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导读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深夜的灯光

第二章 噩梦

第三章 一桩古怪的自杀案

第四章 给路易丝的信

第五章 死者现身

第六章 野蛮的袭击

第七章 分身术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危险的实验

第二章 遭到诅咒的房间

第三章 晕头转向

第四章 心理分析

第五章 无法解释的犯罪

第六章 那么……是谁？

第三部分 幕间曲

第四部分

第一章 解释

第二章 悔恨交加的德鲁特警官

第三章 我放弃了努力

第五部分 尾声

导读

浅谈法国当代“不可能犯罪”的推理大师—保罗·霍尔特（既晴）

当代法国推理作家保罗·霍尔特，1956年出生于法国东北部亚尔萨斯省（Alsacien）的阿格诺（Haguenau）。1986年，霍尔特以处女作《红胡子的诅咒》（Lamalediction de Barberousse）获得亚尔萨斯省内举办的地区小说奖，但作品并未公开出版，仅少量印行了私藏版；隔年，霍尔特再以本书《第四扇门》（La quatrieme porte）获得干邑侦探小说奖（Prix du Roman Policier du Festival de Cognac），正式出道。目前，霍尔特着书已有二十多部，绝大多数都是描写“不可能犯罪”的正统解谜作品，可说是法国解谜推理的现代掌旗人。

在保罗·霍尔特的作品引进中国以前，若谈到法国推理，大部分的读者立即联想到的，大概是莫里斯·勒布朗（Maurice Leblanc）笔下潇洒多情、神出鬼没的怪盗亚森·罗宾（Arsene Lupin），或是由乔治·西默农（Georges Simenon）一手创造、擅长犯罪心理分析的梅格雷探长（Inspector Maigret）吧！确实，他们二位是目前全球最广为人知的法国推理作家。

不过，见多识广的推理迷，也许还能再列举出以《歌剧魅影》（Le Fantome de l‘Opera，1910）闻名于世、发表过史上第一部长篇密室推理《黄色房间的秘密》（entitled Le mystere de lachambre jaune，1908）的加斯通·勒鲁（Gaston Leroux），以及近年来横跨文学界及电影圈、着有《血色河流》（Les Rivieres pourpres，1998）、《狼之帝国》（L’‘Empire des loups，2003）等数部推理小说改编电影作品的葛红杰（John-Christophe Grange）等。

如果以语系来区分，法国推理的规模仅次于以美国、英国为首的英语系，以及以日本为主的日语系。一般人对法国推理的印象，是相对于拘谨的英国推理，充满着浪漫的冒险味；相对于强调重视临场真实性的美国推理，则能让人更感受到无可捉摸的暗黑气氛；相对于恪守格式的日本推理，也多了一份怯意的奔放感。法国写人心、写情趣，富涵世事观瞻的机巧哲思。

然而，法国推理却不仅止于此。

在早期的历史发展上，法国推理与英国推理，可说是并驾齐驱，甚至，法国推理还一度占有更为重要的启蒙地位。1829年，法兰西斯·尤金·维多克（Francois Eugene Vidocq）以自传的形式发表了《维多克回忆录》（Memoires de Vidocq）。维多克是个十足的奇人，他自小开始行窃，几度坐牢，也有逃狱经验，但后来却洗心革面，反而成为警官，最后竟当上了保安局长，致力于改革警政，退休后，甚至开了一家私家侦探社继续办案。这部作品，后来刺激了美国诗人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产生灵感，才写出了《莫格街的凶杀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1841）。爱伦·坡死后，在美国文坛曾一度遭到漠视，也是因为法国诗人波特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的努力，才得以被重新评价。【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其后，在19世纪末的阿瑟·柯南·道尔（Arthur Canon Doyle），也是因为从“法国侦探小说之父”爱弥尔·加伯黎奥（Emile Gaboriau）的作品中汲取精华，才创造出永恒的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的不朽形象。

法国推理的影响权，在1920年开始的解谜黄金时期（The Golden Age）左右，才逐渐被英美超越。尽管如此，在1930年代，法国也紧跟在后，出现了解谜推理浪潮。以《Le Masque》（1927）系列走红的推理作家阿尔贝·皮卡西（Albert Pigasse）设立了法国冒险小说奖（The Prixdu Roman d’Aventures），鼓励推理新秀，可以说是法国最重要的推理小说奖。例如20世纪30年代的皮埃尔·维里（Pierre Very）、皮埃尔·柏雅洛（Pierre Boileau），20世纪40年代的汤玛士·纳尔斯杰克（Thomas Narcejac），20世纪50年代的查尔斯·艾兹布拉加（Charles Exbrayat）等，都是这个奖出身的。

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法国推理出现了下一个转折点。在美国新近崛起的“冷硬派革命”，此时飘洋过海来到法国。以愤世嫉俗的行动派侦探Nestor Burma为笔下主角的里欧·马雷（Leo Malet）于40年代初期出道，是法国冷硬派先驱。50年代再加上奥古斯特·勒·布鲁顿（Auguste Le Breton）、阿尔贝·希蒙南（Albert Simonin），以及乔薛·裘万尼（Jose Giovanni）等作家，掀起了“黑色推理”（Roman Noire）的热潮。

黑色推理以赤裸裸地描述犯罪的野蛮、残酷、冲突为主，比起美国“冷硬派”，更务尽剥解人性的黑暗面，建构出一个灰涩阴暗的暴力美学世界，与黑色电影交互影响，自此一跃成为法国推理的主流。20世纪70年代出现的新锐推理浪潮（neo-polar movement），詹·派区克·曼歇特（Jean·Patrick Manchette）、Ａ·Ｄ·Ｇ（Alain Dreux Galloux）等作家，更将黑色推理推向极致。

至于近年来活跃于影视圈、素有“法国史蒂芬·金”之称的葛红杰，除了承袭前述典型的法国推理传统之外，更结合了现代好莱坞式的鲜明影像风格，故事格局辽阔，因而成为现代法国推理的新宠作家。

由此观之，以暗黑色调为主流的法国推理之中，80年代出道以后，即专注于解谜推理的保罗·霍尔特，就不能不说确实是一个异数作家了。然而，长期发展下的解谜推理，范围其实也不算狭窄，霍尔特则是将创作的焦点，直接放在解谜推理中最困难、最具挑战性的“不可能犯罪”（impossible crime）上。

今日的推理小说，由于受到鉴识科技发达、法治体制明确的双重影响，原本在“黄金时期”前十分活跃、只凭逻辑思考就能破案的独角神探，已经渐渐被强调专业分工、团队合作的警政体系所取代，再加上大众性的商业诉求，推理小说早就与最初的原貌非常不同了。

而其中，以欺骗人类盲点、伪造虚构线索为主的“不可能犯罪”，受限于故事中的凶手难以“伸展手脚”，生存空间也变得更小。也许，日本在“新本格浪潮”以降，可以靠特殊国情或青年动员，来巩固“不可能犯罪”的势力范围，但在深受英美影响、以黑色推理为主流的法国推理界，保罗·霍尔特一枝独秀的表现，可就更令人为之亮眼了。

根据保罗·霍尔特的自述，他从小就喜欢阅读儿童推理。据说在十六、七岁时，已经读完英国作家“谋杀天后”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长篇小说，当中他特别喜欢《艳阳下的谋杀案》（Evil Under the Sun，1941）与《死亡终有时》（Death Comes as the End，1945），这段阅读经历，是构成霍尔特创作方向的第一个关键。

其后，保罗·霍尔特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英国推理作家詹姆斯·哈德里·契斯（James Hadley Chase）的作品中。契斯深受詹姆士·凯因（James M.Cain）的《邮差总按两次铃》（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1934）的影响，以追随凯因为创作职志，作品理所当然也是以悬疑犯罪为主。

原本保罗·霍尔特以为，读过克莉丝蒂后，再也没有让他佩服的作家了，结果竟偶然在书店发现美国作家“密室巨匠”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耳语之人》（He Who Whispers，1946）与《至死不逾》（Till Death Do Us Part，1944）两部作品，一读之后惊为天人，自此成为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信徒，但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当时大半绝版，于是，保罗·霍尔特投身旧书店，展开了收集约翰·狄克森·卡尔全作品的旅程。

在保罗·霍尔特决定创作推理小说之际，他最先想到的，是让约翰·狄克森·卡尔笔下的名探基甸·菲尔博士（Dr.Gideon Fell）继续登场办案，为此，他完成第一部作品《La malediction de Barberousse》，不过，因为无法取得菲尔博士的使用权，霍尔特只好改弦易辙，设计了形象近似的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Alan Twist），本书即为系列第一作。

1988年，保罗·霍尔特发表非系列作《Le brouillard rouge》，获得法国冒险小说奖，也奠定了在推理文坛上的地位。其后，他每年发表一至二部作品，笔耕不辍，严谨而完美地继承了“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风格，在约翰·狄克森·卡尔笔下经常出现的密室、鬼屋、招魂仪式、魔术……这些令人胆寒，却又饶富兴味的怪奇色彩，构成了保罗·霍尔特作品的主要元素。

事实上，尽管有许多后进推理作家，会从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中寻找创作灵感，甚至撷取其故事架构，刻意模仿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家，却相当罕见。黑克·塔伯特（Hake Talbot）的《地狱之缘》（Rim of the Pit，1944）是少数极为神似的，但塔伯特的作品也很少。其余像克劳顿·劳森（Clayton Rawson）、横沟正史、二阶堂黎人，都是学习卡尔的写作技术，但再融合个人创作理念，使作品有所区隔。

正如同约翰·狄克森·卡尔放弃了美国推理的发展性，全力追随当时的英国推理一样，保罗·霍尔特也放弃向法国推理的主流靠拢，专注跟从卡尔的脚步，重新擦亮了解谜推理“黄金时期”的美好光泽。这不只是精神上的继承，更是连形式都继承了，完全无愧于“法国的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称号。

但是，保罗·霍尔特终究还是现代作家，纵使架构仍然维持“黄金时期”的风范，但在布局技巧、节奏感、谜团的设计概念，都比旧时的作品更加丰富、更上一层楼。例如在本书里，向鼎鼎大名的胡迪尼魔术大师致敬，处理手法可谓一大绝技，个人认为是全书最令人激赏之处。

保罗·霍尔特的创作成绩，近年来也开始受到国际性的关注。起初，翻译至意大利、罗马尼亚等欧陆地区，很快地也引入了热爱解谜推理的日本。在台湾的这部译作出版之前，保罗·霍尔特终于攻入美国市场，而中国也推出了《血色迷雾》（即《Le brouillard rouge》）。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预见，全世界都将有保罗·霍尔特的读者，并且与他一起缅想约翰·狄克森·卡尔。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深夜的灯光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算用读书来打发时间。我刚刚躺下，就有人轻轻地敲门，敲了三下，我知道这是我的妹妹，她总是在这个时间来打搅我。

伊丽莎白十八岁了，已经出落成了一个迷人的年轻姑烺，可是，她自己似乎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虽然她的行为举止，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小女孩儿了。这种变化没有逃过约翰·达内利的眼睛，他一直在向伊丽莎白献殷勤，从开不曾松懈过。

我的妹妹当然很开心，但是，她的心思可全在亨利·怀特身上了。亨利是我们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个朋友平时非常自信，但是，在涉及女孩子的事情上，他却特别腼腆。我知道亨利钟情于我的妹妹——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是，在面对伊丽莎白的时候，他总是显得特别畏首畏尾。

“詹姆斯，我打搅你了吗？”她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当然没有，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把头埋进书里。

她坐到了我的床上，凑到我的旁边，低着头，焦躁地搓着手，然后，用棕色的大眼睛盯着我，神情非常郑重。

“詹姆斯，我必须和你谈谈。”

“好吧。”

“是关于亨利的事情……”

我能够预料到，随后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必须充当红娘，替两个非常骄傲，又非常腼腆的人，传递情意。

伊丽莎白夺过我手上的书，提高了噪门。

“你要认认真真地听我说完，好不好？”

啊！这可很少见——我的妹妹提高了噪门儿。我好奇地瞟了她一眼，故意慢腾腾地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吐着圆圆的烟圈儿。这是我从小就喜欢的把戏：当伊丽莎白怒气冲天的时候，我故意保持沉默，假装漠不关心。这肯定会激怒她，会搞得她怒不可遏。直到今天，我仍旧保持着这个“恶习”。

不过，这次我不想太过分，于是说道：“你说吧。”

“是关于亨利的，他……”

“关于亨利。”我重复着她的话，装作非常热心。

伊丽莎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

“请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走到我的书架跟前，从一套厚得吓人的百科全书中，抽出了第一本，我把这本书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说：“鉴于你总是在我耳边提到这个人，而且，这个话题又特别吸引人，于是，我写了一套关于亨利的专着。这一本有八百页，不过这只是第一部，至于……”

我觉得伊丽莎白要被气晕过去了。她跳了起来，往门口冲去，我赶紧抓住了她，然后，足足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来安抚她。

“好了，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你的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肯定能够解决你的难题。”我比她大一点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我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人家……人家喜欢亨利嘛！”

“这个嘛，我早就知道了，继续说……”

“亨利……他也爱人家嘛！……”

“这个，我也知道。”

“可是他太腼腆了，不敢向我表白。”

“别这么着急，你很快就会看到……”

“总不能让我主动提示他吧。这对我来说太难了，那像什么样子！他会以为，我是一个轻浮的女孩子……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决不能这么干！”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说：

“三天以前，我本以为他要吻我了。天色将晚的时候，我们在通往树林的小路上散步，我对他说：我有点儿冷。他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然后，默不做声地继续散步。突然，他朝我俯过身子，他马上就要吻到我了——啊，我可以向你保证，詹姆斯，是真的！他的眼神已经很明白了。可是，他猛地低下头，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旧绳子。他大声地说：‘看好了，伊丽莎白，我给你表演一个戏法！’然后，他就在绳子上打了十多个结。”

“然后呢？”

“然后，”伊丽莎白两眼噙着泪说，“他脱下了鞋子……”

“然后呢？”

“他又脱掉了袜子……”

“伊丽莎白！……难道你要说……等等，我猜到了——他用脚趾解开了那些绳结！”

“他就是这么干的。”伊丽莎白哀叹道，“他根本不想吻我。”

“哈哈哈哈！……亨利就是这样的人，可怜的家伙！……”

“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

“好了好了，我亲爱的妹妹。你难道不明白吗？亨利想要用戏法来吸引你，让你惊叹不已。要我说，他是想讨好你！他就善于用这种摊来……”

“我宁愿他吻我！……”伊丽莎白赌气地说。

这个亨利，他总是出人意料！从刚一出生就与众不同——他比预产期早好多天就出生了，他刚出生的时候很虚弱，不过，在他母亲的悉心照顾之下，他很快就强壮了起来。不仅如此，他从少年时代就精力充沛，给周围的人制造了各种麻烦。后来，他又迷上了马戏和杂技。他的父亲是一个着名的作家，对他的爱好很不满意。尽管遭到父母的反对，亨利还是经常出入马戏团，学会了各种戏法：空中翻腾、杂耍、柔体表演，还有各种把戏。

很多年之后，他的父亲放弃了努力。每到重要节假日，亨利都会失踪好几个星期，跟随着那些艺人，四处巡回表演。他的借口是挣一些零花钱，其实，他的父亲总是给他足够的零花钱。我个人认为，亨利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甚至是病态的渴望——随时随地都想引人注目。用脚趾头解开绳结，这完全符合他的性格。

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笑意，安慰着我的妹妹。

“他下一次肯定会吻你的。他给你表演一个戏法，想要让你大吃一惊，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

“我很愿意相信你的话，但是，我还是有些生气！听着，詹姆斯，你必须和他谈一谈，当然，必须用委婉的说法，但是，你必须让他明白。否则的话……”

“否则会怎样？”

“否则，我会考虑约翰的求婚。”她漫不经心地说，“虽然，约翰的前景不够光明，他可能只是一个维修工，但是，他很有魅力，而且……”

“你到底想要让我怎么样！白蒂①，我的乖妹妹！我又不是你的……”我突然喊了起来，“千万不要这样做。亨利可是像老虎一样，容易嫉妒的人！他会恨我的，亨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不想和他断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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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詹姆斯对伊利莎白的呢称。

“嫉妒？……这倒是件好事情！……他从来没有对我作出任何表示。他会嫉妒？我想不出他有什么嫉妒的理由……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将要……”

她的泪水涌了出来。我无言以对。

“我爱他，詹姆斯。可我受不了总这么等着，你要帮我。他的父母去伦教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你可以去和他谈一谈，告诉他……”

“好吧。”我无可奈何地说，“我试试看，但是，我不敢保证结果。我看看……”我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九点，亨利应该还没有睡。”

伊丽莎白走到了窗户跟前，撩起了窗帘。

“啊！……我看不到灯光，等等……哦！詹姆斯！詹姆斯！……”她喊了起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她的身边。

“我刚才看到一道灯光。”她的声音在发抖，身子也在发抖。

“一道灯光？但是我只看到了路灯，其他什么也没有……”

伊丽莎白的食指颤抖着，指向了达内利家的房子……

“我敢肯定，我看到了，就一秒钟的工夫，在高处，有一道灯光，达内利夫人就是在那个房间里……”

透过房间的窗户，我凝视着外面熟悉的环境。

我们住在距离牛津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主要的道路在左侧，一直延伸到我们家的门口。在我们家的对面，有一条通往树林的土路，在这条土路的两侧有两栋房子：右边是怀特家，左边就是维克多？达内利的房子——那座令人不安的房子，就在主路和土路形成的夹角上。

达内利家的房子很髙大，山墙林立，前面还有一排巨大的树篱，把房子的底部完全遮挡住了，常青藤成功地占领了房子的外埔，给房子披上了一层阴沉的外衣。唯一能够缓解这种阴沉气氛的，是一棵高大的垂柳。可惜，在垂柳的斜对面，房子的后面，有几棵紫杉树和冷杉树，还有几棵高大的松柏。风吹过的时候，这些树木就会沙沙作响，发出凄惨的哀号。

这个房子实在太阴森了，稍加联想之后，我的妹妹给它起了一个掉号——哭风岭。另外，这座房子的名声也不好，自从那件事情之后……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一两年，约翰当时只有十几岁。维克多？达内利，也就是约翰的父亲，是一个企业家，而且事事如意。他很富有，家庭生活也很安宁，他对自己的儿子很满意，他的妻子也是一个可爱的、体面的女人，受到全村人的好评。

在十月的一个夜晚，维克多从伦敦回到家里，却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约翰不在家，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可能去朋友家玩，但是妻子去哪儿了呢？在这个时间，她通常不会出门的！

他四处寻找，但是毫无结果，没有人见到过达内利太太。无奈之下，维克多带着孩子很晚才回到家里。他又开始搜査整个房子，最后发现：顶楼上的一个房间，被人从里面锁住了，惊慌之下，他撞开了门，呈现在他眼前的恐怖场景，深深地刻在了维克多的脑海里：

他的妻子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她的右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把莱刀，手腕静脉被割断了，身上还有无数的刀伤。门闩是锁住的，窗户都是关着的，所以，警方只能定性为自杀……可是，这是多么恐怖的自杀啊！达内利太太肯定是突然中了邪，精神完全错乱了。否则，谁会用这种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的。

没有人能给出合适的理由，丈夫和儿子都是茫然失措。

从那之后，维克多就陷入了阴沉的抑郁状态，他变得少言寡语，开始了隐居生活，把精力都用来照看他的房子和花园。很快，他的企业破产了。维克多被迫把房子分出一部分，出租给别人。他们保留了底层，上面的两层都用来出租。可是，第一批房客六个月之后就退租了，没有预先通知，也没有任何解释。

接着，战争开始了，军队征用了房子。到了和平时期，维克多又开始招揽房客。一对年轻的夫妇看中了他的房子，想在这里过幸福的生活，可是没过多久，年轻的妻子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被迫住院。她拒绝回到那座房子。后来，又有其他夫妇租住过维克多的房子，但是，没有一对夫妇能够长住下来。他们退租的理由都一样：怪异的氛围，让人心惊肉跳的紧张气氛，以及顶楼传来的奇怪声音。

从那以后，维克多的房子就变得臭名眧着，他很难再找到新的房客，楼上的两层已经空了四个月了。不过，我听说很快又会有新住户了——拉提梅先生和他的太太，至少村子里的传闻是这样的。

“那道光已经不见了，不过我真的看到了。是顶楼的第四扇窗户，就是达内利太太自杀的房间……詹姆斯！嘿！嘿！快醒醒！……你在想什么？”

“你的想象力简直太丰富了。你心里很淸楚，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没有人走进过那个房间……”

“说到这个，詹姆斯，你认识将要住进去的人吗？”

“是拉提梅先生和他太太，我只知道这么多。大家对他们一无所知。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按照我们村子里信息流通的速度，我们的母亲应该早就知道了。”

“哎呀呀！”伊丽莎白离开窗户的时候说，“那个房子，真让我起鸡皮疙瘩。我可绝对不会住到那种房子里。可怜的约翰！他可真倒霉，母亲发疯自杀了，父亲又变得脾气古怪……有时候我就想，住在一个那么可怕的大房子里，约轮怎么就没有发疯？”

“说得没错，不过约翰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即使在战争中，遭受轰炸的时候，他都是镇定自若，而且……”

“詹姆斯，求你了，别跟我说这些事情。战争已经结束三年了，我不愿意回想那些……”

“我并不是要说战争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诉你：约翰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正直的人，在任何时候都靠得住的人，不管谁嫁给他，都会幸福的……”

“够了！我很淸楚你要说什么！我是对他有好感，但是……”

“但是你爱的是亨利，你很爱他，他也爱你，你们两个相互倾心，以至于你们都不敢相互表白。”我穿上了外套，“幸好，你还有一个哥哥，帮你们敲定这件麻烦事！”

她倚靠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感激而且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别太直接了，詹姆斯，别让他以为是我让你去的……”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的。”我冷笑着说，“别担心，我又不是傻子。我会把握分寸的，你尽管去向我们的父母宣布，你的终身大事好了。”

说完之后，我走了出去。

第二章 噩梦

01

我带上了钥匙，因为我可能很晚才回来。关上前门的时候，我莫名地感觉到危险，我在心里自嘲了一番，可是那种令我毫无理由地、感到不安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我观察了一下四周：浓雾限制了路灯的光芒，达内利家的房子显得更加阴森恐怖了。我把目光停在了那栋建筑的高处，试图寻找出一丝光线，但什么都没有，整栋房子都被黑暗所笼罩。

我摇了摇头，推开了院门，朝着土路走去，一边走，一边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

通常情况下，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最佳的答案……想想看……达内利夫人自杀了，她的丈夫因此失去了生活的乐趣，他的理智动摇了，然后，就有人听到了顶楼上传来的脚步声，还看到里面闪烁着微光。在伊丽莎白之前，已经有人向我提起过顶楼上的灯光，亨利就是其中之一。他还曾经问过约翰，约翰显得很惊讶。因为约翰很淸楚，自从他的母亲死后，就没有人去过顶楼。

那么，答案就非常简单了。借着夜色，维克多走进了“遭到诅咒的房间”，希望在那里找到妻子的幽灵，可怜的家伙……

我能够想象得出那个场景：维克多戴着睡帽，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手上拿着一支蜡烛，步伐颤抖着，爬上通往顶楼的楼梯。他不愿意承认妻子已经死了，他想要去和妻子见上一面。啊，是的，就是这样的，八九不离十。

我已经走了大概一百米的距离，到了怀特家的门口，按照习惯，我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亨利很快就来开门了。

“詹姆斯！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正觉得闷得慌。”

亨利的身材矮小，但是肌肉异常发达，于是，他的外形看起来有些臃肿。他有一张大脸，头上是浓密的卷发，头发中分，表现出坚定且热情友善的品性。

我们热舰握手，然后他带我进了客厅。

“说实话，我也觉得很闷。”我尽量用自然的口气说，“我不知道今天晚上应该干什么。”

“巧合无处不在！”亨利一边说，一边友好地向我眨了一下眼睛。我朝他会心地一笑，然后，坐在一把扶手椅里。

我对于自己的谎言稍感羞愧。

亨利朝酒柜走了过去，我听到他抱怨说：“唉！这个坏蛋！他又把最好的威士忌，藏到了桌子里面了。”

所谓的“坏蛋”就是他的父亲。然后他猛拉了几下那张桌子的把手。

“用钥匙锁住了！太过分了！……在自己家里还防贼！不过，这算不了什么，他以为这么个小锁头就能挡得住我……”

他拿起一根曲别针，轻轻一捅，就打开了小门，亨利灵巧的手，能够轻易地打开很多门锁。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开锁的情景——为了得到他的母亲锁在壁橱里的果酱。

“为了这个让人忧伤的秋天的夜晚！”亨利举起一个酒瓶，得意地说。

“要是你的父母，突然回来了怎么办？如果，你的父亲看到你劫掠他的私人藏品，他肯定不会开心的。”

“我们喝的这种酒，他根本不喝的。他那一把年纪了，应该控制饮酒了……好了，我去找雪茄，你给我也倒上一杯。”

“一指的高度？还是两指？”我神情严肃地问。

“你自己估摸着办吧……”这个意思就是说一满杯。

亨利的背影消失的时候，我担当起了司酒官的职责。接着，我又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份杂志，然后陷到了扶手椅里，在杂志内页的边缘上，有很多用铅笔写的评注，它们引起了我的注意，

“亨利，“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你喜欢对杂志上的文章进行评论？”

“嗯。你不这样吗？”

“什么意思？”

“阅读的时候不做笔记，是很荒谬的，就像吃下了东西，却不消化一样。”

我耐心地等待着他向我解释这句话的含义，他笑了。

“这是我父亲的名言，他整天重复这句话，都把我烦死了……啊！我可以向你保证，作家儿子的日子非常不好过！有时候，他连续两、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时候，他又夸夸其谈，同时，还写很多和我们的话题完全不相干的笔记。我的母亲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可是我，说实话，这让我很烦躁。总之……”

阿瑟·怀特是一个知名的作家。他进修的是医学，毕业之后，在哈利街一家着名的诊所里做助手，然后，他开办了自己的诊所，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诊所没有吸引太多的病人，他经常闲着，为了打发时间，他还开始创作短篇小说。他的作品被一家发行量很大的伦敦周报看中了，文章大获成功。报社的主编劝他放弃诊所，把精力放到文学创作上——反正他的诊所也不很成功。阿瑟？怀特采纳了这个明智的建议，很快就成了知名作家。

除了继续给那个伦敦周报写短篇之外——他很忠实于帮他成名的报社——他开始创作侦探小说、冒险故事、科学幻想小说，还有受到好评的历史小说。阿瑟想尽了办法，想要让他的儿子走同样的道路，但是，亨利的志愿却和阿瑟的正相反。

我们默不作声地品着威士忌。

“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开口了，“我父亲带着他的夫人，兴致勃勃地去伦敦看戏了。然后，他们还要去参加朋友的晚宴。在凌晨两点之前，我们不会看到他们的身影。”

我朝他一笑，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日出之前，这瓶威士忌就要报销了。我想起了我的使命——我现在很为难，不知道怎么把话题引导到那个棘手的问题上。

我们东拉西扯地闲聊着，同时，我绞尽脑汁想改变话题。然而，让我欣慰的是，亨利替我解决了难题。他仍然带着乐观的态度，但是却放低了声音。

“詹姆斯，我有一个小问题，需要你的帮助。实际上，是关于……是关于你的妹妹。”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我装出惊讶的神情。

亨利又拿起了酒瓶，然后探询地看着我。我作出了肯定的答复。他把我们两人的酒杯都倒满了，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里，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他好像要倾诉了，却又改变了主意，花了漫长的时间，点燃了一支雪茄，徒劳地想要掩饰自己的窘迫。

我赶紧替他解围：“我的妹妹难道又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绝对没有。实际上，这就是问题所在。前几天，我马上就要吻她了，但是，最后一刻，我又改变了主意，我认为……”

我一听便大笑了起来：“可是，是你为什么不……”

“我很喜欢她……”

“对呀，那你为什么不吻她？”

亨利好像顿时被我响亮的声音吓到了。

我淸了清噪子，又用非常平静的口气问他：“好吧好吧，吿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吻她？如果你喜欢她，就没有理由不去吻她！如果两个人相爱——我觉得你们两人是相爱的。恋人之间的亲吻，是很正常的……我认为，这是最自然的人的本性……没有必要对抗这种需求，完全没有必要。你听好了，亨利，完全没有必要。从古至今，男人和女人……”

我摆出了权威的架势，侃侃而谈。接着，我又亲切地说：“不过，亨利，我的好兄弟，既然你很喜欢伊丽莎白，你为什么不吻她？……别这么瞪大了眼睛盯着我。见鬼……到底为什么？”

亨利窘迫不堪，像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他咽了几口唾沬，然后终于开口了：

“我正要给你解释这个问题。詹姆斯，你还好吗？要是威士忌太烈了，你最好……”

“我？……我怎么会觉得威士忌太烈了？别开玩笑了！”

我拿起了酒瓶，把我的杯子倒満酒。亨利眼神慌乱地看着我的动作，我示意他继续说，

“我马上就要吻到她了，可是突然……”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

“突然……我又开始怀疑了……”

“怀疑？”我不满地嚷了起来，“没错，怀疑……怀……疑……”

“别那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我明白你的话，但是你怀疑什么？”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然后垂下了目光：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对我的感情，是否和我对她的感情一样，还好，我很机敏地摆脱了那个尴尬的处境。”

他很机敏地摆脱了尴尬的处境！他干得可真够绝的！用脚趾头解开了一些绳扣，他还把这叫做“机敏地摆脱了尴尬的处境”！

我真想捧腹大笑，可是不得不忍住，结果打起了嗝儿。我又喝了一大杯威士忌，才平糖了下来。

“亨利，“我叹息着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伊丽莎白对你的感情，完全超出了友谊的界限……”

我停顿了一下，让亨利仔细品味一下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亨利才缓过神来，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她爱你，问题就这么简单。”

“她爱我！……”亨利仿佛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小声地嘟囔着，“詹姆斯，你这么说，不会是为了……你真的很肯定吗？她真的……”

“当然了，她很自傲，不可能向我吐露心底的秘密。”我撒谎的时候，居然神态自若，真是怪事，“不过，我可不是傻子，她表现出来的一切，明显就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子应该的举动。”

“詹姆斯，“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确定，她爱上的是我吗？不可能是约翰吗？你难道没有注意过约翰的眼神？最近，他看着伊丽莎白的时候……”

亨利的瞳孔里，顿时闪过了一丝凶光——“嫉妒就是眼睛发绿的怪兽”。要是亨利看到我的妹妹倒在约翰的怀里……太可怕了，我都不敢想象。

我抬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别这样，亨利。她爱上的肯定是你。我是她的哥哥，怎么会不了解她的想法，伊丽莎白会爱上约翰？”我耸了一下肩膀，“算了吧！绝不可能。约翰是一个很好的伙伴，是一个好朋友，仅此而已。”

亨利终于安心了。考虑到约翰的不幸，他举杯祝愿约翰万事如意。随后，我们又为了伊丽莎白的健康干杯，一致认为：她是大英帝国最漂亮的女孩儿。

我们都有些飘飘然，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亢奋。说到底，我们醉了，亨利仍然满怀自信，他开始建造空中楼阁：他是最了不起的杂技演员，是最棒的！他会受到追捧，获得各种殊荣。

“我会干这个，我会成为那个。我，我，我！……”他总是以自己为中心，听得我头脑发涨。

亨利确实很招人喜欢，但是，他总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种狂热，总会惹人不快。

“实在是太烦人了！……”我几乎快要跟着亨利的杂技团，周游世界了。

我毫不怀疑，亨利具有非凡的杂技天分，但是，我不赞成他把杂技当做职业，靠杂技去征服世界。尽管亨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不愿意让我的妹妹，嫁给一个狂妄自大的街头艺人。

不过，我的忧虑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发现亨利在说胡话，他已经醉了。我提醒他少喝点儿，亨利则反驳说：我也是毫无节制的酒徒。我们相互冷冷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我爆笑起来，笑得都喘不上气了，亨利也和我一样，狂笑不止。

我站了起来，故作庄严地举杯祝愿国王一家。亨利笑着想要模仿我，可是还没站稳，就又坐回了他的扶手椅里。我也站不住了，随即一屁股坐下。亨利还有力气举杯祝愿他的爱人，然后一饮而尽。

可不能让伊丽莎白者到我们醉酒之后、涕泪横流、胡言乱语的丑态。如果被她知道了，她会怎么看待她的哥哥哟——我平时可是实在的一本正经的哟！

“你在摆弄什么，老伙计？”我咕哝着，看着亨利正在不停地投掷一个小球，然后顺手再把小球接住。

“我在玩儿一个橡胶球，哈哈哈哈！……”

他笑得流出了眼泪，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可以用这个小球表演戏法，哪天我表演给你看。”

“不行，就现在。你给我表演看看。”我抗议说。

“可是，这需要有一个特殊的环境……而且……而且……”他耷拉着脑袋，没有说完话就陷入了梦乡。

为了表达赞同，我决定也立刻照办，我熄灭了落地灯，然后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昏睡的状态。

02

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带蓬的童车，车里的婴儿在哭泣，起初是轻微的呻吟，几乎不可闻；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响亮起来。但是女人不为所动，继续推着车子。

呻吟声已经变成了哭闹声，那个婴儿很可怜，他分明十分难受，好像十分痛苦不堪，而且还陷入了深切的哀伤之中。他像是在呼救，但是没有⑶会他，那个婴儿的面相很奇怪，根本不像是初生的婴儿，而是一张成年人的脸，一张我很熟悉的脸——亨利的脸！

在一片黑暗中，我惊醒了，浑身都是冷汗。我徒劳地想要理清思绪，但是，我的头痛得要命，里面好像有一个疯狂的马戏团正在狂欢。

突然，我的身边传来一声呻吟，我脑袋里的马戏团，随即消失了。我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还在那个噩梦中吗？

我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好像能够分辨出一些东西了。

我到底在哪儿？肯定不在我自已的床上。我茫然地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犹豫着。

慢慢地，我恢复了记忆。哦！我怎么醉成这样了，老天爷！……

我还在回想着那个梦的时候，身边又传来了一声呻吟，吓得我全身一紧，这一次我敢肯定，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哭泣！……

是亨利！……

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只可能是他。就像我的梦境一样。

我听见亨利的呻吟越来越响，渐渐变成了哭泣——亨利正在哭泣。可怜的亨利，他肯定也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他开始说胡话了。

“停下！……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妈妈，别走……求你了！……”

突然，亨利惊醒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詹姆斯？”

“我在这儿，亨利，别紧张。你刚刚做了一个噩梦，现在巳经没事了。别动，我去开灯。”

我摸索了片刻，终于找到了落地灯的开关，而且，没有碰翻东西。

我走到亨利的身边，他的脸色惨白，两眼通红，一副极度痛苦的表情。我把手放在他的肩麻上，尽力安慰他。

“我自己刚才也做了一个噩梦……”我挤出了一个笑容，“我们喝得太多了，亨利，你觉得昵？”

可是，他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的梦太可怕了，但是，最可怕的是……”

“别担心，噩梦总是比美梦多！”

“最可怕的是……啊！——我不记得那个梦了！……”

“嘿，既然忘了，你还抱怨什么？……别动，我去煮点咖啡。等着瞧吧，喝了我的咖啡之后，你的感觉就会完全不同了。”

“詹姆斯！”他看了一眼大座钟，然后，惊愕地喊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我探询地看了他半天，然后才问：“有什么问题吗？”

“快到三点半了！”

“那又怎么样？”

“我的父母还没有回来！”

“可是你说过，他们在两点之前，是不会回来的，那么，再晚一些也是有可能的。”我用安抚的口气说，

“没错，你说得对。”他承认说，“而且，他们要开很长的一段路。真奇怪，我都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怎么了？……还是说不知道我们怎么了？……”我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威士忌瓶子，半开玩笑似地说道。

说完之后，我就去准备咖啡了。

喝过三杯咖啡之后，亨利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觉得好多了，不过，我还是想要唤回那个腥梦，那个梦把我吓死了。我这一辈子都没有……”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我吓了一跳。

亨利愣怔怔地坐在他的扶手椅里，惊恐不安地看着我。然后，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电话机，犹豫不决地把手伸向听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拿起了听筒。

几小时之前，我离开家时，那种难以形容的预感，又涌了上来。我焦虑不安地点上了一支香烟，强迫自己盯着缓缓上升的蓝色青烟。

亨利放下了听筒。一秒钟接者一秒钟，寂静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中还捧着电话机。最后，他放下了电话机，朝我转过头，面如土色，五官扭曲着，似乎被无法形容的剧痛折磨着，他迷茫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着。

“他们发生了交通事故……我的母亲死了。”

第三章 一桩古怪的自杀案

01

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在从伦敦返回的路上，阿瑟·怀特的车子失去了控制。他的车子——一辆敞篷汽车——突然翻了过去，压在乘车人的身上。凭借着惊人的体力和毅力，阿瑟平安地脱身而出。在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用肩膀顶住了差不多一吨的重量。

一群路过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从车子下面弄了出来。如果遇到类似的情况，多数人会落下终身瘫痪的，但是，阿瑟竞然安然无恙，然而，怀特夫人经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她在三点一刻的时候去世了。

阿瑟和他的夫人路易丝，是在怀特开诊所的时候认识的，她是一个病人的姐姐。那个可怜的弟弟，和死神搏斗了很久，最终失败了。路易丝和阿瑟，曾经轮班日夜守护在病床边。在阿瑟和路易丝预定的婚期前几个星期，病人死在了他们的怀抱里。随后，他们举行了非常简单的婚礼。

我见过他们的结婚照，他们确实是天生的一对。阿瑟是棕色头发，髙大，强壮，路易丝是一个小巧的金发女孩，身材苗条，线条优雅，举手投足间，都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她给阿瑟带来了幸福，也给周围的人带来了阳光和温暖。她的眼神温柔如水，充满慈爱和善意。她性格开朗，乐善好施，同时，又番于掌握分寸。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孩子们更是对她百般迷恋，我就是他们家的常客，我能想出各种借口去亨利家做客。

后来，阿瑟在房子里设置了一个健身房。他每天在里面健身，然后，就到乡间去散步一小时，不论风吹雨打，从不间断。

等阿瑟一出门，我们就钻进健身房里玩耍，怀特夫人并不介意，她只要求我们在阿瑟回来之前，把健身房里的器械整理好，然后还有甜食作为奖励。我还淸楚地记得，她制作的松饼和橙子果酱，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糕点。

路易丝的突然去世，让整个村子伤心不已，因为几乎所有的村民，都是她的朋友。阿瑟被深深的负罪感压垮了，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

至于亨利，他痛哭流涕，伤心绝望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没有任何人能够劝慰他。我的这个好朋友，一直很重感情，对于他的母亲，他更是非常依赖。他对于路易丝的尊敬和眷恋，已经超越了言语所能表达的范围。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深情，不是最自然、最正常的感情吗？但是，亨利对于母亲的感情，则是狂热的崇拜。母亲的去世对亨利来说，是可怕的打击。自从听到噩耗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摆脱消沉沮丧的状态，这让大家都非常担心。

怀特夫人的葬礼既让人动情，又沉重得让人难以忍受。只有维克多·达内利一个人的态度相对坦然。他的脸上也是很哀伤的表情，他也很同情朋友所遭受的不幸，不过，他的安慰之词还是让我很吃惊：

“不要落泪了，阿瑟，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因为死亡并不是一个终点。你今天所承受的残酷的折磨，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也经历过。你认为已经永久地失去了她。别泄气，她会回来和你相会的。你会见到她的，很快。你会见到她的，相信我，我的朋友。”

02

“可怜的亨利，我们必须帮助他，总不能眼看着他这么消沉下去。我已经尝试过了，我想要劝慰他，让他理智一些，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舰他可没那么容易！”

说话的是约翰·达内利，他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身材高大，给人精力旺盛的感觉。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不仅待人热情，还乐于助人，几乎随时准备伸出援助之手。

亨利、约翰，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星期六的晚上，都要在小酒馆里聚会，那个小酒馆是村子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这个周末也不能破例，但是，亨利只待了一小会儿，而且比以往更加沉没寡言。

还不到九点。我们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无奈地看着亨利走后留下的空椅子。我们很喜欢这个低矮而宽敞的大厅，巨大的房梁，已经被历代的烟民熏成了黑色，年代久远的墙裙，显得古色古香，而酒吧台上供应的是本郡最好的啤酒。酒馆的主人弗莱德就站在吧台后面，在营造友善而欢快的气氛方面，没有人能够比得上这个大好人。然后，他会愉快地给客人奉上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黑啤酒，或者金色的佳酿。他的酒馆里总是热闹非凡，而且烟雾缭绕。随着时间的推移，烟雾会越来越浓，使得本来就光线不足的大厅，变得更加昏暗。

可是，我们现在的心情，和周围的环境很不协调，约翰的眼神，清楚地表达出了我们的忧虑。

“詹姆斯，难道伊丽莎白不能做点儿什么吗？你跟她说说……”

约翰能提出这个建议可不容易，这再次证明了他的好心肠。他爱恋着我的妹妹，这我很清楚。而他刚才的建议，只会拉近亨利和伊丽莎白之间的感情。

我摇头表示出无奈，

“指望伊丽莎白？她碰到一丁点儿大的事情，都会痛哭流涕。最好别让伊丽莎白出马，她只会加重亨利的绝望。她想要安慰别人的时候，往往会把别人惹哭，她就有这个本事。”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满怀信心地说：“亨利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时间会抹去一切的伤痛，否则，很多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陷入了沉默，为自己的笨嘴拙舌感到羞愧。

“时间能够抹去一切伤痛。”约翰的眼神迷茫，缓缓地重复着我的话，“至少是能够抹去一部分……或者说，是让伤口结痂……”

唉！我真想给自己一个狠狠的大嘴巴！我怎么这么蠢！……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我已经触到了约翰的痛处。他开始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在比利家玩，父亲来找我……他的样子惊慌失措……他说，母亲失踪了。我们回到了家里，到处都找不到母亲的踪影……我们搜索了每一个角落……父亲上了楼……他尖叫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那么激动……我也上了楼，一直上到顶楼……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我跑了过去……我看到父亲跪在地上，母亲躺在地上……”

“请原谅我，约翰。我只是……”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没有停止叙述，仿佛就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当时只有十几岁。从那之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有人说他发疯了……然后，一切都毁了……我被迫放弃了心爱的学业，为了生计而去工作……”他低头看了看粗糙的双手，“不过，和我们所遭受的精神打击相比，这点儿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妈妈死了。经常有人死于意外……但是自杀……而且，是用如此可怕的方式自杀！毫无理由地自杀……她肯定是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发疯了，疯狂到了……你们没有见过她的尸体，太可怕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附近游荡的邪恶凶犯的罪行……可是，不对，不可能是谋杀，那个房间是从里面锁住的……有多少个晚上，我在半夜里醒来，脑子里就只有一个问题：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从来不相信‘精神失常’的说法。但是……”约翰又叹了口气，“就像你说的，詹姆斯，时间能够抹去很多东西。至少……”他努力地控制着眼泪。

这都是我的过错，可是，我现在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他。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我的行径是无法原谅的，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又勾起了约翰痛苦的回忆。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递给他一支香烟，表示安慰。

“詹姆斯，你真是一个可怜的蠢货！”

约翰肯定看透了我的想法，他宽慰我说：“詹姆斯，你没有什么责任，这是不可避免的。在十几天前，亨利刚刚失去了他的母亲。而我，我的母亲已经故去有十年之久了，两个鳏夫面对面地住着，怎么可能不引发联想……”

约翰这番话的用意很明显。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宽心，相反，我更加坚定地认识到：我是一个笨蛋，一个没脑子的笨蛋！

约翰亲切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然后宣布说：“好了，詹姆斯！……别埋怨自己了，都巳经过去了！……别为了我的事，闷闷不乐，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亨利的问题！……”

他朝弗莱德做了一个手势。酒馆的老板心领神会地点了一下头。很快，我们的桌子上，又出现了两杯冒着泡沫的啤酒。

“伙计们，这次我请客。”弗莱德的嗓门洪亮，脸上还有一个热情的笑容。

弗莱德总是声如洪钟，而且，他喜欢用动作配合他的话。在这个震耳欲聋的环境里，老板必须表明自己的地位！

他的笑容很快变成了忧虑的表情。他扶着我们两人的肩膀，在我们耳边说：“亨利不在状态啊，需要让他振作起来！他可真不幸，可怜的家伙，不过……”

吧台那边传来了喧嚣声，有人在等着老板的服务。

“先这样，朋友们。”随后他咆哮着，“好了！好了！我来了！……”

“拉提梅夫妇昨天晚上已经到了。”过了一会儿，约翰又开口了。

怀特夫人的意外死亡，成了全村关注的焦点，以至于新房客的到来，反倒成了次要的新闻。下午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们了。

“他们是什么人？”

“拉提梅先生四十多岁，金发，看起来像是保险推销员……拉提梅太太是个美人，棕色的长发，一张让人无法抗拒的笑脸，大概三十五岁。”他眨了一下眼睛，又补充说，“她已经嫁人了，真可惜！”

“讨人喜欢？……”

“第一感觉是这样的，不过，我们还没来得及聊天。至少，她看起来很正派。”

“他们没有提到……”

“你是说：半夜楼顶上的脚步声？还是顶楼里神秘的灯光？还是什么其他有创造性的臆想？”

“约翰，你最淸楚情况，先前那些房客都这么说！而且，他们都住不长……就是因为那些奇怪的现象！”

约翰摇了摇头，嘴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我承认，我们的房子，看起来是有点儿凶恶。一个女人发疯了，用非常恐怖的方式自杀了，这都是事实。我老爸有点儿疯疯癫瘫的，偶尔举止古怪，这也是真的——但是，他还没有疯到你们想象的程度。除此之外，都是幻想出来的东西了，人们喜欢幻想，自认为看到或者听到……哼，什么出格的说法都有！……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可是，这很正常！那些楼梯是木头的，我很淸楚！……有人在晚上听到楼梯响，为什么？因为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房子里一片寂静！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至于顶楼上的脚步声，还有神秘的灯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到过。”

“你是睡在底层的卧室里。”我提醒他说，“你不可能听到顶楼上的脚步声，也不可能看到那个……房间里的灯光！”

“这倒是没错。”约翰承认了，“但是，绝对没有人再上过顶楼！就算那些闲言碎语是真的，那能是谁？谁会荒唐到去扮演幽灵？坦率地说，我认为，没有人会愚蠢地这么做。”

我没有答话，其实我有自己的猜测。只有一种可能性：他的父亲认为妻子能够重现，所以，半夜里上楼去找寻妻子，在她离去的地方等着她。还有，维克多安慰阿瑟的话，也很能说明问题。

“她会回来和你相会的……你会见到她的，很快……”

可是，我怎么向约翰解释呢？唯一能够伤害到约翰的话题，就是他的父亲。我的理论又恰恰在证明，维克多经常做出疯狂的事情。不行，我最好闭上嘴巴，我今天对约翰的伤害，已经够多的了。

约翰没有说话，他的心思显然在别处。他又突然宣布说：“昨天晚上，我帮拉提梅夫妇搬行李。”

我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

约翰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拉提梅夫人和我的父亲在聊天。”

我平静地点燃了香烟。

“……我和拉提梅先生搬运箱子。”

我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朝着天花板吐出了一个烟圏。

“……在此期间，父亲和拉提梅太太在客厅里……”

我用手指头敲打着桌面。

“……我的手里提着箱子，我们爬上了二楼……”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放下箱子之后，我们又下了楼……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我轻声地重复着他的话，尽量平静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他们对话的片段……我是说我的父亲，和拉提梅太太之间的对话……”

我失去了耐心，用拳头捶了一下桌面。

“然后昵？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有听到开头的内容，但是，我猜测父亲在向她解释，之前那些房客匆匆离去的原因，他在介绍脚步声和灯光的传闻，以及其他流言飞语。你肯定猜不到，拉提梅太太的回答……实际上，她的回答很奇怪，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

我用力地清了清噪子，然后，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的原话是这样的：‘我并不害怕幽灵，正相反……’”

“正相反，然后昵？”

“嗯，她就是这么说的——‘正相反’，她就说了这么多。然后，她就祝了我的父亲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她喜欢幽灵……”

“你说什么？”

“她不害怕幽灵，如果正相反的话，她肯定是喜欢有幽灵做伴。”

“这太荒唐了！……没有人会喜欢幽灵！这件事情有点儿怪异……”

“咱们这儿怪事多着昵。”我叹了口气。

我又想到了十几天前，在亨利家度过的那个夜晚。亨利因为一个噩梦而惊醒，同时感到莫名的悲伤，在他的梦里，他曾经哭泣，还嘟囔着：“停下！……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妈妈，别走……求你了！……”

他哭泣的时候，大概是三点一刻，正好是他的母亲去世的时间！

“你想说：怀特的车子出事故的事？”约翰粥着眉头问。

“是的……嗯，也不是……”我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肯定是累了。”

约翰提议回家，我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

第四章 给路易丝的信

01

“亲爱的，我的头疼得厉害！”

“吃点儿阿司匹林，亲爱的。”

“我已经吃了四片了，根本没用！”

“那就忍着吧。”我的父亲一边回答，一边整着领带，“抓紧时间，亲爱的。我们要迟到了！”

“太可怕了，我的头太疼了。”母亲呻吟着，“我受不了了。我没办法去了，不行！”

“什么！”我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说，“不去了？怀特那么坚强地克服了他的痛苦，特意请我们去吃午饭，就是为了让我们认识新来的拉提梅夫妇，我们应该和新邻居搞好关系，你现在却因为小小的头疼脑热，而拒绝出席！你想想，这样做很失礼的。走吧，快点儿，鼓起勇气，没问题的！”

母亲板着铁青的脸，上下打量了父亲一番，然后，冷冷地说：“我不舒服，不能出门，我不去！”

沉默。

父亲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但是他忍住了怒火，装出放松而好心肠的表情。

“亲爱的，”他捧起了母亲的手，垂着头说，“偏头疼是最痛苦的事情，我深有体会。我经常头疼——尤其是在晚上，我的头疼得要死，为了不让你担心，我默默地忍受着痛苦……我头疼的次数，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是的，头疼是非常痛苦的，但是，拒绝阿瑟的邀请，这太困难了！……他需要安慰，需要我们到场，表现出友谊，他的夫人去世还不到三个星期。他孤单无助，而且心烦意乱，亨利根本帮不上忙，相反会加深他的痛苦。这次冷餐会的邀请，是在向我们求拔，我们不能让他失望。如果我们不去，他会很失望，失望之余，他会怀疑我们的友情。”

母亲面诚情地盯着父亲。

“你说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的长篇大论说完了没有。”

“什么意思？”父亲探寻地看着母亲，继续装糊涂。

“够了！我……不，是我们不会去的……就这么简单……已经决定了！詹姆斯和伊丽莎白，会向阿瑟解释。阿瑟会理解我们的苦衷的。”

“我们？”父亲嚷了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我们是谁？”

“你和我，别装模作样的。你的表演蹩脚得很！”

父亲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不尊重习俗，可以做出失礼的事情，这我不管。夫人，你可以留在家里，但是你别想拦住我。孩子们，我们走！”

母亲因为义愤(虚假的义愤〉和恼怒(这是真的）而声音发抖。她大声说：“你把生病的女人，单独留在家里，等着让疯子来袭击！你难道不看报纸吗？”她的眼睛冒着火焰，专横地说：“去吧！”

父亲昂首阔步，朝大门走去，然后放慢了脚步，最后停在了酒柜前面，他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威士忌，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用无力的声音说：“孩子们，你们去吧！”

母亲又一次胜利了，

02

我关上大门的时候，伊丽莎白提醒我：“别忘了带销匙。”

“知道了，知道了！”我嘟囔着，“天啊，怎么这么闷！”

现在是九月底，白天的时侯热得过分。我们前几天还在议论冬天会提前，现在却有一股热浪，在袭击英国南部。

“今天晚上有可能下雨。”我的妹妹一边说，一边又挑剔地审视了一遍她的衣着，“詹姆斯，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还行！”我表示认可。

实际上，我的妹妹很漂亮，她穿着白色的、柔顺的裙子，正好衬托出她苗条的身材，脚上是一双薄底浅口皮鞋，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的项链——那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项链，完美地搭配了她的低胸衣裙，看起来很简洁的发型，也是精心准备的结果。总而言之，她的装束很成功。

“不错，真不错！”我对妹妹说，“等一下……给你，拿这条手绢，稍稍抹去一点儿口红……好了，这样好多了。”

“你觉得亨利看到我会开心吗？”

“怎么可能不开心呢！……顺便问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行，但是，我觉得上一次，我有点儿惹恼了他了。”

“哦？……”

“也许我应该让他吻我……”

我静听下文。

“前天晚上，我去了他家，想看看他是不是好一点儿了。”伊丽莎白又忧心忡忡地说，“他向我提起了他的母亲，说母亲对他多么重要。我们谈到了感情，我是说广义的感情问题。他很伤心，于是，我去安慰他……突然，他把我抱住了……”

终于到了关键时刻，我暗想。

“然后，他吻了我……”

太好了！我以后可以操心点儿别的事情了。

“实际上，是他想要吻我，你知道，我不会轻易让他吻我的！第一次，不能太随便……詹姆斯，你怎么了？你认为我的做法不妥当？”

我用两只手抱住了头，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伊丽莎白！别跟我说……”

“就是这样的！但是，他一点儿都不生气，立刻就道了歉。不过，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他对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伊丽莎白。’我担心他误解了我拒绝的含义。你怎么看，詹姆斯？”

我们已经走到了怀特家的门口，我没有回答伊丽莎白的问题。我已经受够了1我暗自发誓，再也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阿瑟·怀特来给我们开了门。尽管他还处于悲痛之中，但他表现得很和蔼。

“快进来，孩子们。伊丽莎白，你可真漂亮。这条裙子配你的身材，真是绝了！”

“哦，谢谢，怀特先生！”我的妹妹面露喜色，撒娇地说。

“可是，你们的父母昵？”

“母亲的姚得厉害，然后……”

“你的父亲觉得，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嗯，这很好。现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逐渐减弱，“去客厅吧。约翰和亨利在等着你们。”

我们走进了客厅，两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立刻盯上了伊丽莎白。她先去和维克多打招呼。

自从怀特夫人去世之后，维克多·达内利的脸上又出现了血色。他甚至多次拜访阿瑟？怀特——这种拜访，以前是很罕见的。

维克多·达内利非常殷勤地赞美了我妹妹一番，尽管他平时惜字如金。伊丽莎白说了几句很得体的谦虚之词，但是，她的眼神暴露出了她的真实感情——她正在扬扬自得，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约翰也开始恭维伊丽莎白的美貌，比他的父亲说得更加动听。他口吻风趣，装出轻松泰然的样子。至于亨利，他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伊丽莎白——她就像一朵阳光下娇艳的花朵，在达内利父子的赞美之词和欣赏的目光下，更加光彩照人了。亨利屏住了呼吸，只能结结巴巴地小声说了一句：“你好，伊丽莎白。”

“亨利，别在那里发愣！”阿瑟的嗓音洪亮，“你要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

大门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啊！我们的客人到了！我去开门。”阿瑟说完就消失了。

维克多向我们介绍了两位新房客。

先进来的是帕特里克？拉提梅，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人，但在这第一印象当中，还掺杂着一些难以说清楚的、直觉上让人不安的东西。他的妻子艾丽斯，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不仅漂亮，而且还非常的自信，衣着也很高雅，但对我来说，她的风格有点儿过于招摇。而亨利立刻就被征服了，眼睛里在冒火。这当然没有逃过我妹妹的眼睛。艾丽斯坐在亨利的身边。亨利似乎手足无措了，伊丽莎白却气得脸色发青。

为了活跃气氛，我的朋友亨利照例表演了一些小戏法，和滑稽动作，他这次的表演非常精彩。

帕特里克·拉提梅似乎对亨利的才能很感兴趣。他的妻子艾丽斯，则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她对于亨利的天分和技巧，赞不绝口，甚至说是“奇能”，这让亨利非常兴奋，

作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亨利的兴奋和自豪溢于言表。他还做了几个柔体表演，绝对是一流的.

“亨利恢复了对生活的乐趣。”我不怀好意地在妹妹的耳边悄悄地说。

“闭嘴，你这个叛徒！”

阿瑟有些不高兴了。他打断了儿子的杂技表演，让他去拿盛面包的盘子，而他自己负责开香槟瓶子——那是一瓶上等的名牌佳酿。看来，我们的主人作了充分的准备。

高脚香槟杯里是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宾客们的眼睛也随即开始发亮。这个晚会欢快地开场了。阿瑟似乎也放松了下来。只有伊丽莎白在强忍着嫉妒。

03

“我看过您很多的小说，怀特先生。您是怎么构思出那些巧妙的情节的？”

“亲爱的拉提梅夫人，我从阅读中获得灵感。要知道，阅读的时候不作笔记，那是很荒谬的，就像吃下了东西却不消化一样。”

“哦！您的话可真有见地！我会把您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连维克多都兴致勃勃地参加了谈话。

“阿瑟是一个十分杰出的作家，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别太夸张了。要知道……”

“这香槟真棒，阿瑟，我想再来点儿。”

“请自便，维克多，别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了。”

“哦，亨利！你真了不起！可是，你是怎么弄的？”

“夫人！……”

“叫我艾丽斯好了。”

“艾丽斯，我只能说这是天生的。我小的时候……”

“真有意思！……”

04

“我讨厌那个老女人的奉承之词，她的露背装也不够体面。约翰，你觉得她很漂亮吗？我是说那个拉提梅太太。”

“坦率地讲，对于喜欢这种风格的人来说，拉提梅太太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是她不合我的口味。伊丽莎白，和你比起来，她差得实在太远了，你今天晚上真的漂亮极了。”

“别拿我开心了，约翰！……”

“伊丽莎白，我说的是实话，上帝作证！看着我，我像是在撒谎吗？你难道不能从我的眉宇之间，读出我不敢说的话吗？”

“哦！约翰……”

05

餐桌上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然后，暴风两来了，

艾丽斯突然惊得跳了起来。

“我就知道会有暴风雨，今天这么热。我不喜欢这种天气！我受不了雷电交加。”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闪电，接着是隆隆的雷声。艾丽斯开始发抖了。她的丈夫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亲爱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躺下来……啊！您能允许她躺一会儿吗，怀特先生？”

“别客气。但是，她怎么了？我是个医生，尽管已经很久不行医了。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夫人……”

艾丽斯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怪异地直瞪着前方，四肢都在不停地颤抖。她的丈夫把她扶到一张长沙发上，让她躺下。艾丽斯艰难地呼吸着，而且，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她轻薄的丝绸上衣，像是要被撑破了。

暴风雨加倍地肆虐开来，雨点落了下来。透过面向荒原的落地窗，我们能够看到漆黑的天空上，翻滚滚着的乌云，无数的闪电，不停地闪耀着，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这是可怕的景象，是一种野性的美。轰隆隆的雷声，似乎预示着世界的末日，

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响，外面的暴风雨固然可怕，但是，艾丽斯的状态更让人担心，她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

“别担心！”她的丈夫向我们保证说，“她是……是一个灵媒，我认为，她是受到了幽灵的召唤。我们最好减弱房间里的灯光……”

“我去关掉吊灯。”亨利的声音在发抖，一方面是出于惊愕，另一方面，则是焦虑不安。

“我们可以开着窗户旁边的小台灯。”

“不行。”帕特里克表示反对，“灯光会晃到她的眼睛，最好是打开落地灯，就是远处书柜旁边的那盏落地灯。”

亨利立刻按照帕特里克的指示，熄灭了多数灯光。房间顿时陷入了昏暗，所有的人都围在沙发旁边。

艾丽斯的胸口，仍然不断轻微地起伏着，我们能够听到她嘶哑的喘息声，然后，她挣开了眼睛。

帕特里克迅速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不要说话。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灵媒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

“烟雾弥漫的世界……一片昏暗和迷雾……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幻的，这里没有任何东西……他们没有生命，是被时间囚禁的幽灵……”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亲爱的。”她的丈夫用轻柔的声音问道，“你还看到什么别的了吗？”

过了一小会儿，艾丽斯的声音又恢复成了低语。

“看不到，雾气太重了，幽灵在离我而去，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不淸了……等等！……其中有两个幽灵，站在明亮的地方……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在不停地叙述……她……她想要挽留另一个女人……我现在能够看淸楚了……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还有，她的手腕……她伸出了颤抖着的食指，正在指控……她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不行，我看不到……那个女人的脸太可怕了！……”

“是艾琳娜。”维克多小声说，“她是我的妻子，她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情……”他的脸色铁青，凑到了艾丽斯的跟前，“拉提梅太太，那是艾琳娜，我敢肯定。我自己也……我也曾经听到过她的召唤。她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情。请再试试，求你了……”

艾丽斯闭上了眼睛。

“拉提梅太太，我求你了……”

“最好不要太强求。”帕特里克诚恳地对维克多说，“会很危险的，对于……”

突然，艾丽斯又开始说话了，这一次声音要响亮了一些：

“那个女人消失了……但是，她的同伴还在，她好像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她想要我们和她说话……不对，不是这样……她希望某一个人和她说话……一个特定的人……就在这个房间里……一个身材魁梧、非常强健的人，她曾经和这个人度过了一段时光……”

所有的目光，都定格在了阿瑟的脸上，他完全愣住了。

“……她想要……和他单独谈话……”

寂静！……

“这肯定是在说您，怀特先生。”帕特里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妻子，然后宣布说，“而那个想要和您说话的女人……我猜，就是您的妻子。”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把客厅照得雪亮，同时照亮了阿瑟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

雷声过后，帕特里克又说：“我不想让您空欢喜一场，怀特先生。不过，可以用某种方法来验证……实际上，我们曾经做过一种实验……我觉得，我的妻子今天晚上，特别容易和幽灵沟通。”

维克多用双手抓住了阿瑟的胳膊。

“阿瑟，我们必须试验一下！”

阿瑟垂下了眼皮，表示赞同。

“实验成功的例子并不多，“帕特里克？拉提梅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前额，“实际上，她以前只成功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当时刚结婚不久。”

“怀特先生，您可以向您的妻子提出一个问题——一个只有您的妻子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不是用口述的方式提问题，而是把问题写下来。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写在一张纸上。您把问题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好信封，在封口的地方，签上您的名宇。或者，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用印戳和蜡油盖上封印。

“我的妻子会触摸这封信，就一小会儿……然后，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我再向您强调一遍，这种实验成功的概率非常小，您要尽快想淸楚，是否愿意进行实验，我的妻子随时都可能醒来。”

怀特跳了起来，迅速离开了房间。

帕特里克举起了胳膊。

“朋友们，我请求你们保持安静。稍有不当的言语，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阿瑟离开了十几分钟，这段时间，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他回来的时侯，手上多了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给了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把信封举起来，让身边的人都看清楚。在信封的背面，三角形的折口顶端，有一个蜡质的封印，折口的两个斜边上都有签名。

亨利在我的耳边悄悄说：“父亲收集了很多古钱币。他肯定是用一枚硬币作印戳的。”

帕特里克俯身到妻子的身边，把信封放到她的手上。

“亲爱的，你的手上有一张字条……是给那个女人的宇条……”

艾丽斯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她放开了信封。帕特里克拿起信封，放在了茶几山。

“现在，”他走到窗户跟前，指着外面的天空说，“我认为我们必须等到暴风雨结束……”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一道耀眼的闪电，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划过夜空，接着，是骇人的雷声，我们都被吓呆了。接着，客厅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

“亨利，”阿瑟用威严的声音说，“可能是保险丝断了，你去看看！”

“我这就去，父亲！……”

“大家都别动。”房子的主人继续说，“别忘了，拉提梅太太，还处于昏迷状态，任何突然的刺激，都是潜在的危险。”

几分钟之后，落地灯又亮了起来。接着亨利回到了客厅。每个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是保险丝烧断了。”亨利说，“艾丽斯怎么样了……嗯，我是说拉提梅太太说话了吗？”

“还没有。”帕特里克·拉提梅好像在仔细地观察他的鞋子，“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我们需要耐心等待！”

维克多出神地望着茶几上的信封。他转身对怀特说：“一切都有可能，怀特，别丧失希望。我有一种预感……”

远处的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客厅再次陷入黑暗。一阵寂静中，每个人都感到了压力。

最终，亨利打破了寂静。

“我去处理，父亲。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电闸。”

“顺便带几根蜡烛过来，亨利。或者把走廊里的烛台拿来，电灯这样时断时续的可不行。我希望，这些干扰，不会对拉提梅太太有什么不利的影响。您怎么看？”

帕特里克·拉提梅先清了清噪子，然后说：“我个人认为不会有太大的影响。黑暗的环境，有利于集中精力，但是突然断电，还有断电引起的骚动，这些事，肯定对我的妻子有所影响。”他用力地干咳了一下，“嗯……用不着心存幻想了，这种实验很难成功……我的妻子今晚很有灵性，但是，不断地停电……”

“拉提梅先生，我必须承认，尽管我对于降灵术，保持怀疑的态度，但刚才我确实心存希望。好了，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儿吧，人是无法和冥界沟通的！……我这一生中从来都……”

“阿瑟！”维克多断然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从来没有听说过……”

客厅里突然重现光明。

艾丽斯一直躺在沙发上，她陷入了沉睡，一动不动。

“很抱歉，怀特先生，没有什么希望了。”帕特里克带着歉意说，“我要唤醒她了。”

他走到妻子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前额，低声地对艾丽斯说了几句话，

“我还以为……”阿瑟伤心地摇着头，“暴风雨很快就会平息了！……”

亨利冲进房间，手上举着一个点燃的烛台。

“好了。我们不用再担心意外的停电了……但是……哦，艾丽斯她……”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艾丽斯的身上，她已经从昏睡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她梳理着头发，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老天爷！我在哪儿？……怎么了……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握住了艾丽斯的手，

“别担心，亲爱的，已经结束了。你刚才陷入了通灵的状态……”

“哦！老天爷！……”她用手捂住了脸，“是我扫了大家的兴……这场可怕的暴风雨，我应该预先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帕特里克，你为什么不提醒我？怀特先生，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我……”

“亲爱的拉提梅太太，您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呢？别这么客气。”

“亲爱的，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帕特里克扶着艾丽斯坐起来的时候问道。

“我说话了吗？”艾丽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都是很含糊的内容，没有淸晰的细节，现在，你必须好好地休息；怀特先生，请原谅我们，我们必须……亲爱的，小心啦！你要……”

艾丽斯向窗户的方向转过身，她的手扶着椅子的扶手，身子摇摇晃晃。帕特里克赶紧过去，想扶住她，但两个人都肤倒在扶手椅里，还造成了小小的破坏。窗边的一盆漂亮的绿色植物，和一盏灯，都被碰倒了，摔在了地上。

随后是一片混乱，虽然每个人都没有挪动位置，但是，几个人激烈地争辩了起来，帕特里克一心想要赔偿阿瑟的损失，但是房子的主人死活不同意。他们最后达成了共识：下一次由拉提梅夫妇做东，请阿瑟和亨利去做客。

在大家情绪激动的时候，艾丽斯好奇地盯着茶几上的信封。那个信封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在茶几的中间。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围绕着信封进行的实验。这时，阿瑟悄悄地拿起了信封，藏在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艾丽斯注意到了阿瑟的举动，她眼神迷茫，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放心。亨利会听话的，他会明白事理的。”

在之后的几秒钟里，客厅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艾丽斯的身子开始摇晃，帕特里克立刻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她。艾丽斯蜷缩在丈夫的怀里，又用完全不同的口气说：“亲爱的，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胡言乱语……”

突然之间，一直没有出声的约翰和伊丽莎白跑到阿瑟的身边，及时地托住了阿瑟的身子——屋子的主人，竟然晕倒了，

两个人把阿瑟安置在一张扶手椅里，拍打了着他的脸颊.亨利给他灌下了一杯白兰地，终于，阿瑟恢复了知觉，

“父亲，您怎么了？”他的儿子探寻地问，“您以后应该少喝点儿香槟酒！……”

阿瑟摇了摇头，猛地推开了亨利，他的脸激动地抽搐者，额头上出现了细小的汗珠。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阿瑟仔细地检査着信封，甚至把信封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然后，他把亨利叫到身边，让儿子也检査了一遍。

维克多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阿瑟，你难道想说……”

“父亲，这个信封仍旧封得好好的。”亨利插了一句，“我可以肯定！”

阿瑟走到书桌旁，乱翻了一阵，然后拿着一把栽纸刀，走了回来。在绝对的寂静中，他把刀刃插进了信封，割开了封口，从信封中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他展开信纸，展示给周围的几个人，上面只有一行宇，

亲爱的，亨利会理智起来吗？你认为会有这么一天吗？

第五章 死者现身

01

转眼间到了十月底，怀特夫人显灵的那个怪异的夜晚，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我当然考虑过拉提梅夫妇搞骗局的可能性——除了装神弄鬼，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但是，事实又不容置疑。在没有人旁观的情况下，阿瑟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亲爱的，亨利会理智起来吗？你认为会有这么一天吗？”随后，他把信纸放进了信封，而且仔细地封好了。那个信封一直放在茶几上，除了两次停电期间，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信封。

随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怀特太太回答了丈夫的问题：“放心。亨利会听话的，他会明白事理的。”

不对，是艾丽斯回答了阿瑟的问题，这句话出自艾丽斯之口，是她替死者转述了答复……

我们仔细地检査过那个信封，检査过很多次。信封的折口没有被撕开过，也没有被揭开过，封印和签宇都很完整。

也许是艾丽斯猜到了阿瑟的问题……或者是她随便说了一句话……幸运？不可能，她的回答很准确，和问题完全相符。

那么……这个实验让我联想到了亨利的噩梦。在他母亲遇难的同时，他被惊醍了，而且，处在难以名状的痛苦中……还有，他做噩梦时的喃喃自语……这些，都超出了常理的范围。另外，在最近几个星期里，村子里又开始流传关于达内利家房子的流言飞语——有人声称：看到遭到诅咒的房间，透出了灯光，还有，拉提梅夫妇睡觉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脚步声。

幸好，我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我有自己的烦恼。

我的高等教育开始了，在牛津大学。我一心想要获得“文学士”的学位。亨利还在补习最后一年的高中课程，他去年没有考上大学。这只能怪他自己，他缺课的次数太多了；而且，他今年还是恶习不改。不能否认，最近家里的变故，让他很难集中精力，母亲的意外死亡？当然是一个因累，亨利深受打击。伊丽莎白？我的妹妹现在没有什么影响力，他好像完全丧失了对伊丽莎白的兴趣。他另有烦心事。

他和阿瑟之间的争吵，成了家常便饭，时有发生。没有人知道争吵的原因。

我的父母认为，我应该是知情人，所以时不时地向我打听怀特家的内幕。他们的争吵非常激烈，甚至在我们家都能听到。我曾经试图和亨利谈心，想要帮助他，但是他总是转移话题，回避我的问题。

奇怪的是，他偶尔会表现出极度的喜悦，这种狂喜，和他平日里的坏脾气和神经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最近他的焦躁不安，已经到了神经质的程度，肯定有什么事情在折磨着亨利，让他寝食难安。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着亨利的问题，眼睛却盯着我的法语作业一一满篇都是红叉子，我怒气冲冲地把作业扔到一边，心里咒骂着法语那微妙的变位和语法规则，

我的眼神无意间落到了手表上——晚上八点了，今天是星期六。如果我爽约的话，弗莱德肯定会伤心的，好吧，该出发了，可以顺便叫上亨利。

当我走到怀特家房子旁边的时候，我听到了喧闹的声音。阿瑟和亨利正在激烈地争吵着。我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大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阿瑟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怒气冲天，用力地关上了门。

“晚上好，怀特先生！”我小心翼翼地说。

“啊，詹姆斯！”阿瑟嘟囔着。他的脸上先是惊讶的表情，然后又变成了局促不安。

“晚上好，詹姆斯，晚安。”他又用嘶哑的声音补充说，然后，就急匆匆地朝达内利家的房子走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想：在这一个月当中，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去找维克多……他们两人突然亲近了起来。以前他们只是和睦相处的邻里，仅此而已。考虑到他们两个人，遭遇了类似的沉痛打击，彼此产生友谊，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仍然心存疑虑。

我最好和约翰讨论一下。

亨利的房间里亮着灯。我顺着小路绕到了房子的侧面，偷偷地向里面张望。亨利垂着头，两手背在身后，恼怒地在房间里打转。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他脑门上的皱纹突然消失了。他走到书桌旁，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两个橡胶球，把一个放在了房门把手上，另一个藏在口袋里。

他又在设计什么小把戏啊？

他走到房间的一角，从口袋里拿出橡胶球，往空中扔了几次，显然是在作准备活动。然后，他用力地把球掷到地上。橡胶球反弹到了墙上，然后弹到天花板上，又撞到墙上，接着……击中了门把手上的另一个椽胶球！

妙极了，亨利！这一手真漂亮！……

我轻轻地敲了一下玻璃窗，示意我看到了他的表演，然后鼓掌表示赞叹。他表现出了短暂的惊诧，然后朝我微微一笑。我指了指手表，同时做出口渴的样子，

02

弗莱德把两大杯啤酒放在桌子上，然后主动给我们讲了一个笑话。等他讲完了，我立刻大笑了起来，主要是出于礼貌，他的故事并不好笑。

亨利只是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弗莱德自顾自地哈哈笑着，走回了吧台。我放弃了伪装出来的愉快的样子，郑重其事地看着亨利，

“亨利，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回答。

我明知道自己是在管闲事，但还是坚持问道：“为什么你总是和阿瑟争吵？”

我被他沉默的态度惹恼了：“是因为你逃课？”

“不是……也可以这么说……这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是关于……”他的眼中突然进发出了光芒，“钱的问题……”

“钱的问题？可是，你的父亲……”

亨利用一只手挡住了眼睛，又拾起了另一只手。

“詹姆斯，”他用心酸的声音说，“你没法明白，我没法向你解释。求你了，别再逼问我这些问题了！……”

“是关于伊丽莎白？”

他把手握成了拳头，压在桌子上，我的问题正中要害。

“她现在对我冷若冰霜。”尽管他在试图压住怒火，但是，声音近乎在咆哮，“她不应该……”

自从那次晚会之后，亨利和伊丽莎白就在互相故意疏远对方，曾经有一、两次，亨利邀请我的妹妹去高档餐厅吃饭。亨利没有任何恼怒的表示，他的傲慢胜过了嫉妒。

“她不应该……因为……”

“朋友们，晚上好。”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亨利的话。

“你好，约翰！”亨利无精打釆地打招呼，朝弗莱德做了个手势。

约翰也不在状态，颓然地倒在一把椅子上。

“可怕的一天。”亨利低头看着指甲。

“可怕的一天！没错，不过晚上更可怕……我是说昨天晚上。”约翰焦躁地用手持着红棕色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我皱起了眉头，等着约翰解释。

“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约翰惊诧地问道，可惜，没有人回答。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约翰接着说。

“嘿，伙计们！……”弗莱德的声音洪亮，他把第三杯啤酒放到了桌子上。

看到我们的脸色，他欢快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紧接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走开了。

“约翰，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说。

“哦……什么事？”

“如果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请你一口气说完，不要吞吞吐吐的……”我说，“更不要故意吊我们的胃口。”

约翰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他的眼睛愣愣地盯着捧在手中的酒杯。然后，他掏出了香烟盒。他竟然没有给我们让烟，而是自顾自地拿出一支香烟点燃了。

“我以前和你们讨论过所谓的‘脚步声’。”他终于开口了，“我以前根本不相信。但是，最近几天里，我真的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又想起了以前房客的抱怨，他们说：半夜里被惊醒。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这件事。我没用多少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小谜团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出于一些特殊的动机，我的父亲半夜里跑到顶楼上去……他想要和母亲的灵魂会面……我们不用讨论细节了，这并不重要。这个假设，能够合理地解释为什么会有人看到奇怪的灯光。”

“我一直是这么猜想的。”我坦白说，“但是，这个问题太尴尬了，我不敢告诉你！”

“问题是，我的父亲，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我打了一个冷战。亨利倒很镇定，他的脸像木雕一样，毫无变化.

“昨天晚上九点的时候，我们在拉提梅夫妇家的客厅里喝咖啡，就在顶楼的下面……”约翰的眼神迷茫。他突然转过头，困惑地问亨利：“你的父亲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仔细说过。”亨利局促不安地回答，“今天早上，他说：遇到了一件怪异的事情，能够证明……不过，我们没有仔细讨论这个话题。”

约翰好奇地看着亨利。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当时都在拉提梅家的客厅里喝咖啡，有拉提梅夫妇、怀特先生、我的父亲，还有我自己……我们刚好谈到脚步声的问题。突然，我们都听到了，有人在我们的头顶上走动！没有固定的轨迹，似乎有人在房间里闲逛，而且，还不时地停下来……脚步声很沉重，但是不算淸晰，显得犹豫不决，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有人在我们头顶上的房间里走动，千真万确！而父亲就在我的身边，他可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我的假设根本不成立！

“一阵恐惧扫过了客厅，父亲蜷缩在椅子里，浑身颤抖，脸色苍白。艾丽斯藏到了她丈夫的怀里。怀特先生的咖啡杯，掉到了他脚边的地面上，摔得粉碎，但是他的手指仍然小心地弯曲着，似乎还捏着咖啡杯的杯把；至于我，我倒是没有发蒙。我立刻冲到走廊里，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了楼梯。不过，我没有弄出太大的声音，我不想惊动房间里的人。我认为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等我到了顶楼，我仍然能够听到脚步声，但是，很快就停止了……然后就寂静无声了！不过，我判断出了声音的来源，是从左侧的房间传出来的。

“我有必要向你们介绍一下顶楼的格局。上了楼梯之后，有两种选择，要么经过右面的门爬上阁楼，要么推开左面的门，通向几个装杂物的房间。左面的门背后，就是一个走廊，尽头是一个破旧的书架，里面堆满了旧杂志、年鉴和报纸。书架的背后就是外墙，架前有一道帘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上，完全挡住了视线。走廊里没有窗户，实际上，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右侧的四扇房门。四个房门、墙壁、天花板，都是深色的旧橡木贴面。另外，这一层没有电灯，所以，上面是一片昏暗！

“我没有冲动地独自深入走廊，探査情况，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在那里等着其他人。其他人都上来了，而且拿来了手电筒。怀特先生留在走廊上，帕特里克和父亲在门后面。我和艾丽斯进去检査四个房间——但其实没有什么可检査的，因为后面的三个房间都是空的——只有第一个房间里，堆着一些旧家具，仅此而已……根本没有人，一个人影都没有……每个房间都有一扇窗户，但是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藏在帘子后面？我怎么可能不去察看！但什么都没有，只是成堆的旧报纸。我很熟悉家里房间的格局，根本没有什么暗道和暗格，我们四处都检查过了，但是一无所获。”

约翰摇着头，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啊！……我糊涂了，完全糊涂了……”

第六章 野蛮的袭击

达内利家的房子闹鬼了！

村子里的多数居民都这么认为，消息甚至传到了伦教，一个记者特意跑来采访。

每天晚上，拉提梅夫妇家里都会有很多客人。阿瑟当然是常客，其他人多是经济充裕的老人。他们都是被闹鬼的故事吸引来的。后来，“鬼魂”又出现过两次。维克多断定：那是他妻子的灵魂，是专程来拜访他的。

约翰对闹鬼的事情毫无兴趣，他的精力，完全放在了我妹妹身上。尽管伊丽莎白没有向我吐露过心事，但我也不是瞎子，我看出约触她心中越来越有分量了。

而亨利，应该怎么说呢……他越来越焦虑紧张，就像是一只困兽。他的变化太大了。以前他是个镇定自若、率直坦诚的人；而现在，他和阿瑟之间的对立，越来越严重。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凶，越来越频繁，这让我忧心忡忡。有一天晚上，我甚至想去劝架，因为他们的言辞过于激烈了，我害怕他们会动起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而气氛却越来越紧张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聚精会神地应付一道棘手的数学题。即将找到答案的时候，伊丽莎白突然闯了进来。

“父亲要被气疯了。”她嚷嚷着，“你最好去陪陪他，喝一杯，也许能让他平静下来。”

“母亲又下了什么禁令？”

“禁止他明天去球场看比赛，好像有一场非常重要的足球比赛。唉，可怜的父亲。母亲说明天要出去喝茶……”

“我说，亲爱的妹妹，你为什么不自己安慰一下可怜的父亲呢？”

“我？”伊丽莎白的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螃蟹。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

“不能过度劳累，我明白。约翰一会儿就会来找你，你需要时间梳妆打扮，快走吧！没良心的家伙！”

“粗俗！……”她摔门而去之前嚷道。

我对于数学问题的灵感，和伊丽莎白一同消失了。我走出房间，在客厅里找到了父亲。

“嘿，我的好詹姆斯！”我刚一跨人客厅，父亲就喊道。他已经稍稍恢复了冷静，但是他的手还在颤抖。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我们必须喝一杯庆祝一下，绝不能喝茶！哈哈哈！……”

“你这个借口可不够高明。”我用略带嘲讽的语气提醒他。

“没关系！今朝有酒……还是说只要葡萄藤？……”他徒劳地想要引用一个恰当的比喻，“算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父亲的眼睛里闪动着光彩，他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白兰地。我们碰杯。

“啊……我感觉好多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坐在扶手椅里，跷着二郎腿，盯着天花板发呆。

“女人都是白痴，”他摆出了说教的架势，“她们用肠子思考。”

“父亲！”我试图装出震惊的样子，“如果母亲听到你这么说……”

“她听到了又怎么样？我的评论对象里包括她！”父亲怒气冲冲地说，“我就是在说她……”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母亲露出了头。父亲在扶手椅里僵住了，

“爱德华。”母亲用专横的口气说，“我准备好了你明天要穿的珍珠灰色西服。你最好小心一点，因为……啊！你可真行！用威士忌笼络你的儿子！”

“不，亲爱的，这是白兰地！法国产的白兰地，是一种……”

房门“嘭”地一声被关上了。父亲被吓了一眺，但是他很快就又神气活现了。

“我刚才说了，女人思考问题的方法，就像是……实际上，她们根本不会理性地思考。她们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重要的事情，哪些是次要的事情。我可以随便举出例子：明天有一场足球比赛，比利·斯皮德将会上场。我认为他是英国最出色的右边锋。他是一个伟大的射手！他加速的能力出类拔萃！而且，他的视野开阔，善于把握时机……简单地说，即使是不懂得足球的人，也不应该错过这么精彩的比赛。”

父亲略略歇了一口气，继续说：

“猜猜你母亲是怎么决定的？你保准猜不到！”他无奈地举起了双手，“去威尔森家喝茶！你听懂了吗？去喝茶！而比利·斯皮德就在一公里之外的球场上驰骋！难以置信！她总是作出让我惊愕的决定……”他淸了淸噪子，“哼哼！算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詹姆斯，我想要证明的，是这种逻辑多么的愚蠢。你的母亲……嗯，我是说，女人通常都是愚蠢的。”

他又举出了其他例子，来支持他的观点，而且，越说越带劲儿，把从古到今女性所做的愚蠢之事，都深入地分析了一遍。他甚至设想了一个没有女性的世界。

父亲在胡言乱语，不过，这是他用来发泄怒气的方法。

我耐心地听着，任由他胡扯。

接近午夜的时候，我向父亲表示：要回房间了。

“父亲，我还有一份数学作业……”

“很好，勇敢的人，随时都会精力充沛。”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而我，我要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们的白兰地很不错，但是我的头有点儿晕。”

他披上了外套，戴好帽子，点上一支香烟，然后离开了客厅。

我又给自己倒了点儿白兰地，数学作业可以再等一等。

我端着酒杯，走到壁炉跟前。珧跃着的炉火，散发出宜人的暧意，肚子里的白兰地酒，也让我浑身暧洋洋的。我听到有人走进了客厅，

“詹姆斯！”是母亲的声音，“你真不像话！……那个教你酗酒的家伙，他人到哪儿去了？”

“父亲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他……他觉得燥热。”

“呼吸新鲜空气！这么冷的天气，而且这么大的雾！马上就到十二月份了，他老先生却在半夜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詹姆斯……”

“什么事？”

“我希望你将来，不要像你父亲这样……等你长大了……等你结婚之后……”

这也太过分了。母亲嫁给了世界上脾气最好的男人，却还要埋怨父亲的性格不好。

“说实话，母亲，我觉得你有点儿过分了！”

我们听到有人打开了大门。

“啊！伊丽莎白！”母亲说，“这真是奇怪，我没有听到停车的声音，我以为约翰……”

这时，父亲冲进了客厅。他的大衣上满是污泥，双手也沾漪了泥土。他朝我们走了过来，脸色煞白。

“爱德华！”母亲惊叫了起来，“你的手土都是血！你摔倒了吗？我的小可怜，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阿瑟巳经死了！”他打断了母亲的话，“但是，我不敢肯定……快！赶紧给医生打电话！”

第七章 分身术

01

阿瑟遭受野蛮袭击的同时，亨利神秘地失踪了，这种巧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各种猜测。

大家都猜测：凶手是亨利，也许是父子两人的激烈争吵，引发了肢体冲突。在盛怒之下，亨利没有把握住分寸，用力过猛，打倒了阿瑟，然后，他以为阿瑟死了，被吓坏了，于是就逃走了。

幸运的是，那天晚上，我的父亲选择去树林散步，而通向树林的小路两侧，分别是怀特家和达内利家的房子，而且，父亲恰好被阿瑟的身体给绊倒了。阿瑟真是命大，他倒下的位置，远离街角的路灯，我的父亲很难注意到地上的东西。

袭击者想要置阿瑟于死地，这是确定无疑的，他头上有十几道伤口，足以证明袭击者的凶狠。警方按照惯例，展开了调査工作，但是没有太大的收获。不过，他们找到了凶器——在受害者附近，找到的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另外。他们确认亨利失踪了。

案发一个星期之后，阿瑟的情况开始好转了。警方仍然在焦急地等待着他的证词，因为阿瑟一直无法开口说话，亨利仍旧无影无踪。

然而……

02

我下定决心，给警察局打了一个电话，在几个小时以前，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不管这意味着什么，我都应当及时报告给警方。

负责调査这个案件的警官，给我们留下了电话号码，以便我们随时报吿新情况。

我拨通了号码，等待着。

“我想找德鲁特警官。”我镇定地说道。

“请问，您是哪位？”

“詹姆斯·斯蒂文斯。我是怀特先生的邻居。我有重要的线索要汇报……”

“重要的线索！所有的人都赶在同一个时候，报告重要的线索！您可以在您的邻居拉提梅夫妇家里，找到德鲁特警官。他们也有重要的线索……德鲁特警官应该还在那里。”

五分钟之后，我走到了达内利家门口。

“詹姆斯，有人看见亨利了！”约翰把我让进门厅的时候说，“警官们在楼上，拉提梅家的客厅里。”

我一声不吭地，跟着约翰上到了三楼。帕特里克和德鲁特警官正在谈话，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维克多陷在一把扶手椅里，朝我点头示意，艾丽斯迎了上来。

“晚上好，詹姆斯。你听说了吗？约翰肯定向你提起了！快进来，随便坐。”

每次见到这个年轻的女人，我都会感到心神浮动。但我想：我并不是唯一感受到诱惑的人。而这个动人的尤物本身，似乎毫无察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温柔而含蓄的话，时而火热时而冰冷的迷人的眼神，总之，她的一辇一笑，都散发着诱惑。

她挽住了我的胳膊，让我坐在她丈夫旁边。她刚一开口，两个男人便立刻停止了讨论。

“警官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詹姆斯·斯蒂文斯，他是亨利的一个朋友：

“晚上好，年轻人。在调査过程中，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拉提梅太太……”

“哦，是吗？当然了！”艾面斯微笑着说，“瞧我这记性。”

“艾丽斯，胃我们煮点儿咖啡，好吗？”帕特里克请求说。

帕特里克是一个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的家伙，他让我自叹弗如。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实在太完美了。他的身材，他的风度翩翩，他的举止优雅，连他说话的方式，都无懈可击。

我常常会忘记他的职业，一个推销保险的人，必然是仪表堂堂的。其实，我对他有点嫉妒一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怎么可能不遭嫉妒。

“拉提梅先生，我再整理一下您的证词。”德鲁特警官说，“今天早上，您和妻子去伦敦购物。接近中午的时候，您送拉提梅太太到了帕丁顿火车站。您还要约见几个客户，所以，您打算晚一点儿回家。您和妻子站在站台上，在十二点三十分……就是在这个时间，您看到了他。”

“没错！”帕特里克严肃地回答说，“他看起来惊慌失措，极度紧张，躲躲藏藏的……但是肯定是他，没错。我敢发誓。”

“请问你们在说谁？”我小心翼翼地提问。

“年轻人，我们在讨论你的朋友，就是那个失踪了一个星期的亨利·怀特先生。”

“但是，这不可能。”我喊了起来，“我在同一个时间，在牛津火车站见到了亨利！我就是来报告这个线索的！”

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

我又说：“十二点三十分整，我可以保证，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好像非常惊慌失措，但那确实是亨利。他看见了我，想要躲开我。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这儿的人太凶残了，我要离开这里……’然后，他就自顾自地跑开了。”

德鲁特警官把刚刚点燃的香烟碾灭了。他沉默不语地来回看着我们两个人，然后宣布说：“你们当中，肯定有一个人搞错了！……”

帕特里克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我会错误地理解别人的话，但是，我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看错过！”

“詹姆斯，你肯定弄错了！”艾丽斯插了进来，“十二点三十分的时候，亨利是在伦教。也许是出于恐惧，他的脸有些难认。但是，肯定是他，我们不可能看错！”

我摇着头说：“很抱歉，我不得不坚持己见，我和亨利从小就是朋友，怎么可能着错？我亲眼看到，他十二点三十分出现在牛津火车站。”

我们争论了起来，德鲁特警官打断了我们，他冷冷地说：“够了！先是这个男孩子失踪，现在又出现了两个他，但两个亨利都逍遥法外！他的戏法可真巧妙，现在有两组证人，都能够证明他在十二点三十分，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艾丽斯顺手拿起了听简。

“是找您的，警官先生。”

“又怎么了？”德鲁特警官怒气冲冲地拿起了电话听筒。

五分钟之后，他放下了话筒，满脸的怒容，他刚才一直听着对方的叙述，几乎没有开口。

“怀特先生已经能够说话了。我的手下巳经盘问过了。”他把一支烟卷叼在了嘴里，但是没有点燃。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又说，“我可以叙述一下，怀特先生的证词：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他离开房子，打算到外面散步。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个人，朝树林的方向走去。你们也许会说：这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听好——那个人的肩膀上，扛着一具尸体！怀特先生很勇敢，他追了过去……但是，雾色太重了，那个人转眼就不见了。然后，怀特先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无法辨认淸楚那个人是谁，也没有看淸楚是谁的尸体，当然，他也没有看到袭击他的人。”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危险的实验

01

亨利已经失踪三年了，也许他在美国开始了新的生活？我能够想象到，他在一个马戏团里表演杂技的情景。

也许，他死了？

听到阿瑟·怀特的证词之后，德鲁特警官就持这种观点。他认为“那个人”肩上背着的尸体，就是亨利，警方仔细地搜索了树林，但是一无所获。

德鲁特警官的假设，乍一看起来很可笑。如果他已经死了，我们就不可能在他的父亲遇袭一个星期之后，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同时看到亨利！除非亨利拥有分身术，别人也许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是我愿意相信……比如说鬼魂！

去年，约翰自立门户，他在村子里开了一家修车行，他的创业计划已经很大胆了，但是，他干了一件更大胆的事情：他在同一年娶了我的妹妹。

他的父亲，维克多？达内利，一直在出租房子，把降灵师拉提梅夫妇安顿了下来，所以他的经济状况好转了，借助于灵媒的名声，漂亮的艾丽斯收获颇丰，甚至外郡的人都来找她。

至于阿瑟，他好像克服了妻子去世，以及儿子失踪所带来的伤痛，白天专心地写作，晚上经常到维克多和拉提梅夫妇那里做客。实际上，阿瑟正在写的作品，虽然是小说的形式，主题却是招魂术。他打算把新书命名为《迷雾之国》，在我看来，这个名字不够优雅。我更喜欢《雾漫秀土》，或者类似的题目。我向阿瑟提出了这个建议，他说会考虑一下，

村子里一切正常。三年前发生的神秘事件，可以说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但是，我们能说那是神秘事件吗？实际上，如果仔细探究的话，每件事情都可以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

首先，是达内利夫人的死亡事件。一个女人突然发疯了，这似乎是非常罕见的事悄，但是，真正发生的概率，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看看报纸相关的报道，你就知道这不算奇闻。

至于夜里奇怪的脚步声？很可能是流浪汉，把达内利家的阁楼当成了临时住所。还有约翰信誓旦旦叙述的故事：有人在顶楼上走动，但是他们上楼却找不到一个人影。算了吧！还是现实一点儿吧！约翰肯定是听错了。流浪汉藏在阁楼里，在顶楼的上面，而他们也没有去搜査阁楼。

至于亨利同时出现在伦教和牛津的火车站上，证人的证词会有偏差，可能是看错了时间，也可能是看错了人。只有这两种情况！

还有什么“神秘事件”吗？怀特夫人死后还能够回答丈夫的问题？我们眼前就有一种很现实的解释嘛：这是艾丽斯和阿瑟·怀特串通好了的把戏。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想要出名……别忘了，阿瑟是作家，艾丽斯是灵媒。

与此相反，随后发生的事情，荒谬透顶，完全无法解释。

02

“詹姆斯，我需要你帮的忙很简单，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出席就行了。我们需要有一个可信的证人.一个耳聪目明、理智的年轻人。”

几个小时以前，阿瑟请我去一趟，但是他不肯在电话里告诉我原因，于是，在1951年11月的一个下午，我来到了阿瑟家的客厅。

阿瑟的嘴巴里叼着烟斗，他在房间里一踱着步子，一边思索着。

“您真髙抬我了，”我淸了淸嗓子，“但是，约翰同样符合您刚才提出的条件……”

“维克多曾经向他发出过邀请，”阿瑟打断了我的话，“但是，约翰正忙于工作，脱不开身。今天晚上会有五个人在场：维克多，拉提梅夫妇，我，还有你。”

“怀特先生，如果您能向我透露一下，今天晚上的主题，我也许就能够搞明白整个事情……”

阿瑟在落地窗前面停了下来，凝视着外面的荒野。荒野上是层层叠叠的烟雾，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木，打破了单调的景致。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昨天晚上，艾丽斯感受到了强烈的召唤……她陷入了昏迷状态。但是，这次很不正常，她几乎整晚都处于昏迷状态。她说了很多东西。遗憾的是，帕特里克无法完全理解她的话。但是，他的理解是关于阴魂现身……在‘遭到诅咒的房间’里阴魂现身。”

阿瑟停了下来，往烟斗里填满烟丝。他点燃了烟斗，吸了几口，然后低下头接着说：“一方面，这种现象，是很罕见的；另一方面，这又是刻意的附体，是常见的现象。通常来说，这种阴魂现身并不危险。注意，是‘通常来说’并不危险，因为我们将要目睹的阴魂现身，是一个特例。维克多家的房子里，似乎有一个非常恶毒的幽灵，在通灵的状态下，艾丽斯经常看到一个浑身伤痕的女人，那个女人割开了手腕，血流不止，我应该不用提醒你了，可怜的达内利夫人死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的。

“但是这还没完。那个女人似乎怨气冲天，眼睛里充满了仇恨——渴望复仇。她用食指指向一个看不见的仇人……”阿瑟闭上了眼睛，想要集中精力，然后他又说，“一个幽灵被囚禁住了，她想要复仇。如果正义无法伸张，她就无法得到安宁，就会不断地骚扰这个地方——她肯定会这么做。这就是那屋子里奇怪的脚步声的真正原因。”

接着，阿瑟偷偷地环顾四周，凑到我的跟前，低声说：“詹姆斯，你能够保守这个秘密吗？”

我点点头，表示可以。

“帕特里克认为：达内利夫人的死因不是自杀，”阿瑟的下一句话，让我全身战栗，“按照他的说法，达内利夫人是被谋杀的。”

“这也太荒谬了！”我大声地抗议。

“也许是荒唐的，我同意你的想法。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个狡猾而灵巧的凶手，也许可以从外面锁住门，在达内利夫人死亡的案子里，种种迹象都表明是谋杀，但是，从里面锁住的房门，否定了谋杀的假设！……从里面锁住的房门！一个机灵的凶手，有可能做到……”

“怎么做？这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我曾经读过一本小说，里面提到了这个问题。小说里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凶手用两根细线穿过锁眼，套在门内侧的插销上。诀窍就是在门框上装一个别针，当做滑轮。通过拉动两根细线，凶手就能牵动插销，从内侧锁上门。然后，他松开一个线头，拽另一个线头，就能把细线拉到门的外侧。别针系在细线上，也被拉到外侧。凶手只要动作够灵巧，就能够做到！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门框上留下一个毫不起眼儿的别针孔！”

“真巧妙！”我发出了惊叹。

“确实很巧妙。但是，我想到了另一种方法，我的方法操作起来比较困难，但也是可行的。需要用到一个坚硬的橡胶球。在关上门之前，凶手向地面，用力掷出橡胶球。经过几次反弹之后，橡胶球正好撞在插销上，把插销推到位。”

这个设想让我顿时惊恐不已，但是，阿瑟却诡异地笑了一下：

“你认为我是在说亨利？不，你放心，我的儿子连一只苍蝇都不敢伤害；而且，达内利夫人死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

亨利已经失踪三年了，在此期间毫无音讯。尽管如此，阿瑟一直坚持认为：他的儿子还活着。他通常尽力避免谈到亨利，但是如果提到了亨利，他总是用现在时态，亨利还住在这所房子里。

“但是，我要承认，是他的杂技表演给了我提示，让我联想到了这个办法。”阿瑟接着说，“可能，有别人偶然看到了亨利的把戏——亨利经常摆弄橡胶球。然后，凶手就苦心练习，以便达到必要的精确度。”

一阵沉默……

我立刻联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偶然看到亨利实现了类似的表演，如果没有这段回忆，我肯定会全盘否定阿瑟的设想……

阿瑟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刚才谈到的这些假设，只是为了证明一点：帕特里克提出的‘谋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在我看来，是很有可能。没错，达内利夫人是被谋杀的。一个恶魔般的凶手，犯下了一次残忍的罪行。罪犯不会永远逍遥法外，真相大白的日子不远了。复仇女神就像秃鹰，她已经展开了翅膀，马上就要扑向凶手了，锋利的鹰爪，会牢牢地抓住他的……。”

我老老实实地倾听着，阿瑟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在我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猛禽。

阿瑟停了下来，以便让他那骇人的猛禽，继续翱翔片刻，然后他盯着我的眼睛，严肃地劝诫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对于这次阴魂现身，才会变得忧心忡忡，那个阴魂疯狂地想要报复，我们担心，她会随意地选择报复的对象……”他的声音变得坚定了起来，“我们必须赶在她实施报复之前，进行干预！”

“什么……在她报复之前，进行干预？”

“是的。今天晚上，我们将会召唤幽灵，强迫她现身，然后和她对话，让她平静下来……同时，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了解达内利夫人遇害的详情。”

“你们打算在哪里进行这次实验？”

阿瑟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回答说：“就在发生凶案的地点，在顶楼的最后一个房间里。”

疯了！他们都发疯了！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用尽量缓和的声音问道：“你们打算让阴魂现身，但是要怎么做？”

“让阴魂现出人形。也许我们今晚，会再次见到达内利夫人。谁知道呢！”

“阴魂最好不要进行报复哦！”我开了个玩笑，“当她揭露真凶的时候，最好不是告诉你们，到哪里去找凶手的尸体！”

阿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个实验非常危险，我们很清楚这一点。”

“那么，你们怎么操作？”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会留在‘遭到诅咒的房间’里，然后，我们封住那个房间的门，每过半小时我会去敲敲门，以便确定一切正常。当我们揭开封条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在场作证。不管阴魂以何种形式现身，我们都不想被别人说：这是个骗局。”

“是谁？”我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意思？”

“谁会留在‘遭到诅咒的房间’里？”我问道。

“我们最开始考虑，让维克多留在房间里，但是，他的心脏很脆弱。艾丽斯自告奋勇，尽管她很害怕，但是，帕特里克坚决不同意。最后，我们决定让帕特里克留在里面。”

“说实话，”我摇着头，“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阿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道：“今晚你将会到场吗？”

空气中弥漫着悲剧的气氛。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实验将会以悲剧收场。但是，我的头还是不听话地点了点。

第二章 遭到诅咒的房间

我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心惊胆战的等待，让我难以忍受。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脑门上不断地渗出豆大的汗珠。我的手颤抖着，碾灭了香烟——这应该是第二十根香烟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抹了抹潮湿的额头。

詹姆斯，你还是老实承认了吧——哦，你害怕了！

衣柜的镜门里，反射出一张苍白的脸，更证实了我的恐惧。我把目光从镜子上挪开，看了一下手表：

九点。该出发了！

我走出家门，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达内利家的房子。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黄色烟雾，什么都看不淸楚。远处，维克多的房子上有很多人宇形屋顶，尖锐的顶端，凶恶地指向天空，使得整个房子都显得阴森恐怖。为了给自己打气，我轻轻地吹起了口哨，但是，轻松的小调，并没有缓解我的紧张。

终于到了！我推开了院门，一阵吱嘎的怪响……

我打了一个冷战，停止了吹口哨。别害怕，詹姆斯。向前走，打起精神，别疑神疑鬼！再走几米就能走上台阶。好了，一切顺利。

我按了一下门铃，等待着。维克多来给我开了门。

“就差你了！”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很烫。

“约翰在吗？”

“不在，他在忙工作，真是可惜……”我同情地看着维克多，但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维克多突然变年轻了。他的身子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毛料西服，用料考究，而且，剪裁得体——那是他昔日富庶的见证，还有相应配套的衬衫和领带。

他的鬓边已经花白了，但是脸上重新出现了血色，又恢复了往日自信而庄重的风度。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透露出狂热的期望。站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处于热恋中的男人，经过漫长的离别，他在等着和心上的人儿重聚。

我心慌意乱，随口问进：“他晚一点儿会来吧？”

“不会的。”维克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明确地说，在午夜之前，都干不完活，有一个客户急等着用车子。”

我没有发表评论。我很淸楚，约翰的手上有大量的工作，但是，他还没有忙到这个程度——至少，他保证了每个周六的晚上，都和我喝一杯。我知道约翰不能来，是因为伊丽莎白，她肯定禁止丈夫出门。我这个妹妹毫不犹豫地继承了母亲的特点。我和伊丽莎白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但是，在一件事情上，我举双手赞同她的做法——在他们结婚前不久，伊丽莎白告诉我：“你知道吗，詹姆斯，约翰想要让我住到他父亲家里——住在那所恐怖的房子里！我明确地告诉他，如果他这么打算，我就不会嫁给他了。”

仔细想想，这真的是我唯一一次赞同她的做法。当然，她对于夫婿的选择，也算明智，能嫁给约翰这样的男人，算是她的走运。

约翰的修车行在村子的主要街道上，就在酒馆的旁边。弗莱德做了一件好事，他把酒馆楼上的一层，租给了新婚夫妇。他们的居所不大，加上厨房和浴室，只有两个小房间。但是这个小地方，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优势：这里不闹鬼，半夜也不会有骇人的脚步声。

“快进来，詹姆斯。其他人都在等着呢。”我抑制住沉重的叹息，跟随着主人往里面走。

自从约翰离开以后，这所房子变得更加阴森恐怖了，门厅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楼梯顶上的电灯，但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维克多飞快地爬上楼梯，我紧随其后，努力地压抑着想要掉头离去的疯狂想法。

帕特里克站在壁炉的旁边。他的一只胳膊搭在壁炉架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了他的妻子。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后退了，现在……”

“亲爱的，我们都发疯了，我们不应该尝试这个实验！”艾丽斯揽住了丈夫的路膊，“这太危险了！”

“我觉得不危险。”维克多反驳说，“艾琳娜一直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坦白地讲，我认为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艾丽斯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她茫然地盯着壁炉中不断跳跃的火焰。她缓缓地说道：“维克多，我经常看到您的妻子。我可以向您保证，她的目光中绝对没有善意。她总是像凶神恶煞一样眼睛通红……那双眼睛没有瞳孔，而是两个黑洞……她想要复仇，她想要杀人……她想要处罚那个卑鄙的凶手……就在上面！……”

艾丽斯突然用食指指向天花板。

“帕特里克，我亲爱的。”艾丽斯用哀求的声音继续说，“她可能会搞错复仇的对象，她可能会把你当做杀人犯，她可能会……”

她说不下去了。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他的妻子，然后，走到了房间的中央。他背着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怀特先生。”他转身对阿瑟说道，“您没有忘了带上……”

“我当然不会忘记。”阿瑟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天鹅绒的小袋子。

他打开了袋子，取出一枚硬币，他把硬币展示给大家看：

“这枚硬币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收藏家欣赏宝贝时特有的骄傲，“按照您的要求，我离开家之前，在最后一刻，才把它挑了出来。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本郡再也找不出第二枚同样的硬币。”

“您打算用这枚硬币，给房间封印？”我问道。

“没错，就用这枚硬币。”帕特里克点了点头，嘴唇边挂着傲慢笑容，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五分，我们可以开始了。亲爱的，现在你可以把器具都搬上去了！”

艾丽斯凝视了他一会儿，好像是要把他的容貌，嵌在脑海里一般。她拿起了桌子上的枝状烛台，又从阿瑟的手上接过硬币，离开了客厅。

帕特里克继续说道：“等我被关起来之后，每隔大约半个小时，您都要来轻轻地敲一敲门，我会告诉您：阴魂是否现身了。糟糕的是，楼上没有暧气！”他微笑着补充说，“如果过了三、四个小时，还没有结果，我想就可以停止实验了。”

“如果我们敲了门，却没有回应，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道。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让我慌乱不已。

“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就证明艾丽斯的猜测是正确的……”帕特里克露出了自嘲的表情，“也许幽灵会夺去我的血肉之躯……”

“不可能。”维克多不快地说，他已经开始表现出不耐烦了，“艾琳娜非常温柔，她不会伤害别人，不管是谁！”

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帕特里克不那么镇定了，他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口中念念有词：

“她到底在干什么？老天爷！已经过了五分钟了，她还……”

房门被推开了。艾丽斯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

“很好，你们可以上楼了。”帕特里克吩咐道。他用一只手捋着金色的头发，“五分钟之后，我会和你们会合，我要找一件大衣，上面冷得要命！对了，艾丽斯，你把大衣放在哪儿了？”

“好好想想，亲爱的。是你自己，把大衣挂在了衣帽架上，在楼下的门厅里。”

艾丽斯没有移动，她的脸上仍然是那种怪异的神情，似乎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控制住了。这种恐惧，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除了维克多以外。

我们沉默不语，离开了客厅。帕特里克一言不发地下了楼，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等他消失之后，艾丽斯示意让我们登上通往顶楼的楼梯。

经过几次折射，二楼的灯光，很难照亮台阶尽头的平台。实际上，那是一个非常小的平台。正对着我们的，是一面墙壁，右侧则是通向阁楼的门，左侧是通往顶楼的门，

“我们进去吧。”维克多低声说。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艾丽斯猛地推开了门。门后面是一个昏暗的走廊，远处是摇曳不定的烛光。因为恐惧和激动，我们都屏住了呼吸。除此之外，就是绝对的寂静。

整个走廊都镶嵌了壁板，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帘子。左侧光秃秃的，只有镶着壁板的墙壁。右侧是四扇门。最后一扇房门开着，里面透出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非常微弱，只能照亮另外三扇门上的搪瓷把手。但是，那道微光仿佛有魔力一般，能够慑人魂魄……

我们都被这有灵性的、跳跃着的光芒震慑住了，那光芒来自“遭到诅咒的房间”——那四面墙壁，曾经见证了可怕的惨剧。

艾丽斯率先进入了走廊，然后她侧过身，让我们往前走。她的―只手指着透出烛光的房间。我们鱼贯而入，穿过最后一扇房门，走进了“遭到诅咒的房间”。

在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纸箱子，上面放着烛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壁是光秃秃的，地面是光秃秃的，天花板也是光秃秃的。房间里也没有电灯，整个房间都是空的。一块地板，一块天花板，四面刷了白石灰的墙壁，一扇房门，一个正对房门的小窗户，就这么简单。

维克多朝着窗户走了几步，然后在房间中央停了下来，垂下了头。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一张满是愁苦的面容。阿瑟立刻走了过去，扶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慰着他。看着两个因为相同的不幸，而相互依靠的男人，我的心里酸溜溜的。

“当年，达内利夫人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艾丽斯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明白，心里很不舒服。我比她更了解达内利夫人的故事。

然后，我转过身，开始检査房门。艾丽斯突然挽住了我的胳膊，眼睛直盯着我。

她关上了门，从内侧锁上了门，然后对我说：“我们早就检査过门锁了……凶手无法从外面推动插销，我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外面的楼梯吱嘎吱嘎作响，走廊里出现了脚步声。

“帕特里克，你终于来了！”艾丽斯拉开了插销，激动地说着，一面打开了房门。

帕特里克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立着领子，一声不响地走进了房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子压到了耳朵边，挡住了多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他的举止有些怪异，弓着腰，缩着头，好像整个人都小了一号，

“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艾丽斯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声，作为答复，然后，一直走到了窗户旁边。艾丽斯想要再说点儿什么，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帕特里克把胳膊压在窗台上，做一个强硬的手势，指向房门。维克多拿起烛台，又拿起了纸盒子，示意让我们跟着他离开，我和阿瑟都顺从地跟了上去，艾丽斯犹豫了半晌，心有不甘地最后一个走了出来。

如果我是艾丽斯，我会让丈夫留在这个房间里——这个冰冷阴暗的房间吗？不管给我什么好处，我都不愿意替代帕特里克？拉提梅的位置！

房门关好之后，艾丽斯情不自禁地问道：“亲爱的，你还好吗？”

帕特里克？拉提梅又咕哝了一声，作为回答。

“准备就绪。”阿瑟试图用镇定的声音，消除心中的疑虑，“我们只需要封上蜡印，然后，耐心等待。”

艾丽斯死死地盯着房门，点了一下头。在这些木板的后面，在这面镶嵌着壁板的墙壁后面，她心爱的人，将要独自执行可怕的任务：召唤阴魂……一个满怀恶意的阴魂。

艾丽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纸盒子里，从里面拿出一截大概二十厘米长的缎带。她把缎带横跨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上——就在门把手的上方，然后，让阿瑟帮她举着缎带。她自己则拿起了烛台上的一根蜡烛，利用纸盒子里的工具，做了两个蜡封，分别扣在了缎带的两端，最后，她又用阿瑟的硬币，在上面印出了图样。

“遭到诅咒的房间”已经被封住了。任何人都休想进出——除非他破坏封条。

维克多一直举着烛台，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地颤动。可怜的老维克多在祈祷，祈祷能够出现奇迹。而我，我已经晕头转向了。

我并不介意接受某些“惊人”的现象，但是达内利夫人的“复活”……不行，我的理智无法接受这种事情。这个离奇的故事里，有某种荒诞的、不真实的因素。但不可否认，这其中也有真实的因素：可怜的维克多，他疯狂地想要找回旧日的幸福时光。

我们走下楼梯，回到了二楼的客厅——就像是送葬的队伍。

等待是一种煎熬，时间似乎停滞了，艾丽斯神经质地用手抚摸着椅子的扶手，脸上的惶恐越来越明显。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上衣，上面隐隐地镶着金线和银线，领子高高地立着，配合着宽大的袖口，下身，则是同样颜色的柔软的裤子，她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用一个黑色的发带系在脑后，脖子上系着粗粗的链子，下面坠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银质椭圆形颈饰。

我知道艾丽斯喜欢穿艳丽的服饰，但是，今天这身打扮，算得上是奇装异服了，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下，艾丽斯的脸色，巳经很苍白了，而她的服装，又有一种怪诞的风格，更凸显了她的焦虑不安。

十分钟之后，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我们都被吓坏了，屏息静听着。之后又是“吱嘎”一声，然后就寂静无声了。

“怀特先生！”艾丽斯恳求道，“您不觉得应该上去一趟，看一看……”

“我们再等十分钟。”阿瑟看了看表，“刚过了一刻钟。”

“顺便问一句，“艾丽斯停顿了一下，又道，“那枚硬币在您手上吗？”

“是的！”阿瑟轻轻地拍了拍上衣的胸口位置，“您用过之后，我立刻就收好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硬币，凑到了烛台旁边。

“这是一枚非常精美的硬币，千真万确。这枚硬币可有年头了，是……”

“艾琳娜回来了。”维克多突然跳了起来，“她就在楼上！她就在那个房间里！”

“现在是十点十分。”阿瑟淸了清嗓子，“我现在上楼去看看……”

在艾丽斯感激的目光下，阿瑟从烛台上拿下了一根蜡烛，马上离开了客厅，

两分钟之后，阿瑟回到了客厅，他的脸上满是激动不安的神情。

“都正常吗？”艾丽斯立刻发问了。

阿瑟没有回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您有剪刀吗？”

艾丽斯立刻冲向衣橱，拉开一个抽屉，抽出一把剪刀。

“找到了，但是……”

她注意到了阿瑟奇怪的神情。她瞪圃了眼睛，双手捂住了脖子。

“艾琳娜复活了！……艾淋娜复活了！”维克多的脸上神采飞扬，他像唱赞美诗一样重复着。

“跟我来！”阿瑟严肃地命令道。我们又很快爬上了顶楼。

“帕特里克！帕特里克！亲爱的！”艾丽斯尖叫着。她疯狂地敲打着“遭到诅咒的房间”的房门，“快回答，求你了！”

“不要惊慌失措。”阿瑟说，“您的丈夫，可能只是昏过去了。不过，我认为现在应该揭开封印，我们不知道里面到底……”

阿瑟从维克多手上接过烛台，把烛台凑近房门，以便仔细地检査缎带和蜡封的状态。

“完好无损！”他长出了一口气，“没有人出入过这个房间。”

然后，阿瑟用剪刀，从中间剪断了缎带，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我们进去吧。”

房门被推开了，烛光照进了房间，艾丽斯看到一个人躺倒在地面上，她惊天动地地大喊了一声，然后，她自己也像洋娃娃一样瘫倒了。

幸好维克多就在旁边，扶住了她的身子。

一阵可怕的沉默。我们都被恐惧麻痹了，痴呆呆地望着帕特里克的尸体。他趴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许多年前，艾琳娜？达内利就死在相同的地方。在他的背上，赫然是一把刀的把柄。

阿瑟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子。帕特里克试图双手交叠，压在了身子下面，但是，一只手却从左侧的肩膀旁边露了出来。阿瑟测了一下脉搏，然后摇了摇头。

“他已经死了。”

阿瑟走到窗户旁边。他检查了一遍，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没有人能够进入这个封闭的房间。”他低声宣布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只有幽灵才能犯下这样的罪行！”

“可是，”维克多还抱着艾丽斯的身子，他结结巴巴地说，“艾琳娜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考虑到艾丽斯的状况，阿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根本不应该尝试这样的实验。”他用手捂住了脸，哀叹说，“现在，我们必须通知警方，不过，我怀疑，他们是否相信‘复仇的幽灵’这种说法……可是，他们又不可能找出任何其他的解释，而且……”

阿瑟停住了，他凝神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他俯下身去，转动死者的头——死者的头上，还戴着帽子。

阿瑟的表情突然变了。他缓缓地站起身，倒退了几步，用手扶着墙壁，以免摔倒。

我吃了一惊，于是走到尸体旁边……我被吓得汗毛倒立一一我看到了亨利的脸！

第三章 晕头转向

01

我们又回到了楼下的客厅，每个人都晕头转向，处于难以名状的惊愕之中。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真是达内利夫人实施了复仇，她不仅现身了，还杀死了她的仇人：亨利！

但是，这也太荒谬了！

而事实是……有血有肉的凡人，根本不可能进入那个封闭的房间，还有，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在哪儿？我徒劳地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荒谬，绝对的荒谬！我肯定是在做梦.

我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有人递给我一杯白兰地，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的目光随即落到了艾丽斯身上，她仍然昏迷不醒，躺在一个小沙发上，我又看了看阿瑟，维克多给他也倒了一杯白兰地，但是阿瑟挥了挥手。他的目光呆滞，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警方很快就会赶到的。”维克多走到我的身边，轻声地说，“这太可怕了，我是说：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的妻子，现在又是他的独子……楼上……”

“帕特里克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缓过神来，顾不上搜査整个房子。我希望……詹姆斯，我完全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发生了什么，这都太可怕了……幸运的是，拉提梅太太还没有恢复神智……我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向她解释目前突然发生的情况……”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帕特里克走进了房间，他用手托着脖子。

“这是怎么了？”他嘟囔着，“艾丽斯！老天！她不会是……”他快步走到妻子的身边。

艾丽斯醒了过来，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丈夫，落下了滚滚热泪。

等他们的情绪稍稍稳定后，我向他们叙述了刚才的凄惨景象。艾丽斯差一点儿就又昏厥过去了。

“亨利！……被谋杀了！……在楼上！……”帕特里克嚷了起来，“可是……”他突然停止了喊叫，转身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两杯白兰地，一股脑灌了下去。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垂下头，

我们都竖起耳朵，等着他解释。

“我下楼去门厅取大衣的时候，有人袭击了我。”帕特里克说道，“我记得，自己走到了衣帽架跟前，然后就是一片空白……楼下很昏暗，所以，我没有看到袭击我的人。总而言之，这个袭击者穿上了我的大衣，戴上了我的帽子。然后，他上楼去和你们会合，装作是我的样子。”

“没错，就是这样！”我喊了起来，“我们都没有看到走进来的人的脸，也没有听到他说话，他只是嘟囔了几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的步伐也有问题。他的个子比你矮小，帕特里克，他的身材类似于……”

“亨利！”艾丽斯小声地替我说了出来，“然后昵？”

“你们仔细检查封印了吗？”帕特里克问道。

阿瑟打破了沉默：“封印完好无损，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没有人能够进出那个房间。另外，我们只是剪断了缎带，封印还在，随时都可以复査。”

鉴于没有人作出评论，他又补充说：“凶手——若果真的有凶手的话——不可能拿到用作印戳的硬币，也不可能复制同样的硬币。原因很简单：包括我自己在内，没有人预先知道，哪枚硬币会被用作印戳。我再强调一遍，我是在出门以前，才挑选出了这枚硬币，确切地说，是今晚八点三十分。顺便说一句，我的收藏很丰富，至少有六百枚硬币。”

阿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即便是遭受了如此惨痛的不幸，他还保持着头脑清醒，能够进行分析。在这种境况下，谁能做到这样？

“这么说，亨利进入了房间，被封闭在了里面。”帕特里克又说道，“然后……”

“我们面对的是超自然的谋杀案。”阿瑟冷冷地打断了帕特里克的话，“只能有这么一种解释。唯一的问题是：亨利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为什么有人要……为什么他被夺去了生命？”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

“真的是亨利吗？”帕特里克问道，“我觉得最好上楼去……”

“还是先等警察。”维克多说，“他们马上就会赶到的。

楼下的门铃响了起来。

“他们到了。”

02

这起离奇的谋杀案，把本地的警察弄得迷茫了，他们立刻向苏格兰场请求援助。首席警官德鲁特先生亲自负责调查工作，

在三年间，德鲁特警官可谓步步高升，苏格兰场曾经派他去调査几件特别棘手的案子，德鲁特警官都成功地解开了谜团。就在最近，报纸上有一篇关于德鲁特警官的报道。文章特别强调了他独特的办案方法：首先，他把自己设想成罪犯。嫌疑犯会受到严密的拷问，他们被迫回答很多和案情毫无关系的问题。他会详细地调査每个嫌疑犯的私人生活——一直调査到他们的童年，然后他就能充分了解每个人的性格。根据他的这些独特的办案方法，苏格兰场的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心理学家，

在尸体被运走之前，所有的证人都去辨认尸体。大家都证实死者是亨利——除了阿瑟。他不承认儿子死了：“这个人和亨利长得很像，但是他不是亨利。”

在案发的第二天，德鲁特警官到达了现场。警方已经检査过了蜡封，以及发生命案的房间。他们的检査没有任何收获：没有暗道，蜡封上没有作弊的痕迹，而且窗户的把手在内侧，根本无法从外面关上窗卢。他们还仔细地盘问了阿瑟，想要在作为印戳的硬币上找到线索。但是，阿瑟毫不含糊地说，没有人能够预见到他会选择哪枚硬币，所以，不可能预先准备相同的硬币。即便凶手能够读出他的想法，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相同的硬币，而且……

有人提出了凶手制造复制品的一种可能性：用模压的方法，根据蜡封上的图案，做出一个复制品，然后，用复制品再压出新的蜡封，但是鉴定专家否定了这种假设——现场留下的蜡封，肯定是用阿瑟的硬币压出来的，不可能是用复制品压出来的。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在房间被封上之后，有人偷偷掉换了阿瑟的硬币。阿瑟拒绝承认这种可能性，他坚持说：做完蜡封之后，那枚硬币就没有离开过他的上衣口袋，他当时还暗自检査过几次，硬币是否安全。

阿瑟很幸运，他有非常可靠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法医认为受害者死于这个时间段——阿瑟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当然，阿瑟可能有同谋，他和同谋串通好了，实施谋杀——这也是对于这桩”不可能犯罪”唯一可行的解释。

父亲杀死儿子，这种事情并不稀奇。但是在这个案子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动机。发疯了？不可能，阿瑟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他的心态很稳定。

就在警方抓耳挠腮的时候，德鲁特警官赶到了。这三年间，他变了很多。他现在一脸的安详自信，而且，总是挂着高傲的笑容，仿佛是要向全世界宣告——只有他才能找到真相。检査过案发现场之后，他作出了这样的结论——如果证人们都在说实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是怀特先生串通其他人，杀死了他的儿子，但是，我认为不会是这种答案，这种可能性很小；第二种可能性，乍一听上去很荒诞，但是也完全有可能：失踪了三年之后，亨利回到了故乡，并且进入了拉提梅家——或者说是达内利家。他藏在门厅里，打晕了拉提梅先生，穿上了他的大衣，爬上了顶楼。他装作是拉提梅先生，进入了那个房间，并且被封闭了起来。我们暂时先不考虑他这么做的动机。他打开了窗户，放进了凶手。乍一看，人很难从外墙爬到那扇窗户的位置，但这其实不难，凶手可以从其他房间的窗户爬上屋顶，然后再钻进那个窗户。凶手用匕首刺中了亨利的后背，然后再原路返回。在断气之前，亨利自己关上了窗户。正是因为这个目前看来“难以理解”的动作，使这个谋杀成了“不可思议”的谋杀。其实，所有的“不可能犯罪”，都有非常简单而合理的解释。

03

“这顿饭太棒了，出类拔萃！我这辈子都没有……”

“詹姆斯，别夸大其词！你做得太明显了，我会认为你是在讥讽我。”伊丽莎白抗议道。

“可是，亲爱的，詹姆斯并没有夸大其词！”约翰接口说，“正相反，我认为他的评价，低估了你的烹饪天赋。我相信，最高档的法国餐馆，会不惜重金，聘请你去他们的厨房里做……”

伊丽莎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两人，她已经被捧得无所适从了。

在惨剧发生后的第二天，我的妹妹邀请我去吃晚饭。鉴于这种邀请非常罕见，我相信伊丽莎白是要借机打听，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的事情，她想要知道所有的细枝末节。

我将整个故事，向她叙述了两遍，她时不时地打断我的话——“詹姆斯！停下！……这太可怕了！……再也不要向我提起这个可怕的故事！……”可是她马上又会问——“然后呢？……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约翰，你怎么看？”伊丽莎白随意地问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顿饭好极了！”

“我是说亨利被谋杀的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约翰的眼神很怪异，“现在村子里的人已经不用‘遭到诅咒的房间’这个说法了，而是‘杀人的房间’。我的某些客户甚至暗示说，是亨利杀死了我的母亲，而母亲的幽灵实施了报复……但是。我不相信鬼怪之类的东西。不过，我开始相信。村子里存在着一个疯狂的杀人魔王……因为我相信——现在我相信了——我的母亲是被谋杀的……”

“够了，约翰。”伊丽莎白颤抖着说，“别再提什么谋杀了！想想看，你原来还想让我住在那所房子里！可是，为什么有人要谋杀你的母亲？又为什么要杀死亨利呢？”

“约翰，也许亨利知道是谁杀害了你的母亲。”我提示说。

“如果真是这样，”约翰用眼角扫了我一下，“凶手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对亨利下手了。”

“说得也对！”片刻的沉寂。

“报纸上提到了谋杀案，但是只字不提发生谋杀时的特殊环境。”伊丽莎白她显然是一个消息灵通人士。

“很显然，警方不想让公众知道，他们在这个案子上，遇到了难题。”我叹了口气，“最近，公众经常质疑警方的办事效率……”

约翰点头表示了赞同。

“关于德鲁特警官的假设，你怎么看？”约翰突然发问。

“亨利在临死前关上了窗户？这种说法太可笑了，根本站不住脚。”

“我认为有可能。”我的妹妹非常自信地说。

看到我们都不搭话，她生气了，提高了嗓音接着说：“我很了解亨利愚蠢的虚荣心，我认为：他干得出来，他想要在死前表演最后一个戏法。他自以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想要死得轰动，死得惊天动地。在我看来，德鲁特警官分析得一点儿不错，他把握住了亨利最重要的心理特征。说到底，‘心理学家’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我想要反驳，但是，约翰把手指放到了唇边，我会意地克制住了。

“警方核实过所有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了吗？”约翰问道，“我是说，那些……”

还没等我开口，伊丽莎白抢着回答：“只有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和约翰都默不做声地盯着她。

“啊！我知道了。”过了一会儿，约翰说道，“你认为帕特里克能够……”

“不对！”伊丽莎白反驳说，“不是帕特里克，而是你，约翰！”她的食指猛地指向她的丈夫。

“你一个人待在修车行里，一直到午夜！”

约翰微微一笑。

“非常好的见解，亲爱的。可是，你好像忘记了你自己，你也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伊丽莎白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

“你怎么敢指控你的妻子！你的妻子是……你的妻子怎么会……”

伊丽莎白气愤得说不出话了。我抬手示意她先冷静一点儿。

“好了！好了！等我走了，你们有得是时间争吵，我真的该走了，已经八点半了。怀特先生要我去一趟。”

“这么急？”约翰问进，“你可以晚一点儿去，或者明天去……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行了……”

“不行！……实际上，不是怀特先生……是德鲁特警官要盘问我们。”

“可怜的怀特先生。”伊丽莎白说，“警方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这个遭受沉重打击的人……”

“别为他担心，”我回答说，“怀特先生并没有陷入痛苦和消沉。尽管所有的人都证实，死者确实是亨利，可是他坚持认为：那个死去的男人，不是他的儿子。哎……”

我起身告辞了，临行前，特别感谢了这一顿丰盛的晚餐。

04

外面寒冷剌骨，只有苍白的月光迎接我。我急促的脚步声，在冷淸的街道上回响着。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案发的那个晚上，然后，按照时间顺序，在脑海里逐个地回忆着那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一时又想不淸楚。我能够肯定时间，就是我们第二次登上顶楼的时间。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我们上到了顶楼，进入走廊。我们去敲门……没有回应。我们剪开了封条……然后打开了门……我们看到了尸体……不对，是在这些动作之前……我曾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在……见鬼！我要是能够想起来就好了！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景象？还是-个声音？

但我这么绞尽脑汁，根本没用。等我不想的时候，答案往往会自己跳出来。

即使我想起那个恼人的细节，又能怎么样？光凭这么一个细节，就能够解开凶手设计的惊人诡计？我不相信自己有这个本事。非常可惜的是，如果我想起了那个细节，也许就可以避免一桩恐怖的谋杀，我有理由相信，这起谋杀案的动机，将会永远载入警方的年鉴！您很快就会明白，我这句话是多么贴切。不过，我还是按照时间顺序来叙述吧。

阿瑟详细地叙述了一遍案发的过程。他叙述得很准确，我根本用不着插嘴。他叙述完的时候，差不多是九点一刻。

德鲁特警官交叉着双臂，舒舒服服地坐在一个扶手椅里。他浅浅地一笑，点了点头。

“您的叙述确实非常精彩。遗憾的是，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他犀利的目光转向了我，“您呢，斯蒂文斯先生？您没有什么评论吗？怀特先生的叙述有没有遗漏？”

“没有任何遗漏。”我点燃了香烟，以便避开那双富有洞察力的蓝眼睛，“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怀特先生刚才所做的叙述，非常准确地描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鉴于我们一直没有分开——我和怀特——一直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

阿瑟微微地眯起眼睛，缓缓地吸着他的烟斗。

“在刚刚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里，我已经叙述过三次了。”阿瑟说道，“我认为，您现在已经熟悉了所有的细节，甚至可以说是身临其境了。”

“警察可不会相信什么鬼魂。”德鲁特警官断然地说。

阿瑟愣了一下，然后反驳说：“每个人看问题，都有不同的角度。”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实际上，您的假设也很难成立。在凶犯逃走之后，一个死者能够去关上窗户？”

德鲁特警官的眼中有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芒。他克制住了怒气，用平和的口气回答：“这个假设只是第一步，可以说，是胡乱猜测。我只是想要证明：实施谋杀的不一定是鬼魂。您说的没错，我的设想很难成立。一方面，窗户的把手上没有任何指纹；另一方面，根据法医的鉴定，您的儿子背部中刀之后，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阿瑟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怒容。

“我再向您重复一遍，这个死者不是我的儿子！”

德鲁特警官盯着他的鞋尖，嘴角挂着笑容。

“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儿吧，怀特先生。”他和蔼地说，“所有见过尸体的人，都明确地表示：死者就是您的儿子。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是的，怀特先生。”我用最委婉的语气说，“确实是亨利。请相信我，如果死者的身份有什么问题，我肯定是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

阿瑟一动不动，就像一座石雕，客厅陷入了令人馗尬的寂静。德鲁特拿起一支香烟，放到薄薄的嘴唇上。他点燃了香烟，用力地淸了清噪子，然后说道：“说起来，这个案子确实很诡异……”

“是啊。”我表示赞同，“我们发现：一个男人，在一个完全密闭的房间里，被谋杀了。至少这一点就很诡异……”

“您说得不错！但是，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一点。”德鲁特警官反驳说，“怀特先生，您还记得吗，大约三年前，您是一次袭击的受害者，就在您房子前面的土路上！”

“没错。”阿瑟的声音里，仍然带着恼怒的味道，“我记得很淸楚，我还记得，我亲口告诉过您，在我被打昏之前，我看到有人扛着一具尸体，朝树林的方向走去……但是，您当时根本不当回事。”

德鲁特警官克制住了表示愤怒的动作。

“怎么能这么说！不当回事？……”他嘟囔着，“我们对树林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没有发现任何尸体。而且，在这个地区，也没有人失踪，我又能怎么样……”

“可是，我的儿子却失踪了！”阿瑟怒气冲冲地说，“您打算怎么解释？”

阿瑟是一个知名的作家，所以，德鲁特警官被迫采取了相对温和的态度.

“我正要说到这个问题呢。”他和气地说，“您受到袭击之后，您的儿子就失踪了。几天之后，他又冒了出来，但是，同时出现在了两个不同的地点，这已经够离奇的了，但是，还有更离奇的事情：他成功地进入了一间密室，而且让自己成了被谋杀的对象。”

德鲁特的怒气越来越难以控制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怀特先生，我要郑重地告诉你：真相必然会有大白的一天，不管谁是凶手，我都会把他揪出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失败过，这次也不例外……”

大门的铃声响了起来。

“应该是维克多！”阿瑟站了起来。

“不对。”他又改口说，“我刚才听到停车的声音。也许是有朋友来拜访……请等一下。”

阿瑟离开了客厅。我和德鲁特都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我们听到一声惊呼，车子启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过了一小会儿，又传来欢呼的声音。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阿瑟似乎兴奋得直掉眼泪。在他的背后，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逐渐清晰了……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亨利！是亨利！……亨利就站在我面前，一个活生生的亨利！……

第四章 心理分析

01

“你好，詹姆斯，我的老朋友！”

我的朋友满面笑容。我扑上去抱住了他，用双手拍打着他的肩膀。然后，我又稍稍推开他，以便更好地观察他。

“亨利，这怎么可能？”

他的眼角滚落了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又见到你了，我真髙兴，詹姆斯，你无法想象。”亨利低声说着，激动万分。

亨利和我说话了。这确实是亨利，只有他才能用这样温柔的方式表达感情。

“德鲁特警官。”阿瑟用手帕抹着眼泪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儿子——亨利。”

德鲁特警官脸上的肌肉，僵硬地为他挤出了一个笑容。他试图展现出亲切的表情，但是语调酸溜溜的。

“很高兴认识你，年轻人，很高兴……”德鲁特警官的样子就像是恶魔附体，而且，是正在咬牙切齿、想要报复的恶魔。他的眼睛发绿，凶光毕现，脸上颧骨粗大，而皮肤变成了一种怪异的色调，就像是盛怒之下的印第安酋长。

我却仍然处在亢奋的状态中，嚷道：“好啊，我们的亨利复活了！”

德鲁特警官的脸上仍然挂着僵硬的笑容，实际上是在咬牙。在一瞬间，我觉得他想要扑到亨利的身上，用利爪把他撕成碎片，然后生吞活剥了。但是他控制住了怒气，只是冷笑了一下。

“亨利！”我的声音也很怪异，根本不像是自己原本的语调。

“你怎么……为什么？……”

我的头直发蒙，膝羞发软。幸好身后有一把扶手椅，我跌了进去。

我猜想是我的状态刺激了阿瑟的神经。他激动地颤抖着，转过身，走向了酒柜。

“应该庆祝亨利的归来！”他提高了噪门，以掩饰激动的情绪，“应该好好庆祝！”

我想要说话，想要提出上千个问题，但是，我的嗓子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瘫倒在扶手椅里，大脑停止了运转。只有我的眼睛还在忠实地工作着。

德鲁特一刻不停地盯着亨利，就像一只猛禽，伺机猛扑；阿瑟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他倒上了满满的四杯酒；亨利走到我的旁边，用胳膊揽住了我的肩膀。

阿瑟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然后说道：“我的孩子，为什么这三年来，你都毫无音讯？”

他的声音沉重，充满了哀伤。

“是呀，为什么？”德鲁特警官用挖苦的语调，重复着阿瑟的问题。

亨利低下头，沉默不语。

“别人都以为你死了。”阿瑟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你平安无事，但是……还有，在达内利家遇害的人是谁？亨利，你听说谋杀案了吧？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你知道吗，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你被谋杀了。”

亨利朝我们看了一圈，点了一下头。

“对，请告诉我们，那个人是谁？”德鲁特警官用柔和而阴冷的语气问道。

亨利一直垂着头。他走了几步，然后，回到刚才的位置上。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他终于开口了，

“那个人是我的合作伙伴。他叫鲍勃？法尔，是一个美国人……”

“这么说，你这段时间都在美国？”阿瑟瞪大了眼睛。

“是的！”亨利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我们表演了很多魔术，其中包括分身术。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还在一个马戏团里表演杂技，刚一见面，我们被彼此相像的程度惊呆了，而且，我们立刻意识到了，这个优势能够带来的好处！想想看，这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两个人都从事同样的职业，而且，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的分身术大获成功了，我们可以随意出现，又可以随时消失。观众以为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可是现在……鲍勃不在了。”

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

阿瑟刚才一直成功地保持着自制，现在却突然老泪纵横。

“鲍勃？法尔不在了！”德鲁特低声念叨着。他朝天花板吐着烟圈，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年轻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合作伙伴，为什么会在前天晚上，出现在达内利先生的家里？”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您。”亨利回答说，“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不行，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德鲁特警官重复着亨利的话。他的眼睛盯着炙热的烟头，脸上浮现出魔鬼般的笑容。

“很好，很好……也许你知道他有没有仇人。别忘了，他被人谋杀了……”

亨利摇了摇头。

“很好，很好。”德鲁特警官又说，“顾便问一句，你是否知道，你的合作伙伴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一个离奇的故事吗？”

“我看过报纸，上面说他在阁楼上被人刺死了。”

“说得对！”德鲁特警官赞同地说，“报纸上是这么写的。这没有错，但是，忽略了几个细节，待会儿，我会详细地告诉你这些细节。不过，请问你是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我刚刚抵达英国，也就几小时。我登上了开往牛津的第一班火车，然后，就在牛津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到了家门口。”

“好……很好，很好……好极了。”德鲁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做了几行记录。”我不打算要求你的父亲，再次介绍那个凄惨的夜晚，所发生的离奇的事情，而你的朋友，现在还没有恢复理智，恐怕无法作出严密的描述。所以，由我亲自来向你介绍一下。”

德鲁特警官叙述完之后，便问亨利：“您怎么看，年轻人？根据我的了解，你是变戏法的专家，也许你能够帮助我们破案。你能揭穿凶手使用的狡猜的诡计吗？”

亨利用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警官先生，”过了一会儿，亨利开口了，“我什么都不能告诉您……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阿瑟一直忧虑地盯着他的儿子。他站了起来，对德鲁特警官说：“警官先生，我不想对您……但是请您体谅一下……我已经有三年时间，没有见过儿子了。”

德鲁特警官的眼睛一直盯着亨利。他缓缓地站起身，显出瘦削的身材。

“我理解，怀特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德鲁特接过阿瑟递过来的衣物，先用一条米色的围巾，裹住了自己的长脖子，然后，穿上做工考究的大衣。穿着妥当之后，他走到亨利的面前，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年轻人，给你一个小小的忠告，最近不要出远门……另外，请你相信，只要德鲁特警官出现的地方，案情都会真相大白。我们明天见。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友好地谈一谈！……”

说完之后，德鲁特生硬地稍一躬身，然后转身走了。大门“砰”地被关上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过了一会儿，亨利说道。

“你也要设身处地为他想一想。”阿瑟说道，“他的手上是一桩觫手的奇案。不过，儿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鲍勃来这里的原因！”

又是一阵寂静，最后，我忍不住开口了。

“亨利，你应该知道吧，在你失踪的那天晚上，你的父亲遭到了野蛮的袭击。几天之后，我在牛津火车站看到了你。而与此同时，拉提梅夫妇在帕丁顿火车站也看到了你。哦，我现在明白了。拉提梅夫妇看到的是鲍勃·法尔，他们绪认成你了……可是，亨利，你倒是解释一下，别一声不吭！警官已经走了，你可以向我们透露你的隐情了！”

亨利的眼睛里噙着泪花，他恳求地看着我们。

“父亲，詹姆斯，请你们不要再问我问题了，至少现在不要问，会有那么一天——很快的，我会向你们解释的……你们会明白的。但是现在，我恳求你们不要问任何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

02

第二天上午，德鲁特警官早早地跑来盘间亨利。他们会谈的时间不长——一刻钟之后，他就离开了怀特家的房子，垂着头，怒气冲冲。

我把鼻子贴在玻璃窗上，望着可怜的德鲁特警官。我能够毫不费力地猜出会谈的过程：尽管德鲁特的眼睛喷着怒火，亨利就是一言不发。

跟我所料想的一样，当亨利“复活”的消息传开之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母亲早上出去采购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听说了，面包店，杂货店，肉店……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在说同一个名字：亨利.

我没有出门，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试图整理脑子里千头万绪的信息——各种杂乱无章的念头，搞得我头晕脑涨。

夜幕降临的时候，约翰和伊丽莎白来拜访我们。我的妹妹表面上漠不关心该事件，暗地里却机智地施展出了“系围裙的审问官”的才能。可是，她的努力，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她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因为我也就知道这么多。

约翰和我的父母一样，有些惊慌失措。他很少搭话。当然，约翰满脸喜色，亨利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大家都在等待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一种不祥的感觉，在空气中弥漫着，每个人都能够感觉到。事实确实如此，死神再次光临了我们的村庄。

亨利回来之后，德鲁特警官就一直在附近转悠。他四处闲逛，敲着各家的门，向所有的人打探消息。我们家当然也不能幸免。他来问了很多关于亨利的问题，关于他的童年、关于他的爱好、关于他的性格。简而言之，“心理学家”开始工作了。

媒体的报道一直很谨慎。有两、三条报道介绍说：死者的身份有问题，仅此而已。按理说，这种故事应该出现在头版上，应该配有这样的大标题：“在密室中被谋杀之后，知名作家的儿子复活了！”看来，阿瑟的影响力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第三天晚上，我去拜访了亨利。他向我讲述了很多关于美国的故事，包括他和鲍勃？法尔的巡回表演，以及他们如何利用惊人的相似，骗得观众瞠目结舌。我向他询问今后的打算。

“我毫无计划，詹姆斯。”他这么回答，“我需要重新规划……不行，我现在毫无头绪。”

随后，我提到了敏感的话题——关于鲍勃遇害的案子。

“等一等，詹姆斯，再等一段时间，让我想……”

接着，就是那个着名的夜晚，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夜晚。我相信当时在场的人，都无法忘记那个夜晚，而德鲁特警官更是刻骨难忘。

03

亨利回来快一个星期了，在十一月的一个寒冷的夜晚，按照德鲁特警官的要求，阿瑟邀请了所有相关的人，壁炉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作响，却无法缓和客厅里冰冷的气氛。另外，德鲁特警官带来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员，他们的出现，更加重了寒意。更恼人的是，他们悄悄地站在客厅的门口，好像是在把守出口。

拉提梅夫妇坐在长沙发上。艾丽斯的脸色苍白，躲在丈夫的怀里；她的丈夫帕特里克，也显得焦躁不安。在他们的右边，约翰和伊丽莎白不耐烦地坐着，阿瑟和维克多坐在扶手椅里。我和亨利分别坐在壁炉旁边的两张椅子上。尽管亨利个子矮小，但姿态却很优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天鹅绒西服，浅蓝色的衬衫上面，配着一个深红色的领结。他把胳膊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焦躁地拾着手指。

德鲁特警官背着手，面对着壁炉，他突然转过身，煞有介事地说：“女士们，先生们，今晚我们将要揭开鲍勃·法尔遇害的谜团。我要强调一下，杀害鲍勃的那个不择手段的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

客厅里一片惊恐，但是没有人说话。德鲁特警官冷静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吸了几口，然后说：“首先，我请你们不要打断我的叙述，我要叙述的内容，乍一听上去，和案情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说‘乍一听上去’，因为，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好，我再强调一遍，即使你们认为我的话毫无意义，也不要打断我。”

德鲁特警官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一个橡胶球。他把球朝空中抛了几下，唇边挂着一个恶意的傲慢笑容，他把那个小球展示给大伙看看。

“请看一看，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面对如此愚蠢的问题，没有人回答。德鲁特对于他所制造的震撼效果很满意，接着说：“这个小球就是凶器！或者，我们可以说，这就是一个重要的道具。凶手利用这个小球，制造了最离奇的故事——发生在密室里的谋杀！”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相信凶手是一个幽灵。”他停顿了一下，把小球放回了口袋中，“我并不断然否认幽灵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否认幽灵存在的可能性是恳蠢的……但是，在我们所关注的这桩谋杀案中，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心狠手辣的凶手……”

客厅里非常寂静，甚至能够听到苍蝇飞过的声音。

德鲁特警官缓缓走到壁炉跟前，从壁炉架上取下他带来的一本紫色封皮的书。他快速地翻着书页，嘴角浮现出一个冷笑。他举起那本书，郑重而严肃向听众们宣布。

“谋杀的全部细节，都在这本书里！……没错，全部的细节！……”德鲁特激动地看着他双手捧着的那本书，“如果还不明白，那就是瞎了眼！……是的，瞎了眼！……不过，我也不是浪得虚名！否则，同事也不会给我起一个‘心理学家’的绰号。”德鲁特警官用谦逊的口气补充说。

等听众们看到那本书的标题，他们脸上所表现出来的惊诧，就更加强烈了——《胡迪尼其人及传奇故事》。

“我现在要向你们介绍一下，胡迪尼其人的生平……”德鲁特警官得意扬扬地接着说，“我先介绍一下他的传奇故事，然后析他的心理特征。我再强调一遍，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都不要打断我。

“我猜你们都听说过哈利·胡迪尼——着名的‘手铐之王’、‘永恒的逃犯’、‘逃脱术大王’……在本世纪初的时候，这个人征服了观众，迷住了总统，令贵族们赞叹不已，他第一次大放光彩，是在1898年。芝加哥的报纸头版写道：‘胡迪尼——手铐之王，向芝加哥警察局发出了挑战。他愿意戴上手铐，被关进州监狱的牢房，而且，声称一小时之内就能逃脱……’

“警方立刻接受了他的挑战。于是，在一群监狱警察的监督之下，胡迪尼被关进了一间牢房。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一群资深的记者，等着报道这次挑战的结果。他们没有等太长的时间。因为几分钟之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胡迪尼一身轻松地走了进来。短暂的惊愕之后，一名记者指责胡迪尼在身上藏了器械，以便打开一路上各种各样的门锁。胡迪尼立刻提议，进行严格的搜身，然后，重新进行实验。一名医生对他进行了搜身，但一无所获。胡迪尼被重新关进了牢房，这次竟然是全身赤裸！他的衣服被锁在另外一间牢房里。这一次记者们等待的时间，比第一次实检还要短，胡迪尼穿着自己的服装出现了。在场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两年之后，也就是1900年，胡迪尼来到了英国。他激动人心的表演，立刻受到伦教观众的狂热追捧。他经常在表演的末尾发出挑战。这些挑战特别引人注目一一现众可以使用他们带来的任意手铐，胡迪尼保证在一分钟之内，将其打开，世界上最着名的警察局——苏格兰场，邀请他去做实验.胡迪尼迫切地想要出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警方把他带进一个走廊，要求他用胳膊抱住一根柱子，然后在他的手上戴了一副常见的手铐。警察笑嘻嘻地走开了，他们认为，胡迪尼根本动弹不得；所以，不可能脱身。谁知刚走了几步，他们就听到背后胡迪尼的声音：‘如果你们要回办公室，请等我一下……我和你们一起走……’他们转过身，震惊地发现，胡迪尼已经挣脱了手铐，正在朝他们走来！

“这次实验，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美国艺人名声大噪。成千上万的伦敦观众，跑去现场观看这位敢于挑战皇家警察的奇才。他在欧洲的巡回演出也大获成功，知名的音乐厅不惜下重金，争相邀请这位耀眼的新星。柏林、巴黎……甚至是莫斯科，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哈利·胡迪尼就是一个巫师，一个具有神奇法术的巫师，因为他的表演过于神奇，德国的法庭甚至传唤了他……要审问他的魔法。”

“1903年，在莫斯科，胡迪尼给他的巡回表演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你们都听说过那个臭名昭着的、押送政治犯去西伯利亚的俄国马车吧？那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带蓬的马车，车厢的四壁，都是厚厚的钢铁，这个移动的牢房，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牢门是从外面锁住的。而且，一旦锁头被扣上了，就无法打开，唯一的钥匙在西伯利亚的监狱长手上。谁也不可能从这辆马车里逃脱，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可是，胡迪尼全然不顾，他发出了挑战。在进入马车之前，他经受了一生中最严格、最粗鲁的搜身。然后他就被关进了马车，送往西伯利亚，可是不到一小时的工夫，胡迪尼又成功地逃脱了！”

“随后，胡迪尼回到了新大陆——美洲。他在美国的所有大城市里，进行了巡回表演。每个地方警察局里，都会收到胡迪尼的名片，而且，他每次都能成功地逃肤。在华盛顿，他更是有惊人之举：在创纪录的短时间内，他把监狱里的所有罪犯都放出了牢房！

“我们的英雄不仅仅在监狱里大显身手，他还曾经戴着手铐和脚镣，跳入冰冷的河水，或者是在脚腕上系着四十公斤重的铁球！他还曾经表演从束缚精神病人的紧身衣里脱身——通常只用几分钟的时间，而且，有时是倒挂在十层楼的楼顶上！他也曾经钻进木棺，然后让人牢固地钉上盖子，埋进两米深的地下；他当然也曾经从金库中脱身。简单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手铐、链子、紧身衣、绳索、牢房、棺材、锁住的行李箱、金库，有蜡封的邮件袋……我不一一赘述了，他总能够逃脱！这还不算什么。他甚至曾经让-头大象在跑马场上消失，甚至穿过一堵砖墙！

“这个征服了整个世界的奇人，死于一九二六年十月，他死于一场愚蠢的事故：按照他的要求，一名观众朝他的肚子打了一拳……”

“德鲁特警官！”阿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叙述，“我们都知道胡迪尼的故事。我赞同您的观点，这段历史非常引人入胜，但是您觉得：现在讲这个故事合适吗？”

德鲁特警官微微一笑，说道：“我觉得胡迪尼的生平，和谋杀鲍勃？法尔的案子紧密相关。我承认，刚才可能过于强调这位魔术师的精彩表演了。好吧，我们现在来讨论敏感的话题——哈利·胡迪尼的心理特征，我再次请求各位，不要打断我的叙述。请认真地倾听下面的内容，因为解开谜团的关键，都在这里面呢。”

客厅里的听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德鲁特警官的这番话弄糊涂了。德鲁特警官稍稍停顿，然后接着说：“你们也许猜到了，哈利·胡迪尼是一个化名。他的真名是埃里希·魏斯。他是一个早产儿，生于1874年4月6日。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出生地点，但通常的说法是：生于布达佩斯。在很小的时候，埃里希就善于变戏法，逗同伴们开心。据说，他第一次尝试，是打开他母亲收藏糖果的壁柜。七岁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出入马戏团；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和别人合作表演幻术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出名。但是凭借着对这门艺术的热爱、钢铁般的意志、超常的野心和艰苦的练习，他最终走向了辉煌。

“没错。这个奇人有着不同寻常的野心，他杰出的表演生涯，无疑证明了这一点，他需要不断地震搣观众，需要永远出类拔苹。根据这些特点，我们可以推断出，他的心理特征其实很简单：无人可比的自傲和以自我为中心，为了不让观众失望，为了永远成为报纸上的头条，他随时都在拿生命冒险，不断地自我超越。这些特征都让我们联想到一个好动的孩子的任性……他和女性之间的关系很奇怪。他对女性表现出难以置信的腼腆，而且，特别容易吃醋——常常是毫无理由地嫉妒妻子身边的人。另外，他极端崇拜自己的母亲。

“在1916年，胡迪尼和妻子登上了一艘开往欧洲的豪华客轮。在一天晚上，船航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在船舱里惊醒了。他痛苦万分，在床上痛哭流涕——后来他了解到，就在他感到疼痛的时候，他的母亲竟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在同一时间去世了。”，

我惊恐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着身体。我联想到了怀特夫人遭遇车祸的往事。亨利当时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死亡！可是，这是我和亨利之间的秘密，德鲁特警官不可能知道！

我开始明白德鲁特警官的意图了。他想要对比胡迪尼和亨利的生活经历，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我的好朋友。亨利已经抬起了头，他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德鲁特警官，似乎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胡迪尼非常崇拜他的母亲。”德鲁特警官接着说道，“他敬重母亲，依恋母亲，送给她各种各样的礼物，母亲的去世，是他一生中最惨痛的事情。他陷入了绝望，泪流不止，什么都无法缓和他的悲痛。很自然地，他无法上台表演了。最后，他找到了一种克制悲痛、重拾希望的方法，一种极端的信仰——降灵术。他在这个领域进行了几次尝试，试图和死去的母亲建立起‘联系’，但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他的悲痛终于转化成了愤怒，于是，他决定报复那些无法让他满意的降灵大师。他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各种骗人的戏法，还揭发了很多着名的、拥有所谓‘法力’的灵媒。

“尽管如此，谁都搞不淸楚，胡迪尼对于降灵术的真实看法。种种迹象表明，在内心深处，他坚信超自然的现象是确实存在的。另外，在临死之前，他和妻子约定了一个密语。他打算在阴界，向妻子传送这个消息，以便证明通灵的可能性。他的妻子——贝斯？胡迪尼——死于1943年，没有人知道胡迪尼是否成功地穿越了那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德鲁特警官完成了他的陈述，合上书，用满足的眼神看着他的听众。

“你们还不明白吗？”他问道。

为了回答德鲁特警官的问题，阿瑟特意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

“明白什么？胡迪尼和我儿子的性格有几分相似之处，这我承认.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警官先生，我觉得，是‘心理学家’的盛名，让您头脑发热，以至于您凭空产生了幻觉！”

德鲁特警官只是微微一笑。他朝着壁炉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观察炉火，

“性格有几分相似之处？……”警官轻声念叨着，“我花了三天，来调査亨利以往的经历。我询问过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我们谈到了他的童年、他的性格……我用三天的时间，了解了关于亨利的一切！”德鲁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激动，“我敢说，对于亨利的事情，我知道的绝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少！当然，这不算什么……这是我的职业要求……心理学……”他一本正经地说，“能够解决一切！

“我要再重复一遍亨利和哈利？胡迪尼的相似之处：两个人都是早产儿，这并不稀奇。请听我继续说——在很小的时侯，两个人都喜欢变戏法逗小伙伴们，他们能够打开所有门锁；两个人都经常出入马戏团；他们拥有相同的志向——让别人惊叹，受到赞赏，永远成为目光的焦点！你们现在明白了吗？你们理解了吗？他们都是极端地以自我为中心，极端地自傲。”

我想要插话，但是阿瑟？怀特抢在了我的前面。

“您太夸张了，警官先生，您真的是夸大其词，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艺术家都是这样的……”阿瑟用讥讽的语气补充说。

阿瑟的话很有道理，但这惹恼了德鲁特警官。他猛地转过身，抓起那本书，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他得意扬扬地把照片展示给大家观看，然后说：“请仔细看看这张照片！这就是哈利？胡迪尼！难道你们没有联想到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

照片上的人，和亨利的相似，是无法否认的——同样的长脸，同样的中分发型，同样的眼神，同样矮壮的身材……但是，有这些特征的人多得很！

04

亨利刚才一字不漏地听着德鲁特警官的叙述。他贪婪地盯着那张照片，似乎神魂颠倒了。但是，其他人都没有对照片表示出特别的兴趣。

突然，阿瑟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强挤出来的、短促的笑声。

“这也太可笑了，警官先生。如果您是在开玩笑，这个笑话非常无趣。我真无法相信，像您这样的人物，居然自贬身价，做……”

“怀特先生。”德鲁特警官冷冷地打断了阿瑟的话。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脸上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然后虚情假意地问道：“我该称呼您怀特先生……还是魏斯先生？”

阿瑟从扶手椅里跳了起来。他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地说：“怎么……您……您怎么知道……”

“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我对于案件中涉及的每一个人，都做了详细的调査。所以，我了解到您的祖籍是匈牙利，而且，您是在布达佩斯出生的，您的真名是魏斯……在二十一岁那年，您抵达英国的时候，把魏斯翻译成了怀特……我说得对吗？”

阿瑟？怀特先生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是的。”

“我们想要调査更多的细节，但是一无所获。您是一个孤儿，我们只能了解到这么多，不过，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胡迪尼的真名是埃里希？魏斯，他好像也是出生在布达佩斯的……”

“警官先生。”阿瑟显得惊慌失措，声音颤抖着。”魏斯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我是一个孤儿，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的出身，这都无法证明……可是，老天爷，您老到底要证明什么？……您认为亨利和胡迪尼有血缘关系？……那又怎么样？……即使这是真的，我也看不出这和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马上解释淸楚。”德鲁特警官冷静地说，“其实，亨利和胡迪尼是否有血缘关系，这并不重要，亨利是否是胡迪尼的转世也不重要……”

“转世！”阿瑟怒气冲冲地说，“我的儿子，是胡迪尼的转世？警官，您这么说太过分7-…”

“父亲！”亨利突然插了进来，“请您冷静一下，我们先听听警官到底要说什么。”

德鲁特盯着亨利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说道：“年轻人，我们马上就要说到最关键的一点了——你很崇拜你的母亲……和胡迪尼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母子之情，你对于母亲的眷恋，委实过于强烈了。在听到母亲的死讯之后，你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和胡迪尼一样……悲伤绝望，痛哭流涕，似乎无法自拔。甚至有人说你曾经打算自杀……别想否认，年轻人，我的消息很灵通。你的过度痛苦，让整个村子都觉得分外惊讶。这清楚地表达了你的孝心……过度的孝心。

“让我们再回忆一下三年前发生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1948年9月初发生了交通意外，怀特夫人遇难。我们刚才说过了，亨利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几个星期之后，大家都听说：亨利和父亲经常地争吵。实际上，这不是传闻，而是事实。接着，这些争执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频繁。奇怪的是，没有人猜得到争执的原因。随后……随后在十一月底，怀特先生遭到了袭击。我刚才说过，说‘袭击’并不确切，应该说是‘谋杀’，因为怀特先生能够活过来，纯属奇迹……那个人想要杀死怀特先生，千真万确！请注意，‘很巧’的是，亨利随后就消失了。”

德鲁特警官说完，迅速地环顾了一遍客厅里的听众，然后，他用尖刻的声音说：“你们还不明白？”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很好，很好。我来画龙点睛。亨利无法接受母亲死去的事实。他感到非常愤慨。他需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是他的父亲开车的时候，失去了控制，直接造成了母亲的死亡，于是，怀特先生成了凶犯，他必须偿命。杀死自己心爱的母亲，亨利无法饶恕父亲这样的罪责。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亨利不断地指责父亲是杀死母亲的凶手。终于，在某一次争吵的过程中，他用一根铁条敲碎了他父亲的头颅。他认为父亲死了，于是逃走了。他跑到他的朋友——鲍勃？法尔那里避难，还说服了鲍勃离开英国，前往美国。一个星期之后，两个人动身离开英国。他们约好了在帕丁顿火车站碰头，完全是因为巧合，我们在同一时间，两个不同的地点，分别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在牛津车站，准备乘火车去伦敦；另一个在帕丁顿车站，等待着他的同伴，鉴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就单纯地认为：亨利有神奇的分身术！

“怀特先生声称在遭到袭击之前，看到过一个人，肩上还扛着一具尸体，朝树林走去……很明显，他是想要掩护儿子的罪行，于是，编造出了这个离奇的故事。事实上，我们在树林里没有发现任何尸体，这一点就证明怀特先生是在编故事。”

德鲁特警官把拳头支在胯骨上，两脚分开，稳稳地站着。他面向我们，等待着我们的评论。在他的身后，橙黄色的炉火跳跃着，衬托出他瘦削的身影。由于处于背光的位置，他好像是被阴影笼罩着。经过几次折射，炉火的光芒给他的脸庞涂上了淡红色，更强化了他的吨讽之意。

维克多一动不动，伊丽莎白躲在约翰的怀里，艾丽斯惊恐得不知所措，把指甲抠进了帕特里克的胳膊，帕特里克显然和艾丽斯同样惊恐；阿瑟？怀特陷在扶手椅里，他已经无言以对了。他的嘴唇仍然在微微地颤动，徒劳地想要反驳，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亨利会跳起来，扑向德鲁特警官。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好朋友非常冷静，脸上毫无慌张之色，他开口了。

“警官先生，您的推理非常精彩。但是，我要提醒您，鲍勃？法尔是一个美国人。三年前，他显然是在美国。我觉着，这很容易得到证实……您没有进行调査吗？这真让我吃惊……”

德鲁特警官顿时被击中了要害。他脸色苍白，慌张地试图掩饰窘迫。

“那么，你怎么解释有人在牛津和伦敦，同时看到了你？该死的！你说呀！”

亨利低下了头，回答说：“我不是警察，我用不着解释。”

德鲁特警官冷冷地一笑，露出了牙齿，就像一只猛兽。

“跟我猜想的一样，年轻人……你在虚张声势，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鲍勃？法尔遇害的案子，这个案子具有不同寻常的特征，一切都非常清楚地表明，你就是唯一的嫌疑犯。除了你，还有谁能够设计并实施这样独特的谋杀？

“你一直和鲍勃？法尔在美国的城市，进行巡回表演，另外，请注意，你们表演的脱身术，根本比不上胡迪尼的绝技，因为你们是用替身来欺骗观众的。”

亨利猛地颤抖了一下。面对德昝警官刚才严厉的谋杀指控，亨利显得满不在乎；但是，这句对于他魔术才能的讥讽之辞，却击中了他的要害。

“在此期间，你了解到你的父亲还活着。”德鲁特警官继续严厉地说，“你必须要重新惩罚他。你暗中谋划着复仇，然后，你和鲍勃？法尔一起，秘密回到了英国。我无法猜测你最初计划的细节，但是，我能够说出些要点。”

德鲁特突然伸出了食指，凶狠地指着亨利。

“你想要嫁祸你的父亲，让他被指控为杀害亲生儿子的凶犯！很简单，第一步是杀死鲍勃，让我们以为死者是你——我们确实都中了计，当然，除了怀特先生；第二步，设法让你的父亲承担罪责。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你所愿地发展。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巧妙地欺骗了鲍勃——这并不重要，总之，他跟着你到了英国。在发生谋杀的一、两天前，你们借着夜色，爬进达内利先生的房子里，对于两个出色的杂技演员来说，这是小菜一碟。你们藏在阁楼里，以便作谋杀的准备工作。你藏在门的后面，偷听房间里的对话，监视着出入的每一个人……你听到了一段非常有价值的谈话一一你的父亲，达内利先生，还有拉提梅夫妇，将要在‘遭到诅咒的房间’里，进行幽灵现身的实验！这真是天赐良机！拉提梅先生会被关进封闭的房间，而你的父亲，负责每半个小时，检査一次房间里的状况。你立刻就意识到：利用这个良机的种种好处。你的头脑里渐渐地形成了一个邪恶的计划：你要打昏帕特里克？拉提梅，杀死鲍勃，把鲍勃的尸体放进封住的房间。你的父亲会定时上楼来检查情况，当他敲门、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他肯定会急于确定帕特里克是否安然无恙。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他就会破坏封印……然后，他就会看到儿子的尸体！他会因为谋杀罪而被捕，这是无法避免的。你的复仇计划就成功了，

“这是你的计划，剰下的，就是如何操作的问题。你必须想出具体的方案，而且要快。最后，你想到了办法！但是，一个小小的变故，打乱了你的全盘计划。你的父亲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但是他没有开门，而是下楼去找其他同伴。他当着好几个证人的面，打开了封闭的房门。尸体被发现了，但是你的父亲不可能是凶手。于是，鲍勃？法尔的死亡，就演变成了一个荒诞的难题。

“不过，我们还是先看看你是怎么完成这项伟绩的。当晚九点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客厅里。你和你的朋友鲍勃，则躲在顶楼的某个房间里，你就是在这个时候，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你把尸体留在楼上，然后悄悄地下楼。当帕特里克？拉提梅去取大衣的时候，你把他打昏了，然后，你上楼去和其他人会合。你把头缩在大衣的领子里，还把毡帽压得很低，挡住了脸。随后，门被封住了。等其他人下楼之后，你拿出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小瓶子，在大衣上撒下‘血迹’，然后安上一把道具刀——别忘了，你是一个专业的魔术师，这种道具刀是你的常备用具。随后，你躺了下来，胳膊交叠地压在身子下面，只有―只手露在外面——这很重要，然后，你就耐心地等着。

“我能够想象得出你当时的样子，你警觉地听着走廊上的声音。楼梯上出现了脚步声，你的父亲上楼了，他在木门上敲了几下，几秒钟的沉寂，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接着，出现了更多的脚步声，房门被打开了，你躺在那里，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道具刀。你假装是一具尸体。其实，真正的尸体——鲍勃的尸体在另一个房间里。”

德鲁特警官停了下来，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小橡胶球，沾沾自喜地看着这个小球，然后将它举起，郑重地向大家宣布：“现在轮到这个球上场了！我想应该先介绍一点儿相关的知识。”

他又带着恶意，重新拿起了那本书，用手掌轻轻地拍打了几下。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关于这桩谋杀案的所有秘密，都藏在这本书里。”

德鲁特警官翻了几页，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读了起来。

“游走江湖的魔术师们，常常会用一个惊人的戏法，来做为开场的好戏——恐制脉搏的神奇能力……一名志愿者，会来测魔术师手腕上的脉搏。他会惊奇地发现，魔术师的脉搏，真的按照他的意愿停止了，这种奇能一直是魔术师们的法宝，直到有一天，胡迪尼看到了一位江湖魔术师的表演，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既然江湖魔术师能够轻易地控制脉搏，但为什么不能随意放缓或加快脉搏呢？江湖魔术师无法实现这个阴险的提议，这显然是无法实现的，他羞愧万分地退场了。从那之后，控制脉搏的把戏，就在音乐厅里销声匿迹了。随后，公众了解到了这个戏法的奥秘：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暂时停止手腕上的脉搏：只要在腋下，夹住一个小小的椽胶球，通过挤压小球，就能抑制住动脉血管的血流量，从而实现几秒钟的‘脉搏停顿’。”

德鲁特警官的脸上又恢复了严峻的表情。他放慢了语速，以便加重其中的分量。

“我想，你们现在都明白了。如何证实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是否死了？怀特先生去测量了死者脉搏，他发现脉博已经停止了……其实很简单，所谓的‘死尸’，在腋下夹了一个橡胶球！一个小小的像胶球！

“剩下的事情，就很好猜了：你们都吓坏了，所有的人都下楼去了客厅，去通知警方。没有人想到，去其他房间里査看一下，也没有人去看守尸体。道路已经畅通了。凶手站了起来，去隔壁的房间搬来了鲍勃的尸体，把尸体放在他刚才躺倒的位置上。可以说，这个戏法就完成了……”

德鲁特警官对于自己的分析，非常得意，他认为这一切高明极了。他盯着我们，等待着我们的反应。随后，他朝一直站在门口的警员，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走过来。

德兽对亨利说：“年轻人，我建议你尽早认罪，这是为你好。我无法保证什么，但是法官肯定会考虑你的……”

“警官先生！”阿瑟跳了起来，暴怒地嚷道，“您已经失去理智了！您的指控是骇人听闻的，而且，您的依据也是错误的。我测脉搏的时候，那个人肯定已经死了——他的手腕是冰凉的！我好歹也行过几年医，还能够分清楚一个活人和一具尸体！至于您的心理分析，警官……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去找您的上司……您等着瞧吧！您的指控是对我整个家族的侮辱……你滚！”

阿瑟专横地一伸手，指向房门.

“父亲，您别发这么大的脾气。”亨利劝解道，“他只是在做本职工作。”

德鲁特警官惊呆了，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愕地瞪着亨利，这个被他指控犯下可怕的谋杀罪行的人，居然在为他辩护。

“警官先生。”亨利沉着地说，“您的推理非常精彩，我向您表示祝贺。您说得没错，我知道关于橡胶球的戏法……实际上，我还曾经在我的朋友詹姆斯身上实验过。”

亨利朝我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警官先生，您的假设非常巧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独创性。”

他直直地盯着德鲁特的眼睛。

“我知道，您一直认为，我是杀害鲍勃的凶手！不，鲍勃是我的好朋友，我绝对不会伤害他的！……

“另外，在他遇害的时候，我还在美国。我参加了一个演艺人士的晚会。在场的很多人，都非常熟悉我们，能够把我们分淸楚……我可以给您他们的名字和地址，您至少能够找到二十多个证人，他们都能明确地证明，我当时参加了晚会。还有，第二天早晨，我遇到了一位市长……”

“很好，年轻人。”德鲁特警官回过神来，打断了亨利的话，“我会去调査的，你尽管放心。”

可怜的德鲁特警官，他已经彻底无所适从了，为了尽快摆脱困境，他冷冰冰地告辞了。他就像正义女神一样，僵直着离开了怀特先生的家。两个紧紧相随的警员，再也无法保持英国警察那种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架子，而那位大败而归的上司，只能用恼人而傲慢的姿态来惩罚他们。

第五章 无法解释的犯罪

01

三天之后，德鲁特警官又来到了怀特先生的家，这一次，他是来谦恭地表达歉意的。亨利被洗脱了所有的嫌疑——好几名值得信赖的证人，为亨利提供了不在现场的证明。亨利是在案发的第二天早晨离开美国的。在横跨大西洋的航班上，很多乘客都淸楚地记得，那个善于用纸脾变戏法的年轻人。德鲁特还调查了鲍勃？法尔的情况。事实证明，在三年前，也就是我们同时看到两个亨利的时候，鲔勃根本不在英国。那位美国人，当时正躺在华盛顿一家医院的病床上，因为他在前一天刚刚做了阑尾炎手术.

于是，所有的案情都陷入了死胡同，鲍勃？法尔是一个非常勇敢、非常单纯、又富有同情心的男孩。他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巨额财产，所以完全找不出凶手谋杀鲍勃的动机。经过调査，警方发现：他是在被谋杀的一个星期前，才抵达英国的——而且，他还是第一次访问英国。他在牛津的一家旅馆里住了四天，然后就失踪了。

其实，鲍勃的死，对我们没有太大的触动。除了亨利，我们都不熟悉这个美国人，但是我们的情绪都很低落。有些人认为：维克多？达内利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嗜血的幽灵；另一些人则认为：有极端危险的杀人狂，在附近出没。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太阳落山之后，所有的人都躲在家里，甚至在手边准备好武器。拉提梅夫妇吓得要命，他们已经决定要搬走了，艾丽斯六神无主，神情恍惚。有一天晚上，她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帕特里克被迫请了急救医生。

02

转眼到了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离鲍勃？法尔遇害正好两个星期。我邀请亨利和约翰到我家来喝一杯，因为我的父母当晚出门了.

“嘿，约翰，你的半边天，今晚怎么破例准许你出门了？”

约翰带着浅浅的微笑，品了品杯中的美酒，然后才说：“我只能待到九点，不过，别担心。即使我逾期未归，伊丽莎白也绝不敢独自一人跑来找我……”

我们为伊丽莎白的健康干了一杯，感谢她今天出奇的仁慈。客厅里的座钟响了，九点半，约翰看了看表。

“听我说，”他不乏恶意地说，“电话铃很快就会响的。”

亨利露出一个微笑。鲍勃遇害的事情，确实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是这几天，他巳经好多了，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这白兰地酒真不错。”约翰郑重地宣布，“可惜，瓶子已经见底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亨利，我觉得，你还欠我们一些解释……”

有白兰地助兴，今晚的气氛很融洽。我们又变成了三个快乐的年轻人——约翰暂时远离了他那凶婆娘，能够放松下来；亨利基本上也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这是搞淸某些秘密的最好时机。

“在三年前，我在牛津车站，看到的人是你吧？如果真的是你，那么，拉提梅夫妇在伦教火车站看到的，又会是谁呢？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那不是鲍勃？法尔。”

我把剩下的白兰地，，都倒进亨利的杯子，他似乎准备开口了。

“用不了多久。”他稍稍考虑了一下，“我会向你们解释的……很快。”

“你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

“除非鲍勃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约翰扬扬自得地发表了独到的见解。

亨利嘲弄地一笑，摇头表示否定。

“你们完全猜错了。说真的，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想到答案。这个小秘密其实很简单……”

一阵沉默……

约翰点燃了一支香烟，若有所思地说：“小秘密，小秘密……还有神秘的脚步声的小秘密，你记得吗？你的父亲遭到袭击的小秘密……更不要说鲍勃遇害的秘密，这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值一提……一个在密室里被谋杀的人……算了，用不着说这么多了……”

约翰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亨利，我不敢肯定，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你对于这些小秘密，了解得一清二楚……你知道谁是凶手！”

亨利的双眼放出罕见的光芒，他盯着约翰看了半天。

“是的。”他最后承认说，“我知道谁是凶手。”

“可是，亨利，你应该……”约翰喊了起来，“你应该通知警方……我是说……如果你确信无疑……凶手还逍遥法外，他可能再次行凶……”

亨利又喝了一口白兰地，抿了一下嘴唇。

“不会的。我认为凶手不会再作案了！”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亨利确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魔术师，但是，他可没有预言的能力。他怎么可能预见到下一个小时里将要发生的可怕惨剧！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别动！”约翰站了起来，“肯定是伊丽莎白要命令我归队了。”

约翰迈着大步走到门口，然后去了门厅。等他离开房间之后，我问亨利：“拉提梅夫妇已经搬走了吗？”

“好像是昨天晚上……”

“真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来向我们道别……”

“今天早上，维克多到我们家坐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拉提梅夫妇原本通知维克多，要在今天离开。昨天一整天，他们都在收拾行李。可是，今天早上，维克多起床之后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当然，车子和行李都不见了，维克多气坏了——‘真不像话！他们晚上偷偷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他们是正派人呢！’”

“他们肯定是半夜走的。”我说，“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觉，在午夜的时候，我听到有汽车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亨利表示赞同，他低下了头。

“这确实很奇怪，唉，艾丽斯已经到了萆木皆兵的程度……但是，这么偷偷摸摸地半夜离开……”

约翰回到了客厅，他宣布说：“半个小时！经过艰苦的谈判，我最后争取到了半个小时的延期。”

“你这个家伙，倒是有一样本事？会应付女人！”我小声地挖苦他说。

约翰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他朝我们走过来，但是，在窗户跟前停了下来，拉开了窗帘。

“雪巳经停了。至少有十公分厚的雪……多么壮观的景致，我的朋友们！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夜空中，下面是洁白无瑕的地毯……”

亨利放下空酒杯，用力淸了淸矂子。

“约翰，下雪总会对我有奇怪的影响，我会觉得嗓子发干。”

眼看着白兰地可耻地逃离了战场，我们只能求救于苏格兰烕士忌了，于是，父亲的酒柜里，又少了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看到好酒，我们都欣喜若狂，举杯庆贺满天的雪花，和洁白无瑕的大地毯。

没过多久，我们开始毫无缘由地欢唱《生日快乐歌》——纯粹是为了开心。座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在第十下敲响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你去接，亨利，如果是伊丽莎白，你就说我巳经走了。”

亨利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急忙离开了客厅。

几分钟之后，他回到了客厅，两眼直放光。

“是谁？”

“斯蒂文斯，是你的未婚妻。”

约翰大吃一惊，用钦佩的目光看着我，然后站了起来，跑到我的跟前，热情地握住了我的手。

“衷心地祝贺你，詹姆斯。我不知道……”

“可是，“我嘟囔着，“我并没有……”

“她告诉我说，她会晚一点儿过来，詹姆斯。”亨利信誓旦旦地说，“别担心。她被家里的男人牵绊住了，所以不能及时……”

“老天，一个有夫之妇！”约赣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嚷了起来，“噢！天哪！要是白蒂知道了……”

亨利走到壁炉跟前，他好像在全神贯注地盯着火焰。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是，我能够想象到，他正在偷着笑。

我肯定是喝多了，否则不会这么迟钝，竟然没有立刻意识到，亨利在骗我们。约翰明白过来了，他笑得合不拢嘴。

“我说呢，嘿嘿嘿！我就奇怪，哈哈哈！”

“别生气，詹姆斯。”亨利朝我转过身，小心地说，“是有人打错了。我实在无法抵挡这种诱惑，所以开了个玩笑。你得承认，我表演得很成功。”

然后，他又转身盯着炉火。

约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个未婚妻！好啊！好啊！好啊！这不是真的！哦！我受不了了，这太可笑了。”

“嘿！”我恼怒地抗议道，“我为什么不能有一个未婚妻？”

“当然可以，詹姆斯，当然可以！”约翰在两次大笑之间，勉强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觉得应该安慰一下我，于是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这让我的火气更大了。可是，我最后也大笑了起来，并且提议为我的未婚妻干一杯。他们毫不犹豫地照办了。

时钟敲响了十点一刻。

“老天！”约翰喊了一声，“我必须走了！”

“再待十分钟，也不要紧嘛；反正。她又不会吃了你。再喝一杯！”

“不行不行！詹姆斯，感谢你的邀请……再见，亨利。”约轮就这么溜走了。

03

亨利若有所思地盯着被约翰关上的房门，然后他突然用右拳猛击了一下左手掌。

“詹姆斯，咱们下盘象棋怎么样？”

“好！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好好教训你了！”

“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亨利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对手，我很少能够在棋盘上胜过他。但是那天晚上，我决心要让他吃点苦头，

十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棋局见了分晓，威士忌酒瓶也空了。亨利听到我冷静地下了判决：“将军，死棋了！”尽管他表面上毫不在意，但我能够感觉到他内心里隐藏着的怒气，正如我心中隐藏着的狂喜一般。

“想扳回一盘？”我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问。

亨利看了一眼空酒瓶，建议说：“我们不能把你父亲的酒柜搬空了。到我那里去吧。”

“你有权力选择战场，听你的！”

亨利皱了一下眉头。

“父亲也许睡了，我能给他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亨利去了门厅。

“真竒怪。”他回来的时候说。

“你父亲没有接电话？”

“我拨了好几次……刚开始是占线的声音，然后铃声正常了，但是没有人接电话，”

“这太奇怪了！肯定是电话出问题了。”

“嗯，也许是这样吧！”亨利好像很不安。

一股寒流穿过了我的脊柱。我们整晚狂欢所制造的愉快气氛，完全消失了.

“我们去看看？”我提议道，“反正，你想要再玩一盘！”

“再玩一盘……啊！没错，再玩一盘，下象棋。好的，我们走吧。”

亨利显然是心不在焉。他焦虑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帮我收拾好酒杯，倒干净烟灰缸，然后，我们都穿上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座钟刚好敲响了十一下。

刚一出门，我们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一轮明亮的、圆囫的月亮，速蔽住了周围的星星。月光洒满了覆盖着大地的白色地毯。厚厚的积雪缓和了各种声音。

亨利环顾四周，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抓住我的胳膊，用阴郁的声音说：“詹姆斯，月亮是红色的……”

我被他的语调和说法吓了一跳。我仔细地看了看亨利，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目光呆滞。

我摇了摇他。

“亨利，你怎么了？”

“血红色……”

“你在胡说什么！月亮明明是一个银色的圆盘嘛。”

“嗯……你也可以这么说……月亮让我感到恐惧！……”

“让你感到恐惧？”

“是的。”他用稍稍坚定的语气说，“现在是满月，她的魔力非常危险……特别是对那些懦弱的人、病人、疯子……以及杀人犯！我刚才说：凶手不会再次作案了，也许我过于乐观了！”

四目相对，看到的都是惊恐，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阿瑟刚才没有接电话！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我们踩在雪地上的“吱嘎”声。在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欢乐的童年，穿着带钉的大靴子，兴奋地在新雪上行走。往日的雪景到哪儿去了？我们无优无虑的童年又到哪儿去了？

今晚，我们又感觉到了游荡着的邪恶……

我们快要走到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我们的左侧冲了出来——维克多！

“达内利先生！”我喊了起来，“这么冷的天气，您穿着睡衣，跑出来干吗？”

维克多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大衣，但是没有顾得上系扣子。他满脸都是惊慌的表情。

“凶手！”他声音颤抖着，用手指向怀特家的房子，“凶手又作案了……阿瑟在几分钟前给我打了电话……有人开枪向他射击！我认为他受了重伤……我已经通知了医生和警察。”

我们匆忙朝阿瑟的房子跑去。

跑到栅栏门跟前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的同伴停下来。

“我们要提高警惕！也许凶手还在房子里……看！雪地上没有任何足迹！”

台阶和房子周围的小路一样，都覆盖着一层新雪。而且，在从我家门口到怀特家门口的这段路上，我们也没有看到任何脚印。我们是第一批踩在这片雪地上的人，

亨利的脸色阴沉，走到大门口，按响了门铃。他没有等人来开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销匙，插进了门锁。我们进入了门厅，亨利打开电灯。我们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一那里有一些深色的污点。

“父亲！”亨利喊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

“达内利先生，请您守住门口。”我命令说，“必须做好防备，也许凶手会试图从大门逃脱……”

“我明白，我明白。”维克多的脸色发绿，结结巴巴地说。

亨利朝他父亲的房间走去。刚才打开大门的时候，在亨利开电灯之前，我看到客厅的方向，射出微弱的灯光，于是，我去了客厅。

客厅的门大开着。我没有搞错，窗户旁边的小台灯亮着。我按动了吊灯的开关。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悄然无声地检査着客厅：地面上、地毯上都有血点……我走到电话旁边，听筒放得好好的，但是，到处都是血迹……

亨利冲进了客厅。

“他的床上有血迹……地上扔着一把猎枪……可是，父亲不在卧室里！我找过其他房间了，可是……”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指向一把扶手椅。椅背上方露出了几绺头发。

我绕到扶手椅的对面，感到喉咙发紧：穿着睡衣的阿瑟，躺在扶手椅里，斜靠在椅背上。他的左耳附近，血肉模糊，嘴唇……他的嘴唇还在动！

“亨利！他还活着！……”

“父亲！我们来了！……求你了，别动……我们会救你的，医生马上就到。”

04

凌晨三点……

德鲁特警官垂头丧气地，坐在电话旁边的椅子上，不停地抽着烟。他焦躁地挠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宣布说：“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确认证词。达内利先生，在十点四十五分左右，您的邻居给您打电话。您能不能再重复一遍，他是怎么说的？”

“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凶手……哦！我的头……我听到了声音……我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个人影……一声枪响……维克多，我很痛苦……快来！……我要死了，快，快！……’”

“在同一时间，我也在给父亲打电话……”亨利用嘶哑的声音说，“很显然，父亲正在给达内利先生打电话，我听到了占线的忙音，后来我又拨了几次，但是没有人接电话……老天，求你了，请让他脱离危险吧！”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设想发生的事情。”德鲁特警官说，“在怀特先生熟睡的时候，凶手朝他的头开了一枪。子弹射中了他的耳朵附近。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指纹鉴定，还不知道猎枪上的指纹，是否和您父亲的指纹相吻合。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在怀特先生昏迷的时候，那个凶犯把怀特先生的手，按在了猎枪上，以造成自杀的假象。别忘了，凶手用的是怀特先生自己的猎枪，这是凶手的诡计——我很清楚。”

“自从鲍勃·法尔遇害之后，父亲就在床边准备了一把猎枪。”亨利说，“凶手肯定知道父亲的这个习惯……”

“都有谁知道？”德鲁特警官急切地问。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亨利馗尬地说，“这好像是让我指控别人……”

“我知进他的这个习惯。”维克多·达内利毫不犹豫地说。

“我也知道。”我也坦白地说，“不过，知道这个习惯的，绝不止我们几个人……我的父母、我的妹妹、约翰、拉提梅夫妇，还有其他许多人……”

“再多也是有限的，不管怎么说，凶手就在这些人当中。”德鲁特警官接着说，“布置了自杀的假象之后，凶手离开了犯罪现场……”

“可是，警官先生，“我大声说道，“这不可能——地面上没有脚印……”

德鲁特警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赶紧闭上了嘴巴。

“但是，受了枪伤的怀特先生，并没有死。尽管他受了重伤，他还是走到了客厅。”德鲁特接着说，“在十点四十五分，他给达内利先生打电话，然后，走到了扶手椅的位置。没错，就是这样的。地上的血迹，非常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移动路线。”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一切都很淸楚，除了一点……凶手去哪儿了！我们仔细地搜査了这所房子，已经搜査过两次了……但是，毫无发现！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九点左右，雪就停了，而且，法医非常肯定地说，怀特先生受到袭击的时间，是在九点之后。可是，除了大门附近你们留下的脚印，房子周围的雪地上，没有任何足迹……”

“通向花园的后门开着一道缝。”亨利提醒说。

“那又怎么样！”德鲁特警官怒气冲冲地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在后门外面没有任何足迹！真见鬼！我的手下还在进行勘察，我们准备了强光手电，也许……”

一名警员冲进了客厅。

“警官先生，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真是怪了，雪地上只有这几位先生的脚印，还有我们的脚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新形成的雪层都很平整！房子周围没有脚印，窗台上没有，房顶上也没有……我认为：为可以停止勘察了。”

“不行！……”德鲁特警官怒吼着，“绝不能停止勘察！……再给我搜査一遍，整个房子，从地窖到阁楼，一处也不能落下！……凶手就藏在房子的某个角落里！……”

那个警员无奈地答应了一声，又离开了客厅。德鲁特警官薄薄的嘴唇微撒，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冷笑。

“我可以保证，等我抓住这个浑蛋，我会让他吃尽苦头的，让他生不如死！你们尽管放心，我会把他揪出来的。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失败，这次也不例外……”

“如果是我，我可不敢这么自信。”维克多说，“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幽灵犯下了这些罪行。先是那个美国人，死在了一个密室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踏雪无痕的凶手，就好像根本不受重力的影响！

“别不信，幽灵确实存在。当我谈到幽灵的时候，别人总是带着怜悯的笑容。我知道，他们会在背后嘲笑我。除了阿瑟和拉提梅夫妇……”

“拉提梅夫妇昨晚就走掉了。”我插了一句。

“都没有和我告别。”维克多哀叹道，“这也太奇怪了，我和他们的交情已经不算浅了，而且，他们看起来，都很和善友好……”

德鲁特警官异常惊诧，眉毛都拧了起来，

“拉提梅夫妇走了！怎么回事？什么叫走了？他们去哪儿了？”

“我一无所知。”维克多垂头丧气地回答说。

“可是，他们为什么走了？”

“自从那个美国人死了之后，艾丽斯？拉提梅就魂不守舍……她太紧张了，精神崩渍过好几次。我认为她是被吓坏了。不管怎么说，他们决定离开这里。他们本来打算今天搬走的。”维克多看了一眼座钟，又补充说，“我是说：他们打算昨天搬走。但是，他们前天晚上就走了，没有通知任何人……”

“奇怪，奇怪。”德鲁特警官眨了眨眼睛，“这也太奇怪了，我要发出寻人启事。照我看来，这两个人不可能走远。我还有一种预感，就在几小时之前，他们当中的―个人，就在这所房子里……”

德鲁特警官伸手想要拿起电话，但是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的手在那里悬了片刻，随后恢复了镇定，拿起听筒。

“喂！……我是警察局的德鲁特，请讲……”

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德鲁特警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挂上了电话，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焦虑地吸了几口，从鼻孔里吐出青烟。他低下头，用手扶着额头，然后开口了。

“怀特先生刚刚去世了……如果早半个小时发现，也许还有救。不过即使救活了，也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所以……”

亨利用手捂着脸，离开了客厅，维克多跟了过去。

一阵沉寂。德鲁特警官狠狠地踩灭了香烟，狂躁地搓着手。

“你的朋友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德鲁特心烦意乱地说，“我还曾经指控他，设计了可怕的诡计，要陷害他的父亲——就是他刚刚失去的父亲。我真傻，居然想要在胡迪尼和他之间，找到共同点，研究亨利的性格，作心理分析，然后，得出荒谬可笑的结论……年轻人，我承认，我对自己很失望！”

德鲁特警官肯定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向陌生人承认失败的。我真为他感到难过。

“我刚才询问过医生了。”德鲁特警官继续说道，“医生说：中枪的时间，是在二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二十二点三十分之间，子弹留在了颅骨里，就在左耳的后面。子弹还打掉了他的左耳。如果早一点儿救治，他还有脱险的希望……还有，这场可恶的降雪，严重地拖延了送往医院的时间。不管怎么说……”悲伤的表情从德鲁特警官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嘲讽的冷笑，“凶手还逍遥法外，但是他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他拿起话简，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向我道晚安。我知道，我可以离开了。

走出了客厅，在关上房门之前，我听到德鲁特警官对着电话说：“寻人启事……艾丽斯……帕特里克，拉提梅……金发……衣着髙雅……四十多岁……”

第六章 那么……是谁？

01

维克多已经通知过我的父母了，所以，他们在等着我回家。他们都吓坏了，只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了被窝。但是我仍然心神不宁，根本睡不着。

我在心里暗自分析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揣测着荒谬恐怖的案情。

先是有人谋杀了鲍勃·法尔，现在又轮到了阿瑟·怀特。这两个人毫无共同点。除了亨利之外，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阿瑟的死亡，不可避免地会给亨利带来好处——他可以继承一笔可观的遗产。但是，亨利没有机会，他既不可能谋杀他的伙伴，也不可能谋杀他的父亲。鲍勃·法尔遇害的时候，他还在美国；阿瑟·怀特遇难的时候，也就是二十二点左右，我、亨利和约翰都在一起。所有人证和物证都表明，亨利不可能是凶手。

约翰是在二十二点十五分离开的……约翰？不可能！不会是他！……另外，他也没有任何合理的动机。除非……因为他一直嫉妒亨利？……

鉴于所有的谋杀，都是针对亨利的，我开始做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这些谋杀，都是一个巨大阴谋的一部分，凶手想要慢腾腾地折磨亨利。

再想想看，在这两次谋杀中，谁没有不在场证明。约翰和伊丽莎白？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排除他们的嫌疑，还有帕特里克！这位目前销声匿迹的帕特里克！没错，拉提梅夫妇的匆匆离去很可疑，而且，他们是在半夜离开的！另外，德鲁特警官对于拉提梅夫妇的怀疑，是非常明显的一一他在凌晨三点半，发出了寻人启事；凶手也可能有同谋！所以亨利、艾丽斯、维克多都在怀疑的名单上。哎呀！不管有多少怀疑对象，我们都面对着一个绕不开的难题：凶手是如何作案的？那个可怕的凶手，好像会穿墙术，而且，能够展翅飞翔，这个故事太荒谬了！荒谬绝伦！……

还有，这个荒谬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达内利夫人离奇自杀的时候？是出现奇怪的脚步声的时候？还是怀特夫人利用昏迷的灵媒，传达消息的时候？……

这个案子中，还有一个令人不解的地方——没有人听到致命的枪声。维克多可能巳经睡熟了，但是亨利、约翰和我，应该能听到动静啊！我们喝得有点儿多，这我承认。但是，我们还没有醉到耳朵嗡嗡作响的程度！

所有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都纠缠在一起，乱糟糟地挤在我的脑袋里。我想要理出头绪的努力，最终都以失败告终，逻辑思维已经让位给了非理性思维。然后，睡意阴险地控制了我的大脑……

02

送葬的队伍缓缓地走向墓地，哀婉而单调的丧钟敲响了疲惫的调子，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四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抬着棺木，后面是披着丧服的男女老少。我看到了亨利、维克多、约翰、伊丽莎白、帕特里克，还有我自己！附近乡间的乌鸦，成群地在送葬队伍的上空盘旋着。突然，它们毫无缘由地陷入了混乱。它们急速地拍打着翅膀，刺耳地“呱呱”乱叫，狂乱地四散飞走了。

云层中出现了一个阴影。一只猛禽？一个幽灵？那是一个眼睛燃烧着仇恨的女人，穿着不成样子的破衣烂衫。她翱翔了片刻，然后，朝着送葬的队伍，猛扑了下来，伸出了一只胳膊，用食指指向送葬队伍中的某一个人……

03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父亲叫醒了我，说我的朋友来拜访了。我迅速地梳洗了一下，一方面是为了摆脱酒精的味道，更重要的是，想摆脱昨晚的噩梦。我现在要面对现实——尽管，现实比噩梦好不到哪儿去。

梳洗整齐之后，我走进了客厅。

亨利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里。他站起身，朝我迎了过来。我们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亨利穿着深色的衣服。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凄凉，但是，态度很从容。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曾经像孩子一样哭泣，几个星期闷闷不乐。但是现在，亨利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有了足够的勇气，面对苦难。

现在他没有亲人了，只有我这个朋友。我一直是他的朋友，可以说是半个兄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在学校里坐同一张长椅，一起玩耍，一起干蠢事，一起分享面包片。亨利深情的眼神充满了信赖，他在用眼睛清楚地告诉我：只有我，一直是他的朋友，一直是他的家人。

父亲清了清嗓子，以掩饰他激动的情绪。

“詹姆斯，亨利要在咱们家住几天。他会住在伊丽莎白原来的房间里。那个房间里有很多纸箱子，里面都是你妹妹不会再穿的衣服。你们必须把箱子搬到阁楼上去。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让她搬走，可是，她就是置之不理！……”

我兴奋地答应了下来，为了避免过分表露出感情，父亲愉快地问道：“孩子们，来点儿白兰地？有没有意见？……无声就是默许了！……”

他打开酒柜。随后，是一阵沉默，最后，我的父亲开口了。

“见鬼！白兰地瓶子已经空了！……我们只能将就喝……老天！威士忌瓶子也是空的！……”

亨利的嘴上是浅浅的笑意。他看着我，张嘴想要说话，但是我用一个手势，让他不要做声。

父亲继续说：“借口说为了我的健康着想，我那位亲爱的夫人，已经从我的酒柜里，拿走了好几瓶酒……瞧瞧，这回她把酒都倒掉了！……这是可耻的、让人无法接受的行为！……她这是滥用权力！我要立刻去找这恼人罪行的责任人，要当面表达我的感受！……”

父亲义愤填舰离开了客厅。

“等我一下。”我对亨利小声说道。

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找出一瓶威士忌——那是我以防万一的私藏。

接着，我回到了客厅。

“詹姆斯！”亨利惊诧地问，“你不会是要……”

“你猜对了。”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到酒柜旁边。我找到了昨天晚上被喝空的两个酒瓶，把我带来的威士忌倒了进去。然后，我迅速地跳到亨利旁边，把倒空的酒瓶藏在我的背后。

动作很及时，我刚准备就位，房门就被推开了。父亲扯着母亲的胳膊，走了进来。母亲跟着他，满脸惊愕。父亲打开酒柜的柜门，狠狠地瞪着母亲，用一种少见的语气质问。

“是谁把白兰地和威士忌瓶子倒空了？”

母亲非常疑惑，她朝酒柜里看了一眼，仔细地端详着父亲，眼神越来越惊慌。

“爱德华……”母亲结结巴巴地说，“你应该去看眼科医生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亨利，他在艰难地忍耐着想笑的冲动——我的目的达到了。

“眼科医生？……”父亲彻底糊涂了，“我？一个纯正的斯蒂文斯家族的后裔，去看眼科医生？……要知道，我们家族从来没有人戴眼镜，不管是夹着鼻子的眼镜，还是挂在耳朵上的眼镜！我的祖父，他活到了九十八岁，他一辈子都没有……等等，亲爱的，为什么让我看眼科医生？……难道，你想要暗示：我的眼睛开始不好用了？……”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酒柜里拿出父亲声称被倒空的两个酒瓶，举到父亲的眼前。父亲抓过酒瓶，把它们稍稍举起，以便更仔细地观察。然后，他愣住了——一副难以置信、疑惑不解的样子。

母亲转身准备走了，她对我们说：“午饭准备好了。来吃饭吧！”

在离开客厅之前，母亲又看了一眼仍然在对着两个酒瓶发愣的丈夫，

04

在饭桌上，尽管父亲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活跃气氛，但亨利一直沉默不语。不过，等咖啡端了上来之后，我的朋友又活跃了起来。因为父亲谈起了他的一个叔叔，他说他这个叔叔认识胡迪尼。

“您的叔叔认识胡迪尼？”亨利惊叹地说道。

父亲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心满意足地吐出了一片烟雾。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理査德曾经是一名记者，他移民去了美国，为芝加哥的一家报社工作……我不记得是哪家报社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胡迪尼刚刚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逃脱术。理査德负责报道这件事，随后，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我和母亲都感到震惊，盯着父亲。他从来没有向我们提到过这个叔叔。我非常怀疑他是在编故事，以吸引亨利的注意力，

“我的叔叔理査德，后来回到了英国。”父亲显然对于亨利表现出来的满腔热情非常满意，他接着说，“他向我提到了胡迪尼。伟大的胡迪尼——逃财之王——一个奇人！”

亨利听得如痴如醉。

“另外，胡迪尼还不乏幽默感。”父亲露出了一个梦幻般的笑容，“每次他给我讲胡迪尼趣闻的时候，他自己都笑得直不起腰。听听这个故事吧——有一次，一个俱乐部邀请胡迪尼去参加一个关于犬类的展览会，胡迪尼邀请我的叔叔，陪同他一起去。他们到了展览会的会场，发现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夫人和女士，在骄傲地展示她们的小宝贝……”

现在我可以肯定了：父亲在编故事。他就喜欢编这种类型的故事，

“在晚会即将结束的时候，要放映一部电影——我忘了是什么电影了，这不重要，所有的狗，都被临时关在了一个房间里，每个动物都有单独的笼子。电影刚刚开始不久，观众们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叫声，但不是狗的叫声。实际上，那是类似老虎的吼叫声。我用不着描述当时的景象了：精心打扮，戴着花哨的帽子，有些过时的老妇人们，都乱哄哄地挤向出口——就像有人在鸡窝里放进了一只豹子！”

母亲再也无法忍受丈夫的谎话了，猛地站了起来。

“亲爱的，请你把白兰地拿来。”父亲换了一个口气，然后，他又对我和亨利说，“随后，她们发现，原本关在笼子里的可爱小狗，都变成了小猫！你们想想看，她们有多么惊恐！甚至有人昏倒了，被迫叫了救护车。

“胡迪尼是如何实现这个惊人的戏法的？理査德一直没有搞明白。因为在晚会的过程中，胡迪尼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胡迪尼肯定是找了帮手。”亨利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一个帮手……”父亲思索着，“用四十多只猫，替换同等数量的狗，而且，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我不知道你们考虑过没有……”

母亲回来了。她把三个杯子和那瓶出名的白兰地放在桌子上。父亲给三个酒杯都倒上了酒，然后，继续编造他的传奇故事。

“这还没完！过了一会儿……”他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又发生了更加惊人的事情：所有的狗，又回到了它们的笼子里了，但是，所有的猫都不见了！这真难以置信，但事实如此！胡迪尼成功地实现了第二次替换……”

父亲的声音突然停止了。他皱起眉头，然后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在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亲爱的，看来你说对了……”父亲嘟囔着，“去找个医生来……我的健康状况很糟糕……刚才，我的眼睛已经出了毛病，现在……我已经分不清白兰地和威士忌了！”

05

下午的时候，我和亨利去荒原上敢步。我们平静地在这一大片雪白覆盖的、耀眼的荒原上闲逛着。尽管阳光很明媚，但又干又冷的寒风，仍然刺痛了我们的面颊。

“詹姆斯，你不应该戏弄你的父亲……”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亨利说道，“况且，又是我们喝掉了他的白兰地！”

“他这是活该……”

亨利朝我笑了笑。

“你把白兰地变成威士忌的戏法，属于作弊……不过，我觉得把猫换成狗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只存在于你父亲的想象当中……”

“你了解我父亲的脾气。”我回答说，“他也许真的遇到过一个熟悉胡迪尼的记者。剩下的都是胡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理査德叔叔。”

亨利松了一口气。我意识到父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成功地分散了亨利的注意力，这是父亲的主要目的。

“胡迪尼！”亨利用幻想的口气念叨着。他突然兴奋了起来，“他真是了不起！一个令人眼花镣乱的大师！詹姆斯，你知道吗，昨天我阅读了德鲁特警官拿来的那本书，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问一个问题。在那天晚上，当德兽警官对你做出可怕指控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怨恨他吗？”

“我不恨他。”亨利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德鲁特警官只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另外，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对于密室谋杀的解答，非常出色。但很遗憾，他没有完全解开这个难题。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离真正的答案，已经不远了……”

“亨利！”我惊恐地喊了起来，“难道，你想说你就是……”

“不是，当然不是我。但是，我知道这个怪异的谋杀中的关键点，这还要归功于你。”

“归功于我？”

“归功于你的证词。你还记得吗，你说第二次爬上顶楼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奇怪的感觉……是的，我记得很淸楚，但是我一直说不淸楚，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的眼睛，已经淸楚地看到了问题……但是，你的头脑拒绝接受眼睛看到的信息。”

我极其恼怒地说：“亨利！现在是时候揭露凶手了，你不这么认为吗？这个恶魔已经谋杀了你的父！你这样保持沉默，等于是犯罪，会给这个可怕的杀手继续作案的机会……”

亨利表情严峻地看着我。

“你很淸楚，凶手就是我们很熟悉的某一个人……”

一阵寒意再次蹿上了我的脊梁。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迷雾，接着，很多张面孔在我眼前闪过：约翰、伊丽莎白、维克多、艾丽斯、帕特里克……他们之中的一个就是凶手。不对，不可能是约翰，也不可能是伊丽莎白，更不可能是维克多，他们都不会是凶手！那么……是拉提梅夫妇！

“亨利！”过了一会儿，我说，“德鲁特警官很怀疑拉提梅夫妇，他认为，是拉提梅夫妇谋杀了你的父亲……”

亨利没有做声，而是摇了摇头，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往回走的路上，我们两个人都很少说话。不过，亨利向我谈到了比例的问题。

“比例的问题？”我吃惊地问，“什么比例？”

“啊，就是比例的问题。”亨利的&睛里闪过了狡黠的光芒，“你奇怪的感觉，其实很简单，就是：比——例！……”

我的脑子完全停转了。亨利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我完全搞糊涂了。我的心脏肯定也停止跳动了，因为在那一刻，我对于亨利的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感情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我想要当场掐死他！……

06

当天下午，警方把达内利家的房子包围了起来。怒气冲冲的德鲁特警官坚持不懈地要求手下的警员去“感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在房子的后面，有一个警员在发牢骚。接着，我听到德鲁特警官怒吼着：“你站不直了？是谁，给我派来了这样的蠢货！”

“抱歉，头儿，我踩到了什么东西……这层雪把地面完全盖住了……找到了，是一个弹簧！……”

“我要这个弹簧干嘛！你最好给我打起精神！”

“我们的首席警官，总是这么彬彬有礼！”亨利嘲讽地说。

我们听到了维克多的声音，他想要向冻僵的警员们提供热茶。德鲁特同意了，他说：“我还是有良心的。”

德鲁特警官为了损失的时间，感到气恼，但是，他也忍不住跑进厘子里暖和一下。

气氛平静下来了，至少是暂时平静下来了。

在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出奇的安静。我还在生亨利的气，因为他自称知道“密室谋杀”的迷底，却不肯告诉我。

在这个凄惨的、十二月的星期天的晚上，谋杀的故事不会有什么结果——我知道没那么容易。我所期望的：大揭秘”，绝不会发生在今晚。所以，我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盘子，脑子里反复想着“比例”的问题。

父亲也失去了引以为豪的自信心，垂着头，艰难地咀嚼着每一口食物，显出苍老的样子。出于怜悯，我向父亲坦白了“白兰地神秘地消失，又变成了威士忌”的秘密。

父亲一言不发，但是他挺直了胸膛，恶狠狠地瞪着我。

亨利忍住了笑，但是，母亲笑得前仰后合。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让父亲难以忍受的事情，那就是遭到妻子的喇笑，

“我的儿子，你这么做可不好。”父亲一本正经地大声说。然后他站起来，昂着头离开了餐厅。

“他会整整一个星期都板着脸。”恢复平静之后，母亲说道。然后，她意识到刚才的大笑有些不合时宜，尤其是当着刚刚失去父亲的亨利。

“请原谅我的失礼，亨利。”母亲用诚恳的语气说，“我刚才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斯蒂文斯夫人，请不要这么说。”亨利深受感动，低声地说，“我还没有感谢您的热情招待呢。自从我的母亲死后……”他的声音哽咽了，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外面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詹姆斯，是找你的……”

我赶紧走向门庭。在父亲关上客厅的门之前，我瞥到了他的脸色。父亲的怒气比我想象的要大。

在放着电话的小桌上，电话听简已经被摘了下来，我赶紧拿起听倚，脱口而出：

“伊丽莎白？你想要打听消息？……”

-个声音冷冷地作出了回答——那根本不是我妹妹的声音。

“我是德鲁特警官。”

“啊！警官先生！我……”

“年轻人，你能来一趟吗？顺便叫上你的朋友。”

“好的，没问题。但是，您让我们去哪儿？”

“就在旁边，到达内利先生的房子里来……你的妹妹和妹夫都在这里……”

“明白了。不过，出了什么事情，以至于……”

“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算了，还是赶紧过来吧。我会向你们解释的……”

“好，我们马上就到。”

“最后，提醒你一句：在路上要小心！……虽然，我们已经确定了凶手的身份，但他还没有被绳之以法，所以，小心为上……”

“明白。”我抬头看了一眼小桌子上方的镜子，里面那张惊恐的脸，把我吓了一跳。

五分钟之后，我和亨利一起朝维克多的房子走去。

07

夜幕已经降临，硕大的雪花，缓缓地飘落了下来。街角的电灯，射出苍白的光芒，但是又被雪花朦胧化了，根本不足以照亮周围的环境。

一个威严的黑影呈现了出来，那是维克多家的房子。那些高耸的山墙，也逐渐清晰了起来，每个尖顶上都有白色的帽子。

我打着哆嗦，推开了栅栏门，顺着一条有篱笆的小路，走向了房子的大门。

维克多来给我们开门。

“快进来，把大衣给我！……其他人都在客厅里，二楼的客厅。”

我们走进了门厅。维克多抱着我们的衣服，用充满忧伤的蓝眼睛，探寻地看着亨利。

亨利垂下眼皮，深深地吸了口气。

“别担心，达内利先生，我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的好朋友走向楼梯，我紧随其后。我们走进了二楼的客厅，壁炉里的炉火，正在噼啪作响，散发出舒适的暖意。

房间里的状态，却让我大吃一惊。这间客厅散发着病态的味道！艾丽斯从哪里找到了如此可怕的千纸？而且铺满了整个墙壁和天花板！怎么说昵，墙纸看起来就像是髙档服装里面使用的黑色的、棉质的或者丝绸制成的衬里。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摆着一张硕大的沙发，上面覆盖着明晃晃的红色天鹅绒。在沙发的右侧，壁炉台和一把扶手椅，也覆盖着相同颜色的天鹅绒。对面的墙上只有一扇窗户——本来有两扇窗户，但是，右侧的一扇被遮挡住了；房门的左侧是一个小箱子，上面有古色古香的、花纹繁杂的银质扣环。在房间的另外一侧，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独脚小画桌，桌子上盖着一张镶着银边的黑色天鹅绒，天鹅绒上摆着同样必不可少的、引人注目的水晶球。在小桌子的周围，摆着几把带软垫的椅子。窗帘是用厚重的黑色的天鹅绒做的，同样镶着银边，被两个银色的镂空束带，拢在窗户的两侧。窗户的上方，还有配套的帷幕，整个房间就像是一所殡仪馆。

房间里的主要光源，是天花板上的一盏圆形顶灯，乳白色的灯罩里，散发出来的光芒也是乳白色的。在墙上，还有一些火炬形状的壁灯，这些微弱的光源，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气氛。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房间中央的一张血红色的地毪。

但是，这个房间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沙发上方的一辐巨大的画板——正好挡住了另外那扇窗户。这很可能是帕特里克的作品：在深蓝色的背景之上，一只疯狂的画笔，涂抹了大片的黑色，一个苍白的月亮，在空中飘动的模糊的人影，古怪的面具，还有做出恳求姿势的手臂。这是一幅令人不快的“杰作”。

对了！我还忘了说那两根假的大理石立柱了，它们就在放着水晶球的小圆桌的另一侧的墙边。

有理智的人，怎么会被这种怪诞的布置所迷惑！维克多也许是有点头脑发晕，他太老实了，根本想不到欺诈的可能性。但是，怀特先生也信以为真了？

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靠近壁炉的那一端。她蜷缩在约翰的怀里。像往常一样，德鲁特警官站在壁炉旁边，用胳膊支着壁炉台，嘴角叼着一根香烟。

“你们终于来了。”德鲁特警官开口说道，“斯蒂文斯先生，我能够看出来，这个房间的风格，让您感到吃惊！”

“确实如此！”我老实地承认了，

德鲁特对刚刚走进客厅的维克多说：“他们就是在这里搞降灵会吗？”

“警官先生，对于您无法理解的东西，请不要随意嘲讽。”维克多用微弱的声音说，“拉提梅夫妇，确实是仓促地离去，这我承认，但是就因为这个，指控他们的……”

“仓促地离去？”德鲁特警官冷笑了一声，“我看，不止如此。除了一些私人物品，他们留下了所有的东西……达内利先生，今天下午，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仔细勘査他们租住过的两层楼，发现了不少属于拉提梅夫妇的贵重物品，更不要说，成套的西服和裙子……事实非常淸楚：他们不是平静地离开，而是匆忙逃走了。”

德鲁特警官停顿了一下，我借机坐到了沙发上，就在约翰的旁边。我做了一个鬼脸：这个吓人的东西，坐上去一点儿也不舒服！这让我回想起了他们的旧沙发。那其实不是正经的沙发，只是一个床架子和一个床垫子。帕特里克在床架子下面，挡上了打过蜡的木板，从而伪装成了沙发，我们屁股下面的沙发，好像就是那个旧沙发，只不过，疲劳过度的床垫子，被换成了三个厚厚的坐垫。帕特里克还在另一侧做了改进。他用一块木板，钉在床架子上，上面铺上了红色的天鹅绒，做成了沙发的靠背，然后又放了三个坐垫，让客人靠着。真可惜，他们没有进一步改进，这个沙发还是不够舒适。

我向伊丽莎白表达了我的惋惜。她毫不客气地说：“华而不实！这完全符合他们的风格。”

德鲁特警官严厉地看了我们一眼，示意我们保持安静，然后他说：“他们已经失踪两天了，而且，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整个英国的警察，都在积极地搜寻这两个人。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我们的‘小鸟’销声匿迹了……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肯定会揪住他们的脖领子的！还有一件事。在过去的三年里，也就是从他们在这里落户开始，他们银行账户上的存款，出现了可观的增长！我能够猜到他们的收入来源——艾丽斯？拉提梅太太在作法的同时，收取高额的佣金！而且，有很多人愿意付钱，来找自封的‘灵媒’咨询！达内利先生，我说得对吗？”

“自封的灵媒！”维克多恼怒地说，“警官先生，您想错了。拉提梅太太确实有特殊的法力……如果您亲自参加一次，她主持的降灵会，您就会相信的。在用法力帮助别人的同时，她有权利收取一定的费用，这很正常……”

“在来到这个村子之前，拉提梅夫妇就已经在做类似的勾当。他们利用民众的无知和轻信，牟取利益……”德鲁特警官反驳说，“我们的调査受阻，就是因为他们用了假名宇……今天早上，我刚刚得到了消息……”

“您是说，他们是江湖骗子！”伊丽莎白万分惊诧地嚷了起来。

“没错！……”

“哦！老天！帕特里克！……他一直彬彬有礼，一直富有魅力！……”

约翰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然后模仿伊丽莎白的声音说：“哦！老天！……艾丽斯！……她一直那么漂亮，一直……”

“够了！……”伊丽莎白喝止了约翰，“你无休止的嫉妒，开始让我厌烦了！”

约翰立刻不吱声了。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亨利说，“您认为他们是凶手？”

“没错。”德鲁特警官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们谋杀您的朋友和您的父亲，逃亡的行为，就是一个明显的证据。”

“可是，为什么？”我插了一句，“他们又是怎么作案的？”

德鲁特警官薄薄的嘴唇弯成一个喇讽的笑容：

“为什么？……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有人发现了他们作假的把戏……怎么作案的？我暂时还没有明确的答案。等抓住他们之后，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供认，我保证……

“目前，关于怀特先生进害的案子，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先历数一下我们已知的线索：凶案发生在二十二点左右，停止降雪，是在二十一点左右；房子的周围，没有任何脚印——当然，除了发现受害者的几个人；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凶手已经不见了……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尽管看起来不可思议，凶手的确已经逃离了房子。

“我要提醒诸位：通向花园的后门是开着的。在五米之外，有一棵果树……稍远的地方还有一棵果树……更远的地方也有……这些树都相隔不远。凶手可以预先准备绳索，把后门和果树连接起来，再从一棵果树连接到另一棵果树上……于是，凶手可以脚不沾地地离开犯罪现场！凶手可以系一种特殊的绳结，只要手法得当，他一抖就能解开另一端的绳结……”

“非常巧妙。”亨利狡酷地笑了一下，“但是有一个问题：绳子脱落的时候，会在雪地上留下痕迹！”

“凶手可以用一根长杆勾住绳子。”德鲁特小声地挪嚷着，“这只是一种假设，我也不敢肯定……年轻人，你是杂技演员，你有什么高见？”

“说实话，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亨利回答说，“除非使用非常复杂的装置……另外……必须预先把装置安装好，同时又不能被别人发现……整个下午，我和父亲都在房子里……还有一个间题：凶手无法预知降雪开始的时间，也无法预知降雪停止的时间，他甚至无法预知是否会降雪。所以说，这有些……嗯……怎么说昵……碰运气。”

“年轻人，我以为你说得有道理。”德鲁特警官不无遗憾地承认道。顿时，房间里一阵沉默。

其实，拉提梅夫妇作案的动机并不充足。他们有可能谋杀阿瑟·怀特——他也许掌握了什么特别的证据，威胁到了拉提梅夫妇。但是，他们有什么理由，要除掉鲍勃·法尔呢？他们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个人！不对，德鲁特警官肯定是搞错了，需要考虑其他嫌疑人……就是这个房间里的嫌疑人！

伊丽莎白突然打破了沉默。

“约翰，你的手冰凉！”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德鲁特警官在壁炉前面走来走去，仍然在思索着。他把烟头扔进了壁炉，然后用力清了清嗓子，以便引起我们的注意。

“你们现在巳经知道，谁是凶手了。我们知道，他们已经逃跑了，但是，他们会去哪儿呢？这是问题的关键——也许，他们还藏在附近什么地方！我今天把你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提醒你们：他们已经是‘困兽’，是‘惊弓之鸟’，非常危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继续痛下杀手。所以，你们要加倍小心！

“不过请放心，他们很快就会落网的。”德鲁特警官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等被我抓住了，他们就有好日子过了！他们能活下来，就算命大了！……”

“说这些大话有什么用！首先要找到他们……”我暗想。

可恶，这个沙发也太硬了！里面的填充料肯定不合格。

“约翰，你怎么这么冷？你的手冰凉？！”

约翰被惹恼了，他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身对他的妻子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是不是冰凉的？！”

德鲁特警官没有理会约翰和伊丽莎白之间的争执。他继续念叨着。

“等被我抓住了，他们会生不如死！能活下来就算命大……”

他盯着紧握着的拳头，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的？！”约翰继续嚷着。他把两只手都摆到了伊丽莎白的鼻子跟前。

伊丽莎白突然呆住了，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像雪一样白。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叨着：“……手……冰凉……”

约翰突然开始往后倒退，他咬紧牙齿，眼神慌乱。

我跳了起来，凑到我的妹妹身边。真可怕！伊丽莎白握着一只手——从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伸出的一只手！……

我的妹妹昏了过去，我抓住了她，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德鲁特警官粗暴地把三个垫子都扔到了空中。

凶手再度作案了！在坐垫下面，在拆去了弹簧的绷带上，躺着艾丽斯和帕特里克的尸体！……

荒谬绝伦的故事！我们肯定是在一个噩梦里。我感到头晕目眩，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也许这很荒谬，但是，我非常肯定——凶手就在这间客厅里。

嫌疑犯的圈子越来越小了，用一只手就能够数清楚：一、亨利；二、伊丽莎白；三、约翰；四、维克多；五……为什么不可能是德鲁特警官？

第三部分 幕间曲

01

好了，终于完成了！

多么离奇的故事啊！如果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能够从这一系列离奇的命案中找到答案，我就要向他脱帽致敬！

在继续解释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自我介绍一下：罗纳德·鲍尔斯，一位侦探小说作家，笔名是约翰·卡特。我写这个故事的时间是一九七九年，当时我大概五十岁。我说的是“大概”，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确切年龄……当然，这和我要向您解释的东西不相关。

您刚才读到的是一本小说。詹姆斯·斯蒂文斯、亨利·怀特、艾丽斯等人物，都是我编造出来的。他们能够诞生，全要归功于图威斯特博士。因为两个星期前，我和博士打了一个赌。

我用不着详细介绍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了，这位大名鼎鼎的犯罪学博士，曾经解开过很多异常惊人的奇案。他已经上了年纪，但是仍然非常机敏。由于钟情于园艺，他的身体也很健康，不过他现在很少出门了。他的“灰色细胞①”仍然很活跃，苏格兰场也经常来向他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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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出英国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指其笔下人物波洛在推理时运用的智慧。

大概在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每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只会讨论一个话题：犯罪。那天晚上也不例外，我们很自然地谈到了犯罪。

“亲爱的罗纳德，我要向你透露一个秘密。”图威斯特博士说，“我在这一生中，抓住过最狡猾、以及最狠毒的罪犯……我曾经破解过最难以置信的奇案……但是，在犯罪学的领域，有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尽管我的经验非常丰富。”

“什么事情？”

“写一部侦探小说，我是说：如何安排情节，如何给谜题做铺垫。我能够解开任何难题，这我很有信心。但是，要写出一个生动而真实的故事……我做不到。哦！我曾经尝试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

“图威斯特博士，这真是难以置信！编造神秘事件，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真正困难的，是为它们找到合理的答案。作为一名作家，我在这方面有发言权。我真的无法相信您的话，您肯定是在骗我……凭借您的经验，您可以轻易地……”

“轻易地解释无法解释的现象？没错，我能够做到这一点！我刚才巳经说过，让我头疼的是故事本身，其中的人物，周围的环境……我再重申一次，我试过好几次了，就是写不出来。”

“嗯，很有趣。”

“我亲爱的朋友，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我需要一位最出色的侦探小说作家的帮助，他的名字叫做罗纳德·鲍尔斯，笔名是约翰·卡特，”

“感谢您的赞誉，亲爱的博士，但是您过奖了。还有其他作家……”

“不，您是目前最好的侦探小说作家，当之无愧。在我们这个时代，神秘色彩和逻辑推理，已经让位于暴力和色情，只有您一个人，坚持写让人拍案叫绝的谜题。同时，我敢说：您是扞卫侦探小说本色的最后一名勇士。”

“谢谢您，图威斯特博士，谙不要再给我戴高帽子了。不过，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希望您能与我合写一部小说。您负责营造气氛，设计人物，还有故事的梗概……最好是和幽灵相关的、匪夷所思的故事，还需要有‘密室’谋杀，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

“……我需要最复杂的谜题，您不用操心迷底，因为，我会写出迷题的答案！”

“我承认，这个主意很吸引人，不幸的是，这很难操作。一个侦探小说作家，必须知道谜理的关键点，然后，才能着手创作。如果不考虑如何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可以轻易地写出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但是，图威斯特博士，这对您来说，就很困难了，您肯定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完全不可能。我再重复一遍：作者必须先了解案情的核心，然后才能……”

“亲爱的罗纳德，同意还是不同意？您不想尝试一下吗？”

“好吧。我会让您满意的，我的故事当中，会有各种神秘的事件。但是我可以保证，您绝对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到时侯可别怪我！……”

02

一次打赌，和一个荒诞的谋杀故事，这就是前因后果。说实话，这份差事让我心花怒放！写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而且不用操心如何解开谜题，真是一种享受！这简直是小莱一碟！

我根本不用动脑子，一气呵成，用了不到十个晚上就写完了，在写作的同时，我还可以享用威士忌，甚至是畅饮……但在写其他故事的时候，我可不敢这样。

另外一项创新是——我使用了第一人称，由一名主要人物——詹姆斯·斯蒂文斯来叙述。我还从来没有在小说中，使用过这种手法。我希望，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不要把可怜的詹姆斯变成凶手！要知道，詹姆斯完全有条件做凶手！不对，詹姆斯不可能是凶手。在阿瑟·怀特和鲍勃·法尔遇害的时候，他都有非常可靠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在我看来，拉提梅夫妇是非常合适的凶手。但是，图威斯特博士被剥夺了利用这个假想的机会：在故事的结尾部分，凶手把他们都杀死了。

当然，他可以考虑胡迪尼转世的可能性——让这位“魔术之王”出现在这个布满迷阵的故事里，这也算是一条良策！

当然，也可以把凶手说成是年轻的亨利·怀特，他一直把父亲当做导致母亲死去的罪魁祸首，于是，计划了可怕的阴谋。鉴于图威斯特博士愿意自找麻烦，我兴致高昂地把这条路也堵死了，可怜的博士，他注定无计可施……

算了，不用对他心存怜悯——我早就警告过他了。

好了，明天我会把稿子寄给他。现在几点了……让我看看……三点了——凌晨三点——我已经无间断地敲打了八小时键盘！真是疯了！通常情况下，我会每两小时休息一次。我在这个故事上过于投人了，以至于我……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路。

在这个钟点给我打电话的只有―人：吉米。我拿起话简。

“嘿，罗纳德！希望我没有把你从睡梦中吵醒！”

“吉米，你应该在拿起电话之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不过，你没有吵醒我，因为我还在写稿子。”

“我有一个绝妙的点子！绝对是一流的！……我这么晚，急着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点子，你可以在下一本小说中用上。”

“你说说看！”

“一个人钻进了一副旧的盔甲中——当然，是当着证人的面。过了一会儿，鉴于他毫无反应，证人们打开了盔甲，想看看他是不是病了。注意，证人们一直盯着盔甲，你猜猜，随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不见了。”

“不，比这个更神奇——男人还在盔甲里面，但是他的头不见了！”

“我明白了：那副旧盔甲让里面的人失去了理智——他发疯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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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语中“失去头颅”就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用语，意思指失去了理智。

“不！他是真的失去了脑袋！……他的头被人砍掉了，然后头颅不见了！很可怕，对吗？……”

“非常有创意。可是，凶手是如何作案的？”

“啊！这个嘛……我还没有考虑。你可以自己寻找答案……我充分信任你，不过，罗纳德，我的主意很棒，对吗？”

“老实说，这个主意值得考虑。好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我要上床睡觉了，我们明天中午在白马酒馆见面，好吗？”

“好的，罗纳德。没问题。啊！我坚信你能够用上我的这个点子。你可以让故事发生在―个小小的城堡里，城堡的主人可以是‘蓝胡子’①的某个后裔，而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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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蓝胡子，是欧洲的一位真实的杀人狂的绰号，现在泛指所有变态杀人狂。

“你明天再向我解释吧，吉米，晚安。”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口气。

吉米是一个不错的家伙，但是有时候也让人讨厌！他曾经是剧作家——也有五十多岁，现在，却沉迷于酒精之中，不能自拔。他巳经失业了，妻子也抛弃了他，我很同情他。为了让他重拾自尊，我曾经提议，让他向我提供小说的素材和点子，然后我会付给他相应的报酬。他欣然同意了。从那之后，他就不停地用“绝妙”的主意来骚扰我。为了不让他难过，我在小说中使用过几个他的“妙计”——当然，都是作为次要的线索。我不可能真的参照他编造的剧情来创作，因为他想的东西都很荒谬，牵强附会……嗯，倒是很像我为图威斯特博士准备的这个还没有结局的故事。

这突然提醒了我：在我编造詹姆斯的故事的时候，也许，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吉米的某些“妙计”的影响。真的，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我是凭直觉写出了这个故事，就好像……该死的吉米！下一次，我要把他的“点子”记下来，否则，就会和我的思维混成一团！

三点一刻！小罗纳德，你真的该去睡觉了！

03

吉米站在落地窗跟前，他的身体挡住了强烈的阳光，形成了醒目的剪影。他好像在细心地观察着远处的园丁，那个园丁正非常细心地修剪着玫瑰花丛。

吉米用手捋了一下卷发，然后转身对我说：“我说，罗纳德，你认真考虑过我那个点子了吗？你还记得吗？就是一个人在盗甲里被砍了头的剧情。大概是十几天前，我在凌晨三点给你打过电话。”

十几天前！这么说，我给图威斯特博士寄出稿件，也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而我一直没有得到答复。转念一想，觉得这很正常：尽管博士是一个天才，也不可能给那个荒诞的故事，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嗯。”我的语调非常明确地表达了我对于“妙计”的冷漠态度，“我考虑过，但是没有什么结果。”

吉米走了过来，拿起扔在书桌上的一本书。

“《胡迪尼其人及传奇故事》，罗纳德·拉库布着。”吉米翻着书页，“这位胡迪尼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你读过这本书吗？”

我抬起了头，凝视着我的朋友。他有一张大脸，和一把银色的络腮胡子。他现在满脸惊耗的表情。

“如果我给你添麻烦了，”他小声嘟囔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胡说，你怎么这么想！……太可笑了！……来吧，我们喝一杯白兰地！……”

吉米肯定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所以，他无声地接受了我的邀请。他倒好了酒，用颤抖的双手，把我的那一杯放在桌子上，然后，把他的那一杯一饮而尽。

“罗纳德，我必须跟你谈谈。”吉米又开始了，“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最近，我什么都在依靠你……而且，你对我的点子毫无兴趣……”

“你在胡说什么！你很淸楚，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没有你的妙计，着名的‘约翰·卡特’肯定早就会不复存在了！……我经常在感叹，你是怎么想出那些绝妙的主意的。你善于营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神秘气氛，好像你生来就有这种天赋！……”

“这倒是没错。”吉米一边谦虚地说，一边又把他的酒杯倒满了。

这样的场景经常出现。吉米需要感到自己受到了重视，否则的话，他就会极度消沉。

“我正要问你，”我用随意的口气问道，“好像是几个月以前，你曾经说起过一个，和胡迪尼大师相关的故事梗概，对吗？”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能肯定？”

吉米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我。

“罗纳德，我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胡迪尼！不过，我承认，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我要想一想。”吉米朝落地窗瞥了一眼，“啊！……邮递员来了，我去看看有什么信。”

他离开了房间，顷刻间又回来了，

“给你。”他把几个信封放到了我的书桌上，“好了，你继续工作吧。我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在那几个信封当中，有一个大信封特别显眼。也许是……让我看看寄件人……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

我匆忙地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十几张用打字机打好的文稿，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亲爱的罗纳德：

我在信封里，附上了那个故事的结局部分。你还记得吗？在你的故事结尾处，詹姆斯等人，发现了帕特里克和艾丽斯的尸体。我按照你的风格，继续用第一人称，叙述了后面的故事。我立刻就猜到了这个故事的核心诡计——您的谜题只可能有这一种答案。我也要承认，我获得了某些帮助。不是在解开谜题方面的帮助，而是：有人将我引到了最终的结局部分。

我现在不能透露更多的细节。下次会面的时候，我们再仔细讨论。

在此期间……

立刻就猜到了故事的核心诡计？这也太神奇了！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为那个混乱而荒谬的故事，找到了答案？他真的有这样的奇能？我倒要看看……

第四部分

第一章 解释

01

我觉得头晕目眩。约翰接过了伊丽莎白。维克多的声音打破了恐怖的房间里冰冷的寂静。

“这就是唯一的答案……帕特里克和艾丽斯，绝对不会不辞而别，警官先生，就像您说的那样：他们能够活下来，算是命大……”

德鲁特警官已经完全晕头转向了。他没有回铵，而是跪下来检査尸体，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用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们死前肯定遭受了折磨。”他的声音轻徵地颤抖着，“两个受害者的肚子上，都有奇怪的伤口，但是致命的一刀，却是在胸口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是在夜间受到了袭击。他们大概死于四十八小时之前……”

“可是，他们的行李和汽车，都不见了！”我嚷嚷道，“又是谁……”

“是凶手！”德鲁特警官打断了我的话，“这很明显。凶手先杀死了拉提梅夫妇，然后，又制造了假象，让我们以为，两个人不辞而别了。”

“老天爷！”维克多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的脑袋顶上，就在我睡大觉的时候！”

德鲁特警官紧盯着维克多的眼睛。

“凶手冒了非常大的风险……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促使他铤而走险。奇怪，真是奇怪，这个凶手，应该是想要尽快完成谋杀——达内利先生随时都有可能醒来，撞破他的诡计一但是凶手花却了很长时间，折磨两个受害者。奇怪……非常奇怪！……”

“我这是怎么了？……哦！……约翰，我亲爱的！……太可怕了！……我们赶紧走吧……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我要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房子。”

约翰一直把妻子搂在怀里，他轻柔地安抚说：“别担心，亲爱的。我们马上就走。”他转身问德鲁特警官：“您不反对吧？”

德鲁特警官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好多了，亲爱的，你可以放开我了。”

约翰和伊丽莎白朝门口走去。

看着儿媳妇摇摇晃晃的样子，维克多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对德鲁特警官说：“我想送他们回去。在这种雪天里，很容易滑倒……”

“好的，不过，您自己也要当心！……”

02

等他们离开之后，客厅又陷入了寂静。德鲁特警官摇着头。他绝望地说：“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警官先生，您不要被拉提梅夫妇的死亡所蒙蔽。”亨利说道，“这起谋杀，应该和其他案子没有关系。”他走到沙发跟前，观察着尸体。

“您的理论合情合理，警官先生，因为这两个人，”他用手指着拉提梅夫妇的尸体，“就是您要找的凶手。他们既是凶手，又是骗子！”

德鲁特警官的眼睛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光芒。

“对于这两个自称能够通灵的骗子，肯定有很多人对他们怀恨在心，所以，这起谋杀和其他谋杀，毫无关系。我怎么早没有想到！”

“现在，拉提梅夫妇已经死了。”亨利又说，“我用不着再保持沉默了。请坐下，因为我的故事很长。”

我们在独脚小圆桌旁边坐了下来。按照亨利的要求，我们把吊灯和壁灯都关掉了，房间里只剩下飘忽不定的炉火的光芒。

亨利在小桌子下面摸索了一阵。突然，水晶球亮了起来。渐渐地，我们都陷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这微弱的光芒之外的世界，都不复存在了。

德鲁特警官痴迷地盯着那个球形的光源。我也看着水晶球，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完全忘记了客厅里的两具尸体，

亨利没有急于开口，而是让我们沉浸在这荒诞的氛围里，随后才说：“如果再加上几个巧妙的戏法，你们肯定会相信神秘的、非自然的力量无处不在，不过，你们用不着感到羞愧，很多知名的、富有智慧的人，也曾经在这个小桌子旁边，如醉如痴……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仅被迷惑住了，而且，还向两个骗子付出了巨额的酬金。现在，那两个‘灵媒’已经死了，尸体还躺在了沙发里。

“这个离奇故事的起源，是达内利夫人自杀的事件，她确实是自杀的，根本不是后来大家猜测的谋杀——维克多已经失去理智了。在达内利夫人自杀后不久，维克多破产了，他被迫把部分房子分出来，收取租金。第一件怪事，就是房客们在半夜听到了奇怪的脚步声。声音是从顶楼传出来的，而且，有一些村民看到：达内利夫人自杀的房间里，透出了神秘的光线，原因非常简单：心神不宁的维克多，在夜里爬上了顶楼，想要重新找到他的妻子。

“好几拨房客都被吓跑了，达内利家的房子变成了臭名昭着的‘凶宅’，大家都说是‘闹鬼’了！于是，这个故事就这样传开了，一直传到了拉提梅夫妇的耳朵里。我们现在已经很淸楚了：艾丽斯和帕特里克·拉提梅夫妻二人都是骗子，是假灵媒。他们听到了什么？——一座闹鬼的房子！想想看：对他们来说，这是天赐良机！这是行骗的绝佳场所！

“于是，这两位狡猾而大胆的骗子，住进了达内利先生的房子。他们的邻届——也就是我的父亲——是一位知名的作家，而且刚刚失去了妻子。他们立刻就想到了骗取信任的办法，一上来，我们就见识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戏法：自称灵媒的艾丽斯，听到了我母亲的声音，而且还由她转述给了我的父亲。”

“这么说，这些全是一场骗术？”我惊叹道。

“当然是骗术。你们也许不知道，从一个封闭的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们常用的信封，都有一个三角形的折口，在三角形的两个侧边上，会涂上胶水，但是，三角形的两个底角，通常都没有胶水，于是，封口的两端，就会留出缝隙，只要用一个又细又长的镊子，插进封口处的缝隙里，用镊子夹住纸，然后旋转镊子，把纸卷在镊子上，最后把镊子和纸一起从缝隙里拉出来就行了。把顺序倒过来，就可以把纸放回信封里。只要稍加练习，任何人都可以迅速地把纸抽出来——甚至可以在黑暗中操作。詹姆斯，你现在明白了吗？”

“差不多，但是……”

“在艾丽斯假装晕倒、失去知觉之前，帕特里克巳经在窗户旁边的小灯上做了手脚：他在套简和灯泡之间，插入了一个金属片，于是，每次按动开关的时候，保险丝就会被烧断。

“艾丽斯开始表演昏厥的时候，帕特里克向我们介绍说：他的妻子是灵媒；然后，就向我的父亲提出做实验来进行验证。父亲犹豫不决，因为当时他对神秘力量，还持有怀疑的态度，但是，他最后同意进行实验。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问题——是写给我母亲的问题。然后，他把纸放进了信封，封好了，放在桌子上。帕特里克走到窗户旁边——小灯的开关，就在窗户旁边，等空中出现一道耀眼的闪电的时候，他就按动开关，造成短路。在房间陷入黑暗的时候，他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又把信封放回原处，走回窗户旁边，等着照明恢复。帕特毕克很聪明，他及时地把电灯的开关关掉了，这样，我接上保险丝的时候，就不会立刻断电。

“詹姆斯，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当时，帕特里克好像在检査他的鞋子。实际上，他是把那张纸扔在了扶手椅后面的地上，然后，低头察看纸上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当又一道闪电划过的时候，帕特里克再次触动开关，又一次造成了短路。”

“亨利，我们也不是傻子。我觉得我可以继续你的讲解了。利用第二次断电的机会，帕特里克把纸又放回了信封，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接着灯又亮了起来。等等……哦！没错！当艾丽丝恢复神智的时候，帕特里克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是在向艾丽斯透露纸上的内容。接着，他们两个人假装踉跄了一下，故意撞倒了窗边的灯。灯被摔碎了，于是，就不会有人发现，帕特里克在灯头上设计的机关！在他们临走之前，做了一些铺垫之后，艾丽斯瞅准了时机，给出了你母亲的答复。啊！……这确实是场出色的表演！”

“确实很出色，以至于我的父亲，相信了鬼魂的存在，更不要说维克多了。自从他的妻子自杀之后，他就对鬼魂之物深信不疑。

“拉提梅夫妇成功地完成了骗术，从那之后，我的父亲就经常去找艾丽斯进行‘咨询’……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不再赘述他们后来哄骗我父亲的把戏了.总之，父亲经常告诉我说，他和母亲取得了联系。”

德鲁特警官微微一笑：“我猜，怀特先生一定向拉提梅太太付了很多酬金！”

“他们骗走了很多钱，数额完全超出你们的想象。”

“可是，亨利，你当时已经知道，他们是骗子了！你为什么没有揭露他们？”

“你忘了吗，我和父亲经常激烈地争吵。我劝他要提高警惕，但是，他根本不听。我们争吵得非常激烈。”

“你让他提高警惕？”我提髙了嗓门，“就这么多？……你没有向他解释，拉提梅夫妇的骗术？”

亨利的脸涨得通红，

“我做不到，詹姆斯。我做不到……拉提梅夫妇在这里落脚之后，就封上了我的嘴。”

“封上了你的嘴？”

“是的。我疯狂地爱上了艾丽斯。我们是秘密的情人……没有人能够抗拒她的魅力，詹姆斯，不可能……她给我施了魔法……她自称对我的杂技和魔术非常人迷。实际上，刚一见到我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我有可能毁掉他们的计划，她野心勃勃，我也一样。我们一起设计了很多绝妙的计划，我现在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将会征服全世界，这太妙了，亲爱的……但是，在征服世界之前，我必须要闯出名声……亨利，我的情人，你必须助我一臂之力……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告诉你的父亲，说我们在欺骗他！他是个知名人物，他会向重要的人物介绍我的神通……什么！戏弄他？你没有看到吗，自从他认为，自己和妻子建立联系之后，你的父亲非常开心……他付给我的大笔酬金？我最亲爱的，我们需要钱，在我们开始表演的时候，我们会需要很多的钱……放心，放心，我的心肝儿，我很快就会离婚的。你很淸楚，自从认识你之后，在我的心中，就没有帕特里克的位置了……没错，我很快就会和他离婚，亲爱的，我发誓……’

“我当时茫然失措，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我的父亲，正在向拉提梅夫妇，支付离谱的酬金，他轻信的举动，让我难受；但我又不能透露骗局的细节……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让他清醒过来，但是，他怒气冲天；另一方面，艾丽斯！艾丽斯和她的承诺，那些充满激情的表白！

“为了吸引客户，艾丽斯想要让阁楼里的幽灵复活。她当然很清楚：当年所谓的‘幽灵’，只是半夜爬上顶楼的维克多。你们猜猜看，后来是谁接替了维克多？没错，你们猜对了，是我！一开始，我当然表示反对……但是，我无法拒绝艾丽斯的要求。她的理论具有特殊的说服力……我用不着具体描述了。”

“啊，原来是你！”我感叹道，“维克多、约翰、还有你的父亲，半夜听到的离奇脚步声，原来都是你在作怪！”

“是的！”亨利用手捂住了脸，低声地说。

“但是，楼上一个人也没有！约翰信誓旦旦地说：楼上的确没有人！”

“在最后一刻，我从‘遭到诅咒的房间’的窗户里爬了出去，然后，爬上了人字墙。对于我来说，这是小菜一碟！”

“但是，当约翰进去搜査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

“在离开的时候，我把窗户扇关好了。然后，当艾丽斯和约翰进来检査的时候，艾丽斯悄悄地走到窗前，转动把手，锁住了窗户。”

“非常巧妙。”我低声地抱怨着。这么简单的骗局，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后来，为了迷惑其他证人，我们又搞过几次类似的把戏……很自然，这给拉提梅夫妇带来了滚滚财源。至于维克多，他满心欢喜地认为：是她的妻子复活了。你们可以设想一下！他等着妻子回来，巳经等了很多年了！”

“眼看着那些人轻信骗局，我越来越感到自责。维克多天真幼稚的样子，还有我的父亲……我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嗯，我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那时候，我们根本撬不开你的嘴巴。”

“我和父亲之间的争执，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频繁了。艾丽斯又迟迟地不肯离婚，她总是让我耐心等待。

“终于有一天，我下定了决心：要么艾丽斯立刻和我走，要么我就向公众掲发他们的骗局。我找到了艾丽斯，向她摊牌，强迫她作出选择。她哭了起来，不断地恳求我——她使尽了浑身的解数，想让我改变主意，但是，我的态度非常坚决。然后，有人袭击了我，打中了我的头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塞住了嘴巴，还被捆住了，手和脚都被绑在了一张床上，帕特里克就坐在我的身边，挥舞着一把顼大的、长刃的、但并不锋利的刀子。

“我被吓得浑身冰凉。那把刀子很吓人，但是，更让我心凉的，是艾丽斯和帕特里克对望的眼神。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为了封上我的嘴，艾丽斯故意勾引我，而且，是和帕特里克商量好的！我成了这两个可恶的骗子手上的玩具，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艾丽斯柔情地望着她的丈夫，她对我毫无情意。我看到她微笑着对帕特里克说：‘亲爱的，我把他交给你了。’然后，帕特里克试图收买我，我断然地拒绝了。他没有再坚持，眼睛里闪烁着凶光。这个人想要杀死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对我说：‘好吧，我没有其他选择了。’但是他凶残的本性，导致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一刀刺死我，而是慢慢地用刀子扎进了我的腹部。

“我以前接触过苦行僧，他们的修行中，包括用一把剑从腹部刺穿身体。实际上，他们使用的剑，都是稍稍被磨钝了的，而且，他们的动作很缓慢，这样就能绕开关键器官，只是剌穿肌肉组织。

“当帕特里克试图杀死我的时候，我立刻想到了苦行僧的做法——这可是我唯一的逃生机会。我用力地咬着塞在嘴里的东西，一阵剧痛之后，就昏了过去。

“我慢慢地恢复了知觉，我的腹部仍然非常疼痛。我听到了一种有规律的声音：帕特里克正在挖一个坑——这个畜生以为我已经死了，准备把我活埋了！……我看到周围都是树木，也就是说，我们在树林里。

他很快就干完了邪恶的工作，拽着我的一只胳膊，把我扔进了坑里。他挖的坑并不深，至多一米。在跌进土坑的时候，一道灵光闪过我的念头，我面朝下，用手撑着身体，这样，就能在身体下面保留一点儿空气。如果我当时爬起来，帕特里克肯定会给我一铲子。我最好继续装死，等他走了再想办法逃命。当一铲又一铲的泥土，狠狠地砸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想到了胡迪尼，胡迪尼曾经被埋在两米深的土里，但是，他成功地逃脱了！当然，我的条件很不利——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但是我的肩膀上，只有不到一米深的泥土！所以，我有逃生的一线希望。我缩紧了肌肉，以便控制呼吸——我必须节约每一口空气，在我的弓起的身体，和下面的泥土之间，只有很少的一点儿空气。“

“然后，你就成功逃脱了！”德鲁特警官插了一句。我的好朋友的叙述让他入迷。

“非常惊险。”亨利继续说，“最困难的，就是克服自己的恐惧。当你被活埋的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希望——我可以保证。”

“这么说就都淸楚了。”德鲁特警官说，“当帕特里克背着你走向树林，想要埋掉你的‘尸体’的时候，你的父亲恰好出现了。然后，你的父亲跟了上去。帕特里克觉察到有人跟踪，于是用铁条打中了他的头颅。没错，现在都吻合了，后来，拉提梅夫妇昕说怀特先生没有死，他们肯定被吓坏了。当怀特恢复神智之后，他肯定会提到雾中的人影，以及肩上的尸体，而警方，自然会把尸体和亨利的失踪联系起来。

“怎么办？他们绝不能让警方认为亨利被杀死了！……如果死了人，警方会展开调查，他们就危险了。到底怎么办？他们必须尽快想一个办法，赶在怀特先生作证之前……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称在伦敦的火车站，看到了神色慌张的亨利，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人们会相信亨利没有死。更妙的是：考虑到怀特父子之间的激烈争吵，警方会自然而然地怀疑：是亨利袭击了阿瑟，然后，他又畏罪逃走了。另外，这个计谋也毫无风险，因为他们认为亨利已经死了，不可能有人揭穿他们的谎言。嗯，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亨利微徵一笑。

“然后，是一个极端的巧合——詹姆斯在牛津的车站前，看到了我。当时，我还不知道父亲受到了袭击，我当时心灰意冷，爱上的女人在耍我，甚至让人杀死我。我和父亲的关系，又那么糟糕……而且，还是我帮助拉提梅夫妇欺骗了父亲……我游荡了几天，然后，决心离开英国。所以，几天之后，我出现在了牛津的火车站。”

“亨利，你还记得吗，在站台上，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这儿的人太凶残了，我要离开这里……’”

亨利点了点头。

“真是天意！”德鲁特说，“拉提梅夫妇声称：在同一天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也就是同一时刻，在伦敦见到了你，其实，你当时是在牛津的车站。”

“不知道，拉提梅夫妇在听到我的证词之后，有何感想……”我说道，“他们会以为我看到了幻象，还是以为亨利复活了？”

“也许，他们重新去树林里，挖开了那个坑，以便确认……”德鲁特警官猜测说，“可是，他们发现的，竟然是你的‘尸体’不见了……这是我的猜测，现在，谁也不知道实际情况了。”德鲁特警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随后的三年里，拉提梅夫妇继续从事着利润丰厚的诈骗活动。现在，仍然让我感到迷惑的，是鲍勃·法尔遇害的案子……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还有，鲍勃·法尔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在美国的时候，我一直打算有朝一日回到英国。”过了一会儿，亨利说，“我打算搞一个小小的闹剧，好好地折腾一下亲爱的拉提梅夫妇。我想要利用我和鲍勃相像的优势，用我的方式，来进行报复。我的计划是：让鲍勃先出现，然后我再露面。想想看，拉提梅夫妇会多么震惊！既然他们一直在欺骗别人说，这个世界上有鬼魂，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被他们谋杀过的人的鬼魂，而且，还是两个鬼魂！

“当然了，我提醒鲍勃要小心。这两个人都非常危险，肯定会试图干掉他。然而，鲍勃笑嘻嘻地回答：‘如果他们真是恶棍，我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鲍勃离开了美国，他答应每隔两天给我打一次电话。

“我不知道随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第一次露面的时候，拉提梅夫妇打昏了他，把他囚禁了起来。然后，他们开始商议对策。

“‘艾丽斯，这不是鬼魂！……亲爱的，镇定一点儿！……一定是我把亨利埋进土里的时候，他没有死……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帕特里克，你就想对我……哦，见鬼！……你就想对我说这个吗？……’

“‘我知道，我们必须除掉他……我有一个主意。我们这次，不用把尸体藏起来，而是展示给所有的人看！’

“‘你发疯了！你想让我们被抓住！’

“‘不，亲爱的，听好了，我们要向维克多和阿瑟提议，说达内利夫人是被谋杀的，而且，她的幽灵——也就是一直在顶楼游荡的幽灵——没有忘记杀死她的仇人。我们可以说：她的幽灵想要现身，想要复仇，我们可以向他们提议，搞一次幽灵现身的实验——就在“遭到诅咒的房间”里，而且，要把房间封上。你猜猜，然后怎么样？他们发现了亨利的尸体！……想想看，会有什么样的轰动效果！这会是最有效的广告！’

“‘嗯……好吧，但是，这很危险……我们会受到怀疑的……’

“‘不会的，我有十足的把握……’”

亨利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嗯，我觉得我的推测很合理，大致上就是这样的……”

“我同意！”德鲁特警官频频点头，“到目前为止都很吻合。然后呢？如果他们进入‘遭到诅咒的房间’，谋杀了鲍勃，他们又是怎么重新封上房间的？”

亨利盯着我说：“詹姆斯，你曾经说过：第二次上楼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现在，你搞清楚了吗？是比例的问题。走廊的比例不对了！”

一道一直阻挡着我记忆的面纱被揭开了。

“没错！”我脱口而出，“就是比例变了！……但是，我不明白……”

“发生命案的时候，我不在场。”亨利继续说，“但是，我听到的描述，已经足够多了，我可以复原案发的经过。这个案子是一件杰作，只有专业的幻象大师，才能设计出这样杰出的诡计——我说得并不夸张。

“要想解释案情，就必须先回顾一下顶楼的房间结构。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帘子，完全挡住了后面的墙壁。右侧是四扇门，里面是四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只有第一个房间里，堆着旧家具，而其他三间，都是空的。当然，还要注意一点——房门和墙壁很相似，都镶嵌了深色的橡木壁板，能够区分墙壁和房门的，只是四个显眼的、白色的门把手，这样的环境，给拉提梅夫妇的诡计，提供了便利条件。

“当你第一次登上顶褛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从最后一扇门里，射出了灯光——那扇门是开着的——还有，就是被灯光照亮的三个门把手……这就是你得到的印象！你们并没有看到四扇门，你们看到的，只是一扇打开的门，和三个门把手！

“被打开的，实际上是第三扇门。拉提梅夫妇把帘子向前移动了，以便掩盖住最后一扇门，他们还拆下了三个门把手，然后，按照合理的间隔，安装在第一扇门和第三扇门之间的墙上。

“因为光线很昏暗，你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你们想当然地认为，是走进了正常的走廊，在右侧有四扇门，最后一扇门开着。你们还记得吗：为了不引起怀疑，艾丽斯站在走廊的一侧，合情合理地引导你们进入第三扇门——而你们以为，这是第四扇门，以为进入了‘遭到诅咒的房间’。

“帕特里克杀死鲍勃的时间，应该是九点之前，他被捆住了手脚，嘴巴上塞了东西，被藏在真正的那间‘遭到诅咒的房间’之中，那时候，帘子和门把手已经被移动了，所以，谁也不会进去察看。在九点三十分左右，艾丽斯离开了大约十分钟，她假称是把蜡烛台和纸盒子拿到顶楼去。请注意，那个盒子里，装着制作封印的材料，还有那枚特别的、用作印戳的硬币，也只有在这十分钟的时间里，硬币不在父亲的身上，你们应该能够猜到，她在这十分钟里的动作：她把真正的‘遭到诅咒的房间’封了起来——里面是鲍勃的尸体，然后，再把蜡烛台放进第三个房间。我们刚才说过了，这个蜡烛台的位置，至关重要。

“然后，艾丽斯回到了客厅。帕特里克去楼下的门厅取他的大衣。艾丽斯跟着你们几个人，登上了顶楼，引导你们进入了所谓的‘遭到诅咒的房间’，然后，帕特里克也爬上了楼，他故意改变了走路的姿势——因为，他必须给你们留下怪异的印象，让你们相信：上楼来的是亨利。

“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而帕特里克留在了房间里，然后，房门被封上了。很重要的一点是，必须由艾丽斯来封门，以保证第三扇门被封闭的方法，和第四扇门完全一致。过了一会儿，当所有的人都在楼下焦急等待的时侯，帕特里克离开了第三个房间。他推开门的时候，自然会破坏封印——他需要淸除封印留下的所有痕迹，把帘子装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再把三个门把手装回门上正常的位置。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第四个房间被封着，里面有一具尸体。尸体上穿着一件大衣，戴着一顶帽子，和帕特里克的装束非常相近。然后，帕特里克就悄悄地走下楼，去门厅里准备下一场戏——假装在拿大衣的时候，被人偷袭打昏了。

“嗯，这起谋杀案，是当之无愧的杰作。唯一可能穿帮的时刻，就是你们第一次登上顶楼的时候。不过，我相信拉提梅夫妇有应急措施：如果有人发现了帘子和门把手的问题，他们也能从容应对。

“好了，你们现在淸楚了吧，当时没有人想到：顶楼上有一具尸体！所有的人都在关注幽灵现身的结果！维克多是唯一熟悉房子结构的人，但是，他满脑子都是和妻子相会的念头，根本不会注意到走廊稍稍短了一截！等你们下了楼，帕特里克把帘子和门把手复位之后，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把谋杀案和拉提梅夫妇联系起来了。这时候，他们可以坦然地‘发现’被封闭的房间里的尸体……这起谋杀会被认为是超自然现象。

“这很精彩，因为大家迅速地得出了结论——没有人类能够进入那个被封闭的房间。只不过此‘密室’非彼‘密室’——詹姆斯，这还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提到第二次进入走廊的时候，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我也不可能想到他们的诡计……尽管我确信，他们就是凶手。”

“确实，这是很出色的谋杀。”德鲁特警官表示赞同，“真可惜，如果我们当时仔细检査顶楼，也许就能够发现帘子和门把手被移动过的痕迹了。”

“我看，不可能！”亨利说，“帕特里克肯定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别忘了，和我们打交道的，是专业的幻术大师。而且，这个骗局关系到他们的生死存亡，他们必然会非常小心仔细……如果不信的话，我们可以上楼去看看。我相信您什么痕迹都找不到，除了墙上的几个小洞——那是为了安装门把手，而临时钻出来的……”

德鲁特警官用下巴朝着沙发的方向点了点。

“不管那么多了，这些细节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不可能再审判拉提梅夫妇了，“

“我不知道是谁杀死了这两只‘惊弓之鸟’。”亨利苦笑了一下，“但是，我不会试图惩罚那位……正义使者！”他沉默了一阵，“哦！……可怜的鲍勃，我当初真不应该让他来英国……在走之前，他保证定期给我打电话，在头几天里，他确实给我打过电话……然后，就失去了联络。我太了解拉提梅夫妇了，所以，能够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他们用某种手段，巧妙地除掉了鲍勃。于是，我乘坐了最早的航班……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可是，亨利，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揭发他们？那时候，你的父亲还活着！”

“是的，他还活着！……”亨利小声地说，“但是，我没有料到，我想不到他们敢……你们知道，我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我的重新出现，肯定让他们惊慌失措，他们以为已经杀了我两次了！我想要慢慢地折磨他们。我认为，他们会慌了手脚，会漏出马脚……这确实有效，艾丽斯多次精神失常。

“我仔细地考虑过了，我认为：父亲是被误杀的，他们的目标肯定是我，而不是我的父亲！他们有充分的动机，想要除掉我。唉！那两个无耻之徒！……如果我能够预见到……”

德鲁特警官刚才一直在盯着水晶球，现在，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脸上是平静而满意的表情——实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很显然，亨利的解释，让他很满意。

“我不得不承认，凶手在进行谋杀的时候，表现出了精湛的技术。”过了一会儿，德鲁特警官说，“这样的凶手难得一遇，但是，你父亲遇害的案子，还没有搞清楚……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离开你们家的房子的？……他们怎么会踏雪无痕？……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亨利打断了警官的话，“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想出来。肯定有什么巧妙的办法……”

突然，德鲁特警官的表情变了。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愣住了。

“警官先生，您怎么了？”亨利轻声地问。

“我……他们……拉提梅夫妇，已经死了大概两天了……他们不可能去杀死你的父亲……你父亲遇害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不可能是凶手……不可能！……”

第二章 悔恨交加的德鲁特警官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德鲁特警官好像再度陷入了慌乱之中。他大口地吸着香烟，头顶上很快形成了一大团烟雾。

亨利的脸色苍白，焦躁不安地搓着手，额头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汗珠，太阳穴上的青筋也绷了起来。

“可是，凶手是谁？”我喊道，“是谁？……”

亨利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神秘笑容，他看着我。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能力完成这样的谋杀。只有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亨利的眼神让我感到恐惧，浑身发冷，他的脸色青绿，透亮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这个人征服了整个世界。”我的好朋友接着说，“一个永生的人……”

“到底是谁？”德鲁特警官怒吼着，

亨利的唇边，呈现出得意的微笑。他用激动的、颤抖着的、异样的、无以复加的傲慢口气说：“哈利·胡迪尼！”

德鲁特警官顿时愣了，就好像瞬间变成了一块石头。他久久地审视着亨利。

“哈利·胡迪尼！”德鲁特警官吃惊地说，“但是……”

又是可怕的寂静……

我们都用惊慌失措的目光盯着亨利。他神经质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咽了几下口水，然后继续说：“临死的时候，胡迪尼宣布说。他会尝试从冥界。给妻子传递消息，胡迪尼死后，他的妻子。终生都在等着他的消息……可是。毫无结果。于是。大家都认为：胡迪尼无法逃出死神的王国……他们大错特错了！……胡迪尼已经履行了这项惊天动地的誓言一一基本上实现了。他一直没有公开露面，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已的身世！他去世三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二九年，胡迪尼转世了。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这很难解释淸楚。这不是随意的轮回转世——我继承了胡迪尼的基因：他托生在了一个本家的孩子身上。”亨利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德鲁特警官，“警官先生，多亏了您的介入，多亏了您出色的心理分折和推理能力，多亏了您的洞察力和超人的智慧。如果不是您，谁都不会知道——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胡迪尼已经转世了！连胡迪尼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胡迪尼……胡迪尼，就是我！”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和德鲁特警官瞬间都被恐惧惊呆了。我的好朋友发疯了，他自认为自己是胡迪尼转世！

“警官先生，我要向您和盘托出。”亨利感激地握住了德鲁特警官的手。他的眼神朦胧，似乎进入了幻觉的世界，“我再重申一次，如果不是您的介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您还记得那天，您所发表的高见吗？您所作的深入调查，充分地证明了我的身份——哈利？胡迪尼——我就是哈利？胡迪尼——伟大的逃脱术之王！只有这一种答案，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如此相像……还有，我的父亲来自匈牙利……父亲的真名是魏斯……而且，他是出生在布达佩斯的魏斯！”亨利神往地注视着手上的靑筋，“我的血管里，流淌着胡迪尼的血液，我就是胡迪尼！伟大的胡迪尼1……

“没错，这都是您的功劳，如果没有您的提示，我永远也不会想到……永远不会决定，让那个导致母亲死去的人，付出血的代价！……我决定亲手杀死他……您知道的，我崇拜我的母亲，她是我的一切！……她的去世，就是对我的一个可怕的打击，是无法描述的痛苦……

“就在不到一个星期之前，您给了我启示，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想通了：父亲无权继续活下去。在三年前，是父亲的过错，导致了车祸——赋予胡迪尼生命的母亲死了！胡迪尼必须伸张正义，他必须杀死那个男人——即便是亲生父亲。父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残忍地夺去了母亲的生命！”

面对如此可怕的处境，德鲁特警官用手蒙住了脸。“心理学家”所做的一些不实的指控，竞然导致一个人发疯了！他不仅让亨利发疯了，还为他提供了谋杀的动机！

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一位警官勤勤恳恳地工作，结果，却亲手培养出了一个凶手！

一阵可怕的寂静，德鲁特警官彻底地崩渍了！……

“亨利，这不是真的！……”我结结巴巴地说，“你发疯了！……你还记得吗，你整晚都和我在一起！你不可能……”

“詹姆斯，没错，就是我杀死了父亲。我有责任杀死他。我的谋杀非常出色……是结合了简洁和精巧的杰作！

“自从鲔勃死后，村子里的多数人家，都准备了武器，父亲也一样，他在床边准备了一支猎枪——并上好了子弹，而且，它就在父亲手边。你还记得吗，在十点左右，当电话铃响的时侯，我们在唱《生日快乐歌》。是我去接了电话，我说有人打错了，其实不然，那是我父亲打来的，父亲在求救：‘亨利，快来！刚才在卧房里……我察看猎枪的时候，枪走火了，我受了伤……很严重……脑袋里有一颗子弹……我要死了……快点来！……叫一辆救护车，也许还有机会……快！快！亨利！……’

“你们明白吗？我已经决定了要杀死父亲，现在，老天送上来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拖延时间，我就能够干掉那个害死母亲的凶手！

“詹姆斯，接着我们下了一盘象棋。很自然，我当时心神不宁，否则，也不会输给你。你想清楚了，我怎么会输给你呢？……在下棋的过程中，我分析着形势，我的父亲应该不会给别人打电话求救。一方面，他肯定没有力气继续求救，另一方面，我在电话里，已经告诉他说，我会去救他。

“父亲意外受了重伤，我的不作为，造成了他的死亡，这实际上是谋杀！我必须让全世界都知道，父亲是被谋杀的。而且，在重新降雪之前，我必须让别人发现父亲的尸体。这样的话，父亲就是死于超自然的神奇谋杀了一一房子周围都是干净的雪地，上面没有任何足迹！……这是杰出的谋杀，配得上胡迪尼的名号！……但是，我面临着一个紧迫的问题——如何把意外事故变成谋杀案。

“当年，我经常出入马戏团，结识了一个会腹语术的人……他曾经想要教我腹语术，但我没有学会，不过，他承认我有模仿他人嗓音的天赋。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我们下完了一盘象棋，我去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他没有接电话……他已经死了。然后，我就棋仿父亲的声音，给维克多打电话：‘凶手！……噢！我的头……我听到了声音！……我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个人影……一声枪响……维克多，我很痛苦！……快来！……我要死了，快！快！……’至于剩下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要承认一点，当我们进入房子的时侯，父亲居然还活着，这让我有些惊慌失措。幸运的是，医生没有救活他……我整整拖延了一个小时，这要了他的命！……

“当然，也是我打开了通向花园后面的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凶手’逃走了，却没有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一个神奇的凶手！……配得上胡迪尼的名头！……

“詹姆斯，还有一个细节，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枪响，你知道吗？因为，我们在扯着噪子唱《生日快乐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向你们透露了这些秘密，因为我认为，你们是值得信赖的人，你们会保守秘密的……警官先生，我真是感激涕零，是您帮我认识到了我真实的身份……谢谢，警官先生，我感谢不尽。”

我蜷缩在椅子里，试图逃避，试图拒绝听到亨利可怕的声音。

“……拉提梅夫妇谋杀了我的朋友鲍勃……刚开始的时候，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应该揭发他们的骗局呢，还是亲自执法。我犹豫了很久……直到看到他们把箱子放进了汽车里——啊，他们马上就要逃走了，我必须采取行动！……我悄悄地钻进了他们的房间，趁他们熟睡的时候，打昏了他们……我迅速地捆住了他们的手脚，塞住了他们的嘴巴……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他们看到我手上有一把刀子，凶神恶煞一样，朝他们俯下身。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你们真该看看他们的表情——哈哈，我要以牙还牙！……他们脸上的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因为他们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就和三年前他们对我的折磨一样。为了让他们饱受折磨，我在他们的肚皮上，开了几个小洞。最后，我用干净利落的手法，捅死了他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那两个狗杂种，最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是卑鄙下流的胚子，是他们给我们的村子带来了灾难！……

“我没有办法把尸体运走，因为该死的楼梯，总是吱嘎吱嘎作响，我怕惊动了维克多。所以，我临时把拉提梅夫妇的尸体，塞进了沙发里，想等合适的时机，再把尸体处理掉。啊！我花了不少时间来处理沙发——剪断里面的绳索，还要拔去弹簧。我的时间紧迫，所以，我把讨厌的绳索和弹簧，都从窗户扔了出去——扔得尽可能远。

“他们的车子和行李，已经被我沉到了河底，离这里不远……我……你们怎么了？……哦！詹姆斯，你为什么哭？……还有您，警官先生，您的脸色真是难看！……快醒醒！坐在你们面前的人是胡迪尼！——哈利·胡迪尼！——逃脱术之王！……他已经成功地转世了！他是……”

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慢慢地，我失去了知觉。我最后的印象是：德鲁特警官举着一把手枪……

第三章 我放弃了努力

01

“好的，德鲁特警官，我明白了，有人偷走了您的车子……不过，仅仅是偷车的案子，用不着出动本郡所有的警力吧？……现在可是凌展一点！您发现了两具尸体，却执意要追捕偷车贼！……警官，我觉得……”

一阵寂静，

“好的！……好的！……警官。我们已经处理完了，可以把尸体运走了。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搜寻这两个家伙，其实，他们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真够讽刺的……”

“中士，你要是再多说一个词，我就把你……”

“明白，头儿，明白……瞧，斯蒂文斯好像已经醒过来了。警官先生，您一直没有吿诉我，他为什么会昏迷不醒？……您的额头上为什么有一个肿块……”

“闭嘴！中士，你说够了没有？立刻离开！所有的人！……别忘了那两具尸体——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来打拢我……除非是关于我车子的消息。”

我慢慢地清醒了过来。警员们离开了房间。德鲁特警官的脸色，像死尸一样惨白，他走到了我跟前，额头上有一个硕大的肿块。

“你好点了吗？”他问道。

“好多了，可是，他在哪儿？……亨利……”

“等一下，等这些人走开……”德鲁特警官焦躁地打断了我的话，“好了，我们能放心说话了。目前，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亨利是凶手。刚才我想要拘捕亨利，但是他扔出了水晶球，打中了我的脸。我被打昏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的车子也不见了！……”

一名警员冲进了客厅。

“头儿！我们找到了您的车子！……现在正朝着伦敦的方向狂飙！……”

“快，年轻人。”德鲁特警官喘着粗气说，“跟我来！……我也许会需要你的帮助。”

02

凌晨三点钟左右，我和德鲁特钻出了一辆警车。

“德鲁特警官，他在那边，在桥上。我们无法靠近，他手上有武器。我们有两个人受伤了……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德鲁特警官沉着脸说，“都守好各自的岗位。对了，他跑不了了吧？……”

“当然跑不了！”那名警员惊诧地说，“我们的人，守住了桥的两端，他根本逃不掉。除非跳进冰冷的泰晤士河——那等于是自杀。至于您的车子，恐怕……”

“别操心我的车子！”德鲁特怒吼着，“你的任务就是认真地执行我的命令！……好了，我要走过去，谁都不许乱动。”

“警官先生，您疯了！……他会朝您开枪的！……他手上有武器！……他已经……”

德鲁特警官眼看着就要给下属一拳，但是，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转身朝桥上走去。

“等一下，警官先生，我和您一起去！”我喊道。

德鲁特警官转身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亨利肯定发现了我留在车子里的手枪。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有一把火力很猛的手枪……你知道，我们可能面对的危险……”

“我明白。可是，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不会朝我射击的。”

德鲁特警官犹豫了片刻，然后，示意让我跟着他。

部署在桥两侧的警员，都关切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会一去不回。

德鲁特警官大步走上桥面，我紧随其后。

就在几小时之前，我还和亨利一同吃晚饭。亨利，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但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恶魔！……他藏在一个桥墩后面，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在银色的月光下，泰晤士河缓缓地流淌……老天，亨利是一个谋杀犯！……

“在那儿！……”德鲁特警官喘息着说，“在中央的桥墩后面，有一个人影，就是他！……年轻人，用正常的步调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警官，您别动。我去。”

“那可绝对不行！”

“好吧，那就请你走在我的后面！”

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亨利的脸了。他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疯狂，我的朋友巳经面目全非了。

“詹姆斯，停住！……”亨利朝着我的方向挥舞着手枪。

“是我，亨利，我是你的朋友詹姆斯啊！”

“站住！……”

“亨利，你病了。你必须接受治疗。别这样，给我那把手枪。”

我离亨利只有几米的距离，能够看到他的食指，紧扣在手枪的扳机上。我紧盯着他的眼睛。

亨利低下头，手枪掉到了地上。

“詹姆斯。”亨利悲怆地低声说。

突然，他翻过栏杆，一头珧了下去。落水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德鲁特警官飞一般跑到栏杆旁边，朝下面张望，我也如飞跑了过去。

黝黑的泰晤士河水，波澜不惊……

“都结束了！……”过了一会儿，德鲁特警官说道，“我们救不了他。这样也许更好……”

“警官先生，您应该也知道，亨利以前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谋杀父亲的事情，不应该被公之于众，您同意吗？……不能让任何人……拉提梅夫妇可是罪有应得。”

德鲁特警官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

“并不是亨利谋杀了他的父亲，罪人是一个愚褰的警官。一个绰号‘心理学家’的警官！一个自以为聪明过人的警官！……年轻人，你不在我的位置上，无法理解我的感受。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厌恶自己，如果没有老婆孩子，我也会追随你的朋友，跳进冰冷的河水。是我不实的指控，导致你的朋友发疯，导致他……”

“您不用担心，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可怕故事的最后一幕，没有人会知道一个愚蠢的警官，应该负主要的责任。我会保守秘密的，您放心好了。怀特先生是死于意外——事实也是如此：由于过度伤心，我的朋友自杀了，至于拉提梅夫妇，考虑到他们以前的所作所为，我们可以轻易地作解释——某个骗局的受害者，发现了真相，报复了他们。”

在陡峭的河岸上，出现了几个明亮的光点，光明的画笔掠过了水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警员们跑了过来。

“好了，跟我来。”德鲁特警官大声说，“即使打捞上来，你的朋友也活不过来了，来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您，警官先生。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想要单独待一会儿，独自一人……”

03

两天之后，斯蒂文斯夫妇报案说：他们的儿子——詹姆斯·斯蒂文斯——竟然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到过詹姆斯。

第五部分 尾声

01

真是难以置信！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居然为这个大杂烩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我没有什么可挑副的，他给出的答案，确实合情合理——就像一个刚开始就设计好了结局的作者，写出来的一样，在这部小说里，作者——也就是我自己——写了谜题，却浑然不知答案——其实，我应该知道的。博士不仅合理地解释了鲍勃？法尔和怀特先生遇害的案子，还成功地解释了亨利在整个故事中的奇怪表现。

这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聪颖过人；要么是我开始写作的时候，就在潜意识里设计好了结局。通常情况下，我每天至多写三页纸。我总是要不断地停下来，整理思路，还要査阅很多着作。可是，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只用了十个晚上就写完了，而且，我只有一本参考资料——就是关于胡迪尼的着作。

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可是，在故事的结尾部分，图威斯特博士为什么要让詹姆斯·斯蒂文斯失踪呢？……这和整个故事没有关联！……

毫无关联！……甚至是可笑的！

我又回想起了他的那封信。在叙述写作过程的时候，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的某些说法，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他是怎么说的？啊！是这样：

“您的谜题只可能有这一种答案。我也要承认，我获得了某些帮助……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细讨论……”

他这是什么意思？算了，何必费神地猜测，直接打个电话好了。

我拿起了话简，准备拨号码，但是又改变了主意。不如暂且先等两、三天，让他难受几天。如果我立刻打电话过去，他肯定会得意扬扬的——我可没有这个兴致。确切地说，我讨厌听到电话另一端，满是心满意足的声音和虚伪的自谦。

我——约翰？卡特——毕竟是一位杰出的侦探小说作家，我曾经打赌，他无法找到答案，但是，博士轻轻松松地解开了迷题，这多少让我有些愤怒——我承认，自己很不甘心。

02

已经快到中午了，吉米还没有回来，我们说好了，要在白马酒馆吃午饭，但是我现在没有胃口，吉米没有出现，证明他也没有胃口。

今天我还没有出过门，我应该出去转转，呼吸新鲜空气——也许能够改善一下我的心情，

我的房子在偏僻的乡间，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一公里远。这里很安静，很闲适，特别有利于激发灵感。

为了摆脱那些想法，我顺着小路散步。周围都是翠绿广阔的丘陵地带。几个杂乱的念头，在我的脑子里乱撞，然后，那些念头相互休战，平静了下来，我的脑子也空了……

我感觉好多了，什么都不想了，一阵清爽的风，伴着宜人的阳光，抚摸着我的面颊。嗯，我很轻松，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时间。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走进书房，我看到吉米正坐在我的书桌前。他抑制住了一个激烈的反应，然后站了起来，手紧紧地攥着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寄给我的那几张纸。

“你看过了？”我立刻问道。

“看过？……”他慌乱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那几张纸，把它放在桌子上，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我在等你……不经意地拿起了这几张纸……我……我还没有看……”

“你等了很久吗？……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去散步了，完全忘记了午饭的时间。”

“没关系。其实，我一点儿也不饿。好了，我要走了，我和人约好了……”

03

吉米当天没有再露面，第二天也没有露面，第三天还是不见踪影，他的缺席让我很不安，我给他的公寓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于是我给大楼管理员打电话。

“您好，夫人，我能否和吉米·莱斯英先生通电话？”

“莱斯英先生不在这里住了！……”一个粗暴的声音回答说。

“什么……不在这里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这里住了，他两天前搬走了。”

“搬走了，去哪儿了？……”

“我不知进，他没有给我留地址。我只知道他已经离开英国了。他向我提到过美国，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挂上了电话，顿时怒气冲冲。吉米突然离开了英国，却不向我道别！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又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路。

“喂？……”我没好气地问。

“罗纳德？……”

“啊！是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听到您的声音真高兴。我收到了您的信件，请允许我衷心地祝贺您。我真的没有想到……”

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罕见地打断了我的话。

“您能不能今天下午来一趟？”

“嗯……我想想……好的，我没什么事情。说定了，我会在五点钟到您家。这个时间合适吗？”

“没问题……怎么了？……哦！……是医生，请进！……罗纳德，我要挂了，我的医生来了，下午见……”

04

“完全戒烟！”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咆哮着，“我正想问问您！医生说我要爱惜自己的心脏，就好像偶尔抽一回烟斗，会危害我的健康似的。我必须要抽烟斗，否则无法思考！……你知道，那个可恶的医生，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我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我还没有被禁止喝威士忌——当然，还得是适量的。让医生都见鬼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巨大的海泡石烟斗，塞上烟叶，然后点燃了。他把身体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凝神望着远处的大海。在客厅里，有一扇面向大海的落地窗。外面狂风大作，震得玻璃直响，海浪凶猛地拍打着沙滩。

“什么鬼天气！……”图威斯特博士是个特别怕冷的人，他把身上雅致的便装衣襟，又拉紧了一些，不过，语气已经平静多了，“来一点儿威士忌吧，这会让我们舒服一点儿……您有什么新闻？……”

接着，他站了起来，舒展开修长的身体。他的身板还很硬朗，我猜除了园艺工作，他每天还坚持做体搡。

他走到酒柜旁边，找到了威士忌。

博士是一个很完美的人。不过，我不打算跑题，而是尖锐地发问。

“图威斯特博士，在稿子的末尾处，您为什么要让詹姆斯·斯蒂文斯失踪？……我认为，这毫无必要！……”

透过夹鼻眼镜，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长久地凝视着我。

“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们的最后一次会面。”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梳理着头发，“我请您写一个神秘的故事，而不要顾及答案。”

“我就是这么做的！”

可是，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您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在组织情节的时候，您已经非常淸楚结局部分了。”

“我向您保证，我没有违反约定。”我激烈地表示抗议。

“不！不！肯定不是！在您的故事当中，有很多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了答案。这个故事只有一种答案，不可能有第二种。而且，这个答案非常明显，我没有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

“图威胃博士，我可以向您发誓……”

“您是不是还要说，阿瑟？怀特是您虚构的人物？”博士用温和的语调打断了我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着名的阿瑟？怀特！”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线光芒。

“等等！……阿瑟？怀特……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

“我很熟悉这位怀特先生。”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的目光，追随着烟斗里冒出来的缕缕青烟，“阿瑟？怀特并不是虚构的人物，他死于意外，当时，他在擦拭着他的猎枪……那是1951年的事情。他的儿子亨利，深受丧父之痛。两天之后，亨利珧入泰晤士河自杀了……和您的故事一模一样，

“我当时不在英国，嗯，我想起来了，我听别人说起过这件事。这么说，是我的潜意识在作怪，我把听到的社会新闻，借用到了小说里。真是不可思议！……”

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清了淸噪子，然后说：“您并没有借用社会新闻，而是在叙述整个故事，和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看到您的小说之后，我立刻给我的朋友赫斯特打了一个电话，他是苏格兰场的首席警官，现在退休了。我们仔细地讨论了一阵。他还淸楚地记得整个案子，包括着名作家怀特的意外死亡，还有他儿子的自杀事件。我向他叙述了这个事件的另一种版本，也就是您小说里的版本。您可以猜测一下他的反应！”

“在所有人看来，阿瑟？怀特都是死于意外，直到有一天——大概是阿瑟死后的第八年，德鲁特警官奄奄一息的时候，他说出了真相！……”

我无法相信自已的耳朵。

“德鲁特也是真实的人物？但是，这不可能！……我肯定这个人物是虚构的……”

“不，我亲爱的罗纳德，您没有虚构任何人物。”博士调整了一下眼镜，以便更淸楚地看着我。”您没有虚构阿瑟？怀特，没有虚构他的儿子亨利，也没有虚构詹姆斯？斯蒂文斯——在亨利自杀的第二天，杰姆斯也失踪了。您小说中的所有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当然，某些名字和姓氏稍有出入。这并不重要，关键的问题是，您小说中的情节，和真实的事件，毫无差别……

“德鲁特警官的忏悔，并没有被公之于众。这很正常，您可以猜到其中的原因。想想看，一名苏格兰场的警官，指控一位着名作家的儿子，随后，这个被指控的对象，自认为是胡迪尼的转世，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公众听到了风声，英国警察会面对多么可怕的压力！

“在我给您寄去的文稿中，我转述了这个悲惨故事的真实结局——只做了少许改动，赫斯特向我转述了德鲁特警官的忏悔。所以，我的结局部分，应该是真实可靠的，另外，我在那封信里，也提到了这一点——我自己解开了谜题，但是，我获得了某些帮助，有人将我引到了最终的结局部分，没错，这个悲剧是真实的故事，就好像您……好像是我们在做笔录。

“事实上，在1951年的12月，亨利？怀特死后的第二天，詹姆斯？斯蒂文斯就失踪了……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的最后几句话回响了一阵，房间又慢慢地陷入了沉寂。图威斯特博士还是盯着我。他又开口了：

“我亲爱的罗纳德，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您肯定知道这个故事，这不可能是巧合——您也不会认为这是巧合，对吗？”

我被一种不安笼罩住了，徒劳地试图控制住一团混乱的思维。

“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我向您保证，我是凭直觉写出了这个故事……”片刻之后——对我来说，这一刻似乎是永恒——我小声地说，“我的桌子上，有一本关于胡迪尼的书，我就是凭借……等一下！我今年大概五十岁……如果詹姆斯？斯蒂文斯还活着，他应该也是这个岁数！您知道吗，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童年，也不记得青年时代的事情……在1953年五月的一天，加拿大警方询问我的身份，我当时精疲力尽地在路上行走……一条漫长的道路……我无法回答警察的问题……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完全失去了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我的身上也没有任何证件，当时，警方发出了通告，但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我身份的线索。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失踪人员档案中，也没有和我体态相符的案例。当时，他们估计我有二十四岁，并给我取了个名宇——罗纳德？鲍尔斯。是的，我是一名失忆症患者。我去看过各种专科医生……都毫无作用。随后，我放弃了努力，接受了现状，在60年代初期，我离开了加拿大，来到了英国，我刚开始是一名记者，直到有一天，我……我不用多说了，您知道我的职业生涯。

“啊！……这么说，我就是那个在1951年12月失踪的詹姆斯？斯蒂文斯！日期是相吻合……真是奇迹！……我简直无法相信！……”

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他闭上了眼睛，笑容可掬的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的满足感。博士调整了一下即将掉下来的夹鼻眼镜，朝我笑了一下。

“我亲爱的罗纳德，这很有可能，很有可能。我发现您的小说并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的故事，我又发现，在1951年12月的一个晚上，有一位詹姆斯？斯蒂文斯神秘地失踪了。于是，我开始调査您的身世。我发现您是失忆……嗯，您曾经失去过记忆，而且，没有人知道您到底是谁。没错，我的朋友，您很有可能就是詹姆斯？斯蒂文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瞠目结舌。

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扭过身子，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大信封。他得意扬扬地挥动着信封。

“我向赫斯特提出了请求，让他把一部分关于怀特的档案寄给我。里面肯定会有詹姆斯？斯蒂文斯的照片。”他凝视着还没有打开的信封，“我今天早上收到的，就在打电话之前。我想，最好还是您自己打开吧……”

我的心狂跳不止，毫不犹豫地从他手上夺过了信封，斯开封口，倒出了里面的文件，过了一小会儿，我发出了胜利的呼叫。

“这就是我！詹姆斯·斯蒂文斯！难以置信！图威斯特博士，您看看这张照片，这就是我……当然是年轻时候的我……哈哈，我就是詹姆斯·斯蒂文斯！谢天谢地！”

我随即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张小照片。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了一起。

“您看看，小照片上是我三十岁时的样子……您再用小照片，和这份档案里的照片比较一下……毫无疑问，我就是詹姆斯·斯蒂文斯！”

“两张照片中的脸完全吻合哟！”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点着头。

当博士继续检査两张照片的时候，我向他吐露了秘密。

“跟您实话实说吧，就刚才，我以为吉米？莱斯英……您认识他吗？他以前是剧作家，现在开始酗……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进行合作。他为我的小说提供了不少索材。我刚才在猜测，也许，这个故事是受了他的启发，是我把他的故事写了出来。他也不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他是个美国人。我刚才还在担心，也许吉米？莱斯英不是詹姆斯？斯蒂文斯，而是亨利？怀特！没错，这也有可能。他肯定也很熟悉这个故事。在三天前，我撞见他在阅读您寄给我的文稿，随后，他就消失了！他甚至离开了英国！……”

阿兰德·图戚斯特博士似乎没有在听我说话。他失神地说：“在这个故事里，您写作的手法很奇怪……我是说，您处理叙述者的手法，也就是对詹姆斯·斯蒂文斯这个人物的处理手法。读者很难了解这个人物，他看起来是一个乏味平淡的人物，读者既不知道他的好恶，也感受不到他的激情……没有任何描述，关于他的个性，读者只能够看到很少的一点儿——他厌恶女人，因此，他所叙述的女人，都是愚蠢的、幼稚的、专横的、微不足道的或者是狡诈而邪恶的。在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女人值得称道，那就是怀特夫人。叙述者还特别强调了怀特夫人的友善和胸襟开阔……”

我被他的评论惹恼了，提高了声音。

“我刚才在向您叙述吉米？莱斯英的反常举动。他突然离开了英国，我怀疑他是亨利？怀特。其实，我的想法很愚蠢。因为亨利·怀特已经在泰晤士河里淹死了……”

“这只是人们的猜测。”阿兰德·图威斯特博士的语调突然变了，“问题是：谁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河水冰凉剌骨……一个普通人肯定无法忍受……”

“这无关紧要。”我叹息说，“我还是无法相信……我就是詹姆斯·斯蒂文斯。图威斯特博士，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我……啊，图威斯特博士！……您怎么了？”

图威斯特博士的面容，突然变得忧伤而阴沉，目光里是无限的悲哀，额头上出现了细小的汗珠。他仍然出神地盯着档案中的照片一一他刚才在翻看档案。

“罗纳德，这确实是您的面孔。”他的声音表达了极度震惊的情绪，“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这上面有一行说明，照片上的人不是詹姆斯·斯蒂文斯……而是……亨利·怀特。”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导读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深夜的灯光

第二章 噩梦

第三章 一桩古怪的自杀案

第四章 给路易丝的信

第五章 死者现身

第六章 野蛮的袭击

第七章 分身术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危险的实验

第二章 遭到诅咒的房间

第三章 晕头转向

第四章 心理分析

第五章 无法解释的犯罪

第六章 那么……是谁？

第三部分 幕间曲

第四部分

第一章 解释

第二章 悔恨交加的德鲁特警官

第三章 我放弃了努力

第五部分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