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讲个故事，你可别哭！（下）（套装共9册）

豆瓣阅读 出品

目录

九零青年通事

怀旧商店

小人鱼的疯狂冒险

成不思议

痒死我了

窥尘集

幻梦编

人间广播

当夜晚降临时，你是不是一个人

九零青年通事

目录

皮条客三丰

小城歌手

售楼小姐

小心眼手书

爱情从不使人美好

话唠

失落者手书

失恋者手书(一）

失恋者手术（二）

柴静

皮条客三丰

在成为一名全职的皮肉销售顾问之前，三丰的个人身份更加不堪，他曾是个哲学票友和睡客。

哲学票友和哲学家当然是两种生物，三丰是那种一望便知是票友的长相。第一次见到三丰，他刚转入我们学校，数学课上到一半他拖了把凳子进来，刺刺拉拉的，坐在我旁边，巨厚的眼镜片，头一低，高领毛衣遮住一半面颊。我偏头过去，见他正摊开一本叔本华的《伦理学中的两个基本问题》，当时我感到有股神秘莫测的气场环绕他周围，逼退我等俗物。

那会儿还没下课，他便提前走去厕所。我们下课小解，发现一个隔间烤烟袅袅，像是有人自焚，我一脚踹开门，看见他衣冠整齐地背对着我们，很孤独地点着烟，边思考边吐雾。他一个课间抽了起码有三根烟，我挥着手，凑上去问他，“兄弟，烟瘾挺大啊。”

“妈的你们学校这厕所太臭了。”说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尝尝。”

“什么烟。”

“散花。”

“好烟没听说过。”

“什么好烟，三块钱，劲大管造。”

他给我点上火，我吸了一口，又辣又呛，实在不能适应。

“咳咳，你口味挺重的。咳咳，你喜欢哲学？”

“喜欢瞎捉摸。”

我们就这样熟了。

下节课上课前，三丰凭借散发他的散花，成功融入我们这群不学无术的集体。我们也乐得看见集体壮大，新成员被吸纳进来。当然，我们并不是个党派，这样的集体，指的是每个班里都会聚集的一批人，就是那些上课闲不住嘴，回答问题吭吭哧哧，一考试就拉低班级平均分的人。

三丰咋一看有点非我族类，很像个读书人。走路也是，佝偻个背，手插在裤兜里，虽说两眼永远盯着地面，但耳朵上总能夹根烟不掉下来，看上去心事特别重重，无时无刻不在解决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简而言之，相比我们，他的形象是高冷的。

其实这自然是表面现象，和三丰熟了之后，发现他也是能说爱聊，没有那么不可接近。尤其聊起日本的电影产业，兴致不比任何人低，而且总是平地拔高，升华出哲学道理。那时候有个朋友性情中人，手上有一把步步高学习机，塞满各类毛片，在智能手机不发达的时代，每次去网吧都能看见他在那里卖力地转码，江湖人称号称数码淫棍。三丰住校，又没有女朋友，平常过的稍显压抑，有时候上着课就要借Mp4来看，其实看也就算了，关键是他欲盖弥彰，眼睛都直了，嘴里居然还念念有词：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我们见他这幅德行，都乐不可支，下回他再借p4，我们就怂恿淫棍为难他。

“三丰，背一句就给看。”

“我可以怀疑一切，但我却不能怀疑我正在怀疑。”

“谁说的。”

“笛卡尔。”

“再来一句。”

“理性使人自由。斯宾诺莎。”

“再来再来。”

“我脱光衣服躺在镜头前，是为了生存。而你衣冠楚楚的站在镜头前，却是为了私欲和欺骗。”

“这是哪位啊。”

“苍井空。”

三丰由此暴露，下回再问他，还是这三句来一套。这种事干多了，部分损害了作为他哲学票友的威严，甚至有发展成哲学嫖友的意味，这点他也感觉到了，便又时不时地变出那本两个问题来吓唬大家，尤其每过半年换座位，摊上女生做同桌，他不免收敛手脚，每天继续钻研伦理学。

这其实是徒劳的，在二十一世纪，牙缝里蹦出几句名言，屁兜里塞本哲学书，已经不再像迷药一般能随便迷翻异性，有文化，博学，这些都是长相和穿用的附加品，而且还不是最好的附加品，在高中，最好的是成绩和篮球水平。三丰研究叔本华十几年如一日，换来的只是女同桌私下对闺蜜的一句牢骚，“这个王三丰，不学习还不洗澡，好大味。”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三丰是个很爱干净的同志，每周两个小洗，每月一次大桑拿，裤兜一摸全是澡堂的发票，这点我可以作证。他那股难闻的味，是因为抽烟太多，嘴里的烟臭味。

他是我见过抽烟最凶的人，基本是在用生命抽烟，只要有机会就要来一根，一天接近两包，所过之处，皆是痰迹。

三丰在学校时间长了，放松了对自己的打扮，夏天行将到来的日子，他踩着一副澡堂顺来的深蓝色拖鞋，穿行校园，大裤衩迎风招展，却始终披个长袖，见到我们就小跑两步追过来，拍大家的裤兜，“拿烟了没拿烟了没，憋坏了。”

“少抽点。”

“知道，知道。”

劝他是劝不动的。夏天上晚自习，我们俩从后门溜出来，躲在教学楼的侧面抽烟，四野寂静，月光洒过来，我兀自抱怨，上学真他妈没意思。

“干什么都没意思。”

“哲学有意思么。”

“没意思。”

“抽烟有意思吧。”

“也没意思。”

“那你还抽。”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顶上大大小小一排褐色的圆圈。

“这是什么纹身。”

“大哥，烟疤好么。”

“我靠。”我拽过他的胳膊，“你这是要烫出八大行星啊。”

他打开我的手，胳膊缩回长袖里。

“因为失恋？”

“因为无聊。”

这不是一句酷话，像我们这样成绩排在末流的人，学习学不进，每天发愁的就是如何熬过漫长的时间，像有人说的，时间是条长河。是的，在长河里，我们这样不擅水性的人，活着的一切的动作都是为了浮出水面。

溺水的感觉我们都体会过。虚无像抽走了空气里的氧气，令人窒息。没意思啊没意思，这是我们最常说的一句话，一旦空闲下来，就感到手脚发麻，像是要和不爱的人度过余生。我们每天一进班，必先掏出手机，挨个找网站上，从网易新闻到天涯论坛，时间一长，都熏陶成了时评家，下课的时候经常聚众讨论欧盟缘何剑指中国原材料出口限制。

能逃课我们就逃课，在台球厅，网吧一下午一晚上的混，如果哪也去不了，就盯着表走针，数秒，翻来覆去地叠加三百的倍数。

三丰有点酒量，有时候我们会找地方喝点，十块钱一瓶的白酒，和记烧坊，那完全就是工业酒精，又冲又辣。喝醉的时候，时间蒸发在夜空中，我们纷纷表示情绪稳定，在深夜还没深到不见五指的时刻，我们滚回学校，醉醺醺地去取车，醉骑回家。

“三丰，你家干嘛的。”

“种花的。”

“赚么。”

“能吃上饭反正。”

“毕业之后你想干嘛。”

“考大学啊。”

“说点正经的。”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跟着你爸妈一块种花啊，自主创业。”

“拉到吧。”他紧吸一口烟，嘴凹起来，吐出一个烟圈，“你呢，将来准备干嘛。”

“准备有钱。”

“你以为你家卖钞票的啊。”

“找给有钱的寡妇吧。”

“你还是说说考大学的事吧。”

有小半年，我和三丰坐同桌，那是高一的下学期，转年就要换班，拔尖学生进入奥班，关系学生进重点班，普通学生被打散留在普通班，三丰自县城来，家里种花贩花，自然没什么关系。

老师也越来越不管了

这时候发生了一点插曲。我谈了半年的女朋友，为了纪念相遇100天，特意买了对银戒指，以示情坚。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戒指，堪称信物，意义重大，每天套在指头上，没事就摸两下。

我这幅酸样很快引起三丰的注意，

“哎，你老摸你指头干嘛，手痒啊。”

“你是不是瞎，哥摸的是戒指。”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我摘下来，小心地递给他。

“镀银的？”

“你怎么不说是铝的呢。”

“就是镀银的嘛，我一看就看出来了。”他摆弄着戒指，戴上去又摘下来。“纯银的，拿来。”我劈手抢，他来来回回躲，笑着说，“哎，咱俩打个赌吧，我一秒就能测出来是银的不是。”

“输了怎么办。”

“请你喝酒。”

“测吧。”

我原以为他有什么高科技，结果他居然是放在嘴里，只见他面部肌肉一抽搐，就听到啪嗒一声，我刚想叫，小心。他已经吐了出来，握在掌心。

“啊呀，你这个，呃，是银的，确凿无疑了。”

“……。”

“呃，这个原理嘛，是这样的，其他材料咬不动，银的，一咬就软了。”

“……。”

“不过，这个，我的实验力度稍微大了点，所以。”他摊开手掌，我和我女朋友爱情的信物已经断成了两半，像个残缺的易拉环。

“……。”

“你不要生气，这其实证明了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你女朋友跟你是真爱啊。”

“……王三丰……我XXX。”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方面，它间接导致了我和女友的分手（我实在无法解释戒指买来第三天就被咬坏了这件事），另一方面，这成了三丰和最后一次长时间的交流。

在这之后没多久，他搬出学校，在外面租了个房子。然后，毫无迹象的，从某一天开始，他停掉了哲学研究，毛片也戒了，取而代之的是进化出了一种诡异的作息规律。

他过去上课是不睡觉的，因为睡不着，看到我们香扑扑地睡过一节讨厌的数学课，他还会心生嫉妒。可就在那时候，他突然开始沉睡，雷打不动。

那天是早自习的时候，我走进班，他朝我一点头。

“吃了没。”

“吃了，你呢。”

“还没，不说了，我睡会。”

然后便一头栽到。

起初，他只是一节课一节课的睡，课间起来休息一会儿，漱漱口，抽根烟，和我们聊聊天，后来自觉不够，便连堂睡，再后来症状恶化到一上午一下午的睡，中午由我负责唤醒他，敦促他抽工夫吃点午饭，最严重的一次，上午放学我因事忘了叫他，下午逃课出去玩，晚上来班的时候发现他还趴在桌子上，我拍醒他，问他吃饭了没。

他脸上印着一大片紫红的印子，揉着眼，嘟囔道，“第几节了。”

“什么第几节了，晚上了哥。”

“哦，你吃了没。”

“早吃了，都吃两顿了，你呢。”

“还没，不说了，我再睡会。”

接着又倒下去。

三丰因为做人厚道，回趟老家，就给我们带点土特产，花生黄豆之类，兜里趁钱了，还会做个小东，带着大家饮上几杯。所以大家关系很铁，加上差生往往喜欢抱团。发现他有这种情况，都很关心。

趁他抽烟的时候，我们问他，“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你这星期醒的时候还没我在厕所的时候多。”

“困嘛。”

“一块喝点？”

“哦哦，睡起来再说。”

这样，大家也拿他没办法。夏天的出汗他睡到后背湿透，汗沿着桌子滴，有人买饮料就给他带一瓶，以备醒后补水，冬天坐在班里，他又冻的不能行，浑身颤抖，这样还能睡。我们就把多余的校服给他披上。

他这个问题发展久了，也引来老师的关心，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眼睛倍大，观察细致入微，上她的课我们都不敢造次。那几天她觉察到在她的课堂上，居然有一颗始终不愿高昂的头，于是很愤慨，讲触龙说赵太后，讲着讲着凌空飞来一本语文书，不偏不倚砸在三丰头顶，吓了我们一跳。更令人惊讶的是，被砸的三丰不仅不抬头，还蔑视般抽出一条胳膊，拨掉暗器。这一行为激怒了班主任，她大步跨过来，先是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又用力地甩了下三丰的后脑勺。

“哎呀，妈了X。”三丰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狗一样，浑身猛地一颤，双眼猩红。

班上一瞬间鸦雀无声，

待他恢复神智，望见班主任瞪着他，才转变面色。可当时他还有点半困半醒，

“老师，你吃了没。噢不是，你有事？”

“王三丰，你爸给你掏这么多钱上学，是让你来这干嘛的？”

“他没说啊。”

“是让你来这睡觉的么。”

“他没说啊。”

“那你为什么一节课一节课的睡。”

“因为，困啊。”

三丰这话过于实在，搞得班主任也一时无语。她剜了一眼三丰，又伸出秀指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啊你，浪费生命。”

这之后班主任彻底放弃了他，反正管不管都一样。其他任课老师，偶尔莅临后排，望见休眠的三丰，有想叫醒他的，都被我抢先告知，“老师，他头疼。”

“疼的挺久啊，昨天我上课他都在睡觉。”

“嗯，顽疾。”

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丰这一奇特的生物特性居然传遍了年级乃至全校，这话的意思是，当他行走的校园中，经常会有人在背后指点。他就这般睡成了校园风云人物。这样的人物通常都有个外号，比如前面提到的淫棍，比如有个重达200来斤的刘姓胖子，被叫做肉刘，三丰也有自己的专属名称，就是很像个快递公司。大家叫他，睡丰。

这外号连老师们都知道了，有时候课堂死气沉沉，老师们就会来一句，台下的睡丰们都醒醒。于是大家就一齐笑着看向三丰。有个教物理的老师，五十左右，省级优秀教师，在班上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提问时喊一句，睡丰同学，回答一下。见他无动于衷，就逼我们晃醒他。三丰醒了，垂着头站起来，他就笑着问，梦到什么了。三丰摇摇头。这道题答案会不会。三丰又摇摇头。坐下吧，继续睡。

然后下一个问题，他又故技重施，直把三丰弄得醉生梦死。

有次放学路过办公室，我听到这位物理老师跟班主任聊天，提及三丰说，

“这样的学生，你就要不停鞭策他，越姑息他越放纵，不要看他成绩不行。我们做老师的，不仅要关心学生的成绩，还要关心学生的思想品德，他这样下去，形成习惯，走进社会里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久而久之，我倒是习惯了身旁卧着一尊睡佛，偶尔赶上他睁眼的时刻，还会像见鬼一样被吓到。记得有一次语文课，大眼班主任在讲鲁迅的《拿来主义》，身边昏迷的三丰突然惊醒，一拍我后背，压着嗓子说，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与尼采最清醒。

……

虽然很少见他这么精神抖擞，但因为事发突然，我也无言以对，只好应付道，兄弟，洗洗睡睡吧。

“好。”

于是他又倒地不起。

就这样，三丰休眠了小一年，这也有好处，越到分班末期，班里的好学生们比拼越激烈。我们作为差生，也不敢过多干扰别人，举手投足都会控制着分贝。人事不尽，人时很长。就在我们都以为三丰会坚持睡到毕业的时候，他失踪了。

那是很稀松平常的一天，我来到班，居然没有看见埋头苦睡的三丰。早读课，班主任前来视察，发现三丰的位子空着，遂朝我一顿头，发出无声的询问。我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妥当的理由，只能轻描淡写地说，呃，估计是睡过了。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等他来了让他来找我。”

班主任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分班在即，落后的学生只要不是死在了学校或者是上学的路上，都不再和她有更多的关系。

但是那一整天三丰都没有出现，当天晚上，我们坐在一块讨论第二天见他如何盘问他的去向。可等到第二天，他依然没有音讯。

我们几个朋友尝试联系他，打他手机，一会儿是关机，一会儿是无法接通。我们想，三丰这样喜静不喜动的人，出事是不可能的，八成是天热了，躲在家吹空调，在班睡觉身上太黏。

那一周的周五，我翘课呆在网吧，中途接到老班的电话，让我速回学校，来办公室见她。

回来的路上，我快速捏造了一项不在班理由，结果一进办公室，正撞见年级领导开会，教师们坐成一个圆圈，我要退出来，被身处圈中的班主任小手一指，

“就是他，王三丰的同桌，平常关系比较好。”

我转过身，接住齐刷刷的目光，秃了头的年级主任看了看我，问，“你知道王三丰同学去哪了么。”

“不知道。

“他有跟你联系过么。”

“没有，他电话关机。”

“他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么？”

我思索片刻，说，“没什么，他作息挺规律的，近来就是有点磨牙。”

年级主任听罢，点点头，放我走了，临出门时又交待我，他如果联系你马上上报学校。

好。我回头示意，却瞥见我们的班主任的脸色煞白，如患重病。

我们联系不上，学校也联系不上，三丰失踪的事如此便坐实了。

这件事发生在四月，中旬的时候，三丰爸妈来到学校，听说都是老实人，和学校这边没起什么冲突，双方商议一番，决定无论如何先找到人。

三丰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三丰妈的口音挺重的，听得出来，但还是努力和我讲普通话。

“同学，三丰跟你联系过没有。”

“没有。”

“他如果跟你联系，你一定要让他给家里报个信啊。”

“放心吧阿姨，我们也都在找他。”

“好好，麻烦你了同学，麻烦你了。”

三丰毕竟是学校的知名人物，这件事引起了短暂的骚动，一时谣言四起，不过没过两周，这些注意力便被吸引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三丰平常还是太文静了，唯一制造过的波澜就是在全班自习时发出的一丝鼾声。所以，像许多奇形怪状的故事一样，三丰慢慢变成了谈资，由别人感慨两句，然后烟雾般挥发在空气里。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中午，我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喂。”

“哪位？”

“喂，喂，我三丰啦。”

电话那边很吵，有很响亮的背景音乐在轰耳朵，听上去像是信号不好。

“我靠，三丰啊。”我激动起来，“你在哪呢，怎么不来上课了，怎么不接电话。”

“我来郑州了，找了个工作。”

“干嘛呢。”

“在我朋友的一家夜总会，负责对外业务。”

他咳嗽了一句，估计我没听明白，就先自己哈哈哈大笑了一番，然后说，“其实，我这个就是拉皮条了，帮小姐找客户，帮客户找小姐，促进社会和谐。”

“啊。”我举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中午烈日暴晒，烤的柏油路起伏起来。我想说出一种劝慰，又觉得不妥，于是换了副腔调，“可以啊你，啥时候回来，带几个好看的让我们摸摸。”

“好说好说。”他沉默片刻，继续道，“你给哥几个说声，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学校我不回去了。”

“好。”

“三丰，你给家里也打个电话吧，你爸妈也在找你。”我说道。

“三丰，你啥时候回来？”他没回音，好像是信号出了问题，我停下几秒，又叫他，“三丰？三丰？”

他那边的电话断了。

我回拨过去，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那天下午我告诉朋友们，三丰在郑州发达了，做起了高端生意，在我们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他抢先一步奔向小康了。

大家纷纷感慨，别看三丰要死不死那样，还真是蔫人出豹子，说走就走，比我们这帮嘴炮猛多了。

“等过两年，咱们组团过去，让他好好给安排一下。”

“对对，到时候必须一人发俩。

“就你那身体，三分钟那都是往超时了说，还发俩。”

三丰拉皮条这事让我们雀跃不已，平凡的生活里终于被激起了几许热情。我也信守承诺，没有把这通电话走露出去，不过有时想到三丰妈反复对我说的，麻烦你了同学，麻烦你了，我会有点愧疚。

三丰走了，我们却继续无休无止地混着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故事的结局并不如意，如果三丰就此告别我的世界，告别我们所处的一切，即使他的行径不怎么光彩，但在我眼里，他也是一个戏剧性的英雄。可生活从来不会罢休，它骚扰你，侵犯你，不是通过病痛，也不是死，只是让你在碌碌无为中漂浮着，穷着，并且四处设卡，等你来头破血流。

它让一切壮举和特立独行都变得不了了之。

三丰的结局是，他回来了。没有花环，没有伤疤，他只是在寻常的一天坐在了原来的位子上，像不曾出走过一样。

我们那天进班，发现三丰居然回来了，大喜过望，纷纷去拍他的头和背，捶他的肩膀。逼他给我们讲述那在我们看来近乎电影的故事。

我们难掩躁动，笑问他，小姐长的好看不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浪。”

“那你上了没。”

“开玩笑，嘴都给亲烂了。”他努努嘴，我们看过去，确实有一道伤口像燎泡般长在那。

“钱呢，是不是请大家吃个饭洗个澡捏个脚啊。”

“别提了。”

“怎么了。”

“有一回带小姐出台，在一个小区被警察抓了，进了派出所，钱都交罚金了。”

“一分没了？”

“回来的车钱都是借的。”

大家唏嘘不已，也没什么可安慰的，只能感慨了一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话。

再之后，我们终于分班，在一块混的几个朋友都作鸟兽散。见到三丰，他便又恢复成了潦倒的哲学票友模样，穿高领毛衣，深蓝色趿拉板儿，大脚拇指呈在外面，弓着腰，见到我就颠颠的跑过来，一拍肩膀，

“最近忙啥呢，来，抽根烟。”

我没怎么和他聊过了，因为在另一个班，又陆陆续续地接触到别的人和事，也就无暇顾及其他。我们当初的几个人都这样，分了班，就落入了一种崭新的迷失中。在新的环境里，重新寻求自己，重新手足无措。然而我们毕竟还是要面子的，不愿意让老朋友们瞧不起，都假装忙起来，假装有事可做。

那阵子流行QQ空间，三丰也开了空间玩，他不写，光给别人评论。我有次发了个朋友吃饭的照片，三丰差不多是秒回一句，

忙不忙最近，啥时候一块喝点。

我点进他的空间，里面只有一句话：一根烟的长度，就是我一生的长度。

然后就高考了。

高考结束，我们真的断绝了联系。现在我大学都要毕业了，又想起三丰来。不知道他还研不研究伦理学了，是不是还那么爱睡觉，也不知道高考之后他去了那里。或许他会有一番成就，我希望如此，或许他重操了旧业也不好说。那之后我见过许多出走的人，因为感情，因为家庭矛盾，因为人生迷茫，可直到今天，我也没有碰见别的朋友再这样悄无声息的出走，并且去干了皮条客。

当然，我想起三丰不是因为他干过这个职业。这只是他的一个代号。我想起他，也只是在某些无缘无故的瞬间。不过有一点让我很是怀疑，三丰后来给我们讲的，嘴上的那道伤口，到底是不是被小姐亲的，我怀疑，那是在派出所，被那群抓住他的警察打出来的。

小城歌手

对于想成名的人来说，起一个好名字真的是头等大事，如果一个人姓苟，叫东熙，那他大红大紫的可能性就会很小。我从小看娱乐新闻，看到很多香港艺人的名字像是叫莫文蔚、黎明什么的，就心生向往，感觉人家天生是做明星的料，才艺双绝，名字还朗朗上口，顺便要鄙视下本土明星，名字不拉风也就算了，关键捯饬的也跟现代社会相当脱轨，看来看去都是一张一筒的脸，小口笑，毫无识别度，比如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弄清洗洗很健康的是满文军还是付笛生。

不过我有个朋友比我还过分，有次看德云社的相声，于谦一上台他直拍大腿，指着屏幕喊，原来拍妇炎洁的这个人是个说相声的，我说这么脸熟。

我想我后来痴迷国内摇滚乐，大概跟这个也有一点关系。

那是上高中的时候，情绪压抑，内分泌常常不受控制，人就显得抑郁。走在大街上，市声喧闹，夕阳沉沉的铺在楼顶和路面，这时候耳机里应景地来一句，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那感觉真是死去又活来。

那时候一门心思想蓄一头披肩发，风一吹，长发凌乱在风里，糊住脸颊，又想去酒吧驻唱，做个深情款款的人，无奈五音缺仨，但是努力半天，阴差阳错认识了几个本地的摇滚歌手。

雪梅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女性歌手，在男女比例失调的本地摇滚圈，她是保护动物一样的存在。

雪梅姓王，王雪梅，薄有姿色，虽然咋一听这个名字以为是个河南卖枣的，但唱起歌来有模有样，嗓子沙沙的，像在把老口琴，很有风情。她那会儿大学还没毕业，在一家医院做实习护士，忙的时候通宵转，闲的时候没事干，我在学校坐不住，就经常去找她一起晃膀子，听她弹弹琴唱唱歌，分析下国内摇滚乐的困境和出路，碰上有演出的日子就跟她混过去，她性格爽朗，放得开，小酒吧台底下一大帮老爷们撞来撞去，她也不拘束，夏天穿T恤短裤冲进去蹦蹦跳跳，啤酒一箱一箱的喝，笑起来门都是震的，很洒脱的一个人。

开始我是很崇拜她的，虽然她和她那群做音乐的朋友又穷又没有名气，也不是全职歌手，好一点的开琴行，差一点的就是小公务员小白领和护士，但还是乐颠颠地跟他们交往，因为感觉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独立存在的，和平凡的人区别开来的一个群体，文艺的说法就是用灵魂在生活的人，因此他们排练我也场场不拉，堪称最忠诚的听众。

雪梅组了个乐队，名为打火机，成员都是自己的同学，我们那个城市不多不少有几所大学，他们就各种晚会来回演，赚个五十一百，一顿串串香的钱，加瓶啤酒都不够，就这还能不亦乐乎。

那年是建国六十周年，学校组织了盛大的歌唱比赛，为了百花齐放，邀请了各种胡同歌手参加，第一名有机会参演市电视台的晚会，雪梅听说了，也拖着乐队的三大件去给祖国献礼。她为这事日夜兼程地排练，还打电话叮嘱我到时候去捧场。

演出当天我专门买了束花，去她们学校，看得出学校对比赛的确重视，硕大的礼堂坐满了人，不仅校领导清一色出席，还特邀了一个豫剧表演家当评委。

雪梅被安排在四号登台，前面分别是合唱《大中国》，美声版《红旗飘飘》和一个筑着鸟巢头，粉色长裙子姑娘唱的《谁不说俺家乡好》，待这个家乡好的姑娘下去，灯光一暗，雪梅走上前台。

她一袭黑衣，胸口绣着大大的五角星，头低伏着。灯光重新亮起，吉他声渐渐弥漫出来，雪梅仰起脸，把话筒握地很近。

我的身体靠着你

两眼紧闭

我的手重复地摸着我自己

我要满足我自己

也给你一个刺激

我要告诉你一切

但不要你生气

这是我头一回听女人唱崔健的《宽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这样的歌，在这样的节日这样的舞台唱这样的歌显然是不合适的，祖国在过生日，你宽容个什么劲呢。我想她也许是打算剑走偏锋，曲线拿奖。坦率地讲，除了有几句需要吼的地方不伦不类，其他地方都在水平之上，唱出了她自己的风格。

当然，可以预见的是，雪梅在台上嗨的几近自燃，下面一片寂静，观众们并不买账。坐我旁边的几个人窃窃抱怨，没想到加个学分还得受这种折磨。在高潮部分，甚至有人从后门退场。我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找了个角落偷偷把花扔了。

一曲唱毕，雪梅下来找我，我们和乐队告了别，并肩走出礼堂。雪梅背着吉他数着脚步走，我问她需要问下结果么，她摇摇头，我看见她眼眶泛红。那还是夏天的时候，空气燥热 的厉害，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步行了很远，后背湿成一团，但好像谁也不准备确立一个目的地，就好像我们两个都失了语，只是听任脚步，相对无言地走。

“散了吧。”她说。

然后我们分别走回了家。

几天之后，我接到她的电话，她说把乐队解散了，打算单飞，当务之急是起个艺名。

“你终于认识到问题的根源了。”我说。

“是的是的，之前我一直宾着，觉得唱摇滚就要保持本色，怎么能媚俗呢，就应该死姓不改嘛，可我才知道，原来张楚朴树他们他妈的都是艺名，左小祖咒你知道吧，他其实不姓左姓吴，吴红巾，土吧，少先队一样。”

“你准备改成什么。”

“还没想好，你给我参谋参谋，姓还是姓王，名字变变。”

“王峰？”

“女的女的。”

“王菲儿吧，谐音王菲二。”

“你好好说。”

“王飞飞？”

“你能不能不往展翅翱翔的感觉上靠。”

“那总不能叫王梅梅吧。”

“算了算了。”她急躁地要挂电话，“最近还要找工作，这事以后再说。”

为了找工作，雪梅暂时告别了乐坛，那段时间见到她，她都在蹬个二手自行车绕着全城转，各方面打听有没有门路能进医院，但是现在市级的医院大都不收专科生了，实习期结束，医院把她赶出来，花了力气又在市郊找了个地下室租住着，每天的样子都很惆怅。

我住的城市不算特别发达，但算得上一个北方的摇滚小重镇，乐队巡回都会捎带脚来一趟。我和雪梅讨论过为什么不回家乡工作，她说要留在这个城市，这里搞摇滚的多，朋友多，以后唱歌的机会也多。如果被家里安排了工作，肯定不出三年就结婚了，婚后相夫教子，哪还有时间搞这些有的没的。

她说要留在这个城市，用的词是，“一定”要留在这个城市。

其实如果找个本地男人，由男方帮衬着找工作，也是可行的选项，但在这个问题上雪梅是狡猾的，她有不少追求者，但都一律含糊地对待，坚持不说清，坚持让对方迷迷糊糊，关系时亲近时疏远。

我想她心底有着成为明星的野心，虽然嘴上从来都说，啊呀只要有歌唱就开心了，但从这方面看得出她内心憧憬很强。

雪梅说你知道么，我上一个男朋友是个白人老外，我们大学外教，喜欢弹吉他，我就是因为他才踏入摇滚这条不归路。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跟他去美国了。

我对这样的言辞颇有不屑，挪揄道，“他倒是不会嫌弃你这个名字。”

“哪有，我当时起了个英文名，我姓王嘛，就叫WONDERFUL，是不是很酷，很wonderful。他呢，叫希尔，你知道么，希尔有把芬达，不是那橘子水啊，是Fender，一万多呢，黑色的，哎呀他弹琴的时候老帅了你都不知道。”

不过她并不常流露这些，毕业一天天临近，找工作的事搞得她焦头烂额，看到有关系的同学纷纷进了大医院，她还拿着家里的钱，窝在几平方的茅棚里，难免自信心落魄，这时候她和那些追求者就走的近一点，聊天时有意无意地提及谁又送了她什么，请她去哪玩了。

“老方，你知道他吧，就在北京漂过十年那人，XX乐队的鼓手。他送我了把Yamaha，让我拿着玩。”

“大刘说五一请我去草莓，你说他怎么这么没眼力啊，我工作的事还没落听，哪有时间嘛。”

她说的多了，使我心生反感，随着对她和她朋友接触深了，我也失去了对他们的崇拜心，感觉这不过是一群荷尔蒙过度旺盛的人，渴望特立独行又没有头绪，除了摆弄摆弄乐器，每天嚷着操这个操那个，写些自己都不清楚在愤怒和悲伤什么的歌曲，对世界并没有深入的看法。

我觉得他们只是爱好者，和真正的艺术家还差的很远。

隔了一阵子，雪梅说工作有着落了，她花了三万块钱托人进了中心医院。她又能搞音乐了。

她喊我过去听她的原创，那是她第一首原创，说是琴行来了个制作人，老方介绍她拿首单曲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一张专辑。她很激动，仿佛一扇门在面前打开，为此不眠不休关了自己好几天在家写歌。

她张罗了几个朋友去地下室，抱着木吉他，给我们弹唱。调子还成，但歌词委实不敢恭维，充斥着拙劣的模仿。她是这样写的：

我的城市，河南

你在北方，但你名字是南

来到你像是来到远方

来到你像迷失在梦想

人民公园的夕阳

解放东路的广场

还有一碗胡辣汤

这日子前所未有

我像没有脚的鸟落在你身上

河南，我的城市，河南

你眺望着西安，拥抱着台湾

河南，我的男人，河南

我是个姑娘将要走到你身旁

不得不说，那句，“这日子前所未有，我像没有脚的鸟落在你身上”写的韵味十足，“那句“河南，我是个姑娘将要走到你身旁，”也还中听，但这句“河南，你眺望着西安，拥抱着台湾”实在是不忍卒读。

当然，我们作朋友的听完还是交口称赞，真诚鼓励了几句。

雪梅说的制作人是个东北人，有个很摇滚的名字，赵三，圈内人都叫他三哥，见三哥那天是我陪她去的。

那天是在老方的琴行，一推门就看见一个扎着辫子的男人在练琴，用脚打着拍子，看见我们，看见雪梅，一笑，露出被烟熏多的黄牙。

“哎呀，你是王血霉吧。”

“雪梅雪梅。”

“你好你好，这个，你先歇一会儿，我这会儿得把这歌给练了，完了吧咱俩说说你的歌，你的歌我听了，编曲太简单，我寻思着给你重新编一遍，完了吧有一个地方给你安一段键盘，你看行不。”

“行行，不急，等您先完了。”

三哥说完便抄起吉他，自弹自唱起来，他的脸形瘦长，侧面看上边刀削一般，辫子随着节奏摇摇摆摆。他闭着眼唱歌，很难形容他的歌声，低沉有力，像在黑夜贴地飞行。

我听入迷了，缓过神时看雪梅，她难得小女生的样子。

他唱完，我们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三哥腼腆地笑笑，然后摇了摇头。

雪梅和三哥认识后，开始三天两头往琴行跑，做她的单曲。后来她又跟着三哥学起架子鼓来，一下班就扎进琴行敲电子鼓，还借了个非洲鼓回家抱着腿敲。

我们见面少了，两周之后，她兴奋地打来电话，要我赶紧上豆瓣听她的单曲。我找到那首歌，虽然依然对歌词接受不能，但重新编曲以后的确耳目一新，中间那段键盘模拟的管乐器吸引我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遍。

我听的时候只有五个收听，但还是替雪梅高兴，她期盼了那么久，辛苦了这么多，也许这一次真的就成了。

顺利成章的，雪梅和三哥好了。

好像没多久雪梅就搬过去跟赵三住了，过起了同出同入的生活，演出的时候常常能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有说有笑，抽抽喝喝。三哥虽是制作人，但自己也玩摇滚，而且台风猛烈，总要拎着瓶白酒上台，唱一首，握着酒瓶喝二两，然后把辫子松开，对着台下猛甩。

他是我见过最接近大牌歌手的人，生活作风也是，每次雪梅上班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在琴行和不同的女孩举止亲昵，但谁又忍心苛责一个摇滚歌手的私生活呢，人家都穷且无名成这样了，还不能有个疏导渠道么，说不定人家只是在想方设法地了解这个世界，或者深入地体察人性罢了。

雪梅都不介意，和三哥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开开心心的，并且十分努力地写着歌，我断断续续听她唱过些片段，真的大有长进，她离心中的野心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第二首歌快要做出来的时候，三哥回东北了。原因我是听说来的，据说有次演出，赵三在台上玩嗨了，点着大麻抽起来，当天就给抓进局子里，拘留了几天，放出来以后对这个城市心灰意冷，便回到了东北。大家都传其实他的制作人身份也是可疑的，他不过是吉林某县一个玩音乐的小混混。

雪梅仿佛早就预见到一般，没多少沮丧，看到她，人还是相当地活泼着，不过这事之后她不怎么参加演出了，也可能是正式上班后抽不出功夫。她是在儿科做护士，每天要和很多吵闹的小朋友打交道。

好了，雪梅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我知道这样的故事最好配上什么样的结局，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十年之后，雪梅嫁人生子，在单位有了稳妥的职位，成为了一名合格而干练的儿科护士，想起曾经岁月，肯定要感叹下当时的傻气，再缅怀下逝去的青春。

但不是这样的。

五年过去了。我在外地上学，去年四月份因事回去，雪梅约我出来，她说他们学校又要办一个唱歌比赛，这次有老方的徒弟参加，很有潜力的一个男孩，八岁就开始弹电琴了，让我必须见识见识。

“他的名字起的很好，叫肖嚣，本名啊。”

雪梅带着我又回到那次的舞台，礼堂翻修了一遍，像个音乐厅，据说音箱和灯光都是为了比赛特地置办来的。在候场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男孩，面孔青涩，留着平头，看上去还有点紧张，和乐队的人在角落里边跺脚边抽烟。

观众的态度倒是没怎么变，换了一拨年轻人，但好像还是为学分而来。

这边开演了，陆陆续续上来几个人唱了半天不咸不淡的歌，我和雪梅都听困了，才等到肖嚣上台。

比赛规定是一人一首歌，他唱了首郑钧的《赤裸裸》，中规中矩，他唱完，灯光一暗下去了。可能期许过高，我感到有些失望，正要对雪梅表达这失望的情绪，舞台的灯光再次亮起，肖嚣竟然还站在台上。

后台有人小声喊了句，怎么回事，快让他下来。可肖嚣又唱了起来，这次是谢天笑的《向阳花》，这首歌我不喜欢，觉得矫揉造作，当然其他的观众更不喜欢。肖嚣倒是渐入状态，在唱到向阳花，会不会再继续开花时，鼓声猛烈，他对台下怒喊道，举起你们的双手。

台下的观众摸不着头脑，被他这么一吼，下意识地举了举双手，在胸前拍了拍。

这首歌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告结了，但肖嚣没有停，几乎没有间歇，乐器声就响了起来。

“我的身体靠着你。”

他刚唱了一句，主持人就冲到台上，拽着他的衣服想拖走他，边用力边对台下的观众说，那么我们谢谢肖嚣同学带给我们非常激情的演出……话音未落，就被肖嚣一把推开。他立在台上，紧紧抓住话筒，移动到舞台边缘。

吉他手和贝斯手站在他旁边，大幅度地弹起琴来。

他闭上眼唱道。

我的身体靠着你

两眼紧闭

我的手重复地摸着我自己

我要满足我自己

也给你一个刺激

我要告诉你一切

但不要你生气

我不再爱你 我也没有恨你

虽然你还是你

我没有力气 我也没有必要

一定要反对你

雪梅死死地抓着我的手，也许是音乐声过大，也许是肖嚣唱的难听，有几句明显走调，也许是她想起来什么，我看着她，她紧绷着嘴，眼眶噙满了热泪。

我的两眼睁开

却充满委屈

看着你的样子

我心中更感到压抑

我想唱一首歌

宽容这儿的一切

可是我的嗓子

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又有观众退场了，台上聒噪的音乐扫荡了这个礼堂，这样的分贝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无法接受，这样的歌词让评委席上的嘉宾频频皱眉，主任人在后台大声唾骂，而我和雪梅，像两个教众般高举右手，冲到台下，摇晃着身体地喊道，

牛逼，牛逼。

肖嚣没有搭理我们，他面无表情，继续唱着。

我不再爱你 我也没有恨你

虽然你还是你

我没有力气 我也没有必要

一定要反对你

我去你妈的 我就去你妈的

我背后骂着你

我们看谁能够 看谁能够

一直坚持到底

可是我的嗓子

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的嗓子

奇怪，奇怪，奇怪的声音……

肖嚣唱完下去了，礼堂抽走了乐器声，一瞬间像是形成了巨大的黑洞。

我身边姑娘已经满脸泪痕。

我拍拍她的背，问她，

“Wonderful，你后悔么。”

“怎么会。”她挤出笑，“过一阵子，我又准备写新歌了。”

@杨一宸不常着调

售楼小姐

11年的夏天，我在地产公司实习，是销售岗位，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售楼先生。公司的销售团队由七个售楼小姐和一名刘姓经理组成。小姐岁数都是二十出头，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姑娘，叫小郭，制服上身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大姐，其实比我还要小一些，但居然已经入行两年。

刚进公司的时候，带着对售楼这一行当的美丽误会，以为房地产工作者为了出楼，都是要出台的，所以看谁都像风尘女子，明码标价。带我的人叫杨鑫鑫，一般叫鑫姐，人很随和，销售人员的名片上写着置业顾问某某，看上去肃然起敬，但鑫姐说置什么玩意业，其实就是个卖嘴的。

我和同事混熟之后，发现这个世界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色情，大家都很健康正常，凭良心工作，靠勤劳致富。

小郭是我最先成为朋友的人，她是个神童一样的姑娘，聪明伶俐，十六岁就考上了大学，可惜是个专科。在公司她保持着业绩冠军，在夺冠的同时，还在准备着招警考试，以期成为一名人民干警。我问她怎么想到要考这个的，她说，除暴安良呗，然后自己笑笑，解释说，干销售不稳定，迟早是要转行的，而她喜欢警察这一行。

实习生不能参与谈合同，所以我的日常工作主要是有客人进门了，立刻高喊一句，接客了，通知同事们上前接人，待他们坐下来和客人讨价还价，我便负责扮演一根殷勤的棍子，杵在一旁端茶倒水。没客人的时候，我的工作是陪姑娘们聊天，探讨下星座和育儿，后一个问题主要是鑫姐在向我普及心法，虽然她并未生育，但很奇怪得对这方面心得极深，有时我喝着水都要打断我说，小宸啊，你要注意，夜间喂完奶一定披上衣服，否则很容易肩关节受凉的。

我只能附和道，嗯，记在心里了鑫姐。

售楼的工作还算安逸，我在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三期工程，项目处在收尾阶段。顾客少，这使我的同事有喜有忧，喜的是她们乐得清闲，每天上班犹如一帮姨太太开小会，喝着茶水聊着天，忧的是干销售是直接看业绩拿钱，收入少了，自然一肚子怨气，而且刘姓经理每天还要开总结会议，这是一件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的事，开会一开就是四五十分钟，基本上就是在满足他的发言欲望。

每次刘姓经理拿个钢笔和小本本敲着桌子说开会了，开会了，鑫姐都悄声道，你瞅老刘那个狗样子。

老刘211学校毕业，三十出头，人长得老气十足，咋一看像是个60后，说话里透着参考消息和环球时报的感觉。他的办公室就在前台后面，有事没事喜欢出来巡逻，指摘一下手下人的错误，其实大家不过是卖个楼，哪来那么多大错小错呢，可老刘偏偏独具慧眼，善于发现生活中的不足，每次露面都能捕捉到同志们的纰漏，他一下埋怨说地脏了怎么都没人拖，卫生意识欠缺啊，一下批评这个人的材料太乱了也不知道整理，损失多少工作效率啊，特别痛心疾首，一下又教导那个人回访电话要勤打，不要怕挨骂，世人无难事只怕不要脸。俨然一股中学班主任作风。

落在老刘手里惨不忍睹，他好像不是在训诫别人的错误，而是兴奋地等待着别人犯错，他有能力把一件小事演变成这个员工职业生涯的噩梦，我上班的头一个星期，就看见他把一个同事教训到躲进洗手间抹眼泪。

大家私下里抱怨，说老刘这个人靠阿谀奉承上台，热衷搞形式主义，残害同事，迟早会被就地正法。这里面以鑫姐最为激烈，一说起来就像革命时期遭到压迫的妇女，誓要奋起反抗，而小郭属于捧哏型的，鑫姐说一句，老刘有问题啊，小郭就跟一句，有问题有问题。鑫姐说，他一个小经理装什么装，小郭附和道，不该装不改装。鑫姐说，他这样的人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小郭点点头，打光棍绝对打光棍。虽然小郭如同鑫姐的复读机，但是鑫姐并不喜欢她，原因要待下面细说。

不过，鑫姐倒真是性情中人，台上台下表里如一，无论什么场合都坚持不给老刘好脸，不像有些小宇宙弱一些的，背地里跟着批斗两句，老刘站在面前，还是迅速堆起笑容，甜滋滋地说领导来了，领导看看我们工作怎么样啊，领导检查下我们有什么漏洞没有。

没有人为此瞧不起别人，大家彼此清楚，同样是在苦苦谋生，吃相难看一点的人，有什么不可以呢。随着成长步入深水区，我越来越发现，那些坚强且清高的人，总是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潦倒着，活得不是漫无目的就是阴阳怪气，而那些志向广博，处心积虑上位的人，不断拉低着自我的下线，努力尝试这样或那样的上位方式，最后纷纷成了事，并且摇身一变，成了公认的励志典范。

在公司里，小郭的人格相对独立，始终和领导保持合理的距离，既不奉承老刘，也不像鑫姐那样摆明站在对立面。令人不解的是，对别人都很苛刻的老刘对小郭的态度却相当宽容，别人做错事，挨一顿狠批是起码的，搞不好奖金就少个零。对待小郭永远是语重心长，有次小郭把房价算错了，等于触犯了销售行业的大忌，客户过来闹，老刘好言好语劝了一天，又给了不小的优惠，才把事平息过去，转脸居然只对她说，小郭啊，你下回要长点心啊。

这实在让我百思不得不解，我问小郭，这老刘是不是你爹啊。

“说什么呢。”

“他为什么对你双重标准？”

“那谁知道。”

鑫姐因此对小郭很不以为然，我实习一个月了，对鑫姐发表工作感言，我说在我来这之前，一直觉得咱们这行有好多潜规则啊。

当然，我的原话更委婉一点，我说的是，一直以为干咱们这行，想要提高业绩要付出额外的牺牲啊。

鑫姐说，“你是想说潜规则吧。”

“是，但是来了之后我发现没有，大家都很绿色，很环保。”

“你傻。”她教训我，“你啊，还是呆的时间太短，不解行情。你想想，谁干了这种事会大张旗鼓宣传的，难道你会前一天晚上跟客户出去了，第二天屁股上贴张大报纸，上面写着，父老乡亲们，我被潜了，请大家警惕。”

“喔，那有没有客户约你啊。”

“有啊，很多约我出去吃饭的，我都回绝了。”

“因为饭菜不合胃口？”

“什么呀，我觉得恶心。那些人都是开好车来的，宝马，悍马，还有什么海马，往门口一停，派头特大，要求看这个户型看那个户型，其实他们过来都不一定是看房的，看房是个借口，就是觉得干这行的姑娘好骗，售楼小姐，售楼和小姐嘛，一身两职。”

鑫姐大发宏论，使我若有所思，正好小郭从外面看房回来，天气热，把颈部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些许春光，我假装没看其实努力眺望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又议论起小郭的过失，说领导的管理不公平，然后就听到有人说，谁让人家长的好看呢。

“好看什么啊。”鑫姐唤回我的眼神，“哎，你觉得小郭好看么。”

“挺好啊。”

“你看她妆画得那么浓，不难受么，其实她特别黑的，非要抹那么白，不够恶心的，你看她不会大幅度动作的，否则脸上要扑簌扑簌落粉。”

“恶毒了点吧，鑫姐。”

“怎么，你跟她关系挺好啊。”

“也没有，我觉得化妆嘛，工作需要，你太素了给顾客印象不好。”

“工作需要。”鑫姐哼了一声，“她为了工作可提供了不少需要，你啊，还是太漾太奶咦捂。你看老刘对她那个劲，恶心。”

“你是说她跟老刘，有点那个？”

“反正都是这么说的，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刚来还不了解状况。”

鑫姐说的我是不了解，我喜欢她性格直率，但在这个事情上觉得她多多少少有点恶毒，我能理解，这是一种女性之间常见的生理性嫉妒，尤其小郭虽然表面附和鑫姐，私底下好像确实跟老刘关系紧密。但我不觉得小郭是鑫姐口中那样的人，我对她颇有好感，不仅因为她身材饱满，还因为她岁数不大，说话办事倒很是妥帖，让人舒服。我愿意相信她和老刘的事是个都市传说，就像所有学校都有个姑娘被强奸的传说一样，所有公司也都有个把小白领被无情潜规则的传说。但小郭是要考警察的人，志不在此，况且还有她男朋友镇守大门，不可能让未老先衰的老刘动自己的女人。

小郭男朋友确实是镇守大门，他是这里的保安，这事也是鑫姐传给我的，据说他和小郭是一块进的公司，我留意过那个男孩，高高大大，像个中学坏蛋那样的帅，不太爱说话。

前面说道有客户来了我就站在一旁聆听，搞得顾客都挺害怕，总会带点胆怯地问，你们这卖楼的时候怎么还站个保镖啊。顾客不乐意，其他人也就不愿意签合同的时候我出现在旁边，但是小郭就无所顾忌，一有人签合同就招呼我，小宸，来，一块听听，

当然鑫姐也愿意，但是她总是说着说着就抬起头给我一句，那个谁，你要是闲的没事去给客户捶捶背去……

我的实习期是三个月，在最后一个月里认识了黄少，黄少，顾名思义，就是公司老板的儿子，少东家，也是本科毕业无事可做，来亲爹公司混一混，积累经验，准备日后创业。他被安排在经理办公室，具体是工作内容不清楚，每天背个苹果电脑往沙发一座，鼠标一点一整天。最初和他认识是因为老在一块抽烟，知道这是个土财主，但挺豪爽，性格是小胡同赶猪，直通通的。抽烟的时候小郭男朋友在内的几个保安也会过来，但碍于黄少地位，他们很少发言，所以平时都是我跟他两个在聊，一来二去相谈投机，他就让我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你喜欢什么样的？”

“浪一点的，骚一点的，事先主动避孕，事后不用负责的那种。”

“那和找小姐有什么区别。”

“哥比较专一嘛。”

黄少开始挺拘束，除了我们几个烟友很少同别人说话，毕竟是在自家公司。但在沙发上坐久了，心生无聊，便跑过来和前台的置业顾问们聊天。

顾问们不太愿意搭理他，因为很容易被误会，公司风言风语还挺多的，尤其是鑫姐这样的一线广播员在。不过黄少跟那几个岁数偏大的小姐也没有共同语言，很明显他对小郭情有独钟，小郭呢，和其他人一样，虽然不想跟他来往，但是老板的儿子找你，你总不好不搭茬，于是就一问一答地聊上两句，聊得也很敷衍，甚至在我看来那都不叫聊天，顶多算是活动口腔。”

黄少问小郭，“你有兄弟姐妹么？”

“没有。”

“一个也没有？”

“有堂姐堂弟。”

“你是个独生子女？”

“嗯，你有兄弟姐妹么。”

“我也没有，和你一样，有个堂姐。你平常都干嘛啊。”

“替你爸卖楼。”

“我是说周末。”

“我们没周末，一个月可以休四天，任选时间。这你不知道？”

“你觉得我知道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听他们这样对话，我在一旁都快干枯了，但黄少乐此不疲，他有个本事，能把一句本身很无聊的话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别人发现他根本不打算讲什么，他只是无聊而已。听他讲话就像嚼一粒半年前被人吐在地上的口香糖。

我觉得小郭不会对这样的人感兴趣，她要卖房拼业绩，要复习考试，还要照顾男朋友。小郭不值班的情况下，会给男朋友做好午饭带过来，这是两个人唯一流露关系的时候，其余的时间小郭对男朋友挺冷漠的，我想大概是不愿意听见闲话，两个人极少亲密举动，她男朋友有时从小区转到销售中心，隔着窗户远远看她，哪怕小郭正目视前方，也会立刻偏过眼神。我在休息时间在角落里撞见过他俩，他俩很拘谨的，身体隔着一段距离说话。

小郭复习的方式让人着急，毫无头绪。有时候她仿佛下定决心，坐在那一动不动能看上好几十页，嘴里念念有词，客户来了也不管，引得老刘都看不下去要说她两句。有时候就只摊开着书本，散着眼神发呆。我问她考试时间，她说就在9月份。时间是很紧张的。我不知道这场考试对于她是怎样的意义，一方面这样心怀理想使她迥异于别的售楼小姐，那些姑娘无非是在吃青春饭，混日子，处于嫁出去前的过渡状态，像个闲置的毛坯房，而另一方面，小郭又实在不像个能通过考试的人，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心不在焉地晃荡着头脑，乃至有几次居然把厚厚一本《申论》塞到我怀里，说，你帮我看几页。

我没事干，就十分努力地看上几页，过一会，小郭又回来对我说，

“看懂了么。”

“部分懂了。”

“那就好。”她收回书，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上班的时候也会捧着专业书，她看见好奇，抢过去一读读一上午，不懂的地方还央求我给她讲讲。我催她复习考试，她总会愁容满面地叹气，怎么办啊，肯定考不上了，没时间复习。她问我怎么办，我哪知道。但她隔段时间，又无比地坚定给我讲，其实我把这三章看完就行了，一个月我就能看完，面试我肯定是没问题，我干销售的嘛， 考上这个肯定没问题的。

闲来无事的黄少注意到小郭的招警考试材料，走过来问她，

“你要考警察？”

“嗯。”

“我有个叔，就在哪个公安局来着，当局长。现在警察挺难考的，不认识人挺难考的。”

“那你认不认识人？”

黄少笑了。

“那你认识人喽？”小郭又问了一次。

“反正我叔认识挺多人的。”

小郭没再接话，心思重重地干别的去了。

有天中午我吃饭早了，没什么事做就提前来公司，那天赶上小郭值班，我进了销售中心，发现小郭没在前台，黄少坐在她的位置上，低头翻她的申论。我没惊动他，一个人悄悄又走出门找地儿抽烟。销售中心的玻璃是透明的，我抽着烟，从外面朝里看，小郭笑容灿烂地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走到黄少面前，手指一弹弹了几滴水在他脸上。

黄少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伸手去戳小郭的腰，两个人打闹了一阵，黄少搂住小郭的腰，把她推到身前，仰着脸和她说话。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一阵紧张，朝保安室望了望，今天小郭的男朋友也许轮休，他没在那里。

我没再看黄少他们，抽完烟，在小区里晃悠到上班的点才回去。

此后黄少找小郭聊天的次数与日剧增，后来干脆电脑都不带，一上班就坐在前台，跟这个唠唠跟那个唠唠，其实主要是来找小郭，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反而热烈欢迎他，因为黄少在这，老刘来视察的次数就减少了，老刘毕竟是对老板的儿子心存畏惧，老板的儿子闷了，想找人谈谈心，焉有阻挠的道理。

好在那段时间是销售淡季，公司业绩没有受到影响。

黄少霸着前台不走，我想小郭的男朋友是看得见的，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两三次小郭的男朋友就在楼门口值勤，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面无表情。我们在一块抽烟他也没缺过席，他始终挺沉默的，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他基本不看黄少，但是黄少跟他说话他会抬起头认真回答。

当着我们的面，小郭对黄少的态度是一如既往地敷衍，黄少问她今天卖出去几套，她如实作答，黄少问她复习的进度，她说还差很多，黄少让她陪着出去吃午饭，她说我们不像你这种大公子哥啊，我们还得工作赚钱，哪能随便跑。

可轮到小郭男朋友轮休的日子，我不止一次在远处碰见他们俩手拉着手在小区里散步。黄少出门没问题，小郭的借口都是和客户约好了去看房。

她虽然上班时还带着申论，但已经彻底不看了。

小郭的事情让我感到不舒服，不是因为她对感情的态度，我感到这个姑娘的生命中心好像存在着一块顽强的磁场，无论她如何出走，距离多么遥远，都会在一段时间后无可挽回地被吸附回来，紧紧地回到原点，这使我恐惧。

在实习最后阶段，我被安排在物业部门呆了几天，这是个比销售还要琐碎和消磨人性的工作，它让我见识到这个国家的小市民们有多么地可恶和愚蠢。那阵子我都会提前找个借口下班，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水管漏了热水没来楼道没及时打扫的破事。

有一天我早早下工，百无聊赖，蹬着电动车往回挪，路过销售中心后面的假山，瞥见小郭和他男朋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拉拉扯扯。小郭好像没化妆，两个人都没穿制服。

好奇心驱使我减慢速度，凑到附近偷听，其实不算偷听，这个钟点这片区域通常没人，他们两个争执的音量很高。

我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情，只听见小郭骂了句脏话，对自己的男友好像是在解释又好像是在申斥道，

“你不要听杨鑫鑫胡说。”

“你别管别人，就告诉我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小郭两眼朝天，扭过身子，往回走。”

“放屁！。”他男朋友抓住她的肩膀，不断地往回扯，他近乎是在喊道，“我要去找他，我揍死他。”

“你神经病。”小郭回过头，骂他，“神经病，说了没关系没关系，你怎么就不相信。”

“没本事，就知道打你的游戏，就知道怀疑自己的老婆。”小郭恶狠狠补了一句。

啪，小郭男朋友扇了小郭一耳光，他看上去像个觅食的豹子，整张脸都是扭曲的，

“你信不信我去找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

“你去啊。”

小郭男朋友颤抖着，隔了一定距离，都能听见他低低的咆哮，

“我马上去他，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叫人打死他。”

“放开我，神经病。”

他双手死捞住小郭的衣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我打死他，你信不信。”他单调地重复这句话。

“贱逼。”他又给了小郭一耳光。

这件事发生的第三天我的实习结束了，按规定可以拿一笔数额不大的工资。领工资那天黄少不在，从人事部门出来，我看见小郭提着午饭站在门口，等着她男朋友下工。她还是那个样子，化很浓的妆，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那会儿，我有点相信鑫姐说的她和老刘的传说了。

我同她告别，她露出惋惜表情，说了些舍不得的话，我说自己还要去跟鑫姐告别，她说，鑫姐今天休假没来。我说那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临走时她又叫我的名字。

“怎么了？”

“杨鑫鑫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什么？＂我回过头，佯装没听清。

“她就是个小三，你以为她那么傲是为什么啊，她水深着呢。你以后小心点她。”

我点了下头，礼貌地表示她的话我心领了，实习结束我又要回去上学，跟鑫姐也就是过年发个祝福短信的关系。

至此，我的地产实习算是告一段落。其实在这期间，我除了认识鑫姐小郭她们这些售楼小姐，还结识了一个来自上海的营销策划，他曾经是青岛地产界的金牌销售，攒了笔钱，之后自己创了个销售公司，可惜三年亏了几百万，只得重回上海打拼，我怀着扩展人脉的目的请他吃过一次饭，他是个福建人，说在上海很难混的，一个月拿五千多，租房就要花掉两千，女朋友都交不起。

来这里之前，我知道房地产是个暴利行业，清楚土地财政是房价高企的幕后黑手，清楚如果放过农村土地流转，房价即会有所下降。说起这些理论我总是头头是道。不过在这呆了三个月后，我萌生一些新的想法，有些是关于房地产的，有些是关于其他的。 @杨一宸不常着调

小心眼手书

给世界糟心的一部分

活在这个国家，历历在目的是，想掌握自己，不仅要付出劳力和智慧，还要经得住成倍的苟且，以前听人唱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以为就是辛苦点，咬牙过一段粗糙的日子，现在才发现别有深意。

打小，我最想做的事都和别人无关，和深处有关，内心深处，世界深处，即使是交朋友也要保持独立，所以对无拘无束有强烈追求，可待到发育成熟，实现心念的年纪，揽镜自照，却发现自己离题千里，体内说孤高也行但更接近事逼的生理机能，导致膝盖一下软不下来，硬气又不够，吃不了苦，左右逢霉。见过行走在社会高位的人，一句话说下去就下去了，多结实的水泥地也不含糊。

这样的人在这个只认结果的国家普遍能成大事，是这样，甭管你多不堪过恶心过，只要有一天登上舞台，就有人研究你，做你的拥垒，专注恶心五十年，华丽转型，就能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偶像。

这个国家是那些人的天堂，客观点说，这也只是个人的选择问题，多元社会嘛，但对于另一些人就多少有点艰难，可人在低处又常常不能拥有取舍的权利。

不能选择，这在成长过程中给我带来了诸多委屈。当小孩时被成年人欺负，当成年人还要被成年人欺负，稍一自忖，发现没有对上标准尺码，自己又要痛诉自己。小时候教师这个职业给我留下巨大心理创伤，那是一种短时间处在强势的人对待弱势的人的蛮不讲理，面对最原始最活泼的好奇心，基层教师作为长时间浸染在斗争文化的人群，很容易通过打击别人来获得存在感，热爱宣讲，热爱树标杆，以此激发别人的自卑，并藉此掩盖无知。

那个时候经常幻想，娘的，干脆，我小手绢一甩，脖子一抹，死给你们看！让你们挂在愧疚的树梢上一辈子下不来。

回顾出生，也算机缘，天降大任于我，在男性社会成为主体，男人，省了当女孩被诱拐抢骗的麻烦，刚有性别意识的时候暗自欢喜，能迎着风满地撒尿，很是招摇，长大了便遭到报应，尤其男孩生在北方，河南，少不了的清规戒律，要擅长吃喝嫖赌，不能瘦，不能使用文明用词，说普通话就算娘娘腔了。当然你可以不这么干，和另一批，在我看来更无趣的人呆着，否则社群就要排挤你，大家走路你坐车，大家夹菜你转桌，大家桑拿你不脱，那你是个阳痿嘛。相当于在过去的农村所有人蹲着吃饭，你一个人端坐着，小口抿，还不吧唧嘴，冒充县城来的人。

到今天，抽烟喝酒成为个人嗜好，完全是被河南人食古不化的教育思想造就的，说严重点，环境迫害的，迫害成了斯德哥尔的摩，这几年想要身体健康了，怕老了真走不动道，要靠一个满脸皱纹的绝了经的丑八怪搀扶着上医院，可和坏习惯一块生活超过十年，彼此白发初生，想离婚又要重新鼓起勇气。

喝酒喝的最多的时候，捂着墙吐胆汁，吐的时候想，哪有脱籍中心让我赶紧把户口换了，来世做个精打细算的南方男子，啤酒不过三瓶，别人递烟就摆小手，洗澡也能洗上隔间的。

这些忍忍也罢了，烦就烦在河南人假装重兄弟那一套，在河南兄弟叫弟们，关系最好的弟们喊双方父母要喊咱爸咱妈，可虚情假意的人我是见多了去。说良心话，见不得你好的人最容易出现在弟们队伍中，你翩翩的时候，往后拽你，背地里烧香盼你遭殃的都是他，一朝混差了，在失意中，他会以最快速度露面，比谁都体贴你，跟暗恋你似的。

人一世不长，俯仰之间过去了，嫉妒仇视喜欢攀比，说到底还是在同一个村子打转，刘震云小说一句顶一万句里写到的河南延津县，整个县城就几条路，说来说去就是老李老杨老裴老蔡老曾的那丁点事，就是这丁点事，让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说不出口。

河南人喝酒，喝到最后就是解决两个终极问题，一个是，我到底是不是恁哥，另一个是，你是不是瞧不起恁哥。躲都躲不掉。我在外地上大学，跟一个互道兄弟的老乡喝酒，对方家在北京做水产批发，家底往千万上数，但就为一句我是不是看不起他，搞到俩人在包间里滚在地上，互相掐脖子，天知道我太看得起他了，只要他把那顿饭钱结了。最后他抽着鼻子流泪，我也心怀戚戚，他还是要哭着骂我，你有什么本事啊，为什么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家，叫你出来喝酒不出来，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

这样闹酒疯的基因人人都有，体现在我身上，是一酒醉就四处开人生大讲堂，聊大道理，聊成功学，“做事先做人，小企业做事大事业做人”什么的，极其难看，接着是喜欢跟人瞎套近乎，去年过年跟几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小聚，十五分钟一瓶红酒下肚，之后不断跟人讲往事，感慨那时候友谊之纯洁，拼命埋怨别人怎么一直躲着不见自己，是不是嫌自己混的不好，丢了兄弟的人。

第二天人家打电话来，又约出去喝酒，可话都说完了，再见面肯定尴尬，只好找借口推掉，再约，电话也不敢接了。这样的情况有很多。

丑人多作怪，自己窝窝囊囊的时候，就喜欢观察别人，观察多了，发现一个普遍的毛病是很多同龄人身上背负着一种压抑的自我表现欲，面对夸奖，首先是躲，但又心有不甘，拐弯抹角要把这句话表现出来，一边自我羞怯一边自我表彰。

归根结底是大家都没什么个性，流水线人格，又处在内心狂热渴望特立独行的年纪，很容易互相搞得特别劳累。

比惨，是一条通往特立独行的捷径。女孩呢，有头疼的，有胃疼的，有肚疼的——刚堕了三回胎，但又能怪谁呢，这个国家大处不自由，小处自由还是有的，一个人也许无法选择足下的土地，难道还不能选择戴上避孕的工具。但放眼望去，身体和心灵总在受伤的还是大有人在，我有个朋友，拿分手当业余爱好，别人换季度换衣服，她换季度是患心病，旁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鼓励她男朋友和她分手。

说到男性，要强的人太多了，喝完酒痛哭流涕的人太多了，理想破灭的人太多了，关键都还没为理想努力过呢，就率先宣告失败了，并且舒舒服服地赖在失败上沾沾自喜，享受失败带来的无尽快感。

没个性的另一个坏处是暴发户心态，兜里揣一块钱，恨不能画个一千块钱在脸上，这里说的不单单是财富。互联网，为暴发户心态的滋长起了推波助澜的大作用，平常我没见有那么些揭竿而起的人，WIFI一连全成斗士了。发现很多人酷爱摆出一个体位，胜过酷爱生活。阿乙有段话拿过来形容特别合适，说这样的人每次在梦里都和耶稣、孔子碰杯，然后说咱也不用互相比了，各自发展各自的粉丝吧。路上被人认出来，是他吔，置之不理，回家后对着镜子说，是他吔。

不过互联网越发展反而越挫伤了我，零九到一零年我特别热衷写杂文，指点江山，顾盼自雄，站在十三亿人的头顶做展翅翱翔状，仿佛人世间没有不懂的事，后来发现世界之大，人人分工不同，精密深刻的地方，自己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还得混。

最讨厌的还是在网下，生活里，每个人都长着一张好为人师的脸，随时随地要搞道德教育，一出门全是政委，指导员和班主任。

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人如果是个好木匠，那他当然可以大谈木工活，如果是个老司机，谈灯光的照射角度也没问题，但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喋喋不休于道德问题，有那么多的发言欲望，说明我们真是个没有自信心和缺乏精力疏导的民族。

为了当上有钱人，学商科，当一个商业的小学徒，就要学会讨好人，走别人的心，之后再想办法掏对方的钱包。我总结出走中国人心的两个方法，老少通吃，一个是不断问问题，挖掘对方表达欲望，让对方徜徉起来，话唠起来，一个是抢在对方之前先替对方把革命家史给痛陈了，提别人抹眼泪。

这些问题使我活的不舒服，郁闷，憋气，可归根结底只能怪自己小心眼，斤斤计较，缺乏对别人的宽容和理解。人在低处，不应该过起讲究的生活。

但是这样子处处不顺心，为何还要奋斗下去呢。我想，对于一个小心眼来说，生活的意义就是，坚持小心眼下去，努力成事，让散落在五湖四海的小心眼们，得到一些心灵的安慰。

爱情从不使人美好

我们年代的男欢女爱

爱情从不使人美好

在我一生认识的人里，讨厌的人占大多数，这些人没趣味，没人情，总是很容易就情绪激动，沾沾自喜，又很容易遭受打击，和朋友交恶，人前说人话，人后使绊子，将斗争哲学视为人生信仰。

彭霞属于这个队伍里的首发阵容，听名字就是，我和她同班学习四年，见识了她种种劣行，毕业之后的每次同学聚会，取笑她都是我们经久不衰的乐子，可见此女烦人的功力，就像个趴在好饭菜上的大苍蝇。

第一次，我们触及到她的本质还是新生时期，在公共教室的讲台上，彭霞怒拍桌子，嚎啕大叫，用吊嗓子的分贝命令底下的人安静，原因居然是昨天她坐的位子被人占了。在台上，她慷慨激昂地痛陈我们的劣根性，据她说，我们是一帮不思进取的狗东西，不学习就算了，还抢占她的宝座，抢完了还在宝座上睡觉。

我们不愿和泼妇打交道，就各顾各的，没搭理她，可吵闹声惊动了远在教室最后一排睡觉的大丁，他刚通宵回来，被人这么一吵，起床气蹭蹭往上冒，猩红着两眼骂，你他妈的吵什么吵。

大丁是个严肃的食肉动物，一百八十多斤的脂肪，对青菜有忌口，吃饭的时候要先把青菜挑出来，脾气相当火爆。但彭霞也不是善茬，大步踩过来，咣咣咣捶大丁前面的板凳，时值酷暑，在大幅度动作中，彭霞的领口露出白花花的乳沟。

大丁的室友，小跟班，袜子清洁器小宁见状连忙起身，横在彭霞面前劝说，别吵了别吵了，都自己同学。

彭霞还没说什么，小宁被大丁一下推开，他站起身，用手指着彭霞的额头说，别跟哥在这咋呼，你要是个男人我就揍你了。大丁比彭霞高十几公分，说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留在彭霞的胸前。

这件事的结果是彭霞和大丁恋爱了。他们在一起之后，学校明显多了项不安定因素。在食堂，自习室，图书馆，这两个拿煤气罐做的人可以随时爆炸，无视地点的限制，而且不知收敛，经常以一个动词和这个动词的近义词问候双方亲友，有时好好地走在路上，都能缠斗在一起，“你少碰我。”彭霞扑棱着胳膊喊，大丁推她一把，她更来劲了，“你打我，有本事你打我。”她低估了大丁，大丁真敢动手，他大巴掌一挥，把彭霞扇进了草丛里。

我们认为他们两人是双方命里的劫数，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祸害对方。所以当彭霞吵着嚷着要和大丁分手，我们都劝他，这样的一个泼妇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大丁也嗯嗯哼哼地做洒脱状，言及彭霞都是用那个娘们指代。可到了他们真分手的时候，大丁还是逼我们喝了两个星期的苦酒。在烧烤摊，大丁举着一串板筋，大哭特哭，不停哀嚎着彭霞的名字。开始先喊彭霞，我舍不得你，之后是彭霞，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最后变成了彭霞，我X你妈。

可那天喝醉的不是大丁，而是小宁。说话都不敢注视别人眼睛的小宇，在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大丁的情绪变化上时，独自闷声干掉了一箱啤酒，然后趴在桌子上狂抹眼泪，这个悲痛的程度使我们不能理解，连大丁都有些不落忍，劝他，没什么，我还能再找到更好的，你别这么难过，过几天就好了。

可小宁的话让我们吃惊，他泣声说，虽然始终把大丁当兄弟，但内心喜欢彭霞很久了，而且彭霞和大丁分手，根源是他。

我们对小宁空穴而来的自信心感到不可思议，他接着说，其实一直和彭霞在私底下偷偷发短信，每天还互道晚安，大丁不在的时候两个人一块吃饭，吃着吃着感觉爱情她来了。这次就是彭霞明确表示，要为了爱情，抛弃大丁。

大丁听他说着，放下板筋，一边指示小宁给他倒上酒，一边语重心长地劝他再想想，是不是哪点搞错了，他这么一个五星级的屌丝，怎么会有女的喜欢呢。

小宁抽抽泣泣地说，彭霞给他说过，她从头到尾爱的就是自己，但碍于大丁先追求，没办法。在这之前，自己还劝她要好好跟大丁恋爱，不要分心，他可以等，但是彭霞跑过来说她等不了了。

小宁攥住大丁胳膊，继续说，大丁你要原谅我，彭霞对我真的很重要。以后如果不能再当兄弟了，今天就是最后一杯酒。

听他说完，大丁反而爽朗起来，搂过小宁的肩膀说，兄弟你太见外了，女人如衣裳，破尚可缝，兄弟才是最重要的。

当天晚上，小宁拢共喝掉两箱啤酒，那可能是他前二十年饮酒的总量，他哭了七八回，撸鼻子的纸费了一整卷。

可当他确实和彭霞在一起后，却和大丁疏远了。他从寝室搬了出去，换到离彭霞近的寝室楼。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大丁驾驶着一团肥肉过来，慌忙绕道，我们每周聚餐，如果有大丁在，他就借口推辞，理由也很没有说服力，我们一个月聚餐两三次，他有两三次都说彭霞来那个，不方便，自己需要照顾她。他每次这样说，我脑子里就会浮现一个永远拧不干的毛巾的形象。

有次烧烤大丁有事没来，我们叫小宁，他乐呵呵地来了，一来就给我们递烟敬酒，一副得道升天的模样，我们问他最近怎么老不来，他神神秘秘地说大丁还在为分手的事生气，自己不好意思来，毕竟是抢人所爱。

我们问他既然没见过大丁，怎么能得悉大丁的心态。他说，是彭霞给他说的，每天晚上大丁还会给彭霞发短信，希望重温旧梦，但是彭霞又对自己发誓，生死绝对不会变心。所以自己很矛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小宁表情凄楚，言语间流露着对逝去兄弟情的惋惜，搞得我们这些听众心里不落忍，偷摸给大丁打电话报信。

“哎呀，老不见你啊。”小宁低头吃饭，大丁一个沉重的手掌拍在他的肩头，他险些用一根铁钎戳死自己。

小宁抬起头，脸上凝固着智商为零的表情。

“最近挺忙啊。”

“不忙，你不是有事么。”小宁说话，回头拿手指找我们，“他们说你有事。”

“这不是想你呢么，就来了。”

“是啊，呵呵呵呵，那挺好的，挺好的”

这次尴尬的事情之后，再有局小宁是说什么也不来了，走在路上对我们视而不见，可视而不见也是要视的，何况有彭霞这样的引爆点在，和大丁分手后，行色匆匆的校园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缺乏生气，鸟都不叫了。换了小宁上来，他从来不跟彭霞吵架，两个人牵手散步，突然彭霞胳膊一甩，长飙出去数十米，掐腰隔空指着小宁吼，你别跟来。然后一扭脸走了。小宁乖乖听话，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愣在原地，再见彭霞忽然又于百米开外骂道，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跟来。这时小宁才慌慌忙忙地追过去。

不知道彭霞这么一个山野妇女有什么魔力，那阵子准备考研，小宇每天起早跑去占座，油条煎饼豆浆咖啡叮叮咣咣装了一大袋，堆在桌子上，等着彭霞过来用膳。有时候我们馋着眼睛逗他，小宁，给个包子吃吧，这么多彭霞也吃不完。他准会臊着眉耷着眼，怯生生做出防御的姿势，生怕我们一哄而上抢走他夫人的珍馐。

在网上，彭霞每条微博下面都紧跟着小宁深情款款的评论，彭霞转发一条遇到这样的男人你就嫁了吧，小宁就留一条，老婆，虽然我现在还不算这样的男人，但我会为了你不停努力，迟早有一天，你会骄傲地成为我的妻子。彭霞发一条，孤独寂寞的白天，疲惫空虚的内心世界，小宁就跟一条，我不能给你全世界，但是我的世界都给你。

他们相好的时刻总是腻腻歪歪，小宁也确实为彭霞做出许多牺牲。班里评国家奖学金，彭霞和班里一个文静但苦学的女孩争名额，为了获奖，彭霞驱遣一向不善言辞的小宁给班主任送礼，还私下传播文静女孩在洗浴中心工作，说的眼板有眼，细节丰富，被对方听见了，两个人在班级群里面刷屏互骂。彭霞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奖学金。

彭霞的恶心劲在考研临近的日子达到顶峰，有一天她出现在学校门口，隔着两里地都能望见头顶悬着一大朵积雨云，步伐很快，皱着眉头，随时准备电闪雷鸣，小宁在旁边，三步并两步吭哧吭哧地给她拎着书包，遇见熟人，一概置之不理。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彭霞突然扇了小宁一耳光，喝道，你别再来找我了。当时路上的学生很多，都因为早上起早还有些困意，突然冒出的这一耳光声抽醒了大家，半个校园的好奇心都飞了过来。

当着无数目光的面，被掌框后的小宁五官狰狞，身体死死搂住彭霞，彭霞在他的怀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手脚并用地向外挣逃。小宁虽干巴巴的瘦，两条胳膊却像绳索勒住彭霞的腰部，他涨红着脸，样子是咆哮着，声音却秀秀气气地捏出来，

老婆，对不起。

老婆，求求你，别闹了。小宁说。

别挡我。彭霞挣扎。

别停啊，大家念叨。围观的人不断增加，小宁越抱越紧，彭霞后面的几声哭喊听上去都有点像是喘不过来气的意思。她的书包歪躺在地上，露出小宁给她准备的爱心午餐。

那天上午，半个校园的好奇心都饱饱地满足了。

另外半个校园的好奇心，在晚上得到补偿，五星级屌丝小宁这回没让大家失望，那晚夜风阵阵，在彭霞光秃秃的寝室楼下，小宁摆了一圈蜡烛，摆出心形，小宁瘦弱的双腿插在心脏上面，形单影只，哭丧个脸，烛光缓缓摇曳，整幅画面不像他在祈求原谅，反而有点像是在悼念彭霞。

仿佛是要等人群聚集，占领舆论，直到四周围拢了看客，小宁才拢起手，以苍凉的音调喊道，“老婆，小霞，你下来吧。”

“老婆，小霞，下来吧。”一拨看热闹的人附和他道。

“老婆，我错了，你原谅我。”

“好勒。”这句是另一拨看热闹的人在替彭霞回答。

人越多，小宁越显得充实，在鼎沸的人声里，他踮起脚对着彭霞寝室的方向唱起歌来，他唱的是《真的爱你》：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纵使罗嗦始终关注,不懂珍惜太内疚。 一曲唱毕，身后响起嬉笑的掌声。

在那个仿佛露天朗诵会的夜晚，彭霞始终没有露面，而小宁就站在静止的心脏之中，把嗓子唱哑，直到风把火光彻底吹灭，把黑暗吹来，他的面孔才在暗中逐渐冷却。

听上去的确很伤感，可小宁的样子太滑稽了，他既面带颓丧，又好像在享受被环绕的感觉，他最终也没能赢得彭霞的回应。他那副失魂落魄又兴致勃勃的样子，被永远留在了出席那个夜晚的人们的手机相册里。

至于彭霞生气的原因，被传说得很是匪夷所思，据我一个朋友的一个知情朋友说，是大丁余情未了，约彭霞出来吃饭，被小宁撞见，小宁一时没控制情绪对彭霞爆了粗，之后彭霞和他闹分手，两人才搞了这么一出。

另一个朋友的知情朋友说，大丁不是约彭霞吃饭，而是开房，在街上买套的时候碰上了小宁。

考研结束，有人在火车站碰到回家的彭霞，好意问她，小宁在哪里。据说她脸色一变，白眼翻到天上去说，小宁？小宁是谁？

因为爱情，彭霞和小宁都没能如愿考上理想的研究生，因为考试失败，两个人又重新谈起恋爱，这注定又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彭霞每两个星期闹一回分手，在微博上，她的分手信数量差不多够出一本文集了。而小宁，在爱情的滋润下，与老朋友们断绝了所有往来，这大概也是受到彭霞指使，在毕业聚会上，我们对这个在四年的相处过程里使尽心机的女人指桑骂槐，直到她铁青着脸拽上小宁摔门而去。

听说他们两个毕业后去往内地一座省会城市上班，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又听说彭霞被潜规则的意愿过于强烈，潜她的人过广，横跨上中下层，不久失去了工作，如今待业在家。听说小宁终于跟她翻脸，或者说终于学会了跟她翻脸，但二人依然生活在一起。

这些恶毒消息的真实性有待考证，因为讨厌他们的人实在太多，每个都在不遗余力地散播他们的负面八卦。直到前一阵子，有个和他们在同座城市工作的同学出差到我这边，我们一起吃饭，谈及老朋友们，同学说这个彭霞和小宁正在筹备结婚，可能年底就把事办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打心眼里感到如释重负。

话唠

柳条的永动机安装在嘴里，舌根上面一点点，盛夏酷暑，寝室没空调，他光着脊梁，翻来覆去地念叨同一个意思的话，这些话的主语是我，后面是热死了。他一边玩游戏一边抱怨，“这倒霉天气，知道的是在南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南非，辛辛苦苦赶上投胎到亚洲，以为冬暖夏凉，没想到最后还是落了个旱命。”

别人劝他，“行了，心静自然凉，少说两句。”

“干嘛少说”他躺着翘起二郎腿，“言论自由，宪法保护人民多说两句的权利。”

这时如果向他望去，能看见柳条大学四年里最常见的一个体位，就是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上，大裤衩漏出一个撇，脚心蹬住冰凉的床铺架子，汗流入注。热成这样，柳条还是要用肚皮托住笔记本，耳朵套个村支书耳暖一样的耳机，控制着鼠标上下翻飞，“哎哎那法师控制下输出小心ot，战士，战士？哎我说那战士你数你媳妇那腿毛呢，把仇恨给我拉稳点，哎我草boss来了，法师，法师赶紧开盾墙，不是，开无敌，不是，哎我看你还是死了吧，早死早跑尸。”

他的笔记本散热不好，就在床头装了小风扇，二十四小时对着散热口猛吹。某个时刻进寝室还能看见他像个练瑜伽的女士，双臂举过头顶，顶住电脑，小肚子绷地紧紧，脖子仰地老高，像只吃不到草的长颈鹿，问他干嘛，他说笔记本风扇坏了，放在肚子上烧胃。

中午饭点，柳条的女朋友来了，提溜着打好的饭菜，外加一瓶冰镇啤酒，这是柳条最爽的时刻之一，他絮叨着下床，摸摸女友的小手，然后三口五口把饭送进嘴里，再咕咚咕咚喝下半瓶啤酒，最后打出一个奇臭无比的嗝，整个人瘫陷在椅子里，“热乎乎的饭啊凉嗖嗖的酒，白花花的腿啊水淋淋的”女友蹬他一眼，赶紧改口，”嘴，水淋淋的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说完爬回床铺继续征战。

偶尔也有不上床的时候，他顶着一脑门的汗，直勾勾地凝视几个室友，嘴里连连感叹，大热天的燥哇，真想找几个清俊的小厮泄泄火。寝室的朋友也很知趣，或者是被他吓唬的，赶紧出门找事做，给他和他媳妇留下干柴烈火的空间。

柳条媳妇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长相中上，苹果脸挺可爱的，化了妆有点台湾演员林依晨的意思，名字也恰好是林姓，闹得柳条总是阴阳怪气地叫她林副主席，柳条自己呢，虽然长相平庸，大众相，但身材精瘦，加上能说会道，颇有女人缘。刚入学那会儿学校举办爱校演讲大赛，柳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声情并茂地说了大半个钟头，从回忆童年开始，讲述了一系列和这个学校的神交往事，说自己是怎样每每在遭遇挫折时被该校的校训激励，又是如何在入学后的迷茫期受到该校精神的指引，终于走上正轨，甚至在校医室还意外治好了困扰多年的香港脚，听得台下的校长都在挠头，感觉不好意思。他的演讲说哭了好一批人，其中就有同为新生的林副主席。

林副主席喜欢掰指头算，大三准备考研，三十二所直属，研究生两年再参加国考，一年买车五年买房，四十岁财务自由，和柳条双宿双飞巡游世界。因此，她总是劝柳条别老玩游戏，为了以后的双飞，要思进取，可柳条不以为然，骂她学生气，“小姑娘，这个世界不是知识分子侃侃而谈的世界，也不是艺术家花花肠子的世界，它是由七亿的农民组成，充满爆炸头，尖头皮鞋和大肚腩的世界，它一点也不美好，像你想的那样白衣飘飘，反而是蓬头垢面，大脚趾上带着泥，你还年轻，现实很丑，要有心理准备。”

可以断定，柳条媳妇有潜在的受虐倾向，一个人生规划清晰的女人爱上一个热衷溜嘴和做事半途而废的男人，绝对大于等于自虐。

不过学生会传统如此，林副主席的顶头上司黄主席，就和一个秃顶的教汽车制造的中年教授爱得寻死觅活。柳条业余时间喜欢抨击林副主席，从品味到爱好到政治取向，“学生会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帮小屁孩在假装成年人。”柳条女朋友点头成是，很尊崇的样子，柳条猛烈抨击的同时，还会大展口舌畅想自己的未来。

“谷歌你知道吧，搜索巨头，苹果你知道吧，这个星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柳蛋你知道吧，噢你肯定不知道，正常，因为那是十年后，创办人是个一个名不见经传还有轻微脚臭的年轻人，我的计划是三年做满全国，五年上市，我这么有情怀，创办的公司一定会在世界互联网范围掀起一场产业革命，同时顺手为中华复兴增加五个百分点，到时候功成身退，老了搞搞慈善啦，醉心环保，盖上几所民办高校。

这时候，林副会依偎在柳条的肩头，一往情深地说，柳条，我要有你这么出息就好了，你说，将来你那么厉害了会不会就看不上我了。

“这很难说。”柳条陷入沉思，”爱我的为我伤心的女人那么多，我不能辜负他们，你也一样，别总是那么自私，想想看，为了全体女性的整体幸福，牺牲一点占有欲是很伟大的。”

柳条此言非虚，他真的能和四五个女孩同时搭上线，而且不费任何钱粮，只是今天对着这个发两句誓，明天对那个挖掘下人生的意义，后天再和另一个畅谈下柳蛋的企业愿景，就把女孩们骗得稀里哗啦。

柳条喝点酒，永动机的转速尤其提升，他大讲自己的情事，而且经不住别人怂恿，越喝越多，越多越说，有人问他到底爱不爱林副主席，还是爱着别人，他嫣然一笑，说我不爱她，我爱全人类。再醉的深一些，同桌全是雄性，他又要得意洋洋地讲起房事，甚至说到林副，他说林副虽然床上互动性低，但人很敏感，尤其找到那一方宝地，那宝地就在唇部下去一点点，是纽扣大小的面积。

毕业前，柳条和林副共同迎来人生大失败，林副没考上心仪学校的研究生，于是远走他国求学，柳条也没考上研，背着铺盖卷和电脑去了一家网页游戏应聘，当了程序员，待遇平平，包吃包住2500，住集体宿舍，还是没空调，”世道艰难啊”他慨叹道，”国家应该立法规定有人的地方就安上冷气，违者发配吐鲁番去。”可条件如此艰苦，他仍不忘初心，聊起他的上市公司，眼睛都会放出巨大光芒。

印象里，柳条和林副没有拌过嘴，也许是林副自知之明，知道她说一句柳条能撂过来五百多句，大包子似的把自己噎死。他们的感情一直是众人的模范，阴阳互补，一个良母贤妻，一个放荡不羁。柳条和林副相约他从集体宿舍搬出来的那天，就是他们在美国完婚的那天，他们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会在新泽西出生，一辈子一句中国话不会说，一辈子不用在没空调的地方受罪。可毕业一年后，林副有了新欢，在美国一家教堂偶遇了一名白脸老外，南部人，硅谷小开，虔诚的基督徒，居然对林副说她让自己想起了calf love，初恋。林副在朋友圈po出照片，两个人在下午五点的拉什莫尔山前，在美利坚四位总统的见证下，亲吻合影，照片里，那天的夕阳很长，天空很远。

朋友们约柳条出来喝分手酒，这酒喝得尴尬，谈论一个几万公里以外的人仿佛是在谈论一个死去的人，意料之中的是，柳条面前摆放着他酷爱的青岛啤酒和新疆大盘鸡，而他一言不发。

朋友们怕他想不开，都劝他。

“柳条？说两句，有什么都憋闷在心里。”

柳条摇摇头。

“说吧，说什么不行，你不说话太瘆人了。”

柳条长叹一声，吐出一个字，“臭。”

“臭婊子是不值当这么用情。”朋友们赶紧跟上，“你错就错在没早把她蹬了”

“不是臭，是瞅，瞅见她幸福我也可以瞑目了。我是看开了，做人干嘛那么自私，最讨厌有人说什么听说你过的不好我就踏实了，这些人有心里疾病，人能有几次把心交出去的时候，干嘛老憋着陷害对方，老实讲我希望她好，找老外没问题，找老黑都没问题。一个人原地踏步，另一个人不停前进，这俩人又没签合同，又没血缘关系，为什么非得拴在一块。人应该有选择更好的权利，优胜劣汰嘛，这是个科学事实，是个逻辑问题，不是情感因素，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爱她，希望她的一生都能好，痛快，随心所欲，一切如愿，如果这个过程因为我的存在而下降了质量，我愿意做出牺牲。"

失落者手书

如果文字可以解释世界，那我一出生，就等于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定义和分类的旧世界，有无数作家金口在前，珠玉在前，使我空有一番感想，却也无话可说。

我短暂的二十来岁的生命，所有不舍和焦虑，用这一句话就能点透，只要把文字二字抠去，换成其他名词。这种焦虑延伸到成年后的日子，愈演愈烈，二十来岁的人，说破大天来，不过是想有钱，想远方，想把事情做成，想水淋淋的和白花花的，想在别人的眼皮底下生活。

文艺青年多的一点点，是想让世界变得痛快而自在。

得不到的时候，我总要想到死，想到它的模样和所有生命终要抵达的地方，前年我租房子的小区，南方十二月严冬没有暖气，基本上两周死一个老人，早上五点礼花打在空中，打在心脏上，打进还没醒透的躯干里，从阳台往下望，一圈圈穿寿衣的人围着十字路口漫游般移动，完成原始的仪式，晚上，黑夜很静，空气里断断续续飘来哀乐，使人无法入眠。

睡不着，迫使我往前数自己经历过的日子，在脑子里翻日记本，英雄的日记本怎么写的，5月9日，致函卡尔诺，博利厄已被我们袭击，5月21日，我勒令米兰人缴纳2000万法郎，妇女的日记本怎么写的，上星期，青菜便宜了两毛三分钱，昨天，他对我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的日记本怎么写的，八个字，一事无成，志大才疏。

我不怕猝死，我怕满怀遗憾地猝死，起床之后，我想像个中学生一样对成功充满兴趣，但爱国，抗日，杀到东京，或者一知半解地侃侃而谈，但这种鸡血只维持了不到一上午，为了排解对无能的恐惧，我搬了家。

我是个对自己失望的人，从小就是，在年纪更轻一点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使我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处在被环境歧视当中，这培养了我两种性格，一种是不好好说话，对所有义正言辞的事都抱着草率度之得过且过的语气，这一度很酷，尤招朋友和女孩的喜爱，我也一时自鸣得意，经常拿嘴翻越崇山峻岭，这招在残疾的世界行之有效，可面对健康人，阴阳怪气的说话就像个拔了毛的太监。到今天，这样的性格已经被名词定义了，犬儒主义，这种钉在耻辱柱上的感觉又使我陷入失落。

另一个性格是瞧不上自己，我对自我的遗憾远远超过对人性的厌恶，虚伪，装腔作势，不自律和戏剧性人格让我烦透了自己，随时都想混一会儿，总体来说是像在粘满五彩胶水的道路上行走，内心沾沾自喜，脚下举步维艰。

我有时喜欢把自己打扮的像个举止优雅的阔少爷，风度翩翩，但内心明晰，自己注定就是个县城青年，眼界短浅，在淑娟和国柱面前洋洋得意。我特别害怕看贾樟的电影，一看就不舒服，听到人物操着北方土话过日子，仿佛藏匿的逃犯被一眼揪出来，可又一深思，自己生在城市，一辈子没在乡下住过，刻意向贫苦兄弟们犒劳，极有可能是因为贫苦兄弟们的故事的表现力比较强，比缺糖少盐的平凡日子强。

嗯，戏剧化人格，讨厌自己。

我是个矛盾的，负能量的使者。

这样做人的好处是训练了我的自知之明，我极少自夸，坏处是不能容忍别人山上一点点的正常的炫耀欲望，喜欢搞标准，标准之下必为装逼，跑不了，靠标准生活，深处里还是自卑。

用脏了的显微镜看世界，世界每个缝隙都爬满沮丧，在沮丧之上建立起来的，是极其难看的吃相。越往后走，越多曾经闪亮过的朋友，因为不努力，还一心瞪圆眼，吮着手指眼巴巴人家明星家里桌上的吃食，最后只好落得糟践自己的下场。

过去好看的女孩，受同龄男孩追捧的女孩，心高气傲，三五年后不年轻了，舔着脸四处卖温柔给当年自己瞧不上的男孩们，我看到这样的事情，心里是失落的，过去志得意满的人，从小环境走进人多的地方，被一些其他的标准淹没了，最后在歌厅流着眼泪唱海阔天空，在所有场合翻来覆去地讲别人给过自己的高分评语，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让我对社交都产生了恐惧。

我想到生活不难看，生活只是容易把人弄得面目丑陋，吃相难看，面对生活，许多人像个又胖又丑的姑娘，被它无聊时搞一搞，给上几句不着边际的承诺，使人懈怠，直至被无情抛弃。

恋爱，结婚，对身上尚存的特点大书特书，这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即将安心接受他们看不起的上一辈和上上一辈的生活方式。

网络的一点坏处是，普通人和世界的焦点走的太近，许多有一点才华的人，都不愿苦兮兮地做事，而是沉溺公主梦，很多朋友，我相信他们每天花在成名后构思接受采访时要说什么话的时间，超过了做事的时间。

社交媒体发达，生活给普通人的空间愈发狭小，尤其在一个不鼓励个性，唯成功马首是瞻的国家。

想到毛姆写的一句话，成百上千的年轻人带着奢望投身艺术行业，但他们中的大部分最终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并在生活中找到一处落脚之地。

过去的我垂头丧气，现在许多人都垂头丧气，这是唯一的一件，大部分人和我处在同一种状况，而我并不感到欣慰和安全的事情。

我想摆脱这样的生活，我不喜欢跟丧气呆在一起。

去了趟美国，在落三鸠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十天下雨的纯净天空，街道半拉小时见不到个人，上了高速，青山向你倒来，棕榈树骄傲地站在阳光里，夕阳一到，晚霞像燃烧的海，通红通红。

除了买盗版不方便，下歌不方便，就是跟一群不同语言的胖子互相傻乐，瞎胡自信，甚至到处谈谈理想和艺术，宗教和民主，而又不会觉得是在夸耀。感慨啊，感慨这不是海明威的美国，不是苏珊桑格塔的美国，是老百姓可以舒舒服服呆着浪费生命的美国，在华盛顿遭遇蒙克的版画展，病孩刻在木头上，眼馋着不想走，看了一个钟头，回去之后偷偷抹眼泪。一方面觉得这些胖子们生活优越，占尽天时，尤其还不在乎水、石油这些让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民着急上火的资源，一方面觉得从小想把世界改变成的模样，早一二百年就有一帮大高个儿给部分实现了。

知道短期接触容易盲视，但还是觉得好，回国之后彻底崇洋了，逢人就劝移民吧移民吧，趁着年轻家里有钱别耽误。

过年的时候见了帮1995年往后出生的小孩，感觉青春不再，其实也是瞎感叹，但还是想起一句话，少年与中年的分野是，人小树高，看似遥遥无期。

酸楚。

好一口文字一耳朵音乐的人容易不快乐，本质上是敏感，对事物的裂缝感受比较深，经常要陷在一种七手八脚的错觉里魂不守舍，其实也算病的一种，幻觉多，失落多，追求美好，但挡在前面的山头太多，路途遥远。

哎呀，还能好不能了。每次无缘故懊恼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么一句撒娇。

时间，还是大把大把的有，空虚也会一车一车的来，但愿内心躁动，手上也能跟着使上劲，男人，热泪盈眶就不要了，没长皱纹之前，但愿千万别成熟，能使劲年轻就使劲年轻的好，能快乐就不要耽误。

失恋者手书(一）

11年的整个7月份我都在深圳，白天躺在床上思索一天的膳食，晚上去大梅沙看五颜六色的花裤衩和游泳圈，下了水，箍在游泳圈里，不敢往深处走，只能和很多光着膀子的壮汉一起靠啤酒肚浮在浅水区，时不时被滑溜溜的腿踹到一堆肥肉里。我感觉每一平米的海水都有人尿过，腥气十足。同一时间，你在网上说你学会游泳了，每天在游泳馆徜徉两个钟头，穿比基尼，露出一半胸脯，我想象有很多男人伏在岸边注视你，像围观一头海豚。

我曾经努力学过游泳，被朋友拉到郊区的游泳馆，在一泓绿水里，练习憋气和蹬腿。朋友说你潜下去，能看见不同女孩的白腿，可我呛了一肚子水，只看见一群把头发烫成小卷的妇女同志像鲸鱼在水中沉浮，直到临走时，才有像你一样的女孩半悬水面，我努力潜游过去，试图搭讪，一探头，她身旁杵着位大哥，背后纹了一条青龙。

如同我在诸多需要身体协调的领域表现出的极端无能一样，我花了大力气，还是没能学会游泳。大梅沙附近有家烧烤店卖好吃的红烧乳鸽，配上啤酒，我一口气能吃一盘，在享受这些可怜小肉鸡的时候，我问你，

“是不是已经学会游泳了。”

“So easy”，你说。

这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回答，我愿意听见你说会了，也愿意听见你说不会，但不想听你语气简单地讲述这件我让无能为力的事，仿佛一山的重石被你轻松举起。

我不想让你学会，就像我不想看见你不断实现内心的想法，我悄悄祈祷，祈祷你诸事不顺，理想困顿，才好让我有机会乘虚而入。

“你在哪学会的？”

“水里。”

“我家旁边的那个游泳馆么？”

“嗯，那人不多。”

“哎，我帮你搞点泳票吧，我认识人，够你游完这个夏天的。”

“谢谢，不用，我爸认识游泳馆的老板。”

我真想揍你爸。

你问，“深圳怎么样。”

“本地人长的难看，塌鼻梁高颧骨，古猿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在末尾，我怯生生地补，“反正没你好看。”

“我不好看，你好看。”

“我不好看。”

你好看。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戴黑框眼镜，短头发，眼神坚定有力，那时候你处在一生最瘦的阶段，脸上有男人长相，冰棱般严峻。

我酷爱你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含蓄的人在使坏。

那时我处在繁殖的高峰期，每晚都要梦见大船撞上暗礁，发出金属的破坏声，清醒的我很焦躁，渴望一梭子接一梭子地打完子弹，让枪体发烫而空荡。这不是说我的爱情态度不真诚，我在解释那一封封窒息你的短信，午夜打去的电话，如果我可以，我也愿意体面一些，成熟一点，像个成功人士那样循序渐进。

可我是失败的，而且是这一群体中的佼佼者，我失败，并且盼望同情。这是一种病，随处可见的病，和艺术沾边的人群是高发群体，他们面带理想主义，脑子里想的是却是农民式的腰缠万贯和权利式的众人倾倒。当然，事实并不如我们所愿。我只好整日捯饬成颓废相，依靠乞讨别人的同情来谋生。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我自己。”

我发现面对追求者，无人能够保持平等对话的心态，所有人都会表演一番，做姿态，唱高调，夸夸其谈，理想化自己。这是后来我才发现的真相，在当时，我被你赤诚的心灵感动，在这片土地，我见多蝇营狗苟的油子，一腔学生气的自大狂，道德败坏的老干部，由此感慨你的珍贵。你是个有嗜好的人，有自己的天地，许多女孩为了假装有嗜好，谎称自己是汉子和吃货，可我从未见她们上过男厕所，或是不顾矜持的大口吞咽。

爱你之始，我活在意义中，你是我的芭比娃娃，我打扮你，塑造你，并为此感到创造的甜蜜，之后我便坠入本能的深渊，这些本能使我狂乱，近乎遗忘所有社会给我的教育，我一刻也忍不了，想即刻去你家楼下堵截你，杀害你。

人，和所有生物相同，靠本能生存，区别是人类给本能赋予意义，房子是意义，五十万的SUV是意义，宽的髋骨，低沉的嗓音，丰盛的毛发，全部都是意义。我在爱你而不可得的状态中，意义塌陷，被本能不断地冲撞，像个史前人类，时刻准备着向你发动进攻，扑到你，把你当做介质，一代代的重复体内原始的生命信息。

我问你，

“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有个翘臀。”

“还有呢？”

“挺有魅力的。”

“那还不考虑一下我。”

你翻起白眼。

你是部族最有魅力的女人，善于风情万种，撩拨别人，可最后的归宿是作为战利品献给最善战的勇士。你说你喜欢你自己，可却无可挽回地爱上了一个运动员，省足球队的前锋，一米七八的个头，跑动时有完美的运动轨迹，在本地报纸上，大家称呼他河南鲁尼。

第一次你作为记者采访他，照片上你身穿队服，高举他的签名，第二次你们同时出现在镜头里，手牵手，像对永恒的情侣，第三次，你在网上对他撒娇。

带他回家一次真不容易，整个小区的人都堵在楼道，那个，某某，大家说你长得像电影明星一样帅，得意吧你。

得意吧你。

在一部我忘记名字的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一夜之欢后，得知对方的前男友是名橄榄球运动员，便疲软下来，女主角疑问原因，男主角抠着被单说，他是不是比我的大。

我画画的画室和你家一街之隔，每天我要面对一尊尊石制的骸骨，枯坐上数十小时，我怎么也画不好他们的眼睛，手脚和神情，总是把人处理的麻木，四肢僵硬。我心中有无限的灵感，面对莫迪里阿尼笔下的男女，我认为自己和他心灵相通，我具备成为一个伟大画家的潜质。私底下，我千万次地练习获奖感言，想象自己从巴黎归来，被后继的青年画家们奉为偶像，我有把握比现存的每个画家都要善于和世俗打交道，我会不动声色的讨好他们，我会成名。

我爱画画，更爱当画家，可问题是，每当我下笔时，都感到茫然无助，大平原上荒草不生。

电影立春里，黄四宝考了八年的中央美术学院，最后在火车站醉倒。我同画室的方明明，考了六年，他智商很高，可以去学一门化工，做个研究员，可他坚持画画，我感动他的毅力，但认为他实现念想，还要考上十年，二十年。

对于自己，我是个爱惜羽毛的人，所以从不计算未来。

有女孩纠缠我，你觉得可笑么，我只是随手为她画了幅肖像画，对方便热泪盈眶，像受到世界的瞩目，我把她拖进房间，却不对她施舍一丝一毫的真情，我认为世界为每个人都准备好了落脚之地，我应该在领奖台，而不是娶走王彩玲。

在船头崩坏的一刻，我恨不得呐喊你的名字，仿佛是在雨中，铁轨旁，面向大海的时候那样呐喊。

事情完结后，我捧起对方的脸，

“你真美。”

对方立刻喜极而泣。

我在这个城市的故事演完了，有头有尾，从此不打算再久居这里。2013年是世界末日，这当然是个笑话，或者商业上的噱头，平淡生活里的兴奋剂，犹如上万块的皮箱打折，在这一场无聊的喧嚣之后，我去了重庆。

重庆多雾，晚上我爬上天台抽烟，呼吸雾气散去后的甘洌，想想你的样子，以此阻挡时间割伤我的神经。时间是模糊的东西，你说不清一只鸟起飞和降落的轨迹，只能用一秒，两秒钟来定义。最终，时间会在每个人身上终结，我们都要死，这同样可以解释爱情，我无法阐释发生在身上的反应，那种不可一世的冲动，只能用烂俗于少男少女嘴中的字词来描绘，可它终将衰老，没落下去。

滥饮的时候我还会念叨你的名字，别人好奇，我给他们讲，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他们要求我拿出证据，我打开照片，他们纷纷摇头摆脑，

“她长得太老了，一点也不乖。”

未完

失恋者手术（二）

失恋者手书（二）

我的朋友方明明在二十四岁那年考上央美，同一个宿舍的，是两个来自广东和上海的小孩，18岁，操南方口音，生嫩，野蛮。明明在美院呆了两年，一副惊世绝作也没画出来，他退了学，回到老乡办起高考艺术班。

我在重庆呆了半年，之后落脚深圳，我无比喜欢这个城市，每天穿行街道，感觉不到其他大都会给外地人施与的那种压迫感。我上午喝茶，下午喝下午茶，夜晚坐在小店里吃云吞，在东门商业街点评各类女孩的腿，不生不死地打发日子。

同一个时间，你考上研究生，之后飞去日本交流。照片里，我看见你身穿和服，木屐踩在石阶上，欢快地走过雨后青色的京都。

相识的时候，你说梦想是有一天久住北海道。在此之前，我对这个地名的全部印象来自一部忘记名字的日产电视剧，一格画面，大雪漫天，一列白绒绒的老式铁皮火车在雾气中进站，蒸汽隆隆。铁轨旁坚实的路基上，穿毛领大爷的女孩脸色通红，哭泣地唤道，哥啊，哥。

我梦到你被一个英俊的日本青年拥入怀中，他戴眼镜，围巾拢住脖颈，是人不是人都要鞠上一躬，笑起来可以称作温润或者彬彬有礼，你带他回家，回到这个外国人走在街上会引起围观的三线城市，用英语向他介绍你的中学，小学，搬家前住的单位楼，你过去的同学把你拉到一边，偷偷地讲，他长的可真好看。

所幸，你在日本的那一年，恰逢北海道遭遇海啸。

有些人的命运写在脸上。一个过去的校园明星，后来沦落成幼师的女孩在牛排店对我诉说渴望。

“我想进哈佛幼儿园。”

“好进么？”

“相当困难，托关系，还要花差不多两万。”

“工资怎么样。”

“还行，反正过两年也嫁人了。”

我们在青春时，这个姑娘的样子被我常常拿来和当红的电影女明星比对。你长的和她挺像的。谁啊，我最烦别人说我和她像了，她演技多差啊。

我对她颇有好感，还有什么比胸怀大志更令人肃然起敬的事情。她尚未成年，就已经作为种子明星，一只幼年天鹅，悄悄潜伏在我们这些俗鸡俗鸭身边，平淡的日子，她花尽所有精力来修饰身上的瑕疵。人人都爱她的美丽，和宽以待人的性格，有同性私下谤毁她，她仍要牵起那些小人的手说，亲爱的，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短短三年。我很难想象有任何的世事会在三年内上演倒转，它通常需要半个人生，或者整个纪元。可当我以约会者的身份和她见面时，对方像个旱季的妇女般涂满脂粉。

“最近有款app，可以测你跟明星的相像度。”

“没什么意思。”

“挺有意思的。”她撇撇嘴，然后收紧下巴，高举手机当头一照。“百分之八十啊。”她兴奋地拍打我，“你看看，和范冰冰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我接过手机，上面写道，相似度，81%，加把劲，马上你也是明星了。

“嗯，你跟她是有点像。”

晚上躺在床上，看见她把截图发成微博。

唉，为什么连百度都说我像范冰冰呢，没人觉得她很丑么？

和这样的人不同，我不想老死在古老的宗亲里。我想要一种尖锐，刺痛，流离失所地生活，生死交由无垠的太空或者遥远的铁轨，我想做个戏路更宽的人，每度过一个周期，便能和全部的社会关系相互遗忘。

我离开这里，去往那里，即使停留在某地，也能感到时空在我身上的迁移，每一秒都在裂变。惟有，惟有一处圣地可供我栖息，那就是你。我原以为只有你，可以让我心平气和地享受中产阶级唯唯诺诺的价值观和生活欲望。

但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对未来茫然，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舒适和惬意的区别，而我面前的生活，却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因为胆怯，我希望把你拉下来，但可当我向你乞求稳定时，你却一头冲向冒险的乐园，这是个科学规律，就像当你恰逢其人，打算和他安家落户，耗尽余生时，对方也要惶惶不安。我们总处在这样不通人情的循环当中，一个接一个地相爱，赌咒，发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扫地出门。

那时我认为对你的爱欲是宇宙中最璀璨的一部分。恋爱是个熟练工种，我了解它，和十个手指头以上的姑娘相处过，自认是大师傅。我明悉当中的每个阶段，从萌发，到登顶，都滚落山崖。因此你应该选择我，无论是出于概率性的稳定，还是同其他人真诚度的比对。我们本应过上艳阳下清清爽爽的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流那样有奔头，冲劲。

我们本应携手完成某种更好的进化。

我曾不止一次地独自前往初见你的晚上，坐在四周，注视你认真吃饭的样子，矜持而恰到好处的笑，对某个话题寸步不让的争论以及过程里闪闪夺目的独立人格。我试图从每个角度剖析你，我在每个角度都能挖掘出美感。

那天结束的晚上，我以一个借口向你索取联系方式。

我们的彻夜交谈。

我带你赴局，席间频频抖落机灵，送你回家的路上假装酒醉，下了出租车，嘟嘟囔囔地向你告别，

“那我就不上去跟咱爸妈问好了。”

“谁是咱爸妈。”你拉住车门。

我无言以对。

“那是我爸妈，你以后不要那样说。”

我在商场里转来转去，只为找到当日不愿奉送你赠品的化妆柜台，面对一个怀孕三个月的销售姑娘，我乞求道，

“我买你们最贵的东西，你们能不能写一个道歉信。”

“怎么可能。”对方荒唐地笑。

“那能不能在收据上写，特赠送XX小姐试用装一瓶。”

“那你多些钱。”

“钱没问题。”

我小心翼翼地将物品装进特别购买的盒子，系上彩带，内层放置香囊，快递员感慨干活三年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快递盒。

我焦头烂额地度过了路上三天，终于等到你的短信，

“谢谢你。”

“咱俩还客气什么啊”

“我给你寄回去了，男朋友不太高兴，不好意思。”

明明请我们喝酒，楼下停着他的进口奥迪A4，现在我们叫他方老师。

喝酒的地方在本地以别致出名，包间里挂着一幅河南书法协会副主席的真迹。明明谈起这位副主席，像谈起自己的亲爹一样。

“不画画以后，你越来越俗了。”大家笑话他。

“俗有什么不好。”

“没追求了嘛。”

“赚钱怎么不是追求了，赚钱，纳税，提供就业，接济穷人，推动社会发展。”

“但是不画画了。”

“其实当初我也不一定是真想画画。”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其实当时我未必是想画画，我只是一心想考央美，现在想想，那就是渴望在某个领域内甩开别人，所有焦躁来源于此。我每天坐在画室，和罗马青年四目相对，仿佛每个细胞都在血液里滚烫地叫喊，央美，我要上央美，我要专业排名，我要400的文化分，我如此呐喊了六年，终于如愿以偿，可当我走进这个传说中的艺术殿堂，看见一群学生枯坐在院子里写生，老师在板凳间走来走去时，我突然觉得没劲，怅然若失，像凌空挥拳，打在一柱空气上。

在重庆的时候，我见过大厦崩塌。楼体的爆破只需一步，如果忽视掉沸腾的人群，你只能看到前一秒还面孔耸立的庞然大物，下一步就瘫痪在地，瓦片横飞。我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感到反胃的，是看到你在花丛中拈花而笑的照片，还是看到人在家乡的你把所在地写成北京的个人资料。

也许是因为我交了一个更费心力的女朋友。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满脑子都在思索怎么诱骗她，见识她的身体，因此不咸不淡地同你聊了一下午，直到临近尾声，在争论起各国的养老金体制时，我才恢复神智，但却被你无知却洋洋得意的态度感到震惊，最后，我们在情绪化中不欢而散。

走出门，你轻松地说，晚上去哪吃呢，这是一句暗示，但我只是心不在焉地摇头道，

还有事，咱们改天吧。

于是我看到你尴尬的笑。

事情就是这样，起初你作为一处思念的器官，被我抚摸，像个小孩磕破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后来呢，伤疤愈合，我开始作为战绩四处展览，引以为傲。

展览分为三个步骤，其一，我以你为原型，费尽心思地写了一半中篇，却终未成形，一年之后，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两篇小说，发在不同地方，却不过换了300块钱。直到如今，每每有赶稿事宜，我都偷懒一样把你写进去，就像这些文字，我写他们的时候，不可笑也不悲哀，毫无起伏，只是一门心思地扑向结尾。

我感到对你的感情是宇宙中渺小的一部分，它既不高贵也不龌龊，既不非凡也是不津津有味的下流，它只是一件无头无尾的琐事，和许多琐事一样，我曾兴致勃勃地进场，最后意兴珊阑地中途告退。

你在热情的年月让我对某些名词痛感失望，可我并不心怀怨恨，我当然知道这里掺杂着多少咎由自取。如今，我希望你生活安定，时时顺心，但同时我会竭尽努力，希望再相见时时，你会像失去跃出井底机会的青蛙般后悔莫及。

我不恨你，这是我对你仅存的一点恶意。

柴静

范伞芸二十三岁，却酷肖今年已经小四十的柴静。她们有许多共同点，短发，宽脸颊，说话或者主持时嗓音扁平，像好几天喝不上水，面目也都是一副体察世间炎凉的苦难相。脖子里永远围块抹布，而且必然是红色系。

伞芸每周百度一次柴静的名字，追踪动态，在她的电脑里储存着几十部柴静的访谈视频，深夜，伞芸坐在电脑前，法令纹很深地微笑。她模仿柴静的语气讲话，那种童话故事的腔调，每一个咬字都溢满情感的讲话，只听声音，绝对没人能分辨的出来。

在外人前，伞芸总显得对柴静嗤之以鼻。有次她把朋友的聊天记录发到网上。

某：芸儿啊，今天看柴静的书，感到你们俩特别像，不管是文字还是心灵，都是纯净到底，既不和世俗同流，又能无声地润入人间。

伞芸：那书我看了，挺一般的

某：哈哈，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真的很像！

配图的文字里，伞芸写道：希望大家不要再说我像柴静老师了，柴静老师多文艺啊，我一介无名丑女，怎么能跟柴老师比呢，是不是。

有人评论：你比柴静那女矿工范强太多了

她看到后，掐表等了五分钟，回：其实我是讽刺，太多人说我像她了，无语。

伞芸认为自己和柴静是仿生学的关系，她从她身上汲取神态，表情，动作，但迟早会抛弃她，自己发扬光大。和许多女孩不同，伞芸喜欢一个人逛街，当她走入商业区，和无数平凡男女擦肩而过，内心常会升起微服私访的感觉。

她经常像鸟类梳理羽毛般梳理成长经历，组织出将来在访谈中会成为亮点的回答。六岁的时候，我奶奶因为被冤枉偷拿厂里的钱而含恨自杀，当时我就想，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能无法抵达真实，但我们起码不能在追求真实的路上变得冷血，因为我们每一次失去理智，都有可能波及到其他无辜的生命。

微博是伞芸的传媒阵地。她有个本事，所有她遇到的人都像民间哲学家或者草根笑星，无论是卖早点的大妈，的哥，还是打饭员小王，这些人在大而无当的世界穿梭，平平凡凡，无人知晓，直到撞上伞芸，身上的闪光点才被发掘出来，记录进一百四十个字的微博里。

伞芸毕业前，自己做了部视频。她采访了武汉的一个义工组织，这个仅有十个男女组成的公益团体在五年间走遍了全湖北的孤儿院，捐了上万个书包和文具盒。

伞芸和他们一同去了一家地处黄石的孤儿院，在那里，她毅然捐掉半个月的生活费，还抱住一位先天失聪的男孩，无法抑制地留下热泪。

她在微博上全程记录下这次行程，回去后不吃不喝三天，终于剪出片子，发到网上，半天不到，竟收获七百多个转发。节目播出后，有湖北电视台联系她，希望她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一档公益秀。在节目里，伞芸把自己和男孩的合影洗成十六寸的照片，举在胸前，现场进行了募捐。

募捐过程中，主持人问她，

“在今天这样慈善被严重质疑的大环境下，你为什么还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六岁的时候，我奶奶因为被冤枉偷拿厂里的钱而含恨自杀，当时我就想，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能无法抵达真实，但我们起码不能在追求真实的路上变得冷血，因为我们每一次失去理智，都有可能波及到其他无辜的生命。

全场流泪，为这个善良的女孩起立鼓掌。

“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柴静。”

伞芸抿嘴一笑说，

“好像没有哎。

这次节目之后，伞芸收获了不小的名声，还意外被一位叫赵建的摄影师追求，赵建大她三岁，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同样是看了节目，被这个心灵赤诚的女孩打动。

伞芸认定自己是明日的电视之星，所以找个摄影师是不坏的选择，况且赵健在摄影圈还小有名气，但无论赵健如何热情待她，她始终保持一份疏远，也从不赵健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为什么不带我见你的朋友？”

“我觉得咱们的关系还没到。”

“什么时候算到？”

伞芸不回答，她也不知道什么算到。她认为赵健只是自己生命中路过的一站，而抵到目的地之前，她不希望有人知道她范伞芸在这一站曾经停留过。

毕业以后，伞芸爸托关系让她进了本地电视台，做编导。伞芸内心高傲，暗地里嘲笑现任女主持表现平平，不过是一只县城里的花鸡，但她表面谦和，在领导面前，说话总是拿捏地小心翼翼，从不过分热情，以免逾越规矩。

在台里，伞芸碰到一个姑娘，比自己还小两岁，居然已经做上外景主持，那个姑娘有个讨厌人的名字，她叫柴桑桑。更令人不快的是，柴桑桑较之伞芸，模样神态更像柴静，无论是咬字方式，遣词习惯，甚至于刘海压上眉毛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出外景的时候，她也会围上围巾，裹住脖颈，面对镜头时绷紧脸上的肌肉微笑。

开始的时候伞芸并不在意，毕竟两个人身处不同的栏目组，柴在美食节目，她在民生节目，八竿子打不着。伞芸每天专注工作，努力做好一个明星的青年时期。

可过了段时间，身边的同事谈起柴桑桑的次数越来越多，伞芸也忍不住看了期柴桑桑的节目。在那一期里，柴桑桑采访一位在本地做了二十年刀削面的山西老师傅，本来是推荐美食，分享城市品质的意思，可这个女孩却活生生地把节目做成了新闻纪实。

品尝完美食后，柴桑桑问起山西师傅的成长经历，诧异的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姑娘居然把那位四岁就来到湖北闯荡的老师傅给问哭了。老师傅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说，他本是山西阳泉人，当年被人贩子拐卖到这里，此后再也没见过亲身父母，现在，自己靠做面糊口，儿女都养活大了，后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到小时候在山西的往事，想到就哭，眼泪滴到面条里。

柴桑桑一面攥住老师傅的手说，嗯，我明白。一面带着哭腔，向电视机前的好心人呼吁，希望大家来吃面的同时，也能帮助这位老师傅寻找线索，早日和亲人团聚。

啪，伞芸关掉电视，她隐隐感到一种作为潜力股，突然贬值的无力感。

她于是留意起这个柴姓女孩。每天早上，这个女孩都像一朵白云，轻佻地飘进台里，大衣下面，牛仔衬衫牛仔裤，妆也化得一般般，可却四处留下笑脸。甚至副台长见了她也要半笑半真地喊上一句，呦，小柴静来的蛮早哇。

伞芸恨起这个夺走她外号的女孩，同时对台里那些瞎了眼的同事感到愤怒。在一次全台的联谊里，她借故跑去和柴桑桑聊天，假装欣赏对方，两个人寒暄了一会儿，伞芸表示余兴未尽，非要拉着小柴下班找个咖啡店坐坐。

放工后，柴桑桑如约而至，厚厚的深色大衣，海蓝色围巾。

伞芸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做出大姐的姿态，

“捡最贵的点，我请你。”

起初柴桑桑有些尴尬，伞芸便频频发问，制造出一种好像对她很感兴趣的交谈氛围。等到饭菜上桌，气氛果然变得热络许多。

伞芸试探性地问柴桑桑。

“以后想做什么？”

“就在电视台啊。”桑桑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做主播。”

“在电视台挺没前途的，尤其是这种，你知道，地方台，一年半载还行，新鲜劲过去，你就会觉得特别沉闷。”

“嗯，可能我还小吧，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

“不过你在台里很有名气嘛。”

“还行吧。”柴桑桑露出让伞芸极度厌恶的爽朗表情。

“不考虑嫁人么？”

“现在还没对象呢，也没人追。”

“不会吧，你这么个美女，会没人追?”这是个伎俩，伞芸这么问，心下是希望对方谦虚一些，她理想中的回答是，没有了，我其实不算美女。

“可能是我在专业上花太多时间了，没什么人追。”

“……”

“芸姐呢，你男朋友在哪工作。”

“他是个拍照的。”

“摄影师？”

“嗯，也不算什么师吧，他还年轻，就是业内挺认可的，给他颁过几个奖，山泉奖，山泉奖听说过么？”

“农夫山泉颁的？”

伞芸黑下脸，

“湖北摄影协会的一个奖。”

“噢，蛮厉害。”桑桑没注意对方的表情，她点点头，低头吃起菜。

两个人把饭不咸不淡地吃着，直到天近乌黑，店内灯光也暗下来，伞芸放下刀叉，靠在沙发上，

“桑桑，你怎么想起来学传媒的。”

“小时候我就喜欢朗诵唱歌表演什么的，可能是有点天赋吧，后来慢慢的我就特别想学新闻，觉得这样离世界会近一些，能见到许多有意思的人和故事。而且。”桑桑咳嗽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说我像柴静，你知道柴静吧，我挺欣赏她的。”

不要脸！不要脸！就你这怂样还柴静，柴火棍吧。伞芸笑眯眯地点头，“嗯，她这种比较有张力的女主播在国内挺少见的。”

“芸姐也喜欢她么？”

“我还行吧，我的爱好相对偏国外一点。”

这餐饭吃了两个钟头，最后以伞芸单方面的不欢而散结尾。可伞芸意志力强大，她不仅喜怒不形于色，而且和桑桑手拉手逛起了街，在一家街边小店，还给她买了一款钱包，二百块钱。

此后，伞芸和桑桑成了密友，至少在桑桑看来，这个老好人模样的芸姐处处照顾自己，有事没事就会约自己出来小聚，来场闺蜜谈话。看到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在微博上@自己，两个人在微博上互动，像个高中姐妹那样打打闹闹。

有时候工作疲惫，或者挨领导骂了，桑桑还会半夜传短信给伞芸。

桑：今天直播，脑子抽了，本来想说鲜豆腐干在常温下可以保存十天，嘴一歪说成了鲜豆腐干在常天下可以保存室温。被狠狠揍了。

伞芸：哈哈哈哈，不要紧，我犯过更傻的错

桑：有时候真不想干了，每天都是跑苍蝇馆子胡同巷子，好累，又好没成就感。

伞芸：坚持！柴静刚开始也是做电台唠嗑节目起家的。

桑：我准备写个申请，申请调到民生节目去，去投奔你哈~

伞芸：好哇，双手欢迎。不过你最好仔细斟酌一下，毕竟你现在还是新人，冒然提出这种要求领导可能会对你有看法的。

可是过了不到半个月，桑桑居然真的调到伞芸所在的民生组。那天，她兴冲冲地跑进办公室，手里提溜一大袋零食，塞到伞芸怀里。

“以后咱们俩彻底成同事啦。”

“恭喜你。”伞芸撕开一包杏仁，“真替你高兴。”

主任走进办公室，看到桑桑手舞足蹈的样子，不仅不呵斥，反而对伞芸说，“小范，以后要多呵护新人啊，小柴可是咱们台的明日之星。”

“不用您说，芸姐对我一直特别好。”桑桑嘻嘻哈哈地笑。

好你大爷。伞芸一阵恶心，柴桑桑，好你大爷。

十二月五号是伞芸和赵健的一周年纪念日，伞芸突然提出要带上柴桑桑一起吃饭，这使赵健感到不解，他想两个人的纪念日干嘛要叫上外人，而且以前也没听伞芸提过这个人。

伞芸在试衣服，赵健在客厅大声问，“桑桑是谁？”

“我一妹妹。”

“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新认的。”

“非得叫上她么，咱们俩过不行么。”

伞芸换上一条墨绿长裙，走出卧室，面朝赵健芭蕾演员般转了一圈，手叉在腰部，

“她一直说向见你，知道你是摄影师，特仰慕你。”

“我好看么？”

“好看，不过这裙子好像不好搭围巾。”

“今天不戴围巾。”

“稀罕呵。”赵健朝窗外望，十二月的初雪正悄悄洒落，“天挺冷的，干嘛不戴了。”

“不戴就是不戴了，不爱戴。”

桑桑一进来，赵健就注意到她的围巾和伞芸之前买的一款一模一样，他兴奋地用手指，“伞芸也有个这样的围巾。”

“是么？”桑桑脱掉大衣，好奇道，“没见芸姐戴过啊。”

“这颜色不适合我。”

“挺合适的嘛。”赵健嘟囔了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伞芸一个白眼瞪回肚子里。

“赵哥，一直听我姐说起你，今天算是见到真身了。”

“说我什么。”

“说你艺术家气质浓郁。”

“她是这么说我的？”赵健怀疑地笑，“平常她都是说我农民工习气太重。”

“那也很好嘛，起码不装腔作势。”

“嗯，确实不像你芸姐那样，表面你看她跟个女知识分子一样，一尘不染，其实啊。”赵健故意夸张地压低嗓音，“在家邋遢完了，衣服堆成山都不洗，袜子脏了反过来穿，比男人还不讲究。”

“不可能。“桑桑捂住嘴格格乐，“我姐哪是那样。”

“怎么不可能，你问她自己。”

“嗯，我就这样，土包子，但就是架不住有那干净人喜欢我。”伞芸抱着手臂，铁青着脸，随后伸长胳膊凌空一挥，“服务员，点菜！”

这顿饭，伞芸自始至终保持着防御姿态，少言寡语。赵健和桑桑倒是你来我往聊得火热。伞芸把食物放进嘴里，上下牙夹住，一口一口地绞碎，听着旁边二人嗡嗡地讲话，她恨不得戳破耳膜。即使最后桑桑像变戏法一样让服务员端出蛋糕，伞芸也只是雕像般笑笑，她把蛋糕切块，装盘，那一瞬间真想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分别呼在赵健和桑桑两个人的脸上。

如果不是伞芸拼命阻止，桑桑差点去把包间的灯关掉，为他们两口在黑暗中唱一首改编的恋爱纪念日歌。

吃完饭，桑桑和伞芸依依惜别，马路边，她突然拉起伞芸的手说，“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见证你和赵哥的感情，我好感动。”

“有什么感动的，你以后也会有的。”

“好难吧。”桑桑望向夜空，瞳孔反射出未来的星光，“我这种女强人，不知道能不能收获你们这样普通但弥足珍贵的感情。”

“可能我天生缺失恋爱的权利。”桑桑眼圈红了，“没有男人会喜欢事业心重的女人，对吧，没有的。”

“也许吧。”伞芸不置可否。

注视着桑桑的影子在路灯下从长变短，最终融入黑暗，伞芸也涌出泪花。

“你这妹妹挺像柴静的。”赵健和伞芸并排目送桑桑离去，却没发现身旁女人的异常，反而搂住她，没头没脑地说，“好像你们俩长的也挺像的。”

伞芸甩开赵健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你怎么了？”赵健拉她。

“你别碰我。”伞芸尖叫起来，她拽住包，边啜泣边奔跑起来。

“伞芸！”

“伞芸！”

“赵健。”伞芸停下脚，回身，一字一顿地嘶鸣道，“我，们，分，手，了。”说完，她招手拦下出租车，猛拍车门，汽车不知去向地开走了。留下赵健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潮来潮往的街道，手足无措。

伞芸过上单身的日子，之后愈发颓废了。原本每天都要把闹钟订到五点起床，勤勤恳恳地梳洗化妆，现在手脚懒得动弹，总是在最后一秒才晃悠悠地走进办公室，顶着爆炸头。领导见她这幅损样，不禁皱起眉头。

“小范，你怎么回事，注意点形象。”

“我又不出镜，注意什么形象。”伞芸慢条斯理地答，一步之外，光彩地像只喜鹊的桑桑正和同事兴致勃勃地讨论节目。

“这不是出镜不出境的问题，这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是工作态度问题，还是您个人喜好问题啊。”伞芸一句话把领导噎回去。

领导走后，桑桑过来劝伞芸，“没事姐，最近咱们头有点抽风，你别往心里去。”

伞芸鼻孔朝天，不搭理她。

中午，伞芸正在办公室吃饭，领导攥着一沓伞芸写的稿子，猛拍在她面前。

“你给我解释解释，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这样的垃圾东西，你能通过么。”

伞芸把脸扭到一边。

“如果你再这样漫不经心，我就要考虑让你回家休息几天了。”

“不用。”伞芸把饭盒一墩，唰地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起东西，“我辞职了。”

她用高跟鞋咣地把门踹开，大步迈出去。

在一旁午休的桑桑吓了一跳，见状，赶紧出去追伞芸。

“芸姐。”

伞芸一回头，桑桑正用关切的神情巴望着她，想说什么，又像是因为害怕而沉默着。

“我没事，你好好的。”伞芸惨淡一笑。

“云姐……。”

在家哭了一个星期，伞芸才意识到自己成了个无依无着的孤家寡人，她想到柴桑桑，想到她虚伪的亲热，做作的言行举止，继而想到世事不公，总是让小人得逞。

一个念头使她感到恐惧，柴桑桑会成名，这个念头让伞芸身体陷在床上，无法动弹，她愿意让任何一个人成名，任何一个人，无论那个人多难看多势利多讨厌，只要不是柴桑桑，只要不是柴桑桑。

这个念头使她打开电脑，下意识地在网上搜索起柴桑桑的名字，另她吃惊的是，这个女人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百度贴吧，而且每天都有固定的发帖量。

看见网上有人称呼自己为桑叶，以示是柴桑桑的粉丝，伞芸心如刀绞，她在无人的房间连连咒骂。

伞芸血液倒流，那天晚上，她什么事都没做，全神贯注三个小时，写了六千多字的长文。

她以一个内幕人的视角，在柴桑桑的贴吧爆料这个婊子是如何上位的。

“柴婊完全是被一干男人捧起来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无背景无内幕无关系，怎么可能进电视台，而且能进民生，做主持。这里面水有多深，人有多脏，就是不用揭露大家也应该猜想的到。今天我作为民生的一份子，实在不能再缄默下去，我可以忍受一个人对自己没有底线，但我不能容忍这样没有底线的人成为这个社会追求真相的榜样。”

没多久，帖子就保持在了首页。伞芸长嘘一口气，她不认为自己在作恶，柴桑桑如此快速的上位，其中必有见不得人的丑行。自己说的那些故事呢，虽然是编撰的，但她相信这些故事可以成为契机，激发网友挖出真相。她想，作为一个媒体人，依靠各种手段去挖掘真相，触碰真实，何错之有呢。

关掉电脑，台灯无声明亮，液晶屏幕冰凉地黑在眼前，伞芸坐正，对着屏幕观照起自己。

她有点不满意，自己是时候去烫烫头发了。

怀旧商店

目录

118号陈列品

止损

磁带B面

婚礼

阿姐的植物

满天星是玫瑰的配角

伤心玩偶机

旦色

语言谜底

走丢的雨伞

118号陈列品

我开始写关于怀旧商店的故事时，离商店开业已经有段时间了，我也开始习惯这充满回忆的生活。都是别人的回忆。这城市的天气，不管是阳光明媚或者是阴雨绵绵，都让我感到平静，并且为此感到满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孤独的人，但又偏偏，我是这样的仰仗着这份孤独活下去。倘若我不能忍受，又怎么能够在这个孤独的城市开这样一家奇怪的店呢。而这竟然，也能够维持营生。

看看架子上的那些陈列品，旧照片上看似亲密却又令人觉得疏离的男女……老式卡带、嫁衣、娃娃……哦对，抽屉里还有个被放起来的钻戒。收到118号陈列品的那天，天气很好。窗台上放着一盆苔藓，正方形的玻璃花盆，看上去小巧而茂盛。怀旧商店的古老唱片机吟着轻柔的曲调，那位小姐推门进来。

“您好，欢迎光临怀旧商店。”我微笑着向她问好。她也冲我笑笑，“我曾听人说起怀旧商店。”她说。她呢，是位年轻姑娘，中分的长直发，围了大红色的围脖，戴了一个帽子，是那种看上去很活泼的呢帽。遮了她大半的脸。外面很冷啊，讲话也会呼出白气。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盒避孕套，牌子不错。我一时有些窘迫。“有时候套没过期，爱情却先过期了。”她说，“怀旧商店回收过期的爱情吗？”

我犹豫了两秒，回答，“可以回收，但过期的爱情是最廉价的。”她点了点头。“您愿意和我聊聊天吗？”我说。然后我将她带到靠窗位置的沙发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柠檬水。顿了顿，她缓缓开口。

“我以为我与他之间有许多整理不清的东西。直到我搬出他家的那天，收拾了半天，才发现也只是一个行李箱而已。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卫生间里的毛巾、牙刷、卫生棉，我的拖鞋……几件衣服。原以为会理不完的物品，不料打了包就可以走人。实在比想象中轻松不少。”她一边说着，无意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旋律的节拍。“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是这样。看似亲密无间，却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结束一段关系，如此轻易，就像开始一段关系那样容易。而维持一段关系，真是太难了。”我点头，总比拎包入住的日租房要难一些。

“这样简单就收拾了自己的情绪，应该算不坏的结局吧。”我试图安慰她。但我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得上是种安慰。就我自己而言，我并不擅长安慰别人。“我和他在一起三年。自以为占据着他的生活，但我从来不知道他的任何密码，社交网络、银行卡密码、手机解锁图形。他的电脑里没有任何账号的记住密码，手机里也没有与任何人的短信记录，包括我。还是因为他的防备心太强？这份小心翼翼让我不安。直到有一回，我意外地看到他的常用邮箱名称竟然是他初恋的名字缩写。我占据着他的实际生活，却不知道这份占据有多重。”她说。

哎，男朋友的初恋嘛，总在那里的。那些年的姑娘，初恋和前女友，这种像伞套一样鸡肋的东西。明明没什么用处，留着还碍眼，却又舍不得扔掉。不是说真的会有多大的威胁，只是招人烦。很招人烦。

“您有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如果能把关于对方的东西都收在一起不去动，那么就可以忘记对方。但如果怎么收也收不完，那么你已经忘不了这个人了。”我说。她笑笑，“嗯，所以我替他做了决定。本来关于我的东西也不多。该扔的，我都扔了。该带走的，我也都带走了。我想他很快就会拥有新的人生，不再想起我。”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唯有这盒避孕套，不是我的东西。”她撇撇嘴。“临走前，我顺手从床头柜里拿走了它。我一想到他可能会和别的女人分享这盒避孕套，我就会抓狂他当时为什么要在光棍节团购。”唔，光棍节真不是个好日子，不知道促销避孕套又是什么居心。我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看了看她，“不过你这样做是不对的，避孕套是个人专属，你已经是前女友了，以后他就算和别人做爱，你也管不着。”她深切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的确如此吧。

“少了两个。”她说。

“嗯？”

“少了两个，我数过。”她又数了数，一、二、三、四……“不过，已经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反正我让开锁公司把他家的门锁给换了。”

换了新的锁，把自己和对方都关在门外。

“啊……还换了锁吗？”

“嗯，也扔了钥匙，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房子了。他嘛，再找开锁师傅给换个新的门锁就好了。”听上去像是再简单不过的举措。“还好没有养狗。”怀旧商店的猫适宜地“喵”了一声，表示赞同。她笑了笑，接着说，“以前我一直很想和他养条狗，也幻想着和他在傍晚一起遛狗散步的人生。”

“男人嘛，总会留给自己整片森林的余地。”她几乎是利用着自己的惨痛经验，来跟我讲爱情哲理，“他们连对待失去都不够敏感。”爱情嘛，我以前倒也是爱过的，但那几乎是很久远的事了。人生一旦进入下一个阶段，就常常会想不起来上一个阶段的事情。“不过……也许，你会对下一任抱相同的幻想。”我说。

我的怀旧商店收纳旧物，而那些旧物通常都是过了期的东西。过期了的玩具，过期了的明信片，同样的，还有过期了的感情。往往，这些旧物承载过主人们的感情，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感情变成了回忆，它们的下场就是陈列在一排排的架子上。我对待它们就像对待自己的爱人一样，每天都会精心擦拭，所以不会有积灰的时候。在架子上的东西不只以供观赏，也供贩卖，那些没有人买的，我就自己收藏着。藏着藏着，也就有感情了。我觉得每件脱离虚无而存在的东西都有灵性，呆久了，它们或许会乐意和我沟通。

我不是它们的主人，而是朋友。它们原本的主人把它们交给我的时候，带着充分的信任。我有时候能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一些不舍、悲伤，或者释怀。他们总需要一些地方来存放这些本不该存在，或已经失去了存在意义的东西。而我与它们的相遇，姑且当作是缘分吧。

最后，她对我说，老板娘，谢谢你，随便你怎么处理它们吧。她走后，我把它们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暂不出售。我还没想好怎么定价，哎，开玩笑，谁会要呢？过期的爱情和多余的避孕套。我给自己调了一杯鸡尾酒，平日我极少在白天喝酒。但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有了些感触。

对于我收到的第118号物品——当然，爱情本身不廉价，廉价的是日久相见后，改变了的人心，不错吧。

止损

那天，怀旧商店很早就开了门，我明显感到天气热起来。推开商店的玻璃门，珠帘晃动着发出声响。肥猫似乎感到了凉意，“喵”了一声，伸了伸懒腰醒过来。我给它喂了点猫粮，它像是第九条命刚满血那样，踢倒了牛奶，蹿过沙发、桌椅，蹿过吧台上的苔藓和薄荷，又蹿过陈列架。

那个男孩子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您好。”我招呼道。“您好。”他的声音很好听，乖巧而温柔。“这里是怀旧商店，您可以选择寄存，可以贩卖旧物，当然也可以买下这里您喜欢的物品。”我介绍道。“嗯。”他说。我问他，“您是从别的城市过来的吧？”“您怎么知道？”我瞥了一眼陈列架，上方的相框被踢倒了，肥猫真是弄乱了不少东西呢。“猜的。”我随即笑了笑。

他没有继续同我说话，而是自己在怀旧商店里转了转。我不打算去打扰他。像是过了很久，他又走到我面前，表情显得有些犹豫。他打开自己的钱包，里面有张一寸照。他缓缓地将照片拿出来，动作很温柔，生怕弄皱了。然后把它放到我面前，“我想寄存这张照片。”我低头一看，是她。确定了这点后，我心里头反而有些惆怅。照片上的她一本正经，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明明是带着笑，眼神里却像有难过。

他推门进来的那会儿，我就已经认出了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和眉毛是平行的。我又看了一眼陈列架，相框还倒在那里。但男孩的形象从模糊的相片上一跃而起，和眼前的人重叠起来。只是我不打算告诉他，其实我早就认识了他。

“那您要寄存多久呢？”寄存业务不同于贩卖，比起物品本身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寄存年限。一般来说，寄存的时间越长，收费也越贵。“永远。”这两个字被轻易吐出，连唇齿都略微震惊了。我敢打赌，他从未因某件事对照片上的姑娘说过这两字。人们就是这样奇怪。“讲讲关于它的故事吧。”我带他到沙发上坐下，冲了杯咖啡给他。

“这是她的城市。”他这样开头。我因早已知晓而沉默。“您有没有在哪个时刻，觉得特别的孤独？”突然，他抛给我这样一个问题。我随口答道，“打电话没人接的时候，或者怀旧商店关门时吧。哈哈。”常年一个人，以至于我根本想不起来最觉孤独的时刻。

他继续说，“那一带有很多照相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进了那家。位置很偏僻，装潢看上去也不是很好。可能是因为碰巧路过，而我当时又急需证件照，根本没想那么多。但如今回忆起来，反而觉得有些鬼使神差。本来也没什么，就拍了照片，等着冲印。我坐在椅子上发呆，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她来。”想念是多么容易，就在偶尔闲下来的时间缝隙里。他说，“您知道吗，那家照相馆有很大的一面墙，全部贴满了照片。”他用手给我比划了下，“各种各样的人，男的女的，好看或不好看，覆盖和被覆盖。接着，我突然就看到了她！看到她的照片被贴在墙上。明明我只是随便瞥了眼，可就是看到了她。在一个很不显眼的位置。”

停顿了会儿，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巧合。是巧合吗？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特别难受，感觉很孤独。”像是胸口很闷，却无处发泄吗？”我说。“对，胸口很闷，说实话，我当时很想哭，但是男人没道理这样。况且我和她分开很久了。”

那姑娘来怀旧商店时这么跟我说，“下飞机的时候，我看到那城市的灯火辉煌，想到他生活在这里，就觉得特别难过。夜晚的风有些冷，我自己拖着行李箱，这样缓慢步行在冬天里……胸口很闷，却无处发泄。很难受。”

他捧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然后，我就知道她来过了。”

“我去了他的城市，又走了那条曾经与他走过许多回的路，当时真的特别感伤。我想象着他骑着自行车，他拿着书，他和别的姑娘一起走着，他……我真害怕撞见他。可又怀着隐隐的期待，我很想念他。如果真的遇到了他，我应该会落荒而逃吧。不过还好，我们没有这样的缘分。”我想起那时候她对我说的话。她去了他在的地方，感觉哪里都像是有他的痕迹。

“她肯定又重新走了一遍我们走过的路。傻姑娘。”口气带些心疼。“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哭了。”

“嗯，哭了。就是哭了，是回忆作祟。想着那条路，他牵着我走过。我们坐在那片草地上接过吻。他在那栋楼旁给我系过鞋带。”

大概两三个月前吧，那姑娘来怀旧商店，寄存了几张拍立得相片。是她在那个城市走过的地方。但还有一张不同，相片上，他搂着她，动作很亲密，神情却很疲惫。她指着那张相片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合影。很长时间里我们相互折磨，他冷漠起来，我暴躁起来，我忘了我们是怎样越过彼此的底线，相互失望。我知道，真的，那时我们一点也不开心。”

她说拍立得记录的东西都是一次性的，没有转寰的余地，人们总以为很多事都可以重头来过，实际上不行。也许照片拍坏了可以再拍一张，但它们始终是不一样的。她说，“我和他都没能各自退让，只是在短暂的缘分里相互磨损着各自的力量。”

他出于何样的微妙心理，来到这个她的城市，他也重新走了遍从前和她走过的路。想象着她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是不是变得更开心。“我偷偷把这张一寸照从墙上撕了下来，放在钱夹里。”他说，“仔细想想，在一起那么久，我居然一直没有她的照片。”最后他告诉我，他见到她了。对，见到她了。

他没有请求见面，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来了。简直像是命运安排下猝不及防的注定相遇。正在想念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跟幻觉似的。“你们说什么了吗？”我问道。“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我们并肩走了很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站着不说话，就很美好。像陌生人之间，出于彼此思念的约会。像波伏娃的情信。我想，是因为她正好也在想念他，所以才会遇见。这场相见，才变得有意义。

“最后她说，没什么好说的，接吻吧。我们就接吻了。”听完，我把相片的存据给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他并没有要拿回来的打算。我只好说，“出门右转，有垃圾筒。”

等他离开，我走到陈列架面前，伸手将相片重新摆好。扶正了倒下的旧卡带。真是只闹腾的肥猫。想起她最后说的话，“也许分手，是停止这种损耗的唯一办法吧。”她接过存据，愣了愣神，将它认真折叠好，放进口袋。

磁带B面

每隔一周，我就会收到花店送来的绿色植物，苔藓、薄荷等等，这回收到的是一盆绿萝。其实我不知道这植物到底是不是送给我的，也许不是，毕竟花店只说负责送到这个地址。这儿当然是怀旧商店。送来的时候也没留下只言片语。我自然从未苦思冥想过这些植物的意义。对我来说，收几盆免费的植物放在店里也不错，何必纠结那人是谁，是男是女，有何目的，那有什么重要。

怀旧商店的落地窗。清晨尚不炎热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绿萝嫩绿的叶子上，分外生动。我凝视了它好一会儿。自己“噗哧”地笑了出来，心想，真是有趣，一个不送花的送花人。我转身，开始清点货架上的物品。面对他人的回忆，满生感动之情。

我将那盒老式卡带取下来，放进了录音机。录音机里一个小女孩念着英语，声音清脆动听，“apple，apple，banana，banana……”她那时才十一二岁吧。两周前，有个面目清秀的男人把它带给了我。

“一个月后，我就要结婚了，这盒磁带是我初恋的东西，”这样子的开场，“算不算得上初恋呢，第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了她很多年。”这多年的深情。他接着说道，“她一直不知道……”男人们多么蠢笨而又纯粹的初恋啊。“不对，她知道，只不过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罢了，哈哈。”他笑着说，露出雪白的牙齿，有颗门牙往里凹了点，不够整齐 。

“我小时候很淘气，不认真学习又爱打架。而她呢，就是那种模样乖巧、成绩好，很讨老师喜欢的女孩子。老师总喜欢把好姑娘和坏男孩安排在一块儿。小时候喜欢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表达。想吸引她的注意，就只会拼命欺负她。好在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小丫头脾气很臭，绝不肯让自己吃亏。倔强，又不服输。有时候挨她揍，我心里也还挺开心的。”他陷入回忆，说着说着傻笑起来。“她喜欢跟我扳手腕，我悄悄让着她。她每回都赢，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像个秘密牵手的游戏，掌心聚起力量，还有暗暗传递而来的温度。

“毕业多年，头一回开同学会，我因为工作上的原因缺席了。很可惜。她辗转许多人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给我打了电话。当时听到她声音，我真的特别惊讶。她开口就问我，能不能听出她是谁。我当然听出来了，但我却下意识说，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回答，太不敢确定了吧。多年未见，听到她轻快的语调，想着电话那头的人一定过得很好吧。”他说。

“你们之前是失去了联系吗？”我问。

他点点头。“那之后有个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叙叙旧，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靠在阳台上看着星星，跟她讲起小时候的事。那天夜里的星星很亮。”

“她说，你那时候的力气本来就没我大啦。”

“我记得有个下雨天，放学回家，大家都被堵在了楼道里。人很多又拥挤，她不小心撞到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动了手。那年纪，谁懂得怜香惜玉啊，再小的事都能引起孩子的肢体冲突。小丫头个性虽强，力气终究没有男孩大。哭得真惨啊。我从来没见她那么哭过。我看着她，又心疼又气愤。我就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她说，当然记得，那会儿多丢人啊，怎么可能忘记。她一贯的自负口气，一点没变。”我真高兴他们拥有着共同的记忆。

“我说，你不知道吧，后来我约他打了一架。在升旗台后面。我打赢了，就是磕掉了一颗牙齿，但我觉得特别骄傲。”说完，他笑笑，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他像是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却是一脸男人的骄傲。我想象着，夕阳之下，迎着飘扬的红旗，男孩站在升旗台上的样子，脖子里的汗液尚未蒸发，眼神里满是胜利的喜悦。“我说完这些，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怪不得，他后来碰到我时表情特别奇怪……原来你还为我做过这样的事。”听到这儿，我觉得他需要休息下，起身给他拿了罐啤酒。

他冲我说，“谢谢。”我说，“不必客气。”他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啤酒的气体味弥散在空气中。过了会儿，他接着说，“她跟我说，谢谢。”迟了很多年，却又不算太迟的感谢。

“她说以后要做画家。我嘲笑她，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嘴上这样说，其实心虚得很。后来，我也开始画画，为了能追上她。我画了很多年，直到画画真的变成了我的兴趣，变成我热爱的一部分，像喜欢她一样。可惜最后我放弃了。我妈希望我找个稳定点的正经工作，我考虑很久，还是放弃了，我不希望她担心。人生在不断地面临抉择，孤军奋战让人尤其没有底气。”

“升学去了不同的学校，很少听到她的消息，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好姑娘和坏男孩，因为成绩而走向各自的路，这是一开始就被预见的结果吧。她说，画画依然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事。而我没说出口的是：追赶你的步伐，曾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事。她快开画展了。我替她高兴，继而羡慕，小丫头依旧谨慎对待着最初的梦想。我心里，不是没有遗憾。”他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能和她一起长大，说不定就坚持下来了。”

“这盒磁带是一回的暑假作业，老师让我们买盒空白磁带，把自己念单词的声音录下来。最后还要录一首自己唱的歌。”磁带上面的圆珠笔痕迹已经晕开，还是看得出规整而稚嫩的字迹，她的名字。“作业被收上去后，过了一段时间，我悄悄把她的磁带从办公室里偷了出来。想听她唱歌的声音，还想在磁带上录一句‘我喜欢你’，然后再还到办公室。我以为那句告白会随着这盒磁带以最堂而皇之的方式回到她身边。”

“可没想到，我把它偷出来的时候，老师还没检查完所有的作业，当然也包括她的。很快老师就发现她没交作业了。为这件事，她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小丫头虽然委屈，百口莫辩，只能生闷气。她哪里会知道，那时，她的磁带正躺在我书包里。这样一来，我既不能把录着告白的磁带交给老师，又不敢还给她。”

小孩子的天真作派。“所以这磁带就被留在我这儿了，十多年里，我时常会翻出来听一听。听听她当时的声音。可是，就算是这么多年后，在云淡风轻的电话里，我还是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哈哈。不过，她说，我本来还想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喜欢我呢。我回答她，自恋狂，早知道你要问，我就不说那些事了。”

她说，“哇，你好过分，如果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别人那样认真、努力地喜欢过，那不是很可怜啊。”

“我问她，你那时不喜欢我的吧。她说，嗯，不喜欢。”她的回答是如此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他笑笑说，“我心里就释怀了。她从来没喜欢过我。所以，我们之间不存在错过。”不知不觉，啤酒已经快喝尽了。“我告诉她，其实我一直很想牵着你的手走走。”他说道，“她用很轻的，我勉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喂，我想拥抱你。”多年后回忆起来的懵懂，就像你只想牵着我的手散步，而我却想给你一个拥抱。我期待我拥抱你的时候，我能够变回十一二岁时的样子，你能够变回十一二岁时的样子。

那次电话过后，他们再没有联系。像某个星夜正好给予的契机，打开了往事的话匣。他说，如果没有那个电话，很多事会烂在心里直到死吧。我打开录音机，把磁带翻到B面。她唱起歌，一股未经世事的天真。末尾，录音机里不断传来“滋滋”的声音，长长的留白。

我听到男孩说：喂，我喜欢你。

婚礼

出席老朋友的婚礼，根本就是赶赴一场变相的同学会。太盛装不好，又不是要去砸场子，何况她与当日席上的男主角交情匪浅；太过保守也不好，毕竟即将要见的，皆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她可不想在旧时相识们心下的思忖比较之间，暗暗地落了下风。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头发，发梢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米白色的裙子，没有惊艳亦无过分端庄，客客气气，安分地美丽着。

宴席热闹喜庆，见到整个婚礼大厅满满都是人。她踏入老少各异的人群里，一股陌生感袭来。不知道哪里可以落座。远远的，她瞧见新娘一袭白纱，被众人簇拥着的女主角，笑靥动人。她走去，向女主角献上最衷心的祝福，捧花却不知怎的递到了她手里。啊，男主角也出现了。他微笑着迎向她，在她面前站定，继而拍拍她的肩膀说，今天忙不过来了，照顾不周，你不要见怪啊。她答，怎么会呢，新婚快乐。

她随意找了位置坐下。身旁旧友见到她时一脸奇异，第一句话便是，咦，他也邀请你了啊。她笑答，那不是应该的嘛。台上的新人开始造作起来，他们将在众人热盼的目光之下重新表白心迹互诉衷肠，立下誓约，婚礼只是表演给他人看的仪式。她坐的位置有些偏僻，勉强能看清他的身影。他笑的时候挑了挑眉毛，她想，十年前的小动作仍然保留着。

“他是我中学时喜欢的人。”很多怀旧商店的顾客都会这样讲起一段往事，关于某个人，说他是谁。她的寄存物是一双男式手套，款式很旧，很厚实干净，显然是被细心收存着。“就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肆意利用着自己的笑容，毫不吝惜，随随便便就送给许多路上碰到了打招呼的人。我的心跳却不知为此漏了多少节拍。”仿佛天上星恍若玫瑰初开，才知晓人间确幸无数。“笑的时候会挑挑眉毛，像个坏蛋，其实不是。”

“喜欢谁是藏不住的，她的目光所及，她所关怀的，她举手投足间忍不住瞥去的方向。就这样被发现啦。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说的都是我喜欢他这件事。于是，干脆的，我就表白了。没有在心里反复预演，也没有刻意约好某个良辰美景。就在一起打扫卫生某个放学后，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我喜欢你啊？他说，啊？没有啊。我说，哦。顿了顿，我又说，不过那是真的啊。他又是……啊？一脸的错愕。”

“结果呢？结果当然是我没有早恋啊。他见到我的时候，只是笑得更加灿烂了。那笑容里，我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我知道，沉默是最委婉的拒绝方式。反正我从来也没期待过什么。只是自己不如想象中潇洒，甚是尴尬。有段时间见到他，心跳加速，埋着头，脚上的步伐也不断加速到飞奔起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他谈恋爱啦。那个早恋的家伙。

他说他以前喜欢过你——很久后，有朋友这样告诉我。可十年里，我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我从未对这个问题产生过好奇。也许是我太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他的那杯茶。你喜欢过我吗——简直比表白还叫人难以启齿。这样的问题难道真的很重要吗？一点也不重要。在喜欢那个人最初的美好里，我就坦率地告诉了他真相。至于那个朋友的话，我根本不信。或许是恋爱补偿效应，让他自以为曾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好感。可对我来说，他没有因此讨厌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真是悲观主义者。听她讲了这些，我作出评价。

他们在互诉衷肠。她坐在角落里，不由地，被感动了。即便不是西装笔挺地站在聚光灯下，他依旧是全场最瞩目的人。何况，他该当是站在焦点的那人。新娘与他并肩站在一块儿，妥帖的璧人。听他对妻子说，在众人睽睽的目光之下说着，我爱你，我将永远维护你、尊重你、包容你、爱你。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心想，真好，真替他们高兴。

“冬天的体育课最令人欢喜。快发霉的身体好不容易从习题中挣脱出来，有个名正言顺晒晒太阳的机会。就有回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请假提前回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经过他的座位，看到桌上这双厚厚的大手套。不由自主地拿起来，贴着脸闻了闻，仿佛上面有他的味道。我戴上手套……手渐渐变得温暖，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暖了起来。我忘了自己不舒服，奇怪，难受的感觉居然就此褪去。呆立良久，就像是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向他讨要了这双手套，借口冬天太冷了，手太冷了……他大方地赠送给了我。这勉强算是我获得的唯一礼物吧。天知道我是多么贪恋这双手套带给我的温度。哦，这自然是表白之前的事。”

她的眼泪落得不免有些尴尬，旁人皆以为是太过感动……只是多多少少，伴随些怅惘。十年光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轻狂，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这些年里，他们也疏于问候。有时候她就想，他们之所以维持了多年的友谊，不外乎是因当初那点怦然心动并未发展成轰轰烈烈，心动早已淡却，长情的只是友谊。

无趣才是宴席。她与旧友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茬。她倒是还想叙叙旧，温习往日情分。旁边人沉默寡言，倒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到底是生疏了，也无从谈起。没什么有趣的话可讲，况且整桌都是男人。整桌都是男人？她起身转了转，突然意识到那句“他也邀请你了啊”具有怎样的深意——她竟全不自知，作为男方朋友出席的宾客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啊。

宴席结束，出于同窗情谊，旧友主动承担起送她回去的任务。临走，他们一道走去向新人告别。他指着她对共同的老友说道，麻烦照顾好她啊，一定要照顾好他啊。旧友连连应道，当然，会的会的。他又重复着，拜托一定要照顾好她。在这样的境况下，她竟有些局促不安了。她说，哎呀，你喝多了吧？没事的，放心啦。

他笑笑，突然眼神一沉，用力将她抱住。他说，“照顾不周，你结婚时我一定出大力。”她看了眼他的女主角，以及围绕着女主角的若干伴娘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说点什么，祝“新婚快乐”吧，已经说过了；说“一定要幸福”吧，又显得做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什么客套的场面话也都不必说了吧，他都懂。她自然已在心里为他奉上千份万份最真诚的祝福。顿了顿，她答道，我还早呢。

其实，童话故事都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孰不知后人看到这样的字眼，将觉得“很久以前”是多么悲凉的词啊。她又想起，很多年以前中学时期的夏天，他们在一起聊起未来和梦想。人事散尽，往事已经结尾，唯童话故事总会从很久很久以前重新开场。

而这周，我没有收到来自花店的植物。

阿姐的植物

怀旧商店租在旧城区的一栋老房子里，房龄大概有八十多年。老房子在旧时光的洪流中几经易手，恐怕连它自己都记不得原先的主人是谁了。由于地处偏僻，这并不是地产商想染指的地方。后来便是政策保护，房子竟然一直没有被推倒重建。外观上依旧保留着古旧而洋气的原貌，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我才选择把怀旧商店开在了这里。

灰白色的光柱透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尘埃以肉眼可见的姿态在光柱中打转。光线适宜。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我提起洒水壶，过去给一盆盆植物都浇水。很久以来，我每两周就会收到花店送来的绿色植物。

直到上回，有位客人对我说，“老板娘，你这里的植物真多。”我淡淡回答，对啊，不知道谁送的。然后她以一种充满乐趣的表情说道，“哦？老板娘，那你很有福哦！有这样默默深爱着你的人！”我一愣，问她，“此话怎讲？”然后她指了指吧台上那盆苔藓，“你看，苔藓象征着寂寞悲苦，但很多人不知道，其实苔藓的解语是走进你内心的路。”“你也说很多人都不知道了，”我摇了摇头，“不然的话，那薄荷是何解？”姑娘答，“薄荷是说，愿与你重新相逢。你的老朋友哦？你再看那盆绿萝，意思是守望着你。送植物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些。”“你这么确定？”我问她。她大笑，“当然，花店会告诉他的。”她的这番话，让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好奇。

这些植物不是给我的。

——怀旧商店储存的旧物并不用来让人怀念，而是为了让人们学会告别。所以，来到这个城市后，我没有再联系过去的朋友，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送花人当然也不会是带着故事来或者带着故事走的客人们。

而正当我习惯这些植物之后，匿名送花人却消失了。一个月来，我都没有收到花店的植物。于是，我翻出花店的名片，打了个电话。

“对啊，最近没有送到您那儿的植物。我们花店替这位先生送植物已经好些年了，隔两周，从未间断过。也不管那房子里有没有人，住了谁，就是往这地址送，没人签收就直接放门口。挺奇怪的吧，最近一个月都没有接到那位先生的订单。联系方式吗？嗯……倒是有个寄送花店宣传册的地址。”

我循着花店给的地址找了过去，也是老房子，爬墙虎的藤蔓缠绿整个围墙。开门的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态度谦和，说话的语气很温柔，脸上难掩憔悴之色。不知道为何，我觉得他面熟。他请我进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家父上月刚刚过世，送植物的人也并不是我。”我心下愧疚，“很抱歉打搅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我走了这一趟。“没关系，正好你来了，原本有些物品，我还不知道如何处置。现在算是有了个去处。请随我来吧。”

书房归置得极其有条理，坐在书桌前，正好能透过窗户望见院子里的植物。“我家人早年移居国外，这栋房子却一直保留着。父亲每年都会回来住一段时日，我父母关系失和，多少跟这有点关系。六年前，他俩离婚，父亲这才独身回国定居。这般年纪，浑浑噩噩也过了一辈子了，老来却离了婚。”书桌上有一张黑白相片，相片上人依偎在一起，眼神含笑。上头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多岁，相貌清纯，身旁的男子戴眼镜穿着西服，眉眼与眼前的人有些相像。我拿起照片，“这是谁？”“我父亲的初恋情人。”他答道。我一时无话，相片上已经积了些灰，便伸手擦了擦。“父亲的一生都在惦念这个女人。”

“我从前听父亲断断续续讲过些他的事。他与相片上的女子是青梅竹马，自然而然就相爱了。我父亲出国留学，她就等了他五年。说起来，她比我父亲还大上两岁，所以我父亲就叫她阿姐。父亲很多书信中，也是这样称呼她的，但是那些信并没有寄出过，没有收件地址。他们也结了婚，但是并无儿女，他们当年就是在这房子里一起生活。分开是因为政治运动的迫不得已。人的一生是不是只能爱一个人？”他突然问道，这个年长我几岁的男人像是在向我询问，又像在自言自语。他接过我手中的相片，抬头望向窗外，轻叹一口气。

“我没有这样的经历，人生在世，爱一场便是一场。后来听说阿姐又再婚了，我父亲心灰意冷，这才又娶了我母亲。但我母亲脾气暴躁，面对她的暴躁，父亲用沉默忍受了几十年。我想阿姐应该不像是我母亲那样的脾气。可我母亲才是真正悲哀的人，她终其一生都在用蛮力单恋自己的丈夫。如果不是我父亲心里一直有别的女人，她也不会这么情绪不定。我母亲太执着了，要是她愿意早点与我父亲离婚，也许他二人都能更幸福一点，她偏偏不甘心地等到人生渐短渐尽。”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册子，递给我，上面是潦草而大气的钢笔字，字迹遒劲。我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阿姐，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过得可好。

活得越老，年轻时候的事就记得越发清楚，我脑袋里仍是你年轻时候的模样。是因为你年老的样子，我不曾见过。可我并不怕见到年老的你，因为我同样老了。你不会嫌弃我罢。最近我常觉得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但我并不恐惧，却遗憾不能再同你见上一面。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在人世，你若在，我便想活着见你一面；你若不在了，我也好放心，我必定能在死后再看你一眼。

我隔两周就往你从前住的地方送一盆植物。我知道你喜欢花，可你有花粉过敏症，植物再适合你不过，可爱又有生命力。绿萝的叶子多么像是心脏。我想你如有机会，回去那地方看看，便知道我在等你了。”

原来如此。我又翻几页。

“阿姐，如果我们哪天在路上遇见了，不晓得你还认不认得出我来。几十年，相貌变化巨大，只怕你都不敢认我了，想到这里，一把老骨头竟觉得十万分心酸。后来你再婚，我心里实在难受。我去乡离国，只为离得你远远的。我也结了婚，她是个好女人，只是脾气暴躁了点。生活操劳，子女烦扰，我感激她不尽。可我一生的爱情早在最初就奉献给了你。

我又觉得，这几十年里我拼命爱着的是你的幻影。

我最近常常做梦，心里知道是你，可等你跳出来见我，竟变成了我前妻的模样。是啊，在回国前，她同我离婚了。她责怪我几十年里都想着你。”

这一行行的书信，令我感慨而良久无言。我亦不相信“一生的爱情”这样的说法。

他望向我，“你能替我收好这些东西吗？”“嗯？”我看他。“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便会离开。这栋房子当然也不会再留着了。而这些东西，也没有更好的去处。我与母亲共同生活，我想她不会愿意收纳这些。”我点点头。这是东西与怀旧商店的气质很符合。“谢谢，承蒙信任。”我转头，看到墙上悬挂着的字，毛笔字也像钢笔字一样温柔遒劲，写自于那位素未谋面却倍感亲切的老人。上面写着：老来多健忘。

他见我认真瞧着那幅字，取了下来，放到我手里。我喃喃道，唯不忘相思。

满天星是玫瑰的配角

“这里真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他的到来令我有些意外。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气色看上去不错。更意外的是，他还给我带了一束满天星。他看着满屋子的植物，笑了笑，“我想你应该没有花粉过敏症。”他毫不见地外倒在沙发上，身体重心后倾，以极其慵懒的神情瞥了我一眼，“给我调一杯酒。”我身后的架子上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玻璃酒瓶，透明的、绿色的、琥珀色的液体，一湖死水。

“你总不会是来看我的吧？”我摘了几片薄荷叶，给他调了一杯酒，也给了自己一杯。我总觉得，他需要薄荷的香气来调节自己的情绪。“我父亲的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我点点头，把酒递给他。“谢谢，”他说，“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开这里。”我望了望门外，天黑了，路灯很亮。猫跳到他的腿上，表现出高贵而不可多得的亲昵。“嗯。去陪伴你母亲吗？”我问。

“不是。去满世界走走。”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我问他。

“你呢……又为什么会开怀旧商店？”他看向我，好像又不在看我。我觉得他根本不在意我的答案，他只是想抛出这样一个问题。留给我或者说也给他自己短暂的思考时间。

“怀旧商店老板娘的故事，是一个秘密。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单纯的藏物癖患者。”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也顺便在怀旧商店寄存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我不知道要讲什么。”我告诉他，“那就随便说说好了。”我将小盒子打开，不出所料，果然是一枚戒指。还是大钻戒。我拿起它仔细端详了会儿，黑暗也掩盖不了它的璀璨夺目。然后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便将它装回了原本的盒子。为何世间的爱情都需要一块透明的石头来作为见证，难道那些比生命更长远的东西真的比生命本身更珍贵吗？

“求婚失败了。”他说，语气平淡。

“用满天星求婚并不合适。”我站起来，轻抚那束美丽的花，心里莫名有些不适。

“这束花很适合你。”他说。我抬眼看向他，发现他正好也望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想要急切转移话题的心态，我说，“你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愉快。”低头走向他，想把肥猫从他腿上抱起来。一秒不到的动作与暧昧，长发划过他的手臂而不自知。

“嗯。因为我很有耐心，不急于得到结果。”他说，“不瞒你说，我觉得婚姻只是一纸契约，关系并不需要契约来证明。但我同时又发现女人总是热衷于白婚纱红嫁衣钻戒和结婚证。其实拥有这些，也并不意味一份最佳感情，只是比起道德，多了法律上的义务。我始终觉得，我父亲对我母亲，就只有婚姻里的责任二字。以至于大半的人生都不得自由。”

“我佩服令堂的勇气，到了这个年纪依然有勇气提出分手。你说过，人生在世，爱一场便是一场。那为何还要向她求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我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我从未试过这样深爱一个人，爱她，甚至可以为她做这样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我不了解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选择最庸俗的方式。都说钻石是爱情的象征，你相信吗？”我不置可否，回答，“大家都这样认为。”

“我以为你会有不同的观点。”他说。我的手指抚摸着黑猫光滑的毛，乌黑而柔顺，与钻石刚好相反。“你猜钻石能被锤子砸碎吗？”他又问我，这个问题很有趣，有人会拿牙齿去咬黄金，我没见过拿锤子敲钻石的。“应该不能吧，钻石不是又叫金刚石，似乎是自然界最硬的物质了。”我陷入思考。酒杯空了，他笑道，“那你错了。”

“钻石并不是因为它的稀有、美观、耐久，才用以象征爱情。一颗恒久远，”他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满含嘲讽，“不过是商人们的营销骗局罢了。女人们喜欢钻石，因为钻石总是那么光彩照人，爱它的闪闪发光；可钻石，说白了也只不过是一枚透明的漂亮石头罢了。在我看来，钻石之所以能象征爱情，因为它的硬度很高，却同时也有着很大的脆性。用锤子砸会碎；死磕会破。多么像爱情，不好生佩戴，会日渐磨损，也会碎。”

“世间好物不牢固，很适合当爱情的信物。”我说。又是一件看着美丽无瑕的东西。

“你说，我为什么会被拒绝？”

我不假思索道，“因为你太矛盾了。你明明觉得爱情不需要婚姻，却在爱情的开始就勉强自己去接受婚姻。钻戒可以说是爱情的纪念品、信物或遗物，但也只不过是一件首饰，你赋予它太多的象征，又要讥笑它徒有虚荣的表象。最重要的是，你并没有付出其他任何努力来使自己得到想要的结果。甚至，你也不知道怎样的结果才最合适。”

“你说得对。”顿了顿，我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么，你又怎么看待爱情？”

“爱情？”我很久没有回想起开怀旧商店以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是我不会勉强自己，也不会将就别人。希望别人对我，也同样如此。”

“所以，我一定是被拒绝了，对吗？”

“你一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不是吗？”我的酒也喝尽了，起身，问道，“你还要再来一杯吗？”

他大笑道，“好。谢谢你陪我喝酒。”

后来，我收到他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他说满天星的花语是“梦境”。可梦境，又是什么呢？我只知道满天星是玫瑰的配角。那天的酒喝得很晚，奇怪的是，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醉，各自留着未说出的秘密，也天南海北。我发呆。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怀旧商店里珍藏着一套极其美丽的大红嫁衣，是一位老人耗时很久亲手缝制的，精致而妖娆。它悬挂在一个透明的大玻璃橱柜里，凤冠霞帔，吸引过无数人的目光。我瞧着那句“老来多健忘”，心想，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请你保存好这枚戒指。”他将盒子推到我面前。

“好。”我点了点头。

“我不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我有过几段感情，时间都不长，爱或者不爱，对过去的我来说太轻巧了。直到最近，我开始慢慢地理解我父亲，很遗憾没能在他在世时仔细问问。但是他的离去却又带来了转机。”顿了顿，他继续说，“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你愿意告诉我，藏物癖患者其他的故事。”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给你讲怀旧商店的故事。”

“谢谢你的酒，再见。”他伸出手，我握了握，感受到手上传递而来的力量。我轻轻说，“也谢谢你的满天星。再见。”

伤心玩偶机

花店隔两周不间断的植物，变成了邮差先生手里面满世界而来的明信片。没有固定节奏，却又像是一份预知的惊喜。我客客气气地收下，竭力不动声色。可也并没有人偷窥我的姿态，我的波澜与平静。

我又一次见她的时候，恰好准备关门。天色已经晚了，有些风。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马尾辫，背着一个很可爱的书包，一直在怀旧商店门前来回着晃悠。接连好几天都是如此，然后默默走开。我很难不注意到她。

一个月前的时候，我见到她同她妈妈一起从怀旧商店门口经过。她的妈妈，称不上漂亮，但是年轻，很有气质。那时，小姑娘也是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从玻璃门外望着我。也许不是我，目光穿过我停留在我身后的货架上，货架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布玩偶。“怎么啦？”女人温柔地望向她，她很用力地拽着妈妈的手，使劲推开玻璃门，走进怀旧商店。

小女孩走到货架前，停住，“妈妈，我想要那个娃娃。”她扯了扯她妈妈的衣服。女人瞥了一眼陈列架，我觉得她似乎怔了怔神，皱起眉，又立马舒展开。“可是你已经有很多娃娃了。”她微笑着对孩子柔声说道。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我问。

她答，“我们只是看看。”小姑娘紧咬着唇，显得有些委屈，“可我就是想要那个娃娃。妈妈，我就想要那个娃娃。”女人蹲下来，抚摸着她的头，“宝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想要就能够得到的。”我想，只是一个玩偶而已，她讲的话显得过分地意味深长。孩子似懂非懂。

这个布玩偶属于怀旧商店里少数无人问津的物品之一。它长得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不拉叽。就是娃娃机里面随便一抓，被抓起来的最便宜最粗制滥造的那个。小姑娘会对一个布玩偶如此痴迷，或许是源于一种强烈的欲望，对于不能如愿以偿的有意识反抗，大人又何尝不是呢。对任何东西的苦恋与执着，往往始于得不到。得到之后，又难免给出个抛而弃之的下场。

隔了段日子，那个孩子的年轻妈妈又来了怀旧商店。“请麻烦帮我那个娃娃装起来可以吗？”她指了指那个玩偶。“好的。是送给您的女儿吗？”我随口问道。“嗯，她很喜欢这个娃娃，”她抱起玩偶，“其实这个娃娃一点都不可爱，像邪童，表情坏坏的小孩。”

我说，“孩子竟然会喜欢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神气和我年轻时有些相像，和我女儿也有点像，让她觉得惺惺相惜。”她笑了笑，“坏脾气的乖戾女孩。您知道，孩子远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得多。”对，孩子是不懂事的大人，不友善，自私，愤怒，恶毒。“在有人告诉她怎么做之前，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善意地面对这个世界，总是充满攻击性。另一方面，娃娃又是如此单纯，就像她的线条一样柔软，本心总是很柔软。”我很惊讶她如此精准地描述了这个娃娃，或者说她讲的是她的孩子，像这个世界上许多的孩子一样。总有着最不被当真的孤独，不敢承认的恶意，和最单纯的情绪表达，最激烈的爱。

“我记得您一开始并不想给您的孩子买这个娃娃呀？”我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什么又促使她作了这个决定。

“其实这个娃娃有自己的名字，叫作【我不介意你忘了我】。”她说。“跟您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对彼此深爱的恋人，但是在女孩儿的眼里，男孩太优秀了，他闪耀得像太阳，笼罩包裹着她。而她呢，觉得自己真是糟糕，就像是太阳没法照亮所有的阴影，就像黑夜总会来临。女孩开始习惯性用不友善、自私、愤怒来掩饰自己的自卑，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变得越来越不美好。他们最后一次去游乐场时，男孩从娃娃机里抓了一个很丑的玩偶，送给她时，开玩笑地说，你看这娃娃长得真丑，多像你啊。女孩沉默了会儿，然后她说，我们分手吧，我不介意你忘了我。”她说。“其实女孩并不是对男孩生气，她只是对自己太失望了。”

“那我也跟您讲个故事吧。从前，商场的显眼位置里有一台快乐的玩偶机，很多人都喜欢用口袋里的零钱碰碰运气。它每天就呆在那里，看着来来回回路过的人，也仔细端详着那些停下步伐想从它肚子里夹走玩偶的人们。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开心地停下来，高兴又或带着遗憾地离去。后来，玩偶机和一个娃娃谈恋爱了，它喜欢的娃娃并不好看，没有精致的衣服和外表，就像这个一样。”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娃娃。

我接着说，“但它很高兴，因为娃娃不漂亮，所以大家都愿意把她留在它的肚子里。可是玩偶机里实在有太多娃娃了，为此，玩偶机的女朋友常常很不开心，她感到很自卑，尽管玩偶机对她情有独钟，她仍觉得自己黯淡无光。直到有一天，有个小女孩隔着玻璃一眼就看中了她，试了很多个硬币，于是娃娃向她伸出了手……终于，小女孩把她带走了。”

“那后来呢？”

“玩偶机想挽留她，可是她还是朝另一个世界伸出了手。玩偶机的女朋友离开时对它说，我不介意你忘了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玩偶机坏了，投了币，也没有半点反应。商场的人只好把所有的娃娃都取了出来，把玩偶机扔在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从此，快乐的玩偶机变成了【伤心玩偶机】。它以为，娃娃离开他，是为了跳出玻璃结界，走向更大的世界……可是你说，这世界像不像一个巨大的娃娃机？远远地，隔着玻璃，隔着玻璃门，只想要她一个。”说完了，我和她都陷入一阵沉默。

“谢谢。”隔了良久，她说。

“这里是怀旧商店。”我回答。那些回不去的青葱岁月，那个忘不掉的温柔少年，都变成了怀旧商店的一部分。

这回，小姑娘没有默默走开，我要关门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我旁边。“阿姨，我妈妈是不是从您这儿买了那个娃娃？”我点了点头，“可是你妈妈又把她送了回来。”我回答。“您可以把她还给我吗？”她显得有些委屈。

“你能告诉我，你妈妈为什么又把她送了回来吗？”

她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快哭出来。“我希望妈妈再买一个娃娃给我。妈妈不愿意，她说我已经拥有很多了。我一生气，就把她摔到地上了。妈妈说，既然你不懂得珍惜，那就不配拥有她。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后悔，阿姨，您能把她还给我吗？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她的。我要跟娃娃道歉。”

我又重新打开怀旧商店的玻璃门，把娃娃放到她手里。小女孩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过了一会儿，我从她手中接过那个玩偶，重新摆到了架子上。她不是被抛弃的那个，她只是不被珍惜。“我不能让你每天在我店里呆呆地看着你失去的东西。”我对她说。“你不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但你会拥有下一个，下下个娃娃，而这一个，是你失去的。忘记吧。”

我想，这个娃娃应该有一个新的名字。叫什么好呢，不如叫作【得不到的世界】。

旦色

精美的大红色嫁衣就挂在怀旧商店的玻璃橱柜里，不时吸引着客人的目光，它也是怀旧商店的永久寄存品之一。常有女孩子在橱柜前驻足，惊叹一句：好美！有些东西就是被岁月沉淀得越发光芒闪耀。虹裳霞帔显得有些古旧，但是仍然妖娆在它存在的时代里，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安分地在光影里沉默着，顺从地遵照人事变迁。

“这是我外婆结婚时穿的嫁衣。”姑娘边说边拿出照片给我看，“这是我外婆。”彩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已经步入了老年，穿着色彩艳丽的戏服，脸上是略显夸张的妆容。她的右手以柔媚的姿态抬起，左手向后垂着，是一种舞台上唱戏的造作姿态。她已经失去了青年人的精神气，但是体态丰腴，笑容温和，眼里还透着神韵。“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已经不唱戏很多年了。”她说。可是手势依旧那么娴熟，一扬手便是旦角风情，钿璎累累，玉佩珊珊。

“她以前唱戏，唱越剧，就是那种乡下地方轮着换地儿的戏班子，我外婆扮的是花旦，在当时很受欢迎。这些事我知道得不清楚，只是断断续续从长辈那儿听些来。从前也偶尔听外婆提起过。她后来身体不好，就没法再唱戏了。这也多多少少是她晚年郁郁寡欢的原因之一吧。”她忽感叹。我点点头。被迫放弃所爱，不管人事物，都可算是人生很大的不幸吧。

“我外婆和外公，他俩是自由恋爱，这在当时还是很先进的稀罕事儿。我外婆早年家境富裕，起码是个城里人。也是家里几个女儿中年纪最小最招疼的人。而我外公呢，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乡下小伙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前途。不过他俩恋爱结婚的事，两家人都没人反对。我外公人老实，心眼儿好。等到他俩结婚，我外婆就亲手给自己缝制了这身大红嫁衣，保存到现在。她爱唱戏，极其喜欢古时嫁衣的艳丽与韵味。有时候我想，这种浓烈的红色与她的命运之间是否也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现在这红色已经渐渐显得陈旧，可我仍觉得它像是泛着光韵，十分美丽。我想当时穿上她的人一定很美。”

这大红嫁衣虽已不如从前鲜艳，但仍旧夺目。遵照古时候的嫁衣作的修改，又借鉴了戏服式样，稳重不失活泼。可以想见当初缝制它的人怀着怎样热忱的心。

“她的身体向来不好，饭前必须吃药，而今是变得越来越糟糕。耳朵开始听不见，旁人跟她讲话会非常吃力。声音若是太轻了，她会‘啊？啊？’问个不停；把话说得大声了吧，她瞧见旁人神情里的不耐烦，又会低声嘟囔‘讲那么大声干嘛，又不是听不见。’做子女的又得好心好意劝慰着。我没有这个耐心，所以并不太乐意和她讲话。

几年前，我有次去看望她，她很开心，一会儿抓了满手的水果，蹒跚着送到我手里，一会儿又拿着零食来。她大概是想和我说说话…而我却有些刻意地避开。平常跟她说话的人太少了，可我又能跟她说什么呢。后来，她终于找了机会开口问我，学习怎么样、工作会分配吗、家里好不好、有对象了吗。我随意敷衍着。似乎酝酿了很久，她说，以后找对象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好好的一个城里人去嫁了个乡下人，日子过得苦啊。”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里，我外婆有多少次后悔当初的决定。毕竟她曾是那几个姐妹里最出色优秀漂亮的那个，而她们，现在似乎都过得比她更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而也就在那一年，外公去世了。”我盯着那嫁衣仔细瞧，想象中当初穿着它的人，照片上的那张面孔褪去皱纹变得年轻起来。

“外公去世的时候，她一直哭，哭到昏睡过去。大家一度以为她撑不过去了。我听到她边哭边说，你怎么先我一步走了，没有你，我要怎么自己过。”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着祖辈往事，带着不符合年纪，成熟而沧桑的口吻。“怎样算是爱情呢，怦然心动或者相濡以沫？我想，也许爱情最初的怦然心动，总会变成相濡以沫时无数次嘴上说的那句‘当初怎么嫁给了你’吧。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以前全赖着外公悉心照顾。外公是那个每天早起为她做早餐，按时为她准备好药，肯陪着她看戏听戏哪怕会睡着的人。她脾气娇纵，多么走运才遇上个脾气好耐心足的体贴之人。”

她讲得那么投入动情，我甚至没有机会打断她。所以我不发一言，没有提问，也没有作任何评价。

“外公去世之后，外婆的身体愈发差了，也许是再也没人能像外公那样细致地照顾她了。她变得神神叨叨，会在半夜里尖叫，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在与人对话又像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有时候会莫名其妙骂起人来，也会突然唱起越剧，唱着唱着又停下来。她已经走不动了，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在半梦半醒里，在真实与幻觉里度过。痰盂放在床旁边，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臭味。我极不情愿走进她的房间。”

“像是踏入尘土下的棺材门…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坦白讲，我常刻薄地认为老而不死为贼。想着自己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活到那么老，如果不小心活那么老了，就千万要健康。若不健康，那千万得有个伴儿。活着变成了多么痛苦的事。”

她深呼吸一口气，淡淡道，“哎。活不长了。”

“我的外婆。她痛苦地熬了那么久…子女是孝顺的，可是她太痛苦了。她每天问舅舅，有没有见到包大人，还问他有没有中头名状元。舅舅常常不耐烦地回答，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后来有天，舅舅终于让她高兴一回了，他回答说中了还是两广巡按。”

外婆房间的墙上也悬挂着这张照片，有时候看着它，我心里就会想，她曾怎样在舞台上倾注热情，怎样颠倒万千目光，怎样迸发着生命的活力。她也曾是待嫁的少女，为自己亲手缝制美丽的嫁衣，期待着以后的人生。一旦这么想，就更觉得悲哀，’老了’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心想，“孤单地老去”尤为可怕。在“你先我而死”与“我先你而死”之间，白头偕老将变成怎样的殊荣与恩宠。她已经退场了，早就退场了。舞台上的旦角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拨。人生实在唏嘘。

“她认出是我，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从橱柜深处翻出这套嫁衣。她说是这是她结婚时给自己做的嫁衣，问我好不好看。我在她耳边大声回答，真好看。她笑了，说要把这送给我。那一刻，外婆如此清醒，甚至令我觉得她之前那疯疯癫癫像是老年痴呆的样子只是种伪装。我始终觉得她是清醒的。你信不信，装疯卖傻有时候也是维护尊严的一种方式。”

“这嫁衣…”她双手捧起它来。“这嫁衣…”

语言谜底

她的银色白发、她干枯而细瘦的手、她脖子里遍布的皱纹，她已不再年轻了。在我泡茶的间隙——哦，她说：黑咖啡，谢谢。但瞧去她的背影，体态仍像是年轻女子一般，若非她的头发透露了年龄。她在沙发上坐得端正，显得很有精神。身上有股香水味儿，是那种清淡的、竹叶又隐隐混着烟草的味道。她就这样坐在我面前，拿出火柴，娴熟地点了一根女式烟。她笑了笑说，很抱歉。

我并没有阻拦她。也许是出于对年长者的尊重。

奇怪，烟味混着香水味，并不令人反感，而产生了一种新的令人迷离的气味。

她以老人惯有的迟缓动作打开了面前的书。一本书，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语言写成的书。像一个被隐藏起来的晦涩谜底。扉页上的钢笔字凌乱潦草，有着晕开的痕迹，而纸张也有些发脆。我看不懂的文字，说不明的语言，颠倒与回响在时空里，恒久的关于爱的谜面。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我曾去过很多地方。只是我现在都记不清我都去过哪里了……对，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温柔而年轻。“那个地方是哪里呢……”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停了会儿，又说，“唉，不记得了。”她一说不记得了，我才又重新意识到她的年龄，她已经处于一个依赖回忆而非记忆的悲情年纪。

“年轻时有过一段很失意的时候。父母出了意外，丈夫背叛，事业停滞。生活古怪，喜欢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时候揭开丑陋而淋漓的真相。我开始抽烟，暴瘦，抑郁症。我也想过死啊，但毕竟舍不得。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我开始寻找合适的方式转移注意力。就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陌生的、语言不通的、国外不知名的小镇。然后，我遇到了一个预言。

记得那是个晴天的黄昏。我独自坐在某个广场的遮阳伞下喝咖啡，抽烟。看着陌生的脸孔，微笑着沉默着的人们，觉得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孤独与绝望之中。周围于我是静默的，我见到的都是阴影，我想我甚至能够在日光的余温里大声哭出来。然后，来了一个着装古怪的吉普赛女人。那个女人就像是我现在这般年纪，面容温和，目光坚定。不知什么时候，她走到了我身边，用双手抬起我的手，紧握着。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绝望。可就在那一瞬，日光下我万般忍住的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突然就感到了温柔的宽慰。她摸了摸我的头发，笑容和蔼亲切，也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将我的掌心翻过来，仔细凝视。然后用英文说：你将遇到一生惦念的爱情。”

她说她想不起来那是怎样的一个下午了，或许晴天也或许是雨天，然而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位预言家，那样深刻的预言，或是那样一个下午。她忘了，如同她怎么也想不起故事发生在哪里。她说那不重要。

“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而原先，我并不相信预言。我相信巧合。”而有的时候，巧合却是上天的刻意安排。

“那时候还没有艳遇这种东西。旅行时遇见一个人，相互说不懂的语言。他不会说英文，当然也不会说中文。而我当然也不懂当地的语言。我们用肢体来相爱，用比划来表达东西。这样莫名其妙的境地，语言障碍成了奇怪的浪漫。他并未试图学习我的语言，当然我也一样。我们都热衷而坚持与对方保持语言上的隔膜，似乎凭借肢体就在精神上创造了新的语言。坚持不愿意学习对方的语言，也许出于某种奇妙的爱国主义。”

她说，“那是个很好的人。容忍我。喜欢安静地看我抽烟的样子，但是一闻到烟味，他又会不停咳嗽。我没有戒烟，不是难以忍受改变习惯的痛苦，只是偶尔仍需要止痛剂、麻醉剂。”

我问，后来呢？

“我在那个国家呆了一年。很短的时间，只有一年。只是一年的异国生活怎么可能陷入一场一生的爱情。我并不相信。我只当把这当成是暂时的救赎。一年没有说中文，大部分时候，我们用肢体与眼神交流，几乎不说话。语言困境甚至令我摆脱了倾诉的欲望。然后我回来了。临走前，他给了我这本书，然后看着我离开。”

我问，书里写了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很重要吗？”接着她说，“我依旧没有重新学习那门语言，也并不知道这本书讲的是怎样的故事。”

“回来后的日子乏善可陈。如果说有什么稍微特别的事的话，前夫又重新开始对我的追求。我拒绝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梦见了他，那个异国的恋人。并不记得是什么梦，只知道是他，就够我恍神很久了。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真的爱他，比想象中更爱那个言语陌生的异国人。我才意识到那个预言应验了。”

我问她，你又如何得知那真的是一生的爱情，而不是未完待续的旅途呢？

“爱情不是生活里的真相，只是女人的直觉。”说这话的时候，她的银发彰显了极其的智慧，她低声的言语以及夹烟的姿态，她的笑容亲切又诡丽。

故事接着讲，“当然，它也可能是未完的旅途。挣扎了很久，我又回去了那个地方。他呢……”她吐出烟圈，沉默会儿，“结婚了。”她又说，“他不记得我了，甚至不记得那本送给我的书。除此之外，我似乎也没有其他证据来证明我们相爱过了。然后，我又去了那个广场，在那个广场附近住了很多天。我没有再遇到那个给我预言的女人。也许有时候，缘分只有一回。也或许，那根本就是个瞎扯的骗子。因为我真的相信了，于是就发生了。”

他为什么会不记得呢……我感到惆怅。

“他不记得了，不是那种记忆淡褪的不记得，而是完完全全的记忆缺失。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善良的人。我刻意地在他面前抽烟，他甚至也没有咳嗽。我没有深究为什么。如果没有那本书，我会怀疑这是幻觉，是梦游，是我抑郁时期自我安慰的臆想。流浪的时间也就是被遗忘的生命，一呼一吸都是失去。对于那段爱情，我真的惦记了一生。”

那她当初选择了离开，又是不是感到遗憾。可又为何选择了离开呢。

她站起身，“你要问我当时为什么离开吗？一念之差吧，想与人说话，想回到自己的地方。并不愿意死在异国他乡。有遗憾，但没什么好后悔的。我仍没有戒烟。”她弹了弹烟灰，“我成了一名调香师，让香水混合烟草产生不一样的气味。你知道吗，鼻子比大脑更富深情，气味比记忆更久远。”

她走了，把那本书留给了怀旧商店。她说她老了，即将老到再也讲不完全这个故事。旁人只能从中猜测细节。那她……知道异国的恋人在扉页上写了什么吗？我想她是知道的。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去翻译和思考那句话——“什么是瞬间，什么是永恒？”如同一个谜语。我想，难道不是爱吗？

爱是谜面。爱是谜底。

走丢的雨伞

墙上已经贴满了明信片，来自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地点，盖着形形色色的邮戳。这是一个雨天。雨天会让人想起以前的人。所以雨天，会让怀旧商店的生意变好。可惜怀旧商店不卖雨伞，这难免叫那个躲雨的男人感到失望。不，不对。我看到那把轻靠在墙角的嫩黄色雨伞，是把无人认领的伞。

毫无疑问的，这是一把女式伞。在灰蒙蒙一片阴雨天里，颜色更鲜艳了。那男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想他大概不会想买这把伞。“这也是怀旧商店的寄存品吗？”他问道。“算是吧，一把走丢了的伞。”我补充道。“您可以借走。”

“为什么是走丢的伞呢？”

“外面的雨太大了。”我说。怒意未消的暴雨，在夏天恣意地拍打着尘土与空气，闪电在远处又近似眼前。“不妨坐下来，喝杯热茶。”

“好。”

柠檬茶的水汽也泛着清香。“真是把漂亮的伞，”我把伞拿起来，“它被人落在了地铁上，那姑娘走得太匆忙了。而我呢，我太专注地观察她了。沉浸在她讲电话的口气里，沉浸在她的欲言又止中。她的表情里有些忐忑，有些惴惴不安，也有些难过。你不必感到奇怪，善意观察别人应该是老板娘的基本技能。”我冲他笑笑，接着说，“我看了时间，她讲了两分钟的电话。可是，这两分钟里，她说的话并不多。”

“她说什么了？”

“她说，嗯……沉默。她说，是过会儿的高铁。沉默。她说，其实我早就到了，怕你不想见我。又是沉默。她说，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想着告诉你一声，路过你的城市。最后的沉默。她说，那……再见了。她的手紧握着手机，在胸口停留了很久，似乎在竭力抑制某种情绪。一个用手背抹眼睛的动作，从我那角度望过去，看不出她是不是流了眼泪。然后她匆匆下了地铁，很急的样子，像急着逃离，我看着她挤过汹涌的人流，如同一条灵巧的鱼，瞬间在人海里不见了背影。门“砰”地关上。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把伞落下了。”

“所以这是一把走丢了的伞。”他说。我点了点头。

“你说，发生了什么呢。”我看向他。外面的雨仍是很大，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

“我不知道。您觉得呢？”

我拿起伞，“这样一把嫩黄色的伞，它的主人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充满活力，有很漂亮的眼睛，却有着不幸的际遇。漂亮的眼睛就是用来留给眼泪的。她的父母离异了。母亲组建了新的家庭，在这个对她来说极为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生活。有天，她跟父亲大吵了一架，她认为是父亲酗酒的坏毛病使母亲数度陷入绝望，导致母亲离弃亲生女儿另谋生活。她终于也离家出走，来到母亲所在的城市，多希望见她一面。可她还是忍住了，她不想破坏母亲平静的生活，怕母亲不想见她，咬牙买了当天离开的车票。一个人在车站度过了所有犹豫不决的时间。最后，她还是打了电话。她说，我只是路过，并不是特意。”

“像一个走丢的孩子。”他说。“不该这样的，她应该有幸福的家庭。”

我继续说，“她有爱她的父母，亲密的恋人，不错的相貌。她也曾有一个要好的闺蜜。她们常常吃同一个甜筒喝同一杯饮料，会互相交换日记与秘密，无话不谈。她们也没有过决裂。只是渐渐地，两人开始疏远了。并不是爱上了同一个男孩，而是因为出现了第三个朋友。那第三个朋友，慢慢取代了原来闺蜜的地位，变成了她最亲近而依赖的人。这样的地位转换不知道是怎样发生的，消无声息没有预兆。一点点矛盾就激起了强烈的争吵，她们没有彼此低头解释和坦诚。可能就是这样，成长过程里原本被我们视为很重要的人，走远了，变得无话可说。多年以后，她路过她的城市，想去探望她，但好像也没有相见的必要。”

“不该是这样的，”他说，“她珍惜与每个人的缘分。”

“那个男人是她中学时的老师，大学刚刚毕业，但是已经拥有强烈吸引她的成熟男人的气质。是暗恋吗，是吧，青涩时期的懵懂暗恋。是单恋吗，也不尽然吧，两个人之间总有些互汇的暗流。后来她毕业了，她向他表白心迹。他没有做任何回应。她总觉得，老师也是喜欢她的，不全是师生之情那么简单。可是，他也是有顾忌的，身份，道德，他人的目光，于是拒绝了她的心意。她伤心地前往异地求学，直到后来，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她想再见他一面，但这有些不合时宜，她不想动摇那个人，还怕动摇自己。”我说。

他站起来走了走，停步在明信片墙面前。

他说，“那个男人要结婚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出了号码。她心里由衷地高兴，他要结婚了。她知道他贷款买了房，结婚对象也是一名老师，工作往上爬也要做很多不喜欢的事。他知道他安稳度日的同时，她将远赴异国搏杀。他说，出去用钱不要委屈，他随时能拿出所有，外面的治安不好，天黑后不要独自外出。她回答，嗯。他说，不见面也挺好。他说，谢谢你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再见。后来挂了电话，她觉得有些胸闷，深呼了一口气。短信提示音响起来，她低头：请珍惜自己如同我珍惜你一样。恍惚间，地铁停下来，门打开，她被人群推移着渐渐离远。”

“互相珍惜彼此的心意，即便是从来不曾开始。”我说，“像是有些遗憾吧。”外面依然是瓢泼大雨，不断拍打在屋顶与道路上。

“故事也许没有那么复杂。”

“那么，故事应该怎样发生呢？”我问道。

一阵沉默过后，他再次开口，“那天是情人节，她并不是真的路过他的城市，只是突然很想念那个数年未见的人，曾经的恋人。距离下一班离开的车次还有几个小时。她却克制自己想见他的冲动，在车站坐了一个下午。如果见面的话，会觉得困扰吧。她拨出那个号码，又立马取消；她又拨出那个号码，取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再次拨出那个号码，听到嘟嘟的声音，拨通了，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也许那个人不会接电话吧，没关系，反正他不会接的吧。然后电话那头‘喂’了一声，她攥紧电话，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电话那头是嘈杂的人声，像是在吃饭，多么唐突的电话。他问，你在？她说，嗯。她又说，是等会儿的车。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他说，那现在赶过来，也来不及了。她回答，其实我早就到了，怕你不想见我。尴尬的沉默。她说，那……再见了。在他开口说再见之前。然后那头也说，路上小心，再见。”

“只是对故人的一声问候。”我回答。

“没有见面，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不管对象是谁。”他说。

“他们没有见面。她克制了见他的冲动，竭力用平淡的语调与他说话。挂了电话，她没有嚎啕大哭，却也没有克制镜片下的眼泪模糊。而他，在推杯换盏的喧嚣里突然沉默不语。听见了对方的声音，真好。”他说完望了窗外，雨停了。夏天的暴雨就是这样时骤时歇。

雨停了，他还是带走了那把走丢的雨伞，不知道他为何执着地想带走那把伞。没关系，反正无人认领。反正躲雨的男人付了钱。但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那些明信片的寄件人还没有回来，我也不用急着兜售怀旧商店老板娘的故事，挺好。等等，情人节。为什么是情人节呢？是吧，我从地铁上带回那把伞的日子，好像是情人节吧。转念一想，大概是上一场雨落地的时间，正好是情人节吧。天黑了，我关上商店的门，猫跳到我脚步。是巧合吧，我心想。

小人鱼的疯狂冒险

目录

太平洋

莱茵河（上）

莱茵河（下）

大运河（上）

大运河（下）

塞纳河（上）

塞纳河（下）

苏州河（上）

苏州河（下）

北大西洋

太平洋

作为人类，我已经很老，很老了，虽然我知道，在遥远的太平洋海域，兄弟姐妹们仍然在享受他们的青壮年时期，可我并不羡慕，因为他们听不到这鸟儿的叫声，闻不到这奇异的夏日香味；更重要的是，在一片斑驳树荫中，我看着他的背影--苍老，缓慢，正修剪着花木。我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平静地死去，这想法使我心中充满柔软，就像风平浪静时，在水面微微摆动的感觉。

人类世界流传着不少人鱼和水妖的传说。一些描述是对的，另一些只能让我付之一笑。于是我想，为什么不在即将老死之即，写下我的整个故事呢？

大约在三百年前，我还是太平洋海里的一个小人鱼，与其他终生安逸的人鱼不同，我很小便失去了父母。据说，我父母是我们族群中胆大妄为的探险者，爱去些其他人鱼不敢去的地方，比如，未知的遥远海域，再比如，“阴险人类”的岸边。他们带回了各种各样关于人类的故事，让小人鱼儿好奇，让大人鱼儿恐慌。

大概是继承了父母的遗传，我在这个胆小保守的人鱼族中属于异类——对人类有过份的好奇心，即使他们告诉我，父母的失踪很可能和人类有关；即使他们告诉我，人类不会善待海洋生灵的，离他们越远越好。我的祖父母便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他们把我父母的失踪归咎于过剩的好奇心。

可关于人类的种种传闻仍然流传在我们这些年幼的人鱼儿当中，它们在我脑中引发无数问题，而只有我们的巫医，能让我灼烧的求知欲望以缓解。你可别以为，我像“海的女儿”一样，是去找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太婆。我们的巫医，即使脸上堆满皱纹，仍然那么美，她眼睛里有智慧和快乐的光芒。她大概是我们族中除我父母以外，唯一对外面世界持开放态度的。她也是唯一有兴趣及胆魄去沉船残骸中探险的。她还带回一些稀奇东西回来，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一些已经模糊了的画或相片，它们向我展示一个异常丰富且复杂的世界，那些我不了解的情绪和欲望；还有残缺不全但线条依然优美的雕塑，雕刻的人脸那么生动而美，让我禁不住反复抚摸，好像能触到肌肤的纹理。

我从她那里获知，人鱼族中是有不少亲近人类的，但结局通常很悲伤。我知道了从前有个人鱼公主——她年幼时和我一样爱人类雕像，因为爱上人的王子，在饱受苦楚后变成了海上的泡沫——这个故事，后来被一个丹麦作家写成了风靡世界的童话。写到这里，我不得不纠正他笔下的一些错误，比如人鱼的寿命其实比三百年更长；再比如，人鱼是有灵魂的，只是我们死后，我们的灵魂像水滴一样汇于大海，彼此交融，分不开了，而不像人的灵魂，在陆地上不断轮回。

我还知道，欧洲莱茵河中曾有一只最美的小人鱼，爱上了一个俊朗的青年，他们却被战争分开。关于她，德国的犹太人海涅写过一首唯美的诗：“空气渐暗渐凉，莱茵河静静流淌；山峰在夕阳中闪光。最美的女孩坐在那上面，她的珠宝闪烁着，她梳着她的金发。她用金梳子梳着发，唱着一首美妙诱人的歌。”

这些故事萦绕于心，我像被施了魔法，一心想知道，那个危险的禁忌词：“爱情”，到底是什么。我们人鱼倘若一生只生活在远海，只需进食，嬉戏，睡觉，享受漫长的寿命。人鱼不懂占有，嫉妒，利用，仇恨和背叛，所以我们的歌声空灵而纯净，我们的眼睛大而明亮，我们的心透明而轻盈，我们的生活简单而安逸。

十五岁那年的决定不是突然的：我去找巫医，请求她把我变成人类的女子。

巫医的住所在一片鲜艳的珊瑚中。我后来常常怀念起这些海底的“花草树木”，尤其是红宝石珊瑚，它在幽蓝的海水中，像一树火，拼了命燃烧着。缤纷的鱼儿在这些奇异的色彩中穿梭。这一处，总能让我感到激动和自由。

她的神色悲喜交集，但很快恢复了从容安详。“孩子，人类的世界很危险，变成人类，意味着你会受到各种伤害，甚至死去；以我的法术，可以给你五次重生的机会，但这恐怕是不够的……在这五次机会中，你若不能赢得一个人类全部的爱情，你将变成海上的泡沫……”“五次机会！”我叫嚷着打断她，“你们不是一直都夸耀我的美丽么？据说人类的男子，最迷恋的即是美丽，那么五次对我是绰绰有余了！”

“傻孩子”，巫医叹口气，“你可知道，要拴住人类男子的心，光有美丽可不够，对于它们，最强大的法力是无情和谎言。”我心中狠狠一震：“可是无情和谎言，我们人鱼都不会。”“所以孩子，我担心你。但生命是你的，你可以选择。”她说。

我想到了小人鱼公主的勇敢和决绝，大声说：“我不怕，我要试一试！你知道，我比人鱼公主更活泼大胆，更聪明灵巧；我会看着爱人的眼睛，告诉他我的爱，我会赢得他的心！”

“好吧，我会用尽一切法力，帮你融入人类世界！”，一向平静的巫医，此刻突然有一种要哭起来的表情，她是那样担心，我可怜起她来。“我拿什么报答你？”我轻轻问。“什么都不要，好好活着。”她柔和地一笑，“在你获得完整的爱情和人类的灵魂之前，你仍然保有人鱼的寿命和灵魂。可记住你只有五次机会！如果五次之后还没能得到某个人的真爱，你将同时失去作为人和人鱼拥有的一切，化作泡沫！”

学小人鱼公主，我乘族人熟睡时偷偷游走，因为知道我的离开，就像父母的失踪一样，一定会伤透祖父母的心——我没有勇气面对他们悲伤的大眼睛，他们的担忧会让我的心沉至海底。

再醒来时，感觉泥沙软软地包裹着我。缓缓睁开双眼，春日的阳光刺痛了它们。待我坐起来，发现自己并非赤身裸体，而是穿着一件苔绿色的裙子——这是巫医周全的考虑。见惯了蓝的我，未曾见过这样的绿：漫山嫩绿，水也绿，每片叶子都像个清透的小鱼儿，它们长在一起，又像许多眼睛忽闪；空气青草味，合着怪异的花香；很浅的蓝在头顶异常广阔地展开。我走到水边，打量自己：此刻我拥有一双长而丰腴的腿，陷在泥沙中的脚格外白皙，卷曲的金发长长垂下，明亮的眼睛和鲜红的嘴唇依然不变，那条裙子，衬得我的肌肤像身后森林里的纯白花束。我情不自禁冲着水面笑了一下。

对面的山脚下，是一个村庄。可爱的红顶小房子错落着，白色墙上架着的木条；山坡上有葡萄园，谷地上有羊。我想起巫医讲过的故事，猜测这便是罗蕾莱的家乡了。赤脚沿着河边缓缓走，青草绕在指缝间凉凉的，带来一阵痒痒的快乐。白色的雏菊和黄色的狮子牙随着微风轻轻摆着，我惊讶人鱼们口中残酷的人类世界，竟有如此纤弱柔软的东西。

迎面驶来一艘小船，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莱茵河（上）

“难道是他？”，血一下涌上来。

小船近了，是个姑娘：头发在太阳下燃烧，像海底的红宝石珊瑚；醒目的绛红长裙，纯白短衫，绣花马甲。我的紧张已被喜悦取代：原来真实的美人儿，是比巫医搜集的雕像还美。她微笑，从船上轻轻跃下，朗朗地向我打招呼：“你可是挤奶女工？最近来了好几个呢！”本不知如何应对，干脆答道：“正是啊！”话出口才发现，巫医神通广大，竟让我张口就说德语。

“天气热起来了呢！走这么远的路，肯定渴了吧？”她快速从船上拿一个长形的南瓜递给我，“我叫米娜！”。泉水甘甜，我一气喝光，跟着她上了小船。

这是宗教战争之后，普鲁士崛起之前的日耳曼村庄，十七世纪的尾巴，神圣罗马帝国的黄昏。村庄生机勃勃的日常生活早已掩盖了三十年战争的痕迹。所到之处，男人们纷纷投来目光，小伙子吹起口哨。我感到窘迫，低下了头，米娜却睁大深褐色眼睛，骄傲迎接这些目光。村外空地上有人在搭柴火堆，“你来得真是时候，今晚有庆典，明天就是夏天了！”米娜兴高采烈地说。

五朔节原本是北方欧洲的传统异教节日，在基督教兴盛以前，也叫沃普尔吉斯之夜，为庆祝春末夏至，人们在四月最后一晚燃起大火跳舞，伴随巫术活动和戏剧表演；根据异教传说，恋人们在这一晚野外交合，可以让土地更丰饶。战争之后它成为一个低调的民间世俗节日，巫术和交合自然也是被严厉禁止的。

在她家吃冷冷的晚餐：味道刺激的奶酪和粗粝的黑面包，薄荷水。米娜家清贫，父母是农民，看上去十分谦恭谨慎，还有一大窝弟妹，嗷嗷待哺。家中陈设是标准基督徒的：除十字架和树叶环之外，多余的装饰没有，十分干净整洁。饭毕，米娜父母开始读经，孩子们乖乖坐在幽暗的烛光中喝着牛奶。米娜清洁了盘子，牵住我的手，偷偷溜了出去。

远远听见音乐，凉风吹在脸颊和裸露的手臂上，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活：鲁特琴声像碧草上滚动的透明露珠，笛声像微亮天幕上鸟儿的剪影，小提琴声像风中飞扬的裙裾，还有鼓点，像无时无刻的心跳！人类的寿命比我们短太多，所以他们才有这样热切的音乐！“村里的人都会乐器吗？”我问，“会一点，但这么好的演奏，肯定是请来的乐班！咦，他们难道没有去过你们村么？”“或许有，我没留意吧”我含糊着，生怕露馅。

男人们在火堆上烧烤野味，女人们头戴花环，穿最好的裙子围圈跳舞。金澄澄的啤酒原来是这样的：清冽的香味在嘴中爆开，凉凉地抵达身体深处，激起一丝微凉的兴奋，兴奋感渐渐累积成微醺，于是夜空蓝得更醇，篝火也跳得更艳，空气好美。舒服地盯着篝火出神，只见一簇火苗后面，米娜正大笑着抱着一个金发青年。他的轮廓，像小人鱼爱的王子。他坐到我身边，给我一个迷人的微笑。我瞬间慌乱，仿佛要掉进他蓝眼睛的海洋。他身上的自信笃定，和米娜一模一样。我不敢看他。他叫米夏尔。

几杯酒后，他拥着米娜跳起舞来。他们跳得那样妙，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我偷看停止舞蹈的姑娘，她们无限倾慕地看着米夏尔；有了酒胆的男人们，放肆地看着米娜。米娜笑着，旋转着，红色的头发和长裙挑破夜的暗，米夏尔冰蓝的眼睛里燃着红色的焰火。

这么快就爱上了米娜，米娜像一块刚出炉的蜂蜜樱桃派，吃下去是暖和甜香；这么快就爱上了米夏尔，可是米夏尔呢？我无法描述米夏尔给我的感觉……小提琴的高音颤抖着，一阵极强的甜蜜和忧伤，尖锐地划过心上，几乎将我击倒；我的身体仿佛是个空心容器，鼓胀又空茫，欢喜又不知所措。

他们跳过来拉我，我本能地跳起舞。人鱼儿的舞蹈赢得了热烈掌声，我毫不在意。那些小伙子抢着和我跳，我仍旧留意着他倆，眼前全是着了火的蓝冰。

第二天碰见米娜，她看我的神色，料我没睡好——习惯了柔软的水草，怎受得了粗糙的木板床？她邀我到家住。床被她特意垫得很软和，枕头散发着草药的清香和花瓣的甜味。“这样就舒服多了不是？不能好好睡觉怎么行？你怎么看都像有钱人家的女孩，我猜你也是！”她说了一半，自觉不恰当，停住。几十年前的战争使许多庄园荒芜，家族凋零。我在她眼中，大概就是一个落魄的后裔。她半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是普通的农家女，你看这村里，除了我们家，有谁是红头发的？”我们迷迷糊糊说着话，依偎着入睡。我闻到她身上淡淡奶香，那是介于少女和成熟女人之间的气息；她翻身时，柔软的发丝像水藻一样，不小心扫过我的鬓角。偶尔触碰到她的身体，柔软丰满，却不肉欲，有种纯白牛奶的无暇感。当时并不知，这种女子之间毫无嫉妒的，纯白的感情，在后来的“人生”中不会再出现。后来遇到的男人多自负，女人多狡黠。男人想成为最强大的雄性，女人想成为最诱人的雌性。人热爱征服和猎杀，却不懂像小动物一样依偎着入睡。

回想起米娜对我的好感，还因为我看上去和村里人那么不一样；我和她，都是异类。

米娜爱美，我们坐马车到镇上，买胭脂，小皮靴和颜色好的布匹——染料很贵，染色也不是易事。家里自然不会给她这些钱，她就靠搜集药草香料卖钱，有些植物自己采，有些靠在镇上和商人做交换。她常接生孩子——年轻女孩当接生婆是稀罕的，但她胸有成竹，十七岁到现在，两年了都没失过手。我敷衍了几天挤奶的工作，就跟着米娜做事。草药香料也是有灵魂的：甘菊消炎镇痛，薰衣草缓解头痛，茴香消除小孩胀气，鼠尾草治愈咽喉和肺，肉桂抵抗意志消沉， 迷迭香百里香平复情绪，罗勒消食，薄荷提神，芹菜消肿……

米夏尔主要帮家里经营马具生意，闲时加入我们。面对他我依然是极羞怯，只乘他不注意，偷偷打量他；那双蓝眼睛冲我笑，我脸上就发烧，恨不得躲进自己的头发里去。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他看我的眼神，像春阳般暖和；看米娜，则像夏日一样火辣。少女和成熟女人之间，有道不可逾越的界限，那一边神秘又强大。我却没有勇气跨过。

至于要得到爱情的任务，我完全抛在脑后。反正还极年轻，一切才刚刚开始。

花草气淡，果香弥漫。我们爬到树上吃果子，在河里划船，赤身游泳，躺在草垛上看星空。秋天时骑马，整个河谷都沐浴在辉煌的金色中。我不会骑，有时搂着她的小腰，像搂着一阵风；有时又贴着他背上，像贴着宇宙中最坚实的依靠。冬天来了也不怕，吃烤土豆和浓肉汤，听深锅里冒热气的汤汁咕嘟咕嘟，喝香料煮的红葡萄酒，酒光染上我们年轻的脸颊，暖香弥漫粗朴的房间。在雪中冰上嬉戏不觉冷，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作为长寿命的人鱼，未觉好时光过太快。

我十九岁了，米娜早过了二十岁，一天比一天艳丽；米夏尔脱掉了男孩的稚气，留了胡子；我呢，依然保留着少女清秀稚气的容貌。四年时间，对于人鱼，也就只一年左右。

一个法国亲戚敲响了米夏尔家的门，带来了大航海的故事，带走了米夏尔的心。“我就去一年，很快就回来！”，他安慰她；她不知畏惧的眼中，忽然有了阴影。我不再回避他们之间的亲昵，能多看米夏尔一眼就多看一眼。过去四年，我常在睡前幻想自己是米娜，他亲吻我，我埋进他胸膛，我们联结在一起……这些幻想在临别之际，变得异常激烈。米娜连续失眠，经常哭得双眼通红，小兽般的活泼不见踪影。志在四方的男子汉米夏尔，只能用坚毅的神色来掩盖离别的忧愁。

在一个雾气弥绕的清晨，他坐船走了。

莱茵河（下）

米夏尔离开后，米娜安静许多。习惯周日贪睡不去做礼拜的她，竟祷告起来，祈祷米夏尔不要遇上风暴，食人部落或海盗，不要生病，快快平安归来。受她影响，我也读圣经——这本影响了人类历史的书。在更黑暗的时代，这本书曾遭禁。百年前，马丁·路德把它从文绉绉的希腊文翻译成生动的德文，普通人才有了直接阅读的机会，这也给后来德文的统一打下基础。宗教改革之后，文字阅读的确普及许多，但像米娜和她父母这样习惯读写的农民，还是例外。

某天睡觉前我问她：“我看不懂了。上帝到底是仁慈的，还是残暴的呢？”米娜笑笑：“我想他既仁慈，又残暴吧！就像我们莱茵河的水，它供给我们食物和快乐；但它有许多激流和漩涡，也会发洪水，吞噬船只，人和牛羊。可我们爱莱茵河呀！”

“耶稣为什么要替人类受难呢？他只是个普通人。”我又问。

“因为他爱人。”米娜成熟而深情的眼睛望着我。

在对米夏尔的期待中平静度日，忙着药草和接生的活计。直到米娜早餐时昏倒，经常呕吐，怀孕之事才被发现。她父母要求她去远处找一个巫医除掉孩子，这种冷酷震惊了我：怎能因为惧怕白眼和流言，就杀死一个小生命呢？米娜劝服他们：“孩子出生不久，米夏尔就回来了，到时结婚不就好了么？”对孩子的期盼照亮了她，她干活更愉快，皮肤也更亮了。我们到镇上买了好多小孩子的东西。

那天她吐过睡下，楼下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是铁匠家的二女儿要出生。

“米娜！不要去！就说你病了！”我拉住她。

“不行，他们再找一个接生婆来不及了。”

她便跟着铁匠儿子走了。我一夜未眠。天微亮她回来，疲惫不堪，脸上挂泪。狂吐后喝了点水，她才哭着说：“孩子，孩子死了”。“大人呢？”我问，“勉强保住了。”她虚弱不堪，我脱下她布满血污的衣裳，扶她到床上。

米娜卧床不起数日，我独自打点生意。在向一户人家卖鼠尾草时，几个小孩突然冲着我叫：“米娜是巫婆！”我像被鞭打了一下，以为听错，他们又接着喊：“烧死红头发，烧死米娜！”大人喝止他们，脸上挂起奇怪的抱歉笑容。孩子们嬉笑着四散跑开。

这样的流言，很快米娜自己也听到了：铁匠家的二女儿之所以难产，是因为米娜巫婆肚里的魔鬼之子，吸走了她的灵魂。

“我猜，是铁匠家大女儿玛格达说的，”她分析。

“可是……为什么？”我从未见米娜伤害过任何人。

“因为……她很爱米夏尔……又认为，是我杀死了她的妹妹。”我回想起篝火之夜，玛格达看米夏尔的狂热眼神。米娜黯然，出了一会儿神，随即微笑着安抚我：“没事儿，别放心上！村民无聊，只好靠流言取乐。不过流言都是一阵一阵的，他们说厌了就找另一件事来说了。”她爱怜地抚摸着腹部自言自语：“只要小米夏尔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事情没有过去，玛格达和另外几个女孩，对米娜恨入了迷，甚至开始公开诋毁。去泉边打水时碰到她们，几个脸庞艳丽身材姣好的女孩子，脸上冻着霜，挺拔的鼻子骄傲地上翘。“嘿，婊子！回去告诉米娜，想骗大家，说孩子是米夏尔的，鬼才信哪！高贵的米夏尔，怎会被一个下贱难看的巫婆勾引？她还想用你来勾引米夏尔，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妓女！”我愤怒地颤抖着：“我不准你们这样害米娜！”“是她自己要和魔鬼睡的，谁害她？”她们冲上来推搡我，寡不敌众，我凭着轻盈灵活，溜掉了。

谣言持续久了，就成了真的。女人们开始一本正经地讨论，怎样防止自己男人被米娜勾引。“她的眼睛和头发的确是魔鬼的！她的医术也是魔鬼给的！”她们总结道；男人们怕了自己的女人，不敢公开支持米娜；更有曾追求米娜碰了钉子的，在谣言中获得极大满足，继而煽风点火。

初冬，中午，天是铅灰色的沉，一群苍白脸色的黑袍男子骑马入村，把我和米娜抓住绑起，扔在一个谷仓里，再给谷仓密密麻麻钉上木条。

“大概有人写了告密信，”米娜和我一样害怕颤抖，还试图安慰我，故意让声音有种湖水般的冷静：“你不要怕，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黑袍男的头头来了，他的眼像口废弃的深井，我强忍泪水。米娜看着他的眼说：“你们要审判我，但请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最虔诚最顺服的基督徒；这个姑娘大有来头，你们不敢动她的，原因我只能偷偷告诉你。”头头示意，几个手下退出。米娜在他耳畔悄悄说了几句，我大概听到了“私生女”，“私藏”这样的字眼。黑袍头头露出一副“不相信但也不敢不信”的神色。

他走后，米娜确认四周无人，低低地对我说：“你是公爵的私生女，公爵怕正妻杀你，把你藏到我家；我祖母在七十年前是个有名的巫医，医好很多人的病，其中包括公爵的母亲。”我愣着，她表情严厉起来：“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嗯，回答我！”她摇我肩膀。

“我，我是，公爵的私生女”我颤声答道。她松了口气。

“米娜你真有本事，说什么都能让黑袍相信！”

“不是我有本事，是你长得太像伯爵的女儿，我见过她。祖母的事，也是真的，这一带很多人知道。”

为了安慰我，她给我讲祖母医病的故事，那些神奇的药方，那些奇怪的贵族。“我长得和祖母很像。那些人说她是火女巫，她在火焰中化成了美丽的鸟，飞走了！我们家就搬到这个村来”

晚上黑袍男子们带走了米娜，午夜，把她扔回谷仓。她被裹在一个发臭的毯子里，脸色惨白，浑身是血，腿间还在汩汩流血。我扯烂除衬裙外的所有布，为她止血，搂着她，试图给她一点体温。我哭个不停，许久，她睁开眼，轻轻说：“我的孩子去了天国。我招了：承认和魔鬼做爱，杀死婴儿，勾引全村男人。我若不招，他们要审讯我爹娘和弟妹，那还不如我死。我死了，你替我照顾家人！”她滑入昏迷，不断念着米夏尔，反复高烧至天亮。接近中午，她忽然来了精神，和我一起吃了霉的黑面包，喝了发臭的水。

“耶稣为什么要爱人？！”我非常非常想知道。

“爱不需要理由啊，需要条件就不是爱了。”她甜甜一笑，“就像我们都爱米夏尔，对么？小妹，来说说，我们仨在一起的快乐事吧！”

黄昏，黑袍带我们到莱茵河的急弯处。全村人，除了米娜家，都到了。阴云中透出一点斜阳，照着每个人，几抹凄烈的薄红倒影在水上。玛格塔她们笑得罂粟花一样；一些男人看到米娜，脸上已有了兴奋；米娜一丝不挂，血渍斑斓，她自尊地昂着头，睁大眼直视这些人；她并非不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的情感使她有力气。这些蠢货，他们不懂，人不会因为没有衣服失去尊严，也不会因为穿上衣服就有了尊严啊！

愤怒令我抽搐不止，两个黑袍不得不扣紧我的手腕。享受狂欢的女人们朝米娜扔石头，咒骂她；一些老实的夫妻，默默低下头祷告，用手遮住孩子们的眼睛。但我一样恨他们——这些所谓老实虔诚的人！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米娜被和一块大石头紧紧绑在一起——火女巫受水刑……大火烧透了我，在她被放进水里的那一刻，我猛烈挣脱两个黑袍的手，冲开愣住的人群，跳进湍急的河水里。

迫使自己镇静，镇静，对抗激流，追着米娜下潜。我狂抓河底，很久，摸到她。绳子太紧了，我疯狂撕咬它们，一下一下，嘴唇绽裂血花，还不行，我的牙齿一颗颗崩裂了……最后一根总算断掉，我抱起米娜，上浮。河水冰冷刺骨，我渐失力气。我们一次次撞到石头上，我用尽气力抱住她，意识逐渐模糊，罗蕾莱的歌声响起了，丝丝甜美绕进骨头里，抚平剧痛……

我化成了莱茵河里一颗苦而咸的泪水，我的寿命封冻了。没兴趣再回到人类世界，只想这样无意识地流淌，无所谓哪条河，哪片海，无所谓时间，无所谓亮或暗……

大运河（上）

薇拉命我穿上一件半透明的纱裙，上面点缀着花朵和玻璃亮片。

“这件衬裙也太好看了！”我惊呼。

“傻瓜，你就穿这件去啊！你会让他们发疯的！你瞧瞧自己有多美！”她自己套上一件钻石纱裙。

我把纱裙脱下，礼貌地说：“薇拉夫人，我只是一个女助手，参加聚会不合适吧？”

“你可真是个不开窍的小姑娘，”薇拉佯怒，板起我的下巴，歪头笑着：“你以为我的地位和财富，是怎么得到的？靠我丈夫？那个吸鸦片的怂货？他除了有一个伯爵头衔，早就虚空了。这些风光，都是靠我自己！女人只要有漂亮和聪明，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你年华正好，为什么虚度青春，白白浪费了这张小脸？”她用力捏我的脸，我把头侧到一边。

嗯，人人都知道，薇拉夫人是威尼斯的克里奥派屈拉。

“我有阿佐就够了，”我回应。

“哈哈哈！我的痴情女！”她轻蔑地笑了，“看来阿佐真没把你调教好，十年前皮耶罗老爷可是把阿佐调教得很好的。当初你家阿佐被带到威尼斯来，可是赫赫有名的美少年啊，那叫一个水灵，哼哼。这个阿佐，现在倒出落成威尼斯的大情圣了！”我不想再听，跑了出去。

心烦意乱，沿着海边走。来到一个冷清的码头，一个白头发，伛偻瘦削的水手，正和另外几个喝着酒。我奇怪这么老的人竟还在海上讨生活，够可怜的，于是多看了两眼——看到那双眼睛。

血液瞬间停止流动。

那张脸上布满皱纹，比树皮还粗糙，胡子和衣衫都很邋遢：他在一堆年轻粗壮的水手中，显得那么苍老瘦弱；长年的水手生活，使他举止谈吐粗俗。可是那眼睛，我永生难忘的眼睛，散发着冰蓝的，悲伤的光。

我走向他。

他惊奇地看着我，喃喃自语。应该是德语，我却听不懂：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语言，原来已经永远地从我脑海里消失了。

他用生硬的意大利语说：“小姐，像，我，一位故人……为什么哭？”

我们之间，隔着语言，不知是难过还是庆幸——庆幸我不必解释，不必提米娜。人间的几十年，他一定很努力去忘记一切，才可以活下去。这种努力摧毁了他俊俏的容貌，摧垮了他硬朗的身板。

他掏出一个灰兮兮黏糊糊的手帕，为我擦泪，我的泪未尽，他即抱着我大哭起来。他的同伴们笑起来：“老家伙又发酒疯了哦！”

整个下午坐在海边，看对岸的丽都岛。我的脸放在他膝盖上，他轻轻抚摸我的脸，一言不发。海风很仁慈。

很晚了，他说：“谢谢，你，让我，回到了故乡。”

我用力握住那张可怕的脸，用意大利语回应：“米夏尔，我爱你。”

他惊骇，随即脸色恢复正常，大概猜到，我是看到他脖子上的项链了——它从前就在米娜细长的脖子上，上面的字我再熟悉不过：

米夏尔&米娜 永远

“姑娘，”他温柔地说，掏出一大枚金币给我，又在身上搜个不停，要把所有钱都塞到我手上，“别再做这个了！”他大概觉得钱太少，又几乎要哭出来。

我拼命摇头，向他解释：我并不是向水手兜售身体的雏妓。他听不懂。

他回到大海，我还在岸上。

走过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小桥，空气闷热潮湿，运河上阵阵腐臭传来？

我为什么会在威尼斯？为什么会掉进薇拉的臭水潭？

沙子热，很烫的脸似乎正被一双大手捧着，迫使自己快速睁眼。一双湛蓝的眼睛，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来，喝水！”

“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米娜”我回答。

“你的白裙真美，可惜就是脏了。”他恭维道。

他背起我。我俯在他背上，感觉到肌理，想起了米夏尔。眼泪直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短衫。

“哟哟哟，我们都说，美人儿的泪是珍珠，千金难买的！”

他有耐心，不追问我。我洗了澡换过衣，他已把澄澄的橄榄油，纯白的乳酪，金黄的面包和鲜艳的葡萄酒摆在桌上。太饿：面包又松又脆，蘸橄榄油是珍馐佳肴；乳酪汁水丰富，清香有弹性；葡萄酒很醇厚。从未有过这样疯狂的饿，而这饿，也是作为人的快乐，和活下去的动力吧？

又感觉到了体温和心跳，人就这么奇怪么？你以为心已经死去了，但是某一天，某一刻，它又活了过来。

近乎失态地吃完，才有点尴尬地去看那双蓝眼睛——它们还是笑吟吟地看着我，蓝得像烈日下的地中海。

“好吃么？”他问。

“嗯，很美味呢！这个奶酪……”我试图扯点无关紧要的。和在莱茵河边一样，我张口就会他说的话。

“我们村产的的新鲜奶酪！我在外唯一想念的村里的东西。”他笑，露出耀眼的牙齿。

“哦，你平时不在家？”

“很少回来，我们是个大家族……”他耸耸肩，“我在威尼斯。很小就离开这里了。我的心太大，小地方不适合我啊！哈哈哈！”他总是那么快活，那么胜券在握，似乎“忧虑”和“自卑”这两个词，和他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回想着米娜撒谎的样子，编了个故事：“我是个北方有钱人家的女儿，发生了海难，一家人随船沉了；我抱住一大根木头，被冲到这里来。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把自己的来头说响一点，有意想不到的好处。这是米娜教的。

“你在地中海的一个岛，不值一提。这些人总以为他们生活在天堂，其实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不会读也不会写，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他不掩饰轻蔑。

“你还有可投靠的亲戚么？”

“也许有，但都是远亲了。”我答。

阿佐让我在他家先住下，他的家人热情好客，用一种激烈的方式说话，远远听着，充满了愉快的蛮横劲；须如此歌唱般吵架般表达的内容，无非是哪种菜式美味，谁家的女儿嫁了，谁家的老头死了，谁家又生了孩子。我很喜欢这个村子，喜欢人们脸上红扑扑的笑容，身上鲜艳的衣裳，喜欢桌上的面包和橄榄油，美丽的粗朴陶器，可爱的粉白房子。他们让我忘记莱茵河的冬天。

阿佐说话是另一种文雅的调子。他也不爱和家人相处，就带着我做各种事情：海上泛舟，玩乐器，讲地中海的传说。我最想学好小提琴和曼陀铃。在这样一个没有阴云和冰雨的地方，暖水减缓了痛楚，紫红花让我的眼眸又闪烁起来，过于白皙的皮肤，也被热情的阳光照成了小麦色。

一个早晨，阿佐让我躺在一艘小船上，鲜花和野草铺好的；又插几朵花到我头上，扔几朵到我裙上，目光炙烤着。他拿出一条白丝带，轻轻蒙上我的眼。一些轮廓和颜色朦朦亮着。

“紫红花衬你的白裙太美了！”他潺潺摇桨，欣赏他的作品。

“这里离塞壬唱歌的地方不远吧？塞壬（Siren），恶毒的女水妖，会飞的人鱼！”我忽然想起传说来。

他笑起来：“我倒不觉得塞壬恶毒，美和诱惑，在我看都不是罪。”

沿着海岸线行驶，我在晨光和花香中打盹。

迷糊中他说：“现在千万别坐起来！”，就感觉他小心翼翼地把船摇进一个很窄的洞里。

豁然开朗，我最熟悉的颜色包裹着我们。

他解开白丝带，便见四周玄妙的蓝色，幽幽地发光，透亮的水把光折射到四周岩壁上。我像置身于一颗巨大的蓝宝石之上。

“美么？”他魅惑地笑，灼灼地看我，好像我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嗯。”我点点头，他不知道的是，我十五岁前在海里，常常见到这样的美景。

无法抵御的是他的歌声，那种深情的，充满热望的嗓音，海里的男孩子没有的声音。

一曲唱罢，他的手指绕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轻轻推近他，眼睛捕获我，低语道：“你太美了，我爱上你了，你若能爱我，我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我不作答，却没有拒绝他的吻。我们的舌头交缠，他的手像流水一样摆动着，使我陷入迷狂，我害怕预感中的事，也期待这件事。

他忽然停下：“要涨潮了，我们得快点走！”

一路眩晕，感觉自己像只微微张开的蚌壳。他不疾不徐地划桨。

之后他未有放肆言行，反倒令我更不安。在奇怪的焦灼中过了几日，婚礼开始了。夕阳下海风轻柔，美味的食物让我放松许多：光亮润滑的腌橄榄，绯红的腌生肉，艳色的番茄干，形状可爱的鲜乳酪和干酪，缤纷的沙拉，柠檬和辣椒相得益彰，大蒜蛋黄酱辛辣可口……它们在粗朴的花布上排出好看图案。新郎新娘亲昵地跳舞，像幸福版的米娜和米歇尔。

村民自酿的白葡萄酒，很清淡，我一直喝一直笑。阿佐寡言少语，安静地在一旁演奏乐器，偶尔向我微笑示意。夜幕有种丝绒的质地了，连绵的烛光摇曳了，他才起身，拉起我，缓缓旋转。他舞姿优雅，村里的男人都不会跳，乐班也改了音乐，由活泼简单的小调，变成一支缓慢抒情的夜曲……

表兄婚礼后的第三天，阿佐带上我去了威尼斯。

夕阳西下的威尼斯共和国，人们欢声笑语，熙来攘往，不知道几十年后，拿破仑的军队就会结束所有奢靡浮华，这座璀璨的水城，会慢慢下沉，被人遗弃。

“宝贝儿，这就是最伟大的城市威尼斯！这里有最高贵的人和顶级的艺术！有全世界的好东西！你看这些精致的楼房！”贡多拉上，他意气风发，像个王者。

我终于有了个家：一间宽敞舒适的套房，推开窗可以见到运河，小桥和树。

我惊讶起阿佐的职业，而这个问题，或许我到最后都没能全然知晓。

他并不是贵族，却认识许多上流社会的人。

一艘精致的贡多拉驶来，一美艳熟妇，被繁花般的少女簇拥着，向我们招手。

不喜欢威尼斯的女人，她们脸上的脂粉太厚了，像永远戴着层面具；可她们还嫌不够，要带上镶金镶钻的面具。当你看到无数个面具时，会感觉这是座鬼魅之城。

“这是XXXX伯爵夫人。”阿佐说了个我记不住的长名字。

“叫我薇拉夫人就可以了。”她十分热情地冲我笑，我却不感到亲近。

“这是我的小女孩。”他介绍我。

“小女孩”这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我，他为什么不说“妻子”或“爱人”？

“你的小女孩很美啊。”薇拉不紧不慢地打量我。

虽然我不喜欢薇拉，但阿佐坚持我必须有工作，见世面。我便协助薇拉做服装设计——她的爱好之一。她常宣称，自己是这座城潮流的引领者。

大运河（下）

那日，我别了米夏尔，失魂落魄回到家。

阿佐捧着我的脸嬉笑：“哟哟哟，小美人儿，这是怎么了？小脸绷得这样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皮耶罗老爷的事？他怎么可以那样对一个孩子？这个魔鬼！他应该下地狱！”我咒骂，心里有满满的，需要发泄的愤恨。

原来人类的强烈愤怒，通常是用来掩饰伤心的：为了不让被命运碾过的滋味蔓延，不让无助的泪水滑落，就要拼命燃烧愤怒——人在愤怒时，至少还是有力气的，至少是抗争的姿态。

“嘘，可别这么说他。”阿佐微微笑，“因为他，我才学习了读写，艺术，政治和经商，见识了全世界的珍宝和最厉害的人物。若没有他，我的才能只能埋没在那个无所事事的岛上。他只不过把我带到了，属于我的舞台上。”

阿佐在威尼斯的确神通广大，上至权贵，下至走卒，他都吃得开。在有头脸的人口中，他是个“朋友”；在姑娘们口中，他是个“情圣”。

我佯装不知他是“情圣”。

他若夜不归宿，我就告诉自己，他就是在和人谈生意。熬过一晚，第二日他自会带着各式花束，笑吟吟地来抱我，给我最大的热情，就像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后来常听人说：“女人好容易被花言巧语骗啊”。我想纠正这句话：这并不是因为女人蠢，而是，当一个女人决定了要自欺欺人，她就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相信他很爱我，就像我爱他。

有天，在窄巷，他搂着一个丰满娇妍的姑娘迎面而来。姑娘傲慢地看我，冲他笑说：“这就是你的小女孩？”

“小女孩”这三个字激怒了我，我给了阿佐一巴掌。那姑便娘跟着狠狠抽我一巴掌：“你凭什么打我的阿佐？”

“你的阿佐？！”，我欲扑打她，阿佐扛我在肩上，回了家。

“为什么要这样”，我红着眼。

“我有魅力，不是我的错；姑娘们爱我，也不是我的错。你是喜欢一个姑娘们避之不及的糟老头呢？还是喜欢人见人爱的翩翩男子呢？男人嘛，逢场作戏都是难免的。你太认真啦！那个姑娘不过是我一个朋友。米娜，你要学会直面事实，男人皆好色，我不过比其他人更诚实更坦白罢了！我一向欣赏美女，也不打算否认这点。乡下修道院倒是有一堆不准看女人的处男，你想去做修女么？”

我哽咽无语。

他终于向我摊牌：“米娜，和我在一起是你自己选的，我并没有强迫你跟我来，现在更不会强迫你留下。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我被他的冷静撕裂，尖叫着砸着各种东西。

他不为所动，从容看我：“你可以发泄，可以喊叫，但是离开或留下，你自己选择；我就是这样的男人，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你自己考虑。我讨厌说废话，我说完了。”

我砸烂了整个房间，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颤抖。阿佐坐在一张软椅上，不动声色地喝威士忌。

“我喜欢智慧可爱，优雅轻盈的女人。”阿佐叹口气，“可是你去镜子前看看自己吧，一点也不可爱。”

镜子里的我，的确是令人生厌的：五官扭曲变形，惨白脸上有几道红，头发邋遢凌乱，一道道泪痕和鼻涕印子，还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弄的伤口。这张好陌生的脸，又丑又蠢，我大惊出逃。

四处笙歌笑语，觥筹交错；佳肴的香气，上好的酒香和各种花香让空气格外诱人。闪亮夜色中，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我走过一座座桥，一条条小巷，绕过一条条倒影着灯光的运河，不知该往何处去。

想着和阿佐的初夜，切肤的痛与欢愉，血肉相连的归属感；想起蓝色洞穴里的迷狂波浪；想起南部耀眼的阳光和紫红花……

米娜的笑容浮现在眼前：“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是么？”

心咚咚直跳，仔细辨认回家的路。我一定是陆地上最不争气的女人：只想回到家，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的那些女人，不在乎自尊心，只要在你身边就可以了！”

只要感觉到他潮湿的呼吸和肌理的温暖，心里便只有狂热的依恋。我们如胶似漆，和好如初。

阿佐不让我过问他的生意，只教我花心思跟着薇拉学东西。

某天，毫无预兆地，他告诉我，他破产了，可能要入狱，逃跑会被追杀。

“薇拉夫人能帮你么？”我压抑着对薇拉的反感。

“可以，但她有个条件……我是不能接受的。”他凄惶地凝视我，眼睛深深的。

我的心一紧。

一个平日意气风发，如鱼得水的人，突然露出可怜相，很让人心疼。

他不肯讲，我追问好多遍。

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薇拉说，嗯，她肯帮我还掉所有债，前提是你加入她的聚会。”

我是他唯一的拯救：只要我的阿佐能平安，有什么不能做呢？

枝形水晶吊灯上燃烧着无数蜡烛，蕾丝图案的蛋糕层层叠叠，名贵艺术品充斥大厅，美酒喷泉流泻不止。新鲜的女孩子们，在透明纱衣中脆薄如蝴蝶标本，吸纳贪婪目光。她们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没有；男人们倒是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眼睛却一刻不闲着。

我是个不错的诱饵，许多鱼儿上了钩。很快发现，和男人做“聪明优雅的谈话”，并非难事。只要记忆力够强，一人说的信息可以贩给下一个。当然，男人谈话中有一半时间是在浮夸吹嘘——他们更在乎的，是谈话中良好的自我感觉。要迎合他们浮夸的自尊，实在易如反掌。

一晚晚，大厅的人渐少，楼上走廊后房间门一扇扇合上。留在大厅的除了仆人，通常是我和薇拉。一晚晚，她看我的神情从不满，变为财主见到金子的喜悦。

“小女孩，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薇拉冲我笑嘻嘻，“本来讨厌你，来了这里还装什么处女，可没想到男人们还挺吃这套的，你越冷淡，他们越疯狂。他们给你取了个名字：‘薇拉之夜的冰女郎’，说你最是有趣，又拒人千里之外，水火不侵，真是稀有的上等货色。还打赌谁可以第一个得到你。你可出名了，我都嫉妒哟！”她媚笑，咧着血红丰满的唇。

“是么？”我瘫软在红丝绒沙发上，繁重的头饰滑下，打在鼻梁上；若不是涂了厚脂粉，脸色一定可怕。薇拉戳了蛋糕上的奶油，往我脸上涂，深红指甲刺疼了脸。

“别碰我！”我叫起来。

这段日子和阿佐很甜蜜，薇拉也允许我深夜回到他身边。我们计划要个孩子，于是煎熬也有了意义和盼头。

一个盛大的假面舞会。

阿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面前红男绿女摇晃不止，弄得我很晕乏，就摇摇晃晃来到花园，静谧无人深处。

一面花墙背后，两个面具在窃窃私欲。

听仔细了，不由心惊：是阿佐和薇拉的声音。

“你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哪里好了，还是你调教得好？惹这么多人为她抬价，我都吃醋了。”她尖声娇嗔道。

“那自然是你调教的好，她原来傻傻的，什么都不懂，我教什么她都不开窍，还是你厉害！”他恭维。

“和你正经说件事儿，罗西大人，他出的价比谁都高！高出许多倍！我们应了他，你的生意不是又可东山再起！这回肯定能做更大的买卖，以你的资质和我的人脉，绝对能赚大钱。到时候啊，你不光是情圣，还是首富吧？”她引诱他。

“罗西大人？那个很老的……”

“嘘！”她打断他，“年纪是大点，但他是上流社会的绅士啊，米娜这个傻妞，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一步登天了；看她这副寒碜样，“有钱人家出身”绝对是骗你的。你不是一直希望小女孩多见见世面么？她跟了罗西，可要见大世面了，金山银山都是她的！这也是为她好不是？”她要掐灭他最后一点犹疑。

“那倒是，我不过是个威尼斯的浪子罢了！”他得意地笑，“让我阿佐不追逐女人，好比让我不追逐生命啊！情圣一直想重回江湖的！”

一把尖刀直直插进心里。什么都完了，我对自己说。

原来爱可比死更冷，它摧毁你身为人的所有自尊和自信，只留给你无尽的虚空和不透光的黑。

“可不是，她有个好归宿，你也自由了。”她尖声笑。

接着是咬耳朵声和接吻声，衣裙的窸窸窣窣，一两声轻佻的笑。

我掏出藏在短靴里的匕首，轻盈地绕到他们身后，对准阿佐的脖子刺下，拔出，他无声无息地倒下；另一刀插进薇拉的胸膛，她惨叫了一声。

我好好瞧着阿佐的脸，这张我曾经为之痴狂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然后我扔掉匕首，跳进花园后的运河。

灯影迷离斑斓，我成了威尼斯运河中的一滴复仇之血，不苦涩，是甜腥。

塞壬的歌声，比罗蕾莱的更尖细呢，像把锋利又漂亮的小刀子。

塞纳河（上）

我比上一次更为强烈抗拒回归人形。

直到我看见一个河岸，精巧的小桥和建筑。纯蓝的天刺痛了眼，我流下泪来。

所有人的诞生都伴随着哭泣。

沿着很窄的台阶走上桥，才发现两边每隔不远就有座桥，四周全是漂亮的建筑，没有威尼斯的繁复，却宏伟优雅，金色梧桐叶掩映着，蓝色河上吹来畅快的风。

这骗人的世界，总给我一个美丽的开始。

四处转悠，这城市无处不美，可我和这美之间，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墙：我是这个世界的孤儿。

天色渐暗，煤气灯亮，冰凉的风吹得我颤抖。又饿又累坐在一张长椅上，想着何去何从。

一个晃悠悠的人影忽然靠近我，在我身边坐下，我厌烦地抬头，只见一个男人微笑着看我，眼睛像星星一样燃烧。“我的小人鱼儿，你从哪里来？”

我一惊：“你为什么叫我小人鱼？”

“你美得不像人间女子，又这样忧伤，轻盈得像个气泡，不就是只小人鱼么？告诉我，你顺着塞纳河游来找我，是为什么？”他轻轻地看我。

我想讨厌他，但讨厌不起来。

他的眼里总燃烧着奇妙的光芒，并不只是向我，而是对一切，都有种超乎寻常的迫切渴望；我后来知道，这大概是苦艾酒的作用。

想起阿佐的眼神，侵略而撩拨，我会像猎物一样，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处不能动；而这个男人看我眼神却没有猎人的欲望，只有单纯的好奇和爱怜，像个孩子。他笑起来很美，还有种透明的脆弱。

“我来猜猜，你一个女孩，穿得讲究，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和父母吵架？和丈夫吵架？你父母要送你进疯人院？你丈夫要送你进疯人院？”

“我杀了两个人！”我冷冷看着他。

就听见他噗嗤一声笑了，“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你演得还挺一本正经！”他笑个不停，“好吧，小人鱼儿，不管你因为什么离家出走，我也不想问。我有个差事可以供给你，让你独立，有自己的世界。这年头有太多女孩被送进疯人院了，她们的父母和丈夫只是讨厌她们思考而已。可我不是，我喜欢你沉思的样子。”

因为在薇拉那里见过太多男人，我并不相信男人，可是太饿了，不得不为了一口面包，跟着他回公寓。他把热腾腾的面条和牛奶给我，自己喝一种幽绿的液体。他不问什么，我放心地沉默，他却在滔滔不绝，讲着他爱的诗人们。

“你的名字是？”我突然想问。

“米夏尔，就是天使的意思。”他孩子气一笑。

米夏尔，米夏尔，米夏尔……

他让我睡他床上，自己睡在地板毯子上。

夜里，我随时等待他摸上床来。奇怪吧，我在“薇拉之夜”常备匕首，现在却有些无所谓了：那么多女人用身体换取生存资源，不是没道理的，毕竟这是最原始的活法，最方便的工具。

等了许多晚，他却买了张新床，自己睡到书房去。说起来，他的书可真多啊！

也常常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渴望，这渴望在微醉之时尤为明显，他不得不喝更多，喝到烂醉，来抑制这欲望。

我们在简单的生活中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不停写作，我替他打出稿子；他默默读书，我就收拾房间和做饭。我很少说话，他酒劲上来滔滔不绝，向我展示一个伟大的文学王国。太精彩，我总是听入迷。

我不想再对人产生感情，可在帮他打稿子的过程中，渐渐爱上他写的字。

他的字里有极度的真诚和对人间狂热的爱。

于是我也担心，这样的热情是在消耗他自己。

那天夜里，听到怪声，先是听不清的胡言乱语，接着是越来越强的痛苦咆哮，困兽的声音，我跳下床跑过去，抱住他滚烫的头，乱喊一通，才把他弄醒。“酒！”，他虚弱地请求，我给了些水，再把绿色的小瓶子递给他。

忍不住抱他在怀里，他忽然获得了安全感，缓缓道来：“米娜，我有个小妹妹，比你胖一些，但和你一样美，和你一样爱沉思。她总缠着我，叫哥哥哥哥，要我给他读诗，让我弄书来给她。我们形影不离，在原野上奔跑，在山上爬树，在金光粼粼的河里游泳，更多时候，在一起阅读。她长到十几岁，变成一个聪慧女人，读过比我更多的书，写出比我更美的诗！我常常觉得，这个妹妹，就是落入凡间的精灵。”他看着空气，嘴角有丝甜蜜微笑，久久沉浸在回忆中。

“可我父母是愚昧的小镇居民，他们认为女孩读书没用的，只会弄坏脑子，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碰巧有门好亲事，对方有钱有势，他们不顾我的阻拦，早早把她嫁了出去。她跟着丈夫去了外省，我恨透了父母，一个人来巴黎流浪。”他又把目光投向绿色小瓶。

“后来我去外省看过她几次，她依然笑得那么甜美，又似乎想掩盖点什么，不让我担心，”他叹气，“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劝说她和我一起来巴黎。她质问我：‘难道和你一起流浪么？父母怎么办？他们还在受着夫家的照顾。’”

“我后来听说，她丈夫是个风流的人，那个禽兽，从不考虑她的感受。她也抗争过，不断和他争吵。可她究竟还是太弱，没有勇气和我跑到巴黎来。来这里，就算我们一起要饭，也比待在那个监狱里强啊！”他大口大口喝酒。

“她为了家人委屈求全，却把自己的渴望写在日记里，这害了她。有天，她丈夫，那个禽兽，利用日记作为证据，宣布她疯了。他们把她扔到一个荒僻的疯人院里，没过太久，她就死了。我只看见她的尸体，再也忘不了的苍白！”

“她写的日记和诗还在么？”我终于发问。

“都被那个禽兽销毁了，再也没有了……”他又哭起来，野兽一样嚎叫着。

我忍不住亲吻他，抱紧他，米夏尔，米夏尔，米夏尔……

就好像茫茫宇宙中，我只有他，他只有我；我们像受伤的小兽一样，舔着彼此的伤口。

诗人米夏尔是我第一个真正的爱人，我第一次真实的爱情。我们很穷，但我能体会到，这个男人对我的爱，是无时无刻不在的。对他深深的依恋，也是我对人间的依恋。

巴黎这座流动的盛宴，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到处都是，米夏尔在巴黎文坛也算小有名气，这是他数年努力的成果。我是他的死忠，爱他写的字字句句，他却常为读者反响平平而沮丧，怀疑自己，烧掉诗稿。我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从火堆里把他的诗稿抢救出来。

“亲爱的，不要怀疑自己，我相信你，我特别相信你！你是巴黎最好的诗人！”我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大声说。

幸福时光过得太快，一晃数年。

酒精使米夏尔的健康和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他会在亢奋时奋笔疾书滔滔不绝，却在情绪低落时烧掉写好的稿子。我劝他戒酒，他不想令我失望，努力戒。可酒精一停，他就沉入深深的黑暗沮丧，不能说话，不能写字。鉴于写字是他的生命，我也无法阻止他再度捡起酒瓶。

当然沮丧还不是最可怕的，连续几本诗集读者寥寥，使他有了轻度幻想，以至于对出版社的人大打出手。“他们利用过我，又要抛弃我了，要捧我的对手！我不能让他们得逞！”他会忽然凶暴地这样说。

他还会因为不能给我好的生活而痛苦。冬天我们买不起炭火，只能紧紧抱在一起取暖。我的衣服破破烂烂，总使他羞愧。可我不介意这些。

他甚至尝试去做码头的体力活，但终究只是写诗的料。这些活干了没多久，身体和心灵都病了。

“别忘了写作的真谛是自由啊，你管那些人怎么看呢？自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是更好？赏识你的人多的是！比如我。”我轻柔安抚他，试图维持轻松的气氛。

为了家庭的开支，我到米夏尔的一个雕塑家朋友那里当助手打杂。

塞纳河（下）

我很快成了雕塑家的模特儿。

这个快活老头身上有种很强的感染力，使他周围的人不自觉被吸引。他爱音乐，爱美女，追求一切美丽的东西，却不给人造成压力。

我开始并不肯定裸体模特儿和妓女的界限，老头儿却一直保持着专业的状态，对我无半点亵渎。大概因为，他实在不缺，争抢着对他投怀送抱的模特儿。他从不避讳自己的风流，常开玩笑说：“人生最美事，莫过于两情相悦的人们在午后阳光下做爱！”

老头儿的人生哲学是轻松的，快活的，轻盈的，像塞纳河上的涟漪，像池塘里的睡莲，像那些印象派画师们追逐的户外阳光。 一切深沉的苦皆与他无关。

“享受当下！”是老头儿的口头禅。

每当看我皱眉，他就给我倒杯私藏的好酒，劝我：“快乐才是人生的真谛！多想无益。C'est la vie!”

这真是个愉快的黄金时代，长期战乱后的和平稳定，新发明层出不穷。巴黎迅速绽放，成为世上最璀璨的城市。游客，年轻人和艺术家纷纷涌入，这里有最美的城市风景，最活跃的思想，最好的艺术和最美的女人。傲视世界的铁塔树立了，红磨坊艳冠全球。谁要在巴黎还愁眉苦脸，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璀璨明媚之城，有人酗酒，有人哭泣，有人无家可归，有人寒冬无法取暖。当有人在潮流上春风得意，就有人被时代狠狠踩在了脚下。

“你的身体有种纯真的，哀伤的美！就像滴透明的眼泪。人间竟有这样的女子，太不可思议了。”一次他凝视着我，做着雕像，眼里竟有了泪花。

我感到一种亲近的温暖。

老头儿的书房里有本讲十八世纪威尼斯的书，随便翻翻，竟看见“阿佐”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关于他的介绍是：“十八世纪威尼斯著名的冒险家，商人，情圣。死于情人之手。他的冒险进取，风流倜傥成为一代传奇。”

我轻蔑地合上书。男人的风流永远值得赞颂，就像女人的多情遗臭万年。

忍不住还是问老头，怎么看待阿佐这个“传奇人物”。

“他的一生很精彩啊！若没被杀死，还会更辉煌吧？我挺佩服他哄女人的本事。我的漂亮情人们常常打架，令我头疼，唉，令我头疼。”老头儿自嘲道。

在创作前，老头儿常常和我先进行轻松的谈话。

时间一久，我们自然地成为了好朋友；他甚至开始教习我雕塑。

相比写诗，我在雕塑这件事上似乎更有天赋，加上用心又肯吃苦，进步飞快。老头儿和他朋友们夸赞我的天赋，使我受宠若惊，也感到极大的满足：第一次在人间，找到擅长做的事情。我像忽然长了翅膀，有了一片天空。

我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着。

除去照顾米夏尔的时间，我不吃不喝不睡，着了魔一样地创作。

材料在我手下，化作或温柔，或强健，或抗争，或渴求的肌理。

仿佛一直以来积郁的痛苦，都在手和泥的缠绵对抗中消解。

在太平洋中心心念念向往的美，终于由我自己的手来创造了。

米夏尔的健康却每况日下。他有了更多幻觉，经常失控颤抖。我带他多次去看医生，可他每次看见医生，就恨不得杀了医生。

他也讨厌教会的人。因为一个牧师曾说过他妹妹是魔鬼附身，需要驱魔。

我不得不从老头儿那借一大笔钱，停止创作，专心陪着米夏尔。

扔掉他所有酒瓶，发挥从米娜那里学来的医药知识，帮他戒酒。

当然，我知道他的病在心里，不是大量新鲜蔬果和草药可以解决。

也尝试过，把从医生那里拿的药，偷偷混在他的水杯里。这能让他暂时安静一下，可之后的爆发更为可怕。

心病只有心药治，心药呢？世间哪里可有？

我开始经常做一个梦：米夏尔紧紧抱着我，抱得我骨头都疼，我们在冰凉昏暗的水中下沉，下沉。

米夏尔总是满怀愧疚，自惭形秽地看着我。因为爱我，他很努力，很配合。

但从他眼中不时闪过的幽暗阴影来看，那个魔鬼总不肯放过他。

他的阴郁暴戾，除了不断消耗我的力气，更多是折磨我的意志。

每当我的体能无法支撑，我的意志还像钢铁一样顽强。

我要斗志满满，从不言弃！

因为，米夏尔，你是我在人间唯一的爱人！

米夏尔的幻觉总算有所减少，脸色也恢复许多，我们的钱却一分不剩了。我不得不重新去当模特儿。老头儿介绍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我的工作，就是穿着精致的衣服，坐在暖房里，让这个有钱人作画。

公子哥儿是个文弱的理想主义者，厌恶富人的声色犬马，反感父辈经营的生意，花了大量金钱和时间，整日浸淫艺术。可惜他的天分实在不高，画作中规中矩，缺乏那一点震颤人心的东西。可能他自己也觉察到这点，于是不断寻找能让他感动的模特儿。

他就像朵暖房里的郁金香，没遇见过房外的风雨，实在单纯可笑得很。可他真是个善良的人。照料米夏尔让我十分疲惫，我常常在他作画时睡着。

是的，睡着。暖房明亮温暖，斑斓花草环抱，软椅熨帖，让我瞬间就可以摆脱那个阴暗疯狂的世界，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意识滑入舒适的疲惫中。

每次醒来我都很内疚。但坐在对面的他，只对我轻轻一笑，递给我一杯茶。给我看他画的“睡美人”。

偶尔我也不加戒备地，告诉他关于米夏尔的事，他很有耐心地听，同情地看我。

他给我讲了温蒂尼（Ondine）的故事：温蒂尼是温柔的水妖，若和凡人结合，便会失去一切能力和永恒生命。但她的凡人丈夫，还是背叛了他。

“米夏尔不会背叛我，我是他的命。”我坚定地告诉公子哥儿。

有天，他忽然羞涩地告诉我，他爱上我了，但他尊重我和米夏尔的感情，因为，这也是他追求的。

我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他心酸一笑，几乎要哭起来。

公子哥儿对艺术是那么认真，也是没日没夜地画，可画依然匠气十足。

我同情起他来，想帮他做点改变：那天我拒绝换上仆人准备的精致衣裳，而只穿一件粗布的白罩衫；也拒绝梳繁复的发辫，让头发蓬松散着。胭脂香粉免了，唱机也不要转。

我踢掉鞋子，光脚爬到暖房中的一个木头圆桌上去，轻抱膝盖，微微仰头，侧对他。光影在暖房中移动，我唱着人鱼的歌。

他的眼里闪着惊喜讶异的光彩。

他是明白点什么了。

这张画与之前的都不同：我看上去像幽深绿林中的白石，又像被阳光穿透的翅膀；头发，被画成棕色的藤蔓；眼睛，被画成一汪蓝色的水滴，倒影着繁花。

他越画越灵动，这张画也很快出了名。

我自己虽然没功夫做雕塑，却也好快乐，因为帮一个善良人实现了梦想。

缪斯女神终于眷顾他了。

他开画展，请我和米夏尔去。

原以为，那些充满童心，明媚温暖的画，能让米夏尔快乐起来。岂料他沉下脸。

他说看到画，就知道公子哥儿爱我。

“那些画里的姑娘是不同的模特儿，你怎知道哪些是我？”

“我就是知道！”米夏尔阴沉地说。他指给我看，竟然都对。

我赶忙把他拉出大厅，回家。

他又开始疯狂幻想，幻想公子哥儿处心积虑地，要把我，从他身边夺走。

比如听到楼下的马车声，他就要求我藏到壁橱里。因为恶少要来抢我了！

不管我怎么安慰，发誓，此生此世，绝不离开，他都不信了。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可他什么都有！”他痛苦地咆哮。

“那个浑身铜臭的小白脸！”他有时又狠狠咒骂，“画的那玩意儿，也好意思叫艺术？仗着他老子有钱，雇人来捧他罢了！”

我少得可怜的睡眠也被剥夺了，因为要守着他，不让他找各种东西来自残。

他发作的时候，常常紧紧抱着我，生怕我离开；但清醒的时候，又总是要求我走。“你走吧，你走吧！我这里没有幸福，我没救了，我看不得你受苦，你快离开我！”他拼命求我。可我清楚，我一走，他再无活路。我是他唯一的依靠了，除了我他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欠老头儿的钱还没还，我就得找公子哥儿借钱。

公子哥儿很体谅，差仆人送钱来，还嘱咐钱不必还。为避嫌，从此我只见仆人，不再见他。

可悲剧还是发生了，那天我回家，不见了米夏尔，不祥预感冒出来。

凭直觉往展览大厅飞奔。到门口时只见人流向外逃窜，我奋力挤了进去，看见米夏尔拿着把手枪指着公子哥儿，浑身颤抖，地上有把锤子。四周墙根是被捣毁的画。

“米夏尔，求你，把枪放下！”我几乎跪下来哀求。

“米夏尔，看看我，我爱你！我爱你！我只爱你！”我哀求，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米夏尔看着我，却又好像不在看我，而是盯着一片空洞。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被黑暗吞噬了。

枪响那一刻，我扑到公子哥儿的身上。

我好像听到公子哥儿在大哭，感到血从身体里汹涌喷出，感觉米夏尔把我抱起来狂奔。

然后水就淹没了我们。

他抱我那么紧，即使在冰凉的河流中。

我想，直到我化成一滴水，他都不会撒手了。

苏州河（上）

他英姿挺拔地站在旋转楼梯下，头发和军服都一丝不苟，粗粗的眉毛倔强飞起，一双眼睛闪耀逼人。他不年轻了，但是一股咄咄英气使他看起来，还像个大小伙子。他的脸有点尴尬地绷着，这样的场合明显让他不适了。

看见我走向他，大理石质感的脸上竟然有了腼腆的笑意。虽然微弱，可也是我绝少看到的，真心的笑意。

我心里笑起来，这个人从哪里来的？和这环境如此格格不入。

“我的侄女儿，米娜，和你一样爱拉琴的！”薇拉向他介绍我。

我们握手，坐下。我起了话题，他也逐渐健谈起来。

他紧绷的脸放松了，越来越有光彩。他忽然单刀直入对我说：“米娜小姐，请容许我说一句，你拯救了我的夜晚。”

“嗯？”我笑靥如花。

“这样的场合总让我觉得不舒服，只能靠不停抽烟来混过去。这里的香水味浓得让没法呼吸，可你像一阵清风，让人瞬间畅快了！”

“其实我也不经常来，今天拗不过姑姑，被她从学校抓来一次，她说这里有能跟我聊得来的人，果然，哈哈。”我环顾四周，叹口气：“跟这些人也没什么好聊的，都是些战场上的人，说的我也不懂。好容易碰到个懂音乐的将军，太神奇！”我附和道。

我含蓄温雅，又无限真诚地笑了一下：“那么将军你，可否愿意和我去喝杯咖啡？”

喝过几次咖啡，我就发动第二轮攻势。

“将军，我以前是有个提琴老师的，就他教得好！可惜他出家了，自那之后我就没再跟从老师，琴艺荒疏不少。听说你拉琴好也是有名的，能否教教我呢？”

教琴真是个好借口，以免他觉得无故去单身女子家不绅士。

我把他安顿在阳台上，这样我的面容在盛夏傍晚的夕阳下，看起来像好家教的少女一般柔和明艳。

他教我指法的时候，会从后面靠近我，我故意贴得更近，让我又黑又密的头发，时不时擦到他的脸；让我鲜艳的唇，像一大朵玫瑰开在他眼皮下。我们闻到彼此的气息。

他用心教琴，竟很少看我粉雕玉琢的脸。

他喜欢我，但又怕我。

他看起来一天比一天迷人，睡里梦里都是他。对其他追求者统统失去了兴趣，将他们全部拒之门外。

爱他冷峻的脸，微微笑起来的样子；爱他在渐暗阳台上，抽烟的样子。挺拔的鼻梁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益发高贵，无所畏惧。

“你要得到他，不要爱上他！”我警告自己。

第三轮攻势开始。

知他不喜浓妆艳抹的女人，那天故意穿了素白裙子，不施粉黛。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哭红了眼。

他又尴尬又爱怜，几次欲问我，又不好意思。

于是我主动拉了一首凄婉哀伤的曲子，泪流满面。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我低低地说。

他慌忙拿出手绢来替我抹泪。

我现在，撒起慌来非常自然——人鱼从不撒谎，可人若不撒谎，就无法生存。我是乱世佳人，说起自己的凄苦身世，不用草稿：“母亲是个苦命的，父亲从来不爱她，在外面有别人；她为了我一直忍气吞声，心里太苦，才早早去世；父亲对我倒不坏，可他太糊涂，继母总暗地欺负我，他却护着继母，说我无理取闹，缺乏教养。我这才离家出走，跟了姑姑。”我泣不成声，靠到他肩膀上。

他轻轻扳着我的肩。

“你知道，我姑姑根本没功夫管我，也不关心我。追求者也不过看上我漂亮罢了，根本不在意我的灵魂。别看我在人前笑得那么多，其实我常常觉得好凄惶，好孤独！米夏尔，我觉得除了你，没人真心待我了，没有人……”我泪如雨下，他摸摸我的头，我顺势滚进他怀里。

电光火石的一刹，我们吻了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在那一刻我已然笃定：他是我的囊中物。我像蜘蛛包裹落网的活物一样，用全身钳紧他，感觉他的手充满热情，一步步推进，就要跨进禁区。

可他忽如遭电击般，拉开了自己。

我有点懵，有些气急败坏，惺忪而迷乱地看他。

“对不起米娜，”他满脸愧疚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人，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但从和你喝咖啡那一刻起，我就错了。我对不起妻子和孩子。她是个好女人，很爱我。”

“妻子？黄脸婆？”我在心里厌烦又轻蔑地吼了一声，仍旧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们的……我只要默默和你在一起就够，不需要名分。”我诚恳地求他。

哼，道德是最无聊的东西。贤妻良母简直就是乏味的代名词：一个女人只要把一辈子交给一个男人，只要每天只守着一个男人回家，她就枯萎了。

他愧疚地要疯，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又跪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米娜，若我没有结婚，我一定会娶你。但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你。我不能伤害无辜的人。请你原谅我！”

我知大势已去，讲理地说：“好吧，你走吧。”

他不放心我，又多留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地离去了。

听到楼道中的脚步声渐渐轻了，我跳起来，撕扯那些华贵衣服，摔烂桌上的进口器皿。

等等，怎么有这么多贵东西让我毁坏？先讲一下前因。

我变回人形，昏迷躺在苏州河边一家餐馆下面，伙计发现了我，将我交给老板，老板又将我交给了他想讨好的，上海滩苏夫人。

长话短说，苏夫人很快发现我不仅容貌姣好，带有混血儿的神秘色彩，还读过书，懂文艺，会拉提琴，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经过她一手包装，我成了上海滩的新晋名媛。

苏夫人是谁？呵呵，反正我心里管她叫薇拉。不过这一次，心里没了抵触情绪，反倒可以充分享受生活：住在高级公寓里，有合心意的厨子和裁缝，不停有人送来最新款的衣服和鞋帽，出门坐高级轿车，每晚出入豪华宴会，接触军政各界要员。我唯一的工作就是，和这些不同背景的男人们，发展一段段小罗曼蒂克，顺便搞点情报，由薇拉卖给不同来路的人。

人是多么善变啊，想起在威尼斯，我何等厌恶这种生活，现在竟有点喜欢了。人生果然荒谬：我竟然变成了自己的对立面。

眉来眼去间套到的一句话，可能就足够一颗大钻。

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作为交际花最大的好处在于：不需对任何人动真情，只看尽繁华，游戏人间。爱情，是我再也不想触碰的东西；人类的寿命，我也不稀罕了。

在上海滩，这类女子都贪婪，疯狂——因为恐慌，知道有一天会年华不再，人老珠黄，遭人遗弃；知道自己的灵魂早就成空壳。于是近乎歇斯底里，有些拼了命贪钱，卖自己；有些就想钓个好金主，终生有依靠；有些还寄希望于飘渺的爱情，养起了小白脸。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害怕老掉的那一天。渐老交际花对新晋红人的妒恨，无所不用其极，她们忘了，自己不过是他人的棋子和玩物罢了。

只有我不害怕，我是人鱼，老起来很慢。尚有足够年华，让我笑傲这些挣扎于恐慌和欲望中的美人们，轻快飞扬，挥霍无度。

这次的猎物是个将军。他的背景资料，薇拉已命人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米夏尔 陈。生于美国，毕业于某著名军校。回国参军抗日。”

一天天过去。

“他跑不了，会回来的！再回来就别想跑了！”我狠狠对自己说。

每天写首诗，命人送到他的公馆去。

不出所料，他真的回来了。

这次他没打电话，而是直接在半夜，按了我公寓的门铃。

“小姐已经睡下了”，老妈子说。

“让他进来！”我穿着猩红的睡袍，光着脚，径直冲到门前，冲他魅惑一笑。

他很严肃，也不喝面前的好茶。我软软靠在摇椅上，似不经意露出半截大腿，轻轻晃着。

“我知道我像小女孩一样任性，可是米夏尔，我太爱你了。你知道么？我经常感觉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只有你懂我。”我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他调整脸色，努力用温和的口气说：“米娜，我特别喜欢你，所以我调查了你。你快点离开你姑姑吧！”

“姑姑？啊？她平时也没空管我啊……我都是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学舞蹈的。”我表情无辜。

“米娜！我都知道了！”他忽然吼起来，生气的表情很吓人。他是喜欢我的，是想温柔的，不愿吓着我，可我撒谎的自然神情和口气，激怒了他，让他失控。那是诚实人的无奈。

我抽泣起来，趴到他膝盖上：“我的身世都告诉你了，你都知道的。不说这个，是怕你嫌弃我……你千万千万不能嫌弃我啊……我姑姑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白养活我？我还是个学生，就被逼着牺牲了色相……”

他的脸依然充满愤怒，眼神里却有怜爱：“我不责怪你这个，你姑姑是利用你笼络男人；我责怪你连基本的是非都不分，竟向日本人提供情报！”

“我不知道姑姑把这些告诉日本人……”我顽抗。

“以你的冰雪聪明和教育背景，会不知道？”他讽刺地笑了一声。

他逼问我，是不是出卖过，他曾无意中跟我说的一个消息。

我含泪摇头，他仍旧逼问。

这个人就是太过正直，不给别人台阶下，也不肯放过自己。他现在心里一定千刀万剐。

我掩住他的嘴，贴紧他的耳：“嘘，别说了，这里的仆人都是苏夫人的。”

他愈加暴怒：“我骂汉奸狗需要小声吗？”

这个穿军装的男人一点不懂圆融，一点不懂保护自己，这些年怎么混的？好担心他哪天会死于正直。

“你这么好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在苏的臭水潭里啊！白白被糟蹋了啊！”他咆哮起来，眼含热泪。

有个也在上海的作家写过句话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可以很好地形容米夏尔此时对我的情绪。

他不晓得，我是在前几世争得太苦，这辈子只想潇洒快活。

况且，我为什么要恨日本人？我又不是中国人……我不是任何国家的人。

他环顾四周，大概读懂我的闺房为什么那么梦幻香艳了，那不仅仅是小女孩的粉红梦而已，那是一个欢场女子的野心，那是一个猩红绵软的陷阱。

他开始砸我的梳妆台，砸昂贵的瓶瓶罐罐，胭脂香粉；砸那些外国古董家具。

“是这些让你堕落的吧，让你堕落的吧！”他一边砸，一边咆哮，恨恨地看我。那眼神，真是可怕极了。

我万分内疚地凝视他，抱着自己的睡袍，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胸脯。

盼他爆发过后软弱无力的那一刻，到我的怀抱里来。

他终于消停，我默默上前，抱住他的胳膊，绵软地伏在他胸膛上。

“不要嫌弃我，我离开姑姑就是了。”我泪光闪闪，抬头望他。

“我给你几个联系方式，你去找这些人，离开上海！找份好工作吧，以你的聪明和知识完全不是问题。”他微喘着说。

“我去我去！只要你可以不嫌弃我！”我哀求。

然后他就推开我，站起身。

他真的要走了吗？无论如何不能走啊！

我贴在大门上，像个机关。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你逃脱！

他使劲拉我，我就势抱紧他。

“你爱我对不对，只是不敢承认！说你爱我，说你爱我啊！”我死死缠住，迷狂地吻他。

这个狠心的男人，竟把我甩到地上，夺门而去！

明明是我的猎物，竟敢这样羞辱我！

你走着瞧！

苏州河（下）

人的堕落总是从自我嫌恶开始。

一直跟自己强调，我有多么喜欢这种潇洒华丽的生活，不被人牵制，不为任何人牺牲。但心里总残存了那么一部分，在嫌恶自己。在遇到将军米夏尔之前，我向来用酒精解决这个问题——房间里永远有一堆好看的香水瓶和酒瓶；我与人调笑，千杯不醉。该死的他，让酒精也不管用了。即便喝醉，心里那个指责的声音也不能消亡。

因为在巴黎的那个爱人，我知道这种自我纠结有多可恶，这种指向自己的力量有多可恶！人世险恶寒冷，一个人难道不该集中所有力气抵抗外界么？难道不该使用所有手段来维护自己么？哪怕变得自私，暴戾，宁负天下人？

我想重新快活起来。

于是找到了一个好的宣泄办法：骚扰他妻子。

这个游戏听起来简单，可是好玩得很。

第一次见到她，就在米夏尔弃我而去后不久：我在电影院碰到了他们一家四口。

这个女人底子还行：由文雅穿着，白嫩皮肤和矜持举止看出，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优生惯养大的；只是生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人有些发福，脸和胸脯也明显松弛了。

关键是，旧式教育使她整个人都有点拘着，和摩登女郎的神采飞扬毫不沾边。

可我呢，有紧绷的小脸，水蛇腰和流水肩。

我会拉琴，会跳舞，知晓天下事，我自己就是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她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么？她会给你千百种笑么？她的脸平静得让人生厌，表情少到呆滞。将军，你每天对着根木头，开心么？

米夏尔自然地介绍我俩：“这是我太太，这是苏夫人的侄女。”

她向我温婉一笑，我心里冷笑一声。

哼，真会装，你也是女人，当然嫉妒我，当然讨厌我。

说不定你心里，早就骂了我千遍坏女人。

你这种乏味无聊，缺少风情的女人，凭什么占着人中之龙？

你一辈子都是被养在笼子里的小鸟，出了父母家就是丈夫家，一个雷就能把你吓得哆嗦，你什么也没见识过，什么也不知道！无非是仗着出身好，总被保护着呗！

你虽然蠢笨，但还有这个心机嘛：用一双儿女拴住他！哼，你也晓得自己没有足够的魅力来配他，不是么？

米夏尔蹲下来，喂两个可爱的孩子吃栗子。小妹妹闹着要骑到他身上，那张大理石般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了春花般的笑容，砸得我心里一阵狂痛。

以我的资质，不是更配得到这一切么？

一个出众的男人，为什么要和如此平庸的女人在一起呢？她远远配不上他，只能仰望他；他们之间不可能有华美的交响，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我若在他身边，一定是金童玉女，交相辉映。

自那之后，陈公馆的电话会不定时响起：有时在深夜，有时在晚饭后，有时一大早……不管谁接电话，我都媚声媚气找陈将军，就是要让所谓的陈太太知道，她崇拜的丈夫在外有女人了。

有次是她接的。

她的语气永远有种克制的教养，令人厌烦。

“哎呀陈太太你好，”我细声说，“我是陈先生的好友啊，他平时常来我家切磋琴艺的，今天怎么不来呢？我都担心了……拜托你转告他一声啊，我的琴弦断了，急着找他。”

可以想象电话那端的女人又生气又自卑的表情，哈哈哈。

“好的，我转告他。”那端的声音依然有教养，真虚伪！

我等着她找他大闹。

不出所料，他果然来了。

我已然做好准备：他会像上次那样砸烂我的寓所，冲我大吼大叫。

可是亲爱的你懂么？即使你这样，也好过在你无尽的冷淡中煎熬。

我甚至渴盼你的拳头。

巴不得你揍我，我倒下，你出于愧疚扶我上床。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神情平静又严肃。

开门见山说：“请你不要再骚扰我太太了。她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她。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只是迷失了，希望你今后，别再做背叛自己的事情。”

他脸上没有怒气，反让我不知所措。

他掏出一样牛皮纸包裹的物件，那是幅画：一个无邪的女孩，散着发，赤着脚，坐在阳光充溢的暖房里，像个天真的小兽。

这是我。

“这幅画一直挂在我美国家中，我很小就爱上了画里的女孩。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你和她一模一样。米娜，我相信本来的你！”

我呆望着他，灵魂出窍。

他温暖地看我，说：“我要去前线了。现在哪里都很乱，上海估计也保不住，你若不逃，就在租界呆着别出去。日本人现在还不敢动外国人。这是我朋友开的幼稚园，也在租界里，正好走了几个教师，你可以去那里工作。若此生不能再见，就此别过！”

他把地址交给我，友善地拍拍我的肩，笑了一下，就下楼上车，匆匆走了！未及我反应。

我才意识到失去了什么……

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没机会，好好告诉他我的感情。

而他，是我在这花花世界唯一真正在乎的。

我的铁石心肠，忽然被破开一个大口。多年未曾感到过得悲伤，汹涌而来。

我不下床，不吃饭，在床上哭了睡，睡了哭。开始还有仆人来强迫我进食，后来似乎也没了。我在飞机声，炮火声中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醒来已是隔世，上海已沦陷，租界成孤岛。苏夫人去了香港，仆人们也跑没了。

多么好的天气，阳光像冻好的橘子冰棍。

我找了些吃的，狼吞虎咽一场，然后拿着地址，去找陈将军推荐的幼稚园。

这不就是个婊子从良的小报故事么？我心里苦笑。

这些柔弱的小生命在炮火声中尖叫哭泣，我只能不断讲故事安抚他们。

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候，我无比镇定，好像这一切和我没有真实的联系。像个局外人，看着外面的难民想方设法要涌进租界，租界的外国人想方设法要回国去。

孩子们终于睡去的表情给我一种奇怪的力量，非源于暴戾，而源于柔软。

回想起来，我曾那么羡慕莱茵河畔的米娜，因为她总有这种力量。

多希望米夏尔能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还有机会么？

我向人类的一切神灵祈祷，祈祷还能再见到他。

一直留意着报纸上的讣告，只要没有他的名字，就对上天的仁慈，充满了感恩。

上海孤岛四年，他没事；日本人在的三年，他也没事。

对上天说，不奢求见到他，只要他平安便好。

可就在广岛原子弹爆发，太平洋战争胜利的前五个月，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像要把全部生命化作泪水流掉；不惧怕外面的黑暗，因心里更黑暗。

1949年，上海人又开始了新的逃，轮船一票难求。

园长给了我一张船票。

在甲板上见到了陈太太，对她，是再也恨不起来。

在两个年轻人的反衬下，她看上去疲累极了，像个老太太。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支撑着家，使她的面容在十几年内快速衰老了。若非曾对此人恨之入骨，我也绝不会认出她来。陈公馆估计早已衰落，只有一个老仆人跟着他们。

“陈太太！”我振作勇气，走上去。一个俊朗的小伙子，一个清秀的姑娘，戒备地盯着我。她，还是温婉笑着。

赶忙用一个夸张的笑掩盖了羞愧，伸出手去：“陈太太，很幸运还能再遇到你，这么多年了，我欠你一个道歉。”我向她鞠了个躬。

她握住我的手，凄然一笑：“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呢？沦落天涯，你我都是可怜人。”

这艘严重超载的轮船，在寒冷的夜晚默默航行。很多人只要捱过这难受一程，就可以和家人吃着温暖的团年饭了。

他们应该都做着美梦吧。

我却睡不着。

所以，我是最早知道船出事的旅客。当其他人慌张奔跑着寻找救生时，我毫不犹豫朝陈太太所在的船舱跑。

我告诉她，如果一家上不了救生船，要落水的话，我有办法。

这个女人的表情还是很少，她声量不高，但很坚决地要求我救她的儿女。小伙子会游泳，但姑娘不会。

“让哥哥带着妈妈，你来带着我。”少女说。她明显不信任我，可她想让母亲放心。

小伙子仍然戒备地看我，他也不放心，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四周全是惨叫声，我牢牢托住少女，穿过水中疯狂挣扎的人和不断砸下的木头，货物，朝漆黑一片的水域游去。

凭着人鱼的直觉我知道，这里离岸边其实不远。但这短短距离对人类来说就是死亡：夜太黑，水太冰。少女不再挣扎，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反正我不松手。

我也逐渐失去了感觉，只凭一股力量的驱使，奋力游着。

当我把少女顶上一块巨石，自己就再没力气抵抗拍过来的一个巨浪。

海水不再冰冷刺骨，米夏尔温暖的身体包围着我。他吻着我，大理石一般冷峻的脸上有了春花般的笑意……

北大西洋

在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边，像抚摸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发和脸庞。我们灵魂不灭，便会再相遇。我自己的肉身，也在一分一秒衰亡，无数个美妙场景飞快而缓慢地穿过我：

和漂亮的马，在开满雏菊的山坡上。小风推着晨光，给予橘色的吻。雏菊和青草翻涌着。穿魔法彩衣的小妖精们在露珠上捉迷藏。

躺在一棵巨大的树上，在叶子摩擦的簌簌声中，意识又放松又明澈。迎着光的叶子像许多的眼睛，一闪一闪。透光的叶子经络分明。它们相似的是完美，不同的是独特。

在果园里，果子的芬芳轻快明媚。站在梯子上，吃刚刚摘下来的苹果。它饱满，闪着生命的热望。甘甜的汁水充溢喉咙。

双脚置于溪水中，凉凉的丝丝缕缕在趾间穿梭。目之所及皆是浓荫。树影的斑驳在身上摇着，水波的投影在腿脚上摇着。

在晴朗的夜里，守着篝火看星空，听曼陀林和小提琴，诉说无所谓时空的罗曼斯。空气是干净而诱人的紫色。我们在银河里航行。

站在面海的悬崖上，看无限的烧红的海水，无限的烧红的天空。海鸥的叫声穿透身体。闻到令人兴奋的，新鲜的咸腥味道。

沐浴在辉煌的斜阳光照之中，花瓣和嘴唇都被染艳，眼中燃起火焰。空气是金子的河流。

……

最后一世，我等着化作泡沫。

只是在化成泡沫之前，还得吃饭，还得找点事做。

便在一家海边的餐厅当了服务生。

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个客人身上。

这是一个风景优美但菜肴普通的餐厅，来就餐的当地人不多，更多是游客——这些从现实世界里逃来的人。

我从各色脸庞和口音中猜测：他们从哪里来，身上发生过什么故事。

喜欢这样有距离地看人：既友善，又无须介入任何事情。

这是世界的尽头，人烟稀少，而再往北，就是冰山和海洋。

漫长白日，太阳不落。

没人会那么在意时间，日子流水一样平静地逝去，我甚至连日期都不看。

也很少照镜子，省掉化妆，穿最简单的棉布衣服。

爱这样的生活，都不怎么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想到肉身随时会消亡，那么每一刻都是精彩的。它们千变万化，独一无二，像面前的海水和霞光。

躺在玫瑰色的沙上面，眼前的几排紫色花朵像透明水母一样舒展，太阳坠在地平线上，深深浅浅的艳色，自天上倾泻而下，大海在瑰丽中翻涌，挺拔的白色峭壁静默着。

感觉自己是通透的，淡红色的风从各个毛孔吹进来又吹出去。浅色的长发也被染上红色光晕，在潮汐声浪中，跳着自由之舞。

万物无言，偶尔有海鸥飞过。

这些瞬间，我感到极致喜悦。

在人间已不奢求什么，爱情也罢，名利也罢，都抵不上这一刻绝美。

似乎所有伤疤都已愈合，所有怨恨都可放下，所有过去都可遗忘。

在这样的景色中，化作泡沫，也不是很坏的结局吧？

我不惧怕消亡。

直到遇到他。

他和陈将军长得极像：剑眉星目，洁白的，大理石一样冷峻的脸庞。身体却不像陈将军那般无时无刻挺拔紧绷，而是多了点小青年的自在随性。

斜阳照进木屋里，一切都在柔软橙光中静默着。仿佛这一瞬间，可以无限延长。

我克制内心的翻涌，假装镇定，上前与他攀谈——像一般服务生和顾客的闲聊。

纽约口音，这是个美国青年。

身为背包客，他十分活泼开放，主动告诉我，都去了哪些国家，旅途中的趣事，甚至告诉我，出发前和女友大吵一架，闹掰了。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虽然这不是我最关心的。

“她也是个华裔，聪明漂亮的姑娘，和我的成长背景很像。由于父母的缘故，我们年少时就认识了，感情甜蜜，可她去华尔街做了实习生以后，我们的距离就越来越远。怎么说呢？”他忽然自嘲一笑：“我越来越像她所谓的loser，她越来越像我不喜欢的‘成功者’”。

我笑笑。

“我认为她在为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拼命，金钱，高级套装，头衔，香车，这些东西和生命本质毫无关联，最多就是工具而已，她却把这些当成信仰。我在她眼里就是个不上进，没有责任心，成天无所事事满世界晃荡的人……”

“那你靠什么生活呢？不会拿父母的钱吧？”我打断他。

“当然不是！”他孩子气一笑，竟然有俩酒窝。“我在不同的地方打工或做义工，做义工虽不挣钱，但解决食宿没问题。多年来我去过各种地方，也打过各种工，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技能！”

逐渐熟络了，我开始打听他的家庭。

“你家是什么时候移民去美国的？”我问。

“哈哈，历史太久远了，上世纪初就去了！只不过我的太爷爷又回国参军，牺牲在战场上。”

我的心狂跳起来：“你知道太爷爷的名字吗？他在中国应该很有名。”

“你竟对中国的近代史感兴趣？太特别了！”他看着我的浅色金发说，我太爷爷叫“米夏尔陈”，我也叫米夏尔！

面前的人一定觉得我古怪吧？不管了，接着问：“你爷爷还有个妹妹吧？她过得可好？”

“她？”，他脸上忽然露出抱歉的表情，“她和爷爷，太奶奶一起经历了轮船失事，可只有我爷爷活下来了。爷爷的妹妹神奇获救，在一个小渔村住了几天，由于身体太虚弱，没多久还是去世了。她临死前的一句遗言是，救她的神秘女子和名画《暖房里的女孩》中的那位，一模一样。”

他忽然停住，盯着我叫起来：“哇，我说你怎么那么眼熟呢！你也好像画里的女孩啊！”

我诧异：“我也听说过那幅画，可它不是沉到太平洋海底了么？”

他笑：“那幅画的真品是失传了，可它的赝品还在啊。好多人家里都挂着呢。”

“其实我也不相信爷爷的妹妹真是被一个女人推到岸边的，那只是她在奋力挣扎中产生的幻觉吧。这个幻觉支撑她到获救。”他一副讲故事的神气，“但爷爷总说，这个故事是真的，出事前他还见过那个女子，似乎是个名媛。他后来专门找过她，但估计生还的可能很小。”年轻人摇摇头，露出“这就是故事啦”的表情：“但是我也很难相信爷爷啊，一个柔弱的名媛，怎么可能带着另一个女子游过那么冰冷的海水呢？还准确游到了岸边？总觉得这是爷爷的创伤后遗症：他无法原谅自己当时没有带着妹妹，而母亲也没活下来，所以只好编个故事安慰自己”

我不反驳他，静静听着。

她终归还是死了，我心里一阵失落。

“我们餐厅正好缺人手，要不我向老板推荐一下你？此处风景绝好，你留下吧！”话冲口而出。

他痛快答应。

于是日子就从一个人静静过，变成两个人静静过。

天气好，米夏尔就带我攀爬陡峭的岩壁。和他在一起，做多么危险的事都不害怕。有次我们站在峰顶，看见一片云浮在我们脚下，涌入峡湾的海水呈现各种色彩，远处的油菜花蔓延到天际；又有一次，在风中伸展躯体好似鸟儿，被金红色的夕阳之光穿透；而阴天的时候，乌云翻滚的天是青蓝的，咆哮的海是翡翠色，一点儿都不阴沉，人好像在一个巨大精致的碧色半透明瓷器中。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漫长的黑夜就降临了。游客顿时减少，餐厅也冷清很多，来的只是渔夫和看极光的游客。

厚雪覆盖一切，出行变得困难。不工作时，我们就坐在木屋里，讲各自的故事。他的故事勃勃有生机，我的故事沧桑诡谲——当然，我把这些事情编成一个人类的人生经历，隐去所有时代背景。

读者或许会问我，这样坦白自己的过去，不担心对方不接受么？

人为了获得幸福，难道不该聪明地掩盖一些事情么？

嗯，我虽然很喜爱眼前的这位青年，但心中那种暴烈的爱已然消失了，代之以冰湖一样的平静，无杂质——或许因这世外清澈天地。

他在我身边一刻，我便快乐一刻。未想过将来，未想过占有。这种状态，人类会叫它“禅”啊“境界”啊什么的，可对于我，就是疲惫挣扎后的彻底放弃和安宁。

我对和他的未来没有半点期许，或许还因为，似乎和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运。

我的复杂，相对于他的单纯，或许太沉重。

自然在弹奏它的音乐，那是神的韵律。

这些神秘的光，瞬息万化，整颗心都随着它们延展和跳跃着，无穷无尽。

这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舞蹈，舞台布景是耀眼的雪峰，冰清的湖泊。

和这壮美的纯净相比，我肉身承载的所有污浊，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我们情不自禁接吻。

米夏尔对我说：“米娜，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我十分羞愧，回道：“你确定？我杀过人，当过高级妓女和间谍。”

他爽朗地大笑，仍是不信的。

“你真是个有趣的疯女人！或许你有过异常坎坷的成长经历，你把它们幻想成了故事。但你很坚强，成为了真正的自己！”

“那么就算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还觉得我可爱么？”我不依不饶，严肃问他。

他轻轻托住我的脸说：“东方的佛教有句话么：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爱此刻的你。”

“做了那些事情，你仍觉得我是好人？”我没有底气地问。

“人都会犯错的。宽恕别人，更重要的，宽恕自己。当下，才是真实的。哈哈，这么说太一本正经了，跟我爸似的！”他自嘲道。

在下一个极昼来临前，我们在渔村的小教堂里结了婚。

我穿着白纱，望着十字架上的基督，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莱茵河畔经历的种种。“基督为什么可以无条件地爱人，为人受难？”这是我在五次生命里，都问过自己的问题。米娜的答案，“爱是不需要条件的”，对于凡夫俗子来说，真的太难，太难。

再看面前的米夏尔，生机勃勃的笑意。不曾想过爱情可以这么简单：没有嫉妒和挣扎，没有利用和血光。周围都是友善的人们，有村民，渔夫和游客。冬日里再简单的婚礼，对他们而言不啻一场节日。

婚后怎样了？当然不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了”那么单薄，哈哈，我伴着米夏尔继续各地旅行。那些美妙绝伦的风景和建筑，让我不再后悔在太平洋底孤注一掷的决定。某天，我们加入一个海洋环保的组织，就一口气为它工作了许多年。我们的努力，相对于人类疯狂的逐利行为，总是杯水车薪。但我们就是热爱这份工作，因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爱着自己——爱自己，我曾经一度忘记了，现在又重新学会的能力。

不得不提的是，我偶尔会穿着潜水装备，回到我在太平洋里的那个家。我的家人，早就原谅我了。它们总是用珊瑚，蚌壳和水藻盛装打扮，纷纷游上来，亲吻我，嘲笑我笨拙的潜水服。

他们发现我老得很快，纷纷叹息着。

我不在乎松垮下去的皮肤，多起来的皱纹，慢下来的行动速度。只会回到船上，满脸笑意地靠在米夏尔肩膀上——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对这片海域独有情钟，一定要到这里来，一个人潜水，但一定无条件地陪我来，也让我享受“独处”，只要我开心。

有次我们路过哥本哈根，我看见了小人鱼的雕像。

在游客的喧嚣中，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思绪向远方延伸，全身笼罩在宁静中，优美的线条散着温柔光晕。

“在那儿，到处都闪耀着一种奇异的蓝色光彩。你很容易以为你是高高地在空中而不是在海底，你的头上和脚下全是一片蓝天。当海非常沉静的时候，你可瞥见太阳，它像一朵紫色的花，从它的花萼里射出各色各样的光。”

“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想什么事情。”

“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于是他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跟，接着又把眼睛掉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万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为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

——安徒生《海的女儿》

成不思议

目录

梦魇

新生

荒漠影院

猫城（闯入篇）

猫城（夜市）

复仇

钢铁人（上）

世界

钢铁人（中）

没名字的故事

有故事的名字（现实）

有故事的名字（故事）

钢铁人（下）

蝉鸣之夏

午夜茶会

梦魇

四月的天阴雨连绵，雨滴稀稀拉拉地打落在窗台。我坐在壁炉前读着一本小说，火光映照着书页，带上一片阴影。红樟木的老旧书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下雨时它的信号并不好，总是带着嘶嘶的杂音。

“……今天的，嘶……新闻就为大……嘶……报……这里，下面让我为大家播……嘶……曲，‘带我回家’。”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舒缓的旋律，据说是战争时期某位士官所作，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年代，只有这样充满希望的歌才能安慰人们的心。我跟着收音机断断续续哼着歌，“是的，宝贝，一切都会结束的。”

音乐依旧在回响，简，我的爱人，为我送上了一杯红茶。我轻轻拨开杯中的茶梗，一口饮下，茶汤入口，胃部传来一阵暖意。

“莱恩，时间不早了，我们该睡了。”我抬头看着简，她换上只有特殊日子才会穿的睡衣，晃动着我的肩膀。我起身放下书，旋上收音机的按钮，将她轻柔地抱上床。

“简，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疲惫地躺倒在床边，在简耳边说着呢喃的情话。

“是的，宝贝。好好睡一觉吧。”简抚摸着我的头，我渐渐沉入梦乡。

“宝贝，我有点冷。”我被夜里湿寒的温度惊醒，“我想我们需要一床被子。”我转过身子，伸出手抚摸着身旁睡得正香的人。

……没人回应我。我枕边人的身体失去应有的温度，指尖的触感冰冷得让我想要颤抖。

片刻过后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我猛地睁开了眼，神志清醒过来。

——我睡在草地里，头顶一片开阔。墨蓝色的夜空映衬着几颗若隐若现的星辰，鼻端触到的是潮湿的铁腥味。身旁有一点零星的火光跳跃着，奋力燃烧着最后一丝生命——周遭的一切沉默得不像是现实。

我呆呆望着身旁的一切，想理清脑袋里混乱的思绪。这是一个森林的外围，而我正躺在这片森林的正前方。林子里一片漆黑，除了我身旁的火堆和天上的月再无光亮。借着火光往周遭扫过去，我发现身边铺满了零零散散的尸体，有的插着乱箭，有的已经身首分离。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从这片狼藉中脱身，我的身上不知何时披覆了一层铠甲，支撑我站起来的也是我右手紧握着的一柄铁剑。我惶恐地丢掉它，发现双手沾满血腥。

我跪倒在地，将双手在草地上反复摩擦抓扯。我希望能将手中残留的血渍擦拭干净，那种黏腻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作呕。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朝着漆黑的森林大声咆哮，回应我的只有掺杂着血腥味的风和它经过树叶时唰唰地声响。

“嘿！兄弟，你终于醒了！”一个同样披覆着铠甲的人在我怒吼时从森林跑出来。

“小声一点，兄弟！我们好容易才跑出来的！”这个男人冲上来捂住了我的嘴，示意我不要说话。

“这……是哪里？”我扯开他的手，茫然地问到。

男人见我安静下来，松了一口气。“我说莱恩，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里德。”

“里……德？”我回想着这个名字，一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凑着，组成了一些散乱的形状。里德是我的战友，我们军队被击溃了，一群人将我们赶到这里屠杀，而我们幸运地躲过一劫。不过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被我忘记了，我懊恼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试图再想起一些什么。

“莱恩，我想你是受伤才会这样，别想了。你已经睡了2天了。”里德看见我快要濒临崩溃的样子，紧紧抓住我的手。“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从这鬼地方离开吧。那边，”里德向着森林指了指，“只要过了这片森林，一切都会结束的。”

“好……”我晃了晃一片混沌的脑袋，示意里德把我扶起来。我俩相互支撑着，向着那片地狱般黝黑的森林行进。

我们就这样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低矮的灌木和杂乱的树枝从我们身边划过，皮肤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我大口喘着气，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阳光慢慢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来，那感觉很温暖。眼前的景色开始伸展，我们终于走到了森林的另一个尽头。

终于要结束了，说实话我早已疲惫不堪。按照里德的话似乎走出森林我们就安全了，那时候我的困惑或许就能解开了吧。突然，我身体一软摔倒在地，回过头去，里德拿着一把匕首在对我微笑。

……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一切来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反应。里德在我面前说着什么，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我缓缓闭上眼，阳光却越来越亮了。

“莱恩，莱恩！醒醒！”有人在耳旁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张开眼，简在我面前晃动着手。

“莱恩，在这里睡会着凉的。回房去吧！”简看着我一脸茫然的表情，轻轻拍拍我的脸。

我朝着简抱歉地笑笑，拿起掉落在地上的书。书页因为正面朝下被折了一个角，我轻轻将它抚平，发现书中印着里德的名字。

一个梦……吗？我合上书本将它放到书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收音机里传来那首熟悉的歌“是的，宝贝，一切都会结束的。”我拉起简的手放在腰际，一边思考一边随着音乐起舞。

“他看起来好像在做一个美梦么，里德？”一个穿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年轻人对身旁戴眼镜的人说道。

“看起来好像是的，我们应该把这个写到记录里。”里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块板子上飞速地记着什么。

“真是件有趣的事！”年轻人的声音听上去那么的欢快。“我还从未看到过任何一个实验对象会出现这样安详的反应。”年轻人拆开莱恩头上最后一根线，戳了戳里面鲜红的浆液。血液依然在脑袋里流动着，莱恩的面目看起来并无任何痛苦。

“住手！简博士！你这样会把他弄死的。”里德一把扯住年轻人作乱的手，“我们好容易找到一个实验对象，你不能就这样把他毁了。”

“啧，真是个严厉的家伙。”简耸耸肩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我对这个实验已经厌烦了。”她嘟囔着表达自己的不满，朝着里德瞪了一眼。

“简博士，请收回您不负责任的言论。”里德推了推眼镜，“要知道我们为这个实验已经准备了很久，在没有清晰的结论前，我们必须要继续。”里德顿了顿，“请您务必配合。”

“啧，当初只是为了你们所谓的记忆置换才参与进来，现在又对我诸多要求，真不明白这种无聊实验的意义在何处。”年轻人取下手套，上面还带着些黏液。“他的记忆已经发生了紊乱，没有作为实验体的价值了。”

“我明白了，不过还请您当面为他们作一个解说。”里德合上正在做记录的本子，“我想他们一定会为实验结果做一个评判的。”

“知道了，真是烦人的家伙。”简不耐烦地对里德摆摆手，“你可以去做你的报告了，剩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麻烦您了。”里德对她点了下头，踏步走出门去。

“再见！你是叫……莱恩？”简翻了翻莱恩手腕上挂着的名牌，轻轻地对床上躺着他说道。莱恩此刻的脸还挂着微笑，似乎在回应她的问候。

“我想我会记住你的，有趣的家伙。不知道我为你创作的故事还满意么？祝你在沉睡中得到幸福。”简愉悦地翘起嘴角步出门外，试验台上的收音机在静静播放着……

是的，宝贝。一切都会结束的。

新生

（一）

“她醒了！”“快去把医生叫来！”

“怎么样？头还痛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在哪儿？

谁……在说话？头好痛，身子也好痛。耳边传来嗡嗡的对话声，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样？意识清醒点没？”看来白大褂是医生，我朝他艰难地点点头。

“身体机能还没恢复，不过没什么大碍。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嘶哑的嗓音身体内部传出，可是我并没有说话。

“那就好。”医生把手电筒放回口袋，又将输液瓶的速度调得慢了一些。

“为……什么？”我开口问道，嘴角结痂的伤口再度破裂，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你的身体还不听话，等你控制好再说。”医生不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控制谁？是这具身体，还是我？我扫视着他，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不要再想了，不如尽情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医生拍拍我的头走出门，明明气温并不低，我却感到背上有一丝凉意。

“怎么，在害怕吗？”儿时同伴的声音出现在大脑，我惊恐的望向四周。

“你想干嘛！！”只能无声地呐喊，恐惧如电流般划过身体。

“代替你。”她一字一顿的说着，她是认真的！

“求求你，不要……”

“我已经厌倦你的软弱，”毫无情愫的嗓音向我诉说着她的失望，“我给过你太多机会。”

“什么……机会？”我的意识开始混沌，片段似的回忆一闪而过。

“你本可以亲手杀了他。”

“可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所以我替你解决了，安心睡吧，宝贝。”我绝望地躺在床上，还来不及反抗就陷入新一轮沉眠。

（二）

“睡好了？”

我睁开双眼，一个双眼通红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见我醒来后大踏步走到床前，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是的，请问您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他像尊怒神般站立着，只是看着他就很紧张。

“警察。这是我的证件。您现在方便问话么？”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证件，见我没有查证的意思又揣了回去。

“方便……咳咳。”喉咙有些干，大概是睡太久的缘故吧。

“先喝杯水吧。”利落地将床摇高一半，我的身子坐了起来，他递过来一杯水。

温热的液体流入咽喉，身体一阵舒畅。

“您有什么还想要了解的吗？”我忐忑的打量着这尊怒神，他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很抱歉打扰你的休养，不过事关重要，我们必须再次进行询问。”怒神公式化地回答着我的问题，我感到有些无奈。

“您问吧，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谢谢您的合作。请告诉我你的姓名、性别及出生年月。”

“王雨嘉，女，1985年3月。”

“在之前的口供中，你说是和朋友在一条小巷遇袭。当时她让你逃走报警，结果再回来时她就已经失手杀掉那个歹徒了？”怒神眼神烁烁地看着我，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嗯，是这样的……从小到大都是她在保护我。”一想到那个肮脏的小巷我就忍不住发抖，呼吸间仿佛还残留着遍地垃圾散发出的腐臭。

“哦？你的意思是她从小就在你身边了？”怒神不自然地挑着眉。

“是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噢？”怒神扯了下嘴角，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我这有个很有意思的视频，你有兴趣不妨看看。”

我疑惑地接过手机，视频已经开始播放。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跑出了巷口，她的右手滴着血，头发散乱不堪，好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这……这是我吗？”

“你没有一点印象？” 怒神直直地盯着我。

“对不起……真的完全没有。”我躲开他的目光，感觉呼吸不畅。

“这是我们在后期侦查时在巷口发现的摄像头，通过读取录像，我们发现当时的巷子只有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嘴惊讶地无法合拢，怒神看着我的样子微微耸了耸肩。

“恕我冒昧，你以前有过精神病史吗？”

“没有……”

“那么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精神鉴定，有异议吗？”怒神虽然用了疑问句，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不可能拒绝。

“没有……”

“好，那我会尽快安排的。今天就这样吧。”怒神说完后合上手中的记事本走到门口，“对了，需要我帮你叫医生么？”

“不用了，我想睡一会儿，谢谢。”我拒绝了他的建议，心里一片杂乱。

“那我就先告辞了。”

“您怎么看？”怒神盯着电脑屏幕，女孩坐在病房里显得有些茫然失措。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医生，却没有得到回答。

“您在想什么？”

“嗯……有些不对劲，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并没有妄下定论，只是仔细地盯着电脑，不知在思考什么。

“是吗……无论是否有精神疾病，我们都必须彻查。假设她是伪装的，整件案情就复杂了。您也知道，唯一的嫌疑犯已经死无对证。”他说得非常严肃，医生笑着点点头。

“没问题，我会好好鉴定的。”

（三）

“清醒了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头还有些疼。医生站在我旁边微笑，我朝他点点头，示意并没有大碍。

“千呼万唤始出来啊，你的“伙伴”还挺难搞。”医生爽朗地笑着。

“您辛苦了，她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突然感觉身体有些空落落的。”

“不敢当，做你这样的病例我也是带着私心的。你不会怪我吧？”医生朝我暧昧一笑，我厌恶地转过了头。

“当然没有，不如说感谢您救我一命。”一阵风吹来，白色的花瓣飘落窗台。我朝窗外看去，树上的梨花开得正盛。已经是春天了么……

“还在想她？”医生拍拍我的肩，拂去我身上的花瓣。“永远不要留恋他人与过去，那是弱者的行为。”

“我不需要你来规划我的人生。”我避开他的手，“我的事没有人知道吧？”

“那是自然，不过那个警察就得靠你自己搞定了。”他指了下门口，窗口里隐约透出一个人影。

“呵，让他进来吧。”

“已经稳定了？”警察走进门熟稔地和我打着招呼。

“没什么大碍了，多谢您挂心。”

“听说医生很费劲才把她弄掉？”他挑着眉试探我的反应。

“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我模仿着她的语气和神态，那个朝夕相伴了十几年的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都不会弄错。

“那我们就来梳理案情吧。”他搬来一条凳子坐在床边。

“好的，您请说。”终于要了结过去了……

“录像之前你已经看过了，现在能确定整个过程只有你和嫌疑人，这点有异议吗？”

“没有。”也许是我回答得太快，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麻烦你再重述下案件大概的过程。”

“那天我想逛街，需要经过一条小巷。”我缓缓回忆着当时的状况，“后面有人跟上来，我非常害怕就加快了脚步……当时已经快到巷口了，可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想把我拖回去，后面的事我就没印象了。”

“原来如此。但根据录像，你跑出巷口后身上已经带了血迹，这里你有印象么？”他直勾勾扫视着我的脸，我默默攥紧被子里的拳头。

“很抱歉……我实在没有什么印象。”我抱起头蜷缩在床上。

“嗯……你不用太自责，毕竟错不在你。”他合上本子，“那人本来也是累犯，取证已经证实你是正当防卫。”他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希望你早日康复，有困扰随时可以找我。”低下身凑到我耳边，“尤其是她出现的时候。”

“好的，太感谢您了。”我闭上眼不再多言，胸口的怒火满溢。

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抬手撕掉了他的名片。

“现在可以告诉我理由了？”我盯着医生索取一个答案。

“弱者从来就不需要苏醒。”医生推推眼镜，拍拍我的肩。

“你这样不怕违反所谓的医德？”我嘲讽地对他笑笑，并不相信他这一套说辞。

医生朝我摆摆手，“我也曾是一个软弱的人。”

（四）

“有结论了吗？”警察询问着医生。

“从检查结果来看，人格分裂是没有疑问的了。只是需要找到一些诱因。对了，她的背景查得如何？”

“一个可怜的孩子。从小遭受家庭暴力和校园欺凌，身边也没有一个朋友。”

“越是这样的人才越容易违背常理啊……”医生叹口气，“我要进去给她做引导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目前没有，我只需要一个检验结果。”

“噢，那就不用担心了。结果已经很清楚了，精神方面有疾病是毋庸置疑的。”

“好的，麻烦您了。接下来要怎么给她治疗？”

“当然是把她另一个人格消灭掉。”强者的人生，从来容不得弱者插足。

荒漠影院

沙漠里有一个人影在行走。他急匆匆地行进着，完全不顾身上破洞的衣服和被撕裂成条的七分裤。他趿拉着一双破旧的皮鞋，鞋嘴部分开着口，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吞食前路的沙土。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滴水挤进了喉咙，朝着正前方跪倒在地。传说中的电影院矗立在正前方，青白色的石头建筑在沙漠中显得那样的突兀。他开始整理破烂不堪的行装，同朝圣者一般一路跪拜。电影院在漫天的黄沙中离他越来越近，一条干涸的鱼即将游进小溪，翻红的眼里满是熠熠的光彩。

电影院此刻很静，围墙圈出的院里看不到一个走动的人影。他四处翻找，在门口的最左边发现一口井，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打了一桶水上来一饮而尽。他满足地甩甩头，沙土夹杂着汗水四处飞舞。将水囊灌满后，他又在院内仔细搜寻了一圈。和其他的电影院不同的是，这里似乎看不到任何贩卖食物的地方，整个院子除了围墙左下角那口井再无他物。

院里孤零零竖着两座房屋，都由石头堆砌而成。靠近水井的那座很雄伟，约莫2层楼高。这座屋子没有大门，从门口就能看到宽敞的厅堂，不过却没有灯光。他想这大概就是影院正门，便进去查探。

诺大的厅堂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海报贴在正中央的墙上。那是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在沙漠中行进着，人影的下方印着电影名字《Lost Traveler》。海报的左右两方是几间隔着门帘的屋子，帘子没有完全封闭，有几间从里面透出了一点黯淡的光亮。

他退出电影院，转身向另一栋房屋走去。灰扑扑的平房没有丝毫特色，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内传来金属的响声，看来是上了锁。绕步到窗台后望向屋内，发现这是一个起居室。屋内设施很整洁，不过也像旁边的影院般空空荡荡。他敲了敲窗，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内房走出来。

“怎么了？”屋内的人看着这个闯入者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

“终于找到了……我需要大人的帮助！”闯入者颤抖着双腿贴在窗上，满脸的焦虑显示着他的急不可耐。

“放轻松，你叫什么名字？”屋内的人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他猛地推开了窗户，窗外的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别打扰了别人，进来吧。”

“我叫乔……大人，请你帮帮我”乔有些局促的站在房内。

“噢？别那么拘束，叫我沃德就行。”沃德起身拿了包红茶，抓出一点倒进茶壶。滚烫的水缓缓注入壶中，茶叶在沸水中上下翻腾。

乔就这样看着茶叶同子宫里的胎儿般从蜷缩的模样慢慢舒展开来。

“到这里吃了很多苦吧？”沃德优雅的笑着替乔倒了一杯茶，茶汤此时已变成浓郁的红色，看起来像一杯鲜血。

“比起之前的生活来说并不算什么。”乔见沃德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总算不那么拘谨了。

“来过这里的人都这么说。”沃德轻呡一口茶汤。

“来过的人？”乔有些疑惑，不是没有人能进到这里来么？

“嗯，虽然不多。”沃德放下茶杯“看到那些还亮着光的影院么？他们正在里面尽情的享受呢。”

“那您能不能让我也……”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他就没抱着还会回去的想法。

“当然没问题。”沃德爽快的答应了，乔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你知道这里的规矩么？”

“规矩？我不知道……”

“到了这里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只能一遍遍的活在影片中，按着既定的台词生活。”

“没有例外么？”乔有些害怕，但又不想放弃。

“有，不过寥寥无几。”沃德看了乔一眼，“如果你能打破影片里的规则，你就可以带着它的财富回到现实中。每部片子都有自己的难度，等级越高得到的越多。”

“好，那我愿意。”乔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他宁愿在影片中游荡百年，也不想再穿越沙漠回到从前暗无天日的生活。

“行，希望你不会后悔。”沃德笑着拍拍乔的肩，“让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沃德带着乔进了影院，向他介绍着正在上映的影片以及规则。

“这里是几个放映厅，还亮着的那些是没有走出来的人。”沃德一边说着，一边把乔领进其中一个亮着光的影院。

“他已经在影片中生活了20年，不过我看他到挺自得其乐的。”乔顺着沃德的手看过去，荧幕上有个男人正在高举酒杯，他的身旁站着2个美女，和剧中人亲切的交谈着。突然一阵喧闹响起，男人中了一枪，旁边的美女失声尖叫，屏幕上显示出了THE END的字样，沃德耸耸肩转向乔，“忘了告诉你，如果长时间无法逃离，当胶片损坏得足够严重时，你就会在剧中死掉。”

乔有些默然。说实话他并不清楚自己能否从影片中逃脱，但一想到自己在沙漠中遭受过的苦楚和之前的生活，他还是想拼一把。

“那我能出演什么样的影片？”乔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适应剧中的生活，如果是像刚才那种类型的，至少有20年可以自在逍遥。

“影片有很多类型，不过只有贴着海报的可以选择。现在还剩下《Lost Traveler》，是部冒险片。你想从里面逃脱，就要想办法让人物不在剧中迷失。”

“那要怎么界定我有没有打破规则？”冒险片么……乔有些哀叹自己的运气，从小就被遗弃的他，连得来不易的机会也不会太过顺遂。

“只要你能找到影片中的我就可以了。”沃德转了转手臂，晃动着脖子。“附带一提，这部影片的价值是1000万。”

“没问题。”乔突然在心中燃起一团火焰，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沃德。在沙漠中遭受的一切已经锤炼了他的心智，相比其他的影片类型，这个反而能让他更快的进入角色。

“很有自信么，那么跟着我来吧。”沃德大笑着拉过乔的手，带他走进放映室。房间中有一个圆形的拷贝门，乔的影像将会被复制进胶片，连同着他的躯体踏上新的旅程。

“再问一次，你想清楚了？”沃德取出一卷新的胶片安装好。

乔向沃德点点头表示致意，“没问题。”

“那么祝你好运！”沃德摁下了放映的开关。

乔消失了，屏幕上打出了影片的名字《Lost Traveler》，乔终于在剧中踏上新的旅程。他向着屏幕方向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沙漠。

“太可惜了！”沃德拿起手边的红茶喝了一口，影片持续播放着，乔正在和沙漠中的狼搏斗。沃德分不清这是第几次播放这一幕了，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胶片大概还有1/2的内容没播。不过他知道后续，所以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任由胶片在放映机上旋转着，起身走向门外。

影院的远方有尘土在飞扬，沃德打了桶水拎到平房内。“好了，接下来就准备泡些茶给客人喝吧。”沃德点燃炉子，将水放到火上。门外传来金属的碰击声，有个人走到了窗前。

呯呯呯，窗户响了。

猫城（闯入篇）

今晚是上弦月。

我躺在床上看着黑仔，而她正坐在飘窗凝视窗外的月光。半圆的月洒下的光不算太亮，但却很冷。黑仔专注的望着它，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黑仔是我在两个月前收留的一只猫，见到她时正蜷缩在一小块空地，全身都是黑色的毛发，蓬乱且毫无亮泽。当下我便将它取名叫做黑仔并带回了家。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我发现黑仔是一只非常温顺却时常流露出怅然表情的猫。她不像其他的猫那样高傲，但也不黏人。你在家时，她只会静静的坐卧在你身边，任凭你抚摸她的皮毛。经过两个多月的保养，她枯燥的毛发已亮丽了太多。我是一个喜好安静的人，而她是一只安静的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俩之间的缘分，但我很清楚她是我寂寞时候唯一聊以慰藉的伙伴了。——虽然我从不明白她在想一些什么，就像现在一样。

黑仔很少会叫，即使讨食的时候也只是用她的小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裤脚。而现在，我清楚的听见她叫了一声，音色很低沉，好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低声的喟叹。我就这样望着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窗户跳到了床上，蜷缩在我身边。我摸摸她的头，她报以轻轻地回蹭。就在这样的月光下，我和黑仔躺在床上，而我沉沉睡去。

我觉得我做了一个冗长而繁杂的梦。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晃动，张开眼，发现黑仔在挠我的手臂，并且在床上跳来跳去，显得很焦躁的样子。我抓住了她轻轻晃了晃以示惩罚，然后拥着她准备睡去。这个时候，我却突然发现——天亮了。

这一觉感觉是如此的短暂，以至于我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想拿起床头放的手机准备看一下时间，却不知道手机被放到哪里去了。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挠挠头，起身准备到外面的客厅看时钟。

走到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整个厅内空空如也，墙上哪里还看的见时钟的影子？恍惚间感觉裤脚被人扯了扯，惊恐地倒退一步，发现是黑仔用头蹭着我的裤腿。我蹲下身，轻轻抚摸她的头，“你也觉得很不安么？”我对着她说。这时，黑仔却又扯了扯我的裤脚，示意我往外走。下意识地摸摸裤袋，手机还是没有踪影。我打开门准备出去查探，黑仔却围着我的脚边一直转圈，好似要告诉我什么信息。可惜当下的我哪里还能顾及这么多，用脚轻轻将她拨到一边，大踏步走出门外。

出了门，我才发现自己不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还是我熟识的那个世界么？街道上能看见很多各色的猫或优雅或高傲的行进着——但是空无一人。我望向眼前的街区一片茫然。路边广告牌上年久失修的霓虹灯断断续续闪着红光，店面还是那熟悉而斑驳的招牌，这确实是我住的地方啊，可为什么，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感到有些束手无策，游走在这陌生的街道试图寻找同类。——这时候的寂寞显得如此可怖。我在街道行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全是猫。平生素爱此类动物的我，也不免汗毛直立。我好像进入了一个只有猫的世界。那黑仔呢？她是否知道什么？我突然想起临出门前黑仔在我身边转悠的那刻，她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对了！在这样的世界，她是唯一能够让我了解这个世界的对象了。想到此，我匆匆忙忙跑回家，打开门急切地吼叫着：“黑仔！黑仔！”

房间里并没有只会低吟的黑影向我奔来，客厅回荡着我奔跑过度粗重的喘气声。猫呢？跑哪去了？我快步在房间里搜寻，却找不到她的踪影。也许是以前的话，还能以她在某个角落藏着安慰自己。而现在，望着这家徒四壁的地方，空空荡荡的没有藏身之处。我疲累的平躺在地上，脑子里混乱一片。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出乎人意料了，似乎只是一觉的时间我就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连我最忠诚的伙伴也离我而去了。我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喘着粗气，试图理清楚这离奇的世界。然而渐渐的我越来越困，眼皮已经无法睁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而临睡前的一秒，想着这样的世界也许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四周漆黑一片。窗外看不见一丝光亮，甚至连月光也没有。模模糊糊的起身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此时我忽然意识到，我是真的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叹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出门寻找线索，却摸到身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我受惊地大叫出声，踉跄着摁开了客厅的灯。灯光在我适应黑暗后变得有些晃眼，而刚才我躺过的地板上，黑仔睁开两只眼懵懂的看着我。我感到有些好笑，她这样的神情总是会激起我无限想要蹂躏她的欲望。于是我甩甩头，试图把这样的念头清空，然后“好好地”和黑仔讨论一下，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黑仔，过来。”我笑着向她招招手，她却有些瑟缩。不过在犹豫了一秒后，还是迈步走向了我。我盘腿坐在地上，将她拥在怀中。躺在我的腿上是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而每一个孤单的夜晚，我也是这样将她抱在怀里倾吐着心事。

“黑仔，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城市只剩下了猫？为什么家里东西都不见了？为什么今天回来没看见你？为什么……”我喋喋不休的抛出了脑海中存在的所有疑惑，而黑仔只是在怀中淡淡地摇了摇尾巴，轻轻舔着爪子洗脸。

“黑仔！”我恼怒地出声。这样的世界让我无所适从，我身处在这里就好似一个异类。如果不弄清楚为什么我会到这个地方的话，我想我会奔溃的。

“我也不知道。”黑仔开口说话。我讶异地张开嘴，随即又感到释怀。“我原本就是这里的原住民，可有一天出去觅食的时候，却发现多了很多两条腿行走的动物。我被追赶，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然后遇到你，过了一段安全又快乐的日子，不知为什么昨天又回到这里了。”黑仔用着一种软软糯糯的腔调向我说着她的遭遇，声线甜甜的却不腻，让人感到很温暖。这让我想起了她在我身处的那个世界时，她虽然极少出声，但是每次撒娇时的叫喊总是会让我不自觉的陪她玩，或者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她吃。想到这，我笑出了声。没想到那个只有在食物面前才会露出可爱一面的黑仔，声音还是如此好听的。

黑仔似乎明白我在笑什么，立着的尾巴耸搭了下来。我收起笑容，做出严肃的样子继续问道：“那么，也就是说，你本来就住在一个只有猫的城市？整座城，只有猫的存在吗？”我对这个世界的构成感到非常的惊讶，因为不管在哪儿，如果只存在一种生物的话，势必无法保持生态平衡。黑仔似乎也知道我的讶然，晃了晃猫脑袋，说：“不是只有一种，这就像你们人类世界一样，只是在这里猫是主宰罢了。”

“原来如此。”我安心的点点头，幸好还有其他的生物，如果整个城市只有猫，那我作为一个人类，作为一个这个世界里的异类，不是会被弄的很惨么?想到可能有的下场，我不自觉的抖了抖身体。“很冷么？”黑仔问道，眼中透露着探寻的意味。“没有，只是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开玩笑，怎么能告诉她我的想法，那不是显得我这个“高智商生物”特别的无能么？想到这，我又开口问道：“那么我白天出门，怎么只看见了猫，没有看见其他的生物呢？”

“笨。”黑仔不屑的对我翻了个白眼。我疑惑地看着她。

“因为你所处的是猫的世界，所以很多东西，是要用猫的眼，猫的耳，甚至猫的脚掌才能够感知的。”黑仔似乎了解了我的困惑，耐心地解释道。

“这样啊。”听到这样的解释后，我的心中却泛起了阵阵的苦涩。原来不是不存在，而是看不见么？自负如我，认为是无所不能的人类，却在这样一个猫的城市中充当了一个近乎于废物的角色。看不到，摸不着，也无法感知。这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么？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我有些懊恼的捶捶自己的头，这是我在情绪低落时惯用的行为。黑仔看见后，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串脚链，示意我绑在脚踝上。

“这是什么？”我拿着这个脚链细细的看着。这是用一根红绳编成的脚链，简洁的做工，上面绑有一个银色的猫刻坠子。那只猫的形象和黑仔很像。我把脚链在手上摩挲着，心里思绪万千。有些不明白的事仿佛豁然开朗。“这是你今天出门给我做的么？”我问向黑仔，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是的。”黑仔答道。“这是这个世界特有的东西，只要你戴上它，就能认真的看清楚这个世界了。记住，你是我的主人，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黑仔就好像明了我的心思和落寞，让我对这个世界感到不再那么无所适从。

顺着她的话，我戴上了脚链。黑仔起身抖抖身上的毛，伸了一个懒腰。无可否认的，在这方面她始终是一只猫咪，形象憨态可掬不说，一身的灵气更是和其他生物相处时无法体验到的。“走，咱们出去逛逛。”黑仔用爪子挠了挠我的裤子，带着我向门外走去。我突然对这个即将能够“看见”的世界产生了恐惧，不由分说的将黑仔抱进了怀里。黑仔安静的任我将她搂紧，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的上了街。

猫城（夜市）

街上此时灯火通明，我好奇的望着这条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却意外的发现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世界——夜里的猫城像日本漫画中常常出现的鬼怪题材那般多彩，我看到了各式各样的“生物”，也看到了一个从不曾接近过的，近乎童话的夜之国。

在我意识到自己闯入这个世界时我有过深深地背离感，不过这一点在看到熟悉的街道后已经差不多消失殆尽。而现在当我自己用“猫眼”去感知它的时候，这座城别样的魅力就这样展现出来。街道的样式和我所在的世界并没有大的不同，但却极具风味。道路上铺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走在上面有些咯脚；路旁的灯饰是鱼型的，灯箱里没有通电，不知是什么样材质的石头正在里面发着莹莹的黄光，给人的感觉很温暖。

“黑仔，这路灯怎么发光的啊？”

“恩……好像是可以吸收太阳光的玩意儿，夜晚就靠着白天吸收的阳光发亮，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额，好像这座猫城比我们的世界环保多了？

“黑仔，那是什么东西？总统雕像？”我指着路边一个招财猫雕塑问道。

“贩卖机……”

“哈？”

黑仔走过去，熟练地投入几张纸币到猫额头的钱币孔里掰了下猫爪，我还在惊讶她是从身体哪个部位掏出的钱，只听到“哔”的一声，猫肚子出现一个显示屏，上面是各式各样鱼的形状。

“你想吃哪种鱼？淡水的海水的？”我张大嘴看着她，这也能选？

“快点啊……时间要到了。算了，我来选吧。”黑仔在显示屏上按了几下，屏幕不见了，紧接着两条鱼从猫嘴吐出。

“嘿！”黑仔一跃而起，啪地一下把鱼拍到我脸上。

“我说……”啪！又是一条。

“喂！你这是当我不存在啊。”我正准备把鱼丢到地上，黑仔扑到我身上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行动。

“有没有看到我敏捷的身姿？”黑仔得意地看着我，尾巴在身后摇摆。

“给我起开，你以为你这是在玩杂技啊！”

“切，没有一点幽默细胞。”

“我可不想被一只猫说不懂幽默。”

“走，带你去吃新鲜烤鱼~”黑仔从我身上跳下，我拎起地上的两条鱼跟在她身后。

我和黑仔就这样穿梭在“猫群”中，偶尔路过几个奇特的生物。他们看见我和黑仔，对我报以友好的微笑。我发现在这个特别的世界，不管是猫抑或是那些童话中的妖怪都不曾对我这个闯入者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我稍微感到一些释怀，这样多元的世界里，我好像真的不是一个异类。再纵观我在自己的世界时，却常常有不适之感。没想到在全是同类的世界丢了自己的我，却在一个满是异类的城市找到了归属感。

我就这样和黑仔慢慢行进着，街道两旁灯火辉煌，路边有很多摊贩在热闹地叫卖着。独眼的掌柜麻利的烤着烤串，摊前是一群摇头摆尾的猫咪，烤串的香味扑鼻，这样的场景很好笑却又非常的温情。黑仔熟门熟路的走到烤摊前，示意我把鱼丢给摊主，大声叫道：“老板，两条烤鱼！”

“好叻，马上到。两位先坐会儿啊~”老板抬头望了我和黑仔一眼，没有任何探寻的意味。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没有看到凳子，正想问老板，黑仔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

算了，入乡随俗吧。我盘腿坐下，石子的路面咯着皮肉有些疼，不过感觉却很新奇。我四处转头看着这个闹市，除了物种和一些街道的摆饰不同之外，倒是和人类世界差别不大。

黑仔坐在地上，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她很开心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动作。这一刻我才明白，黑仔是真的回家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才能毫无保留的将情绪表达出来。

“黑仔？”我一巴掌拍到她头上，她转过头不满地看着我。

“怎么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烤架上的鱼。我看见她一副快要流出口水的模样，恍惚中又想起了在家里时她讨食的样子。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么？我在心底暗暗发笑。

“黑仔，回家了开心嘎？”我忍住笑意问她，她鄙视地看了我一眼。

“废话，你们那边的东西难吃死了。就猫罐头还不错，哼。”黑仔对自己的吃食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好像我亏待了她许久。我有点尴尬地挠挠头，猫粮不都那样么……

“那你还不是吃那么欢。”我回了她一句，黑仔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你喜欢这里不？”

“恩……喜欢。”冲着他们对外来者接纳的态度，我也情不自禁地爱上这里。而且，这样童话般的世界，我需要多大的运气才有这个机会能进来窥视一番。

“那就好好呆着，一会儿爷带你去个好地方。快快，鱼来了。”谈话间，独眼老板把鱼端了上来。我看了看手里的鱼，香味扑鼻，色泽诱人。比起自家世界里的烤鱼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此刻对面的黑仔，更是已经毫无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老板看着我端着鱼却没动，体贴的给我拿来一双筷子。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他笑了笑告诉我说，很多年前他也在我的家乡谋过生。不过那里的人都把他当做怪胎一样看待，机缘巧合下他就搬迁到这里了。不过对于家乡的那一套，他还是很了解的。

我感激的朝他点点头，心里也涌起了阵阵疑惑。“老板，你在那边过得很不快乐么？”“说不上快不快乐吧。”老板叹了一口气，眼神望向远方独自陷在回忆里。“那边的生活很美好，人也热情聪明。只是没有我这种人的容身之处罢了。”老板指了指自己的独眼，又摊开他鲨鱼鳍般的双手对我说道：“那个国度里，永远只需要大多数的同类，而我不过是个异类。想要追求的幸福因为面貌对我弃如敝履，想要奋斗的梦想又因为我的与众不同而被关在门外。生活如此的不如意，也只能在这样一个接纳度大的城市中，寻找自己的乌托邦了。”

我拍拍老板的肩膀表示理解。老板也裂开嘴笑笑：“你怎么不待在自己的故乡？要来这个全是你们眼中异类的地方？”我感到脸有些红，没想到即使没有人在意我的来源，却依然有人知道我们这些自诩伟大的人类有多么的排外。

我挠挠头告诉他我并不知晓。

“什么？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来的？”老板讶异地看着我，然后又略微有些释怀的样子。我望着他长舒一口气的脸，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

老板坦然地看着我：“我并不奇怪你来这里的理由，只是我原以为，你们只会待在同类身边的。”

“那这么说来，我到这里的机缘就是不被自己的同类承认咯？”

老板大力摆摆手，像一只企鹅在扑棱翅膀。“怎么可能！以前也有过你这样的来到这里，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会迎来其他的人。”

“是么？”我挑了挑眉，心情出奇的好。站起身拍拍裤子，看着黑仔还在和鱼骨头奋战。

“黑仔，回家了。”

“嗯？嗯。”黑仔仿佛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把她的脖子拎了起来，她留念地看着那条鱼尾。

“回家了，回家我做给你吃。”怎么从来没发现她是个吃货？

“真的？”黑仔听见后差点从我怀中蹦出来，作为惩罚，我抓住她两只前爪摇晃她的身体。

“说定了哦，我要这么大一条鱼。”黑仔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打开爪子比了个尺寸。

“晓得了。”对她这个动作我好像从来没有免疫力呢。

“哎呀，忘了还得带你去那个地方！”

“明儿再说吧。”

“哦。”

回到空荡荡的家，我和黑仔蜷缩在客厅地板上睡去。第二天睁开眼，一切依旧。果然不是梦吗……我抬抬手准备伸个懒腰，却感到手上的重量。低头看，黑仔蜷在我手臂中睡得正香。她还在咂着嘴，不知是否在继续着昨日的美梦。

“二黑，起床了。”

“咕噜噜……”

“喂喂，说好带我去的地方呢。”

“喵呜……”

时间还早吧……我站起身拉开窗帘，期待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复仇

（一）

春阳小区最近新入住了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年轻人，他在不到2个星期的时间里就得到了院内老人们的欢迎。一开始老人们对他的到来指指点点，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大多数的老人又开始称赞起他来。他进出小区都会和遇到的老人打招呼，茶余饭后还会在楼下和老人们聊天，听听他们过去的故事。作为一个“孤寡”小区，老人们对这样的年轻人非常友好，很快便熟络起来。

“小陈啊，今天又要出去啦？”门卫老大爷笑眯眯地对他说。

“是啊，侯爷，今儿个天气真好啊，您值白班？”陈逸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门卫大爷老侯。

“对啦，今天值了又可以回家休息几天了。那个小陈啊……”老侯接过烟叼到嘴边点燃，看了看陈逸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侯大爷您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

“没啥大事儿，就是上次你给我修的那个遥控器啊，有时候还是会失灵。”老侯把遥控器递给陈逸，陈逸接过来按了几下，门卫室里的电视没有一点反应。

“可能还是有些接触不良吧，您等我今儿忙完回来，我再给你弄弄。”

“要得，要得。你住这儿还习惯吧？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没？”老侯四下瞅了瞅，见没有人走过来悄声问向陈逸。

“没什么事，都挺好的啊。这小区有什么吗？您不是第一个问我的了。”陈逸抓了抓脑袋，这已经是自搬进来之后第四次有人这么问他了。

“什么！？还有人问过你？”老侯脸色一变，“都还有谁？”

“嗯……有住在我隔壁的王大爷，单元2楼的李阿姨和他儿子。”

“那混小子也问了么，”老侯喃喃自语。

“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大爷我就怕你在这全是老人的小区不习惯。你不说还有事儿办么，快去吧啊。”

“好叻，那侯大爷一会儿再见啊！”

（二）

当我再次有了意识之后，距离事件发生已经了过去30天。镜子里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有信心完全不会被人认出来。这样一来，计划也差不多成功一大半了。翻阅了那天的新闻，我才知道这起显而易见的谋杀在那个男人的操作下变成了意外的高空坠物。看到这样的消息虽然我有些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以“意外”定性了我的案件后，复仇就会容易得多。

我之前所在的家是一个老式小区，只有7层楼高，邻里街坊也大都是一些留守在家中的老人。在这样的居住环境中有好也有坏，好的是邻里气氛很和谐，有什么困难大家都会帮把手；坏的就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上个月我在这里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重新回到这个小区已经两个星期了，院子里的那些老人依然聒噪得让人讨厌。不过看着他们恐慌的样子，心里实在是很爽。要是早知道这个小区里的人都这么无情无义，我不把他们闹得天翻地覆就怪了。

“王大爷，您早啊！又去买菜了？放着我来给你拎吧。”

“噢……是小陈啊，今天又这么早就出门啊。”王大爷一边说着一边把菜递给了陈逸，“真是不好意思啊，又麻烦你了。”

“哪里的事，都是邻居互相帮忙么。您家的冰箱还好用吧？”

“好用！好用！自从你上次给我修过以后啊，冷藏室再也没结过冰了，真是多亏你啦。”

“哈哈哈，您过奖了，只要好用就行。以后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啊。”

“现在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可不多咯，对了，你搬过来也差不多2个星期了，有没有不习惯的啊？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啊，别看我们这小区里都是些老骨头，关键时刻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哦。”

“您多虑了，能有这么多的老人家算是我住在这个小区的福气呢！以后的日子还请您多多关照啦。”

（三）

“妈，你看这单位新配的电视也送过来了，要不要和你儿子一起看看？”吴刚一边把新买的电视搬到柜子上，一边转过头对李阿姨说。

“送都送来了不看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要你妈趴窗户看别人家的？”李阿姨熟练地切着肉片，头也不回。

“哎哟，我说妈……那事儿不都过去了么，你看这新电视也买来了，别人店员说画面可清楚了。”

“再清楚又怎么样？败家玩意儿！你知道你妈养大你多不容易吗？要不是老娘缝缝补补这么多年，你能有今天？以前那电视不好吗，再不济修下又能看好久，居然敢给老娘丢到楼下去！”

“啧，我这不也是激动了点么……”吴刚搓搓手打开了电视，40寸的液晶屏放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有些不搭调。吴刚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享受地躺在沙发上看起来。

“你还敢说！”李阿姨解下围裙冲到了客厅，照着吴刚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妈，干嘛揍我。你儿子就是这么被你打傻的。”

“还和老娘犟嘴，再是执行任务也没你这样的吧？砸到其他人怎么办？你让你妈怎么面对街坊邻居？”

“哎呀，我们那都是计算好了的。何况小区人员早就驱散到安全区域了，你想想要不是因为这个实验我们怎么可能逮着犯人呢？你看看他到最后都不承认呢。”

“唉，你妈也是老了，没眼力见了。居然会被这么简单的骗局糊弄。”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这些老人就是只要别人对你好，就全心全意扑上去，别人说什么都信，不被骗才怪了。”

“就你小子能！五大三粗的，站在那儿就碍眼！”

（四）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猎鹰行动’开始，请迅速到指定位置就位，立即实施抓捕！”小区外停靠的警车闪烁着警灯，十多个警察从不同方位涌入小区。

“犯人往B区逃窜，鹰隼就位！鹰隼就位！”

“鹰隼已到达指定位置，请指示，请指示！”

“立即丢弃目标！立即丢弃目标物！”

“鹰隼收到！”

“逸子，过来给哥搭把手。”吴刚抬起电视的一角，这是一台已有十多个年头的老电视。厚重的显示屏还带着彩虹色的反光，吴刚一边念叨着终于可以换电视了，一边向陈逸招呼着。

“来了。”陈逸走到吴刚旁边，抬起了另一边。

嘭！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吴刚和陈逸往窗下探去，10多年的老电视就这样解了体，宣告退休。

“刚哥，你这下可算下血本了啊。”陈逸擦擦额头的汗，看着楼下被几个壮硕警察揪着的罪犯叹了口气。

“反正局长答应报销了，我又不吃亏。你以为小区这些老顽固不用这样的方法他们会相信？”

“这倒也是。我在小区住的这段时间可算是充分体会到了。”陈逸想起那段做修理工的日子，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么，别想太多。把案子结了哥请你喝酒去。”

（五）

“这期报纸出来了！”小警察拿着一份报纸递给了陈逸，这期头条登着《高科技犯罪！警察高空抛物智揭干扰器骗局》字样，陈逸看到这个标题哑然失笑。

“刚哥，你这可算是出名了。”陈逸抖抖报纸对吴刚说道。

“妈的，这些记者尽乱写！他们知道什么是干扰器么？瞎扯淡。”

“我说刚哥，你仔细看看别人可没说错哈。就你那暴脾气，没把电视直接丢犯人身上我还觉得挺奇怪的。”

“就你小子熊！哥丢的是电视么？哥丢的是科技！懂不？”

春阳小区在前段时间来了一拨人，用免费维修的名义在小区进行推销活动。他们在电器中装入干扰器进行伪装，导致家中的电器停止运作。然后又用以旧换新的名义骗取老人们的信任，在收到货款后卷款而逃。初步估计，各小区遭受的损失已超过20万。

“诶，逸子。你说这案子结了吧，可哥还是遇到些问题。最近你家有什么奇怪的事儿没？”

“哎哟我说哥啊，你们是怎么了？每个人都问一遍，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诶，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的电器最近老出问题。你说这电视也是新买的吧，可就会自动换台什么的。”

“是吗？那侯大爷的电视也给我说老换不动台……这真是奇了怪了。是不是还有干扰器没搜到啊？”

“嗯……想来也只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又重新核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干扰器了。而且即使有，它的覆盖面积也不会这么广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如一会儿借仪器再去筛查一遍吧。”

“这倒是个好办法。”

潜伏到这个小区第三星期，还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我在三个星期前成功变身为干扰器进入了这个小区，现在在门卫室的广播中生活着，虽然日子不及以前精彩，但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十多年的悠闲生活结束了，现在我要让这个小区的人都尝尝我的复仇。

破电视也不是好惹的。

钢铁人（上）

（一）

“拉伊尔！把你的胳膊借给我们玩一下~”一群孩子走到他身边扯住他的胳膊，5岁的拉伊尔四处逃窜着。

“不，不行……再给你们的话我会被爸爸骂的！”弱小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一边奔跑一边环抱住左臂不让他们抢过去。

“没关系啦，反正你也不需要这东西吧？还不如给我们玩一下，10分钟以后就还给你怎么样？”一个大约7岁的孩子跑到了拉伊尔前面，伸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还是说，你想让我来硬的？”

“上次你也说10分钟……结果我到了第二天才从树上找到。”拉伊尔憋红了脸，鼓足勇气反驳着眼前树桩一般结实的杰夫。

“你个臭小子！竟然这么不听话！看来是该给你点教训了。”杰夫一招手，后面跟上来的孩子箍住了拉伊尔的双手，把他按到在地。拉伊尔挣扎着，大雨过后的地面一片泥泞。

“喂！你们几个！住手！”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泥水糊住了拉伊尔的眼睛，他看不清来的是谁。

“呔，这小妮子又来搅局。我们走了。”杰夫招招手，按住拉伊尔的孩子们一哄而散。“拉伊尔，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别让我看到你。”拉伊尔刚想抬起头就被杰夫重新踩到泥地里，泥水呛进喉咙，拉伊尔不断地咳嗽。

“喂，你没事吧。”拉伊尔迷迷糊糊中被人拉起身，有温暖的触感传到脸上。拉伊尔难受地张开眼睛，发现眼前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她穿着一套白色的洋装，茶色皮鞋上零星的散落着些泥点，像是奔跑途中沾上的。她把正在擦拭的手帕递给拉伊尔，“给你自己擦。”

“谢，谢谢你。”拉伊尔接过手帕将睫毛上附着的泥水擦掉，视野重新恢复清晰。

“不客气，是杰夫他们太过分了。”小女孩对拉伊尔笑笑，“你是谁？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我叫拉伊尔，才搬来不久。你呢？”

“我叫艾拉，很高兴认识你。”

拉伊尔最近常常想起小时候与艾拉的相遇，那个勇敢的女孩改变了他的生活，让他懂得生命的含义。虽然杰夫一党嘲笑拉伊尔是靠女人的懦夫，但他却不以为然。艾拉像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入他的生命，舒展了他睡梦中皱着的眉头，也软化了他钢铁铸造的心。

年幼的拉伊尔不明白这是什么情感，他也曾问过他的父亲。那个男人忙着研究并没有回头，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是“爱”。

“那么父亲，爱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只会多一份负担。”

“那为什么我会感到‘爱’呢？”

“我的孩子，因为你还年幼。”

（二）

“拉伊尔，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艾拉扯住拉伊尔的手，“我说过我不介意你的假肢！”

“艾拉，不是这个原因，我……”拉伊尔似乎想说什么，顿了顿却没有说出口。

“是什么你说啊！从小就这么扭捏，你是不是个男人？”艾拉红着眼嘶吼着，一定要他给出个答案。

“我，我，我不喜欢你。”拉伊尔闭上眼等待着艾拉的拳头，一直以暴力著称的“铁拳雅典娜”这次却沉默了。

“我知道了，那之前的当我没说过。”艾拉垂下头放开了拉伊尔，拉伊尔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但是他劝说自己必须这么做。

“那我先走了。”艾拉转身离开，拉伊尔伸出手想抓住她，悬在半空中的左臂仿佛丧失了机动力，拉伊尔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艾拉，对不起。”

回到家，拉伊尔的父亲正在和他的学生谈话。拉伊尔低头向他们问了好便进到卧室。

“里德教授，拉伊尔看起来似乎不太精神，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戴着眼镜的学生望向拉伊尔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丝担忧。

“不用担心，是他芯片里多余的情感在发挥作用。”里德捧起茶杯轻呡一口，“莫尔斯，上次我交给你做的那件东西弄好了吗？”有了它拉伊尔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

“只需要进行最后的调试就可以投入使用了，教授，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可就要在科学史上留名了。”莫尔斯兴奋地畅想着站在颁奖台上的样子，里德看着他摇摇头。

“留名？那种东西我可不稀罕。只要拥有了这个，我就可以把拉伊尔体内的芯片换下了。”里德看向拉伊尔的卧室，“只有他才是我一生的杰作。”

（三）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取下口罩，满怀歉意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你说什么！”里德愤怒地挥拳，旁边的人将他拦了下来。“教授！冷静一点！里德教授！！”莫尔斯截住了里德的拳头，“夫人已经去世了，接受现实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里德沮丧地蹲下身，双手扯着头发痛苦的哀嚎。

“先生，您冷静点听我说。令夫人的事我们也感到很遗憾，但胎儿的求生意志很强，我们已经成功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不过，”医生感到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消息对里德来说是好是坏。

“医生，有什么话您就直接说吧。”莫尔斯替里德下了决定，他知道以里德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作出理智的判断。

“夫人是因为羊水破裂丧失了意识才遭遇这次车祸，胎儿也在生产过程中出现了缺氧状况。虽然我们抢救成功，但也会有无法避免的影响。”

“那他会在哪些方面有影响？”里德抬起头满眼通红地看向医生。

“语言和情感这一块，也就是说他可能会患上自闭症。”

“是吗……”里德背靠着墙壁瘫软在地，莫尔斯蹲下身看着他。

“教授，您……您别太难过。”莫尔斯不知道在这时候应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蹲在里德旁边。

“谢谢，莫尔斯，我还好。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里德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莫尔斯，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不知道会不会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

“教授，只要是您的要求，我都一定会做到。”

里德从睡梦中惊醒，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那些让他痛苦的回忆他连一秒也不想留下，可惜不论时间过去多久，回忆总是缠绕着他。里德起身走到窗台点燃一根香烟，现在是凌晨2点，窗外零星的分布着几颗星辰。他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在窗台上熄灭。还剩2/3的烟蒂孤零零的躺在窗弦中，里德推开卧室门走向拉伊尔的房间。

呯，呯，呯，“拉伊尔，你睡了吗？”里德站在拉伊尔门外，门缝中没有亮光透过来，里德不能确定拉伊尔是否已睡熟。

“父亲，我还没睡，你进来吧。”

里德推门走进拉伊尔的房间，拉伊尔同他一样站在窗台眺望窗外的星光。清冷的风吹进来，拉伊尔的左袖随风飘荡。

“拉伊尔，我不是说过睡觉也不能取下你的左臂吗？”里德有些气恼地质问拉伊尔。

“对不起，父亲。我忘记了。”拉伊尔走到床边拿起机械左臂轻松地将它套起。“下次我不会再忘了，对不起。”

“算了，我只是担心你。”里德摇摇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子间的关系会越来越远。里德想着自己做过的事，突然觉得对拉伊尔有些太过严苛了。

“拉伊尔，你还在怪我吗？”里德语气放柔，轻声地问着拉伊尔。

“怪您什么？”拉伊尔转过头面相里德不解地问道。

“怪我不让你接近艾拉，不让你拥有她。”

“不，父亲，你做得很对。我不仅身体是残缺的，连基本的情感也是靠学习芯片在维持。这样的我并不配去接受一个温暖女孩的爱。”拉伊尔看着里德的眼睛，里德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拉伊尔，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了。”里德拍拍拉伊尔的肩膀叹了口气，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做过的决定是对是错。“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拥有真正的自由，去拥抱你所爱的人。”我的孩子，里德在心里默念。作为一个父亲，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也比任何人都……渴望在你身上获取成就。

（四）

“教授，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莫尔斯看着躺在床上的拉伊尔有些不忍。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不要这样，但是为了他的未来，为了这个实验，我不得不这么做。”里德推下了最后一针麻醉剂，拉伊尔朝他眨了眨眼。麻药渐渐发挥了作用，拉伊尔闭上眼露出祥和的表情。里德别过头看向实验室的墙壁，心里默默地祈祷这次手术能够成功。

“教授，拉伊尔的出血量太大了，我们必须采取措施。”

“不行！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我们不能放弃。放弃了拉伊尔这辈子就完了。”

“可是……”

“不要可是了，马上止血，安装机械臂。”里德擦了擦额头的汗，将芯片植入小拉伊尔的左胸。时间过去了4个小时，手术台的灯灭了。

“爸……爸爸。”拉伊尔睁开眼，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教授，我们成功了！！拉伊尔说话了！”莫尔斯兴奋地拉住里德的手，里德大步走上前拍拍拉伊尔的头，“拉伊尔，你现在能明白我说的每一句话吗？”

“我想我可以的，爸爸。”拉伊尔有些艰难地回复着。

“那好，拉伊尔你听好了。我在你体内植入了一枚芯片，它可以引导你学习一切的情感。但这枚芯片有个缺陷，就是需要续航。我给你置换了一个机械左臂，你要记住在任何时刻都不能卸下它，否则时间一长芯片就会断电，你就会恢复成之前的状态，你懂了吗？”

“嗯……我想我知道了。”

“教授！教授！”莫尔斯打断了里德的回忆，“麻醉已经完成了，我们开始吧？”

“啊，是的。那莫尔斯，把芯片给我吧。”拉伊尔，终于到了这一刻，你马上就要自由了。

“教授，拉伊尔的指标好像有些不对？”手术台旁的仪器开始大幅波动，莫尔斯焦急地看向里德，他打开了拉伊尔的胸腔，带着缺陷的芯片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等我把新的芯片植入进去再说。”里德额头开始冒汗，颤抖着双手将新一代的芯片放了进去。调整，缝合，一切都顺利的像演练过了太多遍。

拉伊尔再也没有醒来。

世界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常常在想，“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也像我的故乡一样有着宽阔的森林吗？也有无数需要翻越的高山吗？也有肥沃的土壤吗？也有清澈的溪流吗？我问村里最年长的智者，他告诉我说世界就是无边无尽的海洋。

“那么，海洋是什么样子呢？”我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却难以描摹出它的形状，智者拍拍我的头，对我说：“是比村里的溪流更宽广的存在。”

“那不是比小溪要厉害很多？为什么我们不把海洋搬过来给我们蓄水呢？”

“越是庞大的东西就越危险，孩子。海洋是苦难的开始，也是死神的伴手礼。”智者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很惆怅的样子。他眺望着森林的远方，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像铺了一层厚重的金黄色的壳。智者向我摆摆手示意让我回去，我就这样带着疑惑结束了童年对世界短暂的探索。

后来纳奈回来了。他是村里的英雄，也是第一个从外面的世界游历回来的人。在他回来那天村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晚宴，用的是纳奈带回来的战利品。我无法形容纳奈回来时脸上的表情，但我却记得那天的晚餐让我难以忘怀。

第二天我在村里散步，纳奈正孤独地坐在草地上吹着口哨。这首曲子我记得父亲曾唱给我听过，那好像是一首关于远游的民谣。

无知的少年啊，

你说你要翻越远方的高山。

那峰后有辽阔的海洋，

那峰后有繁盛的丛林。

鲁莽的少年啊，

你可知生命常常不如人意。

你看那溪流就要干涸，

你看那鲜花即将凋零。

执着的少年啊，

你为何依旧选择奋然前行？

是否那路途太过吸引，

是否那世界太过神秘？

勇敢的少年啊，

我留在原地衷心地祝福你。

即使我们再无法相聚……

即使我们再无法相聚……

我一直很喜欢这首曲子，却无法理解它想表达什么。我问过父亲，他只告诉我说我的年纪还小，不需要明白很多事。我走到纳奈身边，纳奈停止了吹奏。

“小子，你来这里干什么？”纳奈抬起头看向我，他额头上有一道伤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颧骨。我看着这样的纳奈感到有些恐惧，但又无法放弃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我畏缩着坐到他的旁边，学着他一样从地上扯了一根草衔在嘴里。

“纳奈大叔，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在听过他吹口哨后，我又重新对外面的世界激发起更浓厚的兴趣。

“小子，别叫我大叔。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纳奈把嘴里的草别到了耳朵上，悠闲地躺倒在草地里。

“在我懂事的时候，村长告诉我说我的父亲去远行了，”我把草吐到了地上，“我想知道有什么吸引着你们。”

“你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赛维，我父亲叫赛维。”

“原来是他么，”纳奈坐起身笑了笑，双手捧住我的头揉搓起来。“既然是他的儿子，有这种想法我就不奇怪了。”

“纳奈大叔……晕，头晕……”我使劲掰开他的手，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直到眩晕感有所缓解。

“小子，你比起你老爸可差远了。”

“您认识我父亲？”

“算是吧。”

听到这话我立马兴奋起来，“纳奈大叔，那您能告诉我父亲的事迹吗？”

“很抱歉，我不能。”纳奈站起身拍拍沾染上的泥土，“我和他并不熟悉，知道他的名字也只是巧合而已。”

“这样吗？我明白了……”我感到有些失落，“纳奈大叔，您还是没有告诉我世界是什么样子。”差点有种被他忽悠进去的感觉，虽然没能得到父亲的消息让我很失望，但我还是及时转回了话题。

“啧，你这小子可不好搞定啊。”纳奈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你这么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

纳奈把我带到了森林的深处，我们在树荫中穿梭着。路面有些凹凸不平，我走得很困难，不过纳奈却没有放慢脚步。为了跟上他，我只好使出全部力气。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纳奈突然停了下来。

“纳奈大叔，我们到了吗？”

“小子，你看那里。”我顺着纳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一片废墟。那里的树木像被肢解一般支离破碎的散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深坑。

“纳奈大叔，这是？”我困惑地看着他，纳奈只是忧伤地望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受到空气里沉痛的氛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纳奈转过头悲伤地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的世界。”

“什么？？！”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世界是很美好的吗？我告诉你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纳奈表情突然狰狞起来，我大概能猜到是触碰到了他不想回忆的过去。

“可是村里的智者告诉我说世界是一片海洋……”

“就他还智者？他看过世界吗？他知道我们是怎样费尽心力保护家园的吗？你知道这里原来是一个村庄吗？”纳奈愤怒地咆哮着，对于这样的他我忽然感到有些害怕。

“纳奈，你冷静一点……”我轻轻地碰触试图安慰他，但手还没碰到便被他甩开。

“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

纳奈拉着我坐到了地上，“不过智者说得也没错……有时候世界确实是一片海洋。”

“有时候？”

“对，只是有时候，因为海洋也是会干涸的。而且当它出现的前夕，我们的村庄通常都会被淹没。所以每次有迹象要出现海洋以前我们都会迁徙。而那里，”纳奈指了指废墟，“则是我们上一个村庄的所在地。”

“那这个村子我们是因为没有迁徙成功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吗？”我又仔细看了看那片曾经的“村庄”，迁徙我也遇见过2次，好像并没有深坑的出现。

“不，那次并不是。”纳奈摇摇头开始给我陈述往事。“小子，你要知道海洋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那次我们遭遇的比海洋要恐怖太多。”

“那还会是什么？”

“是战争，是一面倒的战争。”纳奈完全陷入了回忆中，我没有再打断他的说话。纳奈告诉我的一切太过惨烈，我根本无法想象从前的村庄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这片森林也有美丽的小溪，茂盛的森林。我们一直在这里生活着，偶尔有海洋会出现，但是问题却不大。我们全村人都认为找到了一块宝地，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纳奈叹口气，仿佛在后悔当初的选择。“你老爸也是村里人。”

“啊？”我情不自禁地出声，我一直以为父亲是现在这个村落里的人。我朝纳奈拱拱手表示歉意，他顿了顿继续给我讲述这段往事。

“他和我一样平凡地在村里生活着，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不过有一天，村里突然来了不速之客，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村庄就被毁了。”纳奈突然一直颤栗，“那股力量，就算现在想起来我也依然胆寒。”

“那天本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我们也在辛勤地劳动着。我在出去狩猎的路上遇到了你老爸，两人打算一同回村。可是当我们刚刚走到村头，一个硕大的身躯从天而降，他的脚整整有20棵树抱起来那么大……在我们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他就发起了进攻。在短短几秒内，这片森林就被他削平了。”

“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摧毁一座村庄。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毫无交集的怪物，却从容地把我们赖以生存的村子毁了。而就在那时，”纳奈忧伤地看着我，仿佛是父亲在看着儿子。“你的父亲看见村子被毁，气愤地想上前报仇。他才刚刚爬上敌人的腿，就被一只更为硕大的手抓住，直接丢了出去……”

“什么？？”我太过震惊以至于呆在了那里，纳奈轻拍着我的头柔声哄慰我。“我想，村长也是怕你难过，才会告诉你父亲出门远游了。”

“不……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不会就这样死掉。”

“孩子，你……”

“不要碰我！！你一定是个骗子！之前就说智者是错的，现在有告诉我村长在骗我！肯定是你说的假话！”我愤怒地推搡着纳奈，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动作。

“孩子，我没有必要骗你。”

“不，我不相信……”我痛苦地蹲下身，这一切来得太过迅猛，我完全无法做好接受的准备。曾经我也想过远游的父亲就像歌词里说的一样，不会再有相聚的日子，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是这样离我而去。“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父亲送死！！”

“孩子，你不懂。我太害怕了，我惧怕那股力量……看着你父亲惨死过后，我才决定远游。”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回来？”

“……”纳奈沉默着，我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答案。

“世界太大，无穷无尽。我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就连村子也是无意中发现的。”纳奈向我诉说他的经历，我冷笑着看向他，“也就是说，你无意中成了远游的英雄？”

“我从未想过要做英雄。”纳奈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可是若没有英雄，村子就会失去梦想，村民们也会失望。”

“什么梦想？”

“听过《远游》吗？那首歌就是我们微不足道的梦。可惜谁也不知道世界这么残酷，踏出去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纳奈向我诉说着他的无奈，我脑子回想起那首被父亲抱在怀里时就哼着的小调。

“勇敢的少年啊，

我留在原地衷心地祝福你。

即使我们再无法相聚……

即使我们再无法相聚……”

原来这首民谣是这个意思吗？我有些懊恼地笑着，信仰在瞬间崩塌。“回去吧，纳奈，我们回去吧。”

“快跑！！！！”纳奈突然大喊着，我回头看向他，一个庞大的身躯从天上落下。

“小子！！！！！”纳奈在我耳边叫嚷，我感觉和身旁的树木一起飞到了天上。父亲，曾经的你也是这样远游的吗？那时的你感到害怕了吗？我笑着向纳奈招招手，但速度太快我已看不清他的方向。纳奈，如果我是你也会跑掉的。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春天来了，外面虫很多啊。”一只手伸向了奋力往上爬的纳奈，“这么大一只蚂蚁！算了，放你一条生路吧。”那只手向远处轻轻一挥，纳奈就这样不见了踪影。手掌轻轻拍拍庞然大物的头，一个声音在嘶吼。

“我叫你不要刨草你听不懂吗，弄得乱糟糟的回去不揍死你！”

钢铁人（中）

（一）

第一次看到拉伊尔时，他正蜷缩在角落一脸痛苦的望着小路旁的一颗红枫树。那棵树并不大，大概一人就能环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艾拉好奇地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红枫树错乱的枝桠上孤零零的悬挂着一条手臂。艾拉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那个瘦弱的少年左袖正空空荡荡地随风摇曳着。

管他的呢，艾拉收拾起惊讶的心情耸耸肩从拉伊尔身旁走过，少年仍旧苦恼地蹲在地上。艾拉突然觉得有点内疚，看这少年的样子就知道是杰夫一党干的好事，帮他一把虽然没什么，但要是被杰夫知道了又得纠缠自己一阵子了。这么一想，艾拉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别管这个闲事。何况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软弱的男人，还是回家吧。

“拉伊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教授已经从实验室回家了，你再不回去会被骂的！”

“莫尔斯！”拉伊尔仿佛看到了救星，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到了莫尔斯怀里。

“拉伊尔，你怎么了？”莫尔斯抱住哭泣的拉伊尔，奇怪的触感传递到他的手心。“你的左臂呢？”莫尔斯一把将拉伊尔扯到身边，空荡的袖管中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着。“糟糕，快要没电了！”

“在，在那儿……”拉伊尔指向那棵红枫树，莫尔斯看到了悬挂在树枝上的左臂。

“该死，这是谁干的！”莫尔斯愤怒地出声，拉伊尔却没有答话。

“算了，”莫尔斯看着拉伊尔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说，我先帮你把左臂拿回来。”

“嘿！”莫尔斯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拉伊尔站在树下怔怔地看着他。

“给你，下次别再弄掉了。”莫尔斯熟练地装好拉伊尔的左臂，掏出电话拨通。

“是的，教授。他在我这里，明天就把他送回来。”莫尔斯挂掉电话，转身牵起拉伊尔的手，“走吧，跟着我回家充电，不然被教授发现了有你好受的。”

“莫尔斯，我是个废物吗？”拉伊尔扯着莫尔斯的衣袖问到。

“你在想什么呢？”莫尔斯拍拍拉伊尔的头，“你是教授最骄傲的儿子。”

“恩。”拉伊尔不再说话，乖巧地跟着莫尔斯回了家。

（二）

“哥哥，你为什么把那个家伙带到家里来？”艾拉躺在莫尔斯大腿上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昨天莫尔斯把拉伊尔带回家时艾拉着实吃了一惊，好在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并没有看到自己，不然场面就尴尬了。艾拉想起自己把他晾在红枫树下的情景，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不许叫他那个家伙！”莫尔斯轻敲了下艾拉的额头，她低声惊呼。“他叫拉伊尔，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客人，也是我导师的儿子，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别人，你知道了吗？”“哦。”艾拉不屑地偏过头，这关她什么事。

“不要敷衍我。”莫尔斯把艾拉推起来正视自己。“他是一个伟大的杰作，我们必须保护好他。”

“知道了。”艾拉第一次看见温柔的哥哥对自己如此严肃，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也对拉伊尔多了一分好奇。“话说哥哥，你大学不是在外地吗？你的导师怎么会到我们这样的小镇子来？”

“这里面有些原因，你还小，就不要管了。”

“好的。”艾拉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哥哥说的很多话她不太明白，不过她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在心里暗下决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的和拉伊尔接触一下。

然后机会就来了。

时隔拉伊尔到莫尔斯家不过一周的时间，艾拉一直没能再见到拉伊尔，因此接触的计划也就此搁置。这天艾拉穿过森林想去临镇买东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咖啡色的鞋衬得小腿的皮肤白皙而柔软。她打着伞缓步走着，突然听到红枫树旁的林子里有喧闹声。

杰夫又在欺负人了啊……艾拉叹口气默默地转身，她从小就认识杰夫，那个街头霸王总是爱集合镇上的孩子欺负别人。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呢？

拉……拉伊尔！艾拉定睛一看，杰夫正在推搡的人不正是哥哥嘱咐要保护好的重要人物吗？来得正好，艾拉想到，正愁没有机会接近他。艾拉收起伞，一路小跑到树林那里，连整洁的皮鞋沾上了泥泞也毫无所觉。此时的艾拉并没有发现，自己为了哥哥的叮嘱而去接近拉伊尔的心，正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喂！你们几个！住手！”艾拉大声叫到，杰夫一看是她撇起了嘴，这小妮子从不管我的闲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小妮子又来搅局，我们走了。”杰夫一招手，他的手下们跟着杰夫一哄而散。“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杰夫想到艾拉居然会帮助这个懦弱的家伙，心里一气一脚踩到了拉伊尔头上。

“这次是看你面子，下次他就没这么好运了。”杰夫凑到艾拉耳边悄声说到。

“谢啦~不过他是我哥很重要的客人，我可不能让你出手。”艾拉作出一个战斗的架势，杰夫见状笑出了声，一只手搭到了艾拉肩上。

“这混小子这么幸运就得到了我们’铁拳雅典娜’的垂顾么？要知道我追了你这么久也没见你松口啊。”

“走开！”艾拉一把扯下杰夫的手，“他不过是我哥的客人，我只是奉命行事。”

“好吧好吧，你别生气，我以后不碰他就是了。”杰夫挥挥手，他的手下们和他一起步出了树林。

“真是的……”艾拉看着躺在泥水中的拉伊尔，心里有些看不起这个懦弱的家伙。难道他都不懂得反抗么？艾拉摇摇头把拉伊尔扶起来，拿出手帕帮他擦拭。

“给你自己擦。”真是个麻烦的人。

“谢，谢谢你。”

“不客气，是杰夫他们太过分了。”艾拉对拉伊尔笑笑，“你是谁，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艾拉决定先不说出自己是莫尔斯妹妹的身份，不知怎的，她想用自己的名义和拉伊尔接触。

“我叫拉伊尔，才搬来不久，你呢？”

“我叫艾拉，很高兴认识你。”拉伊尔，艾拉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同样都有个拉字，为什么他就这么弱呢？

（三）

“拉伊尔，你为什么还不醒？”艾拉伏在拉伊尔床边啜泣着，离拉伊尔手术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但他却一点苏醒的迹象也没有。

“艾拉，去休息一会儿吧。”里德推开门进来便看到艾拉哭泣的样子，看着儿子心爱的女人变成这样，里德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都是为了拉伊尔，里德想到，我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

“叔叔，我知道了，您不用管我。”艾拉擦干眼泪站起身对里德点头致意。“不如今天你先回家吧？拉伊尔要是醒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不用了，叔叔。”艾拉坚定地回绝了里德的建议，“我想拉伊尔也希望他醒来第一个能看见的人是我。”

“好吧，那你也注意身体。”里德检查了拉伊尔的状况后叹口气走出房间。

“拉伊尔……”艾拉握住拉伊尔的手，对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她想起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一切似乎都来得太快，她根本没有能力理清这杂乱的脉络。

“艾拉！！”莫尔斯推开门大声叫喊着，艾拉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了，哥哥？”艾拉疑惑地看向莫尔斯，她很少看见他慌张的样子。

“你冷静点听我说，拉伊尔，拉伊尔他……”

“够了，哥哥。”艾拉打断了莫尔斯的话，她好不容易才决定放下拉伊尔重新生活，现在的她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拉伊尔的消息。“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我们从未有过任何关系，他的事与我无关。”

“不……艾拉，你听我说。”莫尔斯大口喘着气，“我知道你还在生拉伊尔的气，但是你要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他有不能和你在一起的理由。”

“理由？哈哈，”艾拉不自觉笑出了声，“他倒是告诉过我理由，他不喜欢我。”这是他亲口说出的话，还需要其他的理由吗？

“唉，不是的艾拉。我……有什么情况到了那边我会告诉你的，现在跟我走好吗？拉伊尔快不行了。”

“什么？！拉伊尔他怎么了？”艾拉听到拉伊尔出事，立刻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这你先别管了，一切等我们过去再说。”莫尔斯见艾拉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有了底，牵住艾拉的手往拉伊尔家跑去。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拉伊尔家时，里德正垂丧着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门口有动静，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重新把头埋到双膝中。

“教授，我把艾拉带来了。”

“辛苦你了。”里德无力地答话，“艾拉，你跟我来。”

艾拉疑惑地看着莫尔斯，他示意艾拉跟过去。

里德将艾拉带到地下室，拉伊尔正安静地躺在这间房子中央的手术台上。这间地下室大概有200平米，四周闪着荧光的显示屏在闪烁着。艾拉还没从地下室的惊诧中缓过劲来便看到了拉伊尔。她大步跑过去，拉伊尔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左胸还有一个缝合过的伤口。

艾拉惊呼出声，在告白失败后，她曾幻想过很多和拉伊尔重逢的场景，不过却万万想不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她转过头看向里德，里德避开了她的目光。

“里德叔叔，这是怎么回事？”艾拉愤怒地吼道，“拉伊尔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艾拉！不能对教授这么没礼貌！”莫尔斯进到了地下室就看到艾拉对里德嘶吼，马上出声制止了艾拉的不礼貌行为。

“哥哥！你说过我过来了就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艾拉红着眼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拉伊尔，又转过头看向莫尔斯。

“在此之前，艾拉，”里德拿出一枚芯片，“这是之前拉伊尔身上的芯片，我在给他替换过后发现他在里面给你留了信息。希望你可以看一看。”

芯片？信息？这些是什么东西？艾拉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奇怪的世界，这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完全不能明白。

“总之具体情况之后再告诉你，我们先看一下这个吧。”里德把芯片插到电脑主机，拉伊尔的声音从空旷的室内传了出来。

“艾拉，你还好吗？”艾拉听到拉伊尔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她四处看着声音的来源，却看见了拉伊尔从显示屏走了出来。

“拉伊尔！”艾拉大呼出声，她情不自禁地跑向拉伊尔，拉伊尔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从她身体穿过。

“这是？？”艾拉迷惑地望向里德和莫尔斯，她已经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全息图像，”拉伊尔的声音持续传来，“从那以后，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呢。我很想你，你还恨我吗？”

“不……我从未恨过你。”艾拉想拉住拉伊尔的手，意识到他只是图像后又颓然地放了下来。

“艾拉，我时常在想，爱是什么呢？我一直不明白，但人们却好像对它乐此不疲。我问父亲那是感情，他告诉我只是多余的负担而已，于是我就认为这是真的。不过在遇到你之后，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全息影像的拉伊尔向艾拉缓缓诉说着情谊，艾拉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出海归来的恋人。

艾拉从未觉得拉伊尔离自己如此之近。

没名字的故事

很久以前我养过一只猫，后来他跑掉了。偶尔我做梦时会遇见他，梦里的我们相谈甚欢。我想他和我一样太热爱自由，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毅然选择了做一只流浪的武士。

我们的相遇说不上温馨，甚至有点糟糕。那天下着雨，他从垃圾桶上跳下溅了我一腿泥。我拎着他的脖子愤怒地瞪向他，而他却眯着琥珀色的眼睛一脸不屑的望着我。不得不说，他的眼睛很通透，看上去像颗圆滑的玻璃珠。我看着这双眼，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轻易的将它放下。抱着一丝好奇的心理，我就这样一路把他拎了回去。

回到40平米的小窝，我直接把他丢到了浴室的洗脸台，然后打开水龙头把还没变热的水接到厕所的小桶里。在这期间我以为他会跑掉，但没想到他只是静静地蹲坐在洗脸台上。我指了指花洒示意要往他身上冲水，他并没有躲避。在淋湿他的毛发后，夹杂着污垢的泥水顺着毛皮缓缓滴落下来逆时针流进了下水道。

大致冲洗掉他身上的泥污，心里小小纠结了下到底该用洗发水还是沐浴露，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熟悉的味道让我觉得心安，我们就这样在浴室里安静地清洗着，大概20分钟后，一只全新的猫出现在我眼前。

这时我才看清他是一只金黄色条纹的狸花猫，此刻的他身上滴着水，长期营养不良的状态看起来虽然很单薄，但却让人觉得有股力量在里面。我拿出毛巾准备给他擦身，他一爪拍开了我，三条红印开始微微渗血。我就这样看着他甩甩头轻松地跳上了床。床单上逐渐渗出了水渍，我扯了扯嘴角到楼下便利店去买猫罐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不可思议，他就像我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街上碰见便请回了家。随便选了几个罐头回家后，发现这家伙正怡然自得地在床上打着呼。我走过去拍拍他的头，这个毛发还没有干透的家伙此刻睡得一脸安稳。看见他睡得正香，我只好把猫罐头放到了客厅茶几上。走到空空的橱柜，思来想去还是拿了个我最喜欢的碗。

“妈的，这次算是下血本了。”

刚刚给猫罐头开了一个口，这只猫爷已经坐到了我身边。他的眼中冒出了精光，我轻声笑笑，把罐子举到了头顶上。

“今天开始跟着爷，有肉吃。”说完这句话，我发现腿上多了几道伤。强忍着疼痛把猫罐头倒进了碗里，猫爷走过来优雅地嗅嗅，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嘶……”酒精涂在伤口上有些疼，我一边看着他，一边思考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过了良久，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取名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适合我嘛。

“小子，以后我就叫你猫爷吧。”我蹲下身看着这个吃得正香的家伙，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们短暂的第一次就已我的完败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有时候我会禁不住这样感叹。猫爷在和我短暂的相处了3个月后失去了音信，偶尔我会看着他空空的猫碗发呆。现在的他，应该在城市某个角落幸福的生活着吧。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又梦到了他。

那天下着暴雨，我在家里闷着头睡觉。雨天的午后天空一片暗沉，我听到窗户传来“叩叩”的敲打声。

这雨下得也太夸张了吧……我翻个身准备继续睡，突然有水飘到了我的颈后。

“靠，好冷。”我低声地咒骂，发现窗户开了个缝。

啊，果然年纪大了，居然忘了关窗户。很不耐烦的起身关好后，屋子里传来一声猫叫。

出现幻听了吗？我耸耸肩坐到床上，手边传来柔软的触感。

“啊！！！”我受惊地大叫出声，猫爷团在床上显得很疲惫的样子。我轻轻摸着他的毛，原本枯燥的毛发此刻变得顺滑无比，猫爷的体型也大了一圈。看样子过得很不错么，我舒了口气，猫爷果然还是适合跟着有钱人。

“你过得还好吗？”我摸着猫爷的头，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就结果而言，还不错。”猫爷低声说着，听到这话我欣慰的笑了笑。

“那就好。”我不再言语，像个老朋友般和他坐在床上，雨滴持续敲打着窗户，这一刻变得特别安静。

“你快乐吗？”沉默许久，我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快乐吧。但什么是快乐呢？”猫爷舔舔爪子洗了把脸，我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上还有些湿润。

“又淋雨了吧！”无奈地叹口气往他身上丢了条毛巾，“这次可别挠我了。”

我轻柔地给猫爷擦着身，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反抗。想起以前为了给他擦澡在这狭小的屋里四处乱窜，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猫爷迷茫的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依旧美得醉人，我想他的新主人一定非常爱他。

“想起了从前一些事儿。”我依旧为他擦拭着，猫爷躺在床上露出了白色的肚子和我玩闹。“感觉没了你，家里冷清了很多。”

“终于知道爷的好处了吧。”猫爷伸出爪子百无聊赖地扑腾着毛巾。

“嗯……一点点吧~”我把毛巾叠成了一只耗子逗弄着猫爷，他兴奋的在我身边乱窜。

“快给我~”

“就不。”

“喂喂，你找挠是不是？”

“大人我错了。”

疯闹了许久，猫爷渐渐安静下来。我和他并排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渐小，我知道告别的时刻快到了。

“猫爷，要走了吗？”

“嗯。”

“刚才问你的话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话？”

“你快乐吗？”

“不是说了，快乐是什么呢？”猫爷不耐烦的甩甩头，原本垂立着的尾巴也耸搭了下来。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无奈地回答他，“大概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是吗……那我也一样。”猫爷抖抖身子，几根光洁的猫毛掉到了床上。

“你知道我该走了。”

“还会回来吧？”

“大概不会了。”猫爷撑起略显肥硕的身子走向窗台，“喂，能帮我开开窗吗？”

“当然没问题。”我把窗户开了个很大的缝，冷风灌进来把猫爷玩过的毛巾吹到了地上，猫爷依旧优雅地向外走去。

“猫爷，我很想你。”

猫爷没有回头，我站在窗台看着他渐行渐远。冷风持续灌进我的被窝，我强忍着思念醒过来。

其实我已经记不得猫爷和我分开多久了，但做这样的梦却是第一次。很多时候我们在梦里见面的方式都不同，唯有这次我们告别了。我想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和我说再见，于是我把最爱的那个碗拿到了门外。

街上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我忘了带伞。我拿着碗渡步在街上，雨滴掉到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昏暗的路面看不见野猫在街边游走，不知不觉中我又走到了与猫爷相遇的那个街道。

垃圾桶已经被清空了，看不出有猫曾在这里逗留的痕迹。我想起了那天与猫爷的对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流浪者的坚毅。是的，猫爷并不桀骜，他有着自己的思想。我不知道这是自由还是什么，但他确实是我见过最有武士精神的猫。我轻轻地把碗放到地上，雨滴在碗里聚成一小滩水洼。我看着碗里倒映出我的模样，转身向家走去。

猫爷，是时候说再见了。

有故事的名字（现实）

我是一个靠卖故事为生的人，常常有人慕名而来。我的宗旨是价高者得，偶尔也有例外。“价高”并不单单指金钱，而是他们的故事是否有让我写出来的价值。是的，我是卖故事的人，我专卖别人的故事。

那天我的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我就暂且叫她“萱”吧，她是我在社交网上认识的朋友。和她聊天让我感觉很愉快，在听说了我会写故事后，她让我为她写一篇。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只是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不是故事的故事，竟然会改变我人生的走向。

天气预报在电视里播放着，今天的降雨概率是80%。我看了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大概2个钟头内就会下一场暴雨吧。正在我担忧今天的约定是不是告吹了，门外的风铃响起，一个20岁左右的女生走了进来。

“你好。”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向我熟稔的打着招呼。

“你好……”虽然大概能猜测到她就是萱，不过我还是不擅长直接面对陌生人。

“怎么？觉得我和网上给你的感觉不太一样吗？”萱热情地坐到了我对面，环视着我的店铺。“介意给我一杯咖啡么？”

“当然不介意。”我摆摆手走到柜台为她冲了一杯咖啡。现磨的咖啡豆香充斥着整个房间，我看着咖啡慢慢被吸到壶里，转过头望向萱。她给我的感觉确实和网上差很多，网上的她给人成熟内敛的感觉，但现实中的萱却是一副热情奔放的做派。两者间的差别太大，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谢谢。”我把咖啡摆到萱的面前，她轻轻抿了一口。“很好喝，不涩也不酸，合我口味。”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轻笑着转入正题，“那么，你这次来是想写什么故事？”

“我想知道，你能写什么故事？”萱放下咖啡严肃的看着我，我仿佛看到了她在网上的样子。

“类型不用多说，故事一般是纪实性的，当然也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作一些夸张性的处理。毕竟有些人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事，就只能在故事中找乐子了。”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这些故事对我来说一定要有价值，不然我是不会动笔的。”

“是吗？那不知道我的故事对你来说有没有价值。”萱定定地看着我，看似谦虚的言语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她认真的表情让我有点恍惚。我已经很少听到这样正儿八经的邀请了，大多数请我写故事的人都是带着惶恐而来，因为他们怕自己的故事没有价值。不过萱不同，她让我对即将着墨的这段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但说无妨。”

“我想让你写一个大胃王的故事。”

“听起来不错，不过应该不是你亲身经历吧。然后呢？”

“没了。”

“没了？”我禁不住哑然失笑，这个让我倍感兴趣的故事，就这么简单几个字解决了？

“是的。事实上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十分茫然的看着她。

“我想参与到这个故事当中来。”

“哈？”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萱在想什么了，她是头一次让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故事提供者。

“抱歉抱歉，是我没解释清楚。”萱又喝了一口咖啡，“我想和你一同创作这个故事。一设想人物、情节和结局。”

听到这话我哑然失笑，“同学，这样的故事还算是我创作的么？”

“当然是。我只是想和你讨论一下具体情节罢了。我希望这个故事跟着我的想法走。”萱摆摆食指否定了我的话，这样的要求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抱歉，我写的故事只有我能决定走向。“我毫不犹豫的否定了她，参与到故事中来已是犯了写手的大忌，还要指手画脚故事的结局，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忍。

“真是有原则啊……“萱叹了一口气，眼看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她只能选择向我妥协。

“那么，至少让我决定结局是悲是喜，好吗？”萱带着恳求的意味望着我，看到她那双眼睛我还是心软了。

“好吧，那么我们现在就进入正题。”我拿出笔记本和纸，把咖啡推到了桌子另一边。

“你心目中的大胃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在纸上写了“大胃王”三个字并圈起来打了个问号。

“纤瘦、高挑、长发并且饥不择食。”

“你……还真是不拘一格。”我被萱的人设所折服，大概这是世上最性感的大胃王了吧。

萱暧昧地扫过我全身，“没有人规定能吃的就一定是胖子啊。”

“好吧，至少我的胖不是因为能吃。”感受到她善意的嘲讽，我无奈地搔搔头。

“哈哈，我就说吧。我比你能吃多了。”萱炫耀起她无人能及的食量，想起她曾说过一顿饭顶我吃三顿的事，心里不禁默默诅咒起她来。

“你让我写这故事不会说的就是你吧。”我轻笑着询问，萱脸色红了一下又恢复常态。

“哪有……你想太多啦。”

“哈哈，接下来的情节你打算怎么做？不如我们就从她找吃的开始写？”

“嗯……这样感觉也不错，就写她到一家店找吃的认识店主开始吧。”

“店主？哪里来的店主？”

“诶，我说一篇故事至少得两个人吧。我们也得给她配个男主角啊。”

“原来你有男主角啊。”

“都说了这不是我自己的事儿！”

“好吧~”我敷衍了她一下，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上“吃饭，店铺，男主角”。

“你这样做标记不会看不懂吗？”

“没事，我自己明白就行。我们继续。”我打断萱的疑虑，“那接下来不如我们就写大胃王把餐馆吃垮，男主角不得不陪她四处流浪找食？”

“这个主意我喜欢！”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杯里的咖啡有节奏地晃动。

“诶，你别太激动，吃垮一家店也是不容易的。这里我们怎么设计？”我问出最大的疑虑，解决这个问题整个故事脉络差不多就立体起来了。

“这还不容易么？就写她吃呗~”

“那请问萱同学这货得有多大的胃？”

“那你把店铺描写得小一点就好啦~”

“再小也不可能吃垮吧……”

“哎呀你好烦，就这么写！一个故事还这么较真。”

“喂你说话注意点，我写故事就是这么较真。”

“……sorry啦，我们快点接下去。”

萱似乎很喜欢我这个无厘头的情节设定，于是我把店铺从一间经营简餐的咖啡店变成了只能坐下3人的日式食堂。小本经营么，吃垮它应该不算太夸张吧。

“好吧，然后呢？两人一起流浪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这里我早就想好了，我们可以这样……”萱凑到我耳边说出她的意见，听到那天马行空的情节构架，我突然有些惊叹自己想象力似乎太过贫乏。时间在我们讨论间慢慢流失，窗外的乌云早已被风吹散，萱站起身满意地点点头。

“它就是我想要的故事！”萱拿起笔记本啧啧称赞，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到这个故事中去。

“写了这故事我就算是毁了自己名誉了。”

“哪会这么夸张！它必将成为名流千古的好故事，你要相信我。”萱笃定的对我说着，被她的情绪感染我也开始有些兴奋了。

“那好，5天之后我会把它发给你。”

“一切就拜托你啦。”

大胃王的故事么，我非常期待它的诞生呢。

有故事的名字（故事）

吉祥是一个大胃王，从小便被家人遗弃。听院内的老师说，她出生不久便吸干了母亲的奶水，家里人为了她的双胞胎弟弟，不得已把她送进了孤儿院。原本吉祥这名字包含了家人对她最殷切的期望，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最大的讽刺。

后来吉祥开始了当皮球的人生，短短3年的时间就换了5个孤儿院。而每个孤儿院给出的理由都是经费不足。直到后来，友爱孤儿院的院长以个人名义收留了吉祥，从此她的人生慢慢走上了正轨。

友爱院的院长是位慈祥的老奶奶，她在家里为吉祥准备了一个储物室用于存放食品。在充裕的食物中吉祥渐渐地控制住了自己的食量，18岁那年，她已经和常人一般只用吃三餐就够了。

好景不长，吉祥20岁那年院长过世了。悲伤过度的吉祥开始了新一轮的暴食之旅。不过奇怪的是，此时的吉祥已经不再受美食约束——不论吃多少她也不会长胖。原本性格开朗的吉祥因此成为了所有女生排挤的对象，心灰意冷的她变卖掉院长留给她的遗产踏上另一个城市。

夜半两点的城市并不清凉，潮热的风从吉祥面庞吹过，她拿出纸擦了擦额头的汗。吉祥就这样晃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直到她看见街头转角的一家日料店。

这间日料店大概不到20平米，店内只有一张吧台临着流理台。3根圆形的高脚凳并排摆在狭小的走道，中间隔着不到50公分的距离。吉祥坐在中间的凳子环视着这间拥挤的店铺，菜单别出心裁的做成了木牌挂在流理台对面的墙上。吉祥正盯着菜单发愣，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需要吃点什么吗？”一位大约25岁左右的男人端上一杯麦茶，吉祥道了声谢，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老板，请把这上面的菜都上一遍。”

“美女，你这是在逗我吧？”店主看着吉祥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没听错，钱我有，你只管上。”吉祥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麦茶，就像在饮一杯苦涩的酒。

“好……叻。”店主转身熟稔地操练起来，不多时便上了一盘刺身、一个寿司拼盘和一碗炖菜。

“剩下的你等一下啊，我得现做。”没有理会店主的话，吉祥开始大快朵颐。一阵风卷残云之后，吉祥已将上桌的菜一扫而空。

“老板，剩下的快一点。”

“啊……啊？你就吃光了？”店主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吉祥点点头朝他微笑。“麻烦你添杯茶。”

“马上来。”店主给吉祥倒了一杯茶，然后像快进播放般切切煮煮。不多时，菜单上的菜就全部上齐了。

“美女，你慢点吃。”店主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怔怔地看着吉祥，虽然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有点不快，但她还是无法抗拒美食的诱惑。两人就这样一人看着一人吃着，直到吉祥把筷子往桌上一丢。

“满足了，满足了。”吉祥拍拍肚子，虽然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但她的小腹却一点也没有隆起的迹象。

“看来我的菜还挺和你口味么。”店主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指着吉祥面前光秃秃的盘子。

“味道还好，只是我不挑。”吉祥不屑地给店主一个白眼，“老板，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酒店吗？”

“酒店么……你从我店里出去直走100米就有了。”店主从料理台走出来，掀开门帘给吉祥指路。

“噢，谢谢了。”吉祥放了几张100块在桌上，背起背包便走。“感谢招待。”

“诶，等等！钱给多了！”店主抓起一把零钱追上吉祥，“我可没给你做那么多。”

“剩下的我明天来吃，把帐先给我记着。”吉祥向店主摆摆手，“再见啦，好吃的日料店老板。”

“再见！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店主走到门口看着吉祥远去的身影，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吉~~~~祥~~~~” 微湿的夜风把声音从远方吹来，扶上了少年的耳鬓。日料店店主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发芽了。

陌生的城市带给吉祥无以伦比的新鲜感，早晨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清晨的阳光才刚露出一条缝,这座慵懒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新的人生。”吉祥拍拍脸背好背包，刚下好的决心就被肚子传来的咕嘟声所打败，她懊恼地揉揉肚子，去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饭。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式的，吉祥在大约拿了5人份之后，酒店的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小姐您好，我们的早餐是不能带出厅堂的。”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客气的给吉祥解释着，她大概觉得吉祥会把剩下的东西打包。

“啊？我没准备带出去啊，这是我自己吃的。”吉祥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了个馒头，在找到位置坐下后开始了对食物的扫荡。服务员看着食物以光速在吉祥的嘴中消失，揉了揉眼睛想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就这样，愉快的早餐时间成了吉祥一个人的表演。

“呼……没有那小子做得好吃啊，再去吃一点吧。”吉祥低声念叨着，全然不顾服务员张大的嘴。

吉祥退订了房间，绕步到了昨晚的日料店。此刻时间还早，店铺没有开门。吉祥撇撇嘴骂了一声懒货，记下了店里的地址。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吉祥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开始一天的探险。

这座城市和吉祥之前待的地方很不一样，她觉得这里充满了人情味。晨起锻炼的老人很多，小街小巷里也满是老旧的小茶馆。人们从清早就在那些地方喝茶，三三两两的聊着天。吉祥一路走一路拍照，感觉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

晃荡了一个早晨，吉祥坐上返程的公交。再次到达日料店时已是下午一点，店铺仍旧没有开门。吉祥有些恼怒，拿出电话拨打门上留下的号码。

“嘟……嘟……”电话响了十多声，没有人接听。吉祥疯狂地拨打着，在第17个电话拨通的时候，那头传来了慵懒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哪位？”

“老板，都下午了还不开门做生意？”

“啊，抱歉，店里一般是下午4点才营业。”

“可是我饿了……”

“那请您去其他地方先吃好吗？”

“可是我的钱还在你这儿。”

“你……你是吉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吉祥把电话远远地拿开。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电话被切断了，吉祥坐在日料店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大约五分钟后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跑了过来。

“不，实在是，不好，不好意思。”

“你先把气喘匀了来。”吉祥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谢，谢谢。吉祥你好，我叫方杰，很高兴认识你。”含羞的男孩一口气说完了话，向吉祥伸出一只手。

“额，你好，我是吉祥。”吉祥回握了一下方杰，“那个，你能先开门么？”

“啊！不好意思，你等下，我们进去再说。”

“想要吃点什么？”方杰走到流理台系好了围裙。“今天我迟到了，我请客。”

“那……我还是全部都要一遍。”

“好叻~”方杰愉快地在厨房操作着，吉祥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了温暖的感觉。她突然想起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院长把她接回了家，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她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来，趁热吃吧。”方杰对着吉祥温柔地笑笑，看着这个女孩吃得香喷喷的样子，他觉得这些年所受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谢谢。”吉祥埋下头安静地吃着，店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吉祥抬起头，“方杰，我可以在你这里工作吗？”

“好啊。”方杰望着她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都不问我工资？”吉祥满脸黑线看着他，“你现在的样子很猥琐诶。”

“额，是吗？”方杰拍拍脸掩饰自己的失态，“你开个价吧？”

“嗯……那我不要钱，只要你每天都做饭给我吃行吗？”

“那当然没问题。”

“可能我会把店吃垮哦？”

“没那么夸张啦~~~安心吧。”

年轻人的邂逅总是这样短暂且长久，有些人遇见过很多次却无法记得他们的样子；有些人只见过一次就能铭记终生。

“方杰，和我一起走吧。把这个店关掉开始新的生活。”吉祥拉着方杰的手，他们交往已经快2年了。在这2年里，吉祥和方杰苦心经营着这间狭小的日料店，生意一天天红火起来。

“好啊。”方杰面对吉祥没有丝毫的犹豫，吉祥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两年前他答应让自己在店里工作的事。

“你想去哪里呢？”方杰拍拍吉祥的头。

吉祥摸摸肚子羞涩地笑笑，“当然是去一个更大，更适合我们发展的地方。”

“吉祥，你……”方杰惊讶地看着吉祥的举动拉紧了她的手，心中有个疑问在慢慢扩大。

“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吉祥甩开方杰不再说话。

“吉祥，你你你，你愿意嫁给我吗？”方杰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吉祥在这间狭小的店里转圈。

“喂，快放我下来，我的头好晕……你快去把门关上。”

“好，好的！”方杰把吉祥放在凳子上，关上了店门。“吉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需要考虑一下。”

“什么？这还需要考虑吗？”方杰一脸怅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让他倍感失落。

“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呢。”吉祥伸出手看了看，修长的手指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方杰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

“你看我，太兴奋了。我马上去给你买！”

“嗯~”吉祥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我不需要戒指。”

“哈？”方杰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她。“那你需要什么？”

“嗯……我想想啊，”吉祥低着头思考许久，“先给我一把刀吧。”

“刀？你要刀干什么？”方杰仍旧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意识到吉祥话语种的寒意。

“方杰，”吉祥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你知道螳螂吗？”

钢铁人（下）

（一）

拉伊尔坐在田埂上独自望着星空，在拒绝艾拉后他已记不得有多少夜晚是这样孤独地度过了。他把双脚垂在田埂边漫无目的地晃荡，夜风拂过，田里的水稻随着风轻柔地摇摆着。

“艾拉……”拉伊尔闭上眼呢喃着爱人的名字，拒绝了心上人的告白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他很意外会拥有这样陌生的感觉，这是在他的学习装置中所没有的内容。他想起和父亲昨晚的对话，“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了。”拉伊尔并不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深意，但他却能清楚的体会到，人是会活得很苦涩的。

“拉伊尔，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莫尔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拉伊尔低下头没有回应。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莫尔斯拍拍拉伊尔的头在他身边坐下，夜晚开始变得有些凉意，莫尔斯拿出外套披在了拉伊尔身上。

“这是教授让我给你带来的。”

“莫尔斯，我……非常抱歉。”拉伊尔转过头，眼里噙着泪珠。

“你这是怎么了？”莫尔斯不明所以，拉伊尔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感到有些慌乱不知该怎么做。

“我，拒绝了艾拉。”拉伊尔闭上眼，泪珠顺着面部滴下。他拿起外套的袖子擦了擦，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你放心，我和艾拉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可是我，我是如此……”爱着她。

“拉伊尔，你知道吗？”莫尔斯抬起头，“并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在一起。这世间充满太多不如意，如果得不到，不如放下它。”

“可是……莫尔斯，我做不到。我的心告诉我它做不到。”拉伊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面跳动的不止是心脏，还有一枚教导拉伊尔做人的芯片。

“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孩子。”莫尔斯轻叹口气，在这方面来说，艾拉和拉伊尔还真是十分般配。教授啊教授，我们的芯片是哪里出错了？

“莫尔斯，我好痛苦。原来爱情是这么痛苦的吗？它就像黑咖啡一样让人难以下咽。我曾以为，如同太阳一般的艾拉就是爱情的全部定义，可为什么这份苦涩也是爱的一部分呢？”拉伊尔捧着脑袋思考，胸口满溢的疑惑和情感快要将他撕裂。

“太阳也有被乌云遮盖的时候，同样黑咖啡的回味也是甘甜的。拉伊尔，”莫尔斯温柔地看着他，“爱情正因为充满着变数才会让人如此追逐，如果只是单一的甜蜜、心酸或苦涩，那样的情感是会让人厌倦的吧？因为复杂，所以才叫做爱。”

拉伊尔陷入了沉思，他体内的学习装置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莫尔斯的话一字不漏地刻进他的心里，虽然拉伊尔不知道莫尔斯的话是对是错，不过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他心里萌芽了。拉伊尔清楚的知道，这个东西，是学习装置不能教给自己的。

“莫尔斯，我们回去吧。”

“好。”

（二）

拉伊尔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缓缓地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情感表达出来。艾拉静静地看着爱人的全息图像，脸上有眼泪滑下。里德站在一旁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事情已经超乎他的预料，拉伊尔的芯片已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教授……”莫尔斯拍拍里德的肩，“我记得上次拉伊尔的留言中并没有这些内容啊？”

“是的，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这只能说是拉伊尔的芯片在进化当中，我们最新研制的芯片植入失败了。”里德痛苦地摇头，“我只是想让拉伊尔放弃这些多余的感情，我真的做错了吗？”

“教授，你在说什么？新型的芯片不是为了让拉伊尔不再受电池的困扰，变成真正的人吗？”莫尔斯抓住里德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里德撇开头不再说话。

“天呐，我这都是做了什么！”莫尔斯懊恼地蹲在地上，那些曾对拉伊尔说过的话浮上他的心头。“拉伊尔……是我害了你，艾拉……我对不起你们。”

“不，莫尔斯，你并没有做错。”拉伊尔的图像消失了，艾拉走过来蹲到莫尔斯面前。“哥哥，拉伊尔说了，这是对我们两人都好的事。并且……”艾拉像是坚定了信念一般，“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这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艾拉走到里德面前狠狠地瞪视着他，“教授，拉伊尔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平庸，有今天的局面也是他早就料到的事……事到如今，您，是否欠我们一个解释呢？”

“教授！”莫尔斯看向里德，眼中满是痛楚。对妹妹和拉伊尔的愧疚占据了他的心，真相也太过耸人听闻，他实在难以相信被里德傻傻骗了十多年。

“那一天，拉伊尔的妈妈过世了……”里德讲起了被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那段噩梦般的时光仍旧时不时出来作祟，里德像拉伊尔一般缓缓诉说着，面无表情。

“我抱着拉伊尔没有一丝喜悦之情，甚至还有些怨恨。这小子的到来夺走了他的妈妈，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当时死在手术台上的是他。”里德把心底最阴暗的想法剖到了台面，“那段日子我无比的痛苦，你们了解吗？当我抱着拉伊尔的时候，眼里满是他妈妈的样子。甚至有一次当我回过神来，我的手已经覆在了拉伊尔的头上。”莫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里德，没想到他心中最敬重的老师，竟然有过想要杀害自己孩子的念头。

“可是我发现自己下不了手，拉伊尔实在太可爱了。”里德比划着拉伊尔当时的样子，“他就那么小小的，肉肉的躺在我怀里笑，我把手盖在他鼻子上，他竟然咯咯地笑出声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无法对自己的亲骨肉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来。”里德诉说着，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艾拉和莫尔斯看着这位慈祥又残忍的父亲，叹了一口气。

“随着拉伊尔一天天的成长，我发现了他过人的潜力。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孩子，给他做智力测试时，初步的测量已经达到了220。这是一个天才的数字，同时也让我感到很恐慌。我怕他成长得太过优秀，会遭来不幸。”

“里德叔叔，您是如何得出拉伊尔会不幸的这个结论？”艾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个人的思维让她完全搞不懂。莫尔斯也觉得很奇怪，他并没有发现拉伊尔是如此优秀的人。

“你们不懂，天才都是有怪癖的。拉伊尔就是如此，他的智商很高，但是却不爱说话，也不愿和人交流。开始我以为他有自闭，后来才发现他是太过聪明，不愿和同龄人接触。”里德走到手术台旁轻轻抚摸着拉伊尔的头发，“思前想后，我才决定给他做一个手术。”

“也就是您来找我那个？您不是说拉伊尔是自闭么！”莫尔斯有些愤怒，他原以为拉伊尔的病是真的，这还会让他好受一点。可没想到……自己竟被欺骗得去摧毁了一个天才的人生。“您，您为什么会找我来做这件事？当时您手下的学生比我优秀的多得是。”

“没有理由，我知道只有你会毫不怀疑的听从我的命令。”里德不屑地说着，莫尔斯冲上来重重地打了他一拳。

“哥哥，住手！”艾拉扯开了莫尔斯，把里德从地上扶起来。“哥哥，我们还没有弄明白事情原委，你不能随便动手打人。”

“明白？我还需要明白什么？我被骗得这么惨！！是我把拉伊尔害得这么惨的！！！”莫尔斯一把坐到地上，愧疚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

“不，莫尔斯，这并不怪你。就算你不答应，我一个人也会完成的。”里德摸着被揍的脸，还真的挺疼。

“教授……这到底是为什么？”莫尔斯嘶吼着，愤怒无处发泄。

“我不要拉伊尔是天才，我要他做一个平凡人。”里德也坐到了地上，“天才的生命是短暂的，是悲伤的。唯有普通人，有缺陷的人，才可以生活得更加长久。一个人，只要拥有了太多的情感，就注定得不到幸福。”

“这就是您把拉伊尔的左臂卸掉，给他装上芯片的理由吗？”艾拉平静地质问着里德，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是的。拉伊尔不需要多余的情感，尤其是爱情。”里德指着艾拉，“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让他沉睡的情感苏醒，因为你的出现他才开始背离我这个父亲。拉伊尔不需要别人，他只要有我就够了。”里德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他对拉伊尔的爱已经发生了偏移，那个把拉伊尔看做“杰作”的父亲已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个两鬓斑白，毫无生气的老者。

“为什么，”里德低声呢喃，“为什么要有爱的存在？为什么我不能用芯片抹去这份情感？简……简……拉伊尔……拉伊尔……”里德呼喊着妻子和儿子的名字缓缓瘫倒在地。

“教授！”“里德叔叔！”

（三）

“父亲大人，我知道你在场，下面的话我希望您能好好听我说完。”拉伊尔的全息图像转过身面向一张空白的墙，“我爱艾拉，我也爱您。也许在您心中，爱是如此不值一提的东西，可毋庸置疑的是我无法抗拒它的发生。”

“还记得那时我问您爱的意义吗？您告诉我它是多余的负担。其实那个时候，爱和记忆已经在我脑海慢慢苏醒。也许您的装置能够封印我所有的感官，但可惜它却不能阻止我学习新的情感。我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倒不如说我很感激您让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它是如此陌生，如此富有新意。它像一颗种子在我脑海中慢慢萌芽，而我也开始和学习装置融为一体。”

“我敬爱的父亲大人，爱是可以产生共鸣的。我爱您，希望您也能接受我对他人的爱。如果您能真正理解我，我相信，您一定可以让我再次苏醒。”

蝉鸣之夏

死后7天

这个夏天，我死了。被参天大树包裹着的森林池塘里，有人发现了我的尸体。人们在暴雨后的下午把我从池塘里捞出，我的意识在沉睡中。死神将我的灵魂从肿胀的身体里脱出，“跟我走，我会带你去灵魂的彼岸。”

“……这是我吗？”我指着那具肿胀的尸体，原本小麦色的肌肤此时已泛白，紧实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开始松散，左眼下眼睑被池塘里的鱼啃食殆尽，整幅躯体显得凌乱不堪。我好奇的对比着那具尸体和我此时的长相，死神没有打扰我，只是点了下头。

“会觉得恶心吗？”死神嘴边带着戏谑，像是看惯了这样的场面。

“不，好像他们更觉得恶心一点。”我指了下池边围着的那帮人，警察拉起的警戒线也无法阻挡他们伸长脖子窥视我的尸体。人群里在窃窃私语，大致诉说着什么“恶心”“人都肿了”“可怜”“家人怎么办”之类的话语。

家人？听见他们的八卦我到突然想起了这回事，不过大脑里却完全没有称之为“家人”的形象存在着。“我说，你知道我的家人吗？”我问向死神，他耸耸肩表示不知。

“我每天要送走这么多人，如果每个都记得住，那我大脑早就崩盘了。”死神扯住我的左臂，“快走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不……我觉得我忘了些什么，我还不能走。”我甩开死神向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掉进了池塘。没有重量的灵魂只在池面激起了一小层波纹，人群中开始喧闹起来。

“又下雨了，散了散了。”“诶，你家还有盐没？回去给我拿点。”“没问题啊，晚上咱再见。”人们互相招呼叫嚷着缓缓散去，雨开始像豆子般从天上洒落。我躺在池塘的水面望着天空，雨滴从身体穿过，池面随之塌陷出一个个的小坑洞。

“你想要记得什么？”死神躺到我的身边，“原来雨是这么下的啊……”

我的嘴角勾起笑容，“一直如此，只是你太忙没有注意过吧。”

“大概吧，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知道一直如此？”

“这就是我想要寻找的原因。”我侧过身渴求地望着死神，他的黑衣飘荡在水面，整个池塘像是倒进了一瓶黑墨。“可以吗？”

……一阵沉默后，死神终于点了下头。“我给你24小时逗留的时间，”死神顿了顿，递给我三张古怪的符。“你拿着这个，写上时间就可以回到那段时光了，不管过去还是未来。明天的这个时候我来接你。”

“谢谢。”

葬礼

和死神分别后我拿着符纸在森林里游走，脑袋里空空的找不到去处，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我生前的线索。思前想后，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第一张符写下了“葬礼”两个字，我突然很好奇谁会在我死后哭泣。

一阵头晕目眩后我来到一片墓地中，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打着雨伞望着前方。顺着他们的方向望过去，一个棕色的长形棺木正缓缓地放进事先挖掘好的坑洞中。黑衣人们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湿润的泥土渐渐覆盖住了棺木，人群中有一位妇人发出些微的叹息。“孩子……”她掏出手帕擦拭了下脸，不知道是不是被雨水迷住了眼睛。我跟在他们身后坐上了车，驾驶座的司机颤抖了一下，“明明是夏天，一下雨还是很冷呢。”

“说不定是妹妹找你来咯，哈哈。”后座一个年轻的女孩嘲笑着司机，刚才的妇人拍了下她的脑袋。“这种话能乱说么？傻丫头。”

年轻女孩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啦，不过妈妈，还真是没想到妹妹会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啊……”

“她也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压力吧。”前排的司机叹口气，“也许对她而言这反而是一种解脱。”

“你们是在说我吗？”我坐在副驾驶问向司机，听他们的口气好像是和我很亲密的人。不过没有人回答我，他们根本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你们的妹妹，最喜欢水了……”后座的妇人望向窗外，“要是她看到这样的天气，一定会高兴得在院子里打转吧。”

“打转就算了，一定会把我一起拉到院子里疯吧。”年轻女孩撇撇嘴，露出我看不懂的表情。“正因为她这么喜欢水，我才被逼得很讨厌啊……”

“然后不用说，最后又是我被迫给你们打扫房间了。”司机推推眼镜看向后视镜，“什么内衣啊、内裤啊、袜子啊，又能搜罗出一大堆。”

“是啊，我们就是故意想看你出丑的样子。”年轻女孩也看向后视镜和司机相视一笑，欢乐的气氛弥漫在车间，连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悬挂在后视镜下的平安符随着车身摇晃着，一张印着我们四人笑脸的照片贴在副驾驶的玻璃上。

不一会儿车便停到一栋2层的小楼前，我跟着他们下了车，屋里满是招待的客人。我捏着手上剩余的两张符，想了想写下了死前7天的日期。

死前7天

这时的天气已是盛夏，院子里的树上传来一阵阵恼人的蝉鸣。我走在这个陌生的院子好奇地东张西望，烈日当头我感到有些中暑，当即走进了这座2层的小楼。

“妈妈，你看见我的原画了吗？”我看着自己从楼梯上走下来，这种感觉真是熟悉又陌生。我对着自己欢快的做着一样的动作，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什么漫画？你一天净不干正事儿，不如快点去给你哥公司帮忙。”一个妇人在楼下数落着我，不出意外的，正是那天葬礼上的那个人。

“哎呀，可是我更喜欢画画啦~马上又要截稿了，找不到该怎么办？”我焦急地在屋里四处翻找着，大厅被我弄得乱七八糟。

“到底去哪儿了……”

“是这个吗？”妇人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叠纸递给了我。我好奇的凑上去看，稿纸上画着相当散乱的线条，旁边写着几个字“活着就是为了笑颜。”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径自开始吐槽起自己。“那我先上楼赶稿啦~”我凑到妇人脸上亲了一口，妇人拍拍我的脸笑了笑，“滚吧你。”

“诶 ……下面该用什么样的情节呢？”我嘴里含着铅笔苦恼地思索着，“对了，既然她已经死掉了，干脆就画下她家人的反应吧。嗯，不能太平淡，一定要异于常人才行。”

……为什么我感觉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我看着自己兴奋地在卧室里手舞足蹈，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如果想要异于常人的反应，大概之前我已经经历过了。

蹦蹦跳跳地跑下楼一把抱住了沙发上的妇人，“妈妈，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说什么呢傻子？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诶……我只是给漫画做个参考啦，告诉我嘛~~”

“等你哥和姐回来了大家商量一下，满意了吧？”

“最爱你啦~”

我在客厅焦灼地等待着家人的回归，现在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对我而言都弥足珍贵，距离死神和我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8小时，我需要好好想想剩下的一张符该怎么用。正在我思考的同时，我的家人们回来了。

“家庭会议！”我在客厅大声叫嚷着，哥哥和姐姐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又想什么馊主意了？”“妈，你也好好管管她啊。”

“我老了，管不动你们了。平时工作这么忙，你们就陪她玩玩吧。”妈妈看着我一脸慈爱，看着这家人欢乐的气氛，突然有些理解葬礼上他们的行为了。

“那么，关于我死后家人反应的家庭会议现在开始。”

“什么玩意儿啊……”“求换个议题~”

“肃静！抗议无效！”我压制住哥哥和姐姐的抗议，开始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我希望，我死后，我的家人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哭哭啼啼，大家应该笑着怀念我才对。”

“是！”“毫无理由反对~”哥哥姐姐无精打采的附和着我，我忍住笑意看着这次愉快的家庭会议。

“答应了就要做到啊你们这两个混蛋！”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臭崽子！”“别以为是我妹就不揍翻你！”

“哈哈哈，我错啦，别揍我~~”我和他们在家里追逐奔跑着，一个声音在脑中回荡。“不要忘记你们说过的话。”我看着自己突然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眨眨眼，我冲她挥挥手，示意自己一切都好。

我也突然知道自己最后一张符该去哪里了。

死前1小时

我在池塘边坐着，双脚插进水里摇晃。被森林围绕着的池塘丝毫感受不到暑意，只有夏蝉在树上发出刺耳的振翅声。在看到我过来后，她朝我摆摆手。“哟！终于来啦？”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告诉我的。”我指着池塘里躺着的死神，他惬意地漂浮在水面，满脸都是笑意。

……我看着这一幕感到有些无语，明明在这死掉是件很残忍的事，但为什么感觉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没有一点真实感和悲伤呢？不过算了，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我还是先问问最关心的事吧。

“我说，你怎么就自杀了呢？家里的生活明明一直很正常啊？”我奇怪地问着自己，家中融洽的氛围不像是能假装出来的。

“不是说过了么？我想看看死后家人的反应，这是我最满意的一次了。”

“最满意的一次？”我疑惑地看着她，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思考模式。

“加上现在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

“你是说我手上的符吗？”我看着最后填上日期的符纸，再想想家里祥和的气氛，第三次选择这个时间，是想劝说自己不要去死。既然之前的我能看得见自己的灵魂，想必现在的也能看见吧。

“不是那个，是说我死亡的次数。”

“哈？”我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吃惊，望着她又望着死神，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已经死过三次了。”死神从池塘中站起来，像谈论天气一样陈述着让我吃惊的事实。

“自杀的人得不到救赎，但可以在死后许下一个自己生前无法实现的愿望。这是我制定的规则，只有这样灵魂才能毫无留恋的跟着我走。”死神缓缓向我诉说着，我试图从他的话中理清思路。

“那你的意思是，我之前看到的东西都是虚假的？”我回头看着自己，刚才在池塘边的我已经不见了。

“不是虚假的，只是按照你的愿望改变了一些模式而已。”

“是吗？……”我有些哑然，死神的话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不过大意应该是和家人融洽的关系都是我所臆想的吧。

“你不要想太多。”死神仿佛看穿了我的思想，“你的愿望修正了三次，只有这次你说出了‘满意’这句话，换言之，你的愿望已达成。你没有遗憾了吧？”

“我能知道我愿望的内容吗？”

“其实早在你回忆的时段就经历过了，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是什么呢？我冥思苦想着，漫画家？和谐的家庭氛围？还是富有的家庭背景？

“抱歉，我想不出来……”我懊恼地摇头，“你直接告诉我我就了无遗憾了。”

“是吗？那就跟我走吧。”死神不再说话，回头递给我一张纸。杂乱的线条现在可以看出一些形状，那是一只蝉在树上鸣叫，旁边写着“活着就是为了笑颜”。

午夜茶会

X大是我省最富有贵族气息的大学，我正在里面就读。说它是贵族学校完全是外界误传，它的出名仅仅是因为我们拥有两人宿舍（不是两人住一间，是两人住一个套间，有一个狭小客厅和独立卫生间，大约30平米的样子）。最近我的死党兼室友小兰十分惹人讨厌，因为每天到了凌晨就会从她房间里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她们谈话的音量不算太高，应该说一点也不扰人，但那声音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让你想不注意都不行。这天我实在难以入睡，只好拿枕头盖着耳朵祈祷这场该死的午夜茶会快些结束。正当我意识有些迷糊的时候，我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刺眼的光亮照着我的眼睛，我难受地流下眼泪。

“我说你啊！这都几天了，稍微消停会儿呗！天天都吵吵爷都快神经衰弱了……咦？”小兰突然止住了话头，我好奇地望向她，只见她一脸复杂的看着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子，一个衣衫不整、被子只盖到屁股，跪趴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耳朵的女人出现在我眼前。

“啊！！！！！你，你怎么突然开门！你个猪！”我顺手把枕头丢过去，小兰轻松地挡下了。

“要不是你天天晚上开茶会吵得我睡不着，我怎么可能会夜半敲门！话说……我怎么没发现你这有开茶会的痕迹？”

“我***，明明是你最近一直在吵好吧！你看我的姿势就知道，我是有多少天没能好好睡觉了！”咦？情况不对！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小兰来敲门投诉我，就说明她没有开茶会。那么，这几天一直再吵的……

“你真的没有在半夜吵吗！！！”

“你真的没有在半夜吵吗！！！”

我和小兰同时出声，然后又面面相觑。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啊！！”小兰尖叫着朝我扑过来，我顺势紧紧搂住了她。“小兰，我们该不会是遇到……遇到……”

“别瞎说……”小兰转身拍了我一掌，用颤抖的声音向我解释着。“我们，我们要相信科学……发生这个事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先那个，那个等明天再说……今天就先睡吧。”小兰说完话颤颤巍巍地准备回到卧室，我一把扯住她的袖口，“我靠，今晚这种情况你还睡得着？陪我吧亲……”我全身心在小兰袖子上蹭着，她一脸嫌弃地把我甩开。

“算了……看这样子确实没得睡了。不如我们顺着声音去探探险吧。”小兰突然换上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把我拖出了卧室，我惨叫着抓住门框，却依然没能抵挡这个蛮力的女人。

午夜的天空显得特别暗，只有一缕月光洒进屋里，整个客厅显得有些清冷寂寥。因为已经熄灯的缘故，阳台外的宿舍楼一片黑暗。虽然被小兰强行拽到客厅让我很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心里也确实有一点点好奇。我和小兰打开门，顺着声音的方向悄悄行进。

“小兰啊，你手里拿的两根铁棍是干嘛的？”我好奇地看着小兰拿着两根弯曲成90度的铁棍在手里转来转去，她朝我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有了！就是那边！”小兰兴奋地朝着前方奔跑，我茫然地跟了过去。

“你看那里！”小兰指着一扇门，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有光漏出。“仪器显示茶话会就是在那里开的。”

“所以我就说你这到底是什么仪器啊？”

“傻X，没看电视上都这么演么，考古用的。”

“……”

“走，我们靠近点看看。”小兰牵着我的手向那间房门走去，我看着这间并不熟悉的屋子心里有点发慌，紧紧捏了一下小兰的手，鼓起勇气和她一起走过去。

叩、叩、叩。小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有人在吗？”小兰轻声地问道，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灯光随着门缝越来越亮，在我不自觉闭上眼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你们是谁？”一位短发女生打开了门，透过她我看到屋里有4个女生正在坐着谈笑风声。

“也倒没什么，最近老听到有声音传过来有些好奇而已。”小兰满不在乎地说着，一脸欠揍的样子让我为她捏了把汗。

“实在不好意思，”短发女生抱歉地挠挠头，“我们以为声音已经够小了，看来是我们疏忽了，请进。”她礼貌地招呼着我们进去就坐，我还在犹豫的同时小兰已经把我扯进了屋。“来都来了，别怕。”小兰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点了点头。

进到这个房间，我明显感觉到要比我们的宿舍要大很多。我记得我们学校没有这么大的宿舍啊？我对着小兰做出口型，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多问。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这里来的？”一位烫了大波浪卷发的美女递过一杯红茶给小兰，“我是陈文，你们可以叫我文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兰。”小兰冷冷地回应着，不像她平时应有的样子。感到气氛有些不对的我颤颤巍巍接过茶，“叫我雨就好了。”

“那你们还没回答是怎么过来的？”

“靠这个而已啦。”小兰突然换了张笑脸，把那两个铁棍递给文子看。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万灵探测仪吧。”文子把铁棍传递了一圈，几个女生一边观赏着一边啧啧称赞。

“你们来这里干嘛？？是我们太吵了吗？”短发女生充满歉意地问着，我和小兰对视一眼摇摇头。

“一点也不，”小兰否定得很坚决，“与其说是吵，倒不如说更像在枕边私语一样。”

“枕边私语？”五位女生被小兰的话逗笑了，“这么说来，我们的声音还有催眠的作用咯？”

“额……”一阵难堪的沉默，我看着小兰又黑又肿的眼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们这次前来，是有事想要拜托各位学姐的。”小兰一脸严肃地看着正在喝茶的五个人，而我则有些茫然失措。什么事？我们不是来探险的么？小兰在闹哪样？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小兰拿出了一个道具。

“学姐，你们认识这个吗？”小兰从怀里掏出了一盘蚊香，又拿出一个打火机。屋子里的五人看见之后顿时脸色一变。

“你……快把东西放下！”短发女生看到之后立马冲过来想要夺取小兰手上的蚊香，小兰转身把它们丢到了我面前，“接住点燃！”小兰大声吼着，和短发女生打做一团。

“知……知道了。”我慌乱地捡起地上散作一团的蚊香，其中有一部分已经在扭打中被弄碎。屋里剩下的女生朝我冲过来，匆忙中我把大半盘蚊香一起点燃，屋内顿时传出一股呛人的味道。

“不，不要！！！”屋里的女生一阵哀嚎，烟雾在这间屋子里弥散开来。

“雨！快走！”小兰拉着我向门口跑去，文子堵在门上表情狰狞。“既然要死，大家就都别想走。”

烟雾越来越大，我已经被熏得睁不开眼睛，渐渐地我的意识开始迷糊起来。小兰一边和文子扭打着一边拍着我的脸，“雨，雨，快醒醒……”

“要迟到啦！！！”小兰大声在我耳边叫嚷着，我揉了揉眼睛看向她。

“小兰……你打赢了？”

“什么东西？”

“我们昨天不是去探险了么？你打赢文子救我出来了？”

“你睡糊涂了吧？”小兰摸着我的额头帮我测试体温，“没有发烧啊？”

……大概，只是一个梦吧。我看着床脚露出的铁棍，也只能这么想了。

痒死我了

目录

小镇性事（一）

小镇性事（二）

小镇性事（三）

小镇性事（四）

茄子汤︱你真的打算和阿西在一起了吗

碎花短袖

老殷

鲜麻女人

偷酒︱二指禅

老童

花样伤疤

险过剃头（一）

险过剃头（二）

险过剃头（三）

痒死我了（1988年）

痒死我了（1992年）

痒死我了（2013年）

小镇性事（一）

这个小镇，其实是山沟里一条不到两里长的马路。

北边是山坡，都是工厂的房子，怕有上百栋，很有层次地排列着，住着厂里的人。

南边是平地，尽是些高高矮矮、横七竖八的居民楼，夹杂着菜地，住着镇上的人。

在菜地那边，是一条铁路，路基下是一个大水库。一到晚上，那满湖的渔火亮起来，像一幅画，那满坡的灯火亮起来，也像一幅画，一列火车从两幅画之间开过去，猛然看见两边的灯火奇景，车窗上便立刻挤满了看稀奇的脸，发出惊叹声：这是哪个大城市啊？

其实只是一个小镇。

北边的山坡上，除了子弟学校有个操场外，再无一开阔处。这个十字路口就俨然成了小镇的天安门广场，上演着工厂的喜怒哀乐。

现在，李家姊妹陪母亲就站在十字路口，等一个人。那人去了台湾四十年，今天回来。

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马路上印着一群人的影子。有梧桐树叶飘落，停在了影子上。

一辆越野车徐徐开过来，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下。一个光头男人很利索地下车，用手挡了挡阳光，然后径直朝李家姊妹和女人走过去，在一米远的地方站住，深深一鞠躬，久久不起。

女人上前去，扶起光头，说：你还认得出我？

光头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说：我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女人恨恨地说：前世欠你的。

女人逐个介绍自己的四个儿女，两个女儿先忍不住了，一声爸爸刚喊出口，早已抱住光头哭起来。

涕泪横流。

一家人哭成一团。

那旁边人也不去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司机打开尾厢，招呼几个小伙子，将行李一件一件取出来，一人背了一件，在不远处等着。

两个儿子很快止住了哭声，也帮着去提行李。

两个女儿久久不能平息，好不容易止住了哭，突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哭出了声，那肩膀一直在抽动。也顾不得斯文，不停地用衣袖擦鼻涕眼泪。

光头尽力站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似乎是要忍住泪水，双手不时拍拍儿女们的背，并没说任何安慰的话。

老太婆最先抽身出来，掏出小手巾，擦干了眼泪，长舒了一口气，朝周边人歉意地笑了一笑，然后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用涟源话喊：接你们的老子回家去吧！

一家人猛然醒悟，终于止住了哭泣。

鞭炮密密地响起来。一家人簇拥着走向山坡上的家。

那光头六十九了，身材颀长，腰身剑直，面容清癯，留半圈浅浅的小胡子，长相和气质像极了台湾的某个人。女人小他三岁，却尽显老态，完完全全一个南方老太婆形象，两人走在一起，不像夫妻，像母子。

周边看热闹的，刚才还在跟着抹眼泪，马上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男的怎么就不显老呢？

女的怎么就那么显老呢？

光头在那边结婚了吗？

老婆是台湾本地人还是大陆去的人？

那边还有孩子吗？

有几个孩子？

要是两边都有老婆，算不算重婚？

光头钱多吗？

这次回来是不是带了好多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

晚上两个人会睡在一张床上吗？

还会做那个事吗？

还能做那个事吗？

……

山坡上响起了鞭炮声，比刚才更急更密。应是光头他们进自家屋里了。

光头的老家在涟源乡下，当年留下女人和四个年幼的儿女去了台湾，听说官至空军少将，直到退休，不是公职人员了，才获准回来。

不知道那一家老小在大陆是如何度日的，尤其是背着国民党军官家属的恶名，他们是如何躲过了一场接着一场的风暴呢？那女人要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脏，身体里要蕴藏多大的能量啊！

留在大陆的女人一心一意把四个儿女拉扯大，一个个成家立业。李家老三还考上了大学，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老太婆为儿子做了升学酒，村里人第一次看见她那么高兴，一边招呼大家，一边大声笑着，下面脚不停，上面嘴巴合不拢。

席间，老太婆领着老三挨桌敬酒，说了很多客气话，喝了不少米酒，不知怎么，突然掩面而泣，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大声：我们家老三是个没爹的伢子啊……

有人立即起身来扶她，劝她不必伤心，满屋人感慨再三，连夸老三争气，老三娘不简单，要是在祖宗手里，怕是要立牌坊的，只是现在的社会不兴这一套了。

老太婆很快止住了哭泣。

老三毕业后分配进了厂里，结婚，生子，提干，有出息得很。怕老太婆一个人在家孤单，没人照顾，接她到厂里，但老太婆住不惯，老惦记着乡下家里的鸡鸭、土里的庄稼，每次住不了几天，就找各式各样的借口要回去。

几姊妹一商量，知道是母亲怕挤了老三一家，便把老太婆的户口转进了厂里，说是多一个人的户口，好分配大房子，母亲马上依了，干脆把乡下老屋卖了，断了乡下的念想，安安心心住到了厂里。

第二天一早，厂里流传一个消息，说是凌晨三四点钟，老太婆被送到职工医院紧急抢救，差点没抢救过来。

谁也不知道老太婆怎么了。

也许是兴奋过度了吧？一等就是四十年，姑娘成了老太婆，不容易啊！

厂里人只顾着感叹，并没有一个人真正去打听老太婆到底被怎么了。

只有当晚主刀的左院长知道老太婆是阴道大出血，但说不得也。

第二天有人问起，左院长只是微微一笑，然后风淡云轻地说：也没什么大事情，已经好了。

要是碰上喜欢刨根问底的，左院长就假装有些不悦，怪他多事，说：人家做儿子的都不急，你操什么心啰？

大家也不便再追究。

此后，光头每年都回来，五年后就回大陆定居了。

厂里一帮年轻人，觉得这个气度非凡的国民党少将，肯定会有很多外面的信息，兴许听得到平常在大陆听不到的新鲜看法，几度登门拜访，但光头滴水不漏。问他对大陆的印象或评价，光头总是礼貌地笑笑，简单地说：很好，不错。

厂里人经常看见两口子在十字路口散步，遇见人，总是极有礼貌地打着招呼。

老太婆的打扮越来越洋气，穿上光头从台湾给她带回来的深色旗袍，像极了某位夫人。头发应是上了摩丝，整齐而服帖，后面梳了发髻，用精致的网兜兜着，两鬓的头发也被细心地捋到耳后，面露喜色，皮肤有了光泽，额头、下巴也越来越圆满。

光头腰身依旧挺得剑直，依旧留着半圈浅浅的小胡子，头上始终亮堂，像极了台湾的某个人。

两人站在一起，越来越像台湾的某对夫妻了。

小镇性事（二）

天黑时候，三毛叼着烟，在街上走来走去，像一只饿了的狗。

三毛其实不饿，在家里吃了晚饭才去街上走的。

家里三兄弟，大毛结婚了，儿子快打得酱油了，二毛也谈了对象，老在面前搂搂抱抱，只有三毛连女朋友的毛都没碰到过一根。

三毛肚子不饿，心里饿。

三毛为什么找不到女朋友呢？

太矮，一米五五，长相随爸，像武大。

不像两个哥哥，一米七五的标准身材，长相随妈，像潘金莲。

他爸心里很是疑惑：都是一样的搞法，怎么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呢？

每每看见三毛烦躁的样子，他爸就觉得对不起他。

偏偏三毛不信邪，自己像个矮冬瓜，就是喜欢漂亮姑娘。

厂里姑娘看不上三毛，三毛也看不上厂里姑娘。

一有空，就在街上走来走去，像在找人。

走累了，就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上，像在等人。

看各色女人在眼前走来走去，三毛的眼睛像雷达，一扫，头脑里就有了影像，立马分出好坏。

街上开店的都习惯了天黑时候三毛叼着烟走来走去。有一天，摆烟摊的王老娘猛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好像没看见那个矮冬瓜呢。

隔壁卖牛仔裤的桃妹子马上接腔：是嘞，这几天都没看见人嘞。

三毛的确有几天没在街上走了。

湘黔铁路横空跨过小镇，铁路桥里面是老街，出去就是新街。

新街第一个拐角上，新开了一家“燕燕美发店”，开店的燕燕是小镇菜农的女儿，漂亮极了。

三毛的雷达一扫，头脑里立马有了影像，发现目标，只觉得眼前警灯闪烁，警报声响个不停。

三毛的头理得勤快了。十天半月就去燕燕店里理一理，修一修，要不就借口说水泥厂灰多，隔三差五去洗个头，家里的电动剃刀也不用了，隔天就去刮刮胡子。

燕燕的手艺是父亲教的，像老师傅一样会使老式剃刀。三毛最喜欢燕燕刮胡子了。斜斜地躺在靠椅上，三毛眯缝着眼，燕燕的脖根、下巴、耳朵鼻眼看到清清楚楚，那胸脯近在眼前，散着微热，呼吸之间都是燕燕的气息。

三毛忍不住用手去揽燕燕的腰，燕燕一躲，就闪开了，嘴里说：老实点，小心我手里的剃刀，我不想杀鸡呢。

三毛说：杀吧。

燕燕用剃刀对准三毛喉结，说：你以为我不敢？

三毛说：谋害亲夫，不得好死！

燕燕骂：胡说八道！

三毛深情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里的。

燕燕通红了脸，不再做声。

三毛真的不再在街上走来走去了。他把自己的狐朋狗友都带到燕燕店里去理发洗头。店里生意越来越好。三毛每天都要找理由去店里坐一坐。

燕燕拿不准矮冬瓜是真喜欢她，还是和其他厂子弟一样，只是闲得无聊，来和她调调口味。

三毛经常赖在店里不走，一到晚上十点，燕燕就轰他回家。三毛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燕燕看。

燕燕的店是是春节过后开的，天气慢慢热了，身上的羽绒衣换成了薄薄的碎花连衣裙。三毛要抵挡的诱惑越来越巨大。

那燕燕一点不像菜农的女儿，穿着打扮比那些厂里妹子还要洋气。

三毛老拣好听的说，这样夸燕燕：你是方圆十里最漂亮的菜农妹子。

燕燕并不领情，毫不客气说：我就是方圆十里最漂亮最素净的妹子，包括你们厂里那些妹子。

燕燕的确从来不涂脂抹粉，那头发也是直直地随意地垂着，有时候用橡皮筋一裹，就成了好看的马尾巴。

洗头的时候，燕燕的一头浓密的黑发垂下来，把三毛的脸罩了个严严实实。

燕燕连忙直身，伸手把头发拢在一起，从腕上拉下一个缠了黑毛线的橡皮筋，准备把头发扎成马尾。

三毛止住她：别扎。

燕燕问：为什么？

三毛说：我喜欢这种暗无天日的感觉。

燕燕骂一句神经病，加快动作把三毛的头洗了，扶起他。

那脸倏地红了。

三毛闭上眼，痴痴地呼吸着，忍住发尖尖带来的痒。

一年中最热的天来了。那晚三毛喝了些啤酒，到燕燕店里时已是半夜。三毛说不走了，燕燕死活不肯。

三毛霸蛮，挨了一嘴巴，但三毛不知哪来的牛劲，硬是把燕燕强暴了。

第二天一早，燕燕去派出所告了强奸，三毛供认不讳，很快被关进湘乡红仑上的看守所。

三毛爸找到自己的老战友，求他帮忙打打招呼，看能不能争取少判几年。

老战友是政府法制办的主任，调来卷宗一看，发现三毛和燕燕的口供都承认做了两次。

三毛霸王硬上弓后，燕燕哭个半死，怎么劝都没用。

三毛狠狠地抽自己耳光，很大的响声，燕燕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毛递过毛巾，要燕燕擦擦眼泪，毛巾很快被打落在地上。

三毛倒了水，递过去，燕燕手一挡，瓷杯子掉在地上，清脆地碎了。

三毛剥了香蕉，塞到手里，燕燕丢到地上，还狠狠地踩上几脚。

燕燕的凉鞋底上踩了香蕉，三毛伸手去脱，细声细气地说：我帮你弄干净吧，不弄干净，会滑，会摔跤。

燕燕不让，自己脱了，在椅子上敲打干净，边敲边说：我摔死也不关你屁事！

三毛讨好地说：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燕燕不再搭理。

三毛憋不住了，没话找话。

一说话，燕燕就还一个字：滚！

燕燕看三毛的眼光充满了仇恨，咬牙切齿的仇恨。

直到天麻麻亮，那燕燕也累了，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要倒下去的样子，三毛顺势过去抱住，燕燕在三毛身上靠了一小会，猛然惊醒，又一把推开这个夺了自己贞操的臭男人。

这样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两人就这样耗着。

燕燕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天亮就告他。

三毛临走前想再来一次，燕燕心里想：反正我要告你，一次两次都一样，便懒得再反抗。

三毛的小弟弟碍事，牛仔裤半天脱不下来，燕燕用脚趾夹住，往下一拉，那裤子顺势就滑落到了小腿肚上。

老战友如获至宝，依据司法解释，有第二次做时的此类情形，算不得强奸。

三毛很快被无罪释放。他爸使劲摇着老战友的手，恨不得喊他亲爸。

燕燕家几十个亲戚齐齐来到三毛家门口，就一个要求：燕燕妹子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

三毛二话不说，拨开人群，走过去，牵了燕燕的手，说：我们两个马上去打结婚证！

燕燕两腿一软，瘫了下去，三毛立即抱住。

人群里响起掌声。

打头阵的燕燕堂兄趁机起哄：今天碰到鬼，架没打成，回去还得准备红包封，亏大了！

三毛和燕燕很快办了喜酒。

没想到那晚是双响炮，九个月后，一对龙凤胎出生，还好，长相随妈。

小镇性事（三）

每年七八月间，这个灯光球场都会上演一场性感的秀。

厂里最彪悍的男人会来打球，最漂亮的女人会来看球。

钢是球场上的一只老虎。比分落后时，钢就会发猛，露出吃人的目光。

钢一米七七，眉宇间透着英气，身材匀称，弹跳出色，脚下轻轻一踮，长臂一展，球就从指尖上滑落到篮筐里。

天渐渐暗下来，灯光照亮球场。

钢那辆酱色的太子摩托停在不远处的围墙根下。

音乐声响起，苏氏三兄弟已经坐到解说台上。

看球的人越聚越多，围成一个长方形的圈。

圈内，钢和队友们开始跑篮。

从篮下回身时，钢就盯着对手的高中锋看，嘴角故意撇起，露出轻蔑的笑。

两队党政工团领导悉数到场，整齐地站在各自球队那一排长椅后面，身后是啦啦队，姑娘们穿得花枝招展，忙着端茶倒水。

钢脱了T恤，露出印有矿山车间字样的红背心，连裤带T恤往后一丢，白连衣裙伸手来接，没接住，一声惊叫，连忙弯腰去捡，钢正好瞥见一对白色的鸽子在胸前扑腾。

钢不由一怔，问：新来的？

白连衣裙是刚顶职进厂的琴，也不答话，捡起衣物，紧紧抱在胸前，生怕再丢。

一头柔顺的长发后面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好看的脸。四目相对，琴倏地红了脸。

音乐声止，球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厂长一屁股坐在场边中线的地上，好像斗兽场里国王即位，准备坐山观虎斗。

国家一级裁判谷钦坤在掌声中跑到中圈，站定，一手托球，一手往肩后一甩，示意队员进场。

钢径直走到中圈，与对方的高中锋握手，准备跳球，那高中锋比他高了足足10公分，球却被钢轻松地拨到了自己的后场。

苏氏兄弟的快嘴解说掌控着全场情绪。

只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球击地的咚咚声，球进后的欢呼声，球偏出后的叹息声，被犯规后夸张的哎哟声。

钢打得有些分心。

琴一直把衣服抱在胸前，生怕再丢。

半场休息时，琴递过一杯水，钢一饮而尽，要过自己的T恤，一边擦满脸汗水，一边听教练布置战术。

眼睛并不看后面，听得哨声一响，连忙起身，顺手把T恤往琴怀里一放，那手指竟触到了连衣裙里的鸽子。

钢好像是被电到了，手立刻弹了回来，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凑到嘴巴前，用劲哈了口气，搓搓手，转身上场。

琴身体一颤，红了脸，接过T恤，抱在胸前，呼吸里满是男人的气息。

钢打得依旧有些分心。最后三分钟，球队还落后七分。钢快攻直插篮下，对方情急之下推了一把，钢一个踉跄，球往上一抛，转过身来要打架。

裁判一个箭步冲上来，堵在两人之间。

钢凑上去，狠狠盯住对方眼睛看，握紧拳头，似乎有骨骼的响声。

推人的也不示弱，扬起头，眼睛也狠狠地盯住对方，并不动手。

裁判一手推一个。

两边啦啦队起哄，一浪高过一浪，以示声援。

被劝开后的钢眼里发出吃人的凶光，连投带罚，硬是将比分扳平，并在终场锣响前一秒，投进致胜一球。

钢大吼一声，迅速跑到篮下，从别人手里抢了球，和队友就地围成一个圈，准备庆祝。

钢站到中心，弯腰，把球藏在胯下。

大家整齐地喊：一、二、三！

钢狠狠地把球抛向夜空。

一方欢呼，另一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赢球后，球队都要去招待所吃饺子喝啤酒。

钢的酱色太子摩托后座上，琴侧身坐着，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搂住钢的腰。

琴的白色连衣裙像旗帜一样飘起来。

琴闻得见钢的肉香。

钢与琴很快恋爱了。

但仅仅维持了三个月。

半年后，钢从车间调到了供应处做了采购员。

第二年的灯光球场上，钢不再穿红背心，而换上了紫色球衣，上面印着三个字：供应处。

站在椅子后面替他拿衣服的不再是琴，而是厂长的小女儿，身材和琴一样苗条，只是皮肤稍稍有些黑，鼻尖上有个痣。

球场上再也没看见过琴。

琴不敢告诉远在乡下的父亲，一个人去城里做了人流，算是断了一切念想。

琴常去街边上一家叫万罗山的餐馆帮忙招呼客人，厂里人几乎都知道餐馆里有个漂亮妹子。

餐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开店的醴陵老板整天笑眯眯，见人就发硬盒子的白沙烟。

有客人看上了燕燕，问老板：妹子是你什么人？

醴陵老板毫不犹豫就说：外甥女。

再问：亲的吗？

回答：亲的。

客人看琴的眼光就规矩了些。

钢调到供应处后，做了采购员，经常有客户请他吃饭，但从不到万罗山去。

有客户不明白，说：听说那家餐馆生意好得不得了呢，肯定是味道好，去尝尝吧？

钢坚决地说：不去。

那客户不甘心，说：听说那家餐馆的服务员长得漂亮极了，去看看？

钢坚决地说：不去。

那客户傻了，还问：为什么？

钢坚决地说：太吵。

钢果然从不去那家餐馆，即使路过，也绕着走。

偏偏冤家路窄。

有一次，钢带着外面客人路过那家餐馆，燕燕恰巧倚在门口。此时的燕燕早已不是球场上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妹子，看人的目光里有了挑衅的意思，性情大变。

燕燕故意大声说：钢老板，欢迎光临！

钢尴尬地笑笑，说：谢谢。已经订在别处了。下次来。

那燕燕不依不饶，继续说：钢老板说话要算数啊，不来就是小王八！

钢领着客人，急急走了。

那燕燕倚在门口，一脸坏笑。

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瞬间收起笑容，转身进屋，好久不见人出来。

两年后，公安处破了一个卖淫嫖娼案。

有人写稿到厂报，标题是《一只野鸡与三十九杆猎枪的故事》。

稿子不长，但标题抓人，那一期报纸，厂里每个人都记住了野鸡和猎枪，别的内容几乎没人注意。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在打听野鸡是谁，猎枪是谁，以及案件的种种神奇细节。知道内情的只有办案的干警，和几个当官的，没有人敢公开点名，都是暗地里流传，但时间久了，涉案人的眉目渐渐清晰。

那三十九杆猎枪有厂里的单身汉，也有外面来的老板，那几个经常来厂里的广佬，光临次数最多。

那只野鸡就是琴。

琴很快被开除了，不知去了哪儿。

每年七八月间，这个灯光球场上依旧会上演一场性感的秀。钢依旧会上场打球。站在椅子后面替他拿衣服的是厂长的小女儿，已经是钢的老婆，身材稍稍有些发福，皮肤依旧有些黑，鼻尖上的痣不见了，应该是点掉了。

赢球后，球队仍旧要去招待所吃饺子喝啤酒。

钢的酱色太子摩托后座上，老婆侧身坐着，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搂住钢的腰。

连衣裙像旗帜一样飘起来。

闻得见钢的肉香。

小镇性事（四）

大学生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里满是杉木的清香。

床是下午新铺的。老李执意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说是光线好，方便读书人看书，大老粗占着浪费。

大学生有些小激动，久久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生怕辜负了老李的美意。

窗外是一大片水田，有密密的蛙鸣，远处是一大片亮光，隐隐传来工厂的嗡嗡声。

台灯发出一束橘色的光，照在大学生的双手和打开的书页上，有细细的粉尘飘落，仿佛有微微的泥土香味。

这屋里原来住着四个人，老李，瘦子，大块和相公。

老李戴一副旧的黑眼镜，常年吃中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道。

瘦子姓胡，家在五十里外的乡下，头胎生了个丫头，做梦都想要个带把的，又怕超生丢掉工作，成天唉声叹气。

时近午夜，上中班的人陆续回来，走廊上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有人不小心，关门的力气大了，发出嘭的一声。

不时传来哗哗的水声，楼梯口的水池旁，有人用桶子接了自来水直接冲澡。水是井水，凉。几百米外就有澡堂开放，嫌热，费事，懒得去。

有人从楼下经过，水池旁溅出水，刚好淋在头顶，一脸水，立马就有人骂娘。

楼上被骂的人也不生气，骂声背时鬼，哈哈一笑，继续洗。

老李和瘦子蹑手蹑脚推门进来，洗洗睡，老睡不着。

房顶上的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

估摸着大学生睡着了，两人隔着蚊帐说话。

瘦子叹口气，说：老李呀，我胡家的根怕是要断了。

老李说：那你发狠啊。

瘦子再叹口气，说：那个事越来越难了。

老李问：难在哪里？

瘦子从蚊帐里伸出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一个月最多一次，天气要好，不能刮风，不能下雨，不能打雷，不能扯闪电，月亮一定要圆。

老李跟着叹口气，说：你向大块取取经吧。

大块是钳工班的班长，牛高马大，声如洪钟，手如铁钳，抓住谁，稍一使劲，立马有人喊痛。

大块一到星期六就骑单车回家，碰上加班，堂客就来厂里看他。从不耽误。

大块堂客是民办老师，身材高挑，爱梳一根及腰的粗辫子，走起来，如风摆柳，辫梢梢在腰臀间跳舞，好看得很。

每次大块堂客来，最高兴不是大块，而是瘦子，好像自家堂客来看他。

瘦子一高兴就唱戏：

尼龙袜子买四双啊，

的确良的衬衣买四件，

乔其衫的纱巾买一条，

还要那上海出的、不褪色的，

大红和酱色的毛线，

一样的两斤半啊……

大块问他：唱的什么戏？

瘦子故意大声说：花鼓戏。

再问：哪一出啰？

瘦子一字一顿地说：送、货、路、上。

瘦子意思是大块堂客服务态度好，大块加班回不去，堂客就送货上门，从不耽误。

大块追着瘦子打，瘦子顺势跑出去，把屋让给大块和他的堂客。

瘦子很羡慕大块高密度的幸福生活。

大块听得烦了，赌咒发誓，说：哪个次数最多，哪个请客。

瘦子说：要得要得，哪个不请是狗日的。

大家都说：要得要得，哪个不请是狗日的。

老李拿来纸笔、计算器，当真算起数来。

大块来厂前当了十年兵，三十岁结婚，每年一个月探亲假，五年就是150次；转业到厂里后，因为离家近，每个礼拜回去过两夜，再加上一个月探亲假，十五年就是1890次；两段合计2040次。

老李二十五岁结婚，每个月回家一次，连休四天，每年加上一个月探亲假，二十年合计1560次。

瘦子二十二岁结婚，按每月一次计算，八年合计96次。

相公二十四岁结婚，离家远，每年就回去休一个月探亲假，十年合计300次。

大家起哄要大块请客。

大块没想到自己是次数最多的，不信，但复算了几次，也没找出什么破绽来。

大块不停地搔头。

突然大叫：错了错了错了！

大家问：哪里错了？

大块说：相公每个星期天都收拾得像个嫖客一样，不知去了哪里，听说乡下有个相好的，无论如何不止300次。

按大块的推算，相公应是次数最多的，但苦无证据。

相公打死不认账。

大块打死不请客。

瘦子恨恨不休：哪个不请是狗日的。

直到大学生搬离那间弥漫着中药味道的单身宿舍，始终无人请客。

几年后，瘦子堂客怀孕，是个带把的，但不是瘦子的种。

瘦子回去找人算账，反被人告了超生，丢了水泥厂的工作，行房次数几无增长。

丢了工作的瘦子去了一家小水泥厂打工，没想到遇到事故，整个身子被铰刀卷进去，剩下上半身在外面时，瘦子说了最后一句湘乡话：

狗日的，老子痛嘞！

等铰刀停住时，人早已惨不忍睹。

大块担心子女顶职制度有变，急急办了病退，儿子顶职进厂。

回家不到一个月，大块犯脑溢血而死，享年五十一岁，行房次数2200次。

大块走得太急，一时找不到大尺寸的棺材，只好凑合埋了。

可怜他堂客趴在棺材上，几度哭至晕死，周边人都跟着哭。

相公有亲戚在深圳发了财，办了停薪留职，但每个月都要跑回来去人事处按个手印，报个到。相公也乐得每个月回厂里一次，顺便会会老朋友，说说外面的见闻。宿舍里也没了他的床位，晚上不知住到哪里去了。

去了深圳的相公依旧没把乡下堂客带过去，隔几个月才回老家一次。

听说依旧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行房次数难以统计。

只有老李正常退休回到老家，千金难买老来瘦。

村里堂客们激他：不是有退休工资吗？留着干嘛？买点好吃的，长点肉。

老李朗声一笑，说：老来瘦，人长寿！

堂客们逗他，压低了声音，说：过来啰，问你个问题。

老李凑过去，问：什么问题？

堂客们说：一把老骨头，你堂客晚上不嫌你顶得她痛吗？

老李大骂一声：骚堂客们，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老李操家伙追着打，堂客们一哄而散。

吹拉弹唱，钓鱼种菜，和村里堂客们搓搓麻将，打打牌，说说笑话，高兴起来也不失时机在村里堂客们身上摸一把，起身就走，堂客们追着骂。

有被摸过的堂客们故意给老李堂客告状：老流氓今天又动手动脚了，你管不管？

老李堂客见怪不怪，说：身上又没少块肉，不要紧。

然后骂声老色鬼，顺手把手头的黄瓜、茄子打过去，老李兔子一样跑了。

这就是老李的退休生活。

依旧常年吃中药，屋子里依旧弥漫着一股中药味道。

据说七十岁了依旧行房，怕是要创纪录。

茄子汤︱你真的打算和阿西在一起了吗

茄子汤

二十四年前的那碗汤，我至今还舔得出舌尖上的苦涩。

是一个初夏的晚上。我和胡勇在各自的单身楼里看电视，突然看见卷卷毛的阿北，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出现在画面里。

阿北在西安出事了，因为破坏文物，被一群愤怒的游客扭送到公安机关。

我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子一片空白，独自走到胡勇楼下，两个目瞪口呆的人便一起在厂区马路上走来走去，直到半夜。

阿北是我和胡勇共同的朋友，因为写诗的缘故，我们经常在一起谈女人，偶尔做些荒唐的事。比如失恋了，有人就会借酒浇愁，在快醉了时候大声哭喊某个女人的名字，然后烂醉如泥，剩下两个就会一直陪着，一边照顾那个受伤的男人，一边为爱情而感动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下半夜注定要写诗，第二天至少有三首以上的情诗让自己再次感动。

但，今晚，没人哭喊某个女人的名字，阿北被抓起来了，看新闻里那架势，可能性命不保。

胡勇说：反正睡不着了，找一个喝酒的地方去吧。

两人从厂区临街的铁梯上下到街上，只见电影院前饭店还有亮光，推门进去。

开店的妹子说：没菜了。

没菜了？

拉开冰箱，果然无半坨鱼肉。

妹子从撮箕里捏起一个半青半紫的茄子，说：除了这一个茄子，真的什么菜都没有了。

那就茄子打汤！

可怜那妹子重新架锅起火，将茄子洗洗干净，切成片片，加些油盐，硬是打了一大碗汤。

那是一碗什么样的汤啊，入锅前既没用水浸泡，也没使劲抓捏，直接加水打汤，苦啊涩啊。

两人只顾喝酒、说话、叹气、骂娘，替阿北的命运作各种假设。

离开小店时已是凌晨三点，妹子早歪在桌上睡了。

阿北很快被判了，二十年，算是捡了条命。刚回湖南服刑时，他用漂亮的硬笔书法给我写过两次信，第一封信要我多买些黑皮本寄去，他想在监狱里继续写诗，第二封信要我寄些巧克力，他快生日了，想吃。

我寄了黑皮本，也寄了巧克力，都附上一句话：听话！早点出来！

此后再没接到来信。

听说阿北在里面不太听话，被关了水牢，还被打破了脑壳。

我不信。

十七年后，阿北提前出狱回到老家，当年的卷卷毛白净小伙，转眼已成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见到我，他很熟练地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干部！

我问他我叫什么名字，他不作答，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反复说起黑皮本、巧克力，他还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背诵他写的诗，他还是微笑着看着我。

那笑容有点诡异，像极了蒙娜丽莎。

满屋子兴高采烈的亲戚。

我起身告别，阿北莫名其妙地说：你越来越像朱老总了。

然后很熟练地立正，敬礼，报告干部！

走出阿北家那一段黑暗的楼梯，我眼泪长流。

回长沙的路上，我打电话告诉胡勇：阿北回来了，但人已经废了。

胡勇说：这一辈子再也不喝茄子汤了。

我却在想：阿北可能还是一个处男呢。十五岁考上大学，十九岁参加工作，出事那年二十三岁，平常只做三件事：画画，写诗，想女人，但想归想，阿北怕是还没开过洋荤呢，甚至没谈过一次恋爱。

很可能，阿北是带着一副处男身去坐牢的。

坐着坐着就废了。

我电话里告诉胡勇：这一辈子再也不喝茄子汤了。谁喝谁他妈王八蛋！

你真的打算跟阿西一起了吗

阿北从牢里出来后，谁都不认得了，唯独看见弟媳妇时，眼里有异样的光。

弟媳妇三十出头，八年前嫁给弟弟阿西，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妈。阿北不听话，进去第二年就被人打傻了，头顶至今留有一个鼓凸的T型伤疤。阿北练过健美，劲大，五个狱警都没能让他跪下，后来头上被人打了一个洞，就老实了。阿北把自己的屎吃了，监狱说他是故意装疯卖傻，家里人要求保外就医，一直不准。家里人巴不得阿北真是装的呢，没想到是真傻了。

傻乎乎的阿北在牢里呆了17年半才放出来，见了老爸老妈毫无反应，老二说这是爸爸，阿北就喊声爸爸，老二说这是妈妈，阿北就喊声妈妈，老二说这是弟媳妇，阿北两眼痴痴地看着弟媳妇，就是不喊。

弟媳妇不知道阿北为什么会这样，又怕问得阿西和公公婆婆。

有一次单独在屋里，阿北两眼盯住弟媳妇，说：阿琴，你真的打算跟阿西一起了吗？

弟媳妇慌了，本能地用手护住胸脯，借故下了楼。

这样的追问后来发生了多次。越想越害怕，弟媳妇找到接阿北出来的老二，说了阿北的蹊跷举动。

老二也觉奇怪，猛然记起阿北喜欢过的一个女孩，也叫阿琴。

阿琴真名江畔琴，是阿北当美术老师时班上的一个漂亮女孩，做过阿北的模特。

老二看过阿北画她的多幅油画，一个有些野性的姑娘垂手站在一面涂鸦的白墙前，胸脯鼓胀，额前有些卷发，一双大眼睛有些挑衅地看着你。

阿琴对老师的画和诗歌崇拜极了，看老师时眼里也有异样的光。

阿北进去后，阿琴哭个半死。

老二去沅江探监，听阿北多次说起过阿琴。

2000年夏天，老二拉上我去了湘潭，说是帮阿北找个人，就是阿琴。

湘江边上，很常见的两层小楼，离江边不到一百米，独门独户。一只黄狗从屋后窜出来，如临大敌。堂屋里闪出一少妇，脸蛋比油画上的姑娘消瘦了不少，但胸脯更加鼓胀，额前的卷发依旧在，斥一声，那狗就闷声不响的躲到屋后去了。

老二说：请问是江畔琴家吗?我们是阿北同学，特地来看看你。

一提阿北，少妇一怔，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和老二在竹椅上坐下，阿琴进屋好一阵才端茶出来，眼圈有些红，应是刚刚揉擦过。说起阿北的情况，说起阿北的惦记，阿琴别过脸去，用手指擦干泪水，顺势把垂下的头发拢到耳根后，歉意地笑笑，转头间那眼泪又流了出来。

阿琴已结婚多年，有了两个孩子，在江边沙场边开了家小卖部，日子倒也踏实。我和老二特意去了小卖部，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太阳下玩沙子，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客气地递槟榔，阿琴凑在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也不介绍我们是什么人。简单问了问小卖部的生意，我和老二就走了。给两个小孩塞了几百块钱，阿琴死活不肯，我们快步离开，阿琴牵着两个小孩追出很远。

离开沙场，我和老二突然有想哭的感觉。回头看看，远处江堤上，阿琴牵着两个孩子还站在太阳下。

阿北一定错把弟媳妇当阿琴了。

的确也长得有些像，尤其是都是生过孩子不久的女人，胸脯丰满而结实，额前也有卷发。

只要是和弟媳单独在一起，阿北就会痴痴地看着弟媳，问那句：阿琴，你真的打算和阿西在一起了吗？

弟媳妇决定找个机会给阿北说明白。

阿北回家三个月后的一天，弟媳妇先给阿西说了自己的打算。

阿北果然又追问她：阿琴，你真的打算和阿西在一起了吗？

弟媳妇拉阿北坐下，特地泡了一杯茴香茶，然后细声细气地说：哥，你不急，听我慢慢说。我不是阿琴，我是你弟弟阿西的堂客，我们结婚八年了，你还有了两个亲侄儿呢。

阿北突然把茶杯丢在地上，心情越来越烦躁，两只手使劲去抠头发里的伤疤，直喊：痒死我了，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伤疤被抠破了，阿北两手指甲上沾满毛发和血。

见阿北痛苦不堪的样子，弟媳妇心疼极了，一把抱过阿北，哭着改口说：哥，莫抠了好吗？我是阿琴，不是你弟媳妇，我是阿琴，不是你弟媳妇，我是阿琴，不是你弟媳妇。

弟媳妇紧紧地抱住阿北，泪如泉涌，心里那个悔啊。

眼前的哥哥遭了多大的罪，为什么要把他心里头唯一的念想捅破了呢？

阿北突然安静了，不再叫喊，两只手也停住，像小孩一般在弟媳妇的怀里睡了。

碎花短袖

夏日早晨八点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窑尾的大库房，她倚在门口，是一幅逆光的画。

全场清一色的灰卡其布工作服，穿得规规矩矩，只有她把工作服搭在手上，穿一件紫色碎花短袖，露出白的胳膊，像两枝藕。

那短袖开着方形领口，看得见半根锁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衬出她的好身材。

大库房内，五六十号人围成一个半圆，听领导轮番站上圆心训话。

第一个训话的是车间工会主席兼安全员，姓颜，湘乡话音同鸭，大家都喊鸭主席。

鸭主席行伍出身，在部队里干了13年，回来依旧一口湘乡话，还有些结巴，人一急，就哒哒哒打机关枪。

只见他走上去，准确地站到圆心，也不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半圆，最后停在紫色碎花短袖上，有些恨恨地说：罗罗罗罗兰，你看你你你，穿成什么样样样子！？

全场目光聚焦在罗兰身上，准确地说是那件紫色碎花短袖的方形领口上。

罗兰呼吸瞬间加速，杏眼圆睁，狠狠盯定鸭主席，咬牙切齿地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一转身，走了。

短袖后面也开着与前面对称的方形领口，露出好看的脖颈。

全场鸦雀无声。

一名女工的饭盒哐啷一声掉到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早会后，我被车间支部书记领到了窑尾值班室。

刚进去，背后的门就开了，进来一身灰卡其布，一顶鬼子帽把头发和脖子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俊俏的脸，长睫毛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飞快地闪动，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就是那个叫罗兰的妹子。

书记交代：新来的大学生，姓傅，先在车间实习，从窑尾到窑头，一个班组待一个星期，你这里是第一站，希望你当好师傅。

相视一笑，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姑娘就成了我的师傅。

书记坐下跟罗兰谈心，意思是鸭主席刚才不该当众批评你，但你没按上班要求穿工作服，违反了安全生产规定，应该做检讨。

罗兰说：没穿工作服，我认罚，但绝不做检讨，除非鸭主席先给我做检讨！

书记说：人家是领导，给你做检讨不合适吧？

罗兰说：我才不管领导不领导。

书记也不再多说，笑笑，极心疼的样子，说：不检讨就不检讨罢，以后记得穿工作服。

罗兰老实地哦了一声。

下班回到宿舍，提起罗兰，同室的工友竟一声接一声地长叹：这妹子命苦啊！

我心一紧。

原来，罗兰父亲怀疑罗兰不是他亲生，竟在一次酒后强暴了罗兰。

直到满了18岁，罗兰有了男朋友，那畜生父亲依旧纠缠，罗兰不得不说了。

男朋友把那畜生父亲揍了一顿狠的，老畜生被判了10年。

此等稀奇事自然传得沸沸扬扬，厂里指指点点的不少。

罗兰也极其敏感，只要感觉有人盯着她看，或者在后面交头接耳，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眼睛一瞪，眉毛一竖，凶如母虎：看什么看？！说什么说？！

周边人都怕她三分。

偏偏那鸭主席犯了忌。

第二日看见罗兰，我禁不住心一紧，又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话，便拿了铁锹钢钎，卖力帮她挫水泥垢块。

一天下来，我已满手血泡。

罗兰不知从哪里找来缝衣服的针，小心地替我挑破了血泡，柔声说：多亏了大学生来帮忙，谢谢你！

我说：师傅那天好凶啊，其实蛮温柔呢。

罗兰抿嘴一笑，低了头，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

一星期后，我便去了别的班组，但隔三岔五会去罗兰岗位上转转。

直到我离开车间去了机关，依旧可以在上下班的路上碰见罗兰。

那条马路两边都是梧桐树。夏日的绿荫下，罗兰一出厂门，就会习惯性地将灰卡其布工作服脱下，搭在手上，露出那件碎花短袖，方形领口露出半根好看的锁骨，然后把头发松开，头往两边使劲甩一甩，那头发就会随风扬起，脸上就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冬天，梧桐树叶飘落的时候，罗兰就会穿上灰色工作服，戴一顶鬼子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那一双大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

小镇的街上，我常常碰见他们散步，罗兰的一双手总是紧紧挽着男朋友，一副小鸟依人般的幸福模样。

几年过去了，两人并未结婚，听说是男方家不同意。

眼看着老畜生的刑期快满了，罗兰一天天不安起来。

那老畜生也放出话来，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算账。

罗兰男朋友憋足了气，怕是整天在想着如何对付老畜生。

罗兰眉头紧蹙，更加不安了。

周边人小心地劝：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书记怕再出事情，用了自己的关系，劝罗兰和男朋友远走高飞。

罗兰肯了。

男朋友不肯，恨恨不息：怕他个鸟！要躲开的是他，凭什么要我们躲开？

罗兰急得哭。

老畜生出来前一年，书记终于做通了工作，两人调到了省外的一家工厂，一对苦命人终于在异地结了婚，安了家。

但我从此也断了罗兰的消息。

直到五年前有人说起罗兰，我急急问：现在应该有孩子了吧？

一声叹息。

罗兰做梦都想怀个孩子，可老怀不上啊，医生说是输卵管堵塞，怕是一辈子都怀不上了。

罗兰到处求医，几乎天天在吃药，想要个孩子。

第三年再问怀上了没？

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罗兰得了肝癌，查出来不到三个月，人就走了。

我猛然觉得胸口堵得慌，用手揉了三圈，才稍稍松弛下来，一声长叹后，眼里一热，镜片就被泪水模糊了。

只见她穿一件紫色碎花短袖，露出白的胳膊，像两枝藕。

夏日的绿荫下，罗兰将灰卡其布工作服脱下，搭在手上，露出那件碎花短袖，方形领口露出半根好看的锁骨，然后把头发松开，头往两边使劲甩一甩，那头发就会随风扬起，脸上就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冬天，梧桐树叶纷纷飘落，罗兰穿上灰色工作服，戴一顶鬼子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那一双大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倚在门口，像一幅逆光的画。

那短袖开着方形领口，看得见半根锁骨。

老殷

殷达，对不住，我要写写你老爸了。都是名字惹的祸。你要是生气，就站在消防队门前的斜坡上，扯起嗓子，狠狠骂我几句吧。

老殷全名殷道静，东北人，一米八的个，身材笔挺，五官英气，极像当年的明星周里京，1973年从部队复员来到水泥厂，报到那天，老殷脚下啪地一个立正，用好听得不得了的普通话说：殷道静前来报到！殷勤的殷，林道静的道静。

林道静是《青春之歌》里的女主人公，原是地主家小姐，后来一步步走上革命道路，成为一个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

能与英雄同名，老殷很得意。

但老殷最得意的还不是名字。

老殷最得意的事情有两样。

一是车开得好。在部队为首长开车，到厂里后给厂长开车，连续三十万公里无事故，获得过交通部的银质奖章。

二是有一对好儿女。儿子殷达，长得比父亲还要帅，人称小周里京。女儿殷勤，活脱脱一个林青霞。厂里人老在私下议论:明明是北方种，养出来的妹子怎么就这么水灵呢？

殷勤从技校一毕业，就被陈副厂长点名要到了销售部。她来上班后，开票大厅比以往拥挤多了，开头以为是水泥生意好，后来发现来的多是些年轻人，并不开票，老在转悠，原来是来看林青霞的。

那年头，韶峰水泥俏啊，尤其是在广州、深圳，凡是大工程，非韶峰牌不要。

深圳建了国贸大厦，每天一层楼，号称“深圳速度”，用的就是韶峰水泥。

水泥俏，但款越来越难收。

深圳有个大老板，姓余，腰肥，头大，人称余大头，一年到头都穿一身背带裤。建特区前，余老板是樟木头火车站的搬运工。香港地方太小，养不了猪，猪基本都从湖南进，用火车运到深圳，热死挤死的猪要在樟木头清理后才进港。据说余老板当年就是背死猪子的。

建特区后，余老板当了深圳建材的经理，生意越做越大，头发往脑后一梳，摩丝一抹，穿上背带裤，戴上金戒指，大声讲着稀稀拉拉的粤语，派头十足。

余老板是厂里最大客户，也是欠款最大户。

那年陈副厂长登门催款，余老板摆下宴席，三杯见面酒下肚，陈副厂长一手捂住酒杯，一手摇着说：不喝不喝了。

余老板问：什么意思啦？

陈副厂长说：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改日再喝！

余老板急了，说：兄弟啊，这是深圳，哪来风寒？有话好好说嘛。不就是欠款的事吗？小意思啦。我的好兄弟啊，先喝酒，一杯一百万！

陈副厂长说：余老板说话不算数啊！

余老板拍着胸脯说：说话不算数，我余大头甘愿做猪，明天一早送香港，咔嚓一刀！

陈副厂长的风寒立马好了，拇指和食指捏住酒杯，其余三指依次翘起成兰花状，水平移动九十度，目光紧随杯子也移动九十度，好像在说：诸位，这酒我要喝了啊！

突然往上一抬，嘴一张，那酒被稳稳接住，但手仍旧悬在空中，杯口朝下，兰花指向上翘着，目光再往两边一扫，意思是说：底朝天，一滴不剩啊！

那动作在空中稳稳地停住足有一分钟，突然往下一收，不见了好看的兰花指，只见两手握成拳头，一上一下叠在胸前，像是舞台上指挥大合唱的收尾动作，只待掌声响起。

岂止像？陈副厂长本就是厂文工团乐队指挥。

陈副厂长连干三十杯，每杯七钱，三七二十一，两斤多啊。直喝到嘴上哆嗦，脚下打踉跄，但喝酒的姿势始终不打折扣。那兰花指高高地翘起，只是有些晃动。

第二天，余老板果真把三千万欠款打了。

陈副厂长被评为劳模，上台领奖时，殷勤作为礼仪小姐给他戴大红花红绶带，殷勤特别用心地给自己的领导披戴好，然后莞尔一笑，那目光里满是面对英雄的敬意。

陈副厂长来了精神，拇指和食指圈成酒杯的样子，其余三指依次翘起成兰花状，突然往下一收，只见两手握成拳头，一上一下叠在胸前，像是舞台上指挥大合唱的收尾动作，掌声立马响起。

岂止像?陈副厂长本就是厂文工团乐队指挥。

第二年，厂里在深圳开用户座谈会，会场就在香蜜湖畔。半天会后是晚宴，晚宴喝的酒鬼酒，喝酒之后是舞会。说是舞会，其实客人都进了包厢，大厅里只剩厂里几个工作人员在跳交谊舞。

殷勤跳了几曲，突然想唱歌了，便推门进了一间包厢，但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立马退出来，双手捂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小车班的司机不知出了什么事，迎上去，问她：怎么啦？

殷勤直摇头，再问，还是摇头。

足足憋了五分钟，才恨恨地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原来，包厢里面哪里是在唱歌啊，只见男男女女胡乱搂抱着，没有一只手是老实的，场面惨不忍睹。

余老板袒胸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女人大腿，一只手揉玩着女人胸前的宝贝。

陈副厂长正与一高个女孩喝大交杯呢，形如双鹤交颈。

第三年，厂里的用户座谈会在韶山开，地点就在韶山宾馆。半天会后是晚宴，晚宴喝的酒鬼酒，喝酒之后是舞会。

但韶山哪有陪舞陪歌的？厂长一声令下，团委从各单位挑选了一百名女团员，坐两辆大客车浩浩荡荡来到了韶山。

舞罢唱罢，已是午夜，怕自己人吃亏，女厂长特地叮嘱：跳完舞后，全部乘车返回厂里，一个不能少。

第二日一早，办公室主任给女厂长悄悄汇报：厂里的一对双胞胎姐妹昨晚没回厂里，说是被余老板请去吃夜宵了。

女厂长恨恨地说：不争气！

旁边就是毛主席住过的一号楼，女厂长叹口气,说：臭毛病都带到韶山来了，也不怕毛主席生气？

此后，厂里年年都开用户座谈会，陈副厂长变着法儿要让客户高兴。

厂里与外面的来往越来越多，街上的餐馆越来越多，桂鱼一个月一个价，几十年卖不过鲢鱼雄鱼，真成了贵鱼，小的要二十块一斤，大的五十，活活是广东老板们吃出来的。

歌厅舞厅洗头房也越来越多了，晚上的灯光越来越妖艳，陪人唱歌跳舞睡觉的也多了。

夫妻吵架离婚的越来越多，时不时有女员工请长假去深圳，有的干脆就不回来了。

说荤段子的越来越多了。

小车班有个司机，姓贺，平常喜欢打猎，家里野味不断。有一天，殷勤和一帮朋友去他家吃野味，一桌人刚刚端起碗，殷勤抬头看见墙上有一根很长的鸟毛，就问：这是什么鸟毛？

贺司机回答：鹰毛。

结果被听成了阴毛，集体喷饭。

贺司机急忙纠正说：我说错了，不是阴毛，是老鹰毛呢。

大家还是听成了老阴毛，再度喷饭。

领头大笑的是报社的尹记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尹记者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说是有一位领导去江阴毛纺织厂视察，天快黑了，霓虹灯亮起来，偏偏那个“江”字的灯不亮。听取汇报后，领导关心地问厂长：原材料紧张吗？

才吃了几口，一桌人又笑得前仰后翻。殷勤两手捂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起身狠狠捶了尹记者两下，恨恨地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有一天下班回家，在消防队门前那个斜坡上，殷勤被一厂子弟拦住，问她：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殷勤杏眼圆睁，下巴上翘，说：我爸叫殷道静，怎么啦？

那小混混假装说没听清，又问了两遍，殷勤又答了两遍，终于发现受了欺负，气得哭了起来。

哥哥殷达刚好经过，问清原委，血往上涌，一声操你妈的笔，冲上去，摁倒，那小子被打得满嘴是血，两颗门牙不见了，两张嘴皮立马肿胀如驴唇，捂脸去了医院。

殷达站在斜坡上，余怒难消，骂：

老子撕碎你的破嘴！

老子撕碎你的破嘴！

老子撕碎你的破嘴！

几天后，殷达被告到派出所，因为致人轻微伤，被厂里记过处分。

老殷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给子女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心情郁闷极了，提前两年退了休。

他始终想不通的是，从娘肚里出来用的就是这三个字，几十年都没问题，怎么突然就有问题了呢？

鲜麻女人

一

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讲述她的美。

这个人世间的尤物，从十八岁到四十三岁，她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依旧苗条，依旧凹凸有致，依旧明眸皓齿，唯一变化的是刚来厂里时那一点点的婴儿肥不见了，脸蛋越发清爽精致。

该怎样描述她的美呢？

二十五年里，我只记得这样几个形容词：白白的，水水的，晕晕的，傻傻的。

那张脸永远白白嫩嫩，白得还极匀称，额头、脸颊、耳根、脖颈处都并无深浅之分，恰到好处的白，既不刺眼，也不晦暗，匀匀地一直延伸至衣物遮盖的地方，想必是全身肤如雪。

皮肤下似乎有水，吹弹可破。

还有光晕。女人在十八岁至二十五岁间有很短的一段，那脸上隐隐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晕，但很快就消失了，再也寻不见。她脸上的浅蓝色光晕始终不褪。

周边环境的变化似乎都与她无关，永远一副恬静的乖模样，遇到事情总是一脸无辜。

二十五年间，我从未见过她用过任何化妆品，口红都不曾涂过一回，也未烫过一次头发，那一头浓密的长发总是编成一根或两根辫子，自自然然地垂在背后，或者从右肩绕到胸前，露出好看的脖颈。

这个人世间的尤物啊，我一直试图描述她，却始终不得要领。

二

第一次见她是在厂里食堂。

食堂门口有一条长不过百米的马路，一直延伸至女工宿舍，路两边是几栋男工宿舍。

每到开饭时，这一段路就像T台，女工们如模特般款款而行，接受男人们的检阅。

有漂亮女工走过，两旁就会有人起哄，响起口哨声。

被嘘的女工就会扭过头来往两边看，似乎在寻找嘘她的人，楼上马上安静了，等她扭回头来，口哨声马上又在背后响了起来，她便不再扭头去看，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脚下的步子分明有了变化。

记得是一个夏天的中午，正是开饭时间，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口哨声，从来没有过的猛烈，两边楼上、走廊上的男人都伸出头来看。

我正站在食堂门口，只见一身浅蓝色连衣裙款款而来，一根粗壮的大辫子垂至收腰处，一双大眼睛往右边楼上一扫，顿时激起一片尖叫声。左边楼上的人眼红了，有人大声喊：看这边！大眼睛便往左边楼上一扫，又是一片尖叫声。姑娘也不恼，含着笑意不紧不慢往前走。

我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让姑娘排在前面。也许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几次回头看我，那张脸实在太美，我竟不敢直视，心如急鼓，嘴上并不说话，酷酷地立着，贪婪地偷看她后面的模样。

轮到窗前，她把搪瓷碗伸进去，娇娇地说：师傅，多打点肉，少打点辣椒。

打菜的女师傅并不理会，待姑娘转身离开，对着背影白了一眼，说：也不看看师傅是男是女，你以为你漂亮些啊！

我忘了那天饭菜的滋味。

三

我很快打听到她叫凌凌，十八岁，老家在乡下，刚顶职进厂。

没有特殊关系，刚来的女工肯定要三班倒。但奇怪的是，厂里的单身汉总能准确地知道凌凌到食堂吃饭的时间。

凌凌吃饭时，那食堂门口总会有些厂子弟假装在等什么人，其实是在看凌凌。

凌凌排队，后面的尾巴总是拖得最长，多半是和我怀着同样心思的单身汉。

碰见女的打菜师傅，凌凌不再说：师傅，多打点肉，少打点辣椒。

碰见男的打菜师傅，凌凌依旧会娇娇地说：师傅，多打点肉，少打点辣椒。

男师傅的眼睛立马放光，嘴角上翘，手里的铁勺在菜盆里扎几个猛子，凌凌碗里肉与辣椒的比例就有了变化。

一旁打菜的女师傅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忍不住恨恨地骂: 色鬼！色鬼！色鬼！

我知道有太多的人在打凌凌的主意，我也在打。我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唱歌。

第二天中午，我假装在楼上的水池旁洗衣服，生性内向的我竟大声唱了起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娴静犹如花照水，

行动好比风拂柳。

眼前分明外来客，

心底却似旧时友。

……

凌凌循声看过来，嘴角含笑，我却假装弯腰洗衣服。

迟不迟，早不早，凌凌经过时就起了歌声，单身汉们就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我的歌声一起，两边楼上就跟着唱，可怜那千转百回的越剧硬是被唱成了崔健的摇滚歌曲。

有人还会接上一段姜文在《红高粱》里歇斯底里的野兽嚎叫：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往前呀走——

唱歌不行了，我就写诗，每天一首，连写三十首，用钢笔工工整整誊写在一个黑皮本上，我在T台马路中间立定，伸手把凌凌拦住，像交警拦车，动作规范极了。

凌凌接过黑皮本，满脸茫然。

楼上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口哨声，我转身逃了，积攒了半天的英雄气概瞬间泄了。

久久不见凌凌有反馈，我再出一招——过生日。请凌凌参加生日晚会，也就是在机关的会议室里跳跳舞、唱唱歌、读读诗。凌凌并不拒绝，每次都早早地来，迟迟地走。

那一年，我接连过了三个生日，凌凌并不揭穿，每次都早早地来，迟迟地走。

直至多少年后，还有哥们抱怨：我说我为什么那么显老呢，原来是当年给你一年过几个生日害的！

四

凌凌久久不接我的坨子，我抑郁了。

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月光下，我吃了一粒豹子胆，拽了凌凌的手，来到了女工宿舍楼后的樟树下，我知道，再不说出来，我会疯了去。

凌凌递给我一封信，歉意地笑笑，幽幽地说：你别急，看完信再说吧。

说完，闪身走了。

我诚恐诚惶打开信封，看见一行隽秀的钢笔字：谢谢你的爱！你写的朦胧诗，我怎么也看不懂。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姑妈介绍的。

犹如五雷轰顶，我在樟树下傻傻站了半天。

回到宿舍躺下，那天花板上刚好有一只蜘蛛掉下来，竟落在我嘴里，我连吐带呕，冲到走廊上水池旁洗漱了半天，依旧不停地咳嗽，灯光下看见竟有红的血丝。杜鹃啼血啊！

几天后，凌凌邀请我参加了她的生日晚会。她大方地给我介绍她的男朋友，一个秀秀气气的厂子弟，头发梳得极工整，穿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折叠得服服帖帖的白手绢，握手之间，我惊奇地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应该是茉莉花香。

我绷着的心竟一下子松弛了，居然有了想笑的感觉。

凌凌男朋友并不善言辞，大家掌声请他表演一个节目，他说：来一个笛子独奏吧！

大家说：要得！

掌声更热烈了。

他试了试音，然后就结结巴巴地吹了起来，我听了半天，硬是没听出是什么曲调来。

轮到我表演节目，本想朗诵一首诗的我竟不怀好意地说：我也吹一个笛子吧！不过要借用一下凌凌男朋友的笛子。

大家跟着起哄：要得要得要得！

我从香水男手里接过笛子，用衣袖使劲擦擦干净，极其潇洒地吹了一曲《送公粮》。

心里那个得意。

内心对香水男充满了不屑。

其实心里依旧没能放下凌凌。

五

我真正从心里放下凌凌，是在厂里暗室看见凌凌裸照以后。

红的灯光下，我陪着晓鳖冲洗照片，一边不咸不淡地谈着厂里的漂亮女人，一边看着浸在药水里的相纸显影。

晓鳖突然打开一个抽屉，让我看一叠已经扩放裁剪好的黑白照片。

竟是一叠厂里漂亮女孩的裸照，那里面有凌凌！

凌凌脱得一丝不挂，双乳毕现，那乳头周围还有深深的乳晕，小腹平滑，下面是黑的草丛。那姿势和表情完全是模仿欧洲油画里的人物，却不见了人家油画里的圣洁和美。

我大声责怪晓鳖不该把裸照放在这里，让人看到更是千不该万不该，要知道都是些未结婚的姑娘啊。

晓鳖说我封建死脑筋，并骂我亵渎艺术亵渎美。

我辩不过，就懒得再辩。

但看过裸照后，不知为什么，我在心里完全放下了凌凌。

从此再也没去过暗室。

六

凌凌被调到厂里企管处当了打字员。

车间三班倒工人进机关坐办公室，这是极体面的事情。

企管处的周处长是厂里的红人，北京人，高高大大，说一口纯正的北京普通话。有传闻说，现在的厂长也是北京人，就算冲着这一口北京腔，也会提拔重用的，说不定真会要接班呢。

周处长工作也极出色，属于有文凭有水平的实力加偶像派人物，前途无量。偏偏娶了个母老虎。那母老虎身材长相倒是与周处十分般配，就是那嗓音沙哑如人妖，控制欲极强，恨不得把老公像犯人一样严加管教。

凌凌进企管处后，处长夫人断言两人有鬼，终日醋泡着。一天中午，竟冲到机关办公室，骂凌凌勾引她男人，说到激情处，竟揪了凌凌头发往桌上撞。

凌凌哪见过这等阵势？受了天大的委屈，就是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只知道哇哇大哭。

周处长被出了洋相，有口难辨，任凭事后虎妻如何道歉做保证，心如铁，离了婚，辞了职，一个人去了深圳，也不稀罕什么接班人了。

被揪打那天晚上，凌凌一直趴在男朋友怀里哭。哭累了，就睡了。

看着怀里这个可怜的女人，男朋友心疼极了，忍不住低头去吻她，从额头到鼻子脸颊耳根脖颈，一路延伸下去，终于吻住了从来不让他侵犯的胸脯。

凌凌呻吟起来，伸手搂住了男人的脖颈。

当晚，两人哭喊着做了第一次。

凌凌痛得喊妈。

看见床单上的红，凌凌男朋友如释重负，抱着凌凌热泪横流。

半年后，凌凌就结婚了，两人去北京旅游了几天，婚礼也免了。

七

我也很快离开了那家工厂。但每次回老家，依旧要从工厂旁边经过。

早几日从娄湘公路经过，远远望见那座叫万罗山的矿山，竟比周围的山峰都矮了一大截。

想当年工厂的画册上，封面就是一幅形似双乳的剪影，万罗山高居群山之上，山巅如少女乳峰骄傲地鼓翘着。

一座挺拔骄傲的矿山终于老了，从采掘面推下来的黄色散土布满山脚，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如老妇人下垂的乳房。

凌凌依旧年轻如初。

我最后一次见到凌凌时，她已经是四十三岁的女人。但身材依旧没有变化，皮肤依旧紧致，眼角也无皱纹，我脑海里能找到依旧是那几个形容词：白白的，水水的，晕晕的，傻傻的。

她和她的秀气男人已经与工厂买断工龄，双双来到了长沙开始创业。两人一直待在工厂，又没大学文凭，尝试了多份工作，都不理想。后来干脆开了一家水果店，生意才慢慢稳定了，有了些积蓄，就买了一套小户型，付了首付，一待装修好，就可以在长沙安家了。

凌凌并不去攀比有钱人的好房子好车子，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有男人宠护着就够了。

两人租住在离水果店不远的一套旧房里，凌凌每天美美地笑着，忙碌着水果店里的生意，静静地等着乔迁的日子。

但凌凌没能等到那一天。

乔迁一周前，凌凌一个人在租住房里洗澡，竟煤气中毒。老公回来时，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喊，没人答应，推门一看，热水依旧开着，满屋热气，凌凌裸身坐在地上，头靠在墙上，早没了呼吸。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云贵高原一处盛产天麻的地方。不是以前常见的干而皱的天麻，而是刚刚从森林里收回来的新鲜天麻，小心洗净了，用软胶袋合水一起真空装了，那鲜天麻白白的、水水的、晕晕的，像一个安静而傻傻的活物。

我久久看着躺在软胶袋里的鲜天麻，觉得那不是天麻，是凌凌的裸身，白白的，水水的，晕晕的，傻傻的。

雾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用假声轻声唱起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娴静犹如花照水，

行动好比风拂柳。

眼前分明外来客，

心底却似旧时友。

……

偷酒︱二指禅

偷酒

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是锁在纪委墨绿色铁皮柜里的一瓶茅台。

结伙偷酒喝的是我和万老倌、老毛三人。万老倌官最大，厂团委书记，老毛是纪委办公室干事，我是厂报主编。

一天午休，万老倌神秘兮兮地问我：喝过茅台吗？

我老实说：没有。

想喝吗？

想喝，哪儿有？

此时，万老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指着对面老毛。老毛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来，点了点头。

原来，供应科老罗刚刚被查，从家里搜出八瓶茅台，现在就锁在纪委的铁皮柜里，钥匙就在老毛兜里。

等到星期六，天一黑，三人就到了三楼纪委办公室。老毛小心地打开铁皮柜，取出一瓶崭新的茅台，用打火机把蜡封烧掉，轻轻一拧，盖就开了，满屋生香。

老毛用瓶盖倒了一盖，递给万老倌，万老倌将嘴噘起，先来了一个响亮的啵，然后吸住瓶盖，滋滋有声。

老毛再倒一瓶盖递给我，我用鼻子闻了一闻，天啦，一股浓烈的酱香顺着鼻孔直冲脑门，瞬间头热，一瓶盖酒顺肠入肚，顿觉全身发热。

酒过三巡，我去上厕所，突然发现整个走廊都弥漫着酒香。

二楼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是不是有人加班？

我立即折回纪委办公室。

万老倌急忙又喝了两瓶盖，老毛迅速把酒收好，锁好铁皮柜，三人下楼。

下到二楼，迎面撞见厂长：你们几个加班？

万老倌答：我们刚才赶了一份材料，团省委要得急！

厂长说：辛苦辛苦！

三人异口同声：厂长更辛苦！

三人肃立一边，礼送厂长先走。

猛然想起一事：柜子里那瓶开封的茅台酒，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个担心一直延续到三个月后的一天。

厂里大窑大修，最后一道工序是挂链条，厂长嘱咐把锁在纪委铁皮柜里的高档烟酒拿出来，亲临工地，逐个给工人敬烟敬酒。

老毛负责为厂长开瓶倒酒。

厂长领着一帮人站在大窑入口，给满头大汗的工人每人倒上半玻璃杯酒，窑里温度高，全是酒香。听说是茅台酒，工人舍不得喝，一口一口慢慢抿。

厂长自己也端一杯酒，逐个碰碰，说：同志们辛苦了！

工人们回答：厂长辛苦了！

厂长说：酒还有的是，尽管喝。反正都是别人送的，腐败的酒，大家喝了就不腐败了！

大家哈哈一笑，开心极了。

厂长再给每人递上一根烟，原装进口三五牌香烟，工人知道是好贵的进口烟，小心吸一口，把烟深深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十分享受。

厂长也点上一根烟，问工人：这烟好抽吗？

工人们回答：好抽好抽！

厂长说：这也是别人送的，腐败的烟，大家抽了就不腐败了。

大家哈哈笑着，开心极了。

从工地一回来，老毛远远就朝我眨眼，打出OK的手势，意思是说：妥了。

此后再喝茅台，总觉得酒香越来越淡了，再没有当年偷酒喝的刺激。

再后来，因为假的太多，也不再喝那茅台了。

我至今想不明白的是：那天晚上的酒怎么就那么香呢？果真就应了那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吗？

几年后，万老倌去了广东，我也离开了，只有老毛还留在厂里，职位一度升至分公司经理，但不知为什么后来每况愈下，听说经常一个人喝闷酒。

忽然有一天半夜，万老倌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已经泣不成声：老毛死了！

老毛真的死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悄悄走了，三天后才被朋友发现。床头桌上放着一个空酒瓶，因为时间太久，酒香全无。

二指禅

李庄宝每个月都有几天不舒服，像女人来例假。

让他不舒服的是厂里那个叫珍珍的女人，每到月初，广播里就会飘出她软绵绵的声音。

通知：

经研究决定，今天下午两点，在招待所二楼会议室召开中层干部大会，请副科级以上干部准时出席。

会议重要，不得缺席！

特此通知。

至少连播三次。李庒宝听得有点烦。

厂里五千号人，副科级以上干部一百零八人。李是厂里子弟学校的教务主任，但主任不是副科级。

每到开会，校长就会客气地说：李主任，我去招待所了，这里就辛苦你了。

李主任口里说好好好，心里那个滋味啊！

要是碰上个没心没肺的年轻老师，哪壶不开提哪壶，进来问：李主任怎么没去招待所开会呢？

李主任就会很耐心地解释：中层干部需要厂里发红头文件，名字后面要有个括号，括号里要有“副科级”三个字才算。我这个教务主任没有括号，不享受待遇。

年轻人就安慰他：面包会有的，括号会有的，到时记得请客啊！

李主任不否认也不答应，坐半天才起身去做别的事情。依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有一天，全校教职工大会，李主任主持，校长做报告，说到杜绝长流水、长明灯时，校长突然提高声音说：全体教职员工都要向李主任学习！

会场顿时安静许多。

原来，两人一起上厕所，校长尿完就习惯性地拧开水龙头，反复冲洗双手，那水压力大，哗哗直流。

轮到李主任，立即把水龙头拧死，再小心地拧开一点点，流出一线线水，只伸出中指和食指，两个手指同时不停地互搓，洗完指肚再翻过来洗指背，部位精准得很。关键是用水极其节省，校长惭愧得不行：我洗一次用的水，可以给李主任洗一百次都不止啊。

校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说：原来李主任会武功啊，还是二指禅呢！

李主任说：节约用水，洗干净就行。

没想到校长会在大会上当先进事迹讲，下面的老师哄堂大笑，李主任提醒大家安静，但再也安静不了，总有人在窃笑，尤其是那几个女老师。

李主任明明知道校长有故意开他玩笑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发作不得，只得假装快活地笑笑。

故事传开后，只要看见李主任起身，有人就会问：主任练武功去啊？

进了厕所，后面往往会跟上几个调皮学生挤眉弄眼，一边尿尿，一边往李主任这边瞥。

等李主任走了，那几个调皮家伙还会摆弄一番手指，互相争执，是这样的，是那样的，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消停。

期末考试第一天，李主任突然病倒了，昏睡了一个晚上，一睁开眼，就急急地说：千万不要老师和同学们来医院看我啊，千万不能因为我影响期末考试啊！

老婆好好好地答应着，又不忍心告诉他：其实还没有一个人来过呢。

别过脸，偷偷抹泪。

就这样，教了二十年书、当了五年教务主任的李庄宝始终没能升上副科级，厂里突然从车间调来一统计员当了副校长（副科级），听说后台硬扎得很。

李主任也没说什么，依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年底厂纪委下来查小金库，李主任漏嘴说了中秋节学校私下发了几百块过节费，顺藤摸瓜查出十多万元的小金库，库银全数上交，校长被记过一次。

后来校长在教职员工大会上指桑骂槐，说有人吃里扒外，李主任一气之下把当了整整十年的教务主任辞了。

从此以后，校长不再讲节约用水的故事，一茬茬学生毕业走了，没人再跟他去厕所观摩二指禅，老师也很少有人提武功的事情。

只是每个月初，那个叫珍珍的女人依旧会播发通知，李庄宝感觉依旧不舒服。

五年后，李庄宝教龄满三十年，厂里准备开个庆祝会，其实就是领导讲讲话，老师说说好，学生献献花，然后聚在一起吃个饭，五十二岁的他执意不开庆祝会，自己请客吃饭，厂里只得依了他。

酒至半酣，李庄宝突然拿出一份遗嘱，交给赴宴的厂领导，意思就是：他深深地爱着这片校园，希望死后组织上批准把他的骨灰埋在教学楼前那棵最高的塔松下，九泉之下也能听到学生们的朗朗书声。

那晚，一桌人喝个烂醉。

校长居然还在席间说起二指禅的故事。

李庄宝的单被厂办主任悄悄买了。

那个厂办主任就是我。

老童

一撇

老童是厂里的宣传干事，写得一手好字。

记得刚分配进厂时，我就发现厂里能写字的地方，几乎都被标语占了。最打眼的是一百多米高的烟囱上，白色的宋体字，字宽足有两米。

办公楼后面有一栋红砖红瓦的老房子，厂里的中心化验室所在，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漂亮妹子进出。红砖墙上也用白色砂浆做出一块块精致的白板，上面是隶书体的毛主席语录，年代虽然有些久远，但依旧清晰可见，无半点污损。

同事告诉我，厂里的标语，无论大小，都是老童写的。老童的宋体和隶书那是一绝啊，明明是手写的，却活像是印版印出来的，无人能比。

半年后，我从车间到了宣传部，和老童成了同事，就坐在他对面。

老童要写字时，就对我说：小傅，麻烦让一让。

我便帮着把两张桌上的东西移到一边的藤椅上。

只见老童不慌不忙地把一张大红纸铺开，从柜子里取出一筒大大小小的排笔。原来老童写字从来不用毛笔。那大的方正的宋体和小的有波浪的隶书体，都是用排笔写出来的。写大字的时候，老童干脆就用刷油漆的大刷子。听人说，要是在墙上、山坡上写更大的字，老童就会用扫地的棕扫把，或者布拖把。

每天上班前十五分钟，我便拿拖把拖走廊，尝试过多种拖法，先是展开马步，左右开弓，横着拖，觉得有些费劲，便竖着拖，从走廊这头一直拖到那头，横拖竖拖都有些乏味，便琢磨：老童在山坡上用拖把写字会是什么样子呢？这样想着，我拖地便有了写字的感觉。

有一天，老童又要我让一让，一块两米长一米宽的人造板摆在桌上。厂里正在搞设备大修，工地想竖一块板报，请老童写一个刊名——《工地掠影》。四个字写了三个，“影”字只剩三撇，老童写完第一撇，部长在隔壁喊：老童，过来一下。

老童嘴里应着来啦来啦，放下排笔，去了隔壁，办部长交代的急事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老童小心地将昨天用过的排笔洗净，开了一瓶新颜料，刚写完“影”字的第二撇，走廊那边传来党委书记的声音：老童，过来一下！

老童嘴里应着来啦来啦，放下排笔，去了对面，办书记交代的急事去了。

第三天，老童小心地将昨天用过的排笔洗净，又开了一瓶新颜料，写完了最后一撇。

老童长舒一口气，等到颜料差不多干了，就打电话通知车间的人来取，车间说大修已经提前胜利完成，不过会马上派人来取板报，下回大修还要用。

书法

厂里会写字的，除了宣传部的老童，还有工会那帮狂人。但工会那帮狂人，看不上老童的字。

那年厂里举行书法比赛，老童认认真真写了三幅隶书作品参赛，都是主席诗词，竟连优胜奖都没评上，宣传窗里也不见老童的隶书。那帮狂人说，老童的字写得太工整了，只能叫写字，不能叫书法，书法就是要龙飞凤舞，让人看不出是什么字。

老童气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连着说：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直接去找工会主席告状，工会主席安慰他：老童啊，你的水平还要那帮小子来评价吗？你的字还稀罕在宣传窗里展出吗？那帮小子真有本事的话，下次厂里烟囱上的标语就要他们去刷，他们敢吗？

再去找党委书记告状，书记反过来问他：老童，请教你一个问题，什么叫书法？

老童说：用毛笔写的中国字。

书记说：那你的作品是用毛笔写的吗？

老童老实地说：用的大排笔，就是刷子。

书记哈哈一笑，说：用刷子写的，当然不能算书法嘛。

没过多久，厂里邀请大书法家李立来厂创作，听说一天一万块，三天三万块，总共写了不到三十幅字。那价钱在当时就是天价，反正公家出钱，没人心疼。全厂的书法爱好者都去观摩，老童还在气头上，就是不去凑这个热闹。

没几天，李立的字就在文化宫挂了出来，好多人去看，老童也去看，只是挑了个人少的时段。不看不打紧，一看就上了气。李立那字分明是和他一样用刷子刷出来的嘛，你看那笔画，用毛笔写得出来吗？只是写的不是隶书，而是认不出字的篆书。

老童想起书记的话，叹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五年后，我离开了这家工厂，到了长沙，知道李立先生的字已涨到每尺上万块。我猛然想起，李立先生当年写的字不挂在厂里文化宫的走廊上吗？

当晚便打电话问还在厂里的老同事：那些字现在还在不在？

回答说：早不见了。

再问：哪去了？

回答说：不知道。

再五年后，老童退休回了老家，听说如今已是当地名人，方圆十里有红白喜事，都请老童去写字。不过不再用排笔写字，而改用毛笔了。

姓党

老童其实是个外来户。他父亲是新疆建设兵团的，老童兄弟四个，他是老四。前面三个都在新疆成了家，父亲不想断了与老家的联系，托亲戚给老四特意在老家找了对象，老童就这样回到了内地。

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不错，老童很快入了党，几年后就调到宣传部，但身份一直是工人。好不容易以工代干了，仍觉得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尤其是第二个孩子出生以后。

老婆姓万，是卫校毕业的中专生，不但是正式干部，而且有当时宝贵得不得了的文凭，很快被提拔当了职工医院的副院长，比老童大了好几级。

老童在新疆出生，但到底是南方人的种，长得细皮嫩肉，除了额头头发稍稍有些稀疏外，看起来比老婆年轻许多。老婆比他大三岁，做介绍的亲戚说：正好正好，女大三，抱金砖。

第一个孩子是女孩，万副院长坚持要跟她姓，老童开始不同意，终究心里有些虚，就依了。

第二个是男孩，老童心想这回要跟他姓童了吧，没想到万副院长说：第二个孩子还得姓万。理由是，她父母亲认为当时老童从新疆调来厂里时，虽然没有明说是上门女婿，但万家四姐妹，没儿子续香火，万家早就动了心思，生了男孩要姓万。

老童打死也不肯。事情闹到厂里，书记委托宣传部长上门调解。

部长心里也替老童抱不平，就劝万家让一步，说：两个孩子，一龙一凤，一个姓万，一个姓童，多好！

没想到万家老父亲突然拿出一张有红色横线的信纸来。那是老童父亲当年背着儿子给万家立下的字据，答应男丁随母姓，上面有红的指纹印。

部长一时无语，底气泄了大半，就问老童：你看怎么办？

老童憋了足足三分钟，猛然站起来，大声说：既不姓万，也不姓童，他是党的儿子，姓党！

扯蛋

老童的儿子终究没能姓党，但老童当年就提了宣传科长，括号：副科级。厂里有传言说，老童提拔前去了书记家里，说到动情处，还流了眼泪。

提干后，老童工作一如既往的积极，脸上总挂着笑容，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平易近人。尤其是厂里有职工家属生病遭灾，无论认不认得，老童总会捐钱捐物。老童做这类好事从不留名，碰上一定要登记的，就会签上雷锋、欧阳海、邱少云、董存瑞这类英雄人物的名字。

老童每次升官，我都会在第二天打个电话去，向曾经坐在对面的领导道个恭喜，老童也会从车间回宣传部办公室来串串门，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同志们的帮助。遇到有重要的标语，仍然还得请老童抽空过来操刀，他用过的排笔、刷子、颜料、油漆，一直按原样不变。

我和老童的友谊也一直未变，直到1990年春天。

那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老童突然从化验室党支部书记（副处级）任上急调宣传部副部长兼厂报主编。被老童兼掉的厂报主编就是我。

听到老童的声音，我立马起身：欢迎童书记回来！

老童立马正色道：小傅，以后厂报一定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

我立马说：那当然！

但心里掠过一丝不快：难道以前真就与党中央不一致了？

有一天，老童拿来一张表，说是省里宣传部要求填报的，我按照最新精神填好交他审批，其中有这样一段表述：企业报是企业党委、行政和职工群众的喉舌与耳目。

老童戴上眼镜看了一眼，扭头对我说：小傅，以前自由化的时候是这样表述，现在不能这样了，必须改。

我苦笑着，从报架上取下几天前的湖南日报，指着头版头条的第一个黑体小标题：报纸、广播和电视是党和人民的喉舌与耳目。

老童看了半眼，突然用手指用力敲打着报纸，厉声道：小傅！你不要断章取义！！

我气不打一处来，一句响亮的扯鸡巴蛋，转身走了。

把那老童气的哟，脸红似火烧，脖子上青筋暴突，嘴在动，就是说不出话。

刚回到隔壁坐下，想起老童被气的样子，我心里猛然浮现一丝歉意，觉得再怎么不该骂领导扯鸡巴蛋。便起身过去，放低声音说：童书记，对不起，刚才那句话不是骂您的。不过，我的确很生气。

老童狠狠地看住我，好像看着阶级敌人，不是好像，此时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阶级敌人，也不说话，起身去了部长办公室。

部里的老大姐过来劝我：小傅，童书记去领导那里告你去了，你也快去呀，不然会吃大亏！

我依旧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懒得去！随他怎么的！

口气硬扎，其实心里直打鼓：以前那些被打成右派的家伙是不是跟我一个德性？脾气收敛一点，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是不是骨子里真有自由化思想？

我真是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吗？

再想想，我就是老实人一个啊，还是一个没开过洋荤的童男子呢，哪有这么阴险？

要真有这么阴险，我还巴不得呢。幸亏我家成分好，不是地主富农，是贫农，怕什么？

但仔细想想怕经不得查呀，我爷爷不是当过八年国民党警察吗？

日本鬼子来湘乡那年和老百姓一起跑了，不知在哪里躲了三年，听说当了土匪，我的父辈升学当兵提干还受过牵连呢，我会不会也受牵连呢？

那又是什么年代的事情，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早就不查五代了，牵连个鸟啊！

正在胡思乱想中，部长过来把我叫到会议室，说：小傅，你不用说了，不是你的错。书记刚才已经和我商量过了，马上调离老童。

一个礼拜后，老童回化验室当支部书记了，括号：正处级。

我至今没想明白：老童实在是个好人啊，为什么我和他居然成了仇人呢？

花样伤疤

一

二十五年前，阿北砸了城墙上的一块匾，坐了十七年牢。

阿北回来时变化挺大：老了，傻了，头顶上有了一块伤疤。

那块伤疤呈T型，隆起处肉色明显深一些，看得出花瓣的纹理，从侧面看，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美得极富情色。

阿北天生喜欢情色。比如描述一朵花，别人往往会说是丁香花、茉莉花、牡丹花之类，要么满是诗意，透着愁怨，要么国色天香，不食人间烟火。

阿北不喜欢这些人云亦云的比喻。一朵花，在他的眼里，要么是充满着情色诱惑的玫瑰，要么是生长在荒原的自由疯狂的野花。

自从有人说他头上的伤疤像一朵玫瑰花，阿北就有些兴奋，每天忍不住走到窗前，就着窗户外面的光，手里拿一块镜子，别扭着头，使劲去看。一只手老去摸那朵玫瑰花，指肚在伤疤上轻轻地摩挲，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舒服而满足的神情。

二

阿北进去前身子光洁如玉。

读高二时，上面来招飞行员，阿北视力不好，但发狠把视力表背得滚瓜烂熟，视力居然一点五，阿北和学校七个同学屁颠屁颠去县城复检。

一间拉了窗帘的教室里，阿北和同学脱光了身子，等待检查。

负责体检的医生里有一个女的，二十八岁，齐耳短发，很干练、泼辣的样子。

同学们面向墙壁，不住地交头接耳，窃笑，半天不肯转过身来。

女医生粉面含春，突然收住笑容，厉声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一、二、三，向后，转！

同学们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双手死死捂住私处。

女医生厉声道：挡什么挡？有什么好挡的？那玩意我见多了。一、二、三，松手！

同学们很不情愿地松开双手，阿北也松开手，然后挺起胸，逐渐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

阿北斜斜地看了女医生一眼，那意思是：来吧！要杀要剐，随你！

女医生一路打量过来，在阿北前面停住，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叫阿北转过身去，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好像在寻找什么，不甘心，又叫阿北抬起双臂，歪头看了胳膊下面和腋窝，不住地摇头。

你小时候没打过架？

打过。

没爬过树？

爬过。

没摔过跤？

摔过。

那怎么身上一处伤痕都找不到？

我我我也不知道。

你在家里不干活？

干。

你干活戴斗笠吗？

不戴。

那你的皮肤怎么那么白净？像个妹子。

我我我也不知道。

女医生惊叹于阿北光洁如玉的身体了，忍不住在阿北的胸脯上推了一把，似乎是要试试肌肉的结实程度。

阿北的身体从没有接触过异性，全身一激楞，小弟弟竟不争气地抬起了头。

阿北羞死了，双手死死捂住私处。

旁边人斜眼来看，连忙捂住嘴，终于捂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女医生是生过孩子的，莞尔一笑，在阿北肩膀上很响地拍了一巴掌，命令：向后，转！

阿北获救似地转过身去，面向墙壁，用手护住，腰久久向前弯着，不肯直身。

经此一折腾，测视力时，阿北完全乱了方寸，背得滚瓜烂熟的视力表完全记不得了，裸眼视力仅仅一点零。

阿北很快被刷下来。

心里恨死了那短发女医生：你体检就体检嘛，摸我胸脯干什么？害得老子出洋相！

三

光洁如玉的阿北在大学一年级就失恋了。

阿北一见到丹丹就毫不犹豫地喜欢上了。丹丹是中文系的系花，一米七，双眼皮，高鼻梁，留一头长发，会拉手风琴。第一次班会上，丹丹拉了一首《喀秋莎》，阿北的魂就丢了。去食堂打饭，去教学楼上课，阿北嘴里总是含混地唱着：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阿北明目张胆地喜欢上了丹丹。

丹丹明确回绝：我们两个不可能！

阿北问：为什么？

丹丹说：你比我小。

阿北是少年大学生，进校时十五岁，班上同学大多十八岁。丹丹大他三岁。

阿北不死心，问：小又怎么样呢？

丹丹说：我妈说了，女人绝对不能找比自己小的男人。老了，男人就不喜欢了，夫妻上不得岸。再说……

阿北的心在流血，依旧假装坚强地追问：再说什么？

丹丹不肯说。

阿北逼着她说。

丹丹没办法，突然傻傻地笑了：你的皮肤太白，像个妹子，不像个男人。

阿北绷着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丹丹趁机急急跑回了寝室。

从第二天开始，阿北就去买了哑铃，开始练健美。每个周末都去湘江里游泳。

一年后，阿北有了一身腱子肉，但奇怪的是那皮肤始终白白净净。

更可恨的是，别的男同学都有了胡子，阿北的下巴寸草不生。

听报纸上说，用生姜片擦拭下巴和鬓角，就会长出很粗的络腮胡子，阿北每天晚上就会用生姜片使劲擦拭，擦到满头大汗，边擦边含混地唱着：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一年后，阿北居然有了像模像样的络腮胡。

阿北丢了的魂一直没找回来。他一直给丹丹写信，一个星期一封。

丹丹回信告诉阿北：我有男朋友了，你的爱我无法承受！

阿北不信，依旧一个星期一封。

丹丹真的有男朋友了，是高年级的搞摄影的高个，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高富帅，经常穿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走起来大步流星，风衣飘起来，迷死人了。

但阿北并不畏惧，依旧一个星期一封信。

在男朋友的逼迫下，丹丹把阿北给她的信交给了老师。

你怎么能把我的信交给老师呢？

你怎么能把我的信交给老师呢？

你怎么能把我的信交给老师呢？

阿北双手捂住脸，长叹一口气，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四

失恋后的阿北一夜间学会了沉默寡言。

每天早晨与睡觉前，阿北依旧练哑铃。星期天依旧去湘江游泳，风雨无阻。

自己的书画创作就更勤奋了。偶尔接一些社会上装饰设计的单，赚点小钱，一到假期就去北京看各种美展，听各种讲座，去名山大川写生，把钱花个精光。

十八岁那年上半年，阿北的油画作品上了全国美展。阿北成为中国美协最年轻的会员。

下半年，阿北的一组诗歌《喀秋莎，我猝不及防的初恋》在《诗刊》上刊发。阿北成为名噪一时的校园诗人。

写诗的阿北学会了喝酒，一个人喝酒闷，就喊同寝室的同学一起去，在学校大门外的小卖部打二两瓶子酒，来一碟花生米，站在柜台前就喝了。阿北酒量小，每喝必醉。从小卖部喝完回来，两人就围着学校操场散步，边散步，边写诗，最后的情景总是两人在跑道上大声唱歌，唱梨花开遍了天涯，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阿北失恋后，没再谈过爱。

五

沉默寡言的阿北毕业没多久就出事了。

丹丹与高富帅的婚姻没多久也出事了。

十七年后，阿北从监狱出来成了个废人。

十七年后，丹丹从围城里走出来成了个怨妇。

丹丹一直觉得阿北的沉默寡言以致后来出事，都与自己有关，所以心存愧疚。

阿北在湘雅二医院看病，很快花完了大家凑起来的二十万。后来去了衡阳一家民营医院。

大片田野中有一座小山包，四周是两人高的围墙，围墙里面就是精神病院，当地人称疯人院。

阿北其实不是疯，是被打傻了。那个玫瑰色的伤疤就是证据。但谁也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是一个找不到凶手的伤疤。

有人说：那伤疤肯定是阿北在梦里被神仙打的，人是打不出那样漂亮的形状的，尤其是那颜色，还有花瓣的纹理，只有神仙才有那样的本事。阿北是被神打了。

丹丹一直对阿北心存愧疚。离婚后，丹丹有了逃避的想法，准备移民澳大利亚。临走前，想见阿北一面，丹丹在男同学的陪同下，来到了疯人院。

黄昏的田野上，夕阳悬停在疯人院的树梢上。铁门扭动，发出刺耳的怪叫声，一头狼狗猛叫着窜出来，如果不是有铁锁链套着，来人早就成了它的猎物。

丹丹心惊肉跳，山顶地坪里，阿北坐在一条小凳上，呆呆地看着天空，天空里黑的蝙蝠成群翻飞，疯狂扑杀蚊虫。

阿北看见丹丹，毫无反应。

满屋的神经病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丹丹笑。

陪她来的同学扳过阿北的头，指引着丹丹看伤疤。

丹丹将阿北的头抱在怀里，强忍着不哭，终于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丹丹像吻一朵花一样，吻住阿北头上的伤疤，口红印在伤疤上，像一朵血色玫瑰。

丹丹特地背来了手风琴，调整好心情，在院子里演奏起来，《喀秋莎》响起来，围观的病人里竟有不少人跟着唱起来。

阿北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什么，眼睛里发出光来，口中念念有词：

你怎么能把我的信交给老师呢？

你怎么能把我的信交给老师呢？

你怎么能把我的信交给老师呢？

六

丹丹出国后不久，有人准备接阿北出去，不是去澳大利亚，而是去美国。但阿北死活不肯去。

陪丹丹去疯人院的男同学凑在阿北耳边，骗他说：丹丹在美国等你呢。

没等说完，阿北立马起身说：现在就去吧！

阿北的眼里发出光来，用手不停地摩挲着头顶的伤疤，那隆起处的颜色更深了，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

三个月后，阿北辗转去了美国。

险过剃头（一）

如果没考上大学，我最可能从事的职业是在乡下当个剃头匠。

我这样说是有依据的。

我爷爷兄弟姐妹九个，兄弟三个，按当时国民政府法令，三丁抽一，我爷爷是老大，就当兵去了，两个弟弟就在家学手艺，大弟弟就是我二爷爷学了剃头，小弟弟就是我三爷爷学了木匠。

二爷爷出师后头上就长了一个肉瘤，很快成了一块招牌，找他剃头的越来越多，大家都喊他眯二坨。眯二坨不仅手艺好，而且人快活，闲时就吹唢呐，讲笑话。

我爷爷当了八年国民党兵，那年日本鬼子打过来，跑散了，一直背着逃兵的骂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听说我的叔叔姑姑们升学当兵提干，都受了影响，爷爷成了家里的罪人。

我奶奶和爷爷吵架，爷爷再有理，气势再足，只要我奶奶一句“你这个兵痞”，马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小时候，我常常看二爷爷给人剃头。老屋场有个大堂屋，一张可以放倒的特制椅子摆正中，靠墙放一个洗脸架，洗脸架上吊一块尺半长条粗帆布，用来磨剃刀的，油光闪亮，只是看起来有些脏。顶上毛发收拾妥当了，二爷爷就会把椅背放下来，人放倒了露出整条脖子，等着收拾。

只见二爷爷从红布里取出剃刀，一手拽住粗帆布下端，一手捏住剃刀飞快地打磨，嗖嗖作响。然后用大拇指试试刀锋，足够锋利了，就站开马步，开始刮脸。剃刀过处，滋滋有声，寸草不留。

那动作极快，只有到了喉结处，才会有意慢些，也许是躺着的人感到了不安，好像在吞咽什么，那喉结一鼓一鼓，老移动，二爷爷就会安慰他：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但一不小心就会留下一道血口子。

那时候我的眼前就有一个幻像：要是二爷爷跟谁有仇，用剃刀在脖子上轻轻一抹，那小命不就没了吗？

后来看打鬼子的电影，我老觉得八路军可以化装成剃头匠，等鬼子翻译官躺下刮脸时，轻轻一抹就妥了，也不用放枪，等其他鬼子赶来，早收拾剃头家伙走远了。

我爷爷这一脉人丁兴旺，二爷爷生了三个女却无一子，三爷爷干脆无子无女。二爷爷后来把剃头的手艺传给了我爹，可惜我爹在“三线”建设工地上搞坏了身体，不久就去了。

我想，要是我后来没考上大学，就得在家种田，二爷爷肯定会把手艺传我。

我没能继承祖传的手艺，却始终保留着那份奇怪的恐惧。

参加工作后，我还真看到有一本日本小说叫《温良敦厚的诈骗犯》，说是有一个人穷困潦倒，想打保险金的主意，就找剃头匠，故意激怒他，剃头匠果真就怒了，果真用剃刀抹了他。

那情节跟我小时候的幻像一模一样。

厂里文化宫设有理发室，职工有票发，免费理，但我从不去，票领了，直接就送了人。没人知道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里面的师傅跟我二爷爷一样用老式剃刀，我怕不小心给抹了。

但小心翼翼的我终究还是给人抹了一回。

在烧成车间锻炼五个月后，手上起茧的我被调到宣传部，没两年就当了厂报执行主编。编辑部八九个人各显神通，人气极旺，几乎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登，职工、家属和领导都赞不绝口。

唯一让人烦恼的是，编辑部每天总有美女作者来送稿子，编副刊的尹编辑接待得最多，尹编辑总是无比耐心地给女作者改稿子，语气也极温柔，长则一两小时，短则半个小时。编辑部还开通了一部电话，叫《热线329》，原是方便通讯员与报社联络，其实后来完全演变成了尹编辑与女作者探讨情感问题的专线，《热线329》也成了厂报最火的栏目。但旁边几个编辑坐不住了，有些醋意地抱怨：小尹，声音能不能小一点点？时间能不能短一点点？

一直到那年那场风波出现，我的好运气才中断。

先是厂长一连六天在会上点名批评自己的厂报“通篇自由化”，后是一帮外地学生进厂封堵道路说与我有联系，再后来就是阿北砸了不该砸的画像，临走前给我留有一封信。

原来厂里隐藏着着我这样阴险的反动分子，那还了得！

纪委立即组建专案组，可惜什么也没查出来，但报社马上来了新领导，我这个执行主编整天鸟事没有，弄了一杆气枪，去周边农村打鸟去了。

一位老领导和我私下谈心：小傅啊，要是在“文革”，你早就是“右派”了。

我说我不信，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文革”那一套早搞不起来了。

一个月后，纪委老毛悄悄递给我一份打印的举报材料，厚厚一叠，应该是在街上的打印店里花了不少钱，上面说我思想反动有政治野心，经济上有贪污行为，且生活作风腐化堕落，玩弄欺骗多名文学女青年。

未及看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不活脱脱一副“文革”手法吗？

老毛说：那封匿名信，党委委员人手一份。你还是小心点吧！

我说，我怕个鸟！

嘴巴说得痛快，其实心里还是怕。

第二年，我竟然被提拔了，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在护着我。

但多年以后才被批准入党，说是支部内部一直有人反映我的思想倾向有问题，多考验考验有好处。

我至今弄不明白我对剃头的惧怕是否有理。

我二爷爷依旧健在，九十七了，再过两年就做百岁酒了。

今年端午节，我去乡下看他，我问他后来为什么把剃头手艺传给了隔壁的满伢子呢？我二奶奶好像还为此跟您吵过。

其实，我是想问：当时村里人说您和满伢子他娘关系好，才把剃头的手艺传了外姓，是真的吗？

二爷爷说：傅家没人愿意学剃头，没办法，只能传给外姓人。

我二爷爷屋里仍旧保存着剃头的家伙，但差不多三十年不用了。

隔壁的满伢子也去了深圳打工，已经多年不回来，他家屋前地坪的蒿草比人还高了，估计早忘了自己的手艺。

险过剃头（二）

那一年，我的命运变得有些诡异。

一开春，我的荷尔蒙分泌突然旺盛起来，胡子如韭菜般疯长，一天不刮，下巴就黝青一片。

刮胡子成了每日的功课，偏偏又没有什么好工具，麻烦。

办公室的老大姐突然叫喊起来，说是我下巴上长了一颗痣，跟主席的痣很像，小傅怕是要发达了？

我回去拿镜子仔细一照，哪能与主席比呢？

一是小。主席中年得痣，那痣有豌豆大，我的痣比黄豆还小，隆起也不够。

二是位置不对。主席的痣在右，我的在左，关键是离嘴唇太近，依相书上讲，怕是要归入好吃痣之类。

想要靠一颗祥痣飞黄腾达的念头很快闪掉了，我想我祖上也没有靠色相吃饭的先例，心情并不失落。

只是刮胡子的手艺没长进，有了这颗痣后，下巴有了障碍物，一不小心就割到凸处，留下血口子，鼻息里多了一丝血腥味。

我感觉那一年的确有些诡异。

厂里恢复了每周二下午的政治学习活动，那十几个支部书记又忙起来了。

听说申请入党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了。

几位文友牵头成立了毛泽东思想研究会。

其他几位文友报名参加了社教，去了几十里外一个叫桃林乡的地方。

听说他们借住的村长家里，有个漂亮女儿，两个文友喜欢得不得了，争着献殷勤。

一个擅长写诗，隔两天就送一首诗，一个擅长写散文，十天半月就送一篇散文。

害得村长女儿不知该情归何处，整天魂不守舍。

文友们在乡下快活的时候，我的心情却因连续两次车祸而颓废起来。

我清楚地记得，叔叔家门口的三株桂花齐刷刷地开了，堂妹穿上了红妆，我去送亲，车离男方家不到半里地，遇上前面一台卡车倒车，那司机好像聋子，听不见喇叭，也听不见喊声，我拉开车门下去捶他车门才停住。

但送亲用的小车被压变形，坏了吉利。

堂妹急得当场哭了起来，感叹命苦。

堂妹夫怀疑那卡车司机故意捣乱，气得要动手。被人死死抱住。一肚子七终于消退，但脸上早已没了新郎官应有的喜气。

随后没过几天，我带队前往电机厂取经，竟把一台农用三轮车撞了个底朝天。我们乘坐的面包车掉了个个，和我坐一排的老陈被甩出去，手臂被割开一道大口子。

我看见那白的肉慢慢渗出红的血来。

老陈痛得直喊爷啊我痛哩。

我娘在老家请先生算了一卦，说是我有凶灾磨难，出不得远门，过了年就好。

此后三个月，我真就听了先生的话，没再出过一次差。

老娘担心我，便每日清晨一柱香，一再拜托堂屋里的祖宗菩萨保佑我。

第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

周边山上的映山红也没有跟几年前一样提前三个月开放。

清晨与黄昏，我忍不住都要看看东西两边的天空，生怕错过日月同辉的神奇景象。

也许在那家山沟工厂里憋得太久，我急于想出去透透气。

厂里团委书记万老倌是我同学，看我郁闷，拉我去了省城，是团省委办的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

报到当晚，已近午夜，我被急急地领到一间会议室，说是有领导要见我。

我诚恐诚惶。

进来两位领导，我并不认识，一胖一瘦，胖的是社长，瘦的是总编辑。

你就是傅舰军？

我说是。

领导很热情，不握手，直接拥抱了我，久久不舍松开。

活像战场上打散了的战友，命大，没死，后来又见面了。

两位领导拉我坐定，喊来几杯热茶，娓娓道来。

原来，阿北出事后，我曾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污损者》。

厂里一位字写得特好的妹子替我抄了一份，寄给了年轻人杂志，杂志社立刻来函通知采用，怕我另投。

可惜阴差阳错，我一直没收到杂志社的信。

文章被编为头条准备隆重推出，版已排好。

就在付印前一天，一本叫《长沙青年》的杂志因为刊发了一篇类似的文章而犯下大错，团市委分管领导和杂志社社长总编、责任编辑被一锅端了。

我的文章被迅速撤下。

一大帮人幸运躲过一劫，我也躲过一劫。

几个人喟叹再三，感叹造化弄人。

我觉得是我妈每天清晨一炷香，显了功效，老家堂屋里的祖宗菩萨怜惜我，舍不得我受苦。

两位领导一再叮嘱我保重，然后伸长脖子，用手比划着割掉的动作，意思是好险啊。

领导们满脸庆幸。

我也觉得很庆幸。

我忍不住想起我二爷爷的老式剃刀，觉得每个人都是那个日本翻译官，中计了，正仰面躺在椅子上，下巴捂着热毛巾，下面露出了喉结。

此时，只要剃头师傅不高兴，轻轻一抹，那小命就没了。

几年前的一个饭局上，我竟遇见了二十几年前编发我那篇稿件的责任编辑，姓冷，现在是我大学一个女同学的老公。

你就是傅舰军？

我说是。

冷说当年好危险啊。

我说那件事对我影响并不大，不就是被调查了几个月，晚了几年入党吗？

冷不同意，他说那期杂志要是发出来了，你我极可能坐牢。还会牵连不少人受处分。他指了指电视里出现的一位领导，说：比方说他吧，也可能跟现在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学着当年领导的样子，伸长脖子，用手比划着割掉的动作，假装表示认同。

我说，为了庆祝我们曾经躲过一场牢狱之灾，一起去洗个脚吧。

冷说，洗脚容易传染脚气，家里的剃须刀坏了，几天没刮胡子，头发也有些长，去漂亮宝贝洗头吧，我请客。

我说，哪能让您请客呢。

冷也不再客气。

我硬着头皮去了。

理发的师傅是获过大奖的，会使老式剃刀，正想露一手呢，惊得我急忙缩紧脖子，用手护住要害部位，连说不用不用，不麻烦您了，我家里有吉列，三组刀片的，刀口浅。

我急急买了单，赶紧逃了。

一路上忍不住老用手摸脖子，那喉结硬硬的还在，只是下巴上的胡子有些扎手了，那颗痣比黄豆大比豌豆小。

险过剃头（三）

我所受过的关于男人的教导，大都来自祖辈。

满十八岁那天，爷爷把一对新打的枣红色挑箱摆在堂屋里，用老式铜锁锁好，把两片钥匙按到我手心，说：伢子，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送你三句话：一莫打牌耍钱，二莫想发横财，三莫欺别个堂客。做到这三条，男人的桩子就稳了！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这第一条和第三条好懂，就是不跟人赌博，不跟别人老婆困觉。第二条范围有点宽，总之是不要干杀人放火、谋财害命、贩毒之类勾当。用后来政府的话说就是：珍惜生命，远离黄赌毒！

这祖训如神灵附身，如刀悬头上，我哪敢造次！

先说这赌，别说耍钱，我平素连牌都不打；再说这毒，我至今连烟都不吸；唯有这黄，我数十年来谦虚谨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依旧险象环生。

我犯的第一个错误是在玻璃板下压了一幅裸画。

1985年岁末，我从车间调到宣传部。大家都把印有年历的杂志封底或插页压在玻璃板下，我也压了一张，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

一周后，部长来到我办公室，关上门，在我对面坐定，说：小傅啊，宣传部是厂里意识形态的主管部门，也是扫黄打非的牵头单位，几千双眼睛盯着呢。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前途无量，一定要注意影响！

我嗯嗯嗯地答应着，并不明白部长意思，用余光上下左右打量一番，似乎也没找到足以影响个人前途的污点，便傻傻地看着部长。

部长扑哧一声笑了，伸手点了点我玻璃板下的那幅裸画，说：把这幅画换了就行！

我恍然大悟，当即掀起玻璃，把画抽了出来。

等部长走开，我很认真地审查起那张裸画来，画上的折痕依旧可见，一大群丰腴的圣男圣女聚集在大树下，都光着身子，那敏感部位天真无邪地露着，一根毛都没有。

此后，我经常看见有车间支部书记送来各种录像带、书籍，要部长鉴定。部长便取出省委宣传部下发的目录一一对照。厂里不时有人被处分。那年春节前，厂里劳动服务公司购进一批邓丽君的磁带，那个瘦瘦小小的刘书记举报到厂里，部长推说请示一下省委宣传部，结果还是被鉴定为黄色音像制品。劳服公司陈经理被免了，刘书记兼了经理，但那批磁带早被一抢而光，追不回了。

这事让部长越来越痛苦。

有一天，部长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本叫《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禁书，生气地说：小傅，你拿回去看看，这书是黄书吗？为什么要禁？越禁别人越想看！

我连夜看完，第二天上班眼睛依旧酸痛。

部长问我：黄不黄？

我老实地回答：不黄。不就是有些性爱场面吗？历史名著里都有这类描写，《红楼梦》里不也很多吗？

部长说：《红楼梦》里写瑞大爷“硬梆梆地就要顶入”，好粗俗啊！我看查泰莱夫人和那个叫康斯坦丁的男人在花园里做那个事情，“一朵玫瑰花静静地开在黑黝黝的草丛里”，好含蓄、好艺术啊！

我连连称是，从此看部长的目光里充满了敬意。

我犯的第二个错误是在广州买了一盘黄带。

大约是1987年冬天。邵宝出国发了财，回国时带回一台录像机。其实就是吃了三个月方便面，赚了上万的补贴。

在他家吃饭时，我问：录像好看吗？

邵宝淡淡一笑：没什么好看的，不就那么回事吗？

问他老婆：录像好看吗？

他老婆憋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那里面的人简直是畜生！

大家起哄一起看看那些畜生，邵宝却说：那带子是借别人的，还了。

此后不久，我出差广州，下午在酒店外散步，有人兜售黄带，我瞄瞄旁边没人，就买了两盘，贼一样逃回了房间。回来送给邵宝，一再叮嘱：千万别说是我买的啊。邵宝果然对他老婆说是街上一个朋友送他的。但看过一回那些畜生，大家也没了兴趣。那四千块钱买的录像机很少用了，直到有人来他家借录像机。

来借录像机的是厂里摄影干事，姓沈，娶得一漂亮老婆，儿子刚出生，老婆的外婆欢喜不得了，七十岁了，自告奋勇来照顾。外婆是县一中的退休老师，人收拾得干净精神，手脚麻利，什么都好，就是爱教训人。摄影干事算是厂里的艺术家，经常要出去采风，拍些苗家歌会风情之类。平素免不了与漂亮姑娘打交道，照片上的姑娘穿得一个比一个节省，有的甚至全节省了，只用帽子、花盆、头发挡一下。

不小心让外婆看见了，就天天念叨，教沈干事学好。

沈干事烦透了，只想外婆快些走，又碍于面子，明说不得，便想出一毒计：一不做二不休，借了录像机在家里放黄片，假装出门，外婆听到卧室里有响动，一眼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差点没被当场气死。

等小两口抱着孩子回来，外婆已经收拾包袱回了县城。

我犯的第三个错误差点真断了我的前程。

我记得是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省里组织的社教也告一段落，我那几个在桃林乡社教的文友也回到了厂里。那几个支部书记依旧活跃得很，每周二下午的政治学习也不再搞了，便把重点转移到了扫黄，一有人看黄色录像，就马上举报到公安处。

周末晚上，我去晓鳖家看电视，晓鳖用衣服包了什么东西要出门。

我连忙起身，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晓鳖说：你是宣传部的，去不得！

我一个人回了单身宿舍。

第二天一起来，就听人说：昨天半夜公安处全体出动，包围了厂里电大教室，抓了一伙看黄色录像的，里面就有晓鳖。

五个人被带到公安处那间黑屋子里关了三天，出来时焉头巴脑，都怪晓鳖没用，镇不住老婆，害得大家出丑。

晓鳖发誓出来要狠狠揍一顿老婆，但一直没见兑现，两公婆恩爱得很。

五个人被行政记大过，最惨的是罗老干，身为电大老师，又是预备党员，全给抹了。

早些日子，有厂里的老同事在湘潭开了一家茶馆，叫艺锦楼，一帮人聚在一起，说起这件事，我惊奇地发现：那五个被抓的朋友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不是当大官就是发大财！罗老干后来成了一家央企的老总，二十多年过去了，那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在夜里依旧能发出狼一样的绿光。晓鳖学历最低，但有一手修理空压机的绝活，如今已是一家机电公司的老板，身价过亿。

我突发奇想，那天晚上晓鳖要是不拦我，我的命运会怎么样呢？会不会跟他们五个人一样飞黄腾达？你看这“飞黄腾达”，不是得有一个“黄”字吗？也许牌可以打一打的，烟可以吸一吸，别个的堂客偶尔可以耍一下？

从艺锦楼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可怕，居然忘了祖训，妄想飞黄腾达。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脸上脖子上瞬间长满了胡须，欲望如乱草一般疯长。

我找到我二爷爷家，在椅子上舒服地躺下，捂上热毛巾，脖子伸直，喉结前后蠕动，眼前的剃刀寒光闪闪。

我二爷爷看起来有些生气，替我刮净脸上脖子上的胡子，然后恨恨地说：你怎么能忘了祖训呢！

只见那剃刀在脖子上轻轻一抹，痛得我哎呦一声，差点从出租车座位上跳了起来。

摸摸喉结，硬硬的还在，并无鲜血流出，手心全是汗。

痒死我了（1988年）

大厂有个小厂，小厂有个纸袋班，专门为大厂提供水泥纸袋。

别看是班，鼎盛时有一百多号人，净是些三四十岁的精壮堂客们。

为首的是一个叫秀秀的，身材匀称，模样周正，剪着山口百惠的短发，小时候练过武术，是当年湘乡城里有名的侠女。

秀秀爱笑，一笑就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嘴角齐齐地往上翘，像一轮秀气的下弦月，很逗男人喜欢。

秀秀平时也喜欢跟男人们泡在一起，打打闹闹惯了。碰上想使蛮力的，秀秀就会给他些颜色，那个男人十有八九是要当众出丑的。这样吃亏的人多了，街上就有了秀秀的名声，大家都怯她三分，但不真正恼她，还是喜欢和她在一起打闹。

纸袋班年创利润上千万，牛气得很。小厂一半以上的利润靠纸袋班。

纸袋班清一色娘子军，只有一个从钳工班派来的维修工，男的，相当于娘子军里的洪常青。

纸袋班里的洪常青不是党代表，也没有指导员的权威,样样都好，就是老受堂客们欺负，连换两任都哭喊着要调走。

第一个男的长得眉清目秀，人称细伢粒，手脚勤快，嘴巴甜，是个没结婚的黄花崽。每天混在一群堂客们中，一听那些村言辣语，脸就红到耳根。你越害羞，堂客们越起劲。

大热天，午休，纸袋班的几个堂客们起哄要细伢粒去厂门口买冰棍，细伢粒死活不去，姐几个蜂拥而上，将细伢粒按倒在纸袋堆里七手八脚脱了个精光。

细伢粒破了童身，受了惊吓，再也不敢去纸袋班上班。

厂长姓左，问他:为什么不去纸袋班？

细伢粒不说话。

左厂长再问：是不是那里的堂客们欺负你？

细伢粒连忙摇头，说：不是。

左厂长追问：那为什么要调走呢？

细伢粒说：闻不惯那里的胶水味，皮肤过敏。

左厂长只得给他换了工种。

第二个去的是个老钳工，技术好得没法说，就是长得有点困难，一脸麻子不说，午睡时鼾声如雷。秀秀说，那鼾声一起，就像开了一台机器，谁也别想休息。姐几个轮番拿碎纸条去挠痒痒，麻脸受惊，鼾声立马停息。偏偏麻脸老婆是个醋坛子，有一回撞见老公和堂客们打打闹闹，硬是逼着麻脸回了钳工班。

连换两任，纸袋班的堂客们糟蹋男人的传言越传越盛，钳工班竟没人敢去了。

左厂长找到打篮球的大个，激他：细伢粒和麻脸吃亏就吃在个头小，你是打中锋的大个子，怕不怕？

大个身高一米九二，体重一百公斤，球场上横冲直撞惯了，哪把几个堂客们放在眼里？

大个一脸不屑，故意问：厂长，你是说她们脱我的裤子？没搞错吧？

左厂长说：不怕就好，不怕就好。

大个狠狠挤出一个字：敢！

领导承诺给涨一级工资，大个屁颠屁颠去了纸袋班。

去后半年，纸袋班一片祥和气氛，大个修完机器，闲着没事还帮姐妹们码码纸袋，懒得去食堂打饭，姐妹们就顺带着。

秀秀和大个说话的语气也极温柔，一笑就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嘴角齐齐地往上翘，像一轮秀气的下弦月，友好地照耀着大个的天空。

看着秀秀秀气的脸庞，想想也不像是脱男人裤子的女人，大个对外面的传说也有些怀疑了。

有一天，大个忍不住了，就问秀秀：你真脱过男人的裤子？

秀秀说：外面瞎说！再说，你长得牛高马大，谁扳得动啊。

有次回钳工班，哥们问他：大个，有人糟蹋你吗？

大个一脸不屑，回答一个字：敢！

这话不幸被好事者传回了纸袋班。

七月的一天中午，屋外毒日高悬，蝉鸣灌耳，纸袋班的机器都停了，几十号人就地午休，大个斜靠在纸袋堆上迷糊，竟睡着了。

秀秀领着姐们几个悄悄接近，一声“动手”，大个的手脚被生生按住，秀秀扯开大个的运动裤，将半脸盆糊纸袋的胶水泼进了裤裆。

也怪大个大意，那运动裤的裤带子仅仅是打了一个活结，绳头也没塞进去，露在外面。秀秀早瞧准了，捏住绳头轻轻一拉，那裤带子就松了。

等大个翻过身来，大功告成，纸袋班的堂客们笑得前仰后翻。

秀秀极温柔地笑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嘴角齐齐地往上翘，像一轮秀气的下弦月，友好地照耀着大个的天空。

大个从迷迷糊糊中跳起来，问：哪个脱了我的裤子？

秀秀坏坏地说：是我，我还有一个日本名字，叫松下裤带子。

纸袋班的堂客们笑得前仰后翻。

左厂长急急赶来，只见大个满脸通红，寻了自己的28单车，一路喊着“痒死我了痒死我了”，一路蹬车，飞也似地去了澡堂。

据说洗了足足两个小时，用了一块香皂，放了两吨热水，才勉强把裤裆里板结的毛发洗利索。

左厂长把秀秀喊去办公室，想狠狠地训斥几句。

秀秀站在办公桌对面，极安静的样子。

厂长问：你知道我什么事情喊你来吗？

秀秀说：不知道。

厂长问：你还装蒜？

秀秀一笑，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嘴角齐齐地往上翘，像一轮秀气的下弦月，友好地照耀着厂长的天空。

左厂长自己先忍不住，笑场了。

秀秀收住笑容，说：如果厂长一定要扣她们奖金，请以后不要再去纸袋班。

左厂长问：为什么不能去？

秀秀说：厂长一定要去，先去买一根结实些的皮带吧。

秀秀立马被轰了出来。

惹不起的堂客们啊！

那一年，纸袋班超额完成全年任务。

纸袋班的牛气一直延续了多年，秀秀一直是班长。

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国家大力推广散装水泥，袋装水泥越来越少。

再后来纸袋班撤了，那些堂客们也散了，秀秀内退回了县城。

那一年，秀秀刚满四十岁。

秀秀一点不显老，看起来还像个姑娘，怎么看也不像退休的人。

秀秀还是喜欢笑，一笑就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嘴角齐齐地往上翘，像一轮秀气的下弦月，友好地照耀着城市的天空。

痒死我了（1992年）

改革春风吹进门，厂里的堂客们来了神，最来神的就是挖空心思性感些。

普遍的路数就是照着广州、深圳的时髦样子学，穿很露的衣服，把黑头发染成金色之类，把嘴唇涂艳，说话来点港台腔。总之是把自己弄得不像本地人。核心要领就是露出更多的肉肉。

冷梅不露。

冷梅是厂里少有的女大学生，身高一米六八，皮肤白皙，五官标致，偏偏工作出色，人缘还极好。安静时脸上结霜，一笑起来就有了暖意。那笑容美极了，如冬日梅花开，空气里顿时弥漫一股淡淡的花香。

有次厂里组织先进个人去张家界疗养，冷梅也在，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

带队的纪委书记老戴刚好坐冷梅对角，看呆了，禁不住感叹，发出声来：真好看！

旁边人故意问：老戴，你刚才说什么？

老戴有些不好意思，被追急了，就大声说：小冷笑起来真好看！

一车人学着老戴的语气，一字一顿，齐声喊：小、冷、笑、起、来、真、好、看！

冷梅撅起嘴，学着大家的口气，一字一顿，说：一、车、神、经、病！

厂里几次想调冷梅去办公室当副主任，冷梅不去，坚持做她的土建工程师。

冷梅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丈夫是他同班同学，标准的奶油小生，留在省城工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了婚，冷梅一个人带着四岁的冰冰留在了厂里。厂里人都为冷梅鸣不平，说那个男的不是东西，背着冷梅乱搞女人。冷梅要才有才，要相貌有相貌，要德有德，在厂里这么多年挑不出半点毛病，那男的简直瞎了眼！

冷梅也不说半句，依旧认真地工作，依旧有说有笑，那笑容依旧如梅花一样透着香气。

周边的姑娘堂客们赶时髦，冷梅也赶，但绝不一味地露。

冷梅也涂口红，但一定是淡淡的有光泽的那种。

冷梅的头发打理得整齐而随意，但依旧是原本的黑色和直发，不染不烫。

冷梅穿的衣服，袖口也短，领口也低，腰身也紧，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但都那么恰到好处。

尤其是胸前那一双宝贝，生过孩子的女人，竟依旧如姑娘般紧致圆鼓。透过衣服，你感觉好像有两个刚出笼的肉包子，正冒着热气呢。

夏日里，冷梅喜欢穿一件全棉的白衬衫，许是怕热，连乳罩也省了，两枚铜钱大的乳晕隐隐可见。

冬日里，即便穿了薄棉袄，也看得出隆起的双峰和往里收的腰身，没有一丝鼓胀感。

冷梅身上的颜色绝不超过三种，更多时候全身上下一个素色，透着素雅。

冷梅越来越性感了，但那是用漂亮裹着的性感，其他人想学，但学不到。

给她说媒的人很多。

厂里有个没结过婚的黄花崽，比她小六岁，喜欢死了冷梅，苦追了三年，冷梅坚持要他喊姐姐，黄花崽死活不同意，实在拗不过冷梅，最后还是含着眼泪叫了冷梅一声姐姐，然后哭着走了。

冷梅很有主张：比她小的人不考虑，奶油小生不考虑。

那一年三月，厂里机关组织春游，规定不得带家属小孩，唯独允许冷梅可以带儿子冰冰。

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开到了水府庙水库的荒岛上野炊，冷梅穿一件米色风衣，内穿淡蓝色薄毛衣，和大家一起捡柴火，挖野菜，很是打眼。

工会搞摄影的王庆科一直跟着，镜头追着冷梅跑。

同去的女人喊半天王庆科，好不容易过来了，随便照几张，又走开了。

冷梅不喊，镜头老对着她。有人吃醋，但又不好说，只能偷吃。

冷梅挖野菜的地方，原来是一片农家菜地，好多年没人种，荒了，长出了一种叫鸭脚板的野菜，但原来的木栏杆还在。冷梅一直身，好身段与有些弯弯斜斜的木栏杆放在一起，是一幅画。

旁边人起哄：小冷，笑一个，小冷，笑一个！

冷梅也不恼，极配合地笑一笑。

王庆科按完快门，满足地从地上爬起，屁股上、膝盖上满是黄泥巴。

冷梅折过一根松枝，对王庆科说：我给你拍拍干净吧，回家你老婆又该骂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打着王庆科。

大家眼红了，起哄：小冷，我身上也脏了，也给我拍打拍打吧。

冷梅便使了大劲，追着人打。

那米色风衣飘起来，好看极了。

王庆科的快门响个不停。

冷梅有些热，脱了风衣，搭在臂弯里，薄毛衣裹住胸脯，有轻微的起伏，逆光下，一幅好剪影。

王庆科的快门响个不停。

阳光湿湿地照在荒岛那一片空地上，柴火滋滋烧着，锅里饭菜飘香。

那火堆核心其实是草地上捡来的干牛粪，火心红红的，闻得见草的清香。

偶尔有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轻悠悠落在树梢上，隐没了身影。

每年三四月间，岛上满是筑巢繁殖的白鹭，几乎每一棵树上都有鸟巢，整天吱吱吱叫不停，鸟声鼎沸。人在岛上走，冷不丁就中了头彩，用手一抓，满手稀稀的流质，湿了半边头发，并无异味。

八九月间，绝大多数白鹭飞走了，总有几只留恋这里的山水，留在水库过冬，一年四季都看得见白鹭，也成全了白鹭岛的名声。

冰冰突然哭叫起来：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冷梅急急跑拢去，只见冰冰嘴巴肿得像猪八戒，两片小嘴唇向外翻着，透着淡淡的桃红光泽，手里有一支口红模样的东西，盖子还没盖上呢。

冷梅猛然满脸桃红，动了大脾气：谁叫你动大人的东西！

顺手一个耳光，冰冰哇哇大哭起来。

大伙责怪冷梅不该打孩子，一把抱过冰冰一边哄去了。

冷梅下手重，冰冰脸上留下红的手指印，半天没消失。

原来冰冰太调皮，看见旁边有阿姨抽空对镜化妆，便偷偷打开了妈妈随身带来的皮包，取出一支口红往自己嘴上涂抹。

妈妈包里的其实不是口红，是一支叫“丰韵霜”的丰乳产品，就是电视里说的：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厂里关于冷梅的风言风语慢慢多了起来。

没多久，冷梅就带着儿子辞职去了深圳，再没有回过厂里。

痒死我了（2013年）

年教授最后悔的事情是让老婆去美国做了一年访问学者。如果没有这一年的空床期，肯定不会出事。

年教授和老婆是大学同学，结婚快二十年了，两人分开最久的一次也就三个月，恩爱得很。老婆刚去美国时，隔几天通个电话，网上留个言，儿子也远在北京上学，留下年教授一个人在长沙，前所未有的自在。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出轨。

让年教授出轨的是一个叫游玉的姑娘。

十年前省里办了一起拟上市公司董秘培训班，年教授是授课老师，游玉是学员，长得也像宋祖英妹妹似的，只是有些冷傲，不主动搭话，大眼睛，高额头，极有心机。

交换名片时，游玉莞尔一笑，轻轻说：老师和我的名字加起来是一句成语。

年教授说：是吗？

回家把两张名片拼在一起，一个叫年有玉，一个叫游玉，合起来不就是“年年有余”吗？年教授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月后，游玉邀请年教授给她在小镇上的企业做上市辅导，游玉陪教授去了她老家古丈。古丈有个王村，王村有处大瀑布，人要从瀑布下面穿过，悬崖上的路有些滑，年教授牵着游玉的手小心过去。

风吹来一片水雾，湿了游玉的白裙，年教授关心地说：哎哟，湿身了吗？

游玉一脸娇嗔，说：我才不会失身呢！

下午又去了猛洞河漂流，满河人打水仗，上岸时两人身上没了一根干纱，游玉指指自己身上又指指年教授身上，年教授问：什么意思？

游玉就是不说，看年教授抓心挠肺的样子，才点破：两个人都湿身了嘛。

年教授连忙点头称是：两个人都失身了。

游玉常来长沙，每次来，年教授都陪。那年夏天，游玉说是晚上有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流星雨。河西江滩上蒿草及腰，水边有人摆了一排竹躺椅，供人歇凉过夜。年教授和游玉相邻着躺下，泡了茶，买了些葵瓜子，边说话，边看天。天空如洗。对面就是橘子洲，远处是湘江大桥。

游玉说：这画面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年教授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何炅拍《栀子花开》的地方吗？

游玉轻轻地哼唱起来，教授轻声和着。

有蟋蟀声传来，一条运沙船驶过去，差不多听不到马达声了，水浪才斜斜地压过来，从草丛漫上来，发出一连串沙沙沙的声音。

摆摊的老人隔个把小时就过来问：要加开水吗？

年教授接连喝了六大杯，憋不住了，游玉说：就近解决吧，没人偷看你。

年教授也不避讳了，走到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就解决了。

下半夜，城市的灯火终于暗下来，一轮半月升上乌蓝的天空，流星雨如期上演，江滩上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年教授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旁边游玉侧身躺着，一身碎花连衣裙服服贴贴地裹着她的好身段。

年教授伸手过去，那手在空中犹豫了，又缩了回来。

几米外，两只宠物狗互相闻着对方的屁股，嗷嗷嗷地叫着，母狗温顺地趴在草地上，公狗爬上去……

年教授看得浑身发热。

游玉也醒了。年教授示意她看那两只发情的狗，假装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那对冤家没跑出几米，又嗷嗷嗷地叫了起来，母狗温顺地趴在草地上，公狗爬上去……

游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反手相握朝天上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嘘了一口气，然后两人收拾东西，哼着《栀子花开》，离开了草滩。

经受住那次考验后，年教授觉得自己极其伟大，也相信男女间的确有纯洁的友谊。

老婆出国大半年了，年教授精囊鼓胀，但始终守身如玉。

七月的一天，游玉来了长沙，要年教授陪她登岳麓山。

半夜后，山顶只剩下孤男寡女，游玉突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年教授不知哪来的勇气，将游玉一把抱在怀里，女人身体颤抖着，年教授顿生怜爱，又一口吻住了女人的嘴，女人闭紧牙关，突然张开，两只舌头终于纠缠在一起。

那一通吻啊，差点没把人憋死。

等缓过气来，女人突然狡猾一笑，把男人的手引到裙摆里，天啦，沿溪而上竟毫无遮拦。

年教授哪受过这等强刺激？

热血喷涌，将人靠在栏杆上，瞬间将培养了十年的伟大友谊彻底摧毁。

这一晚，年教授经历了四季。

从山脚沿马路往上爬是春天。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米距离。说话总是温文尔雅，言语间流露出久别的挂念，温度逐渐累积，表层终于松动，种子的芽拱出来，田土里长满了绿色。

山顶的舌吻是夏天。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消失。浑身燥热难耐，恨不得扯下所有的衣服，再撕下身上的皮。男的恨不得将手指抠进对方的肉里。那身体是一坨滚烫的烙铁，贴上去，立刻发出烧焦的肉香。女的突然没有了任何力气，瘫软了整个身体，呼吸十分困难，要断气的状态。

栏杆上的摧毁是秋天。一只瓜瞬间长粗、鼓胀，重量越来越大，整个瓜架被扯向一个方向，瓜蒂终于承受不住，想再坚持一会，却嘣的一声脱落，那只瓜在空中晃晃悠悠，咚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瓣，瓜架也散了，整个身子扑落在地，半天起不得身。

最后是冬天。瓜熟蒂落之后，天地间一片死寂，气温骤降，雪花悄无声息，散落的瓜架上一片银色。身体立刻感觉有些寒意，一个冷颤，扯过被褥，盖在身上。树梢上吹过一阵风，风顺了，呼吸也顺了。万物松散地睡去。

一夜经历四季的年教授，并不能松散太久。老婆要回国了，年教授越来越害怕，想断，游玉死活不肯，哭闹间，竟把年教授的脸和手臂抓了个稀巴烂。从右耳根到脖子到胸口到手臂，不到一分钟，游玉疯狂的指甲完成了一幅写意的画。年教授恍惚之间，烛伤如闪电掠过右半身，渐渐有血色渗出。年教授有了一张花脸。

第二天上午要参加一个科研项目的签约仪式，这副嘴脸如何过关？年教授想死的心都有了。

游玉被自己的疯狂举动惊呆了，擦干眼泪，半夜出去敲开了一家药店，买来一瓶“疤痕净”，给年教授涂上，看着看着就愈合了。

第二天，签字仪式顺利举行，年教授一签完字就坐到台下，不时偷偷按摸脸和手臂，一身不自在。

裤兜里传来一阵身体的震颤，手机来了短信，是游玉的，三个字：好了吗？

年教授回：痒死我了！

原来那药掺了激素，愈合很快，但有副作用，就是伤口痒。

窥尘集

目录

锈

我讨厌橙子广场

井绳之死

在劫难逃

镜子

来如草芥，去若尘埃

他们的一天

你认识黑太阳吗

夜谈《胡扯传》

环境影响病（一）

环境影响病（二）

烧烤摊打劫事件

读书人的肮脏事

被赭星抛弃以后

中三童话

烟花人

寄居

贼

锈

梦里，有一堆废墟，残砖断瓦，断壁残垣，这些瓦砾的尸体下压着书的尸体，有一个婴儿，幽咽着爬行其中，遍体鳞伤，他结痂的伤口像爆竹燃尽的余屑，新长出的皮肉如康乃馨般粉嫩。孤独的昏灯伫立着睥睨四方，灯柱上贴着一半在风中颤抖着的寻人启事。婴儿的掌下有一堆玻璃，在晦涩的灯光下宛如仲夏的星星那般晶莹。他用手将其拾起来，眼中熠熠的光之于玻璃像是来自银河的呼应。他的掌里渗出血来，跌下废墟，滚圆滚圆的，成了一颗樱桃。

在岑寂的月光里醒来，我发觉他已离开故乡二十载。我不曾回去，我的梦还常常回去。我的故乡是一座叫“通衢”的小城。

“衢”者，四通八达也。这里的岔路如同野蔷薇般茂盛，疯长在我的记忆里，它曲折百转地像游子的愁肠。我曾站在高处偷窥过这个城市的秘密，这里的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拧巴在一起却又各自分离，这般颓败又嵌着点生机。这真是一座不安分的小城，每一个拐角都能衍出绮思似得。我在这里抵押了二十年的光阴，换来一种彻悟，以致于一到寂寥被洒的遍地都是的夜里，它又和梦一块儿浮出水面来了。

我一直被梦魔缠身。在城东的那头，有个传说中掐指一算就能算出命数但算不清自己家务事的神婆。我的父母带我从城西穿城而过，让婆子给我算算。我的爸爸是一个男喜剧演员，妈妈一个平凡人，随行的还有一个沉默如石头一般的我。我们每一次跋涉都像候鸟迁徙，有的时候看上去井然有序。我的父亲在前，一段距离后，是我的母亲，再一小段距离后，是我。从林立的商铺扎堆的人肉味中逃出来，不过三四分钟的路，若不小心，就会被雨后街上未铺严实的砖块地下的水所伤，它溅脏我的鞋，以及我高出一截的白袜。我急着逃避，但总是一踩一个地雷，这个时候我的母亲会停下来，伸出她肉肉白白的手，因而我的梦里多了一双渡水的蹼，一把倒着漂在水里的伞。

等我们走过险滩，接下去的路就略显荒凉了。我的父亲头也不回地向前，尽管没人欣赏，也继续他蹩脚的表演，像鸭子一样向前走——其实这是他本来的样子，但是他表演的多了，我们也分不出真假了。他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把他吞没。这些顽固的白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大字，诸如：“抢劫警车是犯法的”或是“多生孩子少种树”之类的。到现在，抢劫警车的都扎堆到城东去了，这里既没有树，也没有孩子。白墙脱落的皮像女人脸上的粉底，无垠的衰败把这条小路撑地很肥，断掉的瓦片像赘肉一样违和，早已失去挂在屋头的所有华彩……在这个属于废弃物的天堂，让我有了一种找到归属的快乐。等我慢腾腾走出这里，我的父亲依旧和我有几丈之遥，我不追，我知道——我越追，他越远。我们一列三人走进了一个稍繁华些的，与我们本身格格不入的地方，途径一个闭馆好久的图书馆和一个鲜有人问津的戏台，甩开一些为养家糊口向你疯狂发传单的青年，我们就到了神婆的家。

她家里烟斜雾横，摆满各路观音和菩萨，不过都不如她的胸显眼。那个时候的她对未来真的有某种猜测，貌似懂得大势所趋，送我一块在现在看来很不怎么灵验的小木牌，正面有端坐在莲花之上的佛陀，背面有刻满符号的八卦图。我的母亲从兜里拿出一沓皱的可以的钞票，硬塞到神婆的手里，就像拿一沓毛纸塞到我手里一定要我拉完屎用纸擦屁眼。那神婆嘴角的痦子一直动，看着我母亲特不好意思地说：“怎么好意思呢？”语毕，就把钱往积尘的观音像下一塞，动作一气呵成。接着她靠近我，端详我，暧昧地拍拍我父亲的肩膀说：“这孩子的面相好，能平安一生。”安心之后，我对生命的畏惧也成了观音那储着上善若水的瓶子里不起眼的一撮灰。

接下来的仪式很古怪，这世道，越是古怪越是有人信。神婆拿出一张黄纸贴在我的额上，我斜眼上瞧，纸上有小孩涂鸦般的符号。神婆倒好酒，出征般壮烈地喝了一口酒，吐在我的脚下，溅脏我的鞋，以及我高处一截的袜。她再拿出一堆黄纸，经她指尖一抹，火焰便喷射出来。火光把她的乳沟照得通红，我想闭上眼睛，就像我的母亲在我看到电视上恋人亲吻时用她肉肉白白的手遮住我的眼那样。神婆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不想我听懂，但我隐约之间好像听到了齐天大圣的名号，叽里咕噜……我在环绕着我脑袋的火光中恍惚了，想起自己从钥匙孔里所见的一切，我的父亲把他圆胖的脸，塞进我母亲的胸里。拜这种恍惚所赐，我一生都只能以这种寄宿方式，来摆脱肉体的孤独。

我的梦里经常套着梦，我以为我醒了，其实我没有。不过因此我有了可以分享的东西，也因而有了可以分享的朋友，他叫夏雨多。他就像梦一样，我不知道他从那里来的，只知道他出生那年的夏天，有很大很大的雨，冲开了小诊所里接生室的门，浊浊的雨水一点一点地击打着床，就像海浪打着沙滩，那一个慢镜头里——在他父亲额角惊恐的汗水异常缓慢地跌落后，选择了一场为守住他母亲的冲锋。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他身上带着血污，像一株红花檵木，这柔和的像拉斐尔的画，溢出淡若霞辉的光——他的父亲停止跋涉，他的生命匆匆拉开序幕。他长到伸手能触到我家门铃那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和我一起玩了。

在繁星多如蚊蝇的夏夜里，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清澈，像流水一样从蝉鸣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我总是待在家里磨蹭地扒饭，墙上秒针的滴答无声坠落，我用粘有些许饭粒的碗接住，仪式便结束。我觉得他是逆流而上的鱼，倔强、一刻也不停歇，他等急了跑上楼来敲我家的门，我穿好鞋，踩上小板凳在猫眼里看他，他被放大，体形带有弧度，如同与我不在同一个时空，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安静下来，踮起脚尖，从猫眼里看我。我的影像在他的瞳孔里应该极其模糊。最后，他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我听令。

冲出家门，我们在蝉鸣沸腾的夜里，在通衢这曲曲折折的路上互相寻找，乐此不疲。

他比我高，常有人说我们是兄弟，这其实是我们长得太平凡的缘故。但那时我们以为我们之间真的存在一种遥相呼应的血缘关系，我们曾为此争吵。每个争吵的理由都细碎且怪异，我问他，的血有股铁生锈的味道，我是不是开始生锈了？

他说，没有，我不会生锈，你自然也不会生锈。

说真的，我拿自己鲜血的味道引以为傲，在流鼻血的时候我觉得我像一个从内开始生锈的机器人，我被世人遗弃，被裹着凉席抛到堆满果皮的垃圾堆里，我享有无尽的孤独，谁都没有能力去拥有这样纯粹的孤独，只有我这具即将被掏空的躯壳可以容纳它，它属于我，我拥有它的全部，不管它是好是坏。我喜欢自己这样蛮横的逻辑，也喜欢这样凭空产生的优越感，更期待他的不理解，因为不理解也能带来孤独，这样很酷。

可他的回应没有意识到我的骄傲，或者他意识到了，却用这句话来浇熄我的骄傲。他对我对孤独的霸占怀有嫉妒之心。

大抵任何对自身行为的解释都很有可能牵扯到尊严问题上去，我那时辩护道，不，只有我的血在生锈，你和别人都不生锈，我们不是兄弟。他皱眉，我漏风的嘴里吐出的话将他的怒意点燃，他说，不，我们是，我们共享同一个梦，我们梦到过同样的东西。

我说，那些人总是这么说，说这个像，那个像，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嘛，那些人还说隔壁养的狗和日本人很像呢！明明就不像，他们只是说说罢了，我的手指戳着空气，像是那里存在一个人。当对面有一群人的时候，这种姿势的效果只能衬托出自己的渺小，而当它戳着无尽的空虚时，却只是一场必将被蔑视的，自导自演的游戏。

他也许想维系什么，固执的用苍白无力的字句反驳，他说，你不懂。这是大人才用的套路。我觉得未必。有些事情不是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懂的，有些事现在懂，以后却不懂。就这么突然的，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颗松果，比一颗沙砾柔和，比一颗珍珠粗糙。其实我们在争吵的时候，看上去只有两个人，而我们面对的，早已不只是对方了，我们背后有一群人，拥有与自己相似的特征，我捍卫自己，也捍卫他们，为了在将来，他们捍卫自己的时候，也能捍卫我。

“你还会做梦么，他手里持着鱼竿，帽子耷拉下来，心不在焉地问，他也许在想这么清的水里大概钓不到鱼，也钓不到云。我说有啊，抬头看蓝成一片湖的天，心不在焉的答。”空调的叶片在颤抖，像传递信号，嗡嗡，嗡嗡，它一定非常孤独，这个会堂里只有校长的声音和它在纠缠，它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海豚，等待其他同伴的回应。刚才我梦见我和夏雨多一起钓鱼，而梦里的一切都是颠倒的，我迷迷糊糊看不清明。会堂四周挂满天鹅绒，在我看来，这场家长会无非是一场噩梦里套几个零碎的小梦。

夏雨多和我坐在后排，还是能看见校长的脸是猪肝色的。校长的口水喷出来像山洪暴发，坐在前排的学生代表却没有诺亚方舟，我觉得他们像注定沉没的军舰，这种莫名的悲壮妙不可言。在语文书里，我学的最快记的最牢的一个词就是睡眼惺忪，现在我睡眼惺忪地趴着，突然觉得雅啊俗啊没什么区别，什么钟黄大吕，什么阳春白雪，什么下里巴人，什么领导演讲，都只是引出瞌睡的引子，这个会场不过是个被天鹅绒包裹的盒子而已，我们就是几块有点交集的石子。还是继续把脑袋埋入湖水吧。

是无形的冷意把我惊醒的。我抬头，脑子就像清除了缓存一样飞速运转，前面有我爸爸的身影，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他的身躯遮住了校长的半个脑袋，乍一看就是俩一远一近的土豆。我感到些许羞耻，它就像梵高的笔触一样，迅速，浓稠，野蛮生长——他坐在最中央，穿白背心，灰裤衩，胖得像无花果树下摇蒲扇的大爷。他翘着二郎腿，弓着背，我盯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事，要为他的喜剧奉献他没什么前路可言的一生，再奉献我那点贫瘠如薄土的自尊心。

他开始了。

他先像苍蝇一样搓搓手，在天鹅绒上摊开一张报纸，开始嗑瓜子，咔一声，吐掉皮，再嗑，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他像不断掉落瓜子壳的向日葵，用一个词，叫专业；用一个短语，叫手脚麻利；用一个成语，叫行云流水。

我彻底被他的行为艺术惊醒了。

我觉得他是令人摸不透的，我们生来就有一段距离，他逼着我离他越来越远。就像一道我经历过无数次的惊雷一样，我又被劈中了，晕头转向。的确，他很诙谐，很有献身精神，很让我无地自容。夏雨多笑的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嗡嗡嗡，咯咯咯，咔咔咔……我祈祷我爸爸不要回头，求他不要看我。前排的学生代表都转过身来，眼中有即将沉没的迷茫，我知道他们被围攻了。

校长坚持把话讲完，全场如山倒海的掌声将所有人淹没。这时候，我爸爸的声音，他妈的像指路明灯一样，喊出我的名字，说该回家了。所有人都盯着我。他们的眼睛纯净而明亮。夏雨多的笑声戛然而止。

学校里的同学重新认识了我。我无地自容，这种羞耻让我觉得自己像被催熟的西红柿，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后来，夏雨多找我道歉。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仍在家中完成我的仪式，心中对他的憎恨却在燃烧。他跑上来敲我家的门。我们在猫眼中对视，他的脸放大扭曲，我的脸在他看来还是模糊不清。他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我没有听令。

我靠着门呜咽。真孬。他讨厌随便哭的人。

我听着他的脚步渐弱，就像渐沉的落日。

其实除了梦，我还有很多故事没来得及和他倾诉啊。

多年以后，就算我明白我的爸爸是个饲养理想的人，我也抹不去童年他在我心里留下的阴影。如果夏雨多还在这座城市的话，我很想和他说，可能我爸爸是为了精神上的回馈而在肉体上献出。他一生都耗在一个那样窄小、灯光暗淡的舞台上。我被他逼迫着去过剧院几次，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前一拨嘻嘻哈哈的人上去，下一拨笑笑闹闹的人接着上去。这些人的更替，像剧场里每日更换的塑料杯。剧场里景气的时候，人头攒动，满地瓜子壳的笑眼；不景气的时候，看剧的人寥寥，一脸便秘，嗑瓜子的声音衬地剧场更加冷清。幕布拉开，幕布落下，像我父亲身体里的太阳，尽管他表演时抖出的包袱是这样的干瘪、老旧，但他没演完，他就不死。他的命运里深埋诙谐，却太带锋芒，我不敢近身。

我不知如何将这些对夏雨多说。我惧怕他那澄澈的，带有恶意的笑声。

从今往后，我陷入孤独的梦。

我的十六七岁那些年活的很混沌，像是倒退回了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

我的父母离了婚。这不是使我忧郁的主要原因。

我整日在窄小的房间里无病呻吟，我的母亲回带着些要晒的衣服闯进我私人的房间来，和我商量一些没得商量的屁话，接着我们沉默，然后我们妥协。她只需要一个招式就可以制服我，所以无需什么心发明几颗一遍一遍地用在我身上，一遍一遍地用她所谓的爱的名义，做她想做的事。用这样单调枯燥的句式对我说：“你看我现在这样都是为了你。你看看我的手。再看看我的脸。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还不是为了你。我昨天又一个晚上没有睡，都是为了你。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不答应。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反抗我的。你就当是为我好。”我们总是在推卸责任，又拼了命的自以为是地为对方承担，要么答应她，要么在反抗后答应她，其实我没有选择。

我的反抗粗暴而野蛮。“我又没有要求你为我着想！是你自己要想啊！难道这一切都不是你弄出来的吗？难道只要是为了我的东西我就得接受吗？”她眼里的灯盏熄灭了。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段对话还会重复，人嘛，都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动物。

其实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姑娘，但我听说过了太多分手的结局，踟蹰不前。我和她互相试探，像彼此伸出触角的蜗牛，但我不敢前进。求而不得，就是一种徒劳。我爱上一个人，便想和她渡过一生，可是我的一生好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人说自己不够成熟的借口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血淋淋的真相。

在我的梦里，她是红色的，是那种过分鲜艳的，大片大片的红色。我害怕我会背弃她，像我的爸爸背弃我的妈妈那样，当她的面容不再光鲜，脸上有了令我察觉的皱纹，胸部成了变质的橘子，接着我在她的胸间找不到湿润的沼泽，她的脖颈不再馥郁。我开始憎恶她的一举一动，她开始絮絮叨叨，我们的关系终于破裂。然后，她变成了我母亲现在的样子。

妈妈的亲戚觉得我陷入了父母离婚的悲伤。他们根据自己的猜想，企图通过劝诫或是鼓励我帮他们度过难捱的时光。暑假的时候，我顺从妈妈的意愿来到外婆的家里，外婆抱着我失声痛哭，痛诉我的妈妈曾经作为通衢一花被抛弃的痛苦，她告诉我，作为一个男人，要坚强，不能悲伤。说着说着，她沉迷在自己的泪水里，后半句大概是她说给她自己听的。她把她自己代入到我身上，我不知如何应对。我在这种迷惘中，想着如果是我爱的那个姑娘，她会怎么做呢？

好可惜，她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当时，我父母离婚这件事，在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的几个小时后便传遍了整个通衢城，那些唾沫与流言与唾沫在岔口奔走，一点不像我与夏雨多曾走过的那个纯净的马路。她也知道了，她专门写了一封信安慰我。我收到这封信时，感到一阵晕眩，一窗子的阳光都挤进我的眼睛里来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就陷入了是否要和她有下一步进展的痛苦。我坐在窗子边想象她的发梢，她鲜艳如蔷薇的唇色，她左眼下的一颗泪痣。难以抉择的孤独让我有如困兽，我焦躁不安。做完决定时，我已经在回寄给她的信上署了名。

在信中，我把我的爸爸想象成毛姆笔下追求梦想的主角，为了更远大的志向而远走高飞，不留音讯。这样就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胡思乱想，并且给了我的爸爸一个光辉的形象。再者，这么写也可以体现出我爱好文学，可以配得上她。

但是后来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不知是在现实还是梦里，她唾骂我的懦弱，她对我说，我都没有因为你将要抛弃我而惧怕，你怕个屁？

而我当时回复说，对，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对，我确实还在我我父母的离婚而深藏不露的忧郁着。

因为高中的颓废，我考入了通衢城郊的一所毫不起眼的四流大学。离那个算命的婆子的家很近，这所大学校龄四年，在修建的时候要征用婆子那块地，领导与婆子发生了争执。婆子咒骂着要用巫术毁掉这所学校，她和她的家人举着火把，在校门口大声抗议，我猜想那个时候的火光通红通红的，像儿时萦绕在我身边的火那样。在无垠的星空下面，她很脆弱，尽管声嘶力竭，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她算的到她的今天吗？那事没过几天，她便得了重病，魂魄像他们家的违章建筑一样，被推土机推翻了。这段秘辛是辅导员告诉我的，不知怎么的，我听后如负释重。

我一直认为，适时地死去是一件幸运的事。如果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在金盆洗手之前死去，大家也就博得了无数次骂他的机会来取悦自己，如果一个人攀爬到了人生的顶峰再死去，那么他的光辉永存，不再为了保住名声而战战兢兢。如果我的爸爸可以在他和我妈妈最幸福的那段日子死去，我对爱与责任便不会如此畏惧了。

在这所野鸡大学里，我选择住校。我想这是一种逃避的方式，但充其量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梦而已。我终于鼓起勇气交了一个女朋友，我并不爱她，只是觉得她是懂得好聚好散的人，我们为了排遣寂寞而选择相拥。那天，我和她相约去学校的剧场看一场节目，台词很蹩脚，学生的演技很拙劣，但她还是笑了。我对她的笑容极为满意，她笑起来的样子在我的梦里是橙黄色的，暖洋洋的。

在谢幕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他悄悄退出舞台，那个身影搅得我心神不宁。人群散后，我冲下去寻找这个身影，扳回一个个穿蓝色咔叽布外套的人的肩膀，终于找到与脑海里相符的苍老容颜，我爸爸的脸。

我那溢满光辉的幻想坍塌，他没有选择待在一个小岛上选择创作而是居然还呆在这个小城残喘苟延的选择了平凡。居然他妈的是平凡。

我想和他狠狠地打一架。

可是最后我因为成绩的原因被他狠狠的踹了一屁股。

我记下他的电话，他旋即消失不见。我不知道我与他，到底是谁被遗弃了。

我在大学的生活，一可说无趣，一可说不务正业。我每天骑车在这座小城兜圈，夏天的时候，除了树荫底下，这座小城几乎不见人影。我看见过倚在墙角等孩童眷顾的卖糖葫芦的老人，也看见过立交桥底下酣睡的乞丐，渐渐的，我发现这座城市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在我感叹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那头声音冰冷，带点口音，说我妈妈死了。我正骑到拐角，一不小心跌下了自行车，看着车轮在阳光底下飞速旋转，那影子如图苏州林园里楼空雕花木窗的倒影。

进医院的时候，我如拖着时光向前走的纤夫，每一步路都走得很吃力。我在医院大堂里摆放的镜子前端详自己。我长出了胡渣，眼袋很大，皮肤被晒的黝黑。我也曾在学校大厅里摆放的镜子前端详自己，发现我的喉结长的很突兀，就像愚公没有移走的山，对照爸爸的模样，还疑惑是不是只有被胸夹过的脸才会浑圆。在这蜕变巨大的虚像里，岁月给了我猛烈的一击。

掀开白布单，我母亲的遗容苍白，我这个时候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她的手是我梦里渡我的伞。我很想去摸摸她的手，让她牵着我走走。

医生和我说，是两个卖西瓜的人把她装在篓子里抬到医院里的。不知道我那个狂爱戏剧的爸爸听到这个会怎么想。

我给我的爸爸打了电话，现在他来了。他沉默，逆光站着，背后的光影一点一点的推移，太阳落山了。我看不出他黝黑的脸上有什么表情，他腆着肚子伸出他的手，拉着我跑出医院的走廊，那个时候，我已经过了穿白袜子的年纪，可自己在他掌里的手，却对他的抓握有一种渴求。道路上突出的砖块在这个寂静冗长的午后发出磨牙般的吊诡哭声。我想骂他，就拼命地骂，我操你妈的我操你大爷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哭了，我只看见他后脑勺长出白发的旋。

我们像两只找不到终点的骆驼，用长途跋涉来完成我们的仪式。他问我，怎么死的啊？我说，妈妈去赶公交车，那班车没等她，她急，去追，摔倒了，脑袋磕到石头上，送到医院人已经没气了。他放开了我，自顾自的向前走去，像往常那样，背影不清晰了，旋也不清晰了，脖子上堆积的肉变成一个平面，最后整个人缩成一个黑点。仪式结束。

我们折回医院，放慢步履。像我们这种虾兵蟹将，怎么能战胜死亡？我们活的太急了。

路上，我们看到一堆被胡乱摆放的西瓜，像小山。我的爸爸讪笑道：“是哪些不要钱的人啊。”

我不语。捧起一个，和他继续往回走。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他在忙于自己的平凡事业，把抑郁与悲伤投射到舞台的笑声中去，在剧场的哈哈声中攫取一点自我安慰。一直以来，我都恨着他，好像也爱着他。我做了一个离开这里去别处生活的决定，我想离开他，离开这个带给我梦靥的城市。一只背包，一个三百多元的诺基亚手机，一股面对新生活的勇气。

在新的城市里生活很累，没有人注意我这个拿着地图乱转的笨小子。爸爸说会来看我，我在租来的十多方米的小屋里等待。等到我都麻木，想都懒得想。三百六十五天听着很多，说起来一年其实也就这么一点。三年了，他都没来看我。他只是偶尔打来几个电话，最后一次铃声响起是我在给吊兰浇水的时候，属于他的铃声响起，听起来跌跌撞撞得，已被时光的洪流冲击地溃不成军，没有了原来的声音。

他发来短信，问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我回：接了你也不来。

他说：我今天来了 你不接电话 我就回去了

我回：哦。

他继续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沉默着没用动作，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被浸泡在某种咸咸的情绪里。

他再发来一条短信：你接不接！现在不接以后都别接了！

我回：已从联系人里删除了。

他回：好

我可以想想出他笨拙地打字的样子，他不会用标点符号，回复的速度像他蹒跚的步伐一样。可是我拒绝了。你觉得我像一只冷漠的壁虎吗？我不像，它舍去尾巴是因为还可以再生，而我却因为不可再生，将身体的一部分舍去。

这些年来，我一直惧怕着，拒绝着，终于毁掉了自己二十几年一来的光阴。

我想刷洗自己，把自己刷洗地和暂白的纸一样。

在澡堂里，莲蓬头的水倾泻而下，沐浴露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磕磕碰碰，被尖锐的东西划伤了眼角，血液从伤口流出。

我的血，锈了。

我讨厌橙子广场

我住在杭州城西。

我几乎每天都要路过橙子广场。

这个广场像中国大多数广场一样，除了丑，就是人多。

我觉得它丑得很粗糙，很原始。它丑得像一种平凡人所渴望着的却达不到的欲求。它想精致，却被建的像是粗制滥造的产品。他想广阔，却被建的像个有缝隙就钻还想下凹陷的畸形怪物。它想灵动，却被建的像是常年失修的澡堂。宏伟不足，小家子气有余。

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心里的咒骂声简直可以用大字报贴满整个广场。如果你想用人间地狱来形容这个广场，我是不会同意的，因为广场上的人根本就死不了，或是生龙活虎，神采飞扬；或是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我定不会搬离这里，我对这个广场已经产生了一种微妙地像芥末加上柠檬汁的感觉，我唾弃着，享受着，正如那些自以为高深的批评家所说，我在对它无情的攻击里高潮。它是我生活中的药剂，不可离开一日，它供我发泄，供我鞭笞，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把自己意淫成一尊广场上的神。

镇场之宝是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她们和广场是互相依存的，如果失去彼此，就失去了在世界上鲜活着的意义。不得不承认呐，广场有有灵气的，那些在公车上看似病入膏肓的大妈来到这里就一改颓势，筋骨活络，所向披靡，接着撞上我这么一个恶毒且厌世的人——不，是我这个恶毒且厌世的人撞上她们，撞上她们在烂俗的调子里无忧无虑，撞上她们在写着对爱反复追问的歌词里还以为自己是一朵花的幻想之中沉湎。她们充其量不过是个影响居民生活的老恶霸，仗着自己是老人就要让整个社会道德对她们低声下气，可她们不自知且依然快乐着。我明白我恶意的揣测会让我更加愤世嫉俗，我盯着她们的时候，眼神中有裸露的，不加掩饰的嫉妒。她们视而不见，继续旋转，重复那呆滞笨拙可笑愚昧的动作，说她们像是企鹅真是折辱了那可爱的生物。我不问她们什么时候死，不问她们什么时候离开，只问她们什么时候再以荒诞的姿态供我鄙视。我试图去猜想这些老妪门躺在床上醒来时的模样，鹤发鸡皮，暗自庆幸着自己终于老了，终于有让人给自己让座的机会了，甚至是终于可以让人服侍了——他们还意识不到无聊是块无限膨胀的巨石，只有低声下气的社交才能减轻它带来的伤痛。一个老人对时光的浑然不觉都是诗里的，我不得不暗自庆幸我的父母在正确的时候选择死亡，不管死亡有意无意，这都一种开挂方式，时间停止，永远年轻。

我不是鲁迅，在这种喧嚣且充满缩影的地方指责不了什么制度，谈谑不了什么人心——或许大家根本什么错都没有，只是这里的平凡与庸俗之气有如藤蔓捆住我的双腿。我也不是什么脱口秀演员，我天生缺乏幽默感，更无法熟稔地玩弄什么预期违背，我的舌头笨重，一张口，就灌铅。所以坐在广场上，在心里肆意泼溅我的恶毒更符合我的心意。你可能曾被文雅的语言忠告过，不要试图与一个智商比你低的人争辩，那些酒囊饭袋会用他漏洞百出的逻辑以及蛮狠的行为方式碾压你，通俗点说，你永远不可能战胜一个傻逼。那我为什么又要在这个广场上讥讽这些傻逼呢，因为，我就是那个你永远不可能战胜的人。我的心里大概有每个自诩傻逼的人的愿望，那就是管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傻逼，先放低身段，免得被别人骂成傻逼。啊，我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傻玻璃心逼。司机坐在桑塔纳里都可以傲世前方挡路的路虎，灼灼双眼穿透钢板发现开车的是个靠胸上位的傻逼，我怎么就不能在用意志塑造的四方空间里做我的流氓胚子呢？

广场上的小孩很多，大多是学滑旱冰的。他们身上有火，戴着保护措施横冲直撞，脑子里藏着不易被挖掘的早熟思想。他们往往由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带大，沾染一些说长道短的习气，他们嚼过大妈为她们嚼碎的肉糜，蚊子包上被吐过大妈消毒的口水，在大人的担心的监视下，巧妙地跌倒哭泣，在无人角落，跌倒时爬起。小孩子的心机就是和成人童话一样诡谲的东西，他们的恶意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他们甚至会以此来作为他们已经成长的证据，而成人总借以成人童话来证明自己还有一颗童心，共同之处就在于握住了无，自以为有。小孩子的无知可以称为纯真，大孩子的自愿无知可以趁为避世，谁来原谅傻逼的无知？

我常常思忖，这些孩子，会半途而废吗？会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来这个广场上装逼接着摔个狗吭泥吗？学一技，装一逼，恐怕他们在没有学会如何得到美丽姑娘的青睐之前，就已经学会了怎么沉默着流血回家。那么，他们会搬走吗？他们会留下来和这个广场继续战斗吗？他们的滑轮会蒙尘吗？他们会发光吗？唉，金子确实会发光，能不能被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们长大后知道他们儿时的休闲时光曾被一双眼睛偷窥，作为见证他们平凡的最初印记吗？他们会回到这里吗？他们会回来寻找熄灭的火种，重新点燃体内的火苗吗？夏天的夜晚，这个广场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思绪很容易被掐断，就像不会吸烟的少女及时掐掉烟头避免穿帮一样。

孕妇大腹便便地走过。她们身旁总是有个伴侣，我不经意地看向他们。他这些矮胖的男人娶到了短或粗的老婆，肥壮的男人娶到了差不多短或粗的老婆，虽然他们一样的模糊，但世界的善良就在于别人还是可以发现他们的特点，那就是丑得温柔。他们没有戾气，像萝卜一样，带泥，被磨得光滑，显得敦厚。我乐意注意那些没有男人陪伴的孕妇，她们不一定高瘦，但是她们的眼角里有星光深藏，或是忧伤所致，或是高傲使然。又是什么样的男人像水草一样无形地缠住她们呢——又是出于何等的无奈，才来这个广场让《爱情买卖》做她们的胎教音乐？她们出门散步，出门赏月，出门享受夜晚的熏风，挺着背，始终保持着慢悠悠的步调，从容不迫，在一群人火急火燎的步子里，像是被时光拖着倒退。若干个月后，孕妇的身体变得肥大，抑郁的思想从眼耳口鼻里漏出来，摔打砸，吃喝吐，熬到婴儿降生，一个躯体，分离为两个即将撕扯的生命。

她们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抚摸着腹上的皱纹，一不小心就揪到了产后的肥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拉扯里，她们琢磨的是终于可以用自己的想法来操控一个人，还是想着如何用孩子绑住一个若即若离的丈夫？就算否认我的恶劣想法，她们终究要将孩子塑造成她们想要的样子，每个看似费尽心血的母亲身上都有极为野蛮的占有欲。母亲们，又或是父亲们，妄图让孩子扳回自己人生的失意，这是一种奴役，爱在这个时候确实可以作为完美的辞令，多少人被困在这个囚牢里，就像我被困在橘子广场里。

大抵我这么说，总令人觉得不自由，引导似乎变了钳制，陪伴似乎变成了看守。因为很多矮胖且呆滞母亲，活着只是混沌的等着子宫发育成熟，她们没有做人的意识，却有生孩子的意愿，在这些母亲成长的路上，有很多干扰，像针一样刺入她们毫无防备的价值观，挑拨，丑化，让她们的思想变得臃肿，为一笔情爱哭断肝肠，把一生的智慧用在如何优雅地矫情上了。她们将来也许会明白，孩子成长的路，并不是由母亲一个人主宰的。同理，她们成长的路，操控者并不是只有母亲，有生物，也有非生物，有一个让你流产的混混，也有本让你痛苦的耽美小说。不消说，她们只需转念一想，脑细胞一蒸发，就有打算让刚出生的粉雕玉琢的男孩做个工程师或同性恋什么的。当然，说她们矮胖，并不是说她们罗圈腿，包子脸，而是说她们的智商连绝对值都救不了。在橘子广场上，游荡的大多是这么一群女人，蜂拥而过的只有一张贴着薄薄灵魂的肉体。那么，我必然对灵魂厚实的姑娘多看几眼，毕竟她们的肚子里，怀了一个没有被安排过的命运。

从孩子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幼儿园手牵手的懵懂到小学一年级背诵古诗的痛苦，这些无闻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小家庭，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橙子广场的轮回吗，这些孕妇的小孩会在这里像地球公转一样重走他人的路吗？在此之后孕妇老去，会带着凄怨走向自己曾经鄙视的广场舞的队列吗？我像讨厌蚊子一样讨厌橙子广场——旋即，我捏起停在我手臂上那只蚊子的翅膀，不会吹灰之力将其坳断，食指和大拇指松开，它残缺的身体随风而去。

叫它橙子广场是因为这个广场上有巨大的橙子雕像，看上去是铜塑的，如果你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是个橙子，因为这个雕像没有剖面，也没有任何叶子作为提示，而且覆盖了屎一样的铜黄色，走到这个广场的高处你就可以俯瞰整个雕像了，睥睨之时你就会发现——或者由路人帮你发现——哦！那真像个奶子！每天都有傻逼的游客来这里把它拍下来。大多游客总是这样，拍拍拍，抓到什么就拍，以此来给自己匆忙而空虚的旅程留下点苍白的回忆，毕竟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又如诅咒逼着他们举着相机在自己的行程中攫取意义，他们只是有些可爱得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如此平凡地渡过了这个旅行，书上说的旅行不都是可以发现亮点的么？

我上个周末去西湖闲逛就看见几个游客如狼似虎地拍苏小小墓，他们可曾听过关于苏小小的典故？还有某些游客对“颇有艺术感”的垃圾桶如饥似渴，逮到一个就拍照留念，看来人类对美好艺术的追求总在出游时达到顶峰，尽管当这些求照若渴的旅客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后发现他们的垃圾桶其实和西湖边的一模一样，但这些照片也像杜尚在马桶上签了名一般有意义了起来呢。

我的朋友R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觉得我像是个不断开启吟唱技能的反派。

他打算用乐观之剑让我改邪归正。

他说，K，你好消极啊。

我说，我消极个屁。这年头旅游的人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点谈资罢了，回去的时候准把这广场上的橙子夸的跟什么似得。旅游嘛，说好听点，是离开自己厌倦的地方到别人厌倦的地方去图个乐子。说难听点呢，就是从这个粪坑里出来到另一个粪坑里去。

他说，K，城西就像个得了乳腺癌的母亲，她平躺在大地上，接受夕阳的抚慰，橙子雕像就像她剩下的一个乳房，我们我们在她的肚脐眼里兜兜转转，厌倦了她落灰的褶皱，厌倦了她曲折的纹路，就在这种和谐的状态里，我们才可以看见他的美。

“为什么我就要认同你呢？”

他皱眉。我们因此冷战三天，漫长得就像苏美冷战了四十几年。

第四天，就在我为此惶惶不安时，R来找我，他说，要带我去橙子广场旅游。

我说，你他妈让我在一个粪坑里扑腾？

我边说边收拾行李。

我妥协了。我很害怕失去R这样一个朋友，如果他离开了我，我的社交圈子里就只剩下被悲观意识强奸精神的俗人——一个圈子里怎么能到处都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其实极不愿意以悲伤为食，却又因此陷入了一种深陷泥潭而不可自拔的悲伤。这是一种恶性循环，我扎根于悲观，只好让R那滂沱的带有悲悯色彩的大雨让我浮在悲观土壤的表面，以致于不再继续深陷。矛盾的是，我不愿意离开这片肥沃的黑土地而取媚于被乐观绑架的人。所以R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好的调和剂，而R成为我的好友纯粹是因为他喜欢下结论致使身边的人觉得他鸡汤味太浓离开了他，我接纳了他。

他对我的评价是，我一个矛盾的人。

其实我还是一个喜欢狡辩的人。

很多人都是矛盾的，但我不是，我是矛和盾的。

如果你不理解我的意思，那就对了。这就是我别扭的中国特色主义矛盾，我一面唾弃悲观，一面依附着悲观。我唾弃悲观，并不意味着我是乐观的，我的中国特色主义矛盾不是非黑即白的，却是非矛即盾的。R第一次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轻蔑的笑了。看着我写下这些的你也是。他说，“矛和盾”已经独立于矛、盾之外，为什么“矛和盾”与非矛即盾等同呢？但在我看来，矛和盾包含了非矛即盾这个概念。的确是我语文没学好，很多名词之于我都是一种装做天马进而可以行空的工具。难道我真的不了解自己吗？

我很清楚我自己——某方面来说。一个人不可能看透另一个人，而一个人如果拥有足够的勇气是能够最大程度的看清自己的。怎么说呢？因为文字是具有欺骗性的，就像我在打字的时候很想骂娘，但是为了做一个看上去有教养的人，我选择了伪装。正如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分享心事的时候，总不可能什么都能说的真切的，文字可以把自己都骗了，修饰着修饰着便忘了初衷。局外人到底是局外人嘛，根据别人输出的文字来判断，在不能有效判断真假的情况中，以为自己门儿清呢。然而对于自己，假设一切都是在一个人不自傲的品质下进行，只要抽丝剥茧，承认并割开心中的烂疮，就能发现文字谎言背后的真相。当一个人没有勇气或者是不愿意有勇气看清自己的时候，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助局外人的力量了。悲观的人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我悲观但不抑郁，我拥有自己的前行的动力，那就是在这个彼此漠不关心的世界里变强。我来教你，悲观的人只有两种选择，第一是继承抑郁选择平庸，第二就是不顾一切地反抗。之所以说我自己是非矛即盾，是因为我的性格使然。在我选择轰烈的时候，这是一种尖锐的，凶悍的，莽撞的，可以无限接近于决绝的感情，这是矛；在我选择温柔的时候，这是一种缱绻的，缠绵的，沉默的，可以无限接近于羞赧的感情，这是盾。而这两种性格又是绝对对立的，我可以完全沉醉在一种性格里，却做不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非黑即白的立足点是一个观点，而非矛即盾的立足点是人的性格。于性格，我选择在同时拥有矛和盾这种性格之时，温柔时不裹挟愤怒，愤怒时不带有温柔。我对这种性格毫无引以为傲的优势，只有承认这一选择。

于是我们启程。

夜色沉默如迷，苍穹之下的众生却对黑夜中的生活乐此不疲。我和R干坐在帐篷旁边。我们就像水泥地上突然钻出的神经病，在众人拷问的眼神里，备受折磨。前方，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如火燃烧着，我被反噬，只能看向长得同柿子饼的橙子雕像，脑子被绷带缠住，便再也不能自娱自乐地想着关于橙子广场的事了——我必须想点什么来拯救这旅行中的尴尬局面。不知道是什么把我们内心的字句吞没了，也许是时光里那头虎视眈眈的座头鲸。我劝你，在这种尴尬的时候，说一句“真尴尬啊”能有效地将尴尬场面变地更尴尬。

“真尴尬啊。”我说。

他好像也清楚怎么用判断性的语句让尴尬渐入佳境，臻至完美。

他点头说，“是啊。”

我暗自揣度，难道是R意识到了幻想与现实的反差？我躺下，隔着帐篷，能感觉到地砖在颤动，这些被拼接成纹样的地砖哭嚎着，它们无时无刻不想从这种拘束的格局里挣扎出来吧。广场舞的乐声里尽是涓涓流去的光阴啊。我贴着地，这种细微颤抖的感觉如此亲切，就像是婴儿时期被母亲抱在怀里的那种摇摆。接着，它愤怒起来，按照塔兰泰拉舞曲的谱子来，音符的激流将我抛掷于荒芜。

R在喧闹声里，睁大他的眼睛。他躺下来，像渐沉的啤酒气泡。他和我说：“我喜欢这里，那些迷醉着的扭动的人，脚下有三月的桃花，六月的梅雨，九月的云影，十二月的飞雪。”

他居然在这里找到了与世界、与诗沟通的地方。我陷入惊愕。接着我们陷入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我嗅到了，他的沉默里有柔荑般的手捏出来的诗，我的沉默里有斧子般挥舞劈出来的词句。他的乐观里有诗，来自桃花源，我的悲观里有诗，来自现实。倏尔，在一阵骤响的惊雷声后，我探出头，发现几乎所有的红尘俗客都如烟散去，广场上尘土逶迤。

只有在橙子雕像旁边，剩一个玩着双节棍的少年，面容模糊，动作拙劣。

他将双截棍高高抛起，旋即，那绳般散开的铁被埋藏在橙子的阴影里。

一声惨叫后，少年黑魆魆的轮廓也倒了下去。

R问我，怎么了？

我说，还不是橙子广场里的傻逼。

接着，杭州迎来了滂沱大雨。

在不可逆转的性格里，我温柔地讨厌着橙子广场。

井绳之死

三五之夜，桂花繁密，在枝头挤挤攘攘，开得很狼狈。桂树旁的井，布满历史的苔藓，套住一整个月亮。天地间的寂寞把那头孩子的笑闹声都丢出去了，刚才孩童呼啸而过的脚步好像印证了这里是个鬼影憧憧的地方。有流言说，看守井的人因为很久很久没有抓到孩童去祭献给井里的大仙，所以被大仙施法用井绳捆起看井的人，将他抓进井里吃掉了。

其实，关于它的故事们是这样的。

那时的月光还很纯粹，藏了很多神话和传说，所以那么一捞就是一堆故事。村里的人说，井里的水是老人的泪哭出来的，所以有那么多悲欢离合；其实不然，故事里所有的离愁别恨都是井绳酿出来的。

你别看它是一根绳子。人们用石头把植物的尸体碾碎了，揉啊揉啊揉出它来，揉出原始的记录，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直到出现了图画和文字，噼里啪啦地把结绳推下历史的舞台。稍有点用的余孽都是消不尽的，正如绳子可以藏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成为一种装饰，为毫无意义的装饰而装饰；绳子也可以被攥在黄河纤夫的手里，和他们的脊骨一起弯下，很难再抬起来，成了被剥削或是廉价的劳动的象征。当然，它也可以藏在井里，被井水洗涤，浸泡，直到把它身上的年迈都剥下来，井水用它的冷酷和温柔，在多少个不为人知的日子里，把井绳剥地玲珑剔透。直到一双粗糙的手拉动它的身躯，溅起的每一滴水花中都藏有岁月。遗憾的是，这双手并没有收获什么故事，因为在这双手的主人的眼里，井就是一口井，绳就是一根绳，一切都是那么具象，带有绝望，无法引申的色彩。

第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模糊且破碎的梦。

天地重新开辟之初，一个蹩脚的诗人来到这里，留着长长的头发，在春天来了的时候剪掉，也许是为了不与那些抽出嫩芽的树木争春。他说这头发与四季一样藏有轮回，更有历史长河汹涌的点滴，蓄一头长发，然后被剪掉，再蓄另一种长发，然后再被剪掉……这也暴露了他为何蹩脚，因为不论是第一种长发还是第二种长发，就算是被强行剪去，刻出一个个符合现世的模子，一具具皮囊，长发的影子还是会长在心里，现实的剪刀怎么也戳不进去。

啊，倒是他混浊的眼睛里的火种让人充满希望，好像一下子能蹿出生的火苗。他饮井里的水，吟井的诗，诗里说，这口井通向江南，通向石板巷上破碎的平仄，通向桃花林里被埋葬的诗行。这像是一道咒语，让古井开始复苏，睁开一只波澜不惊的眼。井说这是一场暴发的疫病，冥冥之中的钟声和着大地的脉搏在疯狂地尖叫与自我陶醉，大地的肌肤四分五裂，在那些缝隙里，睁开一双一双眼睛，有的被胆汁涂抹过，有的冒出一个一个易怒的泡泡，所有邪恶都披上了伪善的外袍，诗人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中窥探，好像世界又要蜕变成另一个新世界似的。诗人欣喜异常，以为这是一场终结。这场终结过后会有重生。

他忘了，他就在这个世界里，这场疫病被枪支镇压了，根本没有碰到关于终结的裙摆，强者的尖刀给重生的梦一场终结。这让诗人失魂落魄，在井旁，依偎着少数波澜不惊的眼睛，以一个时代中人的身份，死在先觉者的旁边。疫病的灰烬被存活下来的人拾起来祭奠，同时也埋葬了诗人的身躯。

村里的老人低喃，井旁的那株桂花树，就是诗人的化身。

顾城说，在灵魂安静之后，血液还会流过很多时代。时代的那头，迁居来一批人，带着牛羊以及对土地的热忱。他们派了一个鸡胸的男人来看守着井，人们叫起初叫他书生，后来见他不能下地，又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索性就叫成了穷书生，现在只叫“喂”了，因为“喂”知道的那点知识和怎样养老婆生孩子没半点关系。他长的又老实又好欺负——人的肉眼无法穿透他被基因误伤的外表，其实他唯唯诺诺的皮囊里有某种顽疾。这样的人，最悲哀之处，就是看了点书，知道反抗，又无力反抗。

他有一个叫瓜妹的妻子，拥有暴力的天赋，是老天见“喂”可怜，派来保护他的。她每天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打水，和井交流成了她的习惯，她的每一个动作——好似每分每秒都要把绳子扯断一般，拼了命的使劲，不断的试探，打捞古井的深处。被窖藏的水，不知道哪天才会被有灵性的生命尝出心声。

这一家养了一只狗，育了一亩薄田，这些成果积攒了三年。一到冬天，北风四处搜刮枯竭的生命，它的寒冷将埋入骨髓，带有天地间最悲凉的马嘶，也有八旬老妇睡死在床上那最无奈的鼾声。风一来，狗就背着菜圃，朝着井狂吠，吠到月亮跌进井里的时候，把头摊到井里哼哧哼哧地看，每当月华最盛，桂花树形容枯槁，这狗疯了不成，用他的崎岖的齿死咬着井绳，往后拖拽，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继承了冬风的秉性。

一对夫妻在最冷的时候，会相拥在床上取暖；狗在用叫声表达某种渴望的时候，显然没有发现背后那两支同时拉掉灯的手。狗依然在掏心掏肺地在用一个音调高唱一种情思，一咏三叹，有板有眼，内容是凤采鸾章，匠心独具，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这延续了一年的春情也注定是要被浇熄的吧。瓜妹愤怒了，冲出房去（冷风闯进房里），抡起锄头砸死了疯狗，它的血像残阳一般肆虐，绽成井壁上洗不掉的妖冶桃花；自然，她的裸体有也被无限放大了，烙在一只死狗惊惧的眼神里。瓜妹回房，躺上床，刚才的风把性味都冻成了冰。

一只狗对月亮的爱情，好像藏着某个古代神话的影子。只不过这只狗生在地上。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虚幻的爱最终敌不过两具实体，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瓜妹埋葬了这只狗，难得拥有了一种属于女人的沉默。乌鸦停在她脚边，像残缺的碎片延续了她梦里的呓语。她不怎么懂，又有点懂，大概每个人都会失去。乌鸦的痛哭，凿开了她脑子里的七窍，让她觉得在某个将来，她在梦里醒来的时候，不会听到她男人断续的尿声。瓜妹在土堆旁站了一会儿，顺便埋葬了自己的欲望。乌鸦飞走了，那抹黑色溶入黄昏，她遥望一回儿，用最大的蛮力转身，就是这股力的拉扯，让她蜕回凶悍的原状。她回家的路上跌跌撞撞，走了好久，好像透支了好几个一生。天色黑的太沉，让所有睁着眼睛的人知道，眼睛并不是一切的窗户。

继无数个没有犬吠的冬夜的不懈努力，瓜妹生了个孩子，叫豆哥。豆哥的父亲执意要他成为一个识字的人，可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般蠢笨的孩子，可真是瓜生豆生错了种子。只有一点能证明豆哥真是瓜的种，赤脚医生说他豆般圆的脑袋里有瓜瓤一样的东西。“喂”对此嗤之以鼻，可他不得不相信，就是这些瓜瓤，这在夏日里刨开会爆裂出汁水并且参杂着黑色的种子和一簇一簇红瓤的东西，切断了豆哥一生的路。好多乱七八糟的典故都只是从“喂”的口中蹦出来，不见豆哥吃进去，一江口水向东流也。

井绳听着，便被深深的无力束缚了，井绳身上的狗咬的伤痕还未痊愈，又被狗对月亮虚幻的、泯灭的爱情击中了，她垮了。绳束缚了自身，人也束缚了自身。直到有一天，“喂”讲的是一个梦到蝴蝶，也被蝴蝶梦到的人，他说天地间有个混沌，被凿开七窍之后，就死了。喂讲到这里还没醒，豆哥醒了。另一种悲哀被点燃。豆哥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成了一个无数次问山的那边是什么而没有勇气越过的第无数个人。

这口井成了无奈的最大容器。它在不停的溶解，对于它自身的无奈，就是它不是一个无底洞。这无垠的夜空之中，古月还在传教般播撒余辉，一下子照了七八十年的今人，而豆哥的后后后辈还在问山的那边是什么。无奈太饱和了，它就枯了，在它还没有满出来之前。

在枯尽最后一滴的时候，干瘪的井绳看着村里那群把脸皱成核桃的人，后悔自己不会说话，说不出瓜妹在遥望的时候，现实在对她狰狞的笑。

村庄又荒凉了，村庄变为最本分的土地。最后一个故事要献给平凡。

他身上的蓑衣像诗的伪装。这里的雨为这座村庄清澈到了极致。

他的上衣宽大的翼始终警戒着，尽管它历经了几代人的汗水或无数季风雨的淘洗，每一处都被打磨地熠熠闪光。他穿着草鞋，那点厚度挡住了泥泞的路上裸露的石料的锋芒，坚硬的触感残存。他的趾缝里有裸露的泥，被他血液的温度喂养，长出春的生命和情怀。草鞋似乎是个有无可无又必须有的东西，它隔绝了脚掌与大地，旋即而来的雨将鞋印抹去，自然中便再也没有人的痕迹。

可一切殷勤的生灵向他发了疯地袒露，想用一处处浑然天成，鬼斧神工的姿态让他缴械投降，让他丢掉单薄的保护，毫不犹豫地交出自己的血。生灵擅长隔靴搔痒，它们往往在彼岸，像破碎的远方，只拥有远，大概正是因为远方不是个地方，才能让不知道到底去哪儿的人如此痴恋。

生灵在远方，令他恋地发狂，这大概是因为自身寂寞得可怕。期盼远方的人，往往在彼岸的这一头。他们只能用眼中的星光凝视，拼凑成对岸绵密的灯火，回应对远方的无尽等待。就像他终年守着一口没有心跳的井，和一把木椅一起守候。尽管井已枯成一个风烛残年的妇人，但绝望也能滋养一些东西。他借光望向井底，可惜光胆怯地止步。他只是疑惑，不知道井里有没有一只哑掉的青蛙。

这是一个黑洞么？深幽且无穷。他抚摸着井壁，琢磨起来。没有人告诉他看着一口井可以干什么，但他生下来就要干这个，这给了他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比方说太阳生下来就是要在白天发光，屎壳郎生下来就是要推粪，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似得！不对，不对……他想起一件事。

七夕夜里，天上的银河抖落了很多萤火虫，他绑架了这些来自另一个远方的客人，点亮了眼前的路。这一堆光亮照亮他的鼻翼，他黑如松烟墨般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待他睁大低垂的双眼，那阴影如灰碟振翅一般。他像那一头看去。

前方只留给他一堆自歌自舞自蹈自演的呆蠢植物。直到黎明有了点行动的自觉，那边才走来一对男女，他们漫不经心地走，男子文气，背着一堆东西，有读书人惯有的腼腆与傲气，女子青涩，手里拧着小辫，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村头老槐树下裹着棉袄坐着的老头对他说：“蛙弟啊，你曾祖父的曾祖父说，你待会儿去那里看见的第一对恋人，就是你要接的人。看看你们家还能鼓捣出什么来。”他从老人颤颤巍巍磕磕巴巴的话语里听出了期待。他用目光把这种期待放大到无限长——这种悠悠长长的绵绵的像春日小溪一般的等待，让他忘记身后的黑暗，仅剩不可复制的一份对恋人的好奇。他总觉得眼前的景和自然界中的另一种东西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内在联系，他们像是从光里诞生并成长的恋人，至今还沐浴在那种灿烂炳焕的光里。这感觉，像一只歇息在他脑海的苍鹰一跃而起，像一只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鸟在一霎间叼起海中的鱼，让他在弹指之间察觉出他们是恋人。

他们越走越近，那么洁净，像是从只有鲜花的传说中走出来的。

那个女人走近他，用她纤长的手抚摸他耳侧卷曲的鬓发，想抚平他蜷曲的鬓发。她身旁的男人说：“简直是蚍蜉撼树啊！”他们俩都笑了起来，这样小声地，更像是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笑声，可以私藏在记忆里的打情骂俏的行为。他们脚旁叶尖的晨露还在缓慢爬行，接着放任自己滚圆的身体下坠，滴到蜗牛的壳上——没一会儿，雾就散了。这样美好的情景就不带一点留恋地离开了，他从笑声中惊醒，腼腆道：“我不是树。”

“那你是什么？”她又笑了，双眸里也不知藏着什么湖水，酿了哪般的蜜，阳光来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琥珀一般的蜜也快化了。他支支吾吾道：“我……我家是看井的……我是，呃，我是蛙弟，别人这么叫我。”

“蛙弟，带我们走吧。带我们去村子里转转。”

转转，他想，答应了下来。他带他们走迷宫似得绕着那些用茅草堆成的房子转了又转。旭日冉冉升起，那鎏金的光沐浴着他们，对假象背后日薄西山的情状全然不知。

“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要叫愚村吗？”白面书生问，他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一路上已经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传染似的，那个女人也对其感兴趣了起来。蛙弟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皱着眉头犯难。

“唔，那你知道这个村的名字怎么写么，你会写你的名字么？”女人又问。

这回换蛙弟自己试图去拉平耳侧弯曲的发，他默不作声。他用一种孩童惯有的方式来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大声嚷嚷起来，并且四处炫耀的——男人想。大多数的思考是在沉默中进行的，但沉默着并不代表有人在思考，接下去这三个人沉默了一路，谁知道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呢。后来，村里的老人解释说：“这是蛙弟曾祖父的曾祖父取的名字，因为这个村里的人大多姓余，然后用姓来取名了。村里没什么读书人，就只有蛙弟家一个，可读书人有什么用啊，读书人又不会种地！没什么人来我们村里，我们也不出去，外面的人一定是在种地啊！就是取个村名，读书人又不会种地……”老人嘟囔着，向他那和锄头融为一体的糙手中哈气，这对恋人看见了一口老牙。

男人回到低矮的屋檐下，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字典，仔细地翻阅，书里受潮的霉味都快掩盖掉男人的声音：“还有姓愚的？”他话音刚落，女人那边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就开始让他自怨自艾了，他在书中原是这般的高贵，可是从书页里踏出来，他便成了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土，只能看见灰暗呆板的世界。

男人女人来到村里的第一个雨天悄然而至，像芭蕾舞者轻盈的舞步。蛙弟提着一篮鸡蛋，里面还装着村民的淳朴，在前往那对恋人住所的路上，他开始了与平日不一样的思考：前些时候，前到他没什么乱七八糟想法的时候，他削瘦的肩膀还没披上宽大的令人压抑的蓑衣，他对艺术的了解仅限于布谷鸟的歌喉，他对世界的了解只是母亲的怀抱与并不大的村庄。可是这对恋人来了之后，怎么就变了呢？这些人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这两人个人这么洁净，而我们这么脏？

他迷茫了，不是再为那些无家可归的羊，是为他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羊。

快来到这对恋人的住所时，他琢磨着，是否要像往常那样坐下来，听他们聊天呢……算了，算了！太不好意思了。他放下一篮鸡蛋，提了提自己笨重的蓑衣。坐在屋里的男人正为自己满腹才学无人赏识而愤懑不已，看见门外的蛙弟，将他热情的迎了进来，问：“一起坐坐啊？”蛙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从男人散落的话语里可以找到通往外界的窈窕幽径，白玉京、琉璃瓦、黄鹤楼、鹦鹉洲，说着说着，就蹦出了五字七字的吟哦，说着说着，就蹦出了方言，混混沌沌，又清清楚楚。他揣摩着，听着，咀嚼着，一知半解着。男人用自己被春风吹软的手揩去眼角的泪水，熬一腔怨气，喃喃说：“我以为来这儿就自由了。其实我们根本不懂自由是什么，你不懂……我也不懂。”蛙弟觉得男人的言语如同井旁的桂花簌簌。

蛙弟在听男人说话的时候，觉得他们像两个对坐的巨人，时间不值一提，他们庞大到额可以跨越时间，纷纷扬扬的光阴就像飘飞的柳絮，落到他的脚下，从趾缝里生出嫩芽。蛙弟听着听着，就被愁绪蛊惑了，他发现了这个村庄的秘密，他想像孩童一样把知道的都抖出来像下雨一样轻松——他陷入惊恐，战栗不安；陷入喜悦，欣喜若狂，陷入更深的思索，在精神的荒漠，踽踽而行。他眼中的世界不在幼稚，祖先的血液里残留下的那种觉醒的意识终于发挥到极致，他人生的道路开始分岔。

直到那对恋人要离开这里。

他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对一切还不知所措。他们对他说：“你应该跟我们离开这里。”

“我……我不能离开井太久。”他躲开了他们炽热的目光，觉得自己想块冰要化成一滩水。这枯井像枯渴的内心束缚住了一个人，村外面的人将它命名为责任。

“你们，你们要去哪儿？”他无处归依了，像麦田里扭曲的麦子。他想他们大概是要去寻找自由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但很美好的东西。

“远方。”

蛙弟目送他们，从参差的树木的缝隙间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缩小，最终坍缩在湛蓝的天空中。

蛙弟的回想就这样结束了，在那对恋人走了之后，他披上了蓑衣，走在黑暗里。不分春夏。没人知道，他把影子交给了那对恋人，作为追随的使者。他养了鸡，他们每天在屋顶上啄食爬起的太阳，说实话那像个圆不溜秋的橘子。他说，我给你们自由，用扫帚赶他们，却又赶不走。徒留一地鸡屎鸡毛。

过往的人都对蛙弟看守的这口井失去了希望。流言疯传，据说这井里，住着一位蛙仙，经过的小孩都不能说话，否则会被蛙弟捆起来，丢到井下面去。真是蹊跷，有一天，井绳断了。蛙弟抚摸井绳断裂的伤口，恨那不是肉。

蛙弟一跃而下，膝盖传来的剧痛，在沉默中炸裂开。

“让我躲进黑暗吧。”他蜷着自己再没有言语。

人们被这个世界剥夺吞噬的同时，终于能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

蛙弟蜷缩在井底，和他相依偎的，只有一根井绳以及躲不掉的月芒。

蛙弟咒骂道：“还是躲不掉月光啊！”

在劫难逃

这个幽暗的通道里住满妓女。

遇到这条甬道纯属偶然。因为在家里无聊难耐，我就出了小区，沿着人工的小湖，左拐，一直向前，与城市背道而行，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就可以看见一排凋敝的树木，我叫不出名字，她们成排站着，一字排开，如果说白杨的亭亭玉立的少女，那这些家伙就是暮气沉沉的臃肿妇人了。正是晚秋天气，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鸽子像几个色彩不太鲜明的圆点，万籁有声。脚下的枯叶吱嘎吱嘎地响，再向前走，就能看见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建筑。我讶异于它的存在，它像是一件被城市推出来丢掉的艺术品。如同多了一种色彩一般，倏尔，隔壁老王从那个窄门里出来，格子围巾裹住他的脖子，他有些跛，看起来今天他跛得更厉害了，我上前与他打招呼。

一见面，他就用暧昧的神色看我，还说要请我吃饭，让我过几天去他家阳台上喝喝老酒。

老王一直是个吝啬的人，我很难想象有什么难言之隐会另他在一瞬间与我从只是寒暄的关系变到了熟识，到了可以喝酒赏月的地步。我进入窄门，一只蟑螂从我脚下匆匆爬过。接着，一群蟑螂涌来而来，我驻足，抬头，看着台阶，感觉自己举步维艰。

我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傍晚，我应邀去了老王家。我按铃，来开门的是他的老婆，她系着围裙，带着袖套，带着一股令人腻烦的油烟味。看见我，她热情地笑，把我迎进家，眼角的青菜沫子跟着她的鱼尾纹深陷，我有些懊恼，意识到一开始按铃就是个错误。她在围裙上搓着油滋滋的手，问我：“有什么事吗？”我说，我要搬家了，来和老王叙叙旧，道个别。她连声说好，扯着嗓子叫老王出来。我和老王年纪相仿，对坐在一碗菠菜蛋汤面前，往往能感慨很多。他把她老婆支开，夹起桌子上的花生米，放在嘴里吮着花生皮上的盐粒——仔细看，他的脸像一个小笼包。他推了一盘腌黄瓜给我，让我快吃。还正经道：“你不吃我可生气了！”我觉得他有些可爱，但我还是没有下箸。

“那里，墙很薄吧？”

“是啊。”我笑眯眯，也夹起一粒花生米。

那座房子里的墙真的很薄，二楼跑出来的情话和呻吟挠得人不由自主地松了腰带，墙皮也很脆弱，它被水一寸一寸地腐蚀，那漏下来的水带着霉斑攻城略地，像一个女人的野心。

老王拧开瓶盖，给我倒了半碗酒，再给他自己倒了小半碗酒，他用含混的言辞暗示我，这里的嫖客很多，因为这里可以完事后付账。每次酒后他都会来这里，为了寻找曾寄住在他身上的不驯，这种点燃热血的感觉像注射吗啡，让人成瘾。

等他的老婆脱下围裙，换了花布衫去跳广场舞后，他的语调便明朗了。酒也喝的豪气干云，我在一旁给他斟酒，度数不高，他却有些醉意了。他以为我是常客，便与我东拉西扯，其实至今为止，我只是“参观”过那个地方。我只好将发言权交给他。

“要说我像那些午夜跳窗逃账的老男人是一路货色，那被我上过的女人都会为我说话。她们在和我交易完后，总有几个在我耳边讥笑有些男人射的太快，假装高潮总是很需要演技；有的人在爽到一半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没有带钱，然后就偃旗息鼓了，再由没钱想到更不辛的事，发更大的脾气，不停的咒骂，一骨碌地爬起来跺脚呢！真是些比我还没用的蠢物。”

他说完，啐了一口痰。

月光下，回忆里，他并没有年轻多少。

回到家里，回到逼仄的书房，地板上或是书架上一些突然成群消失的东西让我有一种时间流逝的真实感。我在搬家。上一次回来的时候，窗前的剑兰还在，书架上那堆成群的灰色封皮的书还在。对于书的排列我有自己颇为得意的一套方法，我会用颜色排列那些书，从浅色开始，逐渐变深，就像一条河流，渐渐汇聚成大海。灰色封皮的书是我拥有的最多的书，他们就像一团没有颜色的星云，密密麻麻，文字璀璨。啊，书桌前的台灯也不见了，我曾经嘱咐帮我搬家的人要好好放置那个台灯，不要让那辆粗糙的搬家卡车毁掉台灯的柔软。现在想来，我也许也没有那么爱着盏台灯，我只是迷恋着这盏台灯陪我度过的日日夜夜，要不然，我怎么会不将它亲手带走呢。拉开抽屉，笔也没有了，桌子就像一具空棺材，这里面甚至没有空虚。以前我每次回来，都会给女儿写信，我的笔尖是干涩的，她回信的态度是敷衍的，我可能在对待女人的时候，才能把温柔运用的娴熟一点，我在至亲的人面前反而显得笨拙，严肃。她已经二十了，却还要陪我玩这种贴邮票的游戏，她妈妈是在她十六岁那年去世的，我那个时候才开始尝试慢慢接近她，那时她的城堡已经坚不可破，我这封信，这张小小的邮票，又能给她带去什么慰藉，或者给我带来什么慰藉呢——现在笔也没了。我对隐喻和象征有如火般的执迷。钢笔已经不见，我与她之间勉强的联系就该断了。我教她的东西不多，还记得自己在她还能认真听我说话的时候，教了她孝道是个累人的东西。显然，我是自私的，我在交给她零星知识的时候，还混入了自己那点离经叛道的观点。其实这些东西，我不应该告诉她的，想起她用这些反叛的东西对抗世俗，我就激起爱怜之意。

偿还一种“爱”是沉重的。爱的时候，每个人的爱都是自发的，就像泉涌是挡不住的，鸟啼是遮不住的。那些为了往后舒适生活的人，浪费当下的年华，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儿女身上，爱的是多么自私啊，活的又是多么的绝望啊，把掐灭自己前人生的举动看为是抚养儿女的理所当然，活的也世俗，卑贱。可悲的是，这些被父母放弃半生所抚养大的孩子，还得用自己的半生来抚养他们的父母，挣扎，沉浮，接着把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寄托在孩子身上。这种以爱为借口的可耻举动背后隐藏的是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的欲望。她不必为我做些什么，不必亲尝汤药，百里负米，戏彩娱亲。我只求她这一生平安，让我少受些惊吓。

想到这里，我好像真的有点什么要对她说。但我明白，这只是空洞书房里的一种诉说的冲动，真正说出来只会让人难堪。岁月给我带来的难堪有如漫山铺天盖地的植株，我的肩头，已经有了少许头屑，在寒风料峭的冬天里，我就像被无形操纵的木偶。不想了，不想了！人呐，都是越想越老的。

时光易进入冬天的隧道，穿过十二月，一月，向二月的春天冲。

我向那座白色的建筑走去，越来越轻车熟路。

我的形象，大概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渐老的中年人，我的灵魂早已白发丛生了啊！我曾经在说出自己年龄的那一刻感到无比的惭愧。我觉得这是一种对自己的虐待——为什么呢？我觉得遇见每一个人询问年龄，每一张表格必须要填写的年龄，都是一种窥探，逼迫我强行扒开衣服给他们看，我就像一扇墙皮脱落的脏兮兮的墙。是，我对衰老有种本能的畏惧，这个世界不再是我的，尽管在我年轻的时候，它也不是我的。年轻人的勇气就是敢于幻想的勇气，而老年人的衰老却恰恰是年轻人需要的那种市侩的成熟，对于这种成熟，得地晚了一步，你的心也就更老了一步。如今，我可以很好的掩饰住自己的羞愧，差点都把自己代入了我并不害臊的幻觉。我总是谎称自己四十九岁，大抵是因为一位数之差给人的感觉很微妙。“四”比“五”让人心安。

那些妓女很少在乎我的年龄，这是我喜欢她们的原因啊，她们比护士，推销员敬业的多，她们的沉默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强大，甚至能给我一种衰老不过是变得更沉稳的错觉。

一大部分浓妆艳抹的孩子都很年轻，二十不到，还在亲情的轮回里磕磕绊绊。上一次，我听到一则关于阿珍的故事。她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她的父母对她说的含混不清的职业颇为得意，有意让家里管不住的弟弟来这个城市闯闯。她是那种浑圆的，驼色的，像茶叶蛋一样光滑的孩子。我其实更喜欢这样的女生，我对那种长发披肩，锁骨分明，下巴尖细的女人带有莫名的厌恶，我曾在不少杂志的文章里见到这一形象，便对她们的憎恶又深了一分，只觉得她们又矫情又煽情还庸俗，简直就是一个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纸人。也许是我真的老了，我的品位也跟着老了，可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对美的评判还没有腐烂。只能狠狠地揣测那群作者正处在不尴不尬的年纪，作为读者的我们，也在无限地逼近死亡。

话说回来，阿珍的故事是这样的。当时我沿着甬道里的地砖斜线歪歪扭扭地走，阿珍的房间里便闯出一个面红耳赤的小伙子来，背着帆布包疾步逃离。阿珍好像换了新的帘子，那天鹅绒还在空中飘荡。我觉得这是一个模糊的意象啊，便撩开帘子走进去。我在这群孩子面前，总显得鲁莽。房间内幽暗地像个蝙蝠窝，阿珍赤裸着，躺在床上哭地血淋淋。我显得不知所措，在旁人看来，我无动于衷。我上前用被子裹住她，拍拍她的头说：“小珍珠啊。”她双眼紧闭。后来我才知道，阿珍遇到了一件比说出年龄更难以启齿的事。

那个冲出去的少年，是他的弟弟。在伦理与真相面前，假象还是更惹人喜爱。尽管我们没有经历过，但是这件事还是给我到来了阵痛，这种隐隐的痛感告诉我，每个人都有选择不接受苦难的权利，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不接受苦难的能力。

过了几天，阿珍消失。有个新女人搬了进来。

她的房门用一块格子布遮住，风大的时候，近乎扭曲地飘飞。我制住那个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她在卸妆，镜子里，她挑挑眉，和我对视。这个女人的嘴唇很薄，肩比常人宽，背部光滑。发现我视线游离，她便问我，“你几岁啦？。”

我一瞬间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在这个时候想起自己的妻子，我的心里带着愧疚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这样问我。她穿着一件厚厚的风衣，头发精心地束起来，素面朝天。我在二十几岁的年纪，也是不喜欢透露年龄的，要是对方觉得小了，便说你幼稚，觉得大了，便说你猥琐。我并不觉得我邋遢的样子和我的年龄很相称，我吱吱呜呜，细若蚊蝇地说出来，说：“我叫……我二十……呃，我叫华……四岁了”。我从不知道爱情有让人变扭捏的功效，我大抵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脑子吧，我傻了一个上午，全程都在胡言乱语，倏地变成一颗长着乱七八糟叶子的无名树，只记得自己“对的”“是啊”说了好几遍。后来我们在书房里谈起这间事情的时候，只是相视，接着大笑。莫名其妙，心照不宣地大笑。

我回答了。没有人能抓住我心中一闪而过如蜜蜂振翅般的羞赧。我永远是四十九岁的男人，这就是一个虚假的程式，我烂熟于心。在皮肉上，我对道德上的谴责已经麻木，我的精神读难以打败我的皮肉，因为我的笨拙下埋藏着一种迟缓的冷漠。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镇静，我宁愿让生活的节奏变得克制而压抑。我的肌肉放松，毫不紧张，脉搏平静，往事变又化作一只将死的孤燕。

我躺在床上，整理着自己疏松的发。在刚才的那面镜子里，我从铜黄色的光中察觉到了我的发丝，那暴露出来的衰老标志，额前的几缕白发。

我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出她在慢慢走近我，因为她身上带有某种强烈的，甚至是不可名状的美，凭着这种玄妙的吸引与徒然而生的熟悉感，我可以知道她的乳房在哪儿，腰在哪儿，臀在哪儿，我伸出手去，就碰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握住我中指上的老茧，来回摩挲。我在黑暗中想，她的美是从冷色调里渗出来的，从梵高的《星空》里渗出来，从莫奈的《睡莲》里渗出来，从毕加索的《双手交叉的女人》里渗出来。就像在密密匝匝的蓝色里，爆裂出一朵血色玫瑰。

玫瑰啊……她搂住我。

月华从窗外渗透进来，回忆偷袭我，我想起我在月光下读过的一首情诗，没有任何人倾听的诗，唇齿之间的颤抖就像是为自己而发的，是我忘了这首诗是为谁而念的吧。你是我遥远的，秘密的，不可侵犯的玫瑰。我觉得字句里有浓郁的，禁欲的，神圣的，沉默的爱。或许有那么一刻，我为这种隐忍所吸引。我的额角细汗涔涔。

我搂住她。

春天还没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万物复苏了。两具身体需要互相依偎在一起取暖，梅花鹿的犄角要谭晶潮湿的洞穴，溶金泄玉。蜗牛从躯壳里探出头，雪水融化，新生命都探出头，像笋。有如时针与分针勾连，我的胯下一头牵着洛阳，一头牵着长安，一头是繁华的牡丹，一头是萦回的宫殿。我在这种酥麻的幻觉里度日如年。我想起我的亡故的妻子，在寒冬我躲进她的身体安眠，她的泪水咸湿，汗液在朦胧中结晶。

我抚摸她的脸，黑暗中，她没有表情。

我突然失去了一种支撑我的力量，我垮掉，窗外冬雨滂沱。也许是春雨，也许我迎来了一场短暂的春。

后来，我渐渐地疏远了这栋楼，它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破掉的气球。但它确实在敲打我的记忆，每当我看到一栋破旧的房屋的时候，木鱼声便让所有细枝末节栩栩如生。那天晚上，我很怂地劝那个孩子从良，然后记忆断掉。于是我匆匆离开，落荒而逃，如同硬是割断了一种羁绊。我身上背负的并不是罪恶感，而是衰老带来的疲乏。雨水打了我一身，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用灯窥探黑夜的秘密，我暴露在它的光束中。汽车司机恶狠狠地打着喇叭，嘟——嘟。我站在楼下，看着老王的老婆还为他亮着灯，他们阳台上的小芭蕉已经被打垮了，雨点一帧一帧，慢下来。

我也不再做老王的邻居，搬去了另一个小区。去菜市场的时候，我撞见老王唯唯诺诺地跟在她老婆后面，他老婆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剜着我。我有点明白那眼神里的意味，我冥冥中知道，那件事情被发现了，而老王将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并不怪他，只是看着他跛着跟着老婆走，还时不时回头来看我。我觉得他的老婆这是一个在男人颓靡时变得特别强悍的女人，鄙陋，也倔强。婚姻是一种孤注一掷啊。

活着，也是一种孤注一掷啊。纵使我逃离了婚姻的枷锁，还有很漫长的煎熬等着我呢。

镜子

今天早上，李蔷起床漱口，洗脸，梳头。

梳子轻轻一带，就梳下一撮黑发，他们像落叶一样自然地滑落，风一吹也就止了息。

她讶异于这种被剪子裁开似的轻易。

她竟由此生出一种羞耻之感。这种得到一撮毛发的轻易，她曾初次在阴部尝试过，就是把手顺进内裤一掳，指缝见就有那种蜷曲的粗糙的毛。

她隐隐希望自己得了病，一种人人必得的衰老之病。它没法根治，每个病人只有绝望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隔桌的人一点一点变秃，等着自己的视线一点一点模糊——然而，就像死亡之于生命力顽强的人的意义一样，虽然她对衰老的感知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她还是没有老去。李蔷对衰老暗含着一种期待，她只在父辈的眼神里偷窥过它，它偶尔还很明显地停留在老妪们下垂的乳房里——把她们的乳房喻为荡来荡去的丝瓜真是一个可爱的比喻。可是李蔷还没有跨境衰老的门槛，倚老卖老的资质，她还没有够到。

李蔷闻过耄耋老人身上的气味，像一块变质的豆腐的味道。她从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她嗅过厨房里飘出来的菜香，嗅过垃圾堆里溢出来的恶臭，嗅过其他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嗅过新生婴儿身上的乳香，她确定这些都不是她身上的味道。也许她身上有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以前，她爱洁净爱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耳边时常会出现滚筒洗衣机的转动声，洗衣液的味道也就随之而来了。这股味道能让李蔷宁静很多。

她对一尘不染如此执迷，大多是因为时光走得太慢的缘故，以前在客厅里拿着鸡毛掸子转一圈，一转身，就能听到门锁啪嗒转动，光涌进来，那个人的影子在暖融融的光里模糊又清晰。现在搬了家，鸡毛掸子落了灰，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扔掉，坐在沙发上，听着保姆洗碗时传出断断续续的流水声，拿着遥控器一个劲换台，对着电视发呆，铁门的转动总是没有声响，她经常回头，玄关却空落落的。她喜欢坐在背对着门的位置，对着门坐，总是一个下午没有响动，她只能对着门发呆，背着门坐，有十几次回头空无一人的寂寥，也有一次回头见到家人的惊喜。

也许真的应该找份工作，而不是待在在家里虚度光阴吧，她想。

盯着电视屏幕的时候，李蔷时常对找工作又燃起了一点激情。也只有老年人才会看看电视了吧，现在的电视剧如此低劣，其中有没有迁就老人的缘故？电视里总是放一些欺骗老人的广告，节目里扯瞎话的，也都是老人，这是怎样一种可悲的表演欲啊，为老不尊，恶人欺骗老人，老人欺骗老人，老人欺骗孩子，孩子欺骗家长，连可怜之人的血也要吸，看来欺骗也没有什么年龄之分，只有善恶之分。看见这些，李蔷却愤怒不起来。她知道这岁月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剥夺的是对疼痛的感知，她人还没老，心却已经麻木。

发了那么久的呆，原来她还拿着毛巾在水里有一阵没一阵地搓洗。

门外，保姆语气热切，唤李蔷喝粥。

这个保姆在她家呆了有两三年了。名叫刘桂兰，家里人叫她阿桂。

其实除了做家务，她和这个家里的人没有任何联系。经常呆在家里的李蔷只在表面上和她维持一种亲热的关系，这是每个人都懂得的伪装，你自然而然学会，对方也自然而然懂得。李蔷说，阿桂求的不多，寡言少语，勤勤恳恳的，也不像其他保姆一样总是说长道短，把家里事一股脑地说出来。

阿桂和李蔷的真正交集在于卫生间里的这面镜子。

说起来，是十一长假的时候，李蔷和家人出门游玩，阿桂没有买到十月一日回程的火车票，就打算二号再走。十一晚上，阿桂在卫生间里洗澡。也就是在阿桂匆忙地擦头发的那一刹那，她猛然回头，背后的镜子被水汽覆盖，她茫然地站着，像一只站在长满苔藓的荒原上的老鹿。她刻意地擦掉水汽，在那样模糊的轮廓里，她自己的双腿由于跋涉过太多岁月险滩而失真。往日的平滑与暂白已不在，那堆已松弛的肌肉像瘪了的皮球，它的线条像一个又一个不连贯的沙丘。蜻蜓点水般，她的脑袋里划过一丝愁绪。

她开始更加慌乱地擦头发。

夜。混沌的黑色如潮水般涌进阿桂的房间，窗外汽车的鸣笛声在大街上游荡，像一群舍不得惜别的街头混混久久不散。她看向玻璃窗，上面有霓虹灯的倒影。她把这种倒影诠释为一种幻觉，因为她一眨眼，这种缤纷的色彩旋即消失不见。

在这样细密的喧闹里，阿桂想起自己自打出生后的四十多年之中能回忆起的东西。三十几岁的时候，她还在县城经营自己的馄饨摊，带着刚上小学的女儿守在路灯下，掀锅的时候蒸汽袅袅，眼前一片朦胧。到了晚上十点半的时候，她就收摊，将手上的油渍随意抹在脏兮兮的围裙上，带着孩子推着车走。小县城的晚上，很多地方一片漆黑，他们穿行其间，好像走进了无人之境。孩子的手掌肉嘟嘟，热乎乎，她时常回头看他，红领巾斜挂在他的脖子上，双眼低垂，睫毛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片阴翳。这孩子生的不漂亮，但是睫毛很长，睁大眼睛的时候，里面有星星。阿桂的丈夫是个传统的人，字面上是这么说，是因为他的男子主义，盲目自大与唯我独尊。阿桂现在想起来，脊骨发凉。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做得不顺他的心意，那个男人就把她的脸按进水里，她挣扎，却只能睁眼看着水面，她的发丝在水中扭动，气泡咕噜咕噜上升。等他恶狠狠地甩手走开，阿桂狼狈地抬头，看镜中咳嗽的自己。因此每当她看向镜子，都带着畏惧。回忆如同被狠狠压入海中的浮木，又弹了上来。

是命不好吧？她只能这么想。

她来到更大的城市打拼，把孩子放在父母家。她领着一个格子行李袋，在十字街口茫然地张望。来来往往的人比潮水还要凶猛，他们都低头在摩天大楼的阴影下疾步行走。阿桂有些婴儿肥，短发用普通的黑色夹子别起来，还是有几缕碎发在额前晃荡，她说话总是“n”和“l”不分，问路的时候，很是尴尬。“小姐，你知不知道保姆市场在‘喇’里啊？”她问。女人摇了摇头，阿桂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对他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她能嗅出任何一丝不耐烦。她只好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街对面的红绿灯在晚上的时候极其耀眼，能越过斑马线将你暴露在整个城市的井井有条之中，揭穿你的慌乱。找到保姆市场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一把大锁无情地扣住门把，玻璃门内一片漆黑，其上映出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光，通过玻璃门可以发现，路灯的灯光如珠宝般晶莹。她悻悻然，只好去公交站等车，道路上的其他车子飞驰而过，也许一座城市的繁华就在于它的色彩与速度吧，她站不住，踉跄一下，好像被这洪流吞没似的。

她在这个城市等待了几天，在旅馆踟蹰的时候，突然接到保姆市场的电话，说是有个雇主选中了她。她赶忙坐公交，在车上，拉着手环，跟着挤挤攘攘的人群左颠右倒，她透过玻璃，毫无目的地看着另一辆公交车上的人，也有人张着嘴巴，目光与她相遇，阿桂却好像看到了一片雾，不知怎么的，这没有焦点的画面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当然，她还是迟到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她说，雇主今天亲自来了，让阿桂去与雇主谈谈。阿桂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欣然，说话有些吱吱呜呜。她走进一个三面都是镜子的小房间，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低头看书，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抬头，朝她莞尔一笑。阿桂立刻感觉到了这个城市里那种很有礼貌的客套，一种保持距离的亲和。

“来，坐。”李蔷向她招手，“怎么称呼？”

“刘桂’南’。是’南’花的’南’。”她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套。

“兰花的兰啊——你是哪里人啊？我以后，就叫你阿桂好不好的？听你的口音，是南方那边的？”

“是安徽人，嘿嘿。”

“安徽人啊。我们家老朱的一个最喜爱的学生也是你们这边出来的呢，成绩很好的。”

“啊，'喇'是福分。”阿桂听了莫名高兴，觉得自己也沾了光，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阿桂，叫我小蔷吧，”顾及到阿桂的口音，李蔷打消了让阿桂叫她小李的念头，“这次找个保姆，主要是想找个人做做饭，换换口味，在做做家务，我是个喜欢干净的人。沙发底下容易积灰，厕所里头发多呐，还有我希望镜子也干干净净的。”

阿桂觉得叫小蔷有些奇怪，但还是把那两个字生硬地念了出来：“小蔷，你是吃什么口味的？”

“我什么菜都吃的，辣也是喜欢的，甜也可以接受，也有一段日子很喜欢吃酸呢，听说你手艺很好，是擅长下馄饨的吧？我们家老朱喜欢吃那个。”

“哦，馄饨啊，我会做的。我还真也喜欢吃。”

“是听说你有个孩子的，上初中了吧？现在在哪里读书啊？”

“在老家那边，跟他爷爷奶奶在一起，这里消费高，我又要赚钱，没有时间管他的。”

“唔，”李蔷笑得和蔼了几分，放下书，“那我们来谈谈工钱吧？”

阿桂现在躺在床上想，应聘的那一个小时里，她时不时看向镜子里的李蔷，也时常瞥到自己。三面镜子里，她在不停地拉袖套，李蔷也在不停地变换坐姿。李蔷的发型很精致，衣服的质地看上去柔软得出奇，她的鞋子一尘不染。阿桂细细琢磨着，想起公车的玻璃上，也是能看见自己的面孔的。但是这面孔太模糊了，其夹杂着广告牌的色彩，其他人所携带的色彩，而镜子就比玻璃冷静的多，镜子是一动不动的，逼着你思考。阿桂就这样想着入梦。

第二天早上，她在鸣笛声中醒来。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生物钟习惯了鸣笛声所以自然醒来的缘故，还是她被鸣笛声吵醒的。提着格子行李袋离开之前，她重新拖了一遍地，把镜子擦地闪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的三天里，都是李蔷和家人自己料理的家务。

李蔷从马尔代夫出游归来，连夜从机场赶回家中，倒头就睡，她做了一夜黏腻，情色的梦。醒来不禁哑然失笑，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中，江口老人也做过这样的梦吧，一大束一大束红色的花朵将房屋包裹。她的梦里，红色的无名之花一簇一簇，缠着她的大腿根部。她在这个房间里逃不出去，只是看着花骨朵一个一个地撑大，耳边尽是喘息。她拨开花幕，眼前只有一面镜子。

她吸气。大概是昨天晚上瞥镜子吧——真是干净啊。

“老朱？”她试探性地踢踢睡在旁边的人。

他模模糊糊地回答：“嗯。”

“我想找个工作了，待在家里，真的太无聊了。”

“你不是还要接小颜回家的吗，这个不是事啊？女儿还是自己接的好。”

“我工作还是可以接啊。”她嘟囔到。

“我不想你太累。”

“陈词滥调，我出去工作，你怕个什么。”

李蔷翻身下床，看上去没有丝毫愤怒。

李蔷明白，自己是善于伪装的。她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善于把握每一个动作，善于用别人喜欢的语气，善于保持适当的距离。在她的生活中，是每时每刻都需要一面镜子的，和很多女人一样，她要修饰自己的妆容，也要让自己看上去无坚不摧。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由于李蔷不善于拿捏脆弱，所以脆弱这柄女人的利器让李蔷耍起来，更容易伤到自己。李蔷试想过自己恸哭的样子，丑陋的就像一只煮熟了的，被石头砸破硬壳露出肉质的螃蟹。她无法应对，也无法拿捏脆弱的分寸，以致于她在冷静的伪装这一领域有更高的见地。

家里的镜子让她困惑。她曾想，一个女人隐藏在家里是不需要伪装的。这样胡乱的猜想和那些爱情专家嘴里说的头头是道的大话一样令人作呕吧。一个女人的伪装，或者是修饰，是一生的课题，维持一份爱，或是一份婚姻，不是恋爱或结婚之后就可以缴纳枪械的。爱情充满意外，怎么能不时刻警戒呢？镜子必须时刻都在，这就是女人的装备啊。

她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便不往下想了。对着镜子描眉，微眯着眼睛，像一头猎豹。

也许是因为盯着镜子看得久了，镜子里的自己就会变得陌生吧。李蔷开玩笑地想是有另外一个人曾深深地凝视过镜子。

李蔷最终还是有了工作。

阿桂在家里干活，便失去了方向性。她不敢想象这个家在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的，还是在早上喝一碗薄粥，在中午吃青菜炒饭，晚上索性不吃。在阿桂的生命里，有一种寡言少语的性格蛰伏着，这般规矩。对于她来说，只要婚姻维持，爱情看起来就可以相安无事。她的丈夫昨天打了电话来，说因为自己摔断了左腿，阿桂必须要回去照顾他，天下哪里有妻子不照顾丈夫的道理呢？阿桂听了，热泪盈眶。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了什么，她的眼睛里又焕发出神采，连拖地都魂不守舍了。阿桂答应，这个月做完，就立马回到安徽。阿桂一边抹着沙发底下的灰，一边呜咽，她感到幸福。她想，终于可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再怎么苦，也都是为了孩子啊。尽管她要重新回到曾经那段惨淡的日子里去，她也幸福着吧。这样的人活的幸福是多么的容易啊。

阿桂向李蔷辞行的那天，李蔷一直皱着眉。她想向这个保姆传递一种不开心的情绪，希望她能继续留下来，为她拖地擦镜子。可是阿桂激动地不行，只顾着一个劲地说谢谢，口音比往常还要明显。

李蔷问阿桂：“你平时，看不看镜子的啊？”

“不看的，不看的。”

“哦，那你是怎么擦的那么干净的？”

“因为，因为镜子是不动的嘛。”

说完，阿桂就出了门，匆忙地来不及道再见。

哦，忘了说了。镜子真的是这两个女人之间仅有的看似有联系的真正交集。在未来，她们从未在彼此的生活中出现过。可以说她们在许多方面都截然不同，她们的相遇就像一个难得的误会。阿桂还是飞蛾扑火般地追向那在幻觉里的爱，李蔷还是冷静地经营着她每一步都游刃有余的婚姻，连看向镜子的时候，思考的问题都是个性鲜明的。她们没有看到另一个世界，只是看到左右颠倒的自己。

来如草芥，去若尘埃

他的家很诡异。

在这个六十平方米的屋子里，所有物体自发地灰暗着。在一面印着有油渍的墙上，挂有两幅巨大的照片，这两幅照片用塑料的脸颊金框裱起，照片里的女人搔首弄姿。她戴着墨镜，双唇紧抿，只穿了一件白色吊带，她的胸像鹅蛋一样突兀地显现出来，这种丰腴多半来自胸罩里的海绵；她的双手看似无意地向上举起，可看见她腋下光洁，像宁静的潭面一般柔和，这是整张照片唯一的亮点。

而她的身后是一群容颜模糊的旅客，当整张照片被放到三十六寸这么大且被挂到墙上的时候，你会不由主地为一种荒诞所诚服。可我还是不得不说，这照片里面的女人很难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却给人俗不可耐的冲击，她身上所携有的七十年代的风格紧紧依附在这张照片上，也许某种庸俗使然，整面墙更加老旧，就像一辆列车亟不可待地驶向荒草丛生的悬崖，永不回头，奔向那破碎的边缘。

他是这辆列车上唯一的旅客。做着琐碎的小事是他一如既往的向往。没有什么能打破他内在的平衡，他不会钢琴，也不会玩吉他。他只有一匹他的小木马，没有琴键，没有丝弦，只有枯燥的节奏，周而复始，没入生活的滔滔江水。他已经八个月没有走出这里，昔日的灯红酒绿已成浮光掠影，昨天他像一支兔子一样蹲在这里，望着窗外水泥地上的青苔发呆。

茶几上的电话十分老旧，你可能很难再看见这样的电话了，它的线圈如参天古木的根须，错综复杂地要在一起。现在，连这具唯一可以融化时间的容器都成为了尸体。字句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咳嗽似的呼吸声。压抑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眉头拧起，他所有的愤懑与悲哀都化为了一种粗重的喘息，他已经丧失语言了。

在这漫长的八个月里，夏末的一声电话铃令这只惊弓之鸟从地板上跃起。

飘动着的窗帘将他裹住，在这纱幔抖动的裙幅之中他发出了呜咽，他匍匐，爬行，将话筒握在手里。电话的那头，只听见他紧张地喘息。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的确，这个人未曾在他的记忆中流淌过。

他想象这个女人是倒挂在佛祖耳垂的猫头鹰。

这段对话在他连续的喘息下没有坚持太久。

其后的六天直至今日，他的眼前都有成群的蝙蝠从洞穴中涌出，黑压压一片，从他们翅膀之间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散漫的霞光。

一个形同行尸走肉的男人对一个女人心怀了什么期待？

他一刻不停地在脑海里搜索，他的每一条神经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

时光就这么被抛掷了。

他和照片里的女人有些瓜葛。从出生到他六岁，他一直都睡在这个女人旁边。

夜晚，他的身边一朵枯萎的女人的裸体。Godiva夫人的裸体能给人以温柔的，万物缄默的美，而他身旁的肉体却给年幼的他一种极致的沉闷。她送他上下学，也时常躺在床上给他讲一些没头没尾的童话。黯淡的灯光下，他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她让他拥有纷繁的意象，偶尔迷失在诡谲的荒原，那里怪石嶙峋，想象丛生。

她实在是太少提及自己的事了。他们之间屈指可数的交流让彼此之间不能称之为家庭。她给他苍白的生活与无法穷尽的想象。一个跛脚猎人与一只戴面具的麋鹿，一潭红色的湖水与一尾颓唐的茱萸。他时常想象自己的父亲，他不知道他是谁，可能是楼下那个下棋很厉害的伯伯，也可能是餐馆门口翻着报纸的叔叔。可能是一只在垃圾桶旁昼伏夜出的猫，也可能是一只檐底停留的孤雁。

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他无措地躺在床上，转转反侧，思绪焦灼。他身边的人带着炽热的呼吸，久久不能入眠。她将手放在她滚烫的胸口，搓揉，抚平胸中的褶皱，吹熄她风烛残年的爱情。他为这种残存的涌动所感染，迷迷糊糊，在黏腻的梦里睡去。

一个电话后的六天里，这种黏腻又出水了。

她坐在地铁里，窗外的广告划过，如蜂鸟疾行。

她凝视着玻璃，移动的色彩未曾激起她的兴趣。女人总是成群结伴，八卦增加她们的爱情，嫉妒点燃她们的爱焰，她是这个队伍中沉默的一员。沿着湖边的大道走，树上挂着的成串的灯泡下，总能看见情侣的悲喜。她和Q漫无目的地走，Q是聒噪的，毫无分寸的人，很多人为她们之间居然存在友谊而感到奇怪。她觉得这只是一种交易，只不过对于Q而言，Q没有意识到罢了。

长椅上坐着一个有些傲气的女人，一个男人半跪着，穿着登山服，她觉得这样的穿着很不正式。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那个男的开口说：“我不是不跟你说，我是发现了问题才和你说的。”Q听了挑眉，拉着她走到一边：“你看吧，差不多就是要分手了，再往前走，还有好几对呢。”她对Q的八卦尤不能忍。

Q又说起来，“要不是你还有事，我还可以呆在那里看到十点呢，以前有人闹矛盾，我看到人散才回家。”

她被Q的这种语气逗笑了，这不是一种原谅孩童幼稚的笑，它大多带有嘲讽，她觉得Q就像一个恬不知耻的小孩炫耀自己的无知。她需要这样一个朋友来衬托她自己，来自我满足——大多数扭曲的友谊都是这样形成的。

她和Q很早就散了，她深知他们的友谊回不去从前。她需要一段时间去淡忘Q身上的庸俗，再选择重新接纳。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离开Q，也许是害怕她的离去会使Q难过吧。她的身上有某种过于善良的性情，它令人看起来儒弱，犹豫。连她本人都不赞扬这种性格，她深知这种性格给她带来的磕碰，尽管她总在磕碰中妥协。也许她就是儒弱的，她想。

一个人走在大道上的时候，梧桐树上缀连的灯光点燃黑夜。在这美如星光的镜头，一个盘腿的女人坐着，这个女人神色憔悴，一直盯着她不放。如同捕获一只猎物一样，她的眼神里迸射出野性的火花。这个女人把她拦住，她们在黑夜中默默对峙了一秒。

她疑惑了。她与这个女人并不是旧识，就算擦肩而过，也不曾在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这个女人的脸对于她来说是一幅从未见过的作品。面颊土黄，下巴尖细，眼神中有炽热的火苗，一簇一簇在黑暗中跳动。

“我认识你吗？”她问。

“不认识。”

“那可以借过一下吗？”她有些不安，目光有意无意地四处探寻。

“你像我的一位故人，刚才那么盯着你，是我冒昧了。”这个女人的眼神变得柔和。

“呃？”

“W，你认识吗？”

她和这个女人找到一张长椅坐下。

“真是太巧了，能在这里遇见你，本来我只是想来这里坐坐的。”

“我们现在也坐着不是吗？”

“我没有刻意找你的意思，这几年W去了国外是吧，我和他很久都没有联系，他有提起过我吗？”

“你是A?”

“A是谁啊？他的女朋友吗？”

“这个……那你是C吗？”

“我是V啊。他——没有提起过我？”

“我和W不熟，虽然是亲戚关系，但是也只住在我爸妈家一会儿。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他刚出国的几年还会给家里寄一些明信片，现在十年过去，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往来了。他已经在国外定居，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是这样吗？”这个女人的眼神又狠厉了起来。

“要怎么说呢？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找他呢？……别这样别这样，怎么跪下了！起来吧，拜托？让别人看见多不好啊。”她有些无措。

那边走过一对投来疑惑眼神的情侣，发出嗤笑。

“让我说完吧。十七年前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还在上大学对吧，住在你们家，我在他的相册薄里看见过你。”

“快起来吧！”她难以平息自己的惊愕。

“当时我在杂志社工作，等我生下了孩子，就一起在工地旁边租房子，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年，他时常来看我们，要考试的时候，也来这边坐五分钟，但是谁能想到呢？第二年他就出国了，我也被杂志社辞退了……不不不，你别扶我了。”

V站了起来，倚着路灯，她细碎的发溶在昏黄的光晕里。

“啊，也是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他消失的那天，我还给他炒了饭，热了三次，都没有人。第二天早上，听说他走了，整个人都恍惚了。我的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是我自己一个人把自己折磨到这种地步的吧，但我没有后悔。我还做了一件蠢事， 我去给儿子买了木马，他一直都想要那个玩具，他坐在木马上咿咿呀呀，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苦都在我胃里冒泡，每每想起，都想扶额叹息，抱头痛哭。”V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像一个没有技巧的说故事的人。

“我的前途和我的人生都因此黯淡啦。一个鲜活的生命拖住我前进的脚步，痛苦有很多种呐，我大抵算是占了一两样吧。一是求而不得，二是丢了西瓜，还丢了芝麻。可是我还得带着这孩子，对吧。”V居然快活起来。

“我和孩子很少有交流，夜里给他讲故事，也不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和W有点像，大抵是怕触景伤情吧。我们在那个六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蜷缩着，看着旁边的高楼立起，一个个家庭涌入，心中有说不出的凄哀。我告诉这孩子他被抛弃了，他听着也是笑着的，没心没肺的好啊。我觉得他懂的，就是不敢问。你……听厌了么？”V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已经十七岁了，今年不知怎么的，就疯掉了。我想他是命运多舛啊，年初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我什么都给不了他，小时候他放学回家，就说同桌的爸爸可以摘星星给他，我却只能无视他单纯的嫉妒，有时候我觉得应该为他而活下去。可是他疯了。我又没有钱，找什么给他看病？”

她的眼神突然阴毒起来，如同在一片迷茫中找到了焦点。“我憎恨那些在街边乞讨的人，他们摇着搪瓷碗就可以活的比我轻松，就算我的尊严一文不值，我愿意卑躬屈膝，沿街乞讨，被他的同学或者是认识的人看到了怎么办？贫穷让我变得可怕，我怀孕的时候从家里离开，从此与家庭断了音讯，我甚至连鸿雁都嫉妒，看见乞讨的人，我只能啐痰，只想狠狠地蹂躏、践踏他们，这样卑微下贱……可是我做不来。”

“有段日子，我很感激，感激他在这样贫困的生活里都能有一双澄澈的眼睛。现在却疯疯癫癫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的确确是疯了。我居然感觉如负释重，我可以不用四处筹钱了，以前我拿着微薄的薪水送他上补习班，现在全不用了。当初天柱折，地维绝的感觉就像蚊子一样叮咬我，没有丝毫痛感——但感激之后还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不是？”

“他刚疯的时候，就坐在木马上摇，我也许会在希望破灭的时候做些傻事吧。我带他去了蒙古，在火车上一路搂着他，生怕别人知道他有病。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如此用力地甚至野蛮地搂着他——你在听我说吗？到蒙古的时候，草原都秃了，整块画板上都是肮脏的土黄与一点不怎么鲜艳的绿，我有点后悔。但我还拍了照，洗出来，裱起来，欢天喜地的，好似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只是呆在家里等着丈夫回来。”

“回来的时候，V的病情恶化。我把他锁在家里，他不疯的时候很文静，有书生气。我喜欢有书生气的孩子，你不知道他发起疯来有多么可怕，他什么都骂，甚至有一次当街大骂，但是没有人理他，我庆幸他人的冷漠，只求着他们往前走，别再用那种戏谑地眼光看他，这种眼光会刺激他，让他更加疯狂，他的口水溅在他的领子上，尽管没有逻辑，他还是要骂，我无法令他闭嘴，他不认识我了！我只能挡着他，他高出我很多，我用全力挡着他，让所有的眼神都来侮辱我吧，他有什么理由受这些罪孽呢？——你就听我说说吧。”

“有人劝我说，下次他发疯的时候打就是了。你能想象吗，如果我这样做，是有多卑贱啊，打他，只是为了不让他当街出丑而令自己颜面尽失？我哪里还有什么颜面呢？半个月前我打算开始沿街乞讨，拿着搪瓷碗向路人讨要，说可怜可怜我吧。我的骨头终于薄的和纸头一样了，而有的人却还活的好好的。”

“我遇人不淑。大概是什么样的人遇见什么样的人吧，差距太大的人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吧。就像W去了国外，我却只能带着一个孩子艰难地生活。”她突然转身攥紧对方的衣服，说：“告诉他，我在他出国那年就出了车祸，孩子也一起死在车祸里了。那是一场大火。”

“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她问。她的心里充满了悲悯。可这仅仅是悲悯而已，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她开始害怕，她会和那些在饭桌上看到令人悲痛的新闻为其感伤却无动于衷的人一样吗？

“也许这个时候及时离开能给人更多的回味，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别后悔自己做过什么，那只会浪费你更多的时间。我想后悔，但是我不能。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你见过熄灭的烛火吗？在燃尽的那一刻，你有看见烛火放出的光彩吗？你应该没有见过吧。因为烛火燃尽的那一刻，不可能放出光彩。”

十点一刻。

音乐喷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群都向那边涌去，人头攒动，水花起落，残荷还没有衰败，一朵荷花还开得整好，它已足够去撑起整个江南的风姿，天空中的墨色如浮世绘中的浪潮般涌动。水花溅落在荷叶上，圆滚滚的如同珠玉。那边的大多数人都举起相机，银白的屏幕里喷泉变幻多姿，湖边的霓虹将这片湖温柔地裹住。她背对着旅客缓慢行走，不被这种震人心魂的美所吸引，也许她的悲伤更加哀艳一些，旅客的镜头里都没有一个人默默离去的身影。有的人就是如此吧，来如草芥，去如尘埃。如果有人记住这些人活过，这些人也许会欣慰吧。

旋律到达高潮，乐声悠扬，人们停下手中的事，伫立，鸟鹊不飞，木林不响。也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样如梦如幻的起落中有人跃入湖中，轻盈如斯，若石投水。湖面泛起的涟漪掩映着这个城市缤纷的色彩，旋即消失不见。

他们的一天

王天涯今天刚好剪去了头发。

他忍不住地睁开眼睛，他额前的碎发一点一点地跌落下来，粘在他模模糊糊的鼻梁上。

“把眼睛闭上。”理发师对他说。

他闭上了眼睛。

“吼什么啊，我又没有睁眼睛。”

理发师咔嚓一刀，好像剪歪了。

他拉开理发店门口那摇摇欲坠的玻璃窗，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穿的有些单薄，街边的梧桐叶瑟瑟飘落，他穿着廉价地暗红色巴洛克风格的衬衫，跟着瑟瑟发抖。他的皮肤黝黑，很难一眼分辨出他的年龄。他想去见见朋友，叫周浩，在离这条街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面店，没准可以蹭一碗面。

王天涯觉得这家店的名字取得很洋气，叫GOLDEN GAYTIME。那天周浩对他说，这个意思就叫做黄金给的时间。周浩掐灭烟头，用背影对王天涯说，所以我要好好做面，我的身体里流淌的是面条的汤汁。这让王天涯想到在网上看的电影《功夫熊猫》。在前排摇晃的人头的缝隙里，那只鸭子聒噪不休。

王天涯站到了这家面店硕大的牌匾下。想起自己脱离搬砖阶层那么多年，终于有个当老板的朋友了。他脚下踩着的这块写着welcome的垫子似乎铺就了他炳焕的未来，他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周浩从服务台里抬起头来。含蓄地收起钥匙串上的指甲钳，对王天涯说：“来啦？”他再仔细地揣摩了王天涯的眼神，说：“……我才不会认为把指甲钳挂在钥匙扣上很屌丝呢。”他边说边把钥匙扣上的指甲钳取下来，套上鞋子，接着问王天涯要不要吃一碗牛肉面。其实王天涯只是在端详他头发上翘起的那一根毛而已。

王天涯还是像往常那样不加葱。他认为加葱是粗俗的表现，只有永远犁着自己那块地的乡下人才会在新年兴高采烈地加葱。他是来自城乡结合部的，拥有杀马特贵族血统的小伙子，尽管他现在喜欢活的寂寞寡淡一些。曾经他以为，越是浓烈的色彩越能反衬出他内心的无坚不摧，现在他更爱低调的淡黄，这是他内心忧伤的宣泄，他挠了挠头，头发稍短了一些，但还是有型得扭曲着，没有什么——甚至是耳机都不能损坏属于他发型的尊严。就像加葱一样，这是一个关乎个人身份的原则问题。

王天涯饱了。可他还是将汤喝得精光，谁让精华都在汤里呢？他掏出钱，犹豫着是否要和周浩客气一下，在一个饱嗝之后，周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拒绝了他顺便取笑了他的发型，他料到如此，佯装愧疚地谈起往事，却一不小心深陷如回忆的深渊。

他们说着当初的天还是那样的瓦蓝，马路那样窄，汽车那样少，邻居的女孩总是十七岁才来月经。他们嘲笑家人在相片里呆滞、无神的动作，在炎热的夏天撕走别人信封上的邮票，无聊到检查一个一个井盖是否牢固，还一起舔一根冰棍，扎轮胎，看老人下象棋，看母狗产仔。就在他们眼神相触的那一刹那，时光的涛声拍打彼此之间的胸腔，他们想起在那个露水厚重，满街空无一人的清晨，他们把手插在口袋里，毫无目的地向前，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走，沿途没有按着铃横冲直撞的骑自行车的中年人，也没有练完剑挑完菜回家做早餐的大妈，甚至连沿街要饭的乞丐都没有起床，这条街上只有彼此，他们哼着当时流行的小调，节奏感极强，忘记歌词的时候就哼唧音符，直到早晨的包子铺的豆浆都已售完，他们的周六才正式翻开了新的篇章，那是不寻常的一天。

王天涯认为那是一个第一次认识土豪的日子，就像一个采蘑菇的孩子从土壤里挖出了一颗钻石。周浩觉得那天有惊无险，值得在以后拿出来和朋友炫耀。夏天，真是周浩情窦初开的时候，尽管他全年都在看着各种女神去洗澡，真爱还是砸中了他八英寸的头。大概就是他这张ipad脸给他带来在食品上的财运吧。周浩大王天涯三岁，从王天涯六岁那年和他打了一架这事开始，他们就称兄道弟，互相勉励了。这个清晨，周浩一脸深沉，走在去约会的路上，看见王天涯，觉得带他去见一见自己的女朋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一起着哼歌消磨时间，一点一点地靠近约会地点，“目前离约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零八分。”周浩这样说，像是充满了使命感。

王天涯倍感孤独，他觉得十六岁的他已经老了，啊，没想到这样凸显自己风度的自嘲已经成真了，他的心莫名地苍凉，似乎不会再爱了。王天涯买了一根油条，掰开扭成麻花状的两条，分一根给周浩，留一根给自己。他说：“浩子啊，就算你分手，我们也不能分离啊，我们是兄弟啊！”周浩点头。他不会预料到，王天涯居然真的和他坚持了十年的友谊，至今还在朋友圈里转发一些不转不是兄弟的说说并艾特他。

周浩带着王天涯钻进了曲曲折折的小巷子，周浩的眼神有些苍凉。好几根电线杆子挡在他们中间，上面到处贴着祖传秘方，治疗性病，无痛人流，起死回生，这种民间艺术就是要深入小巷子才能找到啊。王天涯感叹，所谓国家的精华，中医的秘方就是这样泯灭的吧，还好就这些贴在电线杆上的宣传海报，在时光的大江大河里与风浪搏击。后来，王天涯在城里兼职的时候，找的第二份工作，就是把电线杆上的小纸条给撕掉。

“这就是你们约会的地方？”王天涯问。

“你不懂，我女友病了，我要去照看她，艾薇儿最经典的十句话里有说，真正的爱情不在于一起逍遥自在，而在于她生病时你的坚守。”

王天涯对周浩的崇拜瞬间又深了一分，他居然是这样一个博览群书的人。

走进周浩女朋友住的那个单元楼，里面的灯光和昏暗，隔几分钟突然变暗，周浩敲门，隔了好久，一个老人推开了一点门，在门缝里看他们。“找谁？”

“找李芳草。”

那老太婆一脸知道什么似得让他们进门。

李芳草虚弱地躺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藤椅旁的一个搪瓷盆子里都是血。王天涯觉得李芳草病地很重，周浩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问她好了一点没有。他们卿卿我我了一会儿，王天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衣服上没有口袋，手便不知道摆在那里，只好鼓捣红漆柜子旁的瓶瓶罐罐。

“谁家的小孩儿啊！乱动个什么。”老太婆打掉了王天涯的手。

王天涯的心中燃起恼怒的火焰，他多么希望这些火焰在他的眼里喷射啊，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现在居然还有人叫他小孩儿！他顶撞回去：“老虔婆！我是荷花老街七号老王家的！”话音刚落，他又有些后悔，便垂下眼。

“哦——原来是他们家的呀，我可告诉你，你妈以前还来我这里想打掉你嘞。早知道我就少收点钱把你打打掉了，少个人和我顶嘴。”

周浩抚摸李芳草的动作变慢了。李芳草听到这句话之后，赶紧握紧了周浩的手，“浩子，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不是你的孩子我绝对不要。”王天涯听后绝对李芳草是值得和周浩过一辈子的人，忘了和老太婆吵嘴。周浩的语气更温柔了：“啊，我知道啊，我还有点儿事儿，就和天涯先走了哈。”

阳光终于射进了老太婆的房子，灰尘在阳光下浮游，没有归属。

李芳草还是拉着周浩的手不放，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你还记得市中心馄饨店旁边的那个古建筑吗，那就是我家的房子，有十七个房间，将来拆迁了肯定有一大笔钱的。”王天涯凝重地咽了一口口水，说：“原来草姐是深藏不露的人。”

李芳草的目光转向王天涯，“和你说啊，我家窗子都是木头的，是古宅，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唉，没办法，祖上貌似是什么名门望族，都快有两百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政府不拆我们这块……”

老太婆阴怪怪地笑：“那么有钱，还来我这儿啊？”。

“芳草，我和天涯要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周浩拉着王天涯转身就走。

出了小巷子，周浩向地上啐了口痰，叱骂李芳草是个庸俗的女人。

“草姐草姐，叫的这么顺溜，你当她男朋友好啦！”

王天涯楞住了。“那你和草姐……”

“实不相瞒，我要把她给甩了。”王天涯捕捉到了周浩眼中的苍凉。

王天涯觉得恋爱真是短暂啊，他们在一起短短十天，连匆匆的花火都没有出现过，甚至连山盟海誓都没有下过，难道李芳草只是周浩的备胎？他想是这么想，话已脱口而出。

“天涯，你不懂，我要和她分手，是因为她不是处的了。就算她家再有钱，我也不能要。一个有尊严的男人，这辈子就得取个处女。”

王天涯看见周浩的人性在闪光。

这事发生后，王天涯经常向别人道出这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周浩也时常删去细枝末节地说，哥们儿可是甩过土豪的男人。真应该被载入史册啊，那些听了故事的人说。对于那些装斯文的人，王天涯和周浩是不屑于去和他们讨论往事的，他们呆板麻木无趣吝啬，居然连一句赞扬都不愿意施舍，哦不，是给予，他们只会无聊地耸耸肩，继续翻他们的村上春树。王天涯鄙视这些看日本作家的书的卖国狗，“我看这个姓村的男人就是个写黄书的！”后来听朋友圈里的人说，他就是个写黄书的，他暗暗自得，那些装斯文的人也不过如此咯，边想边差掉幻想网文的页面，尽管里面的一些内容让他有些沉醉。

“天涯，晚上我带自己的新女友，湿酒趁年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唱歌吧。”周浩对王天涯说，他最近从他女朋友那里学了不少新词，他最为推崇的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第二句便是湿酒趁年华了，这种白描写法令他为之动容，酒本是湿哒哒的，这么一写，莫名地露骨而且有文化了几分。

王天涯摸摸口袋里的纸币，豪爽地答应下了。

周浩的新女友叫邱云，是个比周浩和王天涯都有文化的人。王天涯自封读书百本，是个网络文学的研究者，纵横于互联网的保卫者，挺想见见邱云，和她切磋切磋网络小说的种类，探讨探讨这方面的问题，比如是什么促进的言情小说《总裁的贴身冷秘》的点击量如此之高，这种精品小说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为什么会出现——可是他被邱云鄙视了，邱云说她只喜欢看《小时代》。王天涯冷笑，《小时代》不就是那个矮子写的么？虽然他没有看过小时代，但还是叱骂了一句：“庸俗的东西。”连鲁迅都是个三流作家，那郭敬明算个什么萝卜干？他获得了蚊叮般的快慰，他似乎在一瞬间获得了一种评论家的身份。

“那是你冷漠，没有被那里面真正的友情打动而已。”邱云不再和王天涯说话。

王天涯想，就不就高二毕业嘛，屌什么屌。

KTV的迷你包厢里，王天涯从凤凰传奇的歌声中获得了无限幸福。他就像一匹驰骋在幸福草原上的野马，浪荡不羁在崖顶嘶鸣，抬头仰望月亮。邱云依偎在周浩的怀里，对他说：“我纹身、抽烟、喝酒、说脏话，但我知道我是好姑娘。真正的婊子喜欢装无辜、装清纯、喜欢害羞、喜欢穿粉色衣服。男人肤浅，都只看表面。所以，他们只能错过好姑娘，然后被婊子骗得痛不欲生。只有女人才能看出谁他妈是真正的婊子。”周浩抚摸邱云地发，安慰她说：“我懂你心中的悲凉。”也只有周浩这种纹身抽烟喝酒说脏话的男孩才配的上她吧。

旋转迷幻的灯光下，服务员一脸高冷地走进来，满脸写着：你没钱。

周浩看见服务员的表情，下意识地搂紧了邱云。

王天涯感叹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这是他最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给他一种清高者孤芳自赏的没落感，他觉得作为一个贵族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忧郁气质。王天涯自己也没有摸清楚这两个词的意思，将他们挂在嘴边也许能让其他不知道意思的人对他刮目相看吧。

周浩说：“来八瓶啤酒！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一瓶十七。”

嚯！这明显就是瞧不起我们！王天涯心中的泡泡噗地破了，心里恨道，果然是越没档次的地方越会压榨人！中国作为一个世界大国，怎么还能容忍这种地方的存在？

“什么？把你们经理叫来！跟他说，我是GOLDEN GAYTIME的老板！”

“GOLDEN GAYTIME听过没有？这可是一家高档餐厅！来你们这么没档次的地方是给你们面子！”王天涯拿着话筒说。

“我的店里啤酒都没有这么贵，你凭什么用这么高的价啊？”周浩也拿起话筒。门外有几个人透过玻璃窗看看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邱云拉住了周浩，轻轻踢了王天涯一脚。

“妈的，你踢我干嘛？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王天涯瞪了一眼邱云。

“算了，我女朋友不想我喝太多，就拿三瓶来吧。”

“好，请和我去前台结账。”

“他怎么十分钟了都还没回来？不会是迷路了吧？我去看看。”邱云一路寻到大堂，听到周浩和服务员在对骂。她闻声而去，周浩正捶着前台的桌子破口大骂。

“老子说了没钱了！一块钱你们计较什么？能让你们倒闭啊？能不能精明点啊？知不知道我是谁啊——邱云？”

邱云看见前台桌子上躺着一张皱巴巴地绿色钞票，钞票上的人绿着脸。她拍了一块钱到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等电梯门开了，她才回头和周浩说那是分手费。从此邱云在周浩的人生里消失不见。

“老子今天真他妈背，因为尊严的事，居然丢了女朋友！”

“浩子，每个抽烟的女孩心里都是有伤痕的，也许是她太累了吧。”王天涯觉得自己可以懂得这种情绪，正如他选择背井离乡，就是因为学校给他的伤痕吧，这几年，他学着周浩时常翻看作家的经典名句，莫言就说过，爱让人厌倦，恨让人逃离。怪不得他能得诺贝尔文学奖啊，说出这么高深的话来，不就是戳中了王天涯内心那份对校园的爱，对老师以及食堂饭菜的恨么？

酒杯碰撞，泡沫升腾。

王天涯举起酒杯，对着周浩热泪盈眶地说：“致伤痕！”他喊着迷蒙的泪水，望着玻璃杯折射出的光彩，想起朋友圈里认识的一位才子写的一首原创诗。

那是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你认识黑太阳吗

致歉：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想把这封致歉信写在前面。我所想道歉的是，我的别字着实太多了。我为两篇文章上了豆瓣一刻而感到荣幸，同时也对读者的阅读感受感到内疚，也许是辜负了许多人对一刻的期望使然。我对犯错之后一个劲儿解释原因或者推卸责任的行为感到抵触，在抵触的同时，我深知当我的错误摆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除了从心底发出最诚挚的歉意，别无其他。从这篇文章发表开始，我会一篇一篇地修改以往幼稚的错误，也希望各位指正。

谢谢各位为我敲响的警钟，也许现在，我的文章没有多少人在看，他们因为别字，因为低级的错误，又或者是因为文章中空洞的内容而离开，这迫使我重新开始思考撰写一篇文章的意义。我莫名地更爱批评我的人一些，这让我不得不回望我留下的脚印。很多时候，我可能仅仅是为了表达，与模仿、练习无关。可我不得不说，我带着枷锁。

我也不能任性地说，自己是因为想写，所以就没有顾忌地写了，在我的猜想里，这种话不是来自一个能够成功驾驭一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出自一个狂妄之人的口。很多作者一生都在为自己的巅峰而努力，尽管他们的巅峰被一些才华横溢的作者碾压的什么都不是，他们用尽汗水、精力以及灵感写出了最普通的作品。我只是万千作者里的一个普通人，和很多的普通人一样，在将作品交出去的那一刻，便失去了自由，在那一刻，我已不能握住这篇文章的本身。那么，在我还握着这篇文章的骨架的时候，我便不能吊儿郎当的走了，我对我笔下的文字负有无尽的责任。

我不希望有一天，一个人看了我的文章后，发出对豆瓣一刻的指控，并嘲讽这个黑太阳别字连篇。在我撰写文章的路上，我可以因各种批评而跌倒，但从此以后，绝不能因为这个而阻拦我做好一个普通作者的路。我知道我的文章里还有很多除别字以外的错误，我会一篇一篇去修正，还是要说——欢迎指正。真想把昨天的黑太阳留在昨天，变成一个新的自己啊。

这是周五的夜晚，我开始试图写点什么，却觉得要吐出点什么，才能捞回点什么灵感。我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模仿谁——事实上，各位对我提出的关于别字和文章内容的探讨是我最想纠正和挖掘的。是我阅读不同风格的书构成了我笔下的文字，也许它是稚嫩的，不成熟的，那么问题又回来了，交出去的作品终究是不自由的。它们不仅是不自由的，也有可能是在重复早已说过的话，在重复早已说过的故事，有的人用不同的故事说一件事，有的人用相同的故事说不同的事，大概这就是文字的奇妙之处吧。

我所有的话都是赤诚的。

以上。

很久以来，我都很想写一个少年，一个性格如我一般的少年，这是写一些关于他的琐屑之事，无关他微笑或愤怒时的眉眼，无关他糟蹋或得体的衣着。可是我尽把笔墨浪费在了那些不能被我描述得详实的人物身上。一个衰老得并不逼真的老人，一个空虚的没有故事的已婚女人，尽管我心里对这些人物还存有怜爱，尽管我从各种角度揣度他们，但最终还是暴露了自己，一个局限于自身经历和知识高度的人。也许我并没有在说故事，而是在碎碎念。

我想写一个少年，名叫黑太阳，可他又不是黑太阳。他喜欢做梦，在某个下午，他没有理由理由地想称自己为黑太阳。别人问他，你为什么要叫黑太阳？他并非笑而不语，而是编各种没有逻辑的故事，总想炫酷地说出各种故事，这次说了这个，下次就不说这个了。

第一个故事几乎已经被时光擦去，问他的人是一个在夏天也不愿意摘掉帽子的人。抹去关于这个人的模糊性别，黑太阳和这个人说，因为《发条橙》里的主人公有着诡异且纤长的睫毛，这种睫毛绽开，如同黑色太阳的光芒。他试图回忆起那个人的反应，如同蒸发似的，那个人在他的后半生里消失不见。

和很多患有多动症的小孩一样，他拥有一个鸡飞狗跳的童年，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低得如同网上造谣的记忆里只有七秒鱼。早上在床上穿衣服的时候想，应该把笔盒放在书包里，下床的时候想不起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去学校的路上想起没有带笔盒，到学校打开书包发现自己忘了昨天已经把笔盒放进去了。又比如穿袜子，他绝不穿已经穿了14小时却没有洗过的袜子，醒来时，发现床下有一双袜子，闻闻好像不臭，大概是昨天没有穿过的，于是套上，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床下有一双袜子，闻闻好像不太臭，大概是昨天没有穿过的，于是套上，第三天，醒来时，发现床下有一双袜子，好臭——原来这双袜子他已经穿了三天了。从一年级，再到三年级，最后到六年级的家长会，他无数次地和老师和父母说，我下次一定会认真的，我不会再让自己粗心了。七岁以上的孩子发誓，难道不都是敷衍吗？大抵这些誓言，老师和父母都听得疲了，就这样彼此应付着，一个假装痛心疾首地发誓，一个总是最后一次相信。那日子过得是真他妈太累了，黑太阳想。

是啊，累。累着并快乐着，谁都懂。三年级，穿碎花裙的同桌要和他分三八线，一越界就被她穷追猛打到厕所不敢出来。四年级，他拿着快板说相声，用着小学生一贯的别扭腔调，一本正经的念台词，却一不小心把“我的祖国真美好”说成“我的美国真祖好”，校长鼓掌，接着台下的同学也鼓起掌来。五年级，因为听说了爱情，偷偷喜欢上了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还没来得及牵手手，就因为和E跳华尔兹的搭档关系而传了莫名其妙的绯闻。六年级，因为班上值得表扬的学生都做过升旗手了，只能选成绩平平的他去做升旗手，他可能已经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替补命运，可还是愿意仰望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因为所有幸福都来之不易，谁都喜欢刨去伤痛的简单过往。小学生是单纯的吗？不是。他们已经学会在叔叔阿姨亲亲的时候装作捂起眼睛再从指缝里窥探，在听说害羞的事情的时候怪笑……在那种压抑里，你不健全，我不健全，所以难得见到一个健全的人，都是要狠狠嘲讽一番的。

七岁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那些零星的记忆大概是通过大人的口述想象出来的，七岁以前，每个大人都说他不是普通人。那些大人对其他七岁以下的小孩都这么说的，夸他们会从一数到一百，夸他们能把《春晓》倒背如流，夸他们可以不尿床了，那些被夸着不是普通人的孩子，从认为自己真的不是普通人开始，就开始撒谎了，包括黑太阳。也许有一天，六岁的黑太阳做了一个找不到厕所的梦，结果他还是尿床了。他和他的妈妈合伙欺骗夸他不是普通人的大人，宣称黑太阳从三岁开始就不尿床了。别的妈妈听了就敲了一下自己孩子后脑勺，说：学学人家，他三岁就不尿床啦！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黑太阳和每个被夸不普通的人一样，演讲的时候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喜欢闻加油站的味道；走斑马线的时候讨厌踩到白色部分，如果第一脚踩到了白色部分，那就不想踩到柏油马路；渴了想买瓶水，喝了一口之后就不再喝里面的水了；喜欢收藏很多东西，小到玩具上的部件，却把它们放在箱子里，让他们积灰，美名其曰值得拿出来看看的童年记忆。其实这类人，只不过是在某些方面做到了应该做的，或者确实表现出了一些优于常人的地方，就被大人夸奖了，使得他们认为这确实是一种天赋，那些被夸赞的孩子，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大人的夸赞，根本无心，这么说出来，不过是给他们父母听的。直至现在，每一个在童年不普通的人，都向外人称道，我的童年非常不普通。

也许等黑太阳活到了二十岁，他就会忘记十岁以前的事。等到黑太阳七十岁的时候，记忆的碎片就会像的他的牙齿一样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又或者被他一不小心地吞到胃里，跟着排泄物一起进入下水道。但是，黑太阳活的到七十岁吗，他会不会在有一天，出门买早餐的时候被车撞死，热乎乎的蛋饼掉到地上，过往的人说蛋饼好可惜。他会不会在有一天，因为迷了心窍，脚踩两条船，被女朋友的哥哥用棒球棍打死了，围观的人说，棒球棍好脏，快擦一擦吧。他会不会在有一天，突然充满热血地去见义勇为，向江心奋力游去，拯救一个挣扎的女孩。最后他和那个女孩一起死了，两天后，尸体被水泡得臃肿，新闻揣测说这是一个三十岁大叔试图夺取十八岁少女贞操最终两败俱伤的真实故事。

黑太阳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他说出第一百个故事的人，也可能是九十九个。具体的故事，他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关于他名字的故事，已经有这么多个了。这次等待异常漫长，他的名字也因为路数不一而显得异常廉价。试想，在一次交流中，A问B，嘿，你知道那个黑太阳么，长不过一米六的那个。B说，知道啊，我还知道他为什么要叫黑太阳，因为这个典故来自罗马神话。A说，才不是，他说他取这个名字是想温暖每一个人。这从意思对于意义的分歧发展到了一次学识的较量，他们不分胜负，甚至对彼此产生了厌恶之情，原本比自己弱智的对方怎么可能是正确的？一个在心里暗骂对方是伪文青神话狗，另一个人在心里暗骂另一个是清新鸡汤女，于是他们去找黑太阳，那次他正和基友C在聊天，A为人泼辣，直接问他：“你取黑太阳这个名字，是因为罗马神话还是因为想温暖每一个人？”他左右为难，因为他刚刚对C说：“我叫黑太阳不是因为想让光芒照射大地，而是想在晴天的时候射每个人一脸。”刚刚D途径这条静谧的走廊，斥责黑太阳在侮辱这个世界。C逮着机会薄唇相讥，不知道是对A、B还是对黑太阳，“什么？他说他取这个名字只是打算射每个人一脸。”

A和B面面相觑，骂黑太阳神话狗，鸡汤男，然后他们和好了。

从此没有人再问他为什么要取名为黑太阳，因为黑太阳的故事不能有一个统一的定论让他们在人前显摆，也不能在朋友面前引发某种所谓的共鸣，现在他们倒是拿他讲故事骗人这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而他想等的，是一个真正想听故事的人。

如果直接说他是突然想到要叫自己黑太阳的，感觉这一点也不酷。可在后来，他还是试着这么说了，他试图耸耸肩，然后把鼻子翘起来，用很坦荡的语气说，就是想叫黑太阳啊。世界上不缺乏用力过猛的人，这些人试图用高昂坦荡的姿态证明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结果姿势摆的太足，的确让人挑不出错，却一看就是装的。大多数古灵精怪的早熟孩子，连同黑太阳，抛下青春期一触即发的怒气，却还带有异于常人的敏感，这敏感让人寸步难行，退了即是平凡，进了，即是装在大人头套里的幼稚儿童。黑太阳突然不想叫黑太阳了，编故事太累，做姿态太难。也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每个孩子都一晃眼长大了。

黑太阳没有想过，一个突然想到的名字可以坚持那么久，这份执着到底是什么形状的？他的执着，是对这份瞬间爆发的，不着边际的的想法的坚守，还是多年以来习惯了这个名字而已？执者失之，顾城说，当你写诗的时候你就失去了诗，那么当你想守住一个名字的时候，它大概已经离你而去了。是啊，执者失之，当你想拥有一场邂逅的时候，你也就失去了相遇的机会。他和这个名字的邂逅出于一场巧合，正是因为这种巧合他才爱到现在。

“因为想到这个名字处于一场巧合，就是有一天，想到让自己叫黑太阳吧，于是我就成了黑太阳。”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耸肩，也没有斜眼看人，他的话听起来像一只小芽自然而然地从枝干里萌发出来，据他妈妈说，他在这一年狂长了二十厘米。他是对一个眼角挂着月牙的人这样说的，她笑了，笑声清亮，美得如同雨滴击打古老的屋檐。

只有道出名字的巧合之处才配得上这场图书馆里的邂逅吧。他内心的涌动如同打开一瓶摇晃过后的汽水，他们在书架的空档间交谈了许久，好像也没有那么久，几十分钟的样子吧，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对面的人成为彼此的烛火，在寒冷的冬夜里发出橘色的光。

黑太阳对她讲起以前自己绞尽脑汁想名字的荒诞故事，好像在讲述一位似曾相识的别扭少年。她边听边点头，把脸颊旁的碎发拢到耳后，说，很好啊，很好啊。“我和一个人说，我叫黑太阳是因为一个神话，他惊讶道，咦？难道不是因为电影《黑太阳731》吗？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只知道这是一部三级电影，为了掩饰我没有看过，我就反问他，好吧可能也有这部电影的原因，但是难道每个人听到黑太阳这个名字之后，最先想起的不是罗马神话吗？其实这是一个冷门的神话，但是他也为了掩饰自己没有看过这个神话，他便对我说，起初我是觉得可能和这个罗马神话有关，但是我又觉得在当下，可能《黑太阳731》这部电影更适合你一点。我听后恭维了他一句。”对面的女生依旧在点头，问他：“然后呢？”

他说：“回家之后我查了那部电影，觉得自己还是被他讽刺了。”他摆出了自己最虔诚的姿态，呆头呆脑不得不服输的样子，对方笑了，陪他笑了三年。有人问她，为什么他叫黑太阳？不叫白太阳，黄太阳，红太阳？她总是不急不缓地答，因为机缘巧合之下，他想找一个能陪他走过一生的名字，也在机缘巧合之下，他找到能陪他度过一生的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尽管最终还是没有逃开分手的结局，但是因为爱情，大抵真的不能有悲伤吧。就让所有的快乐都停在那一段悠长如村笛一般的时光，把抱怨也抛下吧。

有机会的话，也给自己取一个机缘巧合下诞生的名字吧。

夜谈《胡扯传》

今天我终于触摸到了这本书的封面，在书店迟疑了一会儿，便在书店关门前的十分钟买了它。以往，我都不屑于看这些拿头像当封面的人写的书，这次是个例外，因为我和胡扯（此书的作者）有一些不得不说的过往。还是像很多非纯文学的畅销书那样，书的封面是作者被放大的照片。胡扯的侧脸微胖，像一个修了边幅的饼，他看向远方，眼神坚毅，却少了几分犀利，黑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和他白色的立领衬衫、黄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如果他的脸再方一些，可能会被称为“未入狱的芮成钢”。他也许是真的成功了，成了一位从底层发迹的成功人士，在这些多的如星云一般的人士中，他又写了一本关于他自己的书，把一生的悲苦、爱恨都说尽了。

著书立说的人不知凡几，文学史上，将传记写地如火纯青的人自然是不胜枚举。林语堂写了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传》，罗曼·罗兰写出家喻户晓的《名人传》，以及由沃尔特·艾萨克森写出的《乔布斯传》；说起自传，有妇孺皆知的《五柳先生传》，杰克·伦敦的自传体《马丁·伊登》，托洛茨基的《我的生平》，卡萨诺瓦的自传，卓别林的自传，富兰克林的自传等等……《胡扯传》和这些书比起来犹如萤火虫的微光与太阳互相比较，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更诡异的是，他堂而皇之地将书名取为《胡扯传》。而就当我在某一天走出书店玻璃门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比推销房地产的人还不如，拦住我，一定要我翻阅他写的书。我是实在不敢恭维，因为那本书的装帧粗糙得到了连拿它解手都不愿意撕下一张纸将就的程度，我却还是被他“逮”住了。

当时的我已经有了一个书评人的身份，作品不多，书选得挑剔，介绍自己的时候，名字也说不响亮（现在仍是如此啊）。我一向厌恶那些卖弄他人的人生经历的书，基本上逃不过摘几句谣传的名人说的话，放点插图，便引得一些想成功的人掏出自己钱袋里的钱。我也曾与另一位至交好友打趣说：“那些想要成功的人在读书的时候无非做两种选择，一是看看就忘，二是将书中所说履行一段时间后再忘。后者按照书里的方法改变心态——书中总是说决定一个人走向成功的是一个人的心态，所以那些人调整了心态，坦然接受失败，调整来调整去，只是在成功的路口打转，却从来没有走出过一步——大概他们唯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成功地给了自己一种正在前进的幻想吧！”

我还是不得不叙述一下那天的经历，其实我在被他逮到之前就曾经见到过在书店门口徘徊的他，看他的着装还以为是教育机构的零工来给学生发传单的。在我走出书店大门时，他拉住我的手臂，像抓住了一条漏网的鱼，那矮小的身材贴近我，问：“嘿嘿？你还没有看过这本书吧？”我一惊，立即将视线转向那本书，正如上文所说的那样，那是一本装帧低劣的书，可它如同杭州传单大黄页一样抓住我的眼球。“看一看怎么样？”他的眼色里有几分怯懦，扑闪不定，带几分希冀，这些神色在他狭长的眼睛里显得特别猥琐。我借口赶时间，便想甩开他走了，没想到他跟了我一路，时不时呼喊“那位穿黑色衬衫的朋友！等一等我！”我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停下来，在一个街口等他。

“书店门口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偏偏追着我跑呢？”

“因为我见过你，你写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书评，头像就是长成你这个样子，你比照片里还要胖一些。”

他将自己称为胡扯是在2000年前的一个夏天，真名已不可考，很多人，包括我对他的印象是——个子个不高、面黄肌瘦，有一天他走在街上，兜里揣着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两万元钱，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里面套着一件洗旧了的格子衬衫，莫名其妙地被抢劫了。这两万块要用来干什么呢？他邻居说是治他母亲的病的，后来因为没有这些钱，就停止了治疗，他母亲则在三个小时后去世了。也有不一样的说法，这摞钞票是他买房子的钱，那时候买房子还没有那么贵，就差这两万块钱，他就能有一个两口之家，进而有一个三口之家了，可惜，他一直单身到现在。另一种说法极为可疑，意思是说这些钱是用来完成他的创业梦的，他想开个不大不小的粥店，再买辆自行车，早上顺路的话带几根油条，晚上就一个人趁着孤零零的月光回到家里，清点自己收获的林林总总的钞票，不过从书中的字里行间看来，他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一家粥店。

那一天可谓是胡扯人生中的转折点，当一个人穷到极点，再被抢劫的时候，一般会发生两种情况，前者是努力奋进，过上了美好的生活；后者是陷入了极度的厌世，励志用自己那点仅有的学识抨击社会，往往踢石头弄疼自己的脚。前者属于鸡汤，后者属于胡扯。胡扯写的这本书，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发笑的悲剧，他自己的悲剧，他在书中写到：“在那天，被抢劫以后，我整个人都发懵了，只知道包空了，我想，我叫自己胡扯，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不是嘴的问题，是我的五脏六腑都被扯碎了！我跑，我追，什么都没有！我决定了，有一股浓黑的幽怨之气从我的体内爆发出来，我的灵魂在颤抖，我不仅要说，要乱说这个肮脏的世界，它脏，我还要让他更脏……”由此可见，这件事促成了他质的改变，每一件因为金钱而求不得的事积压在他的心里，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拿破仑蛋糕，终有一天，善良走在他灵魂的后面，再也赶不上他了。

他的悲伤的全书的基调，尽管这种悲痛没有被他直白地表露出来，但是这种隐痛会从文字的筋骨里浮现出来。他的悲痛是龌龊的，邪恶的，调戏着你的。胡扯在这本书里谈到过这样一种悲哀，一种由于金钱的缺失引发的悲哀——“我本可以上更好的大学，她（他的母亲）出去凑钱，结果只凑到了一半学费，我攥着这些学费去了一所教学质量平平的学校，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无数的夜里，我辗转反侧，抱怨着命运的不公，这些抱怨如同蝉鸣，整日在我耳畔进进出出，我更爱沉溺在幻想里过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我并不是不爱我的妈妈，只是如果有一个更有钱的女人来抚养我长大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牵另一个人的手吧。你可以拿你圣母的姿态来唾骂我，我只好将这种唾骂视为一种嫉妒了，唾骂我的人一定是在嫉妒我心承受着正与邪的激烈碰撞。”亲情是个很脆弱的东西，或者说，人类的感情是个很脆弱的东西，任何一种感情都需要积累与尊重，这些长年累月积蓄的情感却又很容易被其他欲望所打破，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社会的精英，并不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衡量欲望的标尺，过界对于没有底线的人来说，是太容易的事。读到这里，我常常思忖，一念之差是这个世界上最妙不可言的方向盘，在我审视别人的一生时，很少审视我自己，我也因一念之差做过很多令人羞恼的事呢，吃的时候时常忘了自己肥成了个栗子大福，就在上下颚张合之间不知不觉地胖了起来。

胡扯的发迹史像是动物留下的黄色尿迹，沿着灰砖铺就的小路无限延伸，可以说，他不仅从语言上报复了这个社会，还从行动上报复了社会。他卧在和她母亲同住的三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扯着一根被老鼠觊觎着的网线，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榨干那些比他富有的人，以及穷得吃不起饭的人，他以此为乐，在书里写道：“我曾有将假币换给老人的想法，我的怜悯之心全无，怜悯是有闲钱的人才会做的事，善良不过是中产阶级的玩具。我也许就是，肯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因为老人好骗，所以我只能吸他们的血……老人可怜，我就不可怜吗？社会的天平总是没有底线地向弱者那一端倾斜，拿一个有五十平米房子的人和一个三十平米房子的人对比，总是住三十平米房子的人得到的关注更多，拿住三十平米的房子和住十平米房子的人比，总是住十平米房子的人得到的关注更多，当一个没有房子的人出现的时候，天平倾斜地更厉害了，那些扶持这没有房子住的人根本没有注意，这里还有住十平米房子以及住三十平米房子的穷人，所以虽没有可能发家致富的，就是那种没有穷到极致，却确确实实穷的人。”我顿时有些感谢胡扯没有拿着一把水果刀贴着我的脖子威胁我把这本书读了。他始终没有意识到，他自己被抢钱这件事，是另一个没有良知、道德败坏的人干的，他却拼了命地想要对掌握钱财的人施加报复，报复不成，便抹黑，或者将自己的仇恨注射在比他还软弱无能的人身上。如同陷入了一个黑色的循环一样，他为了给自己辩护，就选择忽视了抢他钱财的人。他在书中再三说明自己写的不是小说，我却觉得这本书里夹杂着虚幻的成份，某种语言的魔力驾驭着他，他被操控着，就像一瓶不断冒出气泡的汽水，浮躁，不愿安静，热血沸腾。他见到别人的时候，又变成了一瓶未开启的汽水，只有冰冷的铝壳，只有平凡的包装，然而铝壳中已是澎湃着万千因子了。就在我发现他跟踪后发生的那段简短对话当中，他的瞳孔里打着漩涡，如同梵高炽热的笔触，颤抖的麦田……我突然决定接过那本书了。

全书相对明媚的地方就是在前十页，大概是他考虑到了被他拉住的那些读者的阅读感受，便写得温和平静，与后半部分形成了强烈反差。看到这开头的人绝对想不到，这是一本呛死成功学书籍爱好者的书——“首先，在书的开头，我要说明：这不是一部小说。如同电视剧里播放的那样，我重复多遍，这即是真实了。这不是一部小说。在我的印象里，名家只为英武的成功者写传，由于我是个寒碜的成功者，所以我只能为自己写传。我不认为自己能写出一部成功的书，和那些饿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的人一样，我只是打算发泄了，然后就提笔了。你也许会疑惑，作为一个成功者，我的姿态是什么，我的成功之处何在？我的成功就在于，成了一位与加西亚·马尔克斯相仿的人，他写《百年孤独》写了多久，我写《胡扯传》就写了多久。分秒不差，我还是颇为得意的。”我认为他这阿Q似的形象到了二百四十个字也就该止住了，现在还有谁会在街头和和气气地翻十页书呢？他继续写道：“我一生中最爱的季节是春天，因为冬天的严寒犹如人的穷困，是一种另人受不得的煎熬，只有没有经历过冬天的人才喜欢冬天，还天真的以为是自己必须要经历的人生呢。贫穷也是如此，磨砺也是如此，在我身上如锁链般节节相扣的苦难扼住我的咽喉。所以我爱着孟浪的春天，就算花粉再多，讨嫌的虫子再多我也喜欢。尽管我的一生与春天没有多大的关系，我在四季里穿行，就像一个局外人，只有冬天才是属于我的。可我依旧喜欢欣赏春天的山，春路雨添花，花动一扇春色，唉，就像我活了一辈子而没有一个暖床的女人，我依旧喜欢欣赏她们，可是女人不比春山啊，你不能一个劲儿地打量她们。”在我看来，爱着春天和爱着冬天的人，其灵魂的本质都是寂寞的，冬天向往春天，春天渴望冬天，都是一种过度关注别处的不自知。如今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出现在荧幕上，刮去了胡子，干净了很多，修了眉毛，戾气很足。我想他会找到一个归属的吧，毕竟现在不同类型的女人有很多，也许不是胡扯泡文青，而是文青泡他呢。

这本书位列成功学榜首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它是一本反成功学的书，书中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每个人的成功都是不同的，我的成功来自于我的穷凶极恶，可我自认为我还算是个挺收敛的人，既然你买了我这本书，实在是想获得一些钱财或是名声的话，模仿我的路子也行嘛，放弃你走的那条舒舒服服的路，那条更短的路，来我这里，来我这条狭小黑暗的道上死皮赖脸地活，什么叫蝇营狗苟啊？你举着根滴蜡的白蜡烛，短得快烧尽了，看这些试图挤过这条道的人是如何地贪婪无耻，自然而然地你也就学会了，再给你两个字吧，谨慎！不然你举着的蜡烛就是葬礼上用的啦……什么？你说用灯？迟早被人抢了去。古人说：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坚其德，呸，一套空话，臭老九才信的东西，那是以前臭老九太多啊，那么多人都把这句话当真，让你们以为是现有他们的行动才有这句话，才不是什么实践出真知呢，是臭老九太多，稀里糊涂地就信了。如今我也成为了一个臭老九啊，没有办法的嘛，一个人成功之后，怎么不能拿点东西来包装自己呢？”他的文字由两种不同的风格撕扯着，却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协调。有时候怨愤的像一只不停蜷着动着的蚯蚓，有时候张牙舞爪地像一只一个劲儿挠毛的猫。不难想象，一定会有同类型的反成功学之书悄然崛起，占领市场（这也许是另一种媚俗吧），二三十年后，叛逆的人厌倦了反成功学的书，一定会有一本成功学的书一枝独秀，重新霸占成功学榜单的。世间万物都执迷于这样的循环啊，之于艺术，之于爱，哪个逃得了这样的诅咒呢？胡扯是一名幸运儿，我想。而这本书不能真正占领其他文学市场，也许是因为读者类型不同，不喜欢思考的人容易被胡扯牵着鼻子走，而悲哀的是，此书销量如此之高，和安意如之流并驾齐驱，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来自社会悲哀的投射。如果书一直在努力地迎合读者，我实在不敢想象精神文化该走向何处。

当我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被另类的情绪刷洗着。这种情绪令我觉得胡扯这般可怜可爱，女读者说他像一头炸毛的熊，有时候被雨淋得湿漉漉地，在寂寂无人的小径上一个人唠唠叨叨——好吧，其实是女读者更可爱些，我才觉得胡扯可爱，现在的女人总是为长得符合她们口味的男人辩护嘛，吸了毒都可以被原谅，产生一些将假币换给老人的念头，有什么不可以被原谅的呢？胡扯在被包装了一番后已经帅得有些锋芒了，作家或者成功人士也可以整容的嘛，一个上海作家不就是例子吗？

好了，不说笑了。这本书给我的真正感觉是一种黏糊糊的黑暗，就像握着一条鱼，这条鱼可能随时会挣脱，遁入更加深幽的大海，在某一天掀起滔天巨浪来。如果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书里的内容，那就是扭曲。心灵的扭曲，被抑制着的扭曲，由苦闷所导致着的扭曲，在这些麻花似的扭曲之中，胡扯无意之间通向了成功的道路，他是一个孩子，迷宫里走出来的孩子，深知世界之恶的孩子，我尊重他，却不敢与他有过多的交集。

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一名胖子吧。

环境影响病（一）

“一个小时的收费就是这么多，开始吧。”我按下计时器。

看见墙上那张大地图上的小污渍了吗？

没有看见的话就揉揉眼睛，看见了吗？

不，不是有烧痕的那半边，是中央偏右，对，就在蚊子血的旁边。

蚊子血旁边就是我在的位置。这张地图的内容是这座城市的右边一半，大多工业园区都坐落在这里，污渍旁的红色方块就是我所处的大厦。我的事务所在大厦，中间位置，没有落地窗，灯也不够亮，拉开重重窗幔，眼前也没有可以欣赏的摩天大楼，只有浓烟像鱼旗一样飘扬在城市上空，我往往害怕看见这样子的景色，因为我小时候受《海底两万里》的毒害很深，我总觉得这靠海的城市中潜藏着一直巨大的透明章鱼，蠕动着它的触角，在城市里一边缓慢移动一边把灰色的烟圈吐出来，他碰到玻璃就会显出原形，总有一天，他会把他肉粉色的吸盘按在我的窗玻璃上，然后把整座大厦吞噬。

我的小时候还想象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是被捆绑在命运齿轮上不停转动的独角兽。而现在，这巨大的齿轮已经嵌入我所在的城市，嗤咔嗤咔的转动，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沉重，这种类似时间流逝的沉重感也让我抬不起脚步。

这是我搬离此地前的最后一单了，也许你会问我从事的职业是什么，我想说自己更像是一个倾听者，对医学和心理学有点兴趣，因为手脚不灵便，玩不来气功之类的勾当，只好让耳朵来受罪，听些抱怨、谩骂或者是带口音的秘密。我生来就喜欢对话与倾听，我很热爱发问并获得信息的感觉，你呢？我在一些电线杆和野鸡网站上给自己打了广告，但是效果甚微，大概是因为点击那些网页的都是些在4399不慎点错的小学生，又或者是在家里“不慎”点错闪动图片的老人家。至于电线杆子，在那些一夜七百次和修补处女膜的广告之间，我觉得自己的广告纯洁地近乎孱弱。有想到夹在两腿中间勃不起来的小鸡鸡吗？那就是一坨有形状的肉——后来，我就把这广告从电线杆子上撕了，因为我的雇主说他们如果看到这样一则广告的话，大概是不会来我这儿了，他们是通过报刊亭里的小广告找到我的，真抱歉，这种方法有点平凡，配不上这个故事。

在形容自己的业务时，我居然会不自觉的扭捏起来——我在广告上声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所有抱着“自己是不是有病”的想法的客人我一概不见。我把这里称之为事务所——可能也是个小茶楼吧，我这个外行有如此多的顾客光临不过是受到了命运的眷顾。办这样的事务所是源于我脑海中偶尔迸发出的一个想法，些许一个人把心里的一些事儿一说，床上一躺，也就没多大问题了，焦虑、恐惧、抑郁、悲伤、狂躁、嫉妒，甚至多重幻想……我不可能治愈他们，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清醒着却被其他情绪所控制着，你觉得正常人真的能控制自己吗？

他们不能控制爱，不能控制慌张，不能控制住自己泗流的鼻涕，更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尽管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正常人。一个人一旦放浪形骸，信马由缰，便有如在枕木上行走一样，不能控制火车的停止。我遇见过的一位最有意思的顾客来自火车站，他在火车站吃、睡、解决生理问题，他与我分享他的理论，他说：“我在火车站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听我说话，因为我的演讲是免费的，没有钱的堆累就没有神圣感，而我给你钱了，你就必须听我说完，对你而言，这就成了一种任务了——你知道我观察到什么吗？我们的脑袋只是住在我们的身体里而已，多数人有用过它吗？没有……我这么说，才不是因为人类大脑只被开发了10%这种骗家长钱的言论，当你越想忘记一样东西的时候，你就记得越牢，关于这东西的一切就越来越清晰，到了真正要用脑袋的时候，在下一刻，又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你以为思想是我们的脑袋自己创造的么？那其实是通过他人的传授，再糅合自己的观点形成的一种思想，可悲的是，当科技越来越发达，文化方面却陷入了一种不再增长的状态，甚至是返祖，我们想过的东西，前人早帮我们说过了……”

长年累月，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瓶子，所有人的碎碎念都在其中如蒲公英般漂浮，我拢在手心细数他们，好像发现了他们的症结所在，这似乎是他们一代人都患有的病一样，是遗传自他们的父母，他们的体内都一块多面的闪光晶石，在冥冥之中被安排出了序列，我尝试着将他们理一理，竟然也有了些头绪。

我的表达欲又在我的体内燃烧了起来，我并不是想模仿《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之类的作品通过故事将一个个疯子神化，我一无行为怪异的形象可以分享，二无打算将读者群指定为一群傻逼。手稿已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成型，像精子和卵子相遇后在我的大脑里孕育出一个蜷缩着的婴儿，被记忆反复擦、写、补充、修改，他那两只软趴趴的蹼逐渐变成骨骼分明的手掌，他的形态从葡萄般大到他可以用黏糊糊的肌肤触碰我的每一根神经，这使我不得不提笔了。

首先，我将这些人的得的怪病称之为法西尔克欧症候群。在英文里，它的单词是“farcical”，意为环境影响，为了行文方便，我在后文将此病称为“法克病”。如果你发现自己得了病，也不要慌张，因为我也得了这病，它不过是人类繁盛的文明之树下一棵常年得不到光照的小灌木罢了。

先从哪里说起呢？先从孤立说起。

当一个人生下来的时候，是一个孤单的个体，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单薄的。两十二个月后，他开始叫妈妈，尽管他还不知道妈妈的意味，到了九岁，这个个体逐渐从家庭中脱离出来，离父母越来越远，融进自己的朋友圈子里，而这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交流，交流是一种信息的传递，自我的表达，当一个人不想被孤立的时候，就会选择通过交流或者行为表达来缓和关系，或是寻找新的关系，我的几位顾客中不乏善于交流的人才，他们看着你的穿着与说话方式就知道你应该站哪一队。试想友情是怎么产生的：嘿，你好，我叫王铁柱，你讨厌那个谁谁谁吗？嗨，妹子，你喜欢云母逼的歌吗？友情的产生就是通过信息的递送与回收，很多人为了摆脱孤立，开始为一些值得一说的东西贴上标签，你可能连EXO里有几个韩国人都不清楚，你就开始“思密达思密达”了，而另一拨人，连韩国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都不清楚，就开始骂“韩国棒子”了，一拨人跟着潮流爱上了韩国人，另一拨人跟着潮流黑起了韩国人——这年头听见韩国人的歌不皱眉可能就要被当成是权志龙的脑残粉了吧。只要立场相同，后面的话大家就好说了，我在此先对那些不随便嘀嘀咕咕跟着舆论跑的人致敬。

盲目跟随就是法克病的表现之一，很多人在与我谈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将这种症状流露出来，“他们说我是个会独立思考的人。”“哦？那你怎么看自己呢？”“我怎么知道，那是他们说的。”这些人的智商应该都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在目前广义上的智商看来，他们的脑子可能变成了一个损坏文件（当然，我也没有在此鄙视那些懂得审度时事的人，站队这是一种缠绕在骨子里的本能，也是乱世里的一种选择，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一个煊赫的家室去保护他的）。这个例子就比较典型：我曾和一个顾客起了这样的争执，她对满大街的垃圾食品产生了一种没有由来的焦虑，被局限在“卫龙是安全套做的，珍珠奶茶里的珍珠是皮鞋做的，连肯德基里用的鸡都是有六个翅膀的。”之类的谣言里，我为她翻出科学研究，证明肯德基里的白羽鸡不可能长出六个翅膀，她一脸痛心疾首的敲着桌子，她说：“醒醒吧！你怎么能信这些研究呢？”我有些愤怒：“那你为什么相信白羽鸡会长六个翅膀呢？”她觉得我无可救药了，便叱骂到：“因为我不相信肯德基是正常的！这些搞研究的一定有阴谋呐！《匹诺曹》里说，新闻报道一定要真实！我新闻上看到这些总不可能是假的吧！”她收拾好包立马起身，狂按电梯旁的按钮，我还在试图在最后的几秒与她争辩：“你是从朋友圈上看的——”电梯门关了，的确，我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太冲动，没有考虑到新闻联播其实也有报道这种新闻的可能。这次不欢而散之后，我又细细思考过谣言这个东西，我要是说郭敬明抄袭莫言肯定有人信，但是我说莫言抄袭郭敬明《小时代》片段这个谣言就不太可信了，一切有可能被相信的东西经过穿凿附会后包装成文，都可是是一篇以光速传播的文章。

为什么说盲目跟随是一种环境影响呢？因为法克病并不是来源于基因，而是来源于人类社会的影响，它可能来自于亲朋好友的习惯、行为——甚至一个细小动作，如果我的热情之火不灭，我还希望在有生之年将法克病细分到随地吐痰呢。

另一个与盲目跟随相近的表现，就是聒噪不休、废话连篇。它也源于孤立，有一部分人，他们想接近并摸透他们所认识的任何人，嚼他们的牙慧，一路小跑跟着别人，喋喋不休，引吭高歌似的想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发表的奇言怪论，取媚他人，他们想让世界各地的灯光都打在他们身上，总以为自己是一幅《双臂抱胸的女人》，但白纸上的他们也不过是一幅小学生的画罢了，形同韵不同。试想，人类文明发展了几千年，少许文字消亡，与其他文字融合，并不断发展，有谁想过去沉默呢？我尝试着不断交流啊，可就是学不会该死的沉默，你随处可见一句耿直的话掐死了你话里的笑点，也随处可见一个大妈一句骂街声把眼前的美景撕地七零八落。可是有谁耐得住寂寞，有谁耐得住沉默呢？沉默就是一坛用涌动着的宁静酿出无奈与痛苦的酒啊，它被藏在烟雨楼台里，山郭酒旗下，沉默的诗里，只会有一个刀客打马而过。以声衬寂的诗句很多，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却少见在一句之内能用各种声音把场面描写得锣鼓喧天的。世界不就是由喧闹和沉默的对立组成的吗？

在我的事务所里，在我顾客的对话之间，有一种顾客是爆竹似的，有几个还是反复爆炸的那种，他们或圆或方的脑袋里，是一个个撑大后炸裂的细胞，时时刻刻爆发出按掉塑料泡的声音，有一个人简直陷入了一种拍打非洲鼓般的癫狂状态，忘我地扭曲、甩头、挥手，唾沫横飞，口若悬河，有节奏地骂出“操操操，操操，操操。”然后他就像一卷炸裂的鞭炮一样摆动起来了，他连说了四个小时，满头大汗，他可能是一台由杰克·凯鲁亚克控制着的人形打字机吧，挂在我们头顶的照明灯恍惚中摇晃了一下，我似乎看见大一只漆绿的巨手把大团揉碎的纸从他的喉咙里拉出来。我呆坐着附和，像一座即将被填满的垃圾填满场。别疑惑，他说了这些话——八十一次有节奏感的“操操操，操操，操操”，在这些纵列分布的敏感词里，他吐字清晰，介绍了自己的家产以及来历，情感经历，人生曲折等等，“这就是我的表达。”他说。想必他也意识到了他自己在表达这一方面的“特立独行”，他就是他，颜色不一样的鞭炮——我从未见过此等浩荡的洪流（口水），其力量之大可以冲破水坝，直奔华西村做一个一比一的伊瓜苏大瀑布安身落户。四个小时后他抹着汗走进电梯，我在电梯门口恭敬地说：“请请请，请请，请请。”

还有一种与口若悬河却又毫无墨水的表现相对的，是属于一个人的沉默。这种沉默是病态的，也是每个人都有的，它不是来自于宁静、祥和等美好的词汇，而是来源于胆怯与惊慌。这样的一个场面很常见，当两股势力交锋的时候，得势的一方得到越来越多的支持，发表的观点越来越大胆，而弱势的一方则趋向沉默，支支吾吾，再到最后一声不吭。当一个人或是一个观点被孤立的时候，不论对于错，往往会遭到持有相反观点之人的抨击，弱势的人则愈加沉默，这两股势力逐渐走向两极，高下立判。对与错的界限总是很模糊，这也就滋生了法克病的病毒，封建社会残留下来的伦理道德简直就是这些病毒的温床……我从小听过太多一个人坚持到最后获得胜利的故事啦，我也听过太多一个人的步调不符合时代的脚步而死去的故事，哪里知道那些被反复念叨的不过是特例，一个人的沉默，很有可能是时代的沉默；当然，一个人的沉默，也有可能是时代溅起的微不足道的涟漪。病态的沉默是一种对力量的屈服，也是对时代的妥协，像是一叶漂浮在压抑之海中即将被打翻的小舟。记得一个顾客来到这里时，只是对着我坐了一个上午，两个小时后，她对我说：“我说完了。”便走了。后来她给我寄来一封信，蘸着盐写：“从小到大，我一直有很多话没说，要开口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会说，舌头笨拙，可一错过，我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但我没有因此成为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性格使然吧，有的人天生会说话，我一直觉得，舌头，就是蚌里的肉，张开，就会被啄走，这么多年来，一直有沙砾藏在我的舌头里，但我从来没有磨出珍珠。我也曾就自己的看法发表过很多观点，但不是瘦骨嶙峋、就是过于浮夸……一旦沉默了，就不想上岸了，岸上是什么？是政见、讽刺、挖苦、争论；岸下是什么？是表面上的平静，总有一天，我将被吞噬。但我 还挺喜欢这种状态，因为当一个人真正陷入沉默的时候，你甚至都看不出沉默之人的任何感情，沉默的人，就这样埋藏住悲伤与嘲讽，希望与幸福……不是谁都有资格懂得交谈，沉默亦然。”

读完信后我做了个梦，像默片一样没有声音。一只巨蚌在河底一张一合，河上的摆渡人穿越重重芦苇，划过河面上泛起的月光，有预谋一般地跌落下去，没有挣扎，最终被锁在那个巨蚌里，河面上剩下一叶孤舟，一根瘦篙。巨蚌没有开启，他没有回到岸上。

一个小时过去，我关闭计时器。

“好的，今天的倾听就到这里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环境影响病（二）

我一直对寒冬里舔着木柴发出扑哧扑哧之声的炉火抱有幻想。

可城市的这一边太热了。十一月，我差点被融化在这癫狂的热浪里，我只能龟缩在空调房里抱着冰镇西瓜幻想着这滚滚热浪从下水道里散去。但我的身子好像被这冰箱里的冰块折磨坏了，这三天里的三十四小时我都在马桶上渡过，我不停重复自己的动作，脱水、干呕，冲马桶。我居然由此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一种由经受折磨后可以赢得新生的幻觉。当然了，这也是幻觉而已，如果什么苦难都可以赢来解脱的喜悦，贫民窟里的人只需要吃不干净的冰块就好了。

待在马桶上总要找点什么事做。比如说蹲在马桶上不由自主地想象那甲虫似的瓜子会以怎样的方式通过肠道被我排出体外。当我们还没有学会如何遗忘的时候，我们总是思不由己。怕黑的时候，你的背后总是有不存在的鬼魂，想冷静的时候，怒气却总是像金针菇似的从毛孔里钻出来，当然后者也不乏情商低的可能。要不我给你讲讲我的一个顾客吧，不妨说他给了我一次奇特的经历，现在想起来，还令人哑然失笑呢。

我和他的谈话场地有些独特，你猜对了，就是在卫生间里。他坐在马桶上，我用屏风将他围住，我坐在屏风外面，可以看见他的影子裹住了屏风上的花鸟鱼虫，在讲话的时候他闲不下来，拨弄他的皮带，挠头，或者是摩挲他自己的脖子。他的语速让人想起不停转动的指南针，它让你迷失方向，给你无数种可能，而此时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种给了你可能的东西是失灵的。

“我算是对身体有一些苛刻的要求，比如说定期晨跑，注意作息安排，不吃街边的食物，可我改不掉在马桶上阅报或者写点什么、说点什么的习惯。对我来说，去厕所并不是我的身体想去厕所顺便写点什么，而是我想阅报或者写点东西，我才会去厕所。

这是一种令人成瘾的习惯，并没有多少值得分享之处，如果你有过这种感受的话，你会知道在大多时候，其实只是在马桶上看报，然后忘了拉屎而已。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抓着身边的小事不放对么，宁愿花好几个小时一丝不苟地喝一场某大学教授的鸡汤，也不愿在烧水或者拉屎的时候浪费时间，啊，哪里是时间，简直就是生命。

正如很多无所事事的人依旧一刻不停地熬夜，尽管他们已经困极，眼皮已经重地像块苹果派，他们还是愿意继续熬夜——宁愿再上课时或工作中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也不愿意在包袱似的夜色里入睡，其中也有很多不同的动机但我更愿意谈谈我耗在马桶上的时光。

最能激发我搅和文字的欲望的，正是在马桶上撅着屁股的这段时间。我感觉我就是一支德国空军对着欧洲的土地狂轰滥炸。有一回考试，我毅然决然在中途冲去厕所，蹲着回忆那满纸的草稿，轰轰轰，那些黑板上的板书如同DNA般在我的脑海里扭转，我从一个个苯环里跨出来，聚乙烯、焓变、断裂的旧键、溶度积……我如同拨开一层一层的芦苇，终于见到了一片静谧的湖，满头大汗，芦花纷纷扬扬，轰轰，轰轰，一定是炮火声把这些柳絮似的曼妙构造炸地漫天飞舞。

然后我因为离开考场时间过长被直接降零。

不过我依旧保留着这样的习惯，可能是我热衷于在这样闷热的厕所里绞尽脑汁，毫无理由地，就像没事干的人却爱熬夜一样，都是为了寻找一点意义罢了，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想要找到一枚硬币，打算在澄明透亮的玻璃上找一点污渍。

妈的，为意义而活，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死的原因。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意义二字可言，所谓的意义，不过是人们为自己编造的一个动机，如果没有这个动机，社会的机器将不会运转下去。

唔，去过铺满涂鸦的共厕所吗？”

在屏风的投影上他突然止住了摩挲脖子的动作，严肃地问我。

“你这么问让我想起《猜火车》，老实说，我本没有见过多少公共厕所，又因为自己对想象中的公共厕所十分嫌恶，所以我没有去过。难道你对那些地方兴致盎然？”

“我早期的性启蒙就是在哪儿。胸啊，毛啊，黄段子啊，它们像星云一样分部在厕所的隔板上，在插图和文字之间偶尔插进了法轮功的广告，符号啊，升天啊，接着某人到此一游忽然闪入眼帘。

扭头，就可以看见墙侧泛黄的塑料泡沫，上面写着：来也匆匆，去也冲冲，在那块异常硕大的凸起上，”去”字有了一定的弧度，像是被放大镜照过一样。公共厕所最鲜明的一个特点就是出水管道，如果没有上述要求，那些富丽堂皇地像皇家骑射场一样的公共厕所根本没有上榜的资格。真正的公共厕所应该拥有又锈又坏的出水管道，它冲出浑黄的水和你的尿液搅和在一起就像是被稀释的王老吉。

它还要臭。不一定要臭到那种钻进鼻子酸洗似的酸味，要那种恰到好处的淡臭，淡地像美人面颊上的一抹红晕，淡地像苦茶里的一丝甘甜。这就是厕所的艺术，在这样诡异的记号世界里，我总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热带丛林——某只飞虫的纹路、某棵寄生树长出的嫩叶、某束阳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叶片抵达铺满枯叶的空地。在那堆墨绿、粘稠的苔藓旁有一些五彩斑斓的真菌，我他妈就半脱着短裤子在一棵树盘虬的根上坐着。迁徙的碟群像被拼凑在一起的鲜艳碎布，一秒的时间突然被拉糖丝儿的人拉慢，那些斑斓的小东西缓慢地移动着，它们的速度犹如蜗牛爬行，一抹瑰丽的水汽穿过我，无数朵繁华依偎着穿过我——我虽然蹲坐在坑里，但我依然被那浪花般的蝶群穿过。”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低沉的嗓音渐弱，垂下头，屏风上他的影子突然小了那么一块。

“你以为我睡着了？”他问。

他有意思在这里，也许这段话就像是坐着一辆半旧的车子旅行，沿途是松林般茂密的电线杆，他把电线杆上的故事讲给你听。那些被撕去的广告，半截粗大的黑体字还横陈在传单的末端（我的广告可能也在其中）。

我笑了一下，被他点破后我有些尴尬，索性转移话题问他：“那么在你的家里呢？你怎么对待厕所这种东西？”

“厕所在我家占的地方不多，我将马桶占地和浴室占地严格地分开了，我除了拥有一个马桶，还拥有一台蓝牙音箱。呃，没错，这是我的财富，人生中可以被称为财富的东西很多，也很少，我把蓝牙音箱划分为很多的哪一类，把马桶划分为很少的那一类。

我还为卫生巾的墙纸犹豫了好久，如果我贴上蒙德里安的色块，就像被一些格子束缚了一样，如果我贴上草间弥生的波点，我会觉得那些大面积的疹子似的东西会引起我身体的不适，我还有想过浮世绘、印象派或者达达主义之类的画作，但是我最终选择了白色。

家里的卫生巾和公共厕所不一样。我没有故意将白色的墙弄脏，我甚至可以地将白墙变得简洁、洁白。在那里面我的严肃的，我只干三件事，拉屎、思考、还有听音乐。

我对音乐也有一定的执迷，如果将两者结合起来就再好不过了。大多数人在拉屎的时候就不能专心于其他事，也就是说，他们在专心于阅读、思考，甚至是吃东西的时候，就不能专注于拉屎。我专注于这件事的前提就是，我可以一心二用。”

在以往或者后来的日子里，我也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人，我甚至摸不透他来这里，到底是要向我宣泄什么，他就像一个推销员一样试图颠覆，他向我宣传自己的爱好，想要通过这件事渗入我的思维，改变我的思维方式。试想，当媚俗不再媚俗，难以脱口的事物被赋予了另一重意义，一件上帝也许不会干的事——拉屎，被当作一场净化，人们会不会把拉屎当作一种新的审美方式呢？我们不可以将世界上的所有事都称之为丑，但我们却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事称之为美，丑之美，恶之美，低俗之美，大抵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为追求美而奔波吧，更多的人喜欢随波逐流，躺在普世审美的水床上酣眠。

“听音乐正在逐渐成为世界上最省事的爱好之一，当然如果你只是和别人瞎聊或者是在妹子面前显摆的话，任何爱好都是不计成本的（在对方智商和你相当以及交流时间不长的前提下），你只要维基一下，就可以知道拉赫玛尼诺夫或者门德尔松。我一只觉得有一幕很有趣，两个人在夜幕下畅饮鸡汤，碰杯后溅出的油汁，沉在杯底肉沫子似的营养在巨大的晃动下起起伏伏，这两个人对坐着谈笑风生，一个人煞有介事地说卢浮宫里的经典之作，另一个人点头称是，时不时像添加注释似的精确地为对方做补充，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百度的页面若隐若现，另一个人的手里也拿着手机，他偶尔不经意地低头只为瞄一眼手机上的维基百科。看着百度的那个人问对方用什么网站查阅资料，对方说百度。对方问那个人又是用什么网站查阅资料的呢？那个人说，维基。”

他扶腰笑起来，像孩子似地踢腿，他的屏风在投影上就像一个怪物举办了一场孤独而盛大的宴会。那浅黑色的影子肆意扭动着，不知所措的我还以为闯入了一场狂欢。

“所以我很少和别人说我的爱好，像是听音乐、阅读，或是逛展览，有的人以为你不过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格调罢了。也许嫉妒使然，两个人可以因为有相同的爱好、不同的爱好而走到一起，却很少因为有因为爱好的境界高低不同而走到一起，所以面对他们，我很少谈到这些，不过我确实是喜欢和别人说，我热爱着拉屎这项终身事业的。

也许可以显得我有个性吧。每个人都会为存在感而做一些若有若无的斗争不是吗？就像十几岁荷尔蒙旺盛的孩子都喜欢荤段子一样。

那么你呢？你有一些让你觉得珍贵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透过屏风，隐隐约约地，我觉得他在审视我。

“有，我打算搬家，我有一样东西一定要带，那就是挂在我办公桌上方的那幅地图，它被烧地破败不堪，但那时我从火灾现场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我也和你说一个关于它的故事吧。有一天，我只是偶然地路过一条街，摆满了烧烤摊，隔几家鱼店就能找到一家龙虾店，我一个人在烧烤摊前等着我的茄子，和老板一起在炉子前暖手，看着茄子的紫皮炸开，像剥落的墙皮一样。

让后烧烤摊对面的一家龙虾店着火了，滚滚的浓烟像巨象的鼻子，遮住了招牌上那只跳跃着的龙虾。烧烤摊的老板和我说，别慌，我们继续暖手。此时有好多人从龙虾店狭窄的店门里冲出来，在街头弹着吉他的姑娘还在继续弹，点歌的人却早就跑了。你可能没有见过那么一群人蜂拥而来，像是漂浮在大海中的塑料苹果，他们在生命力量的推动下变得光鲜夺目，他们鲜活了起来，就像时光倒流，他们冲破龙虾店的门，就从混混沌沌的青春尾稍杀到了青春的开端。

后来我的茄子烤好了，我也就跟着这股青春的潮涌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这里的时候，这龙虾店的另一半没了，像一个站在街角的人被隐藏在黑色的斗篷里，我从那扇门里走进去，意外地在二楼发现了那张被烧焦了一半的地图。我取下那张地图，把它带回家里。其实我和你一样，也讨厌意义这两个字，可我们无时无刻不处于意义之中。取下这张地图对我而言，确实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才把它取回家，我并没有因它顽强的存在、与龙虾店毁灭的一致性而感到莫名的感动，我只是把它取了回来。

要说意义，它可能不比在烧烤摊和老板一起等着茄子熟透有意义。我宁愿带着没有意义的东西去漂泊，也许拒绝意义让我变得冷漠，呃，这是后话了，一些别的东西也正在悄然改变我，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交际的平衡。

我带着地图时刻提醒自己，希望它能让我放下意义，可让我困扰的是，时刻带着它，它所提醒我的东西——放下意义，也是一种意义。如同一篇文章必须要有自己的灵魂一样，如果我是一个作者，我把类似有隐喻的东西嵌入文章，当读者问我的它们的意义的时候，我却告诉他们，其实这些东西什么意义都没有，它们只是文字，而不是抽象的符号，如果我说一个苹果，那就是苹果！可当我写多了那样的文章，抵抗多了那样子的意义，这些抵抗却又变成另外一种意义了。这大抵是中文的玄妙之处吧。”

“我理解你想说的是什么。可你被文字捆住了。

人生中最可恨的一个阶段，就是拥有比一般人宽广的眼界，却又低语很多睿智的人，知道又不知道，不知道却又知道……也许这个时候你可以蹲一蹲马桶，而非选择在床上辗转反侧。我确实抵制意义，但我需要意义的时候，我还是会拥抱意义。

我在马桶上思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它让我感到快乐，世界上为什么有意义呢？那是为了挣钱，浅薄的我看来，艺术家承认意义或编造意义、寻找意义，推销自己的意义，依旧是为了自己的作品能够卖的出去，并非他们喜欢意义，而是买者喜欢意义，一幅作品除了绘画功底、经谁之手，剩下的骨架也只有意义，有的人带着意义去创作，那是最幸福的事了，因为他不需要为编造意义而烦恼，还活在意义给他带来的幸福之光中。

如果没有意义，行为艺术家还要干什么呢？当世界上所有的意义通过他们怪诞的行为表现出来，他们会选择一种表演，叫做没有意义的表演，意义旨在：把没有意义的东西展现出来。这不就是你疑惑的——没有意义的东西突然成为另一种意义吗？”

他从马桶上站起来，提起裤子，好像他是那个听我倾诉的人。

从此之后我没有再见到他，他去了他该去的城市，这里不过是他的一站，一个因为买晚来了车票而逗留的地方。而我也没有打算走出过这个城市，因为我自己得了法克病，甚至害怕旅游带来的意义，这些被凭空捏造出来的意义折磨着我，因为他们总是说，如果你去旅游却没有悟到人生道理，那么你只是白活了一场。

也许明天，我就要把“意义与媚俗”列为环境影响病里的一种。

我从马桶上站起来，提起裤子。

烧烤摊打劫事件

那天，我在路灯下和你说，以后我要拍一部电影。

就叫烧烤摊打劫事件。

夜深了，那些受炙烤的食物被撒上孜然，摆在我们面前那一张塑料的小桌子上。前一秒，你还在和我说某一个炫酷的长镜头。这条小路上没什么人，约莫过了十分钟，才出现一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低声交谈，或者不说话，像是有些亲近，又像是站在不同纬度，对着空气说自己的话。也许他们在交谈的时候眼里并没有彼此——我猜。

默契般的，我们在那一两个人影被黑夜掩埋之后，都回了头，专心于自己的食物。我们的话头就像老奶奶手上的线头，要眯着眼睛瞧准了，才能把毛茸茸的线头插进针孔。我和你说起突然迸发的一些小想法，《烧烤摊打劫事件》可以拍成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在烧烤摊吃东西，一个叫枣树，另一个也叫枣树。他们坐在两个塑料凳子上，一个略胖，一个瘦得像从《呐喊》里走出来。灯光下的白烟像是城墙上的烽火。略胖的一个在讲黄色笑话，挠到了对方的痒处，削瘦的那个说，这个笑话很纯净，因为它并不是为了调戏女人而讲出来，猥琐地邋遢，却没有取媚他人。透过渺渺的烟雾，烤茄子的人还在涮油。接着他从茄子里拔出一把刀来，路灯反射在刀面上，明晃晃……

我叫枣树。

刚刚被人打劫，现在毫发无伤。与我同行的另一个人，也叫枣树。很多人为了区分我和他，就叫他胖枣，叫我瘦枣。大抵是因为他有些富态，像个得志的商人，而我却瘦得像被老干妈腌过一样。

五分钟之前，我的口袋里有一只摩托罗拉，一些小于等于五百的现金，硬币在我的右口袋摇晃，像一个存钱罐（现在碎了），手腕上还有块有些年龄的机械表。截至目前，我只剩下一具皮囊了。胖枣被人扒了皮带，他双手抱头，蹲在墙脚，像一只被饲养员惯坏的随地大小便的胖猴子。

我问他，如果一个人被抢劫，没有了手表，就拒绝了时间，没有了手机，就失去了联系，没有了现金，就粉碎了获得联系的希望，这样的人，是不是能活得纯粹些。他提着裤子站起来，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能。我点头，表示赞同。

胖枣说，世界上有一群人，患了孤独癖。他们为了突显自己的清高，向往孤独，以为自己看了些诗，读了些书，就是文化界的一份子了。为了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文化人，他们装疯，并且一刻不停地歌颂自己的孤独。诚然，他们是寂寞的，为了使自己贴近幻想中的自己，把表面工作做得很辛苦。

这条街偏僻地没有路牌，我们不知道往哪儿走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谁能想到吃个烧烤就被打劫了呢？人生总是变幻莫测，我们总是因为一些机缘而管不住自己的东西，就像爱情，女人，财富，机遇。那个茄子好落在烧烤架上，前端有一道巨大的疤痕，可以感觉到玩烤串的人用刀技法之娴熟，茄子熟了，摊子上的酱料还孤零零地躺着，胖枣把这肥茄子打包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看看有没有可以睡的地方。”

我们选择向右。胖枣被打劫的不多，因为他的夹克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口袋，他交出了拿在手上的手机，被动交出了拴在腰上的皮带，还有些卖烧烤找回来的零钱。生活开的这个玩笑很幽默（我没有嘲讽的意思），当两个人突然变得落魄，同病相怜的错觉能让他们温暖很多。这条街好长，一些小店像补丁一样被缝在这条街上，大门落了锁，说不定里面有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人在清点账单，或者已经陷入睡梦的迷宫。沿着那排光秃秃的树木，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我们看见一个散发出微弱红光的招牌，示意向前走五百米，就有个宾馆。

我和胖枣加快了步伐，整条街道上只有我们皮鞋碰地的声音，这难道不像是压着秒针走路吗？霎时，冬风骤起，我打了个寒颤，万物依旧没有言语，连枯叶都不曾飘零，我们正悄然走进萧索与死寂。

在前台接待的是一个刘海打着卷儿的高个子姑娘，她有些疲倦，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犹如一个蘑菇。

胖枣问：“你们这里收不收身份证？”他的眼里满是顾虑，悠悠地放出光来，不是流浪猫的眼睛里那种打转的琉璃颜色，而是一条年迈的土狗在地上拱土而放射出来的光芒。

“有身份证还来这里住啊？”她的语气暧昧。

胖枣从他的一个个口袋里掏啊掏啊，勉强凑出了一间单人间的钱，我突然有一种会陷入彻底不辛的预感，被绳子栓牢似的。接过卡，那个姑娘问我们，要不要安全套？

我去探究她的表情，是兴奋，还是很猥琐，还是面不改色？她一脸欲求不满的表情，斜着眼看我们，“不用了，谢谢。”我说。

她轻哼一声，胖枣“咚咚咚”上楼了，头也不回，提着个裤子，像一个罪人。

我们并排躺在狭小的床上，尽量不贴着墙，墙上的霉斑好像来自异域，随时疯狂地生长。胖枣颇有古将遗风，毫不顾忌，把肉嘟嘟地胖手往脸上一拍，屏蔽了我的信号，直接关了灯，房间又陷入了死寂，此刻的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好久不吹的铜管里，在这逼仄的小地方展不开手脚。我们都疲倦地像是被虎妞吸了精气似得，胖枣一动不动，发出鼾声，一定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定会被对方口腔里的蒜味臭醒。

奇怪的是，脑子里的齿轮没有效率地转动时，你突然开始不安分地想入非非（和王小波笔下的有些不同）了。床单上没洗干净的血迹和尿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血是谁的血？尿是谁的尿？里面有多少化学键的尸体？当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思绪最容易游离，你的魂魄随着那些疯狂生长的思维枝桠离开肉体，那么至少现在的我，半个身子已经起来了。幽蓝色的灵魂从一百八十度变成九十度，缓慢旋转的时候，周身迸溅出金黄的麦粒，像绽放的烟花——也许灵魂脱离肉体就是这个场景。如果你的睡姿不正确的话，灵魂起身的场景说不定有些诡异，假使我的双臂蜷着，像佝偻老人的背，灵魂经过复刻，是否也会毫无知觉地扭曲着呢？

在胖枣停止打呼噜的期间我渐渐有了困意，但我睡得很浅，隐隐约约听到胖枣喊了一声“打劫。”也许是心有余悸的缘故，他又喊了一次：“打劫！”这句话十分嘹亮，中气十足，真的有几分当劫匪的味道。灯好像被打开了，胖枣依然在说：“打劫！”我怒火中烧，被抢劫的烦闷、行路的疲惫、浅眠的酸痛在我心头产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我眯着眼、挡着泛白的光，把胖枣揪起来，掌上有坨狗屎一样向他脸上糊去，他睡眼惺忪，揉着自己C罩那么大的眼袋一脸迷茫，当我的手掌距他的脸颊0.1mm时，耳边再起响起：“抢劫！”

由于惯性，我的手掌还是糊到了他的脸上，但是我拍错人了。我把头扭向门外，那里站着一个抡着锤子的男人，他脸上的胡渣像来自北方的冰棱，上嘴唇和下嘴唇合不拢，里面有颗补过的银牙。

“你糊我干什么？”他抱怨着说完，顺着我的目光向门外看去，撑大了眼睛，红血丝异常鲜明，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知所措。男人跨进房间，狠拍胖枣的额头——好了，现在他圆润的脸上有两个巴掌印了，如今痛击我的不是身无分文的尴尬，而是对劫匪会做出些什么抱有恐惧。“我们没有钱了……”我扒出自己的衣裤口袋——接着他像拍一个泄气皮球那样拍了我后脑勺两下。“”

“没钱还开什么房?死gay……衣服留着人还不快滚？”胖枣提裤飞奔，我紧随其后，没想到他在逃跑方面那么有造诣，走曲线，步速快，前台还是一脸欲求不满地坐在那儿，低头拨弄着指甲，我在惊慌的巨浪中挣扎求生，喘息之余，和她说：“有人抢劫我们！”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哦。”她说。

我和胖枣瑟瑟地在寒风中前行，“回烧烤摊，说不定有炭。”他说。

风中藏着的那无数把把隐形的镰刀用它们尖利的锯齿切割我们的肌肤，我他妈的像最终溶于自然那样要被这冻死人的鬼风分解掉了。“如果一个人没有了衣服，就没有了遮蔽，放弃遮蔽是否能使一个人纯粹？”我提问。胖枣恨不得把裤子提到腰上，只想着举刀割了那坨碍事的肉，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有的人衣冠楚楚但是他依旧裸着，躺在寒带的苔原，他的精神寸草不生，抛开艺术的角度，裸确实令人羞耻。纯粹与裸并没有多大关系，离开外在的物质，离开那些沟通彼此的物质，你的的确确他妈纯粹了，可你就是一个废物了。如果纯粹这个词不是用于赞美，而是被当做它自己本身的意义，有哪个人担当得起呢？谁纯粹过呢？”

“是啊，看你这甚至想把自己阉掉的架势，我也觉得纯粹是一个幻想出来的笑话，这倒让我想起一个人如果抛掉了属于肉体的一部分，那就更加远离了纯粹，而走向残缺了。” “我宁愿变成一个脑袋套在裤子里的侏儒——你他妈闭嘴。”他瞥了我一眼，喘着粗气，那种摸不清虚实的眼神好像真的是从裤子里探出头来看你。暗自腹诽一阵，忍俊不禁的事又怎么能永久抵御严寒呢？我和他狼狈地走着，像两个落魄而猥琐的光棍——哦，不，我和他这两个落魄而猥琐的光棍，狼狈地走着。

烧烤摊上的透明塑料还在风中飘扬，能被风随时撕下飘到你脸上遮住你鼻孔来致你于死地似的。我们往烧烤架里撒上油，“扑哧扑哧”，白烟渐渐冒出来，胖枣恨不得将自己投进去变成一块人排。“为什么他们抛下烧烤摊不要了？”胖枣问。

“大概是街上的人都比他们早睡吧，这些个游荡着的睡魂！”

“那在宾馆里不是还有抢劫的人吗？万一摊子被抢了怎么办？”话音刚落，摆放着寥寥烤串的塑料桌子顷刻间塌了。地面扬起灰尘，透明塑料还在飘扬。胖枣在白烟的笼罩之中突然有些伤感，他的身子如同远山投下的渺影那般巨大，可是他的心像鸡肺那样小，躲藏在他的躯体里，突然有一天，流淌出了些什么东西。也许是倒霉催的吧，倒霉催出的一些断断续续的言语。

他对着我的耳朵说了一些话，不像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我的耳朵说的。

多年之后，面对烧烤摊，瘦枣会想起，他和胖枣被打劫了两次的那个凌晨。寒风蹂躏着我们的面颊，路灯昏暗得像牧羊人忧伤的调子，白色的烟雾如墨水在白纸上洇开的样子，他被呛得咳嗽，眼角有了泪花，他瑟瑟颤抖着，对我说：“瘦枣，我觉得……”

“我觉得我们还会被抢劫一次。”

我们像两个知道命运如何的人坐在烧烤摊前等待命运的车轮碾过我们。

胖枣戒备地提着裤子，他已经做好了曲线逃跑的准备。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九十分钟。我的眼皮有些撑不住了，胖枣的那句话可能是因为今天被抢多了才让我们产生恐惧。其实那个猜测不过是片羽毛，划过我神经时因为内心的恐惧而产生了巨大的震颤。

“我先睡会儿，你也别守了，又不是荒郊野外的，还能有狼啊？”我拍拍胖枣的肩膀。

“别别别，我有预感，他们快来了！”

“职业的抢劫犯也是要睡觉的，人家讲效率的，屁个人没有，出来抢不是浪费时间吗？”

“我们不是人吗？”

“我们还有什么可抢呢？”

“妈的，都说人们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像一匹饿狼，如果我们有可以交出来保命的东西，我们又打不过刀，能交也就交了！可我们什么都没有，遇上什么都没有的他们，会有什么结果？对于结果的不可预知，你就不感到恐惧？”

“操你别烦。”我站起来看他。

很多人这一辈子过得很聪明，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别人还没说完段子就已经猜出隐藏的笑点。可是他们不够聪明，或者说，没有智慧。智慧是一种沉默，是一种压在舌根底下的盲文。和我这般的愚人，需要的就是这个，不是需要盲文，而是希望他人把真相压在舌根底下。我们甚至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自己，我他妈拥有无知的权利，这种权利就是选择不理会真相。我真是被气昏了头脑，也许我当时是面红耳赤的，我满脑子都是“你说个屁啊！”，是我的自私把我护住了？也许这一夜的睡眠对于我漫长的人生来说不算什么，看球赛的时候，我们不也满眼血丝在电视机前魂不守舍么。

他提着裤子站了起来，“我为你好啊。”他说。

这样的话常常让我感到很有压力。有压力的时候我选择忽视对方的表情，让他的面容和语气都变得模糊，所以他只是说了这句话。是愤怒的说还是讶异地说，我不知道。是悲伤的说还是冷静地说，我也不知道。

不管友情怎样尽善尽美，看上去没有隔阂，每一对朋友都说彼此生命中的劫匪。

看看我们对彼此都做出了什么，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对方，举着我为你好的大旗，抢光你所有的青春。走到尽头，你还是得无力地扛着他给你的大旗，就像我们为了保护自己掏出钱包一样。爱情也是如此吧，两个情侣，不管怎么爱，彼此之间都在博弈着，爱终归是一种滋养自身的情感。就算把一切供奉给对方，为的仍然是自己的感受、以后会得到的回报。

所以我们从来没有纯粹过，因为纯粹是一种特殊的“全部”。人类为自己的目的而爱着、行动着——付出全部的爱怎么可能？就算我穷尽一生为了讨得一个女人的欢心，为的也不过是我内心的满足感，对她得到快乐的满足，虽然这个例子高尚了点但这他妈依旧在自己身上起了作用。我没有指责爱是龌龊的意思。爱是美的，但不纯粹。真是奇怪，我觉得宇宙是纯粹的，一切都砸遵循某种规律运行，该爆炸的爆炸，该膨胀的膨胀，该坍缩的坍缩。但活在这颗蓝色星球上的直立行走、感情丰沛的生物，怎么就不纯粹了呢？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有感情啊。

我和胖枣对峙着，争吵的语言都极为模糊，像一串被打了马赛克的代码。我们在争吵的时候，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孩子，十三四岁大，左耳戴着耳环，举着水果刀，要我们交钱。胖枣松开攥着的裤子，上前掴了他一巴掌。

小孩哭了。鼻涕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

后来，在瘦枣的记忆里，那个凌晨的烟雾很大，自己丢了很多钱，胖枣在烟雾里消失了。

读书人的肮脏事

注：本文的读书人是狭义的读书人，他可能是中国人，也可能是外国人，他不一定是饱读诗书的人，也不一定是历经沧桑的人，但他们都是读过书的人。作者的本意是要研究这些读书人并模仿他们，成为一个“格调高雅、品性高洁”的人。

鲁三昨天刚和我说，我们学堂里的吴先生、俞先生、周先生可是三位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你竟然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我不是没听过，可我刚走进读书人的圈子不久，不敢冒然接近他们，害怕他们的嘲笑。我只等着鲁三将他们的故事一一道来。

鲁三又问我，你怎么想的，要到读书人的圈子里去？

我答：因为他们说，我不像个读书人。

鲁三曾是圈子里的老前辈了，现在退了圈，听别人说，他与学堂内的三位巨侠有些隔阂，如今无人问津，住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也许我可以先从鲁三那里偷点经验，再和读书人谈笑风生，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第四位巨侠。

拜访鲁三也是一件恼人的事，读书人孤芳自赏，该送些什么礼物好呢？谈钱，俗；送画，我又不知道是送山水还是花鸟，鲁三喜欢什么，也从没听人提起过，于是我提着了一盆兰花上门拜访，为了让这盆东西看上去像是野生的，我还在砖红色的塑料盆外面抹了好些湿嗒嗒的泥。我将那盆兰花移到鲁三面前，请他笑纳，他将兰花推了回来，我们陷入沉默，我惊慌着并揣摩起来，难道兰花也俗？

鲁三打量着我说：“马一，你有读书人的潜质。”

“那为什么总有人说我不像呢？”

“我从生下来，到现在，就为了和别人活的不一样，人是为模仿而生的吗？读书人，总觉得自己清高，所以要与别人不一样，别人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身边平凡的套着面具的人。然而，与别人不一样这个目的，终归是要和另外一种人一样。你想和身边的人不一样，是为了要和读书人一样，这个道理，你懂么？”

我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为了不一样，读书人选择小众，我也是。可小众终有一天会变成大众，有的人推崇瘦金体，夸它瘦劲藏锋、飘忽快捷，还不忘提一提它背后的故事，天水人家啦，大小周后啦，久而久之，小众也变成了大众，第一个说喜欢的人是勇者，第二个说喜欢的人就是附庸。喜欢梅兰竹菊的人多了，我也就没有偏爱的必要了，我照顾不好花草，你还是自己养着吧。”

“敢问鲁先生当年，是怎样退圈的？”

鲁三开始回忆了，他的记忆就像一张网，在大海深处打捞，他坐在木椅上，手里握着包浆的茶壶，血液在他的体内缓慢的流动直至他陷入一种不受外界打扰的睡眠状态，他垂下眼，任自己在回忆的海水中漂游，看见座头鲸在冰蓝的海水中巡游，鱼群将他包裹，他一伸手，就抓住了眼前那一条不知名的、色彩艳丽的鱼。

鲁三从回忆中惊醒，摊开双掌，发现里面只有一把西施壶，将鱼群般庞大的回忆细细梳理，鲁三说：这事儿用嘴说不清楚，我写给你。

鲁三抽出一支狼毫，随心所欲，也不挑地方，直接在他身旁的那面墙上写起来：

这三位先生，是旧派的文人，凡是有共同特点的，都可以称为一群人。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存在着某种联系，愿意一个人挑起复兴中华的大梁，他们迫不及待地寻找出路，有的跟随西方，有的在阅读古籍的道路里加固起自己的堡垒，添砖加瓦，嘴上说肩负传扬中华文化的使命感，却怎么也不愿意走出去。俞先生是前一种人，吴先生是后一种人，周先生是徘徊在这两种道路上犹豫不定的人。

我最熟悉的，是吴先生，他就是一个装了半瓶水的毛玻璃瓶子，谈及他的出身，他的父亲是个商贾，一个人一旦有了钱，就要去追求精神层次的东西，他的父亲把吟风弄月的习惯传给了他，他学的有些拙劣，只能用他瘦竹竿似的身子摆出读书人的架子，真才实学我可不见得他有多少！吴先生颇以他的父亲让他背诵《诗经》为荣，好像这种来自家长的敦促已经令他把诗三百篇背的滚瓜烂熟似的。如今他只记得“有朋自远方来”，还深以为自己明白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鲁三写到这里，下笔狠厉了些，他的字忽大忽小，不知不觉已经占了小半面的墙了。

他涂涂改改，继续写道：有一回他与我闲聊，依旧是那羞赧的样子，眼神里却要势必要我明白他贯通古今的决心！可见我爱理不理，他又开不了口了。大抵中华文人都是谦虚的，舌头像上了发条又坏了似得，李敖曾经形容他的老师是卖春宫画的，我看吴先生也像一位卖春宫画的，只不过是个新手，非得藏着掖着，让自己有面子一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他指着墙上一篇我的作品，原本看着我的眼睛闪电般盯着自己的脚趾，扭捏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霎时恼了，他是想展现自己博览群书还是想说我抄袭啊，难道还有二者都想的意思？我不得不提，吴先生作的文章，大多都是借鉴了同辈，有一回，我还看见他腿上摊着本蚁字大小的文章，他低头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旋即偷偷摸摸地抄在文稿纸上。

鲁三是真的写恼了，把刚才写错的那个字像画旋风一样涂黑了，远处看去，这面墙上只有大大小小的字与墨点交错着、堆积着。他转头和我说：“抄袭这事，我到时候再写，我先把他恼我这事续上！”他又埋头奋笔疾书——

我心里暗道：“你的意思是我抄袭咯？我可不像你腿上放着本好词好句赏析把文章抄出来也只得个乙等！”他见我神色不对，忙接上别人的话茬，背对着我，也不知道表情如何。我存心要让他把这件事说完整，便等着他转过身来，哪知他说完话后立马快步离开我的桌旁，我不肯罢休，便叫住他：“吴先生！你刚刚说我的这篇文章怎么了？”他慌慌张张，又转移了话题，他的脸就莫名其妙地红了，我这时候又有几分庆幸，万一我话已出口，他像孔乙己那样辩解道：“你怎么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借鉴文章不能算抄……借鉴……读书人的事，能算抄么？”

吴先生长袍马褂，俞先生西装革履，俞先生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车辙上探索中国社会主义前进的道路，他探索的工具是我们学堂的教科书《哲学原理》。叔本华、萨特、尼采于他都只是浮云，马克思是他的灯塔，也许他最后会成为一个中国民哲大家。他和吴先生的学问有天壤之别，但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喜欢东洋女孩，拿她们的照片藏在衣兜里，有一回吴先生向我作揖，那照片就从他的窄袖里掉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孩头顶扎着粉色的彩绳，两颊艳若桃花，我捡起来把照片给他，他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红了，我对他说：“吴先生，照片该放地隐秘些嘛，要是让外人看到了，就要指着鼻子骂你淫贼了！”

写到这里，鲁三的脸上露出坏笑，半面墙快写完了，他让我去院子外搬两把梯子来，他在墙角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继续写——

俞先生喜欢的东洋女孩，和吴先生是差不多的，如果硬要总结出一条规律，那大概就是她们穿的裙子都违背了物理定律，出乎意料地没有飘起来。我的一生中有三样东西不可避免，第一，是味觉带来的无上感受，第二，是经受的刻奇冲击带来的凝重悲伤，第三，就是女人身上浑圆、洁白的美感，我不诲淫，但这三位先生却在人前谈性色变，如临大敌，真不知道在他们以后的读书生涯中，遇到了《查尔太夫人的情人》、《废都》、《三言两拍》等作品该怎么办。不过仔细想来，拯救中国的传统文化也不需要看这些，因为他们只要把《论语》的学问做透就可以了。想必很多人和我一样，误打误撞地走进读书之路，是从歧途跌跌撞撞地走入正途的，我的第一本国外小说，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的艰辛我没感受到多少，但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他和冬妮娅的故事就够令我想入非非了，也许读书人只要这些蜻蜓点水的爱情就够了吧，读书人最会联想才是，只要男女之间拉拉小手，就可以想到亲吻怀孕打胎等等，怪不得他们谈性色变，原来是完整的描写破坏了他们的联想！

鲁三踩上梯子，我也跟着踩上梯子，低头一看，上半部分空白的墙面和下半部分墨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有如在空中俯瞰被抹去色彩的生物，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精神跟着恍惚了一会儿，兜兜转转，又跑到他的文字里去了——

众人眼里，俞先生鸡窝头，饼脸，蓬松的头发里藏了鹌鹑蛋似得，前端又不拘一格地翘起来了，多少有些邋遢。但他的邋遢是天然的，别致又落拓。比那些故意粗布麻衣一箪食一瓢饮的读书人好多了。俞先生除了整日摸索中国前进的道路，也有心中肿胀难平的时候，他满脸急切，见到一个女学生便把体内的魅力释放出来，当前方出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学生时，他紧随着他女学生的脚步，三步小跑五步大跨悄然出现在女学生的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嘿！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女学生的眼里，俞先生的眼睛眯起来细得像被缝上了一样，他的眼睛之所以可以被察觉到是因为这两条窄缝中放出了幽绿色的荧光。他的左手伸出做出了打招呼的姿势，可惜中指和食指分得太开，其他手指又并得太紧，看上去像是一只残破的蹼。这样的尴尬之中，女学生头也不回地走了，俞先生只当她害羞，暗自得意，以为他将女学生成功捕获了，打算下次与她相遇的时候谈一谈毛泽东思想、波粒二象性之类的。我见到此景，只想到狗尾巴草在玛格丽特前搔首弄姿。但我还是附和俞先生说，她不好意思了。

这不是我虚伪，我这么说，是因为读书人都是脆弱的。还是拿吴先生来举例吧，前些日子里，他求爱不成，卧床哀叹，喝了几盏薄酒，不出意外地醉了，读书人在没醉以前是不能作诗的，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像吴先生这样渴盼着仿古的人，怎么能不跟随李太白李清照的脚步呢？趁着窗前月光如水，硬生生被吴先生看出了几分苍凉，他捶胸顿足，时而拍着床板，时而双手做托举状看向天花板，号着：“为什么啊！”就这样发出了对生命的终极思考，问宇宙从何而来，人该去向何方，他心中所爱为什么不搭理他。带几分屈原写《天问》的架势，第二天他就将自己的签名改成了“对你的感情，如秋水只涨流，迅疾而沉默的流逝着。荡尽天地，我可以忘掉自己，但却无法忘掉你。”估计又是从他那好词好句赏析的本子上抄下来的。

鲁三像画圆那样写着，我的脑袋跟着他的字转，跟着他的笔尖转，好像自己在太阳系里，就算知道自己被太阳吸着，却又恐慌着不知道即将被抛向何方。鲁三从梯子上跳了下来，那面墙已经被完完整整地写完了，他换了面墙——

吴先生在在嚎叫的时候颇有古人之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日军卷土重来烧了我大半个中国呢！想必吴先生自己也捶地豪气顿生吧，毕竟追不成漂亮的女学生，当不成真正的古人，总要找个和古人相像的途径假装自己经历了山盟海誓最后咫尺天涯了吧。他一定是豪放派的大诗人，好词好句赏析本子上的句子不算，柳永失了恋，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他未恋先失，是以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之势托起自己脸庞上凝重的泪水（虽然他什么诗都没写），读书人就是注重形式，走不了直的就走弯的，有时候还非要走弯的！

去西藏，方便的不去，非要骑行、搭车，顺便谈一场三十分之一月的恋爱，通过表面的苦难欺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好似浅薄披上了苦难的外衣就厚重了几分。你再怎么双膝跪地，都不过只是受了苦而已，受苦不能说明什么，那么多人经历了文革的暴动，怎么不见得有多人的心里得到了洗礼灵魂得到了升华？能被举出来的都是特例，被女学生拒绝都能哭的稀里哗啦，是他真的想哭么？还是他觉得是读书人就该这样哭？

鲁三停了笔，眉毛耸了耸，我感觉他有些怒气，骂道：“其实只是他妈的去西藏玩而已。”

夕阳的余晖像一汪湖水荡漾在墙面上，他的狼毫在墙上驰骋——

于吴先生，他一定要通过恸哭扩大自己的哀伤来体现自己内心的细腻与脆弱，来达到形似古人的效果。与浅薄一样，现代人他妈还是现代人，不是有了泪水谁都有陈子昂的苍凉，不是有了悲伤就有了苏轼贬谪的惆怅。依我看，他主要的症结还是在于他太丑，要不然早有妹子扎堆去安慰他了。现在西藏铁路开通了，我倒不知道某些一定要把肉体献给进藏过程的人心里怎么想。吴先生还总觉得自己有精神病，大概是觉得食指顾城三毛都是因为患了病而异于常人的，所以他也该得一得，否则就不叫读书人了！这年头，精神病可是读书人的标志，没有就不算成功，你若是真想做个读书人，就该疯疯癫癫，疯不起来，也该装疯。

你该看看读书人作弊时的样子，吴先生、俞先生、周先生，真该在他们的桌旁放一面镜子，读书人做亏心事的时候只要照照镜子，看自己一眼都会觉得这镜子是照妖镜。他们眯着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脸色臊红，平日里额头上不清晰的痘痘像雨后春笋凸了出来。他们的身体扭曲着，脊骨缩着偶尔扭头向后张望。如果有一面镜子的话，他们在张望的时候就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红耳赤，眼睛里闪烁着敏感而脆弱的光芒。

当有一天，我说要退圈的时候，他们斥责我，他们居然有些愤怒。轻则指责我是读书人圈子里的败类，重则说我要被社会腐蚀了，一个人叫起来，就有千万个人会附和，他们并不是想骂我，只剩下想站队而已。读书人喜欢给自己的私欲找高尚的理由。他们愤怒，是怕我不和他们玩了，怕我把他们的事抖出去。当时，我没和最讨厌的吴先生闹，也没和最招人烦的俞先生闹，却和最丑的周先生发生了争执。

用俚语说，他就是喜欢逼逼，整天说着国外的月亮最圆，美国人是怎样的，德国人的怎样的，而中国人是最肮脏最丑陋的，他这辈子连杭州都没出过全靠《知音》、《读者》了解世界大势，我奉劝半斤八两的人千万别高声宣扬自己的理论，还用洋洋自得的语气，但这似乎不可行，因为思想称量不出轻重。周先生喜欢高声逼逼，一旦有人反驳，他就回嘴：美国人都是这样的。好像他自己的思想和美国人相近就能让自己更先进更前卫似的。周先生只是缺乏存在感，而逐渐的，他把这种吸引存在感的事业当成了正经行业，甚至是一场演说。他不过是一个拙劣的舞蹈家。

鲁三手中的狼毫颤抖了起来，我扶住他，他总是写着写着就动了肝火，要是谁都这样写文章，那国家该成立一个医院，专治这种压不住火气的病人了。

“和他吵了一架之后我就走了，这三个读书人还等着更傻的人加入呢！你要去就去吧！我管不了你了！”

他摔下手中的笔，瞪着我。

真是古怪！冲着我发什么脾气啊？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告辞，提起桌子上的吊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乱糟糟的、包裹着怒气的屋子，走了。我看鲁三也有点毛病，好好地说话，突然又不说了，还说我？他管得着我？我看他就是被三巨侠挤走了才心生嫉妒，瞎写些东西骗我，他要是真心诚意，哪里还会在墙上乱涂乱画，骗得我看这么久？那么多人说三巨侠好，怎么独独他说这些人的坏话！他骗我……他骗我……

我到底要不要做一个读书人啊！

被赭星抛弃以后

今天是二月十四，星期六。

来到地球以后，我试图学会记录，因为我们赭星的人总是遗忘地很快，记录本身于我而言也是一个困难，我的手总是跟不上我的想法，像是追着蝴蝶跑的小孩，执迷于记录，却总是捉不住它，于是我开始尝试回忆。我被赭星抛弃，坠入这颗蓝色的星球，在母亲的子宫里浮游，从第一声啼哭开始，认识这个模糊的世界。一个人把我捧起来，说我的两颊像是沾满了红色的尘埃。尽管我看上去像个地球人，可我身体里的一切都是赭星球给的，最明显的是，一年四季、从小到大，我的脸上都有花粉似的颗粒，这种颜色太鲜艳了，让我看上去像一个长着苹果脑袋的人而非一个正经、严肃的男人。

赭星人的眼睛很大，皮肤黏黏糊糊的，总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可是赭星人的内心有比地球人更加丰富的情感，因为地球语言的局限，这些情感不能被表达（我试图用各种气味表达，但总是失败，就像有一种情绪是橙黄色的，带着酒精味的情绪，但你猜不出那是什么，因为地球上没这个词）。赭星人没有性别，都嗜铁，浑身赤红，长手长脚，热爱攀爬，追求自由，在赭星，我们没有方向，没有左右，我们肆意行走，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明，随遇而安，甚至在很多时候，在地球人的眼里看来，我们是野蛮的、不道德的。我因为做出了与赭星价值观相反的举动，也就是说，做出了与地球的价值观相吻合的举动，于是我被流放了，就这样，我走出一片茫茫的红色雾气中来到地球。

赭星人对打破规律、干错事有一种热忱，干坏事的感觉包含了五分之二的刺激，五分之一的愧疚，五分之一的喜悦，五分之一的恐惧，可惜我不爱干坏事，也不热衷于干好事，遗留在我身体里的赭星痕迹除了脸上的红色颗粒外，可能还有写别字的习惯，我的身体必须通过写别字这样反复而孤独的练习来证明并提醒我——我是个外星人。

我的坐标，中国东南部。从童年开始这里就有很多与赭星截然不同的东西，像蚂蚁一样密集，也给人新奇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弄懂集体荣誉感的意思，不止这一个，我还不能理解他人莫名其妙的骄傲，当然，在这里扎根，我也逐渐有了地球人的感情，有的温柔，叫宽容，水汽般氤氲在我的胸腔，有的野蛮，叫嫉妒，子弹般在血液里冲撞。我身上还带着许多赭星的复杂情感，可以通过不同情感的叠加和精密计算来得出新的定义，在隔壁老王看来，这就是来自赭星的土特产。

小学的时候，同桌特别喜欢抚摸我脸上的颗粒，她问我，这些斑点的名字叫什么。这一颗一颗的凸起就是赭星的矿，和我的身体相互连结的晶石，我告诉她说，这是雀斑。由于自身的原因，我对雀斑也有一种喜爱，雀斑就像是洒在饼干上的巧克力豆，点缀在蛋糕上的巧克力粉，给人以香甜的遐想，可我最喜欢吃的，还是铁。

三岁的时候，我在房间内焦躁不安地爬着，匍匐着，寻找可以咀嚼的东西，企图抓住柜子上方那个铁做的闹钟，后来被即是阻止，学着消化大地上的作物，谷粒，茄子，西瓜，还有柚子。当然，我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咽下一个勺子或者是一个叉子。如果这件事被发现，我想我会被视为一个怪胎，因为地球人和赭星人有个共同之处，就是按照某一个特征划分人群，如果我吃勺子而大多数人不吃，他们就会排挤我，就像是在赭星上，我没有做符合赭星三观的事而大多数人习以为常，做地不亦乐乎，我还是会被排挤。地球上有个职业叫新闻，专门拿一个人的喜事或是糗事来取悦他人，如果我的怪异之处被发现了，那我一定是一个新闻。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痛苦，一种被偷窥的参杂着羞耻的痛苦，伴有对未来不可知的畏惧，甚至是厌恶，这痛苦就像难吃的三色球冰淇淋，我不愿吃，地球人在有的时候却愿意地很，也许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殊荣。

满嘴铁的味道，就像是灌满了黏稠的鲜血。铁和血神奇的相似，一个坚硬，一个细腻，后来，我吃了闹钟上旋转着的秒针，夜里肚子疼地不行，像是被老太太用蹩脚的针线活折磨了一样，有根针在我的胃上缝缝补补。我的地球父亲回来了，看着我满地打滚，怒不可遏地扇了我一巴掌，这是部分地球人表达关怀的方式，他背起我，穿过黑夜，像是经过一节漫长的隧道，我们最终抵达医院，如同经历了一个痛苦的春秋。我躺在X光下，像是要被看透一样，医生的眼神深邃而忧虑，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我的地球父母与他敌对着，正在用世界上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他，想着他会不会给我开没有必要吃的药，会不会让我去做没有必要做的检查，不过，这种想法在地球人看来，只要可以用父爱母爱来解释的东西，对他人再恶毒的揣测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在这样的氛围里昏昏欲睡，最终还是逃不过冰冷的手术刀，我没有被麻醉，在刺眼的灯光下贴近那种痛苦——牵制神经的痛苦，一种在赭星上从未感受过的细密的疼痛在啃噬我，我的胃像一个洞口，被探索着，填塞着，缝补着，又恢复原状。我将自己想象地无比惨烈，我在地球上被开膛破肚，我在地球上被重新组装，我在地球上修补自己的血肉，我被地球的针线缝住，我有一种预兆，那就是我永远也逃不开了。

我的忘性真的非常大，我的脑袋就像破了的渔网，迟早有一天，我会把赭星忘掉。赭星人忘性都非常大，吃铁的时候忘记拿锯子，拿了锯子又忘记拿酱料，时常要走好几个来回。有时候忘了时间，饿的昼夜不分，索性把锯子也吃了。聪明的赭星人发现，必须有东西来提醒赭星人——赭星人还活着，所以赭星上有一座比东京晴空塔还高的报生器，在正午的时候，咣咣咣地响起来。因为塔是铁做的，所以塔底总会被无业游民撬走当饭吃，吃着吃着，报生器就倒了，地上玫瑰色的尘埃扬起，赭星人蜂拥而来，把报时器抢得一干二净，这一点，赭星人倒是和地球人有些相似之处，甚至还凶猛些。不过至少在那一天，大家都饱餐了一顿。

嫉妒是地球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地球人的成功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嫉妒的推动，如果要我用这个词造句，那我会说，隔壁老王嫉妒同事老张有了老婆，于是隔壁老王发愤图强，成功逆袭娶了一个更漂亮的老婆。当然啦，假若对嫉妒摄入的克数过多，地球人就会干些坏事，在老师的口中，意味着：“走入歧途。”不过我在地球上沾染了些盲目乐观的毛病，更愿意展望未来，把危险气息屏蔽掉。老师在地球也是个很奇怪但是特征鲜明的群体，在赭星，只有手持教学许可证的人才可以做老师，指点迷津，但是在地球，所有人都可以给对方指点，还有一条无法辩驳的隐形规律，就是长辈的话更对，因为长辈更有经验，男人的话更对，因为男人更具权威。这些奇怪的地方连地球人自己都发现了，批评自己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还有些人不是老师，也被随随便便扣上了老师的帽子，这在赭星可是要流放去月球的呀，这样李老师，周老师，苍老师地喊，难道是居心叵测，非要对方离开地球不成？

有时我也嫉妒地发狂，我就偷偷地嚼铁勺子，嫉妒是求不得的痛苦与恐惧，用地球文字甚至不能再被完整地剖析，嫉妒即是嫉妒，其他可描述嫉妒的情绪都是累赘，嫉妒是沸腾的情绪，是肆意泼洒的杜鹃红，是燃烧着的永不停歇的火焰，也是被冰凉大雪掩盖的一抔灰。流窜在我的血液里，长在我的脸上。我嫉妒生活在地球上的人，拥有广袤的蓝色海洋，嫉妒在这里无知可以被原谅，被地球捆住，我又有些嫉妒赭星人，嫉妒他们可以一出生就四处流浪，嫉妒他们允许有真正的不一样的创新存在（普世价值与规则不在创新之中），也许我的骨子里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并且有比赭星人更复杂的情感，有些遗憾的是，在文字的金钟罩里，我的感情用不上，在现实的金钟罩里，我不会用我的感情。

我也稍稍有些嫉妒集体荣誉感这个词，虽然我没有弄懂它，但我明白这是一个武器，可以作为要挟地球人的工具，只要我没有参加什么活动损害到老师的利益了，他们就要说我没有集体荣誉感，我也渐渐明白，在班级里，“去或不去你自己决定”的意思是一定要去，“买或不买你自己决定”的意思是一定要买。可这又是地球文字在环境影响之下的魅力了，以此类推，“送或不送你自己决定”就是一定要送，“订或不订你自己决定”就是一定要订。

在赭星，爱情并不廉价，因为我们往往把铁看得比爱人重要，我们没有性别，所以大家可以乱爱，想喜欢谁喜欢谁。可爱并不容易，大家都只想着过一夜，没有想到过走一生。那个时候就该派赭星人来地球研究一下，既然中国人可以买越南的妻子，赭星人可以储备偏远地区的穷人来繁衍嘛。因为没有性别，所以我们最显著的特征被抹去，我们可以被归类为长发或短发的人，脑袋大或脑袋小的人，嘴唇薄或嘴唇厚的人等等等等。这种分类可以被细分为千万种，要谈恋爱，总是很麻烦，因为大家都太挑剔了。要是放在地球，直接分了男女，就可以使找到配偶的几率更高了。关于宇宙的这点设计，我还是喜欢地球。

地球上的爱情是什么？是一种吉他和弦，是一种绿茵茵的情绪，是浓郁醇厚香酥的气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容易捕捉到这样的气息，一拍脑袋，原来是我的鼻子喜欢她，我的大脑喜欢她。当然了，这种气息亦真亦假的，等我的爱被时光抽离了，这种气息又是煎饼果子味了。她盯着我脸颊上的尘埃看，说这些是蔓越莓果酱。爱让人陷入这种柔和的意象里，至少有三个月，我的脑袋里都是她，她像是一个巨大的压缩文件，被储藏在我的脑子里，什么时候想到了，就解压，什么时候看得倦了，就重新压缩。直到有一天，我收到另一个人亲手做的礼物，是一份卖相还不错的糕点，她有些嫉妒，眉间酸的，话语中辣的，我都嗅到了，她问我，是她好看那个人好看？我呆愣住，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公式可以应付这个答案！她又接说，“吃或不吃你自己决定。”我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不用窘迫地不知所措了，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我说：“嗯，好……啊？……嗯，好。”于是我们就分手了。接着我忘了她的名字，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被我的记忆抹去，只在纸张上留下这么一个单薄的形象。二月十四，对于地球上的很多人来说，这个节日很有杀伤力，这个来自外国的节日把人们的心敲地七零八碎，大家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说段子，表示自己对这个节日不屑一顾，又或者叫嚷着这个节日对他们很有杀伤力，这不过是表现表现，叫嚷叫嚷，我知道地球人没有那么脆弱，他们只是想通过这种喊叫来找回他们的存在感，一种还有人关注的感觉，在地球，孤独大概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吧。

地球人需要节日，因为女地球人更需要节日。女地球人这样神奇地活在陆地上已经经过了几千几万年的淘洗，淘洗她们的雨露就变成了流淌的江河，这就是在中国，黄河与长江叫母亲河的缘故。男地球人时而把女地球人看得很卑微，时而把女地球人看得很重要，莫名其妙的，女地球人时而把自己看得很卑微，时而又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但不管怎么样，女地球人始终都是胜者，她们拥有子宫，就像是抓住了金灿灿的果实。

地球人在分手之后干什么？哭？唱歌？记得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爱如潮水，我忘了我是谁，至少还有你哭。我会唱一首歌给我们祝福，唱完了我会一个人住。……谁曾经感动，分手的光头才懂得……”想着想着我唱了起来，周围的地球人看着我，此刻我是诚恳的，甚至有淅淅沥沥的悲伤，而经过我嗓音的粗糙加工和歌词运用的错位之后，我的歌变成稀稀拉拉的，像老教授头上的最后一撮毛。我立刻明白了另一种地球人拥有的情绪，叫做尴尬，这又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情绪，我感觉我脸上躺着的尘埃在发热，比活在赭星上还要热，热得地球上所有的冰川都融化了，海水下一秒就要将我吞没——我不介意的。

在赭星我从不尴尬，我只能说这是一种比较诡异的情绪，换了个环境，这种情绪居然排山倒海似得把我吞噬，然后接二连三地，一件尬尴的事让你想起另一件尴尬的事，就像竹子开花一样在你的脑袋里炸裂了。这种感情给我有一种沉重感，我更加真实地贴近了地球，有一股比地心引力还强大的力量把我吸住，对于一个宇宙来说，就像是栓住了一粒细小的东西，转眼就消失不见，可此时此刻，归属感像瓢泼的雨把我浸透。我知道这是媚俗。

我脸上的细小颗粒不见了，从蔓越莓饼干变成了原味曲奇。我带着这张脸游荡在地球有一段日子了，那些赭星的痕迹就像结痂脱落一样一点一点被岁月剥去，我依旧在写错别字，在日记里写，在演讲稿上写，在论文里写，后来，地球人告诉我，他们很多人也写错别字，我突然很焦虑，我发现我的不同在消失，我即将变成一个复刻品？那些在深夜里撕扯着他人耳畔——那种渴望变得不同的冲动终于来到我的身体里，豆荚爆裂般在我的血液里发出巨响，这颗星球赋予了我性别与感情，我终于一步一步远离了原来的赭色星球，那个云雾缭绕的，布满了如玫瑰般的尘埃，塞满了一个个没有性别的人，没有方向，也没有左右的星球。

也许我就像有一定浓度的盐酸一样，被岁月稀释了，失去了杀伤力，变得稀薄、平凡，开始和某些地球人一样，决口不提现在的自己，只惦记着过去，把那些早就嚼烂的故事，说来说去，对着自己的影子，重复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它们忘了。只记得自己是一个地球人。

中三童话

你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觉得它是模糊的。是假的，含化学成分的。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想说说它的由来。

模糊的像素里，是一株向上生长的文竹。你只看过在别人书房里摆放着的低矮纤弱的文竹，没有想过文竹居然能蹭这么高。它已经攀到窗顶，似乎在下一秒就要穿过玻璃，触及蓝天了。它陪我走过了初中的最后一年，该紧张的时候紧张一下，回家的时候又把自己考不上好学校的破事忘得一干二净。确实，那一年里我保持着莫名其妙且时刻蓬勃的优越感，觉得什么都不用愁，青春就是这样浪浪荡荡，晃晃悠悠。后来，在我买入高中后，我回到我的初中，物是人非，唯有那个在厕所门口晒太阳的扫地大妈没变。

她曾用阴森森的口气对我说，这植物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是个精。神神叨叨，像个科普宣传片里的巫婆，拿着桃木剑，对着空中一挥，溅出一地假血。我还恍惚记得，建国后的动物不许成精——现在想来，是我错了，动物不许成精，植物不一定不可以。当然，这株植物确实不是精，他是一株来自R星的植物。就是这株植物打开了我对宇宙的幻想，也许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就是外星来的一颗陨石，就叫它Si星吧，然后一天石头裂开，像花苞绽放一样，蹦出一只猴子。

他因为被母星召唤回去，地球上所有的资料都被R星的科技系统模糊化了，所以你眼前的这张照片，已经清晰得很给面子了。它的学名也不叫文竹，叫豆尼皖。

遇见他是因为我们的班主任对网上谣传的辐射很是恐惧，便叫班里的每一个人都买一盆植物放在窗台，不买就是没有集体荣誉感。她说话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眼睛瞪地像核桃，写满了对辐射的恐惧，好似那一束束射线即将要改变她的身体结构，让她扁平的胸凹下去似得。老蒋是我的后桌，是个少见的活到初中还想当科学家的老好人，他听罢，抱怨道：“防辐射防个鬼啊，又不是铅板。”

但老蒋还是买了植物，他带来的，就是豆尼皖。班主任看到这株植物很生气，他问老蒋，你是不是敷衍我？这东西养三四天肯定就要死了！那真是一盆瘦弱的文竹，比笔尖还细，想都不用想就会被班主任脑海里那星际迷航里的激光枪似得激光扫射得渣都不剩，成为城市中无家可寻的一抹灰烬。布置完教室后，窗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文竹在犄角旮旯里真可谓是万绿丛中一点黄，独领风骚。

老蒋和我说起他和豆尼皖的相遇，在花鸟市场的最南端。温度是24°C，湿度70%，大气压99毫巴，很奇怪，这个角落没有阳光，老蒋忧郁地说，这是一株没有被温暖眷顾的植物。它缩在角落里，像一株豆芽菜，谁都没有预料到他有这样的未来。我有时在想，豆尼皖生活在地球上，知不知道自己的R星身份呢，如果不知道，他就像是丑小鸭，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一个怀着秘密缄默一生的偷窥者。我更喜欢后者的设定，因为生活的城市太无聊了，就像只有老太太叨叨油盐酱醋，只有老娘舅掰开争吵中的人，我希望生活可以捧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前行，就像帆船在礁石遍布的海域里航行一样。

花鸟市场是本市的超人蜗居地，花鸟市场里的老板大多是有超能力的，可是时代已经不需要童话，也不要预言，巫婆都扫地去啦，他们只好日复一日做着最琐碎的事，让盆子里无根的仙人掌都活下来，让街道上的梧桐树撑过这个难捱的冬天。花鸟市场最南边的无名小店，有个整天坐在摇椅上冥想的老板，沉默寡言，脸色苍白，四肢纤弱，时代的步伐，他总是跟得迟缓又匆忙，穿着洗白的蓝布衣，规规矩矩的眼镜夹在他的鼻梁上，因为养了太多的植物，他的嘴唇旁都长出了绿色的胡须。他像是柳枝，随时等待这在来年春天变成一棵蓬茸的柳树。

老蒋选中了豆尼皖。

“老板，这叫什么？”老蒋问。

“文竹呐。”老板有气无力地敷衍着，脑子里想起，捡回这植物的时候，吊牌上写着的可是豆尼皖，made in R。

“那你说，我该给他取什么名字好？”

“豆尼皖！”老板牟足了劲儿嚎了一声。

老板收下钱，嘟囔了几句，停在他枯枝似得手臂上的鸟拍翅而起，老蒋捧着豆尼皖渐行渐远，老板又陷入了午后的沉思，鸟重新回到他的手臂上。东铺的老板大叫，操，谁来整整这铁树啊她午休的时候又说梦话啦！西铺的老板赶忙踢了铁树一脚，东铺的老板道谢，西边商铺的老板继续吸着烟斗喂鸟。老蒋在魔法世界中穿行，电线杆上拴着的红白绳子在他的头顶飘荡，南铺的老板又发话啦，狗日的，谁偷了我挂在金桔树上的内裤啦？以后出任务没内裤飞不起来怎么办？北铺的老板说，让你别养金橘树，他专偷内裤！嘻嘻哈哈，东铺西铺笑成一片，西铺的老板说，我帮你整整它，话音刚落，老板叼着烟斗抬腿朝南铺移去，整个市场的树木都在抖动，叶声簌簌——嘭，他踢到了老蒋手里的豆尼皖。

豆尼皖没动，老蒋也没动。西铺老板拿下手中的烟斗，提了提裤子，疑惑道：“平时都没有人，这回怎么蹿出个小胖娃娃来？真有植物能挡住我的神脚哇！”东铺的老板怪叫：“你是眼睛也老了，脚也老了吧！”又是一片水汪汪的笑声，谁也没在意，西铺老板吐出一口烟，蒙住了老蒋的眼睛，西铺老板继续抬腿滑向北铺，老蒋拨开白茫茫的烟雾，逃得吭哧吭哧，心里觉得豆尼皖不简单。

确实，豆尼皖发生了改变，就是因为西铺老板这一脚。豆尼皖的根部在震荡，就像鱼群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下摆尾惊慌，就像摆锤被撞击之后在他人肉眼眼不见的世界里摇晃。在我的猜想里，是他被唤醒了，那一脚，就像是破破烂烂的童话故事里王子亲吻了沉睡中的公主，又或者是狠狠地用靴子踢了公主的屁股。豆尼皖想起来了么？想起浩瀚宇宙之中他遥远的母星，隔着牛奶银河默默遥望这一段蓝色的球体？想起自己终有一天终于要回去？

很遗憾，这个R星来的小家伙，除了拼命的长高，并没有给老蒋带来什么传奇。

文竹一天一天长高，只有老蒋绿豆似的眼睛里还是那样忧郁。有一回我来到他的家，他像是被他们家野生的实验器材掩埋，透过锥形瓶，锥形瓶里橙黄色的泡泡，我看见他的埋头沉思着，脸被放得像猪头一样大，对着纸张摇头晃脑，神经兮兮。满屋子都是化学反应的声音，他在九岁炸了自己家的后花园，在这片废墟上将自己的实验王国重建。我却害怕老蒋在这样缺少指点随意实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成为浑浑噩噩的神棍而不是一个科学家。就像在求索道路上跌跌撞撞的人，走错了岔路，成为一个民哲，而不是哲学家。他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呢？黑洞洞的原子力量？断开的化学键？他抬起眼来看我，放下手中攥着的小铅笔，对我说，我们想办法在考完以后把文竹偷回来，我想研究研究它。

我看见他的瞳孔里有满室的玻璃瓶子和模模糊糊的我——他注定要在真假难分的道路上穿行，在那阴森的月夜中穿行，背着瓶瓶罐罐，拉着风琴。他鼓起腮帮子呼地一下吹走桌子上的橡皮屑，就像吹走蒲公英一样，我们把中二病里的执拗抛诸脑后，打闹起来。

一个月后，在摆着一排植物的窗台上，很多植物在时光中寂寞地枯死。时间的变化是这样的缓慢，回首的时候又像车站前的公交一样嗖地一下与你擦肩而过，还溅你一身泥。一盆仙人掌因为失去了超能力的支持从内部开始腐烂。班主任还是那样害怕自己死于非命，她让老蒋把枯死的植物都打扫掉。老蒋身为一届卫生委员，扛起清扫的大梁，大部分植物夹杂着零星的土壤跌进黑色不透风的塑料袋，接着是花盆里厚厚的一层石子，像是下雨一样砸下去，花盆像泰坦尼克号一样倾覆。电闪雷鸣，船翻了。老蒋扛起黑色塑料袋塑料袋，把船的骨骸抛向垃圾箱。他隐隐约约地听到甲板的断裂声。

窗台上只剩下了三盆植物，一盆是老蒋的文竹，一盆是肥硕带刺的芦荟，还有一盆水生植物。三个月后，班长打开教室的门，咔哒。黑色的汁水溢出花盆，芦荟瘫软在地，已经腐烂，水生植物死在绿色的臭水中。文竹依旧一步一步向阳光攀爬。班扫地的大妈说，这精也许这家伙是想回家了。主任整日坐在办公桌前拔着自己的头发，那毛毛躁躁的枯草越来越少，她快变成一个秃子，坚信是辐射将她打到她提出辞呈，校长说，不行不行，你教的班里只有你掉头发，说明你天生就是个秃子。

班主任在中考结束后辞职，我们和文竹的故事却没有结束。

回校聚会那天，文竹消失不见，阳台上只留下一个空盆。

“豆尼皖被谁倒掉了？”

“不！是他自己跑了。”老蒋煞有介事地说，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框眼镜，白煞煞的闪光晃了我一脸，在我十几岁以前没有碰过的没落童话，就要从他的齿缝间溜出来，变为真实了。“我们去找他！”他决定。

铺子里的老板还是倚在藤椅上昏昏欲睡，一口一口地抽烟，烟圈一个套住一个。他对老蒋说，我们这边，卖的都是新出生的植物，你要是想寻到文竹的下落，可以去植物回收站看看。我和老蒋面面相觑，齐声问：“在哪里？”

“跟我来。”他掐灭烟头，手上的鸟又起起落落。他站起来，走向一片浓郁的绿色深处。

我们紧随其后。

西铺的老板看见了，喊道：“南铺的，你干嘛去？”

他这么一叫，所有南铺的老板都应声了，有的说：“上街买菜去。”有的说：“晒太阳呗还能干吗？”“算账呢最近生意不景气！”西铺的老板又吼了一声：“我说最南边的李大侠啊！”走在我们前面的老板说：“带两个娃娃凑凑热闹，碰运气去。”他轻轻一喊，老板们都听见了，吵闹起来：“那种地方哪能待啊？我劝你赶紧回来！”“进去了也不一定有大收获，我上次发现了宝嘞！”这时候，另一个南铺老板拨开树叶，匆匆赶过来，跟上李大侠的脚步，对着他碎碎念，我得去把内裤搞回来，咱一起。

老板走进花房，打开另一扇门。

他回过头看着我们，说：“快蹲下。”

我有点兴奋，无数个谜团像毛线球一样涌来，我听话地跟在后面，想知道后续。

我扯着老蒋的衣角蹲下，他刚刚还在看着老板闪光的绿色胡须发呆。

我们四人匍匐着前进。

“所有被遗弃和受伤的植物，都会被送到回收站，进行第二次改造，今晚大概就会有一批植物迁徙，他们来的时候，你再仔细看看吧！嘘！”两个老板捂住我们的嘴巴。

没有于深夜匍匐在草丛中看过赶尸或者是植物迁徙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先是闻到一股恶臭。接着听到此起彼伏的呻吟。一团黑影向我们这边缓慢地移动过来。领头的是一株被斧子砍伤的榕树，树冠上鸟巢空空。大部分植物用根须行走，垂头丧气。燠热的空气中，一株桃树唱着破碎的歌。“哇，这一定是科尔波特级别的。”老蒋忍不住插嘴，嘴巴又被捂得严严实实。后排的仙人掌跟着唱，交缠的老藤低吟，瘦弱的山茶花咿呀。我们仔细搜寻，还是没在其中找到老蒋的文竹。接着，金桔树出现了，他的根部像章鱼一样行走，枝头还挂着在风中飘摇的内裤，捂住我嘴巴的老板蠢蠢欲动。我和老蒋却意外发现了窗前的那盆芦荟。她比以前更憔悴，走地拖拖沓沓，让我想起小巷子里趿拖鞋的黑发女人。她格外得怨毒。老蒋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用他的口气在说，大多数女人都这样。丢了内裤的那个老板说，你们快走，我去抢内裤！

我想起身拉起老蒋，拖着他往回走，老蒋抓住树干，使劲摇头，有一种狂热在他身上燃烧，转眼间，那老板已经朝着金桔树扑上去，掰扯自己的内裤，夺下来就往回跑，金桔树伸出无穷的枝蔓对着他紧追不舍，我拽着老蒋的衣角狂奔，他拍开我的手，把我向前一推，金桔树的枝干打到了我，在一片粗糙的哀嚎里，我有幸在这片混乱中打开大门逃了出来，又使劲在外头把老板往回拽，他让我加把劲，我扯着他，像是在大战中宣誓要夺回我的熊娃娃，我对他说，找找老蒋在哪儿，他说他不敢回头，我高声呼喊着等待救兵，其他铺子的老板匆忙赶来，和我一起把他拖出来，金桔树的枝干也伸出门外，张牙舞爪，西铺老板踹了一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狠狠地用门板拍打那些肆意扭动的枝干，我吓得一身冷汗，那得多痛？几声哀嚎后，那枝干渐渐褪去，徒留一地蜷曲的叶子，我一拍脑袋，对他们说：“那还有我朋友！还有个老板也在里面啊！”

“会出来的。”一个老板说。

但是没有人去开门。

我在门口等，陷入了无声的寂静。好像过了很长时间，长到整个黄昏都沉入海底，我的妈妈来找我，穿着高跟鞋，比我高了一截，对我说，找了我半天没找到，别以为我不在家你就可以出去浪，中考成绩那么差，是不是不想活啦？

“老蒋不见啦！”

“跟我买菜去。”

“老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啦！”

“瞎说，你想吃什么菜？”

“我没骗你，老蒋养的文竹还来自R星！”

“你根本没老蒋这个朋友！”

“我有！他胖胖的，还想当个科学家，他家有个花园，被他用来做实验室了！”

“你们班就没有姓蒋的，你脑子糊涂了？”

“不，我和老蒋做了三年的同学，还有个掉头发的班主任，特别怕辐射，现在辞职了！”

“你班主任本来就是个秃子哪里来的头发让他掉？”

“她有头发，她怕掉了头发就没有人要了！”

“你们班主任已经娶了老婆喽。”

“我和老蒋刚才去看文竹了，还看到植物的迁徙，金桔树还抽了我……”我摸了摸肩膀，感觉自己疼的不真实。

“那是你老妈我帮你买的！文竹就是文竹，叫豆尼皖是逗你玩的。”

那一刻我特别惶恐，想起老蒋亦真亦假的理论，植物们断断续续的歌声，好像是即将被删去一样，我不知道该信谁，我妈从小就骗我，答应我的事情永远说明天，为了哄我早点睡，就骗我家里养了只专吃不睡的小孩的老虎。

“不！我和老蒋去找豆尼皖了！这个花鸟市场里的老板都是超人！”

“想太多啦，这个世界上没有童话！”

是不是很失望？当我妈给我这张照片的时候，就是这样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她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想说说它的由来……”

烟花人

大家都说，一篇文章的开头最难。我本来还稀里糊涂地想随心所欲地写，反正一个开头，从哪里都是可以开始的，我可以正着写倒着写从声音写从动作写右手写左手写大写特写小写粗写把字写得不像字。听了这句劝告后便突然束手束脚了起来，我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突然明白自己该有点规矩。我的笔悬着，就像水滴久久不能滴落一般，陷入了寂静的尴尬，纷扰的迷茫。我大概是陷入了这样一种感情：大把用纸的时候突然被告知要保护环境节约用纸，于是蹲在厕所里拿着手纸不知如何下手——我要开始惜纸如金了。我想也是，当大堆团云般的思绪在你脑子里上蹿下跳的时候，你很难扯出一丝你真正所想表达的，这个世界上的假象太多，而你我总是不亦乐乎的沉迷其中。我蹲着，沉思着，手腕累了，如同膝盖蹲得累了，便说“抹吧”，于是我下笔了。

最想下笔的时候，我往往不能下笔。因为我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老版西游记里那条现了原形的大蛇，我所想诉说的东西再血管里横冲直撞，有时想到些好的，有时想到些不好的，有时想些糟糕的事，从头发到脚趾都炸了，噼里啪啦的。如果你偷偷呆在我身边，穿着防护服，离我几米远，就可以看见我的身体上不间断的闪出五颜六色的电光——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花火。烟花的炸裂声遥远得就像远方的一个年，却又近在咫尺，从我的毛孔里爆裂。等我的被子滚烫得一塌糊涂时，我也就在最后“嘭”得一声巨响中安然入梦。

有一回，我在床上放烟花，被烟花震得一颠一颠的，像是打了一个悠长而有劲道的嗝，碰撞着碰撞着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我睁开眼睛，看见满屋子是烟花的光彩，我自己的影子黑洞洞地投射在一侧，远比我的身体要大、要宽、要厚实，像蛹。人一旦陷入失眠的泥潭，就容易在这种“我怎么还没有睡着”的思维里往复，就像一个幽灵找不到出口，在幽蓝的月夜下徘徊。我的朋友周大锤子说，我一定会将自己炸死。我会不会被自己炸得弹来弹去？炸得全身都是四溅的烟火，像是从缺口处迸溅出的麦粒，毫无规律地向四处放射，又像熊孩子乱挥的仙女棒一样？我被卷入幻想的激流——也许在这场自杀的尾声，我由内而外地发出一声巨响，如同一九零零在那条让他流连一生的贼船上毫无怨言地成为灰烬，接着被被海水吞没，划过鱼群，在它们的鳞片上短暂停留，仿佛指尖划过一道凝露，尔后灰烬散开，各奔东西。

敲门声。

我的血液凝固，停止了所有动作，窗外的那道白光突然将我射穿，我陷入了一种惊慌。我的背后像是有一双手把我从深海里捞了出来，恶狠狠地，把我从天马行空的幻想和银河般庞大的怅惘里捞出来，脑海里那些炸开的缤纷色彩突然被擦去，白色，到处都是白色，暴风雪一般的白色。我停止了思考，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害怕人群，所以谎称自己是理想主义，我害怕别人知道我是个烟花人之后的反映，我总是对邻里怀着愧疚，因为我总是无意识地不定时将他们打扰。现在他们来了，而我只能编织谎言，我不能坦然地和他们说：“你看，我会炸。”他们会惊愕地目瞪口呆吗？他们会骂我傻逼吗？我扯开自己的衣裳，说：“我要炸给你看！”可是在紧张的时候，我炸不出来，哪怕是一点比萤火还微弱的光，我都炸不出来。然后我们会陷入冗长的尴尬吗——一个迫不及待地要把身体给对方看的少年面对着一个怒发冲冠的大妈，没有对视，也没有言语，复杂的情绪带着难闻的味道逸开，两个人在一种可以称之为沉闷黏湿的气氛里互相揣测。

我开了门。一个穿着睡衣的大伯，头秃得像一个瓢，黑眼圈盘踞在眼眶，他问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我后悔，一如既往地后悔，我又说了一个拙劣的谎，大伯转身离去的背影把我慑住，如果后悔是一只黑色的蝶，那么现在的我即将被蝶群吞没——我关上门，跟着这群庞大的蝶群移动，晃晃悠悠，跌跌撞撞，房间里的硫磺味还没有散去，却如安眠药似得使我入眠。我旋即被拖入一个梦，我梦见自己不会在床上放烟花，但是我会在画室里“放颜料”，每次临睡前，我的床单就被换上了画布，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是一幅颇具抽象表现主义色彩的画，我自己的身体，俨然成了波洛克，滴下的颜料汪洋恣意，如同宇宙轨道的交叠，星云的堆聚。

这个梦真实过度，我差点性以为真。当我醒来时，试想我要不要炸一炸，看看能不能炸出颜料来，我抬手看向指尖，下一秒便蹿出火光，啪，灭了——灭的不仅仅是火光。我有些无奈地想起，儿时我想成为画家，可是我没有。像我这样二十五岁了却没有工作，靠着父母去世后留下的遗产混吃等死的人，偶尔还以为自己能是个艺术家，一直在流浪，在穷困潦倒里文艺地打滚，明天就即将要走遍天涯。我感觉我的胸腔里有个核桃，一个皱缩着的核桃，它一直存在，像一个肿块，我常问周大锤子：“你说，我有什么郁结可言？”

周大锤子抬眼说，：“你太闲了。”

周大锤子总是顶着油腻的发型和我所这些话，很没有建设性，吊儿郎当，正经起来的时候，又满脸沧桑，好似心怀天下，他说，朋友，你一定是想诉说，你一定是有诉说的欲望，可是你太孤独啦，没有人陪你说，你只好自己在床上放烟花啦。还记得你是怎么变成烟花人的吗？周大锤子没有理我，索性自己陷入了回忆，他想——

小时候我是你同桌，语文老师问你：“李炮，你知道举一反三还有哪些近义词吗？”你坐地端端正正，红领巾在胸前梅干菜似的从未招展起来，你从不说闲话，甚至有些内敛，老师都觉得你乖，你在数十只拼命举高的小手中被选中，在我看来像是一只神游的猫被毫不留情地提起，你答得字正腔圆，你说：“举一反三的近义词是……”我在你身旁使坏，偷偷和你说：“草船借剑！草船借箭！”

你答：“虎背熊腰。”

全班哄笑，白花花的笑声像浪，你显得有些狼狈，感到背如针毡，却依旧坚持己见，老师的脸色很是微妙，齐刷刷坐在后排的校领导看着她，等待她化解尴尬，体现她作为一个优秀教师的手腕，你们对峙着，她不得不使出了自己“下课来我办公室”这一招必杀技，又把笑脸皱得像个烂番茄一样继续她的课程，你输了，你想不明白。那时我们还都住在小巷子里，对门，门前一排铁罐，接住跌落的雨，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开始做数学作业，抬头看月亮，雨滴坠落的声音分外明晰，突然，我看见你黑黢黢的房间里绽放出异样的色彩，揉揉眼睛，却又只剩下月光在寂寞地徘徊。第二天你悄悄和我说，你炸了。我信，我熟谙奥特曼打怪兽，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尽管在后来和你混了那么久，也发现你不是什么得道高人，那时我恨不得抱住你大腿，嚎啕着：“李炮哥！收了神通吧！”

我问，你为什么要炸？你说，大晚上得想不通举一反三和虎背熊腰什么关系，可又能感觉出其中若有若无的联系，想得脑子里蘑菇云一朵一朵的，没两下就炸了。唉，你太不会克制啦。可能还是因为脑子有点笨，虎背熊腰的人可以举起一个人扳倒三个人嘛。要是我当初动脑子帮你想一想，那你会不会就不是这臭德行了？

我却想起了二十二岁那年，周大锤子说，要帮我搞个炸烟花的业务。专门守候在各大生日聚会，用自身的超能力给别人点蜡烛，提前三天预定。我面有难色，对周大锤子说，我玩不来，我紧张。他和我说：“没事，你当自己就是个演杂技的。”第一天的业务不是很顺利，要我点蜡烛的是一个小孩子的爸妈，我只敢闭着眼睛点蜡烛，怕自己炸不出来。结果我一点，把小孩子的头发点着了，赔了钱，周大锤子说我是扶不起的李炮。接着，我们蹲点找业务，有一天我在肯德基的厕所门口看见一个戴着生日纸帽的学生，我深呼吸，下定决心上去询问：“朋友，要炸吗？”没想到他对我挤眉弄眼的，好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一般拍拍我的肩膀，铿锵有力地回答：“炸！”我有了些底气，问：“想从什么地方出火？手指50/次；胸口70/次，看我们如此投缘，你要是买了三连翻食指喷火套餐，我送个手肘出火业务给你。套餐很实惠的，只要90/次。”他显得很惊愕，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名词叫炸翔。

唉，本来我不想写的，这些事太庸俗了，不能登大雅之堂是吧？我曾经是这么想的，现在逐渐嗝屁了，以前我还想优雅地用花样滑冰式炸烟花来提高我的业务水平和个人素质呢。有一件事我依然记忆犹新，它很纯粹，我也有一些悸动，回望我人生的长河，这件事可能还明媚些，和周大锤子四处奔走了一年，我遇到一个人，她想给自己的生日来一个特别的礼物。我的业务水平也有所提高，可以闭着眼睛炸准烟花了。然而遇见她，我的烟花就不由自主地炸开了，从我的胸口，像是一群萤火虫涌了出来，我不停地炸，也许是银河都从我的胸腔里流溢出来了吧，我没有闭着眼睛，而她也笑着看我。可我想，亏周大锤子把我吹得天花乱坠，她可能只是觉得我手法娴熟，回回生日都这样敬业。聚会结束后，她想把除定金外剩下没给的钱给我，我一看她的眼睛，便炸得更厉害了，像一串鞭炮，广场上一桶一桶地烟花，她问我怎么没停，我吱吱呜呜，说今天剂量放得太猛。

她把钱放到我的手上，我紧张起来，烟花停了，我再也不能靠着地面上巨大的影子让我显得很强大，我觉得自己很枯瘦，也很单薄，我怕她不喜欢。我把钱还给她，谎称有人已经给她付过钱了。她眼睛一亮，转身离去，我看着她走远，仿佛她的背影一直没有变小，逐渐变成一个黑点的是我。

回去以后，我拿自己的钱给了周大锤子，他今天异常的兴奋，把钱全都推了回来，说：“这回我们不五五分了，给你。”后来，我明白他知道了一切，只是装作不说。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婚礼上，她嫁给了那个谎称给她生日宴会上点的业务交了钱的男人，他梳着大背头，精神抖擞，我思考着她会不会幸福，可一见她，我又炸开了，说起来很荒谬啊，我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结婚，结果自己只能在一边炸炸烟花，折腾出一堆无用的火星来——也许他们也可以用来煅炼戒指吧。她拿着蜡烛靠近我的胸腔，点燃所有的蜡烛后，我的烟火突然微弱了下来，就像原本融化的水逐渐结冰，原本茂盛的树木转眼间枯枝纵横。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炸出过什么，尽管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这让我想起《铁皮鼓》里的奥斯卡，想起他失去了用声音震碎玻璃的能力。邻居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见到我笑着打招呼：“小李啊，屋子里的老鼠都搞死了啊？”周大锤子来看过我几次，他问我，后悔吗？失去这种让我困扰依旧的能力，我惋惜吗？

我想，周大锤子谈起孤独的论调，也许他是矫情的，也是有一丝对的。那天从婚礼上回来，我显得有几分麻木，我并不想倾诉，好似世界上的语言都被我吞尽了，人们说话就像鱼吐泡泡，前几个月，我才慢慢吞吞有了想说些什么的愿望，某种倾诉的欲望又爬山虎似的攀附上来。我重新炸开了。我的身体里像挤满了血红色的杜鹃花，不停地生根，开放，繁衍。前几天，周大锤子打电话给我，声音里明显有几分醉意，他和我宣布他也要结婚了，我突然想到一句诗，大概是沙暖睡鸳鸯吧，也有可能是暮鸟归巢急。他说：“我和她等着你来婚礼上来给我们点蜡烛啊！”

他的婚礼上三五亲朋好友聚在一起，有一些人认识我，都说想不到啊，李炮居然去学了杂耍。接着寒暄似得问我结婚了吗，眼里偶尔闪出些精明又得意的神色，我摇头。我这烟花放得宁静祥和，就像是在元宵的晚上，在寂静的山中，一抹月色，几点山亭，如墨般的夜色下只有我的烟花。周大锤子终于好好洗了头发，眉梢上的喜悦都挂不住了，他对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合作伙伴，专业杂技演员李炮。

当年，李炮还对新闻界有着一番热血，恨不得冲进报社指点江山。他说我要把你这事儿大写特写，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让他们专门给你一间大房子把你祖宗一样供起来，让全世界都报道你！我傻愣愣地说，那你快写吧！他屁颠屁颠埋头写起来，那份稿子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柜里，有几个别字，句子都碎，病恹恹得甚至有些不知所云。那时我还练习着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烟花人炮手李。这个句子我在心中揣摩了上千遍，该用怎样的表情显得我有气势，该用怎样的语调显得我胸有成竹。现在，我甚至很庆幸他那篇稿子写得像呓语一样，如果，仅仅是如果，我真的变成了烟花人炮手李，又要扛起多少质疑，又得无端承受多少谩骂……我热衷于逃避（虽然没有什么值得好炫耀），厌恶竞争，对输有种天然的畏惧，因噎废食地活了半辈子，挺想这样将就下去的。回过神来，已经快到切蛋糕的时候了，一堆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等待着烛光，等待着一个可以让他们鼓掌的机会，她的新娘拿着蜡烛走近我，妈的，我突然热泪盈眶起来，我对她说：“你好，我是烟花人炮手李。”

距周大锤子结婚两月有余，他们度完蜜月回国，已经坐上春运的列车驰向故土。年三十的时候打开春节联欢晚会当背景音乐，听些被嚼烂的段子，一些无缘无故爆发出的尴尬笑声，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关掉了电视。窗外的烟花绽放地很卖力，很兴奋，比我敬业。原来我自己炸出来是这个样子！我走到街上，满地的纸屑像被揉碎的窗花，整条街上都有硫磺味，甚至连路灯射出的灯光里也有那股味道。也许那大团大团繁花锦簇般的烟花才是我的归属？我自顾自的地炸起来，那感觉就像体内的杜鹃花全都复活，所有根系都破土而出。所有抬头看烟花的人会不会发现我这一朵的颜色特别鲜艳一些呢？

我踮起脚尖，努力一蹬腿，飘起来。

我看向天，难道这篇文章将成为烟花人炮手李的绝笔？

寄居

我对这些人的探索起初来源于我对一把椅子的想象，英文里有个单词叫chairman，我曾经坚定地认为有一具人的躯体被固定在椅子里，和受难的耶稣一般痛苦。正如羔羊的哭泣声缠绕着克拉丽丝·史戴林，这个幻想一直束缚着我。后来，我漂洋过海，来到德国的一个小镇，途径一个卖猪肉和血肠的小店，真的见到了这么一把椅子，也可以说，这么一个人。他在那样畸形的躯体里度过了四十四年，在这段漫长而又痛苦的岁月里，他不停地思索改怎样去划分他自己的生命，就像细数米粒那样细数自己的光阴，前二十二年，他试图摆脱掉生命这累赘；后二十二年，乃至更长的时间，他将自己在沉默中涤荡，遇见令自己感兴趣的人就跳出来打声招呼。

我有幸与他进行了一场谈话，不知道你能否想象这把椅子，像一个运动员下腰的样子。他谈起过去，他的记忆力惊人，记得自己出生那天，护士捧着他，说他像把椅子，他沉默，没有咳嗽，没有哭泣，在昏暗的灯光下睁开他的眼睛，他只是一团会思考的血肉，他记住所有人的表情，比《格尔尼卡》里的马匹还要夸张，于是他闭上眼睛，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把椅子。并且洪水般的时光会告诉他，他永远不能直立行走，他沉默着沉默着，直至他的躯体里长出木头。他被抛弃在这个小店，店铺主人的儿子教他如何进行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交流，尽管他发现那些简简单单来来回回的词汇已经不够他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没有足够的词汇就无法交流，在整一个二十二年中他陷入在一种困窘与狂躁之中，他的视线，永远停留在这个店铺的地板或者是风和日丽的时候街角的邮筒以及过路人的鞋子上。二十四岁，他试图搭讪，等待时机，吸引对他感兴趣的人，经过十八年的漫长磨砺，他已经成为一把合格的交际椅，偶尔有朋友路过探望他，并给他朗读当日的报纸。一年后，他四十三岁，经过他人的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年长于他，无所事事的打字员。他心头突然萌生出了要写一本自传的想法——过了该死的十八岁，和我互相依偎的木头依旧在生长，这些日子，依旧占领我的下巴、额头。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越过胡须、眉毛，再遮住上唇、下唇、眼皮、眼睑。我将再也无法交流，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一炬，甚至看不见各式各样的鞋子。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说话，还能不能看见，所以得赶紧说。

听完他的话，我给他读了今天报纸，随后与他告别。

在飞机上，我身旁的女孩盯着窗外的云层。就在她的手掌和窗户相贴的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回到多年以前，我看着别人把手贴在窗户上，偶尔想象他们的骨骼如何清晰分明。我感觉到束缚，也感觉到自由，云幕之下是感情的怒涛与思维的狂潮，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发生的的那一次大爆炸，仍在以及微小甚至不可见的方式更改着生活的速度，物质四散，宇宙膨胀，星系、恒星、行星乃至生命就这样诞生，而生命，这样粗糙又细致的东西，又已另一种不同的方式，一种与没有生命的物质相融合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在飞机即将降落的时候，窗外的景物闪过，我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在贴近地面，突然想到，我们都在另一个躯壳里寄居，如果不这样寄居，停留，我们将不能生存，更不能去向远方。正如大气层内的云层，飞机中的我们，木头中的男人，躯壳里的脑袋。

下了飞机，我就特别想为另一种生命写点什么，我加大我的脚步，拉着行李箱穿梭在人群中，发现他们的步履甚至是我自己的，就像是疾行的大提琴弓，小提琴弓，我们无声地奏乐，在怪物心脏般的飞机场里，在明亮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奏出《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曲前奏》，奏出《塔兰泰拉舞曲》。音符被生活的激流冲碎，却又和那些成堆的叙事欲一起，以古怪而倒错的方式再次呈现，我决定去寻找，寻找隐匿着躲藏着的古怪存在，或是活的多姿多彩，或是活得苟延残喘，或是活得平凡无奇，都值得一见，在有限的生命额度里充实彼此的价值——尽管希望渺茫。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记录。

一：风车婴儿

找到这片田野耗费了我三个月的时间，矗立在我眼前的，是三十四架风车，三十多个放肆的巨人，在它们面前我渺小而虔诚。传说里讲，有三十四个风车婴儿就藏在这三十四架风车中，他们要经过捶打才会显出原形，曾经有个叫堂吉诃德的人穿着破铜烂铁误将这三十四架无辜的风车看作巨人，不自量力地举着长矛刺向风车翼。长矛成了几截，堂吉诃德在马上摇摇欲坠，而风车依然纹丝不动。风车婴儿会怎么想呢？这三十四架风车连结在一起，如同拴住彼此的经脉，他们会感到钝痛吗？会讥笑这名执迷于骑士精神的痴人吗？最后劈开他们的，是雷电吗？是时间吗？

西班牙的白昼很长，像是一卷用不完的卫生纸。我抽着，抽着，仍然没有等到了风车婴儿开口说话。也许我如此坚定，是因为我在恍惚之间，看到了风车上的小嘴巴。就当我以为自己要抱憾而归时，我带着不舍有些怅惘地走出田野，想回头再看一眼着琢磨不透的风车婴儿，它们开始转动起来，就像风一吹便摇曳开的裙摆。没有奇迹出现，没有婴儿匍匐着爬行来抓住我的裤脚。我不再回头，只身回到旅馆，那些七彩的灯泡繁花般闪烁的，如果仔细看，已经有几朵黯淡了，凋零了。我在想，风车婴儿是否已经将他们的生命耗尽，一辈子都没有走出风车，获得新生？

在酒馆里，我遇到了那个给我讲述风车传说的老酒保，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寥寥的玻璃杯碰撞声中，他的眼里有觥筹交错，我的身影在他的瞳孔里闪了闪，像两团火苗里的黑影，他笃定地说：“你一定没有见到风车婴儿吧。”我点头，等着他说出为什么能做出这番推论。

可是他没有解释。并对我说：“傻屌，这是生活。”

就在我快要忘记这个故事时，我在一份寂寂无名的小报上看见一则新闻，上面说西班牙的田野上，有三十四座风车倒塌，人们在风车里发现嚎啕着的，之于婴儿身躯般大小的驼背老人，没有哭号多久，便离开了不再有风车可以独占的世界。

二：栀女

她向她的教徒们宣扬，她是栀子花里诞生的女人。她这么说并非没有凭据，因为有的人亲眼所见她的身体中，绽开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包括我。那是在七月，我听到她的故事，便写信去问候她，在栀子花快凋谢的时候，她同意与我见面。是在她家的书房中见到她，她很专心地在看那一封封敲上邮戳的信。看完了，就像吃点心一样吃掉。

然而我们陷入了一种很隐晦的、安静的尴尬，你我都知道，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看她吃什么的，她撕下一半信纸，问我要不要尝一尝，我婉言拒绝，便提出我的第一个问题：“这样吃对胃好吗？”她开始回忆起来，只要一进入回忆——那座海上孤零零的岛屿，栀子花就开始绽放了。突然有一朵硕大的花，从她的肩膀上爆裂出来的时候，她说：“我曾经暴饮暴食，住进了医院，清晨总能闻到栀子花香，有一天晚上做梦，我梦见蜷缩在子宫里的一棵栀子树，而我的腹中只有几颗风干的沙砾，没有胃，也没有血液，像干枯的河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满是栀子花瓣，护士说，昨天晚上的窗户没关好，把花瓣都吹进来了。这些年，我有想过回到那所医院，寻找到当初那种对栀子花狂热的执迷，可是上周在医院里问了很多前辈，他们说，医院里并没有种过栀子花。”

“也许是记忆出了错呢？”

“那我这辈子岂不是活在一个谎言里了？”

“只要当事人自己不发现，不也是自得其乐吗？”

我们相视一笑，她谈起困惑她已久的死亡，我有时在想，这些违背规律生长着的人，这样活着，是不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反抗，等哪天想通透了，便又变回正常的人，绝口不提曾经的自己，偶尔在酒后吹起牛逼，大家嘻嘻哈哈，那些痛苦或者荣光，就在笑闹声中被抹去。我和她谈起那个至今还被困在血肠店里，不知道第二天能否见到黎明的有趣男人，没有料到她抑郁地回应我：“他被困在一隅却可以放眼世界，著书立说，而我行动自如，也不过是开几朵花而已。媒体想将我炒作，商家想把我当做噱头，不知不觉，我就成了一盘菜。”

“也许你可以成为一个行为艺术家。”我安慰道。

“我过了想做艺术家的年纪，更早的时候，我还想做个作家呢。然而有些东西，你只有去画了、去写了才会发现，没那么简单，太多人花了一辈子的心思登堂入室，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在下一秒，依旧可以被一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超越，时代记住了这个后来者，把那些耗尽心血的傻子忘得一干二净，太累啦。”

“也许你该感激你的天赋，或者说，生理上能使你美好起来的东西。很多人成名需要大把时光的努力，对于你，也只是需要一朵栀子花开放的时间。你总说世界厌倦你，是因为你无聊，想找一套安慰自己的说辞，是你厌倦了这个世界吧？”我看向她，她却别过脸去，在这这种宁静的茂盛里，我在心中反复揣摩了要说的话：“虽然是在白天，说这些话，难免有些过分矫情，我从未尝试去把握、了解女人，今天心血来潮，刚才失了分寸，想揣度你。抱歉，我算是有感而发吧。”

“明年，就是明年，”她停止吃纸，认认真真地看我：“我躺在一副棺材里，头顶悬着审判的圣剑，那个时候我已经葬身栀子花丛，可能是死于某种疾病，也可能是被捅了几个窟窿，我的棺材被摆在艺术馆里，蚊蝇缠绕着我，巨大的玻璃罩子，将那些恼人的蚊蝇、我的棺材、我的剑、我的尸体一起罩住。人们透过玻璃观察我，就像是在看一场表演、顺其自然的、没有本人参与的表演。”她在宣告，她肩膀上的栀子花瞬间炸开又瞬间枯萎，在她上下起伏的情绪波动里历经枯荣。

我没有出声，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天，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前，摆放上一束栀子花吧。莫名其妙般地，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地话题，在告别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竟然都在想，她去世后究竟能如何大放异彩。相信有这样一种存在，宁愿用头破血流、蚊蝇环绕的死，去换来文字间的永生。

三：家族陈列馆

那座陈列馆的灯坏了，在黄昏里兀自地闪烁着、跳动着，让路人以为是个玩单反的新手不停地使用闪光灯，我加快脚步，生怕已经有人赶在我前面占了预约过的名额。报出了邀请码后，进入玄关，换上拖鞋，解说员在楼梯旁等候。解说员有着欧洲人的牙缝，透过她的牙缝，我似乎可以看见她的扁桃体在她的牙缝间摇摆，在那种黑洞洞的肉色里，我似乎掌握了一把钥匙，足以打开这座陈列馆的秘密之锁。

到了摆放展品的走廊，人们的器官被捏成规规矩矩的立方体被盛放在敞开的尸体里，一具具尸体排列整齐，向走廊内延伸，好似山川没有尽头。这里摆放的是一个家族。这个家族的婴儿一出生，剪断脐带，就已经做好了成为一个陈列品的准备，解说员无比自豪地对我说，蒙德里安都没有天赋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我在这静默的屠宰场中参观，想起友人当时是这样和我介绍的：“听说你最近在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我倒是知道一个可能让你有点兴趣的家族。他们的器官异乎寻常，在死后特别容易塑形，往往丈夫死后，妻子来负责改造丈夫的尸体，反之，妻子死后，丈夫里负责改造妻子的尸体，有时候，也是孩子改造父母，父母改造孩子……你有没有兴趣去参观？”

这一具具尸体前，都有一块铭牌，上面现在尸体与制作者的关系，夫妻，母子，父女。有的尸体真的带有枫树般沉静的美，也有的尸体，好似天生就面目狰狞似得，一些脓疮和伤口被可以保留甚至放大，也有些尸体被刻意地抹去了性别，下一具成为这一具尸体的复刻品，循环往复着，叫人摸不清自己是否在一个巨大的圆形中行走。我在这里看见稚嫩、苍老、诡谲，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家族的兴衰，无数种复杂的关系，叫嚷着的灵魂，沸腾着的情绪，我的船只在其中摇摆，而此刻的陈列馆水波不兴。因为朋友的关系，我还的得到了参观解剖场的许可。我的心中带着探究，走进了解说员推开的那扇门。

一位年迈的老人漠然地躺在三个鹿角搭成的支架上，像是躺在枝桠间，等待着一场神秘的森林祭祀，他的屁股已经松弛了，布满皱纹，耷拉下来，像是女人的胸部变成了两根垂挂着的丝瓜，他的身上有股老年人的味道，酸腐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或许这也可以称之为是衰老的力量。解说员解释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和他的祖先躺在同一个陈列馆里，他的制作者是他的孙子，他的孙子已先后制作了他的母亲，他的姐姐，有了丰富的经验，不知道这位老人能给以他的孙子怎样的创作灵感。解说员的语气兴奋，包含了期待，她用崇敬的眼光看着这位老人：“他将为艺术献身，在他空腹死去后，制作者将会亲自刨开他们的身体，掰开他们的肋骨，如同探索挂满钟乳石的洞穴，取出那些器官，把玩、揉捏、制作，像是在对付一个寿司，然后又浇铸自己想要的模具，令器官成型。”

然而解说员这番自我陶醉的演说被一个年轻人打断。他昏睡着，被拖入解剖场，我疑惑地问：“他这么年轻，就快要去世了？”她摇头，说这年轻人不听话，不愿成为艺术品，不过没有关系，教育几下，他就懂事了。

懂事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像道上的黑话，和很多家长一样，这人把让一个人屈服于一种残忍的规则叫做懂事。我问：“你们是如何教育他的？”她答：“什么方法都有的，出生在这个家族，如果不懂规则，都是这个结果，起初反抗者还宁死不屈，慢慢得也就屈服了，反正都是死后的事了，能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世界上的人，也许并不是怕死，他们只是怕疼。你看过乔治·奥威尔的《1984》吧？如果他真的意志坚定……那么……”她继续比划着那个老人，讲解着制作工序，又是说道她认为的精彩之处，老人也会参与谈话，发表意见，“我认为我的孙子先剪开我的大腿比较好。”他说。

此刻，我只听到那个年轻人无声的喊叫。甚至有些后悔因为好奇而来到这里，谁都知道这项规则并不是正确的，可是没有人反抗，并认为理所当然，然而那些反抗的人，反而没有惊起波澜，说不定还会更早地被抹去，再被展出。我整理好衣服，走出这个陈列馆，觉得世界分外可爱了起来。

多年后，友人拖着我故地重游，他提出了要去陈列馆的想法，不知如何拒绝，我依然重新回到了那片尸海。我走到那个曾经让我产生迷路幻觉的圆，那个模糊了性别的怪圈，直到我找到那个反抗的少年，我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原来这些年，我并不是在这个怪圈里行走，找不到出口。

这一个圈，是否是那些反抗者的群居地呢？

贼

L为了让自己融入人群，做了很多努力。今天他坐在人群中，像一颗再平凡不过的葡萄，在葡萄串中无可避免地走向腐朽。在细细碎碎的笑声中，L和其他混入人群的葡萄面面相觑，装作自己很开心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感觉很微妙，L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快乐了起来，尽管自己在前一秒还不知道大家为何而笑，下一秒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他张大自己的嘴巴，让扁桃体像钟摆那样摇晃着，在一瞬间，他的扁桃体停止了颤抖，他脑中栖息着的群鸦振翅而起，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交际的诀窍，毫不费力，就可以融入人群，如鱼得水。

在交际圈里寻寻觅觅如无头苍蝇般的人，只会一味地附和，他们从不知道掌握说话的主动权，并不一定是他们天性内敛，也可能是他们没有什么话题可说。L观察了多年，发现和这群活得浑浑噩噩的人在一起，最逃离不开的话题就是政治，政治就是空气，把每个人泡在地球里慢慢发酵，大家都明白政治，却又不懂政治，L也是如此。L在笑完后，就着自己在交际圈边沿浸淫多年的附和本事，口若悬河地谈起政治来。

他站起来，坐在沙发上的人仰视他，他在灯光下变得异常高大，他谈起钓鱼岛，就像谈起与自己密不可分的故乡，他用孟子那般的雄辩攥住每一个人的眼光，那道道带有质疑的，带有冲动的，带有滚烫的岩浆的眼神向他射去，他享受炙烤，在这团团火焰中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似乎预料到自己必将得到赞扬，气势更加激昂，他的口水像是喷雾一样竭尽所能地打湿空气，他满口道德，满口爱国，看上去是在宣扬一个国家，其实是在宣扬自己。

他说：“各位，上街吧！叫喊吧！”他的口水像喷薄的云气，众人在这片水雾中觉得他说的话真他妈有道理，有个胖子S拍打着自己的两个大肉掌，用赞扬划破了寂静，这个地方又变成原来喧嚣的那个样子。跟着穿背带裤的胖子S，大部分人都挥舞着拳头冲了出去，像沸水表面涌出的气泡一样，高喊“还我钓鱼岛！”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俨然有了北大学生的架子要代表中国讨伐日本人。他们心甘情愿地任情绪奴役，然而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爱国已然成为他们的甲胄，人们其实不缺爱国的理由，扎根的他们心里的不过是一种只要爱国就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而已，难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可以抢烧砸的借口？你听，玻璃的破碎声已经响起，玻璃的尸体在他们的脚下一文不值。

此刻，L还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碰了老酒一般，眼珠子乱转。世界还在为他的演讲震荡，他想。他的脸颊泛起红光，他兴奋地想喊叫，直到身边的人问他：“你怎么还不跟上大家一起去喊口号？”他这才意识到，人走茶凉，人们已经在街道上弃他于不顾，把那个胖子当做最新的领导者了。他说：“你先去，我收拾我的包。”

那人迫不及待地走了，L坐着一动不动，他知道，要从愤怒躁动的人们手中夺回话语权很难，他不如趁乱离开，免得卷入那些是非。于是，这场游行的煽动者离开了游行，又缩成原来那颗葡萄。这罪魁祸首越走越远，尽管他驼着背走路，他依然认为自己迈着救世英雄才有的步伐。L第一次感到语言的伟大，他的器官恍若在汽水里沉浮似的嘶吼着，他食髓知味，想为自己寻找下一个要去征服的目标。

——原来征服人群如此简单，只要说些他们想听的话，人群就可以添枝加叶，把一个单薄的形象脑补成宇宙卫士了。

当然，很多时候，人们总以为自己说出了一些豪言壮语，那不过是别人的零星唾沫和牙缝上的肉糜，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他们高声评论的时候不过是他人话语的转播器，把别人的口水又撒了一遍而已，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从不发表自己内心真正的评论，因为他们害怕群众未知的反应，他们质疑自己，却又对他人的话深信不疑——前几天，还是在那个地方，坐着L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另一拨人。L听着另一个人的演讲，他的皮肤褐黄，用自己的语言把所有人的心围剿，他更富有激情，更擅长把握辞令，他说：“来吧，让我们把自己的身体挡在钓鱼岛与日本的军舰之间，让我们用血肉铺就祖国的辉煌！各位，上街吧！叫喊吧！”一群人为之喝彩，蜂拥而出，没有为文明做什么伟大的进步，倒是砸了几辆倒霉的国产车。“理智”的L先生借着整理的名义离开了漩涡。

一个星期以后，L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来到演讲的那个地方，他激动地像被鼓手操控的鼓槌，他的耳朵能分别在场的任何一种声音，终于，有人问：“你们知道上一个星期我们区里的游行吗？听说砸了很多车，街上的很多寿司店也倒闭了……”这灰蒙蒙的声音朦朦胧胧，遮住了大家红红绿绿的心情，那个穿着背带裤的胖子依旧坐在老位子欲言又止，本想开口重做一翻爱国言论，屁股却粘着棕色的皮套不动了。这时候，一个戴着眼镜梳着中分的男人C站起来，L和众人一样期待着他的演说，L心中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嫉妒，用挖掘机似的目光掘着他，C说：“我明白大家心中的愤怒，我也希望大家冷静下来，在场的各位都是有素质的人，而游行的人多多少少心态有些不端正，他们只是想泄愤，我们打砸抢，根本帮不了什么，而游行的人却以道德为借口来打扰他人的正常生活，他们道貌岸然，以为爱国就是干什么都能被饶恕……”C一字一顿，曾经参加游行的人也懵懵懂懂地听着，大家的眼神又像爬山虎似得攀上他，他没有喷口水，却抬着下巴只让人看见他的鼻孔，在这样燥热的氛围里，L想着，你就说吧！看大家不站起来骂你是个卖国贼！L有些洋洋得意，他的眼神变了，兴奋得如同一匹饿狼在C的鼻孔上闪烁，直到C说：“摒弃这种民粹主义！变得真正高尚起来！做一个理智的人！”

C的演讲结束后，那寂寞的一秒里，L的心里突然绽出一朵赤红赤红的鸢尾花，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作祟，他等待着唾骂，等待着爆米花裂开般的愤怒，等待着瓢泼大雨般的嘲讽，L的屁股再椅子上磨蹭着，想等着第一个讨伐者站起来后自己跟着他的脚步揍C一顿。接着，那个穿着背带裤的胖子又站了起来，曾经参加游行的人捉摸不定，用毛茸茸的眼神看向他，那胖子又拍着自己的肉掌，要把西红柿拍碎似得鼓掌，高喊着“抵制民粹主义！”人们附和他，又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和游行的关系，个个称赞演讲者的理智与冷静，说他是这个时代的觉醒者，一个值得崇拜的楷模。曾经的喧嚣气氛没有变，大家都在涌动着的情绪中漂浮，醉在茶水里，嘟囔着自己的醉话。

L的屁股冰冻在椅子上，像是在冬天用舌头舔了冰块，他在角落晦暗的阴影里，身体中的那朵鸢尾花得不到阳光，瞬间枯萎了。

分秒在时光中摆渡，没有工作的日子让L的每一天过得出奇的难熬，他耗在家里，一遍一遍地刷新社交平台，去看看别人大脑里产出的废物或是一点点糖丝般的智慧。他的眼神跟着缓冲的圈子转着，希望下一刻就能蹦出爆炸般的新闻。他的双眼爆满了血丝，那浑浊的瞳孔里，突然蹦出了一条动态，上面放着打砸抢的图片，一个人站在凹陷的车盖前笑得肆意。L像爆竹一般被点燃，有千万条蚯蚓在他的血脉里卷曲着，他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地想起那天下午，又想起C的言论，觉得他道貌岸然简直是个衣冠禽兽，尽管L不太清楚这些词的意思，反正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是这德性。C就是个用语言诱惑别人的懦夫！不敢行动的懦夫！狗尾巴草挠着他的肺部、气管、咽喉，可渐渐的，他人的掌声有如潮水般涌过，有朝着L的，有朝着C的，尽管鼓掌的都是同一批人，但他又被那些人的掌声迷惑了，那些掌声让他不自信起来，在极度膨胀之后，L又变得像鼻屎那样小，猛然间，他被浇熄。L狠狠地在键盘上敲下：傻逼。

在抒发完心中的不平和愤懑之后，他瞧了一眼发那条动态的账号，名字倒是取得有些熟悉，可能是太普通的缘故，叫改造地球协会中国分区。居然还有十几万关注者，转发量过千，关注者一定是来自十三线农村，那种地图上找不到地方的破地方——L想。

L起身，没有再看屏幕一眼，觉得自己真是性情中人，敢于揭露真相，敢于用利剑刺向生活中的虚与委蛇，蝇营狗苟。他甚至想着，我的性格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从来不虚伪，从来不矫情，要是真有人来与我对骂，我也不怕，他甚至期待着别人与他对骂，这样他就可以大显身手，把他人演讲的东西再好好利用一翻，说别人的话，最不容易出错，如果真的被指责了，只要说一句“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就可以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与自己的判断能力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L睡到日上三竿，打开电脑，擦去手上的虚汗移动鼠标，进入社交平台，那条长长的数据线将他的手与主机连到一起，再把他的心拴在电脑上，他看见几千个人艾特他，其中改造地球协会中国分区写了篇檄文义正言辞地讨伐他。文章如下：

WHAT YOU ARE ABOUT TO SEE…

DEFIS OUR UNDERSDANDING

一张L回复傻逼的截图。

回复者@螺旋字母君曾是本协会会员，曾参与本协会“拯救大白菜，让狗狗与大白菜逃离人类的魔爪”的活动，有链接为证。如今却成为卖国贼，不见当年拯救大白菜的热情与善良，受到日本邪恶的蛊惑，已不再是昔日那个为国争光的青年了！对待如此没有集体荣誉的人，本协会代表中国爱国青年将螺旋字幕君逐出本协会，并人肉他作为惩戒。

以下是他的资料。

L回头，看了一眼被他丢在角落里的手机，坍缩了似得怂了，这时候，别人说话的那些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回旋，就像是盯着肉不放的秃鹰，一个叫安达鲁的人说：“别在网上惹三种人，讨厌韩国棒子的人，爱国的人，非黑即白的人。”当然，他的理解能力有限，记得不全，他记得话不过是一种压缩，他只能看到自己能看懂的分辨率，对原图根本没辙。原话是：“别在网上惹三种人，第一种是从众黑棒子的人，第二种是以爱国为借口情绪化的人，第三种是偏激的、非黑即白的人。”文字在L的脑海里晃晃悠悠，秋千似的，L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他脑海中的剧本已经搬运穿越仙侠奇幻官场职场小说的套路将他的人生走了一遍。他坚信，他不是身败名裂但最后抱得美人归，就是抱得美人归。

门外传来敲门声。

——看来剧本走的是前者的套路。

恐慌没过他，像威尼斯的水。羞耻感像一朵蘑菇云在他的脑海炸开，他被抛掷在河底，激流无声地将他裹挟。他觉得自己被绑架了，被自己曾经想融入的人群绑架，暴露在这个时代里，像死后那样赤裸，最终被土地消融，他也未曾想到，绑架他的工具竟然是推动文明发展的科技力量。在无数个平庸的日子里他极力想得到认可，那种想融入人群的欲望如豆荚爆裂般回荡在他内心的殿堂，他想站在所有人面前，被提及，被议论，而他的痴人说梦就被这样实现了，却更加荒诞不经，他要把自己全身都抹上水泥埋入钢铁森林之下，成为化石，如果有一天能重见天日他则要在文明的荒漠中经受风吹日晒，电闪雷鸣，风化成一抔连土都算不上的东西。此刻他宁愿如此。

他回头了，眼神深幽，说不上有什么觉悟，嘴巴却怯生生地嗫嚅着，他打开门。

门外的人穿着军绿色的夹克向他打招呼。

“我叫F，我能进去说话吗？”他问，拉了拉鸭舌帽的帽檐。

从F踏进L家的第一脚起，L还没有意识到，剧情就要反转了。F的眼里，这个屋子像是住了个年迈的老太太，家里挤满了瓶瓶罐罐，电脑孤独地闪烁着莹白的光，发出银闪闪的嗞嗞声——“嘿，字母君。我们一样，名字都是字母，这意味着，我们逃离了与中文名有关的性格限制，就像有的人总以为王国富比王国兵胖……”

L疑惑地望着F，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有半截埋入水泥了，他承受着F的声音，就像垂死的鹿承受着伤口处起伏的剧痛。

“你来……？”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唾弃你的。改造地球协会中国分区盗了我的图！那些游行的图片来自我的相册，你再看看我的脸，是不是那个车前的人，”他脱下帽子，朝L笑了笑，“我注意到这件事确实是因为这个账号在讨伐你，直到我看见这个事件的导火索，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无耻之人呐，利用别人的图片来宣扬自己的爱国情怀，如果人人都能坐在电脑面前坐享其成，就没有人愿意游行，没有人愿意改变中国的现状了——我们一定要一起惩罚他！”

L从水泥洞里跳了出来。

当其他人们还在为自己围观了一场骂战，为给L补上一拳而盲目地激动时，他们一刷新，世界的色彩又变了，大家赶紧重新敲打键盘拿起鼠标，一条动态如是写道：

“最恨盗图狗：@改造地球协会中国分区根本就是一条无耻的盗图狗，哦，或者是一群，他们所发出的的游行图片全部来自我的相册，我有截图和日期为证。我并不想责骂@螺旋字母君，在事件的起初，我试图以人总会犯错的角度原谅他，后来找他详谈，没想到他这句傻逼是为我而骂，他这句傻逼的意思，是盗图可耻！没想到在病态网络的背后，只有螺旋字母君洞悉了一切，拿着别人的爱国情怀来宣称自己爱国，就像是开着日本车子高喊中国万岁一样不能饶恕，我希望改造地球协会正式道歉并删除动态。”

L的目光扫视过这一个个方块字，他感觉到一阵温暖，这种温暖不是他借别人的话叨叨后赢得目光的温暖，而是一种真正被看重的温暖，一颗葡萄终于真正拥有阳光的温暖。他恨不得给F做牛做马，为他奔走一生。L愉悦非常，心想自己不愧是做了那么多年爱国青年坚持砸日本车子的方针不动摇啊，反对游行算个屁啊，和平哪里能解决问题呀？你个傻逼协会也有今天！

网民们又愤怒了，愤怒总能让人很快进入战斗状态，这些廉价的愤怒堆堆叠叠就像创造了义乌小商品市场一样，随时准备冲出国门。要捐躯时，他们不一定会站出来，要骂人和围观时，大家可都是争先恐后的。彼时，屏幕那一方操纵着“改造地球协会中国分区”这一账号的人还在信息的深海中打捞自己的猎物。奇怪的是，爱国与不爱国，已经毫不神圣，变成了攻讦敌人的工具，想用了就挂起来歌颂，不想用了就弃之如履。他的眼神像即将熄灭的烟头，突然，像跳水员入水那般惊艳的，他找到了自己发出的檄文之后的一段评论。

火苗又窜起，燃成冬夜里的壁炉。柴火的噼啪声被各种各样的感情消融、抹去，愤怒的人们又开始了新的生活，为此事愤愤不平絮絮叨叨的人们也被其他新闻冲击得七零八碎。

夜晚，月光溶溶，L收到一封来自W的私信，是一张截图，里面的内容是：

//@最恨盗图狗：傻逼说话那么嚣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什么身份，不想做中国人就让你个吃里扒外的字母君滚出中国。呵呵//@改造地球协会中国分区：扩散，以下是人肉结果，螺旋字母君的真实姓名：L

幻梦编

目录

1.箭客

2.梦旅人

3.深仇

4.杯子

5.我在河边的屋子里

6.永恒

7.云烟

8.刀客

9.寒张

10.收集句子的人

11.山路

12.决斗

13.砒霜

14.山鬼

15.鬼影

16.脚趾

17.鬼上身

18.轿夫

19.兄弟

20.一个女人的故事

21.坟灯

22.争吵

23.无助的季节

24.广场舞

25.火车

26.田园荒芜

1.箭客

一

竹林的老翁白天很少在家，“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他的日子不咸不淡，自在满足。几天前收到老箭客写来的信，称他即将归去，老翁犹豫要不要送他一程，后来他发现竹舍的门该修理了，于是就把老箭客丢在了一边，不复记起。老翁的钓钩没有鱼钩，他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钓不到鱼。他喜欢吃鱼，通常用一担柴去向渔人换一斤。从价钱上来说，这是不公道的，但他并不知情。他留恋旧日的时光，但分辨不清是臆想还是真的发生过，赶集的日子他喜欢去王二的店里喝二两小酒，坐在窗户边上乜斜醉眼打量年轻人来来往往的飞扬与跳脱。他还经常给一些人写信，但是写到一半就会丢开，好不容易在结尾写下“竹林中人白”五个字，却又忘记了开头称呼的是谁。身负镰锋指的绝技，却自甘空老林泉，把他忘了吧。

二

“溪涨清风拂面，月落繁星满天，数只船横浦口，一声笛起山前。”老箭客读完这几句诗，撑开伞走进满园的风雨。张肖披着蓑衣走出屋子，手上提着弯弓箭筒，草鞋踏着湿地，凉意入脚。老箭客说：“早去早回。”张肖打开园门，走出去，又回身说：“明早去二婶家拿鸡蛋，我付了钱了。”这才迈开大步，急冲冲去了。老箭客走过去关上园门，又站了一会儿，回屋给自己倒一盏茶，呷一口，又点一锅烟，就着昏灯，打开一本《幽梦影》。年轻时箭客没空读书，如今有了。读了几行，读到“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心下隐隐不安。他合上书，吧嗒吧嗒猛吸一气，张肖这次要对付的也是镰锋指，他摸摸右臂，伤疤犹在，历年不灭。

邻家夫妇已同塌入梦，不能过来闲话。老箭客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又抓过墙上的弓，搭了七只箭，拉弓。良久。放下。

彼处。

五十岁的王夫人年轻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别人如今都叫她王夫人，王夫人家今晚无雨，一天星宿。

一串念珠，一卷佛经，往昔的光华犹如流云依稀在一字字佛偈闪现，并无半点涟漪，心若将乱，就紧捻了佛珠。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三

老箭客生平所服之人有二，大侠莫非攻是一个，秋凉居士是一个。他最敬畏的武功除了秋凉居士的千千结，还有镰锋指。他一箭射出，人一指轻弹，箭竟回射，中他右臂。那一指的轻柔与势不可挡，想来都恁地温暖。一生曾求一败，不胜快哉。老减客打猎为生，教了徒弟以后就很少去山林走动。他觉得自己不想死，也不想活，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睡觉，想劳作就浇浇花种种菜。就此听凭须发尽白，双手干槁，随意放任等待油尽灯枯。亲见生命一点点枯萎，不想逃出岁月的轮回，他很安宁，倾心凝听老死的乐音。

他想不起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却不想落叶归根。这里就是他的家，有他遮风避雨的屋檐。近来回忆往事，看了几许失落，几许悲愁，铺开白纸手书八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唯一执着的，就是张肖，这个传承他箭术与诚意的箭客。望他平安归来。

张肖走在路上，步履从容。

四

当年他们洒泪相别，他曾说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行了，他知道她在哪里，只要想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一直没去，怕打扰她平静的日子，有时候他想可能她过得并不好，需要自己的帮助，但是她嫁的人声威显赫，哪里要他一个默默无闻的箭客去做什么。时日久了，有一天箭客蓦然惊觉自己已经五十，他握箭的手不再坚定。三十学箭，四十方有所成，未尝小有名声。他并不以为悲惨。一个箭客一生总要去一次江湖，他去过。一个箭客一生总要有一次充满快乐悲伤的爱情，他有过。他死了张肖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箭客，他教他最后的一箭就是死别。死，如归。

张肖走在路上，师父在他弦上。

五

老箭客倚门相望，张肖背着弓箭归来。老箭客问，怎么样。张肖说，平手。张肖去吃饭，他很饿。老箭客算定行程，饭食恰熟。

张肖问以后该干什么，他的箭法已经可以和镰锋指相较，已经超出了老箭客。老箭客说以后的事只有你自己去做了。

张肖刷完碗到院子里练箭，明天他准备去山里射几只兔子，运气好可能会找到野猪。老箭客先是在屋外吸烟，吧嗒吧嗒，然后他走进屋，想要把书架规整规整，哪知蓦地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虽然早就想过各种死法，但还是有些惊讶。张肖听到声音不对，抢进屋来，摸不到脉搏，颓然坐在地上。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告别，还是无法坦然。

六

张肖背着老箭客的尸首进山，他要爬到山顶，虽然老箭客不是很重，他还是出汗了。汗水湿透了他的身体，也淹没了他的眼睛。清晨黄昏，山脚山顶。

张肖把老箭客搭上弓弦，射出，又搭七箭，七箭齐鸣，自燃，中的，老箭客着火了，由内而外，他的头颅，他的双手，还有承载寂寞的皱纹。张肖在山顶的石头上刻字，七绝箭客墓。拜别。苍穹无言。

七

我叫张肖。卖了屋我背着箭去了江湖，师父说他死了我可以独立，我会成为一个独立的箭客。生老病死，在劫难逃。我很伤心。

我看见那些满目沧桑的老人，想到他们艰险繁难的一生，会觉得生之无望。师父说他年轻时感到过前方的渺茫，他找不到依靠，只能紧握冰凉的弓弦。那时他的箭法还很差，一心想着要在试箭坪射出一个位置。

我去找王夫人，把一支蓝色的箭还给她，她随手一放，又敲她的木鱼。我告诉她我的师父死了。我说他一辈子爱过很多人，男女老少，但是他最爱的，除了箭，只有你，他死去的时候想到你已经不再心痛。他答应过你让你知道他的消息，现在我来告诉你。

王夫人留我吃了晚饭，她说既然如此她终于可以去西山的静云庵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她。她说你师父最喜欢的诗是“杨柳鸣啁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她说她也喜欢。她笑着跟我说起他们当年，她说那两个人真好。

我又去了那片竹林，去见师父唯一的朋友，会镰锋指的朋友。老人说只用过几次镰锋指，其中一次就是为了我师父。他教人镰锋指，后来教不动了，只钓钓鱼砍砍柴。他很满足。听到师父的死讯，他流了泪，感叹了生之须臾，然后请我喝茶，忘了我是谁。

我只是一个后生。我对他说。

在江湖上我经常问别人知道不知道我师父，一个箭客。通常都不知道。一个箭客的成就是在别人的认可之中还是在自己箭法之中，师父认为是后者。但是我仍旧为他感到遗憾，我知道他的箭法是好的，可贵的，我经常说他是一个真正的箭客，每当听到这句话，他就会眉目舒展，多做一道菜。他已经死了，这世上少了一个真正的箭客。他最后的日子常常对我说他放下了，我为他感到幸福。我现在经常听到他问我是谁，我说我就是你，我的每一箭都带着你的灵魂，一个箭客的灵魂。

2.梦旅人

1

在梦中我过着另一种日子？

A.我毕生的目的在于将这二者统一起来。也就是说，在梦里我和我爱的人们一起继续生活。

B.目的在于梦只是用来装载那些在实际的生活中不合时宜的东西。我尽情在梦中过着另一种充满各种可能的生活，而在醒来的瞬间变回一个诚实的人。

2

那年秋天接连下了七天雨，分隔四地的四个朋友都给其他三个人写信：你肯定不知道吧，我这里下了很久的雨，这让我想起了我们故乡的梨花。

3

深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人听见长街上有人唱起了古老的歌，是在呼唤走失的同伴？那歌者走过的地方，土地都变作了流水。

4

你寄给我的那封信写错了地址，所以它多年来一直在世上漂泊，始终没有到达我们曾经约定过的地方。在旅途中，信封上的地址终于越来越模糊，邮递员只能凭借经验把它四处投递，每次都出错。其中的秘密也已经不再有必要破译，你还记不记得密码？

5

上帝和老婆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这次她生气的时间有点长，上帝实在忍不住每晚失眠，终于给她发了封加急的电报：亲爱的，你走后我无心打理世界，你打开窗子看看吧，世界都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你忍心日月不按时起落、星辰不按时流转、人间分不清黑与白？

6

终于有一天，在出其不意趁我不备的情况下，我在小巷子里被人敲了一闷棍（处于考虑关心我的人的感受，我不说自己被捅了一刀），我躺在地上心里真不是滋味，行凶的家伙是个面目模糊的人，从身材来看是个男的。我必须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于是就说：你不知道你差点（已经？）毁掉了一个多么杰出的人！

7

师父从事了多年的胸口碎大石的表演，五脏六腑全都坏掉了。他终于决定毫无保留地把这门绝技传授给我，我是否应该接受呢？

8

最后，一言不发的人赢得了天地，他们把敌人的尸首埋葬在了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长风呼呼吹过坟头的灵幡。胜利者在葡萄园里搞了一个庆祝活动，每个人都感到深深的孤独。

9

如果你认识那个叫暗的人，以前你经常在午夜时分走出茅舍去与他交谈，你们坐在竹林中的大石板上，用艾草驱赶蚊虫。后来你住进了有鱼池和假山的院落，渐渐习惯了早睡早起，失去暗的消息，有一天他突然出现，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确实偶尔会有一些你许久没有想到的人突然跳出来，他们坐在你的客厅里喝着你的龙井，跟你攀谈你早已淡漠的往事，他们提起很多过去的人，你每次送走他们就希望他们再也不要来，因为他们占用了你本来要用来喂鱼或者刷马的时间，不得不见一些人一向是你最大的遗憾，暗是不是也在其中呢？

可能有一天暗真的会再次来到你面前，但是你不会认出他，你认不出他他就不会叫你，他只是在午夜时分在你枕边放上一枚星星然后离去，那时候你和你的妻子睡得正好。你就算醒来也不会知道这星星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一天，在你们的城市，好几个人死去的人身边都发现了这种星星。你想到可能是有人要嫁祸于你，于是把星星埋在了假山里。

你在梦里一次次把它挖出来，拿着它们走在大街上，路人都疑惑地看着你，直到你醒来看见一切都没有问题。没有人提醒你这种暗器的原型来自当年你们一起看星星的那片天空，它的形状是暗透过你的指缝看到的星星的样子。

10

有一天他们的父亲死去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围着他的遗体嚎啕大哭。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认真地看清了自己父亲的长相，原来他已经与他们小时候看到的父亲大不相同，他们觉得是时光蒙骗了他们，但是找不到相关责任人。那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他们试图忏悔，但是灵堂巨大的哀乐声让他们心神不宁。

11

那座房子如今依然矗立在杂草丛生的时间荒野中，多年来我甚至以为它已经坍塌了，植物从草屋顶上生长出来，每日与朝霞嬉戏。我试图去打扫一番，忙了一半觉得已经可以容身了，于是我躺在那里，雨就下了起来。这个时候你在别处，我说有一天我会为你讲365个小故事，讲完了，我会抖抖身上的泥土，点燃一支烟。也许365个故事比生命的长度更长，还是99个好吧。

你仿佛是我供奉在屋子里的一尊菩萨，有时低眉微笑，有时又对我怒目而视。或者说，我永远在无尽的时间隧道里流浪，你却说你在尽头等我。无论哪种比喻，都是为了把简单的句子弄得复杂，因为我所掩盖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挖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新的。

12

雨后的墓地，碑铭格外清晰：我曾被亲爱之神附身，给予她神秘一吻。碑铭在风雨的侵蚀中逐渐模糊了，再过一些年，这块碑就会成为坑坑洼洼的无字碑。这句话将被彻底地抛入时间的黑洞，被疾风拧成一团，成为永恒时间之流中的一粒细沙。

它曾经存在。

但意义何在？

13

我在草丛中飞快地奔跑，鞋子掉了，衣裳划了一道又一道裂痕，“老头，你等等！”前面那个死老头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我追不上他。

唉，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时间之神啊，你这个龟儿子！”老头敲了我一闷棍，吸着他的旱烟，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曾有无数次被人追赶，后来都忍不住，还是停下来等等，你今天能告诉我什么？”

我看了看他沧桑的皱纹，干鸡爪一般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兄弟，看得出来你有许多我无法解释的疑问，我也是如此，人们追逐我，我追逐永恒，一切仿佛都没完没了。”

也许我们可以慢下来下一局棋。于是我掏出了象棋，每走一步都要考虑很久。当我只剩下一个炮，他却还手握一车一马的时候，我认输了。

“你延缓了我的衰老，”老头拍拍屁股准备要走，“你还会跟在我后面么？”

“你先走吧，我再想想。”

老头走了，我在草丛中躺下来，以一颗古老的树为起点计算出了我当下的位置。如果我就在这里一动不动呢？我的世界将彻底停滞，老头一直走啊走，总有一天会转回来再次发现我吧。

14

“慢点走，等等我！”

我依然被弃置在荒野，手握半截钓竿，面前是一潭飘满了枯叶的死水。

应该去追逐什么，然后再换一种方式被遗忘，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游戏。

我从黄昏的迷惘中醒来，这样的时刻对我往往过于严重了，时间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我身上，没有任何痕迹。

15

什么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里，眼里空空的，脑袋空空的。时间缓缓铺开了它的乐章，从我心头流过，又流向无边的原野。该发芽了，该生长了，枯萎的季节过去了，应该播种，应该放浪形骸，应该无所事事地完成伟大的创造，在不经意间越过一道道障碍。

啊呀，老头白发转黑，脊梁也会重新挺直，莫非是我的错觉？重复的山水我又走了一遍，再次到达我河流的源头。我们应该大声说：“再次来到我河流的源头！”

16

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人在走路，他们想的是同样的心事，用同样的姿势越过眼前的水洼。他们可能曾经相识，可能永远也不会重逢，可能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关于这个故事，也许你更愿意换一种讲法。

3.深仇

我们坐长途汽车回家，车上有一双恋人，一男一女，先是女孩的手机响了，男孩瞪着她接完电话，做深呼吸，开口说：“你这个混蛋。”女孩一言不发，玩着手机链，看着窗外的农民叔叔牵着牛飞快地被车子抛在身后。我们劝那个男孩：“别这样。”他说：“少废话！”但他不再说什么。

我们在坐车的时候总是能遇见一些纠纷，这倒不是说我们的运气有多么好，而是快速而沉重地爬行在大地上的每一辆车里都有争吵的可能，在颠簸中一旦某个人的头不小心撞到座位的靠背上，他就会想起黄昏时分醒来全世界的人都死光的寂寞感，或许争吵不过是他掩盖自己的担忧的最好方法罢了。

我们谈论着这些纠纷，分析着它背后隐藏的本质，为了打发车里模糊摇晃的时间。男孩闭上眼睛养神，外面很明亮，车子赶路的声音还没有显得疲倦，他睡不着。我们谈话的声音尽量小，这很容易让别人以为我们很亲密。女孩小心翼翼发着短信，我们把讨论的话题转向了不熟悉的北京。

听说北京每年都有沙尘暴。黄沙弥漫时分走在漫古的荒芜中，全世界的人都像是敌人一样。我们以为世间最好的行走方式莫过于坐车，不举步而至千里。如果我们中的一个露出不善的脸色，另一个就把鼻子深深地探入对方的气味中，引来对方的微笑，仿佛我们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

汽车中途停靠在疑似黑店的院子，司机加水完毕自去吃免费的酒席，我们去要了两个方便面，十五块钱，一边吃一边后悔其实应该叫个蛋炒饭。男孩在车尾咆哮，多数时候我们吃面的声音干扰了他声音（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清晰度，再说他本来就说得不清不楚，我们只能从听到的一些词语编织他的话。这样的词语有：欺骗、恶毒、背叛、老子、鱼、刀子等等。它们散发着爱情的气息。女孩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滑盖手机轻轻拍打着自己，偶尔轻轻推一下滑盖又合上。男孩越说越觉得语言的局限性，这从他发挥完一个段落后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可以看出。终于，他开始手舞足蹈，进入自由挥洒的境界，前后俯仰，配合以音节的抑扬顿挫，吸引了大量的目光。有时他甚至完成一个猴拳里轻灵的腾跃动作，或者以左腿为轴，右腿扫出太极图中间那条曲线。我们很难体会到女孩的心情，她一会儿用鞋跟支着摇摇自己的右脚掌，双眼盯着鞋尖上的灰尘，一会又抬头看看路边的鸭子。

司机发动了汽车，人们忙着回到自己的座位，我们特意从车后绕过去，男孩用咏叹调不无深情地说：“我将你驱逐出我的未来！你走吧！”女孩跟在我们身后到了车门口，我们让她先上车。司机对男孩喊：“小伙子，走嘛？”男孩摇着头，无辜地看着司机，我们很快就抛下了他。

4.杯子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

——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载【明】福王楹帖

盛夏，在某城，据说一条河曾经在十分钟内吃掉了四个人。我们这里的河据我们所知每年也都要吃掉几个。我们这里的河叫浅河。事实上，每条河并不以吃人为乐，它们在乎流动，不在乎快乐。人投入河中，如若不能上岸，应当与河无尤。河固然是有生命的，这生命不是人所能领悟。人们下河消暑，有人上了岸，有人没有，这不必让河解释什么。河也并不理会人们从它那里获得了什么，比如说可以饮用的水，可以供植物生长的水，也并不理会人们给予它污浊。人们的一厢情愿对河形成不了影响。一条河，也许在雨季泛滥成灾，在旱季断流，这也没什么。河缺乏人的意识，人不懂河的语言。

那么杯子呢？杯口是圆的，在数学的世界中，我们承认圆的存在，它是完满的，由一个定义或者方程赋予了它完满。圆虽然被人定义，但自有其自由。在人的世界中，圆满是一种奢侈，圆圈是一种困苦，一种界限，每个人都出不了自己的圆。我们也许可以走出我们的城，但走不出我们的圆。这既已命定，那么我们只能这样说：

圆是不可破的，但半径有大小之分。

那是一只怎样的杯子呢？除了杯口是圆，整体呈现圆柱形，中部略鼓，向下稍窄。高12公分半，容积约330立方厘米，杯把手恰合四指相拿，拇指扣其上部，稳稳的。杯体半透明，绘以一小猪，一鱼；猪和鱼不该在一起，这是个误会。

我们共用它喝水，并不担心传染疾病。怎么说呢。江湖已老，疾病不算什么，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显示我们中的一个患有疾病。江湖已老，疾病不止，我们从年纪上来说还年轻。今夜我独自叙述，欠缺你漫不经心的聆听，着实遗憾。还好，明天你也许会来，你顶着烈日走了一段路，一口气喝下一大杯水，然后吐露一个成语。

黄昏的时候，我就是拿着这只杯子坐在浅河边上。实际上我并不理解落日，如同它并不理解我。夕阳以它自己的方式下落，浅河按它自己的想法向前流动，你告诉我是地球自转的原因，是地心引力的原因，也许你是对的，但肯定不仅如此。我习惯于每个黄昏坐在浅河边上，我并不跳下去，因为我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上岸。有人从我旁边下河，游向对岸，我很少为他们担心。我更多只担心我们，我和你。也有人从桥上过河，桥或许是过河最好的方式，但仍有许多人愿意游过去。那天，一个姓易的书生想过河，他好像不着急，和我聊了一会儿，我们说起五十个铜板可以做什么，我认为可以买十斤烧酒。物价在上涨，本来可以买十五斤的。

坐在河边，带一只杯子，你带酒来与我同饮，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吧。可能是由于我们都还是习惯于快乐的，浅斟低唱，入醉三分，我们可以理解那“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的慨叹。我们知道其中的沉痛，其中的真。我们有自己的真。

江湖就断送在我们必须走向江湖的时候吧，我们怀疑每一座山峰，每一块墓碑，每一个传说，每一场历史。假如我们拥有安宁，想必是在那举杯共饮，相对无语之时。我们生活在一个奇特的时期，我们承认这一点，但不仅如此。

买舟东流，在河流分汊处分手，我们说不准相会的日期。不忘带一只杯子，以盛当时之酒。你说，原来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过河，那就是坐船啊。你说得对。

以此文偿易杯子一文债

5.我在河边的屋子里

你愿像个初学发音的孩子，想叫出眼前的事物，甚至想象的事物，你尝试给他们命名，并遵循你的世界运行的规律予以校正。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一支烟变得混浊，当你结束自己的工作，在走出屋子之前打开窗子，关上门，冷空气会进来使这混浊得到澄清。这个冬天有些过分，还好你还比较沉着，在诸多慌乱的时刻后总是看见睿智的自己。把握灵魂的核心需要大智慧，它发展很慢，却从未停止。

梦境与现实的交接处并不是一个过于宽阔的无人区，相反，它仅仅像你的眼皮的厚度那么窄，睁开眼睛，闭上眼睛，这简单的动作却包含了两个世界的交替。生与死是否也是这么简单呢？你想去参加一个亲戚的葬礼，汽车站的门却是关的。位于城市边缘的那小小的汽车站是村与城最明显的界标，多数时候你可以跳上一辆车去拜访过去的村子，但是你没有去。你偶尔真的要去的时候，它却关上了门。

你总是从自己最切近的事物开始观察，而那些事物常常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在春天的时候你说青草、远行和阳光明媚，夏天说烦躁、河岸和暴雨倾盆，秋天你呼唤忧愁，却发现那忧愁的稀薄，你欺瞒着自己。冬天，炉子、咳嗽和静坐，它们似乎已经持续了一生。你这样怎么可能彻底了解这个世界呢，就算每年你都会坐上好几次火车，经过名称不同的许多地方，你却只能看到相同的站台，一个脑袋的人，窗外矮矮的山和零星分布的小村。从事创造的人不应该这样狭隘。

你热爱新鲜的事物，也开始喜欢与旧人相聚，新事物常常包含着多种可能性，旧人则越久越醇，醇到你们已经不需要找话说，彼此的故事就能脱口而出。即席的发挥昭示这场生命的宝贵，历经波折之后，他们闪闪发光。如果你不是一个创造者，仅仅是你所爱之人生命途中的一个守望者，你会是整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你预设一篇文章的长度，句子与句子间却总难避免相同的结构，一个词使用多次就失去了光泽，于是你决定让某篇文章保持一个期待的姿势，坚决不给一个看似完备的结尾。

6.永恒

亲爱的阿临，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这一生，我们的生命之书已经被重新写过。但这并不是说，过往的一切就消灭了，可以说，今天的书页上还有过往那淡淡的墨痕。今天，我再次阅读我们上辈子的一些事情，由于年代久远（虚构的和数学尺度上的），我的记述可能和你的记忆有所不同，这也在情理之中。

大概是孙中山先生逝世那年吧，我们终于老朽了，不再争吵，并和解，在北京郊区找了一处无人注意的院落隐居起来。一直以来我都想研习中国史，直到这时才开始着手。你呢，也可以在院子里的两棵银杏树间挂上一副吊床，安静地在上面蜷着晒太阳（怀里还抱着一只猫？）——我们年轻时幻想过这样的日子，本以为绝不可能实现了。我闹了一辈子革命，从激进到保守，终归于寂静无闻，而你为我一直提心吊胆，数度想要放弃。每当我们共同回忆往事，你的泪水还是不知不觉激活我已跳得缓慢的心。

你年轻时的情人在惨遭你抛弃后曾经不无抽象地对你说，时间实际上并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一个又一个的圆（立体地说，则是球），而圆就意味着永恒的可能，他说他爱你的那些时间是不可能被消灭了，它们固执地粘着在他心灵的山峰下，返照着太阳那夺目又凄美的光芒。你以前嘲笑过他，当着我的面，我也自以为取得了胜利，可是我发现今天你承认他的话了，那个圆不仅在他心里，也在你心里。你的心的平原长满了芳草，是我们一起养育的，我们一起灌溉，它们生机勃勃，随风起舞。在很长一个时期，它们掩盖了草丛里一个一个的圆，现在，芳草枯萎了，你歪在吊床上以温柔又细腻的眼光阅读一个又一个圆，每每禁不住老泪纵横。

此情此景我又能说什么呢？我也老了，不能再创造出春风、雨露和空气，我不可能再掩盖那些别人的圆，它们终究在你心灵上获得一个个永恒的位置，你终于心甘情愿地把它们供奉在心灵的神庙。我无法遮掩失落，打开一本又一本古书，它们在我面前板着脸，不时朝我轻蔑地啐一口。你除了做一下家务就只想着那些久远的永恒的人，他们永远地固定在了那些已远去但并未粉碎的时间之海中，像一只只颠扑不破的纸船，任你躺着遨游。你是那么轻盈，而我又是多么老迈，我的永恒只有你一个，而你就在我面前，无法使我怀想。

不能这样啊我的宝贝儿！我时常在心里惊呼。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可你距我千里之远，像那年我在日本你在江南那么远，而我已经不再有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难道要我向你哀求亲切吗？求求你，伸出手，抚慰我松疏的骨骼——我不能这么做——我们长久找不到话说，在一个被战争与和平遗忘的角落，我与你对峙，而你根本不在乎，自由地沉浸在回忆的蜜罐里，你是那么年轻又健康，使我的嫉妒渐渐都粉碎了。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你而死去，那样我也将成为你的一个永恒。

我做到了吗？我在一个动人的傍晚遗忘了自己耳朵里从未停止的蚊鸣，我投身过去，来到司马迁的刑台前，刀光一闪，他惨叫一声，酷烈的腐刑是中国的历史？我与他谋求平等对话……这并非最后的解决之道，难道两个相濡以沫了一生的男女要毫不相干地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吗？夜里你又要起来打开窗子叹息一阵，我想你又回到了少女时候怀想那个男人的时间了吧，你选择了我，而他得到了你的永恒。你总是忘记关上窗子，我就起来关上它……

这样的日子就是我们前一生最后的日子，我没说错吧，最后的时刻，你尖叫一声，撒手人寰，我也不多留，在阴阳跳转的瞬间，我强忍悲痛，只在心里给自己放了点血。我告诉孙子们不要把我葬在你的身边，这样你就有足够的空间制造我这个圆。而我一生永恒的爱哟，就在我赴死的那个时刻，我已经完成了你，我把这个你握在手心，像一块火炭，此刻我还保留着你的烙印。每到阴雨天，它就隐隐作痛，闪闪发光。

7.云烟

一

半晴坡的人家都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像村东头何小河家以前就是住在牛头山上。昨天是清明，爷爷回牛头山看老祖，就是爷爷的爹。

老祖已经死了。何小河想，老祖已经变成了一个白架子，睡在那个木槽里。老祖活到了九十岁，自己才七岁，还有这么多年才死，不怕。

牛头山在半晴坡上边，离镇集更远。何小河在那里看到一堆石头，爷爷说这就是他们以前的房子。

何小河出生的时候爷爷他们已经搬去了半晴坡。何小河本来不想去牛头山，路太远，后来见爷爷拿出鞭炮，就去了。放鞭炮的时候韩非没有和他争，

韩非十四岁，在镇集的裁缝店学手艺，一个月回来一次。韩非将来不一定要当裁缝，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爷爷让拜师，他就去了。每次回来，韩非都要跟何小河讲镇集上的事情，何小河很喜欢听，总想着自己要也能去镇集上学着拿剪刀就好了，可惜不行，他只能在村上的学堂跟林先生念人之初。

林先生是个落魄秀才，以前常一个人背着书揣着钱袋四处走，钱袋常常是空的，肚子空得不行时他就偷点什么东西吃，从来不乞讨和行骗。托谁的福，他竟然活了下来，并且走到半晴坡，做了教书先生。

林先生住在学堂，学堂是以前人们一起修的，这家出砖那家出瓦，何小河家那时出了一百块砖。以前那个教书先生死的时候也是大家一起埋的，就埋在何小河家的一块地里。

学堂一间大屋两间小屋，大屋教书小屋住先生，另一间先生用来做饭。每个月孩子们都给林先生一些能吃的东西，如果不给，林先生就要饿死，如果饿死，就没有人教人之初。能吃的东西不一定是米，多数时候是两斤土豆一斤红薯，因为多数人们能吃上的也就这些。

林先生不知道半晴坡的人们为什么想让孩子们识几个字，他也不想知道，他不会在这个地方留太久。学堂后面，是一片大森林，夜晚林先生躲在被窝里听猫头鹰叫，会想家。

以前何小河看见过一只兔子，它从枫香树坡何小河家地旁边一颗小树下的草丛里嗖一声窜出，爬上一道坎，消失在上边方外公他们家豆子地里，当时何小河正坐在小树边上抽着用书页卷成的烟卷，旁边的韩非早已经抽完了。兔子是被何小河的咳嗽声惊起来的。

兔子的窝就在它逃出的地方，像一口锅。这锅是用土做的，四周全是草，韩非说看来兔子真的不吃窝边草。最先看见兔子的是何小河，他一扔烟卷，使劲拍韩非的背，兔，兔子。仿佛他已经看见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兔子汤。

可是他们最终并没有抓到那只兔子，尽管他们在那里守过很多次。今天何小河又去看了一下，拨开草丛，见到一只死兔子，拿到手里热热的，还没死多久。他飞快把它塞进书包跑回家交给韩非，再跑去学堂。晚上他他们请林先生来喝兔子汤，爷爷向林先生打听远处的事情，林先生不大会说话，爷爷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林先生说的远处和村上远行归来的年轻人说的差不多，虽然远处的牛也是四只脚，但是有一种叫金子的东西，村上人一直都只用铜板，最有钱的杨二家也只有银子。

韩非又要回裁缝店了，这次回来他没给何小河带集上的任何东西，比如一块石头，一个姑娘的名字。何小河虽然不高兴，但是并不生气。可能是忘了吧，下次会记得的。

何小河拿比他大的人们总是没有什么办法，如果是差不多大的人，比如像村西头小三，自己就不怕他。小三想问何小河要韩非带来的石头，何小河说不给就不给，还和他干了一架，谁怕谁啊。

何小河跟在韩非和林先生后面，他们要去学堂。是韩非要送林先生去，说是天太晚，多一个人一起走好点，本来韩非是让何小河在家陪爷爷，但是何小河一定要去，爷爷说那就去吧。

韩非不怕一个人走夜路，去年有一次何小河晚上突然口吐白沫，韩非背着他跑了一个时辰到胡老医那里去医好他后又背回来，回来的时候天还下了点雨，韩非一跤也没摔，兄弟俩完完整整地到了家，还吃爷爷烤的红薯才睡。胡老医住在茶树湾里，听说这人打了一辈子光棍，还会驱鬼，衣服一年到头都不用洗。

何小河趴在韩非的背上睡着了，韩非和林先生并排向前走。他们一起时话很多，大多数何小河都不懂，林先生知道韩非和何小河是亲兄弟，韩非因为拜了一个姓韩的人做干爹才跟着姓韩。

韩非是村上唯一真正对学问感兴趣的，韩非想去镇集以外的地方，但是还不是一定要去，他想见到金子，和妓院。

韩非是从裁缝店里一个裁缝老祥那里听到妓院这个地方的，老祥说那是个好地方，跟神仙住的地方差不多。韩非跟林先生提起妓院时林先生说迟早你会见到的，或许镇集上就有，只是你不知道。学堂到了，韩非把何小河放在林先生的床上，和林先生继续说话。如果饿了，他们可以一起做点东西吃。

林先生又听到了猫头鹰叫，韩非说他从来没见过猫头鹰长什么样，倒是何小河有一次逮到了一只，爷爷说不吉利就放了。

月亮照进窗子，他们不用点灯。

爷爷又站在院子边上看韩非背着一袋土豆去集上，他背的是一个月的口粮。和韩非一起的徒弟中有能吃上米的，韩非看他们吃饭的时候很嫉妒，他想将来他一定要每餐都有饭吃。韩非把这个告诉林先生，想知道嫉妒对不对，林先生说嫉妒是有好处的，只要那能激励你凭借自己的本事挣得餐餐有饭吃就好了。

爷爷让韩非多在店里交朋友，在外靠朋友嘛，可惜韩非从来就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不喜欢跟那些人讲自己曾经和哪个姑娘怎么样，如果不是他在师父面前做事认真，一定被他们教训了。师父的女儿和韩非差不多大，韩非觉得她还不错，又怕自己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想找个靠山。

在韩非看来，谈情说爱是为了结为夫妇，绝不能玩玩，也不能相信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二

何小河喜欢爬树，一年前他就能爬上院子边上那棵高高的叫不上名字的树。何小河问过几次爷爷这棵树的名字，问过又忘了，再问的时候爷爷也不记得他问过了。

站在高高的树下，何小河先仰头望一望高高在上的树尖，有时候树尖被树叶遮住，看不见。然后何小河双手抱着树，双腿屈着夹着树，一只手向上移一下，然后双手用力，双腿轻分，向上，再夹紧，如此反复，直到一个能搭手或搭脚的树枝，先歇一下，再往上，往上，直到树颠，随风摇摆。

有时候何小河能在一些树上摸到一窝鸟蛋，他拿回去让爷爷看能不能吃，能吃就很高兴，不能吃就扔了。没有人教他一个蛋可能是一只鸟，应该把鸟蛋放回去。有一次何小河在一个石头缝里逮到了一只麻雀，他把它养在一个废弃的小竹篮子里，后来它死了。

何小河跟着爷爷去砍柴，他只能挑两小捆，不像爷爷，看上去是个老头，挑的柴却像几个老头合起来那么大。何小河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长到像韩非的干爹那样力气大，他会帮爷爷砍一大堆柴来堆在院子里，爷爷要煮饭走几步就可以拿到。

何小河跟爷爷去砍柴，何小河的砍柴刀是小砍柴刀，新，轻，是爷爷跟那个走乡串寨的铁匠买的。爷爷的砍柴刀也是向这个铁匠买的，用了很多年，刀身已经很窄，看上去白白的，如果沾了水几天不用，上面会长出好看的锈来。

何小河不喜欢爷爷，他总是骂自己不准自己爬树，不准不去学堂，不准脱了上衣抛上天空再接住它。何小河又怕爷爷，爷爷用棍子打他他就哭，如果爷爷说不准哭他就会尽量不哭出来，只是忍不住会一声一声抽泣。

他把这些告诉了韩非，韩非说爷爷其实还算好，又没罚你跪在祖宗牌位前不准吃饭，打你也只是轻轻的，看你身上一点伤疤都没有，何小河就不再恨爷爷了。

何小河跟爷爷去砍柴，常常睡着，爷爷一边砍柴一边要看有没有东西咬他，爷爷砍完自己的柴随便多一两刀就够何小河挑了，何小河挑柴挑到半路就挑不动，爷爷就帮他拿一捆，他自己扛一捆。何小河走前面，走慢了爷爷就摧他，催上几次就歇一会，到爷爷抽完一袋又走。爷爷不准他走后面，怕他丢了。

爷爷有一次砍柴砍到一个很好的树杈，用它做了一个弹弓，何小河把它别在腰上，很神气。他不用弹弓射人，除非别人骂他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那个弹弓后来被人偷了，他告诉林先生，林先生没帮他找到。韩非说什么时候再给他做一个，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韩非在镇集没有学会游水，镇集有一条河叫浅河，里面淹死过一些人，夏天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光着身子在里面泡着闹着，有一次韩非被扔到河中喝了几口水，别人见他真不会游才把他拖上岸。韩非很少去河里泡，只有觉得身子脏得自己都受不了了才去一下。其实这脏也是因为和一群喜欢干净的人一起才觉察得到，他在半晴坡即便一年到头不洗澡也照样过，半晴坡就是这样的。

爷爷在院子边上挖了一个坑，下大雨后坑里装满了水，何小河在里边搅过来搅过去，拖着一身泥水穿衣服去学堂。有人也想来搅，何小河不干。有一次韩非说在坑四周贴上石板水就不会搅浑了，何小河觉得很有道理，韩非说下次回来就动手，何小河很高兴。

林先生每天只是上午教教孩子们读人之初，还有就是教每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人之初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有赵钱孙李，还有天地玄黄，有的后生学了几个字就走了，大多数人还在。林先生以为读书这事不必勉强。

林先生自己做的东西自己还是能吃的，林先生的饭量不大，孩子们拿来的东西差不多都够吃，万一有人家有红白喜事请他去写对联，倒也能挣几个铜板。

以前林先生想要一支狼毫，后来又想写千古文章，再后来又想有一架马车，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四处游荡，林先生说不清楚人是多想点好还是少想点好。学堂边上原本是荒土，现在人们开垦之后已经成了良田，人们在里面种这种那，他们种地时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慢慢做吧，总会做完的。林先生已经停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孩子们散学后林先生站在学堂门口目送他们飞快地往家跑，只要他略一放眼就能看到袅袅炊烟。他们在做早饭了，为什么我就不觉得饿？

半晴坡的人每天吃三餐，早饭，午饭，晚饭，早晚为主，中午比较随意，他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男人起床就扛个锄头往地里走，回来吃早饭再洗一下脸，忘了就不洗，不想洗就不洗，女人留家做猪食做早饭，有女儿的就把女儿留家里其他人都去地里。

总有做不完的事，春耕夏耘，秋收，冬天事少就多砍柴堆家里，直到过年才狠狠歇几天。

三

两个男的说着说着就动了手，一个男的用砖头把另一个砸了一下然后走了，被砸的男的倒在地上，用手捂着不断冒血的伤口，看看头顶的太阳，太阳长满了刺，他睁不开眼睛，晕了。

何小河哭着跑回家，说了很久爷爷才听清是林先生被人打了，爷爷赶到学堂门口，用长在岩石上的蓑衣给他止了血，又去叫胡老医，不久林先生就能下地了。林先生去赶了一次集，他告诉韩非他要走了，打他的是杨二的儿子，没有人为他鸣不平，但是他要走并不是为了这个，他只是觉得他又该上路了。韩非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倾盖之交也惦念终生，你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好人，你要平安。韩非说你走以前是不是要传授我更多东西，我想做半晴坡的先生。

韩非第一次有勇气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他真的受够了，镇集根本不是他的世界，他一点也不想做裁缝。但是怎么告诉爷爷呢？他能同意自己这么做？韩非找到痞子王二，你能不能帮忙把我左手大拇指切掉。但是在王二看来白切别人手指是亏本的，韩非只好回到家，说，爷爷，我不想做裁缝了。

爷爷坐在院子里吸烟，何小河说爷爷吃饭了，韩非说爷爷吃饭了，爷爷坐在院子里吸烟。何小河吃完了饭，爷爷说韩非你过来我跟你讲，做人不能半途而废，我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韩非对林先生说我要回镇集了，万一你哪天发财了别忘回来拉兄弟一把，你什么时候走，我不去送你了，我难受。我恨我爷爷。韩非说，我恨他。

何小河问韩非下次回来给我带点什么，韩非说滚一边去。

林先生走后，人们找来另一个先生。韩非干活学艺愈发刻苦，他在夏天的时候还学会了游水，和别人骂粗口讲风流。秋天镇集有了第一家正式的妓院，开始不要钱，韩非和师兄弟一起去鬼混了三天。他正式盯上了老板的女儿。

韩非每次回家都很少说话，他装扮得越来越像镇上的人，他还没钱买衣裳，都是跟别人借的。冬天他将成为一个裁缝，将有工钱，将与老板的女儿成亲。

何小河每天都吃红薯土豆，爷爷说山珍海味会腻，土豆红薯不会腻，所以能吃上土豆红薯应当满足。什么是山珍海味呢。今年冬天的雪像往年一样白，一样的干净，何小河的大爷爷在第三个下雪的夜晚死在了自己的床上。冬天比较闲，所以他的葬礼很热闹，大家都去了。爷爷说自己的葬礼要是有这么热闹就好了。

爷爷现在挑水还能挑满满一挑，他不知道过了这个冬天还能挑多少，大爷爷的死让他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尽头，他经常坐在火盆边直到深夜，长吁短叹。那天何小河突然害怕爷爷也死了，他从学堂跑回家大声叫爷爷，直到他答应了才开始喘气。何小河学会了洗自己的衣裳，至于洗碗，他早就会了。何小河家的灶台跟别人家的一样高，他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洗到。洗碗是很简单的，有油用热水，没油用冷水。通常都没有油的。那天他经过九爷爷家门前，九爷爷正在和儿子打架，儿子用菜刀扔九爷爷，九爷爷一闪，刀就飞向只是路过的何小河。

胡老医对何小河说以后你只能跛着脚过一辈子，胡老医没收爷爷的草药钱，爷爷也没去找九爷爷要钱。韩非回来看他，顺便带来即将入赘老板家的消息，韩非去找九爷爷的儿子谈了一个时辰，人家给了他一些钱，他带着钱回了镇集。

过年以后韩非带着妻子来了一趟半晴坡，早上来下午走。何小河的嫂子说这地方怎么住人呀，不如回去，一定要回去。午饭的面条爷爷放了好多油，可大嫂还是皱眉头。她的眉像远处的山一样好看。她只吃了几口就倒了。

又是播种的季节，何小河一瘸一拐去上学，下午帮忙种地，先生教会了他一个春字，跟以前林先生教的一个天字合起来，就是春天。春天到了，在镇集的浅河里人们发现一具尸体，一个小孩，长得真像何小河。但是他不是何小河，何小河他在半晴坡生长，也许爷爷可以活到他娶媳妇，也许爷爷死于明天。何小河在生长，不论春夏，生死。在何小河家的院子边，有一棵树，爷爷说种在何小河出生那年，爷爷说它会开花，但是何小河没看见过，他疑心爷爷是骗自己。爷爷以前有一次去赶集，说要给何小河买豆饼回来，但是后来他说那个卖豆饼的摔死了。骗就骗吧，我不信就可以了。但是今年，它真的开了花。

8.刀客

甲篇

有时在夜里抓住了一星希望，用它点灯，安静拔出刀比划什么，心有所得就笔录下来。为何炼刀？其实对一个刀客来说，该问的是，为何不炼刀？

渴望祥和高远的刀法，也渴望酣畅淋漓的快刀。不要仇恨。

一

父亲的咳嗽总使一家人忧心，整个家主要就是凭借他的工钱和母亲的节俭维系的，他是这样一个家的顶梁柱。打开他的药盒，刀客能闻到另一个世界。三年以前刀客曾经离家远行，从那时起他与父亲变得无话可说，最近这种情形正在改变。

有时黄昏时候他将刀收在衣裳里去河边，盘腿坐下试图得到什么。那条河因为人们的伤害而变得肮脏，但它的心依旧清白，夜色深沉了他就回家。

二

母亲经常对他说的是早点睡下吧，第二天早点起来出门走走。她的口气是强硬的。还有就是不要喝酒，假如他当着她的面喝她会绝望，他只好偷偷喝。那天早晨她的二两银子不翼而飞了，她没有怀疑自己的儿子。

他不可能在人们睡着的时候睡着，有时正午醒来心里充满了仇恨，他需要一一发配，它们总是回来。碗是越洗越快了，抹布是要清洗以后铺在灶台上的。

三

有时他坐在桌子边给远方的朋友写信，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他并不孤单。收到回信的时候他就更幸福了。告诉朋友自己所有可以告诉的痛苦与珍贵的欢乐，告诉他们自己不尽的思念，他拔出刀劈开自己的心，你来看看吧，他对朋友说，我没有撒谎。发起疯他怜悯地看着自己撞墙，砰砰，要保证头和墙都没有损伤。转机在哪里，还会不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四

有一个姑娘。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有一天她在路上遇见了漫不经心的刀客，嘿，是你呀。她好像真的很高兴。刀客初次品尝了爱情的甜蜜。他在想她的时候偷偷大声喊结婚！我要跟你结婚！他们并不能常见面，甚至是在上一次见面之后她竟变得没有音讯了。或许她会回来。或许她会回来。

刀客的屋里摆着许多名家的刀谱，它们曾使他兴奋，然而后来却变成他的障碍了，有时还是最大的障碍。每一个刀客都要有绝对属于自己的刀法，它或许是浅陋的，但是属于自己。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自己或许真的能成一个伟大的刀客呢。能？

五

时光未曾停歇。

心情不错啊今天。刀是微不足道的。他对自己说。刀是不可或缺的。他清醒地刮胡子。我和所有平凡的刀客一样啊。他摸着下巴。平凡活在一个刀客的世界。他笑道。

乙篇

妹妹，见字如面，家乡要下雪了吗？那刺骨的严寒，你有没在炉子边懒懒地缝衣，父亲是否康健，还有母亲，你要节约她为人浆洗来给你的零用钱。哥在江湖，想挣钱养家，但是几个月了还是两手空空。哥没用，哥的刀法也没有进境。不提那么多苦闷了，要保重，小心每一个向你问候的少年。今年我不回家过年了，你们好好地吃顿年夜饭，明年我一定回家，给你买刺有蝴蝶的衣裳。如果运气不那么坏，哥还会娶一位大嫂，多听母亲的话，陪他们聊天，不过不要相信他们那一套，我困了，下次再说吧。

一

主人用不屑的目光扫了我们一遍，我还是面无表情。他又要开始训话了，他自己觉得很威严。说，如今的杀铺这么多，我们要赚钱是多么不容易，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就没有打不胜的仗，大家有没有信心？（大家说，有。）大声点，我听不见。（大家大声说，有！）

我在这时候忍不住要笑，于是紧紧咬住舌头，提醒自己这是无法改变的做作。狗养的。好，大家掏出本子记一下我们今天要注意的几点，一，我们新买的刀套是红色的，这是我们持善大杀铺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有客人问你们你的刀鞘为什么是红色的啊，那么要说就像我为您效劳的心，记住没有？（我们说，记住了。）二，昨天我们收到了一张假银票，是由张三收到的，我们能退回客人说你换我真的吗？当然不行。所以这张假银票就只有由张三承担了，还好，不多，一百文而已，大家千万要——最后一点，老顾客喜好，大名寺住持来我们杀铺用餐，不要跟他讲官话，要讲四川话，不会四川话的弟兄们要注意了，赶快去学，要有信心，很好学的。

二

那一年，那个叫傅红雪的刀客找到了幸福，遁去了。从此以后很多人想做一个刀客，不是去找刀客的幸福，是去找刀客的显荣，是想在人面前风光。其中也不乏真正想做刀客的人，但是他们都失败了。或者也有成了的，只是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要做一个刀客，至少要去成为一个刀客，比如独自饥饿在苍茫的天涯，参悟刀法的绝境。

我成了一个杀猪的，我的刀是杀猪刀，如果客人说你给我从猪脚，杀起我就会把猪的四条腿绑住，把猪的嘴绑住，在它腿上割一刀又一刀，直到它气绝。如果客人喜欢听猪的嚎叫，我就不绑它的嘴。

主人经常给我们讲，你是要做一个快乐的人还是一头忧愁的猪。在他看来，答案是肯定的，要做人。他还要我们做他眼中快乐的人，不允许我们有不同的见解。我想做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哪怕最终逃不出杀猪刀的锋刃。在门下城，杀猪铺有很多家，因为门下城的有钱人很喜欢吃猪肉，而且那些有钱人特别有钱，不管是自己赚的还是别人赚的，前一种是商人，后一种是官。

他们来到我们的猪圈，我们向他们介绍什么猪是扶桑的什么猪是爪哇国运来的，他们挑身上批红带绿或身上刺着如意吉祥的猪，我们杀了，厨师或清蒸或烧烤，供他们享用。有钱人吃好的，不干什么活。我们吃的是他们的剩菜，干的是苦活。

三

我在杀猪堂。持善杀铺主要有三个堂，迎客堂，杀猪堂，厨师堂。迎客堂都是女的，杀猪堂都是男的，厨师堂都是男的和女的。

我在杀猪堂的活是拔猪毛，我也有一柄红色刀鞘的杀猪刀。主人是我们的头，每个月十六给我们发工钱。临近过年，杀铺的生意特别好，我的手被猪毛拔出了厚厚的老茧。看着它们我会想到我的外婆，她的手长年握锄头，小时候给我抓痒都不用手指，直接用手掌摩挲就行。主人今天对我们说，虽然大家很辛苦，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保持阳光灿烂的样子。对于一个很辛苦的人，让他微笑是很卑鄙的。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他，我跟他没什么话讲，如果他跟我说哪头猪还有一根猪毛没拔，我就阴沉地拔掉它，而不说谢谢主人指教。主人的规矩是每个人见到他都要向他问好，上午好，中午好。我见到他不问好。我是一个刀客。

猪死了之后我们要吹涨它再用开水浇，死猪是不怕开水烫的，然后猪毛就很容易拔。我的手拔累了就只有拔刀，刀刮更快。我拔刀了。我的对手是一头死猪。

主人对我说，你去给我倒杯水。

我说，我是来杀猪的，不是来倒水的。

主人生气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好的，我就去。

我在心里将他咒骂，感到自己很可怜。我想在哪一天上路去往沙漠，听说沙漠边上有一座浮云栈，我可以在那里住下来，磨刀，参悟刀法。门下城距沙漠很远，我没有足够的盘缠。我不知道傅红雪在路上饿了怎么度过，就算是刀客，也要吃饭的。主人的规矩是在杀铺干活不可以坐着，于是我每天就要靠双脚支撑身子五六个时辰。就算没事也不能坐，这就叫无理取闹吧。这条规矩定了很多年，有人认为它很神圣，要不然怎么会存在这么久呢。

四

其实这样的年头，刀客拔刀，对手只是自己。要对自己出刀很艰难，就像傅红雪癫痫病发的苦痛。于是刀才平庸了。

早晨我躺在床上，不想起床，我很困，我必须在壬时到达杀铺吃饭，不然就要自己掏钱在外面吃。又熬了一会，我起床了。在平庸的世界有时候一天如此漫长，主人在训话的时候觉得很必要，但是这改变不了他是个混蛋的事实，但是也改变不了我在一个混蛋手下混饭吃的事实。

一个真正的刀客总要拔刀，哪怕显得无奈而凄惶，苍白乏力。我不能一直忍受，我要在过年以后向主人说我要离开，原因是我奶奶死了，我必须回家。

我不能说我爷爷死了，因为他还好好活着。我奶奶死于一年半还是两年前，我需要好好算计一下。这次把她老人家请出来，我是不孝的。

对于需要忍受太多贫乏的活计，有很多人忍受着。比如要养家糊口，要坚韧不拔在一个地方做才有前途，别的活计很难找等等。我害怕自己屈从那种容忍的力量，那将意味着我再也拔不动刀。没有挣扎，也就不再有自由的欲望。

五

对我来说，刀的最终目的是寻求自由。自由才能让我满足。也可说我的最终目的是满足。当我面对一个压抑的世界，我无法一一顺从妥协。我并不嘲笑那些日复一日庸碌的人们，甚至有时候我嫉妒他们平凡知足的日子。他们的梦想无非是这个月的工钱多一点，实现不了也没什么。

我要离开杀铺是想找另外一个活计，并不是要上路。另一个活计要不用听那么多废话。我不知道自己能在哪一天放下父母浪迹天涯，或者可能永远也去不了天涯，就此娶妻生子长命百岁。这世上一定有天涯，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刀客要拔刀才能活下去的年头，平庸的日子有无比的诱惑。只要忍受，就可以丰衣足食。很多所谓的刀客，头上罩着光环，拔出的刀都是涂上去的光芒，内里已经腐朽。他们只是江湖人而已。

爹，娘，孩儿不孝，妄想做一个刀客而放弃了科举。走上一条幸福却艰难的路，并且至今也没有放弃，并且以后也不会放弃。胸中的学识与见解超过很多进士探花，但是这没用，让我自食其果。

我已经十八，感到自己必须要挣钱奉养你们了，我不想离家，但是家乡穷，大家都出远门挣钱。还有就是我的刀，它也让我上路了，它需要风霜的铸炼。

娘，近来我开朗了许多，和姑娘嘻骂也不会脸红。你未来的儿媳也是我们那地方的人，我离开你们也就离开了她。我每天都想回家乡，可是你一定会嗔怪我这么大了还任性，兴许有一天我会客死异乡，我的身上有我来自什么地方的凭证，捕快会送我回去，你不要伤心，就当没过我这儿子。否则的话，你为什么不溺着我让我在家参悟我的刀法呢?它将是善良而博大的，直视人间的一切苦难与邪恶，召唤所有不安的灵魂。算了，我是吓你的而已，门下城的衙门还不错，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砍我两刀。我会衣锦还乡。

爹，我一直以为你可以理解我选择的一切。或许你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不能接受，因为我是你的儿子，你希望他做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刀客。我们之间有两年没对对方笑过了，小时候我坐在你的脖子上纵横天下，感到你无所不能，或许在我选择做一个刀客的时候你倒下了，不能再左右自己的儿子，他甚至还会反过来教训你，这真可怕。我要在成为一个刀客以后一刀千金，那时我们将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在此之前，你要用你一个月的工钱维系整个家。我现在自己能找吃的，妹妹不行，她每年读官学的钱要你来承担。还有爷爷，你的父亲，他已经老了，或许你对他没有爱，只有责任，你要照顾他。你不要想念我，不要在哪个深夜辗转难眠，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上天让你摊上这么个儿子，你的命真苦。

9.寒张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汉·无名氏《古诗十九首》之五

山的另一面，忙完了秋收的农人开始伐木，他们获得的报酬与他们付出的劳力是不相等的。凭自己的劳力活下去的人，在这样的冬天，如果惹上一场伤寒，他的家人就会哀哭并且重新寻找活下去的依靠。山头的新坟映照着张生的存在。别人的存在是毫无疑问的，自己的则疑窦丛生。布满荆棘的山坑是他难以丢弃的噩梦。

架子上的书已经在粗览第一遍以后被削减了不少，那些被当作废品拣择出来的东西如今堆在灶前做引火之用。火焰是有层次的，靠近燃烧的伤口那部分呈现出诡异的蓝色，其余大部分是白色的，那是温暖。即便如此，第二次阅读的历程依然是艰难的，张生时常抱头鼠窜，庄子孟子就在后面追赶。求饶是可耻的，放弃与他们的斗争就意味着取消读书的历史，而这几乎是张生所有的一切。

有书之日到我们的时代，那许多有效的书籍对一个虔诚的读书人形成的压力，像是一群张着小嘴等待粮食的娃娃对他们的父亲的压力一般，张生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它们需要他的养育（他也想过关怀，但首先是养育，这已经够他受了），自从为躲避劳作而选择读书开始，背叛土地的愧疚与书本那疯狂的侵蚀性就使张生沦为了向下坠落的奴隶。深渊也许存在极限，在那里张生可以重新获得与土地的亲密，但他也说不准自己下坠的速度，也许是缓慢的，也许已经快得他分不出快慢。

他不害怕遗忘，对他来说，读书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记住。那是战斗，战斗不为胜利，或者说，胜利是不存在的。每一场战争都没有胜利者，所谓胜利是一种谎言，但战斗仍然是值得为之的，那就是凭借对手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是最可行的办法了。每一次他感到被几句看起来美的句子摄住心魂时（比如“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他立刻警醒地摇头——这是对手施放的烟幕，如同长坂坡他的同姓张飞使的疑兵之计，他尖锐地指出那样的句子即便可以使他流泪，却不能使他屈服——那本来就并非使人屈服的句子嘛，他也觉得自己是过于紧张了，自嘲了一下，跳过它，又投入到与楚辞汉赋的厮杀中。

山居的书屋是没有灯的，这是一个救命的设计，使得张生可以强迫自己睡觉，书本上的字看不见了也就等于取消了战场，张生并不善于在黑暗中想象，他瞪着大眼茫然听着山风刮过时草木呼啦啦的拜倒之声，对他来说，那只是说明了“声音”这个词而已，那时刻奔腾不息的溪流也只是“溪流”这个词，早些时候使他懊恼不已的耳鸣也已经转变为被神经定义的安静。没有了战场的夜张生也就没有了自己，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战士那种幸福——妈妈，我还活着，还有机会回家种地……

古人说一年有四季，四季又各有三个层次，每个层次又各有分阶，每分阶一般又有十个日子，每个日子又有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又有……直到划分到我们当下正在经历的极细密的时间之泠泠流动。也许我们生命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此，它像一把没有厚度的刀，时刻切割着我们试图静止（和平）的愿望，应该承认即使最高度的幸福过后也会有令人忧郁的沉闷，最激烈的争吵过后那把刀就更令人厌恶了，躺在潮湿的屋子里低矮的天花板下狭窄的病床上，看着床头凋零的一枝梅花和不能移动的灵魂……

然而时光之琐碎是另一个让人落泪的故事了，回到张生，我们已经可以指出他是一个放逐者，即既被时间放逐也放逐了时间。感谢日夜交替，他不得不睡觉。如果是有月光的夜晚，又或者他真的学会了囊萤映雪的操作细节，他的生命肯定会消耗得更快。

在那样的一座山中，山的另一面伐木工人切实的劳作是张生的一道谜语，他将在第五遍读到“博浪沙”这个词语时感到这个谜语，又将在第十一遍读到“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个句子时看到谜底，这能否说明什么呢？

故事似乎可以结束了。

作为张生的朋友，我尽量每半个月去看他一回，我觉得自己是唯一可以看穿他命运的人，但他并不在乎。命运是可以看穿的，但书还在那里嘛。他对我给他物质上的帮助只在表面上形式上表示感谢，从他骨子里来说他根本看不起我，因为我不读书啊，那我还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呢，我也不伐木，也不是一棵树，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人罢了。我曾经和他争吵过，骂他被书迷了心眼，成了书的附庸，他丝毫不为所动，冷冷把我看到发毛，败走为止。他还朝我的背影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我感觉到了，但不回头，我怕自己掐死他。

那以后我去看他就只在门口看看，有时候他关着门，我就偷偷绕到窗口。他总是坐在三条腿的长凳上弓着背，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贴在书上——他拒绝眼镜那种怪异的东西——我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了，忍不住走得大声些，他并不留意。

我们周围的朋友说起张生时都当作一段笑话来听，集会冷场，大家无言以对的时候，聪明的人就开始提起张生的故事，在我看来都是他们的想象，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每人叼着一根牙签在饭馆门口告别，说好下次再见，喝个痛快。每个月发工资我照例要到书店去淘淘张生需要的书，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找到过他在书单上提到的书名了，我甚至怀疑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嘲笑我。他已经病入膏肓了！他从不问我要油灯就是证据啊。有一次他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写自己的书，他说他一直在写，他晚上就躺在床上写书啊。这个家伙！他居然号称在自己脑袋里写书，还说那本书根本不可能写在纸上！（原谅我用那么多叹号。）

冬天最深重的时候大雪封住了山口，我找了好几条路都进不去，只好托几只鹰给他空投一些食物，天保佑它们是诚实的，不要私吞张生的罐头。我在外面心急如焚，聚会也懒得参加了，我虽然常常骂他，那也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他如果出事了我怎么办，一个没有张生的世界是那么不可想象。我想大病一场算了，在病床上我可以迅速见到春天的到来。我能怎么办呢，一边要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生活，又要为他担忧，我就要受不了啦。夜里我躺在单身汉的床上，心想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劝下来与我一起生活，我可以买一张上下铺的架子床，就让他睡下铺，我应该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有了这个决心以后我安定了些，去转了几圈家具店，相中了一个书架还有一面大镜子——我的屋子会大一倍。

好不容易，冰雪消融，我跌跌撞撞冲向张生的书屋，一路上踩到不少罐头，有的已经空了。门闩着，这不算什么，这门可以不要了。我进去，他还活着。蜷在书堆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怔怔望着我。

如果他还有力气他是决心要与我战斗到底吧，我要把他背下山，他的书架已经清空了，这说明他已经否定了所有的书，这结果似乎和我这样从来不读书没什么两样，我把张生背回我的出租屋，给他盖上被子，又点燃了炉子。他病了很久，一直晒了五个月的太阳才说出第一句话来：“#%￥……&3%#……*%&*%6#$^。”我请他说人话，他说：“！@￥#%#￥……%&￥……&。”很明显他发明了一种新的语言，我真为他骄傲。

听说张生可以说话了，不会死了，我的朋友们都来看他，他们模仿他的腔调说话，聊得好像很开心。我给张生家里写了封信，请他的家人无论谁，有空的话来接他回家，不要急，但是一定要来，不然冬天我只好自己跑一趟了。来的是他的父亲，他保持沉默，我请他喝酒，睡我的床，自己打了个地铺，翻身时出了界。张生没什么行李，书他是不带的，只带了一些罐头。

几个月以后他的家人给我捎来几句话，谢谢我，张生很好，是个天才的农民，庄稼很好，谢谢我。

2008年的岁末，我在陪女朋友买新衣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就让她自己去逛，我在一家书店里等她。她很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在书店里坐了一会儿，它们一本本很悠闲地排列在书架上，那么安静地等待。逛书店已经成为我的习惯，看看那些书名对我来说是不错的享受，跟女朋友吵架了没地方去就跑书店待着，等心平气和了就回去赔礼道歉。这天我在新书栏里看见了几个好像见过的名字，而这是不可能的，我并不在出版社工作，这些名字到底为什么让我觉得熟悉呢。几天后我搬家，要收拾东西，结果在床旮旯发现了张生以前给我的书单。我喜极而泣，飞奔到书店，核对一遍，女朋友吓坏了，穿个拖鞋就跟过来，我试图解释给她听，但是首先一个人享受那动人的喜悦。

10.收集句子的人

雨季的时候，我们骑着象渡兀那河，子桑提到了一个句子：“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 [1]这个句子让我们惊叹了好久。我们仿佛离泰戈尔很近，又仿佛很远。在接近那些升腾起炊烟的村庄时我们也有这种感觉。在我们的家乡，这个季节正是孩子们最为活跃的时候，随便给他们一个句子他们都可能深信不疑。我们的村庄也有那使人倍感温暖的炊烟，我们在地里低头挖掘，肚子咕咕叫个不停，一家又一家的烟囱开始吐出烟来，终于，我们家的烟囱也开始冒烟了，初时很稀微，越来越壮丽，终于滚滚直上，在天空涂出粗厚青白的墨迹。

我们走在南方的河流与森林之间，我们是收集句子的人。那些早已记住但是又遗忘了的句子。我们提起一个个句子，赞叹欢呼，随后不经意地又忘记。在河的中流，子桑大叫一声，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里都有点嫉妒，等着他说出来。多么简单的事情啊，他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2]我们都知道这个，但是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在他之前说出来呢。“河流是圆的，”子反说。我们知道他又在胡编乱造，不予置评。子反接着说：“人其实是可以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只要他能赶上河流流动的速度。”毫无疑问，这句话让我们震惊。

我们并不吝于向同伴表达自己的钦佩，只要他拿出了真正值得我们佩服的句子。这场旅行最大的目的不是自然，不是歌谣，不是爱情，不是理想，仅仅是句子。奇怪的是，在前进的过程中我们中的一些人成为了自然人，学会了能够穿透灵魂的歌谣，赞美了逝去的与幻想的爱情，甚至宣称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们越走越远，几乎穿越了国界。

句子是没有国界的。当我们说起泰戈尔的时候，子由迅速拿他《园丁集》里的一首诗与《诗经》中的《蒹葭》做了比较，结论是重章叠唱居然在几千年后的泰戈尔手中再次光芒四射，我们没有考察这个结论的严谨性，但是《蒹葭》唤醒了我们心中的芦苇。

有时候时间像一片飘满了尸体的湖水，我们是其中模糊的几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想挣扎着在水中坐起身来，而每一次起身的企图都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摁下去，就这样我们只能做梦，在梦里我们与失去的朋友与亲人相处，他们是那么慈祥，拥抱着我们的悲痛。

远方发生了地震，我们伸长脖子向那里眺望，一片林子挡住我们的视线，在商量着要不要去救人的时候我们发生了分歧，结果我们没有去成。在收集句子的旅途中，遇到盗贼的恐惧时时让我们每一个人噤若寒蝉。我们战战兢兢地行走在大地上，缩着脖子。也能遇见好人，我们羞于打扰他们，他们带着疑惑与我们错过。

古战场充满了兵器的呻吟声，它们成就了一个个英雄的传说，毁灭了许多普通人的生命之后，终于在时间中感到了虚无的可怕，如果铸就它们的匠人把它们变成锄头与犁铧，它们应该可以更快乐，更自由，因为它们从事了建设世界的工作。子羽说起自己读《左传》时读到了一句话：“三周华不注。” [3]说的是晋军追着齐军跑了三圈。当时他笑了，这句话让一场战争变得异常轻松，仿佛双方在奥林匹克的赛场赛跑，用的还是上流的轻功。可是这一句话死了多少人啊，在追逐中，胜利者成为了英雄，后人传颂着他们的故事，向往着他们的功业，便把一批批人推上战场，让灵魂忍受针扎，让身体成为最能理解疼痛的实验之物。[4]

谁为历史负责？我们争论到最后，子桑用一句话结束了一天的旅程：“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5]

夜里繁星漫天，我们并不喧哗，只是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句子，这时候我们都变得极其善良，争相向别人表示自己的善意。善是生命的终极目的，一个个的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善。如果能它能流淌成一条河流多好啊。子羽给我们唱：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6]

我们就与几千年前的那位孤独的自由者特别亲近了。不知道是谁先睡着，引发了睡眠的浪潮，大家的睡眠就像海浪一样随意又整齐。夜露出笑脸，那是月亮。

我们是森林之子，河流之子，我们是自由之子。我们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精力充沛，这一天我们不是在消耗生命而是在书写生命。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

但是那死亡和奇诡

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7]

我们唱着歌前进，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恐惧。于是当恐惧再度来临，我们更加恐惧。

复活的恐惧引起我们种种疑问，难道生命不是一个与恐惧斗争的过程？谁制造了我们的恐惧？是那久远的历史的阴魂？是庸俗者只手遮天后的黑暗？是我们对于母亲的爱？我们对着远处的山喊出我们的恐惧，“它不过来，我们就走向它。”[8]

在菩提树下打坐，向往安详缓慢的生命流动，我们中的很多人只能做到时时拂拭自己的灵镜台 。[9]两个人打完架经常感到羞愧，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我闻到了西红柿的味道，子羽说是番茄土豆丝。我们这些漂泊的人，在闻到香味的时候都能够无私地与人分享，但是在另一些时候，我们常常向同伴隐瞒事实，子反发现蚂蚁窝的时候从来不告诉我们。

失眠开始渐渐在我们中间传染，没有一夜是我们所有人都睡得好的。有时候我们感到走路本身已经代替了我们的思想，我们除了走不再有别的目的，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我们做的路标都是那么的歪歪扭扭，没有一个句子可以再在我们心里引发纯粹的欢欣。食物，虚荣，嫉妒，我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心里各自算计着他人，又为自己辩解。

我们到底走了多远？子云说：“我们从未出发啊。”可是我们更多的人认为我们已经接近边界，必须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边界很宽，又很窄。有些人走了过去，去了另外的国度，他们只能在梦里回归故里。我和几个人停了下来，我们往回走，相信原路返回可以发现新的东西。

在路上我们迎面遇见另一些收集植物的人，看得出他们还充满了热情。他们并不理解我们的疲惫，尽管如此，我们依然真诚地祝福他们。

那些离开了的人，我们说起他们都只提他们的好，他们无私地把装着句子的袋子留给了我们。打开子反的袋子，第一个句子就那么让人感喟：“理论总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 [10]如果我们这些人可以重新出发该多好啊。

或许我们应该去看看大海，做一个见过大海的人。[11]但是我已不愿再说。

[1]泰戈尔原句：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2]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话。

[3]出自《左传•成公二年》。

[4]关于“三周华不注”，可以参考《三周华不注”中的“三周”应作何解？》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65395d0100hmxc.html

[5]出自北岛《回答》。

[6]出自《庄子•人间世》。

[7]里尔克《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冯至译。

[8]参见《古兰经》。

[9]北宗禅创始人神秀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10]歌德语。

[11]参见韩东《你见过大海》。

11.山路

看见一座山，就开始和他说话。

一

村庄里吹着明媚的风。秋天的早晨，坐在大门边，姑娘一个从村子过路，我盯着她看，她羞红了脸，加快脚步，一眨眼就不见了。妈，妈，我大声嚷嚷，我要娶媳妇了——我要去把她抢回来！——妈说我们是百姓人家，我们只能请媒人去说合——说不合再抢不迟嘛。随后，肥胖的媒婆摇晃着身躯带来巨大好消息，我可以娶老婆了，价钱不是很合算，咬着牙也就不心疼。——妈，妈，我真的要娶媳妇了吗？

——村子里吹着明媚的风。我想我有些慌张了。阿福，我说，我们带上聘礼去把老婆换回来吧。阿福说好吧少爷，我们去把老婆换回来。我说阿福你错了，是我的老婆。阿福说好吧少爷，你的老婆。我骑着毛驴，阿福挑着聘礼，我们快乐地唱起娶老婆的欢歌——

哈……老婆哟……

老婆哟……哈……

——阿福，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少爷高兴我就高兴。

——阿福，你有没有老婆？

——少爷，我有老婆。

——阿福，老婆也吃饭吗？

——少爷，我老婆她吃饭，你老婆我就不知道了。

——阿福，老婆也说人话吗？

——少爷，我老婆她说，你的老婆我就不知道了。

——阿福，你老婆也是老婆吗？

——少爷，她太老了。

——阿福，我真快乐。

——少爷，你快乐？真是奇怪呀。

——阿福，我真快乐。

二

我们走在镇定的山路上。驴儿在胯下乐呵呵。阿福说少爷你还是下来吧，路滑啊。阿福说着就摔了一跤，我的聘礼们就咕嘟咕嘟滚下山坡去了。阿福摸着他的屁股，两块补丁，哎哟哟，哎哟哟，我的屁股。——阿福，我的聘礼怎么办？——别担心，少爷，聘礼不在你口袋里吗？银票，你口袋里的银票就是聘礼。——那好吧，我们走。——少爷，我走不动了，我要骑驴。——你不是屁股疼吗？——骑上就不疼啦。

我们走在欢快的山路上。阿福唱着小寡妇偷人的歌儿。我的脚板他走疼了。——少爷，你是不是脚板都走疼了？——是呀。——哦，可惜我不能帮你了。——你的屁股还在疼吗？——不说这个，少爷，我想我们应该把衣裳换过来。——恩？——我的衣裳太破啦，我骑着驴子怎么能穿下人的衣裳。——我穿上阿福的衣裳。阿福说，少爷，我先走一步，我要在赵庄为你找一个好的地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上路。——阿福不见了。——你有钱吗？阿福？——我有，少爷，你忘了吗？你的口袋里的银票！——我知道了，阿福，你小心一点——

咳呵……娶媳妇哟……

嗨哟……生个娃……

三

无精打采的山路上。找块石头依傍。一觉初醒，蚂蚁在我耳朵里打仗，又从鼻孔里杀出一条血路去了。他们有没有受伤呀，太阳偏西了，妈妈——我又忘记自己是谁了，到这里来干什么，左手心疼起来——抬手，妈妈，上面你为我刺的字——咄！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美丽的赵庄一家人在打架，老大老三打老二呀，老爹看着没有办法。——你们看见我的阿福了吗？他骑着毛驴，穿着新衣。——他们不理我，村长来劝架，砖头打在他的脑袋——阿福你到底在哪里呀。

——黄昏。我开始像每一个黄昏一样奔跑。令人惊奇的山路，风声忽忽作响，呜呀，哇呀，他们都在嘲笑我，我停下他们却又温柔了，我奔跑他们又邪恶了，我只好一边奔跑，一边不知道自己应该奔跑还是停下。妈妈。——有时就抬头看天上。

——暝迷的山路，樵夫迎面走。你看见驴子了?看见，看见，坐着一个人。在哪，在哪。前边不远处。

——阿福，阿福。

四

驴子上坐着一个小女人。你是不是我的媳妇？阿福已经把你娶回来了吗？——我想你是不对了，我是一个山贼，这是我抢的驴子呀。——阿福呢？——那个人？杀了。从他身上我找到一些银票，给每一个在今天我遇见的人，你想要多少？

我在心里怨恨着她。——你真的是一个山贼吗？

——我真的是一个山贼。

——什么是山贼？

——人们叫我山贼。

——山贼也吃饭吗？

——吃。

——上厕所？

——上。

我想不出再有什么话说，气鼓鼓瞪着她，只要她敢瞪回来我就冲过去掐死她。她很快就瞪了回来，我只好飞跳过去掐她的脖子，她伸出手，我摔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武功？

——你并没有问我呀。

——你会武功吗？

——会的。

——我能掐死你吗？

——不能。

我们骑在那哭丧的山路上。我们是那么重，驴子很痛苦，什么人话也不说。她会带我去哪里。我不问。

我看不清任何东西了，记得我先前在驴子尾巴上吊了一个铃铛，它为什么不响起来。我问道，它为什么不响起来？

——什么？

——它为什么不响起来？

——你说什么？

——它为什么不响起来？

——什么为什么不响起来？

——铃声，铃声为什么不响起来？

——什么铃声，什么铃声为什么不响起来？

——尾巴上的铃声，尾巴上的铃声为什么不响起来？

——什么尾巴，什么尾巴上的铃声？

这个笨女人，我不再问她，猫头鹰已经出发，去侵占孩子们的梦。妈妈。

这个笨女人，她不会走路吗？我暗地里赌着气，终于尖叫起来，虫子全部不再说话。你是罗嗦的，她说，你一定是罗嗦的。我再次尖叫起来，她伸出手捂住我的嘴——你是要把老虎招来吗？——我吓坏了，她松开手——别怕，别怕，老虎怕我的。

路似乎陡峭起来，我常常要从驴子上滑下来，在最陡的地方，我走在路上，只是拖着尾巴。有时我很愤怒，他被我拖得嗷嗷直叫，她就拉我一把。

快到了。她说。

五

——快到了吗？我说。

——就快到了。

——我们停下来吧。我说。

——我们就快到了。

——我们停下来吧。我说。

——我们就快到了。

——我们只能停下。我说。

——我们就快到了。

——我们只能停下，我说，就在这里，我要回家。

——我们就快到了。

——你要到了，我要回家。

她敲了我一下。狗娘养的。暗算。扛着我她就开始飞跑，我们就要到了，她说，我们就要到了——驴子跟着发疯，当她越上树梢，他也跟着起跳，我们就快到了，昭然灯火前方，我们就快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

——你饿了吗？

——这是什么地方？

——告诉我，你饿了吗？

——我饿了。

——炒冷饭？

——不。

——面？

——加鸡蛋。

——等着吧。

六

——我困了。

——不能睡。

——这是什么地方？

——不能说。

——我困了。

——不能睡。

——这是什么地方？

——不能说。（红色风吹过，鬼魂伸出头颅唱歌。）

——我困了。

——不能睡。喝酒吗？

——不会喝。

——我教你。

——喝一口，我会了。——喝两口，我醉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是你永远的安慰呀。在泥沼，在天涯，在你跌下沉没时候呀，把你的手交给我吧，手心就是我的爱了。

——我困了。

——不能睡……无何有之家，你知道了。

——不知道。

——你真傻。

七

我是许多年以前你初次见到的血案，人们用石头和匕首，沉默和流言杀死一家来自外地的好人。从那以后我就能时常看到你，那主要是由于你时常看到我的缘故。——我的意思是，你常常看到我，有时你知道，有时你不知道。——就在昨天，我身为一只白鹤从浅河上朝你发出疑问时你有没有认出我？——有时我只是半个时辰的梦，从我你看到一些真相，你嘴上不承认，那也并不要紧。今年初春你在一家小酒馆喝下的酸酒也是我，那时候我是沉闷的，你在突如其来的惊慌中呕吐时，我就是看着你叹气的那个大胖子厨师，和正在与他调情的半老娘儿们。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难道你不是一个傻子吗？

——我当然是，你才不是傻子呢。

——你真的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惊奇地张大了嘴巴，我又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这次她没有反抗，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她的挣扎，杀了我，你还能活吗？

——不能。我说。杀了你我怎么能活呢？

——放手吧。

——我还没玩够呀·

八

我住在这里，常常去看你。我是你孤独白日阴影下闻听三十年前歌谣，我是那女子青春年华低吟，是你抑止不住了的泪水。——每年一场洪水，去往东海路上，我是迷惘的，收集黑夜的哭声和歌唱，无家可归的尸体在鱼腹埋葬。曾经的鲜红衣裳。——有时我会忍不住倦意睡着，清晨时候太阳指示东方。害怕旋涡，我将不能再见到你。

——这不重要。

——是的。有时我在春天的梨花下与诗人同在，你却在赌坊门口犹豫着进不进去。输光的时候你安分了吧。

——你为什么不帮我赢钱呢？

——那不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

——你是我的职责，而我也是你的职责。

——呸。

——是的。妈的。我住在这里，最大的敌人莫过与那边的枪枪族人了，他们经常杀完了人说是上帝让他们那么干的，我问过他，他否认了，但是并不签字画押，他说没有人会相信他真的存在。有时候我是一个女人。

——现在你是不是女人？

——你困了。

——我不困。

——你困了。（她在我头上敲一下。）

——你妈的。

——不困吗？（她说完。又敲我一下。）

九

我醒来在自己的床上。一个人的气味的床。阿福说，少爷，你醒了。我说，我是谁。阿福说，少爷，你又痴了。我说，我是谁。阿福说，咄！我说，我明白了。阿福说，你是谁。我说，我是我。阿福说，你是谁。我说，我是我呀。阿福说，你是谁。我说，阿福，你痴了吗，你想让我把你撵出我的房子吗。阿福说少爷，还不是你的房子。我说，我爹死了不就是我的了吗。阿福说，你还有一个大哥，你还有一个二哥。我说，我把他们杀了不就行了吗。大哥在门外说，你要杀了我吗。我说，是呀，大哥，我要杀了你。大哥说，真好啊，你终于会杀人了。大哥背着我到大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我们英俊的脸上，我是要英俊一些的，一个姑娘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了，我们盯着他看，她羞红了脸，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一样，她跑了。妈，妈，我大声喊道，我要娶媳妇了！大哥满意地看着我，大哥说，哦。

12.决斗

我想我需要淌过它。这已经确定了。它并不是很宽，我折了一截树枝试了一下近处，水深只能到我右边的膝盖，比左边膝盖还要浅一点。我又捡了一颗石子扔进水中，冒起的水泡告诉我中间也很浅。那就不必担忧了。我脱掉裤子，举在头顶。我要淌过它……

你在里面吗？

我没有。我说。

你真的没有在里面？

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里面说话？

因为我在里面。

你为什么说你不在里面？

我为什么说我不在里面？

好啦，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你这个猪头。

你不该这样说，如果你真的这样说，我会很生气，你妈的。

你他娘的给我滚出来。

不行，我说，我不能出来。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他说，我进去以后你就不用出来了。

我不再理他。

好吧，好吧，你这个混蛋，他说，你到底为什么不出来。

你怎么还不进来，我说，我已经快要睡着了，你如果真的不进来我就不管你了，我要睡着了。

你睡着了我就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睡着？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睡着？

如果我打鼾了那我就睡着了。

如果你打鼾了我就进去，你这个狗娘养的，你千万不要打鼾。

我睡觉从不打鼾。

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睡着？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睡着？

你这个杂种。

我不再理他。

你不会真的睡着了吧，你睡着了我就要进去啦。

你进来吧，我睡着了。

我不会上当的，我想你根本没有睡着，你这个王八蛋，我是不会上当的。

我不再理他。

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出来？

……

你不出来我会放火的。

……

你的房子如果着了火，你就一定会出来。

……

否则的话，你就只有烧死在里面了。

我宁愿烧死在里面，也不出去。

……

我的房子如果着了火，我就不会再有别的房子。

……

我不出来你就不能放火。

……

你到底为什么不进来。

你能不能用你的良心发誓，我进去的话，你不用暗器，不论是飞刀，还是飞梭。

我不能。

那我就不进去了，你这个千刀杀的，你会用暗器杀死我，我知道。

我为什么要杀死你？

因为我是来杀你的，你这个笨蛋！

你为什么来杀我？

你着凉了吗？你的声音就像一个太监。不要骗我，你这个断子绝孙的，你肯定是着凉了。

我肯定是着凉了。

我不再理他。

我老婆是一个尤物，他说，你知道什么是尤物吗？别人都这么说，你知道什么是尤物吗？

你应该带她一起来，我说，用美人计，我说，我心甘情愿，我说，中计。

你侮辱了我！他尖叫道，我要杀了你。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出来！你这个婊子养的！

我为什么要出来？

你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我一定会进去，我不骗你，你这个乞丐，你这个下流坯，我真的会进去。

你进来吧。

……我真的会进去。

你进来吧。

……我真的会进去。

我不再理他。

我老婆经常怕家里着火。他说。

是的，我说，她经常怕家里着火。

可是家里又怎么能着火呢？他说，你这个白痴，你说家里怎么能着火？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家里着火。

可是我的家里不会着火的，你这个傻瓜，我不会那么倒霉，你才会那么倒霉，你比谁都倒霉。

是的，我说，你说得真对，我老婆跟人跑了。

你在骗我，你这个混帐，你没有老婆，一个也没有，我不杀有老婆的人。

你从来不杀有老婆的人？

我从来不杀。

你从来不杀。

因为我自己也是有老婆的人。

原来你也有老婆。

我当然有老婆！她很漂亮，她最漂亮了。

她怕家里着火？

是的，她怕家里着火，她守着她的首饰，她守着她的梳子，她的镜子很光，能照见她，她的绣鞋，她的发簪。我最爱我的老婆了，他说，我最爱她了。

我老婆跟人跑了。我说。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跟人跑？

她跟人跑了。我说。

为什么她要跟人跑，她是你的老婆呀，就算是我的老婆，她也不该跟人跑呀。

她没说她为什么跟人跑了。

你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跟人跑吗你这个天打雷劈的？

她没说她为什么跟人跑了。

她为什么要跟人跑？

她没说，她没说她为什么跟人跑了。你回去吧，你老婆跟人跑了。

呸！你这个乌鸦嘴，我一定要杀死你了，你死定了！

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出来！杀！出来！杀！他拔出了他的剑，我感到真是有点对不起他——杀!他喊着——绕着我的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转晕了他就倒在地上——他感到天旋地转——他哇哇哇吐。

对不起，我把这里弄脏了。

没关系，你继续，晚些时候就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我出门的时候我老婆让我带伞，她说会有雨。

你该回去了，我说，我累了，我说，我真的要睡了。

不行，我还没杀你呢。

你可以明天再来的呀，我又不会跑。

你为什么不跑？

我怕我是房子着火。

房子怎么会着火？

每天都有房子着火。

明天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明天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如果杀了你，我可以请你喝酒吗，我老婆不会怪我的，我杀了你就有了酒钱和她的脂粉钱，我能请你喝酒吗，我们也许还能做朋友呢。

我不喝酒，我说，不过你如果杀了我，你可以请我喝酒，等到我醉了的时候，你就将我的房子点起来了。

我杀了你以后，我就请你喝酒，就这么定了。

好的，你该回去了，你老婆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炒的菜太好吃了。

是的，天下第一 。

那我就明天再来啊。——他转过身，乐不可支的光荣，这个好孩子哟，他竟然把剑落在了我的地方——剑和鞘，在秽物中，黯然无光。——他就要走出我的地方。我感到手心的力量。——我手心的飞刀哟，它让我温暖了，它变得温柔了。——它是飞向他，还是一直温暖下去？

13.砒霜

第三次乡试落榜，陈河万念俱灰，看着那些上榜的同学志得意满的样子，他自惭形秽，都不好意思和别人打招呼，一个人收拾行李悄悄离开了省城。

回到家，父母见他的神色已经知道结果，不再多问。他整天闷在房间里，只有吃饭如厕出门一下，翻看那些为应试准备的文章，怎么也不明白这次怎么还落了榜。考题的方向之前预测得八九不离十，临场发挥也四平八稳，还偶有得意之笔，结果还是没能入了考官的法眼。与他一起赴考的刘人杰平日写字作文从来不如远甚，这次居然中了九十六名。除了考官瞎了眼，实在找不到其他解释。

过几天，陈河的私塾开学了，他每天都铁青着脸，一看小孩子有不顺眼就狠命用戒尺修理，小孩父母来找他理论，他总是搪塞以“养不教父之过学不严师之惰”，即便如此，大家都知道他落榜了，背地里也不知道被指划了多少。

过了两个月，陈河忽然收到刘人杰的手札：久别未见足下安否弟回乡省亲特求一见盼允也。

倒是客气，陈河同意会见，去药铺买了点砒霜。买砒霜必须具实名，他毫不犹豫写上了自己的真名，再说药铺的人本来都认识他，也没有多想什么。

刘人杰来陈河的私塾拜访那天着便装，陈河穿着干净平整的儒服，头戴端正的儒冠，二人分宾主落座。寒暄之后，陈河亲自去泡茶，因为没人伺候。他泡了两盏茶，一盏有砒霜，吃了之后估计半个时辰以内就得发作。

“请用茶。”

刘人杰从托盘里选了一杯，试了试，觉得茶的味道怪怪的，心说这穷酸只能喝这样的茶叶了，出于同情，加上口渴，他还是喝了半盏。

陈河正襟危坐，一口气把茶喝光，徐徐开口道：“刘兄请了。”

刘人杰连忙回应：“不敢，不敢，陈兄请赐教。”

“刘兄自以为文章比我如何？”

“这个，”刘人杰脸上有点挂不住，“陈兄文章，全省知名，弟实不如。”

陈河厉声道：“你中我不中，那是为何？”

“这个，因缘际会，弟恐怕是运气好了一些，文章恰合考官胃口吧。”

“放屁！就你那水准，除非考官瞎了眼，否则如何得中。我实在是恨啊，也是嫉妒，所以我们两个喝的茶里，有一盏有毒。”陈河冷眼看着刘人杰，“今天我们一定得死一个。”

刘人杰听得此言魂飞魄散，急忙唤下人进来，自己先找角落把手指伸进喉咙，诱吐出一大堆秽物，随后叫下人迅速扶自己去最近的大夫那里。

陈河冷眼看刘人杰急急如丧家之犬，不停冷笑，又将那半盏茶也喝光了，端坐在至圣先师孔子他老人家像前等死。等了有一个时辰，他还是没事，心里一惊，莫非买到了假药不成？

然而确乎不曾死，随后便仍然是过着无望的人生。

一个月之后，陈河收到刘人杰来信：见字如面无恙幸甚弟向来敬重陈兄不意此次落第竟使兄心丧至此开偌大玩笑弟侥幸得中实因早获试题本欲告兄奈何兄一向耿直故不敢为尔经此一事吾心至憾至憾待心境平复当再拜望仁兄弟大杰诚挚顿首。

陈河不再复信，用心地准备着下一次乡试。

2014年8月22日

归云斋

14.山鬼

夜降临的时候我便降临，日到来的时候我便离去。

活在这幽暗的山野中，活在无始无终的岁月里，等待什么，等来什么，我说给你听？

——题解

我走在傍晚时分的山路上，这样的路途我已经走了很久。一天的晚霞下，鸟儿扇动翅膀安然归巢，让人十分羡慕。我试着舞动双手，到底飞不起来，颇觉无可奈何。随着天黑下来，我开始后悔没有听山脚那位老人的劝告。

“过路人啊，如果你执意要翻过这座山，至少也要等到明天。”

按照他的说法，山上是没有人的，倒是可能有鬼。我因为疑心他想骗我留宿收我的房饭钱，所以只向他讨了碗水喝就上路了。那时太阳才偏西，我循着大路往上爬，路越行越窄，走到后来已经完全置身于杂草荆棘中，只能勉强分开前方的阻碍缓慢地前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月亮升起，夜风吹过山野，草木振动，此起彼伏，萧然欢然，盖过了心中的怅惘。与草木同俯仰，气沉丹田，悠然长啸，直到气竭，复又提气、长啸，终于感觉到了饥饿。翻出包里的馒头和水，草草吃了顿晚餐，躺在石头上计划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这一天我已经走了大约三十里路，非常困乏，我觉得自己应该打个盹，便试着闭上了眼睛。像往常一样，我很快就睡着了。有许多次，我被风打吹醒，被雨打醒，当然也会被野物的跳窜声惊醒，被噩梦吓醒。醒来看见自己身处从未见过的风景，便会鼓励自己继续前行。这次却是被歌声叫醒的：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睁开眼睛，明月当空，能清晰见出吴刚伐桂之相，不由心情大畅。循声瞧去，距我数十步远的另一块大石头上，一个姣好的身影正坐在那里仰望明月，低声清唱：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我不忍打断，一直等她唱完这支歌。最后几句是：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我以前在书斋里读到屈子这首《山鬼》，只感觉作者仿佛在纾解自己无尽的哀愁，不由潸然泪下。岂料在这明月之夜，无名山中，却有人这般淡淡地唱起这支歌，仿佛已经将那悲伤在时光之流里清洗了千遍，只留下一点点的遗憾，一点点的不安。

我故意轻轻咳嗽一声，等到她转过身来，才鞠躬致意，道：“姑娘请了，在下偶然路过，不意聆听姑娘天籁之音，幸何如之。”

“想不到还有过路人。这山都睡着了，我不过是闲坐无聊，唱唱歌打发时间罢了。”

“姑娘过谦，以姑娘的歌喉，怕是屈子复生，也要击节赞叹了。”

她见我提到屈原，顷刻飘到我站立的石头上，风吹她的黑发丝丝飘动，月照她的脸愈加白皙，眼睛却是有神的。“你听得懂我在唱什么？”

“歌者歌之，听者听之，只怕我听的并非姑娘唱的吧。”

她坐下来，我也坐下，相距一步之遥。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我闻不到任何气息，想是她身上的鬼气都已经让这山间的生气消融了。我打开行囊，取出里面的《楚辞》，翻开《山鬼》一篇，递给她看。

“屈原天才纵放，后无来者，他的诗歌，我恰恰最爱这篇。”

她摩挲着那些文字，那是兰溪书社精良的柳楷印刷字体。“是么，赵公子啊，跟你一样，最喜欢这篇。那年我们奔逃至此，大队人马很难快速翻过这座山，便只好在这里驻扎下来。追兵见我们占据了有利的地势，想要放火烧山，偏是那些日子接连下雨，他们又攻不上来，只能聚集在山下看着我们的将士慢慢将辎重搬过山去，那些辎重将这山压出一条路来，我们这些女眷也能便利通行了。”

我大概推测了一下，本朝多年不曾打仗，怕这女鬼至少是一百年前乱世时代的人了。她暂时也不说话，我也就不好多问什么。月见西斜，但依然明亮。我端详这女鬼装束很像我在一些前朝画册上看到的侍女那般，更加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两人都不说话，似有些冷场，但我也不说什么。

良久，她终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问我：“客人从何处来？”

“每年天气较好的季节，我会拜别父母，四处游历。家乡嘛，在印县。”

“可是宁夷郡的印县？”。

“正是。”

“这么说来，我们可是老乡了。

“是不是哟。”我故意用家乡口音试探。

“当然是噻。”她也用印县话回答我。

这可真是奇了，我历次游荡，很少看见家乡人，更别说很久以前的家乡人，想不到口音变化倒也不是很大。

兴许是乡音触动了情思，她终于讲起自己的故事来。

“我本是印县合安镇人，小时候父母实在养不活了，便插了一个草标在集市出卖，印县城的富户李家买了我去，打扮一番，又教以琴棋书画，连同其它几个遭遇相似的姐妹一起，送到了宁夷郡衙门，长官却也并不留我们，又转手送给了赵公子。那时候天下大乱，宁夷郡归属一个小国东黔国辖制，赵公子便是东黔国的一位王爷。

“我们寄居王府，无非就是做些陪宴侍寝的活计，那时在民间吃口饱饭都难，王府的日子可说是醉生梦死、纸醉金迷，也可说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顾不了那许多乐极生悲，祸福相依。东黔国被敌国攻破，赵公子带着我们逃命，一路上不少姐妹们都偷偷离去，却也有一些人傻傻跟着，求一个生死相随。

“在这座山里逗留的时候，我们再读《楚辞》，才发现以前在王府中只读出痴男怨女、游仙驾云，却不懂屈子的沉痛。赵公子痛悔自己当初大权在握，却不能励精图治，以致国事如此。路通了，他想要抛掉过去的衰颓习气，重新振作，于是抛下了好些他宠爱的侍女。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怕是不好吧。”

“唉，我们本是他的附庸，又没有男人们跋山涉水的力气，只能接受这可笑的命运。他抛弃我们，也有重新凝聚涣散军心的意思。我们惧怕追兵，便用各种方式自尽了。我的尸骨就被好心人草草掩埋在刚才我立身的那块大石头下，以前本来只是一块石板压着，八十年前的一次泥石流带来了那块巨石。”

“如此说来，这山中岂非有很多孤魂野鬼？”

“此地过于荒僻，甚少人家，埋葬的人本来不多。再说，只要亲人设灵招魂，他们总会去往极乐或重新投胎。只有我，从来没有人召唤过我。我在夜里出来，见到我的人早都吓跑了，也没有人帮过我。”

我心想：“难道她是在暗示我要帮她不成，我不是她的亲人，又不懂什么招魂之术，恐怕爱莫能助。”

她仿佛看出了我的疑虑，淡然道：“在这里住着，已然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夜。上一次与人谈天，你身后那棵树才及腰而已。”

我看着身后那棵大树，少说也长了五十年，“姑娘啊，你可知你这样活着比我可长得太多也看得太多呢。如果有轮回的话，我每一次轮回都只能过一种生活，前后完全连不起来的。话虽如此，如果我回到故乡，是否可以为你设置灵位，召你回去？你是否愿意遗忘一切，重新开始？”

“一切？我的记忆不过是生前那琐碎的日子和这漫山遍野草木的荣枯盛衰罢了，您倒是说说看，我该不该遗忘？”

天快要亮了，我是不会再在这里逗留，肯定要翻过这座山，天亮我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她呢，仿佛因为很久没有认真地回忆，所以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中去，看不到天光即将降临。当东山上现出第一缕白光，她便消失了，我知道她只是回到墓穴中沉睡，就拾起地上的《楚辞》，合上书页，放在行囊最深的地方压紧，往山顶爬去。

游历归来，父母的双鬓仿佛又平添了一些白发，我疑心自己不孝，决定静下心来跟父亲学做生意，为此很是忙了一阵，都没有时间读书写字。当我把生意上的事情差不多理顺，终于再次把书房打扫出来，在明窗之前，净几之上，打开了那本曾陪伴我历经许多风尘的《楚辞》。首先我想要温习的是《山鬼》，翻开书页，却见一道青烟飘到房屋阴暗的角落，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终于回来了，这里到处是我家乡的气味。”

2014年8月19日.归云斋

15.鬼影

我生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与表哥还在牛头山捡干柴的时候，开始还是晴空万里，刹那间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块乌云，突然就下起雨来。我们都没带斗笠出门，又找不到可以躲雨的石头，就被淋了一身。

回到家，外婆正在洗衣裳。她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没精打采的样子，背篓和镰刀都歪在一边，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哎呀，不好，这么烫。”连忙给我换了干净衣裳，给我洗完脚后将我扶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一觉醒来，天灰灰的，我疑心是不是天亮了，仔细想想，应该不会睡那么久，估计是黄昏。厨房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炒辣椒的香味。我扶着墙壁来到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外婆一个人一会儿添柴火，一会儿炒菜，见我起来，摸摸我的头，说：“好了？”

“嗯，就是身上很软。”

“多吃点饭就好了。”

晚饭我吃了很多土豆、辣椒炒粉丝，还喝了很多米汤。外婆喂了猪，洗了碗，和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的头还是有些昏，还有许多人家都亮着灯的时候，我已经很想去睡觉了。

外婆扶我躺在床上，油灯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小小山的起伏。外婆拿来一个谷筛，盖在我的影子上，我问为什么，外婆说：“你生病是因为有小鬼附在你的影子上了，我盖住他，他就不会再捣乱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外婆吹灭了灯。

外婆还在切猪菜，那些猪吃得太多了。我听着窗外的虫鸣与蛙声，很快进入梦乡。在梦里，我骑在屋脊上，看着房子不远处的竹林，麻雀上蹿下跳，栗子树一动不动。一个黑面小鬼跳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脸：“嘿，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竹子，我想砍一根大竹子来做一个水枪、一把竹剑、一双高跷。”

“竹枝还可以做扫把啊，帮你外婆扫院子。”

“是哦，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呢？”

“我本来住在山里啊，你们去捡柴，我在和你的影子玩，下雨的时候，我就和你的影子一起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本来想多和你的影子玩一玩再回去的，可是你外婆用筛子把我盖住了，我逃不出去咯。”

“你会死吗？”

“我怎么会死呢，我早就已经死了的。”

“是不是你让我生的病？”

“我也不知道，可能你的身体只能承受一个影子，现在多了一个影子，你就生病了。”

“外婆说用谷筛盖住你你就不能捣乱了。”

“是啊，你一直盖住我超过一天我会被谷筛吸进去的，到时候太阳一晒，我就灰飞烟灭了。”

“会吗？”

“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最好赶快把我放了，我和你的影子玩得很开心，我走了你的病就好了。”

“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不会了，不会了，我怕你外婆的谷筛呢。”

“好吧，我醒了就移开谷筛。”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太阳从窗子照进来，从光线里我看见很多尘埃在浮动。我来到院子里，看见外婆用谷筛装了装萝卜干晒在院子里，她问我好了没有，我说好了，我告诉了她梦见鬼的事情，她说那就对了，谷筛把小鬼吓跑了。

我和外婆一起去竹林边的地里锄草，我告诉外婆我想我想砍一根大竹子来做一个水枪、一把竹剑、一双高跷。外婆答应我帮我做。我还说要做一个竹扫把帮外婆扫地，外婆很高兴。

16.脚趾

天黑了，外婆坐在我的床边拆一件旧毛衣，她一段段拉出毛线，我挽成线球。后来，我们拆完了这件毛衣，外婆说：“现在你就会开始忘记以前自己穿这件毛衣的样子了。”我问为什么，外婆说每一件毛衣都有一个毛衣小仙在守护，毛衣拆了，小仙就去找别的毛衣了。还不是太晚，我缠着外婆给我讲故事，外婆很困，但还是给我说：“你最好把脚伸进被子里来，不然我要吃掉你的脚趾头。”

我心想，外婆才不会吃我呢，她只会抱着我睡，谁都不可能偷走我。

外婆翻身平躺，对着天花板说：“你老是喜欢打被子，迟早要被我吃掉脚趾头的。”

“我才不信呢。”

“你不信，我说了你就信了。就是我们村东头那个梨花婆婆。”

“她不是左脚没有脚趾头吗？我看见经常有人笑她。”

“就是她，你晓不晓得她的脚趾头怎么丢的？被她外婆咬的！”

“我不信。外婆不会咬外孙女的。”

“你听我说嘛，梨花婆婆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经常喜欢打被子，把左脚伸到被子外面睡觉，她外婆像我现在这么老，经常帮她盖被子，但是第二天早晨醒来她的左脚老是伸在外面。她外婆后来很老了，不能给她盖被子了，于是她就每天都很自在地把左脚伸在外面了。外婆去世以后，她哭得很伤心，我们在边上看着都不忍呢。”

“她外婆为什么会死呢？”

“老了就要死，变成鬼去地下啊。她外婆死了以后还是不放心她，所以就在梦里来看她，看见她还是把左脚伸在外面，就把她的大脚趾吃掉了。吃掉以后又叫醒她，告诉她如果再把左脚伸到被子外面，还要来吃剩下的脚趾，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敢伸出脚睡觉了，她的大脚趾再也没有长出来过。”

我被吓坏了，早就把脚伸进被窝，蜷缩在外婆怀里。“外婆我再也不打被子了，你不要吃我的脚趾。”

“只要你不伸出去我当然不吃啦。”

“那你死了会不会来看我？”

“当然会的，我不会走远的，在你没有成亲之前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成亲之后呢？”

“那时有你的丈夫守护着你，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了。”

“我不要丈夫，只要你。”

“你现在倒是这么说，后面就不一定了。睡吧，不准打被子。”

我很快就睡着了，梦见外婆一直在给我洗脚，洗得特别干净。半夜醒来，月光照进窗户，我看见外婆搂着我，我的脚伸在被子外面，连忙悄悄把脚收进被窝。

17.鬼上身

八叔公是一个算命先生，他只种了几块小菜地，平时靠走乡串寨给人家推算因果祸福、过去未来、降鬼驱邪为生。

他一双脚走遍了远近几十个村庄，对每一条路都非常熟悉。他不太喜欢睡别家的床，经常走夜路回村，只要将左边的衣角打个结，又念着咒语“持法金身威灵附体妖魔鬼怪不得捣乱”，每每安然到达村子，见某家还亮着灯，就敲门进去聊聊给人算命的事，人家往往也给他倒一两酒，和他聊到深夜。

这年八月二十，他去张家村给寡妇刘二妹家降神。和往常一样，很多人来围观。八叔公烧了纸钱，喝了鸡血酒，手执招魂幡在堂屋里一边转圈一边念咒：

嗟尔一生，诸善奉行。奈何短命，置身孤坟。

虫子噬啮，尔之肉身。无处皈依，尔之精神。

寡妻幼子，惟尔是亲。恳切求我，为尔招魂。

来！来！来降我身。道！道！道尔真情！

突然，八叔公身体一颤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边上有人悄悄说，上了，上了。大家都安静地等。不久，八叔公慢慢坐起，眼睛发直，看着虚空，哀声问道：“谁在找我？”声音像极了刘二妹男人张大山的声音。

刘二妹连忙说：“大山，是我们孤儿寡母招你回来呢，你走得匆忙还有好多事情没交代。”

张大山问：“你想知道什么？”

“钱都是你在管，你藏在哪里呢？给你办丧事我们都是抵押了房子找村长借的。”

大家都认真听，张大山却仿佛在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来，你过来，我告诉你。”刘二妹便附耳过去，众人只见张大山低声说，刘二妹偶尔“哦”一声。

大约听明白以后，刘二妹又回到隔张大山远点的地方，大声说给在场的人听是：“大山，你放心吧，找着你的钱我们就把债还了，谁要强占你的房子你一定不会放过他。”

村长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一声，对张大山说道：“大山兄弟你就放心登极乐去吧，我会帮你料理好剩下的事情的。”

刘二妹又大声说：“大山，当着那么多兄弟叔伯的面，我问你，我们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我只有再找一个男人，你答不答应？”

众人都看看刘二妹，惊讶她那么大胆，有人指指点点说她不要脸。只见张大山闭上眼睛，仿佛在考虑，又仿佛要走，刘二妹非常着急。

又等了一会儿，张大山慢慢睁开眼睛，说：“随便你。”刚说完，就见八叔公再次栽倒，口吐白沫，众人明白，这是鬼魂离去了。

八叔公离开张家村的时候神色非常疲倦，历次降神都没这么疲倦过。有两个捣蛋鬼故意好心送他到村头。“先生要不要就在这里睡啊？”

“不麻烦了，我回去要不了多久。”

“走夜路不怕鬼么？”

“我们脚踏阴阳两界的人不怕啦。”

“那先生慢走，不远送咯。”

八叔公像往常一样只身上路，开始伴着虫鸣，倒也悠然自得，后来四周都没什么声音了，只有暗淡的月光照着熟悉的路途，他仿佛听到身后有什么跟着自己。

“唰唰，唰唰。”

他停下来，那声音就消失了。

他走，那声音又“唰唰，唰唰”。

他边加快脚步边将左边衣角打了结，念了十几遍咒语：“持法金身威灵附体妖魔鬼怪不得捣乱。”

“唰唰，唰唰。”

他掏出口袋里的除妖米边洒边走，唰唰一直跟着他，所幸并不害他。

米也撒完了，唰唰还跟着他，他便和他聊起天来。

“我猜你就是大山兄弟，我是看上了你老婆。”

“唰唰，唰唰。”

“你老婆也中意我。”

“唰唰，唰唰。”

“你放心，绝对是你死后的事。我见她孤儿寡母可怜，又欠了钱，才假托你上身，说你藏钱其实都是我这些年存下的，不至于让村里人把你辛苦一辈子建起的房子夺走。”

“唰唰，唰唰。”

“我是真心想对你女人好，把你娃娃带大。”

“唰唰，唰唰。”

“你若不信就动手吧，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唰唰，唰唰。”

一直到家，八叔公全身都是汗，唰唰一直跟着他，他好不容易颤抖着点亮油灯，才发现身后衣襟被人绑了一根线，线另一头绑着一截小扫帚，只要他一走动，小扫帚就在地上拖出“唰唰”声。八叔公瘫在地上，总算放下心来。

因为受到惊吓，从此八叔公不再一个人走夜路，要不他就在主人家的客房将就一宿，要不一定邀人结伴而行。很多媒婆给刘二妹说亲，她都不答应，又拖了几年，终于有媒婆想到干脆试试把八叔公和她凑合，八叔公就搬去张家村，重新开始种地了。

2014年8月21日.归云斋

18.轿夫

我因为急于赶路，走伤了脚，不得已，只好在镇集找滑竿抬我走山路。

镇集东边有十几台滑竿在那里等着做生意，我一瘸一拐走过去，很多人就围了过来。价钱都是官府统一的，所以他们只能宣扬自己的滑竿多么适合我，而不能用低价来诱惑我。

我先后试了试三台滑竿，每当我坐下的时候，滑竿的主人眼里就会闪光，一当我离开去，那眼睛就会瞬间黯淡下来。试到第三台的时候我觉得差不多吧，滑竿比较新，两个抬滑竿的也比较健壮，和他们说好目的地，我们便在众人目送下离开了集镇，很快走上了山路。

我坐在滑竿上，把包裹抱在怀里，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翘着二郎腿。两个轿夫步伐一致，所以我坐在上面也比较平稳。山景自然是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开始闲聊。

“你们平时生意好么？”

“不好啊客人。”搭话的是前面的那个轿夫。虽说我比较轻，但所有的重量都落在后面的轿夫身上，他应该不想说话。

“客人是做什么的呢，翻山到那边镇上做什么？”前面的轿夫主动和我聊起来了。

“我嘛，做点纸生意，快清明了么，清明纸钱的销量还是不错的，这回是去那边进货的。”

“客人第一次走这条路么？”

“是啊，我听说那边的纸进价要低一些，所以就来看看。回来如果要拉货还要联系马车，你们认识不？”

“当然认识了，到时候你找我们给你找人，价钱绝对好说好商量。”

我又打听了一些当地纸钱的生意行情，前边的轿夫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盘算着以后怎么在这一带开展我的生意。

在半山我们歇了一会儿，他们去一处水泉那里喝水，我喝的是自己带的水。又走一程，上得山顶，太阳已经偏西了，在山顶坐着，山风吹来，我心中为之一振。其实此行我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拜见我的那位好几年不见面的干哥哥，他新近添了一个公子，我特地要去恭喜的。包裹里备了一尊金漆弥勒佛，根据小公子的生辰来推算，弥勒佛正是他的本命佛呢。想到很快就要见到拜兄，我非常高兴，拿出小酒罐，呷了一口，又请两位轿夫喝。话多的那位二话不说喝了一口，另一个却推辞掉了。

“客人，”那话多的轿夫说，“下山有两条路，您是走大路呢还是小路？大路宽一些，好走；小路不好走，近。”

我看天色不早，加上想迅速见到拜兄，便说：“走小路吧。”

“客人，小路难走，您多赏两个酒钱吧。”

“好，到了多给10元就是了。”

价钱谈定，他们就抬着我走下山的近路了。这下重量大多压在了前边的轿夫身上，他仔细看路，我倒不好跟他再闲聊，心下还有些后悔刚才让他喝酒，怕他醉酒误事，幸好他步伐稳健，我也就渐渐放心。

坐了许久的滑竿，我也有些困倦，每天傍晚又往往是我最困倦的时候，不觉开始上眼皮打下眼皮，随后终于忍受不住，沉入了梦乡。我心想只要打个盹便好，岂料这一睡，醒来周围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遥望可见一片灯火，从我所在的方位来判断，那里应该就是拜兄所在的小镇了。

两个轿夫都不见了，包裹不见了，钱袋自然也不见了，那金漆弥勒佛他们知道不值什么钱，扔在我脚边。我只记得前边的轿夫二十左右年岁，短头发，瘦高瘦高的，当地口音。对另一个却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事实上，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话，还老是低着头。

我摸便了全身，找不到任何可以点火的东西，只好抱着弥勒佛在荒野苦苦等候天明。还好这佛保佑我，一夜没出什么事，只是受了凉。天放亮我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处坟堆里，这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我抱着弥勒佛沿着清晨山路到达镇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起床，只有几条拴着的狗在一些店门口朝着我狂叫。好不容易找到拜兄府上，使劲拍门，他睡眼惺忪来接我，见到我的倒霉样，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后边几天拜兄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都没有找到我的包裹的线索，我们还去那边镇上找了一通也没有找到那两个家伙的蛛丝马迹。幸好我把货款早通过钱庄寄给了拜兄，包裹里实际没有多少钱，要不恐怕我现在都没有办法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个故事呢。

19.兄弟

年轻时王山曾经过了一段荒唐日子：整天跟一帮赌徒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王山的父亲狠狠打过他几回，直到后来打不过他了，就气死了。母亲怕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邪路上越走越远。二十岁那年，他和别人在赌桌上做局骗了一个商人不少钱，谁知那个商人认识黑道上的大哥，王山很快被人追杀。钱都藏在家里很隐秘的地方，但家是不敢回的，身上的钱很快也花光了，想不出好的办法，只好跑到山里这里偷几棵菜那里采几个野果勉强活下去。

后来他在山里实在呆不下去了，摸黑偷偷跑回家，却发现家里已经被抢掠一空，门板都不曾留下一块，老娘也不知去向。王山找到那个商人，退掉骗来的钱，磕了数不清的头，又挨一顿毒打，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此后，王山痛改前非，把老娘找回家，种点地勉强维持生活。一天，他在集市卖玉米，偶然遇见多年前的一个朋友陈河，彼此叙了些过往之事。陈河得知王山如今这般落魄，不免叹息了一回，请王山去饭庄喝了一顿酒，这才分别。

过了几天，陈河前来拜访王山，这让王山大吃一惊，毕竟他家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体面的客人了。惊喜的同时，他又感到非常不安，因为家里都安排不出一顿像样的饭菜。但是陈河好像不在乎这些，他开门见山地说是来邀请王山和他一起搭伙做生意的，王山不用出本钱，只需要帮忙跑腿，陈河先给他工钱，后边他有积蓄了可以参股。

王山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陈河，陈河随口说道：“万一我以后不顺了，你给我一碗饭吃也就是了。”

那几年生意很顺，王山跟着陈河，赚了一些钱，后来做了陈河的合伙人，再后来自己另起门户，生意做得比陈河还大。王山成亲的时候，已经把旧房子推倒重新修建过，他没有修得过分华丽，但在当地也算比较显眼的了。酒宴上王山请陈河坐上座，陈河无论如何不答应。

此后二人各忙各的生意，少有见面机会，只是逢年过节王山一定会派人前去送礼，表示慰问，陈河也客客气气的，很少回访。原因或许是王山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为了当地首富，而陈河的生意则江河日下，后来又亏了一单大生意，关掉许多店铺。

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陈河从来没有找过王山。后来，陈河一夜之间破产，负债累累，王山听说后，二话不说将陈河的债挡了，还把陈河一家接自己家里住。经过生意场大险恶的陈河此后一蹶不振，住在王家倒像是个求乞模样，王老夫人知道王山曾经对儿子有过大恩，倒也不说什么，王山的老婆却渐渐看不惯了，常常指桑骂槐玷辱陈河一家。陈河一家寄人篱下，虽说气闷但也无可奈何。

王山本意是两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不料妻子如此不晓情义，便花了一笔钱，另给陈河买了一处房子，为这个事情，王山的妻子和王山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把娘家人叫来评理，直把王山整得焦头烂额。滴水之恩报以涌泉，这是王山简单的想法，但是王山的妻子并不认同。她经常跑到陈河家去大闹，让陈河还钱，陈河一家都怕了，但又无处可去，只好忍气吞声，勉强度日。

一日，王山在外应酬多喝了几杯酒，回到家里已是深夜，本想到客房睡觉，不料老婆已经准备好了一盆洗脚水，当面就泼过来，两人大吵一通，又撕扯在一处。王山的老婆虽然泼，但毕竟不是对手，于是只好故技重施，跑到娘家搬救兵去了。

等到王山的老婆和她几个兄弟来王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王山拿着一把大刀坐在门口，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上去一刀就砍中了他老婆的脖子。几个兄弟虽然带了家伙，但是见王山不要命的样子，想起当初这小子是混混一个，所以到底怯阵，边打边走，被王山追出几里路去。

法院判决王山死刑，赔偿一大笔钱给岳父家，房产差不多抵清。生意上的事由陈河去了结，很多生意伙伴知道王山倒了都翻脸不认账，也就没有收回多少钱。陈河去监狱看王山，告诉他这些情况，二人在监狱抱头痛哭。

“兄弟，是我害了你。”

“大哥，别这么说，没有你就没有我王山风光的日子。”

“你不该杀人啊。”

“现在想来，怎么都不该；当时实在是没办法。”

“你放心，伯母我会给她养老送终的。”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枪毙王山的地方在县城外的猴子岭，那行刑之人是个新手，一枪打歪又补了一枪。陈河收尸回来，装殓了葬在一处荒山上，每到年节就去陪王山喝几杯。人鬼之间没有太多话可说，但略微久一点不见吧，彼此都会有点想念。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恰好是在一处还没有装修好的屋子里，那晚风有点大，讲故事的人指着不远处的山说：“看哪，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枪毙的。”我仿佛又听到了枪响，人命关天，恩怨关心，让我久久不能入睡。

2014年8月21日.归云斋

20.一个女人的故事

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把傻儿子拉扯大，动不动就喝斥，就动手打，儿子很怕她，非常听话。每当她心情不好，喝二两白酒，再打骂一番儿子，心里也就平顺了些。村里人都和她保持着距离，她也不招惹别个，如果真的要吵架打架，她是从来不怕的。别人家的鸡闯进她家的菜地，她抓住鸡就杀掉吃了，如果别人来争吵，她就提着农药再拿一条绳子走到别人家里去说要死在那里，别人也只能跟她赔小心。早先还有人会和她吵，后来她真喝了一回农药，对方还得掏洗胃的钱，她娘家的人还来争吵一番，把对方的房子都砸烂了，那以后，便不再有人会和她正面争执。在她四周仿佛有了一个奇怪的圈，人们只要接近这个圈，就不会再接近，而是绕过她，去往离她远的地方了。

儿子该结婚了，没有人愿意给他说亲，都知道当妈的不好相处，嫁给他恐怕不是什么好事。那也没关系，托人在深山里打听了一户很穷的人家的一个女孩，说好了价钱，和儿子一起去领回来，站在屋里，昏暗的灯光下，怯生生的。给媳妇说各种规矩，媳妇唯唯诺诺，不敢大声。第二天，她已经起来了，儿媳还没有起来，她在灶间一边煮猪食一边骂，把儿媳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从此儿媳就起得很早了。

她一般不会动手打媳妇，因为深山里来的媳妇力气大得很，惹急了会反抗。儿子不会反抗，所以她总是当着儿媳打儿子，儿子只会傻呵呵求饶，儿媳心疼，可是也没有任何办法。所有的钱、契据，全部都在她的箱子里锁着，钥匙在她手里。儿媳每天得跟着她一起去地里干活，给她洗衣叠被，做饭烧水。

几个月以后，儿媳怀孕，仍然要继续干活，直到肚子太大，走都走不动，她勉强答应让儿媳在家休息。过几天，生下来，是个女娃，儿子拍着手在边上跳，她把女娃扔在地上，用一口铁锅盖住，直到听不见哭声。把锅揭开，女娃却还是活的，儿媳拼命爬到地上抱起来，求她，她板着脸答应了。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还要养育女儿，儿媳并没有太多怨言，逗小孩子的时候，还不时露出笑脸，这都让她深深厌恶。只要儿子抱抱女儿，她就会冲上去给儿子两个耳光，骂儿子不争气，是个废物，儿子就不敢当着她的面抱孩子了。第二年，儿媳再次生了一个女儿，这次她没有用锅来盖，而是直接从床上把儿媳拖下来让她滚，儿媳只好在邻居家借住一晚，背着一个一岁大的，又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儿回到了娘家。

此后仍然只有她和儿子，守着丈夫辛苦一生建起来的一座房子。儿子开始会问她，妈，我媳妇呢？让她打了几次以后，就不问了，只是脑袋似乎更加不灵光，有时一个人在巷子里看上半天的太阳，嘴角的口水拖下三尺长，有时还会在夜里嚎啕大哭，直到被她用棍子唬住。

和娘家人也渐渐不来往了，迟早的事。从来不会有人来看望他们，她只是种地、喂猪、赶集、找机会跟别人吵架、坚持弄死每一只闯进自家地里的鸡。逢年过节，村里常有聚会，鞭炮声喇叭声一直响到森林深处去，儿子会去凑热闹，受到各种嘲笑，她也不去管他，只是等他回来以后打一顿，但是他不会长记性，有机会还是要去，她就用铁链锁住他。

没有人能说清楚他们是怎么在村子里生活了许多年，新一代的人成长起来，他们依然在那里。常常是她扛着锄头在前面走着，儿子在后面傻傻跟着，跟不上她就吼他几声。她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多，地里的出产仅仅够生活，常常坐在屋子前面看来往的人，偶尔有陌生人来问路她也一声不吭。

一次，她去赶集了，儿子跟人起争执，打起来，犯了牛脾气，把别人手砍断了，那人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成了残疾人，把她儿子告到了法院。公安局来人要把她儿子带走，她舞着镰刀挡在大门口，疯了一样，没有人敢靠近。后来出动防暴警察，用盾牌把她顶到一边，把她儿子带到了县城看守所拘押起来。她追到县城，先在公安局门口坐着，一直坐到别人告诉她案件将在法院审理。她去法庭旁听，大吵大闹，被法警拖出来，瞪掉了两只鞋，又坐在法院门口呼天抢地，大喊冤枉，传得满城风雨。

事出有因，智商问题，母亲老病，综合考虑，判了六个月，送到市里的监狱服刑。她挤上去往市区的长途车，怎么都不买票，也不下车，只是告诉司机要去市里。司机没有办法，把她带到市里。她打听到监狱的位置，在城里捡垃圾卖，晚上就在监狱附近的桥脚栖身，和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一起。有时候管市容的人会把他们驱赶到一辆车上，拉到市的边境，扔下就走，他们就摸着路走回去。

六个月以后，她等到儿子出来。儿子在监狱里受了很多苦，瘦得皮包骨头，见到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就哭，就像以前被打得厉害的时候求饶一样。她朝着监狱狠狠骂了一个小时，把监狱的所有人都问候完了，才带着儿子回家。

还是一个接一个的黑白交替的日子，耕田种地糊口，她没有办法脱离时间的安排，背开始驼了，走路不能像以前那么快。想到老死儿子没有办法操办后事，也会觉得凄凉，但是无人可托。最让她担心的，是她死了以后儿子怎么办，他那么傻，迟早要饿死的。

冬天来了，她由小感冒到重感冒，最后无法起床，她当然知道，许多老人都是在冬天去世的，不过她还不能死。幸运的是，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她勉强从床上爬起来，为吃了多天冷饭的儿子做了一顿热饭，就带着他出门了。村里人都好奇他们去哪里，不过不会有人问她。

乘坐中巴车到县城，再找到长途客车站买到市区的票，儿子一直乖乖跟着。到了市区，她带着儿子去一家小旅馆，给他办理了最便宜房间的入住手续，领他到了房间门口，交代让他在房间里等着，去给他买吃的。儿子当然乖乖答应了，她走出旅馆，在车站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坐上回县城的车，就变成一个没有儿子的老太婆了。

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公路，拥挤的车厢，飞舞的灰尘，这些虽然不能掩盖她的悲伤，却阻挡了她放声大哭的冲动。她虽然是回家，可是就像是流浪到一个最害怕的地方去一样，她预感到自己快要死了，可是死了不会有人将她收敛进棺材里，安全地埋藏在土地里，直到魂飞魄散，尸骨与棺木一同腐朽。她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一个人。在送儿子来市区之前，她本来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定，可是在返程的路上，她竟然像当初丈夫死去的时候那样脆弱。多年来习惯了坚硬，这种脆弱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车子到达县城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以前那种麻木的表情。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力量可以让她动摇了吧。

人们都传说她把儿子带到市里卖给那些乞讨团伙了，不过从来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实际上，人们很少能看到她出门。就算看到她出门，也不会有人和她说话。每隔三两天，她的烟囱会冒一下烟，显然她做一顿饭就要吃几天，猪呢，她低价卖给杀猪匠了，赶过一回集，有人在集上最好的饭馆里看她一个人给自己点了几个好菜，还有人看见她给自己买了一身好寿衣，人们都觉得她似乎要死了，但是也说不清楚她到底会不会死，俗话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嘛。也有人说起她如果死了应该由谁来接下那座房子，打主意的不在少数。

距离新年还有一段时间，白天，她咳嗽着把柴房的干柴搬进了房子，后半夜，她灌下一斤白酒，醉醺醺把干柴点起来，本来就是木结构房子，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人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火势，避免波及其他房屋。就这样，她的尸体的灰烬和房子的灰烬一起散落在废墟里，暂时没有人愿意去动。直到有一天，村里要修公路，那里就变成了一段路。

老一代的人去世以后，人们基本不太提起这家人，世界变化太快了，甚至连村子都有可能消失，人们哪里会为一个老太婆和她的傻儿子浪费时间呢，只是出于好奇，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没有欢乐、没有希望、没有追求、没有变化，固执地包裹着自己、拒绝着世界，如此这般，去度过自己漫长的一生呢？”

某些念头在我们的心中生长，就此孕育出崭新的理想与奋斗的精神，我们的一生，就是在培育与毁灭的选择中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吧？

2014年10月3日归云斋

21.坟灯

父亲的坟在一处山洼处，附近有很多地，有大片的森林，也有山溪水潺潺流过，风景是很好的，但是对于乡村里的人来说，祖祖辈辈生活在群山环绕之中，山与水与土地，这些事物不过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存在，也没有什么好欣喜的。

父亲去世之后，小川就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了，就像是那些听说了多次的悲情故事，日子过得很苦，旁人总会投来鄙视的目光。母亲护着小川生长，上学时间去上学，放学了帮家里做家务，小川还是健康地成长着。

当地风俗，新去世的人，之后三年的正月初一到十五，每晚都要去坟前点亮一盏油灯，据说是为了照亮故人前往阴间的路途。正月初一到十五，小川不用上学，点灯的事情都是他去做。

油灯就是用小川用过的墨水瓶做的，每天倒半瓶煤油，点燃灯芯，放进用透明塑料纸围好的灯罩里，远远看去，夜空中就有一星光明。小川常常会在坟边的一块石头上坐坐，听着村子里传来的狗的叫声、牛的叫声，走夜路的人远远地从别的寨子走来，会发出悠长的“哟——嗬——”，小川也就“哟——嗬——”回应，别人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上了学的小川知道人死之后就不会再跟活着的人说话，也不能再动，所以他并不指望就像在别人家的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父亲会推开坟堆从里面站起来，然后带着自己回家。不过小川心里还是有一种期待，如果坟里发出那种敲击棺木的声响，他说不定真的要扒开看看。但是那种声音当然是不会出现的，父亲下葬之前，尸体停在堂屋里也有三天，如果要起来，早就起来了。

过年的时候会有一些亲戚来看望小川母子，都对小川说希望他争气，好好读书。不过小川看不出来这种期望有什么用，父亲去世了，就再也没有人会用目光来迫使他指引他成长。点灯到十五，第二天就不用再来，只是偶尔放牛种地经过父亲的坟，就看看坟有没有塌坏，也不时割一下长得太深的野草。

秋天，小川考进了初中，要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读书。母亲带着小川走山路去报名，那条路，以前小川跟着母亲赶集也是常常走的，从此以后小川就要和村里的其他读初中的一起走了。

学校比小川读的小学大很多，老师们好像也厉害很多，讲的知识简直都听不懂。镇上的同学瞧不起山里来的，老是欺负小川他们。有人会加入帮派，受了欺负就去打群架，小川觉得自己身体不怎么强壮，所以多半忍让着，把心思都花在了读书上，获得了老师的关注，如此别人也就不欺负他了。

书本上的那些东西除了用来考试，在生活中好像没有任何实际的作用。读书对小川来说，好像是为了更好地打发时间，更好地保护自己。只有在周末或者假期回到村庄，他的呼吸仿佛才更为顺畅一些。随着父亲去世，村庄里有些事务开始由他去参与，他也觉得烦。修路啦、修水池啦、帮别人办丧事啦，这些还好说。跟别的村庄聚众斗殴，忍受村里人的冷嘲热讽，这些就特别让人气闷。

又到新年，再次来给父亲点灯，小川试着跟父亲说了些话：“爸爸，我读初中了，从书上我知道了很多地方，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广东，我在书上也看到了广东。那么多遥远的地方，我是不是应该去走走呢？如果我要去，又凭什么去呢？我知道村子里有的去了远方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可是在家乡，好像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有许多的疑问开始困扰着我，最迫切的一个问题就是我该怎么办，继续读书，我知道我是不可能考上高中的，出去打工，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带我出去的人。”

打工已经渐渐成为了村里年轻人的潮流，过年他们有的从外地回来，梳着电视里那些人才有的头发，穿得很花哨，嘴里叼着有过滤嘴的烟，吐出的烟雾似乎更轻更朦胧。小川并不羡慕他们那种做派，但是羡慕他们那种能够自由支配自己生活的能力。从书上他了解到，16岁以后打工才不算是童工，而且他也还没有办理身份证，是不能外出的。算起来，初中毕业出去年龄也差不多了。

初中一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小川考了班上第三，班主任在路过小川村子的时候特意到小川家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老师打量简陋的屋子，小川特别不好意思。老师告诉母亲，应该尽量送小川读高中，因为小川是读书的好苗子，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不上大学，高中出来都可以找比较好的事情做了。

老师走了以后，母亲认真和小川讨论了读书的问题，小川还是坚持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读书花费太高，家里负担不起。抱着这种心态，小川在学校就不如从前那么用心了。坐在教室里，他的思绪常常飞到远方去，他脑袋里的远方都跟电视里那些故事情节差不多，只要通过自己的奋斗，总会成为一个有钱人然后衣锦还乡。老师批评他，找他谈话，惩罚他，都不能改变他的习惯，最后也就放弃了，只是偶尔在课堂上拿他作为反面教材：“你们不好好努力，就会像有些人一样，人再聪明也不起用，自己耽误自己。”

等待自己长大是多么难熬的一件事情，凭借着自省的习惯，小川努力地调整自己，劝诫自己，阻止自己去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这样一来，他可以勉强把自己的心收在教室里，也收在家乡。家乡的生活似乎永远都是一个样子，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在有限的土地上获取有限的收获。小川渐渐意识到，父亲的离开对于自己来说，是要让自己重新找到通往未来的道路。在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里，重建一个有希望的世界。第三年给父亲点灯，他想父亲或许已经走得足够远，因为在活着的亲人心中，他已经不再那么具体，而是变成了一些不会占据现实空间的回忆。在家里，母亲不会再时时看到父亲依然还坐在餐桌边上，或者坐在院子里抽烟。时间带走了种种不安与慌乱、痛苦与悲凉，时间让所有过去的事情显得虚幻。坐在父亲的坟边，小川有时甚至充满了怨恨，只是因为自己心中的迷惘无人能解。

过年永远是听着别人家的热闹，尽量不要去想自家的冷清。开学后，小川去镇上的派出所办理了身份证，要拿到身份证需要等一段时间。他开始打听在外边打工的远近亲戚的信息，心里比较着谁可以带自己出去。亲戚们都劝他读完初中，拿到初中毕业证再说，外面很多工厂都要求初中毕业的。他的同学也有几个准备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他们约定好如果时机合适的话就一起走。

他们的少年时光就在他们一天天的幻想与等待中被打发掉，班上也有成绩好的准备读高中的，不过那都是少数。初中三年级，他们经常约定这个周末去谁家玩，下个周末又去另一家玩。小川知道家里的农活忙，总是回家帮忙，不过有几个同学也来玩过，和他一起坐在山坡上唱音乐老师教的流行歌曲。

初三下学期，老师也不怎么管，经常睡过了头，就在寝室接着睡，反正参加中考也不过是为了拿一个毕业证。身份证拿到以后，小川还去了一趟县城，在计生局办理了一个流动人口计划生育证明，出去打工必须要这个东西的。一切都顺其自然，中考、拿毕业证、收拾行李。母亲找到当年父亲外出时的背包，给小川装了一双鞋、一套换洗衣服、几个煮熟的鸡蛋、一瓶白开水……背着它，小川和亲戚一起踏上了去广东的长途客车。

汇入城市的洪流，我们就更难看清楚小川的脸了，辗转于各个工厂之间，他和成千上万的工人们毫无区别。来自各个地方的人，在流水线上机械地加工组合，住在出租屋里，吃简单饭菜睡硬板床，等待月末发工资，过年挤在车厢里回家。每年回家，小川都会带上香纸鞭炮去父亲坟上祭奠，他抽那种最便宜的烟，也给父亲点上一支，喝家乡高度的白酒，也给父亲倒上一杯。“我去的地方比你去的更远，真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要回家种田，可是似乎我们只能回家种田，是不是这样呢？那些年轻的大学生才毕业就可以到厂里当主管，对我们吆五喝六，如果我能读大学，是不是会更好呢？”所有的疑问其实父亲是给不了他答案的。他也知道，父亲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他只能在那里。凭借着小川的努力，母亲已经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开始担心小川的婚事。娶妻生子，按部就班，这或许就是小川的未来吧。

2014年10月7日于归云斋

22.争吵

市区的房价6000起，买不起，离市区半小时车程（不堵车）有一处楼盘，电梯房，房价3000，属于我所工作的县的郊区，在我工作的单位的隔壁，我们去看了几次，决定买房。130平方，首套房可以公积金贷款百分之七十，首付百分之三十，加上各种费用一共13万多，我们这几年挣的钱再借点也差不多了。但是并不是说把钱刷掉就可以了，要办理贷款，需要各种证件各种手续。

结婚证原件及复印件。户口本原件及复印件。主要贷款人收入证明。公积金申请表单位盖章。中国人民银行信用证明。

好吧，这些都一一搞定了。因为我的户口是县里的，老婆的户口在市里，县里和市里的房产信息没有联网，所以在县里买房需要在市里的房管局开一个无房证明。

记得那是星期二的下午，我们去房管局开无房证明。我们到达的时候还没有上班，等到两点半，门开了，于是我们进去二楼找开具无房证明的窗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人们手里都拿着一张税务证明，说是在一楼一个税务窗口出具的。我排着队，媳妇去一楼税务窗口办理，过了一会儿，媳妇上来了，说是一楼的人说我们这种在外县买房的不用开那个证明，排队到了我们，我们就跟窗口里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来开无房证明，他问我们在哪里买房，我们说在外县。他说需要在我们贷款的银行出具一个查询函才可以。我们打电话给卖房子给我们的那个销售员，他也不懂什么叫查询函，他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情，说是打电话问问银行，然后回复说银行总经理没有上班，我们只能改天再办。

媳妇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我查询自己有无房产的信息需要银行出具什么狗屁查询函？”

我又凑到办事窗口，小心翼翼问工作人员：“为什么查询自己的房产信息需要银行出具查询函？有自己的身份证不就行了么？”

戴眼镜的男的工作人员说：“规定就是这样。”继续给别人办理。

有一个人是外县的户口，在市里工作，由公司交的公积金，想在市里办理公积金贷款买房，戴眼镜的男的工作人员直接一口回绝了他：“你这个不行，不能查询。”

“为什么？政府的XXX号文件不是说可以么？”

“不行就是不行。下一位。”

媳妇气冲冲到窗口问：“是不是只要有银行的查询函就可以了？”

戴眼镜的男的工作人员点点头，仍然是不温不火的。

我留在房管局等，媳妇打车去附近的一个建设银行同时也是公积金管理的地方看能不能弄个查询函，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打电话来说那里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东西。

我说：“那我们今天肯定办不了了，只有回到县里等我去我们贷款的银行找负责人出具一个查询函。”

老婆说：“什么王八蛋查询函，干脆不买了。”

我说：“你不要激动，又不是我不让你开，你对我吼什么。”

老婆说：“你说我吼什么！老子在那里打半天车才到这边，结果还是办不了。你说买个房子为什么为难我们？”

她的声音一直很大，简直有要把这个城市平了的气势，我也发火了，说：“你这个样子哪里能办成事情？你不知道办事情就是这样的吗？你不要管那么多了，反正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办就是了。”

老婆当然不会示弱，说：“靠！靠你能办成什么事情！什么事还不是我经常去跑！”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房管局已经下班了，我走向公交车站，但是不知道坐哪辆车去跟媳妇会合，本来我们是约好了要去亲戚家吃饭的。我们已经吵架了，她挂了我的电话，我不想打电话给她。我往前走，特别想抽烟。在老婆的监督下我早已经戒掉了烟。我喝掉了瓶子里剩下的矿泉水。

继续往前走。电话没有响。我不知道老婆现在身在何方。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我没有目的地前行的时候，才发现没有老婆我根本没有任何方向。我又走过了一站。掏出手机按下通讯录的第一个号码。总是我先妥协。

“喂。”老婆怨怒的声音传过来。

“喂。你在哪里？”

“我在2路车上。你呢？”

“我在XX站，我在这里等你吧。”

“好。”她把电话挂了。

我看见开来了一辆车，以为是她所在的车，上车才发现自己坐反了方向。还好是环线车，我们总会在一个地方相遇的。我打电话给她，跟她说了情况，约定好在哪里会合。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等我了。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也伸不出手去拉她。一直默默走到亲戚家，亲戚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就说从哪里来。就这样和解了。

从亲戚家出来，我在电梯里拉她的手，她甩开，我又拉住，她说：“我们已经吵架了，你不要拉我。”

我说：“吵归吵，怎么吵都分不开才是夫妻嘛。”

她说：“你总是这么说。”又打我，我能怎么办，忍着呗，也不疼。

无房证明的事情依然困扰着我们，再给卖房子的人打电话，他说已经确认银行可以开具我们说的那种查询函，由他去办就行了。

晚上，我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回想着一天的历程，老婆依然愤愤不平，不知道为什么查自己的房屋信息还要什么查询函。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原来全国的房产信息并没有联网，只有一些大城市是联网了的。不过我还是搞不明白，不管联网不联网，查自己的房产信息为什么都这么难呢？我这样的小人物在世上生存，注定需要画地为牢的么？

像往常一样，老婆比我先睡了。她第二天要起早，坐很远的车去上班。她第二天就不会再记仇。我想着在我身边的这个为了我上班方便而牺牲掉自己上班方便的女人，感到深深的惭愧。如果我有本事，就不会让她受到这样的委屈。如果我耐心一些，就不会和她吵架。我深深地感觉到，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为了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为了以后不再受到这样的侮辱，我们买下一套房子一定要付全款。

2014年10月7日于归云室

23.无助的季节

在厦门过秋天、冬天以及春天都比在家乡好，但是在夏天到来之前，小丁就不得不面临一个一个选择，是留在厦门忍受酷热的煎熬，还是回到家乡承受没钱的痛苦。作为一个空调安装工人，夏天每天都要到处跑，但是收入会高一些。在经过了秋天、冬天以及春天之后，小丁已经是整个安装队里技术最好的学徒了，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师父在带他的时候愿意教他更多的东西，所以在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仍然还是以学徒的身份在工作，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工资，只够吃饭。

17岁，他对未来还没有太多的规划，没有真正的一技之长，在厦门，所有的家当就是一副简单的铺盖、几本小说（王小波《黄金时代》、古龙《天涯·明月·刀》等）、一些生活用品以及一辆自行车。铺盖是来的时候姑姑给的，小说和生活用品是自己买的，自行车是妈妈的同事赠送的一辆旧自行车。过去的几个月，小丁的工作不是很忙，骑着自行车跟着某位师父去厦门的各个地方安装空调，师父自行车后座上放着工具箱，箱子里一把电锤。小丁自行车后座上用伸缩绑带绑着工具包，里面有螺丝刀、锤子、绳子、绑扎带、膨胀螺丝、十字螺丝、胶布等等安装空调要用到的工具。到了安装地点，先找个地方停自行车，用各自的锁把两辆车锁在一起，然后去顾客那里安装空调。空调分内机和外机，小丁的工作一般是打内机的挂板，包扎铜管、递工具、给师父拉安全绳。核心工作如接管、打外机铁架，接外机管线，都是由师父完成的。除了夏天，其他季节都是淡季，所以小丁不是那么忙。

一台空调顺利的情况下半小时就可以装完，但是骑车的时间往往比这个多许多，有时候原厂配的铜管不够长，小丁和师父要等待公司的人送铜管来接管，这种情形可能就要等很久。就找个地方等吧，用自己的几十块钱买的手机给朋友发发短信什么的。

工作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但是居然也坚持干了好几个月，得看老板那令人厌弃的嘴脸，有时也忍受师父们闽南口音普通话的责骂。在一无所有的情形下，在这座城市，有一个地方可以栖身、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有书读，小丁似乎没有其他要求。

没事做的时候，小丁会骑着自行车去新华书店，去轧一条条马路。他的自行车把手是歪的，但是习惯了也没什么。骑得多了，能够在上人行道之前放慢速度，然后一踩踏板，同时提着把手，把车前轮提上去，不用受到阻碍。也能够在没有人的自行车道上放掉把手，自由踩出去几百米。还可以沿着人行道的一列地砖骑出一条直线，不会超出砖的宽度。——做到这些，小丁似乎就满足了。

公司后面有一座山，政府开发出来供市民锻炼休闲用。小丁也爬上去过，坐在相对安静的地方，看着人们聚集在露天的场地里喝酒聊天，那样的生活根本不可能属于他。每天吃快餐，5块钱左右，加饭加多了店员还要翻白眼。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打算。如果说还有期望，那就是写了一些信给远方的朋友，然后等待回信，不过从来没有收到过。

隔段时间给家里打一下电话，说安好。也确实安好，从事体力劳动，从来不生病，努力节约出几百块钱给家里寄回，其他再也没有了。家里人似乎也不指望他能挣到什么钱，并且似乎也不指望他能做成别的事情，那是一个奇怪的时期，他仿佛把自己放置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域里边，没有任何人管他，没有任何人询问他渴望什么、憎恨什么、创造什么或者喜爱什么。他的工资拿的是厦门劳动部门规定的企业最低工资，可以想见，如果他离开这座城市，对于他之外的世界不会有半分影响。

姑姑和姑父来厦门打工已经好多年了，他们放弃了家乡的土地，用打工的钱在家里修建了一栋楼房，两个孩子也接到了厦门读书，住在不到10个平方大的出租屋里，上下铺，墙上挂一个小电视，可折叠的餐桌打开的话就只能基本上没有容身的地方了。做饭就在狭窄的走道上，用煤气。小丁偶尔会去拜访他们，和两个小表弟玩一下，看看电视里播放的节目。家乡有许多人到厦门打工，姑姑姑父算是立足很稳的了，不过小丁似乎不想长期留在这个城市，好好地将一份工作做成事业。偶尔抽烟，没有瘾，只在郁闷的时候抽抽，两块钱一包的那种本地烟，最多是四块钱一包的中南海。在公司，不太会主动把烟抽给别人，人太多了，每个人只能顾着自己。

现在，让我们回到夏天。夏天对于空调安装行业来说是旺季，一年大部分钱都是在这个季节赚的，在夏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公司的工人很多都回来了，几十号人住在一个房间里，热而且闷，小丁跟着一个年轻的师父级的人干了几天，很不满意他的工作方式，就换了一个师父。一天，他跟师父骑车去一个小区安装一台空调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把自行车锁在一起，从顾客家里出来以后，才发现小丁的车被偷了，师父的车还在那里。师父说，你的车比我的好，所以小偷只要了你的车。小丁说，操。就认命了。身边还剩200块钱，可以去买一辆旧自行车。在公司附近有一个地段集中卖偷来的自行车的，那些人把车重新刷过漆，骑在车上来回溜达，你只要随便拦下一辆就可以开始谈价钱了，小丁没有看到自己的那辆，经过选择，买了一辆更大的，就是小时候人们骑的那种老式的各个部位都很扎实的自行车。现在他已经可以驾驭那么大的车了。100块。

祸不单行，洗澡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钱包放在床上，洗完澡回来就没有了。那么多人，根本不知道是谁。100块钱和银行卡自然没有了，还好身份证平时都是放在行李箱里，去挂失了之后，卡里的一百多块钱算是取了出来，勉强撑到了发工资的时候。

总是本月领上个月的工资。这次，老板娘坐在办公室一个一个喊，根据出勤记录和工人们的级别发工资。小丁这样的学徒都是拿死工资，没有多少悬念。即便如此，拿着那几百块钱，还是觉得又可以度过有饭吃的一个月，有小小的激动。之后的几天，小丁感觉到工作明显开始忙了起来，成天都在外面跑，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装上十台空调，师父每天至少可以拿到两百的提成，自己却还是没有任何额外收入，他分两次把自己的家当搬到了姑姑家，然后用上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张回家的票。

决定似乎是在一瞬间做出的，在那个时刻，突然对未来失去信心，决定重新投入到故乡的怀抱，尽管故乡也没有任何他喜欢做的工作。就这样，大半年过去，小丁回到起点。我去他家里玩，他的父母都跟我说他是多么不中用，多么让人失望，我也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仍然记得小丁在他的房间一边抽烟一边跟我说起他打工生涯的情景：“你知道吗，我第一天上班，那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工地，我站在里面，什么都不懂，没有人教我，没有人理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所以后来只要是公司新来的同事，我都会告诉他们一些基本的东西，就是希望他们避免我那样的尴尬。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遭遇那么多奇怪的冷淡，我没有什么本事，所以在那里人家喜欢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说来奇怪，我几乎从来不跟人生气。公司有一个加阿祥的，每个人都可以取笑他，他从来不生气。我从来不取笑他，他说他在家乡别人取笑他习惯了，所以和老乡们出来也就继续被取笑。朋友，你是写小说的，你觉得我的经历可以写进你的小说么，有意思么？”

我看见他熟练地夹着烟，每吸完一口，就轻轻将烟从嘴里呼一部分出来，从鼻子里吸进去，再将所有的烟从鼻孔轻轻喷出，仿佛很满足的样子。

他说：“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好做的，过几天我又要走了，这次是去广州，跟我的伯伯学习装修。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听说那里比厦门更热。”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迟早要在世界上站稳脚跟，我为他那时迷惘的神情而着迷不已。

2014年10月12日于归云室

24.广场舞

我总是上夜班，每天十点半才回家，妈妈每天都要等我回家以后给我煮一碗面。媳妇上早班，公司在很远的地方，每天很早在路边等公车，在车上补一觉。我下夜班回家，她通常已经睡着了。把妈妈接来和我们一起住以后，生活明显规律了不少，一开始，她总是想去附近的超市上班，每个月一千块钱，可以补贴家用。算起来，我和媳妇的工资还房贷、一家人生活开销、各种人情往来，总是还有点富余的，所以我们都坚决反对妈妈去打工。她辛苦了一辈子，怎么能够再去辛苦呢？我们读这么多年书，不就是为了生活稳定一些么？如果每天回到家，连饭都还得自己做，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们把这样的观点反复灌输给妈妈，一再强调后勤工作的重要性，她在去超市咨询了好几次以后，终于放弃了打工的念头。

每天安排我们的饭菜、打扫卫生，这样的事情在勤劳惯了的妈妈看来实在太轻松了，她常常在做完事情以后看电视剧或者打毛衣，我们工作日上班，回去陪她的时间有限，周末往往又有一些应酬，常常打电话告诉她不回家吃饭，让她和我们一起吧，她又不愿意。日子久了，我们看着母亲常常一个人呆坐在那里，心里都有些着急。

小区里有一些跟妈妈一般年纪的中年女性总是在那里跳广场舞，妈妈渐渐和她们熟悉了，先是在边上跟着别人跳，随后有人带着她跳，她学得很快，有时候一边做饭还要一边哼着曲调一边踩着舞步。她们经常换舞蹈，有一个舞蹈老师免费在教，后来那个老师有事来不了，她们中有会上网的就去看视频学会了教大家。妈妈有时候也会让我下载某个广场舞视频，她能搜索到，但是不知道该怎么下载然后放到u盘里，我给她下下来，她可以接到电视上学习。

起初她一般是吃了晚饭后去和舞伴们跳上两个小时，然后再回来洗碗。她们跳舞的广场比较小，附近住了很多学生，常常会有家长在广场的电线杆上贴上警告，诸如“如果再大声放音响就报警”之类的话，妈妈出去跳舞的时间学生们一般都在上晚自习，但是的确也有些人早上很早就把音响拉到广场，这样应该是会影响到学生的休息吧。

有一段时间，网上经常会有关于广场舞扰民的报道，在我看到的报道中，从来没有提到过如果没有广场舞，我们这代人的母亲怎么寻找到自己的寄托。网上也有年轻人会编一些嘲讽跳广场舞的大妈的段子，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也会想，也许他们都不习惯拥有一种正常的运动吧。甚至还有一种论调，说广场舞流行是整个民族体育信仰缺失的表现，在欧美老年人就有很多的健康的健身方式。

有一处楼盘离我家比较远，还没有用户正式入住，开发商为了聚集人气，很欢迎跳广场舞的人们去那里，还免费提供音响，妈妈和她的舞伴们渐渐就去了那里。在舞伴中，妈妈和几位阿姨关系也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去她们家里玩，有时候也邀请她们来家里玩，多是一起跟着视频学舞蹈。有时候也约着一起去批发市场买毛线床单什么的。妈妈生性不喜争斗，以诚待人，交际能力很好，到了这个新地方，认识的当地人比我们多。我们除了自己的同事，其他人就基本不认识了。妈妈去买菜的时候，她认识的人如果在路口发传单，就会多塞给她几张，嘴里说着“反正都发不完，你给我拿到远一点的地方扔掉吧”。那些小广告一般都是推销楼盘或者宣传商品展销的，也会有人邀请妈妈去，但是妈妈担心遇到认识我们的人，会给我们丢脸，即使五十块钱一天也不去。

我公司有一位同事也和我们住一个小区，他母亲在广场认识了我妈妈，有时候会打电话来叫妈妈一起走，但是妈妈通常去跳舞是不带手机的，只在手腕上挂一个钥匙。秋冬换季的时候，我们买了车，我感了冒。媳妇三年以前就拿了驾照，而我还在等待科目三的考试。我坐在副驾驶上带着媳妇练车，用教练教我的那些方法。傍晚吃完晚饭，我们先送妈妈去了广场，然后约好回来的时候我们来接她。在城市道路上练车，只要控制好车速，把握好左右的车距，一般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因为媳妇很久没有摸车了，所以在一处比较窄的地方，挂掉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的后视镜。车主虽然气闷，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但是终究还是要处理。我打电话给保险公司，他们很快派了一个人来，拍了照以后让我们开车去4S店处理。我给妈妈打电话，让她先回家，我们有点事要晚点回去。处理完那些事情，媳妇开着车回家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动作是僵硬的。她说：“要是个人怎么办？你胆子真大，居然敢让我来开这种路。”我说：“有我在你怕什么，如果真的是个人，你肯定早就停下来了。”

我其实非常责怪自己坐在副驾驶没有提醒媳妇把车速放慢并跟右边的车保持安全距离，完全是经验不足导致的。我们回到家，妈妈在等我们，我跟她轻描淡写地说起刮掉别人后视镜的事情，她说：“新手都难免嘛。”第二天，我们又开车送她去跳舞，媳妇特意找了一个车很少的路段，认真练了一下左右车距的判断方法。

本来不太严重的感冒因为吹风的关系略微严重了些，妈妈只要听到我咳嗽就会非常担心，她给我炖冰糖雪梨，几次问我要不要吃感冒药。梨我当然可以吃，我不排斥甜食，但药我是坚决不吃的。约几个同事到体育馆去打两个小时羽毛球，出一身汗，回来冲个热水澡，就向妈妈宣布我的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也就是妈妈学跳广场舞的时候我开始练习打羽毛球，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不太注意锻炼，有点时间都用来看各种电影，出来上班才发现自己身体吃不消，于是也就开始渐渐约同事一起打打羽毛球。妈妈不会打羽毛球，带她去打的话，达不到锻炼的效果。媳妇呢，每天在路上就花掉太多的时间，在家里的话基本上就窝着不动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媳妇已经可以单独开车上下班，她从小区出去，左转到国道上，不到3公里就是高速入口，半小时的高速开完，再开一段国道，就到了上班的地方，如此一来，每天她都可以节约两个小时在路上的时间，虽然每个月要多出来一笔用车开销。地下车库因为还常常有装修材料进出，每过几天车上又会蒙上厚厚的灰尘，妈妈常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去擦车，然后媳妇就会说“擦过的车真漂亮”。

一天，我们三个坐在大厅看电视，她们都喜欢看那种渲染鸡毛蒜皮编造恩怨的家庭剧，我陪在边上自己玩手机，媳妇说：“今天我下班回来的路上，十分钟之内目睹了三起事故。”

妈妈说：“怎么回事？”

媳妇说：“今天我没有开车，因为在修路，有一段很堵，所以我坐的公务车。去的时候还好，回来正是下班高峰期哦，我们的公务车是那种坐40多个人的大巴车，在一个地方左转弯的时候，司机只顾着看右后方的车辆了，结果左边插上来一辆宝马停在那里，大车没有注意，就刮了一下。”

我说：“那完全是那小车自找的。”

媳妇说：“但是毕竟那个时候宝马已经停下来了，是大车碰上去的，宝马里面下来了一个男的，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现场的照片，姿势之专业，我们简直都怀疑他是碰瓷的。开到了加油站去协商，我们的师傅给了200块钱私了，毕竟只是擦了一点点。我们问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原来他就是保险公司的，怪不得。”

妈妈说：“人没有事情就好咯，车刮刮碰碰难免的。”

媳妇说：“关键是，就在我们的车刮到的时候，后边有一辆货车也是转弯，一辆大众的帕萨特因为车速过快，车头直接钻到货车底下去了，人倒是没事，但是这边的路彻底堵住了。我们对向车道上有一辆公交车急刹车，后边一辆车跟得太近，直接就撞上去了，结果那边也堵上了，还好我们刚好没有堵。”

妈妈说：“市区本来就拥挤，这样一堵，不是更麻烦？”

媳妇说：“就是，不过就算是堵，也不应该着急，一着急更容易出车祸。”

我们闲聊着听说的一些车祸，相互告诫开车一定要专注并且保持安全车速，毕竟妈妈也准备要去学驾照了。我们准备明年夏天要孩子，在那之前，妈妈如果能够把驾照学出来，正好可以有时间照顾怀孕的儿媳妇，虽然那时候她跳舞的时间也许会少一些，但是她不会再想去工作了吧。

2014年11月5日于归云室

25.火车

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利用国庆假期来看我，我们分别居住在两座不同的城市，间隔250公里，他开车走高速用了两个小时。因为都是搞职业培训的，我们平时在电话里主要交流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见了面也还闲扯一些赚不赚钱的事。又因为都要开车，所以我们也不喝酒。吃了晚饭以后，我送妈妈去跳舞，送媳妇去跟同事聚会打麻将，然后回来陪朋友聊天。

结婚以后，媳妇管得严，所以我早已经戒了烟，但是想到朋友来了，不能喝酒，嗑瓜子什么的又没什么意思，我就在杂货店买了一盒50块的中华烟。在我读大学那会儿，节衣缩食抽5块钱一盒的烟就很满足了，出来工作了有钱买好点的烟了，却发现原来吸烟真的有害自己和家人健康，只好戒掉了。

朋友正在翻电视里的频道，见我进门，问我：“伯母和弟妹都送到了？”

我说：“是的。你找到能看的电视没？”

“没发现，你这里的频道和我那里一样有100多个，不过也一样很难找到能看的节目。”

我掏出烟，他眼前一亮，“你不是戒了么？”

“是啊，今天破例咱们抽两根，我知道你平时忙的时候也抽的。”

“我是工作累了特别烦的时候抽抽，你肯定能理解，有时候会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

“那种时候我一般都和家人一起。你也该成家啦。”

“再缓缓吧，我对娶妻生子暂时还不是很有想法。”

“你不能让你女朋友一直等啊。”

“估计也等不了多久。她家的人都开始催了。咱们不说这些吧，以前咱们还坐火车的时候，从来不考虑那么多的。现在挣了点钱，却常常要担心养老的问题，这岂不是很可笑的么？”

“入乡随俗而已，身边的人都这样。”

“我记得有一年我们一起坐火车去重庆，你简直是站着去的，全程好几个小时，本来咱们都有座位，结果你让给了一个女的。”

“那时我比现在瘦，但是精神好一点。那次火车上的人不是很多，小偷在偷一个中年男人东西的时候被发现了，两个人起了争执，小偷嘴里威胁要杀了那个男人，被他的同伙劝开了。你告诉我如果真打起来，你会帮那个男人，当时我虽然对你说如果你上我肯定也要上，但是你知道，事实上那时候我对暴力依然是恐惧的，我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会上，但我肯定不会看着你受到伤害。从小到大，我没有跟你一起打过群架，跟别人也没有打过。”

“你还记得那件事，我都差不多忘了，我跟其他朋友一起的时候打过几回群架，所以真的干起来才不怕那几个小偷。我觉得车上的人应该会帮我们的。”

“未必吧，我第一次坐火车，是一个人去厦门，十六岁，第一次出远门，晚上睡不着，坐在对面的一个女孩睡着了，一个小偷走过来翻她的包，我和另一个男的看着他，他也知道我们在看着他，但还是翻了一会儿，没有翻到什么东西然后就走了。”

“这种事情挺多的，我在火车上曾经被划开了前面的牛仔裤口袋，我操，那是我才买的新裤子，简直鬼火冒，我质问那个小偷为什么那么干，他不回答我直接走掉了。实际上，我们从小到大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呢。你从小就活得比较封闭，喜欢一个人待着考虑问题，所以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正常。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在火车车厢接头的地方抽烟的。”

我们已经点起了第二支烟，胡乱歪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为了让烟雾散得快一些，我把大厅的窗子全部开着，还开了风扇对着窗户吹形成对流。朋友说我以前喜欢在火车车厢接头处抽烟，我觉得应该借这个机会正式跟他解释一下原由。

“以前我们坐火车走长途，无非是因为坐火车比汽车便宜差不多一半，但是从我们家乡那个站上车，一般都是没有座位的，我又不愿意去车厢里看有没有办法去挤一个座位，而且我总是等别人上完车我再上，所以我自然就待在车厢接头的地方了。”

“我总是把行李随便扔在某个行李架上，然后走遍所有的硬座车厢看有没有座位。”

“我没什么行李，一般也就是一个背包，用来垫着坐在那里。车厢接头的地方相对是比较安静的，因为很多声音都被车轮与轨道的撞击声掩盖了。坐在那里抽烟，时间其实过得挺快，不过下车的时候嗓子一般都还是有些痛。”

“你抽烟的时候我还不怎么抽烟的，那时候我见你抽烟那么厉害，还真担心你肺受不了，不过那几年你到处漂来漂去，好像身体还不错。”

“年轻嘛，到处横冲直撞，尼古丁的那点侵扰根本不算什么，倒是我后来开始大量读书才把身体读糟糕的，难怪古代那些读书人常常体弱多病。我们读大学的时候还经常坐火车，那时候因为目的太强，我已经很烦坐车了。在我读大学之前，我曾经一口气坐过十几天火车，从我们国家的东南边一直坐到西北，重要的站点计有厦门、广州、重庆、四川广元、银川、兰州、嘉峪关，最难受的是在广元，下火车以后，我在那里排队买票，结果根本买不到，票都到票贩子手里了，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加了点钱从票贩子手里拿票，他们的服务态度倒是很好，可见在那里已经形成了很健全的产业链了。从广元到银川，坐的还是一辆慢车，上去之后只能坐在车厢接头处一个煤灶小间，那种火车现在应该早就被淘汰掉了。本来那里要添煤的，我和列车员说好给他添煤，他才没有赶我走。开始的几个小时还好，那里也宽敞，只有我和另一个乘客。后来到了一个站，一下子涌上来一堆人，我们那个小间一下子又挤进来三个人，一下子我们就都只能在那里像挤罐头一样，简直动弹不得，有过那种经历，我再看新闻报导里那些火车车厢，就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时空。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的，当我们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就算坐火车，也是坐卧铺，不会再体会到那种挤在一堆陌生冷漠却又亲切的人中间的感觉。”

“我坐火车倒没想那么多，只要它把我送到目的地就好了，坐了那么多年火车，它最后终于把我送到了现在我生活的城市。我没有跟你讲过，我曾经有无数次想要再跳上火车的冲动，随便带我去地方，事实上根本不需要目的地，我只需要在一个可以看见星空和大海的站下车。”

“是吗？”

“直到我买了现在这辆车，我感觉自己才不再有那种想法。我经常开到一段与铁道并行的公路上去，与火车并排前进，我知道自己已经跳出了过去。”

“开车确实比坐车自由一些，要不咱们出去兜一圈？”

过了一会儿，我们已经在城市道路上不紧不慢地观看城市夜景了。朋友的车上配了烟灰缸，我用点烟器帮他点燃了烟，递给他，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根。

“很多年以前，我都没有想过要买车的，”我说，“你以前骑摩托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只要有自行车骑就好，那时候我自行车骑得还不错，不过最近我听说骑自行车对前列腺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要不是一天骑到晚总应该没有问题的，如果城市有自行车道，我上班一定不开车。你不知道我那里多堵，我经常都得提前半个小时出门。你平时也就开车上下班吧？”

“周末假期也带着家人出去转转，公园农家乐什么的，老家有什么事也开高速回去。在咱们的家乡，有个车仿佛还算混得不错。”

“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像以前约定的那样一起开车去转遍祖国的名山大川呢？”

“这个嘛，你觉得十年之内可能么？”

“你老婆怀孕了，估计你十年之内都没有办法计划这样的事情。最多陪你孩子坐火车或者坐飞机出去旅游。”

“说到飞机，我觉得也有点乏味，第一次上天的时候还觉得天上的云彩不错，多看了几次，就觉得那些原来也是呆板的自然现象，不如登山看云海来得精彩。”

“可是我总在想，我们这一生，总要有几次结伴而行的旅程吧。我女朋友会开车，你老婆也会，到时候我们开车去西藏，去新疆，去长白山，不追求速度，只追求随性看看路上的风景。咱们现在都顾忌太多啦。”

“我拍婚纱照的时候，取景的草地边上就有一截装饰用的火车车厢，但是我没有拍，因为摄影师说拍那个的太多了，不好看。也许我们就是那样渐渐把过去丢开了的。你放心，我们以后肯定能够驾车远游，不过比较近的事是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租一辆宝马来给你撑场面。”

“没有这个必要吧，你的车什么牌子的？”

“红色的雪佛兰科鲁兹，满足一般家用。”

“那就够了。你开着来给我打杂。接新娘的车我找个开宝马的同事就行了。”

又闲开了一段，我们决定掉头返回，我在路口随便给朋友指指方向，顺路接了妈妈和媳妇，她们都在追问朋友什么时候结婚。到了地下车库，朋友把车停在了我的车边上。

“你的车平时经常洗么，这么干净？”

“都是老妈洗的。”

“阿姨真好。”

妈妈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们回到屋里，妈妈收拾好客房，朋友就先睡了。随后妈妈也休息了，我陪媳妇在大厅看一个晚间电视剧。

“你查了吗，上次闯黄灯被扣分没有？”媳妇问我。

“查了，没有扣。”

‘你抽烟了？

“啊，朋友来嘛，就抽了两根。”

“没有骗我？”

“绝对没有。”

等媳妇看完电视剧，我们也睡了。

“今天手气怎么样？”

“不怎么样，输了300多。”

“刚好把上次赢的还回去。对咯，你坐过火车吗？”

“废话，我们这些人谁没有坐过火车？”

“那什么时候我们再去坐火车呢？”

2014年11月7日于归云斋

26.田园荒芜

我去读大学的时候，在火车上带了一篇文章，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想在车上背下那篇文章，但是因为旅途劳倦，这个目标并没有实现。直到八年以后，我的公司要做一个节日的文艺晚会，上司要求我们每个人必须准备一个节目，我别的也不会，就利用一个周末把这篇文章背了下来，想在同事们面前挣点小面子。

我在的是一个广告公司，承接各种大的小的平面广告，平时偶尔也用到一些古文化的东西，所以我在文艺晚会上背这篇文章的时候，听得懂的人还是有的，也获得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声。下台以后，同桌的同事跟我讲，高中语文老师就要求背这个，但是当时会的，高考完了也就忘记了，我想很多人大概都是这个感受吧。演出那天最受欢迎的一个节目是公司一对小情侣反串的改编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男扮女，女扮男，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现场十分热闹。

我也仿佛沉醉在了快乐的空气中，在角落的一桌那里，只坐了一个人，因为同桌的其他人都到靠近舞台的地方去看节目了，我知道那是陈兄，平时落落寡合的一个部门经理。看他那么落寞，我有心过去和他喝两杯，便走到他边上的凳子坐下，给他面前空着的酒杯里倒了白酒。陈兄今天开车来，但他媳妇也是一起来的，有媳妇开车，所以很爽快地和我喝了几杯。

“兄弟，你朗诵的文章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家，感觉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哦，说来听听？”

陈兄倒并不着急，而是先在我面前背了一段：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这个我当然知道，陈兄不再背，问我：“陶渊明可以归隐田园，我们这些人归向何处？”

我知道陈兄平时其实是个挺洒脱的人，经常给我宣扬些自由至上的想法，陈嫂也是那种人，他们的结合本身就有点风尘侠客聚义结缘的意思。就我所知，他们已经换了好几个城市居住，陈嫂不仅在广告设计上有很高的水平，而且还写过几本书讲述他们十多年来随遇而安的生活。陈兄忽然跟我说起归隐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好再跟他干了几杯。见识我不如他，酒量他却不如我，几杯过后，他就开始跟我讲起自己的故事来。

兄弟，你应该赞同我的观点，越是喜欢流浪的人越是渴望家的温暖。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立下志愿，终身不娶，四海为家。大二我四处借钱搞了一辆六千多块的自行车和其他装备，一个人骑行西藏，后来又坐火车去云南，到缅甸，参谒不同宗派的山，见识过许多著名大河两岸的风光。长江黄河不用我说你都知道，但肯定有些河你只在中学地理书上见过而从来没有去过。我从北方的河开始看，每一条河都尽量找能乘船的河段，那样我可以看到非常多的生活，我特别喜欢看别人生活，而不愿自己去踏踏实实地生活。那时候的我就是这样的。鸭绿江、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海河、淮河、漓江、钱塘江、珠江、闽江、怒江、澜沧江……所有你听说过的河流我肯定都去过，比如你最想去的沅江，我就曾经在沿线慢悠悠荡了好多天，把沈从文的散文重新读了一遍。那时候我就一边走一边用笔名发表游记，虽然也挣了些稿费，但是还是欠了一屁股债。更麻烦的是，由于专业课挂科比较多，差点没有毕业，幸好我和老师们关系都比较好，常常给他们带点各地的特产去，他们在最后的补考中都放过我了。

由于大学就和一些编辑关系比较好，大学毕业很容易就进了一家旅行类杂志的编辑部，还是那种四处采风的角色，所以还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你嫂子也是那种人，有一次我在杂志上发了一篇土家族四季生活纪实的文章，她看到了就跟我联系。她是从大山里走出的土家族人，在外打拼了好多年，没想到我这样一个非土家族人能够把他们的生活写得那么准确。其实为了写那篇文章，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总编简直拿我没有办法，多次催我回去，我干脆辞职了接着在那里待着，她联系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一个土家族群落筹备一篇关于土家族人葬礼的文章，她放下手头的工作来找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从我们确立情侣关系的时候起，我们把所有的钱放在一起，她比我多好几倍，我们约定四十岁之前不要孩子，四十岁之前做完几件我们特别想做的事，比如我为之着迷的土家族考察，她一直在做的无名古迹记录。我们并不想成为那种满腹经纶的学者，就是因为喜欢，所以就一直在做那些事情。我们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通过给一些杂志撰稿以及书的版税，这样时走时停许多年，直到停下来在这个地方买房定居。实际上呢，我们还不到四十岁，可是，过那种疯疯癫癫随性自在的生活，一直都受到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最麻烦的是，许多年来我们很难在一个特别接近自然的地方长久安定下来。你应该知道，城市文明对农业文明的入侵几乎是全方面的，每到一个地方，必然会有人问我们从哪里来，身份是否合法，有什么目的。住久了，人们一定会要求我们承担各种各样的义务，要不就只能离开。对于这个时代来讲，怎样成为一个城里人，怎样去获取更多的钱，似乎是生活最重要的主题。就算我们到深山里支教，也会有这样那样的行政力量来关心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来报道我们的品德是多么高贵。

实际上，我们双方家境都将就，我们只要养活自己就行。早些年我们经济困难的时候，不免是要伸手向长辈要救济的。后来，长辈们需要我们关怀这个现实迫使我们必须要安定下来，我们终于选择了这座城市。这里的生活节奏相对比较慢，我们的孩子读的是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学校，你嫂子的父母住在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的小城，我的父母与我们住在一起帮助我们照顾孩子。这几年，我们合作出版了几本旅行类的小说，想要通过文字来追忆一番过去无拘无束的日子。为什么我今天听到你的文章会特别感伤，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我生下来的目的多半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够安顿自己灵魂的地方。拿你嫂子来说，她找到了我，她好像就觉得很幸福。我找到她固然也无比幸福，但是我心中始终期待着一个可以让我不需要有任何疑虑的地方。

前段时间，我回了一趟老家，因为我们在镇上的几块水田被划入了经济开发区的区域，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父母来与我一起住以后，房子早就卖掉了，但那几块地我一直让留着，因为那几块地在一条河边上，我常常想自己以后有条件了也许可以回去修栋楼在那里，至于老房子，在街市中间，太吵了，我一直都不喜欢。开发商当初跟我协商过补偿的问题，我一直没有答应，当地的政府也派人跟我协商过，我还是不同意，他们给的价格我不能接受。最近他们打电话给我，承诺在以前的基础上涨一些，父母也接受了，我就算是回去签个字另一笔钱。到了家乡，我发现实际上包括那片土地之内的一大片土地早就已经被圈起来了，施工队已经进驻，各种货车鱼贯出入，根本就看不到我记忆中的那块地的样子。负责拆迁补偿的工作人员在给我支付相关款项的时候，说我能拿到这么大一笔钱，应该满足了。还说我们这些离开家乡的人，通过这种方式也是给家乡做贡献。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为了发展经济，祖先们开辟的土地都被用来建设各种有用或无用的东西，我却总是怀念以前简单的山水，你恐怕也会觉得我不合时宜吧。

我和你嫂子从来都不是那种想要改变天下的人，我们特别渴望能守住自己的那点小幸福，如果是活在咱们现在身处的城市，这意味着我们得做出各种各样的妥协，开车上路无比拥挤，去医院排队无比拥挤，常常看人脸色办事。上回我去给孩子报名，排队缴费的时候不断有人插队，很想大闹一场，可是想到本来就是托人找关系把孩子弄进那间学校一个好班的，也就忍住了。别人老是给我们造成困扰，实际上我们也常常给别人造成困扰。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将来在这座城市死去，我们的骨灰埋葬在公墓里，灵魂却无处皈依。苏东坡说“我心安处是吾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心安不下来。

陈兄说完这些，晚会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人们回到座位上开始吃饭。陈嫂看我和陈兄都喝得醉醺醺的，并没有责怪我们，她让我坐在陈兄边上，自己去和我老婆坐一桌。我和陈兄又闲扯了些江湖事，这才各自跟着媳妇回家。媳妇觉得我朗诵的时候本地口音重了一些，感情还不是十分投入，我也不加反驳。我说：“亲爱的，与你相守一生，死后我们回归何处？”媳妇说：“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人死了以后是没有灵魂的，换句话说，你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我还是充满疑惑。”

2014年11月9日于归云室

人间广播

目录

大象君与红发女人

W小姐

会聊天的鹦鹉

平凡之鹿

爱走路的霓虹灯

奔跑吧小妖怪

停不下来的列车

引路小天使

会讲故事的奶奶

白猿

大象君与红发女人

今天的213路更拥挤了，因为被挤到了车厢尾部的我看到了前排黄色的位置上坐了一头大象。

是的，就是我们正常认知里的那个大象。灰色布满着皱纹干涸的皮肤，黑豆子一样的眼睛，耳朵不安分的来回煽动，我似乎感觉的到了它鼻息里呼之欲出的水珠，它的鼻子在不停的做着蜷缩伸展的运动。眼睛，也谈不上眼睛，我只看到了它整个大得不成比例的头部（不好意思，我总是用人类的标准来要求其它的物种。）整个的偏向窗外，它的两只前腿搭在前边的座位上，把前方那个女人看起来刚做好的发型整个的毁掉了，染的红红的发梢被粘上了不知来自哪块湿地的淤泥，但是大象君似乎毫不避讳，两只前腿又挪动了一下，几乎整个的压在了红发女人的头上，刹那间红发变不知名发色，如果看官里有学过美术的就能想象出来那种颜色，红绿两色相调，我只能抱歉的称之为脏色了。我在后方看的不动声色，悄悄关注了一下四周人群的反应，发现大伙儿用同一张看淡生死的脸庞，鼓劲叫好的等待着一场闹剧的发生。

可是，这一等，半个小时过去了，公车已经驶出了城市的三环，窗外满目淋漓的商厦变成了一排排小小的汽修铺面，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饿的只剩骨头的流浪狗在艰难的寻找过马路的方法。

而这时热闹的公交车上，红发女人的头发已经被大象君湿漉漉的前肢染成了好几个不同色系的脏色，可是前方的车厢还是一副太平盛世。我再次悄悄的看了看四周的人，发现那一张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终于多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我也开始思考，红发女人怎么不会发怒呢？为什么还不发怒？这时候不是都是转过来就是一顿臭骂，脾气好点的也会提醒提醒几句呀。我再次观察了大象君，发现大象君衣着朴素，皮肤一看就是长期接受着风吹日晒的洗礼，四肢光光，脖颈空空，在我们人类界，我们称这样的人为——穷人。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不出意外，在这个夏日炎炎的上下班高峰期还要来挤这趟公交的人大多隶属于这个群体，我在这个群体就混迹多年，深知我们的战斗力真的并不强大，这里的战斗力并不是指自身的能耐，而是指对外界的抵抗与挣扎。其实，我也挺好奇，人类进化多年得来的现有社会群体与规则，为什么造就了更多人没办法好好的生活。我觉得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不知道如此嚣张的大象君能不能懂。

公交车靠站了，这一站下的人似乎并不多，前方但是松动了一点，我们，这个我们是指后方的人和我，我们在这短短的相处中，已经颇有默契的默默形成了一个名为“红发女人为何还不发怒”的小团体。我们屏住呼吸关注着红发女和大象的一举一动，直到司机开走了车，这两位也没有一位要下车的意思，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继续等待着团队名字更改为“今天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一只大象和一个红发女人吵起来了”的一刻。

突然间，前方车厢出现了一丝骚动，我们瞬间为之精神一震。所有人行着注目礼一般的望向了前方的大象君和红发女，我们紧握着双拳，目光炯炯，唯恐错过了一个精彩镜头。可是，这两位依然一副稳坐泰山的架势，红发女的头发已经开始脏的滴污水，大象君依然心安理得的望着窗外，不时的还摆着那双大耳朵像扇蚊子似的驱赶着周围的人。那这个骚动从何而来？我们有些泄气但是又立马打起精神寻找这个公车上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个时候，我们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女孩身上，这个瘦弱的女孩穿着白色的T恤和中长的牛仔裤，留着黑色的中长发。她正站在大象君的身旁一脸痛苦的捂住嘴巴，脸色惨白，我们瞬间明白了，大概是这女孩晕车了。公交已经行驶了接近一个小时，我犹记得这个女孩是和我同样一起在起点站上的车，但是由于我们的身形都还没有达到能抢到座位的标准，所以我们已经在这辆乌烟瘴气的公车上站了整整50多分钟了，而且这女孩还站在一身异味的大象君旁边，晕车了也难免哎。

这个时候有人叫了一声，“这里有人晕车，有没有人有塑料袋啊！”但是没有人回应，女孩看起来越来越难受，两只手捂住了嘴巴像是快要吐出来，这个时候乘务员走了过来，伸手把大象君座位旁的窗户打开，指挥者女孩，“吐外边！”女孩像是终于得到救赎，双手一下撑在大象君的前肢上，哇的一声吐在了窗外。吐完之后，女孩的脸色看起来好一点了，可是依然是蜷缩着身子半蹲在地上。就这样，公车又相安无事的行驶了十多分钟，女孩周围的人也开始忘记这件事，其中一个人还拿出了被称为“公车地铁杀手”的肉包开始吃！在后方的车厢的我都问到了肉包里不新鲜的味，可是那人依然吃的津津有味，这个场面我至今都难以回想，拥堵的车厢里面，我们似乎都成为了那个人的配菜。

很容易预料的，在肉包的熏陶下，女孩的磨难再次到来了，这一次的呕吐没有那么容易忍住了，女孩没有询问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直接扒开大象君哇的吐在了窗外，这一动顺带就连上了红发女那头大放异彩的头发。

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双眼睛，反正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了，女孩吐在了红发女人的头发上。比污水更触目惊心，比肉包更酣畅淋漓。我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心情就像是买了一张2D电影票却进了3D放映场般忐忑窃喜。

我们等待着，等待着，红发女人的爆发。

这个时候，大象君却挪着笨重的身子起来了，它用鼻子轻轻一钩，前边那顶红发瞬间到了大象君的鼻子上，而前排的座位上根本空空无也。

空空无也。

大象君像是很熟的和售票员打着招呼，“今天在非狩猎区捡的假发又弄脏了啊。”然后打着哈哈下车了。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恍惚回来，才发现我们都做过了站。

不知道能不能重头再来呢？

W小姐

W小姐是个薄情薄义的人，这是我们共识。

W小姐的衣服几乎横盖了整个女性界的风格，田园碎花的长裙，朋克风的外套，文艺复古的棉麻素衣。不知道算上我一共有几个人打开W小姐衣柜时会怀疑她是否开了一不止一个淘宝店，好不热闹。

但是以前的W小姐并不是这样。

W是我们的大学同学，还在大学期间的我们是一起参见学校里一个剧本比赛里相识的，那时候的W还不是这样。我们第一次见到W的时候是在颁奖的典礼过后。她穿着一件剪裁很简单的米黄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平跟鞋，脖子上围着一条极白的薄围巾就静静的站在人群外等着拿自己的纪念本，不挤不吵。

那时候我们都不由得由衷的想，多美好的姑娘啊。我们在寒风中唧唧歪歪，快乐无比。

老陈是我们里边胆子最大的，他率先就过去挤开人群拿了一本纪念本出来，然后递给W。W一惊，看了眼老陈，有些无措的说了声，“啊，谢谢。”

老陈爽朗的一笑，没关系。如果笑容可以看出一个人，老陈的多好，我看着老陈的侧脸不由这样想。

W和老陈走过来，我们自然的一起走在了回寝室的路上，一路搭话中，我得知了W是和我同专业同年级的学生，而且兴趣爱好几乎相同。一路上，W和我们相谈甚欢，人生，理想，抱负，果然是刚认识不久会说到的话题啊。

没多久，W正式加入了我们的小团体，没事的时候，也会出去聚一聚。

大学生活转眼而过，可是特别有缘的是我们这个小团体偏偏还在毕业后又聚在了一起，我们几个都选择了北漂，没有列外，都无车无房，一切从基层干起。

老陈的电脑水平很高，但是文艺青年选择的求生技能总是特别独特。老陈放弃了一家公司优越的游戏开发职务，来到北京做了一名小编辑。我们时常聚在一起吐槽，老陈每一次被说急了就会涨红着脸说，这是我对抗世界的方式！

我们唏嘘不已，又不由得羡慕，老陈真是童心未泯，越活越年轻。

而我们每一次的聚会，W小姐也会准时出席。这个时候的W在一家英语培训机构上班，每一次W的吐槽点都会集中在工作上，W的职业是助教，但是却基本上干着销售的活。W诉苦的方式就是先喝一口服务员上的茶，看一眼大家是否在状态下，然后再像讲故事般娓娓道来。

我们各自奔波，行行业业规则甚多。到现在，幸福的标准似乎也变成了——还好我比你好。

最近，W的诉苦变得越来越多，我们互相联系之后，才发现W几乎和我们每个人在微信上都有频繁的消息互动。

W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来消息，说她失眠了。

W在傍晚给老陈发去语音，声色细微，说她在下班路上头晕目眩不知道能否能坚持走回家去。

W给……

总之，W突然之间成了我们团体中的中心点，以不同角度嵌入进了我们枯燥繁重的生活。

W依然给我发着失眠的痛苦情绪，我的夜晚变得越来越精神奕奕，我在临睡时给W回复消息，劝戒她不要精神负担太重，早一点躺在床上放松什么都不要想云云之类，回复完最后一个晚安之后我的夜晚变得更加美满安好，每一觉都到天亮，神采奕奕，工作勤奋。

老陈每天收集朋友圈微博养生静心内容，时时转发@W。变得开朗知足，最近更新的微博也有透露愿意换工作的念头。

有了W的对比，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开了一扇天窗，阳光普照，亮瞎双眼，乐此不疲。

我们齐心协力鼓励W，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友谊感动到流泪。

W却不见好。W的失眠越来越严重，终于有一次因为晕倒在办公室办理了离职。我们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和老陈第一时间发了消息过去，当得知W住进了附近的医院时，我们商量去医院看望她。

病房里的W形容憔悴，看到我们推门进来的时候一愣还不小心打翻了放在病床边的一杯白开水。我连忙走过去捡起杯子，同情的望向W。W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们坐下聊了一会儿才得知W是因为焦虑患上了失眠才导致拖垮了身体。我们不由得沉默，老陈最先打破僵局，他问W，“你有看我平时@你的那些养生消息吗？”W摇摇头，表示没有看完。老陈松了一口气，接着义正言辞的说道，“那怎么能行呢。你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啊，要多了解些这些会好点嘛。”

听老陈这么一说完，我们立即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是呀，前天我转发给你的那个治疗失眠的贴子看了吗？”“W你要听我们的劝啊，要爱惜自己。”我们越说越急，恨铁不成钢。

W在病床上静静的听我们说，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后来，W就突然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临睡前发给W的消息在没了回音。老陈的微博没有了心灵鸡汤，恢复了怨天恨地。

我们终于按耐不住，在北方风雪交加的一个周末又聚在了一起，只是这次少了W，没有了一起安慰鼓励的人，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成为了弱者，看清了自己生活的本来模样。这一次的聚会围绕着W究竟去哪了展开，我们七嘴八舌，讲诉着自己口中的W的故事，最后，大家一致认同老陈的观点，W肯定是受不了打击，回自己的城市静养去了。

我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优越感，一路心满意足，惋惜着W扬长而去。

可是，一个月之后，W却又出现了。带着故事开篇时的样子。

这次出现的W风格多变，文艺青年，都市OL，清纯学生，每一次的聚会，W都打扮精致，也不再吐槽自己的工作。我们慌神了，私下也不再叫她W，改口叫了W小姐。W小姐成了我们团体中的一个谜团，一个叛徒。我们愤愤不平，每一个人都为她付出了那么多，W怎么可以不负责任的不继续软弱下去，怎么就可以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似得，还过得似乎比我们好那么多呢。这样对友情的背叛，简直不可原谅。

我们与W小姐渐渐开始疏远，偶尔提到W，也只是在聚会后回去的路上，一声哀叹，“想念以前的W啊。”

不少路人都对我们的重情重义为之动容。

会聊天的鹦鹉

我看起来30出头，其实30不到。大学里虽学了听起来颇有艺术气息的视觉传达专业，可是我却是个不择不扣的愣头汉子，并且人矮穷丑不解风情。我对自己最客观优秀的评价就是很有自知自明而且我很温和。

总之这个世界的我就大概只能想到以上短短几十个字的评价，也许会有个平行的世界的我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呢，那个我除了最重要的本质其他都和现在的我别无两样，可是却能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那么，那个平行世界里的女孩子是不是都会围绕着我做圆周匀速运动，想想我都觉得头晕，可是又不禁窃喜。

和最近流行的一首我的滑板鞋一样，我觉得我特别具有和主唱一样的气质，像是80年代的富帅，分分头，白衬衣，不正式的黑西裤，而且，那不可一世又一无所知的眼神，少年气息十足！

可是，现在我这个26岁的晚期少年，却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和我一起，哪怕是一起吃吃饭，压压马路。我自顾自的分析，想起自己在女孩子中就沉默寡言的个性，我得出了结论。

一定是我太不会聊天了。

没有语言怎么能产生感情，我为自己的杰出发现欢欣鼓舞。可是很快又惆怅起来，即使找到了问题的所在，没办法解决不也只是找事添堵。

可是这样在学校里还得过自强不息称号的少年怎么能轻易被打跨，于是我开始了学会聊天的漫长的道路。

我的工作是在顶过各种排挤和潜规则之后得到的一个小单位上的办事人员。没有住房，每日挤地铁公交。这导致了每天一早我就带着社会各行各业以及可能是城市5环以外某家包子铺的味道来到办公室，这样人生丰富浓墨重彩的我该怎样进行一次看似不经意又意味十足的搭讪呢。

想起村上春树的百分百女孩，“嗳，你好。”傻气。“你知道这附近有24小时营业的干洗店吗。”一样的傻气。可是这里的傻气是对被搭讪者以及搭讪者本身本来欲望的一种尊重。这么一说来，我的搭讪还没开始就连傻气都不如了。

真是傻气。

“今天天气很好。”我对办公桌对面的女孩这样说道。

“啊？哦，是呀。”女孩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在心里把女孩象征性的微笑私自定义了千百种意思。

可是，现实中的我却似乎在这个话题上根本进行不下去。

“要不问问她喜不喜欢我的滑板鞋？”

“或者告诉她昨天篮球场来了几个胡打的小子。”

“再不然，问问她喜不喜欢和山上的小熊一起拥抱着滚下山去。”

可是，大概女孩只会回答。

“是吗，你的滑板鞋是什么名牌。”

“哦，那几个小子是高富帅么。”

“什么小熊？干嘛要拥抱，是游戏竞赛节目吗。”

我一想到这些最有可能的回答，就头痛不已，感觉再也不会搭讪了。

可是这一切却又并无什么不对。

下班之后，我依然自己挤着地铁回自己5环以外的出租屋，今天的聊天促进感情计划并不成功，而且可能连失败都算不上。

我出了地铁站之后，还有一段小路要走。穿过一个热闹异常的地下通道，就是寂静的小巷了，旁边有一条臭的排水沟，我的住所沿着这条臭水沟一直向前走到尽头就是。如果你想要看看风景，可以翻过这里的遮羞墙，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每日太阳落山之前，就会有一对老人夫妇在那里散步，老奶奶脑溢血瘫痪之后导致行动不变，那位老爷爷就每天扶着她在那里练习走路。他们的背影是我在这座城市看到过最美的风景。

今天到家天色已经黑了不少，我轻微的夜盲症又开始提醒我它的存在，我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像前挪动，这里的道路积水也深，那些泛着光的水坑像异世界的入口，我深知，一旦滑到摔下去，就是医药费也足以颠覆我的世界观。

“你的滑板鞋很漂亮。”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怪怪的，不像人声。

我一激灵，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抬头发现，一只鹦鹉站在遮羞墙上注视着我说。

“我也觉得那几个来篮球场的小子是胡打的。”

“那只小熊在哪呢？我特别想和它一起拥抱着滚下山去。”

这只神奇的鹦鹉一字一句的说着我的心里话。我受到了震慑。这时候鹦鹉又开口了。

“你把我带回去吧，我能教你聊天。”说完鹦鹉就飞到了我的肩膀上，我的内心像响起了一声惊雷，哐的一声炸开了里面一摞摞的乌云，然后噼里啪啦溅起黑黑的水花。

“今天你穿的这件白T恤很适合你。”

“你的身形这么好，一定是天天在进行体育锻炼。”

“我觉得你住的这个地方还不错，虽然离市中心远，可是离地铁口进，我就喜欢这样安静的地方。”

……

我和鹦鹉就这样一直在家里面对面相望着，我一言不发，而鹦鹉却一直不停的说着这些不痛不痒却让我舒坦的话。

又过了几个小时，外边的冷风透过关不上的窗户上的破洞吹了进来，生理上的刺激让我顿时清醒起来，我摸出卡在锁屏界面的手机，显示时间已经凌晨3点了。

我有些无法忍受，我居然和一只鹦鹉就这样对坐着聊到了半夜，而且期间我几乎什么都没说。

可是。

“那么，你想要我教你聊天了么？”

“好。”

我根本无法拒绝。

今天下班后，我的步伐走的异常轻快，我紧紧握着手里的手机，里面有今天保存的喜欢很久女孩的微信号码。

我大步走进房门，看到鹦鹉正安静的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站立着，我松了一口气，告诉它，“我拿到号码了，我们开始吧。”

鹦鹉扑扇一下翅膀，飞到我的身边。

“你声音不好听，而且现在不熟悉，你就先发文字吧。”鹦鹉先生指导我。

我唯唯诺诺，马上照办。

我学着昨晚鹦鹉先生和我说话的语气给那个女孩发着消息，可是还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回复，后来索性不再回答。

鹦鹉先生听了我的反馈，摇摇那个长着绿色羽毛的脑袋，轻轻的叹了一声。

“你的观察还是不够啊，你们不是一样的人，怎么还用一样的语气呢。”

鹦鹉先生说完直接飞到我的手上，我一惊，把手机扔在了床上。鹦鹉先生又追着手机而去，直接用尖尖的嘴在手机上打起了字。

我在旁边愣愣的看着这一切，手足无措。

几分钟过后，鹦鹉先生转过头来对我说，好了。

“好了！？”我大惊。

“什么好了？？”

“这女孩从今天开始是你女朋友了。”鹦鹉先生平平淡淡的回答我。

“啊！？”我一把扑到床上拿起手机。上面是简单的聊天记录。

“我今天往你账户里存了房款。”

“其实，我一直在考验观察你，我只是伪装在这里上班。”

“我家其实本来有自己的企业。”

我一阵恶心，这种狗血骗人的话鹦鹉也能写的这么流畅陈恳。

可是。

“我愿意和你试试。”

我看到这一句回话，心里莫名却有些难过。

“喂！你说的那个房款打过去了是怎么回事？真的有吗。”我对着鹦鹉吼道。

“是真的有，但是是预支的你未来的钱，以后你所有的工作都必须得来偿还这笔钱。”鹦鹉一样的云淡风轻。

“我……”

我这瞬间只想歇斯底里扒光这只绿鹦鹉的羽毛。

我使劲一掐自己大腿。

我立刻从这漫长的梦中醒来。我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我看看手机，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四周，鹦鹉先生也并没有存在过。

幸好这只是一场梦。

可是，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平凡之鹿

我认识一只长颈鹿。

它也不算是我的朋友。如果以相熟程度来说，我们只能算是萍水相逢。它和普通的长颈鹿相比，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样长长的看着就酸疼的脖子，布满着黑褐色花斑网纹。一本正经的站着时身高差不多接近5米，我和它说话，总是很累，因为我看它总是仰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人类的进化总是利弊一半，给了身子却不给脑子。

我是在年初的一次登山路途中认识它的。初春的气温已经开始回升，我穿着羊绒厚外套在山间的小路上行走，汗水很快席卷全身，我气喘吁吁，望着眼前延绵不绝的小道，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前方不断有人回来，他们大多拿着粗壮的树枝或者棍子撑在地上，厚厚的外套早已脱掉，穿着单薄的体恤，背包侧兜里的水也被喝掉了一大半。也许是我当时就长着一张朝气蓬勃“一看就是初入社会（刚刚开始登山）”的脸，每个下来的前辈都会对着我似笑非笑的搭讪几句，“不远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别走了，离终点还早呢，今天天黑也到不了的。”面对这样款式多样的问候，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决定。思考了一会，我一咬咬牙，继续往前走了。

没走一会，我开始庆幸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从最开始进山的较宽敞的小平道走到了真正的山里。这里有真正无公害的屏保，满眼的绿色，竹叶自然长长的垂下来，与清澈的水流隔空相望，这里树木很多很密。抬头是长长的树干在顶端的时候弯曲成一个圆弧遮挡了大部分天空，细碎的阳光正好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湿了脚边的青苔。我小心的避开有青苔的石块向前走，脚边是一条弯弯曲曲向前淌着的小河。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在山中不知道方向的时候，只要跟着河流的方向走就能走出去。我看着小河向前似乎一直延伸着，我也跟着动了脚步。

这一路就这样向前走，不时有人从后面赶上，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询问者我是否知道正确的道路，但是我总摇头，我想，如果我回答他们我只知道我自己应该走的正确的道路，会不会立即被送下山去，也或者难以解释。

没有多久，我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这里修建了一个供登山者休憩的小亭子。我走过去抹了抹长亭椅上的积灰，畅快的坐了下去。我拿出背包里准备的矿泉水边喝边打量着四周，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是一个小小的寺庙，只是看起来人迹罕至，我现在所在的小亭子就是寺庙的前院。我向来对这些青灯昏黄的境地有着浓厚的兴趣，立马忘记了疲劳起身观察起这里来。这个前院的左角处立着一个登山的路线牌，我看了看，得知了这里叫梓路寺。

只是四周除了登山者却并没看到人影，我有些泄气，猜想这里大概是已经废弃了。大殿的门未关，我试探着走了进去。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它，那只长颈鹿。只是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是蜷缩着坐在一个蒲团上，脖子还是伸的老直，看着前方供奉的佛像一动不动。

“嗨。”我有些小声的打了一句人类的招呼，不确定它是否能听懂。长颈鹿听到声音后转了过来，它的睫毛真长，这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

可是它却。

“嗨。”它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回道。我顿时为自己的学习能力羞愧不已，不知道长颈鹿界的打招呼方式是什么。

“你是要上山去吗？”长颈鹿摇了摇脖子向我发问道，我看的眼花缭乱，连忙调整自己的思维回答它。

“是的。”这个时候的我满腹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也准备上山去，你要和我一起吗？”这个时候长颈鹿已经扭完了它的脖子准备站起来。

“我……恩，现在吗？”我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是的，要走吗。”可是长颈鹿先生的脾气非常好。

“好，走吧。”我不知道除了这句我还能回答什么。

长颈鹿这个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还好大殿的顶棚够高，我看到长颈鹿的耳朵擦着悬幢，笔直的走出了大殿，我也赶忙跟了出来。

“你知道上山正确的路线吗？”我终于调整好自己的思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只知道自己应该走的正确的道路。”我被长颈鹿先生的这一句话惊的片体鳞伤。立刻打定了跟着它一起上山的念头。

“你为什么要上山呢？”我仰着脖子尽量想要看着长颈鹿先生的眼睛问话。

“因为我不想留在原地，我们长颈鹿的寿命就只有20几年。”长颈鹿先生说话时的眼神我果然努力还是看不到。

“但是，我们人类有很多时间却是重复的，其实，就折算下来，很多人的这一生干过的事也许就还赶不上你这20几年呢。”我决定放弃踮脚了。

“那你呢。”长颈鹿先生不知道看着哪向我发问。

“我……我还好了，也尽量有分寸的做着我自己喜欢的事，但是这样下来，日复一日，好像什么都平庸了，也没干什么，喜欢的事没有做尽兴，该做的事也平平淡淡。”我说着说着，内心挣扎起来。

“那你现在要跟我上山吗？现在，立刻。”

我除了赶紧跟上去好像没有什么能回答这句话了。

长颈鹿先生在前边走的很快，我们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太阳也向着山脚落下去，身边一起登山的队伍也几近消失无影，只是四周的植物越来越茂密了。

我看着前方一块石碑，刻着3200米。我明白身体的不适看来并不是我矫情了。

“那个，我们还要走多久呢？”我看着一言不发大步向前走的长颈鹿先生问道。

“你想要放弃了吗？”

“这个，并没有啊，只是想知道大概还需要行走多久，长颈鹿先生你知道吧？”

“我是知道，可是如果我不知道，那你就是要放弃吗？”

我不由得无言以对。

“我们只有还能走，想上山去，就走就行了。”

“到达山顶后你一定会庆幸自己坚持下来了。”

长颈鹿先生不仅脖子和睫毛漂亮，话也漂亮。

太阳彻底下山了，看来之前有的前辈确实说了肺腑之言。我一瘸一瘸的跟在长颈鹿先生的后面，我算了算，我就这样一直在，向前走，大概行走了8个小时。

“到了！”长颈鹿先生突然这样说了一句。

我立刻精神抖擞，望了望这我期待已久的山顶风光。

可是。

面前只有两颗高大的金合欢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热带地区的树木长到了这里。

长颈鹿先生漫步满足的走到树前，咬下几片叶子开始咀嚼。

“是不是坚持下去就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长颈鹿先生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

“可是，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值得努力上来看的呢？”

“我说了，我只知道自己的正确的道路啊。”长颈鹿先生转过来严肃的望着我。

“那我该怎么下去呢？你还要下去吗？”

“我不下去了。”

“可是，我不认识下山的路啊。”

“是吗，但是我只是能带你向前走，一直走,剩下的我不管。”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

向前走。

就这么走。

如果我也喜欢吃金合欢树的叶子多好。

爱走路的霓虹灯

我的记忆中有个萌萌的社会工业产品，我与它相识在刀枪不入的魔都，她有一个俗名叫做霓虹灯。

我在一个夜晚路过上海，听到了霓虹灯的哭泣。

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组成的人类城市，在夜色下变得温婉神秘起来，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外滩沿线满是冷艳的灯光照耀着石板堆砌的小路，霓虹灯装点了城市的夜，急速而去的华贵车辆却冰冷了过路人的心。

霓虹灯有名字，她让我叫她爱走路。对，爱，走路。不过我对她的好奇也并没有开始于她这个连起来是一个动作行为方式的姓名。我一开始为了看看隶属于大自然的海景便坐在爱走路的对面的靠背竹凳上，这个时候爱走路还一动不动，但是它已经开始对我喋喋不休的讲起它的故事，等到月色稍移，爱走路说到她三岁时的故事时，我发现她挡着我的海景了，我不得抬头看了看，一整恍惚的感觉像我袭来。该死，我心想，都市的霓虹灯做的越来越闪耀，盖过了田间金色的麦子。

定神之后我发现了看不见海景的原因，爱走路在移动，一盏都市的霓虹灯在我面前走路。

她似乎恼怒我没有认真听她讲述，走到了我鼻头尖前方的位置，用她明晃晃的脑袋胀满我的眼球。我有些无奈，拍拍爱走路的身子，本想示意一下，手但是却发现手掌立即有了一种滑腻腻的触感，我立即意识到这大概是白天粘贴在灯柱上的小广告被城市管理者撕下所留下的胶水。也许出于这一触感，我决定认真听听爱走路的故事，可怜的人或物总让我充满好奇。

爱走路晃晃脑袋，灯光变得忽闪忽明。她说，她身体的分子里面有人类的组成部分，所以她会哭泣。我不禁悲切，爱走路用了多大的福分换了一副没有血肉之躯的身体，却依然承担着血肉之躯的痛苦。我问爱走路，你有喜欢的事吗？爱走路说，我爱走路。

说完这句话，爱走路忽然停顿了一会儿。我出于礼节性的继续看着爱走路，等着她接着讲述下去。可是不到一分钟我就放弃了这个行为，因为爱走路的脑袋实在过于明亮，让我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歌词，一闪一闪亮晶晶，可惜不是光明牌。

夜色下的上海，充满了闪闪发光的人类标志，不想否认，爱走路也是其中之一。环形的高速路上充斥着亮着华丽尾灯的豪车，车里人大多不爱自然与诗。爱走路后来告诉我，她看见很多人不是活着，只是还没死。我抬头，夜晚看不见星光，倒不是月亮的功劳，爱走路的亲朋好友太多，无数化工元素加工所做的灯，胀满了我的眼球。穿着各色材质衣物遮住身体的人类在钢筋水泥中穿梭，找到一个爱或不爱的人一起共度余生，夜晚又躲进钢筋水泥中等待着白天的洗礼。手，摸不到树干，敲打的是键盘，不停地压缩着货币符号。化作泥土的那一天，没有真正看过天空。

等了一会儿，爱走路刺眼的光亮渐渐越来越孤立无援起来，跟随在爱走路沿排的霓虹灯灯光都渐渐黯淡下去。

爱走路在这个时候终于讲到了她爱走路的原因。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我跟着她行走。这一路寂静无声，而且爱走路又开始一言不发，我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被爱走路照亮的小小的通道。我们这样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一路沿景告诉我们已经走出了外滩繁华的地段，眼前有几间临时随意搭建起来的危房，在爱走路明晃晃的的脑袋照耀下，看起来更是透着生机的死气沉沉，这里是城市的死角。

但死角又会孕育新的生命。这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看不见光明的小伙子。我当时说，爱走路爱上了这个小子。爱走路却装做没听见，但是爱走路看到他的时候，明晃晃的的大脑袋确开始忽暗忽明，我说，爱走路你不承认可以不要晃着我眼睛。但爱走路却似乎看不见我，只是像着那小子走去。那小子在我们前方似乎也认识爱走路，跟着爱走路过来，手里拽着一卷邹巴巴布满字迹的纸。

爱走路向着回去的方向走着，灯柱敲打着地面砰砰作响，不过，这座城市并不安静，听不到这样微小的声音。

小子在后边跟着，眼睛里只有跳动的爱走路。半个小时我们回到了外滩海景的地方，爱走路又幻做了一盏普通的霓虹灯，那小子拿着手上写着字的纸坐在爱走路的光线照耀下的水泥地，开始一篇又一篇的修改阅读。爱走路恍然严肃起来，我悄悄敲打她身子几次也毫不搭理我。我怅然，只躺在刻着花纹的泥地上，等待着这一场剧的结束。

爱走路的脑袋黯淡下来，我这才看到太阳已经悄悄升了起来。城市的白天便不再需要她们。我拍拍爱走路，问她昨晚是怎么回事。爱走路晃晃脑袋，长期走路让她的身子已经破旧，灯罩不稳。爱走路想俯下身子对我说话，却没想到灯罩整个掉了下来。引起晨起过路人群一阵惊呼。我看着爱走路的脑袋忽闪了一下，瞬间黯淡了下去。一线城市的办事效率在这体现的非常充分，不到二十分钟，爱走路被当做城市废弃物被移走，又用了大概半天时间，重新立起了一盏新的灯，外滩夜景并无多少变化。

我选择在白天的时候离开这座城市。后来却忘记在哪里知道了那小子的故事，这小子是个记者，在某件社会公众事件的报道中得罪了权贵，铁饭碗的工作被辞掉，房子被迫卖掉抵债，最后被移到了城市的死角。爱走路自从发现他之后，每天都会在夜里走半个小时带他到外滩光亮的地方去，让他能看到自己所写。然而爱走路却终究是商业产品，这样长期的走路移动，灯柱的磨损让她提早回归为工业原料。

这之后，到过别的城市，也会看到霓虹灯。恍惚也会觉得是爱走路在对我说，我身体里所有人类成分都是他的。

奔跑吧小妖怪

早在远古，就有对世间万物的记载。这些记载流传盛广，奇闻异谈，经卷古书，到我们手上阅览时也早已难辨真假。

可是，对于妖怪，我却始终相信。毕竟，行走世间，全是妖怪。

不知道多少人对于佛教会有所兴趣。我曾经听过一个芃音的电台，其中有一集特辑，是关于饿死鬼的因果讲诉。电台的主播是一个声音很空灵的姑娘，开始播放的时候，有一种整个人被放置到了另一个广阔平坦空间的感觉，然后有一个声音像是从不知哪里的一个细小的孔里传出或者像从四周开始讲诉。听到这个电台的那天，正好是一个夏日炎热的午后，我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听了大概半个小时，睁开眼之后有一种世间又变得奇异而丰富起来的莫名感觉。

电台的这一期节目是讲饿死鬼的。

饿死鬼是指人在人世的时候，如果因为贪恋膨胀而犯下浪费掠夺嫉妒这些罪名后，在死后堕入阿弥陀佛道时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往往不能进入六道轮回，而只能徘徊在人世与阴间，不能享受子孙后辈的供奉。饿死鬼能进食的食物只能是世间脏秽之物，就如果有人在地上随意吐秽或扔垃圾之时，这个人的周围就会蜂拥而上许多饿死鬼，他们会争夺拾取你丢弃的脏秽之物，也许你以为你只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做了一件小小的恶事，其实你早已惊动了身边许多事物，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广大细腻的多，那些饿死鬼争相抢夺你的垃圾，然而因饿死鬼的数量过于庞大，终归有一些饿死鬼是抢夺不到食物的，那么这些没有食物的饿死鬼就会很快灰飞烟灭，这不过将又是你犯下的另一项罪过。

这一段小小的关于饿死鬼的描诉让我想到了很多，世间的一切相辅相成，前因后果，无不交织成网，看似荒谬无比的传言其实比很多理所当然的故事更让我信服。

我想讲讲我认识的一个小妖怪的故事，它的名字不太好听，叫呕吐怪。它的妖生价值就是字面理解的那样，凡是被它遇上的人都会呕吐不止，生一场小病。俗言，小病是福。不至于伤了你的身体，又能提醒你该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和作息习惯了。所以，在我的世界观里，呕吐怪一直是个善良哒的小妖怪。

我第一次遇到呕吐怪，是在我临近毕业的大四那年。那个时候老大不小，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整天除了会吃吃喝喝似乎还并没有养成什么生存技能。就是这样的背景下，我挥霍着放肆着，最后搞坏了身体。一个安静平凡的夜晚，我在寝室的床上翻江倒海，受着食物的惩罚，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下床冲到厕所哇的吐了出来，四周寂静无声，室友或是在安静的玩手机和睡觉。我想那个时候大概就只有呕吐怪在陪着我痛苦。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清晰的感受到了呕吐怪的存在，我痛苦无比，在心里不断埋怨自己不顾身体承受的乱吃乱喝，又想到这些也得自己一个人买单的孤寂，不由得心生悲凉。

但是我却似乎又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这是在提醒你现在的处境，你现在应该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哪些是错是对了吧。

“我是明白了，可是那现在能暂时放过我，或者让我缓缓么。”

“不行。如果这么容易放过你，你就不会记住这个教训，下次你还会犯错，而那时给你的惩罚则会来的更加毫无防备，而且更加严厉。”

“这，就是，我要受这个惩罚多久呢。”

“看你犯下的错的多少，程度了。”

我算了算今晚自己吃下的东西，除了赖以维持自己生存所需之外，浪费程度足以说可耻。想到这，我的冷汗冒的更加厉害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龙王的五公子饕鬄，心里由生出一种不公的愤慨，可是这好像又不是愤世嫉俗能解决的问题。

这毫无用处的胡思乱想让我的胃变得更加难受。

“鉴于你犯下的罪孽还没有特别严重，没有起恶的发心，也纯属陪伴朋友，你的痛苦在两天之后就会逐步减轻最后消除。”

“但是，请你也别得意忘形，这只是个小小的教训，望你以人世间广大受苦受难的众生为戒，不要在犯下这些罪孽。”

我在心里回忆了千百遍自己是否有得过幻听和精神分裂的病历史。

可是身体现世实实在在的痛苦打断了现在我所有的臆想。

也许我真的更应该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突然间头痛欲裂，感觉胃部所有的东西都被吐了出来。我扶着洗手台拼着劲冲走了那些脏秽之物，洗了手换了睡衣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床上蜷缩着。过了一小会儿，就感觉到身体松懈下来，似乎舒服了很多，而后就昏沉沉的睡了去。

第二天一早坐起来，胃部的不适感已经消散了许多。食欲也重新上来了，我不由得兴高采烈，简直是马上忘了昨晚那诡异的经历。室友些已经起床在阳台拥挤着洗漱，我慢腾腾的下床准备加入这个队伍中，却在穿上拖鞋的那一瞬，那熟悉的疼痛感又卷席而来。我双手环抱着蹲了下去，过了好半会，才勉强站起来。

洗漱完，胃部空空如也，却也没有了进食的欲望。

“你现在的惩戒是进食和少食，并且不能进食肉类。”

这个惩戒听起来真像减肥达人的笔记。我也佩服自己现在还有吐槽的心。

接下来的两天，呕吐怪一直以幻听的形式在我身边无预兆的出现，每一次的出现都让我发现自己的生活本来面貌原来如此不堪。

“你看你前方那几个大吃大喝的人，他们今天晚上就会遇到和你一样的事情。”

“你后边那个穿黑短袖的胖子，他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遭到以前被他浪费掉的食物的报应了。”

“啊，那个人身边围绕了好多饿死鬼和呕吐怪，你先等等，我过去一趟。”

阿弥陀佛。

全是妖怪。

请记得相亲相爱。

停不下来的列车

我的记忆里一直有一辆模模糊糊的列车。我从来没有看清过它的模样，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它，但是它又的的确确一直出现在我生活里。时远时近，不停的碾压着我的生活。

我是一名出租车司机。但是我习惯叫自己师傅，我从事这个职业已经有20多年了，我的工作经历让我对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虽然我也有着大多数普通阶层人名共同的烦恼，或者说我更胜一筹也不为过，但是我从来有自信相信自己不会成为夏洛克里边那位玩着死亡游戏的司机，倒是对夏洛克的编剧却佩服的不得了，“在一个城市里无论在哪里见到或者一直在四处晃悠都不会产生怀疑并且来去自由的人”就是我们。有着这样的客观条件，我却依然一直是一名某些层面上的好司机，好公民。

我的兴趣爱好不见多，除了基本的生活所必须的行事，厨房，昼夜，爱。我并没有太多的额外消遣，但是最近我却接触到了一名奇怪的客人，这位客人在路途中请求我每日都去一个固定的地点接送他，而他所说的地点其实是这座城市繁华的中心地带，在那里完全不会愁招不到出租，但是这一小小的疑虑一闪而过便消失了，这又如何呢，比起更多的现实而言，我遇到的太多荒诞都是小巫见大巫。

第二日，我如约来到了指定地点，远远看过去昨天那位客人似乎还未到来。我把车停到了路两旁的临时停车区上，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外边严冬下各生的百态，路两旁的台阶上边是小小的商业街，沿途基本上是早点铺子和小日用品超市，我眯缝着眼看着路尽头处一家似乎生意最为红火的包子铺，带着歪歪斜斜厨师帽的老板费力的举起比他还高的蒸笼盖，一瞬间白烟弥漫，不管是扎堆的客人还是老板伙计都变得模糊起来，我费力的想要看清这片景象，却更觉得恍惚开来，那片白烟里，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反射出来的许许多多身后的人，但是这不清楚的背后，倒是真实的只有那位矮个伙计一人。白烟越来越浓厚，我看到有人的脑袋被吞没在里面，有人只剩下脚掌还留清冷的空气里，有位穿着短裙的女学生在推推嚷嚷想要挤到前方去，然后瞬间整个人丁点不剩的被吞没在了烟雾里，但是这烟雾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向外出来，体积庞大却寂静无声。我很快确认了这就是那一辆不停的行驶在我生活的列车，我看到它笔直穿过人群，毫无避让向我碾压过来，我本能的挥起手臂阻挡，却像梦魇一般的困在了现实里动弹不得，我只得作罢然而心却平静下来，像是发生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昏昏然的闭上双眼，直到那位客人到来并敲打了我的车窗。

我有些慌忙的起身并示意客人打开车门，客人并没有对我的状态多说什么，一言不发的进了车，说了个地址，我便立即出发了。

车在路上平稳的行驶着，我的困意也渐渐消失了。我想要说点什么，于是便闲聊似的和后边的客人搭讪着。

“明天也是在那个地方等您吗？”

“恩。”

“其实您不用专程叫车的，今天接到您的那个地方是一个交通的疏导口，城市里的车辆都会在那里汇聚，您随时应该都能叫到车。”

“那这样你的工作不是就会更加辛苦了吗，如果你有我这个固定客源，而且我的目的地即使返程你也是很容易再次载到客人的，这样不是对你的生活更为有利吗。”

我有些惊愕，这位素不相识的客人为什么会对我的生活多加考虑，而且这番话听起来是一种完完全全为了我特地乘的车。

“这，先对您的话语表示十分感谢。可是，我想与您大概是还没见过的吧，为什么您会对我的生活这番关心？”

“不对。我们是见过的，而且见过很久，但是你大概并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用问了，继续开车就好，车费我会合理给的。”

我一阵沉默，但好歹我也并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我的好奇心也早在年轻的时候就消耗殆尽，那些浓烈的好奇心并没有带过给我什么，我生命里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但是也足以维持继续延续下去我的生命，虽然我并不是那么清楚生死的定义。

我不再问话，专心致志的向着目的地前进。我平时也经常行驶这条道路，但是今天不知有着怎样莫名的原因，我看到车外行走的人群，摇曳的树枝，铲掉的杂草，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消防车浇灌下的花朵，有着同平时不一般的旺盛的生命力，这里的不一般并不是指比平时更加旺盛，而是另一种完完全全不同于之前的生命形态在怒放。而这些景象加上我显得更加完整。

没有多久，便到达了客人指定的地点。如约，这位神秘的客人付给我了可以称之为丰厚的酬劳。回去的路上我有些得意，这样轻松丰厚的活儿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而且这位客人还说了要一直与我合作至少一个月，那样算下来这笔酬劳不容小看。

我想起了自己一直想要买下的一件物品，我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每一天做一单这个生意，到一个月的时候我就能刚好挣到买东西所需要的钱。我在心里盘算了几次，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再去市中心寻找客源，把车停在了一个车库便去卖物品的商厦逛了一圈，用这笔钱付了定金。

出来的时候太阳有些猛烈，我有些不适的遮挡了一下，恍惚中，又感觉到那辆列车呼啸着从我耳旁开过，风过不留痕。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了地点，和昨日一样的程序，客人一言不发的上车，到了目的地，付钱走人。

日复一日，我的工作因为有了这位贵客变得轻松无比而却收入不菲，我看着存款一天一天的上涨快要达到我想要的数字，就差最后一天了，我心想。

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如约来到了上车点，可是这一等就是一个上午。一个上午过去了，我没有见到那位客人，街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是我的工作却在翻天覆地。又是一个下午，客人依旧没有到来，天开始暗淡下来，向下慢慢覆盖挤压着。我头躺在车椅的靠背上，望向车窗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生活该有的形态，加上我，也是一样的完整。

我也总算看到，那辆在我生活里不停穿梭的列车，在这次的碾压之后，短暂的停顿一会儿，又快速行驶走开。

引路小天使

我的人生道路上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选择。

曾经在我小学懵懂的岁月里，我最希望拥有的是哆啦A梦里面那一个吃了就能记住所有知识的记忆面包，后来我渐渐长大发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能依靠考试解决。于是在我大学毕业后来回奔波那几年，我又立志想要了另一个道具，任意门，省时省力，还携带方便。可是，又到了后来，我发现我已经疲于奔波，不再想要离开家门时，我终于知道了我真正应该想要的是什么。

就是那一个做的和扫晴娘一样圆脑袋的布娃娃，在哆啦A梦的漫画里它被叫做引路小天使。

这个娃娃看起来制作工艺十分简单，五官依靠两个黑点和两条弯曲的弧线构成，没有头发，光秃秃的脑袋。可是却十分的有用。

她能告诉你每一个转弯处，你该走的下一条道路，她能替你决定你许多犹豫不决的事情。对于我这样总是埋没在各样选择中的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天使一般，只是存在，都能闪闪发光。

我坚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引路小天使的存在，就像我坚信公平正义的存在一般。于是我独自走出了家门，开始了四处寻找的日子。

但是从一出门，我就遇到了难题。我无法选择自己应该先前往哪里，我犹豫不决，来回踱步。我想起了大学毕业找寻第一份工作时，是该留在家乡，还是前往更广大的城市，我也是同样的无法迈步。我也许知道，让我真正无法做出的选择，是更深的原因，我们每个人的每一步前进都是由无数的暗流推动而成，但是我们无法改变，因为我们并不活在原因，只活在结果里。

这一次的旅程，我想要完完全全的为自己做决定，只是自己，绝不参杂进来任何人的人生。但是，当一开始时，我就发现了问题，我已经无法再为自己做出决定来了，或者说，想要坚定的走自己的道路非常的困难。但是，这更坚定了我一定要找到引路小天使的想法。毕竟，挖窟窿补窟窿这样的道理我们从小学到大，熟记于心，乐此不疲。

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我决定先要前往路口转角处的菜市场，我一直想要告诉街坊邻居，有一家的电子秤会缺斤短两，但是因为这家的电子秤却恰恰是在我以前工作的公司买的，俗世的道理告诉我千万不能声张。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要自己做决定的第一天，我走到了那家卖猪肉的铺前，正好看到同一小区的一个妇女在拿着一块骨头想要老板给上称算钱。我连忙拉住这位妇女，义正言辞的告诉她，这一家的电子秤有问题，一斤只有九两，请换个地方购买。妇女有些惊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板，她大致想着老板什么时候结仇了，对象还是一个看起来这么瘦弱的社会无业中年。我看出了她的疑惑，耐心的向她解释，这样的秤是我以前公司生产的，销量很高，大概这里每三家就会有一家是我们的客户。妇女大概不相信会有我这样的人存在，她像躲避一个瘟神提着布袋子从猪肉铺跑开。我长吁一口气，准备离开，被猪肉店老板一把揪住。我被骂的狗血淋头，挨了两拳。看热闹的人很多，有那个妇女，我看到她，冲她笑了笑，没有还手。

我负着伤去了当地的一家二级甲等医院，远远望过去，人山人海。简直像人世里疾病的展销会。我穿过人群，挤到排队的窗口。不对，我离排队的窗口还隔着贪吃蛇一样的人群，这个条形的人群时不时又吞进去一两个人，让我的队伍更加变得无穷大。我从早上排到了下午吃饭的点，终于排到了窗口工作人员的下班。我摸了摸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个软软的疤。前方还有很多排着队没有挂到号的人，他们哄闹了一阵，互相谩骂，又散去。偌大的医院前厅突然就变得了无生息，我拦着一个匆忙走过的护士，问道，这附近哪里还有还开着们的医院，诊所也行，她盯了我好几眼，说道，到处都有，就跟你们这些拿生命开玩笑的人一样，到处都是。

我想我也是，这个时候来这里看病，真是拿生命开玩笑。

我从医院出来，就有不少的人热情洋溢的走过来向我推销着各样的药品，以及医疗卡兑现。我不想要多说，用一脸我已不再眷恋人世的表情回绝了他们。却没想到，这背后还潜伏着更庞大的一个群体正在找寻着我这样的人，我被一个看起来衣着得体的人拉住，他神神秘秘的让我靠近了说话。我听了半响，在他欲语还休的表情和支离破碎的语言中，我终于听明白了，见鬼，是一个在找活体肾源的条客。虽然我还没有找到引路小天使，但这样的决定我还是能做出的，我推开他，说了一句，等医院不再排队的时候你再来找我吧。

我继续向前行走，在拐了几个弯之后，我看到下水道口躺着一个白色的像玩具的物体。我心跳不已，一下快步走到那面前。我捡起它，翻来覆去的看，这就是我要寻找的引路小天使，一模一样。

我问她，我现在该往哪走。她的声音有些奇怪，比较像机械，她说，你现在受伤了，应该回家去。明天再一早去刚才的医院排队看病。我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说法。我为什么不能同意呢，我穷其一生做了那么多决定，从不知对错，现在也算是终于有人替我做出决定了，这样，不管怎样，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说，这不怪我，我并不是要这样做的。我有一个习惯，一定要把开始的事进行到底，比如荒谬。

我想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却又希望别人来做出决定，我想要走出自己的道路，却又希望前方有人引路。生生不息。

我听从了引路小天使的话，每一个转弯，脚踏几步，我都严格遵守，这样过了几天，我的内心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或者说我没有得到预料而来的舒坦。

今天，是我来这医院的最后一天，因为引路小天使告诉我，如果今天还是没有排上号就出去放松一下，不去管了。虽然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来到了医院。这一天我排到了号，我在医生的指导下，七拐八拐的进了很多科室，捡了许多药品回去。

可是我现在却后悔听从了引路小天使的话，我拿着满满的药品和空空的钱夹回了家。我问她，可不可以再重新选择一次。

她说，不可能。

会讲故事的奶奶

我很喜欢听故事，从小到大都是。

我很小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居住，每一个夜晚，我都无比期待。因为在那些看起来百无聊奈的夜晚，奶奶就会铺好床褥，收好炭火，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端着烛台摸索着向我走来，她会在替我掖好被角躺好之后，用她独特的饱经沧桑的声音向我讲诉许多奇异的故事。

奶奶的故事非常多，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奶奶是从阿拉伯某个童话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她知道远古某一个时期的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头饰，也知道欧洲大陆里某个正在丛林里打猎的少年正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魔力，能把听故事的人带入到故事的情景中去。所以我总是在临睡之前能见到许许多度奔跑的羚羊与遥远城堡里公主垂下来的长发。

奶奶的故事多有着遥远的历史，但是有一段时间奶奶却爱以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村里为背景给我讲一些逸事。这些故事的开端是一个夏季的夜晚，那阵子村里的大伙儿都在忙着为将要到来的台风做抵抗的准备，家家户户都拿出了木材钉子固定房门，渔船也收进避风港，我和奶奶封好家里的门窗过后，就早早的躺到了床上，也就是这一天，奶奶一反往常的没有直接给我讲诉故事，而是先问我，记不记得几年前搬到山里去的那个老婆婆。

我想了想，点头对奶奶说记得。奶奶也对我点点头，然后半响没说话，我看到奶奶的神情似乎有点难过，我摸了摸奶奶的额前，问她感冒了吗？奶奶轻轻的把我的手握住，笑了笑说，别担心，奶奶没事。只是奶奶想到那个搬到山上去的老婆婆，心里有些难过。我听到外边的风声呼呼的吹响，像长了手臂一般敲打着我们的窗户。说道，是呀，现在台风也即将到来了，那个老婆婆也不知道有没有预防的物品。

奶奶说，“我担心的不是台风，而是她家里的人。那位老婆婆是个好人，可是命不好，早年独自把儿女拉扯大，现在年迈无力了却落得无人供养，自己独自搬到山上去住。”

说到这里，奶奶顿了顿，更加小声的对我说，“接下来的话你可千万不要传出去。“我点点头，并保证绝对不会。”

奶奶这才放心的继续说下去，“庆庆啊（奶奶一直这样叫我的小名），那位老婆婆明天就有生命危险了，可是要结束她生命的不是台风，而是她抚养长大的儿子！她的儿子为她的老母亲买了意外伤害险，想杀掉她母亲然后伪装成台风遇难的假象来骗取保险金。奶奶心里很难受，可是这又是既定的事实，我们没有办法阻止。”奶奶说完，眼睛皱起来，泛着泪花。我看着奶奶这样有点难过，替奶奶擦了擦眼睛，说道，“奶奶，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呢？而且，既然知道了那我们就去救她呀。”

奶奶叹了口气，说，“有些事情已经注定。即使预先知道也没有办法阻止。我们随便破坏因果，也是会遭报应的祸事。睡吧，孩子。“奶奶说完，再也没说什么。我也只好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蒙上棉被，等待着第二天的来临。

第二天天尚未亮，我和奶奶就被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的叫喊声，跑步声吵醒。我想到昨晚奶奶说的话，连忙穿起衣物跳下床往门外跑去，拉住一个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正在急忙着往前赶，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台风来了，山上住的那个老奶奶被风吹下来的树杆砸死了，我们要去抬她下山。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蒙的一声，急忙回去找奶奶。奶奶这个时候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了桌子旁，她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摆摆手，让我别告诉她。我靠近奶奶坐了下来，低头的哭泣，问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也许还能救她。”

奶奶把我抱住，说到，“庆庆，如果告诉你，能让你知道你以后会发生的事，过上怎样的一种人生，但是告诉你的就是事实，决不可能改变，那你会想要知道吗？“我在奶奶怀里啜泣不已，抬头问道，“奶奶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即使告诉那个老奶奶，她也逃不过是吗？”奶奶点点头，说道是。

这以后的几天夜晚，奶奶都会告诉我一些村里的事情。并且每一件事都会得到应验。有一个夜晚，奶奶说，有一户的孩子明天会落水。我听了之后，暗暗在心里想，这个孩子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明天把她叫到我家里来，就一定能够避免了。到了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那个孩子家，把她带到了我家里，我和她一直玩耍，我注意着她，让她不出房门。一直到黄昏，我们都相安无事，我原以为我打破了这个预言，可是她却突然说，她忘了今天要给她家的小牛割草，说完就起身慌忙要走。我连忙拉住她，说让她明天去割，已经这么晚了。可是她却不予理会，摆开我的手就要走，我咬了咬牙，只好说你今天不能去河边，会有危险！她诧异的转过头看我，表示不予相信，依然推门走了。我没有办法，想到奶奶说的预言的事不能说出去，即使说出去，既定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可是我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孩子会没事。

但是，很快就证明了奶奶说的正确性。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到了那个孩子落水的消息。被救上来的孩子打着哆嗦和她父母一起找到我家，她父母听她孩子说了我预言的事后，哭天喊地的求我奶奶再多告诉她一点，好让她们有所防范。可是奶奶这个时候去一声不吭，不予理会。她们在我家待到了晚上，也见奶奶没有松口的意思，才愤愤的回了家去。

但是，很快，奶奶能预言未来的本领就在村里传开了。每一天，都有不少的人来到我家求奶奶告诉他们以后的事情，可是奶奶一直闭口不谈。有一个人特别的有恒心，他是一名中年男子，儿子在早年被人拐走了一直下落不明。他穷其一生都在找寻自己的孩子，可是依然一无所获。他找到了奶奶，求奶奶告诉他他的儿子在哪里。但是奶奶一直闭口不谈，这名男子就一直长跪在我家门口，我看到他的膝盖骨已经血迹斑斑。我有些于心不忍，替他向奶奶说情。奶奶长叹一口气，说道，“孩子，我也问过你，如果未来的事情已经既定，而且不能改变，那你真的还想知道吗？我要怎么给这些人说，就如之前有问我他以后能否在外出人头地，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他穷苦潦倒的一生，那我能告诉他吗？包括现在这个人，我看到他的儿子早已经死了，我要怎么告诉他，去切断他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听了之后，有些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出门看那人一眼。

但是，这个事情后的一周，奶奶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村子奶奶常去的地方，也没有看到奶奶的身影。我向村子里的人求助，可是没有人愿意帮忙，因为他们心里都在为奶奶不解答他们的疑问怀恨在心，除了一些风凉话我再也听不到任何话语。

我心灰意冷，这个村里除了奶奶我没有别的亲人。我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开始四处找寻奶奶的踪迹。

这一走，就是多年。我遇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四处打听有没有知道一个能预知未来的老奶奶，可是我依然一无所获。

这一次我来到了一个小镇，这里的风貌和我们那里有着熟悉的相似。我四处询问，听到了一个这样的消息。这个镇上也有一个和我奶奶有相同本领的人，他也能预知未来。我得知后，为之一振，急忙要到了那个人的住所跑去。

我到了之后，发现这里门庭若市，和奶奶之前在家时一样，挤满了前来的求知者。好容易等到我进了这个家门，发现那位传说的先知闭着眼睛并不想理会我。我说，我想知道我奶奶现在在哪里。他提起眉看了我一眼，说道，“如果未来会发生的事已经既定，不能改变，你真的还想要知道吗？”我脑袋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爆裂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傻呆呆的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人，很多故事。我不知不觉已经找寻奶奶这么多年，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告诉我，奶奶已经不在了那我该如何支撑下去。

我楞了一会儿，那个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回去吧。去干自己的事情。”

如果未来的事情已经既定，并且绝对不可能改变，那你还想要知道吗？

破坏因果的事情不能做，这也是祸事。

我没有追问下去，出门后继续着我的找寻之路。

白猿

鹊山的东边，隔300里相望着一座奇山。人唤之，堂庭山。山顶高耸入云，山脚溪水环流，山腰奇树丰盈。这座奇山，每到傍晚时间，山顶的云雾就开始渐渐消散。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整座山身又会被笼罩在另一层淡淡的烟雾中，即使相隔甚远的人家，也能看到那薄雾下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山身。早在南宋初期，就有流传之言，有人曾在那烟雾里，看见些许走动的人影，形色哀伤，靠近些，似乎还能听到一阵阵轻微的悲鸣。而这些人影的四周就是那些闪烁着欲望之光的水玉，黄金。

但是，论这百年光阴下来，真正敢进山一窥究竟的人也并没有出现。渐渐地，世代生活在这山脚下的百姓开始流传一条不成文的族规。无论哪户人家，凭和理由，一律不许进山。如果有谁违反了族规，就会给整个村落带来灾难。违反族规的这一户人家，无论白发齐眉或是蓬头稚子都会被驱逐出村。

人与山也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各自存活着。

这里的百姓本以为，这一座奇山，会这样一直安稳的带着它的秘密傲视着这个世间，日出日落，炊烟更替。

直到后来，村落里一户人家到了志言这一代。

志言家家徒四壁，双亲在一年大旱中活活晕倒饿死在人群里，留下了年幼的兄妹志言和志心。从记事起，两兄妹就靠着村落里好心的人家接济着长大。两兄妹到成年自食其力时几乎穿过每一户人家的衣物，喝过每一户人家的汤水，两兄妹对于村落的感情无法言喻。现在哥哥志言盘下了一块小小的耕地，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家时汗水常常浸透了粗布麻衣。妹妹每日在家生火烧饭，炊烟无眼，给这个本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脸上蒙上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污。幸而生的俊俏，才从那黑黑的脸上也能辨出那本来的模样。

两兄妹拼了命的攒钱建家，然而从富到贫只要三天，从贫到富却要三年。三年还好，但是身逢乱世，村里的人逃的逃，饿死的饿死，再也无人有遐顾忌这双孩子。两兄妹怕是守着这块瘦地，能一辈子温饱都是难上加难。陋居淡饭，哥哥志言过了成家的年龄已经有好几年，这个家门坎却依然没有一个姑娘踏过。这一个村里，香火是大事。哥哥开始更加狠劲的干活，每日除了必须的耕作之外，晚上便借着月光出去砍柴拾薪。妹妹看在眼里，每晚也默默的跟着哥哥后面出去，为家多添些许柴火。

这一个夜晚，月色模糊，似乎有落雨之嫌。两兄妹整个日间的劳作早已疲惫的头晕眼花，也看不了这奇怪的月色，照常背着背篓拎着麻袋出了家门。然而，天公似乎并不怜惜这对坎坷的兄妹，雨点开始滴滴答答的从漆黑的夜色里降下来，每一点都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合着汗水湿透了全身。雨滴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仿佛整个夜空都融化掉，向着两兄妹包裹下来。生病了，这个家就垮掉了。两人不得不四处寻找能够躲雨的地方。两人四处奔跑，却都是乱石堆积，荒木丛生。终于，他们跑到了这座禁忌的神山脚下。

这里和山脚下荒凉的村落大不一样，树木葱郁，植被茂盛。但是从小被村民抚养长大的俩兄妹深知这里是绝不能踏入的禁忌之地。也许是雨水洗刷的原因，今晚山四周的薄雾淡去了一些，山里的金光更加闪烁了。虽然早已听说过这山的神奇，但是今晚所见还是让两人目瞪口呆。哥哥回过神来，拍了一下旁边的妹妹，提醒她该走了。可是，妹妹却依然一动不动，呆呆的望着奇山。哥哥发现了妹妹的不对劲，有些害怕起来，想要硬拽着妹妹离开。但是，妹妹已经木木的像山里走去。雨下的更大了，哥哥在妹妹身后使劲呼喊叫她回来，但是妹妹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甚至加快了脚步，像山深处跑去。

哥哥站在大雨里，手足无措。整个世间在这里只剩下了雨水冲刷的声音。

哗啦，哗啦。

这个夜晚终于过去了，哥哥一夜无眠。想着违反族规的妹妹，没了出去耕作的劲头。就在那铺在地上的凉席上翻来覆去，愁肠满结。傍晚，奇山又开始泛着金光，哥哥猛地一下坐起来，像堂庭山跑去。

走进山里时，天已经完全暗淡下来，本来寂静的四周突然变得奇异起来，那些走过的小角落突然开始一闪一闪着金光出来，眼前身后的道路上刹时就布满了流光溢彩的水玉和黄金，从未见过这些的哥哥被吓得呆站在路上，就在这个时候，四周开始出现了一些窃窃私语，哥哥似乎看到了前面的树林里有人影走过，而且不止一个。哥哥试着喊了妹妹的名字，却无人应答。恍惚之间，四周弥漫的金光与树木上各种沉甸甸的果实沉重的敲击着这个从未有过饱饭的青年人，他弯下腰想要拾起宝石，虽然四周无人，但是动作却遮遮掩掩，仅存的一点自尊让他想要逃避这个行为。什么族规，禁忌，在欲望爆发面前全都一文不值，快要死掉的人才是最勇敢的人。宝石似乎永远都装不完，哥哥志言已经拾红了眼。尖锐的宝石划伤了身上的皮肤也察觉不到，只想着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突然，身后一只手轻柔的搭在哥哥的肩上，哥哥一愣，不敢回头。却听到后面熟悉的声音，是妹妹志心。哥哥又惊又喜，连忙转过去站起来双手握着妹妹的肩膀，询问者平安。但是妹妹却不言不语。哥哥只得拉着妹妹跟他一起往山下走去，可是，这一走就差不多一整晚，明明进山只花了半个钟头不到的哥哥却一直没走出去，就在哥哥坐在地上累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哥哥突然发现一旁的妹妹不见了，然后任凭怎么呼喊也不见有人出来。这个时候，天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些小道上闪烁着金光的的宝石也像谢幕一般刹那间退出了舞台，哥哥也突然就看见了脚下的村落，哥哥心想，不如先把宝石放回家再回来寻找妹妹。

很快，哥哥就回到了家中，怀着忐忑的心藏好宝石之后。便又连忙往山上跑去，这个时候的堂庭山看上去与别的山无异，只是不知为何山间多了很多白猿，哥哥也无暇思考这个问题，只想尽快的找到妹妹。山间荆棘盘生，划伤了哥哥不少，有一只白猿却看起来特别有情有义，它一直在哥哥的前方不远处行走，像是在带领哥哥走较为平坦的路，哥哥行走了一段，一路呼喊妹妹的名字。却猛然察觉，这只白猿和妹妹的行为举止几乎一模一样，哥哥于是走到白猿面前蹲下，问道你是志心吗？就这一句话，白猿留下了泪水。

这个时候哥哥才想起来，关于堂庭山，老人之间一直有这一个传说。堂庭山藏宝无数，但是只在夜间显现。如果是至亲一起上山，其中有一人拿走了山里的宝石，另一人就永远下不了山，如果你试图带她下山，你也会跟着走不出去，就像昨晚的情形。而被留在山上的人到了夜间升起烟雾时才可化为人形，白天会变成白猿守护这座山。那些先祖看到的人影就是被亲人留在山上的人。妹妹志心大概是看到了哥哥在装宝石的情形，而选择了自愿留在山中。

哥哥看着眼前变成了白猿的妹妹，想起家中大袋的宝石，呆坐了整个下午。最后，一狠心回了家。

哥哥回到家，变卖了宝石，一下成了当地的富人。年轻貌美的姑娘突然就像潮水般从四周涌了出来，很快，哥哥和当地富商的女儿成了家，风生水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多年。

而堂庭山的妹妹因为思恋哥哥和村庄，却永远出不去，郁郁成疾，最终化为青烟，在堂庭山上，永远的离开了世间。

然而，哥哥当年的传言并没有听完，如果在堂庭山上的亲人去世了，你带下来的宝石也会化为乌有。

哥哥再次打回了原型，几年的舒适日子，让他已经不能再自食其力。

没有了住所的他，在一个雨夜，再次来到了堂庭山下。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当夜晚降临时，你是不是一个人

目录

烟不成海

画剧演员

一首失眠后摇的爱情

浮离岛，最后的旅行

情人

如何成为一名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绿茶婊

一个恐高患者的意外死亡

你好，红气球

杀死影子

玩火柴的小女孩

烟不成海

温度计显示此刻为摄氏二十三度。

漓收起手机里的模拟3D温度计，在屏幕熄灭前一秒，一阵海风袭来，借着视觉暂留她仿佛看见一层裹着盐气的水雾绕进水银柱里，风起云涌。

然后屏幕灭了，一切陷入黑暗里。

除了涛声。

和一个似乎顺理成章般走来的女人。她坐到漓身边，宽且长的白色衬衫，没有系扣子，下摆被风吹起来。光线很暗，漓猜是那股和她身体一并坐下的清冷且极淡的香水味道让她想象出这幅画面——其实她甚至都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香水的味道。

“冷。”女人说着，扯了扯长裤裤脚。

“有火吗？”漓问得理所当然。人类生命原本就起源于火与水，两种互相冲突的事物，互不相容。几年前有个疯子科学家声称他研究出某种药物，可以让水做到所有燃烧能做到的事，从此火便能够不复存在。他自鸣得意地说，从此一切将得到解决，天下太平。结果自然是没能投入生产。应用倒并非完全没有，起初有些组织的人用来自杀——吞水自杀，他们被这词诱惑，像平时服药那般用水冲下药片，然后整个人在几分钟内化成灰烬。看不见的火——或者说水——从身体内部燃起，发出炙烤的噼啪声，密闭的身体成为一具焦臭膨胀的气囊。然而这方法很快也不再有人采用了，理由是缺乏仪式感。

女人手里绽出火苗，全然不受海风影响地矗立着。

“这里怕只能用防风打火机了。”她解释说。

漓看看那朵虚假犹如纸花的火，其实她只能看到一圈蓝色的焰底和其中偶尔笔直窜起的橙色针芒，全然不具备真实火苗的美感。她不满地听见精密的机械声从海风中间区分开来。

“没有普通的打火机吗？”她问。

“没有。”女人说。火又钻回洞穴。

二十岁生日那天一个唇红似火的女人教会漓抽烟，漓看着烟雾从她唇间直直射出，在黑色长发和放空在某处的眼神间，竟缠绕出些许凄凉。教我，漓说。

她还是没有看她。但几秒后，漓感到一双几乎不带温度的嘴唇覆上她的唇，夹杂着薄荷的烟草味，只是难以想象有人能在过滤过烟雾之后依旧冰冷至此。她们并不知道，在同样的时间同一座城市里，一对双胞胎孩子溺水而亡，她从她唇上移开的时候，他们刚好放弃了挣扎。而与此同时，在远得不知有多远的一颗陌生行星上，最原初的生命体开始孕育了。

她们还是知道了有人溺水的事情，已经在第二天，女人要离开这座城市，这是很久前就决定的。走之前她对漓说，保持联系。她给漓留下她抽了一半的烟，有很重薄荷味道的那种。漓用三天时间抽完它，那之后再也没有找到同样的款。

后来她想起，那烟雾似乎带着淡淡的青色。只是再也想不起它主人的样子。

海水腥气越来越重。

“能在夏天有这样凉到近乎冷的温度，真是难得。”女人说。

“你是做什么的？”漓问。

“半张脸在做平面模特，两只手做调酒师。”

“怎么是半张脸？”漓说着看向女人，看到她平淡无奇的面容上泛起淡淡微笑。

“整张脸平庸无趣，半张脸惊为天人。”女人长发垂得很低，恰到好处地将她侧脸掩于若隐若现中，宛如层层荆棘掩映下的至美之物，漓完全相信那之后藏着某种美得不可方物的东西。

“从不把头发撩起来吗？”

“从不。”

“怎么，视若珍宝不肯轻易示人吗？”漓语气半打趣半认真。

“你能想象吗，我说我想做平面模特的时候，所有人看着我的脸都笑了。可是等我将侧脸展现在摄影师面前，他当场就愣住，他说从来想象不到会有这么好看的侧脸。”

“那又何必挡起来呢？”

“寻求某种平衡吧。作为整个人浑然一体的协调。”

“突出也不是坏事。可以看看吗？”

女人没动，过一会她看着漓笑笑说：“算了吧。”

漓尖锐地发现她眼角泛上几丝虚弱的皱纹，很浅，却不足以被忽略。

“我看到大约没关系，毕竟对脸毫无执念。”漓懂得女人不说出口的心思。

“无法置信。在感官里，视觉地位登峰造极凭借的手段之一就是所见外形与人本身的统合，而外形又以脸最具标识性。脸是你永远无法忽略的东西。”

“你可以相信，因为从出身那一刻起我就只对一样东西感兴趣。”

“什么？”

“眉毛。”

一波浪打过来，抽打着密密麻麻的沙石和密密麻麻的空旷，仿佛把整个世界拧成一股回声。

女人在这样奇异的静默中凝视漓，然后，她轻轻把一侧的长发别到耳后。

漓突然想起她二十岁生日的夜里，自始至终，她未看过一眼那女人的眉毛，尽管她额前并无头发遮挡。她自知无法再认出她。哪怕遇到呢。

海水在深处旋转起来。

“不评价吗？”女人的声音犹如海浪熨过漓耳膜。

“开始并不热切，甚至不明显，只是极其轻柔地蔓延出来，轻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波波折折，生长到中间部分有些上扬，也在上扬中激烈，迸发，犹如一场事件的高潮，在抵达的那一刻，突然从浓墨重彩中抽身出来，喘息也平复下来——应该说平复得有些突然，可能或多或少带有断层感——而后便缓缓流淌，蔓延下去，仿佛带着热度的泪水。很精彩。”漓不由赞叹。

“果然只关注眉毛吗？”女人笑着，点起一根烟。

“这便能解释你侧脸的美好从何而来。”

“有趣的解释。喜欢眉毛，是因为读得出眉毛里的故事？”

“你知道吗，所有一切东西的使命都只不过是给你讲个故事，这些故事有好有坏，有的现实，有的残缺，有的严密，有的荒诞，因此组成的事物才千差万别，就像它——”漓接过女人手里的烟，吸上一口，然后抛入海里，海浪声盖住了它英年早逝的水葬声，“每一寸都是些细密的故事，可惜没人会去读，因为它只是一条眉毛，或一支烟。而喜欢，则从来不需要理由。”

“不，你错了。烟讲故事的方式是被吸入，吐出，或者像刚才那样，被扼杀。”女人眼神有些锋利了。

“即便是扼杀吗。”

“即便是扼杀。你没有能力消减任何东西，也没能力添加任何东西。”

“比如呢？”漓问。

“比如，爱。”

“比如爱和性别。”

“没错，因为本来没有爱，也没有——性别。”

“有的不过是仪式。”

海洋深处的力量渐渐聚集，原先小范围的涌动越发不安分起来。

几亿光年之外，有颗星球发生爆炸，恰好一艘不知来处的飞船路过，灰飞烟灭。

海终于铺天盖地。

漓看见女人的头发渐渐润湿，在浪的力量下以某种诡异的造型扬起着。

泛滥的海水最终封闭起一切感官和错觉。

在黎明升起前一刻，那颗爆炸星球的一粒灰尘刺破遥远的距离落入泛滥的海水中，这是整个宇宙史——过去史现在史和将来史——最力量悬殊而又以胜利告终的一场对决。当然这胜利也没人知道。

天亮了。

太阳升高了。

一高一矮两个游客摇摇晃晃从远处走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孩子抓起一把干枯的沙子扔进海里，自己这份强大的力量让他无比自豪。然后他停住了。他拽拽男人的衣角说，看呐。

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捧沙子落下的不远处，有具女性的躯体漂着，她的眉毛很怪，应该是被烟头燎过，整条都烧焦了。男人并不清楚他是怎么看到这些的，于是他抬起头，看见一轮巨大的太阳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跌入海水里，发出无比刺眼的光。

天呐，他叫道。

画剧演员

易小川在一家造纸厂工作。

易小川是个画画的。但他每天只画一张画——某场话剧演出的门票。

易小川乘611路公交车上下班，每次下班他好不容易挤上公交，一般要先站上四站，到第五站时乘客会大批下车，这时易小川便能够躲到最后一排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趁工作间隙从造纸厂顺走印票用的卡纸，以及几支色彩斑斓的画笔。随着车身有节奏的震动，易小川飞快地在纸上涂抹着，不一会，一张足矣以假乱真的话剧门票就跃然纸上了。紧接着，客车停在第九站，易小川抓起门票下车，转乘开往剧场的公交。尽管每次去的剧场并不尽相同，但易小川从来都会先坐上611路，坐到第九站换乘，无一例外。

易小川走下611路公交车，看见暮色四合，夜晚降临，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易小川说不上是什么事，但总觉得那似乎对他很重要，于是他又一次乘上开往剧场的客车——这习惯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可能几月，可能几年。总之，这些日子里易小川每晚都会去看一场话剧，而且没有掏钱买过一张票。易小川用的全是自己画的门票，从未被拆穿。只有一次，他因为座位和人发生争执，两人拿票去验，结果怎么验都是易小川那张是真的。从这点来说，易小川是个绘画天才。但他只画门票，每天一张。

易小川走进剧场，找到前排靠过道的位子坐下，那是他随手写下的座位号。戏很快开始，女主上场，一袭白裙，外貌姣好。她开口说道：

“爱情，是晾在浓雾里的一件衣服……”

说到这，她突然停了。接着，易小川预感已久的那件事，发生了。

白衣女主从舞台上径直跑下，跑到易小川身边，在周围一片瞠目结舌里，拉起易小川便跑出剧场。直到他们跑出很远，剧场里的观众们才意识到适才并不是表演，女主弃戏出走，这事实在太荒唐，他们纷纷叫喊着要求退票。剧场经理慌忙派人出去追回女主，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早已和易小川一起，乘上了回他住处的出租车。这也是易小川到这座城市以来第一次打车。

白衣女主坐在易小川床上边脱衣服边说，她叫白依，不是衣服的衣，是人穿了衣服的依。易小川一声不吭地看着白依慢慢拉下白衣，露出白皙诱人的肩膀。易小川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存着适才一路她牵过的触觉，他轻轻咽了口唾沫。然而白依的动作却停了。

“给我拿件宽松的衣服来，然后你回避。”

“哦。”易小川找了两件自己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递给她，然后默默躲到阳台上抽烟。

他白天晾的衣服笼罩在一片烟雾中。夜色不甚明朗。

从这天起，易小川就有了个只牵过手的情人。易小川曾试着想要亲吻她，但被她很坚决地推开了。他们只在逃出剧场那时牵过手。但他们依旧是恩爱的情侣。

“我是个演员，我跟你从剧场出逃，今后怕是没有人敢再找我演戏了。”白依说。

“我养你。”易小川说。

“你再去看话剧的话，会不会也和别的女演员一起出逃？”白依问。

“不看了。”易小川说。

事实是从遇见白依后，易小川再也没看过一场话剧。不久他辞掉了造纸厂的工作，临走前他又顺手带走厚厚一沓卡纸。易小川的新工作在611路公交车上进行。他每天一大早便上车，车厢里廖无几人，他躲到最后排角落里，掏出纸笔，开始画画。中午，赶在一大波上班族到来之前，易小川飞快地下了车，那时包里的话剧票已攒了厚厚一沓。下午的时间，他则用来卖票。易小川的票几乎从来不会卖不出去，一方面过于逼真，另一方面，票价也比正常售价低不少。易小川做着黄牛的事，用的却是颗诚恳老黄牛的心。

易小川开始赚到大把大把的钱，但却没有太多花钱的地方。在所有易小川工作的时间里，白依都呆在他的家里，从不出门。她让易小川给她买了两件宽大的T恤，用作换洗。易小川想买几件别的，但只买一次就被她发了通脾气扔到角落里。至于初次见面时的那条白裙，则被她收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再没穿过。

“今天我不工作了，一起出去给你买几件衣服吧。”易小川说。

“不想出门。”

“可是你从来了之后就没出过门，都一年多了呢。”

“没必要出门就不出了呗。”

“出去透透气嘛。……哎，其实是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啦。”

“先说是什么消息好吗？”

“有个认识的人想转手一套房子，不算新，面积也不大，但好歹价格低，可以分期付款。我现在的积蓄已经能付起首付了。呐，白依，我们有个自己的家好不好？”

白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她说：“小川，我觉得这里就挺好，我们别搬了吧。”

“可是……”

“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都没差别嘛，对不对？”

“就算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我们今晚出去吃顿大餐，然后找家剧场看话剧怎样？”

“我说了，我不能出门的。”

“那就不看剧，只吃饭，好不好？”

“不是剧的问题，是现在不是外出的合适时机……不过小川啊，我是个话剧演员，我确实需要别人来关注我。演员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

“那就更应该出去走走了。”

“不，真正该通过的方式，是这样。”白依偏头一笑，向易小川说了她的想法。

“这怎么行呢？！我……”易小川正欲反驳，突然看到白依的脸在他瞳孔里无限放大。她的嘴唇贴了上来，带着无法抗拒的柔软触感。易小川闭上眼，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气息，什么都不再想了。

第二天易小川去黑市卖掉一颗肾，同之前卖假票攒下的钱合在一起，开了一家门市。

易小川的店看起来平平常常，唯有一点和别人不同——钱。在他的店里，如果用一种特殊的纸币（易小川称之为代金券）消费，可以享受大折扣优惠。这种纸币，当然，也是易小川自己画的。它别的地方和一般钱币基本类似，唯有原本该出现领导人头像的地方，一个绝美的女人画像取而代之。毋庸置疑，这个女人便是白依。

不知是折扣的优惠吸引了顾客，还是易小川笔下白依的头像实在太美，尽管最初对所谓“代金券”还多少存疑，没过多久，人们竟也渐渐解除了戒心，画着白依头像的纸币越来越多地流通在众人手中。

而白依依旧足不出户。从易小川最初开店开始，到三年后，他生意渐渐做大，连锁店开的到处都是的时候，她还是没有迈出过那间小出租屋一步。此时，画有她头像的纸币也已经相当普遍，人们对它的熟悉程度，正如对任何一种钱币的熟悉程度。

“每座城市都有我的连锁店，每座城市里人们花的钱都有一半画着你，这样的关注够不够，我亲爱的话剧演员？”一身西装，衣冠楚楚的易小川温柔地问。

“够了。谢谢你，小川。”

“那么，陪我出门好么？下个月我要在首都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总店，和我一起出席剪彩仪式吧。”

“但我还是不能出门……”

“为什么？”

“时机不对。”

“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时机才能对？”易小川第一次对白依动了些许怒气。他等她太久了，久到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他可以忍受他们所有相见的时间几乎都只在他不需要工作的夜里，他可以忍受她从不肯在他面前穿上漂亮的衣服而只是翻来覆去替换两件T恤，他可以忍受除了一个吻就不能再碰触她的身体，现在，他只想要句应许。

“我想差不多了，应该只差一点点。”白依用一个充满歉意的笑轻而易举打消易小川所有不满。

“差什么？说吧，我去做。”易小川无奈地叹口气。

“我想想……嗯，在你即将开张的新店里，一进门最显眼的地方，画一个透明的箱子。”

“透明的箱子？那怎么画得出！”

“我知道你可以的。”白依笑笑，双手环上易小川的脖子。

“呃……好吧……要多大呢？”

“能装下一人那么大。”

“画出来，你所谓的时机便可以成熟么？”

“画出来，我嫁你。”白依盯住易小川的眼睛，认真地说。

一个月后。

车水马龙的城市，站在天桥上，向左看一片鲜红色的光流，向右看一片浅金色的灯河，抬头，则是器宇轩昂的白衣大厦。易小川的总店便在这里落成。不知为何，他选了晚上来进行开张剪彩，到场的各方来宾，都整齐划一地由他包下的611路公交车载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剪彩开始的时间也越来越近。白衣大厦门口人头攒动。

随着整点钟声的敲响，身着笔挺黑色西装的易小川出现在众人面前，面目俊朗。他并没有进行按常理该有的发言，而只是极其彬彬有礼地向到场的人们鞠了一躬，然后接过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红布条。

紧接着，卖场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人们迫不及待地探头向里看去——他们不由得屏住呼吸。

在正对着入口，也就是最显眼的地方，墙的半空中嵌着一个约莫两米高的透明空箱子，光彩夺目，仿佛钻石制成。人们直到蜂拥而入，不小心碰到墙上之后才发现，那个箱子是碰触不到的，它并非实物，而是一幅画。但他们并没有闲暇为此啧啧称奇，在这个开业大酬宾之夜，他们的当务之急是掏出印有白依画像的纸币，挽起袖子，如同英勇的战士一般进行疯狂大抢购。然而，尽管卖场里人满为患，但那面墙附近却由于没有任何陈设，反而十分空旷。

卖场外，夜色正浓。

谁也没多加注意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衣着邋遢，长相平庸，不过个子倒是很高。男人进来后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向画有箱子的那面墙走去。他在墙面前的空地中央站定，从磨破的牛仔裤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白依纸币，那是刚才进门前工作人员作为开业赠礼发给他的。

男人看了眼纸币，斜起左嘴角冷冷一笑，把它扔到地上。他离开的脚步无情地碾过它。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突然盖过鼎沸的人声。正在抢购的人们抬起头，惊奇地发现墙上那画出的箱子里出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长发拖地，一张脸美的不可方物。眼尖的人发现，那女人，长得和纸币上的人一模一样。

白依默默看着那个正在离开又转身的男人，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男人也看着她，但并不久。大约只是几秒钟的功夫，男人做了个无所谓的摊手动作，继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道清晰的泪痕滑过白依脸颊。

易小川进门的时候，那男人刚好走出，两人擦肩而过。

易小川并非没有注意到男人，但一副更强烈的画面吸引住他的视线，让他再也迈不开一步。他看到一袭白裙的白依连同透明箱子一起在他面前眼睁睁地消失，她们一起炸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到空气的各个角落里，散落到门外的夜色里，雾气渐起。

出乎意料地，那件白色的裙子却完好无损地飘落下来，恰好落在易小川身上。他抱住它，神色木然地转身走出卖场，走进雾色迷离的夜里。易小川突然想起他和她相遇的那天，她说了这样一句没说完的台词：

“爱情，是晾在浓雾里的一件衣服……”

脚下一软，易小川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一首失眠后摇的爱情

但凡夜晚大约总逃不开三件事：性、沉睡和失眠。

其中第一件事往往需要别人协助，第二件事更偏向于独自完成，而失眠，则是件独自无法完成，也在独自时最易催生的事物。

想到这些时我躺在初秋温度暧昧的床褥上，窗帘没拉严，几缕微弱的光打缝隙漏进来，我借着这光把手表拉到眼前晃了晃，已是凌晨一点钟。在新的一天里，不可避免地，我又一次失眠了。

继续了无睡意地躺了一会，我从床的另一侧摸索过手机，忍着与黑暗对比强烈的刺眼屏幕，调出后摇电台。耳机不出所料地纠缠在枕头边上。

毫无疑问，后摇并不是种有任何催眠作用的音乐，但谁也不能否认，它相当适合夜晚，特别是深夜，孤独作为人性本质之一被赤裸裸地摆在案台上等待宰割时。在一些失眠的夜里，这种音乐是唯一能陪伴我到天明的东西，我熟悉它，已经如同熟悉我自己——我不是说我分辨得出所有曲目，但至少对曲风是一听便能心领神会的。

所以耳机里熟悉的音乐响起时，我长长舒了口气。毫无意外地，我又一次被彻底击入悬崖底，也正因此得以摆脱漂浮和挣扎的痛苦——当头顶没有出口时，向下，或许能有出路。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然而我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今夜。耳边的音乐过渡到一首陌生的曲子——我说陌生是指曲风的异样，这首歌本身我倒熟悉的很，乍一听曲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感觉却和过去迥然不同。就像某种物质浮上它表层的水面，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似乎是混进了一种，对，一种类似温柔的情感。

我毫不犹豫地摁下了暂停。

两分钟尴尬的沉默。

“呃，怎么了？”果不其然，它终于沉不住气了，问道。是个挺好听的男声。

“你是这首歌吧？”我确认道。

“这个，怎么说呢，简单来说我确实是这首歌……但……嗯，你知道的——既然你对我的出现丝毫不感到意外或害怕——我不只是首歌，说的通俗些，我还是一个完整灵魂的存在。这么解释吧，一首好的作品，有时往往需要搭上创作者的全部精神世界，我的作者为了写出我，把他全部的思维和人格都消耗进来了，所以我是我，也是他……能明白吗？”

“这样的话，你也就不会只有声音吧？”

“声音是我的表现形式，因为我毕竟是首歌嘛。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你见到完整的我。”

“好啊，怎么做呢？”

“很简单，进到歌里来。”

“进到歌里？”

“嗯，因为意念是自由的，你可以沿着思维任意行走，在思维的世界里，一切同样是完整的。或者说更加完整。”

我想了想，便顺着声音走进歌里。

雪山。

荒凉而清冷的雪山，风打耳边呼啸而过，头上是广袤空旷的天野。

“你好啊。”坐在青色大石头上的男人向我走来，嘴角挂着一抹微斜的笑。他没穿外套，单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得很低，头发很长，有些乱，看上去像一种独立于雪山却又与之融为一体的奇异存在。

“我叫祁连，是《失眠》的作者，也是这首歌本身。”

失眠？哦，我想起来了，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做《失眠》，我最初喜欢它，一方面因为曲调，另一方面，也因为歌名。我总在失眠时听它。

“祁连？和这山有关系？”

“大约没有吧，名字而已嘛。”他说。

一阵沉默。

“其实，我们也可以算认识许久了吧。”他先开口。

“但这样对话还是第一次。”我说。

“说起来，刚才你为什么摁了暂停，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我察觉到你发生了某些变化。”我说。

“什么变化呢？”

“温柔。在一贯如雪山清澈犀利的旋律里，莫名多了几抹温柔的颜色。”

“哈，是吗。”他笑笑。

“是的。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副没听懂我问题的样子。

“温柔这东西，总不会凭空而来。所以，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

“我想，大约是因为恋爱了吧。”

“恋爱了？”我心里莫名一紧。“和另一首歌还是什么？”

“当然不是，”他感到很好笑似得，“首先不是每首歌都有灵魂，况且就算有也极少是完整的——没有多少人会在一首歌里投入全部的。所以一直以来我很孤独，这种感觉在夜晚尤其明显，我渐渐陷入无法治愈的失眠，每到深夜，雪山沉入绝对的静谧里，我感觉不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其他存在，或者说不相信有任何存在能解除存在于原初的孤独……可是突然有一天深夜里，一个听众出现了。尽管她只是简单听完歌，但对我来说，这短暂的时间却是再宝贵不过的交流，你知道，只有深夜的听众，才是真正在和你对话的听众。白天只给那些流于形式的东西。后来，每个失眠的深夜她都会出现，你看，”他说着，指了指天空，“每当她到来，浓的化不开的黑夜就会散去些许，雪山也能够呈现黎明的天色。我渐渐期待她的出现。我想，我恋爱了。”说到这他停下来，用一种带有淡淡笑意和温柔的眼神看向我，像在等待什么回答。

“你知道吗，我也曾是个深夜独自失眠的人。”我说。

我开始整夜呆在歌里，对于一个失眠成瘾的人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每当夜晚的潮水将我包围，我便呼唤祁连带我去歌里，避开深夜里汹涌澎湃的那些孤独感。

我不知道该算需要还是爱，但我想我开始依赖他。嗯，我恋爱了。

唯一的遗憾是我只能在夜里见到祁连，而我们相见的地点，也只有雪山。因为他没办法离开那首歌。但这并不构成任何障碍，我们以一种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了解了对方在过去二十几年中所有称得上经历的经历（每一次都只验证了两人的契合与相像），也用一种有效到匪夷所思的方式迅速治愈了彼此的失眠。最初我会去他那边，在歌中的雪山里入睡，只是早上醒来，往往不知是梦是真。到后来，我只要套上耳机，在《失眠》乐声的怀抱里，便能一觉到天明。

我的精神状态渐渐随着睡眠质量一同好起来，一段顺风顺水的爱情，尽管奇特，却千金难得。

所以祁连突然说出这话时我很费解。

“那个……你有没有发觉哪里不太对劲？”有一天夜里，《失眠》的另一侧冷不丁传来祁连的声音。我感到他在问这问题之前似乎犹豫了好久。

“怎么了？”我问。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一周没有见面了？”

“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我觉得匪夷所思。

“不，你只是每天都听着《失眠》入睡，而我们，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过面了。”

“《失眠》，不就是你吗？”

“是我，但是……你知道，你可以通过这首歌感受到我，因为声音是我最纯粹也最彻底的表现形式……”

“所以我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在相见呀？我听见这首歌，便能感知到你的存在，就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似的。更何况我们的交往不是始终建立在意识层面的吗？”

“不不，也许你可以这样感知到我，但对我来说，能感知到的你却十分微弱，弱的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最后一道联系也失去……啊，你记得吧，最初我们见面，你也是只有进到歌里的世界来才看得见我，只是……”

“但是现在仅凭音乐我已经可以构建出你完整的形象和感觉了。”

“存在方式不同的两个人，对其感知的构建难度本身就不同，毫无疑问，活在物质世界的你比我更复杂啊。”

“存在方式不同。”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所以祁连，你想让我怎样呢？”

“我只是想要你有时也到雪山这里来，我是想见你的呀。”

“可我毕竟生活在这个世界，就像你没办法离开雪山，我也没办法长久离开我赖以生存的世界，这是我们左右不了的，你应该比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可是……”祁连另一半没说出的话被我狠狠摁熄在手机里。

存在方式不同。天下没有不吵架的情侣，也没有所谓能彻底消灭的孤独。我披起外套走出家门，天已深秋，风很冷，但空气确是难得的好。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安眠之秋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一次遭遇了失眠危机。

我走到离住处最近的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身旁的树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快要落光的叶子们颤颤巍巍地在枝头搔首弄姿，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到风烛残年也没有几人留意过。这时我听到一个路人莫名其妙的歌声，我想他应该是喝醉了。隔着路灯，不远处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看上去很孤单。出于无聊我打量着他，白衬衫领口开得很低，头发有些长，那张侧脸——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终于把整张脸朝向我。

“祁连？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终于叫喊出声。

那个身影显然也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叫祁连？不过那是我过去的名字，我现在改名了，叫祁山。”

“改名？”

“是啊，写完上一首歌的时候改的，大概八个月前。”

“《失眠》吗？”

“不，不是《失眠》，哦，《失眠》是我两年前写的歌啦，怎么，你听过？”

“很喜欢。”我一边简单地说着这三个字，一边在大脑里和自己确认适才的推测是否准确——我遇到的，是真正的祁连，真实活在这一世界而非歌中的祁连，《失眠》的作者。

“原来是粉丝？走吧，跟我去坐坐。”

我没做任何反应地任由祁山把我带我附近一家酒吧，脑子里想的全是有关这一事件的缘由和始末。两年前的祁山——那时他还叫祁连——倾注一切写成《失眠》，同时也把那时整个的他留在了那首歌里。但那并不代表《失眠》之外的他消失了，他也许只是丧失了过去那个以祁连的形式存在的他，而他的躯体随时都可以生长出新的思维和存在方式，也就是现在的祁山。和祁连交往至今，我竟忽略了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便是他的创作者，或者他本身，其实是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酒吧很吵，无论从听觉还是视觉上。交错的光线搅拌着思维，我感到大脑寸步难行，一片嗡鸣。

那夜我最终还是和祁山回了他住处。我并没花费哪怕一秒钟去思考该作何决定，毕竟对于这件事本身，我没有丝毫情感知觉。

而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再联系祁连，那首歌被我从播放列表里删除了。至于不联系他的理由，并非还是因为吵架的一时赌气，而是我自身陷入情感错乱——我爱上了祁山。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对祁山说：“我想我爱上你了。”

“我是不会爱你的。”他冷冷地看我一眼。

“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不是你的什么小粉丝，我是祁连的恋人。”

“祁连？”

“被你留在《失眠》里的那个祁连。”

我以为听完我们的故事他会多少有些动容，然而直到我讲完，他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最后，他留下一句“现在的我和他，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然后离开了房间。

是的，他们是不同的，相较于祁连，祁山是个更成熟、更深沉、更复杂、更让人感到害怕也因此更欲罢不能的存在。有很多次我等在祁山常去的酒吧，看他进进出出，喝酒调情。我从来都只坐在他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注视他，而他也只是淡淡看我几眼，从不和我说一句话。

我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我感到孤独，我当然想到祁连，但我知道这孤独已经是他无能为力的了。我决定和他摊牌。

深呼吸几次后，我调出《失眠》，果然，第一个音符刚刚响起，祁连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你去哪了？你生气了吗？这么久不联系，我以为我再也……”

“祁连，我遇到他了。”我说。

“谁？”

“祁山。他改名叫祁山了，两年前，他叫祁连，写了首歌——《失眠》。”

耳机里白花花的音乐刷刷流着。

“发生了什么……吗？”隔了一会，他问道。

“我爱上他了。”

“那么……他爱你吗？”

“不爱。我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面前，可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他说他不会爱我的。”

“那就不要爱他了。你还有我啊，我是爱你的。”

“这件事和失眠一样，都是一个人无法左右的事情。”

“也和失眠一样，他让你孤独不是吗？可我能让你不孤独啊。”

“你知道吗，我最近在想，人为什么会需要并陷入爱情。答案很简单，因为孤独对人来说是种无可改变的原初存在，人需要爱情来掩饰孤独，因此爱情会以同样原初的生理方式呈现。所以如果爱情能战胜孤独，那么人也就不需要爱情了；既然还需要爱情，也就是对孤独永恒性的证明。这是个悖论。归根结底，如果你觉得孤独，那就没有什么能让你不孤独的东西。祁连，我们不过是恰好在同一个时候失眠了而已。”

说完这些，我关掉了手机。

这一次我直接等在祁山的门前。他很晚才回来，一个人。见到我，他似乎愣了一下，但并没表现出多么意外。

“进来吧。”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以为你会放弃呢。”他说。

“很遗憾，并没有。”

“想想也是。话说回来，我自己，和你也并无差别。”

“你？”

“嗯。两年前我把自己的全部精神世界都留在了《失眠》里，所以那之后的祁连是没有灵魂的，像具行尸走肉一般。可你看现在的我，尽管和过去大不相同，但毕竟是又活过来了。猜得出发生了什么吗？”

“猜不出。”

“给你听首歌吧，既然你看得到歌里的世界。”

昏暗、忙碌而混乱的镇子。裹着头巾往罐子里倒水的女人，铁匠炉里升腾的冉冉炽焰和铁匠锤下迸射的金黄火花，他们和摇尾轻吠的小狗一起各司其职，墙上七零八落地挂着破布和各种工具。我沿着镇子一直走下去，那种混乱而又莫名荒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觉得自己的视线不再清晰，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这时，一抹亮红在我眼前出现，霎时间，一切都明朗起来。我看到一个红衣女子转过头来，对我嫣然一笑。

音乐就在这时戛然而止。女子和镇子一并消失了。

“这首歌写于八个月前，那时我感到自己的人格又重新被唤醒，我改了名字。”

“这是你写的最后一首歌？”

“没错。”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呢？”

“不知道。”

“所以，祁山，这个你，恐怕还是活在歌里，不是么？”

“某种意义上吧。”

“如果我陪你在现实里呢？”

“没用的。你知道，没用的。”他苦笑几声，穿上衣服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知道对话至此已经结束了。凌晨4点，我走出祁山的家门，步履凌乱。

走了挺长一段时间我才找到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收款员把身子搁在收银台后打着瞌睡。我把每个商品都看了一遍，然后买了包香烟和一个廉价打火机。

我抽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上，我发誓我点的很棒，因为打火机既没有烧到手指也没有烧到眉毛。不过吸烟就没那么容易了，尽管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吸第一口的时候我还是被呛得不轻，差点没把眼泪咳出来。于是我不再吸，而是选择把烟一支支点上，夹在手指间，耐心地等它们燃烧殆尽，就像一种仪式。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祭祀仪式吗，用烟？”一个突如其来的调侃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抬起头，祁连。尽管更希望他是祁山，但我已经不会搞错，这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

“怎么在这？”我问道，没有丝毫多余的力气好奇。

“我想过了，你是对的，人会需要爱情，正是对孤独永恒性的证明。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并不仅仅是恰好在同一个时候失眠因为孤独，会在我失眠时听《失眠》的人其实并不止你一个，然而能缓解我孤独的却只有你。而对你来说，我是那个愿意在深夜失眠时陪你的人，但你的孤独却只有祁山能治愈。至于祁山呢，也是一样，现在的他，也许更像过去的你，守着一份不尽真实的爱情，只是他的那份要更不真实些——斯人早已不知去向何方，他守着的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由他自己虚构出来的故事。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们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本质孤独，所以会爱上某个人，同时也正因如此，你也好我也好祁山也好，都不会选择放弃。所以，就像你们选择去歌里的世界一样，我选择到你这边的世界，无论有没有结果。”祁连微笑道。

“歌里的人到现实中来很难的吧？怎么做到的？”我想了想，问道。

浮离岛，最后的旅行

我终于给柯佐写了信，在一个夜里。

其实我很不喜欢在夜里写信，夜里光线太难采集，尽管浮离岛不同于别的地方，月色总是干净白亮，星光却并不因此而湮灭。但这还是第一次。我从来只在白天写信，随手便可撷下一束月光，轻轻舞蹈，太阳像金丝般在云上织出漂亮的字，悠悠飘去。

这一夜我舞了太久，也许星光太零散。也许，这是封太难写的信。我告诉柯佐，我要走了，离开浮离岛到那场注定的旅行中去。柯佐住在浮离岛的另一头，我们很少见面，但或许一直彼此陪伴——浮离岛上，一切都是透明的，人也是，我们可以彼此相见，但我们看不到岛外任何不透明的东西，岛外的人也同样看不到我们。每次清晨露水滴在初醒的梦里，或者柔风拂过头上云朵的边沿，我随处望去，总能在岛的另一头看到那个黑发白皮肤的漂亮男孩子，他在做他的事情。

柯佐确实是有他自己的事情的。他会把树叶折成漂亮的笛子，他说他要把笛子连起来环绕岛的外沿，这样风一来就是好听的乐声。他说他要采下每一瓣花的颜色，装在很多水做的小瓶子里，给每一朵云系上，这样下雨时就会有彩色的雨滴落下。他是多久前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很多年他一直忙碌着却也一直是那般男孩的模样，这期间浮离岛的人离开了一批又一批——我说过，浮离岛上的人注定要旅行，到外面那个不透明的世界。

我以为我是不想离开的。可我还是给他写了信。并不知为何。星辰若游丝在指间游走，暗金的字迹染在倏忽墨色的云上。我一直写到再也跳不开一步甚至站立不住，沉沉睡在云里，忘记沿梯子爬回我的小屋。

我做了很多很长的梦，梦见浮离岛最初时的样子，青翠色的草原一直铺展到天边，零零散散开着几朵小花，周边传来孩子嬉笑的声音，天蓝的不像话，偶尔飘过几朵云甚至看上去有些假。我枕着自己的手臂仰面躺下，身边坐着吹草叶的柯佐。那时他还真的是个孩子，我梦见我用露珠做的风铃悬满整个小岛，反射出宝石般的光芒。天黑了，我随手摘下一颗星星印在柯佐额头，他便笑了，抛出手中最后一把笛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顷刻间很美的音乐填满了小岛，静谧而幽远。我梦见我用彩虹的光线在云上写了很多信，寄给岛上的每一个人，我想告诉他们柯佐终于实现了他的幻想。

可突然间这些信全部被退回我面前，云聚在一起下了场好大的雨。无人查收。无人查收。

我睁开眼，浑身酸疼疲惫，不知身处何方。

我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但我可以肯定我的视觉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周围的颜色原本就太模糊，这是个含混不清的世界。

“你醒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对白，甚至是意料之中。柯佐在我身边坐下。

我仰面而躺，他坐于近旁。天却没有明朗的颜色。

“你要离开了，对吧。”柯佐说。

“嗯。”我努力昂起脸，让太阳光直直扎向我的眼睛，霎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这座岛上，离开是注定的。”

“那你呢，也要离开的吧。”

他笑而不语。我的眼神挂在他额前最长的一束发上，等待回答。

“你知道的，浮离岛是透明的，也只有透明的人才能看到。如果离开了便只能选择不透明，换句话说，不再有机会回来。”良久，他轻轻说道。

“可是你不知道岛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们离开之后，就不再有人能看到浮离岛。你也可以认为，这座小岛将不复存在。”

阳光终于扯出我的泪水，那一刻我看清他脸上滑过一抹惨淡的笑容。

眼泪落地。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将我从地面弹起，有颗彩色的小石子在我弹起落下之间几毫秒的时间里迅速崩出。

柯佐的神色瞬间慌乱。他飞快捡起石子，还好，石子是安然无恙的，我想它应该没有太疼。

他有些遗憾的看着我：“我本来想一个人守住整座岛，但是……”

“我也不能离开了，对吗？”

他没有立马回答，眼神里半肯定半否定。

“你错过了离开的时间，所以便也丢掉了你的云，现在你连前行都不能够。”

“我的云？”我疑惑的起身，想向前却被迈不开的步子绊倒在地。

“是。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片自己的云，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罢了。没有它我们哪都去不了。你在该离开的时候却沉入这里，云便丢掉了。”

“这里。这是哪儿。”我愣住。我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浮离岛。”柯佐淡淡地说，“是现在的浮离岛。”

我没能理解他的话，但我不想再思考什么。头很疼。我甚至没有想接下去的命运会如何，我只是觉得，好累。身体像一叠云那样倒下。

柯佐突然将之前捡起的石子向上抛起。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阳光下，小石头展露出五彩斑斓的光辉，他一直梦想的乐声像流水一般从周遭溢来。

“你的云丢了，却和我的云一起变成这颗石子。”柯佐的声音缠绕黑发在空中舞蹈，他背后，是无数颗露水闪烁的光芒。

“我说过，离开是注定的，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旅行方式，我们拒绝了外面的世界，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留下。所以，这便是结局。”

我看见柯佐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并远去，每一秒都变得更漂亮，顷刻间已是翩翩少年，嘴角一直缀着抹神秘的迷人微笑，像一种魔咒四散飘洒。我沉入其中无法自拔。到最后我不再能看清他的脸，他静止般面对着我，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石子绽成一朵透明的花，瓣瓣落下。我第一次真正看到透明是什么颜色。

然后，我无比平静的闭上眼睛，并且知道我不会再醒来，连同浮离岛。

这场最后的旅行已然结束。

情人

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吗？

你知道爱一个人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感觉吗？

就像你不能跟金丝猴交配生出孩子或猴子。

生物学博士吴秦走出大山的时候，几百只金丝猴在他身后上蹿下跳地叫嚣着，让他误以为它们是在为他送行。

吴秦抬头望了望山区蓝得扎眼的天，有点兴奋，有点期待。他要重回学校了。在大山里和金丝猴们朝夕共处整整一年后，他终于要回到人类世界了。瀑布般的阳光流在吴秦身上，温暖，而且明亮。

“啪嗒”，吴秦把日记本合上，他不允许自己过多回想那段和金丝猴共处的时光，尽管这情形在最近发生得越发频繁。特别是走出大山那一刻，他每次想起都会为自己当时毫无来由的踌躇满志感到羞愧。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翻当时的日记，希望能理清些头绪，看看是不是那段时间里的什么影响了他现在的状态。没错，回到学校后没多久，吴秦抑郁了。而且毫无预兆毫无理由地，哪哪都不对了，整个世界黑成一片。吴秦不知道该不该把账赖在金丝猴头上。

或者能带只金丝猴回来陪他也好。吴秦没什么朋友，更没有女朋友。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吃饭。邻座坐着两个姑娘，不怎么说话，吴秦姑且当她们是金丝猴。他边胡乱地往嘴里填着米饭边思索着。抑郁，抑郁。怎么摆脱才好呢？这时他第一次想到自杀。也可能早就不是第一次，反正他告诉自己是第一次。

“我觉得你可真是个治愈系的姑娘呢。”一只金丝猴的叫声插进吴秦的自杀计划。哦不对，是邻座的姑娘。

突然吴秦好像被什么刺中似得猛一抬头，飞快地向旁边瞟了一点。治愈系。治愈系。吴秦第一次发现女人评价同性也会如此诚实——姑娘的笑容实在明媚可人，看到姑娘脸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被治愈了。吴秦迅速涨红脸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抬起眼睛，想再偷瞄姑娘一眼，结果两人刚好端起餐盘离开，只留给吴秦一双扭动的背影。他好长时间没回过神来。

就这样，吴秦恋爱了。他把大把原本用作研究金丝猴的时间拿出来想姑娘，那惊为天人的一瞥在他脑海中经历过不知多少次强化、润色后，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但问题是姑娘不认识吴秦，吴秦也不认识姑娘。

吴秦决定要千方百计找到姑娘。

“啪嗒”，吴秦把日记本合上，嘴角挂上一丝满意的微笑。早就有古人告诉他，“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因此吴秦特意通过日记温习了当初苦苦思恋姑娘却除了她的相貌对她一如所知经历的苦闷和挣扎，这让历尽艰辛最终绽放的花香显得更加诱人。吴秦觉得自己人生中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因为这天，他终于找到了姑娘。

准确地说，是遇到了姑娘。当时吴秦一个人走在路上，两个女孩从他反方向走来，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吴秦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们一眼，不由得浑身一激灵。这就是所谓缘分吧，吴秦想。他立马调转方向，默默跟在两人背后，心里紧张地设计着如何搭讪：借钱？又不是在商店。撞人？没骑车。装病晕倒？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还是……

“哎哎，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楼啊！你，那位同学，说你呢！”一个略显丰满的黑影毫不客气地挡到吴秦面前，他从沉思里拔出眼睛，看见眼前的中年妇女一脸威严，吴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跟到女生宿舍了。他慌忙说声“抱歉”，转身逃窜，样子十分狼狈。

但这并不能影响吴秦幸福洋溢的心情！他觉得，知道自己喜欢的女孩住哪个楼，就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蹲点守候。他想起在大山里的时候自己曾废寝忘食地观察过金丝猴。吴秦开始开启18小时蹲守女生宿舍楼下的模式，余下6小时用来睡觉。要不是他喜欢穿的那些灰扑扑的衣服和楼下自行车棚里破旧的自行车们融为一体，恐怕早就被举报色狼出没了。

经过一个月的刻苦侦查，吴秦基本掌握了他深爱姑娘的出行习惯，比如周一早上7点50出门晚上8点50回寝，比如周末通常只在饭点出现一会。同时还有两个让他兴奋的附加发现，就像购物满200元时得到的赠品：第一个是吴秦没有见到其他男生在楼下等姑娘，这大约可以证明姑娘单身；第二个发现则是姑娘的闺蜜，吴秦时常见到她和另一位女孩同进同出，他推测应该是她的室友。第二个发现之所以会让吴秦兴奋，是因为他机智地想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欲追姑娘，必先和其闺蜜混熟。

“啪嗒”，吴秦把日记本合上，忍不住在内心赞叹一声自己的英明神武。经过一番和姑娘闺蜜的斗智斗勇，吴秦成功了解到姑娘的姓名、院系、年级、星座、血型，还有最重要的，手机号码。当然和闺蜜套近乎是个艰苦卓绝的过程，既不能表现出刻意搭讪，也不能让闺蜜误会成自己对她有兴趣，最重要的，还要掩藏追求姑娘的深层动机——女人嘛，万一争风吃醋可就麻烦了。因此最终能成功要到手机号码，吴秦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满意。现在他正在煞费苦心地给姑娘编辑短信表白，已经写了删删了写不知道多少次，而这期间他激动的双手始终没有停止过颤抖。

一小时后，吴秦终于咬咬牙，摁了“发送”键。短信如下：

徐幻同学你好，我叫吴秦，是你同校的学长，生物学博士。我知道你可能还不认识我，但我已经关注你很久了，也一直很喜欢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了解我下？

发出去后许久无应，一如石沉大海。

吴秦用颤抖的双手不停地捏紧拳头又放开。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吴秦迅速点开，一条新短信：

截至X月X日X时，您的话费余额已不足……

吴秦愤怒地删掉短信。他简直想要摔手机。

不，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吴秦颤抖开始着手输入一条新信息，又一个小时后，这条信息发出去了，内容如下：

PS：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下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恶意骚扰，也许你可以问问你室友，她认识我。

这回倒是很快有了回复。不过不是来自姑娘，而是她的闺蜜：

“你想追我室友？”

“也不能说是追吧……你为什么不能认为这是真爱呢？”

“咦，真爱和追矛盾吗？她正在跟我问你情况呢。”

“那麻烦你多美言几句呀！”

“可是我和你也不熟，我只知道你喜欢金丝猴，不知道你喜欢徐幻啊。”

“但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呢。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整个世界都在黑暗里，但是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自己好起来了，就像歌词说的——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这不是遇见真爱了吗？”

“我帮你转达……不过哈，追妹子借闺蜜套近乎，这可确实不道德啊。”

“我很抱歉，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也很乐意和你做朋友。但徐幻是我愿意用尽一切去爱的姑娘，我觉得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下去呢。所以如果你愿意帮我说几句话就太感谢你了，果然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得了吧。帮你说话行，但我有个问题啊，你只见过她一面的话，对她也基本一无所知吧，你爱她什么呢？”

“我觉得她很善良很治愈啊，而且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呢，觉得是那种很会照顾人、又什么都能做的很好的姑娘。你难道不觉得她很完美吗？”

闺蜜没再回，可能是无言以对了。

但即便有闺蜜的非鼎力相助，吴秦的第一次表白还是遭到姑娘的无情拒绝，理由是互相并不了解。

吴秦感到有人在他头上狠狠砸了一锤。但他试着说服自己——毕竟嘛，此前姑娘确实不认识自己，她没有轻率地接受自己表白，不正说明她对待感情的谨慎和认真么？这样想想吴秦觉得完全能够理解姑娘了，不，应该说，他更加爱她了。这世上，唯金丝猴和好姑娘不可辜负啊。

吴秦发现自己越发离不开姑娘了。躺着站着，坐着走着，脑子里根本装不下别的事。吴秦幻想过一千次姑娘接受他表白时的场景，却从未想到被拒绝的可能——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这和你不愿意想象生命失去水源是一个道理。

“啪嗒”，吴秦把日记本合上，双眉紧锁。吴秦把和姑娘的每一次聊天都逐字逐句抄在日记本上，每天不定时翻阅，简直快要翻烂了。但这些聊天除了填补他对姑娘漫无边际的想念外，并给不了他分毫安慰。无视他水深火热的煎熬，继第一次表白失败之后姑娘又拒绝了他好几次，理由分别是暂时不想恋爱、性格不合和没有感觉。吴秦一厢情愿地把这些托辞当作达成最终皆大欢喜结局的必经之路，无奈事与愿违，最后，失去水源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这天吴秦又一次向姑娘表白，姑娘便直接明说了：我不喜欢你，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对不起啊，祝你幸福。不留丝毫回旋余地。

你也许可以说服一个人接受你，但你绝对无法说服一个人爱你。对于姑娘来说，吴秦便是这样一个她永远都不可能爱的人。

光灭了。像一桶冰块劈头浇下，吴秦蓄积已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显形。他狠狠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找到照亮你世界的那粒光，一切事物都因她而有了些许温暖。

你知道爱一个人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唯一能拯救你的东西也终于幻灭，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你抱有期望，你的人生从此再无寄托。

从姑娘第一次拒绝吴秦开始，他就陷入漫长而痛苦的失恋旅程，而且这旅程随着姑娘的每一次拒绝而越发艰辛。连再平常不过的日夜交替都充满凶险。每次黄昏降临，夜幕迫近的时候，吴秦都会爆发一阵胃痉挛，阵痛过后，换来短暂疲乏无力的安宁。

得不到的情人，已经由当初对吴秦的治愈变成更为彻底的毁灭。

这天的痉挛过去后，吴秦不经意地瞥了眼日历，周五。他突然记起，在蹲守姑娘行踪的那些日子里，他注意到姑娘每周五晚都会去个什么地方参加志愿活动活动，路远，往往半夜才从校外返回，路上经过一片老园子。

某种突如其来的想法紧紧攫住吴秦。

而且挥之不去。

他打开日记本，写下一句话，然后出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秦觉得它从没走得像现在这样不紧不慢。手心里一层汗。

吴秦一动不动守在老园子里，开始路过的人还挺多，但随着夜色加深，人影开始变得星星点点，有些情侣进来，找个阴暗的角落抱着互相啃一会再离开。后来人声渐渐消退了。吴秦看看表，已经过半夜了。一阵风吹来，把园子里腐朽的植物吹得摇摇欲坠，有点冷。吴秦紧张起来。为了消磨时间，他在脑中一遍遍背诵着当年不知背过多少遍的基础知识：金丝猴，脊椎动物，哺乳纲，灵长目，猴科，疣猴亚科，仰鼻猴属。金丝猴，脊椎动物，哺乳纲，灵长目，猴科，疣猴亚科，仰鼻猴属。背到第611遍的时候，小径拐弯处出现一个人。

徐幻走近的那一刻，吴秦像金丝猴那样一跃而起，扑了过去。她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耳边是吴秦的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不爱我？你知道我多爱你么？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刻起啊……第一次，直到现在。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照亮我全世界，但现在你在把我推向更可怕的地狱……我忍不下去了，我出来之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得不到的情人，不如一起毁灭。听到了没？要么爱我，要么和我一起毁灭！”

要在平时听到这种话，徐幻一定会好奇地探究下这些矫情的字眼如何从人的口中吐出，但此刻她已无暇对这些做出反应，性命攸关，她得快点说服吴秦：“感情这事强求不来的呀，就算我想喜欢你，我也喜欢不上你啊……”

吴秦的手毫不犹豫地掐上徐幻的脖颈。随着手上力道的增大，吴秦的双眼也逐渐泪水涟涟：

“当时在一食堂遇到你的时候，我正在盘算着自杀，但是你笑得那么温暖，我就被拯救了，可……”

“等……等……会，你说……在……一食……堂……遇……见……我？”徐幻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

“是啊。”吴秦手上力度略松了些。

“不……不可能……啊，我从……从来……不去……一食堂……”徐幻一头雾水。

“什么？我不可能记错的。”

“我……只吃……清真菜，一食堂……没有……清真窗口……啊。”

吴秦愣住了。他观察她那么久，竟没注意到这一点。手下一松。

徐幻从他束缚下挣脱出来：

“所以当初你爱上的那个姑娘根本不是我吧？”

她感到有些啼笑皆非，这感觉甚至冲淡了她适才的恐惧。

吴秦没有抬头。

“你清楚你爱的是谁吗？或者换个问题，你爱的那个谁存在吗？”

徐幻的脚步声随落下的话音渐渐远去。

园子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吴秦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坍塌的身影缩成一堆静止的暗色，犹如燃烧过后的灰烬。在吴秦身旁，一园草木溶在浓浓夜色里，看不真切。

突然“咔嚓”一声响，大概哪株植物折断了。

声音特别刺耳。

如何成为一名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绿茶婊

一

猫可话音刚落，我们几个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她，憋了一又九分之二秒钟，然后齐齐爆发，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天后来在我们寝室万年历中被标记为假死节，同圣诞节和复活节一起，并称为寝室三大宗教节日。当然假死节属于邪教。

猫可说的那句话是：“我们分、呜呜、分手了，他说，呜，他说，他患了绝症！”面对我们毫不留情情面的大笑，猫可把抬起的头又扔回桌子上，哭得更凶了。这时候还是老大反应快，她迅速打开电脑，将猫可含混不清发出的那串我至今也记不住的漫长病症名称输入检索框，几秒后她得出结论：

“这病只是罕见，完全不致死。”

哭声戛然而止。

“那他为什么和我分手？”猫可问。

我们剩下的三个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二

一周后，猫可红肿着眼愤恨地将她前男友曾写给她的厚厚一沓信撕得粉碎，那些信我有幸拜读过一两封，字里行间全是明媚的忧伤，现在它们成了明媚的碎片，在窗内呈四十五度角斜射进的阳光里缓缓飘落。

“我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我外表不够绿茶内心不够婊，归结起来就是不够绿茶婊，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做个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绿茶婊！”猫可挥掉最后一粒碎片，摊平双手，宣誓一般说道。

我们三个连忙点头以示支持。

猫可由黛玉摇身成为圣（剩）斗士的华丽蜕变自然不会凭空而来，在过去一周里，她先是得知她前男友背着她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的事实，接着又发现他分手的借口不仅狗血荒诞且毫无根据，实际他连根病毛的没染上，最后，当猫可找到他想要当面对质时，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句“你看你，哪里有点女生样子”击得溃不成军。痛定思痛，猫可埋头苦“撕”后终于下定决心，她要成为一个绿茶婊，让见到她的人都爱她，同时见到她的车都被她祸害。

三

平心而论，猫可前男友那句话说的其实是对的，不过只对了一半——尽管性格完全是男孩子，但不说话不动作的时候猫可却算得上个不折不扣的美女，细看甚至还有几分妖娆。可问题在于，人不能不说话不动作，猫可一张口，“大爷你妹扯淡菊花”之类带着浓墨重彩的词汇就上下翻飞；猫可一抬手，几十斤的行李箱像小鸡仔一样几秒钟从楼下拎到楼上，连个怜香惜玉的机会都不留给男人们；猫可一甩头，再大的委屈都被一句“屁啊”冲到九霄云外。当然，除了失恋。

美女猫可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失恋，单相思，父母阻挠，异地相隔，男友出家，男友出柜，第三者插足，第四者插足。数一遍下来，她切身扮演过几乎一切狗血肥皂剧里的女主，除了死别还没遇到过。而她前男友的谎言恰好能勉强算作弥补了这个漏洞，因此在我们眼中，猫可已经圆满了。

然而，作为一个漂亮姑娘，猫可并不愿屈从迄今为止的命运，她在反复的打击下终于吸取教训，走上探索不息的绿茶婊之路。

四

猫可决定从最基本的生活细节开始修炼，所以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在寝室门上的穿衣镜里看到一张因竭力想挤出标致微笑而挤压变形的脸。这还不算，更严重的是，没过几天，猫可原来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叫春一般的猫语。

“猫可你别叫了，我们出去觅个食改善生活吧。”我说。

“作为一个绿茶婊，我认为我现在应该羞涩地拒绝说：哎呦不要啦，人家要减肥。”猫可捏着嗓子说完，轻车熟路地捋掉整胳膊的鸡皮疙瘩，继而恢复正常音色说，“但是呢……我们走吧！”

紧接着是一串极其汉子的大笑。

我白她一眼，然后拎包出门，在她的提议下吃了炸鸡啤酒——为了实现绿茶婊的华丽转型，猫可近来开始看韩剧，她认为它们是最简便易得且行之有效的教学片。我说，我猜你也可以看看台剧，提升猫格，猫可说，这个你就不造了吧，日韩两国的影像教学水准是无法超越的。我想了想说，有道理。

五

隔着帝都浑浊的夏夜和口吐白沫的啤酒杯，猫可幽幽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壁纸了。”

“为什么？”我问。猫可所说的壁纸不是贴在墙上的墙纸，她有个在宿舍里众所周知的习惯，那便是手机壁纸和电脑壁纸都必须每天一换，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她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到挑壁纸上了。

“壁纸换太频难免让人觉得花心，这不符合绿茶的基本形象。”

“没关系，绿帽子也是绿的。两者说不定算得上相似图形。”

“啊，这怎么行。”

“又没人看。”

“谁说没人看呢……”猫可故作深沉顿了两秒，“实话告诉你啦，我最近又有新猎物了。”

“拿下呗。”我头也不抬地边吃边说。

“嗯……那什么……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吃个饭，你替我把把关。”

“你逗我呢？”我一口啤酒险些喷出来，作为一个从未消费起男朋友这种奢侈品的妹子，猫可的行为简直是在对我发炫耀贴。

“不，我是认真的……”

我目不转睛盯了猫可两秒，然后问：“你觉得我能帮你鉴定什么？”

“情况复杂……不过至少可以看看对方是否值得交往，那什么，实话说，我对感情这方面……有些怕了。”猫可说。

“猫可，你真……”

“什么？”

“绿茶婊。”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

听到这么高的评价，猫可先是难过地垂下眼睑，接着又欣喜地扬起眉毛。

“你请客吗？”我问。

“我猜他会买单。”

听至此，我欣然决定前往。

“成功绿茶婊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能让男人心甘情愿地为你买单。”猫可此地无银地补充道。

六

和亦君见面没多久我就觉察出气氛不对。

那晚猫可提议一同见面过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才有幸一睹她口中男猪脚的真容，在这一个月里，我透过猫可故作娇羞的叙述隐约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正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一日千里的速度进展着，按理说，早就达到了足够交往的饱和状态了。但奇怪的是两人还毫无动静。我曾几次试着旁敲侧击问猫可，但猫可总是以同样模棱两可的态度回复我。所以得知终于要会见亦君的时候我十分激动，就差身后没有条尾巴让我摇起来，这也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广大寂寞男女倾心某社交工具的“摇一摇”应用，原来人是种进化特别不完全的生物。

我们三人约在一家价位适中的港式餐厅，猫可挑的。我特意先到一会，刚坐下不久就看到从远处姗姗而来的猫可和亦君，两人走在一起，看上去挺和谐。

那天没聊多久我就在心里下了论断，亦君的确在各方面都算得上优质，也难怪猫可如此小心翼翼。但事情并不仅仅像表象那么简单，我的敏锐感官还是捕捉到一些东西，一些微妙的不平衡感和异样感，它横亘于猫可和亦君之间，把两人关系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境地。

我突然怀疑起什么，尽管自己也不知晓究竟在怀疑什么。

七

那晚回寝室前我拉猫可去湖边转了一圈。

“他不错。”我说。

“嗯，嘿嘿。”

“怎么不在一起呢？”我试探地问。

“嘛……时机还不成熟呢。”猫可似乎打算搪塞过去。

“不对吧，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我不依不饶，扭头盯住她。

“没啊。你怎么啦？”猫可别扭地笑。

“猫可，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这……”猫可沉默好久后说，“唔……嗯，好吧，其实……他是有女朋友的。”

“什么？”我倏地停住脚步。

“嗯。”猫可低下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是……你是喜欢他的吧？”我问的小心翼翼。

猫可不语，默默点头。

我叹口气，心里暗暗盘点一番，发现猫可已然由狗血言情剧女主沦落到女配了。这么多年来，只要她爱的男人，要么性格有问题，要么性向有问题，要么性功能有问题，要么性别有问题。如果这些都没问题，那他一定不是单身，比如亦君。

“其实他也很为难。”猫可冷不丁地说。

“嗯？”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和女朋友分手。但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喜欢我。”

“他喜欢你？”

“喜欢。”

“他知道你的态度吗？”

“知道。我们对彼此的想法一清二楚，至于很难和女友分手，也是他向我坦诚说出的。”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猫可想了想，说。

“别忘了你是个绿茶婊。”我说完，却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

八

后来我和猫可谈亦君的次数少了许多，我只知道他们依然保持着热切的联络，聊天，见面，吃饭，我没多问，但看起来猫可并未放弃。我始终记得猫可有一次对我说，你知道吗，虽然我是交过不少男朋友，但我知道，遇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他，和爱别人都不一样。说完她别过脸，长发在风里飘成一面漆黑的旗帜。

“我知道如果对亦君不死心，我就只能是个遭鄙弃的小三，但再想想，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界不从来都是绿茶婊的天下么，不只爱情，其他方面也一样，这么多年我输了太多次，是不是也该为自己争取一下了？”猫可又说。

猫可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又成了过去那个不拘小节的她，她笑得很坦白，除了平添的几分沧桑。我细细品味那种久违的笑容，突然想到，其实我从来都不够了解她的过去，不知道她是否被生活伤害过，被绿茶婊伤害过。

所以我始终不知道，是该祝福她，还是该劝她放弃。所谓人类道德总会在很多事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因为它从来都不够完整。

九

不管怎样，按我的猜测，猫可和亦君的关系多多少少该是有了进展的，我隐隐感觉到亦君那坚定防线的动摇，毕竟责任和爱情，从来都不那么容易做出选择。

我也零零散散了解到一些亦君女友的情况，我像个拼图玩家那样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眼前浮现亦君女友的图像渐渐清晰起来。实话说，她并不那么优秀，甚至都称不上优秀，亦君会和她在一起，简直令人费解。我不由得在心里希望猫可能赢过她，我想生活不是电视剧，猫可不是圣母，般配总比不般配更好些。最重要的是，亦君毕业后想去美国，而以他女友的实力，即便选择一道前往，和他申上同一所大学也绝非易事。但这一点，猫可却做得到。

于是那段时间我看到猫可一有空便背单词准备GRE，几乎要学到走火入魔的地步，至少认识几年以来我从未见她那般努力过。后来，在艰辛且煎熬的申请季，她终于如愿以偿拿到和亦君同样的offer。

看上去一切都会很明朗，至少就未来而言，猫可胜券在握。

十

转眼进入六月，这年儿童节恰逢周日，我们宿舍几个单身老女人相约装一把嫩，集体奔赴商场置办嫁妆，哦不，夏装。这个年幼时在心中无比盛大的节日，到如今依然找得到盛大的借口。人是多么需要规定来刺激自己啊。

一番激烈的狂试狂买和狂试不买后，四人战斗力基本告罄，筋疲力尽准备鸣金收兵时，猫可把我们拉到童装区，给我们一人挑了一件T恤，最大号。

“穿上试试，合适我付账了。”她很土豪地说。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呢？”我边说边伸出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想知道是不是发烧了。

“报告。”

“报告？”按规矩，每个妹子找到男朋友都该报告舍友，所以“同居”这几年来一直是猫可报告我们。

“嗯。别啰嗦，再不试我可不送了！”猫可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财大气粗”。

我们几人灰溜溜地钻进试衣间，我边换衣服边想，猫可终于和亦君在一起了，是该祝福她吧。

不过那天从商场出来后，我们问及她的新男友，猫可爽朗一笑，“没什么好说的”，便不再接这个话题。我想，对于她和亦君间故事的始末，怕是过上多久都不愿提及吧，毕竟不光彩。

十一

我怎么都没想到再见到亦君居然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儿童节之后我没有和猫可一起见过亦君，尽管是室友兼好友，但自始至终我们都给对方留出足够的隐私空间，这也是我们始终能成为好友的先决条件。

所以我再次见到亦君纯属偶然，仅仅在校园里的一个照面，他牵着一个女孩走过去，但对方并不是猫可。也不漂亮。

又一枚渣男属性暴露。

我犹豫许久，还是开口对猫可说了这事。为了避免刺激到她，我特异说的很委婉。

“哦，那是他女朋友。”猫可听完我描述后波澜不惊地说，态度平静得出乎意料。

“嗯？你们不是在一起了？”我惊愕。

“没有。从来没有。”

“那报告呢？”

猫可笑了笑。

十二

“事情很简单，前些天我们约了一起吃饭，想要补上拿到offer后因事耽误的庆祝宴。恰好他女友来找他，我装作大度地说那就一起吃吧，他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那是我第一次和她正面打交道，她似乎对我的存在没有丝毫怀疑，以为我和亦君是作为未来校友的单纯庆祝，反而是她的存在多余。我说哪里哪里，很高兴认识你。我们点了三碗一模一样的意面，上菜后我便准备开吃，却注意到亦君端端正正坐着，她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碗里的洋葱拨出，然后换到亦君面前。‘他不吃洋葱的。’她向我笑着解释，随手帮亦君正了正衬衫领子，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矫揉。那一刻我就决定退出了。我知道哪怕是出于怜悯，亦君也无法轻易离开她。”

“你没想过……万一她只是做给你看呢？”我小心地问。

猫可没说话。过了一会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她确实不优秀，也正因此我看到她眼神的时候明白，如果没了这个男人，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明白这点那天，我便决定退出了。”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猫可的绿茶婊计划宣告破产，不久后她选在儿童节向我们“报告”这一重大事件，也许只是为了某种证明。她终究没能成为那种她羡慕又痛恨的女人。

十三

猫可最终没有出国而是选择工作，毕竟出国不是她的本意。

我则继续读研，依旧浑浑噩噩混日子。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许多，只是听闻她也不那么顺利。

但就在刚才，很久过后的刚才，我在经历许多一败涂地之后突然想起猫可，想起这个世界究竟属于什么样的人，我想起她说的，最后，要让见到你的人都爱你，见到你的车都被你祸害，之后见到你的人仍爱你，见到你的车仍被你祸害，你就赢了。

我觉得她说的对。可惜她没做到，我也没做到。

我们终究不是绿茶婊。

一个恐高患者的意外死亡

我恐高。

特别恐高。

我没见过比我更恐高的人。

而且我的恐高程度正在以肉体可感的速度增长着。为此我前几天我特意把家从二楼搬到一楼，因为我着实不敢爬楼梯，太高。

要是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恐高的话，答案恐怕是——出生时起。据说在医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从老妈肚子里拔出来（这个场景我没有亲自见过，所以每次必须要回想的时候都以一个拔萝卜的画面取代之）后，护士姐姐一把抱起我，幼小的萝卜般的我就这样在她的臂弯里发出第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啼哭。那会大家还不知道，我其实是因为被悬在半空里吓哭的——据不可靠数据，那位护士姐姐身高少说一米七。从那之后我对个子高的女人充满敬畏。稍大些的时候家里人逗我问，将来想找什么样的媳妇，我想都没想就瞪着惊恐的闪亮亮的大眼睛答道——个子不高的！这答案从我7岁开始到现在27岁从没变过，让我觉得自己专一极了。

有人认为，一个男人恐高，简直是种残疾。

而我认为，一个女人长太高，这才是种残疾。

但生活充满戏剧性的地方在于，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个残疾人。她身高169，这完全不符合我的要求，但没办法，爱情这东西往往比死亡还无法预设。而且尽管分手后我每回想那段关系都觉得很迷茫，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如果再在同样的情境下相遇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地爱上她。

我和她是在大街上偶遇的，一个香港朋友把我们的恋爱称为“街拍”，因为他认为“里（你）们是在大街上开始里（你）们的拍拖的”。没错，我们在普普通通的某条大街——准确地说是天桥——上第一次相见，那是个晚上，当时我恐高症状还没那么严重，还敢过天桥。但由于恐高这东西是一点点加重的，说的哲学一点，我走上天桥的那一霎，积累许久的量变突然升华成质变，在我身上引发了个至关重要的变化——我向侧下方看了一眼，突然感到十分恐惧。我的恐高症延及到过天桥了。像两腿力量全部被抽走似得，我一下子瘫软下去，跪倒在天桥上，无法动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然而费了好大劲终于抬起头的那刻，我吃了一惊——在天桥的另一侧，有个女乞丐对着我以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姿势跪着，像一对远程拜天地的夫妻一样，我俩构成一副奇异的轴对称图形。我的同情心突然被激发起来。

不，应该说我一直都是个充满同情心的人，这不是在标榜我道德高尚或者什么的，如果你也恐高，并且也害怕因此被人嘲笑，你自然就会明白被这世界温柔相待有多重要。所以看到那个女乞丐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应该温柔相待她。这样一想腿上竟然莫名生出种力量，虽然依旧没能站起来，但我成功地实现了蠕动，向着女乞丐的方向。然而这时更令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我看见女乞丐也正艰难地向我这边移动，我俩速度相当，经过一段漫长的爬行之后，竟恰好在天桥正中央完成了会师。接着，我俩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递给对方。然后我们同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你不是乞丐吗？”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只是突然不舒服……”我们又异口同声地答道。

“你是……害怕吗？”我问。

“啊，是的。”她答道，表情莫名地十分羞涩。

那一瞬间，我爱上了她。

后来我们肩并肩互相搀扶着走下了天桥，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身高正属于被我视作残疾人的那一范畴。但一切都晚了，感情往往比毒品更覆水难收。我知道你可能会以为，这种一见钟情的暴风雨式的感情不过是荷尔蒙的瞬间异常分泌使然，但我自己清楚，我爱上她这件事，绝非偶然。别忘了，我是个恐高症患者。在我有生的二十几年里，我从来不敢和任何人扯上什么密切的关系，因为一个恐高的男人，不可能有安全感，包括感情上。除非——对方也有和你一样的恐惧。

所以最开始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把她看作我所有的安全感寄托，至少她明白我的感觉，也不会因为恐高鄙视我，厌恶我。更重要的是她体谅我。我们彼此间从来不提起“恐高”这词，就像你不会和一个膏肓病人提“死”一样。一切都完美极了。我猜很多时候，同病相怜是人类最稳定的理解方式。

但生活又和我开了一次玩笑。我怎么都想不到，我们的恋情，最终只持续了两个月。

交往没多久后，我渐渐发现她的恐高程度似乎并不像我那么严重，不如说，平时根本就很少表现出来。而我的恐高却仍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加重着，每次逛商场我们都只在一层溜达，吃饭也从不去有二楼的餐厅。要是她提议去什么对我有高度挑战的地方，我就只能满怀歉意地拒绝。看来她确实不像我那么恐高。对于我这样一个窝囊废式的男朋友，我猜她多少还是会有些不满的，但她是个好姑娘，从不逼我去高处。

但我们之间还是出现了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因为我恐高。我怕从她身上摔下来。

终于有天晚上，在我躺倒床上等她的时候，她忍无可忍了：

“你是不是总裁文看多了？”

“怎么了？”我平躺着仰视她。

“只有那些傻叉才喜欢这种‘上来自己动’的做法吧？！你分明是不尊重我。”

“不是啊……你知道的，我恐高。”

“……恐高？”

“嗯，而且你的身高对我来说也确实有些危险，所以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式……”

“等会，你说你恐高？”她像是见到外星人一般瞪大眼睛。

“这点不是在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知道了吗？”我表现得比她还惊愕。

“你没说啊！”

“哦……那现在知道也不晚吧，同时天涯恐高人，相逢……”

“谁和你同是恐高人了？”

“诶？”

“我怎么可能恐高啊，笑话！”

“……那你当时为什么晕倒？”

“当时突然生理期，而我严重晕血。和恐高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你倒下是因为恐高？我以为你只是怕我难堪在配合我呢！”

我很长时间没说出一句话。

后来她穿好衣服，说了句“分手吧”就走了。

“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

门关上那一瞬间，我看着窗外，说道。

窗帘没拉，一粒孤零零的星星戏谑地冲我眨着眼。我突然想到我所在的这颗孤零零的地球，它不过也是毫无保障地悬在茫茫宇宙里，一旦失去引力，它抑或我，随时都可能坠入深不见底的太空，成为危险高度的牺牲品。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所以这个世界本身就存活于缺陷之上。也许每个人都是某种恐惧症的患者呢？也许吧。

我感到一阵心悸。这时门突然又开了，我的女友——前女友跑进来，把一只手伸到我身下：

“内衣忘在这了。”她说。

但我没听到这句话。我想的全部都是当年第一个抱我的护士，现在我正在以同样的方式躺在一个高个女人的手臂上。我知道她下一秒就会狠狠把我摔到地上，那时我就真的死了。

于是我闭上眼。

你好，红气球

一

江城子说，他想红。

我说，那你要先改名字。

他问我怎么改。

我想了想告诉他，其实也不用大改，变变读音，“酱橙子”，包红。

他白我一眼。

我说，你白我干嘛，这名字多好，橙子一酱，岂止红，简直红的发紫。

他没说话。过半响他咂口燕京，说，真他妈难喝啊。说完咕咚咕咚往里加了一半可乐。我看着白沫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堆成厚厚一沓，就好像这个城市的冬天第一次有了积雪。江城子面不改色地一口把它们喝下去，顿时生出些许膨胀感。

我说，你要像气球一样飘起来啦。

他说，然后我参与拍摄一部电影，叫《飞屋环游记》，带着房子满天飘。然后我就红了。

我看他一眼，说：

你好，红气球。

二

新年晚会结束后，江城子丧心病狂地把所有用作装饰的气球都扯下来挤爆，最后只留下一只红色的，像抱孩子似得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一边拉上我出去喝酒。

“我想红。”隔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空酒瓶，他和我说。

我觉得这样真矫情，因为他说的红不是形容词不是动词，而是个名词。还是个人名。我想，如果我是姑娘的话，一定也不会喜欢这么矫情的男人的。哦，不对，我本来就是个姑娘。

我想把红气球从他手里接过来，他不肯。夺了几下，他用力过猛，把气球活生生挤碎在他怀里，然后他突然就哭了，像个歇斯底里的小孩子。我吓了一跳。

那会江城子刚失恋——不，是还没恋就被拒。他喜欢一个叫红的女孩，这名字很俗，可她有个不俗的姓，她叫汪红。一般来说网红的人人气都比较高，网红姑娘也是如此，她身边川流不息着无数的的追求者，就像北京便秘式的交通一样。

这么说似乎有些恶毒。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出于嫉妒。事实上，我和红从小学时起就认识，那会她家在学校开小卖部，这在小学生的眼里是种多么神圣的存在啊。所以当时我特别羡慕她在同学当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就是可以随随便便踢哪个男同学一脚，但从来不会被还手或还脚那种。满满“我爸是李刚”的即视感，可惜当时还没有这说法。可我从来没机会随便踢人。中学时红的小卖部光环已经褪去，但我还是很羡慕她，因为她仍然可以随随便便踹哪个男同学一脚或几脚，却从来不会被反踹。可我从来没机会踹人。

后来我们阴差阳错又进了同一所大学，住在同一层楼。有段时间红的左手中指伤了，所以那几天我一直见她高高竖着一根中指洗衣服，仿佛在表达对这个世界的不满。我默默在心里竖起个中指想，我还没不满呢。红竖着中指揉捏着她的许多件衣服，就像安抚她的许多男友一样。可我从来没有很多衣服，更没男友。

我突然回想起小学那个可以随意踢人的红，我想到这也许不是小卖部的问题，而向来，都是脸的问题。

三

其实在我看来，新年晚会那天江城子的表白方式挺感天动地的，至少换我我一般就答应了。

他用不知多久写了许多首情诗，耐心誊抄好，然后往晚会装饰气球的每个红气球里都放一张，再耐心地一个个吹好，扎紧。

红气球们在我们头顶晃荡一整晚。终于，晚会结束的时候，江城子跳上台，拿起麦克风大声说：

“大家稍等，我有几句话要说。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天的所有红色气球里，都藏着玄机——我往每个里面都放了一首情诗，每首都是我花费很多心血和感情写给你的。汪红，你愿意和我一起把它们摘下来吗？”

台下一阵起哄。女生们羡慕嫉妒恨的注视齐齐投到汪红身上，竟打出聚光灯一般的效果。聚光灯里的汪红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缺读者了吧？抱歉，我也不读诗。”

说完扬长而去，剩江城子尴尬地站在台上。几秒钟后，他丧心病狂地把所有用作装饰的气球都扯下来挤爆，最后只留下一只红色的，像抱孩子似得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一边拉上我出去喝酒。

当然他之所以拉上我只有一个原因——我和红比较熟。

但我终究也没能给出什么建设性安慰或建议，除了一点。我是这么和他说的：

“我觉得现在追妹子，唱歌比写诗不知高到哪里去了。随便拿首流行歌来改改就很好，我想想最近有什么受欢迎的……对，就唱这个：你是我天边最红的气球，让我用心把你戳爆开……”

四

我不知道“坚持”这词本身有没有意义，但我知道很多事坚持下去都是没意义的，特别感情方面。但也有例外，比如江城子。

他最终还是追到了红，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具体过程我并不十分清楚，但用脚趾甲想想也能猜出，那过程应该不会比唐僧取经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容易多少。

总之大四那年红向我们宣布和江城子的婚讯——恋讯后，两人恩爱有加，很快就成了系里的模范情侣。看上去江城子对红百依百顺，红说他们连架都难得吵一次。于是我想起那个和红气球有关的夜里，醉酒后江城子哭成孩子的模样。我想，如果一个男人这样为你哭过，他一定是非常爱你的吧。所以他们应该会有好的结局，至少我愿意这么相信。

很多人都愿意这么相信。

五

我再见到江城子已经是两年后。

毕业时红和江城子双双留京工作，我则去了美国。读了两年书，或者说混了两年日子后，我重又回到北京，打算老老实实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据说这两年里江城子工作做的相当不错，和红也已经订婚，就差最后一步仪式了。我准备把自己安顿好后叫他们一起出来聚聚。

但我没想到这之前就会见到江城子，在我刚到北京后的第二天。

中午时分我火急火燎赶完第一个面试，准备去大吃一顿犒劳自己。我一边满意地盘算着吃什么，一边在手机上查附近的餐厅，一时激动竟然忘记了妈妈的教导——走路不要看手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于是走出十几步后，我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转过头俯视我，表情由不满转为惊愕。

而我比他更惊愕：

“江城子？！”

“袋袋？你回来了？”

江城子也兴奋起来。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一秒就转成不安——他看到我敏锐的视线已经准确无误地落到他身边的姑娘，和姑娘挽住他胳膊的芊芊玉手上。

问题在于，这姑娘不是红。

我狐疑地看着他们。

六

“好吧，我承认，我出轨了。”

许久的沉默过后，这句话艰难地从江城子口中挤出来。他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笑得一脸无奈。

“但你先别和红说这事好吗？我知道这样挺混蛋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有些事，一言难尽啊。”最后，他说。

我打量着对面的两个人，江城子从外形上比两年前干练了许多，而坐他右侧的姑娘——我听见江城子叫她兔子——身上确实有种大白兔奶糖般的甜腻气息。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局促，却出乎意料地，平和而友好。

我竟然没好意思对她太反感。证据就是我一直在他们对面坐到那顿饭结束，而没有愤然离席。

兔子说，可能也不算出轨吧。她也知道红是江城子的女朋友，所以她和江城子的关系仅限于不定时一起聊聊天，吃个饭什么的。可能更像暧昧的朋友。

我说呸，心理出轨更麻烦。再说你看看你挽着他胳膊那副小婊样。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委实有些怪不起兔子。

事情要从江城子和红刚在一起时说起。

“你们都以为我追到她的时候就算大功告成了是吧？我告诉你，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江城子脸上飘过一阵叹息。他告诉我，尽管红答应了和他在一起，但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关系和在一起前分别并不大，依然是江城子奋力向红的世界靠近，而红心里却好像始终有堵墙把他隔到某种距离之外。

“我甚至渐渐怀疑，是不是我们俩都习惯了单恋时的相处状态，因此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情侣。”江城子说。

但江城子对红很好，这事是没的说的。处了一段时间后，红对江城子的态度好歹转变了些，如果说刚在一起时她对江城子的感情还比较模棱两可，到那时，谁都能轻而易举判断出，她几乎要像他爱她一样爱他了。也许那才是这段感情的真正开始。江城子依旧对红很好，红接受他的好。

讲到这，江城子给我总结了两条忠告，要我引以为鉴：第一，要是以后有个人追你很久为你付出很多，千万不要和他在一起；第二，你浪费和伤害一个人的感情，哪怕是他心甘情愿的，也总有一天会被有意无意地还回来。

后来，江城子终于觉得累了。他对红付出了太多，从他追她的时候开始。而人往往会把生活里司空见惯的东西看做理所当然。所以对红来说，她习惯江城子对她的好，她没办法接受这些好打折，就像如果你习惯每顿饭吃两碗米饭，你就很难减到一碗，这就是为什么你很难减肥成功。

这时江城子认识了兔子。两人分属不同的公司，因为业务上的原因有了接触。他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兔子才刚入职不久，因为缺乏经验，搞出个挺大的漏洞补不上，整个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江城子知道后，犹豫再三，自己这边做了点让步，这样两边都没得到太多好处，但谁也不用受责备。

“当时只是觉得，小姑娘一个人在外打拼也挺不容易。”江城子看了兔子一眼，眼神十分温柔。我突然想到，他看红，似乎从来都是那种带有些许疼痛的痴情，从来，都没有这样平和的温柔。

兔子喜欢江城子，这事他很早就知道了。但兔子知道他有女友，他自觉不能对不起红，双方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不过联系越来越频繁却是真的。有一天晚上和红吵架后江城子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他翻遍了整个通讯录，最终拨通了兔子的号码。

然后立马就挂了。他把手机关机，回家，睡觉。

因为那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有点绝望的世界上，还是有那么一抹温暖的。

七

江城子出轨了。

尽管兔子没法心安理得地拆散他和红，尽管他对红的感情让他没法真的说出“分手”，尽管因此他和兔子之间的关系停在谁都没有明说的不明不白的状态，但毫无疑问，他的感情已经沧海桑田。

我觉得生活总是充满戏剧性，就像你很难想象，一个男人会背叛他曾经愿意抛弃一切去爱的姑娘。那时离红和江城子的婚期已经很近，我不知道他们的结局会是如何，但我宁愿相信生后总是充满偶然性的。

八

时间倒回两年前。

江城子毕业后决定工作，他对红说：“工作太辛苦，你读研吧。别怕，没钱的话我养你。”

红很感动。

江城子开始朝九晚五的日子，每天下班都累成狗。狗蔫头耷脑地挤公车挤回学校，就为了每天见女朋友一面。但渐渐地，狗发现女朋友听不懂狗叫，而狗耳中女朋友的话也越发索然无趣。两人吵架了。狗落寞地又挤上公车离开，他不知道，这车，连结的分明是两个越行越远的世界。

然后，狗遇到了狐狸，狐狸说，我懂啊。

于是江城子出轨了。

九

时间倒回两年前。

红没有和江城子在一起，或者，他们毕业时就分手了。也很少再联系。

江城子心灰意冷地开始没有红的生活。后来他遇上一个叫白猫的女孩，他们在一起了。

两年后，在同学聚会上，江城子又见到了红。见到她那刻他突然发现，这么久以来，他最爱的始终是她。

那天聚会后，江城子重新要了红的联系方式。

于是江城子出轨了。

十

时间倒回两年前。

时间倒不回两年前。

故事的现实版本是，红感觉到江城子的变化，她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再见江城子，不接他电话，不回他短信。

而这次江城子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肝肠寸断，他没和任何人多说什么，照常吃饭睡觉上班。除了，他感到很茫然。

圣诞节那天他又找我出去喝酒。

一家很俗气的酒吧，天花板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气球做装饰，大约为了烘托节日气氛，很多都是红色的。

“我想红。”隔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空酒瓶，他突然和我说。

我没说话。

“我现在觉得，爱情这东西就像气球，你最爱的永远是红色那一种，但时间久了，有时你难免也会对它丧失感觉，你可能觉得，别的颜色也很好看。”江城子说。

我没说话。

“但到头来，你终究发现，你最爱的，还是红色。”江城子说。

我示意他回头。

十一

江城子希望他回头看的时候，红就站在他身后，摘下一只红气球。

那么江城子一定会对她说：

“你好啊，红气球。”

杀死影子

她看见她的影子身手敏捷地爬上高高的路灯杆，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条白色绳索，一头搭在路灯上，一头套在它自己脖子上。就这样，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吊死了。

一只影子选择路灯下自杀，这相当于即时火化，因此只短短几秒钟它就消失不见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哧溜”，她感觉到她身体里的某一个部分也随着影子一并溜走了，幻觉里的那一道“哧溜”掷地有声，她被震得有些头昏脑涨，便狠狠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是一声“哧溜”，但这次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她颓然晕倒在地，犹如一片水分被抽干的叶子。失去影子帮她把身体里携带的电荷导入大地，此刻她双手充满电流，恰好在连接上太阳穴那一秒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电路——她触电了。

“醒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生的有些粗糙的男人正盯着她。他五官平庸，但一双眼睛让她想起瞳仁锐利的老鹰。不知是不是这眼神让她受了惊讶，她费劲地张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先喝点水吧。丢影子可不是件小事。”男人说。

“丢影子？”她仿佛这才想起来，然后又觉得这是件挺私密的事，突然变得警觉，“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从那路灯下路过，正巧遇着。不然你晕倒在大马路上，是凶是吉就不好说喽。”

“那、那谢谢你。”

“客气倒不用客气。我救你，肯定也得有我的好处。”

“嗯？”她下意识地一手紧紧拉住衣角。

“别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这么回事啊，我呢，是个裁缝。我能给你搞个新影子缝到身上，活好，不疼，而且也基本看不出来不是原装。你也确实需要个新影子不是？人没影子的话太奇怪了。所以咱俩各取所需，我给你弄个影子，你给我点生活费，两全其美不是？”

“那，贵、贵吗？”

“不贵不贵，影子一百，手工费一百，加起来就两百。”

“手工费……和影子一样贵呢？”

“我活好啊。”

说的也是。她想。

男人看起来是个糙汉，手却巧的很。他去隔壁房间里鼓捣了一小会，再出现时手里就捏着一枚软塌塌皱巴巴的影子。他一手把影子捋平，另一手掏出根大约10多厘米长的银针——从色泽上判断大约是银的，但整根针又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半透明质感，让她对自己的判断不那么有把握。

“到地上趴着去。”男人的口吻不容分说。

她犹豫两秒，还是乖乖照做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全身刚刚着地的那一秒，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在她脚后跟上飞针走线起来。确实不怎么疼——要不是她好奇地回头看了眼，甚至都不知道男人已经开始动作了——不如说是种凉飕飕的感觉，好像谁往她脚后跟里注进一阵风，她浑身一激灵。

“好了，起来走走看合不合适。”

“这……这就好了？”她感到难以置信，整个过程似乎还不到一分钟，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开始就结束了。

“你自己看看呗。”

新影子很合身，和死去的那个影子一样，她走到哪儿，它都跟着她。但仔细观察也能发现瑕疵——比如接合处微妙的不自然感，还有影子本身，她总觉得似乎哪里和过去不太一样，不知是颜色还是外形。

和新影子相处几天后，她莫名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些什么和过去不一样了，比如有时她会做一些让自己想来莫名其妙的事；有时她会间歇性停止思索，像短暂几秒钟的走神，恢复过来时往往已经做出什么选择，不过大部分似乎都是有利的；有时她甚至觉得影子是活的，它在向她暗示什么，传递什么，这种感觉在她和它意见冲突的时候尤其强烈——对于一些事，她觉得要是在过去她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但新影子似乎左右了她现在的决定。可能是新影子和她的配合还不够默契。不过话说回来，她并想不起过去习惯如何行动，因此更大的可能只是她自己神经过敏想多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笑自己这种神经质的挑剔行为，大概因为知道不是原配，便总想挑出些毛病来吧。似乎也是人的通病。不过，换影子之后，她对影子这件事物本身的关注倒确实多了许多，不只对自己的影子，还有别人的。

她发现，如果仔细观察的话，那些过去看起来前篇一律的影子往往各有各的猫腻。她发现有些影子颜色明显要比其它的浅很多；她觉得似乎不止她一个人影子不是原装——她见过好几个人，他们的影子形状和本人非常不相配，更重要的是，影子和人身体的缝合处做的太粗糙，有个人的影子足足比脚宽出2厘米，一看便知不是最初的影子；她还曾经见过一对挽手前行看上去恩爱有加的情侣，两人看上去恨不得把自己嵌到对方身体里去，但在他们身后，影子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姿态，两具影子向不同的方向倾斜开去，十分疏离。也有正在友好交谈的群体，她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不可开交。两下相较，巨大的反差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这笑很快就停住了——她看到其中一个人的影子，被打死了。

她倏地想起自己影子自杀的那个晚上。不知怎的她有些同情这个死了影子的人，于是便站住默默看着他。但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影子的异常，倒是这只影子死了之后，其他影子也迅速结束了战斗，大概由于某一方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而这些影子的主人们依然满面堆笑地交谈着，然后，随着影子战斗的结束，他们也揽胸搭背，亲密无间地离开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脚步已经带她跟着那个没影子的人走出好远，她并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也许只是想和他谈谈或怎么着。奈何他一直挤在那群人中间。终于，在一个路口处，这群人分成两拨，他和另外一个人走了一个方向，其他人走另一方向。她紧跟几步，几乎要撞上他们的后背。

这时和没影子的人同行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这人眼睛细成一条线，小的几乎看不见，却意外地从缝隙里轮出一道老鼠一样的光，从她身上灼过。她浑身一颤。跟踪被发现了吧，她想。

但小眼睛并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尾梢落在死掉影子人的身后，然后故作惊愕地说：

“天哪，你的影子怎么不见了？”

“我的……影子？”他像条追着咬自己尾巴的小狗那样转了几圈，满脸惊愕，不知所措。

“是不是什么时候丢了？好好想想！”

“玩笑吧，影子怎么会丢呢？”

“不然你的影子去哪了？”

“说的也是……”他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告诉他，但好像有什么力量在身后拉住她似的，迈不开腿。然而就在她准备掉头离开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适才打死那只影子的时候，似乎恰好是小眼睛的影子给了致命一击，那么现在……

她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事告诉他了。她抬腿欲上前，身后突然伸过来什么东西，她一下子被绊倒在地，头撞在地上，眼前黑了一会。但在摔下去的那一秒，她隐约看清伸过来的那条腿，似乎——是她的影子。

她感到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诶，不过找到的可能估计也不大。要不别找了，我认识个裁缝，手艺挺好，让他给你缝个影子，怎么样？”

不远处，小眼睛不由分说地拉着死掉影子的人离开了。

裁缝的影子，这个词像混沌夜空上的礼花般在她脑海里炸裂开来。她艰难地爬起来，跟上那两人的步伐。但没跑出几步就又摔了一跤——影子伸出手在她身后拽住她，似乎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万万不能接近似得。她决心不予理会，一面和影子斗争着，一面拼尽全身力气向前跑去，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如果从上空俯瞰去，她的这段奔跑，应该很像每个人浓缩起的一生。

“先坐这等我一下。”进了裁缝的屋子后，小眼睛对死掉影子的人说。

死掉影子的人老老实实在小眼睛指的凳子上坐下，小眼睛则进了里屋。

“又搞来一个。”里屋里，小眼睛对裁缝说。

“怎么弄死的？”

“直接打死了。之前拿别的影子去逼那些人的影子，搞出他们影子自杀这种假象，太浪费时间。还是直接把影子打死来得快。”

“嗯。现在还差多少？”

“都死得差不多了，估计没剩几个。”

“不错啊。那……”

屋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小眼睛和裁缝的谈话戛然而止，他们一起警觉地向外看去。

一个头发很长，盖住大半脸的人走进来，身材大概在165cm左右，看不出男女。

一见他，小眼睛和裁缝立马肃穆起来，他们端正了前一秒还有些歪斜的身体：

“领袖！”

长发左手拎着一只蔫头耷脑的影子，右手拖着个不省人事、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他像扔垃圾那样把它们往地上一扔，然后双手互相掸掸灰尘。

小眼睛愣了两秒。

“啊，这女人我记得！一个月前，我们刚开始行动那会儿，我把她影子逼到路灯下自杀，然后裁缝给她缝了个新影子……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的第一个处理对象呢！诶，她怎么到这来了？”

“她在外面偷听。”

“偷听？不可能吧……一般来说换过影子的人不会再有这种意识了啊。”小眼睛一脸紧张。

“不知是影子没缝合好还是她兼容性太差。我进来时她已经把影子拆下来按在墙上了，一边偷听你们谈话。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我们的计划这次可就被泄露了，后患无穷啊。”长发面无表情地说。

“不可能吧，这第一个影子，我缝的可是相当用心。会不会是当时选错影子了？”裁缝说。

“你别瞎说啊，我才不会选错影子。这些愿意卖影子给我们的，绝对都是能够轻易被操纵的无害家伙，当时可做过测试的……”

长发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掐架。

一个月前，长发提出“影子净化”计划，他说影子是最容易悄无声息并不为人知地控制的东西。小眼睛们接到指示，设计出一套“影子行为价值观”，要求所有人熟记在心。他们挨个人地问，背得出的，就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卖出影子（不知是不是凑巧，他们十有八九都愿意）；至于背不出的，就上了“影子净化”的黑名单。接着，小眼睛们把卖出的影子砍成两层，一层还给原来的主人——毕竟要是太多人缺了影子，势必会引起怀疑——他们因此只有一半影子，颜色要比原来浅许多；另一层则留给那些需要被净化的人。最后一步，就是用各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黑名单上人们的影子，而把留下的那些另一层缝给他们。等到所有人都一样了，都只有一半规范化的浅色影子时，“影子净化”计划就完成了。

一个月过去了，一切都顺利极了，似乎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但长发却发现了一个意外，便是这个女人——她没有被新影子同化。

“不管问题出在哪，现在她已经死了。但愿这样的问题不会再出现第二次。”长发说完，离开了屋子。

小眼睛随后也走了。

裁缝出去接待他的新顾客。

里屋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她，还有那具已经枯萎的影子的尸体。

四下里死一般的安静。

突然，她的手指动了动。

玩火柴的小女孩

一

大三那年学校开了门课，叫《人的性和生育》。季蘩看到后，欢呼雀跃地拉着我一起选了课。她的理由是，一看名字就知道，这课一般人不会选，女生更不会选，因此我和她在班里就可以成为稀有物种，按照物以稀为贵的普遍真理，我们很可能在分数上得到老师的优待。我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反正我是无言以对。于是我就答应了。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很难骨感。不知是急于补上初高中时代的生理卫生教育欠缺还是高校人才对于自然界奥秘的旺盛求知欲作祟，开始上课后我们才发现，这门课异常火爆，而且女生一点都不少。就像一场宾朋满座的舞会那样，盛装打扮的女人们纷纷由她们的男友牵着入场，微蹙双眉绕场一周，发现已是座无虚席。于是女人回过头轻轻拍拍男人，他便乖乖在教室过道的台阶上坐下，等待女人或肥硕或嶙峋的臀部风情万种地落到他的大腿上。这对舞技确实很有要求啊，我想。

季蘩坐在我旁边提前一小时来占到的座位上，默默看着上课后还没入场完毕的男女嘉宾们，对我说：

“我有个重大发现！”

“嗯？”

“我们，被情侣包围了！”

“……”我没说话。突然季蘩一把抓起我的手，深情地说：

“靠，我竟然忽视了这门课的最大作用在实战！亲爱的，我们好好听吧。”

“滚。”我甩开她。

二

其实季蘩会选《人的生育与健康》这种给人以小众错觉的课，绝对是合乎她性格的必然结果，这种性格，按我的话说叫“不走寻常路”，按她自己的说法，叫——专注玩火三十年。

“玩火这事的刺激之处就在于难以控制，你懂吧？”季蘩把封皮是“烧死异性恋”几个大字的笔记本往旁边一推，说。笔记本刚好落尽邻座情侣的视线里。

“也危险。”我说。

“危……”

“同学，能麻烦帮忙填张问卷吗？”一个女声打断了季蘩。

这课人多，因此成了各类问卷调查的重要集散地，就像乞丐往往挑闹市乞讨一样。

我刚准备接过问卷，季蘩一把摁住我蠢蠢欲动的手臂：

“对不起，我没笔。”

“请问……你左手里的是什么……”发问卷的小女孩满头黑线地盯着季蘩左手里转动的笔。

“啊，没墨水了。”季蘩面不改色心不跳。

偏偏那笔的墨水线是可见的。

女生看了季蘩两眼，估计是不想再和这奇葩纠缠下去，摇摇头走开了。

“不就填个问卷嘛，你找这么一眼戳穿的借口！”我说。

“要的就是一眼戳穿。”

“你等着被吐槽死。”

“我选择，我喜欢。”季蘩一甩刘海。

三

约了季蘩吃饭，等她好久才到，还带着另一个女生。

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不是问卷女孩么！

“哈哈，我们另一门课恰好分到一个小组，冤家路窄啊。不过我大度，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季蘩说。

问卷女孩白她一眼。

“你好，我叫苏服。”她落落大方冲我一笑，五官长得确实很令人舒服。

“舒服舒服，你好你好。”我说。

四

那个学期季蘩和苏服打得火热，我时常见她们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做各种季蘩一时兴起想到的“玩火”项目，比如上课抢老师麦克发表反对意见，比如在酒吧抢乐队麦克自己唱歌，比如筹款在学校礼堂张罗她们的私人演唱会。

然而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季蘩似乎已经很久没和苏服一起出现过了。我隐隐想到季蘩那几日多少有些低落的情绪。

“你俩发生什么事了吧？”我问。

季蘩看我一眼，没说话。

“你说我怎么会喜欢上一女人。而且这女人还不喜欢我。”咕咚咕咚喝完整瓶可乐后，季蘩说。

后来季蘩告诉我，某天她和苏服去酒吧喝酒，两人都喝得有点多，莫名其妙就接起吻来。之后季蘩说，我们在一起吧。苏服说，我不喜欢你。

“我可能真的是对那些掌控不了的东西有种丧心病狂的痴迷吧。”季蘩把饮料瓶一扔，说。

五

季蘩绝对是那种越得不到越不肯放弃的人。

尽管不了解具体细节，但我感觉得到她追求苏服追求得很辛苦也很卖力，而且，还很忧伤。

季蘩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埋头写歌。就写在那个封面是“烧死异性恋”的本子上，一本写满，她又买了个新的。

学期结束的时候，季蘩终于历尽千辛万苦包下学校礼堂，开成了她的个人演唱会。到场人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唱了几首暖场曲子之后，季蘩对着麦克风说，接下来的每首歌都是我自己写的，每首歌，都是写给一个人的。

唱到后来她歇斯底里。

演唱会散场后我和季蘩还有几个玩的好的朋友一起出去嗨，没有苏服。我叫了她，但她没去。

季蘩说在学校开个个人演唱会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所以她特别开心。她说她过去开心的表现是唱歌，今晚歌已经唱够了，所以现在开心的表现是喝酒。

那天我们一喝到三点多，季蘩没吃什么东西，从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喝酒，洗手间都不知道去了多少次。我架着她回去，夜里起风，深冬的北京再繁华也抵不住寒冷，何况是在一切疼痛都原形毕露的夜里。

季蘩在马路边狂吐起来。我扶住她，而她早已泣不成声：

“你说喜欢个人怎么这么难啊？”

六

我再有机会和苏服坐下来聊天，已经是大四快毕业的时候了。大三一整年季蘩都过得有些消沉，话也少了许多。后来她不再提起苏服，“老子再也不想再半夜哭的和个傻逼似的了”，她说。

但很多事，往往旁观者清。

“实话说，我觉得季蘩对你感情很深。”咖啡喝过一大半的时候，我对苏服说。

她笑笑。

“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顾虑，但很多时候，爱情是不分性别的。”

她笑笑。

“这么长时间，可能她自己不愿意再打扰你，但作为旁观者……”

“你以为，季蘩真的喜欢我？”苏服突然打断我。

我愕然。

七

我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季蘩。

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玩火。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玩火。

我也不知道，在高二那年，她认识了一个叫陆尧的男人，他大她整十岁，而她对他几乎一见钟情。

苏服告诉我，遇见陆尧之前，季蘩身边不乏些追求者，但她都看不上。

“季蘩是个敏感犀利又早熟的女孩，加上自身条件比较优秀，因而很难对同龄的男生产生兴趣——用她自己的话说，都是些想什么一眼便能看出来的幼稚毛小子，没劲。所以当机缘巧合认识陆尧的时候，她立马就被他吸引了。”苏服说。

那时的陆尧已经踏入社会多年，工作还不错，为人处事方面也比学校里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们成熟不知多少倍。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季蘩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他的世界对季蘩来说是新鲜无比而又深不可测的。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理智就告诉季蘩，他远不是她能把握住的；但感性同时帮她做了决定——她决定喜欢陆尧了。

两个月后，他们在一起了。

八

女追男的优势在于，男人，特别成年男人，很少能抵御一个女孩的长期坚持。他未必会真的爱你，但他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在陆尧和季蘩在一起之前，季蘩每天固定给陆尧短信问候的两个月里，陆尧问季蘩，在感情方面，我恐怕早已脱离了学生年代那种单纯，没关系吗。季蘩说，没关系。陆尧说，我也不知道还能做到多专注，没关系吗。季蘩说，没关系。陆尧说，我和你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没关系吗。季蘩说，没关系。陆尧说，我甚至不能保证对你的感情能有多少，没关系吗。

季蘩想了想说，没关系。

于是他们在一起了，距他们相识那天刚好两个月。

不久后他们分手了，距他们在一起那天刚好两个月。

原因很简单，季蘩发现陆尧另有女友。

“但那只是他们第一次分手。”苏服说。

九

第一次分手后陆尧和季蘩还是复合了，基本完全是季蘩妥协。她也许已经在心里接受男友身边芳草萋萋的事实。也许没有。

但总之她迫不得已地接受了。

第二次分手是因为陆尧工作调动，从他们家乡那座小城市直接调往北京。那时季蘩已经升入高三，陆尧说，以后不常见得着面，我们关系也先缓一缓吧，你好好学习，先考个好大学再说。季蘩没说话。

高三整一年，两人果真没有再多联系，除了偶尔再客套不过的几句问候。

所以第二年九月，当拎着大包小包的季蘩突然出现在陆尧面前时，他着实吓了一跳。

“我报了北京某大学。”

季蘩轻描淡写地说。

但最后这一次复合并没能持续多久。毋宁说，它只是季蘩的一厢情愿。没多久，陆尧结婚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季蘩正好一个人走在学校的湖边，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然后极为矫捷地在深秋的水里绕湖一周游。这使她成为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达成此项成就的人。

“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办公楼亮着灯，星星点点，像许多泪眼婆娑而飘忽不定的瞳孔。像无数个玩火孩子的恶作剧。”后来，季蘩这样和我说。

十

我是在毕业那天的KTV包间外和季蘩聊起这事的。

那也是我们大学期间的最后一次聚会。季蘩第二天就要离京，大四这年她选择了出国，准备环游中国一周后直接收拾东西滚蛋。我则稳稳妥妥保了研。和其他人相比，季蘩比较牛的地方在于，她只申请了剑桥一所大学，然后被录了。这一把火玩得倒是很成功，不过她本人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一直。

季蘩没怎么唱歌，她听了一会就捏着瓶啤酒出了包间，坐到大厅沙发上。我跟出去，也在她旁边坐下。

“和陆尧还有联系么？”我问。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会：“没了。”

苏服说过，季蘩之所以会觉得自己喜欢苏服，也许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证明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玩火者，这样她就可以说服自己不是对陆尧念念不忘，而只是对玩火这件事本身持有执念。

“是吗？”我问季蘩。

“很多事，往往都是说不出是还是不是的。何况感情本身就是种难辨真假的东西。”季蘩笑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要是缺了某些要历经辛苦才能得到的东西，我的生活将会变得索然无味。性格如此。”她又说。

“万一得不到，它们说不定会毁了你。”

“是啊。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是撞了南墙，就要么把它撞翻，要么把自己撞死。”

“别作死。”我说。

“你怎么不说我敢于挑战自己呢？”

“悠着点来吧。”我说。

季蘩把瓶里的酒喝干。

“不管怎样说，都过去啦。我们毕业了。走，进去唱首歌吧。”她拉开门，笑着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