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医生这份工

来者不善

皮肤科女医生

不能告诉你

医者谈话的节奏

当医生成为患者家属

为何验血

身心疾病

看医生，医生看

笔下龙飞凤舞

卧龙岗老谢

麻风病人

医学院黄牛

离奇的死亡

医患交流

独居防身

关于本书

《医生这份工——知乎陈语岚自选集》/陈语岚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郝小好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35-0000150415-1

DNA-BN：ECFD-N000000670035

最后修订：2015 年 04 月 14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较真

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有一次在课堂上，老师跟我们讲解手术铺巾：要用两个手指夹着铺巾的末端，翻折手掌，拉开，落下……她讲得眉飞色舞，末了半眯起眼睛抬头 45°角说，跟对的人一起做这个操作，简直就像一场舞蹈，那么美。当时我们还是学生，都不甚懂。这只不过是每一场手术前都要做的一个准备工作罢了，既不稀奇也不是什么丰功伟业，有什么好爽的？

后来我进入临床工作，才发现芸芸医者之中，有此心者不要太多。病理科医生切到一张完美证实病因的片子，会激动得告诉老婆，哪怕老婆其实听不懂；泌尿科医生一年做上百个前列腺电切，有时也会因为“今天这个前列腺刨得特别漂亮”而哼起小曲来，哪怕那里根本就没有人看得到；产科医生每年接生上百个婴儿，还是常常觉得每个都好可爱忍不住想摸摸，哪怕那孩子长大也不会记得；每一次的病例讨论、大会诊，不同科室的不同医生都会不约而同对于病人的一切情况刨根究底，推敲逻辑，找出根据，哪怕那并不是自己管的病人。当我们抓住细节，破解了病人致病的原因时，当我们用心排查，避免了病人出现并发症时，当我们当机立断，帮助病人度过险境时，我们走起路来都轻巧，打个嗝都透着痛快；而当病人的情况不好时，我们吃饭就老是不香，当病人的情况古怪时，我们晚上睡在床上还老是在想到底为什么？没理由啊？

其实治病这件事情，我们总在做，已经成为我们的日常，可我们就是忍不住要上心，忍不住要较真。而就像晒娃一样，当我为一项事业倾注了如此之多的心力，我就憋不住，想将我行医这些年的一些际遇，一些体会，讲与你听。

我们总能在各种媒体上听说医生这样一个群体，但只要没有发生地震这样的天灾，或者血洗火车站这样的人祸，在大多数时候，对医生不会有正面的描绘。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与医生同样遭此非议的，还有广大的警察、律师、教育工作者等等。人们似乎对所处的社会充满了不信任，猜测各种面目摩苍者背后必有阴谋。这些片面的描绘、评议与猜测，常常让为医疗事业付出了真心的人感到心寒。而我用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医生们仅仅是一个个的普通人，他们颇能读些书，见惯了生死，对生命与健康多几分尊重与敬畏，囊中羞涩时，也会窘迫地骂两声“什么世道！”而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求真。

我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也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医生。人生漫长，我偶尔也有过 lucky day，在某个日子闪闪发光，但终归还是默默无闻。可是这一点都不影响我工作起来较真。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它让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觉得有滋味。

曾经在一个台风夜里，我不停地缝合一个又一个在恶劣天气里摔伤的、被断枝或危墙砸伤的病人，外面风雨狂啸，雷电交加，我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只是在我的岗位上低声安慰，一针一线地认真将他人伤口缝合。那一刻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的角色既不稀奇，也罔论丰功伟业，但我真真切切地在做对的事。

正如这本小书，它插科打诨，并不伟岸，亦难使风云急变，但它并不是玩世不恭的，它很真诚，或许让你读完以后，感到心里暖和，感到某处伤口，似乎在愈合。

医生这份工

为什么还是有人想当医生？

我当初学医，主要原因是我家里也是学医的。虽然我在暴力机关长大，但是我爸没怎么教过我看脸色，说好话。他就是这样的人吧，当他回顾自己前半生的时候，最骄傲的事情不是行政级别，不是多少处置产，他说的是：

“我做了 20 年法医，没有一例冤假错案。”

他传递给我一种观念，人无所谓太多富贵光鲜，认认真真做事，才是最好的，吃得香，睡得稳，问心无愧。

高考那年，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分数不算高，家里的意思是靠自己也许就业有难度，不如就留在父母熟悉的圈子，好歹有个照应。我的想法是，既然钱够用即可，那么我横竖不会看脸色，一定要做技术活，三分做人七分做事，相对比较适合我。

后来到了医大，我也烦过，也累过。主要在学校的时候，你不知道你学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总觉得真的有必要学到那么深吗？我看外面的医生也没有谁满口 DNA RNA 的。

所以不要说群众以为医生和久病没多大区别了，就连半吊子医学生也常有这样的错觉呢。

在学校的时候，只是因为，毕竟我们都是高考能有那个分数的人，我们还是挺能耐受苦读的，就算暂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也还是能要求自己，先学下去。

应该说实习对我影响很大。

第一次进入临床，由老师带着看病人，发现书上说的那些，是真的会发生的，发现我以为好晦涩冗余的那些文字，它们是可以救人的。

发现自己以为已经给了这件事足够的认真，其实是不够的。

发现如果知识不够用，这个岗位将为你带来巨大的内心折磨。

第一次做心肺复苏，那个病人没有救活，我感觉到他在我手掌下面慢慢冷下去，那天我非常难过，感觉自己如此无能。即使老师说，这个人本来也是没有希望救活的，但是这种场面会让人萌生一种想法：

“如果我水平更高一些，这样的难过也许会少一些。”

所以学医的人，一方面为了逃离这种难过，一方面为了追求成就感，会一直一直保持一个学习的习惯，会想要真的把人治好。

但我们不是神仙，我们是会犯错误的，尤其是一些高风险科室，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那天。读书的时候，我的外科老师在课堂上说：“没有哪个名医手上没有人命。”这话也许偏颇，但只要是人，就会出错。这种痛苦的时刻总有一天会落在我们身上。从我们接受了这份工作开始，我们就在无限向这一刻逼近。

假设你是一个医生，有一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你怎么办呢？

且不说是不是全是你的错，也不问你敢不敢出手术室的门，你会恨自己的，抓头发不是作秀，是真的头皮发麻。这样的时刻你是否熬得过去，是否还想要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我 2009 年下到广西最大的麻风疗养村，平常驻扎在山脚下一个小镇坐门诊，轮流派医生上山到疗养村里给一百多个曾患麻风病，病愈后留下畸残，无法重归社会的老人提供医疗服务。那里条件比较艰苦，下场大雨，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就全是黄泥水，黄泥水不能洗澡刷牙，至少还能冲厕所，就怕经常断水断电。我在那里 3 年，直到我怀孕才调回市区。

麻风老人早年被家人社会所抛弃，他们要求很低。有时候明明手脚都萎缩，坐轮椅都动不了，我四肢健全，当然应该送药上门到他宿舍，他还感恩戴德，好像多劳烦我。有时候我摘了山花给他们别在蚊帐上，他们笑我幼稚，但是又说愿天主保佑我。

小镇居民也是热情的，那个镇很小，就一条街，第一年下来互相都认识了。圩日会有接诊过的老病号跑到门诊里来塞给我一袋水果，不拿他就生气，放下就走了。街对面有个大妈有糖尿病，外地的儿女给买了胰岛素针，镇卫生所没有人会用，每次换芯都跑到我这里让我帮装，然后请我吃她们家种的甘蔗。

你说这份工苦不苦？我有没有抱怨过？但是我有没有收获呢？

2012 年我回到市区，还是坐门诊。在这一年，才第一次有病人骂我。有时嫌我前面的病人看得太久，有时嫌我年轻，有时嫌我让他们抽血。一开始我真哭过，后来我也变得皮厚了。

与此同时我的同学们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呢？有的因为打封闭太疼被病人一脚踹倒，有的因为说住院真没床位了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大骂祖宗十八代，最心寒的一次，我们研究生同学聚会，前一晚约得好好的，真聚会时少了一个人，打电话过去，她爱人接的，她被病人照面门砍了几刀，为什么？因为她说开不了疾病证明。

这种事变得如此频繁，我怎么可能不怕，怎么可能不心寒。

人们总说医生待遇其实是高的，不在台面上而已。说真的，年轻的医生十年内真的能养活自己就相当不错了。我身边就有一个博士，刚毕业，跟坐镇西南的大医院刚签的热乎的合同，实际拿到手月薪一千二。我们能指望他阳光灿烂嘴上抹蜜？不要太强人所难吧。

其实就算我台面下有数，难道我就平衡了？有病人病愈后送过我月饼票，我确实收了。但是我也心酸。我以为我付出的，值得我本来就有钱买一封体面的月饼给父母，而不是要靠这样的灰色收入，要靠做这些不干净的事情来贴补家用。我的知识，我的劳动，还是没有得到尊重啊。

公务员或许不用像我这样争分夺秒地看书学习，也不会有人轻易呼他巴掌。但是遇着领导厉害的，钩心斗角地内耗起来也是能整死人。那有什么办法呢，行政岗位，又不是只有你会干，也不能说就算我一个都不买账，我技术越来越高我照样涨工资。你要说每行都有每行的难处，那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留在我的技术岗位上，秉承父训，认认真真做我的事。这份工有好的一面（带来直观的成就感，不太需要拍马斗心），有不好的一面（待遇并不合理，安全没有保障），至少它是比较适合我的一份工作。我经常吐槽，我情怀不高，我人生现阶段最大的理想就是在金钱的泥沼里痛快地打个滚而已。但是我还是不想改行，你可以说我懦弱，或者没有别的本事，我就不信天下之大容不下单纯想做好一份工的人。我想至少有一天，我能跟我的孩子说，至少这份工，我尽力了。

来者不善

医生遇到打人的情况应该怎么做？

从避免发生的角度说，首先不要厌工，要反复告诫自身，人家是生病了才来找医生，本身心情好不了，发牢骚，有情绪，都可以忍，只要不是上来就咄咄逼人直接质疑医生品格或者资质，都没有必要太往心里去。

其次如果遇到咄咄逼人上来就质疑医生资质的病人，不要跟他硬碰。比如，我可以说，我确实是有处方权才坐在这里给你看病的，但是如果你想要老一点医生给你看看，是可以的，去换个主任号，或者你觉得我们医院不行，你换个医院，都可以，要注意点什么事我告诉他，比如中暑晕倒在我门口了你又要转院，那我告诉他，先给他上一个吊瓶补着液，转到下一家医院人家要用什么药，我静脉通道已经开好，就都很方便。我不介意他质疑我，因为他不认识我。其实反过来想想，可能他也是个了不起的技术员/一个大孝子/一个好爸爸……这些我都不知道，因为我也不认识他，所以此刻我也只觉得他是个不太合作的病人。这种误解大家都会有的，何必太计较呢？如果我不勉强他，我把我能做的做好，把我知道的告诉他，其实很多人会有点不好意思的。

以上的重点是不要让路人转黑。

也确实有些人，他就是不要跟我讲道理的，他可能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就只觉得反正他的生活就是不爽，一定要找个人发泄发泄才平衡。这种人才是真正要提防的。我们如何辨识这种人呢？其一他肯定很愤怒，进门就愤怒，我请他坐下他都想跳起来抽我；其二他爱推卸责任，得病可能要怪老婆做菜太咸，怪邻居家狗晚上吵他睡觉，怪单位不给他加工资……反正他活得这么糟心都是环境的错；其三这种人自私，他只觉得他的病是病，他不去想他排了这么长的队，其实前面那些人也生病了，他也不管他发脾气会不会影响其他人看病，就只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他一个人转；最紧要的一点，他不跟我讲道理，他不去想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医生害他得病，他反正就是要发脾气。

接下来就是重点了：真的遇到这种人，我们怎么办？

一开始就不必多说，不要试图解释，我们叫不醒装睡的人，说多错多。

要尽量转移他的怒气，表现出我也活得很糟心我也是被压迫的，我不属于压迫他的那个阶层。

该签的字一个都不能少，不治了？行，签字。病历本要捏紧，拒绝签字不让拿走病历本。不然万一回头他找记者给我乱写呢？大哥你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医院规定……

如果这么小心谨慎他还是要打人：

医院如果在当地有影响力，比如我院长是人大代表，可能急诊门口就有一个警务亭，大医院的保安也很警惕，这种情况下首要就是躲，不要被打中，因为打你白打，真的不要指望组织给你报仇雪耻。来不及跑出门外就躲桌子底下，同时大声呼救，保安来了就没事了。

如果没有警察叔叔，平时要多多请高大的男同事吃消夜，这种时候你就知道了。高大的男医生把白大褂脱了就可以把打人者摁地上，但记着不要还手，否则就算医院不开除，也得扣好几个月奖金。

另外我的一位美女同行曾经讲过，反正打不过，不如直接脱衣服，我觉得如果外形过硬，似乎也不失为一种保命良方呢！

皮肤科女医生

女生学皮肤科好吗？

皮肤科的完全体是皮肤性病科，里面有皮肤病、性病，还有一个皮肤美容，主要就是这 3 个方向。比如说我主攻的就是皮肤病这个方向的，但是学成以后，到了什么医院工作，具体是不是会给你细分，也得看医院皮肤科的规模和具体情况，比如我就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但是还是得经常看性病。

性病的确是我非常不想沾手的一块，因为太尴尬了。其实作为医者，我对性病病人没有什么成见，我是想得很开的，人家的人生态度不归我管，我只管助健康之完美。但是性病病人可能会因为羞愧而反过来表现得很霸道，当面对一个女性医生的时候，男病人可能会调戏一番，女病人可能一副“你不要这样眼神看我，说不定你晚上回家比我还浪”的刻薄神色，这样的人并不是大多数，但三天两头遇见一个也够你怀疑人生了。这也许要怪我内心还是不够强大，假如不介意，这也不是规避它的理由。

经典皮肤病的皮损，绝对比性病更触目。而看皮肤病的收入，其实比看性病要来得少。当然了，往大了比较的话，皮科跟各个科室比都是又触目又穷。但是不得不说，经典皮肤病绝对是丑之又丑，穷之又穷啊。知乎网友天天嚷嚷让我把我私藏的两个 G 的图片放出来大家交流交流，你们看我什么时候敢真的放？就算不说这是病人隐私，信任我才同意我拍的，我也不想没朋友啊。另外一方面，皮肤病操作少，耗材便宜，光靠保守治疗，那肯定是穷的啦。但是我自己做得还蛮开心的，其实不少病人对我相当不错，每次复诊都笑眯眯进来的，在一个病情不凶险但非常烦恼的情况里，他们对医生的容忍度和遵从性都很高，能让我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们是感谢我的。我非常喜欢这种被人需要，被人喜爱的感觉，所以对我来说皮肤病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

皮肤美容是这些年都比较热门的一个方向，现在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嘛，不光追求生存，还追求生存质量，舍得为这块皮砸钱的人有多少？相信每个姑娘看到这里都默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好不好剁。但是现在大家想到美容，更多地想到的是妆准字，药妆虽然热门，还比较少人把它跟医学美容、医院联想起来，这一块应该说以后医院能发展起来，前景是相当不错的。实际上，民营医院已经以量的优势走在了公立医院前面。对于医生来说，这一块就更是求精细的活，工作环境和工作量都不会太糟糕，技术价值也得到更好的体现，但是对个人技术水平和个人口碑都有更高的要求。假如一个医生胸怀大志，不怕勇攀高峰的累与难，要做一番大事业，最后……恰好又有关系……那恭喜啊。

补充说一点呢，就是整形外科这一块，我国部分地区还没有放开注册限制，还是要先考到外科主治医师，然后才能转成整形外科，这样转也必须是外科证才能转，皮肤科主治医师证是不能转的，即使你一直做的都是医学美容也不行。所以整形手术是外科医生做的，皮肤科医生只能做激光。

总体来说，皮科很少有抢救生死的危急时刻，更多的是偏向于精细活。产科的同学说，没有收病人的夜班不能叫夜班，按这么说我从来没有夜班啊。去年跟神内的女友一起外出旅游，早上起来她问我，昨晚隔壁那么吵你没听到啊？我说，没有啊。她说，你睡眠质量真好！我说，夜班从来不收病人的就是这样啊！然后她简直想跟我绝交了。

皮肤科的重头在门诊，规模发展良好的医院，门诊人流量会非常大，不同于其他科室都至少过了主治才能出门诊，你可能很年轻的时候就可以排门诊班（因为真的需要人手），体验临床思维 3 分钟一切换（3 分钟看一个病人）的刺激生活。但是你每天忙的就是那几个小时，不太需要加班加点。你是有时间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即使你所在的医院发神经安排皮科也要出急诊，你也会发现，啊，那漫长的夜晚，手机没电简直发疯。

许多的皮肤病其实是不能完全治愈的，比如说，湿疹、荨麻疹、神经性皮炎、银屑病、各种脱发，目前都是只能控制，也许我们能轻松搞定的也就是个癣吧！那么皮肤科医生在付出心力去钻研业务的时候，可能因为没有像其他科室的同仁一样得到那么直观的成就感，而感到灰心。而其他科室的人可能看皮肤科也比较轻视，但是这没有关系啊，反正骨科见血吧，其他科室叫他骨科匠，妇科多金吧，也有人缺德叫他们毛滴虫，自古文人相轻，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我确实帮助了一些人，我知道我自己是有价值的，就可以。我相信认真肯干的人，不管最后到了哪个科，都是有价值的。

不能告诉你

许多年前我在市里一家三甲教学医院实习，那时候我像知乎上一抓一大把的医学生一样，又努力又笨拙，态度很好，技术不高。由于市 120 有一个点设在那家医院，所以接了很多急重症，特别是创伤类的。

没有进入临床之前，我知道世界上有车祸，我从来不知道车祸有这么多。每天都有被撞得奇形怪状的人送进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我轮的第一个科室是普外，带教老师管了一个 1 床 1，也就是说“随时都可能没了”的重症留观病人：住在护士站隔壁的单人病房里，墙壁上有一扇窗，护士可以随时看见他，以便需要抢救时立刻能做出反应。

他是个卡车司机，家里的生计基本靠他维持，不幸出了车祸，手断脚断肋骨断，肝脾破裂，术后仍然一直昏迷，而把他撞成这样的那个肇事者当场死亡一了百了。他们家顿时陷入困境，无处索赔，就连保险，也是要出院结账才能清算赔付额度，正在医院治疗时是不给钱的。我当时就连他的病例讨论，其实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太懂。出于同情，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每天换药的时候，仔细些。他的家属一直都在，有时是他上中学的儿子女儿，有时是他老婆，有时是他妹妹，他们安静地互相搭把手，有时互相低声调侃家里做了送来给陪床者的饭还不如医院饭堂好吃。每次换完药，不管当时在场的是哪一个家属，都会说谢谢。你可以感觉到这本来是一家非常幸福的人家，团结，乐观，懂得感恩，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不幸。当时其实每天都有一两台手术要跟，有次下了刀已经中午 12 点多，医院规定换药 Qd（每日一次）的，必须在上午换完，不能拖到下午，我也只好耐着性子又去把药换了再去吃午饭，这个 1 床 1 的家属看到了很感动，说：“医生你辛苦了，跟我们一起吃点粥吗？”

但是这个 1 床 1 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主任查房的时候，也说了，如果能上肠外营养也好，现在只是这样每天从鼻饲管灌一点米汤，很难了。家属挺难过，但是他们接受这个现实，他们也已经把所有能借的亲戚都烦了一遍，实在没钱了。

最后，这个 1 床 1 就慢慢地 MODS（多器官功能衰竭）了。他终于失去生命体征那天，我正在跟手术，下了刀听说已经抢救无效宣布死亡。那天下午我的老师有许多文书要写，烦得他关起门在值班室说没事不要喊他，我在医生办公室坐着，顺便帮他写一些不重要的文，等他回头审视、签字。

这时候来了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他很精明的样子，进来就问：“你好，请问王某某住哪床？”问的正是这位 1 床 1。

我说：“你是说黄某某吧？他今天早上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了。”

这个精明的男人先是一副踩了狗屎的样子大呼：“死了？！”

然后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黄？到底是黄还是王？”

我顿时就感到我闯祸了。我立刻说：“我不清楚，我是实习生，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去给你找医生来吧。”

这个男人已经撇下我，径自到医院走廊尽头去打电话给他的上级：“这个人确实已经死了，但是他名字对不上，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投保人……”

我头皮都麻了，我马上去值班室敲门。我的老师一脸惨白双眼浮肿开了门，听我说了这事，顿时就清醒了，恶狠狠瞪我一眼，说：“不要再乱讲话了！”然后立刻就跑去问死者家属。

实情就是，这个人真的叫王某某，在南方，这两个发音经常搞混，出车祸那天晚上，他是急诊送入院，立刻就开了刀，争分夺秒在抢救，所以问名字的时候，就写错了。我的老师都快气疯了，说：“那，这床头卡摆在这里这么久，你们怎么也没提出来名字错了呢？！”死者那没文化的老婆，未成年的儿女，也吓坏了，说：“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有什么要紧……要给你们惹麻烦了吗？”

“不是我们麻烦啊！保险公司要反复查对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投保人，一折腾搞不好就是大半年的啊！”

最后，我的老师说：“妞啊！这事你脱不了责任！你去把那个保险公司的人赶走，或者拖时间，老子要叫上护长把他病历全部重写一遍，到明天保险公司再来，名字就对了。”说完忍不住又骂我一句：“你真是多事，这个人的两个小孩马上高考了，今年拿不到这个赔款，挣钱的人又死了，你叫他们拿什么去读书？”

住院病历是不能涂改的，就连平常不小心写了错别字，修改时都不能涂掉原文，只能划杠划掉然后签字，一张纸上超过 3 处修改就要整张重写。在那个没有电子病历的年代，这个决定就意味着要重写将近一万字的病历，我的老师简直闪闪发光。

后来，幸好幸好，保险还是及时赔了。

但是我还常常想起这件事情来，想起那个瞬间，还是有点自责，为什么我在那个瞬间，没有先反问他一句：你是他什么人？

我以为我对工作问心无愧，而纰漏有时候以你意想不到的样貌出现，纰漏影响大小，是否可以挽救，应该首先在内部评估、处理。而外来前来询问病人情况的，并不一定是真正关心他死活的，我为什么要轻信他，将病人信息如实相告？

所以，即将踏上临床岗位的医学生们，我想劝你们，谨言慎行；而亲友住院，想到医生办公室打听病情的人们，我也劝你们，好好表明身份，好好说话，因为我们见过因立场不同而带着利益冲突前来的人，后来我们变得不愿意说话，生怕说错话。说真的，你是他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的情况呢？

医者谈话的节奏

医者要领：掌握谈话的节奏

掐指一算，我在门诊居然已经度过了 3 个年头，而主要从事门诊接诊工作居然有 6 个年头了。作为一个上过山下过乡待过城市中央的皮肤科医生，城里的乡下的患者我都见过不少。不同的环境里门诊工作会有不同的难处，可能导致工作效率低下。而其中最能显著提升工作效率的技能，就是学会掌握与病人谈话的节奏。

这一点，我们在学校里的时候，都听老师说过，但是当时我们都没有上心。而当我们刚刚开始学习诊断学的时候，老师为了让我们能背住所有应该学会的问诊事项，也不会催我们“挑重点问”，而通常是提前挑一个好说话的病人，给一点钱，让他第二天耐着性子接受一帮菜鸟漫长的问诊，从主诉现病史到既往史个人史家族史……慢慢按部就班全部问一遍。这种问诊你在十年之后回想起来简直恨不得自抽 30 巴掌，问了两个小时，大爷有个孙子今年刚出国都问出来了，居然不知道大爷 20 年前割过胆囊。

当然人是会进步的。当我们进入临床实习，不要说两个小时，收新病人入院时整个问诊加查体加宣教能真的达到半小时的，那都是好老师，故意细致点在做给你看的。如果你曾经到门诊帮忙，就会知道，门诊更是对问诊速度有着病态的追求：据“陈氏胡诌数据”分析显示，速度越慢，群众越毛躁，你被砍的概率就越高。

那么，常见的拖慢问诊进度的是什么呢？

一种是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许多老年湿疹病人，来的时候皮损都是暗紫红色，干燥脱屑，放眼望去好像一块半熟的牛排，要不是破口流脓，都不要来看。当你问起来，他为了维持“我没什么大病，我不要花钱”的现状，会隐瞒病情。比如你问他从什么时候起有的，他会说哎呀反正好多年了啊，死不了人的，也没管它……不记得了。这时你要给他一个范围：十年有没有？不止？那二十年有没有？不到？那我算你十五年？……就像电视节目上快速猜价格一样，迅速把病史长度问出来。鉴于这类病人经常为了回避就医而采取错误的自我诊疗方式，比如湿疹老人很多都会用热水敷烫，但求解恨，来就医的时候你就会看到都是一副半熟牛排的样子。几年工作下来，只要你留心，你总会发现不同的病，患者常见什么错误。在问诊中，当你问个病程长短都遇到阻力，发现对方不是很配合，就要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不是拿热水烫它了？不管他承认还是否认，你都要看着他眼睛说，你不能再用热水烫它了，会越烫越坏。这种肯定的语气会使病人意识到自己之前做的是错的，自己对疾病并没有充分的认识，而你在严肃认真地给他正确的医疗意见。这就可以提高他的配合度，接下来你就比较容易掌握谈话节奏了。

另一个极端是太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我同事在门诊给一个感冒的大妈开了穿心莲片，第二天那个大妈又找到我，说什么呢，说：“我这个喉咙痛啊……是这样子的……我啊那个头发啊……掉！掉得多多的哦，每天早上起来数数枕头上有一二十根……你会看这个吗？这是不是癌症啊？”

“先说这次什么不舒服。”

“哦……然后啊我就炒点芝麻吃……人家说这个对头发好好的……我是很注重养生的……你看得出我 50 岁了吗？”

“先说这次什么不舒服吧。”

“哦……就是吧，可是吃了之后呢，就喉咙痛，你说是不是我买的芝麻有问题？”

“阿姨还是先说这次什么不舒服吧。”

“哦……后来我喝了好多热水，也不管用。后来实在没办法嘛，昨天就去那个 x 医生那里，开了点穿心莲……”

这时我就已经到极限了，我开始介入她的思路，问：“见好吗?”（不好说有什么不好，好了快走。）

她说：“好是好啊，但是啊，这个穿心莲好厉害哦，吃下去了之后啊，从这里，穿到这里，又到这里，最后在心口这里穿来穿去！怪不得叫穿心莲哦！而且啊，穿到哪里就痒到那里！……”

按照她的比画，这片穿心莲吃下去以后完全没有按着消化道走，而是像水果忍者里那把虚无的刀一样，横切竖切，最后把她的心脏当成最后那颗大石榴反复切。

这一类的病人有个难点，就是你不能为了求快，就早早开始打断她的话，因为她既然是想太多的人，她会很容易感受到你的不耐烦，就容易造成矛盾。古语有云：先礼后兵。你别让她跑题太远，但也不要操之过急，让她一直说到问题到底在哪里，先付出一点耐心，之后你再告诉她，你看其实你刚才这样表述得很不好，很没有效率，不就是咽喉炎吃了穿心莲但是过敏了身上痒痒吗？你把穿心莲停了，我给你开两颗扑尔敏就完了。这时她会感觉到好像自己确实理亏在前，不会有什么异议，后面的事情反而解决得快。之前的一切忍耐，都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更偏爱对自身病情有一定认识、表述清楚明确、配合度高的病患。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描述自己所患的疾病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们不是学医的，他们没有义务懂。有的人会不愿意面对现实，有的人会想太多，在不同的心态下又会有不同的不配合的举动。门诊医师如果真的不想被后面等毛了的病人砍死，一定要用心揣摩病人心理，研修掌握谈话节奏的技能，以求医患双赢。

当医生成为患者家属

患者要领：控制你的脾气

我有一个儿子，叫鲤鱼。他是个开朗的小胖子，吃起东西来呼哧呼哧，睡起觉来四仰八叉，壮得像头小兽，很少哭闹，看见别的陌生小朋友会热情地上前拉拉手。他和我长得很像，连额头上天生的鲜红斑都一样。在我怀着他的时候，我曾经写道：他是我手心里的一道闪电，我嘴角边的一抹漩涡，他是我生命和意志的延续。在我生了他之后，他就是我最大的软肋。

在小胖子人生中的第二个国庆节的清晨，他仰卧着吐了一次奶，2 个小时之后，他开始发起高烧来。当时我们在外地。我意识到可能发生了吸入性肺炎，喂了点退烧药，立刻带他到附近的综合医院就诊。这是我的孩子第一次发高烧，我心里慌乱得很，简直什么医学理念都想不起来，偏偏那天由于国庆节门诊是关门的，急诊人满为患，儿科门口全是抱着病怏怏的孩子的父母，每个人都那么焦急。排队，挂号，排队，看诊，排队，拍片，排队，抽血，排队，取药……终于把针剂和注射单都交给了护士，也快中午了，在这一轮排队的过程里，我对我先生说，你先去吃点东西，待会打上了，要是他能睡一会儿，我也去吃东西。他有点不放心，但俩人不能都累垮了，一定要轮流、分工，还是去了。

我先生才出去没多会儿，孩子的热度就开始上来了，我估摸着大概退烧药的药效撑不住了，看看表距离上次吃药还不到 4 个小时，又不能再给退烧药，注射室的护士都忙疯了，走动也都是小跑着，我也没法向她们求助，就在候诊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到包里找矿泉水和湿巾，给他物理降温。凉凉的湿巾抹过小胖子的额头，他大概有些舒服了，用力给我挤出了一个微笑。那个瞬间我突然眼泪包都包不住了，就觉得我的孩子是这么好的孩子，烧到快 40 度都不哭，还安慰我，我却没有保护好他，让他受这样的罪。

终于要打针了，小胖子刚抽过血，一看又被按倒在桌上，就知道又要挨针头了，大哭起来，压都压不住。护士皱皱眉，说，要么你抱着他，打手吧。可是小胖子粉嘟嘟的莲藕手上根本就找不到血管。护士又说，那看看脚？我不愿意，我知道其实打脚才是真疼，有的孩子打完二天走路还是崴的，我说还是打头皮静脉。心一横，趴孩子身上用前上臂用力把孩子手脚都压好，手掌固定住他头，这样我们就脸对脸对视着，他哇哇大哭不明白为什么我不保护他要让他挨针头，我只是说，不哭，不哭。其实我也有点想哭。

第一针打进去，没有回血。

护士有点紧张地看着我，说，你这孩子血管太小了，我们用的最小号的针头了还打不中。我说没事，小孩子针是难打，再来一次。所幸第二针下去，有回血了。我看了一下觉得固定得稍微差些，我说给加固一下吧，护士说，没事，小孩怕疼不敢摸的，你们小心些就行。控速器打开，药水走得很慢，我举着吊瓶带孩子到医院门口去安抚，他慢慢地睡着了，但睡一会儿又醒过来哭一会儿，我料想那针可能不是悬在血管腔中间的，可能贴着血管壁，药水走得不顺，所以血管痉挛疼，但是又有什么办法。我把他交给我先生，我去吃了个饭。

吃完饭回到医院，看到我先生抱着孩子，孩子头上没有输液管了，我先生拿个棉球在按着针眼。我说就吊完了？我先生气坏了，说，哪啊！药水不走了！一看肿了！

就这样我们又第三次把小胖子按倒在注射桌上。这次我们脸上带着不满，护长让我们等等，说是特地叫一个护士来帮我们打。过了几分钟来了个看上去的确麻利的护士，看了看孩子的头，说要不把头发刮一刮，暴露得好些，你介意不介意？我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头发刮了还会再长，病好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小胖子被刮成了个瘌痢头。开始打针了，我先生忍不住还抱怨了几句，我看那护士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认真打针，完全不受周围环境影响，我终于开始觉得有点安心。这一针终于打出了非常漂亮的一针，药水走得顺，固定好后孩子就不哭了。

我知道眼下医患关系很紧张，医护人员没少挨打，特别是儿科的护士，经常遇见熊孩子、熊家长。我跟我先生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我们肯定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打护士，实际上，我们都没有打过人。而即使撇开打人到底多不应该不谈，虽然我们的确非常心疼孩子，也的确认为那天的就诊体验实在是太差了，但事情过去后我还是数落了我先生一顿，我说：

“你要抱怨，宁可是在打针之前，人正在打的时候，你说这些只是影响她做事。你既然已经为人父母，就不能光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而是要想到什么样的态度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孩子既然已经落在她手里，你去骂得她害怕手抖，那一针要还打不好，受罪的还不是自己孩子？”

为何验血

发烧为何要去抽血化验？

在门诊，总有病人质疑：为什么老让我抽血？是不是发烧就非得抽血？

其实别说发烧验血，不发烧也有叫您验血的，这看病情需要。您若是愿意听我说说，我大可以给您数数，不发烧也抽血的病，那还真多的是。消化科遇到乏力、纳差、黄疸，他能不给你抽血查肝功？泌尿科遇到血尿、蛋白尿、多尿、少尿……各种不正常的尿，人家光查一个尿是没法给您解决问题的，肯定要抽血查肾功能。心血管遇到心前区疼痛含了硝酸甘油不能缓解，争分夺秒要抽血查心肌酶。内分泌遇着最近突然眼睛突出来脾气变坏手还抖的，不发烧也是要查一个甲状腺功能 6 项的呀。骨科直观吧？都以为就是哪儿断了在哪儿拍个片子完了吧？拍出来骨质特别疏松也还得抽血查查是为什么这么疏松吧？儿科都是小胖子，血管埋在厚厚的脂肪下找都不好找，动不动就要抽头皮静脉，家长心疼得不行，说我这就是慢性咳嗽都没发烧你干吗非得给孩子抽血，殊不知那可能是一个咳嗽变异性哮喘呢？再说产科，生孩子根本都不是一个病了，但你怎么知道你这一胎怀得就一定是正常的？你不发烧，孩子就一定发育正常了？按时上医院产检抽血去才能知道啊！血液科的事我就不讲啦，他们不光抽血，都抽到骨髓啦。

发不发烧，只是一个症状，能引起发烧的疾病很多，有的时候，我们不能光从一个发烧就判断出疾病的真相，而是需要实验室检查的帮助；反过来讲，不伴随发烧的疾病也很多，如果医生仅仅观察有没有发烧，没给病人考虑周全，详细检查，那才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医生呢。

我坐了五年门诊，一个投诉都没有，认真负责不敢自夸，脾气总还算不错。作为一个好脾气的医生，我说句心里话：有些病人啊！ too 任性！too 毛躁！sometimes 作死！

今天白天来一老太太，脚趾头黑掉了破口化脓了，我让她抽血去。

她立刻就跳起来了：“你会看吗？哪有不发烧就抽血的从来没听说过！小小年纪心这么黑啊！bla bla bla…”

最后她说：“不能抽血，必须给我看好了！”

我说：“我才疏学浅，您出门右拐，补两块钱挂号，让主任给您看吧。”

幸好我们主任长了一张特着急的脸，眉毛都白了，老成这样，不做专家你都不能想象他还能做什么。老太太在那边心满意足开了四百块钱药，走了。

我是真委屈，真不服。我跑药房看了那张处方。看的我一口老血啊！三联抗生素、抗组胺药、改善循环、维生素……考虑到药太多了，最后还加一护肝片。唯独没有降糖药，因为没有测血糖啊，没有依据啊！

你看，就让我测个血糖查个血象，几十块钱的事，查出来该什么是什么，不就好了吗？非那么任性。

任性也没关系，给我十秒，不带成见地听我解释一下，不也好了吗？非那么毛躁。

坐门诊，10 个人里至少有 3 个，医生态度再好他的态度也不好的。我也遇到过很多了。一进门不是怀疑你的水平，就是怀疑你的人品。说句不好听的，这么不信任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真要是都能教我怎么看病，何苦还来找我呢？

我也是个人罢了，做生意合伙人不和了还能不干了，病人即使从头到尾明摆着有敌意我还不能不治了。医院要给我个万儿八千的薪水，我也认了。可我这工资连纳个税都难，我做这份工容易吗我？

我为什么让老太太抽血去？因为我怀疑她糖尿病足感染，我需要知道她是不是血糖高，或者是恰好这个地方湿疹感染，或者其他可能，以及感染的程度。

别说这两种病怎么区分不开呢，有时候一些机理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疾病，还真就能给你长得肉眼怎么看都差不多，分辨不出来。实验室检查是为什么被发明出来，那当然不是为了好玩儿呀，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呀。

有些老人家总说，当年啊，没有这些个什么化验呀，CT 呀，那时候的医生也能把病看好了。这话我可真不能同意。二三十年前的误诊率、漏诊率，那肯定比现在只有高没有低，可那年代群众医疗知识落后，维权意识也不强，有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病被耽误了，有些人更是直接被耽误到马克思那儿去了，也不能今天还坐在这里为今日的医学进展歌功颂德是吧？

好比今天这位老太太，一定还会想，主任就没抽血，一样给我看成了病。这事外行真就只能看这个热闹，内行才能看得出门道。不能确诊怎么治？大包围呗，什么药都上一点，总有一联击中核心吧。就看您吃这么多药，肝肾代谢起来会不会累得慌了。

当然我可以再放低一点姿态，我不跟她计较，好声好气问：“您有糖尿病史吗？”

问题是，如果她说有，我得查她现在到底多高。如果她说没有，我得仔细她说的是以前没有，现在不知道。更别提有些人，没查过，就认为自己是没有病的。甚至，有的病人是会撒谎掩盖病情的。

那不还是得抽血吗？看见后面排队的人了吗？您能别哔哔了先去抽个血吗？那些人里指不定有哪个暴脾气排队烦了就要砍我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咱利索点行吗？抽血真不赚您多少钱，您要是总不查这血糖，万一真是，又不用药，哪天酮症酸中毒，还不是一样落我们手里天天抽血吗？

身心疾病

“良好的心态对疾病有积极作用”这句话有科学依据吗？

其实在医学上，有个概念叫“身心疾病”，就是说，心理因素可以诱发一些具体的器质性的疾病；而心态影响病情的例子也是很多的。我是皮肤科医生，就先想到了皮肤病的经典例子：神经性皮炎和荨麻疹。

神经性皮炎的病因不清，一般认为情绪可以诱发。它好发在颈啊肘啊踝啊上面，原先是看着有一片皮肤特别粗糙，纹路加深，有点红还有点痒，你越是紧张“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它就越痒，挠啊挠啊它就越来越厚。有时为了控制病情我都得给病人开点安定。轻一点的，可以抹药膏把它给抹平咯，但是过两天你又遇到什么事情又焦虑了，它又来咯！

荨麻疹有一型叫胆碱能性荨麻疹，失恋吵一架，发个脾气，喝点酒，妥妥地痒死你。

其他科的我再给你们举几个例子：

呼吸系统的大叶性肺炎能算一个吧。先是感冒了，然后一劳累，心又好累，再淋个雨，哎……你们看电视里不就总这么演，男女朋友闹分手，一摔门一跑，一追一号啕，轰隆隆大雨倾盆，第二天就咳咳咳，发高烧了，这就是最常见的肺炎。

心血管这块吧，稳定型心绞痛，嗯，情绪激动可以诱发冠脉痉挛而导致心肌缺血然后就心绞痛了。要不说遇到难事儿了胸口犹如挨一闷棍呢？就说的这个。这还是比较好的，比较不好的那种是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它想什么时候痛就什么时候痛（不稳定型心绞痛），更糟的痛啊痛啊心肌梗死了……唉总之有冠心病就不要跟人吵架啦！吵两吵搞不好自己就没了。

高血压，也不能跟人吵架。一激动，肾上腺素飚啊飚，血压蹭蹭蹭就上去了，脑血管一个没顶住，爆了，哎……后来你们都知道了…

青少年有生理性早搏，（早搏不是晨勃啊喂！想歪的给我去面壁！）也是一激动，有个心跳就提前了半拍，不过这个倒不能算病，等年纪大些它就没了。

消化科的，嗯，消化性溃疡，这个已经是公认的了，长期精神紧张可以诱发或加重。我们说无酸无溃疡，那什么时候胃酸分泌会不正常地增多呢？精神压力大了就会，精神压力大了喝酒也会，精神压力大了抽烟还会。你们看《三国演义》里的周瑜，就是老想着跟诸葛亮比，不服气，最后溃疡出血，吐血死掉了。这还是古代，要是他活在现代，说不定压力大起来狠抽几包烟，溃疡更大了，死得更快。

好多人吧，心情不好就暴饮暴食暴喝酒，小心不要胰腺炎啊我跟你说。你，说的就是你，你以为暴食完抠喉咙催吐就没事了？呕吐时肠道压力升高，更容易胰腺炎我告诉你！

内分泌系统有点不一样，其实像甲亢、皮质醇增多症这样的病人，倒不是情绪影响病情，其实是病情影响了情绪。不是她想跟你发火，是她的甲状腺让她变成了一个暴躁易怒的人。

生殖系统我不细说了，阳痿早泄最常见病因其实是心理因素，这个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啦！

其实从另外一个层面讲，良好的心态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病人会比较遵医嘱。所以医生也总是比较喜欢心态好的病人。

好比老慢支、肺气肿、冠心病、胃溃疡，你让他戒烟，要是他说，我烂命一条，再没烟抽我不如死了。这……

好比骨折，外固定拆除，达到临床愈合后，正是功能锻炼的关键时期，要是她说，都是我男朋友骑车不小心害我骨折的，他要给我做牛做马给我把屎把尿，我就是不要动。这……

朋友们呐，生命是自己的啊！自己要爱惜啊！心态啊！心态要正啊！

看医生，医生看

为什么不要在网络上求医问药？

现在网络发达得很，根据 2014 年的统计中国的网民已经超过了 6 个亿。浩如烟海的人感觉到了网络的便利，就算没有电脑，手机也可以随时随地打开网页浏览。而当人们感到“看病难、看病贵”这样的生活不便时，想到要到网上去查看、咨询的人也越来越多。今天我打开知乎，看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脸部皮肤过敏，一块一块的，红肿瘙痒，不见好。怎么办?”

相比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更想谈谈为什么我不推荐人们在网络上求医问药。

虽然我也认为，挂号费虽然廉价，但意味着对我们医师劳动的尊重，以及医患关系成立的证据，是不能免的。不过对提问者来说，更急需明白的都还不是这个。

提问者说，他的脸过敏了，在医师看来，不一定认为就是过敏。诊断不是由患者下的。因为患者没有医疗专业知识，他看错了，不能责怪，医者误诊，才是糟糕了。而医生接受了（漫长的）专业训练，并且通过（层层）考核拿到了（一大堆）证书，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给人看病，医师搞错的概率比患者搞错了的概率要低（得多）。

提问者觉得，“一块一块的，红肿瘙痒，不见好”，这就说明白了全部情况了。医生要下一个诊断，得视诊触诊问诊啊。

比如说这位患者提出的情况，视诊我得看：一块一块是多大块啊？圆的条块的还是不规则的啊？左脸右脸对称不对称啊？红是鲜红还是暗红啊？表面有没有鳞屑啊？平整还是皮纹加深啊？

触诊我要摸：肿，那么皮温升高没有啊？

问诊我要问：痒是有多痒啊？是会半夜被痒醒呢还是可以睡就是痒得有点发脾气呢？是整天持续在痒还是半夜才痒？或者你想起来就痒？越紧张越痒？那你喝了酒吃了鱼会不会更痒还是都一样痒？……

有时候，这些都做完了，我可能都还无法确诊，我还得开个化验给你，借助实验室检查的力量。比如湿疹和癣，很多真的长得好像啊，我肉眼看不见真菌，我得请检验科用显微镜看啊。

这些都解决了以后，我诊断下了，要开药治疗了，那你以前有过什么病啊？胃溃疡糖尿病高血压 G-6-PD……都有好多用药禁忌的啊。有没有什么药一用就过敏，不能用啊？如果是女的还要问你准备要小孩吗？现在有身孕吗？喂奶吗？总不能来个女性患者 35 岁已婚未育，牛皮癣就脚背上一小块，我大剌剌开了维 A 酸，人吃都吃下去了，我才说这药致畸啊两年不能要孩子。恐怕患者想揍我也是情理之中吧？

当然你遇见我这样中规中矩的医师，问题是比较多一些的，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如果你遇见一个急着推销自家来路不明的“神医”“神药”的，那不管你得的是什么病，他都说就用他家秘方就好啊，人可能态度还倍儿好，号都帮你挂上了，还犹豫什么立刻扛着钱到我家就诊吧！

又或者你遇见的根本就不是个医师，就是个热心大妈，她也有可能跟你说：绿豆汤啊，治百病。要是还不行，在黄纸上用朱砂写“我没病”烧灰冲水喝下去啊。真的啊，我六大姨的二儿子的小学同桌的老婆的闺蜜就是这样好的。

提问者生病了，心情一定很焦急，急得都没有分辨哪些网络平台是配备有资质、有相关证件的专业医师，可以进行初步问诊的，哪些是像知乎一样，并非做这门子生意，而是纯粹的知识、经验分享平台。这实际上并不可取。而他想知道到底怎么办，我很不喜欢被认作没有帮助，所以我诚心诚意地给出我认为可取的解决方案：请到当地正规医院就诊。

笔下龙飞凤舞

为什么医生写的字看不懂？

在我刚刚到门诊上班的时候，我的前辈的确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有些治疗方案，是好的，只是需要的时间比较长，病人容易失去信心，说这个药用过了不好，那你就干脆把字写草一点，别叫他认出来，省得他没信心也不配合。”

我当时就懵了啊，心说这个好像政治不正确啊，不是应该详尽解释，努力劝服，最终皆大欢喜才对吗？

但后来我很快就发现，5 分钟看一个病人的状态持续 3 个小时之后，你真的就已经不想说话了。至少我自己每天上班，只有前面 3 个小时，是心情愉快，抱有情怀，自发自愿地在向病人解释、宣教，差不多过了 11 点以后，假如我发现后面还是有无穷无尽的病人在排队，我就会感觉到其实我的膀胱有点不愉快但是我没有空……其实我还想喝口水但是我的膀胱已经……而且我没有空……再这样下去中午饭堂开饭我肯定又抢不过别人打不到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了……我的心情就开始变得沮丧而疲惫，接下来的每一次解释病情，都是出于“这是我的工作”“不要那么冷漠”……而不是“我想要告诉你”。

于是我也暗暗地希望，病人假如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异议，多好，哪怕他就是完全不懂我在干吗，只要他能配合治疗，也行啊。虽然我内心还是知道这是政治不正确的，但应该说这代表了许多医生的真实心情吧。

虽然不排除有些江湖游医就是水平差又怕人发现，故意写点人家看不懂的简称。但是正规医院医生写出来的字，就算潦草，你拿到另一家正规医院去请人看，人家分分钟是看得懂的。所以，故意写得潦草的医生其实只是疲惫，不想解释那么多，但并不是存有坑蒙拐骗之心。因为这根本行不通，世上不是只有一个医生，同行会看得出你开了什么药，也看得出你为什么要开这个药，假如你开错，或者开得完全没有必要，人家换间医院马上就能明白，根本蒙骗不了。

而更多的时候，医生并不是故意去写出潦草的字来的。

医生一天得写多少字你知道吗？

住院部的收病人要写住院大病历啊亲，病历首页主诉现病史既往史系统回顾个人史婚育史月经史家族史体格检查摘要初步诊断就满满当当 2 页纸了，还开不开医嘱了，首次病程记录不能超过 8 小时哦亲，要是动了刀，下了刀还得补手术记录哦，不能超过 24 小时哦……你一天收 10 个住院看看？

看门诊的一天 80 个号，门诊病历好歹也得百来字一本吧亲，那么多人在后面排队呢，赶点时间吧，边写病历还得边跟人家大概解释一下现在什么情况吧，一心二用能写出多好看的字来啊亲？80 个人里有没有一个排队排毛了进门就是怒气冲冲你请他坐下他都想跳起来砍你啊？你真是不知道啊，我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啊……

要不说电子病历拯救世界呢？现在好了，都合理减轻负担了，以后可能你们看到的医生的字就比较工整了。

但是人们对医生字体的不满，并不仅仅是单纯地由于感觉到自己的知情权没有被尊重，不能否认的是，不少人内心深处其实对医生这个群体并不信任，那么在这样一种心态驱使下，就算医生的字工整了他们也不会满足的啊。我写的字工整啊，人还长得一脸亲切，可是结果如何呢？我都快主治了啊，还整天被人质疑是实习生啊，要告我非法行医啊，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卧龙岗老谢

我轮转神经外科的时候，带我的老师是个其貌不扬，而飘飘然有神仙之态的……土肥圆，他叫老谢。

老谢那时候，其实没多老，三十多岁，老婆正大着肚子。老谢有时摸着自己肚皮上的五花肉笑说：“我们经常顶肚子玩，啊呀，好好玩……”

其实我去神外之前，就认得他。我在轮骨科的时候，因为力气太小遭到鄙视，手术基本不要我做什么，去跟也就是看看，特别无聊。有天跟到深夜 11 点，听见隔壁手术间传来：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5 分钟之后又变成：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巡回护士耸耸肩，说，隔壁神外那台已经开了 9 个钟了，饭也没有吃，再不唱歌熬不下去了。

对，这个唱歌的人就是老谢。

我当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实习生，我勤写，勤换药，勤跟手术，还勤买早餐消夜，勤收拾桌面给值班室叠被子。遇到老谢这样清新脱俗而深得我心的老师，我还下午主动给他削水果。

我一面削一面说：“老谢，以后我也想做外科医生。”

老谢叼着牙签，眯缝着眼盯着我手里的苹果，不以为然地说：“嘁，连个果都削成这样，还想做外科。”

其实外科不要几个女人，他知道，只是不跟我说那残酷的部分。

有一次急诊 call，我跟着老谢去看，是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年轻女性，突发脑血管瘤破裂出血，送来时已经昏迷了 3 个小时了。老谢一言不发去查体。患者的爱人很着急，逮着我问：“那，孩子呢？”

“孩子当然已经不行啦，昏迷这么久，估计已经窒息在里面了，等妇产科拿胎心多普勒过来听就知道了，就算还有心跳，才 3 个月剖出来也不能活啊，现在重要的是救大人！”

那个男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怵在哪里，老谢去跟他谈，要不要住院开刀，但是已经过了最佳时机，开可能也已经不一定能醒了……他完全吓怵，什么也决定不下来。

我也很难过。你代入想一想，二十多岁，刚有了身孕，两口子正憧憬美好未来，谁都不会知道这个女子脑子里居然恰好天生有个血管瘤，破了。如果是你呢？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谈话间病人就没心跳了，老谢跟我说：“上去做心肺复苏。”

这是我第一次在真人身上做心肺复苏，我感觉到这个人在我手下面一点一点变冷。她爱人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老谢说：“行了，别做了。”

回到科室，我还有点愣。老谢问我：“想什么呢？”我说：“就这样？这么快，一条命说没就没了，还不是一条，是两条呢。那要我们医生有什么用？”

老谢不生气，他还安慰我：“你刚开始看生死，都是这样的啦。医生又不是神仙，哪里管得了生死。尽人事，听天命。不要去想，我是个医生！要想，我只是个医生而已，做好分内的事就可以。这样就不会被这种事情困扰啦。”

我还是很感慨：“人生真是无常。”

老谢说，嗯。然后跑到值班室关起门给媳妇打电话嘘寒问暖去了。

又有一天夜里，急诊给老谢收进来一个吴名。

吴名的意思就是无名。他是工友送来的，正一块儿喝酒呢，突然就脑溢血了。一群农民工，心肠都还是热的，手头都是拮据的，每人垫了两三百，但谁也不知道这人的真实姓名是什么。老谢跟主任说，开了绿色通道，就推到手术室去开颅。神外的手术根本就不让实习生沾手，普外我还能拉个勾，妇产我还能拿个吸引器吸羊水，神外开的是骨头清的是脑室要我何用？我就回宿舍了。

第二天到了科室，看见吴名躺病房床上，接着一台堪称中古的心电监护仪，只有心跳没有血氧监测。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旧那么破的监护仪。老谢叹气说：“开下去情况不好，估计这人是不会醒了，又找不到家人，这破监护一小时才 2 块钱，新的要 8 块呢。”

接下来的那天里，老谢努力寻找吴名的家人。但是结局非常出乎我们意料。工友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家庭情况，找来了一个前东家，前东家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老谢问：“他有没有老婆小孩呢？”

人一脸讪笑说：“有一个，唉，不是真的老婆，是那种露水夫妻，不会来给出钱的，更不会给生孩子了。”

说完垫了一千块钱，算是仁至义尽，也走了。

最后找到老家村委会，又帮着联系，浩浩荡荡来了十几人，都是同村的，到市里来打工的。他们七嘴八舌地给我们讲了吴名的故事：

吴名本来有父母，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父亲外出打工，去年矿难没了，弟弟去年年底突然精神病发作，脱光衣服跑到深山里，3 天后才找到尸体，今年初母亲烧火做饭时不慎把房子点了，连着俩姐姐一块儿烧死了，他就是他们家最后一个人了，现在他也昏迷不醒了。

然后每人捐了一两百块钱，也算仁至义尽，也走了。

这真的是我遇见过的，最倒霉的一个人。我们都很同情他。但是后来术前四项的化验结果回来了，我们发现这人又是艾滋，又是梅毒。顿时又觉得他自己也没有洁身自好，五味杂陈。

只有老谢说：“妞啊，你这样想不对，不要评价人家。我们就是医生而已，你还管得着人家的人生观啊？看看现在还剩多少钱，能为他做到什么份上，就好了。”

后来，我离开了神外，去了急诊，有天晚上，来了两个醉汉，其中一个人左边胳膊上全是砂枪打的小洞，因为部位不在要害，也比较浅，急诊的老师让我去清。

我腿都软了好吗？酒后闹事的啊！砂枪都出来了啊！清创哪有不疼的啊！他会不会呼我一巴掌啊！而且这得有二三十个坑吧大爷！是要挖到我眼黑啊！

这一胳膊小坑清了快两个小时，清了大半，还剩几针的时候，病人的那个醉汉朋友冲进来嚷嚷：“他们又追杀来了！快跑！”病人说：“跑什么跑，老子要从背后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急诊当然在一楼啊，他俩就这样跳窗跑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打上了。12 点了也没看再来。那晚急诊都是男大夫，没有床给我睡，老师让我回去了。

我没直接回去，拐了个弯去神外找老谢，我说老谢我想不开了又。

我说：“我听你的，我不管人家的人生观，只管缝好人家的伤口，可是人家转头就又投入到一场没有意义的械斗里去了，那我的劳动算什么呢?”

老谢说：“妞啊，你这么多愁善感，是做不成医生的，来来来，老师请你吃夜宵。”说完递给我二十块，让我去医院外面烧烤摊上打包烤串。

我在烧烤摊等烤串烤好的时候，看着老板忙忙碌碌的样子，嘴里还骂骂咧咧说城管凶残，老板年幼的儿子趴在一条长凳上睡着了，上面摊着没写完的作业，也没有人管。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勤劳的劳动者，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好爸爸，你说城管是不是就真的坏，是不是他也是打份工而已……我突然好像明白了。

这个世界那么大，有各式各样的人，每天都发生很多事情。我们会发现不完美的自己，我们会遇到加班疲惫，我们会遇到竞争，会遇到命运无常，会遇到可怜人，也会遇到神经病。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眼里的善恶对错也不一样。世界也许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可我们何德何能挥挥手就改变世界呢？就连说也说不清楚。我曾经是个伤春的姑娘，这其实不专业。现在我不再这样想了。网络上有许多医学怒汉，对新近出台的一切不合理的制度或现象，都要痛斥一番。他们为普通医生获得公正待遇赢得了舆论，做出了贡献，但我总觉得这些人总有一天是会离开临床的，因为背负着这些沉重的东西，人无法持续前行。我比较软弱，我向老谢学习，不要太苛责自己，也不要太苛责世界，专心只做一个医生就好了。

离开外科后，有一天我在医院公告板上发现老谢上了全院表彰栏。

有一个精神病人需要做开颅手术，麻药刚打了一半，突然精神病发作，跳起来一路狂奔，老谢是那天的主刀，怕病人出事，一路追，追出手术室，追出医院，追到大马路上，一直追到河边，病人跳了下去，老谢也直接跟着跳了下去把病人捞了起来。

嘿，这个卧龙岗上散淡的人，还是有几分情怀的嘛。

麻风病人

我国现在对麻风病人的处理方式是怎样的？

麻风是一个古老的传染性皮肤病。由于病菌侵犯外周浅表神经可致面目可怖的畸残，麻风病患者在历史上长久地遭到歧视与迫害。新中国成立初期通过普查发现麻风病患者超过 50 万人，这些人多数被送往与世隔绝的麻风康复村进行免费的治疗。

我所供职的医院下辖广西省最大的麻风康复村（下称病区），我曾在那里工作过 3 年，而且以后还有可能再次到那里工作。

这个病区在新中国成立前由法国传教士创建，新中国成立后收归国有。20 世纪 80 年代后由于麻风几近灭绝（很少新发病例），医院院部迁至省会，转向普通皮肤性病的诊治。但由于麻风休养员无法重返社会，而该病区依然保留，院方组织医护人员分批轮流到病区值守。

现阶段居住在病区里仍有八十多个休养员，他们绝大多数早已治愈，并不带有麻风杆菌。

他们无法回归社会的原因有三：

1. 首先是他们在很年少的时候就已经因为罹患此病被家人送到病区，从此杳无音讯。当时医疗条件很有限，群众对麻风的抵制情绪很重。我第一次参加年度体检时，向麻风老人询问家族史，很多人不愿意谈“家人”，如果你硬要问，可能会落泪。

2. 其次是与社会隔绝多年，他们错过了分田到户，错过了结婚生子，如今年事已高，无资产无后代，几乎丧失劳动力，自理都很困难，也已经不可能再回归社会。

3. 最后就是一部分人因病留下了骇人的畸形和残疾，看起来“不正常”，难以融入社会。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离开病区回归社会。

在麻风村居住的几十年时光里，他们开山、劈柴、打猎，种植玉米、蔬菜、果树，养鸡鸭猪狗，酿造米酒，闲时下棋聊天看电视（那里 80 年代就有电视房了）。他们的宿舍是一字排开的小平房，一般 2 人一间，便于互相照顾。院方从他们之中培养了几个没有残疾，肯学肯干的，成为卫生员。

基于本院背景，相当一部分人信基督教，星期天，识字的人为其他人诵读圣经。

而他们居住在麻风村里，得到的外界照顾主要也是三个方面。

1. 来自政府的低保收入，存在畸残者可以拿到残疾证，获得的低保会更高一些。

2. 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提供的医疗关怀，现在还用申请到的经费为他们建造了太阳能热水系统和集体饭堂。

3. 社会慈善、宗教组织有时会组织活动，轮椅啦衣服鞋帽被褥等多是红会捐赠的；一些民间教会团体也会组织人员进驻，帮助他们做一些伤口换药、打扫卫生等等杂务。信教的人通常态度很好，心甘情愿的。

麻风病休养员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是：老。

他们已经很难生活自理，更不要提生产。不少人患有老年病。从他们里面选出来的卫生员也老了，而院方很难另外找到愿意到病区里面居住的卫生员。真正到了卧病不起的时刻，大小便都只能由我们这些医务人员去清理，没有别人可以代劳。

这样的麻风村有很多个，我院所管辖的这个是规模最大的，其他的有些就只有几个人，政府想过要集中到一起，但是很多患者就像我们的患者一样，早年开山占地，晚年他不愿意离开他的土地，所以只能一直分散着。有些因为规模太小拨归当地卫生院管理，财政每年有一笔专款，所以当地卫生院也是比较乐意接管的。

而如今社会对麻风的排斥是在逐年降低的，具体体现为，过去麻风村里的休养员从不担心失窃，现在居然有周边农村的居民会来偷他们养的鸡。麻风老人向我们抱怨：“我都收到我自己床底去了，还是被偷了！这些人怎么不怕麻风呢？”

为什么现在人们不怕麻风？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麻风是个什么样的病？因为我们已经战胜了这个疾病。80 年代中期随着联合化疗方案的提出，并经证明安全高效后投入临床，中国吹响了“消灭麻风病”的号角。联合化疗不仅意味着我们能够治愈麻风病、降低畸残率，更意味着麻风病患者不再需要被长久地隔离于社会之外，而是可以通过短短数月的治疗就消除了传染性，随后即可回归正常生活。麻风康复村已是明日黄花。

根据中国疾控目前的统计，全国的麻风病现症患者已不足 5000 人，已经基本消灭（患病率＜1/10 万）麻风病。

医学院黄牛

临床医学五年制的学生，如果不当医生，毕业后有哪些出路?

我有一个同学，他很有头脑。

我们都在医大睡觉上网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学校里向异地恋卖电话卡，向本地恋卖 12 月 1 日学校组织我们去发而他全都私藏起来的保险套。

于是他就攒了一笔钱。

然后生理那时候做实验，有一节课的内容是做空气栓塞，往兔子耳沿静脉打空气，然后这些空气会形成一个栓子，随血管移动，最后卡在血管细小处，造成供养器官梗死，而引发兔子的死亡。我们都打了，然后兔子挂了，我们就“哦！果然会死呢！”就走了。

他往书包里揣了三只八斤重的死兔子，带他们宿舍的弟兄去后门美美地吃了一顿火锅。

于是他就有了一群跟随他的好弟兄。

然后我们就开始考四六级了嘛，他就弄了几套作弊耳机，摄像头。反正他们宿舍有个人英语特别好。而且那时候这玩意还新鲜，考场还不会屏蔽信号。算是先人一步开展了这个业务。

只要三百块，你在考场里阅卷，他们一个宿舍在外面帮你写，写完打电话念给你。

后来，学校老师也知道了他。

然后他又从个别不良的老师那里买试卷，卖答案给我们。呵呵。

到了毕业的时候，我们都乘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车，去赶一场又一场的招聘会。

他已经开上他自己买的 QQ 啦！

不过，他是那种真的进了医院很可能闹出人命的人。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也没有去招聘会。他只是个农村孩子，就算考上了公务员，面试也很可能被刷下来。我也不知道他的详细情况，一直没有再见过他，只知道他跟我在同个城市，好像没有固定工作。

然后我进入了临床，上班，值班，加班……考执照，考三基，考职称……

有的同学脸皮薄，受不得病人指着鼻子骂，考研考博，进实验室做学术去了，从此只见细胞不见活人，这种人一般都比临床人穷一点。

有的同学吃不得值班整夜仰卧起坐的苦，家里有大树，不如乘个凉，转行政，嫁豪门，不过这一般有家里人安排，不会完全是自己的决定。

有的丢掉知识分子的死清高，去做了药代。每日嬉皮笑脸混迹于各大医院。这份死清高丢得越快的人，就越有钱，最好的一个，三十岁已经自己买了宝马 x 1 啦！

去年我有个病人，病愈后坚持送了我一张月饼票。我开着我的小赛欧，战战兢兢找到那家五星饭店，正不知道在哪儿领，有人拍我肩膀说，“月饼票卖不卖啦？”

你们都是中国好聪明，懂的啦！

我们寒暄了一阵，我说你怎么倒腾上这个了？

他憨厚地呵呵一笑，说，混口饭吃咯~我还做明星演唱会门票的，想看演唱会打给我啊！

我们一起呵呵呵呵呵呵…

然后他就上了他的悍马，走了。

这个故事教育我们，自古百无一用是书生，永远不可能比黄牛更像成功人士。

离奇的死亡

假设有一群数量足够多的蚊子，除了携带传染病病毒的情况，如果它们只叮咬一个人，受袭者会不会被“咬死”？

作为医生有时会接触到一些非常离奇的死亡，比如家父就曾遇到被蚊子咬死的人。

家父早年从事法医工作时，曾有两乡民打赌是否敢在坟山上单独过一夜。甲说敢，乙不信，为了防止乙下山后甲偷溜，协商一致，由乙将甲捆绑在一棵大树下。第二天清晨乙上山寻甲，甲已经被山蚊咬死。

这事件里满足了几个不寻常的条件，首先蚊子多，且携带的是相对民居蚊子而言更陌生的过敏源。（我们被蚊子咬后都会起个小风团，这其实就是一种过敏反应，本地蚊子所携带的，我们的身体已经熟悉，当你去到外地，很可能起的蚊子包都特别大，因为这种过敏原你的身体没见过，所以你的免疫系统抗得特别厉害。）

其次这个人被绑住了，他不能打蚊子。

也许还有内心恐惧，因为是在坟山。

最后的解剖结果是 DIC（弥漫性毛细血管内凝血），是符合过敏性休克的。

并不是因为失血过多，首要死因不是。

因为血压低到一定程度，外周血管是会瘪的，就剩一点血的情况下，机体会把它们优先供应深部的重要脏器。在休克的抢救中，我们医生强调早期建立静脉通路，也就是发现人快晕了别管那么多先吊一瓶盐水上去，为什么呢？因为等他真的休克了，外周血管瘪了，你就打不进去了，想上什么药都很难。更别提蚊子那么点长度的小嘴了，它是不能吸光人的血的。

所以甲主要的死因其实是接触了大量陌生抗原，死于过敏性休克。

医患交流

在医患交流中，有哪些举动曾经让你感觉受到关怀或为此感动？

上个月我去参加一个婚宴，仪式搞得超久，迟迟不上菜，最后我饿得有点胃痉挛，上菜之后赶紧吃了几口，还是不能缓解，疼得大颗大颗的汗珠冒出来，最后坚持到新人敬完茶，赶紧开车去最近的一家医院看急诊。

问诊的时候，我就委婉地说，以前也是有这毛病的，饭点吃不上饭，就容易这样，从做实习医生开始有，7 年了。

那个医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俩同时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像点菜一样，我问，你们医院还配颠茄吗？

她说，没了，654-2 吧。

我说，行。

她说，还要点别的不？

我说，先来支 654-2 吧。

她说，不要口服？

我说，走肌注吧，有点反胃。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说，辛苦了。

她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独居防身

经常独居或独行的女生如何防身？

我独居的时间很短，从毕业参加工作到找到男朋友只有六个月。

那六个月我把我爸的警察衬衫晒在阳台上。有时深夜需要出去吃东西，就干脆披着出去。

那时我在市区，所以经常有收废旧的送水的送快递的……一开始也不是防什么，就是他们老搭讪比较烦，而且他们不进门也看不到阳台上的衬衫，所以我又在茶几上摆了个巨型烟灰缸，旁边丢一打火机。

这些好像都没有我最终因为要考执业医而贴墙上的一张巨大的系统解剖学贴图有效。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医生这份工

来者不善

皮肤科女医生

不能告诉你

医者谈话的节奏

当医生成为患者家属

为何验血

身心疾病

看医生，医生看

笔下龙飞凤舞

卧龙岗老谢

麻风病人

医学院黄牛

离奇的死亡

医患交流

独居防身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医生这份工

来者不善

皮肤科女医生

不能告诉你

医者谈话的节奏

当医生成为患者家属

为何验血

身心疾病

看医生，医生看

笔下龙飞凤舞

卧龙岗老谢

麻风病人

医学院黄牛

离奇的死亡

医患交流

独居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