薇拉大街和新闻广场的交汇处。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拉米雷斯家和佩雷斯家就像血亲一样亲密。路易斯·佩雷斯和玛丽亚·佩雷斯住在自家锁匠铺的楼上，这间店铺也是代代相传的家族生意。他们有两个儿子，朱里奥和弗朗西斯科。路易斯不在自家店铺的柜台后面忙碌时，就会来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他和巴勃罗已经结下了四十多年的友谊，两人聊起天来有说不完的话。

安东尼奥还有一个密友叫萨尔瓦多。人们称他“聋哑少年”，这个绰号直言不讳——他是个聋哑人。在这些年里，萨尔瓦多的两个好朋友已能非常熟练地用手语交流，三个人常常坐在一起，连续几小时热烈地讨论。自然，生来便聋哑的萨尔瓦多是几个伙伴中手语最为流利优雅的：双手在空中像钩针一样编织，表达幽默、快乐、愤怒和忧伤。有时，感情会被极度地夸大，而另一些时候，却只需要轻微地耸肩或让手指微妙地动动。

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时，新政府优先推行的一项举措就是保证每个人都有机会读书，由此发起了一场扫盲运动。当时安东尼奥刚刚通过认证，成为一名教师。为所有人提供教育一直是他的愿望，他非常赞同第二共和国设定的这个目标。比起在教室中日复一日地工作，他更乐意参与一项宏大的事业。没文化使得人们遭受奴役，而每教会一个文盲读书，就会减少一位资本主义的廉价劳动力。他知道，教育是强有力的解放力量。

一九三一年之后，拉米雷斯太太试图说服他别再参加那些政治集会。她觉得政治比斗牛更危险。这的确很讽刺，但她的看法并非完全错误。至少在斗牛场中，斗争很公平，斗牛士和公牛拥有均等的机会。但在政治舞台上却并非总是这样。

伊格纳西奥是几个孩子中最有个性的一位。他自视甚高，是人们能想象的最自负的家伙，但他的陪伴确实让人兴奋。他长着黑檀般的头发和眼睛，散发着蛊惑般的魅力，对女人来说更是如此。她们总是不愿意让他独自待着，于是他的私生活变得十分复杂。伊格纳西奥只需朝她们看上一眼，这些女人就神魂颠倒。在斗牛运动这个雄性世界里，有些男人常常拥有电影明星般备受崇拜的地位。

伊格纳西奥对斗牛运动的迷恋从很小时就开始了。三岁起，他就将咖啡馆里的桌布折叠起来，当作斗牛士披风披在身上，反复练习贝罗尼卡招式（贝罗尼卡是耶稣受难时为其拂面的圣女的名字，后引申为斗牛士将披风甩向公牛面部的动作。）。还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时，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将要做什么。

伊格纳西奥经常在咖啡馆为一群自愿观赏的观众进行小型斗牛表演。他将想象中的公牛一举杀掉时，这群顾客就为他干杯，一饮而尽。他花言巧语地哄骗朋友、哥哥和弟弟为他扮演公牛。他们答应得很不情愿，因为这意味着要承受木剑刺向肩胛骨之间时的疼痛。而伊格纳西奥总不承认游戏与暴力之间存在界限。

“关键时刻！”他会耀武扬威地宣布，脸上带一丝嗜血的微笑。这个时候，斗牛士要泰然自若地将剑刃插进公牛的身体。怒火万丈的公牛此时已经逼近身旁，斗牛士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在孩童时期他就知道，杀戮越是干净利落，斗牛士就越安全，观众也越刻骨铭心。将玩具剑高高举起时，他仿佛听到人们齐声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人群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诡异地沉默。谁会知道，在这群人多年后真正成为他的观众之前，他曾在他们面前彩排过多少次？五岁时，祖母为他缝制了一件斗牛士演出服作为生日礼物。他一直穿着，直到所有的缝线都磨损脱落才脱下。

十五岁时，伊格纳西奥离开了学校。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挣脱一切束缚，获得了自由。这时父母发现他已很难管束。他两只杏眼的距离标准而完美，加上坚挺的鼻梁和画家才能描画的嘴巴，他的容貌有种不可触摸的圣洁。然而，他的行为却绝不圣洁。有时，他甚至不具备人类的同情心。孩童时期，他常像野兽一样蛮横。他也的确力大如牛，当他最终走入斗牛场，去完成那不可逃脱的使命时，便成了公牛强劲的对手。

他身体健壮，但有个窄窄的臀部，穿上斗牛士的演出服——镶着珠宝的夹克衫，紧贴臀部、大腿与腓骨的紧绷的长袜，更是完美得无以复加。刚九岁，他就赢得了“傲慢少年”的称号，这个称号一直跟随他进入青年时代，直至响彻西班牙的各个斗牛场。在过去的三年中，他跟随着格拉纳达的一位斗牛士，看那人斗牛，观察那人对着一头假想中的公牛排练自己的戏份，就像他小时候曾经做过的那样。

如果曾经有人给埃米利奥起绰号，可能会是“沉默少年”。与大摇大摆、自吹自擂的哥哥伊格纳西奥相比，他截然相反。但他偶尔打破惯常的沉默时，没有人会怀疑他激情的力量。他视野的一端是格拉纳达郊外的草原，另一端就是萨克拉门托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解这一区域之外的任何事物。他的整个世界都容纳在那具光滑匀称的躯体中：一把蜜色的弗拉门戈吉他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埃米利奥比两个哥哥都要高。他也是兄弟三人中最苍白柔弱的一个。仿佛一棵努力往上生长好争夺阳光的树，埃米利奥的身高虽然很占优势，但在肩宽和体重上，他无法与家中其他男人相比。

埃米利奥不像伊格纳西奥那样，常常跑到大街上踢足球，有时和朋友一起玩到很晚才回家。他总是待在阁楼的卧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脊背挨着屋顶的瓦片，像驼背一样朝吉他俯下身来，用有力的手指拨出几段苍凉的曲调。毫无疑问，他不需要任何光亮，好辨认纸页上打印的音符。音乐完全在他脑中。在暗淡的阁楼房间里，他紧闭双眼，驱走残余的任何一丝光明。

如果有人被他的演奏吸引，走到狭窄的楼梯顶端，他也不会注意。他会继续拨动琴弦，沉溺在迷人的声波里，封闭在如醉如痴的音乐创作中。他不需要任何人。偷听者都会很快悄悄溜走，因为他们会感到十分内疚，就像侵入了他的私人世界。

埃米利奥不像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那样野心勃勃。父母总得需要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工作，他能照管咖啡馆的事务时，就期望着做这份工作了。他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待在格拉纳达。吉他是他真正的热恋。咖啡馆里的一位顾客教会了他弹吉他，那是一位典型的吉卜赛老人，名叫何塞。虽然老人在埃米利奥不到十二岁时就去世了，但这位少年已经学会了弗拉门戈吉他的基本技巧。他不停地练习，后来，他几乎成了萨克拉门托区的明星。

当父母允许妹妹表演时，他已经为妹妹伴奏过很多次。是的，在那些爬上阁楼的人之中，埃米利奥唯一认可的就是妹妹。听到哥哥弹奏的音乐，梅塞德丝便无法离开，而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容忍了这个女孩的兴趣。对于其他人，他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像许多小女孩一样，梅塞德丝从五岁起就可以跳弗拉门戈舞。在此之前，大人不允许她跳舞，人们认为儿童的骨头太过柔弱，无法适应沉重而剧烈的踏足动作。因此，很小的时候，她就偷偷爬上阁楼，在斜斜的屋顶下那片压抑的黑暗中挨着埃米利奥在地板上坐下，拍击手掌，跟上哥哥琴声的节奏，然后站起来，开始踏地、旋转。这时，埃米利奥甚至会睁开眼睛，表示不介意她陪在身边。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狂欢节。

这样的情景很常见：一些身高才及父亲膝盖的女孩，在本地的私人宴会中表演弗拉门戈舞。她们早熟的曼妙身姿堪称奇观，可以迅速吸引许多观众。虽然母亲总是担心她娇嫩的骨头受到伤害，但梅塞德丝可不是一个驯服的孩子。在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她学会了打响指、扭动身体、敲打响板。没有人教过她，她只是模仿曾经见过的那些舞者，学习她们傲慢的举止，观察她们的舞步，理解踏足的声响和舞姿中传达的愤怒。对她来说，尽管并没有吉卜赛人的血统，但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

孔查惊讶地发现，埃米利奥对梅塞德丝的出现并不恼火。有一天晚上，当孔查站在楼梯脚下倾听时，终于找到了原因。梅塞德丝为他的音乐增加了内容。她的足跟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和双掌拍击的声音，为他的音乐赋予了节拍。

梅塞德丝双足快速踏步的声音，有时连大街上的行人也能听到。他们抬起头来，看看能否找到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像转银币一样快而流畅，像打响舌一样利落。

十二岁时，梅塞德丝显得更加健康有力，不出几年，她就会长成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母亲一样，她有一张心形的面孔，双颊和下巴上都有酒窝，眉脊下的凹陷开始变深。柔亮的黑发像波浪一样倾泻下来，流过背部，长得都可以坐在上面。

她最好的朋友帕吉塔·玛内罗住在阿尔拜辛区。她们两个经常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玛内罗太太纺线织布。这个女人的手指从日出到日落从不曾停止。甚至在晚上，她的目光似乎也能穿破黑夜，在一点摇曳的烛光下继续编织小毛毯。这是一条艰难的谋生之道，却是她选择的路。她的丈夫五年前就去世了，她本来可以很轻松地走上街头，赚钱谋生，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累断腰杆。她织毯的时候，两个女孩在她面前跳舞，她们的铁制鞋头不时钩住鹅卵石的圆形边缘。和梅塞德丝一样，帕吉塔也喜爱弗拉门戈，但她跳得磕磕绊绊，不如梅塞德丝那样流畅。

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梅塞德丝受到几位哥哥的溺爱，她简直被宠坏了。她似乎总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没有人敢惹她。她很容易生气。弗拉门戈舞者脸上的骄纵神情，她生来就有。

虽然国内并不总那么太平，但拉米雷斯一家对生活还算知足。孩子们都非常有个性，父母也赞赏他们这一点。但有时候，孩子们会甩上门，激烈地争吵。拉米雷斯夫妇只能无奈地哀叹。伊格纳西奥常常是惹麻烦的那个，他定要将哥哥或弟弟激怒才高兴。他喜欢挑衅总是温和而忍耐的大哥安东尼奥，喜欢和他摔跤，以证明自己力气更大。他最大的乐子莫过于刺激寡言的埃米利奥，逼他与自己打架。但伊格纳西奥从来不与梅塞德丝吵架。他取笑她，逗她，与她跳舞。只有她，才能化解几位哥哥之间不时升起的恶意。

从二十年代起，拉米雷斯一家的生活就称得上幸福美满了，但当第二共和国成立时，他们仍然欢欣鼓舞。西班牙仿佛刮起了一阵甜美的春风。有人找到了钥匙，将门打开，又将窗户推开。清新的空气流动起来，吹走尘埃，卷走蛛网。城里大多数人生活富足，但乡间却有很多人依旧过着拮据的生活。地主让佃农仅能维持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生活，佃农得到的食物只够为他们提供仅有的体力，除了在土地上继续为地主干活，再也无力去做别的。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的一些顾客从外地而来，讲述了农民如何受苦受难的故事。孔查姐姐的一些亲戚就在这种残酷的统治之下生活。

孔查为第二共和国带来的自由激动不已，特别是妇女的自由。虽然巴勃罗从来不会用民法规定的男人对妻子的特权来压迫她，但民法典的废除仍然意义重大。许多女人不如孔查这般幸运，她们遭受的是奴隶般的待遇。

“听听这个，梅塞！”孔查兴奋地说。尽管女儿只有十二岁，但孔查相信，有些正在发生的改变将会深刻地影响女儿未来的生活。她将报纸上的内容读给女儿听：

丈夫需保护妻子，妻子需服从丈夫……

丈夫代表妻子的权利。

没有丈夫的许可，妻子不得出现在法庭上。

梅塞德丝十分茫然地朝母亲望了一眼。父母非常恩爱，因此这孩子看不出这些话暗藏的玄机。这丝毫不令人惊讶。其实，旧法律剥夺了女性向丈夫提出离婚的权利。

“下面是现在的说法。”孔查兴高采烈地继续念道：

家庭受到国家保护。

婚姻建立在两性的平等权利之上，双方共同协议或由一方起诉，均可使婚姻解体。

尽管这条法律并不会对拉米雷斯一家产生直接影响，但婚姻中新型的平等关系是共和国时期一项代表性的变革。现在，针对全民教育的兴起，各种文化都开始繁荣，精英统治论似乎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

一九三一年，除了政治进展令人喜悦，拉米雷斯家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伊格纳西奥首次进入斗牛场表演斗牛。当时他是个花镖手——负责用披肩和锋利的宝剑激怒并刺伤公牛，好让斗牛士进入斗牛场执行最后的杀戮的人。

多年的游戏和幻想之后，伊格纳西奥终于可以真正感觉到公牛炽热的呼吸了。

斗牛在格拉纳达很流行，有一段时间，城中甚至有两个斗牛场——旧场和新场——同时在使用。拉米雷斯一家去过斗牛广场很多次，但看着家人出现在斗牛场中却是件历史性的大事。除了埃米利奥，全家欣然前往去见证这一时刻。在兴高采烈的人群面前谋杀一头无辜的动物，这让埃米利奥恶心。而对于梅塞德丝来说，这是大人第一次允许她去看斗牛。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

正值骄阳似火的七月，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夏天会有多热，它用七八月份才会有的高温戏弄着每个人。气氛十分狂热，简直像狂欢节。

“你为什么老扇扇子？”梅塞德丝问，“我们在树荫底下啊。”

从他们能记事起，一家人就一直坐在最好的座位上，远离太阳的照射。

“我没扇，”母亲答道，仍将扇子前后扇动，“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快点开始。”她显然焦躁不安。

一阵嘹亮的号声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然后，游行开始了。入口处，一支队伍阔步向前，那是三名斗牛士和几列骑着高头大马、肩扛长矛的人（骑马斗牛士，也称长矛手或长枪手。），以及几位花镖手和一位剑侍。

“那真是我们的儿子吗？”孔查悄声对丈夫耳语道。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

一群穿着制服、像电影明星般俊朗的青年在斗牛场中绕场游行。傍晚的阳光中，他们表演服上灿烂的刺绣令观众眼花缭乱。淡紫、粉红、嫩绿、赭黄的糖果色衣服，镶嵌着点点水钻，展现出一种大胆的阴柔之美。在那群女性崇拜者眼中，他们更是前所未有地迷人。在这节日中的节日，伊格纳西奥穿着一件华丽的绿松石色外衣和一条绷紧的灯笼裤，在人群中脱颖而出。这一身轻狂的鲜艳装束更加凸显了他夺目的男子气概。

青年们右手托帽以示敬意，沉重的粉色披肩披在左侧，向主席台上的达官贵人们深深鞠躬。他们已然享受过人群的奉承。名字列在当天海报最顶端的斗牛士正挥舞手臂，答谢追随者的欢呼，随后，整个游行队伍继续向前。伊格纳西奥追随的斗牛士在海报上排在第二位。

第一场杀戮的场面有些乏味。公牛行动迟缓，对花镖手都无法构成挑战。马队拖着它的尸体在斗牛场中展示时，几乎没有什么回应，只有寥落的几阵掌声。

片刻之后，小号再次吹响。大门摇摇晃晃地打开了，一头愤怒的公牛雷鸣般狂奔进来。这是一头巨大的野兽，皮毛是深深的巧克力色，脖颈粗大，肩膀宽阔，弯曲的牛角像刀尖一样锋利。

“太漂亮了！”巴勃罗·拉米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真大啊！”梅塞德丝兴奋地喊道。

通常来说，当日遭逢屠杀的六头公牛中，最优秀的一头会留在最后才出场。很难想象还有哪头公牛比这头更棒。

刚开始，第二位斗牛士和他的花镖手——包括伊格纳西奥——都在戏弄公牛，他们用披肩挑战它的耐性，让它迷惑不解。披肩忽左忽右，引得它左右奔突，以致精疲力竭。在这个阶段，公牛与人似乎条件均等，公牛还没有发怒。但他们继续与它游戏时，这头动物嗅到了对方的一丝轻慢，愤怒开始增长。它或许会低下头，用比人更快的速度狂奔，怒不可遏地向前猛冲。至少有一刻，它是斗牛场中的王者。

不像其他同类，这头公牛几乎是在原地转动。考虑到它庞大的身躯与体重，可以说它十分灵活。斗牛士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挑战它，留意它在直觉的驱动下会从左侧还是右侧冲过来。它果真冲了过来，斗牛士们全部从场中撤出。孔查松了一口气——伊格纳西奥仍然活着。她攥紧了梅塞德丝的手，女儿感觉忧心如焚的母亲手上已是又湿又冷。

接着，骑马斗牛士进入斗牛场，身下的马背负沉重的护垫，身体压得很低，眼睛也被蒙上了眼罩。几秒钟之内，这个男人就完成了要做的事：将长矛深深地刺进公牛脖颈上鼓胀的肌肉。鲜血渗出，那抹殷红渗透了公牛的脊背，它像披着一条红毯。

尽管如此，公牛仍试图反击。它头伏得很低，一头冲过来撞在马身上，用牛角刺入马毫无防护的腹部，随即将之高高抛起，仿佛那马比空气还要轻。身下的坐骑翻腾着跌倒，斗牛士挣扎着想保持平衡。马的声带仿佛被撕裂了，这匹受伤的牲畜甚至连号叫都无法发出。

“可怜的马！”梅塞德丝惊恐地尖叫起来，“它会死吗？”

“我想会，亲爱的。”母亲回答。在这个地方，除了现实主义，什么都没有。

拉米雷斯一家继续观看斗牛表演。伊格纳西奥与其他花镖手一起再次进入斗牛场，他们将公牛从垂死的马和束手无策的骑马斗牛士身边引开。在孔查看来，在斗牛场的舞台上、在两万名观众的眼中，当花镖手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只拿着一块粉红色的布，不带任何可以自卫的武器，面对这头迷乱而狂暴的六百公斤巨兽时，最有危险、最为无助的就是她儿子。

在这群花镖手中，伊格纳西奥第一个扔下披风。现在，他拥有了渴望已久的机会——拿着刀上场。他想向人们展示，他比斗牛士更能让观众激动，更能让他们兴奋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他的目标就是让今夜在酒吧里痛饮的人们全都欢呼他的名字。

他双腿挺直，双臂高高举起两把刀，站在地上正对着公牛。横冲直撞的公牛从斗牛场另一边向伊格纳西奥迎面冲来。就在牛角离他的胸部只有一掌远时，他灵敏地跳到旁边，空出刺杀需要的空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锋利的刀刃娴熟地插进公牛脖颈处的肌肉中，随即躲开了公牛的冲撞。利刃深深刺入了公牛肩头的肌群，它流苏般的长毛在空气中颤抖。伊格纳西奥刺中的伤口离斗牛士先前刺入的地方很近，鲜血顿时弥漫开来，公牛背上仿佛戴上了一副闪亮的红色鞍鞯。

伊格纳西奥在刹那间把握了时机。在过去，也许这只会被视作危险的蠢行，但现在，人群沸腾起来。他们开始喘气，欢呼。这恰恰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消遣：千钧一发的刺激感和目睹人类流血的机会。

伊格纳西奥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他让观众惊声尖叫，战栗而陶醉。他们惊羡他的勇敢，惊叹他曾经距离危险仅咫尺之遥。凭借奇迹般的成功，伊格纳西奥赢得了人们的崇拜与追捧。

见过伊格纳西奥的人，没有一个会怀疑这项运动与古代克里特人的“跳牛”的关联。这位优雅敏捷的花镖手在一瞬间摆脱了公牛。稍微错开几厘米，他就可能落到公牛的正前方。这是高超的绝技。此刻，他站在那里，不穿披风，不带刀剑，没有匕首。公牛也转过身来，逼视着对手。

“我连看都不敢看。”孔查说着将头埋在双手中，她以为片刻之后儿子必死无疑。安东尼奥拉起母亲的手臂，轻轻挽住，说道：“他会很好的，妈妈。”

安东尼奥说得对。伊格纳西奥现在能当着公牛的面穿过斗牛场，而且毫发无损。公牛的体力在渐渐衰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没过一会儿，伊格纳西奥就退回到了“巷子”里——那是斗牛场木头围栏后的一条小路。

最后，公牛被斗牛士杀死了，但最关键的环节是三位花镖手完成的。他们干得太漂亮了。斗牛士披着鲜红的披风出现在斗牛场中时，公牛已经疲惫地跪在了地上。身穿金黄铠甲的斗牛士开始表演，可这头野兽几乎没有力气跟随绯红披风的挥舞而动了。在剑刃刺入公牛心脏的最后时刻，没有一人激动。

这头野兽被一支马队拖着在斗牛场中绕行一周，作为永远的告别。马队把公牛的尸体当作一支巨大的画笔，在沙土上画出一圈完美的殷红。这是它最后的耻辱。

那天下午，伊格纳西奥的第二次出场如同第一次一样，让人刻骨铭心。“傲慢少年”的职业生涯一开始就壮丽辉煌。很多斗牛运动的狂热爱好者都注意到他了。

之后几天，城中各家餐馆菜单上的主菜都是炖牛尾和大盘的炖牛肉。这些美味的野兽只不过是在丰美的草场上度过了无辜的一生。格拉纳达的鲜肉市场中到处都是牛肉，拉米雷斯一家也饱飨了几天牛肉大餐。只有埃米利奥例外，他压根儿不许牛肉接近餐盘。

后来孔查发现，再去斗牛场欣赏儿子的表演已不那么容易。尽管之前也有过许多次，但现在，她臀部瘦瘦的爱子被牛角刺死的幻觉更是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她为此深受折磨。巴勃罗偶尔试着安慰她，说死在斗牛场中的斗牛士很少，但终究无法减轻她的恐惧。

13

共和国成立几个月之后，许多幻灭接踵而至。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中的闲谈中出现了一些流言，诸如左翼内部的分化开始加剧。还有些人抱怨说，以社会党为首的共和国政府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迅速消除贫困。在一九三一年底之前，争端就已经出现。一些工人觉得政府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利益，于是举行了抗议活动，警卫人员与之发生了冲突。

有人渴望回到富人和特权阶层的统治之下，许多人厌恶现在的自由主义，谴责它导致了一波又一波令人难以容忍的违法乱纪行为。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人们一有机会就起来反抗。新政府干涉天主教教堂事务，限制宗教游行和庆典活动，很快，它在保守派群体中也失去了支持。这些措施被视作对传统生活方式的严重威胁。由于开设了许多与宗教分离的新型学校，教会的权力也遭到削弱。教会、地主和富人阶层都对新政权怀有怨恨，痛惜自己失去了不可挑战的权力。

甚至在政府内部也开始出现分化，这种态势被渴望颠覆它的人利用。一九三三年年初，加的斯省的一群无政府主义者围攻了卡莎维哈斯镇的国民卫队岗楼，宣布自由共产主义的到来。这是该省出现的暴力狂潮中的一部分。斗争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但这些人难道不应该和共和政府站在同一边吗？”孔查评论道，“我真不理解。如果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就会再次回到独裁时代！”她的目光越过安东尼奥的肩膀，望着当天的报纸。

“从理论上说的确如此。”他回答，“但我敢肯定，这些工人并不觉得政府站在他们那边，大部分人都失业一年了。”

安东尼奥说得对。这些饥饿难耐的“革命者”一直生活在绝望边缘，依靠乞讨、偷猎和偶尔得到的慈善援助苟延残喘。一份宣布提高面包价格的公告终于让他们奋起反抗。

几天之后，事态就恶化了。增援的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从加的斯赶来，试图镇压起义。他们包围了一位六指的无政府主义者赛斯德多斯的住所，还下令将这座房子烧掉。除了这些在烈焰中丧生的人之外，被捕的无政府主义者全被残忍地枪毙了。

“太野蛮了！”伊格纳西奥说，当时他正看到报道称十几个人在这次镇压中丧生，“政府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伊格纳西奥并不站在农民和革命者一边，他只是与所有反对共和政府的人站在一起。现在，这显然是一个批评首相曼纽尔·阿萨尼亚的好机会。这桩惨剧震惊了整个国家，右翼发现可以利用这种态势争取优势，于是立即开始谴责政府的野蛮行径。

“我觉得，实现联盟指日可待。”伊格纳西奥用一种无知却自鸣得意的语气说道，他知道这样可以激怒大哥。

“那我们走着瞧吧。”安东尼奥回应道，他决定不发脾气。

弟兄两个经常争吵，而政治事件日益成为他们争论的焦点。在安东尼奥看来，伊格纳西奥并没有坚定的政治信念，他只是喜欢惹麻烦，有时候根本不值得与他争论。

在一九三三年年底举行的选举中，安东尼奥迫切希望自由主义者继续掌权。但他失望了，选出的是一届由保守势力主导的政府，左翼之前颁布的改革都将面临威胁。人们的阵阵怒火突然发作，不满的情绪瞬间爆炸，罢工和抗议层出不穷。在社会党和法西斯政党中都萌发了青年运动，像安东尼奥这样高度政治化的年轻一代在两个阵营中都站在了潮流前端。

第二年，形势更加恶化。这一年十月，左翼企图进行一场全面罢工，然而中途失败了。但北部煤矿区阿斯图里亚斯的一场武装起义持续了两个星期，影响十分深远。村庄遭到炮击，沿海市镇遭到轰炸。起义的中心距离格拉纳达很远，但拉米雷斯一家都在密切关切这些大事。

“听听这个，”安东尼奥说，读到当天的报纸时，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处死了几个领头人！”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伊格纳西奥说，“他们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安东尼奥决心不作回应。

“那些烧毁教堂的左翼分子真是活该！”伊格纳西奥接着说道，他决意挑衅大哥。

前来镇压的西班牙外籍军团已经登陆，他们不仅处死了几个领头人，还杀死了一些无辜的妇孺。这个地区的主要市镇希洪和奥维耶多的大片区域遭到轰炸和焚烧。

“妈妈，看看这些照片。”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照片说明了一切……”

摧毁房屋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平民开始遭到残酷的镇压。三万名工人身陷囹圄，刑讯与折磨是家常便饭。社会党媒体对此却一片缄默。

国内的政治气候变了。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尽管巴勃罗和孔查竭力表现得不偏向任何一个政治党派，他们仍然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开始滋生。一些顾客公开支持社会党，还有些顾客旗帜鲜明地欢迎保守派入主政府，他们之间不时滋生恨意。咖啡馆中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共和国时期安静平和的日子似乎走到了尽头。

无论政治风云如何汹涌澎湃，孔查忧虑的是普通百姓业已争得的权利正在日渐销蚀。她尤其为女性的境遇再次低落而痛惜。在西班牙历史上，这是女性第一次能够进入公共事务领域，参与政治。几千名女子上了大学，参加体育运动，甚至参与斗牛活动。

孔查和朋友曾经俏皮地将女性的新自由称作“解放和内衣”，因为现在人们可以时不时地在报纸上看到令人兴奋的新潮女士内衣广告。嫁给巴勃罗使她从贫苦的农村脱身，她希望看到梅塞德丝能过得更好，而不只是在咖啡馆里擦洗玻璃杯并将它们排列整齐。先前，看到女儿在一个充满机遇的社会中长大，她对女儿的未来深感欣慰。女人可以从事专业工作，也可以坐上掌握权力和影响力的位置。虽然梅塞德丝似乎除了舞蹈什么都不考虑，但孔查只将舞蹈视作她幼稚的消遣方式。

她不担心儿子。他们已经有了蒸蒸日上的事业，前途无量。

“格拉纳达充满了机会。”她对梅塞德丝说，“想象一下吧，西班牙其他地方该有多好！”

对于祖国其他地方的模样，梅塞德丝的了解十分有限，但她仍赞同似的点点头。对于母亲，赞同总是最好的回应。她明白，孔查并不将她的舞蹈当回事。一年年过去了，她知道舞蹈就是自己想做的一切，但要让父母信服这一点却十分困难。三个哥哥都赞赏她的雄心。从拥有第一双弗拉门戈舞鞋的那个小人儿，到如今能与每一位格拉纳达人媲美的舞者，他们一直在看妹妹跳舞。梅塞德丝知道，哥哥们理解她的渴望。

孔查的乡下亲戚透露了一些传闻，说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再次遭到了恶劣的对待。孔查开始向家人控诉，这一切何等不公平。

“共和国绝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她慷慨陈词，“难道不是吗？”

即使丈夫一直保持世故的中立态度，孔查也期待孩子们的回应。巴勃罗发现，到目前为止，中立是最好的立场，毕竟他是开门做生意的，不希望埃尔巴瑞尔咖啡馆被人贴上色彩太过明显的政治标签。而格拉纳达的某些酒吧这时已经成为一些特定团体的聚会之地。

安东尼奥咕哝了一声以示赞同。对于变幻的政局，他比家中任何人都关心。他一直在密切关注西班牙议会的大事，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闻报道并铭记在心。虽然格拉纳达市有强烈的保守倾向，但安东尼奥像母亲一样自然地偏向左翼。若不是他总习惯与伊格纳西奥争执，家人本来不会发现这一点：两位少年濒于爆发冲突。

事实上，从童年起，这两个孩子就在和对方争夺一切，从玩具到书本，甚至到谁应该吃掉篮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伊格纳西奥永远不承认年龄和优先权有什么关联。现在，二人之间的不和扩展到了更为严肃的政治领域，虽然肢体冲突比幼时少了很多，但现在的争斗却带着仇恨。

两个哥哥争吵时，埃米利奥总是沉默。他不想介入。他知道伊格纳西奥或许会作弄他。梅塞德丝偶尔打断他们，哥哥们激烈的争吵让她心烦。她希望他们彼此相爱，在她看来，这种憎恶似乎不该出现在兄弟之间。

导致二人背道而驰的另一个原因，是伊格纳西奥在斗牛爱好者中坚不可摧的地位。被这项运动——或者说艺术，很多人这样认为——吸引的，基本是那些最保守的格拉纳达人。他们是地主和富人，伊格纳西奥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态度。巴勃罗和孔查并未反对，他们希望儿子成熟起来，明白理智更多地存在于中间立场中。同时，安东尼奥发现伊格纳西奥正大摇大摆地步上欲望之路，并未打算掩饰。

家里的气氛似乎只有在伊格纳西奥出门斗牛时才会放松。作为花镖手的日子已经结束，他也度过了只能与小公牛搏斗的见习斗牛士时期。如今，他已经成了一名羽翼丰满的斗牛士。在晋级仪式上，专业人士都看到了他惊人的才华。不仅在格拉纳达，还有塞维利亚、马拉加和科尔多瓦，无论去哪里表演，伊格纳西奥的声望都与日俱增。

埃米利奥长大后，对二哥的憎恶甚至超过了安东尼奥对二弟的反感。在所有事情上，埃米利奥与伊格纳西奥都本能地背道而驰。伊格纳西奥嘲笑埃米利奥：对吉他太有激情，对女人缺乏兴趣，不是大哥口中那种“真正的男人”。埃米利奥与安东尼奥不同。面对伊格纳西奥的嘲笑，安东尼奥会奋起反驳，词锋比伊格纳西奥的更激烈、更巧妙。埃米利奥却会沉默地退缩到音乐的世界里。他没兴趣反击，懒得吵架，不愿意采用伊格纳西奥能理解的方式——拳头或者反唇相讥，这却让二哥更加恼火。

梅塞德丝比哥哥们更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但她一直浑然忘我地沉浸在音乐与舞蹈的世界里。在她看来，从五岁到十五岁，事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大部分时间，她仍在阁楼中听三哥弹吉他，或者去毕巴蓝布拉广场后面她最爱的那间店铺。那间店铺能缝制全城最华丽的弗拉门戈舞裙。她与店主闲谈，用手指触摸那些衣裙，感受裙摆上的褶皱，任夸张的褶皱在手指间流水般滑过，如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在精心选购嫁衣。

鲁伊斯太太经营的这家店铺是梅塞德丝的秘密天堂。一条条成人裙和儿童裙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搭在衣架上，甚至还有为婴儿准备的小小舞裙——她们还不会走路，更别说跳舞了。每一条裙子都同样精致，层层的褶皱镶嵌着缎带或蕾丝滚边，都精心地上过浆。每一条裙子都与众不同，没有两件衣裙重复。这里还有舞蹈课用的简易舞裙、朴素的白裙、带着丝绸缨穗的绣花披肩、各式的梳子，以及一排排闪亮的响板。男孩的需求也没有遗忘，这里另有各种尺寸的男士服装，从学步的孩童到成年男子穿的，从黑色的礼帽到完整的套装，应有尽有。

梅塞德丝最爱的是那些下摆带有褶皱的舞裙，舞者旋转时，它们会呈现出完美的波浪形。她渴望拥有这种美丽的舞裙，但买下它们要花费很多比塞塔（西班牙货币单位。），她只能在幻想中穿上。虽然母亲为她缝制了三条裙子，但她仍然想拥有一条“真正的”舞裙，店主也不知疲惫地和她谈论这些舞裙的质量和成本。为了迎接她的十六岁生日，父母答应满足她的愿望。

从她八岁起，人们就惊艳于她的舞蹈。这个年纪的女孩公开表演舞蹈很常见，不会被看作不恰当或早熟之举。从十一岁起，她时常去山上的萨克拉门托区，在那里，吉卜赛人居住在山腰上挖出的幽暗山洞中。她在这个区有好几位朋友，但她其实是去拜访那位被称作“蝴蝶夫人”的年老的舞蹈演员。

很多人认为那是一个疯狂的老女巫。确实，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失去了些许理智，但她仍然记得那些辉煌的跳舞的日子。那些日子清晰如昨。在梅塞德丝身上，她看到了自己年幼时的影子。也许在她老迈的脑海中，当她让自己的舞蹈在这具青春少女的躯体上获得重生时，她和这个孩子仿佛合二为一。

的确，梅塞德丝有几个同龄的好朋友，但母亲总是会在这个女人破落的房屋中发现她的身影。这是她的避风港，正是在这里，她对舞蹈的迷恋不断加深。

拉米雷斯太太十分担心梅塞德丝的功课，老师对她的评价也让人印象淡薄。她希望女儿能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抢占先机。

“梅塞，你打算什么时候待在家里学习？”她问，“你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转来转去吧？这永远不能让你养活自己。”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愉快，但其实很严肃，梅塞德丝深知这一点。这个少女咬住舌头，避免顶嘴。

“和妈妈争论毫无意义。”埃米利奥告诉她，“她永远看不到你的想法就像她永远也看不到我的。”

孔查总是认为，梅塞德丝没有吉卜赛血统，因此不可能成为“合格”的舞蹈演员。她坚信唯有吉卜赛人才能跳舞，才能弹奏弗拉门戈吉他。

巴勃罗并不赞同妻子这一偏激的想法。他们曾在一次狂欢节上见过女儿跳舞，他捍卫般地对妻子说道：“她和那些人一样优秀。”

“即使她真的很优秀，”孔查说，“我也宁愿她干点别的。这就是我的感觉。”

“那她的‘感觉’是，她最该做的事恰恰就是跳舞。”埃米利奥勇敢地打断了母亲。

“不关你的事，埃米利奥。你最好别这样起劲地教唆她。”孔查厉声说道。

虽然父亲一直赞赏梅塞德丝对舞蹈的热爱，但他也开始忧虑，原因与妻子一样。由于保守派政府在选举中获胜，北方局势不稳，国民卫队加紧管束那些不肯服从的人。与吉卜赛人关系密切的人都会被视作颠覆分子。梅塞德丝在萨克拉门托区花费了太多时间，巴勃罗也不禁开始担忧。

一天下午，梅塞德丝从“蝴蝶夫人”家跑回来，撞开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的大门。咖啡馆里除了埃米利奥没有别人。他正坐在吧台后面擦洗杯子和碗碟。现在他几乎全天都在咖啡馆里工作。爸爸妈妈在房间里休息，安东尼奥在学校教这个学期的最后一课，伊格纳西奥去了塞维利亚参加一场斗牛表演。

“埃米利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晚上别干活了。你必须和我一起出去！”

她来到吧台前，埃米利奥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一定拼命跑了很久，胸脯仍在剧烈地起伏。平时上学时，她长长的黑发总是编成长辫，现在却蓬乱地披在肩头。

“求求你了！”

“怎么了？”他问道，手里继续擦拭碗碟。

“有一场狂欢表演。刚才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告诉我，劳尔·蒙特罗的儿子要来演出。就在今天晚上。他们邀请我去。可你知道，我不能一个人去……”

“什么时候？”

“大概十点。求求你了，埃米利奥，陪我一起去吧。”梅塞德丝紧握着吧台的边缘，眼睛睁得大大的，乞求地望着哥哥。

“那好吧，我问问爸妈。”

“谢谢你，埃米利奥。贾维尔·蒙特罗和他父亲一样厉害。”

他看得出妹妹非常激动。那位年老的女士曾经说过，假如贾维尔·蒙特罗能有他父亲一半英俊，或者能有他父亲十分之一的吉他演奏才华，就值得大家去看一次。

确切地说，贾维尔·蒙特罗并不是陌生人，很多吉卜赛人都听说过他。这次他从家乡马拉加应邀来这里演出。乐手总是来自外地，但这一位让本地人前所未有地激动。他父亲和叔叔都是弗拉门戈界大名鼎鼎的人物，而一九三五年的这个夏夜，人们争相传颂的这位“少年天才”——这就是人们对他的称呼——也要来格拉纳达演出了。

当他们走进没有窗户的幽深山洞时，一个坐在椅中的身影已经在静静地弹奏一节华彩乐段，那是开篇曲目中的一段变奏。至于那位乐手，大家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乌亮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容颜。他带着柔情蜜意朝吉他俯下身，看上去像在倾听，仿佛是乐器给了他音乐。附近一张桌子边，有个人精巧地敲击出节奏。

差不多有十分钟，人们陆续进入房间，他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后来，他才抬起头，朝观众中间幽幽地望了一眼。这是一种极为专注的神情，他乌黑的眼睛只是看着座位上几个人影的轮廓。灯光从乐手们背后照下来，他们的脸庞藏在阴影里，黑色的侧影笼着一圈光晕。

二十岁的小蒙特罗是所有观众目光的焦点。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下巴上的酒窝赋予他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纯真。他身上甚至有一种柔美的气质，那浓密乌亮的发丝和姣好的面容比大多数吉卜赛男人都美。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梅塞德丝就怔住了。作为一名男子，他的相貌未免太完美了。他的脸庞再一次埋进乌黑的发丝中时，梅塞德丝竟感觉有些可惜。她希望他能抬头望向观众，好让她继续端详他的脸庞。他的手指懒散地弹拨琴弦，似乎在等更多观众走进房间。显然，在房间里没坐满之前，他不打算正式演奏。

半个多小时后，没有任何明显的提示，他开始弹奏了。

对梅塞德丝来说，他的弹奏令人印象深刻。就在那一刻，她的心脏就像爆炸了一样。强有力的节奏在她耳中回荡，像无意敲响的鼓点一样震耳欲聋。她坐在低矮局促的凳子上，抱紧自己，试图平息身体的颤抖。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演奏，甚至那些演奏了半个世纪的老乐手也弹不出这样精巧的声音。

这位弗拉门戈乐手与吉他浑然一体，弹出的节奏和曲调像电流一样在观众中穿行。和弦和旋律与敲击乐手的叩击声一起，从乐器上散发出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操控一切，他平稳的演奏技巧与独具匠心的音乐让所有人惊叹。室温明显升高，“太棒了”，一声声含混的赞叹在房间中像帽子一样传递。

汗珠在贾维尔·蒙特罗的脸上凝结，当他抬头后仰，人们才发现他的身体因全神贯注而扭曲，细密的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脖颈处流下。鼓手替了他几分钟，好让他休息片刻。他又一次茫然地向观众的头顶望去，甚至没有与观众对视。从他坐的地方看，观众只是一个并无定形的庞然大物而已。

又一支曲子开始了。二十分钟后演奏结束，他朝观众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热烈鼓掌的人群离开。

他从梅塞德丝身边走过时，她感觉到他夹克衫的衣角拂过她的脸庞，还闻到他身上一丝酸甜的气息。一种类似恐慌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像痛苦一样强烈，先前剧烈的心跳现在再次袭来。在霹雳般短暂的一瞬间，她多年以来从其他弗拉门戈舞者的舞姿中模仿而来的爱与悲伤，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之前的所有表演都成了这一刻的彩排。

也许以后再无可能见到这位男子，这种痛苦和绝望让她有些忘我，几乎要大声喊出来：“站住！别走！”理性和沉默也无法阻止她。她站起来，追随他的脚步而去，留下埃米利奥与山洞里的其他人对刚才观赏的演出议论纷纷。

在这种演出中，这样热情高涨的氛围并不罕见。但即便如此，这位演奏者仍然比最优秀的乐手还要技高一筹。这一点所有人都赞同，面对他惊人的才华，即使是观众心底那一分略带敌意的嫉妒，也要让位于敬佩之情。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梅塞德丝忽然差点失去勇气。那位吉他手的身影就在门外的树影里。香烟炽热的光亮暴露了他的存在。

突然间，她的勇敢几乎显得厚颜无耻。

“先生。”她低声说。

蒙特罗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主动追求。技艺精湛的乐手在某位观众眼中总能成为无法抗拒的诱惑。

“什么事？”他说。声音并不低沉，这让人意外。

梅塞德丝展开了攻势，尽管心中有种非常合理的害怕：或许会遭到拒绝，但她仍未退缩。现在，她就像系在一根绷紧的绳索上，必须听从内心的驱使前进或者后退。既然走出了这么远，就必须说出心中排练过的那番话。

“你能为我演奏吗？”她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坏了，不由得抱紧手臂，怕遭到拒绝。

“我刚刚为你们演奏过……”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疲倦。这时，他第一次费神看了她一眼。在灯光下，他看到了她的身影。有太多女人像她这样来到身边，那些充满诱惑的、随时可以约会的女人被他的琴声惹起了情思，但在灯光下看看她们，他才发现对方老得几乎可以当他的母亲。有时，演奏让他激情高涨，他也会与她们共度一两个小时的亲密时光。作为众人崇拜的对象，他从来不缺乏吸引力。

不过，这个少女很年轻。也许她真的只是想跳舞。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同了。

“那你得等会儿。”他草草说道，“我不希望旁边有这么多人。”

虽然这天他弹奏得够多了，但这个少女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仍然让他充满好奇。即使没有美丽的容貌，她的大胆也足以说服他。他又点燃一支烟，仍然站在树影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人群逐渐散去。

梅塞德丝徘徊在阴影里，看到哥哥纤细的身影走在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上，在视野中慢慢消失。他大概以为她回家了。只有山洞的主人还留在那里，急切地想锁上大门，以防小偷趁夜晚进来。

“我们能在里面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贾维尔问他。

“好吧，”山洞主人说道，他认出了梅塞德丝，“只要你乐意。但十分钟后我就要走了。我不会再等。”

梅塞德丝走进山洞，将灯打开。贾维尔回到座位上，低下头，倾听着琴弦间的音程，调整了两根弦柱，然后抬起头来。他准备好了为这位姑娘伴奏。

在这一刻之前，他只是留意到她很年轻，但现在，当她摆好姿势准备起舞时，他才发现她绝非一个忸怩的女孩。她拥有骄纵女郎拥有的一切：姿势、“态度”和戏剧感。

“那么，你想跳什么舞？欢愉调？还是喧戏调？”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夏日裙和一双平底鞋，这样的装束并不适合跳舞，但她并没有退缩。

“悲孤调。”

他不禁发笑了。这孩子。她呈现出的自信让他微笑起来。她还未尽情展现自己，舒展每一个指尖，这种信心便已流露出来。

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她就像一道光。她双手击掌，呼应他的节拍。感觉自己的击掌声与他的节拍已经完美地同步，她开始跳舞。双足在地板上开始一连串的敲击，开头十分缓慢，后来，她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弯曲，手掌几乎要贴到手腕。

然后，她的双足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它们化为一阵轻柔的震颤。脚步之间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飞速地换步。开始，梅塞德丝舞得有些羞涩，她与伴奏乐手之间还存有一段尊重的距离。他注视着她，用变幻的琴声娴熟地呼应她的舞步，就像埃米利奥一直所做的那样。

这支舞持续了五六分钟，她旋转，踏足，双足总是回到地板上的原处。透过单薄的棉裙，贾维尔可以看到她健美的躯体的轮廓。弗拉门戈舞者喜欢将裙裾的飞舞作为舞蹈之美的一部分，但舞裙往往太过沉重，而梅塞德丝轻薄的裙摆却是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随着舞蹈结束时踏响最后的节拍，她停住了，娇喘不已，由于刚才的纵情狂舞，身体仍在轻微晃动。

“好，”他第一次露出微笑，“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跳舞时她没怎么看他，但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在他看来，她出色地完成了序曲与终曲的转换。

他已经忘了为舞者伴奏有多么愉快。好几年来，他都不曾有这种感觉。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他愿意共同演出的舞者。她们几乎都不够好。

现在，轮到他选择音乐了。

“下面是喧戏调。”他宣布。

梅塞德丝发现这支曲子难得多，但她仍然跟上了节拍。他一开始演奏，她就感觉出节拍和舞步，几乎是自动地踏出双足。这支舞，她只为他而跳，现在，她的责任就是回应他的音乐。她缓慢地转了一圈，尽力向外伸展苍白纤细的手指，但从未触摸到他。

这支曲子比较长。这次，她展示出浑身解数。自此之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她转过身，乌黑的长鬈发像毯子一样流泻下来，一只发夹落在了地板上。她的双臂似乎都在引导和追随自己的旋转，像一个陀螺仪，直到她慢下来，呼应他最后的弦声，用一个决然踏响的舞步结束了这场舞蹈。她气喘吁吁，满身汗水，一绺绺潮湿的发丝贴在脸上，就像刚刚在雨中奔跑过。

梅塞德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在他们方才的喧响之后，这压倒一切的沉默忽然让她很是气馁。为了打破紧张的气氛，她俯下身来，忙着寻找发夹。

几分钟过去了，贾维尔端详着这位年轻的姑娘，她在舞蹈中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出其不意地打动了他。也许他的生命一度被舞者点燃过，但更多时候，他只感觉自己像一匹背负重任的马。很久以前，他就下决心不当伴奏乐手。可就在刚才，他的演奏与这位少女的舞蹈形成了一曲绝美的二重奏。

“那么……”贾维尔含混地说，看着她将头发在脑后绑住系紧。

在他的凝视下，她感觉很不自在。她仍然在喘气，试图控制呼吸，好听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

她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但不得不回答。

“这比我本想要的更多。”她只能想出这样的回答。

山洞主人回来了，手中的钥匙叮当作响。乐手需要换个地方招待这位追随者，主人该锁门回家了。贾维尔将吉他装回箱子，咔嗒一声锁好。

出了山洞，他向梅塞德丝走去。气温已经下降，她穿着汗水浸透的衣裙，浑身冷得发抖。他能看到她在战栗，于是十分自然地脱下夹克衫，围在她的肩头。

“听着，穿上这个。离开之前的那天早上，我会来这儿取回它。”他柔声说，“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来我爸爸的咖啡馆，埃尔巴瑞尔。就在广场旁边。每个人都能告诉你怎么走。”

在摇曳的灯光下，他久久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灵动的生命，为自己的反应深感困惑。她是女孩与女人的奇异融合，是徘徊在成熟、幼稚和世俗边缘的青春少女。他曾经见过许多像她一样年轻的弗拉门戈舞者，她们也许是处女，却缺乏纯真。她们夸张的性感常常在舞蹈一结束后就消失无踪，但这个少女与众不同。她由内到外溢出一丝纯净的情欲，这种记忆会让他彻夜难眠。

梅塞德丝到家后，立即发觉有麻烦了。埃米利奥一个小时前就回家了，以为她也回来了，这时正与父母一起坐在桌前。女孩绝不允许夜晚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待在外面，孔查和巴勃罗既生没有好好履行陪护责任的儿子的气，又生女儿的气。梅塞德丝知道，向父母解释说去跳舞，只会激起那些陈腐的说教，说什么舞蹈终有一天会为她引来麻烦。她不想听到那些。

“你穿的到底是什么？”巴勃罗质问，“不是你的衣服，是不是？”

梅塞德丝心不在焉地摆弄贾维尔外套上的翻领。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穿着件男人的衣服到处乱跑？”父亲已经怒不可遏。

她将夹克衫围在身上。它弥漫着那位弗拉门戈乐手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醉人的芬芳吸入肺里。父亲伸出手，希望她脱掉那件让人恼火的衣服，但她飞快地从父亲身边溜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梅塞！给我出来！”孔查追到了楼上，火冒三丈地捶着她的房门。

少女明白，她可以安全地无视母亲的号令。每个人都很累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房休息。第二天早晨，他们会继续争吵。

这是个燠热的夜晚，但她睡觉时仍然裹着那件夹克衫，深深呼吸着拥有这件衣服的男人的记忆。如果不能再见到他，那她至少可以拥有这个。她永远不会将它丢弃。

第二天上午，贾维尔来到咖啡馆。这天是星期六，学校没课，因此梅塞德丝没去上学，她一起床就将身体探出窗户，希望看到他过来。

他也几乎彻夜未眠，无法停止对这位年轻舞者的思念。闭上双眼，她仍在眼前；睁开双眼，她就在身边。这样的无眠对他来说十分罕见。大多数夜晚，他都是在喝完威士忌，抽了不少雪茄后，精疲力竭地上床休息。

除了真正有女人陪伴的时刻，他很少花费时间去想女人。但是，这位少女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他很高兴第二天能有借口再去见她。

他很希望她白天的样子能与记忆中的那位少女有些不同。他有点恼火。显然，他不需让自己的生活因爱情变得复杂。也许前一晚的幽暗夜色造成了幻觉，但无论如何，他要将夹克衫拿回来。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他走进咖啡馆，有个年轻男子正在煮咖啡。那是埃米利奥。贾维尔还没来得及说话，梅塞德丝就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他的夹克衫。在白天的光线下，她似乎更有魅力。前夜的羞怯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见过的最开朗、最迷人的笑容。

埃米利奥打量着他们。他认出了贾维尔。

“谢谢你借给我这个。”梅塞德丝说着递过那件夹克衫。

怎么才能让他再待一会儿呢？她不顾一切地渴望得到灵感。

“昨天我的舞跳得还好吧？”她任性地问。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非吉卜赛血统演员。”他真诚地说。

这句评语如此不吝夸奖，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脸红了，不知道他究竟在取笑她还是在说实话。

“如果我哪天回来，你还能为我跳舞吗？”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他们站在那里，相隔一米之遥，呼吸着彼此的空气。

“我得走了。”

虽然他如此渴望，却仍然不能亲吻她的面颊或抚摸她的手臂。他知道这样的行为令人难以接受，而且，埃米利奥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们。他一直在吧台后面，叮叮当当地摞着碗碟。

过了一会儿，贾维尔走了。让梅塞德丝惊讶的是，她并不悲伤。她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自己会与他重逢。

她等了几个星期，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竭力留住自己的记忆和他的呼吸。

终于等来了一封信。贾维尔写信给梅塞德丝，通过她的老师“蝴蝶夫人”将信转交给她。他说，他很快会再来格拉纳达，还想和她一起演出。他们两人可以在这位年长舞者的家中排练。

梅塞德丝却痛苦万分。对她的家人来说，这个男人是个彻底的陌生人，他比她大了整整五岁。最不可接受的是，他是个吉卜赛人。她知道父母会如何答复她的请求，只能背着他们将一切进行到底。她已经准备好，甘心冒一切风险与贾维尔一起演出。

梅塞德丝向埃米利奥倾诉了心事，知道他不会出卖她。他一直在弹吉他，而她坐在他床上，将这次邀请的细节一股脑儿告诉了他。

“我会告诉爸妈，”她保证，“但不是现在。他们肯定不会批准。”

埃米利奥竭尽全力隐藏怨恨。他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梅塞德丝对哥哥的心情浑然不觉，兀自兴奋地说着：“你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对吗？虽然不能邀请爸妈，但只要你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梅塞德丝第一次带着舞鞋上山，到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家去见贾维尔时，她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她怎么能这样去跳舞呢？她的双腿抖得厉害，几乎走不了路。

到了那位年老女人的家门前，如同往常，她没有敲门就提起了门闩。屋里很昏暗，她的眼睛要等一等才能适应。玛丽亚通常会再过一会儿才出现，她进门之前会先敲门。

梅塞德丝坐在门边一把旧椅子上，开始换鞋。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梅塞德丝。”

她几乎要跳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先到那儿，完全没注意到贾维尔待在房间里。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贾维尔”似乎太过亲密，“蒙特罗先生”听着又很可笑。

“嗯，你好……”她幽幽地说，“旅途愉快吗？”

这种无关痛痒的谈话，她在大人那里听到过无数次。

“很愉快，谢谢你。”他回答。

此时，就像要冲淡这份尴尬一样，玛丽亚走进了房间。

“啊，梅塞德丝。”她说，“你在这儿。看看你的舞蹈好吗？听贾维尔说，他上次来格拉纳达演出时，对你的舞蹈印象很深刻。”

他们重演了第一次会面时，他们共同演出的那支悲孤与喧戏之舞，然后，贾维尔为梅塞德丝的一系列舞蹈伴奏。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乎没有停歇，她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几乎忘记了玛丽亚·罗德里格斯的存在。偶尔，她悄悄地加入几声击掌，但并不想让他们分心。

终于，贾维尔停下来了。

“今天这些差不多够了，对吗？”老妇人说道。

他俩看上去都无话要说。

“下星期同一时间，我们再来一次彩排吧。你们应该做好准备，一起表演。还有，我要和你处理一些事情，梅塞。”她又对贾维尔微笑道：“谢谢你。下个星期再见。”

“好……”梅塞德丝说，“下星期见。”

她朝贾维尔望去，他正将吉他装进箱子。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似乎有些犹豫。毫无疑问，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改变了主意。

片刻之后，他走了。过了一会儿，梅塞德丝换好鞋，也到了屋外的鹅卵石街道上，但是贾维尔已经不见了。他们的接触曾这样亲密，却也如此遥远。

由于焦虑和困惑，梅塞德丝的胃一直紧紧地收缩着。除了贾维尔，她什么也不想，不断地数着能再次见到贾维尔的时间——不是用小时，而是用分钟计算。她向好朋友帕吉塔倾诉了心事。

“他当然不会以那种方式想起你。”帕吉塔说，“他比你大五岁！他的年纪和伊格纳西奥差不多。”

“好吧。但我并不是把他当作哥哥。”梅塞德丝说。

“还是小心点吧，梅塞。你知道这些吉卜赛人的名声……”

“你一点也不了解他。”梅塞德丝维护着他。

“你其实也不了解，不是吗？”帕吉塔取笑她。

“但是我知道和他一起跳舞时是什么感觉。”她十分严肃地说道，“就像整个世界都收在玛丽亚的小房子里一样。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或者都无关紧要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见他？”

“他一个星期后回来。我天天失眠，茶饭不思。我没法想别的事情。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他吻你了吗？”帕吉塔好奇地问。

“没有！”梅塞德丝大喊，几乎恼怒了，“当然没有！”

此时，她们待在帕吉塔家的院子里。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帕吉塔不会怀疑这位朋友的真情。她从未听过梅塞德丝这样说话。过去，她们都曾游荡在城中的广场上，与同龄的少年说些挑逗的话语，交换暧昧的眼神，但现在，梅塞德丝对贾维尔·蒙特罗的感情显然与那些幼稚的心动无关。

对于梅塞德丝，下次排练之前的日子慢得让人痛苦不堪。孔查留意到了女儿双眼下的暗影和无精打采的神情。碗碟中丝毫未动的餐饭也让她忧虑。

“出什么事了，小宝贝？”她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妈妈。”她回答，“我昨晚做了很多作业。”

这个解释孔查十分满意。毕竟，她一直在数落梅塞德丝，让女儿多重视功课。

第二次排练的日子到来了。那天早晨，梅塞德丝醒来时，几乎被紧张欲呕的感觉击溃了。五点钟，她就来到了“蝴蝶夫人”的家中。六点之前到就可以，但这次，她想比贾维尔来得早一点。

梅塞德丝穿上舞鞋，旋转手腕，再转，换个方向再次旋转，好让手腕暖和起来。坐在那里，她还用双足踏出节拍：一、二，一、二，一、二，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玛丽亚还没来。梅塞德丝站起来，双足又踏起断续调的节拍。她开始转身，铁制鞋头重重敲击在地板上。这里的空间刚好够她舒展双臂，差一就点碰到天花板，四壁也几乎无法容纳她制造出的声响。旋转时，她的想象中充满了贾维尔的演奏。

梅塞德丝对自己制造的喧闹十分敏感，但她几乎听不到外面大街上的声响。有一阵子，贾维尔站在窗外注视着她。他看到的是一位完全沉迷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女，陶醉在自己舞步的节奏中。然而他看不到，此刻梅塞德丝的想象中全是他的模样。

在她的脑海中，他正坐在房间中那把低矮的椅子上，充满激情地弹奏，几乎揉碎了手指。

大约五六分钟，她一直在表演私密而庄重的舞蹈。让他如醉如痴的，不仅仅是她如此开放、毫无保留地表达的纯粹情感，更是那种毫无束缚的感觉——只有在无人观看时，舞者才可能展现出来。还有精湛技艺与狂野心灵的结合。当她旋转、旋转、再旋转时，她就像一个着魔的生灵。贾维尔知道，不进行精确的舞步练习，就绝不可能跳出这种极为标准的舞步，虽然看上去似乎是即兴起舞。这种夺魂的魔力非常罕见，就像一阵流经他体内的电流。这位少女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令他内心深处激动不已。

梅塞德丝的舞蹈快要结束时，贾维尔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玛丽亚·罗德里格斯。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他在窥视梅塞德丝。他没敢问，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我帮你拿吧。”他说着将她的购物篮拿过来，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好像很重啊。”

“谢谢你。”老妇人说道，认可了他的行为。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郁结了这么多愤怒。就好像怒火从她心里一下子蹿起来，然后由舞蹈宣泄出去。你能看出来，这个女孩与众不同。”

他点点头。玛丽亚的评语已足够显示，她知道他刚才在这里观赏她年轻的女弟子跳舞。

玛丽亚推开房门时，梅塞德丝仍是娇喘吁吁，她跳舞时真是竭尽所能。事实上，她现在浑身散发着热气。她羞涩地一笑，在贾维尔看来，这与他刚才透过窗棂看到的那种公然的放浪似乎全然不同。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梅塞德丝一直在狂热地思念这位吉他手。此时，他回到这里，坐在低矮的椅子里调着琴弦，一切似乎十分自然，仿佛这两个人在过去的七天里都不曾离开这间屋子。

他们彬彬有礼地互相问候，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在房间角落里落座，她已经准备好倾听和观察。

“你想让我弹什么？”贾维尔问。

“断续调。”她坚定地说。

贾维尔低头看着吉他，独自微笑。

刚刚听到最初的几声和弦，梅塞德丝就跟上了节拍。很快，她开始跳舞。

无论梅塞德丝何时朝贾维尔投去一瞥，都会发现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弹奏中。而当他抬起头看她时，她似乎也很遥远。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关注自己。

这次，贾维尔抬头一看，发现她的动作十分明快，计时十分精准。她的踏步，那种快速的趾尖、足底和足跟的动作像往常一样完美无瑕，但这次，她守住了些什么。她看上去似乎更加保守，像她的笑容一样羞涩。他看向玛丽亚的座位，她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间。他停下弹奏的手指，单独相处让他有了勇气。

“快来坐下吧。”他柔声指引她，指着身边的空椅子。

他突然停止弹奏，邀她坐下。梅塞德丝大吃一惊。他们从没坐得这样近。她丝毫没有犹豫，虽然她并不总是言听计从，但已经习惯了成年人的教导。

她一坐下，他就靠了过来，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什么话一定要说，让她停止跳舞，原来就是为了有机会拉住她的手。

“你跳得太美了，梅塞。”

他能想出来的只有这一句。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在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时刻，将她的手拿到唇边轻轻吻了一口——不是手背，而是手掌。这个曾与十多个女人共寝过的男人，也不禁为此亲密之举大吃一惊。

梅塞德丝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贾维尔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眼睛第一次凝视着对方，不需要任何言语。

玛丽亚回到了房间，梅塞德丝站起来。贾维尔重新开始弹奏，在一个小时里，他们仅仅是在弹琴与跳舞。尽管贾维尔流淌着吉卜赛人的血液，他也知道界限在哪里。

下个星期，他们就要举行第一次共同演出了。但同时，梅塞德丝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日子：她的十六岁生日离她再次与贾维尔相会只有三天。家人为她庆祝。如同早就承诺过的那样，生日那天早餐时分，一个硕大而柔软的包裹在咖啡馆的桌子上等着她。

她撕开包装纸，华丽的弗拉门戈舞裙的褶皱倾泻而出。这条裙子是古典式设计，红色的衣料上点缀着黑色的圆点，与她梦想中的舞裙一模一样。她抱紧裙子，兴奋地开始旋转。片刻之后她停下来，但那些金银丝褶边似乎拥有独立的生命，仍在不断地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地弹动。

“谢谢，谢谢！”她感激地哭了，将母亲和裙子一齐抱住。

感受到女儿的兴奋固然十分温暖，但对女儿的舞蹈激情，孔查却在暗暗后悔。她已经发现，女儿最近与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在一起度过的时间前所未有地长。

第一次公演之前，梅塞德丝和贾维尔要在玛丽亚家中再聚一次。这里距离另一个山洞只有几步之遥，那里早已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多数是被弹奏乐手的名气吸引，但另一些人感兴趣的是那位来自马拉加的杰出男子与这位本地少女的合作。

贾维尔到达时，梅塞德丝从玛丽亚家的里屋走出，她刚才在那里换衣服。

舞裙完美地包裹着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紧密地贴合着她胸部和臀部的轮廓。这次华丽的变身让人惊叹。她走进房间，展现出玫瑰红的纤长身影，兴奋的脸颊上漾起两朵红云，她完全明白自己在贾维尔眼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你看上去……美极了。”他说。

“谢谢。”她回答，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这时，她走近他身边，充满了勇气和对演出的热切期待。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爱抚她的头发。她朝他再近一步，感觉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下巴。她本能地抬起头。

贾维尔的吻，充满力量的一吻，让她震颤了。此前，梅塞德丝只有一次被人吻过嘴唇，那次的吻令人失望。现在，一阵热潮涌过她的身体、心绪和灵魂。至于它持续了几分钟还是仅仅几秒，完全无关紧要。它如此有力，她的生命似乎也因此分成了两部分：他柔软的双唇印上她的双唇，这一刻之前与这一刻之后。

他们该走了。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两人之间必然会发生些什么。现在，她与他们一起朝山洞走去。

没有一个人失望。梅塞德丝的舞蹈比之前更加完美。吉他手和舞者珠联璧合。

第二场演出时，山洞里沸腾了。这次，埃米利奥也在那里观看，连他都赞叹这是一桩绝无仅有的合作。在此之前，他一直对这个抢占了他角色的男人百般挑剔。梅塞德丝和贾维尔之间不时擦出的火花几乎燃成了火焰。在掌声落下之前，埃米利奥悄悄离去了。他不愿意让妹妹留意到他也在场，更不愿让她看到他的反应。

巴勃罗和孔查以为女儿待在房间里赶作业，梅塞德丝却正与贾维尔·蒙特罗一起在萨克拉门托区演出。人们迟早会告诉他们的，这只是时间问题。终于，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才十六岁！”那天晚上，梅塞德丝回到家时，父亲朝她怒吼道。她本来以为父母已经睡下，却发现他们都在熬夜等她回来。巴勃罗的怒火让这场冲突显得更加激烈——他绝少发脾气。

“除了跳舞，我什么也没干！”她捍卫自己。

“但那个男的多大了？他应该更清楚。”巴勃罗接着说。

“你太会骗人了。”孔查训斥道。

“你真丢人！”伊格纳西奥不久前已经回家，这时也加入进来，“和一个卑鄙的吉卜赛人跳舞！”

梅塞德丝知道，试图自卫毫无意义。她经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只有埃米利奥能理解她遭受压制的滋味，但他早已察觉到空气中酝酿的风暴，于是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被一个外来者取代，他内心的怨愤仍在潜滋暗长：对那个男人的迷恋已经将亲人之间的爱意一扫而光，占据了妹妹醒时的每一刻。

“回你的房间去。不准出来。”巴勃罗命令道。

梅塞德丝没有争辩，乖乖地听从了。那天晚上，贾维尔已经回马拉加了，她也不想离开家去别的地方。

梅塞德丝在卧室里待了两天。吃饭时，孔查将餐盘送到她的门外。一个小时后，她来收盘子，发现饭菜纹丝未动。

梅塞德丝不愿吃饭。她躺在床上，以泪洗面。父母已经一举夺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舞蹈和贾维尔。如果不能与她的吉卜赛人一起跳舞，她将永远不再跳舞。而如果不能跳舞，她将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一天晚上，埃米利奥敲了敲她的房门，走了进去。看见他，梅塞德丝坐了起来。她的双眼已经哭肿了。

他坐在她床头，双臂抱在胸前。“听着，我知道你的感觉。”

梅塞德丝惊愕地看着他。“你知道？”她幽幽地问道。

“对。”他说，“我要和爸妈谈一谈。我见过你和贾维尔的表演，那种演出的效果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嗯……是一种……”埃米利奥磕磕巴巴地说。站在妹妹面前，他忽然感到尴尬。

“一种什么？”

“……完美，或者和完美类似的东西，就在你和……他之间。”

梅塞德丝不知道该对哥哥笨拙的赞美作何反应。她能看出为了说这些，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埃米利奥信守诺言。他将父亲拉拢到自己这边，因为比起孔查，父亲并不那么强烈地反对梅塞德丝跳舞。“您无法阻止这样的事。”他对父亲说，“没有人能够阻碍。”

埃米利奥代表梅塞德丝与他谈话后，巴勃罗决定再考虑一下。他描述的梅塞德丝的舞蹈让父亲骄傲。几天之后，孔查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同意与贾维尔见上一面。

14

在进行协商的几个星期里，梅塞德丝对舞蹈的迷恋与日俱增。除了跳舞，她根本不想做别的。

她和贾维尔继续书信往来。终于有一天，贾维尔来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他与巴勃罗谈了一个小时。

巴勃罗不由自主地欣赏起这个年轻人来。毫无疑问，他真心热爱弗拉门戈舞台。巴勃罗的看法有所改变。不仅在格拉纳达和马拉加，贾维尔·蒙特罗还在科尔多瓦、塞维利亚和马德里演出。根据聘请合同，他甚至即将去往毕尔巴鄂演出。他那位闻名遐迩的吉他手叔叔就住在那座城市。

最后孔查出现了，大家互相作了介绍。她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贾维尔。这个年轻人的言行举止中闪耀着真诚的光芒，后来，当她终于听到他的演奏时，她明白正是同样的特质赋予了他的演奏非凡的力量。

贾维尔与拉米雷斯夫妇谈话时，梅塞德丝并未获准离开自己的房间。母性的愤怒可没那么容易消除。

贾维尔十分坦率。他明确表示，希望能在格拉纳达继续为梅塞德丝演奏，但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想带她去别的城市。虽然并未这样说，但他深感自己的整个人生正处在地狱与天堂的边缘。他的未来正握在这对夫妇手中：他的幸福取决于梅塞德丝能否继续为他而舞，以及他能否继续为她演奏。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的会面接近尾声。巴勃罗代表自己和妻子说，同意考虑一下贾维尔的提亲。

孔查非常担忧。梅塞德丝与埃米利奥跳舞没问题，但现在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切会导致什么后果？”她对巴勃罗说，“她只有十六岁，而他比她大五岁！”

与贾维尔见面后，巴勃罗的看法已然改变。他微笑起来。

“那咱俩差几岁？”他略带嘲弄地问道。

孔查没有回答。他们两人至少相差十岁。

“我们这次面谈的主题是什么？”巴勃罗问，“是只谈跳舞，还是还有别的事情？”

孔查想起女儿空洞的双眼和原封未动的饭菜。尽管她努力尝试过，但仍然发现很难将这些事情归因于跳舞的禁令。她又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也曾经历过同样热烈而让人憔悴的爱情，虽然这份爱情已经在流逝的时光中日渐沉寂。

“对这件事，你更担心什么？”巴勃罗问，“是担心女儿迷恋跳舞，还是担心她迷上这个男人？”

“哦，我们又不能问她这个。”孔查淡淡地说。

“不管怎么样，这两件事可能互相关联，密不可分。”巴勃罗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我希望她能开阔眼界，”孔查懊悔地说，“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们有其他选择吗？如果不让她与贾维尔跳舞，你觉得她会干点什么？像个好学生一样坐在房间里？”

安东尼奥走了进来。

“你怎么想？”孔查问他。

“您想听我的意见吗，妈妈？”

母亲点点头。安东尼奥犹豫着，不知道该在父母的争执中支持哪一方，但显然，他们现在需要他投出的一票。

“我的想法是这样。她的舞蹈能感染很多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人们见证了那份非同寻常的决绝与果敢。”他说，“也正是这样的决绝与果敢，不允许任何人将她与这个弗拉门戈乐手分开。如果您想阻止她，那就是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

母亲沉默了半晌，反复思忖着安东尼奥这番话。

“那好吧，既然你们都支持，巴勃罗，我想我只能忍了。”

过了一会儿，梅塞德丝走下楼梯。少女面色苍白。她知道，这个下午，大家都在讨论她的前途。

父母都在咖啡馆里。

“今天我们见了贾维尔。”巴勃罗告诉她这件她早已知道的事，“而且，我们很喜欢他。”

“可是，我以后还能和他一起跳舞吗？”她迫不及待地问。这是她唯一想知道的事。

听到父母的决定后，梅塞德丝喜出望外。

一个星期之后，她整理好行囊。一条簇新的弗拉门戈舞裙露了出来，这是安东尼奥出钱给她买的。

“你大概需要一条备用的裙子。”他说着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梅塞德丝与父亲坐公共汽车去马拉加。他们要离家三天。这是她有生以来最远的旅行，也是她与父亲最长的一次独处，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其他城市演出。即使没有即将与贾维尔重逢的憧憬，在繁华而友好的马拉加所见的一切也依然令她感到新奇。他们在贾维尔的住所附近租下一间房子。第一个上午，他们就安排了一次彩排。当晚，他们要在一间咖啡馆演出，彩排在咖啡馆后面的一间屋子里进行。

巴勃罗为女儿舞蹈风格的转变惊叹不已。在整个表演曲目中，有探戈、凡丹戈、欢愉调和悲孤调，巴勃罗一直坐在那里，看得如醉如痴。在几个月前的一次狂欢节上，他曾看过女儿的演出，而现在，梅塞德丝的舞蹈已经截然不同。昔日的小女孩而今已成长为一位年轻女人。

他们的演出地点是咖啡馆中搭设的一个舞台，观众心态开放，乐于接纳。对他们而言，贾维尔和他父亲劳尔都是熟面孔。劳尔在当晚的开场中有一场演奏。

比起在格拉纳达的演出，梅塞德丝此时更加紧张。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她认定观众都不喜欢她。然而演出如常进行，与彩排一般无二。没有人不赞赏她舞蹈中流露的优雅与力量、她手部动作的优美，以及她借助这一切传达的爱、恐惧和愤怒。

观众不能自已，微笑与赞叹不绝如缕，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梅塞德丝心生狂喜，尤其是看到父亲脸上写满骄傲时，她再也不怕展现出这份喜悦。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时，一位摄影师想为他们拍照。他们照了合影，又单独留影。次日上午，贾维尔来看梅塞德丝，给她带来一摞照片。

“你可以把照片给你妈妈看。”他说，“你在上面真是太美了！”

“可是没有一张是你的！”她抗议，“我想要一张你的照片！”

“我敢肯定，你妈妈不想看我的照片。”他作弄她。

“不是给妈妈看的。”她说。

“我会给你包上一张照片，”他说，“我也想要一张你的。”

在每一张照片上，画中人都开心得不得了。

第二个夜晚的演出是在马拉加的电影院。屋子比咖啡馆大得多，舞台也高得多。在舞台一侧厚厚的红色幕布后等候时，梅塞德丝几乎要被焦虑压垮了。

贾维尔轻轻地拉起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你会跳得很好，我的甜心，你会很好。别担心，大家都会喜欢你。”

他温柔的安慰给了她勇气。登上舞台仅仅一分钟，她就听到含混的“加油”声，那是观众在支持她。她的舞姿中丝毫没有做作的情感，仅仅是重新展现了心中感受到的即将与贾维尔分离的痛苦，舞蹈的激情便随之喷薄而出。

这又是一场美轮美奂的演出。当地报纸将它称作一次“全胜”，他们两人的照片也在头版刊出。

人们说服巴勃罗带女儿继续表演，并签下聘请合同，约定将来的几场演出。梅塞德丝的事业和名望都蒸蒸日上，她对贾维尔的依恋也与日俱增。他们对彼此的爱绝对是均等的，如同他们在共同的舞台上获得同等的关注一样。分别之后，两人都在默默计算多久才能重逢。

埃米利奥竭力隐藏被抛弃的感觉。现在，失去了妹妹的鼓励，他在家中弹奏吉他的时刻少了许多。不工作的时候，他不想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里闲逛，尤其是当伊格纳西奥在场时。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坎皮略广场上的杨树林咖啡馆，许多艺术家、作家和音乐家常出入此地。虽然埃米利奥和朋友亚历杭德罗从来没有勇气加入洛卡的圈子，但喜欢坐在他们附近。洛卡的交际圈被称作“埃尔雷康希罗”（意为“小角落”。），因为他们常常占据房间的一个角落。

洛卡常常造访格拉纳达。他在这座城市郊外度过的时光，与他同家人共度的时间一样多。他的到来通常被视作重大新闻，连当地报纸都要报道一番。安达卢西亚文化的痛苦与神秘深深吸引了洛卡，他将弗拉门戈舞视作这片土地上的万事万物的缩影。他的朋友中有弗拉门戈舞者及其吉卜赛伙伴，这些人以弹奏吉他为生，还教会他以吉卜赛的风格随意弹奏。对洛卡来说，这个地方就像家一样，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为他带来许多灵感。

埃米利奥对洛卡有点英雄式崇拜。他很开心于躲在洛卡影子的影子里，只要洛卡偶然朝他这边投来一个灿烂的微笑，埃米利奥就感觉自己热烈的心快要烧穿衬衣。他热爱洛卡的一切作品，无论是诗、戏剧还是音乐和绘画。也许他最为叹服的，是洛卡公开自己性取向的坦然。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拥有像他一样的勇气，他默默地想。

伊格纳西奥将弟弟对杨树林咖啡馆的依恋当作刺激他的借口。在漫长的冬日里，伊格纳西奥不必去往其他城市斗牛，便与花镖手好友一起彻夜狂饮，等他回到家中时，已醺醺而醉，而且十分好斗。在冬季，这些年轻人基本无事可做，他们闲极无聊，懒惰得很。像其中的几位一样，伊格纳西奥正等待斗牛场给他下一个机会。

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打烊很久之后，伊格纳西奥极具特色的甩门声让埃米利奥惊醒，又默默退缩。如果还能听到口哨声，那接下来就会很糟糕。这是哥哥找茬之前假装一切正常的方式。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伊格纳西奥情绪恶劣，正打算惹事。

“我们的‘同性恋先生’今天可好啊？”伊格纳西奥问道，他用这个蔑称指代洛卡。通过这种恶意的措辞方式，他也将弟弟称作“娘娘腔”。他知道弟弟无力报复。

听到对埃米利奥的辱骂，安东尼奥比以往更讨厌伊格纳西奥。

“你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安东尼奥大吼。他的愤怒不仅仅针对伊格纳西奥羞辱弟弟的方式。伊格纳西奥对同性恋的痛恨代表一种更为普遍的偏执，在右翼政客中十分常见。他们的观点相当狭隘，十分大男子主义，而且极不宽容。

这个国家的政治形势仍是麻烦不断。听说左翼力量正在商讨联盟事宜，安东尼奥很高兴。十八个月前，发生在阿斯图里亚斯的恐怖事件让左翼意识到需要政治上的统一，以重新掌握权力。他们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将社会公平置于议事日程之首，以赢得选民。好几个月以来，拉米雷斯家中一直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不仅因为几兄弟的个性上的冲突，也源于他们之间的政治分歧。

一九三六年二月，整个国家进行了选举，社会党赢得了大多数选票。但在格拉纳达，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右翼党获胜，但随之有声音宣称有人胁迫选举，而且违反法律，选举结果无效。右翼政客和工联成员爆发冲突，党派之间的敌对态势更加激烈。教堂被捣毁，报社严重受创，影剧院被烈火摧毁。但光看伊格纳西奥的反应，无论是谁都会认为，是埃米利奥点燃了火种。

孔查竭力平息家庭内部的战火，但无论是他们家里还是外面的广阔世界，情况都未能好转。那个夏天，一系列惨剧触发了四处蔓延的暴力。一名中尉警官在其马德里住所外被四名法西斯分子暗杀，作为报复，右翼君主派领袖卡尔沃·索特洛不久后被人杀害。两个葬礼在首都公墓附近同时举行时，防暴警察与法西斯士兵爆发了一场遭遇战，四人身亡。政治危机白热化，空气更加紧张。

梅塞德丝一心想着下一场弗拉门戈舞演出，计算着与贾维尔重逢的日子还有几天。此时她已经离开学校，他们的演出更加频繁，收到的演出请求也越来越多，但是巴勃罗却打算每月只离开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几天。梅塞德丝已经不再关注几位兄长之间日渐加深的矛盾，对整个国家陷入动荡的状况也浑然不觉。她已经承诺七月份在加的斯举行几场演出，现在忙于练习新舞步，每天要花好几个小时与玛丽亚·罗德里格斯黏在一起，并且沉醉在对大约一个星期后与贾维尔重逢的热切期待中。

独自待在房间里，梅塞德丝会凝视着床头台灯旁那张照片，上面是她的吉他手。他有着强壮的颊骨和闪亮动人的直发，一绺黑发掠过眼睛。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她都觉得他更漂亮了。镜头如此完美地捕捉到他目光的方向，他微笑的双眼中蕴含的力量一直抵达她心灵深处。

与此同时，她的家人正静观风暴涌起。他们已经听到遥远的雷鸣，但没有一个人能预见，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会有多么猛烈。

15

在格拉纳达，七月十七日是一个典型的夏日。热浪灼人。人们关紧百叶窗，将热气、亮光和灰尘全都挡在屋外。没有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孔查和巴勃罗正坐在咖啡馆外遮阳篷的荫凉里。

“屋外比屋里更热。”拉米雷斯太太说，“这风一点也不凉快。”

“太热了，什么也干不了。”梅塞德丝说，“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梅塞德丝站起身时，母亲发现女儿的裙子已经被汗湿透了，显得透明。她也站起来，将店里的玻璃杯都收集到一个托盘里。那天下午没有顾客。广场上空无一人，微风中，连树上的叶子也无精打采地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在熔炉般的高温里，有些焦渴的树叶已经开始坠落。

城中的午休像昏迷一样深沉。那天晚上六点之前，梅塞德丝几乎一直在无意识地昏睡。六点，气温才在午时之后第一次下降。即使是对于格拉纳达人来说，这也称得上暴烈的高温。在不安的睡眠中，她梦到贾维尔与她在楼下的咖啡馆中跳舞，当她醒来，意识到他正待在千里之外的马拉加，心中顿时闪过悲伤。

第二天，咖啡馆的顾客们带来了同一个传闻的不同版本：非洲北部的一条河上爆发了一桩军事行动。那时人们有些困惑，因为电台宣布的消息自相矛盾。但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一些军队首领正在反抗政府，他们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给予政府致命的一击。

在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领导下，非洲部队——战斗力包括外籍军团和一支摩洛哥雇佣军——即将穿过西属摩洛哥与西班牙大陆之间的海峡。一旦他们登陆，西班牙各驻地部队的将领将在各自的乡镇和城市起事，宣布全国进入战争状态。

格拉纳达在四十度的高温中快要融化了，鹅卵石灼穿了鞋底的皮革，群山消失在一片摇曳不定的雾气中。那天上午，本地的《理想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宣言，宣称“出于不可控制的原因”，他们不会刊登任何综合要闻。

咖啡馆里，巴勃罗激动地说：“真的出问题了，孔查，我猜得没错。”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大标题。

“没事的，巴勃罗。也许只是罢工之类。政府不会失控的。别这么担心。”她尽量安慰他，但他一点也不信。

他们两人都明白，巴勃罗的惶惶不安绝非空穴来风。政府声称，尽管摩洛哥发布了政变宣言，但西班牙本土的事务一切如常，然而，这并不能令他们安心。

这条声明似乎与一条传闻相悖。有传言说，一位名叫奎波·德·拉诺的将军只动用大约一百名士兵，就取得了塞维利亚驻军的指挥权，并迅速占领了那座城市。

“他们怎么能告诉我们一切正常？”巴勃罗对大家说。

与许多其他市镇的居民一样，格拉纳达人感觉很无助。他们要求政府分派武器，但让每个人忧虑的是，首相卡萨雷斯·基拉加严厉禁止向平民发放武器，而且强硬地宣称，塞维利亚发生的一切兵变对本国其他地方并无影响。他断言，在其他地方，军队仍然忠于政府。

在另一个电台频道上，奎波·德·拉诺将军正用夸张的声音宣布胜利的消息。他吹嘘道，除了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整个西班牙都掌握在国民军手中。这些自相矛盾的消息让西班牙人陷入了迷惑。

格拉纳达也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说塞维利亚反对军队统治的人遭到大规模屠杀，还有几千人遭到监禁。突然间，曾经支持共和政府的邻人似乎都跳出来反对它。巴勃罗和孔查在咖啡馆中能感觉到这些，甚至在七月十八日一早，他们就感觉到了。顾客们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彼此，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巴勃罗和孔查。他们脚下坚实的大地已经被抽走了。

个别市镇和城市的命运似乎依赖于所驻部队是否仍忠于共和政府。在格拉纳达，一位新的军事首领六天前刚刚到任。这位坎平斯将军绝对忠于共和国，而且坚定地——也许有些幼稚——认为，自己的部将铁定不会叛乱，不会加入佛朗哥的阵营。工人们则不太有信心，但当他们要求武器以防军队叛乱时，民政长官托里斯·马丁内斯服从政府的指令，拒绝分发武器。

七月十九日凌晨，拉米雷斯一家仍然醒着。虽然这天天气酷热，令人昏昏欲睡，却没有人能睡着。

“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武器？谁能保证那些士兵不会朝我们开枪？”安东尼奥向父亲质疑。

“行啊，安东尼奥！”父亲激他，“说到点子上了。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挥舞着自己都不会用的手枪在大街上乱跑，有什么好处？啊？告诉我，有什么好处？”

“别这么焦虑。”母亲劝他，“我们必须保持冷静，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听听这个！”安东尼奥大吼一声，随即跑到吧台后那间狭小逼仄的办公室，将电台的旋钮拧开。

奎波·德·拉诺将军的声音在咖啡馆里回响，他声如洪钟地念着国民军已经占领的城镇的名单。

“我们不能光在这儿坐着，放任这一切发生，对不对？”安东尼奥对父母说道，他渴望得到哪怕极其微弱的一丝赞同或支持。他的双眼盈满了挫败的泪水。

“也许妈妈说得对。”梅塞德丝说，“我们最好不要太激动。目前来说，一切似乎还正常，不是吗？”

安东尼奥的反应不仅仅出于年轻人想挥舞刀枪的热情。他已经听说，让马丁内斯焦虑的不仅仅是军队，正在展开的剧情中还有两个关键角色：穿蓝制服的防暴警察和穿绿制服的国民卫队。

两支宪兵队从理论上说都应当效忠内政当局，但是他们对共和国的忠心却显得十分可疑。在很多地方，国民卫队对政府的违逆已经令人吃惊。防暴警察是共和政府组建起来的，本应支持共和国。但安东尼奥听说，在格拉纳达，两支军事力量都在酝酿一桩反对共和国的阴谋。在国民卫队内部，中尉佩拉约正在密谋，防暴警察部队的上尉阿尔瓦雷斯也一样。

马丁内斯和坎平斯没能完全掌握局势，工人们察觉到快要出事。那天晚上，城中最大的广场之一卡门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格拉纳达像一口高压锅，容纳的东西几乎到了沸点。锅盖随时可能被爆炸的威力高高炸到天上。

这些人大多是手工工人，如果天气不是这样令人倦怠，他们或许早就采取行动了。人们绝望地需要武器，什么都行。为了武装自己，男人们开始擦拭家中最古老的手枪上的灰尘。很快，街道上到处都是时刻准备奔赴战场的少年和青壮年，甚至那些只对政治一知半解的人也发现自己被卷入了对共和国癫狂的同情中。

安东尼奥与两个朋友萨尔瓦多和弗朗西斯科去了卡门广场，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到处都是挥舞着武器的男人，甚至连屋顶上都有。在这个时刻，军队仍然固守在自己的营房之内。没有人知道力量潜伏在哪里，即将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座城市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七月二十日凌晨，格拉纳达的行动计划终于成形。阿尔瓦雷斯宣布，他手下的防暴警察部队支持叛乱的地方驻军的首领。

直到那天下午，共和政府的成员都未察觉到什么风暴正在酝酿。马丁内斯有几位支持者，包括“人民阵线”的秘书长安东尼奥·拉斯·罗密欧——他也是国民卫队的领导者。一条消息辗转传到罗密欧耳中：军队正在军营中列队，打算出征。坎平斯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局势进展，但他并不相信，还说军队早已宣誓效忠政府，不过他会立即去营房视察。到达营房后，他震惊地发现不仅炮兵已经叛变，而且步兵团、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都已背叛了共和国。

坎平斯被监禁起来，更糟的是，他被迫签订了一份专门为他起草的宣布战争状态开始的文书，强调了对不服从新政权之人的惩罚措施，罪名五花八门——从拥有武器到超过三人集会。

格拉纳达的市民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消息。那天下午，城中十分寂静，所有商店仍然因市民都在午睡而紧闭大门。几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昏睡的街道，车上站着面色冷峻的士兵，他们并未左顾右盼。他们身后就是大炮。有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出现在街道上，以为是来对抗法西斯分子的。出于无知，有几个人还朝他们敬礼。

这些卡车的轰鸣和换挡声搅扰了孔查的午睡。她正在昏暗的卧室中打瞌睡，那个房间正好俯瞰外面的街道。她立即叫醒了巴勃罗。他们将百叶窗拉开一条细缝，刚好够窥视窗下发生的一切。他们紧紧地站在一起，在幽暗的房间中能感觉到对方炽热的呼吸。如果士兵朝上看，就会发现他们，不过，引擎的喧嚣声淹没了孔查的声音。

“圣母马利亚，”她悄声说道，手指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多日的谣传在面前变成现实。孔查感到恐慌在心中升起。

“孩子们都哪儿去了？他们在哪儿？必须找到他们。”

孔查的第一反应是让家人团聚，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焦虑。看到这些全副武装的军队，无论他们支持谁，无论他们下达什么命令，都意味着没有谁可以确保人们的安全。

“安东尼奥不在家。伊格纳西奥可能也出去了。但是别的孩子都待在房间里。”巴勃罗说着跑到楼梯平台上，去检查孩子们的卧室。

虽然四个孩子都已经比父母更加强壮结实，但是巴勃罗和孔查仍然本能而急切地想知道孩子的去向。他们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叫醒了梅塞德丝和埃米利奥，随即发现伊格纳西奥的床上空空如也。

“我能告诉您他在哪儿……”埃米利奥睡眼朦胧地嘟哝着，从阁楼上的卧室里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在哪儿？你觉得他在哪儿？”母亲焦急地问。

“可能和那个叫埃尔薇拉的女人在一起。”

“我不想知道这些，埃米利奥，现在不是谈论你哥风流韵事的时候。”

埃尔薇拉是格拉纳达最伟大的斗牛士之一佩德罗·德尔加多的妻子。伊格纳西奥与她共度的那些漫长的下午，早已引起了许多流言飞语。伊格纳西奥说，那位老男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离开时，会托这个徒弟照顾一下妻子，但这并不能证明伊格纳西奥的行为就是正当的。在结婚前，埃尔薇拉就是个高级妓女。无论孔查·拉米雷斯怎样看待儿子的行为，这件事也让她惊惧不已。

“那好吧。”埃米利奥断然说道，“但如果您想找到他，去那儿准没错。”

即使法西斯士兵已经在大街上列阵，埃米利奥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击哥哥的机会。

安东尼奥也不在家。那天没有人看见他。

他们都聚在主卧室长长的百叶窗下狭窄的过道里。梅塞德丝站在床上，两只手搭着父亲的双肩保持平衡，急切地想看一眼广场上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一支军队已经通过，现在，那里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出什么事了，埃米利奥？他们还在外面吗？”梅塞德丝悄悄地问，声音细不可闻，“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嘘——梅塞。”父亲说着对她做个手势，让她别说话。

他隐约听到街上几户之外传来压低的谈话声。这时，他们都听到了明白无误的几声枪响。

一、二、三。

在内心深处，他们都在数枪声，那恰恰是子弹的节拍。从那一刻起，他们的世界开始改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机枪开火的声音将会刺透他们醒着的时刻，渗入他们的睡眠。

谈话声就在他们家楼下的街上，但除非探出头去，否则不可能认出讲话的人是谁。不久之后，他们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两个男人走出来，朝广场走去，手中高举着武器。

“士兵从佩雷斯家出来了。是路易斯，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儿子！是路易斯和朱里奥！”孔查喘着气说，“天哪，把他们带走了，真的把他们带走了……”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亲眼看到无辜的人被捕，被士兵带走，让拉米雷斯夫妇难以忍受，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真的这样干了，不是吗？军队已经占领了这儿。”埃米利奥漠然道。

对于反对共和政府的人，这种态势是他们一直以来渴望的。但民选党派的支持者难以相信，竟会眼睁睁地看到法律在面前遭到践踏。

拉米雷斯一家在极度恐惧中望着朋友被士兵带走。看着他们在视线中消失，一家人才从窗前撤离，在半明半暗中站成一圈。

孔查关上百叶窗，陷在床上。“我们该怎么办？”她问，望着丈夫与孩子们的侧影。

除了待在家中静观其变，他们显然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之后，安东尼奥回来了。听到家人描述路易斯·佩雷斯及其儿子如何被捕，他简直不敢相信。

“可是为什么逮捕他们？有什么理由？”

“谁知道？”父亲说道，“但我们最好还是避开风头，过段时间再去看玛丽亚和弗朗西斯科。”

“你确定这样做明智吗？”孔查问道，声音中不觉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

然后，安东尼奥告诉家人那天他在大街上看到的情景，特别是他意识到军队开始叛乱的那一刻。当时，安东尼奥与弗朗西斯科以及萨尔瓦多一起，正待在卡门广场的人海中。他描述了当消息传来，说军队已经离开营地、正朝广场进军时那困惑的一刻。

“本以为朝我们走来的士兵是来维护公共秩序，保卫共和国的。”他说，“但很快就知道我们想错了。”

大家很快明白了军队的意图。军队在市政府前面架好加农炮和机枪，人们只有两个选择：四散逃命或被乱枪打死。

“我们只是没准备好面对类似的事情。”安东尼奥接着说道，“弗朗西斯科认为我们是一群抱头鼠窜的懦夫，但根本没有机会做别的选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梅塞德丝问。

“我们沿着一条小路逃跑了，然后听到了机枪开火的声音。”

“我们可能也听到了。”埃米利奥说。

“而且现在，”安东尼奥总结道，“炮兵部队占领了城镇中每个有战略意义的据点：卡门广场、皇家港和三位一体广场。而且，您无法相信这个凌晨我都干了些什么，爸爸！要是有武器就好了，我们就能阻止这一切了！”

父亲和母亲都摇了摇头。

“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巴勃罗说，目光望向地板，“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真会发生。”

安东尼奥将他听说的事情一一告诉家人。托里斯·马丁内斯显然在家中遭到软禁。“如果他掌控局面的能力稍微强一点，”安东尼奥牢骚满腹地说，“我们就不会陷入这种混乱了。”随后，瓦尔德斯夺取了民政长官的职位。这些行动好像都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安东尼奥还听到传言，说市政府已经被占领，市长曼纽尔·费尔南德斯·门蒂席诺思——也是洛卡的姐夫——也在一次会议中，与其他市议员一起戏剧般地被捕了。

全家人坐在那里，大惑不解，想不出身份卑微的锁匠路易斯·佩雷斯及其子与这位市长怎么会有共同之处。然而，社会各界的人们正在以种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走。第一个星期被捕的大约六千人中，有知识分子、艺术家、普通人和共济会会员。知名左翼支持者或工联会员的身份现在意味着人身危险。安东尼奥决定闭口不提弗朗西斯科的哥哥朱里奥的政治身份。路易斯可能都不知道，他儿子是某个共产主义组织的成员。

“最糟糕的事情，”巴勃罗宣称，“是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部队现在都支持叛乱。”

“你一直这样说，巴勃罗，但我不信。”孔查抗议。

“恐怕他说得对，妈妈。我在大街上看到他们跟一群士兵说话。他们显然不像是和那些士兵对立的。”安东尼奥证实了父亲的话。

安东尼奥开始安慰母亲，她最担忧的事就是伊格纳西奥的安全。“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告诉大家，“我敢肯定。”

午夜时分，除了孔查之外，所有人都陷入断断续续的睡眠，此时，事实证明安东尼奥说对了：伊格纳西奥回家了。

“你回来了。”母亲出现在他卧室的门前，对他说，“我们非常担心你。你无法想象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条大街上。”

“一切都会好的。”伊格纳西奥愉快地说，他张开双臂抱住母亲，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真的，会好的。”

伊格纳西奥在黑暗中看不到母亲的表情，但孔查的脸上仍然流露出几许迷惑。伊格纳西奥是不是和情妇如胶似漆，根本没有注意到事变的发生？她没有机会问他。他已经一步两级地上了楼梯，关上房门。黑暗之后总是黎明，她心中暗想，但什么都不会改变。

16

第二天早上，街上一片荒凉。商店和咖啡馆都大门紧锁，充斥于每个家庭中的紧张已经诡异地蔓延到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被夺取的格拉纳达广播电台成为国民军绝佳的媒介，关于前夜发生的事变，国民军发布了自己的版本，《理想报》补充了相同的新闻故事，它得意扬扬地吹嘘军队如何轻易取胜，并宣称，格拉纳达城中已有无数中产阶级公开支持佛朗哥。

拉米雷斯一家待在家门内，咖啡馆的大门结实地闩好，木制百叶窗也紧紧地关闭。他们轮流透过一楼的窗户窥视。第二天破晓时，街上又来了好几卡车的士兵，这些士兵齐声高呼：“西班牙万岁！共和国灭亡！”

埃米利奥坐在床上拨弄琴弦。表面上看，他对外面的事态漠不关心，但腹部却因恐惧而不断缩紧。他不停地弹琴，将枪声淹没在充满激情的断续调和悲孤调舞曲中，直到手指酸痛。

素来对这位弟弟很有耐心的安东尼奥，此时也气馁了。埃米利奥貌似对军事政变毫无兴趣，这一点上，他做出的假象足以乱真。

“难道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天，与父亲一起心不在焉地摆弄午餐时，安东尼奥不禁抱怨道。那顿饭简单得可怜，只有奶酪和橄榄。他们不再冒险出门买面包，那很可能无功而返，而且危机四伏。埃米利奥不饿，已经回房休息了。

“他当然不知道，”伊格纳西奥嗤之以鼻，“他还像往常一样，活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

除了伊格纳西奥，家里每个人都对埃米利奥的同性恋倾向视而不见，闭口不谈，没人搭理伊格纳西奥这句嘲讽。只有一次，在几个月前，孔查和巴勃罗终于谈到了对每个家人的担忧。即使是在共和国早期较为自由的氛围中，格拉纳达人对同性恋的态度也依旧如昔。

“我们只希望他长大后能改了。”巴勃罗说。

孔查点点头。丈夫认为这是赞同。这个话题他们再没提过。

与城中每个共和国的支持者一样，他们对食物失去了胃口，当然，对新闻也失去了胃口。通过电台他们得知，阿米拉的机场已被占领，通往穆尔西亚的路上的那座大型炸药工厂也已被国民军攫取。这两桩事件存在巨大的战略意义。那些希望生活恢复正常的人开始将自己托付给城中的新政权。

那天薄暮时分，梅塞德丝打开窗户，探出身体，想呼吸新鲜空气。雨燕在面前的天空翱翔，蝙蝠飞来飞去。前夜的事变——夜色中的枪声以及亲眼目睹邻人被捕——仍然在她脑中萦绕不去，但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贾维尔，贾维尔，贾维尔。”她在夜里悄悄呼唤。窗下，煤气灯昏黄的灯光在汹涌的热浪中摇曳，一只飞蛾在路灯短暂的光芒中盘旋。她渴望跳舞。除了猜想何时能再见到她的吉他手，她什么都没心思做。如果这种紧急状态能赶快结束多好，他们就可以重逢了。

在一片朦胧中，埃米利奥的琴声穿过屋顶的瓦片和奶油般浓稠的乳白色大气，进入她的耳中。很久之后，她又一次登上楼梯，走入阁楼，沉溺在他动人的音乐中。直到这时，她才想到，她开始与贾维尔跳舞后，也许哥哥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不知他是否还会欢迎自己的搅扰。

她进入房间时，他沉默无语，只是继续弹琴。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她幼年第一次闯入他的秘密领地时便是如此。几个小时过去，天亮了。梅塞德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埃米利奥的床上。哥哥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双臂仍然环抱着吉他。

第二天，孔查家的咖啡馆又开张了。经过一天的关门闭户，门窗悉数打开，陈腐的空气焕然一新，真让人如释重负。

他们似乎没有特别的理由不开张。咖啡馆里，人们都在激烈地争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件。有些人变得冷酷无情，开始出卖亲友与邻人，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每个人都亲眼目睹了几桩逮捕行动。许多所谓的“罪行”都可能导致被捕。人们缺乏的是确切的信息和对国家整体局势的了解，迷惑和恐惧交织于心中。

在格拉纳达，有一处仍在坚定地反对佛朗哥的军队——阿尔拜辛区。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就在这片最古老的城区的边缘，这足以让拉米雷斯一家担忧自己的房屋和生活会遭到损毁。

从理论上看来，这个区应该有能力自我防御。它不仅占据了一座陡峭的山崖，还拥有一条护城河——达罗河就流淌在它下方的边界。人们在那里竖起了路障，防止外人进入阿尔拜辛区。从优越的地势看，这里的居民占据着强有力的位置，可以保护自己的“城堡”不受侵犯。几天内，战火无休无止，拉米雷斯一家亲眼目睹许多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部队的成员受伤后被抬走。

格拉纳达广播电台定期发布警告，声称任何抵抗防暴警察部队的人都会被枪毙，但包围战仍在进行。人们相信，阿尔拜辛区坚定的抵抗最终会获胜。

如果佛朗哥的军队没能占领高踞于阿尔拜辛区头顶的阿尔罕布拉宫，平民本来是有机会获胜的。一天下午，孔查朝窗外看，见到迫击炮弹像雨点一样从天空纷纷坠落。炮火朝阿尔拜辛区倾泻而下，炸毁了屋顶和围墙。叛军的全面破坏行动结束后，尘埃悄悄地落下。过了几分钟，空中又响起飞机低沉的哀鸣，高空炮击开始了。阿尔拜辛区的居民简直是束手待毙的枪靶。

抵抗又持续了几个小时，但后来，孔查看到升腾的烟尘中冒出一群人。女人、孩子、老人都背着成捆的衣服，拎着从家里抢救出来的财物，纷纷奔下山。在一阵阵朝屋顶扫射的机枪声和隆隆的炮声中，很难听到别的声音。然而，在枪炮声短暂的沉寂中，人们朝街垒狂奔而去，孩子的哭喊声和女人的恸哭声乱成一片。

有几个男人逃出炮火，却发现自己必败无疑，于是爬上屋顶挥起白色床单宣告投降。他们已经勇敢地战斗了很久，但最终发现法西斯军队拥有太多的弹药，足以将这个区的每一座房屋都夷为焦土。一些幸运儿成功地逃进了共和国的领地，但大多数人被敌军抓住了。

那天下午，安东尼奥回到咖啡馆。他面色煞白，满脸焦虑，头发上落满了尘埃。更多的尘土似乎仍然悬浮在空气中。

“他们都被枪毙了。”他对父母说，“从阿尔拜辛区来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抓住就一枪打死。非常冷酷。”

所有人都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时刻，人们都深感害怕。

“他们简直太残忍了！”孔查悄然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丈夫同意她的说法：“他们的行为已经完全而真切地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叛军依靠惊人的狡诈和冷血的效率占领了城市，但随后的几天里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抵抗和暴力行动。夜里，人们不断听到枪响，从黎明到黄昏，机枪一直在突突作响。

叛军发动最初攻势后，又过了五天，阿尔拜辛区的炮声终于停止了。局势立即安静了许多。这时，工人开始罢工——对这些惨剧表示反对，罢工是唯一安全的方式。

很容易就能买到面包和牛奶，没人会挨饿，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仍在正常运营。除了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一家人都紧紧地守在咖啡馆里。伊格纳西奥回家或出门时，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

埃尔薇拉·德尔加多的丈夫去了塞维利亚。那时正逢叛军占领塞维利亚，他是坚定的右翼者，不免深为恐惧，不敢穿过仍由共和国控制的领土回家，无法回到格拉纳达，所以伊格纳西奥更为这场军事政变欢欣鼓舞。他带来了一份《理想报》，就放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上，从它上面“伟大的佛朗哥将军”一词就可以确定其政治立场。快到中午时，埃米利奥从阁楼上走下来，看到了这份报纸。它辱骂性的大标题让每个共和国的支持者都怒火升腾。

“法西斯浑蛋！”他说着将报纸甩出去，散乱的纸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好像一张地毯。

“埃米利奥，别这样！”母亲喊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不可能‘更’糟糕。现在已经糟糕透顶了，不是吗？”

“一旦安定下来，人们也许会发现佛朗哥并不是那么糟糕。”她回应道。埃米利奥和她都清楚，这种话他俩都不相信。

“我不是说佛朗哥，妈妈。我是说我那位哥哥。”他从新闻宣传散页中拿出一张，在母亲面前挥舞，“他怎么敢把这些龌龊的东西带到家里来！”

“这不过是张报纸。”尽管希望国家和平似乎不太现实，孔查也渴望着家庭的和睦，竭力安抚与劝慰儿子。埃米利奥知道，母亲和他一样对法西斯的企图深为厌恶。

“这不只是张报纸，是宣传资料。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但据我所知，我们只能买到这份报纸。”

“听我说，妈妈，现在您该面对真相了——关于伊格纳西奥。”

“埃米利奥！”巴勃罗说道，刚才那番突然发生的争执将他引了过来，“够了，我们不想再听……”

“你爸爸说得对。外面的争斗已经够多了，家人之间不应该互相吼叫。”

这时，安东尼奥也出现了。他知道两个弟弟由来已久的积怨已经加深，这与整个国家中地震般的冲突息息相关。政治分化渗入了他们的家庭。那群试图夺取国家政权的人强硬的保守态度，对埃米利奥来说是严重的威胁。现在，两个青年之间的仇恨，就像共和军与在格拉纳达大街上巡逻的法西斯军队之间的仇恨一样真实。

埃米利奥狂风般奔出房间，大家沉默不语，直到他奔向阁楼的愤怒脚步声终于消失。

通常，电台和报纸的报道并不比大街上的流言更准确，但国家整体的局势还是渐渐清晰了：佛朗哥的军队并没有如愿在全国取得胜利，有些市镇投降了，但还有很多市镇仍然对共和政府忠诚，正在顽强抵抗。国家在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中继续向前。

在格拉纳达，国民军似乎要逼迫人们申明自己的立场，要求人们签订条约，承担守卫城市的义务。这些义务兵身穿蓝色衬衣，成为暴政的附庸。还有许多表达支持的方式，衬衣颜色能显示出你隶属于哪个特定的右翼群体：蓝色、绿色和白色。右翼分子热爱制服代表的纪律和秩序。

到了七月底，安东尼奥能看出，右翼义务兵已经控制了格拉纳达。罢工结束后，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似乎城中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出租车停在平日待的位置上，商店打开店门，咖啡馆升起了遮阳篷。太阳仍在照耀，但热度不如上个星期那样强烈。

万事万物似乎都与先前一样，但其实都已改变。全国有很多地方都在反击，格拉纳达却无可争议地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市民不得驾驶汽车，无权拥有火器，罢工的权利也被废除。

一天早晨，伊格纳西奥走进咖啡馆前门，孔查仍然穿着睡衣，小口喝着咖啡。

“你好，亲爱的。”看到他，孔查像往常一样松了口气，尽量不问他前一晚去哪儿了。

他弯腰亲吻了母亲头顶的乱发，双臂环抱着母亲的脖颈。明显的女人香水味让她晕眩。是山谷中的百合，还是大马士革玫瑰？她无法确定，因为其中混合着熟悉的儿子身体的气息，他前夜像是抽了一两支雪茄。

他拉出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手中。几年来，孔查一直在培养儿子的魅力，如今他已因富有魅力而闻名。她并不偏爱哪个孩子，但这个儿子的确比那两个更赢得她的欢心。

那个夏天，伊格纳西奥本来要去许多斗牛场表演，而现在，斗牛表演至少要暂停一段时间，他成了个无所事事的人。但看上去，他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对自己也很满意。

“以后不会这样糟糕，不是吗？”他说，“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希望我相信，伊格纳西奥。”她说着用双臂全力拥抱他，深深地注视他的双眼，他漆黑而诱人的双瞳带着温暖的柔情。

一个星期后，争端越发激烈，她的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连突然关门的声响都会令她惊骇地跳起来。邻人被士兵从家中拖走的情景仍然徘徊在她的脑海中。前一天，他们听说路易斯和朱里奥都被枪毙了，就在同一天晚上，佩雷斯家遭到劫掠。可怜的玛丽亚现在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恐惧中。她唯恐丧命，根本不愿离开家门。玛丽亚的至亲被捕后，孔查每天都去看望她，但那天早上，她的痛楚根本无法抚慰。

弗朗西斯科愤怒得发狂，根本无力安慰母亲。那天，安东尼奥陪他坐了一天，竭力让朋友平息怒火。而此时，伊格纳西奥却试图告诉孔查，以后事情不会“这样糟糕”。

人们的神经仍在遭受挑战。七月二十九日早晨，格拉纳达开始遭受轰炸，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底。但最糟糕的不是轰炸对城市的肆意破坏，而是有些炸弹竟是同一阵营的人投下的。此时，共和军的飞机也开始轰炸他们了。共和军的轰炸机不时击中仍然支持合法政府的民众。

一天上午，安东尼奥与父亲一起上街，看到共和军的飞机在头顶飞过。共和军的飞行员架起机枪，朝大教堂的高塔开火。那是个美丽而著名的神圣之地，但无论伊莎贝拉城堡、费迪南宫殿和墓地遭到怎样的损毁，都不会让这些士兵动摇。就像许多支持共和政府的人们一样，他们早已不再跪拜祭坛，对神职人员与叛军沆瀣一气也深恶痛绝。从一开始，天主教教堂就与叛军站在一起。

在拉米雷斯家中，报纸继续煽动着家庭内部的怒火。

“又是那份法西斯垃圾报纸！”埃米利奥轻蔑地朝放在吧台上的报纸看了一眼，“他为什么非要把垃圾带到这儿？”

那个上午，那份报纸详细地报道了国民军部队的一场胜利。共和军向阿米拉派遣了一批飞机，现在已经被国民军扣押了。共和军飞行员刚走下飞机，就被关进监狱。法西斯军队正兴高采烈地庆祝这批漂亮的新飞机的“交付”。

“对佛朗哥来说，这是多好的一份礼物。”安东尼奥低声评论道。

这些故事对于所有共和国的支持者来说，丝毫无助于鼓舞士气。虽然他们在为保留阵地而战，但看上去，事情的发展似乎仍然会背道而驰。

接下来的几天，格拉纳达继续遭受空袭。越来越多的市民无辜地死去，他们的家园就在尸体周围倾坍。警笛像是一种警告，但即使在飞机到来之前已经广而告之，人们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亡。偶尔，国民卫队的成员也会葬身瓦砾，但死于每日轰炸的绝大多数是格拉纳达的无辜市民。炸弹的威力似乎也日渐增强。

八月六日，一颗炸弹落在坐落在新闻广场的这间咖啡馆旁。楼上的一扇窗户粉碎了，玻璃碎片撒落一地。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猛烈地震动。玻璃杯从吧台的木架上坠落。酒瓶摔碎了。白兰地溅落在地上，倾泻而出，汇成一条暗淡的河流。

在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的帮助下，孔查开始清理混乱的场面。两个孩子生来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她绝望的样子令他们惊慌失措。

“我痛恨这一切。”她泪流满面。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看得出来，母亲要发表即席演说了。

“我们的国家一片混乱！我们的城市也一片混乱！然后是我们的咖啡馆……看看这一切！”她恸哭起来。毫无疑问，这些灾难互相关联，但他们能解决的只有面前的这桩。

“我们会帮您收拾和清洗的。”埃米利奥弯腰捡起十几只酒瓶锯齿状的碎片，“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梅塞德丝找来笤帚。几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从对贾维尔的思念与渴慕中分出身来。尽管发生了政变，但在她醒时的每一刻，贾维尔仍然一直占据她的心。眼前的炮击让她猛然惊醒了。

然而，在她扫地时，连玻璃碎片音乐一般的叮当声也会让她想到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而在遇到他之前，占据她脑海的是什么呢？她痛恨这场将他们分隔两地的卑鄙战争。

安东尼奥回家了，他扶着母亲坐下来，拿起唯一幸存的酒，为母亲倒了一杯。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您是什么意思？”安东尼奥问。他太想抚慰母亲，面色十分焦虑。

“……经营咖啡馆。它也是如此……”

安东尼奥能看出母亲非常疲惫，但他们必须把咖啡馆经营下去。每天，每个人都在寻找那些表明城中形势更加稳定的迹象。安东尼奥决心让生活的某些方面延续下去。此刻，城中的食物供给仍然相对充足，很容易将顾客喂饱。唯一无法获得的食物是鱼肉，因为现在这个城市切断了与海岸的联络，但是肉类、面包、蔬菜和水果仍然可以买到。

“我们得再试试，还要像以前那样正常经营，除非他们真的大获全胜了。他们不是还没有胜利吗？”他劝慰母亲。

她疲惫不堪，无奈地点了点头。

人们一直将阿尔罕布拉宫作为躲避机枪扫射的避难所，但有一天，炸弹落在了基督广场和阿尔罕布拉宫附近的华盛顿酒店的屋顶上。城中有九人死亡，大部分是女人，严重受伤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在这些无辜市民死难的同时，许多同样清白的人受到了审判。共和军的隆隆炮声在头顶滚过，只是让法西斯分子加快了审判共和国支持者的行动。那些“政治犯”的死刑判决书墨迹未干，法西斯就执行了死刑。

第一批接受审判的人是民政长官马丁内斯；市政议会主席兼律师恩里克·马丁·弗雷罗；两名工会会员安东尼奥·拉斯·罗密欧和何塞·阿尔坎塔拉。七月三十一日，他们被押到陪审团面前，后来又移交给军事法庭，法庭下达了死刑判决。在随后的一个黎明，法西斯在市政公墓围墙旁对他们执行了死刑。这一系列惨剧仅仅发生在四天之内。对于这些人及其亲友，这些日子充满恐惧，他们难以相信，如此的罪恶竟会假正义之名进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格拉纳达有无数关键人物——政治家、医生、记者——被行刑队枪决。这些杀戮让拉米雷斯一家惊骇至极。

“这意味着没有谁是安全的。”巴勃罗说，“绝对没有。”

“如果他们能将这些杀戮合法化，那您就说对了。”安东尼奥说道，他一直试图安慰父母。

现在，连他都失去了希望。那些曾宣誓效忠共和政府的军队突然起事并取得控制权时，他还奢望过这场战争能很快结束。执行佛朗哥命令的军队，其残酷无情让人恐惧得不敢呼吸，而且不留任何余地。安东尼奥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这才意识到敌人的本质。

到了八月的第二个星期，气温更高，炮火更加激烈，但现在前者已不再是谈论的焦点。事态变得怪异：某一天，有座房屋被摧毁了，而所有人从里面出来时，竟奇迹般地毫发无损。可第二天，一次小小的爆炸就让一条街上的五六个人当场毙命。这些薄命人就是里尔卡图哈大街遭到轰炸时死去的女人们。她们的死亡就像骰子的滚动一样，十分偶然。

两个星期过去了，格拉纳达就像共和主义大海中的一座法西斯孤岛。安东尼奥曾经坚信，这块并不算大的地方会被共和派扫平，但他不敢肯定了。国民军在其他地方——比如在安特克拉和玛贝拉——取得胜利的消息，不停地传来。

国民军已经组织起防御体系，对抗在格拉纳达遭到的空袭。他们在战略据点部署了德国加农炮，以抵抗共和军的飞机，于是，空袭结束了。

一旦炮声停息，格拉纳达的街道上再次充满了活跃的人群。在这个时节，街上的人似乎比往年要多。往年，很多人离开城市去郊外避暑，但今年出于对动荡政局的恐惧，他们不敢离开。周围的村庄中有许多人流入城市，城中人口增加了很多。

这显然不是庆祝的氛围，但在某个时刻，人潮汹涌的街道和广场让人想起狂欢节。咖啡馆里人满为患。人们坐得很近，一起分享宝贵的荫凉。一些年轻女子一桌桌地收集硬币，为城中四处设立的红十字医院中的伤者募捐。

电影院仍然像往常一样营业，但不得不无休止地放映仅有的几部新电影，渴望娱乐的观众别无选择，只好耐心地观看这些反复播放的电影和新闻影片。无论他们位于政治光谱的哪一边，这些新闻影片都让他们惊悚不已。

因为所发生的事件，伊格纳西奥仍不时与家人冲突。整个城市和附近的村庄都已经被法西斯控制，他毫不隐藏自己志得意满的常胜论调。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会咆哮着谴责新闻报道中发生在一些市镇——比如莫特里尔和萨洛布莱纳——的共和国守卫者的暴行。

“他们将女人拖进海里。”他对着安东尼奥和埃米利奥怒吼，而对方默默地听着。“还杀死了她们的孩子！”

无论这是事实还是右翼的宣传，他们都毫无回应。伊格纳西奥很不满意。

“想来你们也知道，他们还烧毁庄稼，炸死牲畜！”他添油加醋。

哥哥和弟弟的沉默让伊格纳西奥更加恼怒。他不由得向哥哥逼近一步，咬牙切齿地对着安东尼奥的脸吐出这些字句。安东尼奥甚至能感受到他愤怒的热度。“就算我们都饿死，也不是佛朗哥的错！”他说话时，鼻子几乎顶着安东尼奥的鼻子，“是你们共和国的错！还看不出来它已经灭亡了吗？共和国完蛋了！”

在整个格拉纳达，人们都围着收音机挤成一堆，手指因尼古丁变得焦黄，指甲咬到了根上。焦虑、紧张和高温让这座城市发出恶臭的汗腥味。关于国内其他地方发生的大屠杀的流言更加剧了恐怖的气氛。

人们开始害怕住在同一条街道、甚至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在整个国家中，家庭和亲人都在面临痛苦的撕裂。

17

伊格纳西奥又宣称，共和军丢下武器，从战场逃进了山上的村庄。虽然家里其他人不肯承认，但这番话的确承载了更多信息。相比之下，无论是在格拉纳达城中还是郊外，佛朗哥部队的行动都迅速，果断，立竿见影。

“我简直没法相信！”一天早晨，孔查的话里带着无法隐藏的恶心，“今天早上你们出门了吗？”她问安东尼奥和埃米利奥。“沿着大街走下去看看！到大教堂里看看。你们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米利奥没有回应，但安东尼奥走出咖啡馆。他向右转，走进天主教国王大道，立即看到了让母亲恼火的一幕：街边装饰着红色和黄色的彩旗，一直通向大教堂，一定是那天凌晨悬挂起来的。这座城市张灯结彩，好像要过狂欢节。

这天是八月十五日。如果是往年，这个日子对他也许意味着什么，但现在它毫无意义。这天是圣母升天节，是圣母马利亚升入天堂的纪念日。大教堂门口聚集了几百名虔诚的信徒，他们极力想听到教堂内唱响的弥撒。这是教历上最为尊崇的日子之一。大教堂里根本没有那么大空间容纳这些信徒。

大教堂里面传来一阵响亮的掌声。涟漪般的掌声传到了广场上，人群很快以掌声回应。大主教出现在正门的游行队伍中，军用号角准时吹响，欢迎他的到来。

安东尼奥此时卡在拥挤的人群中，挣扎着想要离开。如此公然炫耀军事与教会的勾结，让他十分恶心。他努力想摆脱广场上的人群。回到主干道，走向新闻广场时，他差点迎面撞上一支正朝大教堂前进的队伍。那些人斧凿般的冷酷的面孔上流着汗水。他快步回家，几乎是在小跑。他没有发现有群衣着优雅的人正站在彩旗飘扬的阳台上，不过他们之中有人瞥见了他——这个孤独的身影正沿着与稳步前进的士兵相反的方向移动。

安东尼奥回到咖啡馆时，父亲和母亲在一张桌前坐着。巴勃罗抽着烟，目光游离。

“安东尼奥，”孔查微笑着看着长子，“你回来了。现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人们都在庆祝，就是这事儿。”他说话间因恶心而噎住了，“天主教教徒和法西斯分子。真可怕，受不了。那个自鸣得意、屁股肥大的大主教……上帝，我真想把他赶走，像赶走一头猪一样！”

“嘘——安东尼奥。”母亲说道，她留意到几个人正向咖啡馆走来。人群散去，酒吧和咖啡馆应该开门迎客了。“小点声。”

“但是为什么，妈妈？”他悄声说，“教会的领袖怎么能无视这些杀戮……这种谋杀？他的同情心哪去了？”

安东尼奥说得对。作为天主教会的高层，格拉纳达的红衣主教奥古斯汀·帕拉多·加西亚，彻底与佛朗哥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这群人将将领的起兵视作圣战，仅仅出于这个原因，他们便不肯出手解救蒙冤入狱或被国民军判处死刑的人。

没过一会儿，孔查就已系上围裙，跟着丈夫站到吧台后面。客人点餐之后，安东尼奥在门外消失了。

安东尼奥并未得到宽慰。不久后，佛朗哥开始对支持者提出蛮横的要求，索取的金额达到几万比塞塔。他的要求名目繁多，包括为军队和红十字会捐款，购买飞机，甚至必须将房子分给高级军官居住。战争的成本让谁都不轻松，连银行也陷入危机：没有人存款，人们只是不停地取款，储蓄眼看就要亏空了。

巴勃罗和孔查听到顾客中仅有的几位富人在抱怨。咖啡馆的顾客涵盖了三教九流，夫妻两人也一直辛勤工作，努力营造出一幅完全中立的图景。在这种政治气候下，任何其他的立场都可能是毁灭性的。

“上个星期，他们把我丈夫的克莱斯勒汽车开走了。”一位三十五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说道。

“太可怕了，”她的朋友回应道，“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我也不知道是否想要回来。”她回答，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我今天上午还看见它了。里面挤满了防暴警察。你可以想象得出来，他们把车里弄得多脏多乱。车门上还有一个大坑！”

敌对双方都能切身感受到战争带来的损失。现在，格拉纳达与外界的通信也受到了限制。咖啡馆供应的白兰地再多，也无法平息顾客的焦虑。那些有亲戚生活在其他城市的人们坐在桌前，为居住在科尔多瓦、马德里或遥远的巴塞罗那的儿女、舅舅或父母的安危忧心如焚，因为这些地方已经音信全无。梅塞德丝则不顾一切地想得到马拉加的消息。

现在，格拉纳达已经牢牢掌握在国民军的手中，他们不断向其他市镇派驻军队。安东尼奥和朋友听说很多军队遭到顽强的抵抗，大为振奋。虽然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之间狭窄的通道也被国民军掌握，并派驻重兵把守，但仍有很多地区坚持反击佛朗哥的军队。激烈的战斗甚至在小镇中发生，而佛朗哥本以为不需大动干戈就可以轻松夺取那些地方。

此时，法西斯长枪党在执行一项邪恶的任务——监视格拉纳达市民的言行。他们公开指控并处死有共和派嫌疑的人。反对新政权的罪名数不胜数，比如，在家中墙壁上发现共产主义宣传文字或图画，这些东西甚至可能是长枪党人自己画上去以罗织罪名的；在过去的某次选举中曾经投票支持社会党。他们随意逮捕和监禁市民，为这座城市蒙上血雨腥风。

在埃米利奥看来，圣母升天节的次日，八月十六日，是目前为止战争中最为恶劣的一天。在二十四小时内，他的密友亚历杭德罗和他心中的英雄洛卡都被逮捕了。这位诗人在军事政变发生前与家人一起来到格拉纳达避暑，但他发现同情社会党的自己很可能已蹈险境。于是，他离开家人，到一位长枪党友人家中避难。虽然他与右翼的支持者待在一起，但依然没能脱险。与洛卡同一天被逮捕的还有他的姐夫——市长门蒂席诺思。随后，市长在市政公墓的围墙边被枪决。

洛卡被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格拉纳达，三天来，他的家人和所有热爱他的人都在忧心如焚地等待。他不属于任何政党，几乎没有正当理由拘捕他。

当时，埃米利奥正在咖啡馆里忙碌，偶尔听到两位顾客的闲谈。他听出他们谈论的人是谁，但一开始，他以为一定听错了。

“他们开枪打中他后背，把他打死了，是吗？”有人问道。

“不是，打中的是他的屁股……”另一个人嘟哝道，“因为他是个同性恋。”

他们不知道，埃米利奥正真切地听着每一个字。

伊格纳西奥来到楼下，他无意中听到了最后几句，忍不住过来插嘴。

“对，就是这样——他们开枪打中他的屁股，因为他是个同性恋，一个娘娘腔！这个城市里，这种人太多了。”

咖啡馆里顿时鸦雀无声，连时钟滴滴答答的声响也显得那样尴尬，但伊格纳西奥仍然忍不住进行下一轮攻击。惊愕的人们无法阻止他开口。

“这个国家需要真正的男人。”他宣称，“如果到处都是娘娘腔，西班牙永远不能强大。”

说完，他昂首阔步地走出咖啡馆，消失在街道上。他的言论与很多右翼分子不谋而合：男子气概是成为合格公民的前提条件。

有一阵子，咖啡馆里没人做声。埃米利奥站在吧台后一动不动，泪水滚滚而下。他一度用衣袖擦去泪水，随即又流了下来。孔查走过来拉起儿子的手臂，将他带到吧台后面的办公室里，关上房门。顾客们重新开始闲聊，嘈杂声淹没了埃米利奥的呜咽。巴勃罗来到吧台接替了儿子的工作。亚历杭德罗也一直音信全无，埃米利奥感到局势前所未有地糟糕。

洛卡的死亡是这场战争中里程碑式的事件，它摧毁了人们对公平与正义仅存的信任。整个西班牙陷入震惊和恐惧。

八月底，就在空袭结束、格拉纳达人开始有安全感时，共和军的飞机再次出现了。约有三十枚炸弹落入城市，那些对抗飞机的加农炮几乎无能为力。虽然共和军这一行动为每个人——包括共和国的支持者——带来了新一轮的忧虑和恐惧，却显示出共和国的事业毕竟没有彻底失败。

“你看，”第二天，安东尼奥向父母呼吁道，“我们仍然可以为光复共和国而战！”

“我们都知道。”埃米利奥打断了他，“只有伊格纳西奥不知道。”

孔查不禁叹了口气。几个儿子之间多年的积怨让她厌倦。她内心激烈地挣扎，希望自己保持中立，尽量做到心平气和，不偏不倚。

空袭结束后，这座城市再次呈现出风平浪静的景象。

月底的一天，伊格纳西奥回到咖啡馆，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对生活的满足。

“下个星期有一场斗牛表演。”他对家人宣布，“是我第一次以斗牛士的身份表演。”

安东尼奥忍不住冷嘲热讽：“斗牛场可算派上正当用场了，可喜可贺。”大家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就在八月早些时候，在西班牙西南部小镇巴达霍斯的一家斗牛场，将场内的大片沙土浸透的不是公牛的血，而是几千名共和派人士、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的热血。他们像牲畜一样被成群地赶入整洁的白色斗牛场，穿过往日游行队伍入场的大门。里面，成排的机枪正严阵以待，八千名男子和妇女像割草一样遭到屠杀。有些人的尸体躺了几天才被拖走。沙土中的血污已经变成黑色。报道称，路人闻到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几乎都要呕吐。这些受害者唯一的幸运，就是不必看到家乡小镇遭受洗劫掳掠。

“无论巴达霍斯发生了什么事，”伊格纳西奥反驳道，“那些人都是活该！”

他一把推开安东尼奥，将双手放在母亲的肩头。

“您会来看的，对吗？”他恳求道。

“我当然会去。”她说，“我不会错过的。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哥哥和弟弟也去。”

“我才不指望他们去。”他转身望向安东尼奥，“尤其是楼上这位。”

下个星期的斗牛表演上，斗牛场中的气氛非常狂热。看台在观众的兴奋中嗡嗡作响。观众都穿着最华美的衣服，眉飞色舞地交谈，朝对面人群中的朋友挥手致意。对于这群绝对保守的斗牛爱好者，斗牛场的重新开张代表着某些常态的回归，他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这一刻。

那天下午，巴勃罗和孔查来到斗牛场观看儿子的表演。安东尼奥、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都留在家里。

傍晚，看台完美地环绕着斗牛广场，城中的损毁与崩塌都没有在视野中出现。那一刻，这里大多数人在乎的是可以再次享受古老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重返精英地位的感觉，一种古老传统和等级制度的重建。甚至，连座位的选择——在阳光处还是在荫凉下——都反映了人们在城中的社会地位。

“接下来的几个月，无论再发生什么事，”孔查偶尔听到旁边传来几句闲谈，“至少我们摆脱了市议会里那些肮脏的左翼分子。”

尽管孔查竭力不去听身边两个老年男子的交谈——显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市议会的那些社会主义议员遭到了怎样残忍而彻底的肃清，但只言片语仍然不断送入她的耳膜，她想忽略都很难。

“让我们祈祷吧，希望国家看到光明，让佛朗哥将军统治它吧。”一个人说。

“让我们带着信心等待吧。”另一个人回答，“对每个人来说，这毕竟要好得多。越早越好。”

巴勃罗也听到了这番谈话，他对孔查说：“尽量别听他们说话。我们没办法去管这些人怎么想。你看！游行马上要开始了……”

游行似乎比以往更为辉煌华丽。男人们更加英俊，表演服更加鲜艳。在过去的一个小时中，伊格纳西奥一直在化妆间作准备。他将裤子上的饰带系紧，将头发梳得油亮服帖，戴上一顶柔软光滑的斗牛士帽。他爱慕自己镜中的模样，不由得高高抬起了下巴。闪亮的白色表演服更凸显了他乌黑的头发与麦色的皮肤。

他与大家一起出现在斗牛场中，向大会主席和坐在隔间里的本地名流鞠躬致敬。那一刻他觉得，生活再也不可能更美好了。一切都将得偿所愿。他沉思着，沐浴在充满期待的全然的喜悦中。

伊格纳西奥是第三位进入斗牛场的斗牛士。观众们竭力保持教养，虽然其他斗牛士没能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第二位斗牛士开场时犯了个错误，他的第一头牛撞到了木头围栏，撞断了牛角。这头生灵的粗心大意倒是为它赢得了自由，可以回到水草肥美的草场继续吃草。这位斗牛士又娴熟地与第二头公牛嬉戏，并干净利落地杀掉了它，但没有什么精彩的绝技，没能让观众惊叹。

他们希望伊格纳西奥能展现更多戏剧般的场景。之前很多人曾看过他的表演，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公牛，这种惊心动魄的绝技让人惊叹，本地报纸也对他进行过大篇幅的报道。

观众准备享受一场能俘获想象的演出。他们一直认为最好的会排在最后。对于很多人来说，在过去的一个月中目睹的死亡和暴力只会增强嗜血的欲望。那天下午，即使他们看到许多的血喷溅而出，但享受危险和宣泄情绪的双重愉悦远未满足。在这些年轻力壮的斗牛士面前，这几头公牛并未表现出真正的危险。

观众明显很残忍。他们不希望公牛死得太快：在遭到致命一击之前，它的体力应该缓慢地衰退，它遭受痛苦和折磨的时间必须很漫长。

现在，斗牛场大部分已经笼罩在荫凉中，天气渐渐凉爽。一束余晖照着伊格纳西奥衣服上耀眼的金丝刺绣。这是斗牛表演的最佳时刻。

公牛咆哮着朝他冲来，牛角触到了他的披风，前腿离开了地面。虽然这头野兽身上带着骑马斗牛士和花镖手刺下的伤口，但它体内仍然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伊格纳西奥敏捷地朝它戳刺，披风从它背上扫过。

几个回合之后，伊格纳西奥更加勇敢。他做出一个优雅的“蝴蝶”式，让观众大开眼界。披风在他背上刷地扫过。然后，令众人大吃一惊，他跪在了地上。

“太勇敢了！”他们惊叹。

“这是怎样的信心！”

“怎样的胆略！”

公牛又低下头来。凭借这个大胆的策略，伊格纳西奥能够躲开公牛吗？瞬间之后，便见分晓。

伊格纳西奥站起来答谢大家的掌声。现在，他的脊背正对着公牛，愈加展现着他对这头野兽居高临下的霸权。这个姿势是轻蔑的。如果公牛体力犹存，它也许会刺穿这个鲁莽小子完美的臀部。但现在，这头野兽失去了这种念头。

引逗的动作快要结束了。还有几个贝罗尼卡绝技要展示。伊格纳西奥以脚尖为圆心，原地转了几圈，将披风拂过公牛的头顶。最后一圈时，受伤的公牛紧贴着他的身体擦过，他纯白的外衣画上了几条野兽的血印。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穿那种颜色的衣服了。”孔查自言自语道。

伊格纳西奥从公牛身边走过，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左角，几乎带着柔情蜜意，就好像在爱抚公牛，感谢它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用慢动作看，这套动作充满了舞蹈的优美和典雅。现在，公牛来到他面前，几乎是充满崇拜地跪在地上，伊格纳西奥举起剑刃，深深地刺入这头野兽的心脏。观众看着他对战败的公牛刺下最后一剑，纷纷站起来挥舞白手绢。伊格纳西奥与公牛面对面搏斗的情景，几乎达到了斗牛运动的完美境界。

除了和观众一起不时倒吸凉气，伊格纳西奥的父母一直沉默不语。有一两次，孔查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这位母亲亲眼看着儿子直面一头狂怒的公牛，很难不经受恐怖的时刻。这头野兽庞大的尸体被马队在沙土场中拖行一周时，她终于松了口气。巴勃罗与其他观众一起站起来，看着沐浴在崇拜之意中的儿子，充满了骄傲。

号角吹响。伊格纳西奥回来了，他走在游行队伍中，手臂高举，答谢观众的欢呼。这些充满情欲和挑逗意味的、窄臀的年轻男子在斗牛场中大摇大摆地走了一圈。他们穿着紫色、粉红或被血迹染污了的白衣服，光彩照人。

孔查站起来。她为伊格纳西奥骄傲，但她厌恶这个地方，这里的气氛令她恶心。她很高兴终于可以走了。

这场斗牛似乎为古老的格拉纳达带来了一场短暂的复兴。人们涌出家门，酒吧里人满为患，即使在下半夜，大街上也挤满了人。国民卫队警惕地监视着，密切注意意外的发生，但那天晚上，那些对自鸣得意的右翼深恶痛绝的人都待在家里。

伊格纳西奥名噪一时。在斗牛场附近一家最漂亮的酒吧里，他的随从、几十个富裕的地主和一些斗牛爱好者为他举行了一场庆功宴，他们排队等着与他握手。还有几十个女人渴望吸引他的目光。聚会一直进行到深夜。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对西班牙当前的局势持相似的观点，交错的酒杯和彻夜的笙歌说明了这一点。

可爱的洛卡，真讨厌！

现在，你的屁股酸不酸？

他们高声唱着这几句，一遍又一遍，为其中的双关之义乐不可支。

“你们应该见见，我弟弟听说洛卡死了时是什么反应。”伊格纳西奥哈哈大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道，“他崩溃了！”

“这么说，他也是个同性恋，对吧？”浓烈的雪茄烟雾中，一个更粗俗的男人问道。

“啊，还是这么说吧。”伊格纳西奥不怀好意地说，“他对女人的品位和我不一样……”

酒吧里，一个妖娆艳丽的女人悄悄走到伊格纳西奥身边。他与朋友谈话时，手偷偷溜下来，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纤腰。凌晨三点，酒吧终于关门后，他们要一起走进附近的玛杰斯特酒店，那里一直为斗牛场中的明星人物保留着几个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伊格纳西奥简直忘乎所以。他几乎无法掩饰巨大的喜悦。人们将他在那场华丽的屠杀中杀死的公牛的头送到了他家。牛头在咖啡馆一个角落里挂了好几年。它闪烁着冷漠的双眼，冷冷地望着踏入埃尔巴瑞尔的每一位顾客。

但是，即使在伊格纳西奥庆祝胜利时，暴力冲突仍在继续。洛卡只是神秘消失的几百人之中的一个。

一个月后的一天，凌晨三点，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大门的玻璃嵌板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疯狂的敲门声几乎将它震碎。

“谁？”年事已高的拉米雷斯先生从三楼窗户里伸出头来吼道，“哪个浑蛋在大吵大闹？”

“开门，拉米雷斯，马上开门！”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他喊着巴勃罗的姓，显然是有正事。

这时，街上的每个居民都从床上跳起来。百叶窗打开了，女人和孩子探出头来。几个胆大的男人来到人行道上，看着街上的十几名士兵。狗狂吠着，刺耳的叫声回荡在墙壁间。狭窄的街道发出一种震耳欲聋的杂音。甚至当巴勃罗拉开门闩时，捶打的声音仍然暴雨般落在玻璃门上，一直到大门打开才停下来，犬吠声也静下来。五名士兵将他推进咖啡馆，大门在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其他士兵仍待在大街上，徘徊，抽烟，对市民不满的目光置之不理。大街上静悄悄的。两分钟过去了，或者是二十分钟？没有人知道。

最后，门猛然打开了。沉默变成了尖叫声。那是拉米雷斯太太。

“你们不能把他带走！你们不能把他带走！”她哭喊着，“他没干坏事！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她的声音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她明白，自己的反抗并不能阻止这些人。他们的确并未依照法律抓人，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他们。

路灯没开，人们很难看清黑暗中发生了什么事，但都能看到站在街上的人是埃米利奥。他身上的睡衣在黑暗中泛着不自然的白光。他丧气地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扣在身后，非常安静。一个穿制服的人用来复枪的枪托推搡着他的腹部。

“走！”他命令道，“快点！”

听见这声命令，埃米利奥似乎才醒过来。他像个醉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踏出家门，差点摔倒在不平的鹅卵石路上。

然后是拉米雷斯先生的声音，他极力劝慰妻子：“我们会把他弄回来的，亲爱的。我们会让他回来。他们没有权力带走他。”

五六个士兵跟在埃米利奥后面，有两个时不时猛推他的肩，让他别走错方向。很快，一群人就消失在街角，军队步伐那金属般的咔咔声渐渐消失。街上到处都是人，邻人们挤成一团，女人们在安慰孔查，男人们都愤怒而恐惧。

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面对面站着。

“走，”安东尼奥说，“我们必须跟踪他们，快点。”

伊格纳西奥早就不肯听从大哥的指挥，但现在，他们至少有共同的目的：都担心骨肉至亲的安全，特别是妈妈的安全。他们很快团结起来。

走了一两分钟，兄弟俩就看到了那群穿制服的人，便悄悄地跟踪在其后半英里处，士兵稍一停歇，两人就退到黑暗的门廊或拱道里。被士兵发现对谁都没有好处，最受影响的就是埃米利奥。让安东尼奥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竟然追到了政府大楼。不到一个月前，格拉纳达还在接受它的统治，享受它带来的福祉。

埃米利奥绊倒在门槛上，肩胛骨上又挨了一记猛击。然后，大门重重一响，牢牢关上了。现在，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兄弟俩不可能长久地在街上游荡而不被人发现。他们蹲在门廊里，甚至都不敢点燃一支烟，唯恐点亮的火柴会引起士兵的注意。就这样，他们蜷缩了十分钟左右，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办：留下来？走？使劲敲门？

很快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片刻之后，一辆汽车开进侧门，下来两名士兵。几个看不清的人影放他们进入政府大楼，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出现。这次，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身影。由于中间的那个人无法行走，两名士兵架着他，但那绝不是个人道的姿势。两名士兵打开车门，将架着的那名男子推进去，他痛苦地弯下了腰。显而易见，他们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仁慈，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包袱。他在车里摔倒了，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都看到了那件仍然泛着微光的白色睡衣，无疑，那个人就是埃米利奥。

汽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兄弟俩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他们无法跟踪汽车。

安东尼奥心情沉痛。男人不能哭泣，他不断对自己说，男人不能哭泣。他压抑着悲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紧紧捂着嘴巴，好止住哭声，眼中却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水。兄弟两个在门廊里蹲伏了一阵子，而那里，有个陌生人仍在呼呼大睡。

伊格纳西奥烦躁起来。天色渐亮，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回家。爸妈还等着他们的消息。

“该怎么跟他们说啊？”安东尼奥低声说，声音哽住了。

“说他被捕了。”伊格纳西奥硬邦邦地说，“跟他们说别的，有意义吗？”

他们默默地走回家，缓缓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安东尼奥渴望得到弟弟的安慰，但丝毫也没得到。此刻，伊格纳西奥泰然自若的神情让安东尼奥一时困惑起来。虽然他知道伊格纳西奥讨厌埃米利奥，但不允许自己怀疑伊格纳西奥与亲弟弟的失踪有什么关联。

将真相告诉父母，这似乎是他作为长兄的责任。伊格纳西奥并未上前，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就像此刻的街道一样模糊不清。

国民军统治格拉纳达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每天被捕、用卡车送往公墓枪毙的人仍在增加。发生这样的事本就让人难以置信，更别说如此厄运竟然降临在了身边的亲人头上。

“也许他们只是想审问埃米利奥，问一些跟亚历杭德罗有关的事。”梅塞德丝说道，带着她自己也不相信的最后一丝侥幸。埃米利奥这位密友被捕后也音讯全无。

悲痛压垮了孔查·拉米雷斯。她无法承受这些痛苦。活生生的想象和对未知的恐惧充斥了她的头脑，她整天想的都是儿子可能遭受的折磨。

巴勃罗不肯相信会无法再见到埃米利奥，听他的语气，仿佛儿子有朝一日会再次出现。

索妮娅和米格尔早就喝完了第二、第三杯咖啡，服务生时不时地过来问他们，是否需要添点什么。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们一定伤心欲绝。”索妮娅说。

“我想是的。”米格尔喃喃道，“这意味着这些可怕的事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家中一个人被捕，其他人都陷入了危险。”

索妮娅环顾四周。“这里的烟味越来越浓了。我们出去找个空气新鲜的地方吧。”

他们付账，出门。二人在广场上漫步时，米格尔继续讲述。

18

几天来，孔查一直在祈祷，希望儿子回家。她跪在埃米利奥的床边，双手合十，充满祈愿，喃喃地乞求圣母马利亚的怜悯。她几乎不信有人在听。上帝已被国民军据为己有，他不可能满足战争双方每一位祈祷者的愿望。

这个房间仍然保持着埃米利奥被人从床上抓走时的模样。母亲不打算整理任何一件东西。床单仍然乱七八糟，像咖啡上漂浮的奶油旋涡。那天他穿过的衣服还随意地挂在一把椅子上。吉他放在床尾，它性感的轮廓如此像女人的曲线。这恐怕是埃米利奥曾经在床上亲密接触过的最柔美、最妩媚的东西，这个念头让拉米雷斯太太感觉吃惊而讽刺。

埃米利奥被捕的次日早晨，梅塞德丝发现母亲在哥哥的房间里哭泣。几个星期以来，她的心思第二次从贾维尔身上移开，而且，可能是生命中第一次，她开始脱离幼稚的内心世界。

自从最后一次见到贾维尔，已经过去八个星期了。据她所知，格拉纳达叛军夺取政权时，贾维尔正待在马拉加的家中，他没有任何理由冒着生命危险回到这里——哪怕是为了她。一边担心他遇到了可怕的事情，一边恼火他不与自己联络，梅塞德丝的心如被撕裂。她思绪烦乱：如果他正待在一个安全而快乐的地方，为什么不与自己联系？怎么不来？这种令人好奇、捉摸不透的状态让她既悲伤又不满，而且沉醉其中。但是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她震惊了。她回到了现实中，意识到身边的人正承受着与她同样的痛苦。

“妈妈！”她说着用双臂拥抱孔查。

孔查不习惯女儿如此温柔体贴，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会回来的。”姑娘在母亲耳边轻轻说道，“他会回来的。”

梅塞德丝感到母亲在她怀中颤抖，她忽然害怕起来。也许那个可爱、温柔、曾与之分享无数往事的哥哥，以后真的不会回来了。

几天过去了，音讯全无。巴勃罗沉湎于咖啡馆的事务中。生意像往常一样繁忙，但埃米利奥却不再为他帮忙了。虽然焦虑沉重地压在心里，但当他让其他事情占据脑海时，一整天就悄然过去了。有时，某件东西会迅速地让他忆起埃米利奥，他像当胸挨了一拳一样难受。喉头堵住了，他不得不强忍泪水，他妻子则是肆意地流泪。

埃米利奥被捕后的第四个早晨，孔查决定结束生活中的这种僵局。她必须知道真相。也许国民卫队那里有相关的记录。

她一直对这些戴着象征特权的丑陋皮帽的恶人充满怀疑。战争爆发后，她对他们的厌恶更加强烈。他们总是潜伏着，伺机背叛与出卖这个城市。

她孤身一人去了国民卫队的办公室，颤抖着报出埃米利奥的名字。执勤的卫兵打开桌上的记录册，在过去几天的记录中查找。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快速向下划动，翻过了好几页。孔查的心振奋起来——儿子的名字不在里面，也许意味着他被释放了。她转身打算离开。

“太太！”卫兵用一种听着很和蔼的语气高声喊道，“刚才你说你们姓什么？”

“拉米雷斯。”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罗德里格斯……”

在孔查·拉米雷斯心中，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了。她的希望曾经如此高涨，但现在从他的声音中，她知道这是一场空欢喜。这是怎样一种蓄意为之的残忍啊，先让她充满希望，再将这些希望碾碎，就像踩死靴底的一只蝼蚁。

“有一项拉米雷斯的记录。昨天早上通过了判决。三十年。”

“他在哪儿？”她低声问，“哪个监狱？”

“我还不能告诉你。下个星期来吧。”

她心中顿时一片混乱，挣扎着走到门边，忍不住跪在地上。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将她击倒了。她喘息着，许久之后才发现那头在她耳边嚎叫的野兽，就是她自己的恸哭。在国民卫队空荡荡的办公大楼里，她悲痛的哀号在四壁和高高的天花板之间回响。办公桌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冷漠以对。那天上午，他见过好几位哭泣的母亲，她们的困境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同情。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恼怒。他不喜欢这种场景，只希望这个女人像之前的那些一样，赶紧离开。

一回到街上，孔查只想着赶快将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她蹒跚地穿过大街，艰难地一步步朝家里走去，那些熟悉的建筑物给了她渴望的支持。她跌跌撞撞地从一间商店的门廊走到另一间，路人都以为她是个醉酒的女人，纷纷绕开。她几乎认不出这座城市里的路，但凭借直觉，她在迷离泪眼中朝着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熟悉的门脸走去。

几乎没有必要告诉巴勃罗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看到她推开店门时脸上的神情，他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他们失眠了九个夜晚，每一天，孔查都在寻找埃米利奥确切的去向。现在，政府办公大楼里的人对她的身影已经非常熟悉了。最后终于得知，儿子在加的斯附近的一座监狱里，他们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如释重负。那座监狱距离格拉纳达两百多公里，但至少这件事尘埃落定了。

孔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长途跋涉去看望儿子。如果能给他送些食物，至少他不会挨饿。

“但是跑这么远去看他，未免太荒谬了。”伊格纳西奥说，“特别是您一个人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孔查说。

“您当然有！”伊格纳西奥坚持道。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她耐心回答道，“等你有了孩子之后。”

“好吧，愿上帝帮助您。我只能这么说。”

这次远行花费了她两天时间。虽然身上携带的文书本意是让她安全地通行，但卫兵和国民卫队频繁的审查总是带着侵犯的意味，有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必须返回格拉纳达了。

最终到达时，孔查探视儿子的要求被拒绝了。

“他被单独关了禁闭。”值班官员咆哮着，“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待遇。”

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所谓的“待遇”究竟是指什么，她无法想象。

“要这样关多久？”她问道，由于失望而呆住了。

“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两个星期。这可难说。”

她不忍心去问那取决于什么。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他们的答复。

她将干粮篮子留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这些食物会不会送到他手中。在篮子里的一只核桃中，她塞进了一张字条。那仅仅是母亲写给孩子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关于家人生活的泛泛的消息，以及真诚的爱意，但当埃米利奥收到信时，他已经又在狱中孤独地待了一个星期。

关于狱中恶劣条件的传闻辗转传入巴勃罗和孔查的耳中。偶尔有些人成功地越狱，但更常见的是行刑队每天都要枪毙一批人，死囚名单的拟定竟是那样随意而专断。

儿子身陷囹圄让孔查失魂落魄，当时整个国家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无数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同样，无数个儿子也失去了母亲。

那年秋天，国民军的轰炸机让毫无防备的马德里市民陷入了莫大的恐慌。没有谁是安全的。连那些排队为孩子领取牛奶的母亲也被炸死了。首都才是佛朗哥真正的目标，而这时，国民军已经进驻这座城市的郊外。传单从飞机上纷纷落下，上面写着：除非人们交出城市，否则就将这儿从地球上抹去。无情的空袭开始了，人们精疲力竭，成了束手待毙的弹靶。

每个人——无论是支持共和国还是支持佛朗哥——都在追踪马德里的消息。首都的遭遇将在全国范围内决定战争的结局。

十一月初，第一批苏联飞机到来，反击战开始了。虽然此时共和军在空战中更有优势，但国民军在陆战中取得了好几场胜利。同一个月，国民军占领了郊区的格塔菲，这给了他们一线希望，觉得自己正朝着最终的胜利进军。

安东尼奥比往日更关注新闻，清晨，他常常在母亲擦洗玻璃的时候为她朗读报纸摘要。

“国民军顶着共和军的炮火，占领了卡拉万切尔区，抢占了几座重要的桥梁，打通了去城内的通道。”安东尼奥念道，“街巷中爆发了肉搏战，双方都死亡几千人。佛朗哥的军队已经突破了共和国的防线，进入大学城。”

安东尼奥不知道，每天凌晨，母亲都要收听一个来自马拉加的秘密电台，她早已听过这些消息。

“这可能就是结局。”安东尼奥说，“也许佛朗哥可以为所欲为了。”

伊格纳西奥刚刚走进咖啡馆，听到了安东尼奥的评论，他找到了安慰母亲的机会。“好啊，妈妈，”他说，“只要佛朗哥一宣布胜利，您的埃米利奥就回来了。”

“那可就谢天谢地了。”她不禁微笑起来，“可是，这难道不应该取决于他所受的指控吗？”

“应该是这样。不过，我敢肯定，指控没那么严重。”

有时候，伊格纳西奥会设身处地地抚慰母亲，这让他稍感心安，也减轻了他偶尔产生的内疚。很可能是他轻率地谈论弟弟的同性恋倾向，才导致弟弟被捕。如果预料到弟弟遭受的判决竟这样苛刻，带来的悲伤竟这样沉重，无论埃米利奥多么让他恶心，他都会更谨慎。

佛朗哥并没有像伊格纳西奥预料的那样在马德里迅速取得胜利。精疲力竭的马德里市民看到一群身穿制服的士兵正在行军，一开始还以为是国民军的部队，但很快就发现弄错了，不免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嘹亮的革命歌曲和清晰的《国际歌》旋律告诉他们，这些是国际纵队的成员。他们像魔法一样降临，前来援助市民。其中有德国人、波兰人、意大利人和英国人，他们对马德里市民说，自己将英勇无畏地奔赴前线。

那些强烈信奉自由主义的无政府运动的成员，也许并非纪律最严明的战士，但也来帮助马德里人民抵抗佛朗哥了。大学城中又爆发了一些斗争，包括袭击国民军控制的医院。这个地区迅速回到共和军的手中，前线再次重新划定。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下旬，伊格纳西奥正在浏览当天的右翼报纸，了解马德里的最新消息。家里其他人都难以忍受这些带有偏见的右翼报纸，但伊格纳西奥不同。仿佛炫耀一般，他偏要读这样的报纸。他嘀嘀咕咕地评论道，佛朗哥放弃了为马德里而战，真是可惜。此时，素来温厚的父亲也忍无可忍。

“伊格纳西奥，”巴勃罗终于爆发了，“你真的认为士兵有权杀害无辜的人？”

“哪些无辜的人？”伊格纳西奥并不隐藏自己的轻蔑，“您说的‘无辜’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是指马德里的普通市民！那些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妇女和儿童干什么坏事了？”

“那么，那些囚徒呢？他们都不应该死，难道不是吗？别跟我谈什么‘无辜’！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伊格纳西奥用拳头砸向桌面。

伊格纳西奥指的是月初被处死的一千名国民军囚徒。马德里这座城市中，既有人同情共和军，又有人同情国民军。军事政变发生时，许多被骗来的国民军士兵被迫到处藏身，但很多人还是被揪了出来，投入监狱。十一月初，国民军似乎马上要占领马德里，人们十分担心狱中的国民军此时会加入侵略军的队伍。所以，那些急于保护首都的共和军士兵将狱中的一千名囚徒撤到郊外，残忍地枪毙了他们。

巴勃罗沉默了。即使是这位顽固的共和国支持者，此时也为刚刚发生的事情羞耻。他走开了。有时候，比起与儿子争执，沉默更容易。虽然他完全不赞同儿子，但伊格纳西奥最后几句话说得简直太对了。在这场战争中，有时很难说清谁是无辜者。

格拉纳达城中的恐怖事件仍在发生。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天色微暗，鹅卵石在街灯下闪耀着金属光泽，两名国民军士兵走进了咖啡馆。这次，他们没必要猛捶玻璃板。咖啡馆门户大开，坐满了正在喝午后咖啡的顾客。

“我们想随便看看。”一个士兵对巴勃罗宣称。如果只是打算让大家放心，他的举止未免太过友好。

咖啡馆主人一点也没打算妨碍他们的搜查，他明白那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吧台后面是厨房，隔壁是间小办公室。它比碗橱大不了多少，巴勃罗常常在这里整理顾客的订餐记录，也将进出的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那儿还有一张办公桌、一个陈旧的木制五斗橱，在这些法西斯主义暴徒实施劫掠之前，几个抽屉里胡乱塞满了各种文件。他们将每个抽屉都翻过来，将橱柜里的东西全部掏空，查看每一张纸片上的文字。他们像顽童一样，将本来就乱的房间弄得一团糟，纸片像暴风雪一样在空中飞舞，随后他们大笑起来，简直像在游戏。对那些面包和火腿的账单，他们没有丝毫兴趣。

巴勃罗仍在吧台上招待顾客。“别担心。”他勇敢地对妻子说，“过一会儿我们会清理干净的。我们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东西，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孔查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大块曼彻格奶酪，比平日更加谨慎地将它们排列在一只盘子里。她成功地表现出很忙很轻松的样子，但其实已经恐惧得胃疼。沉默中，她和巴勃罗都知道，做出无辜的姿态是应对这种形势的最好办法。

顾客们仍在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声交谈，但气氛明显十分紧张。格拉纳达市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侵犯，虽然在这种气氛中很难从容地闲聊，但他们仍然决定坚持生活中的一些小小惯例，比如每天至少到酒吧或咖啡馆去一趟。

两个侵略者并不是真正地搜查。地板上像地毯一样铺满了一层白色纸片，他们的注意力才转向此行真正的目的。他们感兴趣的是收音机，之前所有的搜查都是伪装。身材较高的士兵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伸手拧开开关，随即往后退了一步。不需要调台就有信号了，一个声音响彻房间。毫无疑问，那是左翼电台的论调，定期播送当前的全国事态进展。他将音量调高，广播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到了咖啡馆里。较为年轻的士兵走出来，脸上带着自鸣得意的笑容。电台的声音在咖啡馆中响亮地回荡。巴勃罗和孔查立即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在吧台后面紧紧地抓住对方的手。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那两个双臂抱在胸前、面色沉重的法西斯士兵。

孔查一直坚持每天凌晨收听广播，那时，巴勃罗已经洗完最后一批碗碟和玻璃杯，家里其他人都已入睡。

职位较高的士兵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压过广播。孔查松开了紧握着丈夫的手，朝前走了一小步。她不想让他们获得审讯的乐趣，只想马上供认，好节省每个人的时间。然而这不容易。她能感觉丈夫的手紧紧箍住她的上臂，片刻之后，他几乎是粗鲁地将她推到一旁，自己站到了前面，挡住了她的视野。她无法看到那两个士兵。

她还未来得及反对，巴勃罗就伸出两只手腕，士兵给他戴上手铐，随即将他带到街上，走了。他的神情让妻子震惊不已。她知道他的意思。如果她说出真相，士兵会把他们两人一起带走。而现在，他们只会带走一个。

她承受着内疚的巨大折磨，梦游一般继续着当日的工作。

一个小时后，梅塞德丝走进咖啡馆。那天上午，她帮助帕吉塔母女收拾新家。经历了夏天的轰炸，朋友在阿尔拜辛区的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为了安全起见，她们不得不另找住处。很久以来，梅塞德丝第一次想跳舞，她希望能在家里找到安东尼奥。他只能勉强找到调子，但强烈的渴望让她忽视了这个事实——他很难替代贾维尔或埃米利奥。

女儿进屋时，孔查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最后一份弄乱的文件。梅塞德丝立刻明白出事了。自从埃米利奥那天晚上被带走后，她从未见过母亲的脸如此苍白。不久，安东尼奥也从学校回家，孔查平静地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兄妹俩。他们痛苦得发狂，却无能为力。

那天深夜，伊格纳西奥回家了，他对白天的事一无所知。母亲正在关门。得知父亲被捕，伊格纳西奥非常气愤。但他的愤怒并不是指向那些执行逮捕的士兵，而是指向自己的亲人，尤其是孔查。

“他为什么非要听广播？”他抗议道，“你为什么让他听？”

“我没有让他听，”她平静地解释道，“不是他听。”

“是安东尼奥！”他尖叫起来，声音因愤怒而撕裂，“那个愚蠢的杂种！他会把我们都害死的！你知道，他不在乎！你也知道，是不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的脸几乎贴着母亲的脸，她能感觉到他的仇恨。

“不是安东尼奥。”她淡淡地说，“是我。”

“你……”他的声音静了下来。

她解释道，其实犯下罪行的人是她。

伊格纳西奥对父母都怒不可遏。父亲早就应该阻止母亲收听危险的电台，而母亲不应该为了让埃米利奥获得释放而四处活动，将自己变成怀疑的目标。

“你应该低调一些。”他大怒，“就算爸爸没意识到，但这样一来，就给咖啡馆打上了‘通敌’的烙印！”

一家人无能为力。几天之后，他们得知巴勃罗·拉米雷斯被关进塞维利亚附近的一座监狱。

刚刚被捕时，巴勃罗和几百人一起在附近小镇的一家电影院被关了几天。

许多监狱都是临时搭建的。国民军逮捕了几千人，正规的监狱早已人满为患。斗牛场、影剧院、学校和教堂都成为关押无辜民众的地方，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如今，休闲娱乐场所、教育机构甚至宗教场所都已经成为酷刑和屠杀之处。

被关在电影院里，巴勃罗非常害怕与迷茫。在不分昼夜的黑暗里，人们睡在剧场休息室和过道里，或者蜷缩在令人难受的木椅上，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天。后来，一批人被转移到北方两百公里之外的一座监狱，甚至没有人肯告诉他们监狱的名称。

这座监狱建造时只打算收押三百名囚徒，现在却容纳了两千人。晚上，他们一排排地躺在一起，十分拥挤，两人之间剩下不到一指宽，无法翻身。坚硬的石头地上没有床褥，是座冰冷的地狱。一个人咳嗽，其他人都会惊醒。他们靠得那么近，只要有人得肺结核，疾病就会像森林之火一样飞快地传播，殃及每一个人。

其间，巴勃罗换了好几座不同的监狱，但它们的作息都大同小异。黎明之前就要起来，钥匙隐含威胁地叮当作响，金属门闩雷鸣般地打开，将这些囚徒从囚笼中放出。早饭是一碗稀粥，同时还会强迫他们参加宗教仪式，高唱法西斯歌曲。然后是漫长的许多个小时，待在连虱子都绝迹的冰冷牢房中，度过乏味而难受的时光。正餐与早饭一样，但会在稀薄的粥中扔一把小扁豆。就在这段时间里，恐惧开始在他们腹中搅动。

吃过晚饭后，虽然囚犯们几乎都不信上帝，但仍有几个人开始喃喃地祈祷。每个人的太阳穴都迸出汗水，每一颗心脏都在惊恐地悸动。此时，是典狱长用单调乏味的声音宣读死囚名单的时刻。他们不得不听，听到与自己名字第一个字相同的音节就惊恐万分，唯恐接下来念出的就是自己。被判死刑的人会在夜里被士兵带走，在次日的黎明时分枪毙。死囚名单似乎很随意，就像狱卒围坐在火盆边打发时光时胡乱在一堆名字上勾画了一番。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发现自己可以多活一天，那感觉混杂着恶心与轻松。常常有一两个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无法自控，他们惨痛而无助的痛楚让其余的人在短暂的满足中心生动摇——很可能明天读到的就是自己。

孔查不时去探望巴勃罗。她总是一大早启程，半夜回到家中，为他恶劣的处境而痛苦不堪。她害怕埃米利奥也在承受同样的恐怖。她始终没能再见到这个儿子。

除了去探望巴勃罗，孔查清醒时都在经营咖啡馆。梅塞德丝发现母亲快要崩溃了，现在，她总是在店里帮忙，而且明白忙碌是母亲活下去的唯一途径，由此她才能不去留意那么多挚爱的亲人都不在身边。

一天，他们得知埃米利奥已经被转移到韦尔瓦附近的一座监狱，比加的斯的那一座更远，但下个月，孔查终于可以去看望儿子了。她装了一篮子食物和生活用品，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能见到儿子，忧的是不知会看到他身陷何等艰难的处境。

孔查来到监狱时，看守轻蔑地看着她。

“你用不着给拉米雷斯送干粮。”他冷冷地说。

看守递给她的是一张死亡证。上面写道，埃米利奥因患肺结核死亡。这么长时间，她紧紧抓着最后一线希望，现在却完全破灭了！

孔查几乎想不起回家的路。在麻木和震惊中，她机械地走了很久才回到格拉纳达。

伊格纳西奥日益成为家中的稀客。家庭的分崩离析本该让他为母亲分忧，但他先考虑的是自保。孔查回到家时，与往常一样，迎接她的是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母亲灰白的脸色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告诉了他们一切。他们将母亲搀扶到床上，默默地陪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孔查将死亡证拿出来，无言地递给他们。它说出了他们预料之中的事。

母亲离家探望父亲时，梅塞德丝独自一人经营咖啡馆。但另一些日子，她一有时间就去萨克拉门托区。在她几乎已经毫无意义的生命中，跳舞是她唯一想做的事。这样要冒很大风险，因为格拉纳达如今又增添了许多限制。妇女必须衣着保守，盖住胳膊，身穿高领衫……而且，“颠覆性的”音乐已被禁止，舞蹈也是。新政权严厉的规定只让梅塞德丝更想跳舞，因为那是对自由的表达，她不允许任何人将它夺走。

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向梅塞德丝展示了她无限的耐心和无穷无尽的步法，而且，她是第一个欣赏梅塞德丝为舞蹈增加的深度的人。贾维尔不在身边，埃米利奥已经离世，还有充斥在家中的悲痛气息，都让梅塞德丝在表达痛苦与失落时几乎无需想象。悲伤，与她脚下的地板一样真实。

而那位忙碌而遥远的大哥安东尼奥，梅塞德丝也几乎不记得他展露过丝毫的笑容。现在，安东尼奥是家长，他常常为梅塞德丝的未来担心，特别是当她从萨克拉门托区晚归时。目前，这是一座不需要舞蹈的城市。

深夜的公寓里，月亮透过百叶窗投下暗淡的光，轻微的关门声打破了此时的寂静。女孩子这么晚回家，已然是一种罪过，更何况梅塞德丝还鬼鬼祟祟，企图瞒过家人的眼睛。

“梅塞德丝！你到底去哪儿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道。

安东尼奥从阴影中走出来，沿着门廊向女孩走去。梅塞德丝面对着他站着，低垂着头，双手藏在身后。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在对她彻底的失望和坚定的爱之间摇摆。

“你身后藏着什么？别以为我猜不到。”

她伸出手来，摊开手掌，上面放着一双磨损严重的黑鞋。鞋面的皮子像人类的皮肤一样柔软，但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它们放在自己手里。“能不能，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他哀求道。

“对不起，安东尼奥。”她轻轻地说，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不能停止。我根本无法停止。”

“但那很不安全。亲爱的，那很不安全。”

19

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现在针锋相对。安东尼奥的密友弗朗西斯科·佩雷斯向他暗示过，自己的父亲路易斯和哥哥朱里奥被人出卖，很可能和他这位弟弟有点关联。这是个极为严重的指控，但安东尼奥一直未能反驳。伊格纳西奥与城中如今掌权的右翼分子关系密切，这当然会让众人认为他属于佛朗哥的阵营。他是城中恶棍和暴徒的最广为人知的代表。

安东尼奥知道，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尽管兄弟之间血脉相连，但他的观点以及他与一些活跃的社会党人的友谊，很容易让他受到弟弟的攻击。

尽管格拉纳达现在掌握在国民军的手中，但这里仍有一股强劲的暗流在支持合法的共和国政府，许多被迫在暴政下生活的人准备起来反抗。这意味着实施暴行的并不仅仅是佛朗哥的支持者。很多人惨遭杀害，只因有人怀疑他们勾结佛朗哥的军队，他们的尸体上常常带有遭受酷刑的痕迹。

有时，这些事件开始只是比街头争吵略微激烈些，无非是互相辱骂与推搡，但几分钟内就会变成大规模的群殴。参与的都是年轻男子，许多人是从小在街上一起踢球的伙伴。仍是那些窄窄的街道，仍是那些可爱的名字——塞伦西奥（意为“沉默”。）、埃斯库拉斯（意为“学院”。）、杜琪萨（意为“公爵夫人”。）。这里曾是他们儿时无休止地捉迷藏的地方，而今成了恐怖事件的现场。门廊里那些在快乐时光中藏身的角落，现在可能成为某人的避难所，瞬间即可决定生死。

一九三七年一月底的一个夜晚，伊格纳西奥和三个朋友几乎整夜都在新建斗牛场附近的一间酒吧里喝酒。新政权的支持者常常出没于此处，热衷斗牛活动的人也常来这里闲逛，因此同情共和国的人一旦在这里露面，就会招来麻烦。有几个人在角落里喝酒，但此处的常客基本都不认识他们，空气中悬着一丝紧张的气息。尽管角落里那四个衣衫有些破旧的青年并未转身怒视，酒吧里的人仍然提高了警惕。侍者为他们端茶送水时也规规矩矩，小心翼翼，以免惹出口角。

午夜时分，那几个陌生人站起来离开。他们路过伊格纳西奥的座位时，其中一个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平日，这会被视为友好的举动，但在这个时刻，在这间酒吧，并不如此。那人名叫恩里克·加西亚。他和伊格纳西奥虽然不是好朋友，但也曾是同学。

“伊格纳西奥，你怎么样？”恩里克问，“你还好吗，格拉纳达首屈一指的斗牛士？”

最后一句话带着嘲笑，伊格纳西奥立即察觉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斗牛士”的西班牙文为“matador”，其字面意思是“杀戮者”。）。加西亚暗讽他与城中发生的杀戮有关，他不禁怒不可遏。在伊格纳西奥看来，自己只是偶一为之的告密者，而不是实际上的杀人犯，这两者截然不同。他将嗜血的欲望都留给了斗牛场。

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回应。如果加西亚来这儿就是为了挑起争斗，他的回应只会送上对方想要的借口。

加西亚居高临下地朝伊格纳西奥俯下身。他如同一个骑在马上的长矛手，明显占据优势。伊格纳西奥极少感觉如此无助，他厌恶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厌恶他隐含威胁的方式——朝他俯下身，好像要将一支长矛插入他的后背。如果伊格纳西奥打算控制自己的脾气，那最好离开，赶快离开。

“好，”他强作镇静地说道，环顾四周的朋友，“我该走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对朋友们来说，现在走有点早，但看得出伊格纳西奥必须走。他们顿时达成一种无声的共识：陪他到外面去，对他是一种冒犯，显然伊格纳西奥更愿意一个人溜走。这样事态就能自行化解。

伊格纳西奥马上溜到了大街上。尽管时间还早，但附近没有人。他双手插在兜里，沿着圣杰罗尼莫大街信步朝高处的大教堂走去。这是个潮湿的夜晚，路面上的鹅卵石在昏暗的煤气灯下发出幽幽的光亮。他不想显得太匆忙。好像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但他回头一看，并没有人，于是继续往前走。他倔犟地决定不加快脚步。快到尽头时，他急急地转弯，转到了城中一条最繁忙的大街上。

就在那个拐弯，他感觉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知是谁朝他猛击了一拳，但那人一定藏在某个门廊里等着，知道猎物会从这条路回家。他感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疼得弯下腰，视线模糊，胃中翻腾作呕。第二拳砸在他肩胛骨中间。他惊恐万分，害怕自己英俊的脸庞也会挨揍。他抬起头，看到又有三个男人朝他逼近。他们从与圣杰罗尼莫大街平行的圣宝拉大街走出来。他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逃跑。涌起的肾上腺素给了他力量，伊格纳西奥开始狂奔。他适合斗牛的素质从未派上这么大的用场。他胡乱拐弯，忽左忽右，却在这些从幼时起就烂熟于心的街道中迷路了。他的视线仍然模糊，但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以免摔倒。尽管夜凉如水，仍有一种潮湿感遍布全身。

为了平复喘息，他跑进一个门廊，休息了一会儿。这时他发现，浸透了衬衣的不是汗水，而是血，大量的殷红的血。他身上带有武器：一支一直随身携带的骨柄刀，尽管从未有机会使用。他伸手探进外衣，它安然无恙。他只想回家，但双足却无能为力。

现在他是被追猎的野兽，几乎不可能从敌人手中安然逃脱，对方无疑带着更锋利的兵刃。也许他可以一直藏在这里，直到他们停止追逐。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如果斗牛活动的主办者认为公牛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敢，便会开恩宣布缓刑。伊格纳西奥祈祷着，希望这些人认为他已经甩掉了他们，不再追他。也许这就是公牛最后冲向斗牛士时拥有的乐观：即使在最后一刻，也有获得拯救的机会。

那个夜晚，他走进酒吧时，就像一头走进斗牛场的公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察觉。他现在意识到了，这些左翼者早已谋划好一切，并且预料到了结局，正如斗牛场上买票入场的观众。这个夜晚将他抛入斗牛舞台，他伏在黑暗的门廊中，身体紧绷，想躲开必将到来的最后一击。曾送到野兽膝前的那些“关键时刻”，此时来到了他面前，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对这个仪式的结局，从来无人有一丝怀疑。加西亚经过时的推搡到他眼下承受的伤痛，都是陷阱，眼下他是斗牛场上的困兽。

也许这就是伊格纳西奥失去知觉前最后几丝连贯的想法。他倒在地上，路人会误以为他是个昏睡中的乞丐。他朦朦胧胧地看到有两个人影走近。在他迅速暗淡下来的视线中，他们的头在路灯下似乎笼罩着光环，也许那是前来营救他的天使。

在这条名为帕斯的街道上，加西亚揪住他的夹克衫，飞快地捅了最后一刀。这一刀毫无必要。你不能杀死一个死人。

他们拖着伊格纳西奥的脚踝，将他扔到街道正中间，这样第二天一早，人们就会发现他的尸体。这样的杀戮既是特定的报复行为，又具有宣传价值，两者同等重要。一位圣徒从附近教堂的小窗里望下去，凝视着伊格纳西奥的尸体。一条宽阔的红色痕迹表明他如何从藏身处被拖出，涓涓血流在伤口与鹅卵石间蜿蜒而行。次日早晨，雨水会把这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教堂里，基督的肖像上，鲜血从体侧被刺穿的伤口滴下。教堂外，一个男人的生命正从脖子上野蛮的刀伤处飞速流走。

天亮时，消息传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砸门的声音立即唤起了孔查关于埃米利奥被捕的可怕记忆。从大约六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几乎没睡着过。即使合上眼，最轻微的响动也会将她惊醒，比如临近的街道上猛关百叶窗的声音、孩子们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楼梯的吱嘎或一声压抑的咳嗽。

安东尼奥被人叫去辨认尸体。是他，没错。虽然伊格纳西奥的身体被刀伤损毁，但他俊朗的容颜依然完美无瑕。

他们为伊格纳西奥穿上他精美的斗牛士演出服，将尸体用马车从停尸间运到了山上，在那里，市政公墓俯瞰着整座城市。安东尼奥带领着这支送葬的队伍。他的妹妹竭尽全力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母亲，用瘦弱的身躯支撑着她。

对于孔查·拉米雷斯而言，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就像她自己扛着棺材一样。走近公墓大门时，她忽然感觉无可辩驳的真相迎面袭来：两个儿子都死了。在此之前，她仍残存着微弱的希望，以为这都不是真的，这不是她想来的地方。朋友们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低头看着踏在泥泞道路上的脏污的鞋子。

一大群人出现在葬礼上。除了亲人，还有格拉纳达方圆一百英里内及周边的斗牛爱好者。伊格纳西奥的斗牛生涯虽然短暂却光彩夺目，在短暂的时间内吸引了众多追随者。其中有许多女子，有些仅是无名的崇拜者，但同样多的是他爱过的女子，无论是爱过几天还是只爱过一夜。伊格纳西奥的情妇埃尔薇拉也来了，她丈夫佩德罗·德尔加多陪在身边。他特意来到这里，向安达卢西亚最优秀的年轻斗牛士之一致敬。他竭力无视泪流满面的妻子，但随即发现，假如她没哭，在这群女人中她就成了异类。

一块石头标出坟墓的位置。“亲人永远怀念你。”那里虽然只有一具尸体，但悲伤却是献给两个人的。拉米雷斯一家流下了痛苦的泪水。孔查泪如泉涌，她失去了两个好儿子，而不是一个，她对他们两个的哀恸同样强烈。埃米利奥和伊格纳西奥都曾经惹得父母忍无可忍，但现在看来，那些都不重要。在这个寒冷的一月，失去埃米利奥的悲伤仍然和他从家中被带走的那天一样令孔查伤痛。即使没有出现这具尸体，她的哀恸也不会停止。这场葬礼是一场双重的仪式，在这里，她告别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孩子。

尽管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都因兄弟的离去而遭受重创，但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却是母亲的悲痛。连着好几天，她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似乎任何事物都不能将她带离这种焦灼的状态。很多天过去了，他们对她毫无办法。

对拉米雷斯一家来说，不幸接踵而来，一连失去两位挚爱的亲人——虽然他们一直针锋相对。他们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何会遭受这样的打击。难以置信地度过几个星期后，他们看到了事实：类似的事件正在这个国家到处发生，并非只有他们一家遭受这种意外的恐怖，但这远不能让他们宽慰。

20

一月清新明快的日子让位给潮湿的二月天，整个城市像裹了一张灰色的毯子。阳光很少穿透云层，内华达山脉消失在雾蒙蒙的大气中。格拉纳达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联络。

终于，拉米雷斯一家心中的剧痛渐渐减轻，在这个战乱的国家，日渐艰难的家族生意开始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咖啡馆似乎被人忽略了。孔查尽力保持清洁，常常打扫，但并无多大作用。对丈夫的担忧使她精疲力竭，失去伊格纳西奥和埃米利奥的痛苦也萦绕不去，这一切都在侵蚀她的精力。

食物日渐短缺，孔查每天都要想方设法为家人准备足够的口粮，还要为咖啡馆的顾客提供餐点。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是她留给孩子们的遗产，现在其存续是当务之急。孔查竭力不让自己心生怨恨：沙龙大道上那些豪宅中脑满肠肥的主人似乎总有许多吃的，同时却有很多人排队购买食物，营养不良。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梅塞德丝渐渐变得不那么自我，现在不用母亲要求，她就会帮着干活。然而，她快要被这些琐碎无聊的事压倒了。为顾客端咖啡和小杯的科纳克烈酒，有时似乎毫无意义，她忍不住偶尔对母亲抱怨。

“你说得对，梅塞，”孔查说，“但这让人们想起正常的生活。对现在而言，这就够了。”

咖啡馆里短暂的社交时间是与过去的和平生活唯一的关联，人们很快会将那段生活称为“旧时光”。在梅塞德丝看来，一切似乎都暗淡无光。光秃秃的树木像骷髅一样立在大街和广场上。这个城市正在逐个夺去她所关心的人。她仍然没有贾维尔的消息。

一天上午，孔查看着女儿在咖啡馆里扫地。她缓慢而细心地将面包渣、烟灰和散落的纸巾聚拢到咖啡馆中央。她看到女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条看不见的完美弧线，干活时她的臀部以圆周运动优美地旋转。手工编织的毛开衫袖子高高卷起，抓着扫帚时，她精瘦而结实的手臂肌肉利落地收紧。孔查明白，在梅塞德丝的想象中，她正身处另一个地方。她无疑在跳舞，在贾维尔的琴声中跳舞。

孩提时，梅塞德丝就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现在，只有依靠幻想，她才能继续忍受生活。有时，她想知道是否会一直如此，直到死去。显然，幻想是她在这个应当受到诅咒的时代中幸存的唯一途径。

“您为什么盯着我？”女儿愠怒地发难了，“我扫得不干净？”

“当然不是，”母亲回答道，她感受到女儿的怨恨，“你做得非常好。我很感谢你，真的。”

“但我讨厌干这种活。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讨厌。”她任性地回嘴，将扫帚扔出去。扫帚横穿房间，掉在地上。

她从身边一张桌子前拉出一把木椅，母亲慌忙后退一步，以为女儿要将椅子也扔出去。

但梅塞德丝在椅子上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她双肘放在桌子上，将头埋入手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梅塞德丝勇敢地应对生活中的不幸，但现在她忽然丧失了隐藏感觉的能力。

这位年轻女子有太多理由哭泣。两位挚爱的哥哥故去，父亲身陷囹圄，还有贾维尔，这个点燃了她超乎想象的爱火的男人已经失踪。孔查甚至也不希望女儿沉湎于残存的欢愉。这应当是一个为失落而痛惜的时刻。感恩或清点幸福为时太早。

咖啡馆的一位常客来到门口，又退了回去。来喝每日的牛奶咖啡显然不是时候。

孔查拉了把椅子放在女儿身边，环抱着女儿。“我可怜的梅塞，”她低声说，“我可怜的、可怜的梅塞。”

梅塞德丝几乎没听到母亲说什么，她的哭声太过响亮。

这样的环境固然不是孔查造成的，但她仍然为女儿的生活深感内疚。女儿的灵魂仿佛被活生生地抽走了，她在吊慰自己的挫败和悲伤。格拉纳达人虽然仍像往日那样生活，但脸上都带着紧张。他们害怕国民卫队和士兵，邻人翻飞的唇舌甚至都让他们忧心如焚。城中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孔查本能地想保护女儿，让她待在家中，远离这个墙上贴着木板的昏暗房间之外的世界。但现在，丈夫和儿子都从四壁间被抓走，家似乎无法再为她们提供本以为能拥有的平安。两个女人都知道，表面上的温暖和安全仅仅是一抹幻影。于是，孔查开口了。她发现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与母性的本能相反。

“你必须去找他。”

梅塞德丝抬头看着母亲，惊讶却又充满感激。

“贾维尔。”孔查强调道，仿佛有人会怀疑她指的是另一个人，“你必须去找他。我猜他也在等你。”

梅塞德丝几乎没有花费时间。几分钟后，她就准备远行了。她想见到贾维尔，这种热切的渴望抵消了所有要独自上路的踌躇。在楼上的卧室里，她抓起一件外套和一条围巾，又将亲爱的吉他手的照片塞进手袋。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了床底下露出的舞鞋。找到贾维尔以后，她很可能需要舞鞋。

梅塞德丝走下楼梯，孔查在咖啡馆里做最后的清洁工作。

“听着，我知道你爸爸不会同意让你走……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求求您，别改变主意，”梅塞德丝恳求道，“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祝我好运吧。”

孔查哽咽了。她不能在梅塞德丝面前露出焦虑，便匆匆拥抱了女儿，递给她一些钱、一大块面包和一些用蜡纸封好的奶酪。她知道女儿这天还没吃东西。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话：“再见。”

十二点，附近的圣安娜教堂敲响朗朗钟声，梅塞德丝匆匆离开了咖啡馆。孔查仍在咖啡馆里忙碌。每个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营业日。

孔查全神贯注地忙着咖啡馆的生意，都忘了注意安东尼奥来来去去在做什么。虽然她忧虑重重，却从不认为大儿子需要她担心。学校已经重新开课，孔查以为他每次晚归都是在学校备课。事实上，在所有闲暇的时间里，安东尼奥都与童年好友萨尔瓦多和弗朗西斯科在一起。

对于“聋哑少年”，沉默从不等于孤独。他顾盼生辉的眼睛和完美的相貌总是能将人们引到身边。被吸引到他怀中的年轻女人从不会对他失望。他体谅女人的需求，这弥补了语言和听力的不足。那些女人从他的卧室离开时，总是不停地诉说对他的柔情蜜意。即使得不到他的回应，她们的渴望也依旧徒然地升起，对他更加迷恋。两个朋友也对他肃然起敬。

三位伙伴总是发现，自己会成为他人好奇的焦点。陌生人会惊叹他们狂野的手语。外地人常常以为他们三个都是聋哑人，觉得这些少年像模仿秀演员一样赏心悦目，也为他们身边寂静的世界着迷。而对于本地人，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在咖啡馆一角静静地大笑，已是每天必见的情景。如果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通常是在下棋。

大多数日子里，三人都坐在同一家咖啡馆，像孩子一样舔着冰淇淋，在相似的理想中一起长大。现在，共同的社会主义信念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八岁时，他们就盟誓忠诚于彼此，多年来誓言从未动摇。对于他们来说，社会主义是实现公平社会唯一的途径。他们认识城中的一些激进人士、左翼律师和几个政治家，喜欢到常光顾的那些酒吧，逗留在讨论政治的人们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来到老地方，第一百次讨论格拉纳达城中发生的事件：共和国的支持者仍然不时遭到随意的逮捕。萨尔瓦多突然用手语说道，必须小心酒吧角落里的两个人。由于耳聋，他能比他人更为敏锐地读出人们表情的微妙变化，一些人怀疑他有超自然能力，懂得读心术。事实上，他只是做了每个人都能做的事：观察对方表情中的微妙差别，察觉最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暗示。他的判断十分准确，从不曾出错。

“小心点。”他用手语说道，“并不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和我们观点一致。”

通常，他们能够完全不受干扰地交流，但偶尔，萨尔瓦多能发觉一丝不友好的注视。现在就是这样。毕竟，他不是格拉纳达唯一的聋哑人，还有一些人能看懂他们的手语。

“我们走吧。”安东尼奥说。

他们不得不换个地方继续讨论。三个人站起来离开，将几个比塞塔塞在烟灰缸下，为刚才的啤酒买单。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萨尔瓦多家。即使有人要偷听，将耳朵紧贴在沉重的房门外，也仅能听到偶尔的细碎声响。萨尔瓦多现在一个人住。军事政变发生时，他母亲和祖母去了城外一位姨妈的庄园，现在还没有回来。在他十一岁时，父亲就去世了。

萨尔瓦多清理了杯盘狼藉的桌子，他们在桌边坐下。他将一壶水放在煤气炉上，找到了一小袋咖啡。弗朗西斯科将一只脏盘子用作烟灰缸，烟雾缭绕，升到天花板上，触到发黄的墙壁。

他们坐在桌前一起制订计划，但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这不仅因为邻家那位面容消瘦的速记员打开房门窥了两眼，也因为他们之间正酝酿着不满与怨愤。三人之间的误会必须澄清。

与所有佛朗哥的反对者一样，三人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格拉纳达从未有过真正抵抗政变的手段。国民军已经攻占了这个城市极为保守的中心地带，人们几乎是张开双臂欢迎他们的占领。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向新政权显示你是他们的敌人，无异于自杀。

佛朗哥牢牢控制着格拉纳达，并不意味着反对国民军的人都无动于衷。弗朗西斯科当然没有闲着。现在，他知道父亲和哥哥遭到指控，只是因为他们有工联的卡片。他随时寻找机会为死去的父兄报仇。他不在乎手段，只渴望闻到国民军的血腥味。法西斯用重拳控制了格拉纳达，但仍未控制周围的农村。弗朗西斯科已经成为抵抗和颠覆运动的一分子。有些地方，背叛了共和国的国民卫队驻军被轻松地击溃了。只要扫除这个障碍，就会出现很多像弗朗西斯科这样的年轻人，向支持佛朗哥的地主和神父宣泄怒火。

那时，农民和工联成员已经开始将一些大宗财产收归集体，地主的粮仓被攻破了。饥馑的佃农等在外面，不顾一切地想得到可以喂饱家人的食物。在水草丰美的草原上放养的公牛被屠杀，被吃掉，这是很多人几年来第一次吃肉。

弗朗西斯科面前溅落的不仅仅是公牛的血。暴力也指向了人。不少神父、地主及其家人付出了代价，很多共和国的支持者觉得这些人罪有应得。

安东尼奥仍坚持正义和公平的理想，拒绝这些随意而混乱的行为。

“弊大于利。”他直率地说，对于朋友的所作所为，他心中交织着厌恶与敬佩。“你们杀害神父，烧死修女，这些行为对法西斯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对，”弗朗西斯科回答，“我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这些行为向法西斯宣告，我们是认真的。我们要把他们赶出这个国家，而不是袖手旁观，任由他们蹂躏。”

“法西斯分子才不会在乎那些老牧师和几个修女——你知道他们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有一瞬间，安东尼奥放弃使用手语。用那种方式有时很难表达自己的意思。萨尔瓦多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督促朋友们闭嘴。危机四伏，隔墙有耳。

“是什么？”弗朗西斯科问，他无法压低声音。

“他们想得到国外的支持，会拿你们的行为大做文章。你真的这么蠢，这都看不出来？死一个神父，他们就会得到十几支外国援军的支持。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安东尼奥提高了嗓音，热血上涌。他听到自己的语气像个老师，充满说教，像个恩人一样要人领情。而且，就像在教室里一样，他绝对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他必须给朋友这样的印象。他明白弗朗西斯科渴望流血与行动，但想让朋友善用这份激情，用一种不会招致负面效果的方式。安东尼奥觉得，保存体力，团结起来反击敌人，才是该做的事。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弗朗西斯科默默地坐着，安东尼奥继续慷慨陈词。萨尔瓦多求他让弗朗西斯科安静地待会儿，但安东尼奥无视于此，继续用手语说道：

“你认为意大利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教皇知道这里的神父的遭遇，他会说什么？难怪墨索里尼会派兵支持佛朗哥！由于你们的行为，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的机会会更少，而不是更多！共和国想赢得同情太难了！”

弗朗西斯科并不后悔——即使安东尼奥说得很对，即使自己的行为会招致报复，但当自己从敌人身上拔出匕首时，那瞬间的巨大的轻松让心灵获得了救赎。亲眼目睹自己瞄准的猎物弯下腰来，缓缓倒在地上，那种欢愉绝对是无上的满足。要经历十次这样的时刻，他才会感觉报了父兄的血海深仇。

安东尼奥虽然滔滔不绝地指责老朋友，但在内心深处，他有点鄙视自己的无所作为。他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两个弟弟被杀，父亲入狱，可他做了什么？尽管他对弗朗西斯科复仇的方式不满，但暗暗嫉妒朋友的双手已经染上了敌人的血。

萨尔瓦多声援安东尼奥的呼吁。“还对所有囚犯进行大屠杀。”他用手语说道，“这对我们的事业也基本没有帮助，不是吗？”

弗朗西斯科也不得不赞同他们。在马德里处死国民军囚徒，确实是一桩残忍的暴行，他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那种时刻不值得骄傲。安东尼奥说中了最重要的部分，这桩惨剧已经被国民军用来描绘左翼的野蛮，严重削弱了人们对共和党人的支持，而他们多么需要支持啊。

三位老友之间，无论意见多么相左，有件事他们始终看法一致：他们都准备离开格拉纳达这座事实上的监狱，不参与孤立的野蛮行为，而是要加入更加协调统一的战斗。

“无论赞成与否，我们都不能继续坐在这儿空谈了，对不对？”弗朗西斯科强烈呼吁，“对格拉纳达来说，太晚了，但对整个西班牙来说并非如此。看看巴塞罗那！”

“我知道。你说得对。巴伦西亚、毕尔巴鄂、昆卡……其他地方都在抵抗。我们不能光坐在这儿空谈。”

无论如何，在深陷法西斯军队魔掌的共和国领地内，有一种普遍的乐观信念：佛朗哥军队遭到的抵抗只是个开始。假以时日，民众一定能够组织起来，取得胜利。

萨尔瓦多一直静静地听着，十分专注，只用手势表示赞同。这时，他用手语说了一个刚才大家没提到的词：“马德里。”

安东尼奥的名单中遗漏了这个。这个地方他们必须去。它象征西班牙的心脏，是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捍卫的地方。

他们坐在萨尔瓦多幽暗的公寓里，而北方四百公里之外，马德里正在遭受强势围攻。这座首都危在旦夕。去年秋天，仍然忠于共和国的军队就与志愿民兵一起，组成了人民军，形成统一的军事力量，听从共和国政府指挥。三位朋友都渴望参加行动，加入战争。他们必须快点去，否则就太晚了。

几个月来，安东尼奥一直在用萨尔瓦多家的收音机收听马德里的形势。音量调得特别低，他的耳朵必须紧紧贴在收音机上。从去年十一月开始，首都就在遭受佛朗哥军队的轰炸，但在苏联坦克的援助之下顽强抵抗，令国民军大感意外。然而现在有流言称，又一场大型战争即将开始。

家乡的城市沦陷于佛朗哥之手时，安东尼奥和朋友们或许是在袖手旁观，但他们绝不允许马德里重蹈格拉纳达的覆辙。此刻，离开的渴望无比强烈——必须制止佛朗哥。三人听说，欧洲各地——英国、法国，甚至德国——来了很多年轻人，前来支援反法西斯事业。这个消息激励着他们行动起来。

过去的几天中，安东尼奥想的全是佛朗哥在西班牙日益增强的统治。国民军势不可挡地占领了大片地区，但在北部遇到了顽强抵抗，这一事实给了共和国的支持者几许希望。如果他和朋友不参加反击法西斯的战争，会永远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悔恨。

“我们必须走。”安东尼奥说，“是时候了。”

他决然踏上回家的路，为离别做些准备。

21

安东尼奥回到家，打算告诉母亲他要离开，而几个小时前，梅塞德丝就踏上了离家的路。离开格拉纳达时，她选择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山路，而不是南边那条主干道。二月，四周山顶的积雪仍然很厚，但她还是脱掉了厚厚的毛外套。那天她连续走了五个小时，除了因没戴手套而指尖冰冷，她浑身发热。

在本塔斯到阿哈玛之间，一位农夫用马车捎了她一小段。他刚刚在市场上卖完两打小鸡，现在车上有地方让她坐。他身边萦绕着浓重的家禽气味，这异味和一只坐在他俩中间的癞皮狗令梅塞德丝反胃，但她尽力不表现出来。坐在这位饱经风霜的农夫旁边令人安心，他的双手在严寒中冻得很粗糙，皴纹纵横交错。

定期到格拉纳达乡间度过夏天，到山村里的姨妈、舅舅家玩耍，曾是梅塞德丝快乐的童年回忆。绿荫如盖、芳草如茵、野花盛开的美景，她非常熟悉。但在冬天，这里冰冷入骨，木叶尽脱。田野变成灰棕色，等待春天播种。田间的路多石而坎坷。骡蹄常在松动的页岩上滑倒，让本就懒散的脚步更加缓慢。下午清冷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梅塞德丝知道不该相信任何人，尽量少说话。对于老人的发问，她只用单字回答。她来自格拉纳达，要去马拉加某个村里的姨妈家走亲戚。她能说出的就这么点。

无疑，他也同样不信任她。关于自己的情况，他几乎只字不提。

旅途中，他们被国民卫队的巡警拦住了。

“旅行目的？”对方问道。

梅塞德丝屏住呼吸。虽然她已有准备，现在仍然口干舌燥。

“我和女儿要回我家农场，农场在派里阿纳。我们刚去过本塔斯的市场。”农夫愉快地说道，“今天小鸡的价格挺不错的。”

一个空荡荡的笼子，一股淡淡的鸡粪味和一个女孩，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在撒谎。巡警挥挥手，放他们过去。

确定巡警不会听到了，她安静地说：“谢谢。”她望着硕大的木轮滚过崎岖的路面，告诉自己仍然不可相信这个人。即使现在他看上去是朋友，她也要坚持那个虚构的故事，好保护自己。

他们驾车向前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农夫得转弯了。他家的农场在山上，他朝地平线上一片树林的方向指了指。

“你想停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夜吗？我们会给你一张温暖的床，我老婆会给你做一顿香喷喷的晚饭。”

她精疲力竭，有一瞬间，她几乎受了引诱。但这样的邀请传达了什么信息？虽然他对他很好，她仍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妻子是谁，或许他并没有妻子。她突然感觉无能为力。她必须继续朝马拉加走去。

“谢谢你，不过我得抓紧时间赶路。”

“好吧，不管怎么说，给你这个。”他说着，手伸到座位后面，“一两个钟头后，我就能吃上老婆做的美食了。我不需要这个了。”

她站在路上，伸手接过一个小麻布袋，能摸到里面有让人安心的一条面包。她知道自己次日一定十分感激他的好意。藏在口袋里的干粮吃完了，她很感激有人为她补充食物。

显然，他并未因为她拒绝邀请而恼火，但她知道最好别说真话。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那时你完全可以相信听到的一切，哪怕对方是陌生人。他们互相祝福，不久，他在视线中消失。

她又是孤身一人了。农夫说过，离通往马拉加的主干道大概还有五公里，她决定一直走下去，不到就不休息。如果不设定目标，她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

她到达路口大概是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她饥肠辘辘，在路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朝小口袋里摸去。除了面包，里面还有一大块蛋糕和一个橙子。

她从那条干硬而易碎的面包上撕下一块，慢慢地嚼着，和着大量的唾液咽下去。有一阵子，她忘了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吃东西。

她不知道离下一个村庄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食物，于是将蛋糕和橙子收起来，留着以后再吃。为免受冷风刺激，她闭上了双眼。在闭合的眼帘形成的黑暗屏幕上，浮现出贾维尔的面孔。他坐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身体朝怀中的吉他弯下来，双眼透过浓密的刘海望着她。在想象中，她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而他就在几英里外等她起舞。

踏入梦境的诱惑吸引着她。尽管梅塞德丝知道应当继续走路，时间越是流逝，找到挚爱的男人的机会就越小，但她仍然躺倒进入了梦乡。

安东尼奥回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时，吧台后面仍然亮着幽暗的灯光。他斜着身子去摸开关时，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

“安东尼奥。”

隐隐约约地，在咖啡馆后面墨汁般的黑影里，他辨认出一个熟悉的剪影。母亲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借助街上煤气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他穿过房间，没有撞上桌椅。看见孔查独自坐在那里，想到自己打算告诉母亲的事，他心情沉痛，充满害怕和悲伤。他还要再给她一次打击吗？

“妈妈，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靠得很近，能看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玻璃杯。这绝不是孔查的风格。一直以来，都是父亲在吧台里做最后的清洁工作，然后在夜晚将尽时坐着喝上一大杯，有时还抽几支烟。但不是母亲。深夜里，她常常因太过疲惫而插上门闩，将最后几个杯子留在桌上，梅塞德丝次日一早会将它们洗净。

孔查没有回答。

“妈妈，您怎么还没睡？”

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母亲的生活习惯为何改变，但他很害怕。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行走。

“妈妈？”

尽管母亲身处黑暗，他仍然看到她将双臂交叠在身前，温柔地晃着身体，像是有节奏地摇晃着怀中的婴儿。

安东尼奥蹲在母亲身边，双手放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晃着她。她的眼睛闭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有点焦急。

孔查想回答，但声音因科纳克酒和泪水而含糊不清。她试图说话，但只让泪水流得更多。她的悲伤无法言说。安东尼奥紧紧地抱住她。坚定的拥抱让她稍稍得到安慰，哭泣声渐渐平息下来。最后，他松开手臂，她将印花围裙拿到面前，响亮地擤鼻涕。

“我让她走了。”她颤抖地说。

“您在说什么？您让谁走了？”

“梅塞德丝。我让她去找贾维尔。不找到他，她永远不会开心。”

“那您让她去马拉加了？”安东尼奥难以置信地问道。

“如果她能找到贾维尔，他们就一起去别的地方。我们不可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害相思病。这些天，我天天都在观察她，悲伤让我变得越来越苍老。这场战争对我们每个人都很残忍，但至少梅塞德丝有机会找到幸福。”

黑暗中，孔查无法看到儿子脸上流下的泪水。

“但他们正在轰炸马拉加。”他说道，焦虑令他口干舌燥，“我刚听说的。”

孔查仿佛没听到儿子的话。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双手。这一刻，驳斥母亲毫无意义，尽管他知道父亲会毫不犹豫地驳斥她。

“我们被迫在这里与敌人一起生活。”她接着说道，“而她，至少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摆脱敌人。”

安东尼奥无法不同意。他的想法与母亲的几乎一模一样。她的感觉完全正确，格拉纳达已无力反抗。虽然政变后颇有些杀戮和破坏，但这座城市被相当容易地掌控了，很多居民后悔没有做好反击的准备。其他市镇正在建造的防御工事则坚固得多。

“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她打包了几件东西，午饭之前就走了。”

“如果有人问她，她该怎么说？”

“她会说有个姨妈在马拉加……”

“好吧。那像真的，不是吗？”

“……而且姨妈生病了，她打算把姨妈接回到格拉纳达，好好照顾。”

“已经很可信了，我想。”安东尼奥说道。他想尽量安慰母亲，说她鼓励妹妹远走是对的，尽管他知道整个路途危机四伏。

以他现在的家长角色，他感觉应当为妹妹不负责任的行为表达更多焦虑，而不是愤怒。他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安东尼奥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玻璃杯放在吧台上的声音将母亲惊醒。

“如果找不到贾维尔，她会回来吗？她保证过吗？”

安东尼奥看着母亲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她当然会回来！”

他想分享孔查的乐观，此刻并不适合让她去怀疑。

他伸出一只胳膊抱住母亲，想保护她，喉头却哽住了。现在，向母亲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并不合适，但他不会拖延太久。他想借助黑夜的保护，而今夜的浓云和新月非常适合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梅塞德丝在寒冷的黎明中醒来，直奔主干道而去。那条路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路边几乎没有树木，它径直通向马拉加。

那天下午，她看到遥远的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小片尘土，它的移动就像一阵缓慢的旋风。连续好几个小时，路上其他方向都没有任何东西通过，她只能看到路边偶尔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距离越来越近，梅塞德丝辨认出了人的身影。人群中还有几头驴，有些驴拉着车，脚步看上去缓慢而痛苦。那群人移动的速度不会比圣周游行上累赘的小船更快。

他们漠然地迎面走来，她想着如何从这群人中间穿过。人潮成为她与目的地之间的障碍。大约一个小时后，梅塞德丝与他们仅隔几百米，她能感受到他们行走时离奇的沉默，不由得心生疑惑：为什么在这个寒冷的二月下午，这么多人走在路上，而且如此寂静？

显然，这是一支结伴而行的护送队，是一支移动的大篷车和马车队伍。他们看上去十分神秘，像是在宗教庆祝日活动中迷了路，又像正在进行一场扛着珍贵的圣像，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朝拜的宗教旅行。甚至当他们渐渐走近时，梅塞德丝仍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仿佛整个村庄的人决定集体搬家，为了一次搬完，他们带着家中每件东西：椅子、床垫、锅、箱子和玩具。大堆物件的重压几乎让人看不见驮物的骡子的身影。

终于，这群人带着让人气馁的沉默来到她面前。没有人想说话。他们的目光透过她的身影望着前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他们就像在梦游。她站到路边让他们通过。他们一个个走过去。老人，年轻人，跛足的，受伤的，孩子，孕妇，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或漠然地望着地面。恐惧和无奈是这群人共同拥有的东西，但他们的表情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抹去。

有一阵子，梅塞德丝看着他们逐个从自己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她，这很怪异，但她也没想过要拦住谁，询问他们在干什么。这时，她发现一个女人坐在路边休息，一个小孩坐在那女人身旁，用一根棍子在尘土中茫然地画圈。她看到了机会。

“劳驾……您能告诉我大家是要去哪儿吗？”她轻轻地问道。

“去哪儿？他们要去哪儿？”女人的声音虽然很虚弱，但也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竟然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梅塞德丝修改了措辞：“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女人这次没有犹豫，她说：“马拉加……马拉加……马拉加。”每次说这个词，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变成耳语，渐渐消失。

“马拉加。”梅塞德丝重复道。她的胃收紧了。她在女人身边跪下来，“马拉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离开了？”

现在，两人处于同样的高度，女人第一次看了一眼梅塞德丝。死寂的人群仍在身边列队走过。没有谁对这两个女人和她们身边的小脏孩多看一眼。

“你不知道吗？”

“嗯。我刚从格拉纳达来，要去马拉加。那儿发生什么事了？”梅塞德丝竭力抑制自己的焦急和不耐烦。

“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女人的喉咙哽住了，仿佛描述这些让她深为恐惧。

梅塞德丝也陷入了困境，既渴望又害怕真相。她第一个想到贾维尔。他还在那里吗？他是不是也在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正想方设法离开那座城市？她需要知道更多。与女人一起默默坐了几分钟，她又问了个问题。这名女子恐怕是她唯一的信息来源，其他人似乎都不会停下赶路的脚步。

“请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你有什么吃的吗？”

梅塞德丝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件事。几天前发生的惨剧和未知的未来，她都不关心，萦绕脑海的只是饥肠辘辘的腹中啃咬般的痛苦，以及饥饿难耐的幼子不断的号哭。

“吃的？对，我有。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梅塞德丝将手伸进包里，摸出蛋糕和橙子。

“贾韦！”

小男孩抬头一看，立即从母亲手中抓起蛋糕。

“住手！”她喝止他，“不要一下全吃完！别抢！”

“没关系，”梅塞德丝平静地说，“我不吃。”

“但我要吃。”女人虚弱地说，“我太饿了。求你给我留点吧，贾韦。”

她的请求来得太晚了。小男孩狼吞虎咽，不顾一切地将每一粒蛋糕渣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快要炸开了。他没法说话。

“他太难理解了，为什么我们好几个星期都吃不上东西。”她泪光涟涟，“他才三岁啊。”

梅塞德丝有点烦躁：这小男孩太贪吃了。这次，她把橙子稳稳地放入女人的手掌中。

“来，”她说，“吃这个吧。”

女人缓缓地将皮剥开。每一片都先递给孩子，再递给梅塞德丝，他们两人都谢绝后她才放进自己口中，吃的时候仍然缓慢而小心，享受每一滴流入焦渴喉咙的果汁。

没有人停下脚步，人群仍那样从身边默默走过。女人看上去缓过来一点。

“我觉得这会儿该往前走了。”她茫然地说道。

梅塞德丝犹豫了。“可我并不跟你们同路。”

“那你打算去哪儿？别去马拉加！”

梅塞德丝耸耸肩。“可我正打算去马拉加。”

“好吧，如果我告诉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会改变主意的。”

“那就告诉我吧。”她们面对面站在路边，梅塞德丝说着，竭力隐藏自己的忧虑。

“马拉加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女人开始说话，她的脸几乎贴着梅塞德丝的。“港口遭到轰炸，但那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成千上万人啊。可能有两万人，他们是这么说的。”

“谁？谁来了？”

“摩尔人、意大利人、法西斯分子，还有比整个城市的装备还要多的卡车和武器。城市已经被炸成了碎片——炸弹从海上、空中、陆地上扔下来……我们那时一点防御工事都没有。从没有人想过要挖战壕！他们强奸女人，砍掉她们的乳房，甚至还杀掉孩子。”

这些惨剧的恐怖几乎难以描述。那是佛朗哥军队中最邪恶的一群，他们甚至蔑视死亡，大部分人已经在非洲战争中变得十分残忍。

“几千人被捕，”她接着说道，“许多无辜的男人——比如我丈夫——被处死了，连尸体都没有埋葬。他们甚至肢解尸体。别无选择，我们不得不逃走。”

女人语速很快，声音很低。这些她不需要讲给鱼贯而过的那些人听。他们都曾待在那里，包括她的儿子，不需要提醒他们过去几天是怎样可怖。

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暴行。女人决定将所有经历都告诉梅塞德丝。她面无表情，漠然地叙述着一桩桩事实。震惊已令她麻木了。

军队中有很多人在入伍前就是亡命徒或刑事犯，后来，战争更让他们像冲向猎物的野兽一样残暴，他们更加灭绝人性。“死亡万岁！”他们齐声高喊，“死亡万岁！”连同一战线的人都对他们深感恐惧和厌恶。

“整个城市成了一片火海。一切都遭受威胁。当然，法西斯分子的房子除外。现在，每个人都一无所有。这里很多女人都成了寡妇。你看看他们！看看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还有逃亡的机会。”

这群可怜的人仍在不停地往前走，梅塞德丝不由得开始端详他们。她坐在路边，能看到面前的无数条腿以及无数双脚。她没有抬头看他们的脸，但看到他们的靴子严重破损，他们也许走了上千英里。破旧靴子上裂开的皮革几乎无法保护起泡的脚，脚趾从鞋的破洞中伸出。一个女人穿着猩红色的鞋子，但梅塞德丝凑近一看，发现她的脚已经被鲜血浸透，鞋面吸饱了血液。

梅塞德丝茫然地看着，呆住了。旧牛皮涨着紫黑色，上面有一条条蜿蜒错综的细纹。年轻的双足因肿胀和起泡而可怕地变形。在紧紧包裹的脚上，仍有丝丝血流从层层绷带下渗出。还有数十个人跛足而行，用棍子或拐杖支撑自己。

她站在那里，嗓子焦渴干涸。和这些人一起走也许更安全。贾维尔会不会就在这庞大的人群中？她相信，如果向每一个人打听，将贾维尔的照片指给他们看，一定能找到心爱的男人。而去马拉加几乎必死无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面向东方。

夜幕降临，但人们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们唯恐法西斯将其逐出城市也不满足，仍会继续无情地追杀。

微弱的月光仅能让他们看见面前的路。还要再往前走一百五十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阿尔梅里亚。即使是最年轻力壮的人，也要再走很多天才能看到那座城市的轮廓。

梅塞德丝与那个女人一起走着，看上去，她很感激梅塞德丝的陪伴。

“我叫曼纽拉，”女人终于告诉她，“我的小宝贝叫贾韦。”

这孩子的名字恰好是她爱人名字的昵称，梅塞德丝感到很亲切。他已经会缠人，吃过东西后，有一阵子还骑在母亲的脖子上。梅塞德丝很惊讶那女人竟然这么有力。看起来，女人的衣服像裹尸布一样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颧骨几乎刺穿苍白的皮肤。过了一会儿，曼纽拉筋疲力尽了，梅塞德丝接替了她。孩子破旧的鞋子已被母亲脱去，梅塞德丝走路时，贾韦娇嫩的小脚丫在她胸前撞来撞去。她想起父亲背她时的样子，于是抱紧了扛在肩上的小男孩，让他更安全些。她发现，手中握着他温暖的小脚丫会舒服得多。后来，孩子的脑袋趴在了她头上，她才欣慰地知道，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孔查也精疲力竭，渴望上床休息。过去的一天耗尽了她的精力。最后一位顾客回家了，她飞快地打开门，放掉充塞在空气中的浓重烟味。那天晚上气温骤降，她匆匆擦拭每张桌子时，呼吸中带着白雾。

门已经打开，她没发现儿子进来，安东尼奥不得不咳嗽一声，免得吓着她。

“安东尼奥，这么早你就回家……”看到儿子脸上凝重的表情，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他开门见山道：“您看，我必须得走，妈妈。我希望不会离开太久。”虽然临别时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为了父亲着想，他只能将那些话留在心里。

“你就该这么做，”孔查说道，她用敏捷而慎重的回答解除了儿子的戒备，“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我常常以为，你也许会在半夜悄悄溜走。”

有一瞬间，安东尼奥无言以对。母亲的话令他诧异，又鼓舞着他。“我永远不会那样做。您怎么知道我遇到了什么？”

“但人们都这样做，不是吗？”孔查回答，“这意味着士兵来审问他们的父母时，父母可以说：‘走了？他已经走了吗？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而且一副无辜的样子。”

像每一位倾向共和国的人士一样，孔查觉得战争中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必须阻止佛朗哥的攻势。

安东尼奥对母亲的善解人意大吃一惊，但又隐隐怀疑，她因即将再次失去一个儿子而麻木？她能区分分离与死亡吗？或者，这两者只不过是同一片失落的深渊？

“我不想让你告诉我任何事，”她请求道，“我不想知道——这样，即使他们逼供，我也说不出什么来。我绝对不能出卖你。”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们最终会走到哪里。”

“我们？”

“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跟我一起走。”

“很好。数量就是力量。”

两个人都在琢磨孔查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他们都知道共和国缺乏的并不是人力，而是武器。德国和意大利的武器供给正在增加佛朗哥的力量，但为共和国而战的人们却十分缺乏兵器，而不是缺人。

片刻的沉默。

“你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他几乎悄声说道。

“哦……”此时她声音微弱，气若游丝，竭力想看淡儿子即将离开这件事，“我给你装点好吃的吧。”

这是她在母性驱使下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半个小时后，他走了。此刻，屋里的空气脆薄清冷，孔查关上门。寒冷与害怕令她颤抖。虽然安东尼奥没有说出来，但母亲非常清楚他的宿命。尽管如此，她宁愿忍受将指甲一根根生生拔起的痛苦，也不愿揭露这个真相。

22

安东尼奥、萨尔瓦多和弗朗西斯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时，一弯消瘦的新月将银色的微光洒在他们身上，好让他们躲开眼神毒辣的国民卫队。想畅通无阻地逃离城市，不仅要幸运，还要在死一般沉寂的夜晚出行。他们身上携带的食物只够一天的口粮，也没有带任何亲人的纪念品，以免破坏伪装。他们扮成去找工作的农工，如果遇到审查，他们的故事必须滴水不漏，连最微小的迹象——一件纪念品或一张照片——都会招致怀疑。多余的衣服当然也会成为嫌疑，足以导致他们被捕。

那天夜里，他们几乎整夜都在赶路，尽可能在天亮之前远离格拉纳达。无论到哪儿，他们都抄小路，免得遇到国民军。

第二天凌晨，三人搭上了一辆民兵的卡车。这几个年轻人憧憬着打败佛朗哥的前景，热血沸腾，坚信可以取得胜利。车上的民兵虽然衣衫破旧，却兴高采烈地高唱共和国的歌曲，伸出握紧的拳头向路人致敬。几个小时后，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就被视作兄弟。这三个年轻人真切地感觉自己加入了战争。

像他们一样，这些民兵志在与其他军事力量一起保卫马德里。他们听说，在首都东南方的加拉玛山谷，一场战役正在进行。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弗朗西斯科说，“待在各种运动中，而不是待在这辆卡车上。”

“我们很快就到那儿了。”安东尼奥低声说着，想伸展腿脚。

卡车颠簸地行驶了一公里，接下来的一公里在开阔而空旷的野地里前行。在某些地区，如果没人提醒，人们不会知道这是一片战乱的国土。辽阔的群山十分静谧，农民已经收割了早熟的庄稼，他们对身边发生的政治风暴十分健忘。但还有一些地区，土地的主人还没来得及播种，赤裸的土壤中一无所有，饥荒便已萌芽，它最终会转身将人们吞噬。

萨尔瓦多看着大家的唇部，就能读出讨论的内容，但他没有加入。大家都在关注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没人发现他的沉默有什么异常。卡车上，有些人累得半死。他们来自塞维利亚附近的小镇，已经坚持抵抗了好几个月，虽然艰难却毫无成果。他们甚至没有发现萨尔瓦多的存在，更不会留意他有什么不同。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想要的就是这样。如果人们怀疑萨尔瓦多是个聋哑人，就不会允许他去打仗，但这两位朋友知道，奔赴战场对萨尔瓦多来说有多么重要。

对于大部分二十来岁的男人来说，现在有了清晰的目标，这该是多大的喜悦。他们朝马德里飞驰而去，想将这座城市从四面围攻中解救出来。还未胜利，他们就唱响了凯旋的战歌。

每天晚上，他们都从卡车上爬下来在地上休息几个小时。由于缺乏活动，四肢十分困乏，而在崎岖不平的长路上颠簸之后，身体更是疼痛。将水瓶传来传去喝过了水，歌声也已平息，他们便短暂地睡上几个小时。在他们的头部和碎石地面之间，除了常常合十祈祷的双手什么也没有，甚至都无法享受将外套用作枕头的幸福。他们不想让血液在血管中结冰，因此将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

弗朗西斯科在睡梦中不停地咳嗽，但没有打扰任何人。清晨四点半，安东尼奥卷了一支烟，躺在黑暗中看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缭绕。搅扰他们的是锡罐的声响和一丝淡淡的香味，好像是咖啡。他们脖颈僵硬，饥肠辘辘，身心都无法休息，于是起来伸展四肢。有些人走到附近的灌木丛中小便。这是一天中的最低落的时候，所有糟糕的事都会从这一刻开始：惨白的黎明，可能会延续到中午的寒冷，又是疲乏饥饿的一天。他们靠紧彼此，身体才渐渐暖和，精神也振奋起来，于是重新开始高歌。

第二天，安东尼奥和两个朋友一直向北行军，梅塞德丝则开始与一群马拉加难民结伴而行。人们大多默默赶路，偶尔会有个寻找孩子的母亲发出一阵狂乱的叫喊。在这片人群中，亲人很容易失散。人们总是看到好几个孩子正在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的小脸上闪着鼻涕、眼泪和恐慌。梅塞德丝十分难过，于是将怀中的贾韦抱得更紧。没有人想要这种不必要的悲伤，孩子们正在拼命寻找失散的亲人。

很多人在夜里继续赶路，但疲惫和饥饿让一些人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两个小时。路边总有几个小土堆可以停歇。亲人们挤在一起，一家人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以供取暖及安全。他们用从家里拖来的床垫搭起小小的私人帐篷，组成一个微型的家。

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是女人、孩子和老人，梅塞德丝正与他们一起赶路。这是第一批离开马拉加的人，他们不顾一切地从攫取了这座城市的人手中逃脱。队伍后面，蹒跚地走着幸存的男人和精疲力竭的溃败民兵，他们曾待在城里进行最后的抵抗。虽然他们没日没夜地行走，但通向阿尔梅里亚的旅途还是用了整整五天。对于那些老弱病残而言，时间可能更长。

这支逃亡的队伍仿佛出埃及之行。一开始，队伍中有几辆汽车和卡车，但现在几乎全被丢弃到路边。随之一起被抛弃的还有零星四散的生活的碎片。那些匆忙从碗橱中带走的家庭用品，固然可以组成新生活的基础，但现在都已弃置。还有更让人吃惊的东西：一台缝纫机，一只精美但有缺口的餐盘，一只祖传的钟表以及从家乡逃出时仅剩的一点乐观。

开始，有许多驴子载着高高堆起的被褥、水桶甚至家具，但它们最终都被身上的重负压垮了。牲畜的尸体成为路边的平常风景。最初，只有几只苍蝇聚集在它们的眼睛上，但尸体开始腐烂了，成群的苍蝇飞了过去。

人们走路时通常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和包袱的扑嗒声打破寂静，但梅塞德丝时不时地给贾韦讲个故事。大多数时候她都抱着他，还一起咂着从路边田野里拔来的甘蔗。现在，食物已经吃完，甘蔗成了唯一的热量来源。实在不堪疲惫时，他们就到路边小憩片刻。

梅塞德丝看到路中间躺着一只打开的箱子，东西散了出来。几件衣服吹到了附近的灌木中，挂在荆棘上：一件白色的圣餐仪式礼服，一件绣花婴儿睡袍，一条婚礼用的披风。它们像海报一样在灌木上展开，像在嘲笑他们。人们记起最后一次穿戴这些衣物时的情景，那时生活仍然十分平静，他们可以举行婴儿洗礼和结婚庆典。每个经过的人都这样想，那些仪式，而今看来已是很久以前的奢侈了。

他们时不时地穿过废弃的小镇或村庄。那儿什么都没留下。有些人洗劫了空荡荡的房屋，不是寻找金银细软，而是找有用的东西，比如一袋能让他们多活几天的大米。

梅塞德丝和曼纽拉偶尔交谈，但在这一百五十公里的跋涉中，她们交谈的次数非常少。唯一的声音是鞋子踩在松脆路面上的嚓嚓声响，以及婴儿偶尔的哭声。有几个婴儿刚刚在路边出生。

人群快到莫特里尔时已是黄昏，两个女人在队伍中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梅塞德丝以为那是卡车开过的声音，但曼纽拉立即听出那是飞机的轰鸣，于是停下来朝天上看。国民军的飞机正在低空飞过，它们笨重、喧闹，而且拙劣。

人们注视着它们，惊愕不已。没人说话。然后，轰炸开始了。

战争爆发后的几个月间，梅塞德丝从未经历过此刻紧紧攫住她的恐怖。她的嘴里充满了恐惧的金属味道，有一瞬间，心脏的狂跳声淹没了身边警示的叫喊。她直觉应该尽力逃跑，但无处藏身——这里没有地窖、桥梁或地下火车站。无处可逃。而且，她还要担心贾韦和他的母亲。飞机直接从头顶飞过，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用双手捂住耳朵，抵挡震耳欲聋的轰鸣。

梅塞德丝抓起曼纽拉，曼纽拉紧紧抓着贾韦。他们站在一起，紧紧地挽着手臂，闭上双眼，不敢看身边徐徐拉开的可怖的一幕。梅塞德丝摸到这位母亲衣服里面尖锐的骨头，它们似乎随时可能折断。她们像那些在家乡刚刚经受了炮弹和机枪火焰的马拉加居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自己。法西斯血淋淋的侵略几乎将曼纽拉吓得瘫倒在地。

“我们到路边去吧。”梅塞德丝喊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讽刺的是，能躲开这场伤恸之旅的地方是炸弹之前在田野中炸开的弹坑。很多人蜷缩在弹坑里，吓得目瞪口呆。至少，轰炸机为那些被它们吓坏的受害者提供了几处避难所。

顿时尸横遍野，像破损的玩偶。

让人恐惧且难以置信，那天，还有另一场可怕的袭击即将到来。轰炸机完成任务后，战斗机出现了。很快，又一波死难者倒在了地上。为了加强威吓的效果，战斗机上的士兵朝路面扫射，向人群扫射。子弹在尖叫的人群中画下带着熊熊火焰的线条，到处是刺眼欲盲的白光。对于那些飞机上的飞行员来说，这绝非挑战。即使是闭着眼睛扫射，他们也能让那些可怜人血肉横飞。

母亲们看到孩子像九柱游戏的柱子一样倒塌，顿时像婴儿一样尖厉地号哭。有些母亲有四五个孩子，但几乎无法保护他们。无论如何，瞄准一下，一声炸响，便足以杀害好几个人。

一架双座飞机飞得很低，梅塞德丝甚至可以看到飞行员和他身边机枪手的脸。四散奔逃的人群以为能比子弹跑得更快，但奔逃毫无用处。机枪手轻松地操纵机枪，制造最大规模的破坏。飞行员扫平人群后，脸上泛起微笑的酒窝。

一切回复寂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飞机并没有回来。

“我觉得危险过去了。”梅塞德丝极力想安慰曼纽拉，“得回到路上。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到处有伤者和死难者的亲人在呻吟和恸哭。究竟是埋葬死去的亲人，还是继续前往避难所阿尔梅里亚？很多人踌躇着。地面的土十分坚硬，埋葬死者并不容易，但仍有人在使劲挖掘墓坑。还有人只用仅有的毯子将亲人的尸体盖上，就带着内疚和悲伤继续前行。如果死去的是位母亲，马上就有人收养她的孩子，带着孩子远离亲人的尸体，继续朝目的地而去。

在刚刚过去的两天内，梅塞德丝一直在思念贾维尔。她挚爱的男人无时无刻不占据她的心。直到炮弹开始在身边爆炸，她才停止这样的幻想。这是第一次，他离开了她的心。人越来越少，现在，挚爱的男人是否仍在这群人中，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将这两个脆弱的生灵——曼纽拉和她儿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成了梅塞德斯最关心的事。

许多人没死，但受了伤。来自马拉加的这支队伍中本有很多伤者，现在受伤的人更多了。旅途必须继续，目标依然没变。他们无法回头，也不能停歇。

曼纽拉默默无语。有一会儿，她似乎被吓坏了，但梅塞德丝坚强的臂膀和儿子的抚摸让她恢复了理智。他们重新启程。

转向大海的方向时，他们听到了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有一两次，梅塞德丝看到海滩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但无论他们活着与否，只要一直不动，大海就会将他们冲走。大自然一向十分健忘。几头驴子躺在尸体旁边，它们也死了，肿胀的舌头从口中伸出。

现在是梅塞德丝逃亡之旅的第五天。此刻，阳光耀眼，水面闪着粼粼波光。梅塞德丝发现贾韦拽着她的衣服，拖着她走向大海的方向。也许在他眼中，现在是玩耍时间，他想跑到海边，向海里扔石子，在海浪的轻拂中奔跑、嬉水。

他的童年终会重来，但不是现在。在遍地的尸体中玩耍未免太恐怖了。

“不行，贾韦，现在不行。”曼纽拉断然说道，一把将他拉走。

“将来哪天，我们一定会到海里玩，”梅塞德丝说，“我保证。”

在这样的一天，连天空中最遥远的鸟儿的影子都会唤起她惊恐的记忆。想起那些屠杀了无数平民的飞机，她的目标只剩下一个：抵达目的地。她的心再次转向贾维尔。在之前的长路中，支撑她走下来的就是对他的思念，但现在她需要再想想怎样找到他。

有些人永远不能到达阿尔梅里亚了。许多伤者倒在路边，也有些人终结了自己的生命。缓慢向前的人群——包括梅塞德丝——正艰难地一步步挪动，将精疲力竭的人潮留在身后。一路上，他们看到有人饮弹自尽，还有人吊死在路边的树上：已经走了很远，但绝望最终压倒了他们。很多次，曼纽拉不得不掩住贾韦的双眼。

终于到了阿尔梅里亚，梅塞德丝看到城中的房屋，想到自己可以避难了，如释重负，泪如泉涌。他们走了这么漫长的旅途，应该好好款待自己。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吃点什么，不由得开始幻想新出炉的面包的香味。

这时，很多人忽然失去了力气。在毫无庇护的路边露宿了这么久，阿尔梅里亚的街道看上去如此安全。在过去的一星期中，他们一直在坎坷不平的地上睡觉，阿尔梅里亚的人行道简直像床垫一样舒适。无论失去了多少亲人，许多人此时都心满意足地躺下了。几个人躺在阳光下打盹，周围的房屋就像卧室的四壁一样围着他们。

刚到阿尔梅里亚，梅塞德丝和曼纽拉就开始排队买面包。

“你为什么不回格拉纳达找你的家人？”在队列中站在一起时，曼纽拉问道，“贾韦和我不想离开你，但有别的地方可去的话，我们就去。你又不是非待在这儿不可。”

梅塞德丝不想回到格拉纳达。那是所有选择中最不安全的一个。她的家已经被国民军盯上了。贾维尔现在也不在格拉纳达。这个事实让她做出了选择。她唯一幸存的机会就是远离家乡，她唯一幸福的可能就是找到深爱的男人。他极有可能还活着。贾维尔比她周围的很多人都要年轻强壮。连他们都逃离了马拉加，他为什么不能！

“我的家人中，有一半人永远离开了格拉纳达。”梅塞德丝提醒曼纽拉，“而且我必须继续找贾维尔。如果不找，就永远找不到他，对吗？”

贾韦用一根小棍在尘土中画着锯齿般的折线，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察觉。梅塞德丝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轻轻抚摸他乌黑的头发。她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微张的小鼻翼。她抱起他，抚摸他柔软的脸蛋。这么多天没洗澡，孩子的皮肤仍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抱着他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们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她不想显得太鲁莽，但现在，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贾维尔。毫无来由地，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公里外悬挂在树上的女尸。幸好她没那样做。

梅塞德丝找到了一家用木板封死店门的商店，将曼纽拉和贾韦安置在安全的门廊里，母子俩会一觉睡到天黑。然后，她再次出发，开始新的寻找。

她不停地拦住人，上百次将贾维尔的照片从口袋中拿出，问对方是否见过。有几个人说见过。这位吉他手在马拉加十分有名，好几个人都说在逃离之前见过他，不过此后再没见过。还有一次，有个人说见过一个身背吉他的人，她升起希望，朝着那人指点的方向飞奔而去，很快看到一个与他的描述相符的背影。她的心差点停止跳动。那具瘦长的轮廓是个背着破吉他箱子的男人，她飞快地朝他跑去，口中大声喊着贾维尔的名字。那人回过头来，她才发现，他的相貌与贾维尔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而是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她对他道歉，让他走了。失望的泪水让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又回到两个新伙伴的身边。他们用仅有的东西搭起了一间门户大开的整洁小屋。贾韦已经睡了，四肢舒展地躺在母亲的膝上。曼纽拉也坐着睡了，头靠在木门框上。母子俩看上去如此安详。

梅塞德丝又走开了，想四处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她排了两次队，最终都失望地发现，她还没有排到队伍前面，食品就已卖完。第三次排队时，她终于买到了一点小豌豆。

也许阿尔梅里亚曾经是个美丽的城市，但现在梅塞德丝太疲惫了，不仅没留意这座城市的美丽，也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最后，她站在队伍中，但忘记自己待了多久。她没有手表，那个下午又是阴天，无法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她可能已离开了两个小时。

她原路返回城市中心，忽然听到遥远的警笛声，很快传来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一声，这次近多了。一架银光闪闪的飞机从头顶飞过。不会吧？难道这里也有？原来此处的平安也不过转瞬即逝。

接近市中心的大广场时，她闻到焦糊的气味，心中顿时一片混乱。转过街角，一股汹涌的人潮迎面而来，正如那天从马拉加逃出的队伍一样。她必须艰难地逆流而行。恐慌从心中升起，离开格拉纳达之后她从未这样恐惧过。比起在路边遭到轰炸的那一刻，现在更让她恐惧。逃亡的人群冲击着她，方向与她来时相反，但她艰难地绕了过去，终于走到街边。她想稍作停息，等待恐慌的人群从身边经过。

第一波人潮终于通过了，又来了一大群伤者。有些由亲人们搀扶着或背着前行，更多人则气息奄奄地独自往前走。这是一场让人勇气顿失的游行。最终，队伍走过去了，但留下几位失群的人头晕眼花地站在烟尘飞舞的废墟中。街道重新恢复寂静。梅塞德丝恐惧地发抖。虽然转过街角时就想象过面前的画面，但看到真实的一幕，她心中的伤痛尤为强烈。

街道一侧全部变成瓦砾，每一座房屋都已倾坍。没有哪堵墙或哪根柱子能继续挺立。这是一片杂物的丛林，充满了锐角纵横的金属碎片、扭曲的门框和焦黑的木头。所有东西都被夷为平地与焦土。梅塞德丝忽然想起遥远的街角曼纽拉落脚处旁边的那家商店。她能看到它曾经占据的地方已成一片空地。

“圣母马利亚，天主之母……圣母，马利亚，天主之母……”她泪眼婆娑，喃喃念道，飞快地穿过广场。在烧焦的残留物中，她辨认出商店深绿色的门楣，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朋友的地方。现在，除了倒塌的瓦砾木石和扭曲的金属屋梁，那里一无所有。

梅塞德丝站着一动不动。她刚刚结识却已经深深珍惜的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她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有人从她身后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她吃了一惊，回过头去。一定是曼纽拉！

但不是，而是一个年老的女人。

“我见过他们。很抱歉。横梁掉下来的时候，他们没有逃生的机会。”

他们的小窝距离轰炸的中心——附近的弹坑能显示出来——好像很近，死前应该没有遭受太多痛苦。这是梅塞德丝的第一个念头。至少那时，贾韦正在甜睡。她绝望地希望这是事实。

“他们是你的家人吗？”

梅塞德丝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即使缩紧的喉咙能发出声音，她也没有话要讲。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茫然地盯着朋友曾经待过的地方。

仅仅在这一次袭击中就有十多人丧生。死难者中只有极少数是阿尔梅里亚市的居民。大部分人像曼纽拉和贾韦一样跋涉了二百多公里，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结果只是邂逅了死神。法西斯军队的炸弹倒真是高效，他们显然知道街道里很快就会挤满难民，这是束手待毙的枪靶，毫无防备。

梅塞德丝环顾四周。有个女人坐在自家房屋的残骸里。刚才，女人曾眼睁睁地看着房子倒塌，正在焦木和落满地面的二楼楼梯的栏杆中徒劳地捡拾自己的家当。现在不捡，很快就有人捡走了。街上有的是贫困潦倒、孤注一掷的人，随时打算在危险丛生的废墟中捡拾几件遗留物。

梅塞德丝躲过漫长旅途中的机枪、炸弹和空袭后，曾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又幸免于刚刚发生的这次屠戮。

外衣的口袋里是她现在仅有的几件东西：一边是装着几颗小豌豆和半块面包的布袋，另一边装着她的舞鞋。

23

离开格拉纳达几天后，安东尼奥和朋友们到了马德里郊外，从共和国民兵控制的东侧出发，继续前行。首都发生的变故令人震惊，那些被炸弹炸毁的空荡荡的楼房让他们愤怒不已。卡车驶过时，几个儿童抬头望着他们挥手，女人则举起拳头向他们致敬，那是共和国的拳头。每一位共和国支持者的到来，都会让马德里市民再度充满希望，相信能一起打败法西斯军队。

他们与同行的男子一起排队报名参加民兵组织，这个时候，他们对首都的形势有了更多的了解。

“如果参军，至少他们会管伙食。”同伴中有人说，“我真想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不敢保证。”另一个人说，“他们可能也没多少吃的……”

从去年九月开始，马德里到处都是难民。周围的许多小镇已被攻占，被恐怖的袭击吓坏的人纷纷下山涌入首都，马德里的人口迅速膨胀至平时的好几倍。它已处于敌人的包围之中，但这个包围圈并非坚不可摧，正是这样的信念让人们相信能重获自由。马德里市民和千万个用破烂包裹带着全部家当的难民，都希望这种可怕的局面尽快结束。他们不能永远靠吃面包和豌豆生存。

去年十一月，马德里的乐观气氛开始动摇。超过二万五千名国民军士兵进驻西郊和南郊，几个星期后国民军又得到了德国士兵的增援。饥饿的马德里市民感受到周围的钳制更紧。食物越来越稀缺，他们的皮带日益勒紧。

有传言说，共和国政府已经从马德里撤离到巴伦西亚。在被抛弃的政府办公大楼里，散乱的纸页乱七八糟地扔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政界巨头的画像仍在走廊中守望。鸟儿从半开的窗户中飞进来，灰白的鸟粪溅落在黑色的皮椅上。政府撤离本来只是暂时的。文件柜依然半满，书籍仍然无人翻阅，精致的书脊和木橱精美的卷边上已经堆起灰尘。高高的窗户阻止了人们窥探这些幽静的房间，但大可以想象它们的模样。有些房间肯定充斥着绝望。

大多数马德里市民都意识到，政府虽然离开了，但并不意味着这座城市已经落入佛朗哥之手，他们的决心更加坚定。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参加了战斗，从一开始，他们就这样做，连很小的孩子都在前线帮忙。有些勇敢的女子甚至将手中的笤帚换作了机枪。

人们并未很快体味到政府的逃亡之举包含的恐怖——法西斯将很快攻进马德里。人们将佛朗哥拦截在托莱多，同时，苏联的援助终于到来，一起来的还有来自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志愿者。政府撤离后，除了那些随时准备保卫首都的共产主义者，这些国际纵队成员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守卫城市。

“敬礼！”他们高喊。

“敬礼！”外国人回答。

虽然语言不通，但这整齐划一的手势和简明的话语，所有人都理解。

安东尼奥和一个有七个孩子的男人聊天。

“直到最近，还可以让孩子在大街上玩，有时一连玩上几个小时都平安无事。”男人充满悲伤地说，“现在一切都变了。”

安东尼奥环顾四周，看到房屋被迫击炮的烈焰烧焦，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恐慌和混乱伴随机枪的定期炸响和炮弹的猛击降临。在安东尼奥看来，曾觉得“理应如此”的正常生活，其甜美已被掠走，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胃部痉挛的不间断的恐惧。用于鼓舞士气的宣传单从墙上落下，像衰落的希望。

“孩子们不能再去上学了，你能想到刚开始那几天，孩子们有多高兴。”

现在，孩子们也开始渴望回到旧秩序中，他们的母亲也这样想。原本秩序井然的生活就像整齐地装满水果的卡车一样翻倒了，车上甜美的一切也随之滚入排水沟。

安东尼奥站在街上，焦急地等待为人民而战。他看到人们假装生活仍然正常。这对他们很重要。在一次次空袭之间，擦皮鞋的男孩仍然艰难地谋生。母亲们和祖母们穿着最漂亮的冬装从大街上走过，她们的孩子穿着领子柔软光滑的外套，要么远远落在后面，要么跑在前面让大人着急。男人们戴着毡帽，脖子上戴着围巾抵挡二月的寒风。他们有时还在夜间出来散步。在和平年代普通的日子里，现在正是散步时间。

警笛鸣响时，女人们抓紧孩子的手，如果她们要照应好几个孩子，陌生人会停下来帮忙。孩子们都想抬头往天上看，看飞机飞过，甚至想看头顶的天空会爆发什么样的战争。好奇心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这是孩子的本能，大人把他们拽到黑暗的地下通道中藏起来。炸弹随即炸响，人群发出惊叫。过去，地下通道是从城市一边去往另一边的通道。但现在，连公交候车亭也成了避难之处，甚至是一些人永久的居所。

过些时候，人们被头顶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但又害怕在下面待得太久，于是走出黑暗，进入光明。街道上，一座座房屋成了废墟，像用刻刀切成碎片的蛋糕。房屋完美的横截面露了出来，将宝贵的内部世界展示给世人。盘子和碟子坚固无损，等着被人使用，但它们的主人许已离世。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陌生人的私生活。人们看到衣裙在微风中飘拂，整洁的床铺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一张餐桌立在墙边，摇摇欲坠，棋盘格纹桌布上仍然压着一瓶假花。墙上的字画已经歪斜，书架也空了，书籍落了一地。一只钟表仍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计算着下一次轰炸袭来或为安全起见将这套公寓爆破前，还要逝去多少时间。后墙上常常挂着一面镜子，照出被摧毁的场景。在有些地方，建筑物只剩正面依然挺立，像廉价的电影幕布一样脆弱。

来自格拉纳达的三位伙伴刚到这里，就被空袭后的混乱震惊了。站在尘土飞扬的碎石和瓦砾中，他们几乎哽咽。走出闭塞而让人惊惧的地下防空洞很久后，这种感觉依然萦绕不去。

他们来到马德里时，最可怕的冬日严寒已经过去，人们却仍然饥饿。辘辘饥肠的啮咬足以驱使人们加入民兵组织，这样至少有饭吃。安东尼奥与朋友一起排队登记入伍时，也渴望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过去几天中，他们吃的仅仅是每顿一碗掺水的小豌豆。

马德里的气氛与格拉纳达的非常不同。格拉纳达有众多新规矩的限制，这里却几乎有种革命的气氛，轻松、随意，甚至有些刺激感官。酒店被士兵占领了，很多士兵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的墙壁嵌板和精美的镀金装饰，即使房屋已破损得像古老的瓷器。

一群群外国人也让这几位格拉纳达人感到新奇。他们与这些来自异国的陌生人一起分享同志之谊。他们难以想象对方来自什么样的国家，但又觉得怪异：这本来是国内战争，现在却被置于一个公开的舞台上。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来这儿？”弗朗西斯科问朋友，这些外国人的出现让他大惑不解，“他们一定像我们一样清楚，一旦佛朗哥侵入这座城市，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们像我们一样痛恨法西斯。”安东尼奥回答。

“而且，如果他们不能在我国灭掉法西斯，法西斯就会蔓延到他们的国家。”萨尔瓦多补充道。

“就像传染病一样。”安东尼奥说。

国际纵队队员渴望战争，大部分人都对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无所畏惧。马德里市民从没想过能得到这么好的朋友。

这是安东尼奥和朋友在这个贴满布告的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比起他们从小成长的城市，这个城市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三个人在一家老酒店的酒吧里过夜。从吧台后墙上那些失去光泽的旧镜子里，安东尼奥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虽然影子很模糊，但他们的脸庞看上去快乐而轻松，就像三个出去找乐子的年轻人，无忧无虑，衬衣有点褶皱，头发整洁地向后梳，只是有点疲惫。房间里，昏暗的光芒将他们衬得更漂亮，只是难掩那份倦意。由于饥饿和疲惫，他们眼睛下面的阴影陷得更深。

后来，安东尼奥对自己的模样失去了兴趣。他的注意力被一群站在门边聊天的女子吸引。他在镜中仔细端详她们，她们毫无察觉，一旦她们知道有人在关注自己，就不会这样自在了。

安东尼奥推了推萨尔瓦多，发现他也被迷住了。他们像牲畜一样挤在卡车里过了这么多天，心中满是对战争的憧憬，而现在难以抗拒的却是来自女人的诱惑。

这些女子属于城中因战争而改善生活的少数人。从第一支民兵到来，到现在世界各地的青年纷纷来到，她们的生意十分兴隆。需求远远超过供给，尽管和平时期许多女人宁死也不肯出卖身体，但现在有些人饥饿难忍，不得不妥协。

三个女人走进酒吧，弗朗西斯科转过身微笑了。他也一直在看她们。她们带着廉价香水刺鼻的气味，而对于这几位年轻男子，它比格拉纳达漂亮女人身上最好的巴黎香水还要迷人。他们开始谈天，几个女人自称是舞者，也许她们过去的确是。他们点了些酒，继续闲聊，每个人都要大声喊叫，才能盖过其余上百人的声音和手风琴无休止的琴声。琴师不停地从一张桌子来到另一张。占据他们头脑的只有一个念头。不久之后，他们就到几条街外一家破败的妓院里过了一个小时，屈服于廉价白兰地与性爱强有力的麻醉。

第二天早晨，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后，三个格拉纳达人被派往前线。战争已经在马德里东南的加拉玛打了十天。这就是三个年轻人想去的地方，也是他们此行的缘由。安东尼奥并不畏惧机枪的扫射、炮弹的炸响，以及即将坍塌的房屋低沉的哀鸣。三个格拉纳达人现在正式成为未经训练的民兵部队的成员，他们与这些民兵从南方一起跋涉到这里。共和国已经失去一大部分训练有素的军队，十分欢迎这样自愿参军的战士。激情和无知甚至模糊了对死的恐惧，死亡几乎不会进入他们的头脑。他们与其他战士一起，憧憬着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愉快图景。

在加拉玛作战的国民军意在抢占通向巴伦西亚的高速公路。他们在二月六日发起突然袭击，令共和军措手不及。在德军的坦克、飞机以及四万名士兵的援助下，佛朗哥开始发动国内袭击。这些援军包括很多外籍军团，大多是最为冷酷残忍的人。共和军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许多有战略意义的山峰和桥梁就被攻占了。苏联坦克虽然稍稍减缓了国民军的攻势，但未抵挡住对方的前进。三个格拉纳达人来到这里时，共和军已一连多日处于重大损失中。

三人希望立即投入战斗。他们站在卡车边四处望去——这些卡车曾载他们前来，徐徐展开一路的风景。这里看上去似乎不像战场。他们看到了整洁的葡萄园、一排排的橄榄树、低矮的丘陵、一簇簇的金雀花和野生百里香。

“那儿看上去没多少防御工事。”弗朗西斯科评论道。

他说得对。随后，他们还没有机会使用机枪，就发现派自己过来是挖战壕。在附近一个被掳掠过的村庄里，支离破碎的遗留物中有许多破旧的门板，要用这些加固战壕内壁。

弗朗西斯科和安东尼奥站在壕沟里，其他人将门板一一传递给他们。许多门板上仍有光滑的黄铜把手，有些门牌号码的油漆已经变淡。

“我想知道生活在这面门板后的人有什么遭遇。”安东尼奥陷入了沉思。过去，它守卫着主人的隐私，但现在，他们的家园不得不向着旷野的风敞开。

他们一边朝着加拉玛河上游山腰上的那片橄榄树林挖沟，一边等待第一次战斗的体验。目前完成的战壕加固任务已经超过平均份额，这场战斗带给他们的除了乏味别无他物。白天地里的湿气就够糟了，夜晚更让人难以入眠。他们染上了虱子，许多日子里，这些小东西会一直带来烦恼。无法逃脱且无法停止的需求——搔痒，在白天和黑夜都是折磨。

“你认为还要多久？”弗朗西斯科嘟哝道。

“什么？”

“就这个。坐在这儿干等着，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天知道……我们又不能自己找地方打仗。”

“可是我们好几天没事干了。我受不了。也许我待在格拉纳达更有用。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续在这儿闲逛。”

“你必须待在这儿。你要是想跑，会被自己人开枪打死。想都别想。”

下下棋或者给亲戚写封信，这让他们暂时有点事做。

“写信似乎没什么意义。”安东尼奥闷闷不乐地说，“信送到的时候，收信人说不定已经死了。”

安东尼奥想给罗西塔姨妈寄信，希望她能转给母亲。直接给母亲写信太容易连累家人了。他希望母亲安全，也想知道她是否还能继续探望父亲。他祈祷梅塞德丝能找到贾维尔或者能安全回家。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孤身一人太危险。

“我甚至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活着。”弗朗西斯科说着将一叠信纸折好准备寄出，“而且，可能她收到信时我已经死了，无聊死的。”

安东尼奥也有同样的挫败感，但他竭力想让朋友高兴起来。乏味的等待让他们快疯了。

虽然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看似永恒，但并未永远持续下去，战争很快重新开始了。仅仅一天，这里就成了前线，机枪“嗒嗒”的无情扫射、加农炮的轰鸣和“开火！”的叫喊很快替代了乏味的等待。

上面突然命令这些士兵去抢占附近的一座山脊。他们在山脚下挖着壕沟，几股国民军的士兵从山顶上扫射下来。那一刻，他们几乎可以看到敌人的眼白，然后，有人命令他们开火。有些人转身向防御工事跑去，有些人倒下了。士兵去替换死伤者时，这些人的机枪暂时沉默，但国民军的枪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上面给几十名包括安东尼奥在内的士兵下达命令：攻上山脊，抢占优势地形向国民军开火。但隆隆的炮火将他们赶了回来。安东尼奥身边的战士被炸得血肉横飞，鲜血溅到了几米内的人身上。穿过硝烟时，他被一具横亘于路上的尸体绊倒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将死去。他将尸体扛起来，回到了营地。那天，部队中只有一半人幸存下来。踏入真实的战争之后，这是一个残忍的开端。那天夜里，尸横遍野的画面一直在他脑中徘徊不去。

国民军决心将共和军赶走，继续袭击最后几个关键的据点。一时死伤惨重，其中包括许多国际纵队的理想主义者，有些人还从未摸过来复枪。他们的枪通常很不可靠，陈旧，功能不全，有时会卡壳，有时放哑炮。有几千人再也没有机会练习——他们在几小时后就牺牲了。有一天下午，安东尼奥点了点人数，发现就在不久前的一次袭击中，几十个人身亡。这样的牺牲似乎完全无用。

苏联飞机投入战斗后，国民军无法继续维持兵力，战况发生了变化。国民军的轰炸机被苏联战斗机赶走了。

二月底，这场战役结束。双方都损失惨重，但国民军仍前进了几公里，占领的每一厘米都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在死伤数字上，双方均等，这似乎毫无意义。但在士气上，共和军的信心重新高涨，将这种僵局视作一次胜利。

弗朗西斯科没看出来这是胜利。

“我们损失了好几千人，他们也是。而且他们还攻占了几个地方。”他指出。

“但也没几个，弗朗西斯科。”萨尔瓦多用手势示意。

“在我看来就是他妈的一团糟，就这样。”弗朗西斯科恼火地说。

没有谁打算反驳他。“他妈的一团糟”，这几个字准确地描述了这一切。

不久之后，三人回到了马德里。在这个地方，他们仍然可以剪发、剃须、穿干净的衣服，甚至躺在舒适的床上。尽管会遭受空袭的威胁，但正常的生活仍在继续。有一两次，他们听说充满传奇色彩的共产主义领袖多洛蕾丝·伊巴露丽就在这个街区，便汇入一群聚在一起打算听她演讲的人。伊巴露丽被称作“热情之花”。在马德里的街道上，人们常常看到她不屈不挠的黑衣身影。她鼓舞动摇的士气，从未失败过。

安东尼奥第一次看到她轮廓分明的面孔时，仿佛吸入了一阵清风。在广播里或在前线的手提扩音器中，他们经常听到她的声音，但她本人拥有一种声音无法传递的庄严气势。实况不同凡响，她无穷的力量和感召力传遍广场。

她紧握着双手，这个无意识的手势对西班牙妇女来说十分自然。一开始，她提醒人群中的妇女，她们必须做出一些牺牲。

“宁可做英雄的遗孀，也不做懦夫的妻子！”她敦促大家，浑厚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头顶回响。

这位有血有肉的坚强女子鼓舞了每个人。他们需要，他们都需要像她一样强大。

“绝不让他们通过！”她号召，“绝不放行！”

“绝不放行！”人群齐声高呼，“绝不放行！绝不放行！”

她深信不疑的精神鼓舞了大家。站立在广场上的这一刻，人们准备继续抵抗，让法西斯永远无法进入他们的城市。“热情之花”握紧的拳头在空中挥舞，让他们信心大增：法西斯永远不会占领这儿。许多男女本已精疲力竭，感到幻灭与恐惧，但现在她让他们相信，这场战争值得继续下去。

萨尔瓦多被她的个人魅力和人群的热烈回应深深地迷住了。凭借读唇术，他难以获知伊巴露丽的演讲内容，但无论如何，她吸引了他。

“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她鼓舞大家。没有哪个男人、女人或孩子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演讲结束后，人群散去。

“她的演讲鼓舞人心，对不对？”安东尼奥说。

“是的，”弗朗西斯科回答，“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切切实实地让你觉得，这事有可能实现。”

“对，她说得对。”安东尼奥说，“你无法不相信。”

24

连日来，梅塞德丝在阿尔梅里亚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认识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偶尔，她会瞥见一张半熟的面孔，但只是她从马拉加来的旅途中见过的某个人。他们并不是朋友，只是像她一样的异乡人。他们都待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仍旧茫然地逛来逛去，跟上一支又一支排队购物的队伍。

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没有能力继续搬迁，待在阿尔梅里亚是唯一的选择。而对梅塞德丝来说，最不情愿的选择就是留在这里。她站着的那条街上徘徊着许多难民，对于彼此或这座城市，他们都是陌生人。她无法想象待在这里的生活。

因此，她面临着选择。较为轻松的选择是回到格拉纳达的家中。她一直深深地担心母亲，因无法陪在母亲身边而内疚。她也想念安东尼奥，知道他一定在尽力安慰母亲。也许父亲已经被释放了。能找到一个万全之策该多好啊。

她绝望地思念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和楼上温暖的家，那里每一级黑暗的楼梯和每一个窗台都那么熟悉。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在对几件挚爱之物的思念中：母亲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洒在楼梯间的昏黄暗淡的灯光、萦绕在她卧室中的麝香味、房门和窗框上一层层厚厚的棕色油漆，以及她老木床上又厚又密的绿羊毛毯，它为她带来的温暖日子长得无法回忆。也许这些细节才是许多人最在乎的东西。但这强烈的渴望渐渐淡去。在这座陌生而破败的城市里，令她感到舒适的一切似乎都如此遥远。

接着，她又想起了贾维尔。她仍然记得最初相遇的情景，想起自己的生命如何在那一瞬悄然改变。她清晰地记得他抱着吉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他有着乌黑睫毛的清澈眼睛无意地向人群中的她看过来。那时，他并没有看到她，但她记得那目光给她留下的印象：仿佛他的目光能够传递热度，她在那浓烈的热度中融化了。第一次为贾维尔跳舞之后，每一次相会都像河中一块垫脚石，带着他们向彼岸靠近。她曾以为他们会到达彼岸，永远不再分开。这种想在一起的欲望带着激情与果敢，是他们共有的。与贾维尔分开是永久的钝痛，永远无法摆脱，像一种疾病。

曼纽拉和贾韦离世大约一个星期后，一天，街道对面一条通向教堂的庄严门廊吸引了梅塞德丝的目光。也许圣母马利亚可以帮助她决定该朝哪个方向去。

崩塌的入口后面是一片巴洛克风格的华贵装饰，她并不吃惊。很多教堂都有不起眼的街边大门，内部隐藏的广阔空间与外表截然相反。真正让她大吃一惊的是里面竟然有那么多人。他们来这儿似乎不是为了避难。在这个动荡的年月里，宗教建筑并未提供过神圣的保护。教堂与其他房屋一样脆弱，或被国民军的空袭破坏，或被共和国的支持者焚毁。很多走廊和中殿向大自然开放，讲经坛与风琴台已经成为鸟儿的栖身之处。

尽管人们正在丧失信仰，但仍在这间开放的教堂中寻求安全和温暖。宗教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些相关的记忆回到了梅塞德丝的脑海中，然而每周一次去教堂忏悔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她第一次参加圣餐仪式则像在几十年之前。圣母马利亚的圣像之前摇曳着烛光，她望着梅塞德丝注视着她的双眼。“万福马利亚”，在她面前，人们不假思索地吟诵这句话，就像水自动从水龙头中流出。现在，梅塞德丝抵制这种复诵的诱惑。这太虚伪了，她不相信。这双凝视着她的眼睛不过是画布上的颜料，是种化合物。她转身离开，蜡烛的气味仍在鼻孔中徘徊。她几乎开始嫉妒那些能在这样的场合感觉舒适的人。

在环形大殿穹顶的曲线中，胖嘟嘟的小天使一层层排到天顶。有些天使脸上带着促狭的微笑，望着下面虔诚的信徒。他们下面坐着圣母马利亚，无力的耶稣正躺在她的臂弯中。梅塞德丝端详着她，想找到一丝提示或意味，却发现她的表情中并不带丝毫痛苦。几天前她从马拉加来时的旅途上，一个女人有过这种时刻的表情。像马利亚一样，那也是一位母亲，她怀中抱着孩子的尸体，想给他哺乳。显然，这幅《圣母怜子图》的作者从没见过这种事。他描绘的痛苦一点也不真实。看上去，这幅画简直是一种对悲痛的羞辱。在礼拜堂的每一面墙上，她都看到描绘苦难和哀恸的庸俗的画，每片天花板上都有胖乎乎的天使微笑着望下来。

从主祭坛旁边转身走开，她看见对面竖立着一座真人大小的石膏圣母雕塑。圣母光洁的面颊上，玻璃泪水闪着水盈盈的光，双眼是坚定的碧蓝色，嘴角微微向下。她透过上锁的小教堂围栏望着梅塞德丝，与她一起被幽闭的还有一小瓶退色的纸花。人们将希望与梦想投射给这些雕塑，相信即使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也获得了安慰。梅塞德丝则觉得这些装腔作势的仪式十分荒谬。

虔诚的信徒们跪在每一个礼拜堂外的台阶上，或低头坐在教堂主殿中。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平和，梅塞德丝却怒不可遏。

“上帝有什么用？”她想大声叫喊，打破笼罩在这个高尚场所的虔诚的沉默，“他做过什么保护我们的事情吗？”

事实上，教堂的行为一直与这些信徒的期望相悖。国民军许多针对共和国的叛逆行为都是以上帝的名义行使的。尽管如此，梅塞德丝仍能看到，阿尔梅里亚的很多市民认为圣母马利亚会帮助自己。对于那些嘴唇翕动、喃喃念着祷告语但并不真正期待答复的信徒来说，这个地方显然可以提供安慰，但对于这位来此寻求指引的少女，这儿似乎很好笑。那些带着画出的鲜血与戏剧化的伤痕的圣徒和殉教者，曾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她眼中的教堂就是一个骗子、一个装满无用零碎的碗橱。

她坐了一会儿，看人们来来往往，点燃蜡烛，默默祷告，凝视圣像。她不由得好奇，想知道他们究竟有怎样的感受。他们祈祷时曾得到过一声回应吗？是立即就有回应，还是在第二天他们几乎不再期待时听到？对于他们，这些眼神冰冷的圣徒雕像变得有血有肉了吗？也许是这样吧。也许这些人带着充满渴求的泪汪汪的眼睛和紧握的泛白的手，的确沉浸在一种她无从理解、超越自然的境界中。这种境界，她既不能用头脑去思考，也无法用心灵去感受。

这里没有什么神圣的手，她十分肯定。有一瞬间，她想知道是否应当为曼纽拉和她幼子的灵魂祈祷。她想起这无辜且无害的母子俩。他们的消逝让她更加确信，上帝并不存在。

她意识到，无论信仰还是信念都无法帮助她，必须自己做出决定。此刻，贾维尔那比油画中任何英俊的圣徒都漂亮的面容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很少有哪段时间不思念贾维尔。也许对于这些虔诚的信徒来说，占据这个巨大的想象空间的就是上帝；而对于梅塞德丝，充盈了这个空间的却是贾维尔。她全身心地崇拜他，相信他值得崇拜。

教堂中的温暖气息、半明半暗的光线和蜡烛浓郁的麝香环抱着她，这种舒适感足以吸引人们驻足。本来她也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但人越来越多，密不透风，她不得不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外面的街道十分安静。一只绝望的狗在垃圾中觅食。另一只狗追逐着一张报纸，报纸像一只肮脏的小鸟正挣扎着起飞。它们怀疑地看着梅塞德丝，眼神中闪过一丝饥饿。这些动物大概好几天没有进食了。过去，它们依靠餐馆大量的残羹剩菜生存下来，但现在没有东西可吃，连偶尔的小鸟小兽的尸体都没有。

现在，她确信无疑：人们只要体验过不求回报的爱的巨大力量，就会理解她的决定——不再回格拉纳达。她想起母亲如何鼓励她离开，知道母亲不会由于她远离而非回归家乡的城市而谴责她。贾维尔是她找到爱情的唯一机会，因此，无论将来有何等苦涩的结局或何等美好的团圆，她都必须去找他。甚至追寻的行为本身和坚信必能找到他的信念，都可以减轻分离的痛苦。

她慢慢地走着，不知道双足会将自己带向何方。这给了她反思的时间。也许她与教堂里的人们并无不同，这种信念与了解也是他们的感受。他们“知道”上帝的存在，对复活的信念也不会动摇；而她的信念则是：她知道贾维尔仍然活在世上。她站在人行道上，这个决定自己冒了出来。她将向北而行，听从自己的直觉和唯一一条信息——他的叔叔住在毕尔巴鄂。也许她至爱的男人正在那里等她。

虽然她现在很少恐惧，但一个女人孤身前行仍然不太合适，有人相伴会更安全。阿尔梅里亚挤满了难民，许多人打算离开，可以结伴同行。她决定打听一下。在排队买面包时，她与身边两个女人谈了一会儿。她们打算再待一阵子，但说认识一对正打算带着女儿离开的夫妻。

“我听到他们说，想尽快离开。”较为年轻的女子对姐姐说。

“是的，就是这样。他们有亲戚住在北边什么地方，打算投奔亲人。”

“等买到面包，再带着你去找她们吧。你不能一个人走，我保证他们会很高兴有你陪伴。”

梅塞德丝与两名女子一起排队买到了面包，然后向阿尔梅里亚边缘的一所学校走去。她们要与几百名伙伴临时住在那里。梅塞德丝觉得有点怪异，教室里的成年人比儿童还要多，椅子和课桌堆在墙角，陈旧的毯子铺在地板上。墙上仍然陈列着让人愉快的儿童绘画作品。它们似乎与环境极不相称，像是在提醒人们旧秩序是如何被颠覆的。

那对姐妹找到了她们放包裹的地方。同一个房间还坐着一位中年女人。她好像在缝补袜子，但走近一看，梅塞德丝发现她是在修补鞋子。皮面十分柔软，磨损那么严重，用一根普通的缝衣针都可以刺穿。她几乎是在将这只严重损坏的鞋子重做一遍。没有鞋子，她哪儿都不能去。

“杜阿尔特太太，这个女孩叫梅塞德丝。她想去北方。她能跟您一起去吗？”

女人继续做手中的针线活，连瞟都没瞟一眼梅塞德丝。

梅塞德丝抚摸着上衣口袋中舞鞋的圆形鞋头，两个口袋里一边一只。有时候，她几乎忘记它们，但它们那种让人安心的重量感一直都在。

“我们还不走。”杜阿尔特太太抬头看了看梅塞德丝的脸，“但我们走时，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只要你愿意。”

她说这些话时，不带丝毫温暖，更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虽然这里很闷热，梅塞德丝仍然打了个冷战。她理解有些人会失去关心他人的能力。很多人都目睹了可怕的暴行，在这个女人的眼中能看出这一点。她对陌生人毫无兴趣，或许对自己的亲人也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一位和梅塞德丝年龄相仿的少女出现了。

“你买到什么东西了吗？”她母亲问道，也没抬眼看女儿。

“买到了。”女儿答道，“但也没多少，只够一个人吃。”

“但我们有三个人，包括你父亲——现在是四个人了，如果这个女孩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她朝梅塞德丝看了一眼，说道。

梅塞德丝往前迈了一步。刚才介绍她们相识的两姐妹已经走了。“你的熟人说，我也许能跟你们一起走，我们都打算去同一个方向。是这样吗？”

梅塞德丝对女孩说话时有些踯躅，不知道是否会受到相同的冷遇。

女孩上下打量她，眼神中不是怀疑而是好奇。“对，我想是这样。”她的话中带着明白无误的温暖。

“过来，找个地方和我一起把这个东西弄熟吧。”女孩说着，挥动手中装着扁豆的可怜的小包，“一定能煮熟的，而且我看你还有些面包。”

然后，两个女子开始排队，等待使用一间小厨房。她们已经习惯了排队。这个地方，熟人很可能变成朋友。

“我很抱歉，我妈好像不太友好。”

“没事。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为什么她应该对我友好呢？”

“她过去不是这样。”

梅塞德丝深深地看着女孩的脸，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对方有着女孩的肤色和年长女人的双眼，里面盛满了悲伤，仿佛已经经历了一生的苦难。

“是因为我哥哥爱德华多。那时他跟三个朋友一起走。他们几个走在我们前面，后来我们走散了。妈妈的鞋底都快磨穿了，脚后跟开裂，流出了血。她走不了太快，但爱德华多早就不耐烦了。在一次空袭中，我们都幸免于难。飞机飞走后我们往前走，看到了他们几个。四个人都死了，在地上躺成一排。人们把他们从路中间搬到了路边，这样走路时就不用绕开了。另外几个人的父母还没赶上，所以我们最先认出他们是谁。”

梅塞德丝觉得身临其境。几个月前，这样的事情极有可能在她身上发生。

“这么一瞬间，我们就失去了他们。你知道，如果你迟了，没赶上跟某个人见面，等你到了，别人会说：‘哦，他们刚走。’你会感觉失落和凄凉。现在就像这样，却是永远错过了。爱德华多走了。就这么一眨眼工夫，我们失去了他。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我们根本无法接受——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他的身体还在那儿，他却永远离开了。”

泪水像溪流一样从女孩的脸颊上流下。梅塞德丝感受到她深重的失落，想起见到哥哥生命已逝的身体的时刻。伊格纳西奥去世很久了，但她依然为自己当时的反应震惊不已：那已经不是她的哥哥了，身体与尸体有着天差地别，后者就像海滩上的一个空贝壳。

梅塞德丝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从马拉加来这里的路上死了几百人，但每个人的死亡，其痛苦之深之重并未消减。

“我非常难过，太可怕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他们回不来了。妈妈已经两天没说话了。她一直在哭，没停下来过。我得做个坚强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默默相对。女孩好像已经哭了许多天。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不管怎么说……我叫安娜。”她说着擦去了泪水。

“我叫梅塞德丝。”

队伍中没有人听到她们的对话。在这样的时刻，安娜讲述的故事一点也不稀奇。

安娜将仅有的一把小豌豆与水搅和在一起，两个少女继续交谈。梅塞德丝告诉她，她要去毕尔巴鄂。安娜则解释说，她父母要到北方伯父家所在的村庄。她父亲的哥哥欧内斯托从没支持过共和国，而父亲又没有什么坚定的政治观点，因此他说服母亲，他们应该在亲戚附近重新安家，那样可能更安全。他相信佛朗哥攻占马德里只是时间问题，随后几天里整个国家都会掌握在国民军手中。这趟旅行的目的地非常遥远，但他们在马拉加的房子已经被夷为平地，无法回去了。她父亲从没参加过任何工联或工人协会，因此他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地改换效忠的对象。

梅塞德丝唯一的目的是找到贾维尔，无论他身处国民军还是共和军的领土——很有可能是在共和军的领土内，但她决定闭口不谈。她清楚，将政治立场视作私事向这一家人隐瞒，会让她更安全。她与他们有着共同的去向，这已经让她很满意了。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走，我真的会很开心。我爸妈几乎不说话，整个旅程又太长了。有人陪伴，我真的会很开心。”

那时，她们已经回到了安娜母亲的身边，安娜的父亲也在那儿。他排了一下午的队，只买到一个洋葱和半个卷心菜。他们互相介绍，杜阿尔特太太也彬彬有礼地向梅塞德丝表示欢迎。

杜阿尔特先生身上没有绷带，也看不到受伤的迹象，但他看上去却像一个伤者，仿佛随时会被自己负荷的悲伤压倒。他当然不想说话。梅塞德丝发现这对夫妇远比初次见到时所想的年轻。很容易把杜阿尔特太太误认为安娜的奶奶，也许独子的离世让他们骤然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十岁。

杜阿尔特太太现在变得比较友好了，也许是因为梅塞德丝给了她一块面包。他们紧紧围成一个小圈，分享珐琅碗中的四碗汤，将面包切成小片吃下去。屋里还有其他人。虽然这四个人吃的东西也没多少，但让别人看见他们正在进食，仍然是失礼的行为。

“梅塞德丝，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北方？”吃完饭后，杜阿尔特先生打破了沉默。

“是的，我想去。”她回答，“只要不妨碍你们。”

“不会。但你得知道一些东西。”

安娜紧张地看着父亲。她不希望父亲将她的新朋友吓跑。

“如果有人拦住我们审问，就让我负责解释。”他直率地对梅塞德丝说道，冷漠的双眼直盯着她，“只要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们俩是姐妹，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她说。

他的举止让她不舒服，但她只能不理会。那位母亲看来挺和气的，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似乎还可以。为了到达毕尔巴鄂，他得穿过国民军占领的领土。安娜似乎并不忧虑，因此梅塞德丝暗想，自己也不必为此担心。

吃了一顿滋味寡淡的晚饭，两位少女想离开这座挤满了人的房屋，到大街上散步。她们打算出门时，不期然地听到走廊尽头一间教室内传出一阵音乐声。她们被吸引过去。几个星期以来，这是第一次有战火之外的声音进入耳鼓。甚至在炮弹停止降落、机枪不再开火时，战争的喧嚣依然在耳中作响。琴音愉悦的流淌让她们心跳加快，脚步也快起来。

她们很快找到了琴声的来源。乐手身边早已围了一群人，他微微闪亮的秃顶反射着屋内唯一的灯泡的光亮。他全身都弯曲着，仿佛在保护自己的吉他。

人们纷纷从走廊中每一个房间走出，流水一般聚集到这个房间。一群孩子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乐手。从马拉加一路走来，孩子们都已失去童年的单纯，现在，他们似乎理解了音乐中悲剧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这位弗拉门戈乐手的名字。他身边似乎没有家人。梅塞德丝和安娜赶到时，有几个人开始轻轻击掌与他合奏。他脏污的长指甲在琴弦上轻快地拂过。他只是为自己弹奏，但偶尔抬头看一眼面前越来越多的听众。梅塞德丝悄悄溜回教室，那里有一件她需要的东西。

返回时，她听到一阵熟悉的曲调，一阵震荡穿过她的身体。这一段曲调中只有四个音符，即使在一百万段乐曲中，她也能辨认出这一段。对她来说，这段旋律蕴含的意义比其他所有旋律都多。这是一段悲孤调，是她与贾维尔一起舞蹈时的第一段音乐。忧伤的旋律也许让她更加忧郁，但她将此视作能再次见到贾维尔的信号。这个念头让她振奋。

其他人也听出了这一段曲子，伴随着节拍一起击掌。有一阵子，她踌躇了，但随即，她发现自己几乎是自动地从口袋里掏出舞鞋，套在脚上，用颤抖的手指将它们系紧。柔软的皮面摸起来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她毫不犹豫地穿过那群围坐在吉他手身边的孩子，向吉他手走去，铁制鞋头在镶木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孩子们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少女，现在，她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无法再看到吉他手。

一年前，在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准备起舞，对她来说或许十分胆大妄为，但现在她不再在意这些规矩。在一群对她和她的家人一无所知的观众面前，她会失去什么？在这里，他们都是陌生人，被各种苦难带到了一起。

那位男子抬起头，朝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鼓励的微笑。看她的态度、姿势和举止，他知道她已经跳过无数次舞，也知道她会如何指引他。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我们再来一次好吗？”

听到她这句话，他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翻飞追逐，指尖轻拂，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捷与轻巧。

这位少女来到身边后，他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日子。那时，每个夜晚都可能发生一些愉快的事情。常有些狂欢派对邀请他演奏，唯一确定的就是那儿充满了不确定：他不知道那些夜晚的故事将如何展开，谁的演奏会更棒，女人们会怎样跳舞，她们的舞蹈是否会有灵魂，是否有夺魂的魔力。

他抬头向她微笑。对于梅塞德丝和所有人，那一刻仿佛太阳在黑沉沉的天空冲破了阴霾。在最近一段时期，这种瞬间闪过的温暖已经成为罕有的事。从开场段落开始，出现了她想让他一再重复的悲孤调。梅塞德丝开始击掌，一开始很轻，直到她感受到观众被这种韵律贯穿，无法分出击掌声与他们的心跳。几个女人和她一起击掌，盯着这个不知从何处来到舞台中央的少女。击掌声越来越强烈，她开始在地板上踏响右足跟，渐渐形成一种更加强有力的节拍。片刻之后，她用力跺了一下左足跟，舞蹈开始了。她的手腕和手臂在头顶流畅地蜿蜒，修长柔软的手指比一个月前纤瘦许多。

多日来，这些人身上背负的深重的挫败感第一次一扫而光。

乐手的弹奏呼应着她的动作，激情随着舞蹈的进行愈发强烈。现在，乐声几乎是暴烈的，他的手指狂暴地在面前的吉他琴弦上扫过，在面板上敲击。这件乐器已经被他扛在肩上走了数百英里，一路上经受了几次坠落。但这些意外奇迹般地并未造成什么影响。从他的弹奏上看，仿佛他决意要毁掉它。

他对它坚固的松木琴体充满信心，明白它能承受这样的对待。现在，他用这件乐器表达的不仅是他自己的伤恸，还有观众的。音乐重现了他们的悲伤。

梅塞德丝跳舞时，这个陌生人在她心中变成了另一个人。两年前，当她第一次在山洞中跳舞时，她与贾维尔也互不相识。她全神贯注，紧闭双眼，音乐声将她带到了两年前的那一夜。再一次，她全身心地展现自己。

一曲悲孤调结束了，它的震撼强劲而悄无声息，它表露情感的方式深沉莫测，众人几乎为它传递的痛苦与悲悯绷紧了心。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自发的演出。人们悄声说着“太棒了”，仿佛不想打破这种魔咒。

吉他手想用欢愉调明快的旋律让气氛轻松起来，随即他发现，舞者跟上了新的节拍。准备好一种新的舞姿，梅塞德丝放松了很多。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她没跳过舞，因此产生的僵硬感现在已经消失。她能像以往那样柔软地弯腰，扭曲身体，打响指。她指尖发出的咔嗒声也像过去那样敏锐而精确。

舞蹈的欢愉让每个人的心远离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被焚毁的房屋、尸横遍野的画面和将他们逐出家乡的恶毒的面孔。很多人开始参与演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击掌的节拍越来越热烈。

后来，梅塞德丝累了，汗水从脖颈上流下，流过脊背。她感觉汗珠从臀部中间淌下。她已经展露了自己的一切，忘却了身在何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和观众一样，她被带到了其他地方。在她心中，她正置身于一个狂欢节，周围围绕着亲人和朋友。她停下来，从鼓掌的人群中轻松地穿过，走到墙边，看到安娜站在那里。梅塞德丝跳舞时，她这位新朋友的脸上一直闪耀着崇拜的光芒。

“真美妙。”安娜简简单单地说，“太美妙了。”

吉他手没有错过一个节拍。在一曲欢愉调终了时，那声终结的踏步与下一支曲子第一个幽幽的和弦之间，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观众已经陶醉，而他想让他们一直停驻其中。

这样复杂而美妙的音乐，竟然只用一把吉他就可以弹奏出来，这几乎不可思议。乐声那样激越，音符那样深沉而丰富，听上去似乎好几件乐器在一起弹奏。温暖的旋律从吉他被轻轻拍打的空洞琴体中弹出，乐声放大为一层层华丽的丝绒。人们击出节拍，一两个人在椅子或桌面上拍打，音乐声从每个角落发出来。房间中的人此刻都如醉如痴，在一条飞速流动的音符的河流中顺流而下。梅塞德丝轻轻地用手指弹击手掌。她与安娜斜倚在墙上，肩头靠在一起。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出现了。他身材高大，比这里的大多数男人都高出一头。他有一头浓密的黑鬈发，一直垂到衣领下面，发质很粗糙。他长着麻点的脸有一半都藏在一副乱糟糟的大胡子里。观众为他让出一条路，因为他的举止似乎表明他会毫不犹豫冲出一条路。他粗粝的脸上没有丝毫温暖。

吉他手的乐曲快要结束了，新来的大胡子男人拉过来一把椅子。两个男人并肩坐在一起，看上去很随意，似乎他们之前就已相识。有一瞬间，他们低声交谈，但吉他手的手指从未有一秒离开琴弦。他们低语时，他继续弹拨着曲子，人群也没有一秒失去对他的关注。

第一句歌声响起时，观众无法确定它来自何处，似乎与这位歌手并无关联。每个人都对他的嗓音有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但事实却否定了他们的预期。从他的肺腑间发出的是一种低沉而甜美的歌声，与人们料想的吉卜赛人粗犷的嗓音截然不同。这是一个人灵魂深处的轻柔歌唱。开篇之后，是一曲塔兰塔（西班牙的一种民歌形式。）。歌声慢慢升高，这位吉卜赛歌手的手指和双手开始表达他倾泻而出的感情。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他粗大而灰白的双手衬托在黑色夹克的背景下，像是出演哑剧的木偶。它们扮演的角色是怜悯、愤怒、正义与悲伤。这是吉卜赛人自己的故事，他在讲述自己的整个人生。他歌词中的悲剧意味，对于这些逃亡的马拉加人来说，似乎前所未有地适合。

现在，这些观众都理解了他。他们看看自己，发现他潦倒的模样就是自己的写照。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样子——粗野，肮脏，悲伤，正在遭受追逐。

第一首歌结束后，安娜转过头看着梅塞德丝。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这样唱歌。”她说。

“谁知道呢！”梅塞德丝说，“这是我听过的最美丽的声音。”

这位吉卜赛人大受追捧。他描述了自己的故事与生活，却奇迹般地传达出这群人的感觉。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安娜喃喃道。

夜色将尽，许多人都在跳舞，舞步中带着些生机勃勃的意味，徘徊在阿尔梅里亚的阴霾似乎消失了。另一名吉他手出现了，然后一名老妇人上场了。她离开家乡时衬衣口袋里就装着一副响板，而她演奏的技艺简直精彩绝伦，令人惊叹。就像梅塞德丝摸到衣袋中的舞鞋一样，每当这位年长女士的指尖触到响板令人安心的凉丝丝的凸面，这简单的几片木板就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快慰。对于她，响板是这种突然袭来的怪异而可怖的梦魇中，唯一延续下来的东西。

这是一场别样的休憩。凌晨四点，几乎每个躲在学校里避难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挤进了这个房间。在八月，气温极少比此刻更炎热。人们忘记了当下的处境，纷纷开始微笑。直到吉他手精疲力竭，这个夜晚才宣告结束。短短几个小时，每个人都享受了一次多日未有过的深沉的安睡，连黎明灰色的光芒也未能打扰他们。

梅塞德丝和安娜躺在坚硬的地板上，一起盖着一条毯子睡觉。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们很快成了好朋友。两个少女醒来时，仍然在毯子下拥抱着，交流彼此的故事。

“我在寻找一个人，”梅塞德丝解释道，“这就是我来北方的原因。”

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坚定而决绝，但安娜的表情让她意识到，这听起来何等荒唐。

“那你要找的人是谁？”

“贾维尔·蒙特罗。他有亲戚住在毕尔巴鄂附近。他可能会想办法去那儿。”

“噢，我们是去同一个方向。”安娜说，“我们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今天晚些时候，我们就要离开了。那时，他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朝着父亲的方向点点头。杜阿尔特先生仍在睡觉，他躺在靠墙的一张毯子下面，一动不动。

梅塞德丝知道，她不能期望从安娜的父亲那里得到任何温暖。前一天夜里，当她回教室拿舞鞋时，无意中听到一场让她震惊的谈话。走进房门时，她听到有人在高声说话，还提到了她的名字。

“听着，我们对这个叫梅塞德丝的女孩一无所知。”杜阿尔特先生对妻子咆哮道。教室里的许多人都离开了，去寻找那流淌而来的不可阻挡的音乐。“万一她是共产党呢？”

“她当然不是共产党！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透过门缝，梅塞德丝继续听他们说话。

“到处都是共产党，还有法西斯分子，就是他们造成了这一切。”他挥舞着手臂，指着屋里乱七八糟的一切，这些都印证着他们的流离失所。

“你怎么能说这是他们的错？”杜阿尔特太太问道，她提高了声音，“你开始像你的兄弟们了。”

梅塞德丝呆住了。安娜曾说过，父亲对共和国政府非常愤怒，但她现在明白，自己必须很小心。

“没有那些人，”他说话时唾弃的样子好像在吐出嘴里的痰，“这些都不会发生。”

“没有佛朗哥，这一切根本不会开始。”妻子反驳道。

杜阿尔特先生狂怒起来，扬起拳头砸向妻子。她竟敢顶嘴，他无法容忍。

她举起胳膊想挡住这一记重拳。“佩德罗！”

他马上后悔了，但已是覆水难收。他从不曾这样愤怒到要打妻子，或许她也从未用这种方式坚决地反抗他。

“对不起，对不起。”他几乎是无助地低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看到这个男人打妻子，梅塞德丝简直吓坏了。她敢肯定，父亲绝不可能动母亲一个指头。有一阵子，她想是否应进去劝架。显然，杜阿尔特先生在将儿子之死的罪责狂乱地投射到任何地方。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有罪，不仅包括那些像割草一样杀死他儿子的轰炸机和攫取了一半国土的国民军，甚至还包括那些未能成功建立统一战线的共和派人士。

杜阿尔特太太愤怒了，继续争论下去：“那你是说，你要在法西斯的统治下生活，顺从他们，而不是站起来捍卫我们曾投票支持的一方？”

“对，我宁可那样做，也不愿死……对，我会那样。因为死亡毫无意义。想想我们的儿子。”杜阿尔特先生反驳道。

“是的，我的确想着我们的儿子，”杜阿尔特太太回答，“他就是被你现在支持的一方杀掉的。”

悲伤和愤怒在他们心中交织碰撞。这场争论不可能获得理性的结果。

杜阿尔特太太泪流满面地离开房间，梅塞德丝趁机藏到了树影里。但她得拿回自己的舞鞋，因此趁机跑进去拿了出来。杜阿尔特先生抬头看到了她。他可能一直怀疑她听了他们的谈话。

那天下午，四个人随时准备离开。有一路公共汽车通向穆尔西亚。

25

三个格拉纳达人再次离开马德里。“热情之花”鼓舞人心的演讲将伴随他们一起去往前线。

有一段时间，意大利军队从加拉玛地区撤军了。三月初，他们对马德里东北方三十英里外的瓜达拉哈拉发动了新一轮袭击。这是德国、意大利与西班牙的法西斯政权一直以来的期望，他们士气高涨，却未正视战场的实际条件。墨索里尼的手下装备了大量的坦克、机枪、飞机和卡车，打算向共和国的领地发起一次大规模袭击。

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来到前线，此时，意大利军队已经突破重围，占据优势。从意军的炮兵部队来看，共和军前景惨淡。然而天气突变，一场冻雨纷纷洒下，从那时起，自然条件开始扮演与枪炮同样关键的角色。

人们躲进稀疏的灌木丛，头上树叶落尽的枯枝无法提供任何保护，每个人都冻僵了。香烟也都湿了，无法点燃。

“老天，”弗朗西斯科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手。我们怎么区分自己人和法西斯？”

“不容易。”安东尼奥说着竖起衣领，紧紧抱紧双臂，试图保持温暖，“也许雨会慢慢停下来。”

他说错了。这一天，冻雨变成了雪，然后又下了霜。共和军开始在战场上反击时，热带装束的意大利军队遭受了更多的寒冷。严寒成为双方共同的敌人，很多人被冻死。安东尼奥欣慰地得知，意大利军队因为狂妄冒进，队伍在浓雾与冰雪中彼此间失去联络。意大利军队的燃油开始紧缺，车辆搁浅，飞机难以起飞。此刻，共和军更有优势。

“幸运女神可算有一次站对了地方。”安东尼奥用手语对朋友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这边。”萨尔瓦多带着俏皮的微笑，“佛朗哥的运气用完了。”

如果说意大利部队之间缺乏联络，大多时候，安东尼奥所在的民兵团对全局也只有略为清晰的了解。他们身边不断爆发战斗，但可视度几近于零，几乎看不清战况。在寒冷的混乱中，安东尼奥能听到濒死战士发出痛苦的叫喊，有些战士是被自己人的子弹击中的。

战场上，安东尼奥一直尽力靠近萨尔瓦多。在加拉玛，萨尔瓦多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敢，但即便如此，他仍对这位朋友有着强烈的责任感。

萨尔瓦多发现耳聋在战场上具有一定优势。他既听不到子弹的呼啸，又听不到伤员的呻吟，但也听不到朋友喊出的警告。临死前那一刻，萨尔瓦多没有经历任何恐惧。只是在刹那间，他瞥见朋友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后的那声悲恸的喊叫不是死难者发出的，而是安东尼奥，他目睹自己的老朋友——他挚爱的“聋哑少年”——倒在了战场上。

鲜血浸透了安东尼奥的衬衫。他将濒死的战友抱在怀里，衬衫染成了红色。他们身边的尘土浸透了剩余的血，一片猩红。

战地中，人们没有时间在悲伤中沉溺。萨尔瓦多在这天战事结束时死去。很多人阵亡后，尸体要停放好几个小时，但这次不一样，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很快埋葬了他。因霜冻而坚硬的土壤使得埋葬战友十分艰难。他们在坚固的地面上挖土，身体几天来第一次暖和一些。埋葬男人的尸体需要相当大的地方，墓坑旁边的大土堆与萨尔瓦多用布裹起来的尸体相比，大得有些荒唐。

第二天，他们被指派了新任务：捡拾意大利部队丢下的设备。其他人被派去看守犯人。安东尼奥很高兴能躲开这项任务。他不相信弗朗西斯科能给战犯人道待遇。他自己也不能。

从这一刻开始，怒火让他们充满了力量。根本不必再提醒这一点：他们是为正义而战。他们收集到的意大利人遗弃的武器和其他物资表明，意大利已经违反了欧洲国家应当遵守的不干涉协议。这项对西班牙内战保持中立的政策已经遭到许多国家讥笑，共和军民兵缴获的文件可以让政治家明白这一点。那些军用设备也能极大地促进共和国的事业。他们得想方设法拿到更多武器。

瓜达拉哈拉战役结束后，战士们返回了马德里。如果家住得不远，他们还会去看望家人，趁着假期回老家的村庄。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不可能回到家乡的城市。格拉纳达此时被牢牢掌握在国民军的手中，返回家乡很可能被捕。

他们留在首都后方，帮助加固街垒。很难保护城市不受空袭，但他们的目的是建造足够强大的防御设施，将首都变成一座堡垒。很多天来，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都忙着用浸透雨水的沙袋建造高墙，它们钝而圆，像大圆石头一样光滑。现在这座城市里，很多房屋看上去都像蜂巢，窗户炸掉了。它们不断提醒着人们，虽然现在佛朗哥将袭击的焦点转向他处，但马德里仍然需要保护。

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非常怀念萨尔瓦多。他们三人的友谊就建立在萨尔瓦多的温厚之上，他的离开在两人心里留下了一片空白。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居然无法保护他免受子弹的伤害，他们的挫败感无以复加。加上连日来的不知将战死何处的想法，他们渐渐生出幻想破灭之感。左翼逐渐土崩瓦解，佛朗哥则会大加利用左翼缺乏凝聚力这个弱点。

“问题是仍然不团结，没有坚固的核心。”安东尼奥焦虑地说，“所以，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但如果人们有了强烈的信念——马克思主义或者共产主义，他们怎么会放弃？”弗朗西斯科问道，“有了这种信念，他们还会内讧吗？”

“到处都有充满激情的人，”安东尼奥说，“而且他们在政治上并不极端。而且，我们中有很多人随时准备战斗。但在几个领导人在一些事上达成一致之前——”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弗朗西斯科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好像说对了。”

尽管民兵现在已经统一改编为人民军，但佛朗哥的反对者仍在不断分化。反抗佛朗哥的斗争似乎越来越激烈，但在无政府主义者、左翼组织和其他较小的阵营中，也有明争暗斗、造谣中伤和意见冲突。安东尼奥渴望每个小团体的领导人能看到，唯一的前进之路是团结，但日复一日出现的似乎总是新的分裂和争吵。

26

梅塞德丝去往穆尔西亚的旅途已接近终点。她望着窗外，想起了爸爸妈妈。一路上，安娜几乎一直在沉睡。在长达六个小时的旅途中，杜阿尔特夫妇俩都没有交谈。梅塞德丝不禁想，两人之间的这种敌意不可能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出现——连他们不赞同对方时，气氛也是温暖的。

穆尔西亚跟许多地方一样，很多穷困潦倒的人在街头乞讨，但被乞求的人却不比他们更富裕。四个人从载他们来的旧公共汽车上下来。两个少女看到一位吹小号的老人，一只小狗正在他身旁跳舞。

“梅塞德丝，你看！”安娜兴奋地拉住梅塞德丝的袖子。有一瞬间，这个景象富于魅力，为他们带来了这天第一个轻松时刻。“它真可爱，但是看哪，它真是骨瘦如柴……”

小狗的眼神与它主人的一样悲哀，这场双重奏乍看上去那么迷人，现在却如此令人感伤。对于这头小兽和它的主人，这种无奈的演出都是一种贬低。几个硬币扔进了他们面前的帽子，聊以补偿失去的尊严，但很少有人真正驻足观看。

“除了肚子，我想不起来别的东西。”安娜抱怨道，“这是身上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地方。”坐了一整天，她的屁股和腿都麻了。“我真想知道在哪儿能吃点东西。”

这里的商店存货还算充足，但杜阿尔特一家得保证他们的钱能支撑一段时间。几个星期前，杜阿尔特先生将银行里的存款全部取出。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将持续多久，他必须十分节省。虽然他们似乎愿意与梅塞德丝分享，但良知总是让她不安。除了陪伴他们，与他们聊天——她知道安娜在这两方面都很依赖她，她无以为报。很多天前，她的钱就花光了。

杜阿尔特先生出去寻找住的地方。安娜和梅塞德丝四处走了走。一起散步时，梅塞德丝仍然回想着那只跳舞小狗和它带褶皱的颈圈。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应当做什么，尽管这个念头让她惊惧。如果找到一个人为她伴奏，她就可以跳舞。如果有人肯付钱，她就可以回报这家人了。这样，她就不再是个负担。

她们直奔广场上一家咖啡馆。像小镇上其他地方一样，此刻，这里有种听之任之的气息。许多年轻男子都参军走了，社会中他们这个层面仿佛已经消失。那位中年咖啡馆老板倒是十分快乐。那天晚上会来很多顾客，他正忙着布置。酒水供应充足，人们都在豪饮。生意不错。两个女孩进门时，他朝她们微笑。

“有什么可以帮忙吗？”他问。

“我们想问你点事，”安娜直率地说，“我朋友想跳舞。她能在这儿跳吗？”

酒吧老板停下擦玻璃的手。“跳舞？在这间咖啡馆？”

看他的反应，似乎这是个极为特殊的要求，虽然本地最伟大的舞蹈家的舞鞋就曾在这间酒吧的木地板上踏过。吧台后面的墙上，甚至还贴着那位著名舞蹈演员的一张签名照片，她被人称作“阿根廷”。

过去，跳舞是多么简单的举动：对音乐的天然反应，儿童和成人都可以享受。而现在，连这种无辜的行为也被附上了政治寓意。

没人会奇怪，弗拉门戈舞，这种盛行于西班牙许多地区的放浪而自由的艺术，未能得到严厉而故作神圣的佛朗哥政权的许可。让人惊惧的倒是共和国一些地区对弗拉门戈舞的反对态度。那些地区的一些布告中将舞蹈视作某种罪行。无政府主义者在这些布告中注入了罪恶和恐惧。在穆尔西亚的一堵墙上，梅塞德丝看到这样一张布告，不禁不寒而栗。怎么，跳舞竟然也会成为不法行为？

“跳舞等于道德败坏。”布告标题这样写道。跳舞、泡吧、看电影、看戏都被列入阻碍反抗法西斯斗争的因素。

“跳舞导致卖淫。”布告又写道。将舞蹈演员与妓女联系起来，这种思维在这些城市中具有某种合理性。但站在这间咖啡馆中的两位少女看上去却十分可爱、幼稚。咖啡馆老板是个共和国的支持者，他与梅塞德丝一样，可能在为舞蹈的前景忧心。

“你想得到什么？”他试图用一种生意场上的语气掩盖真实的想法。

“报酬之类的。”梅塞德丝回答，竭力表现出最大的自信。这是她第一次专门为钱而跳舞。不过，生活已经改变，规则也变了。

“报酬……好吧，假如它能吸引更多人来这间酒吧，我会公正地给你报酬。如果顾客想给你什么东西，也没什么不对。好吧。为什么不这样呢？”

“谢谢。”安娜说，“这里有人能伴奏吗？”

“我应该想到这些。”老板说着哑然失笑。附近每个村落都有一些技艺高超的人能为舞蹈演员伴奏。九点之前他应该能找到几个人，登台演出前他们可以一起在院子里稍作练习。

“只有一件事。”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穿一些……呃，更合适的衣服。”

梅塞德丝脸红了，忽然为自己的样子感到窘迫。连着好几个星期，她都穿着同样的裙子和罩衫。她几乎没有机会洗衣服，而且已经习惯了衣服上的污垢。

“但我没有别的衣服了，”她坦承道，“我从家里出来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我只有几双鞋子。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玛丽亚！玛丽亚！”男子朝楼上喊道。片刻之后，一个纤弱的女子——他的妻子——出现了。没有人为她们互作介绍。

“今天晚上她要跳舞，”男子指着梅塞德丝说，“但她需要裙子。你能不能给她找两件？”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梅塞德丝，转身走了。

“不会花费她很长时间。”酒吧主人说，“我女儿过去也跳舞，她比你稍微胖点，但有些衣服你穿着会很合适。”

不久之后，他妻子回来了，胳膊上搭着两条裙子。梅塞德丝在后面的房间里试穿。再次感觉到褶边的重量和它们在她脚踝上流水般滑过的感觉，她忽然觉得十分奇异。其中一条裙子是红底上点缀着硕大的白色圆点，她穿着比另一条更合适。裙子在胸部和上臂等处有点松，但无论如何都比她身上破旧的衣裙更适合跳舞。

两个少女走了，答应当天晚上再回来。

吉他手伴奏绰绰有余，这是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曾为许多狂欢节演奏，但他更乐意独奏而不是伴奏。他们将节目排演了一遍。观众很满意。在几个小时里，观众如醉如痴，不时地低声感叹“天哪”。

梅塞德丝惊讶地发现，只为赚钱而跳舞，感觉是多么呆板，与阿尔梅西亚那个勇敢的夜晚截然不同。但人们仍将硬币投进杯子，安娜将它们收起来。咖啡馆老板又在窗台上捡起一大把零钱，微笑着递给她。那天晚上，他的营业收入也增加了。

“跳得太僵硬了。”晚上临睡前，梅塞德丝懊恼地对安娜说。

“没关系，”安娜安慰她说，“人们不会注意到的。他们只是爱玩。无论如何，你比小狗强多了！”

梅塞德丝大笑起来。“那他们去看木偶戏岂不更开心？”

在缓慢地前往毕尔巴鄂的途中，她们在好几个小镇重复这一套模式。梅塞德丝渐渐明白，哪些舞姿让观众满意，哪些又让他们无动于衷，还发现了一种新的舞蹈方式，既省事又有效。只有少数观众能看出她多么吝惜自己的力气。

她知道，以这种方式她永远感动不了任何人，但这是一条谋生之道，她很高兴能与安娜及其父母共用这些钱。舞蹈正在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拯救她。

他们乘坐公共汽车或农用卡车时，安娜的父母仍然好几个小时都默默不语。梅塞德丝常常观察杜阿尔特先生，想知道他在假装是她父亲时会有多难。三月中旬的一天，他们进入了国民军的领地。杜阿尔特先生比之前更加紧张。每个街角都潜伏着告密分子。

“现在，别再跳舞了。”一天晚上，他对两个少女说，“我们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接受。”

“但这很重要吗，爸爸？”安娜叫起来，“每个人都喜欢梅塞德丝跳舞，这有什么害处？”

“这说明人们注意到我们了。但我们不希望这样，越低调越好。”

那些跳舞的夜晚为旅途生活增加了许多亮色。梅塞德丝开始享受每场演出带来的放松，她对舞蹈的热情也已回归。现在让她放弃跳舞，她很难过，但也理解杜阿尔特先生的用意。杜阿尔特先生谁也不相信：很难知道人们究竟同情哪边，特别是他们现在置身于国民军掌控的领土之内。

旅途中出现了几段插曲。他们受到了国民卫队的审查。“你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们顶着特制的精美帽子，厉声问道。这些人堪称探秘专家，能发觉被审问者额上迸出的小汗珠，还能察觉对方避开目光的方式。连慌乱一瞥或一丝不安都会立即引发怀疑，招致更久的讯问。

杜阿尔特先生足够诚实地回答他们的审问。他带着家人从共和国领土出来，目的地是圣塞巴斯蒂安市哥哥的家。他们由此推断他支持佛朗哥，其中几个人注意到他妻子的表情中有一丝恐惧的气息以及她的沉默。这让人困惑，但他们并没有多想。他们认为妻子害怕，丈夫对社会无害。他们寻找的是颠覆分子，而这个女人和她两个假装对身边一切都没兴趣的女儿，看上去没什么危害。

同行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路口。在那里，安娜与父母要去她伯父的村子，而梅塞德丝要继续北行，去往毕尔巴鄂，途中会再次穿过共和国的领土。梅塞德丝和安娜尽力不去想下一段旅程，因为她们都将失去对方的陪伴。

杜阿尔特先生敷衍地道别，杜阿尔特太太的道别却很温暖。他们的女儿拉着梅塞德丝，仿佛永远也不愿放她走。安娜求她：“答应我，我们以后还要再见。”

“当然了，我们会再见的。我一安定下来就给你写信。我有你伯父的地址。”

梅塞德丝决心控制自己的感情。承诺再会，让她们从无法想象的种种可能中解脱——其实她们很可能无法再见。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刻，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纵是亲生姐妹也不会更亲密了。

27

在格拉纳达，孔查继续打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日复一日，时光慢得让人难以忍受，而这间咖啡馆让她总有事做。现在，她唯有遵循这种常规生活，因为她已经不再去狱中探望巴勃罗了。在他被捕后，最初几个月里，孔查尽力去看他，但随着战争的进行，前去探望变得越来越难。路上非常危险，她一直害怕被投入监狱。路途也非常耗费体力。两个星期前，巴勃罗让她保证别再来看他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透过双层的金属格栅，他们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模糊的轮廓。除了在其他夫妻絮絮叨叨的谈话声中大声喊出几句话，他们几乎无法交谈。看守就站在旁边，他们无法给予对方信心或诉说心中的恐惧。每次探望，孔查都能看到丈夫明显消瘦了，但透过那片金属的阴霾，她无法看到他的病容。同样，巴勃罗也看不清孔查。

“必须有人保存力量，亲爱的。”巴勃罗说。穿过那层金属网，他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但被关起来的人应该是我。”她答道。

“不准这么说！”巴勃罗训斥道，“我宁可困在这里，也不愿意让你进入这个可怕的地方。”

谁都知道女子监狱里会发生什么事，巴勃罗会不惜任何代价救妻子。女子监狱中的囚犯会被人用蓖麻子油剃毛，灌肠，会经常遭到强暴，刻上耻辱的印记。只要有任何选择，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妻子的尊严受到这样的侮辱，巴勃罗也从不后悔这么做。

“请不要再来了。”他请求道，“这对你没有好处。”

“但是，干粮袋子怎么送来？”

“我会活下来的。”他说。

巴勃罗不愿意告诉她，那些高明的看守将干粮袋子检查过一遍再交给他，袋中已经所剩无几了。他知道，妻子为了送这一袋干粮和烟草，已经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最好不让她有幻灭感。

孔查不再去看望巴勃罗，却被无休止的内疚折磨着。那个在牢房里遭受折磨、被饿得半死的人，本来应该是她，她时时刻刻都带着这个念头。她竭力做点别的，不去过多地想巴勃罗的遭遇。愤怒和绝望无助于改善她的境遇。

孔查另外的焦虑是得不到孩子们的消息。萨尔瓦多的母亲约瑟菲娜是唯一一个得到孩子消息的人。孩子们去马德里一个月后，她回到了格拉纳达，却只收到民兵组织寄来的一封信，得知了儿子的死讯。本来没有别的消息，但她还收到了儿子去世前写给她的另外两封有趣而流畅的信，详细地讲述了他们的经历。萨尔瓦多有写作与描述的天赋。她将这几封信与孔查和玛丽亚·佩雷斯分享，三个女人花了很多时间研读这些信件。

现在，孔查知道梅塞德丝永远到不了马拉加了。她希望女儿正与贾维尔一起待在别的地方，只不过他们害怕回到格拉纳达。她希望，这些不确定的状态很快结束，然后一家人再次团聚。她渴望收到女儿的来信。

梅塞德丝发现自己变得很独立。虽然总在思念朋友安娜，但她已渐渐习惯孤独。被人照顾的生活似乎是前世的事，三个哥哥为她忙成一团糟的记忆更是旷古的遥远。

现在，她差不多到了巴斯克乡间。她算了一下，可能几天后就可以到达毕尔巴鄂。梅塞德丝将自己的舞鞋和咖啡馆主人送给她的舞裙装在背包里，里面还有几件替换衣物，那是她用挣的钱买的。自从重新踏上孤旅，她就没打算再跳舞。但一天夜里，在一个小得只能称作小镇的地方，四周的环境似乎恰如其分地勾起了她对舞蹈的热望。

这天傍晚，公共汽车载着梅塞德丝来到这座小镇，下车后，她很快找到了住的地方。她的房间俯视着一条通向广场的小巷，她在尽量安全地俯身朝窗外看时，瞥见了下面正在进行的一场活动。似乎有什么盛事，她下楼想过去看看。

这天是三月十九日，梅塞德丝不知道这一天的意义。人们纷纷聚到小广场上。两个小女孩正在追逐，尖叫，叩击着响板，差点被自己廉价的弗拉门戈舞裙的裙摆绊倒。这个乏味的广场中间有一组涓涓流淌的喷泉，这是孩子的世界的中心，也是他们唯一知道的地方。梅塞德丝羡慕他们竟然如此清楚这么远的地方要举行的活动。父母们辛勤工作，不让他们受到四处正在承受的物资匮乏的影响。远处的夜空偶尔传来炮击的低沉轰鸣和闪光，在这个自给自足的社区的孩子眼中，它们似乎远在世界之外。有一两个孩子知道那种恐怖，他们的父亲在夜里失踪了，但整个社区仍然运转如常。

梅塞德丝看到女孩们坐在墙头聊天，有些人互相梳着辫子，还有些人披着饰有流苏的披肩在旋舞。几个少年从远处望着她们，偶尔有女孩朝他们悄悄投去眼波。一位年纪较大的男孩抱着吉他，随手拨出几个音符，带着一种那些自负而英俊的男孩才有的冷漠姿态。他抬起头，发现梅塞德丝正在看他。她微微一笑。他可能并不比她年轻多少，但她感觉自己比他老一百岁。她现在已经无所畏惧，于是毫不犹豫地朝他走去。

“一会儿那里有人跳舞吗？”她问。

看他厌恶的眼神就知道答案了。旁边竖立着一个小小的木制舞台，这儿显然正准备举办一场狂欢表演。这是许多个月来梅塞德丝见到的第一场狂欢节。虽然带有一丝宗教含义，但那种仪式、那些音乐和舞蹈都有自己的生命力。她无法抗拒。

“今天是圣约瑟节！（每年的3 月19 日是西班牙的圣约瑟节，也是西班牙的父亲节。）”他说，“你不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到一位年轻的吉他手与一位年老的男子一起坐在舞台边缘的椅子上。现在是晚上八点左右，空气中仍有一点暖意，这是一年中第一个这样的夜晚。吉他手父子慢慢地调着琴弦，不知在哪个珍贵的时刻，欢愉调舞曲的琴声响了起来，人群中响起涟漪般的掌声。

音乐的节拍似乎从两个相反的方向传来，这些节拍彼此冲击，就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它们交织，混合，退潮，向原来的方向退去。两件乐器发出同样的乐声，然后各自退回，重新回到自己的旋律，那一刻让人有一种崇高的愉悦。小和弦和大和弦有时彬彬有礼地相触，连不和谐音听来都如此和谐。

梅塞德丝坐得很近，找到节拍后就开始拍打膝盖，微笑起来。这样的音乐让人心灵纯净。有一瞬间，外面饱受枪炮洗礼的世界似乎不复存在。

这场天堂般的演奏结束了，老年吉他手抬头望去，看到了梅塞德丝的眼睛。轮到她了。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她曾听到这位老年吉他手说，他们父子俩也是异乡来客。几个月前，他们离开了塞维利亚，在这里等待时机返回家乡。现在回家似乎太危险了。

“看到有人会跳真正的弗拉门戈舞，他们一定很高兴。”他微笑着说道，门牙间露出一条大缝。

在狭小的木质舞台上，少男少女和一两个老女人表演了几段舞蹈。较之于他们寻常的弗拉门戈舞表达的激情与力量，梅塞德丝的舞蹈蕴含的意味要深得多。她手势中那种原始的力量，观众仿佛触手可及。男人和女人都默默地说“真棒”，这位杰出的舞者让他们惊艳不已。几位吉他手许已让他们忘记了，但梅塞德丝却让他们再次想起：祖国正在分崩离析。她的动作将人们面对机枪与炮火时心中的痛苦一一呈现出来。二十分钟后，她展露了全部感情。她决绝地踏步，木地板“咔”的一声脆响，这是个明白无误的反抗姿态，似乎在说：“我们绝不屈服！”观众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人们对她十分好奇。一些人与她交谈，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打算去毕尔巴鄂，在他们的想象中那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待在这儿呢？”梅塞德丝的女房东问道，“在这里你安全多了。只要你愿意，可以在这个房间里住上很久。”

“您真好。”梅塞德丝说，“但我必须继续走。姨妈和舅舅一直等着我去，已经很久了。”

撒谎比说实话要容易得多。她仍然没有放弃寻找贾维尔的愿望，尽管在她心中，贾维尔的相貌已经渐渐模糊。她会在清晨醒来时，在想象中徒劳地搜寻他的面容，有时候什么也找不到，连轮廓都没有。有时，她得从衣袋里拿出他的照片来，好让自己想起他的样子：那水汪汪的杏眼，鹰钩鼻，漂亮的嘴唇。照片中马拉加那个完美时刻似乎已十分遥远，像是前世的事。这样迷人的微笑似乎只应存于史书中。

所有熟识的人和地方都与她分开了，她心中的空虚感越来越浓。杜阿尔特一家人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后，她感觉到一阵虚幻，似乎她与这个世界已经失去关联。她离开几个星期了吗，还是离开了好几个月？她几乎不知道。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计算时间了。时间坚固的框架化作了尘埃。

现在，她也许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就必须继续走向终点。她忽视了一个随之而来但持久不衰的疑问：她要追寻的那个人，也许永远也找不到。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梅塞德丝就起床了，她要赶去毕尔巴鄂的公共汽车。汽车咣当咣当地行驶了几个小时，将她放在城市的边缘。梅塞德丝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前一天晚上，当她说出去毕尔巴鄂的打算时，会迎上人们那样难以置信的目光。

在毕尔巴鄂郊外，她搭乘一名医生的顺风车。医生将她放在这座城市的主广场上。

“我并不想让你下车，”他彬彬有礼地说，“但是在毕尔巴鄂，找人并不容易。大多数人都千方百计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梅塞德丝答道，“但我必须来这个地方。”

医生看出她不会动摇，于是什么也没问。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像这位年轻的女士一样，除非出于不可抗拒的理由，他绝不会来毕尔巴鄂。这个理由之于他，就是一家躺满伤员的医院。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个地方在沦陷前能支持多久，请多保重。”

“我会努力的。”她说道，竭力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

这个城市处于一片混乱中。这里仅有的是频繁的空袭、恐惧、绝望和恐慌，这些没有一样她上个夏天在格拉纳达见过。甚至在挤满了深受重创的马拉加难民的阿尔梅里亚城，也没有这样的景象。

与她刚刚待过的那个小镇相比，毕尔巴鄂好像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姑且不谈精神上如何，至少从外在看，那个小镇似乎不受战争的影响，而这个城市正在遭受连续不断的袭击。日日夜夜，它一直承受来自海上或空中的轰炸。港口封锁，食物紧缺已经到了危急的程度。每日的饮食只有米饭和卷心菜，除非你吃驴肉，否则根本吃不到肉食。人们的尸首随处可见。他们躺在街道上，像沙袋一样排着，每天凌晨有人用马车将尸首装好，再用渡船送到停尸房。

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为何她要到这座人间地狱：她要抓住最后一丝线索，找到贾维尔。她的手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片，上面写着贾维尔叔叔家的地址，也许能在那儿找到他。连这最微弱的可能都让她有一丝兴奋感。现在她带着足够的耐心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刚开始问的那几个人和她一样，也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商店店主更可能为她指点方向，于是，她推开了面前第一家商店的店门。这是一家五金店，却像普通的厨房那样摆满了货物。根本没有顾客，但那位老店主仍然在窗台边黑暗的角落里，假装生意照常运转。听到铃声，他从报纸上方眯着眼朝这边看。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梅塞德丝的双眼需要习惯一下屋里的昏暗。她循声走去，撞在了一张摆满脏碗碟的桌子上。

“我要找这条街，”她说着打开一张纸，“您知道它在哪儿吗？”

老人从上衣口袋上摘下眼镜，小心地戴上。他粗短的手指从地址上划过。

“是的，我知道。”他说，“它在这座城市的北部。”

他用一支磨钝的铅笔在纸背上画了幅地图，然后打开店门，将梅塞德丝带到人行道上，指点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再转几个弯，转到另一条主干道上。沿着那条路往前，她就会到达目的地。

“走到前面你再问问吧。”他建议，“你可能要走半小时。”

几个星期以来，梅塞德丝第一次一阵狂喜。而这位老人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露出笑容。这位年轻女士显然非常兴奋，要去拜访这座城市中受轰炸最严重的地区。这也太奇怪了。他不忍心去警告她。

梅塞德丝准确地遵循老人的指导，艰难地朝目标走去，但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每一条街道毁坏得似乎都比刚走过的街道更重。一开始，她看到几扇窗户破了，而且大都用木板补好了，但出发半个小时后，路边的房屋显然越来越糟糕。看到大海时，她知道自己离目标很近了，但眼前很多居民区已成空壳。最完整的房屋只有四面墙，中间围着个空荡荡的大洞，像个没有盖的箱子。更有许多房屋被夷为平地。废墟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各样杂物：毁坏的家具以及人们在撤离前丢弃的成百上千样东西。

梅塞德丝不得不打听了十几次，唯恐走错方向。终于，她找到了那条街道，就在拐角处的第一个街区。只有最边上的房屋仍然挺立在街边，其他房屋都被严重毁坏。似乎有一颗炮弹曾经落在路的正中央，将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建筑都炸毁了。从她站立的位置能明显地看出，所有的公寓都空了。黑暗的窗口就像骷髅头上的眼洞。她艰难地找到了贾维尔的叔叔和婶婶曾经的家，他们显然不可能住在那里了。

整条街道十分荒凉，就像这里的每一座房屋一样遭到废弃。梅塞德丝猜测，炮弹落下时待在家中的人一定非死即伤。几个月来她紧紧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曾经多么渴望在这座城市找到贾维尔，而现在，她又十分讽刺地希望他从没来过毕尔巴鄂。她浑身发抖，震惊让她冰冷而麻木。

一路走来，她的拳头紧握着贾维尔的地址，将它捏成一个硬球。半路上她发现纸条丢失了，但毫不担心。但现在，她真的完全迷失了。

毕尔巴鄂城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梅塞德丝都在排队买面包。这支蜿蜒的队伍比她在阿尔梅里亚或共和国领土上任何市镇见到的都要长。它像蛇一样逶迤了一条街，绕过街角又排到了另一条街上。几位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竭尽全力对付他们的哀哭，但当她们因饥饿而加入买面包的队伍，三个小时的等待只会让孩子的痛苦更加剧烈。耐心渐渐耗尽，他们也不敢肯定，就算等到最后，是否还能买到面包。

“昨天我前面差不多排了一百个人。”排在梅塞德丝前面的一个女人哭诉道，“后来，商店的卷帘门关上了。砰！什么都没了。”

“那你怎么办？”她问。

“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

这个女人语气粗暴，举止咄咄逼人。本来，梅塞德丝回应她只是出于礼貌，她尽可以愉快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完全沉浸在对贾维尔的思念中，这时只好耸了耸肩，作为回答。

“我们只能等着，不是吗？无论如何不能丢掉我的位置，所以我在人行道上睡觉。”

女人决意要滔滔不绝，尽管梅塞德丝根本没有鼓励她开口的意思。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醒来后，发现别人排到前面，占了我们的地方。”

说出最后几句时，她攥紧拳头，用力捶打着另一只手掌。想起发现自己的位置被抢占的那一刻，她的愤怒之情再次升起。

“所以你看到了，我只好拿走一些面包，别无选择。”

梅塞德丝不会怀疑，这个女人会不顾一切地喂饱家人。她隐含威胁的行为说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惜诉诸武力。

那天上午，梅塞德丝十分幸运。排到队伍最前方时，东西并未卖完，但她仍然知道那个女人恨她，因为她不需要供养别人。严格的食物配给太少了，那些有孩子的人常常觉得不够吃。这个女人显然觉得整个世界与她作对，人们都在欺骗她的家人。梅塞德丝从柜台上拿起自己那块面包时，感觉那个女人的目光似乎要钻透她的身体。同一派别之中迸发的敌意，是这场战争中最糟糕的一面。

绝望感日渐增长，但梅塞德丝仍然不打算离开毕尔巴鄂。她已经跋涉了太久，感觉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看到贾维尔叔叔家废弃的房屋后，这几天，她让自己幻想贾维尔仍待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仓促离开也没什么意义。每一天，她都在打听消息。

梅塞德丝最需要的就是一片屋顶。很快，她在一支排队购买食物的队伍中开始和一位母亲攀谈。玛丽亚·桑切斯失去了丈夫，陷入深深的悲痛中，梅塞德丝提出愿意帮忙照看四个孩子，而作为报酬，桑切斯太太为她提供食宿。桑切斯太太欣然答应。梅塞德丝与她的两个女儿住在同一个房间，很快，孩子们开始称呼她为“小姨”。

28

三月，瓜达拉哈拉之战结束了，佛朗哥暂时停止攻占首都的企图，将注意力转向工业化的北方：巴斯克地区仍在顽强抵抗。同时，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回到了马德里，那里虽然不再是佛朗哥作战的焦点，但仍然需要守卫。

几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基本无所事事。每天就是写信、玩纸牌，偶尔参加小规模的战役。弗朗西斯科与往常一样，迫切想再次奔赴战争的中心，安东尼奥则尽力忍耐。他总是那么饥饿，不仅渴望面包，也渴望其他地区战事的消息。每天，报纸一出现在报摊上，他就开始贪婪地阅读。

三月底，他们听说德军的炮弹轰炸了毫无防卫的小镇杜兰哥。在一间教堂里，人们正在做弥撒，教堂突然被炮弹击中，大部分教徒被炸死，还有一些修女和神父身亡。更有甚者，德国战斗机向四散奔逃的市民扫射，大约二百五十人死亡。后来，又发生了一桩惨剧——古老的巴斯克小镇格尔尼卡被摧毁。虽然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都远离故土，待在远隔千里的他乡，但这件事对他们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四月底的一天，消息传来，说格尔尼卡被夷为一片黑色的废墟。这是这场战争中最黑暗的时刻之一。安东尼奥坐在马德里春日的阳光下，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无法握住那份报纸。那个小镇，他和弗朗西斯科都没去过，但那些可怕的描述成了他们生活的转折点。

“看看这些照片。”他将报纸递给弗朗西斯科，喉咙堵住了，“你看看……”

两个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几张照片上，到处是房屋歪七扭八的废墟，人和牲畜的尸体凌乱地躺在大街上。那天，人们正在赶集。最让人震惊的一张照片上有一个孩童的尸体，那是一个幼小的女孩，手腕上拴着一张标签，就像玩偶身上的价格牌一样，记录了人们发现她的地点。说不定她的父母在轰炸中幸免于难，会到停尸间寻找她的尸体。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在报纸上见到，这都是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格尔尼卡遭到了一波又一波有计划的轰炸，来袭的大部分是德军轰炸机，还有些是意大利轰炸机，它们在几小时内扔下了几千枚炸弹。市民四散逃命时，轰炸机用机枪朝他们扫射。

有个社区被炸平了，每一位居民的生命都在家中腾起的熊熊烈焰中消逝。还有一些新闻报道描述了受难者蹒跚地穿过浓烟和灰尘，试图将朋友和亲戚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情景，但他们却被下一轮当空飞过的轰炸机炸死了。仅仅一个下午就有一千五百多人丧生。

针对无辜平民的屠杀，比同志之死更让他们愤怒。战士们毕竟是在某种虽不公平但还算平等的战役中失去生命的。

“如果佛朗哥以为摧毁所有市镇，他就能获胜，”弗朗西斯科说，他的仇恨随着共和军的每一次溃败而更加强烈，“那么他错了。走进马德里时，他会失去一切……”

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以及每一位共和国的支持者，都能深切地感受到格尔尼卡被毁灭的痛苦。民兵的决心更加坚定：一定要坚持反抗佛朗哥。

如果说格尔尼卡的大屠杀让马德里人民和战士士气高涨，它带给毕尔巴鄂市民的则全是恐怖。对于这座北方城市的居民和所有逃亡到此的难民，格尔尼卡惨剧带来的是纯粹的恐慌。既然佛朗哥能够用这种方式扫平一个市镇，想来他会毫不犹豫地对另一个市镇采取同样的手段。这种扫平一切的轰炸，连每日处于无情袭击中的毕尔巴鄂人也深深震惊。街谈巷议全是这个话题。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他们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那个时候，大家都走出家门去赶集，他们专挑在这个时刻扔炸弹。”

“后来他们又来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时间长达三个小时……直到一切都被夷为平地，人们几乎都死了。”

“他们说有五十架飞机，炸弹落下来就像下雨一样。”

“那个地方什么也没剩下……”

“我们必须试试，将孩子们送走。”梅塞德丝对桑切斯太太说道。

“对于他们，无论到哪儿都不安全。”她回答，“如果有安全的地方，我早就把他们送走了。”

对于毕尔巴鄂的事态，桑切斯太太已经逆来顺受。她的想象力无法超越当下的生活。对她来说，幸存不是谋划逃亡去处的问题，而是意味着一天天地挨下去，每天祈祷能获得救援。

“我听说有一些船要来，把孩子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把他们带到哪儿去？”

“墨西哥、苏联……”

桑切斯太太露出一种极其恐惧的表情。她曾经看过一张照片，上面是送到莫斯科的儿童，看上去如此陌生：横幅上写着她不认识的语言，儿童用鲜花欢迎他们，而那些站在旁边等候的人表情都如此怪异，如此陌生……

“我怎么能让孩子去那种地方？你怎么会出这种主意？”

狂怒和恐惧让她泪如泉涌。她甚至都想不出航程有多长，这场漂洋过海的远征又会有什么结局。母性的本能让她将孩子紧紧绑在身边。

“坐船不会花费多长时间。”梅塞德丝安慰她，“整个航行中，孩子们都会远离危险，而且不会挨饿。”

现在，人们开始争相排队申请，让这些轮船将孩子送走，队伍甚至比买面包的更长。格尔尼卡的恐怖、对无辜平民的轰炸、对整个小镇有计划的摧毁，这些让毕尔巴鄂的每一位居民开始直面残酷的真相：同样的事情也会在这座城市发生。

这种彻底的摧毁在陆地、海洋和空中都会发生，人们根本没有安全的避风港，至少在西班牙没有。像毕尔巴鄂的许多家长一样，在过去的几天里，桑切斯太太已经面对现实了：对子女最好的帮助就是送他们离开，去往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毕竟人们都说，只要在外面躲三个月就行了。

梅塞德丝和桑切斯太太以及四个孩子排了至少十八个小时，等待负责人审查让孩子撤离到外国的申请书。每个人都很紧张，偶尔向明亮且空旷的天空望一眼，想知道在看到轰炸机或听到地震般的轰鸣之前，他们还可以蒙受多少分钟上帝的恩典。他们排队申请登上的是一艘开往英格兰的轮船，名叫“哈瓦那号”。虽然桑切斯太太对这次撤离毫无概念，但她知道，英国比他们提供的另外几个地方更近，她能更快地与孩子们重聚。

忍耐了无数个小时，终于轮到玛丽亚·桑切斯为自己珍爱的儿女提出申请了。

“请告诉我，你的孩子都多大年纪了？”负责的官员询问道。

“他们三岁、四岁、九岁、十二岁。”她逐个指着孩子们答道。

官员仔细检查了一遍。

“那么，你呢？”他指着梅塞德丝问道。

“噢，我不是她的孩子。”她答道，“我只是帮助她照看孩子。我的名字不在申请表上。”

男子嘟哝了一声，在面前的表格上写着什么。

“你最小的两个孩子低于年龄要求。”他对桑切斯太太说，“我们只能带走五到十五岁的孩子。你的两个大孩子可能合格，不过你要先回答几个问题。”

随后，他照着一份清单大声念，要求她马上详细回答孩子父亲的职业、宗教信仰和他所属的党派。玛丽亚如实回答。现在似乎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她的丈夫生前是工联成员和社会党人。

办事官员将笔放下，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打开，手指沿着一个纵列往下划，默默地数着。有几分钟，他一直在做记录。孩子的比例要和他们父母所属党派在最近选举投票格局中的比例一致。孩子们被按照三组分开：共和党人及社会党人、左翼组织成员和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国家主义者。船上还没满，仍有位置分给社会党人的孩子。

“你呢？”办事官员望着梅塞德丝问道，“你想不想上这艘船？”

梅塞德丝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拥有一个位子。她年纪太大，不可能有资格占用儿童的名额，而且她已经打算待在毕尔巴鄂，并未想过要登上一艘将成年人带到远方的轮船。在她心中，这样的航行意味着将永远找不到贾维尔。但她不得不抓住那一丝越来越渺茫的希望，继续寻找他，因为其他的选择——原路返回——已无可能。

“我们需要一些年轻女子照顾年龄较小的孩子，船上还有一个空位。如果你照看过孩子，也许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办事官员说。

梅塞德丝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她沉浸在这个新的困境中。

“梅塞德丝！”玛丽亚喊道，“你必须走！这是多好的机会！”

自从认识这个女人以来，梅塞德丝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那种逆来顺受的苍白消失了。

仿佛有一只手向她伸过来，如果梅塞德丝不接受，会显得不知感恩。人们争抢着这些船上的位置。她告诉自己，她会在几个月后回来，与家人重聚，但无法想象放弃寻找贾维尔。

桑切斯太太的两个大孩子叫恩里克和帕洛玛，他们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他们站在那里望着妈妈，脸上满是祈求，急切地想让这位小姨一起去陌生的目的地。他们本能地知道，如果和梅塞德丝一起待在船上，母亲会高兴得多。梅塞德丝看着他们充满渴求的大眼睛。也许这是她第一次要做些真正有用的事，为他人而不是为自己负起责任。

“好。”她听到自己说，“我走。”

还有一些手续。首先是体检。梅塞德丝将照管的两个孩子带到福利局的办公室，排队等候英国医生检查。双方语言不通，检查时他们没怎么交谈。

帕洛玛和恩里克领到两份健康清单，证明他们身体健康。一张写着“英格兰远征”的六角形硬卡，连同个人编号别在了衣服上，孩子们得随时佩戴着它。

“你打算带些什么东西去？”帕洛玛兴奋地问恩里克，就像要去度假。

“不知道。”他悲哀地说，“一副棋子？不知道。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和我下棋。”

每个人只能带一个小包裹，装上一套换洗衣服和几件物品。他们要好好想想才能选择。

“我要带上罗莎。”帕洛玛坚定地说。

罗莎是她最爱的玩偶和想象中的朋友。如果能与罗莎一起走，帕洛玛就知道一切会好。她哥哥没有这样的信心。他对要去的地方充满了担忧，但长子的位置让他必须展现出坚强。

梅塞德丝仅有的几件东西早已装进了一个小袋子，她不需要做什么决定。轮船会在两天后起航，在这四十八小时内，她随时可能找到贾维尔。待在毕尔巴鄂的最后两天中，她在每一群人每一支队伍中仔细查看，希望能瞥见他的面孔。

五月二十日晚上六点，几千人拥挤在波图加莱特火车站。每次有五百名儿童坐上特别列车，去毕尔巴鄂的主要码头桑特斯，轮船“哈瓦那号”在那里等着他们。有些家长一生中出过的远门不比帕洛玛更多，看到孩子离开，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他们几乎难以承受。几个孩子黏在母亲的裙边，但母亲承受的悲痛总是比他们更多。有些孩子很高兴，开心地笑着，以为很快就能与父母团聚。他们将这次旅行看作船上的野餐、一次短暂的假期、一场探险，简直有兴高采烈的节日气氛。甚至连总统都来到这里，向孩子们挥手告别。

恩里克一直很忧郁，到了启程的那一刻，他甚至无法对母亲挤出一丝微笑，而母亲也在拼命地止住泪水。桑切斯太太不陪他们坐火车去码头，她在火车站台上与三人告别。

与哥哥相反，帕洛玛兴奋异常。她对警笛和让人痛苦的饥饿早已厌倦。“只要几个星期。”她不停地对哥哥说，“这是一次探险，应该很有意思。”

孩子们认为要去一个能让他们安全的地方。很多孩子穿得很漂亮：小女孩发间绑着丝带，穿着最好的花裙衫和白短袜。男孩们穿着清爽的衬衫和及膝短裤，看上去很帅气。

“哈瓦那号”在孩子们看来是个庞然大物，它沉沉地停靠在码头，像一头准备吞噬他们的巨鲸。几个最小的孩子甚至够不着从跳板上扔下的绳子。水手们拉着幼童的小手，紧紧地抱着他们，护送他们从狭窄的木栏杆旁走过，这些栏杆可以防止他们坠落到码头与轮船间黑暗的海水中。

这艘大船可以容纳八百名乘客，但现在，他们在船上安排了近四千名儿童和近两百名成人：二十名教师，一百二十名助手，梅塞德丝就是其中一位，还有十五名天主教神父和两名医生。日落之前，他们都上了船，吃了一顿几个星期以来从未吃过的饱餐，然后在甲板上睡下了。

五月二十一日黎明，系在船上的铁链松开了。沉重的铁链叮当作响，轮船起航。驶出港口时，乘客们感觉到了它缓慢的起步。

梅塞德丝感到腹中翻腾起来。这种陌生的摇晃马上就让从未坐过船的她感到慌乱，但让她胃部痉挛的多数是心理作用。她正在离开西班牙。身边所有的幼童都在号哭，较大的孩子则站在旁边勇敢地拉着他们的手。梅塞德丝咬住嘴唇，压抑着几无可挡的恸哭的渴望，心中满是悲伤和失落。经历了几天的期待与准备，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与贾维尔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片溅起的苦涩的海水，和着她的泪水一起流下面颊。她知道，自己正离开身后每一个深爱的熟识的人，她无法承受这种感觉，几乎难以抗拒奔向船头跳入浅水的诱惑。阻止她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事实——为了照顾这些孩子，她必须勇敢。

围绕在全然的凄凉中，她第一次朝码头上的人影望去。然后，房屋渐渐变得如针孔般微小，终于在视野中消失。与贾维尔重逢的希望似乎也随之消失了。

“而且，”米格尔说，“那是梅塞德丝最后一次见到西班牙。”

“什么？”索妮娅的震惊无法掩饰，“她再没回过西班牙？”

“是的。而且她不能给母亲写信，告诉母亲她在什么地方，因为可能会连累亲人。”

“太可怕了，”索妮娅说，“孔查甚至都不知道梅塞德丝已经离开了祖国？”

“是的，她不知道。”米格尔肯定地说，“一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

他们在大教堂旁边的一家餐馆吃了午饭，然后慢慢踱回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索妮娅突然十分害怕。如果梅塞德丝永远离开了西班牙，也许米格尔就失去了她的消息。老人继续讲故事的时候，她想问得更深一些。

“我想再给你讲些安东尼奥的故事。”老人坚定地说着，加快了脚步。那时他们正穿过广场，向他的咖啡馆走去。“我们还没有讲到内战的结束。”

29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和初夏，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一直待在马德里。这一年，季节的更迭十分突然，五月和煦的暖风突然被夏日灼热的高温扫到一旁。首都的空气让人艰于呼吸，人们都深深陷入一种无精打采的状态。

七月伊始，又出现了新的战事，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被派到马德里以西二十公里外的布鲁内特，他们都很高兴。共和军的目标是呈楔形切入国民军控制的领地。如果能切断法西斯与其在马德里边缘及附近村庄的驻军的联系，这座城市的包围圈就会解除。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是调入这场战役的八万名共和军士兵中的一分子，参与这场战役的还有几万名国际纵队成员。

开始，形势似乎对共和军很有利。第一天日落时分，他们就攻入了法西斯的领地，攻占了布鲁内特和卡尼亚达新镇，又朝卡蒂斯略镇攻去。

有时，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会与几支法西斯余兵作战，或捡拾敌方撤退时丢弃的军需品和食物。有一次，他们的营房遭到轰炸，四个小时里炮弹像雨点一样纷纷坠落，他们只好待在道路两旁的战壕里。国民军的飞机又来了，轰炸再次开始。烟尘、灼热、焦渴和灼痛般的疲惫围绕着他们，但当空气中洋溢着胜利的气息时，这些都无足挂齿了。这种甜蜜的感觉能压倒血污、汗水与粪便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样，我想。”弗朗西斯科欣喜若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幼稚的热情，对安东尼奥喊道，“就是这样。”他的欢呼甚至压倒了枪炮声。

“好吧，我希望你说对了。”他的朋友答道。看到这位伙伴表露出愤怒和挫败之外的情感，安东尼奥十分高兴。

最初的几天里，共和军势头强劲。连国民军也清楚这一点，他们准备进行有效的反击。这片地区十分关键，如果共和军实现了下一个目标——抢占马德里四周的群山，就会大获全胜。

但是，共和军还没准备好发动这一攻势，国民军就已调遣大批部队，开始凶猛地反攻。开始，共和军的空军抢占了空中霸权，但几天后，国民军在空中又获得了优势，现在不停地轰炸共和军的行军路线。

浅浅的战壕里，又干又硬的土地无法再挖深一寸，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坐在那儿，知道己方陷入了麻烦。最初的乐观之后，他们能看出，取得胜利花费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

国民军的飞机一架接着一架，轰炸几乎频繁到乏味。炮火冷酷无情，炮声碾碎了共和军的士气。气温越来越高。去年冬天来复枪的扳机都冻住了，而现在它们却热得烫手。战场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战壕里几乎没有说话声，但偶尔有一些似乎毫无意义的指令断然发出。

“上边希望我们到那边去。”一天，安东尼奥指着一个树木稀疏的地方说道。

“什么？到那个连掩护都没有的鬼地方？”弗朗西斯科喊道，他的声音简直比炮弹爆炸声还高。

在短暂的空袭间隙里，一群人爬出战壕，跑到树丛中寻求掩护，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也在其中。敌方狙击手的枪声响起来，但没有人被击中。这场战争中，安东尼奥所在的营队大部分人很幸运：虽然他们所得甚少，但至少没有失去生命。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焦糊的尸体。偶尔有几具尸体被战友抬走，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就躺在那里，在炎炎烈日中晒得滚烫，成为苍蝇的食物。这是一片蛮荒之地。一天天过去，灰色的土地晒得越来越白。有时，子弹会射中前线的几小片草地，草地顿时燃烧起来，腾起短暂而明亮的火焰，给附近的人们又添上几分炽热。

补给的匮乏状态令人震惊。共和军缺乏的不仅是军火，还有食物和水。

“我们得选择：喝下这些可能让我们患上伤寒的污水，还是渴死？”弗朗西斯科说着举起一个搪瓷茶缸。水质的确很恶劣。他从一个长颈瓶中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无比渴望它变成一大口纯净而清洁的饮用水。“你知道，上游有些动物尸体。”

身边有些人将分到的水泼洒到地上，看着它渗入土里。他们知道弗朗西斯科说得对。前几天，他们就曾目睹一位战友因伤寒死在面前。

空袭更加密集，能在这片暴露的地方幸存下来就是好运。一枚炮弹落下，干燥的尘土扬起，大块的石子落在战士们头上，溅到脸上，甚至飞进耳朵里。他们没有机会展露来复枪的命中率和投掷手榴弹的准头。勇敢并不能增加生还的机会，不过懦弱也不能。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一天夜里弗朗西斯科说道。风平浪静的日子越来越少，他们终于有个平静的时刻可以聊天。“德国飞机练习射击的枪靶。”

“也许你说得对。”安东尼奥低声抱怨道。他一贯保持积极的立场，此时也感到了与日俱增的沮丧。

看来，共和派的领导人并不能达成一致，他们没有明确的基本方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开始时坚定而谨慎的战略，现在在灰尘与混乱的蒙蔽下变得模糊。

尽管佛朗哥的步兵部队在前线遭到轰炸，死伤惨重，但国民军继续袭击共和军的机场，显著削弱了共和军在空中的战斗力。共和军艰难地守卫着战役之初攻下的领土。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太阳仍然毒辣得令人难以承受，国民军的空军部队已占压倒性优势。很多共和军试图逃跑，有些人在逃跑时被同志开枪打死。最后，战火终于平息了。弹药几乎用光，烧焦的坦克散落在战场上。

由于共和军通信不畅、领导人能力不足、军队对地形地貌缺乏了解、补给体系太过糟糕，国民军又获得了空中优势，共和军一开始的胜利最终几乎失去意义。这种胜利并无清晰的轮廓，战争的混乱状态让双方都感觉自己赢了。左翼领导人宣布，攻占布鲁内特是军事计谋的成功。然而，占领这个仅有五十平方公里的小镇却牺牲了两万条性命，伤者的数目至少与此相等，这桩小小胜利的代价未免太大。

“这么说，我们胜利在望了。”弗朗西斯科说着，用力踩着脚后跟，一直深陷到土里。“原来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他的挖苦，反映了士兵们对这场战役中毫无意义的牺牲的不满和愤怒。

现在“热情之花”在哪里？她怎么不来鼓舞他们，提醒他们绝对不能放弃？领导者告诉战士们这是一场胜利，号召他们继续战斗，但现在，战士们却开心于能回到马德里休息一下。以后还会有其他战线需要保卫。

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回到首都，待了几个月。那里，人们仍在举行“化装舞会”，假装一切如常，尽管这种脆弱的常态随时会打破。人们在阳光下畅饮冰凉的饮料时，听到一声空袭的警报，便拔腿向防空洞狂奔，这让他们记起仍然潜伏在这座城市的威胁。安东尼奥的思绪总是回到格拉纳达，他想知道，在一座被法西斯抢占的城市里，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里的天空不会落下炸弹，但他怀疑，他至爱的母亲是否会坐在新闻广场上吃冰淇淋。

那年秋天，阿拉贡前线受袭，但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发现，去往战场的部队中不包括他们所在的营队。

“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弗朗西斯科抱怨道，“我们可不能后半辈子都坐在这儿。”

“必须有人留在这儿保卫马德里。”安东尼奥说，“那场战役看上去一片混乱。你为什么要去当炮灰？”

安东尼奥十分信任共和国的事业，但现在生命却被浪费了，他很恼火。他不想白白牺牲。他们在马德里读到的那些文件详细地描述了共和派内部的分化，这丝毫无助于共和国的大业。冲突在自己人的阵营中爆发，只会阻碍己方的事业。安东尼奥永远无法理解为何朋友渴望战斗。正如他所料，阿拉贡前线死伤惨重的消息开始传来。

尽管如此，十二月，两人仍然坐上了卡车，被派往前线。在这个记忆中最严酷的寒冬，最开始几天，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到达马德里以东的一个小镇特鲁埃尔。它处于国民军的占领下。共和军认为，如果己方袭击特鲁埃尔，佛朗哥就会将战斗力从马德里转移到这儿，他们害怕佛朗哥谋划新一轮针对首都的袭击。共和国的领导人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将佛朗哥的军队拖走。

共和军对特鲁埃尔的突袭让国民军大吃一惊。有一阵子，共和军抢占了优势，打败了当地的驻军。恶劣的天气让德国和意大利军队的飞机无用武之地，但即使没有这些飞机，国民军仍有优势，有更多武器和更多士兵。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向特鲁埃尔发起一轮轮残酷的猛攻。

这里的地形也很残酷：平坦、荒芜，光秃秃的斧凿刀削般的山坡。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被部署在这座小镇里，几乎要冻死，他们眼看着几十位同志死在这片荒原上。他们对苦难早已安之若素，但安东尼奥想知道，是否会有一天，他们会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只有沉溺在危险与死亡中，弗朗西斯科才停止抱怨战况和共和派领导人的失职。他沉迷于开火，看上去是那样心满意足，连猛烈的咳嗽都无法让他分心。

圣诞节那天，他们在一座小镇外露营。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好几天，战士们的衣服都湿透了，却没有希望弄干。靴子浸透了雪水，重量几乎变成平时的两倍，走路比以往更艰难。

弗朗西斯科喘息得很厉害。他夹着一支烟，喘息着弓下腰，烟落到了地上，整个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

“看看，你干吗不坐下来歇会儿，或者干脆来我这儿？”安东尼奥提议道。他把朋友拉到一个临时帐篷旁边，这个帐篷用作医疗供应。

“没事。”弗朗西斯科抗议道，“我只不过是得了流感或什么小病。我很好。”他唐突地甩掉安东尼奥的手。

“听着，弗朗西斯科，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他颤抖地低语，喉咙里充满了黏液。

安东尼奥注视着弗朗西斯科的双眼，发现他已热泪盈眶。也许是寒冷让眼睛流泪，但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咻咻的气喘和十四个潮湿而疲惫的不眠之夜，将这个顽强的男人逼到了忍耐的边缘。弗朗西斯科可以坚强地承受痛苦或创伤，但现在让他倒下的却是疾病和躯体。

“我必须坚强。”发现身体竟能如此束缚自己的渴望，他绝望地抽泣道。对抗脆弱比忍受疾病更加艰难，他觉得十分羞耻。

安东尼奥抱着弗朗西斯科，支撑着他全部的体重，透过朋友厚厚的制服，仍然能感受到他高得可怕的体温。弗朗西斯科身上快冒出热气了。

“我不……我不……我要……不要……”弗朗西斯科浑身颤抖，陷入谵妄状态，开始胡言乱语。一个小时后，他失去知觉。那天夜里，人们将他送到了一家军事医院。

敌人猛烈扫射的子弹密集得就像迎面打在脸上的冻雨。湿气驻留在战士们的肺泡中。许多人冻死了，没有在清晨醒来。一些人曾用酒来麻醉自己，他们在沉睡中如此放松，连心脏都忘记了跳动。至少在雪地里，他们的尸体不会那么快腐烂。

这场战役又持续了一个月，直到新年。弗朗西斯科回到马德里休病假，安东尼奥总算摆脱围绕在身边的烦扰了。弗朗西斯科总是对战争双方都很愤怒，他无休止的抗议却让人更为不快。

在阿拉贡前线的这几个星期中，安东尼奥幸存了下来，但并不觉得自己英勇。战役结束前，他和许多人在特鲁埃尔的街巷中继续战斗，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此前，他一直是抽象地朝远方开火，但这天他看到敌人就在面前，还看到了对方眼珠的颜色。

在不容转身的一刹那，安东尼奥犹豫了。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比他年轻，头发卷曲，瘦骨嶙峋。别人大概会将他们误认作堂兄弟。唯一的区别是衣服的颜色，它提示安东尼奥此人站在国民军那边。染料的颜色提醒他：终结这个男人的生命。如果他不下手，很可能马上就没命了。

安东尼奥觉得，再也没什么比用刺刀刺入他人的身体更残忍了，在这种屠杀中，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死去了。他永远无法忘记这个年轻人恐惧的面容如何扭曲，变成痛苦的神情，然后渐渐僵住，成为一具怪异的死尸。不到半分钟，安东尼奥就目睹他的猎物经历了这些阶段，听到这具尸体“轰”的一声沉重地倒在面前的地上。这个场面令人惊骇之极。

那天夜里回到营房后，安东尼奥发现少了几个人。这一切多么随意，多么专断啊。成为一名战士之后，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棋盘上的卒子。这些人的牺牲，都只因很多人从未谋面的某个人的心血来潮。

特鲁埃尔的苦战一直持续到来年二月，国民军从共和军手中抢回了这座小镇。这场战役又牺牲了双方无数将士，损耗极大而所得甚少。安东尼奥竭力不将这场战役视作战争的转折点，但是它似乎证明了一个冰冷的事实：佛朗哥的物资和计谋显然无穷无尽。

30

安东尼奥很悲观，他回到马德里好几个月了，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加入反击佛朗哥的最新战役。法西斯部队在阿拉贡又发动了一次袭击，欲将地中海沿岸共和国从南至北的广大领土一分为二。一九三八年仲春，法西斯部队打通了海路，将共和国领土分为两半。加泰罗尼亚被从中间分开。

到了仲夏时节，弗朗西斯科的身体已经康复。他和安东尼奥所在的营队再次参与修建城市防御工事。共和军决定继续迎战，除非佛朗哥占领首都。

这个时候，人们预计国民军会向北行军，占领巴塞罗那。共和国政府在去年十月进驻巴塞罗那，但并未占领这座城市，而是转头向南直奔巴伦西亚。

被一分为二的两块领土上，士兵和百姓的物资都极度紧缺：不仅缺乏食物和医疗补给，还缺乏士气。惊慌和恐惧与日俱增，两边的通信联络也变得十分艰难。在共和国治下的一些城市中，仍有人从战争伊始就秘密支持国民军，而四处隐匿的告密者又增加了人们的不安。

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打算参加另一场战役。对共和国而言，这几乎是一场绝地保卫战，目标是将两部分领土统一起来。

“你觉得我们有多大胜算？”弗朗西斯科一边问一边系紧靴带，随后他们出门向埃布罗河岸的新战线走去。

“为什么要费脑筋猜测呢？”安东尼奥问道，“我们的枪炮和飞机都比他们少，我宁可不想。”

他很悲观，但事实上，他们武器虽少，人数却很多。一支八万人的共和军部队已经调遣过来。凭借征兵制度，又招募了几千名士兵，年龄跨度从十六岁一直到中年。七月二十四日晚上，几千名士兵横跨埃布罗河，从北向南朝国民军的战线发动袭击。

一开始，共和军因突袭而占有优势，但佛朗哥冷静地命令增援。他将此看作消灭共和军的机会。

佛朗哥的第一步行动包括炸开比利牛斯山的上游堤坝。河流暴涨，冲垮了共和军用来接收补给的桥梁。共和军刚一修好，佛朗哥就继续轰炸桥梁。国民军向这个地区增补了几千名士兵，还派遣了大量空军。最初的几天里，共和军完全没有飞机，无法防御，德军和意军飞机便发动了猛攻。

交战第一个月，气温暴涨，布鲁内特成了一座灼热的炼狱。这里没有什么防御措施，但战场上的暴力愈加密集。愈发饥渴难耐的共和军在几个星期内不断遭到来自地面和空中的无情轰击。德军的装备似乎无穷无尽，特别是飞机。佛朗哥宁可牺牲几万名士兵，也想将共和军从地球上抹去。

在一个阳光耀眼的下午，弗朗西斯科想在山谷里找个藏身的地方。法西斯部队占领了上面的山脊。他成功地打死了几个敌人，因为此刻对方简直是束手待毙的枪靶。

“我们打死的敌人得比这多得多。”安东尼奥喊道。

几个星期来，他们时刻渴望着弹药，却由于无法得到而渐渐失望。待在埃布罗河畔的几个月里，弗朗西斯科想慷慨赴死的念头潜滋暗长。安东尼奥认为这是朋友典型的风格——反其道而行之，当境遇恶化、前景黯淡时，弗朗西斯科就越发积极。

“我们走出了这么远，”弗朗西斯科乐观地说，“现在谁也抓不到我们了。”战胜了致命的疾病之后，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打败。

不太可能在坚硬的土地上挖战壕，营队就用石块建起了小型的临时堡垒。有一个小时，他们罕见地没有遭到敌人的炮击。几天前建好的石墙后有一片宜人的荫凉，五个人几乎是悠闲自得地靠墙坐着抽烟。

“这样想想，安东尼奥。佛朗哥必须依靠德国和意大利的援助，”弗朗西斯科讽刺道，“我们是孤军奋战。苏联人的一点点援助也许会……”

“看看我们的人数发生了什么变化吧，弗朗西斯科……我们正在被有计划地消灭，就像消灭苍蝇一样。”

“你怎么知道？”

“也许你该相信别人说的一些东西。”安东尼奥厌倦地说。

那天下午，这两个格拉纳达男人突然发现自己遭袭，便分头行动。敌人从山上发起猛攻，炮弹像无情的暴风雨般倾泻而下，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就算有人指点他们，声音也会被子弹的呼啸声淹没。炮声偶尔沉默时，战场上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弗朗西斯科的末日来临时，他并没有感觉到痛苦。他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就被落在身边的一枚炸弹卷走了。当时安东尼奥离他五十米左右。炮声停息后，安东尼奥认出了朋友残存的遗体：戴在他右手中指上的一枚金戒指表明了身份。他小心翼翼地从朋友冰凉的断手上摘下戒指，又将断手放回尸身旁。也许这样有点恶心，但他仍然得做。他拉起一条毯子将弗朗西斯科的遗体盖起来，却觉得自己的眼睛干涸了。有时候，太悲伤反而让人无泪可流。

两个星期后，十月初，对于安东尼奥来说，战斗也将结束。

这一天，天色渐暗，当天的战斗差不多结束了。

“外面可安静了。”身边的民兵说，“可能敌人正在撤退。”

“机会来了。”安东尼奥一边说，一边给来复枪装入子弹。

他走到山坡上的杂树丛里，举起武器。还没来得及开枪，他突然感到身体一侧传来一阵剧痛。他缓缓地倒在地上，无法喊叫或呼救。身边的同志大概以为，他只是被这坚硬的荒凉地带中遍布的石块绊倒了。安东尼奥觉得轻飘飘的，仿佛灵魂离开了身体。自己死了吗？为什么有个人俯下身来，用一种温和而模糊的声音询问一些自己听不懂的事……

安东尼奥苏醒后，剧痛让他难以承受。他几乎发狂，只能紧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失声喊出来。医疗帐篷中的麻醉剂氯仿十分紧缺，空气中到处是哭喊声。人们将仅有的白兰地用来麻醉这些男人。无论是霰弹造成的伤口还是截肢手术，伤者都迫切需要减轻痛苦。安东尼奥经历了与时空脱节的几天或是几个星期，然后，他看到自己被抬到一副担架上，放进了一节专为伤员改造的火车车厢。

过了一会儿，他从恍惚的状态中慢慢醒来，发现身处巴塞罗那。这座城市尽管仍在遭受猛攻，但还没有沦入佛朗哥的魔爪。火车从埃布罗河隆隆地开到这座北方城市，要将伤员带到安全的地方。车顶上鲜艳的红十字似乎在向空中盘旋的法西斯飞行员们请求怜悯。

安东尼奥康复的过程就像从黑暗到光明的转变。时间一周周过去，疼痛渐渐减少，呼吸越来越深，体力也与日俱增，仿佛一个缓慢却壮丽的黎明的到来。眼睛可以睁开一会儿了，他发现常在身旁来去的身影是几个女人，而不是天使。

“看来，你是真的。”他对握着他手腕试脉搏的少女说道。第一次，他感受到了她手指传来的凉凉的压力。

“对，我是真的。”她低头对他微笑，“你也是真的。”

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她目睹生命的潮水在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中起起落落。这里的大部分病人都如此。这与运气有关，更与护士们勤恳的工作有关。她们每天竭尽全力挽救病人，尽管越来越多的濒死士兵不断送来，病房已经人满为患。医疗补给的匮乏意味着很多人会不必要地死去，他们营养不良的身躯几乎无力抵抗感染。有些男人扛过了埃布罗河的冲刷，却在病床上被坏疽甚至伤寒夺去了性命。

安东尼奥对过去几个月的战事一无所知。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后，他听到一些消息。埃布罗河战役结束了。十一月底，共和国的领导人终于撤回了所有残余部队，而三个月前他们就应该承认失败并撤军。在每个阶段，国民军的兵力与计谋都比共和军的更胜一筹，但共和军顽固地不肯承认战败，直到最后三万名共和军士兵战死疆场，还有至少三万名身负重伤。

病房里很少有安静的时刻。除了病人的呻吟，还有不断传来的炮火声。这里比战场要安静些，但外面炮声连连，雷鸣般的空袭声不时打断这里偶然出现的太平时刻。安东尼奥的神志日益清醒。听到这些声音，他开始沉思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每天都试着走点路，体力缓慢地增加，几乎可以离开病房了。几个月来，这里成了他的家。如果能回到真正的家，看到母亲，那该多好啊。

他渴望见到母亲，还有父亲。但这绝无可能。他也不可能重回部队，他的体力还很衰弱。

法西斯部队对巴塞罗那的袭击越发密集，安东尼奥被转移到了一间汽车旅馆，与一群境遇相似的人住在一起。他们都负伤了，身体变得虚弱，从战场上被替下来，但都希望有朝一日再次拿起武器——他们仍是战士。

一九三九年的新年悄悄来临，人们根本没有庆祝的理由。街道上弥漫着大势已去的悲凉。商店里的食物被抢购一空，燃油用尽，最后几句殊死一搏的口号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巴塞罗那遭到致命重创，无力回天。一月二十九日，法西斯军队长驱直入，占据了这座几已荒废的城市。

31

巴塞罗那沦陷后，五十万人踏上流亡之旅，长达数月的饥馑让他们身体羸弱，但也有不少人从创伤中逐渐恢复。

安东尼奥与另一个民兵走在一起。他叫维克多·埃尔维斯，是个年轻的巴斯克人，十七岁被征入伍，从未受过训练。他连来复枪都不会用，到达埃布罗河的第一天就受了伤。几个星期前，他的家人就已离开家乡逃往法国，他希望能与家人团聚。

有两条路可以去往法国，他们必须斟酌一下。第一条路是翻过比利牛斯山。对于正从枪伤中恢复的安东尼奥和维克多，崎岖的地形不是唯一的问题，还有冰雪。冰雪会令这场跋涉步步艰难。安东尼奥听说，在某些地方，积雪能没到孩子的腰。在深深的积雪中，年长体弱者常常丢失拐杖。很多人会在冰层上滑倒，这场逃亡因此会痛苦而漫长。

安东尼奥和维克多几乎没有东西可带，但其他人很少能克制欲望，都带了过多的财物。他们途中不得不丢弃的东西被雪掩埋，会为身后的人群制造更多看不见的危险。春天，当山上的白毯融化了，雪水下会露出一些稀奇物件的踪迹。那些无用但寄托感情的东西，比如珍贵的香水瓶或圣像，以及一些有用但无关感情的东西，比如金属炒锅或小椅子，都散落在路上。

除了这条变幻莫测的山路，还有一条路是海岸线，不过也有危险，那里是边防。安东尼奥和维克多都觉得只能选择第二条路，他们出发了。一大群人开始朝北方远行。

每个人都艰难地背负着家庭用品、毯子、成捆的衣服，以及在逃往另一种生活的途中所需的东西。孤身带着好几个孩子的女人最为艰难，安东尼奥总是尽力帮助她们。除了来复枪，他什么也没带。他没有其他东西，也习惯了几个星期穿一套衣服。不过仍有很多人在背包中紧紧地塞满了衣物，现在走得十分艰难。

“我来帮你。”他执意对一个女人说。她的孩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则泪流满面地扛着个大包，行李的把手因沉重而猛然折断。她还有一个孩子，正磕磕绊绊地走在他们身边，身上非常暖和地裹了好几条毯子。安东尼奥和维克多一个抱起婴儿，一个扛起大包，很快唱起一支行军歌曲，让几个孩子高兴起来。安东尼奥回想起与那群民兵一起离开格拉纳达的旅程，当时唱这首歌是为了鼓舞士气。那时它起了作用，现在仍然奏效。

安东尼奥在战场上见过许多骇人的场面，但仍会对途中景象大为震惊。女人们在路上生孩子，女性亲戚们围成一圈，用裙子遮住婴儿出世那神秘的一刻。

“现在出生真是太危险了。”安东尼奥听到新生儿悲伤的哭声，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是一场长达二百公里的跋涉。步行一个星期后，安东尼奥终于到达了塞贝尔的法国边境。他遥望着大海，一瞬间感到一阵乐观。地中海强烈的阳光穿透了二月厚厚的云层，在一片迟缓的铅灰色海水上闪着辽阔的银光。他们面前就是法兰西，另一个国家。也许在那里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这仿佛一场大规模的出埃及之行，这群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人必须相信，面前这片福地乐土上会有新的起点。一些人对祖国已经漠不关心，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亲人，没有家，也没有希望。

虽然大多数人已经丢弃了身上的包裹，但士兵们仍然带着来复枪——他们不需要别的东西。在乏味的漫漫长夜里，士兵们总会扣几下僵硬的扳机。现在他们仍然相信，这些破损的苏联武器能够保护自己的安全。

“前面出什么事了？”维克多问。

“我不知道，”安东尼奥答道，隔着一片森林般密集的戴帽子的人头，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也许他们又把边境封锁了。”

有传言说，法国人将国境线封锁了一段时间，难民多得让他们难以承受。人群现在已经拥堵，但看上去每个人都很顺从，没有谁表现出不耐烦。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几米之外就是目的地。

大约一个小时后，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安东尼奥能看到边境控制的情景，能听到法国人陌生的声音。那种粗鲁的语气，他们不曾预料到。

“把东西放下！”卫兵用法语说道。

这几个词在西班牙人耳中也许毫无意义，但法国卫兵的手势和路边一堆堆的枪和物资说明了一切。对方表达得很清楚：这些疲惫的流亡者离开西班牙前得放下武器。他们还强迫一些人丢弃携带的包裹。离安东尼奥几米处，一位老人愤怒地与法国卫兵争吵起来。与国境戍兵争吵也许是个错误，尤其是当你像这位老战士一样衰弱的时候，随之发生的事只会更糟糕。

卫兵让老兵当面将所有衣袋都掏空。发现老人攥着拳头，卫兵用刺刀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在干什么？蠢猪！”

另一个士兵将老人抓住。有位士兵意识到老人并不是要挥拳打人，握紧的拳头中可能藏着东西，于是他将老人石头一般坚硬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撬开，直到露出手掌。他们以为会发现什么？一把金子？一支藏在手里的手枪？

在他摊开的手掌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可怜的一把土，西班牙的土壤。他就是握着这把乡土翻越了群山。

“行行好吧……”老人请求道。没等老人说出最后一个音节，卫兵就将他手中的沙土一把打掉，撒在地上。老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点点尘埃，故土的残迹还留在他的掌纹上。

“狗杂种！”他怒不可遏地喊起来，声音哽住了，“你凭什么……”

卫兵对着老人的脸哈哈大笑。安东尼奥向前迈了一步，轻轻地拉住老人。老人泪流满面，但仍然怒不可遏，作势要打人。这种愤怒只会招致法国卫兵更多的羞辱，这样做并没有好处。那些宝贵的西班牙土壤被卫兵践踏在靴底，他们又将老人往后推搡了一步。如果老人不再制造麻烦，他很快就可以进入法兰西了。

卫兵们的注意力转向了安东尼奥，其中一个抓住了他来复枪的枪把。这是个挑衅的姿势，非常无理，因为路边一堆堆丢弃的武器已经明示，流亡者必须放弃所有武器才能进入法国，几乎不需再说。安东尼奥一言不发地将来复枪交给了卫兵。

“为什么我们应该交出武器？”维克多低声吐了口唾沫。

“因为别无选择。”安东尼奥说。

“但他们为什么强迫我们？”

“他们害怕。”安东尼奥说。

“害怕什么？”维克多难以置信地喊起来，扫视着周围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有些人身上压着残存的重负，腰身弓得像只巨大的蜗牛。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垂着头。

“他们怎么会怕我们？”

“他们担心放进去一批武装分子，蔓延到整个国家……”

“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然而两人知道，在四分五裂、混乱不堪的民兵组织中的确有一些激进者。那些希望受到欢迎的人只会失望。国际纵队在西班牙的出现，让这些西班牙人以为自己会在任何地方得到外国人的支持，但他们想错了。国境戍兵冰冷而残酷的态度扫除了他们心底残存的希望。

过了边境岗哨，道路蜿蜒到了海边。海岸荒无人烟，遍地巨石，空气比他们祖国的更加尖锐而冰冷。不过有一段路是下坡路，让人轻松。人群的移动看上去十分机械。法国警察负责监护他们，却十分不耐烦。

“我真想知道，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安东尼奥自言自语。有传言说，法国人虽然不愿让难民进入法兰西，但已经为他们准备了暂住的地方。在冰冷的空气中拖泥带水地走了这么久，有个地方休息一下令人如释重负。

人群向大海走去，湿气刺透了骨缝。维克多没有回答朋友的话，只是默默地向前走。他们快要冻麻木了，对面前的一切几乎失去了反应。

安东尼奥本以为会走向陆地，远离这片残忍的海岸，但警察很快带着他们朝广阔的海滩径直走去。面前是一望无垠的黄沙，看到用带刺的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难民们并未马上意识到这就是目的地。这显然是牲口圈，而不是人类的住所。有些地方，围栏甚至延伸到了大海里！

“不是想让我们在这儿住吧……”维克多说出了不能言说的东西。他望着那排肤色黝黑的士兵，他们正用钝重的来复枪指挥人们走进围栏内的大院子。

“我们离开了摩尔人，又遇到了这帮人渣！圣母马利亚……”

安东尼奥察觉朋友的怒火正在升腾。法国人让塞内加尔部队来为西班牙流亡者维持秩序，他也感到恶心。这支部队中的很多人都亲历了佛朗哥手下摩尔人士兵的残忍对待——那是法西斯部队中最残忍的一支。现在在这些黑色的面孔上，人们却看到了同样冷酷的表情。

法国兵根本不听人们渴望团聚的请求，将难民根据数字而非仁爱的规则分开。他们只想将这一大群难民高效地分成一个个小组，而严格按照编号划分是唯一有利于控制的途径。法国人害怕边陲小镇充斥着难民，这种担心并非毫无根据。圣西普里安镇的人口本来只有一千多，但人们很快发现这里成了两万五千多名陌生人的家。这座小镇只能为难民提供海边辽阔的荒地：海滩。科特韦梅勒（意为“朱红海岸”。）沿线的其他小镇也都如此，例如阿热莱斯、巴卡莱斯和塞普方兹为难民找到的住所都在黄沙之上。

条件十分恶劣。难民们住在用木桩和毯子临时搭建成的帐篷里，根本无法抵挡风雨雷电的袭击。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海滩在暴风骤雨中变得混乱而糟糕。安东尼奥每天晚上都自愿守卫一个小时，否则人们在睡觉时会被埋在黄沙和狂风卷起的灰土里，老弱病残身上堆起了小土堆。在这片凄凉的荒地上，沙子迷住了眼睛，进入鼻孔、嘴巴和耳朵里。人们吃着沙子，呼吸着沙子，被沙子遮住视线，这种残酷的生存条件简直让人疯狂。

法国人为第一批到达的两万多名难民提供的，只是极少的食物和一条小溪。病人根本得不到及时救治。几千名重伤员从巴塞罗那的医院撤离，很多人生了坏疽。士兵将那些出现痢疾症状的人隔离开来——招人嫌恶的恶臭足以让他们暴露。他们被安排在一个临时的检疫隔离区内，自生自灭。其他疾病也普遍存在，肺结核和肺炎都很常见。每一天，死者都被深深地埋入黄沙。

安东尼奥最憎恶的事大概是卫兵带领难民集体排便。海边的某些区域被用于排便。他多么害怕那个时刻的到来：在卫兵轻蔑的怒视下，用尽气力将粪便拉到海水中。被人带到海边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海风卷起脏污的手纸，黄沙在空中飞扬，是最丢脸的事。

除了类似的某些日常惯例之外，海滩上有种全然的永恒：人们似乎感觉不到光阴的流逝。海浪无休止地涌上来，退下去。它拍击海岸的冷漠节奏，与大自然对沙滩上的人类悲剧的漠然无视如出一辙。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今夕何夕。但安东尼奥坚持每天在棍子上刻下凹痕，记录时光的流逝，这种方式能减轻看着时间缓缓流走的痛苦。有些人害怕自己会乏味得发疯，想了一些办法：玩纸牌和多米诺骨牌，或者练习木雕。有几个人甚至将沙地上伸出的带刺铁丝网的残片制成了雕塑。偶尔有几个晚上，他们时不时地举办诗歌朗诵会。在死寂的夜里，某些帐篷中传出大歌黑暗而激越的调子。大歌是弗拉门戈歌曲最基本的形式，它悲怅哀婉的曲调让安东尼奥毛发倒竖。

一天晚上，难民们举办了一场舞蹈演出。卫兵在一边观看，一开始他们呆住了，后来看得如醉如痴。那时正是黄昏，人们用给养帐篷中的几个旧木箱建起一个坚固的小舞台，一位年轻女子开始起舞。没有伴奏的音乐，只有合乎节奏的击掌声，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强，成为一支掌声的乐队，时而柔和，时而激烈。呼应着舞者在木板上的踏步声，击掌声先是升高，又逐渐消失。

舞者十分清瘦，也许过去曾经丰满过，但几个月来，几乎将人饿死的生活已经消融了她的曲线。节奏感依然存在于她不可触摸的灵魂深处，痛苦的消瘦使她胳膊和手指的动作更显柔软轻盈。咸涩的海风将她的头发结成了团，一绺绺像蛇一样贴在脸上，她并未试图将它们拂开。

她的脚踝边并未旋转着一层层沉重的弗拉门戈裙裾，现场也没有吉他演奏，但在她心中，这些都有，而且观众也能感受得到，听得到。她家的房屋遭到空袭后，她最漂亮的饰有精美流苏的丝绸披肩与其他东西一起化成灰烬。此刻与她一起旋舞的是一条破损的头巾，它磨损的褶边唤起了遥远的记忆，过去它的边缘曾经镶有昂贵的缨穗。

很多观众聚拢过来，男人、女人和孩子们见证了这场与冷漠环境并不相容的情欲与激情的表演。这场舞蹈让他们忘记了一切。它持续着，吞没了海浪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里，她不停地跳舞，甚至沁出了汗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向观众展示时，她再用足跟开始一轮柔和的踏步。这场演出唤起了每个观众的回忆。他们想起节日和其他欢乐的时光，那些时光所含的正常与平和现在已经湮灭，每个观众的心都已飞到了遥远的地方。他们翻过群山踏入故乡的村庄或小镇，与亲人和朋友在一起。

现在，舞者伴着一支喧戏调起舞，这种欢快的舞蹈似乎与这个地方很不协调。

安东尼奥想起了妹妹。现在，梅塞德丝在哪儿呢？他没办法获得她的消息。他仍然时不时地给罗西塔姨妈寄信，信中充满暗示，说不定她会将信转给母亲。梅塞德丝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在这片海滩上的某间帐篷里。她是否找到了贾维尔？是否仍在跳舞？有一阵子，梅塞德丝的面容似乎比他面前的舞者还要真实。面前这个女人紧锁的双眉在眉心画出一道深沟，他不由想起妹妹全神贯注跳舞时的样子。随即，她们的相似之处消失了，除非梅塞德丝在他记忆中的面容已经消逝。也许现在，她的相貌已经失去了孩童的圆润，与面前的这位纤瘦舞者一样，如同鸟儿一般轻盈。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知道这些！

结束时，一个脸上挂着泥土与鼻涕的小孩冲到观众前面。“妈妈！妈妈！”他哭喊起来。舞者将他抱在怀里，消失在远处的一座棚屋中。她仍然十分清楚自己从哪里来。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法国人宣布了一项重建计划，冒出了一大堆新目标。安东尼奥和维克多这样的强壮男人被派去拆除这片破旧的棚屋，建造一排排井然有序的木屋。现在，他们的头脑和身体都忙于这项体力劳动，这也让人困扰：连焚毁陈旧的小地毯都是一种痛苦的与过去的分离。有些小地毯是曾藏身其下的人翻山越岭拖过来的。新建的木板房也许能更好地保护他们，但它们隐含的永久性让人沮丧。

“现在这就是我们的家了，是吗？”许多人喃喃道。他们一直以为这片营地只是临时住所，是找到更佳居住地之前的过渡。突然间，它似乎变成了永远。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是流亡者，而是囚犯了。”维克多毅然说道，“我们必须离开。”

“我敢肯定，他们很快就会想出办法来。”虽然安东尼奥完全赞同，口中却仍在劝他。

“但我们不能再假装这是个安全的避风港了！”维克多坚持道，他年轻的战斗精神不肯衰退，“难道不该想办法回到西班牙吗？我们只是坐在这里打打牌，听人念马查多的诗，我的天哪！”

他说对了。他们只是这所室外监狱中的俘虏。现在，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是加入志愿工作组。男人们被装进运送牲口的卡车，赶到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然后像牲畜一样被人检查体力，委以繁重的体力劳动，比如修公路和铁道或者种田，几乎没有自由。这更像是奴役。

像许多战士一样，安东尼奥忖度着，难民营的位置更有利于他们翻过群山，逃回西班牙，重新开始反抗佛朗哥的斗争。他勤勤恳恳地教一群孩子认字，孩子们每天围在一起看他在沙滩上画字母。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成为几百公里外某个法国村庄中的无偿劳工。这个怀着敌意的国家只能容忍他的生存，却绝不容忍他有更多的权利。

这个曾经貌似安乐窝的地方现在成了紧紧捆住他的套索。事实上，他极其后悔离开西班牙。几个月前从巴塞罗那逃跑时，他跟在一群向北逃亡的人身后。从那时起他就痛苦极了——也许他本该向南奔赴马德里。

很多民兵心中仍有这样的信念：只要马德里还在，就不能算完全战败，自己应该待在祖国保卫剩余的国土。但对有些人来说，幸存就是放弃、顺从、听之任之。他们开始观看日落，欣赏那短暂却辉煌的壮丽时刻，看着祖国从迷雾中浮现，那儿似乎近得触手可及。

几个月来，难民们逐渐回复日常的安全感与程式，开始模拟真实的生活。他们用街道名称来称呼一排排的木板房，甚至用酒店的名字为居住的棚屋命名。通过这些方式，他们尽力给这种日子赋予些许价值。

对一些人来说，让生活有意义的方式是进行小规模的叛逆和颠覆行为，比如用沙子堆一座佛朗哥半身像，抹上糖浆，招来无数苍蝇。维克多善于煽动这种活动，有人发现了他的反抗态度。卫兵知道他是个爱招惹麻烦的人，等着他再次越界。一天排队吃饭，他的动作慢了些。那天晚上，他被卫兵埋在了沙子里，一直埋到了脖颈。沙子进入他的眼睛、耳朵和鼻孔，他差点窒息而死。连卫兵都开始怜悯他，凌晨三点，他们拙劣地将一杯水端到他的唇边。

那天晚上，维克多踉踉跄跄地回到棚屋，安东尼奥起来照顾他。这位年轻人气疯了，焦渴和暴怒令他发狂。对这些卫兵的仇恨几乎喷薄而出，他愤怒得想要杀人。

“尽量想点别的事情。”安东尼奥坐在他床头平静地说，“不要因愤怒而让他们得意。把怒火保存下来，以备将来之用。”

这说起来很容易，但这些虐待狂的行径已经唤起这位热血青年刻骨铭心的仇恨。

春天来了。天空更加碧蓝，太阳升起，灰暗的沙滩转为金黄色，大海映出澄澈的天空。直到这时，人们才想起过去曾经多么热爱海滩。它曾是休闲的地方，孩子们在飞溅的海浪中嬉戏玩耍，而现在这片海岸嘲笑着他们所有快乐的记忆。

但这个春天也带来了最糟糕的一天。消息传来，国民军攻陷了马德里。这件无可避免的事此刻成了现实。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佛朗哥宣布大获全胜。他收到了教皇发来的一封贺电。

在格拉纳达，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典，佛朗哥的支持者挥舞着旗帜。孔查放下百叶窗，关上店门，回到楼上的卧房内休息。右翼市民在这个城市已经成为势不可挡的多数派，看到他们脸上的喜悦与必胜信念，她难以承受。两天后，她又出现了，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她敌视的新国家。这样一个国家，她从来不希望看到。

很多难民必须面对现实：回到西班牙会十分危险，只能继续流亡。新政权不会大赦为反对佛朗哥而战的人，民兵只要踏入西班牙，毫无疑问会被逮捕。很多媒体报道了佛朗哥对敌人的大规模屠杀。最安全的选择是移民国外。

“你为什么不去申请呢？”维克多提议，他刚刚发现亲人已经起航前往墨西哥。

“我不能放弃祖国。”安东尼奥说，“家人可能不知道我还活着，如果他们知道，一定希望我回家。”

“不管怎么做，我们大概也无法得到位置。”维克多说，“我听说撤离委员会收到了很多申请表。”

他说对了。西班牙共和国撤离服务处已经收到了二十五万份申请，只有少数人获得了船上的位置，得以离开。不过维克多很幸运。他得到了去南美洲的座位，很快登上了船。服务处的人认出了他父亲的名字，顺利地通过了他的申请。

法国人曾不情愿地为这些难民提供了临时家园，现在则渴望遣返这些异国来客，而佛朗哥也希望难民回国。手提扩音器播放着消息，力劝这些人翻越群山，回到新西班牙。

难民们进退两难。此时，法国面临着德国入侵的威胁，待在法国会有新的危险。

“我唯一不愿意的就是成为希特勒的奴隶。”安东尼奥宣布。他决定冒险回西班牙。他要冲出重围回到格拉纳达。新政权肯定像旧政权一样需要很多教师。离家之后，他每天都在思念父母，想知道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不断给他们写信，却一年多没收到他们的消息。他希望父亲已经被释放，因为他毕竟没犯什么罪。父母的照片他一张也没带，他们的面容已经在他心中模糊了。他还能想起母亲乌黑的头发和正直的举止、父亲挺出的肚子和卷曲的灰发，但见到父母的那一刻，恐怕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很多人都有这种归家的冲动，他们和安东尼奥一样主动忽视了关于死刑与逮捕的报道。他与另外几位参加过埃布罗河战役的士兵一起启程。大家像他一样急切地要离开法国，在这里，除了敌视，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别的。他们决定翻越比利牛斯山。爬山时安东尼奥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片可憎的海岸。他不知道，在这片蛮荒的沙地上，他闻到的肮脏沙粒的气味和关于那些无理暴行的记忆，会不会终生难以摆脱。

32

安东尼奥朝群山走去，看到一直绵延到菲格拉斯的草原。他原以为看到热爱的祖国会欣喜若狂，然而并未如此。在他眼中，这片地方已经不同了。西班牙是他的祖国，眼前的土地却与往日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在法西斯统治下的国家。他希望回到家乡的城市后，能重新燃起对它的爱。

安东尼奥站在山脊上，望着雄鹰在高高的天空翱翔，不由得向南望去。西南方，离他九百多公里的城市是格拉纳达。此刻，他多么嫉妒能够飞翔的鸟儿。

几个男人一到山里就分开走，这样更安全。安东尼奥的计划是穿过较大的市镇，那样更不为人知，也有更多机会躲开人们好奇的目光。那么多人正在往家乡赶，他肯定也能隐姓埋名地溜回去。他既没考虑国民卫队警觉的眼睛，也未顾及那些告密者——任何新来的人只要有一丝嫌疑，他们就会向当局汇报。

晚上八点左右，他来到吉罗纳郊外，夜色渐浓，似乎十分安全，他选了一条安静的小街，走了进去。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跟上去，询问他的名字。

他没有携带可靠的公文或证件，没穿制服，没戴泄露秘密的红星徽章，从外表无法看出他在最近的战争中支持哪一方。这些国民卫队队员仅仅嗅出了一丝共和国支持者和退役民兵的气息，这足以发出逮捕令。

安东尼奥被关进了菲格拉斯镇附近的牢房，那里的条件可想而知十分粗陋。他走进监狱时，被扔进去的还有一条粗糙的毯子和几支烟。现在，他理解了为什么人们认为香烟比食物更重要。他睡觉的草垫上到处都是虱子，而夜里唯一能将它们从脸上赶走的方法就是抽烟。

一个星期后，当局草草提审了安东尼奥，判处他三十年监禁。两年多后，他第一次给留在格拉纳达的母亲写了封信。法西斯士兵非常愿意为他送信，因为这个名叫安东尼奥·拉米雷斯的颠覆者会因此将污名更深地烙在家人身上。

狱中的艰苦对安东尼奥来说并不新鲜。有时他的确在想，一个男人在不失去仁爱的前提下，在忍受他遭受的肉体折磨时，究竟可以变得多顽强。在冰冷的特鲁埃尔与灼热的布鲁内特露宿在坚硬的地上的困苦，还有那令死亡像一种舒适逃逸的灼人伤痛，加上之前法国沙地上可鄙的龌龊，这些都给他留下了印记。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的创伤，形成的疤痕都十分坚硬。痛苦感不断减弱，安东尼奥仿佛被麻醉了。

给囚徒的食物非常少，而且十分单调。早饭是一碗稀粥，午饭是豆子，晚饭与午饭一样，有时候会有一条鱼头或鱼尾。偶尔有沙丁鱼罐头。

几个月过去了。安东尼奥和大多数狱友都顽强地抵抗着看守残忍的对待。但他们的确变得形销骨立，人们在无法且无望改变境遇时都会这样。

囚徒们总在讨论越狱，但唯一一次尝试得到了极其残忍的惩罚，没人有兴致重来一遍。越狱未遂者痛苦的尖叫声似乎仍在院子里回荡。

有一阵子，囚徒们能进行的颠覆活动大多是拒绝唱歌颂新政权的歌曲，或在院子里被迫接受训话时插嘴。但这些琐事也会招致惩罚。稍有借口，看守就挥起马鞭将他们痛殴一顿。

每天最骇人的时刻是宣读死囚名单，看守会大声念出次日将被处死的囚犯的名字。一天拂晓时分，他们宣读了一份特别长的名单。平时只有十几个名字，但这一次念了一个又一个：好几百个。安东尼奥站在清晨刺骨的寒气中，感觉血液都要结冰了。

就像人会在人群中认出特定的面孔一样，安东尼奥在那些毫无区别的嗡嗡声中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充斥着“胡安”和“何塞”的乏味名单中，“安东尼奥·拉米雷斯”这个词清晰地跳了出来。

名单念完了，一片死寂。

“所有念到名字的，站队！”口令刺耳地响起。

几分钟后，这些被念到名字的男人都站出来，排成了几队。没有更多的解释，卫兵像赶牲畜一样将这些囚徒赶到监狱大门外。在肮脏的衬衣下面，每个男人都汗出如浆，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味，这是恐惧的气味。真的要杀了我们吗？安东尼奥想知道。他的双腿在恐怖中打战，他拼命控制。没有告别的时间。在漫长的监禁时光中，有少数几个人建立了友谊，此时只是悄悄交换秘密的眼神。留下的人怜悯地望着离开的，但他们都有共同的决心——绝不让法西斯在自己脸上看到恐惧，否则暴徒们会非常得意。

安东尼奥被从监狱里驱赶出来，向一个小镇走去。将囚徒从一座监狱转移到另一座并不罕见，但他知道这样大的规模算得上异常。一大群人走到火车站，有人下令让他们停下。他意识到将开始一场长途跋涉。

火车枯燥的咣当声持续了很多个小时。

“像在箱子里一样。”安东尼奥听到有个男人嘟囔。

“他们真仁慈，还把盖子给我们掀开了。”另一个人接口道。

“这可真不像他们的做派。”还有人在冷嘲热讽。

纵使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囚徒们遭受的待遇仍然不会两样。每一节隆隆向南行驶的车厢中都站了一百多个人。有的人扶着横杆，从木条间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随着时间流逝，地形越来越平坦。那些挤在中部的人只能看到天空。

有几个小时，雨水像鞭子一样猛烈地抽打在他们身上。后来，云朵飘走了，安东尼奥从太阳的位置大致判断出正向西南方而去。许多个小时后，咣当咣当行驶的火车终于停下来，箱子的大门打开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出，踏上坚硬而尘土飞扬的土地，很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可以让疲惫的双腿休息一下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旁边看守，武器高高竖起，随时寻找机会派上用场。即使囚徒们想逃跑，四周的地形也没给机会：一边是几块突兀的岩石，另一边什么也没有，他们无处可逃。想逃的人能得到的回报就是一颗射在背上的子弹。

士兵带着毫不隐藏的轻蔑，将仅有的几块面包扔到囚徒中间。人们像一群鱼一样挤到面包旁边，拼命争夺着，所有残存的尊严都丧失了。

安东尼奥看着十几个男人分抢同一块面包。他很恶心地看到，自己消瘦的、指甲肮脏的手也伸了出去，想从另一个男人的手指间撕下一小块面包。他们已经沦为野兽，用这种方式自相残杀。

然后，他们被装回火车。又过了许多个小时，隆隆向前的火车剧烈地颤了一下，停住了。人群中出现一阵短暂的骚动。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有个人大喊。

“你们能看到什么？”另一个人大叫，“出什么事了？”

旅途还没有结束。安东尼奥再次从牲口笼中掉出去。十几辆卡车正等候在面前，有人命令他们爬进去。

这次他们挤得更紧，卡车在路上颠簸地行驶，一车人一起摇摆。大约一个小时后，传动装置发出“吱”的一声，突然刹车。他们全像弹弓发射时一样猛然前倾。车门打开又猛地关上，门闩又插上了。周围响起了几声吼叫和口令，不知什么地方还发出几句争吵。再一次，人们的肠子开始恐惧地颤抖，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蛮荒之地。安东尼奥隐约看到了一座城市的郊野，虽然那在极远的远方。

人们纷纷低声议论。“带我们走这么远，就是为了枪毙，这可有点奇怪。”在过去的四个小时中，一直与安东尼奥面对面挤在一起的男人沉思道。他口中的恶臭几乎让安东尼奥窒息。他知道自己的口气也未必清新，但这位老兵没牙的嘴和腐臭的牙龈让他恶心欲吐。

安东尼奥正要回答，却被人抢先了：“如果他们真这样打算，早就把我们除掉了。”

“别说得这么肯定。”另一个人悲观地说。两人争论起来，一名士兵猛然喊出的号令打断了他们。有人指挥着囚犯离开大路，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很快到达了目的地。一排棚屋出现在眼前。许多人当真如释重负，哭泣起来，知道自己可以再活一天了。

有人命令囚徒在棚屋的空地上站成几排。一名军官开始训话，囚犯们只能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和瘦削的颊骨。安东尼奥很不快，因为军官的双眼被帽舌遮住了。人群十分安静，第一次带着乐观的心态，充满期待地望着军官翕动的薄唇。

“多亏我们佛朗哥大元帅的慷慨大度，你们遇到了本不配得到的好运。”他说，“今天，你们获得了第二次机会。”

人群中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低语。军官的论调让安东尼奥恶心，但内容仍然让他兴奋。军官继续训话，还有一条消息要宣布，他不想被打断。

“你们肯定听说了，刚通过了一部法律，允许用劳动来赎罪，代替刑事处罚。干两天活就能为你们减一天刑。有些人渣实在不配这样的好运。但有什么办法——大元帅已经这样颁布了。”

他听上去就像在吞一片苦药。显然他并不赞成这种宽大处理，更希望看到这群人遭受最严厉的惩罚。但佛朗哥的话是至高无上的，他必须服从。

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选中你们去做的，是所有任务中最光荣的一项。”

安东尼奥有点明白了。他听说过用囚徒做苦力建造工程，比如重建贝尔奇特和布鲁内特等小镇，这些小镇在战争中被完全摧毁。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以下这些话是元首在宣布这个工程的计划时说的，我引用一下……”军官努力站直身体，采用了更加庄严而浮夸的语气。讽刺的是，他的声音显然比佛朗哥的更加低沉而阳刚，人们都很熟悉佛朗哥纤细而压抑的声音。“我希望这个地方具有古老圣殿的宏伟……成为一个安静宜人、适合冥想的地方，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在这里向那些先辈致敬，是他们将西班牙变成一个更美好的国家……”他唱诗一般重复着佛朗哥的言辞，几乎充满崇拜，但说完后立即换成一种粗粝的声调。

“你们要建造的地方就是‘英灵谷’。这个山谷用来纪念战争中阵亡的几千名士兵，他们为了挽救祖国，摧毁了那些卑鄙的赤色分子，像什么共产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工联成员……”

军官的声音渐渐升高。他的愤怒如此强烈，连帽子都晃动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出。他毫不压抑自己的歇斯底里。离他最近的人能感觉到，愤怒的唾沫随着他唇间迸出的每一个字喷出来。他几乎是在尖叫。其实人群鸦雀无声，他并不需要这样。

关于这一计划，每个人都听说过很多传闻。目前只能确定他们位于谷埃尔加穆罗斯，距离马德里不远，离王室的陵墓埃斯科里亚尔很近。佛朗哥的目的很清楚：虽然此处将用来纪念为他的事业牺牲的士兵，但首先是他的陵墓。

那位狂热的、陶醉在强权中的军官现在讲完了，让手下将囚徒都赶到棚屋中去。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这么远的地方了……”途中一直走在安东尼奥旁边的老人说道，“大概本来要把我们关起来，后来又改变主意了。”

对有些人来说，这位老人机敏的反应是一味滋补良药，但对于另一些，他没心没肺的嬉笑令人厌烦。经历了许多天甚至许多年的苦难，一个人的声音仍然这样不带一丝苦涩，真的很罕见。

“是啊，我们能看到更多天空了。”安东尼奥回答，尽量显得很乐观。

那些即将成为新家的棚屋与囚徒们待过的最后一间牢房截然不同。他们刚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隔间里连续站了好几天，唯一的光源是一只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这里很肮脏，但至少还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有两排床铺，大概二十张床，床之间的空位还算宽阔。

“看上去没那么糟糕，对吧？”

棚屋外面，是千百个男人乱哄哄的声音。他们聚在长满灌木的地上，等着下一个指令。在这片嗡嗡声中，老人愉快的声音激励着安东尼奥。当身边整个世界似乎已分崩离析的时候，为什么有些人仍然保持了如此愉快的性情？

草席上放着棕色的制服，有人命令他们穿上。

“这能装下两个我了。”这位古稀老人说着卷起袖子和裤腿。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滑稽。“真幸运啊，这儿没有镜子。”

老人说对了。他看上去的确荒谬可笑，就像一个孩子穿着父亲的衣服。数月以来，安东尼奥第一次露出笑容。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很久以前，他笑的能力就退化了。

“你是怎么做到笑口常开的？”安东尼奥努力系好纽扣。由于寒冷，他的手指十分僵硬。

“请问，”老人说，“如果我们不笑，又有什么意义呢？”老人患有关节炎的双手也很难将外衣的纽扣扣好。“我们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安东尼奥思考了片刻，答道：“抵抗？逃跑？”

“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些试图抵抗或逃跑的人会有什么遭遇。他们被毁了，彻彻底底地毁了。”老人将重音放在最后一句上，语气完全变了。“对我来说，这是为了保护人类的精神。”他继续说道，“其他人一息尚存就要战斗不止。而我对这些法西斯分子的抵抗，就是要跟他们一起走，要微笑，好让他们知道无法碾碎我的灵魂、我内心深处的自我。”

听到这个回答，安东尼奥非常吃惊。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同牲口笼中的每个人一样，这位老人看上去也是个一贫如洗的劳工。从物质上说，他拥有得更少，甚至都不能拥有身上穿着的那套衣服。然而，他的口音和措辞暗示着什么。

“起作用了吗？”安东尼奥问道，“我是说你这个方法。”

“目前为止，起作用了。”老人说，“我没有宗教信仰。你可以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许多年来都这样。但我有一个信念，就是要保卫自己的精神。相信我，这个信念能给你绝处逢生的力量。”

安东尼奥越过老人的肩头，看着拥挤的两百多人。他们现在已被粪色的制服模糊成一个没有定形的抽象概念——人。这是虚无的大众，个体的特征最终消弭于无形，而里面原本有医生、律师、大学教授和作家。也许这位老人就是其中一个。

“以前你做什么工作？”安东尼奥问道。

“我是马德里大学的哲学教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并特意使用了现在时。

他滔滔不绝，很高兴能引起安东尼奥的兴趣。“看看吧，有多少人被逼自杀？也许有几千人。这就是法西斯分子最大的胜利了，对不对？多一个投身地狱烈火的囚徒，就少一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个人对目前处境的看法如此实在，如此恰如其分，安东尼奥几乎被说服了。他目睹过好几桩自杀事件，最可怕的一次就发生在几天前的菲格拉斯。一名男子突然跳起来，抓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灯泡，他的朋友和法西斯分子都没来得及阻止。他飞快地将灯泡在椅子边缘打碎，将锋利的玻璃残片猛然切入自己的静脉。

最后，看守过来拖走了他的尸体。囚徒们都目睹了这件事。人们费了很大劲才把灯泡的电线缩短。

大学教授戴上圆帽。“我想，得开始干活了。”有那么一瞬间，他鼓舞人心的热情很有感染力。

“你看到这个了吗？”老人说着向上指指帽子，帽子上的“T”字纹章代表西班牙语“Trabajos Forzados”，意思是“被强迫参加劳动的劳工”。这为他刻下一个奴隶的印记。

“是的，”安东尼奥回答，“我看到了。”

“他们可以奴役我的身体，”教授说，“但我的精神仍属于自己。”

这里的每个个体都必须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而这个人似乎找到了。

现在，屋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尽管腹内空空，但他们今天仍得干活。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奴隶主不允许他们闲着。

新来的这批人排成一路纵队，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到达工场的边缘。进入广阔的隔离带后，面前的盛大场面让他们震惊。

成千上万名男子分成许多小组正在干活。他们秩序井然，动作连贯，形成了流水线作业，显然正在执行一项冷酷无情的、庞大的、永不停息的任务。他们搬起重物朝一个方向走去，放下后再空手回来搬另一件，就像蚂蚁在蚁丘前来来回回地奔忙。

安东尼奥身边的那群人被带到一片开阔而空旷的山麓。乍看之下，仿佛是派他们来移动大山。喧闹声震耳欲聋，偶尔从山里传来一阵轰隆声。这些囚徒需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在这块高耸入云的巨岩上，人们正试图炸出一个巨大的洞口。迎接他们的喧嚣声淹没了所有指令。面前是一堆堆大石块，男人们用铁镐奋力敲碎石头。碎片四处横飞。其他人赤手空拳将碎石捡起来运走。不时能听到吼出的指令和训斥或看到扬起的棍棒，这幅画面简直是地狱。

本来，安东尼奥希望在露天工作，这样至少能看到蓝天，但现在希望破灭了。空气中灰蒙蒙的，飞舞着尘土与碎屑。连那天下午漂浮在他们面前的自由的幻影，现在也消失无踪。法西斯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却又夺走了另一只。

33

安东尼奥修建佛朗哥的坟墓时，孔查·拉米雷斯仍在经营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她决心将家族的生意做下去。和战争中站错方向的每个人一样，她因丈夫和儿子入狱而受了很多苦。孔查不时遭到国民卫队的骚扰，她家总是成为搜查和审查的目标。这纯粹是恐吓的伎俩，但她没有办法阻止。类似的家庭发现，自己的孩子除了当仆役就找不到别的工作。有的共和军士兵回家后，其家人竟被立即抓进监狱。那个月，帕吉塔的一个哥哥被处决了。

佛朗哥宣布胜利之后几个月，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孔查在厨房里听到咖啡馆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此时，忙碌的午饭时分刚刚过去。这个顾客来得真够晚的，她恼火地想，希望他什么也不想吃。

她匆匆跑进咖啡馆，想告诉这位晚来的顾客店里的食物都卖完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想开口说出那个名字，却一时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来。

尽管他眼神空洞，驼背的身躯十分陌生，她仍然能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这个男人。

“巴勃罗。”她声音微弱，细不可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他再也动不了了，也说不出话。在回家的路上，他耗尽了每一丝体力和毅力。

孔查穿过房间，张开双臂抱住他。

“巴勃罗，”她低声说，“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事实。孔查·拉米雷斯很快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这个苍白的影子真是丈夫吗？她漫无边际地想着。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抱在怀中的这个虚弱而虚幻的物体是否真实。或许这仅仅是她想象的片段？也许巴勃罗已被执行死刑，而这只是出现在面前的鬼魂？

他的沉默没给她确证。“告诉我，是你吗？”她坚持道。

老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他饥肠辘辘，虚弱不堪，精疲力竭，双腿已经无力支撑身体。他老泪纵横，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开口：“是的，孔查，是我。我是巴勃罗。”

她抓住他的双手哭了。她真的难以置信，不停地摇着头。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没有人走进咖啡馆。这是午休时分，一片静寂。

他们终于站起来。孔查带着丈夫上楼，走进卧室。巴勃罗颤巍巍地在床的一侧躺下。是床的左侧，它已经空了许久。妻子帮他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的褴褛衣衫脱下来，竭力隐藏看到他形销骨立的身体时心中的震撼。他的身躯她都认不出来了。她拉开被子给他盖上，被单陌生的冰凉浸透骨髓。随后孔查也钻进被子，将他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最后他快要燃烧起来了。他们睡了好几个小时，两个瘦弱的身躯像葡萄藤一样缠在一起。顾客走进咖啡馆，发现孔查不在，他们十分迷惑，又有点担忧。

直到醒来，巴勃罗才问到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孔查曾经害怕这个时刻，但只好将自己所知的告诉他：安东尼奥进了监狱，梅塞德丝音信全无。

他们苦苦思考，为什么巴勃罗会被释放，这简直突如其来。一天晚上，宣读当日的死囚名单后，有人把他带到一旁，告诉他，他也将离开监狱。这是什么可怕的恶作剧？他愕然地想着，心脏惊惧地跳动。他不敢问，唯恐哪个反应会毁掉这一恩典。办完必要的释放手续后，他回到了格拉纳达。先坐卡车，然后步行，他花了三天时间。途中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他？

“埃尔薇拉。”孔查说，“我想这事和她有点关系。”

“埃尔薇拉？”

“埃尔薇拉·德尔加多。你一定记得。斗牛士的妻子啊。”孔查犹疑地说。

巴勃罗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比如入狱前生活中的无数细节。在过去的一天中，孔查时不时地留意到，丈夫的表达中总是出现空白，好像他的一部分仍留在监狱里，没有回到格拉纳达。

她没有气馁，接着说道：“她是伊格纳西奥的情妇。我相信，是她利用自己的影响让丈夫通融了一下，才救了你。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巴勃罗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丝毫想不起孔查提到的女人是谁。

“好吧。”最后他说，“这事为什么发生，是怎么发生的，也没多大关系吧。”

孔查猜对了。的确是埃尔薇拉·德尔加多暗中帮了他们，但他们显然无法找到她说声谢谢。而若她承认涉入此事，会危及双方的安全。很久之后，孔查在三位一体广场上从埃尔薇拉身边经过，认出了她，因为她的照片常常出现在《理想报》上。即使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她为红衣衬托的惊人美貌也会让孔查多看两眼。那件衣服做工考究，夸张地镶着宽毛边。人们转过头来注视她。这个女人的双唇涂满口红，呼应玫瑰红的衣服，高高盘在头顶的黑发像领口的黑色貂皮一样闪亮。

埃尔薇拉走近时，孔查的脉搏快起来。这很怪异，一位母亲不仅直视着引诱过儿子的女性的风情，而且承认那很有力量，难怪儿子不惜冒险与她在一起。这时，孔查近得可以看到她完美的肌肤，闻到一丝她的芳香。孔查很想对这个年轻女人说句话，但毋庸置疑，对方一直在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埃尔薇拉微微仰着头，目光坚定，她与其他人不同，不喜欢街上的人与她搭话。孔查想起自己漂亮的儿子，喉咙顿时哽住了。

巴勃罗很少向孔查提起狱中的生活。他不需要。看他脸上的皱纹和背上的伤疤，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来。那些经历从肉体和精神上折磨着他。

巴勃罗尽可能对狱中的生活保持沉默，不仅是想把那可怕的四年抛在脑后，还因为他描述得越少，妻子就越少去想埃米利奥死前所受的痛苦。狱警在展现残忍上充满了想象力，会将最残酷的待遇留给同性恋。他最好别让妻子想这个话题。

现在，他最痛恨的就是敲钟的声音。“那种噪音，”他将头埋在双手中呻吟道，“真希望有人把它轰走。”

“但那是教堂的钟声，巴勃罗。教堂的大钟已经有很多年历史了，以后也会继续在那儿。”

“他们不是烧毁了好几座教堂吗？为什么没烧掉这一座？”

家门附近的圣安娜教堂是他们举行婚礼的地方，两个大孩子的第一次圣餐仪式也在那里举行。那个地方本该充满欢乐和回忆，不该令他无法容忍。而在监狱中，神父与那些酷爱虐囚的看守一样罪恶，为死囚举行临行前的仪式时，言辞中充满恶意和嘲讽，成为整个教堂中最可鄙的人。现在，巴勃罗痛恨与天主教教堂有关的一切。

在最后一座监狱中，他待了整整一年，而那间牢房正处在钟塔的阴影中。夜复一夜，教堂的钟声整点敲响，一次次毁掉他短短几个小时的珍贵睡眠，执著地提醒他时间的无情流逝。

每天早晨孔查醒来，看到巴勃罗睡在身边就喜不自胜。他的存在总是让她惊奇，让她狂喜。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她看着他的体力和精神日渐恢复。

巴勃罗回家大约一个月，他们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十分简洁，措辞严谨。

亲爱的母亲：

我已经搬到了伟大祖国西班牙的另一个地方居住，可能一段时间内不能来看望您，因为我正在为元首的一项特别工程工作，帮助重建我们的国家。我现在住在谷埃尔加穆罗斯。一得到批准，我就会邀请您来这里看看。

您挚爱的儿子，安东尼奥

“这是什么意思？”孔查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洁的措辞，正式的语气，显然可以看出安东尼奥正隐瞒着什么。他将佛朗哥称作“元首”，这太过讽刺。除非有人胁迫，否则安东尼奥永远都不会使用这个词，来暗示他接受这个独裁者。显然，写信之人非常清楚这封信会受到审查。

巴勃罗看了这封信。儿子没有提到父亲，看上去很怪异。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没有提到你，是以为你还在坐牢。”孔查说，“这样写更安全。最好不让别人知道家里有人坐牢。”

“我知道，你说得对。他们会立即拿这个当借口迫害他。”

他们更困惑的是字里行间隐藏的意思，也很想知道所谓的特别工程是什么。他们只能推断出，儿子现在被关在囚犯劳动营内，成为千千万万个被迫为西班牙独裁新政权奉献体力的人之一。

“他在干活，那起码他们会让他活下去。”孔查为丈夫着想，尽量说得乐观一些。

“好吧，我想只需要再等等。也许他很快会再来信说点什么。”

他们都没有承认自己忧心如焚，而是坐下来，一起商量怎么回信。

一封盖着格拉纳达邮戳的信件送到了安东尼奥面前，他欣喜若狂。得知父亲已经出狱，热泪灼痛了他的双眼。又看到母亲答应要来看他，他的心高兴得都要跳出来了。谷埃尔加穆罗斯的劳工可以得到亲人的探望，有些劳工的家人甚至搬到了附近居住。为了这次探望，孔查要花费几个月准备，但正是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34

安东尼奥回信了，更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建造的工程，甚至还寄回一点钱。为了将这项工程合法化，劳工们会得到少许报酬，尽管在数量上几近于无。

“被迫为敌人修建纪念碑，这太残忍了。”巴勃罗说，“简直是个恶心的玩笑。”

现在，安东尼奥几乎习惯了新生活。他很健壮，能扛起巨大的重物，但很少有什么能减轻生活中的乏味无聊。死亡和受伤在山中十分常见，不断输入的新工人替换了死者和伤残者。

一天，安东尼奥被派去做新工作。这成了他最大的恐惧。他忍受过人们能想象得出的最恶劣的处境，那几乎将人逼到崩溃边缘，但被封锁在山里，这种非理性的恐惧比所有苦难都强烈。幽闭恐惧令他无法自控。

被派到山腹中的工人在黑暗中走向岗位。越朝里走，安东尼奥觉得气温降得越低，冰冷的汗水包围与统治了整个身体。在极端苦难的年月中，他第一次忍不住泪如雨下。这完全是非理性的反应，令他恐惧与束手无措的不是黑暗，而是头顶的山石势不可挡的压迫感。许多次爆破前，他不得不压抑想惊叫的欲望。爆炸停止、岩石在面前崩落时，他偶尔带着恐惧和绝望大声吼叫，泪水和着肮脏的汗水从身上流下，浸透全身，一直流到靴子里。

花岗岩非常坚硬，但每天他们都在黑暗中向深处走一点。只有自大狂才想造出这样一个巨大的洞穴，安东尼奥心想，它根本是个地下的人造大教堂。有几次日出时，它会披上一层宁静的神秘光辉。在斧凿和锤击之前，安东尼奥试图想象正朝着一个和平、肃穆而圣洁的地方前进，但幽闭的恐惧很快再次压倒了他。他只看到自己向地球中心走去，也许永远无法回来。

他反复对自己说，很快就会出来，但是山洞中没有光亮，没有手表，他无从知道时间。最终他会沿着来时的脚步回去，但每一天似乎都是永恒。

时间月月流逝，工程进展十分缓慢。从整体上看，几乎看不出他们在山壁上凿出了什么痕迹。现在，工人们对这个大工程有所了解：按原计划，它要在一年内竣工。

“怎么可能？就像是佛朗哥会让我们回家过圣诞节一样。”安东尼奥说，“我们干了一年，对不对？看上去和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很对。“英灵谷”耗费了二十年和两万名工人的劳动。

每个星期都有几十名工人死去，或在爆炸中身亡，或被崩塌的巨石砸死，或被电死。很多人染上了重病。人们在山腹中钻孔或劈砍石块时，空气中充满了粉尘。工人脸上都蒙着海绵，但微小的硅石颗粒依然能穿透海绵，填满他们的肺泡。

这种劳动非常耗费体力，工人也一直在流动，很难建立起友谊。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有些人会被释放，但大部分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没几个星期，那位教授就被带走了。他似乎犯下了很多反对政府的罪行，但那些罪名都是莫须有，最荒诞的罪名是他是知识分子和犹太人。那个破晓时分，教授离开棚屋时，依然向安东尼奥露出笑容。

“别担心，”他说道，“至少我不是去毛特豪森（指奥地利毛特豪森集中营，它是纳粹德国在奥地利迫害犹太人、反法西斯人士及无辜平民的主要集中营。）。”

迪亚斯教授曾在德军占领下的法国待了一年。他的很多犹太亲友被捕，进了臭名昭著的集中营。安东尼奥非常钦佩迪亚斯教授——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他是唯一能称作朋友的人。虽然教授淡泊地直面极刑，但他面临的未来仍然让安东尼奥惊骇万分。

自此之后，安东尼奥再也没有结交新朋友。每天的劳动结束后，他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席上，只想闭上双眼。唯有想象才让他免于疯狂。他艰难地练习，让头脑自由地远离这个地方，而需要的不过几个朴素而熟悉的画面，其中没有女人——这些冲动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回忆。常常是他与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坐在桌前，空气中飘着白兰地诱人的清香和朋友盈盈的笑语，口中一块鲜嫩的帕弗朗甜点碎成了甜蜜的颗粒，感觉非常美好。在这样的想象中，没有人能打扰他，他终于睡着了。

睡在安东尼奥旁边的人最先发现他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整天咳嗽——太吵了，我没法不注意。但你整晚都在咳嗽，每天晚上都咳嗽。”

安东尼奥可以察觉对方的恼怒之意。“这让我没法睡觉。”邻床抱怨道。

“很抱歉，我会努力控制，但我一定是睡着后才咳嗽的……”

棚屋中浓密的烟雾和瓜达拉马山区的湿气加快了病菌的传播，在黑暗的夜晚辗转反侧的人并不只有安东尼奥一个。

几个星期后，安东尼奥就无法入睡了。他整夜地出汗，咳嗽时能看到掌心深红的斑斑血色。剧烈的胸痛更让他备受煎熬。安东尼奥是无数个染上矽肺病的患者之一。这可恨的大山将它的一部分埋到了他们体内。

在这里，疾病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很多工人只能继续工作，直到最后倒下。安东尼奥也想这样做，但有一天身体不再听从他的命令。他甚至无法从汗水浸透的床上强撑着站起来。据说人在见到上帝之前，会经历一片寂静的安宁，但这种状态并未在安东尼奥面前出现。在一片谵妄的迷雾中，他感受到的唯有怒火与挫败。

一天晚上，安东尼奥似乎看到了母亲。他模糊地记起，母亲曾写信说要来看看，也许现在真的来了。她站在面前，头发乌黑，笑容温柔。他经历了一丝一闪即逝的平和，但没有天使向他走来，甚至在半是清醒半是蒙昧中，他知道自己正在放手离开。没有什么神父来为他做临终祷告或指望他最后一刻的皈依，他们认为安东尼奥已经无法救赎。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烧之后，安东尼奥再也感受不到最可怕、最累人的悲伤了。他全身浸透了泪水、汗水和伤痛，万事万物都离他而去。死亡席卷了他，像一阵高高的海浪，无人能够阻挡。

在过去的一年中，安东尼奥和贾维尔·蒙特罗完全没发现彼此间仅隔咫尺。一九三七年二月，马拉加被攻占时，贾维尔与父亲双双被捕。战争期间，他一直身陷囹圄。他唯一的罪行是身为吉卜赛人，仅仅因为这个，他就成了颠覆分子。他的足迹与安东尼奥的无数次交错，但两人都佝偻身躯，很少抬头望一眼。政权更替的几年完全毁掉了他们的身体。

那天，贾维尔和一群囚徒面临的严酷任务是埋葬死者。他看到自己曾经漂亮的双手现在握着铁锨，流着血，僵硬粗糙，纵横交错地布满被花岗岩划破的口子。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吉他拨片，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他最后一次听到音乐，也几乎是同样久之前。

“我们大概是幸运儿。”挥起铁镐刨向坚硬的土地时，与他一起挖墓穴的同伴说道，“这总比花岗岩软和多了。”

“你说得对。”贾维尔答道，努力欣赏对方轻松的语气。

他们将尸体搬过来，放入墓坑。尸身上没有什么裹尸布，贾维尔铁锨上的泥土直接落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这就是安东尼奥最后的祭典。山腹中没有任何送别的仪式。

两个掘墓人都没有朝尸体看一眼，但沉默了几分钟。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多也是最少的一件事。

几天前，孔查已经从格拉纳达启程，向谷埃尔加穆罗斯而来。她早就答应过要来探望安东尼奥。在入口处登记并述说了事由之后，有人让她去一座小屋。小屋坐落在一排排长长的棚屋旁边，棚屋一直延伸到远处。

她报出了安东尼奥的全名，一名军士在工人名单上划着查找。那里有几十项记录，她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叹了口气，显然觉得乏味。虽然孔查不能倒着读出名字，但能看到有些名字上画着删除线。

然后，他的手指在纸页的中间停住了。“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上个星期死的，矽肺病。”

仿佛利箭穿心， 孔查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谢谢。”她彬彬有礼地说，决心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她像失明一样摸索着走出房门，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这时是下午五点，有些工人完成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后，已经回到了棚屋。贾维尔从窗口向外望去，看见一个女人。除了那些搬过来居住的劳工的妻子，这里极少能见到女人，但引他多看一眼的是那张脸似乎很面熟。他悄悄走出棚屋，快步向她追去。

那个女人正缓慢地行走，几分钟他就赶上了她。“请问……”他说着，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孔查以为是监狱看守要来训斥她，不准她在禁区内乱逛。她停下了脚步。她现在什么都察觉不到，当然也不会害怕。

贾维尔没有认错人。尽管她已经发染霜雪，但模样依然没变。

“拉米雷斯太太。”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孔查才意识到这个瘦骨嶙峋的人究竟是谁。他变化巨大，但那双与众不同的大眼睛仍与往日一样。

“是我，贾维尔·蒙特罗。”

“是，是的，”孔查答道，她的声音如此微小，恐怕连鸟儿的歌唱都能将它淹没。“我知道……”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她。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拉米雷斯太太得知他在这儿，特意为他带来了梅塞德丝的消息。

“我来这儿看安东尼奥。”她答道。

“安东尼奥！他在这儿吗？”

孔查低下了头。她说不出话，但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贾维尔觉得十分窘迫。他想像拥抱母亲一样抱住拉米雷斯太太，但好像并不合适。如果他能用某些方式安慰她，该多好啊。

已是薄暮时分，孔查知道她得走了。她必须在夜幕降临之前离开这里。止住泪水，她终于开口说话了。离开之前，有件事得做。

“我不指望你知道他的坟墓在哪儿。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到坟场去一趟。”她竭力控制自己，终于说出了这一句。

贾维尔搀起孔查的胳膊，温柔地带着她向坟场走去——它距离棚屋区有几百米之遥。在林木间的空旷地带，她能辨认出那片刚被翻过的土地：它翻起细细的垄沟，像刚犁过的田野。孔查站了一会儿，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口中喃喃念着祷告语。贾维尔意识到埋葬安东尼奥时一定是他当班，但他仍保持沉默，连他的呼吸声似乎都是对她的打扰。

最后，孔查抬起头来。“现在，我得走了。”她决然地说道。

贾维尔又搀住了她的胳膊。他们向大门走去，一路上有很多工人迎面走来，迷惑地望着他。有一件事他迫切地想知道，他不能连问都不问就让拉米雷斯太太离开。

“梅塞德丝……”

过去的几个小时中，孔查几乎忘了这个女儿，但她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她不得不告诉贾维尔，梅塞德丝去找他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会骗你。”她说着拉起他的手，“只要我们收到她的信，我一定马上写信给你。”

这次，轮到贾维尔无言以对了。

大门“当啷”一声在孔查身后关紧，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裹紧外衣，加快了脚步。虽然儿子确实埋葬在这里，但她仍然想尽快离开。

未来的一天，一座一百五十米高的巨型十字架在山巅刺破晴空，庄严，骄傲，得意扬扬。基石上跪着一个个圣徒的身影。后来，人们将这座十字架放在佛朗哥的陵墓前，那些日子里，它长长的阴影投向一片林地——那里，安东尼奥的遗体正在一座无名的坟墓中长眠。

第三部

35

2001年，格拉纳达

重重阴影投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墙外的广场上，米格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于无。索妮娅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为米格尔讲述的一切震惊不已。

“可这么多不幸怎么会降临到同一个家庭？”她问。

“并不是只有拉米雷斯一家有这种遭遇，”米格尔答道，“这并不罕见。一点也不。每一个共和派家庭都遭受了这样的痛苦。”

米格尔的体力似乎在渐渐衰退，但在给索妮娅讲述这些往事时，他不知疲惫。索妮娅现在再看这间咖啡馆，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些人遭受的苦难似乎仍在这里徘徊。

老人连续讲述了好几个小时，但故事仍然遗漏了一部分，也是她最为好奇和想知道的部分。

“那梅塞德丝的遭遇呢？”她问道。墙上高悬在他们头顶的舞者照片，不断提醒着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梅塞德丝？”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茫然。于是索妮娅担忧了一会儿，也许这位乐于助人的老人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梅塞德丝……是啊。当然了。梅塞德丝……好吧，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与家人一直没有联系，因为信件会牵连无辜，她觉得母亲承受的怀疑恐怕够多了，要是再冒出个通敌的女儿，必定会遭到指控。”

“她那时还活着？”索妮娅心中再度燃起一线希望。

“哦，是的。”米格尔明确地说，“后来，事态比较安全的时候，她开始给孔查写信，寄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

米格尔在靠近窗台的一个橱柜里翻找。索妮娅的心狂跳起来。

“那些信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说。

索妮娅颤抖起来。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整齐扎好的信件，写信的人就是照片中那位让她十分困扰的少女。

“我给你读几封信好吗？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他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好啊，劳驾您了。”她静静地说着，注视着他手中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信封。

在那堆按日期排列的信件中，他小心翼翼地从顶端的信封里掏出十几张精致的航空信纸，又缓缓地展开。寄信日期是一九四一年。字迹很陌生。索妮娅从没见过母亲的手写字体。由于患病，她很难用手书写，在索妮娅的记忆中，她通常使用一台打字机。

信中的文字从信纸一边一直写到另一边，读着有些困难。老人竭尽全力将这些西班牙文逐句译成相当旧式的英文，念给索妮娅听。

亲爱的母亲：

我知道您会理解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没给您写信。我很焦虑，唯恐连累了您。我明白，我离开了西班牙，待在国外，会被看作叛徒。希望您原谅我的所作所为。考虑到所有相关的人，这条路似乎最安全。

我想告诉您，四年前我乘“哈瓦那”号来到英格兰后的遭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横亘于梅塞德丝与故乡之间的海越来越宽阔。船起航不久，海风就吹了起来。航行到比斯开湾时，海浪汹涌。澎湃起伏的波涛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很多孩子从没坐过船，猛烈的震动令他们惊恐万状。无望而无助的感觉袭来，许多人开始哭喊，被喉咙阵阵发紧欲吐的感觉攫住了。

甚至连大海的颜色看上去也是那么异样，眼下它不再是蓝色，颜色像搅浑的泥浆。几个孩子很快开始晕船。船行渐远，连几个成年人都恶心呕吐。甲板很快就因呕吐物而变得黏糊糊、滑溜溜的。

不管梅塞德丝怎样反对，恩里克仍然被迫与她分开，去了上一层的甲板。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看见他，感到辜负了他的母亲。

“你在这儿可不只是为了照看那两个孩子。”一位较为年长的助手训斥她。她说得对。梅塞德丝此行及行程结束后的角色，是照看更大一群人。她只关心那两个孩子，几位教师和牧师早已露出不悦之色。

那天晚上，孩子们在颠簸的船上将就着睡下。有几个挤在救生艇中，另外几个蜷缩在一大捆绳子上。梅塞德丝很快便无能为力，无法再安抚他们了。恶心的感觉击溃了她。第二天，肆虐的海浪平息下来，大家才如释重负。英格兰的海岸线偶然在视线中出现过，但巨浪不再将船卷来卷去时，他们才注意到地平线上那一抹淡淡的暗色线条——英国汉普郡的海岸线。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他们在南安普敦靠岸。沉寂的海港是个完美的避难所，船一靠岸，可怕的晕船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孩子们站在轮船的甲板上，一双双小手扶着栏杆，低头望着这个全新的国家。目光所及之处，暗淡的港口墙壁正朝他们隐隐而来。

然后是船舶停靠时发出的喧闹声，他们还听到锚链叮当作响。像手臂一般粗细的巨大绳索扔上码头。头发斑白的男人们朝上望着他们，目光中既有怜悯又有好奇，但没有恶意。有人用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在叫喊。码头工人粗犷而野蛮地大声吼叫，好让人们在一片嘈杂中能听清楚。

太阳刚刚冲破云朵的重围喷薄而出，这次奇遇的新鲜与兴奋就已耗尽。孩子们想回家找妈妈。很多人在旅途中与兄弟姐妹失散，给他们分组耗费了很多时间，而六角形徽章提供了很多帮助。对方为每个孩子指定了一位帮手。梅塞德丝很想找机会问问自己这一路能拿到多少报酬，但这场风暴不给她时机。

上岸之前，对方又为孩子们做了一次身体检查，根据治疗要求将多种颜色的缎带系在孩子们手腕上：红色缎带意指要去集体洗澡，集中灭虱；蓝色缎带意指已经诊断出传染病，需要住进医院接受隔离；白色缎带则表示健康状况正常。

可怜的小家伙们看上去都脏兮兮的。两天前梳理得油光可鉴的头发、编成辫子缠着绸带的头发，现在都结成了硬邦邦的发团。编织精美的毛衣上满是肮脏的呕吐物。姑娘们竭尽所能将他们收拾得体面一些。

最后，孩子们不得不将带来的财物集中上交，每个人只领到返还的一点。小女孩们抱着钟爱的玩偶，小男孩们勇敢地站着，像一群小男子汉。他们集合起来准备离开轮船时，靠岸已经好一阵子了。

人们彼此好奇。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西班牙人打量着英国人，英国人也盯着这群排成窄窄的纵队在甲板上缓缓行进的外国小孩。不列颠人对西班牙左翼的“野蛮”早有耳闻，听说过他们如何烧毁教堂，凌虐无辜的修女，本以为会见到许多小野人。当这些双眼圆睁的孩子——其中一些人仍然衣履光鲜——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们大为诧异。

西班牙孩子见到的第一批英国人是救世军的乐队。梅塞德丝不太清楚该如何描述他们。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明亮的短号和伸缩号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在她看来，他们未免太像军人，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是善意的。

南安普敦像一座正在举办狂欢节的城镇。街道上彩旗飘飞，这群西班牙孩子微笑起来，以为这都是为了欢迎他们。他们后来才发现，这一切是刚刚举行的加冕礼庆典留下的。

拿到健康合格清单的孩子们坐上双层巴士，从南安普敦驶向几英里外的北斯托纳姆，那儿将是他们临时的家。这是一场跨越三片野地的大型露营，五百顶白色的钟形帐篷排列得井然有序。每一顶帐篷可容纳八到十个孩子，男女分开。“印第安土著！”目睹此景，几个孩子快乐地喊道。

“他们以为那是个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大型游戏。”恩里克对着妹妹嘲笑道，妹妹正站在他身边抱着玩偶。

梅塞德丝将这些帐篷与人们在马拉加到阿尔梅里亚的路上临时搭建的容身之处暗暗作了比较。这里有秩序，有安全，最感人的是有仁慈。在这片绿茵茵的草地上，他们找到了避难的天堂。

活动的组织情况让人印象深刻。除了分开男女，还按照父母的政治倾向将孩子分成了三组，每组都有单独的活动区域。组织者希望将敌对群体之间的争斗降到最少。

营地是个自给自足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和惯例。尽管供完第一餐花费了四个小时，但排队领取食品时依旧井然有序。这些撤离者领到的食物口感有些怪异，但他们仍然心生感激，也努力适应新口味，像什么好立克热饮和茶。梅塞德丝发现她照看的孩子中有几个在囤积食物，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太久了。

人们在灿烂阳光中野餐，但很长时间里，只要听到去往附近伊斯特利机场的飞机从空中飞过，他们就心惊肉跳：他们总是将这种声响与空袭的凶兆紧紧相连。过了一阵子，他们终于可以躺在英格兰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蓬松的云朵，明白炸弹再也不会遮蔽太阳。

孩子们忙着学习功课，唱诗，练习体操，但纪律却很仁慈，尽量不让他们感觉这个地方像个监狱。每天，最整洁的帐篷都会得到嘉奖，梅塞德丝让她的小团队经常获胜。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忍受着思乡的折磨，但连最年幼的孩子也努力将眼泪留给夜晚。

难民人数远远超过预期，但压力迅速解除了。第一个星期，四百人被送到一家救世军汽车旅馆；一个月内，又有一千人进入天主教避难所。食物短缺的情况也出现过，但从未像毕尔巴鄂的情况那样严重。一次吃饭时，梅塞德丝仔细查看了手中陈旧且已磨损的刀叉，想到难民营中的每一件东西都来自自愿的捐赠。尽管他们处于合理的保护之内，与外界的态度隔开，但她仍然知道，英国政府拒绝对这些滞留英格兰的西班牙人提供资金援助。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捐款，好为他们提供食物和衣服。他们的生存完全依赖于陌生人的善意。

尽管为了保护起见，不让他们看到报纸上那些不欢迎他们到来的负面文章，但有一条新闻，人们却没有向这些西班牙难民遮掩：毕尔巴鄂被国民军占领了。他们从毕尔巴鄂起航仅仅一个月后，这座城市就沦陷了。这一天，北斯托纳姆暗无天日。许多孩子疯狂地奔跑着，哭喊着，一想到爸爸妈妈可能已经死去，他们就陷入巨大的恐慌。恩里克和几个男孩奔出营房，决心找一条船回到西班牙打仗。很快有人发现了，将他们带回营房。梅塞德丝花了一整夜安慰恩里克，向他保证他母亲会安然无事。坐在他旁边，她又想到了贾维尔，又一次希望他很久以前就离开了那座城市。

毕尔巴鄂沦陷的消息让每个人左右为难。

“我们肯定不能回去？”梅塞德丝对另一个助手卡门说。

“是的，我认为不能。孩子们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卡门回答。

“那我们在这儿又会遇到什么呢？”梅塞德丝问。

“你的想法几乎和我的一样，但我觉得，我们不可能永远在这种天气中露营。”

很快，北斯托纳姆的难民都得搬离这里，去往更稳定的地方。巴斯克儿童委员会一直在努力寻找解决方案，在全国到处建立收留儿童的“殖民地”，每个孩子的去处都是随机分配的。对于一些孩子来说，可能是另一顶帐篷、一间空旅馆或是一座城堡；而对于梅塞德丝来说，是一座乡间宅邸。

七月末，她与由二十五个孩子组成的团体——包括恩里克和帕洛玛——来到萨塞克斯郡。他们坐火车来到海沃兹希斯，在火车站受到了小镇乐队和孩子们的欢迎，这些孩子还带来了很多礼物和糖果。真是温暖而快乐的一天！一辆公共汽车载着他们到了十五公里外的村庄。走了没多远，他们就到了温顿城堡的门柱前。

虽然有些年久失修，但苍鹰高踞顶端的柱子仍然让人印象深刻。有几块砖已经移位，那些长满青苔的苍鹰有一只丢失了一边翅膀，即便如此，它们仍然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制造了威严的气氛。孩子们手挽手，沿着碾下深深车辙的长长车道一对对地往前走。梅塞德丝与卡门一起走，教师要负责整个团体。在过去的两个月中，两位女子成了密友。

天气炎热。高温让他们恍然觉得回到了家乡。四周尚未收割的田野枯黄焦渴，天空是清澈耀眼的碧蓝。蝴蝶躲在路边蓬勃生长的醉鱼草丛中晒太阳，幼小的孩子们向着那些轻拍他们小脑袋的“红司令”蝴蝶兴奋地尖叫。他们摘下路边的毛茛和雏菊，随意地编着歌儿。这一段路好像很快就走完了，他们甚至忘记了背包的重量。

梅塞德丝头一个到达车道的转弯处，一座宅邸赫然出现在眼前。她在书中看过英国恢宏建筑的照片，知道它们的模样，但从未想象过一座这样的房子会成为她的家。温顿城堡由浅棕色石头筑成，有那么多烟囱和角塔，小一点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

“仙境般的城堡！”帕洛玛惊叹道。

“我们要搬过来，和新国王一起生活吗？”她的朋友问。

主人一直待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望着他们沿着车道徐徐走近。这时，他来到入口处台阶的顶端。两只小狗蹲在他脚下。

即使没有财富，约翰爵士和格林厄姆女士也具有英国封地领主的高贵风范。温顿城堡由约翰爵士的祖父建造，他曾是一位财力雄厚的实业家，但斗转星移，经过几代，温顿城堡的建筑已渐渐衰败倾颓。

“欢迎来到温顿城堡。”主人说着，走过来迎接这些新来的客人。

这群人中只有卡门会说一点英语。孩子们来到这里后，学过一些单词，但并不能交流。梅塞德丝只会说“你好”和“谢谢你”。在这种情况下，这两句足以应付场面，让她炫耀了一把。

格林厄姆女士仍然站在台阶顶端，冷冷地看着他们。邀请这些难民来这里居住并不是她的主意，只是丈夫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是巴斯克儿童委员会创始人阿索尔女爵的远亲。孩子们要从营地解散，女爵帮助他们在全国各地寻找住所。格林厄姆女士清楚地记着第一次听到丈夫打算开放城堡容留难民的情景。“哦，我们帮帮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吧！”他对太太说，“他们不会住很久的。”他刚从伦敦开会回来，传说中的“红色女爵”呼吁大家提供协助。

约翰爵士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想不出为什么不让这群无辜的西班牙儿童住进自家长年积满尘埃的房间。这对夫妇不曾有过孩子，除了偶尔有老鼠出没，他家的走廊很久没有出现活物了。

“既然这样，那很好。”妻子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但我不希望男孩住进来。只要女孩，也不能太多。”

“恐怕做不到。”他坚定地回答，“如果有些孩子是亲兄弟姐妹，就必须待在一起。”

从一开始，格林厄姆女士就充满了怨愤。尽管房屋常有积尘，但她仍有强烈的自豪感。很久前，他们家的佣人辛勤劳作，尽力保持房子完美无瑕，而现在，只有一位目光短浅的管家偶尔用拂尘掸去蛛网。即便如此，格林厄姆女士仍十分在意这座房子昔日的宏伟和她作为城堡女主人的社会地位。

孩子们鱼贯进入走廊，眼睛瞪得像茶托一样大。墙上几幅昏暗的画像正俯视着他们。帕洛玛咯咯地笑了。“你看，”她指着祖先画像中的一幅对恩里克悄声说道，“他可真胖！”

这句话招来卡门一个不满的眼神。东道主并不能听懂帕洛玛的话，但她发笑的理由却很明显。

格林厄姆女士僵硬的笑容消失了。“那么，孩子们，”她说道，声音中没有丝毫混乱，孩子们能明白无误地听到，她还提高了嗓门好让他们理解，“我们定几条规定，好吗？”

孩子们在她身旁围成一圈。梅塞德丝第一次从近处观察这位英国女人。她看上去和梅塞德丝的母亲年纪相若，大约四十五岁。而她的丈夫，几绺红发徒劳地覆盖着秃顶，他好像比她略长几岁。爵士脸上有密密麻麻的雀斑，梅塞德丝尽量不盯着他看。

格林厄姆女士讲话时，卡门为大家翻译。

“不准在走廊里来回跑……从公园回来后，进门先脱鞋……不准进入画室和图书馆……不准逗狗，不准让狗太兴奋。”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

“姑娘们、小伙子们，这些规定大家都听见了吗？”卡门努力打破紧张的气氛。

“听见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现在，我带你们去看睡觉的地方。”约翰爵士说。孩子们跟在女主人身后，脚步咚咚乱响，踏上光秃秃的宽阔楼梯。

格林厄姆女士停下来转身。孩子们也停住了。“我想，我们违反了一条规定，对吗？”

卡门不禁满脸通红。“是的，他们犯错误了。真对不起。”她抱歉地说，“孩子们，下楼梯，脱鞋。拜托。”

他们都乖乖服从了命令。沾满灰尘的鞋子在楼梯下堆成乱糟糟的一团。

“我来告诉你们以后应该把鞋放哪儿。”格林厄姆女士说道。她的船鞋在走廊中有力地敲打着地面，朝孩子们的卧室走去。

梅塞德丝发觉，无论孩子们在外面玩得多么热火朝天，一旦踏过这座房子的门槛，一切热度就留在门外了。

男孩们住进一楼的一个房间，那里天花板很高，窗框很大，有一块巨大的退色波斯地毯。女孩分成两组，住进阁楼里两个发霉的房间，那里过去是仆人的卧室。里面有几张床，她们可以随意安排，一起躺下。卡门和梅塞德丝将会一个靠着床头，一个靠着床尾，和女孩们一起睡下。

晚餐时间。开始时，管家威廉斯太太和她的女主人一样冷淡。在厨房里，她给他们规定了一连串的“不准”。

“不准把盘子留在桌上。不准让餐具发出声响。不准浪费食物。不准喂狗吃剩菜。不准把菜渣倒进水槽。不洗手不能吃饭。”

对于每一条，她都用动作演示了一下。然后她微笑了，一个宽阔的、调动了脸上每一处肌肉的微笑，眼睛、嘴和下巴都似乎笑意盎然。孩子们看得出，这位女士心中充满了温暖。

豪华的餐厅里，污秽的水晶枝吊灯从天花板垂下，长桌上不协调地摆着绿色的伍尔沃斯瓷器和锡杯。格林厄姆女士不会将最好的瓷器拿出来给这些小外国佬使用。

第一顿饭吃的是肉末，然后是木薯布丁。很多孩子强忍着恶心，咽下肥腻的第一道菜，但木薯更难吃。几个孩子强烈地作呕，帕洛玛吐得倒在了地板上。卡门和梅塞德丝飞快地跑过去清理呕吐物。绝对不能让格林厄姆女士听到，这会证明她丈夫请这些孩子来住有多愚蠢，从而招来麻烦。

尽管管家太太对雇主十分忠诚，但她也不想让这些新来者陷入麻烦，她帮着清理呕吐物，保证不会向主人提起这件事。以后她会让大家吃一种叫作粗麦粉的东西，不再吃木薯。

第二天，早餐吃完面包和人造黄油之后，孩子们获准在外面玩耍。他们很想知道城堡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有一个形式上的花园，草坪上蓬勃生长的草很久没修。还有一个砖砌的花坛，里面的野草看上去比玫瑰还要繁茂，它们似乎在展开一场激烈的争夺战。令人费解的是，还有一大片低洼地，中间有一只搁浅的无底划艇，船桨像旗杆一样插在泥浆里。他们推断那里过去是一片人工湖。几个孩子围着它走来走去，但后来发现小径上野草太茂盛，无法通过。湖对面一边是树林，另一边是草地，几头牛在那儿吃草。

花园里有座小建筑，显然曾是某个绘画爱好者休闲的地方。它是圆形的，光线可以从四周洒进来。一个画架斜倚着墙壁，陈旧的桌面上满是油画颜料的污痕，颜料管仍然放在桌上。画笔笔尖朝下放在敞口杯里。很多年没人来过这里了。年纪较大的两个女孩皮拉尔和爱斯珀兰萨闯入这个秘密的隐居处，发现了几张纸和几支炭笔。纸张虽然潮湿，但仍然可以用。她们开始画画，几个小时后仍然聚精会神地画着。

梅塞德丝被湖边的一间避暑木屋吸引住了。她推开房门，里面装满了折叠帆布长椅。

“我们拿出来一些吧。”帕洛玛说。她和梅塞德丝一起进去，想探个究竟。她将一把长椅拖出来，放到阳光下，却发现帆布已经腐烂了。“没关系，”她愉快地说，“也许我们能修好几把椅子。”她们打算用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天来做这件事。

几个孩子发现一片用墙隔开的地方种着些蔬菜。过去，有人在这里种过很多蔬菜，而现在只长着几株洋葱和土豆。一个女孩进入温室，发现槽里结了几个草莓。她忍不住吃掉了一个，吃完后一直非常担心。“格林厄姆女士是不是点过草莓的数量？过两天她会不会发现少了一个？”她在焦虑中度过了这一天。

还有些孩子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网球场，随后在旁边的一个亭子里又找到了卷成一团的旧球网。卡门与几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把网立起来，边线仍然清晰可见。他们还挖出了几只旧球拍，每只上都有一两根线已经断掉。几个孩子开始在网的两侧打球。这是很多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欢乐。

午饭时，约翰爵士来找他们。他先是听到笑声，然后发现一群孩子在打球。

“这是什么？”卡门问，举起一个巨大的木槌让他辨认，“有个箱子里有好几个这种东西。”

“啊，”他微笑着说，“这是门球杆。”

“门球杆……”卡门喃喃道，仍然迷惑不解。

“午饭后，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怎么玩，好吗？”

“这是一种游戏？”

“是的，”他答道，“过去我们经常在草地上玩。”他指着一大片绵延的草地说道，那里现在覆盖着一块块的青苔。“地有点不平，但我们不妨试试。”

午餐是一碗土豆汤、几片面包和一大块奶油。奶油吃起来像橡胶，但孩子仍然很喜欢。之后他们回到了花园，先上了一节门球课。约翰爵士竖起门球拱门，将这种游戏怪异多变的规则教给孩子。不过，男孩们拒绝了将另一球员逐出草地的选择，而是接受更为平和的策略。他们在短短的生活中目睹了太多的侵略。

在花园各个区域中愉快地冒险，让每个人都着了迷。在这个绝佳的英格兰夏日的下午，人们暂时忘却了过去，享受着当下。他们可以自由奔跑，也可以安静地坐着。几个较为年幼的孩子在阳光下找到了一张长椅，开始拖动它。

卡门一直与其他几位教师保持联系，其他几个“殖民地”的境况使她格外感激自己在温顿城堡的好运。在一个地方，孩子们发现自己被用作洗衣店的免费劳工；而在几个天主教容留所，修女们毫不犹豫地严加责打犯了小过失的孩子，以示惩戒。

住在救世军营地里的孩子们似乎怨气最盛：“那些戴着圆帽、命令我们唱英文赞美诗的女人严厉的脸，只让我记起我们离开西班牙的原因。”卡门的朋友在信中写道，“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强迫我们服从他们的宗教，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在梅塞德丝看来，尽管“殖民地”管理者的行为常常出于善意，但其中一些人总是无法体恤这些孩子承受的痛苦。

36

温暖的夏日一天天过去，温顿城堡的气氛常常令人心满意足。许多孩子都收到了家人从毕尔巴鄂寄来的信。恩里克和帕洛玛就是幸运儿，他们知道自己的母亲、弟弟和妹妹都安然无恙。

上午孩子们学点功课，下午就可以随便玩了。那天，一帮孩子试着在记忆中搜寻挚爱的歌曲，以及传统的巴斯克舞步。这至关重要，他们不能忘掉故乡的美好事物。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都在反复排练，直到歌词和舞步都完美无瑕。如果约翰爵士、格林厄姆女士和威廉斯太太对这些歌舞感兴趣，孩子们就表演一下。

晚饭后，孩子们举办了一场演出。连格林厄姆女士都鼓掌了。约翰爵士热情洋溢，激动的心情呼之欲出。

“美轮美奂，”他对卡门说，“实在是美轮美奂！”

“谢谢你。”她笑语盈盈道。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我觉得你们应该在村里演出。”

“哦，那可不行，”卡门答道，“孩子们会很害羞。”

“害羞？”约翰爵士大声说，“他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害羞！”

“那我一会儿和他们商量一下，”卡门不想反驳他的提议，“您觉得村里的人愿意付费看演出吗？”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卡门发现手中的钱财极度匮乏。尽管巴斯克儿童委员会发起了一场热火朝天的捐赠运动，但英国民众并不打算为这些流亡儿童慷慨解囊。每一片“殖民地”上，难民都要设法赚钱谋生。

约翰爵士说对了。那天晚上，孩子们一致同意向公众演出，只要有人组织就行。

“但是我们只有三支舞蹈和五首歌啊。”一名较为年长的少女提出，“要是打算卖票，大家认为这就够了吗？”

孩子们都嘟哝着说，这恐怕不够。这时，梅塞德丝毫不犹豫地提出另一个主意。

“我会跳舞，”她说，“他们应该从没看过弗拉门戈舞。”

“显而易见，我们的节目会更丰富多彩。”卡门赞同道，她了解梅塞德丝的过去。“但谁给你伴奏呢？”

“哦，咱们没有吉他手。”梅塞德丝尽量轻描淡写，“不过，我可以教大家学会用手打拍子。”

在幽暗的微光中，几个孩子立即举起了手臂。这里显然不缺乏热情。

“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房间角落里的床上，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那是皮拉尔。听到响板幽幽的鸣声，大家纷纷转过头来。它好像蝉鸣，在这燠热的夜晚，大家几乎都想起了家乡。三四岁时，皮拉尔就开始玩响板，如今，这位十四岁少女演奏响板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完美！”梅塞德丝说，“我们可以演出了。”

现在，舞蹈队的规模增加到了二十人。接下来的三天里，每个人都舍了命一般排练。不参加演出的孩子负责制作海报，约翰爵士命人将这些海报张贴在村里。

让格林厄姆女士恼火的是，梅塞德丝总是在门廊里练习跳舞，因为那里的地板非常坚固，能承受她踏足的力量。少女们坐在楼梯上，透过扶手栏杆窥视着她。她们从没见过像她这样跳舞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简直如醉如痴。只要她一停下来，她们就兴奋地鼓掌、欢呼雀跃。

皮拉尔坐在门厅的后面，先是用手掌静静地叩击，奏出节拍，声音微弱得除她之外无人能听到，然后用响板奏出调子。她确定基调后，才继续敲打响板，开始为梅塞德丝演奏。她将响板声音中的一切微妙变化都展现出来，让它啁啭、嗡鸣、呱嗒、噼啪。

“太精彩了，皮拉尔！”梅塞德丝说。她从未听过比这更动人的响板演奏。

演出当晚，村庄的礼堂座无虚席。有些观众纯粹是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想看看这群巴斯克儿童委员会描述的“幼小的黑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对他们来说，来看演出就像是去动物园参观。还有些人来这儿则是因为无所事事。在这个英格兰小村，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

巴斯克舞蹈的魅力让观众着迷。为了这次演出，威廉斯夫人想方设法为小演员找合适的衣料。女孩们亲手缝制了自己的演出服：红色的裙裾、绿色的马甲、黑色的围裙和朴素的白衬衣。她们跳舞时充满了活力与热情。每个观众都热烈鼓掌，还不时高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的演唱也让观众如醉如痴。甜美的嗓音整齐地唱出《说说你的妈妈》，即使最铁石心肠的观众，这一刻心也融化了。梅塞德丝站在舞台的侧翼，听着他们唱出最后一个词“妈妈”，一时竟无语凝噎。他们都与母亲远隔千里，此刻却展现出异常的勇敢。

最后一个登台表演的是梅塞德丝。她奔放的舞蹈与纯真的巴斯克歌舞呈现出极其强烈的对比。与她前往毕尔巴鄂途中的表演绝不相同，在这座礼堂里，屋顶滴答着水滴，观众是一群面色冷峻的英国男女，她将自己所有的痛苦与渴望都展露了出来。她穿着几个月前酒吧主人送给她的那件红色圆点舞裙，如今她已经丰润了许多，穿上去显得玲珑浮凸、珠圆玉润。

即使观众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化成蒸汽，也不会对她有丝毫影响。她是为自己而舞。有几个观众明白，因此靠近她，想更好地欣赏。他们的眼睛热切地追随她每个倾诉般的动作，看着她的舞姿徐徐展开。当响板的声音在空中清脆地敲响，配合着她脚步的节奏，他们觉得脖颈上的汗毛直竖。

另一些人发现她的表演令人费解。它很奇异，不可解读，格格不入，这让他们不舒服。演出结束后，一阵沉默。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然后，有人出于礼貌开始鼓掌。另一些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个人站了起来。梅塞德丝通过舞蹈将他们分成两个阵营。

很快，巴斯克歌舞和弗拉门戈舞声名鹊起。当地报纸甚至都报道了。南英格兰其他村庄和市镇都写信来邀请这些难民前去演出，他们接受了所有邀请，因为报酬可以用来维持歌舞团的开支。每周都有一次，他们整理行囊，带上演出服去往另一个地方。每到一处，纯真传统的巴斯克舞与辉煌热烈的弗拉门戈舞的对比都独一无二。梅塞德丝没有一天不思念贾维尔，每次跳舞，他都在她心中鲜活地苏醒，如同她将他的灵魂召唤了过来。为了与他重逢，她需要坚持练习，她心中暗想。

几个月的幸福时光悄然度过。唯有一个人似乎不能享受温顿城堡里的假日气氛，那就是格林厄姆女士。

“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难受，就像咂着一个柠檬？”有一个夜晚，梅塞德丝对卡门说。

“我想，她不太乐意让我们待在她家。”卡门直言不讳。

“那她为什么邀请我们来这儿住？”

“我不知道。这都是约翰爵士的安排。”卡门答道，“不过我确实觉得，她就是那种人。你知道，有种人从来不会真正地快乐。”

早餐时分，格林厄姆女士大步迈进餐厅，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约翰爵士在靠墙的一张桌前坐着喝茶。他自得其乐，发出一种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语言——不拘形式而无迹可循的嗡嗡声。

“你看看！”他妻子说着将一份《每日邮报》“啪”的一声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你看看！”

女孩们顿时鸦雀无声。她显而易见的愤怒镇住了她们。

大标题触目惊心：“巴斯克儿童袭击警察。”

她丈夫将报纸翻了过去，因此没人能看到内容。“写的可能就是我质疑过的那个案件。不过，这样的事情本地没有发生过，对吗？而且，这种报纸你本来就不该信，不要听风就是雨。”

“但这些小孩压根不可信！”格林厄姆女士虽在密谈，声音却是如此大。

“我觉得我们应该出去谈。”约翰爵士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虽然他们离开了房间，但提高嗓门的争吵声完全可以听到。尽管什么也听不懂，几个孩子仍跑到门边偷听。卡门把他们赶到听不到争吵的地方。

约翰爵士承认，他听说过附近几个村庄的“殖民区”里，发生过一些小型事件，像什么偷了果园的苹果、跟本地小孩打架、砸碎一两块窗玻璃，但他绝对可以肯定，这种事情不可能在温顿城堡发生。

一直以来，格林厄姆女士对这群儿童明显持矛盾的态度，而现在，卡门终于看到了全貌。这个冷若冰霜的英格兰女人只有在生活不被侵犯的前提下，才乐意做慈善工作。而她丈夫的这个“工程”却改变了一切。她再也无法欣然忍受这些外来者的入侵了。他们是异族，因此在她眼中就是一群野蛮人。

对那些孩子，卡门什么也没说，却向梅塞德丝吐露了一切。

“我觉得，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梅塞德丝说。

“我们只需要证明她错了。”卡门说，“孩子们必须举止得体，好得可以当模范。”

此后的几个月，孩子们果然做到了这一点，没有给格林厄姆女士任何抱怨的理由。

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开始，孩子们的父母开始给委员会写信，想让孩子回家。毕尔巴鄂不再被封锁，也没有轰炸了。桑切斯太太居住的街区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毁。一九三八年四月，她找到了新住所，已经准备好让全家重聚，于是恩里克和帕洛玛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梅塞德丝与两个孩子坐火车到多佛。在那里，孩子们要搭乘小船去往法国，再继续前往西班牙。窗外是橙色与金色变幻交织的秋日风景，梅塞德丝坐在车厢里，端详着这两个由她照看的孩子。过了一年，帕洛玛仍是个小女孩。玩偶罗萨坐在她的膝盖上，正如去年五月她坐火车去往码头桑特斯时那样。相比之下，恩里克完全变了。虽然脸上仍有忧虑的表情，但他已经成了个少年。想象着他们与母亲重逢的情景，梅塞德丝心如刀绞。

“我不能肯定要不要回去，”恩里克对梅塞德丝说，他发现妹妹已在火车的摇晃中昏昏欲睡，“有些男孩不肯回去，觉得不安全。”

“但你妈妈已经给你写信了。如果她觉得不安全，就不会让你回去，对吗？”梅塞德丝安慰他，“你太多疑了，我敢保证，委员会只要觉得有一丝危险，都不会让你走。”

梅塞德丝没有想过这些平淡无奇的叫孩子回家的信会招致何种不幸。他们应当回到西班牙，这似乎再自然不过了，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打算。许多父母宁肯让孩子陪在身边，也不愿让他们远隔千里待在异国。战争的炮声此时已响彻整个欧洲北部，因此“家”对每个人来说必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梅塞德丝紧紧拥抱这两个孩子，随后将他们交给负责人，对方会陪护一大群人回到西班牙。恩里克强忍泪水，但梅塞德丝和帕洛玛都控制不住，她们泪流满面地告别，真诚地约定以后再见。

梅塞德丝望着小船开走，内心激烈地抵抗着返回西班牙的渴望。关于贾维尔的下落，她一无所知，而且真的害怕回到格拉纳达会有什么遭遇。她知道自己留在英格兰会幸福得多。在这里，陪着那些没有收到父母的集结令的孩子，她仍会找到许多事情聊以度日。有几个由她看管的孩子明白，如果父母都已去世，那永远也等不到来信了。

梅塞德丝坐着去海沃兹希斯的火车回到了温顿城堡，那里将迎来几个从另一个“殖民地”来的孩子：那个地方关闭了。初始的九十个“殖民地”数量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撤离者已经返回故乡。

规模不断缩减的歌舞团仍在坚持舞蹈演出。现在，随着声望日隆，他们可以猜到每个演出地点的反应，当地人对待他们的态度越发柔和。偶尔，另一个弗拉门戈演员会和梅塞德丝一起跳舞，而萨塞克斯郡另一个“殖民地”的两兄弟是不错的吉他手，有时也会过来演奏。

一九三九年春天，马德里沦陷时，佛朗哥希望所有撤离以及流亡到英格兰的人都回到西班牙。但许多人收到警告：不能回去。贫穷、迫害及逮捕都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遭遇。

梅塞德丝意识到现在必须冒险一搏。她给母亲写了封简短而谨慎的信，告知母亲她现在的位置，希望母亲能回应并指导她的下一步行动。

在格拉纳达，巴勃罗和孔查收到来信后喜极而泣——他们的女儿竟然还活着，而且很安全！

“她一直在照顾那些孩子！”父亲惊叫着，仔细端详女儿娟秀的字迹，“我们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而且，她还在跳舞……”孔查说，“太棒了，她还在跳舞！”

他们将女儿的来信反反复复看了个够，然后讨论该怎么回信。

“我们能再次见到她，简直太好了。我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老人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充满了热情。

孔查直奔主题。这些天来都是她引导讨论，做出决定。巴勃罗自从出狱后，就变得很迟钝。“我觉得她应该留在英格兰，”她语出惊人，“我们不能让她回到这里。”

“为什么不能？”巴勃罗问，“战争都结束了！”

“但仍然不安全，巴勃罗。”孔查决然地说，“虽然我们非常想再见到梅塞德丝，但这对她并不是最好的安排。”

“我不懂，”他说着把眼镜摘下来摔在桌子上，“她只是个单纯天真的年轻姑娘！”

“当局可不会这样想。”孔查坚持道，“她离开了国家，这会被看作敌对行为。她就算回来，也延误了时机。相信我，巴勃罗，她很可能会被抓起来。我必须清楚她是否安全。”

“那贾维尔怎么办？”巴勃罗问，“梅塞德丝很想回来看他。”

孔查最害怕这件事。如果梅塞德丝知道贾维尔仍然在世，而且就生活在谷埃尔加穆罗斯，她一定会回来。为了女儿的安全，她决定向女儿隐瞒这个消息。

在温顿城堡，梅塞德丝热切地等待回信。终于，一封来自格拉纳达的信送到了她面前，上面盖着西班牙新独裁者的邮戳。仅仅是信封上母亲的字迹，就已经让梅塞德丝激动地发抖。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无法承受。她撕开信封，盼望看到每个人的消息，但她失望了。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只有淡淡的两句话：

父亲和我盼望你尽快回家。你姐姐也顺致爱意。

字里行间有太多无言的诉说。得知父亲回了家，梅塞德丝激动不已，但信中不曾提及安东尼奥，她十分困惑又大失所望，而且极度恐惧。不过，第二句显然非常清楚。母亲提到一个不存在的姐姐，给出了清晰的信号：“这些话并不是真话。”即使孔查·拉米雷斯出于对审查之眼的恐惧不能说太多，梅塞德丝也明白，母亲是在告诉她不要回家。当年叛逆的孩子早已长大，现在，这位深思熟虑的年轻女子听从了母亲的叮嘱。

37

一九三九年五月，温顿城堡终于送走了最后几个从毕尔巴鄂来的孩子，梅塞德丝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已经两年了，这座城堡一直为她提供安全与容身之处，此后她会带着爱意回忆它宏伟的房屋与浪漫的花园。

许多姑娘都在本地找到了工作，还有些接受了秘书培训。她们都开始上英语课。待在英国的这两年，她们中没有几个人能学会十个以上的单词。她们只与西班牙人一起生活和交往，真正在意的是保持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而待在英国是她们考虑的最后一件事。

像梅塞德丝一样，卡门也不能回家。佛朗哥执政后没几个月，她的父亲和哥哥就被逮捕了。他们参加了反抗活动，当局抓捕他们时，他们刚刚摧毁了巴塞罗那郊外的一座桥梁。父子俩都被判处死刑。卡门的母亲也已入狱。

道别的时候，连格林厄姆女士的脸上也几乎充满了温情。她们怀疑她很高兴看到她们离开，但她薄唇上的微笑没有泄露任何秘密。相比之下，约翰爵士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他并未流下泪来，但看得出他在承受感情的巨大冲击。她们答应以后会再来拜访，他静静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梅塞德丝既兴奋又害怕地期待接下来的几个月。正如她在毕尔巴鄂登上小船时的感觉一样，她希望这是流亡生活的终点。

她们能去的地方显然是伦敦。当时，那里有一个大型的西班牙人聚居区，一旦学会英语，便有大量的工作机会。

“回到城市真有点怪啊。”梅塞德丝对卡门说道。她们走出维多利亚火车站，走进一条繁忙的街道。

“真的，有点如释重负。”卡门答道，“我真受够了乡下。”

“不过我也受够了毕尔巴鄂。”梅塞德丝说。

“嗨，伦敦可不是毕尔巴鄂。我们在这儿会很开心！我敢肯定！”

伦敦的街道上人潮汹涌。男人似乎都相貌英俊，对这两位西班牙女子大献殷勤。

芬斯伯里公园区，一对西班牙夫妇为她们提供了一个房间，她们乘公交车去往目的地。坐在双层巴士上层前排的位子上，她们享受着这场在城市中穿梭的旅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好运可以来到这里。海德公园区、牛津大街、摄政公园，这些地名她们都有所耳闻，但现实竟然比期望的还要美好。它们多彩多姿，流光溢彩，活力四射。终于，售票员报出了她们要去的站名，她们下了车，仅仅步行五分钟就到达了新家：一条樱花盛开的美丽街道上，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建筑。

她们的房东在战乱爆发前就来到了英格兰，也鼎力支持了巴斯克儿童委员会的工作。梅塞德丝和卡门感觉自己极受欢迎。连墙上的可爱涂鸦瓷砖和几幅内华达山脉的风景画都让她们感觉身临故乡。

但法西斯的威胁不断增长，正如西班牙国内那些共和派的支持者深感恐惧的那样，战争在欧洲全面爆发。一九四○年九月，伦敦遭到闪电战袭击，在其后的八个月里连续不断地遭到攻击。

“如此说来，祖国现在风平浪静，我们却跑到这里挨轰炸……”一天晚上，梅塞德丝说，她和卡门正惊恐地缩在公园地下的家庭防空洞里。

“我们坐在这儿，待在外国，却仍然是德国人的轰炸目标，这真有点讽刺。”卡门若有所思，“但不管怎样，你说错了。西班牙并不太平。几十万政治犯入狱，能有多太平？”

这场反击希特勒的战役十分可怕，但说到孩子们撤离伦敦这件事，气氛无法与人们决定离开毕尔巴鄂时相比。在西班牙，国家开始与自己的人民作对。而在英格兰，并没有什么有害的事情发生。这里有恐惧，但没有恐怖。

联排房屋中的居民常常在防空洞中度过夜晚。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梅塞德丝和卡门会连续几个晚上谈论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卡门无所不谈，因此，她们的梦想不受任何束缚。这是一片没有写明疆界的领土。

英语课和本地的工作让梅塞德丝忙碌起来。从一九四一年秋天开始，让她一直快乐的是“西班牙之家”的节目。共和国流亡首相内格林与因弗内斯高地的一座房屋签下一份租赁协议，于是，此处成为无法回归祖国的西班牙流亡者的据点。

这是难民们社会文化生活的中心，从梅塞德丝这种在英国擦拭壁炉架的人，到知识分子和流亡政治家，每个人都参与进来，有时还放声高唱。他们甚至举办周末狂欢。这些盛事举行时，梅塞德丝总是放下鸡毛掸子前去跳舞。百褶裙的旋转和金属鞋头的踏响让她每次都十分尽兴。这才是她的样子。在心里，她已经回到了故乡。还有些人唱歌、跳舞、演奏吉他或响板。在那些窗户大开的温暖夜晚，人们聚在大街上，在楼下倾听枪声一样响亮的踏足声和弗拉门戈吉他深沉的旋律。其中的一些人——包括梅塞德丝——会时不时地为公众演出。

那时，她开始收到母亲的定期来信和她最爱的照片，也开始给母亲回信讲述自己的经历。她从孔查的描述方式推断出，父亲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这让她悲伤，渴望回家帮助他。后来，母亲在信中告诉她安东尼奥的点滴遭遇，也讲述了西班牙的一些大事。她终于明白卡门说得对——人们蒙冤入狱，遭受奴役，那个国家绝不太平。每次收到带有西班牙邮戳的信件，她都有一瞬间希望是贾维尔写来的。母亲应该会将他发出的每一封信转交给她。梅塞德丝从未放弃希望，一刻也没有。

一年年过去了，梅塞德丝的英文越来越好。一九四三年，她的英语已经好到可以接受秘书职业培训。很快，她就在贝肯汉姆找到一份工作，但发现那儿离芬斯伯里公园区太远了。卡门也很乐意搬家，于是她们在南伦敦共同租下了一套公寓。

对于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她们的生活好得不能再好了。现在，她们不能那样频繁地去“西班牙之家”了，但梅塞德丝每月至少有一次受邀。她充满活力的舞蹈总是能吸引大批赞赏的人群。

梅塞德丝尽力不去想父母在何等的压力之下生活。在新政权下，拉米雷斯夫妇相当成功地经营着咖啡馆，但三个儿子相继离世，他们的悲伤从未减少过。孔查有时会想，自己再也没有眼泪可流了，但这只不过是欺骗自己。悲痛仍会持续一生，而且常有常新，每一天都意味着从新近打破的玻璃上再走一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着落足，仅仅是为了应对从清晨贯穿到夜晚的痛苦。夜里，顾客刚离开，连钟表的滴答声都会让他们感觉喧嚣难忍。

虽然有点慢，信件仍是寄到了英格兰。孔查总是试图显得轻松愉快，但她强烈反对女儿回来。“你在那里一定过着甜蜜的生活。”她写道，“如果回家，你会发现一切截然不同。”她以自己的方式将梅塞德丝拒于那充满回忆和空白地带的祖国之外。

梅塞德丝的来信给父母这样的印象——她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尽管女儿总是从父母的来信中读出点什么，但父母从未想过读出女儿信中字面底下的东西，也没有质疑过她花费偌多时间营造出来的心满意足。信件往来中缺乏真相，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爱。这恰恰意味着他们爱得太深沉，都想保护对方不受自己的影响。

但有一件事，孔查无法隐瞒。一九四五年，巴勃罗去世了。那是格拉纳达最冷的冬天，冷空气吹进他的胸腔，在他肺中翻滚。他的身体不够强壮，没能战胜病魔。这是梅塞德丝离开毕尔巴鄂后最难承受的痛苦时刻。

欧洲战事结束后，男人们从前线归来，西班牙少女们的社会生活开始聚焦于本地的洛迦诺舞厅。经过六年的战争和焦虑，跳舞是最好的解毒良药。这是一种共享生活的方式，也不需要配给券。每个年轻人都在跳华尔兹和轻快的狐步。当拉丁美洲音乐骤然扫过全场时，梅塞德丝和卡门轻松地跟上了节拍。

舞厅是年轻男女浓情蜜意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觅得佳偶。梅塞德丝是个例外，她压根没想过要在这里寻找灵魂伴侣——她已经拥有一位。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出去时，她只想要那种能提升生命的舞蹈的战栗，别无他想。

每天晚上，男人们都与不同的少女跳舞，有些他们一直都认识，有些他们打算认识，但他们始终没想过是否要和其中哪位结婚。

卡门和梅塞德丝第一次出现在洛迦诺舞厅时，引起了轰动。她们撩人的表情和浓重的口音，看上去十分具有异国风情。尽管穿的是与本地少女相同的裙子，但穿在她们身上效果绝不相同。“她们像吉卜赛人一样黑。”人们喃喃说道。

每个星期五和星期六，她们都去洛迦诺舞厅跳舞，一年多过去了。这天，一位英国青年邀请梅塞德丝跳舞，此前她从未注意过他。

这是一曲探戈。之前，她已经和上百个男人跳过舞，但他比所有人跳得都好。那天晚上回去，她在心里反复重演那支舞，每一个音符都在她心中激荡。

而在这位青年看来，与梅塞德丝共舞的经历也同样具有魔力。对他最轻微的触摸， 她轻盈娇躯的回应与大多数英国少女做作的笨拙迥然不同。舞曲结束时，他再次与朋友一起喝饮料，她也回到友人身边，他竟不敢肯定是否真的与她共舞过，那似乎仅是一段记忆、一种幻想。

次日晚上，梅塞德丝希望那位修长而英俊的英国男子再次邀她共舞。她没有失望。当他朝她走来时，她微笑接受了邀请。这次是一曲快步舞。

在她的舞步中，他觉察到一丝热切和急迫。她无与伦比，比他共舞过的舞伴都要完美。他发现，她的动作绝不仅仅是一连串对他的回应。偶尔他会感觉她在引领他。这位黑皮肤的西班牙女孩比她的外表更有力量。

“我遇到一位舞蹈高手。”梅塞德丝在信中告诉母亲，“虽然他们都努力展现，但大部分人却十分拙劣。”

梅塞德丝给母亲的信中总是谈舞蹈。与其他话题不同，这个话题总是轻松愉快的。有一天梅塞德丝写信说，她赢了一场比赛，孔查十分高兴。

“我曾向您提过的那位舞蹈高手为我伴舞。我们跳得真的特别好。下周我们要参加郡决赛，如果赢了，就去区里比赛。”她兴奋地写道。

这种合作持续了几年，除了在舞池里见面或偶尔在跳舞的间隙喝杯茶，他们不曾在其他地方相见。他们赢得了参加的每一场比赛。作为舞伴，他们的优雅和美丽让每个人惊羡，没有舞蹈演员能与之抗衡。看他们跳舞是全然的狂喜，当梅塞德丝旋转着舞过，评委们总是对着她的脸庞激动地叫喊。

直到一九五五年，他才向她求婚，此时距离他们第一次共舞已将近十年。梅塞德丝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舞伴会爱上她。求婚简直是突如其来，让她手足无措，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愧疚。她爱的是贾维尔，只爱他一个。

卡门对她很不客气。三年前，卡门就找到了一位如意郎君，如今她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你要面对事实，梅塞德丝。”她说，“你以后还会见到贾维尔吗？”

不止五年了，梅塞德丝始终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难道你不觉得，如果他还活着，你肯定会听说他的消息吗？”

也许卡门说得对。贾维尔知道她母亲的住址，如果他仍在世，就会给她写信，而孔查会将信件转给她。她始终为怀疑所扰，疑心信件丢失，也怀疑她深爱的那个男子仍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活在世上。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放弃对他的希望。”

“好吧，但这个人你也不能放弃。现在他就在这儿，梅塞德丝。你要是让他走，那你一定是疯了。”

他们再次共舞时，梅塞德丝尽力用一种不同的眼光审视她的舞伴。她一直将他视作兄长，而不是爱人。这样的情况会改变吗？

舞曲结束后，他们喝了杯茶。梅塞德丝觉得时机合适，他们需要谈谈。

“我想告诉你，这个问题你愿意考虑多久都没关系。我可以等。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等二十五年。”舞伴这样说道。

他说话时，梅塞德丝端详着他的面孔。她看到的是如此的热切与善良，几乎怀疑自己会融化。他蔚蓝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双眼，她知道他的话完全真诚，他的爱毋庸置疑。

做出这个决定，她花费的时间远远不到二十五年。在几个月内她就发现，将这个亲爱的男人放走是一件大蠢事。

“嫁给他准没错。”卡门戏谑道，“要是你俩能像在舞池里那样珠联璧合，想象一下……”

“卡门！”梅塞德丝喊道，脸色飞红，“你说什么呢！”

梅塞德丝写信告诉母亲订婚的消息，渴望母亲前来参加婚礼，但孔查现在年事已高，此行有太多事需要担心，更别说婚礼后当局是否允许她回到西班牙。梅塞德丝完全理解。

婚礼前一个月，一件包裹从格拉纳达寄来。梅塞德丝十分好奇，接着她就看到牛皮纸上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成排邮票上被邮戳弄污的佛朗哥头像。她颤抖着双手，用一把粗钝的厨用剪刀将系带剪开。

那是母亲结婚时戴的白色蕾丝披巾。四十五年来，她一直将它保存在蜡封棉纸中，其他东西都丢失了，只有这一件幸存下来。除了有块颜色较深之外，这条披巾可以说洁白无瑕。它能安全送达简直是个奇迹。牛皮纸下面，母亲还塞进一份格拉纳达报纸——《理想报》。梅塞德丝将报纸放在一旁，垫在包裹里的东西下面。这是一份一两个月前的报纸，但她打算过些时候再看。光是看到报头都会让她胃中阵阵发紧。

里面还有一封母亲的信，信封里有一条朴素的、未装饰过的金链子。

“我在婚礼上也戴了这个。”母亲写道，“是我妈妈给我的，现在将它传给你。它还有个十字架，但前一阵子我摘了下来，现在大概弄丢了。你了解我对教堂的感觉。”

在梅塞德丝心中，除了孔查不能参加她的婚礼，唯一让她略为心酸的是未婚夫的父母不赞成他们的婚事。梅塞德丝是个外国人，那个时候，有些人十分害怕外国人。在他们看来，她简直是来自另一个星球。她比他们的儿子略长几岁，这一点他们也不太高兴，但在婚礼举行的时候，他们还是过来坐了一会儿。

婚礼在贝肯汉姆的注册办公室里举行。新娘穿着一件朴素而合身的及膝棉裙，袖子四分之三长，是她亲手缝制的，头发以西班牙式样高高盘起，夸张的蕾丝披巾垂在肩头。证婚人是卡门，而宾客多是像她这样的滞留在英国的西班牙流亡者。

杰出的乐队领袖维克多·西尔韦斯特曾多次欣赏他们的舞蹈，这次，他给他们拍了份电报，送到本地小酒店的接待处，内容是：“致幸福的伉俪：愿你们的婚姻像你们的舞蹈一样珠联璧合。”

38

米格尔几乎将一堆邮件翻了个底朝天。索妮娅终于看到他拈出了一张信笺。此时已过了午夜时分，她担心米格尔会因疲惫不堪而无法坚持。梅塞德丝的故事如果已剧终，那么它有着一个幸福的结局，索妮娅也许该知足了。

“你真的不累么？真的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她关切地问道。

“不累，不累，”他答道，“我今天必须给你念这封信。这是她最后写下的东西，是在她婚后不久。”

英格兰为我提供了一个向往已久的避风港。虽然有时候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但在这里，善良的人有许多许多。

当然，是舞蹈让我的灵魂保持鲜活，自从到达这里的那一刻就一直如此。英国人对西班牙人的了解恐怕就限于：总是穿着巨大的荷叶边舞裙，在响板的咔哒节奏中纵情狂舞。演出会唤起我的记忆，让我想起我是谁，然而有时，不过多沉湎于记忆似乎更好。

还有，当然，我嫁给的这个非凡的男人，让我成了最幸福的人。我可以爽快地告诉你，我们相遇时他比我年轻，但他有一张和蔼的面孔，还会跳舞，正如英国人常说的“像弗雷德·阿斯泰尔 （20 世纪30 年代好莱坞歌舞片巨星。）一样”。虽然他的金发白肤与格拉纳达人的长相不同，但我仍然敢肯定你会喜欢……

索妮娅屏住了呼吸。她几乎不敢听到那个名字。

……杰克。

索妮娅紧紧咬住嘴唇，下唇几乎要流血了，拼命抑制的泪水让她的脖颈和胸脯痛苦地悸动。她决心不让米格尔看出这封信对她有怎样巨大的影响。她不敢保证现在是解释的好时机。他还有一点没读完。

这里，没有人真正了解西班牙。对我的新任夫君，我也极少谈到格拉纳达。对祖国内战的憎恶，我更是只字不提。

我仍然想知道贾维尔遇到了什么事，我也会时常想起他。

考虑到家庭的变故，或者还有我深爱的这个男人，我想你会理解我为什么不肯回去。

梅塞德丝

第一次，索妮娅发现强忍泪水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米格尔早已泪流满面。她很困惑为什么他会如此悲伤，因为这个故事对他来说早已是旧事。她伸出手臂抱住米格尔，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好让他擦去泪水。

“我能看出你多么喜爱他们，你爱拉米雷斯一家。”她柔声说。

他们相对而坐，默默地过了一会儿。索妮娅需要时间思考。现在，没有任何疑问了。这就是母亲的故事，而昨天她还对此一无所知。对母亲的内心世界，她深感震撼。假如父亲获悉妻子的详细经历，显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不由得想到，这些真相对一个来日无多的老人可有丝毫用处？

梅塞德丝的故事就放在面前的桌上，米格尔用扭曲变形的苍老手指捏起信笺，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装回信封。索妮娅知道，这些信件已经被一读再读，这很怪异。为什么母亲写给外婆的信对米格尔竟如此重要？她的心跳起来，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米格尔望着索妮娅。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些事。”他说。

“不用谢我。”索妮娅说着，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是我让你告诉我的。”

“对，但你是多好的一个倾听者啊！”

轮到她说了。她曾经多么渴望向米格尔展示随身携带的那些照片，而现在，她已经确信梅塞德丝·拉米雷斯跟自己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展示照片已不再荒唐。

“这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在手袋中翻找。她找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少女时期的母亲，穿着弗拉门戈舞裙。另一张照片上则是一群孩子坐在一只木桶上。

米格尔拿起第一张。

“这是梅塞德丝！”他激动地说，“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停顿片刻后，她说：“我父亲给我的。”

“你父亲？”米格尔难以置信地惊叫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梅塞德丝是我母亲。”

老人瞠目结舌。索妮娅担心起来。但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常态。他全然不信，不停地用力摇头。

“梅塞德丝是你的母亲……”

一瞬间，他沉默了。他的凝视几乎让索妮娅气馁。

“看，”他指着第二张照片中的那群孩子说，“你知道这些孩子是谁，对吗？这是安东尼奥，这是伊格纳西奥，这是埃米利奥……这是你的妈妈。”

“太不可思议了。”索妮娅平静地说，“是他们。”

米格尔缓缓站起来，说：“我想你得喝点什么。”

索妮娅看着他穿过房间，心中对他的柔情如潮水般涌来。米格尔返回时拿着两杯白兰地，他们又一起坐了一会儿。有太多话要说。索妮娅明白了，为什么只有米格尔的咖啡馆能吸引她，而不是别家。

“这是广场上最漂亮的一家，”她说，“但也可能因为这只木桶看上去很眼熟。他们的童年合影肯定铭刻在我脑海中了。”

米格尔若有所思地说：“你简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嗯，它的造型十分独特，不是吗？而且，我刚刚意识到咖啡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埃尔巴瑞尔（西班牙语“桶”的意思。）。我可得好好学点西班牙语了！”

索妮娅看了看表。一点半，她得走了。她和米格尔紧紧相拥了许久。他似乎很舍不得让她离开。

“米格尔，谢谢你，非常感谢你做的一切。”她说。

一句如此朴素的话！然而无论怎样的言辞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情。她亲吻着米格尔的双颊，他热泪盈眶。

“你走之前我能去看你吗？”他问。

“飞机下午才起飞，所以我上午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说，“我会过来吃早饭。”

“你尽量早点来。你走之前我想带你看几个地方。”

“好的。”索妮娅说着抱紧他的手臂，“我会在早晨来看你。八点半，好吗？”

老人点点头。

就在索妮娅将钥匙插进玛吉房门的锁孔时，她的朋友从她背后跳了出来。

“哈啰！”玛吉兴高采烈地打招呼，“你去了一个秘密的萨尔萨俱乐部？”

“那倒不是。”索妮娅回答，“我度过了非同寻常的一天。”

玛吉陶醉在她当晚的美妙经历中，没再问别的。尽管已经不胜疲惫，索妮娅还是熬夜听她描述她生命中出现的又一个男人。这个人真的很独特，玛吉从骨子里都能感觉到。

她们入睡前，索妮娅告诉玛吉，不久之后，她可能得再来这里住几天。

“随时欢迎，”玛吉说，“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之后，索妮娅就起床了。她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米格尔知道她会准时来，早就在吧台上放了一杯牛奶咖啡等着她。很快，他们就离开咖啡馆，绕过街角。米格尔那辆磨损严重的西亚特牌汽车停在那里。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我们得开车去。”他说。

他们开车走了二十分钟，成功地驶出格拉纳达复杂的单行道体系，路过宽阔的林荫大道，在狭窄的仅容一辆汽车穿行的鹅卵石街道上蜿蜒而过。他们绕过最古老城区的边缘，面前的道路渐渐变成向上的缓坡。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但即使是沉默也如此自在。索妮娅目不暇接，饱览格拉纳达郊外动人的风景——辽阔的田野丰盈肥沃，冰雪覆盖的内华达山脉风光壮美。她想，难怪摩尔人和基督徒都将这个地方视作珍宝。

最后，他们到了目的地。大门宏伟华丽，装饰精美，门前停着几十辆车，看上去像是一座法兰西城堡的入口。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问米格尔。

“这是市政公墓。”

“哦。”她平静地说。她记起来，曾有一次他鼓励她来这里看看。

在米格尔泊车时，一支送葬的车队来到公墓门前。除了灵车，还有八辆豪华轿车隐约闪着光芒，一大群衣着光鲜的悼亡人走下车来。女人都穿着黑蕾丝斗篷，用黑纱遮住容颜。男人们身穿优雅的黑色西装，每件都因量身定做而十分合体。这群人跟在棺材后面，缓慢而忧郁地走进大门，背影消失在墓园内，只留下几个司机斜倚在漂亮的引擎罩上，忙里偷闲抽一支烟。

米格尔望着他们，索妮娅感觉他有话要说。他的嗓音沙哑而苦涩，她想起最初相遇时，她已留意到他隐忍的痛苦。当时她就惊觉于此，而此时往日的感觉又重现了。

“内战中有许多人被杀害，死后也不准举行葬礼。”他说，“有好几千人被扔进了乱葬岗。”

“真是太可怕了，”索妮娅悄声说，“难道家人不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有些人想知道，”他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

他们下了车，漫步走入墓园。坟墓的数量和规模让索妮娅很是震惊。英格兰的墓园与此大不相同。她想起母亲的安息之地——南伦敦公墓，不禁颤抖起来。在那里，一片巨大的草地上布满一排排小型墓石，每个位置都只能容纳一口棺材。那片公墓她每年都会去一次，往往是在驱车去看望父亲的路上去的。透过栏杆能看到边上的几个坟墓。仍有鲜花陪伴它们，有明黄或橙色的花圈，上面有红色康乃馨组成的“爸爸”字样或白色菊花组成的“妈妈”字样，偶尔会有一个让人心惊的泰迪熊玩具。除了少数例外，那些较旧的坟前空空如也，要么只有几枝早已凋零的花插在果酱罐中。人造花比比皆是。将假花带到墓园的人几乎忘了要“谨记死亡”。

格拉纳达的这片墓地迥然不同。在这里，有一些逝者的坟墓像小房子那样大。这仿佛是一个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村庄，有纵横的街道和小型花园。

这是个很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地方。在星期三的早晨，这里行人稀少。索妮娅和米格尔都没觉得一定要说什么。

整片墓园划分成几十个独立的分区，或者称之为庭院，每个庭院内都有无数个大墓，上面的十字架和纪念石镌刻着逝者的姓名。让索妮娅震撼与感动的除了此地巨大的规模，就是——似乎没有任何一座坟墓遭到摒弃。

每一座坟墓前都盛开着鲜花，当她读到这些墓碑上最常见的铭文时，一切突然有了意义——“亲人永远不会忘记你。”大多数人信守了自己的诺言。

“我可以到上面逛逛吗？”索妮娅问，跃跃欲试，想去看个究竟。

米格尔早已漫步走到入口处，停下来想买一株小型绿色植物，她料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片刻的独处。她顺着小径走上去，这条路似乎通往公墓的边界，走近之后才发现墙外是另一片墓地。这个地方似乎没有边界，朝哪边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许多诸如此类的墓葬之地，其富丽堂皇令她心醉神迷：守卫家族墓园入口的天使，凹槽柱和精致的石花冠，还有华美的铁十字和简朴的大理石十字架，以及漫山遍野的鲜花。她看见几个女子手持喷壶浇花。一个女子拿着扫帚和撮箕，温柔地将先人墓前的尘埃碎石一一扫净。这是索妮娅目睹过的最动人的场面之一。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终于找到了米格尔。在她离开之处不远的地方，米格尔在一条石凳上坐着。

“不好意思，我离开了这么久。”她道歉。

“别担心。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可不是嘛。”索妮娅微笑道。

她挨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热辣辣的，他们巴不得找到一棵绿荫如盖的大树。对面矗立着一堵巨墙。从顶端到底部，六层纪念碑阶梯状排列。每块纪念碑前面都有一个突起的壁架，人们将盛满鲜花的小花瓶放在这里。

“你能认出他们的名字吗？”米格尔问。

索妮娅站到这些石碑面前，从下往上数第二行，她念出了三个名字：

伊格纳西奥·托马斯·拉米雷斯

1937年1月28日

巴勃罗·文森特·拉米雷斯

1945年12月20日

孔查·皮拉·拉米雷斯

1956年8月14日

她注意到米格尔之前买来的绿色植物。它粉红色的花朵正轻拂着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是一束绚烂的红玫瑰，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凋零。

“好像有人来看过他们。”索妮娅说。

米格尔没有回答，索妮娅转头看他。他正摇着头。

“只有我。”说着，他苍老的眼中已是泪光莹莹，“只有我来过。”

索妮娅这时不得不问出那个前夜就在舌尖蠢蠢欲动的问题，那时她就意识到，米格尔在给她讲述拉米雷斯一家的故事时，感情是何等深沉。

“为什么？”她迷惑地问他，“为什么你对这家人感情这么深？”

有一瞬间，他似乎艰难得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哽咽着，仿佛快要窒息，要吸入空气才能开口。

“我就是贾维尔。贾维尔·米格尔·蒙特罗。”

索妮娅难以置信，不禁倒吸一口气。

“贾维尔！但是……”

似乎只有一个动作可以回应这个惊天秘密。她温柔地拉起他苍老的双手，这一瞬，他们都深深地懂得了彼此的婆娑泪眼中蕴含的深情。刹那间，索妮娅明白了，梅塞德丝在多年以前看到的是什么。而贾维尔在凝视梅塞德丝女儿的面孔时，见到的则是梅塞德丝的影子。

终于，索妮娅开口了。

“贾维尔。”她说。此时，这个名字叫起来似乎很怪异，而老人打断了她。

“请叫我米格尔。”他说，“这个名字我已经用了很多年。自从我回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我就开始用。”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更乐意人们这么叫你。”索妮娅说。她在沉默中等了几分钟。心中涌动着太多的疑问，但她不想给他带来更多伤痛。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终于问道，“当你回到格拉纳达的时候。”

“一九五五年，我从埃尔巴耶获释。埃尔巴耶就是传说中的‘英灵谷’。‘通过劳动我得到了救赎’，他们都这样说。事实上，首先我从没承认过任何罪名，无论是在这里还是那里。有一天，我到了埃尔巴瑞尔，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马拉加和毕尔巴鄂，我都没有任何亲人了，在谷埃尔加穆罗斯的日子又彻底摧毁了我的身体。左手的两根手指完全断掉，严重变形，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当吉他手谋生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格尔停顿片刻。

“很简单，我想不出可以去别的什么地方。孔查收留了我，让我在她家生活。她待我很好，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但你回来后不久，孔查就去世了。”索妮娅说。

“是的，她去世了。她很快就重病缠身，我竭尽所能去照顾她。”

“那她有没有给梅塞德丝写信，告诉她你在这里？”

“没有。”米格尔硬邦邦地回答。

“假设一下，其实在多年之前，她就知道你仍然活在世上……”

“……可是她告诉我，梅塞德丝在英格兰生活，定居了。”

“但她那么爱你。”索妮娅说着哽咽起来，“还有，你爱她吗？”

“我爱她，”他说，“但我知道她很幸福，我为她高兴。我不能将她的幸福生活夺走，那太残忍了。她经历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两个人在温暖的阳光下坐了一两个小时。索妮娅感到自己无权评判外祖母的决定——向女儿隐瞒她本来可以知道的消息。如果她不曾这样做，自己现在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坐在那里，赞叹这崇高的人性，这深沉的爱。

39

英格兰与西班牙不同。在西班牙，四月份就已经逐渐迈入夏季，而且不会再有寒冷。四月的英格兰却似乎仍是严冬。索妮娅的飞机在夜晚降落时，天气严寒，停车场的地面上有一层薄雪。擦完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她的双手已经冻得乌青。

她回了家。家里空无一人，她感觉自己像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似乎在检查家里有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她在画室里窥探搜寻。一瓶枯萎的玫瑰放在咖啡桌的正中心，花瓣散落在几本《乡村生活》和《闲谈者》杂志上。壁炉架上有一叠饮酒派对的邀请函，还有一些詹姆斯说的那种“硬请柬”——邀请他们参加正式的公司活动，要使用好几毫米厚的卡片。有一张请柬邀请他去苏格兰猎鹿，日期就是当天。也许这就是詹姆斯此时的去向。厨房门前的地板上有十来个红葡萄酒空瓶。在洗碗槽中一只玻璃杯的杯底，残留的饮料已经结了层硬皮。这可不是詹姆斯的风格，他一向雷厉风行，任何东西都要马上洗净收好。

索妮娅带着提包上楼，下意识地走进了客房。她几乎要忘了，当然，在她转动钥匙时，她意识到与詹姆斯与日俱增的陌生感，是她去格拉纳达的原因之一。在听米格尔讲述自己经历时，伦敦似乎已是那样遥远。

冷若冰霜的一个星期过去了。索妮娅没有想过会有什么不同。她关心的是星期五的萨尔萨课程，上完课回家时她总是容光焕发。

经历了几天极度乏味的办公室生活，从怪异的本国气氛中脱身后，舞蹈那能够提升人生、点燃心灵的魅惑，又一次鼓舞了她。

那个周末，詹姆斯的父母邀请他们去家中住上一夜。她比往常更害怕，但詹姆斯显然很希望去。场面上的事还是要维持的，取消安排会招致各种各样的疑问。对于詹姆斯和索妮娅来说，保持沉默更容易，整个旅途中他们都做到了。这本应是个绝好的机会，将她的非凡发现告诉詹姆斯，但她甚至没有丝毫欲望提起。这些事非常宝贵，他可能会大加嘲讽或缺乏兴趣，无论哪种反应她都无法容忍。

家族的一些老朋友，包括詹姆斯的教父，都应邀参加宴会。索妮娅发觉五位女性中唯独自己没有佩戴珍珠首饰。这绝对印证了她的一种感觉——她不太适合这个圈子。

穿过光泽渐暗的银餐具和最优质的韦奇伍德瓷器，她朝詹姆斯望去。她发现，对于他俩之间缺乏温情的状态，根本没有人会多想。围桌而坐的夫妇似乎没有一对肯对自己的配偶提及一句。也许在附近的几个郡，婚姻中的冷漠十分正常。

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这所通风良好的巨大住宅就没再装修过。她和詹姆斯来这儿经常住的那间双床房里，角落里有个杏黄色的水槽，几片壁纸垂下来，就像剥落的皮肤。窗帘装饰着垂花、帐幕、丝绸的饰边，想必往日十分华丽，但今天看上去却很压抑。詹姆斯的母亲戴安娜几乎没有注意到渐进的破损，仅仅让丈夫去修理坏掉的门把手或滴水的龙头。索妮娅暗想，这就是英国上流社会喜欢的生活，带点故作优雅的颓废，可能也解释了为什么詹姆斯对自家房子的装潢会那样吹毛求疵。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索妮娅的婆婆一直在尝试让这所房子重焕生机，而今她开始关注花园，现在已然成为一个苦力。她小心翼翼地耕作，几乎将花园整个儿变成菜地。一年中有好几次收获数量惊人的西葫芦和莴笋，不得不吃这几种单调的蔬菜生活。之后的几个月内，什么收成也没有。作为一个本质上的“都市动物”，索妮娅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令人十分费解。

在房间里，索妮娅和詹姆斯可以分床而眠，保持距离。但那天晚上，詹姆斯与父亲喝了一些波特酒，抽了几支雪茄后，沿着楼梯走上楼。他笨重地坐在她床边，捅了捅她的背。

“索妮娅，索妮娅……”他扯着嗓子喊，最后一个音节在她耳中游荡。

索妮娅寒彻入骨，尽管她紧抱着热水袋，想要温暖一点，舒服一点，可还是因感到寒冷而僵硬。

“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努力赶他走。

他伸手探进毯子，扶着她的肩膀摇晃。“索妮娅……醒醒，索妮娅。就算是为了我。”

尽管她向来善于装死，他也清楚她已经醒了。只有她真的死了，才会对他发出的噪音和野蛮的摇晃毫无察觉。

“浑蛋，索妮娅……滚吧。”

她听着他重重地跺着脚穿过房间，听他笨拙地脱衣准备睡觉。虽然没看，但她能想象到条绒裤子、衬衣和套头衫在地板上堆成乱七八糟的一堆，油光发亮的棕色烤花皮鞋随地乱丢——万一他们半夜起床，这些鞋子随时可以把人绊倒。然后，听到他刷牙时吐出漱口水，将牙刷扔回牙缸的吵闹，猛拉开关绳关掉水槽上方电灯的咔嗒声，还听到小小的塑胶把手撞在镜子上的轻响。

他将薄棉被抖开，终于躺下时，床的弹簧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动。恰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天花板上的灯没关。

“浑蛋，浑蛋……”这就是他的口头禅。他咚咚地穿过房间走到门口的开关处，又摸黑跌跌撞撞地走回床上，凭记忆躲开自己乱扔的鞋子。又一个感叹词之后，便是寂静。

索妮娅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翻了个身——喝完波特酒后，詹姆斯会整夜酣睡。

第二天早上，索妮娅走下楼梯，想为自己泡一壶茶。她呼出一团团雾气。婆婆大人已经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她那骨节粗大的园艺家般的手攥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自己随便喝点吧。”婆婆一边说，一边将桌子上的茶壶推到索妮娅这边，目光几乎没离开手中的报纸。

也许正是通风良好的房屋让这些人在室内也这样冷漠吧，索妮娅暗想，望着煮沸的棕色液体倾入桌上一只已经破裂的茶杯。

“谢谢……花园里一切都好吗？”她问道。她知道婆婆大人对这件事还算关心。

“哦，你知道的。就那样。”婆婆仍然在看报纸，没有抬起眼睛。局外人会觉得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很难理解，但索妮娅明白，婆婆轻蔑的态度只为传达她对索妮娅的看法——她无足轻重。

与往常一样，他们带着拉布拉多猎犬一起散步。戴安娜穿了件长款巴伯尔防雨外套，看上去专横跋扈。她不停地取笑索妮娅身上穿的都市风格人造毛夹克衫。她与詹姆斯一起昂首阔步，带着这支郊游的小队伍不断往前走。而她的丈夫理查德走在最后，拄着一支拐杖拖着瘦弱的身影跛足而行。去年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他就用上了拐杖。

出于一丝莫名的原因，这天索妮娅对公公怀着一种淡淡的伤感。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像一件陈旧的衬衣那样衰老颓败。她努力和他搭话，他的回答却只是单字，语气中的冷漠显示他更乐意同性人士的陪伴。总之，他更喜欢静静独处。只有偶尔的犬吠声打破寂静。他们继续在湖边漫步。寒冷穿透索妮娅的靴底，她只觉得寒彻入骨。突然间，这是唯一一次，理查德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詹姆斯生个儿子，给他一个继承人？”他问道。虽然这是男性的典型作风，但他的直率仍让索妮娅目瞪口呆。怎样回答才合情合理？她又能怎么回答？

她在心里解构这个问题，真想逐字质问他：他说让她“给”詹姆斯一个孩子，怎么说得好像送给他一件小礼物一样？而他十分荒谬地将婴儿称作继承人，只不过更加确证了她的印象——他们认为自己是享有封地的贵族。而且，为什么要强调生个“儿子”？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为这个问题的无礼惊讶不已。这个问题要求必须回答，而且选项很有限。她不能将这个男人撕成碎片，也不能用她想用的短句告诉他那个很有可能的惊人事实：“永远不。”

拘谨地笑笑，给他一个不带承诺的回答，应该差不多了吧。

“还没定。”她答道。

回到家时，他们都冻麻木了。几天以来，房屋内第一次真正有了暖意。詹姆斯翻搅着画室火炉中的热灰，屋里开始有了生气。

这个场景让人心里踏实。在巨大的餐桌上摆好午饭时，她不由得暗想。有一瞬间，她甚至质疑自己为何会不安。这时，詹姆斯走进厨房，她想起了至少一个让她不满意的原因。

“开瓶器在哪儿？”他双手各攥着一瓶红葡萄酒， 挥舞着酒瓶发号施令。

“在顶层的抽屉里，亲爱的。”他母亲宽容地答道，“午饭马上就好。”

“我们刚吃了餐前点心，”他告诉母亲，“再等半小时好吗？”

他的行为证明，这句话并非询问而是声明，因为母亲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离开了房间。

午饭后，詹姆斯与父亲又喝了瓶酒，还把上次留下的少许波特酒一饮而尽。最后在一张废弃的老球桌旁玩了一局斯诺克台球。他们回来时，索妮娅已经准备离开，旅行包已经装好，放在客厅里。

“干吗这么匆忙？”詹姆斯醉意朦胧地问，“给我来点咖啡！”

“好的。但那时我已经快到伦敦了。”

“喝完咖啡我们就走。”

索妮娅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对这样的交流她早已厌倦，她懒得说话，只想保存能量，以备必要时使用。

这时戴安娜出现在客厅里。“这么说，你马上就要走？”她问詹姆斯。

“索妮娅好像是这样打算的。”詹姆斯笑道，假装自己是个“妻管严”丈夫。

在去往伦敦的四个小时的旅程中，詹姆斯听了一部丹·布朗的小说，索妮娅则反复掂量着离开格拉纳达时，米格尔向她提出的建议——由她来继承家族的生意。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詹姆斯撞开了她的房门。

“我还在等着。”他说。

“等什么？”索妮娅睡眼惺忪地问。

“等你的答复。”

她困惑的语气激怒了他。

“跳舞还是婚姻，你给我选一个，想起来了吗？”

索妮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要飞往德国，星期五回来。我回来时，你应该想好答案了。”

索妮娅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嘲讽，明白他还没说完。

“我猜你会和平时一样，不会离开。”他加了一句。

索妮娅无言以对，或者，如今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詹姆斯抓起提包，片刻之后就奔下楼梯走远了。

40

那天，索妮娅走进办公室，怀着满腔热情开始工作。午饭时分，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晚上去看他。“我保证到您家时不会太晚。”她说，“您也不用为晚饭什么的太操心。”杰克·海恩斯喜欢在六点前吃晚饭，通常在晚上九点半前上床睡觉。

“好的，亲爱的，我给你做个三明治吧。我有一些火腿，够不够？”

“真好，爸爸。谢谢！”

那天下午，她有许多工作上的琐事要处理，等离开办公室时已是六点半了。正是交通高峰时段，离开伦敦市区的车流拥堵在路上。等她来到父亲门前按响门铃时，已过晚上八点。

“哈啰！我的小甜甜。多么令人惊喜呀！这可是星期一的晚上！太高兴了。快进来，进来吧。”

开门看到索妮娅，杰克的喜悦一点也没减少。他像平日那样忙碌着，烧上水壶，为她找餐巾，拿出饼干筒。她的三明治已经放在靠墙的小餐桌上了——火腿切成三角形，放在白色的面包上，边上还排列着几片黄瓜。

“谢谢爸爸。太棒了。希望您不介意我在工作日来您这儿。”

“我怎么会介意呢？工作日和周末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不是吗？”他离开去泡茶。当他回来，发现她的食物一点也没动。她没心思吃饭。

“索妮娅！快吃吧，都吃完。我敢打赌，你这一整天肯定什么也没吃。要不，我给你拿点别的东西吃吧。”

“不用了，爸爸。我真的没事，我马上就吃。”

“你没不舒服吧，亲爱的？”

索妮娅对着父亲微笑。三十五年中，似乎一切都没改变。他仍是那样，对她的饮食过分操心，忧虑她看上去怎么那样消瘦。

“我很好，爸爸。”索妮娅温柔地说。她如此紧张，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和父亲说件事。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

“我又去了趟格拉纳达。”她平静地说，“我遇到一个人，他认识妈妈。我才知道，妈妈的名字其实叫梅塞德丝。”

“我一直叫她玛丽。在这里，没人能念好她的西班牙语名字。”

杰克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把椅子，在索妮娅对面坐下。

“遇到一个了解她过去生活的人，真好啊！你这个幸运的姑娘！那么，关于你母亲的过去，他们能回忆起很多东西吗？”

父亲微笑着，热切而好奇，想知道索妮娅被告知的一切。

女儿告诉他的则是一个谨慎编辑过的版本。不经意间，索妮娅充满热情地提到贾维尔，但马上决定不再提他，因为不想让父亲感觉自己仅仅是其次的那一个。父亲毕竟给了梅塞德丝·拉米雷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如同璀璨的宝石，灿烂的光芒不可阻挡。她会尽力找个恰当的时机将米格尔介绍给父亲。

杰克·海恩斯对此一无所知。妻子曾经那样决绝地渴望告别过去的一切，而他对此十分尊重。

“她总是对我说，跳舞可以让她告别悲伤和不堪的往事。”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的确如此。当我们在舞池中相拥着旋转时，她就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如果整个世界的重负都压在肩头，她不可能那样跳舞。”

“对她来说，舞蹈一定是个极大的帮助。”索妮娅说，“也许就是那样，就是舞蹈，就是那种全心投入的喜悦，让她活了下来。她说舞蹈能帮她摆脱悲伤，我完全理解。”

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杰克看了看手表——早就过了他的睡眠时间。

索妮娅慢慢喝了一杯水。

“还有，接手埃尔巴瑞尔的人说要把咖啡馆还给我。”

“什么？他要把咖啡馆还给你？”

“还不确定。但从理论上说，这个咖啡馆属于拉米雷斯一家，而现在，我是这个家族唯一在世的传人。”

杰克非常吃惊，比听到任何消息都要吃惊。

“如果我搬到西班牙生活，您觉得怎么样？您会来看我吗？”索妮娅问道，她的声音充满了无须隐藏的喜悦。“但如果您不愿意，我就不走。”

“可詹姆斯怎么办？他愿意去吗？”

“詹姆斯不跟我一块儿去。”

对父亲，她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去窥探女儿与詹姆斯的私生活。

“哦，这样啊。”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

对杰克来说，这件事如此突如其来。他生活中仅有的变化就是年龄渐渐老去。生活就是一个十年接着又一个十年。然而，年轻一代看待事情的方式却迥然不同。

“嗯，我当然会去看你。只要你肯为我做点好吃的，好吃但不能太贵。还有，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爸爸，我当然会来看您。”她抚摸着父亲的手说道，“也许我们会比以前更频繁地拜访、看望对方。现在机票也很便宜。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您介意为我看管一些箱子吗？只需要看管很短一段时间。”

“当然不介意。可以放在我的床底下，我会腾出地方。”

“那我明天把箱子带过来，好吗？”

“太好了！我一星期能见到你两次！你只要打个电话告诉我什么时候来就行。”

多少年了，杰克·海恩斯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快乐。他们拥抱彼此，很久很久。

“您真的理解我为什么要走，对吗？”索妮娅问父亲。

“是的。”他说，“我想我理解。”

喝了一小杯威士忌之后，杰克·海恩斯酣然入睡，还做了个好梦——与一位黑色瞳孔的西班牙少女一起跳《西班牙斗牛士》舞曲。

在这样的深夜，回到旺兹沃思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索妮娅一走进家门就倒在床上睡了。第二天清晨七点醒来，她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迎接她的又是忙碌的一天，她马上得开始忙活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其中大部分不适合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她将套装和长裙装进旅行包。一起收起来的还有那些储存了十年之久的冬衣和几十双高跟鞋，在格拉纳达的鹅卵石小路上，她永远用不着穿这些鞋子。还有她出席婚礼时才戴的帽子和几乎所有颜色深浅不同的手袋。几十条围巾，其中大部分她甚至都认不出来了。整理结束后，她发现这些东西竟塞满了二十三个袋子。她立即开车将这些杂物送到慈善商店，以防自己改变主意。有一件衣服让索妮娅犹豫了一会儿，她在伦敦上流区一家香槟吧里举行订婚派对时穿过它，那是件又轻又薄的雪纺绸裙，当时詹姆斯买来令她一定穿上。它并不完全属于她，却和那段幸福的日子息息相关。

许多东西则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一件肮脏的巴伯尔防雨外套、几双惠灵顿长筒胶靴，这些玩意儿在西班牙肯定无用武之地。还有很多文件夹，充斥着旧文件、求职信、简历和银行账单，看日期甚至可以追溯到她的大学时期。这些都可以丢弃了。

她将最钟爱的CD装进一个箱子。其中大部分CD詹姆斯从来不听，因此也不会去怀念它们。她把仅有的几个毛绒玩具扔进箱子，这些从童年起就与她做伴的玩具，她永远也不会扔掉。

整整一天，索妮娅都在忙碌中度过，她刻意用琐事淹没自己，这样一来就不必去想自己正做的这件事是何等残忍。只有稍作停息，在喝茶的十分钟间隙里，她才会感到痛彻心扉。她正在将自己从詹姆斯的生活中连根拔起，有极大的悲伤，却没有歉疚。她把牛奶倒入茶杯，一边缓缓搅动，一边环顾厨房。她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留下与她有关的任何痕迹。它一直是詹姆斯的领地，过去是，现在还是。

卧室里还有几件东西需要整理，于是她端着茶杯上了楼。她有个非常坚定的信念：绝不应该带走不属于她的东西。房间应该原封不动，完整如初。她甚至不想带走他们共有的那些东西。她暗想，很少有男人能够长期形单影只，孤枕而眠。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挤进来，填补她留下的空位。就在这一念之间，梳妆台上的珠宝盒倏地跃入了她的眼帘。她打开盒盖，从最上层拈出几件廉价的珠宝。下面的几个小抽屉里装着一些传家珠宝，都是詹姆斯的母亲送给她，让她在正式场合佩戴的：祖母绿耳环、红宝石坠子，还有几件也许十分昂贵但奇丑无比的胸针。索妮娅将这些珠宝取出来，放入保险柜。一直以来，詹姆斯总是对她说，让她把珠宝放到保险柜里。她记起来还有个小抽屉里装着一条金链子，那是母亲去世时父亲送给她的。找到后，她把金链子戴到脖子上。扣上钩子的时候，她的双手抖了起来。

然后，她又去看望父亲。他仍像平日那样可亲，只是多了一丝忧虑。

“你确定这件事做得没错？”父女俩一起往床底下塞两个大箱子时，杰克问道，“我真有点替你担心。”

“我知道这看上去很仓促，但我从来没有对哪件事这样肯定过，爸爸。”索妮娅答道，“我向您保证，这件事我反复考虑过。”

“非常好，亲爱的。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到我这儿来。你知道的，对吧？”

关于这事，杰克没有再说一个字。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杰克说着，缓缓踱到房间另一侧，“我想，现在把这件东西给你一定不错。”

梳妆台的顶端有一个棕色的纸袋。他拿下来递给索妮娅。

从纸袋的形状和重量判断，索妮娅立即就猜到里面是什么。

“你妈妈从没想过要扔掉它，”他说，“她一定很乐意你将它带回格拉纳达。”

索妮娅接过窸窣作响的纸袋，把手探进去。是的，纸袋里就是那件东西——舞鞋。柔软的皮子和铁制的鞋头，鞋跟几乎已经磨平，正如米格尔描述的那样。

“看上去和我的号码一样，”索妮娅说，“说不定哪天我可以穿……”

一瞬间，他们都沉默无语。

“爸爸，您早点来看我，好吗？”索妮娅神思恍惚地抚摸着舞鞋，说这句话只为打破紧张的气氛，“几个礼拜后就来，好吗？那时我住的地方应该都收拾好了。”

父女俩温暖地拥抱之后，杰克目送着女儿走下楼梯，渐行渐远。

这是索妮娅在伦敦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她就要飞回格拉纳达。她打电话告诉米格尔，她要回来了。

他说：“我太开心了。多希望你快点回来啊！”

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给詹姆斯写封信。对此她曾经深深恐惧。然而，对于他的最后通牒，她的确欠一个答复，或许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亲爱的詹姆斯：

我想，你现在也许知道我的答复了。它非常简单，正如这样一个事实：对我来说，舞蹈就是生命的一种表达。我无法放弃舞蹈，就像我无法停止呼吸。

我并不期待你的原谅，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

我不想拿走你的任何一件东西。对于共享房子或分走你的薪水，我一概没有兴趣。我觉得我们的自由都已经被对方夺走，现在该还给对方了。

律师那里有我的地址，他会把给我的信都转给我。

祝你好运，詹姆斯。同时，也希望你对我怀有同样的祝福。

索妮娅

此前索妮娅拟了好几份草稿，多数都比这个版本要长得多。但这张简洁明了的便条似乎已经表达了她想说的一切。索妮娅将便条留在厨房的桌子上。那是星期五詹姆斯回来后首先到达的地方，他从机场回来后，会想喝点什么。

她装好一个手提箱，里面是她最爱的几件衣裙——没送去慈善商店。她还叫了一辆出租车在次日早晨使用。

清晨五点，闹钟响了。索妮娅洗了个澡，将床铺收拾得纤尘不染。她走下楼梯，最后一次悲伤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拖着旅行箱走出了房门，双重加锁后将钥匙扔进了信箱。然后，她朝着等在门外的出租车走去。

那天上午，她乘坐飞机从北向南。透过飞机的窗口，她望着地上西班牙不断变化的风景。她看见比利牛斯山脉巍峨的峰峦逐渐变成柔和的小丘，又渐渐过渡为开阔的平原，而今，那里已是成熟的工业文明社会。加拉玛、瓜达拉哈拉、布鲁内特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但战争的伤痕早已抚平。

飞机开始从万里无云的晴空徐徐降落，她想到了母亲——母亲曾经耗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走完同样的一段旅程。对梅塞德丝来说，需要好几个月，而对索妮娅来说，所需的仅仅不到一个小时。飞机着陆前，索妮娅远远地瞥见了格拉纳达，心中立即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乘客只坐满了飞机上一半的座位，因此片刻之后，索妮娅就站在了舷梯上，安达卢西亚甜美而温暖的微风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她就踏上了机场的沥青路面。不远处就是航站楼，她知道米格尔正等候在那里。

她脚步轻盈，心儿狂舞。

后记

一九三六年七月，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发动的军事政变引发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内战，摧毁了整个西班牙。大约有五十万人死亡，五十万人逃亡海外。

一九三九年之后，更有数十万共和派民众身陷囹圄，许多人遭行刑队杀戮，被草草掩埋在无名的坟地。那些曾经为反抗佛朗哥而战的人遭到了为时多年的镇压。即使在一九七五年，这个法西斯独裁者离世时，西班牙仍有许多人对这段经历保持沉默。那时，存在着一个事实上的“遗忘协议”。

佛朗哥去世三十多年后，二○○七年十月，在西班牙首相、工人社会党领袖何塞·路易斯·罗德里格斯·萨帕特罗的倡导下，国会众议院通过了《历史记忆法》，这是西班牙历史向前迈出的意义非凡的一步。这位首相的祖父当年就是被佛朗哥的士兵处死的。这一法案正式谴责了佛朗哥的叛乱行为和独裁统治，禁止在公共建筑上建造或设置与佛朗哥政权有关的任何标志或指示牌，下令拆除所有佛朗哥纪念碑——最后一座佛朗哥纪念碑位于桑坦德。二○○八年十二月，它终于被拆除。

这一法案也将佛朗哥独裁时期对反对派实施的政治审判宣布为非法，同时命令地方政府创造便利条件，好挖掘那些埋葬于无名坟墓中的尸骨。

二○○九年一月，五十万在佛朗哥时代不得不逃离西班牙的难民的后裔，获得了申请西班牙公民身份的权利。他们正是那些在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五五年之间，因怕遭到迫害或遭受痛苦而逃离西班牙的民众的子女或孙辈。

内战结束大约七十年后，“遗忘协议”终于作废。在我看来，真是可喜可贺。

维多利亚·希斯洛普

二○○九年一月

小镇的甜品屋

小镇的甜品屋

神父与鹦鹉

蓝色咖啡馆和绿色咖啡馆

卡卡尼蒂斯女士的种子

克里特岛的一晚

挂满照片的圣诞树

最后一支舞

伊里妮与弗蒂斯

卡拉波利的屠夫

你欠我五欧元

谨以此书献给

瓦索·索蒂里奥

特别感谢

希腊克里特岛圣尼古拉斯小镇的伊莲娜旅馆

伊恩·希斯洛普

艾米丽·希斯洛普

威廉·希斯洛普

埃夫利比迪斯·康斯坦蒂尼蒂斯

大卫·米勒

科斯塔斯·帕帕多普洛斯

亚历山德拉·帕帕多普洛斯

弗洛拉·里斯

佐伊·斯古鲁

托马斯·弗吉亚提斯

小镇的甜品屋

澳大利亚墨尔本郊区的一栋房子里，一个年轻人刚刚旅行归来，正打开箱子取出行李。他从箱底掏出两样小东西，剥开好几层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桌上。除了姨妈送的帕台农神庙钥匙圈，他从希腊带回来的纪念品就只有这两件了。两颗动物造型的糖果：一颗是小熊形状，另一颗是鹰的形状。两颗糖果都做得小巧精致，栩栩如生。他打算好好珍藏。

在世界的另一头，索菲亚仿佛看见女儿身穿白色婚纱，明艳照人，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纯真笑容，款款走入教堂。

不光是今天，索菲亚天天都幻想着同样的场景。

索菲亚和女儿安吉莉琪一起经营着自家的甜品屋。每当她看见女儿在面包架之间穿梭，都会思忖着：“还要多久啊？”还要多久她才能出嫁？

女儿的肌肤细腻光滑，如刚烤好的面包一般，散发着悦目的淡金色。即使在给浆果和杏仁裹巧克力酱时，安吉莉琪也丝毫不会弄脏她洁白的外套。她简直无可挑剔。她母亲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比馅饼还甜美、比最好的蜜汁果仁千层饼还完美的姑娘，却被剩在了食品架上，就像陈年的饼干。

安吉莉琪已经二十九岁了。她学生时代的朋友们都已早早成家。索菲亚所有朋友的女儿，甚至连她朋友的侄女们，也都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索菲亚挽着袖子和面。她把掺了酵母的硕大面团摔在案板上，然后反复地翻折揉打着这块橡胶一样柔弹的东西。

“我们今天收到一封请柬。”她对女儿说。

“不错啊。”安吉莉琪回答，“谁寄来的？”

“基里娅和米哈利。他们儿子的洗礼。”

“基里娅和米哈利？”安吉莉琪喃喃地说着，手头仍旧忙着给每个浆果包上一层箔纸。

“你认识的！”母亲有些不耐烦了，“玛丽亚远房表兄的女儿女婿。这是他们的第三胎了。”

过了一小会儿，这位年轻姑娘才接过母亲的话茬。这串名字，她倒是经常听到，但没弄明白这个玛丽亚到底是谁。很多四十多岁的妇女都叫这名字。

“第三个表兄？”她更加迷惑地问道。

“第三个孩子，安吉莉琪！他们的第三个孩子！”

“那很好啊。”

“你说‘那很好啊’是什么意思？”

“他们寄请柬给你，那很好啊。”

其实，安吉莉琪和她母亲都知道，那家人发出的请柬应该不下五百封。人们已经养成了习惯，每逢结婚和洗礼就铺天盖地地发请柬，连远房亲戚和有过点头之交的人都会收到邀请。

索菲亚不满地咂了一下嘴巴。尽管对独生女儿疼爱有加，但有时，沮丧和无奈也会如气泡般浮上来。

“基里娅只有二十八岁，人家不到三十就生了三个！”

“听上去真不容易啊。”安吉莉琪评价道。但这可不是她母亲想听的。

“也许是不容易，亲爱的，但是年纪轻轻就生育了三个儿女，这可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不小的成就。”

素来温柔娴静的安吉莉琪，此刻一口咬住托盘里最后一颗樱桃，果汁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这算什么成就？在我看来，生孩子并不比在蛋糕上写字难。”她说，“对一些人来说，这只是自然而然的事罢了。”

“不过，这事儿并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吗？”母亲反唇相讥。

母女俩经常发生这样的口角。各种小事儿都能引发争吵，但背后总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安吉莉琪不能像其他女孩那样？为什么她还不嫁人？

在拉纳波利，安吉莉琪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夏天，附近海滨度假胜地的游客总是要到这个小镇逛一逛。索菲亚知道，不少外国小伙子透过甜品屋的橱窗看上了安吉莉琪，便进来和她搭讪，想约她出去，可她总是拒绝。拒绝了所有人。在母亲眼里，她始终和别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拉纳波利是一座热闹的小镇，大部分居民都彼此熟识，其中很多还沾亲带故。安吉莉琪的女同学们大多和当年同班的男孩结了婚。这种“成双成对”的过程发生在几年之前。很少有生人搬来此地，因为这里没什么可吸引他们的。

安吉莉琪包装好浆果，便和母亲一起揉面。索菲亚用力拍打着案板上那块光洁的黄色面团，然后用一把大刀将它一切为二。

为了不让湿面粘在手上，母女俩先把手在一袋浅黄色的面粉里蘸了蘸，细密的面粉颗粒如云雾般升腾弥散。接着，索菲亚借助自己全身的重量开始揉面。她结实强壮，个子不算高，但身子却比安吉莉琪宽一倍。女儿身材苗条，更像她已故的父亲。索菲亚总是把种种怨气撒在面团上，也许这正是帕拉勒诺家做的面包最受小镇居民喜爱的原因。做出口感上乘的面包往往需要男人样的蛮力，把空气压入面团，使之松软可口。

安吉莉琪天生就没有母亲揉面团的那股劲儿。索菲亚知道，等面包出炉时，差别就会显现出来。安吉莉琪做出的面包缺少一股执着劲儿。为此她母亲每天都很恼火。

“唉，你还是去那边准备人家订的货吧，”她没好气地说，“卡罗巴吉太太很快就要来取面包了，你就从她的单子开始吧。”

不过，说到安吉莉琪在蛋糕上写字的本事，那谁也挑不出毛病。她用糖浆写出来的字娟秀精致，纤细优雅，甚至能写下一本书的全部章节，并保证每个词都清晰可读。只要是细巧活儿，她都特别在行。

索菲亚·帕拉勒诺能从自家做的糕点中感受到四季的变迁：春天，她们要做大斋节饼干和复活节面包。夏天，办喜事的络绎不绝，许多人家都会定做婚礼蛋糕和在婚礼上分发的希腊传统甜点——蘸了蜜的油炸馅饼。八月，母女俩会做各种口味绝妙的冰淇淋。秋天，圣徒纪念日一个接一个，因为小镇居民特别喜欢取斯塔夫罗斯、艾尔皮达和托马斯这三个名字，母女俩光做庆典蛋糕便忙得团团转。然后就到了十二月初，要为圣尼古拉斯纪念日准备特色糕点，接着就是最高峰圣诞假期，简直要把人忙疯了。最后是新年面包。于是，索菲亚会再一次意识到，又是一年过去，女儿的婚事依旧没有着落。

一张张订单让索菲亚的收银抽屉渐渐充实，却也让她的希望一点点落空。她的人生也许曾有过甜蜜回忆，但如今却满是辛酸和苦涩。

其实，安吉莉琪心里清楚，因为自己一直独身，母亲总是心绪不宁，甚至有些神经质。然而这位年轻姑娘和她的同学们可不一样，她选择宁缺毋滥。她对完美的追求不仅仅体现在工作中，更贯彻到人生的方方面面——要是母亲也能理解就好了。

去年发生了一件她母亲永远都不会理解的事。就在那一刻，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一个陌生人走进店里。如果当时索莉亚从后面的制作间出来看到他，准会把他当成一个邋里邋遢的“年轻人”，帮他取糕点后，甚至都不会再看他第二眼。但是在安吉莉琪眼里，这个人在她招待过的所有客人中，却是那么与众不同。

拉纳波利的居民大多过着可悲的日子，至少安吉莉琪是这么看的。从小到大，她几乎一辈子都在看着这些人阴沉着脸，来了又去。许多人每天总是一声不吭地进店，默默地留下硬币，拿走糕点。

她知道母亲已不再指望这些顾客会对她的手艺大加赞赏——无论海绵面包有多松软，巧克力蛋糕有多醇厚。人们过来只是满足自己对甜食的欲望，从不去体会母女俩的用心——即使最简单的花式小蛋糕上，她们也费了不少心思呢。安吉莉琪默默叹息，她们花数小时工夫精心制作的艺术品，不到几秒钟就被吞下肚去了。

那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就在那个陌生人进来前几分钟，安吉莉琪刚从制作间端来新鲜出炉的面包，逐一往货架上摆。也就是说，门开的时候，她正背对门口。不过她可以在墙壁上的镜子里清楚地看到那个人。他不慌不忙地在店里兜来转去，认真欣赏着晶莹闪亮的玻璃柜台里的各式甜点。

他个头不高（事实上，大概和她一样，一米七左右），中等体格（与其说纤瘦，倒不如说是结实），亮泽的黑发长及衣领。有些胡茬，看上去不像特意蓄的，应该是不经常刮。身上穿着褪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他的脸庞是善与美的融合。安吉莉琪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面孔，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您需要点儿什么？”安吉莉琪彬彬有礼地问道。虽然竭力不去盯着他看，但她依然意识到自己嘴唇发干。

“我想要几块这样的小蛋糕，谢谢。”他说，“是什么馅儿的？”

于是，她详细介绍了这些迷你小蛋糕的口味和里面的各种水果。他用心听着，频频点头。

“每样都来一个吧。”他说，“一共十二个，是吧？”

“是十个，”她说，“一共十种。”

在叠包装盒时，她的手明显在颤抖。

他望着她。

“要我帮忙吗？”

其实她叠这些盒子已经不下一千次了，但这一次似乎忘了该怎么叠。这活儿变得比日式折纸艺术还复杂。

“不用了。没事儿，真的。”

她自觉尴尬，但还是抬起眼帘，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那是一双像甘草糖一样黑亮的眼眸。

“我以前也在一家甜品屋干过呢。我爷爷开的店。那时候，我一直不会叠这些盒子。”他笑着说，“系丝带的活儿，更是做不来。”

她觉得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甜品总是让人难以抗拒。”他呵呵笑着。

接着是片刻沉默。她这才意识到他在跟她调情。

“你们家的甜品屋在哪儿？”她微笑着问。

“在卡拉马塔。”他答道，“遗憾的是，前一阵子给卖了。和你们家的店可没法儿比。”

一只小蛋糕一下子倒扣在盒子里。

“啊，对不起。”她说。因为双手颤抖，她一反常态地笨拙起来。“我再拿个盒子。”

“不用啦，没关系的。吃的时候，味道还不是一样嘛。真的没关系。”

他看她忙碌着。

等她装好了小蛋糕，他又要了一些饼干和一打蘸巧克力酱的浆果。他把每样甜点的成分都问了个遍。她能感觉出，他对这些糕点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我能不能再拿一只小熊糖？”他问。

“杏仁那种吗？”

“是啊。它们让我想起以前奶奶常做的糖。我可以现在就吃吗？”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颗来，放在餐巾纸上，递给了他。他仔细端详着那颗糖。

“真是难以置信啊！”他大声赞叹道，“我奶奶做的可从没这么精致。你甚至做出了皮毛的纹理！”

在每颗动物造型糖果上，安吉莉琪都特意添加了一些逼真的小细节，比如，猫的胡子，鸟儿的羽毛。

“其实并不费什么功夫。”她红着脸说。

“不过真的是很棒啊。太完美了，简直舍不得吃呢。我要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

安吉莉琪笑了，他也笑了。

“那让我把它放到盒子里吧。”她说。

放的时候，她又顺手塞进去另一个小玩意儿。“它需要个伴儿。”她解释说。

最后，四只盒子放在了柜台上。盒子用打着卷儿的丝带扎紧了。

“太感谢了。”他说，“这些简直是艺术品呢。我该付多少钱？”

“十欧元五十分。”她说出了第一个蹦进她脑子里的数字，“动物糖是免费送的。”

“你太客气了。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那些可是让你吃的哟！”

“可不行。我说什么都不会吃它们，那样太失敬了。虽然不大，但它们可是艺术品。杰作啊！”

他爽朗的笑声和善良的品格让安吉莉琪完全倾倒了。五年了，她天天在这店里工作，却没有一个顾客能让她这样笑逐颜开。她觉得，旁边冰柜里的冰淇淋遇到他的浓浓暖意也会立刻融化。他不仅对店里的甜点饶有兴趣，而且脸上一直挂着微笑：那笑容发自内心，来自他对生活的热爱。她从未遇见过如此从容而自如的人。

安吉莉琪慢慢数着找零，一边放进他手里，意识到自己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让他这么快离去。

有那么一瞬间，当最后一枚二十分硬币落入他手中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他正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他。虽然也许只有一两秒钟，但那一刻却让她充实：和小时候吃妈妈做的甜馅饼吃到肚子撑可不一样。这是一种完满的感觉。

显然，他也并不急于离开。她敢肯定，在拉开店门之前，他迟疑了一下。

“再见，”他说，“非常感谢。”

玻璃门合上。他在门外驻足片刻，好像发现自己忘带了什么似的。接着，他转回身，朝她挥了挥手，走了。

她真想追上去。但是本能和理智之间，总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是这样。他的面庞一直印在她的脑海中，每个特点、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在店门口略停片刻，然后从视野中消失，安吉莉琪觉得这场景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在她的记忆里，他的笑容从不曾褪色。

他只是一个过客而已，也许是在去邻村看望亲友的途中顺道买份礼物。然而那场邂逅却让她起了莫大的变化。在那之前，从那以后，再没有谁像他一样打动过她的心。

有人猜测，也许是因为安吉莉琪受过伤，才会拒绝每一个追求者。但安吉莉琪自己知道，她的心不是碎了，而是醒了。

神父与鹦鹉

当初，斯塔弗洛斯主动选择了单身生活，虽然他认识的神父有不少已经娶妻生子，有些甚至没结婚就有了孩子。他的生命中也有一个女人存在，而他正是以她的名义在为世人服务，她就是圣母，童贞马利亚，基督之母。

一年前，为了协助阿帕斯特罗斯神父的工作，他来到莱德瑞斯。阿帕斯特罗斯年过八旬，作为莱德瑞斯精神世界的牧羊人，已有五十多年。老神父去世时，众人沉痛哀悼，斯塔弗洛斯则不负众望地接管了老人的圣职。

斯塔弗洛斯守护的教区包括一座不足四百人的小村子和附近三个居民点，每处各有一座小教堂。神父住在村边的一座小山上，步行到达村子里的教堂只要两分钟。山顶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能望见教区内其他几座小教堂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谷中。这位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衷心感谢天主赐予他如此安详宁和的教区。

村子里的许多女人常沿山路走去他家，带着热腾腾的饭菜和成罐的甜果酱。只要神父愿意，她们更乐意去陪伴他，然而他却避开了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生怕被旁人曲解。

在希腊的大多数农村，女人往往比男人多，而且至少是后者的两倍。门前台阶上、市场里，到处是女人的身影，她们甚至会在田里干粗重的活计，在树林里捡柴火。斯塔弗洛斯住的这座村子里，男人似乎要更少。除了参加葬礼和祭奠仪式，斯塔弗洛斯只在路过咖啡馆时才能瞥见几个男人。这种时候他总会点头致意，有时也寒暄两句，却从不停下脚步。

斯塔弗洛斯神父家屋后有几只蜂箱。很早以前他从祖母那儿学会了养蜂技术，如今照料起蜂房得心应手。他每次去看望病人，都会带上一小罐黑糖浆似的蜂蜜，用它调制一种具有舒缓效果的热甜药饮——掺些药草，再挤几滴柠檬汁。柠檬也从他自己家的树上摘的。接任神职刚刚一年，村里的寡妇们就下了定论：这个年轻人能力非凡。

她们相信他的训导能启发灵魂，并深深折服于他吟诵时声音中的那份纯净，不过令她们坚守信念的真正原因，却是那服简单“汤药”的奇特功效。他的名声在女人中间传开，于是教堂总被几百支蜡烛照得通明。有道细缝供人们塞进硬币的木制捐赠箱，近来每周都得清空一次。深褐色的蜡烛也频频需要添补新货。她们把斯塔弗洛斯神父奉为奇迹的创造者。

村里的男人生病时会选另一种药。遇到个头疼脑热的，他们都喝雷基酒，认为这种烈酒能杀死所有病菌。同时对神父那备受推崇的药饮嗤之以鼻。不就是蜂蜜兑点儿水嘛，他们说。

“神仙方子，荒唐点子。”他们笑道。

“不过也没什么害处。”一个说。

“随她们高兴吧。”另一个附和道。

斯塔弗洛斯神父留着浓密的大胡子，完全遮住了下半张脸。高顶黑帽下，齐肩的黑色鬈发柔顺垂下。他的双眼点缀在这片茂盛的毛发中像是一对熟透的橄榄，乌黑发亮。希腊的阳光耀眼，人们常常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神父的眼周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一道道细纹，但他的双手如新生儿般细滑，显出他的年轻。

神父每天走访完教区居民，并在四座教堂做完弥撒，行完圣事之后，就会回家享用晚餐。当地女人对他的爱戴就在此刻充分体现出来。几乎每晚，家里都会多些东西：一小罐汤、番茄炖豆角，甚至是烤羊肉配蔬菜。她们会在翌日早晨来取盘子，他则习惯饭后洗好餐具放在外面，等她们来取。吃过晚饭，他会利用剩下的时间读一读《七十士译本》。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虽然神父年轻，眼神好，但这灯光昏黄得也只能让人勉强看见字。

五月的一天，一场疫病突然来袭。斯塔弗洛斯神父竭尽所能也无法阻止其蔓延。村里的学校只有一间简陋的教室。二十五个孩子挤在一起上课，让那里成为疫病传播的温床。新来的女教师马纳吉斯发现一家三个兄弟姐妹同时起了疹子，温和地建议他们第二天在家休息。由于年轻，经验不足，马纳吉斯没有当机立断。她本该立刻叫来病孩儿的母亲接走他们。虽然这些孩子只在教室里待了几小时，却让病毒趁机扩散。一天之内，麻疹如瘟疫般席卷了整个学校，教室里空了一半。基里娅·马纳吉斯只好停课，却依然不敢懈怠，尽职尽责地给未感染的孩子布置家庭作业和阅读一本书的任务。

孩子们的病情逐渐好转。就在他们准备返校上完夏季学期时，女教师却发现自己的胸口起了些红疹子。整整一周，她独自卧在床上，高烧不退，全身布满红点。隔壁的寡妇从附近小镇叫来了医生。医生掏出听诊器听了听，看了下喉咙，摸了摸腺体，然后走到屋子另一头，就着水池洗了洗手。要是再过几天还不见起色，就得入院治疗，他说。

医生给她用了很多抗生素，剂量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安全。就这样，到了她染病后的第十天，斯塔弗洛斯神父来了。

屋门忽然被打开，基里娅·马纳吉斯觉得有一道亮光照耀在她的床上。霎时间，阳光如潮水般涌入，驱散了所有阴霾。她病得恍恍惚惚，将那道光误认为是天主显圣。

“基里娅，”隔壁寡居的老太太这些天一直在照顾女教师，她在姑娘耳畔轻声说，“神父来了。”

寡妇拿来另一只枕头，垫好后帮基里娅坐起身来。虽然窗帘紧闭，屋里光线暗淡，但她还是看见神父正在屋子另一头烧水。接着，他把热水倒进玻璃杯，掺了些蜂蜜，最后撒了点儿药草。

他嗓音轻柔，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握住她颓然无力、满是汗水的手。她觉得他的手指如大理石般凉爽宜人。刚一喝下他递过来的汤药，她的烧似乎就退去了一些。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斯塔弗洛斯神父每天都来看望她。他寡言少语，每次坐在她的床边，垂下头，默默祷告。她的体温一天天回落，红疹子也慢慢退去。两周后，基里娅终于可以下床了。她将这来之不易的康复归功于天主和那位妙手回春的神父。

想到再也听不到斯塔弗洛斯神父恪尽职守地前来敲门看望，基里娅·马纳吉斯有些失落。而另一方面，她大病初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随着夏日的和煦天气稳步恢复，又倍感快慰。她发觉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在街上寻觅神父的踪迹，期盼他的突然出现，甚至会带着一丝负罪感，悄悄巴望街上哪个寡妇不基里娅久也需要神父的回春妙手。

基里娅·马纳吉斯刚一康复，就立刻去邻镇买了一小尊银制的女人像，放在圣母的神龛旁。她打算用细丝带把这尊小像拴好，挂在教堂里那十几个或祈愿或还愿用的“塔玛塔”旁。这些塔玛塔上的浮雕，有的是心和手，有的是双足、双臂或双腿——涵盖了人体的各个部位。此外，还有十几个银制的婴儿肖像。多年来，村里的女人都会来这里祈求顺利受孕或者感谢圣母赐予她们一个正在木摇篮里踢腾着小脚的漂亮宝宝。

基里娅发现自己和老妇人们一起坐到了门前台阶上——自从到村里教书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她注意到，每当神父走近，女人们都会双颊泛红。而当他停下脚步跟她们打招呼时，她们更会腼腆地轻垂眼帘，望着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令基里娅有点儿羞愧的是，她发觉自己也是同样的反应。

“他可真是英俊啊。”一个女人说。

“是啊，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另一个感叹着。

“那双眼睛真漂亮，”第三个女人说，“就像融化的巧克力。”

身为寡妇，她们从不觉得暗中倾慕神父有什么不妥。

卡特琳娜则把感情深埋在心底，时不时深情地回想起他平静的嗓音和默然的祈祷。她也注意到他总是形单影只，刻意和周围人保持距离，由此推想，他也许是个喜欢独处的男人。

虽然离群索居，但斯塔弗洛斯并不觉得自己与那些和他处境相同的神父一样孤独。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人居住。有个伴侣始终陪伴在他左右：一只鹦鹉。神父刚来时，这只名叫尼科斯的鹦鹉就已经在了。据一些村民讲，这只鹦鹉甚至在老神父阿帕斯特罗斯出生以前就和老神父的家人住在一起了。因此，有人猜测它一百多岁了。

这只鹦鹉一身漂亮的碧绿色羽毛，但凶猛暴烈，脾气有点儿古怪。它一丝不苟地守护着自家地盘，比马士提夫獒犬还要凶狠。每当村里的寡妇悄悄来送晚餐给斯塔弗洛斯时，屋里就会传出骇人的鸣叫声，是在警告说不要再靠近了。这正是女人们总把奉送的食物留在门口台阶上的原因。

有时，肉的香味会引来四处闲荡的猫。偶尔会有一只猫跳上窗台，朝里张望，看看那只正用圆眼瞪着它的鸟儿。不过，一听见那鸟儿尖叫，猫就会仓皇逃走。

那只鹦鹉会说不少词儿。它自己的名字（“尼科”，“尼科”），原来主人的名字，还有现任主人的名字“斯塔弗洛斯”。它偶尔还会说“我的圣母”——这到底是出于虔诚的信仰，还是吃惊或愤怒的慨叹，往往取决于说话者的语气，而对鹦鹉来说，这就难以判断了。不过，它听上去并不怎么虔诚。

尼科斯的翅尖早在多年前就被剪掉了。它有个一居室的小窝，窝中央竖着一根杆子。白天，它栖息在杆头，晚上，神父回来以后，它就飞下来，笨拙地扑打着翅膀，从一个椅背飞到另一个椅背。餐桌上甚至有它的一席之地，斯塔弗洛斯常常在它专用的珐琅盘子里放一片面包。不啄食的时候，它就稍稍侧着头，凝望着主人，神色总是介于崇敬与不屑之间。

以前，年轻神父常会边吃饭边看书。可是最近几周，他一直心绪不宁。洗餐具时，他盘里的食物竟还有一半没动。

“我忍不住一直想她，尼科。”他边说边把盘子放在冷水下冲洗。他本是自言自语罢了，但这鸟儿多少有些回应，让他有了些许慰藉。

“尼科！尼科！你好，尼科！”

鹦鹉把头歪向一边，两眼放光。它拍打着翅膀，一步步挪着跃下餐桌，跳上椅背，不再理会斯塔弗洛斯了。它喜欢赶在天黑前回窝休息，而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临睡前，斯塔弗洛斯在厨房的水池里洗了洗脸和手；要是用热水，还得用小煤气炉烧。洗罢，他走到屋子另一头，在嵌进墙壁里的长椅上躺下。

他这辈子还从没失眠过。拜访教民、看书、祈祷，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所以晚上入睡时他早已精疲力竭。可是最近，他发现自己居然辗转反侧，放松不得。凌晨，等终于缓缓入睡，那位年轻女教师的身影又会出现在梦中，引得他发出阵阵呓语。

往日，晨曦和教堂钟声，哪个先到哪个就把他唤醒。而如今，他却呼唤着她的名字，把自己叫醒。他的睡眠饱受搅扰，以致精神不济。每天早晨，他都感到身子乏累，几乎出不了门。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周。

和神父一样，尼科斯近来睡得也不安稳。每次刚打了一会儿盹，就被主人的梦话惊醒。无奈，它只好焦躁地扑打着翅膀，啄一啄碗里的谷子，两脚挪来挪去。

几周过去了。基里娅·马纳吉斯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暑热开始消散，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她又能站在讲台上，满面笑容，精神奕奕，黑辫子闪闪发亮。开学前一天，她爬上小山，来到神父门前，打算把自己做的一份鸡肉炖山菜放在门口。她走近时，一群皮包骨头的猫儿做贼心虚似的逃散开去。

接着，她真真切切地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基里娅！基里娅！”

神父从不锁门。她打开门，走进屋子。里面似乎没人，但昏暗中，她看到一双闪着亮光的眼睛。

“尼科！基里娅！尼科！你好？你好？”

这年轻姑娘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迸出来。

她笑出声来。她以前就听说过神父养了只鹦鹉，只是从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只奇特的大鸟。她意识到刚才叫她名字的就是这只鹦鹉。她笑着，满心困惑。

她正要离开，却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这次，那声音来自她背后。

“基里娅女士，日安。”是神父本人在说话，“真高兴看到您身体康复，又能四处走动了。”

基里娅害羞不已。她正站在屋子正中央，像个被当场捉住的窃贼。

“是的，我好多了。”她心慌意乱，“嗯……我给你带了点儿东西作为答谢。我就是为这来的。”

“您太客气了。村里的人给我送了不少吃的。”他说着，从她手里接过罐子，“我这辈子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呢。”

对神父来说，这真是奇妙的一刻：在自家屋子中央和一位姑娘交谈，而这位双眸明亮、脸颊绯红的姑娘正腼腆地把一份热腾腾的饭菜递过来。

“不过，我进来完全是因为……听见有人叫我，所以才开了门，然后……”

“什么？”

“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至少，我以为自己听见了。”基里娅羞红了脸。她觉得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尴尬。神父到底会怎么看她？

尼科斯学东西很慢，可一旦某个词进入了它的词库，那它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你好？基里娅！基里娅！尼科！”

斯塔弗洛斯看了看鹦鹉，又看了看基里娅。对此，他该怎么解释好呢？自从他搬来以后，这鸟儿除了他的名字，还从没学会别的词呢。可是现在不同了。

神父和鹦鹉凝视着彼此。

“尼科！”神父大笑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又学了新词呢。”

“你好？你好？”

“我很好，谢谢。”他笑容满面，甚至想加一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呢。”

他回过身来，却发现基里娅已经悄悄地溜了出去。看到她已经穿过大半条路，他急忙去追。还没说“再见”呢。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讲。

不过，他又停住了脚步。不必着急。

“我明天去还她餐具。”他对鹦鹉说。

尼科斯侧着脑袋，抖了抖那身碧绿色的光洁羽毛。

蓝色咖啡馆和绿色咖啡馆

一九三五年，科尼亚的咖啡馆首次开张。当时，老凯利亚科斯·马尔吉斯只是简单地将自家宅子的前厅改造了一下用于营业，让全家搬到楼上去住。一楼摆了些餐桌和木椅，屋外人行道的空地上也放了几套桌椅。当地木匠帮他做了张吧台。关于是否该在店外挂招牌的问题引发了一番大讨论。最后大家一致同意：人们在餐桌旁就座就足以说明这里是“咖啡馆”。

冬天，客人们喜欢待在室内，享受烧木材的炉子的温暖；夏天，他们也常常进屋避暑，享受慢悠悠旋转的吊扇送来的些许凉风。门外有棵小梧桐。日久天长，小梧桐慢慢长大，现在也能为客人们撑起几片阴凉。

老凯利亚科斯酿的雷基酒芳醇浓烈，调制的咖啡也堪称一绝，于是咖啡馆的生意日渐红火，甚至引来了邻村的客人。他购置了几套西洋双陆棋，男人们一来就会待上好几个小时，喝饮料、抽烟、下棋。

很多时候，咖啡馆里传出的只有棋子击打木棋盘的回响。

马尔吉斯太太和女儿玛丽亚一直留在店后面一个肮脏昏暗的小房间里，躲在一道越来越黑的蕾丝门帘后面。村广场上有一口水井，她们打了水，沿街挑回家，忙忙碌碌地在石制水槽里刷洗杯碟和烟灰缸。

后来老夫妻去世，玛丽亚继承了咖啡馆。老凯利亚科斯生前安排得当，又不乏先见之明，所以早把女儿许配给一位客人，斯德法诺斯·帕帕德诺斯。咖啡馆的红火生意是一份丰厚的嫁妆，于是这位年轻人满心欢喜地走到吧台后面，迅速适应了老板的角色。在小夫妻俩看来，天天守候在这块小小天地里，工作，生活，招呼客人，虽然单调，但也不失为一种完美惬意的人生。

玛丽亚和斯德法诺斯按照她父母的模式继续经营这间咖啡馆，唯一的改变就是把那副旧蕾丝门帘换成彩色塑料带编的帘子，更方便进出后屋。咖啡馆一直以棕褐和米黄为主色调，新门帘平添了一抹活泼的趣味，夫妻俩很满意。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岛上旅游业蓬勃发展，咖啡馆也生意红火。

科尼亚高高坐落于山顶，俯瞰着一片丰沃的田野绵延至海天相接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虽然岛的镇中心远在四十公里之外，但是每逢夏季，游客们还是高高兴兴地赶来，体验地道的克里特岛生活，也许还会顺便买一块餐桌布——心灵手巧的当地妇女总会给桌布添上精美的钩花边饰。村里还有几间咖啡馆，不过地段都不如玛丽亚的这家。梧桐树已长得颇为魁梧，客人们特别喜爱浓浓的绿荫。

八十年代中期，已经四十出头的玛丽亚生了一对双胞胎，取名马诺斯和佩特罗斯。兄弟俩到底谁先出生，谁后出生，玛丽亚从未告诉过他们。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当初，两个小宝宝并排躺在医院的婴儿床里，被人抱起来又放下，一来二去，无论是护士还是孩子的父母都弄不清楚他们谁是谁了。

这对双胞胎是上天赐予夫妇二人的莫大恩惠，兄弟俩日后甚至成了咖啡馆的一大卖点：长到五岁时，他们时常穿得一模一样地清理餐桌。后来，二人到附近小镇上学，十四岁时就会说些英语、法语和德语，足以和游客们进行简单而惹人喜爱的交谈，甚至帮他们点单。兄弟俩互相较着劲，看谁能挣到更多小费。不过到了周末，他们的父母总是一丝不苟地把

两人挣的钱汇总后平分。虽然兄弟俩表示抗议，但也学会了接受。两个男孩毕业时，咖啡馆的生意不忙，所以似乎不足以让他们留在村里。虽然两人都很爱家，而且无意离开，但也只好满心遗憾地前往镇中心，投靠一位表兄。那位表兄经营着一家超市。马诺斯在一家电脑店找到了工作，佩特罗斯则给表兄干活儿。每年夏天，兄弟俩总是依照和父母的约定，八月份如期归家，在店里帮忙。

咖啡馆一切如故。夫妇俩年纪渐长，觉得既然客人们喜欢，也就没必要作什么改变。多年来，唯一的改动就是用粉笔在木板上写的价目单，这也只是通货膨胀的反映。接着，二○○二年，欧元开始流通，引发不少混乱和恐慌。咖啡馆需要购买一台新的电子收银机。斯德法诺斯在抱着新机器越过门槛时不慎摔倒，跌得不轻。当地医生嘱咐说，病人必须卧床休息。

看来他好一阵子才能下床走动了。母亲一通电话就让他们飞速赶了回来。

“我很愿意回来帮你们打理这间咖啡馆。”马诺斯主动请缨。

“我也是，”佩特罗斯也马上说，“只要给老板打个电话就成……”

“我们的电脑店本来就在裁员呢。”马诺斯插了进来。

“我们也是啊！”佩特罗斯不甘示弱。

看着两个儿子争着回家帮忙，玛丽亚·帕帕德诺斯备感欣慰。不过，她一边希望儿子们都回家来，一边又希冀他们另有一番抱负。

“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她说，“你们的爸爸很快就会好的。我一个人能撑下去。再说这会儿也不算忙。”

几个月后，她却不得不撤销了原来的决定。那位医生当初并没有发觉她丈夫的伤势有多严重：除腿骨骨折以外，几根肋骨也有裂痕，后来确诊持续性咳嗽其实是肺部挫伤造成的，而且这还是致命伤。玛丽亚这才意识到斯德法诺斯已经时日不多，于是马上打电话给兄弟俩。两人火速回家，几乎同时抵达，及时赶上了父亲的临终道别。然后一起安慰悲痛欲绝的母亲。

一家人操办了丧事。葬礼之前一连四十天，营业将近七十载的咖啡馆头一次关门停业。

玛丽亚明白，她的工作生涯已经结束，于是躲进楼上房间，紧闭窗户，在黑暗中默然哀悼亡夫。是该把店里的生意交给儿子们打理了。

咖啡馆重新开张。起初的几个月里，马诺斯和佩特罗斯还是依照父辈和祖辈的方式经营。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便开始商量各种改造方案，让这家咖啡馆跟上潮流。大城镇的生活经历，给了他们不少新鲜点子。

饮料的种类要不要再丰富些？是不是需要推出冰咖啡？同时供应意式咖啡和希腊式咖啡怎么样？每次讨论，兄弟俩都无法达成一致，楼上的玛丽亚·帕帕德诺斯时常听见儿子们的争吵。

“我们得把咖啡馆粉刷一下。”

“没这个必要。”

“要不要买些新家具？”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佩特罗斯厉声说道。

“那至少买些塑料椅子吧。这些东西太过时啦，”马诺斯指着咖啡馆里到处摆放着的传统式藤椅大声嚷道，“而且很不舒服！”

“客人没嫌弃它们，”佩特罗斯气呼呼地说，“不过，是得买台新咖啡机了。”

“那有什么用呢？大家都喜欢希腊式咖啡。”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兄弟反驳道。

他们俩一直针锋相对。玛丽亚听着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却又不能从声音里分出谁是谁来——兄弟俩的嗓音交汇成一片聒噪，无法辨别。

争论持续了好几周，玛丽亚被折腾得精疲力竭。即使紧紧堵住耳朵，她依然能听到自己至亲至爱的儿子刺耳的争吵声，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一天，就在被逼得几近绝望的时候，她忽然灵机一动。还没过一周，她已成竹在胸。

父亲意外去世后的头几个月里，双胞胎兄弟都还没来得及返回表兄家去取自己的物品。

“店里的事，我可以对付一阵子，”她说，“你们回去取东西吧。”

“你确定能行？”马诺斯问。

“我没事，”她说，“调节一下心情也好。”

“我们明天这时候就回来。”佩特罗斯宽慰母亲说。

玛丽亚·帕帕德诺斯望着他们上了各自的车。

“小心开车，”她嘱咐道，“一路平安！”

兄弟俩如今芥蒂很深，玛丽亚生怕路上一个把另一个挤到路边去。

两人的车刚飞驰过街角，玛丽亚就马上回到店里，拿起了电话。现在是早上六点三十分，还没有客人进来。

“早上好，凡蒂斯先生。”她说，“是的，他们走了。”

几分钟后，一辆卡车驶来，两个男人走下了车。

“多谢你们过来。”她招呼着那两人，“需要做什么都清楚了吗？”

接下来的几小时里，两个木匠（一九三五年亲手打造吧台的木匠的儿子和侄孙）进展神速。一切都事先计划好了，而且他们手脚利落。首先竖起一道隔板墙，把咖啡馆均分为二。这道墙从吧台正中央开始，将吧台也整齐地分成两块。接着装了第二扇门，和原来那扇一模一样。最后，他们在后墙上打了个洞，把里间厨房的空间也作了划分。

客人白天路过时，看到心爱的咖啡馆关门停业，都不免有些失望。不过玛丽亚守在那儿，向他们解释原因。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告诉他们，“以前，我亲爱的斯德法诺斯和我总是确保对他们样样公平，”提起已故的丈夫，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所有东西都要平均分配：巧克力、橘子、蛋糕。过去，我们就是靠这法子避免了纷争，现在看来，我也只得这么做了。”

那晚，两个木匠的妻子也都赶来帮忙。男人们通宵给隔板墙上漆，女人们则开始分拣咖啡馆的用品和存货。等双胞胎兄弟回来时，所有东西都应该平均分成两份，甚至是最后一瓶茴香酒、最后一个咖啡杯，和最后一只茶匙。

早上六点，全部完工。孩子们告诉过母亲，他们会在七点三十分赶到家，开门营业。

“既然现在有两间咖啡馆，那是不是该做两张招牌？”年长的木匠问。

玛丽亚摇了摇头。

兄弟俩回家来了。佩特罗斯七点十五分到，马诺斯稍晚几分钟。他们立刻觉察出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你新装了一扇门！”马诺斯惊呼。

“一个门进，一个门出吗？”佩特罗斯开玩笑道。

玛丽亚什么也没说，看着佩特罗斯试着推开新门。他一进去，就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我别无选择，”她态度坚决地对儿子们说，“为公平起见，我给你们俩每人都做了一间咖啡馆。要是你们的爸爸还在世，他也准会

同意。”双胞胎兄弟沉默不语，但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马诺斯，你的是这一间。佩特罗斯，你的是那一间。”她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依照双胞胎名字的首字母顺序，逐一分配道。

起初，一些客人困惑不解。他们活的大半辈子时间里，早已习惯到科尼亚的老咖啡馆里坐一坐。不过，大家还是很快适应了这一变化，并尊重玛丽亚·帕帕德诺斯的建议：两家咖啡馆都要时常光顾。如果一位客人以前总是喜欢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那他还照样做就是了，只不过隔三差五换个门口而已。

头几个礼拜，看上去一切顺利。玛丽亚把样样东西都分配得精准无误，甚至包括店外桌椅上的梧桐树荫。两个儿子很快就各自请人帮忙打理咖啡馆了。

一天，佩特罗斯朝兄弟的咖啡馆望了一眼，注意到某样东西。凡蒂斯先生的玻璃杯旁，一只小碟子里摆满了可口多汁的希腊式山区风味香肠切片。佩特罗斯看着他张大嘴巴，吞下第一片，接着用牙签串起好几片，一股脑儿塞进嘴里，肉汁顺着下巴直淌。他贪婪地喝了一大口米索斯啤酒，笑眯眯地看着马诺斯从屋里出来收拾盘子。

“真不错，”他打了个饱嗝，满意地说，“再来一份儿。”

“马上就来。”马诺斯应了一声。兄弟此刻正站在对面，双手抱臂观望，就冲他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马诺斯又出来了，端着瓶啤酒，旁边放着一只小盘子。

一直以来，父亲都只提供从他们自家的小片农场里采来的杏仁或橄榄作为佐酒小食。显然，马诺斯把“开胃小吃”的概念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我明白了。”佩特罗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思忖道，“这个机灵鬼。”

小盘子里摆着几块菲达奶酪，搭配一根削了皮的本地黄瓜。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佩特罗斯也能看见这些食物上面闪着晶莹透亮的盐粒。怪不得凡蒂斯先生安安稳稳地坐着就不走了呢。咸味让人口渴，而这种口渴只能靠啤酒消解。尝了咸味美食，就要来儿点啤酒止渴，客人很快就会陷入如此往复的循环。

没过几天，佩特罗斯就借鉴了兄弟的做法，而且他的佐酒小食更加丰富多样：葡萄酒和油腌过的红辣椒；油煎西葫芦条，上面还撒了些牛至叶粉末；小肉丸蘸酸奶；甚至还有用当地特产的蜜思瑟拉软干酪，烤的小巧精致的酥皮饼。这些点心全都摆在客人们点的酒水旁，免费奉送。

马诺斯绝不会甘拜下风，每道菜他都要和兄弟一比高下。这也没什么难的：只需悄悄越过店外餐桌间那道隐形的界线，偷偷把客人剩下的一两口食物拿过来，在厨房间里仔细琢磨一番就行了。

“是茴香酒，”他得意扬扬地对过来帮忙的玛格达宣布，“他就是加了这个。”马诺斯正在品尝佩特罗斯的客人留下的一小块奶酪馅饼。那馅饼事先蘸过蜂蜜甜酱，而马诺斯觉察出正是一丝淡淡的茴香气息让这块馅饼口味出众。“怪不得他们都成了回头客。太好吃了，别出心裁。”

“别担心，马诺斯，我们也会找到新做法的。”玛格达安慰他。

目前为止，马诺斯一门心思想在佐酒小食上超越佩特罗斯，而此刻的佩特罗斯已经开始着手研制和咖啡搭配的甜品了。这会成为另一个招揽客人的妙招。首先推出的是大块的露可米软糖，上面撒了厚厚一层糖粉，伴着味道醇厚的小杯希腊式咖啡一起端上桌。这些绵软可口的糖块出自佩特罗斯的助理奥尔加之手，大小甚至超过了咖啡杯。

香甜的味道让客人们欲罢不能。他们会点第二杯咖啡，与之一起上桌的是切得整整齐齐的三角形果仁蜜饼，上面还放了一小块刚被加热融化的巧克力。

两家咖啡馆之间的竞争愈演愈烈，无论店主人有没有从中获利，客人们总是受益良多。在紧挨着的两间厨房里，马诺斯和佩特罗斯时常彻夜苦干，要研制出最可口的佐酒小食和最美味的甜品。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两家咖啡店里的客人数量依然旗鼓相当。

夏天到了，佩特罗斯想出了一个新点子。他知道游客们喜欢鸡尾酒，于是想到，要是他的店能把年轻游客也吸引过来，自然会比他兄弟更高一筹。

他花了大约一周时间，趁着咖啡馆每天关门后的几个小时，调制出了好几种鸡尾酒。

客人们络绎不绝地赶来了，甚至有游客专程从附近的度假胜地过来品尝。马诺斯望着坐在他兄弟店外的游客，盛满了颜色鲜亮的液体的大玻璃杯，于是也开始着手制订计划。

“这不会有多难，”他对玛格达说，“只要有装点杯子用的小纸伞和切块水果，我也能做出同样的东西。”

仅仅几天工夫，他就创制了自己的鸡尾酒酒单。佩特罗斯的一些鸡尾酒名颇具挑逗意味，比如“激情海岸”，马诺斯的更是赤裸裸。他注意到从附近度假胜地来的女孩们见了这些酒名就咯咯直笑，满面羞红，然后欢欢喜喜地点单。鸡尾酒只配了英文酒单，而村里年长的人都只会说希腊语，所以也就无须担心会冒犯当地的长者，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懂这些充满色情暗示的酒名。

佩特罗斯发起反攻，推出了“欢乐时光”优惠活动，在特定时段内，所有酒水半价供应。兄弟俩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止。就这样一周又一周，转眼好几个月过去了。

两间咖啡馆的生意继续持平。两边都经营得红红火火，营业额都超过了老咖啡馆的最佳业绩。玛丽亚·帕帕德诺斯暗自高兴，同时继续为两个心爱的儿子之间不断升级的较量而黯然神伤。兄弟俩心中仿佛燃着一把火。他们自从返回家乡，发现咖啡馆被一分为二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唯一令玛丽亚宽慰的是，儿子们如今都有了积蓄，在村子的两头分别租了房子。

游人散尽，不雅的鸡尾酒酒单也收了起来。马诺斯决定好好装修一下咖啡馆。冬天将至，客人们会更多地待在店里。

老凯利亚科斯·马尔吉斯当初给这里刷漆时，只能找到寡淡的奶油色。许多年过去了，因为香烟的熏烤和岁月的浸染，油漆已经变黄。马诺斯忙碌了一个通宵。他用一大罐白色乳胶漆和一把滚筒刷，把满是污渍的墙壁粉刷了一遍，咖啡馆顿时焕然一新。接着，他又将吧台刷成浅蓝色，并打算每晚刷两把椅子，直到它们全都变成更加搭调的蔚蓝色。

马诺斯的努力效果显著，空间仿佛扩大了一倍。一天还没过完，佩特罗斯就效仿他，只不过把吧台和椅子制成了薄荷绿色，还在光洁如新的白色墙壁上挂了几张赏心悦目的抽象画。

一些老年人并不喜欢这些改变，但也很快接受了。如今，他们更关心的是可口的橄榄馅饼或香嫩的烟熏猪肉。每次点饮料，他们都盼望着这些美味也能一起被端上桌。

四月到了，兄弟俩的冷战已持续了整整一年。在丈夫的两周年祭上，玛丽亚看到两个爱子沉默不语地并肩站着。丈夫的去世令她心痛，兄弟的反目却把她的心撕个粉碎。

五月到了，晚上也开始暖和起来。要是想在游客潮到来之前去小村里走走逛逛，那么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有一晚，大家都在店外坐着，这还是一年里的头一次。一名游客来到村里，在佩特罗斯新漆好的薄荷绿椅子上坐了下来。很快，他便和咖啡馆的几位常客谈笑风生。

一只小匣子靠着他的椅子放着。

“你会乐器？”一个客人问。

“是啊，”他答道，“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这也正是我从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的原因。”

这位陌生来客打开匣子，拿出里拉琴，拧动弦轴，调了一个半音，便弹奏起来。

整个咖啡馆的客人都不再闲聊，而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凝神谛听，陶醉在悦耳的琴声里。一连半个小时，那位乐师的琴弓上下翻飞，从一首曲子自然过渡到下一首。在稍作休息的片刻，他发现另有两个人也为他们助阵：一个拉布祖基琴，另一个敲鼓。他笑了笑，很快就带着合奏者一起演奏了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传统曲目。

人们拍起手来。桌椅被拉到后面，好给演奏者腾出空间。几个年轻人站起身，载歌载舞。他们围成一个圈，旋转起来，起初是缓慢的，后来越转越快。音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隔阂与界限。

马诺斯站在一旁，双臂环抱，打量着那个陌生人。

这位访客刚到时坐在佩特罗斯的咖啡馆里，然而此刻他到底是哪家的客人，马诺斯无法确定。他似乎已经飘到了自己的领地。

佩特罗斯也在用心观察。

虽然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乐师还是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然后会心地笑了。他注意到两位店主长得多么相像。事实上，旁人只有靠衬衣的颜色才能把他们俩区分开。连头发和胡子都修剪得一模一样。

趁着曲子的间隙，乐师举起酒杯，先向佩特罗斯致意，后向马诺斯致意。

在这个微风和煦的夜晚，美妙的乐声在空中回荡。舞步划出咖啡馆，飘到了大街上。冰镇啤酒和清凉的雷基酒在夜色中流淌。楼上，一扇打开的窗户旁，玛丽亚·帕帕德诺斯默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清晨时分，欢乐的聚会方才结束。里拉琴手继续赶路，蓝色、绿色的椅子却混杂在一起。

一周之后，两间咖啡馆的隔板墙就被拆去了。

卡卡尼蒂斯女士的种子

那是九月初的一天，暑热未消，依旧是直逼四十度的大热天。两个孩子正走在上学的路上——这是他们第一次去学校。

吉阿尼斯的妈妈握着儿子的手，发觉小男孩的掌心汗涔涔的。弗蒂妮的妈妈也感到女儿的手指紧扣着她的手。两个女人都不知道谁更紧张——是孩子，还是她们自己。

近年来，村里人口锐减。许多年轻人都去了海外工作，只有夏天才会回来小住几个月。每到此时，村子主干道旁的咖啡馆就会挤满了人，再度变得热闹非凡。“这才是以前的样子。”面对此情此景，年长的人会眼睛湿润，低声慨叹。八月里，人们大摆宴席，纪念当地的守护神圣提多，村边的圆形空地上摆满了搁板桌和塑料椅。可是仅仅一周之后，村里又会空了一大半。一把把椅子用绳子串着，靠着教堂外墙，高高摞起。复活节，寥寥无几的留守村民们围聚起来享用烤羊羔肉，一小部分椅子也许又能派上用场。

大点儿的孩子现在都已到邻镇上学，每日由校车接送。不过村里还有二十来个六到十一岁的孩子，足以填满一所小学。

不少村民把子女送往他们自己童年时就读的校园。他们中许多人都曾是卡卡尼蒂斯女士的学生。这位女教师三十年前就来到了这个村子。

说句公道话，正是这位女教师帮孩子们打下了坚实基础，为日后的初中学习做好铺垫。从某种程度上说，年轻人正是因为接受了她的教育才会一去不复返。因为接受高等教育时，他们纷纷脱颖而出，拿到了奖学金，甚至是去国外深造的机会。

“耕好地，种子才会发芽。”她常这样对家长们说。这个比喻源于她幼时观看父亲在园里耕作的经历。那块地大概有一千平方米，但她父亲却把土全部细细筛过，直到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下。正是他的精耕细作让那片地变得肥沃多产。

“成败取决于准备工作。”这句教诲，他对女儿说了不下一千遍。

老卡卡尼蒂斯先生特别看重庄稼的整齐有序。播种和移栽幼苗时，他都会用小木棍和绷紧的线绳量好距离，一丝不苟。

“种好地，收好粮。”他经常对女儿这样谆谆教导。慢慢地，这些话就融进了她的思维。

老卡卡尼蒂斯先生自然获得了大丰收。当邻居们仍在同样布满石块的贫瘠土地上勉强种些番茄和豆子时，他的土地上却丰盛地产出各式蔬菜。从五月一直到十一月，他每天都会在大街旁的一张台子上摆满当天采摘的农产，前面搁一只锈铁罐用来收钱。洋葱、胡萝卜、西葫芦或辣椒——总有长势喜人的蔬菜等着采摘。

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卡蒂娅看着父亲总是把铁罐里收来的钱倒进一只木匣子里，然后那只匣子就不见了。整个童年时代，她都在纳闷那些钱上哪儿去了，因为那时候生活似乎60总是很拮据。不过当她要去拉里萨上大学时，她才明白父母攒了这么多年钱的目的。夫妻俩省吃俭用存起的德拉克马足以供她读书，直至考取教师资格证。

对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读书就是走出小村子的通行证。然而对于卡卡尼蒂斯女士来说，读书却是她的回程票。自始至终，她的梦想不是别的，就是回到她早年接受教育的学校教书，她想把自己的儿童教育理念付诸实践。她觉得自己当年接受的教育中有许多谬误，如果能回到那里教书，那就像是完成了一个美妙的循环，就像她父亲当年用收获的番茄种子孕育来年的幼苗一样。

带着吉阿尼斯和弗蒂妮赶到校门口时，两位母亲相互问好。她们只相差两岁，而且早年也都曾在这里念书。

“早上好，玛丽亚。”

“早上好，玛格丽特。弗蒂妮今天可好？”

小女孩的母亲替她回答：“有点儿紧张。”

“我觉得吉阿尼斯也是。”

小男孩皱起眉头，他可不想被人看作胆小鬼，虽然心里一直在忐忑。他还从没怎么离开过妈妈的视线，不过他知道，是时候了。全校虽然只有二十个孩子，但在他眼中却是黑压压一大片。他在意的不仅仅是人数，更是这些人的个头——年长的孩子真高大。

小弗蒂妮看起来自信些。她有个哥哥刚从这里毕业，所以看着大一点儿的孩子在校门外转悠，她并不畏怯。

“过几个小时我就来接你。”小女孩的母亲一边叮咛，一边放开了手。

小弗蒂妮朝吉阿尼斯伸出了手。卡蒂娅·卡卡尼蒂斯初次见到这对孩子时，他们就是这样手挽手进来的。她走过来，弯下腰。“早上好，孩子们！”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扬起头，望着女教师瘦削的面孔。他们看见又圆又亮的眼睛下面有大大的黑眼圈，下巴尖尖的。大部分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有几绺披散着。她弯腰靠近他们时，吉阿尼斯注意到有一只小蜘蛛正朝她头顶爬去。

这一幕让他看得出了神。

“你一定是吉阿尼斯吧，”她说，“而你就是弗蒂妮？”

弗蒂妮点点头。

“嗯？”女教师望着吉阿尼斯。

吉阿尼斯的心思仍然在小蜘蛛身上。此时，它已消失在女教师浓密的黑发里。弗蒂妮使劲儿捏了捏小男孩的手。于是，他狠命地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你坐这儿。”卡卡尼蒂斯女士指着前排一个空位子对弗蒂妮说。“吉阿尼斯，你坐后面。”

吉阿尼斯的那张课桌旁已经坐了一个男孩。他面前摊开放着一本有插图的书，手托着腮帮，盯着书上的字。吉阿尼斯坐过来时，他既没抬头看，也没挪一挪身子，丝毫没有让出些地方给新同桌的意思。

八十年代，卡卡尼蒂斯女士初任教师时，曾进行了一些革新。并不是想逐步实现学校管理的现代化，而是重新推行某些传统理念。她的前任曾尝试了不少时新方法，其中一项就是用塑胶贴面板做的新式课桌换掉古老的木桌，并以讲台为中心，把学生的桌子围成一个半圆。对于两个学生共用一张课桌的新做法，卡卡尼蒂斯女士并不认可。学生不能再独享一张课桌，她深感惋惜。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学年伊始把桌子搬回原位排整齐。

旧式课桌的特色之一就是每张课桌上都设有墨水池。如今在教室最前面的讲台上，她摆了一只大墨水瓶，坚持让大一点儿的孩子重新使用钢笔。

“圆珠笔写不出好字。”每当孩子们抱怨时，她就会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美丽的希腊文是古人创造的。那时候可没有圆珠笔，所以你们现在也不能用它。”

她的另一个怀旧做法是在墙上张贴希腊字母表、数学公式和哲人隽语。对于把孩子们的作业挂在墙上展示的做法，她不以为然——展示任何不完美的东西都是毫无意义的。为什么要勉强夸赞不完美的东西呢？榜样必须能够激发孩子们积极进取，奋发图强。在她看来，学生们的进步已经证明了她的做法是行之有效的。

吉阿尼斯和弗蒂妮渐渐养成了手牵手一起上学的习惯。有时，两个孩子会一起走进教室，坐在同一张桌旁。

“起来！”卡卡尼蒂斯女士一进门就会呵斥道，“起来！起来！快起来！你知道哪儿是自己的位子，吉阿尼斯。所以，快坐回去！”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非要把这两个孩子拆开。除了回答老师提问或者应老师要求朗读课文，教室里不准学生说话。两人关系好，坐在一起，这又有什么害处呢？

弗蒂妮非常讨厌同桌——矫情的艾尔皮达。那女孩写字时，总是用手遮住。在弗蒂妮看来，那么小心保护字母，唯恐别人看了去的做法简直匪夷所思。因为和她同龄的孩子都在学字母，字母根本不“属于”任何人。

“干吗这么神神秘秘的？”她打破沉默，直截了当地对同桌悄声说。这种大胆作风是从哥哥那儿学来的。艾尔皮达没搭理她。

与此同时，吉阿尼斯则成了同桌的出气筒，身上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其实，“共用”课桌并不能恰当描述他们俩的情况。那个叫帕诺斯的胖男孩霸占了桌子上超过三分之二的空间，而且时常用力推挤吉阿尼斯，不是把吉阿尼斯挤出座位，就是将他的课本挤到地上。卡卡尼蒂斯女士总是斥责吉阿尼斯，怀疑他是故意捣乱。更糟的是，帕诺斯身上总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天热时，那味道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所学校分为两部分：教室和操场。冬天，他们本该在操场上四处跑动，锻炼一下身体，但女孩们总是聚成一个个小群体，唧唧喳喳说

些闲话。男孩们则会踢足球，弄得尘土飞扬。整个第一学期，课外活动时，吉阿尼斯和弗蒂妮总是避开别的孩子，单独在一起，有时愉快地聊聊天，有时也会用小石子玩自己发明的游戏。卡卡尼蒂斯女士在旁观察，心中气恼。这两个孩子不合群，而集体观念却是她煞费苦心要在学生中间建立起来的。只要一看见他们把头靠在一起亲密交谈，她就火冒三丈。

“当心虱子！”每当看见两个孩子的黑发几乎交叠起来时，她就会大喊，“当心虱子！你们坐那么近，会互相传染虱子！”

后两个学年，吉阿尼斯和越来越胖的帕诺斯被安排在前排，勤奋好学的弗蒂妮则被排在了最后。很多次，已经上课好几分钟了，吉阿尼斯仍趴在弗蒂妮的书桌边，旁若无人地和她聊着。对此，卡卡尼蒂斯女士总是视为眼中钉，她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邦”的一声巨响，把戒尺重重拍在书桌上。

“回你的座位去，帕帕兰博斯！”

要是在她教学生涯的早期，这把尺子会落在学生的屁股上或者手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印。那红印往往要一个小时左右才会消散。她有些怀念可以施行体罚的旧时光。那时候，各种惩戒方法均有明文规定。孩子们腿上的红印子足以让他们长记性，但又不至于严重到放学铃响时还不消散。

吉阿尼斯和弗蒂妮小学毕业那年，卡卡尼蒂斯女士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教会他们守规矩。在她看来，循规蹈矩是孩子们步入人生下一阶段的基本前提。

“吉阿尼斯，”她用冰冷的口气对男孩说——近一年来，这孩子个头猛长，眼下几乎可以与她平视，“要是你没法按要求做好，那我有另一个办法让你记住这个教训。站到墙角去！面朝墙站好！手放头上！不许乱动，直到我发话为止！”

一连数小时，吉阿尼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忍受着炎热天气的煎熬。其他孩子都出去玩了，在院子的喷泉下大口喝水解渴，吃完自带的小食品，回教室继续上课。

他面对的墙上挂着一幅卡卡尼蒂斯女士挑选的人体解剖图，上面清晰地展示着人体的每块骨头、肌肉和肌腱。四个小时里，吉阿尼斯一直盯着那幅画，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招来女教师的大声斥责。

疼痛从后背下方开始，逐渐延伸至双脚。他的双臂起初因为疼痛，不由自主地发颤，后来就没了知觉。右臂最终不听使唤，耷拉了下来，完全麻木了。接着左臂也垂了下来。

“帕帕兰博斯！手抱头！快点！”

手臂恢复了知觉，剧烈的刺痛随之袭来。他勉强再次举起双臂。疼痛和屈辱蜇疼了眼睛，但他努力忍住，绝不哭出来。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右脚失去了知觉。

他踢了踢面前的墙壁，试图恢复知觉。“别乱动，帕帕兰博斯！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这样，那你明天就接着站吧。”

放学时间到了，孩子们散去。弗蒂妮静静地坐在书桌旁。她知道，只有等老师发话，吉阿尼斯才能结束罚站。她想像往常一样，等他回家。

可她的等待更加激怒了女教师。要不是因为弗蒂妮，吉阿尼斯根本无须这样受罚。

“你们俩可以走了，”她气呼呼地对两个孩子说，“要是你们都能遵守规矩，我就不用这样教训你们了。”

终于等到老师开口放人，吉阿尼斯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是动弹不得。过了好大一阵子，四肢才恢复知觉。弗蒂妮挽着他的手，默默地拉着他走出教室。

除这次之外，还有很多时候，卡卡尼蒂斯女士都觉得自己必须好好责罚一下这个学生。于是，吉阿尼斯每周都会在墙角站上好几个小时。

吉阿尼斯和弗蒂妮毕业的日子到了，他们的道别声中没有悲伤。这位女教师也很高兴送走这两个孩子，因为他们从不遵守她定下的“规矩”。

很多年过去了，吉阿尼斯和弗蒂妮在大学毕业后结了婚，并且也像其他年轻村民一样，在外地发展，从此很少返乡，即使八月份也不曾回来过。弗蒂妮做了律师，吉阿尼斯则接受专业培训，成为一名医生，后来专攻风湿病的治疗。

虽然工作时间很长，条件艰苦到几乎无法忍受，吉阿尼斯依然热爱自己的工作。像希腊其他地区一样，由于当地政府削减开支，医院危机四伏，医生身心俱疲，常常累得病倒。

七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吉阿尼斯为一个请病假的同事顶班。如果是自己的班，他就会在开诊前浏览一下病人名单，但那天来就诊的都不是由他主治，所以也就没有了这必要。最后一位病号是个女人。

她吃力地拄着拐杖走进门来。腰弯得很低，所以看不到脸。不过她刚一落座，吉阿尼斯就认出了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虽然黑发已变得灰白，她的表情却一如从前。

卡卡尼蒂斯女士则完全没有认出他来。二十年的时光让吉阿尼斯脱胎换骨。小鼻子变得大而圆润，雀斑不见了，早前如丝般柔顺的直发开始打卷。在她看来，他只是一位能医治她的医学专家。如今，身体的剧痛让她彻夜难眠，而眼前这位医生则可以帮她摆脱病痛的折磨。她对医生这一职业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吉阿尼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马脚。“嗯，卡……”

“卡卡尼蒂斯女士。”她接过话来，帮他念完了自己的姓氏。

“请问，”他语调轻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嗯……”她说，“我想，我可能有关节炎初期症状。”

“具体症状是什么？”

“早上醒来时，”她说，“觉得全身僵硬，几乎无法起床。起来之后，直不起身子。”

“你觉得疼吗？”

“经常疼，”她答道，“疼得厉害。”

“嗯，我们需要看一下是不是慢性的，所以有必要在一段时间内监测您的身高变化，以便了解弓腰的症状是否在加剧。要是您能站起来一下，请……”

卡卡尼蒂斯女士艰难地从椅子上起身，靠着墙上的标尺站好。

“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会儿……”吉阿尼斯边说边起身，“我得去拿样东西。请您就这样站着别动。”说完，他离开了诊室。

他靠着外面的墙待了几分钟，心怦怦直跳。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勾起他心底种种不快的往事，让他想起当初忍受的疼痛折磨。

医院里闷热得让人窒息。空调已经坏了好多天，空气污浊不堪，充斥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吉阿尼斯走出医院大门，穿过停车场，在一片长着矮灌木、满是烟头的空地上收住脚步。他倚在一棵树上，点燃了一支烟。在家，他从不抽烟，因为弗蒂妮讨厌烟味，但工作时却常常屈从于烟瘾的诱惑。在这所年久失修、疏于管理的医院里，因为长年承受繁重的工作，抽烟成了他排解压力的唯一途径。还有好几个医务人员也选择这种放松方式。

在吉阿尼斯的职业生涯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治疗一个病人。他无法照看一个他不在乎的人的健康。

他抽了一支又一支。时间悄悄流逝。再次看表时，他发现已过去了三十多分钟。今天的病人中，卡卡尼蒂斯女士是最后一位，所以他觉得没必要那么赶，于是慢悠悠地返回医院大楼。

吉阿尼斯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卡卡尼蒂斯女士怀着对医生职业的无比崇敬，一直靠墙站着。她不敢随便坐下。

其实没过几分钟疼痛便席卷全身，可她仍坚持立在原地。她的每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强烈要求她坐下，但要是医生回来时发现她坐着，那就意味着她违背了医嘱。所以，她下定决心，一直站着。

吉阿尼斯再次出现时，这位老妇人正疼得强忍住泪水。

“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他轻快地说，“我们先量一量，您就可以坐下来了。”

他记下了她的身高，让她平躺在长椅上，进行脊椎检查。衰老的症状相当明显。有时，他也会吃惊——人们总是在经受极大痛楚后，才来看医生。

“好了，”检查完毕，他说，“请坐吧。”

她重重地跌坐在吉阿尼斯桌对面的椅子上，看他做了几行记录。

“您能给我开点儿药吗，巴里纳吉斯医生？”

吉阿尼斯抬起头。“我不是巴里纳吉斯医生，”他说，“他这周不在。”

“哦，”她说道，话音里明显有一丝绝望。“不过我想问的还是一样，您能给我开点儿什么吗？”

“现在还不行，”他说，“一个月以后再来吧。到时候巴里纳吉斯医生应该就回来了。”他站起身，向病人明确示意，问诊已经结束。

“谢谢您，医生。”卡卡尼蒂斯女士说。接着，她费力地站起来，挪动僵硬的身子朝门口走去。她停了一下，望了望挂在门背后的白大褂上的姓名牌，然后用蜷曲的双手，拧动门把手。

老妇人蹒跚地走出诊室。吉阿尼斯盯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发现自己居然能透过她的薄衬衣看到她背后那道如梯子般粗大而歪扭的脊柱。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而他，却忽然如梦初醒。多半就是这位老妇人成就他如今能身在此地。当年在教室墙角罚站，一连数小时盯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是他后来走上学医道路的催化剂。羞愧感犹如手术刀的利刃，刺痛了他的心。

门外的走廊里，老妇人仍在等电梯。他加快脚步。

“卡卡尼蒂斯女士……”

她抬起头。吉阿尼斯看到那双圆眼睛直视着他。

“我对不住您。”他主动坦白。

“我也是呢，帕帕兰博斯医生。”她说着，激动得哽咽了，“我也对不住你啊。”

克里特岛的一晚

游客大军终于退去。出售粉红色游泳气垫和廉价的台湾产比基尼的商店已经关门歇业，明年春季才会重新开张，所以现在连窗户都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路边的桌子上，丰收的葡萄堆积如山；橄榄日渐成熟，等着十二月收获。夏季过去，克里特岛又迎来了新鲜的水果和丰沛的雨水。对于当地人来说，这才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他们又可以不受外人打扰，自由自在地过着舒坦日子，畅快呼吸岛上清甜的空气。

外国游客离开后，克里特岛上这座小村子的核心一如既往地运作着。每天，甜品店依然烘烤出各式馅饼，最好的餐馆照常营业——即使其他店主都已离开此地，到别墅过冬去了。神父在依傍着水的小教堂里为所有信众主持礼拜仪式。

生活又回归它原本安静而有序的轨道。身着黑衣的寡妇们——那面料的颜色居然和首日服丧时一样乌黑——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和男人们隔得远远的。男人们在下西洋双陆棋。骰子在棋盘上滚动作响。玩家把棋子从一个三角形区间挪到下一个区间，慢慢地打发数小时时间。棋子相互撞击，咔嚓咔嚓的，仿佛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比下棋的男人更健谈。

这些年过七旬的老人从记事起就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如今几乎已无话可聊。他们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致的。当地的一些新鲜事儿，比如副市长选举，谁家生孩子了，谁过世了，兴许会成为他们讨论的话题，然而外面世界的新闻，例如金融危机或秘鲁地震，却不会引起他们哪怕是片刻的兴趣。他们的父辈也曾这样坐在广场上。这座海边的小村落，这片广场，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如今，只有上了年纪的人住在这里。大多数年轻人早就离乡背井，前往灯红酒绿的克里特岛首府或者雅典。只有每年八月才会随游客们一起返乡小住一两个礼拜，算是纪念一下先人们居住过的地方。

夜幕降临，男人依旧一边下着棋，一边品着雷基酒。四下一片静谧。整整一天，树影都在斑驳的墙上轻舞，此时，夜色终于为它们的舞

台拉上帷幕。就要入夜了，光明逐渐隐没在黑暗里，就像是吹熄了一盏烛火。咖啡馆外的这群男人丝毫没有觉察到昼夜的更替。他们还在掷骰子，糖浆兑的烈酒晶莹透亮，又一次加满杯子，无言的交流一如既往。对他们而言，白天或夜晚，毫无差别。

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虽然几乎没什么声响，但他们还是立刻注意到了。车子经过时，他们停下手中的棋子，扭头望着它。那辆车一看就是经过精心保养的，比百万富翁的豪华轿车还受爱惜。锃亮的镀铬后视镜映出街灯的昏黄影子。

他们不认识那车牌号。附近大城镇上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全都认识，可这一辆却来自更远的地方——克里特岛的首府伊拉克利翁。

那辆车驶进街道，缓缓停下。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下来。他的着装有些不合时宜，瘦削的身上穿着一套深色西服，仿佛是要去参加葬礼或婚礼。人们只能隐约看见他齐整的发型，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清。黑暗中，他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季已过，很少再有陌生人来。七八月份，游客们蜂拥而至，留下大把的钞票，还有不怎么让人喜欢的随意丢弃的垃圾。而这个季节，这里只会偶尔出现几个外来者。盛传克里特人殷勤好客，这些特意错开旅游旺季的外来者就是指望体验一回岛民们的待客之道。他们期待着能被当地人邀请进屋，喝杯雷基酒，尝尝新摘的橄榄，甚至一起下盘西洋双陆棋。

咖啡馆的老板娘黛比娜从店前门走出来，倚着门廊。她听见出租车的声音，还以为有生意上门。不过显然，车里的乘客并不是冲她的店来的。老人们耸了耸肩，黛比娜转身回店。也许那人过一会儿才会上这儿来。

那人经过时，一只瘦弱的流浪狗警觉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起初捡了块石头，打算吓走它，但看它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走了一百码之后，他索性扔掉了石块。

他直奔街的尽头，手里紧捏着一把冰冷而光滑的钥匙。

其中一位正在下双陆棋的老人忽然抬起头来。

“玛丽亚，”他压低嗓音对旁人道，“玛丽亚·马可拉基斯。”

一阵窃窃私语。

那人意识到众人都在观望，甚至感觉到了村民们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但他并没有转回身去。他来找一样东西，找到它之后，他才会回头去跟村民们打招呼。这栋两居室的房子坐落在街尽头，屋门裸露出光秃秃的木制门板，只有零星几块地方还能看出屋门曾经被漆成蓝色。

拿着钥匙，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他把钥匙插入锁芯，试着拧了一下。没想到这门十多年没用还能顺利打开，他不由得默默赞叹。“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往昔陈腐的气息。

暮色中，借着一支打火机的亮光，他摸索着走进房间。屋里一直未受时光侵染，此刻那些模糊的影子正在他身旁跃动。他此前从没进过这屋子。然而奇怪的是，这些桌椅的黑影，甚至连墙上挂的壁画，都让他心底的种种记忆鲜活起来。

事实上，自从屋主去世后，这扇门已经有十年没打开了。从没人进来整理她的物品，给楼上房间通通风，或把凌乱被单叠好收起。她虔诚信神，但生前却饱受鄙视，无人怜爱。她终身未嫁，沦为世人猜测和讥笑的对象。她不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即使后来在这儿住了将近五十年，她依旧被视为外乡人。在那个年代，世道就是这样。在大家的印象中，从没人拜访过她，她也没什么朋友。她是异乡客，却从未感受过这座小岛广为称道的热情。满屋子都是冷清和尘埃的味道。

大家看着那人进了屋，谁都没动。他们都没有要保护那房子的意思。房子的女主人曾一辈子忍受流言飞语，仿佛生活在无法驱散的阴霾里。无论是对于生前的她，还是如今这所荒宅，村民们都漠不关心。

男人们开始耳语，女人们也窃窃私语起来，不过男女之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他干吗上那儿去？”他们互相问道，“他怎么会有钥匙？”

此刻，那个陌生人已经查看过了床头柜和床下。他正在楼下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仔细翻寻着一只小柜子的每个抽屉。抽屉大部分是空的，除了最后一只——里面放着一本小小的祷告书。翻开封面，借着打火机的火苗，他看到这样一行题字：

给我的挚爱，索菲亚·塔拉维拉斯。

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立刻把书塞进自己的口袋，小心翼翼地锁好房门，又一次出现在昏暗的街上。

此时，他终于朝咖啡馆走来，向人们点头致意。没有人露出客气的笑容，也没有人说话。黛比娜在等他。这人比起初看上去更老些。暮色遮住了他灰白的头发和脸上深深的皱纹。他并不比咖啡馆外下棋的男人年轻，却是一副都市人的模样，像是做生意的，看起来非常富有。

“您要什么？”老板娘问。这话直白得让那人吃了一惊。

“您要喝点儿什么？”她又问，这一次客气些。

“咖啡，加糖，谢谢。”他答道。他的口音表明他来自雅典，而不是克里特岛。

“您到玛丽亚·马可拉基斯的家里做什么？”她突然问道。

“玛丽亚·马可拉基斯？”

“是啊，从前住在那儿的女人就叫这名字。”

“我不认识什么玛丽亚·马可拉基斯，”他答道，“我姐姐以前住那儿。她叫索菲亚·塔拉维拉斯。”

“索菲亚·塔拉维拉斯……”女老板重复着这名字，困惑起来，“不是吧。”

“看哪。”那人语气肯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祷告书，小心翼翼地揭开封面，指着上面的题字。“索菲亚·塔拉维拉斯。我在那所房子里找到了这本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它。这是我姐姐的东西。”

他把书递给黛比娜。女老板盯着书页上那行褪色的手写文字。

“可是以前住在那所房子里的女人的确叫玛丽亚·马可拉基斯啊。”

“好吧，她也许这么叫自己，但她出生时起的名字是索菲亚·塔拉维拉斯。这本祷告书是她受洗的时候送给她的。”

黛比娜合上了那本皮革封面的小书。因为年代久远，加上经常使用，书页已如蝉翼般纤薄。

“我们还是坐下来吧。”那人建议道，“听上去，这中间似乎有些误会。”

黛比娜感觉到自己此刻脸色发白。在她记事以前，玛丽亚·马可拉基斯就住在那栋房子里了。事实上，在黛比娜出生以前，那女人就已经住在那儿了。小时候，父母总是警告她不要太靠近那房子，她也从没问过为什么。在那个年代，孩子们从不会质疑父母的看法。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在我出生以前，我的姐姐索菲亚因为让家族蒙羞，被赶出了雅典。”

那人顿了顿，抿了一小口咖啡。

“她十六岁时怀上了孩子。我父亲把她赶了出走，让她走得越远越好。所以就到了克里特岛。”

“可在大家的记忆里，那女人一直住那儿。我们听说她是个女巫。”黛比娜轻声说，“大人们叫我们不要靠近她，所以我们从没跟她打过交道。事实上，我想我从来都没听过她说话。”

“她可不是什么女巫。”陌生人口气坚决，“她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女人。我想她已经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黛比娜若有所思。“那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几个月前，我收到了这个才知道她的情况。”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是神父交给我的。只有他知道我姐姐的事，我姐姐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可他是神父，不能把我姐姐的秘密说给村里人听。他找到了我们家的地址。看，就写在这儿。”

他翻到祷告书的首页，在索菲亚的教父题写的赠言背面，写着几行字，是雅典的地址。典型女学生的字体，干净工整。

黛比娜默不作声。

“我父亲的一个姑姑在这村里住过，所以我姐姐就被送到这儿来了。”那人继续说。

和村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黛比娜从出生到现在，内心一直排斥那个女人，且从来没问过为什么要这样。此刻，她觉得全村人都该为此而感到愧疚。这位“玛丽亚”，也就是“索菲亚”，已经得到了上帝的宽恕，而他的子民却从未谅解她。他们甚至从来都没有给过她机会。

过了一小会儿，索菲亚的弟弟乘出租车离开了。他带走的只有那本珍贵的祷告书。他就是为这个来的。此刻，他能感觉到自己口袋中那本书的温暖。

第二天傍晚，当日光慢慢消退时，村里人都去了教堂，甚至包括很少离开咖啡馆的男人们。他们为那个在孤独中死去的女人祈祷。无论那位老妇人当年做过什么，今夜，需要得到上帝宽恕的，是他们。

在克里特岛的这座小村子里，秋天并不意味着忧愁伤感，万物凋零，而是一个崭新的开端。第二天，黛比娜去了索菲亚家。她一把撩起百叶窗，明媚的阳光顿时倾洒进来。

挂满照片的圣诞树

雪纷纷扬扬，均匀厚实，柔和静谧。渐渐地，一排排松树变成了白色，松针闪闪发亮。长着红色胸羽的知更鸟鼓起胸膛。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白色圣诞。

树丛间，圣诞老人向外张望，宽腰带托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他一边左右摇晃着脑袋，一边滑稽地吼着“嚯——嚯——嚯”。他肩上扛着一只麻袋，十几个用花花绿绿的箔纸包好的圣诞礼物从袋口露了出来。

一张婴儿床安然栖于树下。玛利亚和约瑟夫躬身站在马槽边，牧羊人和东方贤士耐心地排着队，只为了看一眼这个婴孩。穿着红丝绒衣、留着大胡子的圣诞老人站在后面，和树一样高。婴儿床边的五只绵羊甚至可以一起放在圣诞老人粗大的手掌上。所有的东西比例都严重失调。

画面中央立着一个女人，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健壮的双臂露在外面。圣诞故事里的人物逐渐淡去，光洁的商店橱窗上映出她的身影。克莱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样。她注视着那双蓝眼睛。

她望着这些圣诞的象征，出了神。这些由北欧设计、中国制造的圣诞节装饰，此刻正摆在塞浦路斯一条炎热而尘土飞扬的大街上的一家商店的橱窗里，与环境实在格格不入。即使到了十一月，这座城市的人行道上依然升腾着热气，雪景从来都只是徒然的幻想。一年到头，人们在宽敞的马路上悠然散步，一边思忖着什么时候去海里游泳，一边寻觅着棕榈树下的阴凉。

这家商店却倾情售卖闪亮的彩箔纸和绮丽的小装饰品，用琳琅满目的节日符号满足顾客们对寒流的憧憬。但克莱尔却已欣然将严冬抛在身后。不过，橱窗里的圣诞画面还是深深地勾起了乡愁。她感到心底一阵刺痛，不禁惆怅起来，开始怀念英格兰北部的浓雾和寒冰，还有每年一度的家庭聚会。

头一次在异乡过圣诞，克莱尔有些不安，但她也不是一个人。吸引她到这儿来的可不仅仅是温暖的阳光和每日必现的蓝天。是安德烈亚斯。就像之前的许多英国女人一样，她买了单程票，只为追随一个深色眼眸的外国人。

两人相识于英国的曼彻斯特。那时安德烈亚斯正在那里求学，但并不打算长久地离开家乡。如果她真想和他在一起，这方面可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久之后，她就随他来到他出生的这座阳光明媚的小岛。克莱尔深深地爱着安德烈亚斯，所以从不后悔当初的抉择。

安德烈亚斯回到了老家，一个靠近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的小村落。克莱尔则在尼科西亚市郊找到一处公寓住下。那是一栋白房子，周围的社区也都被粉刷成白色。其中一些房子建了只有几十年之久，但白漆涂层已经开始剥落，糊在水泥墙上的石灰成块落下。挂得歪七扭八的空调机，凌乱叠放的太阳能板和卫星电视接收盘，还有像拐棍似的从屋顶伸出的铁杆子——当初建筑师为这个迅速扩张的城市规划蓝图时未能料想到各种情况。每个阳台上都晾晒着成排花哨的衣物，为杂乱无章的街景添上最后一笔。

对于一个擅长口头表达，而且愿意为了一份微薄的收入而努力工作的外国人来说，塞浦路斯并不缺乏机会。克莱尔目前在一家书店上班，这里的日常作息与她抛舍的故乡生活不过是大同小异。工作日似乎更长些。尤其当她抱着塞满了时令蔬菜和家居用品——她仍在努力弄懂这些日常物品的名字——的购物袋，费力地步行回家时，炎热的天气令日子愈发难熬。虽然街头巷尾都在说英语，但这里显然还是异国他乡。为了让凉风吹进来，她打开公寓的所有门窗，于是数十个电视台的声音争相灌了进来。夜里，邻居电视里嘈杂不休的音乐和谈话声有时会吵得她快要发狂，于是她索性关上窗子——虽然热气让人快要窒息，但至少能享受片刻的清静。

朋友们心目中的海外生活，是玩乐到深夜，参加各种派对，每天都能去沙滩游玩——完全不是她这样的。但奇怪的是，她却觉得心满意足。每逢周末能与安德烈亚斯见面，就目前来说已足够。

十二月的那天，克莱尔站在圣诞用品商店外，等着安德烈亚斯开车来接。他终于要带她去见未来的家人了——确切地说，只有未来的婆婆而已。克莱尔有些紧张，把女友介绍给家人认识在英国约克郡是小事一桩，但在这儿却意义非凡。

“我想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安德烈亚斯给她打气，“不过，要是她看上去有点儿不友好，那也别往心里去。”

“她为什么会不友好呢？”虽然早已知道希腊母亲可是名声在外，克莱尔还是故作天真地问。

“只是因为语言障碍，”他答道，“她没法儿和你进行真正的交流，仅此而已。”

车开上了尼科西亚旁的山丘，他们望见远处被土耳其占领的土地。安德烈亚斯很少提及塞浦路斯岛的分裂局面，但此刻真真切切地望着土耳其的国旗图案公然刻在远山上，克莱尔不禁想起国家分裂带来的动荡不安。两人很快就到了安德烈亚斯的村子，街道变窄了。颇具特色的房子温暖而惬意，许多家族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有几栋房子似乎是靠着一蓬蓬浓密的枝蔓支撑起来——红艳艳的九重葛和葱郁的葡萄树彼此缠绕，难解难分。

“看啊，”车子到了一扇蓝色大门前，他说，“就是这儿了。”

在一栋稍大的房子前，一个面容如鸟儿一般的老妇人出现在入口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双臂环抱，原本面无表情，可刚一瞥见儿子的身影，她的神色就霎时明亮起来，就像太阳终于从乌云里探出头来似的。

安德烈亚斯把车停在山顶上一块满是尘土的空地上，两人朝山下的宅子走去。他母亲候在门口，此刻双眼含笑，凝望着儿子。尽管瘦得像根芦柴棒，马基迪斯太太依然紧紧拥抱儿子，简直可以把他的骨头捏碎，还热情地呼喊着：“我的天使！我的心肝儿！”与此同时，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肩头，冷冰冰地瞪了克莱尔一眼。虽是暖意融融的大白天，这位英国姑娘却觉得她的心突然冰封了起来。

三人进了屋，克莱尔的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昏暗。寡居的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两个年轻人局促不安地坐在餐桌旁。克莱尔环顾四周。像其他塞浦路斯人家一样，这屋子的墙上也挂满了壁画，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三十多幅照片。一些是结婚照，但大部分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照。他相貌英俊，蓄着浓密的八字胡，身着军装，气宇轩昂。

“这是你父亲？”克莱尔问道。

“是啊。”安德烈亚斯回答。

“你长得真像他……”

“我母亲也老是这么说。遗憾的是，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克莱尔早就知道安德烈亚斯没有兄弟姐妹。此刻，她更是看出作为家中独子的他是如何享受母亲的万般宠爱。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非常别扭。不仅仅因为思乡之情——在家乡，圣诞节即使不下雪，也多半有霜。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局外人的尴尬，尤其是此时此地，在这栋房子里，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吃饭时，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一些亲戚也来了：堂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孩子们，三个姑妈和两位年事已高的伯伯。别人对她说话时，克莱尔即使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还是礼貌微笑。递过来的每盘菜，她都客气地夹了点，甚至还吃了一只小雏鸟。为烹制这道名为“安伯洛普利亚”的水煮野鸟，当地人捕捉第一次试飞的雏鸟，然后残忍宰杀。她不想让安德烈亚斯失望，但在饭局即将结束时，她还是把几杯热辣的“泽瓦尼亚”烈酒灌下了肚。告辞时，一直强颜欢笑的克莱尔早已疲惫不堪。二人离开前，马基迪斯太太只是漫不经心地和她握了下手。

车子朝山下开去，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克莱尔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安德烈亚斯母亲的冷淡比她原先料想的还要糟糕。

“她干吗那副样子？这些希腊母亲到底是怎么了？她们的占有欲为什么这么强？”从刚到安德烈亚斯母亲家的那一刻起，克莱尔的心弦就紧绷着。此刻，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怒气。

安德烈亚斯没有答话。这是个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克莱尔看不到他的表情。

几分钟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说呀，为什么？”

安德烈亚斯的沉默愈发激起了克莱尔的愤怒。

“你母亲永远都不会接受我，”她的口气有听天由命之感，“在这儿，我是个外乡人，而且永远都只能是个外乡人。”

车子正朝尼科西亚驶去。克莱尔朝窗外望去，正好看到早上那扇装饰有假松树和飘雪场景的商店橱窗。

她还注意到，安德烈亚斯并未朝她住的那个街区开，而是拐了一个弯，但不久之后就停下车来。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一条街上，隔开了距离。路上闪烁着节日的灯光。克莱尔依稀望见远处有一株圣诞树。它孤零零地伫立在人行道中央，装点它的不是梦幻般的节日彩灯，而是一条条丝带。走近时，她发现上面还有一些更非同寻常的东西。这棵树上挂的不是圣诞装饰，而是一张张黑白照片，上面大多是男子，下面附有文字和日期：1974。

“看。”安德烈亚斯说。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上面写着：乔戈斯·马基迪斯。

照片已经褪色，显然挂了许多年。

“他的照片为什么会在这儿？”

“当年，我父亲是‘失踪人员’之一。”安德烈亚斯解释道，“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一万五千名塞浦路斯人失踪。他和很多人一样，从此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些照片让我们永远缅怀他们。”

当时，安德烈亚斯刚出世。他母亲等啊等，一直盼着丈夫回来。她每天都会去教堂点上一根蜡烛，然后祈祷。与此同时，她把对乔戈斯的爱，甚至于更多，全部倾注在儿子身上。

克莱尔伸手去摸安德烈亚斯的手臂，猜想着他也许会躲开。

“我真的很抱歉，”她说，“怪不得她那么害怕失去你，这完全合情合理。”

安德烈亚斯望着她，笑了。

“我想，她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明白，你并不会把我从这儿带走，就这么简单。”他说。

两人站在人行道上，凝望着那株挂满照片的松树。它不只出现在十二月的圣诞节，而是一年到头日日夜夜都伫立在街头。克莱尔心中那股重回英格兰的渴望彻底消失了。这就是她想留下来的地方：一个远离冰霜的地方，有甜暖的轻风将她温柔地包裹，还有一棵没有被白雪覆盖的松树。

最后一支舞

雅典城里的每个社区，无论是优雅高档的、略显破旧的，还是简陋不堪的，总有一扇装满童话故事的橱窗栖息在某个角落：照相馆。在这里拍摄的浪漫婚纱照会一直摆放在新婚夫妇的起居室里，直到二人终老。当然，除非他们后来离了婚。

西奥多里斯住的公寓楼不远就有这么一间照相馆。多年来，他从那里经过不下一千次，已经很久不关注它了，但今天却是例外。最近，照相馆两旁的好几家店铺都关门歇业，然而，希腊人哪怕没钱买瓷器和古书，似乎也仍有闲钱拍摄华丽的结婚照。

西奥多里斯今天要和未婚妻一起，在未来岳母的陪同下，到一家类似的照相馆去，所以，他头一次在这家店门口停下脚步，打算先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他盯着橱窗仔细看，发现照片背景总是着意衬托出新娘的婚纱风格。如果她选了件蓬蓬的裙子，那么照相师就会挑一个梦幻的背景，比如威尼斯人在希腊建造的古堡遗迹；要是她挑了件比较庄重的礼服，那么背景图上的也许是经典的地标式建筑，甚至是雅典卫城。几乎每个细节都可造假，甚至是新娘光彩照人的完美肤质，或者是新郎珍珠般洁白的牙齿。

童话故事里，每个新娘都是绝世美人，每个新郎都是英俊王子，而且这对美满佳人的周围总是笼罩着一圈光环。仿佛在举办婚礼的那一刻，两人已超凡脱俗，领受了上帝和诸神的庇佑。

男方通常会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如果婚礼在夏天举行，就以白色为主，不过每张婚纱照的焦点总是新娘。华丽动人的婚纱让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订下这桩婚事的时候，西奥多里斯就已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婚礼筹办过程乃至婚礼现场，他都将是个陪衬。如今离婚礼只有一个月了。这是他第二次订婚，所以他知道迎接他的是什么。

十年前，他和他的前任未婚妻阿嘉碧，在和未来岳父岳母的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那场婚事甚至都没走到拍婚纱照这一步。

两人初次见面是在雅典城宪法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里。那里每晚都有音乐演出。喧闹声中根本无法交谈，充满柔情蜜意的歌曲飘荡在空中，他们还没聊天，就不知不觉地相拥着跳起舞来。一曲终了，西奥多里斯就已经向他臂弯里的美貌女郎表达了爱意。直到那一刻，他们才彼此做了自我介绍。闪电般地坠入爱河，一见钟情——这是两人都从未曾体验过的强烈感觉。他们都觉得这将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爱上别人。

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西奥多里斯依然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阿嘉碧说的每个词。每次回想起来，分手的灼痛就涌上心头。

“如果他们现在就让我们过着地狱般的生活，”她噙着眼泪说，“我们成了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在我姐姐身上，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西奥多里斯当时只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根本无法申辩。几个月来，他目睹了阿嘉碧的姐夫是如何忍受岳父母的百般欺辱，心里也愈来愈不安。他还意识到，她父母不仅对他本人极不认可，而且对他们的女儿有一股强烈的控制欲。和姐姐一样，阿嘉碧也如约得到了父母家楼上的一套三居室的宽敞寓所。它是一份丰厚的馈赠和陪嫁，而西奥多里斯却拿不出与之相当的厚礼。这份由砖石和砂浆、混凝土和玻璃筑就的大礼，坐落于雅典城里最高贵时尚的区段科洛纳齐，即将成为两人婚姻的爱巢。

虽然阿嘉碧的父母并未当面挑明，但是西奥多里斯还是觉察出他们并不怎么喜欢他。他最大的罪过就是生长于一座小岛，只要一说话就立马露馅。他的父亲以打鱼为生，收入不错，但在阿嘉碧母亲眼里，既然岛上没有学校，那他父亲自然是个粗鄙的乡下人。

对于这种成见，西奥多里斯无从辩驳，并且深知将来也无法改变他们的看法。于是他忍住揪心的悲伤，收回了那枚镶着孤零零一颗小钻石的订婚戒指。他和阿嘉碧分手了。那时的他太年轻，太文弱，根本无法反抗。对于一个深信真爱至上的男孩来说，他的梦碎了。

之后的十年，他把成家的事撇在一旁，全心专注学业，立志成为优秀的丈夫人选，令将来任何一个会做他岳母的人不敢小觑。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司法考试成绩刚出，他就接受了资深合伙人的晚饭邀请。他终于有时间和心情做这些事了。

他很快明白了主人的用意。他们的女儿绯红的双颊，让这场精心策划的相亲会露了馅。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听凭安排，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即将成熟的果子，任由那对父母上下打量。这一回，是别人费尽心思，希望用婚姻把他拉入一个家族。那家人没有儿子继承父业，所以西奥多里斯明白，那份重任将由他来完成。

纳菲丽皮肤白皙，一头深色鬈发。虽然谈不上天生丽质，但也算长相甜美，并且在初次见面时就爱上了西奥多里斯。一个男人如果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那么剩下的十小时，他就需要好好享受一下别人的崇拜。订婚长达一年，以便好好筹备一场隆重的婚礼。从婚纱、鲜花、教堂、婚礼日期到摄影师，全由纳菲丽的母亲做主。

此刻，当他在一家照相馆沾染着几缕灰尘的橱窗前驻足凝神观望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未婚妻打来确认他们将在雅典市中心一家更高档的影楼碰头。

“希望我们的婚纱照比我正看的这些更自然点儿。”他竭力装出轻松口气，“嗯……好的。可以，没问题。待会儿见。”

一个月后，西奥多里斯站在教堂里，伴郎陪在身旁。那是雅典数一数二的大教堂，因为经常举办社交型婚礼而备受欢迎。夏天，婚礼一场连一场密集举行，犹如交通拥堵。西奥多里斯到的时候，前一场婚礼的宾客们正陆续离开。他谨慎端详着那些人，拿不准他们是刚来还是要走。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看他们手里是否有一只装糖衣杏仁的薄纱袋子，那是宾客在临走前收到的礼物。

进门时，他和伴郎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一段电缆。一109位老人正用吸尘器清理地毯上的大米，那是上场婚礼上人们向新人抛撒的祝福。吸尘器轰鸣，讲话很是费力，不过他还是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迎接先到的宾客，虽然许多都素未谋面。过了约半小时，教堂里再次人头攒动，他静候新娘的到来。西奥多里斯的父亲和两位姑姑很晚才到，他们身着黑衣，神情紧张，颇显拘束，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可以看出，老父亲颇为儿子骄傲。

在最恰当的时刻，纳菲丽出现了。她选了一套童话般浪漫的婚纱，比平时更加姣美动人，他笑吟吟地捧给她一束鲜花。仪式进行得很顺利。神父早已趁着婚礼间歇用掺了蜂蜜的雷基酒润了润嗓子，方才用嘹亮的嗓音，轻松吟诵婚礼的祝词。

众人涌出教堂时，另一群人已聚集在外面，两群人交汇在一起。女宾客们用嫉妒的眼神打量着彼此的昂贵行头：量身定制的蚕丝礼服搭配得体的鞋子，对比色条纹的礼服裙加小外套，还有更适合夜间俱乐部而不是教堂的轻薄连身裙，以及虽被大衣遮掩，却依然夺人眼球的银色面料和金属饰片。在这种场合，年龄和体型已不在考虑范围。每个女人都穿着非常紧身的衣服。她们花在装扮上的时间并不比新娘少。

婚车在雅典的街巷中穿行，不一会儿就来到城南一处大型国际宾馆。宾客们先是抵达正门，然后被分别领到大楼的四翼。这四座大厅均以风的名字命名：波瑞阿斯、诺托斯、欧洛斯和泽菲洛斯——北风、南风、东风和西风。各场婚礼共用的设施不多，仅限于衣帽间和主入口。无论是参加婚礼的宾客、宾馆员工还是司机，都可聚在入口处吸烟。

西奥多里斯和纳菲丽的客人们鱼贯而入。六百个席位，五道菜的大餐。宾客们聚在大厅一头，只站着喝了点鸡尾酒，然后在巨大的圆餐桌前各自就座。用餐区旁边是舞池，客人们最后会伴着现场乐队的演奏——希腊的传统音乐和当代流行音乐——享受跳舞的快乐。宾馆负责掌控各个环节的时间点，精确得分秒不差。

第一位宾客进场后四十五分钟后，众人都已入座。接下来是一串响亮而细密的鼓点。舞台正下方，站在一小块台子上的西奥多里斯和纳菲丽等着液压驱动装置把他们升上去。新人出现，台下掌声雷动。漫长的入场仪式消磨了宾客们的耐心，他们早已饥肠辘辘，巴不得马上就开始用餐。虽然不少人为社交而来，但也期盼一场丰盛的宴席。

吃了小盘开胃菜，宾客更加饥饿难耐。每个餐桌前都有六位侍者。他们每人托着两只盘子，上面盖着银色圆罩。只见其中一人默默示意，于是六人齐刷刷揭开十二个银罩，将主菜展示出来。架势不小，可呈上的东西却不怎么符合众人的期待：一块饼干大小的羊肉上，撒着一小撮细树枝似的东西。看了菜单才知道那些是土豆丝。几缕旋涡状的黑色酱汁精巧地点缀在盘面上，拼着新人名字的首字母：N和T。

西奥多里斯望了望桌对面的父亲。老人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这是他头一回离开米托斯岛上的家。宽敞气派的宴会厅和他完全不搭调。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一定是陌生而迥异的。西奥多里斯看在眼里，立刻读懂了老人的心思。要是他娶了岛上的姑娘，那么此刻就会是烤全羊连着烤肉叉一起抬上桌，乐师们也早就连番演奏起欢快的乐曲，此外还有成桶的葡萄酒供开怀畅饮。那些吃的东西肯定不会被弄得像艺术品。而且到了这光景，大家一定都喝了不少兹库蒂亚酒，全都兴高采烈，喜气洋洋。这时，他和父亲的目光交汇，只得勉强笑了笑。身着黑衣的姑姑们像保镖似的分坐在父亲两旁。她们自知乡音难改，所以并不怎么和周围的宾客说话，只是偶尔会彼此小声嘀咕几句。

主菜揭盖仪式结束，交谈声暂歇。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西奥多里斯听见熟悉的乐曲从隔壁大厅一阵阵传来。接着，刀叉作响，谈话声恢复，曲声很快就被湮没了。不过西奥多里斯还是想要透透气。他觉得腹部不适，就像挨了一拳似的。

他碰了碰新娘的手臂，跟她说去去就回。于是，他没动菜便离开了宴会厅。

隔板外面，泽菲洛斯大厅的两侧，另外两场婚礼也在进行。波瑞阿斯大厅的新人还没到场，诺托斯大厅里的婚宴则领先了一大截。主菜揭盖仪式早已结束，纤薄的巧克力蛋糕已经顶着洒了糖霜的雕刻水果上桌，很快就被享用完毕，连盘子都撤走了。几分钟前，新娘和新郎跳了第一支舞。西奥多里斯刚才听见的，正是那支曲子的最后一段。

西奥多里斯关上身后的门，发现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站着一个白衣女人。两三个客人正在角落处闲荡，只有她独自伫立在大厅中央巨大的圆形红毯上。这么多年过去，仿佛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眼，认出了她。阿嘉碧。

“西奥多里斯！”看着他走了过来，她叫道。

“我的上帝，阿嘉碧！是你……你刚刚……”

“是的，刚刚。”

“祝贺你，”他勉强说，“你看上去很美。”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我们的那首曲子……是你们这儿演奏的？”

“是啊……新人的第一支舞，它还是我的最爱。”她平静地说，“尼克不怎么懂音乐，所以他让我挑，这也没什么害处。”

两人站得很近，笑望着彼此的眼眸，沉醉在重逢的喜悦中。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们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到这个毫无特点、世上处处可见的地方来。

泽菲洛斯大厅的两扇门被人推开了。

“他们又演奏起那支曲子了，”阿嘉碧勉强笑着，“看来它已经成了大家的最爱。”

西奥多里斯想都没想，就把手臂搭到阿嘉碧的腰上，轻拢着她旋转起来。两人一时兴起，时隔多年的邂逅让他们头脑发热。此刻的西奥多里斯只能听到阿嘉碧那熟悉而甜美的嗓音在他耳畔轻轻吟唱：

我爱你，因为你是那么美，

我爱你，因为你是那么美，

我爱你，因为你就是你。

乐队继续演奏着那熟悉的曲调，一遍又一遍。两人在吊灯下飞旋。

过了一会儿，西奥多里斯的伴郎来了，迫切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西奥多里斯却依然在舞曲中飞旋。每当伴郎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他都再次飘转到远处去了。

“西奥多里斯！”伴郎束手无策，急得叫道，“西奥多里斯！”伴郎这才看见新郎的眼睛是闭着的。他只得提高嗓门，“西奥多里斯！”

这回他终于听见了。

“该新人跳第一支舞了，西奥多里斯。纳菲丽……你岳母……所有人……他们都在等着呢。”

两人这才散开。

“你也是……”阿嘉碧疑惑地望着他，“今天？”

“是啊，”他答道，觉得自己的声音低得简直就要隐没在四周的沉寂里，“今天。”

此刻，两人已隔开了一段距离。越过西奥多里斯的肩头，阿嘉碧看见她的新郎也正朝这边走来。

“你还是走吧，”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你要迟了。”

是太迟了。他心想，我太迟了。

两人又朝彼此望了最后一眼，心如铅一般沉重。西奥多里斯转过身去。

伊里妮与弗蒂斯

伊里妮匆匆穿过普拉卡区一条条安静的老街，鞋跟击打着古老的石板路，一声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壁间回响。伊里妮虽然觉得声音刺耳，但这会儿也没时间找鞋匠修补露出了金属尖头的鞋底。软底运动鞋不太适合今天的场合。脚上是她仅有的一对正装皮鞋，也是唯一能与这身整洁的绿色外套搭配的鞋子。

这片古老街区的人行道上总是摆放着置物架，只不过架上的明信片早已积满灰尘。每天早上，店铺老板们依旧乐观地把明信片架竖在门外，全然不在乎夏季游客已各自归家，而他们每天最多也只能卖出几张而已。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挂起印有帕台农神庙的T恤衫、写有亚里士多德名言的贴画、希腊诸岛的地图，但他们心里也明白，手头上这些价格昂贵的博物馆藏品仿制品很可能会蒙上尘土，无人问津。

伊里妮喜欢步行穿过雅典城。对她而言，这里还是一座新城。狭窄的街巷通往市中心，她喜欢漫步在通往一条条宽阔林荫道的迂回曲折的街巷里。

这天是她教母的圣徒日，她正赶往雅典最时尚的咖啡馆佐娜丝，和教母会面。“别忘了给她买些花儿，”头天晚上，伊里妮的母亲在电话里唠叨着，“千万别迟到。”伊里妮的父母虽然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基尔基斯，却依然掌控着她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伊里妮一向乖乖听命于父母，这次也一如既往地按吩咐去做。此刻，她手里正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康乃馨。

那天早晨，街上格外宁静。直到看见好几拨警察在街角晃悠，抽着烟，站着聊天，时不时冲对讲机低语几句，她才记起为什么好几条大街都被封锁了，一场游行活动要在那天举行。

车辆适时绕开了市中心。此刻，这里静得出奇。一下子，烦躁的汽车鸣喇叭声和摩托车尖啸声全都消失了，大街上阒静无声，甚至听得到石板路的呼吸。街道空荡荡的，是往日难得一见的景象。以往，无论是下午四点还是凌晨四点，红绿灯前总停着长长的汽车队伍，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家。能让雅典繁忙的交通戛然而止的，只有示威游行。

伊里妮终于到了雅典大学大道。一条长长的马路通往市中心广场宪法广场。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她注意到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踩灭才抽了一半的香烟，拿起原先靠在商店橱窗上的防暴盾牌。那阵隐约的轰隆声很快就会成为震耳欲聋的咆哮。

伊里妮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咖啡馆就在眼前了。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这里的客人全都是养尊处优的富人，他们正喝着咖啡，由身穿制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服侍着，122全然不在乎外面的喧闹甚嚣尘上。

伊里妮的教母迪米特拉已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前。她气质优雅，穿着红色套装，戴着厚重的金耳环，头发也刚刚做过。看到教女进门，她笑逐颜开。“你看上去很好啊！很精神！”她大声招呼着，“大学怎么样？你父母还好吧？祖父母呢？”问题一个接一个。

伊里妮入学才几周，对许多事情还没有什么概念。告别希腊北部的宁静家乡，离开父亲无孔不入的严格管教，她还在逐渐适应雅典的都市生活。她还没有完全走出家庭生活的藩篱。

“既然你爷爷奶奶的家离大学只有半小时路程，”当初，她父亲曾经大声呵斥她，“那又何必花钱去租什么破烂公寓呢？”

没办法，伊里妮和许多大学生一样，住进了她十九岁的生命中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枕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只只色彩柔和的填充玩具，儿童图画书跟她历史文献学的教材并排摆在一起；屋里的每样物品，包括小瓶绢花，都衬着她祖母钩的蕾丝花垫。

供她上大学已经让父母捉襟见肘，所以她只得同意说，这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她父亲可定期领到政府发的退休金，家里的生活还不至于很窘迫，但所有积蓄都已花在孩子们的课外辅导上。和许多希腊人一样，伊里妮的父母也对儿女寄予了厚望。

看着哥哥的毕业照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祖父母家的电壁炉上，伊里妮几乎有些痛苦。因为她知道，如果将来能在这张照片旁再摆上一张，老夫妇俩肯定更是乐开怀。事实上，祖母已经买好了与之搭配的相框。

“为什么要摆这么多我们的照片啊？”一天，祖孙三人围坐在红木餐桌旁时，伊里妮问道。

“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哪。”祖母答道。

“可我一直在这儿的！”她回道。

“白天可不是。”祖父插话说，“白天，你可不在这儿。”

伊里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家庭的保护无处不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很好啊。”她故作轻松地对迪米特拉说，“这儿的一切我都喜欢呢……有些地方很特别，不过都很好，很好。我在慢慢适应。我奶奶做的葡萄叶包饭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每个孩子都认为自己祖母做的葡萄叶包饭天下第一，伊里妮也不例外。两人点了略甜的希腊式咖啡，以及小块馅饼，然后开始聊大学的课程和大纲。

伊里妮坐在靠窗的桌旁，将街景尽收眼底。她注意到一群摄影师已聚集在佐娜丝咖啡馆外。游行队伍逐渐走近，摄影师纷纷将相机对准队伍前列的示威者，飞速摁动快门，闪光灯频频亮起。他们渴盼着自己的作品上第二天的头条。

致密的平板玻璃屏蔽了街上的喧嚣，将咖啡馆里的客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不过，当大约一千名学生组成的拥挤队伍一步步逼近，从客人们眼前经过时，咖啡馆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好几只脏兮兮的大狗也被卷入了行进的队伍。这些流浪狗和杂种狗总是在街头游荡，睡在门洞里，靠餐馆的残羹剩饭过活。此刻，它们围着游行的队伍狂奔乱吠，对着领头的人狂嚎。有几只狗被人用一米多长的绳子牵走了。亢奋的群狗使得场面愈发混乱。

佐娜丝的服务生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游行的队伍从门口经过。玻璃墙外走过的混乱人群和服务员身上整洁怀旧的制服以及店里干净锃亮的餐桌俨然是两个世界。

游行队伍中大都是年轻人，清一色的皮夹克，胡子也没刮，短寸头。他们嗓音低沉，齐声呐喊，可周围的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旗子上的标语也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旗子上的布是扯烂的，很难判断是发生了意外，还是特意设计成这样，但的确让人感到了暴力冲突的气息。

“好像跟什么教育改革有关。”迪米特拉询问时，服务员一边把找零放进桌上的金属盘子里，一边咕哝道。

坐在这个颇有小资情调的咖啡馆里，伊里妮觉得有些不安。和外面那些人一样，她也是个学生，然而她和他们似乎有天壤之别。

迪米特拉觉察出伊里妮的表情起了微妙变化，意识到她这教女的心思已经跑到别处去了。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你不用担心这些游行。我知道，基尔基斯不会发生这种事，但这里天天都会有。学生们总是示威游行，不是抗议这个，就是抗议那个。”

迪米特拉不屑地摆了摆手，伊里妮顿时觉得在她和她优雅的教母之间赫然出现了一道鸿沟。不管外面的人们是对什么事情如此愤愤不平，旁观者都不该加以贬低。不过伊里妮不想争辩。

十五分钟后，游行队伍过去了，两人也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准备离开。

“见到你真是开心哪——谢谢你送的花！”迪米特拉说，“改天我们再聚一聚吧。别在意那些学生，只要保持距离就行了。”

迪米特拉俯身去吻伊里妮，伊里妮立刻闻到了教母身上名贵的香水味。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张羊绒毯子包裹起来一样。这位年过六旬的优雅女士匆匆走到街对面，转身挥手告别。

“再见啦，亲爱的。”她大声说。

伊里妮向右瞥了一眼，看见游行队伍的尾巴还在慢腾腾地朝政府大楼行进，口号声变成了微弱的嗡鸣。有那么一会儿，她真想跟上去，但又觉得时机不对，于是朝左拐进了空荡荡的大街。交通管制还会再持续十分钟，于是她趁势到了马路中央，小心翼翼地沿白线往前走。交通灯还像往常一样从红变绿，但是这时候，只有她一人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尽情享受着这意外的自由。

那一周，因为学生上街游行，好几次上课时，伊里妮班上的座位都空了一半。她很诧异那些大学生第一学期就荒废学业，不过她初次踏进校园时就明显看出，这里的学生大都认为街头政治和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一样重要。学校的墙上贴着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红色和黑色传单，千篇一律的内容仿佛催眠术一样，几乎淹没了口号原本的含义。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呢？”一些同学曾问她。

在伊里妮的父亲看来，雅典只有一个政党、一种世界观。倘若反对这一观点，伊里妮也不会有胆量当着父亲的面提出异议，哪怕是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上提出来。父亲厌恶共产主义者，鄙视无政府主义者，伊里妮没勇气去质疑。所以当大批同学定期意气风发地举着临时标语上街游行时，她不能参加。而对同龄人来说，这已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当他们穿过布满涂鸦的走廊时，甚至连墙壁都在声援他们。

不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当游行和政治被抛到一边，持不同政见的学生们也会照常吃饭，喝酒，跳舞，寻觅爱情。

一个周五的晚上，在伊哈瑞亚区的一家酒吧里，伊里妮忽然注意到一双淡绿色眼眸。昏暗的光线让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更加柔和。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总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他也对她笑了。

“喝点儿什么？”他比画着示意。酒吧里的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伊里妮和朋友们加入了那男孩所在的圈子。大家彼此介绍了一番。那个男孩叫弗蒂斯。

烟雾缭绕，桌上的玻璃酒瓶密麻如林。能够结识其他院系的同学，伊里妮很高兴。而且更开心的是，她能感觉到那个帅气男孩一直在注意她。酒吧中央的舞台上，歌手和乐师们轮番登场，但年轻人只顾着兴高采烈地簇拥在一起，很少会去欣赏。

凌晨四点，酒吧要打烊了，伊里妮起身要走。她知道祖父母中肯定有一位正熬着不睡，等她回家。她于心不忍。不过，她刚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弗蒂斯就追上来牵住了她的手。伊里妮立刻意识到，今晚是不会回家了。她总是力劝祖母说她已经长大成人，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所以今晚，她真心希望那位年过八旬的慈祥老人会记得这番话。

在附近一幢早在电梯发明之前就造好了的旧公寓楼里，弗蒂斯、他的室友安东尼斯和伊里妮爬到第九层。墙壁上布满如蕾丝般精致的图案，可是走近细看，伊里妮却发现那图案却是由无数个小小的字母组成的，跟大学里一样，甚至连楼梯拐弯处的平台部分都写满了各种政治口号。

伊里妮真想越过矮扶手，朝下望一望那令人眩晕的深幽的楼梯井。不过她努力抑制了这股冲动。所以当弗蒂斯打开房门时，她暗自松了口气。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一条瓷砖铺成的肮脏过道从沙发一直延伸到洗手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烟味儿。屋里没有通风口，烟气无处可散。

和伊里妮一样，两个男孩儿也在大学念书。不过她和他们再没别的相似之处了。伊里妮闻着屋里的乌烟瘴气，意识到这就是现实的味道，这才是真正的学生生活。

弗蒂斯的公寓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房间墙壁涂成深色，但伊里妮却觉得，和这里相比，通风良好却了然无趣的祖父家反而会让她备感压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伊里妮就明显地感受到了这种反差，之后每次从酒吧和他们一起步行回公寓时也不例外。他们总是和安东尼斯一起回来，三人肩并肩，弗蒂斯居中。到家后，他们会按照惯例，各做各的。安东尼斯会打开电视，坐在电视机前，从沙发下面抽出他的羽绒被——他就睡在沙发上。弗蒂斯则领着伊里妮进了自己的卧室。

在弗蒂斯狭窄的小床上，伊里妮被他炽烈的激情点燃。那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彻底征服。他纤瘦身体里蕴藏的男性魄力让她不胜惊喜。这远远超出了她对欢爱的期待。

她从没在白天见过弗蒂斯。他们总是在同一家酒吧约会，那里几乎每晚都会吸引来大批客人。接着，他们便回到弗蒂斯幽暗的公寓，躺到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在祖父母家，她总会在窗帘缝隙间射进来的一缕亮光中醒来，在这里则完全不同。房间没有窗户，唤醒她的不是阳光，而是冰凉的床单。头天晚上烈火般的激情缠绵和淋漓汗水现在让床单变得潮湿冰冷，她独自一人躺着，不禁打起寒战。弗蒂斯总是早早不见了人影。

起初几回，伊里妮总是悄悄起床，溜出公寓，尽量不惊扰安东尼斯。可是一天早晨，当她打开卧室门时，却看见安东尼斯正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虽然认识了好几个星期，但她和安东尼斯几乎没说过话。一个熟识的朋友忽然交了女友，他多半会心生芥蒂吧。伊里妮觉察到了一丝敌意。对于安东尼斯，她心里没底，而此时此刻，他们还是头一次单独相处。

“嗨……”她友善地打着招呼。

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烟。

虽然时间还很早，安东尼斯却已经打开了收音机。布祖基琴演奏出轻柔的背景乐。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烟灰仿佛被弄脏了的糖粉，撒满桌面。

“你看见弗蒂斯了吗？”她问，“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安东尼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一点儿都不清楚。”

他慢悠悠地、从容地从面前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来，也没客气一下，就自己点燃了。他使劲吸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在此之前，伊里妮还从没仔细打量过他。他和弗蒂斯一样，蓄着络腮胡，几乎剃光了头发，不过在其他方面，他们却有很大区别。她发现安东尼斯的身材更宽厚，鼻子和宽脸庞似乎不太相称。

“哦……好吧。”她说，“再见。”

说完，伊里妮出了公寓，走进朦胧的晨曦里，步行几公里回到祖父母家。她一路上直打哆嗦。

关于弗蒂斯，她的朋友们问东问西，可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只知道，她对他的迷恋与日俱增。每次两人相处时，他凝视的目光总会让她无法抗拒。他有时会好几天都不联系她，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有。对此，她也只好接受。

又隔了好几天没见，她忽然在学校外面撞见了他。他笑得很灿烂，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

“伊里妮，我亲爱的伊里妮，你都上哪儿去了？”

他的亲昵彻底消解了她的嗔怒。他握着她的手臂，让她觉得自己顷刻之间仿佛就被融化了。那晚一起回公寓的路上，他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在幽静小巷的黑暗中，打火机的明亮火焰闪过，几道邪恶而诡异的阴影在他脸庞上跳跃。那景象实在阴森可怖，但也只不过是光影的恶作剧罢了。

翌日清晨，像往常一样，她醒来，发现他已离开。接着，她再次看见安东尼斯守在厨房的餐桌旁。

“你们俩不需要睡觉吗？”她故作轻松地问安东尼斯，“难道都得了失眠不成？”

“没有啊。”安东尼斯说，“你也冷得够呛吧。”

“是啊。哦，没事儿。我就是觉得有点儿怪而已。就是有点儿怪。”

伊里妮说着就要离开，但安东尼斯似乎还有话说。

“那个……小心点儿。请多加小心。”

他的语调里有种真诚的关心，这有些奇怪。她实在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课程受到更多干扰。就算学生来上课了，教授也不一定都在。有的教授即使出现在讲台上，看到依然坚持来上课的学生，也似乎感到失望。

“这么说，你没去游行？”一位教授曾这样问她，“为什么不去呢？”

伊里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她来说，不做某件事似乎比做某件事解释起来还要困难。

“我得来上您的课。”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上街游行后，父亲会作何反应。他会更加失望。母亲会思虑成疾。走上雅典大学大道去游行示威，然后让祖母看见她手持标语。她一辈子都不会冒这种风险。

过去的几周，游行的原因有所改变。警察在街上枪杀了一名十五岁少年，激起了更强烈的公愤。上课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的现象更频频出现，抗议队伍占据了整条街道，也更充满了暴力意味。在市中心，大街小巷都弥漫着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商店被烧，墙上安装的自动取款机经烈火熏烧和示威者打砸，成了黑漆漆的窟窿。每家金融机构都沦为攻击目标，甚至连巨大的圣诞树都被付之一炬，成为抗议者胸中怒火的象征。

一天晚上，因为警察设置路障将多条道路封闭，伊里妮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当她沿着光洁的地板穿过客厅，发现平时很少打开的书房门居然开着——祖父正在里面读报。他叫了她的名字。

“是你吗，伊里妮？到我这儿来一下，可以吗？”

她的祖父虽然二十年前就已退休，却依然保持着政府官员的做派，每天都要在办公桌前坐很长时间。

“让我看看你。”他端详着她的脸，充满了慈爱与好奇。“你去哪儿了？”

“刚从学校回来……”

“最近外出的时间可不短哪。比以往要长。”

“街上有游行，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是啊，那些游行……我正想跟你谈谈。我们从没谈过政治话题，不过……”

“我没参与。”伊里妮立刻打断他。

“我知道你没有。”他说，“不过我知道你们院系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那里是出了名的激进派。而你父亲……”

“可我不是激进派，”她说，“真的，不是。”

虽然远离家乡，伊里妮还是觉得自己依然处于父亲的监控之下。她知道，父亲多半已经听说了她经常天亮才回家的事。

一张报纸，引发这场祖孙谈话的催化剂，正放在祖父的书桌上。她瞥见上面的大标题：市中心大火。

“看看都发生了什么！”祖父说着。

他拿起报纸，在空中扬了扬。

“这些蒙面作恶的小年轻！他们太丢人了！”他情绪激动，嗓门也大了起来，“他们是无政府主义者！”

只要一谈起这个话题，这位慈祥的老人总是很快就失去了往日的儒雅风度。

伊里妮忽然瞅见一样东西。

那张报纸的头版上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燃烧的圣诞树，另一张是一个人在两名防暴警察挥舞的警棍下倒地的模样。人们不会认出这些警察是谁——防护头盔上的有机玻璃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脸，但相机镜头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挨打的这个人的五官。他的面部由于疼痛和愤怒而有所扭曲。要不是因为他的眼睛那么独特，那么晶莹，那么柔和，伊里妮也不会一下子就注意到那张照片。

她从祖父手中拿过报纸。她双手颤抖，心怦怦直跳：是弗蒂斯，是他，确凿无疑。让她吃惊的是，他手里紧握着一个燃烧的火把。正因如此，警察才比较难下手。显然，他们害怕自己也被点着了。照片里，因为紧紧地攥着火把，弗蒂斯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他绝不会轻易放下武器。

“你看哪！”祖父说，“看这些小流氓！”

伊里妮简直说不出话来。

“太可怕了，是啊……太可怕了。”她喃喃道。

她边说边把报纸放回到祖父的桌上。

“我得出去一趟。”她说，“待会儿见。”

“可你奶奶已经做好晚饭了……”

没等祖父说完，书房的门已经重重关上。

伊里妮开始沿街奔跑，先左转，然后右转，再右转。这一次，在普拉卡区的街道上，她的脚步悄然无声。二十分钟后，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伊哈瑞亚区那条熟悉的破旧街道。公寓楼的门半开着——前一阵子有人把门锁踢坏了，可谁都不愿意费事去修。她跑上楼梯，一两步个台阶。到了第九层，她筋疲力尽地伏在弗蒂斯公寓的门上，用尽所剩的力气，使劲敲门。

不到一秒钟，安东尼斯就拉开了门。

“他在哪儿……”她喘着粗气。

“不在这儿。”他边说边靠到一侧，好让她进去。

伊里妮心乱如麻。此刻，她只能想到两种可能。弗蒂斯应该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了，或者躺在医院里。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安东尼斯想要告诉她的事情。

“他不见了，他走了。”

“什么？他去哪儿了？”

“你还是先坐下来吧。我慢慢告诉你。”

她任由安东尼斯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厨房的餐桌旁。那里有两把嘎吱摇晃的破椅子。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些是什么？”

“几天前，我在弗蒂斯的房间里发现的。”

“他那儿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他搜集来的。虽然我认识他也有一阵子了，可是……”

在伊里妮面前的餐桌上，是一堆剪报。

潘德利斯……阿类奥波利斯……亚特米达……克罗诺斯。

她大声念出上面的地名，立刻意识到它们之间的关联。

“火灾。”她说，“这些地方都被烧了。”

“不仅如此，”安东尼斯说，“而且都疑似有人蓄意纵火。”

“你觉得弗蒂斯和这些有关？”

“呃，你怎么看？”安东尼斯说。“我想你已经见过《每日新闻报》头版上的照片了吧？”他又说。

“举着火把的那幅？嗯，我看见了。”

“那再来看看这个。”

安东尼斯拉着伊里妮的胳膊，带她进了弗蒂斯的房间。他刚一打开卧室的门，一股刺鼻的烧焦味迎面扑来，呛得伊里妮差点喘不过气。卧室中央，有一团烧焦的衣服和纸。家具被熏黑了，床单还在滴水——安东尼斯刚刚用浸了水的床单拼命扑灭了这堆火。

“我的天哪。他这样会把整栋楼都烧掉的！”她惊呼道。

“要是我刚才没回来……”

“他怎么能这样？”屋里残留的烟气和满腔的惊惶错愕让她喉咙发干。

“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安东尼斯答道，“纵火犯的本性就是这样。要是他在乎，就不会……”

伊里妮再一次看着报纸的头版照片，审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过去那些日子，她一直觉得那张脸完美无瑕，如今却看到吞噬一切的愤怒将它扭曲成狰狞的模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晚曾在街头看到过弗蒂斯那张邪恶阴森的面孔。就在那一刹那，火熄灭了。甚至连那一刻的回忆都让她浑身发冷，一直冷到心里。

在希腊语中，“伊里妮”（Irini）意为“和平”，“弗蒂斯”（Fotis）意为“火”。

卡拉波利的屠夫

卡拉波利的集市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今仍是小镇的骄傲。集市主体由金属材料构建，配以磨砂玻璃顶棚、砖墙和瓷砖地板，其布局设计模仿希腊正教的十字架造型，由四条街巷交汇而成。其中一条街专卖蔬果，一条街供应肉类和奶制品，货品一条街为干货区，诸如白糖和豆类，第四条街则是鱼市。集市正中央是一间花铺。

夏天，玛纳达基集市里的农产品仍然新鲜凉爽；冬天，前来购物的人们也可悠然地从一家店踱到另一家去，无须担心淋雨或受寒。集市刚落成时，小镇居民欢天喜地，尤其是镇长，这座集市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因为小镇曾饱受侵略者的蹂躏，之后又为内战所苦，所以人们修建这座市场，是为了纪念小镇，开始它新的历史篇章。

如今货摊间距远没有以前宽绰，摊主们个个锱铢必较，一丝不苟地把守着从市政府那里租来的每寸土地。要是一只板条箱不小心落入隔壁摊主的地盘，那么它很快就会被推搡回原位。

购物是每个家庭主妇的日常活动。她们每天都会在这座市场里待上两个小时，对她们而言，购物不仅满足了实际需求，也成为一种社交活动。卡拉波利的妇女买起东西来煞有介事，在买之前，她们会捅啊，戳啊，捏啊，闻啊，尝啊，使尽各种办法挑剔。比如要买一块菲达奶酪，也许就得品尝六七次——虽然奶酪的外观看起来毫无二致，但是每一块都有微妙而独特的味道。

买肉则是另一回事了。用不着挑来拣去，只需一次性作出决定就好了：在三家屠户中选定一家，然后长期光顾。在这座小镇里，只光顾一家屠户的传统在各家各户世代相传，其忠诚度堪与宗教信仰相提并论。每个人都坚信他们家选定的屠夫卖的肉来自希腊北部最棒的牧场，这些肉晾挂在肉摊上的时间刚刚好，切割方法更优于别家，而且品质更好，更新鲜。在卡拉波利，人们很少改变自己的看法或习惯。

在居民的记忆里，这镇上就一直有着三家肉贩，他们分别姓拉迦吉斯、佩特罗普洛斯和迪亚曼提斯。目前，每家都由一父一子负责经营。

安娜·泰克斯迪斯虽然并不是小镇居民，却很清楚自己要光顾哪家肉店。甚至从她记事以前开始，她的每个复活节和夏天就都是在卡拉波利度过的。她的父母都是医生，在雅典一所医院工作，非常繁忙。他们每年只能休几天假，却非常乐意把自己的独生女留在她祖父那栋阴暗的老宅里。因为他们认为，老家毗邻希腊西北部风光旖旎的伊欧亚尼纳，那里的凉爽空气一定会比首都污浊的空气对女儿更有益。

安娜深受祖母宠爱，不过即使是一连数周的百般娇宠也无法阻止她想家。她觉得这种乡村生活把她和学校的朋友隔离开了。虽然祖父母在这小镇上生活了一辈子，但是与他们熟识的夫妇中没有一对有孙辈。所以对安娜来说，每年这几个月她都得忍受与世隔绝的寂寞。和祖母相比，祖父更严厉。七岁时，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盘子，结果挨了祖父一顿打。从那以后，她就怕了他，总是小心提防着。令她沮丧的是，虽然祖母最近过世了，而且她的大学生活也即将结束，但父母依然坚持让她一年两次，千里迢迢地回卡拉波利度假。

这一年，为了照顾祖父，她接管了所有家务，试着像祖母那样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眼看就要失败了），并做得一手好菜（同样是有欠火候）。而她的祖父，即使是早年担任镇上的邮政所所长时，也是动不动就发火。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变得更加暴戾专横。安娜这才体会到她可怜的祖母一辈子受了多少委屈，于是算着日子，巴望着能早点儿回到雅典。

安娜唯一能做得没有一点闪失的家务就是购物，因为老亚历山德罗斯·泰克斯迪斯的吩咐相当明确。到哪家店买，买哪些食品，年事已高的祖父全都一一列明，没给孙女留任何的选择余地。说到买肉，她就必须到迪亚曼提斯家的肉摊去。从十五岁起，安娜就成了素食主义者，所以每次去买肉时，她总不免反胃，而且明知到了吃饭时，她还是会把自己的那份荤菜拨到盘子边上。

“绝对不要靠近科斯塔斯·拉迦吉斯那浑蛋，还有他儿子。”祖父总是这样告诫她，甚至不怕当着孙女的面用脏话，有时候还会添一句话。“那人是魔鬼，”他会生气地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安娜的祖父坚信科斯塔斯·拉迦吉斯曾隔着墙，往他们家院里扔了些肉，毒死了他们的狗。虽然这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可祖父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与日俱增。

“那个月，还有其他五户人家的狗被毒死了。”他时常愤恨地说，“这些人都不是拉迦吉斯肉店的主顾。这是事实。”

一连数月，狗被毒死的离奇事件让整个小镇困惑不已，可是人们从未找到合情合理的答案。对于安娜的祖父来说，谣言就是事实。科斯塔斯·拉迦吉斯就是那个谋杀狗的人。

每次到市场去，为了听从祖父的吩咐到迪亚曼提斯家的肉摊买肉，安娜要经过另外那两家肉摊。佩特罗普洛斯总是对每个路过的女人说些轻佻话，女人们也只得忍受他那老一套：免费提供一公斤好香肠啦，或者各种漂亮的胸脯肉啦。佩特罗普洛斯和他父亲一样举止粗俗，不过安娜早已不在意那个屠夫随口说出的一串串下流话，就像屠户们把一文不值的牛内脏直接扔进垃圾桶。

与此构成鲜明对比的是，科斯塔斯·拉迦吉斯和他的儿子阿里斯从不会骚扰她；事实上，每次见她来，那对父子总是转过身去，让自己忙活起来，不是小心翼翼地串羊肉块儿，就是擦洗肉柜前的厚木墩子。每次路过，安娜总能觉察出一丝紧张。

那天，祖父让她去买一块特大号的猪排。第二天就是大斋节了，祖父吃完这块肉，要隔上好一阵子才能再开荤。她知道，饮食的改变会让他的脾气更加暴躁。从小时候起，安娜就不明白一个看起来毫不敬畏神灵的人怎会如此虔诚地恪守宗教节期。

佩特罗普洛斯正把一整头猪挂上架子。沿着那只猪的肚子，有一道完美而精准的切口，内脏已去除干净。心、肺、肝、脑都被分门别类地盛放在不同的桶里，供顾客查看，远远比肉便宜。这些器官可是牲畜活着的时候的动力之源，而如今却几乎分文不值。为什么会这样？这似乎有些本末倒置。对安娜来说，走进肉贩子营业的这条巷子就是对她忍耐力的考验。她讨厌一切与肉有关的东西。只要闻到这地方的气味，她就泛起阵阵恶心。

她现在长大了，也有主见了。遇上佩特罗普洛斯的轻狂话，她有时甚至会回敬过去。今天，几只羊头被胡乱堆放在一只大盘子里，仿佛当初也是如此随意地任人宰杀。这场面稍稍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双双羊眼大大地瞪着，一只标签插在其中一个头骨上：新鲜小羊头，每只一欧元。

“那只羊看上你了呢。”佩特罗普洛斯指着其中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羊头，跟安娜开起了玩笑。

安娜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目光直视货摊尽头的那家肉店。

刚才，佩特罗普洛斯的肉摊前正好有一小块软软的牛油被扔在地上。那块牛油只有一粒念珠大小，而且很快与白瓷砖地板浑然一体。安娜大步流星地朝目的地走去，全然没注意到那块牛油。她一脚踩上去，那块油脂迅速延展开来。

阿里斯·拉迦吉斯向来留意老泰克斯迪斯的孙女，知道她每次都会昂首走过他们的肉摊，仿佛世上根本不存在他这个人。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和她祖父彼此嫌恶，可这女孩的轻蔑举止已近乎失礼。

那天，他正忙着在肉摊前摆放肝脏，贴上标签，同时也留意着女孩的脚步。她距他还有一米，他已闻到她的味道，一种甜蜜的香气，和生肉的酸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在安娜意识到之前，阿里斯已经发觉她就要滑倒。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这姑娘的步伐有些不对头，便闪电般冲了出去，手里的牛肝“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他向前一跃，在安娜的头眼看就要磕在地上的一刹那接住了她。安娜的身子很轻，但为了阻止她滑倒，阿里斯还是和她一起倒在了地板上。他发现自己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

实际上这事儿发生得极快，但对安娜来说，一切却好像是慢动作。她觉得自己飞到半空，向上升了一段距离，身体被放平，悬空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了地上。她的第一反应是羞愧难当。她注意到了阿里斯丢在一旁的动物内脏，接着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才觉察到身下还躺着一个人。那人搂着她的肩膀，正扶她起来。

她又羞又恼。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顾客和摊贩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要是你花点儿功夫，好好清理干净。”她气呼呼地说，“就不会这么危险了！”

在此之前，阿里斯从没与这位年轻姑娘对视过，因为她总是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然而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发现她的眼睛是晶莹剔透的蓝色，而且闪着冰冷的怒气。

她朝下一看，发现胳膊上有血迹，裙子上也染了几点红色。是不是擦破了皮？她没觉得痛，于是意识到这血不是自己流的。

“你瞧！”她说，“我的裙子也给你毁了！”

阿里斯心里委屈，想张口声辩。要不是他出手，她肯定会受伤的。为了让她明白，他抬起双手让她看：他的手上也沾满了牛血，把她裙子弄脏的就是这个。但安娜已经气冲冲地走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在拉迦吉斯的儿子面前摔倒。

“你去集市的时候，我可不希望让你靠近那家肉店。”她祖父总是反复告诫她说，“绝对不要靠近，明白吗？”

那名年轻的屠夫捡起地上的牛肝，把地面擦拭干净。他一直用心保持自家肉店周围的环境卫生，而且可以确定，那块让安娜滑倒的牛油正是隔壁佩特罗普洛斯干的好事。他看见安娜已在迪亚曼提斯那里买好了肉，并且很快就会往回走了。他能感觉到那姑娘仍是火冒三丈，自己百口莫辩，所以她再次走过来时，他转身避开了。

集市中央的交叉口是所有顾客的必经之地。那里只有一个卖花的小贩，叫玛丽亚·索福利斯。那天，她正忙着捆扎玫瑰花束，给它们裹好鲜亮的塑料网，再系上一个抢眼的蝴蝶结。她后退了几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天正好是圣萨文纳日，她的生意不错。

由于花店地处交通要道，索福利斯女士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把四条街巷的大事小情尽收眼底，集市里的风吹草动她也全都知道。这位花商可谓是小镇的百事通。光从顾客们买花的习惯中，她就能获知大量信息：谁跟谁是好友，谁跟谁和好如初，谁跟谁反目成仇，谁和谁在暧昧交往，谁和谁是情人关系。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还好吧？”她关心地问安娜，“那一跤本来可是不轻。”

“我很好，谢谢啦。”安娜脸红了，她真希望大家都忘了她丢人现眼的那一刻。

“谢天谢地，那个年轻人接住了你。”

“接住我？是吗？我还以为他就是扶我起来罢了。”

“我当时亲眼看见的，”花商确认道，“你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立马把自己的身体垫在你身下。要不是他，你说不定会摔个脑震荡。”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花商语气坚定，“他救了你，所以你该心怀感激才对。”

“但他本来就不该把又黏又滑的碎肉块往地上扔啊。”安娜反驳道。

“那不是他干的。”玛丽亚说，“大家都知道，佩特罗普洛斯才是那个不干不净的肉贩子。他脏的可不光是那张嘴。”她端详着一脸困惑的安娜，“因为不好好打扫自己的地方，佩特罗普洛斯被市政府罚了好多次了。你可不是第一个在他店门口滑倒的人。几年前，伊莱福赛利亚女士摔了一跤，手腕都给弄骨折了。就在你今天摔的地方，也是因为一块油脂。就是这么回事儿，是油脂。不过你不能埋怨油脂啊，你该怪那个随处乱扔的人，阿里斯是个好小伙儿。做事儿干净利索。”

安娜沉默着。无论怎样，她对拉迦吉斯一家的看法都不会改变。从小到大，她都把他们视为仇敌。祖父向她灌输了太多关于那家人的负面评价，这种根深蒂固的成见可不是能够轻易摒除的。那家人干的坏事太多了，狗被毒死只是其中之一。

这位花商总以和事佬自居，更经常的是扮月下老人。鲜花可不仅仅是鲜花；它们总是深富意蕴。可不像卖肉那么简单。

“我觉得你该回去一趟，谢谢人家。”她继续说，“如果你是个男的，我还会建议你买些花过去。但女人就不用这么费事了，不是吗？我想，你只要笑一笑，和和气气地说句‘谢谢’，就成啦！”

“问题出在他父亲身上。”安娜咕哝着。

“关他父亲什么事？”玛丽亚问，“他父亲今天根本不在啊。”

“我祖父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仅此而已。关于那些狗。”

花商立场坚定，对安娜的说法不以为然。

“你可不能听什么就信什么，”她说，“还有很多人认为这事儿是镇长手下的人干的呢。上次选举出了不少怪事，但谁也不能拿出证明。”花商捡起一段绸带，将其对折，然后剪成两段，接着咕哝了一句：“哦，我的圣母啊，这小镇，一直都这样，从没变过。”

“什么意思？”安娜天真地问。

“你真的不知道这些谣言背后的故事吗？”

安娜摇摇头，“是啊，我真的不明白。我只知道祖父还为他那只狗的事生气呢。”

“这个人去这家肉店，那个人选那家肉店。他们为什么会偏爱这一家面包店，而嫌弃另一家——这里面都是有原因的。”她说，“镇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派别。他们互相仇视，而且各有各的根据。”

“那么告诉我吧。”安娜催促着。

“这事要从内战那会儿说起。它让整个小镇都中了毒。”玛丽亚说，“人们现在还心怀怨恨。当初对着干的人，现在仍旧势不两立，其中一些人甚至把怨恨传给了儿女……甚至是孙辈。”

安娜低头望着地板。

“哦，你还是坐一会儿吧。”花商关切地说，“摔了一跤，你现在脸色不太好呢。”

她叫人去拿两杯咖啡过来，接着继续整理花束。

“如果拉迦吉斯和毒死狗的事没关系，那我祖父为什么那么恨他呢？”

“他们当年是对立派，”她一语中的，“就因为这个。”

安娜能感觉到，这中间一定还有其他事。“但他的恨似乎和某件事有关。那股仇恨太强烈了。”

玛丽亚·索福利斯继续修剪花茎。

“如果你能告诉我，索福利斯女士，我真的会很感激。”安娜央求着，“我知道我祖父是不会说的。”

“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那谁都不会告诉我。”沮丧的眼泪刺痛了安娜的双眼。

“你也许根本不想知道。”

“拜托了。”

“好吧。就在内战结束前不久，在城外一座谷仓里，人们发现了六具共产主义者的尸体。他们其实都是孩子，其中两个还不到十五岁。”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拉迦吉斯是那些遇害者的朋友。当时，他和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一样大。那晚，他本要去和他们碰头，但迟到了。他说自己亲眼看见了那场谋杀。他说凶手就是你祖父。你祖父是右翼人士，不过我想，这点你是知道的。”

安娜吃惊地捂住嘴巴，瞪大了双眼。玛丽亚继续往下讲。

“这事儿没经过审判。在此之前，一些右翼人士刚刚被杀。所以，两派互相指责，闹得不可开交。可你祖父从来都没有洗清嫌疑。哪怕是今天，你还能在这儿碰到几个认为你祖父就是凶手的人。”玛丽亚费力地咽了咽唾沫，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姑娘，“人们称他是‘卡拉波利的屠夫’。”

安娜觉得头晕目眩，好像快要病了。这些关于祖父的往事，她真不愿相信，却又无法打消疑虑——也许是真的。她站起身，深恐自己挪不动腿。她默默离去，心乱如麻，不知道今后该怎样面对那位老人。

安娜到家时，祖父正如往常那样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她不敢抬眼看他。她借口说自己头痛，把依旧包着蜡纸的肉块放进冰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整整一晚，她辗转反侧。“卡拉波利的屠夫”这几个字一直在脑中回响。

第二天，带着几分惶恐，她试着和祖父聊起四十年代，却发现老人的火气更大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当面问个究竟。

那晚，她拾起祖父的报纸通读了一遍，平生头一次认识到亚历山德罗斯·泰克斯迪斯的政治立场有多么偏右。那些社论文章公然标榜法西斯主义。人们常把祖父描述成慈祥老人，而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位满头银发的“爷爷”全然不符合这样的定义。如果他真是那个“屠夫”，那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朋友，为什么连安娜的父亲都不怎么愿意回家常住。对于内战，安娜知之甚少，只知道当时有人犯下各种暴行，161所以她无法排除那个念头——也许祖父当年真的或多或少牵涉其中了呢。毕竟，这是一座小镇。或许她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

第二天，她又走进了市场，卖肉的巷子格外冷清。阿里斯正忙着擦拭冷藏柜的玻璃门。大斋节结束之前，这里的生意都不会太好。

她径直朝他走去。“我只想跟你说声谢谢，”她说，“我当时误会了，对不起。”

“别往心里去，”他答道，“没事的。”

阿里斯·拉迦吉斯知道安娜的祖父和他的家族之间积怨已久，他猜安娜也很清楚此事。五十年前的种种恩怨至今依然如阴影般笼罩在他们这代人身上，实在荒谬。无论当年的斗争多么惨烈，现在的年轻人不再耿耿于怀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喝杯咖啡吧？”他充满期待地问道。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非常愿意。”

安娜觉得头轻飘飘的。也许，她真的有点儿脑震荡了。

你欠我五欧元

此刻，一片静寂。风停了，往来的车辆不见了，行人消失了。连躺在阴凉地上的流浪狗也一动不动，很难判断它们是活着还是死了。苍蝇似乎成了唯一的活物，依然不知疲倦地从一只动物身上飞到下一只动物身上去。

店铺都躲在了金属百叶窗后面，每扇百叶窗上都布满涂鸦。这些画大多宣泄着对政治家乃至全世界的愤恨，但偶尔也夹杂着充满爱意的表白。每天一到这个时段，整条街仿佛变成了一座抽象艺术画廊，只是少了参观者的身影。只有一幅“作品”含义明确：饥饿难忍。

帕诺波利是一座典型的希腊北方城市。夏季，这里根本没有游客，只有炙热的太阳。街道两旁成排的大树为行人撑起一片阴凉。但是午后，人们大多还是留在家中，在幽暗的公寓里静静休息，待到凉快时，才又拖着脚，回去接着上班。所以在这段时间，商店大都关了门，除了中央广场的咖啡馆和街尽头的报刊亭。

这间报刊亭由乔格斯·卡扎拉斯经营。自从他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拿到了经营许可证后，这个报刊亭就每天营业十八小时，从未间断。当初它只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木屋，一扇小“窗”面朝人行道开着，人们通过那扇窗口付钱。那时只出售香烟和糖果，而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乔格斯逐步扩张了他的帝国版图。第一项革新举措就是购置了卖冷饮用的冰箱，接着是盛冰淇淋的冰柜。随之而来的则是塞满各种小商品的货篮：塑料玩具、可长期保存的羊角面包、袋装薯片和饼干。他还在柜台上摆放了各种生活必需品，如牙膏、口香糖和避孕套。避孕套放在非常方便顾客拿取的位置，避免开口的尴尬。

此外，报刊架也在持续扩张中。在这座闭塞的宁静小镇，居民们都满心向往都市生活。雅典的出版商恰好提供了让他们领略大都会魅力的渠道。色彩缤纷的书报杂志每次一到货，很快就会被人拿走，几小时就销售一空。

慵懒的午后，在幽暗的房间里，女人们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印刷精美的杂志，幻想着与名人浪漫邂逅。乔格斯的女儿，二十一岁的安德里亚妮，更是这类时尚杂志的热诚读者。她从来不用为杂志的来源而犯愁（乔格斯允许女儿翻阅整本杂志，只要她能保证看过以后每页都整洁如新，不影响售卖），所以，甚至在识字以前，她就开始翻看这些光鲜的出版物了。

乔格斯的妻子丽萨·卡扎拉斯是一名兼职护士，在女儿十五岁时就去世了。她生前曾力劝女儿与其翻杂志打发时间，还不如多读些正经书，但她的努力却以失败告终。“这些不长进的画书，只会搅浑读者的脑子。”她曾对丈夫抱怨道，“你靠它们赚钱可以，但我可不想看着安德里亚妮的脑袋被它们给毁了。”

母亲去世后，安德里亚妮再也没看过一本书。望着杂志上美貌的金发女郎和她们古铜色皮肤的男友，她会忽然幻想着自己的生活也多姿多彩起来。自然而然地，她开始梦想自己能变得更漂亮，更有钱，更出名，而且搬出帕诺波利。这些照片还让她萌生了更多现实的物质追求。

最近城郊加油站对面开了一间家具店。当加油站的工人给安德里亚妮的小车加油时，这姑娘常会晃到对面家具店的门口，把鼻子贴在橱窗上朝内张望，在窗玻璃上留下她呼吸的痕迹。那是一座宽敞的展厅，里面摆着昂贵华丽的沙发、餐桌和椅子，还有一系列富丽堂皇的照明用具，其中多数是水晶吊灯，全都是意大利进口的，光华闪耀，惹人艳羡。各个家具系列的品牌名称则是从好莱坞汲取了灵感：贝弗利山庄、贝莱尔、穆赫兰大道。每样东西都好像是从《Hello!》杂志上刚刚搬下来的时新货。

安德里亚妮自小在一套旧公寓里长大，所有家具都是五十年代购置的，而且从没换过新的。她只坐过尼龙面的沙发，上面大多铺着钩花垫子和蕾丝椅罩。在这家名为“您的家”的家具店里，红色皮革包面的经典款英式三件套沙发把橱窗塞得满满当当。在这姑娘的幻想中，要是家里放上这么一件家具，她的生活就会今非昔比。

于是，她把沙发的事详详细细地讲给了父亲听。

“爸爸，”她撒娇道，“我们为什么不买一套那样的呢？我们家全是旧东西。”

“如果我们能给你找个有钱人嫁了，那你想要什么都成。”他正色说，“但是目前，我们只能凑合着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可没嫌这嫌那的。就这样吧。”

安德里亚妮在窗外眼巴巴地看着家具店的时候，店主人塔基斯·斯达贾吉斯全都看在眼里。每逢路人往里看时，他都会坐在办公桌后不易被人发现的暗处，仔细观察他们。他觉得光看这些人开的车就能推算出他们走进商店的几率大小。要是他们果真进来了，那他就会通过对方用的香水或剃须水，掂量他们掏腰包的可能性。只要闻到古琦牌香水的味道，他就知道自己当晚就能拿着顾客开的支票去银行兑钱了。说穿了，他的顾客总是又有钱又爱炫耀，就像他自己这样。

安德里亚妮有一张漂亮脸蛋儿，大大的棕色眼睛，浓密的深色长发——每天早晨，她都会花上一个小时，用美发棒做出靓丽的发卷。她在当地银行有一份兼职工作。每天上班出门前，她都要花一个小时照着镜子悉心打扮。不过即使这样，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衣服过于紧绷了。再加上她丰润的双唇涂成和那件她倾心的家具一样艳丽的红色，正好吸引了塔基斯这样的男人。借助自己在店内的有利位置，塔基斯总是可以把她看个真切。弹力上衣和长裤紧裹着那姑娘的身体，简直跟他椅子上紧绷的皮革坐垫一模一样：迷人的曲线展露无遗。

一天，他出现在店门口，邀请她进来看看。他的突然出现令姑娘惊讶不已。

“别客气，”他说，“随便进来看看吧，试一下是不会要钱的。”

她羞红了脸，站在原地迟疑着。与此同时，斯达贾吉斯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推销的套话。

“只有当你打算把某样东西带回家的时候，才会花钱。而且，对于长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女士来说，我们通常会打个折扣呢。”

安德里亚妮咯咯地笑了。看看又有什么害处？

没过一会儿，她就坐在了那张红色皮革的长沙发上了。她跷起二郎腿，模仿着时尚杂志上的名人摆出的优雅姿势。

“哦，这真不错。”她柔声说。

“这沙发很配你哦。”他顺势奉承着，“再试试别的吧。为什么不呢？”

塔基斯注意到这姑娘的小破车停在街对面的加油站里，心里清楚她永远买不起这儿的东西。不过那天也没别的客人来，他也乐得练一练推销行话，免得嘴巴生锈。他很清楚，女人才是家里作决定的主儿；沙发是否该换了，一张桌子该配六把还是八把椅子——大多数男人对这些事完全没概念。家具推销总是需要点儿调情技巧。

安德里亚妮一直避免与他目光接触，但是此刻他正坐在对面一把与这沙发配套的扶手椅上。透过浓密的睫毛，她的眼睛直视着这位店主。

斯达贾吉斯身材瘦削，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西服，灰蓝色衬衫敞开到第四粒纽扣，时髦的漆皮皮鞋让他的脚更显细172长。她还瞥见一根粗大的金项链在他脖子周围隐隐地闪着光。就像安德里亚妮后来对银行同事描述的那样，这位店主绝对“性感”。而她却没有发觉，那棕褐色皮肤上日渐灰白的缕缕胸毛与他乌黑的发色并不协调。

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不过，这段时间足以让斯达贾吉斯和她熟识起来。他邀请她有空出去喝一杯。拿着他的名片向外走时，她的脸又红了，几乎和那张沙发一个颜色。

那周晚些时候，斯达贾吉斯开着保时捷卡宴，如约接安德里亚妮出去喝杯酒。那个周末，他又风驰电掣地载她去了附近一座小镇的俱乐部。后来几个周末，他又安排了同样的约会。安德里亚妮玩得兴高采烈。这就是她一直梦想的生活：被一个男人带到各种白色真皮沙发的高档场所去。侍者直接把他领进贵宾区，他则非常爽快地为她点几杯青柠薄荷鸡尾酒。她很快习惯了每次都痛痛快快地玩上半个小时。要是约会期间，斯达贾吉斯突然有个简短的“商务会议”要参加，她就会开开心心地补妆，轻松打发掉这几分钟。

乔格斯极不赞同女儿的这些外出活动。这里可是个小城镇，人们总爱说三道四。塔基斯·斯达贾吉斯是个外来户。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帕诺波利人，现在也不住这儿。大家对他一无所知，所以他成了众人猜疑的对象。在人们的记忆中，镇上的所有商店，他都没踏进过半步。要是他去过咖啡馆，大家肯定会有印象，但是谁都不记得有这样的事。他倒是来过报刊亭四五次，可每次都匆匆忙忙，总是把那辆黑色大车停在一旁，连发动机都不熄火。他会跳下车买好所需东西——通常是一包英国产的“皇家乐富门”牌香烟和一些薄荷口香糖。几秒钟后，他就随着车子的轰鸣声飞驰而去。乔格斯只记得那人身上有股浓重的剃须水味，干净的袖口

处总会露出一块名表。乔格斯看得出来，女儿已被那人迷得神魂颠倒。虽然他这个做父亲的大半天都待在报刊亭里，和女儿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这姑娘每天下班回家给他做饭前，都会顺道来和他打声招呼。最近，她总是笑容洋溢。在他的印象中，女儿可从没这样过，甚至在她母亲去世以前也没有过。

“他人很好，爸爸。”安德里亚妮觉察到了父亲的不满，所以特别希望赢得他的支持。“而且他还带我去了很多高级场所呢。”

“哪儿的高级场所？”正在看报的乔格斯抬头问道。

“哪儿的都有呢。瓦拉吉斯，还有拉里萨。”

“拉里萨？晚上跑到那儿去，路可不近。”

“他开着卡宴，到哪儿都只需要一小会儿工夫。”她吹嘘着。显然，能结交这样一个开豪车的人，她备感骄傲。

乔格斯哼了一声。在他看来，这场谈话已经结束。想到那个男人带着女儿到处跑，他就心烦。

“我打算带他来见见您，”她决心已定，“这样您就会明白了。”

几天之后，她真的那么做了。

乔格斯坐在那儿，根本没动。他心中庆幸，还好无须和那人握手。这真是一次奇怪的会面。

“爸爸，这是塔基斯。”安德里亚妮大声对父亲说。

“幸会，”乔格斯语调低沉,“请坐。”

“晚上好，卡扎拉斯先生，晚上好。”

这场会面稍显矫情，因为他们有过几面之缘，对彼此的情况心知肚明。家具店主身上那股浓烈的麝香味儿，冲得乔格斯直往后缩。他心想，这人为了讨女儿欢心，把自己弄得香扑扑的，肯定喷了一整瓶香水。

谈话实在难以进行下去。

“回头见，爸爸。”安德里亚妮尽量装出一副轻快的口气。

两人上车走了。乔格斯看也没看，只听到重重的关门声和车子飞驰而去的轰鸣。

一连几个小时，他独自一人默默地坐着，努力让自己接受事实。他开始责备自己不该让女儿看那些杂志，不该让虚荣的想法灌进她的脑袋。但她已经是这样子了：虽和老父亲住在一起，却满心向往着奢华的生活。他又能为女儿做些什么呢？他曾向她提过几个未婚夫人选：当地一些店主的儿子，甚至包括他已故妻子远房亲戚的儿子，可她根本瞧不上眼。

他无法忍受斯达贾吉斯和女儿在一起，却又无可奈何。午夜时分，他锁上报刊亭，回家睡觉去了。他彻夜难眠，等着女儿回来。早上五点，安德里亚妮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在逼仄的小报刊亭里，乔格斯坐在一把有垫子的椅子上打起盹来。积聚不散的热气使得屋内好似炎热的地狱，再加上一宿未合眼，这位素来精神矍铄的老人昏昏睡去。

顾客来买东西，发现乔格斯不在，都觉得纳闷。几十年来，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他们从未见过乔格斯离开自己的位子，哪怕只是一分钟。此刻，几个顾客稍有些恼火。他们买不到香烟，只得回头再来。不过，大部分商品他们只需在那张小柜台上留下几枚硬币，甚至是一张欠条就可以自行取走。

沉沉地睡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乔格斯被硬币在金属盘子上打转的声音吵醒了——那是枚五十分的硬币。他坐在暗处，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到他，可当他抬头去看时，却发现一只手正伸进来取火柴。他认出了那块劳力士手表，不由得朝后一缩，尽量保持不动。那人又拿了一些口香糖，而且让乔格斯惊骇的是，他居然取走了一盒避孕套。

一直等到斯达贾吉斯转身离去，老人才站起身来，望着他回到车边。然而，就在他要上车时，另一辆车突然在附近急刹车停下。一个五短身材、衣着邋遢的人跳下车，堵在斯达贾吉斯和他的保时捷之间。斯达贾吉斯伸手去够门把手，那人冲着他的手就是一巴掌，硬不让他进去。

这一幕就发生在几米远的地方。午后，四周一片寂静，连树叶都不再婆娑作响，因此，两人的对话乔格斯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现在就还我钱！我已经等了九个月了。你想怎么样？”

“你得再等……”

“我一直在等。”

斯达贾吉斯神态自若，依旧一副冷静、自大而圆滑的做派。

“你瞧，银行刚拒绝了我的一笔贷款申请，眼下我手头没有现金。我在做生意，就是这样。最近人都不怎么愿意买东西。外面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的。”

乔格斯觉得斯达贾吉斯说的是实情。他女儿曾提起过，家具店正在搞促销活动，家具都打二五折。谁都知道，这种程度的折扣意味着生意濒临绝境。

事实上，过去半年，斯达贾吉斯只卖出了一件商品：一对年轻夫妇买走了一张小玻璃茶几。椅子、凳子等家具全都没动过，甚至连那些搭配大餐桌的漂亮台布也没卖出去过一张。

“再给我两周时间，”他急切地说，“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乔格斯可以看见塔基斯·斯达贾吉斯的后背——汗水浸湿了他的蓝衬衫。外表冷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老人看得出，这人为了做生意，已经负债累累。这年头，大家都有债要还。像他那样开着一辆将近十万欧元的豪车，是不可能不背债的。

接着，乔格斯看见那个讨债的人无声无息地跌倒在地，从视野中消失。老人意识到，那人一定是倒在了他摆在路边的报纸堆上。

一转眼，那辆保时捷卡宴就开走了。

老人从报亭的后门探头张望，看见很多血正流进下水道，那人死气沉沉地瘫倒在人行道上。那些杂志也全给弄毁了。

街道两旁依然空无一人。乔格斯拎着拐杖，尽快离开了那里。几分钟后，他走到自家公寓楼门口。又过了四十秒钟，哐啷啷直响的老电梯带他上了三楼家门口。他不声不响，打开门，走进黑乎乎的客厅，坐在椅子上。安德里亚妮应该正在午睡，他不想打搅她，可他的心咚咚直跳，生怕被女儿听见。

他坐在那里，思量着眼下面临的抉择。要是他去警察那儿告发斯达贾吉斯，他的独生女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但另一方面，斯达贾吉斯是他在这世上最恨的人，他又怎能为这人保守秘密？

半个钟头后，他默默离开家，返回报刊亭。刚拐过街角，走上主干路，他就看见那里人头攒动，警灯闪烁。报刊亭附近已被警方封锁。

接下来的几天里，警方四处采集信息。那天下午来过的几个顾客可以证明乔格斯当时不在现场。帕诺波利的居民总是严守着自己的习惯。他们每天都会在固定时刻路过报刊亭，因此都非常肯定地说，谋杀发生时，乔格斯准是回家休息去了。那天恰好是十年来最热的一天，所以当他解释说，他平生头一次中午回家睡觉去了，警察也没有再深究。像往常一样，那天这附近空无一人，所以不可能有人目睹了这场谋杀。

小镇居民都被警方怀疑了一阵子，并且全部接受了询问。凶手用的是一种非常标准的利刃，直接刺进了被害人的心脏。凶器应该是类似袖珍折刀那样的东西，许多生意人都用来拆包装盒。

警方终于查明了被害人的身份，调查热情也随之消退。他是一名来自阿尔巴尼亚的移民，而且传闻说他曾是一个贩毒组织的成员。

一个礼拜过去了。

“爸爸，”一晚，安德里亚妮说，“你还记得那张红色的皮沙发吗？”

乔格斯哼了一声。

“塔基斯说他愿意按成本价卖给我们！”听着女儿娇滴滴地唤着男友的名字，乔格斯就反胃。

“我的宝贝儿，咱们家不需要那个。”

父亲的态度让安德里亚妮实在泄气，她气呼呼地出了门。

那天下午，塔基斯·斯达贾吉斯到报刊亭来了。老人的腿脚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会儿更是觉得双腿发软，差点跪下。

“下午好啊，乔格斯。”斯达贾吉斯说着，摆出比先前更熟络的样子。

乔格斯没说话。

“有空的时候，何不来咖啡馆坐坐？”家具店主说，“喝的我请。我刚还清了债。”

乔格斯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痛恨放高利贷的人。他一个在城里做生意的朋友就曾被放高利贷的人恐吓过。但是，眼前这个油腔滑调的情场老手，这个杀人犯，更让他厌恶一千倍。他真希望这人赶快从女儿的生活中滚出去。

“你知道，我从不离开这间报刊亭。”他冷冷地答道。

塔基斯·斯达贾吉斯点燃了一支名贵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乔格斯感觉到了对方正用敏锐的目光盯着自己，但他没有被吓倒。

“事实上，你还欠我钱呢。”他补充道。

斯达贾吉斯继续抽着烟，若无其事地把烟灰弹到人行道上，“是吗？”

“是的，你欠我五欧元。”乔格斯发现塔基斯·斯达贾吉斯的脸色变了,“上周五，你在我这儿拿了一盒火柴，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你当时只留了五十分。”

斯达贾吉斯把烟头掷进下水道，默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币。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在柜台上，没看乔格斯的眼睛，转身回到车里去了。

此刻，报刊亭老板觉得无比满意。他望着斯达贾吉斯的车慢慢开走。这是最后一次。

Table of Contents

岛

引 子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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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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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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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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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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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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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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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回归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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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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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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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39

40

后记

小镇的甜品屋

小镇的甜品屋

神父与鹦鹉

蓝色咖啡馆和绿色咖啡馆

卡卡尼蒂斯女士的种子

克里特岛的一晚

挂满照片的圣诞树

最后一支舞

伊里妮与弗蒂斯

卡拉波利的屠夫

你欠我五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