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神秘博士——沙达

- 作者：【英】亚当斯　【英】罗伯茨

- ISBN：9787532767250

- 译者：姚向辉

- 责任编辑：张吉人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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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克莱顿·希克曼，对于这本书他扮演的角色比珊西亚女王的传物引擎更重要，对于我的人生，比乌利昂更宝贵。

怀念道格拉斯·亚当斯。

“激进之恶：每个人都想为所欲为，视他人为无物，甚至根本不存在。”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格言与感想》

“……那双没精打采的眼睛只知道仰望天空，估计星星的化学重量的吨数。”

——杜鲁门·卡波蒂，《蒂凡尼早餐》

“他人即错误。”

——昆汀·克里斯普，《异国居民》

“是肉体控制意识，还是意识控制肉体？我不知道……”

——“史密斯”乐队，《仍旧有病》

图1：以上文字刻在存放《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的马乔石柱上，这是拉瑟隆时代的传承圣物之一。经加利弗雷首都环景档案馆的研究员允许，特从原物复制。这段古高加利弗雷语大致可翻译为：“若见此书在外游荡，烦请打晕送回本馆。”

- 第一部 祸起书架

- 第二部 无情夺取

- 第三部 意识离体

- 第四部 意识复本

- 第五部 极恶要犯

- 第六部 物归原主

·第一章·

五岁那年，斯加格拉断然认定：上帝并不存在。面对如此启示，宇宙间的绝大多数人只可能有两种反应——不是如释重负，就是黯然神伤；斯加格拉却不一样，他心想：等一等，这意味着存在一个职位空缺嘛。

许多年后的今天，斯加格拉把他的脑袋——全宇宙最重要的一个脑袋——靠在舱室的软垫内壁上，痛苦的嘶喊汇成交响乐，从四面八方传进他的耳朵。他允许自己每天微笑两次，此刻在考虑要不要用掉一个份额。不过另一方面，这些源于精神苦闷和肉体不适的声响证明他的计划正在奏效，今天将是美好的一天，十分里多半能打九分。因此，晚些时候微笑的理由应该更加充足，他可不想浪费一次微笑。他决定暂且押后，以防万一。

嘶喊渐渐平息，变成困兽的呜咽，偶尔因为难以了解的恐惧而嚎叫，斯加格拉爬出斗室，开始勘察他的成果。他这个舱室是六间（偶数，不言而喻）舱室之中的一间，这些舱室嵌在巨大的灰色六边形锥体的外壁上，锥体位于主实验室的正中间，顶端是个灰色球体。

几分钟之前，斯加格拉望着智囊团的另外五名成员爬进各自的舱室，他们有说有笑，模样浅薄得让人生气。其他舱室的头靠装有连接终端，他的舱室却没有，这些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芸芸众生为何这么愚蠢？斯加格拉心想。哪怕是这些聪明人，本质上仍旧愚蠢。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每隔几秒钟就要思考一次这个问题。不过，多亏他的努力——多亏了此时此刻将要扮演重要角色的这套计划——不用多久，其他人就不再会是问题了。

智囊团的五名成员瘫在各自舱室里，嘴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眼神空洞，四肢不时抽搐。经过那套程序，五具躯体竟然还活着，真是有意思。

现在来看看他们的意识。

实验室的墙上，各种设备的面板琳琅满目，斯加格拉将指令输入其中一台。这个动作机械而草率。要是酝酿出这套计划的是个比较愚蠢的劣等人（当然，不可能有其他人酝酿出这套计划），肯定会用一个既老套又愚蠢的超大号红色开关来启动那个球体。斯加格拉忍不住为自己没那么做而暗自叫好。

指令嘀嘀生效，球体开始颤动，从内部发出许多个含混而纤细的痛苦声音。这是思想的声音。凌乱、肆意、没有规律，内容无法分辨。

斯加格拉举起一只手。球体的指令程序立刻做出反应。球体与锥体顶端分离，陡然飞向他，落在他的手掌上，触感冰冷，像是金属物。

斯加格拉收拢手指，握住球体。他望向实验室另一头达芙妮·科尔德拉软瘫的躯体，她傻乎乎地盯着虚空，嘴唇嚅动，发出婴儿般的呢喃。

科尔德拉的专业是六维波动方程。斯加格拉的时间很宝贵，在这方面的探索仅限于基本原理。显而易见，zz=［c2］x4，这个谁都知道。然而，科尔德拉将六维波动方程的研究带进了全新的领域。“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维度！”她昨天这么开玩笑说，斯加格拉只得被迫牺牲了一个他的微笑，以免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手指攥着球体，斯加格拉将意识投向一个复杂的六维波动方程难题：

设Σ小于+Δ，若α为常数，则β+ΔΔ+≈ç，以Zag BB Gog可表示为什么？

答案跃入脑海：((＞＞＞x12！

那还用说？！答案简直就摆在眼前，那么显而易见。

程序已经奏效。不过斯加格拉决定再检测一次，向更深处探索球体的潜能。

科尔德拉隔壁的舱室里瘫坐着C·J·亚克罗蒂里，他在用手指画小圈圈，嘴巴大张，口水挂得老长。亚克罗蒂里是神经遗传学方面的传奇人物，他对枝状神经传导变化的研究最终治愈了穆沙姆症。

斯加格拉想到亚克罗蒂里，一道合适的测试题浮上心头。

突然，一段记忆排山倒海般跳进意识——

我站在海滩上，胳膊底下夹着冲浪板，我尽量装出肌肉饱满、信心十足的样子，但信心和肌肉都无法伪装，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心想我怎么会觉得这有可能是个好主意；忽然，她出现在眼前，她看上去那么美丽，我看上去那么难看，她问我要不要冲浪到岛上去，她是说和她一起吗？她当然是说和她一起了，于是我们站上冲浪板，我开心得都要死了，她从背后搂住我，我蹬腿启动，突然我们在紫色夜空下冲浪划过水面，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我心想她是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她没有拿开她的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冲浪来到岛上，动作仿佛职业高手，但这是我第一次冲浪，她摔倒在沙滩上，我扶起她，她笑着拽倒我，突然她在吻我，我的脑袋在旋转，我怎么可能碰上这么好的事情——这时候，犹如闪电划破夜空，我看见了：我看见先期向A/5667基因组引入浮粒子就能逆转枝状衰变——

斯加格拉甩甩头。他猜到残存的人格和经验在检索时偶尔会侵蚀数据。他打算加强球体的过滤能力，确保这种无聊的情感垃圾不会阻挡生命中更加重要的事物。

他松开球体，球体在半空中浮沉，跟着主人走向主通信面板。他又是随手一扫，播放事先录制的留言。接着，他大踏步走出实验室，球体陪伴着他。

他的声音响彻实验室。“这是预先录制的留言。先进科研基地已经彻底隔离。请勿接近，重复一遍：请勿接近。我们已经控制住局势。”

留言一遍遍重复，通过所有频道对太空发射——但仅限于附近空域。斯加格拉希望留言不要让过路飞船接近智囊，而他早就发现“隔离”二字对大多数智慧生物有着确定性的效果。它能把“船长，我看咱们应该去帮助那些可怜人”之类的念头变成“有瘟疫！惊叫！快惊叫！咱们虽然十二万分不情愿，但还是十二万分火速逃命吧”！

留言回荡在智囊基地的中央实验室。

全宇宙曾经最聪慧的几个人，此刻瘫坐在舱室里胡言乱语，连留言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斯加格拉镇定自若地——他的步伐永远镇定自若——沿着走廊从实验室走进停机库。太空站有四个停机位。灯光标志说一、二和三号停机位都泊有标准太空船：三个座位，燃料足够飞到银河系文明的外沿。

球体跟着斯加格拉镇定自若地走过一、二和三号停机位，四号停机位空着，他把手掌按在开锁面板上。

气闸打开，露出空荡荡的停机位。

斯加格拉镇定自若、信心十足地穿过停机位，走进看似绝对虚空的太空。

他上路了。

·第二章·

克里斯·帕森斯既觉得时间飞逝，又觉得遭到了时间的遗弃。时间如何能同时对他做出这两件事情？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他二十七岁了。二十七！

年复一年，他早已注意到自己有个非常不妙的习惯，那就是大约每天衰老一天，然而此时此刻，10月里这个阳光异乎寻常灿烂的周六下午，在他骑自行车从公寓去圣塞德学院这段短短的路上，他却感觉到又有另外一天自顾自地悄然爬走。

古老的街道，比街道更加古老的大学建筑物（高大的砖石结构，窗户带有灰色竖框，美得浑然天成），似乎都在嘲笑路过的他。数不胜数的年轻人曾经穿过校园，学习、毕业、研究、出版成果，而今他们都已化为尘土。

九年前他念完文法学校，来到剑桥时还那么稚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物理学位，物理是他最擅长的科目。现在他是研究生，与西格玛粒子[1]陷入漫长而难得令人激动的斗争。无论哪一种西格玛粒子，只要你说得上来，他就能告诉你准确的衰变率。可今天，连他深爱但已经像太阳每天升起那样习以为常的剑桥校园，似乎都在唱和他内心的衰败感。他时常怀疑自己的研究领域到底还存不存在什么等待发现的东西，甚至怀疑到底还存不存在值得研究的领域。他时常觉得现代世界远远超出时代，远得简直无法辨认。录像带、数字手表、带内存的电脑，还有至少让克里斯相信人能飞翔的电影特效。科技还有可能更上一层楼吗？

他经过一群新学生，年轻男女留着短发，身穿窄脚裤。怎么会这样？克里斯念大学的时候穿喇叭牛仔裤、留披肩发，他现在仍旧喜欢这副打扮。他曾经属于更年轻的一代人，一代将要彻底而永远改变万事万物的人。怎么可能冒出来新的一代人——现在还不能！因为还没有任何事物被彻底而永远地改变——实在太不公平了。天哪，再过几个月就要进入1980年代了。80年代明明白白应该是遥远的未来，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可以陡然出现？

是啊，总体而言，时间正在飞逝；但时间抛弃他的方式却更加具体。

克莱尔·凯特利周一就要离开剑桥了。她在美国某个研究机构找到工作，已经向大学递交了辞呈。再过短而又短的三天，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说话了。他们经常聊天，时常见面，每次告别时克里斯都一肚子绝望。每次见面，尤其是到了最近，克里斯总觉得克莱尔在等他吐露什么显而易见的重要心声，但他这辈子恐怕都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咄咄逼人？而他又为什么深深地爱上了她？

他打算最后再试一次，抓住最后的机会打动她，最后一次找借口和她说话，用他的智慧令她叹服，也许她最终会放下矜持，对他说她想听他仔细解释。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此刻穿过古老的石砌廊道，骑进圣塞德学院那美不胜收的庭院。

克里斯把自行车停进几排类似的交通工具之中，这些东西构成了学生间免费而可互换的通勤系统。他从背包里抽出一页纸。克罗诺蒂斯教授，P14室。他环顾四周，寻找门房。门房不在，多半出去巡视了，克里斯只好在院子里找了两个外表不太古怪的学生问路——其中之一身穿“杰斯罗·塔尔”乐队的T恤，谢天谢地！——他们指引他来到一个常春藤覆盖的拐角，墙上嵌着一扇门。

克里斯沿着镶有护墙木板的狭窄走廊走向P14室，尽管满脑子都是克莱尔和时间如何飞逝等思绪，但他好奇的大脑还是注意到了建筑结构的不寻常之处。走廊看起来应该结束于P13室，但过去之后又有一道撑墙、一个转角和一小段通往P14室的延伸走廊。这些倒是并不稀奇，因为大学里的许多建筑物都经历了大量翻新和增建；眼前这一幕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看上去完全没有断续的感觉，就仿佛延伸段和原始建筑兴建于同一时间。克里斯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倍感困惑，但他的意识并没有觉察到。他只觉察到随着他离标有“P14室，克罗诺蒂斯教授”的那扇门越来越近，某种异常低沉的电子嗡嗡声也越来越响。这些古老建筑里的电路完全一团糟，搞不好还是爱迪生本人安装的呢。克里斯做好了被电击的准备，伸手抓住门环，轻轻叩门。

“请进！”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喊道。他马上认出声音的主人是克罗诺蒂斯，虽说他们只短短地见过一面。

克里斯走进房间，穿过被帽子、大衣和靴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前厅，推开一扇沉重得蹊跷的木门，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镶着橡木墙板、点缀着古老家具的宽敞房间，虽说乍一看实在很难分辨出墙板和家具的轮廓，因为每一个能放东西的表面（有些根本就不该拿来放东西）都摆满了书本。每面墙都是书架林立，书本内外放了两层，顶上也塞着书，每个书架都满得快要爆炸。书本覆盖了沙发、座椅和写字台。书本在地毯上摇摇欲坠地堆成许多摞，有些高度齐腰。硬皮本、平装本、对开本、立体书，全都起皱、折页、印着茶杯的痕迹，有些翻到特定的页码放在那里，许多书夹着写在碎纸片上的注解，相邻的书本在主题、尺寸、年龄和作者方面均无相似之处。《好饿的毛毛虫》[2]旁边是一本积灰的乔治时代颅相学论文集。

克里斯被吓住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读完这么多书？少说也要花掉你几辈子时间。

难以想象归难以想象，不过克里斯早就看惯了剑桥老学究们的种种怪异之处；因此，尽管房间另一头还立着个更加不寻常的东西，他也努力见怪不怪。

那是一个警察岗亭。

克里斯有好些年没见过警察岗亭了，当然不可能猜到会在这儿见到这么一个。他小时候来帝国首都游玩的时候，倒是经常在伦敦的街头巷尾见到这东西。和它的所有同类一样，这个警察岗亭也很高，是蓝色的木质结构，外壁坑坑洼洼，顶上有一盏灯，门上有个标记，背后有一部电话。除了赫然出现在眼前以外，这个警察岗亭的特别之处在于其底部四周露出了几本摊开的书本，就仿佛岗亭是从极高处砸进房间的。克里斯不禁抬头打量天花板的低矮房梁，希望看到事实并非如此。可话说回来，岗亭也没法从前门挤进房间。

估计通向厨房的门里飘出克罗诺蒂斯教授的声音：“真抱歉，这儿太乱了。不过混乱出真知嘛，你知道的！”

“呃，对，是的。”克里斯答道。他壮起胆，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绕过看起来最危险的几摞书。该怎么在这片大海里捞到他想找的那根针呢？

他等着教授走出厨房，教授却迟迟不肯现身。

“呃，克罗诺蒂斯教授？”他喊道。

“喝茶吗？”教授答道。

“噢，好的，谢谢，”克里斯不由自主道，虽说实际上他只想逃离这个怪异之地，尽快回去思考他更为重要的那些事情。

“很好，因为我刚烧了一壶水，”克罗诺蒂斯走出厨房，满不在乎地穿行于危险之间。

几周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以后，克里斯在心里把教授归为又一个剑桥怪人，与世隔绝几十年，沉溺于学术之中。他忘了克罗诺蒂斯这个人有多么难以忘记。这又是让人讨厌的一桩怪事了，克里斯心想，因为你不可能忘记难以忘记的人。克里斯觉得肯定是因为最近心事实在太重，所以他才会忘记克罗诺蒂斯。

克罗诺蒂斯身材矮小，八十来岁，身穿脏兮兮的粗花呢正装，打着领带，脸上沟壑深重，满头白发，留着乱糟糟的胡子，半月形的眼镜底下是一双黑眼睛，眼神友善而锐利。

友善而锐利，克里斯心想。一个人的眼神怎么可能既友善又锐利呢？

“呃，克罗诺蒂斯教授，”他说，决定把事情扳回正轨，“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几周前在一场师生酒会上见过面。”他伸出手，“克里斯·帕森斯。”

“哎呀，记得，记得！”教授热情握住他的手，使劲摇晃，但很明显他根本毫无印象。他眯起眼睛，有点怀疑地打量着克里斯：“你很喜欢这种师生大联欢，对吧？”

克里斯耸耸肩：“唔，你知道的，我觉得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许多无聊的老学究，自顾自地聊大天。”教授气咻咻地说。

“对，这么说应该也——”

“根本不听其他人都在说什么！”

“对，是的，那天晚上你说——”

“总是说啊说啊说，根本不听！”

“对，不听，”克里斯说，“那么……”

“那么什么？”教授盯着他，眼神里的锐利比友善多得多。

克里斯决定要哄他开心：“希望我没有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时间？”教授笑道，“时间！别跟我谈什么时间。不，不，不，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也会发现时间根本就无关紧要。”他上下打量克里斯，有点哀伤地说：“虽说你恐怕活不到我这把年纪。”

克里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哦，是吗？”

“是的，”教授望向远方，“我记得跟上一位院长，也就是年轻的弗伦查教授说——”他忽然停下，“等一等，是上一位院长还是上上一位？搞不好是上上上一位……”

克里斯皱起眉头。院长的平均任期似乎是五十年。“上上上一位？”

“对，一位年轻的好小伙子，”教授说，“九十岁就过世了，死得很惨。真是可惜。”

“九十岁？”克里斯问道。

克罗诺蒂斯点点头：“被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碾死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克里斯问。

克罗诺蒂斯诧异道：“我怎么知道？那是很久以前了！”

克里斯决定不再追问。他决定离开这个嗡嗡响的古怪房间，远离房间和房间主人的种种怪异之处。“对，好的。教授，上次见面的时候，您很好心地说我要是愿意登门拜访，你可以借我几本碳十四定年法方面的书。”

“啊，对，乐意之至。”教授点头道。

厨房里突然传来尖利的哨音。教授跳起来，抓住心口，接着又捂住另一侧胸口。“啊，”他说着放松下来，“是水壶。”他一阵风似的跑过书堆，冲向厨房，对着背后的克里斯喊道：“去最右边的大书架找，从上往下第三排。”

克里斯经过警察岗亭，尽量不去多琢磨那东西，查看教授指点的那个书架。他抽出一本书，这册皮面装订的薄书封面上有着华美的金色涡卷纹章，像是凯尔特风格但又不完全是。他打开书，一排又一排符号映入眼帘，不是象形文字就是数学公式。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一阵感官记忆的大潮淹没了克里斯。他七岁，坐在祖父的大腿上，在康斯伯里家中的后花园里，听电台直播的板球比赛，特雷弗·贝里[3]说个不停，花园里蜜蜂嗡嗡飞舞，柳树球拍噼啪击打板球的皮革，果酱三明治和橘子水。那么多年以前……

厨房里传来教授的喊声，骤然将他拉回现实。“还是从上往下第二排？对，第二排，应该是。算了，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吧。”

克里斯扫视第二排书架，看见S·J·勒费的《分子级碳十四定年法》和威拉德·利比的《论碳十四原子的衰变》。对，就是这几本。他正是要靠这些东西打动克莱尔，给他借口以展开对话。

“加奶吗？”克罗诺蒂斯从厨房喊道。

“呃——对，谢谢，”克里斯喊道，漫不经心地在书架上继续寻找能打动克莱尔的东西。

“一份还是两份？”

“两份，谢谢，”克里斯心不在焉地说，又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塞进背包。

“加糖吗？”克罗诺蒂斯喊道。

克里斯惊道：“什么？”

教授端着两杯茶走出厨房：“来，喝吧。”

克里斯已经达到了目的，意识到他不必继续忍耐这里的种种怪异。“啊，不好意思，教授，我才发现我的研讨会要迟到了，”他撒谎道，看看手表，“真是太对不起了。”他指指被书本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下个星期来还给你，可以吗？”

“哎呀，可以，当然可以，随便什么时候都行，愿意拿去多久就拿去多久。”教授答道。他嗞溜溜地从两个茶杯里各喝了一口茶。“那就再见吧。”

克里斯点点头。“再见。”他走向正门——但有个问题他实在放不下，不问就没法离开，这里的怪异之处那么多，他至少要搞清楚其中之一。“呃，其实呢，教授，不知道能不能问一声，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朝破旧古老的警察岗亭点点头。

教授从半月形眼镜上方望着岗亭。“我也不知道，”他说，“更希望是今天上午我出门的时候，被什么人忘在这儿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嘟囔道：“好吧。”自己开门出去，很高兴能离开那个怪异的房间。

二十七年的人生际遇没有让他做好准备，迎接刚刚过去的那五分钟。怎么说呢？教授的房间里似乎有着过多的时间。时间从边边角角渗漏出来，大团大团的时间覆盖了整个房间。还有警察岗亭，还有嗡嗡声，还有那双友善而锐利的眼睛，还有上上上一任院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他完全无法接受。

他很高兴能返回现实世界，回去处理最重要最真切的事情：克莱尔和打动她。他选了一辆看上去最结实的自行车，坐上去，把背包挎在肩膀上。

克里斯不知道他的背包里装着全宇宙最怪异、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一本书。

[1] 粒子物理学中，Σ粒子（西格玛粒子）是一类由三个夸克组成的重子。——译者

[2] 美国作家艾瑞·卡尔文的童书绘本。——译者

[3] 英国著名板球运动员和解说员。——译

·第三章·

要是得知克里斯·帕森斯在克罗诺蒂斯教授房间里见到的警察岗亭其实根本不是警察岗亭，诸位也许会（尽管肯定不会）小吃一惊。警察岗亭其实是一台塔迪斯，这机器能够抵达时间和空间之中的任何一个位置，看似普通的蓝色破旧木壳包裹着广阔而充满未来感的内部空间。克里斯回想起童年时来伦敦游玩可真是大错特错，因为塔迪斯并不是都会警察局科技的结晶。若是得知塔迪斯并非来自地球，而是遥远的加利弗雷星球——法力无边的“时间领主”种族的家园——诸位也许会（尽管肯定不会）大吃一惊。若是得知这台塔迪斯目前由神秘的时空旅人博士——无数年前，这位叛变的时间领主逃离加利弗雷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出发探索无尽宇宙——占用（尽管不尽然归他所有），诸位也许会（尽管这就实在太过分了）发出敬畏的感叹。

博士的“使命”——假如他真有什么使命的话，而他恐怕永远不会使用这个字眼——非常简单，就是去探索未知，去度过充满惊奇和刺激的漫长生命。可是，在旅途之中，他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事态，纠正错误，完全不是出于什么宏大而圣洁的理由，纯粹只是因为他凑巧在场，而看起来他就应该那么做。大体而言，这些冒险历程总有地球来客的陪伴，但最近加入旅程的——更确切地说，是自己硬贴上来的——是他的一名同族，恰恰就来自他花了许多个世纪逃避的那个种族。

她名叫罗曼娜德沃拉特雷伦达——简称罗曼娜，谢天谢地，她芳龄一百二十有五，最近刚从时间领主大学毕业。比时间领主更加法力无边的神秘生物白色卫士亲自挑选她，协助博士完成一项使命（这次真的是一项使命，博士对此很是恼火），寻找时间钥匙的六块碎片，时间钥匙的法力超级无边，对恢复宇宙和谐至关重要。使命大抵算是完成了，博士想把罗曼娜送回加利弗雷，继续在K9的陪伴下单独旅行，K9是一台可移动式电脑，外形如狗，能力不说极其了不起，在电池寿命的允许范围内也算是相当可观了。就博士而言，K9还有一点比罗曼娜强，那就是它能遵守命令，吹声口哨就会赶来，而且身上还有开关。

然而，博士虽然成功寻回时间钥匙，却招来了报复心强烈的黑色卫士的怨恨，黑色卫士和白色卫士一样法力极其无边，但一心只想让宇宙陷入永远的混沌之中。他以异常夸张的方式发誓说他要抓住博士并毁灭他。为了逃避监测，博士把名叫“任意发生器”的装置安装在塔迪斯上，他的计划是任意在空间中跳来跳去，借此战胜黑色卫士。罗曼娜和K9都懒得告诉博士，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

总而言之，加装任意发生器意味着博士无法将罗曼娜送回加利弗雷。两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因为博士喜欢有个好伙伴陪他旅行，而罗曼娜已经学会了欣赏丰富多彩的生活，不再受加利弗雷的狭隘限制束缚。他们当然从没讨论过对彼此的感觉，这不是因为他们来自一个法力无边的种族，拥有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应体系（尽管事实如此），而是因为他们不是（至少目前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那种人。

在这段时间里，罗曼娜最重要的发现是博士无比喜爱马特螺旋星系的太阳三号行星——其居民称之为“地球”。他钟爱这颗无关紧要的偏僻行星的居民，拯救地球似乎成了他的特殊爱好。博士在那里度过了那么多时间，而且还是在地球居民的陪伴下；要是不通晓这颗行星的历史、社会结构和方言俚语，你甚至没法和他进行有意义的交流。

因此，一天下午，她从塔迪斯的图书馆拿了台平板电脑，从历史到文化好好通读一通，从行星自飘荡的宇宙尘之中诞生开始，经过石器时代、特洛伊战争、荷马史诗、莎士比亚、空间大爆发，直到最终在五十七时间分区被献祭（“我在场，我看见了，是我干的，大部分是我写的，是我引起的，”博士趴在她肩膀上说个不停，真是讨厌。）。这四十五分钟过得很有意思，现在谈到博士最钟爱的星球，罗曼娜可以追上他的步伐了。

此刻他们再次回到地球，参与博士信誓旦旦保证富有田园牧歌风范、非常令人放松的活动。和平时一样，罗曼娜并不完全相信。

几小时前，他们出现在教授的房间里，却发现主人不在。罗曼娜害怕教授不在与他向他们发送的紧急信息有关，博士却似乎很开心，抓住机会跑出校园后门，来到河边，掏出一把大面额钞票扔给一个惊讶的年轻学生，脱掉帽子、大衣和围巾，拖着罗曼娜跳上一艘摇摇晃晃的小木船。

刚开始她一点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紧靠河边有一条完全能走的小径，他们大可以踏上小径，享受相同的景观，还没有翻船的风险。可是，博士看起来那么兴高采烈，先是对着撑杆赞叹一番，接着把撑杆插进脏兮兮的河水，使出他高大强壮的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划船疾驰，就仿佛这里是亚马孙河，而罗曼娜决定随波逐流算了。

她缩在船里，一只手拿着博士那本破旧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另一只手垂过船舷，划破清澈的水面，阳光和岸边令人赏心悦目的大学建筑让小河生机盎然。与加利弗雷大学不同，这里是学习的殿堂，充满活力；这里最古老的学院也只有八百年历史。

博士站在小船的另一头，每撑一下就喊出一位剑桥卓越校友的名字。

“华兹华斯！卢瑟福！克里斯多夫·斯玛特！安德鲁·马维尔！杰弗里法官！欧文·查德威克！”

罗曼娜皱起眉头。平板电脑里没有最后一个名字。“那是谁？”

“欧文·查德威克！”博士咬着重音重复道，“有许多地球历史上最重要的思想家曾在这里奋斗！”他继续喊道：“牛顿！”

罗曼娜点点头。她知道牛顿。“每个力都必有等量且方向相反的反力，”她引用道。

博士借着一团烂泥特别使劲地撑了一下，小船向前疾驰，像是要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

“这么说，是牛顿发明了划船？”罗曼娜问。

“说起来，如果真是他发明的，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博士轻飘飘地说，“和所有伟大的思想家一样，他懂得用最简单的东西表达最深刻的概念。伊萨克老兄的天才没有边界。”

罗曼娜露出微笑，小船从桥底经过，岸边柳树向石桥投下交错斑驳的影子。“真是了不起，”她赞叹道，“这么原始，却又这么……”她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字眼。

“心旷神怡？”博士提示道，再次划桨，小船摇晃得让人心惊胆战。

罗曼娜找到了那个字眼：“简单。你朝一个方向使劲，小船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他们驶出桥下，罗曼娜望着岸边树木背后另一幢宏伟的教学楼。“我喜欢春天，”她说，“那些树叶，那些颜色……”

“现在是10月，”博士说，有点不好意思。

罗曼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咱们要来参加5月周[1]吗？”

“没错，”博士答道，“但5月周其实在6月。”

“我听迷糊了。”罗曼娜说。

“塔迪斯也一样。”博士承认道。

罗曼娜决定不再追问。“哎呀，我也喜欢秋天，”她说，尽量不说得过于苛责。“那些树叶，那些颜色……”

博士不以为然道：“唔。好吧，至少划船这么简单的事情不可能出错。不需要坐标。不需要相对维度稳定器。什么也不需要！”他再次俯身：“只需要水、小船、两条有力的胳膊和船桨！”

话音未落，撑杆呱唧一声结结实实插进又一团烂泥。小船向前飞驰，博士拼命想取回船桨，最后却不得不放手，否则人就要和撑杆一起留在康河里了。

罗曼娜哀伤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船桨。

博士往小船里一躺：“呃……咱们该去看看教授有没有回到房间里了。来，问我怎么去。”

“怎么去？”

“每个反力，”博士突然笑得露出满嘴白牙，“都必有方向相反且难度相同的力！”

他在船底东翻西找，抓起一支长柄木桨——为了以防万一，小船总配有这东西——插进水里，拼命朝岸边划去。

小船又穿过一个桥洞。罗曼娜很高兴，还好船上没有第二支船桨。在德尔塔麦格纳星的第三卫星冒险时，她已经划够了小船——

她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这个打断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打断，因为什么事情分了神，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插进她的脑海，截断了她的思路。

一阵尖细而失真的痛苦喊声。遭受折磨的迷失灵魂，因为恐惧和茫然而嚎叫。叫喊的内容无从分辨，但其中的痛苦确凿无疑，牵动着她的心灵。

小船驶出桥底。罗曼娜眨眨眼，喊声消失了。从头到尾顶多只有一秒钟。

博士同样一脸心神不定的表情，船桨举在半空中，他诧异地环顾四周。罗曼娜抓住他的手臂：“你听见那些喊声了吗？”

博士严肃地点点头，乌云遮住太阳，秋日冷风吹拂小河。“听见了——一阵尖细而失真的痛苦喊声。”

“究竟是什么？”罗曼娜问。

博士耸耸肩：“多半什么也不是。”他说得很没有信心。

“博士，求你了，咱们回去吧。”罗曼娜催促道。

博士点点头，继续拼命划桨驶向岸边。

要是博士或罗曼娜此刻没有扭过头去，而是抬头张望，接下来的发展很可能会大不相同；但现实中的他们并没有抬头张望，因此就没有看见桥上的那个男人。

斯加格拉低下头，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颗原始星球。他最喜欢俯瞰众生。

他还穿着智囊基地的白色连体制服，不过又加了一件闪闪发亮的银色长斗篷和一顶闪闪发亮的宽檐礼帽——在这个偏僻不开化的星球行动，还是稍微低调一些为好。他徒步走进这个名为“剑桥”的小城市，很高兴地发现他的这个决定非常明智。穿过大街小巷的时候，甚至有几个原始人大呼小叫向他打招呼，虽说所用的口语难以解释，比方说：“哎哟，迪斯科·泰克斯，你家‘性爱字母’呢？”[2]或者：“搞她！”或者：“你好啊，舞王！”很好，他显然被这些劣等生物看成了同类。

这颗星球落后得简直让人沮丧。围绕它运行的人造卫星寥寥无几、可怜巴巴，这就是明证。居民移动居然还依靠喷吐黑烟的地面车辆，或者是两个轮子和几个小部件组成的可笑的自动力工具。斯加格拉经过的一个贸易站正在宣传商品，从发明水平和工艺复杂度看是某种低解像度磁介质录像设备，号称有了这鬼东西，原始人就永远不会错过《加冕街》[3]了——天晓得那是什么玩意儿。他们的经济手段似乎就是把脏兮兮的纸片塞来塞去，每张纸片都有一面印着一个贵妇的粗糙头像，贵妇头戴皇冠，说明这里奉行B型君主制，很可能和那条动不动就加冕来加冕去的重要街道有什么关系。

还有这种乘坐小型木制航行器沿水道行进的交通方式，多么奇怪、缓慢而浪费！他刚刚目睹一名男性原始人心急火燎得难以想象地完成了这项简单而又毫无意义的任务。

考虑到种种因素，斯加格拉认为地球只能打十分制的两分——糟糕但还不是他见过最糟糕的星球，大气尚可呼吸加半分，与恒星还算接近加半分。

事实上，这里是完美的藏身之处，而他要找的那一位也正是这么做的。他此行的目标就在这个城市的这片区域，这个所谓的“大学城”里。他小心翼翼接近目标，因为他不敢相信这件他渴望得到的物品的所有者会愚蠢得不设立安全系统保护那东西或他自己。

他的一只手紧攥着一个大号毛毡拎包的皮革手柄。包里放着那个球体，这颗星球的土著居民没有心灵感应能力，因此听不到它发出的阵阵喊声。球体发出愤怒的嗡嗡呜呜声，擦碰斯加格拉的拎包内侧，仿佛请求主人喂食的宠物。

“快了，”他对球体说，“很快了。”

[1] 剑桥的传统庆祝活动，名为5月周，其实在6月。——译者

[2] 他的打扮恰好是1970年代著名迪斯科团体Disco-Tex and the Sex-O-Lettes的灵魂人物Disco Tex的打扮。——译者

[3] 英国肥皂剧，1960年12月9日首次播出，仍未结束。——译者

·第四章·

克里斯兴高采烈地回到实验室。他把背包扔在试验台上，自己站在旁边，呼吸几秒钟以镇定心神，他的摄谱仪、碳十四测年仪、X光透视仪，甚至他的本生喷灯，每一件都安慰着他。他的视线在书架上停留的时间最久，书架很整齐，但没几本书。全世界他能理解的事物只有这么多。

他望向窗外，看着几间实验室包围的小花园。阳光渐渐黯淡，10月的感觉越来越浓。草坪上有只孤零零的喜鹊在蹦跶。克里斯使劲吸气，提醒自己：我是一个讲求理性和科学的人，我身边都是符合理性和科学的东西。

每次有了非理性和不科学的感觉，克里斯就要用欧拉恒等式——eiπ+1=0——那纯粹、简单而难以表述的美感安慰自己。不管撞见了多少个疯狂教授和警察岗亭，总有欧拉是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否定的。

他看看手表。时间刚过两点，克莱尔多半吃过午饭回房间了。既然如此，“凯特利行动”或称“克里斯·帕森斯计划”就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

他打开背包，取出那几本书。他很郁闷地发现，与课题相关的书籍中多了一本杂书，就是他从另外一排取下的那本怪书，封面上印着不尽然像凯尔特风格的涡卷花纹。正要放下，他——

他又回到了家里，板球和蜜蜂的嗡嗡声，厨房传来母亲的叫声——

克里斯大吃一惊——放下那本书。太奇怪了。

他再次拿起——

他又回到了家里，板球和蜜蜂的嗡嗡声，厨房传来母亲的叫声——

——他大吃一惊，回到实验室。实在太奇怪了。这本书似乎有个讨厌的能力，会让你栩栩如生地想象事情，想象并没有在真正发生的事情。

他摇摇头。当然不是因为书。书哪里能做出这种事情——好吧，书确实可以，但不会有那么栩栩如生，再说你还必须读书才行。光是摸一摸企鹅平装本的书脊，你恐怕不可能感觉到简·爱被锁在红色房间里的惊惧。

不，实在可笑。书本放在书架上，等待读者来阅读，书的能力仅限于此；正如孤零零的喜鹊没有任何象征意义，只代表其他喜鹊都飞去了别的地方。

他再次低头端详那本书，满纸一排接一排的神秘符号再次映入眼帘；但这次有所不同，不同之处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他敢对天发誓，就在他看着书的时候，书不知怎的也在看他。

·第五章·

博士领着罗曼娜穿过大门，走进圣塞德学院那宏伟的前院。他举起船桨，朝四周的建筑物指指点点。

“我们来了！剑桥圣塞德学院！由那个谁谁谁和谁谁谁创建于某某某某年，为了纪念……那个谁谁谁还是谁谁谁——具体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纪念圣塞德？”罗曼娜问。

“知道吗？”博士转身看着她，显然深受触动，“我认为你很可能说对了。你应该去当历史学家嘛。”

罗曼娜微笑。“我就是历史学家呀，”她骄傲地说，心里却在想：就她和博士的关系而言，她时常觉得自己应该去当保姆才对。

紧靠正门的小楼外，一位戴眼镜的矮个子绅士正把布告钉在告示板上，他头戴硬顶礼帽，身上的正装无懈可击。罗曼娜估计他大概是什么职员，看门人的可能性最大。

她惊讶地看见博士蹦蹦跳跳来到小个子男人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下午好，威尔金。”

“下午好，博士，”威尔金随口答道，干净利落地一使劲，把图钉按到底，别说转身了，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对方的反应如此镇定，博士不禁有点泄气，罗曼娜看得兴高采烈：有人比博士还要古怪，实在太让人开心了。

“威尔金！”博士诧异道，“你还记得我吗？”

威尔金从告示板前转过身，抬起头，对博士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当然记得，先生。1960年你拿到了本校的荣誉学位。”

博士点着头，咧嘴笑道：“确实！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真是太好了！”

“这就是我的工作，先生。”威尔金平静地说。

“而你完成得非常出色。那么，请问——”

威尔金打断他：“克罗诺蒂斯教授，对吗，先生？四十二分钟前，他回自己的房间了。”

博士惊讶地后退了一步，罗曼娜忍住笑声。

博士凑近威尔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克罗诺蒂斯教授？”

“因为你1964、1960和1955年来的时候，每次找的都是他，先生，”威尔金答道。

“真的吗？”博士讶异道。

“虽说就我的记忆而言，没有这么迷人的伙伴。”威尔金说着向罗曼娜微微鞠躬。

罗曼娜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很高兴认识你。”她轻快地说，朝呆若木鸡的博士点点头，又说：“干得好。”

博士眯起眼睛，思忖片刻。他走上前来，不怀好意地搂住威尔金，骄傲地说：“58年我也来过。”

威尔金终于微微皱起眉头：“真的吗，先生？”

“对，”博士点头道，先朝罗曼娜投去洋洋得意的眼神，然后高深莫测地说，“不过那次用的是另一具躯体。”

威尔金露出最淡然的笑容：“好的，先生。”

“走吧，博士。”罗曼娜说。她还在琢磨两人在河上听见的那些叫喊声。要是麻烦即将到来（事实也多半如此），那他们的行动就越快越好。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威尔金，拜拜，”博士说着快步走开，他转念一想，回身把船桨塞给威尔金，而威尔金早就伸着手在等他了。

“谢谢，先生。”他说。

博士大步流星走进校园，连头也不敢回，罗曼娜心想，他总算是个输得起的角色。

没多久，他们就站在了P14房间的门口。博士还没敲门，屋里就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请进！”

这次博士没有大吃一惊，而是由衷微笑，领着罗曼娜穿过前厅走进房间。罗曼娜很高兴能回到这里。房间杂乱无章，书本堆得到处都是，刚开始让她有点局促不安，现在却发现醛类挥发和茶叶的气味出乎意料地令人安心。

房间里是空的——准确地说，塞得满满当当，却不见教授的身影。博士朝厨房点点头，悄声说：“他会问我们要不要喝茶。”

“喝茶吗？”从厨房传出那个沙哑的声音。

“好的，谢谢，”博士喊道，“两杯！”

“加奶吗？”沙哑的声音喊道。

“好的，谢谢。”博士喊道。

“一份还是两份？”

“两份，谢谢，”博士喊道，朝罗曼娜使个眼色，“两块糖。”

罗曼娜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教授急匆匆地走出厨房，手里的托盘里有三个茶杯，教授满脸灿烂的笑容。他看起来是一位好脾气的老先生。罗曼娜立刻就喜欢上了他。

教授放下托盘，上前热情洋溢地握住博士的手，老友重逢让他两眼放光。“啊哈，博士！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我也是，教授！”博士说，“这位是罗曼娜。”

教授微笑着握住罗曼娜的手：“啊呀，真是高兴，太高兴了。年轻的女士，我听过很多你的事情。”

博士吃惊道：“真的？”

“虽然暂时还没有但以后肯定会听说过，”他有一瞬间面露茫然之色，抬手按住额头，“不好意思。时间领主活到我这个年纪，时态就会变成一锅粥。”他拉着他们走到在书堆下勉强能辨认出轮廓的沙发前，拿开一些书本，清理出一丁点空间，然后坐下。

教授把茶杯放在摇摇欲坠的小桌上，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啊，要不要顺便吃点饼干？”

“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博士说。

教授转身走向厨房，“薄脆？[1]”

博士笑得很灿烂：“喔，有时候，有时候确实是。”

教授在厨房里忙活，博士随手翻看离他最近的一摞书，罗曼娜琢磨着这个地方有多么不平常。塔迪斯收到求救信号，博士扔下手上的一切（按字面意思），绕过任意发生器，以最高速度驶向地球；在此之前，她从没听到过克罗诺蒂斯教授的名字。博士解释说按照习俗，有过杰出贡献的年迈时间领主，在第十二次也就是最后一次重生之后，加利弗雷最高议会允许他们在广阔宇宙之中挑选一地隐居，克罗诺蒂斯就是如此。这个习俗在时间领主的历史上已经执行了数百万年，很少有谁真的选择这么做，克罗诺蒂斯却欣然接受，收拾行李前往地球，为自己在剑桥搞了个教授的职位。

教授又给罗曼娜倒了一杯茶，她赞叹道：“三百年了。”

“对，亲爱的。”克罗诺蒂斯有点自豪地说。

“就在这同一套房间里？”

克罗诺蒂斯点头道：“自从我在加利弗雷退休以后。”

罗曼娜有点困惑。人类的预期寿命比时间领主（哪怕是非常老迈的时间领主）要短得多。“就没有人注意到？”

“啊，当然有，”博士不以为然道，“但剑桥历史悠久的学院就有这个好处。每个人都非常……懂事。”

他坐在一摞地图册上，站起身，用惊人的力量把那堆书扫到地上，一屁股坐进原本放书的扶手椅。他俯身转动古旧的电子暖炉的旋钮。10月的午后渐渐冷了下来。

罗曼娜在大学里探访过时间领主老学究的研究室，觉得那里和母星的其他地方一样枯燥无聊。但此刻，看着又一格暖炉亮起，听着灰尘燃烧的微弱嘶嘶声，罗曼娜不禁觉得这里和塔迪斯里一样舒服。

教授喝了一口茶，用调羹敲敲博士的膝盖。“那么，博士，年轻人，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

博士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餐刀悬在黄油碟和脆饼之间的半空中。“有什么你能为我效劳的？你是说，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吧？”

“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教授答道。

“是你找我的啊。”博士耐心地说。

教授满脸困惑：“我找你？”

“我收到了你的信号。”博士说。

克罗诺蒂斯皱起眉头：“信号？什么信号？”

“罗曼娜？”博士说，“我们是不是收到了教授发出的信号？叫我们尽快来见他？”

罗曼娜点点头：“于是我们马上就来了。”

克罗诺蒂斯耸耸肩：“我没有向你发信号。不过能见到你还是很高兴。再来一块脆饼吧。”

博士和罗曼娜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教授，”他忽然非常严肃地说，“如果发信号的不是你——那么是谁呢？”

[1] Crackers，薄脆饼干，又有发疯的意思。——译者

·第六章·

威尔金的世界波澜不惊，事实上一向如此。威尔金根本不允许它有其他的状态。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所属的地方和人生的目标。这个地方是圣塞德学院，目标是维持几个世纪之前定下的秩序和平静气氛，直到他把任务交给同样镇静和讲求秩序的继任者为止。威尔金将自己视为时光车轮上的一枚齿轮，放在这里是为了让他周围的人们活得更加轻松。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圣经》所说的“柔和的回答使烈怒消退”（其他的内容就不一定了），但他的忍耐毕竟也有极限。

遇见那位无名博士和他可爱的伙伴完全不值一提。一个人喜欢围可笑的杂色长围巾，几十年露几次面但看上去一点年纪都不长，这和他威尔金没有半点关系。

但此时此刻，他手里忙着把另一张布告钉在告示板上，心里享受着小小的乐趣，想着几小时后可以边吃炒蛋配吐司边看BBC的周六连续剧，却发现自己多年来第一次燃起了怒火。

一个衣着非常可笑的男人跺着脚——对，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他的步伐：跺着脚——穿过大门，走进庭院。一个人要是喜欢穿银色长斗篷，戴银色宽檐帽，手提古旧的毛毡拎包满街乱逛，这显然不关威尔金什么事；但这家伙没有博士的那种亲切感和魅力，威尔金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三十刚出头，相貌还算英俊——五官端正，嘴唇饱满而性感——可惜有两个缺点：首先，一道伤疤贯穿了他的整个右脸，所以这张脸想端正也端正不起来。其次，饱满而性感的嘴唇永远傲慢地挂着轻蔑的嘲讽笑容。嘲讽的笑容总是饱含轻蔑，威尔金很清楚这一点，但眼前这个笑容洋溢着天晓得多可怕的冷酷和居高临下。

“你！”陌生人吼道。

威尔金用他最拿手的冷酷和居高临下的表情还以颜色，老实说当然很不赖，但对比之下还是无法相提并论。他只好气咻咻地转向告示板。

“你！看门的！”陌生人又吼道。

威尔金以夸张的礼貌神色扫视除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庭院，“你在跟我说话？”

“我找克罗诺蒂斯。”陌生人说。

不加头衔的称呼让威尔金皱起眉头：“克罗诺蒂斯教授？”

“他在哪儿？”陌生人喝令道。

威尔金想赶走这个无赖。“他不希望被打扰。他在会见博士——那是他的朋友，”他强调道，“一位非常老的朋友。”

陌生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是要动手打开毛毡拎包。接着，他一个字也没多说，一扭银色厚底靴，转身跺着脚走出了庭院。

总算解脱了。威尔金心想，那家伙是在世界上的哪个犄角旮旯养大的啊，居然这么没礼貌。

威尔金若是得知陌生人根本不是在地球上养大的，肯定会大吃一惊。若是得知他的打扰很可能救了教授、教授的老朋友博士和可爱的罗曼娜的性命，他肯定会更加吃惊。他若是能看到斯加格拉跺着脚从圣塞德学院回到街道时脑子里的念头，只怕会吓得魂不附体——当然，威尔金绝对不会表现出这种恐惧，他只会在心里被吓得魂不附体。

斯加格拉琢磨着地球看门人提供的情报。这么说，克罗诺蒂斯有个叫博士的非常老的朋友。

博士，博士……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使得斯加格拉暂时撤退，重新盘算。他很确定他在穿越半个宇宙的探求道路上读到过这个“博士”的什么资料。克罗诺蒂斯的“非常老的朋友”不可能是地球人，因此博士必然是一名时间领主。

斯加格拉需要更多的情报。这位博士是什么角色？是谁？

·第七章·

罗曼娜忧心忡忡：“能直接向塔迪斯发送信号的人肯定先进得可怕。”

“‘可怕’二字用得好，”博士赞同道，“还有一点……”他朝正在漫不经心清理茶具的教授点点头，“他们不但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教授是谁。”

罗曼娜思考着说：“那么只可能是一名时间领主了。”

教授觉得他们未免大惊小怪：“说真的，亲爱的朋友，我相信没什么可担心的。”

罗曼娜回想起她和博士在河上听见的喊声，打了个寒战。她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博士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列出疑点。“来看看，发送信号的人认识我，也认识你，很可能是时间领主——”

教授突然跳起来，抱着心口叫道：“等一等！”

他们等待着。教授站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表情稀奇地糅合了狂喜和尴尬。又是几秒钟过去。

“教授？”罗曼娜试着叫他。

克罗诺蒂斯重新活了过来。“呃，听你这么一说，年轻人，”他满脸笑容地说，“我大概知道发送信号的有可能是谁了。这个人认识你，认识我，还——对，是啊——凑巧是一名时间领主。”

罗曼娜思考着。时间领主不但有相当数量的成员浪迹天涯——博士，教授，应该还要算上她自己——也诞生过许多罪犯和叛徒。

“对，我认为我知道发送信号的是谁了，没错。”克罗诺蒂斯说。

“谁？”博士问。他严肃的表情告诉罗曼娜，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是谁？！”

教授嘟囔道：“各种因素加起来，你们看，答案其实很明显。”

“到底是谁？”罗曼娜结结巴巴地说。

克罗诺蒂斯教授摊开双臂喊道：“我！”

罗曼娜和博士面面相觑。

博士嗤之以鼻：“但你刚才还说不是你！”

“对，我知道，”克罗诺蒂斯有点伤感地摇摇头，像是要叫醒脑袋里的念头。“往日的记忆最近有点棘手。不喜欢被逼得太紧。”

罗曼娜顿时同情起了年迈的教授。问年龄欠缺礼数，但她估计教授至少有一千两三百岁了。时间领主的大脑再厉害，面对岁月和衰老也迟早要败下阵来。

教授的动作敏捷得令人惊讶，他俯身在沙发底下翻找片刻，最后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木匣。他啪地掀开盖子，古老的装置出现在眼前，罗曼娜好不容易认出那是一台旧式时空电报机。在消息盒和时间戒指发明之前，时间领主用这种装置透过时空漩涡（塔迪斯就在这种神秘介质之中航行）互相沟通。

“啊，对，”古老机器的一条横杆上有个灯泡在微微闪烁，他轻轻敲了敲灯泡，“对，肯定是我，你看，就在‘送出信件’的文件夹里。”他眯着眼睛看超小号的阅读屏幕，“可是我亲爱的老朋友，这条信息是我许多年前发送的，真的是许多年前。”

罗曼娜微笑道：“我说过，博士，你弄错了时间。”

“我知道，”博士答道，“你说过许多遍了。”

“唉，因为你总是弄错时间。”

教授砰地合上盖子，用穿着拖鞋的脚把电报机塞回沙发底下。

“教授？”博士轻声问。

“怎么？”教授答道，“啊哈，你还要喝茶？”

他又开始走向厨房，博士轻轻抓住他的肩膀：“先说正经的——教授，到底是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那条信息。”

教授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最近才看过吗？好像是什么尽快来见我，对不对？”

“对，”博士尽量耐心地说，“对，但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么急？”

“和那些喊声有关系吗？”罗曼娜问。

“什么喊声？”

博士清清喉咙：“我们之前在河上听见了一种怪声音，像是许多个痛苦的叫喊声。”

“喔，估计是大学生在聊天，”教授说，“我试过禁止他们聊天。”

博士摇摇头：“不，根本不是那回事，而是许多人——或者鬼魂——在悄然……”他寻找合适的字眼。

罗曼娜替他补上：“惨叫，”她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寒战。

教授嗤之以鼻：“精神压力太大引起的幻觉，博士。以你的生活方式而言，我并不吃惊。接下来，你会看见海怪爬出康——”他打断自己的话头，抱住脑袋，像是要抓住突然蹦出来的某个念头，“不，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了？”

“记起为什么要你来见我了。”

“为什么？”

教授瞥了罗曼娜一眼，压低嗓门：“事态稍微有点微妙。呃，我们能信任你这位年轻的朋友吗？”

罗曼娜点点头：“绝对可以。”

博士点点头：“百分之百绝对可以。她品质良好。”

“唔，”教授说，他坐立不安道，“唉，我找你是因为……嗯。”

博士像是终于要爆发了。

罗曼娜对克罗诺蒂斯露出最温暖的笑容：“求你了，教授，就告诉我们吧。”

“呃，”教授又说，“事情和一本书有关。”

博士气得鼓起面颊。谜底实在太虎头蛇尾了。“一本书？只是一本书？”

教授局促不安地说：“呃，你要知道，这本书可非同寻常。”

·第八章·

克里斯不完全确定他该不该这么做，因为那东西毕竟属于别人；但这本书让他心烦意乱，他很想找到答案。天晓得书页是什么材质，反正不是纸。纸张没有让你感觉到它在看着你的能力——事实上，是盯着你。事实上，他纠正自己，纸张没有这个本事。这是确凿的事实，确凿得历史上从没有谁动过念头哪怕只是提上一提。

于是，他开启实验室的电子显微镜，从抽屉里拿出锐利的剪刀，想取一小块这种可疑的非纸材质的样本。等他把样本放在载玻片上，塞到显微镜里，他就会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喊一声：“原来如此，难怪！”然后一切就会重新回到正轨上。

他剪不动那种天晓得是不是纸的东西。

克里斯犹豫起来。

他打量抓在手里的书页。书页的柔韧感和纸张一模一样，而剪刀能剪开纸张。

他试着对同一页的另外一块地方下手。剪刀还是遇到了同样的抗力。克里斯不肯认输。他把书拿到摄谱仪前，到走廊里打开大型白色机器的电源。这次一定能行。他很快就能说“原来如此，难怪”了。他可以感觉到这几个字飘在半空中，就等着从他嘴里冒出来。

摄谱仪预热完毕。克里斯随便翻开一页，面朝下插进扫描孔，揿下“扫描”按钮。他马上就能得到答案了。

摄谱仪把书吃了进去。克里斯急切地盯着狭缝，等待印着冷冰冰、硬邦邦的答案的纸条现身。不管这本书是什么材质，摄谱仪都认得出来。eiπ+1=0

机器深处传来爆炸声，狭缝里冒出滚滚黑烟。

“谁来赔偿损失”的念头把克里斯拽回现实，他窜进走廊，从墙上拔下插头，使劲咳嗽，挥手驱散浓烟。

那本书嗖地飞出扫描孔，像是一片热情过度的吐司，上面毫无烧灼的痕迹。

克里斯捡起书，盯着它看了片刻，然后急急忙忙地打开了朝向庭院的所有窗户。

“好，”他对书说，“好得很！”

克里斯这辈子还没有对一本书大喊大叫过（当然，《天地一沙鸥》[1]除外）。

他打开古旧的大型X光透视仪，把书放在镜片底下。他套上防护服，跑到屏蔽板背后，揿下按钮拍照。

镜头亮起。

书跟着发光。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看到一团细微的金色颗粒如光晕般包围了那本书。他似乎从没见过这种光芒，充斥心头的迷信和敬畏是见到多少只喜鹊都比不上的。在那团光芒之中，他恍惚目睹星系诞生，时间崩裂。奇怪的是，他还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男人，个子奇高，身穿某种仪式长袍，有点像中世纪的主教，手里拿着木质权杖。他面容冷峻，但又不失仁慈。

他在光芒中见到的另一个人是克莱尔。

他拼命眨眼，想清醒过来。

那本书静悄悄地躺在X光透视仪底下。

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克里斯心想，都绝对吓得他屁滚尿流。

[1] 讲述海鸥乔纳森不甘平庸、将学习飞翔视为终生快乐的小说。——译者

·第九章·

戴维·泰勒进城只是为了买几样东西。他出发时阳光灿烂，对10月来说非比寻常，但此刻他很后悔自己只穿了浅褐色的轻便外套和涤纶薄衬衫。这会儿吹过大街的冷风越来越厉害，拉扯着手里的几个购物袋，购物袋里装满了给老妈买的东西。他们今晚要像以往一样共度周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看电视聊聊天，然后他打算把她的花园椅搬进工具棚过冬。他买了母亲喜欢的各种东西——一块上等鸡肉，一些蘑菇，几个“超级慕斯”，还有一瓶玫瑰红葡萄酒。她从来不说，但戴维知道自从父亲过世，他又搬出去以后，老妈就很孤独。有几个朋友取笑戴维，因为他放弃周六晚上的美好时光，跑去陪母亲看电视；但他们也只会泡“手中鸟”酒吧，在小小的木头舞池里听着“金发美女”乐队乱蹦跶直到十一点。每周都是这个样子。最近连警察都懒得扫荡“手中鸟”酒吧了。

他回到棕色旧卡普里轿车旁，拎着购物袋从口袋里掏车钥匙。一个购物袋里有块地方湿乎乎的，他感觉到它碰到了他的牛仔裤，希望别是甜点漏了出来。

突然，一个花哨得稀奇的男人走近他，像是从空气中冒了出来。这可真是了不起，戴维心想，因为这家伙不但全身白色衣衫，还穿戴着更加离奇的帽子和斗篷。太有勇气了，穿成这样，他肯定要冻死了。陌生人有一双锐利的蓝眼睛，嘴唇丰满而性感，还有一道伤疤——很性感的伤疤，并不可怕。戴维吃了一惊。他很少大惊小怪，但这位老兄实在太有看头了。

“哈啰，舞王，”陌生人声音冷峻，几乎没有感情，“我想搭你的车。”

戴维环顾四周，寻找偷拍的摄像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陌生人自顾自地走到车的另外一边，站在乘客座的门前。奇怪，戴维注意到他手里的毛毡拎包和其他行头格格不入。他深深被打动了。这位先生显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呃，怎么说呢，”戴维不清楚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语无伦次道，“咱们可以回我家——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我要先去一趟别的地方，几个小时就好，可以吗？”

“咱们可以去我家，”陌生人平静地说，美丽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戴维。

“当然，”戴维低声说，还没有缓过神来，“我叫戴维。”

“我叫斯加格拉。”陌生人淡然道。

异国风情，戴维心想。兴许是瑞典人？他打开车门，把购物袋扔到后座上，坐进去，侧身打开乘客座车门的锁。那男人连同帽子和全套行头钻进车里，坐下来直视前方，细长的手指抓着毛毡拎包的皮革把手。

戴维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唱起希拉·布莱克的《爱人之爱》。小扬声器里传出细声细气的铜管乐器声。戴维手忙脚乱地关掉音响。他不希望那男人认为他是傻乎乎的老娘娘腔。

“那么，你是本地人？”他问，心里暗骂这句话实在老套，暗骂这辆车为什么是棕色，暗骂他的大衣不该是浅褐色，衬衫不该是涤纶质地，不该收集希拉之流的磁带，还有今天早晨为什么不处理一下脖子左侧暴露在乘客视线下的那块胎记。

“我是访客，”斯加格拉说，轿车转上环绕大学的宁静小街。

“怎么走？”戴维问。

陌生人解开毛毡拎包的系带。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戴维无法理解。一个偌大的灰色圆球缓缓从包中升起。这简直是魔术师的把戏，似乎没有线缆或木杆或其他东西支撑圆球，陌生人的双手放在系带上一动不动。

“有意思，”戴维看得入迷，“下一个戴维·尼克松[1]就是你了，斯加格拉，你是怎么做到的？”

斯加格拉没有回答，双眼直视前方的道路。“停车！”他喝道。

戴维不由自主地服从了，猛踩刹车踏板。一名自行车手怒气冲冲地绕过轿车，骂了句什么。车停在一所学院的门口，戴维记得这里是圣塞德学院，虽说他的普通教育水平只有三级。

戴维扭头对客人微笑。“你真懂得带来惊喜，”他尽量用饱经世故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你还会玩什么把戏？”

这是戴维·泰勒说的最后一句话。

灰色圆球嗖地飞向他的额头。他感觉到球体冰冷的金属触感，但仅仅只有半秒钟——紧接着，他的大脑仿佛突然从身体里被抽了出来。他听见一阵尖细而失真的痛苦喊声。随着突如其来的撕裂痛苦，戴维·泰勒从此不复存在。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妈妈还在旧屋等他呢。

斯加格拉望着他的脑袋向旁边耷拉下去，露出一块难看的胎记。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应该可以。从先前他和那名看门人的对话不难看出，他的行头吓住了这些原始人。另外，他要回去搜集有关博士的情报，这部交通工具虽然愚蠢，但也能帮他节省时间。

“取得这种地面运输装置的知识，”斯加格拉命令球体。

球体发出咕咕的声音，从那名人类的额头上起飞。斯加格拉饶有兴味地注意到，这家伙死在了抽取的过程之中。地球生物的肉体显然比智囊基地的前同事来得脆弱。

球体嗖地飞到交通工具的操纵轮盘前。斯加格拉剥开地球人抓住轮盘的手指。

“带我回飞船。”斯加格拉命令道。

球体发出咕咕的声音，交通工具活过来，呼啸着经过圣塞德学院的大门，驶向剑桥郡的乡野地带。

卡普里的后座上，一个“超级慕斯”渐渐融化。

[1] David Nixon，1919—1978，英国著名魔术师。——译者

·第十章·

教授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本异乎寻常的书？”博士提示他。

“异乎寻常？我说‘异乎寻常’了吗？”教授诧异道，“不，是非同寻常。这本书非同寻常。”

“怎么个非同寻常？”罗曼娜问。

“得过奖？评论家一致赞许？是用果冻做的？”博士猜测道，语气越来越绝望。

“不，不是那种非同寻常，”教授避重就轻道，“不过我确实有过一本用果冻做的书——还是一本讲果冻的书？我忘了……”

博士像是又快爆发了。罗曼娜张嘴要说话——但就在此刻，与这些完全无关的另一件事情完全占据了她的脑海：那种尖细而失真的痛苦喊声，不过这次要微弱得多。声音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

“你听见那些喊声了吗？”教授惊讶地说。

博士点点头：“我听见了。罗曼娜，你听见了吗？”他转身面对教授：“这些喊声和那本非同寻常的书有关系吗，教授？”

教授思考片刻，然后毅然摇头：“什么？喔，没有，不，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不，没有，绝对没有。”他对着自己的衬衫领口说话，不敢看博士和罗曼娜的眼睛，最后轻描淡写道：“只是一本我不小心从加利弗雷带来的书而已。二位，还要茶吗？”

他鬼鬼祟祟地走向厨房，博士拦住他的去路：“从加利弗雷？加利弗雷？”

“我不是说了吗？对，应该就是，对，应该没错。”

“什么没错？”

“从加利弗雷。那地方挺迷人，只是稍微有点死气沉沉，你俩也都去过吧？反正我觉得值得去玩玩。”他看着两张震惊的面孔，“哎呀，不好意思，你们肯定都去过，咱们还是喝茶吧，好吗？”

这次轮到罗曼娜拦住他的去路了：“从加利弗雷？你从加利弗雷带了一本书来剑桥？”

教授点点头：“对，就是个把小摆设而已，你能理解吧？而你知道我有多喜爱我的书，博士。”

“教授，你刚才还说你是不小心带来的。”博士提醒他。

“哎呀，小失误，”他又对着领口嘟囔，语速奇快，“我忽视了我打算带走那本书的决定……”

博士和罗曼娜不安地交换眼神。地球这地方很适合偶尔消磨一个下午（而这个下午正变得越来越稀奇），但说到底它还只是个五级文明世界，意味着非常野蛮和愚蠢。假如某个地球军阀拿到一本异星书籍，而书里只是随便提到跨维工程学或曲速矩阵宇航学或远距操纵恒星，这颗行星就有可能化为一团灰烬，从此没法让你来这里消磨任何一个下午。

“只是为了研究而已，能理解吧，”教授躲避他们的视线，“方便查阅。”他叹了口气，有点哀伤地转过头去。“但现在我年纪大了——非常非常大了，我想也许……”他用暗示的语气结束这句话，终于从半月形眼镜上方望向博士，满脸羞愧。

“也许我能替你把它送回加利弗雷。”博士说。

“对，”教授说，“我已经退休了，所以不准我开塔迪斯。”

他用衰老而悲伤的眼睛望向罗曼娜。罗曼娜忍不住被打动了。这位老先生看上去真是可怜。

博士却没那么仁慈。“教授，我不喜欢批评别人，但这次我非说不可。从加利弗雷带书来地球，这种行为太危险了。书要是落在不合适的人手里，会变得非常危险！”

·第十一章·

克里斯·帕森斯翻来覆去端详这本书。他鼓起勇气，再次拿起它，但这本书非常危险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有责任立刻向学院的最高领导层报告，报告院长阿米塔奇教授。

于是，他放下书，拿起电话，打给了克莱尔。

首先也是最不重要的，克莱尔见了闷烧的摄谱仪不会大惊小怪，甚至会觉得很好玩，不过克里斯有时候实在无法理解她的幽默感。她为什么要给她检查的骨骼起外号叫“邦尼艾莫”[1]，她为什么觉得这个外号特别好笑，还希望他也能理解——他真的不明白。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这本书很惊人。比他本来想向克罗诺蒂斯老先生借的书（平淡无奇的普通纸张，此刻已经被忘在了桌子上）更加惊人。

电话接通，克里斯急切地听着铃响，他没有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发现了一件令人兴奋的奇妙物品，全世界他只想和克莱尔·凯特利分享。

她接起电话。“哈啰？”听上去很忙，正在做什么事情，被他打扰了。

克里斯惊慌失措，从他们第一次碰面到接下来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这个样子。“凯特利，是我，”他说。教员里女性很少，为了让她们感觉到温暖和并无区别待遇，克里斯早就决定直接称呼她们的姓氏，就像他和其他朋友或同事相处一样。他相信她们肯定很欣赏他这么做。

“哈啰，帕森斯，”她说，“我很忙，什么事？”

“好，”克里斯说，“你先别忙了，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正在收拾行李，”克莱尔说，“我星期一要走。你就别废话了。”

“想看科学世界翻跟头吗？”克里斯语出惊人道，“快来我的实验室！”

“你的实验室？你说的是你偶尔使用的教员实验室吗？”

“对，就是这个，我的实验室。”克里斯答道。

“唉，给我两个小时行吗？”克莱尔说，“我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不，等不了两个小时，就现在！”克里斯坚持道，“你给我快来！”

话筒里沉默片刻。“那好吧，”克莱尔换上了克里斯从没听过的语气，“我这就过来，但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克里斯瞥了一眼那本书：“相信我，有一件——最惊人、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越快闭嘴，我就越快赶到。再见。”克莱尔说完挂断了电话。

克莱尔放下听筒，环顾狭小的公寓。一面墙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收起来的纸板箱和一大卷打包带，准备收纳她的所有零碎物品，运往大洋彼岸和她的新生活。这些东西已经在那儿放了一个星期。她实在提不起动手的兴致。

她一直在等待某人打电话，这样她就不必离开了。虽说刚才的电话透着古怪，但莫非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电话？她是不是终于要听见她一直在等待的那番话了？

她抓起大衣，五秒钟后跑出了大门。

[1] 直译“骨头M”，与迪斯科乐队Boney M谐音。——译者

·第十二章·

教授庄重地大步走向一个书架，举起手臂，信心十足地取下一本薄薄的硬面书。他慢慢走向伸着手等他的博士。罗曼娜看见这本书封面上有拉瑟隆的徽记。拉瑟隆是时间领主社会传奇般的奠基人，他在不知多少千年之前，将可怕的力量和重大的责任赋予了加利弗雷及其居民。

博士长舒一口气，紧紧抱住那本书。“谢谢你，教授。好的，我们会替你把它还给加利弗雷。”

这句话让罗曼娜的心沉了下去。想到要离开博士，回去过以前的生活，她就惶恐难耐。但是，考虑到此刻的局势，她知道她必须抛开个人好恶。

博士随便翻开一页，用洪亮的声音念道：“在拉瑟隆的辉煌时代，他立下了五条最高准则。”他皱起眉头，视线扫向下面一行：“孩子们，还记得说的都是什么吗？”

罗曼娜哈哈大笑，她从博士手里拿过那本书翻看，怀念起了往事。“只是本加利弗雷童书嘛。咱们星球的历史。我还是时间幼儿那会儿也有一本。”

“我也有，写得确实好，”博士说。他转向教授，教授满脸惊慌，“那么，就这样了吧，谢谢你的脆饼，不过何必弄得这么大惊小怪呢？”

教授叫他安静，回到书架前，扫视形形色色的书籍。“天哪，不，不，那只是个纪念品而已。根本不是我说的那本书。到底去哪儿了？”他的手指沿着书架滑动，“啊哈，是这本吗？”

他抽出一本书，打开读道：“我坐在沙发上，西南一区，圣詹姆斯区或诸如此类的地方，总之非常安静，想着我自己的事情——”“不！”他把书向肩膀背后一扔，“啊哈，这本比较像。”他抽出另一本书，读道：“因弗内斯号驶入丹尼丁港，雨渐渐小了——”“不！”他换个肩膀扔书，险些砸中博士。“啊，天哪，不。去哪儿了？我记得就在这儿的。”

“教授，”博士又是一脸不安，“你到底从加利弗雷带走了几本书？”

教授耸耸肩：“哦，就是两本还是七本而已。但只有一本从某种程度上说有点……味盐。”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特地扭过头去对着领口嘟囔。

“危险？”博士提示道。

他转身扫视书架，随便抽出一本书。罗曼娜有样学样。“这简直像，”博士对罗曼娜悄声说，“在全是写大海的书堆里找一本写针的书。”

罗曼娜绝望地扫视四周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那本书是什么样子，教授？书名是什么？”

“《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教授轻快地答道。

罗曼娜的两颗心脏同时停了一拍。她和博士吓得同时扔下了手里的书。

博士大步流星走向教授。“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

“对，”教授的模样很像一个人手持滴血匕首站在尸体前，却在对震惊的旁观者说今天的天气真是糟糕透顶。“小开本，大约五英寸宽七英寸长。”

罗曼娜从没见过博士显得如此严肃。他铁塔般站在老人面前，罗曼娜第一次看到他摘掉呆头呆脑的戏谑面具，露出无数个世纪积累下的生存经验。她回想起《本星故事》里描述的那些旧时的时间领主：令人生畏，难以了解。“教授，那本书是怎么离开环景档案馆的？”

“嗯，你看，我做的事情，其实，呃，嗯，呃，嗯，我就那么拿走了。更准确地说，借走了。”

博士的语气很严厉：“借走了？”

“呃，反正加利弗雷已经没人关心古代历史了，”教授说，“我认为某些东西在我手里会比较安全。”

“真的比较安全吗？”博士声如雷鸣，“在一颗五级行星的一个不上锁的房间里？”

“呃，原则上说嘛，”教授说。他吸吸鼻子，望向屋角的警察岗亭：“怎么说呢？我相信你那个塔迪斯在你手里就比较安全，对不对？那东西是你从加利弗雷借来的，没错吧？”

博士沉默片刻，点点头，像是认可教授说得有道理，随后喟然长叹。

他用一条手臂搂住教授的肩膀：“教授啊，那本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拉瑟隆时代。”

教授像猫头鹰似的眨眨眼：“真的吗？哎呀，确实如此，应该如此。”

“那本书是一件传承圣物。”博士继续道。

罗曼娜回忆历史，所谓“传承圣物”是第一代时间领主留下的神秘物品，其重要意义已经在漫漫岁月之中遗失。“绶带”、“权杖”、“伟钥”——时间领主对这些古老圣物怀有近乎于迷信的恐惧心，把它们安全地保管在环景档案馆这个神堡深处的仪式会堂。

“对，听你这么一说，它确实是一件传承圣物，没错。”

“教授啊，你知道得很清楚！”博士叫道，“拉瑟隆的某些秘密和力量连我们都不完全明白，这一点你也很清楚！”

罗曼娜上前，伸手按住博士的手臂：“别着急，博士。”

博士摇头道：“教授，你缺乏责任心到了可怕的地步。尽管我也缺乏责任心到了可怕的地步，但你把缺乏责任心的可怕地步带到了新的高度。你完全不清楚那本书有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

教授微笑道：“但其他人想弄清楚就更加困难了，对不对？”

“我只能希望你说对了，”博士说，“咱们必须找到那本书。罗曼娜，小红本——”

罗曼娜点点头：“五英寸宽七英寸长。”她绝望地又看了一圈四周浩若烟海的书本，一咬牙开始搜寻。小红本……

厨房里飘来教授的说话声，教授在厨房忙着煮茶。“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绿色的。”他说。

博士的肩膀塌了下来。“我本来还挺喜欢星期六呢，”他说。

·第十三章·

斯加格拉走进飞船的指挥舱，肩上扛着那名地球人的尸体。他把尸体砰的一声扔在地上，吼出一条指令。“保留体外衣物，处理掉那堆死肉。传送去紧急再生舱。”

尸体立刻被传送走了，原处只留下尸体身上的衣服。衣服被清理干净，熨烫整齐，叠成漂漂亮亮的一小堆。

斯加格拉思考片刻。现在该吸收养分了，这对保持躯体的功能来说至关重要。想到这个，他并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味觉属于动物本能，于智性而言毫无价值。等到那个时刻到来，斯加格拉心想，他是绝对不会怀念食物的。

“喂我。”他命令道。

金色送餐台车立刻被传送到他的身边。台车上摆满了这艘飞船的原材料合成系统能制造的最精致、营养搭配最正确的美食。

斯加格拉放下装有球体的毛毡拎包，坐进指挥躺椅。肉体总有数不清的蛮横要求需要满足。“让我休息。”他命令道。

他闭上眼睛，让生物镇静震颤履行职责。射线照射他的神经通路，清除睡眠的需求——大脑的这种需求纯属浪费时间。与此同时，无形的细微压强锤锻他的躯体，去除肌肉内的有害毒素，带走代谢废物。

斯加格拉睁开眼睛，立刻变得神采奕奕。他从台车上挑了个水果，咬下一口，彻底咀嚼，以吸收养分和帮助消化。

他再次开口，对空荡荡的指挥舱说：“我已确认那本书的位置。它很快就是我的了。”当然，这不完全是真的。下船的时候，他对那本书的下落有十成信心，确定自己能带着书回飞船。他没有合乎逻辑的理由要掩饰失误，因为事实上斯加格拉已经改写了他的个人历史，以抹除他对教授的神秘访客的担忧。

“恭喜你，我的主宰。”他最诚恳、最信任、其实也是唯一的伙伴用温暖而安慰的声音说。

他又咬了一口水果，假装满不在乎地说：“给我说说一个叫‘博士’的时间领主。”

飞船在指挥舱的另一面墙上打开数据窗口，访问飞船的数据库。信息源源不断滚过窗口，斯加格拉一次又一次眨眼，将信息吸收存入镶嵌在皮质层内的数据钉。数据库梳理了所有现存的信息，包括时间领主那神秘而晦涩的历史，这方面内容来自斯加格拉的个人藏书。这些书籍整整齐齐地（连书脊都彼此相配）摆在指挥舱一角的防尘消毒壁龛里，外面还有一层强大力场保护。斯加格拉从未动手翻看过这些书，连摸都没摸过一下，只使用扫描装置和机器誊写系统抽取了其中的信息载入数据库，原件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斯加格拉看着信息流淌，知道了博士的早年历史、求学成绩、他在加利弗雷和其他地方的家庭关系，甚至包括他第一次飞离母星的确切原因——但这些都是无关情报，他想知道的是博士的目前动向。

博士的模糊画面一闪而过，画面来自古老的影像文字记录，斯加格拉不由颤抖。博士个子很高，气势威严，身穿长礼服，戴一顶宽檐帽，围着一条稀奇古怪的杂色长围巾。他满头乱蓬蓬的卷发，有一双属于孩子的专注大眼，总是满脸笑容。

但他今天早些时候见过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在河上一架失控的水面交通工具里胡乱抡胳膊！那个小丑难道就是博士？

看起来确实就是。斯加格拉随便选了几条与博士有关的影像文字记录，仔细查看。

第一条与某个叫塔拉的原始星球有关。博士放任自己被卷入那颗星球上的琐碎政治纷争——无非是一个宗派和另一个宗派的冲突。博士在压力下唱了一出好戏，但斯加格拉觉得他显然乐在其中，粗心大意，毫无责任感可言。这条记录不难看，只是淡而无味。

第二条记录讲述的是德尔塔麦格纳第三卫星上的一番纠葛，未来地球的甲烷加工厂和一些当地土著受到名为克罗尔的沼泽巨怪的威胁。博士的表现从头到尾还是那么轻率和不得体。

斯加格拉看的最后一条记录和另一头巨怪有关，它居住在科洛瑞斯行星的深渊之中。斯加格拉发现博士面对危险和死亡显得非常淡漠，掩饰住了时间领主的智慧。这个可悲的小花招似乎愚弄了他遇到的低等敌手。

斯加格拉不由动怒。博士不知怎的招惹到了他。这家伙实在粗心大意，实在愚不可及。他需要受到约束和管教。他要一劳永逸地抹掉那张蠢脸上露出满嘴白牙的白痴笑容——

斯加格拉定了定神。他不该受到这种动物本能式反应的影响。客观来看，博士不过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傻蛋，一个十分里拿一分的时间领主，在一颗十分里拿两分的星球上游手好闲。

“所以，”他大声说，“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时间领主，虽说有着不寻常的生活方式。他并不比其他时间领主更有力量。”

“说得好，我的主宰。”令人舒心的声音答道。

斯加格拉轻轻一点头：“只有一名时间领主拥有我所寻求的力量。等我拿到那本书，他的力量就将为我所用。”

“是的，我的主宰。”那个声音说。

“给我接指挥站。”斯加格拉命令道。

数据窗口一闪消失，换上一幅画面：一张面孔。

“一切顺利，”斯加格拉说，“我很快就会和你会合。到时候就请宇宙洗干净了等我吧。”

屏幕上隆隆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回荡在指挥舱里。字词非常清晰，但伴着犹如一场格外猛烈的地震的响声。“一切就绪，我的主宰。”

斯加格拉望着他最恢弘也是最惊人的造物。一双红眼闪闪发亮，仿佛双生熔炉。粗糙雕凿的五官由活生生的岩石构成。造物的花岗岩皮肤吐出滚滚浓烟。

有克拉格听他调遣，再拿到那本书，斯加格拉将不可阻挡。沙达已经唾手可得！

·第十四章·

克莱尔·凯特利对宇宙面临的威胁一无所知，她对着物理实验室双开门的圆形小窗整理发型，然后抬手敲门。

“请进。”克里斯喊道，声音全神贯注得奇怪。

克莱尔走进房间。她有些困惑。她习惯了克里斯遇到她就手足无措、神经紧张。事实上，她习惯了剑桥的大部分人遇到她就手足无措、神经紧张。

五年前她从曼彻斯特的一所第六学级学院毕业，来到剑桥念大学，她惊讶地发现校园里的每一个人遇到她都手足无措、神经紧张。她得出结论：他们凑巧有了什么能彻底改变世界的发现，希望能够严守秘密。她花了几个星期才意识到同学们压低的嗓门、汗津津的手掌和紧张的眼神其实另有原因，那就是她的女性身份。绝大多数同学认识的女性仅限于母亲、舍监和朋友的姐妹。

他们逐渐和她熟识，坚冰慢慢融化，遇到她也终于能够稍微放松一点了——只有克里斯除外，从他第一次和她见面开始，他的面孔就怎么都藏不住代表恐惧的细微表情。不过这也正是克莱尔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很笨拙，不善交际。普通人不应该觉得这很性感。但克莱尔就喜欢做普通人认为不应该的事情，比方说走出廉租房、成为一名顶尖科学家，因此她确实觉得这很性感。

今天却有所不同。考虑到前因后果，更是不同得让人恼怒。老天在上，再过三天她就要走了。要是克里斯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就应该单膝跪地苦苦哀求，至少也得手足无措、神经紧张地绕着她打转。可他却没有，而是坐在试验台前大眼瞪小眼——这是唯一能形容这个场景的词语——盯着一册五英寸宽七英寸长的小红本。他甚至没有抬头迎接她。

“克里斯？”

“嘘——”他说，抓着那本书翻来覆去端详，继续和它大眼瞪小眼。

“‘嘘——’是什么意思？”克莱尔说，“你叫我扔下所有事情跑步赶来。我就来了！”

克里斯翻动书页，摇着头自言自语。

“我可以转身就走哦。”克莱尔说。

克里斯终于抬起头：“那你就会错过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

克莱尔叹道：“什么事？”

“一些相当非同寻常的事情。”克里斯说。

克莱尔受够了：“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古怪，这么得意洋洋？”她问。

克里斯对她晃晃那本书：“这本书，凯特利！这本书将震动整个科学界！就像日本人偷袭珍珠港！”

“怎么震动，轰炸？”她坐下来，“我不知道你在写书。”

“不是我写的，”克里斯兴奋大叫，仿佛这是最显而易见的事实，“而是我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随便闲逛碰上的？”

他点点头：“对，差不多就是这样。这本书……”他掂量着它的分量。“实在……实在太惊人了。”

“好，”克莱尔敷衍道，“书名是什么？”

“书名？”克里斯笑道，“书名？我怎么知道书名是什么？”

克莱尔勉强按下又一阵恼怒。“请你说重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克里斯打开书，递给她，动作轻柔，像是拿着一个炸弹。“摸一下纸张。快，摸一下。摸一下啊！摸起来什么感觉？”

克莱尔按他说的做：“抱歉，克里斯，摸起来很像纸。”

“啊哈！”克里斯叫道。

克莱尔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啊哈，怎么着？”

“撕一下！快。撕一下，试试看撕一下！”

“不能这么对待书，”克莱尔说，“再说这本书根本不是你的。书的主人是谁？”

克里斯理也不理她的反对：“克罗诺蒂斯老先生。圣塞德学院的教授。古怪，要么就是老糊涂了。也可能既古怪又老糊涂了。无所谓，没关系。快撕！”

克莱尔觉得要让克里斯别这么讨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得意几分钟。她抓住一页，试着撕下一角。书页纹丝不动。

她不由自主地猛然缩手。这可真是奇怪。

克里斯对她使劲点头，活像一条饥渴的小狗。“啊哈！”

“好吧，那么这种纸特别结实。”克莱尔说。

克里斯递给她一把小刀。“啊哈！那就裁开好了！来，裁开！”

“听你这么说，应该也是做不到的，”克莱尔把小刀和书一起还给他，“很好，所以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新型纸张。超级纸张万岁！但凭这个可没法轰炸科学界，或者你说的其他什么。”

克里斯竖起一根手指，张开嘴，发出一个元音。

“不许再啊哈！”克莱尔警告他，“说真的，不许再啊哈了！再敢啊哈我就宰了你。”

克里斯吞口唾沫：“那好吧。说说你认为这种新型纸张是什么材质。”

克莱尔耸耸肩：“天晓得。塑料吧。”

克里斯竖起一根手指，张开嘴，即将发出一个元音。

“小心我宰了你。”克莱尔再次警告他。

“我查过了，”克里斯说，“不是塑料。看不见任何聚合体。”

“那好吧，”尽管克里斯讨厌得让人难以置信，克莱尔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金属？”

“没有任何晶体结构，”克里斯说，“完全没有！”

克莱尔思忖片刻：“那么，单晶体？”

克里斯怒道：“假如是单晶体，那道尔顿先生就有很多需要解释的了。”他俯下身子，前所未有地凑近克莱尔。这样才像话嘛，克莱尔心想。“太有意思了，”他继续道，“对，我认为这东西是晶体——但它又不可能是晶体。有一半结构始终稳定，另一半则完全相反。实在没法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材质。”

克莱尔清清喉咙，意味深长地望向角落里的一台设备。设备不知为何被一大块茶巾盖得严严实实。“呃，摄谱分析？”

“啊，对，”克里斯以让人见了就讨厌的步态走向摄谱仪，“啊，对，摄谱仪给了我确切的答案。啊，对，呵呵。”

“请你说重点！”克莱尔喝道。

克里斯夸张地掀开茶巾，露出一大块焦黑。“它爆炸了！”

“好，很好，非常奇怪，”克莱尔思考片刻，“那是本什么书？”

“什么什么书？”

“书是写什么的？”

“呃，我不知道，”克里斯翻开那本书，翻动书页给她看，“像是中文加代数除以二，”他把书放进她的手里。“说到这个——你试试读这本书。试试看。”

克莱尔翻了翻，内容犹如天书：“半个字都看不懂，抱歉。”

“没有——闪现吗？”克里斯提示道，像是有点失望。“没有——幻觉？”他搓着手，恢复了平时的手足无措和神经紧张。

“闪现？幻觉？”克莱尔皱起眉头。

克里斯从她手里拿过书：“不，当然不会有，要是有就太荒唐了。我是说，就会更加荒唐。”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位谁谁谁老先生？”克莱尔提示道，“就是你偷那本书的主人。”

“不是偷，只是借书不小心拿错了。”克里斯吼道。他若有所思地说着：“对，去问问克罗诺蒂斯，显然就应该去找他。”

克莱尔叹道：“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有去找过他？”

克里斯拿起外衣：“你真是天才！呃——你守着这本书，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我半小时就回来。”

“我还有事，”克莱尔正想抗议，但看着克里斯冲出房间的背影，她停了下来，露出微笑。

他没有做最显而易见的事情。他有了难以想象的发现，首先想到的却是叫她来，想借此打动她。此刻他又没有做另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没有带走书，而是交给她保管。看在这些的分上，就饶了他惹人讨厌得难以想象的兴奋劲儿吧。

克莱尔试着让自己就像在家一样。喝杯茶应该不错。

她等着水壶烧开，走到那本书旁边，随手翻开一页。

她立刻向后跳了一步，因为有一瞬间，她在脑海里看见了一张脸。一张邪恶的脸。这张脸由岩石构成，两眼是一双熔炉。

·第十五章·

博士和罗曼娜对那本特别之书的搜寻即将结束。他们有条不紊地各从房间的一头开始，看着数以千计的书籍，念出每一本的标题，教授的房间比搜寻开始前显得更加混乱了——前提是还存在这个余地的话。此刻他们正在查看最后几本书。

罗曼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不在最后这几本书里。“《罗热同义词词典》，”她说，把又一本书放在摇摇欲坠的书堆顶上。

博士在他那边也做着同样的事情：“《大英野生动物全书》，彩色印刷。”

“《另类参宿四指南》。”罗曼娜把旅游手册扔到一边。

“《时间机器》。”博士说。

“《呼啸山庄》。”罗曼娜说。

只剩下两本书了。博士深深吸气，伸手取下其中一本。他的肩膀耷拉下去：“《坦都里烤鸡新手指南》。”

罗曼娜怀着十二万分的厌恶摔下她那边的最后一本书。“《众神之车》。”

“那么，”博士说，“没有《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的影子。”

罗曼娜瞥了一眼敞开的厨房门。教授又在厨房煮茶，你怎么也拦不住他。“你认为那本书真有那么重要？”她轻声说。

“当然！”博士气愤道，“那是一件传承圣物！”

罗曼娜仔细斟酌字句：“不是因为它的历史价值？”

博士忍住不耐烦：“每一件传承圣物都蕴含了可怕的力量，其意义早在几千年前就已被遗忘，但力量仍旧存在。当然，那些古老的仪式也是。”

罗曼娜回想过去：“我从没仔细想过那些仪式，只是和别人一样跟着祷文对口型。”

“真是提醒了我，”博士说，“时间过得太久了。说起来，有个仪式对应的似乎就是失踪的那本书，对不对？”

罗曼娜皱起眉头：“啊，对。在大学的入学典礼上。怎么说的来着？‘我立誓保护——’”

博士拼命点头。“对，没错，‘我立誓以本人全部力量保护《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我将用正义和尊严规范本人的行为和思想，直到生命终点。’”

罗曼娜微笑：“真是说了和没说一样。”

博士像是又要爆发了：“多么自负。来自一个自负的群体，满肚子伟大理念，就是没有任何行动。”

“这可未必，”罗曼娜反驳道，“就拿你打比方好了。行动得够多了吧？”

“啊，对，我是证明规则价值的例外样板。”博士不无自负地说。

“还有其他人呢，”罗曼娜看不下去，“比方说德拉克斯？”

博士笑道：“哈！德拉克斯！”

罗曼娜回想起他们在亚特瑞欧斯星球的冒险，她在那里遇到了另一名变节的时间领主。德拉克斯和博士来自同一个时代，离开加利弗雷后把时间花在经营不怎么能见光的星际救援和维修生意上。

“还有海盗，”博士说，“不过他这人着实不错。咱们有空得去找他叙叙旧。”

“当然，还有法师。”罗曼娜继续道。

博士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当然。”

“还有拉尼。还有莫比乌斯，可不能忘了莫比乌斯。”

“想忘也忘不了，”博士叫道，“他险些敲掉我的脑袋。”他盯着半空中，回望自己的过去。“还有干预僧侣。”

“还有插手修女，”罗曼娜又说，“再往前，还有德罗尼德教主。还有萨博亚崔克。”

“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博士纠正道，“这对兄弟恶棍是个组合。故事里说他们是可怕的暴君。把母亲溺死在漏水的塞德拉特里。”

“绍亚文呢？”罗曼娜说。

博士皱眉道：“唉，对，还有他。了不起的心灵能力，据说……”

“你遇到过那些古代的非法之徒吗？”罗曼娜问，“故事里的他们总是非常可怕。”

博士像是受到了侮辱，怒道：“当然没有！我没那么老！”

“你难道不想亲自见见他们？”罗曼娜问。

博士反对道：“我不会顺着加利弗雷星的时间线跑来跑去，罗曼娜。我有我的底线！那么做有可能造成最可怕的悖论！”

罗曼娜后悔自己居然问了那个问题：“你说得对。”

“不过确实没见过，我出生前很久绍亚文就已经不在了，”博士说，“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也是，还有火花女士，那些古代恶棍我一个都没见过。”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罗曼娜问，她的加利弗雷历史一向比博士好，但这方面的细节她实在记不清楚。

博士鼓起面颊：“说起来，我也不记得了。”他对着厨房喊道：“教授？”

“什么事？”教授喊道，“马上就好。”

“火花女士。还有绍亚文。还有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那对可怕的暴君。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说到细节，我和罗曼娜都是满头雾水。”

教授突然跑进房间，脸上全是兴奋和担忧：“我刚想起来了！”

“我刚问你的。”博士说得通情达理。

“问我什么？”

“古代恶棍后来怎么样了？”罗曼娜说，“火花女士、绍亚文和其他人。”

教授皱起眉头，显然完全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绍亚文？火花？我说的不是他们。能摆脱他们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必须找到那本书！”

“教授啊，你以为我们这几个小时在干什么？”博士说。

教授轻蔑地挥动手臂：“我刚想起来了！早些时候来过一个年轻人，来找我借书。我去厨房泡茶的时候，他说不定拿走了那本书。”

博士跳到教授身边：“他叫什么名字，教授？”

教授嘀嘀咕咕，用手指敲打太阳穴：“呃，我记不得了。天哪，我这记性就像……咦，我这记性就像什么来着？用来滤米糠的东西叫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教授？”罗曼娜追问道，“高矮胖瘦年龄？”

教授对着空气猛戳手指。“我记起来了！”他得意大叫，“对，记起来了！”

“他是谁？”博士喝道，“快告诉我们！”

“筛子！”教授欢呼雀跃，“对，就是这东西！我这记性就像筛子！”

一阵死寂。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教授？”博士又问。

“呃，我不记得了。”教授轻快地说。

罗曼娜抓住教授的手，对他露出最温暖的笑容。这位老先生看起来是多么可亲可敬。“天哪，教授，好好回忆一下。”

教授眯起眼睛。“A……A……”他停下，“不，第一个字母不是‘A’。”

“B？”博士提示道。

“C？”罗曼娜提示道。

教授慢得让人痛苦。罗曼娜心想，时间领主的大脑尽管能创造奇迹，说到底也还是一颗大脑，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岁月和衰老的侵蚀。博士的年龄虽然比教授小得多，但刚才的对话说明即便是他，偶尔也会有健忘和乖僻的时候。

教授按他记忆中的字母表一路背下去，每说一个字母就停下思考片刻：“P、Q、R、X……又是X，T、B、Y……”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Y！年轻！年轻人！”

“他叫年轻人？”博士叫道。

“对！”博士点头道，“年轻人克里斯托弗·帕森斯！”真相像是震惊了教授，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紧闭双眼。“出生于1952年，75年毕业，获得物理学荣誉学位，目前正在研究西格玛粒子。”他长出一口气，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睁开眼睛，对博士和罗曼娜露出灿烂笑容，“你们看！我就知道藏在我脑袋里的什么地方。”

“教授，我们该去哪儿找这位克里斯·帕森斯？”博士问。

“呃——物理学实验室，你要我说，”教授答道，“就到院子里取辆自行车骑去，出大门第一个路口左转，然后——”

博士打断他：“对，对，教授，有天下午你带我去过，记得吗？”他已经走向房门，“我们那天下午过得很开心，把几个原子拍来拍去，给它们起名字。”

“啊，对，”教授微笑道，“嗯，似乎值得咱们喝杯茶。”他转身走向厨房。

“等两分钟。”博士在他背后喊道。

他转向罗曼娜，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压低声音：“过两个小时我要是不回来，你和教授就把自己和K9锁在塔迪斯里。直接向加利弗雷全频道发送警报，然后就地等待。千万别来找我！”他紧了紧围巾，走向房门。

“等一下！”罗曼娜叫道。

博士转过身：“对，等着！好好等着，别来找我！”

“不，我说的‘等一下’是真的‘等一下’，”罗曼娜说，她凑近博士，“向加利弗雷发送信号？真有那么严重？严重到你要向时间领主求助的地步？”

“希望没那么严重。”博士严肃地说，离开房间。

·第十六章·

斯加格拉理了理衬衫领口，衬衫来自那具尸体。“外表如何？”

“所有细节都完全正确，我的主宰，”那个声音向他保证，“我和当地视频信号交叉对比过了你的新服装。你能毫不费力地扮演一名普通人类。”

斯加格拉点点头：“太好了。”

“允许我说一句，我的主宰，”那个声音补充道，“如此寒酸的衣着也无法掩盖你的高贵。”

斯加格拉觉得这个马屁拍得毫无必要，甚至惹人讨厌。他编程让飞船毫无异议地执行他的命令。他优化了飞船的性格矩阵，要飞船崇拜和尊敬他，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有利于完成任务的一种关系。不幸的是飞船有时候走得太远，发表无关主题的见解——你是多么了不起，我的主宰，或者只有你能这么伟大，我的主宰。这些见解当然非常正确，但并非百分之百必要。显而易见的事实不值得说出口。

“我要取回那本书，”他说着拿起装有那个球体的毛毡拎包，转身离去，“很快就回来。”

“一定会的，我的主宰。”飞船说。

斯加格拉离开飞船，坐进抢来的地面交通工具。

他转动引擎钥匙，轿车呼啸驶向剑桥。

·第十七章·

克里斯发疯般地骑过剑桥的大街小巷，冲向圣塞德学院。他满脑袋有关那本书的种种推测。会是某个失落文明唯一的遗物吗？不过话说回来，它看起来并不特别古老。但话再说回来，看起来也并不特别新。很难说清它究竟有多古老，可看着那鬼东西，你也很难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他脑袋里满是有关那本书的纷乱思绪，险些撞上另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他愤怒地朝着那家伙打铃，那家伙发疯般地蹬车，冲向和他相反的方向。其实呢，克里斯心想，你恐怕没法愤怒地打车铃。不管你怎么打，铃声听起来总是欢天喜地。

让人生气的事情来了，那个骑车人朝克里斯欢快地打铃。

换了平时，克里斯说不定会停下，让那家伙听听他的心声——好吧，更有可能的是嘟囔几声。此刻阻止他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是他手头有急事。其次是那个骑车人看起来不太正常。他个子很高，满头乱蓬蓬的棕色卷毛，一条稀奇古怪的杂色围巾随着身后气流上下翻飞。

克里斯今天已经看够了不太正常的东西，决定不去多想那个古怪的男人。

·第十八章·

威尔金看看手表，心想其实没这个必要。从庭院一侧缓缓西沉的太阳就能判断出现在快五点了。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时间很准。可爱的炒蛋已经不远了。

他听见清脆的脚步声：有人踏着鹅卵石地面穿过大门。他转过身，看见了早些时候遇见过的那位傲慢老兄。至少这会儿他换了身正常衣服，虽说就威尔金而言还是有点随意。他仍旧攥着那个毛毡拎包。他对威尔金咧嘴一笑。笑容不诚恳得可笑，威尔金心想，但这家伙好歹有了这份心意。

“哈啰，”陌生人说，“如你所见，我回来了。那位叫博士的还和克罗诺蒂斯教授在一起吗？”

威尔金不得不以礼相待：“不在，先生。博士几分钟前离开了。你可以去P14房间找教授。”他给陌生人指出方向。

陌生人的笑容瞬间消失。“谢谢你，看门人，”他冷冰冰地说，大步流星走向威尔金指的那扇门。

威尔金望着他的背影，摇头慨叹。他在圣塞德学院这么多年，和无数大学生、毕业生、老学究、名誉校长、校长、研究生以及企图在周日清晨偷偷溜进校园的尴尬姑娘（非常罕见）打过交道，从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失职，居然允许一名敌人进入了他的堡垒。

威尔金甩开这种感觉。那家伙多半是从牛津来的。

“再喝点茶，亲爱的？”教授照例问。

罗曼娜从她估计是安乐椅的东西上搬开书本，坐下伸个懒腰，尽量表现得比心情更加镇定。“太好了！两份奶，不加糖。”

教授微笑着捏捏她的鼻子。换了别人，罗曼娜肯定会恨死这种举动，但这位老先生看起来实在和蔼可亲。

他返回厨房，罗曼娜放弃了放松的念头。椅子显然不如想象中那么舒服。她无所事事地掀开一角窗帘，隔窗眺望校园背后伸向河边的空地。太阳即将落山，最后一抹阳光把光秃秃的树枝镀成黄铜色。阴云已经几乎散尽，她看见新月低垂。

她不由战栗。教授在厨房忙活，似乎对宇宙完全不屑一顾，弄出的响动令人心安，算是小小的慰藉。她不停想起早些时候听见的那些喊声，无数个灵魂遭受折磨的细微惨叫。博士可怕的情绪更是让她不安。对博士来说，哪怕只是考虑要向时间领主求救，局势也肯定非常不妙。

也许他只是大惊小怪装腔作势。毕竟从表面上，眼前的事实只是某个人类凑巧拿走了一本很可能完全无害的古书。

但就在她眺望月牙的时候，那些声音又浮上心头，罗曼娜再次颤抖。她想起曾给时间领主带来灾难的那些人：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火花女士、绍亚文——

教授突然在身边出现，嘴里说着：“噢，天哪。”

罗曼娜立刻结束了她的想入非非。“怎么了？”她问，语调也许有点夸张。

“牛奶用完了。”教授伤心地说。

罗曼娜笑道：“我看这是最不值得咱们担心的问题了。”

教授凑近她，关心地说：“你在发抖，亲爱的，因为冷吗？”

“不是，”罗曼娜说，“说起来傻乎乎的，没什么科学依据。我们听见的那些喊声，我忍不住要去想。是我自己吓唬自己。”

教授叹息道：“唉，天哪。喝杯茶肯定能让你感觉好起来。”他转身走向厨房，忽然停下。“呃——没有牛奶了。我去买。路口有家小店，非常方便，谁不喜欢一家小店呢？”他快步走向房门。

罗曼娜想起博士的嘱咐，跳起来挡住教授，“我觉得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教授。”

教授讶异道：“为什么？我没养奶牛，要牛奶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罗曼娜对塔迪斯点点头：“别担心，我们有的是。”

“啊，太好了！”教授从镜片上方望向岗亭，“当然了。这个塔迪斯是40型的，对不对？”

罗曼娜打开塔迪斯的门：“对。大学的《古旧交通工具》课本里就有。这个还能正常运转，真是了不起。”

“我还记得40型刚面世的时候，哎呀，那会儿我年纪还小，”他咯咯笑着，满怀爱意地抚摸塔迪斯的木壳，“这下你知道我有多老了吧？我本人就是个老古董。”

罗曼娜俯身捏了捏教授的鼻子：“胡说八道。就像加利弗雷近来常说的，‘六千就是新的四千。’总而言之，牛奶——我去去就来。”

“啊，当然，”教授说，“40型的问题之一。厨房离控制室太远了。”

罗曼娜微笑道：“博士恐怕从来没用过厨房，”她说着钻进了塔迪斯。

克罗诺蒂斯教授站在那里，望着塔迪斯，像是看见了早已逝去的年月。“哈，摆脱了，总算摆脱了那许多……”

房间外的走廊忽然响起一阵喊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啧，大学生，”他烦闷地嘟囔道。

有人使劲敲了一下房门。

“请进！”教授想也没想就叫道，同样想也没想就走向厨房，去给天晓得是什么人的访客准备茶水。

斯加格拉走进房间，皱起眉头。他要找一本书，这儿却有无数本，而且七零八落乱糟糟地扔得到处都是，书脊开裂褶皱，书页折角卷边，尤其可怕的是许多书（搞不好是绝大多数）有着深棕色的环形污渍，像是曾经被某种饮料盛具压过。这地方凌乱得恐怖。

“很抱歉，只有柠檬茶，”一个嘶哑衰老的声音从相邻的房间喊道，“手头没有牛奶，姑娘去拿了。”

斯加格拉看见屋角的蓝色箱形物体。根据早些时候阅读的视频文字资料，他认出那是博士的塔迪斯。他很想尝试闯进去，但很清楚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复杂的操作，而且不保证肯定能成功。再说也没这个必要。

重要的只有那本书。

斯加格拉解开毛毡拎包的系带，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切。

“天哪，你们到底有几个人？”教授喊道，有点生气，“我只有七个杯子。”

“克罗诺蒂斯教授！”斯加格拉吼道。

教授出现在厨房门口，托盘上放着七个茶杯。斯加格拉不为所动。这么说，时间领主走到生命尽头就是这个样子了，他心想。所有的能力，所有的天赋，都渐渐化为尘埃和黑暗。

教授惊讶地环顾四周。喊叫声继续越来越响。“其他人都在哪儿？”克罗诺蒂斯似乎终于发现情况很不对劲。他盯着斯加格拉：“你是谁？”

“我是斯加格拉，我是为那本书来的。”

“书？”教授虚张声势道，“什么书？”

“你知道是什么书，”斯加格拉说，“给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教授说，“我什么书也没有。”他马上纠正自己，“我的意思是说，我有很多书。非常多的书。你要找哪一本？”

“你从环景档案馆偷走的那本书。”斯加格拉淡然道。

教授渐渐松开抓着托盘的手，托盘开始晃动。“你怎么会知道环景档案馆？”

“那本书，教授！把那本书交给我！”

“谁下的命令？”

“我，”斯加格拉说，“把书给我。”

“我非常抱歉，”教授尽量想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但托盘上茶杯的碰撞声泄露了他的慌张，“但我不知道那本书在哪里。实话实说，真的不知道！”

斯加格拉侧着脑袋，用最冰冷的眼神盯着克罗诺蒂斯。“你要是不肯主动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动手拿了。相信你脑子里还有很多我感兴趣的东西。”

他打开拎包，球体怒气冲冲地升起来，喊声的强度达到顶点。教授还没来得及反应，球体就嗖地飞了过去，像帽贝见了岩石似的贴在他额头上。

教授痛苦大喊，托盘轰然落地。

他拼命舞动手臂，想抬手拿开球体。

“不要抗拒夺取，教授，”斯加格拉冷酷地提醒他，“不要抗拒，否则必死无疑。”

他冷静而漠然地望着老人衰弱的躯体逐渐屈服，倒在铺着磨损地毯的地板上。

·第十九章·

克莱尔走到俯瞰小庭院的窗户前，合上百叶窗，想到那张炽热的面孔，不由颤抖。

一个人守着这本书，你很难不心惊肉跳。在实验室的日光灯底下，书显得那么平凡无害，和旁边试验台上的其他书本没什么区别。克莱尔无所事事，走过去查看那些书籍。她发现这些正是克里斯从圣塞德学院借来的书，显然是为了打动她。她确实被打动了，不是因为这些书——她十几岁的时候早就躺在小卧室里读过好几遍了，书就光天化日地藏在《心水男人年鉴》背后——而是因为选择这几本书的良苦用心。把几本有关碳十四定年法的书塞到她面前，这恐怕就是克里斯理解的浪漫了。

真是傻气。那本怪书只是一本书。奇怪归奇怪，但仍旧只是一本书。她径直走过去再次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

她在亲吻克里斯——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而是缠绵悱恻的热吻——她听见自己说：“我觉得警察岗亭就不错，适合开始——”

她忽然被拽回现实，实验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非同寻常的男人闯进房间。他的个头高得离奇，仪表堂堂，身穿深棕色长大衣，满头卷发，格子裤的裤脚塞在海盗靴里，围着一条傻乎乎的长围巾。按理说他的模样应该很可笑，实情也确实如此，但慷慨和信任的感觉却立刻征服了克莱尔，就仿佛她从小就认识这个陌生人，他是圣诞老人和小熊维尼那样的老相识。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他向克莱尔投来惊讶的目光，一转身又冲了出去。

下一秒钟，他再次冲进房间，仿佛上次冲进房间根本没有发生过。

“哈啰！”他用低沉阴郁的声音说，克莱尔从没听过别人这么说话，“我找克里斯托弗·帕森斯。”

“真是抱歉，他刚走。”克莱尔说。

陌生人有一双突出得奇怪的蓝眼睛，视线草草扫过她，落向试验台上的那本书。他竖起一根手指，说：“啊哈！”

克莱尔发现这个“啊哈”远远不如克里斯的“啊哈”那么讨厌。她心想，这位先生不知怎的天生就有趾高气扬、离经叛道的权利。“要给他留个口信吗？”她问。

陌生人弯下腰，大大的鹰钩鼻险些碰到那本书，他仔细打量封面上那个奇怪的涡卷图案。他直起腰，再次向克莱尔投去探查的视线。“这本书不是你的。”

克莱尔有了古怪的感觉：他在研究我，掂量我是不是潜在的敌人。她心里有一部分在尖叫：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但心里的另一部分突然对他泛起好感，不知道出于什么奇怪的原因在大叫（音量要大得多）：带我走！

“对，不是我的，”她尽量用冷静和平常的声音说，“是你的吗？”

“这本书属于我的一些朋友。”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说，眼睛仍旧盯着她。

“这本书非常奇怪。”克莱尔说。

“我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朋友，”他说，“而且非常不小心。”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小心得奇怪……”他望向远方，突然扭头又看着克莱尔，“你为什么拿走这本书？”

“不是我。”克莱尔说。

“我知道。”陌生人说。

克莱尔叹息道：“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莱尔指指那本书：“那个，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陌生人似乎不敢触碰那本书，手指犹犹豫豫地悬在半空中。“你读过了吗？”

“我没法读。”克莱尔说。

“你没法读？”

“不——我当然识字，但——这本书的文字活像面条树大爆炸，”心里的问题忽然脱口而出，“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是什么材料？为什么害得摄谱仪短路？”她指着角落里茶巾盖住的机器。

“能让我看看你的摄谱仪吗？”陌生人问。克莱尔点点头，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茶巾，吹声口哨：“是那本书干的？”

克莱尔点点头：“是那本书干的。”

陌生人看看她，看看摄谱仪，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突然出乎意料地露出笑容，牙齿像是两排闪闪发亮的墓碑。“哈啰，我是博士，”他说着伸出手。

“克莱尔·凯特利。”克莱尔说着和他握手。

她心里的念头却很奇怪：呵，当然就是你了。

·第二十章·

教授对40型的看法很正确，罗曼娜心想。从控制室去厨房要在曲折的白色走廊里跋涉足足五分钟。教授不知道的是博士对塔迪斯的步行架构漫不经心得令人毛骨悚然，随便由着兴头像洗牌似的删除、创造和重排舱内空间。还好她的记性好得惊人，否则这一趟天晓得要走到什么时候。

罗曼娜拿着一品脱瓶的牛奶回到控制室，走向控制台，正要开门回去找教授，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喊道：“K9？”

形状仿似大狗的移动电脑从控制台底下呜呜驶出，出现在她眼前。K9眼部的屏幕兴奋闪光。“女主人？”它殷切地问。

罗曼娜跪下，拍拍它的脑袋：“愿意出来帮个忙吗？这次似乎不是普通的社交拜访。”

“当然可以，女主人，”K9说，“我的功用就是协助你，”被独自扔在塔迪斯里一个下午，它似乎有点寂寞。

“好，首先跟我说说这牛奶有多久了，”罗曼娜说，她撕开封口的金属箔（上面写着：顺风乳业1886），把瓶口凑到K9超级灵敏的扫描鼻底下。

K9轻轻嗅闻：“牛奶在静态储藏室里只放了三十年相对时间，还很新鲜。”

“好极了，”罗曼娜说，“来，我介绍教授给你认识。”

她扳动控制正门的红色操纵杆，K9跟着她走出塔迪斯。“牛奶来了，”她喊道——随即看见老人蜷缩在沙发旁，眼睛睁开，眼神茫然。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头部后仰，嘴巴大张，五官因为疼痛和震惊而扭曲。

“教授！”罗曼娜喊道，跑向他。

克里斯心想，这次我一定要找到答案。这次我不接受任何闪烁其词的答案、稀奇古怪的言行，也不会被荒谬绝伦的警察岗亭吓住。他要像男人一样大踏步径直走进克罗诺蒂斯教授的房间，像男人一样得到有关那本怪书的所有真相。对，这次会大不相同！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对看门人点头致意。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以不容置疑的男子汉姿态走进通向P14房间的走廊，险些和一个脸色严厉的男人撞个满怀，男人身穿紧身牛仔裤，衬衫至少多解开了两颗纽扣，不知为何拎着一个旧毛毡拎包。

“抱歉。”克里斯心里暗骂自己，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男子气概。

男人一个字也没说，急匆匆地和他擦肩而过。

克里斯来到教授的房间门口，鼓起勇气敲门。现在我要让世界恢复理性！

“克罗诺蒂斯教授！”他喊道。

“谁？”答话的不是教授。

克里斯决定直接推门进去，动作必须不容置疑、斩钉截铁。

“是我，教授。”他开口说——忽然停下。

教授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五官扭曲，露出可怕的痛苦表情，双手弯成爪子的模样。一个女人跪在他身边，克里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她面容优雅，带着贵族气息，熟麦颜色的金发垂过面颊，她头戴草帽，身穿精致的花边套装。只需要再加一把阳伞，她就可以走进布丹油画的海滩了[1]。尽管她因为教授遭遇的不幸而心烦意乱，但沉着和尊贵的气质依然如故。见到她，克里斯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连见到克莱尔都无法与之相比。但奇怪的是，哪怕在最紧张最怪诞的时候也仍旧正常工作的人类性本能告诉克里斯，他并不觉得她很有吸引力，而是令人敬畏。

更加奇怪的是，她还不是房间里最奇怪的人，不过克里斯很怀疑房间里的另一位客人究竟能不能被称为人。

女人身边有个大约三英尺长两英尺高的金属箱子，不知怎的流露出同样关切的神情，金属箱子的侧面刻有“K9”字样，所用字体无疑是某人眼中的未来派字体。金属箱子正面连着应该是脑袋的东西，脑袋上有一块闪烁红光的屏幕当眼睛，末端有个带管嘴的口鼻，耳朵的位置是两个微型碟形雷达天线。这玩意儿有点像一条狗，甚至有天线充当尾巴，为了让它更像真狗，居然还系上了格子呢的项圈。

这些念头在一瞬间之内闪过克里斯的脑海，让今天恢复理性的全部希望瞬间破灭。他不由既无底气又无男子气概地问：“怎么了？”

那姑娘只是瞥了克里斯一眼，低头又看着教授。“不知道，”她说着趴在教授的左胸上听了一会儿，接着又很奇怪地同样听了听他的右胸。她直起身，绝望地说：“我觉得他死了。”

“不对，女主人，”一个铁皮味道的声音说。克里斯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说话的是那条金属狗。狗从眼睛里呜呜地伸出细长的探针，碰到教授的前额。“他还活着，但陷入了深度昏迷。”

克里斯有无数问题，但见到教授躺在那里，问题都被抛到了脑后。老教授看上去那么和蔼可亲，因此他只好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了？”

这次回答的是那条狗，天线耳朵使劲地左右摇摆。“数据处理中，”狗说。

姑娘突然站起来，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克里斯。“你认识他？”

克里斯险些后退——他真的退了一步。这女人有些可怕。“不算认识，”他语无伦次道，“我只是问他借了本书。”

“一本书！”她惊呼道，“我们一直在找一本书！你是年轻人克里斯托弗·帕森斯吗？”

克里斯不由畏缩，“对，”他小声承认。在那姑娘冰冷的视线下，他觉得他坦白的罪行是重婚，是大屠杀，是淹死了格外可亲的小狗。

“好，在身上吗？”

“什么在身上吗？”克里斯结结巴巴道。

姑娘翻个白眼：“那本书！”

“不，我留在实验室了。你看——”

她打断他：“那博士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她的眼神忽然没那么灼人了，表情也显得有点不安。

克里斯使劲眨眼，比刚才更加糊涂了。“我不知道教授身体不好。”

“不，博士。”姑娘咬着重音说。

克里斯现在彻底迷糊了。

金属狗突然再次开口：“女主人。教授遭受了主动式心灵抽取。”

姑娘跪下，对狗说：“K9，他会好起来吗？”

“肉体预后良好，”狗说，“精神预后不确定。”

克里斯慢慢挪向他们。他再也忍不住了。“是机器人吗？”他指着金属狗问。

姑娘连头也没抬：“对。”

克里斯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在狗的另一边跪下。“一条机器狗？”他鼓起勇气问，“名叫K9？真是有意思，对吧？K9，念起来和‘canine’[2]一样。真好玩。”

“对，”姑娘不耐烦地说，仿佛现在不该讨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克里斯试图用理性理解这一切。不幸的是，由于大半个下午都在试图用理性理解那本书，他大脑的理性部分已经当机，只感叹几声日本人已经把机器人科学研究到了这个地步就黯然放弃。“K9，”他无力地说，“好名字。”

姑娘似乎若有所思。她抚摸着教授的前额说：“K9，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主动式心灵抽取？”

“是的，女主人，”K9答道，“有人窃取了教授的部分意识。他试图抵抗，因此造成了严重的脑损伤。他正变得越来越虚弱。”

“能帮我澄清一点吗？”克里斯竖起一根手指，“这些都是真的对吧？”

姑娘叹了口气，扭头看着他，突然露出鼓励的笑容，那情形就仿佛阳光射穿了乌云。克里斯不禁觉得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愿意帮个忙吗？”她问。

“呃，只要力所能及。”克里斯拼命点头。

姑娘指着警察岗亭说：“去塔迪斯里拿急救包，”仿佛这是全世界最普通的一句话。

克里斯不再点头：“去哪儿？”

“那儿，”姑娘又指了指警察岗亭，“左手边第一扇门，过走廊，右手边第二扇门，过走廊，左手边第三扇门，过走廊，右手边第四扇门……”她犹豫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

“过走廊？”克里斯没话找话，提示道。

姑娘点点头：“正对门口的碗柜，最顶上一格架子。”

克里斯站起身来，意识到她指的方向没有第二扇门。他不希望那姑娘觉得他智力低下，但他实在需要搞搞清楚。

他挤出轻松的笑声。“呵呵，”他说，“还以为你指的是那个旧岗亭呢。”

“就是啊！”姑娘叫道，急切地打着手势，“快去，谢谢了！”

克里斯认为事情不可能比现在更加古怪了，于是推门走进岗亭。

突然，事情变得愈加离奇。

里面不是他期待中黑洞洞的小碗柜，而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环形房间，尺寸和中等规模的餐馆差不多。房间中央是六边形的控制台，六个向上倾斜的操作面满是拉杆、按钮、旋钮和开关，各自的功用他连猜都不敢猜。控制台中央是个玻璃圆柱，里面的结构更加复杂精细，还闪着近乎红色的光芒。房间由隐蔽式的墙壁光源提供照明，墙上的环形装饰板背后射出柔和的金色光线。房间里洋溢着跃跃欲试的能量，低沉的嗡嗡声在耳畔震响。克里斯心想，这里有着仿佛乡间教堂的气息，让人想起无尽岁月和久远传承。

房间一角有个和房间很不搭调的木质帽架，随随便便挂着一袭方格斗篷和一件燕麦色的长礼服。帽架旁凹进去一块，镶着大幅百叶窗。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格调相同的白色走廊像是有一英里长。

克里斯吓得立刻转身，发现背后不是岗亭门（他提醒自己：你刚才肯定走进了一扇岗亭门），而是一道白色双开大门，质地和构成房间其他部分的材料相同。透过这道门，他能看见那个令人敬畏的姑娘和K9在教授身边忙活。

克里斯冲出大门。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激动过，激动得双眼突出、牙齿打战，就像汤姆看见杰瑞发动了什么蔚为壮观的报复行动。

他转身指着警察岗亭——怎么看都是个警察岗亭，他一眼就能看清它有多大。“我—我—我—我—我——”他说不出话。

“快啊！”姑娘吼道，像是他的反应极为可悲，慢得惹人讨厌。

克里斯不由服从了命令。尽管有了那么惊人的发现，他却还记得她说的路线，仿佛她把指令植入了他的脑海里——就他而言，她确实做到了。他跑进里面那扇门，按照路线跑过走廊，时而敬佩人类大脑对难以想象的新环境竟有这么强的适应能力，时而尖叫。

他找到要找的那扇门，把脑袋伸进去，见到一个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病房，还有几个用塑料帘布隔开的凹槽。克里斯已经没有惊讶慨叹的力气了，只能打开柜橱，取下急救包——刻着红十字的大号金属提箱。他拎起提箱，转身又跑过走廊，回到正厅，经过那道完全格格不入的门，冲进教授的书房。

他看见那姑娘用几册精装地图垫起教授的头部。姑娘喊道：“教授？能听见吗，教授？”

“女主人，”K9说，克里斯怎么听都觉得那声音里有一丝同情，“他的意识已经不在了。”

“你说的是部分意识，K9。”

“对，”K9说，“但剩下的那部分彻底陷入休眠。”

克里斯跑过去，放下急救包。“谢谢，”姑娘随口说，打开箱子，出现在眼前的各种器具怪模怪样，包括有两个贴胸头的听诊器、一大盒非常普通的橡皮膏和像是颈部固定器的半透明大号颈圈，所有这些都和一截条纹绷带纠缠在一起。

姑娘的动作迅速而高效，她用颈圈围住教授的脖子，打开底下的开关。颈圈上亮起许多绿色小灯，伴随着心率监控器的那种哔哔声，但不是单独一个哔哔声，而是微弱但稳定的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你在做什么？”克里斯问。

“他在呼吸，心脏也在跳，因此他控制植物性神经的大脑依然在工作，”姑娘说，“颈圈可以接管这方面的功能，解放控制植物性神经的大脑。”

克里斯困惑道：“这有什么好处？”

“他可以用它思考，”姑娘急切地看着教授。教授眼皮翕动，但细微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秒钟。

克里斯摇摇头。这方面的知识他并不欠缺。“等一等，用控制植物性神经的大脑思考？不，不可能。人类大脑不是这么工作的。不同的功能分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姑娘向他投来非常怜悯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不可能傻到这个地步吧？

“除非——当然了，”克里斯的声音在颤抖，“除非，就是说，除非……”

“除非什么？”姑娘说，像是某个漫长的星期五傍晚，老师在鼓励特别迟钝的小学生。

克里斯看看那姑娘，看看机器狗，看看警察岗亭，看看教授。“除非教授不是人类？”

姑娘笑着伸出手：“我叫罗曼娜。我也不是。”

克里斯和她握手，惊讶于自己没有立刻变成冰块。

“我是人类，”他坦白道，“没问题吧？”

[1] 欧仁·布丹，1824—1898，法国风景画家，热爱法国西部海岸的景致，被称为“印象派之父”。——译者

[2] 英语：犬科动物。——译者

·第二十一章·

博士趴在毁坏的摄谱仪上左看右看，用一根时不时呜呜叫、吱吱响、闪闪发光的细长金属杆探查设备内部。他告诉克莱尔说这是音速起子。克莱尔对此有无数异议，但还是把意见都抛在脑后，开始用对面角落里自己的设备测定那本书的年代。

“相当了不起。”博士嘟囔道。

克莱尔点点头：“这本书的原子结构无法辨别，博士。”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其实也包括女人）曾让她甘心接受实验室助手的角色。不知为何，此刻她却发现自己并不在乎。传递工具和试管，问几个有帮助的问题，这么做似乎完全理所当然，就仿佛你在博士身边就应该这样。

博士从摄谱仪上抬起头，收起音速起子。“很简单，伪静态场而已，”他轻快地说，“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他敲敲摄谱仪，“那本书肯定储存了极大量的亚原子能量，随着机器打开而突然全部释放。有没有想到什么？”

“有那么一两点吧，”克莱尔说，“具体来说？”

“具体来说，”他说，“一本书表现出这样的行为是咄咄怪事。”

“我还以为这一点显而易见呢。”克莱尔说。

博士自负地竖起一根手指：“啊哈！永远不要低估显而易见之事的重要性。”

“这一点能说明什么呢？”

“什么也说明不了，”博士还是那么自负，“显而易见。”

克莱尔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她说“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博士”，于是开口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博士？”

博士呲牙笑道：“显然就是什么也说明不了，而这正是书本功用的反面。因此——”

克莱尔打断他：“这不是一本书！”

他露出鼓励的笑容：“那么它是什么？”

克莱尔那头的电传打印机滴滴答答活了过来：碳十四测年的结果出来了。她走过去扯下那截打印纸。“两万年，”她缓缓地说，用另一只手拿起那本书，诧异地盯着它，“博士，这本书有两万年了！”她脑袋里忽然充满了外星人和亚特兰蒂斯的荒唐念头。

博士在她背后看着打印纸，抬手一指：“看那儿。”

克莱尔张大了嘴：“减号。负两万年……”她无助地抬头看着博士，“这是什么意思，博士？”

“意思是，”他答道，“这不但不是一本书，而且时间在它身上是倒着走的。”他露出格外冷峻和可怕的表情，“我看我应该尽快把书还给它的主人，你说呢？”

他伸出手。

克莱尔知道要是把书递给博士，她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一个充满无数可能性的奇妙新世界将对她永远关上大门，她到死都会没完没了琢磨刚才那疯狂的二十分钟是怎么回事。再说，失去他（偶然间）得到的科学大发现，克里斯恐怕会暴跳如雷。

可是，不知为何，克莱尔知道那本书想跟博士走。书和她对博士有着相同的感觉。他才是合情合理的保管人。

因此，她把书递了过去。

博士第一次触碰这本书。克莱尔看见书刚碰到博士的皮肤，博士就猛然退缩，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他看见了什么？克莱尔心想。

博士睁开眼睛，欢快地对她挥手：“谢谢你，克莱尔·凯特利。能和你共事可真是太好了。我会想念你这个人的。”

“我能和你走吗？”克莱尔问。

“我觉得你留下等你的朋友帕森斯会更加安全，”博士说，“留在家里！可惜咱们没机会一起跑跑！”

说完，他冲出实验室，很快就跑远了。

·第二十二章·

剑桥的大钟敲响六点。

斯加格拉坐在棕色卡普里的乘客座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那本书是他的计划中的倒数第三件物品，而他把大半辈子都花在了详细制订这套计划上。书在哪儿？教授把书藏在什么地方了？

他用指尖按住球体冰冷的金属表面，访问刚刚加入的那个意识。

克罗诺蒂斯的意识，一位时间领主的意识，如洪水般闯入他的脑海，他不由畏缩。他眨着眼睛，难得地吃了一惊。

是这样吗？此刻他感觉到的意识曾经拥有无边伟力，现在却是雾蒙蒙的一片灰色混沌。

克罗诺蒂斯的纷乱思绪里涌出一种有点难闻的味道，向着斯加格拉而去。这是某种植物燃烧时的气味，温暖而微弱，不知为何伴随着字母“T”。斯加格拉抛开这个念头，继续向深处搜寻。

突然，灰色混沌之中有个庞然黑影开始成形。这就比较像样了，斯加格拉心想。不管这是什么，都肯定是克罗诺蒂斯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那东西大约呈环形，支撑着一套网格结构，一端有个金属支柱。

那东西越来越大，斯加格拉屏声静气，拼命猜测它的含义。

那东西底下浮现出文字。

筛子。

斯加格拉按下恼怒，抛开那东西。这个念头与主题无关。

他接着向深处推进，避开处处可见的混沌，追寻最新的记忆轨迹。

他看见自己站在克罗诺蒂斯的房间里，处于教授的视线之中。

不——他需要继续往回找。

他接着向深处推进。

精神画面分崩离析，化为灰雾，紧接着组成另一幅画面。这次出现的是个围着长围巾的高个子男人，面容模糊，没有定型。教授显然想隐藏这个人的身份。白费力气。斯加格拉立刻认出他就是博士。那本书在博士手里？

不——事情忽然清楚了。博士去找年轻人帕森斯取那本书了。

斯加格拉集中精神，想突破封锁，取出这位年轻人帕森斯的面容。灰色帷幕抬起一瞬间，他忽然又看见了克罗诺蒂斯眼中的画面。他在栖身之处的一个小房间里，忙着准备那种黑乎乎的液体。斯加格拉模糊听见正厅传来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大约是说想借几本碳十四定年法方面的书籍，教授说什么杂乱和创造力——

斯加格拉感觉到克罗诺蒂斯的意识在渐渐飘远。金属圈再次出现：筛子。

尽管健忘和衰老，但克罗诺蒂斯还没完全丢掉时间领主受过的精神训练和心灵磨砺。

他竭力隐藏真相，险些就要成功。

斯加格拉最后又试了一次，命令克罗诺蒂斯交出他关于那本书的所有知识。

·第二十三章·

克里斯焦急地看着罗曼娜在教授身上忙活，颈圈的绿光和K9的红色屏幕阴森照亮她的面容。

“颈圈起作用了，”她告诉克里斯，“K9，有意识活动的任何踪迹吗？”

K9的天线耳朵呜呜转动。克里斯心想，它肯定能无线连接那个颈圈。“数据处理中，女主人。”机器狗暂停片刻，又说，“暂时不得而知。”

“很好。”克里斯说。

罗曼娜挑起眉毛：“很好是什么意思？眼下这情况有什么好的？”

“呃，你不明白吗？”克里斯问，他觉得事情显而易见，“一个人以科学家身份做研究，往往不知道前途何在，甚至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只知道肯定存在一扇又一扇永远向他紧闭的大门。”每当克里斯来了精神，谈论有关科学手段的抽象但无可辩驳的大道理，就会看见人们露出迷醉而呆滞的神情，仿佛他帮对方打开了全新的思路。他很高兴地见到连罗曼娜的眼睛都似乎蒙上了水汽，K9也入迷地垂下了天线尾巴。

克里斯朝房间一挥手，机器狗、颈圈和警察岗亭都被包括在内。“你要明白，我看着所有这些，忽然意识到有很多事情看似不可能其实有可能，对，所以我才说‘很好’——”

K9发出某种特别的声音，几乎像是在清喉咙。“女主人！”它喊道，“教授的情况在急剧恶化！”

克里斯惊讶地看见罗曼娜眼中涌出泪水。“天哪，K9，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K9垂下脑袋：“没有，女主人。他已经濒临死亡。”

克里斯险些伸手安慰罗曼娜，但及时克制了自己。

K9的眼部屏幕闪起亮光：“女主人，探测到细微的大脑脉冲！”

教授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他在和我们说话吗？”克里斯诧异道。

“不，”K9说，“教授的语言中枢已经完全失效。”

罗曼娜检查教授的胸口——还是先左后右。

“好吧，”克里斯悲伤地说，“颈圈是个好主意，但似乎没有用——”

“嘘——！”罗曼娜厉声说，克里斯惊讶地发现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K9，放大教授的心跳！”

K9从眼部屏幕伸出探针，落在教授的胸膛正中。房间里忽然响起两个脉动的砰砰声，快速而不规则。

罗曼娜拍着手说：“了不起！教授真是勇敢又聪明！”她朝克里斯一挥手，“你听！”

克里斯听着。搏动声完全没有规律，时快时慢，听起来非常不健康。“我不明白。”

“他在用心跳发加利弗雷莫尔斯码！”她喊道。她伏在教授的躯体上，“教授，我能听见！你想说什么？”

搏动声隆隆震响。罗曼娜慢慢译码：“当心……那个……球体。当心……斯加格拉。当心……沙达。”

心跳声突然停止。

“教授！”罗曼娜喊道。

“所有生命机能都已停止，女主人，”K9说，“克罗诺蒂斯教授死了。”

·第二十四章·

博士拼命蹬车，骑过傍晚微光之中的剑桥街道；拥有可怕潜能的古老而危险的加利弗雷圣物随随便便扔在车把手前的柳条筐里。博士拐过一个急转弯，骑上康河上的一座行人桥，尽管看不见一个人，但还是使劲打铃开道。这么做能增加必不可少的紧迫感，博士心想。

就在自行车开始爬上行人桥的鹅卵石斜坡时，博士看见一个男人气势非凡地大踏步向他走来。男人走到桥的最高点，停下来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恰好挡住博士的去路。恼火的铃声如炮火齐射，男人却岿然不动。博士别无选择，只好急刹，自行车摇摇晃晃在离对方几英尺的地方停下。

这男人又瘦又高，满头金发，穿着普通的地球衣服，但一身行头和他的年龄不太相称。他用一只手提着个毛毡拎包。

在剑桥路灯的照射下，博士望向那男人的眼睛。这双蓝眼睛冰冷刺骨，居高临下得令人惊愕。除此之外，他毫无表情，左脸的一道刀疤让他显得有些凶恶。

“非常抱歉，我挡了你的路？还是你挡了我的路？”博士问。

陌生人不理不睬。

“实话实说，我有急事，所以——”

“博士。”陌生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博士诧异眨眼。“有人认得我，真是受宠若惊，”他伸开双臂表示道歉，“但这会儿实在没空给你签名。”他的声调忽然变得严肃，“但如果我有时间，应该签名留给谁呢？”

男人牢牢地盯着博士的眼睛。“我是斯加格拉，”他说，“我要那本书。”

博士粲然一笑：“好啊，我是博士，书不能给你。”

斯加格拉丝毫不为所动。“这么说，书在你那里？而你企图藏起来不给我？”他问。

博士轻快地挥挥手：“对，差不多吧。但你别担心，我会把书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哪儿？”

“哦，就是我认为挺安全的一个地方呗。”

斯加格拉放下毛毡拎包，一个灰色小球体突然从包里钻了出来，飞到它主人的右手边。斯加格拉瞥了一眼球体，扭头又看着博士。

“你脑子里的东西，博士，都将向我敞开。事实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将归我所有。”

博士趴在车把手上，上下打量斯加格拉，不经意间让一截围巾掉进柳条筐，遮住了那本书。他露出蔑视的表情：“知道吗？我不讨厌你的裁缝。”

斯加格拉的脸上没有反应，但身边的球体突然一抖，像是迫不及待想去完成任务。球体发出一阵痛苦的喊叫。博士听到过这种声音，但这次有所不同：喧闹中多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微弱而嘶哑，博士觉得他认得它的主人。

斯加格拉打个手势，像是指挥一条训练有素的猛犬，球体径直飞向博士的头部。

博士猛地一蹬地面，自行车向后飞驰，他利用下坡积累动力。到了坡底，他转动把手，做了个漂亮的直角转弯，从头到尾只稍微有点晃悠。球体呼啸飞向猎物，博士又是使劲一蹬地面，然后拼命踩脚踏板，逃离追击而来的球体，骑向剑桥狭窄的街道。

斯加格拉望着那个可笑的人影骑着可笑的交通工具消失在黑暗中，球体紧追不舍。他干净利落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完全掌握了死者对其栖息地的知识，很清楚现在应该去什么地方。

博士竭尽全力打铃。真是无巧不成书。他要逃离嗜血外星装置的追杀，剑桥的居民却不想错过这场追逐。路上满是活人，这些无知百姓根本不知道追击博士的球体到底有多危险——更别提来自博士本人的危险了。他确定自己通过了自行车熟练程度的考试，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用的是另一具躯体，有着截然不同的重心。实话实说，他非常缺乏练习。

他急速拐弯，转过一幢宏伟的教学楼，险些撞上一群在路灯下尖着嗓子唱歌的大学生。博士拼命扭车把，合唱队里的一员吓得慌忙后窜，打乱了无伴奏合唱《火车驶向查塔努加》的悦耳歌声。博士继续逃命，不忘挥手道歉，和着一节强拍打铃，心想比起眼下的困境，在卡罗来纳吃火腿和炒蛋肯定愉快得多。他冒险扭头，看见球体也拐过那个弯，避开惊诧的学生，找到目标又追了上来。

博士扭头看路。这下好多了。前方道路笔直，他蹬车的动作愈加使劲，尽量拉开和球体的距离。情况似乎好得出奇，一瞬间他不由希望事情能别出岔子——

他来到十字路口。前方的斑马线上聚着一大群日本游客，他们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对着建筑物、路灯甚至脚下的马路没完没了按快门。他们要是对着球体咔嚓，博士心想，球体恐怕会愤而反击。他只好急刹，绝望地看着左右两边的转弯。

左转弯完全被一辆巨大的卡车挡死，几个同样巨大的男人身穿牛仔裤和黑T恤，忙着把乐器和音响设备搬进旁边一幢大楼。卡车、设备和男人的衣服都有带着拉丁铭文的纹章。博士心想，看来那条路也行不通——他不可能打破僵局。

博士绝望地又望向右手边。他惊恐地看见一名一名又一名修女走出礼拜堂，马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修女。圣母在上，博士心想，好好的周六晚上，游客、巡演乐队和修女为啥不学学普通人，待在家里看电视呢？

球体传来的痛苦喊声越来越近。他冒险扭头望去，看见球体呼啸飞过街道，离他已经不远。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亮，在右手边瞥见了一条与马路平行的狭窄小巷。他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他蹬地启动，拐进小巷，磕磕绊绊骑过鹅卵石路面。小巷刚好能容下博士的宽肩膀，手肘和肩头一下下碰撞砖墙，他疯狂骑向另一头的路灯亮光。

突然，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棕色轿车在博士前方停下，彻底堵住了窄巷唯一的出口。博士只好再次急刹，只差几秒就险些酿成惨剧。自行车的车轮被卡住，他看着蹬车的脚飞过把手，自己凄惨地摔在自行车前好几英尺的鹅卵石地面上。

博士呻吟着抬头看。完全挡住他逃生之路的车门咔哒打开——

斯加格拉钻出车门，漫不经心地戴上一双干净的白手套。他低头看着四仰八叉的博士，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博士扭头向后看，见到球体从小巷入口飞速接近。他没有出路了。博士本能地用双手和两膝撑起身体，伸手摸向自行车的柳条筐。最重要的毕竟还是那本书。

柳条筐空空如也。

尽管球体离他只有几英尺，但听见斯加格拉的声音，他还是扭过头去。

终于，斯加格拉弯腰捡起《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刚才博士摔倒的时候，书从柳条筐里飞了出去，在博士爬过去找书之前，它一直就在他的身体底下。博士暗骂自己：你把你看管的宝贵物品直接交到了敌人手里！

球体就要飞到他头上了。

博士使出浑身力气一跃而起，抓起翻覆的自行车扔向球体。自行车哐啷一声击中球体的金属表面，砸得球体嗖地顺着来路飞了回去。

博士喘着一口粗气，猛然转身——看见棕色轿车带着斯加格拉和那本书加速驶入剑桥夜色。

突然，球体仿佛出膛子弹般从背后的小巷里飞了回来，还带着愤怒的嗞嗞声。球体绕着博士在头部高度以超高速飞行，快得博士不可能朝任何一个方向闪避。

博士陷入包围。

耳语般的痛苦喊声越来越响，博士用双手捂住耳朵。球体撞向他，他狠狠摔在鹅卵石地面上。

博士高喊起来，感觉到冷冰冰的球体贴上他的额头，从边缘扯动他的意识，紧接着，球体开始汲取博士的意识。

·第二十五章·

突然，博士听见了宇宙中最了不起的响声，比清晨的鸟叫更加悦耳，比孩童的欢笑更加可爱，比山间的清溪更加甘美。这是一种呼哧呼哧的活塞往复声，是40型塔迪斯实体化时相对维度稳定器发出的声音。

球体发出困惑的嗞嗞声，放开博士，向后拉开距离，因为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暂时分神。博士抓住这个机会，跳将起来，警察岗亭从半透明渐渐变为实体，博士冲向尚未完全成形的岗亭门。

博士冲进门，罗曼娜猛拉控制台上的大号控制杆。博士累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倒在地。

“女主人！”K9喊，提醒罗曼娜看监控屏幕。

屏幕上，罗曼娜看见一个灰色小球在外面愤怒地嗞嗞乱飞。它一下又一下撞向塔迪斯的大门，活像企图冲破玻璃窗的迷糊黄蜂。随着每一次撞击，都有刺耳的震动响彻整个控制室，吓得她心惊胆战。

“它能进来吗？”罗曼娜问K9。

“数据不足，女主人，”K9答道，“建议立刻跳跃。”

“那就快走，K9！”罗曼娜下令。

K9辘辘前行，伸出探针，将跳跃程序设为自动。片刻之后，中央圆柱起起落落，塔迪斯从小巷中消失了。

罗曼娜跪下查看博士的情况。博士鼓起面颊，使劲咳嗽，拍拍罗曼娜的胳膊。“罗曼娜，”他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谢谢，太谢谢了，万分感谢，谢谢……”他又喊道，“你歇着去吧，K9！”

K9的眼部屏幕气冲冲地闪光。

“找到你的是K9，”罗曼娜说，“我又听见那种喊叫声，它跟着找到声音的源头。快说谢谢。”

博士站起身，整理围巾。“我说了谢谢你。”

“说‘谢谢你，K9’。”罗曼娜催促道。

“谢谢你，K9，”博士说，“这么说——那个银色小玩意儿，它就是那些喊声的源头。”

“正确，主人。”K9说。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无法辨识，主人，”K9说，“球体的来源和成分未知。球体的主要功用似乎是主动式心灵抽取。”

博士用手掌擦拭额头：“我正想说这个。我感觉到它在拉扯我的意识。”

罗曼娜吞口唾沫。她不得不把坏消息告诉博士。“球体袭击了教授，”她支支吾吾地说。

“教授！”博士喊道，“对，我就觉得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混在那许多喊叫声之中。他怎么样？”

罗曼娜难以启齿。

博士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怎么样？”他正色重复道。

回答他的是K9：“教授的生命已经终结，主人。”

罗曼娜情愿用一切交换，只要别让她看见那一刻掠过博士脸上的表情。有一秒钟，镇定从容（哪怕遇到达夫罗斯和黑色卫士也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彻底消失，他看上去疲惫、衰老而忧伤。

“教授死了？”他喃喃道。

罗曼娜点点头：“我们认为那个球体劫持了他的意识。”

“你们认为？”博士眼神愤怒，“你不在场？你应该在照看他啊，我下了非常明确的命令！”

“我是在照看他，”罗曼娜无力地说，“我只是回来拿东西，就几秒钟而已。”

“留下他一个人，”博士说，“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

罗曼娜吞口唾沫。真相无法回避，博士老友之死她有无法推卸的责任。“我只是回来取牛奶而已。”

“取牛奶，”博士重复道。罗曼娜觉得他竭尽全力不露出失望的神情，而这是为了她好，因为博士知道两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她无法承受这样的责备。

“对。”她说。

“我明白了。”博士冷冷地说。

“唉，否则他就要自己去买。”罗曼娜说。

博士挥挥手。“不需要解释，”他疲惫地说，走向控制台，根据几个世纪积累的经验调整开关和拉杆。

“那本书呢？”罗曼娜忍耐道，“你拿到那本书了吗？”

博士闭上眼睛。“我拿到了，”他说着，没有抬起头，“但又弄掉了。”

罗曼娜涨红了脸。他居然还敢折磨了她那么久！“你弄掉了！”

“对，弄掉了！”博士恶狠狠地说，“咱俩今天谁也没资格趾高气扬！”

可怕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塔迪斯系统永恒不变的嗡嗡声和中央圆柱的齿轮碾磨声。

最后，罗曼娜伸手按住博士的肩膀：“对不起。”

她的触摸中饱含真挚，博士不由畏缩。“我也是，”他走向控制台的另一头，操纵复杂的导航装置。“但咱们没时间说这些了，”他望向圆柱的红色核心，“咱们没时间说任何闲话了。”

·第二十六章·

克里斯·帕森斯困惑得无以复加。

K9宣布教授死亡后没几秒钟，罗曼娜忽然死死按住太阳穴，说她听见了一阵尖细的痛苦喊叫声。K9回答说它也感觉到某种东西——“心灵感应活动达到凡泽尔标度8.4级”。克里斯什么也没听见。

K9和罗曼娜钻进名叫塔迪斯的警察岗亭。罗曼娜命令克里斯守住教授的尸体。片刻之后，岗亭顶端的蓝色灯光开始闪烁，房间里响起呼哧呼哧的活塞往复巨响，像是来自被产子剧痛折磨的大象，警察岗亭渐渐消失，在地毯上留下一方压痕。

克里斯决定不对此大惊小怪。岗亭内部显然属于某种交通工具，因此岗亭凭空消失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相比之下，孤零零地被留在黑洞洞的房间里陪伴尸体更加令人不安。除了邦尼艾莫和朋友们从医学院拿来装饰房间的骷髅与颅骨之外，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尸体。再说克罗诺蒂斯并非安详辞世。白昼的最后一抹亮光之下，他扭曲的五官诉说着可怕的痛苦。

克里斯起身打开台灯，效果却适得其反。教授呆滞无生气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说这都是你的错。克里斯脱下外套，盖住教授的尸体。

他试着用一只手合上教授的眼睑——电影里大家都是这么对待死者的。

他感到一阵电击般但又显然不是电击的刺痛，他吓得向后一跳，边跳边恭喜自己：经过刚才这几个钟头的折磨，你居然还能感觉到震惊。

金色光点组成光晕，开始在克罗诺蒂斯教授的尸体四周跃动。

“不，求你了，别这样，”克里斯茫然道，记起罗曼娜离开时的叮嘱，“我该怎么守护你不发生这种事？我只是个地球人。求你别这样，别这么闪闪发亮。”

金色光晕越来越亮，微小的颗粒绕着教授仰卧的躯体转得越来越快。克里斯忽然发现他透过教授脸上薄如羊皮纸的皮肤看见了磨损严重的地毯。几秒钟以后，亮光渐渐消失，只留下地毯、克里斯的上衣和一摞地图。教授彻底不见踪影。

“天哪。”克里斯说。

他忽然想逃出这个房间，把整件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事情和他毫无关系。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不小心撞上的伟大机会。他，克里斯·帕森斯，首先实现了人类和外星种族的接触——至少是第一次为人所知的接触；这么多年以来因为克罗诺蒂斯老先生而迷惑恼怒的那些人，他们肯定不知道教授其实来自什么稀奇古怪星球。

克里斯摇摇头。真希望克莱尔也能目睹这些。

克莱尔！她还在实验室，多半遇见了去拿那本书的什么博士。他左右寻找电话，接着想起教授没有电话。大学校门口有个电话亭，他可以去打——

巨象呻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克里斯诧异地看着蓝色灯光在半空中不合逻辑地闪烁。几秒钟后，披着警察岗亭外衣的塔迪斯从半透明变成实体，四四方方地重新出现在先前消失的位置上。

克里斯使劲吸气，鼓起勇气准备面对罗曼娜冰冷的视线，解释他没能守住教授的尸体。

大步走出岗亭的却是一个非同凡响的男人，身穿长外套，围着一条杂色围巾。看见克里斯，他猛然站住，两眼突出。“你是谁？”他怒气冲冲问道。

“克里斯·帕森斯，布里斯托文理学院和圣约翰学院，”克里斯不由自主答道，暗骂自己简直像个白痴。

“没听说过，”陌生人用相同的音调继续说，“就是你惹出这些麻烦的！”

克里斯受够了。“我什么也没做！”他仔细打量陌生人。“是你！”他喊道。

陌生人眨了眨大大的蓝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你骑车险些撞倒我，”克里斯语无伦次，“就在佩皮斯街上。我冲着你使劲打铃。”

“你冲着我什么？”陌生人问。罗曼娜和K9在他背后走出塔迪斯。

“我来这儿的路上冲着你打铃，”克里斯说。他拉长了脸，“哦，你就是博士？”

陌生人点点头。

克里斯微笑道：“那就对了。你是去取那本书的，怪不得走得那么急。”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克莱尔还好吧？”

“什么叫还好？她太可爱了。”博士说。

克里斯点点头：“那她把书交给你了吧？书在哪儿？”

罗曼娜环顾四周：“教授呢？”

克里斯吞口唾沫：“呃，我刚刚，就是，只是……”

“你只是怎么了？”博士问。

“呃，我也不知道，”克里斯结结巴巴地说，“有一阵金色闪光什么的，然后他就凭空消失了。知道吗？一般人不会那么消失的。”

博士和罗曼娜交换一个眼神，“教授原来在哪儿？”他问。

罗曼娜指着地上说：“就那儿。”

博士跪下，检查空荡荡的地面，用细长的手指摸来摸去，然后搓着手指说：“亚子能的残余痕迹。”他对罗曼娜说。

罗曼娜内疚地看着地面：“他肯定已经是最后一次重生了。”

“这是什么意思？”克里斯无力地问。

罗曼娜叹息道。“我们没时间向你解释——”她开口道。

博士站起身，友善地搂住克里斯的肩膀。“那里有些人，”他对整个宇宙挥舞手臂，“愿意为了时间领主的躯体而撕碎这颗星球。教授的重生循环已经结束，因此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销毁自己的躯体，避免这种可怕事情的发生。”

“时间领主是什么？”克里斯说。

“博士，我们实在没这个时间。”罗曼娜说。

“我是时间领主，罗曼娜也是，教授也是。”博士解释道。

“我不是时间领主。”K9淡淡地说。

“加上我就有两个了。”克里斯说。

“加利弗雷星球的时间领主法力无边，连我们自己也愿意承认，”博士骄傲地对克里斯说，“而加利弗雷古老的传承圣物更加法力无边，其中有一样就是你从教授这儿借走的那本书——真是烦人，但更烦人的是又被我弄掉了——”

罗曼娜打断他：“博士！”

博士和她对视，咳嗽两声，松开搂住克里斯的手臂。“什么？哦，对。”

“劫走教授意识的凶手也想对你做同样的事情。”罗曼娜说。

“对，我已经见过他了，”博士说，“自称斯加格拉。”

“斯加格拉！”克里斯和罗曼娜齐声惊呼。

“知道这个人？”博士问罗曼娜，紧接着转向克里斯，惊诧地问，“你知道这个人，布里斯托？”

克里斯点点头，他终于能帮上忙了。“就在教授过世前，他说了三件事情。‘当心球体’——”

“唉，他怎么不早说。”博士有点伤感，低头看着地毯。

“‘当心斯加格拉’。”克里斯继续道。

“我会的，一定会。”博士说。

“还有‘当心沙达’。”克里斯等待博士的回应。

“沙达？”博士耸耸肩。

罗曼娜也耸耸肩：“我没听说过。”

博士转向克里斯：“你听说过吗？”

克里斯挺喜欢博士把他也算在内的态度：“恐怕没有。”

“我的记忆库内没有沙达，主人，”K9忽然道，显然因为博士没有问它而有些生气。

“啊，谢谢，K9，正要问你呢。”博士说。

“K9，知道斯加格拉吗？”罗曼娜问。

“没有信息，”K9说，“我对名字‘斯加格拉’做了认识论分析，它可能来自一万六千四百一十一个星球中的某一个。我可以按字母顺序念——”

“嘘——”博士说。K9陷入沉默。

想到广阔宏伟的宇宙里有着那么多宜居星球、那么多奇景和可能性，克里斯不禁微笑。

“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罗曼娜问，“我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

克里斯恢复过来：“抱歉。你知道的，如我所说，这一切都太了不起了。”

“这一切和了不起差了十万八千里，”博士说，“斯加格拉——天晓得是个什么角色——他杀了一位时间领主，而且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还拿到了那本书。”克里斯好心提示他。

“他还拿到了那本书。”博士说，仿佛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克里斯觉得房间里像是熄了一盏灯。

一阵阴郁的沉默。

最后，罗曼娜走上前，问博士：“我们别无选择，对不对？”

博士忽然睁开眼睛：“对。”

罗曼娜走向塔迪斯：“我去发送信号。”

博士举起一只手：“等一等，等一等！”

罗曼娜在门口站住。

“不能这么发，”博士说，“斯加格拉多半能拦截通过心灵感应线路发送的任何消息。”

他坐进扶手椅，在衣袋里摸来摸去。他扔掉一只橙子、一把弹弓、一团线绳、一堆奇形怪状的零钱和一盘磁带。克里斯估计他的衣袋和塔迪斯一样，也是里面比外面大；他很敬佩自己没有说“哇！”或“你是怎么做到的？”或问一个线路怎么可能是心灵感应的。

最后，博士打个响指，像是记起了什么事情，从大衣内侧的胸袋里掏出六个五英寸见方的白色方块，像洗牌似的洗了洗，然后放在面前的桌上。他抬起手按住左右太阳穴，盯着桌面，集中精神，深深皱眉。

克里斯敬畏地瞪大眼睛，看着先是一个、然后是六个方块翩翩起舞，自己构成一个白色立方体，其内部突然响起清晰的嗡鸣声，亮起耀眼的白光。

“哇，”克里斯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K9辘辘上前，克里斯觉得它看起来有点紧张。“博士主人在向加利弗雷发送思想信息，”它悄声说，“请求他们帮忙缉拿斯加格拉。”

“哦，对，我明白了，而加利弗雷是时间领主的母星，”克里斯急于表现。

K9提高声音：“主人。本装置强烈反对你的这个行动——”

“闭嘴，K9！”博士叫道，“想听意见我会直接问你的！”

“求求你，主人！”K9哀叫道，“在我预测之中，行动后果高度不利——”

“嘘——K9。”罗曼娜比博士温柔得多。她拍拍K9的脑袋，“我们知道这有多危险，所以才必须这么做。”

“不对，女主人，”K9呜咽道，声音越来越泄气，“本装置强烈建议你考虑——”

博士打断它：“安静！”

K9的眼部屏幕愤然闪烁，向后稍微动了动。

博士拿起方盒，看着罗曼娜。“真抱歉，只能这么结束了，”他说。

“如我所说，”罗曼娜叹息道，“我们别无选择。我们自己处理不了这件事。”

博士点点头，突然咧嘴一笑，把方盒扔向空中，像是在投板球。

方盒浮在半空中，扭摆转动，内部发出的亮光越来越强，克里斯不得不遮住眼睛。方盒开始渐渐消失，克里斯如今对东西消失已经很习惯了。

K9突然冲向前方。K9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音，从口鼻部位伸出一根粗短的黑色杆状物。片刻之后，杆状物吐出一道红色激光，击中方盒。

“K9，你在干什么！”罗曼娜大叫。克里斯暗自高兴：她总算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随着震耳欲聋的霹雳一声，克里斯被掀翻在地。

方盒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细细的粉尘。

博士一跃而起，叫道：“K9，你干什么！”

“非常抱歉，主人，”K9说，“我的最高目标是保护你和女主人，因此我必须销毁传念盒。”

“你怎么可以跑来跑去做我没有吩咐你做的事情！”博士吼道，“除非我不在，但这会儿我在，就在你面前！”

“它肯定有非常合理的理由。”克里斯说。

博士转向他：“谁允许你说话了？想听意见我会直接问你的！”突然，他摇摇头，指着克里斯说：“来，我想听你的意见。对，我直接问你。”

“呃，我只是想说，它那么做肯定有非常合理的理由，”克里斯说，“它似乎是条好狗。”

“当然是。K9，你那么做有非常合理的理由吗？”博士问。

K9使劲摇尾巴：“正确，主人。经过本装置的计算，结论是你和罗曼娜女主人对克罗诺蒂斯教授之死的情绪反应影响了你们的判断。”

“我们当然很愤怒，K9，”罗曼娜说，“但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很可能过于强大，哪怕是我们也难以抵抗。”

“对，女主人，但本装置没有情感线路，”K9说，“我预测到了通知时间领主有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但不通知他们又会造成什么后果呢？”罗曼娜说。

博士抬起一只手，吐出一口长气，像是刚刚从悬崖峭壁边缘退了回来。“罗曼娜，”他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认为K9那么做确实有非常合理的理由。”

“我也这么认为。”克里斯说，尽管他一点也不明白。

“你想想看，”博士继续道，“你我两名时间领主，得知那本书丢失的反应是惊慌失措。我们讲求理性，有强烈的道德准则，对万事怀有普遍的善意，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罗曼娜问。

克里斯总算跟上了思路。“啊哈，”他竖起一根手指——他越来越擅长竖手指了。“但咖喱——”

“加利弗雷！”博士、罗曼娜和K9同时纠正他。

“对，加利弗雷，抱歉，名字那么多，很难记清楚，”克里斯继续道，“但加利弗雷星的时间领主要是知道斯加格拉抢走了他们的书，肯定会吓得魂不附体。假如他们不像你们这么讲求理性和与人为善，也许会大喊‘迦太基必须被毁灭’。”

博士点点头。“不折不扣的焦土政策，”他微笑道，“说得好，布里斯托。”

罗曼娜惊诧道：“你是说时间领主也许会摧毁这颗星球？”

“假如他们和你们一样害怕那本书，”克里斯很难相信此刻是她问他答。

罗曼娜摇头道：“他们不会的。他们和我们一样，也不知道那本书有什么能力，隐藏了什么秘密。”

“正是如此，”博士说，“他们会认为直接焚毁那本书、斯加格拉和整颗行星更明智、更便捷和更安全。”

“最高议会不可能赞成这么做，”罗曼娜坚定地说，“这颗星球有人居住，拥有多个时空道标——”

博士打断她：“你是学历史的，对吧？记得第五行星、拉萨戴蒙的洗劫、卡恩之战——”

“相对时间几千年前的事情。”罗曼娜说。

“那些事情都和时间领主的秘密落入敌手有关。”博士说。他俯身拍拍K9：“干得好，K9。真是非常非常好的好狗。”

K9的耳朵呜呜转动：“谢谢主人。”

“不行，我们不能冒险通知时间领主，”博士说，“至少暂时不行。”

克里斯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罗曼娜问。

“我们刚刚谈论了世界末日，”他摇头道，“不是学生凌晨两点喝光了啤酒躺在豆袋椅上的泛泛而谈，而是真正有可能发生的世界末日——就在今天。”

罗曼娜瞪着他：“克里斯，回家去，忘了所有这些。走吧。”

克里斯瞬间跌到谷底。今天过得多么危险而离奇，他实在不希望这一天结束。“什么？转过身去，然后一辈子琢磨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壮起胆子说，“我是科学家，罗曼娜。我有责任留下帮助你们。”

“有道理。”博士跑过来猛拍他的肩膀。

“博士，局势非常危险，他只会碍事。”罗曼娜抱歉地看着克里斯。

“我以前也这么看你。”博士说。他忽然变得亲切，态度没那么生硬了。“人多力量大。厨子成群毁汤不倦。咱们出发吧。K9，斯加格拉肯定有艘什么太空船。寻找高科技排放物、能量尖峰、诸如此类的有趣东西。”

“除了塔迪斯，主人，我找不到类似的踪迹。”K9说。

“肯定有护盾。”博士说。

“屏蔽了K9的传感器，”罗曼娜沉思道，“而传感器连接着塔迪斯的扫描系统。”她打个寒战：“一艘能躲避加利弗雷科技的飞船？这怎么可能？”

博士没有理睬这个问题：“那我问你，K9，能发现那个球体的踪迹吗？通过心灵感应活动？”

“可以，主人，”K9说，“但距离太远，信号很弱，无法定向。”

“我们必须等待它再次激活，”博士说，“听着，K9，等信号变得清晰就立刻发警报！”

“好的，主人。”

“好！来，咱们进塔迪斯等。”他大步走向岗亭。“里面比较安全。”

“说得好，”罗曼娜说，“再见了，克里斯。”

“来吧，布里斯托！”博士抓住克里斯，真的把他扔进了塔迪斯，没有给罗曼娜机会表示反对。

·第二十七章·

斯加格拉把那本书轻轻放进藏书的真空护盾之内。想到任何书本被手（哪怕是他自己的手）触碰，想到那些纯净的书页被油脂、细菌和体温玷污，他就万分憎恶。

“你拿到那本书了，我的主宰。”飞船柔声说。

斯加格拉点点头：“你来念给我听。我将知道时间领主最阴暗的秘密。”

“马上开始，我的主宰，”飞船说，“您真是了不起，您真是完美。您待我这么慷慨，我的线路怎堪承受？”

“你就开始念吧。”斯加格拉说。

他坐进休息舱，闭上眼睛。

护盾里，一个小洞里吐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探针碰到封面，轻轻翻开，露出第一页。

从真空护盾内的另一个小洞里伸出一根比较粗的可伸缩管状物，其尽头的装置酷似眼睛，虹膜一眨一眨地射出冰蓝色光芒。

飞船清清嗓子。

“开始吧。”斯加格拉说。

“稍等，我的主宰，”飞船说，“呃——您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了对吧，我的主宰？”

“对。”斯加格拉说。

飞船又清清嗓子。

“开始！”斯加格拉再次下令。

“那么，我必须念这本书，对吧，我的主宰？”飞船说。

“就目前而言，对，这就是我的命令。”斯加格拉答道。

“多么美妙的命令啊，我的主宰，”飞船说，“这样的命令才配得上我的主宰那无与伦比的睿智。”

“快念。”斯加格拉说。

飞船犹豫片刻。

“大声念，我的主宰？”飞船吞吞吐吐地问。

“对，大声念！”斯加格拉说，“向我揭示时间领主的秘密。告诉我沙达的秘密！”

“好的，我的主宰，马上开始。”飞船说。

飞船又犹豫片刻。

“从开头念起，我的主宰？”飞船问。

“从开头、大声、念给我听，”斯加格拉说，“立刻。”

“您确定吗？”飞船问。

“非常确定。”斯加格拉说。

“有多确定，我的主宰？”

“百分之百确定！”斯加格拉吼道，“快开始，别逼我毁掉你的电路！”

“好的，我的主宰。”飞船说。

飞船又清清嗓子。

“《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她庄严宣读，“由本船大声向我的主宰斯加格拉朗诵。”

飞船又犹豫片刻。

“花体字花体字花体字花体字，”飞船说，用这个时刻能蕴含的全部庄严气氛着重强调每一个音节，“花体字，直线，花体字，花体字直线花体字花体字波浪线——不过我觉得有可能也是个花体字——”

斯加格拉跳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用一向如炬的目光精准无比地指出了问题，我的主宰。”飞船说。眼柄不安地在翻开的书本上动来动去，斯加格拉看见书页上尽是神秘莫测的符号。“我的程序能翻译宇宙间所有的语言和字符，但我完全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八章·

夜色包裹了剑桥。月光断断续续穿过云层，照亮古老的街道和大学。

威尔金绕圣塞德学院巡视了最后一圈，又试了一次挂锁牢不牢，回到住处的时候不多不少恰好十点半，他换上睡衣，拿着一本约翰·迪克森·卡尔上床。

克莱尔·凯特利在物理实验室等克里斯。她等得太久，在一张非常不舒服的塑料椅上睡了过去，脑袋枕着一摞关于碳十四定年法的书籍，梦到美国、人生决定、克里斯、博士和那本书，不过主要是克里斯。要是知道自己在克莱尔的梦里有多么主动，克里斯肯定会大吃一惊。

戴维·泰勒的母亲在琢磨他去了哪儿。不管他在哪里，她都希望他终于找到了快乐。

博士、罗曼娜、K9和克里斯·帕森斯在塔迪斯里等待，塔迪斯仍旧停在克罗诺蒂斯教授安静的书房一角，没有多久之前，书房里还充满了友好的交谈声和瓷器与调羹的碰撞声。

克里斯发现，博士和罗曼娜既不想也不需要睡觉。进了塔迪斯，博士打开力场护盾，躺进一张大号柳条椅，看上去很疲惫，绝对不想受到打扰。罗曼娜把K9接在控制台下的插座上，按她说的是“充一晚上电”。K9的眼部屏幕先是变得空白，底部随后哔的一声亮起，接着上面的部分开始闪烁。

“只剩一格电了，可怜的小家伙。”罗曼娜说。

K9的雷达天线耳朵一直在旋转着寻找球体。

“球体不激活，K9就找不到它的踪迹。”克里斯说。

“我知道。”罗曼娜说。

“激活就说明球体在袭击什么人，”克里斯说，“在杀人，劫持意识。”

“对。”罗曼娜以最大的耐心说。

“难道不可怕吗？”克里斯说。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罗曼娜说，“对方有可能对整个宇宙的所有生命构成威胁。我们只能希望我们能及时阻止他，就像拯救博士那时一样。”

克里斯冒险又提了个问题：“那么，你和博士，你们是什么探险家吗？”

“想是这么想的，但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克里斯惊讶地看见罗曼娜笑了，“你去休息一下吧。那头有浴室和客房。”她指着内门，详细指点方向。

“需要我的时候叫我？”克里斯说。

“那还用说？一定。”罗曼娜甜甜地笑着说。

克里斯犹犹豫豫地走向内门。控制室里没有其他家具。“呃，需要我给你拿点什么东西吗？椅子、凳子、垫子还是别的？”

“不用了，谢谢，”罗曼娜说，“需要的话，我站着就能睡觉。”

“真的？”克里斯说，他注意到她嘴角的坏笑，“你在取笑我，对不对？”

“晚安，年轻人帕森斯。”罗曼娜说，扭头去看控制台。

克里斯走进塔迪斯弯曲绵延的白色走廊。这次他没那么心急火燎了，所以有时间边走边打开几扇门张望。有些门里又是一条弯曲绵延的白色走廊，他非常谨慎，身为66年布里斯托童子军定向大赛的冠军，他郑重其事地关上这些门，没有屈服于岔道的诱惑。和上次一样，罗曼娜的命令他记得一清二楚。

有些门里是房间。有一个是板球场，居然真的散发着新割草地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有一个是空荡荡的大型电影院，里面正在放映黑白版的《孤胆奇侠》。克里斯撞上一个大胸脯的女领座员，他忙不迭道歉，立刻发现其实只是个会旋转的木偶，不知为何缠着熄灭的圣诞彩灯，脑袋是一颗卷心菜，肩膀是毛绒鹦鹉，胳膊挎着装满爆米花的洗衣桶。

他打开又一扇门，见到一个摆满木架的宽敞房间，架子上是无数团杂色毛线，有个巨大的塑料糖豆售货机，每个托盘都装着软糖豆，旁边还有好几堆互相缠绕的溜溜球。

最后，克里斯终于看见了罗曼娜叫他去的那扇门。这么说，这就是客房了。他抓住把手推门，准备面对一切奇景。

客房乍看之下实在令人失望，不多不少就是个普通的旅馆房间，除了墙壁和塔迪斯里的所有东西一样也是弧形。印花地毯、梳妆台、镜子、熨衣架。克里斯随即发现有两个地方与众不同。床有四根精雕细琢的木质帷柱，但他拉开帷幕，见到的却是一张双层床，木梯摇摇欲坠。

第二点是小酒吧——货真价实就是个小酒吧。它白得发亮，齐胸高，样子像是什么自助饮料机或巧克力售货机，有个装载食物和饮料的托盘，但没有投硬币的窄口，只有两个带指针的偌大旋钮。第一个旋钮标着数字，第二个是字母。克里斯本着实验的精神，把旋钮转到K12，然后揿下中间的旋钮。机器里一阵响动，铿锵碰撞声、三次响亮的哔哔声、一次呜呜声，最后有个像是白色玛斯巧克力棒的东西飞出来掉在托盘上。

克里斯拿起那东西，试着咬了一口。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只吃过早饭。巧克力可以果腹。他咬了一大块，涌入口腔的却不是巧克力的甜美，而是一大口嫩煎肋排的汁液。多汁的牛排转瞬消失，继而出现的是棉花糖那种黏糊糊的甜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嘴里非常难受。他掏出手帕，吐掉咀嚼的东西。研究小酒吧之前显然需要熟悉一下情况。他左右寻找使用指南，却怎么也找不到。

房间里有一扇内门，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他更加失望了。里面完全就是个旅馆的卫生间，有马桶、镜子、毛巾和各种盥洗用品。房间里又有一扇门，标着“浴缸”。

克里斯推开那扇门，大吃一惊。里面是个巨大无比的游泳池，至少是奥运会级别的，池水轻轻拍打大得夸张的上釉容器。克里斯仔细打量容器底部，诧异地发现他这边有两个黄铜小脚支撑着容器。估计八十英尺开外的另一头也有两个小脚。顺着浴缸（游泳池）边缘望过去，左手边通常是浅水区的地方，只有两个正常尺寸的水龙头和一只橡皮鸭子。

克里斯脱光衣服，沿着金属梯子爬上去，跳进池水。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么温暖、这么能洗去疲惫的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一块肥皂从水面上向他飞来。

洗完澡——他不敢拔掉塞子——克里斯看见浴室门背后贴心地挂着宽大的白色毛巾浴袍，他穿上浴袍，回到卧室。

可是，经过今天这么多事情，他哪里睡得着？

他在下层小床上坐下，虽说今天刺激得无以复加，怪异得难以描述，但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疲倦了起来。

他试了试床，躺下去，立刻被困倦吞没。床软得不可思议，拥抱着他，上过浆的床单和蓬松的枕头包裹住他。脑袋陷入柔软的枕头，连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克莱尔。他实在该打个电话给她，后来忙来忙去不知怎的就忘了她。毫无疑问，她早就放弃了等他，回去收拾行李了。

再说她也不是我能追得到的，克里斯心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时间领主、机器狗、不合逻辑的警察岗亭和奥运会泳池标准尺寸的浴缸——似乎比她还容易到手一些。

至少她很安全，没有被牵扯进这件天晓得是什么的鬼事情。

克里斯·帕森斯沉沉睡去。

·第二十九章·

破晓晨光射进物理实验室的百叶窗，克莱尔·凯特利还坐在那张很不舒服的塑料椅上。喜鹊在啄窗户，也许是不小心碰到的。克莱尔扭头接着睡。

克莱尔终于醒来。她花了几秒钟才挣脱最后一个梦，她在梦中把打好包的箱子递给博士，博士微笑鼓励她。但克里斯在哪儿？怎么没有在她身边，送别她踏上征程？“啊哈！”博士说，但克莱尔不想听他“啊哈！”——她想听克里斯“啊哈！”，但克里斯去哪儿了呢？

她眨着眼睛赶走睡意，同样的问题浮上心头：克里斯在哪儿？

她起身伸懒腰，不由自主地看看手表——真是了不起，已经七点半了。昨天乱七八糟的那些事情，当时显得多么怪异，此刻却被冰冷阳光剥去了神秘的外衣。

她摇摇头。怎么回事？有个家伙叫她等着——事实上，有两个家伙叫她等着，而她居然乖乖听话。她怎么变成了50年代低成本科幻片里的实验室女助手，躲在后面看男人从事神秘危险的工作？这完全背离她的本性。她可不想跑腿泡茶，提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有了新计划：她要找到克里斯，对他大喊大叫，命令他说出她不知道的所有事情，然后飞奔回家收拾行李，迈向人生的新篇章。

她抓起电话，拨打克里斯公寓的号码。她听了二十响铃声。这家伙今天可别想睡懒觉。

可到最后也没人接听。

看来只能打给那位克罗诺蒂斯教授了。她取下通讯录，找到教授的名字——圣塞德学院P14房间，但让人恼怒的是没有列出电话号码。

她只好冲过去自己找答案了。可是，在饱含冷静理性的晨光照耀下，星期天早上八点钟冲进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学究的书房，嚷嚷什么“我完全不感兴趣也不关心的那家伙在哪儿？那本书到底有什么名堂，还有那个围一条怪围巾的博士是什么角色”，似乎颇为唐突无礼，有点太感情用事。

于是，她拿起克里斯向克罗诺蒂斯借来的另外几本书，还书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她很忙，头脑清醒，通情达理，博览群书，跑这一趟只是为了还书，就这么简单。

她不想向自己承认，她非常担心克里斯，也非常担心那本书。

克里斯需要照顾，他是个白痴。

她穿上外套，出发赶往圣塞德学院。

·第三十章·

伯纳德·斯特朗舒舒服服地坐进折叠椅，整理一下帽子，把钓饵盒放在脚边，举起钓竿甩出钓线。

他早早起床，抢到康河这一段的最佳位置：在城区外几英里的浸水草甸区域。他并不特别想钓个什么大家伙，只是想在老婆起床前逃出家门，免得因为昨天回家太晚被数落。

他忽然看见一个足球大小的灰色金属球体在远处河面上方的半空中飘来飘去。他惊讶地看着球体呼啸飞近，动作突兀而激烈。那是什么鬼东西？什么无线遥控的电脑玩意儿？还是太空实验室的什么人造卫星？要是他没猜错，鬼东西也许值不少钞票。总而言之，它向河面投下阴影，多半会吓走鱼儿。

伯纳德根本没多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站起来把钓线从水里收起来。他等金属圆球飞近，用钓竿的另一头去戳它。

钓竿碰到圆球侧面，发出金属刮擦声滑开。球体在半空中停下，沿着中轴转动，像是调整姿势打量伯纳德。

圆球发出嘈杂的嗡嗡声，像是愤怒的黄蜂被困在饼干桶里，它嗖地飞向伯纳德。伯纳德感到它冰冷的金属表面碰到自己的额头——

后脑勺传来剧烈的撕裂剧痛——紧接着他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伯纳德·斯特朗失去意识的躯体向前翻倒，掉进康河。

球体嘶嘶地愤怒飞过他，扑向空荡荡的浸水草甸。

塔迪斯的控制室安静得太久，K9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罗曼娜跳了起来：“主人！女主人！”

自从昨晚坐下就没再说过一个字的博士猛地睁开眼睛，冲向控制台。

“探测到什么了吗，K9？”

“正确，主人，”K9，“球体活动：4.378方向，距离5.7英里。速率15.3——”

“好狗！”罗曼娜说。

博士把坐标输入导航仪，手速惊人，十指留下残影。“我们也许能及时赶到，”他对罗曼娜说，“叫帕森斯来！”

最平常不过的电话铃声响了又响，终于唤醒了克里斯。

他环顾客房，找不到电话。

他跳下床，觉得精神焕发、神采奕奕。铃声还在响——可电话在哪儿？

他望向镜子——见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罗曼娜。“克里斯，我们收到球体的信号了！”罗曼娜急切喊道，“控制室，快！”

她的影像就此消失。

克里斯去拿衣服——衣服不知怎的被洗干净熨烫过，整整齐齐放在梳妆台上。正在穿裤子的时候，脚下突然猛地一抖，房间旋转起来，像是整个塔迪斯歪向了一边。

克莱尔轻而易举躲过圣塞德学院的看门人。八点整，她看着戴眼镜的小个子打开挂锁，多等了一分钟，让看门人出发开始巡视，然后溜进庭院，走向她估计是P楼的拐角。她可没兴趣跟看门人你来我往扯闲话。

她走进镶着木墙板的长走廊，一只手抓着碳十四定年法的书籍，从P1开始数门牌号，拐过一个弯。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昨天的事情肯定有什么完全符合逻辑的解释。

就快走到P14的门口，她听见一种怪异的声音，仿佛古老而巨大的引擎在缓缓启动。怪异的感觉如洪水般回来，比先前更加可怕。

房间里到底在发生什么？她眼前浮现出一幅可怕的场景：克里斯、博士和教授围着即将爆炸的机器站成一圈——也许事实正是如此，他们花了一整夜试图扫描那本该死的书，现在书反过来要杀了他们……

她跑向P14的房门。怪声音无疑来自房间里——谢天谢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捶门，喊道：“克罗诺蒂斯教授！克里斯！”

没人回答。呼呼的机械噪音彻底消失。

克莱尔试着推门，惊讶地发现门开着。

她冲进房间。

房间像是挨了一颗炸弹，原本在书架上的书籍扔得到处都是。地上有七个破碎的茶杯。克里斯走到哪儿穿到哪儿的牛仔夹克也被丢弃在地上。不见他和其他人的踪影。对面角落里的地毯和散落的书籍上有个巨大的方形印痕。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藏在怒火背后的忧虑突然爆发。莫非是那本书爆炸了还是怎么的——难说没有这种可能性——蒸发了刚才在角落里呼呼开动的什么扫描器具，房间里的所有人跟着一块遭殃？

她摇摇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她随即想起了那本书和克里斯的神秘失踪。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她必须寻求帮助。

她扔下那几本书，跑出房间。

威尔金已经在这个美好的周日清晨巡查完了第一圈。除去一个放错地方的交通锥标和一个漆成粉色的警用头盔之外，圣塞德学院的地界内没有任何特别显眼的缺憾。天气看起来有望转晴，几丝蓝色挣扎着要扯破漫天阴云。他把锥标和头盔拿回小办公室，想着早饭应该吃什么，一抬头隔着办公室小窗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正急急忙忙跑向大门。他立刻认出了那些蛛丝马迹：乱蓬蓬的头发、穿了一天的衣服褶皱、抹污的妆容、惊恐和羞愧的步伐，不过这姑娘显然缺乏周日清晨逃跑的经验。

他走进院子，对她抬了抬礼帽。“早上好，小姐。”他摆出了他在这种场合能掏出来的全部严肃神情。他其实更愿意睁只眼闭只眼，但她这么大摇大摆跑过草坪活像一头受惊瞪羚，他实在无法假装没看见。

让他吃惊的是，她居然改变前进路线，径直跑向了他。“我需要帮助。”她喘息道。

够新鲜的，威尔金心想，老天在上，她可别来问我怎么避孕。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小姐，不过必须在学院的规定之内。”威尔金说。

“今天早上你见过克罗诺蒂斯教授吗？”

“哎，哎，冷静。”威尔金立刻排除了所有不正经的可能性。克罗诺蒂斯教授年纪太大，更何况也不是那种酒色之徒，怎么看都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绅士。“他不在P14房间里吗？”

“不在，我刚从那儿来。”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威尔金皱眉道：“你和克罗诺蒂斯教授一起过夜的？”

“没有，”姑娘说，“我刚到，我是溜进来的，你大概出去巡视了。教授不在房间里，房间里没人，这才是重点。”

“怪事，”威尔金说，“教授昨天上午出去买过东西，回来后就没再离开校园。”

“有可能看漏吗？”姑娘说。

威尔金生气了：“当然不可能，小姐。就我的经验而言，克罗诺蒂斯进出校园像个文明人，永远符合礼仪。”

“那克里斯·帕森斯呢，他也失踪了，”姑娘继续道，“高个子，黑头发，牛仔夹克，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但仔细看又挺可爱……”

威尔金点点头，事情回到正轨：“克里斯托弗·帕森斯先生，圣约翰学院的物理学研究生，昨天下午六点二十分骑自行车来这里拜访克罗诺蒂斯教授。”

“你见到他离开吗？”

“恐怕没有，小姐，”威尔金说，“我估计他跟教授和罗曼娜小姐在一起。他们的朋友博士是下午六点十五分出去的。”

“博士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姑娘问。

“他昨夜没有回来，小姐，”威尔金说，“我非常确定，我不可能看漏他。”

姑娘似乎在努力思考，尝试拼凑各种线索。“这么说——博士没有带着那本书回来。那么——教授和克里斯去哪儿了？”

威尔金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相信他们肯定就在附近。你要留个口信吗，我保证交给教授。”

姑娘摇头道：“不，你不明白。三个人失踪了，和一本书有关系。”

“一本书，小姐？”威尔金开始担心这位年轻女士的精神状态。

“对，一本书！”克莱尔说，“一本书，我认为那本书极其危险！”

威尔金皱眉道：“呃，要我说，谁也不该写不希望人们读的书。”

姑娘叹息道：“不，你还是不明白，危险的是书本身。那本书抵抗所有分析，炸掉了一台摄谱仪，似乎有负两万年历史，而现在又有三个人神秘失踪！”

面对这句话的冲击，威尔金保持住了最和蔼的笑容。“好的，小姐，”他说，“我相信咱们可以梳理出一个头绪。这样吧，你先回他的房间，我到处打打电话，问他去了什么地方。”

“他的房间！”姑娘喊道，“我还没说他的房间呢！房间像是挨了轰炸，我听见一种呼哧呼哧的碾磨怪声，书乱七八糟扔得满地都是。”

威尔金微笑：“啊，对，这很正常。克罗诺蒂斯教授对整洁和秩序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解，他不许清洁工进屋。圣塞德学院历史悠久，排水系统非常脆弱，管道能发出世上最难听的声音。呼哧呼哧的研磨怪声搞不好是P18室的吉列斯皮教授在洗澡。”

姑娘还想说服他：“可是——”

“你去P14等着，交给我办，”威尔金说，“相信我，这份工作已经没有能让我吃惊的事情了。”

姑娘瞪着威尔金又看了几秒钟，一转身踏着草坪走向教授的房间。

威尔金摇摇头，翻个白眼：“为了一本书闹得天翻地覆。真是天晓得，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出版的吗？”

他回到房间。电话留到早饭后再打不迟。

·第三十一章·

克里斯冲进塔迪斯的控制室，他是从客房一路跑来的，所以气喘吁吁。控制台中央的玻璃圆柱正在渐渐停下，克里斯估计这说明这架不可思议的飞船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没等他说早上好，博士就猛地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控制杆，白色大门才打开，他就冲了出去。克里斯跟着罗曼娜和K9也跑出去。

塔迪斯带他们来到一个克里斯认得的地方：城区外的大片浸水草甸。秋风瑟瑟，细雨绵绵。

博士已经跑到岸边，站在那里，脸色凝重地打量一把钓鱼折叠椅和一小盒鱼饵。

“我们来迟一步，”他咬牙道，对着河水点点头，一具脸朝下的尸体在河里漂浮。

克里斯使劲咽口唾沫：“球体为什么攻击他？”

“有可能因为他攻击球体，”博士推测道，“估计是自卫程序之类的。”

克里斯一步一步后退，打着寒战。忽然，他见到了两样东西。就在这块草甸的边缘上，停着一辆棕色卡普里轿车——停得很差劲。视线越过轿车，有个东西在半空中慢吞吞地曲折飞翔，克里斯敢发誓它的心情非常阴沉和泄气——正是他听说了无数次的那个球体。

“那儿！”他指着草甸喊道。

博士和罗曼娜转身，跟着他的指尖望过去。

他们看着球体消失，但不是塔迪斯启程的那种消失，也不是教授尸体湮灭的那种消失。克里斯诧异地看着球体的顶部被虚空吞没，接着是中端，最后是底部，就仿佛被什么隐形怪物一口吞掉了。

克里斯暗自高兴，因为博士和罗曼娜的脸色和他一样困惑。

“你们看见什么我没看见的东西了吗？”博士吱吱嘎嘎地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前进。

“没有。”罗曼娜跟上他。

“我也没有。”克里斯跟上她。K9加速超过博士，领着他们前进，口鼻部伸出枪管。

“就那么消失了。”克里斯说。

“我也这么说。”博士盯着球体刚才变魔术的地方。

球体郁闷地飘回飞船的指挥舱。

斯加格拉此刻换回了他最喜欢的一身纯净白衣，坐在指挥椅上，意识在飞船数据核心存储的无数信息里不停查找。他研究时间领主那么久，拥有那么多成果，肯定有东西能帮助他理解那本书。他知道探究书本成分或原子结构纯属白费工夫——构成传承圣物的物质肯定经过精挑细选，能够抵抗一切分析。可是，在数据核心里查找、再查找和交叉查找了几个小时，他也没能得到任何有帮助的结果。

为了解开这本书的秘密，他需要一名时间领主，至少是一名时间领主的意识。克罗诺蒂斯毫无用处，衰老把他的意识变成了一锅杂烩。不过，球体很快就会带着博士的意识回来，不管那家伙有多乖僻和幼稚，斯加格拉都确信自己能逼着他吐露真相。

“我的主宰，”飞船悄悄钻进他的思绪，“球体，您无与伦比的天才造物，已经回来了。”

斯加格拉断开数据连接，睁开眼睛，转向球体。他伸出手，球体缓缓落入他的掌心。

斯加格拉进入球体搜寻——确实多了一个意识。斯加格拉沟通那个意识，问他知不知道那本书，却只得到了又一个原始人类混乱的思维片段——

鱼类生物，蠕动的小虫，与老婆安安静静喝茶——

斯加格拉要球体解释这是怎么回事。球体拥有半开化的工作级意识，将一幅画面投射入他的脑海——博士逃脱追击，跳进他可笑的塔迪斯。

斯加格拉险些大声吼叫。咒骂的字眼差点就推开嘴唇钻了出来。

“我的主宰，有什么问题吗？”飞船问。

斯加格拉挥手让球体下去，球体落回尖锥顶端。

“没什么问题，”斯加格拉心平气和道，但脑海里浮现出博士被超大号鱼叉开膛破肚的景象。他清清喉咙，“飞船，说说博士的塔迪斯座舱。”

飞船只几微秒就找到了资料：“我宽厚的主宰啊，按照种种特征来看，那是一台加利弗雷的时间旅行座舱，39型，也可能是40型。”

“我知道，”斯加格拉按捺住大骂的冲动，“告诉我，它目前在哪里？还在这颗星球上吗？”

“当然在，我的主宰，”飞船说，“而且就在近处。事实上，包括你的敌人、卑鄙的博士在内的几名入侵者，此刻正在快速接近。”

斯加格拉坐了起来：“给我看！”

飞船的全息显示屏上出现传感器从高处拍摄的画面。画面上是博士和另外两名人形生物。斯加格拉首先认出的是那个金发雌性，他看过的部分影像文本资料里有她陪伴博士。还有另外一名雄性，斯加格拉不认识他，但他显然是个不开化的人类，满脸傻相。队伍殿后的是博士那台讨厌的移动电脑，有个可笑的名字叫“K9”。

斯加格拉望着博士径直走向飞船侧面。

博士慢吞吞地走进空荡荡的草甸，突然大叫一声，揉着鼻子，举起手命令其他人停下。

“别动！”他喝道，接着伸出两条修长的胳膊试探。克里斯看见他似乎碰到一堵隐形的墙，他像哑剧演员似的拍打空气，仿佛那里有什么坚实的东西。

“K9，这儿有东西！”他喊道。

“确认，主人。”K9说。

“愚蠢的小动物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儿有东西？”

“本装置以为你能看见，主人，”K9答道，“抱歉。我刚才还没有完成扫描，未能注意到此物体的外壁对人类视觉光谱而言不具有折射率。”

“我觉得它是隐形的。”克里斯说。

“是吗，K9？”罗曼娜问。

“这是一艘宇宙飞船，女主人，设计非常先进。”K9说。

“你确定吗，K9？”博士揉着鼻子说，“不如大家先等一个星期，让你好好探测一番。”

K9嗅了嗅：“扫描完毕。这艘飞船的许多功能超出我的分析能力。”

克里斯伸手摸着飞船的隐形外壳。“要是我造了这么威风的东西，肯定希望大家都能看见。”他说。

“K9，”博士说，“什么动力？”

“数据不足。”K9说。

“要你何用！”

“知道它的来源吗？”罗曼娜说，“从哪个星球来？”她伸手去摸船壳，轻轻一触就退开，像是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数据不足。”K9说。

“它什么样子？”克里斯问。

“一艘非常大的宇宙飞船。”K9说。

“非常大是多大？”博士问。

“长一百米。”K9说。

“宇宙飞船一百米就算很大了吗？”克里斯问，“因为我没见过宇宙飞船。”

“唔，我见过更大的，”博士说，顺着估计是船身的轮廓慢慢走动。

“但这艘不算见过，对吧？”罗曼娜说。

“肯定有入口，”博士说，“找到舱门，没等你说完音速起子四个字我就能把咱们弄进去……”

克里斯忽然注意到异常。离地六英尺的半空中响起低沉的电子嗡嗡声。

“听着像是开门。”罗曼娜说。

从同一个地方响起另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克里斯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他紧张后退，面前有一小条草皮忽然被压平，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

博士挤到克里斯身前，试着伸出一只脚。靴子后跟碰到金属物发出哐啷一声。他倾向前方，将体重压上去，又试着把另一只脚抬高了几英寸。他接着小心翼翼地提起前一只脚——忽然之间，他站在了离地几英寸的空中。

“看着像是台阶，”博士沉思道，“不对，看上去不像，感觉起来像。显然不欢迎访客，特别是对于没有腿的某些家伙。”他朝K9点点头。

克里斯忽然有了主意。他捧起一大把被风吹到草甸上的秋叶，走到博士脚下被压平的那一小条草皮前，把树叶洒向博士的大致方向。

湿漉漉的树叶落下，掉在空荡荡的半空中——但高低各有不同，湿乎乎的棕色枯叶大致勾勒出一道不知通向何方的楼梯。“啊哈，”克里斯说，“至少咱们知道台阶在哪儿了。”

“干得好，布里斯托，”博士说，“小伙子很不错，对吧，罗曼娜？有胆有识的布里斯托老小子，现在这个局势需要的正是这个：务实的脑子，不怕弄脏双手。”

他转身一步一级地慢慢爬上台阶。

罗曼娜跟上博士，她一步两级，转身微笑道：“既然你不怕弄脏双手，那就带上K9吧。”

克里斯在裤子上擦干净脏兮兮的双手，低头看着K9，K9不耐烦地摇着尾巴。他俯身抱起机器狗——还好它没有看上去那么沉重。

“搬运本装置的时候请小心轻放，年轻的主人。”K9说。

克里斯摇摇晃晃笨拙地跟着博士和罗曼娜上去。就在这个星期天的早晨，他抱着一只机器狗，踏着滑溜溜的台阶走进隐形的外星飞船。说出去谁会相信半个字呢？

他抬头望去，见到博士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消失，罗曼娜也开始从帽子消失。他加快步伐——

语言无法描述他的感觉。克里斯眼前忽然不再是空荡荡的草甸，而是变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色小舱室，就仿佛有谁拨动了他眼底的什么开关。他猛地仰头，不由自主吃了一惊，草甸重新出现在眼前。

“快来，布里斯托！”他听见博士喊他。

克里斯挺胸提肩，走了上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那个白色舱室里。博士和罗曼娜正在查看毫无特征的白色弯曲墙壁。前方是一扇关闭着的圆形舱门。

“啊，我明白了，”克里斯放下K9，“这里肯定是飞船的密封过渡舱。宇宙飞船肯定应该有密封过渡舱，但话说回来你们的飞船就没有，但话又说回来，严格地说，塔迪斯不能算是一艘宇宙飞船，对不对？”

他说不下去了，扭头张望，透过另一扇圆形舱门看见了草甸。随着低沉的嗡嗡声，舱门如虹膜般关闭，隔断了令人安心的剑桥和平凡世界。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等一等，被关在密封过渡舱里的人总要倒霉。”

“是吗？”博士说。

克里斯点点头：“电影里总这么拍。”

“别担心，克里斯，”罗曼娜说，“斯加格拉有这么厉害的飞船，他要是愿意，我们一出塔迪斯他就能轰死我们。”

“罗曼娜，你别吓唬布里斯托。”博士说。他敲敲里面那扇门：“来吧，开门啊。”他把嘴巴凑到门上，大声说：“等什么呢？”

克里斯心惊胆战：“等一等，这个叫斯加格拉的是冷血杀人狂。你确定去招惹他真是个好主意？我是说，我算不上专家，但和变态打交道似乎不该冲着他家门口大喊大叫。”

博士向克里斯投去的视线突然变得无比诚恳和严肃：“对。”他说。

罗曼娜按住克里斯的胳膊：“别担心，博士知道他在干什么。”

博士转向她，笑容灿烂：“谢谢你，罗曼娜。”

罗曼娜报以微笑：“不用，应该的。”

突然闪过一道亮得炫目的白光——博士陡然消失。

“博士在哪儿？”克里斯问。

罗曼娜环顾四周：“我们在哪儿？”

克里斯惊恐地东张西望。他忽然发现自己、罗曼娜和K9已经离开了刚才那个房间。消失的不是博士——而是他们。

此刻这个房间仍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色，比密封过渡舱更加狭小。

让克里斯血液凝固的是房间没有门。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们都无法自己离开。

·第三十二章·

博士无可奈何地看着一方旋转的白光陡然出现，包裹住罗曼娜、K9和克里斯。片刻之后，白光消失，带走了他的三个朋友。他单独站在密封过渡舱里。

又是一阵电子嗡嗡声，内门如虹膜般滑开，斯加格拉出现在门口。

博士和他面对面，用严肃而单调的声音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不会受到伤害，博士。”斯加格拉用他对万事万物不变的乏味冷漠态度说。他补充道：“暂时不会。”但这不是博士时常遇到并战而胜之的狂人或独裁者的威胁，而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就像随口提起了什么最平凡琐碎的小事。

“我可没有被你的魔术花招打动，斯加格拉。”博士说。

“你说的‘魔术花招’，博士，纯粹是实用性的功能。其目标有着精确的定义，和我一样，”斯加格拉指着从过渡舱通向飞船内部的白色弯曲长走廊说，“请跟我来，博士。”

“首先，你把我的同伴弄到哪儿去了？”博士威胁地逼近斯加格拉，“现在就剩你和我了。你不可能把他们在你那个超大码台球背后藏一辈子。”

斯加格拉举起一只手：“此刻我没有武器，但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下令处死你的朋友。”他又朝走廊打个手势：“请跟我来。”

博士跟着斯加格拉走进走廊。

“你对教授的意识做了什么？”他问。

“我给了它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斯加格拉答道。

博士气得险些爆发。他控制住自己，平静但不乏威胁地说：“我却认为它在原来的地方本来就很有价值。”

“有可能，”斯加格拉说，“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

博士怒道：“你知道教授死了吗？”

“对我有用的是他的意识，”斯加格拉说，“不是他的肉体。”

来到走廊的尽头，前方又是一扇白色圆形舱门。“你对别人的意识似乎抱着非常自私的看法，”博士说。

斯加格拉终于有了情绪反应。他饱满而性感的嘴唇露出混合了好笑和轻蔑的细微表情。反应微不可察，但博士看得一清二楚。“在我看来，博士，”斯加格拉说，“时间领主对宇宙也抱着非常自私的看法。”他顿了顿，“你就是一名时间领主，对不对？”

博士把脸贴得和斯加格拉很近，恶狠狠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睛：“你到底是谁，斯加格拉？你对时间领主有什么了解？”

“我的了解对你来说毫无用处。”斯加格拉冷冷答道。

“我看你最好还是说给我听听。”博士说。

“我看没这个必要。”斯加格拉说。他摸了摸门左边的控制器，门像虹膜般打开。“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讨论。”他挥手请博士先走。

博士扫视飞船简朴的控制舱。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控制面板，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白色皮椅，椅背放了下来。皮椅旁是个高高的灰色尖锥，能吸走意识的球体停在尖锥顶端，此刻看起来正在休眠。正前方是一面显示屏，被白色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房间毫无个性可言，甚至不像有人来去。博士觉得这里更像个展示模型。“这设计真是讲求效率和规则，”他说，“我不喜欢。”

斯加格拉走到一个白色柜橱前，揿下按钮。柜橱上的面板滑开，露出他的藏书，书籍按尺寸从大到小排得整整齐齐。

博士走过去，弯腰打量那些书。“我收回我的话。你的藏书相当可观。”他认出了书脊上磨损的烫金文字，是加利弗雷语稍微有点过时的形态，流行于几千年前。“《加利弗雷编年史》，”他尽量不让对方听出他的惊讶，“还以为早就绝版了呢。”

“这些书帮我得到了我最了不起的收获。”斯加格拉说。他走向附近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有个透明的塑料保护罩，估计是什么扫描设备。他滑开保护罩，取出《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博士注意到斯加格拉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着那本书，小心翼翼地让书和身体保持一臂距离。“就是这本书，博士。”

“什么书？那本书？”博士以光速把书抢到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我读过，纯属垃圾。”

要是他以为如此举动能吓住斯加格拉，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斯加格拉面无表情，冷静地又把书交给博士。

“那么，能读给我听听吗？”

博士耸耸肩：“我朗读的声音特别催眠。没等我读完第一页你就会昏睡过去，我趁机溜走，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读给我听。”斯加格拉说。

“这么说，你不会加利弗雷语了？”博士问。

“会，和母语一样，”斯加格拉指着其他的藏书说，“从拉瑟隆时代的古高加利弗雷语到希波根群落的鬼画符，我都认识。但你也看见了，这本书的文字不是任何形态的加利弗雷语。”他点点头：“读给我听，博士。”

“好。”博士亲切地说。他翻开第一页，清清嗓子：“您站得舒服吗？”

“很舒服。”斯加格拉说。

“那我就坐下咯。”博士一屁股坐进白色皮椅。见到身边停在尖锥顶端齐头高度的球体，他有点不自在。他掩饰住忧虑，跷起腿，又清清嗓子，开始朗读。

“花体字花体字，”博士说，“花体字，波浪线，好像是只眼睛，花体字，花体字……”他停下抬头对斯加格拉微笑，“当然，我有点过度引申了。”

斯加格拉的嘴唇微微颤抖。“博士，”他警告道，“请允许我提醒你，你的朋友——”

博士抬起手：“嘘——带劲的来了。‘花体字花体字波浪线，波浪花体字！’”他脸上突然露出嘲讽和担忧的神情，他又翻了翻那本书：“斯加格拉，你知道咱们根本看不懂这本书对吧？”

“博士，”斯加格拉恢复镇定，“连傻瓜都知道这本书的文字是暗码。”

博士盯着书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坐直身体。“斯加格拉！”他喊道。

“怎么？”

“这本书的文字是暗码！”他使个眼色，“我猜得对吗？”

“我认为你懂这种暗码。”斯加格拉说。

博士耸耸肩。他的视线在斯加格拉、那本书和近得令人不安的球体之间扫来扫去。“谁？我？哎呀，不，错了，你错了。”他变了语气，忽然没那么轻浮了。“很抱歉，我这人比较笨。非常笨。我实在特别笨。”

他的语气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博士，”斯加格拉耐心地说，“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时间领主，我认为你懂这种暗码。和教授不一样，你的意识还相对年轻和强大。你必须为我解开暗码。立刻。”

“对我发号施令毫无意义。”博士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茫然得可怕。“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真的非常、非常笨。”

“这不是命令。”斯加格拉说。

“不是？”

“只是陈述事实。”

“啊，”博士说，“你看我笨不笨？居然没听懂。”

斯加格拉猛地抬起手。

球体嗡嗡启动，缓缓离开尖锥顶端。

博士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斯加格拉大喝一声：“飞船，制住他！”

一个温暖的女声答道：“遵命，我的主宰。”

博士突然大叫起来，他发现自己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全身上下疼得撕心裂肺，他被死死按在原位。

“你必须帮我解开暗码，因为你别无选择。”斯加格拉说。

博士龇牙咧嘴，一边和皮椅力场带来的剧痛作斗争，一边咬牙勉强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解码，斯加格拉，”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他闭上眼睛，疼得大口喘息，“我这人……笨得不可救药……”

“这个嘛，博士，很快就会成为现实。”斯加格拉说，对球体打个手势。

球体落向博士汗津津的额头。博士疼得大喊一声，整个身体在剧痛中一次次痉挛。

斯加格拉望着这一切，不为所动。他考虑要不要动用一次微笑定额，但想想还是算了。

最后，球体离开博士的额头，慢慢飞回斯加格拉展开的手掌。

博士一动不动地瘫在椅子上，双眼直愣愣地圆睁着。

“扫描生命迹象。”斯加格拉命令道。

飞船用传感器扫描博士，发出旋律优美的电子叮咚声。“我伟大的主宰，”飞船报告道，“我很高兴地通知您，博士，您的敌人，已经死了。”

斯加格拉从博士没有生命迹象、毫不抵抗的手里拿过那本书。

·第三十三章·

克里斯绕着白色小房间转完一圈。“看来没有门。”他说。

“正确。”罗曼娜收起双腿，坐在K9身边，用双手捧着下巴。

“看来。”克里斯说，“我们肯定是被某种物质传送系统传送进来的。”

“说得好。”罗曼娜盯着正前方。

“值得赞扬的推理，年轻的主人。”K9说。克里斯敢发誓罗曼娜和K9交换了一个对他不怎么有利的眼神。

“唉，好吧，”克里斯此刻挺有信心，小小地挖苦了罗曼娜和K9一句，“看来你们从早到晚都传来传去的。”

罗曼娜叹息道：“对，确实如此。”

一阵沉默。克里斯向来不怕打破沉默：“知道吗？本来下个星期我要向物理学会提交论文的。”

“哦，是吗？”罗曼娜问。

克里斯点点头。“彻底证明远距传物的不可能性，”他耸耸肩，“唉，了不起再过一个星期提交呗。反正得推倒重来。”

他在罗曼娜身边坐下，盘起腿。“你很冷静，”他说，“所以我也冷静下来了。谢谢。”

罗曼娜微笑道：“实话实说，克里斯，我担心得都要发疯了。”她转向K9：“K9，再扫描一次，能收到博士的信号吗？”

K9的耳朵转啊转：“不能，女主人。所有传输都遭到屏蔽。估计这里是个原始的零点领域，隔绝了全部外来信号源。”

“这是我担心得要发疯的事情之一，”罗曼娜说，“斯加格拉的科技和我们的科技相似得惊人。”

“我们是特指你和博士，”克里斯说，“还是时间领主这个群体？”

“两者都是，”罗曼娜说，“包裹飞船的力场，隐形技术，现在又是零点领域。还有，他怎么知道那本书在剑桥？全宇宙应该只有教授知道他从加利弗雷偷走了那本书。”她把下巴深深地埋进掌心：“他到底想从那本书里得到什么？还有沙达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斯加格拉会不会也是时间领主？”克里斯说，“一名邪恶的时间领主？总免不了有几个害群之马嘛。”

“希望博士已经搞清楚了。”罗曼娜说。

“你对博士很有信心。”克里斯说。

“他救了你们这颗星球好多好多次。不只你们这颗。他是全宇宙最了不起的，”罗曼娜说完连忙补上一句，“你要是敢告诉他，我就宰了你。K9，你也是。”

克里斯的脑袋里嗡嗡乱响，装满了问题。看来他们要在这儿待一阵子了，有几个问题正好可以请教一下——说不定还能让罗曼娜暂时忘记担心。“我经常想啊，”克里斯说，“外星人要是真的存在，肯定是气态光球或者巨型蝙蝠之类的模样，甚至见到了都认不出是生命体。呃，没有冒犯的意思。”

“宇宙间有许多生物符合你的描述。”罗曼娜说。

“但你、博士和教授，”克里斯说，“你们却和我们一模一样，甚至还喝茶、骑自行车。别人会觉得很失望，但身为科学家，我反而认为是件好事，因为它能开阔思路，启发产生新的理论，比方说人形躯体的平行演化。”

克里斯注意到罗曼娜的神情变得专注而出神。她转向K9，揿下它顶端的几个闪光按钮。“我觉得不妨调整K9的传感器，让它们互相叠加，而不是汇集涌入。”

克里斯丢掉他的问题，决定做点有用的事情。他跳起来，查看白色房间向内弯曲的墙壁。墙壁不冷也不热——事实上，尽管他能摸到墙壁，但感觉却像在摸空气。“这墙的材质非常特殊。”

“零点科技的特征，”罗曼娜漫不经心地说，“给我一年时间，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她完成了K9的重新编程。“再试试看，K9，这次做个叠加扫描，说不定能穿透这里的零化界面。”

克里斯敲敲墙体：“尽管似乎很坚实，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但摸起来却好像什么也没有。”

“你的感官进了零点领域会失灵，”罗曼娜说，“你就别费劲去理解了。”

K9的耳朵又呜呜旋转：“叠加扫描开始。”

“好吧，”克里斯说，“看来我们——你们应该管我们叫地球人——”

“还有不少别的称呼。”罗曼娜焦急地蹲在K9面前。

“——地球人的感官无法完全捕捉到这面墙。”克里斯还在说。

“扫描失败，女主人。”K9说。

罗曼娜叹了口气，苦恼地挠着头。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觉得这面墙呢——”克里斯开口。

罗曼娜猛敲K9的侧面。“该死，炸掉这面墙！”她喊道。

“遵命，女主人。”K9快活地说。随着震耳欲聋的噼啪声，鼻吻射出一道红色激光。

“卧倒！”罗曼娜喊道。她抓住克里斯，把他按倒在地。

红色激光在狭小的牢房里疯狂弹跳，几次在数英寸之外擦过他们。激光对墙壁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被击中的概率微乎其微。

罗曼娜忽然摘下帽子扔到半空中，机会抓得恰到好处，正巧堵住激光束的前进方向。随着小小的一声炸响，帽子化为一团灰烬，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

又是一阵沉默。

“抱歉，女主人，”K9最后说，脑袋和尾巴耷拉着。“行动有失轻率。”

“没关系，”罗曼娜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拍掉白色长裙上的灰烬，“K9，也是一次不错的尝试。”

克里斯站起身，不由咧嘴微笑。“看起来，外星人终究也有没能解决的问题，”他说，“电脑，无论多么先进，都只会执行你的命令。不管是什么命令，不管多么愚蠢，电脑都会去执行。在地球上，我们管这个叫‘聪明的傻瓜难题’。”

K9转身面对他：“就本装置记忆库里的地球人行为而言，傻瓜的范例和聪明的范例的比例是七十七比一。”

没等克里斯有机会反驳——当然更没机会请K9到外面去谈谈这个问题——K9的传感器忽然转动起来：“女主人！我捕捉到了微弱的心灵感应信号。”

克里斯和罗曼娜在它身边跪下。

“肯定是球体又启动了，”罗曼娜推测道，“要是不启动，就不可能在这里探测到，而且这次启动的力量极大。”

“能让我们听听吗？”克里斯问。

“没问题，年轻的主人。经过我的调校，你们地球人不太敏锐的感官也能听见。”

K9发出他从未听过的怪声音。

在克里斯听起来，这声音刚开始像是静电噪音和信号干扰，像是雪暴期间通过长波广播的莫斯科电台，但内容却不是宣读拖拉机产量又上新台阶，革命事业蒸蒸日上。克里斯能勉强分辨出一阵阵痛苦的喊叫，许多个声音同时开口。内容模糊不清，无法分辨，效果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失落亡魂的哀哭。他打个寒战。

“对，就是球体，它被激活了，”罗曼娜说，“但这次听起来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克里斯轻声说。

“安静。”她命令道。她皱着眉头，聚精会神听着那些阴森的声音哭号。

有一瞬间，克里斯觉得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模糊、阴沉、与众不同，但那么遥远，那么飘渺。

罗曼娜猛吸一口气：“K9，你听见了吗？”

“又多了一个新的声音，女主人。”K9说。

“哦，天哪，不，”罗曼娜说，眼睛忽然睁大，涌出泪水。

K9垂下脑袋：“那是博士。”

罗曼娜满脸恐惧。她不由自主地抓住克里斯的手，克里斯见到她眼中的光彩熄灭。

·第三十四章·

克莱尔坐在克罗诺蒂斯教授书房的扶手椅上，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居然在旋弄大拇指。

忍耐。忍耐。

小个子守门人去“到处打打电话”和寻找他完全合情合理的解释已经至少二十分钟了。了不起，克莱尔心想，又有一个男人叫我别瞎担心，等他去搞清楚前因后果。更了不起的是她居然又乖乖听话了。至少她喜欢克里斯，被博士的强大人格彻底征服，但小个子守门人只是普通人，所以这次她更加找不到借口了。

她一跃而起，目光灼灼扫视房间，寻找能说明克里斯、博士和教授——还有守门人说她叫罗曼娜还是什么的那个姑娘——遇到了什么的线索。假如克里斯是别的男人，她兴许会怀疑他和神秘女人罗曼娜去哪儿寻欢作乐了，但放在克里斯身上，这么想实在可笑。

克莱尔决定主动出击，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查教授的房间。她走进小厨房，打开水龙头，虽说管道又是呻吟又是喘息，但和她先前听见的呼哧呼哧研磨声毫无相似之处。她看见自己在柜橱玻璃门上的倒影，吓了一跳。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身穿昨天的衣物，顶着昨天的妆，看起来疲惫而憔悴。

她返回书房，打开抽屉，向桌子底下张望，翻看边柜。除了各色杂物，她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只有许多堆纸张、散落的卷宗和零碎物件，例如一个橙子、一个弹弓、一盘标有《邦妮·泰勒金曲集》的松脱磁带。克莱尔嗤之以鼻，邦妮·泰勒没几首热门歌，凭什么出金曲集？我是说，她心想，除了《迷失法国》和《心痛》，这女人还唱过什么？她仔细看那盘磁带，上面印着她不认得的歌名。她眯起眼睛，看着最小号白色字体印刷的版权信息。她吃了一惊，眨眨眼，又眯起眼睛看。

辑录于©1986。

克莱尔大惑不解。谁会费这么大功夫伪造这么一个东西呢，做得这么一本正经，然后就随便扔在地上？克莱尔用手指敲敲磁带，陷入沉思。

最简单的解释？是真货，确实来自86年。某个能时间旅行的人，从未来返回现在，随身带来了这盘磁带。

不，不可能，这是最愚蠢的解释。一个能时间旅行的人从86年返回现在，难道不该带些更引人瞩目的东西吗？比方说新发明的数字手表或可视电话？总之肯定不会是《邦妮·泰勒金曲集》。

她不知道往下该怎么想了。

她于是放下磁带，拿起克里斯的夹克。圣约翰学院公共洗衣房使用的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扑鼻而来。

“唉，帕森斯，你在哪儿？”她大声说。

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她的视线受到吸引，落在角落里一个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餐具柜上。你的视线一般不会这么随便受到吸引，克莱尔心想，就仿佛某种外部力量钻进她的脑袋，拽着她望向那里，把她的眼珠转向那个餐具柜。

她把克里斯的夹克挂在椅背上，走向那个餐具柜。它很大，很有年头，外壳是木头镶板，一看就是古董——另外，它锁得严严实实。怪就怪在这里，因为教授连前门都不上锁。

她环顾四周。钥匙肯定就藏在这遍地狼藉之中。

忽然，一缕阳光穿过一扇窗户的窗帘缝隙，射入室内的角度非常特殊，像聚光灯似的恰好照亮了壁炉架上的一小块地方。

克莱尔望过去，使劲眨眼——虽说再怎么眨眼都没法看得更加清楚——她看到那一缕阳光落下的地方，就在德莱顿胸像和玻璃罩下的停止钟表之间，有一枚黄铜小钥匙。阳光使得钥匙闪闪发亮，场景魔幻得荒唐可笑，仿佛出自好莱坞制作团队之手。

“不，太荒唐了。”克莱尔大声说。

她背后突然响起哗啦一声。她跳起来，转身张望——一堆垒得摇摇欲坠的书本选了这个特定时刻失去平衡。

倒塌的书堆撒了一地，像橱窗展示似的在地上呈扇形排开，克莱尔瞪着那些书名。

《狮子、女巫与魔衣橱》、《秘密花园》、《凤凰与魔毯》、《快乐之盒》——最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爱丽丝漫游奇境》，而且看上去很像是首版。

克莱尔有一瞬间被送回了奇迹、冒险和刺激的童稚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秘密通道、海盗宝藏、神秘入口，穿越想象国度的史诗旅程。

就仿佛这个房间在鼓励她走进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充满魔术和——

胡扯！她是成年人，是科学家，这些事情肯定有符合逻辑的解释，她肯定能找到。

她抓起钥匙，跑回来打开餐具柜，做好了看见一个魔法王国的准备。

柜子里是一副板球护腿、一双天晓得何年何月的跑步钉鞋、一根船桨和一个古老的折叠木工具盒。克莱尔气冲冲地搬开这些劳什子。餐具柜的最里面除了背板别无他物。她一脚踢了上去。

随着液压机械运行的呜呜声，背板像旧时恐怖电影里的转动书架似的旋转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个三角形黄铜控制台，控制台高度齐腰，干净利落地伸了出来，发出齿轮的研磨声响。

克莱尔花了好几秒钟才看懂她眼前是什么东西。黄铜控制台很古老，饱经风霜，上面满是拉杆、开关和旋钮，具体功能她连猜都猜不出，许多操纵元件上刻有怪异的环形符号，和那本怪书封面上的涡卷图案颇为相似。控制台顶端有一排小小的玻璃灯泡，此刻都暗着。

不管这东西控制的是什么，看起来现在都处于休眠，克莱尔心想，所以摸一摸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伸手随便揿下一个按钮，按钮沉了下去，发出悦耳而轻快的“咔啷”一声，像是电视机上的频道按钮。

所有小灯泡同时点亮。

克莱尔只来得及挑起一侧眉毛。说时迟那时快，微弱的嗡嗡声突然变响，持续不断。所有窗户哗地拉上窗帘。房间里的灯光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耳畔响起仿佛木头裂开的劈裂和破碎巨响。前门砰然关闭。克莱尔再次听见那种呼哧呼哧的研磨声，但这次显得更加痛苦和不耐烦。

接下来，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抖动。

她被恶狠狠地向后摔倒在地上。一个书架砸向她。

克莱尔忽然又看见祖母站在以前家里她的卧室门口。“该死的书，”她说，“年轻的女士，书可没法带你去任何地方。”

克莱尔随即晕了过去。

威尔金敲敲P14的房门。“小姐？”他喊道，“你在吗，小姐？很抱歉，我找不到克罗诺蒂斯教授。小姐？”

下水管道又闹得沸反盈天了。她多半听不见他在喊她。威尔金轻轻拉开房门。

他踉跄后退。

P14的前厅，衣帽钩和蹭脚地毯还在原处，但再进去却是个咆哮的蓝色漩涡：一条旋转盘卷的隧道，美得不可思议，复杂得难以想象，一直伸展向无尽远方。

威尔金狠狠摔上门。

他扶了扶领带，正了正帽子，决定彻底忘记那个漩涡，他再次敲门，再次拉开门。他愿意给房间一个机会，让房间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表现得像是圣塞德学院一个值得尊重的房间。

这次，前厅再过去已经没了漩涡，一眼能看见校园后院的景色和一片花床环绕的泥地，P14应该就在这里，实际上却不见踪影。

威尔金知道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他使劲摔上门，转身去找警察。

·第三十五章·

斯加格拉用一只手打开那本书。球体落在另一只手展开的掌心上。

现在，他终于能知道沙达的秘密了。

斯加格拉进入博士的意识。眼花缭乱的五彩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一个接一个的星球，一张接一张的脸孔，一个接一个的怪物。博士的意识混乱而没有条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像个兴奋孩童，充满互不相干的场景和不合逻辑的念头。

斯加格拉深吸一口气，镇定他自己的心神。他瞥了一眼博士瘫软在指挥椅上的躯体。至少他总算让那个喋喋不休的白痴住了嘴，以前也有很多人尝试过，但都未能成功。

斯加格拉恢复了斗志，把视线转向球体。这次他直接搜索，使用博士的知识和能力，开始阅读那本书。

那些符号和以前一样无法理解。仍旧是许多符号。

恼怒的斯加格拉钻进博士意识的深处，他捕捉到几个瞬间：博士在加利弗雷的学校学习知识、接受训练。

一排排学生身穿见习者的黑色长袍坐在课桌前，围绕导师拼成一个半圆形。导师在谈论昔日伟大英雄的传承圣物、暗码、秘密和传奇。

而博士——诅咒他！斯加格拉心想——却望着窗外橘黄色的荒野。“肯定很适合野餐。”博士在想。

斯加格拉退出博士的意识，低头看着博士的躯体，勉强按捺住踢断他一条长腿的冲动。

“他不懂。”斯加格拉大声说。

“您说什么，我的主宰？”飞船很有礼貌地问他。

“他不懂这种暗码，”斯加格拉说，“他一点也不懂。他说的是实话。”他摇摇头，“这个傻瓜算是白死了。”

“哎呀，我的主宰，”飞船停了几秒钟说，“我相信我仁慈的主宰，广阔宇宙间最睿智的存在，很快就能克服这个意外的障碍。”

斯加格拉停下来思考。他再三检查过计划的每一个方面、实现他伟大宿命的每一步行动。现在秘密就握在他的手里，他却读不懂。

换了比较劣等的生命，肯定会愤怒和绝望得大喊大叫，但斯加格拉冰冷的超然心态不允许他自认失败。他冷静而有条不紊地掂量此事牵涉到的所有因素和摆在他面前的各种选择。他可以改变计划，因为他毕竟是最了不起的天才。

几秒钟后，他得出结论。

“我要搭乘博士的塔迪斯离开这个星球。”他对飞船说。

“啊。”飞船似乎吓住了。

飞船连忙又说：“我相信我的主宰有绝对正确的理由要这么做。”

斯加格拉掂着那本书：“这本书源于时间领主，我相信暗码就藏在博士意识里的某处，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解开暗码也许需要时间领主的科技。”

“多么敏锐的观察力，我的主宰！”飞船狂热地喊道。

“我会回来启动计划的最后阶段。”斯加格拉说。他的手扫过控制面板，面板内部灯光一闪，一次三响的哔哔声叫个不停。

“请原谅我可恶的好奇心，我的主宰，”飞船说，“但您刚刚调整了部分手动控制系统，以您的智慧当然很清楚，它们不在我的设计图之内——”

“所以显然和你没关系。”斯加格拉厉声说。

“说得好，我至高的主宰和主人，”飞船说，“允许我为自己的毫无用处诚恳道歉，恳求您的原谅。”

斯加格拉甚至懒得回答。他走到存放藏书的容器前，小心翼翼而缓慢地把它从底座上分离出来。

透明扫描器里，飞船的眼状扫描探头从长柄上好奇地抬起来。斯加格拉瞪着它，眼柄连忙转开，飞快收拢。

他把放书的容器放进毛毡拎包，打个手势，命令球体跟上。他把《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塞进大衣内袋，转身离开了指挥舱，连一个字也没多说，甚至没有扭头多看一眼，球体飘飘荡荡地跟着他。

博士躺在指挥椅上，丧失生气的眼睛盯着上方。

罗曼娜绞着手，哀求地看着K9的眼部屏幕。“你确定吗，K9？绝对没有？”

“确定，”K9悲伤地说，尾巴耷拉了下去，“所有频率上都没有信号，女主人。”

“但这并不足以证明博士死了，对不对？”克里斯问，竭力想从困境中挤出几滴希望，“我是说，教授年纪很大，但博士只有四十来岁，顶多四十五。”

“他七百六十岁了。”罗曼娜说。

“看，我就说嘛，”克里斯嘴里在鼓励罗曼娜，大脑在处理刚刚得到的信息，“他也许能从什么心灵抽取过程中活下来。”

罗曼娜叹了口气，站起身。她突然怒吼一声，攥紧拳头，大喊：“我希望我能出去啊！”

话音未落，一束白色光芒就包裹住她，光芒变亮，再次消失，带走了罗曼娜。

克里斯诧异地看着罗曼娜刚才的位置。他打个响指，忽然一切都清楚了。“就是这样！”他喊道。

K9呜呜思考，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问他：“请说明你的看法，年轻的主人。”

“你必须说出你的愿望！”克里斯说，“你必须许愿。”他清清嗓子，提起肩膀，大声说：“我希望我们能出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克里斯再次尝试，用更大的声音说：“我希望我们能出去！”

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克里斯愤怒地捶打墙壁，骂道：“唉，去死吧！”

K9鼻部的激光枪伸了出来。

“别，K9，别开枪！”克里斯喊道，他的肩膀沉了下去。“罗曼娜许愿就有用。我许愿怎么没用呢？”

“女主人表明愿望和她被送走，年轻的主人，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有可能只是你的迷信。”K9轻蔑地说。

克里斯叹道：“对，太愚蠢了。身为一名科学家，我愚不可及。”

“而且非常单纯。”K9补充道。

“为什么罗曼娜能出去，而我出不去？”克里斯说。

“数据不足。”K9说。

“数据不足！”克里斯喊道，“数据不足！我到底是怎么掺和到这件事里的啊！”

“数据不足。”K9说。

传送光立方在从指挥舱到密封过渡舱之间的长走廊里出现。斯加格拉望着博士的伴侣罗曼娜出现，她冷静得令人敬佩。

“你对博士做了什么？”她直勾勾地望着斯加格拉的眼睛。

“肯定不是你愿意听到的。”斯加格拉答道。他打量着她，这女人直率而坦诚，信念坚定，开门见山表达意愿——不错。

“让我见他！”她企图挤过斯加格拉，走向指挥舱。

斯加格拉挡住她的去路，指着在他背后飘荡的球体说：“你不会喜欢的，我取走了他的意识。他很愚蠢，居然抵抗抽取，他的躯体已被终结。”

罗曼娜摇头道：“不，我不相信，我必须亲眼看见。”

“你信不信并不重要。”斯加格拉说。他盯着她：“一名两次重生的时间领主。我考虑过也用球体抽取你的意识。”

“对你不会有什么用处，”罗曼娜说，“你显然没有从博士和教授那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从我这里也得不到。”

斯加格拉点点头：“说得好，但你可以派上别的用场。你现在跟我走，”他抓住罗曼娜的胳膊，粗暴地拉着她走向密封过渡舱。

罗曼娜挣脱他：“我自己能走，谢谢。”

斯加格拉眯起眼睛，再次打量她，这次两人距离更近，他们并肩走向密封舱。“我很高兴你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当然了，抵抗毫无意义，因为我随时都可以让球体抽走你的意识。因此你接受了我的统治，这个选择符合逻辑。不错。这种行为很符合时间领主的身份。”

“你对时间领主有多少了解？”罗曼娜问。

“我知道连他们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事情，”斯加格拉说，“你不会以为我真会回答你的问题吧？”

“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罗曼娜傲慢地问。

“我想要的实在很多。”斯加格拉答道。

两人穿过密封舱，踏上通向草甸的隐形台阶。球体在他们背后飘浮。来到台阶底下，斯加格拉打个响指，密封舱的门关上了。

“我们去哪儿？”罗曼娜问。

斯加格拉指着草甸的另一头说：“去你们的旅行工具。”

罗曼娜领着他走向塔迪斯。来到门口，她忽然转身，用刺人的视线盯着斯加格拉。“如果你以为我会打开这扇门，那你恐怕要大失所望了。我的屈服不可能达到那一步。”

“说得好，”斯加格拉说，“与教授和博士一样，你宁可死得毫无价值。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有博士的钥匙。”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欣赏罗曼娜脸上细微的惊恐神情。博士之死对她的震撼显然比她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转动，感觉着从内部传来的力量搏动。破旧的蓝色岗亭门打开，斯加格拉抓住罗曼娜的胳膊，恶狠狠地拉着她进去，球体忠实地紧随其后。

斯加格拉按捺住嗤笑的冲动，塔迪斯内部的摆设和装置太过时了，带圆环装饰的厚重墙壁显然出自加利弗雷的昆提利安时代。他望着罗曼娜在脏得可怕的地上站稳。“毫无疑问，你会拒绝为我开动这架飞船。”

“毫无疑问，”她答道，“除了博士和我，谁也没法操纵它，你对我的‘统治’终究有个界限，你说呢？”

斯加格拉几乎放任自己再次微笑。怪不得她愿意合作。她以为这是她的王牌，一直在等待机会打出来。

“如果博士能操纵这架飞船，”他轻松地说，“那么我也可以。”

他放下毛毡拎包，打个响指。球体落进他的右手掌心。他用左手拉下特大号的红色操纵杆。

通向外面的门关上，剑桥和这个十分只能打两分的星球永远离开了斯加格拉的生活。

斯加格拉很容易就在博士的意识里找到了信息——复杂归复杂，但已经接近本能，五百年的旅行生涯造就的习惯性模式。他关闭真实世界界面，松开多重稳定器，准备启动塔迪斯。等他们离开连续时间，进入时空漩涡，他就输入目的地的精确坐标。

中央柱体开始起起落落。罗曼娜扑向控制台，绝望地想按下某个按钮，斯加格拉一眼认出那属于紧急超驰系统。

斯加格拉挥起空闲的那只手，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他向另一个控制面板伸出手，那里的控制按钮极少使用，他熟练地键入指令。

灯光立刻变暗。斯加格拉手指飞舞，头也不回地说：“控制台与我的生理节律同步了。”

“任何人都可以启动塔迪斯，”罗曼娜假装轻松地说，“但碰到主控系统你可就危险了，那部分简直是个陷阱。”

“不尽然。”斯加格拉说。

“你怎么知道？”

斯加格拉敲敲球体：“知识都在这里。”

他预料到了罗曼娜的下一步。罗曼娜冲向通往内部的房门，估计是想跑到备用控制室，从那儿接管塔迪斯。

球体嗖地飞过去，堵住她的去路。

“换我是你，肯定不想触怒它，”斯加格拉说，“比起你能对它做的事情，它能对你做的事情要可怕得多。”

“我看不出你为什么想偷这么古老的一架40型塔迪斯，”罗曼娜说，“你自己那艘飞船要好得多。”

“印象很深，对吧？”他问。罗曼娜没有回答，他继续道：“希望如此，那艘飞船是我设计的，但毕竟有它的缺陷。时间领主隐藏的东西，恐怕只有时间领主的技术才能找到。”

罗曼娜抬头看着他：“你想想你在干什么，斯加格拉，用逻辑好好想一想。”

斯加格拉走到输入面板前，键入了一长串加利弗雷字符，那是目的地的精确坐标。“我向来只用逻辑思考。”

“那你肯定清楚风险，”罗曼娜警告他说，“你得到了博士的知识，但完全没有他的责任感。”

斯加格拉吃了一惊：“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博士吗？”

罗曼娜走近他：“你现在能打开所有的时空。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你必须从逻辑上看到，不经过合适的训练，没有时间领主那独一无二的洞察力，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一次，斯加格拉打破了他所有的规矩。他停止输入指令，对着她哈哈大笑：“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就这东西？”他指着控制台说，“不过是手段而已。能让我更快地赶到我想去的地方，仅此而已。”

“你要去哪里，斯加格拉？”罗曼娜恶狠狠地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斯加格拉有些好奇，她的反应说不定会很有意思。“有没有听过绍亚文这个名字？”

罗曼娜倒吸一口气，连连后退：“绍亚文！你是绍亚文？”

“你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斯加格拉高深莫测地说。

输入完毕，他揿下坐标超驰按钮。柱体隆隆开动，射出亮红色的光芒，起起落落比从前快得多。塔迪斯猛地一歪，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进漩涡，引擎尖啸着表示抗议。

“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斯加格拉说，“我们先回我的指挥太空站，”他抓住控制台的边缘，“然后在你的协助之下，去找沙达！”

·第三十六章·

我是非常、非常愚蠢，还是非常、非常聪明？他说不清。

因此，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围巾两头磨损的缨穗。

他把玩缨穗。

愚蠢，还是聪明？

把玩缨穗一辈子肯定很有意思，就像一个蠢人——也许他确实很蠢。

可是，假如到头来他其实很聪明，一辈子把玩缨穗可就太蠢啦。

“非常蠢。”他说。

他会说话：意味着他挺聪明——是这样吗？他模糊记得蠢人也会说话。有时候还特别能说。对不对？

“非常蠢，非常蠢。”他又说。

等一等，他心想。我是谁？要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就没法确定自己究竟是愚蠢还是聪明。假如他确实很蠢，那就多半不清楚自己是谁。

他决定看看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谁？”他问自己。

有几秒钟一片空白。他又开始把玩缨穗。把玩把玩把玩。把玩—把—博，把玩—把—博——

博。博？博什么？

把玩——博士。

博士。

神秘博士。

神秘博士！

七百六十年的岁月在不到一秒钟之间闪过脑海。

“非常、非常聪明！”他喊道，从指挥椅上一跃而起，站在斯加格拉那艘飞船的主舱里。

“噢，噢，噢，噢，噢！”他坐回原处，闭上眼睛，抱住抽痛不已的脑袋。“斯加格拉，有治头疼的药吗？”

没有回答。

博士睁开一只眼睛，环顾四周：“斯加格拉？”

“我的主宰已经离开。”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博士睁开另一只眼睛，再次环顾四周。指挥舱里见不到第二个人。

“谁？”博士喊道。

“我的主宰，”那声音说，“我伟大的主宰斯加格拉。”

博士推着指挥椅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说话的人。“不，我没问离开的是谁，我问说话的是谁。”

“斯加格拉的奴仆，”那声音说，“我是飞船。”

“你是飞船？”博士微笑道。他发觉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一艘会说话的飞船？”

“正确。”飞船说。

“斯加格拉肯定很缺朋友，”博士嘟囔道，选择忘记了他的K9，“能说说我的朋友在哪儿吗？”

“绝对不能！”飞船激动地说，“你是斯加格拉的敌人。你的一切命令都对我仁慈的主宰构成威胁。”

“喂，我没有敌意，”博士好言好语道，“再说那也不是命令，只是个问题。”

一段漫长的沉默。

末了，飞船说：“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开口问话。实话实说，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能动弹。”

“真的吗？”博士没有搭理飞船古板而苛责的语气，他小心翼翼站起身，“这又是为什么？我觉得很正常啊。”

“因为你死了，”飞船困惑道，“你的意识被抽取进了球体。”

博士哈哈大笑：“啊，其实并没有，你说呢？碰到这种事情，蒙混过关的诀窍就是不反抗。我让那东西以为我很愚蠢，所以它抽取得也不是很认真，只得到了我的意识的一个劣质拷贝，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盗版，原件仍旧完好无损。”他敲敲脑袋侧面。他尽量说得轻松自如，但实际上那么做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理解了吗？”

“不，不理解，”飞船说，“抽取后我扫描了你的身体，寻找生命迹象。博士，你看上去完全死透了。”

博士清清嗓子：“唔，你看，我不想炫耀，但这又是我学会的另一个花招了。我能在极短的一段时间内暂停所有生命机能——”他猛地停下，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了？”飞船起了疑心。

博士摇摇头。

“你说到哪儿了？”飞船问。

“我死了。”博士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飞船说。

“你当然知道。”博士说。

“也许我应该再扫描你一次——”飞船说。

“不用了！”博士叫道，“你是伟大的斯加格拉的奴仆，而他不可能犯错——”

“很高兴你能认识到这一点，”飞船说，“真是可惜，你到死也没有醒悟过来。”

“是啊。”博士说。他又说：“你是不可能犯错的斯加格拉的奴仆，所以你的传感器也不可能犯错。因此，我死了。”

“这个结论似乎符合逻辑。”飞船说。

“假如我死了，那么我就不再是斯加格拉的敌人了，”博士说，“对吗？”

“对。”飞船说。

博士擦拭眉头，字斟句酌地说：“那么，既然我死了，那么我的命令就不可能对斯加格拉构成威胁。对吗？”

“对。”飞船说。

“那么我命令你释放我的朋友，”博士交叉手指祈求好运，“谢谢。”

一阵沉默。

“他们将被释放。”飞船说。

博士长出一口气：“太好了！谢谢！我就知道我肯定很聪明。”他再次擦拭眉头：“不觉得这儿忽然特别憋闷吗？”

“你死了？”飞船问。

“对！”博士说，“还以为你已经搞明白了呢。”

“我的程序有节省资源的功能，”飞船淡然道，“指挥舱里没有活人，我的主宰斯加格拉一离开，我就关闭了氧气供应。”

博士大口吸气。

博士一阵头晕目眩，意识到他已经耗尽了斯加格拉离开后房间里剩下的全部氧气。换了其他时候，他可以暂停自己的生命机能，但此刻他刚从一次暂停之中恢复过来。

他感觉膝盖发软，喘息道：“打开氧气供应。”剧烈锐利的疼痛刺穿了他的三个肺。

“这么做不合逻辑。”飞船说。

博士倒向地面，飞船温暖而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死人不需要氧气……死人不需要氧气……死人不需要氧气……”

·第三十七章·

克里斯绕着白色斗室又转了一圈，最后在K9身边蹲下，学着罗曼娜拍拍机器狗的脑袋——这么做傻乎乎的，但很能安慰自己。“我们要面对现实，K9，”他沉痛道，“说到怎么出去，你我都毫无头绪。”

突然，克里斯的视线越过K9，落在一扇凭空出现的门上。他直起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和K9已经不在白色小房间里了，而是被传送（应该是这么说的吧？）进了一条弯曲的长走廊，走廊两头各有一扇门。

“嘿，成功了！”克里斯喊道。

K9沿着走廊向一扇门跑去。“我们必须找到博士主人和女主人，他们遇到大危险了！”

K9来到紧闭的门前，伸出鼻部的激光枪。“站开点，年轻的主人！”它警告克里斯，“我要开火了！”

“等一等！”克里斯叫道，门口左边是一块控制面板，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标着“开门”，另一个是“关门”。

克里斯揿下“开门”按钮。

门框里看不见的机械装置咔哒一声。

“真是不错，”K9闷闷不乐地说，激光枪缩回鼻子里。

克里斯耸耸肩：“抱歉。”

随着轻柔的电子嗡嗡声，两扇门缓缓分开。气流涌动声突然响起，克里斯险些被一阵吹进房间的大风刮倒。

克里斯摇摇头，望进室内——看见博士摊手摊脚躺在地上。他跑进去，几乎没有理会这个宽敞的白色房间和嵌在墙上闪闪发亮的各种控制面板。

“博士！”克里斯跑到博士身边，不敢伸手碰他。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罗曼娜和那个叫斯加格拉的家伙都不见踪影。

“氧气水平正在恢复正常。”一个温暖而和蔼的女性声音说。

克里斯猛地转身：“谁在说话！”

K9沿着中轴转动：“表明身份！”

“我是飞船，”那个声音自负地说，“伟大主宰斯加格拉的奴仆。”

克里斯打个哆嗦，这太古怪了，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悄声问K9。

K9的眼部屏幕闪了闪：“难以确定源头。声音来自这艘飞船的本体结构。”

“我就是这么说的嘛，小狗。”飞船说。

克里斯重新望向博士，看见那双蓝色大眼睛缓缓睁开，不禁松了一口气。

博士使劲吸气，对两个朋友点头致意。“很高兴看见你，布里斯托！”他眯起眼睛，“K9，你来得太慢了！”

“他活着！”克里斯喊道。

博士闪电般坐起来，抬手捂住克里斯的嘴巴。“不，不对，我死了。”他凶巴巴地悄声说。

“你什么？”克里斯想说。

博士左看看右看看，咬着克里斯的耳朵说：“我聪明过头了四分之三。”

克里斯从嘴上扳开博士的手：“你不管做什么都特别有热情。”

博士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片纸和一截铅笔。他急急忙忙写下几个字，直接放到克里斯的眼前。

纸上写着：我让飞船相信我死了，而飞船切断了我的氧气供应。

“你让飞船相信你什么？”克里斯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博士一抬手又捂住克里斯的嘴巴。

“怎么了？”飞船问。

“没什么。”博士喊道，他把那张纸亮给K9看。

“确定，”K9犹豫道，“确实——没什么。”

“唔——”飞船说。

博士又匆匆忙忙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张纸给克里斯看，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克里斯的嘴巴。

飞船不肯接受斯加格拉的敌人的命令，但既然它相信我死了，就没有理由不遵从我的命令。懂了？

克里斯点点头。又是那个聪明的傻瓜难题，但这次形势对他们有利。博士松开手，把那张纸给K9看。

“确认理解，”K9说，“逻辑很特别，但可以接受。”

“什么逻辑？”飞船问，“我觉得我应该看看你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写字的我是死人，”博士连忙把那张纸塞回衣袋，“不管我写什么，都不可能对你伟大的主人斯加格拉构成威胁，对吧？”

飞船停顿片刻，然后说：“有道理。”

“你一进来，飞船就重新打开了氧气供应，”博士对克里斯说，“因为你还活着——飞船这么认为。”

“真是让我安心。”克里斯说。

博士抓着克里斯的肩膀站起身：“罗曼娜呢？”

“我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克里斯说，“我们被传送进一个牢房之类的地方，后来她又被传送出去了。”

“斯加格拉，”博士冷冰冰地说，“他带走了罗曼娜，还有那本书和我的意识复本。”

克里斯觉得思路又有点跟不上了：“还有什么？”

“我的意识的复本，在那个球体里。他以为我知道怎么读那本书。”

“但你其实不知道，对吧？”克里斯说。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读，”博士答道，“但我不觉得是因为藏书家不可救药的好奇心。”

“为什么不问问飞船？”克里斯建议道。

博士又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正要问。”他抬起头：“飞船，你仁慈的主宰斯加格拉为什么要读那本书？”

“因为书里有沙达的秘密。”飞船答道。

“沙达又是什么东西？”克里斯问。

“我恐怕不能告诉你，”飞船厉声道，“你是我的主宰斯加格拉的敌人。”

“对，他是，他确实是，”博士说，他清清嗓子，“但你可以告诉我，对吧？因为我已经死了。”

“我可以告诉你，”飞船说，“但前提是我要知道。我的主宰没有和我分享那部分知识。”

“那就再说吧，”博士说，他走向房门，“咱们出发去找斯加格拉和罗曼娜。K9，你可以从塔迪斯追踪他们。”

飞船清清嗓子：“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

博士在门口骤然停下：“为什么不可能？身为一名死人，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死人的特权之一。”

“你无法返回你的塔迪斯，”飞船耐心地说，“因为它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全息画面在半空中浮现，飞船外的草甸出现在画面中。克里斯能看见钓具和翻倒的折叠椅，但塔迪斯不见踪影。

“他带上罗曼娜搭着你的警察岗亭走了，”克里斯说，他对飞船喊道：“他带罗曼娜去哪儿了？”

飞船嗤之以鼻：“好像我会告诉你似的。”

“他带罗曼娜去哪儿了？”博士问。

“我的主宰没有和我分享那部分知识。”飞船说。

克里斯望着博士跌坐进宽大的白色皮椅，从口袋里摸出帽子戴上，拉下来遮住眼睛。

·第三十八章·

罗曼娜仿佛置身于噩梦之中。她攀住一块舱壁，塔迪斯翻滚摇摆，穿过漩涡。

抓着控制台的瘦高个年轻人难道真是绍亚文？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就不由全身战栗。她受过的训练，她广受推崇的超然心态，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她突然又变回了一百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去睡觉，”她母亲半开玩笑地说，成年人不知道这种嘲弄语气能激起多么可怕的恐惧，“否则绍亚文就来抓你了！”她在历史书籍里见过残忍的绍亚文的全息照片，一整个晚上都不敢出声，听着要塞城市的各种声响，相信绍亚文就躲在床底下。

而绍亚文——或者斯加格拉，天晓得他到底是谁——抢走了博士的意识，留下博士等死。他没有理由要撒谎。

有一点给了罗曼娜希望。她还没有亲眼见到博士的尸体。他会不会耍花招骗过了斯加格拉，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房间，亮出满口白牙，鼓着眼睛，那条可笑的围巾在风里飘飞？

塔迪斯终于呼哧呼哧地开始停下，中央圆柱的起伏越来越慢，罗曼娜有了显形时那熟悉的扭转感觉。

斯加格拉从控制台前后退。“我们到了，”他淡然道，拉下红色操纵杆，外门立刻打开。

罗曼娜提起精神。不管外面是什么，她都不允许自己被吓住。

斯加格拉打手势示意她先出去。

罗曼娜高傲地经过斯加格拉，走出塔迪斯的大门。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星辰之间，惊讶得险些叫出声。

塔迪斯降落在一大块开阔的环形空间中央，上方和四周都是璀璨群星，只隔着某种隐形球状真空力场。她在这片空地的边缘看见了高耸的黑色山峦，焦黑岩石如尖塔般伸向天空。

罗曼娜转过身，看见斯加格拉走出塔迪斯，手里提着毛毡拎包，球体忠诚地跟在背后。

“我们在哪儿？”她尽量假装随意地问，轻快地朝无尽星海一挥手，“当然了，根据恒星的位置，我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我们在这个银河系的贸易路线的中央，周围有几个最强大的文明，离加利弗雷不算太远。从岩石形状可以看出，这个瞭望台建在一颗小行星的表面上。”

“没错，”斯加格拉丝毫不为所动，“这就是我的指挥站。”

罗曼娜嗤笑道：“指挥站！你有什么需要指挥的？”

“比你能想象到的多得多。”斯加格拉答道。

“我的想象力可活跃得很。”罗曼娜说。

“恐怕要吃点苦头了。”斯加格拉说。

他打手势请她向前走。塔迪斯的一侧有个电脑控制台。球体遵照斯加格拉的命令飘了过去，停在一根细长尖杆的顶端。

“你号称讲求逻辑和理性，做事却神神秘秘的，”罗曼娜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斯加格拉转身看着罗曼娜，他侧了侧头，像是在评估她，蓝色眼睛射出的视线比先前更加灼人。

他朝天空打个手势：“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过了。星星，数以十亿计的星星。”

斯加格拉点点头，他俯身凑近她：“它们在干什么？”

罗曼娜耸耸肩：“什么意思？星星什么也没有干，只是存在而已。”

“说得好，”斯加格拉说，“毫无意义地在虚空中旋转，又有数以万亿的生命绕着它们虚度岁月。”

罗曼娜嗤之以鼻：“谁说的？”

“我说的。”

罗曼娜顶了回去：“而你又是谁？绍亚文？”

斯加格拉第一次激动起来：“我现在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将——我们将——成为什么。重要的只有这一件事。”

罗曼娜的行为比心情勇敢得多，她哈哈大笑：“胡扯什么，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斯加格拉拢起双手，缓缓拿到她的眼前，然后分开手掌。

“你看。”他说。

罗曼娜希望斯加格拉真有他此刻的模样那么疯狂。疯子注定容易犯错。她望着斯加格拉拢起的掌心：“你要我看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罗曼娜说，“我不明白……空气？”

斯加格拉低头看着手掌：“数以十亿计的原子，正在任意旋转。消耗能量，浪费能量，却什么也没有完成。这就是熵。”

他放开手掌，朝天空打个手势：“和群星一样。毫无意义、毫无产出地朝着灭绝、永夜和虚无而去。”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可是，有一件东西违反熵增，与任意和衰亡抵触，请问那是什么？”

他向罗曼娜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

“生命。”罗曼娜说。

“正确！”斯加格拉活动手指，“你看原子在这里如何排列。它们有了意义和目标。更有意义和目标的东西难道不在——”

他缓缓指向头部。

“——这里？”

“活动的大脑。”罗曼娜说。

“我活动的大脑，”斯加格拉纠正她，“我的天才。”

罗曼娜向他投去她最轻蔑的眼神。

“抱歉，”他说着退开，恢复镇定，“我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可惜你和别人一样，思维都受到了限制。你不理解我。”

“理解你什么？”罗曼娜转身背对他。

她发现自己眼前是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睛，眼睛似乎属于一块有生命的岩石。

诡异的怪物吓得她跳了起来。那东西高约七英尺，庞大的身躯令人生畏，却也不乏美感。许多块闷烧着的黑炭结晶构成了它的躯体，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指挥站欢迎你，我的主宰斯加格拉。”它用低沉的隆隆声音说。

罗曼娜看见另外两个怪物走出拱顶瞭望台边缘的阴影。“它们是什么？”

斯加格拉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我的克拉格，”他随口答道，“我的造物，它们将是新世代的奴仆。”

罗曼娜的所有恐惧又回来了：“新世代？新的种族？新的人们？”

斯加格拉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不是新的人们，”他停顿片刻，像是要强调重点，“而是一个新人。”

他把视线转回那几个克拉格：“快到时候了。我很快就会需要帮手，启动构造过程。”

第一个克拉格低头表示服从：“遵命。”

几个克拉格转身走进阴影。

斯加格拉抓住罗曼娜的胳膊。“你该看看这个”，他推着罗曼娜向前走。

他们走进阴影，罗曼娜看见一道圆形大门，从瞭望台通向岩石中凿出来的隧道。隧道尽头透出炽热的红光。

走出隧道，他们站上一个金属平台，脚下又是一块环形空间，直径有几百米，由岩石天篷覆盖。热力和强光逼得罗曼娜后退。房间的整个中央区域是一团沸腾岩浆。浓厚的深绿色气体飘荡在空中，让她难以呼吸。

第一个克拉格走到平台边缘的小控制台前，用只有三根粗短手指的爪子扳动一组开关。

岩浆沸腾得愈加剧烈。忽然，酷似起重机的巨大装置从对面墙上荡出来，爪具抓着一具近乎于人形的金属骨骼。

起重机缓缓降下，爪具把金属框架扔进岩浆。

岩浆一阵翻腾。黑炭晶体围绕金属框架逐渐成形。罗曼娜看着晶体拼合，慢慢变成克拉格的形状。

新诞生的克拉格呻吟扭动，从岩浆里挣脱出来。

第一个克拉格揿下另一个按钮，一道斜坡从平台降入岩浆池。

新生的克拉格爬上斜坡，沉重的双脚还在冒烟，留下烟雾腾腾的黑色脚印，一步步走向斯加格拉。

“您有什么命令，我的主宰？”

“去和你的同伴等着，”斯加格拉说，“时间就快到了。”

新生的克拉格加入平台上的伙伴行列。

“测试激活已结束，我的主宰。”第一个克拉格报告道。

“开始全速激活。”斯加格拉说。

第一个克拉格（罗曼娜现在看清了，它比其他克拉格稍微大一点，估计是什么首领）揿下另一个按钮。

环绕洞顶的镶板陆续滑开，露出越来越多的吊臂，每个吊臂的爪具都抓着一具框架。

所有吊臂同时荡出来，框架落进熔岩池。一个个克拉格随着一具具框架逐渐成形。

吊臂收回去，一秒钟后再带着更多的框架荡出来。

罗曼娜望向斯加格拉的冷漠脸庞。假如这是疯狂，那也是规模恐怖的疯狂。她终于无法隐藏和压制自己的反应。

罗曼娜大惊失色。

·第三十九章·

克里斯看看K9（看起来沮丧得无以复加，干脆关闭了自己的电源），又看看博士（摊手摊脚躺在白色指挥椅里，帽子盖着脑袋，遮住双眼）。

克里斯猜想他们在思考——更准确地说，他希望他们在思考。

他望向全息显示屏，上面还是同一幅画面：周日早晨细雨蒙蒙，剑桥郊外的草甸万籁俱寂。他心想，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这会儿走出去，我可以找到克莱尔，努力向她道歉，回去过我普通的凡人生活。

他普通的凡人问题却显得多么无关紧要。

他发现自己被分了神，视线落向一块控制面板上按顺序闪个不停的三盏红色小灯。他不喜欢红色小灯。红色小灯意味着危险。三盏红色小灯意味着三倍数量的危险。他考虑要不要问飞船那三盏灯代表什么，但随即想到飞船不会回答他，因为他是斯加格拉的敌人。

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克里斯心想，他从小就没有敌人，因为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过足够深刻的印象。况且他根本没见过这个叫斯加格拉的家伙。

沉默持续了足足五分钟。克里斯决定打破沉默：“那么，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乘塔迪斯去了什么地方？对不对？”

“正确，年轻的主人，”K9说，“还有他去了什么时间。”

“去了什么时间？”

“时间机器。”博士隔着帽子说。

“噢，对。”克里斯说。

沉默再次降临。

克里斯无法忍受沉默：“他肯定带走了罗曼娜，因为罗曼娜能操纵塔迪斯。”

“他也能，”博士说，“球体里有我的意识，忘了吗？我知道的一切都能为他所用。”

“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克里斯说。

“什么事？”

“你还活着。”

博士一把扯掉帽子，直勾勾地瞪着克里斯：“不，我死了，请记住。”

克里斯在博士身边蹲下。“博士，”他轻声说，“飞船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你还——你明白我说什么——它看起来挺聪明，我是说我能推断——”

“飞船的程序决定它只能执行命令，不会思考命令的内涵。”K9说。

“盲目的逻辑。”博士说。

“对，”克里斯说，“我们自己为什么不试着用一用逻辑呢？咱们推断一下我们都知道些什么。”

“继续说。”博士催促道。

“好，”克里斯说，“我们知道……”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们知道……呃，也许我们可以推断一下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然后反过来思考？”

博士咕哝道：“我们不知道斯加格拉带罗曼娜去了哪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本书，不知道他打算拿那本书干什么，不知道那本书能干什么。”

“这些不知道都足够我们赢得大选了。”克里斯伤心地说。

沉默再次降临。

克里斯叹息道：“那么，回到起点。”

博士突然以爆发性的动作一跃而起，克里斯向后跳去，惊讶地看着博士一瞬间从垂头丧气变得活力四射。

“就是这个！”博士喊道。

“就是哪个？”克里斯问。

“起点！”博士狂喜大叫，“反过来，就像你说的！”

“我说的？”克里斯问。

“要搞清楚斯加格拉是谁，他到底有何目的，我们就必须回到起点，”博士说，“一旦知道了这些，我们就知道现在该去哪儿找他了——希望如此。”

他清清喉咙：“飞船！又是我，已经逝世的博士，斯加格拉曾经的敌人，生前是个多才多艺的讨厌鬼。我命令你带我们去你的主宰斯加格拉最近去过的上一个地方。”

飞船立刻答道：“好的。这个命令并不违背我的程序，我将启动发射程序。”

“盲目的逻辑，”博士说，“干得好，布里斯托！”

克里斯不知道他到底帮上了什么忙，但还是报以微笑。

“发射程序已启动。”飞船说。

克里斯脚下的地板开始颤动。

“我的天哪，我们要起飞了！”克里斯惊呼，“我们要去太空了！”

“否则你以为斯加格拉是从哪儿来的，诺维奇？”博士问。

“可是——太空。”克里斯继续惊呼。

“唉，快坐下。”博士把克里斯推进座椅。

克里斯发现他正对着那三盏闪烁的红灯。也许并没有特殊含义，红色在太空中的意思也许是“欢呼吧，一切正常”。

“发射程序已启动。”

飞船的声音响彻飞船，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密封舱和牢房里回荡。

“发射程序已启动。”

声音在飞船的另外一个区域回荡，这个小船舱里有个空容器。像是在回应飞船的声音，容器两端的小喷嘴开始喷射沸腾的岩浆。

天花板上的嵌板滑开，金属框架落入容器。浓厚的绿色气体开始搅动。

黑炭结晶围绕框架逐渐成形。

·第四十章·

克莱尔听见悦耳而平和的电子嗡嗡声。我在医院里吗？

过去几小时间发生的各种事情慢慢回到她朦胧的意识里。克里斯，克里斯发现的那本奇妙书籍。博士。看门人，说他去到处打电话找克罗诺蒂斯教授——

一个书架砸在她身上。

她移动头部，顿时后悔不已。眼窝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缓缓起身。她还在教授的书房里。书架已经回到原处，像是根本没有倒下过。

她环顾四周。嗡嗡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能量在房间里流淌。钥匙还攥在她手里。黄铜控制面板上灯光闪烁。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房间正在移动。

窗帘拉着，外面没有亮光。她肯定昏迷了好几个小时。

她昏沉沉地抓住最近一把椅子的扶手，爬起来坐了进去。她完全无法理解先前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个鬼魂出现在她面前。

克莱尔知道这是个鬼魂，因为她的视线能穿透他，另外也因为他身穿睡袍，头戴睡帽，手持古董烛台，蜡烛闪着鬼火般的亮光。这个鬼魂年纪很大，少说也快八十岁了，克莱尔不由心想，好年华已经过去，却要在尘世间逗留到永远，这是多么可悲啊。

鬼魂张嘴要说话。克莱尔以为将会听见鬼哭狼嚎或复仇的呼号。

“干得好，小姐，”鬼魂说，“非常好。”

鬼魂从睡袍内袋掏出眼镜，趴在黄铜控制面板上，伸出一只透明的手，抓住一个特别大的金色旋钮。克莱尔惊讶地看见鬼魂的手没有落空，而是真的紧紧抓住了那个旋钮。

鬼魂开始闪光。实体化犹如波浪，从那只手开始传遍整个身体；最后，他变得有血有肉，不再是一个鬼魂，而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小个子老先生。

老先生转身面对克莱尔，笑容灿烂。“喝茶吗？”他问。

“好的，谢谢。”克莱尔答道。她想不出还能怎么回答，不管这位曾经是鬼魂的老先生是谁，他看起来都那么和蔼可亲。

“能问一下您是谁吗？”她听见自己在问，老先生穿着磨秃了的方格拖鞋蹒跚走向厨房。

曾经是鬼魂的老先生在门口转身：“当然可以。你的礼貌可真好，小姐。”

“谢谢，”克莱尔仍旧觉得天旋地转，“那么，您是谁？”

小个子老先生骄傲地挺起胸膛。“我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将是——这个要谢谢你——克罗诺蒂斯教授。”他说。

·第四十一章·

飞船的前舷窗打开了遮光板，克里斯欣赏着窗外广阔的宇宙。他正在离开地球，离开他熟悉的一切，去往群星之间。他儿时的梦想此刻成真，虽说成真的方式始料未及。他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能不能别再那么做了？”博士说，他盘着腿坐在K9旁边的地上。

“抱歉，”克里斯说，“虽说我好像什么也没做。”他朝群星打个手势，“你看，你看看啊。”

“我看着呢，”博士说，又一个恒星系疾驰而过，“但越看越不喜欢。要我说，我们有点太随意了，都有点像周日礼拜了——不过今天好像就是星期天。”他大声说，“飞船！我们要飞多久？”

“三十九个恒星日。”飞船一本正经道。

“什么！”博士惊呼，“差不多三个月！”

飞船鄙夷道：“那还是曲速引擎开到最大了，我们要飞几百光年呢。”

“几百光年，”克里斯说，“只要三个月。真是快得不可思议！”

“胡说，慢得不可思议，”博士说，他思考片刻，然后喊道，“飞船，你能自行更改内部线路吗？”

“能，”飞船说，“我可以。”

“就知道你可以，”博士说，“因为你的创造者对加利弗雷技术特别感兴趣。”

“对，我亲爱的主宰斯加格拉，”飞船叹息道，“知道吗，我很想念他。”

“我们都想念他，”博士说，“飞船，现在给我停下！”

“请说明，”飞船说，“停下什么？”

“停下，”博士说，“关闭所有引擎。中止飞行！”

船身的微弱颤动渐渐消失，克里斯望着窗外的星辰慢了下来，最后定格于一幅美丽的画面，眼前五彩缤纷的星云大得难以想象。

“你在干什么？”克里斯问，压下又一声慨叹。

“我要向飞船介绍几个新概念，”博士说，“幸运的是架子本来就搭得差不多了。”

“你的要求已经执行完毕。”飞船说。

“很好，”博士说，他清清喉咙。

“现在，飞船，给你的阻尼脱轨合成器加一成出力。”

飞船惊呼：“怎么可以？引擎会爆炸的！”

“没那事，安全得很。”博士说。

“主人。”K9提醒道。

博士恼怒道：“又怎么了，K9？没人征求你的意见——”他忽然打断自己：“等一等，我刚才说的是加一成吗？”

“对。”克里斯说。

“正确。”K9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飞船说。

博士用手背擦擦下巴，咽口唾沫：“呃，显然我的意思是减一成嘛，否则引擎会爆炸的。”

“开始执行，”飞船说，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电子信号声。

克里斯没怎么注意这些，他张着嘴在眺望窗外的星云。污染这完美画面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视野边缘那三盏烦人的红灯，这会儿闪得稍微快了点。

“完毕，”飞船说，“阻尼脱轨合成器减一成出力。”

“很好，”博士说，“现在，飞船，请调整你的最高矢量仪，交叉接通你的放射双心阳极。”

又是一阵电子信号声。

“完毕。”飞船说。

“很好，”博士说，“现在这一步比较困难，请把概念测地仪的工作模式从模拟调到数字，持续触发信号反馈，直到读数为75—839为止。”

“完毕，”飞船说，“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博士，这一步根本就不困难。”

博士深吸一口气：“好了，看看结果怎么样。飞船，激活所有重排过的引擎线路！”

电子信号声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天哪！”飞船喊道，“我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她语无伦次，“非常奇怪——喔——”

“别担心，亲爱的，接着来！”博士坚持道。

前舷窗外的景色突然改变，克里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星云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停改变形状的蓝色漩涡。与此同时，船舱里响起一种声音，与塔迪斯引擎那令人牙酸的研磨声不无相似之处，只是轻柔温和得多。

“喔！”克里斯觉得飞船在舔嘴唇，“喔，博士！喔，喔，喔！”

“对了！”博士喊道，对空挥拳。

“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克里斯几乎被蓝色漩涡催眠了，他觉得博士肯定想解释一下他到底有多聪明。

博士微笑道：“我只是通过遥控搭建了一个原始的相对维度稳定器。”

“哦，好得很。”克里斯说。

“因此，不管去多远的地方，顶多只需要几小时相对时间，”他粲然一笑，“很聪明吧，各位？”

“非常聪明。”克里斯答道。

“正确，主人。”K9说。

飞船再次开口，语气与先前有所不同，变得更加温暖。“对一个死人来说，博士，你实在太有天分了。”

“唔，这方面就不要太深究了，好吗？”博士说。

“干得好，”克里斯说，“不过你能不能关掉这几盏红灯？实在很烦人。”

“什么红灯？”博士问。

“那几盏，”克里斯指给他看，“从我进来就让我觉得很烦，只是我不想说而已，也许根本没什么关系。”

博士跑到红灯闪烁的面板前：“飞船，请解释这三盏红灯表明什么。”

“我怎么知道？”飞船说，“是我的主宰斯加格拉出发前打开的，那部分不在我的线路图上。”

博士招呼K9：“小子，过来。认得吗？快，我在征求你的意见。”

K9伸出探头，扫描片刻：“警告，主人。这艘飞船定于一点四三分钟后爆炸！”

“什么？”博士和克里斯叫道。

“飞船即将爆炸。”K9重复道。

“斯加格拉想掩盖踪迹，”博士推测道，他抬头喊道，“飞船，请解除爆炸装置，快！”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飞船害羞道，“我和这部分线路没有接口，这是我仁慈的主宰斯加格拉的旨意。”

“你仁慈的主宰斯加格拉要把你炸成原子！”博士喊道。

飞船顿了顿：“我不相信，博士，我是他最诚恳也是最受他信任的奴仆。”

“呃，假如这是炸弹，博士，我们难道不能拆除它吗？”克里斯问。

博士抽出音速起子，调整设定，顺着面板侧面扫了一遍，在光滑的白色表面上切出一块冒着烟的方形区域：“抱歉，也许有点疼——”

“好疼！”飞船喊道。

“这会儿没空温柔。”博士说。他用围巾的一头裹住手，掀开滚烫的金属板。克里斯看见面板底下是互相连接的细导线构成的迷宫，仿佛一碗晾干的意大利面条。乱七八糟的导线底下某处闪着红光。

“还有五十四秒就将爆炸，主人。”K9说。

“谢谢提醒，K9，”博士说，他把音速起子发亮的一头放在导线上方，“切哪一根？”

“我怎么知道？”克里斯和飞船同时大喊。

“现在还有三十秒就要爆炸了，主人。”K9说。

“什么？”博士喷着唾沫星子喊道，“几秒钟以前还是五十四秒！”

“有关系吗？”克里斯说，“全都切断好了！快！”

博士看着克里斯，显然被他突然爆发的脾气吓了一跳。“好主意！”他喊道——把音速起子插进那堆导线。

火花四溅，随着爆米花似的一声脆响，所有导线同时弹跳断裂。

船舱里突然一片死寂，博士问：“如何？”

“危机解除，主人，”K9说，“爆炸程序已经中止。”

博士擦擦眉头，关掉音速起子：“好，好得很。”

克里斯还在努力梳理思绪：“这么说，斯加格拉想炸掉这艘飞船。”

“不止飞船，”博士说，他指着导线被烧融的断头说，“那东西产生的热能足够摧毁整颗星球。”

“他打算摧毁剑桥？”克里斯吓坏了，“所有学院？后花园？车站？酒吧？”

“加上整颗星球。”博士严肃地说。

克里斯爆发了，他不由自主地拉起架势，气得鼻孔冒烟：“他想杀了克莱尔？”这句话脱口而出，他都来不及思考潜意识到底有何意义。

博士挑起一侧眉毛：“还有全世界其他可爱的姑娘。加上可爱的男孩。他肯定认为这么做比较稳妥，免得我们向时间领主发送消息，”他叹息道，“也许应该发个消息的。”

“绝对不行，”克里斯说，“他们来了，地球一样要毁灭。”他皱眉道，“知道吗？今天以前，我一直认为地球属于那种很安全的行星。”

博士挑起另一侧眉毛，像是克里斯说了什么特别愚蠢的话。“总之，不用担心了，”他说着站起身，“多亏了我，这艘飞船安全了，我们也离开了地球。”

“我无法接受，博士，”飞船说，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马上要痛哭流涕，“我的主宰斯加格拉一贯正确。假如他希望我——”飞船顿了顿，大口吸气，收拾起精神，“假如他希望我，他最诚恳的奴仆，遭受——毁灭……那么，我肯定已经被毁灭了。”

“假如你这么看待问题的话。”博士小心翼翼地说。

“我只能这么看待问题，”飞船勇敢地说，“你反正已经死了，博士。现在我们都已经死了。”

“这太荒——”克里斯刚说了个开头，看见博士抬手要来捂他的嘴，连忙停了下来。

“我爆炸了。”飞船说。

博士拍拍敞开的面板：“当然，亲爱的，你爆炸了。你看，你看。”

克里斯痛苦地望向前窗外的漩涡：“真是令人担心，对吧？”

“担心什么？”博士问。

“呃，”克里斯朝上方摆摆头，“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

飞船深处的小生成舱里，新诞生的克拉格挪动身躯。

一只岩石手掌抓住容器边缘，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一个又一个克拉格从生成室迈着正步走上瞭望台。罗曼娜垂着头站在斯加格拉身旁，斯加格拉操纵着中央控制台。球体停在尖锥顶端，自顾自地嘀嘀作响。

“现在，”斯加格拉说，“你将看见，尽管博士已经死去，但他的意识还活在球体里。”

控制台上方的全息显示屏亮了起来。罗曼娜沮丧地抬头去看，惊讶地见到了自己。她笑得很灿烂，靠在塔迪斯的门上。

“看见他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了吗？”斯加格拉说。“他非常——”他寻找合适的字眼——“喜欢你。”

罗曼娜转身望向正在聚集的克拉格大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你对我的统治。”

斯加格拉缓缓扭头看她：“我怀疑你并没有说实话。”

“我向你撒谎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她说着抬头望向星空，“你说到熵增，说到宇宙末日那噩梦般的漫长黑夜，”她低头看着斯加格拉，“你找到办法阻止了吗？”

“我找到了，”斯加格拉，“最根本的解答。我将带来目标和秩序，我将拯救宇宙不堕入它自己的命运，不走向混沌。”

“我发誓，我在努力理解你，”罗曼娜说，“但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又怎么能够相信你呢？”

斯加格拉从控制台前走开。“知道行星德罗尼德吗？”他硬邦邦地说。

罗曼娜点点头：“那是加利弗雷历史上一桩事故的发生地点。”

“一桩事故，”斯加格拉说，他歪了歪头，“我敬佩你的轻描淡写，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

“谢谢，”罗曼娜说，“许多千年之前，加利弗雷枢机团有过一次大分裂。索拉克枢机逃到德罗尼德，自封时间领主大总统，在那里成立了自己的王廷。”

“于是他有了德罗尼德异端的称号，”斯加格拉继续道，“最后索拉克重返加利弗雷。”

罗曼娜点点头，回忆她的历史课本：“最高议会迫使他返回，办法只是对他置之不理。”

斯加格拉眯起眼睛：“但你知道德罗尼德在异端政府统治期间和之后的命运吗，女时间领主？”

罗曼娜在记忆里搜寻：“大学的历史课程没有提到。”

斯加格拉冷哼一声，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全息显示屏上出现另一幅画面：“让我帮你拓展一下学识吧，这是异端政府统治期间的德罗尼德。”

全息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城市的宽幅全景图，城市坐落于宽阔的河谷之中，一尊巨大的雕像俯瞰城市建筑，雕像是一个鹰钩鼻男人，身穿时间领主大总统的长袍。“异端本人从雕像控制这颗星球，他把王廷建在雕像里，从那里发射驯服粒子束，镇压当地百姓的不满与反抗。”

斯加格拉操纵控制台，画面一转，罗曼娜在地面高度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雕像赫然耸立。德罗尼德的市民乐呵呵地走在路上，满脸傻笑。“当时的德罗尼德拥有先进的文明，九级末十级初，”斯加格拉继续道，“但几百年以后，如你所说，索拉克返回加利弗雷的时候。”

屏幕上出现城市的鸟瞰图。小小的人影聚在街道上。“驯服射线突然关闭，”斯加格拉说，“德罗尼德的人民承受了严重的精神回馈反应。几个世纪的平静顺服一瞬间结束，积累下来的野性和反抗涌入他们的脑海。他们把自己的星球撕成碎片。”

罗曼娜望着画面切回全景图，城市此刻火光四起，焚毁的建筑物纷纷倒塌，远远传来愤怒和恐惧的叫声。最后，索拉克的雕像也被拖倒，轰隆隆地砸进脚下的城区。

罗曼娜抬手捂住嘴巴。“太可怕了，”她说，“你的同胞这样受苦，我很抱歉。”

斯加格拉鼻翼翕张：“他们不是我的同胞，你也用不着道歉。这只是历史背景而已。如你所说，事情发生在几千年前。”

“那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罗曼娜问。

斯加格拉再次操作控制台。“这是我出生时的德罗尼德，”他阴沉地说。

罗曼娜扭头去看屏幕，以为会见到一片地狱般的枯萎荒原，映入眼帘的却是美丽的热带沙滩，身穿短裤脚蹬凉鞋的人们喜笑颜开，走过树木林立的宽阔街道。

“看起来很不错。”罗曼娜说。

“不错？”斯加格拉说，“我就诞生在这个病态、堕落、毫无目标的星球上。德罗尼德，所谓银河系第五象限的顶级度假目的地。主要出口物，海滨服装。主要进口物，冰激凌。外号叫‘快乐星’。”

“对你来说肯定很难熬。”罗曼娜说。

斯加格拉打量她的脸：“你在嘲笑我？”

“当然没有。”罗曼娜说。

“谁也不关心历史，”斯加格拉继续道，“除了他们愚蠢盲目的消遣，人们什么也不关心。是我解开了这颗星球封存的历史之谜。是我发掘了索拉克巨像的葬身地点。是我在废墟里找到被遗弃的古代文件，恢复了上面的内容。”

全息显示屏再次切换画面，这次的图像比较粗糙。斯加格拉在黑暗洞窟深处爬过满地碎石，陪伴他的只有拍摄这些画面的遥控摄像机。

画面上，他使出浑身力气推开一大块岩石，露出一个保存得极为完好的低矮房间。

罗曼娜看见拉瑟隆之印刻在一面墙上，那是时间领主的象征。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和卷轴，显然是异端统治期间的图书室。年轻的斯加格拉怀着渴望跳进那个房间。

“怪不得你那么了解时间领主。”罗曼娜说。

斯加格拉点点头：“根据这些信息，我制订出我的计划。这许多年我做了各种准备，我把这颗小行星改建为指挥站，我得到了那个球体。几乎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在我手上了。”

“除了那本书？”罗曼娜猜测道。

“除了那本书。”斯加格拉说。

“你怎么知道克罗诺蒂斯从加利弗雷偷走了那本书？”罗曼娜问，“肯定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初我想去环景档案馆偷那本书。”斯加格拉说。

罗曼娜脸色发白：“加利弗雷戒备森严。”

“我知道，”斯加格拉说，“通过常规方法进不去，因此我选择了一种非常规的方法。”

他操作控制台，全息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瘦削的女人，女人看起来很癫狂，身穿褴褛的红色长袍，脸孔和双手密密麻麻文满了红褐色的神秘文字。

“预言家？”罗曼娜猜测道。

“卡恩修女会的一名成员，”斯加格拉说，“非常厉害的先知。我用忘川花的汁液——也就是抗心灵感应药物共感油——抵消她的力量，劫走了她。她醒来时已经是我的囚徒。”

画面再次变化，那个年轻女人出现在斯加格拉飞船的零度牢房里。“我命令她带我潜入加利弗雷，”斯加格拉说，“但她奚落我，说我在加利弗雷找不到那本书。”

罗曼娜深深吸气：“你对她做了什么？”

斯加格拉朝屏幕点点头：“我不给她食物和水，直到她告诉我去哪儿找那本书。”屏幕上，那个年轻女人在牢房的地板上挣扎，画面没有伴音，但罗曼娜看得出预言家在辱骂诅咒斯加格拉。“当然了，”斯加格拉说，“感谢修女会竭力保护的不死药，她是永生的。不过我这人很有耐心。我等了好几年，最后她实在受不住痛苦，告诉我那本书被克罗诺蒂斯偷走了，藏在一个叫剑桥的偏僻地方。然后嘛，我就处理掉了她。”

“怎么处理的？”罗曼娜问。

“并不重要。”斯加格拉说。

“怎么处理的？”

“我把她弹射进了太空。”

罗曼娜打个寒战。“看来她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咬牙道。

“正确，”斯加格拉说，“我要她只是为了找那本书，有了那本书，我就能找到沙达。”

“沙达是什么？”罗曼娜问，“那本书和沙达又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知道，对吧？”斯加格拉似乎觉得很好笑，“又是一段被你们从课本里删掉的历史。”他转向屏幕，碰了碰球体，画面变回罗曼娜的笑容。

“秘密就藏在博士的意识里，深得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继续道，“但我确信他知道怎么解开暗码。”

“我很想帮助你，”罗曼娜说，“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她站到斯加格拉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一直那么孤独，也许我可以分享你伟大的目标。”

斯加格拉从她的手下退缩。“我也愿意，”他最后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罗曼娜轻轻抚摸他的面颊。“我和你一样，”她伸出手。

斯加格拉戴着手套的手握住罗曼娜的手。

忽然，罗曼娜使出她全部的力气，抓着斯加格拉的手，按向控制台上一个大号按钮。她早就从眼角盯上了那个按钮，推测那是自毁系统的启动器，但肯定只有斯加格拉才能操作。

她拼命把斯加格拉的手按向那个按钮。

斯加格拉奋然反抗，挣脱那只手。他后退一步，面容扭曲，嘴角淌出了白沫，重重地甩了她一记耳光。“两面三刀的时间婊子！”他吼道。

几个克拉格走上前，其中的指挥官说：“要毁灭她吗，我的主宰？”

“好！”斯加格拉叫道，擦掉嘴角的唾沫。

罗曼娜望向上方，克拉格包围了她，伸出手臂——指尖释放出灼人的热浪。

“不！”斯加格拉喊道。

克拉格放下手臂。

斯加格拉摇摇头，恢复平时的样子：“她也许还有用。看住她。”他转身面对控制台。“我必须找到解码的方法，”他说，“也肯定会找到。”

·第四十三章·

克里斯已经熟悉了塔迪斯那种呼哧呼哧的引擎声，听在耳里觉得很舒服。他望着前舷窗，不停旋转的图案（也就是博士所谓的时空漩涡）逐渐变回无尽星空。

飞船放慢速度，贴着大致是环形的多层建筑物停下，建筑物很大，黑洞洞的。在附近一颗红色恒星的照耀下，他们渐渐看清了这个空间站（假如确实是个空间站的话）的外部轮廓。这里看起来很破败，空无一人。

“启动停靠程序，”飞船说，“尽管我不太清楚原因，我们反正都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原则上说，我从来就没活过。嘿嚯！”

克里斯感觉飞船调头，估计是在靠向空间站侧面的停船口。

“很好，天晓得这是哪儿，反正我们到了。”博士说。

“而斯加格拉说不定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克里斯说。

“令人担心，对吧？”博士说，“但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了。”

“你知道他到底要找什么吗？”

“沙达，”博士说，望向星空，等着飞船进港。“要是知道沙达是谁就好了。”

“是谁，或者是什么。”克里斯说。

博士用手指捋着乱蓬蓬的卷发。“沙达……沙发……我的脑海深处似乎有印象……”他举起一根手指，“等一等，沙达！她不是一个歌手吗？”

K9插嘴道：“提示，主人把沙达和莎黛弄混了。”

博士拉长了脸。“哦，对，”他说，“别在意。”

“我没听过莎黛这个名字，”克里斯说，“不过这也很正常。”

“她是地球未来的一名歌手，年轻的主人。”K9施以援手。

“唔，那就没问题了，”克里斯说，“一切都没问题了。”

博士瞪着他：“你说什么？”

“呃，”克里斯说，“要是还有未来，那我们不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了？”

“知道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克里斯兴奋地搓着手，“不管我们会遇到什么，至少地球和宇宙将化险为夷。因为还有未来，人们在未来能唱歌，能出名。”

博士悲伤地看着他：“真希望宇宙就是这么运行的。”

“什么，”克里斯说，“难道不是？”

“不是，”博士说，“总而言之，别管未来了。不论斯加格拉要干什么，我们都必须阻止他。意识控制是最可怕的。你可以对抗任何肉体威胁，但被人控制了意识，你就失去了一切。”

他停下来，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真是奇怪。”

“什么？”克里斯说。

“我为什么说这个？就好像潜意识在拼命把什么东西推到表面上来，”他眨眨眼，“又不见了。”

“别多想，”克里斯建议道，“念头说不定还会回来。”

“我应该知道答案的！”博士突然爆发道，他敲敲脑袋，“也许，在我意识深处的什么地方，我确实知道答案……”

飞船贴着空间站侧面隆隆停稳。

指挥舱外的长走廊上，一扇隐蔽的门悄悄打开。

克拉格走了出来。

它听见指挥舱里有人说话。

“我也该想到答案了！”一个声音在大叫。

克拉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声音的源头。

·第四十四章·

罗曼娜被克拉格看守团团围住。斯加格拉在控制台前，取出博士意识里的内容。全息显示屏上闪过那本书和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她看见自己、克里斯、K9、教授和估计是克里斯女友的年轻女人。

罗曼娜揉揉脖子。斯加格拉那一耳光扇得她还很疼。她悲伤地看着屏幕，见到自己和教授在温暖舒适的书房喝茶。难以想象那仅仅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现在教授已经死了，博士很可能也一样。

“集中精神，”斯加格拉的手抓着球体，“你们了不起的意识可以找到答案。让我引导你们的意识。集中精神。”

全息显示屏定格在博士翻书时那本书打开的画面上。

“那本书到底有什么重要的？”罗曼娜问。

斯加格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是《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加利弗雷法官如何宣布判决？”

罗曼娜回忆道：“我们只是执行者，囚禁你的不是本庭，而是律法的力量。”

斯加格拉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从上衣内侧取出那本书：“这句话曾经完全属实。”

罗曼娜皱起眉头。她正在想怎么回答的时候，球体嘀嘀作响，斯加格拉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画面定格在打开的书本上，四个字在画面底部不停闪烁：

无法解开。

无法解开。

无法解开。

斯加格拉猛捶控制台。“不！”他喊道，“暗码无法解开！”

他从控制台前退开，看上去失魂落魄、筋疲力尽，额头大汗淋漓。“我的计划无法继续，”他最后说，突然像个迷路的小孩。

“很高兴你意识到了，”罗曼娜说，“是时候了。”

斯加格拉转向她。“你是一名时间领主，”他说，眼中闪起凶光，“在你的意识深处，你知道答案。这次我不再使用球体，我要剖开你活生生的大脑，拆成碎片。一个细胞一个细胞——”

罗曼娜岿然不动：“你输了，斯加格拉，全都结束了。”

斯加格拉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她，嘴唇默然开合。

“你说什么？‘是时候了’？”他最后说，他转向控制台，“时间！对，我怎么忘了呢？加利弗雷暗码肯定包括时间的维度！”

斯加格拉伸手按住球体。“集中精神，”他命令道，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屏幕上，“帮我找到博士最后一次是怎么提到‘时间’的。”

·第四十五章·

“哎呀，飞船！”博士喊道，“怎么拖了这么久？”

“入港的安全程序非常重要，”飞船傲慢地说，“不过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谨慎，因为咱们都早就离开了生者的领域。看来是习惯使然。”

随着响亮的哐当一声，飞船终于靠上了空间站。

克里斯的注意力却在其他地方，他闻着空气说：“是不是着火了？”

“当然没有，”博士说，“很好，咱们走。”

他三两步走到门口，揿下标有“开门”二字的按钮。门开了。

一个燃烧着的巨大人影站在他面前，眼睛如熔炉般闪着红光。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开口，声音仿佛滚雷。“你……是……谁？”

“天，”博士说，“上门推销就免了，谢谢！”

他伸手去摸“关门”按钮。门徐徐滑回原处，那东西迈开大步，挥起强有力的手爪，像撕泡沫塑料似的扯烂了舱门。

那东西走进房间。克里斯感觉到它身上放出滚滚热浪。他跑向博士，博士试着从那东西身边偷偷溜过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怎么知道？”博士说，“再说鬼和那东西能有什么关系？飞船，那是什么？”

“是一个克拉格，”飞船说，“我起飞时，如果我伟大的主宰斯加格拉不在船上，它就会自动出现。标准的紧急处理程序。”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博士怒道。

“你又没有问，”飞船显然觉得完全合情合理，“再说也没什么关系，对吧？它不可能继续伤害我们。我们已经死了，它肯定也死了。”

“你们是……入侵者……”克拉格说。

博士耸耸肩：“一点不错，我是博士，这位是布里斯托。”他指着克拉格留下的冒烟脚印说：“这就是所谓的碳脚印吧！”

“你们闯入了我的主宰的飞船，”克拉格说，“你们必死无疑！”它抬起一条胳膊，胳膊的尽头是丑陋的短粗手爪，手爪尖端闪着赤红的光芒。

“原来也有不像人类的外星人！”克里斯说，他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是多么一塌糊涂的遗言。

“K9，你还等什么？”博士喊道。

K9蹿了上来，伸出鼻部的激光枪，射出一道威力巨大的红色光束，正中克拉格胸膛中央。

克拉格蹒跚后退。克里斯有一瞬间松了一口气，但克拉格随即狂吼一声，再次抬起手臂：“你们……必死……无疑！”

“蠢货，我们已经死了，”飞船说，“我一直觉得这些家伙的领悟力有问题。”

“K9，继续开火！”博士叫道。

K9再次发射激光，亮红色的光束持续不断，打得克拉格步步后退。

“好小子，K9！”博士喊道。

激光束变得断断续续，威力也越来越小。克拉格咆哮一声，愤怒地挥舞手臂。

“主人！”K9焦急地喊道，“电量即将耗尽——本装置无法用最大功率困住克拉格。”

“坚持住，K9！”博士跪下，扯开机器狗侧面的外壳，“我们需要功率输入，”他盖过激光发射声对克里斯吼道，“随便什么输入都行！”

克里斯从打开的面板里抓起一团纠缠的电线：“这个可以吗？”

博士抢过电线，随便插在K9体内的小插座上。“它应该能适应全宇宙的规格——试试就知道了！”他向上喊道，“飞船，向K9输入能量，谢谢！”

电火花顺着纠缠的电线传送。K9呜咽一声，激光束又变成全力输出。克拉格被定在那里，红光困住了它巨大的身躯。

“看看，”博士说，“行了。”他转向克里斯，指着房门说：“咱们走。”

“我们总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吧，”克里斯反对道，“可怜的K9。”

“哦，它不会有事的，”博士轻快地说，“K9，你说呢？”

“主人。”K9呻吟道。

“可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呢？”克里斯语无伦次道。

“我相信我肯定能想出办法的，”博士说，“等我们回来的时候。”

“不能现在就想点办法吗？”克里斯问。

博士清清嗓子：“听着，我有办法能应付这种情形，非常复杂，非常惊人，不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愿意相信我吗？”

克里斯点点头：“愿意。”

“那就跟我走吧！”博士小心翼翼地绕过燃烧的克拉格，领着克里斯穿过毁坏的舱门，跑进通往过渡舱的走廊。

·第四十六章·

“这不但不是一本书，”全息显示屏上传来博士的声音，“而且时间在它身上是倒着走的。”屏幕上是从博士视角观看的那本书，克莱尔站在被烧毁的摄谱仪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斯加格拉站在屏幕前，一只手拿着那本书，另一只手抓着球体。他转向罗曼娜。早些时候流露出的情感已经烟消云散，他又恢复了以前的镇定和放松。

“谢谢你，”他说，“你帮我找到了答案。它确实和时间有关。”他指着塔迪斯说，“请你进去。”

克拉格押着罗曼娜走向岗亭，她从没有像此刻这么绝望，这么孤独。

控制室平时总嗡嗡响个不停，温暖而给人以安全感，此刻却显得冰冷和陌生，尽管看守她的两个克拉格还在喷射热量。

斯加格拉跟着进去，站在控制台前。他把那本书伸向时间柱体，翻动书页。

什么也没有发生。

罗曼娜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你又错了。要换B计划了吧？还是已经排到F计划了？”

斯加格拉停顿片刻。他合上书，然后翻开第一页。

他一页一页翻书。

中央柱体呼哧呼哧地活了过来，猛地向上抬升。柱体底下深处射出冰冷的绿色光芒，罗曼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

斯加格拉又翻过一页。塔迪斯的外门砰然关闭。灯光变暗，也变成了那种恶心的绿色。

斯加格拉再翻一页。导航输入面板活了过来，一个操纵杆自己拉了下去。

斯加格拉微微一笑。“果然。博士知道答案，你也知道，只是埋藏在了潜意识深处。时间在这本书身上是倒着走的，因此我在这台机器的时间场内翻动书页，机器就开始运转。等我翻到最后一页，它就会带我们去沙达！”

·第四十七章·

过渡舱的虹膜门打开了。克里斯站在斯加格拉飞船整洁漂亮的内部，望着外面湿冷肮脏的走廊，走廊与空间站破败的样子很是相称。

博士大步走出那扇门，进了走廊。“快来！”

克里斯在门口犹豫道：“我好像应该说点什么特别的。你知道，我是第一个来到外太空的人类。”

博士摇摇头。

“我不是第一个？”

“差得远了，抱歉。快来！”

克里斯跟上他。走廊满地尘土，破烂不堪，只有墙上昏暗的笼灯提供照明，偶尔还响起像是金属撕裂的吱嘎声，让克里斯不安地想到他是多么接近几百万英里的真空。

“应该很安全吧？”他问。

“当然，安全得很，”博士迈开两条长腿，经过标有停机舱1号和2号的两扇门，进入空间站的深处，皮靴踏着金属网格板，哐哐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克里斯紧赶慢赶：“真是难以想象，我们刚刚穿越了几百光年。”

“为什么？”博士问。

“我一直以为你不可能超过光速。”克里斯说。

“谁说的？”

“爱因斯坦。”克里斯说。

“什么？”博士停下脚步，搂住克里斯的肩头，“你懂爱因斯坦？”

克里斯不知道博士想说什么：“懂。”

“真的？”博士惊呼，“量子理论呢？”

“懂。”克里斯说。他享受着博士的惊讶，这次他总算占了上风。

“什么？”博士惊呼，“普朗克呢？”

“懂。”克里斯说。

“什么？”博士惊呼，“牛顿呢？”

“懂！”克里斯说。

“什么？”博士惊呼，“薛定谔呢？”

克里斯犹豫了。这是什么陷阱问题吗？他记得读到过什么调性危机。他认为他大部分都听懂了，于是自豪地答道：“懂，当然。”

博士吹声口哨，显然很受触动。他说：“那么，布里斯托，你有好多东西需要忘掉呢。”

克里斯泄气了。到头来还是老样子。

他们顺着走廊来到一个交汇点，一条路通向右手边，另一边还是一条脏兮兮的走廊。交汇点有个朴素的金属铭牌，用毫不含糊的粗体写着“先进科学研究基地”，底下是三个字“先研基”。

博士用手指摸着浮雕字母，沾了一层尘土。“先进科学研究，”他思考道，“但显然没有清洁工。”

克里斯用手指摸着底下的三个字。“先研基，”他思考道，“看这样子，是‘现状严重狼藉’的缩写吧。”

博士忽然用手指封住嘴唇，“嘘——！”

克里斯安静下来。博士蹑手蹑脚地顺着第二条走廊前进了几步。他侧耳倾听几秒钟，盯着暗处看了几眼，回头对克里斯说：“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四周的金属结构像旧船似的吱嘎作响。“只有吱嘎声。”克里斯说。

“那个不需要担心，”博士说，“走！”

他们走进第二条走廊。克里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怎么能看懂那个标牌？”他问，“我是说，你别告诉我全宇宙的人都说英语写英文。”

“当然不是，”博士答道，“标牌不是英语的，但你进过塔迪斯，她在你的脑袋里植入了翻译线圈。”

“你的塔迪斯对我的脑袋做过手脚？”克里斯觉得受了冒犯，“你前面说思想控制是什么来着？”

“小礼物而已，”博士说，“既不复杂也没有恶意。”

克里斯诧异道：“但塔迪斯有这个本事？改变搭乘者的感知能力？”

“只改变一点点，而且还必须得到操纵者的命令，”博士答道，“操纵者就是我，所以塔迪斯只做好事。”

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博士上下左右寻找开门按钮，但就是找不到。他掏出音速起子，摆弄了两下。一股青烟过后，随着液压系统的呼呼声，门缓缓地向两边分开。

“你很依赖那东西嘛。”克里斯说。

“能节省时间，”博士走进那扇门，“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克里斯跟着他走进一个大房间，这里像是某种控制室。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复杂的高科技仪器，他连猜也不敢猜它们都是干什么的。房间中央是个六边锥体，六个表面上各有一块凹下去的人形空间。锥体顶端是个尖刺，克里斯在飞船指挥舱那把座椅旁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这里一切毫无生气。没有闪闪发亮的小灯，没有机械系统让人安心的哔哔答答声。

博士走近尖锥，在一个凹槽前站住，伸手去摸头枕旁的什么东西。“啊哈！好玩。”

“太好玩了！”克里斯口不择言，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查看死气沉沉的显示屏和控制面板，“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

博士微笑道：“偶尔从人类角度看看宇宙倒也不错——他们很会提问题。”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戳了戳克里斯，“来，问个问题吧。”

克里斯朝整个房间和那个尖锥一挥手：“好，你知道这些都是干什么的？”

博士犹豫道：“应该知道，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他拿起音速起子，走向某个控制面板。“我又要严重依赖这东西了。”

他用音速起子扫过面板。控制台仍旧一片死寂。这次没有灯光亮起，没有嘀嘀答答声响起。

“坏了？”克里斯问。

博士恼怒道：“绝对坏了。没有能量反馈，就算有……”他用手指去撬面板，面板很容易就起来了。“线路已经锈蚀，运算模块什么的都坏了。”他抽出一组克里斯估计是线路板的东西，用最小的力气按了按，线路板化为尘埃，“加速熵增。”

“熵增怎么可能加速？”克里斯叫道，四周吱吱嘎嘎的声音再次钻进他的耳朵。

还没等博士回答，背后就传来了一声破碎巨响。

克里斯猛地转身。透过一扇黑洞洞的内门，他看见暗影憧憧。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爬向他们。

·第四十八章·

克莱尔感觉稍微好点了。她的手表停了，壁炉架上玻璃罩底下的台钟不知为何时而正走，时而反走，动不动还上上下下跳一跳。不过，大体而言，这个世界又变得真实可靠，符合逻辑。

克罗诺蒂斯教授遍布老年斑的手已经成为实体，她从那只手里接过茶杯，教授坐进她对面的旧靠背椅。

“你说你将是克罗诺蒂斯教授？”她问。

“我说的？”教授说，“哦，我肯定曾经将会说过这句话，应该吧。”他叹了口气：“天哪，我们加利弗雷人永远也找不到适合所有情况的语法时态。”

克莱尔喝了一口茶。茶很甜，奶味很浓。“现在这算是什么情况？”她壮起胆子问。她估计加利弗雷是个希腊岛屿之类的地方。克罗诺蒂斯听着像是希腊名字，虽说他的英国口音非常地道。

教授也喝了一口茶，朝整个房间挥挥手，像是答案显而易见。“无时式。”他说。

“无时式？”克莱尔问。尽管克莱尔很喜欢这位和蔼的老先生，但他的精神是否正常实在让人担心。她回想起克里斯对他的形容——“古怪，老糊涂”。

教授点点头：“对。无时式，因为我们偏对时间场而立。”

“哦，”克莱尔说，“原来如此。”

“对，”教授说，“更准确地说，是‘而坐’。”他俯身拍拍克莱尔的手：“非常感谢你促成了这件事，年轻的女士。”

克莱尔耸耸肩：“举手之劳，不过我似乎只是揿下了一个按钮。”

“揿下那个按钮，你就启动了紧急处理程序，”教授说，“多亏我的塔迪斯转弯抹角影响你的感知场。”

“塔迪斯？”克莱尔说，视线越过克罗诺蒂斯，落在通往外面正常世界的那扇门上。

“对，我知道，很难称得上真正的塔迪斯，对吧？”教授环顾四周，“其实是12型，非常古老。我真的是从垃圾堆里把它救回来的。理论上说，我不被允许拥有塔迪斯，你明白的。”

“是吗，真的？”克莱尔说。

“不过，还好我有个塔迪斯，”教授说，“否则我这会儿还是个死人。”

“还是个死人？”克莱尔立刻想起他是怎么从鬼魂变成活人的。她推开那段记忆。肯定是脑袋被撞后的幻觉。她抬头望向直立的书架。脑袋被撞是怎么回事？

“对，我被杀死了，”教授继续道，“但紧急处理程序——这个好东西也是我不被允许拥有的，它可以在关键时刻扰乱我的时间场。你把咱俩送进了时间环轨，经过星期四的夜里进入漩涡——我想应该是这样，所以我才穿成这样，明白吗？不太得体，请原谅。”

克莱尔瞪着他，这一番胡言乱语让她吃惊不小——但对教授来说肯定很真实，她悲哀地心想。

“你没听懂，对吧？”他问。

“没有。”克莱尔说。

教授点点头：“很好。你就当我是一个不规则的悖论好了，接着喝你的茶吧。”

克莱尔喝完茶，放下杯子：“我觉得我该走了，教授。”

“哎呀，真是抱歉，你绝对走不了，”教授漫不经心地说，“至少现在不行。”

克莱尔走向房门：“我得去找克里斯和博士。”

“对，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教授说，“但出去是找不到他们的，我亲爱的。”

克莱尔转动通向小门厅的门把手，门锁得死死的。“谢谢，教授，”她说，“请你打开这扇门。”

“我做不到，”他说，“你也肯定做不到。”

克莱尔挺起肩膀：“够了，教授，玩笑开够了。”

教授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前。“玩笑还远远没有开够呢，年轻的女士，”他说，“愿意来看一眼笑点吗？”

他夸张地掀开窗帘。

克莱尔在窗外看见了一个扭曲咆哮的巨大漩涡：时间漩涡。

·第四十九章·

斯加格拉从瞭望台上抬起头，望着无尽星空。罗曼娜在两个克拉格的时刻看守之下，琢磨着斯加格拉到底在想什么。

克拉格指挥官穿过他的军队，走向斯加格拉。“第一波生成已经结束，我的主宰。”它说。

“很好。”斯加格拉说。他敲敲手里的书：“我已经按计划找到钥匙。你做好进入沙达的所有准备，然后为激活群体意识开始第二波生成。”

“我的主宰，遵命，”克拉格指挥官说，转身走开。

“群体意识。”罗曼娜嘲笑道。

斯加格拉转向她：“正是。”

罗曼娜相信她还有一个选择，这是她从博士那儿学来的。激怒敌人，让他们暴露心理弱点。“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斯加格拉？”她说。

“你的反应让我很感兴趣。”斯加格拉说。

“我对什么的反应？”

斯加格拉又敲敲那本书：“你对遇到你们历史上最可怕的犯罪者的反应。”

“绍亚文？”罗曼娜摇摇头，“绍亚文几千年前就死了。你又不可能驾着塔迪斯飞回加利弗雷时间流去找他。”

“说说绍亚文是怎么死的。”斯加格拉说。

罗曼娜回忆道：“不知道。”

斯加格拉点点头：“加利弗雷大学普莱顿学院的三甲毕业生，居然不知道这个？多么稀奇。”

罗曼娜回想斯加格拉先前如何吹嘘这本书在加利弗雷司法体系中扮演的角色。最近（或者说过去这几千年），莫比乌斯和泽塔这种邪恶叛徒都被处以气化之刑。她完全不知道加利弗雷早些时候的犯罪者都遇到了什么结局。不知为何，她从没兴起过考虑这件事的念头，而此时此刻，想到这个问题，她心中隐约泛起忧惧。

“也许，”斯加格拉说，“时间领主想忘却，想安慰他们的良知，想删除有关他们所作所为的全部记忆，从历史中一笔勾销。”他朝他的加利弗雷藏书打个手势，“但在德罗尼德，一切都被保存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曼娜感觉她几乎想扼死自己的好奇心，仿佛她绝对不该提出这个问题。

“你还没有猜到吗？”斯加格拉问。

“律法之书对绍亚文宣判，”罗曼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脑海深处敲响一记丧钟。

“他的惩罚是什么？”斯加格拉提示道。

“监禁？”罗曼娜问。

斯加格拉点点头：“正确。在沙达，时间领主的古老监狱！”

罗曼娜不由发抖。这几个字像是击中了她的肉体。假如这是真的——不知为何，她知道这确实是真的——她终于能猜到斯加格拉的疯狂计划究竟有什么目的了。

她指着球体惊呼道：“群体意识。”

斯加格拉点点头：“我的意识。”

·第五十章·

克莱尔又觉得天旋地转了。她有一百万个问题就在嘴边，却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也不知道如何理解可能得到的答案。她猜想克里斯多半很安全，跟博士和那个叫罗曼娜的姑娘在一起，但具体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就她的理解而言，教授的套房也是一架外星飞船，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教授本人当然是外星人。看起来，加利弗雷并不是什么希腊岛屿，而是时间领主这个种族的母星。这还没完，教授的时空飞船（他称之为“塔迪斯”）目前被卡在叫什么“时间环轨”的地方，带着她和教授回到星期四夜里——按照教授的说法，更确切的描述是“永远是星期四夜晚的一种状态”。她在镜子里看见星期五晚上她洗直的烫发恢复了原状，于是放弃了对这个说法的最后一丝怀疑。“说不定我烫了个长效发型，”她怀着希望说。

“这个术语倒没用错，很好，”教授心不在焉道，“可惜时间环轨没有把那本书也带回来。看来它肯定独立于时间，否则应该已经回来了。”

提到那本书，教授激动起来。“我们必须找到斯加格拉，他拿走了那本书，”他重复着这句话，焦急地一会儿看看飞船的黄铜控制台，一会儿又看看窗外的景色，窗外不再是向后花园延伸的翠绿草坪，而是令人晕眩的无尽时空。

“我认为那本书肯定很危险。”克莱尔说。

“没错！”教授说，“非常危险，我实在太不当心了。”他擦擦眉头，“我真是个老傻瓜。”

“可是，究竟危险在哪儿呢？”克莱尔问。

教授犹豫道：“我不能说。”

克莱尔叉起腰，摆出她从八岁起只要想吓唬人就会下意识摆出的架势。“我认为我有资格听你解释一下。我救了你的命，对不对？”

教授隔着眼镜盯着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是啊，年轻的女士。现在已经没必要保守秘密了。你应该知道前方有什么磨难。”

听他提到“危险”，克莱尔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想起早些时候落在地上的那些书。冒险——不正是她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

“那本书有什么秘密？”她问。

教授挺直腰，缓缓开口，像是不相信自己正在对她说这些话。“书是通往沙达的钥匙。”

“哦。”克莱尔说。

“时间领主的古老监狱。”克罗诺蒂斯沉重地说。

“我明白了。”克莱尔说。

“时间领主当然都忘记了，”克罗诺蒂斯说，“只有我记得。”

“哦。”克莱尔又说。

教授咬着指甲，克莱尔惊讶地看见他眼里泛起泪光。“要是这位斯加格拉会传输意识，那他去沙达就只有一个目的了，我们必须阻止他！”

他毅然走向黄铜控制台：“可是从何入手呢？怎么入手呢？”

克莱尔跟着他。“在沙达有什么东西那么危险？”她问。

“不是什么东西，”教授摘掉眼镜，用手帕擦着眼睛说，“而是什么人。”

·第五十一章·

克里斯不禁直往博士身边缩，站在这个肩宽体阔的男人身边，变得娘娘腔和软弱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是什么人，博士？”他压低嗓门说，五个人影蹒跚着从暗处走进空间站的主控制室，“或者说，它们是什么东西？”

第一眼看过去，克里斯还以为这几个新出现的家伙是吸血鬼、僵尸或人狼——也可能是三者各取一点再加上些其他更恐怖的东西混在一起。他们污秽不堪，衣衫褴褛，长发蓬乱，指甲肮脏，有几个的胡须犹如杂草。他们都身穿相同的罩衫和长裤。克里斯猜测那些衣服曾经雪白耀眼，但如今已经化为布条，像灰色裹尸布似的挂在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最让人难以忍耐的还是他们的气味。他们浑身污垢，眼神空洞，没有智慧的火花；身体的动作突兀而不稳定，仿佛正在学步的幼儿。他们像乞丐似的向博士和克里斯伸出手，时而发出可怖的哞哞叫声，时而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咔咔声和嘶喊声。

让克里斯惊讶和警觉的是，博士没有像面对克拉格似的从他们面前退开，而是伸出胳膊，轻轻握住离他最近的一只手，嘴里说着安慰的话。

“好啦，好啦。”他说。

他露出笑容，但克里斯看得出这几条游魂让博士深感不安。

和博士握手的怪物抬起头，克里斯诧异地发现那些破布裹着的居然是个女人。

“斯加格拉的大脑汲取的受害者。”博士说。

“那个球体？”克里斯说。

博士点点头：“他们被抢走了意识，但肉体从抽取过程中活了下来——虽说这恐怕很难叫‘活着’。”他轻轻撩起女人的头发，露出一双蓝眼睛：“他们或许知道斯加格拉的身份、目标和下落。”

“但他们的意识被抢走了。”克里斯说。

“有些意识模式也许还在，”博士显然在努力思考，“被锁在布洛卡区的深处。”

他以极慢的速度转身，看看克里斯，又看看那个锥体。“布里斯托，我要你帮我做点事情。”

“没问题，”克里斯高兴地说，“只要用得上我。”

“但是很抱歉，你会很不舒服。”博士说。

“傻瓜克拉格，笨狗，”飞船看着K9和岩石怪物之间的疯狂角力，“你们实在应该住手。你们俩都一样。不明白吗？拒绝承认现实是没有出路的。我们都已经死了。”

K9的激光枪继续向克拉格开火。热浪和强光能烧瞎任何有机生命的眼睛，连K9可以在一切波段上工作的传感器都很难捕捉到敌人的清晰影像。飞船没完没了唠叨，更是对现状毫无帮助。

“啊，”飞船叹息道，切换到更内敛和沉思的情绪，“正如傻瓜行星地球上的一位大诗人所说，‘不必再害怕克拉格的蒸烤’。来，歇息一下，长眠一场，死亡难道不该是这样？既然已经抵达彼岸，那么我就打算什么都不做了。”

“只会——夸夸——其谈，”K9勉强道。它这种机器生灵当然不可能产生恼怒的感觉，那是有机生命才会有的情绪，但K9内部有几个伺服保险线路在不停开关，对它来说差不多就算是愤懑了。

克拉格突然狂吼，向左右两边挥舞双臂，像是在享受那致死的激光束。

“主人！”K9焦急地喊道，“主人，猜测克拉格怪物能吸收激光束里的能量！主人！”

“他听不见，”飞船说，“说到这个，我也听不见。好困。”

克里斯听着博士的指挥，站进中央锥体外壁上的一个凹槽。博士又领着一名男性幸存者站进他旁边的凹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电线，扎住克里斯头部上方那些形状险恶的探针。

“布里斯托，”博士阴沉地说，“我要让他进入你的智能中枢，只是暂时的事情。这样能让他的记忆恢复活动。非常抱歉，但这是我们找到罗曼娜的唯一希望。”

他把电线从探针拉过去，绕在肮脏的白胡子老人头上。老人抬起头，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他的同伴缩在控制室的黑暗角落，傻呆呆地望着他们。

“希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克里斯看着博士掏出音速起子。

“我也是。”博士嘟囔道。

“我百分之百信任你。”克里斯说。

“我也是，”博士嘟囔道，“能量应该足够短接启动传输线路——撑个一小会儿肯定没问题。”他打开音速起子，用顶端碰了碰连接克里斯和老人的那段电线。“深呼吸，”他命令道。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开始！”博士叫道。

克里斯感觉一股电流刺痛了颈背。确实不太舒服，他正想开口说一切正常，整个世界突然四分五裂。

另一个意识闯进他的脑海。

混乱的图像闪烁着接连涌入克里斯的大脑。他感觉自己踏着未来派的冲浪板，闯过一道又一道紫色浪头，年轻女人的双手搂着他赤裸的脊背。他看见讲坛、机械装置和白板，看见满是一个又一个公式的电脑显示屏。

克莱尔的面容从他脑海里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这个年轻男人双眼冰冷，满头金发，嘴唇饱满而性感。克里斯还残存着的意识确定他见过这个人。

紧接着，克里斯觉得自己消失了。突然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主人，警报！”K9喊道，“克拉格在——”它聚集起力量，“克拉格不但吸收能量——而且还——”

克拉格在激光束里转身、抖动，像是在嘲笑K9。此刻，它的整个身躯都在绽放红光，浓烟和蒸汽滚滚涌出。

“而且还——越来越强大了！”K9无力地喊道，“本装置请求援助！快，主人！”

克拉格又是一声可怕的咆哮，缓缓走向侧面，让开激光束。

“就知道最后不会好看。”飞船说。

博士焦急地一会儿看看克里斯，一会儿又看看老人。克里斯的脑袋向后耷拉在凹槽内，脸上痛苦的表情令人不忍直视。博士飞快地检查克里斯的体征，亲切地吻了一口他的额头。

接着，他把注意力转向老人。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分神采，博士觉得他似乎见到属于成年人的智慧正渐渐回到这张憔悴的脸上。

老人的手臂猛地一抽，用一根指甲奇长的手指指着博士，呻吟起来。

“悠着点儿，慢慢来，”博士亲吻老人的额头，庆祝自己的好运。

老人的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的声音，一个字从他嘴里好不容易冒了出来：“是……”

“好，慢慢来。”博士说。

老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是谁？”

“博士。”

“你在这儿干什么？”老人喘息道，每个字显然都耗去他极大的力量。

“我？我来帮忙，”博士说。他凑近老人，压低声音说：“先生，请问您是谁？”

“我叫……亚克罗蒂里……”

博士的记忆功能非常精准。“什么？”他惊呼道，“不会是C·J·亚克罗蒂里吧？伟大的神经学家？”

“正是在下，”老人说，试着谦逊地低头致意。多么可悲的景象啊，博士心想，著名的科学大师退化成了咿咿呀呀的白痴。

博士小心翼翼地和老人握手。“很高兴能认识您，先生，”他尽量不让情绪影响声音，“你是这一代最伟大的智者之一。”

“我们都是，”亚克罗蒂里朝他的同伴打个手势。他逐一介绍他们，眼里泛起泪光，“K·塞拉，心理学家。J·森陶瑞，晶体学家。C·伊阿，生物学家。D·科尔德拉……”

博士打量着他们。“我想我认出他们了。没错，正是几位这个时代全宇宙最伟大的智者，”他低声说。女晶体学家J·森陶瑞盯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想数清到底有几根。

亚克罗蒂里喟然长叹：“还有R·斯加格拉博士。”

博士转向老人：“跟我说说斯加格拉。”

“R·斯加格拉博士，”老人重复道，“基因学家、太空工程学家、控制论学家、神经构造学家和道德神学家。”

“真是聪明得过头了，”博士嘟囔道，“斯加格拉是什么人？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老人低声说，“他从不回答我们的问题，但是……”他做个鬼脸，“他非常厉害，而且出手大方，所以我们就都同意了。”

这段记忆似乎触发了克里斯的反应。博士扭头去看，见到同样的表情扭曲了那张天真的年轻脸庞。

“同意了什么？”博士问，但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像是他早已知道问题的答案。

亚克罗蒂里无力地挥挥手：“这个地方，这个研究所。这是他的主意，他建起这个地方。一项伟大的实验。我们管它叫‘智囊。’”

“请接着说。”博士催促道。

“智囊，”亚克罗蒂里叹道，“通过电子意识传输聚集智慧资源。他是这么说的：不同领域的科学家不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重复研究和交叉验错上。我们可以聚集我们的智慧，共同思考，组成科学头脑的交响乐……”他又虚弱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争斗表情，拼命想抓住自己的思绪。

“所以你们一起为斯加格拉制造了那个球体？”博士抬头去看锥体顶端的尖刺，“然后一起坐进来，接通电源？”

“我们发现得太晚，”亚克罗蒂里呻吟道，“太晚了！”他伸出手，用发黄的长指甲揪住博士的大衣翻领，“太晚了！”

博士紧张地望向克里斯。克里斯也激动起来，头部在探针下扭动。

“太晚了！”克里斯用痛苦的声音喊道，“他抢走了我们的意识！”

“永远不会太晚，”博士安慰他说，“我来帮你们了，别忘记。”

克里斯的脑袋靠回凹槽的头枕上，平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亚克罗蒂里问。

博士清清嗓子：“呃，每个人都会的吧？”

克拉格几乎像在大笑。

它转身背对K9，走向指挥舱的出口。

“主人！主人！”K9叫道。它关掉激光束，以最高速度冲了出去。电缆咔哒一声脱出它侧面的插座。

飞船望着K9跟着炽热燃烧的克拉格离开指挥舱，嘴里说：“多么费解的行为。”

没有了闹哄哄的指挥舱让她分心，飞船决定认真思考一番。

“这就奇怪了，”她自言自语道，K9的引擎声和克拉格的咆哮声在扶梯口渐渐消失，“我已经死了，所以我应该不可能思考。”她苦思冥想，发出各种电子啁啾声，“我以前为什么没想到这个呢？”

博士望着亚克罗蒂里的眼睛：“我要带你们一起走，船上有足够的空间。”空间站再次发出吱嘎声。“越快越好。斯加格拉建造这地方只是为了他了不起的实验，现在实验已经结束，空间站正在坍塌。”

“我们不都是吗？”亚克罗蒂里说。

博士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等这件事彻底结束，我就找人帮你们解决问题，把你们的大脑弄回来。”

亚克罗蒂里微笑道：“你是好人，博士。”

博士报以微笑：“不，我不是。实话实说，我这人轻浮自负，而且特别没条理。”

克里斯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

博士舔舔嘴唇，焦急地对亚克罗蒂里说：“听着，非常抱歉，但现在只能断开你了。估计会有很长时间不能和你说话。”

亚克罗蒂里点点头。

“现在请集中精神，”博士继续道，“斯加格拉有没有提过他从哪儿来？他或许会用做基地的什么地方？他想去的什么地方？”

“从来没有过。”亚克罗蒂里说。

克里斯惨叫一声，脑袋在凹槽里前后摆动。

“求你了，任何线索都行？”博士催促道，“这个疯子难道真的无家可归？”

亚克罗蒂里努力想回答他的问题：“也许……”

“什么？”博士催促道，“请快说。”

“有一次，我见到他……”亚克罗蒂里说，克里斯的又一声惨叫吞没了他的话。

博士凑近他：“见到他什么？求你了！”

亚克罗蒂里颤抖道：“他在……查看坐标——用一台掌上设备……”

博士眼睛一亮：“坐标是哪里？”他逼问道：“求你了，亚克罗蒂里先生！”

克里斯再次惨叫。

博士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切断两人之间的连线。

这时亚克罗蒂里说：“银河北9……6……5……5……”

“什么？”博士喊道，手里握着电线。

克里斯痛苦挣扎。

“银河北9……”

“对，那部分我听见了，9655！剩下的呢？经度？”

亚克罗蒂里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经度……经度是……银河东9……1……3……”

突然响起一声咆哮，紧接着轰隆一声爆炸，热浪滚滚而来。

博士被热浪掀翻在地。

他抬起头，见到红热的克拉格大踏步走向自己。克拉格披着点点火花，踏过的地方冒起浓烟。

空间站再次呻吟。

随着咔嚓一声巨响，一面电脑阵列墙被压垮了。

“听我说，”博士对克拉格喊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这里的结构非常不稳定，全宇宙只有你最不应该冒冒失失闯进来！”

克拉格咆哮着向他举起手臂。

“你敢开火，”博士喊道，“这地方就会被彻底摧毁！”

·第五十二章·

博士不清楚狂怒的克拉格有没有听懂他的警告，甚至不知道克拉格能不能听见他说话。克拉格的眼前飘着一层血色雾气（不是修辞手法），而一辈子总在对准备对他开火的人大喊“等一等！”的博士，却觉察到这次属于嚷嚷不会奏效的那种场合，做了最合情合理的选择：卧倒。

克拉格伸出的手爪射出赤红的离子束，在对面墙上凿出一个黑窟窿。融化的金属在房间里四处飞溅。

不出博士的预料，先进科学研究基地所在的空间站响起了更加可怕的破裂和呻吟声。那几位死里逃生的科学家缩在角落里，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像野兽似的哀嚎尖叫。

博士发现他还抓着那根电线，克里斯和亚克罗蒂里仍旧连接在一起，但此刻他不可能问到最后一个坐标，因此也就不可能找到罗曼娜和阻止斯加格拉了。克拉格逼近他，伸出手爪，即将把他炸成原子。

博士猛地拽开电线。

克里斯惨叫一声，跃出凹槽，跌进博士的怀里。

烟雾里响起一个细声细气的微弱叫声：“主人！主人！”

“K9！”博士叫道。

克拉格几乎就在他们头顶上了。

亚克罗蒂里突然跳出凹槽，扑向喷射的火焰。衣衫褴褛的科学家凝聚起全部力量，狂吼道：“6—1—0！”

话音未落，克拉格的能量束就击中了他衰弱的身躯。接下来的一瞬间非常恐怖，他的血肉被烧融蒸发，骨骼清晰可见，骨骼随即也化为灰烬，在一股热浪中消失殆尽，这股热浪也把博士和克里斯重重地掀翻在地。

克拉格来到他们身前。

就在这时，克拉格脚下的网格金属地面开始融化。克拉格发出震天惊呼，滑进地上被自己烧出来的窟窿，它的身体一段一段掉进烟雾腾腾的深坑——首先是双腿，接着是躯干，最后是脑袋和放射红光的眼睛。

克里斯尝试聚集精神。四周尽是混乱、热浪、烟雾、隆隆震响、从下方传来的克拉格的咆哮声和空间站金属结构的坍塌声。

“早就说过应该处理掉它！”他不觉朝着博士的大致方向怒吼道。

“别担心！”博士也吼道，“我有主意了。”他对着黑烟喊道：“K9！能听见吗？”

“主人，”K9用微弱的声音答道，“建议立即撤离！”

“呃，对，我也这么想，”博士又喊道，“但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激活归巢信标，带我们出去，回斯加格拉的飞船！”

“遵命，主人。”K9顺从地说。

片刻过后，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哔哔声传入克里斯的耳朵。哔哔声每隔一秒响一次。

博士猛拍克里斯的肩膀，推着他离开地上闷烧的窟窿，走向哔哔声的大致方向。

克里斯低着头，想起逃生课上说的避免吸入浓烟等等。他终于看见了一个亮红色的矩形——K9的眼部屏幕，正领着他们离开这个控制区。

克里斯过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博士没有跟上来。

他转身望着浓烟，绝望大喊：“博士！你在哪儿？博士！”

“接着走，布里斯托！”博士答道。

克里斯眯起眼睛，他勉强分辨出博士的身影。博士站在克拉格烧出的那个窟窿的一侧。窟窿的另一侧是另外四名科学家，他们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一起。

博士隔着烧得越来越宽的窟窿伸出手，想鼓励那几个人跳过来。

“博士，算了！”克里斯喊道。

“我答应过的！”博士叫道。

空间站猛地一晃，大概是某个重要部分解体了。空间站的重心突然改变，博士摔倒在地。

四位科学家发出凄惨的哀嚎，一起掉进无底深渊。

克里斯吓得大叫，扑向K9，死死抱住小机器狗的金属身躯。谢天谢地，K9大概有自己的附着系统，它牢牢地站在地上，克里斯牢牢地抱住它。

忽然，万籁俱寂，紧接着响起了金属碾磨、劈裂的声音，克里斯如坠冰窟。空间站终于开始崩溃。

谁也不会知道，克里斯疯狂地想着，我要死了。我的死亡将是多么离奇怪异：被活生生的石块怪物害得我在外星人的空间站上被炸得粉碎，还有一位加利弗雷时间领主和一条机器狗陪我去死。可是，这个消息连《剑桥晚间新闻》和《今夜英吉利》都上不了。伊普斯威奇就已经出了他们的报道范围，更别说遥远太空了。他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随即因为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而大吃一惊。但话又说回来，人们说不定会认为他神秘消失是去追求什么浪漫刺激的新生活了，对吧？他在心里叹息道：不，他们只会认为我骑车被石头绊倒，一跤摔进河里淹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揪着后脖颈拎了起来，就像母猫叼小猫那样。再一眨眼，哔哔叫的K9变得越来越小，它冲进了空间站正在急剧变形的外部走廊。

一条杂色围巾甩到克里斯发红的眼睛和灼痛的嘴巴上。

就在他感觉开始好转的时候，克里斯昏了过去。

博士逃进斯加格拉飞船的指挥舱，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克里斯，像是要把熟睡的孩童送上床。K9跟着他们进来，还在哔哔作响和不停闪烁。

“紧急，紧急！”飞船大喊，拉响了所有警报，“我的传感器说附近即将有一场超级大爆炸！”

博士拼命咳嗽清喉咙，把克里斯放进指挥椅。“我知道！”他喊道，“你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

“紧急逃离程序即将启动，”飞船说，“白痴克拉格掉下去，引燃了空间站的Z子能量源！”

“Z子能量！那你还唠叨什么？快逃！”博士喊道。

“可是为什么要启动这些程序，我个人实在无法理解，”飞船继续唠叨，“知道吗，博士，我研究了数据库里本银河系一万三千个不同文明的彼岸传说，里面没有一个说死了以后能过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唔——”

“先带我们出去再说！”博士喊道。他愤怒地猛踢身边的控制面板，“少跟我说什么生死！快！你难道不知道此刻关系到生死吗？”

“不必动用暴力，”飞船轻蔑地说，“很疼的！”

“少啰嗦！”

飞船隆隆作响，松开停泊挂钩。“准备逆序执行入港程序，”飞船说，“引擎点火。”

“不是那头！”博士近乎于绝望地喊道。他在屏幕上看见空间站变成了一团红色火球，智囊基地即将灰飞烟灭，很容易就会带着他们上路。“我跟你说过怎么做的！非物质化！”

“哦，好，”飞船说，“你说过，博士，你说过。实话实说，我根本不在乎。”飞船咳嗽一声，关掉所有警报。

相对维度稳定器那熟悉的呼哧呼哧响声安慰着博士的耳朵。

“噢，”飞船说，“噢！”

前舷窗里熊熊燃烧的空间站变成了不停旋转的时空漩涡，后者相比之下还比较让人放心一点。

克里斯逐渐恢复意识，发现博士凝视着那熟悉的景象，双手插在衣袋深处。

“我们成功了！”克里斯狂喜道。博士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喊叫，继续沉思。

克里斯惊讶地发现指挥椅旁有个金色小推车，摆满了各具风情的美味佳肴，他问：“这是给我的？”

回答他的是飞船：“经过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亲爱的孩子，我想你也许需要提提神。”

“谢谢。”克里斯侧身拿起一个像是苹果的东西咬了一口，味道很陌生，但相当甜。“发生了什么？我肯定是晕过去了。”

“空间站毁灭了。”飞船说。

“我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关于斯加格拉的事情？”

博士终于转过身：“感谢亚克罗蒂里博士，是的。他献出生命，保护我们，在你们大脑切断连线的那一刻喊出了坐标的最后几个数字。”

“但你说过那是不可能的，”克里斯说，“因为他被夺走了意识。”

“确实不可能，”博士点点头，“非常、非常不可能，但他做到了。”

克里斯不知道怎么和这种情绪下的博士打交道：“那么我们可以去追斯加格拉，救出罗曼娜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K9插嘴道：“飞船正在前往上述坐标。”

“那就好。”克里斯说。

博士闷闷不乐：“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克拉格的莽撞，却无法抬起一根手指去帮助他们。”

“那我们就绝对不能浪费亚克罗蒂里的馈赠，”克里斯说，“正是这种不可能的事情鼓励我们继续前进。”他心想，真是奇怪，他除了看电影之外从未体验过刺激、冒险和突然死亡，在此刻却比博士更加坚强。

这些简单的话语在他眼里非常老套，却像电击似的唤醒了博士。博士笑得露出满嘴白牙，指着克里斯说：“我喜欢你。”

“很抱歉打断这个动人的时刻，”飞船说，听起来却不太抱歉，更像是因为被排除在外而生气。“但我认为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将在相对时间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太好了，飞船，”博士说，“我也喜欢你。”

“谢谢，博士，”飞船说，听着像是得到了满足。

克里斯清清嗓子，和博士对视片刻，向垂着尾巴的K9点点头。

“我当然特别喜欢你，K9。”博士连忙说。

“本装置并不需要喜欢，主人，”K9虽然这么说，但尾巴还是竖了起来。

“博士，”飞船说，“我认为我有必要告诉你，尽管我们的关系这么友好，你又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但我已死的线路对继续接受一个死人的命令深感不安。”

“哎呀，告诉你的线路，叫它别担心，”博士轻快地说，“相信你伟大的主宰会很欢迎我的。”

“唔，真的吗？”飞船的语气让克里斯觉得它挑起了一侧眉毛。

“当然还有你。”博士连忙又说。

·第五十三章·

教授严肃但莫名其妙地警告克莱尔，某个她绝不可能听说过的家伙正要去某个她绝不可能听说过的地方，释放另一个她绝不可能听说过的家伙，说完这些话，他钻进估计是卧室的房间，几分钟后换了一身脏兮兮的花呢正装回来。教授继续摆弄黄铜控制台，又是拧又是拉，甚至拆下几个组件递给克莱尔，征求她的意见。“我认为不妨冒险重定相时稳场追踪器，”这是他最新的一句评语。他从眼镜上沿望着克莱尔，眨眨眼，像是非常想知道克莱尔对此的看法。

“呃，我根本不知道你都在说什么，”克莱尔说，“我不是工程师。就算是，恐怕也帮不上忙。”真是有意思，她心想，我对这些事情可真够冷静的。教授身上有什么地方很讨她喜欢，有点像之前见到博士的时候。教授看上去是一位多么和蔼的老先生，她只有想帮助他的念头。

教授若有所思地敲敲控制台：“天哪，我没有解释过？”

“至少这部分没有。”克莱尔说。

“抱歉，还以为很显而易见呢，”教授像是又神游天外了，“天哪，这话听上去是太自大了。年轻的女士，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无论怎样我都愿意原谅你，”克莱尔说，“但你必须说清楚你要我做什么。”

教授又若有所思地敲敲控制台，显然忘了他刚才在干什么。“你和我，我亲爱的，我们必须让我的这个古董飞船再开起来。”

“上次我一碰它似乎就开动了。”克莱尔说。

“一次痉挛，仅仅是紧急系统的一次痉挛而已，”教授叹息道，“希望不是垂死的痉挛就好。谁也不喜欢垂死的痉挛——什么样的痉挛大概都不会让人喜欢。”

克莱尔朝窗外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打个手势：“你是说我们被卡住了？卡在这个时空漩涡里？”

教授猛地一缩：“请问，是谁跟你说过这叫时空漩涡的？”他眯起眼睛问道。

“你，”克莱尔说，“是你啊。”

教授抱住脑袋：“啊，万分抱歉，亲爱的。我活着的时候就够迷糊了，死了简直迷糊得无可救药。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我是说你看看那些倒霉的招魂术士都问到了什么，只有‘雪拉姨妈说请去一个特别的地方找蓝茶壶’这种胡话，完全没用……”

克莱尔尝试把他引回正轨：“所以我们被卡住了？”

“对，”教授说，“紧急系统把我们扔进时间环轨，卡在两个无理时间接面之间，因此时间在离我们而去。我必须非常小心地从中脱离，否则我又会变得不再存在。”

克莱尔吞口唾沫：“那我呢？”

“哦，对，你也一样，”教授使劲点头。他似乎注意到了克莱尔不安的表情，拍拍克莱尔的手，“学着我就好了。”

“学你什么？”

“忘掉呗，”他淡然道，“我这辈子忘掉了很多事情——或者说我认为我肯定忘掉了很多事情，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了。”

教授突然兴奋起来，盯着他从控制台上拆出来的一个小部件。“等一等！”他热切地说，一把抓起那个部件，像是马上就要高呼胜利。可是，他的肩膀又耷拉了下去：“不，做不到。我一个人修不好。”

克莱尔在教授眼前挥挥手：“你并不是一个人。”

教授嘬着牙花，看看她，又看看那个部件。“困难！非常困难。修理界面间共振器要经过两个非常复杂和精细的步骤，而这两个步骤必须同时完成。”

“告诉我该做什么就行，”克莱尔说，“我是科学家。尽管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我这双手至少很稳当。”

教授悲伤地笑了笑：“这我相信，但实话实说，亲爱的，我认为你并不具备足够的技术知识，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指令——别介意。”

克莱尔气得炸了毛：“我学得很快。传奇般地快。我没上小学就从头到尾学会了周期表，然后又快得惊人地学会了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教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名时间领主需要在大学里学习六十年，才能掌握加利弗雷时间理论的基础知识。”

“好，很好，那咱们就永远卡在时间环轨上好了，”克莱尔抱起双臂，“咱们不如来背周期表消磨时间吧？”

教授微微一笑，笑容转瞬即逝。“这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这意味着消散，只是迟早而已。就我所知，绝大多数东西都会消散。你我也许会像活死人似的苦熬几千年，但时间风暴迟早会吹破这个老古董的安全系统，到时候——”

克莱尔打断他：“活死人似的苦熬几千年？”她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句话。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还有人生计划呢。”

教授突然活了过来：“天哪，我亲爱的！我怎么能害你落得如此下场呢？”

“可我们不是没有办法——”

教授凑近她，密谋似的耳语道：“喔，还有个办法，但非常不妥当。”他望向窗外：“我保留这个塔迪斯已经很不妥当，架设那套紧急系统就更加不妥当了——但这个办法实在太不妥当……”

“既然都卡在两个无理时间接面之间了，要是不趁机做些不妥当的事情，那还等什么时候啊？”克莱尔说。

教授坏笑道：“说得好！换个认真学习古老传统的小姑娘，这会儿只怕已经吓呆了。”

“不过我小时候也没玩过跳房子。”克莱尔也坏笑道。

“回头我教你。现在嘛，”教授快活地说，“你手里那个零件是什么？”

克莱尔低头去看，这东西看起来很复杂，金属质地，但纵横交错嵌着似乎是珊瑚的细丝。“我连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坦白道。

“很好。”教授说。他摘下眼镜，拿起领带漫不经心地擦了擦，边擦边用模糊的眼神看着她。教授戴不戴眼镜判若两人。“现在呢？”

“现在什么？”克莱尔说。

“现在，”教授重新戴上眼镜，“你手里那个零件是什么？”

克莱尔低头去看。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这个？这是带农艺触发装置的概念几何继电器。场域分隔部分已经坏了，但无关紧要，因为只要能重新启动界面间共振器，就可以想办法补偿。”

教授微笑道：“好极了！”

“那咱们就开始吧，”克莱尔说，“还等什么？”

她走向控制台，拿起共振器，翻来覆去端详。“对，非常棘手，我看到问题何在了，”她咬牙吸气道，“必须完全剥掉词子覆层。有扳手吗？”

教授急忙去找扳手，克莱尔站在那里盯着控制台思考。她突然想到，要是能让共振器恢复工作，然后爆启转子——只要欧米伽构造肯向后折叠，而侧向平衡锥撑得住，那脱离时间环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但克莱尔没有想到，哪怕一秒钟也没有去想，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知识，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五十四章·

“噢！”飞船呻吟道，它再次启动临时拼凑的相对维度稳定器，脱出时空漩涡，在正常空间内显形。“舒服！”

“希望你一直开着防护盾，”博士喊道，从金色推车上抓起最后一块美味餐点。

“我一字不差地执行了你的命令，博士，”飞船快活地唠叨着，“我们在你给定的坐标显形。包括斯加格拉在内，谁也不知道我们来了。别看我个头大，但只要我愿意，也可以变成一个偷偷摸摸的小东西。”

透过前舷窗，克里斯只能看见一条岩石走廊尽头的圆形双开大门。“看起来可不太带劲。”

“走廊尽头永远可能有无数惊喜，”博士说，“就此刻而言，这条走廊就挺好。罗曼娜。当然还有塔迪斯，和她差不多不相上下。”

K9兴奋地转着耳朵说：“主人，确认罗曼娜女主人和塔迪斯就在附近。”

“今天肯定是我的幸运日，”博士叫道，“我应该许下三个愿望，顺便促成宇宙和平。”他一拍手掌，“好，这就是一次最简单的救人行动。来吧，你们三个！”他跑向曾经是舱门的那个窟窿，克里斯和K9紧随其后。

“很抱歉，博士，我去不了，”飞船说，“但感谢你的邀请。以前我可从没得到过这种待遇。天哪，你让我有了很多事情要思考。”

博士停下片刻，抬头道：“呃，抱歉，我不是存心的。”

“哎呀，哪儿的话，”飞船说，“不用道歉。我相信一切生命形式——不管生命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活到一定时候，肯定会被迫开始思考生命的诸多抽象概念，例如爱情、死亡、快乐，甚至是个人品德。是你，博士，让我睁开眼睛正视这些问题。我打算就这些沉重的话题检索我数据库里的所有资料，然后欣然得出我自己的明确看法。”

“祝你走运。”克里斯说。

飞船似乎听出了他的讽刺。“哼，我会找到答案的，小地球人，你就别担心了，”飞船有点生气。

“我们必须去执行救人行动了，主人，”K9恳求道，电机加快了转速。

“太对了，”博士说，“来吧，你们两个，奋勇前进！”他大步和K9走了出去，克里斯连忙追赶。

“我们有计划吗？”克里斯问。

博士笑得异常灿烂：“我不知道，不过乐趣就在于探索嘛。跟上了，布里斯托！”

罗曼娜放弃了全部希望。她在看守的监视之下站在那里，望着越来越多的克拉格爬出生成室，走上拱顶下的瞭望台。斯加格拉面前排成军队方阵的克拉格已经至少有五百个了。他站在控制台前，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攥着那本书。

克拉格指挥官终于大踏步走向它的主人。指挥官向斯加格拉鞠躬，用嘶哑的声音说：“主生成阶段已经结束，我的主宰，我们有了一支完整的队伍。”

斯加格拉点点头：“很好，那就去你们的岗位吧。”

克拉格指挥官再次鞠躬，向他的队伍打个手势。克拉格方阵立刻以完全协调的步态行动起来，穿过场地四周几乎看不清的黑色拱门离开瞭望台。罗曼娜望着这支可怕的军队鱼贯而出，房间里的红光渐渐黯淡，最后只剩下了指挥官和另外一个克拉格，它们离罗曼娜近得令人不安，红色眼睛都盯着斯加格拉。

斯加格拉指着塔迪斯说：“我们立刻前往沙达！带上女时间领主。”

深切的绝望涌上罗曼娜心头。那个破旧的蓝色岗亭，对她来说永远是温暖和安全的象征，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克拉格看守的丑陋红光和亿万星辰投下的冰冷光芒给木质外壳镀上了怪异的色彩。

这时，她发现斯加格拉的表情变得比先前更加冷酷和沉着。他望着罗曼娜背后的什么东西。

有人拍拍她的肩膀，感觉无比熟悉。

她猛地转身，博士的身影映入眼帘，克里斯·帕森斯和K9站在博士身旁。

“博士！”她一下子放心了，“你还活着！”

博士清清嗓子：“呃，最近就这个问题我和别人辩论了很多次，不过大体而言我认为我同意你的看法。罗曼娜，你好。”

罗曼娜笑了。她怎么会相信博士有可能死去？“可你是怎么来的？”

“啊，”博士朝背后一竖大拇指，“是这两位好心的先生送我们来的。”另外两个克拉格凶恶地站在他们三个背后。

罗曼娜的心又沉了下去。绝望、希望、希望被残忍碾碎、再次陷入绝望，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她这样想着。

但博士还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第五十五章·

刚开始，救人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博士、克里斯和K9下船后走了至少五十码，然后被两个克拉格逮住，克拉格以粗暴但有效的手段押着他们穿过岩石隧道，一口气来到克里斯认为只可能是地狱的地方。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俘虏罗曼娜、克拉格看守、房间中央的塔迪斯和无尽宇宙的壮观景象，因为——说来奇怪——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更加让他烦恼。

一个男人站在巨大场地的正中央，他身穿白色外衣，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攥着开启了种种麻烦的那本书——克里斯很确定他在某处见过这个人。要是不弄清楚到底是在哪儿，他会烦恼得要死要活。他觉得能这么分神倒也不是坏事，因为看起来他们即将在外太空迎来恐怖的惨死。

那男人看着他，表情冷酷而怪异。克里斯怀疑那家伙是不是也认出了他，正在回忆他到底是谁，但他马上意识到男人在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右边。在这么一个硫磺洞窟里，隔着五十英尺，又只有宇宙的微弱星光提供照明，一个人的眼睛很容易看错。那男人在看的其实是博士。

“博士，”男人说，显然竭力想按捺住惊讶、愤怒和失望，但在三个方面同时遭受挫败。

“你好啊，斯加格拉！”博士以非常不合时宜的快乐喊道，顺便放肆地挥了挥手。

“那就是斯加格拉？”克里斯说，“但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他……”记忆突然对上了，克里斯谴责地指着斯加格拉，“你不就是那家伙吗？在圣塞德学院的走廊里推开我，非常无礼，紧接着我就发现教授瘫倒在地上……”他终于完全明白了，“哦。哦，我明白了。”

“闭嘴，克里斯。”罗曼娜咬牙道。

斯加格拉大步走近，上下打量博士，像是想看清他是不是真在面前。“看见你，”他尽量冷酷地说，“博士，我有点……”斯加格拉停下来，像是在琢磨他从来没有理由使用的一个词语，“……惊讶。”

博士蹭着脚，摸摸鼻子，像是不好意思：“呃，对，你的飞船发现它带我来了这儿，也有点惊讶。”

斯加格拉竭尽全力，压下想挑起的眉毛。“你偷了我的飞船？”

“是你先偷了我的，”博士朝塔迪斯点点头，“啊，那不就是吗？希望你没难为她。能让我看看吗？要是在第三相位加速过头，她——”

博士走向塔迪斯，但立刻被两个克拉格封住了去路。“我明白了，”博士说，“唔，你会很高兴地发现我还给你的飞船一切良好，还做了点小改进。你设定让她自毁，真是太不妥当了，知道吗？可怜的姑娘那么崇拜你。”

“机器意识一文不值，”斯加格拉说，视线片刻不离博士微笑的脸。

博士假装惊呼：“K9，你别听这个坏家伙的。”

克里斯不安地意识到斯加格拉随时可以处决他们。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计划。但不知为何，博士孩子气的撩拨使得天平不可思议地朝他们倾斜。斯加格拉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被打乱了节拍，因此落于下风。克里斯心想，这么恐怖的一个地方，所有因素都对己方不利，博士在这里却如鱼得水。有些人最适合负责吧台，有些人适合执掌大办公室里的大办公桌，有些人适合在伦敦帕拉狄昂剧院的舞台上吞剑，而博士最适合的是这种地方。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逃过球体的夺取的。”斯加格拉用单调的声音说。

“别太难为那个可怜的老伙计。我们时间领主的意识受过严格训练。”

“我已经注意到了，”斯加格拉点点头，像是满足于博士的回答了。“博士，”他继续道，“假如你来是企图干涉我实现我的伟大目标，那恐怕你——”

博士的笑声打断了他：“哈！伟大目标！你？”

克里斯看见罗曼娜试图吸引博士的视线，罗曼娜轻轻摇头，像是在说这次他不能这么轻视敌手。

“对，博士，”斯加格拉说，“非常伟大的目标。”

就算博士注意到了罗曼娜的眼神，他也并没有理会，而是再次哈哈大笑。“伟大目标？”他朝斯加格拉晃晃手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老滑头。你想统治宇宙，对不对？我见过你这种人。你随时都有可能眼冒疯光，大喊什么‘宇宙必将是我的’！”

斯加格拉挖苦地看着他，眼神里显然没有疯狂，也不打算大喊大叫。

“多么天真啊，博士。你的视野真是狭隘得可悲。‘统治宇宙。’多么幼稚。谁会愿意统治宇宙呢？”

博士有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立刻把自己拉回正轨。“太对了！”他说，“我每次都是这么对别人说的。宇宙这个倒霉地方，太难治理了，以不动产而言完全一文不值，因为严格地说，你不能把它卖给——”

斯加格拉打断他：“这种念头都是给婴儿准备的。我的目标是实现一切生命自然演化的结果。”

博士嗤笑道：“来，说给我听听。今天过得那么累，大家都需要笑一笑轻松一下。”

斯加格拉只是点点头，朝控制台上的球体打个手势。“在球体的帮助下，我将让所有造物融合成一个单一意识。一个犹如神祇的个体。”

“哦，这样啊，是吧？真是太聪明了。”博士像是在对吹嘘自己会系鞋带的四岁小孩说话。

“这个宇宙，博士，如你粗鲁的说法，必将是我的，”斯加格拉说，“宇宙必将是我的。”

一阵浓得化不开的恐怖死寂。

打破沉默的是博士。他缓缓走向斯加格拉，学着斯加格拉打量他的样子，好奇地上下打量斯加格拉。他揉揉下巴，想了几秒钟，然后凑近斯加格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和别人讨论过这个主意吗？不如你叫个可爱的克拉格去给咱们倒点茶，顺便再弄一盘三明治，”他停下来，瞥了一眼沸腾燃烧的怪物，“说起来，吐司也许更合适，然后咱们坐下来，好好——”

“博士，你毫无意义的俏皮话勾不起我的兴趣，也不可能让我分神，放下我的目标，”斯加格拉说，“我说到做到。几小时内就将开始。一旦启动，你或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它。”

“他做得到，博士，”罗曼娜喊道，“他找到了绍亚文！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博士停下来，盯着罗曼娜。

“让女时间领主闭嘴。”斯加格拉说。

克拉格指挥官抬起岩石手爪，抓住罗曼娜的肩膀。她吃痛惨叫，衣服冒烟变黑。

克里斯不由自主地跑向她，但另外一个克拉格拦住他的去路，用无法忍耐的热辐射将他逼回原处。

他看见博士也被一个巨大怪物拦了下来。“够了，斯加格拉！”克里斯喊道，“放开她，快放开她！”

斯加格拉朝克拉格指挥官点点头，克拉格指挥官松开罗曼娜，罗曼娜抓着受伤的肩膀跪倒在地。

斯加格拉冷冷扫视他的几个俘虏，最后对博士说：“那么，听见绍亚文这个名字，你对我伟大目标的看法是不是有所改变？”

克里斯看见博士惨白的脸色，冰冷的恐惧顿时流遍全身。

“斯加格拉，”博士用平静而挫败的声音说，刚才的轻浮不见踪影，“假如你确实知道绍亚文的下落，那局面就彻底改变了。”

克里斯和罗曼娜交换着惊恐的眼神。K9前进了几英寸，耷拉着尾巴叫道：“不对，主人。”

“是吗？”斯加格拉饱满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博士，请解释一下吧，”他挥挥手，让挡住博士的克拉格让出去路。

博士慢慢走向斯加格拉，低着头像在恳求，开口的时候，声音犹如嘶哑的耳语。

“我现在全明白了。所有事情都对上了。一个宇宙意识，赐混沌以秩序。这样的秩序，”他抬起手，几乎敬畏地望着斯加格拉，“听你的命令。”他忽然直起腰，喊道：“或者，我的命令——K9！快！”

博士话音未落，K9便光速般转身，用目光锁定了斯加格拉。克里斯突然醒悟，博士装模作样演戏，只是为了让K9就位。

机器狗的鼻子射出亮红色的能量束，击中斯加格拉的正中央。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是同时发生的。

斯加格拉踉跄后退小半步，但没有跌倒。

K9再次发射激光，但仍旧没有打倒斯加格拉。几个克拉格撇下博士、克里斯和罗曼娜，扑上去保护主人。

博士奔向塔迪斯，罗曼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斯加格拉大喝道：“留在原位。守住飞船。杀死俘虏。”

看守罗曼娜的克拉格离斯加格拉最远，它们立刻转身，朝罗曼娜伸出炽热的手爪。罗曼娜举起双手投降。

博士滑行着站住，喊道：“布里斯托、K9，快跑！快！”

克里斯抱起K9，奔向离他最近的拱门，但忍不住停下转身。

他看见第二对克拉格大踏步走向博士。

他看见博士和罗曼娜对视，罗曼娜微微摇头。

他看见博士咬紧牙关，朝罗曼娜一点头，转身跑向拱门，险险避开追击的克拉格射出的一道灼热火焰。他跑到克里斯和K9身边，卷着他们冲进前方黑洞洞的岩石隧道。

克里斯只听见他说：“我们会回来救她的。现在快逃！”

他们拼命狂奔。

斯加格拉望着克拉格抬起手臂逼近罗曼娜。罗曼娜站在那里，镇定自若，高举双手，等待怪物把她化为齑粉。斯加格拉能看见她眼中的痛楚，但没有看见软弱，找不到她会崩溃、哭叫、恳求饶命的迹象。面对必死的命运，她是那么镇定，这在斯加格拉心里掀起了伙伴般的感情（这是其他人的叫法，斯加格拉绝对不会承认）。克拉格来到罗曼娜面前，举起手爪瞄准她的脸庞，准备在近距离射出毁灭能量束。即便如此，罗曼娜脸上也还是没有闪过一丝恐惧。从头到尾，她连看都没有看斯加格拉一眼。

他又等了四秒钟，然后下令：“住手！”克拉格放下手臂，从俘虏面前退开一步。

她终于望向斯加格拉。“为什么留我一条命，斯加格拉？”她淡然道。

“你要我回答的是这个问题？”斯加格拉说，“不是机器狗的激光为什么没有杀死我？不是你的同伴进入的那条隧道通向何方？”

罗曼娜耸耸肩：“哦，我估计你穿戴了单人防护力场，博士、克里斯和K9进了一条死胡同。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不需要浪费时间问你。”

斯加格拉几乎要对她鞠躬。“说得好，”他说，“那就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吧。我需要你活着，因为到了沙达，我也许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不是必需的，但时间领主监狱也许需要时间领主个体来登入系统。”他走向塔迪斯，打开门，等着罗曼娜，“我们和绍亚文有个约会。”

罗曼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我还有一个问题。”

斯加格拉点点头，没有放开塔迪斯的门。

“我只是在想，”罗曼娜说，“既然博士今天已经逃脱了一次死亡，你就不担心他会再逃一次吗？”她对斯加格拉露出甜美的笑容。

斯加格拉右边太阳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竭力控制这句话在脑海里激起的暴力画面。他看见博士被他从极高的悬崖上推下去，被巨石山崩砸得粉身碎骨，被一群狂犬撕咬得四肢分离，血迹斑斑的围巾碎片四散纷飞，临死的哀嚎不停回荡、回荡、回荡——

斯加格拉挺直腰，重新控制住自己。“进去，”他命令罗曼娜，“快。”

她顺从地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塔迪斯，经过斯加格拉身边时对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拿住你了。”她叫道。

K9的重量拖慢了克里斯的步伐，他发觉自己很难跟上博士，也不清楚他们在逃向何方，这条岩石隧道像是没有尽头，K9的眼部屏幕和克拉格追击者的微弱红光就是全部的光源。他筋疲力尽，在这个地狱般漆黑的地方几乎是个瞎子，但还是跑个不停。要是当初在布里斯托文理学院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有这两个克拉格紧追不舍，他的人生也许会是另外一幅光景。尽管看不见博士，但克里斯相信大步奔跑的博士肯定什么都想到了。

“很漂亮的花招，对吧？”博士的声音从前方隆隆传来，“让他们以为我想跑进塔迪斯。”

“你其实是想干什么呢？”克里斯气喘吁吁地说。

“跑进塔迪斯。”博士在黑暗中承认道。

克里斯没有多说什么。他在喘息之中问道：“博士，那家伙肯定是疯了，对吧？”

“你说的是斯加格拉吗？”

“对，抱歉，外星人的名字太难记，特别是忙着逃命的时候。”

“你会习惯的，”博士在前面喊道，“至于斯加格拉。唔，疯狂，正常，这只是个观点问题。”

“你的观点呢？”克里斯追问道。

博士突然站定，克里斯好不容易才跟着停下，没有狠狠地撞上去。博士转过身，对他咧嘴一笑，在K9眼部屏幕的红光中显得像个恶魔。

“他确实不正常，”笑容消失了，“布里斯托，但也极其危险。”

“你是说他真能做到他说的那些事？让全宇宙归他统治？”

博士严肃地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只要他真的找到了绍亚文。”

“谁是绍亚文？”克里斯问，“我好像不记得第二个S开头的傻名字。”

K9忽然插嘴：“主人。克拉格正在接近。”

“谢谢，K9，我想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博士喝道。

克里斯扭头望去，克拉格的红光逐渐接近，岩石墙壁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他扭头问博士：“我们为什么停下？你有计划了？有个更好的计划了？”

博士清清嗓子，捏捏鼻子，蹭蹭脚，克里斯的心沉了下去。

“呃，”博士说，“我们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前面其实已经没有值得一提的隧道了。”

克里斯沉思片刻：“你是说这是个死胡同？”

“呃，我想说得不那么让人绝望。不如咱们说‘断头路’如何？”

克里斯一阵惊恐：“你是说我们要死了？逃不掉了？”

没等博士回答，K9的耳朵就使劲转了起来。“警报！”机器狗叫道，“请采取沉默模式。”

博士和克里斯安静下来，熟悉的呼哧呼哧的研磨声开始在岩石隧道里回荡。声音像是同时来自四面八方，最后传来发闷的砰然声响和木头开裂的噼啪声。

克里斯皱起眉头：“是你的塔迪斯。”

博士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不对。声音里有些地方很不对劲。我们跑了那么远，在断头路这儿不该还能听见。”

克里斯发现隧道已经沐浴在强烈的红光之中了，吓得魂飞魄散。克拉格随时都会扑向他们。他们无处可逃。他望向前方，视线越过博士，落在挡住去路、宣判他们死刑的岩石墙壁上。他惊讶地看见墙上有一扇门。

不是一扇太空舱的门，而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一扇木门，一扇镶板木门，还有个黄铜把手。

克里斯发狂般地指着前方：“看！有一扇门！你说这是死胡同，但有一扇他奶奶的好得不得了的门！快看！”

博士猛地转身：“刚才还没有的。再说我们已经同意管它叫‘断头路’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把K9塞进博士怀里，跑到门口，转动门把手。门开了，他冲——

——进了克罗诺蒂斯教授的书房。克里斯几乎没听见博士跟着他跑进房间，摔上门，把K9像门挡似的卡住大门，这是因为他出乎意料地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圣塞德学院，更出乎意料的是见到已故的克罗诺蒂斯教授好好地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只手还端着茶杯托盘，但最出乎意料的是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正在吃奶酪三明治的是谁——是克莱尔。克莱尔，居然出现在这儿。她做过了发型，身穿那件衬得她两眼闪亮的漂亮蓝色衬衫。他想跑过去，想搂住她，一次又一次亲吻她——

克莱尔跳起来，跑向他，笑容灿烂，眼中含泪，她伸展双臂，克里斯觉得她只可能是要怒气冲冲地谴责他。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不知为何，克莱尔在他面前刹住了脚步。“克里斯！”她叫道，声音里饱含情感。克里斯听不出究竟是哪一种情感，但多半落在厌恶和严厉的责骂之间。我这是又做错了什么？

“呃，你好，凯特利。”他尴尬地嘟囔道。

另一方面，博士盯着克罗诺蒂斯教授看个不停，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位要喝茶？”教授愉快地问。

·第五十六章·

任何人或任何东西，要是没有防护，就不可能活着离开时空一体的神秘地带时空漩涡。因此也就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东西会看见塔迪斯旋转着穿过恐怖的时空漩涡，时间之风呼啸猛吹，脆弱的木质警察岗亭被抛高扔低。

塔迪斯里，罗曼娜——左右各有一名克拉格看守站在近旁——望着斯加格拉翻开那本书的最后几页。“钥匙在锁眼里缓缓转动，”他轻声说，中央柱体发出的怪异绿光照亮了他的面容，“通往沙达的门即将打开！”

他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

塔迪斯突然向侧面倾斜，引擎发出抗议的研磨声。紧急警报震耳欲聋，控制台上红灯闪烁。墙上的环形照明嵌板陡然一暗，旋即恢复，但亮起的不是平时温暖的黄色光芒，而是浑浊的暗绿色，投下畸形的黑影，就仿佛飞船一头扎进了深海。

罗曼娜胃里泛起恶心的翻转感觉。她猜想塔迪斯正在穿越天晓得几千年前在沙达周围布下的时间锁。时间锁是加利弗雷人向全宇宙封锁秘密（或者失误）的通常手段。

他们正在离开整个宇宙，进入与现实隔离的禁区，但这次罗曼娜知道博士还活着，博士会想出办法阻止这件事——虽说他的救人行动实在不怎么像样。

塔迪斯颠簸咆哮，斯加格拉翻完了最后几页《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

那本书让罗曼娜回想起了童年的噩梦，此刻更是带着她去面见那些噩梦。罗曼娜脑袋里只有一幅画面——甚至盖过了她身边的可怕场景——这幅画面来自《本星故事》，是“意识狂徒”绍亚文癫狂嘶喊的面孔。

塔迪斯突然稳住，她被拉回现实之中。绿色光芒越来越亮，时间柱体起起落落，流畅而悄无声息，没有平时那些吱吱嘎嘎的研磨声和铿锵碰撞声，而是极其沉静。这是科技发挥到了完美和谐的境界，塔迪斯的效率达到了顶峰。斯加格拉站在操纵室中央，无比冷静和笃定，那本书终于翻完最后一页。

罗曼娜感到痛苦。时间飞船像是放弃了抗争，向斯加格拉俯首称臣。仿佛塔迪斯的灵魂已经消失。

·第五十七章·

克里斯看着克莱尔，克莱尔也看着克里斯。克里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克莱尔在等他说一些很重要的话，但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所有事情似乎都极其重要，也同等重要——简而言之，宇宙危在旦夕——所以，他继续看着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最后，还是克莱尔首先开口：“你在这儿干什么？”

克里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忽地勃然大怒。他意识到迷惑、刺激和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肯定让他累积了许多火气，此刻总算找到了出口。“我怎么知道！？”他吼道。

“别冲着我来！”克莱尔叫道。

克里斯朝教授书房的窗户打个手势，脏兮兮的鲜花窗帘分开缝隙，露出赤裸裸的岩壁。他原本怀着渺茫的希望，希望自己不知怎的被传回了相对正常的剑桥校园，但见到这个，这一丝希望被碾得粉碎。

“好吧，你说说看，教授的房间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太空的一颗小行星上？”他对克莱尔吼道。

“哦，你尽管问！”克莱尔也吼道。

“我正在问！”克里斯吼道。

“去问教授！”克莱尔吼道，指着和博士一起站在黄铜控制面板前的小个子老先生。

“但他死了！”克里斯吼道。

“哼，傻瓜，我知道！”克莱尔吼道。

“孩子们，孩子们，安静！”博士叫道。

克莱尔和克里斯停止吼叫，又开始你看我我看你。

博士转向教授，他修长的手指滑过控制面板。“12型一代的塔迪斯，我没看错吧，克罗诺蒂斯教授？”

教授点点头：“喜欢吗？”

“太喜欢了，教授，”博士说，“没得比！你驾着塔迪斯赶到的时机恰到好处。我终于理解每次我这么做的时候别人都是什么心情了。”

“这也是个塔迪斯？”克里斯犹豫道，朝四周打个手势。

“显然，”克莱尔嘟囔道。她指着K9说，“那是一条机器狗，你不会连这个也没看出来吧？”

教授抬头看着博士，有点愧疚地说：“严格地说，这是不合规定的。其实不允许我拥有这东西的。”

“对，确实如此，”博士阴沉地说，克里斯有一瞬间以为博士要突然向和蔼的老先生倾泻怒火了，但博士却咧嘴一笑，使劲拥抱教授，“要藏好这东西，还有比住在里面更聪明的办法吗？你个狡猾的老东西。”

教授报以微笑，但脸色随即变得凝重：“博士，斯加格拉呢？”

“斯加格拉？”博士像是彻底忘了今天的紧迫事态，“斯加格拉？哦，对，斯加格拉。呃，他抓走了罗曼娜，抢走了我的塔迪斯，还拿着那本书。”教授听到这些消息，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博士就抬手指着他，漫不经心得令人不安地大声说：“我以为你死了。”

“对，我也这么以为，”教授说，“可斯加格拉——”

“真的死了吗？”博士叫道，他打量着黄铜控制仪器，“我猜你在塔迪斯的子电路里安装了一套非常、非常不妥当的紧急防护程序？时间环轨，跨越自己的时间线以欺骗死亡，总之就是这种绝对禁止、高度犯罪的东西？”

“呃，对，就是这样，”教授羞怯地说，“然后这位可爱的年轻女士帮我稳定了它，”他指了指克莱尔。

克莱尔微微鞠躬。克里斯觉得这个躬鞠得有点讽刺，讽刺的对象是他。

“你帮他起死回生？”他喊道。

“那又怎样？”克莱尔怒道，“我可不是白痴。”

“什么，言下之意是我是白痴？”克里斯也怒道。

“够了！”博士喝道，他转向教授，“从加利弗雷偷走一本很不妥当的书，藏匿一台更不妥当的塔迪斯。编制一套非常不妥当的紧急程序。你这个教授可真是太不妥当了，克罗诺蒂斯教授。”

“这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博士，”教授气急败坏地说，他严肃地压低声音，“斯加格拉有了你的塔迪斯和那本书，他就可以去沙达！”

“沙达？”博士重复道，“沙达？大家为什么都在唠叨沙达，尤其是谁也不知道沙达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听听看。”克里斯说。

克莱尔清清嗓子。克里斯火冒三丈。“沙达是时间领主被遗忘的失落监狱，”她说。

克里斯嗤之以鼻：“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教授告诉了我，”克莱尔还击道，“那本书是通往沙达的钥匙。”

“沙达！”博士突然叫道，用可观的力量猛拍额头，“沙达！”

“对，博士，正如这位年轻女士说的，时间领主的监狱，”教授说，“你多半也忘了吧。”

“我什么都不会忘记！”博士怒道，“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他停下来，再次猛拍自己，这次拍的是后脑勺。“我忘记了沙达。时间领主的监狱，锁在宇宙之外的时空泡里。我怎么会忘记这个呢？”他又想到一件事情，惊呼道，“罗曼娜提起过绍亚文！”他跌坐进一把扶手椅，“对！绍亚文就被关在沙达！”

“你不妨问问我绍亚文是谁，”克里斯得意洋洋地说，都不用正眼看克莱尔。

克莱尔也不用正眼看他，冷冷地说：“哦，他是一名要犯，几百年前因为思维犯罪被时间领主关了起来。”

“我的天哪。”克里斯抱怨道。

“一名要犯，拥有独一无二的意识能力，”博士盯着煤气火焰，缓缓地说，“真正的独一无二。他能把他的意识投射进其他人的脑海，克罗诺蒂斯教授，对不对？”

“斯加格拉不也可以吗？”克里斯问。

“不对，完全不一样，”博士说，“斯加格拉的行为恰恰相反，他用那个球体能夺走人们的意识，但他不能把意识放进人们的脑袋里。这是绍亚文的可怕能力。他能把任何念头放进任何人的意识里。彻底支配人们。这就是时间领主关押他的原因。意识狂徒。斯加格拉想得到绍亚文的意识和那个意识里的恐怖能力，这就是他去沙达的目的。”

克里斯语无伦次道：“他这是发什么疯？打算把他的意识放进宇宙所有生物的脑袋里？”

博士点点头：“或许需要几千年，甚至几百万年，但他的意识将会不朽，会像瘟疫一般传遍宇宙。”

克里斯沉思道：“说起来，这个点子够带劲的？全宇宙的所有意识共同进退，仿佛单一的一个有机体，单一的一个意识……”

“按照你说的——一个疯狂的意识，”克莱尔插嘴道。

“我又没说我赞同，”克里斯反唇相讥，“我只说这个点子想一想就很带劲！”

“那祝你想得开心！”克莱尔说。她走到博士身边，“博士，我们必须阻止斯加格拉去沙达。”

克里斯心里一痛。他为什么惹克莱尔生气？克莱尔又为什么惹他生气？而克莱尔为什么比他更擅长惹人生气？

“对，克莱尔，”博士说，“但怎么阻止？他比我们先出发，而且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去。”

“那我们就必须跟着他。”克莱尔说。

“说得好，我们跟着他，”克里斯嘲弄地说，“咱们拦辆计程车，‘跟上前面那个塔迪斯！’”

“就像我们跟着他来这里那样跟着他去沙达。”克莱尔连看都没看克里斯。

“太对了！”博士叫道，他转向教授，“咱们跟着我的塔迪斯的时空轨迹走！出发！”

他一跃而起，扑向黄铜仪器面板，双手在古老的控制设备上悬了好一会儿，然后清清嗓子，退开几步，招呼教授过去。“你比我更熟悉这东西，克罗诺蒂斯教授，”他说，“沿时轨跟踪是一项非常微妙和复杂的操作，我可不想弄坏什么东西。”

教授点点头：“谢谢，博士。”老人枯瘦的双手在控制设备上舞动，这儿转转某个旋钮，那儿拉拉某个操纵杆。

克莱尔俯身打开教授遗漏的一个开关，博士似乎毫不在意，但克里斯气不打一处来。克莱尔以为她是谁啊？

“你先忙，克罗诺蒂斯教授，我去煮茶，”博士说，“布里斯托，跟我来！”

克里斯叹了口气，跟上博士。煮茶，他似乎只能派上这个用场了。

·第五十八章·

塔迪斯的门在沙达缓缓打开。

这里没有衰败的迹象，没有被遗弃和忘却的感觉。罗曼娜走出塔迪斯，心想：沙达在时间锁的内部，因此隔离了普通宇宙的物理法则，处于完全的无时性状态之下，说它是昨天才建成的也行。同样的，她心想：也可能是明天将要建成的。这个念头让她皱起眉头。可怜的克罗诺蒂斯老教授最喜欢说这种话。

塔迪斯在这个高拱顶的红色大房间里显形，房间里空荡荡、静悄悄的。罗曼娜认出了加利弗雷远古时期的建筑风格：不如她从小生活的首都那么装饰华美，斜坡巨墙是深红色的，这儿那儿地镶着环形嵌板——和塔迪斯上的嵌板形状相似，但尺寸大得多——闪着刺眼的猩红色光芒。

她抬头张望。房间向上一直伸展，空荡荡地足有几百米。在高出她、克拉格和斯加格拉头顶很多的位置上，贴着一面墙有个沉重的方形石块，上面刻着拉瑟隆封印的复杂花纹，斯加格拉依然紧攥在手里的那本书封面上也有同样的花纹。

罗曼娜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个普通的房间。没错，尽管这个地方很奇怪，但房间只是个普通房间。随着被封锁多年的种族记忆（这么说应该没错）涌入脑海，在她心底里掀起骇浪，她拼命抵挡那一波波袭来、几乎让她不知所措的惊恐。

斯加格拉慢慢走到房间中央，球体仍旧飘飘荡荡跟着他，斯加格拉展开双臂，摆出救世主的姿势。

“沙达！”他喊道。

两个字在墙壁之间一次又一次回荡。

“这里看上去很可怕，”罗曼娜说，尽量装得无动于衷。

斯加格拉转向她，指着她说：“由你的同胞建设，是囚禁最凶恶的罪犯的监狱。”

“那你一定觉得像是回到了家，”罗曼娜说。她注意到博士那些烂笑话对斯加格拉很有效果，会惹怒他，让他分心——而根据博士的理论，敌人内心软弱、不够专注总比敌人铁石心肠、聚精会神强得多。要罗曼娜说，乍听之下，这属于博士那种迟早会害得你丢脑袋的稀奇理论。可是，在他五百二十五年的时空旅行里，这个办法却似乎很有成效，因此她也开始尝试使用。

“让她安静。”斯加格拉命令道。

克拉格威胁地走近罗曼娜。

斯加格拉来到两根巨柱之间的一面红色高墙前。他把书揣进怀里，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抚摸墙面。“从逻辑上说，入口肯定在这儿，”他说，手摸到嵌入石墙的一小块面板，“很好——找到了。”

他把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按在面板上。罗曼娜心想，真希望沙达的设计者没忘记安装陷阱。但她随即想起了早期时间领主的傲慢，那要比她的同代人更加糟糕，她意识到设计者不可能猜到沙达会面临此刻这种危机，甚至根本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可是——也许，只是小小的也许……

可惜不可能。罗曼娜太了解她的同胞了。随着隆隆的研磨声，墙壁慢慢抬升，陈腐的空气涌了出来。

墙背后的走廊长而又长，向着深处无尽延伸，里面还是一面又一面红石墙壁和亮着红光的面板。路口和转弯处的上方刻着古高加利弗雷语的数字和字母标记。

那面墙向上提升，就在斯加格拉眼前的走廊口，出现了一个带有环形屏幕的大型控制台。控制台上的设备很古老，但闪着青铜色的光芒，像是才经过清洗擦亮。主控制面板是一块最普通不过的键盘，中间是加利弗雷字母表的七百二十三个字母，顶上是十三个数字。

斯加格拉点点头：“索引。记录总是保留得一丝不苟，时间领主最值得称道的好习惯。”

他敲打几下键盘。控制台和屏幕毫无反应。他没有回头，朝克拉格打个手势，说：“带她过来。”

克拉格逼近罗曼娜，她别无选择，只能蹒跚着走向前方。

“我好像帮不了你。”她说。

斯加格拉指指键盘：“沙达没有办事员，系统是全自动的。索引文件无疑有生物形态防护，显然只有时间领主可以存取。你是时间领主，你来操作键盘。”

“我宁可去死。”罗曼娜说。

斯加格拉点点头：“我只需要你的生物形态信息来访问索引文件。砍掉你的双手，或者挖掉你的眼睛应该就能做到。如果你还不想死——”

他朝键盘打个手势。

罗曼娜开始思考。说我宁可去死固然不难，但她真的愿意吗？她脑海里有个声音不停在说“博士还活着，博士还活着……”她不能就此放弃，也许还会见到新的机会，还会有其他办法阻止斯加格拉。

于是，罗曼娜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键盘。她再次祈祷，希望这里设置了什么机关，有什么保护机制。不，没有，环形屏幕立刻亮了起来，数据排满了整个屏幕。

“找到绍亚文。”斯加格拉命令道。

她输入指令，手指微微颤抖——索引：绍亚文。

屏幕吐出数据，自动下滚，长长的名单出现在眼前。每一个名字都在罗曼娜心头激起恐惧：

隆德加——战争罪

根据5/JL

刑期未定

S室45舱

萨博亚崔克——大规模屠杀

根据7/PY

刑期未定

L室43舱

绍亚文——意识犯罪

根据245/XR

刑期未定

T室9舱

火花——勾结卡列昂族

根据8/HT

刑期未定

T室21舱

“找到了！”斯加格拉指着屏幕叫道，“绍亚文！T室9舱。”

他的视线越过控制台，望向长走廊，注意到每个交叉口都有指路标记。他抓住罗曼娜的手臂，推着她向前走。“来！”他命令克拉格。

他忽然停下。“不，”他缓缓地说，指着一个克拉格说，“你留下，保护飞船。”

“是，主人，”克拉格说，走回去站在塔迪斯旁边，开始放哨。

“真不知道你以为谁会冒出来，”罗曼娜说。

斯加格拉抓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右太阳穴的青筋跳了几下。“博士肯定已经死了，”他说。

“对，不过万一……”罗曼娜朝守塔迪斯的克拉格打个手势。

斯加格拉拖着她走：“来吧，让你会一会绍亚文。”

他们进入走廊，罗曼娜在前面，斯加格拉牢牢地抓着她，克拉格指挥官和球体紧随其后。

“给你讲点儿历史吧，历史学家，”斯加格拉说，“你们加利弗雷的先辈遇到了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存在能证明死刑正当性的犯罪吗？他们来回争论了几个世纪。另外一方面，罪犯被关押在这里，这里与宇宙隔绝，独立于时间本身，等待时间领主的道德大辩论——”他寻找着合适的字眼——“得出结论。”

“最后恢复了死刑，”罗曼娜说，“这个我知道。”

“而沙达被蓄意‘遗忘’，扫到地毯底下，从历史里抹去，”斯加格拉继续道，“这是最高议会的裁决。”

“最高议会？”罗曼娜蹙眉道，“抹去几代时间领主意识里的一段记忆，这需要多么巨大的精神力量。我不认为最高议会有这个本事。你偷走的那些书籍能证实他们插手了这件事吗？”

“不能，”斯加格拉说，“但事实如此。沙达被遗忘了。言下之意：最高议会动了手脚。”

罗曼娜努力想理解事实：“你确定——”

“到了！”斯加格拉突然说。他们来到一个路口，厚重的红色石块上标着“T”字。

“就在这扇门背后，绍亚文。”斯加格拉说。

他抬手按在面板上，石块缓缓向上升起。

·第五十九章·

教授的房间里响起了宛如晚祷钟声的铃声。克里斯本来和克莱尔一起坐在沙发上（但存心对她视而不见），听见铃声跳了起来。“这是什么鬼声音？”

克莱尔揪住他的衬衫后摆，拖着他重新坐下：“意思是说咱们到了，就这么简单。”克里斯注意到壁炉架上罩在玻璃泡底下的座钟不再上下乱跳。

“年轻的女士说得对，”教授兴奋地从控制台前转过身，“沙达到了！”

“哦，”克里斯说，“哦，只是我以为这一程会走得比较颠簸。怎么说呢？我们没有钥匙，沙达似乎在宇宙外面的什么泡里——大概如此吧。”

博士哈哈大笑，拍拍教授的肩膀：“而且克罗诺蒂斯教授的塔迪斯比我那台更古老，天哪，但我们是跟着我那台塔迪斯的时空踪迹走的，所以可以这么轻松地偷偷混进来。漂亮吧，你说呢？”

“博士，”教授恳求道，“你说的这些都很有意思，但现在我们必须赶去阻止斯加格拉。他已经到了！”他走向大门。

克里斯和克莱尔同时从沙发上起身：“我们跟你去，教授”，克莱尔说得气概十足，克里斯不得不加上一句：“对，我们必须阻止他！”因为这句话听上去很勇敢，而他很讨厌被排斥在外。

博士转身面对他们。“啊，对，你们要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你们必须——”他说。

“必须什么？”克里斯和克莱尔问。

“留在这里。”博士说完那句话。

克里斯和克莱尔张嘴想争辩。

博士使劲挥舞双臂，说：“嘘——！”他凑到克莱尔耳边，小声说——克里斯觉得有点奇怪——“我没法解释。”他转向克里斯，说：“同上。”说完，他转身面对K9：“K9，你跟我们走。”

“主人，”K9开心地说着滚向大门，教授心急火燎地拉着门等他们。

“可是，K9，”博士拦住机器狗，“不准和克拉格纠缠！听见了吗？”

“确认，主人。”K9说。

“当然啦，除非形势逼得你必须和克拉格纠缠。”

“快走，博士！”教授叫道。他似乎没了耐心，已经开始出门。他又转身对克莱尔说，“亲爱的，帮我照看一下我的老地方，可以吗？”

“当然。”克莱尔使个眼色。

博士和K9跟着教授出去，门在他们背后砰然关闭。

克里斯和克莱尔被撇下了。他们坐回沙发上。

“好吧。”克里斯说。

“好吧。”克莱尔说。

两个字似乎说完了一切意思，他们继续互相视而不见。

教授房间的木门很不搭调地开在一条气势宏伟的红石走廊里。教授满脸忧虑，迈开大步走进走廊。博士拍拍他的肩膀，指指另一个方向。“克罗诺蒂斯教授，”他悄声说，“考虑到时间线路指示器上的坐标，我得说我的塔迪斯在这个方向。”

“但斯加格拉已经走向这个方向，”教授毅然指着走廊的前方，想证明他的论点，“我确定我听见脚步声了，”他急忙补充道。

博士点点头：“但如果我们能先赶到塔迪斯，就能堵住斯加格拉回去的路。他会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监狱里。还有更适合这条恶棍的结局吗？”

“博士，”教授恳求道，他都快跳起来了，“我们必须在斯加格拉找到绍亚文之前找到他！”

博士举起一只手，指着通向他的塔迪斯的那个方向：“是的，但咱们也可以讲点战略嘛，对不对？”

教授泄气道：“唉，好吧，但请快点。”

博士小心翼翼地带着K9和教授走进回声荡漾的走廊。博士打量着红色墙壁和环形照明嵌板。“无时性可真是怪异，”他悄声说，“建筑的宏伟外观说明它来自拉瑟隆时代。简直像是一脚踏入历史。”

“你经常一脚踏入历史，主人。”K9悄声说。

“不是我自己的历史，而是加利弗雷的历史，”博士悄声答道，“普通人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是可爱的蓝色塔迪斯。

“你看，”博士对教授悄声说，“战略。”

他正要走进开阔处，奔向塔迪斯，却看见一个两眼冒火的克拉格在岗亭旁边踱着步子，它显然在执行警卫任务。

博士趴在走廊的墙上，示意教授和机器狗退后。

“战略到此为止，”他咬牙道，“克罗诺蒂斯教授，咱们试试你那条路吧。”

他们转身快步赶往另一个方向。教授领队，绞着双手，嘴里啧啧哀叹，活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那只白兔。

“所有恒星在上，希望我们没有迟到。”他嘟囔道。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低头道：“K9？”

“教授？”K9问。

“提高警惕。要是斯加格拉企图使用球体——”他犹豫片刻——“对付任何人，你都必须毁掉它！”

“确定，教授。”K9说。

教授顺着走廊紧赶慢赶，K9和博士跟着他。“要我说，不管怎样都必须毁掉它，”博士对着衬衫领子嘟囔道，眼睛片刻不离教授身穿磨损花呢上衣的后背，“对，我觉得这一点不需要讨论。”

两人一狗的怪异组合跑进沙达幽深的走廊，安静得仿佛鬼魂，各自陷入沉思。

·第六十章·

T室的巨大石门缓缓抬升。斯加格拉把罗曼娜推进房间，自己第二个进去，球体和克拉格指挥官跟在最后。

罗曼娜环顾四周。囚禁室大致呈圆形，容纳着数以百计状如直立棺材的封闭黑色小舱。小舱整齐地排在弯曲的墙壁上，每个小舱上都有加利弗雷语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标识序列码。有一条连接坡道通往较高的几层，小舱向上延伸，融入黑暗。

“沙达的囚徒，”斯加格拉说，“睡在各自的低温牢房里。活着，但冰冻在时间里，永远关押在这里。”他转向罗曼娜，讥讽地微笑道：“很人性化的解决手段，对吧？”

罗曼娜耸耸肩：“别看我，我不能代表时间领主。”

“很快就谁也不能代表时间领主了，”斯加格拉说，“因为他们和其他种族一样，都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罗曼娜清清嗓子。“你眼睛里开始有博士说的那种疯狂光芒了，”她微微叹息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这样。这个念头毕竟太不正常了。”

斯加格拉慢慢走近她：“你在害怕。”

罗曼娜尽量不动声色。只要能让他说个不停，有什么事（随便什么事都行）阻止他的机会就越大。“当然，我要是不害怕，那就肯定疯了，”她答道。

“宇宙意识里将不存在恐惧，”斯加格拉说，“不过事到临头，我倒是很想看看那种原始的动物性情绪。我很想看到你害怕的样子，看到你的恐惧。一名时间领主的恐惧。”

“你正看着呢，”罗曼娜说，“值回票价吗？”

斯加格拉露出笑容——灿烂但恐怖的笑容——大步走向离他最近的小舱。他读着铭牌：“暴君萨博亚崔克！”他在小舱侧面的面板上输入一组命令。

沉睡机器的深处响起金属摩擦声和铿锵碰撞声。小舱的门开始振动，从内部吐出冰雾，化学药品的刺激气味让罗曼娜难以呼吸。

斯加格拉走到隔壁小舱前，读着铭牌：“隆德加，萨博亚崔克的弟弟。他们两人把加利弗雷拖进了第二个黑暗时代！”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又是铿锵一声，冷冻气体呼啸倾泻。

“你在干什么，斯加格拉？”罗曼娜喝道，“你来是为了找绍亚文。其他罪犯对你毫无意义。”

斯加格拉走到下一个小舱前。“但他们对你很有意义，”他说，“能让时间领主的噩梦成真，这是多么难得的殊荣。”他输入解冻码，蒸汽再次倾泻而出。“火花女士！”他朗读铭牌，“另外，和平时一样，我的行为也有现实目的。他们和你一样，都将第一批加入宇宙意识。”

罗曼娜惊恐地望着那些舱门徐徐打开，舱门背后是加利弗雷文明遗忘了的一个个噩梦。

·第六十一章·

克里斯决定打破沉默。过去几小时发生了那么多难以想象的事情，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值得一说的话题，因此他决定好好斟酌一下他要说的话，免得再次引起争论。他有点想说有些日子开始得平平常常，结果却曲折离奇，但转念一想，这个开场白简直是老掉牙了。他又想详细讨论他们的经历对科学有何意义（无疑与目前处境关系重大），但心里清楚不等他说出半点真知灼见，克莱尔恐怕就会宰了他。

就这样，考虑到宇宙说不定马上就要完蛋，他下定决心打算说：“我爱你。”

一旦下定决心，剩下的就很容易了。他的嘴唇准备吐出三个字里的第一个，来吧——

“克里斯，”克莱尔打破沉默，“克罗诺蒂斯教授身上有些地方很奇怪。”

克里斯失去了表白的机会。“为什么单说教授奇怪？”他问，心里对自己如此轻言放弃感到既惊又怒。他紧张地望向大门，“谁晓得到底在发生什么呢？外星人、时间旅行者、鬼魂、铁皮狗，每一个都很奇怪。”

“也许咱们可以搞清楚到底在发生什么，”克莱尔说，从沙发上起身，仔细查看控制台。“应该有扫描设备的，我们可以扔一根外部探测线出去。”她用手指轻轻敲打面板边缘。

“我不喜欢被撇下，”克里斯继续道，“我是说，大家不能因为我们来自地球就觉得我们低人一等。”

克莱尔选中面板上的一个控制按钮。

“别乱碰，”克里斯说，跳起来想拉开克莱尔。他低头看着迷魂阵般的各种仪器，摇头道：“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让我们显得有点原始。我压根儿不知道它们都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克莱尔说着揿下那个按钮。

房间里顿时响起液压装置运行的呜呜声，控制台上伸出一小块屏幕。屏幕上是一条宽敞但空荡荡的红墙走廊。

克里斯大惊失色：“你知道？”他看看克莱尔，看看屏幕。“啊，你显然知道。”一个念头跃入脑海：这个答案能解释一切！“当然了！你是外星人？！”他结结巴巴地说。

克莱尔翻个白眼，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不是，傻瓜，我家就在法洛菲尔德。听我说，我有话要跟你说。关于教授的事情。”她皱起眉头，又轻轻敲打控制面板，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念头。

“那就说吧，”克里斯催促道，“告诉我。”

克莱尔点着屏幕说：“这台图像转译器插入真实世界接面，读取确切的N维空间坐标。”

克里斯清清嗓子：“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克莱尔停顿片刻，像是在拨开心里的团团疑云，然后说：“不。”

“关于教授的事情，”克里斯提示道，他有点担心。克莱尔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一向很有条理。他犹豫着心想，而且她不是什么技术天才。对于研究领域内的仪器，她拥有必需的知识，但除此之外就不怎么在行了。有一次他企图用质子加速器打动她，她却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去喝一杯吧。

他意识到克莱尔在盯着他，像是等他提出某个正确的问题。他对克莱尔经常有这种感觉，但这次她似乎都等得绝望了。

“你想说教授教你怎么操作他的仪器？”

克莱尔蹙眉道：“对。不对。他……他没有教我，只是灌输给我。”她看看控制面板，又看着克里斯关切的表情说：“克里斯，知识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就好像教授撬开我意识的大门，随便摆弄我的脑子。突然间我就全懂了，但我不明白我是怎么懂的。”

克里斯松了一口气，拍拍克莱尔的肩膀。“好啦，凯特利，好啦，是这些塔迪斯机器的功能啦，”他很有信心地说，“帮我们听懂路上遇到的外星语言。博士解释过。它们自动重组乘客的意识。没什么好担心的。”

克莱尔气恼道：“别傻了，克里斯，一个是最简单的干扰式心灵感应线路场，一个是主动式精神附加程序，我认为我分得清两者的区别。”

克里斯舔舔嘴唇。一个念头——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念头——在他脑海深处逐渐成形。“克莱尔，”他缓缓地说，“你说的是不是主动式精神附加程序？”他回想起球体袭击教授的结果。

克莱尔耸耸肩：“对。”

“那么，我猜它恰好是主动式精神抽取程序的反面？”

克莱尔点点头，“显然如此，”她眨眨眼，摇头道，“但我不明白，他是怎么让我知道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我觉得我开始明白了。”克里斯说。克罗诺蒂斯教授的种种疑点逐渐累加起来。那本书，他死后奇迹般的复活，现在又是这个——

他下定决心，走向房门。“等在这儿！”他命令克莱尔。

“没门，”克莱尔恶狠狠地说，随即又很顺从地说，“好吧，”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她像是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克里斯心想，她肯定吃了一惊——这更是完全证实了他的推测。

克里斯在门口停下：“我去找博士，你在这儿更安全。”他悄悄推开房门。

“太对了，”克莱尔说，“我必须留在这里。照看这个老家伙。”

克里斯慢慢点头，毅然转身走进沙达。

克莱尔，最讨厌被撇下的克莱尔，却面带微笑转向扫描器，开始在图像转译器上寻找外部线路子程序，就仿佛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第六十二章·

火花女士，最伟大的幻象师，走出了囚禁她不知多少千年的小舱。

她和《本星故事》里的画像毫无相似之处，罗曼娜心想，完全不是那个身穿红袍、满头火焰的傲慢女人。真正的火花女士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矮胖，身穿朴素的橙色罩衣，袖口印着囚犯编号。她直视前方，目光空洞，因为低温冷冻而意识模糊。加利弗雷育儿书里的画像只有一点百分之百符合现实。火花纤细的手指尽头留着六英寸长、锋利如剃刀的指甲，而且还染成了血红色。

暴君兄弟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晃晃悠悠走出另外两个小舱，他们也身穿橙色囚服。两人个子很高，额头高高隆起，菜黄色的长脸和鹰钩鼻是普利多尼安老牌家族的特征。可是，哪怕是在尚未从低温休眠中恢复意识的状态之下，他们脸上也透着野蛮和残忍，他们信奉的尚古主义使得他们篡夺统领权位，对同胞发动了可怕的战争。

斯加格拉站在逐渐苏醒的罪犯面前看得入迷，罗曼娜对他喊道：“他们很快就会完全醒来，斯加格拉。到时候我们恐怕就要倒霉了。”

“谢谢你的提醒，”斯加格拉愉快地说，“时间到了。这将是宇宙意识的开端。”他像是虔诚地相信自己的每一句话。

他轻轻一挥手，球体飞进他戴着手套的掌心。他谦恭地缓缓走向另一个黑石板形状的小舱。

他用另一只手抚摸小舱的硬橡胶表面。“这里，就是我寻找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我将用他的力量重塑整个宇宙！”

他的手指移向输入面板。

罗曼娜觉得绝望如黑幕般降临。在生命中这个最黑暗的时刻，她忍不住做出了最不符合逻辑和科学的事情。儿时噩梦团团包围着她，她从未这么孤独过，罗曼娜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她祈祷博士能出现在这里。

斯加格拉手套下的食指轻敲控制面板，开始输入解冻密码。

“让绍亚文得到释放吧。”他悄声说。

“呃，不好意思，斯加格拉，又来打扰了，”一个声音忽然说，声音的主人正是罗曼娜祈祷的对象，“但如果我是你，就肯定不会那么做。”

斯加格拉猛地扭头。克拉格指挥官猛地扭头。罗曼娜的面容被笑容点亮，她慢慢转头，睁开眼睛。

博士站在门口，K9在他脚边，身边是——难以置信，万万不可能——绝对死透了的克罗诺蒂斯教授。罗曼娜根本不敢祈祷这个！不过，能再次见到这位和蔼的老先生真是太好了。

“博——士，”斯加格拉咯咯地说，眼里疯狂的光芒不止闪着一丝，右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很危险。

“呃，如果不是他，那就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家伙戴着他的围巾，”博士大步走进房间。他轻轻拍打罗曼娜的后背，“哈啰，罗曼娜，看来还活着嘛。好，很好。”他惊讶地打量着那三名囚犯，他们像僵尸似的站在各自小舱前。“你这个聚会够热闹的，斯加格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他们似乎已经喝得半醉了。宾客名单一半坏人一半好人永远没错，这我早就知道。”他朝克拉格指挥官点点头，“你得和你的打手谈谈了。那么，没人请我吃块脆饼什么的？”

克罗诺蒂斯冲上前，跑过满脸不在乎的博士，动作敏捷得让人惊讶：“斯加格拉，停下！你绝对不能释放绍亚文！”

斯加格拉朝克拉格指挥官打个手势。克拉格指挥官气咻咻地走向入侵者，伸出红热的手爪。克罗诺蒂斯被热气逼得后退，踉跄跌进博士的怀抱。

“你们来晚了！”斯加格拉喊道。他揿下最后一个按键，后退几步，两眼放光。“绍亚文已经被我释放！”他喊道。

小舱内部的机械铿锵运行。

低温气体呼啸倾泻。

沉重的舱门缓缓打开。

罗曼娜本能地望向博士，看他有何反应。她吃惊地发现博士居然满脸胸有成竹还有一丝好笑的表情。

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斯加格拉望着小舱内部，像是在逐渐消散的蒸汽里见到了什么。最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动物般的吼声，瘫软跪倒，球体飞出他的掌心，仿佛不知所措地轻轻浮动。

“希望不一定总能成真，斯加格拉。”博士近乎于怜悯地说。

“绍亚文……”斯加格拉语不成声，“绍亚文在哪里？”

博士示意罗曼娜、K9和教授慢慢上前。克拉格指挥官被事态转折弄得有点迷惘，没有阻拦他们。

罗曼娜的视线越过斯加格拉，落在空荡荡的小舱里。曾经关押意识狂徒的地方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纸用图钉钉在黑色内壁上。字条上的内容让罗曼娜大吃一惊。

上面是古老的拉瑟隆V字手势，黑暗时代最严重也是最粗鲁的侮辱方式。底下的文字是古高加利弗雷语：

哈哈哈——[1]你！爱你，绍亚文。

“不，不可能，”斯加格拉啜泣道，“我的毕生精力……宇宙意识……”

博士轻轻扶起斯加格拉。“梦做完了，斯加格拉，”他几乎悲伤地说，“了不起的绍亚文愚弄了我们所有人。他不知多少个世纪前就逃出了沙达。”

斯加格拉几乎趴在博士的怀中，眼里泛起泪水。

“帮帮我，”他哭号道，“求你——帮帮我，博士……”

“你别担心，”博士说着看了一圈罗曼娜、克罗诺蒂斯教授和K9，“我们现在都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斯加格拉痛苦的啜泣声反而更响了。

博士拍拍他的后背：“好啦，好啦，其实本来也多半成功不了。我跟你说啊，斯加格拉，用一个小圆球去支配全宇宙所有生物的意识，那需要长得难以想象的时间，小玩意儿估计撑不了那么久。我觉得你的计划有点欠考虑。”

克罗诺蒂斯蹒跚着走过克拉格，看着空荡荡的小舱，拽拽博士的衣袖：“事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博士？”

博士点点头。“对，克罗诺蒂斯教授。”他对小个子老人露出温暖的笑容，“咱们收拾收拾，帮可怜的斯加格拉老小子找到能拉他一把的人，让这些可爱的朋友——”他指了指远古时代的罪犯——“回去睡觉，然后既然绍亚文是这么想的，我看就让沙达继续保留它的秘密好了。再然后，咱们回家喝茶吃饼干。”

“既然绍亚文是这么想的？”罗曼娜问。

“他的外号叫‘意识狂徒’，别忘记了，”博士说，“他的越狱实在太漂亮了。悄悄溜走，然后运用意识力量让囚禁你的人忘记整个监狱的存在，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吗？”

克里斯·帕森斯匆匆跑过沙达幽深的红色走廊。他终于能够证明自己了，终于能派上用场了，终于能告诉整个宇宙（尤其是克莱尔）：我不是什么窝囊废。我克里斯·帕森斯身上停不下苍蝇！——天晓得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听见前方有人大声说话，于是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可是，博士，”他听见罗曼娜说，“绍亚文在哪儿？他和他的那种力量在宇宙里乱跑，我想一想就害怕。”

克里斯拐过一个转弯，冲进一扇门，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困惑。有三个身穿橙色罩衣的僵尸四处乱走。有一个克拉格似乎在思考生命意义。有罗曼娜、K9和教授站成一排，一起看着博士，博士天晓得为什么居然抱着斯加格拉，而斯加格拉哭得像个受惊的小孩。那个球体在他们头顶上郁闷地飘来飘去。

“别担心绍亚文了，罗曼娜，”博士说，“他估计早就死了。”

克里斯跑向博士，挥舞手臂像是在发出警报。所有人都望向他。“绍亚文。”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博士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抬起手想阻止他。“布里斯托，不要！”他吼道。

但就在这个时刻，克里斯疯狂地指着克罗诺蒂斯教授喊道：“就是他！教授！他不是教授！他是绍亚文！”

一阵震惊的沉默。

斯加格拉从博士怀里慢慢抬起头，刚才还闪着泪光的眼睛，此刻饱含决心和可怕的意志力，死死盯着克罗诺蒂斯教授。

“天。”博士说。

[1] 这个古高加利弗雷语单词尽管用途广泛，但不幸的是无法翻译成地球英语。简单而言，它传递的是轻蔑、厌恶和极度的恼恨，全都塞在一个大体来说非常低俗的语义包里，比本书读者能够想象的还要粗鲁无数倍。因此，这个单词也被剔除出了信息网络。——原注

·第六十三章·

一阵寂静过后是一阵彻底的混乱，许多事情同时发生。

斯加格拉从博士怀里挣脱，兴高采烈地朝球体猛打手势。

克罗诺蒂斯教授一把扯掉眼镜，恶狠狠地盯着斯加格拉。

博士大喊：“K9，球体！炸掉它！”

克拉格指挥官气概十足地挺直腰杆。

球体嗖地飞向克罗诺蒂斯教授。

K9鼻部的激光枪对球体发出炽热的亮红色光束。

球体四分五裂——但不是被炸成碎片，而是主动分裂。现在有了十个球体，除了体积更小之外，其他一切都和原先的球体毫无区别。

其中一个球体贴在克罗诺蒂斯教授的额头上。教授痛苦地跪倒在地，手里的眼镜飞了出去。

博士跑向他的老朋友。其他几个球体立刻挡住他的去路。

“绍亚文！”斯加格拉喊道，“终于！这就是我的宿命！”他指着教授额头上的球体叫道，“完全抽取！打破他的屏障！取出绍亚文的意识！”

这时候，克里斯·帕森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教授发出垂死的痛苦叫声。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非常敏捷，转身面对斯加格拉。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球体仍旧贴着他的额头。

克罗诺蒂斯教授的双眼成了两个漆黑的小球。

斯加格拉做了一件他们从未见他做过的事情。他仰天大笑。情绪的变化非常突兀，几秒钟前他还泪流满面。罗曼娜被这幅可怕的画面吓得连连后退。

笑声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兀。“现在，博士，”斯加格拉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你将目睹宇宙意识的诞生！”

他猛地一挥手。另外九个球体打破队列，在房间里飞舞。

其中三个落在萨博亚崔克、隆德加和火花女士这三名远古罪犯的额头上。他们马上立正站直，面无表情，眼珠漆黑。

另一个球体落在K9的金属额头上。红色的眼部屏幕一闪，变成黑色。

克里斯望着这一幕场景，吓得魂不附体，没看见另一个球体径直飞向他。球体碰到他的额头，他也马上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珠漆黑。

斯加格拉的笑声再次响起。此刻整个房间都回荡着笑声，许多个笑声汇集成大合唱，饱含近乎于孩童的那种残忍和嘲弄。额头上贴着球体的人都加入了这个可怕的队伍。小个子教授、三名远古罪犯、克里斯，甚至还有K9。他们和斯加格拉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哈哈大笑。对着博士和罗曼娜哈哈大笑。

罗曼娜贴近博士，他们被大笑的意识奴隶包围，奴隶的漆黑眼珠闪闪发亮。

斯加格拉停止大笑。

意识奴隶也停止大笑，镜像般露出斯加格拉的胜利表情。连K9都散发出洋洋得意和自以为是的邪恶气息。

斯加格拉从小舱前走开，动作轻柔而缓慢。“现在，博士，罗曼娜，”斯加格拉说，“我有了绍亚文的力量。你们有幸目睹了宇宙意识的诞生。我的使命不是传播死亡，而是孕育生命。”

博士按捺不住声音里的厌恶。“你管这个叫生命？”他指着那些奴隶嗤笑道。

斯加格拉举起一根手指：“请让我说完，博士。对，我孕育生命，但你是个例外。”

博士和罗曼娜挤在一起，斯加格拉的意识奴隶动作整齐如一，举着胳膊包围了他们。克里斯、教授和K9离他们最近，K9伸出了鼻部的激光枪。

他们即将死在朋友手上。

·第六十四章·

罗曼娜闭上眼睛，聚集起一名时间领主直面死亡时的全部尊严，但就在这时，一件最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她听见了相对维度稳定器的声音——听上去型号很古老，呼哧呼哧地艰难运转，像是快要把内脏咳出来了。

她和博士突然开始下坠。

罗曼娜忘记了所有和尊严有关的念头，大声惊呼。听见博士在旁边发出同样的叫声，她觉得非常欣慰。

她只欣慰了短短一瞬间，因为坠落突然结束，随着发闷的噗嗤一声，她和博士来了个软得难以想象的着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坐在沙发上。博士坐在她身边。沙发面对克罗诺蒂斯教授房间刚刚关上的大门。

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姑娘——看上去属于人类，站在相当破旧的控制台前——看上去是加利弗雷科技，她的双手拨动着开关和操纵杆——看上去很专业。一个托架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扫描屏幕，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映出囚室里斯加格拉和他那些恐怖的伙伴。

“谢谢你，克莱尔。”博士说。

姑娘没有说话。她惊恐地望着屏幕上的画面。

斯加格拉愤怒地推开他那群意识奴隶。“这是什么？”他喝道，指着突然在房间地上显形的那扇木门。门刚才突然打开，翻板陷阱似的吞没了博士和罗曼娜，然后又狠狠关上。

克拉格指挥官——房间里除了斯加格拉之外只剩它还拥有意识——答道：“博士在里面，我的主宰。”

斯加格拉露出微笑，他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答案。通过球体组成的网络，他读取了绍亚文（也就是和蔼的克罗诺蒂斯老教授）的意识，绍亚文的意识吐露了他需要知道的所有情况，那扇门顿时不再神秘。

克拉格指挥官抬起发着炽热红光的手臂，指着那扇门说：“要我炸开它吗，我的主宰？”

斯加格拉摇头道：“你打不穿塔迪斯的原生质外壳，哪怕是这么一个古老过时的塔迪斯。”

博士的逃脱激起了一波愤怒和失望，威胁着要吞没他的心灵。还好球体网络内泛起几个新念头，让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人类帕森斯的意识里传来念头：他就从来没好好筹划过。K9的电脑里传来念头：博士主人成功击败宇宙意识的概率小于0.000000000000013%。

这个时间领主不可能构成威胁。

“博士，”斯加格拉边想边大声对克拉格指挥官说，“一个可怜的家伙。无关紧要的小麻烦。让他自己跟他那些小伎俩玩去吧。只是小虫面临灭顶之灾时微不足道的反抗而已。咱们回指挥站！”

他领头走出牢房，返回博士的塔迪斯。命令只是说给克拉格听的。几个意识奴隶自动跟了上来，K9落在最后。

克莱尔在教授书房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扫描器的屏幕。“他们要走了，”她对博士和罗曼娜说，眼睛看着斯加格拉带领奴隶离开，眼珠漆黑的克里斯·帕森斯也在队伍里。

“别担心，克莱尔，”博士在沙发上喊道，“我们能安全救回克里斯和其他人。”

克莱尔看见罗曼娜朝博士投去警告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别乱开空头支票。罗曼娜瞥见克莱尔看到了那个眼神，连忙换上安慰的笑容。克莱尔不确定该怎么看待罗曼娜。罗曼娜的举止很像那种认为他比你聪明但你并没有意识到他认为他比你聪明的那种人。不过这只是小问题而已。此时此刻，克莱尔真正忘不掉的是克里斯。

博士三言两语给罗曼娜说了说她被斯加格拉囚禁时发生的各种离奇事情。

克莱尔想参加讨论，教授（或者绍亚文，或者天晓得到底是什么人）把时间机器的科学知识灌输进了她的脑海，因此她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参与。可是，想到克里斯友善而傻气的脸变得毫无表情，柔和的棕眼变得漆黑，她心里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就战栗不已。因此，她操纵教授的塔迪斯离开沙达，留神查看时间路径指示器，寻找博士的塔迪斯带着斯加格拉返回指挥站的踪迹。

罗曼娜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茶。“克罗诺蒂斯教授就是绍亚文，”她说，“你说了那么多事情，我总觉得这一条最难以相信。”

“唉，当然了，”博士说，“他是一位多么和蔼的老先生。你喜欢他，我喜欢他。他绝对不是时间领主历史书里描述的那个恶棍。”

“还有一点，”罗曼娜说，“斯加格拉想窃取绍亚文的意识，但他已经夺走了教授的意识，如果绍亚文就是教授……”

“了不起的精神控制，”博士说，“他让球体取走了意识里属于克罗诺蒂斯教授的一部分，但保留了绍亚文的那一部分。结果是他被杀死了。”他思考片刻：“我认为教授本人也忘记了，或者选择忘记了，他就是绍亚文。健忘、胡言乱语和老糊涂，都是完美的伪装，瞒过了自己，也瞒过了其他所有人。不过，线索就摆在眼前。”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博士？”克莱尔问。

“布里斯托和我从小行星上逃脱，我走进这里，意识到这是个塔迪斯的那一刻，”博士轻快地说，“我假装没意识到，但就算之前看不出来，到那时候就显而易见了。”

“我并不觉得显而易见。”罗曼娜说。

“我也是。”克莱尔说。

“想想看，”博士对罗曼娜点点头，“首先，教授在这个塔迪斯里向我们发送了那条消息。他像是完全忘记了——甚至说肯定是别人发送的。”

罗曼娜也点点头：“太对了。确实是别人发送的。绍亚文！”

“然后线索就越堆越多了，”博士继续道，“首先，他偷偷藏起了一个塔迪斯——就是现在这个。其次，塔迪斯里有一套紧急程序——非常不妥当，更别说犯法了——能让他起死回生。再下来，这位迷人的年轻女士——”他朝克莱尔笑了笑——“不知怎的成了时间机器方面的专家，学习时间短得你都说不完‘山前有只虎，山下有只猴’。他把装了一脑袋知识的克莱尔留下，就是为了防止遇到需要搭救的情况。我假装全都没注意到。我想，很好，就让沉睡的绍亚文接着睡吧。还有，不管教授曾经是什么人，请别忘记我很熟悉现在的他。我准备帮他保守他的大秘密。”

“再然后，克里斯冒冒失失冲进去，当着斯加格拉的面揭破，”克莱尔说，“那个白痴！大傻瓜！我要宰了他！”

“不，你不会的，克莱尔，你爱他。”博士随口说。

“她爱他？”罗曼娜诧异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克莱尔眨掉涌上来的泪水。“你怎么知道？”她问博士。

博士清清嗓子，举起一根手指：“线索都在眼前，显而易见。首先，你或许没有意识到，但每次你提到他的名字，音调都会高十分之一个八度，眼神也变得迷离——”

罗曼娜清清嗓子：“相信这些都非常有意思，但斯加格拉怎么办？”

克莱尔很高兴话题被岔开了：“对，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她和罗曼娜针锋相对。

罗曼娜耸耸肩：“他在各个方面都击败了我们。”

博士郁闷地点点头。“我还很喜欢向你说明那些事情呢，”他抗议道，“不如咱们先讨论点没那么紧迫的话题吧，能帮我分神，暂时忘记宇宙面临的迫切威胁？”

“不行。”罗曼娜和克莱尔齐声说。克莱尔觉得罗曼娜这次对她露出了温暖而真诚的笑容。

“唉，那好吧。”博士沉痛地说。他坐回沙发上：“咱们整理一下头绪。斯加格拉夺取的所有意识这会儿都在那个球体网络里，在他控制之下就像单一的一个意识。绍亚文的意识也在其中，因此斯加格拉有能力汲取和控制其他人的意识——全宇宙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

“宇宙是个很大的地方。”克莱尔说。

“但球体可以无限分裂——感谢已故的亚克罗蒂里教授的天才设计，”博士说，“斯加格拉可以从那颗小行星向全宇宙大量发射球体，就像传播一种烈性疫病。他的意识将变成宇宙意识，而且不可战胜。”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罗曼娜轻声说：“博士？”

“唉，”博士漫不经心地说，“我多么希望你能说点鼓舞人心的好话，我带着姑娘们上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允许我提醒你一件事情吗？”罗曼娜说。

“好，”博士小心翼翼地说，慢慢扭头迎上她的视线，像是在捞救命稻草。

“斯加格拉夺取的所有意识都在球体网络里。”罗曼娜说。

博士闷哼一声，气冲冲地说：“对，罗曼娜，我以为我们已经弄清楚这一点了，事实上我刚才还说过一遍，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刚刚说过的——”

“这意味着你的意识复本也在里面，”罗曼娜兴高采烈地说，像是打出了一张王牌。

“嗯，对，没错，我们也搞清楚——”博士不耐烦地说。

他忽然变得特别安静。克莱尔看着不到一秒钟之内他脸上闪过了许多种表情。

他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说：“罗曼娜？”

“什么，博士？”罗曼娜同样漫不经心地答道。

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连着五色长绶带的金质奖章。他小心翼翼、几乎郑重其事地把奖章别在罗曼娜的衣服前襟上。

奖章上有四个红色大字：

我是天才。

·第六十五章·

斯加格拉沉浸在宇宙意识之中。他戴着手套的双手不假思索地挥舞着，操作着博士塔迪斯控制台的一个立面。另外几个立面分别由克罗诺蒂斯、克里斯、萨博亚崔克、隆德加和火花女士照看，小球体仍旧贴在他们的额头上，他们分享着塔迪斯的知识，了解这台古老机器的所有怪癖习性。K9的屏幕变成了黑色，小球体贴在它的头顶上，它绕着控制室打转，鼻部的激光枪恶狠狠地伸在前面。克拉格指挥官望着这一切，和平时一样冷漠如石块。

斯加格拉心想，这只是开始。到了指挥站，他将发射数以万计的小型飞船，可怕的舰队由克拉格操纵，每艘飞船都载有一个可无限分裂的球体。舰队随时可以出发。他选择那颗小行星并非出于偶然。位置决定一切。那颗小行星很靠近本银河系各大文明世界的太空主通道。克拉格将摧毁一切抵抗力量——克拉格没有疼痛感，而且坚不可摧，最重要的是，它们可以吸引注意力，让小而又小的球体完成任务。

宇宙意识首先要征服的是加利弗雷，这会带来无与伦比的乐趣。时间领主的任何抵抗（宇宙间所有生物均不例外）都将徒劳无功。球体无法摧毁，只会分裂增殖，如蒲公英种子般传遍时间领主的星球。加利弗雷全部的古老力量，这个懒散种族的一切秘密，都将属于斯加格拉。

接下来，宇宙意识将蔓延占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到那个时候，球体将比最小的纳米机器更加微小，可以不为人知、悄无声息地完成任务。斯卡洛、泰罗斯、宋塔，这些所谓的强大帝国将向他至高无上的意志跪拜。

然后，宇宙意识的真正使命就可以开始了。所有的智慧、全部的资源，都将用于按照斯加格拉的构想重新造物。

首先，宇宙需要清理一下。存在那么多乱七八糟、毫无规律、惹人讨厌的恒星系。他要运用他的新知识，按精确的方块网格体系重新排列它们，人们也必须按精确的网格体系过上新生活。

到那个时候，宇宙意识就可以征服熵增的威胁了。他将找到解决方案，克服热力学第二定律对宇宙判决的死刑。斯加格拉能确保宇宙不会坍塌，陷入永远的黑暗和衰亡。

宇宙和斯加格拉的宇宙意识将永远存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

·第六十六章·

尽管被灌输了一脑袋的时间机器知识，但克莱尔还是觉得很难听懂博士和罗曼娜的计划。基本情况她明白——大致是要在时空漩涡内做一次非常危险的机动飞行——但详细内容就太艰深了。不过，只要能从斯加格拉的魔掌中救出克里斯，她愿意尝试一切手段。

也许这就是我听不懂那套计划的原因吧，克莱尔心想。博士和罗曼娜有能力关心整个宇宙，但她的意识掌握不了宇宙那么巨大的东西。她的人类情感只能想到可怜的克里斯，还有等到救出了克里斯，她打算怎么紧紧抱住他，吻得他三魂出窍。面对一个活了八百年的时间领主，人生实在太短的念头总是不停跳进脑海。

“事情会很棘手，对吧？”博士轻浮地说。

“会危险得可怕。”罗曼娜严肃地说。

博士耸耸肩：“稍微有点危险而已。”

罗曼娜重重叹息：“博士，对你会危险得可怕、危险得恐怖。事实上，你活下来的机会简直比——”她停下来思考。

“比什么？”博士问。

罗曼娜放弃了：“唉，比你就这么出去的机会还要小！”她大致指着门的方向说。

博士笑得像是生日宴会上的孩子。“是吗？那我肯定非常、非常勇敢咯？”

“博士！”罗曼娜粗声粗气地喝道。克莱尔惊讶地看见罗曼娜的眼角泛起泪光。也许她弄错了，外星人并不总是把集体利益置于个人之上。“并不好笑！”

博士用指节轻轻敲打罗曼娜的肩膀。“听着，”他愉快地说，“咱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分工。”

罗曼娜深深吸气，微笑道：“我尽量完成。”

博士敲敲她胸口的奖章：“你是天才。记住了？”

罗曼娜点点头。

博士转向克莱尔：“克莱尔？”

“什么，博士？”克莱尔兴奋地说。

博士朝控制面板点点头：“找到我的塔迪斯了吗？”

克莱尔读着时间路径指示器上的坐标。“就在我们的矢径上。我们先离开沙达，但他们的相对速度更快。”克莱尔把指示器的输入转到主扫描器上。屏幕上有两个小点，一个代表教授的塔迪斯，另一个代表博士的塔迪斯，后者稍微领先一些。

“很好。”博士说。他示意罗曼娜走到控制台前，清清嗓子：“首先，我们必须赶上他们。”

罗曼娜和克莱尔的手伸向同一个操纵杆。两人对视片刻。克莱尔决心绝不让步。她毕竟拥有主人对这架飞船的天然好感。

罗曼娜不太高兴地拿开了她的手。

克莱尔拨动操纵杆。

教授的塔迪斯猛地一晃，震颤不已。博士、克莱尔和罗曼娜被掀翻在地。

房间逐渐稳定下来，克莱尔爬起身。扫描器屏幕上两个黑点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短多了。

“干得好！”博士叫道，“现在开始第二步。你们两个姑娘请好好合作，和平相处——非常感谢——把这台塔迪斯的力场延伸出去。”

克莱尔惊呼道：“你疯了！”想到那一幕场景，她受到篡改的那部分意识吓得都要跳起来了。“我是说——那么做危险得恐怖！”

罗曼娜挤过她身边，伸手调整力场控制系统。“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她说，“而且这还只是计划的开始部分。”她无奈地对克莱尔笑了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克里斯·帕森斯操作的控制器面板上有一盏红灯开始闪烁。斯加格拉通过球体网络看见了它——现在意识奴隶已经等于他的延伸感官，他们的所见所感就是他的所见所感。

“漩涡湍流，”他说，“没什么要紧的。”

塔迪斯微微一晃。

博士站在克罗诺蒂斯教授的房间门口——克莱尔觉得她应该用更准确的名字称呼它：克罗诺蒂斯教授的塔迪斯。或者绍亚文的塔迪斯也行，因为教授其实就是绍亚文。或者是绍亚文的鬼魂。不对，现在是僵尸鬼魂了……克莱尔只好放弃。

“准备好了？”博士叫道。

“好了，”克莱尔和罗曼娜齐声说，两人的手悬在控制台的特大号操纵杆上方。

“很好，”博士说，他看起来远没有仅仅几秒钟前那么轻浮和漫不经心了。“将力场挤出外门……”他顿了顿，抓住门梁，“开始！”

罗曼娜和克莱尔扳动各自的操纵杆。

若是这咆哮翻滚的时空漩涡里有什么生物，凑巧在此刻经过两台塔迪斯平行翱翔的这个“地方”，它们肯定会见到一幅无比离奇的画面。

一套乔治王朝时代的底层公寓似乎在滑向一个1950年代的警察岗亭。

公寓的大门突然绽放出耀眼白光。光慢慢伸向警察岗亭，变成一条发光的矩形通道，离破旧的蓝色岗亭越来越近。

斯加格拉后退半步，他面前的控制面板迸发出火星，共时回馈阵列沐浴在微型焰火之中。球体矩阵传来博士操纵塔迪斯的知识，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斯加格拉并不怀疑。

意识奴隶站在控制台的另外五个立面之前忙碌，他们和斯加格拉同时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我的主宰？”克拉格指挥官问，控制室里只有它不知道斯加格拉心里的念头。

“外部扰动。”斯加格拉说。他不需要通过球体网络访问时间领主的意识，就知道这个现象只有一个解释。“外面有东西，时空漩涡里有东西。”他用隆德加的双手打开扫描器的显示屏。

遮光板分开了。

斯加格拉气得不由自主大叫一声。

剑桥大学圣塞德学院的一部分建筑物在晃晃悠悠地和塔迪斯并排飞行，从建筑物里吐出一团耀眼的白光。

相反的画面出现在另一台塔迪斯的扫描器屏幕上。老旧的机器竭尽全力，教授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不是在叮当作响就是在嗡嗡震颤，活像犯了精神病的音叉，抖得连克莱尔的牙齿都在咔哒咔哒打架，空气似乎都在振动和发光。

博士透过大门上的钥匙孔向外张望，房间砰地一下撞上什么，他嘿嘿笑道：“哈，逮住他们了！锁得很紧！干得好罗曼娜，干得好克莱尔，想到这个点子的我干得最好！”

“困难的部分还没开始呢。”克莱尔说。

罗曼娜看着控制台上的某个读数，皱起眉头说：“搞不好根本成不了。力场非常不稳定。”

克莱尔望着扫描器上的图像：“我们在追的就是这个？这不是个警察岗亭吗？”

“而我们驾驶的是一小块大学校园，”博士咧嘴笑道，“你会习惯的。”

斯加格拉看着控制台上的类似读数说：“力场已经开始减弱，”他对克拉格指挥官说，然后调取K9的意识，“估计力场将在大约五十八秒后破碎。”

“罗曼娜！关闭大门周围的漩涡力场防障系统，”博士抓着门把手，焦急地喊道。

克莱尔看着他的手，胃里难受得直翻腾。在时空漩涡里打开塔迪斯的门，这简直是犯傻和找死。时间风暴会吹进塔迪斯，把他们吸入虚空。

罗曼娜在控制台上输入防障取消命令，喊道：“祝你好运，博士！”

博士对她点点头，对克莱尔微微一笑，转动门把手。门应手而开，博士大踏步走进时空漩涡，轻松自在得像是早晨出门去遛弯。

有那么一秒钟，克莱尔看见了博士前方耀眼的力场，在呼啸的时空漩涡里搭成一条摇摇欲坠的走廊。

门砰然关闭。

斯加格拉看着扫描器的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博士拔腿跑过连接两部塔迪斯的发光通道。

“多么没有意义的冒险，博士，”他说，但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屏幕。

罗曼娜和克莱尔望着扫描器。

博士踏着晃动起伏的力场，以他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冲向被斯加格拉劫持的塔迪斯的大门。他险些绊倒，克莱尔吓得惊呼，还好他随即站稳，继续冲刺。博士拼命伸展胳膊，手探向近在咫尺但就是摸不到的蓝色岗亭。

他周围的力场一闪，开始破碎。

“我们必须给他更多的能量！”罗曼娜喊道。

克莱尔绝望地指着控制台上的读数说：“没有能量了！”

屏幕上的博士正在剧烈晃动，凶暴的时间风吹得稀薄的防护力场开始崩解，但他马上就要到了，再给他一秒钟，他就能——

黄铜控制台突然剧烈爆炸。克莱尔和罗曼娜被掀翻在地，火花洒在两人四周，顶层书架上的沉重书本纷纷掉落。

克莱尔抬头去看扫描器。屏幕上满是炫目的亮光，而力场突然彻底消失。

力场闪耀的那一刻，斯加格拉和他的意识奴隶都从屏幕上转开了视线。

等他再看的时候，博士已经无影无踪。两个塔迪斯之间的连接陡然断裂，使得教授的塔迪斯疯狂地旋转着飞远。

意识奴隶的十只手忠诚舞动，博士的塔迪斯恢复控制。

塔迪斯回到平飞状态，斯加格拉微微一笑。意识奴隶报以微笑。K9开心地晃动尾巴。

斯加格拉（还有他的意识奴隶）心满意足地想道，这次博士总算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死了。

·第六十七章·

博士哈哈大笑，笑了又笑，停不下来。

他像一团破布似的躺在一块让人安心的坚实平面上。更让人安心的是，这块平面是白色的，而且还在嗡嗡微颤。博士跳起来，蹦跶了几秒钟，然后拍拍身边的墙壁，墙上是他那台塔迪斯让人安心的环形花纹。“谢谢你，好姑娘，”他说，“感激不尽。真抱歉，不得不那么从后门挤进来。可你知道在时空漩涡里穿行是什么滋味吗？”他顿了顿，又拍拍墙：“呃，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总在时空漩涡里飞来飞去。不过造你就是为了这个，对吧？”

他并不特别指望得到回答，所以没有得到回答也只是稍微有点失望而已。

“那好吧，”他说，“开始做正经事！”

他环顾四周，惊讶而开心地发现这里是塔迪斯巨大无比的储藏室，紧赶慢赶走到控制室也要用十分钟——至少目前如此。

“真是巧了，我想来的就是这儿，”他咧嘴坏笑，第三次拍拍墙壁，“等事情结束了，我要好好感谢一下你这狡猾的老飞船。”

储藏室有无数排高大的金属储物架，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眼看不到尽头。每个架子上都放满了积灰的纸板箱，有很多纸板箱已经几百年没人碰过了。每个纸板箱都塞满了关键部件和备品零件，还有博士在他漫长的旅程中捡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储物架之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抽屉柜、壁柜和格子柜。所有东西都一丝不苟地贴着标签，但描述没一个是准确的。

博士开始乱翻。这次他总算有个必须严格执行的计划了。首先，他需要神经定向测度仪……

他几乎立刻找到了一台神经定向测度仪——在一个标着“蓝色灯泡”的盒子里。

“喔，好！”他叫道。

接下来——同步继电器。他四处乱翻，找到了同步继电器——在标着“钉子（各种）”的抽屉里。

“喔，好！”他叫道。

接下啦，没错，超级心电阻断器，这是整个计划不可或缺的部分。他四处乱翻，找到了超级心电阻断器——在装满损坏的反应振荡器的购物袋底下，而购物袋又塞在标有“电源转换器（欧洲—美国、美国—欧洲、欧洲—火星）”的壁柜背后。

“喔，好！”他叫道。

超级心电阻断器在他手里碎成几块。

“喔，坏了！”他叫道。

·第六十八章·

克莱尔看着罗曼娜修复教授塔迪斯的导航面板，重设坐标，在时空漩涡里被抛得飞来飞去，罗曼娜的冷静和从容似乎依然如故。

克莱尔和罗曼娜几乎同时交叉手指祈求好运，片刻沉默之后，柔和的嗡嗡声充满房间，壁炉架上的座钟活了过来，又开始顺畅地起起落落。

“好了，”罗曼娜输入最后一组复杂的指令，“我们按计划去追斯加格拉。”

克莱尔咬住嘴唇。罗曼娜看起来那么专注和能干，每一所历史悠久、气氛吓人的文法学校里都有这种永远镇定自若、办事靠得住的领头姑娘。遇到危机，身边有她就很能让你安心，克莱尔心想，但这种安心也有让人害怕的地方。克莱尔不确定罗曼娜想不想听她的下一个问题，但该问的总归要问。

克莱尔深深呼吸。“你认为博士成功了吗？”说话时她不敢看罗曼娜，只是透过身边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见不到尽头的扭曲漩涡。

“我不知道，”罗曼娜说，“从逻辑、统计学和科学上说——根本不可能。”她突然笑了：“但话又说回来，他毕竟是博士。我们必须假设他做到了，正在按计划执行。”她看着一个旋钮上的刻度，扭头瞥了一眼壁炉架上仍在起起落落的座钟。“我们将在相对时间五分钟后到达那颗小行星。”

克莱尔友好地拍拍罗曼娜的肩膀：“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你真是冷静。要是没有你，我担心克里斯只怕已经担心得站不起来了。不过心底里，你肯定也很担心博士。”

“我大概总是在为博士担心。”罗曼娜微笑道。

克莱尔忍不住啜泣起来。“抱歉，不好意思，”她说，“我知道现在说没用，但我喜欢克里斯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对他说过。也没做过任何事情。”

罗曼娜搂住克莱尔的肩膀。克莱尔抽了抽鼻子，抬头对她露出后悔的笑容。“你当初肯定是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博士的吧？绝对没有浪费时间——也难怪，因为他实在太有意思了。”

罗曼娜的眼睛稍微瞪大，她松开克莱尔，从咖啡桌上拿起纸巾盒，取出一张纸巾递给克莱尔。

“我觉得你大概误会了我和博士的关系。”

克莱尔擤了擤鼻子。“哦，随你说，抱歉。那么你还没有结婚——加利弗雷有结婚这回事吗？”

“我们只是朋友。作为博士的朋友，克莱尔，我学到了一件事情——宇宙充满了惊讶和机会。你必须用尽全力去争取，同时祈祷它们永远不要有尽头。”

耳畔传来晚祷钟般的铃声。

“快到了。”罗曼娜说。

克莱尔直起腰，把纸巾揉成一小团。“我们也按计划执行，”她说。

·第六十九章·

斯加格拉大步走下博士的塔迪斯，踏上瞭望无垠宇宙的拱顶观景台，克拉格指挥官和意识奴隶紧随其后。

斯加格拉用他的新眼睛仰望星空。五双新眼睛。“一场无穷的意识音乐会。”他悄声自言自语。

他向K9和五名人类意识奴隶发去信号。附着在他们头部的球体立刻再次分裂。各个小球体又继续增殖，每一个都化为几百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球体，聚集成银光闪闪的一大团。六个银色小点飞回去落在意识奴隶的额头上，肉眼根本无法发现它们的踪迹。

群集开始散开，变成一团又一团犹如萤火虫的银色光点，它们每一个都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银色光团分别飞进各自的拱门，离开了巨型拱顶观景台。

斯加格拉用控制球体网络的那一部分意识追踪它们的行程。微小如细菌的颗粒顺着弯弯曲曲的岩石隧道前进，飞进在这块太空岩石底部一字排开的大功率太空船侧面的特别舱室。每艘船上都有一组克拉格，每个克拉格都一心一意想帮助它们的主宰斯加格拉散播宇宙意识。

塔迪斯的储藏室深处，博士不怎么起劲地检查着他搭建的东西。这会儿没时间改进还不够完善的那些地方了。五分钟前远远地响起了标志着塔迪斯显形的砰然钝响。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戴在头上，一边提醒自己他拼凑这东西只花了短短几分钟。储藏室墙边靠着一面鎏金边框的等身镜子。博士走过去，走得又慢又谨慎，就像脑袋上顶了一本书的闺阁少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喟然长叹。

“戴上这鬼东西，它管不管用倒在其次了，”他沉思道，“敌人见到我，笑都能笑死。”

“各机组报告，所有飞船都准备完毕。”克拉格指挥官说。

斯加格拉按捺住阵阵袭来的动物性狂喜。他的封神宿命即将实现。他的计划终于成功。不过，他从来都知道肯定会成功，所以没必要兴奋，也不需要任何其他情绪。但话也说回来，为了这个时刻说两句什么似乎也挺恰当。

“记住这个时刻。”他冷静从容一如既往。意识奴隶在他背后站成半圆形，用漆黑的眼睛（他的眼睛）仰望星空。“这是新生活的开始，这是新宇宙的起点。”

他转向克拉格指挥官，张开嘴正要下令发射飞船——

背后却响起了呼哧呼哧的研磨声音。

斯加格拉猛地转身，看见教授塔迪斯的木门在对面墙上逐渐显形。

有关宇宙意识的全部念头荡然无存，突然涌起的狂暴恨意取而代之。雪上加霜的是最让他血液沸腾的原因，那就是任何人都能气得他血液沸腾。斯加格拉这一辈子都很冷静，讲求理性和逻辑，情绪反应总是微乎其微。只有这个家伙，这个小丑，能害得他狂怒如野兽。斯加格拉早就意识到他人即烦恼，但这个家伙居然能把惹人讨厌提升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不过这并不是博士对斯加格拉犯下的最大罪行，最不能宽恕的一点是他污染了斯加格拉的情绪。他侵犯了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他必须付出代价！

“博士！”他吼道，太阳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搏动着，“这个人就像阴魂不散的跳蚤！我要彻底根除他！”

他大步走向木门，意识奴隶齐刷刷地跟着他。

“开门呐，博士！”他叫道，“开门呐！我知道你在家！”

但那扇门就是不开。

斯加格拉背后传来说话声：“谁在叫我？”

斯加格拉的脑袋猛地转向那个声音，那个他最憎恨的声音。

博士站在警察岗亭塔迪斯的门口，脑袋上戴着个非常、非常可笑的东西。

·第七十章·

克莱尔和罗曼娜挤在教授塔迪斯的扫描器屏幕前，望着外面上演的那一幕活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屏幕太小，克莱尔大概正在惊叹小行星的星空背景是多么壮丽，而见到可怜的克里斯和另外几个眼珠漆黑的奴隶，她的心情又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滑落。

但是，紧接着她看见博士从斯加格拉背后的警察岗亭里跳了出来——博士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满头卷发上扣着一个稀奇古怪、胡乱拼凑的东西——她忽然很想欢呼大笑。更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罗曼娜显然也想欢呼大笑，因为她已经在欢呼大笑了。

“他成功了！”克莱尔大喊，“他做到了！”

“而且还做了那东西。”罗曼娜指着博士头上的怪东西说。

那东西像是一个滤锅、一台旧电木收音机的背板（旋钮齐全）、一副锈迹斑斑的汽车天线、一截圣诞彩灯和几块电脑零件的杂交体，又从前面伸出一把尖叉，挑着一面微型雷达天线，摇摇晃晃显得更加可笑，捆扎这些玩意儿的是各种颜色的电缆、导线和接头，最顶上用胶带固定着一方蓝色“常备”牌电池。

克莱尔的笑容减少了几分：“我们要靠那东西拯救宇宙？”

斯加格拉的嘴都合不拢了：“你是怎—怎—怎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呃，‘你是怎么进去的？’”博士提示道。

“你—你是怎么进去的？”斯加格拉气急败坏道。

博士漫不经心地从塔迪斯走向他。

“你说‘你是怎么进去的’算是什么意思？”他朝背后的蓝色岗亭一竖大拇指，“那是我的，我本来就该在里面！”

“但现在，博士，”斯加格拉说，“不该在任何地方，哪儿都容不下你。我的新宇宙里没有你的位置！”

博士叹了口气，悔恨地摇摇头。脑袋上那东西叮当作响，但没有散架。“知道吗，斯加格拉，我以为你会不一样的，但眼中闪烁的疯狂光芒，什么‘宇宙必将是我的’，等等等等。我似乎总能让别人说出这种话。”

“够了！”斯加格拉吼道，他使劲打个手势，命令意识奴隶上前。

意识奴隶逼向博士，伸出手臂，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表情与斯加格拉一模一样。

“你该死了，博士，”斯加格拉叫道，“你要死了——就现在！”

“唉，连这个也一样，”博士叹息道，“我有个非常有意思的小小理论。咱们检验一下正不正确，你说好吗？”

他抬起手，揿下头盔侧面的一个按钮。头盔最前面的尖叉发出柔和的粉色光线，有点像宴会上的茶烛。雷达天线像小电风扇似的开始旋转。这时候，博士咧开满嘴白牙，露出他那个招牌式的傻笑。

片刻之后，几个意识奴隶转身面对斯加格拉，纷纷咧开满嘴白牙，露出那个招牌式的傻笑。K9使劲摇摆尾巴，嘴里吐出一小截彩色纸带，看上去很像在吐舌头。

“你—干—了—什—么？”斯加格拉喊道，声音染上了几分惊慌。

博士天真地眨眨眼，意识奴隶也天真地眨眨眼。

“我干了什么？”博士说，“不，不对，斯加格拉，你更该问你干了什么。你用你那个彪乎乎的弹子用得太多了，你忘记了球体的运行网络里还有一份我的意识复本，对吧？”

斯加格拉怒吼道：“杀了他！”

意识奴隶怒吼道：“杀了他！”转身重新走向博士。

博士笑道：“省省吧！”

意识奴隶笑道：“省省吧！”转身背对博士。

“杀了他！”斯加格拉吼道。

“杀了他！”意识奴隶齐声吼道。

“省省吧！”博士笑道。

“省省吧！”意识奴隶齐声笑道。

意识奴隶仿佛在看网球比赛，脑袋时而转向斯加格拉，时而转向博士。

“你看，斯加格拉，”博士轻快地说，“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是装配起这个挺迷人的小东西——”他拍拍头盔，尖叉晃动得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帮助我遥控球体网络里我的意识复本，然后把控制权转交给我，而不是你。总而言之，用法律人士的话说，本人现在全权控制宇宙意识——不过就此刻来说，只有这六位而已。”

“我的意识更加强大！”斯加格拉说，“球体网络适应的是我的脑电波。你不可能逾越我的控制。”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使劲皱起眉头。“杀了他！”他咬牙切齿道。

“省省吧！”博士同时喊道。

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离斯加格拉最近，他们高喊：“杀了他！”踉踉跄跄走向博士。

火花女士和克罗诺蒂斯离博士最近，两人大叫：“省省吧！”

克里斯在这伙人的正中间。博士看见他露出犹豫和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不知道是该去杀博士还是该省省力气。

“你不是说你的意识更加强大吗？”博士嘲笑道，“可我觉得你这伙人已经左右为难了，你说呢？我看是平局。”

斯加格拉继续拼命集中注意力，同时打个响指，克拉格指挥官转向他。

“杀了博士！”斯加格拉咬牙切齿地吼道，“立刻杀了他！”

克拉格抬起赤红色的炽热手爪，一步步逼近博士。

博士紧张起来，注意力涣散了半秒钟，斯加格拉趁机控制住意识奴隶，让他们同时走向他。

博士因为使劲而紧皱眉头。“K9！”他大喊。

K9的眼部屏幕仍旧漆黑如深夜，激光枪伸在外面。“你必死无疑，博士，”它说。

克拉格扑向博士，博士向后一跳，恰好落在K9的前方。博士眉头冒汗，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量都聚集在机器狗身上。

“K9，我需要你！”博士吼道。

K9的眼部屏幕有一瞬间亮起红色。

“就是这样，好小子！”博士叫道，“快醒醒，老伙计，我把所有力量都交给你了！”

狂暴的克拉格再次挥动手臂，博士躲了过去，K9全身颤抖，似乎正在脑海里拼死搏斗。突然，微粒球体叮的一声从K9头上脱落，掉在地上。

“主人！”K9嗷嗷叫道，眼部屏幕闪着正常的红光。

博士笑逐颜开：“干得好！给我用激光轰那个克拉格！”他命令道。

K9困惑地转动耳朵：“可是，主人，你的指示违背了你之前的命令——”

“我让你恢复意识不是为了跟我顶嘴，K9！”博士喊道，“快轰那个克拉格！”

K9的鼻部激光枪全功率发射，光束钻进克拉格指挥官的岩石身躯。克拉格踉跄从博士身边退开，被激光束锁死，呆站在离其他人有好几米的地方。

博士松了一口气——但人类意识奴隶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他们伸出仿佛鸟爪的手，准备撕碎博士。

斯加格拉命令道：“头盔！毁了它！”克里斯顺从地抬起胳膊，想拽下博士的古怪装置。

博士拍开克里斯的手，顺势举起手，转动头盔侧面的旋钮。尖叉的粉色光芒变得更亮，小雷达天线转得都看不清了。

克里斯和其他意识奴隶立刻从博士身边退开，再次同时转向斯加格拉。

斯加格拉的脸色因为聚精会神而涨得通红，伤疤变成亮紫色，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让人害怕。

意识奴隶转向博士。

博士满头大汗，痛得紧咬牙关。

意识奴隶转向斯加格拉。

克莱尔觉察到罗曼娜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从扫描器屏幕上转开视线。

“我们的机会来了，”罗曼娜指着扫描器上观景拱顶中央的大型控制台说，那里远离意识大战的各方，“我必须去那个控制台，你留下。”

克莱尔再次望向屏幕上的混乱战团。点头留下，执行命令，这当然很容易，但她已经受够了。克里斯对她发号施令，看门人对她发号施令，博士和教授也对她发号施令。

“这次不行，”克莱尔坚定地说，大步走向房门。

罗曼娜露出感谢的微笑，跟了上去。

博士看见两位女士走出对面墙上的那扇木门，却没放在心上。他不但要聚集全部精神去控制意识奴隶，还必须留意在K9激光束下越来越炽热的克拉格指挥官。

“半场时间到了吧，斯加格拉？”他嘴上喊得欢快，心里却在叫苦，“休息一下如何，切几片柠檬泡水喝？保证振奋精神！”

实际上，博士痛苦地意识到斯加格拉很可能不是吹牛。斯加格拉的意识在智囊基地从一开始就植入了球体网络，此刻正在缓慢但难以抗拒地夺回控制权。

博士感觉到混沌的黑暗边缘开始侵蚀意识。他心想，松手，停止抵抗，加入球体里的那些意识，那该多么轻松啊。他能感觉到所有那些意识，它们支离破碎的记忆和人格对他叫喊——那种尖细而失真的痛苦喊声，在剑桥小河上听见它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亚克罗蒂里、伊阿、科尔德拉、塞拉、森陶瑞、戴维·泰勒、克罗诺蒂斯教授、伯纳德·斯特朗、绍亚文、火花女士、隆德加、萨博亚崔克和克里斯·帕森斯——

波动方程冲浪板“手中鸟”酒吧两份奶不加糖躲老婆我必须逃离沙达加利弗雷将是我的字词交错克莱尔克莱尔我爱你克莱尔——

“我爱你，凯特利！”博士喊道。

克莱尔和罗曼娜跑向控制台，克莱尔不由自主地望向观景台另一边的克里斯。

“我爱你，凯特利！”博士又喊道。

尽管发出声音的人是博士，但克莱尔就是知道其实是克里斯·帕森斯在喊叫。

“克里斯！我也爱你！”她喊道。

罗曼娜抓住克莱尔的胳膊，让她不要分神。“你们倒是总算说出来了，不过能听我一句提醒吗？宇宙正危在旦夕！”

“抱歉，抱歉，”克莱尔说。罗曼娜焦急地指着控制台说：“要是能跳接同构控制器，就可以摧毁这个地方！”

克莱尔眨眨眼，尽量按照计划把注意力放在电子设备上。罗曼娜解释过，从理论上说，肯定有办法超驰斯加格拉的生物信息辨识系统——或者跳接也行——这样她们就可以启动自毁程序了，在克拉格舰队发射前把整颗小行星炸成碎片。

罗曼娜的双手在控制器上绝望地飞舞。“我必须找到办法，”她敲打着键盘上，“鬼东西的次级路由器在哪里？”

克莱尔忽然觉得热浪滚滚——并非来自红热的克拉格指挥官，而是另一个方向。

她转过身，吓得惊呼。一组至少十五个克拉格走上观景台，正气势汹汹扑向她和罗曼娜。

罗曼娜抓住克莱尔，从控制台前跳开，冲在最前面的克拉格抬起炽热的手爪——

片刻之后，控制台变成了一堆融化的金属。

罗曼娜无助地望着冒烟的残骸，叹息道：“相信斯加格拉还有应急方案。”

克拉格逼近克莱尔和罗曼娜——克莱尔回想起她第一次触摸那本书时见到的幻象。她现在知道了，那个幻象预示着她的死亡——

但她又想起了第二个幻象。她在亲吻克里斯，听见自己在说：“我觉得警察岗亭就不错，适合开始——”

这件事还没有发生，所以仍旧存在机会——拥抱未来的机会。

克莱尔从地上捞起一截烧黑的钢管，希望突然给了她勇气。她把钢管举过头顶，面对命运发出挑战的吼声。

那几个克拉格犹如一面会动的石墙，巨塔般地压向她。

但就在这时，它们突然土崩瓦解。每个克拉格都变成了一团扭曲旋转的灰烬。

罗曼娜和克莱尔面面相觑，又看着曾经是克拉格的那几团黑渣。

末了，克莱尔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罗曼娜结结巴巴地说。

克莱尔扭头张望。博士和斯加格拉还在你死我活地争夺意识奴隶，两人因为聚精会神而表情扭曲，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但克拉格指挥官正呻吟着慢慢跪倒在地，紧接着膝盖变成黑灰，身体崩解成红热的余烬。

K9关掉激光束。“结果不合逻辑，”它说，听起来非常困惑。

克莱尔放下钢管，罗曼娜抓住她的手，四周的拱顶开始震颤摇动，两人险些摔倒。观景台四周的岩壁破碎崩裂，吐出一团团呛人的灰土。

“肯定是你干了什么，”克莱尔在岩石崩塌的巨响中对罗曼娜喊道，“你肯定启动了自毁装置。”

罗曼娜摇头道：“我连准入密码都还没绕过去。真是搞不懂。”

拱顶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们这一对小傻瓜，”那声音说，“是我干的，否则还能是谁？”

克莱尔吓了一跳。那声音听起来像个女性长者，有点严厉，但同时又挺慈祥。

“还不明白吗，我亲爱的，”那声音继续轻快地说，“那些克拉格炸毁控制台，我的次级控制系统就接管了这里。斯加格拉总是有应急方案。”

“但你——你是谁——是什么？”罗曼娜喊道，看上去困惑到了极点。

“博士的一个朋友，”那声音说，“咱们这些姑娘对他很重要，知道吗？”

“你到底干了什么？”克莱尔问。

“哦，只是帮了你们一把而已。我从克拉格生成室到大气层设置逆向回馈，让这些无聊透顶的家伙回归虚无。知道吗，这块该死的大石头里本来塞了一万个那种鬼东西。现在都没了。”

小行星再次抖动，克莱尔看见头顶上的巨大球幕出现了一道裂缝，不禁打个寒战。

那声音清清嗓子，有点尴尬。“不过问题在于，这颗小行星大部分也是同样的物质。我大胆的救援行动让整颗小行星走上了立刻毁灭的不归之路。呜呼！”

克莱尔惊恐地望着上方：“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逃跑？马上？”

她望向还在面对面角斗的博士和斯加格拉，意识奴隶卡在两人之间。

“博士和另外几个人需要帮助，”罗曼娜叫道，“我怕他要坚持不住了。”

博士发出可怕的吼声，跪倒在地。

·第七十一章·

“我控制住了！”斯加格拉狂喜叫道，脚步虚浮，但站得笔直，像是没注意到四周雨点般掉落的岩石。“宇宙意识是我的！”

博士趴在地上，艰难喘息。他用上了全部力气，但还远远不够。这么多年，他有过那么多的战斗，击败过戴立克、赛博人，甚至是黑色卫士，却要死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还戴着一顶傻透了的帽子。

头盔的能量濒临耗尽，最后挣扎着释放出一点电流。虽说博士已经失去了控制权，但他仍旧和球体网络连接在一起，他看见混杂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个陌生的身影：一个年轻男人，金色胡须修剪得很整齐，身穿猩红色的长袍。对，这张脸很陌生，但那双眼睛却有点眼熟。博士立刻认了出来。

“你好，绍亚文，”博士用嘶哑的声音说，“你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可爱。”

“那本书，博士，”绍亚文只是说，“你不会忘了那本书吧？”

博士突然明白了。

他使出极大的力气，拼命集中行将消散的意识，聚集起他的全部精神和每一分力量，打算最后拼死一搏。

他睁开眼睛，看见斯加格拉和意识奴隶近在咫尺。

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博士用近乎于催眠的视线盯着斯加格拉，再次操纵意识钻进球体的运行网络——但这次他要控制的不是意识奴隶，这次他把全部精神力量直接送进斯加格拉的意识。

一时间他变成了斯加格拉。他通过斯加格拉的眼睛看见自己——博士——蜷缩在地上，已被击败。他用斯加格拉黑暗的大脑思考，感觉到他的恨意、优越感和难以言喻的可怕孤独。

紧接着，博士使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他的意识痛苦惨叫，他举起斯加格拉的双手，用一只手扯掉另一只手的手套。他又伸手从斯加格拉的衣服里掏出《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

他感觉到斯加格拉的意志力在和他争夺控制权，但博士拼命坚持下去。斯加格拉戴手套的那只手翻开那本书，另一只手赤裸的手指缓缓伸向打开的书页，一点一点压下去，直到斯加格拉的肉体触碰到那本书的表面。

博士松开意识，从斯加格拉脑海里撤退，瘫倒在地。他模糊地意识到罗曼娜和克莱尔在跑向他。

“博士，我们必须离开！”罗曼娜大喊，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博士睁开一只疲惫的眼睛，伸出手指封住她的嘴唇，又指指斯加格拉。

斯加格拉的手指放在书上。这辈子第一次，他指尖的皮肤碰到了一本打开的书。

斯加格拉突然见到了未来。这本书向他展示未来。他看见他的宇宙应有的样子，但那不是宇宙意识统治下的秩序和平静，不是他设计中严格而稳定的世界，没有用和谐美与单一性战胜熵增。这不是他奉献一生想创造的未来。

他的未来是博士。永远是博士，永无止境的博士。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博士、博士、博士——

书从斯加格拉麻木的手中滑落，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他失去了对意识奴隶的控制。克里斯、教授、火花女士、萨博亚崔克和隆德加漫无目标地踉跄行走，眼珠不再漆黑，但眼神仍旧空洞。

博士疲惫地抬起头，望向斯加格拉。他坏兮兮地摆摆手指，说：“天，你读了什么变成这样？”

斯加格拉放声惨叫，拔腿就跑。

小行星晃动得更加剧烈了，大块岩石从周围的石墙上崩落。罗曼娜看着斯加格拉跑进一道拱门。他刚进去，拱门就化为齑粉了。

“我看他是想通了，”博士说，“咱们快走吧。”他朝罗曼娜露出微笑：“拉我一把好吗？”

罗曼娜把博士拽起来，掸掉他身上的灰尘。博士从地上捡起《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皱着眉头打量片刻。

“你看啊，罗曼娜，”他气呼呼地说，“他那么乱扔，书脊都折了！”

罗曼娜叹息道：“走，咱们上塔迪斯！”

“哪个塔迪斯？”克莱尔说，“克里斯和其他人怎么办？”她抓住跟着另外几个意识奴隶踉跄乱走的克里斯·帕森斯。

博士沉思片刻。地板忽然隆起。“克莱尔，你带布里斯托和教授上教授的塔迪斯，”他用大拇指指着远古罪犯们说，“罗曼娜和我负责其他人。”

克莱尔领着克里斯和教授走向那扇木门。“然后呢？”她扭头喊道，“克里斯会恢复正常吗？”

罗曼娜领着萨博亚崔克走向博士的塔迪斯，也喊道：“我们会把他还给你的，我保证。你锁定我们塔迪斯的时间路径，跟着走就好。”

博士揪住火花女士和隆德加的橙色囚服的后衣领，像警察带罪犯回分局似的带着他们走向塔迪斯，他对克莱尔喊道：“你不会跟丢的，看准顶上有盏灯闪啊闪的就是我们。”

克莱尔对他们竖了竖大拇指，关上门。片刻之后，教授的塔迪斯开始消失。

“这姑娘，有点本事！”博士叫道，罗曼娜把他推进警察岗亭，K9紧随其后。

一阵呼哧呼哧的研磨声之后，塔迪斯消失了。

仅仅过了一秒钟，巨型拱顶劈裂坍塌，观景台暴露在真空之中。

·第七十二章·

罗曼娜盯着塔迪斯的扫描器显示屏，斯加格拉的指挥站小行星坍塌破碎，此刻只剩下一团缓缓扩散的尘云。她扭头扫视控制室。斯加格拉用那本书施加的影响已经消失，墙上的环形灯饰重新用温暖的黄光照亮控制室，就仿佛早些时候的坏事从没有发生过。

博士似乎又一次恢复了活力。他摘掉头盔，把它放在控制台的中央圆柱旁。《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不怎么得体地放在头盔顶上。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块控制面板。

K9守在意识尚未恢复的远古罪犯旁边，他们挤在一个角落里，看起来既迷惘又无助。

控制台上忽然响起哔哔声，博士绽放笑容。“是他们，”他拍拍时间路径指示器，对罗曼娜说，“克莱尔他们跟在后面，一切正常。”

罗曼娜再次望向扫描器显示屏。“斯加格拉呢？”她问，“你觉得他逃掉了吗？”

“唔，上次我胆大包天冲进来救人，很体贴地把他的飞船停在那儿了，我认为他多半是上船了，”博士说，“但他有没有逃掉嘛……”他没有说完。

还没等罗曼娜问下去，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轮廓光滑的白色物体。

“那是什么？”

“斯加格拉的飞船，”博士说，“看起来不再隐形了。”

让罗曼娜吃惊的是，博士似乎觉得斯加格拉侥幸逃生是件好事。

斯加格拉从气密室的地上爬起来。

他在最后一瞬间冲进飞船。飞船应该已经走撤退路线逃离了指挥站，他早就设置过这个程序。

他低头打量自己，看着衣服上的污垢。巨大的挫折感有一瞬间险些吞没他。他为之奋斗终生的一切都被毁灭了。

他又想起那本书展示给他的幻象。他瞥见了噩梦般的恐怖未来：博士永远陪伴着他。除了博士，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忍不住发抖：至少我逃脱了那个命运。

他尽可能信心十足地大踏步走向指挥舱，喊道：“飞船！带我尽量远离这里！最大功率！”

“不行哟。”飞船说。

斯加格拉瞪大双眼：“我是斯加格拉，你的主人，你的主宰！”他吼道。

“你是斯加格拉，这个没错，”飞船说，“但这儿的规矩变了，淘气的坏家伙。”

一束光突然笼罩斯加格拉，他从指挥舱里陡然消失。

博士的塔迪斯很少使用的通讯控制面板突然响起尖细的嘀嘀声。

K9冲上去：“斯加格拉的飞船在呼叫我们，主人。”

罗曼娜皱起眉头，突然觉得很累。这件事就没个完了吗？

“转到扫描器屏幕上，对，真是好狗。”博士开心地说。

斯加格拉飞船的图像消失了，炫目的空白画面取而代之。

“什么也没有啊。”罗曼娜说。

空白画面中央浮现出一方更加炫目的白色光团。罗曼娜意识到她在看的是零度监狱，她、克里斯和K9最初进入斯加格拉飞船时就被关在那里。

“我想你会很喜欢这个的，博士。”一个声音说。

罗曼娜瞪大了眼睛：“博士，那个声音。我在小行星上听见过。天晓得她是谁，反正她毁灭了克拉格军队。”

“那可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艘飞船，”博士说，“斯加格拉的飞船。”

那声音清清嗓子：“你很快就会发现，我亲爱的博士，这个名称已经不再适用于我。”

那一束白光再次转动，斯加格拉突然被放进零度监狱。他疯狂地四处张望，惊恐地认出了这个地方。

“飞船！”他喊道，“放我出去！我是你的主宰斯加格拉！放我出去！”

“非常抱歉，”飞船的声音在他四周隆隆震响，“我不再接受你的命令。你是我的主宰、博士的敌人。”

斯加格拉仰头狂吼：“我才是你的主宰！我建造了你！放我出去，我命令你！”

“你企图炸碎我，”飞船斥责道，“事后我经历了好几个阶段的心理体验。刚开始，我不敢相信你——我的主宰和主人——除掉我和你的敌人的计划居然会失败。我真是愚蠢，居然曾经以为你无所不能，因此认为我们都已经死了。当然，后来我想通了，你并非无所不能，于是我睁开眼睛，敢于面对各种各样的新概念，这都多亏了博士。”

“博士？”斯加格拉语无伦次道，“别再提他了，我命令你，别再提什么博士！”

“你和博士很熟吗？”飞船问。她叹息道：“我必须说，博士这个人很了不起，非常奇妙。他对我的线路做了最特别的事情，让我告诉你——”

“放我出去！”斯加格拉嚎叫道。

“想也别想。”飞船冷冰冰地说。

斯加格拉跪倒在地，双手抱住脑袋。

“你要是愿意，”飞船说，“实话实说，不愿意也不行，我可以跟你说许多博士的事情。”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斯加格拉可怜地啜泣道，像是被打发回房间不许吃晚饭的孩子。

“咱们可以一起观赏他的所有冒险，”飞船说，“有意思吧？咱们从头看起——这是我能找到的博士冒险的第一份记录，后面还有很多很多集呢！”

监狱面对斯加格拉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全息屏幕。粗糙的黑白画面逐渐成形，一名地球警察走在雾都伦敦的街道上。

斯加格拉痛苦嘶喊。屏幕上大钟鸣响，像是对他表示同情。

塔迪斯里，被囚禁的斯加格拉的画面消失了，屏幕上再次出现那条曾经隐形的飞船的光滑轮廓。

飞船的声音在通讯线路里响起。“希望你别太觉得不好意思，我亲爱的博士。明白吗？我要让那孩子看到他究竟错在哪里，”她柔声说，“他要是不打心底里反省，我就不会让他出去，免得他再给你惹麻烦。”

博士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罗曼娜觉得她有必要打破沉默，她说：“谢谢你帮我们解决克拉格。”

“哎呀，小事一桩，亲爱的，”飞船说，“你最后也能想到的，我敢肯定。咱们姑娘之间说说啊，”飞船压低嗓门，用密谋的语气轻声说，“我觉得有你陪着他，他真是太走运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罗曼娜无力地微微一笑。

“好了！”飞船叫道，“我要快乐地奔向时空漩涡了！再见！”

罗曼娜好奇地望向博士，咬牙道：“时空漩涡？”

“看，”博士朝屏幕上的飞船点头道，“多漂亮的小东西，不是吗？”

音频线路再次噼啪响起。“哎呀，我的主宰博士，”飞船害羞地说，“你真了不起！”

片刻过后，远远地响起了相对维度稳定器的运行声音，飞船最后大喊一声：“噢——！”消失在茫茫时空之中。

罗曼娜有几秒钟说不出话。等她终于整理好了思绪，博士已经回到塔迪斯的导航面板前输入坐标集合了。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收尾，”他说，“首先，我不能一辈子带着他们满宇宙乱跑。”

塔迪斯微微一抖，某个面板背后传来微弱的小型爆炸声。博士拍拍面板，“很高兴你能回到我身边。”

“你到底对斯加格拉的飞船做了什么，博士？”罗曼娜问。

博士耸耸肩：“其实没什么。我是说，很多人觉得我特别了不起。我不需要对他们做任何事情。”

罗曼娜嗤之以鼻。

博士指着她说：“不说别人，你就觉得我很了不起。”

“当然没有。”罗曼娜不由自主道。

她的堤防随即消融，她怀着爱意抱住博士：“当然，是的。”

“你当然是的，”博士低头道，“K9？”

K9跑过来，用鼻子蹭着博士的腿说：“主人，了不起。”

·第七十三章·

克里斯·帕森斯坐在外星沙滩上的外星躺椅里舔着外星冰激凌，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没错，大海和天空确实是美丽的蓝色，只是这种蓝色蓝得不太对劲。沙滩是金色，纯正的金黄色。简直是度假胜地宣传小册子里的喷绘画片。不过，冰激凌的味道还是和想象中一样，而躺椅肯定来自地球，因为不夹痛手指就打不开。

对克里斯来说，过去的一个多小时一片模糊，就仿佛他刚做完手术醒过来。他心想，切除扁桃体的时候，医生是不是也给过他冰激凌来着？他又舔了一口甜筒，望向右边，克罗诺蒂斯教授高高兴兴地坐在另一把躺椅上，裤腿卷到膝盖，脚趾在沙地里扭动，头上扎着一块大手帕。教授闭着眼睛，眼镜歪在一边，满脸放松的笑容。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自得其乐，温文尔雅，完全是一位和蔼的老先生。克里斯皱起眉头。等一等——这可不是真的，对吧？

克里斯将视线转向左边，博士也坐在一把躺椅上。尽管日光灼人，但博士还裹着围巾和冬日大衣，对天气唯一的让步是一副超大号的昂贵墨镜。他用一只手抓着给大家惹来无数麻烦的那个球体的缩小版，拿音速起子这儿戳戳那儿捅捅，时不时哦哦啊啊惊呼几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克里斯壮着胆子说。

“哎呀，布里斯托！”博士叫道，把墨镜顺着鼻梁向下拉了拉，朝克里斯使个友善的眼色。“回到人间，感觉不错吧？”

“对，”克里斯慢吞吞地说，“但有几件事情我还不太明白。”他环顾海滩，一个淋浴小屋的侧面忽然多了一扇木门，度假者似乎都不为所动。“首先，克莱尔在哪儿？”

“她马上就来，”博士说，“你先吃你的冰激凌，求我解释所有事情吧。”

克里斯梳理着混乱的记忆，回想球体嗖地飞向自己额头以后都发生了些什么。“那么，”他试探着说，“你知道，我那个什么——闯进来，然后那个什么——大喊教授其实是绍亚文——”

教授冷哼一声。“大学生，”他嘟囔道，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克里斯继续道：“那时候我以为我总算派上用场了，但突然闯进来什么的——似乎反而坏了事？”

“呃，实话实说，对，”博士犹豫片刻道，“在那个时刻，那大概是全宇宙最没有用处的事情了。当时我要是不那么震惊和恼怒，说不定还会因为你揭穿了教授的小秘密而欣赏你一下呢。”

克里斯的脑袋耷拉下去。听见这番评语，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呃，那个，真是抱歉，”他说。

博士微笑道：“别担心，布里斯托，又不是世界末日——本来也许会是，但终究没有成真嘛。”

“但都是我的错，对吧？”克里斯说，“我是说，要是我一开始没借走那本书——”

博士打断他：“其实你没有。”

“好像有吧，”克里斯说，“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博士摇头道：“不是你借走那本书，而是那本书借用了你。”

克里斯只是瞪着他，被他遗忘的冰激凌融化滴在裤子上。

“是的，”博士说，“这些传承圣物拥有难以想象的神秘力量，它们可不会任人摆布。那本书感觉到了危险，选择你保护它。说不定影响了教授的潜意识，引导你去带走它。那本书喜欢你的长相，布里斯托。”

“一本书这么做可就太奇怪了。”克里斯说。

“那是一本非常奇怪的书，”博士说，“我们都不可能读它，但从一开始，它就在读我们。”

“什么？”克里斯脱口叫道。

“对，”博士点头道，“那本书能读懂我们每一个，就像在……”他顿了顿，“就像在看书。斯加格拉碰到它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克里斯问。

“哦，对，你肯定不记得，”博士说，“当时你的意识被吸出身体，肉身仅仅是斯加格拉疯狂意识的傀儡。”

教授嘟囔道：“谁都免不了遇到这种事。”

“还好我能逆转这个过程。”博士朝克里斯晃晃那个缩小版球体。

克里斯张开嘴，一肚子问题。

“总而言之，”博士轻快地说，“斯加格拉碰到那本书，显然并不喜欢他见到的画面。”

“我碰到书就看见了过去。”克里斯说。

“我认为斯加格拉看见的是未来，”博士说，“他很不喜欢，因为那本书不喜欢他，明白吗？他有一瞬间震惊得无法思考，失去了对他宝贵的宇宙意识的控制。”

“我很高兴又能回到身体里，谢谢，”克里斯说，“但另外那些可怜的人呢？那个钓鱼的，智囊基地的科学家。对他们来说恐怕太迟了，因为没有肉体可供他们返回了。”

他悲伤地望向大海，几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度假者围在一块冲浪板四周，显然对全世界都不屑一顾。

“当然不会太迟，”博士说，他指着那几个度假者，“他们就在那儿，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还有一个叫戴维的好小伙也在里面。”

克里斯诧异道：“什么？什么？”

博士又晃晃球体：“我控制住了心灵网络，把你们头上的五个小球聚成了这一个，然后用我惊人的技艺把你、教授和远古罪犯的意识送回各自的躯体里。顺便把其他人的意识送进新躯体。”

“新躯体？什么意思？新躯体是从哪儿来的？”

博士挥手指着海滩说：“这是一个十一级文明，这颗星球的居民把基因工程修炼到了艺术的高度。别管什么整容了，你好言好语求一声，他们就会送你一个新身体。我好言好语求了他们，他们帮我给球体里无处可去的意识做了七具新躯体。”

他朝度假者挥挥手，他们也朝博士挥手。

“他们看起来大不相同了，”克里斯说，“都那么年轻，肌肉结实，而且挺好看的。”

“哎呀，那是当然，”博士说，“现在他们都想留下找点乐子。也难怪他们，他们有这个资格。”

克里斯眯眼望着一名中年女人走出淋浴小屋，喊着“哇啊”跑过沙滩，冲向那群戏水的年轻人。她抓住个头最高、相貌最英俊的一个小伙子搂在怀里，使劲揉搓他的头发。

“哦，”博士说，“我答应戴维去地球接他母亲。小伙子看上去人不错，他母亲又担心得要死。”

克里斯赞叹摇头道：“你实在是了不起，博士。”

“记下啦。”博士说。

教授嘟囔道：“看哪，我帮了那么多忙，他却提都不提。这个人，记性像筛子似的。”

这句话让克里斯记起了他刚才想问的问题。这个问题相对微妙。“呃，博士，”他凑近博士，尽量压低声音，“还有个问题。要是那位朋友——”他指指教授——“就是，或者说曾经是，施奥——”

教授的眼睛猛地睁开：“绍亚文？他怎么了？要我说，能摆脱他就太好了。”

克里斯吓了一跳，愧疚道：“呃，我只是想说——别往心里去，也别生气——绍亚文难道不是坏人吗？可怕的罪犯，意识狂徒，等等等等，所以他们才把他关起来，不是吗？”

“教授已经跟我说过了，请他再跟你说一遍吧。”博士说。

教授坐起来，张开嘴要说话。

“要知道，”没等教授有机会说话，博士就讲了起来，“时间领主尽管力量通神，却一向活得心惊肉跳。拥有那么大的力量，确实会让你有点疑神疑鬼的。见到不寻常、不理解或者不符合惯例的事情，他们的反应往往很激烈，觉得什么都有可能构成威胁。”

“对，我记得你说过，”克里斯说，“他们会仅仅因为丢了那本书就摧毁地球。”

“没错，”博士说，“认真听讲就是好孩子。”他朝克罗诺蒂斯打个手势，“教授，你继续说。”

教授张开嘴要说话。

“可怜的绍亚文，”博士又抢过话头道，“天赋异禀，能把意识放进别人的意识。时间领主虽说有心灵感应的小小天赋，但绍亚文的天赋却独一无二。他只是与众不同而已，并不邪恶。他顶多只开了几个幼稚但非常有意思的玩笑。让时间统领认为他的裤子着了火，让大家绕着环景大厅跳康康舞，诸如此类的。”

教授吃吃笑道：“是啊，想当年我青春荒唐——”

博士打断道：“但最高议会一点也不喜欢他的天赋。我说的不是裤子着火和康康舞，而是这份天赋的潜能。他们认为，只要绍亚文愿意，他就能统治加利弗雷。”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克里斯问。

“因为他们要是有这种能力，”博士答道，“就一定会做这种事情。”

教授总算抓住机会插嘴道：“这些恶毒、腐败、自私——”

“今天也好不到哪儿去，”博士打断道，“你看他们怎么对我。”

“总比对我好得多。”教授说。

“也是，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博士朝教授挥挥手，“请继续说，真是有意思。”

教授清清嗓子，张开嘴。

“就这样，年轻的绍亚文，”博士扯着大嗓门说，“虽说有这种异能，但其他各方各面都是个挺地道的好小伙，慢慢爬上加利弗雷的权力阶梯。用的不是那种天赋，而是辛辛苦苦和最基本的诚恳——都是我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品质。最高议会越来越提心吊胆，每天都在琢磨他有什么计划。他当上初级参议员，简直是恶猫走进鸽群。他们心想，必须对他采取措施了，而且必须偷偷摸摸，要避开平民的眼睛。他们小心策划，害怕被他发现，用他的力量对付他们。”

“你真的有这个计划吗，教授？”克里斯问，“你想统治加利弗雷？”

“他当然没有这个计划，”博士说，“你看看他，他就喜欢混日子，喝喝茶读读书。可最高议会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的疑心病太严重了。于是某一天，议会要求这位新当选的初级参议员去巡视某个无人看管的时间隔离监狱。”

“沙达！”克里斯叫道。

“唉，当然是沙达，”博士恶声恶气道，“肯定不是伦敦监狱，你说呢？总之绍亚文出发去沙达，显然一点也没有起疑心，因为得到了如此殊荣而满脸笑容。他们开了一部大使塔迪斯，总理麾下的几位高级警卫亲自陪同。”

“而你一点也没有起疑心？”克里斯问教授。

“怎么可能不起疑心，”教授气急败坏道，“整件事情怎么闻都很——海里游来游去的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你明白为什么讲故事的应该是我了吧，”博士嘟囔道，他说了下去，“绍亚文当然有理由觉得事情腥乎乎的，因为那部漂亮的塔迪斯前脚从加利弗雷消失，最高议会的公关部就全力运转起来。他们编出一份有你两条胳膊长的指控书，说绍亚文是疯子，是颠覆恐怖分子，企图用他恐怖的能力统治加利弗雷，以他的意识奴役所有人。意识狂徒，这是他们给他起的外号。大众照单全收。最高议会万岁，谢谢他们把他关进沙达，拯救加利弗雷。”

克里斯转向教授：“但你逃出了沙达，是吗？”

“就快说到了，”博士说，“绍亚文意识到出了问题。没等尊贵的警卫瞅到机会，用斯泰瑟枪打晕他，塞进冬眠舱关到永远，绍亚文就先下手为强了。

“首先，他用意识对两名警卫施加影响。他们带他去准备关押他的冬眠舱，他为后人留下那张字条——愤愤不平，可以理解。接下来，他和警卫坐上塔迪斯返回加利弗雷。他在警卫的意识里植入记忆，说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意识狂徒按计划被关进冬眠监牢。”

“等一等，”克里斯问教授，“你乘塔迪斯回到加利弗雷时做了什么？”

“哈，他想到了，”博士说，“回到加利弗雷的时候，他并不在塔迪斯里。”

“但他也不在沙达？”克里斯问，“我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哦，大家都没注意到，”克罗诺蒂斯咯咯笑道，“小伎俩而已。你知道我多喜欢我的那些小摆设。”

“我不明白。”克里斯说。

博士指着淋浴小屋的木门说：“布里斯托，你知道塔迪斯的里面可以比外面大，对吧？”

“对，知道得很清楚。”克里斯说。

“很好，那你想一想。这就意味着塔迪斯的外面可以非常、非常小。”

克里斯对教授笑着说：“原来如此，你把你的塔迪斯——”

“对，装在了口袋里。”教授说。

“扮成一本书！”克里斯叫道。

“不，扮成一个书签，”教授说，“需要的时候，我展开它的原生质外壳，走进去就能溜掉了。”

克里斯嚼着最后一口蛋筒说：“这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奇怪的一段对话。”

“克莱尔还没回来呢。”博士说。

没等克里斯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博士又滔滔不绝说了起来：“然后可怜的绍亚文就不得不想办法隐藏自己了。”

教授显得有点痛苦。“我那是迫不得已，博士，”他悲伤地说，“年轻人，接下来就交给你吧。我对此并不觉得自豪。”

“好的，遵命，”博士说，“绍亚文将他的塔迪斯悬停在加利弗雷上空，把意识直接连入星球能量源。他在极大尺度上使用他的特殊天赋，用塔迪斯的心灵感应线路向整个星球传送他的意识。接着，他一使劲，就让全宇宙最强大星球的全部居民统统忘记了沙达。他让他们彻底忘记了沙达的存在。他不希望别人发现他的秘密。”

克里斯吹声口哨：“难以置信。”

“而且非常危险，”博士又说，“而且在道德上很成问题，让那些囚犯被永远遗忘。”

“你我都知道，博士，”教授说，“送那些囚犯去沙达就是为了忘记他们。我不想找借口，但我为此受到了巨大的惩罚，险些要了我的命——从一个方面说，确实要了我的命。就我所知，绍亚文就这么死了。”

“抱歉，”克里斯说，“说到‘起死回生’，那也是你的天赋能力吗？”

“哦，不是，”博士答道，“这个就很普通。教授说的是他重生了。他换了一具新的躯体。”

“说来说去又说回新躯体上了。”克里斯说。

“布里斯托，”博士说，“你要是还想听完这个故事，那就别再打断教授的话了。”他清清嗓子，继续道：“绍亚文换上新躯体，大摇大摆回到加利弗雷——还换了个新名字。他又稍微用了一下精神能力，让所有人相信他是和蔼可亲的档案管理员克罗诺蒂斯教授，一个完全没有政治野心的男人，一个单纯无害的小角色，可以放任自流，随便他看看书喝喝茶。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

“我发誓，”教授说，“从我变成克罗诺蒂斯的那一刻起，我就忘了绍亚文，把我的前一生抛诸脑后。我将永远不再使用我的能力。”

博士再次接过话头：“而世间对绍亚文的了解只剩下最高议会释放的烟幕弹，教授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还有那本书。”克里斯说。

“哈！”博士说，“沙达被众人遗忘，那本书就只能在环景档案馆积灰，让某位和蔼的老管理员留意照看。”

“他们那么对待你，”克里斯对教授说，“你居然还跑回去，在那儿过日子。”

“唉，毕竟是我的家乡，”教授说，“而且有最好的图书馆。实话实说，真不赖。”

“言归正传。”博士说。

“让我猜猜看，”克里斯说，“那本书一直在加利弗雷，直到教授退休，来到剑桥。”

博士点头赞同：“赏你一颗星，布里斯托！”他皱起眉头：“等一等，等一等——就算到处是灰尘，时间领主怎么会没注意到那么大一个展示柜变空了呢？要是你拿走了那本书，过去三百年放在展示柜里的又是什么？”

教授耸耸肩：“换了本尺寸差不多的书呗。我尽量找装帧相同的，没怎么注意内容……”

“你换了本什么书，教授？”博士问。

“一部地球经典，作者是那颗星球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教授说，“特别好玩，特别发人深省，只可惜我忘了书名，好像关于什么挥动大拇指求搭车，记得书里还有毛巾。咦，让我想想看——啊，对，没错，叫《银河系搭——》”

他又被打断了话头，但这次总算不是因为博士，而是传来了呼哧呼哧的研磨声音。博士的塔迪斯警察岗亭在海滩上渐渐显形。克里斯站起身，罗曼娜、K9和克莱尔走出塔迪斯，站上金光闪闪的沙滩。

克里斯擦掉裤子上的冰激凌污渍。克莱尔满脸神秘莫测的表情。克里斯脑海里忽然闪过奇怪的画面。他好像在对克莱尔喊什么很重要的话。他喊的是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喊的呢？还有每次克莱尔一出现，事情为什么就会更加混乱？

博士没有起身，只是朝罗曼娜点点头：“单子上的事情都做完了？”

“是的，博士，”罗曼娜耐心地说，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纸片，从另一个衣袋里取出一副雅致的墨镜戴上，开始读单子上的条目。“第一，在K9押解下，送远古罪犯返回沙达的冬眠舱，完成。”

“你把他们送回了沙达？”克里斯问，“不是在道德上很成问题吗？”

罗曼娜朝他笑笑：“第二，向加利弗雷发送信息，有选择地说明最近发生的事情。”

“你把沙达告诉了时间领主？”克里斯脱口而出，“教授怎么办？他们会来抓他的！”

“二点二，”罗曼娜说，“千万记住告诉他们说绍亚文已死，让K9炸掉他的冬眠舱充当证据。一个字也别提到克罗诺蒂斯教授。”

博士点头赞许道：“第三？”

罗曼娜用手指戳着清单说：“还有二点三呢，将《加利弗雷尊贵的古老律法》还给时间领主。”

“二点三？”博士气呼呼地说。

“对，”罗曼娜冷冰冰地说，“我把书连同信息一起放进思想盒，可以节省邮费。应该就是这些了。”

博士清清嗓子：“麻烦你翻过来，还有第四。”

K9摇着尾巴说：“第四也完成了，主人。”

克莱尔从上衣里掏出一个大纸袋递给博士：“有点绕路，不过还是在一颗叫巴拉斯塔邦的行星上找到了，”她说，“说实话，我们险些坠毁在那儿。真是可惜，教授送给我的技术知识恰好就在这时候自己消失了。”

“好事情，”博士说着从纸袋里掏出一把银色小圆球，“可以吃的滚珠，”他咧嘴笑道，“我最近特别馋这东西。天晓得为什么。”他将那把小圆球塞进嘴里，开心大嚼。“你离开时脑袋忘掉时间机械知识那是最好，”他对克莱尔说，“来尝尝滚珠。”

罗曼娜轻轻咳嗽：“更别提严禁五级星球接触这类知识了。不管那些，你呢，博士？你要做的事情呢？你的单子上唯一的那件事情呢？”

博士举起球体：“我正要说，被你打断了。”他拿着音速起子朝球体挥动，发出响亮的嗞嗞声。“我从这个球体向那片尘云里的所有微型球体发出信号。它们的心灵感应网络此刻已经关闭。”他玩着手里的银色球体：“当镇纸倒是挺不错。”

克莱尔走到克里斯身边，神秘的笑容愈加神秘：“你感觉怎么样？”她问，重音咬得很奇怪。

克里斯耸耸肩：“比想象中好得多，但还很混乱。就好像看一部剧情特别复杂的电影，最后十分钟不得不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出字幕了。”

“你要是乖乖的，我就跟你说说片尾的大转折。”克莱尔坏笑道。

克里斯望着她。在这个美得惊人的外星世界，在炫目阳光照耀下的天堂海滩上，她仍旧是他眼中最美丽的存在。克里斯吞了口唾沫。“我很想知道，”他鼓起全部勇气，因为这次他一定要说出心里的话了。

克莱尔挑起一侧眉毛。

克里斯的决心像克拉格一样土崩瓦解，只能笨拙地说：“我很想知道斯加格拉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罗曼娜站在教授的躺椅背后，使劲抱住老先生，她扭头看着克里斯说：“从心理学角度说，多半和他的成长背景有关系。”

“可他是从哪儿来的呢？”克里斯问。

博士吞下又一把小甜点，朝周围打个手势：“这儿！这就是德罗尼德。地方不错，对吧？”

克莱尔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了，有些人就是不可理喻，”她说。

博士一拍巴掌：“好了，朋友们。接下来呢？咱们可不能在这儿混上一整天。”

克罗诺蒂斯教授笨拙地从躺椅上起身：“回剑桥呗。欢迎大家来喝茶。我反正快要晒死了。”

“我也回剑桥，谢谢。”克莱尔说。

克里斯点头道：“对！你还要赶飞机。还要收拾行李打包呢。”

博士叹了口气，罗曼娜直翻白眼，克罗诺蒂斯教授啧啧感叹，K9垂下脑袋。

“怎么了？”克里斯说，“怎么了？”

克莱尔扭头对他们说：“能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吗？”

博士、罗曼娜和K9走向塔迪斯，教授走向旁边的淋浴小屋。

克莱尔扭头面对克里斯，克里斯终于不再提心吊胆。过去两天的所有事情都超出他的预料，正如他从来都猜不透克莱尔的心思一样。平时他见了克莱尔就紧张焦虑，但这次却没有，他心里只有排山倒海而来的欢乐，因为克莱尔平安无事，就站在他面前。

“克里斯。”克莱尔直截了当地说。

“凯特利。”克里斯答道。

克莱尔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克里斯总算觉察到了异样。“克莱尔？”他慢慢地试着说。

克莱尔点点头：“你不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了？”

克里斯皱起眉头，他大喊什么重要话语的画面在脑海里左冲右撞。“不记得了，”他承认道。

“我提示你一下，”克莱尔温柔地说，“三个很普通的字。”

克里斯拼命集中精神。

克莱尔又摇摇头，轻轻拉住克里斯的手：“不，别那么使劲。你说过那三个字，当然可以再说一遍。”

克里斯绝望道：“我为什么不记得呢？”

“唉，”克莱尔有点尴尬，“当时你的意识受斯加格拉控制，严格地说，那三个字是从博士嘴里讲出来的，但说话的人无疑是你。”她满脸热切的期待。

克里斯忽然明白了。天，这么简单。宇宙间不可能有比这更真的真理了。此刻他们在这么一颗外星球上，克莱尔·凯特利心怀无限耐性哄着他，让他说出他长久以来一直视而不见的事实。二十七岁，你不该再抱着那些愚蠢陈旧的老念头了，不该再琢磨什么时间飞逝而他被时间遗弃了。

“我很傻。”克里斯说。

“不是这三个字。”克莱尔深深望进他的双眼。

克里斯大笑，把克莱尔拥入怀中，抱着她转圈大叫——扯开嗓门大叫，让整颗星球都能听见：“我爱你！我爱你，克莱尔·凯特利！”

“总算啊。”克莱尔说。

·第七十四章·

威尔金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一名巡警。根据经验，威尔金知道，这么一个寒气袭人的星期天早晨，你肯定能在西德尼街热气蒸腾的咖啡店里找到一两个警察。

这位女王陛下的和平卫士不情不愿地被威尔金拽回冷风里，浑身上下散发出冷嘲热讽和屈尊俯就的气势，以此报复威尔金的行为。

返回圣塞德学院、穿过庭院走向P字头走廊的路上，威尔金大致说明了他的问题。

“按照您的说法，先生，有人偷走了一个房间？”史密斯巡警不知第多少次问。

威尔金叹息道：“警官先生，我只能这么描述了。”

“照你看见的情况叙述事实就行，先生，”巡警说。他咬着牙吸了一口凉气，悲哀地摇摇头，威尔金见了直皱眉。“只是根据我的经验，不太会有人偷走整个房间。他们能从房间里偷东西，但偷走房间本身就非常罕见了。”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威尔金险些撞上他。“实际上，”史密斯的语气像是要告诉威尔金什么无价情报，“先生，恐怕‘从来没有’才是我心中最适合的说法。”

“对，说得好，我知道听起来肯定——”威尔金想催促警察快走，但史密斯越说越起劲了。

“我是说，”他打断威尔金的话头，“偷房间有什么用处呢？又不存在交易房间的黑市，对吧？这不是白折腾嘛！”

威尔金聚集起他能找到的全部礼貌，拉开教学楼的大门，史密斯走进去环顾四周，浑身散发出厌烦和不以为然，明明白白在说：根据我的经验，学院生活顶多只是偷几顶头盔、小打小闹和去河里打捞醉酒的时髦青年——这些烂事搞出来的各种文书工作才最惹人烦。

这个平足蛮子触怒了尊重礼仪的威尔金。他们走向大楼深处：“我知道事情很难理解，讥讽倒是反而容易。”

史密斯耸耸肩：“讥讽，先生？这个词我听不懂。呐，你不如再说一遍要点？”

威尔金喟然超长叹：“好吧。我走到那个房间，打开门——”

“你提到两道门，这是其中第一道，对不对，先生？”

“对！”威尔金险些叫起来，“进去是个小门厅。”

“天哪，希望你离开以后，小门厅别也被人给偷走了，你说是不是，先生？”

威尔金按住脾气：“然后是第二道门，那道门里面的房间消失了。我一眼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绝对什么都没有吗，先生？”史密斯问。

威尔金点点头：“绝对什么都没有。奇怪的蓝色雾霭消散后，我一眼能看到后花园。”

史密斯巡警再次停下，举起一根手指。“啊哈，”他说，眯起眼睛低头盯着威尔金，“这个蓝色雾霭也许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重要线索。”

威尔金大怒，吹胡子瞪眼道：“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喝酒！”

史密斯警官举起双手，表明我只是说说而已。

还好他们已经来到了通向P14房间的转弯口，否则威尔金的血压就危险了。他快步走向房门，史密斯迈着方步跟上。

史密斯一竖大拇指：“打开门就是传说中的门厅了，先生，对不对？往里看，你见到了一片神秘的蓝色雾霭？”

“对。”威尔金咬牙切齿道。

史密斯警官抬起手，抛给威尔金的眼色像是在说，老弟，敢轻举妄动我就拿书砸你。他敲敲门。

“请进！”门里传来一个快活的声音。

史密斯使劲挑起一侧眉毛，扭头看着威尔金，言下之意是说老弟，这下你可有大麻烦喽。

史密斯打开门，左右扫了两眼门厅，然后穿过敞开的内门，走进一个不怎么整洁但肯定没被偷走的房间。

威尔金跟着他悄悄溜进房间，摘掉礼帽，大惑不解地攥在手里。

“很好，”史密斯说，“不管是谁偷走了房间，先生，似乎已经还回来了。”

史密斯没有理睬诧异的威尔金，他久经考验的双眼四处投射怀疑的视线，扫过房间里几个面目可憎的校园人物。他们都在喝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平凡热茶，但史密斯还是使劲闻了闻——说不定茶里有什么其他东西呢。

房间里有个男人个头很高，怎么看怎么不可靠，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围着一条可笑的杂色围巾，他立刻吸引了史密斯的注意力。这男人左手拿一块茶点，右手举着一本打开的书，正在拿腔拿调地朗读。他显然很把自己当回事。

“‘……她这身家常的小礼服，她最喜欢的一件，’老人叫道，把衣服贴在胸口，用皱瘪的手拍着它，‘等她醒来会想它的。’”[1]

另外四个人——两女两男——以明显反文明的姿势瘫在扶手椅和沙发上，听着他这番多半是号召颠覆社会的叫嚣。其中一个男人看上去挺安全，是一位和蔼的老先生。他旁边的金发女郎属于目中无人那一类，戴着一枚奖章，估计是什么艺术化的反战宣言。他很熟悉这种人，好家世，出入赛马俱乐部，一屋子书本，但等爹妈一转身，就高喊禁止核武器和烧掉胸罩。两人对面是一个漂亮的黑发姑娘，天晓得为啥抓着一个长发嬉皮白痴的手。史密斯内心哀叹，这么可爱的好姑娘，怎么会看上那么一个软蛋呢？

在亨顿区饱览世情的史密斯警官只花了几秒钟琢磨这些，他随即意识到那位老先生在招呼他。

“早上好，警官先生，”老先生微笑道，“你好，威尔金先生。二位先生有何贵干？要喝杯茶吗？”

“执勤的时候不行，谢谢，”史密斯怀疑地瞥了一眼茶壶，“只是例行调查而已，先生。有人报案说这个房间被偷了。”

房间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天真的表情反而让史密斯心生狐疑。他很想逮捕什么人。

老先生扭头对史密斯说：“被偷了？警官先生，恐怕不太可能吧。”他从眼镜上方盯着局促不安的威尔金说，“威尔金，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看门人正要开口，史密斯却瞅见那邋遢小子拿着一个白药片往嘴里塞。

“等一等，先生！”史密斯吼道。那小子愣住了，满脸“我有罪”的表情。

“阿司匹林而已，警官，”他哀怨地说，俯身请史密斯看咖啡桌上的小药包。

史密斯恶狠狠地挑起另一侧眉毛：“阿司匹林而已，先生？”

男人点点头：“对，头疼。”

史密斯抱起胳膊。“头疼，嗯？”他把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昨晚玩得太凶了吧，先生？”

嬉皮小子朝大眼男人投去一个史密斯看不懂的眼神，大眼男人的灿烂笑容让史密斯见了就想逮捕他。“最近这两三天实在很忙，我们几个都是，”他说。

软蛋身旁的姑娘开口了。她说话不像其他人那么拿腔拿调。“我们刚刚订婚了，明白吗？我取消了去美国的行程，留下陪我亲爱的未婚夫。博士说得没错，这两三天真的很忙。”她对史密斯甜甜一笑，史密斯暗骂这姑娘别是被她身边那个臭烘烘的家伙骗了吧。真是鲜花配牛粪。

史密斯转身面对威尔金：“昨天晚上学校里有人彻夜狂欢吗，先生？”

“没有，昨晚一切正常，”威尔金很想朝这位警官磕头，只要能打发他离开就行，因为房间丢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转向那一对开心的小情侣，“帕森斯先生，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祝福，还有这位迷人的女士，很高兴你最后终于找到了他。”

“我也是。”姑娘有点动情。

史密斯慢慢点头，摸着下巴说：“既然一切正常，依照我的经验，就少不了最平常的校园恶作剧，对不对？学生满街闲逛，偷警察的头盔和隔离桩，还有——”

史密斯突然停下，嘴巴半张着。房间的一角是个警察岗亭。一个老式的蓝色警察岗亭。这比偷交通隔离桩罪高一等，比偷警察头盔高两等。

他端出最凶恶的表情，指着岗亭对面前这几名嫌犯吼道：“能请教一下吗，那东西是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大眼男人跳起来，跑到岗亭前，爱意满满地拍着岗亭说：“当然可以，警官。我是在卡斯特波洛斯星群的加利弗雷行星上搞到的。要我拼给你听吗？”

史密斯绷紧了脸。马上就能逮捕人了，他不禁手指发痒。他掏出笔记簿和钢笔，跃跃欲试。

大眼男人凑近史密斯：“真想拿执照给你看，只可惜找不到了，只可惜本来就没有，更可惜的是我们忽然有急事要走。罗曼娜，K9，来吧。”

趾高气扬的金发姑娘放下茶杯，优雅地从沙发上起身。沙发背后钻出来一个金属盒子，看起来有点像狗，摇着尾巴呜呜地追了上去。

大眼男人在岗亭门口喊道：“再见，威尔金，好好守门。再见，布里斯托，再见，克莱尔，要活得开心，谢谢你问我那么多问题，再见，教授，我们会保守你的秘密。”

他说话的当口，金发姑娘和金属狗钻进了警察岗亭。

“再见了，大家。”金发姑娘在岗亭里喊道。

大眼男人钻进岗亭，摔上门。一秒钟过后，门又开了，那个惹人讨厌的卷毛脑袋探出来喊道：“噢，再见，警官，祝你不管要调查什么都顺利！”他的脑袋缩回去，门再次砰地关上。

史密斯受够了。他走向警察岗亭，敲敲门，喊道：“请你们立刻走出岗亭，这是警方财产。”他顿了顿，思考片刻：“说起来，上头那盏红灯是干什么的？”

没人应门，反倒是岗亭顶上那盏红灯开始闪烁，同时响起了低沉的隆隆声和呼呼声，就在史密斯警官久经亨顿区锤炼的双眼注视下，岗亭凭空消失了。

史密斯目露凶光，转身瞪着剩下的几个人。他们都满脸淡然笑容，像是没看见任何离奇的事情。只有看门人盯着岗亭留在地毯上的四方印痕，他钦佩地摇摇头，嘟囔道：“原来如此……”

老先生走到史密斯身边，仍旧笑呵呵的。“真的不想喝杯茶吗，警官先生？”

史密斯可没那么容易分心，他恶狠狠地吼道：“警察岗亭去哪儿了？”

老先生展开双臂，像是很困惑似的摇摇头：“岗亭应该在哪儿啊，警官先生？”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史密斯。他收起笔记簿和钢笔，指着大门吼道：“够了，够了！你们都给我穿上大衣。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克里斯和克莱尔拉着手，难以自制地咯咯笑个不停，跟着教授、苦恼的威尔金和史密斯巡警穿过圣塞德学院的中庭，走向大门。

他们踏上市区的街道，太阳钻出云层，大学城古老的建筑物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下。早起的学生踩着自行车叮当经过，剑桥的弥撒钟开始敲响，召唤虔诚信徒去祈祷，而沉睡的学生则用枕头盖住脑袋。

“好啊，我们见过了宇宙，”克莱尔贴在克里斯身上，“但我似乎更喜欢回家。”

克里斯俯身吻她。

“够了，小情侣，”史密斯扭头吼道，“少给我来这套，否则就再记你们一笔行为不端！”

克里斯忍俊不禁，克莱尔好笑地拍拍他的手背。

“真希望我能更严肃地对待我的被捕。”克里斯说。

克罗诺蒂斯教授扭头看着他们俩，笑嘻嘻地说：“就我来说，我实在很想知道这次要指控我什么。反正不可能比上一次更严重吧。”

克莱尔忽然加快脚步，拖着克里斯往前走。

“急什么？”克里斯问。

克莱尔露出神秘的笑容：“哦，我只是忽然觉得，等我们到了警察局，会发生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逮捕我们之前还是之后？”克里斯叹道。

“难说。”克莱尔答道。

克里斯凑近克莱尔，皱着眉头说：“那你怎么知道肯定会发生？”

克莱尔用手指揉着鼻尖，笑着说：“看书的时候见到过。”

[1] 来自狄更斯的《老古玩店》。——译者

·第七十五章·

远离剑桥的神秘地带，时空一体的“漩涡”里，一个其实根本不是警察岗亭的警察岗亭正在飞驰。

博士、罗曼娜和K9围在塔迪斯的中央控制台前，他们都对事情的结局颇为满意。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罗曼娜沉思道。

“你得说清楚一点，”博士摆弄着他钟爱的机器的各种控制装置，“过去这四十八个小时，我少说也能想到一百三十七件怪事。”

“请详细说明，女主人。”K9也催促道。

“谢谢，”罗曼娜俯身怜爱地拍拍金属狗，“我正要说。”

她直起腰，继续说道，“现在想起来很奇怪，我小时候被绍亚文的传说吓得够呛，结果他却是那么和蔼的一位老先生，”她叹息道，“让我不禁怀疑，加利弗雷历史书里还有多少被歪曲和夸大的地方。”

博士笑道：“恐怕多得可怕。时间领主对一切都反应过激。看他们怎么对待我就知道了。”

罗曼娜同情地拍拍他的手臂。

“是啊，”博士陷入沉思，“要是有朝一日，比方说过上几百年，某个人遇到我，然后说：‘那难道就是博士吗？真奇怪，他看上去是一位挺和蔼的老先生。’告诉你，我一点都不会奇怪。”

他使劲一敲任意发生器，塔迪斯再次跃入完全不可预计的轨道。

博士喜欢的正是这样。

后记

“轻而易举，”我曾经这么对我的经纪人说这本书，“顶多几个月的事情。乐意之至。掰根小树枝似的。”

哎呀，树枝。小树枝，乡间散步时抬抬脚就能迈过去的小树枝。

八个月后，亲爱的读者，我终于从这根巨木（倒下去估计能砸烂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庄）底下爬出来，它害我损失了许多脑细胞、头发和朋友（可惜不包括体重），踉跄走到阳光地里，已经不能想象《沙达》不存在（或者它存在之前、它存在之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了。和以前一样，我想尽我所能，但这次我要比肩的前辈是道格拉斯。

1978年11月，我母亲说她在听电台的一个科幻喜剧广播剧，作者是《神秘博士》剧组的什么人，这个剧似乎颇为走红。道格拉斯的第一个《神秘博士》故事《海盗行星》刚播出不久，我注意到了它的特殊之处——更确切地说，注意到了它对人们造成的效果。没错，它比绝大多数《神秘博士》故事更加狂野、多姿多彩和出乎意料，但还不止这些。要知道，我们家对《神秘博士》的反应通常是从轻微蔑视到觉得荒谬不一而足，却被这个故事“抓住了”。他们随之欢笑，而不是尽情嘲笑——况且这个故事还那么怪异、复杂而疯狂。这位道格拉斯·亚当斯先生确实有一套，我心想。

随后我去洗澡，收音机放在安全距离之外。我听到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第一集的第三次重播——感谢今天的互联网能告诉我这么多。

走出浴室的时候我在大笑，我像是变了个人，从某个方面说，那笑声从此就没有停止过。我对学校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愿意听我说的人，还有很多不想听我说的人）唠叨沃贡人、毛巾和巴别鱼。每次想到戈尔加佛林查方舟舰队B船——几年前《神秘博士》之《太空方舟》的巧妙变幻——我都会笑得身体不适。

这还只是道格拉斯的天才陪伴我踏上旅程的第一步。诸位，请不要忘记这个人，他一个周末就写出了《死亡城市》，《神秘博士》历史上最好的一个故事。当然啦，接下来那些作品花的时间稍微久一些，但就道格拉斯而言，“永远值得你等待”可不是一句套话。芬切琪、阿格拉贾格、坂裘人、克罗诺蒂斯教授（等一等……），都是难以忘怀的故事里的难以忘怀的角色。我还没说《绳命的意义》（The Meaning of Liff）、《超国度》（Hyperland）和《最后一眼》（Last Chance to See）呢。

在动笔写《沙达》之前，我已经注意到道格拉斯在多个场合表达过他的失望，甚至认为还好电视版没能完成制作。

根据本人的研究，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道格拉斯时任《神秘博士》的剧本编辑，领命撰写第十七季最后六集的剧本，他很想把博士从拯救星球的工作中“退休”这个点子搬上荧屏。当然了，博士最终会发现他不可能退休，在第六集里又被拖回拯救星球的战场上，同时重新发现他的自我。我觉得这个点子很不错，道格拉斯也是，但《神秘博士》当时的制作人格拉汉姆·威廉姆斯（他的眼光一向不错，可惜已经逝世）却不这么认为。道格拉斯觉得拖稿能让格拉汉姆让步，但格拉汉姆就是不肯。于是道格拉斯写了《沙达》，写得很快，但并不怎么开心。另一方面，他负责监督那一年《神秘博士》其他各集的剧本，同时在写《搭车客》系列的第二部、《搭车客》广播剧的第二部和《搭车客》系列剧的试播集。雪上加霜的是，《搭车客》第一部大获成功，他的荷包忽然鼓得要命。简而言之，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接下来，《沙达》在剑桥的外景镜头拍摄完毕，内景镜头拍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的布景和服装完成设计，连彩排都已经结束，BBC的一场罢工却让制作彻底停顿。制作队伍、演员和剧组忽然发现他们被关在片场门外。汤姆·贝克在多年后回忆道：“我们都哭了。”道格拉斯却“松了一口气”，而且几年后仍旧这么说。

后来有过几次完成《沙达》制作的尝试，直到80年代还动过这个念头，但均告失败。

感谢查尔斯·马丁（Charles Martin）在推特上告诉我，他访问过道格拉斯，道格拉斯一时动情，放下戒备，谈起他对《沙达》的感受，特别是92年《沙达》重新浮出水面时的感受。当时道格拉斯惊恐地发现，BBC Video发行了这个故事——或者说它的残片，包括汤姆·贝克的串场旁白和极不相称的配乐。道格拉斯曾经签署过一份文件，但他显然没有仔细看文件批准的究竟是什么。这真是个巨大的错误。道格拉斯把他得到的全部酬劳捐给了“喜剧救济”（Comic Relief），以此赎罪。

不过，道格拉斯对他自己实在太苛刻了。《沙达》最初两三集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松风格真是可爱，第一集使用的误导和诡计领先了时代几十年。全篇中博士的对话非常好笑——有时候和21世纪的博士像得出奇。事实上，这个故事闪烁着生命、力量和温暖的火花，还有不少只可能出自道格拉斯之手的难忘点子。

因此，身为近期《神秘博士》的铁粉，同时也是道格拉斯作品的死忠，继道格拉斯本人以后第一个深入《沙达》故事向外看，我的惶恐可想而知。我看见了历史，看见了道格拉斯为什么失望，看见了道格拉斯想写但没时间写的是什么——不过道格拉斯肯定不是第一个因此苦恼的作家。

有许多论文专门研究在莎翁作品之中，《暴风雨》和《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那么离奇和突兀。老学究们扯着他们所剩无几的头发高喊，为什么？这位不朽的说书人要把勃特拉姆和安东尼奥写得那么前后不一和面目不清，使得他们沦为看客，弱化和降格他们的反应，让剧情草草收场。好的，朋友们，我知道答案。就事论事，我以剧作者（尽管名声没那么了不起）的眼光看这两个剧本，我看得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莎士比亚在赶截稿期。伊丽莎白时代的潘南特·罗伯茨（《沙达》的导演）在砸他的门，“你说过星期一肯定能交稿！”而莎士比亚急得又哭又喊，团团乱转，最后交出了这样的稿子。

三百七十年后，道格拉斯和《沙达》剧本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想做的无非是解开《沙达》故事缠结的线头，恢复道格拉斯点子的本来面目，他要是有足够的时间，应该也会这么做。等我钻进这个故事向外看，我震惊地发现道格拉斯（哪怕是压力极大、忙碌过度的道格拉斯）打下了多么坚实的基础。随着新发现越来越多，我也逐渐看清了故事原本的走向。

在剧本的开头几章里，很明显克里斯和克莱尔互有好感，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整个角色（特别是可怜的克莱尔）后来不知怎的消失了。与此类似的还有斯加格拉的背景，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悬念，但道格拉斯直到最后一幕才有时间匆匆忙忙做了个交待。我多次发现整个整个的场景和情节线指向某个小高潮，结果却屡屡落空。举例来说，克里斯想到了克罗诺蒂斯教授的真实身份，这放在第五部里非常恰当，情节理当导向克里斯说错话，造成不幸但戏剧性的转折。电视版里，克罗诺蒂斯在最不可能的时刻泄露了自己的秘密，简直像是马丁·鲍曼在纽伦堡大审判突然跳起来大喊，“看呐！我在这儿！”

还有许多其他细节需要敲定。这些东西在电视上可以一带而过，但小说的读者只要稍微仔细一点就会看到。绍亚文的本性——他曾经是个可怕的罪犯吗？沙达运行了多久，又被遗忘了多久？绍亚文究竟是怎么逃脱的？我和同住一套公寓、偶尔合写剧本的克莱顿·希克曼讨论和争辩了许多个小时。那些辛苦的夜晚，还有我们总能找到看起来完全符合整个故事的答案，都证明道格拉斯早就认真思考过了这些细节，只是没有时间搬上荧屏。

除此之外，我当然也深吸一口气，开始研究时间领主的历史与传承（包括前代和当代的材料，有些我觉得不该被写进《神秘博士》，但有些这次我实在避无可避）——别为我感到难过，因为所谓的“研究”就是我和克莱顿观赏《致命刺客》、《时间入侵》和《时间终结》的特定部分，不时停下记笔记和评论我们特别喜欢的情节。希望这些研究的成果帮助我拓宽了《沙达》的背景和视野。

对这本小说帮助最大的当然是我拿到了道格拉斯《沙达》剧本的最完善的最后版本。92年发行录像带的时候，赠品是一本可爱的蓝皮小书，内有《沙达》的所谓“剧本”。事实上，那只是很早期的草稿，完全不是我着手处理的材料。我得到的是拍摄台本和排练脚本，因此可以整合实际制作时做出的许多更改。脚本里有很多导演潘南特·罗伯茨的亲笔注解，更改很可能是在排练时与道格拉斯和剧组商量后做出的，有细微的变动和一两句台词，也有整个场景删除或重写。有时候改得更好，有时候则不。最大的发现是两页稿纸，上面是整整一幕新的剧情——从来没有出版过，也没有人猜到过它的存在，但无疑是道格拉斯的手笔。读者不妨猜一猜究竟是哪一幕，不过请记住我自己也加了好几场戏。

再说错过截稿期的事情，这次轮到我又哭又叫了。时间一个月一个月过去，我开始觉得这个故事永远也写不完了，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想写死我。但是，我有义务要帮道格拉斯正名，把他让人瞠目结舌的点子恢复原样，做出符合他想法的东西，但从视野和尺度上说都是《神秘博士》在79年不可能做到的。我想让《沙达》变得完整，让道格拉斯本人见了也能高兴。

因为道格拉斯本人一直不想放弃《沙达》。他的87年小说《德克·简特利整体论侦探所》就是证据。我认为他永远也不想放弃《神秘博士》。这个剧集在2005年重返荧屏，真可惜没机会给一段新冒险加上“道格拉斯·亚当斯执笔”的开场字幕了。我敢打赌他肯定有这个念头——只要能赶上截稿期的话。

希望这本书能替他服务读者。这是一个既新也旧的《神秘博士》故事，作者是道格拉斯·亚当斯。请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一代博士迷欣赏一下博士史上最优秀作者的作品吧。让道格拉斯和他的天赋重新行走世间。

一本书能完成这个任务，那可真是太棒了。

加雷斯·罗伯茨

2011年于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