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部 《禁书》

第一章 奇特的死亡符号

第二章 消失的傩面具

第三章 传说中的阿曼西神

第四章 死亡符号之二

第五章 傩面具重现

第六章 第二个花圈

第七章 孤儿的心伤

第八章 禁咒之语

第九章 生死门

第十章 圆洞的秘密

第十一章 滴血的手指

第十二章 邪恶的美人蕉

第十三章 剥脸

第十四章 心中的魔鬼

第十五章 终极墓室

第二部《巫域》

追索真相之一

第一章 黑巫术

追索真相之二

第二章 磨刀声

追索真相之三

第三章 傩舞者

追索真相之四

第四章 瞳子会

追索真相之五

第五章 卖全身

追索真相之六

第六章 人头祭

追索真相之七

第七章 第一字

第八章 盲蛇蛊

追索真相之九

第九章 石锁链

追索真相之十

第十章 虐食者

追索真相之十一

第十一章 第三瞳

追索真相之十二

第十二章 死亡路

追索真相之十三

第十三章 蛇脸人

追索真相之十四

第三部《万劫》

楔言

第一章 成劫之一

第二章 成劫之二

第三章 成劫之三

第四章 住劫之一

第五章 住劫之二

第六章 住劫之三

第七章 住劫之四

第八章 坏劫之一

第九章 坏劫之二

第十章 坏劫之三

第十一章 空劫之一

第十二章 空劫之二

第十三章 空劫之三

第十四章 空劫之四

结局

后记

第一部 《禁书》

第一章 奇特的死亡符号

站在巷子口看进去，弯弯曲曲的巷子一直通到天边。天是灰色的，积了些云层，郁郁累累，将坠未坠的样子。年代久远的石板路磨的油光，路旁还堆着丁点残雪。一阵风过，废纸与塑料袋在半空幡然起舞。

巷子里的墙壁一律是灰褐色的，染着各种渍痕，斑驳残损。墙上写着一溜的红色大字：拆迁，字弯弯扭扭，颜色却很正，在灰色天空的衬托下仿佛一串鲜血。巷子口另有黑色毛笔写着不起眼的三个字：绒花巷，很端正的隶书，倘若不注意根本看不到。“是这里了。”方离自言自语了一声，摸出口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绒花巷49号。她把纸条攥在手心，前后张望了一眼，迈开步子往前走。

皮鞋后跟敲打着石板地面，发出“叮叮叮……”单调的声音，益发衬得四周的静寂。沿路的人家都搬空了，门窗大开，房间里因为采光受限，黑乎乎的。方离看了一眼，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安，那些黑暗似乎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她不敢再东张西望，加快了脚步，叮叮叮的一串声音滑过冰凉的石板路。趔趄

45，47，49……方离顿住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屋子。这一路，惟有这家是关着门窗的。铁门生了绣，挂着沉甸甸的链子锁，没有上锁，看起来有人在家里。铁门里另有明黄色的木门，被风雨漂的苍白。门口的台阶从中裂开一缝，一株嫩绿的小草探头探脑。台阶旁边搁着几袋垃圾、几只空酒瓶子，两三只老鼠在其中觅食，听到方离的脚步声怔了一会儿，却也不逃走，继续在垃圾堆里钻来钻去，撞得酒瓶子骨碌碌地滚动着。

方离心头的不安还在增加，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两道高墙夹着窄窄的一条道路，像极酒瓶子的端口。巷子口外面的大街上车来车往，十分热闹。那车龙流水马如龙的繁华，明明隔着自己不过百来米，却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再看巷底，依然是弯弯曲曲通到天边。石板路的油光与灰色天宇的清光交织融汇成奇怪的光影，冥洌色的一片天地，似乎连着了另一个空间。这个想法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慌忙拍门，哐啷哐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巷子。

半晌却没有人应门，方离不甘心，拉开铁门，一边敲着木门一边问：“请问钟老师在吗？”敲了一会儿，她停住手中动作，依然没有人回应，但似乎有某种动静。她疑惑地将耳朵贴近木门，门却在这时“咯吱”一声开了。方离吓得后退一步，不慎踩在台阶边，差点摔到地上。

门只开了一缝，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眼珠子滚来滚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离。方离稳住身子，微微有些尴尬，但还是微笑着问：“是钟老师吗？”那人不答，只是瞪着她，看起来不太友善。

“我是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的方离，南浦大学的梁平教授介绍我来找你的，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听到“梁平”两字，那人的目光终于柔和了一些，将门打开。一股呛人的酒气扑鼻而来，方离忍不住皱紧鼻子，旋即觉得有失礼貌，又松开了。那人并没有注意她，自顾自地转身入屋，穿着棉衣的臃肿身子一晃一晃地隐入暗影里。

风推着木门徐徐地敞开，屋内的情况也徐徐地暴露在方离的眼前。只是屋里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全貌，隐隐绰绰中只有一个印象：脏乱。及待进屋，那感觉就更明显了。方离小心翼翼地走着，深恐不小心踩着什么或是撞到什么。房间里有股臭烘烘的膻味，跟酒味搅在一起，全往她鼻子里冲。她闭住呼吸，依旧不能消除那种恶心的感觉，而且身子也起反应，浑身痒痒的，好像万千虱子在爬。

房间里惟一能看得出主人曾经身份的是那排大书架，放满了书，墙角还堆着一些，摞的很高。此外，桌凳都很粗劣，挨墙放着一架十四寸的电视机，感觉时光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那人把木凳上的东西随手拨到地上，指着凳子对方离说：“坐吧。”

方离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坐下。那人隔着桌子也坐下，顺手摸过桌子上的酒瓶子，虽然没喝，但一直握在手里。看得出来，他有极大的酒瘾，握着酒瓶才能安心。桌子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方便面、袜子、药丸、啃了一半的鸡爪……方离看了一眼，赶紧移开了视线。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站起身来递给那人。那人瞟了一眼，并不接，说：“放在桌子上吧。”

一刹那，方离有收回名片的想法，沉吟片刻，终于无可奈何地放在桌子上，现在杂乱的桌子又添一样东西了。她悻悻然地坐回凳子上，说：“你是钟东桥老师吧？”

那人鼻哼了一声，说：“我早不是老师了。你有什么事，快说。”他一仰脖子，咕噜噜地喝了一口酒。

“是这样子的，我查到你1987发表在《民俗民风》里的一篇文章，提及曼西族○1独特的灵魂观，还有他们神秘的巫经……”

“那是我编的。”钟东桥打断她的话，“曼西族早就被各大民族消化吸收了，早就没有这个民族了。”

“可是我查到的资料……”

钟东桥根本不给方离说话的机会：“那时，为了评职称，就胡编乱造了一篇文章。”

“钟老师，我听说你读书时曾走遍了整个瀞云山区，根据史料记载，瀞云一带曾是曼西族主要居住地，而且……”方离耐着性子想把话说完。

“我再说一遍。”钟东桥瞪大眼睛盯着方离，“那篇文章是我编的。”他充血的眼睛炯炯发亮，像饿狼的眼睛，方离不由自主地心里一怵，没说完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房间里是短时间的静寂，钟东桥大口喝着酒，不时瞟方离一眼，神情有点恶狠狠的。此时，方离的眼睛已经适应房间的光线，将钟东桥的模样看了个清楚。看起来，他大概四十多岁，脸色灰土，下巴密密麻麻的胡渣，脸部肌肉松施，眼睛挂着两个软耷耷的大眼袋。身上穿的是件老式的旧棉袄，肩部破了线露出里面的棉絮，肘子、袖口、衣襟处则磨得油光发亮。他看起来根本不像读书很多的人，更不像是为人师表的。然而他身后的书架上搁着几个相框，却都是他与学生合影照，某某年某某届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其中一张照片放成十寸大小，年轻的钟东桥挤在几个学生中间，笑容和煦。方离细细看了又看，对比着眼前的钟东桥，实在是天壤之别呀。

“钟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我早不是老师，去他妈的老师。”钟东桥忽然发了火，提高音量。“啪”的一声，他将酒瓶按在桌上，站起身来回来踱着步，神情激动地叫嚷着：“你知道吗？我是强奸犯，钟东桥是强奸犯，你知道吗？你知道强奸犯是干嘛的吗？”

方离被他的神色吓住了，僵在位置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回走动的钟东桥，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去他妈的，你会不知道？”钟东桥忽然逼近她眼前，挥舞着手说，“你们女人都是天生的骗子，一边勾引男人，一边摆出圣洁的模样……”方离吓的站直了身子，凳子也被她踢翻，倒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你们这帮婊子，全是装模作样的好手，虚荣，轻浮，两面三刀……”钟东桥继续逼近方离，嘴巴唾沫四溅，有几颗落到方离脸上。她心砰砰乱跳，手足无措地连着后退，眼看着就退到墙角，无处可退了。这时，里屋忽然响起了一声咳嗽，很轻，但这屋子不过弹丸大小，方离听得清清楚楚。

情绪激动的钟东桥戛然收声，挥舞着的手也停了半空，顷刻他放下手，身子萎顿下来，瞟了方离一眼，慢腾腾地说：“对不起。”说完，他转身入了里屋，门帘子一幌，把他的身子遮出，也隔住了里屋的光景。

方离吁了一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心里埋怨起梁平怎么不先说清楚钟东桥的情况。不过细想一下，可能梁平也不知道当年的同事变成这样子，怪只怪自己，没有了解情况就来了，而且是如此偏僻的地方。想到偏僻两字，方离的心又提了起来。一个钟东桥已经足够对付她了，而且屋里还有一个人呀。她侧耳听着里屋的动静，似乎有喁喁细语声，很轻很轻，如蚊子的叫声，但似乎又没有。那钟东桥去里面干吗？

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十分诡异，方离暗道：算了，还是早点离开为妙。她小心翼翼地从废纸堆里抽出脚，往前走了一步，不料脚下所踩的书一滑，她身子后仰，幸好后面是墙，她并没有摔倒。但是脑袋磕着墙壁，不由发出沉闷的“咚”，却是一种铿然声。

方离大感奇怪，回头一看，面前赫然是一张脸，几乎跟她的脸贴上了。她大吃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待看清，不由地失笑，原来面前的不过是傩面具○2。这面具大概是正常人脸庞大小，用的材料可能是黄杨木，雕工精细，色彩鲜亮。脸颊模仿人的肌肤涂抹着浅黄色的油彩，唇红眉黑，低眉敛目，宝相庄严，但额头以上却雕成火焰状头发，令整个面具透出一种妖魅之气。

从事民间文化保护工作两年多，方离见过近千种傩面具，虽不敢说是专家，也是了解颇深。很多傩面具，她一看，就知道是哪个神鬼，而且还知道是哪个地方哪出傩戏里用的。然而，她却看不出这个傩面具所雕为何神鬼，更看不出这傩面具是哪个地方的。惟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傩面具是供奉用的，因为它的眼神是往下的。惟有高高在上的神，才有这种俯视众生的眼神。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面具，正要按键时忽然觉得不对，手机屏幕里面具的眼睛怎么是开着的呢？眼珠黑若点漆，整个面具看起来神采飞扬。

方离不敢相信地眨巴着眼睛，再看屏幕，眼睛却又是闭着的。难道刚才眼花了？她按下拍摄键，纳闷地盯着面具看了又看。片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伸出手指摸向面具的眼睛。一点，一点，手指离眼睛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触及傩面具上的眼睛了，听得身后一声低喝：“你在干吗？”方离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回过头来看着钟东桥。他很恼怒的样子，鼻孔翕动，大踏步地走过来，刚才被方离踢倒的凳子又被他踢到了墙角，撞翻了一摞书，扬起灰尘无数。

“你父母没教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吗？”

“对不起，我只是想摸一下。”方离惶恐地说。

“摸你妈个头，滚，滚出去。”他拎住方离的衣领，往门口方向推。未曾见过如此无理的人，方离心头火起，挣脱钟东桥的手，说：“钟先生，我自己会走，不劳你了。”

“那你快滚。”钟东桥没有再推她，只是挥舞着拳头。方离整整衣衫，横了他一眼，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方离的耳朵一阵嗡嗡作响。她回头瞥了一眼尚在震动的木门，心里掠过一种古怪的感觉。

门口那几只觅食的老鼠已不知所踪，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在风中窸窸作响。天色晚了，光线黯淡，更衬得石板路的油亮。方离看着手机上的傩面具照片，半合的眼睛令整个面具毫无生气。可是刚才那面具上分明有一对光彩灿灿的眼睛，猛一看似是真人画着脸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真的眼花了？她不解地皱起眉头。一阵风从巷子底扫了过来，像冰刀刮过她的脸。不由自主地连打几个抖嗦，方离连忙将手机放进包里，大步往巷子口走去。

风在沿途墙壁的大小窟窿里钻进钻出，呜呜地叫着。呵出的热气顷刻消失了。鞋跟与地面的敲打声被风送到了前面。前面巷子口已有温暖的灯光，而身后……方离有种诡异的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窥视着自己。她顿住脚步，迟疑着转过身来，依稀觉得一条黑色的人影倚墙站着，待要细看，风将她的头发高高扬起，遮住面前的视线。方离不敢再逗留，连忙转身往巷子口跑去。

一出巷子，汽车驶过发出的嘶嘶声亲切地淹没了她的耳朵。大街上华灯初上，桔红色的光芒溶溶曳曳，晃出一圈一圈的虚纹。方离扶着电话亭，吁吁地喘着气。回头再看绒花巷，正渐渐地隐入黑暗中，那油亮的石板路像鼻涕虫爬过后残留的液体。

晚上，气温降得极低，天空开始飘小雪，这是南浦市十几年不遇的罕见春雪，一直飘到第二天都没有停。方离无事外出，窝在办公室里翻阅资料。偶而想起绒花巷与钟东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而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绒花巷曾有那么一小段离奇的事。

她翻查目前已经发现的傩面具资料，希望找出面具上所雕的为何神鬼？如此精细的雕工，如此细腻的油彩，这傩面具绝对有着不俗的来历。可是忙碌一天，翻阅了大大小小各种资料，不但没有发现类似的或是相同的图片，连文字的记录都没有。方离甚感失望，只好将这件事情搁在一边。

雪洋洋洒洒地下了两天，给整个南浦市薄薄地施了一层粉，显得素雅可人。第三天，雪虽然停了，天气却没有好转，依然阴冷入骨。方离打算去南浦大学向梁平教授了解一下钟东桥的事情，正埋头收拾随身挎包时，忽然听到办公室门口响起敲门声。她抬头，颇有些诧异。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是非盈利的民间组织，并无外联单位，一年难得有几次敲门，敲门的还全是推销的。她疑心门外的人走错地方或是推销的，并不搭理，想着过一会儿，对方自会无趣离开。

然而敲门声还在持续，非常有节奏，不休不止的样子。

方离好奇地打了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刷地亮出证件，问：“你是方离吧？”

“是的。”看到警察，不管有没有犯事，心里都会微微发怵。方离也一样，不安地看着他们。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说话的圆脸警察面无表情。

“有什么事吗？”

“一会儿就知道。”

看着他们帽子下严肃的脸，方离好生疑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抓起外衣与包，跟着他们出了门。去公安局的一路，她还试图着跟他们说话套一下原因，但他们冷眉冷眼不搭理她，她也只好作罢，转头看着窗外。

天气寒冷，街上的行人稀少，俱都匆匆忙忙的，带着一脸的寒意。不知为何，方离又想到了钟东桥的那张傩面具，那双眼睛。事实上她昨晚做梦时，就梦到这张双眼睛，忽然地睁开将她吓醒。

“到了。”车停住，其中一个警察推了推发怔的方离。

方离惊醒，跳下车，跟着他们走进森严的公安局办公楼。走道上的光线不好，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来往的警务人员俱都摆着脸，行迹匆匆。及待在审讯室坐下，方离才完全清醒过来。圆脸警察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握在手里，暖呼呼的感觉顺着手臂游走。

“方小姐，请问你认识钟东桥吗？”

方离沉吟了片刻，说：“谈不上认识吧，因为工作的缘故，见过他一次。”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什么地方见的面？”

“前天下午四点钟左右我去过他家，就是绒花巷49号。”方离说完这话，两位警察相视了一眼，眼神里别有深意。方离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圆脸警察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问：“你在他家里呆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能否精确一点？”

方离想了想，说：“当时没看表，出来时因为要下雪，天都黑了。我估计肯定超过半个小时，可能也就是45分钟左右。”

这个回答总算令圆脸警察满意了，问：“你找他什么事？”

“是这样子的，我是从事南绍民间文化保护工作的，钟东桥曾在1987年发表过一篇关于曼西族奇特宗教观的文章，我想向他了解这方面的东西。不过事与愿违，他好像很不愿意谈。”想到那天钟东桥断然否决的态度，方离依然有些不能释然。

“曼西族？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呀？有这个民族吗？”

“有，根据史料记载，曼西族是南绍地区最神秘的一个民族，有它自己的文字与宗教，一度非常繁荣，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在公元10世纪左右，晚唐的安史之乱波及南绍地区，一队叛军辗转到了南绍地区烧杀掳掠。这个时候的曼西族由于闭塞自封，文化水平相对落后，犹其是兵器制作水准远低于中原地区，很快就战败，曼西族避祸分散迁居，此后历史上再无提及。不过曼西族文化对整个南绍地区有着重大的影响，都说河洛文化是中原文化源头，那曼西族文化也可以说是……”说到自己熟悉的专业知识，方离忍不住侃侃而谈。

两位警察听的直皱眉，终于打断了她：“方小姐，我们不是来讨论曼西族的。你跟钟东桥先生是否起了争吵？”

“争吵？”被他打断话题，方离一下子回不过神，想了想，说：“谈不上争吵吧，钟东桥好像受过刺激，情绪容易激动，当时我是被他吓着了，但是争吵就算不上吧。”

两位警察又交换了一个眼色，说：“方小姐，能否将你们见面的情景详细说一遍。”方离点点头，非常配合地将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出。等她说完，圆脸警察皱着眉头问：“就这些？”

“是，你还想听什么？”方离奇怪地看着他们。

“方小姐，前天傍晚时分钟东桥死在自己家里，他手里拿着你的一张名片。”警察慢吞吞地说着，一边留意方离的脸色。方离微微动容，其实她早猜到事情跟钟东桥有关，但想不到他被人杀死了。“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什么，解释？”方离失笑，“你们不至于认为我杀他之前，先递上名片，然后还说声多多关照。”

此语一出，两位一直板着脸的警察也忍俊不住，咧开了嘴巴。随即他们惊觉，重新板了脸，但屋内气氛起了变化，不似方才这般凝重。

“我想，也许当时他想抓一样东西，正好抓到我的名片了吧。”方离淡淡地补上一句，不过细想钟东桥屋里乱七八糟的光景，这种可能性小之又小。“对了，他家人呢？”

“钟东桥是一个人住的，没有任何家人。”

方离一怔，想起那天的咳嗽声，说：“怎么可能，那天我明明听到他里屋有人咳嗽，当时他还进里屋去看了一下。”

“我们查过了，他没有任何的亲人。而且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此外屋内还有方小姐你的鞋印。”说完这话，警察又摆出一副看你如何解释的表情。

方离默然半晌，回想那天在钟东桥屋里时，确实听到一声很清晰的咳嗽，绝对不是幻觉。“那只有一个解释，在我之前，有人也来找他，我来之后打断了他们，他就躲到里屋了，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凶手。”方离把自己的推论说出来，但又感觉站不住脚，倘若那人真是凶手，为何还要发出咳嗽声引起方离的注意呢？回想那声咳嗽响起的时间，正好是钟东桥情绪失控的时候，那声咳嗽正好替方离解了围，一个凶手会这么好心吗？

“方小姐，我们只找到了你跟钟东桥的脚印和指纹。”另外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方脸警察开了口，语气低沉也威严甚多，“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假设当时方小姐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杀了钟东桥，为了逃避责任，你布置了一个离奇的犯罪现场。”

方离微感恼怒，盯着他的眼睛说：“幸好这只是你的假设。”

两位警察又交换一个眼色，依然是方脸警察说：“方小姐你布下的那个杀人现场有什么特别意思吗？”

“什么离奇的杀人现场？”方离无奈地叹口气，“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首先我没有理由杀钟东桥，其次如果我真的杀了他，也不会留下那张名片。”

“这正是你的高明之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按照一般的犯罪心理，都是想着抹去一切犯罪痕迹，但是因为你没有办法抹掉指纹与鞋印，所以你采用一个大胆方案，故意留下一张名片……”方脸警察侃侃而谈。

方离忍不住打断他说：“如果真如你所说我杀了人，而且我很高明，一定不会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我只要拿走名片，你们根本查不出手纹与脚印是我的，请你们不要忘记那个巷子空无一人，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看到我。”

她说的不无道理，南浦市有八百万常住人口和两百万流动人口，如果没有方离的名片，要依据脚印与手指纹未必能找到她。而且看她的说话口气与神色反应，要么与此案全无关系，要么她是极高明的杀人犯，有着超人一等的心理素质。两名警察面面相觑，都感觉十分棘手，又不知道如何突破。

审讯室的门忽然推开了，一个高个警察挟着一股风大踏步走了进来。

两位警察霍然起身，异口同声：“徐队。”

高个警察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将手里拿的资料放在桌子上，双手支着桌子，偏头看着方离，说：“听说你被带来了，我特别来看看。”

方离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大徐，你什么时候调到市局了？”大徐是徐海城的外号，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徐海城吩咐他们带方离来时，可没有说过跟她相熟。

“过来大半年了，是你不关心老朋友呀。”徐海城戏谑地说。

方离微微一笑，自从离开孤儿院后，是与旧友疏离了很多，却也是不得已的，旧时的生活并不欢欣，她是能忘则忘。徐海城看到旁边两位同事满脸的疑惑，于是介绍说：“这位方小姐，是我在孤儿院自小一块长大的老朋友。”

这句话令方离油然生起感慨之心，接下话茬：“是呀，那时大徐很照顾我。”一语间，旧日生活场景在脑海中重现。孤儿院里的孩子无依无靠，缺少安全感，只得成群结队寻求庇护，相互之间便有倾轧。因为方离不喜欢扎堆，于是成了被欺负的对象，而那时候的徐海城年龄大个子大，总是保护着她。

方离的话也勾起了徐海城的记忆，微微走神，审讯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片刻，她回过神来，说：“你们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们了。”他伸手去抱桌上那叠资料，没有抱稳，最上端的资料滑了下来。

方离离他近，忙伸手帮忙，却依然有几张照片滑落在地，其中一张掉在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不免扫了一眼，当即“咦”了一声。

徐海城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笑着说：“这可是机密，你不能看的。”

“可是这照片上的姿势……”方离依然一副惊奇的表情。

徐海城看了一眼手中照片，说：“这姿势是有些古怪，可是你也没必要惊讶成这样子吧。”

方离连迭摇头，说：“这姿势不只是古怪，它是一个符号。”这下子徐海城惊讶了，问：“什么符号？”

“你让我再看一眼。”

徐海城一声不吭地将照片递给方离，她接过，对着灯光一照。照片上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坐在地上，双手抓着脚，头埋在胯间。“什么符号？”徐海城凑近她身边看着照片问。

“据说曼西族跟埃及人有着相似的灵魂观，他们相信人是可以重生的。埃及人是将肉体制成了木乃伊，等待着新的灵魂进入身体。而曼西族认为人死后灵魂会从各窍散得无影无踪，所以要将灵魂锁在死去的身体里，等待着合适的身体下重生。如果我没有估错，这个人嘴巴、鼻子、耳朵、肛门里都塞着豆子之类的东西。”说到这里，她看着徐海城。

徐海城无所表示，不置是否的样子，继续问：“你说这个身体姿势是什么符号？”

“半年前在瀞云发现了一座千年古墓，据考证可能是古代曼西族贵族的墓，在其中一个墓室的门上就雕着这个姿势，目前学术界对这个符号的作用有争论。但大部分学者认为，这个姿势代表着古曼西族人的一种期望。”方离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徐海城急不可耐地追问：“什么期望？”

“对重生的期望。这个符号意思就是……”方离看着照片，沉吟片刻，“这个符号的意思就是：我会回来。”

注○1：曼西族，作者杜撰的一个民族。另外书中的南浦市、南绍地区、瀞云山区等地名也是作者杜撰的。

注○2：傩面具：傩nuo，古书解为驱鬼逐疫，实质上傩是一种古老的精神逐鬼，祈福免灾的文化现象。中国很早就有傩祭与傩戏，面具是傩祭与傩戏的重要道具。《古今事类全书》说：“昔颛顼氏有三子，亡而为疫鬼。于是以岁十二月，命祀官时傩，以索室中而驱疫鬼焉。”这是文献记载的最早傩祭。到了孔子生活的时代，傩祭已经非常盛行，所以《论语、乡党》说，孔子有一次遇到乡人行傩，就穿着朝服恭敬地站在庙之阼阶观看。傩面具被赋于复杂而神秘的种宗教和民俗的含义，面具是神灵的象征和载体，如何对待面具，往往要遵守约定俗成的各种清规戒律。例如制作面具要有开光仪式，取出面具要有开箱仪式，存放面具要举行封箱仪式。戴上面具即表示神灵已经附体，不得随意说话和行动。除却傩面具的宗教意义，它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与艺术珍品。

第二章 消失的傩面具

“这个符号的意思就是：我会回来。”

随着方离的这句话，房间里陡然地安静下来，三位警察面面相觑。因为安静，屋外的风刮玻璃声特别明显，隐隐能感觉到寒意袭身。

顷刻，徐海城咧嘴一笑，说：“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乍一听还真被方离你吓着了。” 他拿过方离手中的照片，又仔细观察着，说：“死都死了，我倒看他怎么回来？难道变成鬼？哈哈。”旁边的两位警察跟着笑了起来，房间里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气氛，但始终有点异样的感觉。

方离白他一眼，说：“我可没有说这种解释一定是正确，这不过是后人推断。毕竟现在无人能看懂曼西族的文字，究竟这个姿势代表什么，还没有明确说法呢。各个民族都有不同的灵魂观，有千差万别的殡葬仪式，我们只是以相对有限的资料来推断这个特别的姿势。”

“确实够特别。”徐海城说，“有一点你没说错，他耳朵、鼻孔、肛门里确实是塞了黑豆。我们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终于懂了，还得谢谢你。”

方离莞尔一笑，说：“大徐，你客气了，我现在可是嫌疑犯呀。照片上这人是钟东桥吧？”照片上那人头埋在胯间看不清楚，但是抓着脚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名片，所以方离估计就是钟东桥。

“是他。”徐海城点点头，戏谑道，现在你的嫌疑更大了，懂这种姿势的人可不多。”

方离乐了，说：“那好，你直接送我进牢里吧。”

徐海城跟着乐了，说：“不跟你说笑了，正事要紧。你说说，为什么钟东桥死前会拿着你的名片？”

方离思忖片刻，说：“我想很有可能，他是让你们来找我。那天下午我去找他就是为了询问有关曼西族的情况，所以他应该知道我对曼西族文化有一定的了解。”

“你的意思是，他的死跟所谓的曼西族有关。”

“没错。”方离点点头。

“什么样的相关？”徐海城的这句话问住了方离，她偏着头想了想，说，“很多种可能。第一种，可能表示他是曼西族人的后裔，所以才用曼西族的升天仪式。第二种可能表明凶手是曼西族后裔，当然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凶手是曼西族人，没有理由会在他死后替他摆出这种造型，那不等于自我暴露嘛。第三种可能是凶手或是钟东桥本人用这种特殊的死亡姿势举行了某种曼西族的宗教仪式。对了，还有一种可能，钟东桥是自杀。因为他一直是从事南绍地区民俗民风研究的，从他的论文可以看出，他对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古曼西族巫术文化十分向往，所以临死时采用这种姿势。”

徐海城一边听，一边掏出笔记记了下来，待方离说完，问：“那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最大？”

方离失笑，说：“我怎么知道？我都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既然钟东桥的各个排泄部位都塞满豆子，看起来不太可能是别人代劳的，也就是说钟东桥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

徐海城颇为欣赏地看着方离，说：“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从现场来看，无法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最重要的，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他要拿着你的名片呢？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说不过去。”

“又绕到这个问题了。”方离假装头疼地拍拍额角，“看来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时我把名片收回来就好了。”

徐海城哈哈一笑，说：“不过至少有一点我明白，钟东桥拿着你的名片就是让我们来找你，线索一定在你身上。来，方离，我带你去现场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启发。”

“好。”

方离随徐海城上车，车子驶出公安局汇入车海里。正值下班时分的交通繁忙期，路上车子排成长龙缓缓蠕动着。天色灰暗，街角未融的积雪分外洁白。车开的很慢，方离将车窗打开一缝，凉风在头顶回旋后扫到脸上，让人精神大振。徐海城连开车，边将发现钟东桥死亡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明天便是绒花巷拆迁动工的最后期限，钟东桥是整个巷子里惟一的住户。今天中午工作人员特意来催他搬走，结果发现大门敞开。那人以为他自觉迁走了，还高兴了一刻，等到进屋发现尸体，吓了一大跳，连忙报了案。从尸斑分析，钟东桥前天傍晚死的，死因是匕首刺透心脏当即死亡，匕首上没有任何人的指纹。现场只有钟东桥和方离的指纹和脚印。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到绒花巷。从车子里跳下来，恰好一阵冷风刮过，方离打了个抖嗦。眼前的绒花巷与前天来时又有些不同，大概是因为徐海城在身边，方离的胆色壮了许多的缘故。但一眼望过去，弯弯曲曲的没有尽头，总叫人不安。石板路中间一串杂乱的鞋印，想来是警察们留下的，污浊不堪。路中间的雪化了大半，渗了一大滩水在路上。路两旁的雪却是干干净净的，闪烁着寂寞的清辉。

“走吧。”徐海城推推张望的方离，两人并列走着，鞋踩在融化的雪水里，冰凉的感觉透过鞋底传入脚心。

钟东桥的门口更是脚印杂乱，门大开着，还有三位警察在清理现场，寻找线索。看到徐海城，齐齐站起身敬礼问好。徐海城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跟前日方离来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固有的膻味，另外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

里屋的门帘高高钩起，里面的摆设十分简陋，仅有一床一橱，但比外面要整洁许多。地面铺的是青色的塑胶地毡，正中间摆着钟东桥的尸体。

徐海城解释说，因为觉得这个姿势太过古怪，不敢轻易搬动，怕破坏了现场。

钟东桥的尸体看起来像冰雕，因为天气寒冷，并没有出现大面积的尸斑。身体被冻成青白色，保持着手脚相连头埋在胯间的姿势。屁股边缘有一滩黑色凝固的血，那是从心脏滴下来的。

尽管方离先前看过照片，但看到现场依然有点心神不宁，特别是想到自己还跟钟东桥说过话，结果不到两天他就变成了冻尸。徐海城没有留意到她的不安，自顾自地说着话：“你看，他坐在这里，面朝着房门，整个姿势坐西面东……”方离随着他的话调整视线，忽然地心中一动，她蹲下身子看着房门。

徐海城迷惑地看着她，问：“怎么了？”也蹲下顺着她视线的方向。

“傩面具呢？”蹲下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墙壁，方离记得那墙上挂着那个古怪的傩面具。

“什么，什么面具？”

“那面墙上挂着的面具。”

“你们谁有看到墙壁上的面具吗？”徐海城站起身来，大声地问那三位同事。那三人都摇头，纷纷说：“进来时这墙上就没有面具。”

“方离，这面具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徐海城好奇地问。

“就是这个面具。”方离站起来，打开手机调出照片给他看。徐海城仔细看了几眼，说：“像戏剧里用的，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像街上有得卖吧。”

方离笑了笑，没有将面具的诡异之处告诉他，当时是低头之间，很有可能是看花眼，她自己现在都无法肯定是否眼花了？何况说出来，她相信徐海城也不会相信的，一个没有镂空的面具，怎么可能会在一刹那睁开眼呢？

这时候她留意到钟东桥的整个死亡姿势正是朝着面具的，与原先面具的所在处形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就像是对着傩面具举行某种宗教仪式。究竟面具上的傩神或是傩鬼是何方神圣呢？在钟东桥死后，它怎么又消失了，莫非是被那位发出咳嗽的人拿走了？

“大徐，我离开时，面具还在呢。”

“哦。”徐海城微微沉吟，拿过方离的手机给三个同事说，“你们仔细找找，看看有没有这个面具。”三名警察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方离走到外面的东墙边，仔细地打量着，墙上留着一个人脸大小的印子，浅浅的，颜色白过墙壁的其他地方。看来这面具挂在上面也非一天两天。印子三分之一处有枚铁钉，看来是挂面具用的。铁钉的两侧各有个黄豆大小的正圆孔，站在墙边直视，方离的瞳孔正好对上两个圆孔。她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孔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隐隐地叫人不安。

春雪过后连着几天的小雨，天空始终是灰色的。一片苍茫雨意里，伞下的人们看起来像是受潮的纸人。南浦大学的校园里有着萌动的春色，远远看过去，浅浅的一层嫩绿飘浮在枝头，近看却什么也没有。

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方离甩掉雨伞上的水珠，放轻脚步走到一楼一间教室的后门。她先从门缝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悄悄地闪进教室在最后一桌坐下。讲台上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衣着整洁，慈眉善目，正讲的眉飞色舞。他叫梁平，是民俗学教授。

“……傩文化○3产生距今七千至一万年间的新石器时代，其发源地是长江流域，远远早于五千年的华夏文明，周代治礼后，神权旁落，才为宫廷正史所遮蔽……”

“……傩作为一种精神驱鬼、祈福免灾的文化现象，不独为中华文明所有，而是世界性的文化现象……”

“……可喜可贺，傩文化正从一种隐性文化变成了显性文化。”

随着长长的一声下课铃声，梁平结束了讲课。学生们抱起笔记书本，三三两两，谈笑着走出教室。等学生散的差不多了，方离才站起，走近讲台，叫住收拾东西要走的梁平：“梁教授。”

梁平抬起头来：“哦，方离，你怎么来了？”

方离笑着说：“教授的课还是讲得如此生动，真是百听不厌呀。”

梁平呵呵一笑，说：“方离，你变得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里，是事实。”方离顿了顿，又说：“教授，你听说了钟老师的事吗？”

梁平叹了口气，说：“何止听说，警察来找过我了，问了我一些陈年旧事，还问是不是我告诉你钟东桥的住址。没料到他就这么走了呀，算起来，比我还年轻十岁，结果就这么走了。当年他在学校里，跟我关系不错，我们两个很聊得来。”

方离犹疑了一会儿，问：“教授，他怎么是强奸犯？”

“这事我也不清楚。几年前他带毕业班，准备去瀞云山区做个毕业考察，结果出发之前被一个女生告了强奸。他年轻，为人风趣，又是单身，平时就有些女生迷他。那时候我劝过他避避嫌，免得将来惹上麻烦，他不听我的。后来他被抓起来，我还代表学校去看过他，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受了诬陷，但警察说证据确凿，目击证人都是他的邻居。后来定了罪，他就坐了五年牢，才放出来大半年，结果就这么走了。”梁平摇头嗟叹，甚为惋惜的样子。“对了，方离，他有没有告诉你有关曼西族事呢？”

方离摇摇头，说：“他不肯说，还说那文章是他编的。”

“嗯，我就知道你白费功夫。以前我问过他，他也是不肯说。”

方离无奈地叹口气，忽然想起一事，从包里掏出手机，说：“教授，你帮我看看，这傩面具雕刻的是什么神呀？”

梁平接过手机，戴上眼镜，对着光照了照，好一会儿才啧啧地说：“这个面具雕的可真好呀，乍看就像真人上了油彩。啧啧，方离你从哪里弄来的？”

“是在钟东桥家里拍的。”

“哦？从来没听他提过呀。”梁平诧异地瞥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照片。“我接触傩面具差不多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面具。唔，面具上的神嘛，额颊饱满，眉目祥和，看来应该是正神，但是这种头发一般又出现在妖魔里的，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神。”

“教授你以前也没有见过吗？”方离不甘心地问多一句。梁平摇摇头，两眼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具，说：“这神有些奇特之处，方离，我看得查查资料，你把照片发到我手机里吧。”梁平把手机还给方离，方离接过，应了声“是。”

梁平摘下眼镜，看了一眼腕表，说：“方离，等下我还有点事，改天我查到资料再打电话告诉你吧。”

“多谢教授。”方离笑意盈盈地说。

“好，那就这样吧。”两人先后走出教室，在门口互道再见。

方离慢腾腾地往教学楼大门口走去，走廊的地面上布满了污浊的脚印，墙面上挂着串串着水珠。学生们抱着书，三三五五从她身边经过，笑声朗朗。方离羡慕地看着他们，心里升起一丝感慨，她是从来不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岁月，即使是求学阶段。

外面还在下雨，青濛濛的水汽笼着天地。方离站在台阶上张望了一眼，打开了伞。伞开的瞬间，对面斜廊的柱子似乎倚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形，正朝这边看来，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方离怔了怔，把伞抬高细看一眼，但哪里有人？

“讨厌。”方离低声说了一句。她有点苦恼，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幻觉了。自从那天去绒花巷后，她就频频产生一种幻觉，似乎有人跟着自己或是有双眼睛在偷窥自己，常常不经意间会发现有些模糊的影子，等细看又什么也没有。她的生活似乎正发生一种变化，极其微妙，完全可以忽略，但却又让人心神恍惚。

方离甩甩脑袋，将这种不安甩出脑袋，往南浦大学的大门口走去。她的办公室离南浦大学很近，仅隔几条街。街是老街，不宽敞也不太干净，好在人少，下雨天打着伞走过时，感觉像走在油画里。

办公楼总高六层，很旧，外墙灰黑，很不起眼。当时选在这里，就是图着与南浦大学近。办公楼里的大部分公司都搬走了，整栋大楼常常静悄悄的，即使偶而有喧哗，也不会吵到方离，因为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在最高的一层。

基金会里固定办公的就是方离一个人，另有两名学生长期在这里做兼职，一般周末会过来。为了工作方便，方离将多出的一间房简单打理了一下，安排为自己的住处。所以除了外出办事，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度过。她喜欢这份工作，不需要应付人事的多变，只需要看看书收集资料整理古籍。办公室里的大部分资料都有些年代，那些旧书古籍因为岁月的浸染，时时散发着安详的气息，令人忘忧解愁。

半年前，方离将工作的重点集中在曼西族文化的挖掘与保护方面，得到了梁平教授的大力支持。对于这个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民族，文化保护工作者都是十分向往，它曾经创造出十分华丽的文明，特别是巫术与宗教方面。只是它地处偏隅，文字自成一体，汉族和其他民族对它提及甚少。

史书最早关于曼西族的记载只有一行字：南夷曼西，群山抱之，民多富庶，尚巫尊蛇。这寥寥数十字勾勒出古代曼西族的异域生活，叫人悠然神往。

回到办公室，方离打开电脑，这个熟悉安定的环境帮助她摆脱刚才的心神不定。墙纸用的是钟东桥家的傩面具，从电脑屏幕一阵闪动后忽地现出来，有那么几分诡异味道。

方离盯着它半晌，调出钟东桥在1987年发表的文章《南绍地区各民族殡葬民俗考》，文章主要比较南绍地区各民族的殡葬仪式以及相关的灵魂观，曼西族因为已经湮没，并没有作为主要参考对象。但文章的其中一节提及曼西族，它曾经一度统治整个南绍地区，是以曼西族巫术文化对整个南绍地区影响深远，特别是灵魂观中的“人魂合一”观点。

灵魂对于人类意义非比寻常，没有灵魂就没有观念，没有观念就没有文化，它是人类文明起源的种子。在曼西巫术文化的影响下，尽管南绍地区集中着中国众多少数民族，有着丰富多彩的灵魂观与殡葬风俗，但大部分都认同人魂合一，一方面将灵魂视作活人生命的抽象精神表现，另一方面也将其视为死人再生的抽象精神表现。

“古代曼西族人认为灵魂是气体状的，当人死后，就会从全身各大窍飘出体内，化为云烟雾气。所以要想灵魂重生，前提条件是保有灵魂的完整性。曼西族人在临死之前焚香沐浴，用豆子塞住身体各窍……”

这就是钟东桥在文中提及曼西族的主要灵魂观：气体状的灵魂存在形式以及人魂合一，但他并没提到殡葬仪式。另外他也提到自己曾在瀞云山区一带（古曼西族主要聚居地）碰到一位很老的老人，聊天时，老人家说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

“他说，那时候本家大伯临死，会请来夷老唱诵夷经，夷老是神授的，总是戴着面具。但那时候太小，对具体的仪式毫无印象。根据他所说的大概情况，我判断，极有可能是深受曼西巫术文化影响的一个民族，或者就是当年消亡的曼西族的后裔分支……”

文章中所说的夷老是巫师的民族别称，夷经也就是巫经。

方离看的入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她悚然一惊，抬起头，视线迎上东面墙壁陈列着一排排的傩面具。那本是她从各地收集来的。恍然一瞥之下，那些面具都好像活了过来，一个个眼眶空空地瞪着她。

这种感觉很令人不舒服，方离意识到自己把这么多面具搁在对墙，真是件不合宜的事情。细听门外，并无什么动静，看来是刚才幻听了。她无心再读钟东桥的文章，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又是阴沉沉地暗下来，四周静得可怕。

因为不愉快的孤儿院生活，方离养成了远离人群的习惯，即使成天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她也不会觉得寂寞孤单或者害怕，相反，她非常喜欢这种安静，但此刻的安静却叫她透不气来。她忽然很想有个人来陪着她，那怕一句话也不说。

不期然地，脑海里闪过徐海城坚毅的脸。方离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微笑，心想，他跟以前变化倒是不大，除了看起来稳重一些。算一下，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还是个出外公干时在路上撞见，打了个招呼就分道扬镳。当时，徐海城塞了个电话号码给她，叮咛她一定要打。方离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小纸条，上面的号码她早记熟了，但从来没有拨过。她叹口气，心情越发地低落。

“算了，我还是出去转转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小纸条放回抽屉里，顺手挎包，正要走向门口。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逼了过来。

那人来的很快，吧哒吧哒声响彻整个走廊。顷刻脚步声已到门口，停住，敲门声却没有响起，门外响起了一阵窸窣声。

是谁来了呢？为什么不敲门呢？方离微微皱眉，又等了一会儿，敲门声始终没响起，连窸窣声也没有了。

难道是小偷？方离想起前两天保安的提醒，这段时间附近区域发生了几起入室盗窃案。她蹑手蹑足地走近门边的窗子，挑开百叶窗看了一眼。视野所及范围内，都没有人。

怎么回事？方离正纳闷，对面的房间传来很大的动静。那间房是南绍民间基金会会长办公室，会长郭春风很少来此，所以这间房也总是关着。

对面的动静更响了，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看来真的是盗贼。整个办公室装修是方离经手的，她知道会长办公室虽然没有现金或是黄金之类的东西，但其中一幅画与几个古董还是值个万儿八千。她正想悄悄后退，打电话叫保安上来，不料窗帘挂住头发，发出哗啦响起，她吃痛忍不住哎唷一声。

对房的动静忽然停了，跟着门打开，走出一人看着窗前偷看的方离。方离把头发从窗帘的纠结中解放出来，打开门，尴尬地叫了一声：“会长……”

郭春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长相普通，衣着考究。基金会成立的一年半时间里，工作时间内郭春风仅来过五次，大部分时间方离都忘记基金会还有个会长。

“方离，你在干吗？”郭春风不快地问。

“不好意思，会长，最近这里闹小偷，我以为……”

“哦。”郭春风释然。他是个颇为神秘的人，方离与他认识不下五年，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他的名字，连他的籍贯都不清楚。他为人很低调，平时根本不露脸，民间基金会的事情都是方离决定的，有时候方离找他汇报工作，他也会推却。但他在财力上十分支持基金会。他很有钱，至于他的钱究竟来自何处，那方离更不清楚了，因为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实业。方离只知道他有一家古董行，还有众多房产。总之，他是个有钱人，神秘的有钱人，对过往讳莫如深的有钱人。这样一个人会投资民间文化保护事业，更是让人不解。有时候方离觉得郭春风根本不在乎基金会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甚至方离是否在认真工作，他都不关心。

“会长，你怎么来了？”方离连忙另起了话题，避免无话可谈的尴尬。

这句话将郭春风问住了，他稍作沉吟，说：“路过，正好路过，好久没来了，想着过来看看。对了，方离，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下班？我知道你工作很勤奋，但勤奋过头也不好。”

“会长，我就住在这里，你忘了？两个月前你同意了我才搬过来的。”

郭春风做了个回忆的表情，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对，对，对，你说过，你说过的。”他喃喃地重复着，神色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从敞开的房门里可看到会长办到室里一片狼籍，郭春风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郭春风看方离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后，连忙将门稍稍合上挡住她的视线。

“对了，方离，你最近有没有动过我办公间里的东西？”

这句话让方离很是不快，说：“会长，我没有你办公室的钥匙。”

“哦，对，对，有可能是小偷。”郭春风眼珠转动，眉头微锁。

“会长，丢了东西吗？”

“没有，我再找找，可能是放错地方了。你去忙你的吧。”他虽是这么说，却站在门口不动。方离大感奇怪，片刻悟到他似乎防着自己。她想了想，说：“会长，有朋友约我吃晚饭，我得先走了。”

“噢？好，好。去吧，年轻姑娘，不要总一个人呆着。”郭春风似是松了一口气。

方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说：“那我走了，会长再见。”

郭春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待方离走远，立刻合上了房门，一会儿又有动静从房间里传来。真是奇怪的人！方离在心里咕囔了一句。一眼瞥见暗沉沉的走廊尽头似乎有条身影一闪，却是往下的。

现在都下班了，怎么还会有人呢？方离心生疑窦，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从扶手处往看。楼道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难道自己又眼花了？方离苦恼地皱紧眉头，心想自己越来越疑神疑鬼，再这样子下去，迟早会得精神病。想到精神病院，她又想到孤儿院，这两者是如此的相似，所以方离很快地下了个决定，不管如何，将来绝对不去精神病院。她边想边下楼，待走到三楼时，忽然听到头顶响起很轻微的声音，声音是往高处去。

真的有人。刚才一定是藏在五楼走廊里。方离从楼道里探头上望，只见半截小腿一晃一晃地向上，看衣着是个男人。一刹那，方离闪过回去看看的念头，但随即想到郭春风的神情。也许这个人是他约的呢？自己回去不是坏了他的事？犹豫好一会儿，最后她还是决定不管这事。

下到底楼，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伞，幸好雨不大，她顶着细雨跑到附近常去的面馆要了一碗拉面。等吃完面，看时间才过半小时，细想自己竟是无处可去，只好赖在面馆里看电视。是个综艺节目，主持操着嗲嗲的港台腔，卖劲地说着俏皮话。面馆的老板娘被逗得哈哈大笑，但方离只觉得无聊，继而自哀自怜起来，以前她不觉得孤单，今天却又觉得自己孤单极了。好不容易又坐了一个小时，雨渐渐地停了，她寻思着郭春风也该离开了，于是慢腾腾地往办公室走去。

潮湿的柏油路上浅黄色的灯光流淌不定，像打碎的钻石，十分华丽。空气清冽，偶而的几点雨星飘落脸上，叫人精神大振。远望办公楼，灯光寥落，夜色也掩盖不住的败落气象。

穿过绿化带，就到办公楼前的室外停车场。停车场空着大半，仅有的六七辆车里，郭春风的银色宝马分外醒目。原来他还没有走，方离停住了轻快的脚步，抬头看六楼，却是灯火全无。她来回踱着步，进退两难。天气还是冷，站了一会儿，脸颊都冰凉，方离只好跑到一楼大堂里坐着。

这一坐，坐了一个多小时，始终没有人下来，方离渐渐地不安起来了。她想了想，终于上到六楼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天，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又大着胆子敲了一下会长办公室的门，也没有人答应。看来郭春风已经走了。

方离安下心来，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洗漱一番，看时间差不多就睡下了。躺着一会儿，始终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忍不住又爬起挑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整个停车场只剩那辆银色宝马，外壳泛着冷清的金属光泽。

这时已过午夜，郭春风会去哪里呢？方离想起那一晃一晃的半截小腿，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拨打郭春风的手机，嘟——嘟——嘟，电话接通了但没人接听。一连拨打几次，都是这种无人接听状态，方离更加不安了。思忖片刻，她重新穿上衣服下楼，楼道里的灯昏昏欲睡，角落里暗影重重。她一口气跑到一楼，还没有站稳，面前一阵风过，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银色宝马像发了疯似的冲向停车场出口。哐啷一声巨响，出口处的栏杆从中撞断，车子冲上了辅道。铺道上恰有一夜归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吓得从车子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躲闪着。保安亭里趴着打盹的值夜保安被声响惊醒，从窗口探出脑袋张望着。

银色宝马像脱了缰的野马，在辅道上横冲直撞，跟着一个趄趔，冲上了人行道。然后轰然一声巨响，撞在一棵美叶桉树上，树身摇晃，冬天残留的枯叶纷纷坠落。这一幕看的大方离与保安口瞪目呆，夜归人坐在道旁的积水里吁吁喘气，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整个街道安静极了，风过阵阵嘶嘶怪叫着。

方离打了个抖嗦，清醒过来，往出事地点跑去。跑到半途，又是轰然一声，火苗蹿起，热浪扑面。她后退半步，用手遮脸细看，车子的前半部分一团火焰很大很旺，风刮着火苗呼啦啦地作响。

“天哪。”停车场的保安也跑了出来，张大嘴巴瞪大眼睛。

火光呼啦啦，照着车子周围的一圈清晰可见，但更远的地方依然处在黑暗中。在燃烧的车子前面，隔着几株美叶桉树，在树与夜的暗影里有条人影，目光直直地看着燃烧的车子。方离不由在又想起那半截晃动的小腿，眨巴着眼睛想把那人看个清楚，车子后面也烧起了，在火苗蹿高的刹那，远处的黑暗里现出一个色彩斑斓的面具，赫然就是钟东桥家的面具。方离啊的一声，火苗被风刮向一边，面具又隐没在黑暗里，再也没有出现。

火越烧越旺，将整个车子紧紧裹住，寒风搅动着火苗变幻着各种狰狞的造型。方离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惊魂不定地聆听着消防车的汽笛划破长空。

注○3：傩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多元宗教（包括原始自然崇拜和宗教）、多种民俗和多种艺术相融合的文化形态，包括傩仪、傩俗、傩歌、傩舞、傩戏、傩艺等项目。其表层目的是驱鬼逐疫、除灾呈祥，而内涵则是通过各种仪式活动达到阴阳调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寿年丰、国富民强和天下太平。目前，它仍活跃或残存于汉族和20多个少数民族的广大地区，涉及到二十四五个省、自治区。

第三章 传说中的阿曼西神

大火将郭春风烧成了几根残骨，调查的最后结果将事故原因归为酒后驾驶。那位骑车经过的夜行人口供起了极大作用，他说当时看到郭春风红光满面，两眼发直，状若癫狂。

方离什么也没有说，她选择相信这是个意外，就像警察所说，郭春风喝多了酒，然后意外发生了。至于楼道里的半截小腿，美叶桉树阴影里的人影，火光中一闪而没的傩面具，也许都是一种幻觉。最近她时常有这种类似的幻觉，有一次她甚至看到办公室东面墙上所有的傩面具都长出黑色的眼珠，当她吓坏时，却发现只是一个幻觉。

只是，那天郭春风在会长办公室翻箱倒柜，究竟在寻找什么呢？跟他的死亡有关吗？在郭春风出事以后，方离每次看到会长办公室脑海里就闪过这两个疑问，只是她没有会长办公室的锁匙，即使想一探究竟也不可能。

郭春风的葬礼在两天后的下午举行，依然是个阴天，今年的春天很反常。虽然天气还冷，人行道上的绿植挡不住春风的召唤，开始冒新芽了，除了那株与宝马车相撞的美叶桉树。桉树干黑糊糊的，枝叶残损，这个春天与它无关。

赶到市殡仪馆的大灵堂，追悼仪式快要开始了。来的人很多，大概是因为“富在深山有远亲”。灵堂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圈，有一群人围着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小声唏吁着。那名中年男子名叫于从容，郭春风的好朋友。他是一位成功的实业家，也是一位慈善家，每年捐助不少钱财帮助失学贫困儿童，方离就是受惠者之一。当年她在孤儿院时，于从容对她资助甚多，特别是高中以后，她的学费与生活费大部分都是他资助的。

方离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群，隔了一点距离向于从容点头打招呼。他看到她了，微微颔首，又继续跟身边的人细语。

灵堂正中陈放着郭春风的大幅照片，家属们两眼红肿，面目凝重。郭春风的家人基本上是妻子这方的，他自己则好像无父无母。行礼的人甚多，都排成一个列，方离顺着人流到到家属面前致哀，然后又跟着人流绕灵位一圈。

灵堂的两侧呈雁形排满花圈与纸扎，不少是价值不菲的鲜花圈。其中一个白菊花扎成的花圈特别醒目，方离不免看多了几眼。然后她浑身一震，花圈上附着的悼词居然写着：沉痛悼念我的好友郭春风，落款：钟东桥敬挽。

方离以为自己看错了，眨巴着眼睛再看，一字不差。死人给死人送花圈？她缓缓地转过身，扫视着满灵堂的人，都身着黑衣胸佩白花，面目沉重的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方离一个个地扫了过去，寻找着……

忽然，一只手轻拍方离的肩膀。她低呼一声，急忙转过身，一脸惊吓的样子。于从容微微皱眉，说：“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于叔。”方离收起惊惶失措的神色。

“我听说当时你也在场。”

“是。”

于从容唔了一声，说：“小郭这个爱喝酒的毛病，我早劝过他了，他就是不听。”他的话方离不好接茬，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周末我让司机来接你吧，你阿姨想你了。”于从容口中的“阿姨”是他的妻子关淑娴，她身体不太好，平日里隐居在家。她很是喜欢方离，隔段日子不见，就会叫司机来接她去家里玩。

“是，于叔。”

“好吧，就这样吧。”于从容说完，走到郭春风的家属面前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带着司机离开了。

方离继续在人群里寻找可疑的人，到处都是黑衣服的人，像一群群黑乌鸦来来去去，但就是没有她认识的人。她再看白菊花圈，留意到悼词下方另外写着一排极小的字，春日鲜花惠顾电话：*******。她偷偷地掏出手机，将花圈拍了下来。

追悼会一结束，方离拨通了春日鲜花的电话，对方店员告诉她店面地址，原来离市殡仪馆并不远，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

春日鲜花店在一个十分热闹的小街口，店面并不大，但生意看来不错。店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看到方离进去，连忙从柜台前迎了过来，满脸笑意：“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定一个花圈，白菊花的。”

“请问您喜欢什么式样呢？”她边说边拿来出一本画册递给方离。

方离不接，拿出手机调出花圈照片给店员看：“就是这种式样，我刚才在葬礼上看到的，一个叫钟东桥送的，就是你们店里做的。”店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诧异地看了方离一眼，一个从葬礼上拍下照片来定花圈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迟疑片刻，说：“没错，这个花圈是我们店里做的，请问您什么时候要？”

“这个花圈什么价格？”

“727，很吉利，就是请安息的意思。”

方离说：“为什么比钟东桥的价格高这么多呀？”这话是她随口编的，不料正好唬住了小姑娘。她脸色微滞，分辩道：“不一样，他一下子订了三个呀，那当然是要优惠点。”

方离惊呼：“什么？三个！全是送给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两个没取货，他还没有打电话通知我备货。”小姑娘摇头。方离蹙眉，问：“什么意思？”

店员脸上也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说：“这个钟东桥好奇怪呀，六天前来订货，说要三个白菊花圈，取货的时间又不定，只是说会提前一天通知。我都想不明白，难道他知道他的亲戚朋友要死？而且还是三个人呀。”六天前正是钟东桥神秘死亡的日子，他死之前来花店订下花圈的目的是什么呢？

“钟东桥是不是方脸，有一对大眼泡？”

店员偏头想了想，说：“对，就是这个样子，身上还有股怪味，我都没想到他会定这么贵的花圈，而且还是一次性付款。”方离追问：“今天是他自己来取货的吗？”

“不是，是我们帮他送过去的，我们有这种送货服务。昨天他打电话告诉我们人名，地址，时间，我们今天做好，就送这去了。”

“昨天他打电话了？”

“是呀，电话里他的声音好奇怪呀，听着很不舒服。”小姑娘抖抖肩膀，像是要抖掉身上的虱子。过了片刻，她睁圆眼睛看着方离，忽然醒悟过来：“你为什么总问他的事？你是来买花圈的，还是……”她一着急，连客气用语都省了。

“你猜对了，我不是来买花圈的。”方离微微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下次我要买花圈，一定光顾你们这里。”说完话她赶紧离开鲜花店，在小姑娘未变脸之前。走了几步，听到后面一声嘀咕：“又是一个奇怪的人。”

走到十字路口时，正好红灯，方离停住脚步，整理着纷乱的思绪：钟东桥在临死前来到花店订了三个花圈，其中一个已经送给了郭春风，还有二个是送给谁的呢？那意味着近期还会有两个人死亡，他们会是谁？

穿过十字路口，方离跳上一辆到市公安局的巴士，想着要找徐海城告诉他这件奇怪的事情。公安局的办公大楼一如既往的森严，方离虽然心底坦荡，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怵。在楼道里，迎面碰到那天给她录口供的圆脸警察，方离记得徐海城叫他“小张”。小张笑着同她招呼：“是不是来找徐队呀？”

“是，他的办公室是哪个呢？”

“那间就是。”小张给她指了指徐海城办公室，“不过他心情不好。”方离问：“哦，怎么了？”

“绒花巷的开发商来头不小，找了我们上头，勒令我们早点破案，要不就让他先拆房子。”提起这事，他露出忿然表情，“你知道呀，破案需要时间的，急是急不来的。上头就知道催徐队，可把他气的。”

“那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徐队正跟他们理论呢，还不知道事情咋样？”小张说完，不服气地摇摇头，走了。

方离走到徐海城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传来通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小。她没有敲门，站在门侧听了一会儿，讲的正是绒花巷钟东桥家拆迁的事情。似乎与徐海城通电话的那人意思，案子看起来自杀的概率比较大，让他早点结案。而徐海成则说，案子有不少疑点，现在结案为时过早，作为现场的房子更不能拆迁。

好不容易等到他讲完电话，方离敲响徐海城办公室的门，隔一小会儿听到回应：“进来。”她推门进去，徐海城看到是她，很惊讶：“哟，你怎么来了？”

“专程来找你的。”方离笑着走到他桌子前椅子坐下。徐海城的桌子上撂着几本书，最上本赫然就是《中国五大消失民族探秘》，方离拿过随手一翻，就到了曼西族这页，看来徐海城这段时间没少看这本书。

“钟东桥的案子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目前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别跟我提案子，我正一肚子火呢。”徐海城脸色一沉。方离微微一笑，说：“大徐，看来你的脾气还跟以前一样呀……”顿了顿，她慢腾腾地吐出两个字，“火爆。”

“方离，你专程来嘲笑我呀。”徐海城佯作恼怒地瞪她一眼。

“当然不是了。”方离一肃脸容，“其实，这几天发生了好几件奇怪的事情，我想跟你说说……”她略作停顿，寻找合适的措辞，郭春风的死与钟东桥送花圈，还有那上楼梯的半截小腿和美叶桉树阴影里的傩面具……这几天的事情真是千头万绪。

徐海城饶有兴致地看着方离：“说呀。”

“是这样子，前几天，我们基金会……”方离刚起了头，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跟着门被啪地推开，小张警察扶着门把，唤了声：“徐队，头找你。”

“靠，有完没完？”徐海城烦躁地骂了一句，对方离说，“你的奇怪事情，改天再说给我听吧，今天我得先把钟东桥家的房子给先保住，那帮施工队的真是野蛮人。”他边说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方离迟疑了一下，也只得点点头。“这样子吧，大徐，你一有空就打电话给我。”

徐海城连声答应：“行呀，一定找你，只要你不觉得烦。”他说最后一句时，别有深意地凝视着方离。

方离微哂，低头从他身侧走过，他的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件往事。她上大学时，徐海城已经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本市郊区的派出所工作。郊区到南浦大学距离远且不方便，他又新来乍到不可能随时调到车，但他还是隔三岔五到学校来看方离，买东西给他请她吃饭。方离却对他不冷不淡。

终于有次徐海城问是不是烦着她了？如果不是，就摇个头。方离始终没有摇头，他很失望，渐渐地也就不来看她了。

刚走出公安局大门，梁平教授打来了电话，兴奋地说：“方离，你快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从钟东桥家拍的那个傩面具，我们有重大发现。”

方离低落的情绪因为这句话而欢欣起来，连忙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南浦大学办公楼。在梁平的办公室除了他本人，还有他手下的研究生卢明杰，他正在电脑前面忙乎着，而梁平就站在他身后，盯着电脑屏幕看得入神。

“教授，发现了什么？”方离一口气爬了三层楼梯，还没有缓过劲来，气喘吁吁地说。

梁平冲她招招手，说：“过来，过来。”

方离快步走到梁平身边，看着他面前的电脑，只见屏幕上几座青翠的山峰。“教授，这个山……”

“方离，你不认得吧？这是瀞云群山最出名的五座山峰呀。”

方离还是不解，问：“可是这跟傩面具有什么关系呀？”

梁平微微一笑，卖关子地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听他这么说，方离不好再问，盯着屏幕看着卢明杰把几座山峰截了下来，用线条打出轮廊，然后用简单的方式部分重叠地排列起来。现在屏幕上出现一个奇怪的三角与类三角重叠造型，方离看着它，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看出来没？”

方离摇摇头。

梁平不无得意地说：“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他这样子说，虽然方离很好奇，但不好再问，也盯着屏幕看。

卢明杰将这些三角或类三角尖端部分全部镶接上火焰头。方离忍不出“啊”了一声，这个正是钟东桥家的傩面具的头部造型。卢明杰将拼接出的图与傩面具重叠，额头以上部位完全重吻。“教授，这是怎么回事？”

“我前两天查资料，其中有本古籍中的一段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说的是曼西族的本神○3阿曼西：慈眉善目，戴山冠，环日纹○4。”

方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阿曼西神，忍不住重复了一句：“阿曼西？”

梁平点点头，说：“阿曼西是曼西族是保持神，传说它是一条大蟒蛇，在洪水时期，浮出水面将人类送到了安全地方，并化为山脉挡住洪水。瀞云群山据说就是它化身而成的，所以阿曼西神的山冠是瀞云最出名的五座峰构成的，刚才我们都看到了，确实没错。”他说的兴奋，两眼放光，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瀞云群山与阿曼西神傩面具，说：“真是一个杰作，我只是想试试，没想到完全吻合。”

“这个傩面具糅合大山崇拜、太阳崇拜、祖先崇拜于一体○5，由此可见，曼西族以及曼西文化形成很早，只可惜没有相关的文献记录。”方离惋惜地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中华大地上，中原文明是主流，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那些旁支文化都被它的光芒所遮掩，然后民族凋零、文明失落。我们的工作就是寻找与发掘失落的文明，重现它们的独特魅力。”

这番话说得方离与卢明杰心情激荡。方离莞尔一笑，说：“教授，感觉又回到了课堂。”

梁平哈哈一笑，说：“好个方离，嫌我说教是吧？”

“哪里？教授，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听你的课。”

梁平收敛笑容，正色说：“方离，如果这个傩面具真的是阿曼西神，那它就是首次发现的与曼西文化相关的物品，这对我们研究曼西文化十分十分重要，你确信这个面具失踪了吗？”

“据我所知，不在原先的墙壁上，有可能是凶手拿走，但也有可能是钟东桥临死前收了起来。如果他收起来，现在应该还在他家里。教授，你能否通过学校跟警察局联系，让我们进入钟东桥家里查看一下？”

梁平沉吟片刻，说：“听起来不太实际，不过我试着去找校领导商量商量。”

三人就面具的象征意义与用途讨论了一番，可惜对曼西族及阿曼西神所知有限，不能推出钟东桥在家里墙壁上挂着阿曼西神傩面具的用意。

方离离开梁平的办公室时，天色已晚。巷子里飘出做晚饭的香气，她慢慢地走着，越走越饿，越走越馋。这两天低落的情绪，被发现傩面具奥秘的兴奋大大抵消。但转念想起郭春风葬礼上的神秘花圈，她的心又开始不安。

刚走进办公楼一楼，从椅子上霍然站起一人，轻声唤她：“方离姐。”

方离定睛一看，原来是何桔枝。她是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的大四学生，在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做了一年多的兼职工作。

“桔枝，你怎么来了？”方离偏头想了想，今天并不是周末。

何桔枝双手揪着衣角，用恳切的眼神看着方离，说：“方离姐，你能不能留我在你这里住两天呀？”

“没问题。”方离爽快地答应了，她也正想要个人来陪，最近发生太多古怪的事情了，一个人住在冷清的办公楼里，常常心神恍惚。顿了顿，方离关切地问：“怎么了？又有人欺侮你了？”

何桔枝是瀞云山区贫穷桔农的女儿，生性温和朴实，常受同寝室的室友排挤与捉弄，以前她还为此在方离面前哭过。当时方离心颇戚戚然，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在孤儿院里受欺侮的情景，也因为这个原因，一惯与人疏离的她待何桔枝甚为亲近。

“没有啦，方离姐，你还当我以前那样子呀。嗯，那个蒋屏儿带了男朋友回宿舍。”何桔枝打住不语。

言下之意方离自然明白，她嘴角微哂，心道：现在的大学生呀。她笑着揽住何桔枝的肩膀，两人相偕上楼。热了剩饭，又炒个几个鸡蛋当菜。两人都出身艰苦，丝毫不以此为苦，吧唧吧唧地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方离先去洗澡了。何桔枝则打开电脑上网。这是她每次到基金会办公室的闲兴节目，她平时节省，从不进网吧。但年轻人对上网都是乐此不疲的，她也不例外，是以每次都到基金会办公室解馋。

洗完澡，方离坐在卧室里看书，但是思潮起伏静不下心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翻江搅海，特别今天下午那个神秘的傩面具频频从眼前闪过，似乎在说着什么。忽然，听到何枯枝的一声惊呼：“啊。”

方离坐直身子，隔着房间问了一声：“怎么了？桔枝。”

何桔枝没有回答，但她的喘息很急促。方离放下书本，披衣起床，走到外间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装着日光灯，白色的灯光照着宽敞的办公室和原木色的桌椅，一室的冷清，特别是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何桔枝坐在电脑前，缩着身子，屏幕上的光映着她年轻油脂丰沛的脸，T字区发亮。她的胸口起伏不定，两眼盯着屏幕，眼神里有着迷乱与痛苦。

方离满腹疑问地走近她，探过头去一看，屏幕上赫然是那张傩面具的照片。郭春风出事后，方离总觉得心神不安，所以取消傩面具的墙纸设置，只有图片收藏夹有这张照片，不知道何桔枝怎么发现了？

“桔枝，你怎么了？”方离一手按在她肩膀，关切地问。

何桔枝浑身一震，迅速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方离，但似乎是在看着陌生的人。方离看到她额角汗水晶莹，有点害怕，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说：“桔枝，你是不是生病了？”半晌，何桔枝吐出一口长气，虚弱地叫了一声：“方离姐。”

“你没事吧？”方离伸手搭在她额头，冰凉凉的汗水。

“我没事。”何桔枝的声音依然虚弱，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痛苦。

方离判断何桔枝的异常与电脑上的照片有关，于是问：“这个面具你认得？”

“是，小时候看戏时见过类似的，当时我觉得好玩，还伸手去摸，结果被打了一下。他们说，面具上是有神灵寄居的，只能拜不能摸。”

听到何桔枝的这番话，方离顿时兴奋起来，毫无疑问何桔枝看的戏是傩戏，而她是瀞云山区一带的人，那么这个傩面具是阿曼西神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分。“真的吗？桔枝，你家具体是在哪里？”

“蟠龙寨。不过不是在我们家里看的。”

“哦？那是什么地方？”

“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爷爷背我去的，要翻过一座很高的山。爷爷说我们祖辈就是住在那里的，后来迁出来的。后来爷爷走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方离微感失望，但随即又高兴起来。“桔枝，你说说当时看到的戏都演些什么？”

何桔枝身子一抖，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远处，牙关紧咬，又是一个痛苦的表情。方离连忙摇着她肩，说：“算了，桔枝，改天再想。时间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何桔枝恍若未闻，握着鼠标的手持续地颤抖。方离伸手去拨她拿着鼠标的手，想把电脑关掉，但她抓的很紧，下意识地抗拒着方离的手。方离一使劲，鼠标连按了几下，屏幕上的图片不断地放大，很快地点据了整个屏幕，图片变虚。

“有人死了。”何桔枝忽地冒出一句话，把方离吓了一大跳，问：“什么？”

“那个戏里有人死了。”何桔枝依然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方离有点吓着了，感觉何桔枝整个人阴气重重，于是直接关了电脑电源，说：“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她拉起何桔枝回到卧房，两人并头躺在床上，何桔枝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方离努力逗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后来方离实在困得不行，也就不管她，自顾自地睡了。

只是这觉并不安宁，许多白天的情景拼凑在一起，变成乱七八糟的梦境：钟东桥揪着她衣领大吼大叫；然后忽然变成了自己站在墙壁前，跟傩面具几乎脸贴脸；旋即又变成了黑衣白花的葬礼，她四周张望，寻找着一张可疑的脸……一堆黑压压的人头散开，可疑的人背对着她，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变成何桔枝的脸，她喃喃地说：有人死了……

方离顿时惊醒，浑身汗水如雨。她摸着凉凉的额头，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身体犹有余悸，阵歇式地颤抖着，被子也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抖动。隔了半分钟，方离忽然觉得不对，怎么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呢？何桔枝去哪里了？

方离抬高上身，环顾着四周，卧室很小很黑，感觉上并没有人。不过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但叫人寒毛耸立。

似是嘤嘤的哭泣声。

“桔枝。”方离大着胆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忽然没了。她披衣起身，推开了通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何桔枝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她的脸，像是抹上一层浅蓝色的釉色。

“桔枝。”

何桔枝缓缓地抬起头，瞳孔深处折射着电脑的荧屏光，蓝汪汪的一点。隔着远，方离看不清楚她是否在哭，她的神态也似乎没有异常的地方。

“桔枝你怎么不睡觉？”方离话里不无责怪，三更半夜被人如此惊吓，再好的脾气也会受不了。

“对不起，方离姐，我只是睡不着。”何桔枝关掉电脑，站起身往方离这边走来，依然是平常那副怯怯的小女儿神态。电脑一关，整个房间一片黑暗，在黑暗里方离感觉到走近自己的何桔枝，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注○3：本神是某个地区或是某个民族的保护神，掌管着某个地区或是某个民族的生死祸福，起源于原始社会。

注○4：在远古的太阳神崇拜，太阳有着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主要的不同体现在日芒上，有认为日芒是射线型的，也有认为是象牙状的弧形旋转芒，还有认为大阳是一个大火球，围着一圈火焰状的日芒。

注○5：大山崇拜与太阳崇拜属于自然崇拜，起源于洪荒时期。祖先崇拜稍晚，这三者都属于原始崇拜。

第四章 死亡符号之二

剩下的夜晚时光变成一种折磨，方离没有办法让自己安睡，一小会儿便会惊醒，总疑心身边的何桔枝又不在了。到了临近黎明时分，却又累得不行，睡死过去。再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窗外的雨声嘈嘈切切，像筛子在筛东西。这种声音让人觉得安详，夜晚的噩梦总算退去了。

方离伸着懒腰，不情不愿地离开床。何桔枝已不在办公室里，估计是去学校了。其实她的课程大半都结束了，但因为她有心想留校任教，所以平时也会到系里替系领导跑腿，增加印象分。

洗漱过后，方离简单地弄了早餐，吃完坐到电脑前已近午时。她感觉自己精神倦怠，不想干活不想思想，只是对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发呆。一眼瞥见打印机的电源灯亮着，她有些意外，这几天自己都没有动过打印机，打印机一直是关着的。看来是何桔枝动过，昨天晚上她半夜起来就是为了打印东西？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方离感到不安，连忙翻出最近打印文档：傩面具200.jpg，这正是钟东桥家里的傩面具照片。何桔枝打印这张照片干什么？她随即想起何桔枝昨晚的异常反应，她看到傩面具后的反应实在是太诡异。虽然何桔枝解释是因为年少挨打的不快记忆，可是孩童时代碰到不该碰的东西挨家长的打骂都是正常事，实在没有理由记上十来年，而且反应如此痛苦。

方离打开图片收藏夹国，收藏夹里有着几百张图集，都是关于民间文化，其中傩面具与傩戏傩舞的照片占大多数。钟东桥家里的傩面具混在这里，不过是苍海一栗，如果不注意，谁也不会发现它承载着远古曼西族的深厚的文化含义。

显然，这个傩面具让何桔枝想起的不仅仅是挨打，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可是，是什么呢？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如果从脚步声可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或工作类型的话，那么来人要不性格急躁，要不从事着争分夺秒抢时间的工作。方离微微一笑，已经判断出来人的身分，她快步走到房门口，没等对方敲门先开了门。

果然没错，来者是徐海城，他举着手正准备敲门，怔了怔，说：“咦，你怎么知道？”

方离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这层楼只有我们一家在办公，你不是找我会找谁？”

徐海城哦了一声，走进来到沙发上坐下，说：“我正好路过这里，想起你昨天找我有事，就顺道上来看看你。昨天找我什么事？”

方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说：“是跟钟东桥有关的……”她简单地把郭春风离奇的死亡，葬礼上出现钟东桥送的花圈，以及钟东桥临死之前定了三个花圈的事情说了一遍。

不待她说完，徐海成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靠，方离，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方离委曲地说：“昨天去找你，你不是有事吗？怎么又……”

徐海城摆摆手，试意她就此打住，他点燃一支烟，思忖了一会儿，问：“方离你说在郭春风出事现场曾看到钟东桥家的傩面具？”

方离迟疑着说：“应该是的吧，但也有可能不是，而且这段时间我……”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最近常有幻觉。

徐海城问：“这段时间你怎么了？”

“这段时间我……天天想着这个面具，也有可能是错觉。”方离抬头看着东面墙上的傩面具，全涂着绚烂的色彩，晃眼间都十分相似。

“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这么离奇的案子，钟东桥他究竟想干什么？”徐海城深深地吸了口烟。一般犯罪者的心理都是要掩饰罪行，钟东桥却反而要定个花圈广而告之，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查一下昨天通知鲜花店给郭春风送花圈的电话是从哪里打出来，也许能发现什么吧。”

徐海城失笑，说：“方离你想得太容易，我可以肯定，这个电话不是从公共电话亭打出来的，就是从神州行之类的手机打出来。”他偏头看着对面的办公室，“这间就是你们会长办公室吧？你有钥匙吗？”

“没有。”方离摇摇头。

徐海城把香烟掐灭在烟火缸里，大步走向对面的办公室，边走边说：“那接下去的情景你就当没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拨弄一下，会长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方离倚着门口往里看，凌乱的一片，好像抄过家。

徐海城掏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左摸一下右瞄一眼。

“你说当时听到郭春风在翻箱倒柜，以你对他的了解，你想想他会找什么？”

方离想了想，说：“首先，他肯定不会把什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这里；第二，那东西可能体积不大，放在抽屉里的；第三，那东西应该是他拿出来把玩过，而不是固定放在某处的，所以他才会以为自己放错地方，一个个抽屉地找。”

徐海城惊异地看着她，说：“行呀，方离，看不出来嘛，还挺有脑袋的。”

方离乐了，说：“你就别嘲笑我了。”

徐海城笑了笑，环顾着四周，边看边问：“郭春风经常来这里吗？”

“白天我上班时他很少来，听楼下保安说，我下班后他会隔三岔五来坐坐，不过自从两年月前我搬到这里来住后，晚上他就没有来过。”

徐海城忽然停住脚步，视线定定地看着垃圾篓，片刻他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扬了扬，说：“你能告诉我这东西是干嘛用的吗？”这是一个四方盒子，外面包着红色丝绒，有点旧。大概男男女女都会认得，这是个装戒指或是项链一类的首饰盒子。

方离一愣，说：“当然认得，可是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呢？”

“郭春风经常会把弄这条项链，你看边角的丝绒全磨掉了。”徐海城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说：“这个盒子曾经装着一条项链，时间太久，中间都留着印子，好奇怪的造型。”

“怎么奇怪了？”方离好奇地问。徐海城走过来，将项链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中间的丝绒被项链坠子压出一个模糊的印子，依稀是口口口口。

“富有的郭春风在自己不常来的办公间，放着一条价值不高的项链，还会常拿出来看看。这说明什么呢？”

方离说：“这条项链对他来说有着不寻常的意义，可能他在睹物思人。”

“没错，方离，你对郭春风了解吗？”

方离摇摇头，说：“他是于叔的朋友，就知道这么多。”

徐海城来来回回仔细察看一番，确定再无异常状况才作罢，他把项链盒子放进口袋，说：“这个我带走了。我会去调他车祸报告出来看一下。”他边说边走出会长办公室，并不进方离的办公室，“我先去春天鲜花店看看，你有什么发现，立刻通知我。”

方离将门锁好，点头说好。

“对了。”走了几步，徐海城似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说，“孤儿院的老宿舍楼快要拆掉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方离一愣，脑海里闪过那幢黑沉沉的老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应该回去看看。”徐海城说的话似是叮咛又似劝告，不待她回答，他大步地往楼梯口走去，再无回头。

方离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思潮如涌。她在那幢旧楼里住了十三年，据说它是民国初期兴建的，十分老朽。狭小的窗口令得外面的阳光只能在窗子一圈停留，即便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房间里也有挥之不去的阴霾。楼梯总咯吱咯吱地响，方离两岁时就以为它会垮掉，结果到她离开孤儿院时也没有垮。

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很小的房子，大家都称它为黑房子，那是给不听话的小孩子关禁闭用的。方离是那里的常客。

徐海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还能听到他蹬蹬蹬下楼的声音。方离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背抵着房门，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东面的墙壁上。

外面的雨停了，但依然乌云满天。太阳藏在云后，偶而地迸射出一缕阳光，照着东面墙上的傩面具，一墙的色彩斑斓、栩栩如生。有土地公，有雨师，有兽神……在先民时期，一到傩舞大祭，我们的祖先就会戴上面具整天整夜的聚会狂欢。透过这些面具，仿佛又回到那个牛皮鼓喧腾不息、万人癫舞的远古时代。

“叮铃铃……”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打断了方离的遐思。她拿起话筒说：“你好，我是方离。”

“方离，那个傩面具已经证实是曼西族的阿曼西神。”电话另一端传来梁平教授兴奋的声音。

“真的吗？”方离的心也加速跳动，“教授，怎么证实的？”

“昨天晚上我把照片发给雷教授和甘教授……”

方离知道雷教授是指南浦大学考古系的雷云山教授，他也是曼西古墓考古队的主要组织者与领导者，她曾在学校里听过他的课程，相当的精彩。但是甘教授这三个字还是第一次听梁平提起，所以忍不住问：“甘教授？”

“甘国栋教授，他是中国傩文化研究中心的主任，这段时间正好在南绍地区考察。他看了图片，觉得我们的考证完全正确。雷教授他们最近整理了古墓里墓棺雕刻画，其中一幅雕刻的是新春大祭祀，巫师戴着傩面具扮成本神赐福众生，那面具跟你拍的面具比较相似。方离，你开着电脑吗？我刚把墓棺上的雕刻画发到你邮箱里，你看看。”

方离早就听说曼西古墓墓棺上的雕刻画十分珍贵，以图画形式记录着远古时期曼西族贵族平日里狩猎{奇.书。网}、宴会、祭祀等等场景。但因为曼西古墓还在考据勘测期间，许多资料未对外界公布，她无缘一睹。这会儿听梁平发了图片，顿时兴奋的满脸红光，端起电话绕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谢谢梁教授，我看到了。”

这幅墓棺雕刻画展示了南绍地区早期的简练艺术风格，画面简单，物品大多抽象，人物用简单的线条勾勒而成，但神韵自生。戴着面具的巫师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下面黑压压地跪着一群人，巫师平摊手朝着众人，好像是在施福。如此简单的一幕场景，却有一股凛然气势，叫人莫名地震动。方离小心翼翼地将巫师剪下，然后放大，他所戴的面具确实跟钟东桥家的傩面具相似，山冠但没有日纹，另外这个眼眶部位是镂空的。

梁平说：“小丫头，跟我客气啥。雷教授说最近古墓又有重大的发现，他希望我能去一趟曼西古墓，看看能否在学术上提供一些参考意见给他。如果你有时间，跟我一起去吧。”

“太好，我做梦都想去古墓里看看，教授你一定要带我去。对了，什么时候去呀？”方离很是雀跃，半年前考古队发现曼西古墓，她就一直期盼着能去古墓里看看，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时间还没有定下来，要办通行证，我帮你把名字报上去了，我还邀请了甘教授。一办好，我们就去。”梁平的口气也与平时大不相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就麻烦教授啦，真是太好了。”

梁平呵呵地笑着，说：“瞧你兴奋的。不过也不奇怪，连我这把年纪都觉得能去看一眼古墓，不枉人生一趟呀。好了，等下我还有课，再联系吧。”

“等等，教授。”

“还有什么事？”

“教授，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当年钟东桥究竟是怎么被判强奸犯的？”方离犹疑了一会儿才问。梁平一愣，说：“这问题，你上次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想知道详细的经过。”

“方离，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对这件事情如此关心？”

方离沉吟片刻，个中原由实在不好说与梁平听，只好说：“教授，那天我去钟老师家里，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被冤枉的。而且钟老师死得十分离奇，目前我是主要嫌疑犯，我想了解一下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钟老师对曼西族的事情闭口不提？”

电话那端的梁平沉吟片刻，说：“你等等，我发一张照片给你。”一会儿邮箱提示有封新邮件，方离打开，是张毕业合照，上面有一排字“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95届毕业照”。

“看到第二排右边第三个的女生没有？她就是当年指控钟东桥强奸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呀？我这人老了，记不住，好像是姓席。那一年也是春天，钟东桥带着几个学生去瀞云山区考察民俗民风，准备最后的毕业论文，她是其中一个。具体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方离，帮不上你呀。”

“教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谢谢你。”方离连声道谢，然后放下电话，细细打量着电脑里的照片。那个第二排右三的女生相貌清秀，只是看起来有些阴恻恻的，照片上眼神斜斜地不知落在何处。方离觉得她似曾相识，忽然想起钟东桥家里的照片，钟东桥夹在两男两女四个学生当中，其中一个女生就是她，那张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

方离打开了5460同学网，查到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95届，也查到这名女生的名字：席红芳。但是席红芳从来没有登陆过该网站，她的同学们谈话里也不曾提及她。一个颇为神秘的女生，难道钟东桥真的强奸她？想想那天在钟东桥家里，他的反应，分明有着被冤枉的愤怒。当年这起强奸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有当事人清楚，钟东桥已殁，只有找着这个席红芳才能知道真相？不过如何才能找到她呢？

晚上，何桔枝没有回到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的办公室。方离猜她是回宿舍住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到了周六上午，跟往常的周六一样，十点钟南浦大学兼职的学生就会来上班，帮忙录入资料、修补书籍等等。但是今天方离打开门，只看到余晓玲，何桔枝没有一起。她感到奇怪，问：“枯枝呢？”

余晓玲比何桔枝要低一届，个子矮矮，性格十分温顺，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三分怯意，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今天早上我去她宿舍敲了半天门，没有人答应，我以为她先来了呢。”

“哦？”方离心头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那夜的情景，何桔枝痛苦的表情，还有半夜醒来时听到嘤嘤哭泣声。

“方离姐，今天要做些什么？”

“你过来。”方离将余晓玲带到书架前，指着一排书籍说，“今天你的工作就是从这些书籍里找出所有关于曼西族的记录，并把它们录入电脑分门别类。有没有问题？”

余晓玲摇摇头，方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那开始工作吧。”她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将前阵子有关曼西古墓的公开文献全调了出来。

半年前瀞云市地方政府出于城市规划的需要，准备将市郊的一个小山包挖平，几辆铲土机同时运作，却挖出大量的陶制方砖，做工极为精细。地方政府连忙通知了省考古队，考古队经过勘探，初步判断地下埋着两千年前的古墓，考虑到在历史上南绍地区曾是曼西族的主要生活区域，以及墓门的雕刻风格、制砖工艺等等，又判断墓主极有可能是曼西贵族。

古墓的墓葬结构庞大，平面呈北斗七星形状，古墓的方位与春风时分北斗七星的天象方位如出一辙。在远古时期，因为北斗七星一年四季都在天空中清晰可见，所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不仅以它辨别季节与时辰，而且因为北斗七星对北极星的守护关系，被认为有神奇的作用，可以保佑苍生克制罪恶，被广泛地用在巫术里。北斗七星阵又叫天罡北斗，是巫术○6里禁咒术的大阵法之一，传说可以施福锢恶。历史上的曼西族以巫立国，特别崇拜北斗七星。

古墓的建筑结构严实如同堡垒。内外两层石墙，中间灌有防盗细砂，墙总厚度为40厘米。墓顶由七纵七横的十四层方砖堆砌而成。另外铺着松油沙防潮，墓墙外设有水渠排水。正是因为古墓的结构如此坚固，使得它被埋在地下两千年也没有丝毫的损毁。令考古学家大感疑惑的是，古墓看起来更像一座地下宫殿而不是贵族墓穴。众所周知，古时候的中国等级制度非常严格，贵族即使是富甲天下、权势熏天，也不可能逾制为自己建立一个如此规格的墓。

关于墓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因为古墓里的文字记录是古曼西族象形文字，大家也看不出来所以然，只好胡加揣测了。随着古墓的进一步发掘，大家的目光很快转移到它所展示出来的古曼西族的璀璨文化。

看到这里，方离不由得悠然神往，因为曼西古墓的发现十分重大，所以对外公开的资料很有限。方离手头拥有的，大部分是雷云山教授发给梁平教授，而后者又转发给她。梁平教授是民俗民风方面的权威学者，跟雷云山私交又好，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曼西古墓的资料。像古墓墓门的雕刻画照片，都未在媒体上公开过。方离打开这个文档，细细地看着。

第一张图是古墓的大门。古墓没有墓志铭，墓大门前的地面平整过，铺着方砖。墓大门位于北斗七星的斗柄位置，大门上雕刻着北斗七星辉映下的起伏山峦，有学者考证这山就是曼西族守护神阿曼西化身而成，也就是现在的瀞云群山。

第二张图是前室墓门，门上雕刻着一场豪宴场景，极有可能反映墓主人生前的某个生活场景。

第三图是主墓门，墓门上雕刻一人手抓双脚头埋胯间，这就是神秘的“我会回来”的符号。专家们认为这张图代表着主人死后灵魂所处的状态，即被保留在身体里等待机会重生。

不期然地，方离的脑海里浮现出钟东桥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这绝非是巧合。正出神间，听到一声惊呼：“这是什么图呀？这么奇怪。”不知不觉中余晓玲拿着一本书走到身边，两眼好奇地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曼西古墓里的墓门雕刻……”方离回过神来，正想给余晓玲解说一番，一眼扫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钟，都12点了，何桔枝怎么还没有来？“晓玲，你给桔枝宿舍打个电话吧，看看她是不是生病了？”

“好。”余晓玲放下书本，拿起话筒拨了一串数字，一会儿偏头看着方离，“方离姐，没有人接呀？好奇怪呀。”

“你也觉得奇怪？”

“当然了，以前桔枝有事来不了，都会托我跟你说一声。而且方离姐你也知道，她家里穷都没寄生活费给她，全靠她自己做家教、兼职赚的，这里的工作轻松，她平时都跟我说很喜欢来这里的。”余晓玲腼腆地笑了笑。

“是呀，我也知道。”心头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沉甸甸，方离微微沉吟，一按桌子站了起来，“晓玲，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生病了呢？我们一起去学校看看她吧。”

“行，方离姐。”

当下，两人离开基金会办公室，各撑着一把伞，往南浦大学走去。经过烧死的美叶桉树时，方离忍不住脚步微滞看了几眼。树已完全枯死，高处的树枝零星地挂着几片黄黄的叶子，与四周萌芽的春色格格不入。

天气微微转暖，雨丝落到脸上吮吸着肌肤，一点点的凉意，倒叫人精神一振。余晓玲个矮步伐小，方离不得不数次放慢脚步，待走到南浦大学，比往常要慢了十分钟。南浦大学有近万名学生，宿舍群也十分庞大，幸好有余晓玲，东转西绕将方离带进了一栋阴暗的宿舍。

“是这里？”方离看着眼前的寝室编号：106。

“是。”余晓玲轻轻地敲门，边敲边说：“桔枝，你在吗？”她声音细细弱弱，站在身侧的方离听着都费劲，更别说屋里人了。方离轻轻推开她，上前拍门，大声地说：“桔枝，你在吗？我是方离呀。”半晌无人应答。隔壁和对门寝室听到喊声，打开门惊讶地看着方离与余晓玲。

“桔枝，我是方离呀，你在屋里吗？”依然无人回答。方离转身看着对门的同学，问：“同学，你有没有看到何桔枝呀？”

对门的学生似乎刚起床，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梳子。她想了想说：“有几天没见她了吧。而且她们宿舍一整天都没开过门。”

“是吗？”方离思索片刻，拉起余晓玲的手说，“来，我们去屋外看看。”两人出了宿舍，绕到窗子前。窗前支着晒衣服的铁架子，生着厚厚的锈垢。方离扶着铁架子张望了一眼，窗子开着一条缝，但窗帘闭垂，看不到屋内光景。她想了想，拿下铁架上的一个衣架，慢慢地将窗子推开少许，又将窗帘拨开。因为是阴天，屋内又没开灯，黑沉沉地一片，看不清楚。她正想将窗子推大一些，窗口忽然探出一个三角脑袋，嘶嘶地叫着，长长的红信子卷来卷去。

方离惊叫一声，连退三步，手中的衣架掉在地上。站在她身后的余晓玲这时才看到，发出一声尖叫，抱住方离。一条五彩斑斓的两指粗细的蛇顺着墙壁滑了下来，落入下水道，一晃没了影子。半天方离才回过神来，暗呼一声糟糕。余晓玲紧紧地揽着她的腰，簌簌发抖，嘴里不停嘀咕：“蛇，蛇，蛇……”方离连推几下，都没能将她的手拨开，迫不得已使劲一甩，将余晓玲摔到地上。她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衣架推开窗子，跟着将窗帘撩开。

灰蒙蒙的光线照着室内，有三张床空着，蚊帐也高高挂起。只有一张床帐帘垂落，依稀可见有人影子僵僵地坐着，床沿边有一只手探出帐外，通手青黑。

方离连忙掏出手机报警。这会儿余晓玲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和青草末，尖声说：“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要报警？”她的声音尖锐高亢，引来隔壁寝室的同学在窗后探头探脑，方离不想事情引起过多哄动，连忙瞪她一眼，说：“闭嘴。”

余晓玲被她严厉的眼色吓了一大跳，顿时收了声。但好奇心人皆有之，她大着胆子挪到铁架子前往屋里张望。不过她个子矮，看不清楚室内情景，于是小心翼翼地扶着铁架子踮起脚。“天哪，是桔枝吗？”

方离不甚烦恼，一把将她扯到后面，掩住她嘴巴，说：“不要再说话，不要再尖叫，你安静一些。”余晓玲连连点头，着急得眼圈都红了。方离顿生歉意，松开手扶着她肩膀，说：“对不起，晓玲，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事情太意外了。”

余晓玲又是连连点头，说：“我明白，我明……”忽然想起方离刚才叫她不要说话，将剩下的白字吞回了肚子。方离勉强笑了笑，拍拍她脑袋，顺手帮她扯掉发丛里的一根青草。她转身看着106宿舍，脑袋里思绪纷纷，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警车来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周末街上车辆稀少。当警笛声横贯大半个校区，往这边奔来时，附近的宿舍楼全骚动了，纷纷开窗探头张望，互相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方离静静地拉着余晓玲到宿舍门口等着。警车停稳，徐海城率先跳了下车，朝方离走了过来。“哪个宿舍？”

“106。”

一楼的学生都跑到宿舍门口探听了，一听106，立刻吱吱喳喳地传了开来，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已跑到窗子前张望。徐海城微微皱眉，看着方离身后的一堆人，问：“舍监在哪里？”一个五十岁左右面目严厉的老夫人挤出人群，粗色粗气地应了句：“我就是，有什么事？”

“麻烦你把106寝室的门打开。”徐海城边说边戴上白色手套。这会儿，几个学校保安从附近赶了过来，当先保安队长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来的正好，守在窗子前不要让学生靠近。”徐海城指着窗前的一堆学生说，保安队长冲后面几个施了个眼色，那几个走立刻走到窗子前驱赶学生，学生很不情愿地发出一阵嘘声。附近几幢宿生楼的学生闻讯也好奇围了过来，宿舍前的学生越来越多，吱吱喳喳声此起彼伏，徐海城连连皱眉，吩咐手下的警察赶紧拉隔离线。保安队长也觉得情况不对，拿着对讲机调人手。

舍监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钥匙盘，看着徐海城，紧张地问：“是106吗？”徐海城点点头，带着方离与手下干警走进走廊，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潮水般地往后退去。徐海城挥挥手，说：“各位同学配合一下，都回自己寝室吧，等一下还有事情要问。”保安队长调来的人手也到场，连声劝阻学生：“好了，好了，都回自己寝室，有什么好看的。”

舍监转动着钥匙，钥匙盘上的其他钥匙发出一阵嘈杂的撞击声。木门吱哑一声开了，徐海城拍拍舍监的肩膀，说：“谢谢你，没你的事了，麻烦你退后。”舍监迅速地瞟了室内一眼，不情愿地退出隔离线外。

寝室的空间有限，一目了然，左右挨墙各摆着两张床和一个衣柜，靠着门口的墙摆着脸盆架。有一把扫帚斜斜地靠着窗子。看到这把扫帚，方离立刻明白了蛇是如何从房间里爬到窗子上，然后滑落下水道离开的。小张与另一个叫姓郑的警察先进入，拧亮手电筒四处察看了一番，然后揭开惟一垂下的蚊帐，帐内情景顿时曝于众人眼底。只见一男一女祼体相拥，女方双手环着男方的脖颈，男方一手扶着女方腰际，一手滑落床沿。两人嘴唇乌黑，但脸上还保留着激情时的迷离神色。

小张咧嘴一笑，说：“看来他们是……”徐海城轻咳一声，小张知趣地收口，瞥了一眼站在徐海城身边面色尴尬的方离。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你当时不是打120而是报警呢？”徐海城低声问方离。方离不假思索地说：“因为这觉得这事情跟钟东桥有联系。”

徐海城目有深意地凝视着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方离想了想，说：“直觉。”

徐海城扯扯嘴角，有些不屑地说：“女人的直觉呀……”方离瞪他一眼，嗔怪地说：“这不是女人的直觉，而是人的直觉。”

“我看不出这两件案子相关之处，这不过是普通的被毒蛇咬死的事件。”

“普通？”方离瞪圆眼睛，“毒蛇为什么正好爬进这个房间？为什么正好在他们这个姿势时咬死他们？”

“这个姿势确实有些……咳咳，不过这是男女……很通常的姿势，我看不出奇怪之处。”

“你当然看不出来，这个姿势最原始的意义就是交媾……”徐海城一阵轻咳，打断了方离的话，方离白他一眼说：“我这是在跟你说很严肃的学术问题，这些都是人类历史上不可回避的一面，我们的祖先曾经历过生殖崇拜的时期，他们甚至会在大祭祀上公开交媾，祈求上苍保佑族民子孙绵延……所以请你不要像鲁迅先生笔下的某些人，一看到裸体就想到色情。”

“好吧，我不会，你继续说吧。”徐海城无奈地眨眨眼睛。方离说：“在密宗○7，这个姿势代表着欢喜佛○8，这个欢喜佛不是民间所说的宣淫求乐的意思。而是裸体代表清净无染，男方代表智慧，女方代表方法，双方相拥代表着智慧与方法双成，男女相合为完人意谓着圆满具足，所以快乐，是信念的象征。”

“而在曼西族的民族宗教○9文化里，它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方离慢腾腾地说着，整理着思绪，“或者我们可以称它为宗教形式，这个姿势代表意义为——生命的起点。”

“靠，这两人都死了，还生命的起点？”徐海城对着方离摇摇头，“你别再曼西族、曼西族，都快走火入魔了。”

“我也不想提它。”方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这个姿势跟曼西古墓中室门上雕刻的图案一模一样。在一个星期内，连现曼西族古墓里两个门上的图案，我不想提曼西族都不行。”

徐海城顿时怔了，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一个“靠”字。

注○6：巫术，巫术是一种准宗教现象，是幻想借助超自然力量，用一整套神秘活动影响、控制事物和环境，以实现某种愿望的行为。一般认为，巫术与原始宗教有密切联系，但它又不是全部的原始宗教。巫术的产生是由于原始人的观念与信仰，它充分反映着人们的生产力水平与智力能力，把反应人类早期的原始心态及对客观世界的控制意识。

注○7：密宗，也称为密教、秘密教、真言乘、金刚乘等，它是公元七世纪后印度大乘佛教一部分派别与婆罗门教相结合的产物，盛行于今德干高原等地，以高度组织化的咒术、仪式、民俗信仰为其特征。

注○8：欢喜佛是藏传佛教密宗（藏密）的本尊神，即佛教中的“欲天”、“爱神”。欢喜佛有两类，一类是单体的另一类是双体的。双体称为双尊像，呈男女相拥状。欢喜佛的“欢喜”两字，指的是佛用大无畏大愤怒的气概、凶猛的力量和摧毁的手段，战胜魔障而从内心发出的喜悦意思。双体拥抱的男女，男的代表智慧，女的代表方法，表示智慧与方法双成的意思，男女相合为一完人，即圆满。

注○9：民族宗教，民族宗教的意思是民族成员所共同信奉的宗教。其信仰与本民族的民族意识紧密结合在一起，所崇拜的神灵一般是本民族的守护神。以文中的曼西族为例，他们的民族宗教至尊神就是阿曼西神。

第五章 傩面具重现

徐海城与方离都不再说话，听着寝室内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镁光灯忽闪忽灭中，床上两人的拥抱不仅没让人感觉出淫荡，反而有着一种雕塑的肃穆美感。尤其是女生的侧脸，高高的鼻梁，微翘的嘴唇，半闭的眼睛，虽然已经死亡，依旧美得叫人揪心。方离并不认得她，但知道她是何桔枝的室友蒋屏儿。何桔枝的其他两位室友都在外地实习，还没有返校。

这位蒋屏儿，据说家境不错，父母爱若拱璧，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大学四年时间基本上都用于谈情说爱了。何桔枝好几次在方离面前提起她，起初的口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方离姐，为什么同样是人，命运却如此不同呢？像我同蒋屏儿从来不用为下一顿吃什么操心，每天只是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我们学校有好多男生迷她呀，天天送花送礼物……”

“她又换男朋友了，这一个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前任才三个月，她在寝室里说前任男友在床上像条……虫。”何桔枝红着脸，有些鄙视，“方离姐，你说她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呀？”

“男生们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公共汽车、超级烂鞋……方离姐，我也觉得她有点……贱。”方离清楚地记得何桔枝说这句话时，神情不同于平日的温和，声音里挟着一股憎恨。

现在这位何桔枝嘴巴里的贱人已香消玉殒，方离看着她如此精致的侧脸，不由心生惋惜。郑警察与小张已经拍完照了。法医上前检查，小心翼翼地要将两人分开。方离微微别转头看着走廊。走廊里光线黯淡，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晃动着，好奇地睁大眼睛，偶尔交首低语。

忽然法医发出一声惊呼：“女的……还有心跳……”

“什么？”蹙眉思忖的徐海城惊醒，大步走到床前，将耳朵贴在蒋屏儿胸口，好一会儿，才听一声微弱的“咚”。徐海城扯过床上的薄被裹住蒋屏儿，对小张说：“快去把车开过来。”

小张应了一声，往宿舍门口冲去，一边走一边嚷：“让开，让开。”徐海城抱着蒋屏儿紧随其后，走廊里一阵人潮涌动，嘈杂声大起。

小张将车开到宿舍门口，徐海城抱蒋屏儿放在副驾驶位上，扣好安全带，吩咐小张：“送到最近的医院，要快。”小张点点头，拉响了警笛。车子飞快地远去，警笛声也远去。

挤成一团的学生可能已经明白事件始末，好奇心也消了大半，纷纷散去。

徐海城拍拍手掌，看着倚着宿舍大门而站的方离，说：“看来事件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糟糕，现在这个姿势不能再叫生命的起点了吧。”他顿了顿，带点戏谑的味道说：“现在应该叫阴阳相隔，曼西古墓上有这个雕刻吗？”

方离白他一眼，说：“你居然有闲心来取笑我？”

徐海城走近她，说：“我不是取笑你。我感觉你研究曼西文化快走火入魔了，一有事情发生就浮想连翩。今天的事件跟曼西族没有关系，仅仅是男女在……时，被蛇咬伤，一个当场毙命，另一个身体里可能有抗素，中的毒较轻，活了下来……”

“等等，蛇从哪里来？现在是初春，大部分蛇还在冬眠呢。”方离忍不住截断他的话。

“这要问你了。”

“问我？”方离一怔。徐海城点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方离：“当然得问你，你为什么报警，而不是打120？当时你就判断出是谋杀，这绝不只是因为你的直觉，还有其他原因吧？”

方离眨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方离，我在等你回答呢。”

“我不知道，应该是直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当时闪过很多复杂的念头，我觉得这是个谋杀……而且还跟钟东桥有关……我就不清楚为什么……”方离语无伦次地说着。

徐海城听的直皱眉，打断她的话：“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越听越糊涂。我来问你吧，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是来找何桔枝。”

“何桔枝是谁？”

“她是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的大四学生，在我们基金会做兼职，就住在106寝室……”这会儿不停地有学生从身边经过，目光频频地扫视着徐海城与方离。徐海城皱皱眉，冲方离摇了摇阻止她继续说。“方离，来，进车里说。”

两人一先一后走向停在林荫道上的警车，雨还在下，顷刻肩膀上蒙着一层毛毛雨。徐海城拉开车门，方离先上车坐稳，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汽。徐海城在她对面坐下，说：“刚才的死者是何桔枝吗？”

“不，不是她，应该是她的室友蒋屏儿。”

“当时你从窗子里看到时，你有没有想过死者是谁吗？”

方离想了想，说：“有，我当时以为是何桔枝。”

徐海城步步紧逼：“为什么你认为是何桔枝呢？”

“这就是我来找她的原因呀，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前两天，她来基金会办公室，说因为蒋屏儿带了男朋友到宿舍，她想在我那里住几天。但是她只住了一天，第二天就没来了。今天是周六，她应该十点钟到我办公室上班的，可是她没有来。”

“只是这两点？”

方离拢拢耳畔的乱发，有点烦躁地说：“是的，就是这两点，其他的只是感觉。我跟她比较熟悉，她的举止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是感觉上就是不同，就是这么简单，你不要再问了，再问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

“好吧，先不说这个了。”徐海城脱掉手套，点了一只烟，慢慢地抽着，风从敞开的车门里吹进来将烟打散。

方离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大徐，你看看我，是不是额头写了死神两字呀？为什么最近我总是不停地看到死人？”

徐海城非常认真地看了方离一眼，说：“没看出，不过，有黑眼圈。”

方离失笑，白他一眼说：“看不出来，你倒学会说笑话了。”

徐海城呵呵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迟疑地说：“不过方离，那天我离开你办公室后，找你们停车场的保安问了一下……”

方离收敛笑容，凝视着他：“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看到什么傩面具。”说完，徐海城盯着方离的眼睛。她怔了怔，说：“可能他的视线角度不同。”

“我记得你说过，他就站在你的身边，当时你们都盯着烧着的车子，如果你能看到，他也应该能。”

“你想说明什么？”

“方离，无论是钟东桥的案子，郭春风的死亡，还是今天的案子，我发现你都在这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方离微沉着脸，说：“真难得，我活到二十五岁，终于有机会扮演重要的角色了。请问徐大队长，我扮演着什么样的重要角色呢？”

徐海城不理会她话中的嘲讽，说：“当我将钟东桥与郭春风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时，发现你的叙述里，钟东桥家里有咳嗽声，郭春风案发现场有面具，如果这两样东西都只是你编的呢，那么……”

方离不无气愤地抢了话：“那么就可以解释这两人的死，对吗？我杀了钟东桥，给他摆出一个‘我会回来’的造型，然后我再杀郭春风，再以钟东桥名义送了一个花圈。然后我又用毒蛇杀了蒋屏儿，摆出一个‘生命起点’的造型，嫁祸何桔枝……徐海城，好莱坞为什么不请你去做编剧呢？”

“方离，就算你生气，也不能说你全没嫌疑。”

“是的，我知道我有很大嫌疑。”顿了顿，方离凝视着徐海城，微微皱起眉头，“你还是我认识的大徐吗？”

徐海城微微动容，片刻说：“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方离，我就是你认识的大徐。”

“好复杂的绕口令。”方离移开视线，伤感地说，“其实你不再是大徐，而是徐大队长。我也不再是孤儿院的方离，所以你不会再信任我，对吗？”

徐海城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孤儿院的方离，好像还在昨天，我记得她们叫你……”话没说完，方离身子一僵，用冰冷的眼神横了他一眼。

徐海城识趣地闭上嘴巴，双手一摊做了个“就此打住”的手势。然而方离视若无睹，依然瞪着他。他不自然地摸摸下巴，说：“我……我去看看兄弟们的进展。方离你别乱跑，等一下还要找你录口供呢。”他一个箭步跳下车，回头瞥了一眼方离，这才往宿舍楼走去。

脚步声随风飘进方离耳朵里，她僵直的身子慢慢松懈下来，右手轻轻地按着额角。过往从记忆深处汩汩地冒了出来，在脑海里铺陈开来。

有记忆以来，她便在孤儿院里。灰色的围墙爬满了青色的藤蔓，墙顶嵌着玻璃碎片。黑色的大铁门大部分时间都关着，穿过栏栅的缝隙可以看到行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往来。

房间里的水磨地面很光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到；狭窄阴暗的走廊，灯光永远都在晃晃荡荡。木质楼梯咯吱咯吱地叫个不停，厕所里处处都是陈年的污垢……属于方离的地方只有一张小床，她时常缩在床角落里，偶而触到别人的眼神，也急急地避开。但是比她稍大的孩子并没有放过她，她们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称她是“妖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则懵懂地眨巴着眼睛，尖声尖气地问什么是妖怪？

偶而会有些家庭来收养孩子，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会将小朋友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带到大人面前。尽管她眉清目秀，但是这些机会没有她的份。她只能看着被认养的小朋友，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跟小伙伴们道别。

不停地有小朋友离开，但又有新的加入，但与她都格格不入。她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后院的那株美人蕉是她惟一的朋友，开心与失意，她都一一告诉它。美人蕉长得很是茂盛，是她的一片乐土，她时常藏在花丛里，穿过叶子的缝隙静静地仰视着天空。她童年里的天空，惟有此时是碧蓝的。

后来她多了个朋友，那就是徐海城。

徐海城到孤儿院时，方离已经七岁了。那天，她无意中撞到一位同伴江美辉，那位小姑娘揪住她的衣领，不停地责骂她是不长眼晴，骂她是“妖怪”，其他小朋友围成一圈，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几个还跟着起哄，大叫：“妖怪，妖怪。”

方离不停地挣扎，但是同伴比她年长，力气也大过她。后来江美辉忽然放手，她跌倒在地上，满脸灰土，所有的小朋友们都在哈哈大笑。这时，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挤进人群，严厉地责问大家：“为什么要欺侮小朋友？”

这个男孩子就是徐海城，那天他刚到孤儿院。小朋友们一哄而散，徐海城把她从地上拉起，好奇地问：“她们为什么叫你妖怪？”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掉他的手，跑到后院的美人蕉丛里躲了起来。

……

她以为徐海城早从其他小朋友嘴巴里得到答案，因为后来他再也没有问过她，但他却从来都没有。

离开孤儿院也有十年左右了，她一直不去回想往事，今天若不是徐海城这么一句话，也不会勾起这番回忆，也不会让她一下子失态。方离深深地叹了口气，头枕着玻璃窗，漫无意识地看着窗外，喃喃地说：“妖怪。”这两字里包含了多少童年的噩梦呀，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苍白无奈的笑。

飘着细雨的缘故，窗外的景色看起来像一幅泼墨山水，无论平时如何鲜艳的颜色都变得迷离。不停地有人从眼前走过，或来或去。在这来来往往中，缓缓地，一截不动的影子凸显出来。

然而那影子却是很淡的，就像没洗干净的毛笔不经意地甩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墨迹。它出现在一百米外的一排墨绿冬青树前面，被细雨与不断往来的人群模糊了，但依然给方离一种黑糊糊的污浊感觉。

幻觉，又产生幻觉了吗？

这一段时间，方离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发现黑色的影子，永远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这一次一定要看清楚，是不是幻觉？她慢慢地坐直身子，凑近窗玻璃，呼出的热气很快令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她连忙用手去擦，屏住呼吸看过去。

一群女生嘻笑走过，正好挡住她的视线。等她们走过，黑影又显出来，方离瞪大眼睛，想看得清楚些……

“方离。”

方离惊得浑身一震。

徐海城站在车门口，好奇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方离定睛一看，黑影又消失了，那一排寂寞的冬青树旁边只有雨丝纷飞。

“你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

徐海成显然不相信她的话，咧咧嘴，说：“方离你变得厉害，现在的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方离气恼地瞥他一眼，说：“而你大徐，变得疑神疑鬼。”

“多疑，本来就是一个警察的职业特点。”徐海城跳上车，在她身边坐下，“说吧，你到底在看什么？不要瞒我，就像我们在孤儿院时那样。”

方离目光闪动，过去的情景浮上脑海，那时候她跟大徐会躲在美人蕉下，分享彼此的心情与秘密。“大徐，我确实没有瞒你，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些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

“又是感觉。”徐海城发出一声怀疑的嘲笑，“女人的感觉真是丰富，何桔枝给你什么感觉，令你觉得她会出事？”

“这个问题，刚才我就回答你了。”

“据隔壁寝室说，有两天没看到她了，我问过她系里老师，也说她原本是天天到系里的，但是前天昨天都没有去。”徐海城盯着方离，“以你对何桔枝的了解，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方离想了想，说：“她在南浦市没有什么亲戚好友，平时碰到难过的事情，通常会到我的办公室。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去哪里。我很担心她，她无亲无友，人又懦弱，唉。”

“懦弱，你认为她懦弱？”

“是的，她们室友都欺侮她，你看蒋屏儿都带男朋友回宿舍，害得她只能跑到我那里过夜。这还不足以说明吗？”

徐海城不置是否，说：“懦弱是个非常具有伪装性的性格，以前我也曾以为你懦弱，可是后来的事……”话没有说完，方离眸子里怒火闪动，打断他的话：“大徐，你究竟怎么回事？办案子净扯到我头上来干吗？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

徐海城深深地凝视着她良久，表情复杂地说：“因为我一直都没有看清楚你，希望这次能将你看得清清楚楚。”

方离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置一词。

“想知道她还是不是那个喜欢藏在美人蕉丛里看天空的小姑娘？”

方离颇为动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徐海城期待地凝视着她半晌，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微偏着脑袋避开他的视线。她的侧脸轮廓姣好，保留着小时候的几分痕迹，但显然她已经长大了。徐海城深深地叹了口气。

车子的气氛变得沉闷，直到公室局，两人都没有交谈过。录口供时，徐海城又问了很多让方离不快的话题，但她总算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工作，而自己确实满身嫌疑。

录完口供，时候不早了，方离赶紧给关淑娴打电话，告诉她今天不能去看她。电话另一端的关娴甚为遗憾，说已经准备了她最喜欢的菜，而且有阵子没看到她了，很是想念。

一股暖流缓缓地淌过方离的心头。

十二岁那年的元旦，孤儿院新楼落成典礼上，于从容代表捐款的工商界人士讲话，夫人关淑娴陪同出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方离，不知何故，格外地喜欢她。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望她，有时候也会带她出去玩。过了很长一阵子，方离才习惯有人待她如此之好。但也因这个缘故，她遭受同伴们更多的排挤与欺凌，一切的一切，她都忍了。

有时候徐海城看不过眼，劝她：“你不要这么懦弱，要反击。你越怕事，她们越认为你好欺侮的。”

当年徐海城说这话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想到隔着十年，却言词隐隐指出她的懦弱是一种伪装。方离嘴角一咧，露出无奈的笑容。但不管如何，她是要感谢徐海城的。

他一直充当着她保护神的样子，在公开的场合，没有人会再欺负方离。不过当她回到宿舍，总是有些意外的事情等着她。比如说被窝里藏着死老鼠，又或是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头发被剪成长一绺短一绺。这种折磨比单纯的打骂更叫人心力憔悴。

不过，孤儿院的领导看到关淑娴如此喜欢她，对她的态度也友善了很多。读高中时候，在关淑娴的支持下，方离选择住校，离开了孤儿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有时候她很想念后院的那株美人蕉，很想回去再看一眼。但是一走近孤儿院，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现在也一样，站在人多的地方，她都会种透不过气的感觉。直到到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工作，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平时只属于她一个人，她才真正松弛下来。

电话那端的关淑娴还在叮咛方离平时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去她家玩。方离微笑着连连答应，一眼瞥见旁边的徐海城冲她使眼色，于是说：“阿姨，放心好了，下个星期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挂断电话，徐海城走了过来，说：“女人就是麻烦，一打起电话来没完没了。”

方离白他一眼，说：“有什么事？”

“我要去医院看蒋屏儿。正好顺道，要不要载你一程？”

方离点点头，问：“她醒了？”

“是，那走吧，这边走。”徐海城个高步大，走得很快。方离加快脚步跟上，迟疑着说：“大徐，等一下，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医院看她呢？”徐海城顿住脚步，回眸凝视着她，目光炯炯。方离瞪他一眼，说：“不合适就算了，干吗这样子看着人家。”

徐海城沉吟片刻，说：“也没什么不合适，走吧。”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得飞快。方离紧紧跟着他，边走边说：“大徐，你不要对我有这么深的戒心，行吗？”

“我没有。”

“你有。”

“没有。”徐海城拉开车门跳了上去，“方离，我是警察，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对人的态度。而你自己也不能否认，你身上的疑点不少吧？”方离跟着也上车，还没坐稳，徐海城一踩油门，车子如箭飞驰。方离没有坐稳，身子撞在椅背上。徐海城目视着前方，说：“坐好，绑好安全带。”

方离依言绑上安全带，说：“你对我的戒心不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这要问你。”

“女人的想法真是奇怪，既然你认定我对你的戒心是因为其他原因，那你就直接将那原因说出来，却又要反过来要问我。”徐海城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方离沉默片刻，感叹：“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呀。”

徐海城瞟她一眼，不吭一声，专心致致地开车。街景徐徐后退，都市的霓虹灯幻出七彩颜色，冲淡了苍茫的暮色。方离偏头看着窗外，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感伤。

车子穿过一个个的十字路口，到医院时，天色全黑了。徐海城轻咳了一声跳下车，方离默默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住院部。小张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看到徐海城，连忙站了起来。徐海城走近，问：“怎么样？”

“完全清醒了，按你吩咐的，什么都没同她讲。”

“好。”徐海城推开病房的门。听到动静，病床上的蒋屏儿转过身来，略带惊诧地看着鱼贯而入的三人。她的脸色微显苍白，但是丝毫无损容颜的姣好。不由自主地，方离想起何桔枝的感叹：为什么她这么幸运，凡是女人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轻易拥有。

徐海城走到她对面的病床边坐下，问：“你是蒋屏儿吧？”

“是。”蒋屏儿迟疑着点头，“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在医院里？小华呢？”她说的小华，是她的男朋友洪庆华，就是那位死掉的男生。徐海城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问：“你自己不知道？”

蒋屏儿转动着眼珠，想了片刻，疑惑地说：“好像手腕痛了一下，后来就有点迷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手腕痛，当时没看什么东西咬你吗？”

蒋屏儿双颊微红，说：“小华他喜欢咬我，我以为他咬的。”徐海城想起洪庆华尸体肩膀、胳膊上的牙印，心中一动：“你是不是也喜欢咬他？”蒋屏儿脸更红，点了点头。在场三人，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两人被蛇咬伤而浑然不觉。

“当时宿舍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何桔枝呢？”

蒋屏儿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说：“谁知道，两天没看到她了。”徐海城与方离相视一眼，又问：“你跟何桔枝的关系如何？”

“我们是同班同学，住在同一个宿舍而已。”

“以前你们有过争吵吗？”

蒋屏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怎么会？她，平时在宿舍里大声呼吸都不敢。”

看到她的嚣张神色，方离心头渐渐地燃起一股怒火。徐海城默然片刻说：“有人放了一条毒蛇进你屋里，你认为是谁做的？”

蒋屏儿脸色刷地惨白，看着手腕的咬痕半天，大声嚷嚷：“是谁？是谁？你们一定要抓住她。”

“现在还不知道，需要你提供线索。”

“线索？”蒋屏儿咬着嘴唇，不时地看着手腕的咬痕，喃喃地说，“会不会是杜春晓呢？或是黄柳？也有可能是江勇军？他们都扬言要教训我一顿。”听到一串名字，徐海城直皱眉，问：“她们都是谁？你跟她们有什么恩怨？”

“什么恩怨？”蒋屏儿耸耸肩，“杜春晓跟黄柳长得不咋样，要相貌没相貌，要身体没身材，守不住自己的男朋友就来怪我。哼，又不是我去撬她们的男朋友，全是他们自己送上来了，我有什么办法。至于姜勇军，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啦，他说我敢飞他，他一定要让我尝一下苦头。”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潇洒模样，在场三人却听得目瞪口呆。

忽然，蒋屏儿脸色一肃，说：“对了，昨晚我好像听到窗外有动静，当时还瞟了一眼，看到窗外有张很奇怪的脸，不过一晃就没有了。”徐海城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微探，问：“什么样的脸？你能形容一下吗？”

“没看清楚，反正很奇怪，有点像唱戏用的，很浓的油彩的感觉。当时没觉得，现在想想心里有点发毛，怪阴森森。”蒋屏儿缩了缩身子。

方离与徐海城相视一眼，大概明白她看到了什么。霎那间，无人说话，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各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徐海城轻轻拍了一下床沿，站起身来，对蒋屏儿说：“你先好好休息吧，想起什么再告诉我们。”

蒋屏儿温顺地点点头，问：“小华他怎么了？”她始乎已预感受了不祥，说完后牙齿轻咬着下唇，露出紧张的神色。

徐海城迟疑片刻，说：“他死了。”蒋屏儿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惊愕与恐惧一起冲上颜面，她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种表情，徐海城见多不怪，转身对小张说：“你在这里陪着她，有什么事情马上通知我。”小张点了点头。

徐海城冲方离使个眼色，两人相偕往病房门外走去。刚出门口，传来蒋屏儿歇斯底里的嚷嚷声：“怎么会这样，怎么样会这样？一定要抓住凶手……”任谁在生死边缘趟过一回，事后都难以平静。

走廊里光线微弱，消毒药水的气味直冲鼻孔，方离不舒服地抽动鼻子。不知某个病房有人在哭泣，凄凄切切地回响了整个廊道。

“你说，她看到了什么？”徐海城低头凝视着方离。她微垂着头，一绺头发温驯地贴在颊边，眉梢笼了几分轻愁。方离头也不抬地说：“也许就是钟东桥家的那个面具之类的东西吧？”

“看来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两件事确实有联系。”

方离扬脸冲他微微一笑。

徐海城心里咚的一声，脚步微滞，说：“方离……”过了半天，没听他说到下文，方离诧异地瞥他一眼，说：“怎么了？”

“没什么。”徐海城哂然一笑，“对了，如果何桔枝找你，你一定要尽快通知我。”方离慎重地点点头，目视着远处，喃喃地说：“这小丫头会去哪里呢？她在南浦市可是无亲无故呀。大徐，你说这事会跟她有关吗？”

“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吧。”

方离白他一眼：“你又来了。”

“你感觉何桔枝举动异常，在我眼里，你的举动何尝不异常呢？”听到徐海城如此说，方离脚步微顿，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心中疙瘩顿时消了大半。谈话间两人已到了停车场，徐海跳上车说：“方离，我送你回去吧。今天还有事，不请你吃饭了。”

“知道，大忙人。”两人相视一笑，又恢复了旧日的几分友好。

徐海城将方离送到办公室楼后，又开车离开了。方离跟大堂的保安点头问好，然后慢慢地上楼。办公楼里的其他公司都下班了，整幢楼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声声地往高处移动。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楼道里很潮湿，墙面渗着密密麻麻的水珠。走着，走着，方离渐渐地心神恍惚起来。脚步声在楼道里，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地振荡着；墙壁上的水珠不停地滑落，像一滴滴泪水。她顿住脚步，缓缓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她本不是个胆小的人，但近来诡异的事情见多，就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到了办公室门口，她忍不住又回眸瞥了楼梯口一眼，确信无人，这才从包里掏出钥匙。摸索着把钥匙插向锁眼，却浑身一颤，门是虚掩的！心脏咚咚地猛跳了几下，方离手握钥匙站在门口，脑海里如闪电般掠过中午离开办公室的情景：她自己先走出办公室，余晓玲怯怯地跟在后面，顺手就带上了门，依稀还听到弹簧的咯噻一声。

难道门当时没有关严？还是有人来过？细想后一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办公室的钥匙只有方离与郭春风有。那莫非是入室抢劫？想到这点，方离的心脏又咚的一声，凝神听屋内却又是毫无动静。

犹疑再三，她用钥匙顶着门轻轻一推，咿哑一声，门徐徐地后退，转出屋内的光景。办公室里黑漆漆的一片，走廊里的灯光将门框的影子方方正正地印在地上，方框里有方离的身影，微微探身向前，透出一股怯意。

方离扫视了一眼，伸手到门边按下开关。啪的一声，光明大作，晃了她的眼。她眨巴着眼睛，心却定了下来，办公室里整整齐齐的，跟她离开时没有两样。肯定是余晓玲没关好门，她释然，自嘲地笑了笑，合上房门。

把手提包放到卧房，方离泡了一碗方便面，这就是她的晚餐。她端着方便面坐到电脑前，打开电脑，{奇.书。网}将曼西古墓门的文档调了出来。目前为止，古墓七道墓门方离只收到前四道的资料，分别是大墓室门（大门后有个迎客小厅被称为第一墓室），前墓室门（第二墓室），主墓室门（第三墓室），中室墓门（第四墓室）。

中室墓门雕刻着两山，山之间有一座像船一样的门，这是天门。古代人认为人是从天上降落的，天门打开放下灵魂。天门下是裸身拥抱的男女。以雷云山教授的意思，门上雕刻意谓生命的起点。当然其他专家也有不同的意见，不过方离偏向于雷云山的意见。

方离盯着图案看了很久，一边细细回想着下午蒋屏儿与洪庆华的姿势，除了洪庆华无力搭在床沿的手，其他细节几乎一模一样。从钟东桥的死亡姿势到蒋屏儿与洪庆华的死亡姿势，究竟在暗示什么呢？她举着筷子，怔然出神。良久，忽听资料室里一阵窸窣声，她偏头望了一眼。办公楼老化了，老鼠蟑螂等等的东西全冒出来。

“看来得喷些杀虫剂了。”方离喃喃自语了一声，把面条往嘴巴里送，顿时皱起眉头。刚才出神间，面条早泡烂了，难以下咽。想想倒掉又可惜，她皱着眉头将面条吃完，顺手将碗筷撂在桌子上。然后打开文档，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列了出来。

“*月*号下午16点，拜访钟东桥，看到神秘的傩面具。离开后，钟东桥死亡，面具失踪。三天后，郭春风车祸离奇死亡，现场有傩面具一闪而没……”

“……又过两天，蒋屏儿与洪庆华遭遇蛇吻，洪庆华身亡，蒋屏儿曾看到窗口有面具一闪……”想了想，她在这段话前面添了一句，“何桔枝在我电脑里发现了面具照片，当晚的反应十分异常。”想到何桔枝，方离又微微发怔：她会去哪里呢？在这个城市里，她可是无亲无故呀。

十天内连续三人死亡，都在自己身边发生，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呢？那神秘的傩面具究竟去哪里了呢？一堆问题，如乱麻塞在脑海里，搅得方离头晕脑涨。她揉揉发酸的眼睛，关掉了电脑。夜已深了，今天奔波一天，数度惊悚，她早疲倦不堪，一躺到床上便沉入黑黑的梦乡。

睡到半夜，方离忽然觉得很冷，全身的毛孔自顾自地竖了起来。她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隐约有人爬上床，在身侧躺下，方离颤抖着声音问：“谁？”

“是我，桔枝。方离姐，吵醒你了，很不好意思。”何桔枝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柔和，方离却寒从心出：“你……你……怎么……在这里？”

“方离姐，是你开门放我进来的呀，你忘了？你答应留我住两天的。”何桔枝的声音不紧不慢，“方离姐，你为什么在发抖呀？”

“我在发抖吗？”方离自己都不知道抖得厉害，连被子都簌簌作响。

“是的，你在发抖。”何桔枝用慢理地声调肯定地说。方离吞咽着口水，说：“那是因为你把被子撩起来了，风吹进来，冷。”方离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枕头下摸索，她的手机通常都放在下面。

“原来如此呀，不好意思，方离姐。”何桔枝边说边将被子拢了拢，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她的身子贴着方离的身子，冰冰凉凉的一条。方离的腿肚子都开始抽搐了。“现在好点没？方离姐。”

“好点了。”方离强作镇定，手继续在枕头下摸索。何桔枝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方离姐你还在发抖。”

“一会儿就好。真的。”

“是吗？方离姐，你在找什么？是不是手机呀？”何桔枝问。方离还没有回答，忽听啪的手机翻盖声，蓝色的屏幕荧光溢了出来，照着一张古怪的脸。

神秘的傩面具！

第六章 第二个花圈

蓝色的屏幕荧光下，面具散发着诡异的冷冷光泽。

“啊……”方离尖叫一声，翻身坐起，拼命地往墙边挪动身子。

“方离姐，你怎么了？”何桔枝慢条斯理地问，面具里的两只眼珠黑的出奇。她伸出一只手试图安抚方离，方离手忙脚乱地避开她的手，在床上爬来爬去：“不要碰我，走开。”

何桔枝又问了一句：“方离姐，你怎么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伸手两只手试图按住方离。片刻，屏幕的光熄灭了，房间里又是一片漆黑。方离在床上爬来爬去，偶而触到何桔枝冰凉的躯体，如触电般地避开，还伴之一声惊呼。

惊慌失措中，方离没有发现自己已到床沿，一手按空，她重重地跌在地上，脑袋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咚的一声。顾不得疼痛，她连滚带爬地摸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光。霎那，桔黄色的灯光从天顶洒了下来，这种温暖的颜色稍稍安慰了方离，她转过身来，背紧紧贴着墙，咻咻地喘着气，看着何桔枝。

被子被揉成一团，像猪大肠一样地堆在床正中，何桔枝就坐在乱被之中，身板挺的毕直，看不到面具后的神色，但眼神莫测高深。“方离姐，你究竟怎么了？你今天很反常，是不是不欢迎我？”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跟往常一般的柔和。

“桔枝，你脸上的面具从哪里来的？”

“什么？面具？”何桔枝摸了摸脸上，然后缓缓地摘下面具，怔了怔，忽然嘻嘻一笑。“原来我忘了拿掉面具了，怪不得方离姐吓成这个样子。对不起。”摘下面具的她跟往常一样，干干净净的脸容，细细的绒毛还没有完去褪尽，眉梢眼底一股掩饰不住的纯朴气息。

方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方离姐，快回床上来吧，地上好凉呢。”何桔枝随手将面具放在枕畔，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来。经她一提醒，方离才发现光脚踩在地上的滋味真不好受，凉气从脚心直往身体里钻。可是要回到床上，她又犹豫。想了想，方离盯着何桔枝，慢慢地靠近床侧，趿了拖鞋，又退回墙边。

何桔枝一直注意着她的举动，脸上慢慢现出幽怨，说：“方离姐，就因为我戴了个面具，你就怕了我吗？”

她如此直接地挑明，倒叫方离尴尬了，讪讪地说：“我……”

何桔枝微微垂下头，幽幽地说：“这些人里就数你待我最好，我一直将你当成亲姐姐的，每次受了蒋屏儿她们欺侮，我都会想到你，我总对自己说，至少还有方离姐待我好，那样子，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怜。”她说着说着，头垂得更低了，仿佛受尽委曲而又无法诉说的小孩子。

方离的心软了，歉疚地说：“不是的，桔枝，只是刚才被你吓的不轻，一时间恢复不了。”她边说，边慢慢地走上床边，犹疑片刻才爬上床尾，与何桔枝隔了些距离坐着。“桔枝，你从哪里弄来这个面具？”方离盯着枕畔的面具，刚才灯光微弱，乍见以为是钟东桥家见到的神秘傩面具。现在看仔细了，立刻发现不同之处，这面具无论雕工、色彩，比起那个远远不如，而且这个面具的眼睛处是镂空的。

提到面具，何桔枝目光陡然忽闪了一下，一手按住面具，说：“这是我做的。”方离十分惊诧，问：“你会雕刻傩面具？”

何桔枝点点头，说：“雕刻面具是我们家祖传绝技，爷爷以前的祖先们都是以此为生的。爷爷说，在以前的老家，在从前，专门做面具的工匠地位很高的。不过后来爷爷因为犯了错误，被赶出来后，就很少雕面具了。现在则更少，大家都不会跳傩舞唱傩戏，这种面具也没有用处了。我小的时候跟爷爷学了皮毛。”她拿起面具在脸上比了比，说：“怎么样？还不错吧。”她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窿窟，炯炯有神地看着方离，眼珠子黑的出奇，而且还带着一丝笑意。

方离浑身的寒毛蓬地炸开了，硬着头皮问：“桔枝，你在笑什么？”何桔枝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瓮声瓮气：“我在笑吗？没有呀。”然而她眼睛里的笑意却越来越盛了，像涟潋般荡漾开来。

寒气从四脚蹿入心脏，又从心脏流向四肢，方离强作笑颜，说：“桔枝，你能不能把面具拿下来呀？晚上看怪碜人的。”

“好的，方离姐。”何桔枝放下面具，“方离姐，你不睡觉了吗？”摘下面具的她，依然是平常的女儿家模样。

方离稍稍放心，顺手拿过床边的外衣披上。何桔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幽幽地说：“方离姐，你怕我？”

“不，没有，桔枝，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只是有点冷，想披件衣服。你不觉得冷吗？真的很冷呀，会不会明天降温了？看来天气预报都不准，还说从明天开始气候会明显转暖，我还准备将冬天的衣服收起来呢。春天我都没有什么衣服，看来应该去买些衣服，要不我们明天去逛街吧……”方离语无伦次地说着，何桔枝很安静地听着，眨巴着眼睛。“方离姐……”

“什么？”方离咽回余下的话，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看着何桔枝。何桔枝盯着她片刻，说：“方离姐，认识你两年了，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么多话。”

方离干吞着口水，喃喃地说：“是吗？”忽然之间觉得无话可讲，而房间变得逼仄，何桔枝和她手上的面具却无限地放大，满满当当地占据了眼前的空间。隔了半晌，方离才自嘲地笑了笑，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子，有时候忽然会成话篓子，你不要嫌我啰嗦了。”何桔枝温柔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我忽然不想睡觉了，我们聊一会儿天吧。”方离想了又想，“对了，桔枝，这两天你去哪里了呢？”何桔枝露出迷惑的神色，说：“方离姐，你问的好奇怪呀，我自然是在学校里了。”

方离怔了怔，何桔枝继续说：“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蒋屏儿带了男朋友到宿舍，所以我要在你这里住两天。”

何桔枝的话让方离如坠云山雾海，沉吟片刻，她问：“桔枝，今天星期几？”何桔枝毫不犹豫地说：“星期三。”怎么回事？方离蹙紧眉头，目光落在何桔枝手中的面具上：“这面具是你星期几做的？”

“星期……星期……”何桔枝皱紧眉头思索着，慢慢地表情变得迷茫，“星期……星期……”她很努力地想着，目光转到面具上，看了半天，忽然拿起来戴上，用柔和的声音说：“是星期四，方离姐。”方离头皮发麻，不敢吱声。

“方离姐，你还想问什么？”

“我……我……”方离支支吾吾，“没有……问题了。”她跳下床，拿起桌子上的水杯，说：“我好渴，去外面倒点水。”

“水杯里不是还有水吗？”

“太凉了，伤胃。桔枝，你要不要来点？”

“我不渴，谢谢方离姐。”何桔枝的口气益发地温柔了。方离移动一下脚步，却又停下，看着何桔枝脸上的面具，请示般地说：“那我去倒水了，顺便上个洗手间。”何桔枝点点头，眼睛里又漾开一圈笑意。

方离故意慢慢地走出卧房，顺手掩上房门，先去洗手间将水倒掉，然后将水龙头拧开，做出水流下来的声音。她放轻脚步溜回办公间，小心翼翼地抱过座机，然后钻到办公桌底下。她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拨打徐海城的手机会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会是在这种心情下。为了不发出异响，她很小心地按下一个个数字键。

嘟……电话接通了，连着几声嘟……嘟……嘟……

方离紧张的手心冒汗，心里暗道：快接呀，快接呀。“喂？”终于传来徐海城含糊的声音。

“大徐……”方离压低声音。

“谁？方离？干吗说话这么小声。几点了？”电话另一端传来徐海城按下电灯开关的声音，和不小心碰到某物的哐哐声。

“何桔枝在我这里。”

“你说什么？大声点。”徐海城不耐烦地说，“靠，两点半了。方离你什么事呀？”

办公间与卧室隔着一段距离，方离竖起耳朵听了听，确信卧房这边没有动静，才稍稍提高了音量：“何桔枝在我这里，很古怪。”

“谁？何桔枝……”睡得稀里糊涂的徐海城终于想起何桔枝是何人了，他立刻清醒过来，“方离，我马上过来，你小心行事。”

“是，你要快点。”话没有说完，徐海城挂断了。方离轻轻地把话筒撂下，她想过要回房间与何桔枝虚与委蛇，终究没有勇气。只好抱着电话，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地贴着办公桌。四周十分安静，平常活跃的老鼠蟑螂也消声匿迹了。惟有洗手间水声哗哗不绝，说不尽的突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变成一个长长的休止符。方离觉得自己也要凝固了，就像被松汁裹住的蜘蛛，从此永生成琥珀。很久很久，感觉上有几天几夜，走廊里终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刹那间，方离如获大释，连忙从办公桌底下钻了出来。不过因为小腿麻木，一个趄趔她跌倒了，手中的电话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个巨响。椅子被她身子撞开，骨碌碌地往后滑，撞在书架上发出更大的一声“砰”。

在寂静的深夜，这两声十分惊人。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变得更加急促，很快响起了嘭嘭嘭的拍门，还有徐海城着急的呼喊：“方离，方离……”方离慌不迭地爬起，拖着一条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奔到门边。一打开门，徐海城抓住她肩膀，着急地问：“你没事吧？”方离连连摇头，吁吁地喘着气，但心却安稳了不少。

徐海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确信她没事，这才松开她，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办公间，问：“她在哪里？”

方离指了指卧室的门，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么久了，为什么何桔枝一点动静都没有呢？而且刚才自己跌倒时发出的两声十分响亮，她也没有出房查看。

徐海城一手按在腰间，悄步靠近卧房。方离随在他身后，看他先是贴耳在门上听了会儿，然后轻轻地推开门。室内的灯光泄了出来，照着方离的眼睛，她不适应地眨动着眼睛。片刻，听到徐海城低低地叫了她一声：“方离。”

“怎么？”方离的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徐海城往卧房方向摆了摆头，示意她自己看。方离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张望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卧室里一片狼藉，被子半垂床下，地板上落着方离的衣服，但是没有人。方离绕到徐海城身前，将卧房的门全推开，再扫视了一番，还是没有人。

不知何时，何桔枝离开了。

“怎么回事？”徐海城放下腰间的手，不解地问。方离也纳闷不已：“我也不知道。”

徐海城用研究的眼神看着方离，说：“你不会是在做梦吧？”

方离沉吟片刻，回想整个过程里何桔枝的诡异与离奇，不由感叹地说：“不是，可是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她走到房间里，将半搭在地上的被子捡了起来，又细细审视了一番，总觉得这个熟悉的房间似乎多了些什么，却又似乎少了些什么。总之这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叫她心颤。

徐海城打开办公室的灯，把每个房间都搜查了一遍，确信无人后，这才关上办公室的大门，走到方离的卧房。方离还在收拾房间，眉梢掩饰不住的不安。徐海城拉过凳子坐下，说：“方离，你将刚才的事情说一遍。”

方离点点头，在床边坐着抱住枕头，把自己在睡觉中惊醒，发现何桔枝戴着一个面具的整个过程详细地描述了一下。徐海城听完，蹙眉思忖半晌，说：“方离，你不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了，现在也不知道何桔枝什么情况，很危险。”

方离默默地点点头，徐海城又说：“我刚才查过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现在你睡会儿吧，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今天晚上先这样子吧，明天你去朋友家住几天吧。”

方离心里暗道：我哪里有什么朋友呀？再说这个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如同孤儿院后院的美人蕉，她如何舍得离开。

徐海城哪里了解她的心思，看她没有回答，以为默认。想了想，觉得没有其他话了，于是说：“那你睡吧。”他离开卧房，顺手掩上了门。隔了一会儿，就听到屋外的沙发上传来一阵吱哑声，然后就再无声息。

方离惊吓过度，睡意了无，抱着被子在床上靠墙坐着。思前想后间，窗外微微发白。又听到卧房外响起一阵吱哑声，一会儿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徐海城说：“方离，我走了，有事再打电话。”

隔着门，方离应了一声，听着徐海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紧张了一夜，这会儿她也疲倦了，看到天色已亮，绷紧的心也松懈下来，她身子一歪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屋外大门传来敲门声，她惊醒，拿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点了。

“方离姐……”余晓玲在门外呼喊，方离连忙从床上爬起，趿了拖鞋快步走到大门。一开门，余晓玲却后退几步，惊叫一声：“啊……”睡意惺忪的方离被她吓一大跳，后退一步，扶着门问：“怎么了？”

余晓玲手按胸口，吁吁喘气，说：“吓死我了，方离姐，你干吗戴着面具？”

“什么？”方离愕然，睡意顿消，感觉脸上有异物，再看余晓玲的瞳仁里晃动着一张怪异的脸，缓缓地伸手摸了一下，触指冰凉生硬，她的心脏砰砰乱跳，想起戴上面具后的何桔枝诡异之至，难道自己也有这样的遭遇？

犹疑了片刻，方离才揭下面具，紧张不安拿到眼前。她吁了一口长气，这并非昨晚见到的何桔枝脸上所戴的面具。这个面具扫把眉鸶鹭眼，透出一股奸诈气息，看起来很面熟。她想了想，转身看着东面墙壁，果然陈列着的面具少了一个。她走过，将面具挂回墙上，脑海里思绪纷乱：是谁把面具戴到我脸上？难道何桔枝一直在身边？想及这点，她不寒而栗。

“方离姐，你怎么了？”余晓玲跟着进屋，好奇地看着出神的方离，“怎么戴着个面具？”

方离回过神来，勉强一笑，说：“最近附近常有入室抢劫，我睡觉时戴个面具，是为了吓吓那些贼。”

余晓玲恍然大悟，呵呵笑着：“原来如此呀，方离姐，刚才可被你吓着了。”

方离心神不宁，无心应付她，说：“晓玲，忘了通知你，今天我有事要外出，你不用上班了。”余晓玲微微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那方离姐，我回去了。”

方离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了一趟。”余晓玲温柔地摇摇头，说：“不要这么说，方离姐，我走了。”她转身离开办公室，等她走远。方离立刻把所有的窗帘拉开，今天出了太阳，光芒射进办公室，许多细小尘埃在阳光里载浮载沉。跟着，方离将资料室、财务室、洗手间、卧房的门全打开，仔细地搜查了一遍，房间里的东西都井然有序，藏不下人。何桔枝并不在基金会办公室里。

脸上的面具是谁给戴上的？是何桔枝还是徐海城？方离缓缓地踱步回到东面墙前，看着满墙造型各异的面具，阳光照着面具熠熠生彩，或骠悍狰狞、或威武严厉、或和蔼温柔、或狂傲奸诈……方离的目光落在那个奸角面具上，百思不解：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面具？难道对方在暗示我是奸佞小人？她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窗外，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枝头新芽无限娇羞，高低不一的建筑物都沐浴在阳光。春天已降大地，方离却感觉不到暖意，好似自己依然在昨晚的办公桌子下面，被恐怖寒意层层包裹。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打量着简陋的基金会办公室，件件物品都是如此的熟悉，却又都闪烁着陌生的光泽。

我可以去哪里呢？迷惘中，方离忽然想起了关淑娴，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她拿起电话打到她家里：“阿姨，是我方离。”

“是方离呀，今天有空过来玩吗？”关淑娴热情地说，方离心头漾起一丝感动，说：“阿姨，我今天有空，另外……阿姨，我能否在你家里住两天呀？”

“当然可以。”关淑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这就叫郑师傅去接你。”

放下电话，方离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没等多久，于从容的司机郑师傅打电话过来，说快到办公楼下，请她马上下来。她小心地锁好门窗，拎着行李袋匆匆奔下楼，于从容的黑色房车堪堪停下，方离径直拉开车门，跟郑师傅点头问好，然后坐上车。

郑师傅是个很沉默的人，方离跟他认识也有一段时间，几乎没次关淑娴都是派他来接她的，但是很少听到他主动说些什么。一路音乐声里，车子经过闹市，开进湖畔别墅区。

于从容的别墅临湖而建，占地一千平方米，总高三层，花园大约有七百平方米。园子里有假山丛竹，还有两株紫藤花，灰色的藤蔓虬结交错，结成一个藤萝架。每年四月开花时，花园里似是挂着一道华丽的紫色瀑布。不过现在紫藤还未发新芽，天空的碧蓝衬着藤蔓的灰色，透着浅浅的苍凉。

车子刚进院子停稳，紫红色的大门拉开，现出一条纤弱的身影，是关淑娴。她不到五十岁，保养很好，皮肤白皙，气质高雅。站在台阶上，一身米色打扮的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方离。方离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关淑娴面前，叫了声：“阿姨。”

“你呀，我不派郑师傅去接，你就不来看我呀？”关淑娴伸出食指轻点方离额头。方离憨然一笑，惟有在关淑娴面前她才会露出小女儿状。关淑娴挽起她的手进屋，边走边说：“早就想叫郑师傅接你来了，只是这阵子总下雨，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天天关节酸疼，这两天才好些。”

屋里的装饰十分堂皇，明窗净几。客厅里的窗子开着，窗帘拉开，天光透过薄薄的白色窗纱照着桌几上一丛香水百合。关淑娴拉着方离在沙发上坐定，细细看她一眼，问：“小离你的脸色不太好，比过年时瘦了些，是不是最近过得不太好？”

“没有，只是最近胃口不开。”

“你一个人生活，吃的东西随便，肯定伤胃呀，等一下叫小红炖点燕窝给你补补。”关淑娴说的小红，是她家的保姆，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方离连连摇头：“不用了，阿姨，我没什么事。”

关淑娴嗔怪地瞪她一眼，说：“你这孩子，总是跟我客气。早就说过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方离心中一荡，感动的一塌糊涂，为了掩饰心绪的激荡，她连忙转了话题：“于叔与妍妍呢？”妍妍是于从容与关淑娴的小女儿于妍，与方离岁数相当。

“你叔叔约人去打高尔夫了。妍妍呀，就别提她了，天天不到天亮不回家，不睡到吃晚饭不起床。我说她一句，她顶我十句，这女儿真是闹心呀。”关淑娴叹了口气，说，“要是她有你一半的乖巧，我也就舒心了。”

“哪里话，妍妍比我聪明多了。”方离嘴上如此说，心里感叹：倘若我有这样的家境，也难保不恣意放纵，反正永远都有人收拾残局，永远有后路可退。

“她的聪明都用在玩乐上了，成天不务正业，别提她了，一说起她我心揪。”关淑娴拍拍方离的手背，“小离，你也快二十五岁了，该找着男朋友了。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呀？”

方离情不自禁地身子一缩，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用了，阿姨，我都习惯一个人了。”

“你这孩子，每次跟你提交男朋友都这样的表情，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关淑娴微嗔，拉起方离的手，“来，我带你去房间看看。”关淑娴领着方离往客房走去。于家的客房在一楼，二楼是于从容与关淑娴的卧房与书房，三楼是于妍与于浩的房间。于浩是于从容的儿子，因为工作的需要长期呆在国外。

客房在楼梯后面的角落里，朝东，很安静。窗子开着，微风吹拂着浅绿色的窗纱，窗外种着一株玉兰，姿态纤柔，已长了苞，苞尖一小点粉红色。方离的眼睛忍不住便被这点粉红迷住了。关淑娴笑盈盈地说：“怎么样，还合适吗？”方离欣然点头，这里太漂亮了，跟她在基金会办公室寒碜的卧室一比，宛若天堂。

看到方离喜欢的神色，关淑娴甚为满意，拍拍她肩，说：“你先休息休息，等一下就吃中饭了，我去看看小红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说完就离开了客房。方离撂下行李袋，又倚在窗前看着那株玉兰，一直到关淑娴来唤她吃饭。

餐桌很大，饭菜很丰盛，但只有两个人，于从容与于妍都没有来。方离很是惊咦，看着关淑娴。关淑娴说：“不用等他们，从容在外面跟朋友吃饭了，妍妍肯定吃晚饭时才起来的。”她叹口气，“我都习惯了，天天一个人吃饭，都很想叫你来陪陪我的。”

这会儿，方离才明白华舍里不为人知的寂寥。

昨晚睡的不香，方离的胃口不开，但怕关淑娴认为她不喜欢，逼着自己吃完一整碗饭。饭后，她陪着关淑娴在院子里遛跶。阳光披身，春风拂脸，是个好日子。

方离终于从昨晚的寒冷里缓过劲来，笑着听关淑娴说着花园花草们的琐事，比如今年的紫藤花期要延后，玉兰的花苞比去年要大，墙角的爬山虎要修茸一下，准备买几个古董坛子养睡莲……于家的花园有花木商定期修理，但平日里都是关淑娴在打理，这也是她惟一的消遣。这个花园于关淑娴，犹如孤儿院的美人蕉于方离，方离有时候想，之所以两人相投，大概都是因为孤单至极了。

一个下午的光阴便在这花花草草间溜过了。吃晚饭时，于从容没有回来。方离与关淑娴吃到了一半时，于妍下楼来了，微眯着眼睛，边走边打哈欠，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叮叮作响。看到方离，她脚步微滞，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关淑娴。

方离连忙起身打招呼：“妍妍，好久没见。”

于妍轻轻嗯一声，径直拉开凳子坐下，又是一阵叮叮响声，原来这响声是她手腕上的一串手镯相撞发出悦耳的声音。方离离她近，不免多看了一几眼，手镯细而锃亮，有的雕着花纹，有的刻着字符。

关淑娴不满地看着她，说：“瞧你，小离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搭理呢？”

于妍挟菜扔进嘴里，唔唔地说：“我怎么没搭理？”

“嘴里有东西时不要说话。”关淑娴蹙眉。

于妍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眼皮。方离大感尴尬，只好闷头吃饭。过了片刻，于妍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撂，说了声：“我吃饱了。”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一会儿听到蹬蹬蹬的上楼声音。

关淑娴摇摇头，甚是无可奈何。她挟菜放到方离碗里，说：“多吃点，不用管她了，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不是我生的。”方离不好接口，将关淑娴挟到碗里的菜努力吃完。太阳已经下山了，房间里的灯只开了几盏，光线幽幽，更显得房子的大与冷清。方离现在才完全明白，为何自己说要来小住，关淑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也需要人陪呀。

“等会儿我们下棋吧，我都好久没下了。”看方离吃得差不多了，关淑娴兴致勃勃地提议。她是围棋爱好者，方离的围棋也是她教的。

于家的书房专门设着棋室，一张明代花梨木棋桌安置在日式榻榻米上，方离与关淑娴盘膝对坐，开始捉子厮杀，一连下了三盘。方离心神不宁，频频出错，前两局都在形势大好逆转直下，第三局从开局到结束都是步履艰难。

关淑娴将手中摆弄的白子扔进围棋盅，兴犹末尽地说：“今天不好玩，你一直在让着我。”方离笑笑，说：“是阿姨的棋艺越来越老道了。”关淑娴说：“小离，你倒是会奉承人了。”嘴上如此说，眉间却隐隐有得意之色。

方离莞尔一笑，按捺不住困意，笑到半途变成了哈欠。关淑娴瞧在眼里，起身说：“你去睡吧，看你累的，明天可不许再输给我了。”方离也起身，盘坐良久，双腿微微发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说：“瞧阿姨说的，好像我是存心输给你一样。”话音未落，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关淑娴拍拍她肩膀，关爱地说：“快去睡吧。”方离点头，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澡时，已倦得上眼皮与下眼皮打架，一倒到床上更是浑浑噩噩不知天地。

醒来时，一道阳光正好照着窗外玉兰花苞，苞尖的那点粉红酥软在阳光里。方离觉得浑身舒畅，除了手指尖有种奇怪的酸疼感。她对着阳光张开手，手指尖有点红，指头与指甲都有摩擦过度的痕迹。修的很短的指甲缝里嵌着一条白线，方离好奇地拨弄一下，白线变成白色的粉末落到床单上。她皱起眉头，从床上粘过一些粉末，对着阳光比照着，还没想明白是什么东西，房外传来人走动的声响，她一惊，终于想起这是别人家里，起得太晚有失礼貌。

顾不得研究那白色粉末为何物，也顾不得研究指尖为何酸疼，方离飞快地起了床。出了卧房到客厅，关淑娴正坐在沙发上插花，青花古瓷配红玫瑰，一团火焰般烧开了，整个客厅顿时明灿生辉。

关淑娴手中不停，抬头一笑：“小离，起来了，睡的还好吧？”

“很好，阿姨早。”

“那就好，先去厨房里吃点早餐吧。”

方离点点头，往厨房走去。于家的厨房很大，有个简易的餐台，平时吃早餐都在厨房里。小红在厨房收拾，看到她笑了笑，端出一碗粥、两碟小菜和一个鸡蛋放在餐台上。“方离，你是不是有磨牙的习惯呀？”

“什么？”方离一愣，“我没有。”

“哦，那你昨天晚上在干什么？总发出……”小红伸手在餐台上抓了一下，发出嘶嘶的抓搔声音。“这种声音。”小红的房间就邻着客房，两间房都开着窗子，能听到彼此的动静。

方离瞟自己磨的平平的手指甲，看起来确实抓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可是自己一点都不记得，而且昨晚是几天来难得一个好觉。“小红，你听错了吧？”

“也有可能。你快吃吧，有报纸。”小红边说边将一叠报纸放到餐台上。

方离正想说自己没有吃东西看报纸的习惯，但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在眼前晃了晃。她收回到嘴边的话，拿过报纸展开细细搜索着，这是昨天的晨报，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每日里南浦市的闲闻趣事，外加一堆作家的专栏。

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钟东桥”。它出现在社会百事的讣告栏里，写着：定于某月某日上午十时在市殡仪馆七号厅举行钟东桥先生追思会，凡钟先生的生前好友欲致吊唁者，请准时前往。特此讣告。落款是：钟东桥治丧委员会。

方离愣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件事很不寻常，连忙拿起旁边的电话拨打徐海城的手机，但是他的手机关机了。她放下电话，越想越不对劲，钟东桥无亲无友，而且尸体还在公安局，是谁给他举行追思会？

方离将讣告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就是今天，而现在快九点，离十点只有一个小时了。她想了想，当下撂下报纸，快步走到厅里，对关淑娴说：“阿姨，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

关淑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小离，怎么了？要不要叫郑师傅送你呀？”

“不用了，我会很快回来的。”方离边说边到客房拿上包，又跟关淑娴道了声再见，匆匆地离开于家别墅。走到马路上，她立刻后悔拒绝了关淑娴的好意。这里是别墅区，根本不通公交车。

走了好远，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到达市殡仪馆时，已快到十点了，方离一路小跑到七号厅。七号厅是个小厅，正中摆着钟东桥的一张照片，这是张旧照，还保留着他年轻时的几分俊气。奇怪的是厅里空无一人，连花圈也没有一个。方离大感困惑，四处张望着，轻轻喊了声：“有人在吗？”等了片刻，没有人回答。

厅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气味，其他地方的哭声不断传来，凄凄切切，像极细的铁丝勾住人的心。

方离发了会儿呆，终于想起好歹与钟东桥有一面之识，应该躹躬行礼。身子刚弯下，听到后面一阵脚步声，跟着响起了一声“咦”。方离飞快转过身，看清楚眼前的人，也是惊讶不已。“你不是春天鲜花店的店员吗？”

来人圆脸大眼，岁数很小，双手拿着一个白菊花圈，正是春天鲜花店的那个小姑娘。她听到方离说话，目光从钟东桥的遗照上移到方离脸上，微微皱眉想了会儿，说：“你来过我们店里吧？对，没错，你浪费了我不少时间，结果一朵花都没买。”说完，她还娇嗔地瞪了方离一眼。

方离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小姑娘没有搭理她，目光又落回钟东桥的遗像上，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良久，满脸惊异地说：“我没有看错吧？我怎么看这照片上的人，跟订花圈的是同一个人呀？”

“你没有看错，就是同一个人。”

听到方离这么说，小姑娘的脸刷地白了，手中的花圈也簌簌颤动。方离心中一动，盯着面若土色的小姑娘，缓缓地问：“你这花圈是送到哪里的？”小姑娘嘴唇颤抖不已，半天挤出一句话：“七号厅。”

心中轰然一声巨响，方离呆住了，第二个花圈出现了，却是送给钟东桥的！钟东桥生前定的三个花圈中，其中一个是送给自己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怪人！

七号厅里安静极了，可听到鲜花店小姑娘嘴唇颤动发出的声音。方离缓缓地将目光移到花圈上挂着的悼词，上面写着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落款：钟东桥敬挽。耳边传起了小姑娘喃喃的絮语：“昨天晚上，他打电话说要送一个花圈到七号厅，我问他是送给谁，他说送去就是了。这是怎么回事呀？难道世界上有鬼吗？难道真的有？”她浑身一震，将花圈随手一放，说：“我得走了。”

方离正想出言阻止，听到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等等。”小姑娘与方离同时回身，从通往焚化炉的小门里转出一人，是警察小张，他快步走了过来。

方离愕然，说：“小张，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回事？”

小张不接方离的话茬，看定鲜花店的小姑娘说：“你接到钟东桥电话，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小姑娘努努嘴，说：“怎么没有通知你们呀？你们给我留的手机号关机了，就是那个叫徐队长的手机。”

小张顿时无语了。小姑娘害怕地瞥了钟东桥的遗照一眼，说：“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我不想呆在这里，怎么还会有死人给自己送花圈的？这事情太可怕了。”她说到最后，眉毛拧成了一团，声音打颤。

方离反应甚快，连忙安慰她：“这是玩笑，大家开的玩笑，钟东桥先生还活着呢，我们为了找他，所以才故意设了个局。”小姑娘半信半疑地看看方离，又看看小张，问：“是真的吗？”

小张立刻明白方离的意思，不想引起坊间流言，当下也点点头。小姑娘脸色大缓，吁了一口气说：“我说呢，哪有这么可怕的事。那我可以走了吗？”得到小张的点头允许后，她一溜烟地跑了。

“怎么回事？大徐呢？他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徐队有公务，出差在外呢。”

“那这个追思会究竟怎么回事呀？”

“是徐队吩咐的，案子没进展，设个追思会看看什么人来，说不定会有突破。”小张笑了笑，别有深意地看着方离，“结果总是有你呀。”

方离连忙分辩：“我是打不通大徐电话，又好奇才来看看的。”小张摸摸后脑勺，烦恼地说：“又一无所获呀。”

“怎么一无所获？至少知道钟东桥生前定的三个花圈，其中一个是给自己的，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要死。”

小张怔了怔，说：“对。”他打量着花圈，迷惑地皱起眉，“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意思？”

“这本来是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说的兵家制胜决窍，但是钟东桥用它，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可能有着宗教意义，永生或是轮回的意思，很多宗教包括佛教都认为死亡是另一次生命的开始，或者直接以灵魂的形式抵达永生。”

小张摇摇头，说：“真是个古怪的人呀，他居然知道自己要死了，事先定好花圈给自己。那么打电话要鲜花店送花圈的人是谁呢？要是他同谋，还是……”他看着方离，“他真的回来了？”

方离骇然一震，背上隐隐有芒刺感，就像有人正盯着自己。她转身寻找，却迎上了照片上钟东桥的眼睛。黑白照的瞳仁总是分外的醒目，黑黑沉沉，仿佛可以穿透人的内心。

第七章 孤儿的心伤

离开殡仪馆后，方离并没有着急着返回于家别墅，她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可能是周一的缘故吧，行人脸上都挂着匆忙之色。沿途的商场纷纷打出大型广告条幅，色彩清亮鲜嫩，迫不及待地将春天拉近。

方离漫无目标地走着，脑海里的念头像水泡一般，忽地冒出忽地消失，太多太频繁，反而感觉什么都没有想。她一直走着，走着，直到手机的铃声打断了冥思，是梁平教授的来电：“方离，校领导跟公安局商量过了，不同意我们进入钟东桥家里查看，只同意结案后将钟家的所有现存资料交给我们学校。”

尽管方离一早估到会是这种结果，但还是很失望。

梁平又说：“去曼西古墓参观的通行证已经办下来了，我们准备后天出发，方离你也准备一下。”方才的失望顿时烟消云散，方离兴奋地说：“好，我会准备好的。”终于可以去曼西古墓参观一番，半年的梦想要实现了。

“我们会在瀞云市呆上一天，参观曼西古墓，然后去瀞云山区做民风民俗调查，前后时间大约要一个星期，你要带足衣物、备些药物、相机也带上。”梁平言词循循，就像跟自己的学生说话一般。

方离笑了笑，说：“没问题，我明白的。”

“出发的时间我会另外通知你的，你一定要做足准备，瀞云山区蛇多现在又正是桃花瘴时候，要十分小心才行。”梁平特别再叮嘱一遍才挂断电话。方离把玩着手机，喜悦慢慢从心头浮到脸颊，喃喃地说着：“曼西古墓……”余下的话没有说完，她一怔，笑容也在脸上僵硬了。

在她面前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大铁栅门，门里面有她童年与少年的生活痕迹。不快乐的童年，也不飞扬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居然走到了她刻意回避的地方。她依依审视着孤儿院，往昔灰色的门房刷成了蓝色粉墙，爬山虎层层叠叠压着屋顶。围墙上的爬山虎比记忆里更加茂盛，似浑然天成的绿色墙壁。

一刹那，方离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进去看看——看看童年、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那幢黑沉沉的旧宿舍楼和后院的那丛美人蕉。然而记忆却蓬地跟着炸开了，关禁闭的黑房子、室友的辱骂、旁人的冷眼……

众多滋味经胸腹从鼻孔里往外冲，她抽动着鼻子，遽然地转身往回走。动作之突兀，令旁边的行人大感讶异，对她纷纷行注目礼。其中一个中年妇人特别地多看了她几眼。方离视若未睹，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

“你是不是方离？”身后传来一声轻问，含着百分之八十的不确定。方离加快脚步，后面那人提高声音：“等等，你是方离吧？是不是回来看老宿舍楼？”声音里的不确定减少了百分之二十。

正好有辆公交车停下，方离一个箭步跳了上去，扶着栏杆吁吁地喘着气。等车开出一段距离她才回头，孤儿院徐徐后退，而那位中年妇人还在路旁。

方离认得她，以前她是孤儿院的副院长，现在是院长，叫何茹玲。想不起她的不好，也想不起她的好，她只想孤儿院不要出乱子，孤儿们都乖顺听话，按时发工资最好奖金加倍。很多人都这样子，不见得有爱心却从事着需要爱心的工作。何茹玲是个平凡人，方离少年时期就认清这点，所以不曾苛求过。

车子一个大转弯，方离差点跌倒，她走到后面的位置坐下，晃晃悠悠中好像回到过去，何茹玲的手依稀还在衣领上。

何茹玲管理孤儿们，不打不骂，最爱关禁闭。她动作很麻利，力气也大，一手抓住衣领就将人拎起，扔进黑房子里，卡哒一声锁门。方离是黑房子里的常客，都是被室友们陷害整盅的，她们会在晚睡时闹出很大声音，然后全都指着方离。何茹玲也不会生气，只是黑沉着脸，一把拎起方离扔进黑房子。刚开始方离还会哭着解释，等后来发现她根本不听，她并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只要大家安安静静，不要吵着她。自从明白这点后，方离就再也不分辩了。

黑房子有个小窗子，有时候可以看到月亮，冰冰凉凉如方离脸上的泪。现在想来，都不知道那时为什么要哭，她不怕黑暗也不怕孤单也不怕饿肚子。“究竟为什么哭呢？”方离喃喃地问自己，可能是时间隔得太久，她想不起来了。她闭上眼睛，却又觉得当初的泪犹挂在眼角。

依稀感觉有人在身边坐下，方离并不睁眼，挪挪屁股让出一些地方。车子哐当哐当地前进，这车太老，零件都松了，可是这种哐当声能舒缓神经。

“你在逃避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隔了半分钟，方离悟到这是对自己说的。她慢慢地睁开双眼，充满警惕地瞟了一眼。身侧坐着的人，一身黑色连帽衫，脸被严严实实地遮住。

“你逃避了九年，你觉得你还能逃避下去吗？”

方离不吱声，别转头望着窗外，估算着还有多久到下一个站点。

“你一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离心中一动，问了一句：“什么日子？”

“22年前的今天，你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外，因为你身上没有任何有关出生年月的东西，所以今天被认定是你生日，当然这个生日你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你也从来没有过在这个日子过生日。”身侧人的声音渐渐变得熟悉，方离怔了怔，试探着问了句：“大徐？”

徐海城揭下帽子，冲方离微微一笑。

方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极了，低喝一声：“你什么意思？”

徐海城摊摊手，说：“没有什么意思，我在附近执行公务，正好看到你，就过来跟你聊会儿天。”

方离冷哼一声，说：“这是聊天吗？我看你当警察上瘾了，乐此不疲呀。”

“这要看你如何看，你可以当成聊天，也可以当成试探，也可以当成刺探秘密，甚至可以当成骚扰。”徐海城不紧不慢地说。方离不耐烦地蹙眉，说：“徐大队长，请你忘了我的存在吧。”

“我也想忘了呀，可是你频频出现，先是钟东桥案子里，然后是蒋屏儿案子里，今天你又出现在钟东桥的追思会上。”徐海城的这番话说得方离没有脾气了，顿了顿，她小声地问：“那个面具是你给我戴上的吗？”

“什么面具？”

方离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是你吧？”

徐海城不解地说：“什么是我？说清楚点。”

方离清清嗓子，说：“大徐，你听着，我一直非常珍惜我们的友谊，所以你跟江美辉约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是她自己大加宣扬的。我没有背叛过你，也不是奸侫小人……”

话没有说完，徐海城浓眉一拧，截住她说：“等等，什么我跟江美辉约会，什么你背叛我？”

“得了，你还装呀，你跟江美辉不是去约会看电影吗？怎么着，大徐，你都不敢承认？”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事，方离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股火气。

“我跟江美辉约会？方离，我看你对我有些误会。”徐海城斩钉截铁地说。方离哭笑不得，说：“大徐，你不是这种人吧，事过境迁就不肯承认？怎么，学会逃避了？”

徐海城说：“逃避的人是你吧，都九年了你还在逃避，不肯再进孤儿院的门。方离，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方脸拉长了脸说：“我有什么好逃避的，再说即使逃避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徐海城瞟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车子嘎一声靠站了，他站起来身来，说：“方离，我得下车了，改天我们好好谈谈，我看我们有误会。”快走到车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今天来看老宿舍楼，原来不是。再过几天就要拆掉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方离不屑地说：“一幢烂楼，有什么好看？”

她的反应不出徐海城的意料，他别有深意地说：“包括你的美人蕉朋友吗？”他似乎并不要方离的回答，说完就跳下车，转过身来扬扬手。方离气还没消，别转头假装没看到。

窗外恰好闪过一丛美人蕉，长得十分茂盛，每片叶子都沾染着春天的新鲜劲儿。是方离记忆中最初的美人蕉，光明而温暖。在离开孤儿院时，她对美人蕉最后的记忆是：无月有风的夜晚，美人蕉邪恶地摇曳着……

连转几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长路，方离才回到湖畔别墅。一走进厅里，意外地看到于妍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话絮絮细语。可能是长期作息颠倒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好，虽然白净却掩饰不住浅浅的恹恹之色。她长相肖似于从容，个子高瘦，脸盘方中见圆，鼻头饱满圆润，眼窝微陷，衣着打扮十分时尚，站在人群里是道醒目的风景。

方离微笑着她打招呼：“妍妍。”

于妍冷淡地点点头，眼睛也不瞟她一下，专心致志地讲电话。方离扫视一眼周围，没有看到关淑娴，好奇地问：“阿姨呢？”

旁边的小红说：“她去做美容了。”方离轻轻地“哦”了一声，往客房走时。却听于妍说：“等等。”方离顿住脚步，回头凝视着她。

于妍对着话筒说了句：“好了，我马上就出门。就这样吧，晚上在酒吧里见。”她挂断电话，看着方离，眼睛里闪烁着一股特别的神色，说：“你还要在我家里住多久？”“我家”两字咬的很重。

方离默然半晌，揣测着她话中的意思。一旁的小红眨眨眼睛，识趣地走开了。

于妍非常干脆地说：“你住在这里按理说与我不相干，我妈很喜欢你，我也不讨厌你。可是真的讨厌她每次总拿你来训我，说我这也不如你，那也不如你。每次你一来，我就得听足她的唠叨，很烦……”

方离微微点头，说：“其实我有事，本来就打算要回去……”

“很好。”于妍满意地点点头，不等方离说完，霍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往大门走去。

方离吞回余下的话，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华丽的大门后，一会儿屋外就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声音远去，然后消失。方离静静站了会儿。于家的客厅朝正南，一过午时，阳光便照不到厅里了。虽然光线幽幽，桌几上的红玫瑰却兀自灿烂着。

方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着，微笑着。她走进厨房，找着正在忙乎的小红。“小红，阿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五点钟左右回来。”小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方离的神色。“你要走了？”

方离微笑着点头，说：“是呀，后天要去瀞云山区考察，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所以得回去收拾收拾。”顿了顿，她又说：“要五点钟呀，还有两个多小时呀，我还是先给阿姨打个电话吧。”

不过关淑娴的手机处于无人接听状态，想必她的包寄存了。方离想了想，拿出纸笔写了几句话，折好递给小红，又佯做轻松地说：“希望阿姨不要生我气，我本来答应好好陪她一阵子。”

小红接过字条，嘴角掠过一个笑容，明了的笑容。方离身子一僵，然后无奈地笑笑。这就是孤儿的命运，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归属。

有一阵子方离曾热衷于幻想自己的身世，比如说自己是私生子，见不得光所以被抛弃；又或是自己父母因病无力养育自己，只好选择放弃她。

她也幻想过，有一天父母会来找她，然后一家人团聚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这种幻想曾带来一种臆想的快乐，甚至让她觉得明天就会离开咯吱咯吱叫的灰色老楼和插着玻璃碎片的围墙，远离不友好的同伴们。她羡慕徐海城，虽然也是孤儿，但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知道自己的父母长相，知道他们爱他，知道他们是荣归上天才离开他。幻想随着她长大而减少，最后完全消失。她彻底明白，自己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是以一个捡到她的日期为生日的人。

回到于家客房稍坐片刻，方离释然，毕竟她已经习惯受人冷落，也清楚自己的孤儿命运是无法改变。今天于妍的态度不算什么，只不过是再次提醒她这个事实。她拿起行李包，转身要走的时候，一眼瞥见床头处的粉白墙面有两处划痕，不由地愣了愣。走近一看，划痕并不深，看起来是新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指尖的红痕已经消掉，但是隐隐的酸疼感还在。

发生什么事？难道这个划痕是自己的手指甲抓出来的？

回到民间基金会办公室，有种与以前不同的感觉，可以说是陌生些，也可以说亲切些。陌生是因为离开一天，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不是二十四小时呆在基金会办公室，重新审视着它，感觉自然不同。亲切是因为方离明白过来，她是无处可去，这里是她惟一的家。

放好行礼，她开始收拾去瀞云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衣物，一些资料、相机、平常的药品。她读书时去过瀞云群山考察，见识过蛇与桃花瘴的厉害，但也没有梁平说的那么严重。

天稍黑时，接到徐海城的电话：“方离，你说什么我跟江美辉约会？”

“你们不是一起去看电影吗？”

徐海城沉默着，既不否定也不承认。

方离忍不住提高声音：“怎么，大徐，做过的事情都不敢承认呀？”

电话另一端的徐海城无奈地说：“是一起看电影，跟约会根本没关系。”

方离嘲讥地说：“看来你对约会的理解与众不同，即使是今天，一男一女去看电影，99%的人会认为他们在约会。”

“好了，不说这个事情，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任我的。”

“你不是一样不信任我？”

徐海城叹口气，说：“方离，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

“当然可以。”方离响亮地回答，可是却想不起话题，“你想说什么？”

徐海城吱唔着，显然他也想不起话题。方离微微伤感，两人曾是童年最好的玩伴，一起长大，常常分享有趣的事情，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方离说：“大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从声音听来，徐海城似乎精神一振，方离可是很少请人帮忙的。

“你可不可以带我去钟东桥家里看看？”

徐海城沉吟片刻，问：“为什么？”

“大徐，你还记不记得，我提起过钟东桥家里的东面墙挂着一个傩面具。”

“对，你还给我看过这个面具的照片，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方离说：“简单地说，这个傩面具是目前民间发现的，与曼西族相关的惟一的物质东西。”

徐海城不解地重复了一句：“惟一的物质东西？”

“没错，在曼西古墓发现之前，有关曼西族的资料全是文字记载，而这个傩面具是我们在民间发现的惟一与曼西族相关的物品。它的意义，一句话，它是可以归入‘物质类文化遗产’范畴。在懂行的人眼中，这个傩面具价值非常高。所以我想请你们再仔细搜查一下钟东桥的家里，看是否他临死之前收起傩面具？”

“我们搜查过几次，确实没有这个面具。”

“那，能否让我进入钟东桥家里呢？我想看看有没有其他跟曼西族有关的东西？”

“就是这个目的吗？”徐海城犹豫不决。

方离脑海里飞快闪过于家客房墙面的划痕，她看着自己的手，说：“当然。我保证不乱动，只是看看，行吗？”

“好，我马上过来接你。”

“现在？”方离正想表示反对，徐海城已经挂断电话了，半个小时后，他到方离的办公楼下，接上她一起驶向绒花巷。

又一次站在绒花巷口，巷子里的路灯全停了，黑漆漆的一片。大街上的华丽灯光冲淡巷口的黑暗，将方离的影子先送进巷子里，青石板上一条变形的人影探头探脑着，长长的腿、短短的上身、更小的脑袋，脑袋部分已与巷子里的黑暗接壤，乍一看像是黑暗扯着这个影子。

方离喃喃地说：“如果你望向深渊，深渊也会回望你。”这是尼采说过的一句话，她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巷子深处的黑暗在回望着自己。

“别自己吓自己。”徐海城淡淡地说着，从车上拿出一个手电筒晃了晃，一串桔黄色光圈从灰色的墙上闪过。

“你不觉得这个巷子看起来很诡异吗？我们应该白天来。”

徐海城把手电筒递给她，说：“哪里诡异？是心理作用吧，在我看来，白天与黑夜没什么区别。”他转身从车上又拿出一支电筒，照例打开晃了晃，然后朝方离挥挥说，说：“走吧。”

方离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手电筒一前一后地晃过油亮的石板路，两人的脚步声敲碎整个巷子的寂静，巷底传回隐隐的空洞的回音。灯光与脚步声惊扰了暗夜里出没的小动物，老鼠跑来跑去，而流浪猫弓着身子瞳孔收缩成一线。

徐海城走的很快，方离跟得气喘吁吁，埋怨地说：“走慢一点，那房子不会长腿跑掉的。”

徐海城哑然失笑，放慢脚步，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幽默”

“第一次？”

徐海城停住脚步，偏头看着她说：“是的，第一次，至少我以前没听过。”

方离垂下眼睑避开他的视线，说：“我知道自己是个很闷的人，你不用重复提醒。”她越过徐海城，晃动着电筒往前走。

徐海城跟上，边走边说：“方离，你不用这么戒备吧，只要别人一说什么出乎意料的话，你就竖起全身的刺了。”

“听起来我像头刺猬。”方离停下来，将手电筒绕着自己的身子晃了一圈，“伟大的徐队长，我的刺在哪里？”

徐海城哈哈一笑，说：“第二次。”

方离摇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么一闹，倒觉得这巷子没有先前那么恐怖。转眼就到了钟东桥家门口，那几个酒瓶子还散落在台阶旁。缝隙里的小草嫩芽不知道被谁踩折了，只留下短短的一茎。

徐海城小心翼翼地撕去铁门上的封条，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锁，吱呀吱呀的开门声在这种寂静的巷子里特别的刺耳，方离紧张地舔舔嘴唇。

徐海城拔出链条锁上的钥匙，对她说：“要想消除紧张，最好的一个办法就是多说话转移注意力。”

方离快步走上台阶，站在他身侧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比如说为什么三年前你答应打电话给我，结果没打？”徐海城边说边将木门推开，又是一阵吱呀声，屋里的老鼠被惊动了，吱吱叫着奔来奔去，令方离浑身起鸡皮疙瘩，说：“我丢了写着你电话号码的纸条。”

“那前天你怎么又打我电话？我记得没有给过你名片。”徐海城说着，率先往里走，电筒光照着凌乱的房间。

“结果又找着了。”方离跟着他走进去，一脚刚站稳，两只老鼠从她鞋上跑过。她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差点绊在门坎上摔倒。

徐海城伸手扶住她，说：“几只老鼠就将你吓成这样子，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方离甩开他的手，瞪他一眼，经过他身侧往东面的墙走去。那面墙壁上曾挂着傩面具的地方依然是空荡荡的，徒留着一枚钉子和两个黄豆大小的圆洞，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头冉冉升起。“大徐，你觉得这两个圆洞是干什么的？”

徐海城漫不经心地说：“很有可能这面墙曾悬挂重物，两个圆洞是放承重铁栓的。后来那重物拿掉，留着两个圆洞很难看，所以钟东桥就挂上那个面具。”他说着，翻看着书架上的书，发出哗啦声。

方离依然站在墙前，盯着两个小圆洞，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两个小洞，我有种很不舒服很不安宁的感觉。”

徐海城听出她声音里的异常，放下书架上的书，走到她身边，拿着手电筒仔细地查看着圆洞，说：“很平常的小洞，很多家庭的墙壁上都有，他们通常也会挂副画或是其他东西遮挡住。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安呢？”他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到方离的脸上，她皱起眉，推开手电筒，说：“大徐，你干吗？”

徐海城移开手电筒，说：“我想你的不安主要是来自那个傩面具，或者是你自己的幻觉。”

“你想说明什么？说明我的精神有问题？”

徐海城摇摇头，说：“怎么会？但是方离，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呆着，长久如此，很容易陷入一种胡思乱想甚至是妄想的状态。”

“徐队长真是不同寻常，现在又化身精神科专家了。”方离冷哼一声，转身看着客厅里的桌子，桌子也保持着原状，甚至那个鸡骨头都还在。当日的情景在她的眼前一晃而过，钟东桥那张长着巨大眼泡的脸似乎又凑到了面前。

“方离，这个房间给你的感觉是什么？”

“乱、脏、臭。”

“那你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地方与这三个字相背吗？”

“有。”方离转过身，指着东面的墙，“这堵墙与其他任何一堵墙都干净，说明钟东桥对这个傩面具十分尊重，从他对曼西族文化的推崇来看，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还有吗？”

“还有……”方离沉吟着，手电筒缓缓地移动着，灯光照到的地方都是那样凌乱，除了大书架的右面第二格，相对于整个房间，它显得有点整齐过头。假若白天来看，可能一眼不能分出差别，但在夜晚，只能依靠手电筒的灯光小块小块地寻找，视线从一个个凌乱忽然落到整齐上，就显得醒目了。方离的手电筒停住，喃喃说：“……这里。”

徐海城点点头说：“没错，既然钟东桥将傩面具看的这么重要，如果他收起来，一定会找个比较好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这里。”书柜是紧挨着墙立着的，他走过去，拨开书籍，敲打着书柜后壁的木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显然木头后面就是墙壁。“看来我错了，他会把它藏在哪里呢？”他转过身，晃动着手电筒环顾四周。

方离走过去，看着书柜右面第二格的一系列书，都是民俗类的专业书，还有几封信，看邮戳应该是很久以前的，其中有个信封是用纸张自制的，纸张浅灰色，纸质厚实。方离收集古籍，对纸张有一定的了解，一看就知道这种纸是手工浆制的，非常特别。“大徐，你过来看看这个信封。”

徐海城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打开封口看了一眼，说：“里面的信不见了。”

“嗯，你看这个信封寄件人下角，这个浅浅的标记是什么？”

那个标识似是用硬物压出来的，很浅，如果不注意，几乎都看不到。徐海城将电筒对准信封正面一照，那个标记浮了一大半，是个奇怪的符号“OO口口”。“一个奇怪的符号，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离凝神细思片刻，说：“大徐，你还记得郭春风的那个项链盒子吗？里面的压痕跟它好相似。”

徐海城一拍脑袋，说：“事太多了，居然把这个忘掉，没错。”

方离说：“这个符号可能跟曼西族有关，也许是曼西族的文字。你看邮戳，是瀞云地区寄出来的，瀞云可是曼西族以前的聚集地，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哪个专家敢说曼西族完全不存在，很有可能这族人隐在民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在那天何桔枝见到傩面具照片的诡异反应，“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这个信封与阿曼西神傩面具有关。”

“我将这个信封带回局里检查一下，如果没有什么用处，我会让局里转交给你作为研究用途，如何？”

方离露出惊喜的神色，摇着徐海城的胳膊说：“真的吗？大徐，太谢谢你了。”

徐海城呵呵笑着，说：“一个晚上，就这句话最动听。”

方离佯嗔地白他一眼，电筒继续扫视着房间的各个角落。徐海城把信封放进口袋，说：“不用看了，我们前段时间很仔细地检查过，那个傩面具肯定是不见了，有这个发现也不错呀，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方离嗯了一声，往门口走去，站在门口她忍不住转身，电筒再次扫过东面墙壁。浅黄色的墙壁两个圆圆的小洞，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是什么呢？不安在方离心中，又像野草般疯长。

第八章 禁咒之语

徐海城送方离回基金办公室，在车上他提醒方离，何桔枝很可能有基金会办公室的钥匙，如果她住在里面，一定要小心。其实方离也想到了这点，一直以来她对何桔枝都很信任，她有大把的机会来配办公室的钥匙。

为了方离的安全，徐海城执意送她到办公室门，看她检查过办公室里没有人藏着后才离开。这令方离很感动，但又不安，她想起江美辉，那个与徐海成一起看电影的舍友。

假如方离与江美辉素不相识，会认为这个女孩子蛮讨人喜欢的，虽然相貌一般，但笑容很甜，嘴巴很甜，很会见风使舵，很会讨好他人。但她只讨好强者，从来不讨好方离，两人就像冤家一样，在见面的一刻就决定誓不两立。这个决定是江美辉单方面做出的。

她进孤独院时六岁了，正是很调皮的年龄。方离当时四岁，对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有些小朋友喜欢欺侮比她更小的小朋友。其他受了江美辉欺侮的小女孩子很快地投诚，惟有方离依然懵懂地不知讨好她，也不会求饶。每当江美辉欺侮她时，她只会静静地走开。这种类似于藐视的作风激起江美辉的恼怒，她号召全宿舍的小朋友与她作对，并且从欺侮她中发现一种发泄的乐趣。孤儿院的孩子都特别没有安全感，折磨弱小让她们找到逃避内心害怕的途径，从中获得一种短暂力量感。

有一阵子方离特别害怕江美辉，每天早晨起来，她就躲到美人蕉那里，有时候中午饿着肚子也不出来。稍长后，她不再怕江美辉，但憎恶她。既使现在想起来，她还是觉得满心的厌恶，有时候晚上做梦，还会梦到她而惊醒。

不过，江美辉已经失踪十年了，在与徐海城一起看完电影后不久，她就失踪了。

锁好门窗，方离又用凳子抵住卧房的门。这一夜她是战战兢兢地度过的，稍有响动便惊醒，到窗外泛白她才安睡片刻。第二天也是如此，天一黑她就将门窗锁得死死的。何桔枝并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在学校出现，她似乎消失了。

第三天，方离起了大早，赶到南浦大学门口与梁平会合。这一次去瀞云山区考察的人总共四个，除了梁平与方离，还有就是中国傩文化研究中心的甘国栋教授。这是方离第一次见他，不免多看了两眼，看起来他不到四十岁，言语很少，压低的眉毛似乎永远在思考着什么。还有一位就是梁平手下的研究生卢明杰，他兼做司机。

卢明杰的车技不错，车子开的平稳。车子很快出了南浦市区，往南行，高速公路两旁边平原的油菜花已开到了尾声，泼啦啦地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驶出百来公里，临近山区，车子离开高速公路，爬上蜿蜒的山道。

这里的山并不高，绵延起伏，苍翠欲滴。山道旁边零星住着几户人家，屋前屋后种着几株桃花，开得十分茂密，在一片苍翠点缀着绯红，特别的喜人。方离打开车窗，目光在山、天空、花间流连，春风拂面，郁结心头多日的烦恼涤荡一空。

到达瀞云时，已近傍晚，太阳在西边的山峦间隐沉，阳光时强时弱。瀞云平原是群山怀抱的腹地，它的西边一片苍莽大山，也就是通常说的瀞云山区，传说中阿曼西神化身而成的。车子没有开进瀞云市，而是直接转到了近郊的曼西古墓所在。

半年前，曼西古墓的发现轰动了中外。

曼西文化一直被视为南绍文化的源头，而南绍文化不仅是华夏文化的源头之一，也是对南亚影响巨大的文化。曼西族以巫立国，位处群山腹地，长期以来物产丰富，民众安居乐业，创造了十分灿烂的巫术文化。可惜公元十世纪左右，因为战火频繁，整个民族分崩离析，从历史舞台上彻底地消失，文化也随之湮没了。

曼西古墓的发现，无疑于一片荒漠中发现了绿洲，对于研究古曼西族的方方面面都有重要的作用。无论是省里还是中央，都对曼西古墓十分关注，希望藉此重现千年以前的曼西文化。当然，古墓本身的价值惊人，不仅有着近两千年的历史，而且整个墓室建构庞大，特殊的北斗七星造型，处处透着一种神秘的巫国色彩。

车子缓缓地停在考古现场大门前，方离跳下车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激动的心跳都加速了。眼前一片大斜坡，坡度很缓。整个考古现场用铁丝网围成一圈，上面挂着几个告示牌“危险勿近”、“严禁入内”，隔三岔五站着面目肃穆的武警。

大家掏出准入证挂在脖子上，依次通过大门警卫的检查。进入考古现场后，梁平请大门警卫用对话机召唤雷云山。一会儿功夫，雷云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身灰土，脸上皮肤黝黑。“老梁，你来了。”

“早就想来了，看了你发来的图片，天天做梦全是。”梁平与雷云山握手，啧啧称赞，“这古墓比我想像中还大。”提到古墓，雷云山两眼冒光，说：“当然了，全长53米，宽30米，罕见的大墓呀。”他边说边跟方离等三人握手，跟甘国栋教授握手时，他说：“甘教授，感谢你抽空出来，希望能给我们启发性的建议。”

甘国栋彬彬有礼地说：“哪里话，能有机会来参观古墓，是我的荣幸，应该是我感谢你的邀请才是。”他的口气与举止都感觉不到激动或是兴奋之类的情绪，方离不免觉得奇怪。

“来来来，我带你们四处参观一下。”雷云山引着大家往前走。斜坡的植被早被破坏，裸露的黄色尘土，随着众人的脚步，扬起半膝高的尘埃。

“根据省里和中央的指示，要尽量保持古墓原貌，以后考虑设成一个景点。所以进度很慢，现在文物基本清理完毕，大部分都搬到博物馆了，壁画的拓片与临摹正在进行中，至于墓室的清理，大概还得要一年时间吧。”雷云山深深地吸口气，“这真是一场持久战呀。”话虽如此说，神色间却是躇踌满志。

“我们研究过，这个墓室特意造址在连山斜坡，当时应该动用了不少人力在挖山，然后将墓室造好后，又重新掩埋，还经过一段很少时间的封荒处理，所以墓室保存很完好……”谈话间已经到了曼西古墓的入口，为防日晒雨淋，上面拉了遮雨布。

尽管方离早就看过古墓大门的照片，但看到真实大门，依然不免心情激荡。大门很高，约有二米半，气势磅礴，门面下方群峦竞秀，门面上方北斗七星辉映。门环是铜制的环形眼镜蛇，雷云山指着门环说：“你们看，由这么一个小小门环，都可以看出当时的青铜铸造水平在华夏文化里是处于先进水准的，无论是工艺与冶炼都相当成熟。”方离等四人围着大门评头论足，啧啧称奇了一番。

拉开大门，一股阴凉地气扑面而来。大门后一个半圆形的房间，门两侧立着两个石头雕刻的小僮，高矮胖瘦如同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雷云山说：“这两个迎宾雕刻很珍贵，本来该搬到博物馆，考虑到过几天有外国同行要来参观，所以先放着。以后可能会仿造两个摆在这里……”这个房间很小，称为第一墓室，类似于中原建筑里的门厅，雷云山说房间里陈设的东西也比较特别，有矮凳，有漆器，有屏风，有青铜迎宾鹤等等，东西都已经搬空了。惟有一面墙做出精美窗格的模样，大家逗留欣赏了一阵，才继续往里走。

墓室与墓室之间有甬道相边，甬道约两米宽，墙壁上绘着曼西族的各种生活场景，有工作人员搭着画架在临摹图片。梁平边走边赞叹：“真是太漂亮了，太棒了，有这些图，完全可以重现当年曼西人的生活情景呀。”雷云山连声附合：“是呀，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墓道有轻微弧度，沿路挂着灯泡，清晰可见图画的精美，穿行其中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了千年以前的南绍地区。不过墓道并不长，走了十来步，眼前出现一扇石门，石门雕刻着一场豪华宴会。门后的房间被称为前墓室，又称第二墓室。

雷云山停住脚步，问甘国栋：“甘教授，我听老梁说你对这个雕刻有着不同的见解？”

“没错，我想各位可能是先入为主，因为这个墓看起来似王候贵族的，所以大家以为这幅雕刻是墓主人生活场景再现。”甘国栋走近前室墓门，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墓门上的宴会雕刻画，“大家有没有看出这幅画的特别之处？”

众人一起摇头。

“我仔细研究过里面的人物，这副画里总共有100人，你们看，这里有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主人席位坐着的老者年龄最大。大家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里面所有的人物虽然坐的很错落，其实都是代表着一岁，婴儿代表着1岁，而长者代表100岁，其他98个人分别代表着2到99岁。中国人有种传统观念，百岁为圆满。所以这幅雕刻画象征着人生的圆满，也隐喻人生不过是场宴席。”

听到这里，大家恍然大悟。甘国栋的解释与前室墓门上的雕刻画相辉相映，让大家切身感受到曼西族巫术文化的神秘性与哲理性。雷云山率先鼓掌，说：“真精彩，听甘教授如此说，我是醍醐灌顶。照你这么说，前墓室门就可以与主墓室门、中墓室门形成一个系统的关于民族宗教生命与灵魂观的系列画。”

甘国栋谦逊地笑了笑，说：“雷教授过奖了。没错，我也认同墓门画是传递着曼西族的生命与灵魂哲学。大家都知道，宗教中心的内容是生命哲学，例如佛教讲的是轮回，道教创造阴阳互动，曼西巫术作为原始宗教，肯定形成自己的生命哲学，只是没有流传下来而已。”

“没错，来，我们继续往里走。”雷云山拉着甘国栋走进前墓室。

前墓室是个四方的房间，并不大，里面的文物都已经摆到博物馆，显得空荡荡的。从前墓室穿过第二条墓道，就是主墓室，也即是第三墓室。方离想到那个神秘的“我会回来”雕刻，心不同自主地提起，钟东桥那张长着大眼泡的脸也时时闪过脑海。

“曼西古墓的格局，与我们发现的其他朝代完全不同。主墓里只放了墓主人的灵柩，大家看……”雷云山指着正中平台上的石棺，“棺材上雕刻着巫师施咒降福的图画。据说曼西族人临死之前，要接受巫师的施咒，甘教授，是不是这样子？”

甘国栋清清嗓子说：“对，那叫施往生咒。据我所知，阿曼西族全盛时间，全国曾有一万名巫师，他们被派到各个地区和附庸国从事教化工作，他们的足迹甚至到达了西亚。这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宗教布道。”

雷云山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呀。这个石棺十分特别，是整块石头做成的，接榫部位很隐蔽，到现在我们都找不到机括，所以也没有办法把这个石棺打开，也不知道墓主人的尸体在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梁平说：“文献里记载，曼西族也有把死人制成干尸的习惯，如果里面放的是干尸，那就太好了。”大家围着石棺设想一番墓主人尸体的状况，都沉浸一种兴奋状态，惟有方离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主墓与中墓室之间墓道的壁画内容有所改变，主题大部分是巫师、仙界、鬼神，通天树，色彩斑斓，大概反映墓主人死后灵魂的归处。旋即到了中墓室（第四墓室），一看到相拥赤身男女的雕刻，方离马上想到了蒋屏儿与洪庆华。她更加不安，周围的灯光因为电力不足而暗了不少。

关于主墓室门与中墓室门的雕刻，专家们几乎达成了一致意见，所以大家只是在墓门口驻足片刻，称奇一番，并没有深入讨论。

“中墓室里面壁画很精彩，大家看看。”雷云山边说边推开了墓门，里面墙角拉了一圈灯，好几个工作人员搭着画架在临摹。墙壁上的画全是男女两情相悦的图片，也就是俗称的春宫图。方离虽然知道这是艺术，但现场就她一个女性，处在这么多男性之间，还是大感尴尬。幸好同伴全部兴致勃勃地欣赏画面，没有人留意她的神色，估计这会儿他们早忘记她是女人了。

离开中墓室，方离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心头的尴尬被强烈的好奇心所代替。来古墓之前，雷云山教授率领的考古队只对外公开了前四室，后三室并没有提及。究竟后三室里会有什么呢？在“我要回来”和“生命起点”两个雕刻画后面，会是什么样的一幅雕刻呢？方离抱着疑问与好奇，脚步轻轻地走近曼西古墓后室。一步，两步……后室石门慢慢地滑入眼中，门楣上的雕刻十分清晰，但方离愣住了。

石门上雕刻出奇的简单，是一条头尾相接的蛇。

大家面面相觑一番，然后一起看着雷云山。他明白众人的意思，摸摸后脑勺说：“确切地说，我们也没搞懂，前四道门的个雕刻都不难理解，这个门上的雕刻貌似简单，却最不好理解。因为这组雕刻都是与灵魂生死相关，所以我们的推测，这条蛇代表了阿曼西神，传说中的阿曼西神是条大蟒蛇，挽救曼西族人并保护着他们，是曼西族惟一的神，地位不亚于基督教徒心目中的耶酥。另一方面这条蛇……”他手指着上方头尾相接的蛇，“呈现环型，代表着生命无始无终，生死永不停止，死是生的结束也是开始，而生是死的结束也是开始。”

梁平颔首赞成：“没错，第一幅雕刻意喻生命是场宴席，也就是说有散席死亡的一天，第二幅雕刻意喻灵魂会重回人间，第三幅代表着生命的开始，第四幅代表生死不息。这四幅雕刻正好组成一个生死哲学，类似于佛教的轮回。甘教授，你怎么看？”随着他这句话，大家都转眸看着甘国栋，先前的他一直凝视着雕刻画陷入思索之中，这时惊觉过来，谦逊说：“两位教授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也认可。”

雷云山说：“看起来曼西族灵魂生死哲学十分有趣，可惜曼西族的文字记录没有保存下来，否则我们对曼西文化会有更深的了解。”

他的话让方离心中一动，说：“听雷教授这么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据文献记载，曼西族有象形文字，为什么整个古墓没有看到一个呢？大家想想，一路走来，全是雕刻与壁画。”

梁平双手相击，说：“对呀，方离说的没错，确实没有，这是怎么回事？老雷，那些送到博物馆的文物上有没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雷云山，其他人也看着他。

雷云山摇摇头，说：“这也是我们整个考古队的疑惑，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文字，这很不合道理。”

甘国栋缓缓地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曼西族的文字只掌握在部分特权人物手里，比如说巫师，作为一个民族以及国家的神权体系，他们掌握着文字就可以统治整个民族以及国家，所以这种文字作为统治工具，是不能让神权体系外的人学会的。”

雷云山深深地凝视着甘国栋，然后伸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甘教授，你来得太及时，你的提点对我们整个考古队的工作开展有着重要意义。”

甘国栋笑了笑，说：“雷教授，你这么说，让我受宠若惊。”

“你别谦虚了。”梁平也说，“我听了你的话，深受启发呀。”顿了顿，他又说：“这个古墓，无论建筑、绘画、雕刻、工艺，没有一样不是精巧到极点。如此看来，两千年前的曼西族无论文化与经济都相当发达，没有延续下来，真是可惜了。”

“何止两千年前的曼西族呢？历史上十分出名的夜郎族○10，也由于解放初工作失误被剖分到各个民族，造成夜郎民族文化的流失和异化。”梁平感叹地接口。“保护原生态民族文化是个刻不容缓的课题。就是现存的民族也大范围地被汉化，过不了多久，丰富的民族文化就全变成大汉文化了。可是国家在这方面的资金投入太少了，就是学生也不愿意报考这些专业，我们也是有心无力。”他无奈地叹口气，旁边的甘国栋凝视着他，微微动容。

雷云山拍拍梁平的肩膀说：“这不是件容易事，我们的汉文化何尝不是大量流失，而且还受到西方强势文化的侵略。保护民族文化，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说到目前的文化现状，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沉重，先前的兴奋大大消却。

“来，不讨论这个问题了。”雷云山推开石门，大家随他鱼贯而入。“这个后墓室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与工艺品，有木雕，有漆器，还是青铜器，很丰富，也很精致，以后有时间我会发些图片给两位，你们帮我研究一下。”整个后墓室也是空空荡荡，只留着一幅大图，有山有水，天空挂着一轮红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水边嬉闹，十分热闹的生活场景。

站在后室通往墓道的门口，雷云山手轻轻拍着墙壁说：“大家一定很好奇后面的两个房间究竟有什么。我主持发掘的古墓不下二十座，也算得上经验丰富了。当我走到这里，我就在想，还会有什么奇迹之类的东西吗？前面的这些已经让我足够惊叹不已，但是……”他微微一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灼灼发亮。“不说了，大家来看吧。”说罢，他扭身进入墓道。

大家相视一眼，跟着进去，一进墓道便发现空间陡然逼仄了，一路以来的墓道都有两米左右宽，到这里却变成了一米五。两壁夹着行人，空气又浊又凉。墙壁上也没有绘画，有几处墙面受地气侵蚀，剥痕依稀。前面一路都感觉不到墓葬的气氛，仿佛在华厦里穿行，走到这里，分明感觉到坟墓的气息凉凉地在脊梁游走。

隔着老远才挂着一个灯泡，灯光错错昏昏。五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振荡，扑到耳膜上又弹了出去。这条墓道比前面几道要长，走到尽头时，空间才变宽了些。尽头挂着一盏灯，灯光照着一条昂首吐信的大蛇。

方离忍不住惊呼一声，连迭后退，踩着后面的梁平。梁平脚步一停，后面的甘国栋撞到他身后，跟着后退又撞到小冯，几个乱成一团，梁平、甘国栋、小冯纷纷问：“怎么了？”

方离惊魂未定，气息吁吁地说：“有蛇。”在这狭窄通道里有蛇，那真是避无可避，后面的三人纷纷察看脚边。走在最前面的雷云山已走到大蛇旁边，回身说：“不要怕，这不是真的蛇。”他一让开，方离也看真切前面的光景，这条大蛇盘尾昂立，红信半卷，毒牙森然，一对红色的眼睛灼灼逼人。但这不是真的蛇，是一条雕刻在石门上的蛇，因为身体涂了颜色，特别逼真。

方离暗舒一口长气，听雷云山说：“当初我走到这里，也吓了一大跳，手里拿的电筒都掉在地上了。”他哈哈一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蛇身，“曼西族当时已经掌握了浅浮雕法，看这蛇雕得多逼真呀。”

方离心中一动，问：“为什么前面几道门都的都是古朴的平雕，而这扇门却用了浮雕呢？”雷云山点点头，说：“这也是我心头的一个疑问呀，按理说，雕刻手法应该与当时流行有关，就像宋代以后的墓雕大部分是多层浮雕法。不过这个墓里，细细一看，有疑问的地方多了。”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地说：“先前公布的资料里，说曼西古墓是北斗七星造型，名义上古墓有七个墓室，事实上，第六墓室与第七墓室是连在一起的。现在我打开石门，这个墓室里的东西保持着原貌，原因是目前还没想到合适的办法搬走。大家进去后，一定要记住不能乱动乱碰乱摸。”他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每人都点头，他才重重地推开了门。

墓室里的灯光比一路走来的任何地方都强，门一打开，灯光似水般哗哗地流泄出来。雷云山站在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大家：“记住，不能乱动乱碰乱摸，这里的偶人会喷出毒气。”他这般慎重的再三叮咛，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神经绷紧。

雷云山先进入，方离尾随其后，一脚踏进墓室，不由地心中猛跳一下，脚步一滞。一对武士打扮的偶人，手按腰间宝剑，目光凛凛地看着她。再看室内，约三十平方的室内，全是偶人，或站或跪，室内正中是个石制雕花肩辇，旁边跪着八个轿夫。

“看天顶。”雷云山站在肩辇旁边提醒大家，话音未落，大家齐齐仰头，天顶漆成蓝色，嵌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其中肩辇正上方的天顶嵌着七块石头，特别地大而光洁，散发着荧光，就像……北斗七星。方离心中一动，惊诧地说：“是星空图。”这会儿，其他三人也看明白了，又惊又喜地叫道：“星空图！”

“正是。斗柄指东，春季的北斗七星图。”尽管雷云山不只一次站在这里，但神色间依然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难以相信吧，如此大幅的远古星空图，世之罕见呀。”大家看着天顶，也是激动莫名，连连点头，说：“确实，确实。”

“我一进这个房间，第一个感觉这是个陪葬墓，你们看，还有肩辇等出行工具，那可不是等闲人能坐的，非常符合墓主的身份。可是当我看到星空图时，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墓室比其他任何一个墓室都重要。嵌出这么一幅星空图，可要比在墓室画画工程大多了，没有理由会在一个陪葬墓室费如此力气，我开始怀疑这个墓不似表面这么简单。”雷云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四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急盼他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这个墓室藏着一些秘密，但是……”雷云山摇摇头，苦恼地说，“我们没有办法找到秘密在哪里，这些小偶人都设着机关，随手一碰，会从鼻腔里喷出毒气。”听到他这么说，大家骇然，赶紧缩紧身子离偶人远些。

“看到这些机关，我更加相信，这个墓室非同寻常，但是找不到突破口。我邀请梁教授与甘教授前来，是因为两位对曼西族文化都有一定的研究，能给我些提示。”雷云山看着梁平与甘国栋，眼里满含期盼。

梁平与甘国栋相视一眼，说：“目前为止，有关曼西族的资料文献不仅少而破碎，只知道是曼西族以巫立国，那时的巫术荟萃着早期的科学和早期的艺术，对星空的研究也是早期科学的一部分内容。曼西族人认为自己的守护星辰是北斗七星，可能在墓室镶嵌星空图以示吉祥吧。”

他这番话什么也没有说到，雷云山微微失望，说：“先不说星空图，这个房间里的偶人排列看起来好似乱放，其实很有讲究，我将他们所站方位绘成一张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大家都凑到他身边。雷云山指着上面的点点说：“红色点代表跪着的偶人，蓝色点代表站着的偶人，你们看，跪着的偶人并非是随机的，它们正好组成两个圆圈，两个方框，就是这个符号：OO口口……”

方离心里格登一声，脑海里闪过郭春风的手饰盒子里浅浅印子，还有那个钟东桥家里的信封上的印子，都是这个符号，这绝不是巧合，可是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呢？心神未定间，忽听身边甘国栋低沉厚实的声音响起：“禁咒之语。”

注○10：夜郎族：古夜郎族生活在云贵川三省的结合部地区，主要是仡佬、土家、彝三大族融合而成，后来也有布依、侗、水、苗、瑶融入。曾经创建了夜朗国和十分特别的夜郎文化，成语夜郎自大说中的夜郎就是指夜郎国。新中国成立之初人口普查，因为方方面面的资源受限，并没有意识到夜郎是独立一族，而将它们分散归入上述几个民族当中。

第九章 生死门

甘国栋忽然冒出的一句话，把大家全弄糊涂了，不解地看着他，问：“禁咒之语？什么是禁咒之语？”

甘国栋伸手拿过雷云山手上的纸张看了又看，抬起头，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它。”大家的胃口被他高高吊起，连声催促：“到底是什么？快说呀。”

甘国栋拿出笔在那个符号之间添了一竖两横，举高给所有的人看，郑重地说：“这个类似于汉字‘噐’字的符号，是曼西族的象形文字，意为通天地的人，也就是大巫师。”

卢明杰抢先反应过来，问：“可是那些跪着的偶人只形成两个圆圈两个方框呀，并没有一竖两横。”

“你们看这个肩辇，不仅体积庞大，而且雕工精细，需要八人来抬。”甘国栋指着那个华贵的雕花石肩辇说，“作为交通位置，肩辇只有地位尊贵的人才可以坐，比如说大巫师。肩辇在图上的方位如果简化成符号，就变成H，乍看是两竖一横，很具欺骗性，可是如里我们将它转过来，那不就是一竖两横吗？”

大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梁平说：“汉字‘工’字是象形文字，意指持有工具。不知道曼西族的‘工’符号意指什么？还有整个符号代表什么？”

“众所周知，巫师通常都是祭祀台上施咒，而且都有自己法器，就像现在的道人会有桃木剑之类的工具。曼西族的巫师有法杖，当巫师开始施法，召唤神灵时，他就会高举法杖，两横分别代表祭祀台与法杖，中间一竖为顶天立地的人。而上面的两个圆圈，代表太阳与月亮，这点我想大家都清楚，先民时代的太阳与太阴崇拜。下面的两个方格分别代表大地与湖泊，在古代人们都认为地球是方形的，至于湖泊则是古代瀞云地区有名的四方湖，被曼西族称为圣湖的。”顿了顿，甘国栋有肯定的语气说，“所以，这个符号全部的意义，就是连接天地的人，也就是大巫师。”

大家听他这番解释，又联想到两千多年前的文化与宗教状况，觉得十分合情入理，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方离好奇地问：“甘教授，你怎么这么清楚？”她的问题引起梁平雷云山卢明杰的共鸣，曼西族的相关文献并不多，为什么甘国栋知道这么多关于曼西族的事情呢？

甘国栋微微一愣，很快地回过神来，环视着四周的偶人，缓缓地说：“这事情说起来话长，跟我们家族有点关系。我们甘家，以前是个大家族，也就是俗话说的书香门第。我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都是读书人。据说，多年以前我们祖先娶了个曼西族的后裔做妻子。当时陪嫁的嫁妆中有一个檀香盒子，十分精美，上面印刻着这个标记。”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继续往下说：“当时祖先十分好读书，四处游历四处猎奇。碰到这种新奇的事当然不放过，就问妻子是什么意思？妻子说，她们家族曾经出过一个大巫师，在曼西族里，这个标识只有大巫师可以用，十分的尊贵。我这位先祖就将这件小事记录在读书笔记里，并且另外又从民间收集了很多曼西族的传说，但都很零碎，我一直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将它整理完好，写成一本曼西族的文集。”

“那你快写，我可要先睹为快。”雷云山教授高兴地说，“甘教授，你说这个符号的意义，我很赞同。不过你刚才说的禁咒之话究竟是什么呀？”

甘国栋又往下说了：“在我家族志里记录的曼西族传说中，曾提及曼西族最古代最神圣的传说，是关于大巫师与本神阿曼西的，其实也是关于曼西族的禁咒之语，相传这种象形文字是阿曼西神教会大巫师的，因为该文字主要与施咒禁忌有关，所以被称为禁咒之语，也叫神灵之语。传说还提到阿曼西神化身为山脉之前，留下一本用禁咒之语写的书赠给大巫师，用来统治和教化曼西族人，扬善惩恶，施福锢咒，以便他们永世不忘阿曼西的神谕。而这本书被曼西族称为禁书，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最高神权象征物，相当于基督教里的圣经。因为这本禁书，曼西族形成了以巫师为核心的神权仪轨，继而影响整个南绍地区，成为群巫之长。”

方离心中一动，问：“甘教授，那么你家族志里有没有提及禁书是什么样子的？”甘国栋摇摇头，说：“并没有提到，由于年代久远，我觉得这个属于传说的成份比较大，就像中原文化的河书洛图。”

雷云山拍拍手，试意大家停止讨论，听他说：“听甘教授这么一说，解决很多一直困扰我的疑问。但是这个第六第七墓室依然是个谜，显然它不是陪葬墓，那么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就是两千多年前的曼西族古墓设计者造出第六第七墓室并安排偶人肩辇的用途是什么？”

这番话让大家都陷入沉思当中。片刻，方离说：“首先我认为第六第七墓室存在有着建筑美学作用与宗教意义。如果没有这两墓室就无法构成北斗七星造型，失去美感，也不符合古曼西族崇尚北斗七星的宗教习惯。第二我认为这个墓室看起来属于整个北斗七星阵的一体，但事实上只在建筑结构上属于前者，它是独立的两室，无论是从门前浮雕的蛇，还是墓道的宽度都与前面的五座墓室有着明显的区别。如果从阐述的主题来看，也是如此，前五室构成完好的灵魂观：生死循环，生生不息。而这两个墓室阐述的东西似乎更为庞大，也更接隐晦。星空、下跪的偶人、执刀的武士、华贵的肩辇，我一站在这里，便有种油然起敬的感觉，不知道教授你们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没错，我就有这种感觉，可以说是一种敬畏的心情，对天地对宇宙甚至对人类，很复杂的一种感情。”梁平点头附和。

“那让我们来想想究竟这个墓室在阐述什么呢？”雷云山两手交握，露出思索的神色。

“在我看来，这两墓室阐述的东西早就暗示我们了。”甘国栋胸有成竹地说，思考中的众人心头一动，齐齐注视着他，“这个墓室有个哑谜，而谜底很简单，就是如果把肩替转动90度，让‘噐（上面两个是圆）’符号完整出现，会如何呢？”

卢明杰呆呆地追问一句：“会如何？”

甘国栋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以转动吗？”方离看着那个庞大华丽的肩辇，它的地部是连着地面石块的。这句话问住了大家。雷云山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缓缓地蹲下身来，手指抚摸着石条的接缝。其他人也纷纷走到肩辇旁边，蹲下细看。

这个墓室铺着石块，肩辇下面是块圆形的巨石，以肩辇下面的圆石为中心，外围一圈也是圆的，不过是由几块弧形石头拼嵌而成的，跟着一环套着一环地向外扩散。石块之间的拼嵌工整平顺，显示出精湛的石作工艺水准。

半晌，雷云山慎重地说：“没错，是可以转的，一直没有留意到地上，当时我看到这一环套一环的地面，还以为只是象征着太阳与月亮，没想到是另有用途，古曼西族的才智真叫我惊叹。”

梁平最年长也最持重，提出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如果这个设计是个误导或诡计，转动它摧毁整个古墓怎么办？”他的话让大家心头一凛，细想一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古墓的设计者为防盗设计一些保安措施是经常有的事情。

甘国栋沉吟片刻，说：“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这种古墓大概建于中原地区的战国末期，当时的曼西族国力鼎盛，神权凌架于王权之上，大巫师成为实际的神权与王权领袖，并且控制整个南绍地区，被尊为群巫之长。南绍地区的人民都对他十分敬畏，而且曼西族人笃信自己的宗教，所以不可能擅用这个符号，这座古墓里用这个符号设计肯定是大巫师首肯的。而大巫师是阿曼西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作为宗教领袖，他必须言出必行，绝不可出尔反尔。所以我认为，这个设计不可能是种诡计。”

他的话一说完，雷云山连连点头，说：“我赞同甘教授的看法。从常理来说，如果一座古墓有防卫调置，应该会分布在各个方位，而且大门口应该是最有可能优先设置的，而没有理由前面都没有，结果最后两个墓室反而有。不合逻辑，盗墓的东西也拿光，墓里的死者也受惊扰，在最后的墓室里设计摧毁装置，失去了意义。”

“怎么说，我们现在就推动这个肩辇吗？”卢明杰热切地问，方离、梁平、甘国栋也期盼地看着雷云山。推动肩辇，让大巫师的标识完整呈现，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呢？大家的脑海里浮想联翩。

虽然雷云山也很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但他做为整支考古队的组织者，不能冒进与草率行事，所以他犹豫一下，说：“我要和李老、林教授、洪副局长、黄队长商量一下，然后还要制定具体的应对方案。今天也晚了，大家还是回营地休息一下，如果甘教授与老梁不是太累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参加会议。”

甘国栋与梁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当然。”

雷云山拍拍手弄掉灰尘，站起身来说：“那我们回去吧。”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卢明杰与方离都很好奇肩辇转动90度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因此脚步微挪，恋恋不舍地看着肩辇。

这时忽然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大家惊诧地停住脚步。

“大家别惊慌，是发电机故障，我带着电筒。”黑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雷云山又说，“糟糕，刚才被邓工拿走了。大家不要乱动，一会儿就会来电的。”

墓室的黑暗很纯粹，空气是滞浊的。起初大家都屏息站着，慢慢地放开呼吸，荷哧荷哧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一二分钟，就只有这样呼吸声，然后忽然增加了另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慢慢地变响。

雷云山着急地问：“是谁碰到了什么东西？”

大家纷纷说：“没有。”“不是我。”……

咯吱咯吱声继续变快变响。

方离感觉脚下地面在转动，脱口而出：“地在转。”

“什么？方离，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反正感觉地面在转动。”方离紧张的心都提起来了，身侧有轻微的风声，那是人走动带起的风。“谁？谁在我身边？”她一紧张忘记了雷云山的叮咛，伸出手去摸一下，触手细软，那是衣服的感觉。那衣服却忽然下滑，方离一愣，顾不得细想，变摸为抓，但那人的下滑势头很猛。她“哎唷”一声，也被带着往下坠。

雷云山等人听到她的惊呼，纷纷着急地问：“方离，怎么了？”但方离没有回应。黑暗里的咯吱咯吱声还在持续，声音渐渐变弱，然后格登一声，停了下来。那一刻，灯也亮了，墓室里重现光明，但是方离与甘国栋已经平空消失了。

雷云山、梁平、卢明杰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盯着那个雕花肩辇，它保持着原样，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下坠的一刹那，方离只有一个感觉，害怕，身体自发的害怕。不过这种害怕只是转了一下，马上被疼痛代替了。她感觉自己摔在有棱角的石块上，然后一路滚了下去。片刻才明白过来，这是台阶。

朝下的石头台阶！

接踵而来的疼痛根本让她无从思考其他问题。就这么一路滚了下去，带着咚咚的响声。台阶并不长，但一路滚下来，她是筋骨俱散，幸好跌落的地面并不坚硬。但当她跌到地面时，身下的“地面”发出“哎唷”一声。

方离有点发懵，片刻意识到身下是个人，连忙爬了起来，身下的人又是一阵哎唷哎唷，声音似是甘国栋的。“甘教授，是你吗？”

“是……我。”甘国栋还没从痛苦中没缓过来，说话声音都有气无力。

“你还好吧？”

“不太好，你整个人撞到我身上。”

方离心虚往后缩着身子，周身也是一阵疼痛。她小心翼翼地扭动着身子，发现除了脚踝扭伤较为严重外，其他都是皮肉之伤并不碍事。她放下心来，仰头望着掉下来的地方，不过什么也没有看到，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教授，刚才发生什么事？”

甘国栋说：“我也不知道，听到奇怪的响声，脚下忽然一空就掉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甘国栋似是不太愿意说话，嫌恶地哼了一声。方离想他可能是痛苦得不行了，想想也是，一百来斤挟着滚下来之势撞在他身上。她越发地心虚，都不敢再找他说话，只是揣测着身处的地方。空气很清凉，屁股下似是石板地，也是凉飕飕的。一说话隐隐有回音回来，感觉这是个面积颇大的空旷的封闭式墓室。

方离起初以为雷云山等人会很快下来，但过了十分钟，上面还是毫无动静。她渐渐地坐不住了，随即想起自己包里有手机，虽然屏幕光微弱，也聊胜于无，只是不知道这一路的跌撞，手机是否完好。

她掏出手机，本来开着的手机已经黑屏了。她连按几下开机键，屏幕终于亮了起来，一束微弱的蓝光冲破了黑暗。“甘教授，你还好吗？”她把手机凑近甘国栋，只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汗珠颗颗。方离吓了大跳，连忙爬到他身边，伸手欲要扶起他。

甘国栋露出惊恐的神色说：“不要碰我，我的骨头断了。”

方离缩回手，问：“哪里的骨头断了？”

“胳膊，还有腰也伤到了。”

方离失去应对，怔怔地说：“那怎么办？”

“等雷教授他们吧。”说完这句话，甘国栋闭上眼睛。

方离能感觉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心里也不快，撞到他是意外，而且当时自己出于好意想救他的。她不再找他说话，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应该要看看自己身处何方。她举高手机，光芒太弱连墙壁都没照到，不过证实了方离刚开始的想法，这是一个空旷的墓室。她举着手机，慢慢地往前走，终于看到墙壁的轮廊，墙壁上似是绘着斑斓的壁画。

方离精神大振，走近细看，蓝色的屏幕荧光给壁画蒙上一层诡异的釉色。壁画的风格与外面墓室一致，但用料暗沉，她还没有看清楚所绘主题就能感觉到一股沉郁压拟的气氛，等看清楚画的内容，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面前的壁画上绘着：一条大河，河水颜色深，闪着幽光；河两岸站着四个衣着一样的人，面目严肃，看起来像是执刑人员；四人后面另有密密麻麻的人群，似乎是看热闹的人；在河的中间，有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扑腾挣扎，似乎想竭力挣脱身上的绳索。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生动，执刑人员的木然、河里绑着的人的恐怖，看热闹的人有的好奇地睁大眼睛、有的露出不忍之色、有的掩住嘴巴露出害怕神色……

整幅画惟妙惟肖，令方离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沿着墙壁往前走是。这幅壁画尽头的墙壁上安着一扇古朴的石门，比普通家居房门略大，门面一反前面墓室的繁琐雕刻，极为朴素，仅在三分之二处雕刻着一只简化的眼睛。门腰处挂着蛇形门环，历经千年依然锃然发亮。

方离伸手拨弄着门环，金属与石门相撞发出一声清冷冷的叮声。身后传来甘国栋着急的声音：“你不要动那些门。”

方离一怔，转身看着他，但他隐在黑暗里，根本看不到。“为什么不能碰这个门？”她隐隐感觉到甘国栋的话里有些不妥，却又想不起在哪里？

“这是生死门。”方离虽然看不到甘国栋，但他却能看到她与她身处的环境。

“生死门？”方离愕然，举着手机快步往前走，门接着壁画，壁画接着门，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共有五幅壁画五扇门，均匀地等分了圆形的墙。“真的是生死门，真的是传说中的生死门。”她兴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圆形墓室响起迭迭回音。

有句谚语：生与死仅是隔一扇门。古代的曼西族人似乎早就认识到生死的一体两面性，所以创立生死门这种神判○11形式。当某人被怀疑犯下重罪，却又没有明确证据时，他会被带到封闭的房间里，房间里会有五道一模一样的门，他可以选择打开其中一扇门，如果生门则生，如果是死门则死。在神权观念盛行的先民时代，人们普通相信有神灵的存在，并会保佑好人、惩治坏人。所以生死门上都刻着眼睛，意谓神之眼看着一切，罪恶无处遁形。

生死门一直仅存于传说之中，没有任何文献证明它曾经被作为裁判形式。没想到今天在尘封两千年的古墓里发现它，这实在是惊人，方离兴奋的难以名状，自言自语地说：“五扇门、五幅壁画，原来古代的曼西族人也深受五行之说的影响。”

甘国栋似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嘲笑，说：“华夏文明哪一个不是受到原始五行崇拜○12的影响？要知道五行万物之本。”

方离不理会他的不屑，兀自兴奋不已，说：“甘教授，为什么会在这个墓室里出现生死门呢？”等了片刻，也没见甘国栋回答，她忍不住又呼了一声：“教授？”

“我很累，让我休息一下。”

甘国栋疲倦的声音，微弱的声音，让方离重新想起他受了重伤，她对着甘国栋所在的方位歉意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心思很快地从甘国栋身上转回生死门上，她伸手抚摸着石门上的神之眼，推开石门的想法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但她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五扇门里只有一扇是生门，一旦弄错，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可能是整个古墓倒塌，也有可能会有其他意外？总之只有一次机会。

方离心中不无遗憾，身处一个伟大的建筑物里，却不能究其全貌，真是一件残忍的事。刚才她在上面的第六第七墓室时，也曾想像过肩辇转到正确位置时会发生什么事，没想到是这样子：五扇简朴的石门，五幅阴霾诡异的壁画，空无一物的房间，神秘的生死门。现在她忍不住又开始想像，当生门打开时，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或是会通向何方？

尽管她毫无概念，但光是想像就已经令她激动万分。只是五扇，哪一扇是生门呢？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方离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心想可能解开生门之谜藏在壁画里，于是她拿着手机继续看壁画。

第二幅壁画上绘着：一人被绑在十字型桩上，四周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两个执刑人员正拿着铁剪剪断他的手指；手指将断未断，暗红色的血淋漓不绝。方离只觉得一股冷气在脊梁上来回蹿动，心想：“想不到曼西族的刑罚如此苛刻，这斩手刑跟五虐之刑○13里的刖差不多。”看到这些阴霾的壁画，令她很不舒服，但想到要破解生死门可能得靠它，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第三幅壁画绘着：一人被绑在木凳子上，执刑人员正用尖刀与水银剥他的脸皮。被绑的那人脚不停地蹬着，脸皮被剥了一半，露出暗红的面部肌肉和白色的肌键……方离浑身一个激灵，胃不舒服地收缩着，酸水涌到喉咙口。她连忙走到另一幅壁画前，视线一接触这幅壁画，她愣住了。

第四幅壁画没有前面的残忍内容，但是所绘的内容对方离来说却是似曾相识的。壁画上一男一女赤身裸体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外一个执刑人员正将一条五花斑斓的毒蛇送进去。蛇头探动，红信舒卷。这与洪庆华、蒋屏儿被蛇咬一幕何其相似？方离皱紧眉峰陷入沉思，看来洪庆华与蒋屏儿除了演绎“生命的起点”这个符号外，还另为深意，是巧合还是有心？

方离从沉思中回过神，走到最后一幅壁画前面，墙壁上绘着这样一幕火灸的场景：一个人被绑在木架上，脚边堆满了木柴，木柴的一角已经烧了起来，火苗舔着他脚心，他痛得脸都扭曲了。其中一个执刑人员弯腰将火炬凑近木柴的另一角。不由自主地，方离想到被大火烧成几根残骨的郭春风，虽然形式不同，但同样都是火刑。她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皱起眉头，生死门带给她的喜悦淡却，另一种骇怕占据她的心房。

半天没说话的甘国栋开口了：“你看到了什么？”

方离喃喃地说：“我看到古代曼西族的五种刑法，定杀○14、剪指、剥脸、毒刑、火灸。”

“定杀？”

“是的，就是把人扔到水里淹死……”方离边说边又转到第一幅壁画前，“咦，不对，不是定杀，好像是神判的一种形式。”刚才她看的匆忙，没有留意到画面上，河里绑着那人已经解开脚上绑着的绳子。将人绑住扔进河里，如果能自己解开绳子逃脱，或者超过一定的时间没有沉下去，就可以宣判无罪，这是神判的一种方式。

甘国栋满意地哼了一声，方离疑惑地转过身，说：“甘教授，你好像对曼西五刑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我们家族读书笔记里提到过，那种水淹的刑，确切地说叫水试，是神判的一种形式。”

“剪指、剥皮、毒刑、火灸，四种肉刑，说明曼西族以肉刑为体系的刑法体系已有雏形，但水试又是神判形式，看来两千多年前曼西族正在经历着刑罚体系的过渡时期。四种肉刑一种神判，虽然不是全部都是肉刑，但曼西文化还是深受五刑○15的影响。”方离说，“甘教授，是不是这样？”

“是吧。”甘国栋大概没有精力详说学术方面的事情，“雷教授他们怎么还没有找着机括？”

“是呀。”方离看着手机，显示时间说明，他们已经掉下来有一个半小时了。手机快要没电了，她走到甘国栋身边坐下，关掉手机，心思又转回第八墓室。“甘教授，整个墓室的主题是神判与刑罚，如果生门存在，它会将我们引向哪里呢？”

好一会儿，才听到甘国栋说：“我不知道。”

“一定是叫人震惊的地方。”方离自顾自地说着，凝视着生死门的方向，目光变虚，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到遥远的两千多年前。在瀞云的工地上，正聚集着古代曼西族最杰出的能工巧匠们，他们设计并建造了一座复杂的生死门，每扇门都可以打开，每扇门后都有通道，但只有一个是生门，只有一个通往目的地。

如何才能找出生门到达目的地？而目的地又是什么呢？

注○11：神判，又叫神断，神明裁判、原始仲裁等。是借助神的力量或是某种神秘方式进行裁决的一种巫术手段。它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普通历史现象，《汉谟拉比法典》、《罗斯真理》均有记载。西欧直到12至13世纪才废除这种裁决方式。日本的一些地区在“大化革新”前还存在。我国云南地区的部分少数民族至今保留这种巫术形式来解决民间纠纷。

注○12：原始的五行崇拜，即对水火金土木的崇拜，是逐渐从泛神崇拜发展而来的。包含着朴素的辨证法道理，其以最简明的方法揭示了事物相互联系，相互转化，相生相克的关系。并将水火土木金与其他事物的普遍联系视为普遍规律，得出“五行生万物”、“五行万物之本”的结论。“五为万物之本”，这一认识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具有非同小可的命意，它合乎中国人追求极致、整全、合谐的审美情趣，给人以完满、圆满的满足感。“五行万物之本，天地百物，莫不用之”这种五行学说盛行于春秋战国之交，至战国晚期达到高峰。这时五行说广泛应用于天文、地理、历法、音乐、医学、道德、政治等诸多领域，形成了五行配万物的理论。如天地有五方、人体有五内、人生有五福、人伦有五常、尊贵有五爵、事君有五谏、天子有五门、五路，等等。

注○13：五虐之刑：大辟、劓、刵、椓、黥。大辟即死刑；劓为割鼻；刵为割双耳，而后演变为刖，即砍脚；椓：割生殖器，而后演化为宫，即阉割；黥为刺面。原始社会晚期的苗蛮部族率先摆脱神权束缚，创建以五虐之刑，这种以肉刑为体系的刑罚体系是当时中华文明最完善的刑法，标志着华夏法律进入习惯法时代。而后夏朝借鉴五虐之刑创造夏朝法律，从而进入成文法时代。（苗蛮部族：远古社会末期，黄河、长江流域出现了华夏、东夷、苗蛮三大集团，这三大集团实际上就是三个较大的部落联盟。）

注○14：定杀：是秦朝时的一种死刑，将人溺在水中淹死，一般用于传染病的犯人。

注○15：五刑：是华夏文明受到五行学说的影响在法制上的表现。把五行与一定的刑罚方法联结起来，从多种刑罚方法中遴选五种固定下来作为正式的刑种，以示顺乎天意。自苗蛮部族创五虐之刑开始，华夏刑罚经历漫长的习惯至习惯法至成文法，一直保持着正刑五种的文化习惯。20世纪初以来，我国屡次修律均在西方刑法思想指导下进行，主刑的内容已不断更新，但也没有突破“五”的框界；即便是新中国创制的两部刑法典所规定的主刑也是五种。

第十章 圆洞的秘密

坐在纯粹的黑暗里，时间似乎胶住了。方离打了个呵欠，觉得说不出的困顿，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反正是听到一声呼喊才回过神来的。

“你在干什么？”甘国栋的声音很大，环形墙壁将它折射回来，重重的回音振动着方离的耳膜。她愕然，说：“我没干什么？”话一出口，感觉到手指尖的疼痛，手指缝里似乎有泥垢。于从容家墙壁上的划痕在脑海里一闪。随即方离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墙边，刚才她明明是坐在甘国栋附近的，发生什么事？

方离疑惑地掏出手机，开机，亮光一闪又变黑，彻底的没电了，不过这短短一刹也足够她看清楚手指缝里一条颜色暗沉的污垢，似是墙上的油彩。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刚才我怎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

“我……”方离努力地回忆着，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头顶一阵咯吱咯吱声，黑暗里现出一个方形洞穴，灯光飘落了下来。雷云山焦灼的声音传来：“甘教授，方离，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甘教授受伤了。”方离长呼一口气，能够看到第八墓室生死门，令她万分激动，但这激动已经被黑暗与饥饿磨却不少。

雷云山与医护人员带着应急灯下来。看到生死门与壁画，雷云山惊喜的说不出话来，都忘了慰问躺在地上的甘国栋。医护人员将甘国栋搬走，方离疲倦的无力激动，也跟了出去，一问梁平，才知道自己掉到里面有六个多钟头，他们试了很多种方法才挪动肩辇。

方离随着医护人员到了考古队的营地。营地就安在附近居民的独立大院里。她胡乱塞点东西进肚子里，就坐在外面的大榕树下，天空里没有月亮，只有不多的星星，民居的院子离着远，疏落的灯光点缀在黑暗中，非但没有冲淡黑暗，反而有种被吞噬的感觉。

方离梳理着纷乱的思绪，壁画、生死门、郭春风的火灸，洪庆华与蒋屏儿的“生命的起点”符号，还有……她把手伸到眼前，就着黯淡的星光看着手指，手指甲前端十分光滑，像是用挫刀挫过。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卢明杰走到她身边坐下，说：“还没见过有人会如此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离疲倦，不想搭话，只是扯扯嘴角。忽的想起什么，转头惊愕地瞪着卢明杰。他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摸摸脸颊说：“怎么了？”

“是你？”

卢明杰不解地皱起眉头：“什么是我？”

“在钟东桥家里，你也同样地咳了一声。”

卢明杰的表情有一刹那是定格的，然后他笑了，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得去车上睡会儿了。”他起身钻进停在院子外的车里。他的态度让方离的怀疑又确定了几分，她迷惑地盯着车子的方向，心想，难道他就是杀害钟东桥的凶手？尽管卢明杰隐在车里，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也在看她。

凶手就在我身边？方离打了寒颤，收回视线，从包里掏出手机换上电池。一开机，一声叮咚，一条短消息弹了出来，是徐海城的：“打不通你的电话，有急事，见短信后马上给我回电。”

短信是晚上八点时候发出的，那时候方离正在掉进第八墓室里，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不知道徐海城是否还醒着？方离犹豫片刻，还是拨通电话，好一会儿才徐海城才接：“靠，方离有没有搞错呀？非得要半夜三更才回电话呀。”他显然是被吵醒，火气很大。

“大徐，是你叫我一看到短信就回电话的。”方离委屈地说。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晚看到短信，我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睡觉了。方离，我是想问你有关卢明杰的事情。”

“卢明杰？”方离心脏突地跳了一下。“我也正想跟你说他。”

“哦？方离，你先说。”

“大徐，我怀疑他就是那个在钟东桥里发出咳嗽的人。”方离眼睛瞟着车子方向，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的徐海城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说：“看来没错，我们在钟东桥卧室窗外发现的鞋印，已证明是卢明杰的。”心中的怀疑被证实，方离不由自主抽了口气，随即却浮起一种被愚弄的恼怒。“大徐，你不是说现场只有我跟钟东桥的鞋印吗？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爱骗人？”

徐海城淡淡地说：“那是房间里。再说，我有必要跟你说这些吗？”

“没必要。”方离恼怒地欲挂电话。

“唉……”徐海城叫住她，“帮我留意一下他的举动，明天我会到瀞云的。”他说完挂断了电话，方离捏着电话想了又想，卢明杰会是凶手吗？

“姑娘，你怎么坐在这里睡着了？”

方离惊醒，睁开眼睛，随即又眯起眼睛避开初升的红日。一张模糊的脸晃到她的眼前，脸上的嘴巴开开合合：“睡在这里多累呀，而且会着凉的。”面前的脸变得清晰，长相普通，但是笑容很亲切。

那人又说：“你是新来的吧？我没见过你。”

方离点头，懒得解释自己不是考古队的。她笑了笑，说：“我叫席红芳，来帮你们做早餐的，你以后叫我芳姐就是了。”

席红芳？方离微微皱眉，这个名字很熟耳。

“我得做早饭了，不早了，等一下我还要去上班呢。”席红芳说完，往厨房走去。

席红芳……”方离低低重复了一声，忽然灵光一闪，那个指控钟东桥强奸的女生不就叫席红芳吗？她霍然起身，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个席红芳她见过照片，相貌姣好，跟眼前的席红芳完全不像。可能是同名吧，中国人多，同名同姓时常发生。方离又缓缓坐下。榕树上的麻雀落了下，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觅食。

但是席红芳三个字在脑海萦绕不去，有关的事情都从记忆里自动跳了出来，她是91年入学95年毕业的，还有她的籍贯：瀞云市下塘镇……想到她的籍贯，方离心中格登一声，思忖片刻，她起身走进厨房。席红芳正在灶前忙乎，亲切地朝她笑了笑，说：“粥还没好，你是不是饿了？”

方离嗯了一声，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芳姐，你就是这里人吗？”

“不是，我是嫁到这里的。”

“哦，那你是哪里人？”

“我呀，老家在通天寨那边呢。”

“那是什么地方？”

席红芳用饭铲指了指窗外峰峦起伏的山脉，说：“在大山里头呢，远着呢，因为山很高都连着天，所以叫通天寨。”方离轻轻地哦了一声，心想看来两个席红芳是没有关系的。“那怎么嫁到这里了？”

“我们在下塘认识的。”

方离心里又是格登一声，喃喃地问：“下塘？”

“对，离这里不远，坐车两个时辰。”席红芳边说边打开一个坛子，挟出几块俺菜切碎，分放到小碟子里。“我有个姨妈在下塘，我高中时在下塘读的。那时我读书还挺好的，可惜没考上大学，否则也就像你这样子，在大城市里读书，然后上班。真羡慕你们呀。”

“原来你在下塘读过书，是91年高中毕业吗？”

“咦，你怎么知道我91毕业的呀？”席红芳惊讶地瞥她一眼，手里却不停，拧开煤气灶，倒花生米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青烟腾起，呛得方离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后退几步，问：“下塘有几个高中？”

“就一个。”

“那……”方离迟疑着问，“班上有跟你同名的人吗？”席红芳疑惑地看着她，正想开口说话。方离的身后传来卢明杰的声音：“姐，饭好没？”

方离错愕地回头，看着卢明杰，说：“她是你姐？”

“对呀，明杰是我表弟，也是他帮忙联系把房子租给你们考古队住的呀。”回答的是席红芳。方离看看她，又看看卢明杰，他的出现恰到好处，正好打断了席红芳的回答。卢明杰冲方离别有深意地一笑。

方离知道很难再从席红芳嘴里问出什么，只好默默地离开厨房。屋外的阳光已经爬上了地平线。

方离、梁平四人本来打算着在曼西古墓的考古现象逗留一天，然后进入瀞云山区进行民俗民风的调查。瀞云市有众多的少数民族，住在市区里的基本已经被汉文化同化，仅有部分少数民族村寨保存着较为完好的风俗习惯。但那些村寨很偏僻，进出极不方便，通常得徒步翻越几座山才能到达。所以对这帮都市里长大的学者来说，瀞云山区的民俗民风考察很大程度上是体力活。

因为甘国栋胳膊断了，腰扭伤暂时行动不便，另外雷云山很希望甘国栋与梁平能够留下一起破解生死门之谜，所以大家决定更改原定计划，先在曼西古墓考古现象呆上几天。

上午，梁平与雷云山等人去了曼西古墓，方离与卢明杰则去医院探视甘国栋。自从发现卢明杰的诡异之处后，跟他共处，让方离觉得紧张，去医院的一路，她都没有说话。卢明杰也不说话，他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甘国栋折断的胳膊已经打上石膏，方离与卢明杰走进时，他正沉着脸皱着眉，似乎在跟谁生闷气。看到他们，他也没有好脸色，特别是对方离，几乎是爱理不理。满心歉意的方离，现在开始嫌恶他，觉得这个甘教授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心眼未免太小。

甘国栋似乎并不欢迎他们，所以两人也没有呆多久就离开医院，快到停车场时，卢明杰忽然哎了一声，跟着对诧异的方离说：“我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跟甘教授说，方离你在这里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不等方离回答，就匆匆忙忙转身进入医院。换在往日，方离肯定会乖乖地等着，但是现在的卢明杰已经是嫌疑犯之类的角色，徐海城又交待过留意他的举动，所以她不假思索地跟了过去。

卢明杰脚步不停地穿过急诊区，又穿过了住院部，显然他不是来回头找甘国栋的。方离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穿过大半个医院，到了偏僻的一角，有铁丝围着一个院落与一栋小楼，院落的门口挂着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病分部。

精神病分部？方离迷惑地皱起眉。

铁丝围栏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六大遛跶。卢明杰走到铁丝围栏前，手抓着铁网往里看。顺着他的视线，方离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看不出年龄，神色呆滞，倚着小楼的墙壁，一只手无意识地捅着墙壁。她的手很古怪，五指一样的长度，手指又短又粗，指头钝圆，像是小红萝卜。

因为卢明杰背对着方离，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他抓住铁丝网的手握紧，背影也似乎僵硬，可以想像出他的心情是十分难过而愤怒的。他忽然转过身，用手擦掉眼部的泪星，然后往回走。方离连忙转身，往停车场一路小跑。

站在停车场，刚调匀呼吸，卢明杰就回来了，脸上依然有戚色。他一言不发地跳上车，发动车子回考古队的营地。走到半路他的脸色才缓过来，对方离说：“你昨晚好像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有吗？”方离假装不记得了，“是什么问题？哦，对了想起来，是生死门会通往哪里吧？”

卢明杰咧咧嘴巴，也不点破，说：“我不知道会通往地方，但我知道方位，一定是北斗七星的斗勺中心。”

方离不解地问：“为什么？”

“你知道，曼西族人为什么崇尚北斗七星？是北斗七星对北极星的守护关系，被认为这个星阵具有施福锢恶的作用。假设生死门通往的墓室就是要被守护的对象，那么，要守护它，放在哪里最合适呢？自然是斗勺里。”

方离并不赞同：“这只是你的猜测。不知道雷教授他们是不是找着了生门？”

“没有那么快的，相信我。”

“为什么？听起来你好像并不希望雷教授他们找到生门？”

卢明杰冷笑一声，说：“找着又如何，搬走陪葬品，然后把墓室变成一个旅游景点赚钱，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保护，不如说盗取前人的财富好了，而且言正名顺。”

“你太偏激了。”

卢明杰又是冷冷一笑。

方离说：“既然你对当前的古文化保护政策并不认同，为什么还要读到研究生？”

“我非常向往曼西族的古文化，也许是血统的关系。”方离一愣，听他继续说，“你不知道吗？据说瀞云地区有三成人有着曼西族的血统，可能我就是那30%里的。所以，那种血脉的激情你是很难理解的。”

方离撇撇嘴，最终还是将胡说八道四个字吞回肚子里。

回到营地已临近傍晚，她赶紧打听生死门的事情，当听到没有进展时，她很失望却又感到高兴，毕竟没有错过解开生死门之谜的盛事。她定下来心来，开始研究生死门和第八墓室壁画的照片。

太阳已被群山吞没大半，只剩一小弧，桔红色的晚霞布满整个西边天空，考古队营地里游荡着浅浅的暮色。壁画的阴郁与清凉的暮气一经结合，散发出诡异迷离的气氛，将方离卷了进去。她久久地凝视着毒刑与火灸两幅画面，想到了洪庆华与蒋屏儿遭受毒蛇咬噬，还有郭春风车祸葬身大火，虽然两件事情形式上不完全同于壁画，但似乎有着一定的联系，这是巧合吗？郭春风的死是可能是他人一早谋划好的，而且还与已经死亡的钟东桥有关，这倒不难理解。可是，洪庆华与蒋屏儿的毒蛇事件呢？为什么与古墓里的壁画如此相似？要知道这是第一次出现有关曼西族刑罚的资料，除非何桔枝也一早知道了？可是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可真是一件复杂的事，方离按着太阳穴闭上双眼，脚步声从院侧传来，她没当回事，因为经常有考古队员往来。不过这个脚步声听起来似曾相识，而且似乎一直往这边走来。方离睁开眼睛，看到徐海城正好一屁股在她身边的凳子坐下，他双手搓着脸，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对于他的忽然出现，方离并不惊讶，凌晨通电话时，他就说过会到瀞云来。他急于破解钟东桥的案子，绒花巷的开发商已经极不耐烦，四处找关系往他身上施压，要求拆除钟东桥家的房子。

“怎么样？”

“你想像不到的……”徐海城声音低沉，正想说经过，院门口传来一阵欢笑，是一小群考古人员回来休息。“走吧，我们去外面说话吧。”

方离随他身后走到院外，这是个偏僻的地方，一走出院子，便处身于荒凉的郊外。太阳完全隐没，晚霞只剩下残破的几缕，暧昧不明地挂着。东面的天空呈现黛青色，新翻耕的水稻田将它影成清泠泠的青白色。两人站在稻田边，影子落在稻田的水里，很模糊的浅灰色，随时要散。

徐海城点燃一只烟，吐出的烟雾很快与暮气融为一体。“那个假冒席红芳的人，其实是真席红芳的表妹，她顶着席红芳的名字去上大学。毕业后，就恢复了原来的名字，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这个人。你猜猜我们在哪里找到她的？”

方离睁大眼睛摇摇头，听他说：“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瀞云人民医院的精神病院分部？”方离愕然，随即想到毕业照上假席红芳斜斜的眼神、阴森的表情；也想到卢明杰站在铁丝网前的戚然，那个女患者的奇怪双手。

“没错，就是那里。她大学毕业后三个月内疯掉了，父母把她送进瀞云市精神病医院，今天我跟小郑一起找到了她，她已完全记不清楚事情了，不过我从她的主治医生那里问到了一些事情……”

假席红芳真名叫卢明华，徐海城与小郑在精神病院见到她时，她正对着整个墙壁的洞喃喃自语。主治医生告诉他们，这个墙壁的洞全是她用手指挖出来的。两人骇然失色，随即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只见她的手指又短又粗像小红萝卜，指头秃圆，全部没有指甲。

徐海城试着跟她说话，发现她完全没有反应。医生告诉他，卢明华刚送进来时，还记得事情，但越到后来越不行，并且根本找不到病因所在。医生以前试过催眠疗法，寻找她的病因所在，被催眠的卢明华讲述过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大概七年多前，卢明华即将大学毕业，为了论文答辩的事情，在某天傍晚时来到绒花巷的钟东桥家里。这是她第一次去他家，事先也没有通知他，敲了半天门，钟东桥才打开木门，从铁门的缝隙里看到她，他显得有点吃惊。

不过钟东桥还是放她进屋，时值夏天，外面温度持续十来天的三十多度，他家里只开着风扇，却有种反常的凉快，近乎鬼故事里所说的阴气森森。

屋里灯光明亮，其中一堵墙似是后来重新刷过漆，颜色洁白，跟旁边的墙一比，特别明显。墙上有两个圆圆的小孔，不知有何用处。

起初两人讨论了一番论文，渐渐地扯到其他事情上了。彼时钟东桥年轻英俊，是系里女生们夜谈的好话题，特别是他正值壮年，却又单身一人，很令人好奇。卢明华对他也有年轻女生的正常心理，不见得喜欢他，但总想知道他的事情，好成为寝室夜话的谈资。

话题一扯远，气氛渐渐地变了味。卢明华是个活泼女生，仗着年轻有点不知分寸。她以开玩笑的口气央求钟东桥说说过往的情史，他的脸色马上变了，眼光溜到新漆的墙上。卢明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再一次留意到墙上两个圆圆的孔，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产生一种有人盯着自己的感觉，而且背脊凉飕飕的一阵。不合时宜的活泼便被这股凉意搅没了。

两人的话题又回到论文，以及不久后要去瀞云山区的毕业考察，钟东桥提起这一次的目的地选在很偏僻的蟠龙寨。卢明华顿时心里格登一声。钟东桥又说，他上次去蟠龙寨是87年，那次住的人家隔壁有个小姑娘好像也叫席红芳的小姑娘。这下子，卢明华开始冒冷汗了。她也喜欢读书，奈何成绩总比不过表姐。录取通知书是寄到她家里的，当时席红芳在蟠龙寨里，交通不便，卢明华托人告诉她没考上，她也没深究。后来卢明华顶了她的名字来读书，但对外只是说出来打工。

倘若去了蟠龙寨，后果不敢想像。卢明华可不想四年努力，最后在一个毕业考察上功亏一篑。她转动着脑筋，想到人文系师资力量有限，如果钟东桥遭遇意外，这次毕业考察将会不了了之。

于是她偷偷地解开上衣的两个扣子，然后走到窗边，装作不舒服要晕倒。钟东桥哪知道使诈，还好心好意地来帮她掐人中。她趁机大喊强奸，引来了左邻右舍。就这样子，钟东桥进了监狱，当年的毕业考察因为临时找不到教师带队，最后没有成行。

卢明华顺利地毕业，可是噩梦也开始了。确切地说，自从离开钟东桥家后，噩梦就开始。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在看着自己。每天晚上她都会做着同样的梦，梦到自己走近一堵墙，墙上有两个圆圆的小孔，她把手伸进小孔里掏东西。后来梦变成真实，白天她神智清醒，一到晚上她开始梦游，将家里的墙挖出一个个的洞。再后来，变成没日没夜地挖墙。于是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到医院的初期还有着偶然的清醒，现在已经完全没治了。

徐海城说完，正好一支烟也抽到尽头，他把烟蒂扔进稻田里，滋的一声，将稻田里他自己的影子揉碎了。

方离没有说话，双臂抱胸，还是觉得凉。她想到了自己，自从离开钟东桥家后，也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而且自己的手也曾……她握紧拳头，害怕到极点。

远处的山变成沉默的阴影，近处的树木影影幢幢，身前身后俱是长出一茬青苗的水稻田，微风一过，一溜黑色的苗浪掠过稻田，现出大部的水，冥冽色，像是装着另一个世界。

“大徐，钟东桥家里墙壁上的那两个洞……”提到那两个洞，方离心里又涌起来种不舒服的感觉，“那洞里……应该有东西。”

“没错，你跟我想的一样，所以我现在就要赶回南浦市，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方离惊讶地说：“我？为什么？”

“有些事情，也许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来解释。”徐海城恳切地看着她，“跟我一起回去吧？方离，这是我碰到最不可思议的案子。”

方离点点头，她也很想知道，究竟洞里有什么东西会让自己产生幻觉。徐海城嘴角掠过一丝微笑，拉住方离的胳膊说：“走吧。”

乡村的道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远远地，就看到榕树下坐着两人，是小张与卢明杰，卢明杰昂着头透出不合作的气息。方离好奇地问徐海城：“是卢明杰杀了钟东桥吗？”

徐海城说：“他有杀人动机，也到过现场。”

方离想起医院里形容枯槁的卢明华，也难怪卢明杰要憎恨钟东桥，他一定是以为他害了姐姐，却不知道是他姐姐诬陷了他。春雪来临的那个下午，是很合宜杀人的，一切痕迹会被大雪覆盖，不知道卢明杰是否抱着这样的想法？

走近榕树下两人，徐海城目视着小张，后者微一摇头表示没有问出什么。徐海城走到卢明杰旁边坐下，开门见山：“我们刚在医院里见过你姐姐。”

卢明杰脸上肌肉剧烈一抖，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也能明显看到，他尽力地控制着，但气势已泄。

“你是为你姐去找的钟东桥吧？没有从正门，而是绕到卧室的窗边，一开始就有杀他心吧。”

卢明杰一咬牙，狠狠地说：“没错，我是想杀了他，你也看到我姐这个样子，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想要杀了他。”

“于是，你杀了他。”

卢明杰紧闭着嘴巴，腮梆绷的紧紧。忽然他嫌恶地瞪了方离一眼，说：“亲手杀死他一直是我的梦想，但是她来了。”他站在钟东桥卧室窗外看着这个未老先衰的男人半天，想到一生都被毁掉的姐姐，恨意滋生。正想行动时，敲门声响起，方离走了进来，他只好作罢，躲在窗外继续等待着时机。当钟东桥逼近方离大声责问时，他忘记自己是来杀钟东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钟东桥惊觉，回到卧室里察看，他赶紧离开了。

“但你后来又折了回去。”

“是的。”卢明杰点点头，“我躲在附近空房子里，看到她走后，我又回到钟东桥卧室窗外，但他已经死了。”

徐海城微眯着眼睛盯着他：“方离离开钟东桥家，到你回到卧室窗外不会超过十分钟，钟东桥就死了？”

卢明杰无奈地摊摊手说：“我知道你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子。”他又补了一句，“我很后悔，亲手杀掉他是我对姐姐的承诺，现在永远都不能实现了。”

方离很想插嘴，说是卢明华陷害钟东桥在先，但被徐海城的眼色制止了。“除了方离，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卢明杰摇摇头，说：“没有，但我不敢保证那些空房子里没有藏着人，说句实话，当时有种感觉，好像有人在。”他的话让方离回忆起那天的绒花巷，沿途搬空的房子门窗洞开，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徐海城一言不发凝视着他，卢明杰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片刻，徐海城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你仔细想想，想起什么再打电话告诉我。”

“我们走吧。”徐海城冲方离与小张招招手，率先钻进车里，小张跳下驾驶座，方离迟疑了片刻，也钻进车里。卢明杰捏着名片，怔怔在看着警车扬起一股尾烟离开。几乎一上车，徐海城就倒头大睡。开车的小张跟方离，这段时间案子很多，公安局里人手不够，他们都没有正常作息，只能逮空档休息。

车子很快离开瀞云市，爬上蜿蜒的山道，车速就慢了下来。不过路上的车辆不多，偶而车灯扫过路旁的青树红花，即使是黑暗也挡不住的春光。方离出神一会儿，不知不觉中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在南浦市内，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估计已是凌晨四点左右，街上车辆稀少，车子开的很快，如入无人之境。方离发出一声咕哝，转动着有点僵硬的脖子。徐海城从倒车境里看着她，说：“你醒了？”

方离有点错愕，但很快明白昨晚她睡着时，徐海城与小张换了班。她刚睡醒，不想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依然看着窗外的雨，春雨贵如油，只是今年南浦市的油也太多了。

路旁的商店与广告渐渐地变得似曾相识，方离的剩余睡意终于消失了，坐直身子，问：“现在就去绒花巷？”

“对。”徐海城回答很干脆，但方离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相信：“现在？天还没亮呢。”

“这跟天亮不亮没啥关系，我们办案只知道抓紧时间。”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然后停了下来，方离转头一看，黑森森的绒花巷正好迎上她视线，像一个随时准备吞噬人的无底黑渊。

车子刚停下，后排的小张就醒来，看来是长久的职业习惯。他跳下车，和徐海城从后备箱里找出大号扳手之类的工具，然后递给方离一把伞。方离跳下车，脚踝的肿胀消了一些，行动没有白天这样子不便利。

徐海城、小郑打着手电筒，冒着雨快步往巷子里走去。方离紧随其后，一路吧哒的脚步声，给雨夜的阴森小巷添加上一份骚动。进了钟东桥家里后，徐海城将手电筒递给方离，让她照着东面的墙壁。

徐海城与小郑戴上手套，拿着大号扳手对着两个圆洞使劲一砸，砰，很响一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墙壁裂开几道细纹，浅黄的粉簌簌落下。徐海城又砸了几下，裂纹变大，灰掉得很凶。这是幢旧楼，用的是砖墙，并不难砸，连着不到十下，圆洞附近的墙灰掉光了，露出黄砖的本来颜色。砖已经碎了。徐海城放下扳手，小心翼翼地把碎砖取出递给小郑，小郑又将它扔进一个垃圾筒里。

很快地一块砖全取了出来，徐海城身子滞了一下，想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冲方离招招手，说：“走近一点，电筒对着洞口。”

方离按照他的吩咐朝东墙走了几步，举高电筒到眼睛部位，将电筒对准洞口一照。灯光到处一览无余，方砖大小的洞里有半张黑沉的脸阴恻恻地看着她。方离吓得浑身一震，手中的电筒也歪了，光圈晃到屋顶。

徐海城责怪地看她一眼，伸过手，说：“拿来。”

方离把电筒递给他，后退几步，隔着点距离站着。徐海城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跟小郑说：“好奇怪的尸体。”

小郑点点头，说：“看起来是干尸。”

“你把下面的砖取掉。”

小郑取下砖块，现在几乎露出整张脸，徐海城用研究的眼神看了又看，点点头：“确实是干尸，方离你过来看看。”

“我……”方离犹豫着走过去，拼命压制着翻腾的胃。要知道这个尸体的眼睛部位正好是那两个洞口所在，她曾经还好奇地对着洞口看了又看。

“你看看，这个尸体为什么是这样子的？”

方离只看了一眼，飞快地收回眼神，说：“这是干尸，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木乃伊。人死后，从鼻孔抽出脑髓，取出内脏，化掉肌肉部分，只剩骨骼，然后用泥塑造出肌肉模样，再涂上石垩。这是古代巫师用的方法，这样子，亲人就可以永远不用分开了。”光说制作方法，都让方离觉得毛骨悚然，想不明白，钟东桥家里墙壁怎么会有这样一具干尸？难道是他自己制作的？

徐海城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制作这样子的干尸是为了怀念？”

“没错，没有人会为仇人费那么大劲来制干尸的。”

“前几天，我问过钟东桥以前的邻居，他们说他的家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消失的也不知道。来的时间大概是十四年前，消失的时间大概是九年前，在钟东桥家里住了差不多五年时间，没有人见过她，只是大家都知道隐约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徐海城顿了顿，“钟东桥的邻居还说，夏天门窗开着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他两眼贴着墙壁往里看，嘴里还喃喃自语，大家都觉得他一个大学教师挺变态的。看来墙里的应该就是她吧。小郑，你给局里打个电话，通知弟兄们过来。”说完，徐海城开始拆墙，小郑打完电话也过来帮忙，方离帮着他们扔砖头。

墙内的环境是特别修整过的，看来钟东桥没少花心思。到了天亮时，墙全拆了下来，露出这个干尸的全貌，在晨光显得特别丑陋，头发干枯，衣服残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不过看轮廓，估计生前还算长相可人。

干尸的双手举高在胸口，除大拇指处，其他手指交错握成一拳。大拇指并拢，第一关节部分藏在拳头里。方离盯着她的手良久，感慨地说：“原来是她在施展巫术守护钟东桥。”

徐海城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你看她的手掐着诀。”方离指着好奇怪的手势说，“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在少数民族地区都有，叫做守护诀。她的手心应该藏着钟东桥的头发，据说这样子就可以守护着他一生。怪不得我看到这堵墙，总觉得不舒服。”她想起第一次来到钟东桥家里时，看到傩面具在相机上忽然睁开眼睛；又想起当时自己受惊离开绒花巷，回首曾看到若有若无的一个阴影；还有在以后一段日子，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或是有眼睛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巫术的作用？

徐海城皱起眉头，问：“你的意思，是她在守护着钟东桥，所以卢明华是中了巫术？”

方离摇摇头说：“我可没有这么说，但也不想否定你的说法。卢明华本来就心术不正，先是冒名顶替他人上学，然后又设计陷害钟东桥入狱。心术不正的人，说句唯心主义的话，就是很容易被邪气侵蚀。”

徐海城连连摇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巫术？手诀？什么玩意儿？”

“我们没有碰到的、不了解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存在。比如说九华山众多的肉身菩萨○16，你用常理来解释吗？”顿了顿，方离说，“何况每次我看到那两个黑洞，都觉得不舒服。人类的文明早期是以巫术形式出现的，别对它一概地否定。佛教的手印道教的诀都是作为文化来研究的，至今，云南的很多少数民族的巫师还会施展巫术。”

徐海城求饶地看着方离，说：“好了，好了，我只是觉得没法想像。”

方离笑了笑，说：“人间的力量，采取了非人间力量的形式○17。”

徐海城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方离还没有回答，其他警察到达了，还有法医，钟东桥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拍照，采集证据……方离一声不吭地退到屋外，倚着墙站着。雨还在下，假若全神贯注地凝视，可以看清楚一滴雨，是如何地从天空坠落到地上摔碎成水末，又如何由水末汇成涓涓细流。

一会儿，徐海城走到她身侧，一声不响地将一个证物采集袋在她面前晃了晃，里面装着一小撮短短的头发，拧成一团。

注○16：肉身菩萨：肉身原意是父母所生血肉之向躯，佛门所谓的肉身是指“即生证得菩萨境界，具足大智慧，大悲心者”。肉身是全身舍利。《金光明经》：舍利者，是戒定慧之所熏修，甚难可得，最上福田。只有修行到非常高深境界的僧尼，才可以形成肉身。肉身不同于木用伊。九华山华佛教供奉肉身菩萨的风俗来自源于唐代地藏大师，唐贞元十年夏，大师无疾而终，弟子遵其所嘱，将大师的遗体装殓于石棺中，三年后开启，如颜如生。此后，凡九华山的和尚圆寂，都要将遗体保存一段时间，看否成为真身。

注○17：这句话是恩格斯对原如宗教发展阶段的论断，巫术是原始宗教里极为重要的一项内容。恩格斯全话如下：一切宗教，不是别的，正是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支配着人们的那种外界力量在人们头脑中的幻想的反映，在这反映中，人间的力量，采取了非人间力量的形式。

第十一章 滴血的手指

离开绒花巷时，方离心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来，对这条巷子她没有一点的好感。闻多了尸臭，头晕眼花，胃也一直在作呕。徐海城等人没空送她，所以她是自己拦车回的基金会办公室。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浑身无力，爬楼梯时她几乎瘫坐在地上。

好不容易爬上六楼，颤抖着手打开了门，手一松，行李袋落在地上。背靠着门，方离闭上眼睛静静地站着，很疲倦，在车上睡觉毕竟不是件舒坦的事情，而且还在半夜三更拿着手电筒反复地察看气味刺鼻的干尸。她想自己一定是病了。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五六分钟，她才缓过劲来，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灰蒙蒙的，像是眼睛前蒙着一层细纱。方离眨巴着眼睛，非但没有变清晰，反而变得更加虚浮。她甩甩脑袋，视线转到东面的墙壁，一排排傩面具忽然放大了，一张张满是油彩的脸都长出了眼珠，黑的出奇，齐齐地瞪着她。

她到抽一口气，惊骇到呼吸困难，想也不想，将手中的钥匙砸了过去，一阵响亮的哐啷声让她清醒了一点，眼前的视线清明不少，那几排面具恢复原来大小，只是看起来模糊不清。

但是这一掷却让本来就疲倦的方离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天花板在转，地也在转，办公桌里的桌子忽远忽近。本来快到黎明，天色应该越来越亮，但是在她的眼里只有一片越来越浓的灰黑。她无力地垂下脑袋，用双手紧紧地抱着。

挎包里的手机在响，不过她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抱着脑袋坐着。在孤儿院的日子里，在那些时常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关进黑房子里的日子里，都是这样子抱着自己的脑袋度过的。抱紧脑袋，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至少，自己跟自己一起。在黑房子里时，她总是想的特别多，关于自小被遗弃的命运，关于被孤儿院小朋友们的排挤，关于江美辉为什么总是为难她。

“江美辉……”方离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逐渐放大的瞳孔里一个情景也在无限放大。

天空是深黑色的，比天空更黑的乌云层层叠叠，低的不能再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风很大，孤儿院宿舍楼外的树木在摇晃，老楼也在摇晃。方离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下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站在楼外的空地上。风掀起她的衣服，吹乱她的头发。经过伊哑伊哑摇晃的铁秋千，经过碧绿泛光的喷水池，就是后院。后院的花草呈现异样的灰色，连成一片居心险恶地摇晃着。惟有美人蕉开的极盛，叶子碧绿，花朵嫩黄，像一个个笑颜。她走过去，抱住美人蕉微笑着闭上眼睛。忽然，脚心一痛，她愕然地低头，挪开脚，只见黑泥下面似乎有东西要顶出来……

“啊……”方离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挪到一边，可是无论她怎么爬，眼前都是一堆黑泥，下面有东西蠢蠢欲动。手机一直在响，但是她根本没有听到。她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满脸的恐惧，眼泪滚滚。

尖叫声经过走廊，传到楼梯间已经不再刺耳，但还是让徐海城脚步一顿，然后把一直拨打的手机放进口袋，快步跑了上去。基金会的门虚掩着，传来方离的喃喃低语声和奇怪的摩擦声。徐海城着急地推开门，叫了一声：“方离。”

方离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抬起头。

徐海城倒抽一口凉气，尽管他见多识广，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叫他惊骇失色。只见方离跪在地上，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双手刨着地板，就好像农民用手在刨红薯。她的嘴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太细说得太快，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徐海城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抓住她的双手想要阻止她。可是她的力气忽然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他，继续刨着地板。基金会的楼老旧，磁砖地板早就磨得坑洼起伏。方离的每一次刨地动作，都留下鲜血与碎皮碎肉无数。她的手指早已经惨不忍睹。

不过，徐海城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方离说：“我会救你出来的，我会救你出来，我会救你出来的……”

这句非同寻常的话，让徐海城古铜色的脸变成灰白，他看着方离的心疼眼神中掺进了难以相信与痛苦。有一刹那，他只是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脑海里闪过十多年的一幕，他刚进孤儿院，看到操场上一群小孩子围着一个小女孩骂她妖怪，那个小女孩眨巴着天空一般纯净的眼神，淡然地看着大家……

一滴鲜血溅到徐海城的鼻子上，将他从回忆里惊醒，知道再不阻止方离，她的手也报废。他将她拦腰抱起，往洗手间走去。方离拼命挣扎，两只手还在空中虚刨，嘴巴里也不停：“我会救你出来……”每句话都灌入徐海城的耳朵里，让他的痛苦更深一分。

徐海城把方离的按在洗手盆里，然后打开水龙头，看着冰凉的水流过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放大的瞳孔一点点地缩小，看到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唧。他关掉水龙头，背靠着墙静静地看着她。

方离的脸贴着冰凉的洗手盆，缓缓地睁开一只眼，呆呆看着徐海城。片刻她一皱眉，浮起惊讶的神色，说：“大徐，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边说边抬起头，看到自己身处洗手间，又是一愣：“我怎么在这里？哎唷，我的手？”她将手举到面前，看着那十个鲜血淋漓的手指，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

“大徐，发生什么事了？”

徐海城说：“钟东桥墙壁里干尸散发出来的气味具有致幻作用○18，你刚走小张和我就发作了，我打完针马上打你电话，可是没人接听，所以我就过来了，走吧，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致幻作用？怪不得卢明华……”话没有说完，方离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地上。徐海城连忙抱起她，离开基金会办公室。两人一出门，方离卧室的门就开了，戴着傩面具的何桔枝走出来，黑黑的眼珠子里盛满笑意。

醒来时，方离感觉到头脑舒畅，消毒药水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宁。她睁开眼睛，看到徐海城坐在床边呆呆地凝视着自己，表情古怪。两人的视线一交集，他就移开了，站起来说：“你醒了，我还有事得先走。”

“大徐……”方离奇怪于他的态度。

徐海城明明听到，却没停下脚步，反而走的飞快。方离怔怔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疏离？十指都在隐隐作疼，她痛苦地皱起眉，看着自己十根包着白纱布的手指，不知道在失能致幻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做了什么？是否像卢明华那样？可是看起来似乎卢明华还严重。

如果徐海城没有急时赶到，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方离的眼前忽然闪过了第八墓室里壁画：一人被绑在十字型桩上，四周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四个执刑人员正拿着锯子锯他的手；手将断未断，暗红色的血淋漓不绝。

难道自己在遭受曼西族的惩罚？

“不……”方离低低地叫了一声。

邻床的病人诧异地看着她，问：“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叫护士？”

“我没事。”方离虚弱地说，往被单下缩缩身子，遮住自己苍白的脸。脑海里缓缓地滑过一句话：我知道你没睡着，明天晚上后院美人蕉，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不见不散……”这四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地回响着，方离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非常有节奏，缓而有力。这是一颗健康的心脏，但藏着蠢蠢欲动的各种情感，有些情感在某些时候某些场合是背离光洁亮丽的灵魂。

从医院挂完点滴回到基金会，已近傍晚。走到办公室门口，方离从挎包里拿钥匙，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她不记得自己把钥匙砸向傩面具了，正想下楼叫保安帮忙开门。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攥住她的头发将她拖了进来。

方离只觉得后脑勺一疼，还没想明白发生什么事，一只手抓住她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大门上，大门也砰的关上。

“方离姐，欢迎你回家。”何桔枝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口气里透出奇怪的话剧腔调，慢得叫人心慌。

方离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吞咽着口水，说：“桔枝，我不喜欢个欢迎方式，放开我。”

“放开你做什么？躲在桌子底下将我出卖给别人吗？嘿嘿，方离姐，我没有这么蠢……”何桔枝凑近方离耳边，“我以为你当我是妹妹，原来你对我的好，全是假的。你比她们还恶心，因为你欺骗了我的感情。”

这话让方离一阵心凉，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扪心自问，一直以来我对你如何？有期望你回报我什么吗？桔枝，我们坐下来好好地谈谈，行不？我只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生活。”她努力转动着眼珠，透过眼角余光，可看何桔枝三分之一的脸。她还是戴着面具，半只眼珠闪着诡异的光。

“啧啧啧，多么动听呀。如果那天我不是听到你躲在桌子下打电话找人来对付我，我一定会相信你的。方离姐，你真是很好的演员。”何桔枝的脸晃到方离面前，深黑的眸子里泛着笑意，“我敢保证，我们坐下来时，你一定又会想法子通知别人来抓我吧。”

“你做了什么坏事，别人会抓你？”

这话似乎让何桔枝愣住了，半晌她才喃喃说：“我没有做什么坏事。”

“那为什么我要通知别人来抓你？退一步讲，即使我通知别人又如何，反正你没做什么坏事。”

何桔枝完全愣住，眼神茫然，抓着方离头发的手也略微放松。方离转过半个脸，凝视着这张诡异的面具，柔声说：“桔枝，放开我好吗？我们谈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委屈？”茫然的眼神消失，替之一种愤怒仇恨的光，何桔枝的声音变得高亢，“这些能叫委屈吗？没错，我是长在大山里，家里穷人土气，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也没用过。刚住进去，我不会用宿舍里的热水器，她们足足笑了我一年。我的内衣内裤袜子全是缝缝补补的，一晒出来，又是哄然大笑。她们私下里称为乡巴佬，有一天我不舒服，回到宿舍里睡觉，她们不知道我在，就说乡巴佬不在舒服很多。又说要如何刺激我，让我主动换宿舍。我知道她们的企图，所以无论她们如何刺激我，都不去换宿舍。看我不舒服吗？好，我就要让你们不舒服……”

方离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被室友们排挤的滋味，无助、自卑与愤怒都会在体内贮存下来，转化为一种扭曲的人格，或是最终像山洪一样地爆发。遇到何桔枝，就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让方离冷漠的心开始融化，她认为有必要保护着何桔枝。保护她，是对童年、少年时代的自己一种补偿。她对何桔枝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方式很含蓄。聆听她的不快乐遭遇，尽最大能力地帮助她，不惜炒掉一名兼职的学生，让她得到基金会的这份兼职工作。但何桔枝给她的回报就是这些吗？半夜的惊魂、神出鬼没的恐吓，这就是对她善意的回报吗？

“她们见没法激走我，就另外想了办法，特意编了封情书夹在我书里。是的，我很傻，我去了信上的地点，傻傻地等上一个晚上……她们看不起我没有关系，当我是隐形人没在关系，为什么还要捉弄我？难道我向往爱情也是错吗？”

“为什么！”她大喝一声，攥着方离头发的手后拉，方离疼得额头汗出，后仰着脑袋说：“桔枝，这不是你的错，人们普遍喜欢欺侮弱小，不是在心理上就是在行为上，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被这种欺侮击败。”

“当然，她们不能击败我，四年我都咬着牙坚持着，可我心里真的很痛。”

“我也很痛，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方离恳求着，额角的鲜血滑到唇边，咸感的。

何桔枝说：“痛？你有我痛吗？难道我生来就是被人嘲笑的？被人鄙视的？被人捉弄的？我也是人呀，我也有尊严呀，可是她们有当我是人吗？我每天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弄出的声音稍微大些，她们就说吵死了？而她们在我午休时，特意开着音响放摇滚。我连屁都不敢放……”

方离一早知道何桔枝的室友待她并不好，但并不知道她处境如此窘迫，心里十分同情。但是头皮的疼痛又把这同情冲淡了部分，她再次哀求：“桔枝，我的头好痛，你先放开我好吗？”

“这点痛算什么？方离姐，我要让你感受一下我心里的痛。”她不松反拉，方离痛的眼泪打滚，心头蓦然的一股怒火，手肘后撞何桔枝的腹部。何桔枝惊呼了一声，松开拉着方离头发的手，后退了几步抱住腹部。方离趁胜追击，抓起挎包打在她头上，跟着手抓住她脸上的面具一扯。何桔枝“啊”了一声，一个踉跄跌坐地上。方离后退一步，手抓面具抵门而立，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

暮色已有九分，仅余的一丝微光里，依稀可见办公室里两人一坐一立，喘息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何桔枝慢慢地抬起头，惊愕地说：“方离姐，你怎么了？为什么打我？”她恢复平常的说话口气，跟方才的话剧腔调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离微愣，一时弄不清楚她是恢复常态呢，还是在伪装。

何桔枝揉着额头，轻轻呻咛着：“呜呜，你打的好重呀。”这一次，声音里透出几分女儿家的娇俏。方离更加迷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何桔枝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方离低喝一声：“不要动。”

何桔枝凝视着方离，虽然光线微弱，也能感觉到她的面部表情十分愕然。她问：“为什么？”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何桔枝反问，口气坦荡。方离疑窦丛生，瞟着手上的面具，暗想：难道这一切都是面具在作祟？又或是这个面具诱发了何桔枝的精神分裂？她看着自己包扎严实的手指，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开始渗血，心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潜藏着精神分裂的因子，只是等待着时机爆发。

隔着半分钟，何桔枝又追问了一句：“我做了什么？方离姐，你快告诉我。”

“你自己不知道？”

何桔枝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方离越听越奇怪，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移步到电灯开关边，随着啪的一声，从天顶洒下一片白光，照着满脸警惕的方离，也照着坐在地上捂着额头的何桔枝。她眨眨眼睛，看着方离惊诧地说：“方离姐，你的额头怎么流血了？还有你的手怎么了？”

方离用手背擦去眉毛上的血，说：“明知故问，这不是你刚才把我脑袋撞在门上的结果吗？”

何桔枝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喃喃地说：“是我干的，怎么可能？”她松开捂着额头的手，怯怯地说：“方离姐，我也被你打伤了。”她的额头果然一块大大的紫红，已经肿胀了。

她的言行如此怯怯，跟过去一模一样，方离益发地困惑了。但是何桔枝的目光触及她手上面具时，却是蓦然一亮，绽放出狂烈的光。方离一惊，连忙将面具藏到后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你不记得对蒋屏儿做了些什么？”

听到蒋屏儿三字，何桔枝脸部肌肉一僵，声音也变得生硬：“她不对我做什么就谢天谢地了，我还能对她做什么。”

“可是你做了。”

何桔枝蹙眉说：“我做了什么？只不过跟她吵了一场架，那天我回寝室跟她说，让她不要带洪庆华回来。她不同意，她说要滚你滚。我从来没有跟人吵过，但这一次吵的很痛快。她总欺侮我，难道我就该被人欺侮？方离姐，你说呢？”

“你不该被人欺侮，但也不该杀人。”

“杀人？”何桔枝脸色一白，声音颤抖，“杀人？杀了谁？我干的？怎么可能？”她的表情神色都不似有假，方离皱眉看着她：“你不至于不记得了吧？”

“我杀了谁？方离姐，你快说。”她从地上爬起，向方离走近两步，但看到方离充满警惕的眼神和后缩的身子，立刻又退了回去。“方离姐，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想杀洪庆华与蒋屏儿，洪庆华死了，但蒋屏儿还活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何桔枝两眼瞪得极大，眼珠外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不停地摇头，喃喃地说：“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他们？我怎么可能会杀人？方离姐……”她又往前两步，恳切地看着方离，“方离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是你骗我的。快说呀，快说呀。”

方离吐了口长气，难过地说：“这是真的。”

“不……”何桔枝双手抱住后脑，发出一声尖叫，“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骗人你骗人。”她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两眼变得通红，瞪着方离，“骗人，一定是骗人的，你们都喜欢骗人，你们都是骗子。”

“桔枝，你冷静一点……”方离试图安抚她，“也许并不是你杀的……”

听到这句话，何桔枝略微安静下来，露出欣喜的神色，说：“方离姐，你相信不是我杀的？”

方离思索片刻，把藏在背后的面具拿到身前并且举高，问她：“桔枝，你第一次看到这种模样的面具是什么时候？”

面具一出现，何桔枝的眼中就开始闪烁着一种狂热而危险的光，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具，不肯说话。

方离又一次问：“桔枝你第一次见到这个面具时发生什么事情？”

何桔枝脸上肌肉微微抖动一下，说：“是出戏，那人戴着这个面具，爷爷说那是神，然后说神有权利杀坏人。”

方离眉心微蹙，大概听明白，何桔枝看的是一出傩戏○19。“那你后来还看到这种类型的面具吗？”

何桔枝眸中精光暴长，两颊的肌肉颤动得厉害，眼睛里又一次出现那种复杂的感情，恐怖、兴奋、内疚等等，眼泪忽然刷地下来，她喃喃地说：“是我杀了她（他），是我杀了她（他）……”

她前后矛盾的话让方离很是迷惑，直觉告诉她，何桔枝话里的她（他）并不是指洪庆华，她正想问个仔细。何桔枝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状若疯狂地冲了过来，方离吓了一跳，连忙闪到一边。何枝枝趁机打开房门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喃喃地说：“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桔枝……”方离追出门外，何桔枝已跑到走廊的中间，回过头来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咚咚咚地往走廊尽头跑去，一会儿她的身影闪入楼道消失了。

方离静静地站立片刻，只觉得浑身疲倦，额角和头皮都在隐隐发疼。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办公室，先去洗手间洗净额头的伤口，抹上红药水。跟着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随着梳子的起落，掉下一把头发，这都是何桔枝抓落的。

方离心疼地摇了摇头，想起何桔枝前后三次的神态差异，越想越诡异。她放下梳子，拿起放在洗脸台上的面具。白色灯光下，劣质油彩也焕然一新，但依然掩饰不了它的粗糙简陋。

方离看了良久，慢慢地将面具举到面前，镜子里她的脸被诡异的面具代替了。戴还是不戴？她犹豫了片刻，缓缓地将面具往脸上扣……

面具的边沿一触及脸皮，油然而起的一种麻痒的感觉，像小虫子般往肌肤里钻。方离心里一怵，连忙放下，狐惑地看着它。何桔枝做的这个面具很薄很轻，边角都没有挫平滑，一溜参次起伏的小锯齿。这就么简陋的一个仿制面具，令何桔枝前后判若两人。方离越想越不明白，好奇心也越盛，几次都产生一种戴上去的冲动，但一想到何桔枝的景况，又害怕后果不受控制。

两种思想斗争了几次，她还是不敢下定决心冒险，于是回到办公间里打电话给徐海城：“大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徐海城疑惑地问。

方离说：“何桔枝刚才来过我办公室，留下一样东西，你一定会有兴趣……”话没说完，徐海城截断她的话：“她人呢？”

“她跑了。”

“方离，你怎么将她放走了？”徐海城的声音忽然变响，透出责怪之意。

方离微愠，说：“你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什么事情？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哪知道怎么处理？我又不是警察……”额角的伤口隐隐发疼，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轻抚了一下，心中蓦然一股自艾自怜，“早知道不给你打电话，没来由地挨批。”

“我半个时辰后到。”跟着话筒里响起一声长长的嘟。方离放下电话，坐在位置上怔然地看着傩面具。

半小时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跟着是敲门声。

方离的气还没有全消，故意磨蹭一会儿才去开门。门一开，徐海城一个大步迈进门里，急冲冲地问：“什么东西？”随即目光落在方离的额头上，问：“你的额头怎么了？”他伸手想要摸一下，手到半空却又缩了回去。

方离微偏着头，指着桌子上的傩面具说：“喏，就是这个。”徐海城走过去拿起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皱眉说：“这是什么玩艺儿？面具吧。”他边说边往脸上比。方离连忙叫住他：“别，别戴。”面具停在徐海城的面前，视线穿过两个窟窿看着方离，问：“为什么？”

“这个面具有点古怪……”方离将何桔枝戴上面具后的诡异之处详细地说了一遍，徐海城连忙将面具拿离自己的脸，隔着点距离看了又看，半信半疑地说：“有这么神奇吗？”

方离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通常这种面具都是巫师戴的，巫师通常都被认为是神授的，在恍惚状态时可以与鬼神沟通。所以你看那些跳大神的，一跳起来几乎是癫狂的。像纳木伊人的巫师拍米，汉语意思就是癫狂的女巫。”

徐海城拿着面具反来复去地看，依然是不敢相信，说：“你的意思，戴上这个面具人会癫狂？”

“要不你试试？”

徐海城凝神思索片刻，摇摇头说：“不行，要真是这样子，我戴上发起疯来，估计你制服不了我。这样子吧，你戴吧，我在旁边看着。一旦你有异常情况，我就马上把面具给你掀下来。”

方离连迭摇头，说：“我不想，你另外找人试验一下吧。”

徐海城双目炯炯地看着她，说：“你害怕什么？除非……”他的视线落到方离的手上，欲言又止。

方离斜睨他一眼，说：“除非什么？”

“从何桔枝戴上面具后的情况来看，这个面具可能有激发人内心阴暗面的力量。除非你害怕被我看到你的本性，所以才不敢戴。”

方离不徐不慢地说：“那为什么你不戴呢？如果你自认内心坦荡、绝无阴暗之处，你又何必担心会伤害我呢？”

这句话将徐海城问住了，半晌他才说：“说来惭愧，我是人不是神，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一些阴暗的想法。”

方离满意地点点头，说：“你明白这一点就好。每个人身上都寄宿着一个神与一个魔鬼，有时候神占上风，有时候魔鬼占上风。如此而已。”

徐海城盯着方离的手，说：“我很想看看你内心的魔鬼是什么样子。”

他总看着自己的手，令方离很不舒服，隐隐感觉到今天上午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什么事。她瞪他一眼，说：“面具给你了，事情经过你也清楚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她对着大门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徐海城点点头，拿着面具往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却忽然将面具扣到她脸上。猝不及防之下方离被扣了正，浑身一个激凌，怔在原地。

徐海城连忙退后几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举动。方离一直没有动，透过窟窿可以看到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像暗夜里湖面掠过的波光。隔了半晌，听得方离发出一声轻蔑的笑，然后慢悠悠地说：“大徐，你干吗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平日里，她说话速度中等、语气淡然，忽然间变得又慢又软，顿叫徐海城背上一阵发麻。

他还不及回答，方离继续说：“你还记得吗？十岁那年的春天，我得了严重的红眼病，被隔离在单独的房间里。半夜里，你偷偷地跑来看我，从窗子里递给我从厨房偷来的鸡蛋。你还记得吗？”

徐海城完全被她弄糊涂了，谨慎地说：“有这事吗？我没什么印象了。”

方离轻轻哼了一声，说：“我吃完鸡蛋，随口说要是有馄饨吃就好了。谁知道你说包在你身上，然后你消失了。隔一个小时我都睡着了，你拍着窗子叫醒我，把馄饨递给我。我很惊讶，问你从那里弄来的？你却坚决不肯说。好长一段时间后，你才告诉我，那天晚上翻墙出去，走到很远的夜市里买的。而且翻墙时，你的膝盖让墙头的玻璃割伤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原来你一直记着呀。”徐海城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方离依然慢悠悠地说：“记得，那天的馄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你膝盖上的伤呢？记得后来你还给我看过，一条长口子，结了疤就成肉蚯蚓。”

徐海城抬抬膝盖，说：“疤还在，不过平了很多，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是呀，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把当成好朋友，以为你会一直对我好……”方离顿了顿，眸子里寒光一闪，“可是我错了。你跟江美辉约会，你明明知道她憎恨我，总是对付我。你也知道我有多厌恶她……”她的声音变硬变刚变冷，“你跟她约会，大徐，你背叛了我。”

“我……没……”徐海城喉结滚动，喉咙里仿佛堵着千军万马，余下的话如何也挤不出来。方离阴恻恻地重复了一句：“你背叛了我，你这个两面三刀的人……”

“就因为这样子，所以你……”徐海城脑袋里闹轰轰的一团，眼神里透露出难以置信。

“没错，所以……”方离阴恻恻地笑了几声，忽然地声调一转，“所以你个头。”她掀下面具砸向徐海城，说：“你就那么想知道我内心？以至于要用这种手段。”

心绪起伏的徐海城，猝不及防之下没有接住面具，啪的一声落在脚边。他怔怔然地看着方离，有些回不过神来，张口结舌地问：“怎么回事？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方离截断他的话：“我学着桔枝的口气说的。”

徐海城半信半疑：“真的吗？”方离轻哼一声，说：“我说真的，你也不会相信的。面具在那里，你可以自己试验一下。”

徐海城弯腰捡起面具，咦了一声，说：“面具裂了。”

“怎么会这样子？”方离上前一步，拿过面具细细一看，面具从上至下裂开一条长缝，藕断丝连着，只要轻轻一扳就会断裂成两片。“真的呀，奇怪，照理说面具没有这么脆弱的，可能桔枝做的时候选材不好吧。”

“是吗？”徐海城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方离倏忽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又在想什么？以为我故意摔坏的？当时可是先交给你，然后你自己硬要戴回我脸上的，后来又是你接不住才掉到地上的。”

徐海城哭笑不得：“方离，我有这么说吗？”

“需要你说出来吗？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我，信任很少。”方离把面具往徐海城怀里一塞，“徐大队长，面具在你手里了，有什么你回你的警局慢慢想吧。”

徐海城察看着她的神色，说：“我还没打算走呢，如果这面具并没有什么特殊力量，那么何桔枝的情况又如何解释呢？”

方离托腮思索片刻，说：“她来我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曾半夜起来在电脑上看我从钟东桥家里拍来的傩面具照片，当时的表情好像很痛苦，有些兴奋有点内疚，总之很奇怪，其他我就没有发现了。还有刚才……”她把何桔枝数度神情变化描述给徐海城听，他听得很专注，问：“你觉得她是在假装吗？”

“如果是假装，那也太自然，也太可怕了。”方离想像不出如果何桔枝如何能在短短的时间内，通过三次假装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性情。“不过我留意到这面具，或者说这种阿曼西神造型的面具，对她来说有种可怕的力量，或许是跟她童年的经历有关吧？”

“你是说，这个面具是个诱因？”

“是的，很有可能。”方离回想起，何桔枝看到面具的内疚痛苦表情与不相宜的狂热眼神，“这个面具刺激了她，让她失去常态，开始精神分裂。”

“就像你？”

方离诧异地看着徐海城，说：“大徐，你为什么这么说？”

徐海城不答，看着她的手。

“今天早上，我陷入幻觉时，做了些什么？是像卢明华那样挖墙洞吗？”

徐海城摇摇头。

方离脸色一白，问：“那我做了什么？”

徐海城凝视着她，眼睛里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才说：“方离，你应该很清楚，你心里的恶魔是关于什么的。你可以告诉我吗？就像小时候那样子，我们一起解决困难。”他期盼地看着她。

方离的目光闪烁几下，炽白的日光灯下，她的脸色白得连青色的血管都现出来了。

“让我来帮你，方离。”徐海城冲她伸出一只手。

方离抬起眼皮幽幽地看着他，嘴唇嚅动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徐海城失望地叹口气，收回手，说：“明天，孤儿院的宿舍楼就会拆掉的。”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沉重。他多么希望方离能叫住他，告诉他一切事实，就像小时候两人躲在美人蕉丛里分享一切快乐与不快乐。

但她没有，一直走到门口，她都没有。徐海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桌边，怔怔在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在她与他之间，是飘落的白色灯光，像雪一样的冰冷。他长叹一口气，失望地走了。

注○18：致幻作用：人的大脑和神经组织中，存在着一些特殊的化学物质———中枢神经媒介物质。主要有乙酰胆硷、去甲肾上腺素、５－羟色胺、ｒ－氨基丁酸、多巴胺及前列腺素等。这些中枢神经媒介物质像信使一样，担负着调节神经系统的机能活动和协调精神功能的重要使命。而多数致幻物质的化学成分和５－羟色胺等分子结构极其相似，因而在人的大脑中以假乱真，参与和影响神经传递代谢活动，扰乱脑的正常功能，导致神经分裂症的出现，使人产生种种离奇古怪的感觉。由于致幻物质生物硷成分不同，以致人体失能后产生不同的症状来。

注○19：傩戏：古老的图腾崇拜和鬼神信仰，使我们的祖先总是习惯于借助这种神秘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美好愿望，辅之以歌舞，便是最初的傩戏。表演者古称巫觋、祭师，被视为沟通神鬼与常人的“通灵”者，表演时装扮上各种服饰面具，模仿与扮演神鬼的动作形神，借神鬼之名以驱鬼逐疫，祈福求愿。傩戏是非常古老神秘的文化现象，狰狞的面具，奇特的服饰，凝重的动作，古怪的言语，充满神秘的场景，近于原始的仪式，就是傩戏给人的感觉。

第十二章 邪恶的美人蕉

天空是深黑色的，比天空更黑的乌云层层叠叠，低的不能再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风很大，孤儿院宿舍楼外的树木在摇晃，老楼也在摇晃。方离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下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站在楼外的空地上。风掀起她的衣服，吹乱她的头发。经过伊哑伊哑摇晃的铁秋千，经过碧绿泛光的喷水池，就是后院。后院的花草呈现异样的灰色，连成一片居心险恶地摇晃着。惟有美人蕉开的极盛，叶子碧绿，花朵嫩黄，像一个个笑颜。她走过去，抱住美人蕉微笑着闭上眼睛。忽然，脚心一痛，她愕然地低头，挪开脚，只见黑泥下面似乎有东西要顶出来……

“啊……”方离尖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气喘吁吁，心脏砰砰乱跳，都能感觉到心脏对胸膛的撞击。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打量四周，看清自己在床上后才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又躺回床上蜷成一团。过了好久，心跳才恢复正常，软绵绵的身子也恢复了力气。

楼下停车场不时传来车过的声音，还有隐隐的人语，想来已经到上班时间了，这让方离又安心了不少。她擦去额头的冷汗，跳下床将窗帘拉开。窗外的天空是深黑色的，比天空更黑的是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跟梦里的情景如出一辙。方离的心情一下子坠入深谷，这个春天，注定是个黑色的春天。

楼下公交车站，停着一辆橙色的大巴。灰色天光里，这种橙色特别醒目，一下子跳入她眼帘。这路车每半个小时就会过一趟，坐的人并不多，她从来没有乘过，但知道它经过最熟悉不过的一个地方。方离盯着它远去，心中微有所动。过一会儿，她似乎下定决心，换上衣服抓起包跑到楼下，正好又有一辆桔黄色的公交车堪堪停稳在车站，她一个箭步跳上车。

车子慢悠悠地经过七八个站点，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方离的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情怀。

终于车子在站点停下，她犹豫着走下车，站在围墙边仰头看着。围墙，记忆里高不可测的有着监狱味道的围墙，原来并不是真的那么高。墙上的爬山虎比前两天茂盛了些许，浮在上头的全是刚抽出的嫩叶，半卷半舒，叶尖半透明。

犹豫片刻，方离慢慢地走向门房，越到近处心里越怯，脚步也怯怯的。门房的窗户敞开着，看门人还是原先那个洪伯，只是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眼镜趴在桌子上看报纸。想来是耳朵不大好使，她走到近处，他都没有抬起头。方离迟疑了片刻，决定不打招呼直接进去，谁知脚步刚动，听到他低喝一声：“唉，站住，你找谁呀？”

“我……”方离顿住脚步。

“咦，你好面熟。”洪伯从窗子里探出头来，手扶着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真的面熟，你好像叫……什么来着？”他眯眼想了片刻，忽的一拍窗框，说，“方离，是不是？”

“洪伯……”不过是两字，但从肚子酝酿到最后吐出口，却耗掉方离不少气力。洪伯浑浊的眼睛一亮，高兴得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说：“真的是你呀！跟以前一模一样。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大家？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好狠心的孩子呀。”

“我……”方离迟迟艾艾地说，“我……没有……”

“这几天旧楼要拆，好些人回来呢。都是好多年没见呀，以后可能也见不着了，我看着高兴呀。方离，你回来晚了，楼已经开始拆了，我也要退休了，以后都不同了……”洪伯伤感地笑了笑，“瞧我说到哪里去了？快去看看吧，以后都不同了。去吧，去吧，孩子。”他冲方离罢罢手。

“是，洪伯。”方离迟疑了片刻，犹带着三分怯意地走进孤儿院。一脚落在进门处的青色地砖上，童年相关的记忆碎片迎面扑来：那个老旧的铁秋千曾留下她一串欢笑，操场上里有过她被欺侮的身影，喷水池边的方格地砖是她与徐海城玩跳格游戏的地方……她努力想忘掉的过往，一瞬间长成大树，在心里摇曳着婆娑的树叶。她怔怔地站着，眼睛湿润。

“方离。”一声呼唤由远及近。

“嗯。”方离轻轻地应了一声，连忙眨动着眼睛，将泪光隐却。她转身，只见许茹玲迎面走来，脸上挂着她几十年不变的笑容。“许院长。”

许茹玲说：“你来晚了，楼已经开始拆了。”

旧宿舍楼那个方位尘土飞扬，不时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声响。那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有着长年滴水洗手间、拥挤的宿舍和小小的黑房子，没有看到最后一眼，方离内心不无遗憾。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你的变化可真小，洪伯说一眼就认出你了。上个星期，我在院外面的马路上看到一个人很像你，还以为是你回来看旧宿舍楼呢。当时我还拼命地喊方离，真是闹笑话了。十年了，没想到你一离开孤儿院就没有回来过。”

“我……”方离实在不好意思说那个人就是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十年没有回到孤儿院的事实。

许茹玲微微摇头，示意方离不要再说下去：“这毕竟不是个令人留恋的地方，你不回来也是情理中事。来吧，去我办公室坐坐，有些东西给你。”

“有东西给我？”方离一怔。

许茹玲故作神秘地说：“属于你的东西。”她说完，率先往办公室方向走去，方离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时间过的真快呀！我记得你来孤儿院那天，是我从学校毕业刚到院里上班第三天，印象很深。你就被搁在院门口，大早上洪伯开门时发现的。那时候，你已经长着一排小牙齿，伊哩哇啦地哭着，脸憋的通红……”她回头瞥了方离一眼，补充一句，“是饿的。”

这段往事方离早听过不下十遍了，当年她在孤儿院，几乎是每年都要听洪伯说上一遍。不过，隔了十年再听，却有种朦胧的亲切，又有种朦胧的疑惑——那真的是自己的人生吗？

她随着许茹玲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楼，办公楼是新建的，净窗明几，跟旧时那衰落低矮的老楼完全不同。走廊里碰到一些工作人员，都笑着同许茹玲打招呼，方离一个也不认识。这是个全新的孤儿院，再也不是她记忆的孤儿院，无论是人还是物，她心中涌起一种伤逝之情，还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以后的人生与这个孤儿院再无关系了。

许茹玲推开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招呼方离进来：“来，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拿东西。”她拔出办公室抽屉上的钥匙，又匆匆地出门。

方离扫视着办公室，目光一下子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了。整面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几排相框，照片都是历年新春时孤儿院里的大合影。不用数，方离都知道13张照片里有她。

最初有她的一张是1982年，那时候她还被抱在工作人员的怀里，圆睁着双眼好奇地看着世界。第二年，她已经能站着，在最前排，圆胳膊圆腿，圆圆的脸蛋，眼珠子黑的纯粹。方离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的自己，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接下去的每张照片都有她，一点点地长大，胳膊变细，腿拉长，脸蛋也变尖，除了眼睛一直没变，黑亮如宝石。方离的手指在每一张照片上划过，像一条无形的线，串起整个过往。

五年后，合照里首初出现徐海城，那时他站在第三排，她站在他前面一排。接下去几年，他们都长大了，她始终站在他前面两排。方离十五岁那年，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影。那时候的方离已长成了，有着完全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沉静稳重，深黑的眸子看着前方，无喜无忧。徐海城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隔着方离两排，留着很短的头发，目光斜斜，看起来就是一个楞头小子。

方离不禁莞尔，心想十年前的大徐原来是这个模样的，下次逮到机会一定笑话他一下。随即想起昨晚两人的疏离，笑容顿时黯淡了，她轻叹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划着镜框。忽然她心中一动，手指顺着徐海城斜斜的视线划过去……经过一排，经过十来个人头，视线最终落在十五岁的方离身上。

迂回而坚定的眼神。方离心中突的一跳，飞快地缩回手，心中波澜起伏。在她十五岁的那张合照上，隔着她两个人站着那个女孩子，就是江美辉，她笑得很灿烂。这也是她在孤儿院的最后一张合照，因为当年她就失踪了。

门口一阵细微声响，方离迅速转过身来，看着何茹玲抱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她冲方离笑了笑，说：“在看旧照片吧？这些老照片很有意思吧，前一阵子，徐海城还专门向我要了十来张，也不知道他要这么多干吗？有些照片上根本没有他。”

方离心中一动，问：“他要了哪些？”

“从1982年那张开始，到有他的最后一张。”

那些没有他的照片上有着她，方离心情复杂到极点，甜蜜混杂着心伤，她看着墙壁上的照片再度怔然出神。

许茹玲把袋子撂在茶几上，冲方离招了招手：“过来坐呀。”

方离依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小衣服，花色与式样都在怀旧片里能看到。

“这是你来时穿的衣服，还有……”许茹玲伸进纸袋里掏了半天，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起，她把手伸到方离面前，“这是当时你脖子上挂着的银链子。”由于时间太久，这条银链子已经发黑了。

“拿着，这是你的。”何茹玲拉过方离的手，把链子放在她手心。这么多年，第一次接触到与自己身世有关的东西，方离只觉得口干唇燥。银链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链子很细，环环相接，很精细。链坠是只桃形果子，她将链坠翻过来，背后镂刻着一排很小的拼音：yan。

“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你的。”许茹玲把衣服推到方离面前，起身从办公桌上拿来一个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方离面前：“你签收一下吧。”

方离微颤着手写下自己的名字。许茹玲收回登记本，笑了笑，说：“现在，你跟这里可是彻底没有关系，如果你愿意，可以忘记一切。不过也欢迎你有空回来坐坐。”她把茶几上的袋子交到方离手里，“去吧，再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方离抱着袋子站起身，一时间鼻子发酸：“谢谢你，许院长。”何茹玲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微笑，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去吧，方离。”

方离冲她微微一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她真怕自己会流泪。难以相信，以往的日子隔了十年再回首，居然消却大半的辛酸，而酿出一丝微酸微甜的涩味。连无数次拎着她衣领，将她扔进黑房子的何茹玲也让她生出亲切之感。

离开办公楼后，方离稍微平静起伏的心情，走近拆迁中的老宿舍楼。现在它是彻底地面具全非了，裸露的横梁、残破的砖墙、遍地的碎瓦砾，找不着半点记忆中那旧楼的光景。她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前站了片刻，心想：原来旧楼可以拆迁，记忆也会变味。

她再也不是孤儿院里的方离了，长久纠结心中的童年少年阴影终于淡却，也许有一天会了无痕迹。方离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银链细细审视着。与她身世息息相关的项链，手工相当的精美，链坠上的这个拼音究竟代表什么？轻轻摩挲着拼音，那种细致的触感，仿佛在诉说什么？这究竟代表小名，还是姓？似乎在哪里见过相似的拼音。

一个阴影挡在出神的方离面前，跟着响起声音低沉的说话声：“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方离一惊，将项链紧握在手心，抬头看清楚来人是徐海城，她才松懈下来，说：“大徐，你怎么也在这里呀？”随即想起十五岁那张合照上他的眼神，不由的双颊微红。

徐海城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神色，注视着尘土飞扬的旧楼说：“我很想念这里，以前我最喜欢从楼梯往下跑，咚咚咚，感觉整幢楼都要垮了。”

方离呵呵一笑，说：“记得，我听阿姨们骂过你多次，说你早晚一个人会把这栋楼给拆了。”

徐海城伤感地笑了笑，说：“我倒希望今天我是来拆楼了。”

“看拆楼也不错呀。”

“我也不是来看拆楼的。”

方离愕然，问：“那你来干吗？”

徐海城闭嘴不答。方离的心缓缓地沉下，收敛笑容，说：“大徐，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在孤儿院里过的这么自在？”

“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的，孤儿院对我为说，是人生经过的众多地方的其中一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转眸凝视着方离，“而你一直没有走出来，虽然你离开孤儿院十年，从来没有回来过，心却一直停在这里，总觉得整个世界是个大孤儿院，人们都会欺侮你的，所以你要保护自己，要躲起来，要远离人群，也不要任何亲密关系……”

方离忍不住打断他：“别说了。”

眼前的楼最后一点残基也轰然倒塌，尘灰大作，直扑两人的脸面。猝不及防之下，两人被灰尘扑了正，狼狈地后退几步，互相看着对方灰头灰脸的样子，却不知道为何都没有笑。

掸去灰尘，徐海城说：“我今天来，是看你的好朋友阿美的。”

方离正掸着灰尘，不由的手中一滞。

徐海城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对她表现出的异常一点也不意外，冷漠地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它？”他并不等方离回答，转身就往后院方向走去。方离犹豫了一会儿，默默地跟上。

天越发地黑了，感觉就像是走在黑夜里。这会儿又起了风，刮在方离的脸上凉飕飕的，她的心里也是凉飕飕的。绕过宿舍楼，经过暗绿色的喷水池，便是后院。美人蕉比十年前更为茂盛，从一丛变成很大一丛，在暗沉沉的天色里，叶子绿的发油。

“你瞧，你的阿美都长这么大了。”徐海城并不回头，似乎知道方离会跟来。“还记得吗？你曾把我隆重地介绍给它。”

方离咬着嘴唇点点头。她当然记得，七岁的方离拉着徐海城跑到美人蕉面前，高兴地说：阿美，这是我的朋友大徐。大徐，这是我的好朋友，阿美。往昔的纯真岁月让她情不自禁地眼角湿润。

“方离你觉不觉得它长得太茂盛了？”

方离搞不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接话。

徐海城自顾自地说：“我要挖开，看看它为什么长得这么茂盛？”

血色一下子从方离脸上褪尽，连唇都变成凄白色，脑海里闪过一幕旧日的情景。

十年前某个初秋的夜晚，方离在宿舍里坐着，手里举着一本书，像往常一样。宿舍里出奇的安静。要知道这是个拥挤的宿舍，上下床共住着八个人，平时连睡觉都是呓语、磨牙声此起彼伏。可那天晚上，室友们忽然都变得不说话，只是不时地交换着眼色，然后看着方离。

那是一种等待好戏开锣的沉默。

大家都在等江美辉回来，她跟徐海城去看电影了。大家都知道徐海城与方离很要好，也知道方离与江美辉水火不容，她们很想知道三人之间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那晚的时光过得很慢，方离一直在看书，就像往常一样，面色平静。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黑色小字全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字也没有进入眼里。她的心中翻腾不息的愤怒、伤心、失望、沮丧……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受伤感觉。

从七岁那年，徐海城保护她的那刻起，她就把他当成至交好友，在孤儿院里的十来年，他是惟一被她郑重地放在心里的人。当惟一的朋友变成惟一的背叛，那种伤害是天崩地裂的，尽管以方离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是有把刀在剐。

然后，江美辉回来了，春风满面地哼着歌，大声地宣布：“电影很好看。”

宿舍里的其他人吃吃笑个不停，除了方离，她依然看着书，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江美辉走了过来，拿掉她的书，盯着她说：“电影真的很好看。”大家又是一阵嘻笑。方离瞟她一眼，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拿回书继续看。

江美辉就坐在她的床沿，兴奋地描述着电影的情节，男女主人公是如何的俊美，他们的爱情是如何的动人。大家一阵阵地起哄。方离的手越握越紧，指甲都陷进肉里。江美辉一直说到熄灯才停止。

黑暗里，方离把手心伸到嘴边舔了舔，一股甜甜的腥味。宿舍里很快地响起频率不同的鼻鼾声，她却睡意了无，眼睛睁着大大地瞪着上床，如果目光是箭，上铺的江美辉一定被射穿了。

忽然上铺轻微晃动，方离连忙闭上双眼，江美辉悄无声息地爬下来，贴近她耳边说：“今天我真的好开心，大徐他人真好。”她嘿嘿地笑着，方离闭紧双眼假装熟睡。大徐，那是她给他取的称呼，什么时候被公开了？拳头再度握紧，指甲触及先前的伤，一阵刺痛。

“我知道你没睡着，明天晚上后院美人蕉，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一个不怀好意的邀约。

“方离，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

徐海城的话惊醒了回忆中的方离，她凝视他高大的背影，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从来没有约过江美辉看电影。”徐海城转过身凝视着她，“那张电影票，是我放进你书本里，但来的人是江美辉。”十年前，情窦初开的他太过害羞，不敢亲手将电影票交给方离，于是夹在她的书本里。他满心期盼地候在电影院门口，来的人却是江美辉。

一刹那，方离的脸色变幻多端，各种各样的表情都闪过，惊愕、懊悔、难过悲哀……转为定格为深深的黯然。她说：“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徐海城脸上的神情也是几经变换，眼神默然。终于他一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拿起墙边的锄头，抡高然后挥下，锄头深深地陷进黑色的土里。方离距离他丈许，呆呆地看着锄头挥高、落下，每一次都带起碎泥若干，有一小撮落到她的鼻子上，她浑然不觉。

天色暗黑，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波浪般起伏的美人蕉，叶子散发着邪恶的油绿色，宛若十年前那个无月有风的夜晚。

那天的风比今天更大，方离趁室友们熟睡后，悄悄地离开了寝室，老宿舍楼的某扇窗子没有关好，时不时地吱呀一声，晃悠悠地叫人心寒。楼外院子的树摇晃着，喷水池的水闪烁着碧绿幽光，她悄步走向后院，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大的响声，其实风这么大，即使发出响声也会很快飘走。

走近后院，就可以看到美人蕉层层叠叠，像波浪一般地起伏着。但是整个后院空无一人，方离怔在原地，心想莫非又被江美辉糊弄了，等一下回宿舍肯定进不了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风声里飘来一些不太寻常的声音。她一愣，好奇地走近美人蕉，拨开蕉叶，一张令她厌恶的脸露了出来……

“噌。”一声响亮的金石交击声传来，惊醒沉思中的方离，她身子微晃，忍不住后退一步。

徐海城随手把锄头扔在地上，蹲下身子，小心地用手刨开泥土。方离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刨泥土的动作，看着他的身子忽然僵硬。他蹲着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半分钟，才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方离的眼睛里充满痛苦，轻轻地喊了一声：“方离……”他让到一边，露出身后的泥坑。

在美人蕉下，在黑糊糊的泥坑里，一只枯掌露出泥土外，朝着天空绝望地张开白森森的五指。

第十三章 剥脸

一声春雷响彻天地，跟着暴雨如豆落了下来，辟头盖脸地砸在方离与徐海城的身上，两人似乎不知道疼痛，只是呆呆地站着，彼此的视线被雨幕隔离，看不到表情。顷刻，两人从头到脚湿透了，眉毛和头发都开始往下淌水。

暴雨将地上的裸土砸出一个个小坑，很快地新挖的泥坑里积起一滩浑浊的水，那只朝向天空的枯掌经过雨水的洗涤，森白得刺眼。

黑土白骨，分外醒目。徐海城抹去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打电话，在嘈杂的雨声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方离想，一定是通知同事过来。打完电话，他深深地看了方离一眼，一屁股坐在坑边。

方离向他走近一步，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一甩头，抱着袋子头也不回地往孤儿院大门声去。快到门口时，洪伯打着伞跑出来，对她说：“傻孩子，怎么不先避一下雨？”

他的话让方离泫然欲泣，轻轻地推开他的手说：“谢谢你洪伯，但是不用……”她大步往孤儿院外走去，洪伯怔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心想，始终是一个孤僻而奇怪的孩子。

沿着街道，方离漫无目标地走着。路边的行人纷纷看着她，奇怪这个人怎么失魂落魄？起初方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走着走着，渐渐地脑海里浮起一张温柔的笑容，这让她冰冷的心闪过一丝悸动。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往湖畔别墅的方向走去。

在方离平凡的二十多年人生，徐海城是第一个被郑重她放进心里的人，第二个便是关淑娴。十来年前，孤儿院新楼落成典礼上，来了好多宾客，孤儿们也换上崭新的衣衫，井然有序地站在广场里。即使最调皮的孤儿也表现出彬彬有礼的一面。

剪彩、致辞一系列的事，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对方离来说，这种热闹十分地无聊。她站在人群里，眼神早飘到远处，比眼神飘更远的是心。仪式的最后一项是工商界代表们与孤儿们合影，乖巧的孤儿们挤到前面，被这个拉着那个揽着，装出欢喜的笑容。她刻意地垂首敛眉，站在一角。料不到一双温暖的手揽住她的肩，方离诧异地抬头，迎上一张温柔的笑脸。

那是方离见过的最美笑容，而拥有这最美笑容的人就是关淑娴。她给方离的人生带来层次丰富的温暖。徐海城毕竟是个男孩子，而且是个粗心大意的男孩子，以为爱护一个人，就是用拳头来保护她。而关淑娴更懂得如何关爱人，她像方离的朋友、师长、母亲，她给十三岁的方离全然不同的人生感觉。

后来，方离跟徐海城生疏后，关淑娴就成了她惟一的牵挂。此刻她想不起还有谁可以投奔的，想不起还有什么比看到一脸温柔的笑更为暖人心肺的。

走到于家湖畔别墅时，雨已经小了，天空的黑云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暴雨。方离浑身淌水，冻的嘴唇都青紫了。她颤抖着手按下门铃，关淑娴从可视门铃中看到她，连忙打把伞跑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小离。”关淑娴揽住她往屋里走，一边关切地问。

方离抱住她，牙齿打着寒颤一叫了一声：“阿……姨……”

“傻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作贱自己的身体。”

屋内保姆小红早拿出干净的浴巾等着，一见两人进来，就把浴巾披到方离身上，顺手拿过她紧紧抱着的袋子，顺手放在茶几边。关淑娴把另一条干净的浴巾塞到方离手里，说：“先换下湿衣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阿姨都会帮你解决的。”她把方离推进客房，顺手带上了门。

方离抱着毛巾呆呆地看着。

窗外的天全黑了，那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风很细很密，吹着墙壁上的爬山虎，花园里的杜鹃花，感觉就像一条黑线在游动。

一声响雷裂天开地，惊得方离浑身一震，手里毛巾掉在地上。她掩住脸，缓缓蹲到地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这声响雷也震得关淑娴耳鼓毛麻，心跳加速。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按着自己的心脏，心跳非但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她心里浮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关节在这种雨天又开始酸疼，她伸开腿，用手轻轻地捶着关节部位，不料一小心踢到方离的塑料袋。袋子倒在地上，淌了一地水，方离随手放在袋子里的银项链也滑了出来。

“小红，过来……”关淑娴正想叫小红过来擦干地板，一眼瞥见那条发黑的银链，心中一动，收回余下的话。她捡起银链，翻到吊坠的背面，顿时脸色大变，偏着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客房方向。

一会儿，她把银项链放在桌子上，拿出袋子里的婴儿服展开细看，不敢相信的神色转变为确信无疑，她无力地后仰，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于从容从楼下走下来，说：“刚才是方离来了？”

关淑娴轻轻地嗯了一声，飞快地卷起茶几上的婴儿服，想放回袋子里。不过于从容已经看到了，脸色微变说：“那是什么？”

“没什么。”关淑娴把婴儿服塞进塑料袋里，却忘了把项链也放进去。

于从容走过来，拿起项链看了看，说：“这不是我爸爸妈妈送给妍妍的周岁项链吗？我记得后来找不到，怎么忽然冒出来啦？”

“今天……我忽然找着的。”

于从容盯着她，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他从塑料袋里抽出婴儿服，脸色一白，问：“这是方离的？”

关淑娴默然不语。

于从容看看项链，看看婴儿服，脸色沉了下来，说：“你干的好事。当时你不是跟我说把她扔在河里了吗？”

“小声点，她就在客房里。”关淑娴瞄了一眼客房方向，“她那么小，我实在不忍心，所以就把她扔在垃圾堆……”

于从容挥舞着项链说：“你还把妍妍的项链给她戴在身上，你的脑袋究竟在想什么？”

“项链一定是小郭趁我不注意给她戴上的，小郭可能想留个线索将来万一有天想找她。”

“她原来戴着的项链呢？”

“小郭留着。”

于从容恶声恶气地说：“这个郭春风，死了也活该。还有你，早就叫你不要结交底细不明的人，你倒好，还把她从孤儿院引进家门里。”

关淑娴小声地分辩：“我又不知道是她。”

于从容余怒未平，把婴儿服扔在茶几上，坐下沉着脸说：“她现在是不是知道了？”

“不清楚，不过她今天很反常，好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于从容思索片刻，说：“这样子吧，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她反应。如果她还不知道，那就算了，以后也不要跟她往来。如果她知道了，你就说她是咱们远方亲戚，小时候被拐走了，把她认下来就是啦。”

“我知道，不过我感觉她应该还不知道。”她将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方离的表情与举动实在不像是来追溯自己身世之谜的。

于从容说：“不知道最好，以免后患，我得想个办法把她从基金会炒掉。书娴，你把衣服与项链给她装好，装作没动过的样子。”

关淑娴点点头，将婴儿服卷起塞进塑料袋里，又将项链扔了进来。刚弄好，于妍从屋外进来了，抱着一个纸箱，说：“爸，我从物业管理处给你拿了一个快件回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会响。”她把纸盒举取耳边晃了晃，一阵铛啷声。

于从容还没有从这件突发事情里回过神来，说：“你帮我拆开吧。”

“好。”于妍拿着纸箱进厨房。

看着于从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关淑娴忍不住说：“从容，不用担心，小……方离的性格我清楚。何况这么多年，事情早就被大家忘的差不多了。”

“我不是担心她。”于从容忧心不减。

“那你……”

于从容说：“我总怀疑小郭的死不是个意外。”

关淑娴疑惑地说：“警察不是说他是喝多出的车祸。”

“他曾跟我说过，背叛族人是要被活活烧死的，他不就是被火烧死的？”

关淑娴浑身一震，随即觉得不对，说：“不会吧，都过了二十多年，他们要找上门也早找上门啦。”

“也许到现在，他们才找到我与小郭。也许就是她……”于从容目视着客房方向。关淑娴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中之意，说：“你怀疑是她杀了小郭？她没有这么深的心机吧？”

于从容嗔怪地看着她，正想说她头脑简单。于妍手里拿着样东西从厨房里出来了，他连忙打住，装出若无其事的神色，关淑娴也一样。

“是个很好玩的面具。”于妍边说边把面具戴到脸上，“酷吧？”她咯咯笑着，因为面具眼眶部位没有镂空，所以她没有看到自己父亲的脸一下子煞白。不过关淑娴看到了，小声地问：“又怎么了？”

于从容呆呆地看着面具，眼睛里满是恐惧，慢慢地说：“他们终于找上门了。”

这句话让关淑娴不寒而慄，环顾着四周，仿佛那些人就躲在窗外或是角落里。又是一阵响雷，震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跟着哗啦哗啦声大作，雨终于下来了，外面的天黑的就像午夜。关淑娴看着于妍脸上的面具，红唇黑眸火焰般头发，那些油彩越是在暗淡的光线里越是妖艳，让人心里发毛。“妍妍，快把面具摘下来。”

“怎么了？”于妍不无惊愕，虽然看不到，但从声音里可以听出关淑娴与于从容都不太对劲，似乎充满恐惧。她捏住面具的一角想揭下来，面具做的很好，与脸部曲线的契合度很高，这一揭没有揭下来。她又揭，这一次用了点力，只听嘶啦一声，跟着脸上钻心的疼痛，不由自主地一声尖叫脱口而出：“啊……”

客房里，坐在地上掩面痛泣的方离，听到于妍的尖叫愕然地抬起头，偏头看着门，竖起耳朵聆听着。门外跟着传来哧哧的喘息声，还有关淑娴惊恐的叫声：“妍妍，妍妍……”她终于意识到刚才的尖叫不是幻觉，连忙擦掉脸上的泪，站起来冲到客厅里。

只见客厅里，于妍跪在地上，微仰着脸，发出痛苦不堪的嚎叫声。她的手举在胸前，颤抖不已，想要靠近脸又不敢。面具半倾斜地挂在她的脸部，半边脸已失去脸皮，鲜血淋漓，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不停地抽搐，更叫人毛骨悚然。

“妍妍……”方离到抽一口冷气，难以相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脑海里闪过曼西古墓第八墓室里的壁画：一人被绑在木凳子上，执法人员正用尖刀与水银剥他的脸皮。被绑那人脚不停地蹬着，脸皮被剥了一半，露出暗红的面部肌肉和白色的肌键……只不过那是壁画，而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比壁画更恐怖更为阴森恐怖。

关淑娴跪在于妍的面前，老泪纵横，双手伸向她却又不敢，只能不停地发出不知所措的叫声：“哦，妍妍，哦，哦……”

于从容还保留着几分镇定，放下手机大声地说：“妍妍，你不要乱动，救护车马上就会来。”他的话只换来于妍更尖锐的一声嚎叫，与外面的暴雨声相呼应，让人魂飞魄散。

于从容一眼瞥见旁边呆若木鸡的方离，眼睛里凶光一闪，冲过来揪住她的衣领，厉声说：“是你，是不是，是你干的好事，是不是？”

“叔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于从容根本不听她的分辩，说：“有什么事冲我来就好，为什么害我的女儿，为什么！”暴喝声震得方离耳膜一阵发麻，急急地分辨着：“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你还装。”于从容咬牙切齿地说，“我杀了你。”方离看他神色不似有假，心中害怕，用力扳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但她的力气毕竟要小很多，于从容顺势掐住她的脖子。

脖子收紧，方离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她瞪着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要杀她？也没有时间想明白，死亡的恐惧浮上她青紫的脸，还有逐渐放大的瞳孔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惊醒失去理智的于从容，眼中的狂热退却，他松开手。方离萎顿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从来不知道新鲜空气也会呛鼻的。还没有缓过劲来，后领又是一紧。

于从容拎着她的后领，就像老鹰拎着小鸡，打开大门把她一把扔到屋外地上，色声俱厉地说：“滚，永远不要让我看到你。”

方离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雨水劈头盖脸打在身上，刚刚开始干的衣服又湿透。可这一切都不若心头的疑问重要，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于家对她态度一下子这么恶劣？

于从容快步走进雨里，揪起地上的方离，说：“听着，我不会怕你们的，放马过来就是。快滚。”说完，他把方离重重地甩在地上，转身入屋。大门狠狠地关上，发出响亮的一声“砰”。

方离缓缓地从地上爬起，虽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能感觉到于从容对她的敌意不是缘于误会，也不是解释就能化解的。她踉跄而行，走到大铁门外，转身呆呆地看着于家生机勃然的花园。花园里木兰、玉兰开着大半，光秃秃的细细枝条上排列有序的花朵，紫色像梦，白色像棉。紫藤则刚刚长了芽苞。记得每年的仲春，关淑娴都会邀请方离到紫藤花架下坐着喝茶，喝的茶是去年的紫藤脱水精制成的花茶，很香，紫色的一片片浮起来，像夏天傍晚熏染天空的云霞。

周身冰凉，但都比不过心里的冰凉。在方离的心目里，关淑娴就是自己的母亲，她有再度被遗弃的感觉。环顾四周，天长地阔，却没有她的归依之处。

一辆警车停在方离的身后，车门打开徐海城跳了下来，走到她身后面无表情地说：“方小姐，我们警方怀疑你与江美辉失踪被杀案有关，请你跟我去一趟公安局协助调查。”

方离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迳直钻进车里。徐海城看着她湿漉漉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恢复为面无表情。他跟着钻进车里，示意小张开车。警笛声再度响起。

街上的车辆很少，往日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大街，呈出就一种异样的寂寞。警车一路长呜，嚣张而过。一路上，方离只是倚着玻璃窗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珠子都不动一下。徐海城几番从内视镜看着她，看到她冰紫的唇，看到她滴水的长发，脸上就一阵难过。后来，他索性不看她，也看着窗外，下巴绷的紧紧。

到公安局审讯室，徐海城找了一条毯子给方离披上，她无动于衷地坐着，似乎失去了一切感知冷暖的功能。他叹口气，在她对面坐下，凝视着她说：“方小时，据我们了解，1995年5月5号晚上，也就是你室友江美辉失踪的前一天晚上，她约你在孤儿院后院见面，是不是？”

方离没有看他与小张，只是盯着两人面前的桌子，声调平平地说：“是我杀的。”

徐海城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心脏却如同掉进见不到底的深渊，一直下沉。有一阵子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方离。小张在旁边轻轻地咳了一声，他才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方小姐，请你说一下详细的杀人过程。”

“是我杀的。”方离又呆呆地重复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杀江美辉？”

“是我杀的。”

“你用什么方式杀了她？”

“是我杀的。”

……

小张与徐海城面面相觑，意识到她不对劲。徐海城大喊一声：“方离。”

她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杀的。”

“方离，看着我这里。”

“是我杀的。”

徐海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背搭在她的额头，额头冰凉，但没有发烧的迹相。他抓着她的肩膀晃了晃，说：“方离，请你说实话，你的口供对案子的破解非常重要。”

“是我杀的。”

徐海城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的视线跟自己对上，说：“方离，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但她的神线似乎穿过徐海城这个人，虚虚地不知道落在何处，平静地重复着：“是我杀的。”

徐海城徒然地松开她，折回审讯桌边坐下。小张小声地问：“她看起来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现在怎么办？”

徐海城心中一动，想起刚才方离站在于家别墅前的模样，分明散发着心如死灰的味道，不知道在于家发生了什么事。“先把她拘留，等法医的报告出来再决定。我去一趟于家。她就交给你了。”

小张点点头。徐海城深深地看了方离一眼，叹口气走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方离跟徐海城的关系，也可能是考虑到她的精神状态有点异常，小张将她安排在单人拘留室。方离一进到拘留室，就走到墙角抱着双膝坐着，看样子恨不得缩成一团。

晚饭时，小张特意送饭进来，看到她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把饭送到她面前，说：“方离，吃点饭吧。”

“是我杀的。”

小张愕然，随即无奈地叹口气，将饭放在她的面前。他以为她会多少吃一点，晚上下班之前，特意又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饭原封不动地放着，而方离依然抱成一团坐着。

第二天早上，徐海城来上班过来看她一眼，饭依然没动，而她依然这样子坐着，感觉就像是一尊雕塑。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她关进黑房子时就是这么坐着的，抱成一团，以敌对的态度面对着外部，除了徐海城，每次他偷偷去探望她，她就会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走到窗边跟他说话。

中午，法医的报告出来，徐海城仔细看了一遍，拿着报告走进拘留声。方离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没有听到脚步声。“方离，既然你说是你杀了江美辉，你一定记得当时用什么方法杀了她？”

“是我杀的。”口气平平，但听起来有点虚弱。

徐海城在她面前蹲下，说：“我昨天去于家，知道他们收到一个傩面具，也知道于妍出事了，你想不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方离的脑海里闪过昨天于家发生的一切，于妍鲜血淋漓的半边脸，于从容扼着自己脖子的手，自己喘不气来时濒死的味道……她的身子不由地抽搐一下，问：“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

“死了？”方离震惊地抬起头。

“送到医院很及时，她的命当时保住了，但是因为面具上有腐蚀性的膏状酸，不仅腐蚀了肌肉还有神经，所以即使能植皮，脸也完全毁了，她不堪忍受，昨天晚上自杀了。今天的《南浦晨报》讣告栏已经登出来了。”

方离黯然地垂下眼皮，回想着往日的点点滴滴。于妍恼怒关淑娴对她关爱，一直不喜欢她。而方离知道分享了不属于自己的母爱，一直对她心怀歉意。她是那么地爱美，毁容比取她性命更不堪，也无怪她会轻生。只是不知道关淑娴会如何痛苦，方离知道尽管平时她总说于妍不如她，但其实她非常爱自己的女儿。想到关淑娴，方离的心里又是一阵疼痛。

“奇怪的是于家既没有报警，也不愿警方介入调查，而且拒绝交出那个面具。”

徐海城的这句话让方离回想起于从容异常的态度，还有他别有深意的话：有事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害我的女儿，为什么；听着，我不会怕你们的，尽管放马过来。你们？为什么于从容会说是你们而不是你呢？当时明明只有方离一人。

“我去快递公司查过，寄件单上写的是钟东桥的名字，只是他们都不记得来寄东西的人，很奇怪吧，他们都不记得。”

“那个面具，就是钟东桥家里失踪的面具。”

“你确信？”

方离点点头。

“这个面具究竟有什么特别是意义？”

“阿曼西神，曼西族的创造神与守护神，既是生命的给予者也是生命的索取者。所以每一次死亡发生时，都有这个面具出现。那代表着神的旨意在贯彻。”方离回想着第八墓室里的曼西五刑壁画，现在才想起，每幅壁画正中都有个人戴着这个面具端坐着。

“我知道很多有精神问题的杀人者，都以为自己杀人是在贯彻神的旨意或是替人行道，那么你呢？你在杀江美辉时，心里想的是什么？”绕了这么大的一圈，徐海城终于兜到正题上了。

“仇恨。”

“你约她在后院见面，仇恨让你失去了理智，于是你……”

“是她约我在后院见面的，我们吵了起来，我很愤怒，于是拿起地上的砖头砸在她脑袋上。”

“砸在她脑袋的什么部位？”

方离眼前闪过江美辉鲜血淋漓的脸：“是额头。”

“除了额头，还有哪里？”

“没了。”

徐海城翻开验尸报告看了一眼，说：“报告上说，致命伤是后脑勺。”

“有可能。”方离想了想说，“当时我很气愤，拿着砖头乱砸的。”

徐海城合上验尸报告，看着她叹口气，说：“我骗你的，江美辉的后脑勺根本就没有伤，她是被人掐死的。”

一听“掐死”两字，方离顿时回忆起昨天于从容掐着自己脖子的感觉，她不由自由地缩着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恐惧。过会儿，她才慢慢地说：“我记错了，我用砖打中她的额头，她倒在地上后，我用双手掐死了她。”

“哦，那么请你详细地说一下，你对死者如何进行性侵犯的？”

方离惊愕地抬起头，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徐海城看着她直摇头，痛心地说：“为什么？你就那么想成为杀人犯？”

方离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摇着头：“你不会明白的。”

“关淑娴就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徐海城看到她身子忽然僵硬，继续说，“昨天我去了一趟于家，当时于从容夫妻都在医院，就保姆小红在家，她吓坏了，详细情况她不肯说，但她说于从容差点杀了你。因为这件事你很受打击，所以不惜冒认杀人，是不是？”

方离只是抱着脑袋不说话。

徐海城怒其不争，一把将她从地上攥起，说：“现在我不是警察徐海城，我是你的朋友大徐，告诉我，关淑娴她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方离缓缓地抬起头，说：“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没有被父母从小遗弃过。”说完，眼睛一眨，两道明晃晃的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徐海城愣住了，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心想原来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心底的恐惧。

“来，方离，我送你回家。”

家？方离嘴上掠过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十四章 心中的魔鬼

犹豫很久，方离还是决定去参加于妍的葬礼。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都做好心理准备被于从容责骂，但没料到连脚都不曾迈入灵堂。走到门口时，于从容的司机郑师傅直接挡在她面前，说：“方小姐，于先生交待过，你不可以进入。”

方离叹口气，视线穿过郑师傅肩膀，只见偌大的灵堂挤满黑压压的人群，于从容与关淑娴坐在一旁。关淑娴眼睛肿胀如核桃，整个人已经脱形。于从容看到她，目光凶恶地瞪着她。他的眼神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回头好奇看着她。方离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连忙转身离开，走的太急，撞在迎面而来的人肩膀上。

那人差点摔倒，方离伸手去扶，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已经将她看清，愕然地说：“怎么又是你？”她嫌恶地甩开方离的手，拿着花圈匆匆往灵堂里走。方离定睛一看，原来是春天鲜花店的店员，钟东桥生前订的第三个花圈原来是于妍的。连忙看她手中白菊花花圈，不由地一愣，因为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我的好友于从容。

花圈是送给于从容而不是于妍的，方离隐隐觉得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什么也没有明白。

灵堂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鲜花店的小姑娘跟花圈一起被扔了出来，白菊花瓣洒落一地。看来花圈上的不妥被发现了。于从容也走到门口，看起来很凶恶的样子，方离心中一凛，十多年来他留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温和仁善，却原来都是伪装的。她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赶紧走了。

刚离开殡仪馆，梁平打来电话，高兴地说：“方离，生死门之谜已经破解，明天我们就要打开生门啦。”

“真的吗？太好啦，教授，怎么发现的，哪一扇是生门？”听到这个消息，方离的心脏也不由地开始加速跳动，最近几天频遭大变，她根本无暇考虑生死门这回事。

“是甘教授发现的，方离你还记得那个神判之刑水浸的壁画吗？”

“当然记得。”

“那幅画里潜藏着一只巨大的神眼，它看着的那扇门就是生门。这也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曼西五刑有四种肉刑一种神判。”

方离有点疑惑：“听起来很简单。”

“解开了就觉得很简单，刚开始我们研究五行转化，众说纷纭，甘教授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很合理，而且甘教授还找来他们家族的读书笔记，里面确实记着这么一句，神之眼守护着生门。”

方离还是觉得有不少疑虑，但看起来梁教授等人已经深信不疑，她也就不再说什么。梁平大概是兴奋过头，还在喋喋不休，说：“明天就可以知道生门通往哪里，有什么东西，好激动。”看到一个知天命的人露出如此纯真的孩子气，叫方离不由得莞尔。

挂断电话，她一直回想着梁平说的生门，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到基金会，她赶紧打开电脑，调出那个水浸的壁画。如果不是梁平说，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这幅画里藏着一只巨大的神眼。其实只要将图稍微说些，略作模糊处理，神眼就会从壁画里凸显出来，它看着的那扇生死门介于火灸壁画与毒刑壁画之间。

这个就是生门吗？

方离又将所有的壁画研究了一遍，最后也觉得甘国栋的这种解释是最合理的。乍看之下，五扇门，五只眼，五幅壁画，处处彰显中国传统的五行学说，整个墓室就是一个巨大的五行阵，圆形的墓室构造既是五行相生之轮，也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哲学意义。很容易让所有的人都误会生死门的破解系于五形学说或是五行阵里，但事实上这里五行只是一种内藏文化，跟生门毫无关系。

心里的疑虑消去，她疲倦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放水洗澡。梳妆镜里影着她姣好的身子，小巧玲珑的锁骨，洁白晶莹的胸膛。她转了个身，美好消失了，一幅狰狞的刺青占据大半个镜子，也占据着她整个背。黛青色的刺青，颜色很深，最诡异的莫过于这幅刺青毫无章法，错齿交叉，给人一种丑陋、不舒服的压迫感觉。

方离扶着墙低着头，让水蓬头的水淋漓地洒在背部，眼睛忽意中看到身后镜子里的背，马上厌恶地闭上眼睛。这幅刺青是她的童年噩梦之一。她从来不跟小朋友们一起洗澡，但她们会在夜里趁她睡熟后，撩起她的衣服偷看，因此大夏天她也会穿戴整齐睡觉。小朋友们又想出用剪刀剪开她衣服，有次她惊醒，一扭身撞在剪刀上血流满背。小朋友们终于没看清楚她背上刺着啥，于是四处散布谣言，有的说是蛇，有的说是鬼，最后送她一个绰号：妖怪。

“妖怪？”方离脸上浮起苦涩的笑容，好像依稀还能听到孤儿院小朋友的齐声大叫：妖怪。这个称呼曾让她自卑了很久，她憎恶这个称呼，憎恶这个刺青，但这个称呼陪着她十三年，而这个刺青将会陪着她一辈子。它随着她长大也渐渐地长大，颜色没有变浅，但图案却变形了，一年比一年丑陋。后来，她再也不想为它烦恼，假装它不存在，假装自己跟所有二十来岁的姑娘一样，拥有一个柔和光滑的背。

但是今天的刺青让她觉得有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熟悉是因为它跟着自己二十来年，陌生她感觉到刺青似乎别有内容。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后背，眼珠忽然地闪了闪。她关掉水龙头，用浴巾裹住身子，跑到办公间拿出相机，调到定时照相，然后把照相机放在桌子上，转背对着相机，咔嚓一声，相机里留下她的背影。

方离把照片输入电脑。她的心情有点异样，终于可以看到如附骨之蛆的刺青全貌了。虽然她早就知道它的丑陋，但当电脑屏幕完全地现出刺青，还是让她大吃一惊，并且一阵难过。因为人的后背各个部分长大的比例不一样，所以刺青的线条扭曲的乱七八糟，乍看就是乱。

她无奈地叹口气，着手开始恢复刺青的本来面貌。两岁不到婴儿的背与成人的背差别很大，要将一个成人背上的刺青缩回成婴儿背上的刺青，不是件简单的活。她坐在电脑前不停地工作几个小时，终于将各种的缩小比例定下来，然后她一按回车键，电脑屏幕闪了闪，旧图隐去，另外一幅刺青缓缓地现了出来。

当图案完全显露出来时，方离震住了。她盯着屏幕良久，脸上的表情由震惊变为不敢相信最后变成激动。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拨打梁平的手机，电话里传来亲切的女声：“您拨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范围内，请稍后再拨。”方离又拨打卢明杰的电话，也是同样不在服务区。瀞云多山，信号很不稳定。

她想了想，连忙穿好衣服，抓起挎包跑到楼下，拦了一辆的士到长途汽车站，登上去瀞云的长途大巴。坐在车子，她还不停地给梁平和卢明杰打电话，不过都打不通，于是她给梁平发了一条短信：“那扇门并非生门，勿入。”

大巴开到半途，后面传来了警笛呜呜，方离好奇地看着窗外，警车从大巴旁边超了过去，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徐海城的脸一闪而过，不知道他要去瀞云干什么？她放低座位靠背，随着车子的摇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着多久，方离听到剧烈的呕吐声，就从后面的座位发出，一阵一阵犹如对着她的耳朵在呕，让她的胃也一阵收缩。她睁开眼睛，嫌恶地瞟了后面座位上的人一眼。随即睁大眼睛，惺忪睡意全没了。

蒋屏儿。

坐在方离后面，呕的眼泪涟涟的女孩居然是蒋屏儿，她拿着个呕吐袋，那模样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坐在她旁边的旅客约摸四十岁，关切地拍着蒋屏儿的背，说：“姑娘，你是不是怀孕？”

蒋屏儿立刻停止呕吐，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她。

“你这个症状很像是怀孕。”

“怎么会？我是晕……”话还没有说完，蒋屏儿对着纸袋又是一阵干呕。

“那你之前有没有觉得胸涨，人慵懒？”

蒋屏儿用纸巾擦擦嘴巴，收好呕吐袋。她没有回答那位好心旅客的问题，但微变的神色似乎是种默认。

听到这个消息，最震惊的莫过于方离。洪庆华与蒋屏儿遭受曼西五刑的毒蛇之吻，活生生地演绎第四墓室门的符号：生命的起点。记得发现蒋屏儿还活着时，徐海城曾半开玩笑地说：现在不叫生命的起点，叫阴阳相隔吧。当时方离虽然庆幸蒋屏儿死里逃生，心中也不无疑虑。现在看来，死里逃生的蒋屏儿怀孕，似乎有着天意的暗示。第五墓室门上那条头尾相接的蛇，除了生死相循生生不息，莫非还有其他的意义？

旁边的旅客在熟睡中转动身子，手中拿着的杂志掉落地上，砸着方离的脚背。她捡起看了一眼，是关于养殖业方面的杂志。瀞云多山，蛇农与药农很多，养殖业很发达。方离把杂志卷好，正准备塞到旅客的身边，一眼瞥见封面上一条标题：蛇的繁殖。她打开细读，里面有一段短短的文字介绍蛇的繁殖行为，蛇会将蛇蛋埋进温暖湿润的沙土里，然后自己在上面盘成一圈守护着蛇蛋，直到小蛇破壳而出。

方离放下杂志，凝视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原来，第五墓室门的雕刻另一个含义是孕育。圆满的人生——我会回来——生命的起点——新生命的孕育，四个墓室雕刻画正好暗示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轮回过程，曼西巫术文化关于生命灵魂的哲学。

背后又传来一阵干呕声，方离转头看着蒋屏儿平平的腹部，有个新的生命在孕育。究竟是巧合或是天意？恐怕无人能知道。

蒋屏儿感知到她灼灼的视线，不高兴地瞪她一眼。不过她没有认出方离，毕竟两人只见过一面，而且在那样的情况下。

大巴发出一阵刹声的摩擦声，到瀞云了。方离故意磨蹭，等着蒋屏儿先下车，她慢慢地跟着她。走出汽车站，蒋屏儿并没有拦车，很快地钻进一条小街，看起来她对瀞云很熟悉。

方离也跟着拐进小街，蒋屏儿忽然从暗角里蹿了出来，瞪着她：“你想干什么？”

方离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蒋屏儿，呆呆地说：“你会不会把孩子生下来？”

蒋屏儿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说：“关你什么事。”

“你也是瀞云人？”

“是又如何？你究竟是谁，莫名其妙的，不要跟着我。”她拔腿就走，身子很快地没入黑暗之中，不过脚步声依然吧哒吧哒地传来。看来她真的是瀞云人，否则不会如此熟悉路况。

方离怔了一会儿，直到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看手表，是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寂寞地照着油亮的大街。她环顾着四周，原来空无一人也会叫人心里发毛的，赶紧往回走。曼西古墓位于郊外，有一段很长的路程，要等到明天早上才有中巴可以搭乘，余下的时光可以长途客运中心度过。

走了一会儿，灯光更为寥落，绿植丛丛，看来是走错了方向。方离连忙停下脚步，她对瀞去市区并不熟悉，不免慌乱起来。更糟糕的是，天空开始飘细雨。她躲到商铺檐下，东张西望想寻个导向牌，一辆警车从面前的大街上刷地掠过，停在不远处的一堵围墙前面。跟着徐海城与小张下车，动作灵敏地翻过围墙。

方离好奇心大作，连忙跑到围墙边。围墙并不高，她站到墙边摞着的砖块前可以看到里面的光景。里面有很多树木，具中有栋四四方方的楼，黑沉沉的全无灯光。门窗或是洞开或是残破不堪，看样子是栋废楼，不知道徐海城要干什么？废楼洞开的门窗有电筒光圈一晃一晃，依稀还可以看到人影。只是不知道不是徐海城他们？

雨不大但挺密的，方离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两手扶着围墙顶部，正准备跳下来。一只手从里面的墙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衣领，她一个站立不稳，整个人翻进墙里重重地摔在地上。

方离躺在地上还没回过神里，一张斑斓的脸晃到面前，是傩面具，她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何桔枝黑森森的眼珠漾着一股笑意，慢条斯理地问：“方离姐，你也来了？”原来徐海城来瀞云是抓何桔枝，方离这刻才明白。“桔枝……你又做了一个面具？”她现在戴的面具比原先那个精致多了，油彩也细腻。

何桔枝的声音里不无得意，说：“怎么样，漂亮吧？没办法，谁让那个被方离姐抢走了呢？”

“那个面具我也戴到脸上过……”

何桔枝看着她不发一言，细雨不断地飘落在两人之间，经路灯光芒一照，可清晰地看到雨丝飘过的斜斜路线。

“桔枝，我戴上它，什么感觉都没有……”

何桔枝的眼睛闪了闪，说：“方离姐，我要回大山里了，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你要保重。”说完，她猫着身子往灌木丛里钻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离心情复杂，仰头看着废楼，电筒的光正在六楼的窗口晃动着，看来徐海城还没有意识到何桔枝根本不在楼里。她摸摸挎包里的手机，犹豫着是否该打电话通知他一声。树叶的窸窣声渐渐地远去，她想起着一年半前初见何桔枝，她腼腆的微笑、羞涩的表情，曾让方离一见就心生好感。这一年半里，一直是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照顾的，而桔枝对她也是敬重有加。

方离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挎包里抽出手，钻进灌木丛，追着那些攒动的叶子。

灌木丛可能是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所以枝繁叶茂，刮在身上隐隐作疼。这里已经远离主要干道，路灯无法照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若干游离的零星光线。前面的树叶忽然停止了攒动，方离愕然地停住脚步，环顾着四周。

何桔枝斑斓的面具脸从旁边探出来，唬得方离又是一惊。“方离姐，为什么跟着我？”她说话的口气依然慢条斯理，但口气却变得阴沉。

“桔枝，有一个故事我想说给你听。”方离抹去脸上的雨水，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一个女孩子，她在孤儿院长大，同寝室的另一个女孩子总是欺侮她，她非常憎恨，非常憎恨那个女孩子……”

要说出埋藏心底十年的秘密，令方离心潮起伏，她的目光落到更远处的黑暗里，今晚的夜色如此深如此浓，也没有月亮，风过树枝哗哗作响，跟十年前江美辉约她去后院美人蕉的夜晚何其相似，只是那晚的天空没有飘着细雨。

那天的风比今天更大，方离趁室友们熟睡后，悄悄地离开了寝室，老宿舍楼的某扇窗子没有关好，时不时地吱呀一声，晃悠悠地叫人心寒。楼外院子的树摇晃着，喷水池的水闪烁着碧绿幽光，她悄步走向后院，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大的响声，其实风这么大，即使发出响声也会很快飘走。

走近后院，就可以看到美人蕉层层叠叠，像波浪一般地起伏着。但是整个后院空无一人，方离怔在原地，心想莫非又被江美辉糊弄了，等一下回宿舍肯定进不了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风声里飘来一些不太寻常的声音。她一愣，好奇地走近美人蕉，拨开蕉叶，一张令她厌恶的脸露了出来。

江美辉躺在美人蕉丛里，额角鲜血淋漓，微闭着眼睛痛苦地哼唧着。听到响动，她勉强睁开眼睛，哀求地看着方离。一刹那方离脑海里闪过叫人救她的想法，但随即想过这十来年的欺侮，想起昨晚她的嚣张，想起徐海城与她一起看电影……一低头，就可以看到手心的疤，那是昨天晚上手指掐出来的，这伤疤提醒了方离，江美辉是与自己水火不容的仇人。于是，她一声不吭地转身。

风刮得更厉害了，江美辉的呻吟声从她耳边飘过，但都没有阻止她离开的脚步。经过喷水池时，她停了一会儿，看着池里的自己的倒影，随着邪恶的碧绿池水一起晃动着。后来她就直接回到宿舍，但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江美辉鲜血淋漓的脸，脑海里频繁闪过的江美辉十年来对她的折磨。

就这样子在床上辗转反侧近一个小时，她终于躺不住了，又跑到了后院，拨开美人蕉肥大的叶子，已经没有江美辉的脸。而美人蕉丛下的泥土有新翻的痕迹，并且比原来高出一块。

那一刹那，方离几乎崩溃了。她再也无法在孤儿院里呆下去，远离孤儿院，远离徐海城，远离一切一切能让她回忆的东西，可是像波浪一般起伏的美人蕉经常在梦里出现，根部的泥土总是有东西要顶出来。

泪水浮上眼眶，方离看着远处的黑暗，说：“是的，她不是我杀的，但事实上她就是死在我手里的，死在我一念之差里。我们的法律没有见死不救这种罪名，所以不能判我的刑，但是道德有这种罪名，它判我终生监禁，这一辈子我都不能从这件事情里摆脱出来。所以桔枝你，不要让憎恨一再地主宰你，不要跟我一样只能在黑暗里忏悔。”

何桔枝的脸藏在面具后，看不到表情，但从忽明忽暗的眼珠可看出她内心的悸动，然后她忽然发出怪异的笑声，歇斯底里的，在一片寂静里传得很远很远。废楼里的电筒光圈顿了顿，然后移到窗口，对着灌木丛一阵乱晃。其中一束打在何桔枝的脸上，然后灯光马上熄灭，远处传来蹬蹬蹬下楼的奔跑声。

方离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状若癫狂？何桔枝的笑渐渐地变了味，由开始的怪异变成悲怆，连方离都能感觉到她内心藏着无尽的痛苦，不由地想起那天她。在基金会电脑上看到傩面具照片的表情，痛苦与兴奋交织的眼眸。

传来哗啦哗啦的树叶拨动声，越来越近。何桔枝的笑声戛然而止，偏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眸子里满是冷冷的笑意。失去声源，树叶拨动声慢了下来，想来是徐海城与小张有点搞不清楚方向，手电筒的光圈在摇晃的树叶间隙里闪过。

方离嘴唇蠕动，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将徐海城引到这里。何桔枝似乎看出来她的意图，慢条斯理地问：“方离姐，你又要出卖我吗？”

“桔枝，我从来没有出卖你，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我们都应该面对心中的魔鬼，都应该接受应有的惩罚，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方离扬高声音喊了一声，“大徐，桔枝在这里。”

何桔枝并没有惊慌，眼中的笑意更盛，说：“方离姐，我就知道你会出卖我。”说完，她一个转身钻进灌木丛里，又是一阵枝叶攒动。

方离站在原地等着徐海城，一会儿，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电筒的光圈越晃越近，终于定格在她的脸上，她不舒服地眯起眼睛。徐海城很快地移开电筒，照着四周，问：“何桔枝呢？”方离指着依然晃动的枝叶，他二话不说钻了进去，小张紧随其后。

方离想了想，也跟上。只是她动作慢，而晃动的枝叶又刮的人很疼，等终于钻出整个灌木丛站在空地里时，只听到徐海城着急的喊声：“下来，何桔枝你下来。”她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电筒的光圈。它高高地落在半空，照着何桔枝油彩斑斓的脸，原来她站在围墙上。

何桔枝对徐海城的话恍若未闻，只是看着气喘吁吁的方离，虽然看不到表情，甚至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方离感觉她在笑，那种莫测高深的笑，似乎在说：瞧，方离姐，你又出卖了我。

不管徐海城说什么，何桔枝就是不吭声，在围墙上走来走去，徐海城与小张在围墙下跟着她走来走去。春雨越来越密，像一把柔软的小梳子刷着大家的脸。

徐海城大声地喊了一声：“何桔枝，跟我说说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何桔枝一下子停住脚步，身子一阵颤动，差点从围墙摔了下来。

“我听说，她抛弃你和你父亲……”

“闭嘴。”何桔枝恶狠狠地说，目光如利箭般盯着徐海城。

“我听说你妈妈是睡觉时被毒蛇咬死的……”徐海城故意地顿了顿，“跟她的情人一起……”

“啊……”何桔枝大叫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

那时何桔枝有多大呢？

好像比小板凳稍高一点，走路偶而还会摔倒。爸爸背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出她出生后一直生活着的大山群。她看到很多人很多人，挤来挤去，穿着漂亮的衣服。她很害羞，捂着脸把头埋在爸爸的脖子处，却又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偷地看着。这个地方与家里完全不一样，家里有数不清楚的山，而这里有着数不清的房子。山里飘着树木的气息，这里则飘着糖果的香味，她偷偷地嗅了几下。

爸爸背着她走进一个院子，敲了敲门，有个女人开门出来。是妈妈，是半年没见的妈妈，她高兴地叫了一声，伸出手想扑入她怀里。可是妈妈非常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关上了房门，她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再也不要来找我。”

她很惶恐，这是妈妈的声音吗？妈妈不是一向亲热地叫她囡囡的吗？妈妈的声音不是像山涧里的叮咚水流声的吗？什么时候妈妈的声音变得像十二月里山上的风，能把人割伤？

爸爸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她趴在台阶前，惶恐不安地喊着妈妈，一直地喊，声音渐渐地变小变哑。而爸爸一动不动地站着，太阳把他的影子从西拉到东，拉的越来越长。妈妈始终没有出来。她抬头仰望着爸爸，他的脸多么像山上的石头。

太阳快要下山时，有个陌生男人回到院子里。一看到爸爸，那人就操起院子里的扫帚赶他走：“滚，快滚……”父亲不闪不躲，任他的扫把拂着赤祼的脚。那种用树枝扎成的扫帚，一会儿就把爸爸的脚扫出交错的血痕。何桔枝扑过去，尖叫着，伸出细细的手捶打着陌生男人的小腿。那人恼火，一扫帚拂过她的脸，那种用枯枝扎破她娇嫩的脸，划出几道血痕。她哇哇地哭了。

父亲怒吼了一声，抡起拳头跟那个陌生男人打成一团。

不知何时，院子外围着一帮看热闹的人，吱吱喳喳的说着：“这男人是哪里来的呀？”

“蟠龙那个山沟沟里的，听说是阿音以前的男人。”

“哎唷，那个山沟沟，怪不得阿音要跟别的男人跑这里来呢。”

“男子汉大丈夫管不住自己老婆偷人，还好意思跑这里来找，要我呀，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

那些议论纷纷，何桔枝听不懂，但奇怪地，每一个字她都记住了。

爸爸长年在山里干活，气力很大，很快就把那个陌生男人打倒在地上。这时房门开了，妈妈冲了出来，桔枝用欣喜的眼神迎着她。妈妈肯定是来哄自己的，囡囡的脸受伤了，妈妈一定很心疼吧。记得以前手被新柴划破时，妈妈搂着她说：囡囡的手在流血，妈妈的心在流血。

然而妈妈看也没看她一眼，却拿起房门口的扁担挥了出来。扁担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挟着一股凌厉的风落在爸爸的小腿上。何桔枝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爸爸的腿裂开一道长口子，开出一朵血红的花，像春天燃烧整个山头的映山红。

爸爸收回拳头，缓缓地转过身瞪着妈妈。妈妈一点也不退缩，她手中握着的扁担还在滴血……

她爬过去，用小手堵住爸爸的伤口，仰起头含泪看着妈妈，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帮别人打爸爸？为什么？”

“闭嘴，滚。”妈妈恶狠狠地说。这是疼爱她的妈妈吗？她不是冬天会给桔枝讲熊宝宝的故事，夏天会为她摇蒲扇赶蚊子的吗？她不是说囡囡是她的宝贝吗？

“你……”爸爸挥起手，却停在妈妈的头上，那巨大的手多像妈妈用来帮她驱蚊子的蒲扇呀。妈妈瞪着爸爸，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挺起胸脯。

爸爸最终收回了手，抱起地上的桔枝，说：“囡囡，我们回家吧。”桔枝没有吭声，她被妈妈的表情吓坏了。但她在心底连声说好，这里的人一点也友善。瞧，他们都在指指点点，瞧，他们都在笑话我们。她把头埋进爸爸的脖弯处，双手捂住眼睛，她再也不要看到他们啦。虽然这里到处飘着糖果的香味。

太阳下山了，星星开始眨眼睛了。爸爸小腿的伤口不再流血了，血凝固变成黑色的痂，很难看也很恶心。桔枝渴了，桔枝饿了，桔枝困了，桔枝好孤单，桔枝再也没有妈妈了。但何桔枝不敢吭声，因为知道爸爸的心情不好。爸爸总是低头看着伤口，而且爸爸流眼泪了。她本想跟爸爸说囡囡饿了，但看到爸爸的眼泪，她重新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爸爸的眼泪真干净，像天上的星星。

又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回到家，爷爷什么也没有说。从那以后，爸爸变得很沉默，成天成天地不说话，只知道在山里干活。砍柴、采草药、捉毒蛇等等去集市上卖，说要赚钱给桔枝读书用。爷爷跟以前一样，天天雕他的小玩意儿，小猫小狗小偶人，然后涂上颜色，也送到集市上卖，说要攒钱给她将来读书用。

整天都看不到爸爸的影子，桔枝就跟着爷爷，当爷爷的小伙计，一会儿给他递个刀，一会儿帮忙着涂颜色。有一天，爷爷说要雕个特别的东西。他拿出一块很大的木头，那块木头比桔枝的脸还大。爷爷以前雕的都是小玩意儿，从来没有雕过这么大的东西。桔枝很兴奋，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手中的木头长出了鼻子、长出眼睛、长出嘴巴、还有头发……

爷爷给它涂上各种各样的鲜艳颜色，然后放在太阳下晒着。桔枝看着它，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爷爷坐在一旁，眯着眼睛，咕滋滋地抽着水烟，问她：“桔枝，还记得过年时带你看的戏吗？”

“记得，记得。”但她不是记得过年的戏，是过年的糖果，好甜好甜，她舔舔嘴巴。

面具很快干了，爷爷把它戴到脸上，她吓了一跳，终于记起过年的戏。过年时候，爷爷会带背着她走上一段山路去看戏，那是沙洲岭还要往山里走。过年时天天有演戏，那些人穿着鲜艳的衣服，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跳来跳去，很有趣。而且牛皮鼓的声音很让桔枝兴奋。

每出戏里的人所戴的面具都不一样，有一出她记得有人就戴着这样的面具，爷爷曾指着面具告诉她，那是神。

那天晚上，劳作一天的爸爸很早睡了。爷爷悄悄地叫醒她，背着她离开了家，她很高兴，以为爷爷又要带她去看戏。天上的月亮又白又圆，她趴在爷爷的背上，一晃一荡，感觉像坐在摇篮里，很幸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然后又到了那个令她害怕的陌生地方，那个到处都是房子没有山的地方。她很不安，在爷爷背上的扭来扭去。虽然是晚上，虽然没有一个人，但她很不安。爷爷说：“乖孙囡，你还记得妈妈住的房子吗？”

“记得。”她指着一个小巷子的那个院子。四周静悄悄的，大家都睡的很熟。已经是夏末初秋了，夜晚有点凉快，正适宜睡觉。爷爷背着她走到窗下，窗子微微敞开，月光泄了半片进去，像羽毛飘浮着。

桔枝莫名地紧张，爷爷从腰间掏出面具戴上，黑糁糁的夜里看着这面具，桔枝觉得爷爷变成了另一个人。爷爷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那出戏吗？”他边说边从腰间的麻袋里取出一条蛇，蛇在手上虬曲昂首，信子一卷一舒。

她终于完全记起了那出戏，那是她看不懂的戏。她曾问爷爷，神是干吗？爷爷说，神惩罚坏人的。她曾问爷爷，神为什么要放蛇咬那一男一女？爷爷说，因为他们是奸夫淫妇。她再问奸夫淫妇是什么？爷爷说那是坏人。

“来，乖孙囡，该我们演戏了。”爷爷说着，将蛇送到窗前，轻轻地嘘了几声，蛇扭动着身子滑入屋里。黑暗里传来一阵蛇爬动时发出的窸窣声。

“来，乖孙囡，我们回家啦。”爷爷又把她放回背上。

她小声地嘀咕：“不等他们再醒过来吗？不用拍掌吗？”她记得戏还没有完，那一男一女会醒来，跟着戴面具的神一起走到台前，而人群鼓掌欢笑。尽管她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那是快乐的意思吧，所以她也笑，也要拍手。

“不了，天不早了，我们要回家了。”爷爷边说边走出院子。兴奋的桔枝有点失望，戏太短了，她没过瘾。她打了个哈欠，趴在爷爷的肩头，一晃一晃地睡着了。回到家，爸爸问他们干吗去了？她欢快地说，我们去演戏了。

她向爷爷要了面具，天天一个人在院子里演戏，戴着面具，放蛇……

有一天，本该在山里劳动的爸爸中途回到家，怒气冲冲地跟爷爷吵架，吵得很厉害，感觉房子都要震垮了。她吓着了，悄悄地躲到院外。爸爸的声音像七月的雷，她很害怕，于是戴上面具。戴上面具让她有种安全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缩进面具里，非常安全非常温暖。后来父亲出来，瞪着她看了半天，命令她把面具摘下来。她不干，她嚎啕大哭。但平时疼爱她的父亲一点也为所动，他揪住她的脑袋，把面具摘了下来，然后用锄头砸得粉碎。“这是我的面具呀，我还要演戏呀，我要做神杀坏人。”她哭喊着。

爸爸把她提到面前，神情严厉地说：“永远不要提这个面具，永远不要再说演戏，否则我把你扔到黑水潭里。”桔枝打个抖嗦，她知道黑水潭里有吃人的怪兽。她不睡觉缠着妈妈时，妈妈总说，把你送到黑水河里。但她知道妈妈是骗她的，妈妈说话时，眼睛里还含着笑意。而爸爸说的是真的，因为那刻爸爸的眼睛就像野兽。

从那以后，爸爸再也不许爷爷带她去看戏了。可是她很想念皮鼓的声音，那些油彩焕然的面具，那些色彩缤纷的衣裳。最主要，她想念那种演戏的感觉，那种刺激兴奋的感觉。那个面具一直在她记忆里载浮载沉，若隐若现，直到那天在方离的电脑上再度见到。

那天何桔枝回到宿舍里，准备拿几件换洗衣服到基金会办公室住着，但是跟蒋屏儿起了口角，论口才，她怎么比得上灵敏的蒋屏儿。她听着听着，握紧了拳头，手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外面有人敲着饭盆去吃中饭，那声音叮叮咚咚，多像演戏时的皮鼓声音呀，她摸着挎包里昨晚打印出来的面具图案，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一种念头攫取她的全部理智……

徐海城走到何桔枝站着的墙下，这一次她没有在墙上走开，依然抱着脑袋，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神，但那种痛苦方离很熟悉。每一个正常的人，或者每一个正常的外表下，都有个痛苦的源泉，不能随时光而消逝。她现在才真正了解何桔枝。

“何桔枝，你下来吧，我相信你妈妈不会怪罪你的。”徐海城朝上伸出手。

何桔枝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沙哑地说：“她原谅我了吗？”

“当然，她是你的妈妈，没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真的？她真的原谅我了？她真的爱我？她不会再赶我走了？”何桔枝的声音里充满半信半疑的惊喜。

徐海城点点头，非常肯定地说：“当然，当然爱你，当然不会再赶你走。”

眼泪从斑斓的面具上滑过，何桔枝松开抱着脑袋的手，说：“那我可以去找她了，我好想念妈妈。”

徐海城愣了愣，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围墙上的何桔枝忽然展开双手，往后一仰倒了下去。

“桔枝……”方离失声尖叫，僵在原地。片刻，一声“扑通”声从围墙外传来，将她惊醒，她冲到围墙边，费劲地爬了上去。徐海城与小张比她先爬上围墙，手中的电筒四处晃动，电筒光下水波鳞鳞。围墙外是一条宽敞的河流，瀞云市著名的大运河。这段时间连日的雨，河水床位很高，水流也急。电筒光落在黑沉沉的河面上，只见水泡翻滚，浮起一个斑斓的傩面具，悠悠地随波飘荡。

河水就这么黑沉沉地，无怨无悔地流着。等徐海城召来打捞人员时，开始下暴雨了，面具也漂得不知所踪。大家冒着雨打捞很久，浑身淋得湿透，一无所获。

天明后，徐海城与小张似有公事要处理，叮咛瀞云警方留意，然后开车走了。方离在运河边徘徊，心里犹有点不甘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什么也没有看到。运河里，河水挟着泥沙，微微的黄，畅畅东去，从上游下来的枯枝落叶和塑料袋子不时地漂浮过。

可能是她徘徊太久，引起一个捡破烂老头的注意，他跛着脚走过来说：“姑娘，你不是也想跳河吧？昨晚晚才跳下一姑娘，啧啧，也就你这么大……”

方离心中一动，问：“大爷，昨晚你看到什么？”

“昨晚呀，我都睡了，后来响起对面的河边传来大吼大叫的声音，我就起来看了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围墙上站着一位姑娘，然后她就忽来跳了下来，一下子就沉下去，根本没有浮起来。”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呢，可能冲到下流去了吧。”

方离不甚难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老头咯咯咯地干咳几声，又凑近方离，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当时浮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头快乐地咧嘴笑着，从随身的麻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方离面前晃了晃，说：“看，是个面具，挺漂亮的吧。我特意跟着它，走了好长路，才把它从河里捞起。”他把它放在面前比划着，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知名的戏曲。

这正是昨晚何桔枝跳河时所戴着的新制傩面具。这一次她确实做的十分精致，可以跟原先真的面具媲美。在这黯淡的雨天，面具上艳丽的油彩散发着奇幻的光，似乎随时会摄取人的魂魄。

“大爷，这个面具能不能给我？”

老头迅速把面具塞到腋下，警惕地看着方离，说：“不行。”

“我可以给你钱，卖给我吧。”

老头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给多少钱都不卖。你知道吗？”他放低声音，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戴着它很舒服，昨天晚上我一直戴着，我感觉自己回到年轻的时候，很强壮，脚也不跛了，而且所有的人都很尊敬我……”

方离吃了一惊。那老头得意地看着她：“所以，我不卖，我要戴着它，天天戴着它。嘎嘎……”他得意地笑着，拎着麻袋，蹦蹦跳跳地走开，很快闪得没影踪了。方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怔怔然，想起不知道那篇文章里的一段话：傩面具赋予人们一种临时的特殊的精神状态，强化人们的信仰与自信。

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20。

注○20：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这是贵州土家族苗族民谚，意指傩面具是神祗的具像化，傩面具是沟通神与人这两个世界的媒介。

第十五章 终极墓室

斜风挟着细雨洒了方离一脸，也让她惊醒过来，这次到瀞云的目的是为了阻止考古队打开错误的生门。她深深地凝视了运河一眼，转身离开，搭上去瀞云郊区考古队营地的中巴，天已经全亮，雨也停了。途中，她不停地给梁平与卢明杰打电话，依旧不在服务区范围内。

刚到达营地，就看到徐海城与小张匆匆忙忙地从院子里出来，跳上车。方离连忙跑上去。徐海城看到她摇下车窗，问：“方离，有没有看到甘国栋？”

方离一愣，问：“你们找甘教授干吗？”

小张心直口快：“这个甘国栋是假冒的。”

“假冒的？”方离不相信地皱起眉，甘国栋对瀞云傩文化和曼西文化的了解，一般的民俗学教授根本不可比拟。

“没错，而且我们怀疑他与钟东桥、郭春风、于妍这三起案子有关。”

这个消息太突然，方离头脑发蒙。“他？”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方离，你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吧？”

“肯定在古墓发掘现场。”方离脸色一白，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他们已经开始打开第八墓室生门？她拍着车门说：“让我上车，快去古墓。”

徐海城依言打开车门，方离跳上车，指着不远处小山包：“快，就在那里，快。”曼西古墓就在小山包的南面。

徐海城与小张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方离比他们还着急。车子开到半途，远处隐隐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还有人声哗然，听声音来源正是古墓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徐海城急踩油门，车子在起伏不平的山路上颠簸着。到达考古现场的大门，三人跳下车，只见灰尘漫天，考古队员争先恐后地从古墓里出来，而武警却往里面涌。大门警卫拦住他们，说：“考古现场要封闭，请马上离开这里。”他随身挂着的通话器一阵嘶啦嘶啦声。

方离恨得直跺脚，自己还是来晚了。徐海城亮出警章，说：“我是南浦市公安局的徐海城队长，来缉捕嫌疑犯的。里面发生什么事？”

警卫说：“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刚才第八墓室里有剧烈震动，现在怀疑可能塌方，要紧急疏散在场人员……”趁着他们说话，方离悄悄地溜了进去。考古现场的地面都在轻微颤动，从古墓里疏散出来的考古队们三三五五地聚在外面，难以置信地看着震动的建筑，难道这个千年古墓将会毁于一旦？

事出突然，他们全都惊呆了，根本没有留意到偷偷溜进古墓大门的方离。走进古墓，那种震动的感觉益发地强烈，墙壁上簌簌地掉着细沙。身边往来的武警身上挂着的通话器不时地传来：“找到雷教授与沈队长没有？”

“目前还没有。”

“各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马上统计失踪人员……”

……

走到第六第七墓室，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跟着地下隐隐传来的轰响，电灯忽然熄灭了。四周一边黑暗，借着武警手中晃动的电筒光，方离找着了那个肩辇，它被推到一边，露出朝下的台阶，第八墓室里人声隐隐，都是关于救援之类的话。

方离听了一些，大概明白，今天早上雷教授、武警队长、考古队的黄主任三人推开了甘国栋指出的“生门”，结果发生震动及轰响，目前那扇“生门”里通道受阻，三人生死未卜。

方离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了一步，一束电筒光从鞋面掠过，她连忙收回脚，心知这么下去，非被赶出来不可。

“接到上级通知，在尽量保存古墓的情况搜寻雷教授等人，所以救援行动要小规模的进行。一队。”

“到。”

“你们马上退出，继续守着考古现场的封锁线，严禁走漏任何消息。”

“是。”立刻就传来向上的脚步声，方离连忙甩到偶人背后躲起来，六名武警从她面前鱼贯走过。

“二队，你们负责将第一到第六墓室的东西，凡是可以搬动的，全部搬出去，以防万一。”

“是。”又有一队人出来。

“三队你们两人一组轮流进行挖掘工作，记住只能用手，一旦发现异常情况，马上停下。清楚了吗？”

“清楚了。”楼下传来六个人齐齐的应答声，经圆形的第八墓室折射，回音嗡嗡大作。跟着楼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大概是石门被推开。方离从脚步声判断，似是进去四人，另有两人跟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留在外面。她蹑手蹑脚地走下阶梯，先弯腰看了一眼，三个人都站在介于火灸壁画与毒刑壁画之间的生死门，其中一名武警拿着电筒。中间那人拿着对讲机说：“沈队长，沈队长，我是洪青，你听到吗？听得吗？”

他停下，对讲机里只传来嘶嘶的电流声。

方离缩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刚走到地面，又是一阵震动，她连忙蹲下。拿着电筒的武警站立不稳摔在地上，电筒滚了出去，光圈一圈一圈地从墙根转过。趁着屋内的混乱，方离小心翼翼地滚到水浸与斩指壁画之间的生死门前，这时又有震动伴随着隐隐的轰响传来，灰尘沙砾簌簌地落了她一身。看情况，古墓即使不毁也将面目全非。方离大感心痛，咬着牙推开了生死门。

门轴滚动发出的咔咔声引起三名武警的注意，他们一起转过身来，手中的电筒跟着探了过来，光圈照着半开的石门，一条人影一闪，然后石门合上。

“刚才有个女人溜进生死门，请各单位马上查一下，是谁？是谁？”沈青气急败坏地大吼，却不敢推开生死门。他的声音通过各名武警腰间挂着的对讲机传遍了整个考古现场，包括大门警卫。

徐海城心里一动，问小张：“方离呢？”

“不知道。”

“这个死丫头。”徐海城狠狠地咒骂了一声，拔腿往古墓里冲。

方离站在生死门后，吁吁地喘着气，震动太厉害，她不敢贸然前进。门后的黑暗太纯粹，星点亮光都没有。墓道大约一米五宽，伸开双手可触及两壁。墓道壁触手冰凉，是石头做成的。伸手一摸，满手的尘与沙，找不到石块的接缝，看来这墓道是凿山而成的。

方离扶着墓道走了几步，远离石门后，才拿出挎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小电筒，黑暗里浮起一个小小的光圈，由强至弱地往远处传送。墓道两壁依然绘着阴森的画面，壁画是连贯性，先是洪水滔天飘浮着众多的尸体与活人，活着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脸现绝望之色，努力挣扎着；然后一条大蟒蛇游了过来，用尾巴卷起活着的人甩到背上；接下去的画面上，蟒蛇背上坐着不少的人，露出劫后重生的诚惶诚恐……毫无疑问，这墓画绘着神话传说，大蟒蛇阿曼西神在滔天洪水中救下曼西族人，然后化为山脉阻断洪水。

方离走的很快，不时的震动让她险些摔倒。她知道越往里走，生还的机会越小，但顾不得，如果不能看到级极墓室，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她一边走一边想，不知道甘国栋究竟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他误导雷教授等人进入错误的“生门”目的又是什么？

走了约摸五十米，墓道变得宽阔，方离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用手电筒扫视着四周……忽然，正前方现出半张脸，只有鼻子以下部分，眼睛隐在暗影里阴恻恻地看着她。她吓的手中一抖，电筒差点掉到地上。再定睛一看，那人脸容惨白，眼眶干枯，原来是干尸，与钟东桥家里的干尸很相似。

方离定下心来，继续用电筒扫视着。隔着原先的干尸约两米多，平排站着另外一具干尸，披散着长发。两具干尸都是微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看起来很是谦卑。在两具的干尸之间，是一座高大的石门，泛着自然的汉白玉石的光泽，石门周边镂着一圈相接的蛇，中间素白镂刻着那个奇怪的标识“噐”（上面两个方框为圆），门腰处挂着两个巨大的蛇形铜门环，环上之蛇昂首扬尾，毒牙森然。整扇门肃穆大气，令人油然生出一种敬畏之心。

方离心情激荡，贴近石门，缓缓地伸手抚摸着石门。那蛇形门环在地底千年依然锃锃发亮，用手轻轻地拨弄一下，门环撞在石门上，发出一声悦耳的“叮”。

究竟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方离握住门把，激动的几乎要窒息过去。地面一阵轻晃，轰隆隆的响声传到这里已经很闷。因为是从凿山而成的墓室，雷教授等人推开的假生门虽然塌方，对这边却没有致命的影响。但扑簌簌落下的沙尘也够叫方离吃不消。她握紧门把，轻轻地推了一下。石门很沉，纹丝不动。她用点力气推，还是不动。于是嘴咬着电筒，双手握住门把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推。

门环相撞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跟着一阵晃动，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股凉风扑到方离面上，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门缓缓地开启，非常慢，非常慢，慢的似乎时间停顿。随着两扇石门的徐徐打开，黑沉沉的世界暴露在方离眼前，她凝神屏气，怀着敬畏又激动的心情注视着黑暗以及黑暗里潜伏的一切。

沉睡千年的古墓迎来访客。

石门完全敞开，四周重新恢复了沉寂，方离明明兴奋的呼吸困难，但心跳却出奇地慢，咚，咚，相隔良久。她拿下嘴上咬着的电筒，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脚往里走。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几乎让门坎绊倒。手电筒一晃，几个昂首吐信的蛇头跃入眼帘，惊得她脚步一滞。片刻才看清楚这是树状结构的青铜器，是九头蛇造型，九根卷曲的尾巴形成花瓣状地座，每个蛇头高高仰起朝着天空，叶出的红信就像是花芯。

青铜保存完好，接缝处积满灰尘，但其他地方光泽晰然。九头蛇青铜的铸造工艺也是一流。方离不由地伸出手，痴痴地摸了一下。她继续往里走，墓室似乎是圆形的，有一定的弧形，隔着两米，又立着一个九头蛇青铜器。墓室的墙壁上也绘着壁画，壁画延续外面墓道的主题：曼西族的创世传说。方离沿着整个墓室走了一圈，每隔两米就有九头蛇青铜器，不知道它有何用途。

整个墓室的墙壁是幅大壁画：大蟒蛇阿曼西神将他的子民曼西族人运到安全的地方，人们跪下对他感恩谢德；蛇身人着的阿曼西神从半空中探首下来，一手拿着权杖，一手拿着傩面具，这个傩面具与钟东桥家里的造型一样，只是上面似有些符号，在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巫师打扮的人，毕恭毕敬地接过一个面具与权杖；阿曼西神消失，瀞云群山出现，人民快乐地生活。

方离的脑海里，不由自由地想起甘国栋的一句话：阿曼西化身山脉之前，将用禁咒之语写成的书留给大巫师。看完整个壁画，她激动的心情略为平复，心想，不知道墓室里究竟有什么？她转身，电筒照着墓室正中，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长气。

一丈外赫然出现一个女人，手指着自己，深黑的眸子里尽是不怒而威。

“你是谁？”方离惊恐地倒退一步。

那女人没有回答，依然一动不动地怒视着她。方离看出不妥之处，慢慢靠近她，原来是一个雕像。她赤脚站在一个半米高的平台上，容颜极美，脸面漆成金色，长眉入鬓，凤眼双瞳，眉宇间有四海为空的傲慢。她身上披着V领银色长袍，中间束着同色腰带，都是由银丝织成的，织有大巫师的符号，看来这件衣服更像是法服。她长发委地，历经千年的墓封，依然乌黑光泽。两只手也涂着金漆，一只手握着黄金权杖，光芒闪闪，蛇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血红欲滴。蛇头对着方离，像是责备她的不请自入。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傩面具，造型跟钟东桥家的一模一样，只是面具上似乎缕着一些古怪符号，与“噐”（上面两圆）这个符号相似。

方离想起刚才壁画所绘阿曼西神授禁书与权杖一幕，明白她手里拿的就是禁书，曼西族最早的成文书籍，包含着生死灵魂观与原始刑罚两大部分，它是曼西族原始宗教经典，它是传说中不可违逆的神谕。整个曼西古墓，第一到第八墓室都是以雕刻与壁画形式记录着这本伟大的神谕。

鬼使神差，方离伸出了手，一点点伸向禁书。手刚触及它，眼前寒光一闪，跟着手指剧痛。她迅速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手心开始沁出鲜血，珍珠大小的一滴，吧哒一声掉在地上，顷刻被地上的积尘吸收了。

地面的尘很厚，隐隐露出地板上的线条。方离用脚轻轻地扫去灰尖，几道线条呈现出来，拼接紧凑，纵横交错，似是一个图案，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意。看来这里处处都是别具匠心，连雕像手腕都藏着刀片。方离收摄心神，不敢乱碰乱摸。

雕像脚下的平台呈长方形，大概有一米二宽的床的大小，是由五块石头拼凑而成的，石与石的拼接处都雕着“噐”（上面是两个圆圈）的标识。平台露在地面部分大概半米高，最下边雕着飘曳的钩云纹，盖在最上面的石头很厚，大约一指厚度。平台朝着方离那面镂刻着几列字，她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似乎是墓志铭一类的东西。她恍然大悟，原来平台才是墓棺所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墓室，只是不知道这个墓室究着葬着何人？

她正想站起身，忽然看到一对脚悄无声息地移到自己的身后，顿时骇然失色。还没有转过身看清楚来的是谁，后脑勺一阵剧痛，她被打趴在地上，手中的电筒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方离挣扎着翻过身来，一束电筒光马上落在她脸上，她用手挡住避开光芒，看清楚来人正是甘国栋，他一只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手电筒还在滴着血。后脑勺的疼痛让她说不话来，但能感觉到甘国栋眼睛里的凶光，求生的本能让她缓缓地往后移动着身子，直到抵着那个平台。

甘国栋冷冷地睃她一眼，将手电筒挂在腰间，对着那个雕像，举高双手过头顶，微闭着眼睛，嘴巴里冒出一串串古快的话语。看到眼前的状况，方离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假冒傩文化研究中心甘国栋教授的人真实身份。“你是曼西族人，是吗？”

甘国栋佯若未闻。

这个发现让方离很兴奋，问：“现在的曼西族人生活在哪里？你们是否还保留原有的文化与风俗？”

“钟东桥、郭春风还有于妍是你杀的，对不对？”

听到钟东桥三字，甘国栋睁开眼，说：“钟东桥是我的朋友，没有他的帮助我也不可能会找到郭春风与于从容，我怎么会杀了他？他是自杀的。”说罢，他又闭上眼睛，嘴里喃喃有词。

“那，你为什么要杀郭春风与于妍，为什么？”

“还有你为什么要让雷教授他们进入错误的生门？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毁掉整个古墓的？”

听到这句话，甘国栋又睁开眼睛说：“难道你不知道我就来毁灭它的吗？如果不是你害我在医院里躺了五天，我一个星期前就完成了，现在都已经回到我的家乡。”

“为什么要毁灭它？你不知道它是人类的奇迹吗？”

“它是我们的奇迹，它是属于我们的，你们根本无权进入。”甘国栋边说边跪到地上，深深地一拜。

“你怎么可以有如此狭隘的民族观？人类的文明是所有人类共同缔造的，这个古墓不仅是属于曼西族人，也属于全人类，你无权毁灭它。”

甘国栋冷笑一声，说：“这就是贪婪无度的人类嘴脸，你们狂喊着这是人类的共同财富，要保护其他民族的文化，然后将这里财物搬空设成博物馆或拍卖，将古墓设成旅游景点赚钱。你们可知道……”他指着雕像，“这里沉睡着一颗伟大的灵魂！”

他向前一步，揪住方离的衣领将她拉到身边，指着雕像说：“你看清楚，就是她，她是我们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巫师，率领一万多名巫师四处布道，他们的足迹到达西亚，正是她用毕生的心血才建立曼西帝国，让我们的文明光辉灿烂。但是你们却要将她与她的尸首大曝于天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吗？你们有敬畏之心吗？”

方离颇为动容，说：“因为这样，所以你被派来毁灭古墓，对吗？”

“没错。神圣的沉睡者不该被打扰，我们不能让她落在你们的手里，而你就留在这里陪着她吧。”甘国栋长长地叹口气，走到雕像面前默然片刻，看来要毁灭这里也让他十分心痛。

“不，不要。”方离挣扎着爬起。

甘国栋拿出腰间的电筒，重重地敲在黄金权杖上。权杖从雕像手里坠落下来，掉到地上发出铿然之声。方离只觉得地面一震，又摔倒在地上。噗噗噗数声巨响，墓室内平静的气流陡然翻腾，眼前光明大作。她惊愕地张望了一眼，四周的一圈九头蛇青铜器居然自动点燃了，原来这是个油灯架，蛇信就是火芯，真是巧夺天工。鲜艳明亮的火光温暖了整个墓室，圆形的穹顶、缤纷的壁画、逼真的雕塑……似乎一下子都有了生气，在方离面前团团地转动着，令她目接不睱。

不可逆转，千年古墓的自毁装置启动了。方离心头冰凉一片，脑海里回响起甘国栋的话：神圣的沉睡者不该被打扰。

甘国栋又是深深地叹口气，往大门走去，浑然不顾躺在地上的方离。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震动，寂静里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咯吱咯吱声。渐渐地，地面越摇越厉害，而咯滋声也越来越响，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平台开始缓缓地下沉；地面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变成裂痕，而且还在不停地扩大；天顶开始簌簌地掉下尘埃；壁画开始剥落……

平台已沉没大半，大巫师的雕像依依地下沉，黑色的瞳仁映着明艳艳的灯光，似乎平添了一丝哀怨。方离怔怔然躺着，身子随震动一幌一幌，内心的冰凉已被巨大的哀伤所替代。眼看着千年奇迹毁于一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在泪眼朦胧里，在跳跃火花里，墓室里诸物诸景都折射着最后的艳丽，令人心痛，令人扼腕。

走到门口的甘国栋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大声地问：“第八墓室没有留下任何生门的暗示，你是怎么找着的？”

“我……背上有地图。”

甘国栋十分震惊，冲过来扯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拉，狰狞的刺青露了出来。他把方离翻过后，用手捧着她的脸庞仔细地端详着，喃喃地说：“原来是你，原来你还活着。”

地面猛烈地震动了一下，火光暗了下来，整个墓室发出砰砰砰、叮叮叮、当当当的各种各样的声音。火光忽然又变得很明亮，能听到大火燃烧发出的呼呼声。甘国栋扶起方离，说：“快，我们离开这里。”

两人转身看着大门，顿时愣住，门口已变成火海。原来九头蛇灯架倒在地上了，燃油流淌一地，所到之处俱成火海，怪不得忽然间如此明亮。甘国栋脱下外套挡在两人头上，说：“走，方离，我们要冲出去。”

方离点点头，正准备撒开腿往外冲，脚下忽然一空，她“啊”地尖叫一声。已跑到一半的甘国栋转身一看，原来地面也开始裂了，她的一只脚陷进裂缝里。他又折回来，将方离的脚从裂缝里拔出来。就这么片刻，火苗烧得更高，地面也越裂越厉害。

“方离，冲。”

方离拿起挎包挡着自己的脸，一咬牙冲进火海。到门坎的一刹那，又是一阵天动地摇，一股气浪从背后将她推翻在地，身子失去控制，一直滚到墓道墙壁边。她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却发现甘国栋没有跟出来，而墓门里火蛇狂舞。

方离冲到门坎边大叫：“甘教授，甘教授。”

火海里有条人影从地上艰难地支撑起上身，说：“方离，快走，带着这个去我们的家乡巫域。”他的手用力一抛，一样东西落在方离脚边，是一个小小的项链，似乎是婴儿戴的，银白色，折射着火光散发着夺目的光泽，链坠沉叠叠的，正是曼西族的符号“噐”（上面是两个圆）。

“甘教授……”

“快……”走字没有说出来，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方离泪流满面，一咬牙抓起地上的项链往来路跑。地面剧烈地颤动，不断地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像打雷一样，震耳欲聩。沿途的墓道不断有石块落下，眼看着生死门就在眼前，一块大石头从墓道顶部落下，砸中方离的背，她一下子趴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也动不了身，只能痴痴地看着石门，疼痛得眼泪如雨，原来千年古墓是自己葬身之处。

泪眼朦胧里，石门忽然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冲了进来，大喊：“方离，方离……”

方离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徐海城却似乎听到，他冲过来，搬掉压着她背部的石头，将她抱起，转身往来路跑去。“方离，你要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呃呃……”

第八墓室里已经没有人，连武警也在往外撤退。徐海城抱着方离在纷落的碎石里奔走，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越来越来黯淡的眼神，心急如焚，心痛如割，往日她的一笑一颦都在眼前闪过。

“让开，快让开。”

撤退中的武警纷纷给徐海城让开道路，让他第一个冲出古墓，外面阳光耀眼，是个难得的春日。所有的考古队员们都围着古墓痛哭流涕，不敢相信这千年的古墓，人类的杰作就此毁去。看到徐海城怀里的血人，所有的人都停止哭泣，口瞪目呆地看着。

“快，开车。”徐海城冲着惊呆的小张大吼一声。小张连忙发动车子，兜过来接两人。方离已经不在“呃呃”了，她的眼睛半合半开，眼神完全涣散，握着项链的手一松，“噐”形项链落在考古现场大门口的黄土里。

车子扬尘而去，项链静静地躺在尘埃里。

很快，一只白皙姣好的手伸到地上，捡起这条项链。

手的主人看着远去的警车，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

《禁书》全文完，请关注第二部《巫域》

2005年11月1日～2006年3月15日初稿完成

2006年3月16日～2006年4月20日第一次修改

2006年5月1日～2006年5月20日第二次修改

2006年6月18日～2006年7月15日第三次修改

2006年10月16日～2006年11月8日定稿。

第二部《巫域》

追索真相之一

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床单，苍白的脸，这个小小的病房白得晃了徐海城的眼睛。他皱起眉，打量着眼前的许莉莉。她笔直地坐在病床上，床紧邻着窗户，窗外是晃眼的阳光，晃眼的阳光下怒放着一丛一丛的花，春末夏初正是花事荼靡。但春光进不到许莉莉的眼睛里，她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壁，眼晴里空无一物。

春光同样进入不了这个房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帷幕将春光阻在窗外，因为这个房间里只有阴凉、惨白与绝望的眼神，就连血气旺盛的徐海城也觉得脖子旁有股凉凉的气息在游走。他抽出手中的一张照片举到许莉莉面前，她眼睛一眨不眨，确切地说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徐海城抽出另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她依然无动于衷。他抽出第三照，又抽出第四张，然后是第五张，她都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化石。抽出第六张也就是最后一张时，徐海城犹豫了一下，当他缓缓地把照片举到她眼前时，她的身子没有动，她的手也没有动，她的眼睛也一眨不眨，但是盯着墙壁的眼神终于被这张照片阻断，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地蠕动。

徐海城、小张、医生又兴奋又紧张，心都提到嗓子眼，等待着她的开口。

十三天前，南浦大学一行七人的考察团深入瀞云山区，寻找湮没民族曼西族，许莉莉是其中一员。谁都知道进入瀞云山区原始森林有一定危险，所以为了考察顺利进行，这七人事先接受长达半年的体能与野外生存训练，包括简单的医疗急救培训。在确信具备应付自然环境的生存技能后，考察团满怀期望地出发了。

他们辗转经过瀞云山区的几大村寨，七天前到达最后一个村寨通天寨，然后进入人迹全无的原始森林，失去行踪。直到三天前，通天寨的猎户席二虎在深山里发现失魂落魄的许莉莉。

她一个人在游荡，衣衫破烂，身上伤痕累累，眼神兀愣愣的。他认出她衣服后背的“南浦大学”四字，于是将她送到瀞云市人民医院并且报了警。经过系列检查，医生发现她身上的伤痕都是无伤大碍的擦伤、摔伤、刮伤，但是精神却似受到严重伤害。三天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的表情，就是这么直愣愣地坐着，直愣愣地盯着墙壁。

医生尝试过很多种疗法，物理疗法、化学疗法、心理学疗法等等，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最后医生们得出结论，许莉莉在瀞云深山里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在恐怖来临的一刹那，她封闭了自己的感官系统。除非找到问题的症结，否则她会一直封闭着自己。

谁都不曾想到，一张照片终于触动她的感官。

许莉莉胸膛起伏，嘴唇越抖越厉害，刚才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光芒，充满着恐惧、绝望、震惊等等。她缓缓地翕动嘴唇……

徐海城三人大气都不敢喘，竖直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短短几秒钟，三人憋出一身汗。

许莉莉舌头卷动，大家似乎都能感觉到话语从胸腔里吐出挟带的微风。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剧烈地抽搐，瞳孔一下子放大，直挺挺地扑倒在病床上。

变故惊呆了在场三人，就连医生也一时怔住。等他回过神，扑上去听她心跳，顿时脸色大变，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随后一帮护士医生冲进病房，还在怔忡发呆的徐海城与小张被其中一个护士推出了房间。

小张扭头看着房内紧急抢救的场面，惊异万分地问：“怎么回事？”

徐海城若有所思地吐出一个成语：“惊弓之鸟。”小张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用这个小学时候就学会的成语来解释眼前的状况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神箭手更羸弹动弓弦就射下一只受惊大雁，只是……他看着徐海城紧紧捏着的照片，这就是更羸手中的弓？

徐海城也低头看着照片中的女孩，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贴着两颊，白皙的脸蛋上嵌着一对黑黑的眼睛，被医院走廊的幽落灯光一照，眼珠黑得更加纯粹。她的眼神总是落在远处，仿佛只有远方才能吸引她。

“据我调查，南浦大学最初组团时队员名单里没有方离。”小张小心翼翼地说着，他是清楚徐海城与方离之间的情谊。

听到这话，徐海城没有一丝的惊讶。方离在瀞云千年古墓崩塌时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才恢复过来。南绍民间文化保护基金会被于从容捐给南浦市文化局，而他一家人也迁居国外。方离只得去企业上班，脱离民间文化保护这个圈子，所以当徐海城听到她说加入南浦大学的考察团时都觉得十分意外。

小张继续说：“后来方离去找梁平谈话，最后梁平说服南浦大学领导，同意方离的加入，至于原因，他没有明说，只说方离绝不可缺。”

绝不可缺，徐海城在心底重复这个词，方离在民俗学界的份量轻而又轻，绝对没有达到不可缺少的程度，那么这种“绝不可缺”一定是指其他，是什么呢？他微微心凉，这个童年时代的玩伴，少年时代便让他情愫暗种的女孩，究竟一直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方离曾因瀞云曼西古墓被毁一案接受调查，她的解释是发现生门，很想在坍塌之前看上一眼，所以才冒险冲进去；然后碰到了假冒甘国栋的曼西族人，而他启动整个古墓的自毁设置导致古墓的毁灭。正是因为她的说词，南浦大学决定组团寻找被湮没的民族曼西族。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冲徐海城与小张摇摇头。

徐海城的心仿佛坠入无边深渊，再度盯着照片上的方离，究竟发生什么事，她变成故事里更羸手中的弓，只是轻轻一拉发出的响声，就要了许莉莉的命。

小张看着徐海城一直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担心地问了一句：“徐队，现在怎么办？”

徐海城抬起头，很快地，脸色恢复了正常。他略作思考，问：“救援队什么时候出发的？”南浦大学考察团在瀞云山区失踪一事，引起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派出由猎户与驻地部队组成的救援队，深入原始森林里寻找考察团的成员。

“部队今天上午从瀞云市出发，他们要到通天寨与带路的席二虎汇合，估计今晚会到达松朗村。”

松朗村。徐海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许莉莉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记录着考察团的行程。其中一行写着：4月10号，松朗村，巫师，黑巫术。

第一章 黑巫术

太阳一过山脊，天空转为黛青色，四面高山一下子变得黑魆魆，似乎要从头顶倒压下来。半山的羊肠小道上，方离紧随着前面的梁平加快脚步，哧哧地喘着气，瀞云山区这种突如其来的黑夜，让她有种无从适应的感觉。

如果不是途中一场大雨，一行七人的考察团应该在半个小时前到达预定目的地——松朗村，听王东说，[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个百来户人家的村落。比起先前经过的村寨，算不上大，但是越是往深山里去碰到的村寨越小。蟠龙寨、铜锣寨和通天寨，都只剩几十户人家，而一旦翻过通天岭，就只有莽莽的原始森林。

七个人闷头闷脸地走着，手杖戳着山路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黑暗挟着夜雾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吞噬他们走过的山道以及山道两边的景致。走在最后的向玉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一团浑沌的黑雾越滚越大，好像在追逐着他们，他大吃一惊，再也不敢回头。

这么急行军般走了半个小时，领路的王东忽然放慢脚步，随后的其他人一个个也跟着慢了下来，纷纷抬头看着前方。在最后一线天光里，依稀可见一个村落沿着山坡层层而建。

松朗村到了。

大家呼出一口长气，看着黑暗完全吞没村寨，然后稀稀落落的灯火亮了起来。松油灯的灯火被夜雾晕染成桔黄一团，很不真实的感觉。王东的脚步刚穿过村口的半截青石牌坊，几十声狗吠同时响起，被四面山峰折回，形成层层叠叠的吠声，仿佛这个世间只剩下狗吠声。

沿途的屋子都开始骚动，狗拼命地抓着门，而人则隐在窗后窥视，灯光将他们的脑袋变形地影在窗格上。在一路狗吠与村民的窥视中，王东领着大家右拐左转地，停在一个院落前。院门口吊着一盏防风煤油灯，随风微晃，桔黄灯晕给剥落的木门添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釉光。院子里的狗吠声十分尖利，扑腾跳动，木门被它扑得咯咯作响，似乎就要破门而出。

虽然知道狗不会真的蹿出来，但是方离与许莉莉还是心生怯意，紧紧挨到一起。

王东上前拍门，嘭嘭嘭。院子里响起了呵斥声，方离听不懂，但狗吠声小了不少，想来是呵斥狗的。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整整齐齐地扣到脖子处。他露出惊讶的神色，握住王东的手说：“王主任，您好您好。”他的普通话出奇的标准。

从门后钻出一条乌黑的狼狗，站在那人脚边摇晃着尾巴，黑森森的眼珠透着凶光，嘴巴咧开露出尖利的狗牙。方离与许莉莉齐齐一怵，它大概是感觉到了，伸长脖子冲着两人恶狠狠地吠了一声，一副马上要扑过来的样子。方离与许莉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差点被山道上突兀的石块绊倒。

那人伸手一拍它的脑袋，呵斥一声：“滚进去。”那条狗听话地转身钻回院子里，一丛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来摇去，消失在门后。王东与那人寒暄几句，随后开始介绍同伴。大家也才得知原来那人是村长。

梁平：南浦大学民俗学教授，考察团的团长。

马俊南：南浦大学考古学教授，考察团的副团长。

向玉良：南浦大学民族学教师。

卢明杰：南浦大学民俗学研究生。

许莉莉：南浦大学民族学研究生。

方离：考察团成员。

大概是因为山里经常有民俗考察团过来，所以村长并不惊异，跟大家一一握手，然后迎进里屋，招呼老婆端来洗脸水并准备饭菜。大家卸下沉重的背囊，洗过脸，顿时解乏不少。

一旁的王东已经拉着村长谈起正事。他是瀞云市文化局的主任，熟悉山区的风土人情，也与各个村寨头人相识，所以南浦大学组团考察湮没民族曼西族，他就成为不二选的重要人物。沿途与各个村寨打交道，安排住宿与请求帮助，都是他的工作内容。

方离不用听都知道所谈何事，之所以绕道到松朗村留宿，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向松朗村借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与几条猎狗，没有熟悉山路的猎人与猎狗，进入原始森林是寸步难行。

听王东说完，村长沉吟片刻，说：“这事我做不了主，猎户们都听师公的。”听到师公两字，王东的脸色微变，想要说些什么。正好村长老婆端着饭进来，村长趁机站起来帮忙盛饭，然后他又说要去收拾隔壁房间安排大家住下，就把话题给撂下来了。

许莉莉刚才一直在听两人谈话，于是好奇地问王东：“谁是师公？”

王东还没有回答，马俊南先说：“就是巫师，师公是尊称。”他想起刚才王东的异常神情，问：“这个巫师是不是……”

王东脸色肃然地点点头，说：“这个巫师非同寻常。”

“怎么不寻常？”许莉莉益发地好奇，拿着筷子都忘记吃饭。其他人也支起耳朵聆听，瀞云山区的村寨依然保持旧习俗，巫师在族中居有很高的地位，有关他们的传说也特别玄乎。

“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别的事情我不敢说，不过有件事情我也在场。”王东点燃一只烟，吐出一个烟圈，目光穿过烟圈回到过去。

差不多是三十年前，时值文革，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到松朗村来走亲戚。山里来了偷狗队，亲戚家的猎狗被偷走了。山里人家一般爱狗如命，何况打猎护家都离不开猎狗，于是亲戚一怒之下，叫上一批小伙子拿着猎枪去追。偷狗队没有追到，但在山里溪涧边找到了猎狗的皮毛和残骨。亲戚愤怒地朝天轰了几枪，带着猎狗的皮毛来找巫师。戴着面具的巫师支坛作法，王东便挤在人群里围观，亲眼目睹他先是念念有词，然后仰头喝下皮囊里的酒，整个人便进入癫狂状态，这样子持续近半个小时，那巫师委顿在地不动了，巫师的助手过来扶着他进去。作法就此结束，围观的人群散开。大概三天后，就听说几十里外的一个村落，有五个年轻人夜里被狼狗咬死，家人都听到狗吠声，还有松明灯将狗的影子投在窗格上，但是当他们打开房间时，只看到紧闭的窗户，年轻人已经断气，被撕裂的喉管鲜血汩汩。最为奇怪的是那个村落的狗早就被偷狗队猎杀光了。消息传到松朗村，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文革期间，附近几个村寨的狗都被猎杀殆尽，惟独松朗村的狗无人敢染指。

许莉莉咋舌，说：“这么玄？像电脑游戏里的巫师能召唤死亡灵。”

王东点点头，说：“听起来就是很玄，而且无法解释。松朗村的猎户每次出猎之前都会请巫师祈神，保佑他们无灾无险而且满载而归。不知道祈福有没有效果，反正松朗村的猎户是远近闻名的。”

马俊南想起刚才王东异常的神色，问：“你刚才担心他不同意？”

王东颔首，说：“没错，作为村寨世代相传的巫师，他的职责只是保护村寨及村民的安全。”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很明白，考察团要经过原始森林去寻找湮没的曼西族，其中的险恶可想而知。而考察团的成员对巫师来说毕竟是外人，生死不关他事，他未必肯借猎户。

没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指路，这次的考察计划只能泡汤，王东的话让大家的心都沉了下来，埋头吃着干巴巴的红薯饭。许莉莉最为年轻活泼，好奇心又重，心思很快又转到巫师身上。她很快地扒完饭，缠着王东，“王主任，你再说些那个巫师的事情。”

正好王东又是个爱说话的人，很配合地说：“他的故事太多了，人们传说他有条千年蛇神附身……”

方离忍不住“咦”了一声，王东被她打断，诧异地看着她。方离歉意地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让他继续往下说。一旁的梁平明白她“咦”什么，显然她是想到曼西族供奉的唯一神灵——阿曼西神。

王东继续往下说：“传说他每年春夏交际时要蜕一次皮，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过……”想到蛇蜕皮，许莉莉觉得说不出的恶心，不由自主地瑟缩着身子，但又支着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传说他施展黑巫术时，可以封闭人的意识，让人变成行尸走肉。”他瞟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个葛村长，你有没有发现他不是本地人？”

这种神秘兮兮的举动，把许莉莉的兴致勾得更高，不由自主地也压低声音说：“对，对，我发现他的普通话很标准。”

“关于他的事情我也是听说的，他本来是下乡插队的城里人，跟原来老村长的女儿好上了。后来返城政策一下来，他当然要回城，谁愿意留在这山沟沟里……”葛村长叫葛翔，老村长的女儿王东不记得具体名字，只听大家叫她大妞，大概是家中长女。返城政策一下来，葛翔的心就开始痒痒的，他对大妞和老村长说，只是回城看看年老体弱的父母便回来。山里人家虽然朴实但也不是好骗的，谁都知道他这一走，归期遥遥，也许永远也不会归来。老村长与女儿放心不下，守着村寨口不让他走，除非他在巫师面前立下重誓。葛翔无奈，只好立下重誓，具体誓言无人知道，只知道归期是一个月。一个月后，他没有回来，第二个月，他也没有回来，第三个月他是被人抬回来的，据说两眼呆滞，就像个干尸一般。他被直接抬到巫师面前，喝下一碗药，第二天就能站起来了。后来葛村长虽然与老村长的女儿结了婚，但两人感情不好，经常吵架。

许莉莉听得一愣一愣，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

恰在这时，葛村长进来了，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比较简陋。大家纷纷表示感谢，走了一天的山路，最想做的事情莫过于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王东拉着葛村长，请他带自己去见师公。葛村长似乎不太乐意，推迟着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其实不过是晚上七点半，但山居生活十分清寥，一般这个时候大家都关门休息了。

王东好声好气相求：“葛村长，我们的行程很紧，明天一耽误就得半天时间，晚上赶不到蟠龙寨，就得住荒郊野外了。我们大男人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两位姑娘……”

葛村长的目光滑过方离与许莉莉的脸，虽然两人野外训练半年，粗壮不少，但相比山区姑娘，依然是副娇滴滴的风吹就倒的模样。许莉莉见他看着自己，甜甜地一笑，弄得葛村长更是不好意思，只好点点头。

王东与梁平略作商量，因为师公在村寨里地位极高，为示尊敬，由两人一起出面比较好，而其他人就留在葛村长家里休息。许莉莉刚才听了这么多故事，早对这位会施展黑巫术的师公好奇得不得了，于是央求两人带上自己。她在考察团里年龄最小，性格又活泼，深得众人的喜欢，这种小要求自然毫无问题。

葛村长举着松明火把，牵着他那条黑黑的大狗，带着王东、梁平、许莉莉一起往山神庙走去。路是石块铺成的，高低不平，经过的地方都是乌漆墨黑，偶而现出一两盏松明灯，像鬼火般地招摇着。

转过一个山岰，房屋全无，四处黑得灯火都照不进去。黑暗里只听风吹松林沙沙有声，山风刮到身上，凉意阵阵。许莉莉刚刚吃饭焐出的一身热，顿时荡然无存，而且还全身发凉。她大气不敢多喘，紧紧跟着前面三人，心里已有些悔意，想不到巫师住的地方如此荒凉。

约摸走了一刻钟，前方的黑暗里现出两个亮点，忽闪忽灭。再稍微走近，才发现是两盏灯，被山风吹得摇晃不定。这灯火非但没有让许莉莉觉得温暖或是光明之类，反而有种异样的感觉，这灯火未免太过单薄，似乎风稍大就会熄灭，又或者黑暗一发狠就可以吞噬掉它。

走到庙门口，只见两盏防风松明灯挂在门两侧的墙壁上。门面的朱漆已被岁月与风雨褪尽，门环却益发锃亮，衔环的兽头十分狰狞。葛村长将火把插进门口灯架，也不敲门，直接推开大门。门吱呀一声，特别刺耳。

门很沉，敞开极慢，咯吱咯吱地低鸣着，似乎有个神秘的空间要隆重登场。许莉莉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内，看着外面的松明灯火冲破黑暗与里面的烛火交融，然后照着一张硕大的人脸。她大吃一惊，几乎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这张人脸足有半人高，古铜色，眉心微攒，表情严肃，眉宇间散发着一种威慑力，称得上宝相庄严。许莉莉从惊诧中回过神，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哂笑，自己居然被一个傩面具吓着。怪只怪这个面具太过逼真，而且她也没有想到这山神庙供的不是菩萨而是傩面具。傩面具前面设着香案，香案上摆放着一对红烛，跳跃的烛火照进面具的眼睛里，那眼珠也似乎在闪烁不定。

葛村长小声叮咛大家在大殿里呆着，然后他走进暗角里的一道小门，想来巫师是住在神庙后面的小院子里。王东与梁平以前都来过这座山神庙，见识过这个奇异的铜面具，所以并不惊讶。许莉莉却是第一次见到，越看越觉得面具的诡谲。

面具上五官的比例仿着真人，所以虽然大，却不失和谐的美。唯独面具的耳朵造型十分奇特，耳朵倒勾下来，极似海洋生物海马，只是这种面具是古代传承下来的，那时候深居大山的处士（雕刻傩面具的工匠称呼）从何处见过这种深海动物？许莉莉不由自主地绕过香案，走到近处细看，微微心惊，与其说它像海马，不如说是像蛇，俨然就是整条蛇扭曲成耳朵的模样贴着脸颊。

面具挂在墙壁上，但并非是紧紧贴着。许莉莉留意到傩面具的下巴处往里勾，形成一条一尺高的槽。她的视线正好与槽口平齐。本来这个槽在面具的背后，又是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她走得很近是极难发现的。她正奇怪为什么面具后面会多出这么一条槽，就听到附近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她不由自主地摆头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忽然，鼻尖凉凉，似是有东西触及。许莉莉一愣，两眼看着前方，空无一物。伸手一摸，却有点微微的湿润。正大惑不解的时候，只见面具后面的槽里忽然射出一条红线，触到她鼻子后又飞快地缩回去。她轻轻地呀了一声，后退一步，依然迷惑，盯着槽口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虽然火光黯淡，但槽口在她的凝视之下，还是慢慢地浮现出轮廓，与周边的黑暗区分开来。两颗红宝石从槽口升起来，围绕着红宝石浮出一个浅浅的影子，它在摇晃，一条红信子卷动着。

许莉莉惊呼一声，连忙后退，不防身后是长长的围幔，整个人被卷了进去。这更增加了她的恐惧，连着啊了几声。整个庙里全是她的惊呼声，庄严肃穆一扫而空。王东连忙将她从围幔里扯出来，掩住她的嘴巴，表情严肃地“嘘”了一声。许莉莉兀自害怕得全身发抖，嗬嗬喘气。

王东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才松开手。许莉莉干咽着口水，说：“蛇，有蛇呀……”出乎她的意料，王东一点也不惊讶，伸手指着前方。许莉莉朝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个巨大的面具上不知何时盘着一条大蛇。蛇身从面具的一侧耳朵处拉到面具的另侧额角，尚在微微蠕动。蛇头从额头挂下来贴在面具眉心处，红红的长信子一卷一舒。烛火闪动，照着它全身鳞片油滑闪亮，眼前的情景极其诡异。

想到那长长的红信子曾在自己鼻子上连舔两下，许莉莉恶心得差点呕吐出来。梁平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说：“别害怕，这是庙里养的大仙。”听他这么说，许莉莉顿时想起课本上所学，某些地区或是民族有尊蛇习惯，称蛇为苍龙、大仙或是天龙。如果家里发现蛇，认为是神灵出现，非但不能打杀，还得焚香点烛以示敬意。

那条油亮的大蛇在面具上盘桓片刻，似乎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又缓缓地溜回自己的槽里，身躯一扭一扭地滑过整个面具。许莉莉赶紧别转眼神，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不仅如此，方才她还十分好奇这座山神庙，现在却恨不得马上离开。

又等了几分钟，角落里传来细微动静，葛村长先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人。因为这个角落是烛火死角，所以看不清楚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是何等模样。其中最后一人走到围幔处就站住，想来他是巫师的助手。看不出他的年龄，约摸三四十岁，相貌平平。所以考察团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紧随葛村长那人身上。他的衣着打扮以及身边葛村长毕恭毕敬的态度都表明，他就是传说中会黑巫术的松朗村师公。

师公穿着长长的黑色羽衣，每走一步就窸窣一声，让许莉莉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的蛇，跟着又联想到王东说的故事：传说这个巫师是千年蛇神附身的……

他一直走到灯火处，微微抬起头迎着大家的凝视。烛火照着他的脸，散发出奇异的金属般色泽。梁平与许莉莉齐齐一怔，又马上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想到师公会戴着一张面具出现。一般保持着傩文化的村落，都有着“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的说法。当地人认为傩面具有神灵的附身，平时要供奉起来，巫师只会在需要成为“神”时戴着面具。师公这种超出常态的举动，是否在暗示世人他就是神灵的化身？

迎着师公的眼神，梁平与许莉莉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心。许莉莉年轻稚嫩，生出敬畏之心也不奇怪，但梁平已过知天命之年，又是南浦大学资深民俗学教授，却对一个巫师产生这种奇怪的敬畏，令他自己都诧异。

王东等三人连忙向他行礼问好。师公高傲地点点头，并不还礼，然后说出一串话，因为说的是方言，许莉莉与梁平都没有听懂。

王东毕恭毕敬地用方言回了一句，大意是：“是的，想请个有经验的猎户带路，还请师公允肯。”

师公说：“这由不得我，得问大仙。”说罢，他转身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他拿过香案上的筊杯，跪在傩面具前面的神坛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这时槽里的大蛇又滑了出来，挂在面具眉心，微张着口吸着。那衾衾上升的烟居然一丝不差地飘进它的嘴里，许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师公念过咒后，掷下筊杯。清脆两声，筊杯落到地上，两个全是阴面，这是怒筊不是圣筊，意谓着神灵发怒，凶多吉少。王东心里一沉。果然师公收起筊杯，就说：“大仙不准。”说完，再无多话，一扭头往角落里的小门走去。

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猎户带路，考察团翻过通天岭就会迷路。王东深知这点，心里着急，顾不得忌讳，抢前一步挡住师公的去路。师公一动不动，只是严厉地盯着他，似乎在责怪他这么大胆。他的眼晴闪烁着蛇眼般的光泽，王东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

葛村长深怕王东得罪巫师，赶紧过来拉他，说：“王主任，师公说不行就是不行，不可以勉强。”猝不及防，王东被他拉得后退一步，师公冷冷地瞟他一眼，又迈开步子。眼看他就要钻进小门里，梁平忍不住开口：“师公，请你帮帮忙，我们一定要找到巫域。”

他说的是普通话，照理说师公听不懂，但这句话仿佛定身咒般定住师公，风吹动着他的黑羽衣，从背影看师公似是极不吉利的乌鸦。师公凝重而缓慢地转过身来，盯着梁平，问：“你们要去哪里？”

他说的是方言，梁平没有听懂，只好求助地看着王东。王东还在惊讶之中，参加考察团时只听说要去寻找遗存的曼西族住地，梁平自始而终没有都提过巫域两字。梁平看他只是发怔，不由着急地说：“王东，他在说什么？”

王东回过神来，说：“他问我们去哪里？”

“巫域。”梁平又重复一声，凝视着师公。师公缓步踱回到大殿正中，不说话只是站着，他面具上的油彩在烛火映照下折射着金灿灿的光泽，面具后是一双莫测高深的眼珠，闪烁着蛇眼般的冰冷与诡谲。在他的背后，那条黑鳞大蛇已经吞食完所有的烟，心满意足地滑回槽里，长长的尾巴在空中一卷。

师公就这么一直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庙门外的黑天黑地。

梁平与许莉莉都一头雾水，看着王东，王东又看着葛村长。葛村长小声地说：“师公在冥思。”于是大家又等了约摸一刻钟，师公呼出一口长气，说出一句话。王东连忙翻译给梁平听：“为什么我看不到这个地方？”

大家惊愕万分，心想难道他真的是蛇神附身，可以开天眼看异地？

梁平看师公刚才的举动，以为他知道这个地方，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句话，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师公又说出一句话，王东一愣。梁平轻轻推他，他才翻译：“但是我看到了你们。”师公继续往下说，王东继续翻译：“五个男人两个女人，你们的头顶罩着黑雾，走在一条死亡之路上……”他的话让梁平、王东、许莉莉的脸色都变了，他是如何得知考察团是七人五男两女的，梁平偏头看着葛村长，后者会意地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告诉他的。

“神灵看到祭品，欢舞而来……有个影子跟着你们，带着地狱的气息……”师公忽然眼中光芒暴长，直挺挺的身子无端端地一挫，几乎要跌坐在地上。站在围幔旁的助手赶紧扶住他，他颤声说：“好奇怪，好奇怪。快，我要扶乩。”他边说边盘腿坐在蒲团上，助手端上砂盘，砂盘上铺着一张黄纸。师公念念有词一番，然后双手握笔，闭着眼睛继续念。

梁平、王东、许莉莉三人立于他身后，凝视屏气，三人皆受过高等教育，不是山野无知之人，但是此景此情，却让他们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约摸十分钟，师公手中的笔开始动了，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又过十分钟，师公一扔笔，身子软软瘫在地上，砂盘也滑落在地。

梁平等三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齐齐转身看着葛村长，他摇摇头，示意大家什么都不要动不要说。巫师的助手走过去，拿起砂盘上的纸递给梁平，然后抱起地上的师公，往角落的小门走去。

梁平瞟了一眼乩文，脸色大变，叫了一声：“请问……”巫师的助手恍若未闻，一脚跨进小门里。梁平着急地又唤了一声：“喂……”

“他是个哑巴，听不到你们说话。”葛村长边说边凑到梁平身边看乩文，王东与许莉莉也凑近，然后三人齐齐怔住了。这时，一股阴恻恻的风涌进庙里，吹得围幔波浪般地起伏着，吹得红烛扑扑作响，火光半明半暗，庙里的一切却仿佛复活过来，处处透出森森的鬼气。梁平手中的乩文不慎被风吹走，落到正中间的傩面具上，一条蛇尾巴从后面槽口里滑出，卷住这张乩文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追索真相之二

一脚跨过松朗村口的半截牌坊，狗吠声四起，沸翻盈天。惊得毫无准备的徐海城一个激灵，手中的电筒抖动，在村民房子的墙壁上划出一道光圈。紧随着他的小张也是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低骂一声：“靠，这些狗。”

徐海城停住脚步，晃动着电筒试图看清楚松朗村的模样，只是夜色太深，树木摇晃，到处都是黑影幢幢。

小张四处张望，说：“这地方，晚上还真有点唬人。不知道村长家在哪里？”正想着要去敲个人家的门问一下。徐海城手中的电筒光圈定在迎面房子的墙壁上，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村长”，然后一个右拐的箭头。

两人沿着箭头往前走，每走到拐弯处必有一个箭头，倒是简单明了，大概是这些人家被问怕了，就想出这么个办法。七拐八拐，终于到达一户院落，比周边的房子

要气派，看起来就是村长家里。徐海城上前拍门，里面的狗十分亢奋，扑撞得门板啪啪作响。等了好长一会儿，屋里亮起灯火，然后传来人走动的声响。

门开一缝，葛村长探出脑袋，警惕地盯着眼前两个陌生人。徐海城掏出证件一亮，葛村长很是吃惊，显然是想不明白怎么有警察找上门？他连忙打开门，那条大狗摇晃着尾巴还想钻出来威风一把，被他一脚给踹了回去。

徐海城与小张走进屋里，简单地说明来意，葛村长顿时放下心来，招呼两人坐下，说：“没错，半个月前，考察团是住在我家里。我们这村的猎户是远近闻名的，他们是想找个猎户带路。”

徐海城亮出方离的照片问：“你记得这个姑娘吗？”

葛村长点点头说：“记得，考察团就两个姑娘，这个姑娘特别安静，都不太说话。”这是方离留给别人的一贯印象，安静，除非需要开口，否则别想听到她的声音。

徐海城微哂，亮出许莉莉的照片，“这个呢？”

“记得，我听说这位姑娘前几天被发现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精神有点问题，是不是？”考察团发生意外，对平静的瀞云山区来说是件大事，所以早传遍了各个村寨。

徐海城不置可否。葛村长从他神色里瞧出端倪，惋惜地说：“这姑娘很活泼，人不错，但是胆子太小，实在不应该跑到荒郊野外……”

徐海城心中一动，问：“你怎么知道她胆子小？”

“那天她在山神庙，吓得脸色全青了。”葛村长一瞧徐海城神色，就知道非得将事情始末说清楚不可，所以也不用他催促，直接把那天晚上去山神庙发生的事情详

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听得徐海城与小张脸色肃然，两人长在城市，又是年轻力壮，完全不信鬼神巫术之说，但听葛村长如此详尽道来，也觉得那天晚上实在是诡异至极。

葛村长说完，徐海城没有出声，试着将他所说梳理一遍，却觉得无头无脑如坠云山雾海，他想了想，说：“葛村长，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一下这位师公。”

葛村长脸上一僵，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心里纵有千般不愿意，也不敢对警察同志说不。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举着松明火把，牵着大狗，带着徐海城与小张往山神庙走去。已是深夜，山风滋溜溜地往衣服里钻，走路出的热汗被风一吹，凉凉地缩回毛孔里。

远远看到山神庙的两盏灯鬼火般地摇晃着。走进庙里，葛村长叮咛两人不要乱动，推开角落小门走进去。徐海城与小张仔细打量着山神庙，刚才听葛村长的描述心

里已有个大概，直到见到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力有限，流泪的红烛、微动的黄色帷幔、巨大的铜面具、凉嗖嗖的山风，还有角落里的影影绰绰，无一不迷离阴森。

一会儿，葛村长出来，惊异地说：“师公不在，哑巴助手也不在。”

徐海城大感意外，问他：“你最近一次见到师公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夜里，跟着王主任他们一起。”

徐海城不信：“这半个月你都没见过他？”

葛村长说：“是的，这山神庙造得偏僻，师公平时也不出庙门，有人求助时，会自己到山神庙来找他。一般情况下他都在的。”

“听你所说，他应该在村里威信很高，如果他不在庙里，其他人如果知道也应该会传到你耳朵里。”徐海城很熟悉这种村寨，几乎是没有什么隐私，一点小事也会传遍全村，巫师如此重要的人物离开村里，没有理由葛村长不知道。

“是这样子的，不过因为现在不是打猎季节，村民们没事也不会来这庙里，毕竟……”葛村长扫了一眼庙殿，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毕竟这里相当的令人畏惧。

他说得不无道理。徐海城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却又不知道不安在何处。他略作思索，指着正中挂着的傩面具问：“你说乩文被蛇卷进这后面的槽里，是否还在？”

“这个……”葛村长想了想，“我就不知道了。”

徐海城掏出手电筒，绕过香案朝傩面具后面走去。小张跟上，轻轻扯他一下，提醒他：“蛇。”徐海城点点头表示明白，他走到离傩面具一米外，小心翼翼地举高手电筒，光柱斜斜地射进槽里，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大蛇也不见了。

徐海城与小张相视一眼，心里的疑虑更盛。两人走到近处审视，槽里散出的气味十分腥臭，里面湿漉漉的，积着一些不知何物的滓渣。一张黄纸就埋在滓渣间。小张戴上手套，闭着气，捏住黄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扯出来。

徐海城将手电筒的灯光移到黄纸上，黄纸已被泡得微烂，上面的朱砂字迹有点模糊，但还是可以辩识出笔划，只是上面所写的根本不叫字，而是一串乱七八糟的符号，犹如三岁小孩子的信手涂画。“是这张纸吗？”他冲葛村长招招手。

葛村长走近，掩着鼻看了一眼，说：“是这张，我不认得字，但认得这些字组合成的大叉。”经他提醒，徐海城留意到乩文上的字符正好组成一个X符号，他以前没见过乩文，所以不解葛村长为何会经由一个X符号认出这张乩文是那天晚上的，于是转眸看着葛村长。

葛村长明白他的意思，说：“师公以前出的乩文我也看过，都可以看到字，而且排列整齐，没见过这种像大叉的，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徐海城仔细看着X符号，觉得并无异常之处，问：“你知道这个大叉代表什么意思吗？”问完即失笑，葛村长都说是第一次看到，自然不懂它的意思。果然，葛村长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不知道。”

徐海城反反复复地审视着乩文，只看得头晕眼花，他甩甩头问葛村长：“你说当时大家看到这乩文全愣住了，是因为看不明白的缘故吗？”

葛村长点点头，说：“应该是吧，不过……”他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景，梁平看到乩文后脸色大变。“不过，我觉得梁教授可能看懂了。”

“哦？”徐海城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好像他明白什么似的。”

徐海城不再询问，将手电筒放回口袋，捏着乩文的一角递到烛火边烤个半干，然后夹进随身的记事本里。“后来，他们有没有再去找师公，解释一下乩文。”

“没有。”葛村长说。

那天晚上，巫师的一番话已将众人吓着，乩文被蛇尾卷进槽里后，大家就一起离开山神庙。被庙外的冷风一吹，梁平清醒不少，他是个治学严谨的学者，意识到刚

才自己一干人是被山神庙的氛围和巫师的奇言怪语蛊惑住了。装神弄鬼是巫师最擅长的本事，而要装神弄鬼就要弄得神秘兮兮，让人心生敬畏。于是他叮嘱大家不要

将今晚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且也不要说给其他团员听。

对于梁平的看法，徐海城深以为然，这个世界向来都是先有疑心然后才生暗鬼。“后来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呢？”

葛村长说：“没有，回到我家里，大家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就离开我家。那天早上下着雨，下雨山路滑，我劝他们多停留一天，不过他们说要早点赶到蟠龙寨找个带路的猎户，还是冒雨走了。”

蟠龙寨。徐海城心思微动，事实上那天考察团并没有到达蟠龙寨，因为许莉莉的记事本里清楚地写着：4月11日，黑水潭，傻子，磨刀声。

第二章 磨刀声

4月11日的早晨飘着细雨，雾色苍茫，遮住群山群峰。依着坡势而建的松朗村在雾里半隐半现，颇有点水墨山水的味道。葛村长挽留考察团再多呆一天，不过被王东与梁平婉言谢绝了。

两人带着大家上路，如此火急火燎，让方离不由得觉得似乎他们有种感觉，在逃离此地。她偏头看着卢明杰，后者的神色里也不无诧异。再看许莉莉，她一迎上方离的视线，就惊慌地别转头。

许莉莉的脸色不太好。事实上昨晚从山神庙回来，她的脸色就挺怪异，当时方离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冰冰凉凉。方离问她山神庙里发生什么事，她立刻夸张地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反应过度的表情反而让方离更加疑心，她又试探一番，许莉莉口风很紧，什么也不肯透露。只是临睡前，与方离同室同床的她忽然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巫师真的会黑巫术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方离，要说有，自己还没有碰到。要说没有，可是有些人确实表现出超凡的神秘力量。在她沉默的时候，许莉莉睡着了，但是睡得极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恶梦，把睡得很沉的方离都惊醒了。有次，许莉莉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扯着被子拼命地擦着鼻子，擦着擦着，又头一歪睡过去了。现在，她的鼻尖还有点微红，想来是昨晚擦得太过用力。

很快地，身后的松朗村被浓雾完全吞没。带路的王东放慢脚步。方离听到身后的许莉莉吁出一口长气，某种沉重的气氛也随着两人的举动消失了。许莉莉又开始说笑，对沿途所看到的景物问东问西，走在她身后的马俊南则不厌其烦地告诉她。

雨天路滑，大家走得很慢，中午才到出名的“迷林”。关于这个林子，王东一早就告诉过大家，据说很容易迷路。解放初有干部下乡做工作，结果在林子里怎么也转不出去，以为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而活活吓死。

从松朗村到蟠龙寨就得经过这么一个林子，否则就得翻过整个山峰，那得走一天一夜。王东以前几次经过迷林，不过都是山里人带的路，本来以为会在松朗村找到猎户带路，迷林的问题就迎刃而解，现在只得依靠自己。

站在迷林前面，王东叮嘱大家一定要跟紧前面的人。卢明杰看着眼前的大片树林，颇不以为然，心想经过六个月的野外培训，一个林子难道会让他们迷路？及待走进林里，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树林里长着全是百年树木，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本来树叶就遮天蔽日，又逢今天下雨起雾，林子里黑漆漆的，雾比外面更黏稠，似是要凝结住了，目光可及的范围不过是身边的丈余空间。他此时才明白，王东并不是危言耸听。

林子的地面积着厚厚的树叶与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掺杂着树叶或是动物腐烂的味道。大家循着树干上村民做的记号往前走。所谓的记号，就是隔着几根树绑着一根麻绳。

走着走着，最后的向玉良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身后跟着人。他几次猝然地回头，都只看到茫茫雨雾以及雾里若隐若现的树木。然而那种感觉并没有因为看不到人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他想了想，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匆匆写下一行字交给前面的卢明杰。卢明杰匆匆瞥了一眼，脸色微变，赶紧往前递。每个经手的队员都悚然一惊。纸条一直递到王东手里，他略作思索，停下脚步，于是后面的人一个个地停下脚步。

但踩着落叶发出的沙沙声没有停下来，沙沙沙，从后面的雾里传来，渐渐地靠近。然后那人仿佛意识到什么，也停下脚步，沙沙声顿时消失，树林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确实有人在后面。

大家面面相觑一番，然后一起看着王东。他想了想，用松朗村的方言喊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们是南浦大学的考察团，要去蟠龙寨，请问后面的乡亲能否指一下路？

这一声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大家盯着身后的浓雾，渐渐地不安起来，特别是许莉莉，脑海里闪过昨晚巫师的那番话，刚才的轻快又荡然无存，她脸色变白，不由自主地挨近方离。时间在这种静寂里仿佛嗒哒嗒哒有声。梁平清楚越沉闷，大家会越不安，于是清清嗓子说：“可能只是小动物，还是快走吧。”

他递个眼色给王东，王东会意地点点头，冲大家招招手：“走了。”他边说边转身，忽然听到方离一声尖叫：“王主任。”他一愣，眼前忽然现出一张丑陋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王东吓一大跳，连忙后退，结果被身后的梁平一撞，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哈哈哈。”响起一阵大笑，跟着传来拍掌的声音。王东诧异地抬起头，只见面前一个人正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大概二十来岁，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女式薄棉袄，手肘、肩膀处都已被磨破，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军绿色裤子，以麻绳作腰带绑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黑黑的，头发纠结成块，看起来是好久没洗了。

一看这装束，大家都猜得出来，这人是个傻子。他看到戏弄成功，高兴得又蹦又跳，还直冲梁平与王东扮鬼脸。然后忽然转过身来，脱下裤子翘着屁股扭了扭，他的屁股倒是挺白净的。方离与许莉莉红了脸，赶紧别转视线。看到两人的害羞神色，傻子更加得意。没一会他似乎觉得意兴已尽，扯上裤子往林子深处走去，顺手扯掉树上绑着的一根记号麻绳，很快地没入浓雾之中。

大家相视一眼，觉得啼笑皆非，但先前的不安总算烟消云散，于是收拾心情重新上路。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钻出林子。还没有看清楚眼前状况，一阵窸窣声响，从草丛里爬出一个人，正是刚才的傻子，他晃动着手中一堆麻绳冲着大家呆笑。

王东心中一动，仔细分辨着四周地形，不由得“呀”一声。

“怎么了？”梁平不解地问。

王东忿忿地瞪着傻子，对大家说：“我们被他耍了，他把麻绳重新绑了，我们现在走的方向不是蟠龙寨。”那傻子似是听懂了，格格笑着，扬着手中的麻绳跃进草丛里。

“那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王东急得眉毛拧成一团。

梁平思忖片刻，说：“快，我们跟着傻子，他肯定是住在附近，跟着他就可以找到人家。”大家一听，很有道理，一个个跃进草丛。山野的蒿草齐人高，傻子动作又快，只剩下挥舞着麻绳的手。大家不敢怠慢，铆足劲追着他。约摸十来分钟，地势渐高，傻子已走得无影无踪。

钻出草丛，眼前全是黑色的嶙峋山石，荒凉至极。王东觉得眼熟，仔细搜索着记忆，终于想起这是到黑水潭了。

“黑水潭？哪里有潭？”许莉莉四处张望。

“在那里。潭在山洞里，围着潭的岩石是黑色的，潭水看起来也像黑色的，所以叫黑水潭。”王东指着前方，知道是什么地点就容易多了，在山里最怕不知道身处何地。大家从他神色里看出端倪，心情也转好。

“蟠龙寨在那边，我们并没有绕太多的路，大概再走上两个小时也就可以到了。”王东又指着另一个方向，大家也搞不清楚是哪边，反正这里只有王东一人认得路。

“那得加快，这雨可能越来越大。”梁平的话犹如魔咒，刚说完，雨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虽然大家身穿特制的登山服，可以防雨，但这样的大雨还是吃不消。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起风了，风将锁着天地的雾刮散。许莉莉眼尖，指着不远处的一幢石头院落说：“看，有人家。”

大家再不迟疑，快步往那院子走去。那院子建在蒿草与黑石之间，仿佛遗世而立。走近，看见在房子的右侧，有好大一片桔树林，有些还开着花，被雨打落在地上，现出星星点点的白色。

院子的门敞开着，有个人戴着斗笠坐在门槛上，埋头磨着刀。刀形如月，雪白锋利。王东知道山里人家，随时会碰到野兽，所以总是把刀磨得锋利。其他人平时哪见过这种刀，心里微微发怵。

王东让大家等候在院门外，他自己走进去。虽然脚步声吧哒，但那人并不抬头，只是专心磨刀。王东在离他一米多远时停下来，用蟠龙寨的方言客客气气地说：“请问这位大哥，可不可以让我们避一下雨？”

那人抬起头，约摸四十五岁，一脸的敦厚，眉宇间有愁苦之色，与手中的刀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并不说话，先是看看王东，然后看着院门口的六个人，最后定在方离脸上。王东又说：“我们是南浦大学考察团的。”

这句话让那人的眼睛陡然闪烁一下，他站起身，将刀挂在腰间，瓮声瓮气地说：“家里乱，我先收拾一下。”说罢，他扭头走进屋里。

王东冲院门口的六人招招手，大家赶紧走进来站在屋檐下避雨。卢明杰好奇地凑到窗前往里看，只是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一会儿，那人站在门边喊了一句：“进来吧。”

王东率先进入，屋里光线很暗，但并不似主人说的乱，相反收拾得很干净。那人等大家都进来后，说：“你们，随便。”然后自己又坐到门槛上，继续磨刀，沙啦沙啦，磨刀声比刚才更大。

王东抽出背囊里的毛巾擦拭着身上的雨水，问那人：“这位大哥，你贵姓？”

“叫我老何。”

“大哥，家里人呢？”

老何手中的刀停了停，说：“死了。”

王东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别转话题：“大哥，这儿离通天寨还有多远？”

“不远，也就一个时辰。”

听他这么说，王东心里一松，看来没有绕多少远路。

“这天你们走不了，等下还有更大的雨。”老何头也不抬地说。果然没错，一刻钟后风雨都变大，整个天空黑压压。屋里也是一片漆黑，许莉莉自作主张，点燃墙壁上挂着的松明灯。灯火照着很简陋的房间，一张松木桌子，几条长凳，桌子上摆着陶制水壶和一个杯子。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寿星蟠桃图，图片的旁边另有几个四四方方的贴痕，但贴着的东西已不见了。

老何还在磨刀，后背不停地耸动。

王东小心地说：“大哥，这刀磨得很利了。”

老何嗯了一声，但手中动作不停。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认为他性情异常不好相处。可是外面滂沱大雨，实在是走不了。大家在屋里或站或立，也不敢大声说话。忽然那老何站起身，说：“我给你们做饭。”边说边钻进里面的厨房。梁东想客气一下，说大家带着食物，被王东的眼色阻止了，山里人耿直好客，拒绝会让他以为是看不起。

没多久，老何端着一大盘腊肉和一锅红薯饭出来，大家吃过饭后，气氛稍微缓和。看情况，今天是走不了，王东就提出留宿的要求，老何二话不说地同意。大家商谈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后分房睡觉。老何家总共三间房，两个姑娘一间，其他五个考察团队员一间，老何自己一间。但他并没有睡觉，依然坐在门槛上磨刀，似乎那把刀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松明灯将他的背影拖到屋外地上，任雨打风吹。

山里的夜特别寂静，所以响声都特别纯粹，风刮过山谷呜呜呜，雨打着屋檐哒哒哒，老何的磨刀声沙啦沙啦，沙啦沙啦。

许莉莉转了个身，不无烦燥地说：“见鬼，他到底要磨到什么时候？”

方离没有说话，虽然磨刀声也让她心神不宁。但她能理解没有亲人的孤独，这种孤独总需要一点事情来排遣，比如说不停地磨刀。

许莉莉叹口气，说：“我觉得这次考察……”她不知道如何说下去，古怪，还是诡异，或是令人害怕。她也不是第一次做田野考察，但是这次带给她的感觉，让她心里十分不安。昨天晚上，那位巫师冥思时说的话，仿佛潜伏在自己耳朵里，随时会跑出来遛一圈。

为什么我看不到那个地方……但是我看到你们，头顶笼着黑雾走在死亡之路上……神灵看到祭品，欢舞而来，有个背影在带路，身上带着地狱的气息……

许莉莉甩甩脑袋，把巫师的声音赶走，小声地说：“巫域，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朦胧入睡的方离听到这两字，顿时清醒，惊愕地问她：“你怎么知道巫域？”

许莉莉也惊愕，“你也知道？”她昨晚第一次听梁平提起，方离又不在场，以为她并不知道。方离嘴角微哂，这两个字还是她告诉梁平的。在接受古墓被毁调查时，她都没有透露这个地名，也没有透露她与甘国栋的最后一番话，只是说他来自迁居深山里的曼西族，为了保护自己的神庙不被其他民族占有，而故意来毁灭古墓。

这种为了不被外族掳去财物而故意损害自己神庙的事情，历史上本来就有，例如著名的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大家十分能理解，同时也萌生了去深山里寻找曼西族的想法。考察团成员列出来时，自然没有方离的份，于是她去找团长梁平，将甘国栋最后一番话告诉他，他二话不说，帮她争取到名额。为了避免大家对方离有看法，梁平认为应该保密。

所以巫域这个地名从许莉莉嘴巴里吐出来，让方离着实吃惊，她意识到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她转动着脑筋，想从许莉莉嘴里套出点什么，仔细一想又算了，打算以后直接问梁平。

一声刮锅般的磨刀声传来，刺痛大家的耳膜。这一声后，沙啦沙啦的磨刀声再没有响起。许莉莉舒口气，说：“谢天谢地，他终于停了。”她打个哈欠，咂巴着嘴巴很快陷入昏天暗地的睡眠里。

睡到半夜，许莉莉觉得有点冷，不由自主地偎紧方离想要取暖，模模糊糊中觉得身边空空的。她感觉奇怪，用手摸了摸，还是空的。这下子清醒了大半，睁眼一看，床上哪有方离？“方离。”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外面的风声与雨声。

难道她去上厕所了？许莉莉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但又被否决了，因为她看到床侧的外套和床前的鞋。看到这双鞋，许莉莉顿时意识到不妙，方离连鞋都没穿，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敢再想，披上外衣，赶紧去敲梁平他们住的那间屋门。“方离不见了？”

大家很快都起来了，本来睡得正香，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懵。松明灯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木呆呆的。卢明杰推开老何住的那间，里面黑乎乎，借着灯光可看到床上空无一人。“老何也不见了。”大家的脸全白了。王东与卢明杰走到屋外查看足迹，但雨这么大，足迹早被冲掉了。

“怎么办？”许莉莉着急地问。在都市里可以打110，也可以估量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可是在这种深山荒岭里，大家只能急得团团转。梁平自己着急得不得了，但还是安抚大家，“不要着急，大家赶紧搜一下，看看这家里有什么异常东西？”

大家赶紧分头去找，在这么一个简陋的房屋找东西太简单了，卢明杰很快从老何的草席下翻出一堆东西。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赶紧招呼梁平过来。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看着这堆东西，居然是五六张奖状。奖状发黄，显然贴了很久，大家看着寿星蟠桃图旁边的贴痕，明白过来这是刚刚撕下来的。原来老何说收拾一下，就是收起这几张奖状。

奖状上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何桔枝。

梁平脸色一变，原来跑到何桔枝家里了。他教过的学生无数，并不能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何桔枝这三个字也深深烙在脑海里。何桔枝掉进运河尸骨都没有找到，公安局与南浦大学商量后，决定由南浦大学出面写信给其家人。考虑到何桔枝死亡的可能性极大，不想给家里人增添困扰，所以不曾道明她曾在学校里杀人，只说她在田野考察时，失足落进河里失踪了，生还希望不大。

除了梁平与卢明杰知道事情始末，其他人还是一脸懵懂，只是看两人脸色不好，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梁平不解地说：“我们都是南浦大学的，为什么他只带走方离？”

“可能是方离跟何桔枝长得像。”卢明杰见过何桔枝几面，他的这个答案让大家似懂非懂，颇为不解。

“方离会怎么样？”许莉莉担心地问。大家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前仿佛都闪过那把雪亮的刀。屋外的风雨就像发疯一样，将大家牢牢地困在这石头房子里，松明灯火不停闪烁，将各人眉间的重重忧心渲染成一团阴影。

许莉莉抬头，看到松明灯燃烧所散发的黑烟在大家的头顶徘徊不去。“但是我看到你们，头顶笼着黑雾……”巫师那低沉喑哑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回响。

追索真相之三

斜晖照着黑水潭的嶙峋石头，它的南面是连绵不绝的蒿草，散发着亘古的荒凉气息。徐海城打量着孤零零的石头院落，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将房子建在这里？

今天早上他与小张离开松朗村，葛村长自告奋勇地带路，恰好在迷林里遇到蟠龙寨的蒋村长，他这才作罢，自己一个人回松朗村去了。蒋村长年近六十，留着山羊胡子，身体还很硬朗，走起山路健步如飞。

蒋村长指着石头院落，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这就是何福海的家，黑水潭只有他这么一户人家，他是外来户。”

“外来户？”

“是，文革时候忽然冒出来的，寨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那时候他才十来岁，跟他爹两个人，在这里盖起房子，先是打猎为生，后来开始种桔子……”那时候的蟠龙寨还有几百户人家，蒋村长还不是村长。山里人家热情率直，见他们爷俩也不像坏人，以为是城里某个受不了迫害的人家逃到这里，很快接受了他们。后来何福海还娶了寨子里的姑娘。

蒋村长絮絮叨叨地说着：“福海为人忠厚，不过这一年性格变了，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考上大学，就这么没了，难怪他受不了。”徐海城知道他说的是何桔枝，一路闲聊，他已经知道黑水潭住的人家就是何桔枝家。

三人边说边走近何福海家，院门敞开着，阳光静静地照着门檐下的青色磨刀石。看到磨刀石，徐海城眼睛一亮，是这里没错了，看来考察团在这里逗留过。院子里静悄悄的，门檐下挂着几串腊肉，几只苍蝇正绕着它飞，发出嗡嗡的声响。

徐海城上前敲门，无人应答，从窗子往里看，简陋的房子里冷冷清清，什么人都没有。蒋村长又开始唠叨：“他不在呀？这个福海，自从桔枝没了，一门心思钻进邪说里，也不做事了，去年桔子结满了，他都懒得摘，还是我看不过去叫了几个人帮他摘的……”

徐海城截断他，“什么邪说？”

蒋村长叹口气，说：“这得怪春花婆婆……”春花婆婆是蟠龙寨的老巫婆，今年都近八十了。何桔枝之死令何福海遭受重击，他日渐沉默，本来就老实巴交的人，又住在荒郊野外，渐渐地钻了牛角尖。他天天去找春花婆婆，问女儿去了哪里，为什么他都梦不到？春花婆婆为了让他心灵有个寄托，不至于从此沉迷下去，于是添油加醋乱说一番。她先是说，何桔枝的灵魂附在一个跟她相似的女孩身后，将来会来看他。何福海听后很宽慰，日等夜等，大半年过去，这荒山野郊哪里有人来？于是何福海再去找春花婆婆，她无法自圆其说，就哎唷一声，说不得了，那女孩灵魂太强大，将何桔枝的灵魂吃掉了，所以没办法来看他，除非那女孩死掉才能救出她女儿的灵魂。从那以后，他就天天不做事，日夜磨刀，说要去救自己的女儿……

小张忍不住哎呀一声，徐海城也是一惊，都想起方离与何桔枝相似这件事。“蒋村长，你知道何福海会去哪里吗？”徐海城心里焦急，连说话声音都变大了。

“可能在黑水潭吧？他们家在那里养着条大蛇，我听说他们经常去喂食。”

小张惊愕，“养大蛇？”

“是的。”蒋村长脸上也露出厌恶之色，“山里人虽然认为蛇有神性，也没有几个把蛇养起来的，听说是他爹养的，他爹脾气可古怪了。”

“他爹呢？”徐海城估摸着何福海的爹何春发大概也就六十来岁，山里人生活健康，长寿的不少。

“不知道怎么就没了。还有人说是福海杀的，因为有人经过时听到两人经常吵架，有次看到他们打架。后来山里多了一个坟，也没立牌子，别人都说是何春发的。反正大家也不喜欢那个老头子，所以也没有人过问这件事……”

徐海城打断他问：“大家为什么不喜欢何春发？”

蒋村长思忖片刻，说：“那个老头很阴沉，跟大家都处不来。何福海的女人嫌家穷，跟别的男人跑到县城里过生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蛇咬死了，有人说是何春发干的，估计就是为这事，爷俩开始闹别扭，天天吵……”

说话间，已到达一个大山洞，是天然溶岩洞。洞壁全是黑石头，密密麻麻地挂着水珠。洞里很空旷，还有不少小洞穴，到处闪着幽暗的光。大约走了五十来米，前方隐约有水光澹澹，折射到黑色洞壁的光也在微微晃动。想来就是黑水潭。

前面一路走来还会看到山鼠在壁缝里跑来跑去，到潭边基本没有，大概是因为潭里养着蛇的缘故。黑水潭边静悄悄，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

这时，从潭边传来急促的低语声。徐海城示意其他两人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黑水潭。只见潭边跪着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只兔子，念念有词。徐海城侧目看着蒋村长，后者点点头，表示此人就是何福海。

何福海继续念了一会儿，然后将兔子扔进潭里，一触及水面，马上水波分开，一张血盆大口接住兔子，然后又没入水中，顷刻，水面恢复平静，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何福海早就听到人来的动静，但却置若罔闻。蒋村长忍不住叫他：“福海。”

何福海迟疑地抬起头，打招呼：“村长。”

“这两位警察同志想问你点事。”蒋村长指着徐海城与小张。何福海嗯了一声，脸上神情不变。

“请问南浦大学的考察团在你家里留宿过吗？”徐海城问，蒋村长小声地翻译给何福海听，他点点头。徐海城想了想，亮出方离的照片，说：“你对这位姑娘有什么印象？”何福海脸色微变，蒋村长小声地说：“还真跟桔枝有几分像，福海，你没杀人家吧？”

何福海迟疑着摇摇头。

蒋村长舒口长气，说：“那就好。”徐海城嫌他啰嗦，横他一眼，蒋村长讪讪地笑了笑。

“春花婆婆告诉你，你女儿何桔枝的灵魂被一个长相相似的人吃掉了，只有杀了她，才能拯救你女儿的灵魂，是不是？”

何福海迟疑着点点头。

“你相信吗？”

何福海迟疑着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她？”徐海城晃动着方离的照片。何福海这种人特别实心眼，一旦相信某事就很难改变，为什么他会放过方离呢？虽然徐海城不希望方离有事，但还是觉得奇怪。

何福海喉结滚动，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害怕。”这句话是用普通话说的，很生涩，很别扭。这句话令大家都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山里汉子说自己害怕。

“你怕什么？”

何福海脸上肌肉微微颤动一下，压低声音说：“她不是人。”

徐海城三人面面相觑，搞不清楚他是疯掉，还是有其他什么意思。何福海已经继续往下说：“我看到她身上的记号，魔鬼的记号，她是魔鬼……”他痛苦地按着后脑勺，眼晴里充满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小张起初觉得匪夷所思，忽然想起被活活吓死的许莉莉，不由得也起了疑心，难道方离真的有什么异常地方？

“什么记号？”徐海城追问。

但何福海根本听不到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她砍我的头，救救我……”他的口气忽然变成孩童般，然后他抱住脑袋蹲到地上，浑身发抖。徐海城心中一动，掏出手电筒，走到他身后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只见后脑勺两道好长的痕迹，看起来形成已很长一段时间了，那两道疤痕交错成一个“X”符号。也许何福海年少时后脑曾受过重创，当时留给他的恐惧一直隐藏在记忆里，令他一见到相似的记号就开始发作。

何福海后脑的疤迹似是用刀斫出来的，整整齐齐，斫成X型也是有意为之，只是不知道这个符号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是否跟松朗村巫师乩文上的“X”意思相同呢？

何福海还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哆嗦，此刻他是回到受伤的那一刹那吧。徐海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柔声说：“没事，没事，她已经走了，你得救了。”

何福海缓缓地抬起头，冲着徐海城憨厚地笑了笑，张嘴说出一串话，非常快，叽哩咕噜。徐海城办案子经常四处奔波，不曾听过类似的方言，连忙看着蒋村长，可是他也现出茫然之色，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何福海没得到响应，脸色又开始变得惶恐，徐海城试图再安抚他，他却身子一挪避开了。可是他忘记自己站在潭边，这一挪，后脚跟悬空，重心不稳身子直往后仰。

徐海城大叫不妙，伸手拉他，哪里来得及。何福海一头栽进潭里，连汽泡没有冒一个就沉了下去。水面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很快地消失无形，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潭边三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究竟方离身上有什么样的记号，令何福海如此恐惧？

也许他恐惧的不是记号，而是年少时濒临死亡的经历吧？这个答案随着他的死亡，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了。徐海城长长地吐口气，黑水潭微微荡漾，水光折射到他眼晴里，幽光晃动。

方离在黑水潭并没有遭遇意外，他并不惊讶。如果有意外，许莉莉的记事本里一定会提及，考察团也不会继续前进。在黑水潭留宿一夜后，第二天七人继续前进，当天逗留在无日谷。

无日谷，蒋村长说那是个千年没有阳光的地方，因为地偏荒凉，附近都没有人居住。他很惊讶，考察团为什么去的是无日谷呢？因为去通天寨的路经过的是秋虫谷而不是无日谷？徐海城也想不明白，但许莉莉的记事本就是这么写着的：4月12日，无日谷，夜祭，傩舞者。

第三章 傩舞者

4月12日的早晨，大雨停歇，天色异常清朗，沿途的山峦树林崭新如洗。考察团一行七人行走在水晶般的阳光里，都觉得精神一振，昨晚的事情就此变得遥远。除了埋头走路的方离，阳光为她披上灿烂的华衣，但她似乎还处身于昨晚的滂沱大雨中，浑身发冷。

昨晚她睡得正香，嘴巴被一只手按住，她惊醒正想挣扎，又觉得脖子一凉，眼角闪过刀刃的寒光。老何的尖刀！那把在磨刀石上细细打磨千百回的刀！她不敢稍动。老何松开按住她嘴巴的手，指指门外示意她出去。方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心中的害怕也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只知道要想活命就得听他的。她不敢怠慢，但跳下床时还是轻轻地踢了一下身侧的许莉莉。但许莉莉转个身依然熟睡，浑然不知道同伴正经受何种磨难。

老何推搡着方离往门外走去，外面依然下着大雨，她很快被淋湿，浑身颤抖。赤脚被山里的碎石割破，一阵阵锥心的疼痛。老何一手拎着防风防雨松明灯，一手拿着尖刀，脸上还是初见时的憨厚。

方离大声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里？为什么要带我出来？”雨太大，她的声音被冲得七零八落。

老何置若罔闻，眉毛上结着一串水珠。方离忽然想起他不懂普通话，绝望的心里仿佛有条虫在啃。

走了十分钟，到达一个深潭边，潭水荡漾，幽光点点。老何将松明灯搁在地上，将刀挂在腰间，双手平摊，对着深潭念念有词。他在说什么，方离一句也没有听懂，但看模样似乎是祭祀祈祷，这让她很不安，微微地后退。潭里的生物似乎听到召唤，从水底缓缓地浮上来，一个长长的阴影在水面下拖曳滑动。平静的水面被搅碎，幽光晃动得厉害。

方离虽然不知道老何要做什么，但总觉得不是好事，心里害怕到极点。对死亡的恐惧令她油然生起一股力气，转身往洞口跑去。老何听到动静，一把抓起腰间的尖刀，高高地扬起，雪亮的刀光划过她的头顶。方离往旁边一避，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脚下也是一软，整个人趴到地上，一刹那魂飞魄散，心里转动的念头只有一个：我居然会死在这里！

半晌都没听到老何的动静，也没有尖刀刺透身体的疼痛，方离好奇地回头，只见他高举着刀惊愕地盯着她的后背。

刚才那一刀在方离的后背拉开一个长口子，她的T恤也几乎被割成两片。防风松明灯的微弱光芒照着她斑斓的后背，尽管刺青已经变形，但最上面的蛇头还是清晰可辨。老何惊愕的眼神变为恐惧，尖刀落到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方离不知道他恐惧什么，但知道这是个难得的逃命机会，于是赶紧从地上爬起跑回老何家。

看到神情焦急的考察团众人，她双脚一软几乎跪在地上，余悸让她浑身颤抖。面对死亡时，她只想着如何逃离这种死亡，真的逃离后，才体会出恐惧，只差一点就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这一次的死里逃生，在灿烂阳光下回想，竟有种做梦的感觉。回到老何家里，方离才明白原来他是何桔枝的父亲，但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为何他看到自己后背刺青会恐惧成这个样子？

不过这两个问题怕是得不到答案了。方离逃回老何家里后，考察团担心他不死心而伤害其他队员，所以收拾行囊离开他家，摸黑赶往蟠龙寨。

走在最前面的王东轻轻地叫了一声：“到了。”他停下脚步，后面各人也依次停下，都抬起头望着前方。只见前方百米远处的斜坡，有不少房子星星点点隐在绿树丛里，有些屋前屋角还有几株盛放的桃花。几声狗吠声远远传来，吠声清亮，有悠然忘俗的味道。

这就是蟠龙寨。大家相视一眼，舒口长气，昨晚的阴霾也总算消却大半。到达村寨口，王东与马俊南进去找村长商谈猎户的事宜，其他人则留在村寨口休息一阵。各人找块大石或选根大树，或坐或立享受着早晨的阳光。

昨晚没有睡好，许莉莉哈欠连天，闭上眼睛将脑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忽然，脑袋上有东西轻轻拂过，她一愣，抬头只见蓝天上几朵棉花般的云彩。正疑惑时，树后面忽然蹿出一人哈哈大笑着。这一笑，引得大家都偏头看着这边。原来是昨晚迷林里遇到的傻子，手里拿着一枝树叶，笑得十分开心。

众人也被他逗乐，不由莞尔。虽说他并无恶意，但许莉莉对傻子还是有着天生的害怕，赶紧走到卢明杰身边坐着。那傻子不以为然，在考察团队员身边转来转去，或抢走这人的帽子，或对着那人扮鬼脸。虽然大家不响应，却丝毫不影响他自得其乐的兴致。

约摸等了一个多小时，王东与马俊南从村寨里出来，身边并无第三人。大家不免惊诧地交换眼色。王东与马俊南也面有忧色，他们去找蟠龙寨蒋村长帮忙，想找个猎户带路。但蟠龙寨的猎户，一听说要翻过通天岭进入原始森林，纷纷表示没有这个能力带路。听到他们这么说，考察团队员心里都是一沉。事情发展越来越偏离当初的设想。假如当初能在松朗村找到向导，就不会绕道去黑水潭，方离也不会差点性命不保。

王东、梁平、马俊南三人商量一番，决定马上赶往通天寨。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于通天寨，如果不能找到带路猎户，这次费心费力的考察就会泡汤，以后也不可能会组织这样的考察了。大家重新背上厚重的行囊上路，或许是因为这两天的不顺利，队伍里笼罩着奇怪的沉闷气息。尽管沿途景致如梦幻，但大家的欢笑却少了。连一贯开心的许莉莉也变得若有所思。

那个蟠龙寨的傻子，一直跟着考察团，有时候模仿着向玉良的举动走在他身后；有时候忽然不见，正当大家以为他回蟠龙寨时，他又在队伍的前头冒出来。这番神出鬼没，倒也逗得考察团的众人一笑，严肃气氛略减。

经过杉林，经过峡谷，经过草甸……头顶的太阳照得大家浑身出汗，麻木得只有一双脚在动。面前蓦然出现一个幽深的大峡谷，一脚踏进去，一直追逐着大家的太阳忽然没了，清凉自生。

秋虫谷，昨晚王东提过这个峡谷，一到初秋时万虫啁啾，十分悦耳，所以才有这个名字。大家听后还十分向往，现在尽管是初春，这谷里的美貌也不可以小觑。树木遮住天空，涓流细细，黑魆魆的石头造型百变，石头根处开着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谷里完全没有路，山石起伏突兀，很不好走。方离的腿脚渐渐变得迟钝，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走在她身后的卢明杰赶紧扶住她，一看她脸色，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方离烧得双颊飞红，两眼茫然。

卢明杰连忙叫住前面的王东，大家一看方离的病况，就知道不能再赶路，否则即使到达通天寨，她也得大病一场躺上几天。于是决定在秋日谷扎营，沿着溪流挑选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平台，安下三个帐篷。

方离吃下药丸后在帐篷里睡觉，卢明杰留着陪她，其他人便在谷里四处走走，顺便采撷野菌做汤。[奇`书`网`整.理提.供]夜晚很快来临，秋虫谷的夜晚更是比别的地方黑森，白天的幽幽美景到晚上便变成森森魅影。

大家围着旺旺的篝火而坐，喝着香气四溢的野菌汤。方离下午睡过一觉，虽然身体依然乏力，精神却恢复了。喝过热汤，大家就各回帐篷休息。夜静静流淌，篝火不知不觉地烧到尽头，长夜里只有深深的黑。

突然，一声惊锣声传来。

七个人全被惊醒，却缩在睡袋里不敢动，只是竖直耳朵。远处有宿鸟被惊扰而飞的扑扑扇翅声。

又是一声惊锣，随后是两声鼓点。所有的人都愣了，三更半夜，人迹渺然的秋日谷里传来唱大戏的锣鼓声。

许莉莉不敢相信地问方离：“我没有听错吧，怎么会有锣鼓声？”方离还没有回答，锣鼓声更加密集，营地附近树木上宿着的鸟类都被惊动，纷纷鸣叫着飞上天空，扑翅声渐渐远去。

“会不会像鬼故事里的那样，有鬼在夜里唱大戏？”许莉莉被自己的想像吓着了，在睡袋里瑟缩着身子。方离也百思不得其解，看到隔壁帐篷亮起了电筒灯光，并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大概是有人要出来查看。于是她也穿上衣服，先用电筒扫一圈帐篷外，确定无蛇类之动物，这才钻出帐篷。

除了许莉莉，其他人都起来了，四处张望。到处都是摇晃不定的深黑浅黑，山风从耳边溜过，凉凉的。锣鼓声随着山风，时而推近时而拉远，隐隐还夹着咿咿吖吖唱戏的声音。黑暗里大家相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家商量一番，决定由王东、马俊南、卢明杰三人过去察看，其他人则守在原地。王东把手电筒装在口袋里，仅依着透过口袋的微弱光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马俊南与卢明杰小心翼翼地跟着。

方离等人根本看不到三人的身影，只看到一圈微弱灯光渐渐地远去，很快便没入森林的黑暗里。锣鼓声时而一下，时而骤雨般地狂响，咿咿吖吖唱戏声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许莉莉也起来了，重复着刚才的问题，不过照例没有得到别人的回答。

二十分钟后，一圈朦胧的光又慢慢地移近，卢明杰回来了，兴奋地说：“有人在唱傩戏，大家快一起去看看。”所有的人都愣了愣，三更半夜有人唱傩戏，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梁平心中一动，说：“没想到瀞云山区还有夜祭的风俗。”

许莉莉转身往帐篷里钻，说：“我去拿相机。”

“不可以。”梁平拦住她说，“选在人迹全无的深山老林里夜祭，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目的，大家等一下小心，千万不可发出声音。夜祭被外人瞧到，有时候会让他们觉得不吉利，甚至觉得冒犯了神灵。”

大家一听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不再想着照相的事情，将营地简单地设防一下，以免有野兽闯入，然后跟在卢明杰后面往夜祭的地方走去。锣鼓声渐渐地近了，咿咿吖吖的唱戏声可以分辨出音节，但一个字也听不懂，想来是属于方言一类。

走了十分钟，前方火光隐隐，驱走林子里的黑暗。卢明杰关掉手电，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并猫下身子。大家也跟着他，猫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近。先来的王东与马俊南躲在灌木后，透过树叶缝隙窥视着，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眼睛里充满新奇之色。

后来的五人也各自选个隐身的地点偷窥。只见树林里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空地，中间堆着许多枯枝，火烧得正旺。火堆后面正好有块高出平地约一米的大平石头权作香案，摆放着供品香烛。香案旁边支着一个简单木架，上面悬着一面光灿灿的铜锣。敲打铜锣的人面目僵硬，目光毫无生气，细看原来是脸上戴着面具。他腰间挂着单面牛皮小鼓，一会儿挥动鼓槌，一会儿挥动锣槌，一会儿挥动双槌。

另有七人围着火堆绕圈唱歌，不时地将手里什么东西撒进火堆里，火苗便扑的一下子蹿高。这七个人全部身着巫师的黑羽衣，脸上戴着与敲锣打鼓那巫师式样相同的面具，火光下油彩焕然若新。面具雕的十分简单，唯一比较突兀的是眉心正中雕着一只明珠（明珠是面具学里称法，其实就是眼）。其中一个拿着木头权杖，权杖顶端雕着蛇头，昂首吐信。大概此人就是这群巫师的首巫。

考察团的各人不免暗暗好奇，心想从哪里冒出这么多的巫师？只有王东知道附近三十来个大小村寨，依旧保持着巫师习俗的就有近二十个，这次夜祭大概是周围村寨巫师的集体祭祀。

这七名巫师嘴里发出抑扬顿挫的歌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他们字里行间不断地发出“兮”音，可想而知是远古的祭歌或是赞神歌。千年以前伟大诗人屈原《九歌》说的就是类似的祭仪，其中那句“灵之来兮如云，灵之来兮蔽日”，说的是祭仪第一步骤“请神”时神灵降临的气氛。

树林里火堆发出的黑烟聚集在半空并不散开，还真有点屈原诗中的如云蔽日的味道。难得遇到如此原始的祭仪，考察团队员们凝神屏气，眼睛睁大，深恐错过一丁点精彩。手持权杖的巫师在香案前站定，身后的六个巫师散开，分立火堆两旁，嘴里依然“兮”呀“兮”的。然后停下来，手持权杖的巫师一个人唱了几句，朝着香案方位深深地弯下腰，其他巫师也跟着行礼。

巨石后忽然又冒出一位巫师，他把手里抱着的婴儿小心地放在香案上，并用手扶着他的背，让他坐直。这名婴儿身着红衣红裤，细白嫩肉，眼珠黑亮，眉心正中用丹砂描出一只眼。看他的身形大小，估计不过百天。婴儿一现身，巫师们发出轰然喝彩声，然后又开始唱，边唱边舞，动作极为夸张癫狂，大概是表现神灵降临的喜悦之情。巫师们的身子时高时低，黑色羽衣裙裾甩开像转动的伞，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斜斜落到林子地面、树干上，到处都是，有着一种言词无法形容的诡异迷离。

偷窥的考察团队员惊呆了，事实上当婴儿现身时大家就惊呆了。一般傩祭请的神灵都是以傩面具或是雕像替代，就像江西萍乡傩舞之前请一种叫“小太子”的人偶。没见过有活生生的人，何况还是个婴儿。

至此，这场夜祭终于透出最诡异的一面。

巫师们吟唱一番，那个抱着婴儿的巫师将婴儿转过身，背对着众巫师，然后揭起婴儿的后背衣服。一个娇嫩的小小后背露出来，被火光照着，散发着自然肌肤的莹光。背部似乎有个印子，不过考察团隔得远，而且火光一照色彩淡化，更加看不清楚。但那群巫师犹如看到世界上最兴奋的事情，发出更大的轰然喝彩声，然后齐齐行礼。行完礼后，围着火堆又唱又跳，十分邪异，散发着一种魑魅魍魉的气息。

羽衣飘飘，面具斑斓，吟唱声古老朴实，仿佛时光倒退了几千年，回到原始巫术时代。考察团一干人等，看得眼睛发直，连思想都仿佛停止。

忽然，林子里钻出一个人，加入到巫师的队伍里，模仿着他们的动作也是又跳又唱。考察团各人大吃一惊，以为是团里某人，一会儿才看清楚，原来是一直跟着大家的蟠龙寨傻子。自从进入秋虫谷，就没看到他再出现过，大家还以为他已经回去蟠龙寨了。

那些陷入癫狂的巫师开始并没有发现多出一个人，依然舞得淋漓尽致，敲锣打鼓的巫师首先发现，音乐戛然而止。没有音乐伴舞的巫师们也停下动作，终于发现自己队伍里多了一人。他们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楚表情，但从身体一震，还有四处张望的脑袋，可知道他们十分惊愕。

那傻子无所察觉，依然围着火堆兴高采烈地跳来跳去。巫师们冷眼看他片刻，然后聚到持手杖的巫师身侧细声低语。首巫对抱着婴儿的巫师挥挥手，后者会意地抱着婴儿隐到石头后。

持手杖的巫师对敲锣打鼓的巫师招招手，然后指着绕着火堆跳舞的傻子。敲锣打鼓的巫师走过来，挥起鼓槌狠狠地打在傻子的后脑勺上。傻子“啊”一声软倒在地，同时林子里也响起“啊”的一声。

许莉莉着急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那声“啊”早已传到巫师耳朵里，他们齐齐偏头看着许莉莉藏身的方向，火光照着他们脸上僵硬的面具，透着一股生冷狠意。许莉莉将头埋得很低，汗如雨下。考察团其他人也是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

那群巫师没有说话，只是交换着眼色。敲锣打鼓的巫师走向大石头旁边，弯腰打开一个麻袋。而其他巫师则脚踩火堆，火苗被他们踩得一暗，看来他们是要弄熄火堆。

王东心里有种不祥之感，连忙冲梁平做手势，意思是撤。手势一个个地传过来，大家猫着身子，悄悄地离开藏身处往回走。这时林子里火完全灭了，周围漆黑一片，大家心里也是黑沉沉的。周围忽然十分地安静，安静得只有高空树叶被风吹拂的簌簌声。这种安静似乎包藏着祸胎，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许莉莉频频回头看着身后的黑暗，生怕有什么东西忽然就冒出来。结果没留意脚下的路，其实留意也没有用，黑灯瞎火只能凭着感觉走着。她的脚踩进石头罅隙，差点跌倒，她心里着急，用劲地抽脚，可能方向不对，结果只觉得一阵疼痛。走在她身侧的卢明杰顾不得再隐藏行踪，摁亮口袋里的电筒。向玉良帮忙扳开卡住许莉莉脚踝的石头，让她把脚抽出来。

忽然听到旁边的马俊南一声长长的抽气，三人回头一瞥，几条颜色鲜艳半米来长的蛇正蜿蜒而来，动作很快，蛇信子在空中一卷一舒，蛇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顷刻，嘶嘶声已传到耳边。

向玉良浑身一震，手里不免用力偏差，被扳开的石头又重新契合，卡住许莉莉的脚。三人都慌了手脚，可是越慌越容易出错，许莉莉的脚怎么也抽不出来。马俊南一看他们三人僵在那里，连忙又回身，拉住许莉莉的双手，也顾不得会弄伤她，用力一扯。许莉莉尖叫一声，但脚终于抽出来了。

于是四人逃命般地往前跑，这林子里少有人迹，地面都是突兀不平的。卢明杰口袋里的电筒在奔跑中掉了出来，没有电筒，根本看不清楚周围地形。

马俊南顾不得危险，弯腰去捡电筒。刚捡起来，有条蛇蹿到他手上张口就咬。他大叫一声，用力甩手，手中的电筒又掉到地上，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咕噜噜，咕噜噜，光明随着渐远的咕噜声远去。

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奔跑中的向玉良、卢明杰、许莉莉停下，回头着急地大喊：“马老师……”叫声在空旷的林子里回响，跑到前头的王东、梁平、方离听到呼叫声，赶紧折回来。顾不得会引来巫师们，王东与方离从口袋里掏出电筒，将它拧到最亮，扫视着来路。

黑色石头根部的紫色野花被压折，笔直的古树缓缓落下几片叶子，电筒所照的范围内空无一人，电筒所照的范围外是黑暗。

追索真相之四

离开黑水潭，徐海城与小张决定跟蒋村长去蟠龙寨住上一宿，明天再去无日谷。快到村寨口，看到前面有个年轻的女孩子也急匆匆地往寨子里走，看背影似曾见过。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个寨子怎么会有自己相识的人？

那女孩子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大吃一惊，低下脑袋加快脚步。徐海城微微一愣，更加确定是相识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问蒋村长：“前面那女孩子你认得吗？”

蒋村长点点头，“春花婆婆的曾堂孙女，以前她爷爷我还得叫叔。”

小张好奇地问：“春花婆婆不是巫婆吗？怎么也可以结婚吗？”

蒋村长说：“警察同志，你不懂，巫师也分为卖全身与卖半身的，这春花婆婆是卖半身的，可以结婚。”

小张听了，觉得更加稀奇，问：“什么叫卖半身？”

蒋村长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卖一半灵魂给鬼神。”小张还是没有明白，不过看蒋村长的样子，估计也不是太懂，于是不再问。

两人说话时，徐海城正拼命回想前面的年轻姑娘是谁，忽然想到蒋村长的蒋字，终于记起来，高声叫了一声：“蒋屏儿。”

蒋屏儿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逃似地转过一丛青竹就不见了。徐海城越想越奇怪，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跑到荒山里？于是又问蒋村长：“这个蒋屏儿来这里干吗？”

村寨就这么点大，鸡犬相闻，少有秘密可言。蒋村长又不懂什么隐私权，便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蒋屏儿怀孕了，以她的性格自然不愿意生下孩子束缚自己，但她父母就她一个女儿，家境又富裕，知道蒋屏儿要定性嫁人还不知道何时何日？更不用说生孩子。于是要求蒋屏儿生下孩子，给两个老人带，条件是随便她几时结婚。

蒋屏儿同意了，不过挺着肚子在城市里太过张扬，也不利于她将来谈婚论嫁。于是她父母在她肚子开始显出来后，将她送到蟠龙寨的堂叔家里生养。三个月前，蒋屏儿生下一个孩子，她自己返回城市休养，孩子继续放在堂叔家里，准备长到一两岁再送回城市家里，说是领养的，以避人耳目。结果十来天前，这孩子被人偷走了。

虽说蒋屏儿玩性甚重，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有着割舍不断的血肉亲情。听到孩子失踪的消息后，她又从城里回来，疑心是接生婆偷的，天天去人家家里吵，到现在孩子还不见踪影。

听他说完，徐海城与小张摇头微笑，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笑过之后，他又觉得事情有点蹊跷，问：“这孩子什么时候丢的？”

“我想想。”蒋村长掐着手指，“就是考察团来的那天丢的，本来老蒋还打算那天要请村里人吃吃饭，说是孩子满百天。”

“这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长的白白胖胖，很逗人喜爱。不过我听说他身上有个胎记，很古怪。”蒋村长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小张好奇地问：“什么胎记？”

蒋村长低声说：“这孩子背上沿着脊椎骨长着一条蛇形胎记，所以大家都说他是蛇神投胎。消息传开后，还有其他村寨的巫师专门过来看他面相呢。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村寨都是信奉蛇神的，所以大家对这孩子都特别敬畏。”他似是忽然想到徐海城的身份，讪讪地笑了笑，说：“都是迷信，都是迷信，我们山区落后，村民们见识不高。”

徐海城笑了笑。山区闭塞，常识有限，碰到无法解释或无能为力的事情，就去求神拜佛，所以较多地保留着传统信仰与习俗，他自然能理解。只是觉得蒋屏儿孩子被偷的事情，似乎并不简单，沉吟片刻，他请蒋村长带自己去春花婆婆家看看。

这时蒋村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再后悔也来不及，只好带着两人到春花婆婆家。

春花婆婆的老伴过世多年，自己一个人住在低矮的小房子里。房子外围着一圈半倾塌的竹篱笆，院角有一畔菜田刚发出嫩芽，房内透出的灯光落在芽尖盈盈流转。

低矮的门半开着，昏暗的松明灯下，有个老太太佝偻着后背在纳鞋底。听到警察同志找她，老太婆大吃一惊，眯着眼睛打量着徐海城与小张。她佝偻着后背惊惶张望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受惊的耗子。这是徐海城一刹那闪过脑海的念头。

蒋村长说明来意，春花婆婆总算放下心，颤巍巍地站起来。徐海城连忙让蒋村长叫她坐下，她又坐回椅子里，巫婆裙窸窣有声，更让徐海城联想到耗子。春花婆婆满脸皱纹，眉毛全掉光了，目光从突出的眉弓下幽幽地探出来，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就这么看着徐海城，神情模样都极似与猫对峙而又随时要逃走的老鼠。

徐海城从记事本里找出那张松朗村巫师所写的乩文递给她，问：“婆婆，你知道这张乩文是什么意思吗？”她犹豫着不敢接，只是看着蒋村长，直到他翻译完徐海城的话。她把乩文凑到灯前，然后脑袋后仰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说出一串话，蒋村长转述给徐海城听：“这不是乩文。”

徐海城大吃一惊，托蒋村长问：“那是什么？”

春花婆婆回答：“我就看不懂了，不过乩文不是这么写的。”

徐海城想了想，指着乩文一角的X符，问：“这代表什么？”

春花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没牙的牙床，说：“这个我也不懂。”

徐海城收回乩文，问：“听说蒋屏儿的儿子丢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春花婆婆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惧意，瘪瘪的嘴巴蠕动一下，却没有说话。看她的模样，似乎是知道是谁干的。于是徐海城托蒋村长再问：“婆婆，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

春花婆婆目光闪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眼睛里的害怕出卖了她。徐海城思忖片刻，蒋村长说孩子身上有块蛇神胎记，所以被村民们认为是蛇神投胎。瀞云山区的村民大部分都信奉蛇灵，他们对这个孩子只会十分敬畏，绝不会起偷走的想法。那么只有一群人有这种胆量，那就是被认为能通鬼神的巫师。他盯住春花婆婆的眼睛，说：“是巫师们干的吧。”

春花婆婆听不懂普通话，但被他威严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耸动着肩膀。蒋村长连忙把徐海城的话转告给她。她浑身一震，瞪着徐海城，那意思好像说你怎么知道？

徐海城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一会儿，春花婆婆终于开口了，说出三个字。这三个字让一脸沉稳的蒋村长也变了脸色，半晌才镇定下来，说：“瞳子会。”

瞳子会，徐海城心里一动。许莉莉的记事本上写着：“4月12日，无日谷，夜祭，傩舞者。”那一行下面另外用笔重重写着三字：“瞳子会。”

第四章 瞳子会

王东与方离手中的两把电筒，就像探照灯般来回扫视着树林，只是在灯光范围只有压折的野花和悠悠落叶，马俊南如同人间蒸发般地消失了。想到那些如闪电般游动的斑斓毒蛇，大家心里都有了不祥之感。

许莉莉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喃喃地呼唤：“马教授……”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嘶嘶声传来，电筒光圈所照的地面滑进几条长蛇，嘴巴里吐动着叉子般的舌信子。考察团各人齐齐一震，顾不得马俊南的生死，撒开腿往营地跑去。

这帮城市里长大的学生与学者，虽然经过半年的野外培训，碰到这种情况，心里早慌乱成一团，哪还来得及细想怎么办。只隐约记得蛇怕烟与火，只要跑到营地篝火堆旁，就安全了。

许莉莉脚受伤跑得慢，同时拖累架着她胳膊的卢明杰与向玉良，三人在林子里一蹦一跳，好像连在一起的蚱蜢，不一会儿就落后于带着手电筒的方离。许莉莉心知这样子谁也跑不掉，于是说：“你们快放开我，等一下回头来救我就是了。”卢明杰与向玉良如何能丢下她不管，只是咬着牙在树与树之间穿梭。

乌漆墨黑里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不知道中间忽然出现一棵大树，许莉莉啪地撞在树上，痛得眼泪直流，心里绝望到极点，抱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她都不敢回头，深怕看到后面蜿蜒而来的蛇。

卢明杰与向玉良也束手无策，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到嘶嘶嘶声越来越近。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出现灯光，只见方离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一根枯枝冲了过来。电筒光照着地面的青草绿油发亮，几条蛇正分开青草滑过来，马上就要到许莉莉背后。

方离用枯枝使劲地敲打着草丛，看到她的动作，卢明杰与向玉良猛然记起，这是学过的最简单的防蛇方法：打草惊蛇法。考察团出发时每个人配着一个手杖，一是为了爬山方便，二也是为了行走时敲打草丛惊走蛇类。于是两人也连忙去找树枝，不过他们都忘了，这招适用于吓那些毫无防备的蛇。而这追人的蛇却不是这么容易会被惊走的。

方离敲了几下地面和草丛，虽然阻延了蛇的行动，但它们却并没有惊走，反而散开呈包围形状地游了过来。方离步步后退，不知不觉退到许莉莉身侧，再也无路可退。她心里叹口气，虽知是无用功，依然不气馁地敲打着地面。不知道为何，那些蛇也只在两人身边围成一圈，却不敢靠近，似乎在怕什么。

方离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今天早上喷在脚踝的驱蛇药水，看来这些蛇怕的是药水，她大喜，二只手揽住许莉莉，说：“不要怕，你忘了我们喷着药水，快起来。”许莉莉听她这么说，精神一振，顾不得疼痛赶紧爬起来，挽住方离的胳膊，一腐一拐地往回走。那几条蛇只是跟在她们身后，方离心想，果然怕我们的药水。

这时卢明杰与向玉良捡来树枝又回来。方离大声地说：“蛇怕我们的药……”话还没有说完，脸色大变，只见这些蛇舍弃她与许莉莉，飞快地往前面游去猝不及防的向玉良，腿被缠个正着，虽然腿上穿着防护袜他也惊得脸色灰白。他着急之下，用手去掸蛇，结果蛇缠上他的手腕，飞快地往脖颈处游走。他吓得喔喔直叫。

许莉莉惊愕地说：“不是怕我们的药水吗？”

方离也是一头雾水，拉着许莉莉赶到向玉良身边，拿树枝去挑蛇，树枝还没有碰到蛇，那蛇先滑了下来，远远地躲开。大家面面相觑一番，然后都看着方离，隐隐觉得似乎蛇怕的是她。但是蛇为什么怕她呢？她跟大家喷的是同样的驱蛇药水。

不管如何蛇躲开总是好事。大家不再走路，只是紧紧地挨在一起。那几条蛇形成半扇型包围着他们，游来游去。

一会儿，后面有火光熊熊，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先跑到营地的梁平与王东折回来了，每人手里拿着两个火把。火光以及燃烧中发出的烟味，让周围的蛇变得很不安，却不溜走，看来这群蛇是巫师们养的，所以能抗烟火。直到一声轻啸声从树林深处传来，那些蛇如获大释，转头溜得飞快。

考察团诸人长长地松口气，相顾而笑，旋即想到失踪的马俊杰，笑容又黯然。王东对梁平说：“梁教授，你带方离与许莉莉回去，我跟明杰、向老师去找一下马教授。”

梁平颔首，说：“你们要小心，一有什么不对，马上回来，救马老师重要，但你们自身的安全也重要。”

三人重重地点点头，高举着火把沿着刚才的路线去寻找马俊南。梁平、许莉莉、方离一直目送着他们，看着火把的火焰慢慢地缩小成一点，仿佛墓头磷火般地飘向远处。冷风吹过，整个山谷都在瑟瑟发抖。

方离搀扶着许莉莉，跟着梁平回到营地，重新燃起篝火。许莉莉的脚受了伤，脚背青肿一块，梁平赶紧拿出药酒帮她推拿。许莉莉娇生惯养地长大，痛得眼泪涟涟。方离怜惜地看着她，忽然担心起来，她的神经这么脆弱，能否应付未知旅途上的未知危险？

或许是方离天生悲观，对这次考察她做足最坏的打算。但即使如此，她也是要参加的。篝火旺旺地跳动起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瀞云千年古墓坍塌的那天，浑身是火的甘国栋艰难地说：去……家乡巫域……

木柴哔剥一声爆开，有碎片弹到方离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她从遐思带回现实中。她抹去脸上的碳灰，转眸看着另外两个队友。梁平已帮许莉莉推拿完毕，后者自怜地揉着脚踝，眉间惊惧犹在。

梁平小心翼翼地拿出苍术与雄黄泡的酒喷在营地周围，其实今晚扎营时已经喷过一次，但他见识过方才群蛇的骁勇，觉得再喷一次比较保险。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方离忍不住打破沉默。

梁平一边喷药水，一边说：“可能是瞳子会。”

“瞳子会？”许莉莉与方离异口同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

梁平说：“瞳子会是瀞云山区存在很久的巫师联盟……”

瞳子会很久以前就存在，大概可以追溯到公元十一世纪左右，那时候曼西族避祸分散迁居，曼西王国的巫师系统崩溃，瀞云山区的各个巫师群龙无首，于是自己组织一个巫师联盟，总共九人。因为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巫师，被认为是有第三只瞳可以看到鬼神的人，所以这个联盟被称为瞳子会。其他巫师都得听从瞳子会的调度，保持一致口径，如果某个巫师有违逆行为，会被视为瞳子会的敌人，并且所有巫师会联合起来对付他。

因为古代的巫师地位很高，基本上巫师也就是村寨首领或是头人，所以瞳子会就成为瀞云山区的实际统治者。山区闭塞落后，其他地方的巫师早消失或沦为*民，瀞云山区的巫师依然享受着极高的地位。直到解放后，政府推及文化教育，并且选派村长与村干部，瞳子会的权力才被削弱。但因为天高皇帝远，村民们眼界不高，习惯听从巫师的指引，所以瞳子会依然很有权势。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进步，巫师与巫术都淡出村民生活，瞳子会也渐渐没落。梁平曾经就瞳子会做过详细的调查，当时得出的结论是：瞳子会已在解放后消亡。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瞳子会只是转入暗处活动了。

方离与许莉莉听得咋舌，回想起那群巫师所戴面具上雕刻着第三只眼，看来就是瞳子会的象征。许莉莉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要选在黑漆漆的无人山谷举行夜祭？”

方离说：“为了防止外人看到吧。”

“那我们看到了会怎么样？”许莉莉又问，这可不是方离能回答的，她看着梁平。梁平眉宇忧色沉甸甸得几乎要坠落下来。“我听说，瞳子会秘密祭祀时，外人如果不慎撞见，通常都是性命难保。以前瀞云山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时破了案，但没有人知道瞳子会的成员是谁，所以最后也不了了之。”

方离与许莉莉深身一震，说：“教授，你的意思是……”

梁平沉重地点点头，说：“不过我们是外地人，又是南浦大学的师生，

梁平沉重地点点头，说：“不过我们是外地人，又是南浦大学的师生，杀了我们动静太大，我看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杀我们。”他虽然这么说，口气里却也是不太肯定。方离与许莉莉心里沉重得无以复加，想像中的考察是密林里寻找迁居曼西族的蛛丝马迹，怎么会牵扯到邪恶组织，变成生死边缘的徘徊？

篝火燃烧的黑烟袅袅上升，融入夜色之中，但许莉莉知道它一定还没有飘散，笼罩在三个人的头顶，就像松朗村的巫师所说：头顶笼罩着黑雾，走在死亡之路上……

“死亡之路。”许莉莉浑身哆嗦一下。身侧的方离感觉到她的颤抖，偏头看着她，只见她一脸青灰，眸子深处有颤抖不已的恐惧。方离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松朗村的巫师，他真的懂预言……”许莉莉还没有说完，被梁平厉声打断：“莉莉，不要自己吓自己。”

许莉莉分辩：“教授，我没有自己吓自己，你看我们头顶笼罩着黑雾，而现在不正面对着死亡吗？”

方离冰雪聪明，早就猜测三人去见松朗村师公时发生过不好的事情，听他们的只言片语足窥一斑，于是问梁平：“教授，松朗村的巫师究竟说过什么？”

她这么坦然相询，梁平不好再回避，于是三言两语将松朗村巫师的话说给她听。方离心里也是暗吃一惊，看着头顶迂回不去的黑烟，心想难道松朗村的巫师真的能看到未来？考察团的未来真的是走在一条死亡之路上？

不管考察团是否走在死亡之路上，但是现在死亡的阴影确实在逼近，马俊南生死未卜，而王东、卢明杰、向玉良三人又迟迟不回。

方离看着远处森黑密林，真希望他们马上出现。许莉莉紧紧地倚着方离，声音细细地嘀咕着：“奇怪，王主任他们怎么去那么久还没有回来？会不会……”她可能自己意识到不吉祥，赶紧打住。但梁平与方离都知道她的意思，只觉得心里似乎压着一块千钧大石。一时间营地无人说话，只有篝火不时地哔剥一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方离的腕表嘀嗒一声，指针重合成一线。午夜十二点，这可真是一个漫长的黑夜。她呆呆地看着树林，尽管那里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好久好久，瞳孔里忽然闪进一点火光，方离惊喜地站起身：“他们回来了。”

火光变得明显，一点点地移近。

梁平与许莉莉也高兴地站起来，随即三人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王东、卢明杰、向玉良三人各举着一个火把，火把的高度应该距离地面一米七左右。可是移近的火光只有一盏，距离地面大概三十厘米，这不可能是火把，倒像是提在手里的防风松明灯。

来人是谁？

三人心又收紧，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火光的方位。那火光还在靠近，然后忽然熄灭了。三人的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许莉莉吐出一口长气，说：“幸好不是朝我们走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方离说：“糟糕，他故意把火灭了。”梁平与许莉莉齐齐一惊，随即明白她的意思。来人身处的范围已在篝火光明照亮的范围内，所以他为了隐瞒形踪，就把松明灯关掉了。

三人再不迟疑，齐齐伸脚踩灭篝火，然后悄无声息地跃下扎营的平地，藏身下面。篝火还在哔哔剥剥作响，没完全燃烧散发的黑烟随风飘到方离的面前，熏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时，一阵窸窣声从头顶传来，跟着传来踩在平地上的轻轻脚步声。

平台下的三人凝神屏气，胸膛里心跳如舂。

脚步声在平台上来来回回，时轻时重，似乎是要将三人引出来。然后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平台下三人在黑暗里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来人走了么？可是为什么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呢？

周围一片沉寂，连个虫鸣都没有。这里的白天只有灰色，晚上只有黑色，一点都不如名字秋虫谷诗意。方离胡思乱想着，她哪里知道这里根本不叫秋虫谷，而是一年四季没有阳光的无日谷。

有什么东西拂到脸面，她伸手掸开，入手滑滑的，似乎还在扭动。方离还没有想明白，身边的许莉莉尖叫一声：“蛇。”跟着就往前面一蹿，藏身地点就此暴露。

行踪反正已经暴露，方离也不再顾忌，身子往前一蹿，离开平台下。然后掏出口袋里的电筒拧亮，照着平台上。一张脏兮兮的笑脸首先映入眼帘，方离呆住，跑到前面的许莉莉回过身来看到平台上的人，也愣了。

是蟠龙寨的傻子。

从蟠龙寨一直跟着考察团，刚才夜祭时跳进巫师群里乱舞，被瞳子会其中一个巫师敲打后脑晕过去的傻子。方离眨眨眼睛，眼前还是傻子，他趴在平台上，手里拿着一条死蛇，正一晃一晃的。

看到考察团三人个个惊呆，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许莉莉走回方离身边，惊异地说：“怎么是他？”

方离却高兴起来，说：“他活着，那说明瞳子会没有杀他，那瞳子会也不会杀我们。”

许莉莉还有点缓不过劲来，小声地嘀咕：“是这样吗？”

傻子从地上爬起，把死蛇往方离与许莉莉身上一扔，两人尖叫着后退，他得意地大笑，背朝着两人脱下裤子，露出屁股扭动着。方离与许莉莉苦笑着偏转视线，心里却一下子轻松起来。那傻子似乎意兴已足，吧哒吧哒地跑远，一会儿就没了影踪。

梁平三人爬回平台，正想重新点燃篝火，林子里又现出火光，看高度应该是火把。是王东他们回来了？三人心中一喜，赶紧点火。一会儿王东走过来，卢明杰与向玉良架着马俊南，原来他滚下斜坡脚腂脱臼。

脱臼的脚踝已经回复原位，马俊杰的脚微微红肿，并无大碍。他在篝火边坐下，摘下沁着毒汁的护腕扔进火里，刚才那条毒蛇张口就咬，幸好考察团早有准备，腿有护袜，手有护腕。其他人也围着火坐着，或许是因为受这番惊吓，心神不定，没人说话，熊熊火光映着大家的脸，全是疲倦之色。

哐啷，一声惊锣声远远传来。

咚咚咚，三声鼓点。然后是隐隐的咿吖声。

夜祭又开场了。

考察团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搞不懂瞳子会的心思。

“他们就这么放过我们了？”卢明杰满腹疑惑。巫师们弄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为让考察团虚惊一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连对瞳子会深有研究的梁平都迷惑不解。

向玉良说：“他们已经吓过我们，估计心满意足了吧。”

王东摇摇头，说：“向教授，你可能不知道瞳子会，他们不是常人，他们的想法我们根本摸不着头脑。”他在瀞云市文化局，常去村寨做工作，所以对瞳子会也有点了解。向玉良倒是听过瞳子会的，但没有想到刚才的巫师们就是瞳子会的，所以呆了呆，说：“那他们还会干吗？”

方离宽慰大家，“他们连傻子都放了，估计也不会对我们如何了。”

“希望如此。”王东依然不太乐观。

卢明杰以前听说过，所以十分好奇地问：“瞳子会是干吗的？”许莉莉把梁平刚才的话转述给他听，卢明杰吐吐舌头，说：“这么猖狂呀？”

“是呀。”王东点点头，“解放前那才叫猖狂，瞳子会要人三更死，那人就挨不到三更一秒。”他这句话说得大家心又沉下来。

梁平拍拍手，示意大家停止讨论。“已经很晚了，大家还是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早起去通天寨。我在外面守着。”

卢明杰连忙说还是让他来守夜，不过梁平坚持他来守，于是大家各回帐篷。每个人都疲倦不堪，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鲜艳的毒蛇蜿蜒而来。于是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和咿咿吖吖的唱戏声，脑海里翻腾着王东的那句话：瞳子会要人三更死，那人就挨不到三更一刻。

追索真相之五

说到瞳子会，春花婆婆满脸的皱纹都在颤抖，可想而知，对于这个瞳子会她是打心眼里害怕。这将徐海城的好奇心高高勾起，问：“这瞳子会究竟是干吗的？”

蒋村长说：“以前山区的巫师联盟……”他在瀞云山区土生土长，自然知道瞳子会。徐海城听完他的介绍，才明白两人为什么这么害怕瞳子会？他眉头微皱，责怪蒋村长：“有这种非法组织的存在，怎么也没见你们村里上报？”

蒋村长叹口气，说：“你有所不知，以前有人举报，结果一家全部惨死。惊动瀞云市公安局查了半年，连死因都没有弄明白，后来事情就不了了之。”

徐海城惊愕，“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那还是八几年的事情。后来县政府专门发下红头文件，要求严格禁止这种组织，瞳子会就慢慢消失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解散了呢。”

徐海城想到许莉莉记事本上的三字，说：“看来，他们并没有解散，只是转入暗处活动。蒋村长，麻烦你问一下春花婆婆，她知不知道瞳子会的成员是哪些人？”

蒋村长将话转述给春花婆婆，她连迭摇头，说：“那可都是秘密的，就是内部的成员们彼此都互不认识，而且他们现在也很安分。”

徐海城轻轻“哦”了一声，问：“那他们现在基本处于不活动状态？”

春花婆婆说：“他们也只是暗地里做个祭祀之类，可不像以前那么明显。”

徐海城心里一动，说：“比如在无日谷里举行夜祭。”

春花婆婆脸色大变，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夜祭？那可是他们的秘密聚会，外人不能看的。”

徐海城心里突地跳动一下，问：“如果看到怎么办？”

春花婆婆无肉的脸颊颤抖几下，挤出一个字：“死。”她说这个字时特别用力，像破风箱缝隙里挤出的呲呲风声。

徐海城被她的神情与声音所感染，心里闪过一丝不安。随即他想起考察团继续前进，并在第二天到达了通天寨，看来他们遇到的瞳子会已经收性，不再像过去那么明目张胆的毒辣。

春花婆婆似乎看出他不信，嘿嘿笑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十足像只小耗子。“瞳子会要人三更死那人就挨不过三更一刻，瞳子会杀人用的方法都是别人想像不到的，比如说这个人忽然发疯，或是咬断自己的舌头。他们有的是让人死而且找不到死因的办法。”

徐海城与小张脸色微变，想起被方离的照片吓死的许莉莉，这算不算一个想像不到的死亡方法？

春花婆婆忽然凑到徐海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警察同志，千万不要得罪瞳子会，千万不要。”徐海城有些迷惑，虽然他没有听明白，但看懂了她的意思，脸色一肃说：“春花婆婆，不要危言耸听。”

春花婆婆又笑，浑浊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狡黠。这令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准备觅食的小耗子，而低矮的房子就像一个耗子洞。徐海城与小张都觉得浑身不自然，想想也没有其他问题，于是起身告辞。

春花婆婆也不送他们，依然坐在松明灯下狡黠地笑着。走出院子后，小张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只见她还是那样佝偻着身子，盯着大家，目光幽幽。他不自然地扭动着身子，小声嘀咕：“这春花婆婆真像一只耗子。”

蒋村长忽然轻咳一声。

徐海城与小张惊讶地看着他，意识到这声咳嗽别有内容。“蒋村长，怎么了？”

蒋村长压低声音说：“你们不知道，这春花婆婆的替身就是老鼠，所以大家背后里都叫她耗子婆。”

徐海城与小张听得一头雾水。蒋村长又说：“她是卖半身的……”卖半身就是投师时，要把自己的一半魂魄卖掉。春花婆婆学的那门巫术，投师时要独自一个人到荒坟堆里狂奔急跑，寻找一个小动物。据说发现的第一只小动物就是巫师的替身，结果春花婆婆发现的小动物是一只耗子。这样，耗子就成了她的替身，而她的一半魂魄就算卖了，就会具有通鬼神的能力。

徐海城与小张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卖半身，相顾无言，真是匪夷所思。

两人在蒋村长家里住过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蒋村长牵上自家的猎狗，领着他们来到无日谷。谷内景致如画，但徐海城与小张无心于此，快步跟着那条东嗅西嗅的猎狗。蒋村长在山区土生土长，知道野营的要点，牵着狗顺着溪水往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很快的猎狗一个箭步冲到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对大家吠叫着。

大家走近一看，平整的地面上有篝火烧过的痕迹，看来就是考察团当时住的营地了。这营地也没什么好看，徐海城举目四望，回想着许莉莉记事本上的“夜祭”两字，夜祭的地点应该就在附近吧。他正想问蒋村长，附近哪里有宽阔一点的平地，忽然听到狗吠声，低头一看，刚才还在营地跑来跑去的猎狗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大家连忙朝狗吠声传来的地方走去，走到一个林子围着的平整地面，中间残留着木柴燃烧的痕迹，灌木丛间挂着供给神灵的神码（黄纸印着神灵骑马的图像），徐海城拾起，心想这里就是许莉莉提到的夜祭的地点。那条猎狗站在大石边，不停地吠叫，一边用爪子刨着泥土。

大家都知道猎狗的特性，毫无疑问，土里一定有蹊跷。一会儿，土被刨开一个浅坑，却并没有什么东西。徐海城与小张疑惑地看着浅坑，身边的蒋村长忽然咦了一声。

“蒋村长，怎么了？”

蒋村长指着土坑中，“盲蛇。”

徐海城与小张还是不明白，仔细地看着坑里，一会儿终于发现浅坑里原来是有东西的，那是一副躯体很小的蛇骨架，大约七八厘米，蛇头部位有两颗很尖很细的牙齿，像针管一样。看到这支针管一样的细牙，蒋村长脸色微变，说：“原来是盲蛇蛊。”

“什么是盲蛇蛊？”

“那是巫师们养的蛇蛊。”蒋村长低声说，一边还环顾着周围，深怕林里有人偷听般。“盲蛇本来是无毒的，但不知道巫师用什么特制方法养的，这种蛇就变成有蛊毒的了。”

小张想起他忽变的脸色说：“它不是死了吗？你还怕什么？”

“你有所不知，就是因为死了所以才担心。这种盲蛇本身无毒，要养成蛇蛊很不容易，往往一年才能培植出一条，所以巫师们特别爱惜。而且这种蛇蛊可以活很久，只有当它把蛊毒注入人身体或是动物身体后，它才会死。”蒋村长盯着地上的小骨架说，“我看八成它是完成使命后才死的，才会被巫师埋葬。”

徐海城听他说得十分在理，否则一般的蛇谁会想到要埋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道这条盲蛇的死是否与考察团有关？

“你们知道这种盲蛇蛊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蒋村长一脸神秘地问徐海城与小张，两人自然摇头，他不无得意地继续说下去，“最厉害的是，被咬的人根本不知道。”

“被咬的人根本不知道？”

“没错，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咬了。”

徐海城觉得无法理解，说：“为什么？它不是有蛊毒吗？中了毒还能不知道？”

蒋村长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只有那些被咬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感觉啦，可是他们往往自己死时都不知道是因为被盲蛇蛊咬了才死的。”

“那死时会出现什么症状？”

蒋村长依然摇头，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看到盲蛇有两颗毒牙，那就是盲蛇蛊。”

徐海城的脑海里现出春花婆婆的耗子脸，她无肉的脸颊颤抖着挤出一个“死”字。那呲呲声似乎还在耳膜里振荡，随后还有春花婆婆的另一番话：“瞳子会要人三更死，那人就挨不过三更一刻，瞳子会杀人用的方法都是别人想像不到的，比如说这个人忽然发疯，自己咬断自己的舌头。他们有的是让别人死而且找不到死因的办法。”

“警察同志，千万不要得罪瞳子会，千万不要。”

徐海城心中狂跳一下，瞳子会之所以没有伤害考察团，大概是想到一旦在无日谷出事，考察团就无法到达通天寨，那么失踪的事情很快就会曝光。失踪的不是一人两人，又是南浦大学的教授与学生，可能会造成轰动效应，那么一旦展开调查，瞳子会就难免会惹祸上身。但是如果中了蛊毒，又进入深山老林里，谁知道死亡原因是什么？

徐海城越想越心急，恨不得时间倒流到十二天前，当时他也在夜祭现场，并且告诉考察团：你们正身处危险之中。

可是考察团肯定没有感觉到，他们当天傍晚到达了通天寨。虽然蒋村长觉得非常奇怪，考察团既然在无日谷扎营，说明他们不认得去通天寨的路，那后来又怎么找着了呢？在山里迷路比不得城市里有路标可看，有人可以询问，这里只有星星月亮，只有树木山石。这个问题，徐海城也没有办法回答。但那天晚上他们确实到达了通天寨。许莉莉的记事本上清晰地写着：4月13日，通天寨，鬼师，卖全身。

第五章 卖全身

也不知道瞳子会的夜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过那锣鼓声与咿呀歌声一直在考察团的半睡半醒里载浮载沉。醒来已是4月13日黎明，走出帐篷一看，山林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随山风缓缓流动，像一片乳白色的海洋。

周围的山石树木都隐在白雾里，随着白雾的流动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一种虚幻的感觉涌上方离的心头，山林是存在的，但此刻给她的感觉不真实也不踏实。就像昨晚瞳子会的夜祭，明明是实际发生的事情，但总给她一种无法触及的虚幻感觉。

昨晚发生的事情虽然极为惊险，不过大家平安无事，所以心情都很放松。准备早餐时，大家顺便聊起了昨晚的事情。

“昨晚的夜祭，就跟几千年前的巫祭没什么区别的，可惜没有录下来。”马俊南揉着昨晚脱臼的脚踝，然后贴上一块膏药。

“是呀，我们回程要是能说服他们用录相机拍下来就好了。”向玉良也附和。

一边添柴的王东失笑，心想这个向老师书读太多，有点天真。瞳子会选在深山老林里祭祀，分明是不想有人看到，他还想与人家商谈录成DV？何况瞳子会出名的排外，对待冒犯他们的人心狠手辣，昨晚偷看夜祭被发现，他们只是驱蛇吓唬大家，算是客气的做法了。不过王东他久混社会，懂得圆滑处事，虽然心里很不认同向玉良的话，却没有点明，只是说：“根本没有人知道瞳子会的成员名单，所以也无法联系他们。”

向玉良摘下眼镜，用手帕小心地擦拭着镜片，依然信心十足，说：“应该可以打听出来吧。”他这么说，王东就不好再说，要想打听瞳子会的成员只有找巫师，但山区的巫师要不是瞳子会的，要不就是听从瞳子会的，谁敢乱说。

梁平慢条斯理地说：“我看接下来，大家都不要再跟巫师过多接触。”

许莉莉啃着饼干问：“为什么？”

“他们对外人有抵触心理。”梁平边说边回想着在松朗村见到师公的情景。

王东赞同他的看法，说：“没错，以前的巫师基本上也就是村寨头头，解放后，政府选出村委与村干部，剥夺了巫师的统治权。好多村寨巫师的地位都降得很低，他们也是人，心里落差肯定较大。”

巫师产生于人类文明的初始阶段，通常巫师也是部落头领，甚至就是当时的王，比如中国古代的禹。巫文化是文明的起源，包括文字都是远古巫师创造的。到后来神权旁落，才被正史所遮掩。但巫傩一直活跃于民间，直到现代越来越没落，完全地消亡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是大势所趋，无可避免的。在座各人都是从事古文化保护工作，自然懂得王东的意思，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瀞云山区的巫师会有心理落差。

大家吃完早餐后收起帐篷上路。白雾在身边绕来绕去，王东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心理暗暗叫苦，本来他就对蟠龙寨到通天寨的路不熟悉，又遇到这样的大雾，现在更是搞不清楚身在何处。他掏出指南针，辨明北向，带着大家往前走。走了好久，雾消散了，天色依然是灰蒙蒙的。抬头望天，全是树叶的阴翳。树叶缝隙里露出的天色也是灰蒙蒙的，太阳好像从来不存在。

大家都感觉到不对劲，怎么也看不到太阳，而且一直都没有离开峡谷。梁平问王东：“王主任，是不是……”

王东沉重地点点头，说：“我想是迷路了。”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心绪并没有多少起伏，只是傻傻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里只有王东一人曾来过几次通天寨，也只有他认得地形。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声清亮的狗吠声远远地传来。

王东精神一振，放开嗓子，用方言大喊一声：“山里的大哥，我们迷路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去通天寨怎么走？”

虽然并没有回答，但那狗吠声却渐渐地接近，一会儿，一人一狗穿过树林走近。狗是黑色黄斑大猎狗，狗的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半黑半白，面目阴沉，额头上有条很长的疤一直到眼梢。他的目光很锐利，扫过考察团各人的脸，大家就仿佛被剜了一刀。“你们从哪里来的？”

“蟠龙寨。”

“蟠龙寨到通天寨应该从秋虫谷过，怎么跑到无日谷来了？”

王东惊讶地问：“这里不是秋虫谷？”

老头摇头说：“这里是无日谷，你没看抬头都看不到太阳吗？”

“这位大伯，我们去通天寨，是不是还要折回到秋虫谷？”

老人家嘿嘿笑着，露出烟熏的黄牙，说：“本来是的，不过遇到我，你们就不用走这么多路了，我知道有条路可去通天寨，就是不好走。”他打量着考察团各人，“我看你们不像山里人，怕你们吃不消。”

“我们是南浦大学考察团的。大伯你尽管带路吧，我们身体都好着呢。”

老头听到南浦大学四字，眸子微微闪烁，但很快就恢复正常。“行，那你们就跟我走。”他说完，转身就走。王东跟上，询问他的名字，老人家说大家都叫他老春头。

老春头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常，说那条路不好走，确实没错，山路十分陡峭，有好几段是贴着悬崖爬过，吓得方离与许莉莉花容失色，其他人也腿脚发软。老春头就站在前头看着大家胆战心惊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好像在说，我说你们城里人不行吧。

本来预想在中午到达通天寨，结果到达时太阳已经偏西，昏黄的余晖斜斜地照着村寨草丛里的一堆乱石。乱石中间有半截犬首人身的小雕像，其中一个耳朵不知所踪。看来这里曾有村寨标志性建筑，不过已经损毁。

看到这座小雕像，梁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其他人也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梁平说：“很意外，我以为瀞云山区的村寨信奉的全是蛇神，没想到还有犬灵。”

经他提醒，大家才留意到这个犬首人身雕像。犬灵崇拜是中国影响比较大的动物崇拜之一，一般存在于渔猎民族地区。

老春头看考察团围着一块破雕像看个不停，十分不耐烦，跟王东说：“反正通天寨也到了，你们自己进去吧。”不待王东表示感谢，牵着狗走得飞快，一晃眼就没有影踪。

大家对着雕像讨论一番，然后才进入通天寨。这一路经过十来个村寨，要数通天寨最为破落，依着山坡而建的石屋不少已经废弃，野草疯长。有些已经没有屋顶；有些只剩下空空的一堵石墙；有些窗棂已经毁损，几个黑乎乎的大洞，风呼啦呼啦而过。

石屋房顶都结着厚厚的青苔，窗户用乱七八糟的东西堵着，或是报纸或是塑料袋，一经风吹，簌簌作响。有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子在泥里玩，听到脚步声，都好奇地盯着考察团。他们的眼睛黑如宝石，双颊都被山风刮成粗糙的红色。方离与许莉莉掏出背囊里的糖果饼干送给沿途的小孩子，他们羞涩地接过，都不懂得道谢。

这一次大家没有去找村长，而是去卢明杰的亲戚席红芳家里。席家的儿女都已经离开通天寨，只剩老父老母，因为在村寨里生活近一甲子，实在舍不得离开。席家的条件相对而言不错，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木凳木桌，虽然简陋但样样齐全。席父叫席青松，一个很有山味的名字，虽然年近七十，身板却很硬朗。对考察团很热情，特意宰掉家里的一只鸡做菜。

席青松的老婆准备饭菜时，王东向席青松打听通天寨里的出色猎人，说想找来带他们进入原始森林。席青松面露难色，“村寨里倒有几个厉害的猎人，不过你们要翻过通天岭，进入原始森林，我担心他们不会去的。”

“为什么？”

“猎户即使打猎也从来不越过白骨沟，很少有人进入白骨沟后能回来，大家都说白骨沟有诅咒。”

王东好奇地问：“什么诅咒？”

席青松说：“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条白骨沟，大概二十五年前，忽然冒出一条白骨沟。有人说这是山里的野人造的，表示白骨沟内是他们的地盘，人不可以闯入。白骨沟刚出现时，村里有几个小伙子不信邪，带着猎枪跟猎狗进去，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

“山里有野人？”

席青松犹豫着说：“见过的人都没有活下来，都是大家的传言，不过老一辈的人都说深山里住着人。”听他这么说，考察团队员顿时兴奋起来，猎户们说的野人可能就是迁移到深山里的曼西族，而白骨沟可能是他们为了防止外人无意闯入而起威慑警戒作用的。

“对了，”席青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你们是南浦大学的，我记得以前有个知青叫什么来着，好像也考上南浦大学的……”他拍着脑袋，拼命地从记忆里寻找着一个名字。

梁平与方离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钟东桥。”

席青松拍着大腿，说：“对，就是他，很标致的一个小伙子。你们都认识他呀？”方离与梁平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

“他当时就住在我家隔壁金苟家里……”席青松边说边点燃旱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刺鼻辛辣的烟味令方离与许莉莉皱眉，但两人都不愿意走开，想听老人讲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钟东桥做知青下乡时，大概才十七岁，那时候他就对瀞云山区的巫傩文化很感兴趣。所以农闲时就走遍瀞云各个村寨，当时他听说深山里住着人，就很好奇，跟着猎人一起进入大山里。深山里危险重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与那个猎人失散了。猎人独自一人回到通天寨，大家都以为钟东桥死了，心里十分惋惜，因为他人开朗易相处。结果某天晚上，伤重的他被一个姑娘送回席金苟家里，那姑娘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大家问他发生什么事，他只是说摔伤后那姑娘救了他，至于到底怎么伤的，又是何地伤的，姑娘又如何救他，他都不肯说。他养伤时，那个姑娘又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在深更半夜，呆不多久就会离开。虽然他们很小心，但逃不过左邻右舍的猎狗耳目。刚开始大家以为她是附近铜鼓寨的，后来一打听，根本就没有这个姑娘。村里人觉得她很古怪，就猜想是不是山里狐仙变的？古时候的小说都说狐仙最爱书生……

听到这里，考察团诸人齐齐莞尔。席青松说得这么玄乎，也就是想博大家一笑，所以很满意，又抽口烟，继续说。

村里有好事的年轻人决定跟着她去看看，一直跟着到通天岭，她忽然消失在一块大石后。年轻人好奇地走过去察看，结果异香扑鼻，莫名其妙就晕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通天岭山风凌厉，他被吹了一宿，骨头酸麻如同蚁咬，回到家里就病倒了，医治好久，虽然病好了，却落下不能见风的怪毛病。

因为这事，大家越发认定与钟东桥相好的姑娘不是狐仙就是鬼魂，也不敢再去招惹她。后来钟东桥养好伤回城后，还会写信到金苟家，那个姑娘就隔一段时间过来拿信，也会寄信给他。有次金苟偷偷地把信拆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字跟个鬼画符一样。

再后来，忽然一夜之间多出一个白骨沟，姑娘也没再来过。

大家听完良久无语，心里各有感慨。梁平微微伤感，心想自己与钟东桥交好，却压根儿都不知道这段陈年旧情，看来正是这位姑娘令钟东桥终身未娶。方离想起钟东桥家里瀞云山区寄出的信，还有他墙壁里捏着守护诀的女尸，莫非就是这位姑娘呢？许莉莉与卢明杰则在想，多么浪漫的爱情，山野之中，树丛翠绿，两人心心相印，成为别人口头的传奇。

王东最关心的是能否进入原始森林又平安回来，所以牢牢地抓住了席青松故事里的一位人物：和钟东桥一起进入大山的猎人。“这位猎人是谁？”

“那是以前的鬼师。”

鬼师就是巫师的别称，接触过松朗村的巫师后，王东对这类人就心怀怯意，所以一听就皱起眉来。席青松的下句话，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十年前就过世了。”

这老头说了这么一番话，似乎意兴已足，对着烟嘴吧嗒吧嗒地抽着，鼻孔喷出的烟弥漫得整个房间都是。大家也识趣地不去打扰他。这番话对考察团的帮助还是挺大的，至少诸多蛛丝马迹表明，深山里住着人，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迁居避祸的曼西族。

方离猛然想起何桔枝说过，她年幼时，爷爷曾带着她翻过几座大山去看傩戏，就在那个时候她见到阿曼西神的面具。她说山极远，要过通天寨。何桔枝的年龄不到二十五岁，那么差不多她出生时白骨沟就已经存在。他们要进入深山里，肯定得翻过白骨沟，那说明白骨沟的诅咒并没有对他们起效。她隐隐后悔，应该在黑水潭时问一下何福海，究竟何桔枝被爷爷带去看戏的地方是哪里？不过当时她自己已吓破胆，哪里记得起这件事？

王东、马俊南、梁平三人坐在一起小声地商量着，听席青松的说法，猎人可能不愿意带大家进入深山里，这让三人的心情很沉重。

忽然，抽着烟的席青松一拍大腿，说：“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们可以去找他带路。”

考察团各人齐齐偏头看着他，不知道那个“他”是何人？

席青松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还在责怪自己：“怎么刚才就没想起来呢？看来真是人老不中用了……”他这样自顾自唠叨一番，大家也不好意思催他，一会儿他终于转入正题，“我们通天寨现在的鬼师，年轻时是个出色的猎人，以前他就常在深山里转，经验很丰富……”梁平与王东一听又是巫师，只觉得头都大了，一路上的遭遇，让他们对巫师深怀戒心。不过梁平与王东不在山区生活，并不知道瀞云山区各个村寨巫师的地位虽然普遍很高，但不同村落之间亦有区别，比如松朗村的师公，村民对他十分敬畏且言听计从。而蟠龙寨的巫师水平有限，村民只在请神还愿以及祭典时请他一下。

席青松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他现在还经常到白骨沟附近转转，真是人老脑袋就朽掉了，前几天席二虎还跟我提到他，说在白骨沟那里看到他。我们村寨也只有他敢进入白骨沟，大家都说因为他是卖全身的，法力强大。”他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似是怕那鬼师听了去。

许莉莉听得好奇，问：“什么是卖全身？”她修的是民族学，对巫术类并不了解。

席青松是个爱说话的老头，听到她提问很高兴，凑近她小声地说：“姑娘，这个卖全身的，就是要把全部的魂魄都卖掉。”许莉莉疑惑地皱起眉头，还是没有听明白，魂魄怎么卖掉？

梁平轻咳一声说：“这个卖全身是巫师的一种投师仪式……”某些巫师要求投师者卖掉全身的魂魄，具体仪式各不相同。有些要在投师时割破右手臂，将血滴在写着誓词的纸上，然后再把纸烧掉。只有经过这种类似血誓的仪式，意味着他把全部的魂魄都卖掉，那么他可以成为鬼神的人。

许莉莉恍然大悟。席青松佩服地看着梁平，“梁教授，你懂的真多。”

梁平微笑，问：“席大哥，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鬼师有多大呢？”

提到这位鬼师，席青松脸色一肃，压低声音说：“比我小六岁，有六十五了。”他可能自己也意识声音一下子降得太低，跟着又说：“我们这位鬼师很神通的，据说别人提到他，他都会知道的。”

考察团众人又是莞尔。

席青松知道大家不信，说：“真的，不骗你们，鬼师年轻时是附近村寨最厉害的巫师，不过后来松朗村的师公出现了，他比鬼师更厉害。”他一提到松朗村的巫师，王东、梁平、许莉莉三人就脸色一变，不知道为什么，那晚的情景像是刀刻般地留在脑海里，而且会时时地自动播放。

席青松看到三人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说：“我看你们能请动鬼师带路事情就好办了。”

王东与梁平相视一眼，盘算请动鬼师的可能性。事到如今，即使他们心里不愿意与巫师打交道，也非得接触一下不可了。刚才大家听到席青松说凡是进入白骨沟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心一下子坠入深谷。难得有一个人敢进入白骨沟，又能安全无恙归来，这让大家对旅途又产生新的信心。两人自然清楚考察团其他人的心态变化。这次考察计划花费的人力物力都不少，不能半途而废。

说了这么久的话，席青松的老婆已煮好饭菜，招呼大家过去吃饭。吃完饭，梁平与王东决定去拜见鬼师，席青松自告奋勇地带路。其他人就留在席家整理背囊，明天就要进入罕有人迹的深山老林，一切只有靠自己了。虽然大家都经过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但那毕竟是训练，现在是真刀真枪进入茫茫山区，那可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也不敢大意的地方，每个人心里都是又紧张又期待。

鬼师住的地方很偏僻，大概巫师都是这样住着，以便保持自己的神秘感。夜晚的山风很大，吹得席青松手中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转过一个又一个山坳，远离通天寨的民居聚集点，黑幽幽的竹林半遮半掩着一幢石头房子，窗子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屋内的灯火。房子外墙的石头缝隙里都长着野草，几处还残留着冬天的枯草。房顶长满绒绒的青苔，火光一照青翠欲滴。

房子就近取材，拿麻绳牵着一圈竹子围成篱笆，篱笆上挂着几株药材。大家还没有走近，墙角狗窝里趴着的一条猎狗嗖地站起来，冲到篱笆口冲着大家吠了一声，似乎是在说，篱笆内是它的地盘。它吠完一声后，就静静地站着，盯着走近的三人，目光充满警惕。

席青松欣然地说：“刚才还担心鬼师不在，既然黑虎在，那他肯定在家。”原来这狗叫黑虎，细看它虽精瘦，但神情却彪悍威风，看得出是上好的猎犬。

席青松站在篱笆口，扬声喊：“鬼师在吗？”

一会儿，房门吱呀开了，走出一人立在门口，手里擎着一盏松明灯。灯火照着他的脸，黑黝黝的脸上有刀刻的皱纹，眉毛很浓，乍一看眼睛好像是藏在眉毛里。他身材不高，因为佝偻着背就更显得矮，鼻翼两边刀刻般的邹纹，满脸的愁苦之色，让他看起来居然比席青松还大上不少岁数。梁平与王东先一看，心里都凉了，这分明是个矮小瘦弱的糟老头，哪有半点猎人的英武？

鬼师抬起眼皮，锐利的眼神终于显露出一丝猎人的特点，他的目光在梁平与王东身上一转，才移到席青松身上，说：“青松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席青松将王东与梁平两人介绍一番，又将来意说明。

鬼师脸色不变，目光又转到王东与梁平身上，上下打量。“你们要穿过白骨沟去老林里？”他口气里有难以掩饰的不信与不屑，似乎是在说，就你们这群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居然想进入深山里？

王东觉得刺耳，但还礼貌地点点头，说：“希望鬼师能帮忙带路。”

鬼师冷冷地说：“山里除了山就是野兽，你们去干吗？”

王东说：“我们要去寻找一个叫巫域的地方，还有住在那里的人。”听到“巫域”两字，鬼师目光忽亮，沉吟片刻，侧身示意大家进屋坐。

房子里很暗，墙上挂着一支猎枪，木质枪托磨得油亮。猎枪旁边挂着一个木制的犬形面具，涂着简单的油彩。堂正中，供着一座犬首人身的小雕像。

梁平看鬼师刚才神色，似是听过巫域这个地方，于是赶紧叫王东问他。那鬼师沉吟片刻说：“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叫巫域，但听我师傅说他曾经到过一个地方……”鬼师的师傅自然也是鬼师，他同时还是个出色的猎人。他年轻的时候和现在的鬼师的父亲是好朋友，两人时常结伴深入大山里打猎。有一次，两人在打猎时遭遇罕见的“幽灵瘴”，所谓幽灵瘴，山里人认为是幽灵鬼怪作祟的毒气，因为它忽然而来忽然而去，行踪不定，让人防不甚防。

两人吸入毒雾，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身处于一个屋内，那屋子形如四方火柴盒，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照顾他们的是一个沉默少言的老人，穿的衣服款式类似于瀞云山区以前的对襟土衫，只是略长过膝，扎根布腰带。老人交待他们，一定不要打开这扇门。他说的是瀞云山区土话，所以鬼师与朋友都以为自己是被某个好心的猎人救了。

幽灵瘴的毒素从体内抽离很慢，两人在小屋里闷了两三天，渐渐地好奇起来，自己究竟处身何地。而且屋外时常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声音非常的大，像是巨大物体搅动才会发出的声音。

等到第四天，两人体内毒素去掉了八九成，两人的好奇心也积累到临界点，于是趁老人不在，决定推开那扇门看看。

鬼师的朋友是个急性子，所以率先走到门口，他先将门推开一条缝，用一只眼睛瞄了瞄，然后身子忽然僵住，似乎变成化石。鬼师觉得好奇，也凑过头想要看一眼，却被他朋友一手推开。“不要看。”他的声音里充满恐惧，但却又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鬼师被他朋友用力一推，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上，与此同时，门忽然开了，朋友跌了出去，或者更确切地说被吸了出去。然后门又飞快地关上了。门的一开一合非常快，大概不超过五秒，鬼师坐在地上，只从门缝边依稀看到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也不知道是黑夜，还是另外一个更大的黑漆漆的房间。

鬼师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边想打开门，但他的性格与朋友不同，比较优柔寡断，手握门把时脑海里杂念纷起。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后退，门推开，那老人手捧一碗草药钻了进来，严厉地责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开这扇门。

鬼师连忙问自己朋友怎么样了？

那老人说：“他犯了禁忌，所以要留在这里，他让我转告你，照顾好他的孩子与老婆。”他说完，把药递给鬼师，说：“喝下去。”鬼师牵挂朋友，很想多知道点他的情况，但看到老人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接过药喝了下去。再有意识时已回到自己遇到幽灵瘴的地方。他在森林里徘徊良久，也没有明白自己中毒后究竟被带到了何处，只好返回通天寨。

鬼师的朋友已经结婚，孩子刚满月。鬼师编了一个故事，说他老公失踪了。后来鬼师几次进山寻找，都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听起来真够玄乎，不过王东与梁平早有心理准备，如果巫域这么容易找着，那么猎人不早就发现了。

原来的鬼师没有食言，一直照顾着朋友的妻儿。并在他儿子长大后收为徒弟，同时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鬼师朋友的妻子不信，但他儿子却深信不疑，年轻时仗着艺高胆大，几次进入猎人们都不敢去的深山，希望能找到师傅与父亲曾经去过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不过有几次，我好像听到人说话的声音，还看到人影……”有好几次，他听到风中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远远地看到似乎有人影在丛林里行动，不过每次他赶过去时，声音与人影都消失了。

听他这么说，王东与梁平大感兴奋，于是王东问他：“鬼师，请问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巫域？”

鬼师脸色没有初见时的严峻，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黯然地垂下眼帘，说：“我已经老了，身体也不好。”其实王东与梁平也看出来了，他这么说并无推托之意。但是听他刚才所说，年轻时曾经几次到达父亲失踪的地方，肯定熟悉路途，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向导了。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虽然没有明言，眸子里却满是恳求之意。

鬼师似乎被两人眼神打动，脸色阴晴不定，然后手慢慢地握成一个拳头，说：“也好，我也很想看看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他”自然指的是素未谋面的父亲，他三番四次去寻找，也就为了找到他。虽然父亲老死的可能性极大，但也想看看他究竟到了哪里。

听到这句话，王东十分高兴，握住鬼师的手连声道谢。鬼师显然不习惯城里人的这种感谢方式，变得很局促。而站在门口的猎犬黑虎冲过来，对着王东呲牙猛吠，只差扑向他的喉管。王东吓一大跳，赶紧松开手，黑虎停止吠叫，但依然站在鬼师身侧凶狠地瞪着王东。

鬼师溺爱地拍拍黑虎的头，它收到主人传达的信息，收敛起凶狠，回门口继续蹲着。鬼师转眸看着噤若寒蝉的梁平与王东，说：“大山可不是你们城里人的公园，你们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

王东与梁平相视一眼，郑重地点头。鬼师再无他话，站起来说：“我师傅曾经回忆过当时中毒的地点，还画了详细的地图，我想那个地方肯定离他中毒的地点不远，我现在去拿来给大家看看。”这话让王东与梁平欣喜若狂，有这张地图，事半功倍。

鬼师进里屋，一会儿拿着一张羊皮出来，地图就画在羊皮上，十分详细，包括通天寨、通天岭以及许多王东与梁平不清楚的地名。鬼师用手指在其中一个地方划一道，说：“这是白骨沟的位置，师傅画这图时候还没有白骨沟。”地图的最上端写着聚龙洞，聚龙洞上面画着一个大鸡蛋。鬼师指着聚龙洞说：“师傅就是在那里晕倒的。”

王东与梁平两人对山里不熟悉，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收获。鬼师把地图收起，交给王东，说：“我脑袋里都记着，这地图你们带回去看看吧。”

王东听他这么说，也就不推辞。大家商量一番明天出发要准备的事情，然后王东与梁平向鬼师告辞。找到这么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又有地图指示，他们心情轻松不少，而且开始幻想着找到巫域。听鬼师师傅的描述，那是个十分奇异诡谲的地方。

回去时经过一幢石屋，屋里的人正往外泼水，差点淋了梁平一身，他偏头想看是谁泼水，正好看到窗子急速地掩上，从缝隙可看清是个年轻的姑娘，似曾见过，不过梁平觉得不可能，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通天寨，估计那姑娘可能长得像他见过的人。

石屋一角正在喂狗的老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是带他们来的老春头。王东与梁平忍不住又感谢几句，那老人家只是笑笑，低着头继续喂着猎狗。

稍稍走远，席青松惊讶地说：“你们认识他？”他似乎话里有话，但王东与梁平的心思都在明天出发要准备的事情上，没有留意到他语气里的异常。

追索真相之六

薄暮时分，徐海城与小张赶到了通天寨，蒋村长将他们带到席青松家里，然后就牵着狗连夜赶回蟠龙寨去了。席青松一听两人的身份，就问：“那个圆脸的姑娘怎么样了？”圆脸姑娘自然指的是许莉莉，她在深山里游荡，是被通天寨的席二虎发现的，整个村寨妇孺皆知。更何况考察团失踪这件事，是这个死水无澜的通天寨的大事，这段时间村民碰面谈的就是这个事情。翻来覆去的唠嗑里，村民们得出一个结论，白骨沟内有山神的诅咒，人是不可以进入的。

徐海城不愿意实话实说增加山区的恐慌，只是说：“在医院里静养。”

席青松啧啧惋惜：“多好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这样子？我记得她住在我家里时，多乖巧，帮我们……”徐海城知道听任他说，不知道会扯到哪里去，于是打断他，直接了当地问他考察团逗留在他家的情况。

席青松说得十分详细，包括他如何不顾考察团的反对，杀掉家里的一只鸡给大家做菜。于是徐海城不得不三番两次打断他，让他捡重点讲，但席青松还是啰哩啰嗦讲了一大堆，只听得小张与徐海城头晕脑涨。

终于说到他陪梁平与王东去鬼师家，然后在回来的路上经过老春头的房子，他停顿一下，感慨：“他们居然认得老春头。”那天他说同样的话时，梁平与王东根本没有注意他话里的意思，他也不好再往下说。

但这次，徐海城听出他话里有话，连忙问他老春头是谁？

“跟鬼师住得很近。”席青松脸现厌恶之色，“一把年纪了，还买个年轻姑娘做老婆，天天把她关在家里。”

“你怎么知道他是买的？”

席青松愣了愣，说：“他都六十多岁了，不是买来的，哪有年轻姑娘愿意跟他。”说了半天，原来他是猜测。徐海城摇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后来考察团还干了些什么？”

席青松继续往下说：“考察团他们围着地图看了半天，又商量了一些事情，然后就睡觉了。我家的房子不够，正好隔壁金苟家里有空房，那两个小姑娘就住我家，其他人……”

徐海城十分无奈地打断他：“青叔大伯，你知道瞳子会吗?”

席青松眸子里闪过一丝怯意，这次居然不说话，只是点头。

“你们的鬼师是不是瞳子会的？”

席青松连连摇头，说：“瞳子会的人都很神秘，但我们鬼师肯定不是。因为他不信蛇神信犬灵，瞳子会的只信蛇神。”听他这么说，徐海城松了口气。

“那你对你们鬼师了解吗？”

席青松又是摇头，说：“我们对他都很尊敬，他又住得偏，平时都没有来往的，只有有事才会请他来。这通天寨，只有老春头跟鬼师比较近。”

徐海城听他反复地提到老春头，每次提起的声音都有点不自然，于是问：“这个老春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席青松终于逮到机会再提他，于是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开了。“这个老春头呀，大家都不知道他姓啥，他原来不是我们寨子里的……”大概十二三年前的一个雨夜，鬼师从蟠龙寨回来，途中发现脑部受重伤的老春头，于是把他带回寨子里。鬼师懂医术，救活了他，询问他的姓名来历。他说全都不记得了。鬼师看他脑袋受过重伤，以为他失忆了。反正通天寨废弃的石屋不少，就让他随便选了一间住下来。这个老春头平时少言寡语，性情孤僻，除了和鬼师有点交情，其他人都跟他处不来。

徐海城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这个老春头有什么特别之处，正想皱眉打断他，席青松又说：“这个老春头非常神秘，常常不在家，后来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年轻姑娘，从不露脸，老春头出门就将门从外反锁。你们说他奇怪不奇怪？”

虽然老春头的行为是有点古怪，但这可能只是属于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不过看席青松老头说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样子，徐海城也只好敷衍地说：“是有点奇怪。”

席青松见没有勾起他的好奇心，心里很失望，谈话的兴致也减了，自顾自地卷起旱烟点燃。

徐海城也没在意，心思全随着考察团深入到大山里去了。考察团在席青松家里留宿一夜后，第二天出发，当晚抵达通天岭。许莉莉写得十分清楚：4月14日，通天岭，祭坛，人头祭。

第六章 人头祭

4月13日晚上，考察团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后，分成两组睡觉，许莉莉与方离留宿在席青松家里。或许是因为想到明天就要进入茫茫大山，许莉莉显得很不安，不停地转辗反侧，惊扰得方离也无法入眠。她小声地安慰：“不要担心，不是找着鬼师来带路吗？而且鬼师不也是翻过白骨沟后又安然回来了？”

许莉莉说：“方离，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方离微微沉吟，说：“有一点，但还是很想去。”

许莉莉说：“松朗村的师公说，我们头顶笼罩着黑雾，走在一条死亡之路上。”

方离微笑，说：“巫师都很会装神弄鬼的，我看他八成是不想我们进入大山，才编出这么一段话。”

“可是……”当时的情景留给许莉莉的印象太深了。

“昨晚我们遇到瞳子会时，你还不是担心预言印证，后来不是没事？所以，莉莉，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方离这句话，让许莉莉心里触动不少，抑郁的心情也略微轻松，她转个身，闭上眼睛，说：“是哟，当时我真是吓死了，以为我们要完蛋了。”

方离呵呵笑了几声。

许莉莉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睛，说：“对了，后来我们怎么再也没有看到那个傻子了呢？”经她一提醒，方离也想起来，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傻子今天一直没现身，不过这也不算奇怪，毕竟他精神不正常，没可能对考察团一直有那么大的兴趣，方离笑着说：“怎么？你希望人家跟着你一辈子呀？”

许莉莉明白她的揄揶，用手肘轻撞她一下，说：“讨厌。”方离又是呵呵笑。经此一闹，许莉莉放松很多，不再想着松朗村巫师的那番话，进入了梦乡。当然，梦里极不太平，松朗村的巫师、瞳子会、山神庙里的大蛇、夜祭的彩蛇轮流登场，好不热闹，最后画面停留在蟠龙寨的傻子脸上，他满脸笑容地凑到她面前。

许莉莉惊醒，额角冷汗涔涔，看窗外一片灰蒙，大概已近黎明。转眸看方离，眉头微蹙，额头水光滢然，呼吸声忽急忽缓，不用说她也在做噩梦。这让许莉莉心理平衡不少，一直以来方离都似个瓷人，遇事声色不变，让她觉得自己的慌张十分愚蠢，看来方离只是把事放在心里而已。

许莉莉重新躺好，才眯一小会，就听到主人起床的声响，于是她与方离也起床。吃过早餐，考察团就出发去找鬼师。山里的早晨凉风袭袭，扑到面上十分清爽。大家到达鬼师家里时，太阳还没有升起。鬼师已经起来了，在树林里摆上香案，香案正中放着犬首人身小雕像，供着几块糕点。香案下还搁着一只被绑住的鸡。他的猎狗黑虎趴在一侧，对主人这一套，它是见多了。

大家都明白他的用意，是求他信奉的犬灵保佑这次旅途平安，所以都不说话，静静地远远站着。鬼师手捻三支香，念念有词，然后取下腰间的尖刀，割断鸡脖子，将鸡血滴入早就准备好的碗里。

一时间，血腥味四溢。大家虽然早知道祭祀有此一举，但还是心里犯怵。鬼师用毛笔蘸着鸡血，然后在黄纸上写上姓名、籍贯、神灵名字以及请神事由，然后在末端写上咒语，再放在火上烧掉，这就是意谓着他与犬灵之间歃血为盟，订立一份契约。

做完上述这些，他又说几句话，然后招呼考察团诸人过来。他说了一句话，王东会意地点点头，对其他人说：“等一下他走到谁面前，谁就大声地报自己的名字。”大家虽然不解具体用意，想想也明白只是为了求平安，于是都点点头。

鬼师手持蘸着鸡血的毛笔，走到梁平面前，梁平一报出自己的名字，鬼师就拿毛笔在他嘴唇上涂上鸡血。一股腥味冲鼻，把做知识分子一辈子的梁平教授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滚。许莉莉与方离相视一眼，心里都觉得恶心，但还是硬着头皮承受这一抹。这就是最原始的歃血为盟，大家经常在书里看到，没想到今天也亲身体验了一回。

王东转述鬼师的话，说今天都不可以洗掉，这让大家无可奈何到极点。幸好这腥味闻久了，也就习惯了，只要不去想它，也就不会恶心。

鬼师做完这番动作，郑重地戴上犬面具，又点燃三支香行礼，这说明请神仪式完成，只需要平安回来再举行个谢神仪式就可以。大家帮他把香案等物移到屋里。鬼师摘下墙上所挂的猎枪，又在腰侧挂一把斧头，另挂一个水囊和大皮囊在腰间。一切准备妥当，他撮唇呼啸一声，趴在屋外的黑虎一跃而起。

大家再不迟疑，正式出发。很快地离开通天寨，考察团众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着身后的村落，掩映在山林之中，在阳光下散发着原始古朴气息。大家心里感慨不一，但都是缘于通天寨是此行最后一个村寨，进入深山再无人烟。

鬼师与猎狗黑虎走得很快，时常走到前面，坐在大石块上抽着烟等候着大家。沿途风光之美，若用言语细细描述，便是上万字也不足形容。因为是攀越山岭，山气云霭每隔一个小时便变幻一次，处在半山腰时，阳光照得人浑身汗出。稍上面，居然在静静地下着牛毛细雨。再往上，风吹着无边无际的草甸，叫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

山路时而开阔时而狭窄，路面极为崎岖不平，长满青苔。常常眼前堵塞，可是一转过山坳就豁然开朗。越往上越难行走，七个人的手杖敲打着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笃笃声。气温渐低，风声隐隐贴着耳朵。临近山顶，树木渐少，绿油油的草地被风吹得细浪绵绵。忽然眼前出现一幢石头建筑，围墙与房子都是石头垒成的，围墙与房子都很低矮。因为年代久远，呈现残旧的灰黄色，散发出一股阴沉沉的味道。

王东问过鬼师，才知道这是远古祭坛，存在有上千年了，也不知道哪个时期建的。大家一听，都露出好奇之色。鬼师显然对城里人的这种好奇心很不理解，就这么一个灰不溜秋的建筑，一直风吹日晒着，有什么值得看的？

看看距通天岭不过百来米，鬼师说：“先扎营吧。”

昨晚他与王东、梁平商量过行程，决定在通天岭留宿一夜，然后出发再到白骨沟停留一夜。之所以把行程安排得轻松些，主要是担心考察团众人的体力不够，中间过于劳累而病倒的话，那就是欲速而不达。

大家在离祭坛百米远一个背风的山坳安下帐篷。天色还早，大家各自活动。王东与鬼师去寻找食物，卢明杰与向玉良去寻找木柴，马俊南脱臼的脚踝一直有点不适，所以就留在帐篷里休息，梁平与他相伴。

方离与许莉莉决定先去看看祭坛。卸下沉重的背囊，走在刚没脚踝的青草丛里，风很大，吹拂得全身凉凉的。许莉莉忽然向前跑了几步，朝天伸手转动着身子，说：“真舒服。”方离莞尔一笑，也放开脚步，觉得身体从骨头到灵魂都轻得要飞起来般。

走到祭坛入口，两人收起嬉戏心情。不知道为何，这个简单古朴的建筑竟然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让她们油然生出一敬畏之情。千年以前，这里是瀞云山区村民祭拜天地、日月、四工诸神的地方。这里曾聚集着瀞云山区各个村寨的大巫师，他们穿着黑色羽衣，戴着鲜艳的面具，祭祀的牛皮鼓声在每个山谷里经久地回荡。

进入围墙，正中间就是低矮的祭坛，穹顶结构，石头垒砌得严丝无缝，虽经千年风雨也无损它的外形，丝毫不失庄严肃穆之感。祭坛无窗仅有一门，方离与许莉莉在门口张望一眼，里面很暗看不清楚。两人大着胆子钻了进去，发现里面出奇的干净，供着一个石头雕像，惨淡的光线照着它，散发出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许莉莉不由得后背发麻，扯着方离要退出去，但方离“咦”了一声，不退反进，走到雕像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雕像脸如满月，低眉敛目，头上戴着一顶五尖皇冠，跟钟东桥家里的傩面具出奇的相似。莫非这里供的就是曼西族唯一的神——阿曼西神？

无论中外，都是以三尖神冠来作为神权与王权的象征，这是因为燧人氏时代以三尖代表着火，此后演变成为有形符号代表权力。只有阿曼西神戴着象征瀞云五峰的山冠。而且这里供奉阿曼西神也最为合理，因为瀞云地区是曼西族长期以来的聚居地。念及此点，方离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许莉莉不理解方离在笑什么，但她不喜欢祭坛里的阴沉气氛，所以扯拉着方离的袖子示意她离开。不料方离指着墙角往下的台阶说：“下面还有一层，去看一下吧。”

许莉莉连忙摇头，看着祭坛外说：“天就要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来吧，不要怕。”方离边说边走下台阶，下面是完全的漆黑一团。她走几步，也生出怯意，回头看着许莉莉，许莉莉站在祭坛门口，外面的灰色天光勾勒出她东张西望的模样。方离咬咬牙，还是走了下去，走不到十级台阶就到底了，可知这下面的高度实在有限，一片黑魆魆里，墙角处依稀蹲着一个人，看着她阴恻恻地笑着。

方离心里咚一声巨响，慌忙地转身跑上祭坛。许莉莉听到她慌里慌张的脚步声，吓一大跳，先退出祭坛，大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方离冲出祭坛，一把拉住她的手，跑到围墙外。天色已有八成黑，青草都变成黑色，随风起伏的弧线像一条条游动的蛇。许莉莉被方离拉着，看出她十分害怕，自己也受了感染，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嘴里不停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方离拉着她一口气跑出很远才停下，她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部，喘息着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怎么了？怎么了？”

“那个祭坛地下一层居然有人。”想起刚才那人冲着自己笑的模样，方离还是不寒而栗，“冲着我直笑，笑得好诡异。”

“叫你别下去，你偏要去。”许莉莉听她形容也觉得后背发麻。

两人不敢再在外面逗留，大步往营地走去。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正准备做饭。看到两人，卢明杰呵呵地说：“正想去找你们……”随即看到两人的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其他人也被惊动，看着脸色惨白的方离和许莉莉，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方离坐到火堆前，才恢复一点人色，说：“没事，刚才在祭坛下一层，看到有人蹲在角落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怪吓人的。”她说话的声音犹自打颤。

男人们齐齐莞尔，心想女人就是胆小。

鬼师听不懂方离的话，看她神色不好，就小声地问王东发生什么事？王东将方离的话转述给他听，他轻轻“哦”了一声，又说了三个字。听到这三个字，王东怔了怔，又用通天寨的方言问他几句话。两人在旁边叽哩咕噜地说着，其他人也听不懂。

一会儿王东对方离说：“你刚才看到的可能是人头，不是人。”

这句话让方离十分惊骇，其他人也震住了。

王东说：“刚才鬼师说，这个祭坛里有种习俗，就是每逢重大节日时要用人头来祭拜神灵，人头祭代表着村民最高的敬畏。”

“是真的人头？”许莉莉说话时牙齿都要打架了。

“以前是，后来据说发生了一些事情，每次就用人类雕像来代表人头。所以方离看到的应该是人头雕像。”

听到这句话，大家总算吁了一口气。梁平研究的就是此类民俗，所以一听王东的话来了兴致，说：“王主任，麻烦你问问鬼师，以前这个祭坛有什么习俗，还有发生什么事情，才取消活人头祭，而用人头雕像代替的？”

鬼师听了王东转述的话，停下手中的劳作，在火堆前坐下，桔黄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犬形面具，十分狰狞。听王东说，这是他这支巫师系的习惯，每逢打猎就戴上犬面具，犬灵就会附身，帮助他平安往返。所以他会一直戴着犬面具，直到这次旅程结束返回通天寨。虽然跟其他村寨有点差别，但万变不离其宗，还是认为戴上面具就是神。

鬼师的声音从面具后飘出，随着风回旋，随着火苗起伏。尽管他说的话，大家都听不懂，但还是侧耳聆听着。

祭坛存在到底有多久，鬼师也不知道，小时候爷爷说他爷爷那会儿就有了。还有传言说，这祭坛是开天辟地时就有的，女娲补天时还用过。不管如何，从鬼师出生到长大到变老，祭坛一直矗立在通天岭顶峰，任风吹雨打。村民们但凡有重大事情，都会带着香烛祭品去祭坛里问卜。无事时，村民是不可以进入祭坛的，否则，就会被认为是亵渎神灵。

关于祭坛里供的神灵，大家也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蛇神，有的说是神话人物伏羲。因为年代太久远，谁也说不清楚。村民也不管他是哪个神灵，只希望能保自己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很久以前的祭坛究竟由谁来打理，无人清楚。后来祭坛是由瀞云山区瞳子会打理的。瀞云山区的重大祭祀都要用活人头祭，活人由瞳子会占卜选出，被选中的人不仅认为不是灾难反而是一种荣幸，其家人也会觉得面上有光。

被选中的活人在祭祀那天会沐浴焚香，穿上洁白的新衣裳，被巫师们抬到祭坛神灵面前，为了避免鲜血四溅，他们通常会事先服下令血行缓慢的巫药。

巫师们将专用的祭祀圆盘套进活人脑袋，圆盘是中空的，圆盘夹层里藏着锋利的圆形刀片，只要一按机括就会弹出，将整个脑袋切下。在脑袋切下的一刹那，活人要脸带微笑，表明他是心甘情愿成为神灵的祭品。

听到这里，考察团众人只觉得浑身冒寒气，尽管穿着御寒性能极好的登山服，尽管面前烧着一堆旺旺的篝火，大家还是不由自主地挪动着身子，或是加木柴让火烧得更旺，或是靠近火堆取暖，或是像方离与许莉莉那样紧紧挨在一起，眼睛瞪得极圆，又害怕又好奇。

鬼师对众人的异状视若无睹，依然声色不变地说下去。

活人祭品的躯体被家人领回厚葬，切下的微笑人头会成为神灵的人头祭品，巫师用防腐药水处理后，会长期供奉在祭坛神灵面前，直到下一次重大祭祀，另一个人头取代了它。而这个旧人头祭品会由巫师收藏到神秘的地方。

这种祭祀风俗直到五百年前才改变。其实之前民心就变了，大家不再认为被选为人头祭品是荣幸，但迫于瞳子会的淫威，敢怒不敢言。因为不同意的话，可能死的就不会只是一人，而是死全家。

一般情况下，瞳子会选中的活人祭品都是普通村民，有一年通天寨的鬼师得罪了瞳子会，那一年选中的活人就是鬼师的年幼儿子，鬼师不甘心自己的儿子成为祭品，要求瞳子会另选，被瞳子会拒绝。当天巫师来索取鬼师儿子时，鬼师身背炸弹先行一步跑到祭坛，宣称如果以他儿子作为祭品，那么他就炸掉祭坛。

双方僵持好久，瞳子会终于让步，同意另选。其他村民又不同意，闹得沸沸扬扬，无可奈何之下，活人头祭这种旧习终于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人头雕像。不过通天寨鬼师，因为这件事情，被瞳子会剥夺巫师资格。但是他在通天寨很得民心，所以干脆就不承认瞳子会的领导，放弃蛇神崇拜而另奉犬灵为神。通天寨的村民本来就都是猎户，对猎犬感情极深，很乐意奉犬灵为神。

从此以后，通天寨巫师与村民都不再踏足古祭坛。

大家听到这里，看着鬼师脸上的犬面具，终于明白为什么瀞云山区其他地方敬奉蛇神，唯有通天寨却供奉犬灵，原来有这么一段渊源。这段往事经历过太长久的岁月，沾满着灰尘与血腥，令大家感慨万千。人类的发展经历过十分漫长而愚昧的年代，多少人因此而枉死，殉葬坑里骨骨相接的奴隶，印加大量的儿童祭品等等。而人类走到现代文明这一步，是如何的不容易，是由多少尸骨垒成？

鬼师说完，看到众人脸色变幻不一，哪里能理解这些文人在悲天悯人，只是觉得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一个故事也能让他们心绪起伏。

火架上的罐头肉飘出诱人的香味，终于把考察团众人的心思从遥远的过去召唤回来。大家一按肚皮，都是空空扁扁，于是再也无暇顾及那些惨死的活人祭品，争相盛饭，先祭自己的五脏六腑比较重要。

吃过饭，考察团众人决定一起去祭坛参观一下，这么多人一起，许莉莉的胆色也变壮了，而方离很想再去看清那蹲在脚落的人头雕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有鬼师是不可以入祭坛的，所以他与猎狗黑虎就留在营地看着。

大家手持电筒，三三两两并肩走着。晚上的风近乎凛冽，刮在脸上冰冰冷冷。天边无数星斗，似乎伸手可撷，让大家不由得心里一喜，星空的美丽在都市里是很难细细体会的。

绕过沉默的围墙，走进圆形祭坛，那种感觉好像走近一个千岁的寂寞老者。大家的心里都揣着好奇与紧张，千年以来这里举行过无数次人头祭礼，如今虽已没落，但散发的气息里似乎还能闻到鲜血的味道。

领头的梁平先站在门口，用电筒晃了晃，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电筒光照到迎面供着的石头雕像时，他忍不住咦了一声，然后在身后寻找方离，两人眼神一交接，都明白意思。方离轻轻点一下头，意思是，没错，她也认为这个雕像是曼西族的创世神阿曼西神。

其他人不知道他咦什么，一个个地钻进祭坛里。从外面看祭坛不太大，但因为是圆形，面积并不小，七人全钻进去，也不见得拥挤。祭坛里除了供奉的雕像再无他物，这点让其他人很意外，不过他们的心思很快地转到地下一层的人头上。于是又一个接着一个鱼贯下楼，领头的依然是梁平。

考察团为节省电力，头、中、尾三人各拿一个电筒。当梁平走到最下面的台阶，中间的马俊南也下来了，两把电筒一起寻找方离所说的“蹲在角落里的人”。楼上的祭坛是圆形的，地下一层是方形的，不知道是否象征着天圆地方？果然，在远离着台阶的角落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柜，柜子上搁着一个人头雕像，直冲着大家笑。如果在光线黯淡时看到，肯定会误以为有人蹲在那里。

紧跟着梁平的方离，终于放下一直提着的心，这确实是个雕像而已。她身后的许莉莉看着那个人头，说：“咦，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头看着好熟悉？”经她一提醒，大家也发觉了，人头雕像的笑容很特殊，有点痴痴呆呆的味道。

梁平已经走近雕像，凑近身细细地看着，说：“是哦，和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傻子有点像。”他说完，还伸手摸了摸，又说：“做得真好。”雕像是整块木头制成的，刨成人的脑袋形状，雕着鲜明的五官，贴着真的头发，一上色彩就特别灵动，仿佛真的人头般。

大家围着它啧啧称奇一番，然后照了几张相，看看时辰也不早，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谁都没有留意祭坛外贴墙站着一群人，那群人身着巫师的黑色羽衣，脸上戴着三瞳面具。

他们目送考察团远去，当先一人点燃手中的防风松明灯，然后鱼贯进入祭坛。中间那两人架着一人，正是蟠龙寨的傻子，他两眼茫然而喜悦，身体无力，脸上还是挂着傻呼呼的笑容。

祭坛里充盈着桔黄色的火光，正中供奉的神灵映着火光，似乎活了过来。瞳子会的巫师没有交谈，只是偶而手势一动，大家都心领神会。首巫将松明灯挂在灯架上，挥挥手，两人将傻子架到神灵前，对着他膝盖一踢令其跪下。然后首巫点燃三支香，对着神灵喃喃而语几句，随后其他人也开始喃喃而语。

然后首巫深深地行礼，在他弯腰时，一条项链挂了下来，链坠是个奇怪的符号“噐”。其他巫师也行礼。行礼完毕，最后一名巫师走上来，从大口袋里掏出一个貌似普通的中空圆盘，将傻子的脑袋塞进去，做完这些，他又退回原位。

所有的巫师都开始唱抑扬顿挫的咒语，声音虽低，但在这封闭的空间回荡，充满不可思议的魔力。

傻子还是痴痴呆呆地笑着，眼神既茫然而又喜悦。当一声咔嚓的机括声响起时，他的眼睛里的茫然终于砰然而碎……

追索真相之七

徐海城与小张在席青松家里住了一夜，由猎户席三虎领着去通天岭。席三虎是席二虎的弟弟，是个精壮的小伙子，大约二十出头，目光转动透着一股机灵劲。他告诉两人，救援队两天前就由席二虎领着进入深山里了，徐海城正感懊悔，因为途中耽误时间过多，没能追上救援队，而不能进入深山。

席三虎似乎看出他心意，笑嘻嘻地说他正想进入大山里。徐海城十分惊诧，昨晚听席青松一番话，知道白骨沟有着山神诅咒，还以为通天寨的猎户都不敢进去。

席三虎不屑地说：“老头们就是迷信，都什么年代了，还诅咒？早就想进去看看，如果真的有野人，就逮一个回家做老婆。”他说完，自顾自地哈哈大笑着。徐海城与小张也笑，一下子喜欢上席三虎的爽朗。

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爬起山来要比考察团快很多，所以中午时分，他们就到达了通天岭。站在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山岭上，太阳似乎就挂在头顶，金灿灿的阳光在山岭的草甸上流淌。古老的祭坛静静地矗立着，烈日之下，墙头枯萎的荒草随山风来回捣头，它的衰败与沧桑纤毫毕现。

席三虎遵循着通天寨的习俗，带着他家的猎狗守在祭坛外墙。这名爽朗的年轻人，虽然不畏惧白骨沟的诅咒，但对自己村寨所信奉的犬灵却十分尊敬，所以不肯踏足祭坛内。

祭坛内，石墙简朴，正中供着的神灵，除了有些阴森，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徐海城昨晚问过席青松老人有关人头祭的问题，那老人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所以两人想到这里曾经近千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一次活人头祭，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走到地下一层，徐海城瞟了一眼，看到有人蹲在墙角笑，他一惊，飞快地拔出枪对准，问：“什么人？”走在他身后的小张一惊，也拔出枪。两人的举动并没有吓着墙角的人，他依然在笑，纹丝不动。

徐海城意识到不对，打开电筒，一看是人头雕像，两人哈哈大笑，把枪插回腰间。徐海城走过去，拿起石柜上的人头雕像细细打量着，说：“靠，做得还真像。”放下头像，他打量着整个地下室，与上面一样，很干净，东西很少，全是祭祀用的工具，诸如香案、香烛等物。

“没什么东西，徐队，我们还是赶快去白骨沟吧。”小张四处检查一番说，他想起许莉莉记事本里的记录，“4月15日，白骨沟，夜宿，第一字。”第一字？他与徐海城就这个讨论过，都不明白，什么叫第一字，所以特别好奇。

徐海城转身欲往台阶走去，却忽然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墙角立着的石柜。走在前面的小张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盯着石柜，说：“老大，一个破柜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石柜高约一米二，宽约一米，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雕饰。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看起来很古旧，磨得油光发亮。徐海城用手掂了掂，锁很沉，是纯铜制成的。“小张，你说这个柜子是干吗的？”

“我看是放重要的祭祀用具，比如说那个割脑袋的特制圆盘。”小张摸摸后脑说，昨晚听席青松的描述后，那个中空的割脑袋的特制圆盘留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甚至昨晚做梦还梦到这个圆盘，寒光闪闪的刀片从盘中弹出来。

“很有可能。”

“徐队，我们见识一下这个利害的武器吧。”小张起了好奇心，掏出随身的军刀走到铜锁边。徐海城让开，默许他的行为。小张将刀尖捅进锁眼里，这种锁机括简单。一会就听到嗒的沉闷一声，锁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一股又凉又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两人透不过气来。

“什么味道？”徐海城与小张掩着鼻子后退几步。

柜门已经完全敞开，两人微愣，柜子里什么也没有。郑重其事地锁着的柜子，里面却空无一物，是被人取走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东西呢？徐海城等那股臭味微微淡却，举着电筒走进石柜，里面确实空无一物，只是柜底的一整块石头看起来有点蹊跷，他用脚蹬了蹬，立刻有空空的回音响起。

柜底下面另有空间！

小张从墙角拿来一把铁铲，跟徐海城一起撬开石块，一个黑洞现出来了。更大的臭味冲上来，两人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赶紧走到一边喘气。待呼吸略略平稳，徐海城与小张从随身背囊里掏出一次性防毒口罩戴上，这本来是准备用来抵御密林里的瘴气的，没想到先在这里用上了。

戴好口罩，再度靠近石柜。柜底下面的黑洞现出向下的台阶，幽深而狭窄，徐海城用灯光晃了晃，没有照到尽头。

他与小张等了十分钟，等内外空气流通得差不多后，才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台阶很长很狭窄，两边都是石壁，台阶与石壁都有后天凿刻痕迹，看来是置身于山体之中。朝下约十米，终于抵达台阶尽头，尽头处立着石壁，刻着上面供奉的神灵图像。右面另有平向通道，立着门槛但没有门，里面黑黢黢，徐海城先用电筒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剧震，身后的小张骇然失声：“我的天。”

好一会儿，徐海城咚咚暴跳的心脏才平静下来。他犹豫着迈进门槛，边走边用电筒缓缓扫视着。灯光所到之处，都有人头冲着他幽幽微笑。

第七章 第一字

考察团众人从祭坛回到营地，围着篝火简短地聊了一下明天的行程，以及要注意的事项。鬼师就坐在火堆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猎狗黑虎趴在他的脚边，脑袋贴着前爪，耷拉着眼睛与耳朵。

一声闷闷的嚎叫随山风飘来，大家遽然一惊，抬起头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黑虎嗖地挺直上身，耳朵也竖直。惟有鬼师吧嗒吧嗒地继续抽烟，无动于衷。

“好像是人的声音……”许莉莉小声地说。方离也犯狐疑，听起来确实像人的声音，可是这里山高地荒，人迹稀少，最近的人家也在山脚的通天寨。

这声嚎叫很快地随山风又飘远，天地又恢复安静，惟有风行刷刷。

黑虎竖直的耳朵耷拉下去，懒洋洋地趴回火堆边。大家提起的心也放下，心想也许是熊或是野猪的嚎叫，这是在深山里，晚上听到动物的嚎叫一点都不奇怪。于是这声嚎叫就这样从大家心头抹去，了无痕迹。大家又聊了一会天，就各自回帐篷睡觉。

鬼师睡在外面，他说从小习惯了，猎人没有这么矜贵，也不喜欢矜贵。王东劝说无效，也就任由他。只见他把腰间绑着的兽皮解开铺在地上，然后抱着猎枪蜷着身子躺在火堆边。猎狗黑虎趴在他身侧，一人一狗偎着取暖。

通天岭晚上着实冷，方离钻进睡袋里还觉得凉。山风呼啦啦，吹得外面的篝火时明时暗，在帐篷上影出斑驳的碎影。她的心情有点起伏，明天开始算是正式进入大山里，每行一步都会接近甘国栋所说的巫域。

巫域，一年来这两字在方离的脑海里萦绕不去，那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记得一年前的早春，瀞云千年古墓塌陷的那天，在大巫师的墓里，甘国栋冲过来扯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拉，看到后背的刺青他捧住她的脸细细端详，喃喃地说：“原来是你，原来你还活着。”

甘国栋这句话里的意思，她费时一年还没有完全品味明白。相对来说，那句“拿着这个，去我们的家乡巫域”就容易理解多了。在孤儿院长大的方离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家乡叫巫域，而中国地图上是没有这个名字的。

甘国栋临死前扔给她的“噐”形项链，她自己都不记得遗落在何处了。可能在墓道里狂奔的时候遗落了吧？想到墓道狂奔，她的后背就神经性地痉挛，这是去年身体重创的后遗症。虽然表面复原完好，一旦过度劳累或是回想起当时情景，后背就会又酸又疼，似乎大石块还压在背部。

现在好像又回到现场，后面是卷动的火舌，头顶是纷纷坠落的石块。方离记得石块砸中后背那一刻的剧痛，记得趴在地上泪眼婆娑的濒死感觉，然后徐海城忽然出现……如果没有他，她不是被火舌吞噬，就是被纷坠的石块砸成肉泥。

想到徐海城，方离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在南浦市的霓虹灯下，他有没有想着自己？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想念而打喷嚏？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坠入黑甜的梦乡里。

营地完全安静下来，火苗随风忽东忽西晃动着，照着三个帐篷和火堆边的一人一狗。这样子，夜又翻过一页。

起来时，天边云海臃肿高耸，然后一道金光割破云层洒向大地。光束所到之处，黑暗溃不成军。大家坐在山边静静地欣赏着，光明的前进与黑暗的消退。这一进一退间，大地恢复盎然生机。看来路，通天寨、蟠龙寨一山接着一山，看去路，莽莽森林无边无际。

欣赏完日出，大家满怀激动紧张的心情正式出发。黑虎在前面跑来跑去，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大家，似乎在责怪为什么走得这么慢？经过祭坛时，大家齐齐行注目礼，不过都没有再进去的打算。下山的路没有想像中好走，有好几次差点滑到山下去了。

下到半山就是森林，长着密密麻麻的千年老树，遮住天空与去路。不时可看到猴子挂在树杆上荡来荡去，瞪大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一行八人。野猪闻到猎狗的气息，笃笃地跑远。鬼师告诉大家，其实森林里的动物不仅没有想像中的可怕，而且很害怕人类的，就连凶恶出名的熊也轻易不会主动撩人，除非饿极。对它们来说，人类也是可怕的“动物”。

大家边走边用手杖敲打着路边的草与灌木，这一招叫“打草惊蛇”。现在是晚春，气温适宜，蛇活动频繁。果然，沿途见到不少蛇在草丛里滑动，有许多身上的花纹十分鲜艳。虽然大家做足万全准备，可是看到这些长长滑滑的带着鳞片的动物，还是心生厌恶。

鬼师却动作熟练，一棒敲打着蛇的七寸，蛇蜷成一团，他就捡来做成午餐鲜蛇羹。许莉莉与方离本来不打算吃的，但这些天全在山区行走，鲜少油腥，嘴里也馋得不行，喝了一口汤，顿时就放弃内心的厌恶，美滋滋地吃起滑腻的蛇肉。

森林里的路并不难走，只是荆棘交接，所以大家行走并不快。大部分路段树木遮天，偶而会有阳光穿透树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走着走着，树木渐渐少了，眼前豁然开朗，阳光照着前方起伏的草甸，似绿锦般明艳灿烂。

鬼师停下脚步说：“到了。”

听到王东的转述，大家全愣了，哪里有席青松所说的白骨累累的白骨沟？举目四望，惟有绿色的草甸绵延不绝，再远又是看不到太阳的茂密黑森林。

“哪里是白骨沟？”方离惊愕地问。

鬼师用手指着前面的草甸，大家好奇地走过去，没走多远，就发现草甸中间凹进去一大块，因为草甸有个天然弧度，所以从远处看，会以为草甸是连绵的，其实中间断裂约三米多。大家站在沟边，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沟很深，里面堆着很多石砾和白骨。有不少野猪的獠牙，直直地朝上，如果有动物不小心掉进去，也许会被戳个正着。沟壑横切面口小腹大，所以一旦掉进去，就休想再爬出来。

“那是什么？叉叉叉？”许莉莉伸手指着对面沟壁上一个图案“╳╳╳”，这个图案是由兽类的长骨拼接而成的，好像是后天嵌进沟壁里，凿砌得非常整齐。

“我看是死死死的意思吧。”王东飞快地接话，他的话引起了方离、卢明杰、梁平的微笑。他一看三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大为窘迫，说：“我胡猜的，梁教授，这三个叉叉有什么意思吗？”

梁平清清嗓子说：“你说的也不是全错，这个图案也有这层意思。这个X符号，被称为世界第一字……”

这个“X”符号最初是在西亚的哈拉夫遗址中发现的，哈拉夫遗址距今大约有6000到7000年。这个符号镌刻在一陶塑女神像的肩部。考古学家们认为这个 “X”符号标志着女神的宗教身份，就像现在的佛教以“卍”字为标志一样。这个X符号不但具备了比较复杂的语言含义，而且具备了书写功能，可以算得上是文字了，便被西方宣称是“世界第一字”。

当时中国考古学对五千年以前的新古器时代的研究还是一片空白，所以这个世界第一字的桂冠就归于西亚。直到二十世纪末期，中国在距今8500年前的彭头山稻作文化遗址上挖掘出的穿孔石棒也楔刻着这个X符号，而这个石棒正好也是女巫佩戴的，与西亚 X符号的文化内涵相同，因此中国民俗学家们都认为世界第一字应该源于中国。

至于这个X符，毫无疑问它是个巫术符号。其次考虑到人类最早的文化是巫文化，所以专家们认为X符号有可能就是最早的“巫”字。到现在还有些地方或是民族的傩坛巫师在使用。

随后中国考古队在7400年前的古黔中高庙文化、松溪口文化、汤家岗文化，元前6900年以后的江浙河姆渡、良渚、崧泽、山东大汶口、龙山等文化，以及 3000年前左右的甲骨文中，毫无例外地发现这种X形符号。在甲骨文中，凡是画X形符号的，若不是带假面的神人神兽，就是法力无边的神器、神物。在出土文物当中发现，这种X形符号只用于少数的高级陶器上，并不是任何陶器都可以乱用的，也说明了X形符号的神圣程度。

梁平说起这个X符号不免啰嗦，是因为到现在世界第一字的殊荣还归西亚的苏美尔人，作为民俗学家，他一直耿耿于怀。“至于XXX符号，最早出现在七千多年前的长沙大塘文化的陶器上画的一幅《农耕祭祀图》，那时候是稻作文化时期，农耕的重要性无与伦比，而农耕祭祀也自然无比重要。所以专家们认为XXX符号的意思是神圣之至。”

卢明杰与方离早在上课时就听过，其他人却是第一次听说，听得十分入神，再看面前沟壁上的“╳╳╳”，忽然生出一种敬畏之心。许莉莉心中一动，说：“那这里的意思岂不是这白骨沟内是神圣之地？”

梁平点点头说：“没错，是神圣的地方，至少在曼西族人心目里。”所谓神圣的地方通常也都是外人不可以入内的地方，听到这句话，再回想席青松老人的一番话，大家心中都有所触动，一时间沉默无语。阳光隐没于云层后面，风倏忽变大，沟壑对面的草甸被风吹出层层暗浪，像一条条灰色的大蛇游动着。远处的原始森林黯淡成黑黢黢的背景，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方离瞧大家情绪抑郁，说：“这是好事不是吗？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她的话令大家心中又是一动，微妙如阳光穿透过云翳，胸中顿时雪亮一片，没错，准备大半年步行七八天，不就是来寻找古老的曼西族迁居地的吗？这个“╳╳╳”不正说明大家找对地方了吗？想及这点，各人心里终于泛起一点模糊的喜悦。

一旁的鬼师看着大家神色忽晴忽阴，心里想，这群城里的读书人就是痴，一个沟壑也可看上半天，并且喜怒上脸。看太阳已偏西，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对王东说：“王主任，我们得先扎营。”

王东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将鬼师的意思说明。经他提醒，大家顿时发现太阳下坠的速度很快，刚才还似绿锦般灿烂的草甸，已蒙上一层浅灰色。于是，大家不再逗留，跟着鬼师退回到刚才的树林里。因为跃过白骨沟的原始森林，野兽要比这边多上几倍，再说天色也不早了。

大家放下背囊，和鬼师一起搭建临时的遮棚。就是在二根相邻大树之间搭一个横杆，然后在横杆上斜搭若干后杆到地面，上面像铺瓦般地铺上树枝，两侧也用树枝堵上。虽然遮棚极为简陋，但聊胜于无。没费多久就成功地搭起两个遮棚，大家将帐篷扎在遮棚下面。然后鬼师砍下附近的荆棘将它们堆在遮棚附近，避免晚上野兽无意中闯入。

大家安置得差不多时，太阳已在山峰后面。山区的黑暗就像是一个黑布忽然由头顶罩下来，不过大家都已经渐渐习惯，升起篝火，开始埋灶做饭。

等饭熟这段时间，鬼师说起白骨沟的历史。这条沟以前原本是溪涧，头端是个深潭，由悬崖上方的瀑布冲刷而成，溪涧的尾部冲到悬崖边形成一道瀑布。因为溪涧很长蜿蜒而行像条大蟒蛇，故有个动听的名字叫卧龙溪。当时猎人们还在上面搭过一座浮桥。大约是二十五年前，上游的水不知道何故改道了，溪涧也就变成沟壑，并且里面堆满白骨，白骨沟之名由此而来。

其实以前猎人们也很少越过白骨沟进入无人的原始森林里，因为里面险象环生，不比外面的森林。也有少数艺高胆大的猎人偶而会进去转转，但自从白骨沟出现后，进去的猎人必定是有去无回，有时候尸首就被扔在白骨沟里，大家都说是山神发怒，就再也不敢越过白骨沟。从此，白骨沟也就恶名在外。

吃饭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临近草甸的树林里树木长得比较疏落，惨白的月光从缝隙里飘落，恰似一层浅烟浮在半空。鬼师吃过饭后，习惯地点燃烟杆，喷出的烟圈往上飘，融入月色之中。树林里远处不时传来兽类的嚎叫声，嗷嗷的熊叫、悠长的狼嚎，都唬得大家一阵心惊肉颤。只有鬼师纹丝不动，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圈一个接着一个。大家看到他如此笃定，心里就会稍微安定些，又觉得他跟森林是融为一体的，就像那山那树那动物，天生就属于森林。而考察团这帮人对森林来说，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家商量了一下守夜的次序，然后决定早点睡觉。明天要进入原始森林的无人区，有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动物，有沼泽有瘴气，没有路没有太阳，非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走路不可。

鬼师抱着猎枪吸着烟杆在外面守着火堆，他要守完上半夜，下半夜则由考察团五名男士每人轮守一个小时。

森林的夜晚不适宜睡觉，刚一恍惚，一声长长的狼嚎声响彻天地，回声叠叠，惊得树叶都簌簌作响。更不用说人，那一阵心悸汗出，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刚心定气闲，又是一阵嗷嗷熊叫，如此三两次，睡意都被吓没了。方离与许莉莉把脑袋埋进睡袋里，说起悄悄话。

“那个X符号，松朗村师公的乩文上也有。”

方离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说：“他是巫师，用这个符号不奇怪，其实有些地方的巫师还会用的，只是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个X符号究竟有什么含义。”顿了顿，她又问：“那个师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上次在无日谷，梁平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松朗村师公说过的话，并没有详细地讲述见面的情况，她心里一直存着好奇。

许莉莉将当时发生的事情详细地描述一下，包括那条黑鳞大蛇，包括师公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的眼晴里泛着蛇眼的光泽。方离听完，甚是惊异，说：“听起来这个师公还挺像个异人，可惜那张乩文你们弄丢了，否则倒可以研究一下写着什么。”

许莉莉犹豫一会儿，说出心里一直狐疑的事情：“我觉得乩文是梁教授有意扔掉的。”

方离愣了愣，说：“为什么？”对于研究民俗文化的人来说，这张乩文相当于一件宝器，没理由梁平会扔掉。

“不知道，反正当时看他很吃惊，然后风一吹，他手里乩文就飞出去了。”当时晃眼间，许莉莉似乎看到梁平有意地松开手指。

方离以前是梁平的学生，知道他的性情，对于有研究价值的民俗类东西十分爱惜，他家里就收藏着不少乩文。如果许莉莉说的属实，除非这张乩文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梁平想扔掉。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方离的大脑，她脱口而出：“我明白了，那个乩文可能是诅咒……”她意识到失言，但已经没有办法收回来了。

“诅咒？”胆小的许莉莉果然反应很大，从睡袋里钻出来看着方离。被她圆圆的亮晶晶的双眼盯住，方离心里十分后悔，心想自己的话又要给许莉莉脆弱的神经添一根稻草。“我只是猜测的，因为有些地方有个风俗，如果你接到诅咒扔掉，就表明你不接受，那诅咒就不会起效。”

许莉莉挺稀罕地说：“还有这种说法？”

“对啦，别胡思乱想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即使是诅咒也已经被梁教授扔掉了。”方离轻描淡写地说，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过没起作用，许莉莉依然对乩文表现出十足的好奇，说：“为什么松朗村的师公要诅咒我们呢？”

“巫师总是性情古怪的，别人怎么能猜透他的想法呢？可能他认为我们进入大山，是惊扰他们的神灵，希望我们能够知难而退。”

许莉莉又缩回睡袋里，说：“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我也认为松朗村的师公不喜欢我们。”顿了顿，她耸动着肩膀做出恶心的姿势，“还有他的眼睛真叫人难受。”

方离轻轻地嗯一声，其实对于松朗村的巫师，她心里是好奇到极点。

许莉莉聊性甚高，一转眸又盯住方离，说：“方离，你背上的刺青怎么回事呀？我老早就想问你了。”那天黑水潭遇险，老何在她背上割开一道长口子，考察团的成员全看到她后背的刺青，当时大家觉得不可思议，想不明白一个秀气安静的姑娘后背会刺着如此丑陋的画？不过这话题很私人，大家也不会问出口，除了许莉莉，她也是一直放在心里好几天，今天实在憋不住了，才问出口。

方离后背一下子绷得紧紧，后背的刺青是她从小到大的噩梦，直到遇到甘国栋，这个噩梦才变成身世相关的线索。但是内心深处，她依然自卑自己不能拥有其他与女孩子那样光滑美丽的背。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许莉莉越听越惊奇，“谁刺上去的？”

方离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

许莉莉愣了愣，感觉到方离心情低落，连忙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看《越狱》入迷了。”《越狱》是部美国电视剧，男主角为了救出无辜被判死刑的哥哥，将严密的越狱步骤及监狱建筑图形纹在身上。正巧方离也看过，不由乐了，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

许莉莉心情放松，也不再想乩文与刺青的事情，很快地沉入黑甜的梦境里。她的鼻酣声似乎有种魔力，让方离心境平和，渐渐地也生出困意。

呜……

方离一惊，忽地睁开眼睛，睡袋里的身体僵硬成一条直线。

“什么声音？”许莉莉颤声问。

呜……呜……呜……

长长的高低起伏的呜，就像埙曲《夜行》里的开头，犹如无数山鬼在呜咽。“我的妈呀！”许莉莉抱怨一声，身上的毛孔尽数张开，她缩进睡袋里，掩住自己的双耳。

其他两个帐篷里的人也醒了，都在相互询问：“什么声音？”

一会儿，传来王东的惊咦声：“鬼师呢？”

鬼师不见了？方离不敢想像，如果失去他，那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她连忙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火堆摇曳，哪里有鬼师的身影？许莉莉也起来了，从她腋下钻出脑袋，瞟了一眼火堆说：“枪还在。”

大家一看枪果然在，安心不少，然后又奇怪起来，猎狗最是机灵，有动物接近肯定会吠叫，可是刚才根本就没有吠叫声，看来鬼师是自己离开的，只是枪都不带会去哪里呢？大家穿好衣服，从帐篷里爬出来，山风飒飒，吹散睡袋里捂出的暖意。

呜……呜……呜……

这呜咽声比山风还要阴冷，幽怨哀痛，非常像人类最早的乐器之一埙吹出来的。这声音有种力量叫人不由自主地凝神细听，它似乎从毛孔钻进体内周身游走，全身每个器官都感觉到这种声音内蕴的悲凉。

方离情不自禁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跟着。走出树林，走进白骨沟前的草甸，天上一弯惨白月牙，草尖凝着惨白月光，白骨沟里面的原始森林一如既往的森冷，在森林中间有座高耸的山峰，月光将它从深蓝的天空勾勒出来。这座山是瀞云山区的中心，也是最高峰，海拔三千多米，叫摘星峰，至今无人攀登过。声音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

天地安静得只剩下这幽凉的呜声，连先前此起彼伏的兽吼都消失了，也许这些动物也正凝视聆听着呜咽声。

“鬼师？”卢明杰指着前方小声地说，仿佛声音太大会破坏这种旷古的气氛。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草丛里伏着一个人影，身侧蹲着一只狗，看来确实像鬼师。大家小心地走近，看清楚他原来是跪在地上，双手平摊于地上，额头贴着手心，这种姿势正是最虔诚的五体投地。同时他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呜声渐渐地消失了，鬼师抬起上身，遥望不远处的摘星峰。王东小声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那是山神的哭泣。”鬼师惶恐不安地说。

“山神哭泣？”王东皱起眉头。

“是的，祖先们说，每当我们的所作所为伤害大山，山神就会哭泣。”鬼师盯着王东说，“山神的哭泣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不应该进入大山。”鬼师说完，似是十分疲倦，往营地走去。大家默默跟在他身后，王东简单地将他的话翻译给大家听，大家心里一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找到个向导愿意过白骨沟，又忽然冒出个山神的哭泣。

鬼师回到篝火前坐着，虽然戴着犬面具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那身体语言显示他内心颇为不安。王东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为什么山神的哭泣是种警告？”

“老一辈们说，每当听到这种呜咽声，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记得有一年，山神连着哭泣三夜，后来就连着下了十天暴雨，泥水土冲塌很多村民房屋。还有一年冬天，听到山神哭泣的第二天，下了罕见的大雪，冻死无数野兽和人。”鬼师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信奉山神，一定是我们打扰他的安静，所以他才会哭泣。”鬼师双手掐诀，闭上眼睛，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他就像个被吓坏的小孩子。

考察团的人是没有办法明白鬼师对大山的敬畏的，他出生于此长于此，一切所得来自大山，大山就是他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哭泣，孩子定然会畏惧。不管如何，看到鬼师这个样子，大家心里极不舒服，闷闷地回帐篷睡觉。

追索真相之八

祭坛的地下二层是个圆形山洞，相当大，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凿砌着方形窟窿，每个窟窿内都安置着一个人头。大概是防腐处理过，又因山洞干燥，保存得非常好。乍一看，像活着一样，个个笑容幽怨。

徐海城与小张越看越心惊，脊梁冷汗刷刷。

这个山洞里大概有几千个窟窿，大部分都已安放着人头。每个人头下面都插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年月日，到近代数量渐少。但即使是解放后，也没有间断过，看来瞳子会一直秘密保持着人头祭的习俗。

真是个邪恶的组织！徐海城在心里暗骂一声，发誓一定要铲除它。忽然，手电筒的光里闪过一排数字“2007年4月14日”。他心里狂跳一下，赶紧拿电筒照向木板上面的窟窿，上面是个痴痴傻笑的年轻男人的人头，看起来还很栩栩如生。徐海城松口气，其实早知道这里不可能有考察团成员的人头，但看到那个日期还是忍不住心里紧张。

“他娘的，这里可真是……”小张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心里只是堵得发慌。这个山洞充斥着难闻的气味，比气味更令人难受的是那股阴气，就像走进地下墓室，任你如何胆色豪壮，都会脊梁发冷。被千颗人头包围，被千双已经死亡却又栩栩如生的眼睛盯住，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到现场是体会不到的。

眼睛里一阵火辣辣，徐海城知道是因为空气里有毒，忙对小张说：“快拍照，这里不能呆太久。”

经他提醒，小张才记起自己的工作职责，于是从背囊里拿出照相机，咔嚓咔嚓，雪光的闪光灯忽闪忽灭，照着人头更是森冷。

徐海城拿着电筒继续察看，山洞顶部有个微微的弧度，看来是自然形成，后天再凿砌平整。顶部绘有朱砂画，九个戴着面具身着黑色羽衣的巫师，围着中间跪着的人头祭，人头祭的主人脸上挂着虔诚谦卑的笑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一声轻脆的咯嗒，似是小石头滚过台阶发出的声音。他反应奇快，连忙将电筒对着入口方向，只见黑影一闪。

有人！

“谁？站住。”徐海城大喝一声，拔出枪追到出口。电筒光照着一个仓惶的背影飞快地爬上台阶，他心知不妙，蹬蹬蹬地跳上台阶，边跑边大喊：“站住，再不站住，我要开枪了。”那人并没有被吓住，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很快就到台阶顶部，并且往石柜外钻。

“站住，我要开枪了。”徐海城再次出言恫吓，但已来不及，那人连滚带爬地钻出石柜，并将柜石重重地合拢，然后传来“咯哒”的上锁声音。徐海城赶紧去推门，柜门很结实，只是轻晃几下。

居然被人关起来，徐海城有点不敢相信，说：“我是南浦市公安局的刑警队长，请你马上把门打开。”说完，他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想到不仅没有开锁声，反而传来那人离开的吧嗒脚步声。

“靠。”徐海城恼怒地一拳击在柜门上。小张也追上来了，一看眼前情况，问：“怎么办？”

徐海城细细察看石柜，柜体是直接从山体里雕出来的，约十五厘米厚。柜门是另外雕出来的，与柜体楔榫部分用的是上好的精铁，要用人力撞开它，难度很大，何况在柜里转个身都难，很难使力。唯一的办法只有开枪击坏楔榫。

“还等什么？”小张也想到了这点，拔出枪对着楔榫。徐海城按住他的枪，说：“不行。”

小张愣了愣，说：“不行什么？再等，那人早走没影了。”

“等我们打破门出去，那人肯定也不在。”徐海城说，“这个石柜是文物，还是不要损坏。等一会儿吧，席三虎见我们不出去，肯定会来找我们的。”

小张听他说得在理，但还是疑惑，说：“席三虎的祖训是不能进祭坛，他要是不进来怎么办？”

“没事，这小子机灵，见我们没出去，会想办法的。”徐海城边说边坐到地上，眼睛感觉辛辣而流泪，他用袖子擦拭着。小张见他说得笃定，不好再驳他，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说：“我怕等到那小子来找时，我们都会中毒很深了。”

“放心好了，这柜子里的空气还是流动的。”徐海城说着，掏出记事本，准备将祭坛的人头祭列入要处理的案子线索。方离的照片从中掉出来，他捡起凝视着。她进入瀞云山区已有半个月了，进入白骨沟内原始森林也有七八天，是否安然无恙呢？这几天他一直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担忧越来越沉重。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检验的某具尸体就是方离？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吓着了徐海城，他赶紧将照片塞进本子里，命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但是思维这东西就是如此，你越是不要它想，它就越发想得厉害。有一天也许检查的尸体就是方离，这个念头在徐海城脑海里疯狂地盘桓不去。

小张看着徐海城拿起照片，一贯的镇定自若消失了，忧色跃然眉梢。他暗暗叹口气，心想这个方离真是徐海城心里永远解不开的结，有时候真希望她从此消失，让徐海城能够完全解脱出来。他看到徐海城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浓，忍不住打断他：“徐队，考察团为什么在白骨沟多停留了一天？”

徐海城被他打断，有点缓不上劲来，说：“可能是下大雨吧。”他没有意识到小张是明知故问，因为许莉莉的记事本上写得很清楚：“4月16日，白骨沟，大雨，盲蛇蛊。”

第八章 盲蛇蛊

不知道什么时候，轰隆一声巨雷，似在头顶炸开，把考察团全部惊醒过来。雷声渐远，又传来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十分密集，可见雨之急之大。篝火很快就被浇灭了，黑暗蔓延得到处都是。大雨会为明日的旅程增添难度系数，这个念头在大家心里一闪而过，又被沙沙的雨声带入更深的在梦境。

再醒来已是4月16日早上，雨依然很大。雨水从遮棚的树叶里渗漏下来，掉在帐篷上，然后飞快地滑到地面。因为选择的营地地势高，并且事先挖了一道排水沟，所以大家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鬼师似是一夜没睡，到现在嘴里还嘟囔个不停，音节简单，估计也就是一种求山神保佑之类的咒词。王东与马俊南钻出帐篷去附近察看一番，在树林里还全然不能感觉到雨的大，但一走到草甸，那雨挟着山风的力量打在脸上隐隐作疼，近处树叶灌木如洗，远处群山都被雨气遮得严实，似乎天地只剩下考察团营地这么一小块了。

两人回到帐篷，将情形告诉大家。鬼师眼睛全是愁苦与敬畏，说：“我看山神不欢迎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个笃信山神一辈子的老人，最敬畏的也就是山神。

大家一听头都大了，这次考察犹如唐僧取经，步步有难，先是找不到向导，现在有向导，又冒出山神的哭泣。王东恨不得揪住鬼师的脑袋，将现代科学知识灌进去，气候突变与山神是否欢迎他们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如果直接指责鬼师的迷信，等于不想要这个向导了，所以他好言相求：“师傅，我们都是读书人，进山只是为了保护中国古文化，又不是去砍树偷猎，山神怎么会不欢迎我们呢？也许它警告的是其他人。”

鬼师一听很在理，心里就有点动摇。王东极善察颜观色，于是又说南浦大学为了这次考察所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如果就此不了了之，考察团七人无法交待。而且进入大山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曼西族，希望能够发掘出更多的曼西文化，加以妥善保护。包括鬼师这一支巫师系的风俗与咒语，也是研究与保护的对象。

听到这里，鬼师颇为感慨，说：“现在都没有年轻人愿意投师学艺了。”

王东趁热打铁，说：“就是这样子，所以我们研究古文化的目的，就是将它记录下来，不至于完全被遗忘。”

鬼师终于松动：“那我占卜看看山神的意思吧。”

一听是占卜，那结果完全不可测。王东心里不愿意，但看鬼师心意已定，也只好随他，万一结果不利于考察团，也只有另想办法。

鬼师摘下腰间的斧头，手捏木柄最上端，垂直向下拿着。然后闭上眼睛，说了几句话，大概是目前遇到这种情况，请犬灵指一条路的意思。在中国的山区与少数民族地区流行着种类繁多的卜，比如鼠米卜、骨卜、蒿草卜、刀卦、珠卦等等，考察团团员还是第一次看到斧头卜。考察团各人心生好奇，又心知此卜结果对接下去的旅程十分重要，都围了过来。

鬼师祷念一番后，松开手，斧头轻轻地往地上坠落，大家一眨不眨地盯着斧柄，心知去留就在斧柄的朝向。虽然大家并不相信去留应该问一把斧头，但鬼师对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如果劝说他，就是蔑视他的信仰，会令他心生反感。

斧头很快触及地面，垂直向上的木柄缓缓倒向白骨沟方向，考察团诸人心里一阵狂喜。鬼师又喃喃细语一番，大概是谢谢犬灵指明道路的意思，然后他捡回地上的斧头，说：“山神的意思，前进。”

考虑到时辰已晚，而且昨晚今早的雨下太大，可能瘴气丛生，于是大家商量，决定明天上午再起程。到晚上雨完全停了，大家又燃起篝火，经过一天的休息，大家的精神都出奇的好，围着火堆说着话。

话题渐渐地扯到瞳子会，回想起无日谷的夜祭，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的傩舞台，道不尽的诡异迷离。对这个传说中的控制着瀞云山区的巫师联盟，大家最初的惊骇被好奇心取而代之，即使是梁平这般年龄都不能免俗，于是叫王东询问鬼师有关瞳子会的事情。

鬼师颇有点犹疑，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什么好说的？”

王东知道他深心里对瞳子会还是有所忌惮，不敢在背后提及，于是指着梁平说：“我们这位梁教授是专门研究瞳子会的，所以很想了解多点。”

鬼师听了觉得挺新鲜的，还有人专门研究这个，但还是说：“在大山里，这三个字谁都不愿意提起，所以你们也就别问了。”

王东一贯在瀞云山区走动，知道他所言非虚，村民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讨论瞳子会，顶多在夜半无人私下闲聊时提及。光是那句：瞳子会要你三更死，你就挨不到三更一刻，就足见瞳子会在瀞云山区的威慑有有多大。不过无日谷的相遇，瞳子会只是放蛇吓唬大家，王东认为也许瞳子会的恶毒是被村民过分渲染。他把无日谷遇到瞳子会夜祭的始末告诉鬼师，并说：“我看他们也只是吓唬大家，并没有传说中那样恐怖恶毒。”

鬼师脸上戴着犬面具，看不到表情，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似是对王东的话的反驳。一会儿，他慢腾腾地抽一口烟，目光缓缓地从考察团队员脸上扫过，说：“你们知道盲蛇蛊吗？”

王东代表大家摇摇头，问：“什么是盲蛇蛊？”

“盲蛇是最小的蛇，大约也就七八厘米长，一般无毒，不过瞳子会用特殊的方法养殖，居然把它们培养成蛊毒。记得我第一次碰到盲蛇蛊……”鬼师填一点烟草进烟嘴里，烟雾升腾，他的声音随烟雾一起从嘴巴里飘出来，带大家回到很久以前。

四十多年前仲秋的某天，天气已经很凉，鬼师还非常年轻，正跟着师傅学艺。那天师傅因为旧疾发作在屋里躺着，他坐在门槛上磨刀，想着要在冬天来临之前多打几次猎备足年货。有人怯怯地走近竹林，猎狗从狗窝里嗖地蹿出来，立在篱笆口吠叫一声。那人一怵，却没有后退，隔着点距离，说：“小师傅，你师傅在吗？”

鬼师不想有人打扰师傅休息，就问：“你有什么事？”

那人说：“有个病想请你师傅看看。”远古时代医生就是从巫师里分离出来的，最早的医生也被称为巫师，所以巫师一般都懂粗浅医术，为村寨人看病是巫师本职工作之一。

鬼师继续磨着刀，嘴里淡淡地说：“你咋了？”他心知对方得的不是急症，否则早火急火燎了。

那人说：“我也不知道咋了，就是额头忽然多了点东西。”

鬼师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林子里光线幽暗，他又背光而站，看不到额头多了什么东西。但他看起来很面生，不是通天寨里人。“你是哪个村寨的？怎么不去找你们的师傅呢？”

那人说：“我是铜锣寨的，已经找过本家师傅了。”

鬼师心想铜锣寨的巫师那可是个老巫师，医术不弱。“他怎么说？”

那人说：“他只是叫我回家吃好，有什么没做的事情赶紧做。”

鬼师很惊讶，又仔细看了一眼，那村民留着寸头，额头很平滑。他冲那人招招手，示意他走近。那人穿过篱笆走到他面前，村民年岁还轻，额头上没有一丝皱纹，但在两眉之间，有条红色的梭子状的线，颜色很赤，就像人家唱戏专门画上去的。

那人说：“就是这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天前忽然多出这么一个东西。而且它还每天都在变化。”

一般来说眉心发红是心经有热气，但像他这样子红赤得这么有规则的还是少见。鬼师凝视一会儿，问他：“有什么变化？”

那人说三天前，第一次发现时只是眉心有条赤线，别人还以为他是故意纹上去的，嘲笑他是戏子。第二天，那条赤线中间部分膨胀一点，第三天中间部分又膨胀一点，变得像纺织用的梭子的形状。

鬼师又问：“那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不舒服，就是觉得有点心慌。”原来铜锣寨一个上年纪的老头看到他额头后吓一大跳，劝他赶紧请巫师想办法。他去看巫师，没想到巫师说了那番话，心里就害怕起来，于是特意跑到通天寨请鬼师看看。“小师傅，你说，我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呢？”

鬼师那时候还没有出师，以前也没有见识过这种病症，心里正犯嘀咕，不知道怎么处理？听到屋里的师傅一声轻咳，于是他赶紧走进去，师傅吩咐他按心经热气给那人开药。那人拿着药，感谢一番走了。

鬼师心知这并非是心经热气引起，于是去问师傅这是什么病，师傅说：“这不是病，是瞳子会想要他的命，下的盲蛇蛊毒。”

鬼师听得愣住了。师傅又说：“以后碰到这种病人，你最好不要管。”

“有药可解吗？”

师傅摇了摇头。

“蛊毒发作会是什么样子？”

师傅叹了口气，说：“很惨。”究竟如何惨，他没有详说，直到鬼师后来遇到另一个身中盲蛇蛊的人才明白“很惨”是如何个惨状。

再见到额头有赤线的人是十多年前，那时候鬼师的师傅已经过世，鬼师也过天命之年，成了通天寨唯一的巫师。这次来找他的是通天寨的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平时极得鬼师的喜欢，所以一看到他额头的赤线，他心里一惊。

年轻人却大大咧咧地说：“只是有条红线，不痛不痒。”

鬼师追问他最近有没有碰到瞳子会？

年轻人点点头，说一个星期前他去会铜锣寨的情人，那个情人是有夫之妇，他们常跑到人踪全无的无日谷幽会。那天情人走后，他正准备回通天寨，看到一列松明灯火在移动，他当时吓一大跳，心想这灯火还会自己移动，莫非是夜鬼出游？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他悄悄走过去想看个明白，结果看到一群戴着瞳子面具的巫师。他在山里长大，自然听过瞳子会的传说，知道一看到他们要避开，不料一不小心弄出声响。瞳子会那群巫师纷纷转身看着他，他见避无可避，于是连忙道歉。那帮人似乎并不像传说中恶毒，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就走了。

听他这么说，鬼师心起疑窦，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

年轻人仔细想了想，说：“当时觉得好像哪里被叮了一下，可能是被蚊子叮的吧，就一点感觉，根本不痛。”他看鬼师还是满脸担忧的样子，说：“不要担心，都八十年代了，瞳子会哪里还有这么大的胆随便杀人？”他说完就走了。

几天后鬼师再遇到他，发现他额头的赤线中间部分变得更圆，很像一只眼睛。年轻人照例大大咧咧地说：“师傅，瞧我额头多长出一只眼睛。”

鬼师却笑不起来，因为当年师傅告诉过他，一旦赤线变成眼睛模样，那就是死亡的时刻。所以盲蛇蛊又叫第三瞳，是瞳子会的主要惩罚手段。他实在不忍心看这个年轻人枉死，于是去蟠龙寨找春花婆婆和铜锣寨的巫师吴家富，两人都只是摇头，并劝他不可多管瞳子会的闲事。

第二天他还没有起床，就听到嘭嘭敲门声，是年轻人的家里人带着他找上门来，说他快不行了，请鬼师看看。鬼师一看，额头上一只红红的眼状东西，中间鼓起一圈赤线像瞳仁，年轻人满头大汗，呼吸凌乱，而那只赤红的眼睛却在蠢蠢欲动……

说到这里，鬼师仿佛回到当时，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声音也如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身为大山里的巫师，身为常常给猎物剥皮取内脏的猎人，什么恐惧的场景没有见识过，他的胆色早就训练出来了，可是那天的情景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深刻到一回想起来还能令他浑身发冷。他颤抖着手往烟杆里填烟丝，烟丝不慎掉到篝火里，滋滋地冒出一股呛人的烟味。

鬼师忽然打颤的声音，让一帮聚神会神聆听的人也开始打颤，虽然除了王东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所有人都看着鬼师，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面具后颤动的嘴唇，等着他说出：年轻人额头那只赤红的眼睛蠢蠢欲动的后面是什么？

突然，一声野猪嚎叫声从附近树林传来。

趴在鬼师脚边一直打盹的黑虎突然挺起上身，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吠叫一声。密密麻麻的灌木忽然分开，一团黑影挟着风势扑了过来，将堆在营地附近的荆棘撞出一个缺口，斜斜地冲围着篝火坐的众人撞来，大家惊呼，连滚带爬地避开。

这是头野猪，有着红色的鬃毛，尖尖的嘴巴长长的獠牙。火光照着獠牙，闪烁着刺刀般的光泽。

鬼师是经验丰富的猎人，知道这是一只受惊的落单野猪，森林里有句俗话：群猪不伤人，独猪伤人。因为它落单，心里害怕，加上天生害怕人类，所以一遇到人就以为是敌人，会往死命里咬。他赶紧拿起猎枪拦腰打它一把，阻住它的去路，向玉良趁机爬起来，心有余悸地退到遮棚边。

那野猪吃了亏，嚎叫一声扭头冲向鬼师。一旁的王东连忙拿手电照射向它的眼睛。这一招是野外培训时学的，遇到动物袭击时，用强光照射其眼睛，暂时性的失明可以成功地惊退很多野兽。野猪果然被吓着了，迟疑几秒钟后，赶紧转身又蹿进灌木丛里。黑虎吠叫着追上去。

“黑虎，回来，回来。”鬼师连叫几声，但黑虎置若罔闻，也钻进灌木丛里。“你们呆着别动，我去看看黑虎。”鬼师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猎枪，追着黑虎而去。没走多远，黑虎的吠叫声戛然而止，转而传来一阵扑腾声，他心生诧异，加快脚步。

转过一棵参天大树，几片叶子在半空徐徐飘落，扑腾声隐隐从头顶传来。鬼师疑惑地抬起头，瞳仁瞬间精芒暴涨，说不出的愤怒与震惊。就在这时，有只手轻轻地拍他的后背，鬼师飞快地转身，看到一个和自己的打扮一模一样的人，他更是震惊，厉声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虽然衣着与面具都与鬼师相同，目光却阴鸷多了。鬼师抬起枪瞄准他，不料脑后遭一记重击，他勉强支撑着，扣动板机，砰一声震得整个树林瑟瑟发抖。

枪声传到考察团的营地已没有那么火爆，但依然让大家一震。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疑问，“发生了什么事？”

猎狗的吠叫声全无，森林因为这一枪而安静许多，连野兽也噤若寒蝉。可是这安静里似乎潜藏着什么危险，王东心生不安，对大家说：“我过去看看，卢同学、马教授，跟我一起去吧。”

卢明杰与马俊南责无旁贷地点点头，拿起火把，往枪声传来之处走去。刚钻过一丛大灌木，就见鬼师扛着猎枪从另一侧钻过来，却不见摇头晃尾的黑虎。王东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黑虎呢？”

鬼师的眸子里泪光隐隐，声音也哽咽了：“虎子……”他摇摇头，穿过三人往营地走去，背更佝偻。这片言只语里的伤痛，让三人明白黑虎已是凶多吉少，心里油然而起一股惋惜。虽然与黑虎相处时日尚短，但它机智勇敢，深得考察团众人的喜爱。没想到它出师未捷身先卒，在白骨沟被一头野猪夺去性命。

三人朝着鬼师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长叹口气，折回营地。鬼师已倚着树桩坐下，篝火映照下，他的昏花老眼里泪光闪闪。他一个孤单老人，猎狗就是他唯一的家人与朋友，失去它不亚于老来丧子。大家都理解他的悲痛，但不知道如何劝慰？只是围着火堆默黙地看着他，营地的气氛低落。

一会儿，王东估计他悲痛稍减，便过去好言安慰。不料反而更惹得鬼师悲恸，不停地说：“它才五岁，它才五岁，以为它能陪着我到死，没想到……”他又哽咽得说不下话。王东言拙词穷，心中自责不已，鬼师已近风烛残年，因为要给考察团带路而失去唯一亲人。“师傅，如果你不想再给我们带路，我们也能理解。”

鬼师苦笑几声，特别刺耳。“虎子死了，我也没有什么牵挂，这把老骨头也随便了。”他抬起头盯着王东的眼睛，说：“我感觉到了，这不是一次吉祥的旅程。”他的眼睛像把刀一样地刺进王东的瞳仁深处，他的话语，跟松朗村师公的那番话交织一起，在王东的脑海里叫嚣着。

“……这不是一次吉祥的旅程。”

“……你们头顶笼罩着黑雾，走在死亡之路上……”

追索真相之九

坐在狭窄幽深的祭坛地下通道里，徐海城与小张百无聊赖，时间也过得特别慢。小张隔一会儿看一下腕表，嘀咕一声：“席三虎怎么还不来？”或者是：“靠，才过十分钟”。后来他也懒得再看表，就这么呆呆地坐着，靠着凉凉的石壁。

时间久了，两人都有点头昏眼花，胸口烦闷，特别是眼睛不断地流泪。知道是因为下面囤积的几千颗人头都是用防腐药物处理过，药性在封闭空间里郁积太久，带着毒性。小张看着徐海城，又看看柜门，意思不言而明。

徐海城心知再不破门，就会中毒晕过去，时间无多，即使是文物也要损坏了。他掏出枪，示意小张后退一点。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笃笃的脚步声。他心里大喜，拍着柜门，大喊：“席三虎，是不是你？我们在这里。”

那脚步声停顿几秒，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谁？”

“我们是南浦市刑警队的，被人困在石柜里面，这位老乡请你帮忙把锁撬开。”

那人走近，拍着柜门，有点不敢相信，“你们在这里面？”

“是的，我们在里面。”

“你们为什么会在里面？”

这个人可真够啰嗦，徐海城按捺着一肚子的不耐烦，说：“说来话长，我们在追查案件，被人关进里面。”

“谁把你们关在里面的？”

旁边的小张早已不耐烦，叫嚷着：“你到底帮不帮我们开门？不开我们自己破门了。”徐海城瞪他一眼，责怪他太沉不住气。外面的人心中有顾虑，十分合情合理，因为事出意外，要是徐海城在外面，也得问个清楚才能放他们出来。他真怕外面的人一走了之，不过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传来离开的脚步声，大概在想着两人说法的真实性。可惜石柜严实，没有办法将证件塞到外面给他看。

“这位老乡，你可以去祭坛外面问一下通天寨的席三虎，他知道我们的身份。”

那人慢吞吞地说：“我就是他找来的，他说两名警察进祭坛几个小时也没有出来，让我来看看。”

小张恨恨地咒了一声：“**。”

徐海城也生气了，说：“那你还说这么多干吗，赶紧把锁撬开。”

那人依然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想问个清楚，万一你们是被警察同志关进去的，我放出来不是坏事情吗。我这就帮你们撬开。”听他这么说，徐海城与小张顿时松了口气。一会儿门外传来撬锁的声音。

一分钟不到，锁掉到地上，柜门也被拉开，有人在外面好奇地张望着。徐海城钻出柜子，看着这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样貌普通，眉宇沉静，看来是个慢性子。

“谢谢你，老乡，我叫徐海城。”徐海城摘下口罩，边说边伸出手，那人迟疑片刻才伸手相握，说：“我是铜锣寨的吴春波。”他只是轻轻一握就飞快地松手，目光也从徐海城脸上移到石柜，似乎他对石柜的兴趣远远大于前者。

小张也钻出石柜，拍拍身上的灰尘，摘掉口罩，说：“快要憋死了。”心中有气，他重重拍着石柜门，说：“老大，怎么处理？”

“先把柜门锁好吧，等我们回来再报上级部门处理。”

小张看着吴春波手里拿着铜锁，说：“可是这锁已经坏了。”

徐海城把封柜底的石块重新放好，然后将柜门合上，拿出手铐扣住原先的门环。小张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说：“老大，这不显得太招摇了？”

“你有好办法吗？”徐海城反问。

小张想了想，摇摇头。

徐海城看看腕表已近傍晚，不知不觉在石柜呆了四个小时，他看了柜子门上的手铐一眼，说：“走吧，今晚得赶夜路了。”说罢，往祭坛走去，小张紧随着。吴春波犹豫片刻，看了看石柜以及石柜上闪闪发亮的手铐，跟了上去。

走到祭坛外面，太阳已经隐没在云层后，席三虎正站在祭坛门口张望，一看到两人，高兴得差点违背祖训迈进祭坛，幸好他及时收住脚步。“徐队长，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等一会儿告诉你。”徐海城说，“三虎，我先问你，刚才你守在门口时，看到有人进入祭坛吗？”

席三虎摇摇头。

看来那人根本不是从门口进入祭坛的。大概他是看到守在祭坛门口的席三虎，于是就绕到围墙后面翻进来，墙内墙外都是齐脚踝的青草，根本不可能留下脚印。徐海城四处张望时，吴春波走到席三虎身边，两人互相拍打着肩膀，挤眉弄眼地笑着，看得出来两人很熟悉。

徐海城心中一动，问吴春波：“要不是你正好来祭坛，我们就惨了。”

吴春波还没有说话，席三虎就大大咧咧地说：“是我找他来的……”原来他在外面左等右等，都不见徐海城与小张出来，又碍于祖训不能入内，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于是他就想到离这里最近的林区的守林人是吴春波，结果走到半路，就碰到吴春波。两人是小学同学，向来要好，席三虎将事情一说，吴春波就自告奋勇来帮他看看。

“哦。”事情与徐海城想的有点出入，他本来怀疑吴春波就是将自己与小张关在石柜里的人。

席三虎看着手表，问：“徐队长，我们还要不要去白骨沟？要去，就得赶紧，晚上路可不好走。”

“那现在就走吧。”

席三虎背起猎枪，撮唇唿哨一声，在草地上撒欢的猎狗飞快地跑回来。他对吴春波说：“我带他们去白骨沟了，等我回来去找你玩。”

吴春波拉着他，低声说：“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看看？”问的是席三虎，眼睛却是看着徐海城，可见他是个聪明人。

徐海城微微一笑，说：“一起去吧。”小张诧异地瞥他一眼，似乎在说，这个人很值得怀疑，为什么还要带上他？徐海城拍拍小张的肩，示意他放宽心。

四人就此上路，猎狗跑在前面，吴春波与席三虎并肩走着，边走边说话，聊的全是两个村寨的琐事。徐海城与小张跟在后面。四人的脚程比考察团快多了，所以很快就走进半山腰的原始森林。

森林里阴风阵阵，鬼影幢幢。电筒的灯光引来不少野兽逡巡不去，兽类眼珠闪烁着绿幽幽的光。小张与徐海城心里紧张，不时按着腰间的手枪。不过野兽本性怕人，所以只在周边徘徊跟随，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快到白骨沟了。”虽然在黑夜里，森林里到处都是树木，席三虎也对自己的方位了如指常。徐海城与小张松口气，放下握着枪的手，心想森林原来也没有传说的恐怖。

猎狗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席三虎撮唇唿哨，回应他的是猎狗的吠叫声，十分焦急。席三虎深知猎狗习性，肯定是发现什么，于是握着猎枪往声音传来方向走去，徐海城三人也紧紧跟着。

没走多远，灌木慢慢地变少，树木也变稀，月色从缝隙里泄进来，如水般幽凉。猎狗冲着半空不停地吠叫，大家抬起头一看，只见半空吊着一只黑色的狗，已经干瘪，散发着难闻的腥味，蛆虫在黑色皮毛上不停地蠕动。

席三虎惊愕地说：“黑虎！鬼师家的黑虎！”

徐海城不明白他惊愕的由来，好奇地看着他。

“鬼师家的黑虎是我们村最好的猎狗，居然死在这里。”他看着吊着猎狗的绳子，“操，哪个猎人这么缺德，居然下绳套勒死黑虎。”

听他这么说，徐海城明白过来，黑虎之死是有人故意为之。原因不言而喻，自然是令考察团失去一个有力的助手，要知道在森林里，猎狗的作用远大于普通人。只是他想不明白，难道考察团不知道黑虎之死是人为所至？他哪里知道考察团以为黑虎的死是野猪所为。

席三虎骂骂咧咧一番，将黑虎放下来埋葬好。然后大家寻处干净的地方，架起遮棚过夜。吴春波与席三虎准备晚饭时，徐海城拿出记事本理清思路，小张挨近他低声地说：“你不觉得他很有问题吗？”

徐海城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吴春波，点点头。

小张不解地又问：“那你还带上他？”

“不带着他，怎么发现他的问题？”徐海城淡淡地反问。

小张深有顾虑，“在森林里，他可是比我们厉害。”

“不要担心了。”徐海城心思转移到救援队身上，“不知道救援队发现考察团没有？”救援队里都是体力超常的野战士兵与猎户，速度很快，昨晚应该抵达古榕洞。

古榕洞。徐海城问过席三虎，他说根本没有这个地名，事实上白骨沟过去的深山里，都没有约定俗成的地名，都是各人自己瞎起的。所以古榕洞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有让猎狗跟踪他们的气息去寻找。

古榕洞是许莉莉记事本上的最后一站：4月17日，古榕洞，诅咒，石锁链。

第九章 石锁链

4月17日，天色清亮异常，朝霞瑰丽似锦，似乎是对昨天暴雨的一种补偿。鬼师心伤黑虎之死，一宿没合眼，背佝偻得更厉害。大家都担心他随时会垮掉。但是似乎黑虎的死，反而促使他下定决心陪着考察团进入白骨沟内，也许是因为孤寡一人，生无可恋的原因吧，他再也没有提过山神哭泣之类的话。

大家将树林里一棵无故倒下的原木架在白骨沟上，原木的树桠都被砍掉了，但是圆滚滚的很不好走，何况下面就是雪刃般的獠牙。鬼师倒是踩着原木，轻而易举地走到对面，许莉莉与方离看到下面的沟堑，身子发软，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等全部人都走过去站在白骨沟的草甸上，鬼师虔诚地跪向主峰方向，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掏出酒囊郑重地洒酒。这是一个简单的祭山仪式，大意是告诉山神，若有惊扰请勿责怪，还请山神多多保佑。

仪式完毕，鬼师站起来，率先往原始森林走去。一走进密林深处，阳光消失了。放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三四人合抱的参天大树，也不知道历经多少世纪的沧桑。大树之间又夹杂着粗粗细细的毛竹和灌木，向天空中延展，交错成网，有些地方连飞鸟也极难穿过。地面苔藓类植被非常茂盛，它们一直延伸到树干上三四米高的地方，在林间忽明忽暗的光线的反射下，绿森森的非常诡异。那种绿森森的光线折射到人脸上、瞳孔深处，大家相视时，都被彼此青绿怪诞的脸色吓了一跳。

一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长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花朵，还有各种各样的奇异菌类。因为遮天蔽日，树根与落叶逐渐腐烂，空气里有股难闻的腐木味道。

常有树枝与藤蔓突兀地在空中纠成一团，拦住大家的去路。或是树根兀然崛起，出其不意地绊大家一跤。沿途也会见到一些不知何故倒在地上的大树，有些已经腐烂得徒余其表，一脚踩下去，会哗啦啦碎成齑粉，依稀可见它的粉末在空中飞腾。

最多见的是猴子，听到人来的声响，早惊慌地躲得远远的。蛇就显得悠闲很多，慢腾腾地爬过，偶而还跟考察团对峙几秒。

深山里根本就没有路，有时候鬼师得用斧头劈开纠结的藤蔓才能通行。而考察团一边走一边要留意山间是否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森林的繁殖能力很强大，特别是大树下面的藤条蔓延得无处不在，它们可以绞杀千年大树，也可以消除人类曾经生活的痕迹。再加上遍地的绒绒青苔，即使曼西族曾经在此生活过，也会被遮掩得严严实实。路上会见到一些碎碗，或是一角貌似塌倒的屋基，但也不能说明什么。

没过多久，开始下雨了，点点滴滴从遮天的树叶里渗落，道路变得潮湿，光线益发惨绿。

走在旁边的王东忽然惊呼一声，鬼师一摆手，示意大家赶紧停住脚步，原来他不慎走进了浮叶沼泽。鬼师摘下猎枪递给王东，他连忙抓住枪托，梁平与鬼师一起使力，将王东拉出沼泽。

所有事情发生在半分钟内，等方离回过神来，王东已爬回实地，抖着靴子上的泥土，眼睛里仍透着惊恐。大家暗呼侥幸，王东踩进的沼泽很小，否则很难脱险。于是大家赶紧绕道，鬼师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每到落叶堆积的潮湿地就先戳一番，确信不是沼泽才走过去。

也不知道外面是晴空万里，还是阴云密布，反正密林里就是这样灰蒙蒙的光线，依稀会看到不远处有人静静立着，面目阴沉，定睛才发现不过是人形岩石。大家心中感慨，原始森林真是美丽宁静而又神秘莫测。

到傍晚，天色已近乎全黑，大家终于抵达今天的目的地古榕洞。事先，大家就问过鬼师，为何叫作古榕洞，他说这是师傅取的名字，因为洞口立着一棵千年老榕树。到达山洞，果然看到一棵老榕树，树叶繁茂，合五人才能抱住。洞口正好齐人高，被山藤遮掩着，恍眼根本不会发现。听鬼师说当年他师傅打猎，看到一只野兔钻进里面，才发现这里有个洞穴。当时洞穴口还用石块与泥土封着，大概是因为风雨侵蚀，其中一部分坍塌形成缺口，才成为兔窝。

鬼师用斧头劈断纠结的藤蔓，先进山洞探查，确信里面并无野兽，大家才依次钻进去。里面自然黑得纯粹，幸好空气质量还不错。

钻进洞里，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虽然不大，但洞顶很高，地面平坦微有起伏，似是经人工修整过。洞壁黑漆斑驳，马俊南伸手轻摸一下，手套上顿时染上一层烟灰，他心中一喜，扭亮顶灯，扫视着整个洞穴，三面洞壁均有火烧痕迹，毫无疑问，这是人类所为。

考察团其他人看他盯着洞壁，脸露欢喜之色，便围了过来。

“你们看……”马俊南指着洞壁烟灰剥落后透出的点点暗红色，“这是朱砂，这两面洞壁当年应该绘有壁画。”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为高亢，显露出内心的激动。用朱砂绘制壁画是早期人类的习惯，到近代基本已经消亡，所以墙上的壁画极有可能是迁居曼西族所绘。

大家搜寻一整天，终于发现明确的曼西族生活过的痕迹，都很兴奋。遗憾的是壁画已被火烧毁，而且看洞内情形，应该是在有条不紊的情况下毁灭的，很有可能就是曼西族自己所为。

“可能当时曼西族迁居到附近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迁往更远的深山，或是发现更合适的居住地，于是迁走，并烧毁这里的壁画。”梁平道，“如果我的分析属实，那这里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个重要的地方，可是……”他环顾四周，这个洞不到二十平方米，三面有壁，实在是平常，看不出有什么重要性。

其他人也很疑惑，只有王东是文化局工作人员，更关心今晚的食宿问题，所以看了片刻，就想找鬼师商量。可是鬼师不见了，他微怔，到洞口张望，洞外黑黢黢的哪有鬼师的身影？“师傅……”王东高声呼喊，有宿鸟惊飞，嘎嘎地怪叫着。

其他人被惊动，注意力都从烟熏洞壁转移到王东身上。“王主任，鬼师哪里去了？”

王东摇摇头，脸色凝重。从通天寨出发后，大家都是一起行动，从来没有发生这种鬼师一声不吭消失的事情。大家商量一番，决定稍安勿躁，等他回来。可是等了约半个小时，他都没有回来，大家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梁平说：“不能再等，我们出去找找吧。”

王东摇头否决他的提议，“梁教授，周边地形我们完全不熟悉，无从找起，而且我觉得鬼师的忽然失踪，很古怪。”

“其实……”许莉莉小声地说，“我觉得昨晚黑虎死后，他就变得很古怪。”

“莉莉你有什么发现？”马俊南问。

许莉莉说：“就是觉得他的眼神不一样，很冷很阴沉，看着很不舒服。”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今天的鬼师确实与往日不同，无论眼神还是说话声音，不过当时大家以为他是伤心黑虎之死而性情大变。

“会不会有人假冒鬼师？”卢明杰问，假冒鬼师太简单，反正他一直戴着犬面具。

“他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怎么假冒？”向玉良说。

“本来是一直在一起的，直到昨晚。”卢明杰的话让大家心里一动，昨晚鬼师追踪黑虎而去，随即传来枪响，然后他回来，说黑虎已经死亡。虽然觉得黑虎这种经验丰富的猎犬死得未免太容易，但是鬼师的悲伤让大家怀疑不起来，现在想来这却是最大的疑点。因为猎狗记得主人的气息，要假冒鬼师就先要除掉猎狗。

“可是那人假冒鬼师干什么呢？”

“不想让我们找到巫域，或是把我们扔进原始森林自生自灭。”王东说的话让大家不寒而栗。

梁平毕竟年龄最大，性格也沉稳，遇事很沉得住气。“好了，别自己吓自己，现在还不知道鬼师是不是假冒的，也许他只是太过悲伤，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呢？”不过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所以其他人都在心里犯着嘀咕，鬼师究竟想要干吗？

忽然方离“呀”一声，说：“我想起来了，鬼师说过他师傅曾在洞口的榕树上剥皮做记号。如果这颗榕树也有记号，就说明我们到达预定的地点，如果没有，就说明他带我们到了另外一个山洞，那他就很可能不是鬼师。”

经她一提醒，其他人也想起来，一窝蜂涌出山洞，将古榕树上上下下地搜寻一番，连树皮上爬满的斑驳苔藓都蹭掉，不过都没有看到记号的影子。众人相顾一眼，脸色凝重，这里并不是鬼师所说的古榕洞。

“可能记号消失了。”马俊南说，“毕竟鬼师做记号距今六十五年了。”

方离小声地反驳：“记得鬼师说过，他成年后曾找到这个山洞，榕树上师傅的记号清晰可见。此后几次，他每次都会将记号请理一下。”有时候她都讨厌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就像现在，其他人都被各种可怕的想法折磨着，气氛沉闷。

“假鬼师带我们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许莉莉的这个问题，无人能答，除了那个假冒鬼师的人。不过大家都意识到，某种危险在靠近。

大家在洞口商量一番，最后还是退回洞内，平饬营地，埋灶做饭。既然搞不清楚当前状况，只有静候事情发生了。

很快做好饭，大家围着篝火狼吞虎咽一番。不知何处来的风吹着火苗跳跃，偏向洞口。开始大家没有留意，后来都觉得不对，这山洞三面有壁，风只能从洞口进入，火苗应该被吹向里面，怎么反而偏向洞口？除非后面的洞壁……

大家偏头看向后面的洞壁，黑乎乎的，跟其他两面并没有什么分别。王东举着火把在后面的洞壁上下移动，快到壁顶时，一股强风吹得火苗几乎熄灭。这时大家也看清楚，后面洞壁最上方有个不规则的缝隙，因为隐在黑暗里，不容易看到。

再仔细看后面洞壁就发现它不是天然的，而是用石块堆砌而成的，表面斫平，用火烧过后，恍眼看去跟其他两面天然洞壁一模一样。梁平欣喜地说：“看来我没有估错，这里果然是个重要的地方，否则他们不会费力气做出假象。”封住洞口，又在隔洞口一段距离封住通道，很容易让别人误解，这个石洞只是这么一点大。

洞里有些什么？大家的好奇心都像篝火一样燃烧起来。

王东攀到后壁缝隙，用手电筒扫了一眼，里面惊起一阵扑翅声，几只蝙蝠从光圈里飞过。“是个很大的洞，看不到尽头。”

“看看我们有什么办法进去？”马俊南这位考古人的热血又开始流淌，声音里充满兴奋与期待。

王东用手扳动缝隙的石块，石块微晃，石灰簌簌。“石头已经松动了。”听他这么说，其他几人连忙从旁边搬来一块大石，踩在大石上，借助柴刀移开几块石头，直到露出一人可以通行的通道。

马俊南打开顶灯，一束煞白的光束照进黑森森的洞穴里，洞顶挂着不少乌黑的蝙蝠。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其他人跟着依次往山洞深处走去。山洞弯弯曲曲，两边的洞壁残留着火烧的痕迹，地上全是蝙蝠的排泄物以及残骸。不过空气很通畅，吹得卢明杰手里拿的火把扑扑作响。看来，一定在别处有个透气孔，否则这些蝙蝠无法外出觅食。

沿途有受惊的蝙蝠，扑啦啦地乱冲，有几只不知天高地厚地撞到许莉莉的眼前，把她吓得差点失声尖叫。往深处走，洞顶越来越高，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空气益发的清洌。走了大约五十多米，到达洞尾，那里大而开阔，最末端有个方方正正的水塘，火光下微波迷离。

除水塘外，再无他物。大家盯着水塘，都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山洞并非是石灰岩形成的溶洞，本不应有水塘，何况这水塘出奇地规则，应该是人工后天修建的。

梁平沉吟片刻，说：“大家还记不记得曼西族的四方湖传说？”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如同醍醐灌顶。根据记录，曼西族的圣湖是四四方方的，所以曼西族有挖四方井的习俗。就像哈尼族家家有火塘一样。远古的文字资料也曾提及，曼西族聚集地，都有个四四方方的水塘作为城镇村落的中心。

四方井，两壁火烧的壁画，XXX符号，毫无疑问，迁居的曼西族确实曾在古榕洞附近居住过，只是后来又迁居到更好或是更隐秘的地方。想到这点，方离心中按捺不住地激动，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平静。她不习惯于在众人面前流露内心的情感，所以转身假装低头看水塘。

水塘里微波微漾，映着她的倒影和模糊的面容，有点探头探脑的味道。在她的影子下面，有条蛇在游动。出于女性的本能反应，她后退一步，惊讶地说：“里面有蛇。”其他人并无多少惊讶，瀞云山区本来就是蛇类繁多的地方，何况曼西族惟蛇独尊。

马俊南好奇地探头看着，“在哪里呀？哪里有蛇？”

方离伸手虚虚一指，顺着手势，马俊南也看到一条蛇在水塘壁角扭动，只是扭动的姿势有点古怪。他调整顶灯对着那条蛇照过去，一会儿“蛇”露出真实面目。“不是蛇，是条锁链。”

听他这么说，大家心生好奇，都聚过去细看，果然是一条石锁链。因为光线黯淡，水波微漾，所以看起来就有阴影与动感，如蛇般游动着。石锁链扣在壁角的石环上，做工精致。水塘里为什么会有条石锁链，这个石锁链又有什么作用？

大家做了一番猜想，有的说锁链连着水眼，一拉水就会放光。有的说可能当时存放了什么东西在水塘里，怕日后找不到，所以拿锁链锁着……不管如何，讨论的结果就是将锁链拉出来看个究竟。

卢明杰将火把递给方离，单膝跪在水塘边，伸手欲捞石锁链。忽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那三个字用的是方言，他听不懂，不过心里一震，伸到水里的手又缩回。

大家错愕，偏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条人影从黑影里走出来，脚步略为虚浮。火光与灯光照见那人的脸上戴着斑斓的犬面具。

鬼师？大家面面相觑，如坠云山雾海。

他又叽哩咕噜说出一串话，王东飞快地翻译：“千万不要动石锁链。”

许莉莉脱口而问：“为什么？”

“因为水塘里有诅咒，远古的诅咒，巫师的诅咒。”鬼师急促的口气，比他所说的话要唬人多了。

诅咒？自从进入大山，频繁地听到类似的字眼，先是白骨沟里有山神的诅咒，然后大山的哭泣是种警告，现在又冒出一个远古的巫师诅咒。说句实话，考察团没有人相信这些玄乎其玄的传说。

鬼师似乎看出大家的不信，又说：“他把你们带到这里，就是想让你们去拉这条石锁链。”

“他？他是谁？”

“那个假冒我的人，他杀了我的虎子……”鬼师的眼睛里暴出凶光，这个病怏怏的老猎人，终于显露出年轻时的火性。他告诉大家自己在白骨沟追踪黑虎，结果发现它被猎人绳的圈勒死，然后看到穿着相同服饰戴着相同面具的人，随即后脑遭受重击晕过去，再醒来已近中午，他回到营地看到考察团已经离开，连忙追过来。

果然有人冒充鬼师！带大家到这个山洞里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拉石锁链启动远古的巫师诅咒，什么样的诅咒需要如此费劲？大家的好奇心就像雨后的春笋，拔出老高的一节。

鬼师年少时，听师傅说过一个石锁链的故事。传说在几百年前，大山里住着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巫师，他热衷于研制各种各样的蛊毒，有次他被自己培育的蛊毒附身变成幽灵，便开始残害无辜。他手下的巫师联合起来制伏了他，但因为他是大巫师，生命属于神灵，不是其他巫师可以杀戮的，按照惯例，只能由神灵来决定他的生死。于是就绑住他的手脚将他沉入圣潭之中，如果他能解开绳索浮到水面，那就表明他已经洗新革面，神灵饶恕了他。行刑那天，大巫师看到巫师们拿出精心打造的沉重石锁链而不是普通绳索，就明白巫师们虽然不敢违逆自古以来的惯例，却动手脚要令他必死。所以临刑时，他留下这么一个诅咒：当石锁链拉动时，他会重回人间。

鬼师说的有鼻有眼，看来石锁链的传说由来已久。

考察团的成员全是民俗民族学研究者，听说过成千上万的古怪诅咒，其中不乏比鬼师所说更为阴森恐怖的，都从来没有放在心里。但因为先有人假冒鬼师将大家带到这里，又有真鬼师冒出揭露假鬼师的阴谋，再加上一个诡谲的诅咒，所以大家不由得生出异样心情。

站在水塘边的卢明杰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然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小题大做，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其他人都在思索鬼师的话，没有人注意到他。

从四方水塘来看，这里曾经是迁居的曼西族的聚集地；从壁画来看，人们只在重要的公共场合才会绘制大型壁画，比如说墓穴、神庙或其他祭祀场合；从山洞采用伪装形式封闭来看，这山洞应该有什么东西是迁居的曼西族不想被人发现的。只是曼西族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是诅咒呢？还是石锁链上另外拴有他物？

“马教授你怎么看？”梁平问。

马俊南说：“这种类似的传说太多了，通常都是知情人故意放风出来，目的是恫吓他人，以免其他人因为好奇心拉起石锁链，所以我认为下面肯定另有玄机。”

梁平点头赞同，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眼角瞟到方离欲言又止，于是问，“方离，你有什么看法？”

方离低声说：“曼西五刑的神判。”

其他几人顿悟，鬼师刚才讲的故事里，提及的刑法正是曼西古墓所画的水浸之型。这是另一个有利的证据，证明这里确实是迁居的曼西族放弃的聚集地。既然是神判之刑，那下面不是空无一物就是有尸骨。

鬼师察颜观色，知道考察团这帮人不以为然，于是扑到潭边挡住大家，着急地说：“不可以拉动石锁链，千万不要拉动它。”

王东好言劝慰他：“师傅你不要担心，我们听过很多这样的传说，都是没有科学根据的。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幽灵。”

鬼师听得生气，说：“你们没见过不见得就没有，那个假冒我的人带你们到这里根本就没安好心，你们这么聪明的读书人，会看不出来？”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无端端有人假冒他，将大家带到这个山洞然后一走了之，这桩事本身就十分蹊跷。所以大家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看着水里的石锁链，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拉起它？

就在考察团一干人举棋不定的时候，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来者人数不少。大家心生戒备，不自觉地聚拢在一起。马俊南调整顶灯，扫视着来路。雪白的光柱里晃过一只黑洞洞的枪口，跟着砰的一声巨响，马俊南的顶灯应声而碎，他浑身一震，犹然不敢相信地看着玻璃碎片从眼前掉下。其他人也是身子一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跟着又是砰的枪声，王东手里的电筒也熄灭，他一个激灵，赶紧松手，电筒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动着。现在只剩下方离手里的火把了，她战战兢兢地举高，远离身体，打算一听到枪响就松手。

不过枪声没有再响起。有几个人依次走进火光范围内，当先一人手里拿着枪，身上穿着的衣服、戴着的面具与鬼师一模一样，只是背不再佝偻。其实他与鬼师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特别是眼神，只不过没有谁会想到有人要假冒鬼师。

假冒鬼师的人后面跟着四个身着巫师羽衣、脸戴瞳子面具的巫师。是瞳子会！考察团各人忧心顿起，耳边回响着王东的话：瞳子会要人三更死，那人挨不到三更一刻。看来无日谷偷窥夜祭惹下的祸根并没有解决，只是瞳子会有心麻痹考察团，让大家无所忌惮地进入原始森林。

其中一个瞳子会巫师身材小巧，目光总在方离脸上游移。起初方离因为突发情况神经紧张，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被他盯的次数多了，不免好奇地凝视着他，他却飞快地收回目光，缩着身子躲在其他瞳子会巫师身后。方离疑窦丛生，觉得这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但细想，自己怎么可能会认识瞳子会巫师呢？

鬼师从震骇中回过神来，厉声说：“我与你们瞳子会今日无仇，往日无怨，为什么要杀我的虎子？”想到惨死的黑虎，他眼睛圆睁，满是仇恨。其实这话问得很多余，瞳子会之所以杀黑虎，是因为它认得主人的气味。要想假冒鬼师把大家带到这个与远古诅咒相关的山洞，当然要先除掉黑虎。不过既然除掉黑虎，却为什么还要留着鬼师的性命呢？这点让大家想不明白。

“拉起锁链。”当先一人冷冷地说。

“绝对不可以。”鬼师断然拒绝，忽地眸子精光暴涨，“是你，是你！我听出你的声音，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可是救过你的。”

“就因为你救过我，昨晚我放过你，你这头蠢驴不知死活又跑回来！”假冒者口气很冲，将面具揭下扔在地上，一脚踩裂。

除王东外，其考察团他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假冒者揭下面具后露出的庐山真面目，都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假冒者就是在无日谷里为考察团带路的老春头。再细想，脑海里忽然澄清如镜，瞳子会为什么在无日谷放过考察团？又故意让老春头带领迷路的考察团到通天寨？看来都是预谋好的，就是为了带考察团到古榕洞，好让一干人在无知无觉下拉起石锁链。如果不是鬼师及时赶到，他们已经得偿所愿。

石锁链下面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假如刚才考察团对鬼师的话十分怀疑，那么现在至少信了八成。大家互递眼色，开始寻思对策。

山洞里回荡着鬼师怒不可遏的骂声：“你这个王八蛋，你杀我也好过杀虎子。”他握着猎枪的手青筋毕露。

“他娘的，老子是后悔，昨晚应该连你也一起干掉。”老春头拿枪指着鬼师，“把石锁链拉起来。”

“不可以，你没有听过那个诅咒吗？”

老春头摸摸后脑勺，眼睛里闪过仇恨，说：“当然听过，所以我用二十多年时间来寻找这个山洞，现在，拉——锁——链。”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出来，用普通话。

鬼师坚决地摇头。老春头二话不说，又开一枪，子弹贴着鬼师的头顶飞过，撞到墙壁上火星点点。考察团一干人惊得连连后退，但鬼师却是纹丝不动，彰显山里人的硬朗作风。老春头十分恼怒，但也拿他没有办法，枪口对准离着水塘最近的卢明杰。

“我这就拉，我这就拉……”卢明杰连忙举起双手示意他不要开枪，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对方离使眼色。可惜方离自小在都市长大，碰到这种情况缺少应对经验，完全没有明白卢明杰的意思是让她把手中火把扔掉。火把是唯一的照明，一旦扔掉，洞里漆黑一团，老春头不能开枪，而考察团人数又占着上风。

看到方离对自己的暗示回报以迷惑不解，卢明杰无奈地在水塘边蹲下身子，捞起石锁链。哗啦哗啦的水声与叮当叮当的锁链撞击声响起。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气，等待着传说中的古老诅咒。

锁链在水里泡得久，很滑腻，卢明杰拉得很慢，继续给方离使眼色，她依然没有明白，蹙眉看着他。锁链很长，开始比较细，渐渐地变粗，越到后面越沉重。锁链环环相扣十分精巧，想像不出是如何打造而成的。

随着锁链的拉动，有阴影从下面浮上来，考察团和瞳子会的巫师都围着水塘，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晃荡的水面散发出流离的波光。待阴影浮到近处，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由自主地吸口长气。洞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降到冰点，还有一种冥界特有的阴凉。

卢明杰停下手中的动作，石锁链在水波摇晃中宛如一条长蛇，中间套着两个洞环，环里套着两只小巧森白的脚，脚的主人身着黑色巫师服，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丝丝缕缕地挂在她的身上，从衣服缝隙里露出的肌肤都是森白的，包括她的脸。她大约四十岁，眼睛睁着，瞳仁呈暗红色，长长的头发像扇子般地散开，与活人唯一的差别就是缺少一口气。

许莉莉看得胆怯，紧紧地抱住方离的胳膊，低声说：“怎么是个女的？”

“人类最初的巫师都是女的，后来男尊女卑，才渐渐地以男觋取代女巫。不过曼西族一直保留女巫的习俗……”卢明杰瞪方离一眼，言下之意，这种危险时刻还只关心传道授业解惑。方离心里直犯嘀咕，这卢明杰搞什么，为什么一副的自己有深仇大恨的样子？直到看到手中的火把，才忽然明白过来，冲他点点头。

老春头又说：“把她拉上来。”

“什么？”卢明杰假意惊愕，“把尸体拉上来干吗？她不是说自己会爬上来的吗？我还是松开让她自己爬上来好了。”说着他松开了手，哗啦啦的水声与叮当叮当的锁链相撞声顿时大作。

“你……”老春头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卢明杰面前的水面，正想给他一个警告。方离将手中的火把扔进水里，滋滋几声，洞里漆黑一片。

这突然而来的黑暗让大家都悚然一惊，连大气都不敢喘。石锁链似乎已滑落到水塘底部，发出脆生生的撞击声。异常安静的山洞里响起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声音古怪且让人心里发毛。

“什么声音？”

“是从头顶传来的……”

不管是考察团，还是瞳子会都在议论纷纷。

吱啦一声，眼前亮起小小的火苗，原来是瞳子会的一位巫师忍不住划亮火柴，所有的人都抬头仰望。水塘上的洞顶特别高，火光也照不到，所以仰头也只看得到黑暗。那声音渐渐变大，而头顶的黑暗似乎也直压下来。

“我操”卢明杰震骇至极，脱口而出。其他人也看清楚了，纷纷惊骇变色。密密麻麻的蝙蝠俯冲下来，咯唧咯唧声不绝于耳，那巫师手中的火柴烧没了，洞里又漆黑一团。大家惊慌躲避，乱成一团，互相推搡，不时传来“哎唷”叫声。

又是一声划火柴声，黑暗里亮起火光，原来是老春头点燃了松明火把。瞳子会的巫师脸戴面具，相比考察团占着很大便宜，再加上松明火把的火光阻止了蝙蝠的进攻，所以他们很快退到一侧，贴着墙壁站着，气喘吁吁地看着考察团与蝙蝠们继续纠缠。

蝙蝠越涌越多，这些畜生不识疼痛，前赴后继地往人脸面上撞，不少撞得脑浆破裂，地上很快积起蝙蝠的尸体，洞里血腥迷漫。就连瞳子会这群见多识广的山里人，也看得心惊不已，老春头挥挥手做出撤退手势。五个人沿着洞壁依次往外走，光明随着他们的移动也渐渐远去。

两只蝙蝠紧紧地贴着向玉良的眼镜，他连抓几下都没把它们弄走，心里着急，浑然忘记身侧就是水塘，一脚踩空跌进水里，浑身一寒。他不识水性，哇哇大叫： “救命……”水直往喉咙里灌。鬼师听到求救声，冲天空“砰”地放一枪。枪声惊住蝙蝠，它们尖叫着散开。梁平趁机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拧亮，只见考察团一干人或背抵墙壁，或蹲在角落，或趴在地上，都十分狼狈。水塘里向玉良载浮载沉，仅有一只手露出水面。

鬼师连忙将枪搁在水塘边，跳进水里，抓住下沉的向玉良。他的衣服吸足水，十分沉重。鬼师人瘦小，费劲地将他拉到水塘边，攀着塘边吁吁地喘气。不料刚刚散开的蝙蝠又盘旋而下，龙卷风般地卷向鬼师。

水塘边考察团一干人看到这种异象，惊惧地瞪大眼睛。只见鬼师猛然剧烈地痉挛几下，攀着塘边的手无力地滑落，然后仰头栽进水里。那股龙卷风般的蝙蝠散开，又往其他人身上扑来。

失去鬼师的援助，向玉良又重新下沉，上下扑腾，弄得水声哗然。马俊南趴在地上，匍匐到水塘边，攀着锁链爬下去，伸手抓住向玉良。后者呛了不少水，已经神志不清，一见有人相救，顿时如八爪章鱼般地缠住他。马俊南想要伸手拉鬼师，无奈被向玉良缠得太紧，自己都快透不过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鬼师下沉。

那群猝然而来的蝙蝠又猝然离去了，留下一地的蝙蝠尸体，洞里弥漫着难闻的臭味。许莉莉一阵恶心，掐着喉咙干呕不止。马俊南费力地将向玉良推上水塘，后者趴在地上，哇哇地吐出一滩水。听到向玉良与许莉莉的呕吐声，其他人也觉得喉咙痒痒，似乎有毛毛虫在爬动。

马俊南攀着锁链再下到水深处，鬼师的身影已被下面的黑暗吞噬。他无可奈何地爬回塘边，满脸沉重地说：“鬼师他……”大家又是一震，看着水面悠悠飘浮的犬面具，都觉得不敢相信，刚才还活生生地与大家讲话的人，就这么一下子没有了？水塘波光粼粼，折射到塘边一干人眸子里，明灭不定。

“我的水性好，我下去看看。”王东边说边脱外衣，就在这时，头顶又传来刺耳的蝙蝠尖叫声。仰头，只见黑云般的蝙蝠群迅速地冲下来，似乎比刚才还多。大家骇然失色，不约而同地往出口跑去。王东跺脚，无奈地放弃去救鬼师的想法，拉着浑身发软的向玉良一起朝洞口跑去。

蝙蝠从后面冲向考察团众人，掠过他们的耳畔与头顶，往脖子里钻……直到大家爬到外面，这群蝙蝠才罢休，刺耳的尖叫远去。大家瘫坐在地上，心房一起一落地撞击着胸腔。好长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或默默地更换湿衣服，或拿出急救药箱擦拭伤口。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营地里一片沉寂。篝火哔剥哔剥地响着，爆开的火苗照着每一张沉重的脸。

都知道原始森林里充满危险，隐蔽的沼泽地、神出鬼没的瘴气、凶猛的野兽……可是没想到最大的危险是人类。瞳子会处心积虑地将大家引到这个山洞，拉起石锁链，虽然没有传说中的远古诅咒，却让鬼师离奇地死亡。

失去队友令大家心情沉重，暗处虎视眈眈的瞳子会又令大家十分不安，这两桩事犹如千钧巨石压在心头，又有着什么样的未知旅程等待着考察团呢？

梁平拍拍手，对大家说：“不早了，都睡觉吧，有事等到明天再说。”

王东先守夜，其他人钻进睡袋，起初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有黑压压的蝙蝠盘旋而下……但渐渐地，行走一天的疲倦和惊吓过后的虚脱掺杂而来，在摇晃的火苗与洞穴独有的安静催化之下，众人还是进入梦乡里。

即使是睡着，也是充满警惕的，所以一点异响传来，所有的人都骤然睁开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哗啦哗啦，那是水声。叮当叮当，那是石锁链敲打石头发出的声音。

向玉良弹起，惊恐地说：“它爬上来了，它爬上来了……”这句话犹如香槟酒的瓶塞，一拔之下，恐惧的液体四处喷溢。所有人都在回想鬼师所说远古的巫师诅咒：当有人拉动石锁链，我会重回人间……

“它爬上来了，它爬上来了……”睡袋裹得很紧，向玉良扭动着，像一只蚕。卢明杰从自己的睡袋里爬出来，恼怒地按住他，说：“别乱说话。”尽管嘴里如此说，身体仿佛在某处开着一个孔，就像轮胎的气嘴一般，正滋滋地往外泄露着胆气。

向玉良对他的话曾若罔闻，嘴里依然嚷嚷个不停：“爬上来了……”

哗啦的水声渐停，而叮当声依然有节奏地响起，并且越来越响，似乎正在靠近。躲在睡袋里一直抱着脑袋掩着耳朵的许莉莉几乎要晕厥过去，旁边的方离飞快地穿衣服，可是手在颤抖，钮扣怎么扣也扣不上。

守夜的王东打开电筒，大声说：“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可能是水眼冒水，冲着锁链才发出的声……”话还没有说完，向玉良高亢地尖叫：“它来了……”尖叫声硬生生地截断王东的话，将大家刚刚萌生的一点镇定掐灭。随后，向玉良撞开卢明杰的手，扭动着往帐篷外爬。

卢明杰意识到不对劲，努力按住他，无意中触到他的额头，火烧火燎地烫手。他恍然大悟，刚才向玉良落进水里，受惊受凉，已经生病了。不过生病的他力气突然大得惊人，在他手下一拱一拱，拼命往帐篷外钻。卢明杰不得不一屁股坐在他身上，说：“向老师好像病得不轻，大家快过来帮忙。”

除了蜷在睡袋里的许莉莉，其他人都起来了。听到他的话，梁平拿着电筒跑过去一看，向玉良手脚都在睡袋里，仅有脑袋露在外面，在卢明杰的屁股下一拱一拱。他的脸颊烧得通红，两眼散发着异样的光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他帮忙按住向玉良，方离连忙拿来感冒药与水囊，小心翼翼地塞进他嘴巴里。

“啊！”方离尖叫一声，手指钻心地疼痛。梁平低头一看，原来向玉良死死地咬住她的手指。梁平连忙去掰向玉良的牙关，他却摆动着脑袋不让他得逞。方离痛得冷汗涔涔。其他人围过来，惊骇莫名，却又手足无措。看向玉良，嘴唇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深深地陷进方离手指里。一缕鲜血在他牙缝里蔓延，他的眼睛充满邪恶的笑意，任谁都不会相信他是那个温良有礼的向老师。

王东知道再耽误下去，方离手指难保，一咬牙，拿手电筒狠狠地砸向玉良，他两眼翻白晕过去，紧咬的牙关松开。方离连忙缩回手，手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露出白白的指骨。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得只抽冷气。卢明杰连忙拿药水帮她消毒包扎。

营地里稍稍安静，只是这安静很快地被吧嗒声搅碎。刚才大家只顾着向玉良，没有留意到，不知何时石锁链的相撞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吧嗒，约隔半分钟又是一声吧嗒，两声间隔老远，但正在靠近营地。声音如此有规律，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像，一个人拖着沉重而迟缓的脚步走来……

考察团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灰土。王东脸色几经变换，还是下定决心转身走到后面的洞壁，站在大石上，打开顶灯。大家都聚到他身后凝视着他，包括晚起的许莉莉。只看到他脑袋左右移动一番，然后浑身剧震，颤声说：“真的有人！”

卢明杰跳上大石，攀着洞穴张望，只见不远处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而来，一群蝙蝠飞在前面挡住他的脸容。但他身上所穿的衣服，他与王东都认得，是鬼师的，并且还在湿漉漉地滴水！

难道是鬼师？他根本就没有死？可是大家亲眼看着他沉下去，而且当时大家呆在水塘边时他一直没有浮上来。那么他是在水底呆了一个多小时，攀着石锁链重回人间？果然有幽灵吗？

卢明杰与王东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一个寒颤，跳下大石对大家说：“快，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其他人一哄而散，收睡袋、收帐篷、收拾背囊。越是害怕手脚越笨，收拾的时间越长。特别是许莉莉，不是掉了这样，就是拉不起背囊，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等大家勉强收好，那脚步声已离得很近，几乎就隔着一个洞壁。

王东与卢明杰将向玉良连着睡袋抬起，至于他的背囊只有扔掉了。考察团诸人争先恐后地往洞外走，刚走到洞口，感觉到身后灰尘簌簌，所有的人都回头，只见一群蝙蝠尖叫着飞出洞穴，一双湿漉漉的手攀住洞壁……

追索真相之十

夜宿白骨沟的后半夜，下起大雨，淋淋沥沥声也进入徐海城的梦里。他看到方离，眼睛赤红地朝他伸出手，等他伸手拉住她时，她却又如一缕烟般飘散。他“啊”一声惊醒，看着遮棚外面，雾气缭绕。

想到梦中的方离，他再也不敢耽误，叫醒其他人，冒雨上路。烟雨蒙蒙锁住前方去路，白骨沟内的白骨经雨水洗刷，更是白得森寒。沟壁上的XXX符号让徐海城心里一动，联想到松朗村师公乩文上的X符。

白骨沟上架着一根原木，也不知道是考察团放的，还是救援队放的。原木沾着水，更不好走，四人是爬过去的。穿过碧绿的草甸，走进幽暗诡异的森林里，枝桠交错，构成自然界的天罗地网。猎狗边走边嗅，不过昨晚的大雨早将救援队的气味冲掉了，更不用说十几天前考察团的。

前进时，看到砍断的树枝或是灌木，折痕还新。席三虎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经验丰富，知道这些树枝灌木是两天前经过的救援队砍断开路的，只要循着这个痕迹前进，就可以找到他们。原始森林树木的繁殖能力十分强，再过一两天，这些痕迹就会被遮掩，又是一片莽莽苍苍、毫无人迹的样子。

午后，大家到达古榕洞，一钻进去就有种冷嗖嗖的感觉。洞里黑沉沉的，没有发现救援队宿营的痕迹，可能他们到达这里时间还早，所以又继续赶路。洞里还有个背囊，看上面的字迹是考察团的，另外还有些小东西，看起来是来不及收拾而留下的。

可想而知，考察团是仓促中离开这个古榕洞的，不知道这跟许莉莉记事本上的“幽灵”有没有关系？

徐海城拿出电筒察看着后面洞壁的洞穴，几只蝙蝠突然飞出来，吓他一跳。洞里乌漆墨黑，电筒的光圈范围有限，依稀看到洞顶上密密麻麻地挂满蝙蝠。这个小动物单独看也没有什么恐怖，可聚在一起总叫人毛骨悚然。

徐海城咬着电筒，准备爬进去。吴春波一把拉住他，说：“还是不要进去吧，那么多蝙蝠。”

徐海城还没有回答，席三虎抢着说：“怕什么，蝙蝠白天要休息，只有城里人才会怕这小东西。”他看吴春波依然一副怯怯的模样，“你要怕，就留在外面吧。”

吴春波自然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外面，硬着头皮也爬进洞穴里。洞穴里回响着四人的脚步声，蝙蝠受到惊扰，扑扑展翅，有几只蒙头蒙脸撞上大家的脸。走到洞底，一塘碧水静静地暴露在电筒光圈里，上面飘着一只犬面具。

“鬼师的面具。”席三虎惊呼一声。“他平时很宝贝的，怎么会在这里？”他又呀一声，说：“难道鬼师他……”他凝神看着水潭，可是水太深，看不到底，但是塘壁上挂着一条石锁链。

徐海城也看到了，正揣测着它的用途，眼角余光瞟到吴春波目光闪烁十分害怕的样子，于是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吴春波摇摇头。

席三虎说：“春波，有什么就说吧，是不是你爸告诉过你什么？”

徐海城从他话里听出端倪，问：“他爸爸？”

“他爸爸以前是铜锣寨的巫师，小时候我们常去听他爸讲故事。”

徐海城长长地“哦”了一声，凑近吴春波身边，说：“你爸有没有讲过石锁链的故事？”

“他说过山里有条石锁链，锁着一个巫师变成的幽灵，千万不可以拉动。”

本来徐海城对于这样的言论是不屑一顾的，但是石锁链是许莉莉记事本里的字眼。想起前面洞穴中遗弃的背囊，分明是考察团仓促离开的证据。如果没有估错，考察团拉动石锁链，发生了意外事情，所以才会逃离古榕洞。徐海城凝视石锁链，一时间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不该拉起来。

“幽灵好呀，我还没有看过幽灵呢。”席三虎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拉起石锁链，顿时发出哗拉哗啦的声响。他的动作太快，徐海城都来不及阻止，只好凝神屏气随时应付突发的事情。

席三虎三下两下将锁链全部拉起，只看到尽头处有两个铜环锃亮，再无他物。“哪里有幽灵呀？”他一松手，石锁链又哗啦哗啦滑回水里，声响在寂静的洞穴里特别的刺耳。

徐海城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低头看着水面，水波微漾。忽然，水底有团黑影往上浮。他一愣，还没有定睛细看，感觉到头顶生风。抬头一看，黑压压的蝙蝠盘旋而下。其他人也看到了，啊啊几声，手忙脚乱地闪避。

大家赶紧往洞口跑去，只是两只脚怎么快得过翅膀，蝙蝠黑旋风一般地卷过来，往他们脸上扑，往脖子里钻。大家终于体会到这小东西的毛骨悚然之处，它们蒙头蒙脸地挡住视线，让大家根本走不了路。

席三虎忍无可忍，拔出斧头一阵乱劈，斧头所到之处，血腥迷漫，蝙蝠断肢残翼掉落一地。他砍得性起，呵哈有声。

“砰”一声枪响，震得整个洞穴嗡嗡作响。

徐海城惊愕万分，这里有枪的只有他与小张，开枪的是小张吗？他又为何开枪？蝙蝠也似乎被枪声吓着了，一下散开，飞得无影无踪。徐海城的眼前总算恢复清明，只见席三虎倒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身上渗出鲜血。吴春波贴着墙壁站着，满脸惊惧。小张拿着枪站在旁边，冷眼冷眉，枪口还冒着烟。

徐海城扑到席三虎身上察看他伤势，子弹正中心脏，回天无力。他抬起头怒视着小张，说：“你干什么！为什么开枪打死……”

小张神色木然，慢慢地抬起枪，对准徐海城的额头。徐海城震惊万分，余下的话再也吐不出口。这一刻，他似乎看到八天前考察团是如何逃离古榕洞的，一定也像现在这样子，其中一个队友变得无比的陌生。

而就在当天许莉莉遭遇到了令她崩溃的恐师事件，再也没办法在记事本上写下：4月18日，万蛇谷，方离，虐食者。

第十章 虐食者

考察团逃命般地离开古榕洞，心里的恐惧非言语能形容。虽然都是唯物主义信仰者，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最坚定的信仰也会崩溃。谁能用常理解释，鬼师坠进水塘里，一小时后爬回地面还能行走？

一想到这个，大家就觉得骨髓深处像是结成冰块。相对而言，夜晚森林里的嗖嗖阴风吹在脸上，反而不过是搔痒。昨晚还令他们心悸汗出的兽吼，现在听起来也没有这么可怕。大家都不说话，闷声闷气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突兀的枝桠和摇曳的竹叶扫着脸颊，火辣辣地疼痛，但是谁也不敢放慢脚步。

一口气走出很远，感觉到已经远离古榕洞，大家才齐齐松口气，额头背上全是汗水。随着吐出的长气，惊吓过后的虚脱无力感攫住大家，背囊变得异常沉重，特别是还要抬着向玉良的卢明杰与王东。

王东累得小腿发软，手再也攥不住睡袋，滑落地上。抬着另一头的卢明杰也顺势松开手，裹在睡袋里的向玉良滚到地上，枯叶四飞。王东倚着树桩喘气，卢明杰则把背囊扔到地上，干脆就坐在上面休息。其他人也都停下脚步，或站或立，没有人说话，能做的事情就是喘着粗气。

一会儿，王东忽然惊呼一声：“糟糕！”其他人一听，浑身的肌肉又绷紧，警惕地察看着四周。

“我们迷路了。”

恐惧之下慌不择路，现在根本不知道身处何方，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是面目相似的参天大树。在原始森林深处迷路，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所以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马俊南看着面无人色、疲倦不堪的众人，说：“还是先找个地方扎营吧，否则大家都会累垮的。”可是环顾四周，不由得叫苦连天。

密林深处全是参天大树，树下又长满竹子与灌木，哪里能找到一片空地来扎营？走夜路危险太多，而且现在大家根本不知道身处何方？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只会更加危险。又不能扎营，又不能赶路，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远处响起悠远的狼嚎。

许莉莉紧紧地挨着方离，声音颤抖地问：“你说我们会不会死？”方离也只是勉强镇定，听到这话，更是心如乱麻。

“莉莉不要胡思乱想。”梁平意识到鬼师的复活给大家带来毁灭性的恐惧，“如果这世上真有幽灵，那幽灵也是人变的，不至于全无人性。更何况说不定鬼师当时就没有死……”他可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没继续说下去。大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鬼师的身影：他拖着沉重脚步而来，湿漉漉的浑身淌水，一群蝙蝠飞在他周围……

“好奇怪的诅咒。”方离低声说，“还有那条石锁链，为什么当时的巫师们不将它扔进水塘里，而要挂在水塘壁上？”经她提醒，大家也想起这个疑点。按照鬼师所说，当时巫师们有心置大巫师于死地，所以用石锁链代替绳索，大巫师留下那个诅咒后，巫师们为什么还要将石锁链挂在水塘壁上，似乎就是要等着人来拉？

马俊南在考古里经常要做猜测，所以很快地说：“我觉得有种可能，巫师们还想将她拉出水面，为什么有心置她死地，还要把她拉出来呢？我估计大巫师身上有着什么东西，是巫师们想要的，所以他们没有将石锁链扔进水塘里。”他说得异常繁琐，不过可能性颇高。

王东听得不耐烦，说：“大家还是想想现在怎么办吧，瞳子会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而且我们也迷路了，等大家安全回到白骨沟再想石锁链这件事。”他说得大家无言以对，心情沉郁。

“王主任，不要担心，天无绝人之路。让大家先喘口气，再商量接下去怎么走吧。”梁平不紧不慢地说，王东对他颇为尊敬，虽然心中不满也不再出言相忤。

“明杰，你看看向老师好点没？怎么这么久都没有醒过来？”梁平看着地上被睡袋裹得如同棕子的向玉良，他太过安静了。

卢明杰应了一声，弯下腰察看，向玉良双目紧闭，唇角凝结着暗黑色的血迹，呼吸忽急忽缓，不时抽搐几下。“他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卢明杰边说边捡掉向玉良额头的一片枯叶，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着额头。

卢明杰掏出腰间的毛巾，想要替他拭去汗水，手指拨开他额头的头发，全身如同触电般地一震。大家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这一震自然尽收眼底，纷纷问：“怎么了？”

卢明杰指着向玉良的额头说不出话来。其他人都围过来，几盏顶灯的光束集中地照着向玉良的额头，雪亮如无影灯。只见他额头正中有个赤红色的印子，像一只睁开四分之三的眼睛大小。

盲蛇蛊！大家的脑海里一起闪过三个字，一股冷意从骨髓深处渗向四肢百骸。

这些天来，大家生活在深山里，洗漱从简，根本就没有机会照镜子。向玉良本来就留着较长的刘海，遮住大部分额头，平时又戴着帽子遮阳。所以没有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额头长出这根赤线。

在白骨沟的那个晚上，因为发生黑虎死亡之事，所以大家都没有听到中盲蛇蛊的那个年轻人最后的结局，但是鬼师说过，他是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才见识到盲蛇蛊毒发作之惨。他也说过，当赤红印子像眼睛般地睁开，中间的红色瞳仁就会变得蠢蠢欲动……

而现在向玉良额头的赤红印子已经睁开四分之三，时间无多了。一种绝望无助之感攫住考察团的其他成员，鬼师死了，又攀着石锁链回到人间；大家在密林深处迷路，瞳子会在暗处虎视眈眈；向玉良中了盲蛇蛊，额头长出“第三瞳”，而且这只瞳很快就要全睁开了。

许莉莉一屁股瘫坐地上，喃喃地说：“原来师公说的都是真的。”

梁平知道她要说什么，也知道考察团已饱受惊吓，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稻草，于是厉声阻止她：“莉莉，不要胡说八道。”

许莉莉连连摇头，说：“我没有胡说八道，教授你也听到的，师公说我们走在一条死亡之路上。死亡之路！”最后四字，她提高声音，内心的恐惧随着声音一起爆发出来。

死亡之路！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击着不知情的卢明杰和马俊南的心，他们盯着梁平，问：“梁教授，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梁平不想再引起恐慌，说：“莉莉她是被吓坏了，乱说的。”话音刚落，王东说：“梁教授，现在我们不应该再隐瞒什么，应该让所有人了解情况。”

梁平长叹口气，说：“好吧，那天我们去松朗村见师公，他似是练着天眼能看到未来，说我们一行七人头顶笼罩着黑雾，行走在死亡之路上。”

马俊南不满地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这件事情？”

“告诉你们会如何？你会放弃进入深山里吗？”梁平说，“为此我们准备了大半年，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学校与民俗文化界都对我们有很高期望，难道就因为一个巫师的话而放弃？”

马俊南知道他的做法没有错，但处境堪忧，令他心情恶劣，所以说：“至少你们应该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来决定。”

备受惊吓的梁平也转了性子，一改往日的温和，变得异常执拗，说：“我的决定没有错，不想让一些没依据的话增加大家的心理负担。”

“我是考察团的副团长，有权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梁平指着许莉莉，说：“知道又如何，像莉莉那样子一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现在是一点风吹草动吗？”马俊南来了气，提高声音。

在这节骨眼上，两人居然杠上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但都忧心于眼前的处境，心情异常烦乱，所以也无人劝架。树林里此起彼伏的是两位教授的吵架声，说给南浦大学的人听，估计没人相信，梁平是出名的温和，而马俊南是出名的爽快。不过大家听着两人的吵架声，反而觉得心神安定不少，没有那么烦燥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争吵中的梁平与马俊南同时住口，惊惧地转动着脑袋寻找声音来源。考察团刚刚才有的安定又被这惨叫声扼杀。

“是人的声音。”卢明杰非常肯定地说。

王东将背囊重新背好，对大家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离开。”

许莉莉沮丧地将背囊放到肩上，说：“可是哪里安全呀？”这句话说得其他人心有戚戚焉，身处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并且迷失方向，确实无处安全，说不定还越走越危险。

“我看大家还是就呆在这里，不要乱动。”马俊南说，“这个时候，我们要想办法自己帮自己。”他钻进身边的毛竹林里，砍断几根竹子空出一小块地，其他人也钻进去蹲下，紧紧地挤在一起。漆黑的森林里丁点灯火都十分醒目，所以大家不得不关掉顶灯，陷入完全的黑暗里。

沙沙沙的急促脚步声，簌簌簌的树枝拂动，有微弱的光明往这边移来。大家凝神屏气，惊出一身冷汗。

火光渐近，穿过树叶缝隙落到考察团眼前的空地上，不停晃动，忽明忽暗。凌乱的呼吸声传来，嗬哧嗬哧，听得出来人是落单的，而且声音里充满恐惧。有条生在低处的竹枝被拨开，晃荡几下，又弹回原处。跟着就有脚重重地踩在竹林前的地上，一角黑羽衣飘进大家眼帘里，想来是瞳子会的巫师。

来人停住脚步，顿了顿，看姿势是在回头张望。

挤在考察团正中的向玉良忽然睁开眼睛，尖声说：“它来了……”王东连忙死命地按住他的嘴巴。外面那人大概是听到了，骤然转身，慢慢地弯下腰，向这里察看。考察团众人暗暗叫苦。

眼看着那人再弯下点就可以看到考察团，只听见半空有凌厉的风声，那人闷哼一声倒下，手中火把也落到地上。他面对着大家，所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所戴的三瞳面具，果然是瞳子会的。

有人走过来站在瞳子会巫师与考察团之间，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应该是鬼师。大家浑身绷紧，心都提到嗓子眼。鬼师背对着大家弯下身，扯着瞳子会巫师的衣领将他拖向远处。他的背影被天罗地网般的树叶与藤蔓吞没，跟着消失的还有那群围着他飞舞的蝙蝠。

树林里又恢复安静，落到地上的火把也因为潮湿而熄灭了。大家轻吁口气，几乎瘫坐在地上。就这么挤成一团打着盹，不过无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稍有风吹草动，每个人皆是两眼碌碌转动。

当森林纯粹的黑暗里渗进一线黎明的浅灰，大家高兴得几乎要落泪。蹲着太久，双脚麻痹，只好依次爬出竹丛。一夜的折腾，大家都脸色铁青，黑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不安。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找到一块大树根，挤成一团坐着，互相依靠着睡过去。

到上午九点，考察团一干人才缓过劲来。森林里依然是不死不活的灰色，光线阴沉惨绿。大家商议一番，都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到所处方位。指南针虽然能指明南北，却不能告诉大家方位。树木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瀞云山区的主峰摘星峰。思忖再三，卢明杰在大家的帮助之下，爬上一棵参天大树。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爬上近百米的古树，即使他有攀岩经验，中途也好几次停下，用绳子将自己绑在树干上休息。

耗费一个小时他才爬上树顶，然后扯着绳子一溜烟下来，兴奋地说：“我看到山峰就在那边。”

找到前进的方向让大家内心的沉重略减，砍下几根竹子做成担架抬着烧得神志不清的向玉良，然后朝卢明杰说的方向迈进。没走多远，树木忽然减少，阳光照进森林里，扫去阴沉惨绿的光线，洒下点点光斑。不远处的天空勾勒出山峰耸立的轮廓，山峰到半山腰分成两峰，紧紧挨着仅余一缝，所以摘星峰又名双尖峰。

视线相对开阔，大家拿出望远镜四处察看。

“看。”方离一手拿望远镜，一手指着远处两个山峰之间鸡蛋形状的巨石。其他人觉得不解，不明白这座鸡蛋巨石有什么好看，不过当他们架起望远镜时，就看到不同寻常之处。这鸡蛋巨石像飞来石一样立在悬崖上，最奇怪的莫过于光滑如蛋，正面还有几个孔，十分像中国古老乐器陶埙。

大家顿时明白过来，在白骨沟的那天晚上，听到的悲凉呜声就是它发出来的，因为它所处的位置刚好在两座山峰之间，在某种特别角度的风力下，就可以产生呜鸣声。

梁平心中一动，说：“大家还记不记得鬼师说过……”听到鬼师两字，大家眼神闪烁，想的是昨晚的惊魂经历，而不是他说的话。

“他说，每次呜声响过后，天气就会突变。所以……”

他还没有说完，方离抢着说：“所以这可能是曼西族建立的气象站。”

梁平赞许地看着她，说：“没错。我们现在只要去确认一下，它是否人工造成的，就可以一清二楚。”

王东心存疑惑，说：“这么大的石块怎么搬上去的？”

马俊南笑了笑，说：“王主任你怎么就忘了金字塔，还有复活岛的巨人雕像？”

王东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幼稚，呵呵一笑，转移了话题：“我倒是忘了一件事。”他从包里拿出鬼师师傅画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指着图上的鸡蛋说：“我当时还在想这图上怎么有个鸡蛋，原来是指这个呀。”

大家围过来细细研究。这地图原本是鬼师师傅凭记忆画的，很不规范，连个座标都没有，之前大家一直看不明白。但昨晚的慌不择路，倒无意中走到鬼师师傅所绘的地图上。鬼师师傅中幽灵瘴昏迷的地方，就在鸡蛋巨石附近。

大家拿出指南针，测出鸡蛋巨石所处的角度，一旦穿过这片树木稀少的林子，又会走进遮天蔽日的密林，就无法再看到巨石的位置，只有凭指南针的角度来找到它。跋涉十天终于要抵达目的地，大家心里都十分高兴，但想到昨晚的惊魂，这种高兴就变得漂渺。

坐在斑驳的阳光下吃过中饭，考察团再度出发。一走进密林，心情也随着幽暗的光线而阴沉，大家也不交谈，只是闷着头走路。慢慢走到一个低洼山谷，树木不如刚才的密林茂盛，但因为位于山谷之中，依然看不到阳光。旁边的树木上挂着不少树蛇，地面的岩石间、草从里也游动着色彩斑斓的蛇。它们不害怕闯入者，一派悠闲自然，有几条还肆无忌惮地从方离的靴子上爬过，吓得她浑身僵硬。

天色蓦地暗下来，不过大家都没有在意，山里天气一贯多变，何况时辰已近傍晚。直到许莉莉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天气黑得诡异。考察团众人的头顶像是笼罩着一团黑雾，这团黑雾不仅随着大家而移动，而且还在聚拢，变得更为庞大，渐渐地挡住大家的前方去路。

“看头顶。”

经她提醒，其他人一起仰头看着头顶聚拢的黑雾。

王东惊呼一声，说：“幽灵瘴，大家快戴口罩。”

大山里最令人防不胜防的瘴气是幽灵瘴，因为它来无影去无踪，遇到它只能用狭路相逢来形容。山里的瘴气形成原因有两种，一种是由细小安蚊组成的，它们闻到人味儿，跟踪着，想寻机咬上一口。这种安蚊多数携带着恶性疟疾，所以一旦咬中，就会晕迷或发狂，厉害的一两日就会死亡。来之前，大家都特别服过防疟药，所以这种安蚊形成的瘴气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另一种瘴气是落叶、尸体腐烂或是动物毒气汇合而成的毒雾，不过考察团对此也有防备，来之前已经准备了很多一次性防毒口罩。

大家赶紧从背囊里拿出口罩戴上，方离也帮担架上高烧不退的向玉良戴上一个，无意中按到他的额头，赤红眼睛在她手指下蠢蠢欲动，吓得她后背发麻。

“鬼师师傅说过，他就是遇到幽灵瘴晕倒后，被人救起到达巫域的。”梁平欣然地说，“看来我们已经很接近目的地了。”其他人心里也浮起一丝模糊的喜悦，只是一想到昨晚的惊魂、向玉良额头的第三瞳，喜悦就被不安代替。

再往前走，黑雾益发地厚实，大家将顶灯电筒全打开，也只能照见三米以内。树木与岩石虚化成幢幢黑影，四处弥漫着阴森恐怖的气氛。大家不敢大意，调整着队伍的位置。王东走在最前方领路，马俊南与卢明杰抬着向玉良随后，然后是许莉莉与方离，由梁平断后。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松朗村师公的话，“你们头笼着黑雾，走在死亡之路上……”和眼前的处境有多么相似；那句“有个人影追随着你们，带着地狱的气息……”应该指的是鬼师吧？只是中间那句“神灵看到祭品，欢舞而来……”是什么意思呢？

身后传来嘈杂奇怪的声响。大家心生奇怪，停住脚步，回身看着后方。几支电筒同时照过去，粘稠如粥的黑雾被冲淡些许，依稀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梁平离得近，先看到那蠢蠢欲动的东西为何物，骇然大喊：“快跑。”

大家愣了愣，那蠢蠢欲动的东西又近了几米，只见几千条蛇头攒动，如潮水般往这边涌来。一刹那脑海里透彻通明，原来松朗村师公所说的“神灵看到祭品，欢舞而来……”中的神灵指的是蛇，而祭品指的是考察团，它们果然是欢舞而来。

大家何时见过这么多的蛇，吓得脸色铁青，转头就跑，此刻只恨自己没有插上翅膀。王东与卢明杰抬着向玉良，自然落到最后，群蛇首先追上他们，缠住他们的腿，游上他们的手，两人吓得筋骨发软，手一松再也顾不得向玉良，扯掉在自己身上游走的蛇，拔腿狂奔。

不时有树木与石块挡道，大家奔跑的速度自然不快，而蛇久居山林，蜿蜒游走速度如闪电。不时缠上某人，惊呼声声。这惊呼让其他人胆战心惊，跑得更快。慌不择路之下，考察团众人分散了。

方离铆足劲一路狂奔，一直跑出黑雾的笼罩。但后背旧疾不适宜地发作，疼得她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终于无可奈何地停下来，转身却发现身后一条蛇也没有。虽然觉得奇怪，但心里还是松一口气，支持着自己逃命的威胁解除，后背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她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冷汗涔涔，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卸下背囊了。

忽然闻到一股腥风由远至近，熏得她几乎要呕吐，方离十分害怕，明白这种腥味通常来自于大型动物，她以手支地，想要站起身来离开。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尖叫：“方离！”

方离惊愕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几丈外的许莉莉双眼瞪得极大，恐惧地瞪着自己的头上方。她仰头，看到一条大蟒蛇盘着树干飞快滑下来，张开血盆大口……

巨蟒，动物世界里的虐食者！

“啊……”这声尖叫属于方离，很闷很短，因为她的脑袋很快被蟒蛇吞进口里。

“啊……啊……啊……”这三声尖叫一声凄厉过一声，属于许莉莉。假如这时候有人看到她，一定会被她的表情吓坏，她的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眼珠上布满红血丝。她一步一步地后退，昨晚的惊魂以及眼前极度恐怖的场景终于让她精神崩溃了。

追索真相之十一

古榕洞内，刹那间时间似乎停顿了，凝固成一个定格。徐海城的脚边，年轻开朗的席三虎最后一阵痉挛，无限留恋地告别这个世界。鲜血沿着地面蜿蜒流淌，布满徐海城的鞋底，慢慢往鞋面沁。

徐海城依然保持着蹲立的姿势，巨大的惊骇令他浑身僵硬。隔着丈余，小张笔直地站着，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他。刚才被枪声惊散的蝙蝠又慢慢地聚拢，大部分飞回壁顶倒挂着，有几只飞在小张的脑后，就好像他脑袋后面忽然长出一对黑色翅膀。在小张身后，吴春波靠着墙壁，身子缩成一团。

“你……”徐海城不知道说什么，八年警察生涯，第一次陷入手足无措的困境。

小张没有说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在他身后的吴春波嘴巴开开合合，反复地做着相同的口型：“幽灵。”幽灵，这世上难道真的有幽灵？难道小张真的被幽灵附身了？徐海城不愿意相信，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解释小张的突变？

这些年小张与他情如兄弟，一起出生入死，并肩做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枪口会对着自己。徐海城的机警勇敢全消失了，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甚至有一刹那他希望幽灵附身的是自己，那样子面对兄弟倒戈难题的就不会是自己。

“你怎么了？”想了很久，徐海城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张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一下，眸子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迷茫，然而很快地，一切都消失无形。他还是木着一张脸，眼神呆滞而空洞。

站在小张后面的吴春波冲徐海城比划着，意思是他冲过去，扑倒小张，然后让徐海城来制服他。徐海城点点头，现在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吴春波深深地吸口气，往前一扑，小张被他扑得一个趔趄，手中的枪掉落到地上。徐海城从地上蹿起，正想制住他，一群蝙蝠蒙头蒙脸地冲过来。

“跑。”吴春波看情况不妙，大喊一声，率先往洞口跑去。徐海城被蝙蝠冲得根本看不清楚，只好也折身往洞口跑去。蝙蝠从后面追来，唧唧咯咯地尖叫着，扑打着两人。

慌乱中徐海城眼角余光瞥见小张捡起地上的手枪，重新站直举起枪，于是赶紧将手中的电筒扔过去。叭一声，电筒摔得粉碎，洞内顿时漆黑一片。

“砰”“砰”两枪都击中了石壁，火星四溅。徐海城与吴春波铆足劲狂奔，一直到爬出古榕洞才敢停下。回头看古榕洞，老榕树郁郁葱葱，树皮上长满斑驳绿苔，遮掩着下面的洞穴，洞穴口古藤密垂，真像西游记里妖精鬼怪出没的地方。

徐海城边喘气边盯着洞口，心情复杂，希望小张能跟着出来，可是又不知道他出来自己是逃跑还是拔枪射击？

吴春波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徐海城也茫然，又不能进入古榕洞，又不愿意离开。小张还在洞里，他内心里一直盼望着他会突然走出来，冲他大笑，说：“把你吓坏了吧？”又或者：“靠，还真的有幽灵，居然把我附身了”。

想到幽灵两字，徐海城一把攥住吴春波，说：“关于石锁链和幽灵，你爸还说过什么？”

“那不过是一个传说，我小时候老爸说给我听的。”吴春波说，“最后就是那个巫师变成了幽灵，后来所有的巫师联合起来对付她，用石锁链捆住她扔进深潭。”

只言片语，实在无法弄明白小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徐海城心情烦燥，进入深山是为了寻找考察团队员失踪与死亡之谜，结果还没遇到考察团，已经搭上席三虎和小张。他越想心里越郁结，一拳打在古榕树上，他的手都流血了，老树却纹丝不动，连叶都不掉落一片。

吴春波看着他说：“徐队长，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徐海城不假思索地说：“不行。”

“那我能不能先离开？”

徐海城瞪他一眼说：“你想溜？”

吴春波说：“徐队长，我们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吧。何况我也不是犯人，有人身自由。”

徐海城二话不说，拿出手铐铐住他，说：“你怎么不是犯人。”

吴春波很吃惊，挣扎着说：“我怎么着了，你把我铐起来？”

“在祭坛，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听到徐海城这么说，吴春波居然也不抵赖，坦然地说：“我后来不又把你们放出来了吗？”他的言行一点都不似他外表表现出来的懦弱，倒让徐海城暗暗吃惊，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聪明而且不显山露水。这是最难对付的一类人，因为很难琢磨透他的心思。

“你放我们出来的目的，不过是知道我们的身份，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决定跟着我们进入原始森林，想寻机除掉我们。”

自己的心思被徐海城完全猜中，吴春波不免吃惊，说：“没错，我是有这么一个想法，但那也只是想法呀。”

他一点也不抵赖，出乎徐海城的意料，说：“你倒是坦率。”

吴春波憨厚地笑了笑，但眸子里狡黠的光芒一闪。徐海城全看在眼里，说：“你这么坦率，是在想我没有办法活着走出原始森林了吧？”

吴春波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老实与谦和荡然无存，说：“看来徐队长真的是个聪明人。”顿了顿，他说，“就算是我，都没有把握能安全回到通天寨，所以更不用说你。”徐海城环顾着四周的树木，也认为他说的有道理，失去席三虎的向导，在这没有道路的原始森林里，他一个城里人，要想不迷路太难了。

“我们两个结伴，还有点离开的希望，只是……”吴春波卖着关子。

徐海城对他的心思洞若烛火，说：“想要我不追究你们瞳子会？还是想要我不追究你？”

“我又不是瞳子会的，况且我这个人比较自私，只在乎自己的小命。”

“你不是瞳子会的？”

吴春波说：“事实上，我父亲才是瞳子会的，我是来找他的。”

听起来挺合情合理，瞳子会的成员都是巫师，吴春波不过是个看林人。但他忽然如此坦诚，让徐海城心生狐疑。吴春波察颜观色，说：“徐队长，因为守林的宿舍离祭坛近，所以平时父亲叮嘱我没事多来祭坛转转，免得有人破坏了石柜。”

“这么说，你早知道石柜下面另有通道？”

“我父亲提过。”

徐海城略作思索，说：“那你知道不知道瞳子会其他成员的名字？”

吴春波连连摇头，说：“这可都是秘密，就连我父亲都不知道。”

正说着，树丛后一阵窸窣声，席三虎的猎狗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灰色野兔。徐海城心里一喜，有席三虎家里的猎狗，在树林里迷路的概率会小很多。吴春波也想到了，深怕徐海城将自己留在古榕洞口，心里十分焦虑。

“你父亲进白骨沟来干吗？”徐海城随即明白过来，双眼精光暴涨，瞪着吴春波说，“他们是不是要对考察团不利？”

吴春波眼神闪烁，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徐海城狠狠地说：“是不是把你扔到洞里，你就会知道了？”边说边将吴春波往古榕洞里推，他吓得脸色发青，连声说：“徐队长，我听父亲说，因为考察团偷窥夜祭，犯了瞳子会的忌讳，为了维护传统所以要……其实我现在都担心我父亲是否还活着？”

徐海城惊愕：“你是说，跟着考察团进入深山的瞳子会也出事了？”

吴春波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也是我跟着你们进入深山的原因。按道理，我父亲早该回家了，可是没有。”

徐海城松开手，考察团出事了，跟着考察团的瞳子会也出事了。究竟在进入白骨沟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托腮思忖着。按行程，救援队应该已经抵达瀞云主峰脚下，也就是原始森林的核心地带，不知道他们找到考察团没有？方离是否还活着？徐海城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方离赤红着眼睛朝他伸出手……

没有许莉莉记事本的提示，考察团的遭遇无法揣测。徐海城多么希望许莉莉没有因为恐惧而丧失意识，并且一直记录着发生的事情，比如说4月18号万蛇谷里上演的下一幕：4月18日，万蛇谷，鬼师，第三瞳。

第十一章 第三瞳

方离听到许莉莉的尖叫，抬头看到一条大蟒滑下来，张开血盆大口。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眼前一片漆黑，头脸全是湿漉漉的蟒蛇唾液，腥臭味熏得她几乎背过气去。她甚至根本感觉不到恐惧，因为已经吓蒙了，全身都快要失禁，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我在蟒蛇的嘴巴里，我在蟒蛇的嘴巴里……

方离的双腿还露在蟒蛇的嘴外面，不停地蹬着。巨蟒扭动着脑袋，想把方离整个人吞进去，不过她背上的庞大背囊卡住它的喉咙，令它的吞噬变得不是那么容易。站在不远处的许莉莉在三声尖叫过后，一步步地后退，她彻底地被吓傻了。

这时，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蟒蛇嘴里的方离只觉得蟒蛇剧烈地一震，然后大幅度地摆动着，她被摇得头晕眼花，呼吸艰难，几度要晕过去，但她对自己说：千万不能晕过去，千万不能晕过去……忽然，她觉得腰部一松，整个人被抛了出去，树枝刮着脸颊，然后重重地撞在硬物上，痛彻心扉，但是现在总算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她顺着树干滑落到地上，疼痛让她四肢伏地动弹不得，惟有眼睛还可以转动。

时间不早了，暮色四合，光线黯淡。

黑漆漆的蟒蛇就在她的不远处，看不到它是否受伤，但是有鲜血滴落到它下面的枯叶上。它十分愤怒，眼露凶光，卷动着粗长的尾巴扫向开枪的人。

开枪的人是鬼师！方离十分惊愕。

鬼师连连后退，有条不紊地装子弹、上膛、扣动板机。又有一颗子弹射出，这一次没打中，擦着蟒蛇的尾巴而过。也许是擦过的火炙感觉，令蟒蛇的愤怒无以复加，尾巴扫来扫去，树木簌簌颤抖，一棵小树被拦腰打断。幸好有这树木的遮拦，鬼师能够从容地躲闪，只是他躲闪的姿势很生硬，像是那种关节硬化的人。

方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火炙般地疼痛，她知道是因为蟒蛇的唾液有腐蚀性，碰到昨天被蝙蝠抓伤的疤痕奇$ ^书*~网！&*$收*集.整@理，于是连忙扯出腰间的毛巾，胡乱抹了一番。恼怒的蟒蛇只顾追杀鬼师，无暇顾及她。方离暗呼侥幸，要知道蟒蛇可是有虐食者之恶名，它虽然没有毒牙，却可以将人一口吞下，也可以将人紧紧缠死然后吞食。

全身到处疼痛，而且惊吓过后四肢发软，方离没有办法移动身子，只能靠着大树看着蟒蛇与鬼师战斗。很显然，蟒蛇占着上风，它尾巴所到之处，风声呼呼，树木摇晃，落叶纷飞。而鬼师凭借着树木的遮挡一步步地后退，他身上有种陌生的不属于人类的凶狠。

一群蝙蝠尖叫着冲向蟒蛇。这真是骇然的一幕，要知道蟒蛇是扑食蝙蝠的，蝙蝠平时躲着它都来不及，这一次却前仆后继地冲向它。蟒蛇舌头一卷就是一只蝙蝠，但是蝙蝠太多遮住它的视线。鬼师趁机又开枪，打中蟒蛇的尾巴。它吃痛地扫倒一棵树，然后溜得飞快，树叶剧晃，簌簌声远去。

树林里完全地安静下来，但腥风仍在。断裂的树枝，满地的落叶，枯叶上的滴滴蛇血，都在沉默地诉说着刚才的激烈战斗。鬼师握紧猎枪朝方离走来，脚步沉重，踢着石块发出嗒嗒的滚动声。

“师傅。”方离满心感激，若不是他，现在自己一定在蟒蛇的肚子里被胃液分解着。鬼师置若罔闻，佝偻的背影被森林里的惨淡天光勾勒出来，说不出的凄凉。有几只蝙蝠飞在他的前面，又为他增添几分诡异。

方离挣扎着站起，再准备再呼一声：“师傅……”看清楚他的脸，声音被生生扼杀在嘴边。鬼师一直戴着的犬面具已经遗落在水塘里，皱纹交错的脸上灰蒙蒙的，一点肌肤的光泽都没有。他握着猎枪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本来是黝黑色，现在却呈现跟脸蛋一样的暗灰色。而他的瞳仁深处却有暗红流动，闪烁着诡异的虹彩。方离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双暗红瞳仁，那是属于古榕洞被石锁链捆着的大巫师。

鬼师挥起猎枪，方离脑海里闪过昨晚躲在竹林里见到的情景，风声近耳时，她连忙闷哼一声，假装晕过去，避过致命的一击。天色昏暗，鬼师可能没有看清楚她的假装，拉着她的衣领拖着走，高低起伏的石块蹭着方离，即便她穿着的衣服挺厚的，也觉得磨得难受。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睛，树木笔直高耸，树尖齐齐地指着一弯冷月，林子里飘浮着点点光斑。

走了半小时，鬼师拖着方离钻进一个山洞，一阵腥臭扑鼻，方离难受得差点打喷嚏，只能紧紧地用手捏着鼻子，反正鬼师走在前面，不会看到的。洞内的墙壁上插着松明火把，拖着长长的黑烟。方离看见墙角蜷着一个人影，而洞顶则密密麻麻的全是倒吊着的蝙蝠。鬼师将自己拖到这个蝙蝠洞里，意欲何为呢？

鬼师将方离扔在地上，又转身钻出山洞。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方离才睁开眼睛，先转动脖子，确信自己的后背旧疾无碍行动，这才坐起。环顾四周，仅是洞口一圈有灯光，洞的后侧有奇怪的声响传来，听着觉得心脏里犹如有千万条毛毛虫在爬。

方离小心地爬到墙角躺着的那人身边，他身着黑色羽衣，脸上戴着三瞳面具，是瞳子会的巫师。她除下他的面具，手无意中碰到他后脑，入手黏稠，缩手一看全是鲜血。再看那人五十多岁，脸若白纸，鼻息微微，看来离死不远。

方离微微叹气，重新给他戴好面具，又小心翼翼地往后面爬去，因为后面传来的细小声响虽然令她觉得恶心，但也令她好奇。站在前面的光明里看不到后面，真的爬到后面，也就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么黑。不过方离倒是希望眼前黑漆一团，什么也看不到。那情景令她脑海里轰然巨响，宛如原子弹爆炸。

有人呈“大”字形被钉在十字木桩上，他的脚边堆着一堆破碎的衣服，除了脑袋，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挂满蝙蝠。最为可怖的是他似乎还活着，鼻子一翕一合，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痛苦。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眼皮慢慢地抬起……

方离魂飞魄散，转身钻出山洞，一口气跑出很远，然后蹲在一棵大树后，紧紧贴着树干，浑身颤抖。四周静悄悄的，连兽呜蛇嘶都没有，风吹在身上透心透肺地冷。似乎又回到童年时代的孤儿院，她被关进乌漆墨黑的小房子，抱着双膝蹲在墙角。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喃喃低语：“大徐，我好害怕……”

这一刻方离无比地想念徐海城，后悔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坦白过对他的感情，对他的示好刻意不理会。假如时光重来，她一定会把身世、秘密全抛开，只是去享受恋爱的感觉。她从背囊里摸出记事本，随便翻到后面的空白页，因为看不到，只是凭着感觉写着：我感觉到死亡的靠近，脑海里只有你，大徐。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一定是我荣归死神。如果我还活着，又会将它撕碎，如同我一贯所为……

两声尖锐的哨声传来，方离停下手中的笔，心里一喜，这是考察团的信号。考察团出发之前，事先做过准备，包括大家遇到意外走失的情况下如何处理。因为对讲机过于沉重，又要携带大量电池，所以就选择简易的哨子，每人配戴一个，并且规定哨声数量所代表的含义。

刚才受惊过度，方离将这个给忘了。她擦掉眼角的泪水，扯出衣领里的哨子，塞进嘴巴里，连吹三声，这是她在考察团的编号。吹完后，她口含哨子竖直耳朵聆听着，一会儿，另外一个地方传来七声尖锐的哨音。七声哨音代表是卢明杰，他没事，方离高兴得眼泪直流，身上的疼痛也似乎略减。

可是此后再无哨音传来，梁平的一声哨音、王东的四声哨音、许莉莉的五声哨音都没有响起。至于向玉良，方离清楚地记得大家受到瞳子会的蛇群攻击时发生的事情，所以对他生还基本上不抱幻想，也不期盼他会吹出六声哨音。起初的喜悦被沉重代替，考察团折兵损将，还没有找到迁居曼西族，便只剩下三个人。

随后卢明杰方位又传来一声长长的哨音，这一声让方离的心又沉下去，因为那代表着他受伤了，其他两人要到他的所在地汇合。方离背起包，帽子上顶灯也碎了，她取下扔掉，从包里拿出小手电筒，往哨音指明的方向走去。

沿途可见到不少毒蛇的尸体，有的是被扯断的，有的是被踩死的，还有被刀砍死的，这都是考察团的所为。方离一直很留心草丛树后，希望能看到梁平、王东或是许莉莉。不过一路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尸体，这让方离心中燃起希望，也许他们还安然无恙。

到达卢明杰那边时，马俊南已经到了。卢明杰倚着大树坐着，裤子大腿部位破着一个洞，原来他被毒蛇咬伤了，他自己割破裤子放了毒血。考察团知道瀞云山区多蛇，做过充足的准备，包括护袜、手套、护腕以及驱蛇药水，一般的毒蛇根本不足无患，而且一般蛇也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万一被蛇咬了，还有抗蛇毒血清可以注射。

方离颤抖着说出自己的遭遇，蛇口脱险，而后又被鬼师带到蝙蝠洞里，见到浑身挂满蝙蝠的人……卢明杰与马俊南听得连连倒抽冷气，意识到大家的处境是多么的艰险，蟒蛇在暗处窥视，瞳子会不会罢休，鬼师已经丧心病狂。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样的问题：还能活着走出大山吗？

马俊南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不管如何，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蟒蛇受了伤暂时不会出来伤人。鬼师似乎也在追杀瞳子会，所以瞳子会一时也不会来找我们麻烦。现在最麻烦的是鬼师，说他是幽灵，我觉得他不像，说他不是幽灵，又不知道该说他是什么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方离小声地问。

“自救。”马俊南说完，拿起柴刀，砍来一堆竹子。方离与卢明杰也帮忙，削尖竹片插在周围，拉起皮筋做成弩弓，密密麻麻地布在营地周围。忙完一切，大家疲倦至极，但也略微放心，支起帐篷做饭。

坐在篝火旁，方离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见自己眼泪涟涟地困在黑房子里，徐海城穿过黑暗走来，朝她伸出来，轻轻地叫：方离……

“方离。”卢明杰摇醒她，方离有点回不过来神，究竟梦里徐海城有没有叫她？

“吃点东西吧。”卢明杰将手里的食物放在她面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方离耸动背部，大概是休息过，酸痛大减。“好多了，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卢明杰指着蛇肉汤说：“这条就是咬我的蛇，你得多吃点，给我报仇。”他胡子拉碴，衣衫破损，眼睛下眼圈黑黑的，他已经累到了极点，却依然保持着开朗的性格。方离微笑，重重地点头，拿起蛇汤大喝一口。

卢明杰满意地点点头，说：“认识你这么久，你现在最像个人。”

方离愕然，说：“那我以前像什么？”

“像只鸟，总停在半空，冷眼看着别人。”

方离装模作样地扭头看着背部，说：“原来我的翅膀掉了。”

两人就这么说笑着，但眼底眉宇都没有笑意，脸上沉甸甸的忧色像秋天的稻穗。

不远处传来踢动石头的滴嗒声，还有树枝被拨动的声音。三人全站起来，手里拿着柴刀和削尖的竹子，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从黑暗里走来一个高大的人，步履艰难。等三人看清楚，连忙拔掉周边插着的竹片迎上来。

王东背着梁平，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上，梁平滚到一边。马俊南与卢明杰抬起梁平，方离架起王东，回到篝火边。

方离连忙盛来蛇汤递给王东，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光，这才缓过劲来，说：“我的哨子掉了。”他又喝口汤，继续说，“梁教授受伤不轻，大家快救救他……”当蛇群如潮水般涌来时，梁平是最早被蛇咬着的人，王东一看情况不妙，拖着他钻进旁边的灌木，不料灌木后是个斜坡，两人滋溜溜滑了下去，梁平撞在石块上，后脑受伤。

卢明杰与马俊南检查完梁平的伤势，脸色严峻。梁平被蛇咬中的地方流着黑紫色的血，但更棘手的是他后脑的伤势，肿得像馒头，是割破放出淤血，还是让它自己慢慢散淤呢？

在半年的野外培训中，考察团的成员也接受了简单的医疗救治培训，主要是针对被蛇咬和骨折，因为这是在山区最容易发生的事情，配带的药物也以这两方面为主。面对这种超出受训范围的创伤，两人都束手无策。商量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只对它做简单的消毒处理，然后包扎好。

大家将梁平抬进帐篷休息，又重新将营地四周设防，屡遇险境后，四人激起一股强悍之心。布置妥当后，马俊南与方离守上半夜，卢明杰与王东先去休息。

这时，六声急促的哨音响起，马俊南与方离大吃一惊，六声哨音代表着向玉良。他还活着？回想起今天下午，潮水一般的蛇涌过来时，王东与卢明杰不得不扔下担架，蛇迅速地爬满浑浑噩噩的向玉良。这种状况下，大家对他生还都没有抱什么希望。

卢明杰与王东也从帐篷里钻出来，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该回应这哨声？

方离想了想，说：“不管如何，这是我们内部的约定，别人肯定不知道的，所以吹哨的一定是向老师。”

“但那么多的蛇，向老师活着的概率有多大？”王东不认同。

卢明杰说：“我也认为是向老师，虽然蛇很多，但是向老师中了盲蛇蛊。既然是蛊，肯定有毒，毒蛇都很灵敏，未必会咬他。”

“可是大家不要忘记瞳子会的巫师也在附近，他们都是聪明人，刚才我们连着吹哨子，他们能想不到吗？”王东的这番话很在理，大家都沉默，根本无法判断这是不是诱敌之计。

哨声又连着响起，一长一短一长，这是商定的SOS信号，哨声又密又急。想像着向玉良发现自己一人被遗弃在毒蛇丛生的万蛇谷里，自然是万分恐惧。

“别人可以冒充吹六声，但是绝对不会想到我们的SOS信号，我看是向老师没错，我们还是响应一下他吧。”方离边说边举哨子到嘴边。

王东一把打掉，说：“这个时候光讲善良是没有用的。向老师已经中了盲蛇蛊，我们根本救不了他。我认为大家有必要思考一下，我们五条性命重要，还是为了响应一个将死之人的呼唤重要？”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起来。半晌马俊南长叹一口气，说：“王主任，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我们能丢下他不管吗？这样子吧，我跟王主任去接他，方离你跟卢明杰守着营地。”

“这是陷阱，我不会去的。”王东背对着他冷冷地说，“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你们书读得太多，迂腐得不行，这种情况下还要感情用事。”

卢明杰在一边帮腔，说：“其实我认为王主任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真的没有能力兼顾他人，梁教授受了重伤，我们每个人都很累，而且向老师的蛊毒也要发作了……”

马俊南伸手阻止他再往下说，对王东说：“我很认同你的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保存实力是首要问题，但是也许我这个人确实书读多了，比较迂腐，我没有办法看着向老师孤单一个人被困在森林里，即使他只有十分钟的生命。换作你们任何一个人，如果自己被同伴遗弃，会有什么感觉？”他弯腰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我去接向老师，你们好好照顾梁教授。”

方离也捡一根木柴，说：“马教授，我和你一起去。”

马俊南回身赞许地看着她，说：“好。”

两人一起往营地外走去，卢明杰看不过去，站起来抢过方离手中的火把，说：“还是我去吧，你呆在营地。”但他实在太累了，一阵头晕眼花，差点摔倒。

“你受伤了，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没事的。”方离拿回火把，笑了笑，跟着马俊南走出营地。

离开营地，走进黑黢黢的森林，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火把微弱的光芒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这里是万蛇谷，聚集着太多的蛇类，其他野兽很少。一路过去，全是扭动的蛇，它们有些挂在树上，有些藏在草丛里，偶尔也会箭矢般地蹿出来。

马俊南与方离小心翼翼地走着，提防着瞳子会，也提防着鬼师。从营地到向玉良哨声传来处，约有四十分钟的路程，竟是出奇的顺利，倒让马俊南与方离疑心起来。

向玉良已经从睡袋里爬出来了，靠着大树坐着。看到越来越近的火光，紧张地喊着：“是谁？是谁？”眼睛碌碌而动，看起来他是被吓坏了。

“是我，向老师。”马俊南沉声应答。

“是你们。”向玉良声音里流露出的欢喜，就像失散的孩子看到父母。“马教授，方离，真的是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去哪里了？”

方离与马俊南打量着他，他脸色苍白，眼神已恢复清明。看来高烧已退，但身体依然十分虚弱。“说来话长，我们先回营地，等一下告诉你。”

“我还以为你们扔下我不管了。”向玉良烦燥地拍打着脑袋，说，“我的头很重很痛，有种要裂开的感觉。”

马俊南与方离交换眼色，脸色肃然，知道向玉良并不知道自己中了盲蛇蛊。他的前额被头发遮住，看不到赤红瞳仁的变化。“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马俊南假意要帮他检查，拂开他额头的头发，赤红印子如同睁开七分之六的眼睛，当马俊南的手指拂过时，它即时地蠕动一下，马俊南触电般地缩回手。

向玉良感觉到马俊南的惊恐，问：“怎么了？我的头怎么了？”

“没事，你发高烧，现在烧还没有完全退，所以才会头痛欲裂。”马俊南安慰他。

向玉良将信将疑，说：“是这样子吗？”目光从马俊南脸上转到方离脸上，方离重重地点头，说：“是的，等回营地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向玉良露出欢喜的表情，说：“那就好，其他人都在营地吧，我们快去吧，刚才一个人在这里，真是太可怕了……”他是被吓着了，所以喋喋不休地说着，没注意到两位队友的眼睛里充满着不忍与无奈。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忽然又“啊啊”大叫着跌倒，双手按着太阳穴仰头，状若疯狂。

盲蛇蛊要发作了？

马俊南与方离又惊又怕，一时间手足无措。向玉良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凄厉地划破寂寞的黑森林。他额头的赤红印子快要完全睁开了，那圈血色瞳仁状的东西在滚动，一戳一戳地顶着皮肤。

方离咬着唇，双目含泪，同伴大限将到，而自己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刻，她无比地憎恶瞳子会，她哀求地看着马俊南，后者也是满脸不忍与悲伤，向玉良与他同校为师，虽然平时无什么交往，但看到他在垂死挣扎，心里就像有把刀在剐。“没有办法，鬼师也说过是无药可救的……”

因为剧痛，向玉良其他两只眼睛也充血，三只赤红的眼睛盯着两人，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能帮他？方离一咬牙，掏出口袋里的瑞士军刀。马俊南惊愕地问：“你要……”他点点头，“也好，让他不要死得那么惨。”在白骨沟说到盲蛇蛊发作时的惨状，连见多识广的鬼师都悚然动容，虽然马俊南并不知道蛊毒发作是什么样子，想来也是人间至惨。

“我并不是要杀死向老师……”方离握着军刀，尚在犹豫。

“那你要干吗？”马俊南的话被向玉良的惨叫声遮掩大半，他痛苦得不得了，开始拿脑袋撞地。

方离深深地吸口气，对马俊南说：“马教授，快帮我按住他，一定要按实。”

马俊南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依她所言，整个人扑上去按住乱滚的向玉良。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三只赤红眼睛似乎要爆出来。

方离将火把插在地上，将军刀在火焰上炙烧片刻，按住向玉良晃动的脑袋，将刀口对准他额头的赤红眼珠。她再度深深吸一口气，把刀用力插了进去，鲜血从刀尖下溢出。向玉良发疯般地叫。

“啊？你……”马俊南话没有说完，身如电击般震动，只见涌动的鲜血里钻出一条短短肥肥的盲蛇，在向玉良的额头上蠕动着。

追索真相之十二

徐海城蹲在古榕洞口一筹莫展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他一惊，站起身看着远处，天罗地网般蔓延的树枝与藤蔓，将他的视线局限于方寸之内，什么也看不到。枪声传到这里已变得十分飘渺，他是时常玩枪之人，知道枪击地点隔自己很远。但是枪声如此密集，可以想像现场火药味有多浓。

毫无疑问，这是救援队开的枪，一定是遇到什么危险。徐海城的心变得焦灼不安，事情发展完全失控。他看着古榕洞老藤纠结的洞口，最终一咬牙，决定放弃等候小张的想法，先去与救援队汇合，再谋他策。

徐海城拿枪顶着吴春波的太阳穴，说：“我警告你，如果在路上玩花招，就等着吃子弹。”

吴春波说：“徐队长，你如果担心我使坏，不如将我留在洞口，等幽灵出来收拾我好了。”

徐海城知道幽灵两字指的是小张，心如刀割，恶狠狠地说：“不要这么说他，否则……”他也不知道否则什么，收起枪，啪地打了吴春波脑袋一掌，然后解开他的手铐，令他带着席三虎的猎狗走在前方。但猎狗没见到主人，团团转不肯走，反而冲着两人呲牙直吠。也许它是意识到什么，弓着身子钻进古榕洞。很快地传来激烈的狗吠声，跟着砰的一声枪响，吠叫声变成呜咽。

外面两人相视黯然，摇摇头，离开古榕洞。现在两人是绑在一起的蚱蜢，谁也离不开谁。暗无天日的森林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徐海城的心里也异常难受，小张遭遇意外，令他意识到方离生还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现在恐怕就连自己也要留在这个原始森林了。他倒是不怕死亡，怕只怕跟小张一样变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行尸走肉。

走进山谷，森林的光线从惨绿变成暗绿然后变成全黑，地势缓缓向下，到处都是游动的五彩斑斓的毒蛇，在灌木丛里钻进钻出，发出簌簌的声响。空气里飘浮着难闻的腥臭味，还有硝烟味。吴春波与徐海城同时一惊，放慢脚步，四处张望，手中的电筒就像监狱的探照灯般来回地扫视着。

吴春波蹲下身子，手指蘸着枯叶上的暗红液体放到鼻端闻了闻，而徐海城则走到大树边，察看上面的弹眼。

“不是人的血。”

徐海城继续扫视着，附近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弹眼，可知当时的场面如何壮观，可称得上是“弹雨”两字。救援队里都是训练有素的野战军人，枪法如神，能让他们如此不顾一切地开枪，必定是遭遇到令他们心惊胆战的危险。

吴春波与徐海城赶紧加快脚步，循着鲜血与子弹的痕迹前进，不时地看到丢弃的弹壳。赫然一大滩的鲜血进入眼帘，吴春波停下脚步，闻了闻，脸色凝重地说： “是人血。”他看到这滩血上方的灌木叶子也沾着淋漓不尽的鲜血，于是抬起头，不由自主地倒抽口气。徐海城也慢慢地抬起头，只见树杈间倒挂着一具尸体，口鼻眼全凝着血，舌头吐出大半截。

“蟒蛇……”吴春波舌头发颤，背脊发冷，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他，知道蟒蛇的厉害。这具倒挂的尸体分明就是被蟒蛇缠死，然后甩到树上的。

“是救援队的人。”徐海城凝视着尸体所穿的迷彩服，拔出腰间的手枪，小心翼翼地前进。没多久，又看到另一具被缠死的尸体紧紧地依着树干，不过这具尸体穿着黑色的衣服，而且脸上戴着面具。吴春波惊呼一声，跑上去摘下面具，只见满脸的蛆虫爬动，他大吃一惊，手里的面具也掉到地上。

“这人是瞳子会的吧？”徐海城走近审视着尸体，“已经死了。”尸体腐烂得严重，不过还可以看出是个男人，脸上长满胡子。吴春波也留意到这点，暗暗地吁口气，嘴巴里叽哩咕噜地念出一串安息咒语。

两人继续前进，又碰到两具救援队队员的尸体，死状与前面大同小异。两人越看越心惊，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阴间的炼狱里。沿途始终都没有发现考察团成员的尸体，不过这并不能表示他们没有遭遇到蟒蛇的袭击，也许他们被它吞食了，尸骨无存，找都无从找起。徐海城向来笃定，但见识了这些被蟒蛇缠绕至死的尸体后，他再也乐观不起来了。吴春波也忧心重重，嘴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咒语之类的。

远远地看到，前面现出火光，隐隐还有人声传来，徐海城大喜，在这里看到篝火还能是其他人吗？他加快脚步，弯着身钻过灌木。忽然腰间一紧，似是被什么东西抱住，跟着双脚就离开地面。等他回过神来，只看到脚旁的吴春波瞪大双眼尖叫着，瞳仁深处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捆着自己腰部的巨大蛇身。

蛇身蠕动着缩紧，徐海城只觉得腹腔欲爆，眼睛快要脱眶而出。看不到蟒蛇也看不到吴春波，只有一种濒死的焦灼不安，再也无法知道考察团在4月18日发生的事情，再也无法知道方离是否还活着？

吴春波的惊叫声将森林的寂静击碎，传到营地那边，那里人声稍停，然后更多的奔跑声传来。哗啦啦的树枝拂动声，很快地，救援队的士兵拿着枪冲了过来，一看到蟒蛇，想到死在它手里的兄弟，顿时个个红眼，举起枪瞄准它头部。蟒蛇今天吃过子弹的亏，也是满腹恨意，才会在救援队营地附近逡巡不去。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眼看一场血战势必难免。

蟒蛇学聪明了，举着徐海城扫来扫去，顿时让救援队投鼠忌器。不过蟒蛇一分神，勒住徐海城的力量小了，他缓过劲来，挣扎着拔出腰间的刀用力一割。蟒蛇的鳞片很坚硬，这一割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但让它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松。徐海城落下，蟒蛇缠着树干逃逸。

待徐海城落出射击范围，救援队一阵急扫，只见落叶纷纷，树枝折断，却不见蟒蛇半点鲜血。士兵们哪里肯放过它，其中一个率先冲过去，好为惨死的兄弟们报仇。但他错估了蟒蛇的实力，刚钻过树林的他被蟒蛇尾巴重重地一扫，枪从他手中掉下，整个人跌倒地上，其他人被他一挡，身子微挫，蟒蛇寻着喘息机会，逃得飞快，簌簌声不绝于耳。

士兵们回过神来，握紧枪还想再追，班长大喝：“别追了。”

部队纪律严格，跑到前头的士兵停下，不情不愿地回头看着班长，说：“班长……”

“我知道你们都想替死去的兄弟报仇，但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并不是来杀掉蟒蛇，而是寻找考察团成员。”班长看出部下不乐意，“我不会忘记家栋与福明的仇，这条蟒蛇我们留着以后收拾。”

“其实，”吴春波小声地说，“想杀蟒蛇，最好在它吃饱后，因为它的食量很大，有时候吞入超过体重的食物，它就会被撑得动作迟缓。”

士兵们没在深山里呆过，所以不懂蟒蛇的习惯，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吴春波又说：“其实蟒蛇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撩人，不过现在跟你们结了仇，它就会跟你们纠缠到底。”

班长又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都怪我一个手下，他当时看到蟒蛇就吓着了，就直接开枪了。对了，”他盯着吴春波与徐海城，“你们是什么人？”

徐海城胸部还是疼痛难忍，挣扎着爬起身，拿出证件晃了晃，又指着吴春波说：“这是带路的猎户。”他扫视着在场身着迷彩服的军人。瀞云驻地部队派出一个精英班，总共十人外加猎户席二虎和一个军医，总共十一人，可是现在只有八个士兵，个个满脸悲恸与愤怒。徐海城特别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当小张出事的时候，他的心情跟他们一样。

“发现考察团没有？”

“找到其中一个，不过他好像病得不轻……”排长欲言又止，“你跟我回营地就知道了。”

徐海城心脏狂跳几下，满心期盼地想这个会是谁？离营地约五十米，他恨不得一脚跨过。到营地了，班长带他进其中一个帐篷，里面正襟危坐着一个男人，他的期盼顿时化为乌有。徐海城认得他叫向玉良，是南浦大学的民族学教师。他神情痴呆，嘴巴念叨个不停，额头正中有个眼状的疤痕，乍看之下还以为他另外长着一只眼睛。

徐海城好奇地问：“他在说什么？”

班长摇摇头，说：“听不懂。”

徐海城将耳朵凑到向玉良嘴边，只听他反复地唠叨：“幽灵……来了……幽灵……死了……幽灵……活了……幽灵……走了……”

幽灵？又听到这两个字，徐海城按住向玉良的肩膀，说：“向老师，你还记得4月18号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向玉良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唠叨着。徐海城深深地叹口气，只希望向玉良能清醒过来，告诉他4月18日后考察团发生什么事情？哪怕像许莉莉一样，只有十来个字：4月19日，万蛇谷，幽灵，死亡路。

第十二章 死亡路

盲蛇在向玉良的额头上扭动着，约摸六厘米长，看起来貌不惊人，也许会被误认为是蚯蚓。但它却让马俊南与方离毛骨悚然。向玉良似乎清醒一点，两眼虚虚地盯着方离，说：“你对我做了什么？”正巧盲蛇的尾巴在他眼前一扫，他愕然又害怕，“什么东西在我脸上爬？”

马俊南与方离不敢回答，盲蛇一转身滚到向玉良的眼窝处，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两眼翻白晕过去。盲蛇圆滚滚地爬过他的眼皮，滚落到地上的枯叶上，一扭一扭地要游走。马俊南从最初的恐惧里回过神来，一脚踩下去，发出啪的一声，他移开脚，脚下一滩似血非血的稀泥状物。一阵反胃，马俊南用力地在枯叶上蹭着鞋底。

向玉良的额头还在流血，深深的一个眼状窟窿。方离给他抹上消毒药水，然后用绷带包好伤口。做完这一切，与马俊南对视一眼，都有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马俊南由衷地称赞：“没想到你这么聪明勇敢。”

方离羞涩地微笑。自从发现向玉良中了盲蛇蛊，她就在想，这个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蛊？因为它的调制方法与中毒症状都与传统蛊毒不同，每当人的手指摸着赤红眼印时，都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蠕动。所以她大胆地猜想，可能是蛇卵被血液运送到这里孕育成蛇，当它成熟时，它就会开始乱蹿，钻进大脑而令人死亡，如果给它另一条便捷的通道，也许它就会钻出体外。没想到事实与她的猜想一样。

回想起刚才的情况，方离心有余悸，毕竟她不是医生，如果用力不对或是角度偏差，非但不能帮到向玉良，反而会令他猝死，虽然他的性命本来就是岌岌可危。

看着晕倒的向玉良，两人犯难，两人都很疲倦，而且方离又很弱小，怎么才能将正值壮年的向玉良搬回营地？马俊杰说：“看来只有等他醒来了。”

两人在向玉良旁边坐下，环顾着四周，风冷叶动，月色凄迷，仿佛每一处都隐藏着游荡的鬼魂。想到鬼魂，方离不免又想起鬼师，心里一颤，再也不敢乱想。可是向玉良一直也没有醒来，两人无奈之下，只好砍下竹子制成担架抬着他走。

走着走着，方离心生疑窦，总觉得有人跟着，小声问马俊南，他也说有这种感觉。于是两人故意钻进灌木丛里，等了半天也没有人经过，正在想可能屡受惊吓后，人变得敏感而已。

忽然一股熟悉的腥风飘来，方离脸色惨白，对马俊南说：“是蟒蛇。”本来以为蟒蛇受伤会安分不少，没想到会和它狭路相逢。马俊南一听，也是后背冷嗖嗖。

很快的一阵巨大的窸窸窣窣声传来，前面的树干上探出一个脸盆大小的三角脑袋，脑门上两颗蛇眼闪烁着碧绿幽光。方离心里一个激灵，这条蟒蛇比下午那条略小，花纹呈浅褐色，看来在万蛇谷，不只一条大蟒蛇。它似乎闻到生人的气息，往这边张望了一眼，方离顿时紧张得小腿抽搐，下午蛇口逃生的经历在脑海中翻腾，似乎又闻到蟒蛇口里的腥臭……

不过蟒蛇并没有过来，依然保持着自己原来的前进方向，肚子圆滚滚，看来它是吃饱了。它全身的鳞片被火光照得油光发亮，慢慢地扭动着，光是滑动姿势就叫人后背如毛毛虫在爬。

窸窸窣窣声一路远去，直到听不到，方离与马俊南才敢大声喘气，他们现在倒羡慕昏迷的向玉良了，也许他是最幸福的，每到危险时刻就昏迷不醒，无须承受各种各样的恐惧。

方离与马俊南钻出灌木，经过蟒蛇爬出的那棵大树时，方离好奇地用火把晃了晃。只见黑暗里立着一条人影，兀自愣愣地瞪着自己。定睛细看，脑袋里轰隆一声仿佛春雷炸开，不由自主地“啊”一声。

马俊南听到她的惊呼，也扭头看着那个方向。只见一个瞳子会的巫师倚着树干站着，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压得极扁，几乎陷进树干里；两只眼睛几乎已经暴出眼眶，随时要掉下来似的，眼窝流出两道血痕，将煞白的三瞳面具衬得分外恐怖。他想起刚才爬走的蟒蛇，明白过来瞳子会的巫师是被它缠死的。

两人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营地走去，后背冷汗嗖嗖，心里也是冷嗖嗖。一点风吹草动都惊得四处张望。终于看到树林里透出的温暖的火光，营地就在眼前，可是……马俊南与方离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疑惑：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蝙蝠在半空逡巡不去？

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地，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王东与卢明杰坐在篝火前，看起来并无异样。走到近处，王东与卢明杰高兴地迎出来，方离与马俊南长呼口气，看来是自己担心得过头了。

“怎么这么多的蝙蝠？”方离问。

卢明杰摇摇头，见到两人平安归来的喜悦被凝重所代替，说：“你们走后没多久开始聚集的，后来越来越多，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觉得不是好事。”

“可能鬼师就在附近。”提到鬼师，方离不免想起蝙蝠洞里挂满蝙蝠的那人，汗毛刷刷倒立。卢明杰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太过多虑。但是蝙蝠却越聚越多，不时从头顶飞过去，肆无忌惮。

王东看到向玉良额头绑着绷带，问：“向老师的额头怎么了？”

马俊南咕碌碌地喝下一口水，说：“向老师中的盲蛇蛊已经没事了，说起来多亏方离……”他把向玉良蛊毒发作时，方离如何果断勇敢地刺透额头的“赤瞳”……说到盲蛇从向玉良的额头钻出来时，王东与卢明杰不约而同地现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方离，没想到你这么勇敢呀。”王东忍不住称赞她一句。但方离似乎没有听到，仰头看着天空，脸色十分严肃。“蝙蝠越来越多了。”其他三人抬头看天空，果然如此，蝙蝠在半空树叶间不断穿梭往来，黑云一般地遮在空中。这让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古榕洞与蝙蝠洞里的情景，也是那么多的蝙蝠，同仇敌忾地冲向人类。

“大家得小心点，我觉得这群蝙蝠来得挺诡异的。”王东边说边往篝火里扔火柴，蝙蝠怕明火怕烟熏，保持火堆不灭，它们就不敢扑下来。

“来，明杰，我们先把向老师抬进去，跟梁教授一起吧。”马俊南转身看着帐篷，骇然失色，其他人感觉到他的异常，纷纷转身看着帐篷。因为梁平受伤，所以大家拉着帐篷门以防山风吹着他加重病情，但现在帐篷里鼓得圆圆的，分明是山风吹进帐篷里导致的结果。可是这风从何而来？

四人各拿起一支火把靠近帐篷，马俊南拉开帐篷门，帐篷里空无一人，后面赫然有个破洞。四人连忙绕到后面，只见一条拖痕一直延伸到灌木处消失，地上还有斑斑血迹。四人相视一眼，说不出的绝望，梁平已受重伤，哪里还经得起这种折腾？

王东似乎要垮掉了，说：“松朗村的师公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是死亡之路，果然是死亡之路。”

疲倦、恐惧、灰心、愧疚像四重大山一样压在方离的后背，仿佛又回到古墓坍塌那天，一块巨石坠落，撕心裂肺的痛苦从后背往四肢蔓延……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出声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马俊南低喝一声：“方离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我说什么巫域的，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不会有这次考察，更不会害到教授……”涕泪纵横，方离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卢明杰一把拉起她，摇晃着她的双肩，说：“你又不是决策者，考察团是由南浦大学组织的，你不要忘记。”

“就是，方离，你不要哭，我知道你是个很勇敢的女孩，向老师还是你救的。”马俊南大声地说，比平时高八度，说给方离听也说给自己听。但是收效甚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蓦然一阵大风刮来，吹得大家几乎睁不开眼，篝火也被吹得偏向一边。跟着，听到呜呜呜的声音响起，是鸡蛋巨石埙发出的声音，非常响亮，看来离这块巨石很近了。古人形容埙声为立秋之音，果然如此，幽暗、悲凉、肃杀像三重无形帷幕般围住营地。

风飒然，月色迷离，埙声如夜鬼呜咽。大家都能感觉到风云将变，而自己无可奈何。

方离止住哭泣，抹掉眼角的泪，看着逡巡不去的蝙蝠说：“鬼师还在附近，我要去找他。”说完，她往后面的灌木丛钻去，王东一把拽住她，说：“不要去了，方离，我们都知道梁教授凶多吉少，现在所有人都要尽全力地保全自己的性命，离开这里。”

“不！”方离甩开王东的手，想到蝙蝠洞里挂满蝙蝠的活人，也许梁平就会成为其中一个，她的心犹如被放在火上油煎。“就算是死，我也要去。”

她说得如此凛然，完全无视王东的好意，他不免心生不快，嘲讽地说：“去吧，去吧，既然你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是不会拦你的。”

马俊南瞪他一眼，说：“你还说风凉话，你跟明杰怎么搞的，梁教授居然在你们眼皮之下被……”

王东无言以对，折身回到篝火边坐下，拿着木棍不断地拨弄着火苗。这种反复而无意义的动作，暴露出他内心的恐惧。马俊南一看，也不好再说什么，险象环生，谁不是心里绷着一根弦，言语尖锐也是因为需要发泄。“明杰，我跟方离一起去找梁教授，你要不要一起？”

卢明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当然。”

“王主任，你要不要一起去？”

王东的脸色阴晴变幻，回答不，那就是等于是脱离考察团，一个人在这原始森林，存活的概率是多少呢？回答是，他实在是不甘心。他的脸色几经变幻，然后他终于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守着这堆火。”

“也好，那向老师就麻烦你照看一下。”马俊南这么说，王东也不置可否，只是呆呆地看着火堆。

方离、卢明杰、马俊南分开灌木丛钻进去，顺着拖痕，没走多远就发现一人，看衣着却是鬼师，俯趴在地上。三人面面相觑，犹豫一会儿，确信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近，将他翻过身来，确实是鬼师，两眼还睁着，黑森空洞。

这么强悍的猎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据说是幽灵附身的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拖痕到鬼师尸体所在处就消失了。三人以此点为圆周心展开搜寻，都没有发现梁平的踪迹。事情很诡异，三人心里闪过类似的想法，但自己都被这想法吓着，所以没人敢说出口。天空里依然有蝙蝠飞来飞去，不知疲倦，不知道这些小动物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卢明杰皱眉沉思着，忽然将鬼师的尸体又翻回来，拨开他后脑的花白头发，想想是否有重击痕迹？否则怎么会死得如此猝然？他没有看到受伤痕迹，却意外地发现脖子处有两个小孔，孔周围还有淤青未散，特别是紧临小孔一圈的肌肤呈黑色。他好奇地伸手按了一下，一股黑色液体喷出来，有不少落到他鼻子上，他吓一大跳赶紧用手擦拭。可是这液体似乎有灵性般，一沾他的肌肤就沁进去了。

“这是什么？它会自己钻进去！”方离看得分明，心里一沉。鬼师的尸体已凉，血液也已经停止流动，所以不可能是血液。

“不知道。”卢明杰边说边继续擦鼻子，忽然想起方离的后半句话，“你说什么？它钻进我皮肤里了？”

方离肃然地点点头，卢明杰呆了呆，低骂一声：“我靠。”

“我们回营地去，赶紧用药水洗一下你的鼻子，我怀疑这个液体有毒。”方离转身要走，又觉得将鬼师的尸体曝于荒郊，似乎不妥。说到底他也是考察团的向导，如果不是因为考察团，他现在还在通天寨守着黑虎晒太阳，也许会活很久很久。

“还是把他埋一下吧。”马俊南与她想到一块儿，三人从附近搬来石块垒在鬼师尸体上，当石块压到他背时，脖子处的小孔里有更多的黑色液体流出来，看得三人恶心不已。埋好鬼师，三人心情沉重地折回营地。

还没有走近，风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味送到三人鼻端，那是尼龙燃烧才有的臭味。而营地里最主要的尼龙制品就是帐篷。三人脸色大变，赶紧冲到营地，只见帐篷已烧着大半，里面休息的向玉良不见了。

而篝火堆有人浑身着火，正艰难地挣扎着，是王东。三人冲过去，将他拉出火堆，摘下树枝扑打火苗，王东烧焦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梁教……”然后浑身剧烈抽搐，再也不动了。三人又悲痛又绝望，明白他所说两字的意思，梁平回到营地，王东一定很高兴，可是他没有想到回来的是催命的阎罗。

松朗村的师公说，七个人五男二女，头顶笼罩着黑雾，走在死亡之路上，一点也没有错。死亡就这么接踵而来，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考察团队员们的性命。方离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抱住脑袋，发出狼般的嚎叫。鸡蛋巨石埙呜呜而鸣，似是为她伴奏。

马俊南与卢明杰悲痛地呆立片刻，将王东的尸体搬到篝火里火化。半空依然是飞来飞去的蝙蝠，看来梁平还在附近。两人相视一眼，啼笑皆非，自己的队友一下子变成莫名其妙的行尸走肉，而且以杀人为乐趣。

“当有人拉动石锁链，我将攀着它重回人间……”

几百年前巫师留下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俊南与卢明杰想破脑袋也没有弄明白，只是隐隐觉得鬼师脖子上的两个孔似乎能解释这一切。环顾营地一片狼藉，营地外幽深的森林一副随时要吞没一切的架势，空中满目的蝙蝠，似乎是战场上蓄势待发的战士。刮来的风里掺杂着雨丝，直往人毛孔里钻，冷到骨髓。

卢明杰忽然想起一事，低呼：“糟糕。”马俊南不解地看着他。

“马教授，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白骨沟埙声过后就开始下暴雨吗？”

“没错。”马俊南起初还有点迷惑，片刻恍然大悟，“糟糕，这里是山谷，如果像上次那样下暴雨，我们肯定会被冲走。”他冲兀自悲伤的方离说：“方离，我们得离开这里。”

方离摇摇头，说：“我太累了，不想再走了，让我死在这里吧，反正这里是我的家乡。”

马俊南与卢明杰皱眉，心想方离已经被恐惧与悲伤击溃了，这里怎么变成了她的家乡？马俊杰一把拽起她，说：“你不要这么没出息，没错，如果不是你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这次的考察，可是你放弃的话，对得起大家吗？”

方离眼泪簌簌流下，双唇直抖，“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梁教授，对不起王主任……”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要说也要找到曼西族以后再说，也许他们知道那个诅咒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有办法救治梁教授呢？”马俊南的这番话，让方离眼睛一亮，没错，他们既然能将大巫师沉入水塘，说不定也有办法解除梁教授所中的“诅咒”呢？

马俊南知道她已被自己说动，推波助澜地加上一句：“梁教授的性命就看我们的了。”

方离抹掉眼泪，重重地点着头，将背囊里重物全都扔掉，只留下药物、电筒、内衣等必需物品。

篝火堆里的王东已成火烬，木柴也快烧尽，被细细的雨丝一打，火苗闪烁，随时要熄灭的样子。这时，后面大树后传来轻微声响，三人一回头，只见梁平手里拿着一把柴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瞳仁深处一抹暗红。

方离鼻子发酸，“教授。”

听到这两字，梁平脸上闪过一丝迷惘。趁此机会，马俊南大喝一声：“走。”手里挥舞着火把，驱赶从高空扑下来的蝙蝠。方离与卢明杰深深地看梁平一眼，转身跟上马俊南，朝鸡蛋巨石埙的方向跑去。

追索真相之十三

救援队安静地休息了一夜，蟒蛇可能是被吓着了，居然也没有再出来骚扰。第二天一大早，大家走出万蛇谷，往高处走去。席二虎的猎狗在前边东嗅西嗅，引导着队伍前进。很快地，它带着大家跑到一个山洞前，然后对着里面狂吠不休。徐海城疑心里面肯定有考察团队员的线索，拿着电筒二话不说冲进去。

山洞不大也不深，顶部密密麻麻地挂满蝙蝠，在洞尾立着两个木架子，上面绑着两具奇怪的尸体。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作为刑警的徐海城，见识过太多的尸体，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干一般，光留着一张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面，看上去要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要说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跟着他进来的两名士兵一见眼前状况，二话没说，转身跑出山洞，哇哇地吐个不停。

徐海城看到地上堆着的衣物并非是考察团的统一服装，并且其中一具尸体脚边扔着一个瞳子会的面具，顿时松口气。要在平时他肯定会细细研究他们的死因，但是现在心情大乱，拿着电筒四处扫视一番，确信没有考察团留下的痕迹后，就折回山洞外。

刚才两名呕吐不休的士兵正在向其他人描绘着尸体的模样，看到徐海城出来，露出钦佩的眼神，在这种惨况里还能呆上十多分钟，真的是好耐力。班长问他：“有没有发现？”

徐海城摇摇头，说：“叫兄弟们帮忙将这个洞烧掉吧。”

班长立即吩咐士兵们去捡木柴。

吴春波看徐海城一眼，要往洞里去。徐海城一把拦住他，说：“你要是进去看，肯定会后悔的。”

吴春波微微红了眼，“可能是我爹……”

“就算是，我也认为你不看为妙。”他这句话让吴春波越发觉得不妙，一把推开他往洞里钻，片刻，洞内传来哇哇的哭声。看来其中一个果然是他父亲，死状如此之惨，就算是瞳子会的巫师，也让徐海城心生不忍。

士兵们很快在洞内和洞口堆好木柴，吴春波还在里面哭个不停。徐海城无奈地再度进入这个地狱一般的山洞，将跪在其中一具尸体前的他硬拽出来。

班长立刻下令：“点火。”

火光蹿起，无数的蝙蝠尖叫着，被火舌吞没。透过火光，徐海城似乎看到古榕洞里，小张拿枪对着自己……昨晚做梦时，他梦到方离消失无形，也看到小张对着自己开枪，这两个他生命里最为重要的人，在这瀞云大山里都遭大难，而他却无能为力。眼角不自觉地沁出泪水，他悄悄地抹去。

等火烧完，大家继续出发。见识过洞内的惨状，队伍里气氛很低沉，这也难怪，虽说大部分都是野战军，但谁都是血肉之躯，害怕死亡是人之常情，何况还是那么可怖的死法。

沿途陆续发现考察团的物品，烧得只剩片角的帐篷，扔掉的电池、防毒面罩，遗落的帽子、手杖、哨子……还有一个完整的背囊。徐海城打开一看，发现背囊里的记事本上工整地写着“卢明杰”三个字，脑海里自动弹出他的容貌。一年前因为卢明华的事情与他打过交道，这男生有点愤世嫉俗，却不失血气，而且如此年轻。徐海城心里不无惋惜。

不过沿途都没有发现考察团的尸体或是残肢，让大家没有完全绝望。

猎狗最终将大家带到一个大溶洞洞口，洞上方的山顶立着一个光滑如鸡蛋的巨石，石头上还有几个孔。这块巨石并没有引起救援队的注意，毕竟埙是不常见的乐器，而他们也没有什么考古知识，还以为这块石头就像其他地方的飞来石一样。

洞口很高很大，里面很黑很暗。站在山洞口，就听到流水淙淙的声音，及待走进山洞，灯光所照处一片流光异彩。救援队目瞪口呆，以为来到仙境之中。钟乳石、石笋、石幔等自不必说，洞壁因流水腐蚀形成片片浮云状，也有些如同朵朵莲花盛放般。整个溶洞平面迂回曲折，可分为三层，水流层叠而至。有落差大的，就形成瀑布，更多的却是水帘，幽静柔美。洞内空气清新，有凉风徐徐流动。

大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惊艳于眼前的美景，直到徐海城一声轻咳，提醒大家是来救人而不是观光的，这才加快脚步追随着猎狗。洞内大洞小洞无数，有的洞宽敞，有的洞窄小。大部分都有水流，因为溶洞本来就是地下水腐蚀石灰岩而形成，而现在正是春末，尚属雨季。

猎狗在洞里钻里钻去，忽隐忽现，恍若走进迷宫。然后它忽然吠叫几声，清亮的叫声将洞内固有的宁静打破，远处黑暗里传来很大的哗啦啦的水声，这声响不由自主地让大家想到一条巨蟒因为猎狗的吠叫声而恼怒地拍打着水面。

所有人都加快脚步，冲向吠叫声传来处。

猎狗站在洞口，晃动着毛尾巴。徐海城冲在最前面，扶着洞口一看，里面趴着一个男人，看不清楚相貌，穿的衣服是考察团的，身子还在微微起伏。他似乎听到吠叫声，艰难地抬起头。

徐海城认出他是考察团的马俊南教授。他眼神茫然，干裂的嘴唇一翕一合，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徐海城快步走到马俊南身边，小心地扶起他，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怪味。徐海城将水壶凑近他唇边，他贪婪地喝下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徐海城刚才的话，眼晴里的茫然消失，转而迸发出喜悦之色，一把抓住徐海城的手，问：“是来救我的，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徐海城重重地点点头，说：“是的，我们是来救你的。”

马俊南脸上皱纹全在颤抖，老泪纵横，呜咽着说：“他们死了，只有我，只有我……”喉咙被悲伤哽住，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哭泣着，浑身颤抖。

轰隆一声巨响在徐海城的脑海里炸开，他被震呆，耳边翻来覆去地回响着他的话：“他们死了，只有我，只有我……”半天他缓过劲来，颤抖着问：“他们全死了？”不敢相信的口气，救援队其他人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备受打击的样子？

马俊南点着头，鼻涕眼泪一脸。

徐海城犹然不信，再问：“方离她也……”死字如何也说不出口。

马俊南泣不成声，“她说去取水，就再也没有回来。”

“取水……”徐海城呆呆地重复这两字，大脑似乎停止运作，从来没有这么浑浑噩噩过。

军医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徐队长，马教授腿上有伤，我先帮他包扎一下。”

徐海城呆呆地哦一声，退到一边。

军医剪开马俊南大腿部位的裤子，伤口已经腐烂化脓，大概有碗口那么大，要剜掉烂肉才能包扎。他先给马俊南打麻醉针，等待麻醉起效的这段时间，马俊南断断续续地讲述4月19号后发生的部分事情。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受伤，那么他就不会浑浑噩噩地躺着，而是与方离一起去经历那些恐怖：4月19日，聚龙洞，反噬，蛇脸人。

第十三章 蛇脸人

马俊南、方离、卢明杰离开营地时，蓄势很久的蝙蝠群也冲了下来，不过这次大家做足准备，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戴着口罩，在三支火把的挥舞下，冲破蝙蝠的包围，冲进浓重的黑暗里。

没走多久，地势开始升高，埙声变得响亮。梁平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好几次当大家一番急走，以为甩掉了他，结果没多久又见他悠然地跟着，身前身后萦绕着几只蝙蝠，看模样看神情就像是走在南浦大学的校园里，准备给学生们上课。

随着海拔增高，大家越走越辛苦，体力消耗太多。卢明杰渐渐落后，方离不时地回头拉他一把，时间稍久，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有意将火把在他面前晃过，一看他脸色，心里顿时凉透，不知道何时他眉间蒙着一股黑色。她很快地想到鬼师颈部喷出的液体，像有灵性般地钻进他的肌肤里。果然是有毒的。

她悄声地告诉马俊南，后者一听，也是心里冰凉，满目不忍地回头看着他。卢明杰见他们两个频频回头，误会他们责怪自己慢，歉意地说：“我走得太慢，拖累大家了。”

方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鬼师……不，是梁教授，是不是还跟着我们？”

其实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他还跟着，头顶与耳畔时常有蝙蝠掠过，而且越来越多。梁平与大家的距离正在接近，三个人都很清楚，所以心情十分复杂。忽然卢明杰长叹一口气，将背囊扔到地上，说：“我不行了，你们走吧。”

“不要放弃，我们已经快到目的地了。”方离伸手拉他。埙声确实变得响亮，但她也知道离他们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是垂直方向的几百米，至少也要再行走一个多小时。

卢明杰摇摇头，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脸怎么了？”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天地刹那间雪亮一片，照着他的脸，眉宇间黑色腾腾。不远处的梁平如闲庭信步般地走来，手中的柴刀雪亮，没有人可以将柴刀拿得如此斯文而充满杀气。

这个问题让方离无言以对，只是悲伤地看着卢明杰。

卢明杰看看她，又看看满脸无奈的马俊南，微微一笑，说：“算了，反正再怎么样，也无损我英俊的相貌。”他说完，转身往来路走去。

“你干吗？”

“放心吧，梁教授是我的导师，他不会伤害我的。你们快走吧。”卢明杰头也不回地说，然后飞奔下去，把梁平撞到在地上，两人骨碌碌地往山下滚去。

“啊。”方离失声尖叫，呆呆地看着两人滚出火把照明范围。

头顶的蝙蝠散开，似乎一下子失去主张。马俊南拉住悲伤的方离，说：“快走。”

巨石鸡蛋埙的呜声停止了，天幕一道闪电闪过，然后风停了，整个森林静悄悄的，连树叶抖动的簌簌声都消失了。这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刹那平静。马俊南与方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空中的蝙蝠全消失了，这群生灵毕竟还不忘本能去避雨。

很快地下起大雨了，打着树叶淅沥动听，但是打在马俊南与方离脸上却是冰凉如雹。火把熄灭了，马俊南打开顶灯，电池已经所剩无多了。暴雨裹着沙砾刷刷地往下滚，本来就不好走的山路，更是寸步难行，两人不得不借助藤蔓或是旁边的灌木。

忽然，马俊南拉的藤蔓断开，他“啊”一声滑倒，直往下滚，然后传来更大一声“啊”，这声“啊”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痛苦。方离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雨气迷住她的双眼，她使劲地眨巴着眼睛，看到奔流而下的雨水掺着红色的鲜血。

马俊南疼得眉毛紧皱，说：“我受伤了，你不要管我了，自己走吧。我们失踪后，学校肯定会向政府求救，他们会派人来救援。如果有安全的山洞，就呆在里面别出来，好好地照顾自己。”

泪水自顾自地滚落，与雨水混和在一起，方离咬咬牙，坚决地挤出一个字：“不。”她小心地移动马俊南，原来滑落的地上有块突兀的尖石，刺进他的大腿，伤口很深，鲜血直流。她解下腰间的毛巾，捆扎在马俊南的大腿上方。然后将他背包里的重物扔掉，其他东西放进自己背包里。她扶起马俊南，说：“马教授，我们快到聚龙洞了，再坚持一下。”

事实也没有错，聚龙洞就在两人上方百来米处，可是这是方离人生最艰难的距离。她几次双腿发软要倒下，背部的疼痛亦让她觉得生不如死。这百米也让两人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

一走进山洞，方离与马俊南瘫坐在地上，雨水渗进肌肤里，冻得两人直打哆嗦。方离将几片止痛药扔进嘴里，又递给马俊南几片，水囊里的水为了减轻负担已倒掉，两人接点雨水吞下药片。后来方离再也感觉不到痛，整个后背全都麻木了，似乎已不再属于自己。

两人倒在洞口，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又冻醒了，知道这么下去非生大病不可，互相搀扶着往里走，想寻个干燥的洞穴。聚龙洞内流水淙淙，美不胜收，但对于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两人来说，再美的景致也抵不过一个干燥的洞穴。

找到安身的干燥洞穴后，方离帮马俊南清洗伤口，并包扎好。忙完这一切，她近乎垮掉，倒头就睡，依然穿着湿衣。事实上也没有衣服可换，也没有篝火可生。尽管事先吞服过感冒药，可是醒来还是头痛如裂，口干唇燥。方离精神恍惚地站起来，说要去取水。

马俊南也已经烧得浑浑噩噩，胡乱应一声，继续昏睡着。

方离摇摇晃晃地跑到水边，先喝个饱，然后又将水囊装满水，回头才发现自己忘记来路了，这是一个头脑清楚时绝不会犯下的错误。所有的洞穴看起来都那么相似，她一个又一个地走过去，甚至都不知道害怕，也忘记了野营培训时教练谆谆告诫的事情，不要在山洞里乱蹿。

就在她茫然无头绪时，她听到一阵痛苦的呻吟，昨晚马俊南就是这么呻吟一夜。她心里闪过模糊的喜悦，没有细想就循着呻吟声走进一个洞穴。

洞穴的地面趴着一个黑衣人，脸靠着地面的岩石反复地磨蹭着。方离模糊地觉得这个人不是马俊南，因为他穿的是黑衣服而不是考察团的统一服装。改在往日，她早退出来了。但是现在大脑迟钝，甚至都不懂得害怕，所以她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人，想知道他在干吗？

那人感觉到有人接近，蓦然抬起头，眼神凶狠。

方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水囊与电筒啪地掉到地上。眼前这张脸，除了眼睛眉毛嘴唇部位，其他地方都长满蛇鳞，有些部位鳞片脱落，露出浅粉色的肌肤。黑色鳞片与粉嫩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那人迅速地用袖子掩住脸，一只手摸向口袋，眼睛里杀气腾腾。

方离从震惊中回过神，再也不敢逗留，转身奔出洞穴。不料一个人影忽然挡住去路，跟着眼前现出一个吐信的蛇头。她尖叫一声，又退回洞穴里。挡住去路的那人脸色死白，身上盘着一条大蛇，蛇头搭在他肩部，嘶嘶怪叫，不停地吞吐着暗红色的叉子般的舌头。

方离一步步地后退，一直到背抵洞壁，无路可退。她看看蛇脸人，又看看驱蛇人，说不出的绝望。

驱蛇人看着蛇脸人，似乎在请示该怎么办？蛇脸人摸过旁边放着的面具戴上，面具呈黄铜色，耳朵部位似两条扭曲的小蛇。方离没有去过松朗村的山神庙，所以不认得眼前的蛇脸人就是松朗村的师公。但他脸上所戴的面具端庄肃穆，与曼西族的阿曼西神有几分相似，她心里莫名其妙地闪过另一个想法，问：“你脸上的面具好像阿曼西神，你是曼西族人，对不对？”

师公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方离，眼神莫测高深。见识过他本来面目的人，还没有活着的，但不知道为何，眼前这个姑娘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方离自以为是地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心里一喜，说：“你是曼西族人，你能不能告诉我石锁链的诅咒是怎么回事？”

师公惊愕地问：“你怎么知道石锁链？”梁平三人去松朗村山神庙求借猎户时，他假装不会普通话，其实说起来还很标准。

方离眼泪滚滚，说：“我们教授被石锁链的诅咒附身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师公说：“石锁链所在的山洞早就被封起来了，你们怎么找着的？”

“坏人……不，是瞳子会，不，是老春头带我们去的，逼着我们拉起来……然后鬼师被附身，再后来就换成梁教授被附身……”方离烧得稀里糊涂，话也说得颠三倒四，“都怪我，我不该说什么巫域，如果不是我说的话，根本不会有这次考察……什么家乡，我压根儿不是曼西族人，我是方离，孤儿院长大的方离……”

师公越听越迷糊，忍不住打断她：“你在说什么，家乡？”

“对，甘国栋临死前告诉我，说巫域是我的家乡，让我一定要回来。”这话她一直藏在心里，对徐海城都没有说过，但今天烧得迷糊，对一个陌生人如竹筒倒豆。“如果你是曼西族人，那你就是我的族人，请你一定要救救教授。”

师公大吃一惊，冲她招招手。方离怯怯地走近，他站起来，扯开她后面的衣领。脖子下方，赫然现出一个蛇头。

方离拼命挣脱，神情激动地说：“你想干什么？不要以为我好欺侮，从小到大，你们都欺侮我，你以为我怕你们，我告诉你们，我只是不想跟你们计较……”她说着说着，忽然天晕地旋，骨碌一声委顿在地。再醒来时，闻到一种很香的药味，她闭着眼睛继续享受一会儿，说：“马教授，是什么香味？”

“是艾草。”师公边说边收起烟杆，刚才看方离晕过去，知道是因为感冒所致，所以就取下随身带着的艾草粉，装在烟杆里燃烧，然后喷到她脸上。

听到陌生的声音，方离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张黄铜色的面具映入眼帘。她翻身坐起，连连后退，戒备地看着师公。这一退才发现浑身舒畅，脑袋清醒，连麻木的背部也活动自如。她皱眉回想着刚才头脑迷糊时发生的事情，但只是记起零星碎片，比如说那张长满蛇鳞的脸。她不由自主地倒抽口冷气，连滚带爬地退到洞壁旁，问：“你是谁……”

师公明白她在害怕什么，说：“我小时候养过一条蟒蛇，天天在一起，连睡觉都不分开。有天发现自己脸上粘着一片蛇鳞，还觉得好玩，不愿意洗掉，后来才发现它已经粘在皮肤上了，再后来，整张脸开始长满鳞片。你被我吓着了吧？”

方离很吃惊，因为他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坦白，也因为他忽然说话如此温和。相比之下，自己的戒备看起来十分的突兀。

“小时候，我看到蟒蛇脱皮之前总是烦燥不安，不明白不过是换张皮为什么这么痛苦，等后来我自己每年也要脱一次皮，才知道这种滋味真不好受，就像附骨之蛆。别人看到我的脸，总被吓得魂飞魄散，所以我只好一直戴着面具……”

方离自小也因为后背的刺青受人嘲笑，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心有戚戚然，对蛇脸人的害怕与厌恶感大减，但依然保持着戒备之心。脚边就是之前受惊时跌落在地的电筒，她小心地抓到手里，顺便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洞穴并不大，十分干燥，洞壁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孔。师公倚着洞壁坐着，身边放着一盏松明灯。方离正在想那个驱蛇人怎么不见了？就见洞壁小孔里探出一个蛇头，嘶嘶几声，又缩回去，看来驱蛇人就在洞穴外面。她不认得师公，当然也不认得驱蛇人就是师公的哑巴助手。

师公看着方离目光游离，知道她正在谋划脱身之计，于是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他这么说，方离相当意外，但并没有相信。屡受惊吓，现在的她除了自己再也不会相信别人。她看着师公的面具，又看着他的黑色羽衣，一下子想起留宿松朗村那夜王东形容的师公：传说他是千年蛇神附身，每年要脱一次皮，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见过……脑海里似划过闪电般的雪亮，说：“你是松朗村的师公，对不对？”

师公点点头。

“你所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看到，而是你的诅咒，对不对？”

师公犹豫一会儿，点点头，说：“没错，那是我的诅咒，后来我说为你们扶乩，其实是施法，包括那张乩文也是咒符。”

方离柳眉倒立，忿恨不已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诅咒我们？”

“我想阻止你们进入大山，这个诅咒是有前提的，如果你们不进入大山，诅咒就不会起效，只是恫吓。”师公顿了顿说，“这个诅咒被你们梁平教授扔掉，等于他拒绝这个诅咒，所以它不仅不能起效，而且还会……”他收口不语，眼神闪烁。

“还会什么？”方离紧追不舍。

“反噬。”师公一本正经地说。

当咒语或是巫术对被咒者不起作用时，就会反噬施咒者。方离一直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松朗村师公严肃的眼神，让她意识到也许是真的。“怎么反噬？”

“我也不知道会如何反噬，所以我等在这里，如果你们活着到达这里，我就会杀掉你们，只有这样子才能减少反噬的力量。”

方离听到这句话，惊骇地瞪着他。松朗村师公连忙宽慰她：“你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已经不只一次说这句话，虽然方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说这话时的真切。思忖片刻，她说：“你说咒语不会起效，事实上它每句都发生了，特别是最后一句，一次次地夺走我同伴的性命。有人影跟着，身上带着地狱的气息……”脑海里仿佛拉开一幅长长的卷轴画，古榕洞里鬼师沉入水塘继而复活，蝙蝠洞里挂满蝙蝠的活人，万蛇谷里梁平与鬼师身份更换，聚龙洞前卢明杰黑气腾腾的脸……这一切都让方离既悲伤又恐惧，“石锁链的诅咒究竟是指什么？”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诅咒，距今有几百年了，事实上没有人把它当成一回事。”

方离一呆，说：“那为什么还要封锁那个山洞？”

“因为我们找到更好的栖居地，为了避免有人通过居住痕迹找到我们，所以就封起那个山洞……”这句话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师公的真实身份，可方离还有点不敢相信，呆呆地凝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半晌才喃喃地说：“原来你真的是曼西族人，原来你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在山穷水尽时终于碰到曼西族人，她心里杂念纷飞，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的，曼西族是你们汉人的称呼。”

“那你怎么在松朗村？”

师公说：“不只是我，还有其他人也隐姓埋名地生活在瀞云大山的各个村寨里，我们也需要与外界保持联系。”他的话十分合乎情理，甘国栋就是一个例子，只是方离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脑袋里闹哄哄的。

“你刚才提到石锁链与幽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师公的这句话提醒了方离，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她简单地将古榕洞里拉起石锁链，后来鬼师追杀瞳子会及考察团，以及鬼师死去梁平取而代之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到老春头假冒鬼师带考察团进入古榕洞后，师公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听到蝙蝠洞垂死之人身上挂满蝙蝠，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从突变的眼神可知他的震惊。

等到方离全部说完，师公一拍地面，说：“果然又要起腥风血浪。”

方离不解地看着他。

师公说：“几百年前，我们族里有两大家族黑氏与草氏，一直轮流成为群巫之长……”他看到方离满脸疑惑，于是特别解释一番，曼西族的大巫师是由占卜选出的，但因为两大姓氏控制着统治权，所以基本上形成默契，黑氏女子成为大巫师，那下任必定是草氏，反之亦然。那条石锁链捆住的大巫师是草氏女子，事情发生在距今四百年前。她利用垂死之人来养蛊，有时候故意将活人折磨至半死……

方离的脑海里立即闪过挂满密密麻麻蝙蝠的瞳子会巫师，他们将死未死，呻吟极为凄惨。

师公继续说：“传说她养的蛊带着活人濒死的怨恨，有着来自阴间的力量，可以控制人的心神……”于是巫师们联合起来除掉她，表面上判她神判之刑，事实上用石锁链令她必死无疑。因为草氏大巫师的倒行逆施，令整个草氏家族的声誉也一落千丈，后来就失去控制权，变成黑氏一枝独秀。草氏多数被放逐或杀死，所剩无几，即使活着也沦落到曼西族的底层，很有可能他们怀恨在心，四处寻找这条石锁链，想要再现远古的诅咒。

方离又想起老春头说的话：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来寻找这个山洞。“当有人拉动石锁链，我会重回人间。这样的诅咒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师公忧心重重地说，“事实上大巫师的诅咒有两句话：当有人拉动石锁链时，我会重回人间。当我重回人间时，这里将会变成幽灵国度。”

“幽灵国度？”后面的那句诅咒让方离倒吸一口中冷气，想起鬼师，想起梁平教授，也想起一脸黑气滚下山坡后不知生死的卢明杰。

“当巫师们联手除掉大巫师时，却没有在她的密室找到蛊苗，所以大家都怀疑她最后将蛊毒养在自己身上，跟着自己一起沉入水底。”方离回想水塘里的她浮上来时，恍如生人般的完好，眼睛呈暗红色。

“既然有那个诅咒，为什么还要留下锁链，不把它扔进水塘里。”

师公说：“事实上这个诅咒不是公开的，是她写给草氏家族的遗言。我们封闭那个山洞，并搬到新的栖居地，草氏完全失势后才放出风声，所以大家都不相信是真的。”

方离泄气，说：“那就是没有办法解除诅咒了？”

“我听你刚才的描述，大概明白她身上带着蛊毒，当鬼师掉到水里，蛊毒转移到他身上，而后这个蛊毒又转到梁平教授身上。只有找到梁教授，明白他身中的蛊毒为何物，才能破解诅咒。”师公忧虑地说，“蝙蝠很可能是蛊毒的携带者，这是最麻烦的事情，蝙蝠喜欢群居，本来就带着很多病毒，又因为它们飞来飞去，没有地域界限，也许会带进我们的城市里……”

方离露出向往之色，说：“那个城市……在哪里？”

师公凝视着她，半晌才说：“你的城市是南浦市，你应该回去。”

这话让方离颇为意外，转念一想，才明白他的好意。“你说的没错，我是方离，从小生活在孤儿院，南浦市才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尽管我很不喜欢它，但它其实才是我的家乡，而瀞云群山对我来说只有噩梦。只是……”她也不知道“只是”什么，只觉得说不尽的惆怅，将心里搅得酸楚不已。

师公却明白她“只是”下面的含义，毕竟是人，追溯自己的根源十分正常。“我跟你说个小女孩的故事，二十多年前她才两岁，被占卜任命为新一任大巫师。有个族人勾结外人偷窃神庙里的法器，被大家发现，于是他们劫持这个小女孩。族人们放走窃匪，她被带到外面的世界，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我想，她会活得很好。”

“哦。”方离轻轻地应一声，眼眶湿润，心情起伏如同波澜不定的大海。多年以来，她一直在设想自己的身世，比如说自己是私生女被人遗弃，又或是父母太穷所以只好遗弃她……无数种原因，不变的遗弃结果。师公的故事，让她十分欣慰，至少自己不是被遗弃的。同时心里也有说不尽的遗憾，无缘一睹自己出生的地方。从师公的口气里，她能感觉到曼西族的聚居地离聚龙洞十分近。但见不到有见不到的好，至少离开时可以更果绝。

方离胡思乱想着，忽喜忽忧，直到一阵嗡嗡的扑翅声将她惊醒。抬头只见很多蝙蝠从头顶一掠而过，没入黑暗之中奇$ ^书*~网！&*$收*集.整@理。现在的她一看到这种小动物，就会浑身紧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聆听着洞外的动静。师公亦然，调暗松明灯的亮度。

远处传来叮咚的流水声，像一首古筝曲般地宛然流转。此外，再无其他声响，洞穴内外皆安静得如同坟墓。只是这种安静让人心神不安。方离微微蹙眉，正准备问师公是否听到什么？却见他摘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陶埙递给自己，低声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沿着水流一直往里面跑，跑到三折瀑前，吹响这个。”

方离低头看着陶埙，它约摸鸡蛋大小，外表光滑，只有一个孔，这是最原始的陶埙，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她将它放进口袋里，对师公点点头，表示记住他所说的话。

师公又指着洞壁后的一个大洞，说：“你去找你的同伴，要保护好自己。”方离有点犹豫，但想想高烧不已的马俊南确实比师公更需要人照顾，于是不再坚持，拿起水囊，郑重地与师公道再见，钻出这个洞穴。

外面非常黑，方离不敢打开手电筒，只是借着洞内水面折射的幽光，小心翼翼地爬着。不时有蝙蝠从头顶飞过。忽然后面传来一声枪响，方离吓得趴在地上。洞穴里的空气嗡嗡作响，回音重重。蝙蝠们被惊动，扑簌簌地扇动着翅膀。

听声音来处，正是自己刚才离开的洞穴，方离转身往来路爬去。没多久，就听到嗬哧嗬哧的浊重呼吸声从师公所在的洞穴传来，她加快手脚赶到洞穴边，探头一看。松明灯半倾，燃烧的黑烟直直地向上。哑巴助手手按肩部倚着墙喘息，手指间鲜血淋漓。那条大蛇也无力地搭在他肩膀上，看起来似乎人与蛇一起中枪。

师公坐在地上，有一只黑洞洞的枪管顶着他的前额。拿枪的人是老春头，他揭下师公的面具扔到一边，说：“你这个怪物也有今天。”他得意地狞笑着，额头到眼梢的刀疤扭动如虫。

尽管方离早就知道师公的本来面目，但在幽暗的松明灯下，他脸上的蛇鳞全泛着青光，浑身毛孔自顾自地炸开。老春头毫无惧色，但他旁边另一个瞳子会巫师却害怕地别转头，他这个扭头动作，方离觉得十分熟悉，不免盯着他多看几眼。

师公叽哩咕噜地说出一串话，老春头也叽哩咕噜地回一串话。方离在瀞云山区呆了近二十天，知道他们说的都不是瀞云山区的方言，心里一动，明白老春头原来也是迁居曼西族的后裔。只是不知道为何，两个同族人如此的不友好。

师公与老春头还在继续叽哩咕噜地说着。

师公说：“通道已经关闭，你永远都别想再回去。”

“少来骗人，我跟踪过你几次，知道你回去过。”

“我有办法回去，可是你想都别想。再说你回去干什么？你们草氏早就沦为贱民。”

老春头恶狠狠地说：“老子回去杀光你们黑氏这帮鸟人。”

师公不屑一顾地说：“就你，做梦还可以。”

“老子已经找到石锁链……”

师公冷笑着打断他：“你真愚蠢，那种骗人的把戏也会相信。”

老春头哈哈大笑，说：“你才愚蠢，这个诅咒是真的，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你应该知道，是你重新发动诅咒，那它也会反噬你。”

老春头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目光闪烁，“老子不在乎。”

师公依然满脸不屑，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身子一阵抽搐，脸上现出痛苦难熬的神色，他连忙趴到地上不停地蹭着脸，蛇鳞纷纷掉落。老春头脸上也露出厌恶之色，说：“你瞧你，还是个人吗？真他妈的恶心。”

师公置若罔闻，只是专心致志地磨掉脸上的蛇鳞，嘴巴里发出既痛苦又满足的呻吟。方离想起刚才他跟自己说话时，曾几次扭动着脖子，眼睛里闪过痛苦之色，原来他一直忍着不去蹭脸。看他现在蹭掉蛇鳞的满足呻吟，可知道当时他要用多大的决心才忍住，她心里十分感动，这个师公虽然长满丑陋的蛇鳞，对自己却相当爱护。

老春头见他不回答，拿枪托狠狠地砸他后背，师公被砸得整个人伏到地上，他扭头瞪着老春头，眼神恶毒如蛇。脸颊上的黑色蛇鳞围着月牙状的粉红肌肤，有几片蛇鳞将要脱落而没有完全脱落，随着他一扭头的动作晃动着。凶狠如老春头，也被他唬得后退半步。随即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又狠狠地砸着师公的后背。

师公瞪着老春头，没有哼半声，鲜血从嘴角渗出，滴答落地，触目惊心。方离心里一阵冲动，想爬进洞里制止老春头，转念一想，多半没救到师公自己也遭殃。苦思半天也没有良策，她肚子里好像一团火烧似的。眼看着师公嘴角鲜血越来越多，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喊一声：“住手。”

老春头停住动作。他身侧的瞳子会巫师惊愕地叫了一声：“方离……姐。”

听到这声熟悉的“方离姐”，方离犹如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地盯着另一名瞳子会巫师。“桔枝？”怪不得她的身量体形举动都如此熟稔，原来是跌入运河里原以为尸骨无存的何桔枝。

“方离姐，是我。”何桔枝摘下面具，依然是一年前怯怯的小女生模样。两人互相凝视着，心中五味杂呈。这一年时间方离时常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在钟东桥家里拍下的傩面具令何桔枝回到童年母亲被杀的噩梦里，也许她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去杀蒋屏儿和洪恩庆；也许她已经大学毕业，在南浦大学当一名简单快乐的老师；也许两人还会时常聚在一起研究共同的民俗爱好……内心深处，方离一直希望何桔枝还活着，并且有天能够重逢。没想到她真的还活着，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身份相遇，方离是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老春头对方离的出现并无惊讶，高高地扬起枪托，对师公说：“我再问一次，通道在哪里？”他恶狠狠的口气惊醒了方离，眼前不是感慨旧事的时候，虽然她听不懂老春头的话，但看他的姿势也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走过去阻止他。

老春头枪托一扫将方离逼退，跟着眼露凶光，狠狠地朝师公后背砸下去。师公却忽然脸露微笑，用曼西族的方言说：“石锁链的诅咒，我们谁也逃不掉。”他的目光穿过老春头的肩部落到后方。老春头留意到他的瞳孔里有一团黑影，正在迅速地放大，他一愣，飞快地转身，一群黑压压的蝙蝠冲过来。

方离、老春头、何桔枝在古榕洞已经见识过这群蝙蝠的厉害，再次狭路相逢，在这么逼仄的洞穴里，顿时个个被扑得狼狈不堪。

方离抱住脑袋整个人趴在地上，屡次与蝙蝠打交道，她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它们不能飞得太低。果然一趴到地上，就没有蝙蝠再扑到身上，而头顶半尺高的地方全是盘旋不去的蝙蝠。她看到不远处的师公浑身打颤，想来是刚才被老春头砸得太狠，于是连忙趴过去，拉住他往洞穴外爬。

师公身子剧烈地抽搐几下，忽然，他一把抓住方离的手腕。抓得十分紧，十指几乎要陷进肉里。方离惊愕地抬头，只见师公缓缓地抬起头，满脸的蛇鳞都在抖动，而他泛着蛇眼般冰冷光泽的眼睛里正涌进一股暗红液体……

方离倒吸一口冷气，又悲伤又害怕。她的神色令师公有点迷惑，蠕动着嘴唇半天，挤出两个字：“快跑……”握着她的手松开。

“师公……”方离泫然欲泣，虽然相识不久，但他对自己的爱护，让她一直暖到心窝最深处。她就这么一迟缓，师公脸上的迷惑消失，本来松开的手再度握紧，比刚才还紧，像金刚箍。

方离的手腕已经破皮，鲜血渗出。她顾不得再悲伤，有力地抽回手，飞快地爬出洞穴。却见另一个人挡住自己的去路，她抬头看到梁平死灰的脸。“教授……”

这一声令梁平闪过一丝迷惑，然后直直地倒下来。方离大吃一惊，一探他鼻翼，呼吸微弱。再看眼晴，瞳仁正呈逐渐扩大之势。她强忍着眼泪，翻过他的身子，在他脖颈处有两个青黑小孔，与鬼师一模一样。她想起师公刚才所说：是蛊毒先后令鬼师与梁平变成“幽灵”，那么这个蛊毒究竟是什么？现在只要想办法绕到师公后面看一眼就能明白。她趴在地上，看见正在寻思对策、被蝙蝠扑得晕头转向的老春头忍不住放了一枪。蝙蝠本能地受惊飞高，老春头趁机拉着何桔枝飞快地奔出洞穴。

方离也不敢再逗留，爬起身往远处跑去。一会儿，受惊的蝙蝠重新聚集，潮水般地涌向她。她一边闪躲，一边在钟乳石、石笋、石柱间穿梭，整个洞穴里全是她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凌乱的呼吸声。

等到脱离蝙蝠的包围，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发现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前方似有水声哗然，她用手电筒晃了晃，面前好大一个幽潭，水波荡漾，阻住整个溶洞的前路。潭看起来深不可测，方离知道咯斯特地貌溶洞的特点，这个水潭极有可能是地下水的溶蚀与塌陷作用长期相结合而形成的无底潭。

无底潭后面挂着一道三折飞瀑，水珠四溅，烟雾空濛，气势恢宏。看到这三折瀑布，方离想起师公说的话，摸出口袋里的单孔埙摩挲着，说不出的伤心。话犹在耳边，而他已经似人非人。

蝙蝠的尖叫声又传来，伴之而来的还有迟缓沉重的脚步声，方离回过头去，看到师公缓缓地走过来，身边飞着萦绕不去的蝙蝠。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许蛊毒已经进入师公体会，方离知道被他逮住，多半就要变成蝙蝠洞里挂满蝙蝠的人。

眼前是步步紧逼的“幽灵”，身后是无底潭，她绝望极了。浑然没有注意到潭水开始涌动，有巨大的暗影上浮。一股恶腥味弥漫开来，方离终于意识到不妙，回头只见一截巨大的蟒蛇身躯在水面翻滚。

“如果你遇到危险，沿着水流一直往里面跑，跑到三折瀑前，吹响这个。”她不假思索地将埙塞进嘴巴里吹响。水里哗啦巨响，蟒蛇尾巴飞过来卷住她的腰。“啊……”方离惊呼一声，嘴里的单孔埙与手里的电筒同时掉进水里。

不远处传来另一声尖叫：“方离姐！”何桔枝两眼瞪大，看着方离被蟒蛇迅速地拉进水里……

追索真相之十四

麻醉剂已经起效，军医帮马俊南剜去烂肉，他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我听到她说去取点水，当时我烧得难受，想也没想就应了一声，都是我的错，我连累了方离，都是我这条腿……”他拍打着自己受伤的大腿，麻木得什么感觉也没有。“她是个很勇敢的女孩子，当时几乎要累垮，还硬要把我从山坡下面拉进洞里，我都五十岁了，人生过了大半，她才二十出头呀……”

徐海城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按着马俊南的肩膀说：“不要再说了。”

马俊南收口不再唠叨，眼泪还是止不住，滑过皱纹交错的脸。这几天他昏昏沉沉，饿了就啃些压缩饼干，渴了就爬到外面接点水喝。仅仅是几天时间，他却老了将近十岁。

徐海城心绪混乱，一想到方离已死，眼泪就一个劲地上涌，他不好意思在人前落泪，只好蹲下假装收拾背囊里的东西。泪水在他蹲下的瞬间滴到背囊里的记事本上，他伸手去掸，结果落下更多。他紧紧地握着记事本，手上青筋毕露。

忽然听到去洞内搜索的士兵回来，对班长报告：“猎狗跟着方离的气息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洞里，那里有具尸体……”徐海城没有听完，就冲出这个洞穴，往士兵所说的那个洞穴跑去。

猎狗跟席二虎还有其他三名士兵都在，看到他飞奔过来，脸上还有斑斑泪痕，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徐海城冲进洞里，一看尸体身着考察团统一服装，心脏几乎要爆炸。第二眼看清尸体的头发很短，他才吁出一口长气。只要一天没有看到方离尸体，他就可以假定她还活着。他蹲下身，戴上手套，将尸体翻过来，尸体已经肿胀发泡，面目变形，但徐海城还是认出，这是考察团的团长梁平，这位年过五十的温良学者，就这么死去，叫人十分惋惜。奇怪的是，看尸斑，梁平已经死掉有五六天的样子，尸体却只是变形而没有腐烂。要是在平时，徐海城一定会好好检查，看看致死的原因是什么。但现在他牵挂方离的生死，只是吩咐三名士兵去外面捡些木柴，将梁平火化。跟着又吩咐席二虎：“放开狗，看看她还去过哪里？”

席二虎依言放开猎狗，它一溜小跑钻出这个洞穴，沿着中间的水流往溶洞深处跑去。徐海城紧随其后，跟着它绕过无数漂亮异常的石钟乳、石笋、石幔。猎狗在无底潭前十米处裹足不前，轻轻地吠叫一声，叫声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惧意。

徐海城不懂它在害怕什么，所以还准备继续前进，深知猎狗习性的席二虎一把拉住他，说：“不要过去，有危险。”

“什么危险？”

话音未落，深潭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巨大水声，水面上翻过一截蛇身。猎狗赶紧转身往回跑，席二虎拉着徐海城后退好几步，心惊胆战地说：“我的天，这么大的蟒蛇。”

徐海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猎狗追寻着方离的气息跑到这里，无疑她来过这里，而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无底幽潭，潭里有条巨蟒。假如先前他还以没有看到尸体为由来安慰自己，那么现在他是彻底绝望了。他久久地凝视着深潭，形如化石。

席二虎小心地打量着他，想提醒他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却被他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悲伤震慑住了。好半天，徐海城才缓过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还拿着刚才落泪时抓着的记事本。他漫不经心地翻开，记事本的很多地方被雨水浇湿，粘在一起，字迹模糊，但他认得是方离的字。在记事本的最后几页，她折了一下，那几页字迹特别潦草，而且字体都是忽大忽小，看起来是在黑暗中写的。

徐海城看到那几页纸里有自己的名字，于是定睛细看：我感觉到死亡的靠近，脑海里只有你，大徐，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一定是我荣归死神。如果我还活着，又会将它撕碎，如同我一贯所为，继续漠视你对我所有的好。请你原谅我没有靠拢你，其实我有多么想靠近你，可是因为害怕，因为妒忌，也因为懦弱。你说的没有错，我的心从来没有从童年的黑房子里走出来，不敢想像能拥有幸福快乐的人生，所以只好一个人孤独着。我对着山神祈祷，希望它能让你看到这封信，明白我的后悔与无奈，还有我没有办法亲口同你说的三个字……

百般滋味聚集心头，转变成徐海城嘴里的两个字：“方离……”他咬着唇，眉心颤抖，往日的点点滴滴都在脑海里闪过：方离被他人欺侮时倔强不肯服输的眼神；她向美人蕉介绍自己时的微笑：你好，美人蕉，这是我的朋友大徐；她被关进黑房子时看到他来探望时的欣喜；他带她离开瀞云古墓时纷坠的石块……

“啊……”尖叫声响起，听声音来源正是刚才梁平尸体所在的洞穴。徐海城惊醒，抹掉眼角泪水，与席二虎飞快地跑向刚才的洞穴。洞穴里火光熊熊，梁平的尸体正在火化，所有的人都在，包括受伤的马俊南与痴呆的向玉良，他们都是来送梁平最后一程的。除了痴痴呆呆的向玉良，其他人都满脸惊惧，互相提防。

“发生什么事？”

班长战战兢兢地说：“刚才从尸体里飞出一个东西……”

徐海城惊愕地问：“什么东西？”

“没有看清楚，好像是纯白色的，眼珠血红……”

徐海城想起马俊南说过，在鬼师脖子上发现两个小孔，鬼师死亡后，梁平就取代他成为“幽灵”的附身。如果鬼师与梁平先后中的是蛊毒，那么刚才飞出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蛊毒，它也一定会附身于某人的脖子处。于是他掏出枪，看着眼前的十二人，说：“你们都把衣领翻下去，把头低下来，我要看看你们的脖子。”

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很微妙。

“快。”徐海城低喝一声。看着每个人疑惑地翻下衣领，低下脑袋……突然，一只枪管从低下的众多脑袋中探出来，朝他喷出一串子弹。其他人受惊，纷纷抬头，背抵着洞壁，也举起枪。震耳的枪声再度响起，持久不歇……

枪声传到聚龙洞深处的某个洞穴，已变得没有那么火爆，但还是让何桔枝、老春头露出惊异神色。

“这帮家伙。”老春头低骂一声，“怎么还不走？妨碍老子做事。”

何桔枝满脸害怕，怯怯地看着老春头，说：“爷爷，我可不可以不去？”

老春头坚决地摇头，“不可以，不要学你那没出息的老爸，你要为我和我们的家族报仇。”他摸着后脑勺，灰白头发内藏着的“X”形疤痕没有因为年代久远而消失。

“可是你知道，我背上没有刺青。”何桔枝为难地说。

老春头指着她胸前的“噐”形项链说：“但你有这个，这个就是凭证，刺青你可以说是因为不好看洗掉了。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跟你抢的，有刺青的那女娃八成早死了，没有死也不会回到大山里。”他并不知道那个有刺青的女娃并没有死掉，并且还回到大山里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是个通道？说不定我会被……”

老春头抬头严厉地看她一眼，说：“桔枝，你要相信爷爷，以前无底潭上有座天生桥（也是喀斯特地貌溶洞形成的独特现象），后来他们将桥炸掉，爷爷想了很久，通道只可能是无底潭。”

何桔枝不敢再说什么。老春头把刚刚磨好的鸡蛋大小的单孔埙放到嘴边吹了吹，埙发出低哑的一声“呜”。他把埙递给何桔枝，说：“走吧。”

两人离开洞穴时，聚龙洞外的枪声才消停，那股火药味道也飘散到里面，十分难闻。两人朝无底潭走去，走到离潭十米处停下脚步，何桔枝手拿单孔埙怯怯地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却换来老春头严厉责怪的眼神。于是她不敢再停留，走到潭边，深吸口气，吹响石埙，心惊胆战地等待着。

等待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黑影从潭底浮上来，更没有蛇身卷住她。何桔枝心里吁口气，回头冲老春头摇摇头，后者做个姿势，试意她再试试。她又勉为其难地吹响轻轻的似乎在颤抖的一声“呜”。

水面开始变化，黑影浮上来，然后一条巨大的尾巴扫过来，缠住何桔枝，将她拉向潭底。她只感觉到自己飞快地下沉，很快的眼前一片漆黑，周身冰彻入骨，几乎要冻晕过去。憋在胸口的一股气快要耗尽时，她感觉自己到浮出水面，眼前也弥漫开桔色的火光。

何桔枝环顾着四周，不知道自己何时已坐在蟒蛇身上，双手紧紧抱着那平时让她恶心万分的蟒蛇身躯。蟒蛇在溶洞的暗河道里快如闪电地游动着，河道的两壁每隔十来米雕出一个蛇形灯座，火光微弱，但驱散周边的黑暗，带着她游向未知的旅程……

(全文完，请期待第三部《万劫》)

第三部《万劫》

楔言

有些事情，高层是不愿意大肆宣扬以免引起民间舆论哗然，比如说南浦大学考察团进入山区失踪，随后瀞云地方驻军派出的救援队也只有五人生还，且这五个人不是身负重伤，便是精神失常。

但有些事情也是注定会引得民间舆论哗然的，比如说南浦大学考察团以及救援队的在瀞云山区发生的系列事情。虽然新闻媒体没有报道过此事，但是南浦大学人文学院在国内外都是有点知名度的，南浦大学考察团进入瀞云深山寻找湮没曼西族也是学院里一件大事，所以考察团七个成员从此没有返回学校，如何能隐瞒得了学生们洞若烛火的双眼呢？

高层越是对此事讳莫如深，民间越是对此事诸多猜测。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所以人文学院的学生们还是迂回地知道了模糊的结果：南浦考察团在瀞云山区全军覆没，救援队死亡过半，活着的人犹如二战期间向广岛投原子弹的那几个美国大兵，或闭口不提、或自杀、或精神错乱。

在网络高度发达的今天，南浦大学考察团的事情很快地宣扬开了，迅速地成为全国性的话题，越传越诡异，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门。不说街头巷尾的议论版本，光是互联网上就有十几个版本。

有人声称考察团与救援队遭遇了吸血僵尸，全部变成了僵尸；有人说瀞云山区是电影《狂蟒之灾》的真实演绎，所有的人都葬身蛇腹；也有人说考察团的队员们都失去了脑袋，脑袋被制成标本永远地存在一个叫万头窟的山洞……

真相究竟如何，无人能知。

第一章 成劫之一

无数个黑夜我沉沦梦境，梦中我变成一只蝙蝠，扑向一张张惊慌的脸……而后我大汗淋漓地醒来，看着窗外的冰冷月色，慢慢平静呼吸，找回自己的意识。我不是蝙蝠，我是警察徐海城。

（摘自《刑警日记》）

幽暗的隧道，两盏昏黄的灯徐徐而来，冷嗖嗖的风伴随着地铁的推进扑了过来，吹得站台上的徐海城微微眯起眼睛，额角的头发也根根直立，露出一个圆形的疤痕。疤痕还很新，灰白色，与他本来黝黑的肌肤呈鲜明的对比。这个疤痕是半年前在瀞云群山寻找南浦大学考察团时留下的，当然，那一次追索真相之行，带给他的远远不只是这个。在他的身上还有三个弹孔，而他的心也洞开一个窟窿，也许一生都没有办法修补。

地铁停稳，车厢里的人往外涌，站台上的人往里涌，都是行色匆匆。时值秋末冬初，大部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摩肩接踵间，脸容黯淡，表情木然，极似电影里的某些阴冷镜头。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徐海城回头一看，只见扶梯上连滚带爬下来一人，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东西。他滚到地面，一时爬不起来，先转过脑袋看着后面，满脸惊慌。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梯口奔下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一身利落的打扮，扎着马尾辫，动作矫健。她一边脚步蹬蹬，一边大喊："站住。"

众人很是惊诧，反而加快脚步往车厢里挤，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徐海城被人流半推进车厢，眼睛却还定格在楼梯口，他认得这个女孩，叫潘小璐，是同一警校的师妹，半年前调到市局刑侦大队，是他的下属。他伤重住院这段时间，她曾随其他同事来看过他。

滚到地上那人连滚带爬地往车厢里赶，终于在车门关闭之前冲进了车厢。而潘小璐被堪堪地挡在外面，她恼怒地拍打着车门，无计可施中，眼睛扫到徐海城，忽的一亮，直直地盯着他。

徐海城冲她微微点头，她会意，眼睛更亮。

地铁启动了，铁轨摩擦发出咝咝的声响。潘小璐的身影被抛在后面。

徐海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人，他站在车厢的另一扇门那里，背抵车门，扭头看着窗外，直到潘小璐的身影消失不见才长吁一口气。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三四岁，身材瘦小，头发微长遮住整个额头，眼睛藏在头发下，转动时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神色。看清楚他的长相，徐海城有点吃惊，这个人他认得，叫许三，是个惯偷，与徐海城还颇有点渊源。

许三自然姓许，因为是个惯偷，俗称三只手，于是大家就叫他许三，真名反而被人遗忘了。他父母早亡，与奶奶相依为命长大，奶奶极为宠爱他，却养成他好吃懒做的习性。初中时候，奶奶过世，他辍学，自此跟着一群地痞小流氓混，渐渐地走上小偷小摸的道路。

许三是南浦市郊区桐园人，徐海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桐园派出所做基层刑警。有一次在许三偷窃时候逮住他，看他年幼，只是训诫了几句，就放了他。知道他的家境，还特别托人安排一份餐馆服务生的工作给他。许三也曾安份过一阵子。但是他毕竟玩惯了，餐馆的工作又累，没多久，他就娇气地不辞而别，跑到市局里当小偷。

后来徐海城调到城南分局做基层刑警，在一次清扫工作又将他逮住。

此刻的许三已彻底变成惯偷，徐海城的问话他都嬉皮笑脸以待，不复第一次的面红耳赤。那阵子徐海城经常在街头看到他东张西望，总忍不住过去教训几句，许三不恼也不躲，总是笑嘻嘻地说，徐警官，我知道了。

他虽说知道了，却已经无心也无力改过。

徐海城也只好随他去了，只是每当看到他时，总忍不住想起当年他两眼耷拉脸涨通红的模样，心里也就存着一份怜惜。还好许三胆小子，从来都是小偷小摸，到现也只是拘留过几次。

不知道这次因为什么被潘小璐紧追不舍？

多半是跟他手里的木盒有关吧，徐海城心里猜测着。

这个木盒呈长方体，高度与长度相仿，大约为十二寸，宽度大约十寸，边角雕着细碎的花纹。盒子所用木材色泽深峻，纹理细腻，透出盎然古意。徐海城虽然不懂木材，也不识古董，但这木盒一看就知道品质非同寻常。许三的家底他是了解的，出身贫寒，平时也是以小偷小摸为生，手无余钱，这木盒如何看也与他格格不入。

或许是刚才那幕追捕给乘客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尽管车厢里人不少，许三身边却空出一圈，有些乘客还特意挤过人群以便远离。

许三显然意识到周边的骚动是因为自己，面色阴沉地低下头，额前的头发自然滑落遮住眼睛，乍看好像是他心虚了。但徐海城清楚他这个人脸皮早修炼成城墙，这种故作姿态不过是为了消除他人的戒心，而他的目光正穿过头发的缝隙密切留意着周边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地铁咯滋咯滋地前进，车厢里显得份外安静。

徐海城竖起衣领遮住大半个脸，背对着许三，通地玻璃窗的影子监视着他。许三是认得他的，所以要在不让他察觉的情况下靠近，才能一下子抓住他。否则以他的滑溜，徐海城也没有十足把握能逮住他。

果然，当徐海城连移几步，许三的目光立刻锁住他的背影。徐海城从玻璃窗的折射里看到这一幕，佯作不知，又移了一步，然后才停下，低着头不让玻璃窗映出自己的脸。许三看不到他的脸容，但以一个惯偷的本能嗅到危险的气息，毫不犹豫地朝另一节车厢挤去。

他猝然而动，等徐海城反应过来，两人已隔着一段距离。眼看地铁正在进站减速，徐海城顾不得会惊扰其他乘客，大喊一声："站住。"这一声犹如催命号角，许三走的更快，手里紧紧抱着木盒，猫着身子钻进人群，滑如泥鳅。

徐海城紧追不舍，可是他生的高大，不可能如许三这般钻来钻去，眼看着距离反而更远，心里十分着急。

幸好乘客从刚开始的惊愕里回过神来，一看徐海城与许三的打扮气质，心里就了计较，纷纷给徐海城让道。

至于许三，虽然没有人明目张胆挡着他的路，但是打横里却伸出不少脚使绊，倏忽伸出，倏忽缩回。许三被绊个正着，一个趄趔，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这么一迟滞，徐海城追了上来，一脚踢在他膝盖。许三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下，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一眼，等看清楚是徐海城，凶恶之色顿时荡然无存。

地铁正好停稳，徐海城一把揪住许三的领子扯着他走出车厢，许三十分配合，不挣扎不叫嚷，反而勾着徐海城的肩膀，乍看之下，还以为两人感情好的勾肩搭背。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两人找个僻静的角落站着。许三也不是初次与徐海城打交道，所以脸上也没有多少惊慌，反而嬉皮笑脸地说："徐大队长，好久没见了，听说你高升了？"

徐海城不理他的搭讪，看着他手里的盒子问："这个盒子是哪里来的？"

"徐大队长，这还用得着问吗？"

"大半年不见，你还是一点没长进。"徐海城其实对他也没有多少恶感，话语反而有种怒其不争的味道。

许三嘻嘻笑着，说："那要徐队长你提拔一二。"

徐海城无奈地摇头，知道他丝毫不能为耻，在犯罪这条道上已泥足深陷，将来也只会越滑越深。"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打开呢？要不现在打开看看。"许三说罢，佯势去揭盒子。

徐海城知道他是说笑，只是瞪他一眼。"你都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还偷？"

"徐队长，要说看东西的眼光，你可真不如我呀，光这个盒子也值不少钱呢。"

"从哪里偷来的？"

许三噼哩吧啦地说："刚才在火车站，看到一对土老冒父女，那老头怀里抱着这个盒子，可紧张的样子，就趁他上厕所时，拿过来看看里面有啥东西。我只是好奇，看完会还回去的，真的……"怕徐海城不信，说的信誓旦旦。

徐海城见多他的睁眼说瞎话，鼻子轻哼一声表示不屑不信。

许三也不以为然，继续说："谁知道碰到热心的女警察，真倒霉。"

"盒子里要是个贵重东西，你就完蛋了。"

许三露出愁苦之色，说："徐大队长，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要不给个面子，这盒子给你，你放我一马吧，许三一定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徐海城微哂："你跟我讨价还价？"

许三黯然片刻，忽然去揭盒盖子。

徐海城低喝一声："你干吗？"边说边伸手阻止。

许三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说："看一下是什么东西，死也要死个明白。"说话间，不知道手触及那里，听到一声机括弹动的轻响，盒盖启开一缝。许三低头一看，浑身一震，手再也拿不稳盒子。

徐海城连忙伸手一操，稳稳地接住盒子，又听机括响动，盒盖闭合了。看到许三呆若木鸡，心里一动："盒子里装着什么？"

"盒子里，盒子里……"许三还没有从震惊里缓过劲里，呆板地重复着。

徐海城皱眉，低喝一声："到底是什么？"

许三终于回过神来了，呆板的神色被难以置信代替，说："盒子里是……，不可能，怎么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

徐海城听他唠叨个没完，就是不说盒子里装着什么。猜测一番，盒子装的东西肯定是匪夷所思的，否则也不会让许三这个见多识广的惯偷震惊成这个样子。不知不觉中，好奇心像杂草般地疯长，他端详着着手中的木盒。近看更能看出盒子的精致，盒盖与盒体楔合十分完美，如不细看，还以为是木质的细纹。他试着用三分力揭盒盖，纹丝不动，再加大力度，依然不动。想到刚才听到的机括声响，看来这个盒子另有开关控制开合。盒子唯一比较有特色的就是周边的细碎花纹，不知道开关是否藏在此中。

徐海城正打算顺着花纹摸索寻找开关，忽然听到身边的许三犹有余悸地说："是眼睛，活的。"

眼睛，活的？

徐海城愣了愣，片刻失笑，说："好你个许三，说起谎来眼都不眨呀。"

许三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正准备说话，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响亮："徐队。"两人一起偏头，看到潘小璐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衣着打扮十分土气，看来就是许三嘴巴里的土老冒父女。

徐海城将木盒递给她，又将失魂落魄的许三推到她面前，说："全交给你了。"

潘小璐转手将木盒递给老土冒，伸手一把抓着许三的衣领，她只比许三略高，抓着衣领古怪且不舒服，于是严厉地说："我就不铐着你了，你老实点。"

许三慌不迭地点头。

潘小璐满意地松手，转眸看着徐海城，说："徐队，谢谢。"

"不用。"徐海城摆摆手，往刚刚停稳的地铁走去。经过老土冒身侧时，看他紧紧地抱着木盒，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一样，难怪许三生出觊觎之心。对方忽的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

好特别的一双眼睛，像玻璃，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念至此，徐海城不免看多几眼，可是老土冒已经低下头，他看地铁快开了，便不再逗留，一个箭步走进车厢。地铁门合拢，启动，将潘小璐四人抛在身后。

寻个位置坐下，对面的移动电视上正有一排字定格：距离曼西文化节还有九天。

十秒后，这排字一闪而没，取而代之的是缤纷的画面，诡谲的傩面具，千年古墓的七星拱月平面图，古墓门口的迎宾偶人，第七墓室的星空图……在如泣如诉的背景音乐声里，一幅幅阴霾诡吊的画面闪过，叫人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

不由自主地想起方离，徐海城微微出神，差点坐过了站。下车，走出地铁站。还不到五点，天色已半黑，风摇动着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落叶纷纷，一派萧瑟。穿过一条寂冷的街道，走进一个大院，院门口挂着一块"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的牌子。

院里有人正匆匆出来，看到徐海城惊咦一声，问："徐队长？"

徐海城顿住脚看他，中等个子，穿着黑色短大衣，戴着眼镜，十分斯文的样子。"你是？"

"我是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分部的朴真华医生。"见徐海城依然一脸迷惑，朴医生赶紧补充了一句："卢明华的主治医生，我们去年见过面的。"

"哦，是你，你好。"徐海城伸出手。卢明华三字终于让他记想，去年因为钟东桥的案子，他与小张到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病分部看望卢明华，与这位朴真华医生深入交谈过。

朴医生伸手与他相握，迟疑一下，说："你知不知道，卢明华她康复了，完全康复了。"

徐海城惊讶地睁大眼睛，脑海里立刻闪过一双没有指甲指头秃圆的手，还有整墙的小洞，病成这样子还能康复？片刻，才察觉出朴医生非同寻常的口气，卢明华康复了，作为她的主治医生却无半点喜悦，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完全康复了，传递出很复杂的情绪，除了难以置信，隐隐还有害怕。

微微思量，徐海城说："她康复了，是好事呀。"虽然卢明华心术不正，曾陷害钟东桥令他受牢狱之灾，但她正值青春韶华就精神失常，且一疯七、八年，足以抵销所犯下的罪愆。

朴医生嗫嚅："按理说……是好事，只是，只是……事情有点古怪。"

"怎么古怪了？"徐海城被勾起了好奇心，又看外面风大，不是谈话的地方，"走吧，我们进去说。"朴医生点点头，随他一起走进南浦市康复中心的办公楼。

办公楼已有十几年楼龄，墙角壁梢处处都有岁月痕迹，地砖被磨得又滑又亮，走道里光线幽浮，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墙角都藏着冷嗖嗖的风，随时会冒出来。奇--書∧網走道里放着一些长椅，是供病人的家属等候时用的。两人寻着一个无风的角落坐着，朴医生清清嗓子，将卢明华康复始末娓娓道来。

前天晚上九点钟之前，卢明华还像过去的七年那样浑浑噩噩，不是用手指在墙壁上抠洞，就是对着满墙的洞喃喃低语。一句话概括，昨晚九点之前，她都是个"表现正常"的精神病人。如往常一样，九点正，护士拿安神助眠的药物给她，她服完后就睡下了。

一宿无事，直到今天早上六点。早班护士与晚班护士交接完，正准备做例行的早巡查，忽然听到卢明华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大家跑过去一看，只见她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十个萝卜般的手指尖叫不已，神色惊惧。

看到护士们，卢明华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喊大叫："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把我怎么了……"

护士们当场惊呆了。

卢明华是精神病院里的"名"病人，因为她呆的时间久，也因为她古怪的病态爱好。护士们对她的情况十分清楚，也知道刚入院时她曾讲过完整清晰的话，最近的七八年，她只会对着墙壁上的洞呢哝。但现在，她讲话又清晰又快速，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再不复以前的浑噩。

看到护士们的打扮，卢明华很快地明白过来："我是在医院里，对不对？我的手指……"她看着秃圆的指头，又看着满墙壁的洞，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是我挖的？"然后她又开始大叫。

护士们终于回过神来，有几个安抚卢明华，另有几个跑去找朴医生。

朴医生起初根本不敢相信，从卢明华入院就是由他来主治的，物理疗法、化学疗法他都试过，结果非但无效，卢明华的病情还日益严重。医院与家人早对她放弃了康复治疗，只是尽量控制着她的病情不再恶化。一个重症精神病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康复了？他是不相信奇迹的，但对卢明华进行一系列精密的检查，不得不承认，卢明华确实康复了，完完全全地康复了。

院方本来打算着让卢明华留院观察几天，看一下病情会不会反复，更重要是想发现为什么她会在一夜之间康复。

不过，正常人谁愿意呆在精神病院里。尤其卢明华看到那满墙的洞洞与自己的萝卜指，连杀人的心都有，哪里还呆的住？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或者更确切地说大吵大闹下，院方通知她的家人办理了出院手续。

整件事情发展之迅速如闪电，前晚九点，卢明华还是重症病人，昨天凌晨六点，她一觉醒来变成正常人，昨晚中午十一点，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告别那个满是洞洞的病房。

一直以来，卢明华是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分部的名人，被大家反来复去议论的一个古怪病人，她的满是洞洞的病房被称为"分院一奇"。她奇迹般的康复自然震动全院，并成为今天午餐时的话题。有个小护士大发感叹："分院一奇从此消失了。"

大家纷纷附合。

可是大家的感叹只维持了几个钟头。昨天傍晚，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分部迎来一位新的病人，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因为她就在精神分部工作。她叫戴雪娟，就是昨天晚上值班的夜晚护士之一，而且卢明华正是她负责照看的。这名护士下夜班后，回家倒头大睡，睡醒起来就不认得家人，并且用手指在墙壁上抠洞，家人如何也阻止不了。

她平时早将卢明华的病症作为趣闻说给家人听，所以大家一看她如此，都是心惊胆跳，连忙将她送到医院。朴医生对她进行系列检查，越检查越心惊，所有的症状都与卢明华一模一样，换作更为确切地说法，所有的症状都与昨晚九点之前的卢明华一模一样，就好像卢明华将病"嫁接"到她身上一样。

精神分部再次震惊。

在起初的震惊过去后，所有的人心里都升起一股寒意。

说到这里时，朴医生的腔调都变了。

徐海城也是一个寒噤，只觉得气温陡然下降了两三度。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卢明华的康复不简单，但不曾料到如此诡吊。

院方意识到事情的诡异，赶紧给卢明华打电话，以身体检查为借口请她务必回医院一趟。她嘿嘿冷笑两声就挂断了电话，再打，就不肯接听了。

与此同时，医院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小戴被卢明华噬魂了；也有人说先前卢明华精神失常，是因为鬼怪附身，而现在这个鬼怪附身到小戴身上了……一时间，医院里人人自危，深怕一小心，自己就变成下一个小戴护士。

朴医生是不太相信神鬼之说，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于是他带着卢明华与戴雪娟的病例报告，特意赶到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拜访几位专家，听说有位霍克博士，刚从国外半年，非常了得。

"专家们怎么说？"

朴医生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说："专家们说，这从医学常理已经无法解释了。还有那位霍克博士说的更直接，说这种事情只能用巫术或是鬼神来解释了。他让我带卢明华来这里，她那肯来呀……"

徐海城同情地看着他，这种事情，他也是无能为力。

"刚刚院里的护士打电话跟我说，今天下午小戴的家属去卢明华家里了……"朴医生继续往下说。

卢明华忽然康复，小戴护士忽然得病，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这两件事关联。但单看时间与病症，卢明华总是脱不了干系。小戴护士的父母眼看着自家年轻活泼的女儿变成病房里对着破洞喃喃自语的疯子，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领着一群亲属来精神分院连闹几次，只闹得里鸡飞狗跳，院长都躲起来。

因为朴真华是卢明华的主治医生，所以变成矛头之一，总被揪住，开始还只是要求他治好小戴护士，朴真华三番五次表明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就被骂得狗血喷头，景况之惨烈不亚于文革时的批斗。

家属见在精神分院闹不出什么名堂，于是逼着院长交出卢明华的住址，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卢明华家里。

卢家是自建的二层小楼房，已经有些年代，墙壁上爬满半枯的爬山虎。小戴家属浩浩荡荡而来，早惊动了屋内的人，门窗紧闭，窗帘密垂。

小戴家属将门铃按坏，也没有人来开门，心里本来就是一团火，此刻犹如火上烧油越烧越烈。先是叫骂，言词之恶毒无以复加，渐渐地升级为砸门砸窗。哐啷哐啷数声，窗玻璃碎裂，只是窗子装着防盗网，也无法闯进去。

当大家骂得口干唇燥，将外面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后，天色将暝，大家无可奈何地离开。没走出几步，都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地齐齐回头，只见卢家的二楼窗帘已经拉开，卢明华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疲惫不堪的小戴家属们。暝色里依稀可见，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恶毒的冷笑，风中也隐约飘来冷笑声，像风卷过冰面发出的声响。

小戴家属就在这样的注视里，慢慢地离开卢家，走到巷口，一辆卡车发狂地撞了过来。大家纷纷闪躲，倒是无人重伤，但是撞着胳膊扭着腿的不少。逮着司机责骂，那司机也吓得魂不附体，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刹车忽然失灵。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事情多半是大家自认倒霉，然后再庆幸没有被撞个正着，但是今天大家一想到卢明华的诡异，觉得这一撞隐隐有着警告的味道。小戴的亲戚再无向卢明华问罪之心，纷纷向小戴父母告别，如鸟兽散，片刻走的人影不见。

徐海城越听越稀奇，在他所碰到的人当中，卢明华的人生无疑是最诡异的。

注○1："劫"是梵文劫簸（kalpa）的音译，它在印度并不是佛教创造的名词，乃是古印度用来计算时间单位的通称，可以算作长时间，也可以算作短时间，长可长到无尽长，短也可以短到一刹那。在佛教中，宇宙存在的时间、地球存在的时间、生命存在的时间，都是以劫为时间单位的，世界的形成与毁灭也同样以劫为划分。

劫主要分为三种：小劫、中劫、大劫。二十个小劫为一个中劫，四个中劫分别是∶成劫（世界形成期）、住劫（世界壮盛期）、坏劫（世界老死期）、空劫（世界坏灭期），四个中劫为一个大劫。据说地球目前处于住劫的第九小劫的减劫时期。

本文目录中的成劫、住劫、坏劫、空劫，与佛教佛理无关，仅是取其字面意义，意为：形成，壮盛，老死，坏灭。

第二章 成劫之二

警校毕业那晚，无月无星，我与教官喝多了酒，在操场上散步，我问他这个世界最有力量的是什么？他说黑暗，它可以吞噬一切……

（摘自《刑警日记》）

朴医生说完，叹口气走了。他早知道此事常理不能解释，徐海城也帮不上忙，说给他听不过是为了排遣心中郁垒。徐海城稀奇了半刻，暂时将它放下，去拜访朴医生刚才提到的非常了得的霍克博士。

霍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泄出一丝灯光，徐海城轻敲一下，听到进来两字后，推门而入。房间不大，灯光也不太明亮，但春水般溶溶曳曳地漫了一室，说不出来的温暖。

霍克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抬头着徐海城微微一笑，说："你来晚了。"说话的口气跟往常一样温和淡定，他与徐海城年岁相仿，举止十分文雅。据说他在美国修得心理学博士，奇#書*網收集整理并在美国当过临床心理学医生，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才俊。

一个半月前，徐海城终于被允许离开住了五个多月的医院，但按照上级的要求接受心理康复治疗，霍克就这样子成为他的心理医生。

徐海城在他对面凳子上坐下，顺手将桌子倒着的一个牌子立正，那牌子刻着两个汉字：霍克和一个英文名字：Hawk。"刚才在你们大院门口，碰到一个熟人聊了一会儿。"

"聊些什么？"霍克边说边合拢书本，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每次碰面，他都是拿出这么一个本子，随意地与徐海城说话，随意地写着。

"心理学博士也相信鬼神巫术？"徐海城想起刚才朴医生的话，忍不住问出口。

霍克诧异地看他一眼，说："我主修心理学，也修过宗教学，巫术是人类最早的宗教。而巫术中最早产生的是灵魂观念，这是世界性的普通存在，无论中西古今，任何一种文化都有灵魂观念。鬼神作为灵魂的衍生物，本来没有迷信的意思，更多是一种概括，对于神秘力量与事物的概括。"

他说话的神气，不由自主地让徐海城想起了方离，怔了怔，说："你说话的口气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是方离吧？"霍克微笑。

徐海城怔了怔，说："有时候你会给我错觉，好像你认得她。"

"你们的陈局长数次提到她。"

徐海城苦笑，"看来他告诉你不少事情。"

"因为你不肯说，所以就由他来告诉我了。前两天他还打过电话，询问你的康复情况，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关心。"霍克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徐海城轻轻地叹口气，陈琛的厚爱，他如何不知？他伸手握紧桌子上的水杯，手轻轻地抖动着，杯子里的水随之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只右手曾经为他赢得神枪手的美名，现在只要一用力，就会间歇性地抖动。他再叹口气，放松肘部肌肉，举着杯子到嘴边喝了一口。

霍克不动声色地看着徐海城，说："我告诉陈局长，你的手一直没有痊愈，虽然有枪伤及神经的原因，但更多是你心理上不愿意它复元。"顿了顿，"你不愿意再回到警队。"

徐海城抬头诧异地看着他，失笑，"怎么可能？当警察可是我从小的梦想，何况这双手除了逮捕嫌犯，还真的什么都不会做。"他边说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厚厚的一层厚茧，全是练枪磨出的。

他脸色平静，口气也平常，但是眼神中的一丝迷茫还是被霍克捕捉到了。"既然是从小的梦想，那你现在迷惘什么？是对这个梦想的怀疑，还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怀疑？"

徐海城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出神。灯光为他抹上一层薄薄釉色，依稀中给人一种错觉，他会一直在沉默下去。

"徐队长，你是个有担当的人，遇事只会放在心里，自己默默承担。时间一长，大家都把你当成可遮风雨的大树，而忘记你也有人类的七情六欲，也有孤独寂寞。"

这话说的徐海城心中一动，他性情坚定，多愁善感是不沾边，但是有时候也会胸有块垒。可是这些块垒是靠烟酒打发掉的，细想一下，身边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聆听心声的人。方离是他唯一有心亲近的，只是两人因为一场误会心生隔膜，而后竟是越走越远。想到她，徐海城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不如我们谈谈方离吧。"

霍克忽然冒出的这句话让徐海城十分惊愕，片刻，他摇摇头，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谈的人就是她。

"那我们谈谈南浦大学考察团。"

"看来我们局长既然全告诉你了，你也应该清楚，我需要的不是心理医生，而是时间。"徐海城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无可奈何，"我需要时间来遗忘一切。"

霍克一改温和，变得咄咄逼人，"你准备用多久时间来遗忘？还有你确信你能遗忘掉一切吗？遗忘你搭档的死，遗忘你心仪女子的失踪，遗忘你曾差点死掉的事实，遗忘那十四个消失在深山里的人？遗忘那四个将在精神病院度过一生的人？"

这几句话像刀般刺透徐海城的心脏，他杵在原地，喉结滚动。

南浦市考察团七人，随后援救他们的地方野战士兵十一人，另外还有南浦市公安局的徐海城与张晓枫，还有瀞云山区的四外向导，总共二十四人进入大山……后来，瀞云市驻地部队从军用通讯频道收到求救信号，派出两架直升机搜索一整天找回六个幸存的人，这六个人都身受重伤，经过抢救虽然全部活了下来，但是其中三个精神失常，另有一人拔掉氧气罩自杀，还有一人变成植物人。

所以实际的幸存者只有一个，就是徐海城。

徐海城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着约一分钟，而后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着，烟雾从嘴角溢出，腾腾地隔在他与霍克之间。他的眼睛眯起，穿过烟雾，落在极远的地方，那是半年前的瀞云山区。霍克所说的正是半年来噩梦的根源，作为唯一幸存者的他，确实是无法将一切忘记，相反，每天都在梦里重温。

"你一定很好奇，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居然让野战士兵精神失常？"

霍克不置是否，虽然他的工作职责是消除徐海城内心的阴霾，但也确实好奇事情的真相。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脑袋中了一枪……"徐海城指着额角的疤，"眼前全是血，我躺在地上，非常奇怪，一点都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声音渐小，他又抽烟，烟头在他指间明暗，映在瞳仁深处也是两点火光明暗。"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发生的事情既然能让野战士兵精神失常，而我并不比他们强，所以这一枪其实是救了我。"

办公间的气氛十分压抑，徐海城虽然一副波澜不兴的口气，但说的比竟是濒死经历。霍克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言词来缓解，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听说马俊南教授在你们这里医治？"

霍克点点头，马俊南是一个月前刚转院过来的。

"带我去看看他。"

"好。"霍克起身，领着徐海城穿过办公楼的后门，走进后院。后院树木更为繁茂，风吹沙沙作响，一幢小楼在树木中半隐半现，很有几分阴森森的气氛。楼门口亮着一盏灯，铁栅门的投影在地上拉的很长。

霍克推开铁门，跟门口值班室的护士打了一声招呼。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徐海城浑身一震，四处张望，霍克与护士却置若罔闻。

精神病房的走道狭小而长，让人心生压抑。徐海城跟在霍克的身后，一路听到各种各样的声响，有嚎叫，有撞门声，还有人在唱小曲，咿咿哑哑地从每个角落里绕过来。纵然他胆色不弱，也有种置身于零下几十度的冰柜里的感觉。

霍克却始终神色不变，一直走到尽头，凑到一间房门上方窥孔处看了一眼，然后招呼徐海城过来。

徐海城凑近，只见一片明晃晃的强光，不由自主地眯起眼。雪白的墙，雪白的床，还有房顶洒落的白色灯光，房里的一切都亮的毫无回旋余地。有个削瘦的人坐在床正中，僵直的目光盯着白色的灯，竟然一眨也不一眨。

这是马俊南？

徐海城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克。他是见过马俊南的，可是眼前这个人早就脱了形，深陷的眼眶，眼珠外凸，整个人干瘦得似乎只有一层皮附在骨头上。

"他十分害怕黑暗，也害怕睡觉。所以一直开着灯，不休不眠。虽然注射药物可以强制他入眠，但他醒过来后，会躁狂，会自我伤害。"霍克边说，边伸手按下墙上的几个开关，房顶的一排灯里顿时熄灭几盏。一动不动的马俊南立刻露出恐慌的神色，瑟缩着身子环顾着四周，就像一个惊恐的小耗子。

霍克又飞快地按下开头，恢复到刚才的亮度。马俊南的恐慌神色也随之消失，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灯泡。"要不要进去聊一聊？他可能还记得你。"

徐海城犹豫片刻，点点头，跟着霍克推门走进病房。门开的声响并没有让马俊南有所动，他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灯泡。

"马教授，有人来看你了。"霍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终于有所察觉，转动着眼珠直直地看着徐海城。片刻，眼睛里蓦然升起惊恐，身子直往后躲，嘴里嚷嚷着："枪，他有枪，他开枪杀人了，幽灵……好多幽灵……"叫嚷声渐渐变得凄厉，在黑夜里传的很远。叫嚷声惊吓了其他病房的人，于是，他们也纷纷开始尖叫，如同百鬼夜啼，本来只是阴森的精神病房隐隐有种地狱气息。

马俊南来到康复中心一直很安静，唯一一次发病是因为忽然停电。所以霍克完全没有估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赶紧推着走神的徐海城离开病房，走出老远还听到马俊南撕心裂肺的叫嚷："杀人了，杀人了，幽灵……"

徐海城被霍克拉着一直走到楼外，当铁门哐啷一声合上，他才陡然回过神来，转身看着铁栅门，看着门后长长的走道，走道的尽头就是马俊南的病房，他还在尖叫。只是隔着远了，听起来不太真切，倒好像是徐海城自己心底的一个声音在叫嚣不停：杀人了，杀人了。

霍克一直在留意徐海城的脸色，看到他长时间地凝视着走廊，眉宇间挂着深深哀伤，瞳仁深处映着淒白的路灯像是结成一片霜花。"我们局长一定没有告诉过你，在聚龙洞因为我没有阻止枪战的发生，聚龙洞里死掉的十个人，其中四人的致命伤是是我手枪射出的子弹，而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否开过枪，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霍克十分诧异，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徐海城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害怕，不知道是否无意识中双手已沾满鲜血……"他嘿嘿冷笑着，忽的抬起眼皮盯着霍克，"我不是不想回到警队，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理直气壮地当警察。刚才你也听到了……"他垂下眼，满脸黯然。

"马教授病的不轻，刚才的话不见得是事实。"霍克忍不住安慰他。

徐海城嘴角浮起一丝感激的微笑，拍拍霍克的肩膀往院门口走去，霍克没有再说什么，目送着他高高的身影渐行渐远。

回到家中，想到马俊南形销骨立的模样，以及尖厉的尖叫，又是辗转半夜才睡着。噩梦再度潜入，这半年来徐海城从不曾睡过安稳的觉。

和往常一样，梦境很飘浮，更迭很快。片刻之前才与方离说话，下一刻就处身于聚龙洞，洞里水滴一声声地滴在心头；小张举起枪对着他，转眼小张的脸变成了一只大蝙蝠，朝他扑过来露出尖利的牙齿；不知道为何又走进一个雪白的病房，卢明华正在挖洞，嘴巴贴近洞口喃喃低语，他靠近想要听个仔细……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卢明华这样的地问，可是声音听起来嘶哑低沉，不像个女声。他诧异抬头，看到马俊南枯槁的脸，嘴巴张合，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弥漫成黑雾，雾里隐隐绰绰走来一个血红的身影，那人长着一对玻璃般的冰冷眼睛……

噩梦就此结束，徐海城睁开眼睛，全身汗水淋漓，好像从水中捞起一般。他回忆着梦境，想起玻璃般眼睛不是第一次入梦，只是没有具体的人与它对应。

今天是休假的最后一天，他起床，洗漱一番，穿上警服，回到市局。

细想有将近半年没回局里，心情竟然有些微紧张。走进公安局大楼，一种熟悉的肃穆扑面而来，冷冰冰的大理石地砖，一板一眼的宣传窗，门口立着的正衣冠的大镜，入了徐海城的眼里，都觉得说不出的亲切。沿途碰到好几个同事，都亲切地朝他打招呼，似乎他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一样。

怀着复杂的心情，徐海城敲开局长办公室。

陈琛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指着前面的椅子，说："大徐，过来坐。"他五十出头，良好的作息习惯让他看起来精神奕奕，身材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板实。只是长相极为严肃，连眼角的皱纹都是一板一眼的，给人一种心情不佳的错觉。

徐海城朝他敬个礼，端端正正地在他面前坐下。

陈琛打量着他，微微皱起眉："气色不好。"

徐海城苦笑，心想没有一个人能够夜夜噩梦还精神饱满吧。

"霍医生说你什么事情都不说，他拿你很没办法。"陈琛扔一只烟给徐海城，又给自己点燃一根烟，身子放松靠着椅背，吐出一串烟圈。"大徐，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放心里，这点很不好。"

徐海城默然不语。

"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事事做对？问心无愧就好。"

徐海城黯然："局长，我就是无法做到问心无愧，如果当时我能控制好，就不会发生混战，还有那四个人的死……"

陈琛摆摆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特别调查组都出报告，说当时情况复杂，发生混战责任不在任何一人，瀞云市驻地部队也同意这事情就这么了结。至于那四个人……你不也身中三枪，差点死掉了吗？运回南浦人民医院时，都不成人形了。"心中一动，眯起眼睛盯着徐海城，"你该不会是有另外打算吧？"

徐海城心里砰的一声，嘴巴上却说着："什么另外打算？"

"大徐你可骗不了我，你是不是还想去瀞云深山里转转？"看徐海城神色再无怀疑，拿着香烟指着他，"我就知道你这个臭脾气，不会罢休的。"

徐海城狠狠地抽着烟，黯然地说："小张和……她都在那里……"说不下去，只是抽烟。

提到小张，陈局长也是黯然，闷闷地抽着烟："我倒是挺想念张晓枫这个小子的。"

屋里的气压降得极低，压得两人呼吸喘喘。

良久，陈局长说："这大冬天的，进山也不方便，明年初我一定放你假，你再去，不过你也不要弄成死人样回来。"顿了顿，又说，"现在就归队吧，整天在家里闲着反而想的多。"依然是不容置疑的口气，但背后潜藏着的关心与爱护，是徐海城清楚的。他看着陈局长双鬓的霜花，重重点了点头。

陈局长难得浮起一丝微笑，说："好，那个叫潘小璐的姑娘就给你做助手吧。"

徐海城微微一愣，心想，什么时候局长管起刑事侦查大队的人事搭配问题了？

"这个小姑娘在分局干的很出色，你多带带，培养个好苗子出来。"看徐海城还满脸疑惑地杵在原地，陈局长摆摆手说，"快去，刑侦大队的同志们可是天天盼你回来的。"

徐海城点点头，离开局长办公室，下楼到刑事侦查大队的大办公间，一进门，就听有人高兴叫嚷起来："徐队，你回来了。"跟着大家放下手头工作，一窝蜂般地围了过来，有的拍着他肩膀，有的与他拥抱。

徐海城心里说不出的感动。生病期间，他萌生过离开警队的念头，但是此刻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念头是多么的愚蠢。

一团闹哄里，潘小璐只是站在圈外看着徐海城笑。她是这场重逢里的局外人。她调到市局时，正好徐海城追寻着南浦大学考察团进入瀞云深山，所以缘悭一面，后来徐海城一直躺在医院，她随同事去探望，与他也仅是打个招呼。不过身处刑事侦查大队，总是会时时听到徐海城的大名，比如说碰到某案，就有人会说如果徐队在会怎么样？又比如同事聚餐聚会时，总会听到徐海城的英雄事迹。对于这位刑事侦查大队的灵魂人物，她是闻名以久，今日大家的热情，又让她实实在在感受到大家对他的热爱。

被大伙儿热情的包围住的徐海城，无意中迎上潘小璐的笑眸，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笑。毕竟工作繁重，大家闹了一会儿，就各自散去，重新埋头工作。徐海城也回自己的办公室，许久没回了，上次回来也只匆匆过场，没来及收拾一下，办公室还保持着半年前的模样。

徐海城扫视着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角落里布满灰尘，办公桌上摊着一本书，衣架上还挂着他的一件衣服……半年前他听闻考察团出事，与小张急冲冲地赶赴瀞云山区。而后，他受重伤被运回南浦市人民医院，足足躺了五个月，动大小手术二十次；出院后又要时常去医院进行心理康复治疗，即使如此，右手也不再灵活。很多次想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间办公室，可是真的一脚踏入，又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

走到办公桌边坐下，随手翻看着桌面上摊着的书《远古祭祀文化》。这是一本讲各种祭祀的书，前阵子有件案子涉及少数民族的祭祀，他从方离那里借来这本书来研究。书的扉页有一句话：人的一生不过是一次一次祭祀的历程罢了。

他当时还问方离这句话的意思，她说："中秋祭月神，元霄祭太一神，小年祭灶，中国的传统节日都是祭祀日，人的一生是由大大小小的祭祀组成的，这句话也就是生活即祭祀意思。"

扉页右下角有一排小字：方离购于2004后7月6日，她的字如同她的人一样秀气。他轻轻摩娑着"方离"两字，心里某处变得异常的脆弱。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徐海城的思索，他收摄心神，看着潘小璐进来，刷地敬个礼，说："徐队，潘小璐来报道。"

徐海城诧异地看着她，不解其意。

潘小璐也愣了愣，说："局长说让我做你助手。"

"哦。"徐海城恍然大悟，事情来得突然，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想着等一下要调潘小璐的档案出来看看，还得跟陈局长谈谈，究竟他要将潘小璐往哪个方向培养。忽然想起昨天地铁站的事情，于是问："那个木盒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潘小璐愣了愣，"什么木盒？"

"就是许三偷的那个木盒。"

"许三？"潘小璐满腹疑惑地问，"是谁？"

徐海城惊愕，抬起着细看着她，她那副疑惑神色不似有假。潘小璐被他看的好意思，说："徐队，要不我去问一下，是谁抓的许三？"

徐海城摇摇头，"你不记得昨天下午地铁站发生的事情？"

潘小璐十分诧异，"地铁站发生过什么事情？跟我有关吗？"

徐海城思忖片刻，再问："那好吧，你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在做什么？"

"昨天我请假送爸妈去火车站，就是四点多。"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地铁回家，到家里六点半。"本来一脸诧异的潘小璐忽然变得面无表情，非常利落地说出这句话，但是口气却是一板一眼，没有高低起伏，根本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口气，倒好像是背书。

徐海城隐隐查觉什么，说："你再说一遍，后来怎么了？"他特意用后来，而不是然后。

"然后我坐地铁回家，到家里六点半。"潘小璐依然面无表情，答的非常利落，一板一眼，与刚才说这句话的语速、声音起伏一模一样，连用词也一样，即使徐海城有意用"后来"引导。

徐海城心一沉，，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想了想，问："当时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呀，我爸妈去外地了。"这句话又恢复了潘小璐先前的语调，连表情也恢复为微微诧异。

"那就是说你到底几点到家，是没有人可以证明的？"

潘小璐愣了愣，有点不悦地说："徐队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将我当嫌犯呀。"

"小璐，我告诉你昨晚地铁站里发生了什么事……"徐海城三言两语将地铁站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潘小璐越听越惊奇，高高地挑起眉，说："这些事情都真的发生过？我昨晚遇见过你？"口气里依然有点怀疑，这也难怪，徐海城说的事情她毫无印象。

徐海城无奈地叹口气，说："是的。"

潘小璐微微思索片刻，有点害怕起来："那我怎么会全部不记得？"

这个问题也困扰着徐海城，他回想昨天的事情，历历在目，许三打开木盒，震惊的无以复回；潘小璐赶来捉贼，英姿飒爽；而失主土老冒父女……他微微皱眉，这两人居然黯淡得像地铁站的灯光，记得老土冒还有双特别的眼睛，但他女儿小土冒呢？隐隐约约好像围着一条大围巾，扎两根辫子。

自己离开后，潘小璐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失去记忆呢？

不知道许三会不会记得？

想到这里，徐海城有了主意，对潘小璐说："晚点，我们去找许三问问。"许三是个惯偷，按理是不会轻易让人知道自己的住处，但是徐海城与他打交道的日子久了，且有点渊源，所以知道他的落脚点。

说是晚点，其实晚的不只一点点。徐海城毕竟有半年没有上班，积着不少事情，拣紧要的处理完，也到下午了。两人换上便装，将车子开往绒花巷。

绒花巷原来的残损旧墙早拆除了，新建的墙壁雪白，在暗灰的天宇衬托之下白的特别惨淡。墙角红笔写着的开发商某某、建筑商某某，十分规整，却依然给人一种血渍的感觉。

车子从巷子里穿过时，徐海城有一刹间的恍惚，想起那夜与方离一起夜探钟东桥家里。那天很冷，巷子里积着残雪，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来残雪特别的晶莹。

穿过整个绒花巷，眼前铺开的世界，杂、乱、脏三样占全，好像是一下子从都市穿到了农村，又好像是从二十一世纪穿到二十世纪初期。这里本来是个小山坡，早些时候叫乱坟坡，顾名思义也知道很久以前是属于杀人抛尸的地方，最是偏僻。

南浦市扩建整顿，市中心驱逐出的盲流聚到这里，搭起房子安家。市里几次派人整治这个乱坟坡，驱逐无业游民，拆掉临时建筑物，种上树木。可是一没有人看顾着，这小山坡又搭满了临时建筑物，到处堆着白色垃圾，塑料袋随风飞舞。

许三的家就安在这里。

但是，徐海城记不清楚是哪间了，所有的房屋都看起来那么相似，窄小简陋，风过时，用报纸或是塑料挡着的窗户簌簌颤动。他与潘小璐寻觅的模样入了周边人家眼里就变成了具心叵测的探头探脑，那些人躲在门窗后用小心警惕的眼神盯着两人。

徐海城正寻思着是否大叫一声许三，听到吱呀开门声，顺着声音来源一看，许三正藏在半开的门后面，鬼鬼崇崇地冲自己招手。

徐海城被他的神情举动弄得一怔，环顾四周，天色阴暗，乌云沉沉地压至眉睫，树枝上勾着的白色塑料袋迎风如白幡，错落的破屋墙缝闪动偷窥的眼珠。这地方确人叫人不由自由地鬼崇起来。

许三的家里严格来说就是个小型的垃圾集散地，沙发是旧式弹簧沙发，中间部位完全塌陷，床上堆着一床辨不清楚原来颜色的被子，墙角立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简易衣柜。风从门缝墙缝挤进来，吱吱吱地叫着。

"干吗这么鬼鬼崇崇？"徐海城看着关上门后，又躲在门后看半天的许三。

"徐队长，要不是我昨天跑的快，八成让人给端了老窝。"许三心有余悸地说，转眸看到紧跟着徐海城的潘小璐，嘻皮笑脸地打着招呼："漂亮的警察姐姐，又见面了，许三知道错了，你就不要抓我了。"

潘小璐一脸惊愕，不敢吭声，只是看着徐海城。

"你还记得她？"徐海城暗暗吁口气，一路上他还担心许三的记忆也不翼而飞了。

许三诧异地看着徐海城说："当然记得，昨天就见过这位漂亮警察呀。"

"昨天我走后，你们发生什么事情？"

许三惊愕地指着潘小璐，"问她不就知道了？"

徐海城不愿意说潘小璐失去记忆，瞪他一眼说："问你，你就老实回答。"

"知道了，徐大队长。"许三收起嘻皮笑脸，神色变得有点肃然，"昨天你走后，我跟着这位漂亮女警察一起往地铁站外面走……"

许三走在最前面，潘小璐扣着他的手腕，乍一看还以为两人是亲密的情侣。老土冒捧着他的宝贝木盒与小土冒跟在后面。一出地铁站，老土冒就同潘小璐说，不用麻烦警察同志们，木盒里装的东西是自家小玩意儿，不值钱，不需要录什么口供，就此了结吧。

偏偏潘小璐疾恶如仇，性格又单纯，极力劝说老土冒，说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不算什么麻烦。

但老土冒任潘小璐好说歹说就是摇头，说不去派出所，不用麻烦警察同志。

许三从刚才见到一双活的眼睛震惊中回过神来，越想越疑惑，也很想打开这个木盒一看究竟，于是对潘小璐说，八成这个木盒里装着古怪的东西，人家才不肯去派出所。

话音刚落，老土冒向他投去凌厉的一瞥。他本来打扮土气，举止谨小慎微，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八交的农民大叔，可是这一眼却散发出森森煞气，像一把刚打磨过的刀。

许三吓得一个寒嘌，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神怎么可以瞬间变化这么大。

潘小璐也被这一眼吓着，隐隐信了许三的话，觉得事情不简单，更坚定要带老土冒父女回去录口供的心。

老土冒垂眉敛目思索片刻，忽然抬头对潘小璐一笑，说警察同志，有个事要说给你听。他刚才瞪眼之凶恶，就像眼里能射出箭，可是一笑起来，就像春风吹过湖面，叫人暖到心头。潘小璐竟不由自主地侧耳去听他说话。

许三做惯了小偷，警惕心要比潘小璐高多了。只觉得一凶一笑都十分的邪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心里越想越寒，趁着老土冒与潘小璐说事，一回头又跑回地铁站里。地铁刚开，就看到老土冒与小土冒从扶梯下来。扶梯上明明全是人，他却好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背景里剪出来，分外的醒目，连带着身上所穿的黑色布袄也散发出森森冷意。

远远地两人视线交接，老土冒暧昧不明地笑了。

第三章 成劫之三

少年时代，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叫《喋血双雄》，周润发演的杀手小庄，特别着迷他风衣微摆掏枪的姿式，拿着玩具枪对着镜子模仿了几百遍。后来我想要一把真正的枪，于是就想成为一名警察。方离说，我会成为最好的警察……

（摘自《刑警日记》）

许三的描述十分细致，徐海城好像亲身经历那一幕，好像亲眼看到老土冒的一怒一笑。潘小璐更是听的呆了，这一切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居然全无印象。

"许三，你老实说，你在盒子里究竟看到什么？"

"眼睛，活的，人的。"

六个字，分成三组从许三的嘴巴里蹦出来。

徐海城依然觉得匪夷所思，人的活的眼睛在木盒里？"许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倒宁肯是看花了，徐队长，你不知道有多诡异。"许三压低声音说，"我看到眼珠在转动。"他边说边学着昨天木盒里眼睛的样子，迅速地转动着眼珠斜斜递了个眼色，似瞥非瞥，似怨似怒。

这一眼斜斜地一送，正好让徐海城身边的潘小璐给迎上，顿时觉得许三的屋子也比刚才冷上三分。徐海城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回想许三昨天震惊模样，有点信他的话。只是，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看错了吧。比如说如果盒子里装着镜子，正好映出许三的眼睛。又或是里面其实是一件古董，上面有一对黑宝石制成的眼睛，想那段誉在洞里见到神仙姐姐的雕像，不也是顾盼秋水。

许三看徐海城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依然不信自己话，有点失望，心想白费了自己那么多的口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心淡了，脸色也冷下来了。徐海城察颜观色的能力一流，当然明白他所思所想，于是说："许三，不是我不信你，这事情也太邪门……"

话没说完，许三忽然将手指举到唇边嘘了一声，跟他着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察看着。徐海城与潘小璐被他的一惊一咋弄得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侧耳聆听屋外，有风过树枝的声响，有隐隐的小儿啼哭，有夫妻拌架的吵闹……

片刻，许三松了口气，折身回来。

徐海城看不过眼，问："许三，你到底惹什么事了？"

"不就是昨天那土老冒父女。"许三又坐回沙发里，整个身子好像被吸进去了一下，满脸担忧地说，"我总觉得他们会寻过来的。"

徐海城这才明白他为何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觉得啼笑皆非，也许土老冒父女是比较邪门，但是许三分明是自己吓自己的成份具多。他向来雷厉风行，弄清楚潘小璐失忆的前因后果，便坐不住了。

还没有开口说走，许三忽的攥着他胳膊说："徐大队长，要不你把我弄进去几天吧？"

徐海城一愣，片刻明白许三的意思是想被拘留几天以避风头，不由一笑，说："别胡思乱想了，老老实实地呆着，谁会找你生事？"一看许三哭丧的脸，想了想，抓过桌上的纸笔写下手机号码，"拿着，有事跟我联系。"

许三哭丧的脸这时漾起一丝喜色，恭敬地送两人出门，又赶紧将门合上，从门缝里东张西望一阵。徐海城与潘小璐见他营营碌碌如同小耗子，不由地相视摇头。

"徐队，我为什么会记不得昨晚的事情了？"潘小璐边走边问出。

徐海城脚步不停地说："如果我没有估错，你可能被催眠了。"

"催眠！"潘小璐不敢相信地重复一声。虽说经常在影视作品里看到催眠之类事件，但事实上催眠并不容易实现，需要具备一些条件，比如说被催眠人的配合，还有被催眠人的精神集注力不能太强。

"我带你去见个人吧。"徐海城边说边拉开车门跳上去，潘小璐也连忙上车。

车子直奔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走进那个落叶纷飞的大院，潘小璐有些忐忑不安，虽然绝对信得过徐海城，但一想到等一下会被人催眠，大脑将会不由自己控制，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徐海城哪知她心里的弯弯肠子，迳直领着她走进霍克的办公室，来之前已给过他电话预约，且说了来意。霍克像往日一样微笑着迎接他们的来到。看到他的微笑如此温和，潘小璐的忐忑略减。

"我没有把握解开别人的催眠。"霍克再一次强调。

徐海城点点头表示明白，先前通电话时，霍克就说过，催眠是个性化的事件情。且举过一个真实例子，据说某次为表演需要，施术者给某人催眠说有条恶狗正追着他，结果后来施术者没有给被催眠人解除这个催眠就离开了。某人就一直觉得有条恶狗追着自己而惴惴不安，即使找其他心理医生催眠也无法解除这种心理幻觉。

天色已暗，但霍克还是郑重地拉上窗帘，关掉全部的灯，另开了沙发上方挂着的一盏转灯。灯很精致，小巧玲珑，就像一般吊在婴儿床上方哄婴儿安静的转灯。霍克示意潘小璐在沙发上躺下，全身放松。然后他将转灯拉下来离她仅有一尺距离，一按开关，灯开始缓慢旋转，桔黄色的灯光拖曳出隐隐约约的尾巴。

"放松。"霍克温柔地说，他的声音有种叫人心安的魔力。潘小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看着旋灯，片刻眼皮沉重，渐渐地睡了过去，灯光下她的脸份外恬静。

"昨天四点二十分左右你在做什么？"霍克按下数码录音笔的开始键，诱导潘小璐说话。

"火车站，送爸爸妈妈去外地。"

"然后呢？"

"我转身往火车站外面走去，忽然听到一阵骚动，转身看到……"说话声戛然而止，跟着响起两声尖利的冷笑，笑声十分怪异，倒像是苍老的男人声音。

猝不及防，徐海城与霍克吓一大跳，面面相觑。再看潘小璐，脸上的恬静荡然无存，挑眉歪嘴，眼珠急促转动，顶得眼皮一跳一跳，竟是说不出的狰狞。约摸半分钟，狰狞慢慢褪去，脸色另换成一副呆滞的表情，口气也变得硬绷绷："然后我坐地铁回家了，回到家里是六点半。"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部肌肉逐渐放松，变回先前的恬静脸容。

徐海城看着若有所思的霍克，问："这……"

霍克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钦佩似丧气，缓缓地说："一个高人，那冷笑是他故意留下的。"见徐海城不太明白，便解释了一下，"是催眠者留下的，他大概知道有人会通过催眠试图破除他的催眠，所以特意留下两声冷笑来嘲笑不自量力。这两声冷笑就像是他的签名档。"

徐海城此刻才完全明白，忍不住骂了一声："一个变态的家伙。"

"他的能力比我强多了，我是无能为力的。"霍克说着，轻轻地唤醒潘小璐，她一睁开眼，呀了一声，说："我还真睡着了。"偏头想了想，皱眉："我怎么还是记不起昨天的事情呀？刚才我都说了什么？"

徐海城与霍克相视一眼，不知道如何对她说。

潘小璐见他们神色有异，心里有点发慌，伸手夺过霍克手里的数码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听到那两声尖利的冷笑，她脸色惨白："这是我发出来的？"见霍克与徐海城默认，只觉得热血如潮水般冲上大脑，又飞快地退回四肢，脑海里只有一个空字。眼前的人、耳边的声也全没有了。

好一会儿，大脑才稍微恢复一点意识，咬咬牙继续往下听，还好再没有比那声冷笑更为可怖的东西了。只是那句一板一眼的"然后我坐地铁回家了，回到家里六点半"，听来特别的耳熟，仔细想了想，那不正是今天答复徐海城的话，如此怪怪的口气，怪不得他当时就置疑了。

听完录音，潘小璐脸色阴沉不定，最后柳眉一挑，说："我非逮着他不可。"想到自己的大脑被老土冒以这种方式侵入过，而且还留下无法消除的冷笑，如附骨之蛆般要跟着自己一生，心里犹如千万条毛毛虫在蠕动。

潘小璐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情，徐海城与霍克十分理解，换作自己的脑袋里被烙刻上这两声冷笑，反应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霍克深谙催眠，而徐海城近两年时间来一直与曼西族传说的巫术接触，所以两人看得更多更远，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两人也没有明说，只是相互交换一个忧虑的眼色。

潘小璐留意到了，按捺着怒气问："有什么不对吗？"

想了想，霍克还是郑重地说："这人可不简单，你们得小心。"

潘小璐一撇嘴巴，显然没将这句话听进心里去。这事情已成为她的耻辱，她是发誓要洗刷的。却忘记老土冒能在一笑之间催眠她，这份能力已远不是她能抵挡的。

霍克知道她不时也听不进去，笑了笑，关掉旋灯，打开照明灯。光亮驱散了房间里不知道何时形成的阴霾。一直若有所思的徐海城凝视霍克，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霍克缓缓地摇摇头，不知为何眉间笼罩着淡淡悲哀，说："这种能力多半是天生的。"

冥界似幽静，暗夜浮酒歌

徐海城轻叹口气，正想向霍克告别。桌面的座机骤然铃铃尖叫起来，让屋里三人惊了一下。徐海城到嘴边又滑回肚子里。他离着霍克近，可听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说话声，嘶嘶哑哑，虽然听不清楚什么，隐约也能感觉出来是件突发事情。

果然，霍克眉毛一扬露中出诧异的表情，目光转到徐海城身上露出深思。徐海城心里一动，隐隐感觉这事情多半还与自己有瓜葛。

"我这就过来。"霍克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徐海城说："徐队长，马俊南教授好像忽然康复了。"

马俊南教授好像忽然康复了。

徐海城心里咚的一声，昨天下午听过一句相似的话在脑海里闪过：徐队长，卢明华完全康复了。

昨天他是见过马俊南，看他的病情之重不亚于卢明华，居然也突然康复了。莫免也太过诡异，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着神秘的联系？还没来得及细想，听到霍克说："不好意思，我得过去看看，两位下次见。"说着便往门口走去，徐海城跟上，说："我也想看看。"

霍克眼睛里也是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点头。

徐海城正想吩咐潘小璐在车里等着自己，转眸迎上她满是好奇的眼睛，知道她多半不答应，也就不再多话，冲她招招手往后院走去。天色全黑，又起风了，路灯黯淡，斑驳树影变幻出各种狰狞的造型。

三人走的很急，踩着落叶咯吱咯吱的尖叫着。走在最后的潘小璐，只觉得遍体生寒，想起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两个地方即使是在盛夏也是一片阴森，一是坟场，二是疯人院。现在亲身经历，果然没错。穿过铁栅栏走进狭窄的通道，脚步声惊动了沿途房间的病人，他们或是发出古怪的声响，或是贴到门板上看着三人，面容扭曲。

潘小璐起初还好奇扫视着，越看越心凉，就目不斜视，

马俊南的病房依然是雪亮，好像北国的冰天雪地，潘小璐走进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明，片刻，才缓过劲，眯着眼睛看着床侧坐着的枯槁老人。灯光太盛，景像过于清晰，反而不似真实的。此刻，她就有种置身于科幻片中的太空舱中的感觉。

病房里一坐一立的两人听到响声都抬起头，潘小璐暗抽一口冷气，那个坐在床沿的老人分明就是一个大号ET，眼睛外凸，薄薄的皮肤下骨头森然，似乎一不留意那些骨头就会破皮而出。

立着的是个白衣护士，看到霍克，脸上一喜，凑近，小声地汇报着情况。马俊南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霍克身后的徐海城身上，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很快，若不是徐海城一直凝视着他，若不是灯光如此盛，这丝诧异就会悄无声息地溜过。

诧异过后，马俊南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恐怖，身子瑟瑟发抖。

徐海城也微愣，不明白马俊南为何有这样的举动。虽然不明白，心里却隐隐地不安。

其他三人也留意到眼前状况的异常，看看马俊南，又看看徐海城。房间里暂时一片寂静，然后马俊南嘴唇蠕动，开口了："你……你还要……杀我吗？"

这句话传达出的复杂含意让三个局外人说不出的惊愕，然后各展想像，虽然无人出声，但看着徐海城的眼神却变了。

灯光太盛，任何细小的神情变化也无处遁形。虽然徐海城极力平静，可是脸色还是白了白，问："马教授，我为什么要杀你？"

马俊南有点诧异："你……不记得了？"

徐海城没有说话，盼着他说下去，又害怕他说下去。

"你真的不记得了？在溶洞里，你叫大家都弯下头露出脖子……"马俊南目不转睛地看着徐海城，满脸戒备。

"我的记忆也只这里为止……"徐海城的目光虚化，似乎落进不知名的空间里。他记得站在幽潭边，手里捏着方离的信，难过的无以复加。忽然听到火化梁平的山洞里传来了惊呼声，于是赶紧与席二虎折回去。

班长说从梁平教授的尸体里飞出一物，眼睛血红。他怀疑那东西是幽灵蛊，想到它是附身于人的脖子处，所以就叫大家低下脑袋露出脖子。他正准备查看，谁知道忽然从低下的脑袋里探出一只黑洞洞的枪管，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枪管里已经喷出一串子弹。记忆到此暂停，再能想起就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濒临死亡。

马俊南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徐海城，神色浮动，似乎在分析他所说的真假，过一会儿，才说："你真的不记得那只个幽灵蛊附到你脖子上了？"

徐海城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因为腿受伤，站不住，所以坐在地上，清楚地看到梁平教授的……身体里飞出一只白色的小蝙蝠，眼睛通红，它速度很快，从梁教授……身体里飞出后，直扑到黑洞顶部，当你让大家低下头时，它忽然冲了下来，有个战士也看到，他连忙开枪，可是没有打中它。我看到它扑到你脖子上……"他加重口气再说了一遍："我看到它扑到你脖子上，然后你就疯狂地开枪。"

徐海城盯着马俊南，黝黑的脸此时比纸还白，眼睛却似乎要滴出血来，身子微幌，似乎再无力气站着。站在他身侧的潘小璐看不过眼，伸手相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疯狂地开枪，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纷纷还击，这才发生混战，到处是鲜血……"马俊南喃喃地说着，似乎又回到当时，枪声如雨，鲜血四溅。

徐海城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往外奔去，身子摇晃，脚步凌乱。

潘小璐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看着他跑出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门口时差点摔一跤，看着他慌不择路地闯红灯被出租车司机追着骂，看到他高大的背影双肩塌陷……她知道他此刻心如乱麻，不亚于大厦倾颓，所以也不叫唤他，只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直到徐海城停在一个公众电视前。

电视屏幕上有一排字正在闪烁：距离曼西文化节还有八天。

十秒后，这排字一闪而没，取而代之的是缤纷的画面，诡谲的傩面具，千年古墓的七星拱月平面图，古墓门口的迎宾偶人，第七墓室的星空图……

画面倒映在徐海城的瞳仁里，却进不到他大脑里，他的心思早飞到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十六岁，还在孤儿院里，与方离坐在美人蕉丛里，对她说自己要报考警校。

方离问他为什么？

他说要抓坏人，让所有的罪犯都伏法。

方离握着他的手微笑，说：相信你一定成为最好的警察。

言犹在耳，而双手已染满无辜人的鲜血，徐海城咧嘴露出难看的笑容。末路，他时常在想《喋血双雄》里的杀手小庄走到末路时是什么心情，连最后一个心愿都没有办法实现。现在自己，是否也已走到警察生涯的末路？

脑里乱做一团的徐海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他。那人走到他身侧，猛然抓住他的衣领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扔。猝不及防的徐海城像块坡布般地跌进灌木里，他此时失魂落魄，早没有平常的敏捷反应，只是像个普通人般的挣扎着。那人一跃而起，坐到他身上，跟着就一拳紧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嘴里狂叫："还我哥哥的命来，还我哥哥的命来。"

疼痛让徐海城稍微清醒，看着面前这人的狰狞表情，正准备还击，看那人的脸很似一个熟人。"你哥哥是谁？"

"何爱军，我哥哥叫何爱军，你杀了他……"

脑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雪亮明澈。再看那人的脸，一下子记起来了，去瀞云山区援救考察团的精英班班长，名字就叫何爱军。徐海城暗叹口气，挥起的拳头软了下去，任凭他拳头如狂风暴雨。

那人心智完全被仇恨蒙蔽，如同个疯子，一手捏着徐海城的额头狠狠地将他的脑袋砸在地上，嘴里还嚷嚷着："去死吧。"

徐海城只觉得先是后脑勺钻心的疼痛，跟着整个脑袋都开始疼痛，似有千万条虫子脑海里钻来钻去，又似乎脑颅里有个搅拌机在不停地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耳朵也开始失聪，隐隐听到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怒喝："不准动，举起手来。"

是个女的声音，好像是潘小璐。

徐海城脑袋里模模糊糊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彻底地失去知觉。朦胧中，时光倒退十几年，孤儿院后院的高墙下，阳光如碎金，美人蕉枝叶婆娑，下面坐着他与方离。

方离握着他的手微笑，说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警察。

最好的警察！

昏迷的徐海城嘴角浮起讽刺的笑。

第四章 住劫之一

我见识过各种可样的死亡方式，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尸体，拼凑过肢解的尸体，曾将车祸流出的肠子塞回肚子，也曾看过内部先腐烂的尸体虫子从五窍蜂拥而出……但是能让我心悸的，却是他这种貌似平常的死亡……

（摘自《刑警日记》）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浮沉多久，徐海城恢复知觉，整个脑袋犹如被车轮辗过般难受。福尔马林的淡淡味道在鼻翼游曳。不生病的时候觉得这种味道刺鼻，生病的时候会觉得这种味道令人心安。他的心稍定，听到不远处切切细语声，虽然听不清楚在说啥，但也令人心安。

缓缓地睁开眼睛，白色天花板上挂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白灯，有只飞蛾正奋力地扑上去。转眸看到床边立着两人，背着他身着白大褂自然是医生，面对他是潘小璐。

看到他醒转，潘小璐脸上一喜，轻轻叫了一声："徐队，你醒了。"

徐海城点头，不由地眉头皱紧，就这么一个轻微举动，扯得脑袋倒处的疼。转念想到马俊南的话，又觉得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那个何爱军的弟弟为什么不直接干掉自己呢？忽然间只觉身心俱疲，人生无趣，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正想合眼休息，那医生转过身来，责怪地看着他，说："好你个徐队长，真是不要命了，我叫你每隔半个月回来检查一次，你倒好，一个半月不见人影，而且不要命又让自己的脑袋受伤。"

"伍主任，你好。"徐海城勉强笑了笑。伍主任是脑科医生，也是他前段时间住院时的主治医生，对他甚为关照。

伍主任举起两张CT图片对着灯光，黑糊糊的图片立刻现出脑颅的形状。潘小璐好奇地凑近细看，见CT图的右脑有个圆形的阴影，暗暗吃惊，问："这个……是脑瘤吗？"

伍主任摇头："是子弹。"

"什么？"潘小璐惊愕，转眸看着徐海城，在他脑袋里有颗子弹？

徐海城脸上神色不变，好像听着别人的事情。

伍主任说："有轻微的脑震荡与少量脑颅充血，问题不大。但是子弹有轻微的移位，目前虽然还没有发现病变的趋势，但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他目光烔炯在看着徐海城，表情十分严肃。

潘小璐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问："为什么不取出？"

伍主任说："子弹在右脑麻木区，目前来看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如果动手术取出反而十分危险。"

潘小璐似懂非懂，转眸看着床上面无表情的徐海城，耳边来回盘旋着伍主任的那句话：是子弹，是子弹。

伍主任叮咛徐海城留院观察到明天早上，检查后无其他状况才可出院，见他一副不在焉的模样，转而叮咛潘小璐一定要看住他，后者郑重时点着头。

伍主任一走，徐海城自然叫潘小璐回家，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迳直搬张凳子到床边坐着。

徐海城本来就脑里乱作一团，见劝说无效，也就懒的理她，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哪里睡的着，翻来复去地回放着马俊南的说话，心情一直往深渊里坠。一会儿，听到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睁眼一看，潘小璐趴在床沿睡着了。

心里微微感动，扯过被子盖住她，自己则跳下床，顾不得头大如斗，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夜已深，走廊里空无一人，连值班护士都在打盹。他偷偷地溜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进门，先奔浴室，脱掉上衣，扭头看着脖子。马俊南说他曾被幽灵蛊附身，那脖子处应该留有痕迹吧，就像梁平教授脖子上的两个小孔。

差点扭断脖子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心里一团火起，一拳击在镜子上。镜片碎裂成数十片，每块碎片都是他沮丧恼怒的脸。他收回拳头，拔掉关节处的玻璃碎片，一股鲜血涌出，也不包扎，他脚步踉跄地走回卧室，扑通躺在床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连思考都变得艰难。

也不知道睡着还是没有睡着。听到楼下院子里车轮辗过地面的嘶嘶声，听到座机与手机停地响着，也听到聚龙洞里的滴水声；看到窗帘缝隙里天光由弱变强又由强变弱，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具里很多飞蛾的尸体，也看到一片低下的人头里探出一只乌黑锃亮的枪管。

笃笃笃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子声音："徐队，徐队。"

徐海城无动于衷。

嘭嘭嘭的打门声。

陈琛局长的怒喝声："再不开门，我砸门了。"

这个熟悉的愤怒令徐海城一震，纷扰退去，神智重新回到他大脑里。从床头扯过一件衣服披上，将门打开。陈局长一看他面容憔翠，眼无生气，满脸的怒容顿时消失，叹口气，对潘小璐说："你在外面等着吧。"

潘小璐轻应一声，偷偷瞟一眼徐海城，将门又重新掩上。从门缝里偷偷看屋内情景，因为窗帘重重，所以光线黯淡，徐海城逆光而站，看不清楚表情，可是那一向挺直的背佝偻了，脑袋像秋天成熟的稻穗沉甸甸地耷拉着。

陈局长来回踱几步，站在徐海城面前，面色沉郁地说："事情我听小璐说过了，来之前我也去找马教授谈过……"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停在这里，点了一支烟抽着。片刻，再次开口："我知道你很受打击，本来小张留在那个鬼地方，你就已经很负疚，现在又出这种事情。可是大徐，马教授也说幽灵蛊附身，身不由己，梁平教授不也一样吗？"

徐海城走到沙发上坐下，弓着身子，脑袋似乎重的要掉下来，不得不用两手捧着。"局长，我知道，但我手上沾着鲜血也是真的。我没有办法当事情没有发生，也无法用身不由己为自己开脱。"

"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陈局长看到他如此颓废，十分痛心，连喉咙都变大了。

"局长，换作是你，你能坦然处之吗？"徐海城倏忽抬头，打断他。

这句话堵住了陈局长的口，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拼命地抽烟。徐海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当时他还在桐园郊区派出所时，发生一件罕见案子○2。桐园郊区本来是个农村，近些年才并入南浦市，生活习性还保留着不少农村传统做法，比如说送葬。有次村里送葬时，某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不慎撞到捧着骨灰的人，骨灰四扬。死者家属揪着年轻人一顿乱打，然后又叫他赔了钱。事情就此了结。但是不知何故，年轻人从此精神有点异常，并在不久后死了。死在废铁收集站，死状十分惨烈，浑身是血，吊在大秤上，双眼暴睁，舌头吐出半寸长，旁边的石块也全是血。单看案发现场当得起扑朔迷离四字。徐海城勘探现场，又详细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精神失常后的自杀，年轻人先用石块自伤而后依然痛苦不堪，最后上吊。年轻人的家属不服，闹到市局，陈琛于是叫徐海城到局里汇报案情，他侃侃而谈，将自己认为自杀的原因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丝毫不漏且无懈可击。此案最后以自杀定案，刑警们私下称为骨灰索命案。而陈琛也从那时开始留意徐海城。

后来，徐海城又配合市局的刑侦大队破了一件大案子，破案过程中显露的天份与勤勉，让陈局长十分欣赏。事后没多久就将他调到城南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工作，并在暗中密切留意着他的工作成绩，出人意料，自从徐海城到分局后，破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令城南分局破案率一跃成为成为全市最高。后来，就将他调入市局，没多久就提拔为刑侦队长。这个职位可是个完全凭实力说话的工作，他也一直没让陈琛失望。即使是现在，他如此忤逆，也没有让陈琛失望，只是说不出的痛心，为什么这种变故会发生在自己的爱将身上？

陈琛抽完一支烟，心情平复许多，知道一时间是无法说服徐海城的，能解开他心结的人只有他自己，于是说："我给你时间，你别叫我失望。"说完，拉开房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叹口气，这才走出去，对走道里站着的潘小璐说："走吧。"

潘小璐轻应一声，眼角瞟着虚掩的门口，还可看到徐海城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天色已晚，他正慢慢地沉入黑暗之中。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冲动，想要将他从黑暗中捞出来，以致于都没有留意走在前面的陈局长忽然停下脚步。

"小璐。"陈琛局长转身看着差点撞到自己身上的潘小璐，若有所思。

潘小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试探着叫了一声："局长，有事？"

"小璐呀，我想他肯定是一整天没吃饭，你留下来，做点东西给他吃，顺便也开解开解。"

潘小璐目光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局长。"

陈局长满意地点头，这才离开。

目送局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潘小璐慌不迭地转身，快走向徐海城家门口，走到门口却又想起什么，放轻脚步，将门推开。

听到开门声，沙发上坐着徐海城抬起头，看到潘小璐，微微一愣。但他现在心情恶劣，实在没有关注别人的行为，所以也没有说什么，从抽屉里找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潘小璐在客厅里立了片刻，想不起说什么好，撂下一句："你没吃东西吧？我做点吃的。"匆匆走进厨房，心里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嘴笨舌了。回头探一眼，发现徐海城目光沉沉地不知落在何处，嘴巴像烟囱一般不间歇地喷着烟雾。心里隐隐失望，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打起精神做饭。

她是独生子女，跟着爸妈住，平时极少弄饭，会做的也就是面条，于是从冰箱里找出几个蛋与一包面条，便开始鼓捣。期间，她几次探头看着客厅，徐海城还在沙发呆坐着，一根紧着一根抽烟。袅袅烟雾中，他的整个人似乎石化，除了嘴巴还在一翕一合。

做好鸡蛋面，潘小璐又将它端徐海城面前茶几上放着，也不吭声，只是将筷子递给他。

徐海城不客气地接过，闻到鸡蛋的香味，确实感觉到饿了，毕竟从昨晚开始，他是滴水未进。

潘小璐不好盯着他吃东西，便开始打量着客厅。客厅里的装修很简单，风格硬朗，一看就知道是单身男人的住处，特别是是客厅边角挂着的一个沙包。客厅里的家具不多，摆放不算整齐也不乱。比较引人注目的是挨墙立着的一个柜子，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许多奖杯、奖章、照片。

潘小璐好奇心起，走过去逐一细看，这都是徐海城历年得到的奖品，从进入警校开始，年代最早的一座奖杯刻着一排小字：1998年某某警校最佳射手奖。她不由宛尔，说："徐队，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射击记录现在还保持着呢。"

徐海城愣了愣，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道潘小璐为何关注这类事情？又听她说："教射击的洪教官常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你也是洪教官的学生？"

"是呀，他的要求真严格，上他的射击课最辛苦，动作稍不对，就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潘小璐的话让徐海城不由自主地想起洪教官的骂人风姿，嘴角一咧，随即目光一暗，心想若是他知道自己无心中枪杀这么多人，是否后悔教自己这么好的射击技巧？一口闷气梗在心口，连面条也咽不下去了。

忽听潘小璐又说："徐队，你还记得桐园派出所的杨所长吗？"

徐海城微微一愣，转眸看到她正拈着一枚奖章细看，如果没有记错，这枚奖章上面应该镂刻着：桐园派出所2001年最优秀警察，那是他毕业后在南浦市郊区桐园派出所上班一年后得到的奖章。"你认得杨所长？"口气里掩饰不住诧异。

"当然，我在桐园派出所实习过。杨所长是个大好人，很爱护我的，苦活累活从不叫我干。"顿了顿，潘小璐说，"他也常提起你。"

"哦？"徐海城神思游离，去桐园派出所上班时，他正年轻气盛，充满干劲。杨所长总是笑呵呵地说：哎哟，我们的徐海城呀，身上有个核发电站。后来自己调往城南分离，所里同事为自己送行，杨所长举着酒杯，十分不舍得的样子。

"噗哧"一声轻笑，将徐海城的思绪拉回眼前，他诧异地看着潘小璐，问："你笑什么？"

潘小璐手里拿着的是另一块奖章，依然是最优秀警察，只不过发奖单位换成了城南公安分局。"我想起了城南分局的袁警官呀，他女儿应该上初中了吧。"

徐海城恍然大悟，不由也莞尔。城南分局的袁警官与他很要好，总开玩笑说要等女儿长大嫁给他，记得当时他儿女才读小学。"你也在城南分局呆过？"

"对呀，你呆过的地方我全呆过。"潘小璐将奖章放回柜子上，头也不回，嘴巴里滑出一句话。话一口出，有些后悔，赶紧回头偷瞟徐海城一眼，见他好像没有异样神色，顿时放下心来，但又有点怅然若失。

再往下看，是照片，有警校的毕业照，有颁奖时候的合影，还有不少孤儿院的合影。潘小璐早从他人嘴巴里知道徐海城是孤儿院长大的，所以看到这些照片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绕有兴致地细看。徐海城成年的照片在学校、警局里多着，她早看过，而孤儿院是他青涩少年时代，少年时代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很容易从照片里找出徐海城，那时候他的个子高，但身板还瘦，在人群里像杆旗杆特别醒目。细看他的容貌，轮廓不像现在这样分明，脸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尽，所以容貌杂糅着青年男子的朝气与少年的稚嫩，过于短的头发给他添上三分傻气。

照片似是没有照好，徐海城的视线没有对准镜头，再看其他几张也是如此。潘小璐不仅有点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穿过两排人，落在斜侧面的一个清秀女孩子身上。一刹那，她心中似漏掉一拍，赶紧看其他几张合影，徐海城的视线无一不是斜斜地穿过人群，落在同一个清秀女孩身上。那个女孩子黑眸深深，目光有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沉静，目光直视着前方，无喜无忧。

潘小璐忽然觉得嘴里又苦又涩。

之前她也听别人提过，说徐海城心仪的女子在瀞云深山里失踪，九成已经死了。那时候只觉得好遥远好飘渺的一个人，及待看到照片，才明白过来，这个女子曾真实地存在过，占据着徐海城的视线，占据着他的心。

身后传来细微动静，潘小璐回头一看，不知道何时徐海城已站在身后，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睑。徐海城从她手中抽回照片，用衣袖擦了擦，放回柜子上，说："小璐，谢谢你做的面条，晚了，你回去吧。"

这分明是个逐客令，一股热血冲上头颅，潘小璐顿时心生恼怒，轻轻应一声"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防盗门重重地合上。

徐海城看着犹在震动的房门，微微叹口气，他不是傻瓜，看到潘小璐拿着孤儿院照片发呆的一刹那，也明白了她的女儿家心思。

这样的心思，他是承受不起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皮笔记本，那是方离的。救他回来的人说，他当时晕迷不醒，但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

随手一翻，就翻到那封信：我感觉到死亡的靠近，脑海里只有你，大徐，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一定是我荣归死神。如果我还活着，又会将它撕碎，如同我一贯所为，继续漠视你对我所有的好。请你原谅我没有靠拢你，其实我有多么想靠近你，可是因为害怕，因为妒忌，也因为懦弱。你说的没有错，我的心从来没有从童年的黑房子里走出来，不敢想像能拥有幸福快乐的人生，所以只好一个人孤独着。我对着山神祈祷，希望它能让你看到这封信，明白我的后悔与无奈，还有我没有办法亲口同你说的三个字……

泪水涌上徐海城的眼眶，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着，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个笑话，什么都没有抓住，父母早亡，方离也离开了，现在连自己的梦想都破灭了。柜子上闪闪发光的奖杯与奖章，都变成嘲笑。

是愤怒，是无奈，是失望，冲垮他一惯的冷静稳重，他伸手一扫，奖杯、奖章纷飞，掉落地上，四处滚动，乓乓乒乒不绝于耳。不知道哪只奖杯跌落到沙发上，撞到电视的摇控器，电视屏幕忽然亮了，传来女主角肉麻的声音："我不是那种晕车，我是坐着这样的马车，走在这样的林荫大道上，我开心得晕了，陶醉得晕了，享受得晕了，所以，我就晕车了。其实，我自从来到普罗旺斯，就一路晕……"○3。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古怪声响。

手机也来凑热闹，叮咚叮咚。

可是此刻的徐海城哪里还有心情接听电话，即使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管的。

手机响了很久，最后无声无息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响过一样。

有时候漏接十个电话也不会有事，有时候漏接一个电话也是致命的，这个未接电话就是属于是后一种，第二天徐海城情绪平静后，看到这个未接电话，心中有多么懊悔，言语也无法概括。但是此刻，他心中犹如一条毒蛇在咬，实在无暇顾及外界。

揭翻摆着奖杯奖章的柜子，他转身又对着沙包出气，一拳一拳打过去，沙包飞起落下。昨天被玻璃刺伤的手背原本已经结痂，经不得这样的肆虐，伤口迸裂，鲜血沁出，溅的到处都是，沙包，地面，还有有几点飞到白墙上，一点点地渗开。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拳，掌背一片血肉模糊，他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到沙发上倒下，哧哧地喘着粗气。内心的狂暴渐渐退却，周边的声响渐渐地清晰起来，楼下有倒车的声音，隔壁有小儿啼哭，客厅里还有电视的声音："……距离曼西文化节还有七天，我们有幸请到文化节组委会主席于从容先生……"

徐海城无力地转动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于从容满脸笑容地说："举办曼西文化节是我个人一直以来的心愿，曼西文化对我们这个南绍地区影响深远……"

徐海城几乎罢工的大脑，闪过一个想法：他几时回国的？

"半年前我还在美国的时候，与南浦大学的雷云山教授、市考古所的黄义森所长联系，提出举办曼西文化节，结果三人一拍即合，后来我们就起草了一份建议书递交市政府，没想到市政府不仅很快通过，而且大力支持我们。"

"我们都知道于先生不仅是个成功的商人，更是一个保护民间文化运动的先驱，他创办了南绍地区民间文化保护基金会，修缮和收集大量民间古藉，包括著名的古祭祀曲《创神录》，2006年他将基金会捐给了南浦大学。于先生，请问你对于民间文化的热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起因？"

"文化是根，经济越发达，社会越进步，越不能丢掉自己的根……"于从容还在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对曼西文化的热爱。

徐海城已无心再听，回想起一年半前，他差点掐死了方离，方离因此灰心丧气，一口承认自己杀了江美辉。后来他询问于家的保姆小红，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钟东桥的案子结案后，他问过方离，为什么于从容想杀她？她虽然没有明说，言下之意似乎是于从容知道她的身世，并且对她的身世颇为忌讳。

住院的五个多月，徐海城成天辗转于病床，无所事事时分析起事情起末，总觉得方离的身世与巫域有关，她执意要去那个地方，多半也是要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他甚至大胆地推测，方离就是巫域出生的，只是不知何故流落到南浦市孤儿院。他希望自己的推测是事实，那么方离的失踪也许不是死亡，也许是回到了出生地。

究竟方离的是不是来自巫域？只要于从容开口，自会分晓。这么一想，见于从容的念头便在徐海城的心里生根发芽，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睡醒后去找于从容。

大概是很久没有睡好了，这一觉睡的十分酣畅，醒过来后，昨天如钱塘大潮般的内心平静如一池塘水，脑袋里也是一片清明，便觉得事情透出几分蹊跷。徐海城毕竟多年冲锋在刑侦第一线，心思缜密，前晚因为震惊于马俊南所说，阵脚全乱，尽然忽略了诸多疑点。

比如说如果他真的中了幽灵蛊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又比如聚龙洞里后来发生什么事令马俊南等人吓得精神错乱？

还有马俊南的忽然康复与卢明华的忽然康复有关联吗？

特别是关于他是否中过幽灵蛊的问题，关系到四条人命究竟死于何人手上。他细想一下，觉得当务之急是将马俊南的事情问清楚，摸过口袋里手机，看上面的未接电话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没当回事。

正要拨电话给霍克，手机先响了，是局里的电话，徐海城接起，"喂？"

"徐队，你知道许三昨晚找你吗？"

是潘小璐，徐海城有点诧异，"他昨晚没有找我呀。"

"徐队，昨晚八点至八点半期间，许三共有五次拨打你的手机，只是你没有接。"

想起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徐海城心里陡然升起不安，说："许三他怎么了？"

"他死了，从手机已拨电话看，你是他最后想联系的人。"

"什么！"徐海城吃惊，眼前赫然闪过许三趴在窗口小心察看的样子。"案发现场在哪里？我现在过去。"他边说边跳下沙发，抓起外套。

"留置审问室。"

"留置审问室？"徐海城动作一滞，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早就禁止了严刑逼供，许三只是小偷小摸，也没必要自杀吧。

"是。"

"怎么死的？"徐海城边问边开门出去。

"现在还不清楚，徐队你来看就知道了。"

回公安局的途中，潘小璐告诉他，许三昨晚八点半钟左右砸了一个珠宝店的橱窗，以抢劫未遂罪名被拘留的。

八点半？

徐海城心中一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他一直打自己电话，结果自己没接，然后他就砸了珠宝店，这绝不是偶然。许三一贯胆小怕事，仗着手脚灵活小偷小模，单身匹马去抢劫，不合他性格也不合情理。

转念想起那天他央求自己将他关进局里，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被关起来。关在公安局里当然要比他那个破屋安全多了，一定发生其他事情让他吓破了胆子，他才会不惜判刑也要进局里。

徐海城深深地后悔，昨晚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回到局里，他迳直去案发现场，看守所的留置盘查室。

听潘小璐说，昨天录口供时许三当时的神色看起来很惊惶，说他并不是想抢劫，只是一不小心打破了展示橱窗，管事的警察连续加班几天，没有精力与他磨嘴皮，所以给他一支笔与几张纸张，让他自己反思。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发现他死在里面。

潘小璐已在盘查室门口等着，看到他刷地敬礼，随即目光落到他的结着血痂的手背，微微吃惊。

徐海城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套，走了进去。现场还有两个刑侦支队的警察在收集证物，看到他也行礼问好，然后埋头继续工作。

留置盘查室很狭小，不超过十平方米，靠墙边有张小床，中间横着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各搁在两边。许三躺在床与桌子之间，没有穿鞋，大脚指头从袜子破洞里钻出，呈青白的死人色。

徐海城与他毕竟认识几年，虽然谈不上要好，也有一点情谊，不禁心里有点黯然，走近尸体细看，不由得脸色一变。他见过很多尸体，也见多了死人千奇百怪的表情，但是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扭曲的脸容。

许三的嘴唇斜歪，呈难看的紫色；眼睛似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视网膜有轻微充血；乍一看就像是强大的外力揉皱了整张脸。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凝固的死亡表情，甚至每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在临死的那刻，它的主人是如何的恐惧。

在临死那刻，究竟许三遭遇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许三已经无法回答，他的一只手因为恐惧而紧紧地攥着被子，且将被子的大半拉下床。他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下，显然死之前，他已经合衣睡下，受到惊扰起身，都来不及穿鞋。

想到十多年前那个脸红耳赤的孩子变成这么一具冰冷的尸体，徐海城微生感慨，可刑警工作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所以感慨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到案件上。"法医有没有说死因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心肌梗塞，具体得解剖后才能知道。"潘小璐补了一句，"因为你要过来看，所以特意保留，等一下就送去解剖。"

"死亡时间呢？"

"大概是昨晚十二点。"

"值班的人有没有听到动静？"

潘小璐摇摇头。

徐海城眉峰紧皱，难道是许三有暗疾？只是即使有暗疾，也不可能死时表情如此扭曲。若是不是暗疾，他又是怎么死的？

环顾四周，逼仄的留置审问室一目了然。有个小窗开的很高，窗子开着，可看到外面的浅灰色天宇。门上有个透视窗，装着铁丝网。有只圆珠笔静静地躺在墙角，墙上不知道被某上嫌犯画上一只小乌龟。这方寸之地，实在找不到蹊跷的地方。

"他的交待呢？"徐海城想起管事警察曾给他一支笔与一张纸。

"在这里。"潘小璐将装着交待的证物袋递给他。

许三的字如其人，瘦小干枯，在白纸上像一个个蚂蚁。徐海城抽出细读，交待上许三的口气甚为谦卑，说自己路过珠宝店时，不小心砸破了展示橱窗，绝无抢劫之意。又洋洋洒洒地说自己现在已改过自新，请求宽大处理，愿意接受行政拘留。看来他的打算就是想在拘留所里躲一阵子，徐海城心想，他躲的是土老冒父女吗？

交待结束的地方有许三郑重其事的签名，许昭庆。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名，徐海城心想，自己认识他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他叫许昭庆，估计他奶奶死后，就没有人叫过他本名了吧。他将交待递还给潘小璐，低头看着许三的尸体，心里有点些微悲哀，一个连本来名字都湮没的人，现在终于彻底消失于这个于世界了。

目光捕捉到许三脖子处的一抹紫痕，连忙蹲下，用手轻轻地拨开许三外衣衣领，紫痕彻底暴露在眼前，原来是个牙印。"小璐，这个牙印你有什么看法？"

潘小璐愣了愣，有点尴尬地看着徐海城，这个牙印她早就留意到了，位置特殊，她猜测是许三与某个女子欢好时留下的。

徐海城抬头一看她的神色，明白她心中所思，招招手，示意她凑近细看。"你不觉得这个牙印很古怪吗？"

这个牙印呈深紫色，十分清晰，整个牙印呈椭圆形，可见咬的人嘴巴张的很开，而且是狠狠地咬下去的，而不是男女之间轻柔蜜意的咬啮。潘小璐此时也发现了，说："是挺古怪的。"

"你猜猜看，这个牙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潘小璐又是一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徐海城，心想莫非是前晚撞坏了大脑？许三是昨晚八点钟被抓进局里的，这个牙印自然是之前的。徐海城似是知道她所想，说："你猜错了，如果是被抓住之前留下的，应该恢复了一些，牙印不会如此清晰。"

"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徐海城沉吟了片刻，说："是他临死前留下的，咬过没多久，许三就死了，血液凝结，肌肉僵硬，所以牙印才会变成黑紫色，并且清晰地将牙齿的形状保留。"

潘小璐有点不敢相从自己的耳朵，片刻，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才问："你的意思是，昨晚有人来过这里并且咬了许三？"

"很不可思议，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从牙印分析，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昨晚值班室的根本没有见到有外人进入，而且房间里也没有陌生人的脚印。"

徐海城皱眉说："这个牙印也不可能是凭空长出来？"

"凭空长出来的。"潘小璐重复这几个字，蓦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不过徐海城没有留意到，他抬起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细看，颗颗牙齿十分清楚，牙印颜色先是白色而后暗红……每一个小时，他就留意一下，大概到傍晚这个牙印就变浅变淡，几不可见。人的肌肤自我恢复能力如此迅猛，许三脖子上的牙印果然来历诡异。

注○2：真实案例，死者在撞散骨灰盒后，开始精神失常，最终自杀。死状与自杀现场都十分恐怖，连看惯脑浆脑髓的老刑警都不安，当时看现场都认为是他杀。详情因与本文主旨无关，所以不赘述。

注○3：电视连续剧《又见一帘幽梦》里紫菱说的话，因为一口气说出十来个晕，被网友们评为2007年最"晕"的台词。

第五章 住劫之二

我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即使是聚龙洞濒临死亡的那刻。可是后来，夜夜噩梦重复着濒死的过程时，我才知道原来最深刻的恐惧是完全感觉不到，但它已经长在骨髓深处…… （摘自《刑警日记》）

离开留置审问室，徐海城绕周边走了一圈，留置看守所在一楼，后面就是高大的外墙，墙外是低矮民居。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又细细地盘问了昨晚的值班警察，以及隔壁房间留置的嫌犯。一如潘小璐所说，没有人听到任何响声，更没有闲杂人等来过留置审问室。对这样的回答，他也不意外，毕竟这里是公安局所属看守所，戒备森严。也正因为如此，许三的暴亡就显得份外的诡异。

然后他与潘小璐到了昨天那间被砸的珠宝店，店员们众说纷纭，但都肯定许三跑到珠宝店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东张西望一阵后忽然砸了橱窗。当店员抓着他的时候，他也不反抗，似乎还暗暗地吁了口气。

店员的说法正好佐证了徐海城的判断，许三是故意，只是他没有想到，看守所也没能救下他的命。

接着他与潘小璐到了许三简陋的家里，和他前两天来的一样，冰冷，连点人气儿都没有。桌子上还放着徐海城留下的电话号码。两人查看了一番，没有找着什么有价值的证物，就返回了刑侦大队。

办公室里比往常要喧闹，同事们正在小声地议论着许三的死，言词有点神叨。毕竟在局里审讯室那生这样一起凶案，案子又古怪，有点想法不奇怪。

"来，我们开个会。"徐海城拍拍手，率先走进会议室，其他人早等着这一刻，一窝蜂地挤进会议室。

潘小璐将所有的证物陈列出来，又简单地说一下案件的背景。接下去就是各人的自由讨论时间。往常一到这个时候，气氛总是十分热烈，大家各抒己见，灵感也往往就在这种漫无边际的讨论里碰撞出的。但是今天，证物少的可怜，大家的话也少的可怜。

其中童姓刑警认为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认为许三因身体暗疾而亡，并且讲述了他的理由，比如值班警员说昨晚至少审问许三的刑警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靠近那个审问室，又比如许三的死亡症状与心肌梗塞很像。

不过徐海城让他解释一下许三脖子上的牙印时，他就哑口无言了。

大家一筹莫展，只是愣愣地抽着烟。

会议室里很快地烟雾腾腾，连人脸都看不清楚。潘小璐实在受不了烟味，将窗子拉开一缝，一股冷风打着转儿扑进来，坐在窗边的伍刑警猝不及防地打个寒噤，嘟囔了一句："没有脚印，没有指纹，什么都没有，太过完美，是不是人干的呀！"

声音虽小，但会议室太过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一时神情复杂莫辨。虽说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但这些年里总也会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让人不得不怀疑有些东西是真的存在。

老刑警不免都想起一件旧案，平时大家工作之余也会提起，这件案子被众人私下冠名为诡异的油罐车○4。案子发生在90年代初期，当时的货运管理不够严格，工人对往来货运列车进行日常维护检修时，常常会顺手牵羊走车上货物，比如说大米、电器、服装等等。他们拿走或是自用或者变卖，籍此改善生活。某次一列油罐车在例行检修后，开到目的地化工厂。厂里的工人从油罐车底部的阀门卸油，发现有一油罐车阀门打开，却怎么也排泄不出油来。可是用竹竿检测，发现罐车还是满满的，似乎里面阀门被什么堵塞住了。工人们只好打开上面的盖子抽油出来，油抽尽后，工人探头发现罐车里确实有东西堵住了排油口。只好爬进去清理，谁知道，里面居然趴着一个死人。

事情自然是报到公安局，经调查分析，估计那人准备偷油，不料列车忽然启动，一个站立不稳就栽进了油罐车里，油比水沉，又兼四壁光滑，这个偷油者就这样子活活淹死了。当然案件的古怪之处不在于他的死亡。

管事刑警去偷油者家里说明情况时，他家中的一个五岁孩子不停地说：爸爸口渴了，爸爸口渴了。管事刑警见她年幼，自然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只是说她爸爸很累要睡上很长一段时间。但孩子不信，睁圆眼睛说：爸爸昨晚回来了，口渴找水喝，没找着又走了，我要给他倒水喝。

问她见到爸爸的时间，大概正是偷油者淹死在油罐里的时候。

童言不会有假。这件平常案子因为五岁幼童的几句话，被大家牢牢里记在心里，并且时时想起，特别是像现在这样碰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案件的时候。

当然诡异的案子远不至于这么一件，就像骨灰索命案，还有梦的解析○5，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伍刑警的一句嘟囔顿时引起了不少的共鸣。

眼看着碰头会要变成诡异案件追思会，徐海城连忙宣布结束会议，大家都回去仔细想想，从现有证物中寻找突破。

不等各人散去，徐海城首先走出会议室，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神思浮动。伍刑警刚才这么一句咕哝，他也是有所触动，想起的是半年前在松朗村听到的传闻，关于师公的一件旧事。

差不多是三十年前，松朗村里来了偷狗队，某山民家的猎狗被偷走了。

山里人家一般爱狗如命，打猎护家都离不开猎狗，那山民一怒之下，叫上一批小伙子拿着猎枪去追。偷狗队没有追到，但在山里溪涧边找到了猎狗的皮毛和残骨。奇--書∧網山民愤怒地朝天轰了几枪，带着猎狗的皮毛来找师公。戴着面具的巫师支坛作法。三天后，几十里外的一个村落，有五个年轻人夜里被狼狗咬死，家人都听到狗吠声，还有松明灯将狗的影子投在窗格上，但是当他们打开房间时，只看到紧闭的窗户，年轻人已经断气，被撕裂的喉管鲜血汩汩。最为奇怪的是那个村落的狗早就被偷狗队猎杀光了。

这个传闻徐海城是不信的。听时也只是当山野夜话，就像小时候听聊斋的故事一样，心里早清楚地知道这是假的。山野民众因为无力改变现状，最喜欢神鬼怪谈，有意无意将平常的事情染上神秘色彩，再经悠悠众口的以讹传讹、虚化、夸张等等加工，到最后事情早已脱离它本来面貌。

不清楚师公用那种手段处置了盗狗队，或许根本与他无关，只是盗狗队惹怒了其他人被杀，结果因为师公做过一场法事，就被冠在他头上了。普通民众是乐意见到这种传闻的，可以令为恶者有所顾忌。

这个传闻，徐海城早放在记忆地垃圾堆里，若不是伍刑警的那句话触动他。如今它十分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连当时说传闻与他听的松朗村村长的敬畏表情都十分鲜明。如果真想传闻这般巫师可召唤死亡灵杀人，那么许三的死倒是可以合理解释。

真的是这样子吗？

徐海城抽着烟，攒着眉头，回想着许三的死亡现场，希望能够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来证明他的死是人为的。不知不觉中，长长的烟灰掉到桌上。

"徐队。"潘小璐推门进来，"洪法医已在解剖许三，他说有发现。"

徐海城精神一振，将烟蒂扔进烟灰缸，和潘小璐匆匆地往法医室走去。穿上外衣，戴上口罩，戴上手套，走进解剖室。许三赤身裸体平躺在解剖台上，胸腔、腹腔都已打开，口气里飘浮着难闻的腥味。

"很有意思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洪法医招招手试意两人走近，指着心脏、肾脏说："有内出血现象，脑颅还没有打开，从视网膜出血来看，脑部也应该有内出血现象。"

徐海城心中一动，问："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人在受到骤然惊吓时，机体产生大量的肾上腺激素，会令血压过高，从而导致脑心肾等重要器官内出血。"

"是惊吓引发的旧疾？"潘小璐问，生活中也有不少人因为惊吓而死亡，但多数是因为惊吓引发其他病兆导致的，比如心脏病、高血压。

洪法医摇摇头，说："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事实上，他就是被活生生吓死。"

"什么？"潘小璐不敢相信地叫了出来，是什么可以让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活活吓死？她转眸看着徐海城，后者眼中也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此外还有若有所思。

离开法医室的时候，徐海城心中有了计较，带着潘小璐走进技术部，根据自己记忆让他们绘出土老冒的木盒形状。他虽然没有看清楚土老冒父女的相貌，但那个木盒却是深烙心中，等图片在电脑里成形，一看大小色泽花纹与记忆的没有多少区别。然后他让潘小璐吩咐基层警察以及便衣们，寻找这么个盒子和以及老小土冒两人。

虽然不清楚两人是否与许三之死有关，但这两人为了不开木盒，不惜催眠潘小璐，盒中所装的东西肯定是不同寻常的，许三既然看过，难保不是因此引来杀人之祸。

潘小璐一看是找那个在自己脑袋里留下冷笑的老土冒，自然十分乐意，连忙将图片发往各个派出所以及分局。

徐海城趁机去了一趟陈局长办公室。假若昨天他是打算是从此自暴自弃，那么今天已经想明白，即使自暴自弃也要在事情清楚之后。

陈琛局长一看他推门进来，已知道他的打算，看着他的目光里隐隐有赞许之意。

徐海城简短地汇报了许三之死的诡异之处。

陈琛则叮咛他尽快破案，一个滞留中的嫌犯无病无灾死在看所守，可不是一件小事。犹其是已经明令禁止严刑逼供的现在，难保不会让社会大众误解，本来现在的民众就对警察的印象不佳。

徐海城郑重地点点头，然后才提到自己的私事。"我会调查清楚在聚龙洞里发生的事情，如果马俊南教授所说的属实……"一时间有点惘然，看着陈琛局长帽子上的警徵发怔，如果是马俊南说的是真的，他该如何是好？

陈琛也觉得此事甚为棘手，想了想，说："先查清楚再说吧。"

徐海城响亮地应了一声，离开局长室，穿行在熟悉的走廊中，已没有先前的彷徨与闪躲不安，窗外的灰色天宇也比前两日亮了几分。身体的某处正汩汩地冒出一种叫力量的东西，再也没有什么可令他停下脚步去奔向真相。

回到办公室，刚坐定，潘小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绷带与药水。徐海城愣了愣，问："你受伤了？"

潘小璐看着他放桌面的手背说："是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徐海城缩回手，颇有点讪然。其实手背昨晚伤的挺重，现在红肿的厉害。潘小璐走到他面前，一手拿着绷带，一手拿着药水，就这么盯着他，也不说话。

徐海城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只好重新将手背放在桌面上，任她包扎。

"徐队。"潘小璐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口气有点犹豫，"徐队，我倒是有一条线索。"

"哦，什么线索？"徐海城有点诧异，案发不到五个小时，她就找到了线索。不过听她口气，又是犹犹豫豫的。

潘小璐神秘地笑了笑，将绷带缠好。然后绕过他身边，在电脑的IE浏览地址栏输入一个网址，很快现在一个骷髅头，一会儿骷髅头散架，变成飘浮不定的字：万头窟。

徐海城微微皱眉看着她，"线索在这里？"

潘小璐但笑不语，点人头窟三字，进入了主页，点开一篇小说，题目赫然就是：牙印。

徐海城凑近，飞快地看了一遍。

说的是一个饥荒年代，有一个四口之家，爷爷、爸爸、妈妈、女儿。每天都吃不饱，在疯狂的饥饿面前，人性渐渐地扭曲，爸爸妈妈决定饿死爷爷来换取三人活下去。可怜的老人在床榻上连叫几天饿后，终于死去。家里人匆匆将他埋葬。第二天起来却发现小女儿身上有个恶狠狠的牙印，同时又发现爷爷的假牙不知道何时回到家里？爸爸妈妈连忙将假牙扔掉。再过一天醒来，发现小女儿身上又多了一个牙印。爸爸妈妈连忙带着女儿逃跑，但是无论他们逃到哪里，第二天小女儿身上必定会增加一个牙印，而爷爷的假牙也会在他们身边。终于有天，小女儿身上布满了牙齿，痛苦地死去，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妈妈的身上也开始出现牙印……

"人性真是脆弱的。"徐海城斜睨了潘小璐一眼，口气不自觉地变得严肃，"不过，这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相关吗？"

潘小璐说："不是在正文，在回复里。"

徐海城又往下看，看到一个网名叫巫蛊世家的留言：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时候我还只有七八岁，暑假到乡下爷爷家里玩，爷爷家里的隔壁大伯死了。忽然死的，脖子上有个牙印，派出所的人来看了看，说是因为心脏不好死的。我爷爷听了很不屑，说他们不会办案。我就问爷爷怎么回事？爷爷说这个是被巫术害死的，那种巫术非常非常的厉害。

"查一下IP地址，联系这个人。"

潘小璐响亮地应了一声，起身就走。

"等等。"徐海城忽然想起一事，"那个何爱军的弟弟，你把他怎么样了？"

"谁？"

"就是前晚揍我的人。"

潘小璐露出惭愧的神色，说："我当时担心你有事，所以让他跑了，不好意思，徐队。"

"没事，去吧。"

看着潘小璐轻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徐海城忍不住想，这丫头既聪慧又勤勉，难怪陈局长要大力栽培她。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浮出她昨天拿着自己照片的发怔模样。他怔了怔，赶紧将它甩在脑后。

屏神静气坐了一会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细细梳理一下，将疑点一个一个地列在本子上，徐海城决定先从马俊南的忽然康复下手。开车去南浦心理康复中心途中，看到沿街文化节的彩旗招展，沿途的商家纷纷打出迎文化节优惠活动，企业则挂上红红的条幅庆祝文化节，平添了几分节日气氛。

看到一向冷清的康复中心也挂出这样的条幅时，徐海城忍不住失笑。

霍克看到他进来，愕然地说："你怎么来了？"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来找马俊南教授的吧？"

徐海城点点头，"他现在怎么样了？"

"马教授的强迫失忆症已经治愈了，强迫症还需要进一步治疗，不过你见不到他，他昨天办理了转院手续，去了南浦大学附属医院就医。"霍克的声音从来都是平和淡定，听在耳里说不出的受用。

徐海城微怔，"动作这么快？"

霍克说："没有正常人会喜欢这里的。"

"但你喜欢这里。"

霍克淡笑，说："我是医生。"

徐海城细细打量他一眼，他眉眼舒展，表情永远是风清云淡，似乎一眼能看清楚，却又似乎怎么也看不清楚。认识他一个半月，对他的所知并没有超过第一面所见到的。"我有点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你今天不是为了好奇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来的。"

徐海城一笑，说："没错，我想问你，马教授忽然康复同时你们中心有没有护士或是病人突发与他相似的病症？"

霍克怔了怔，说："没有，你的问题好奇怪。"

徐海城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正在怀疑马俊南与卢明华的康复是否存在关联，又问："马教授这样子突然康复，是不是很少见？"

"并不少见。"霍克侃侃而谈，"马教授得的是强迫症与强迫失忆症，强迫失忆症本来就是大脑受到骤然刺激而导致的，所以也有可能某天忽然康复。我认真想了想，还觉得这事情与你有关。"

"与我？"徐海城十分诧异。

"是的，那天晚上你探视马教授，他认出了你并且发病，第二天他就恢复了记忆。"

徐海城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难道真是自己刺激了马俊南？想起马俊南教授病房里的雪白的灯光，以及他的不休不眠，于是问："那他的强迫症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恐惧。"霍克顿了顿，"和你一样。"

徐海城有点不悦地说："我并没有恐惧。"

霍克轻笑一声，"徐队长，如果你不恐惧，为什么会夜夜噩梦？人在睡眠状态时，潜意识占着主导，噩梦就是你潜意识的真实感受。再说，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之一，人有所恐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倒是你极力克制它，不肯正视它，这才是问题所在。"

徐海城默然，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马教授恐惧的是黑暗，至于根源应该是与他在巫域的经历有关。徐队长，巫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徐海城惊讶地抬头看着霍克，他脸上正露出向往之色，对巫域的向往。

霍克似是知道他为何惊讶，说："我对神秘的地方一向很感兴趣。"

"那不仅是个神秘的地方。"徐海城沉下声，"那是个要人命的地方。"

霍克不以为然，"你不是还活着吗？"

徐海城苦涩地说："我是活着，可是失去两位至亲，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霍克默默凝视他片刻，说："其中一位是方离吧。"无视徐海城忽然沉下的脸，"我对你喜欢的人很好奇，这一个半月来，我每次将话题扯到她身上，你总是不高兴，似乎冒犯了你一样。"

"因为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与你的看法正好相反，因为她对你来说很珍贵，所以你甚至不愿意与他人分享有关她的记忆。"

这话说的徐海城心中一动，回想起多年以前，他父母双亡，被送进孤儿院。乍失亲人痛楚以及对将来的茫然令他有点无所适从。然后他就看到了方离，被一群人围着大声地嘲骂，她坐在尘灰飞扬的地上，微扬着头，黑眸里无喜无忧，默默地忍受着大家的叫骂。不知道为何这双眼睛就一直烙到他心底，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她。他的人生似乎一下子也找到新的意义，不再无所适从，知道为何而活。

片刻，徐海城回过神来，看到对面的霍克除了一脸的探询神气，分明还有点什么。至于是什么，他也分辨不清。"她对我来说是很珍贵，无人替代。"说完这句，徐海城不再逗留，起身道，"我走了，如果你们康复中心突发与马教授相同的病症，记得通知我。"

霍克默默地目送他离开，表情不复平时的淡定温和，眼眉之间不知不觉地笼着阴霾。他拉出抽屉，拿出一张照片细细地审视着，照片上的方离脸庞如白玉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沉静地看着远处，无喜亦无忧。

离开霍克办公室，徐海城迳直来到后院的精神病房。值班护士是个胖敦敦的小护士，睁圆眼睛看着他亮出的证件，露出迷惑的神色。

"昨天你值班吗？"

"我昨天也值白班。"

"有没有人来探望过马俊南？"

胖护士肯定地说："有。"

"是个什么样的人？"

胖护士想了想，说："是个年轻男人，戴着个帽子，长得挺普通的。"她边说边翻出探视登记本，指着11月3日那页唯一的名字说，"就是这个人，当时马俊南在活动室看电视，他进去跟他一起坐了会儿才走的。"

徐海城看着那条记录：探视人：林俊风，被探视人：马俊南，关系：师生，时间：15︰00至15︰30。他又将探视记录翻到前几页，一页一天，每天来探视的人少得可怜，怪不得胖护士能记得这么清楚，很多病人一住经年，早被家人亲友遗忘或放弃。他同情地叹口气，正准备看看探望马俊南的都是什么人，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叫骂声，用词甚是恶劣。跟着又传来嚎啕大哭声，听声音相当的苍老却哭得如同一个孩子。

徐海城探头一看，只见活动室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护士，手里拎小鸡般地扯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嘴里犹在骂骂咧咧："不准哭，叫你不要尿裤子，一天到晚……"见那老人还哭个不停，作势要打，一见值班室前站着的徐海城，连忙缩回来，将老人扯进一间房子里。但叫骂声犹在，哭声也依然。

这一幕情景让徐海城心里堵的慌，特别是值班室坐着胖护士神色不变，显然是习以为常了。他匆匆翻看登记本，探视马俊南的多半是学生和他的老伴王小芬。将探视本放下，向胖护士道声谢，连忙离开了。

走出心理中心的大门，还觉得那骂声与哭声在耳边，心里抑郁到极点，点燃一只烟抽着。他知道精神病院不是什么好地方，长年对着精神错乱、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任是最好的性格也是磨尽，护士也是人。但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还是让他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缓缓平复心情，往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分院打了一个电话。

记得那次在钟东桥家的墙壁里发现干尸时，方离说过干尸手中捏着守护诀保护着钟东桥，那是巫术的一种，他当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再加上方离自己也受尸毒伤害，差点发狂发癫，他更加确信，卢明华之所以精神错乱是吸太多的尸毒。现在细想，当时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钟东桥吸的尸毒比任何一个人都多，为什么他没有事呢？卢明华发癫，究竟是尸毒所致，还是巫术作崇，又或是两者皆是？

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分部总机接电话的女护士声音细柔，很是动听，但听到他说找朴真华医生时，言语支吾地说他不在。

徐海城表明自己的身份，又说是了解卢明华的事情。

那小姑娘一听卢明华三字，明显的呼吸一滞，可见瀞云市精神病院的诸位护士已被她吓破了胆。

小护士看来电显示的号码确实是南浦市的，信了他九成，小声地解释因为小戴的家属闹了很多次，朴医生与院长都被他们骂了好几通，实在怕了，所以凡是找他们两人的电话都说不在。又问要不要转接到朴医生办公室？

徐海城倒也不着急，以他多年办案的经验，越是基层人员越能提供有益的线索。

"我听朴医生说，你们都被吓坏了。"

"有点。"小护士口风很紧，说话也谨慎。

"那天，你值夜班吗？"

"不是，我是早班的。"小护士口气有那么一丝庆幸。

"晚班的护士当晚有没有发现什么古怪的事情？"

小护士在犹豫，但是徐海城对事情的熟悉又让她相信，确实如他所说朴医生曾详细地说过，于是说："卢明华一贯安静，所以她所在病房区也比较宽松，值班的医生与护士都离着比较远，她隔壁那个房间的病人曾在夜半大叫有鬼有鬼，不过病人经常乱叫的，所以没有人当回事。后来问他，他说在窗外有张鬼影闪过。他住的房间在一楼，树木多，所以大家都猜可能是树摇动，他看花眼了。"

"小戴护士现在怎么样了？"

小护士又是呼吸一滞，半晌才说："不太好，完全就是翻版卢明华。"

徐海城想起刚才那幕，问："你觉得小戴护士为人如何？"

小护士迟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认为她的本职工作做得如何？还有她待病人如何？"

"还好吧。"小护士的口气颇为勉强。

徐海城心中了然，小戴恐怕又是另一个刚才所见的中年护士。"麻烦你帮我接朴医生吧。"

话筒里叮咚几声，片刻有人接起，听声音正是朴医生。"徐队长，你找我有事？"

"朴医生，这几天小戴护士怎么样？"

朴医生叹口气，说："还能怎么样？医院里根本没有护士敢照顾她，很可怜。"

"朴医生，你知道平时会有些什么人探望卢明华？"

"她父母，一般一个月来一次。以前她弟弟读高中的时候到是一个星期来一次，后来上大学，每个寒暑假都是隔两天来一次。半年前听说她弟弟也出事，就没见过了。"

"朴医生，你帮我查查，卢明华康复前一天有谁来探望过她？"

"好。"

徐海城听到话筒里传来朴医生与人的交谈声，一会儿他说："那天来了两个人，只登记了其中一个名字，叫林俊风，说是她亲戚……"接待这两人的是小戴护士，所以谁也不记得另一个长什么模样，八成是太过普通了。

又是林俊风，他究竟在这两起忽然康复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注○4：摘自badcamel的《天津刑警奇闻录》

注○5：有家人于深夜被全部杀死，结果隔壁人家的幼童居然做梦梦到了整个杀人过程。有的认为是幼童看到了，误以为是做梦。也有的说是因为隔壁人家临死之前释放的脑电波被她接收到了。ESP（意念或第六感）研究指出，年龄越幼小，脑波频率越接过于7.5兆赫，也就是说与宇宙的波动同频，更易于产生共鸣。

第六章 住劫之三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满身血腥它从黑暗中来，又往黑暗中去……

（摘自《刑警日记》）

询问清楚卢明华忽然康复的事宜，徐海城隐约有个判断，都是忽然康复，马俊南似乎与卢明华不同，但又是息息相关于同一个人林俊风。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南浦大学开去。

马俊南的家在大学里面的教师住宅区，听霍克说，他被救回来后，一直情绪不安稳，惧怕黑暗，开始是在南浦大学附属医院医治的，一个月前才转到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

车子开进落叶缤纷的南浦大学时，徐海城的心里浮起淡淡的亲切与惆怅，这是方离曾经读过书的地方。她读大学时，他在桐园郊区派出所工作，搭车几小时来见她一面，却被她不冷不淡地晾着，对她恨不起，所以就迁怒到这座树木幢幢的校区，觉得它树多的遮住了人心。现在放眼望过去，依然觉得树多，却不再烦心只有惆怅。

来之前已通过电话，所以马俊南在家里等着他，他的家里人都不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躲开，方便两人交谈。马家并不大，布置却极为文雅，散发出宁静安祥的书香味。遗憾的是灯开的太亮了，令一切都变了味道，即使书香味也沾着刀刃的光。

两人见面寒喧一番，分别坐好。

两日不见，马俊南恢复了不少，虽然依然是薄皮裹着嶙峋的骨头，却没有初见那日惊心动魄的峥嵘。神情举止也不像前两日畏缩，带着几分文人的淡定。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友好不起来，虽无恶意，却像根绷紧的弦。

徐海城将来意简单地说了一遍。

其实他不说，马俊南也知道他的来意，他看着客厅里的吊灯，说："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再提这些事情……"聚龙洞的滴水声穿过时空，一声声地滴落在他的耳膜。眼前的雪白灯光倏忽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聚龙洞被黑暗裹着的电筒光。

……徐海城命令所有的人低下头，幽灵蛊从高处直扑向他的后脑。站在在他对面战士看到了，本能地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叶喷出一串子弹。徐海城不知道目标是幽灵蛊，举起手枪就还击，幽灵蛊趁此机会扑上他的脖子，他开始丧失人性，发狂地杀人。其他战士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开枪还击，一眨间，山洞里枪声大作。

洞里本来就开阔，无遮掩回旋的余地，大家又是围着梁平的尸体站成一圈，所以没有多久，纷纷中枪，惨叫声四起。也不知道是谁的子弹击中了徐海城的头部，他慢慢委顿在地上。幽灵蛊从他脖子后再度飞出来，朝其他人身上飞去，大家早就听说它的可怖之处，纷纷开枪射击，那只幽灵蛊终于被打成稀烂，但是救援队的战士们也已经死伤大半。

但是劫难还没有过去。

一阵古怪的嘈杂声从高处传来，渐渐逼进，这个声音马俊南已经很熟悉，恐惧像钱塘大潮般冲毁他心中的堤岸。

"蝙蝠，成千上万的蝙蝠就这么冲了下来，黑压压的……"马俊南脸上肌肉抽搐，眼睛还是盯着灯泡，但是看到的却是洞顶盘旋而下的无数黑色蝙蝠，或许就是从那刻起他开始畏惧黑色与黑暗。

多如牛毛的蝙蝠扑了下来，大家被扑得晕头转向，手中的电筒也掉了，骨碌碌地滚远着。灯光一圈一圈地晃过，照着蝙蝠的尖爪红眼。趴在地上的马俊南看到旁边的一具尸体倾刻间被密密麻麻的蝙蝠覆盖，再也承受不住惊吓，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说完，屋子里有短暂的沉默，马俊南犹沉浸于恐惧当中不可自拔，徐海城则开始回想接下去发生的事情，那是他在医院里苏醒后陈琛告诉他的。

瀞云市驻军收到救援队发出的紧急求救信号，立刻派出两辆直升飞机。因为瀞云山区山高林密，找到聚龙洞着实费了些时间。六名救援战士走进溶洞，就闻到扑鼻的血腥味，曲折流转的溪水叮咚而响十分动听，但流淌的水却是红色的。

他们循呻咛声找到出事的小山洞，落在地上的电筒还亮着，斜斜地照着黑沉沉地洞壁。洞里的气味比外面更为难闻，血腥味几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们用手电筒缓缓扫视，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地上有不少残肢断臂，还铺满黑色的蝙蝠尸体……

其中一个战士回去后给朋友写了一封邮件，提及此事，说：那一刻我真的怀疑自己走进了地狱……

因为不清楚聚龙洞里潜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也因为重伤的人急需救治，这六名战士不敢久留，匆匆地将重伤的六人搬回直升机就离开了。部队在听取他们汇报后，派出十名战士重回聚龙洞，收走尸体。

随后南浦市政府、瀞云市政府、瀞云地方驻军三方联合调查南浦大学考察团以及救援队在瀞云深山里发生的事情，报告的内容徐海城没有权限来阅读，但有一部分内容他相当的清楚。

南浦大学考察团人员伤亡情况：

梁平：死于后脑受伤，尸体焚烧大半。

马俊南：腿部受伤，精神失常。

王东：据说死亡，没找到尸首，归为失踪。

向玉良：身中四枪而死。

卢明杰：失踪。

方离：失踪。

许莉莉：死于精神创伤。

瀞云驻军救援队人员伤亡情况：

何爱军（班长）：身中三枪（致命一枪为徐海城配枪发射）。

方平安：身中五枪，子弹射中心脏而死（致命一枪为徐海城配枪发射）。

文家栋：身中三枪，大脑中枪而死（致命一枪为徐海城配枪发射）。

席二虎（向导）：身中四枪，（致命一枪为徐海城配枪发射）。

林洪（军医）：身中三枪，流血过多而死。

洪青友：身中四枪，流血过多而死。

宋尚民：重伤，苏醒得知自己从此瘫痪而自杀。

刘向东：身中二枪，重伤，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

齐大伟：身中二枪，重伤，精神失常。

洪庆：身中三枪，神经失常。

袁平：蟒蛇咬死。

王劲松：蟒蛇咬死。

南浦市公安局警员伤亡情况：

席三虎（向导）：死亡。

吴春波（向导）：失踪。

张晓枫：失踪。

徐海城：身中三枪，重伤。

这份报告之所以着重指出四人死于徐海城配枪发射，是因为那四枪都是近距离射击的，射中的全是要害部位。也就是射出子弹的人目标明确地要杀死对方。因此，徐海城一清醒后，就开始接受调查，近距离射杀其他人是否是他做的？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枪战之前，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调查组对他进行测谎，发现他并没有说假话。

考虑到其他幸存者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植物人，不可能讲出真相，于是为了调查聚龙洞枪战的真相，瀞云驻军派出战士再度回到聚龙洞，寻找徐海城的配枪，以便提取指纹找出凶手，但这次派出的四名战士遭遇了蟒蛇，巨大的蛇身在山洞里灵活地滑来滑去，四人落荒而逃。

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将陈琛所说的与马俊南所说对比了一下，貌似没有什么不对劲，但真的要细细推敲，又觉得问题百出。徐海城想了想，问出最为关键的一点："马教授，你说我中过幽灵蛊，你也看过中幽灵蛊的鬼师与梁平教授，他们没有再活下来。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马俊南目光闪烁，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或者有一种可能，那幽灵蛊并没有附身到你身上，被枪声惊走了。"

这倒是也能说通，徐海城又问："你刚才说我是中了幽灵蛊才狂性大发，如果我没有中，怎么会疯狂地枪杀其他人呢？"

马俊南脸色有点不佳，说："徐队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早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会去注意这些细节？"

这也合情合理，徐海城想了想，说："马教授，请你再仔细想想……"

马俊南勃然变色，说："再想想，再想想，你知道不知道，我每天睡觉做梦，就要重复十七八遍，我恨不得将它全部抹掉，你还叫我再想想！"他呼呼地喘着粗气，鼻孔张大，表情十分的古怪。

徐海城被他的突然发彪吓一大跳，到嘴边的话又吞回肚子里，但他并不恼怒马俊南，自己何尝不是夜夜噩梦，那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马教授，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我和你一样，每天晚上都会重复噩梦，但是也请你理解，聚龙洞枪战的真相唯有你才清楚，我也只能问你。"

喘气渐渐平复，马俊南可能也觉得刚才失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说："不好意思，我身体刚康复，情绪还有点起伏。但是凡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不清楚的地方我真的帮不上。"说到最后，口气中的讪然消失了，变得有点强硬 。

徐海城心知再问也不会有结果，考虑到他确实也是刚康复，身心还没有调整平衡，决定等以后有机会再问，于是向他告别。

马俊南送他到门，刚到合门，徐海城骤然转过身，正好看到他长长吁口气的表情，不由地一愣。

马俊南表情僵在脸上。

徐海城心生疑窦，但不点破，礼貌说："马教授，你好好休息，以后想起什么再告诉我吧。"

马俊南一下子无法放松脸部肌肉，只好板着脸"嗯"了一声。徐海城这才大步地下楼梯，听着后面很快传来门合上的声响，心里玩味着马俊南那个偷偷吁气的表情，看来他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离开马俊南家，天色近傍晚。

路上到处是车，堵的严严实实，徐海城顺着车流一点一点地挪，脑海里盘思这几分的事情。回到公安局，潘小璐还没有下班，一看到他就说查出"巫蛊世家"的真实姓名了，但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潘小璐首先查到IP地址是南浦市大学校园网，当时她有点傻眼，南浦大学一万多名学生呀。幸好南浦大学的网管说巫蛊世家一直比较活跃，所以他认得，名字叫宋多，是南浦大学考古系2003届学生，今年上半年毕业，分配到南浦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宋多是瀞云市区人，他爷爷则住在瀞云市上水乡，叫宋三平，没能联系上。上水村离着松朗村大约百来里，也就是说上水村挨着瀞云山区。

宋三平隔壁家早搬到其他地方，潘小璐通过户籍找到大伯那家人，他们对于大伯的死亡细节已经记不太清楚，有几个说脖子上有牙印，另外几个则说没有。所以这条线基本是废掉了。

"但是有件奇怪的事情，我不知道与我们案子有没有关系？"潘小璐犹豫不定地说。

"说吧。"

"宋多今年夏天死了，就是八月份的时候。"

徐海城一愣，听潘小璐继续往下说。

今年八月份，南浦市考古研究所与瀞云市考古研究所各出五人，联合组织了一个十人的考古队，目标是通天岭的古祭坛。考虑到山高路远，挑选的队员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由南浦市考古研究所的黄义森副所长带队。

宋多就在其列，但他们到达通天岭后第四天，宋多因为跌落山崖，尸首都没有找到。宋多的父母一直不肯相信儿子已经丧命，所以潘小璐调查时，拉着她唠叨了很久，抱怨考古队没有尽全力去找，还说做梦梦到儿子说自己死的冤枉。

徐海城回想了一下，通天岭山高路陡，如果不小心坠入山谷也不是不可能。

"最为奇怪的是，考古队马上结束了通天岭祭坛的考古，返回了市里。"

"哦？"徐海城微皱眉，"他们原定的考察天数是多少？"

"宋多跟家里人说至少十五天。"

徐海城回想着地下二层人头窟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窟顶诡异绘画，心想四天确实是无法完成考古任务。按道理，宋多跌落山崖而死，考古队应该是派人通知宋多家里人，一边等他们来事发地点吊唁，一边继续考古工作。而不是马上带队离开通天岭，然后口头通知宋多家人死亡消息。

考古队的做法确实有点蹊跷，徐海城想了想，问："宋多的家人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不相信宋多已死，一直向考古研究所找说法，但考古队所有的队员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没有办法。那个爷爷宋三平就是不相信孙子死了，而且尸骨无存，一个人跑到深山里去找，所以没有联系上。"

"你有没有向考古队查证过？"

"目前还没有，主要还没有发现与我们案子相关。"

"是黄义森率队对吧？"徐海城低头沉思着，他六月初醒来，接受调查的同时，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汇报了自己与小张进入松朗村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其中一个重点就是祭坛下面的人头窟。报告呈上去的第三天，市考古队的黄义森副所长与雷云山教授联袂来到医院。

黄义森大约四十五岁左右，中等个子，相貌普通，肤色很黑，大概是常年在外考古晒的，说话有点快，但心思细致。他详细地询问了祭坛以及地下二层的人头窟的情况，对人头窟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当时还说这个人头窟填补国内祭祀类的一个空白。这样子的一个人，没有道理会让一次考古不了了之。

除非是发生什么意外，可是会有什么意外呢？

徐海城回想起风吹着草浪的山巅，古祭坛寂寞矗立，想起祭坛地下二层的成千上万的人头以及人头上挂着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一个寒噤，事情明明过去这么久，可每当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双双虽死犹生的眼睛依然在盯着自己。

徐海城甩甩头，将一双双幽幽的眼珠甩出脑袋，专注眼前的案子。"明天我们去拜访一下黄义森副所长。"

"好。"潘小璐干劲十足地应到。

徐海城不由地莞尔，说："陈局长说你很拼，果然如此呀。"

潘小璐呵呵一笑，说："那是陈局长夸奖了。我以前在桐园时候就听大家说你厉害，后来到城南分局，又听大家这么说，心里早盼着跟徐队学东西。"

"回去吧，不早了。"

潘小璐微微失望，每当想与他拉近一点时候，他总是摆出拒人千里的模样。昨天如此，今天也是。按捺着心头的沮丧，她又应了一声："好。"这声好已没有先前的气势了，她一边眼角余光瞟着徐海城离开的身影，一边整理着桌上散落的资料，动作明显比正常时候慢一拍。

徐海城当然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句话意勾起潘小璐的不少心思，自顾自地走到会议室，顺手打开电视。以前忙碌的时候，他常常就宿在局里，所以早就习惯以局为家。

躺在沙发上抽烟，脑海里思索的却是许三的案子。

那暗紫色的牙印究竟从何而来？

又是什么令他活活吓死？

电视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着，"今天我们有幸请到著名的考古学家，南浦大学的雷云山教授，雷教授是曼西千年古墓的发现者。雷教授，前年11月10日那天，你第一个推开了曼西古墓的大门，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激动，真的，当时手都在颤抖。"

"推开之后，当你看到里面的情景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有言词可以形容，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即使时隔两年，电视里的雷云山也是激动的无以复加。

徐海城的心思不由地分了一部分到电视上。

电视里播的是曼西文化节系列访谈节目，谈的是曼西千年古墓的发现以及挖掘过程，以及曼西古墓七个墓室意义，还有里面各种文物的价值，当然顺便也扯了一下巫文化的湮没。

"雷教授，古墓的自毁是怎么一回事情？"

电视里的雷云山露出深深的悲痛，说："这也是我一生之中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情，没有能防患于末然，从而让如此伟大的杰作毁于一旦。"

"当时雷教授你也在墓里，而且还因为塌方被困了三天？"

"是的，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我当时真的很想死在里面，能葬生于这座伟大的地下神庙，是我的荣幸。"雷云山说得动情，眼眶里泪光闪闪。现场的观众惊讶，随之感动，掌声四起。

掌声稍寥后，主持人又说了一堆恭维与赞扬的话，然后说："我们这个曼西文化节访谈开播后，受到观众朋友的热爱，纷纷来电要求开通热线。现在到我们热线电话时间，不知道谁会是第一个打进电话的人？"

话音没落，桌面的两部话机嘟一声响起，主持人与雷云山同时接起。主持人说："欢迎这位朋友打进……"

一个冷冷的声音截断了她，"曼西族的灵魂生死哲学远远比你说的要意义深远多了。"

主持人愣住了，雷云山反应不慢，说："确实如此，我们也只是窥得一斑。"

"灵魂不灭，生生不息，你们侵犯一位高贵的灵魂，将会遭到神的惩罚……"

主持人回过神来，拼命地旁边的人使眼色，电话终于掐断了。主持人勉强堆起笑容，说："其实大家都知道，我国对文物一直以保护为主，像很多皇陵都是主张不挖掘的……"一眼瞥见旁边的雷云山脸色苍白，额头汗出，嘴唇发紫，顿时说不下去了。

电视屏幕闪动一下变黑，背景声音有一刹那十分嘈杂。

"来人……"

"雷教授你怎么了……"

……

片刻，屏幕又亮了，一男一女两个老年人扭着风骚的草裙舞，旁白："今年过节不送礼，送礼只送脑白金。"

徐海城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震惊于电视里的那幕。

"曼西族的灵魂生死哲学远远比你说的要意义深远多了。"

"灵魂不灭，生生不息，你们侵犯一位高贵的灵魂，将会遭到神的惩罚……"

虽然大家都知道南浦市将要举办曼西文化节，但其实没有几个人懂得曼西文化是什么，包括徐海城。而这个人简单利落地指出曼西文化的核心是灵魂生死哲学，又用最后一句话点出曼西族相信自己是神创的民族。他究竟是个曼西文化的痴迷者，还是他就是曼西族后裔？

徐海城正思索着，听到外面办公间的电话铃声大作，然后有人接起来，声音轻柔地询问什么事？是潘小璐，她还在。

一会儿敲门声传来，潘小璐推开门，满脸的兴奋与紧张，说："市电视一台发生了命案。"

电视一台？

徐海城看着眼前的电视，不正是电视一台吗？而且他知道，那个文化节访谈节目是现场直播的。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夜的安静。

白日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道已渐渐冷清。

徐海城将车子开的很快，车窗开着一缝，风吹着他的脸颊，犹如冰水泼在脸上，但他十分享受。脑袋清晰的好像刚刚用清水冲刷过，所以怎么也想不明白，雷云山刚才分明只是听到热线电话脸色发青而已，即使出事故也应当打112，怎么就变成一起命案？

从市公局到市电视台很近，徐海城与潘小璐到了，其他同事才陆续赶到。一走进电视台大楼，就有负责人出来领路。他是个中年小个子男人，自我介绍姓冯，是曼西文化节系列访谈节目的制片人。天气这么冷，他额头汗出，神情也很不安。

冯制片带着徐海城等人走进三楼的一间小化妆室，化妆室很小，一目了然。站在门口，可看到雷云山教授身着黑色西装，仆倒在化妆台上，化妆品散落一地。化妆台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两眼圆睁，脸色与嘴唇都青紫，嘴歪眼斜，一只手抓着胸口，乍看就是心脏病发的模样。

化妆台的右边不远处就是窗户，开着半扇，风扯着窗帘幡幡作响。

其他两面都是墙壁，墙壁还算清洁。

门口位置有玻璃碎片以及一滩水，看起来是水杯跌落造成的。

徐海城绕过玻璃碎片以及那滩水，走近化妆台凑近细看，雷教授眼睛里凝固的恐惧之盛，并不因他已死亡而稍有减退，可想而知在临死的那刻，他如何的恐惧。他身上穿着的黑色西装胸部被揪成一团，手指弯曲成凤爪，骨节嶙峋。

徐海城转身问冯制片："我刚才就在看你们这个节目，雷教授是因为热线电话而死的吗？"

冯制片摇摇头说："不是，当时雷教授只是说不舒服，休息一下后就会好，后来才变成这样子。何晴说看到窗外有张脸，一闪而过。"

"窗外，这个窗外？"徐海城指着窗口不无奇怪地问。记得刚才是上了一层楼梯，所以这间小化妆室应该位于两楼。他边想边走到窗边，低头一看，果然如此，在两楼，没有阳台，仅有巴掌大小的窗台凸出。这么一点宽度，人是站不住的。再说，窗台积着的薄薄的灰尘十分均匀。

这个窗子朝着电视台的侧面，所以看不到电视台的正门。

不远处就是电视台的围墙，而后是冷清的街道以及路两边的老式楼房，房子都不高，六七层的样子。沿街的路灯昏黄似是要睡过去，再远处就是都市明艳的霓虹。路边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凋零大半，有一辆车静静地开了进来，车子停下，下来两人。车灯熄灭，脚步声轻轻随风飘来，某家门口灯亮，然后传来开门声以及小狗的轻吠声。

这是条宁静的巷子，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徐海城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到电视台的外墙，嵌着条形方砖，墙边没有水管之类可以攀援的东西，所以基本可以肯定，除非来人是蜘蛛侠，否则不可能从外墙爬上来的。

如果真像何晴所说窗外有脸一闪而过，那么这张脸从何而来？

"何晴在哪里？"

"在隔壁化妆间，她吓坏了。"

冯制片领着徐海城与潘小璐往隔壁走，一边介绍周边房间的用途，小化妆室右面房间是个杂物间，放置道具之类的东西，平时都锁着的。小化妆室正对面是某个部门找工作间，有不少正在忙碌。

小化妆室的左边是主持人化妆室，何晴就坐在里面，背对着门口，身子兀自一抖一抖。有个长发男人弯腰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细声低语地安慰。有个挂牌从他脖子上挂下来，看样子也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何晴。"冯制片轻轻叫了一声。

何晴如受惊的小鹿般地回过身，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一个水杯，因为动作过于急剧，水有大半洒出来。看来她的确是吓坏了，圆睁着双眼，眼眶微红。

徐海城仔细地打量着她，她化着镜头妆，厚厚的粉遮掩了受惊后的脸色，鲜红的嘴唇微微颤动，手紧紧地握着水杯，好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大概是惊吓过度，自然不复刚才电视上的风采。

过了片刻，她才想起应该站起来。

"何小姐，请坐吧，麻烦你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徐海城边说边拉过一张椅子坐她对，潘小璐则四处东看看西看看。

长发男人温柔地拍拍何晴的肩，她又缓缓地坐下，深深地吸口气，说："事情是这样子的，今天我们邀请雷教授来做节目，这个访谈节目我们已经做了几期了，雷教授他……"

徐海城打断她，说："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谈吧。"

"电话？"

"热线电话。"

提到热线电话，何晴的脸色又是大变，说："本来这个节目是没有热线电话的，因为观众们很喜欢，强烈要求，所以就开通……"

徐海城不得不再度打断她，说："你不要紧张，慢慢地将事情讲清楚就可以。我记得有人打进电话，说了两句话，然后你们掐断了他的电话。接着雷教授脸色就发青……"

何晴点点头说："是的，我一看雷教授脸色不好，赶紧示意剪接室插播广告，然后扶着雷教授到旁边的小化妆间坐下……"

她扶着雷云山在小化妆间坐下，看他呼吸不畅的样子，就将窗子打开了。冷嗖嗖的风吹进来，他果然精神一振，脸色也缓和很多，说自己没事，让何晴帮他倒杯水。

小化妆室里没有茶水，何晴得回主持人化妆室倒水，所以她离开了小化妆室。

她先回了演播室，跟大家商量的收尾事情，如果这么突兀结束，会引起观众不安的，也可能导致这个收视率极高的访谈节目腰斩。最后大家达成一致意见，等雷云山恢复后，继续做完这个节目。

何晴拿着水去小化妆间，推门就看到本来坐化妆台前的雷云山已经站了起来，脸歪一边，脸色青紫，身子一阵阵地痉挛，圆睁的两眼盯着窗子。她顺着视线看过去，玻璃窗外一张脸，一闪，没入深黑夜色之中。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词来形容的恐怖的脸。

一刹那，何晴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手中的水杯跌落地上……

第七章 住劫之四

从心理学角度来讲，恐惧是一种生物体企图摆脱、逃避某种情景而又无能为力的情绪体验。其本质表现是生物体生理组织剧烈收缩，组织密度急剧增大，能量急剧释放。其根本目标是生理现象消失，即死亡。

（摘自《刑警日记》）

"那是一张鬼脸。"何晴身子又是一阵剧烈地颤抖，脸上扑着的粉都簌簌而下。她的妆残掉大半，令她的脸看起来支离破碎，配上她的一脸惊惶，也有种鬼脸的感觉。

"鬼脸？"徐海城不解地扬起眉毛。

何晴抬起头盯着徐海城与潘小璐，拼命地点头，说："是鬼脸，真的鬼脸，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脸……"她不断地重复着，声音渐低，恐惧从她眼中弥漫出来，令周边的空气都凝结了。

化妆室有一刹那的寂静，静得可以听到各人的呼吸声。

片刻，徐海城问："这张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何晴很认真地想了想，脱口而出的依然是这两个字："鬼脸。"似乎除此再也找不到形容词了。

徐海城与潘小璐相视一眼，心知她惊吓过度，一时间大脑堵塞，于是对她说："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一下随我们去警察区录个口供。"说完，走到窗外察看一番，窗子紧闭着，拉开可以看到窗台积着薄尘。望过去的角度与刚才小化室所见略微有点不同，但同样没有着足点，所以也不可能有人从外面攀援而上。

随后，徐海城与潘小璐离开主持人化妆室，走进隔壁的演播室。

演播室的水银灯已经熄了，另开着普通的照明灯。三十个现场观众都坐立不安，三三两两地低头交耳。徐海城与潘小璐一走进来，所有人的眼睛像探照灯般自动地聚集到他们身上。因为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脸上都有惊惶之色。

热线电话还在不停地响着，是观众打电话来询问雷云山的情况，工作人员不得不说谎："雷教授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刚才休息已经好了，只是节目暂时不会继续……"

徐海城扫视现场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接着找了几个现场观众，随便地问了一下掐断热线电话后发生的事情，他们所说与何晴没有出入。雷云山接到热线电话后，脸色发青，不得不暂停节目，不久他们听到何晴的惨叫。

何晴口中所说"鬼脸"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徐海城计算了一下，何晴离开小化妆室到端着水杯回小化妆室，所用时间大约不到五分钟，如果真有人进入化妆室，只有两条途径，一条是从隔壁房间爬进去，另一条从门口走进去。

对面房间的人说，自从何晴离开后，再无其他走进小化妆室，而对面房间的全部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从门口进入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队了。

徐海城让冯制片打开小化妆室的右面房间，就是堆放衣服和其他只道具的地方，窗子紧闭，推开窗，窗台上也是薄薄的积尘，所以排除了从右面房间爬进小化妆室的可能。左面房间是何晴刚才所在主持人化妆室，据大家说，这个化妆室刚才一直没有人，徐海城刚才也查看过，窗台窗框都没有脚印。

从隔壁爬过去的可能性也排除了。

那么窗外的"鬼脸"究竟从何而来？

徐海城想了想，问："冯制片，除了这个节目组，还有没有其他节目组在工作吗？"

"有，还有个节目组在一楼录制节目。"

"带我们去看看。"

"好。"冯制片领着两人下楼，穿过长长的走道，到末端的一个大演播室里，里面的布景搭的很像民间的戏台，有九个男人随意坐在戏台边，或是抽烟或是说话，他们三十岁到五十岁不等，皮肤黧黑，一看就是长期日下劳作所致的。

冯制片小声说，他们的节目已经录制完，按理可以离开了，但现在警方封锁电视台，所以就滞留下来。"他们是瀞云山区铜锣寨的傩舞班，特意来为这次文化节录制节目的，而且他们还要在文化节开幕上表演傩舞。"冯制片指着其中一位说，"这位是班主大伯……"

徐海城与潘小璐同时皱起眉头，心想还有这个名字？再看大伯，大概五十三四岁，面相比较严肃，身板敦实。

冯制片察颜观色，明白两人为什么皱眉，又解释："两位别误会，他们傩舞班里的人都是各村威信极高的人，大伯是尊称，他的名字叫吴大军。"

徐海城心中一动，问："你认得吴春波吗？"

"当然，他是我们村寨的。"吴大军惊讶地看着徐海城，"你认得他？"

徐海城点点头，忐忑不安地问："他现在还好吗？"

"半年前有人看见他进大山里，就没回来了，连他爸也失踪了。"

吴大军的这句话，令旁边站着的额头有疤的老人目光微闪。不过徐海城没有注意，他心中黯然，一直没有找着吴春波的尸体，心存侥幸以为他还活着，既然没有回到铜锣寨，估计在生的概率很小了。黯然只在心底，面上依然水平无波，对他说："麻烦你介绍一下你的队友们吧。"

吴春平点点头，依次指着各人介绍二伯、三伯、四伯、五伯、六伯、七伯、八伯、九伯，也有说名字。二伯长相有点凶，额头一条长疤到眼梢；听到三伯的名字时，徐海城怔了怔，觉得宋三平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潘小璐轻轻地扯着他的衣袖，说了一句话："巫蛊世家。"

徐海城恍然大悟，宋多的爷爷不是叫宋三平吗？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宋三平，大概六十多岁，相貌普通，眼角下垂，满脸愁苦之色。他手里抱着一个木盒，与那天地铁站见到的木盒十分相似，徐海城不免看多几眼，问："这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是我们道具。"吴大军示意宋三平打开。才开一缝就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徐海城心里突突连跳几下，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个木质人头雕像，眼珠点着黑漆，分外传神，足可以假乱真。忽然想起许三在地铁站里打开盒子时候的惊惧，会不会他看到也是这个呢？

"这道具是做什么用的？"

"山神祭里用的。"看徐海城依然不解，大伯吴大军又加了一句，"有一幕要献祭，就用这个道具。"

难道文化节当天要重现远古的人头祭？

徐海城有点惊讶："是不是表演人头祭？"

吴大军也惊讶地看着他，想不到一个警察也知道古老的祭祀。"是的，我们瀞云群山很久以前都是用活人头献祭的，现在这种风俗早就取消了，一般都用木雕人头来代替。"

徐海城低头看人头雕像，雕工细致，人头看起来栩栩如生，嘴角噙着一丝喜悦的微笑。有一刹那恍惚，又回到瀞云通天岭祭坛的地下二层。想了想，问冯制片："冯制片，请问这次一共请了多少个傩舞队呀？"

冯制片毫不犹豫地说："来我们电视台录制节目的主要是三支傩舞队，文化节当天开幕式有个山神祭表演，总共是九个队八十一人，还是锣铜寨傩舞队为主演。文化节期间，傩舞表演也是其中一个项目，九个队都会轮流表演，国外的民俗学家们对这个傩舞非常感兴趣。"

"锣铜寨主演是什么意思？"

冯制片指着吴大军说："这位大伯演开幕式山神祭里的首巫。"

徐海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转到旁边放着的两个大木箱子，箱子漆着朱红色的漆，已有些剥落，一看就是年代已久。他还没有开口，吴大军早过来打开，一个箱子放着傩面具，一个箱子放着傩戏服。

徐海城翻开傩面具看了看，以前查钟东桥案子时，他研究过一阵子傩面具，认得一些，这箱里面具都比正常脸庞要大，色彩斑驳，乍看相当的糁人。他刚才想过，何晴在窗外看到一闪而过的脸会不会是面具呢？

但是雷云山会因为面具而吓死吗？他是考古专家，木乃伊都见多了，还惧一个傩面具？

徐海城边思索，边问了一下这个傩舞节目的制片人、摄影等人，大家都互相证明刚才一直在拍摄，没有空闲留意周边，只是听到一声惊叫时才震了震。但当时大家也没有在意，以为是某个节目的剧情需要。

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徐海城冲宋三平招招手，说："你出来一下。"

宋三平惊愕地扬起眉，他的同伴们也面面相觑。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问一下宋多的事情。"

听到宋多两字，宋三平老脸闪过一丝愤慨，二话没说，将木盒交给吴大军，跟着徐海城走到外面，直梗梗地说："警察同志，我孙子死的冤枉。"

"为什么这么说？"

"连个尸骨都不见，我去他们说的地方找了大半年，也没有看到。"

徐海城愣了愣，据说宋多是跌落通天岭下面的，那山谷深不可测，宋三多居然跑下去寻找，看他年龄一把，通天岭又荒无人烟，风餐露宿，其中艰辛可想而知。眼前的老人顿让他生出几分敬意与同情，温和地说："通天岭，我也去过，那里有不少野兽……"

宋三平满含愤怒地打断徐海城："不可能。"

徐海城知道他是不愿意相信，不在此事纠缠，说："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吧。"

"三伯，我听宋多说他小时候，你邻居家里死了一个人，脖子上有个牙印，当时公安局判定是心脏病发死亡，而你对他说，是一种非常厉害的巫术杀死他的，对不对？"

宋三平垂下眼睑说："很多年前的事情，我哪记得清楚？再说，你跟我们家小多认识？"他倏然抬头盯着徐海城，满眼的怀疑。

"我跟他不认识，但是他在互联网上留下这段话，说你告诉他的。"

宋三平眼中的怀疑稍减，愤愤不平地说："咋别人死了二十年还有人关心，我们家小多才死半年都没有人问呢？"

徐海城想起潘小璐说到考古队的异样，于是说："这样子吧，三伯，你将那件事情告诉我，我答应帮你去查一下宋多的事情。"

宋三平眼睛一亮："真的？"

徐海城郑重地点点头。

"好，说定了，你可一定要查清宋多的死，我们家小多这孩子……"宋三平说着哽咽起来，赶紧别转头抹眼泪。徐海城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暗暗打定主意，查清宋多死亡的真相。

"确实是有个牙印，我也确实听别人提过，那是种很厉害的巫术，可以杀人无形，据说是召来冤鬼将人咬死的。"见徐海城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宋三平又加重语气说，"真的，那人说这种巫术叫劫。"

劫。

徐海城心中一动，劫在汉语里意为强取、掠夺、灾难，到是很符合这种杀人手段。

宋三平见徐海城走神，心里惴惴不安地又叮咛一句："你可记得帮我查清楚我们家小多的死呀。"

"三伯你放心吧。"忽的想起来一事，徐海城问，"你怎么在铜锣寨的傩舞班里？"

"我去通天寨找小多，就住铜锣寨，跟他们混的熟悉，他们要来城里表演，人手不够，我以前跳过，就让我加入了。"这次表演是市里出面组织的，有补贴可奖，正好各村寨也是闲季，于是都十分响应。

宋三平的话毫无疏漏，但他所说的"劫"的巫术，依然让徐海城半信半疑。让傩舞队的留下联系方式，就让他们离开电视台，临走时宋三平不停地回头看他，目中期盼之意灼灼，徐海城只好冲他重重地点头，暗示他一定会查清楚宋多死亡真相。

宋三平这才大步离开。徐海城暗叹口气，这个可怜的老人家。随后他让冯制片领着到了三楼，刚才他想到如果何晴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鬼脸是面具的话，到是有实践的可能，拴上绳子从三楼吊下来就可以了。

不过三楼对应小化妆间的房间紧锁，隔壁两间也是，冯制片说是不同的部门，没有钥匙。徐海城与潘小璐在周边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又转回二楼的演播室。

演播室的气压有些低，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也难怪，只是来当个现场观众结果变成目击证人，任谁都会有点缓不过劲。何况夜已经越来越深，警察却没有丝毫放他们走的意思，人人都渐感不安，彼此也不再交谈，都是眼巴巴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警察，希望从他们脸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冯制片将现场观众的名单递给徐海城，他扫了一眼，发现半数以上的单位填的都是南浦大学，就问冯制片现场观众是如何挑选出来的？

冯制片说，有两种途径，一种是登陆市电视一台的网站报名，另一种是打节目组的电话，报上姓名年龄单位身份证号码以及联系方式，然后从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有时候人数不足时，就拉电视台员工的亲朋好友凑数。

因为雷云山名气大，这次访谈报名的人很多。考虑到他活跃于考古界以及人文界，所以选择的观众职业或是学业都是与此相关的。这三十名观众中，有半数来自南浦大学或是南浦大学毕业，有几个是业余考古爱好者，另有一些是从事民间文化研究的。

徐海城让冯制片复印一份观众名单给自己，拿着名单对现场观众说："你们没事，可以走了……"

话没说完，现场观众脸上都是一喜，有几个立刻站了起来，不过被徐海城凌厉的眼神一扫，又慌不迭地坐回去。

徐海城走到演播室门口站着，说："我报名字，一个一个地出去。"说完，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个观众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都迅速而凌厉地扫一眼。

前十五个都是一扫而过，第十六个观众的名字让他暗吃一惊，林俊风，他仔细打量着他。看起来有三十岁，看资料是二十六岁，瀞云市考古研究所考古员。他长的很瘦，脸颊干瘪，嘴巴有点歪，一只眼睛的眼角高于另一只眼。长相相当的突兀，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徐海城还发现，他散发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但是盯着他反复看了又看，仔细地想了又想，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第一次见到。他把观众名单递给潘小璐，然后冲林俊风招招手："到外面来说话。"

林俊风愣了愣，还是跟着他走到外面，神色坦然。

借着走道里暧昧的灯光，徐海城又一次打量着林俊风。他的记忆力很强，只要扫一眼就可以将他人的长相如复印般地留在脑海，但是这个人，他确实不认得，不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你是马俊南教授的学生？"

林俊风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的。"

"那你与卢明华是什么关系？"

林俊风声色不动地说："我是她的表弟。"

"你去探望卢明华后的第二天，她就康复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做。"

"昨天下午你去探望了马俊南，结果昨晚他就康复了。"

林俊风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说："他康复了？"

徐海城眉头微蹙，看他神色中的惊愕不似有假，难道马俊南的忽然康复与他无关？可是明明是他看过卢明华，卢明华康复，看过马俊南，马俊南康复，虽然不能证明这两人的康复一定与他有关，但就目前来看，他是相关性最大的一个。

思忖片刻，徐海城问："这么说来，卢明华的忽然康复与你有关，但马俊南的与你无关？"

林俊风露出嘲讽的笑容："你别想套住我，这两个人都疯成这样子，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治呢？"

"也许你有办法，只是不够光明正大，比如说卢明华，你不是将病嫁接给护士小戴了吗？"

"徐队长，你的犯人是不是都被你这种诡诈口才给骗进去的？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病可以嫁接的。"

他怎么知道我姓徐？难道真的是熟人？徐海城问："你认得我？"

"徐队长，那个制片人一直这么叫你的。"

林俊风的理由倒是站的住脚，但是刚才那声"徐队长"叫的太过自然，分明感觉他以前就叫过，只是这张脸，绝对是张陌生的脸。徐海城继续刚才的话题："虽然病是不可以嫁接的，但是听说如果中了蛊毒或是巫术，倒是可以用替身法转到别人的身上。"

林俊风上上下下地看着徐海城，说："什么时候我们的人民警察说话口气跟巫师一样了？"

"当他遇到某些人用下作手段行事的时候。"徐海城冷冷地回答。

林俊风寸步不让："你得用证据证明用下作手段行事的某些人中包括我。"

"卢明华病了七年多，你这个表弟只探望了一次，她就康复了。"

林俊风嘴角一咧，说："你陈述了一个事实，但不是证据。"

徐海城不恼反笑："有意思。"

林俊风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谦虚姿态，似乎是说过奖了。

徐海城本来还想问问他为什么来参加雷云山的访谈节目，但见识他刚才的口才与镇定后，知道问也是白问，所以指着走廊，说："你可以走了。"

林俊风道了声谢，抬脚就走，与徐海城擦身而过时，眼梢斜斜地瞥了一眼。潘小璐就站在徐海城的身边，看到林俊风带点轻视的一瞥，很不悦地瞪他一眼。

林俊风不以为然，反而冲她怡然自得地笑了笑。他本来谈不上英俊，但这一笑将歪嘴与吊眼梢都模糊了，整张脸就变得不是那么突兀。潘小璐怔了怔，心想如果他脸稍微饱满一点，嘴巴不歪，一只眼睛的眼角不是这么高，应该也是个长相不错的人。随即又为自己的念头诧异，都想到哪里去了？

"找个兄弟盯住他。"徐海城等林俊风走远，低声地吩咐潘小璐。她点点头，拿电话通知门口的兄弟。

徐海城继续审视余下的现场观众，剩下的十四个人再无人有给他感觉异样，所以很快地，演播室里的人全走光了，观众席上凳子凌乱，地上扔着小小的三角彩旗，台上雷云山坐的凳子倒在地上，热线电话已经被停止了。灯光照着偌大的演播室，一片凌乱。一如徐海城心中对于此案的感觉，凌乱，没有头绪。

那张窗外一闪而过的脸，会不会只是何晴的错觉？

勘探完现场，已经接近午夜了，徐海城带着自己的队伍返回市局。当然还带着重要人证何晴以及冯制片，长发男人依然陪着何晴，一种都是轻言细语的呵护。潘小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要是有人也如他这般呵护自己多好。想到"有人"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徐海城一眼。

徐海城不知她肚子乾坤，以为她有话要："小璐，有什么就直说吧。"

潘小璐愣了愣，随便抓住脑袋里第一个闪出的念头："为什么跟着林俊风？他与案子有关？"

这个问题难住了徐海城，又不能说是因为卢明华与马俊南的忽然康复，所以觉得他诡异神秘，于是含含糊糊地说："一种直觉。"

"我也觉得他挺古怪的。"潘小璐说，一般人那会在这种时候对她笑得如此有肆无恐。手机忽然响了，她接听，微微挑起眉，片刻放下说："徐队，老陈说在地铁站的时候跟丢了。"

徐海城皱紧眉头，没有说话。

回到了市局，一帮人闹哄哄地走进办公室，将灯尽数打开，分工合作，连夜开始忙碌。

潘小璐与伍刑警为何晴录口供，徐海城旁听，顺便梳理思路。

何晴脸上的妆洗掉了，看起来脸色与唇色都十分苍白。情绪比刚才安稳一点，说话也开始有条不絮，说的凶案经过要比刚才电视台说的更详细，包括雷云山让她倒水时，她出来跟同事们说过几句以及所用时间。说到窗外一闪而过的脸时，她依然骇然失色，身子瑟抖，反复地说了几遍鬼脸。

潘小璐问她，那张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了很久，说是人脸大小，牙齿占着半张脸，脸上长着鳞片，闪着幽幽的光。

三位警察同时挑起了眉毛，心里都嘀咕着，真的有这么一张脸一闪而过吗？不会是这位小姐看花眼，结果大家陪着她疯了一夜。

思索着片刻，潘小璐说："你确信看到是别人的脸，而不是自己的脸映在玻璃里，或是雷教授的脸映在玻璃里？"

何晴吃了一惊，圆睁着眼睛看着潘小璐，似乎在说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

潘小璐强调："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你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所以你得肯定不是看花了眼？"

"我就是看到一张鬼脸，你们怎么怀疑我的话呢？难道我的脸像鬼脸？" 何晴自觉得委曲起来，受到如此惊吓还被怀疑，眼珠转动几下，眼眶就慢慢红了，转眼就要落泪模样。

潘小璐在心底叹口气，说："何小时，你觉得有没有可能窗外的是个面具呢？"

"面具？"何晴偏头想了想，"面具的眼睛应该没有这么逼真吧？它的眼睛也看着我。"

"你是说这张脸的眼睛也看着你？"

何晴肯定地点了点头。

"何小姐，除了脸，你还看到什么？"

何晴呆呆地说："还要看到什么？"

潘小璐几乎要发狂了，说："我的意思是其他部位呢？耳朵呢？头发是什么样子的，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何晴想了很久，回答："只有脸，上面还有一对眼睛，冷冷的。"

潘小璐递给她纸与笔，说："画下来看看。"

何晴迟疑地接过纸笔，皱眉想了一会儿，在纸上涂画起来。

潘小璐一扯徐海城的袖子，后者会意地和她一起走到审讯室外面。

"徐队，我看她八成是眼花了。"

"现在下结论还早。"

虽然何晴没有将这张脸说出一个所以然，但她那种恐惧绝不是能装出来的。人有时候也会被玻璃里自己影子的陌生吓着，但不至于吓成这样子。不知道为何，徐海城相信何晴确实看到一张脸，一张诡异的脸。

"那现在怎么办？"潘小璐苦恼地说。

"你带她技术科吧，让技术人员拼出她所描绘的脸，然后让她确定一下。"

"好。"

"对了，对她温和点，她刚受过惊吓，大脑有点反应迟钝很正常的。"徐海城忍不住叮咛了一句，"她就交给你了，我去法医室一趟"

潘小璐轻轻地嗯了一句，心里有点不舒服，心想难道我这个人很严厉？看着徐海城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她才回到审讯室，何晴正咬着笔发呆，受惊小鹿般地看她一眼，又在纸上添了一几笔，然后推到她面前，怯怯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子。"

潘小璐拿过看了一眼，白纸上勾着人脸的轮廓，画着两只眼睛，眼睛下面一个个圈，大概是鳞片的意思，再下面是一个矩齿般的牙齿……很像动画片里人物造型。本来她就对何晴的画没抱什么期望，所以也没有说啥。想起徐海城的话，特意柔声说："何小姐，这样子吧，我让技术部拼了几张图，你去看看哪个比较相似？"

何晴还穿着主持节目时候的套装，外面披着大衣，虽然审讯室开足了空调，她还是紧紧身上的衣服，有点不情愿地说："现在？"

"很快的。"

"好吧，我想先用一下洗手间。"

"好，出门向右走，走廊的尽头就是洗手间，我在这里等你。"潘小璐边说边收拾桌面的东西。

何晴走到门口，探头看着走廊，楼道寂寂惟有冷清灯光。她有点迟疑，眼睛瞟着潘小璐，似乎希望她一起去，但又觉得不妥当，终究也没有开口，只是快步往洗手间走去。高跟鞋敲打着磁砖地面，一声一声十分急促，在这寂静的夜里特别突兀。

伍刑警一边改动着口供里的错别字，一边说："小璐，你说她看到的脸究竟是什么呀？"

"谁知道。"

"真是邪门。"伍刑警咕嘟了一句，挟着笔记本离开审讯室。

潘小璐靠着审讯室的门，一边看何晴那幅抽劣的画，一边等着她。两分钟过去，她不耐烦地探头看着走廊，楼道悄无人声。五分钟过去了，她再看走廊，依然是空空荡荡。心里不由地开始狐疑，又等了一两钟，再也站不住，走到洗手间门口，轻轻叫了一声："何小姐，何晴……"

洗手间里静悄悄，只有滴水声，嘀哒嘀哒，十秒一滴，不急不缓。

潘小璐心里不安如泉水般汩汩地冒出，她将手里的记事本搁在地上，掏出配枪，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进洗手间。洗手间分内外两间，外间是盥洗室，里间是厕所。灯光幽幽浮浮，盥洗室巨大的镜子映着潘小璐猫着身子的模样，透着几分鬼鬼崇崇。

盥洗室与厕所有扇门，半开半合。

潘小璐小心翼翼地用脚将门推开，举枪蹿进厕所，来回扫视一番。厕所里没有人，而何晴躺在地上，脸色青紫，歪嘴斜眼，脖子处有个粉色的牙印。

潘小璐骇然失色，抬头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远处有星子一闪一闪。

第八章 坏劫之一

有句话说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在于问题本身，就像迷宫游戏，如果从出口倒回来走，会很容易找到途径。可是会不会有一个游戏根本就没有出口？

（摘自《刑警日记》）

徐海城从法医室匆匆赶来时，何晴脖子处的牙印由粉色变成了浅紫。现场情况一目了然，何晴解完手，衣服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就遭遇某事然后死了奇#書*網收集整理。死亡现象与许三的十分相似。

许三死时在深夜，早上才被人发现，大家犹可以怀疑中间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但是何晴的死，几乎就是在眼皮底下，再无借口。

一夜之间发生两件凶案，两天发生三件凶杀案，凶手的边都没有摸着，没有手指纹、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除了死者脖子上的牙印，昭示确实有那么一个凶手存在。刑侦大队的警员们心沉重的如同缚着巨石，与此同时，心里另有一种东西在萌动，这种东西叫恐惧。虽然各个人都在极力压制它的蠢蠢欲动，可是心已经乱了，行为不免就渗出一丝惶惶然。

徐海城感觉到队友们的异样沉闷，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但无可奈何。

风从厕所窗子吹进来，吹动着厕所蹲位的门吱呀一声，刮锅般的刺耳。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厕所在一楼，首先入眼的是高大森冷的公安局外墙，墙头装着红外线。人要想从墙头爬进来，是不可能的。

那么何晴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走出洗手间，徐海城看着走廊里倚墙而立的潘小璐。后者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头更加低，眼光只在自己看脚尖打转，俨然一个犯错的小孩子。

徐海城很理解她的心情，柔声说："好了，别自责了，这事情也不能怪你。"

潘小璐抬起头，两眼微红，说："怎么不怪我？我陪着她一起来洗手间就好了。"

徐海城抽出一只烟点燃，也倚着墙壁，说："谁会想到呢？上个洗手间就送了命。"他自嘲地笑了笑，"而且还是公安局的洗手间。"

"凶手倒底是什么？为什么无影无踪无迹可循？"潘小璐头抵着墙壁，看着走廊天花的灯，似感慨，又似疑问。

徐海城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风中飘散。

"难道真的有亡灵？"

厕所里的门吱呀吱呀地叫着，好像在回答潘小璐的疑问。她打个寒颤，缩着脖子问徐海城："徐队，你倒说话呀？"

"也许吧。"

潘小璐盯着他细看，见他并没有戏谑的意思，身上又是一阵发寒，转眸看着两名警员抬着何晴的尸体走出洗手间，两个小时前她还在电视上巧言倩兮，一个半小时前她在化妆室瑟瑟发抖说有鬼脸，一个小时她审讯室圆睁两眼，一刻钟前她怯怯地递上一张不知所谓的画。生命果然如某位哲人所言，脆弱如同一根芦苇。

"走吧。"徐海城拍拍她的肩，"事情过去了，打起精神，我们有场硬仗要打。"

潘小璐如霜打的茄子般应了一声，跟着他身后往办公室走去。

这夜，南浦市公室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埋头苦干，寻找着蛛丝马迹。累了就趴一会儿，饿了就吃方便面。当黎明曙光冲破黑夜，然后一轮红通通的太阳爬上天边，阴了十来天的南浦市终于放晴。

阳光穿过亿万光年，穿过几千叠云层，射进刑侦大队开阔的办公室，照着凌乱的办公室，照着一张张青白的脸，照着一个个黑眼圈、胡子拉渣、通红双眼。浮尘在阳光里欢快地跳着舞，大家在阳光里打着长长的呵欠。

徐海城走出自己办公室，一夜无眠，青青的眼圈、青青的下巴虽然让他看起来很疲倦，也让他看起来更有男人味。他拍拍手，召呼大家一起开会。

刑警们挟着记事本，打着哈欠走向会议室，却在走进门的那瞬间挺直了背，闭上的嘴巴。里面不知何时已经坐着公安局的三大巨头：局长、书记、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因为有糖尿病一直在修养的严副局长都来了。

巨头们绷着脸，脸色铁青。这是情理中事。三个死者中有一个中外知名考古学家，有一个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而且有两人居然死在公安局，这事情惊动的绝不只是公安局的巨头们，估计市政府巨头们也已经惊动了。大家心里一阵忐忑，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坐的毕直，睁圆通红的眼睛。

徐海城将证物一一陈列，又将现场各个角度的照片以及尸检照片贴在展示板上，因为有三大巨头在，所以他交待了一下三起凶杀案的各自背景，然后法医开始讲三人的尸解发现。

"……许三与何晴都是机体产生大量的肾上腺激素，导致血压过高，从而导致脑心肾等重要器官内出血而死。也就是说，这两人是活活吓死的。至于雷云山，他是因为年龄大，受到惊吓后，引发心肌梗塞而死。完毕。"吴法医行礼，然后坐下。

徐海城随即站了起来，说："……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的脚印，手纹以及凶手留下的东西，唯一以证明凶手存在的是他留在死者脖子上的牙印……"他指着三张照片，只有两张照片上有牙印，一张是毛衣的照片，"雷云山脖子上没有牙印，但他穿的高领毛衣有撕咬起毛现象，经过检测，可以确定是牙咬造成的。另外，经过牙模比拟，可以肯定许三脖子上的牙印与何晴脖子上的牙印是一样的。"

"目前还有两条线索，一条是何晴说在小化妆室窗外看到一张脸。"徐海声示意潘小璐将何晴画的脸的复印件发给三巨头，三人扫了一眼，齐齐皱起眉，小儿涂鸦也强过这幅画。

"另外是雷云山节目中接到的热线电话……"徐海城一停顿，潘小璐就将电视台取来的录音播放出来，会议室虽然坐了十来人，却哑雀无声，录音声显得特别的响亮。

"曼西族的灵魂生死哲学远远比你说的要意义深远多了。"

"灵魂不灭，生生不息，你们侵犯一位高贵的灵魂，将会遭到神的惩罚……"

然后是嘈杂的"雷教授你怎么了"。

三大巨头又是皱眉。

徐海城继续往下说："从这个电话内容来看，打电话的人有可能是曼西族后裔，或是曼西文化狂热份子。一年半前，曼西族后裔为了保护曼西古墓不被外族占有，不惜派人混入启动自毁装置，从而令千年古墓塌毁。由此可知，曼西族后裔本族观念太强，对外族有很深的敌意。雷云山是当时曼西古墓考古队的一号人物，又是这次曼西文化节的发起人，而且这次文化节主要展示的是曼西古墓里的文物，所以我怀疑他的死，是曼西后裔的存心报复。也许他们还存有阻止文化节开幕的心思。"

主管刑事的严副局长说："你说的我赞同，但是他们究竟用什么手段杀人呢？"

徐海城黯然垂眉，说："目前我们毫无头绪。"

严副局长不悦地哼了一声："人都死了三个，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呀，真长进呀，两个人死在局里……"

全体刑警的头都低下了，默默地忍受着领导的怒气。

"……今天早上六点半，市里的宋秘书就来电话了。文化节还有五天就开幕，出这种事情，国际影响呀，同志们，国际影响呀……"

陈琛忍不住打断他，"好了，老严，你身体不好就少动气了。"

严副局长重重地咳几声，犹自不解气，将面前的资料翻得啪啪响。

陈琛说："大徐，你的意思是凶手针对的是曼西文化节？"

"有可能，但我认为，凶手可能更恨发掘曼西古墓的雷云山与黄义森，曼西古墓是曼西族历史上最杰出的大巫师的墓，也是一座地下神庙，在他们心中是不容亵渎的。"

"那么，许三与何晴与曼西族后裔有什么仇恨呢？"

"局长，关于许三，我怀疑他可能接触过曼西族后裔，并且无意中得罪了他们。至于何晴，她是雷云山死亡的目击证人，或者她看到了什么，只是惊吓过度没有想起来。凶手杀她是为了灭口。"

严副局长说："那你说说你们破案思路。"

"是。"徐海城响亮地应一声，"第一，在瀞云山区松朗村三十年前也发生过相似的案子，我会派人去调查；第二，如果是曼西族后裔报复，那么针对的可能就不是一个人，文化节组委会可能有线索。第三，热线电话是从一个没有登记的神州行卡打出来的，这张卡11月2号才开通，我们已经查到售卡营业点，看营业员能否记得购买人特征。第四，估计凶手还会采取行动，所以派警员盯紧余下文化节组委会成员，特别是曼西古墓考古队的二号人物黄义森……"他边说边指着黄义森的照片。

听徐海城有条不絮地说完，三大巨头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严副局长也不再总咳个不停。陈琛深知此案古怪，线索有限，也不再苛求，眼睛扫过整个会议室，严肃地说："同志们，文化节开幕在即，国内外都高度关注南浦市，这三起案子不仅损害我们市局的声誉，更损害我们南浦市与国家的国际声誉。所以大家一定要团结奉己，早日破解11月2号连环凶杀案。"

"是。"十来个刑警齐声应答。

陈琛满意地点头，对徐海城说："通知雷云山教授家里人来领取遗体，通知新闻媒体发布雷云山因心肌梗塞死亡的消息。至于何晴，继续对外界封锁消息。好，散会。徐海城留下。"

"是。"大家又齐声应答，挟起记事本鱼贯离开会议室，片刻全部走光。

陈琛试意徐海城将门掩上，问："你老实说，这个案子你有把握破解吗？"

徐海城摇头。

"我就知道。"陈琛眉头紧皱，"确实很诡异，你有想到什么没有？"

徐海城沉吟片刻说："我在松朗村时听过一个传闻，关于他们松朗村的师公的……"他将松朗村关于师公用巫术召唤亡灵杀死猎狗队的传闻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宋三平管这种巫术叫"劫"。

"有这种事情？莫免太邪门了吧。"

"我会派人去松朗村求证的。"

陈琛点点头，犹自觉得不可思议，喃喃地说："召唤死亡灵杀人？"

徐海城回到办公间，立刻布署刑警们行动，伍刑警派去松朗村，方刑警派去电视台调查，洪刑警去神州行卡销售点，佟刑警去查一下各地来的傩舞队人员编制……他与潘小璐则一起去了南浦市考古研究所。

在车上时，徐海城研究了一下组委会的成员。

名誉主任：南浦市的市长。

主任：于从容。

常务副主任：南浦市主管文化的副市长。

副主任：南浦市考古研究所副所长黄义森、南浦大学考古系教授雷云山、国家傩文化研究中心的甘国栋主任、南浦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屠春方。

组委会下面另设四个分支机构，分别是战略规划工作委员会、政策指导工作委员会、专业技术工作委员会、秘书处，分支机构里成员不少，这才是做实际事务的那帮人。

随后又看电视台传真过来文化节访谈节目表，这个节目从文化节倒数第九天开始，一直持续到文化节结束，也就是从11月1日到11月25日。开幕之前主要是访谈组委会成员，文化节期间是访谈参加文化节的中外文化界名人。访谈第一期开始于11月1日，访谈的是文化节的常务副主任，也就是南浦市主管文化的副市长，访谈的内容主要是文化节的意义之类的东西；第二期于11月2日的播出，访谈的是战略规划工作委员会的主任，主要内容为文化节的构思。第三期于11月3日播出，访问的是于从容，他是商界名人，声誉极高。访谈内容除了他对文化的贡献，还有他的个人商界经历；第四期、第五期都是雷云山的访谈，主要内容是曼西千年古墓的发现及发掘过程，并应观众的强烈要求，开通了热线电话与短信平台。

徐海城留意到只有于从容那期，没有安排现场观众，于是打电话询问冯制片原因。

"这是于先生要求的。"

"哦？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要求？"

冯制片支吾了一下，"哎，怎么说好了呢？富贵人的毛病吧。他来我们电视台时可是带着四个保镖，其中有一个不离身的，上个洗手间都陪着的。"

徐海城听完更加迷惑了。因为方离与于家走的近，时常也提起于从容与关淑娴，他对这两人多少也有点了解。

关淑娴就不必说了，典型的贤妻良母，以夫为天。

于从容就相对来说层次丰富很多，他是长袖善舞的商人，与政府也有极好的交情，慈善事业的活跃者，被誉为南浦市工商界的领袖。当然商场如战场，难免因为利益得罪人，每逢到此时他会露出铁腕的一面，总是能将危险扼杀在摇篮。

方离提过，于从容有一个保镖，一直伪装成助手跟着他，那个保镖跟着他将近十年。也就是说十年以来，他一直只有一个保镖，一直安然无恙。而现在他身份地位财富没变，期间也不曾听说他遇到绑架之类的威胁，忽然多了三个保镖，内中会是别有隐情吗？

徐海城忽然觉得非常有必要早点拜访一下于从容了。

徐海城刚将文化节组委会与文化节访谈节目弄出脉络，考古研究所到了。

黄义森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两人，他还是徐海城记忆中的模样，皮肤黝黑，沾着一点尘土气。三人寒喧一番，分别坐好。

"黄所长，你一定知道雷云山教授去世的消息了吧？"

黄义森点点头，脸有恸色，雷云山一直与他合作无间，两人一起发掘曼西千年古墓，一起筹办曼西文化节，当然之前的合作更多了。他抑制着悲痛说："我刚刚看到新闻，雷教授真的是心肌梗塞而死的吗？"

雷云山对外公布的死因就是这个，他家里人也相信了。所以黄义森的话问的蹊跷，徐海城沉吟片刻，问："黄所长，你在怀疑什么？"

黄义森想了想说："实不相瞒，我们组委会的接到过威胁邮件。"

"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是大前天，11月1号。"

"哦？为什么没有报警？"

黄义森叹口气说："没当回事。"

"邮件上说的是什么？"

"差不多就是昨天晚上雷教授接的那个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黄义森低声重复着，"灵魂不灭，生生不息，你们亵渎了一位高贵的灵魂，将会受到阿曼西神的惩罚。神将会撕碎你的喉咙，击毁你的意志，夺走你的生命，让你永世沉沦于黑暗之中。"

神将会撕碎你的喉咙，击毁你的意志，夺走你的生命，让你永世沉沦于黑暗之中。

这句话倒是很符合雷云山、何晴、许三的死亡状况。徐海城心中一动，问："这封邮件雷教授也知道？"

黄义森点点头。

怪不得雷云山听到热线电话里的这句话，脸色发青，也许他意识到这封邮件并不是恶作剧。

"老雷他真的是死于突发心肌梗塞吗？"黄义森又问了一遍。

徐海城点头说："是的。"他没有提雷云山是受到惊吓后突发心肌梗塞，主要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黄义森还是有点猜疑，说："老雷的身体一向不错的。"

"黄所长将那封邮件所用的信箱告诉我吧。"

黄义森说出邮箱，徐海城让潘小璐尽快发到技术部，搜查威胁邮件的IP地址。

"黄所长，我们怀疑可能有人不想文化节顺利举行，有可能会对组委会成员不利，所以你平时出入小心一点，尽量不要一个人呆着。"黄义森本来刚才听说雷云山死于急性心肌梗塞，心里已经松口气，听徐海城这么说，心又提到嗓子眼，点了点头。

"黄所长，我听说你们今天夏天时去通天岭祭坛考古了。"

黄义森脸色明显一变，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后虽然平静下来，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停地敲动，这在肢体语言中代表着不安。"是的，还是你提供的资料。"他笑了笑，但笑的有点勉强。

"那地下二层的人头窟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对不对？"

"有点……"黄义森低下头遮掩自己的神色。

"黄所长，今天夏天你们考古研究所一行十人哪天出发？哪天到达通天岭祭坛？哪天回来的？"

黄义森想了半天，才说："八月五号从南浦市出发的，当晚宿在松朗村；八月六号晚上到达通天寨，第二天上午在通天岭扎营，当天下午就开始考古。八月十一号离开通天岭。"

"黄所长记得很清楚。"徐海城意味深长地说，他开始只是奇怪宋多的死，那么现在他开始怀疑宋多的死非常古怪，而且黄义森是局中人。

黄义森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人头窟里大概有上万的人头，黄所长居然只有四天就考古完结，这速度很惊人呀。"

黄义森的笑容再也挂不住，说："其实没有结束，大家都不适应这种高山气候，而且洞里的毒气太厉害了，我们准备不充足，防毒面罩有限，所以只是草草收集了一些数据，提前结束了这次考古。将来有机会……我还是想再去一次的。"可惜语气不能瞒人，最后一句话分明说得言不由衷。

再说，前面的理由也太牵强，谁不知道考古工作人员风餐露宿，沙漠都呆得住，何况只是通天岭。至于所备物资有限，更不成理由。徐海城清楚地记得黄义森来医院探视自己时，反复地询问过通天岭地理气候，祭坛地下二层的需要小心的地方。考古经费是有限，所以考古人员一般很珍惜，绝不半途而废。

徐海城思忖片刻，单刀直入："我听说这次提前结束是与宋多有关吧。"

黄义森两眼倏忽睁大，迫不及待地说："谁说的，宋多落入山谷死的，怎么会与他有关呢？"徐海城还没有提到宋多的死亡，他先强调他是如何死的，果然是心虚。

徐海城不说话，目光烔炯地看着黄义森。后者在他的注视之下，由理直气状变作强作镇定然后又变的局促不安，当然这些表情都极为细微，只是徐海城是老手，不仅凭眼睛也凭直觉，可以将对方的反应放大。他已经肯定宋多的死不是坠入山崖这么简单，或许还可能与黄义森有关。但同时心里犯难，黄义森也是有国际知名度的人，又是组委会重要人物之一，在雷云山已经死亡的情况下，他作为曼西古墓发掘者之一，地位更显重要，这个时候也极不适宜因为宋多的案子追究他。可是自己又答应宋三平一定查明宋多死亡的真相。

想了想，决定还是从其他三人入手，说："能不能让我见一下其他三位成员？"

"当然可以。"黄义森答的挺爽快的，拿起打电话就召那三人到会议室，徐海城与潘小璐分别去他们交谈，然后相互交流眼色，得出相同的结论，这三人也在闪烁其词。

宋多的死不简单。

徐海城本来打算着文化节结束后再来追究宋多死亡真相，既可以让黄义森接待文化节的客人，也可以给宋三平一个交待。但是转念一想，考古队去的地方是曼西族自古以来的祭祀场合，人头窟里存放着的也是千年以来的人头祭品，既然也曼西族有关，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曼西族后裔的线索。于是离开市考古研究所后不久，他决定推翻先前的决定，细声吩咐潘小璐几句，然后两人分开行动。

潘小璐返回市古考古研究所，着手突破其他三名通天岭祭坛考古成员的心理防线，而徐海城决定去见一下于从容这位文化节的发起人。他先打电话到于从容办公室，表明自己的身份，提出见面要求。

接电话的是于从容的助手，冷冷地说："于先生事务繁忙，暂时拨不出时间见你，见谅。"虽说是见谅，口气里却没有半点这个意思。

"那么明天呢？"

"明天的行程也已经排满了。"

"我只需要十分钟。"徐海城不死心。

对方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文化节之前于先生都抽不出空。"说完便将电话挂断。

徐海城不无恼怒，继续打，说："我要谈的事情有关于先生的安全。"

对方沉吟一阵，然后话筒就被蒙住了，片刻再度传来助手冷冰冰的声音："于先生说他会注意的，谢谢你的关心。"说完又挂断了电话。

徐海城心里一把火烧，又无可奈何。于从容这样的人物，就是陈琛局长也要卖他三分面子，何况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刑侦队长。想了想，决定将他堵在家门口，他无论如何忙碌，总是要回家的。于是将车开进湖畔别墅，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停着，正好可以看到出入于家别墅的车辆，而人家又看不到自己。

昨晚一夜没睡，忍不住呵欠阵阵，看时间还早，于从容应该不会马上回来，就放下椅子躺着。片刻，也就睡着了。醒来看窗外，天色灰青，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气。路灯也亮了，熏染出一圈晕黄。

有车子辗过地面的轻微声响传来，徐海城忍不住竖直耳朵，他生平爱好格斗与名车，听到这声音心里就喜欢，知道这是辆好车。探头一看，一辆防弹奔驰S600正从面前开过，于家的雕花铁门也徐徐打开。

奔驰车无声无息地开进去，车子停稳，先从车里钻出四人，分立车子四周东张西望，样子特别傻。徐海城心里暗笑，看这四人体格健壮，大概就是于从容的保镖吧。然后于从容从容地钻出车子，扯扯西装下摆，由保镖簇拥着往屋里走去。

徐海城下车，上前按门铃，然后故意对着门前的摄像头昂着脸，让里面的人看清楚。没有人应门，他就一直按。里面的终于坐不住了，走过来一人，身着黑色西装，耳朵别着一个小巧耳麦，很像电视里演的保镖形象。隔门瞪着徐海城说："你找什么人？"

徐海城亮出证件，说："有点公事找于从容先生。"

保镖眼睛瞟了一眼证件，冷着脸说："于先生没空。"

"你告诉他，我一定要见他，躲着我没有用的。"

其实根本不用他告诉，门禁就有对话器，徐海城相信于从容此刻听一清二楚。片刻，保镖按了按耳麦，大概是接到指示，将铁门打开。

徐海城跟着他走进客厅，于从容坐在沙发上，已经换成家常便服。背后立着一个黑衣男子，背手而立，板着一张脸。先前领他进门的男人迳直走到于从容走后，背手站着，也板着脸。

于从容冷淡地看徐海城一眼，指着沙发说："坐吧，不知道徐队长一定要见过有什么事？"

像他这样消息灵通人士，一定知道雷云山死的真相以及何晴的死，于是徐海城也不隐瞒，说："我想你一定听说过雷云山教授的事情，我相信这件事不只是针对雷教授一个人，作为文化节的发起人，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于从容神色不动，淡淡地说："谢谢徐队长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徐海城眼睛扫过他身后两位保镖，说："我相信，于先生你已经做好了万足准备。只是有点奇怪，于先生的准备是为了这次文化节？还是一直这么准备着的？"

"人在江湖，小心为好，徐队长也应该知道我女儿的事情。"提到于妍，于从容脸色黯然，"我不想再有意外发生。"

"对于你女儿的事情我深感抱歉，不过当时于先生为什么不让警方调查呢？"

于从容嘴角似乎掠过一丝讥笑，说："南浦市的警力有限，我就不麻烦你们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分明是不相信警方。

徐海城也不恼怒，说："于先生很体谅我们警方，不过别人会误会你女儿的死别有内情。"他听得保姆小红讲述当时的情景，已判断于妍为仇家所杀，且与方离有点关联，于从容不让警方介入，可能是不想暴露不为人知的一面。

话音未落，于从容的眼睛变得冰冷，说："徐队长果然是搞刑侦的，很多疑。"

徐海城微笑，说："有人说商人的第一桶金都是见不得光的，我想，这句话于先生也适用吧，否则也不需要这么多保镖，于妍也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于从容眼底闪过怒火，说："徐队长别太过份，我女儿已经死了一年多，你还不放过她。"

"不放过她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做父亲的。"逼视着于从容的眼睛，徐海城说，"她为何死，你应该最清楚。"

于从容脸色铁青，嘴角紧抿，微微抖动。他身后保镖纹丝不动，依然面无表情，反正东家不发话，他们就一直板着脸下去。

徐海城趁胜追击，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你女儿报仇？"不待于从容回答，说，"像你这样有钱有势的人，怎么会让女儿白白死掉呢？于先生你发起文化节的目的是什么？"

于从容寒着一张脸说："你可以去看我的访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电视上说说就行了。"

"我不认为在你面前与在电视上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徐海城挑眉，"观众只认为你是商界精英，可是我还知道你在一年前差点掐死了方离。"

于从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原来徐队长今天找我麻烦就是为了公报私仇。"

"我只想知道真相，于妍死的真相，你想掐死方离的真相。"

"可惜我无可奉告。"

"于妍受的是曼西五刑的剥皮，所以我想问你怎么招惹的曼西族？"

于从容眼底闪过一丝戾色，说："曼西族早已消失，除队长难道不知？"

徐海城轻笑，说："于先生就不必假扮了，我们都知道它没有消失，它还存在巫域这个地方。"

听到巫域两字，于从容目光微闪，一眨间似乎走神了，不过很快他的眼睛又恢复平静。"我听说徐队长今年初曾经到过巫域，听说伤着大脑，今天看来果然没错。"

徐海城在肚子里暗骂，这只老狐狸果然是个兜圈子的好手，可是自己没有时间与他磨皮。"于先生，我希望你告诉我，方离她是不是那个地方人？"

于从容脸色冰寒，说："方离不是南浦市孤儿院的孤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听说你们一起长大，感觉很深。"

"是你把她从巫域带出来的，是不是？"徐海城一眨不眨着盯着于从容，没有放过他一闪而没的诧异，也没有放过他后来脸上的莫名神色，似是懊悔似是追思似是向往，总之太复杂了，实在分辨不清。

片刻，于从容平静下来，端起茶轻啜一口，说："我听说她失踪了？"

"是的。"

"我老婆很喜欢她。"

"我知道，她拿你老婆当妈看的。"

于从容嘴角又浮起讽刺的笑容："我并不喜欢她，她的眼睛太沉静，看不透内心。" 顿了顿，微微叹息，"但是淑娴真的很喜欢她。"他转眸看着窗外的紫藤树，年轻时他答应关淑娴要送她一个栽满紫藤花的家。

气氛变得有点异样，让徐海城有点不适应，刚才的剑拔弩张差点就可以触怒于从容，这是他有心为之的，像于从容这样的人只有恼怒起来才会失态，才会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他现在这样的平静，甚至带点柔和，让人觉得好陌生。

"你问过，为什么要发起文化节？我在电视上说的也是真的。"于从容的目光忽然虚了，似乎穿过夜色看到了极远处，"曼西族，实在是一个令人惊奇的民族。"

徐海城凝神屏气，不敢打断他，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真的打开了他的口。

"我听说你们这帮去巫域的所有人都止步于聚龙洞，没能到达那里。"于从容的眼睛变得明亮，露出向往之色。

徐海城很想开口问他"那里"指的哪里，但又怕一打断他就停止了说下去的兴趣。

"那真是一个天堂，月光照着高大的神庙，庙前有个四四方方的湖，银光闪闪，蟒蛇在水底翻身，露出一段银白的躯体，我以为那是传说中的龙……"于从容似乎又看到那仙境般的景致，嘴角勾起一个喜悦的笑容，眉眼舒展，整个人也柔和起来，隐隐透出几分青春的味道。

徐海城已经听的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于从容都没有再说话了，笑容从嘴边慢慢消失，眉眼又变得冷峻，转眸看着徐海城说："你不要以为我是怕你才说这些，事实上你对我来说实在不足一提。"

徐海城并没有特别留心于从容最后的一句话，虽然第二天他就明白所谓"不值一提"是什么，但当时他脑袋里反复来回只是于从容描述的天堂。甚至连如何告辞，如何走出于家大门都忘记了。

当铁门叮的一声合上时，徐海城才惊醒，回过神来看着于家别墅的深深庭院。目光无意中扫到紫藤树下站着的一个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隐隐就是那个袭击过自己的何爱军的弟弟。但是隔的太远了，看不清楚，而且他的心思也不在于此。听于从容话里的意思，方离确实是他从巫域带出来的，而聚龙洞过去还别有洞天，那个地方如天堂，令人向往。

徐海城开车离开时，还在回味着于从容的话，"那真是一个天堂，月光照着高大的神庙，庙前有个四四方方的湖，银光闪闪，蟒蛇在水底翻身，露出一段银白的躯体，我以为那是传说中的龙……"

他不知道，身后逐渐后退的于家别墅里，于从容由两位保镖护送到书房。保镖在窗前张望几眼，将窗子关紧窗帘拉上。然后于从容挥挥手让保镖离开，关掉灯，静坐于黑暗之中。灵魂似乎离开身体，回到二十多年前某个夜晚……

他一脚踏上聚龙洞里幽潭上的天生桥，眼睛看到下面深不可测的幽潭，心里一阵发虚。

郭春风在前面小声催促，快走快走。

走过天生桥，走进一个长长的潮湿山洞，电筒照着山洞壁上的各色古拙壁画，感觉似乎进入时光隧道里，引领着自己走进一个神秘的异域。隧道很长，但路面平整过，所以很好走。约半个小时，就看到洞口一片银色月光，那月光是像水般流动的。

站在洞口看过去，先入眼的是高大的神庙，被银色的月光熏染，说不出的庄严肃穆，说不出的古朴华美。于从容清楚地感觉到那刻，心脏是如何地悸动。

神庙前面立着两根天然大石柱，石柱上面盘着阿曼西神千天图，蛇身人首，人首高昂向着月亮，蛇尾卷着云朵。

郭春风说神庙与阿曼西神升天图，都是从山体里雕刻出来的，历时两百年才完工。于从容没见之前，觉得用两百年光阴来雕刻石块实在愚蠢之极，见到后方觉得即使是一千年光阴也是值得的。

片刻，他才想起自己在双笔峰的山腹之中，怎么会有月光呢？

抬头一看，一条天然长罅隙横亘于高处，隙外就是清冷广宇，一轮明月吐着清辉。原来双笔峰中间相接处有一条天然长缝，月光从缝里泄露，奇--書∧網又经过平镜般的山壁折射，铺满了山腹的中间部位。

正中间是四四方方的一个湖泊，郭春风说原来的湖泊是不规则形状，又用了五十年才雕刻成四四方方，这是他们的圣湖。湖里有个泉眼，连着外面的暗河。

四方湖一平如镜，几乎与月色溶为一体，分不清楚哪些是月光，哪些是水光。于从容随着郭春风穿山腹里的环形暗廊，走廊是以四方湖与神庙为中心开辟出来的，正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廊不断地有叉路，据说是连着各士族的聚居宅地。

于从容边走边赞叹，所谓巧夺天工莫过于此。谁会想到双笔峰山腹里有如此巨大的溶洞，大溶洞套着小溶洞，正好成为曼西族极佳的家园。

忽然听的水声哗然，他低头一看，四方湖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了，一截银白色的躯体翻过水面。虽然早知道曼西族以蟒蛇为圣物，湖里养着蟒蛇，但那刻，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龙，传说中的龙。

水面又渐复平静，水光澹澹，月光溶溶，又溶为一体。

四周悄无人声。

于从容知道此行是为了什么，但是非常奇怪地感觉不到丝毫的紧张，只觉得脚步绵软，似乎踩在梦境里，很想一辈子就这么走下去。但是路总是有尽头，而他们此行的尽头就是神庙。

庙门开着，郭春门说过，神庙从来不关门，象征着阿曼西神永远不拒绝他的子民。庙门上雕着一双眼睛，那是神之眼。神庙的设计十分巧妙，月光从各个角度泄进去，所以庙里一片银色。庙正中高处雕刻的阿曼西神像，宝相端庄，低眉敛目，头上戴着五重山皇冠。

庙壁上摆着精致的祭祀用具，金光闪闪。这就是于从容与郭春风此行的目的，他按捺着心头的喜悦，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塞进随身的挎包里。也不知道是太过激动，或是心中紧张，一不留神，一个金烛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片刻，里屋传来一声尖叫。

来人，有贼。

于从容听不懂，但想大慨就是这个意思，他的心一路沉下去，看着身边脸如死灰的郭春风。后者一咬牙，一跺脚，居然往里屋奔去。

于从容赶紧拉住他，小声地说还是跑吧。

郭春风摇摇头，说从这里跑到隧道洞口，人家早赶过来堵住了，而且他们可以放蟒蛇到幽潭堵着，即使幽潭堵不住，他们也逃不出密林。除非找一个护身符……他脸上闪过一丝戾色，拉着于从容冲进里屋。

里屋有两个惊惶的巫女，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抱着婴儿。郭春风扑过去，将婴儿抢了过来，扔给于从容。沉睡中的婴儿醒了，也不哭闹，只是转动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如此幽黑，似乎可以将人心也吸进去……

第九章 坏劫之二

佛经里面，让我触感最深的一句话是：一切万物无常存者，此是如来末后所说。简而言之，世事无常……

（摘自《刑警日记》）

于从容的一番话无疑承认了方离是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徐海城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方离很可能活着，并且回到"那个地方"，担忧的是他这个地方可能他无法到达。

明明记得溶洞的尽头是无底幽潭，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心思在欢喜与担忧中浮浮沉沉，直到回到办公室，忙碌一整天的下属们纷纷来汇报，他才定下心来，将欢喜担忧一股脑儿放到脑后。

洪警官说神州行卡的销售点是南浦市最大的一个销售点，每日人来人往，根本没有人记得买这张卡的是男是女，长相如何。

佟警官说查了九支傩舞队，没有发现木盒与老、小土冒，也没有发现来历不明的人。

……

潘小璐说，按照他的指示，将参加古祭坛考古队的其他三名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带回市局，并放在同一个审讯室，已晒着他们三个小时了。刚开始他们互不交谈，只是偶尔的眼神交流。现在他们已经小声嘟囔，而且坐立不安。

徐海城估量着时间也差不多，让潘小璐跟他一起走进那三名考古员所在审讯室。那三人正低着头在小声叽咕，听到门推开的声响，同时抬头。

徐海城故意站在门口严厉地扫视一眼，三人或多或少露出不安的神色，相互看了一眼。

然后，徐海城与潘小璐不紧不慢地坐下，又故意重重地挪动凳子，将记事本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审讯室里哑雀无声，这几声显得特别的刺耳。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长时间的等待会让人心浮气躁，从而开始诸多猜疑。这些声响传入他们耳中，只会让他们心中更添纷乱。

徐海城沉着声音说："今天下午你们三个人说话吞吞吐吐，分明就是没有说实话，说吧，宋多怎么死的？"

那三人又是面面相觑，中间那人怯怯地说："摔下山谷……真的。"

徐海城看着左面这人，说："你听到他口气，你相信吗？"

左边这人呆呆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再问右边那人，"你相信吗？"

那人赶紧垂下头。

"瀞云市考古研究所的人已经交待了，宋多不是摔下山谷而死的，而是你们集体谋杀的。"徐海城有意提高声音。

三人齐齐露出震惊神色，右边那人不由自主地说："不是。"话一出口，其他两人都看着他，神色各异。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下纰漏，沮丧地垂下头。

徐海城自然是欣喜，脸上却是纹丝不动，他冲潘小璐微示眼色，后者自然心领神会地将右面那人带到隔壁审讯室。

徐海城也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余下两人，两人的脸色几经变幻，终于中间那人先松动，叹口气说："我们真的没有谋杀他。"

"你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们是否谋杀了他。"

人的嘴巴就像河的堤岸，一旦打开，就滔滔不绝再也堵不上了。

事情回到三个月前的八月初，考古研究所听闻通天岭古祭坛的存在，十分雀跃，当然最为吸引人的是祭坛地下二层的人头窟。曼西文化是巫傩文化，祭祀是一个主要内容。世人认为要与神沟通，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献祭。人类是神的仆人，那么将最为宝贵的人头献给神，是至高的规格。但因为中原地区周代治礼，野蛮的活人祭、血祭渐渐禁绝，所以考古发掘中这方面的发现甚少。

按照规定，南浦市与瀞云市考古研究所联合组队，根据徐海城的报告做足了充分的物资准备，自然包括防毒面具，考虑到山高路远，选的队员也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他们到达松朗村后，请来向导带到通天寨，将瀞云市的文件交给村长，声明是来考古古祭坛的。村长只看文件上一个红红印章里有颗五角星，满口答应，虽然压根儿不懂他打小就看到祭坛有什么意义。

第二天村长领着考古队爬上通天岭，寻个背风处安营扎寨，然后大家轻装爬上通天岭，心里十分兴奋。

放眼望过去，天际遥远，山峦起伏。没脚踝的青草细浪绵绵，古朴残旧的祭坛沉默矗立山之巅，透出一股天荒地老的味道。

祭坛一层十分简陋，就像其他地方祭坛一样普通。大家商量决定从地下二层开始，于是纷纷进入祭坛地下一层，发现徐海城所说的石柜上铐着手铐已经不见，另外换了一把黄铜大锁。他们也没当回事情，开锁打开石柜一个个地钻进去，当然戴着防毒面罩。一下到山窟里，一打开头顶，便为这眼前情景给震住了。

虽然来之前，大家都知道山窟窿里全是人头，但不知道多到这种程度。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方形窟窿里全人头，保存得非常完好，眼珠幽幽发光。大家不是没见尸体，也不是没见过人头，但是即使被这么多个活人盯着也浑身不自在，何况是被这么虽死犹生的眼珠盯着，不由自主地觉得后脊发冷。

当然大家知道此行的目的，所以很快地克制着心头强烈的不安，开始工作。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按以前的经验，会慢慢地习惯人头的注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浓烈，而且山洞里越来越冷，薄薄的体恤都抵挡不住。

吃晚饭时大家坐成一团，彼此凝视，都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因为通天岭太过偏僻，物资有限，所以这次考古本来就是要速战速决。吃完饭，大家又回到人头窟里工作，收集数据，检测年份，拍照存档，一切有条不絮地进行着。只是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浓烈，有时候几疑自己也是人头窟中的人头，有时候又觉得那些人头全活过来了。

终于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营地睡觉时，大家无一不开始发噩梦，梦里有无数人头围着自己转动。噩梦归噩梦，第二天，大家还是打起精神进到地下二层的人头窟工作。第二天晚上，大家又是噩梦连连，梦到自己走进人头窟，里面有个黑羽衣的巫师在等着，目光森冷地说，只有神的祭品才能出现在这里。

连着两天没睡好，第三天大家都有点昏昏沉沉，但还是强打精神到人头窟里工作。到晚上，虽然没有人不觉得累，但一想到能早点结束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谁也不叫累，顶着沉甸甸的脑袋在人头窟里忙上忙下。

宋多忽然盯着人头窟顶叽咕了一句，因为戴着防毒面罩，所以根本听不清楚。朱北辰顺着他视线看这去，忽然明白他刚才在说什么。人头窟顶部绘着画，是九个巫师围着执行人头祭，首巫正为祭品念咒语。

首巫的形象特别鲜明，跟进入梦境之中的巫师好像，他一时也看呆了。其他人见两人抬头看画，不免也好奇，纷纷抬头看着。十盏头顶照着人头窟顶，一时如白昼，画显得特别的鲜活，栩栩如生。恍忽觉得那画上的人都飘落下来，正执行着古老的人头祭，祭品露出谦卑的笑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灯渐渐黯淡，鲜活的画失去了色彩。大家才回过神来，感觉十分异样，怎么只有九个人了？低头一看，有个无头尸体躺在地上，看衣着，不正是宋多吗？

九个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魂飞魄散地逃出了人头窟，回到营地，发现人人身上都沾着血渍。居然如何也想不起宋多是怎么死的？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是与自己一干人是相关的。大家围着火堆瑟瑟发抖，居然没有一个人交谈，心惊胆战了一夜。第二天硬着头皮回到人头窟，宋多的尸体已经僵硬变冷，鲜血凝结成黑色，至于他人头估摸着也就在人头窟的某个方形窟窿里，与其他人头一起。

在数以万计的人头里找一个人头太难了，而且他们也完全吓破胆了，将宋多的无头尸体搬出来，坐在细浪绵绵的草地，回头看古朴残旧的祭坛，依然是无荒地老的感觉，只不过这次是天荒地老的阴沉。

最终大家决定将宋多的尸体埋了，并且放弃人头窟的考古研究。

一干人等迫不及待地离开通天岭的古祭坛，回来只是谎称宋多跌落山崖。大家都绝口不提此事，但噩梦没有放过他们，无数个夜里重温那幕，巫师从天而降，说：只有神的祭品可以出现在这里。

说话的人正是朱北辰，他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事情一直如鱼刺梗喉，叫他夜不成寐，今天终于一吐为快，心里反而说不出的畅快。

他的一番话让徐海城想起了一件旧事，一时怔然出神。直到门口被轻推开，潘小璐站在走廊里冲他招手。他走出去，顺手掩上门。

潘小璐说："你这里招了吗？"

徐海城简单地说了一下，潘小璐脸现惊讶之色，说："跟那个人招的一样，但我看他们可能是编的，而且事先统一过口径。"

徐海城点燃一支烟，说："他们没有说谎。"

潘小璐不信，"那到底是谁杀了宋多？难道真有巫师从天而降？"

徐海城摇头："不是，是他们九个人杀的，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敢承认。"

潘小璐圆睁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为什么？"

"他们中毒了，坠入幻境。"

潘小璐皱眉，"不对，明明他们都戴着防毒面罩的。"

"皮肤也会呼吸的，一时半会还好，一天十来个小时置身于毒气之中，积少成多，所以他们不停地发噩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们心心念念想着人头祭，所以做梦的内容也是这个，最后那幅画给了他们最好的暗示。"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年半以前，方离因为吸多钟东桥家里的尸毒，发狂发癫，用自己的手指去挖磁砖地面，当时双手鲜血淋漓。也正是这么一次，让徐海城明白一直方离的心结是什么，从而找到美人蕉下埋着江美辉尸体。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依稀感觉就像发生在昨日。

"这样子……"潘小璐骇然失色，"那你说这案子怎么处理？"

"先把口供全录齐吧，写个报告上去，由上头来决定吧。"

"好吧，只是这条线跟咱们的鬼脸杀人案无关。"潘小璐头疼地说，鬼脸杀人案是大家对这个连环凶杀案的私下称呼。

"这条线无关，还会有其他的线索，不要担心。只要案子在继续，线索就不断地暴露出来。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做完后你回家休息。"徐海城虽然这么安慰潘小璐，心里其实不无烦恼，这件案子本来线索就少得可怜，现在惟有希望伍刑警在松朗村有所发现。

三名考古员签字后，耷拉着脑袋离开了。他们兴高采烈去通天岭祭坛考古，不料变成一场噩梦，人生的轨迹也从此更改。

世事无常，莫于过此。

徐海城隐隐后悔以前对方离的过多苛责，人的一生谁敢说不犯错误，自己不也是一样？没能阻止枪战，或者手上还沾着无辜战士的鲜血。此刻，他忽然好想见到方离，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与她说说话，这些年间，他已经无意中工作与生活混在一起了。她不愿意见他，或者是因为他早已不再是孤儿院里的朋友大徐，而是警察徐海城。

徐海城这么想着，伸手拿过桌子上三名考古员才签字的口供，心里摇摆不定，心知这份报告递上去，虽然那九人可能会被判无罪，但人生从此也就毁了。若是不递，宋多的死亡真相又从此湮没，可怜他父母、爷爷的心心念念。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双全方法。

潘小璐在旁边见他神情变幻，不由得好奇，"徐队，你怎么了？"

"小璐，宋多的死你先保密着，等文化节过后再说吧。"他叹口气，将口供带回自己的办公室放进抽屉。泡好一碗方便面，顺手打开技术部发来的邮件报告。

邮件里里说，组委会威胁邮件的IP地址是瀞云市某网吧，网吧已经将当天人员名单在发过来，在附件里。徐海城点开附件正准备看一下名单，潘小璐急冲冲地进来，大声叫嚷："徐队，徐队，城南分局的便衣发现疑似老土冒的人。"

徐海城精神一振，把筷子一扔，套上外衣，说："走。在哪里发现？"

他个高步子大，潘小璐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只累得急喘吁吁，一边还得回答他的问题："就在城南石新路那带。"

徐海城脚步微滞，想起石新路那一带有很多低价旅馆，早该想到的。

"这个便衣现在跟着他们，没暴露。"

"要他小心一点，在我们赶到之前都别暴露。"

"我已经提醒他了。"

徐海城偏头赞许地看她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潘小璐却觉得说不出的受用，打心眼里暖和起来。

两人匆忙赶往石新路，市公安局离石新路有点距离，一路上潘小璐与便衣保持着联系，准定采用两头夹击的方式堵住他们。快到石新路时，潘小璐开始摩拳擦掌，说等一下要亲手擒获那个在她脑袋里留下冷笑的家伙，要在他身上留下她的生硬拳头。

说的徐海城忍不住笑了。

然而两人也只是高兴了几分钟。车子快到石新路时，前面车子排成长龙，两人一怔，现在是晚上八点，早过了交通高峰期，莫非是发生车祸？两人赶紧跳下车，往前走，就看到整个十字路口堵满车，不少司机在按喇叭叫骂，叫骂的对象是一个呈大字形躺在路口的人。

徐海城与潘小璐开始以为是车祸，但是又没有肇事车辆。两人交换一个惊诧眼色，走到路口，一看那人睁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着，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再看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那人里面穿的衬衣分明就是公安局统一发的。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两人天天穿着，自然清楚。

潘小璐为了再确认，拨打便衣号码，躺着那人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响，他犹自不觉，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天空。

"怎么办？"潘小璐被这种意外弄得手足无措。

徐海城不答，扫视四周，以他的直觉，那老土冒肯定没走远，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两人，看背影，模模糊糊就是土老冒父女。

"小璐，这个人交给你。"徐海城挤过人群，快步往老小土冒离开的方向走去。

石新路是老城区，道路狭窄且七拐八弯，而且路边的配套设施也残旧，比如说路灯有半数是不亮的，而且路的垃圾筒人为损坏较多，飘着一股溲味。徐海城的跟踪术学的很好，何况老土冒与小土冒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

徐海城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虽然不了解这两个人为什么样的人物，但是从瞬间催眠潘小璐来看，他就知道这两个人称得上危险两字。这种危险并非明目张胆，可是却是阴森入骨的，就像在暗处蜇伏的毒蛇，让人防不胜防。

走过几条街，老土冒与小土冒还是逛街的样子，徐海城心中有些不安，觉得他们的态度带着点有恃无恐的味道。风带来前方的隐隐约约的喧闹，不远处也有灯光熏染的夜色，他忽然想起石新街一带有个著名的夜市，好像就在前方。心里顿时慌起来，老土冒与小土冒一入夜市，也就如鱼入了大海，再找他们又得费一番功夫。

一念至此，徐海城拔出配枪冲了上去，脚步声响彻街道。

前面的老、小土冒终于也加快脚步，可是他们一老一少，怎么比得过身强力壮的徐海城。离他们五六步时，徐海城一声大喝："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老土冒与小土冒非常合作地站住了，并且慢慢地转过身来，他们还是穿着前几天的衣服。小土冒果然是用围巾将脸围住大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颇为灵秀且透出一分似曾相识的气息。他们拎着一个小的行礼包，却没见木盒。

有潘小璐的前车之鉴，徐海城不敢看老土冒的眼睛，只看盯着他嘴巴部位，终于看清楚他是方方正正的下颌，看肌肤纹理光泽，估计大概在五十岁左右。他的嘴巴嗫嚅一阵，说了一句话。只是他口音太重，徐海城没有听懂。

"警察同志，我们犯了什么事？"他又说了一遍，口气无辜，不过徐海城知道他是扮猪吃老虎的好手，不敢大意。走到离两人两步之遥，说："你们接连催眠两名警员，这就是你们犯下的事。"

"警察同志，你别开玩笑，我们乡下人，懂什么催眠？"

徐海城将手铐扔过去，说："别啰嗦，铐上。"

老土冒似乎要弯身去拾，徐海城喝止，看着小土冒说："你捡。"

小土冒看了老土冒一眼，慢慢地将手铐捡起来，低着头很不安的模样。

"警察同志，这不能怪我，我不想去，可是那位女警察非要我去派出所。至于刚才那位，我都不知道他是警察，盯着我很久，以为他心怀恶意。"老土冒大喊无辜，不过说也有几分道理。

"快铐上。"徐海城冲小土冒轻喝一声，她瑟缩了一下，手铐被拨的钉铛作响。

"你的木盒呢？"

因为不能看老土冒的眼睛，所以对他的神色变幻不能尽收眼底，隐约感觉他脸色一沉，说："原来你也是看中我的木盒呀。"

"木盒哪里去了？"

"卖掉了，本来就是为了到大城市卖个高价的。"

徐海城怔了怔："盒子里装着的什么？"

"那可不能告诉你，你想要知道，就去春风记看看。"

春风记是家古董店，徐海城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它是郭春风开的，去年他曾去那家店调查过。他不知道这个老土冒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看起来很老实，但其实虚虚实实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警察同志，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就不要铐着我们父女了吧。"

他一提醒，徐海城才发现小土冒一直拿着手铐弄来弄去，还没有铐上。心里有点犹豫，如果真的如同老土冒所说，那带他们回市局也毫无意义。而且真要带他们回去，以什么罪名呢？正委决不下，忽见老土冒上前一步，说："警察同志，你就放过我们吧，我们一对乡下父女，不想惹事。"

徐海城想了想，觉得这两个人还是太诡异了，带回市局先说。"我只是想让你们回局里协助我们调查，如果没事自然会放了你。"似乎听到老土冒发出一声讥笑，又说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

"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没有死……"他忽的压低声音，徐海城一愣，抬头诧异地看他一眼。夜色深沉，他的眼睛像玻璃珠般折射着灯光，说不出的蛊惑。

这双眼睛以前肯定见过，脑海里蓦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徐海城两个小小的影子，十分清晰，叫他不由自主地细看。一刹那，终于明白老土冒的眼珠为什么给人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因为眼白太白，眼珠太黑，黑的就像水晶可以映出他人的影子。别人一旦看着他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被里面自己的影子吸引住了。

只是徐海城明白过来太晚了，他也被吸引了……

不知多久，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徐队！"

徐海城浑身一震，脱离老土冒眼睛的束缚，心里暗道好险，可是忽然觉得热血全往脑袋里冲，如千军万马，感觉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个不停。"你……"

老土冒的眼睛不再流光溢彩，无所畏惧无所欢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忽然，徐海城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这种无所畏惧无所欢喜的神色，与方离好像。脑袋里又是一阵骤然的刺痛，右手的枪再也握不住，他大叫一声，右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潘小璐已经走到近处了，赶紧抓住徐海城的右手制止他。顺便瞟着空空的木盒，以及盒盖雕刻的一双眼睛，愣了愣。

老土冒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拉着小土冒离开。

潘小璐已经追近了，本想再追下去，一看徐海城惨白的脸色，额头大汗，身子也微幌。只好看着老土冒与小土冒飘然远去的身影，悻悻然地跺脚。捡起徐海城落到地上的枪，扶住他关切地问："徐队，你怎么了？"

徐海城两眼迷茫，用手拍着脑袋，喃喃地说："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

潘小璐看他完全失去平常的风采，心痛如割，抓住他拍打自己脑袋的手，说："什么见过？"

"他，我以前见过。"

"地铁站时你是见过的呀。"

"不是，更早之前我还见过。"徐海城从潘小璐手里抽回手，又拍着自己的脑袋，"我的头好痛。" 看到他这样折磨自己，潘小璐眼睛都湿了，连忙扶着他走到前面的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人民医院。

快到医院时，徐海城的疼痛渐消，他本来不打算再去，被潘小璐软缠硬磨拉去，做了包括C和MRI（磁共振）检查，医生说他的脑内没有脑内器质性病变，子弹也没有移位。

"那他怎么会痛成这样子？"潘小璐看着一旁坐着的徐海城，虽然他现在已经缓过劲来，但刚才那模样可着实吓着她了。

医生开了止疼药，说："子弹在脑袋里究竟会起什么影响，我们也不清楚，而且有可能是记忆方面的原因"

"记忆原因？"潘小璐不解地问。

医生好声好气地解释："人的皮肤、器官都有自己的记忆，脑袋也一样，他当时挨了一枪，那种疼痛可能被记忆下来，在某些特定场合会发作。"

潘小璐还是一知半解，徐海城却忽然抬起头，看着医生露出略有所悟的神色。

医生又叮咛止疼药不要多吃，要定时检查之类的话，这才放两人离开。

走出医院，徐海城忽然想起那躺在路中间的警察，问他怎么样了？

"刚才正好有交警过来处理，我就将他扔给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潘小璐边说边拿出手机给便衣打电话，片刻，放下电话，"已经清醒了，看来老土冒没有害人之心。"

"是，他只是戏弄了一下他。"徐海城漫不经心地应答着，若是老土冒有意为难便衣，他此刻说不定已经撞车而死了。

"这个老土冒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潘小璐情不自禁地摸摸脑袋，虽然留在脑海里的那两声冷笑是摸不着的。"徐队，他刚才是对你做了什么？还是因为子弹的缘故？"起初她知道徐海城脑袋里有颗子弹时，着实有点吓坏了，后来找了些资料，才知道这事情虽然少见，但也有案例存在的。俄国有个叫安吉莉卡的妇女被子弹射中，子弹留在"脑部麻木区"，也没有移除。她本人还声称一点影响没有，而且还感觉自己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原我，另一个是个技术超群的男人。

"刚才我看到老土冒的眼睛，脑袋就开始刺痛。"徐海城心里已经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不愿意多说。而且刚才的那番疼痛折磨的他浑身无力，连说话都觉得费劲。两人回到刚才停车的地方，心情都十分沉重，眼看着案子已是山穷水尽，不知道何时才能柳暗花明。

开车到春风记古董店，一进门，就看到木盒摆在一个极显眼的位置。店员见两人目光逗留，连忙过来介绍，说这个木盒木质如何罕见，雕工如何细致，并且打开展示，盒子不曾上漆，天然的古朴纹理，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大概是古董店收货后特别地熏香过，因为上次许三打开时，他没有闻到香味，是另外一种怪味，有点森冷。

徐海城问他："盒子里的东西呢？"

店员愣了愣，说："里面没有东西的呀。"

徐海城翻来复去看了又看，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值钱的木盒，此外什么也不是。他失望地叹口气，与潘小璐返回市局。

回到办公室，徐海城倒掉那碗凉透的面条，重新泡了一碗，边吃边看着网吧的当天客户名单，数千个人名，直看的他头晕眼花，心想网吧的生意居然这好。就想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林俊风。

看登记时间为晚上9点至9点20分，与文化节组委会收到威胁信的时间差不离。再看登记的身份证号码，又找出电视台现场观众名单核对，一个数字也不差。

终于柳暗花明了。

徐海城心中一喜，从户籍资料里输入身份证号码，很快地，林俊风的资料一面了然地现出，包括他的身份证照片。

林俊风，瀞云市城关区居民，南浦大学考古系1999届学生，要瀞云市考古研究所工作……上面所说的资料都能与那天电视台林俊风所说对的上，但是徐海城看到照片时，心里一沉，虽然照片上的林俊风脸颊削瘦，但两眼是一般高低的，嘴角也不歪。与自己电视台见到的林俊风有五分相似，但可以肯定，绝对是两个人。

徐海城按户籍资料登记的家庭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林俊风的爸爸，一听到是公安局立刻慌了，赶紧叫起睡着的儿子。林俊风睡意惺忪地说，前几天身份证掉了，好像跟人说句话钱包就没有了，事后回想，估计是遇到拍花党。

徐海城放下电话，盯着林俊风的照片看了半天，隐隐觉得他肖似一个人。于是赶紧到技术部，让他把林松风的照片处理一下，丰满两颊，垫高鼻子，然后再将太阳穴填高一点。

照片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徐海城认识。

他的名字叫卢明杰。

第十章 坏劫之三

有人说过，人的负担是人的充实所在。二十年前，我忽然变成一个孤儿，满心惶惶然，不知道未来如何。看到受欺侮的她，惶惶然一下子消失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她。大家都以为是我温暖了她，事实上她也在温暖我……

（摘自《刑警日记》）

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时，徐海城是十分惊愕的。记忆里，卢明杰相貌周正，神情开朗中带一点忧郁，性情稍微有点愤世嫉俗。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时尚青年，才不过半年没见，形销骨立至此不要说，眼也斜了，嘴也歪了，赫然就是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在电视台时，与他近距离地面对面过，所以徐海城很清楚那歪嘴斜眼不是化妆弄出来的，发生什么样的变故让他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电视台遇见的时候，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怎么看也认不出来。而当时卢明杰如此坦然，想来是心知肚明自己认不出来。

惊愕过后，渐渐一种莫名的喜悦浮上心头，虽然卢明杰活着不意味着方离也活着，但他忍不住开始幻想起来……夜晚因为这个幻想而变得温暖起来。

第二天大早，奔赴松朗村的伍刑警来电汇报，说师公已经不知所踪，至于那三十多年的旧事，实在是太久了，谁也记不清楚。只知道那猎狗队确实是被狗咬死的，现场也没有找到狗。

因为是警方调查，村民惟恐惹上麻烦，所以那些坚信是师公施法惩罚偷狗队的人，也不再信誓旦旦。

又一条线索断了，不过徐海城也不沮丧，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就算是找到事主，也不能证明与11月2日连环凶杀案有关。何况现在嫌犯已经出现了，像卢明杰这样子的年轻人遭遇重大变故后，从此偏激起来也合情合理。徐海城记得，方离提过，说他对于发掘曼西千年古墓一直持不认同的态度。

虽然目前为止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卢明杰与鬼脸谋杀案有关，但是威胁邮件、电视台的现场观众，这两件事足以说明，他至少有这种潜在嫌疑。徐海城果断地将卢明杰现在形象合成图发放到各个分局，令基层刑警以及便衣们多加注意。做完这些，他站在窗口做了几下扩胸动作，然后深深地吸口气，看着满天的阳光，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直到电话铃响。

"你到我办公室一趟。"

陈琛的声音有点奇怪，不过徐海城没有细想，他全身心沉浸在案子有所突破的喜悦里。走进局长办公室时，才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对，桌子上的烟灰缸全是烟蒂。因为年岁的关系，医生提醒过陈琛不可吸太多的烟，平时他也极为克制，今天明显有状况令他头疼心烦。

片刻，徐海城又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完全不同于平时，但又分辨不出其中含义，忍不住叫了一声："局长。"

"大徐……"陈琛深深地叹口气，嘴角耷拉，衰老之态毕露。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能让如此雷厉风行的陈琛难以启齿的事情是什么呢？

"马俊南打了一份报告上去……"

徐海城心里咚的一声，然后就一直往下沉，好像永无止境。

"市里领导正式通知我，解除你的职务，在调查没有结果之前不得离开本市。"

徐海城沉默了片刻，掏出警证、配枪、手铐放在陈琛的桌子上。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案子怎么办？"

"由冯副队长主管……"

徐海城深吸口气，说："也好，他能力不错。"

"大徐……"

"局长……"

两人相对无言，心情沉重。

一会儿，徐海城说："局长，我会自己去查明真相的，我不相信是我干的。"

陈琛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出去，看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叫住他："大徐，你得想想一件事情，马俊南不过是南浦大学的一个普通教授，他的报告怎么这么快到市委，而且直接到的负责人手里。"

徐海城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昨晚于从容的一番话："你不要以为我是怕你才说这些，事实上你对我来说实在不足一提。"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于从容为什么要针对自己？还有于从容与马俊南怎么会联系在一起？

回自己的办公室换上便服，其他东西是不能带的，随手将桌子上那本方离的书带上。出去时碰到潘小璐，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说："徐队，我有件事情要汇报。"

"你去向冯队长汇报吧，这件案子归他管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有头绪，他来插一脚？"潘小璐圆睁双眼。

徐海城心情不爽，也懒的解释，挟着书往大门走去。

迟钝的潘小璐终于意识到不对，又问了一声："徐队，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

徐海城也迷惑，站在公安局大门口，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辆与匆匆往来的人流。每个人皆有来处皆有去处，惟有他，这些年早以公安局为家，早以破案抓获罪犯为人生唯一的目的。站在路口居然惊诧地发现，除了公安大院那个不太温暖的家，他无处可去。

寻思片刻，他决定去一趟生活了七年的孤儿院。

孤儿院原来的看门人洪伯年岁太高，已经退休回家。记忆里那咯滋咯滋响的木建宿舍，也变成现在的粉墙绿窗。只有操场还保留着几分原来的模样，他走到第一次见到方离的地方伫立片刻，往事如春风吹过的草地冒出一茬。

原来后院的美人蕉移到了操场的一角，那角落还挂着几个铁秋千，链条早磨的光亮。徐海城在挨着美的秋千上坐着，慢慢地抽着烟。美人蕉可能是移植时损坏了根部，一直蔫蔫的，夏天已是如此，更不用说冬天。枯黄的叶子让徐海城很是怀疑，明年它还能否活过来？

一群孤儿们从楼里出来，在操场上嬉闹，依然结帮成派。其中一个小姑娘离开人群，跑到他身边的秋千荡着，咿哑咿哑的，说不尽的寂寞无助。一会儿跑来几个稍大的女孩，一把将她从秋千上扯下来，自己占了秋千。她跌落在沙地上，不哭也不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尘，往远处走去。孤儿院的宿舍办公楼再什么新建，这里的人情世故还是老样子，欺善怕恶。

徐海城的目光随着她，看到她一个人走到远处跳方格玩。眼眶莫名的湿润了，好像又看到当年的方离。

小孩们在操场嬉闹一番，被阿姨们叫回去了。操场又恢复冷清寂静，冷风不时浩浩荡荡地扫过。徐海城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一点点地拉长，看阒孤儿院里的灯一盏盏地点起来，然后夜幕翩然降落。他这才离开，寻个地方胡乱地吃了点东西，不用为案子思索的日子，真是让他度日如年。

他沿着马路逛着，看人家情侣双双，看人家妻美子孝，唯有自己是个孤家寡人。然后他看到一个酒吧，于是推门进去，坐在吧台前要了杯洒，细细地品着。因为办案的关系，他的烟瘾极大，酒却不怎么沾。

一会儿，身边坐下一个人，说："要一杯龙舌兰。"

徐海城听声音熟悉，便转头看了一眼，却见霍克冲自己微微一笑。他有点诧异，说："不会巧到这种程度？"

"当然不会这么巧，我刚才开车从街边经过时，刚好看到你推门，于是就进来找你。"霍克看徐海城扬眉露出迷惑神色，连忙又加了一句，"我只是好奇，日理万机的徐队长会进来买醉。"

"徐队长也是人，有时候也想醉。"

霍克莞尔，举起酒杯说："来吧，我来陪徐队长一起醉。"

徐海城举杯与他碰杯，说："我听说你在美国混得风生水起，怎么想到回来？"

霍克黯然："我妈妈自从妹妹走后，身体一直不好，她又不喜欢呆在国外。"

"你妹妹……走了？"

"是的。"霍克喝一大口，或许是喝急了，咳嗽几声，用手背掩着嘴。

"你很疼爱她。"

"是。"

气氛忽然低沉起来，两人都闷声喝酒。

忽然，一只手搭着徐海城的肩膀，跟着一张脸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问："帅哥，请我喝杯酒，好吗？"

徐海城与霍克齐齐偏头，看到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夸张的烟熏妆以及鲜血般的唇，正对着徐海城递着媚眼。徐海城一手揽住霍克的肩拉近他，说："不好意思，我朋友会吃醋的。"

那女孩如吞苍蝇，再也媚笑不起来，赶紧缩回搭着徐海城的手，高昂着头一扭一扭地离开了。她一走远，霍克就放声大笑，看着依然一本正经的徐海城说："想不到，徐队长也会这么幽默。"

徐海城皱眉，"我难道看起来很古板？"

霍克说："那倒不是，只是你太过严肃，有时候让我忘记你才三十岁。"

徐海城自嘲地笑了笑，说："有时候我自己都忘记了。"心情莫名的烦燥，一口将余下的酒喝光，又要了一杯。

话题又搁礁，幸好有酒喝也不会觉得气氛冷落。霍克留意到吧台上的书，《远古祭祀文化》，不无惊讶地看着徐海城，说："你还研究这个？"

"今年年初，有个人被破腹取心放在社庙里，当时找不到线索，方离说应该与祭祀有关，就拿了这本书给我看。"

霍克翻开书，看着扉页上方离的签名微微出神："那案子后来破了没有？"

"破了。人类以为与神沟通最好的表达方式是献祭。"徐海城轻啜一口，"就是靠这句话才领悟做案动机。"

"你们局长好像很不喜欢方离。"

"应该是吧，他总认为方离拖着我的后腿。"

"那你自己是否这么认为呢？"霍克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海城。

徐海城十分认真的想了想，说："我刚入孤儿院，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会怎么样，刚好看到有人欺侮方离，所以就站了出来……"目光穿过酒杯溶化在金黄色的酒里，"我向她打招呼，她居然跑了，我追着看到她躲在美人蕉。她原来这么孤单，我当时就想，以后再不能让她孤单了。"

霍克目光微闪，没有说话，只是喝酒。

"但是后来几年我们就像两只齿轮，明明离不开，却又互相咬着，真的很累。"徐海城叹口气，一口将余下的酒喝完，冲调酒员举了举空杯。后人立刻识趣地过来将酒添满。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她？"霍克的声音飘出一丝冷冽，"让她去咬着别人吧。"

"不知道，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徐海城点燃一只烟，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晃荡酒杯，"可能也怪我自己，我在她面前不自觉地继续着警察的身份。尤其是江美辉那件事，当时我太害怕是她干的，以致于都不敢问她。现在想想，为什么我当时会认为是她干的呢？"

"潜意识里你认为她就能干出那种事的人。"

徐海城拍拍霍克的肩膀，说："你果然是心理医生，一语说中。是的，我不知不觉地跟着孤儿院其他人一样，拿她当异类看，拿她当危险人物看。她肯定感觉到了，后来才会那么冷淡我。她性格别扭，别人越是误解，她越顺着误解做。我知道这跟她小时候受的苦有关，小时候她越是解释，越要挨打受罪。"眼前闪过今天下午看到的孤单女孩，徐海城心里一阵难过，又狠狠地喝了几口。

"原来她这么受苦过，怪不得这么小心谨慎……"霍克转着酒杯喃喃地说了一句。

徐海城觉得这话说的有点奇怪，但酒精已经发挥作用，这个念头一闪也就过了。而且此刻他很一种倾诉的欲望："我以前一帆风顺，不知道被人误解的滋味这么的难受而且百口莫辩。我对她的误解，一定让她心里很苦吧。江美辉从小到大欺侮她，她却为当时没有救她一直备受良心的折磨，方离她其实一直很善良……"

"她本来就是个善良的女孩子……"霍克黯然地垂下眼睫，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

夜已深，酒吧里渐渐地热闹起来，徐海城与霍克的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多，越说越含糊，两人时而大笑，时而勾肩搭背，时而举杯碰杯……然后一起醉在夜色里。

徐海城都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醒来后，脑袋晕沉沉，拉开窗帘，日正当午，他不舒服地眯起眼睛，看着一室凌乱，顿时头疼起来。那天从马俊南嘴巴得知自己杀人的事情后，他生平第一次失去常性，揭柜子砸东西。此后几天就住在局里，所以家里地上到处都奖杯、奖章、照片。

他一一将它们捡起，一一擦拭，又一一摆好。只是那个"最佳射击奖"已被撞扁，他费了很大的劲也不能恢复原状，不免有点惋惜，这可是他警察生涯的第一个奖呀，当时高兴很久，写信给方离吹嘘自己是神枪手。

收拾完房间，闻到身上一股酒味与烟味渗合的怪味，赶紧去洗了一个澡，这才从宿醉中缓解过来。坐在沙发上抽烟，顺手打开电视。

"各位观众朋友们，期盼已久的曼西文化节还有三天开幕，市政府已经发布公告，开幕那天全市公休一日，让我们来看看11月10日的天气……"

换一个台。是个益民节目："……文化节有那五个第一呢？知道的朋友可以发短信赢取奖品，移动用户请发往9688……"

再换一个台，是节目预告："……20︰30，曼西文化节系列访谈之走近黄义森，走进考古人的曼西古墓梦……"

徐海城愣了愣，原本以为雷云山与何晴的离奇死亡，会导致这个节目会腰斩。转念一想，毕竟这个节目贯穿整个文化节，如果停播，引发舆论猜测确实不太好。黄义森是曼西千年古墓考察的二号人物，不知道会不会是鬼脸的目标呢？

正思忖间，听得手机哔哔几声，一看来电显示是局里电话，有一刹那的念头不想接听。对于停职这件事情，他心中自然有点不平衡。这些年他出生入死，把青春、热情、鲜血都奉献个自己的职业，却发现人家要抛弃自己的时候，是如此的简单，如此地不讲情面。

手机一直在响，犹疑片刻，他终于还是接起。

电话那端传来潘小璐故意压低的声音，"徐队，刚才我们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

徐海城不以为然，"别怪他们，他们都是挨了上头的说，心里不痛快。"

"我听说你被停职了，是不是因为马俊南说的那些话？"

徐海城心想这小姑娘还真是聪明，这件事现在是他心里一根刺，实在不想提及。潘小璐很知趣，立刻转移了话题："卢明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家都快疯掉了。"

徐海城不解地问："你们没有调查他的家人吗？"

"昨天冯队长联系了瀞云市公安局，派几个警员跟伍警官一起去卢明杰家里了，不过那家人一看照片说，那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儿子没有长的这么丑，又说他们儿子早在半年前的山区考察失踪了。"

"很好的借口。"

潘小璐惋惜地说："是呀，本来还想了解一下，结果遇到他们女儿发癫，倒吓警员们一跳。"

"卢明华？她不是刚好吗？怎么又发疯？"徐海城挑眉，随即意识到，多半是演戏给警员们看的。

"谁知道，我听瀞云公安局的警员们说，她本来在医院里挖了七年墙洞，后来莫名其妙就好了，结果另一个照看她的护士开始挖墙洞了，你说诡不诡异呀？还听说那护士家里人上卢明杰家里闹时……"

徐海城心想我早知道，转念悟出，潘小璐此通电话是怕自己因为解职而郁闷，特意说些趣事宽慰他，心中不由自主地一暖，假装从没听说卢明华诡异康复一样地听完，然后说："确实挺古怪的。"

"徐队，你看到今天的访谈预告了吗？你说会不会找上黄义森呢？今天上午开会时吵成一团，因为第一起案子死的是小偷许三，第三起案子死的是何晴，有一半的警员认为这连环凶杀案并不是只针对文化节组委会的，否则为什么前两期上节目的于从容和副市都安然无恙呢？"

徐海城想了想说："目前来看，黄义森成为凶手目标的可能性最大，你们应该暗中埋伏，趁机找出凶手。"

潘小璐赞同地说："就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徐队，冯副队长找我，我挂了。"她飞快地挂断电话。

徐海城捏着电话，想了想案件可能的发展趋势，隐隐担心潘小璐他们不见得能理清楚，心里顿时火急火燎起来。恨不得马上找马俊南问个清楚，然后能够回到工作岗位。这个念头一起，再也坐不住了。

到马家，按完门铃，很快看到猫眼后面有只眼睛转动，但是半晌才有人开门。

马俊南恢复得相当不错，脸部又有了肉，本来桔子皮般的皮肤也润泽了不少，但看着徐海城的眼神里依然充满戒备。他立在门口也不请徐海城进去，分明是不打算长谈。"你是为报告的事情来找我的吧？"

徐海城点点头。

"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

"真的是你看到的吗？"徐海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

马俊南皱眉，说："你不相信我还来干吗？再说诬陷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后面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确实，马俊南与徐海城根本就没有利益冲突，这也正是徐海城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上次你说时，我很震惊，所以没有思考过。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都觉得非常不妥当，如果我真的中了幽灵蛊，我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就算是我中了幽灵蛊疯狂射杀他们，又怎么会是近距离射击呢？难道他们都不会闪躲，他们手里可是拿着枪的。同样地，如果我没有中幽灵蛊，而因为脑袋中枪发狂，也不可能是近距离射杀他们。"

马俊南的神色稍有缓和，眼底闪过一抹深思，说："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但是我说的是我见到的。"

"如果你的记忆出错了呢？"

马俊南瞪眼看着他。

"在那种情况下，你的腿又受过重伤，被枪战吓着有错误的记忆也正常。"

"徐队长，我听说你被停职了，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变得偏激，开始胡言乱语。"马俊南已经有些不悦，提高声音。

徐海城也不快，说："你的说辞明显与物证有出入，那四人全是死于近距离射击的。"

"那是你们警察的事情，我再重申一遍，我只说出我看到的。"马俊南冷冷地说，"我还有事，就这样吧。"说罢，砰地把门关上。

徐海城一拳击在墙壁上，悻悻然地离开马俊南家门口。想通他嘴巴得知真相，明显不可能，这次见面，他比上次强硬了很多，也坚定很多。上次的对话里犹对徐海城的疑问抱着部分认同的态度，那这次却是直接地指责他因为停职而迁怒。

心里说不出的郁闷，为什么自己会不记得后面的事情？是因为大脑受伤的缘故吗？如果是，那自己应该是最早中枪的，又怎么会射杀四人呢？怎么推测，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其他的幸存者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植物人，是帮不上自己的，除非自己能找回记。

想到这里，徐海城心里一动。

在回家的地铁上，又看到移动电视里的"黄义森的访谈"宣传，心里蓦然一阵冲动，要打电话回刑侦大队，提醒他们该注意的地方。转念一想，现在可是冯副队长当职，而他也是久经风雨的刑警，那有自己指手划脚的地方。心里顿时说不出的黯然，不是因为自己被解职，而是因为自己成为案子的旁观者。就像是喜欢打魔兽世界的游戏，结果只能站在别人旁边看他打一样，心痒难搔。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晚点时候要去电视台附近转转。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因为一件意外夭折了，一个来自特别调查组的电话，要求他立刻赶到市公安局，对马俊南的报告作出辩解。

行动如此之快，可见于从容的推动功不可没。

徐海城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哪一处得罪了他。或者是那句话已经无意中得罪了他，也可能是那天自己的说话方式冒犯了他。这种权贵人士见不得他人忤逆，当天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意思十分清楚：你，徐海城要出局了。

到市公安局时发现特别调查组的人员自己都不认得，看着装，有三个警察，大概是从外单位调来，而且特别挑了与他没有交情的；另外一个应该是市里派来的人，戴着圆形的眼睛。他们问东问西，徐海城也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大意跟今天下午与马俊南说的差不多。

三个警察立刻感觉出来确实马俊南所说与物证对不上，但市里派来的眼镜不表态，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调查其实不需要一个小时，但是硬拖到三个多小时，到徐海城离开市局时，已过九点，黄义森的访谈已过大半。

他索性站在路边的公众电视看完，发现热线电话取消，短信平台还在，主持人换了。节目非常精彩，黄义森毕竟是曼西古墓考古中的二号人物，侃侃而谈，天花乱坠，将北斗七星造型的古墓说的犹如天上的北斗七星般熠熠生辉。

有不少路人驻足看得入神，包括徐海城，虽然他进过古墓，但当时是危难时刻，只来得及浮光掠影的一瞥。现在听他这么讲解，顿时觉得墓里每个细节都叫人悠然神思，同时也大感遗憾，如此古墓竟然毁于人祸。

一直到访谈结束，也没有发现异状。

就在徐海城以为今晚无事，忽然听到警笛声大作，由远而近，一辆警车从眼前飞驰而过，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潘小璐。他不假思索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警车。看警车前行方向正是电视台，心又提了起来。

警车快到电视台附近时候转进小街，停下，潘小璐与冯副队长跳下车，举着枪往某个地方冲去。徐海城也赶紧跳下车，才发现这条街前后左右堵了好多警车，只是不知道被堵住的人是谁？

路边有些行人驻足张望，不过更多的行人赶紧远离。

徐海城正想走上前，看一究竟是什么人被堵住，忽然看到路边停着的一辆奔驰十分眼熟，仔细一看，果然就是于从容的，看不到车后座，不知道他是否在车上。

开车的是上次于家别墅开门的保镖，副驾驶上坐着的是袭击过自己的何爱军的弟弟何爱民。他调查过，知道何爱民本来也在瀞云驻军当特种兵的，上个月在部队里因为何爱军的死与部队领导大吵一顿，然后就退役了。不知道何时成了于从容的保镖？

此时这两人都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一会儿，两名警察押着一个人走向警车，那人双手被反剪身后，也不挣扎，走到警车上坐下时，偏头看着车外面，视线正好朝着徐海城的方向，两人远远地打个照面。

是卢明杰！

徐海城微吃一惊，不明白市局逮住他的意图。转眼又看到于从容的车子无声无息地开走了，难道他们也是为了看抓住谁？

警察们纷纷上车，几辆车叫嚣着离开，小街又恢复平静，恍若刚才的杂乱从来没有发生过。片刻，徐海城的手机叮咚一声，他打开，一条短信蹦出来："徐队，我们抓住了卢明杰。"是潘小璐发来的。

徐海城心中一暖，知道她清楚自己心系案情，也知道她是怕自己被停职而郁闷。初见时看她开朗活泼，以为是个粗线条的女孩子，没想到不仅心底善良，心思也极为细腻。可是这番好意，他却是无法回报的。

他没有回她，扫视四周寻找最近的地铁站。走到路口，又听警笛大作，刚才过去的几辆警车又从他眼前冲过。他忍不住再次拦下一辆出租车，跟上警车。

车子过了电视台，朝城西方向驶去，而后在一幢大厦门口停下。

徐海城让出租车在拐角处停下，站在大厦围墙的阴影里张望几眼。很想走过去一看究竟，但现在正在停职中，而且此事全局已经通告，所有的警员都知道。不走过去看个究竟，心里又搔痒难耐，似是一万只蚂蚁在爬动。

一股冷嗖嗖的风从身边掠过，他一愣，偏头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往围墙后的幽深小街驶去，那不是于从容的车吗？车子开得很快，似乎在追赶什么人。徐海城皱起眉头，觉得半个小时内的两次邂逅，值得深思。想起前天问于从容发起文化节究竟有什么目的，他曾目光闪烁。心里辗转片刻，已有隐隐的想法。

忽然听到一声呼唤传来，"徐队。"

徐海城诧异地偏头一看，原来正在询问门卫的警察看到围墙阴影里有人探头探脑，过来查看，认出是他。这一声招呼惊动了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着他。

徐海城只好走过去，笑着跟大家打声招呼，心中不无尴尬。

但警员们无所察觉，依然跟平常一样与他打着招呼着，有个平时与他走的近还附到耳边说："徐队，我看他妈的真是闹鬼，又一个不明不白的。"

徐海城的心脏剧跳一下："怎么回事？"

对方还没有说，忽然又听到有人叫自己："徐队。"一看居然是潘小璐与冯副队长从车里下来。

"你也来了。"潘小璐露出欢喜的笑。

徐海城尴尬地点点头，又冲冯副队长笑了笑，说："正好在附近，听到警笛声就过来瞧瞧，这个……职业病。"

冯副队长一拍他肩膀说："这个职业病好呀，走，一起去瞧瞧。"

徐海城有点犹豫，"不太好吧，我现在还在停职中。"

冯副队长说："对，我是接到通知你被停职，不过没接到通知说不准你参与破案。"周围的警员纷纷附和。

徐海城心里一下子热呼呼起来，看着周围一双双诚挚的眼睛，觉得自己果然没有选错职业。于是不再多话，跟着冯副队长一起走进大堂。潘小璐走在他身边，小声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市局出动不少人在电视台附近埋伏，结果吃了一夜的西北风，什么异况也没有发生。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两个警员在暗中护着黄义森回家，之所没有明目张胆贴身保护黄义森，是想如果他是凶手的目标，正好诱他上钩。

两警员将黄义森送到住处，也就是这幢大厦，看到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这才向冯副队长汇报，说人已安全送达。谁知话音没落，就听到一声闷闷尖叫传来。虽然声音喑哑，依然能听出声音中的恐惧。

两名警员片刻的震惊后，赶紧冲入大堂，一个守着电梯口，一个从消防梯冲上楼去……

徐海城一边听她说，一边打量着周边，这幢楼已上年龄，外墙都污损。大堂上面贴着三单元，再看大堂里的信箱，估出楼总共十五层，一个客梯与一个消防梯，消防梯今天贴着维修暂停的公告。电梯现在暂停于一楼，电梯门开着，黄义森坐在电梯一角，身子缩成一团，兀自不停地抽搐，口角垂涎，两眼发直，嘴里喃喃地说："鬼……鬼脸……"

电梯外站着一名便衣警察和一名脸露好奇的保安。

这位便衣立刻向冯副队长汇报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听到尖叫时曾抬头看到电梯显示灯暂停于二楼，于是他的搭档立刻从楼梯奔上去。他则守在一楼，看到电梯先上八楼，停了片刻又直接下到一楼。电梯门开，就发现黄义森蹲在电梯角落里，瑟缩成一团。

片刻，另一名便衣警察从楼梯走下来，气喘吁吁，额头汗出，向冯副队长汇报。他冲上楼梯，一口气跑到二楼，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到二楼电梯间也没有发现人踪。他敲开二楼的三户人家，都说听到非常惊惧的尖叫，但不敢出门察看。而后，他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察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此外，保安说，从尖叫发生之后，没有任何人离开三单元。

徐海城思索片刻，问两名便衣："路上有没有人跟踪你们或是黄义森？"

两名便衣相视一眼，露出不解的神色，说："应该没有。"

冯副队长看着徐海城问："徐队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情，凶手如何知道黄义森住在这里？"

冯副队长一听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他冲身后站着的各警员拍拍手："大家行动起来，挨家挨户询问一下，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另外去二楼按键处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或是脚印？"

大家响亮地应了一声"是"，蹬蹬蹬地从楼梯跑上去。

"走吧，我们去监控室看看，摄像头有没有录下什么？"徐海城拍拍冯副队长的肩膀，忽然想起自己在停职，而这件案子是由冯副队长主管的，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

冯副队长会意，说："徐队，我们走吧。"毫无介蒂的作派，徐海城顿时释然，三人一起来到监控室。

值班的保安将片子倒给他们看：黄义森低着头走进电梯，顺手按下八楼，然后倚着电梯站着，微微佝偻着身子，露出倦态。电梯到二楼暂定，门缓缓开一缝，黄义森抬头。因为摄像头装在高处，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看，当时他好像很迷惑，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为了看清楚。然后浑身一震，拼命地按关门键。门合拢，他浑身抽搐地跌坐到地上，紧紧缩成一团。电梯继续上升，到八楼门开黄义森没有走去，然后电梯又一直下到一楼，门开，便衣警察进来。

一目了然，自始而终只有黄义森一个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满腹疑窦。

思索片刻，徐海城说："麻烦你将带子倒到二楼电梯门开的那处，然后停下来，对，就这里。"

画面暂停在电梯到达二楼门开一缝、黄义森前倾想要看清楚的那一幕，因为电梯摄像头所装的位置关系，主要拍到的是电梯里的情景，电梯外的十分有限。徐海城伸长脖子，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良久，他回头看着冯副队长与潘小璐说，"你们看到了吗？"

"什么？"两人齐齐一愣，门开一缝，外面的走廊感应灯没亮，所以看起来一片黑漆。

"有个东西在那里。"徐海城指着屏幕某处。

潘小璐与冯副队长张大眼睛看了又看，还是摇头。

"你把片子拷一份留底，原带我们带回警局。"徐海城吩咐完保安，对潘小璐等人说，"等一下回局里，让技术部的人处理一下，应该会清晰一点。"

随后三人上到二楼电梯间，电梯间的窗子开着，看出去是隔壁二单元的电梯间，挨的很近。胆大一点的，可以从二单元跳过来三单元。探头往下看，看到数条管道，有水管有排污管，如果有人存心想攀援而上也并不难，但窗台又异常干净。

随后该楼层的警员汇报，没有在上行按键取到了指纹。至于鞋印有一些，目前正在收集二楼住户的鞋印，以便比对排除。当然大家本来就对指纹与鞋印之类的东西不抱期望，如果真的，前三次也不至于一空二白。

徐海城跟冯副队长与潘小璐来到黄义森家里，他妻儿还不知道出事的是他，一听急着往一楼冲。这时候医院急救车也已经来了，一家人都挤进车里，门快要合上时，黄妻高叫一声："等等。"

大家都看着她，她说："有件事情，我老公昨晚跟我说好像有人跟着他。"

徐海城与冯副队长相视一眼，神色不一。

徐海城是恍然大悟，大家都因为雷云山与何晴的死将注意力放在电视台，却不知道凶手早踩过点，专门在黄义森回家的中途等着。而冯副队长是懊悔，怎么犯下这么大的疏忽。

大家在附近搜索一番，又仔细询问一番保安，将卢明杰的照片亮出来，但这个小区不是封闭式管理，小区的住户也多，保安说没有印象。

于是大家携带着一堆监控录相回到市局，徐海城也跟随其中。他心急电梯门开一缝的黑暗中隐藏什么，所以一回到局里，就拉着潘小璐与冯副队长来到技术室。

技术警员将电梯门开成一缝那部分剪下来，再进行系列的光与影的处理，渐渐地一个十分模糊的影子从黑暗的背景里浮出来。

模模糊糊的一张脸。

虽然看不清楚，但隐隐约约觉得就是何晴所描述的：脸上有鳞，牙齿占据脸的一半。

这张脸没有头发，或许是黑色的头发溶化在黑夜中了。

这张脸下面没有衣服，难道是穿着的黑色衣服也溶化在黑暗之中？

又或者这是一张飘浮在空中的脸？

盯着屏幕的四个人只觉得呼吸惟艰，脊背冰冷。

第十一章 空劫之一

关于人性，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但它还是时时出乎我的意料……

（摘自《刑警日记》）

一时间，技术室里落针可闻，可听到外面风摇着玻璃的嗡嗡声，也可听到彼此心脏撞击着胸腔的咚咚声。灯光比平日要惨淡，照着周围的各种仪器散发着幽凉的光。好一会儿，四人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相互看看，都有点愣头愣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默默在离开技术室，三人又面面相觑一番，依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平常明亮的走廊怎么灯光幽幽，而窗外的夜色黑得不够纯粹，像是心怀鬼胎。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子拂来，潘小璐打个寒噤，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汗显脊背，汗水变冷黏着内衣，十分的不舒服。她按捺着搔痒的冲动，忍不住打破沉默说："这张脸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没有留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平常可低三分，好像是怕谁听了去。

徐海城眉头皱的极紧，不吭声。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冯副队长喃喃地说着，依然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不相信，可是这是电梯里的摄像头拍到的呀，也不是合成的。"潘小璐沮丧的近乎绝望，"再说如果不是亡灵杀人……那怎么会没有手指纹，没有脚印，而且还能闯进警备森严的公安局行凶呢？"

徐海城停下脚步，说："你们想想，如果真是亡灵，那么刚才电梯门根本没有办法将它阻在电梯外，可是我们都看到了，黄义森按下关门键，它是被挡在外面。再说如果是亡灵，那么它应该是随时随处可以进入电梯？根本不需要在三楼暂停。"

潘小璐想了想，说："徐队，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所说的都是以传说或小说中描述的鬼魂为依据的，谁敢肯定亡灵是无影无踪，可以随时随地穿墙而入？"

徐海城愣了愣，说："那倒也是，毕竟我没有见过。"

三个人继续刑侦大队的办公室走去，又是默然无语，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认知，令他们无所适从，越想越头疼，只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荒谬的不像话。

走道里一只耗子吱吱叫着跑过，徐海城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停下脚步，问潘小璐："小伍还在瀞云松朗村吗？"

"没有，昨天他在瀞云市，跟瀞云市的警员们一起去了卢明杰家里。"

"通知小伍，让他去蟠龙寨找一个叫春花婆婆，她有可能知道这脸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我这脑袋，居然将她忘了？"徐海城懊悔地自责了一下，那个似极老耗子的春花婆婆，那次松明灯下的诡异见面，以及她空空牙床里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在脑海里鲜明地浮出来。

"好。"潘小璐立刻拿出电话通知伍刑警。

徐海城看看腕表，已近十二点，今时不同往日，他是不能再留宿局里。明知道冯副队长会连夜提审卢明杰，但目前的身份不好旁听，只好心有不甘地离开公安局。回到家里，将日历翻过一页，看着上面大大的红色的11月8日出神，离文化节开幕不过二天了，案子却毫无进展。

一夜辗转全是案子，第二天大早他按捺不住，打电话给潘小璐，问起卢明杰的提审。

潘小璐长叹一口气，说这次抓住卢明杰是一次无用功。他承认发出威胁邮件，只因为不喜欢看到这些人拿曼西文化作秀；至于杜俊风的身份证，他就是在垃圾堆里捡到的。

问起他为何相貌大变？

他说在半年前在瀞云深山考虑时，脸部中毒，毒气伤及一部分神经，造成局部性面瘫和肌肉萎缩。

再问他是如何在瀞云深山里活下来？

他说他滚下山坡后，晕迷不醒，被通天寨一个叫老春头的人所救。

徐海城听到这里时，心里一动，通天寨确实有这么一号叫老春头的人物，记得别人提过的。当时通天寨的村长说，考察团在鬼师带领下去了通天岭后，老春头和他的年轻媳妇也就失踪了。

再问他为什么不回南浦大学？

他说，因为脸部受伤，所以就住在通天寨亲戚家里，一直采山里草药医治，呆了近半年，现在稍好一点，才回到南浦市想再寻良医医治。怕父母伤心，连家里都没敢回，只敢去偷偷探望了姐姐。

问他昨晚在电视台附近转悠什么？

他反问了一句，是不是不可以在电视台附近转悠？

总而言之，他非常的配合，但是口供无懈可击，就算觉得他有问题，可是找不出任何的证据证明。再说黄义森受惊的时候，他已经在警车里。无奈之下，冯副队长决定放了他。

潘小璐清楚记得，当自己通知卢明杰可以走人时，他嘴角一撇，又浮现当日电视台的那种笑，就像世事于他来说无所畏惧，也无所留恋。

徐海城静静地听她说完，卢明杰的回答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以他的身份去探望马俊南也合情合理，毕竟他们是同一个考察团，共历生死。但问题在于探望过后，两人的忽然康复，他究竟做了什么？不过这两件事又不能证明与鬼脸杀人案有关。

卢明杰本来就性格就有点乖张，这次遭受重大变故，面相都改变了，内心变化之大更是无法估量。这次贸然抓住他，非常下策，简直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

潘小璐深深地叹口气，说："徐队，我们都知道呀，可是这案子完全摸不着边际，上头天天催，我们心里都是火烧火燎的，只要稍有点希望也要去做呀。"

徐海城想了想，说："卢明杰的软胁是他的家人，特别是他的姐姐。你们应该从他家里人下手，特别是她姐姐的忽然康复。"

潘小璐疑惑地说："可是这件事情好像与鬼脸谋杀案扯不上直接关系。"

"同样的都是非常手段，了解一种也许能明白另一种。"徐海城说，"应该派警员去卢明杰家里再盘问一下。对了，你还能联系上小伍吗？"

"联系不上了，昨天晚上他就去松朗村了，手机没有信号了。"

徐海城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否则让他顺道去一趟通天寨，查证一下卢明杰是否在哪里呆过半年。"

"是呀，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人传话到松朗村，再传给他。"

"对了，小璐，你们肯定派人跟踪着卢明杰吧？告诉我地址，我要去找他谈谈。"

"是有同事在暗中监视他，但是……"潘小璐犹豫地说，"徐队，你最好要小心点别让其他人发现，昨天晚上你在黄义森案发现场出现，不知道怎么就让严副局长知道了，今天早会时冯副队长被骂了一通……"

徐海城心里一沉，嘴巴里说不出的苦涩。严副局长一直看不顺眼他与陈琛走的近，对他平时就诸多挑剔，这次逮着机会自然是不会放过了。

潘小璐听他一直没有说话，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说："徐队你不要担心，其实盯梢的便衣发现了，多半也只是会告诉冯副队长，他会瞒下来的。卢明杰就住在南浦大学附近一个叫学生之家的小旅馆，304房。"

徐海城十分感动，但心里又很矛盾，万一没避过便衣的眼睛，让严副局长知道，少不得骂冯副队长一顿，可能还会将潘小璐牵扯到。毕竟刑侦大队是纪律团体，这种违规行为是禁止的。

潘小璐见他又是半天没说话，不由着急了："徐队，你想什么呢？"

"小璐，以后可不能这么做。"

潘小璐有点委曲地说："徐队，我根本不相信那四个人是你杀的，不只是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徐海城心里一暖，但还是严肃地说："这是另一码事，毕竟现在我在停职中。"

"徐队，陈局长也说过，有什么事都跟你多商量商量。"

徐海城轻轻哦了一声。有句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就有权力斗争，公安局这样的实权中心更是如此。这些年他专心于破案，从不参与上司的权力争斗，但也清楚严副局长历年来被陈琛压着，多有怨言。像徐海城明明与他没有冲突，但因为是陈琛一力提拔上来的，他就不待见他。自己暗中参与案件，若是让严副局长知道，多半又要与陈琛叫板，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有无杀人。他这么想定，就对潘小璐说："小璐你能不能先陪我去一趟南浦市心里康复中心？"

潘小璐先是一怔，随后一喜。她还不至于自我膨胀到以为徐海城想见她，虽然不清楚他葫芦里的药，心中却是乐意的，所以没细想就答应下来了。虽然局里有大案，但是因为没有多少线索，大家也只是瞎忙，潘小璐寻个理由溜了出来。

匆匆赶到霍克的办公室，推门见到两人坐在沙发上交谈。

徐海城朝她点点头算是招呼，对霍克说："开始吧。"

潘小璐不解地问："开始什么？"

"开始帮他找回记忆，你不来，他就不开始。"霍克看着潘小璐，意味深长地笑着。

潘小璐微微皱眉，第一次见霍克时，感觉他温文尔雅至极，可是刚才那一笑分明藏着与他气质相悖的冰冷。她转眸看着徐海城，小声问："徐队……"

"马俊南说我脑部中枪后曾经发狂，等一下我要是发起狂来，你制止我就是了。"徐海城说着在沙发上躺下，潘小璐大致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霍克已将照明灯熄灭，打开旋灯，桔黄的灯光洒落在徐海城脸上。"全身放松，慢慢地呼吸……"

徐海城努力地按照他所说去做，开始如何也进入不了放松的状态，霍克也不着急，很有耐心地说着话，声音轻柔温和，像一把羽毛扇拂动着人的肌肤。渐渐地，眼前的旋灯拖着的光影尾巴越来越长，终于变成一圈转动的昏黄，徐海城觉得眼皮特别的沉重，慢慢地耷拉下来。

"你站在幽潭前，手里捏着方离的记事本，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响起……"霍克的声音穿过模糊的意识，潜入脑海里变成真实的场景，恍惚中徐涨城再度站在无底幽潭前面，水波微微荡漾，他手里拿着方离的记事本，眼眶里一片湿热，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响起，他转身往山洞里跑去……

霍克的办公室里，他早停止了说话，坐在沙发边静静地看着徐海城，脸上表情莫测高深。潘小璐站在他身侧，大气不敢喘，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海城。

徐海城的呼吸很急促，好像是人快速奔跑发出的喘息声，片刻，呼吸声略缓，像是忽然奔跑后来停下的喘息，然后他的脸上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的严肃，严肃之色又非常地变成惊惧……

霍克与潘小璐自然不知道，此时，徐海城正经历最难忘的一幕：他回到梁平尸体所在的山洞里，听到班长说有幽灵蛊，于是命令大家全都低下头，这时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从一片低下的脑袋里探出来……

沙发上躺着的徐海城身子忽然剧烈地一震，像砧板上被按住鱼头般的鱼一样地弓着身子。

潘小璐慌不迭地问："他怎么了？"

霍克将手指举到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潘小璐按捺着心头的不安，转眸又看着徐海城。弓起的身子陡然又落回沙发，然后他的手脚开始无意识的抽搐，脸色发青，额头的血管开始变粗，在肌肤下凸出突突地跳动着，感觉好像全身的鲜血都在往他头部涌去……

此时，潘小璐隐隐猜到催眠中的徐海城正在重新经历脑部中枪的那一幕，心里莫名地心酸起来，恨不得冲上去前推醒他。一旁的霍克似是知道她的想法，转眸看她一眼，隐隐有警告的意思。

不过潘小璐没有看到，此时她的眼中只有徐海城。他的身子抽搐的越来越厉害，胸腔急剧起伏，呼吸频率加快变短，渐渐地演变成喘气长吸气短……

这，分明是濒死的呼吸！

潘小璐脸色大变，着急地对霍克说："你快唤醒他，他会气厥而死的。"

霍克神色里带着点冷漠，说："如果他想找回记忆就必须得忍受这一步。"

沙发上徐海城的呼气越来越长，吸气越来越短，因为缺氧，脸色都开始发紫。潘小璐急的如锅上蚂蚁，一咬牙，掏出枪指着霍克的脑袋，说："我命令你解除他的催眠状态。"

霍克冷冷一笑，不搭理她。

记得初次见面时，他如此的温和可亲，现在却判若两人，潘小璐心里闪过可怕的怀疑："你……你想杀死他，对不对？"

霍克也不否认，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复杂的浅笑。

潘小璐看他神情冷清，叫人捉摸不定。再看沙发上躺着的徐海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骤然停止了呼吸。她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去握着他的手拼命摇晃，"徐队，徐队，你醒醒，你醒醒……"害怕与心痛交织一起，眼泪夺眶而出。

心痛如割，泪眼朦胧间，感觉徐海城的手动了动，又跟着感觉手背一紧。诧异地低头看，徐海城的手正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再看他的脸，鼻子一翕一合，虽然呼吸微弱，但总算是活着。心里顿时开心得无以复加，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就像握着他的生命一样。

片刻，徐海城嘴巴里微启逸出两个字："方离……"

潘小璐眼神一暗，刚才的欢喜被浇熄大半，以为他会马上醒来，于是赶紧用手抹去眼角的泪。等了片刻，他依然双眼紧闭，呼吸也始终很微弱很微弱，好像重伤的人的呼吸，连眉宇间也笼着几分病色。

潘小璐推他几下，见他没有反应，心里又开始慌了，转头看着霍克，见他一脸风清云谈，心里莫名的恨，"为什么他还醒不过来？"

"他找回记忆自然会醒过来的，但是即使醒过来，也不会喜欢你的。"

潘小璐被他看破心思，微微恼怒，又觉得他说的是事实，心中郁闷，两种感情交织一起，令她一时无语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依然注视着徐海城，过一会儿，他忽然松开握着她的手奇#書*網收集整理，呼吸缓慢而均匀，眼眉也舒展，不复刚才的孱弱。

霍克站起来说："你推醒他吧，他现在是睡着了，而不是在催眠状态下。"

潘小璐将信将疑地推了推，徐海城果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上面的转灯，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转头看看潘小璐又看看霍克，片刻才恍然大悟，翻身坐起。

"徐队，你想起来了吗？"

徐海城点点头，"是，我根本就没有杀那四个人。"

已走到桌边的霍克眉毛忽地一挑。

"霍医生，谢谢你。"徐海城话刚出口，却听一旁的潘小璐忽然哼了一声。他不解地看她，她却狠狠地瞪着霍克，眼神似一把匕首。

"不用客气。"霍克又恢复平时那种淡然温和的神色，潘小璐又是轻哼一声。

徐海城看看霍克，又看看潘小璐，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有点不对劲，只是如霍克这样的温文尔雅的人怎么会惹恼潘小璐呢？

"改天有空一起再喝酒……"徐海城还没有说完，潘小璐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徐队，这小子差点想杀死你，你还和他喝酒。"

徐海城一愣，看向霍克，他却不置可否。

潘小璐见徐海城不相信自己，想起自己刚才又担心又害怕，而他居然还不相信自己的话，心里觉得委屈，一转身，迳直离开霍克的办公室。

徐海城虽不知内情，看两人神情多半自己被催眠时发生龃龉，只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温和儒雅，一个人开朗大方，怎么会发生龃龉呢？连忙向霍克告别，到大门口才追上犹生着闷气的潘小璐。"怎么了？小璐。"

潘小璐自然不说恼怒他不信任自己，说："徐队，我觉得霍克不怀好意……"她三言两语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下。

徐海城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说："他是医生，可能关心的东西不同。"

潘小璐一听，心里更是闷闷，不再吭声

徐海城看她眼圈还有点红，想起她刚才话里话外关切之意昭昭，心中感动，本想说点什么。转念想到今天才恢复的记忆里方离的眼泪婆娑的样子，终于决定还是无视这份关切。

过了一会儿，潘小璐郁闷稍减，说："徐队，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赶紧跟陈局说明白，然后归队呀。"

徐海城摇摇头，说："马俊南的事情只是个引线，是有人不想我在这个位置上。"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得罪了他。"

话题就此打住，潘小璐看看腕表，见时间不早，说："我先回局里。"她跳上车，匆匆离开，徐海城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他将头靠在后面，微闭着眼睛，回味着刚刚找回来的记忆。

……他命令所有的人将头低下，露出脖子。大家的神色都有点复杂，但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忽然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从低下的人头里冒出，冲他喷出一串子弹。他弯身想要闪躲，同时举枪，骤然身子一震，脑袋里好像裂开一样，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往里面钻，随着它的深入，手脚都开始抽搐。

他感觉到自己重重地倒地上，脑袋里还是痛，但那疼痛没有让他晕过去，只是觉得鲜血源源不断地往脑袋某处跑去。跟前弥漫开一片血色，听不到外面的枪声，只听到自己呼吸声，如此急促，每一次呼气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每一次吸气都觉得异常艰难，那时候他脑袋里闪过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呼唤，他听不到，但是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掌，血色迷茫里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方离……"意识忽然回来，不能死，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

他模糊地感觉到方离在落泪，在与别人说着什么，然后有人弯下来，一双玻璃般的眼睛迎着徐海城的视线，嘴巴里喃喃地吐出一串字，虽然听不懂，甚至根本没有听清楚，但是让徐海城说不出的安心，疼痛与濒临死亡的恐惧都消失了。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方离还活着。

他见过老土冒。

他从来没有开枪射杀过那四个战士。

可是为什么方离不回来？

为什么马俊南会说这么大的一个谎言？

这段找回的记忆令徐海城思绪烦乱，时欢喜、时郁闷、或疑惑、或无奈……诸多想法诸多情绪在脑海里粉墨登场，哐嘁哐嘁地唱着。一刹那，有种冲动，要找到老土冒问清方离的下落。一刹那，又有另一种冲动，要找到马俊南问清楚。

这两种冲动在脑海里交织交缠，终于第一种冲动因不可实践性被强行按捺下来，虽然想知道方离在哪里的心远远比洗刷自己冤屈的心要迫切，但是一时间去哪里找老土冒？

决定还是去找马俊南，这事情不问清楚，梗在心口实在难受。出租车在南浦大学停下去，他心中的纷乱已经消散，寻了间店吃晚饭。刚进店门，就听到电视里传来的悦耳声音："走过瀞云群山走近马俊南，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起来分享南浦大学考察团悲壮的巫域之行……"

马俊南？

徐海城惊愕地瞪大眼睛，电视上西装革履的那位不正是马俊南？可是明明记得之前的电视预告里说今晚访谈的是南浦大学人文学院的屠春方院长。

他要了一碗面，边吃看着电视。马俊南看起来依然瘦得可怕，但正好显露出一位文人的清癯；神情不咸不淡，没有上电视的喜不自禁，也没有面对镜头的怯意。

说起来，马俊南也算是南浦大学考古系的资深教授，但有着雷云山的皓日当空，他一向被影衬得如同秋萤。无论是人脉与名气，差别都有着十万八千里。这样重要的一个电视访谈找上他，并且还是插队的，其中的微妙就值得细思了。

马俊南的访谈跟前几期比起来要短，内容也有限，可能是与筹备不足有关，也跟谈话的禁忌有关，因为南浦大学考察团整体覆没，所以这件事情不易弄得人尽皆知。这个访谈里无法回避地提及队员们的死亡，马俊南说着十分顺溜的谎言，将他们的死亡原因归于复杂的自然环境以及神出鬼没的蟒蛇，只字没有提鬼师、盲蛇蛊、幽灵蛊之类的禁忌话题……

他侃侃而谈，时不时泪湿双眸，队员们在他嘴巴里都成为最勇敢的人，南浦大学的考察变成一次追索迁移曼西族足迹的伟大冒队活动，队员们虽死犹生，永垂不朽。现场观众一个个肃然动容，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敬意。

最后主持人问："马教授，那么曼西族是否还存在呢？"

马俊南抹去眼眶的泪，说："我们沿途找到不少他们生活留下的痕迹，四方湖，石埙，那些都能证明他们不断地往深山里迁移，虽然时隔已久，但我相信，他们一定生活在二十万平方公里的瀞云深山里，也生活在我们的心中。"

掌声如雷，节目就此结束。

徐海城轻轻骂一声"靠"，马俊南，实在是很能扯。

不管如何，这个访谈应该是很成功的，徐海城甚至想像得到明天报纸上长篇累牍的都是考察团成员的光荣事迹。也忽然明白马俊南突如其来的访谈是高层授意的，可以平息长期以来民众对于南浦市考察团覆没的猜测，毕竟考察团去寻找曼西族这件事，文化节上肯定会被国内外圈内人提及的。

电视节目结束后，徐海城慢腾腾地往马俊南家里走，一路上看到树丛间假山后都是拥抱的人影，如漆如胶恨不得贴成一人。他微微感叹，与方离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两情相悦、心无隔膜的相处，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弥补这个遗憾。

估计马俊南还没有回来，徐海城坐在楼梯台阶上等他，等到楼下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又隐隐有人说话，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熟悉，走到窗边一看，正好看到马俊南挥手，电视台车子绝尘而去。

徐海城肯定有便衣暗中护送马俊南，环顾四周，果然看到有辆车熄了灯滑到马俊南家的这幢楼附近。马俊南显然没有注意到，脚步轻快地往大门走来，心情不错，对黑暗似乎也不怎么害怕了。

随着他走近，大门的感应灯亮了，照着大门口的方寸之地。暗影里闪出一个人，拦在他面前："马教授。"声音相当苍老，普通话很生硬。他逆光而站，徐海城又站在高处看不到的长相，听声音大概已过五十岁。

马俊南吓得后退一步，惊异地看着突然蹿出来的那人。"你是谁……要干吗？"

"马教授，你不认得我了？我可是带你们考察团出无日谷的……"

马俊南细细打量着他，半晌才说："原来是你。"

那人搓着双手一阵嘿嘿，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就想着来跟你招呼一声……"

"今天太晚了，我就不请你到我家坐坐，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那人嘿嘿笑着，说："马教授，你真是客气。这个我手头紧，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马俊南怫然不悦，说："我一个学校教师能有多少钱。"

"总是要强过我们山里人家，我自己人老了无所谓，可有个孙女没着落……"

马俊南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那是你的家事，对不起，太晚了。"说着便抬起脚。

"马教授。"那人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你在洞里干的好事我可看到了……"

马俊南浑身一震，连退几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杀人都敢，倒不敢承认了……"

马俊南浑身如拌糠，连连后退，不慎撞在路边的树上，他就趁机抱着树，将头贴着树干，像只鸵鸟般地缩着身子。"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反复地叫嚷着，声音充满绝望与无助。

徐海城十分震惊，马俊南杀人？

暗中跟着马俊南的那辆声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下来两人，悄悄往这边靠近。

马俊南的叫嚷也惊动楼里的人，传来数声开窗声，有几人探头察看，还有人喊："马教授，你怎么了？"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会惊动他人，看情形讨不到好处，赶紧猫身钻进林子里，两名便衣也迅速跟了过去。马俊南还抱着树干在叫嚷："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楼上传来女人的惊呼声："老马，你怎么了？"声音有点苍老，从语气与用词的亲近无间可判断是马俊南的老伴，跟着就传来吧哒吧哒脚步声，还有开门的哐啷声。

徐海城微作思索，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走到马俊南身边，拉下他的领子看着他的脖子，昏黄的灯光下，可见后脖子脊柱处有一个茶盅大小的疤痕，颜色比周边皮肤略深，看疤痕纹理，似乎是烧伤。

马俊南扭动着身子挣脱徐海城的手，转头看清是他，又是浑身一震，大声地叫嚷着："是你杀的，是你杀的，是你杀的……"他一不小心被石块绊倒，索性坐在地上，神情狰狞，状若疯狂，哪还有刚才电视里的清癯儒雅？

徐海城默默地看着他，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憎恶。

马俊南的老伴已奔到楼下，以为是徐海城欺侮马俊南，冲上来就骂："你什么人？你对我们老马做什么？"

隔壁邻居也都有人下来，有的扶起马俊南，有的助阵马俊南的老伴责骂徐海城："你什么人？怎么跑到我们学校里生事？"

徐海城无言摇头，看那人刚才消失的方向，正准备追过去。身形才动，就听这帮人纷纷叫嚷："他想跑，快抓住他……"跟着有几只手过来攥着他的衣服。徐海城心中还有疑问需要那人解释，害怕耽搁追不上，一扬手甩开数人，往树林里钻。

身后纷纷攘攘的声音传来："打人了，快通知保安……"

"反了，跑我们大学里撒野……"

"已经通知保安了，这家伙跑不掉的……"

林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每一脚落下去都是咯吱咯吱的叫声，徐海城停下，凝神细听了片刻，循着咯吱声传来的地方跑去，片刻看到两个便衣的背影已穿出树木，跑到假山旁边的校园小径，至于刚才威胁马俊南那人在便衣的前方跑的飞快。

徐海城也连忙加快脚步，不料一脚踏出树林，听到纷沓的脚步声传来，电筒光晃动，暗暗叫苦。想躲已是不及，数个电筒光圈照到他脸上，晃了他的眼，他恼怒地低下头，用手遮着眼部避开刺眼的光。

"就是他，就是他……"有人这么叫着，想来是马俊南邻居中的某个。

"你什么人？跟我们去保安室走一趟。"

以徐海城的身手，这些人拦不住他，但是得费些时间。他转头看着蜿蜒而去的校园小径，早无人迹，只有风吹着灌木。看来这次是追不上"知情人"，只希望便衣能够逮住他。暗叹口气，放弃抵抗，徐海城跟着保安们来到保安室。

马俊南的老伴和不少那幢楼里住户都在，正吱吱喳喳议论着，一见徐海城纷纷叫嚷："就是他，就是他……"

"瞧着还人模人样的……"

马俊南的老伴扑上来对着徐海城就是啪啪几下，嘴里叫嚷着："你对我们家老马做了啥呀？你这个恶人胚子，我咒你不得好死。"

徐海城转眼看着马俊南，他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大衣坐着，身子微微抖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嘴里犹自在嘟囔："是你杀的，是你杀的……"

一股厌恶袭上心头，徐海城盯着他说："你装的很像，可是我上过一次当，又怎么会上第二次呢？"

在场的人愣了愣，看看徐海城，再看看马俊南。

马俊南骤然地停止了嘟囔，随即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了，犹如风中的枯叶。他的老伴咆哮一声，啪啪啪，拳头直往徐海城身上招呼，幸好冬天衣服厚，没有什么疼痛感觉。但看到一个身材臃肿的老女人在自己眼前张牙舞爪，拳头如雨，也是件烦人的事情。

徐海城一挑眉，抓住她的双手，轻轻一推，马俊南的老伴身不由己地后退几步。别人扶着她站稳，她定定地看着徐海城片刻，开始大声叫嚷："打人，打人了……"她身边站着的那帮人也纷纷附合："太过份了，连女人也打……"

马俊南的老伴在众人的鼓噪声中，勇气大涨，再度扑上来欲打。

徐海城后退一步避开，对一旁的保安说："我是南浦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徐海城，今天忘带证件了，麻烦你们打个电话去确认一下。"徐海城目前只是停职，但依然是警察。

所有的人都惊住了，有几个话喊了一半赶紧咽回下半句，马俊南老伴的手还举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又觉得不够，干脆缩到背后放着。

保安当着大家的面打了电话过去询问，再放下电话时，已变得十分客气，"误会，误会。"又对围观的人挥挥手，"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顷刻，围观的人都散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保安与马俊南夫妻。马俊南的老伴强自镇定地说："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对我们家老马这么做呀！我家老马他才刚刚好转呀……"说着豆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将马俊南的脑袋紧紧地揽在胸前。

若有外人不知情，还不得误会两人受了多大的迫害。

徐海城平生最怕的就是这种泪落如雨的场面，虽然很厌恶马俊南的无耻，但也开始同情他，他承受着多大的折磨，在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看到他的形销骨立时就能掂量出来，他害怕究竟是自然的黑暗还是内心的黑暗？

保安室外传来一声刹车，徐海城偏头一看，是辆救护车。

马俊南老伴脸上一喜，她体形虽拙笨，心思却玲珑，早从徐海城的神色与马俊南的躲闪中悟出，此事占理的是他方而非己方，说："我们老马身体还没好，又被你吓成这样子，要是有个什么事？我和你没完……"边说边扶着马俊南往门外走，从车里下来的医生与护士跑过来扶着马俊南。

徐海城也不阻拦，看着马俊南一脚踏出门槛，说："马教授，你最大的错误是不该将事情推到我身上，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更好吗？"

马俊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拌住了。他的老伴回过身来，恶狠狠地瞪徐海城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和马俊南一起上了救护车奇--書∧網，扬长而去。

事主既已离开，保安再无留着徐海城的道理，而且也留不住。

徐海城离开保安室，慢腾腾地往校门口走去，路灯蹂躏着他的影子，忽的拉长，忽的压缩。他觉得说不出的疲倦与深深的悲哀，事情的真相让他太过惊愕。

他擅长逻辑推断，早将此事前后推测出七八分，那一场枪战之后，多数人都受着重伤，幽灵蛊极有可能附身在马俊南身上。他杀心大炽，捡起徐海城落下的手枪，枪早就打开保险栓，近距离对着人的要害位置，轻轻一扣就可以了结一条命。

四条性命就这样子断送了。

只是马俊南中了幽灵蛊，为什么还能活着呢？又是谁救了他？

马俊南被救活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杀了人，心惊胆战到患上强迫症，害怕别人追问就假装失忆。余下的五个幸存者中，一个自杀，二个精神失常，一个昏迷不醒，只有徐海城才算是真正的幸存者。他害怕徐海城记得他杀人的事情，于是一直装病，后来听到徐海城在南浦市心理康复中心就医，也就转院过去，私心猜测他会过来探望。

他确实没有猜错，徐海城来了。

看到他记不得中枪之后的事情，马俊南第二天就恢复了记忆，因为心虚，怕将来还有人追究，索性先下手为强，将杀人的责任推到徐海城身上。这也就可以解释他在见到徐海城的时候露出的那些复杂表情。

尽管徐海城时常与犯罪打交道，也深谙人性的无常、脆弱，但马俊南还是带给他深深的触动。他微叹口气，抬头打量，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出了校门。正想拦车，一辆警车滑到他面前，半合的车窗探出潘小璐的笑颜："徐队。"

"你怎么来了？"徐海城惊愕。

"刚才南浦大学保安打到刑侦处是我接的电话，我猜你就是在这里找马俊南生事，被人给围住了。所以……"她笑了笑，不再说了。

徐海城失笑，"所以你就开车过来给我解围？"

"刚开到校门口，就看你出来了。"潘小璐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像没被揍。"

徐海城又被她逗得一笑，跳上车说，说："如果你回局里就捎我一程吧。"

"遵命。"潘小璐响亮地应了一声，将车子调头，开离南浦大学。

徐海城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为刚才的事情依然心绪起伏，说："小璐，你说，人性究竟是什么？"比如马俊南，如果没有巫域之行，或许一辈子都是内外光洁的翩翩文人，这一生或许连鸡血都不会沾上，百年之后留下一个好人的称谓。

"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我可弄不清楚。"潘小璐皱皱眉说，"不过，有点可以肯定，人性是自私的。按照心理学的说法，人从出生到死亡，自始而终有个占绝对位置的潜意识，那就是保护自己。"半天没有听到徐海城的回话，她忍不住偏头看着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出神，眉宇间挂着悲哀与疲倦。

第十二章 空劫之二

佛教称世界从出生到毁灭的一个过程叫作劫，万劫就是万世，意指永远不能恢复……

（摘自《刑警日记》）

夜色如浓墨，远处的路灯枝枝桠桠地开在黑暗中，又被黑暗紧紧裹着，露出生怯之意。或许人性就像黑暗中的灯，稍有不慎就会被黑暗吞噬，徐海城这样子想着。眼角余光扫到潘小璐嘴角的一丝笑容，微微一怔，不解她在高兴什么。

他哪里知道，此刻潘小璐心中正有种莫名的开心。路上车辆稀少，车子可以开的飞快，而且他就坐在身侧，如果一直这么开下去，即使他永远地沉默着，夜色也是美丽的。只是她的美好想法很快被手机铃声敲破了。

潘小璐收敛嘴角的微笑，接起电话，脸色变得严肃，响亮应一声："马上去。"啪地合上手机，用力踩油门。"黄义森清醒了，冯副队长让我去趟人民医院看看。"黄义森昨晚被送进医院后，一直十分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医生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后他陷入晕睡，到此刻才清醒过来。

徐海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

潘小璐将他神情变幻收入眼中，说："徐队，跟我一起去吧。"

徐海城本来不是个拘泥行事的人，可是一想到自己越规，受牵累的是冯副队长与潘小璐，就不敢再妄动，心里挣扎片刻，说："算了，别让你们又挨骂了。"

"我不怕。"潘小璐倔强地扬眉，"骂就骂吧，陈局都说要时时跟你通气。再说你停职又不是因为工作问题，而且你现在不是找回记忆，那四人不是你杀的吗？"

"可是现在没有证据。"徐海城想起刚才那个威胁马俊南的人，似乎他很清楚聚龙洞后面发生的事情，不知道那两个便衣有没有抓到他。

潘小璐也为难地说："那倒是。"

"冯副队长他们呢？"

潘小璐看着车上的时间说："快到11点了，全市的警察都集合了，准备进行全市中小旅馆突检。我是今天值班，所以冯副队长让我先去医院问口供，他随后会赶来的。"眼看着文化节还有两天开幕，这次突检是为了肃清盲流，整顿中小旅馆的有序经营，同时也希望能发现11月2日连环杀人案的线索。

谈话间，已到人民医院停车场，徐海城心里实在是骚痒难耐，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留在车上等潘小璐问完。潘小璐不再催他同行，毕竟刑侦大队也不是全部警察都与徐海城交好的，而严副局长对他也是意见诸多。

潘小璐下车，快点往住院部走去，这么深夜，除了急诊室还灯火通明，人声隐隐，其他地方都只有呼呼的风声。但她心中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是被某双眼睛盯着，停下来四处张望一番，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走到住院部门口时，潘小璐又一次骤然地转身，可是身后依然是空空荡荡的，稍远处的广场中间的白求恩雕像静静伫立，旁边的楼宇都隐没在夜色之中，风吹医院里的绿植簌簌而动，仿佛会有什么东西忽然冒出来。

她站了片刻，实在没有发现，进入住院部，掏出证件在值班护士前面一亮。黄义森住的是特别看护房，名字与资料都是假的，他的家人也不可以探望，只有两名便衣扮成他的家人守在病房里。

护士好奇地扫了一眼，也不敢问她究竟探望那房病人，看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去。

早就过了探视时间，走道里空无一人，气味难闻。沿途会听到各种病人发出的细微声音，包括忍受不住疼痛的呻吟，还有那种叫人喉咙发痒的咳嗽，当然也有值班室的护士细细的说笑声。

黄义森的病房安排在一楼最偏僻的角落里，潘小璐在门上先轻重敲三下，停顿片刻，再重敲两下。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几号？"

"11月2号。"

口令对上，屋里的便衣将门打开。这是个单人病房，病房不大，一目了然。窗户紧闭，窗帘密垂。床头的台灯开着，桔黄色的灯光将白墙白床单抹上一层暖意。声响惊动床上躺着的黄义森，他坐起来，明显的比前两天憔悴，眉宇间依然残留着惊惧之色。

潘小璐见只有一名便衣，问："另一个呢？"

便衣说："去洗手间，还没回，估计是烟瘾犯了，多抽几根。"

为了不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所以没有频繁更迭警员，这两人在屋里守了二十四小时，肯定是憋闷的慌。潘小璐拉了张凳子坐到床边，问："黄所长，身体好点了吧？"

黄义森虚弱地点点头，看神色好似还没有回过魂，他毕竟有点年龄了，遭受这么大的惊吓，身体便有点吃不消了。

"那你能说说，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吗？"

"昨晚，昨晚……"黄义森眼眉抖动，声音飘浮，似乎提起昨晚两字都让他不堪忍受了。"电梯到二楼停下来，我觉得有点奇怪，抬头看了一眼，门开了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有张脸，没有身体，就这么……浮在那里，太可怕，太可怕了……我是不是遇到鬼了？你们说，我是不是遇到鬼？"他瑟缩着身子，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被子，眼中的恐惧好像随时会跳出来咬人一口。

潘小璐被他的口气与神色弄得心跳加速，暗暗地吸口气，说："黄所长，你慢慢说，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会没有身体呢？"

黄义森十分听话地点点头，露出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在老师面前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说："昨晚电梯门开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张脸在黑暗中半隐半现……"

"怎么样的半隐半现……"

"我也说不清楚，当时一看心里跳得慌，只觉得毛骨悚然，现在仔细想想，其实那不只是一张脸……"

床头灯忽然熄灭了。

黄义森一惊，余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怎么回事？"潘小璐诧异地问。

便衣撩开窗帘看着外面，说："可能是停电了，我去外面看看。"他边说边将门打开，走廊里也乌漆墨黑，隐隐传来其他房间的病人的说话声，也是在奇怪怎么停电了，还有护士安慰病人的声音，说马上就会来电的。

屋里两人都放下心来，静静等着电再来。

有一股微弱的风从潘小璐面前拂过，带着难闻的腥味。她微微皱起眉，身子往后面靠了靠，回想着黄义森的最后一句话：其实那不只是一张脸，于是问："黄所长，你说的不只是一张脸，是什么意思呢？"

"哦，哦……"黄义森发出暗哑的哦哦声，好像是喉咙被卡住，不得不哦出声般。潘小璐觉得浑身不自在，正想也出门去转转，忽然感觉到床在震动。一个念头涌进脑海，她心突的一跳，忙伸手摸床上，果然黄义森的身子正在抽搐。"黄所长，你怎么了？"

"哦哦……"依然是沉闷的哦哦着。

潘小璐心跳如舂，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摸黄义森头部。手指触到冰凉某物，那种不洁的感觉触电般的传来，她飞快地缩回手，感觉有股凉凉的细风挟着腥味又从面前拂过。那是什么？心脏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忽然想起口袋里的手机，连忙掏出，随意按下一键。

屏幕的蓝光逸出，稍稍冲淡了黑暗。她偏头看着右面门口方向，一张扁扁的脸在黑暗……

潘小璐尖叫一声，浑身剧抖，手机掉到地上，砰的一声，四周又是漆黑一片。走廊里的便衣听到响声，飞快地冲进来，紧紧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跟着又有一人冲进来，问："怎么了？"却是徐海城的声音，原来他在车子里呆不住，走到院子里抽烟，看到住院部忽然变得漆黑，心里觉得不妙，赶紧冲进来，正好听到潘小璐的尖叫。

"脸……一张脸……"潘小璐的声音瑟瑟发抖。

就在此刻，台灯亮了。灯光依然是温暖的桔红色，但屋里却是半点暖意也没有。

徐海城扫了一眼，黄义森躺在床上，两眼圆睁，嘴角挂涎，已不再哦哦，脖子处一个深红的牙印。潘小璐背抵墙壁蹲着，双手掩脸，兀自颤抖个不停。

"快叫医生。"徐海城边说边冲到门外，左右张望一眼，刚才的凄厉惨叫已惊动其他人，他们站在病门口张望，甚至有好事者要过来看个究竟，被徐海城一眼瞪了回去。他想了想，扑到右边窗前，窗子开着，外面是四季不凋的冬青灌木，稍远的灌木正有点诡异地抖动着。

徐海城越出窗外，沿着窸窣声追去。这冬青是围着住院部的外墙而种的，等他追到墙角拐弯处，抖动已没有了，前面就是外墙。回头，则看到冬青灌木整整齐齐地像一排卫一样地守着住院部。右面与右面都是黑黢黢的大楼。

徐海城来回张望很久，确信不会再有发现，这才垂头丧气地回到黄义森的病房。床上的人已被用白布遮住了。而潘小璐坐在凳子上，还掩着脸，双肩微微颤动。两名便衣站在她身边，或许是想安慰却又无从说起。他们都是一脸懵懂，大概还没有想明白怎么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变故就发生了。

徐海城走到潘小璐身边，轻轻地拍着她肩膀，问："看到了什么？"

潘小璐先是肩膀一僵，听到他的声音才放松下来，带着哭腔说："脸，一张飘浮着的脸……"

"什么样子的？"

"很可怕的……很可怕……"潘小璐又打一个寒噤，再无半点叱咤女警的形象。徐海城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说："它已经走了，你不要再害怕了。"

潘小璐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眼神直愣愣地说："真的吗？不会再来了吗？真的不会再来了吗……"她现在的模样就像是五六岁的小孩子刚从噩梦中惊醒，急切地想从他人身边得到安慰。

徐海城微微皱眉，招招手，让一个便衣送她去急症室打镇定剂，随后坐在凳子上，也不管病房里不可以抽烟的规定，迳直点燃一支抽着。这会儿，才发现浑身不知何时汗湿了衬衣。他抹一把脸，心里说不出的懊悔，应该陪着潘小璐到黄义森的病房，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估错，凶手一直没有查到黄义森的病房，于是守在医院附近，直到潘小璐进住院部，正好成了领路人。看着床上黄义森直挺挺的尸体，想到刚才潘小璐魂飞魄散的样子，他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同时心中也燃烧起一团怒火，发誓一定要逮着凶手，即使是召唤来的亡灵。

冯副队长很快带着一队人马来了，大家折腾到三点钟。潘小璐打过针后就陷入沉睡，她留在医院，由两名便衣保护着。徐海城随着冯副队长他们回到警局，作为人证之一，连夜录口供。

说完事情的始末已经是凌晨，又一个不宿不眠的夜晚，所有的人都看起来十分疲倦。自从11月2日第一起案子发生后，短短六天连死四人，距离曼西文化节也只有二天了，组委会的两名业内闻名人士算是彻底的折了。

徐海城走出审讯室，听冯副队长说陈琛在办公室等他，顿时觉得头重的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硬着头皮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就这么几天，他似乎一下子变老了很多，皱纹如蛛网般地布在额头，两鬓灰白堪比秋霜。他指指前面的凳子示意徐海城坐下，疲惫地说："我听说昨晚你也在医院？"

"是，当时我要是陪着潘小璐就好了。"徐海城懊悔地说。

"小璐她没事吧？"

"受了不小的惊吓。"

"这次它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杀人呀……"

"是。"徐海城心里像压着块大石，前三起命案都是死者一个人在场时发生的，这次可是当着两名警察的面，只是借着黑暗隐藏。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局长，请恢复我的职位，我希望能参加调查。"才短短两天，徐海城就悟出，刑侦队长这个职位能带来多大的方便，昨晚南浦大学的保安都可以将他扣着，更别提查案，没有证件真是寸步难行。

"停职是市里的决定，我也不能擅自恢复你的职位。我是听小璐你记起自己并没有杀人，但还得有证据才行。"陈琛顿了顿，"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冯副队长说，昨晚在马俊南家里抓住一个嫌犯，他将马俊南吓得住进了医院。我听小璐说你也去找马俊南，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

听到"昨晚在马俊南家抓住一个嫌犯"，徐海城说觉得精神一振，说："我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好像这个嫌犯对聚龙洞后来发生的事情十分清楚。"犹豫了一下，"他好像说马俊南杀了人。"

"哦？"陈琛皱起眉，"马俊南会杀人？"他在电视上看过他，分明是一个文弱教授。

"局长，能不能由我来审讯？我更清楚底细。"徐海城按捺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

陈琛有点犹豫，照徐海城所说，那名嫌犯很可能是聚龙洞枪战的目击证人，而徐海城是该枪战的涉嫌人，按照规定得回避，但是除了他也没有人更清楚考察团、救援团的底细，想了想，说："等一下让冯副队长审讯，你去隔壁旁听，有问题就通知他。"

"是。"徐海城有点失望，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琛想了想，又说："小璐，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她。"

"是。"

陈琛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海城，说："这丫头很不错的，你呀，还没有看出人家的好吧。"

他话中藏话，徐海城头痛地避开他别有用心的眼神，说："局长看重的人当然不错。"

陈琛摇头感叹，"好你个大徐，有时候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只有一根筋？"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徐海城如获大释，赶紧离开局长办公室，走到门外，微微叹口气，潘小璐对他的好就像春雨，他怎么会无所察觉呢？又怎么会不感动呢？只是他只有一颗心。

到刑侦大队办公间找了冯副队长，简单地将昨晚嫌犯与马俊南对话告诉他，然后徐海城进了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看着。一会儿，冯副队长和陈警员提了嫌犯进审讯室，他看起来有点疲倦，大概是昨晚审讯太晚没休息好，不过脸上的戾色不改，额头一道长疤煞是醒目。

看清楚嫌犯的模样，徐海城愣了愣，这不是铜锣寨傩舞班的二伯吗？当时吴大军介绍时提过他的名字，叫什么春的。

昨晚审讯因为嫌犯的强硬而草草了结，这次冯副队长亲自审讯，照例先说一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然后问姓名、年龄、籍贯，其实昨天审讯记录上记着，但是对付这种强硬份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磨，磨的他失去耐心，心理防线也就垮了。所以冯副队长也不厌其烦地问多一遍。

果然老春头不耐烦地挑着眉头，"老春头，63岁，通天寨人。"

徐海城心中一动，有关老春头的诸多记忆都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如考察团离开通天寨后他也跟着失踪了，又如他家里有个神秘的小媳妇，还有卢明杰曾说过是老春头救了他，带他回通天寨呆了半年。

显然冯副队长也意识到了，打量着老春头半晌，说："你认识卢明杰吗？"

老春头摇摇头。

冯副队长将卢明杰过去的照片亮出来。

"是他，认的，是考察团的，我给他们带过路。"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考察团离开后，我就没见过了。"

冯副队长又将卢明杰现在的照片亮出来，"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面，大概十天前，铜锣寨傩舞队的人不够，让我凑数去排练一下。看到这个人在吴大军家里，呆了一天就走了。"

冯副队长跟着又问吴大军是谁，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老春头也回答的很细，说他是傩舞班大伯，平素待人极好，傩舞也跳的好看。徐海城的不无欣赏地看着冯副队长，他一开始就将谈话的气氛把握的很好，让老春头放松了警惕。

说完吴大军、铜锣寨傩舞班，冯副队长终于提到了昨晚的事情，老春头刚才的轻松表情立刻不见了，梗着脖子，额头的疤痕扭曲如蚯蚓，说："我没犯什么事，不过是冲个朋友借点钱。"

"马俊南教授可是说不认得你。还有像你这样子错钱的吗？将别人吓得进医院。"徐海城刚才已听冯副队长提过，马俊南闭口不提昨晚的事情，神情惶恐，只是翻来复去地说着：是你杀的，是你杀的……

"是他自己心虚，关我什么事？"

"你还嘴硬，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回事？"冯副队长也收起刚才的温和。

老春头很不服地说："我跟他认识的，以前在无日谷帮他们考察团带过路……"他三言两语地说了一下，曾经带着考察队走出无日谷，这次随铜锣寨的傩舞班来表演，在电视上看到马俊南，想借点钱。谁知道马俊南非但不借钱，还翻脸不认人。

冯副队长早经过徐海城的提醒，所以问："你在洞里干的好事我都看到了，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老春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心想难道马俊南招了？犹豫着点了点头。

"杀人都敢，倒不敢承认了，这句话也是你说的吧？"

老春头气焰低了一点，无奈地再点头。

"那你现在还不交待清楚你与马俊南的事情？"

老春头本来还打算瞒过去，以后再寻马俊南谋好处。现在看警察对昨晚对话了如指掌，想当时并无外人，就怀疑马俊南已经坦白了，寻他再谋好处是不可能，索性也就不作隐瞒。说他如何跟着考察团进入深山，看到他们如何历经险难到达聚龙洞，因为遭遇幽灵蛊，救援队的发生枪战，他好奇地过去查看，看到救援队死伤大半，幽灵蛊附身到马俊南身上，他拖着受伤的腿，拣起手枪，连杀四个人。

当然他隐瞒了自己是瞳子会的成员，隐瞒了古榕洞里他如何放出幽灵蛊，也隐瞒了幽潭地下通往的空间就是曼西族后裔居住的地方……总之凡是于他不利他都隐瞒，反正大多知情者已经死，他也不怕别人来拆穿他的话。

冯副队长问："为什么马俊南中了幽灵蛊还会活着？"

老春头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他这么清楚，目光闪烁地说："是我救了他，所以才会想冲他借点钱，谁知道他是白眼狼。"

"你说是你救了他？那为什么瀞云市后来派出的救援队到达聚龙洞时没有看到你呢？"

老春头怔了怔，说："我去旁边的山洞里方便了。"

"啪。"冯副队长一拍桌子，"还敢骗人？"

老春头吓一跳，先前的凶戾之色大减，讷讷地说："警察同志，我不是有心骗人的，我是跟着他们考察团到山洞里，打算也是想他们要是碰到什么好玩意儿，我也掺一脚。谁知道他们死的死，伤的伤，那天洞里一阵乱枪，到处都是血，都流到小溪里，我就凑近看了一眼，洞里全是半死不活的，没敢走近，是看到那个马教授杀人，很疯狂的样子。后来我一个人回到通天寨，你知道我们寨里头那有什么活路，我年龄也大了，打不了猎，参加傩舞队也赚不了多少钱，昨天在电视里看到马教授，心里想着以前在山里帮过他们，应该可以借点钱给我。警察同志，我这可都说的是实话，我是不该有这心思，可是这马教授也不能这样子不认人呀，要不是我把他们带出无日谷，说不定他们早困死在里面了……"他打定主意，真假掺半地说，反正在瀞云山区里发生的事情，是找到其他证人的，谁也不能证明他放出幽灵蛊，也不能证明他是瞳子会的人。

老春头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冯副队长也一时挑不出什么刺，想起陈局长的交待，亮出徐海城照片，问："你认得这个人吗？"

"认得，前几天在电视台见过，听大家都叫他徐队的。"

"之前有见过吗？"

"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在聚龙洞里见过他？"

老春头仔细地看着照片，上面的徐海城身着警服，十分严肃，想了想，说："没见过。"

"你当时看到马教授杀人，用的是什么样的枪？"

"手枪。"

冯副队长忍不住再确认："你确信？"进入瀞云群山的救援队，只有徐海城与小张带着的是手枪。

"是。"

随着老春头这声肯定的是，冯副队长瞟了监控器一眼，似乎是对徐海城说，没有疑问了吧？隔壁的徐海城暗暗吁口气，有老春头这份证词，就可澄清聚龙洞里四人近距离被射杀与他无关，只是想到马俊南，心里又是一阵黯然。

"老春头，你现在交待一下怎么参与谋杀雷云山教授？"

老春头瞪大眼睛，说："什么谋杀雷云山？"

"11月4日晚上雷云山在电视台做节目时，你在电视台做什么？"

"我们也在录制节目，我有人证的……"老春头着急地说。

"我知道你们傩舞班大部人都是巫师出身的，会巫蛊，不需要人在现场也可以杀人。"

老春头惊愕地说："哪有这么神奇？"

"说，你是不是召唤亡灵杀人？"

"召唤亡灵杀人……"老春头喃喃地重复一遍，眼睛闪过一丝异彩。他这个表情甚为奇怪，冯副队长以及监控屏幕前的徐海城都大感迷惑，搞不清楚他什么意思。

接下去，冯副队长无论威逼、利诱、兜圈、单刀直入，老春头都坚持地说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更不承认参与谋杀雷云山等人。磨了一段时间，双方都疲倦了。

冯副队长决定将他先送回看守所，陈警员押着老春头出审讯室时，徐海城也从隔壁审讯室出来，两人打个照面。

老春头飞快地转头，掩饰着眸中的惊讶。刚才他听冯副队长问的奇怪，就一直在想是否见过徐海城，只是因为照片上徐海城身着警服，所以只一眼认出电视台见过。现在细细看着便装的他，就模模糊糊记得确实在聚龙洞里见过他，只是当时的他已经重伤。

那日聚龙洞里，他看着何桔枝被巨蟒卷入幽潭后，听刚才枪声如雷的山洞已安静下来，偶而会有砰的一枪和鸟类振翅声，心里好奇，便走过去察看。一走近就闻到凄惨的呻吟不断响起，跟着看到无数的蝙蝠往那洞里飞去，黑鸦鸦如同乌云盖顶。他悄悄地走到洞口，洞里的电筒还亮着，一根光柱斜斜地照着洞壁，无数的蝙蝠飞过光柱。空气里飘浮着血腥味与生畜的气味，而地上残肢断臂不少，一条影子拖着一条腿爬起，捡起手枪，对着旁边一个手中枪的战士的心脏就是一枪，回声重重。

枪声将蝙蝠惊飞，复而又聚了会儿，这群生畜喜欢鲜血，纷纷往地上的尸体和重伤的战士扑过去……即使凶戾如老春头，也觉得眼前这幕让人毛骨悚然，汗湿背脊。他看到地上掉着好枪，正想进去拿几把，忽然听到水声哗然，片刻，又传来吧哒吧哒的脚步声，他赶紧溜到一旁躲起来。

火把晃动，五六个人走了过来，老春头自然认得这伙人是自己曾经的族人，领头就叫黑山，小时候曾是他的玩伴，后来长大了就成了死敌。黑山旁边走着一个女人，脸上全是着急之色，他认出是考察团里的姑娘，暗暗惊奇。他们本来也是颇为好客的，但二十多年前有外人入神庙偷窃财物，并掳走婴儿的巫师，从此以后他们就开始憎恶外人，不慎闯入者便会被杀死。不知道这个姑娘为什么会例外？

蝙蝠们怕火，很快地被火把驱散，吱吱吱尖叫着飞高飞远，嘈杂声远去。

有两人制住马俊南，拉下他的衣领露出脖子。当年的黑山摘下腰间挂着酒壶，吞一口酒，喷到他脖子上，跟着火把凑近，刺耳的吱吱声响起，一团小小火焰在半空乱飞半天，陡然落到地上。老春头暗暗扼腕，幽灵蛊就这么简单地被人废掉了，不过估计蝙蝠群已经携着这个病毒了。他嘿嘿冷笑着，心想他们早晚还是会死的，这山里最不好对付的就是蝙蝠。

那个考察团的姑娘忽然发现一声惊叫，扑到地上一个满身鲜血的人身上，小心地捧起那个人头，一声一声低唤着，泪光盈盈。然后她抬头跟黑山说着什么，黑山只是摇头，她忽然跪了下来，黑山赶紧扶他起来，火把明晃晃地照着他脸上的为难。

老春头看到那姑娘举起右手说着什么，神情十分肃然，好像在发誓一般。而后黑山终于点头了。这时守在山洞口放风的人跑进来，说了几句话，那群人脸色都变得紧张，硬拉着那个姑娘走了。

老春头正在想出了什么事，就看到六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冲了进来……

第十三章 空劫之三

每个人心里都有条蛇，或名仇恨，或名恐惧，或名怀疑，或名嫉妒，它会一点点蚕食人的心灵......

自己的嫌疑总算可以洗清，虽然知道调查组还会提审老春头，然后再层层上报到市政府，自己复职也有待时间，但徐海城的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想到潘小璐还在医院，打了电话去问，才知道她已经苏醒，并且坚持出院返回警局了。

到刑侦大队办公室又没看到人影，一问，说是去技术部门拼图。他又来到技术部，看到潘小璐坐在技术员身边，脸色十分苍白，眉宇间笼着劫后余生的怯色，与平常判若两人。平时看她开朗大方，根本没有想过她的性别，这会儿才惊觉她也不过是个柔弱女子，只是职业是警察。

徐海城默默看她片刻，才走到她的身边看着电脑屏幕，图已拼得七七八八，倒与何晴所说的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嘴没有占脸部一半。潘小璐没有意识到他走近，咬着嘴唇皱着眉想了又想，对技术警察说：“感觉应该还有点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当时我太害怕了，只看了一眼，没看清楚。”语气里不无遗憾。

技术警察一边修图，一边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要我看到一张脸漂浮着，估计早就吓晕了。光拼图，我都觉得身上寒毛直竖呢。”

潘小璐嘴角勾起一丝苍白的笑容，说：“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没用，被吓成那样子……”

徐海城忍不住打断她，“胡说。”

潘小璐诧异地抬头看着他，说：“徐队，你什么时候才的？”

“刚刚。”

技术警察将图片打印出来交给潘小璐，她顺手递给徐海城，他看得很仔细，微微皱眉说：“这张脸怎么这么扁？”

他这一说，潘小璐也发现这张脸很扁，想了想说：“黄义森对我说，这张脸其实不只是一张脸……”

徐海城轻轻地“哦”了一声：“什么意思？”

潘小璐将昨晚的过程大概地说了一遍，“我也觉得似乎还有什么，只是恍惚看到就是这么一张脸，还有这张脸不是幻影，我当时好像触摸到了……”

徐海城心中狂跳几下，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亡灵？”

“我也不知道。”潘小璐苦恼地皱紧眉毛，将昨晚在黄义森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徐海城听得很专注，听她说曾经触及冰凉的东西，触感十分腌，他浓眉一扬，隐隐明白了什么，又觉得像薄云蔽日，怎么也看不清楚。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冯副队长看到潘小璐，连忙过来温言询问身体如何，怎么不好好休息？

潘小璐说已经没事，只是昨晚因为自己的疏忽酿成大错，对不起大家了。她脸色苍白，神情萎靡，劫后余惊清楚地写在眉宇间，冯副队长虽然知道黄义森的事情她有责任，但责备的话却说不出口。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冯副队长拍拍手召集，又拉住一旁进退两难的徐海城，“来吧，陈局交待了，你虽然没有复职，这件案子还得参与。”

徐海城脸上一喜，一声“谢谢”脱口而出。

冯副队长笑着说：“谢个屁啊，这案子破不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两人收起笑容，走进会议室，徐海城挨着潘小璐坐着，惊异地看到去通天寨的伍刑警回来了，一脸风尘，满下巴胡渣，估计是没日没夜赶回来的。不过其他警员也好不了多少，连日的劳累，昨晚又半夜肃查，个个面色灰暗，神情疲倦。

冯副队长将黄义森的死亡照片贴在其他三人旁边，四条生命变成四张照片，凶手却毫无踪迹。警员们不禁有些泄气，会议室里的气氛空前的低落。

“小璐，你来讲讲昨晚的详细经过……”

潘小璐起身，先将对方有预谋地停电，然后趁便衣看门时杀了黄义森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阐述自己的看法，“如果杀人凶器真是亡灵，那么它也不是无影无踪，无孔不入的。昨天黄义森的死，至少说明在门窗紧密的情况下，它是无法潜入的。还有它的操纵这是个十分有计划的人，他利用停电令我们一时大意打开了门……”顿了顿，“这个我应该承担责任。”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冯副队长说，“你说你触摸到了那张……脸？”

潘小璐想了想，用了谨慎的字眼，“我是这么感觉的。”

“如果是这样子，那它就是一个实体。”冯副队长皱眉，觉得实在不可思议，“一张实体的脸在空中漂浮……”

“或者并不只是脸……”徐海城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意思？”

徐海还没有回答，一个警员抢着说：“会不会是人脸蝙蝠呢？我听说有这种蝙蝠的存在。”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亮，如果真有人脸蝙蝠的存在，就可以合理解释一系列的事情。

徐海城摇摇头，说：“法医检验过，牙齿是人类的牙齿造成的。”

“会不会人脸蝙蝠的牙齿也跟人类相仿呀？”

大家又是一愣，觉得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毕竟谁也没有见过人脸蝙蝠。这下子徐海城也没有话可说了。

“老江，你等一下去查一下这方面的资料。”冯副队长说：“然后，小伍你来讲讲潘龙寨的巫师怎么说的？”

“是。”伍刑警站了起来，“春花婆婆说，她听师傅说过，有一种巫术是可以召来亡灵将人咬死，只不过会的人特别少，很难炼成，基本属于传说级别的。这种巫术叫作‘劫’，但是她也不知道这种巫术是如何施法的。”

这话跟那天宋三平说的很相似，会议室暂时无人说话，都是一脸苦恼。片刻，冯副队长说：“黄正松，盯着卢明杰的人有什么发现没？”

黄警员站了起来，说：“有，我发现他这两天经常去找吴大军，两人好像相当亲密，吴大军在雷云山案发当天也在电视台。我们也有人盯着吴大军，不过目前没有发现异常。要不要带吴大军回来问话？”

冯副队长遥遥头，说：“先盯紧吧，不要打草惊蛇。”

“那卢杰明呢？”陈警员问，“刚才老春头否认救过他？要不再问一次？”

冯副队长犹豫着，徐海城摇头说：“不行，我们没什么证据逮回来的结果跟上次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对凶手的杀人手法完全没有头绪，不如暗中盯着他们，等他们暴露的时候来个人赃并获更好。”

“如果凶手再不动手，那我们岂不是就抓不住他们了？”有名警员不无担忧地问。

“从何晴的死亡来看，凶手应该不会放过小璐的。”徐海城说着，瞟了潘小璐一眼，她脸色微白。其他警员也听说过昨晚的事情，都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她。

冯副队长想了想说：“说起这件事，小璐，局里安排洪姐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并安排你住在特别看守室，有没有意见？”特别看守室是给高危罪犯用的，二十四小时监控，高度警戒。

“有。”潘小璐霍然起身，看着大家不解的脸，“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我也不要呆在特别看守室，我要求成为鱼饵。”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惊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

片刻，冯副队长回过神来，摆摆手说：“太危险了，不可以。”

潘小璐说：“冯队，我想过了，即使有心保护，也不见得一定能保护得了我，不如索性冒险试一下，在我呆着的地方装上监控器，就可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冯副队长心中一动，觉得这确实是可行的办法，眼睛看着徐海城说：“徐队，你有什么看法。”

徐海城深深地看潘小璐一眼，说：“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好，那现在开始着手部署。”冯副队长一声令下，大家齐齐响应一声，纷纷离开。徐海城有意放慢动作，潘小璐也是，到最后会议室只剩他们俩。

“小璐，看不出来你很勇敢。”

潘小璐嘴角勾起微笑，有骄傲也有担忧，说：“我只是勇敢，并不想死，徐队，你们可要保护好我。”

“当然。”看她有一缕头发飘到脸颊上，有一刹那的冲动，想要帮她拨到耳后。徐海城为自己这个想法而震惊，几乎逃般地转身而去。

“等等。”

“怎么？”徐海城停住脚步，再回头，刚才的失态已荡然无存。

“徐队，有一件事情……”潘小璐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海城，“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霍克，美国身份证上名字叫Hawk.Yu，以前在国内的名字叫于浩，他父亲的名字叫于从容。”

于浩，于从容。

徐海城的脸色变了。

走出市公安局，于浩与于从容的名字还在徐海城的脑海里徘徊不去。知道他们的关系，倒是解开了他心中的不少疑窦，比如说于从容与马俊南是如何勾搭上的，又比如于浩为什么常提起方离？回想起来，方离被关淑娴接纳带进于家的时候，于浩还在国内上高中吧。

于浩，霍克。

几乎没有办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感觉里于浩应该像于从容一样的冷漠，象于妍一样的骄傲。可是霍克，他现在就活生生地浮现在徐海城的脑海里，脸上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声音永远都是七分温和和三分疏远，衣衫也是整整齐齐的，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以前徐海城以为他是在国外养出的优雅仪容，现在细想才察觉他的举止作派是自小培养出来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良好家世养出来的从容不迫。初次见到他时，徐海城就对他充满好感，只是当时因为不想接受心理治疗而抵制着他。和他一起喝过酒后，心里就认定他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从市公安局到心理康复中心这一路，徐海城想了很多，到了康复中心，心里生出一丝怯意，不知道如何去面对霍克。

想了想，决定还是去探望马俊南，他再度病发住进了心理康复中心，也许这一次不会在离开了。值班室还是上次的胖护士，认得他，冲他笑了笑，将探访登记本递给他。徐海城拿笔正准备填上自己的名字，看到前一个探访人名字登记着卢明杰，一愣，再看探望时间，他还没有离开，于是赶紧往活动室走去。

活动室有不少老人，都是病情稍轻或是安安静静的，他们或看电视，或下棋，或看报纸。马俊南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阳光，背对着门口看不清楚表情，但是背影佝偻，仿佛已经被压垮。卢明杰坐在他旁边。

徐海城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发现两人并没有交谈。卢明杰侧着脸，脸上的忧伤清晰可见。他眼角的余光感觉到光影的变化，转头看着徐海城，微微吃惊，收起脸上的忧伤，又恢复到电视台那日见到的毫不在乎的神色。

马俊南这时也看到徐海城靠近，身子缩成一团，躲在卢明杰身后，小声地重复：“是你杀的，是你杀的，是你杀的……”

卢明杰护着他，扬眉冷眼看着徐海城。

徐海城绕过他，走到马俊南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说：“是我杀的。”

马俊南脸上一喜，从卢明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徐海城重重地点一下头。

马俊南眼中迸发出炫目的喜悦，整张脸都开心起来，皱纹纵横。徐海城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对他的憎恶不知不觉也消失了。他站起身，示意卢明杰出去说话。卢明杰跟着他到外面的院子，半仰着脸看天。

“马教授是个可怜人，你姐姐也是。”

卢明杰微微动容，依然看着天空。

“我听说那个小戴护士对你姐的照看不是太好…….”

话没说完，卢明杰一声冷笑，说：“不是太好？在她眼里我姐姐根本不是人，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背后嘲笑、辱骂姐姐吗？可我每次还得跟她客客气气，生怕没人的时候她给我姐姐暗亏吃。”

“因为这样子，所以你将姐姐的病转嫁给她。”

卢明杰轻蔑地一笑，说：“我就知道你要兜到这上面，你从哪里看出我有这个本领？你知道什么叫魔由心生吗？那个戴护士天天照看着我姐姐，心里早就记住她的一切病症，正好有那么一天，她中魔了，于是就跟我姐一样，真是老天有眼。”他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徐海城根本不信他这番话，说：“你是没有本事，可是和你一起去看你姐的那个人有本事，他是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有本事你就抓了我去，可惜我听说现在不能刑讯逼供。”他嚣张地笑着，眉眼阴沉。

“我们昨天抓住老春头，他没救过你，你也没有在通天寨住半年。那半年你是呆在曼西族的聚居地吧？”

卢明杰有点吃惊，他以老春头为幌子，图的无非是通天寨路途遥远，且通讯不便，去证实他的话至少要四五天。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徐海城莫名地紧张起来，“方离她……是不是也在那里？”他满眼期盼地看着卢明杰。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明杰已经恢复了平静，“方离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在想你是否会因为变故而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你五天内两次探望马教授，刚才坐在他身边很难过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还是原来的你，虽然有点偏激，但本性还是善良的。”

卢明杰嗤之以鼻，“善良。”

徐海城不管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我也在想，为什么你会发出那份威胁邮件？是憎恶他们拿曼西文化做秀，还是警告他们会有人对他们不利？”

卢明杰脸上的嗤笑倏然消失了，转眸看着徐海城，有讶异一闪而过。

“从你现在的表情，我判断是后一种，你知道有人对他们不利，对不对？”徐海城循循善诱，“卢明杰，告诉我究竟是谁，已经有四个人死了，我不希望再有凶案发生。”

卢明杰垂下眼睛，片刻后再抬头，面无表情地说：“你错了，我并不善良。”说罢，转身离开。

徐海城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连日劳累让他不胜疲倦。他倚着树干想抽支烟提提神，一眼瞥见不远处站着的霍克，一身大白褂立在萧索的树木前，分外醒目。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又听到了什么。

那一场酒吧醉酒还历历在目，徐海城黯然，点燃香烟，心想该面对的总该面对。

霍克朝他走过来，温和淡定地说：“护士通知我你来了。”

“哦？”徐海城有点不解。

“因为你上次来马俊南发病，她们怕这次历史会重演，就通知了我。”

徐海城笑了笑，指着后院的林荫道说：“正好，你陪我走走。”

太阳西斜，光透过疏枝落到身上，没有半点热度。徐海城吐出烟圈，看着它在风中化为乌有，说：“刚开始认识你时，我还觉得奇怪，你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怎么会叫Hawk？”

“Hawk，鹰，掠夺他人的人，鹰派人物。”霍克一脸淡定地合上书，“你觉得我不像吗？”

徐海城偏头仔细打量着他，说：“这么一看才发现，你原来长得像你妈不像你爸。”

“是，我也觉得自己长得太过秀气了。”霍克摸摸下巴，“终于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我本以为你会很早发现的。”

“嗯，你好像也不打算瞒我，在酒吧时你说得很明确了，是我自己没听出来。”徐海城说，“我听说你很多事情，你不喜欢生意，喜欢研究心理学，在美国临床心理学这一圈内还有点名气。”

“实事求是地来说，是有点，大概也就如同你在南浦市警界的名声。”

“成为我的心理医生是巧合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你上司爱才，想给你找个好医生，而我正好是医生……”徐海城咧嘴而笑，霍克装作没看到继续说，“他自然不认得我，不过市里领导某天正好在他面前提起了我。”

“你早就知道马俊南在说谎？”

“差不多，我可是医生，他的情绪在见你之前与见你之后的变化太突然了，而且我感觉他没有丧失记忆，只是不敢记起，但是记忆又天天迫害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徐海城想起当初自己问他马俊南的康复突然吗？他还振振有词地说一点也不。“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心理学吗？人类能登上月球，可是对于内心依然是一无所知。我喜欢看别人面对恐惧，孤独，失去等负面情绪时内心的挣扎与绝望。所以你与马俊南的事情，我就当一场好戏来看，看你的挣扎，看他的小心翼翼。人生很无聊，像我这样子的人尤其是，一出生所有的东西都在手边，不需要去奋斗拼搏，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

“所以你将事情告诉你父亲。”

“一开始没有这么想，也没有打算要将事情告诉爸爸。后来你来我家里时，我就在楼梯口站着，听你跟我爸说话，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尤其不喜欢你提到我妹妹。”霍克的眼神变得阴冷，“其实我父亲要让你停职很容易，我只不过是给他一点启发。”

“原来如此。”才一会儿，阳光就彻底没有了，天边一团惨白的云，徐海城觉得有点冷。“你父亲发起文化是为了替你妹妹报仇？”来的路上他已经推测出，于从容之所以发起文化节，目的是为了给于妍报仇。他早知道曼西千年古墓被毁的真相，也知道联合黄义森，雷云山发起曼西文化节，会引起曼西族后裔的憎恶，一定会来寻仇，所以他特意配了数量众多的保镖保护自己。

“他是真的喜欢曼西文化，你不知道我家里有个密室，全是放着曼西族的精品。他也是真的恨，他们杀死了我妹妹，我妹妹……”

徐海城挨捺着心底缓缓流动的怒火，“你们可知道，因为他的别有用心害死好几个无辜的人。”

“我妹妹难道不无辜？”霍克斜睨他一眼，说，“我妹妹他从小就很爱美，每天照镜子十七八遍，每次买新衣服，都迫不及待地跑来对我说，哥哥好看吗？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整个右颊腐蚀到神经，抽成一团，血淋淋的……”他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目露恨意。

片刻，他稍微镇定，继续说：“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因为受到这重打击，整个人都开始迷糊起来，看到相同年龄的女孩子就叫妍妍。”霍克看着徐海城的目光闪烁几下，“有时候也叫小离……”

徐海城微微黯然。

“父亲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赞成，但当他说为妹妹报仇，我就立刻同意回国。我不是圣人，无法战胜仇恨。”

徐海城偏头看着他，他迎着他的视线，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与杀机。两人对视片刻，暮色徐徐落下，浅灰色的夜雾在四周聚拢。

半晌，徐海城问：“那天帮我催眠找回记忆……”竟觉得嘴里苦涩，说不下去。

霍克懂得他的意思，说：“那是你的事情，如果你不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又怎么能找回后来的记忆？当然，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觉得内疚，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尽管徐海城心中早有准备，还是觉得胸口宛若被击了一拳，苦笑一声，说：“还以为你当我是朋友呢。”

“朋友……”霍克喃喃重复，表情变幻莫测。

“转告你爸爸，好自为之。”徐海城说完，转身想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霍克半晌，欲言又止。

霍克不耐烦地挑挑眉，“你应该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

“你经常打听方离，是……”徐海城觉得不好表达，只是看着霍克。

霍克一脸不解，“是什么？”

“没什么。”徐海城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克选了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到椅子旁坐下，刚才的冷淡不耐烦全消失了，平时的温和淡定也消失了，现在面无表情，目光深沉。从窗口，正好可以看到徐海城的背影穿过空荡荡的院门，他随手拉开抽屉，拿出最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方离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犹带着少女的青涩；照片上的他二十一岁，正准备去美国读书，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两人并肩站在于家花园的紫藤树下，夏季的紫藤树枝叶婆娑地在他们身后摇曳，像那曾经青葱的岁月……

他闭上眼睛，咬咬牙，将照片扔进垃圾筒。

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睛，忍不住又捡回照片，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拿过桌子上一本书随后翻开一页，将照片小心地夹好，正想合上，却又突然怔怔地盯着上上面的文字：嫉妒是人类最为恐怖的负面情感，它可以衍生出罪恶、愤怒、憎恶、绝望、恐惧……

~~~~~~

霍克的事情给徐海城带来不小的打击，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对人与事一贯持着理智的态度，心中的郁闷，在离开心理康复中心后就消散了大半。看天色渐黑，他赶回市局，潘小璐已经住进装满监视器的留置审讯室，高处的窗子开着，仅亮一盏小灯。

潘小璐比所有的人想象中的都要镇定，居然还拿着一本书在看。

期间大家还一起看了一下文化节的访谈。这次访谈的人物是南浦大学人文学院屠春方院长，从傩文化的起源说到近况，当然主题是围绕着曼西文化，讲得非常有水平，连这帮对文化素无研究的刑警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访谈结束后，在电视台附近暗中监视的警察打回电话说没有发现异况，暗中护送屠春方回家的便衣也随后汇报，没有异状。再次证明徐海城的猜测，并不是所有文化节组委会的成员都是凶手的目标，也再次确定黄义森与雷云山之死与他们考古发掘曼西千年古墓有关。

到了午夜，几个人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一眨都不眨地盯着屏幕，空气似乎凝滞了，时间也好像凝滞了，一分一秒都走得比平常慢。黎明终于姗姗来迟，大家互相对望了一眼，说不出的困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难道对方知道这是一次陷阱？

徐海城顾不得疲倦，召开会议总结疏漏。大家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遍，也没有谁能提出建设性的意见，烟倒是抽了不少。至于盯梢的那些便衣，也没有带回好消息。经历八天的频繁命案后，这一天过得分外平静，倒让大家开始疑心，会不会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

距离曼西文化节只有一天，当天晚上潘小璐依然以身为饵。当晚的文化节访谈是走近甘国栋，走进傩文化。真甘国栋比假甘国栋要高要瘦，说话带着京味，相当有趣。依然有警员暗中保护，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时近午夜，四周依然风平浪静。徐海城在留置审讯室呆不住了，跑到外边抽烟，慢慢地沿着走廊踱步，想着事情。值班室里有细细的说话声传来，他不经意听到“监控室”这三个字，心里好奇，走过去，是个值班警察在打电话，低着头很专心，声音细细。

徐海城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桌子的另一部分机，话筒里传来值班警察的声音：“右面第三间、窗子、房间里都有监控器……”他大惊，再听话筒的另一端只传来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值班警察说完，那边传来奇怪的呢哝声，然后他放下电话，发呆十秒，然后就像忽然醒过来一样，看着徐海城说：“徐队，你怎么在这里呀？”

“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刚才电话……我在打电话，哦，对了……是谁打的呀？”值班警察摸着后脑勺，皱着眉头想着。

徐海城没有追问，无意中撞倒的电话倒是解释他心中的疑问，凶手是如何在房间众多的留置审讯室里找到许三，又是如何找到何晴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奇--書∧網他打电话给技术部，让他们追查刚才那通电话的来源，然后转回会议室去睡了一个好觉，因为知道今天晚上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果然一夜无事，第二天，徐海城睁开眼睛，心里闪过第一个念头是文化节今天开幕。

第十四章 空劫之四

圣.雅各说过，信仰若没有行为就是死的。费尔巴哈说过，宗教的整个本质表现并集中在献祭中。因此，他将自己当成祭品献给至敬的神，死生轮回，灵魂不灭……

（摘自《刑警日记》）

11月10日，几乎每一个南浦市人一睁开眼都想到文化节的开幕，这得归功于无孔不入的传媒。街头全是宣传彩旗，打开电视是文化节如何如何，打开网页会自动弹楚文化节宣传链接……

11月2日连环凶杀案被控制的很好，民间虽有猜测，主要是主持人何晴的忽然消失，但大致来说没有引起更多的留言与惶恐，倘若民众知道有无影无踪的杀手存在，恐怕文化节就会变成“恐慌节”了。文化节对他们来说，其实没有什么文化意义，只是一个休闲假日，有热闹可图。

在市局刑侦大队的早会上，技术部汇报了追踪昨晚电话的发现，电话就是用警察区附近的公用电话厅打的，一共打过四次，除昨晚、前晚两次，另外两次是徐三、何晴死的那晚。那几个接电话的警员都羞愧地表示，他们根本不记得结果电话，更不记得说话的内容。

这么厉害的催眠术，徐海城自然想到了老土冒，可是他藏得很好，上次肃查的时候都没有发现。

大家总结了这两天的平静，特别是这三期文化节访谈的人都安然无恙，说明凶手针对的并不是文化组委会，当然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是因为近期警员对被访谈人的保护比较严密。

徐海城提出这几天深思熟虑出来的想法：认为凶手是曼西族后裔再无怀疑，杀雷云山和黄义森是因为他们率领考古队发掘了千年的古墓，他们的另一个目标是于从容。凶手可能会选择文化节开幕式上动手，此外他别无机会。于家别墅处处装满红外线监控，于从容外出四个保镖寸步不离，只有在文化节开幕式上凶手才有可能接近他。

大家因为他这个想法争论了很久。最后冯副队长拍板，派出两名警员暗中保护于从容，十名警员乔装混入文化节开幕式，随身携带老土冒、卢明杰、吴大军的图片，一旦的异动，随时汇报局里。

开幕式安排在下午五点，地点就在会展中心。

徐海城下午三点就到达会展中心，熟悉四周地形。会展中心虽然没有开放，但附近早早聚了不少游客，闪光灯忽闪忽灭。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那里很多人正在忙碌，最后检查各项设备，这可是现场直播，来不得半点差错。

天气有点阴沉，反而更衬出装饰后的会展中心华丽异常，就像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在灰色背景里一样特别醒目。徐海城随意地逛着，留意着人群中的异动，不过映入眼帘的大部分都是游客们兴致勃勃地眼神与无忧无虑的笑容，心里有些艳羡，每逢大家节日时，总是他最忙碌。

“徐队长。”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喊，徐海城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只见一个老头拨开人群匆匆过来。定睛一看，正是宋三平，随时想到他将同其他八十名傩舞者一起为大会开幕表演最古老的祭山神仪式。

“徐队长，我一直想找您，前天去市局了，他们说您不在。”宋三平说了几句废话才转入正题，“我们家小多的事情您给查得怎么样了？”满目的期盼在苍老的瞳仁里闪着光。

徐海城暗叹一口气，这可是他心里比较为难的一件事情，如果说出真相，将会毁掉通天岭祭坛考古队其他八名队员的一生，如果不说，叫宋多家人情何以堪？转了想，说：“已经查清楚了，等你们节目表演完，我再告诉你。”

“我们家小多是不是……”宋三平紧张的说不下去了。

徐海城拍拍他肩膀，说：“你别多想，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的，宋多不是被人谋杀的，事情比较复杂，所以回头我再详细告诉你。”

宋三平吁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轻松又有点失望，虽然他心心念念地认为宋多死得冤枉，但心中也不希望真的是被谋杀的。徐海城看着他穿过人群，往自己的傩舞队那边走去，那里已经聚着不少人，有的人已经换上表演穿的黑羽衣，很像个巫师。

手机叮咚数声，徐海城接起，是盯梢卢明杰的便衣，“徐队，卢明杰正往地下停车场走去，行踪可疑。”陈琛已经将报告附着老春头的口供递交市局，并提出给他复职的请求，市里领导回复说最近太忙了，等文化节过后再说。徐海城目前依然是停职，但是队友们已经习惯他的领导，一有事最先想到的也是他。

徐海城啪地合上电话，察看四周，找到半路时，看到于从容的两个保镖匆匆地往地下停车场赶，其中一个是何爱民，心里一愣，也加快脚步。

放轻脚步走下楼梯，走到入口，从半开的门里望过去，停车场里已经停满车，灯光不太明亮，平添几分隐隐绰绰。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很急促，似乎在争执。徐海城背贴着墙，飞快的探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人，看到两条扭曲拉长的身影落在墙上，互相拉扯着。

“不行也得行”。卢明杰的这句话声音有点大，透出几分狠绝。徐海城心里砰的一声，想起他前两天说的话：我并不善良。

“你……”另一个声音相对来说气势弱的很多，也听不清楚他的话。

徐海城在刚才一瞥已判断出两人的方向，于是猫下身子，以车子为掩护，往两人站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就听卢明杰说了一声“对不起”，跟着传来咚的重物倒地的声音。他一惊，趴在底墒从车子底看过去，隔着十来辆的空隙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人。站着那人蹲下身子看着躺着的那人，轻轻地叹口气。看背影不正是卢明杰吗？

徐海城正想悄无声息的靠近他，忽然看到两条腿，大概隔着自己四辆车，也往卢明杰的方向靠近。看那半截小腿所着的黑色西裤，徐海城心里一动，难道是刚才匆匆奔下来的于从容的保镖，可是他们找卢明杰有什么事情？

正思索，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声轻喝：“卢明杰，举起手来。”徐海城认出这是便衣的声音，暗暗叫苦，他肯定不知道这里除了卢明杰还有于从容的保镖，虽然不知道保镖要干什么，但如此鬼鬼祟祟，估计也不会是好事。他习惯性的摸摸腰间想掏枪，发现腰间空空才想起，配枪早上交了。即使有枪也不顶事，他的右手神经还没有恢复。

徐海城想了想，只好以膝盖着地往卢明杰方向爬去，这样子既可以悄无声音，又可以随时观察到四处动静。他看到蹲着的卢明杰慢慢爬起来，看不到是否举起手。听到便衣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沉稳的靠近，也看到保镖的半截小腿不曾停留，离卢明杰越来越近。

忽然听两声连续的低闷的扑噗声。

徐海城惊骇失色，这种声音他太熟悉，分明就是子弹射入身体发出的声响。没有枪声，保镖的枪装了消音器。是谁中枪了？

很快的他看到半截小腿在撤退，跟着看到卢明杰的两截小腿在晃动。

“谁？站住。”便衣的声音，他加快脚步往这边奔来，无所隐藏，这不是要成枪靶子吗？徐海城再也忍不住，一边加快爬的速度一边大叫：“快蹲下。”

急沓的脚步声骤停。

跟着又是一声“扑噗”子弹射入肉体的声音。

“哎呦”，是便衣的声音。

“砰”一声枪响。

枪声震的许多汽车的报警器疯狂地嘀嘀嘀叫着。

徐海城几乎要被这噪音吵晕过去，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感觉那颗子弹几乎要从脑袋里跳出来。他趴到地上，四周扫视看到隔着左面三四辆车，便衣倚着车蹲着，脚边渗开一滩液体，右手半拉在地上，握着枪的手背鲜血蜿蜒而下。再看右面，隔着四辆车左右，黑色的半截小腿慢慢的趴下，侧着一张脸扫视着车底，看到徐海城愣了愣，跟着似乎闪过一丝狰狞，举起枪对着他。

这不是何爱民吗？

徐海城不禁暗暗叫苦，依着本能从车底滚过。刚滚过，刚才藏身的车子的一只轮胎开始哧哧地漏气。他不敢懈怠，一口气连滚几辆车子，滚到便衣身边，想也不想地拿过他的枪。

这个生死关头，他早就忘记自己的大脑受过伤、右手神经受过伤，只知道瞄准、射击，恍惚中回到1998年警校的射击比赛中，砰的一声，正中红心。

何爱民惊惧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委顿到地上。

徐海城呼哧哧地喘着气，只觉得右手神经痉挛不已，再也握不住枪，啪地掉在地上。转头看到便衣还没死，拿着电话向居里汇报，心中大定，赶紧往卢明杰的身边跑去。

他闭着双眼，倚着车坐着，脸色苍白，浅灰色的毛衣胸前黑沉沉的一片。他脚边横着的人，脸朝下趴着，不知道生死，也不知道是何人。

徐海城顾不得看那人是谁，蹲在卢明杰身侧，伸出两指按着他的颈动脉，还有脉搏。卢明杰大概是感觉有到有人，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扯扯，说：“是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就过我……”卢明杰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可以解开姐姐中的巫术，姐姐她太可怜，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这样子……”说着，眼角滚下一滴泪。

徐海城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但大致猜出，“他”是帮卢明杰康复的人，卢明杰为了报答他，就帮“他”做了一点事。于从容认为卢明杰是“他”的同伙，顺便将他给杀了。

卢明杰的脸色白得几乎要透明了，能清楚地显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眼看着一个生命正在消逝，徐海城心情沉重，说：“别说话了，等一下救护车就会到了。”说着就想去看一下卢明杰脚边横着的人到底是谁。

身子刚动，卢明杰一把拽住他，对于一个濒死的人来说，力气大得惊人，说：“方离……”

徐海城心中大跳，问：“她怎么了？”

“她在哪里，那里……是个地狱……”

“什么意思？”徐海城完全没有听懂，不安像狂风暴雨般袭上心头。那里是个地狱？于从容不是说那里是个天堂吗？难道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她为了救你们，发誓......一辈子留在那里……”卢明杰的声音已经微弱的不可闻，徐海城不得不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楚余下的话，“那里......是地狱，畸形......怪胎......双头人......蛇人......可怕的地狱。”他重重的喘着气，眼睛半开半合，视线穿过眼前的徐海城，穿过几千里，穿过静云山区的主峰——双尖峰，和阳光一起从双尖峰中间的罅隙潜进去。四方湖依然平静，偶尔有蟒蛇卷身，水声哗然，如同传说中的龙；神庙依然高大肃穆不见岁月沧桑；回廊交错相连到各个氏族的居住地，几千年不见阳光的永世黑暗中，也许会坐着一个双头人，也许会有从小与蟒蛇长大的痴呆儿像蛇一样扭曲着爬过，也许会有小孩咯咯尖笑着挥舞着四条手臂……

当初国灭时，有将近十万曼西族迁进静云深山，或是沿途聚居被其他民族融和，或是因为不识文字忘记本族，只有那群贵族坚持自己高贵血统不愿臣服他族，而不得不不断地往深山里迁移。到达双尖峰时，人数已不足一万。又经过几百年的洞居生活，人数渐减，近亲婚配的比重越来越大，终于在最近的二十年，基因开始发狂发疯，制造出一个个的怪胎畸形。他们不知道这是近亲结婚的缘故，而将这归罪于掳走女巫的于从容，认为失去女巫失去神的庇佑才是灾难的源头。于是他们憎恨外人，无论是谁闯入都将会被杀死，扔在白骨沟里。聚龙洞里他们原本要将所有人扔进幽潭喂蟒蛇，但是方离发下毒誓……

徐海城良久都没有听到卢明杰说话，手摸他的脉搏已经若有若无，再看他的脸，脸色灰败，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抹生气，就像傍晚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丝霞光。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中迸发出一点光彩，嘴唇微启，“没坚持……”

徐海城大惑不解，“什么？”

“没坚持……鲁……迅。”卢明杰的瞳仁已经涣散了，仅有的光彩也沉入死亡的黑暗中。

没坚持？鲁迅？徐海城忍不住推他一把，“什么？”

“姐……姐……”卢明杰吐出最后一口气，眼角犹挂着一滴泪。

又一条生命消逝了。

尽管徐海城经常接触死亡，但还是觉得心情沉重，看着没有呼吸的卢明杰发怔，脑海里闹哄哄的全是他刚才的话：那里是地狱，方离发誓一辈子留在那里，畸形怪胎双头人，没坚持鲁迅……

纷沓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抬头看到刑侦大队的一干同时快步走来，当先的是冯副队长，身侧的是潘小璐。他站起身来，冲大家点点头，走到一边靠着车。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太阳穴也笃笃跳动。

冯副队长将卢明杰脚边卧着那人翻过来，是铜锣寨傩舞队的吴大军。肩部鲜血斑斑，脸色有些点苍白，但是鼻息均匀，听起来就像睡着的呼吸。大家都愣了愣，不明白他怎么还睡得着？只有徐海城回想起先前的一幕，想起那句对不起，猜测着卢明杰有求于他，但他不答应，后来可能被卢明杰用药迷昏了，中枪都不曾醒来。

若在往日，徐海城早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勘查现场，但今天被卢明杰的一番话乱了心神，只觉得站立不安，对冯副队长说：“这里交给你了。” 不等他开口，径直往停车站外走去，一边点燃一支烟。

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部舒解了他的不安，他站在停车场出口深深地吸口气，一声惊锣声由风带着贴着他的头发掠过，往远处而去。苍茫暮色里，文化节开幕式的舞台特别醒目，灯光流曳，笑声隐隐。

文化节开幕仪式开始了吧。

徐海城听到一个不徐不缓的声音经过音箱的放大，朝四面八方发散，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在会议上读多了中央文件。他信步往开幕式现场走去，身后有人快步走到他身侧，轻轻说：“徐队。”

徐海城转眸看着潘小璐，皱眉，“你怎么不好好呆在局里？很危险的。”

“不要。这两天我都快闷死了，我不怕危险，我已经见过它，也不会再怕它了。”潘小璐说着，倔强地抿着嘴角。

徐海城知道多说无益，心想时间还早，人声鼎沸，凶手也不会在这种公众场合下手，就随便她了。

潘小璐偷眼打量他，“徐队，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

她在那里，那里是地狱，她为了救你们发誓一辈子留在那里。

卢明杰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徐海城轻叹一口气，“没什么。”

潘小璐看他心绪不佳，赶紧转移话题，“为什么有人要杀卢明杰？他是幕后凶手？”

这句话将徐海城扯回案子里，想了想，问：“小璐，你听过什么‘没坚持鲁迅’吗？”

潘小璐偏头想了想，说：“是眉间尺吧？”

“就是没坚持呀，跟鲁迅有什么关系呀。”

潘小璐肯定徐海城说的三个字跟自己不一样，笑了笑，说：“徐队，你真没文化，连大名鼎鼎的鲁迅的《铸剑》都没有看过，眉间尺就是铸剑里的一个人物。”

“哦，说的是什么？”

“话说有个少年叫眉间尺，为什么叫眉间尺呢，因为他两眉间有一尺宽……”潘小璐有心想逗徐海城开心，所以用说书人的口气说着话，“他的父亲是个著名的铸剑师，为大王铸造了绝世宝剑，结果大王怕他为其他人铸剑，就把他给杀了。眉间尺听从母亲的吩咐要去杀大王为父亲报仇，但是因为他性格懦弱，于是有个叫宴之敖者的人……”她脸色大变，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

“徐队，我知道了。”

徐海城不解地看着她，“知道什么了？”

“眉间尺，木盒里装的是眉间尺，杀人的也是眉间尺，我看到的是眉间尺。”潘小璐激动得语无伦次。

徐海城完全被她弄糊涂了，“什么玩意儿？”

“宴之敖者对眉间尺说，如果你想报仇，就把你的剑与脑袋交给我。眉间尺没有犹豫，割下脑袋给他。于是宴之敖者去皇宫，声称自己是异人有异术，可逗大王一笑。眉间尺的人头在水上唱歌跳跃不胜欢快，大王被他吸引……”

徐海城已经听明白了，瞠目结舌地说：“这不是神话么……”

潘小璐还没有回答，开幕式现场发出如雷般的掌声，震耳欲聋。掌声未歇，高大的射灯忽然全熄灭了，周边的路灯也都灭了，会展中心与开幕式现场都被黑暗笼罩着。一阵如诉如泣的埙声响起，细细的，渺渺的，若有若无，若断还若续，如同一根细线扯着人的心脏，叫人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着音乐底俳高旋。

徐海城与潘小璐也为这音乐所吸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开幕式的舞台附近，周边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人，好不容易挑了一个稍高的地势站着， 徐海城生的高还能看见，潘小璐只努力踮起脚尖，半个身子挂在他胳膊上。

舞台并不是全然黑暗，暗红色的边角灯亮着，迷蒙灯光里，一列一列的身着黑羽衣的巫师从后台走出来，脸上戴着黑沉沉的面具，嘴里反复地吟诵着古调，兮来兮去，听起来古古怪怪，但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敬畏之心。

观众们早看得呆了，凝神屏气，两眼不眨，唯有闪光灯忽明忽暗。

这大概就是文化节开幕式唯一的歌舞，吴大军所说的祭山仪式，徐海城心想，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疑窦，吴大军中枪，老春头在看守所，不是缺了两名巫师吗？转念一想，反正有八十一名巫师，随便找两个顶替，混在当中也不醒目。扫视一眼，发现舞台前排坐着市领导、重要嘉宾，还有一名组委会的一干成员，于从容也在其中，离着太远，看不清楚表情，但隐约觉得他应该是如痴如醉的，毕竟他对曼西文化是打从心底热爱的。

埙声低而不弱，吟诵声沉而不坠，这两种声音交汇交融，整个夜晚陷入神秘的呢喃之中。仿佛已经离开了都市，离开了二十一世纪，回到远古洪荒时期，尚是幼儿的人类对神秘自然充满崇拜，充满恐惧，于是以傩舞与祭品献媚于神灵，以期获得它们的庇佑……

又一声惊锣响过。巫师们微微弯下腰，后台走出一个脸带黄金面具的巫师，手持一个黄金权杖，他的衣着比其他巫师更为隆重，行动间露出大红的里裙，与外边的黑色裙子相衬相映，散发着邪恶魅惑的气息。

戴着黄金面具的首巫走到舞台前方站着，其他巫师直起身子，广袖舒展，吟诵声渐响，埙声也渐响，一声一声轻叩大家的耳膜，犹如樊音低唱，将现代人心底的最后一丝敬畏逼出现形。偌大的广场，聚集着数千人，却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连角灯也转暗，只剩一点点的光，刚好够大家看见舞台上的隐隐绰绰和正中的黄金面具。众巫师吟诵声渐小，而首巫的吟诵声渐大，大量反复“兮”呀“兮”呀。

一个个头娇小的巫师越众而出，手里托着盖着布的某物，庄重地走到首巫面前跪下。排练该傩舞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献祭。

首巫大声吟诵几句，一揭盖布。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托盘中飞起，直直地往前席扑去，又飞快地飞回来，能看清楚的只有首席的人，只是他们当时已经骇然失色，说不出话来。

同样说不出话来的还有徐海城与潘小璐，没有形容词可以描述两人此刻的心情，震骇像巨浪将他们打懵了。刚开始他们觉得全身僵硬，连舌头也似变成石块，无法言语奇#書*網收集整理，等到恢复知觉，只觉得心脏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那物一飞回托盘，就被首巫用布盖住了，娇小的巫师托着托盘又飞快退回众巫师之中。前排的那几位终于恢复意识，开始大喊大叫，踉跄离席，除了于从容。后面的观众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面面相觑，然后前席的骚然终于如涟漪般地扩开，虽然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看到那几个在电视机上总是面无表情的头面人物，失态如三岁婴儿，就知道恐怖至极的事情发生了，大家纷纷离席，开幕式现场一片骚乱。

舞台上假扮巫师的表演者们也开始惶恐不安，纷纷跃下舞台。只有混在人群里的十来名便衣逆人流而动，奋力地往舞台挤去。

这份骚乱不包括正中戴着黄金面具的首巫，他还在吟唱，声音庄重肃穆，韵律古老仿佛子天地初始。他缓缓地坐在舞台正中，手探入怀，再出来就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然后他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执刀，重重地一割。

最迟钝的观众也开始尖叫。

“砰”，会展中心楼上，一声礼炮按照预定时间冲上天空，散开幻成七彩烟花。跟着会展中心的灯光全亮了，仿造的曼西古墓像天上的北斗七星一样熠熠发光，一如黄义森所形容，这是天上宫殿。

烟花照着舞台四周逃跑的观众，照着迅速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们，照着十来个已经围到舞台上的便衣们。烟花也照着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面有一具尸体，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头。

人类以为，与神沟通的最好方式是献祭。

没有比人头更珍贵的祭品。

注：眉间尺复仇的传说，在相传为魏曹丕所著的《列异传》中有如下的记载：干将、莫耶为楚王作剑，三年而成。剑有雄雌，天下名器也。乃以雌剑献君，留其雄者。谓其妻曰：“吾藏剑在南山之阴，北山之阳；松生石上，剑在其中矣。君若觉，杀我，尔生男以告之。”及至君觉，杀干将。妻后生男，名赤鼻，具以告之。赤鼻斫南山之松，不得剑，思於屋柱中，得之。晋君梦一人，眉广三寸，辞欲报仇。购求甚急，乃逃朱兴山中。遇客，欲为之报，乃刎首，将以奉晋君。客令镬煮之，头三日三日跳，不烂。君往观之，客以雄剑倚拟君，君头堕镬中，客又自刎。三头悉烂，不可分别，分葬之，名曰“三王冢”。

结局

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沙发上躺着的徐海城着趿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去开门，手里依然拿着一本书，看到是潘小璐不免一愣，说：“你怎么来了？”

潘小璐跟着他进屋，顺手掩上门，说：“徐对不欢迎我来呀？我是代表陈局长来通知你，正是复职，明天上班。”

徐海城指着沙发让她坐下，又倒一杯水给她，说：“打个电话就行，哪需要亲自跑来？”

潘小璐摇头，说：“估计趁着人多的时候走掉了，始终没有看到木盒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头，真是可惜。”这会儿，看清楚徐海城所拿的书是鲁迅的《铸剑》，顿时笑起来，“你还没有想明白呀？”

“是，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徐海城放下书，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做梦的感觉，“我总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传说，一个神话……”

回想当日情景，潘小璐也有种梦幻般的遥远感觉，“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是我也是亲眼看到的，它就是这样子飘在空中……或许眉见尺的故事并不是一个传说，也不是神话，是远古的过去，或许真的有这样的巫术，眉间尺的故事也是真的。”

徐海城眉头紧皱，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它是如何从墙外飞进来杀人，然后又飞回去的。”

“说不定它有翅膀，又或者是由巫师的意念操作的。”潘小璐说，“听说南亚这边有降头之术，人头会带着肠胃一起飞……”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恶心，再也说不下去。

“这个我是绝对不相信的。”徐海城想了想说。“不过听说曼西族曾经以巫立国，将巫师派往各处传道，也许南亚的降头传说就是眉间尺这种故事得以讹传讹。”

“我在想，或者它的身体就像一个人头……”

徐海城心里一动，想起卢明杰说，那里遍布着畸形怪胎，俨然就是人间地狱，或者这个人头也是畸形的一种。

“幸好那些头头们当时就坐在于从容身边，否则肯定以为我们破不了案，编出来的。”

想到那些市里的头头，徐海城失笑，那次真的把他们都惊吓坏了，据说其中有位领导当时就尿裤子了，他将书放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方离所在的地方应该不会飘雪的，那里四季恒温。

潘小璐看着他的神情忽地温柔起来，怔了怔，心里仿佛被虫咬了一口，疼得慌，蓦然的一股冲动，“徐队，我喜欢你。”

徐海城愣了愣，回头看着她，她双颊嫣红，两眼灼灼，明艳绮丽。她以为他没有听清楚，赌气般地又重复一遍：“我说我喜欢你。”

徐海城微笑，说：“小璐我也很喜欢你……”

潘小璐本来就灼灼的眼睛更加明亮，像早晨的启明星。

“你是很好的女孩，活泼开朗不做作，但是……”徐海城没有再说，偏头看着柜子上的照片。

听了这话，潘小璐的眼睛仿佛失去了光芒，又变成黑漆漆的两点，她随着他的视线看着照片，照片上少年时代的徐海城目光迂回而坚定地落在方离身上。

“你要去找她，对吗？”

“是。”

“我真羡慕她。”

“你不会羡慕她的，她从小流落异乡，在孤儿院里总是受人欺侮，刚开始她唯一的朋友只是一株美人蕉，直到遇到我。”

“因为她可怜所以你爱她？”

“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何会爱她？也不知道为何会爱她，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始终在我心里，我也始终在她心里。”徐海城按着自己的胸口，他知道自己的心是为了谁而跳。再去静云山里寻找方离，是一个冒险，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劫难过去无非是劫难，佛教说世界本来是一劫套着一劫而成的，人生亦如此。他一定会穿过静云山区的深山老林，穿过聚龙洞地下的暗黑河流，穿过时间与空间，找到方离。

就像多年以前，他穿过阳光灿烂的后院，在美人蕉丛里找到方离，拉起她的手。

后记

从五月份开始构思这本小说，中间几度想要放弃，心中又有不甘，若是放弃，怕是将来再无机会来写。正好有个朋友劝我，“三”为中国的万物生变之数，我应该写完。于是咬牙坚持，整个漫长夏日都在苦心冥想着。写过无数个开头，又一一否定。到11月中旬，能够用的不足五万字，苦恼万分之际，某天居然豁然开朗，于是一个星期写完了余下的部分，又细细修改了一个月，重写几遍结局。终于完成，常吁了一口气。

有读者提及小说有些悬念不曾解答，因为小说不是侦破小说，所以我不会一一写明悬疑的答案，有时候会借用他人口中说出，有时候会借用一件类似的事情解释……比如说最后老土冒割下自己的人头，有人可能会疑问他为何要自杀？我前面大量地提及祭祀艺术，就是为这个做铺垫的。老土冒自杀，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在重重包围之中，但更多的原因是那场山神祭。对他人来说，这是一场傩舞表演的山神祭，但对他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祭祀，他献上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民族几千年的信仰。时代变迁，他们的民族一步一步地迁入深山，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无可避免，他们能够坚守的也只是信仰。

至于方离与徐海城，将来会如何，其实不太要紧，他们拥有世界上至艳至盛的幸福，那就是：爱并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