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英镑: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译文名著精选)
Author: 马克·吐温
Date: 2012-04-01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目　录

译本序

关于我最近辞职的事实经过

火车上的食人事件

一次神秘的访问

竞选州长

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

奇特的经历

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亚当日记

百万英镑

腐蚀了赫德莱堡的人

狗的故事

三万元遗产

斯托姆斐尔德船长《天国行》摘录

百万英镑

〔美〕马克·吐温　著

方　平等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百万英镑：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美）马克·吐温著；方平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4

（译文名著精选）

书名原文：The ￡ 1000000 Bank-Note

ISBN 978-7-5327-5698-8

Ⅰ．①百…　Ⅱ．①马…②方…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近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近代　Ⅳ．①1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16811号

Mark Twain

THE ￡ 1000000 BANK-NOTE

The Selected Stories of Mark Twain

百万英镑

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

〔美〕 马克·吐温　著　方　平等　译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南京展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排版

浙江新华数码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9　插页2　字数223,000

2012年4月第1版　2012年4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8,000册

ISBN 978-7-5327-5698-8/I·3358

定价：00.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连载、摘编或复制

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承印厂质量科联系。T：0571-85155604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百万英镑：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美）马克·吐温（Twain, M.）著；方平，鹿金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0

（译文名著精选）

书名原文：The complete short stories of Mark Twain

ISBN 978-7-0000-0000-0

Ⅰ．①百…　Ⅱ．①马…②方…③鹿…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作品集－美国－近代②短篇小说－作品集－美国－近代　Ⅳ．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0000）第0000号

THE COMPLETE SHORT STORIES OF MARK TWAIN

百万英镑

〔美〕 马克·吐温　著　方　平等　译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中华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000×0000　1/　　印张　插页　字数000,000

201　年　月第1版　201　年　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0,000册

ISBN 978-7-0000-0000-0/0·0000

定价：00.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连载、摘编或复制

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承印厂质量科联系。T：021－62662100

译本序

马克·吐温原名塞缪尔·兰霍恩·克莱门斯，一八三五年生于密苏里州的弗罗里达村，小的时候随家迁居到密西西比河边的小镇汉尼伯尔。马克·吐温的父亲收入不多，命运不济，买了田地未见收益，开店又赔本，“逼得他子女长期为生活而在世上挣扎”。马克·吐温在这样的家境里没有受多少正规的教育，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只好去印刷所当学徒，生活清苦。

大约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他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有机会在密西西比河航行的轮船上干活，他学会了领港的本事。这一段生活是他最难忘的。他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从船长、水手到南方各州的绅士、移民、人贩子等等，为他今后的创作积累了许多素材。

但好景不长，南北战争爆发（1861年）后，密西西比河航运业停止，他只得去西部发展。他先去淘金，后去报馆当记者，这是他写作生涯的起点。他写幽默滑稽小品、故事出了名以后便去了东部，不几年他发表了《傻子国外旅行记》（1869年）和《过苦日子》（1872年）两部作品。前者是他为报馆所写的旅欧报道，所谓“傻子”，是指天真无知的美国人。他们到了欧洲，嘲弄欧洲的文化古迹，而自己又土头土脑，举止粗俗。这些报道写得滑稽、有趣，很受读者欢迎。《过苦日子》是回忆他在西部的生活，从随他哥哥到内华达写到他开始作幽默演讲为止。

七十年代初，他同一位富商的女儿奥·兰登结了婚，定居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一八七四年，他同人合作写了一部长篇小说《镀金时代》，嘲讽当时弥漫全国的投机、发财的气氛。此后，马克·吐温以写作为生，收入颇丰，生活稳定。在哈特福德定居期间，马克·吐温创作了十来部长篇，是他最为多产的时期。《汤姆·索亚历险记》（1876年）是对童年生活的生动描写，小主人公汤姆不喜欢呆板乏味的小镇生活，追求新奇、冒险的生活感受。《在密西西比河上》（1833年）回忆了作者当年的航行生涯，包括拜师学艺，大河景象，有的章节写得极有诗意，透出马克·吐温对那段生活深深的怀念。这个时期，他的主要作品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1884年）。主人公哈克是一个穷白人的儿子，曾在《汤姆·索亚历险记》中出现过。他害怕醉鬼父亲的毒打，也受不了正规家庭的种种戒律，便与黑奴吉姆为伴，乘坐木筏沿密西西比河漂流，寻找自由州。一个白人男孩和一个逃亡的奴隶相依为命，经历了种种险情，反映了南北战争以前美国的社会生活。哈克起初陷入为难的境地，但经过内心斗争，终于克服了“畸形的意识”，没有出卖黑奴吉姆，“健全的心灵”取得了胜利，这正是马克·吐温自由、平等的民主理想。这部小说运用生动活泼的美国口语写成，而且各种人物有各种不同的语言，为美国文学开创了新的文风。这一切都使这部小说成为美国十九世纪文学的经典之作。

从八十年代末开始，马克·吐温的创作进入后期，幽默、滑稽的笑声少了，讽刺、批判的成分多了，主题也趋向严肃的社会问题。《亚瑟王朝上的康涅狄格美国人》（1889年）被誉为当代“黑色幽默”的先驱。这部小说把一个十九世纪的美国人打发到六世纪的英国去，用一种特有的幽默风格揭露专制独裁的社会体制。《傻瓜威尔逊》（1893年）通过两个婴儿调包的故事批判美国社会的种族歧视。《冉·达克》（1896年）歌颂法国民族英雄，浪漫气氛浓重。

八十年代后期马克·吐温投资“佩奇排字机”的试制工程，又经办出版公司，这两项工作均告失败。为了节省开支，偿还债务，一八九一年，马克·吐温关闭了哈特福德的寓所，到世界各地去巡回演讲，于一九○○年回国。出了美国，他发现欧美帝国主义在世界各地的种种罪行，写了《赤道环游记》（1897年）谴责帝国主义的殖民政策，赞扬殖民地人民的反帝斗争。

回国之后，他继续撰文抨击欧美帝国主义的侵略行为。尤其令我们觉得可亲的是他赞扬中国人民的反帝斗争，一九○○年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前一天，他说“我的同情是在中国人民一边，欧洲掌权的盗贼长期以来野蛮地欺凌中国，我希望中国人把所有的外国人都驱逐出境，永远不许他们再回来”，并预言“中国将获得自由，拯救自己”。

晚年，马克·吐温的主要作品是他的《自传》（发表在他去世之后的1924年）。其他一些作品带有悲观色彩，流露出对“人”的失望情绪。他这种思想变化，有人归之于他企业经营的失败，发财梦的幻灭，爱妻的去世，爱女的早逝，也有人认为是社会风气的堕落使他看不到光明。

一八三五年，马克·吐温诞生那一年，哈雷彗星划过长空，该星于一九一○年返回。马克·吐温预言他将随这颗彗星而去。一九一○年四月十九日，哈雷彗星闪现在天际，四天之后，马克·吐温果真随之离开了人间。

马克·吐温的短篇小说是从写幽默作品起步的。他称之为“随笔”、“小品”或者“故事”，但其中有人物、有故事，具有短篇小说的基本要素。他这种体裁轻松自如，灵活多变，是同美国西部的幽默传统密切相关的。

美国西部的幽默故事有着悠久的传统。自从有人向西开发以来，就有探险的趣闻轶事在拓荒者中间流传。荒野的篝火旁，航行的轮船上，林间的小木屋里，都是传播这些滑稽故事的地方。人们讲述这些见闻和故事，原是为了解除一天的疲劳，在没有文化娱乐的地方聊作消遣。这些趣闻的特点是滑稽、幽默、夸张、离奇。它们都是口述的，又经过不同的讲故事人的渲染，添枝加叶，变换角度，因而富有感染力，成了美国口头文学一宗宝贵的财富。

早在马克·吐温诞生之前，这种幽默滑稽文学已经从口头流传发展到书面印刷。作者大多数是来自东部的文化人：记者、教师或者官员。他们喜爱那些粗犷、夸张、滑稽的故事，并且根据各自的趣味，把它们整理改编之后发表在报纸上。马克·吐温先在内华达当记者，后在旧金山等地采访，这段时间正是西部幽默创作的繁荣时期。马克·吐温这个笔名（意为“测标两寻”，即12英尺，水位安全，船可通过）就是他在内华达当记者时取的。他的成名作《卡拉维拉斯县驰名的跳蛙》写于旧金山，那时他已经三十岁。后来他根据自己的见闻撰写了大量的幽默短篇，以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左右产量最多。

从这些故事看来，马克·吐温有三个特色。

第一，他在西部幽默传统的基础上，发挥极度夸张的艺术想象。例如，我们熟悉的《竞选州长》有这类滑稽文字：

有一家报纸登出一条新的耸人听闻的案件，再一次恶意中伤，严厉地控告我因为一家疯人院妨碍我家的人看风景，我就将这座疯人院烧掉，把里面的病人统统烧死。

这是非常夸张的写法。“马克·吐温”把疯人院里“病人统统烧死”，这不是犯了命案了吗？怎么不吃官司，还跑来竞选？在这篇小说中，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有些“罪名”不相符。例如，侵占一小片芭蕉地怎么会构成“伪证罪”？诬蔑对方祖父“拦路抢劫被处绞刑”怎么成了“盗尸犯”？这是马克·吐温有意用错位手法制造极度夸张的喜剧效果。

马克·吐温第二个特点是：作品常常以第一人称“我”为主人公，这个“我”像我国相声里的主人公一样，扮演各种喜剧性人物。他们大都天真、老实、无知，思想单纯，什么事都一厢情愿，结果常常事与愿违。

这类例子很多。《一次神秘的访问》的主人公自作聪明，炫耀财富，才中了圈套。《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的主人公，中国人艾送喜，离别“备受压迫和灾难深重的祖国”，来到“人人自由、人人平等”的美国，以为进了天堂，但等待他的是警察的踢和打，行李被没收，走在街上被狗咬，任人取笑，结果还以“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进了监狱。

马克·吐温用天真老实人做主人公是有意识的。他说，主人公的“单纯、天真、诚恳和浑然不觉要装得非常之像”，“才能收到美妙动人的效果”。艾送喜最后还在迷糊：他为什么进监狱？《关于我最近辞职的事实经过》中的小秘书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么关心国家大事，反倒招人恨？这里，我们看到主人公越单纯，越天真，反差的效果就强烈。主人公总是怀着某种理想或某种单纯的想法，但在现实中处处碰壁，说明他这个理想是不现实的，行不通的，而他越不明白这一点，就越现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第三个特点是幽默里含有讽刺。他在《自传》里总结他写幽默小说的经验，说“为幽默而幽默是不可能经久的。幽默只是一股香味儿和花絮。我老是训诫人家，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坚持三十年”。“三十年”，是指从他开始写作至写自传时为止。他所谓“训诫人家”是说他写小说含有抑恶扬善的严肃的创作目标。

马克·吐温的讽喻成分是逐步加强的。他早期的作品滑稽成分多。像《田纳西的新闻界》、《我怎样编辑农业报》等一些笑话新闻界的作品，有时滑稽得像闹剧。但到了中期，他创作的主题严肃起来，像《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一个真实的故事》，写的是美国种族歧视这个社会问题，虽然他表面上嘻嘻哈哈，但受害者的遭遇却让读者笑时含着泪。

在金钱对人的诱惑、腐蚀这个主题上，最能说明马克·吐温从幽默到讽刺的发展。《百万英镑》写得滑稽、有趣，欢乐、诙谐之趣溢出纸面，《三万元遗产》就含有讽喻，我们看到金钱怎么扭曲人们的思想感情，以致主人公昏头昏脑，最后“沉浸在模糊的悔恨和悲伤的梦境里”，临死之前，男女主人公体会到“暴发的、不正当的巨大财富是一个陷阱”。在《腐蚀了赫德莱堡的人》中，马克·吐温收起了笑脸，满怀辛辣的讽刺，把那些“诚实的、自豪的”正人君子的虚伪外衣剥下来，暴露出他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贪婪面目。这也可以称作“笑”，但那是一种冷峻的笑。

总的来说，马克·吐温的“笑”是对普通人、小人物的一种爱，即便是嘲笑揶揄，也常常是善意的、富于同情的。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教化那些有教养的阶级，我无论从天性上还是从训练上都不具备那种本领。而且我也从来没有产生过那种野心。我总是想猎取更大的猎物——群众。”

董衡巽

二○○五年三月三日

关于我最近辞职的事实经过

我辞职不干了。政府的工作好像照常运行，可是不管怎么说，它车轮上少了我这根辐条。我原来是参议院贝壳学委员会的文书，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个差使。我看得出来，政府其他人员的表情也很清楚：他们就是不让我参与商议国家大事，所以，我没法子只当官差而不丢面子。我在政府任职六天，如果我把这六天当中遇到的所有气人的事一件件、一桩桩，详详细细地摆出来，我可以写上一本书。他们指定我当贝壳学委员会的文书，却不准我同抄写员打台球。不打球虽说冷清一些，倒还可以忍一忍，只要内阁其他成员给我合乎我身份的待遇。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待我客气过。我一发现某个部门的头头推行一条错误路线，我就放下一切工作跑去纠正他，我把这种事看成我的职责。可他们没有一回谢过我。我怀着世界上最良好的愿望去见海军部长，对他说：

“先生，我看法拉库特海军上将在欧洲啥都不干，闲闲散散，像是在郊游野餐。这个嘛，也许蛮不错，不过我不是这么看。他要是没有仗可打，还是让他回国吧。一个人带领整支舰队旅游，没有什么好处。太浪费了。你注意，我不反对海军军官旅游——合情合理的旅游——厉行节约的旅游。现在，他们还不如沿密西西比河乘木排——”

你该听听他当时发多大的脾气！你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似的。可是我不在乎。我说我这个办法不花钱，既富于共和国的简朴精神，又万无一失。我说，你想安安静静地旅游，乘木排比乘什么都强。

这时候，海军部长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在政府供职，他问我是管什么的。我心想同一个政府里工作的人居然提出这样的问题，真叫人莫明其妙，但我没有说出口来，只告诉他，我是参议院贝壳学委员会文书。好一顿脾气！他命令我滚出他这个地方，以后只许管我份内的事情。我头一个冲动是想撤他的职。不过，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涉及到其他的人，而我又捞不到什么好处，所以没有撤他。

接着我去找国防部长。他压根儿不想见我，后来他得知我也是政府里的人。我呢，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我想我才不会去找他。我先向他借个火（他当时正抽着烟），接着我对他说，他维护假释李将军〔1〕及其战友们的条款，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我不赞成他对付大平原上印第安人的作战方式。我说他兵力过于分散。他应该吸引住更多的印第安人——选一个有利的地形把他们集中在一起，双方都有足够的供应，然后来它个大屠杀。我说，对于印第安人来说，大屠杀最使他们心服。如果他不赞成大屠杀，我说第二个绝招是使用肥皂〔2〕和教育。肥皂和教育的效果不如大屠杀来得快，但是从长远考虑，更能致他们于死命。因为杀了一半，还剩一半，印第安人还能复原，可是如果你给他们上学，叫他们洗澡，他们迟早要完蛋。这个办法慢慢毁损他的机体，击中他生命基础的要害。我说：“先生，是时候了，一定要残酷镇压。对毁坏大平原的印第安人，用肥皂和拼音本加以严惩，让他们去死吧！”

国防部长问我是不是内阁成员。我说我是。他又问担任什么职司，我说我是参议院贝壳学委员会的文书。于是他下令以藐视法庭罪将我逮捕，剥夺了我一天的大好时光。

打那以后，我真想不再吭声，随政府去，它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使命在身，我不得不听从它的召唤。我访问了财政部长。他问我：

“您要点儿什么？”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防备。我说：“来点甜酒吧。”

他说：“你有什么事到这里来，先生，你就说，越简短越好。”

我说，他话题转得这么突然，我感到遗憾，这种做法令我反感。不过，在目前情况下，我不去计较，谈正经事要紧。我接着恳切地告诫他，他作的报告长得出奇。我说作这么长的报告是浪费时间，没有必要，而且结构别扭。其中没有描写，没有诗，没有感情——没有主人公，没有情节，没有插图——连一张木刻都没有。没有人会读这种报告，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奉劝他不要因为写这样的报告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如果他想在文学方面搞出点名堂来，他写的时候一定得多搞点花样。枯燥的细节绝对不能往上写。我说日历片之所以受大众欢迎，就是因为它上面有诗句、有谜语，他的财政报告要是处处插进一点谜语，销路一定更好，比他写进报告里去的国内税收项目来劲得多。我谈这些问题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恳，可是财政部长大发雷霆。他居然说我是一头蠢驴。他存心报复，咒骂了我一通，还说如果我再敢来干涉他的工作，他就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我说，既然我得不到与我官差身份相称的待遇，我就取帽告辞。我这就去了。这号人好比新冒出来的作家。他们的处女作快发表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你甭想对他们提什么意见。

我在政府任职期间，好像凡是我履行职责的时候总是碰一鼻子灰。然而我做的事，打算做的事，用意都为我的国家好。我受了冤屈，痛苦万分，没准会逼得我得出不公正的、有害的结论，但是在我看来，国务卿、国防部长、财政部长和我其他同僚准是一开始就想把我撵出政府。我在政府供职那阵子只参加过一次内阁会议。那一次就够我受的了。白宫看门的那位公仆好像不情愿给我让路，后来我问他内阁其他成员到了没有。他说都到了，我这才走了进去。他们都在场，但是没有一个人请我坐下。他们两眼瞪着我，好像我是外人似的。总统说：

“先生，您是什么人？”

我把名片递给他，他念道：“参议院贝壳学委员会文书马克·吐温。”接着他把我从头看到脚，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这个人。财政部长说：

“就是这头捣乱的蠢驴跑来对我说，要我在报告里写诗出谜语，把财政报告当作日历片。”

国防部长说：“就是这个人做白日梦，他昨天跑来给我出主意，叫我用教育的法子把一部分印第安人教死，其余的统统杀死。”

海军部部长说：“我认识这个年轻人，就是他这个星期再三干扰我的工作。他担心法拉库特上将领着整支舰队旅游，用他的话说，‘旅游’。他发神经病，建议海军乘木排旅游。荒唐透顶，我没法重复他说过的话。”

我说：“先生们，我看你们都想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抹黑；而且我看得出你们都不想让我参与商议国家大事。今天这个会，我什么通知都没有收到。我靠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要开内阁会议。可这些事我就不说了。我想知道的是这一点：这是不是开内阁会议？”

总统说是内阁会议。

“那好，”我说，“咱们马上讨论正事，时间宝贵，不能浪费，不要互相揭工作里的老底，这不像样子。”

这时候，国务卿开腔了，他用最亲切的口吻对我说：“年轻人，你想错了。国会各个委员会的文书不算内阁成员。就好比给国会大厦看门的不是内阁成员一样，这听来好像奇怪。因此，我们虽然在审议国事中很希望能听到你超群的见解，但是根据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这样做。审议国家大事，你不能参与；万一灾祸发生，这是常有的事，你会感到难受，但你用自己的言行竭力制止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安慰。我祝福你。再会了。”

他这些话说得温和体贴，我不安的内心得到了安慰，我这就离开了会场。但是，国家的公仆不知安宁为何物。我刚回到国会大厦我那间小办公室，拿出议员的派头刚把两只脚跷到桌子上，贝壳学委员会一位议员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对我说：

“你这一整天到哪里去了？”

我说，如果此事与任何别人有关的话，那么我是参加内阁会议了。

“内阁会议？我倒要问问，你去参加内阁会议干什么？”

我说我是去出主意的——为增强说服力，我还说此事从各方面讲跟他也有关系。他当时极为无礼，最后说什么他找了我三天，要我抄写一份有关炸弹壳、鸡蛋壳、蚌壳还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壳类的报告，可谁也找不到我。

这太过分了。他这根羽毛一加上去，我这个抄写员的骆驼背就给压折了。我说：“先生，你以为我是为六元钱一天在干活吗？要真是这么想，那么我建议参议院贝壳学委员会另请高明。我不是什么党派组织的奴隶！你那些降低我身份的差使，给我收回去吧。不自由，毋宁死〔3〕！”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担任政府工作了。我在那个部门坐冷板凳，受内阁的奚落，最后被我想讨好的那个委员会主席训了一顿，我蒙受迫害，被迫远离我那既冒风险又吸引人的伟大的工作，在危急的时刻抛弃我那正在流血的祖国。

但是我为国家尽过力，我呈上报销清单：

参议员贝壳学委员会文书博士向美利坚合众国报销：

国防部咨询　　　　　　　50美元

海军部咨询　　　　　　　50美元

财政部咨询　　　　　　　50美元

内阁咨询　　　　　　　　免费

往返耶路撒冷旅费〔4〕，途经埃及、阿尔及尔、直布罗陀与卡迪斯〔5〕，行程一万四千英里，每英里按二十美分计

共2,800美元

参议院贝壳学委员会文书薪金，每天六美元，

共六天　36美元

总计　　2,986美元

除了文书薪金三十六元这个小数目之外，报销单上各项竟没有一项照付，财政部长逼得我山穷水尽，他提起笔来把我其他各项统统划掉，只在旁边批了“不准”两字。居然赖账！这国家完蛋了。

我的官场生涯眼前是完了。让那些愿意上钩的文书留下去干吧。据我了解，各部门许多文书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内阁会议；他们对于战争、财政、商业有什么高见，国家领袖从未去询问，好像他们不是政府里的人，而实际上他们天天在办公室干活！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对国家来说多么重要，这一点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中下意识地流露出来，你瞧他们在饭店里点菜时候那副神气——但他们是干活的呀。我认识一位文书，他得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各式各样小纸片贴到剪贴簿上去——有时候一天要贴八张、十张之多。他贴得不怎样，可是他拿出了最大的本事去贴。这活儿是最累人的。它掏空你的才智。可是他只挣一千八百美元一年。那位年轻人有这么好的头脑，要是愿意干别的行当，他可以攒起成千上万元钱来。可是，他不——他的心向着祖国，只要祖国还剩下一本剪贴簿，他就甘心为祖国去贴。我认识几位文书。他们不知道怎么写得好，可是他们有多少知识就把多少知识尊敬地奉献在祖国的脚下，累死累活，受苦受难，就为这二千五的年薪。他们写的东西，有时候别的文书不得不重起炉灶，可是一个人已经为国家尽了力，国家还能埋怨他吗？有些文书，找不到文书的活儿，就等啊，等啊，等什么时候有个空缺——耐心地等一个为祖国效劳的机会——而在等的时候，他们只有两千元一年。这可真惨——太惨了，太惨了。如果国会议员的一位朋友很有才能又没有工作，无法施展他伟大的抱负，那位议员就把他交给祖国，安插他在某部当文书。那个人就得当一辈子奴隶，为了从不替他考虑、从不同情他的国家的利益而同文件去开仗——就不过为了两三千元一年的薪俸。我要是把几个部门所有文书的情况统统列举出来，说明他们干的是什么活儿，拿的又是多少钱，那么你会发现文书还缺少一半，就他们干的活来说，工资也还差一半呢。

董衡巽译

注释

〔1〕李将军（1807—1870），南北战争时期南方军队的统帅。

〔2〕Soap，双关语，另有收买的意思。

〔3〕这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政治家、演说家帕特里克·亨利的名言。

〔4〕准州（指待成立、尚未正式批准的州——译者）代表的旅费都按往返旅程报销，尽管他们一去不复返。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报，百思不得其解。——原注

〔5〕西班牙西南部一海港。

火车上的食人事件

前不久我去了一趟圣路易。西进途中，在印第安那州特雷霍特换了车，就有一个四五十岁上下、面目亲善的绅士从小站上来，坐到我身边。同他心情愉快、海阔天空地聊了约一个钟头，我便发现他极有见识，令人愉快。他一经得知我从华盛顿来，立即询问起形形色色的政府官员和国会事务来。不久我已明白，与我谈话的是位对首都政治生活了如指掌的人，他甚至连这个国家立法机关里议员们的作派风度和程序仪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过了一会儿，就见两个男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留了片刻，一个对另一个说道：

“哈里斯，要是你肯替我办这件事，我忘不了你，老弟。”

我这位新旅伴的眼睛里突然闪出欣喜的亮光。我想，那人的话勾起了他一段快乐的回忆。顷刻，他又露出一副思虑重重的面孔——简直有些闷闷不乐了。他转头对我说，“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让我把我生活中的一段秘事告诉你。这段秘事自发生后，我从来都不曾提起过。请耐心地听，答应我别打断我的话。”

我说没问题。他就如此这般地讲了下面的一段奇遇，讲解过程中时而情感迸发，时而阴郁低沉，但总是极其认真诚恳。

那是一八五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我从圣路易乘夜班火车去芝加哥。车上总共只有二十四名乘客。没有妇女，也没有小孩。我们的兴致很好，大家很快就混熟了。看来，这是一次快乐舒心的旅行；我想这一伙人中压根就没有一位预感到很快就要经历的那种恐怖局面。

晚上十一点钟，天下起大雪来。火车刚一离开那个名叫韦尔登的小村，就进入空旷寂寥的大草原。千里荒原，渺无人烟，一直延展到朱必利定居点。狂风呼啸着刮过平展展的荒地。那儿没有树木，没有山丘，甚至连七零八落的岩石也见不到，所以风刮起来毫无阻挡。随风飞扬的雪花，就像狂风暴雨在海浪尖上激起的浪花。雪越积越深，车速减慢。我们知道，这是火车头在积雪中开路越来越费劲了。说实在的，有时候它简直就停止不动了。大风在轨道上堆积起一个个大雪堆，活像一座座坟山。聊天也没有劲儿了。欢乐让位给焦虑。要是被大雪困住，待在荒凉的大草原上，方圆五十英里可都没有人家——这种想法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把大家都弄得精神非常颓丧。

凌晨两点，四周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了。我从不得安宁的睡眠中惊醒。可怕的实情顿时闪过我的心头——我们成了雪堆里的囚徒！“全体起来动手自救！”大家一跃而起去执行这道命令。夜茫茫漆黑一片。铺天盖地的大雪，势不可挡的风暴，大家从车厢跳进这样一个世界，心里都明白，现在要争分夺秒，要不就会有灭顶之灾。铲子、手、木板——凡是能清除积雪的东西立刻都用上了。那真是一幅离奇的景象：一小撮发狂似的人跟越堆越高的积雪拼搏。雪堆下半截隐没在黑黢黢的阴影里，上半截暴露在车头反光灯炽烈的灯光下。

短短的一个小时就足以证明我们在白费力气。暴风雪积成了十几个雪堆，把路轨阻塞了，而我们仅仅刨掉了一个。更加糟糕的是，人们发现，刚才火车头对敌人发起冲锋时已经把主动轮的纵向轴弄断了！即使铁路畅通无阻，我们也无可奈何了。我们干活儿干得精疲力竭，心里又不是滋味，便进了车厢。大家围着火炉严肃地讨论眼下的处境。我们什么吃的都没有——大伙儿最窝心的就是这一点。我们是不会冻死的。因为煤水车里有的是木头，这是我们唯一的安慰。讨论到最后，大家都接受了列车员令人丧气的结论，就是说，谁想徒步在这样的雪地里走五十英里路，那就等于去寻死。我们无法派人去求援，即便我们有办法去，也没人愿意来援助。我们只好听天由命，耐心等待，要么有人来救援，要么就等着饿死！我想，就是最刚强的人听了这话，心也会马上变凉的。

过了一会儿，谈话变成了一种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话题仍离不开火车，这种低语随着阵阵狂风的起落而忽高忽低；灯光变得昏暗；大多数遭难者在忽明忽暗的黑影中安下心来想——忘掉眼前，如果可能的话，——睡觉，如果可以的话。

漫漫无期的长夜——我们觉得的确是漫漫无期的——终于磨磨蹭蹭地过去了，东方破晓，现出灰冷的晨光，亮光逐渐增强，旅客一个接一个活动起来了，显示出生命的种种迹象；一个接一个地把搭拉下来的帽子从额头上掀起来，舒展舒展僵硬的四肢，然后从窗户里向外窥视那幅萧瑟的景象。的确萧瑟透顶了！——一个生物的影子都没有，一户人家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野，卷起的雪片随风到处飘扬——一个雪片飞舞的世界遮没了上面的天宇。

我们在车厢周围逛了整整一天，说得很少，想得挺多。又是一个滞留不去的愁闷的夜晚——还有饥饿。

又一个黎明——又一天：寂静、悲哀、饥肠辘辘，无望地守候着无法到来的营救者。一个睡眠不得安宁的夜晚，尽做着大摆筵席的梦——醒来后饥火烧燎着愁肠。

第四天来了又去了——接着是第五天！困了五天，着实可怕。每一只眼睛都射出饥饿的凶光，里面流露出一种怕人的含义——预示着每个人心里朦朦胧胧地自行形成了一种东西——一种到此时为止谁也不敢诉诸言词的东西。

第六天过去了——第七天破晓时，这一伙人个个鸠形鹄面，心如死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们。现在非说不可了！在每一颗心里长大的东西终于要从每一张嘴里跳出来了！人体的本能已经承受不了了——她非投降不可了。明尼苏达州的理查德·H·加斯顿站了起来，身材高大，面如死灰。大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全都准备好了——每一种感情，每一种激动的神态都被抑制住——只有一种平静的深思熟虑的严肃表情浮现在近来显得十分粗野的眼睛里。

“先生们：事情再不能耽搁了！时间就要到了！我们必须决定：我们中间谁得死去给其余的人当饭吃！”

伊利诺伊州的约翰·J·威廉斯先生站起来说：“先生们——我提田纳西州的詹姆斯·索耶牧师。”

印第安那州的W·M·R·亚当斯先生说：“我提纽约州的丹尼尔·斯罗特先生。”

恰尔斯·J·朗登先生：“我提圣路易斯的塞缪尔·A·鲍恩先生。”

斯罗特先生：“对于我的提名，我敬谢不敏，我想成全新泽西州的小约翰·A·范诺斯特兰先生。”

加斯顿先生：“如果没有异议，这位先生的要求将会得到满足。”

由于范诺斯特兰先生表示反对，斯罗特先生的推辞不予接受。索耶和鲍恩两位先生也表示辞谢，因同样的理由遭到拒绝。

俄亥俄州的A·L·巴斯科姆先生：“我提议提名到此结束，议会进行投票选举。”

索耶先生：“先生们——我对这些做法表示强烈的抗议，这太不成体统了，所以我提议立即取消这些做法，并提议选举一名会议主席，几名协助他工作的干事，这样我们就能够明智地处理眼前的事务了。”

衣阿华州的贝尔先生：“先生们——我反对。现在不是拘泥礼仪的时候。因为已有七天多没有饭吃了。我们不能在无聊的讨论中浪费时间，否则只会增加我们的苦难。我对提出的人选表示满意——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先生也是满意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应该立即选出其中的一两个人来。我想提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加斯顿先生：“这种做法会遭到反对的，而且按规定必须暂缓一天，这样反而造成了你想避免的那种延误。这位从新泽西州来的先生——”

范诺斯特兰先生：“先生们——我跟诸位素昧平生；我并不追求诸位赏赐给我的那种荣誉，我感到棘手的是——”

亚拉巴马州的摩尔根先生插话：“我提议实行前一个方案。”

这个动议被通过了，当然也就终止了进一步的辩论。选举干事的动议通过了，按此动议，加斯顿先生当选为主席，布莱克先生当选为书记，霍尔科姆先生、戴尔先生和鲍德温先生当选为提名委员会委员，R·M·霍兰先生当选为伙食操办员，协助委员会做出选择。

然后休会半小时，召开了某种小型干事会议。小木槌一响，大会开始进行，委员会提出报告，提名肯塔基州的乔治·弗格森先生、路易斯安那州的卢西恩·赫尔曼先生、科罗拉多州的W·梅西克先生为候选人。该报告被大会接受。

密苏里州的罗杰斯先生：“主席先生——既然报告已提交议会，我提议对它进行修正，用圣路易斯的卢修斯·哈里斯先生的名字替换赫尔曼先生的名字，因为哈里斯先生是位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的人物。我不希望被人理解为有意贬损那位路易斯安那来的先生的高尚品格和可敬立场——绝无此意。我和在场的诸位先生一样，对他不胜敬仰。不过，我们大家不会对这样一件事实视而不见：在我们滞留的一星期里，他掉的膘比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都多——我们谁也不会悍然不顾这样一件事实：委员会在玩忽职守，要么是出于疏忽大意，要么就是明知故犯，竟然要我们选举这样一位绅士，不管他的动机多么纯正，他身上的确没有什么滋养——”

主席：“请密苏里州的这位先生坐下。本主席不能允许对委员会的公正提出质疑，除非它通过正式程序，严格按照规定提出。议会对这位先生的动议如何对待？”

弗吉尼亚州的哈利戴：“我提议对报告做更进一步的修正，由俄勒冈州的哈维·戴维斯先生取代梅西克先生。诸位先生也许会慷慨陈词，说艰难困苦的边疆生活已经使戴维斯先生变得粗糙不堪，不过，先生们，现在难道是挑剔粗细的时候？现在难道是吹毛求疵的时候？现在难道是斤斤计较区区小事的时候？不，先生们，我们所希望的是量要大，油水要多，要有重量，要有块头——这就是我们目前的最高要求——我们需要的不是灵性，不是天才，不是教育。所以我坚持我的动议。”

摩尔根先生（激动地）：“我对这一修正案表示最坚决的反对。俄勒冈的这位先生太老，何况，块头固然不小，但大只大在骨头上——肉却不多。请问这位弗吉尼亚的先生，我们是想喝稀汤呢，还是要吃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是否要欺骗我们，叫我们捕风捉影？他是否要用一个俄勒冈的幽灵来嘲弄我们的苦难？请问，他能不能看看周围一张张焦灼的面孔，能不能注视我们忧伤的眼睛，能不能听听我们企盼的心声，怎么还要把这个饿得形销骨立的假货硬塞给我们？请问，他难道想不到我们的悲惨处境？想不到我们过去的悲哀，想不到我们暗淡的未来，却仍然毫无同情心，硬要把这个残骸、这具僵尸、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骗子、这个从俄勒冈荒凉的海滩上来的疙里疙瘩、饱受摧残、干巴巴的瘪三强加给我们？休想！”（鼓掌。）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最后这一修正案被付诸表决，没有通过。第一修正案提出的替换人是哈里斯先生。然后开始投票表决，五次投票都没有结果。第六次投票中，哈里斯先生当选，除了他一人外，全体投了赞成票。于是有人提出动议，应当鼓掌通过他的当选，这一动议由于他再次反对自己当选而遭到否决。

拉德威先生提议，议会现在应当关照其余的候选人，选举一人当早饭，这一动议获得通过。

第一次投票出现了僵持局面，半数人赞成某一候选人，因为他年轻；半数人同意另一个，因为他个头大。主席投了决定性的一票，赞成后者，即梅西克先生。这一结果在落选人弗格森的朋友们当中激起了相当大的不满情绪，有人在议论，要求重新进行一次投票表决，然而在此期间，休会的动议被通过了，于是立即散会。

晚饭的准备工作分散了弗格森派的注意力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无法议论自己的不满，等他们要重新进行讨论的时候，宣布了哈里斯先生已经准备就绪这一喜讯，于是所有的不满情绪便化为烟云。

我们支起车厢座位的靠背临时凑成了餐桌，满怀感激之情坐了下来，在那七天的磨难中萦回在我们的美梦中的最精美的晚餐现在就摆在眼前。我们跟几小时之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当时：万念俱灰，愁眉苦脸，饥肠辘辘，忧心如焚，走投无路；现在：感恩戴德，泰然自若，大喜过望。我知道这是我坎坷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风在吼叫，刮得大雪在我们的牢房周围狂飞乱舞，可是风雪再也无力困扰我们了。我喜欢哈里斯。他也许还可以煮得更好一些，但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谁也没有哈里斯那样对我的胃口，使我那样称心如意。梅西克挺不错，不过就是有点儿变味，不过要讲真正的营养、肉的细嫩，我倒是要哈里斯。梅西克自有他的长处——我不想否认这一点，也不愿否认——可是要他当早饭，比一具木乃伊好不了多少，先生——简直一模一样。瘦吗？——哎，上帝保佑！——粗吗？啊，他是粗得够呛！你是无法想象的——你永远也想象不出这一类事。

“你打算给我讲——”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早饭后我们推选了一个从底特律来的名叫沃克的人当晚餐。他很不错，我后来给他老婆写信就是这么说的。怎么夸他都不过分，我将永远怀念沃克。他煮得嫩了点儿，可是非常好。第二天早上，我们又把亚拉巴马州的摩尔根当早餐。他是我们享用过的最好的人之一——仪表堂堂，很有教养，文质彬彬，能流利地讲几种语言——一个十全十美的绅士——他是个十全十美的绅士，油水多得出奇。晚饭我们选的是那个俄勒冈的老头儿，他真是个骗人的货色，这一点毫无疑问——又老又瘦又粗，谁也无法形容那种状况。最后我说，先生们，请你们自便，我宁可等下一个当选人。伊利诺伊州的格兰姆斯则说，‘先生们，我也愿意等。等你们选出一个有长处的人时，我将乐于与诸位再次共同享用。’不久，事实显然表明，大家对俄勒冈的戴维斯普遍表示不满，这样，为了保持我们享用过哈里斯以后表现出的一片好意，便进行了一次选举，结果是佐治亚州的贝克尔入选。他真够味儿！哎，哎——以后我们有杜利特，还有霍金斯，还有麦克罗伊（对麦克罗伊还有一点抱怨，因为他瘦小得不同一般），还有彭罗德，还有两个史密斯，还有贝利（贝利有一只木腿，这显然是个损失，其他倒蛮好的），还有一个印第安少年，还有一个街头演奏手风琴的人，还有一个名叫巴克明斯特的绅士——一个木头似的流浪汉，跟大家一点合不来，当早饭也不是味道。我们很高兴他被选中之后营救队才来。”

“那么说最后那该死的营救队真的来了？”

“不错，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一次选举刚刚结束营救队就来了。约翰·墨菲当选，他是最好的，我愿意作证；不过约翰·墨菲坐在前来援救我们的火车上跟我们一起回了家，到后来跟哈里斯寡妇结了婚——”

“谁的遗孀——”

“我们第一个选中的那个人的未亡人。墨菲就跟她结了婚。现在他日子过得挺好，受人尊敬，万事如意。啊，这倒像一本小说，先生——像一部传奇。我下车的地方到了，先生；那就只好再见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一起呆一两天，有你在，我会很高兴的。我喜欢你，先生；我已经对你产生了好感。我喜欢你就像喜欢哈里斯一样，先生。日安，先生，祝你一路顺风。”

他走了。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惊恐，这样的痛苦，这样的迷惑。我打心底里高兴他走了。尽管他温文尔雅，声音柔和，可是每当他把那双饿狼似的眼睛转向我时，我便感到毛骨悚然。我听到我已经赢得了他凶险的青睐，跟已故的哈里斯同样受到他的器重，这时，我的心脏简直停止了跳动！

我的困惑是不可名状的。对于他的话我深信不疑，对于他这样严肃认真的叙述我无法提出任何疑问。可是，这叙述的可怕的细节给了我极大的威胁，搅得我心乱如麻。我看见列车长在瞅着我。我说，“那个人是谁？”

“他曾经是个国会议员，而且还是个挺好的议员呢。不过他曾被困在雪堆中的列车里，好像差点儿饿死。他全身都冻僵了，因为没有吃的，饿得精疲力竭，过了两三个月他生了病，精神错乱了。现在他病好了，不过成了个偏执狂。他一提起那老话题，不把他谈到的那一车人吃光就闭不上嘴。要是让他讲到这会儿，他就会把那一车人全部结果，只是他非得在这里下车不可。他已经把这些人的姓名记得滚瓜烂熟。等他把大家统统吃光，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总是说：‘后来选举谁当早餐的时间到了，由于没有反对意见，我便自然当选了，当选之后，由于没人反对，我就推辞了。于是，现在我在这儿。’”

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一个疯子并无恶意、异想天开的故事，而不是一个嗜血成性的食人肉者的真正经历，我长舒了一口气，这种轻松感真是无法表达的。

蒲　隆译

一次神秘的访问

我最近“安顿下来”之后，头一位光临我家的是一位自称估税员的先生，他说他在国内税务部供职。我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这个行当，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他。请坐下说，好不好？他坐了下来。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好，可是我觉着像我这样拥有家产、有身份的人一定要善于攀谈，一定要平易近人，善于交际。所以，我尽管无话可说，还是问了他一句：他的办公室是不是就设在我家附近。

他说就设在附近。〔我不想给他留下我是个外行这种印象，可心里倒是希望他提一下他这家店到底是卖什么货的。〕

我冒昧地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马马虎虎”。

于是我说我们会光顾他的商店，如果他这家店同别的商店一样好，我们会成为他的常客。

他说，他认为我们会非常喜欢他的商店，以后一定会非他这家店不去，又说他还没有见过有谁在同他打过一次交道后又跑掉去找他这个行业里另外的人。

这话透出他洋洋得意的劲儿，可是瞧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你我都有的那种天生的狡猾样儿，倒是蛮诚实的。

我记不清后来究竟怎么搞的，反正我们渐渐融洽起来，谈到一块儿去了，于是运行正常，好比时钟的发条走得舒舒坦坦。

我们谈啊，谈啊，谈啊——至少我一直在说话；我们笑啊，笑啊，笑啊——至少他一直在笑。但是谈笑之间，我头脑始终清醒——就像机械师说的，将我天生的机灵劲儿“开足马力”。尽管他的答话躲躲闪闪，我下决心要弄明白他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我决心要把他的情况套出来而又避免引起他怀疑我的意图。我要用深谋远虑的招法让他中我的圈套。我打算先把我自己的生意情况全部告诉他，在这一阵亲密谈话的时间内，诱惑他对我热和起来，弄得他忘乎所以，把他的生意情况全部告诉我，等他起疑心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私下里想，哥儿们，你哪知道同你打交道的是一只什么样的老狐狸！我说：

“你怎么也猜不出我去年冬天今年春天做演讲挣了多少钱，猜不出吧？”

“猜不出，我想我怎么也猜不出。我想想——你让我想一想。大概两千美元吧？哦，不；先生，不对，我想你挣不到那么多钱。一千七百，差不多吧？”

“哈哈！我早料到你猜不出来。我去年冬天今年春天的演讲收入是一万四千七百五十美元。你觉得怎么样？”

“啊，这真想不到——太叫人想不到了！我记下来。这还不是你全部收入吧，你说呢？”

“全部收入！你瞧，我还有《呼号日报》四个月的稿费——大概有——大概有——这么说吧，大概有八千美元，怎么样，你觉得？”

“噢唷！嗨，我要说要是我自己也能赚进这么一大笔钱该有多好。八千美元！我把它记下来。我说，先生，除了这些钱，你是不是说你还有别的收入？”

“哈！哈！哈！这么说吧，你才挨上一点边。还有我那本书《傻子出国记》，卖三点五美元到五美元一本，看怎么装订。你听我说。仔细听着。在过去的四个半月里，不说四个半月之前的销售量，只算过去的四个半月，我们卖掉了九万五千本。九万五千本啊！你想想。算它平均四美元一本吧。哥儿们，这就差不多四十万美元。我得一半。”

“我的老天爷！我要把这个也记下来。一万四千七百五十，加八千，再加二十万。总数是——嗨，实实在在，总数是二十一万三千或者二十一万四千美元！这可能吗？”

“可能！要说算错，那只会少不会多！我不是不会算术，二十一万四千美元，现钞，这就是我今年一年的收入。”

这时候这位先生起身要走。我心里直觉得窝火，因为我这样坦诚相告，又被他的大声惊叹弄得飘飘然而大吹其牛，结果也许是一无所获。可是，情况并非如此，这位先生临了递给我一只大信封，说信封里面装有他的宣传广告；说从这里面我可以了解关于他生意的全部情况；说他很高兴有我这么个主顾——他说，老实说，他能有像我这么一位巨额收入的主顾而感到荣幸；他还说他从前以为城里有几家富户，可是临到同他们做生意的时候他发现这些富户日子过得结结巴巴；他说，说实话，他从前见过一位富翁，同他面对面说过话，用手接触过他，可是那是许多年许多年之前的事，所以他现在忍不住要同我拥抱一下——说实话，如果我允许他拥抱我的话，他会深深地感到荣幸。

他这话说得我满心喜欢，我不能拒绝他这番心意，允许这位心地单纯的客人伸出双手搂住我，还让他淌了几滴舒心的眼泪顺着我脖子背后往下流。然后他走了。

他一走我就打开他那份广告袋。我全神贯注研究了四分钟。接着我把厨子叫来，说道：

“快扶着我，我要晕倒了！叫玛丽去翻烙饼。”

过了一会儿，我缓过气来之后，派人到拐角那家酒店雇用一个艺术家，雇他一个星期，叫他天天夜里坐着痛骂那个陌生人，白天我骂累了，偶尔也叫他顶班替我接着骂。

哎呀，这家伙多不要脸！这哪是什么“广告”，明明白白是一份混账的税收通知单——一共四大张，用小号字体印刷，其中绝大部分的问题粗暴无礼，干涉我的私事——我可以说，这些问题提得十分巧妙，连当今世界上最老的老头儿都不明白其中大部分问题的奥妙——这些问题经过深谋远虑，能叫你把你的实际收入多报四倍以避免起假誓。我想找它一个漏洞，可是好像一个漏洞也没有。第一个问题把我的情况概括得又全面又充分，好比一柄雨伞把一堆蚂蚁全盖住了：

去年一年之中，你从任何地方所经营的任何生意、买卖或从其他职业，总共收入多少？

这个问题还附加了十三个小问题，个个刨根究底，其中问得最客气的一个问题是要我填写有没有从事过盗窃、拦路抢劫、纵火等活动，有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收入，也就是说，除了我根据第一个问题所申报的各项收入之外，还有没有什么财源。

那个陌生人引诱我当了一个傻瓜，这事情是明摆的，非常非常清楚，于是我出去，又雇了一名艺术家。那个陌生人利用我的虚荣心，引诱我承认有二十一万四千美元的收入。根据法律规定，其中一千美元免征所得税，这算是我唯一的安慰，但是这只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按照百分之五的税收法，我得上缴政府一万零六百五十美元的所得税！

〔这里我可以提一下，这笔钱我没有上缴。〕

我认识一位阔佬，这人住的房子是一座宫殿，饮食奢侈豪华，开销大得不得了，但是我从税收单上常常注意到，这个人竟一无收入，我急得没办法了，只好上门向他讨教。他接过我那些数字大得吓人的单据，戴上眼镜，拿起一支笔，变！——我变成了穷光蛋！这一手玩得干净利索。他变的法子很简单：熟练地运用“免税项目表”。他先把我的“州政府、联邦政府和市政府的税款”多少多少记下来；我“轮船失事、火灾等项的损失”多少多少写下来；我“出售房地产所受的损失”、“出售牲口所受的损失”、“房屋田园租金的损失”、“修缮费、改建费、利息等方面的损失”、“从前在美国陆军、海军、税务部供职时已缴的薪金所得税”以及其他项目的开支等等都记下来。他从这些项目中的每一项都“扣除出”惊人的数字——每一项都扣。他算完之后把账单交给我，我一看，原来我去年一年赢利收入只有一千二百五拾美元四十美分。

“你看，”他说，“这里面一千美元依法免征所得税。你现在到税务所去，宣誓账单上的开支属实，然后付清二百五十美元应缴的所得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小儿子维利从他背心兜里掏出一张两美元的钞票，然后溜之大吉，我敢打赌，如果明天那个收税的来找这个小男孩，他肯定不会承认这笔收入。〕

“那么，先生，”我问，“你对自己的收入是不是也常用这样的‘免税’法？”

“那还用说！我就靠‘免征项目’下面这十一条补充规定，要不的话，每年为了支持这个可恨的、坏透了的政府，这个敲诈勒索的专制政府，我该去要饭了。”

这位先生地位很高，属于全市殷实户中的精英——这些人德高望重，诚实经商，社会声誉无可指责——所以我甘愿以他为楷模。我去到税务所，不理会访问过我的那个税务员谴责的目光，照样站起来宣誓，谎言说了一个又一个，瞎话编了一句又一句，罪行犯了一桩又一桩，弄得我灵魂上的伪证罪一英寸一英寸厚了起来，自尊二字荡然无存，消失殆尽。

可是这有什么呢？美国成千上万最有钱、最自豪、最受尊敬、最受欢迎的人年年都这么干，我干的也不过如此。所以我不在乎，一点都不觉得丢脸。从现在起，我干脆少说话，不要惹是生非，免得又犯老毛病，弄得不可收拾。

董衡巽译

竞选州长

几个月以前，我被提名为纽约州州长候选人，代表独立党参加竞选，对方是斯坦华特·L·伍福特先生和约翰·T·霍夫曼先生。我总觉得自己名声不错，同这两位先生相比，这是我显著的长处。从报上很容易看出：如果说这两位先生也曾知道爱护名声的好处，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近年来他们显然已经把各种各样的无耻勾当看作家常便饭。当时，我虽然醉心于自己的长处，暗自得意，但是一想到我得让自己和这些人的名字混在一起到处传播，总有一股不安的混浊暗流在我愉快心情的深处“翻腾”。我心里越想越乱。后来我给我祖母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回信又快又干脆，她说：

你生平没有做过一桩亏心事——一桩也没有做过。你看看报纸——看一看就会明白，伍福特和霍夫曼等先生是何等样人，看你愿不愿意把自己降低到他们的水平，跟他们一道竞选。

我正是这个想法！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但是我毕竟不能打退堂鼓。我既然已经卷了进去，只好干下去。

我一边吃早饭，一边无精打采地翻阅报纸。我看到有这么一段消息，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惊慌过：

伪证罪——一八六三年，在交趾支那的瓦卡瓦克，有三十四名证人证明马克·吐温先生犯有伪证罪，企图侵占一小片芭蕉地，那是当地一位穷寡妇和她一群孤儿丧失亲人之后在凄惨的境遇中赖以活命的唯一资源。马克·吐温先生现在既然在众人面前出来竞选州长，是否可以请他讲讲此事的经过。吐温先生不论对自己或是对其要求投票选举他的伟大人民，都有责任把此事交代清楚。他愿意交代吗？

我当时惊愕得不得了！这样残酷无情的指控。我从来没有到过交趾支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瓦卡瓦克！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芭蕉地，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是袋鼠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都气疯了，却又毫无办法。那一天我什么也没干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早晨，这家报纸没说别的，只有这么一句：

值得注意——大家都会注意到：马克·吐温先生对交趾支那的伪证案保持缄默，似有苦衷。

〔备忘——在这场竞选运动中，这家报纸此后凡提到我必称“臭名昭著的伪证犯吐温”。〕

下一份是《新闻报》，登了这么一段：

急需查究——吐温先生在蒙大拿州野营时，与他同一帐篷的伙伴经常丢失小东西，后来这些东西一件不少都在吐温先生身上或“箱子”（即他卷藏杂物的报纸）里发现了。大家为他着想，不得不对他进行友好的告诫，在他身上涂满柏油，插上羽毛，叫他跨坐在横杆上，把他撵出去，并劝告他让出铺位，从此别再回来。这件小事是否请新州长候选人向急于要投他票的同胞们解释一下？他愿意解释吗？

难道还有比这种控告用心更加险恶的吗？我一辈子也没有到过蒙大拿州。

〔从此以后，这家报纸按例管我叫“蒙大拿小偷吐温”。〕

于是，我拿起报纸总有点提心吊胆，好像你想睡觉，可是一拿起床毯，心里总是嘀咕，生怕毯子下面有条蛇似的。有一天，我看到这么一段消息：

谎言已被揭穿！——根据五点区的密凯尔·奥弗拉纳根先生、华脱街的吉特·彭斯先生和约翰·艾伦先生三位的宣誓证书，现已证明马克·吐温先生曾恶毒声称我们尊贵的领袖约翰·T·霍夫曼的祖父系拦路抢劫被处绞刑一说，纯属卑劣无端之谎言，毫无事实根据。用毁谤故人、以谰言玷污其美名这种下流手段，来掠取政治上的成功，使有道德的人见了甚为痛心。我们一想到这一卑劣的谎言必然会使死者无辜的亲友蒙受极大悲痛时，恨不得鼓动起被伤害和被侮辱的公众，立即对诽谤者施行非法的报复。但是，我们不这样做，还是让他去经受良心谴责的痛苦吧。（不过，公众如果气得义愤填膺，盲目行动起来，竟对诽谤者加以人身伤害，显然陪审团不可能对肇事者判罪，法庭也不可能加以惩处。）

最后这句妙语大起作用，当天晚上“被伤害和被侮辱的公众”从前门冲进来，吓得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打后门溜走。他们义愤填膺，来的时候捣毁家具和门窗，走的时候把能抄走的财物统统抄走。然而，我可以把手按在《圣经》上起誓：我从来没有诽谤过霍夫曼州长的祖父。不仅如此，在那一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他，我自己也没有提到过他。

〔顺便提一下，刊登上述新闻的那家报纸此后总是称我为“盗尸犯吐温”。〕

下一篇引起我注意的报上文章是这样写的：

好一个候选人——马克·吐温先生原定于昨晚独立党民众大会上作一次毁损对方的演说，却未按时到会。他的医生打来一个电报，说是他被一辆疯跑的马车撞倒，腿部两处负伤，极为痛苦，无法起身，以及一大堆诸如此类的废话。独立党的党员们硬着头皮想把这一拙劣的托词信以为真，假装不知道他们提名为候选人的这个放任无度的家伙未曾到会的真正原因。

昨天晚上，分明有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歪歪斜斜地走进吐温先生下榻的旅馆。独立党人刻不容缓，有责任证明那个醉鬼并非马克·吐温本人。这下我们到底把他们抓住了。这一事件不容躲躲闪闪，避而不答。人民用雷鸣般的呼声要求回答：“那个人是谁？”

把我的名字果真与这个丢脸的嫌疑联系在一起，一时叫我无法相信，绝对叫我无法相信。我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喝过啤酒、葡萄酒或任何一种酒了。

〔这家报纸第二天大胆地授予我“酗酒狂吐温先生”的称号，而且我明白它会十分忠诚地永远这样称呼下去，但是，我当时看了竟无动于衷，现在想来，足见这种时势对我起了多大的影响。〕

到那时候，我所收到的邮件中，匿名信占了重要的部分。一般是这样写的：

被你从你寓所门口一脚踢开的那个要饭的老婆子，现在怎么样了？

包·打听

还有这样写：

你干的有些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奉劝你掏出几元钱来孝敬老子，不然，咱们报上见。

惹不起

大致是这类内容。读者如果想听，我可以不断引用下去，弄得你腻烦为止。

不久，共和党的主要报纸“宣判”我犯了大规模的贿赂罪，民主党最主要的报纸把一桩极为严重的讹诈案件“栽”在我的头上。

〔这样我又多了两个头衔：“肮脏的贿赂犯”和“恶心的讹诈犯”。〕

这时候舆论哗然，纷纷要我答复所有这些可怕的指控。我们党的报刊主编和领袖们都说，我如果再不说话，政治生命就要完蛋。好像为使他们的要求更为迫切似的，就在第二天，有一家报纸登了这么一段话：

注意这个人！——独立党这位候选人至今默不作声。因为他不敢答复。对他的控告条条都有充分根据，并且为他满腹隐衷的沉默所一而再、再而三地证实，现在他永远翻不了案。独立党的党员们，看看你们这位候选人！看看这位臭名昭著的伪证犯！这位盗尸犯！好好看一看你们这位酗酒狂的化身！你们这位肮脏的贿赂犯！你们这位恶心的讹诈犯！你们好好看一看，想一想——这个家伙犯下了这么可怕的罪行，得了这么一串倒楣的称号，而且一条也不敢张嘴否认，看你们愿不愿意把自己正当的选票去投给他！

我没有办法摆脱这个困境，只得深受委屈地着手“答复”一大堆毫无根据的指控和卑鄙下流的谎言。但是我始终没有做完这件事情，因为就在第二天，有一家报纸登出一个新的耸人听闻的案件，再一次恶意中伤，严厉地控告我因一家疯人院妨碍我家的人看风景，我就将这座疯人院烧掉，把里面的病人统统烧死。这叫我十分惊慌。接着又是一个控告，说我为吞占我叔父的财产不惜把他毒死，并且要求立即挖开坟墓验尸。这叫我神经都快错乱了。这一些还不够，竟有人控告我在负责育婴堂事务时雇用掉了牙的、年老昏庸的亲戚给育婴堂做饭。我都快吓晕了。最后，党派斗争的积怨对我的无耻迫害达到了自然而然的高潮：有人教唆九个刚刚在学走路的小孩，包括各种不同的肤色，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服，冲到一次民众大会的讲台上来，抱住我的双腿，管我叫爸爸！

我放弃了竞选。我偃旗息鼓、举手投降。我够不上纽约州州长竞选运动所需要的条件，所以，我递上退出竞选的声明，而且怀着怨恨、痛苦的心情签上我的名字：

“你忠实的朋友，过去是好人，现在却成了臭名昭著的伪证犯、蒙大拿小偷、盗尸犯、酗酒狂、肮脏的贿赂犯和恶心的讹诈犯——马克·吐温。”

董衡巽译

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

按：以下几封信里记载的生活经验无须虚构。一个侨居美国的中国人的经历不需要运用幻想加以渲染。朴素的事实就足够了。

第一封信

秦福兄：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我就要离别这备受压迫和灾难深重的祖国，渡洋去那高尚的国度——美国！那里人人自由，人人平等，无人受气挨骂。能自称是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这是美国独享的珍贵特权。我们和我们身边所有的人都如饥似渴地瞭望着海面，将我们故乡的贫困凋敝与那幸福的庇难所的富裕舒适作一番对照。我们知道美国曾经怎样欢迎德国人、法国人以及落难悲伤的爱尔兰人，我们知道它怎样供给他们面包、工作和自由，而他们又是怎样感恩戴德。我们知道美国准备欢迎其他一切受压迫的人民，对所有前来投奔的人都倾囊相助，不问其民族、信仰或肤色。而且，不用别人告诉，我们知道那些由它从压迫和饥饿中拯救出来的外国难民都是最热切地欢迎我们的，因为他们受过苦，自然知道受苦的滋味；他们得到过慷慨的救助，自然渴望自己也能慷慨地对待其他不幸者，以此表明他们没有虚受美国的宽宏大量。

艾送喜

一八××年于上海

第二封信

秦福兄：

我们现在是在遥远的大海上，在通往美丽的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的航途中。我们很快就要到达人人平等和不知忧愁的地方了。

招收我去美国的那位仁慈的美国人讲定每月支付我十二美元。你要知道，这是一笔巨额薪水，相当于我们在中国所得的二十倍之多。我乘船的盘缠相当可观，真的，抵得上一笔资产。这笔钱我最后是要付清的，不过现在先由东家垫着，他允许我日后从从容容地分期偿还。仅仅作为一种手续，我已把我的老婆、儿子和两个女儿转交给我东家的同伙，作为偿还船费的担保。不过，我东家说他们没有被卖掉的危险，因为他知道我会忠实于他，而这一点是最牢靠的担保。

我原以为我能带着十二美元到美国开始生活，但美国领事要我办理乘船执照，拿去了其中的两美元。他是没有权利这样做的，他只能向这条船收两美元，因为这条船连同船上全部中国乘客只需要一张执照就行了，但他决意强迫中国人按人头办理执照，把所有的美元落进自己腰包。这条船上有我国同胞一千三百人，这位领事收了二千六百美元的执照费。我的东家告诉我，华盛顿政府知道这种敲诈行为，严厉反对这种弊病的存在，极力要求上届议会将这笔敲——我的意思是这笔执照费合法化。但由于这个议案尚未通过，这位领事仍将不得不敲诈这笔执照费，直到下届议会使它合法为止。这是一个伟大、仁慈和高尚的国家，痛恨一切形式的营私舞弊。

我们的舱位是一向为我国同胞保留的那部分。它叫做统舱。我的东家说，它是专留给我们的，因为它不受气温变化的影响，也没有危险的穿堂风。这不过是美国人仁慈无私地宽待一切外国难民的又一例。统舱是有点儿挤，而且相当闷热，但无疑这种安排对我们是最合适的。

昨天，我们自己人中间发生了争吵，船长朝他们放了一通滚烫的蒸汽，烫伤了七八十人，伤势有轻有重。有些人身上的皮烫得一片片、一条条掉下来。舱里面狂呼乱叫，东推西撞，但蒸汽笼罩着这慌作一团的人群，结果有些没被烫伤的人也被踩伤。我们没有抱怨，因为听我东家说，这是平息船上骚乱的通常办法，在美国人的二等舱里每一两天也要来这么一次。

秦福，恭喜我吧！再过十天，我就要登上美国大陆，受到它的襟怀博大的人民的接待；我将昂首挺胸，感到我是生活在自由人中间的一个自由人。

艾送喜

一八××年于海上

第三封信

秦福兄：

我喜气洋洋地上了岸！我想要跳舞，叫喊，歌唱，向这慷慨大度的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顶礼膜拜。但是，当我走下跳板时，后面有个穿灰制服的人狠狠踢了我一脚，叫我留心点——这话是我东家翻译给我听的。我一转身，另一位穿灰制服的长官用一根短棍揍了我一下，也吩咐我留心点。我正要拿起我这一头的扁担，扁担中间搭着我和洪五的网篮和铺盖卷，这时，又有第三个长官用短棍揍了我一下，意思是叫我放下扁担，然后又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对我的反应灵敏表示满意。马上来了另一个人，搜查我们的网篮和铺盖卷，把每件东西都抖落在肮脏的码头上。然后，这个人和另一个人搜我们俩身上，上上下下搜个遍。他们搜出了洪五缝在辫子假发里的一小块鸦片。他们没收了鸦片，将洪五逮捕，交给另一位长官押走了。因为洪五犯了罪，他们也没收了他的行李，而我们俩的行李是混在一起的，他们分辨不出哪是他的，哪是我的，就一古脑儿全没收了。我提出帮他们把我的行李分出来，他们踢我，希望我留心点。

现在，没有了行李，没有了同伴，我跟我东家说，如果他同意，我想就近溜达溜达，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见他招呼就马上回来。我不愿流露出对我在这仁慈的庇难之地所受到的接待感觉失望，因此说话的时候竭力装出快活的样子。但他叫我等一下，说我必须种痘以防出天花。我微笑着说，我已经出过天花，这由我脸上的麻子可以看出，所以不必等候“种痘”。但他说，这是法律规定的，我无论如何必须种痘。医生决不会放过我，法律责成他给每个中国人种痘，每人收费十美元。而且说我可以肯定，作为这条法律的忠仆，没有哪个医生会迁就任何一个情愿在异国出天花的傻瓜蛋而让一笔酬金从他的指头滑掉。立刻，医生来了，行使了他的职责，搜刮走了我的每个铜板——我的十美元，这是我大约一年半受苦受累的血汗积蓄。哎，倘若立法者们知道这个城里有许多医生乐于给人种一次痘收费一二美元，那他们就决不会规定向穷困的、无亲无友的爱尔兰人、意大利人或中国人收这么高的费，这些难民正是为了躲避饥饿和艰难时世才来投奔这福地的。

艾送喜

一八××年于旧金山

第四封信

秦福兄：

我在这里呆了已将近一个月，每天学一点美国话。我的东家把我们招往这个大陆东端的种植园的计划已经落空。他的事业遭到挫败，不得不把我们全部解散，只是让我们签字画押保证偿还他垫付的船费。我们必须把在这里挣得的头几个月的工资偿还他。他说每位六十美元。

我们到达这里才两个星期，就这样被打发了。在此之前，我们大家一直挤在一间小屋里等候消息。这以后，我只得自己迈开双脚碰运气了。我开始在异乡客地过陌生人的生活，无亲无友，分文不名，只有这身上穿着的一身衣服。在这儿的世界，我这方面没有任何有利条件——没有一个，除了身体硬朗，另外，不必费时或费心看管我的行李。不、不，我忘了。我想起较之寄居别国的难民，我有一个特殊的有利条件——我是在美国！我是在老天爷为尘世间受压迫的落难之人安置的庇难所！

正当这个令人宽慰的念头掠过我脑子的时候，一帮青年放出一条凶狗朝我扑来。我尽力抵挡，但招架不住。我退到一座大门关着的门道里；在那里，这条狗完全控制了我，咬我的喉咙、面孔以及我身体的一切裸露部分。我大声呼救，但这帮青年只是取笑逗乐。两个穿灰制服的人（他们的官衔是警察）朝我望了两眼，懒洋洋地走开了。但是，有个人拦住了他们，把他们领了回来，说见难不救是一种耻辱。于是，这两个警察用短棍打跑了那条狗。尽管我当时从头到脚衣衫稀烂，鲜血淋漓，但摆脱了那条狗毕竟令我欣慰。领回警察的那个人责问这些青年为什么要那样欺侮我，而这些青年希望他不要多管闲事。他们对他说：“这些中国魔鬼到美国来，从我们高贵聪明的白人嘴里夺取面包，当我们起而保卫自己的权利时，却有人还要大惊小怪。”

他们开始威胁我的恩人，而他看到这时聚拢过来的面孔都不怀善意，只得自管自走开了。当他离开时，还挨了不少诅咒。这时警察通知我，我已被逮捕，必须跟他们走。我问其中一个警察，我对谁犯了什么罪，要遭到逮捕，他只是用短棍揍我，命令我“闭上狗嘴”。这时已有一群取笑起哄的街头顽童和二流子跟在我后面，我被带到一条小巷，送进一座石头铺路的监狱；沿着它的一边有一长排牢房，都上着铁门。我站在一张桌子旁，桌子后面的一个人在一块石板上写下一些关于我的事。逮捕我的一个警察说：“记下这个中国人的罪状是扰乱社会治安。”

我想张口说话，但他说：“闭嘴！你现在最好老实点，我的伙计！你他妈的傲慢无礼已经有两三次了。在这里容不得你顶嘴。现在该是你冷静的时候，如果你还不安分，我们倒要看看是不是拿你没办法。你叫什么名字？”

“艾送喜。”

“别名什么？”

我说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要知道我的真名，因为他猜想我这个名字是上次偷了小鸡之后换了的。说完，他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们搜我的身。当然，搜不到什么东西。他们看来十分光火，问我打算请谁“保释或付罚款”。他们向我解释这些事情时，我说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取保或付罚款？他们两个踢我，警告我说，懂点规矩对我有好处。我顶嘴说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于是他们中的一个把我拉到一边，说：“喂，伙计，放聪明点，跟我们装傻充愣是全然没用的。你要知道，我们这是在办公事。你尽快给我们弄到五块钱，你就立即可以摆脱数不清的麻烦。少于五块办不到。你有哪些朋友？”

我告诉他，我在全美国没有一个朋友，我远离家乡，走投无路，穷得可怜。我乞求他们放了我。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使劲地又拉又推，把我拖到监狱，打开一扇铁牢门，一脚把我踢了进去，说：“你就呆在里面发霉吧，你这个外国畜生，叫你明白美国没有你这种家伙或你们这种民族的容身之地。”

艾送喜

一八××年于旧金山

黄宝生译

奇特的经历

这里是少校为我讲述的一个故事，我尽量凭我所能回忆的记叙如下：

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三年间的冬天，我担任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的特伦布尔要塞的司令官。我们在那儿的日子也许不及在“前线”那么昂扬活跃；不过单就当地而言，这样的日子也可算得很有生气了。人们的脑子并没有因为缺少外界的刺激而变得迟钝。单说一件事情吧，那时候北方的空气里一窝蜂地涌来了来路不明的谣言——说什么叛军的间谍出没在各处，一心策划着要炸毁我们北方的要塞啊，要焚烧我们的旅馆啊，要把带传染病毒的衣服大批地往我们几个城镇运送啊，以及诸如此类的阴谋。你还记得吧。

所有这些谣传都促使我们保持警惕，打破了驻防生活一向的沉闷。再说，设立在我们这儿的是个新兵招募站，那无异在说，我们根本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打瞌睡、做白日梦、闲逛混日子。唉，我们也算得防范够严密了，可每天招募来的新兵还是有百分之五十从我们手里漏掉了——当天晚上就开小差了。新兵入伍，可以领到好大一笔津贴，他们能拿出三四百元买通哨兵，放他们逃跑；他们留下的津贴对于一个穷人来说，仍然算得上发了一笔财呢。可不，就像我方才所说的，我们的日子并不沉闷。

且说有一天，营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正在写些东西，进来了一个十四五岁光景，脸色苍白、衣衫破烂的孩子，他干净利落地鞠了一躬，说道：

“我想这儿招收新兵吧？”

“是啊。”

“求你啦，能把我收下吗，长官？”

“哎哟，不行！你年纪太轻，孩子，个儿又太小了。”

失望的神色显示在他的脸上，随即转变为满脸的灰心丧气。慢慢地他转过身去，仿佛要走了，却又犹豫一下，转过脸来望着我说道，那说话的声气一下子把我打动了：

“我无家可归，又举目无亲，巴不得你能把我收下了，该多好啊！”

不用说，这是绝对办不到的，我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跟他说明了。然后我要他在火炉边坐下，暖和暖和身子，还添上一句话：

“我马上给你弄一些吃的来。你饿了吧？”

他没有回答，也无须回答。他那双柔和的大眼睛所流露的感激之情胜过了千言万语。他在火炉边坐下了，我继续写我的东西。

有一两回我悄悄地看他一眼。我发现他那身衣服和脚下的鞋子，虽说又破又脏，可那款式、料子，却都是上乘的。这很耐人寻思。此外，我还可以进一步说：他的嗓音轻柔而又悦耳；双眼深沉，带着忧郁的神色。他的举止谈吐自有一种优雅的风度。这可怜的小伙子分明陷入了困境啦。我对他的关怀之情油然而生。

谁想我越来越专心致志在自己的工作中，竟把那个孩子压根儿给忘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大工夫；后来我偶然抬头望了一下，这才看到那孩子背向着我，不过他的脸稍许转向我这边，让我看到了他脸蛋儿的一侧——有一行泪水正无声地顺着面颊往下淌。

“老天保佑！”我心中想道，“那个可怜虫正在挨饿，我却把他忘了。”为了纠正我这漠不关心，我对他说道：“跟我来吧，我的孩子；你就和我一起吃饭吧。今天就我一个人。”

他又带着感激的神情望了我一眼，脸上流露出快乐的光芒。来到了餐桌前他站在那儿，把手搁在椅背上，直到我就座了，他才坐下。我拿起了刀叉——只是拿在手里，却没有使用；原来那孩子低下了头，默念着食前感恩祷告。一下子，有关老家的纯洁的童年回忆，纷至沓来，涌上我心头；我不由得一声叹息，想到了我漂泊尘世，不觉疏远了宗教；它对受伤的心灵撒下香末，安抚、呵护、扶持，都已无从说起了。

在我们进餐的时候，我注意到小威克鲁——他的全名是罗勃特·威克鲁——懂得餐巾纸该怎么用；呃，一句话，看得出他是个有教养的孩子——至于怎么个有教养，就不必一一细表了。他胸怀更是纯真坦然，赢得了我的好感。

我们主要谈的是有关他的事，我没费多大的劲就问明白了他的身世。听得他说起原来他出生、长大在路易斯安那州，我更是一下子对他产生了热呼呼的感情，因为我在那里呆过一阵子，密西西比河流域沿海地区我都熟悉，都喜欢；离开那儿也不算长久，对那儿的感情因而还没给时间冲淡。就连从他嘴里吐出的那些地名让我听来都很受用，正因为爱听，我有意把话题引向某些方面，好把那许多地名套出来：红巴顿、布拉葛明、杜那桑维尔、六十英里海岬、波纳—加雷、货运码头、卡罗里顿、轮船码头、新奥尔良、柯比土拉街、大广场、好孩子街、圣查理旅馆、蒂伏里圆广场、贝壳路、庞查特兰湖；让我特别舒心的是再一次听到提起“R·E·李将军号”，“奈歇号”，“隐晦号”，“魁特门将军号”，“D·F·坎纳号”以及其他过去熟悉的一些汽船名。这几乎就像旧地重游，这一个个名称把它们所代表的场所、事物活现在我的心头。以下是小威克鲁的一个简历。

内战爆发时，他和患病的姑妈以及他的父亲居住在红巴顿附近的一大片富庶的种植园中，他们家拥有这片种植园已有五十年了。父亲是个联邦主义者，为此受尽各式各样的迫害。不过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终于有一夜，一批蒙面的歹徒把他们的大宅子烧成了平地。这一家人不得不仓皇逃命，敌人却紧追不舍，从一处追杀到另一处。他们尝尽了贫穷、饥饿、灾祸的痛苦，抱病的姑妈终于得到了最后的解脱，饥寒交迫和苦难要了她的命。她倒毙在旷野里，简直像一个流浪汉。大雨泼在她身上，雷声在她头上怒吼。不多久，父亲又被一支武装的队伍抓住了。任凭儿子苦求哀告，受难者却当着他的面给吊死了。

说到这里，那小伙子的眼里闪射出凶狠的光芒，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即使他们不招收我，也没关系——我自会有办法——我自会有办法。”

宣布了父亲已被吊死之后，他们当即告诫儿子：要是二十四小时之内，还没离开这个地区，休想有他的便宜。当天晚上他爬行似地悄悄来到河岸边，在一个种植园的码头附近躲藏起来。不多久，“邓肯·F·坎纳号”停靠在码头边了。他于是泅水过去，藏身于拖在船尾的一只小艇上。黎明之前，船行驶到了货运码头，他趁机溜上了岸。他从那岬角徒步了三英里，来到了新奥尔良的好孩子街他一个叔父的家里。他的苦难算是暂告一段落。

可是他叔父同样是一个联邦主义者；过了不久，他打定主意，还是离开南方为好。他于是带着小威克鲁乘上一艘帆船，逃离了那地区，没有多少天就来到了纽约。他们俩投宿在阿斯托旅馆。有那么一阵子，小威克鲁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在百老汇来回闲逛，领略新奇的北国风光；谁知后来却发生了变化——并非有了什么好事。他的叔父起初还是高高兴兴的，如今却变得垂头丧气、心事重重了；更糟的是，他板着脸，什么都不称心意；唠叨着他的钱只有出去，却没有进账——“剩下的钱养活一个人已够呛了，何况还得养活两个人。”

终于有一天早晨，他不知去向了——没有来吃早餐。这孩子去问了管理部门，才知道叔父在上一夜结清了账单已离开了——去了波士顿，职员这样认为，但没有把握。

这孩子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还是跟踪着找他的叔父去。他来到了轮船码头，才知道他口袋里那点儿可怜巴巴的钱不够他买一张去波士顿的船票，可是还够他买一张去到新伦敦。于是他上了船去那个港口，决定一切听天由命，让老天安排他度过这一段旅程。

这会儿，他在新伦敦的街头晃荡了三天三夜啦，靠人家的施舍，吃上几口什么好下肚的，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打个盹。可是挨到后来，他再也不抱什么指望了；勇气消沉了，希望破灭了。如果能收下他当上了兵，谁也不能像他那样感激涕零呀；如果他当兵不行，能不能让他充当个小鼓手呢？啊，他准会拼命地干，让人满意——他是懂得感恩图报的呀！

这就是小威克鲁的身世了，全都是他向我叙述的——只有一些细枝末节给省略了。我说道：

“我的孩子，现在你是和朋友们在一起了——你再也不用犯愁了。”真该瞧瞧他那双光彩焕发的眼睛！我把约翰·瑞本召唤来——他来自哈特福，现在还住在哈特福，也许你认识他吧——我说道：

“瑞本，领着这个孩子，安排他在军乐队的生活区食宿吧。我有心收留他充当一名小鼓手；我交托你照看他，别让他受委屈。”

作了这一番安排，要塞司令官和小鼓手间的交往自然就此告一段落了；可是这个可怜的、举目无亲的小家伙仍然压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随时随地留意着，一心只想看到他神采焕发、兴高采烈。可是哪儿有这样的好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却依然故我，没有一些改变。他跟谁都不打交道，老是心神恍惚，总是一脸心事，整天愁眉不展。有一天早晨，瑞本前来，请求我同意和他单独谈一次话。他说道：

“但愿我没有冒犯你，司令官，可眼前的真情实况是，军乐队的弟兄们人人都很气愤，看来非得有人出面说话不可了。”

“呃，出了什么事啦？”

“是威克鲁那个孩子，长官。军乐队的弟兄们把他恨透了，你想象不到那厌恶的程度。”

“好吧，说下去，说下去吧。他干下了些什么呀？”

“老是在祷告，长官。”

“老是在祷告！”

“是呀，长官；有了这孩子的祷告，军乐队的弟兄们这辈子别想再过上安宁的日子了。清早一睁开眼，他就在那里祷告了；中午呢，还是在忙着祷告——晚上呢，哎哟，就像被魔鬼缠住了，一股劲地把他们折磨得好苦！想睡觉？老天保佑，他们就是睡不成觉——他掌握着发言权（就像俗话所说的）；他那祈祷的磨坊一旦开动了，就再也没法让它停下来了。首先从乐队长开始，为他祷告；接下来是对准了军号手的头儿，为他祷告；于是轮到了低音鼓手，把他也卷了进去；如此等等，整个乐队一个不漏地都给轮到了，都为他们一个个热闹了一番，他那么全心全意的关注，会让你认为他自知留在这人世的日子已为时不多了，而且认定在天堂里他不会欢乐，除非带着一个铜管乐队一同升天，所以他要为自己挑选队员，好依靠他们吹奏配得上天堂里那场面的国歌。

“唉，长官，你把靴子往他那儿扔去根本没用。黑沉沉的屋子，再说，他不跟你明枪交战，而是跪倒在大鼓后面，这么着，哪怕大伙儿一起把靴子像暴雨般扔过去，跟他全不相干，照样有腔有调地念着他那祷告，就像人家正冲着他在一阵阵喝彩。

“他们吆喝道：‘噢，闭嘴吧！’‘让咱们清静一会儿吧！’‘枪毙这小子！’‘噢，快去室外散步吧’以及这一类的其他的话。可是那管什么用呢？根本碍不着他，他全不放在心上。”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说起来又算得是一个好心的小傻瓜。一早就起身，把满地的靴子都搬运回去，一只只地拣出来，配对，再双双地放回各个主人的床前。这许多靴子对准他扔过去，次数太多了，他能把整个管乐队的靴子一一地认出来——即使闭上眼睛，也能一双双地挑出来。”

又停顿了一会儿，我忍住了不去打断他。

“可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祷告完了之后——要是他居然有个完了的时候——他吊起嗓子唱起歌来了。好吧，你知道，他说话的声音多甜美；哪怕一只铁铸的狗，你知道，被他的声音迷住了，也会从大门台阶上走下来舔他的手。可要是你信得过我这句话，长官，可是他的语音跟他的歌喉却没法比了！听了这孩子的歌声，银笛的音调也让人感到刺耳。噢，他那歌声就像潺潺的流泉，那么柔和、那么甜美，低吟似地在黑暗中流过，让你只觉得听到了天国的仙音。”

“那么怎么又说是‘让人心里发毛呢’？”

“啊，正是这句话，长官，且听他唱些什么吧。

这么个人就是我——贫贱，受苦，瞎了眼——

你只消听他一次唱，瞧你不当即支撑不住，不由得泪珠迸流！他唱些什么无须你操心；那歌声总是直钻进你的心灵深处，让你的命根子都在震荡——每一回它都把你征服了！你且听听他的唱：

有罪的子民，好悲苦，充满着悔恨，又何必苦挨到明天，今天就归顺；别辜负了那份慈悲，那来自天庭的博爱——

如此等等。这歌声啊，真让人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黑心黑肺、最忘恩负义的两足畜生。每当他冲着他们唱起那些关于家乡、慈母、童年、旧时的回忆、如烟的往事、已离开了人世的朋友来，就把你这一辈子梦牵魂萦、却已永逝了的景象、人物一一都再现在你眼前——那歌声有多么美妙啊，你听着它只感到有多么圣洁啊，长官——可是，老天啊，老天，它让你肠断心碎！那军乐队——唉，他们大伙儿都哭啦——这些坏蛋一个个都呜里呜里地哭啦，而且谁也不想掩饰自己装得并没哭泣。你知道，正是那些首先把靴子朝着那孩子扔过去的一帮子家伙，一下子都从他们铺位上跳下来，在黑暗中冲过去紧紧地拥抱他！可不，就是抱住他——而且和他满脸亲吻，留给他一脸的唾沫；而且还亲热地叫他的小名，恳求他宽恕了他们。要是就在这个当儿，有一团队人胆敢损伤这幼崽头上的一根头发，他们也会跟这一团队拼命——哪怕是整整一个军团！”

又停顿了一会儿。

“把话都说了？”我问。

“是的，长官。”

“哎哟，想不到！要诉苦什么呢？他们想怎么办？”

“怎么办？老天保佑，长官，他们想请你要他别再唱了。”

“这从何说起？你不是说他唱得真是圣洁啊。”

“问题正是在这里。唱得太圣洁了。世俗的凡人可受不了啊。这歌声叫人坐立不安，它让你神魂颠倒，让你心乱如麻，感到心境沉重，只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是个恶人，除了万劫不复去地狱受苦、其他什么地方都不配去。它让你永生永世忏悔个没完，只觉得什么都不是滋味，这辈子人生别指望能得到一丁点儿安慰了。再就是那个痛哭流涕，你瞧，每天早晨他们都羞于互相看一下彼此的那张哭脸。”

“噢，这倒是个出格的案子，控诉也别开生面。那么说，他们当真要禁止他唱歌吗？”

“是呀，长官，就是这个主意。他们不想提出过分的要求；如果连带着祷告也能禁掉，或者至少不再是那样没完没了，那么他们真要谢天谢地了。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在于那歌声。只消能把那歌喉堵住了，他们觉得那祷告还可以受得了，虽说它的折磨人也是够呛的。”

我对中士说，这一事件我会予以考虑。当晚，我悄悄地来到军乐队的营房倾听动静。中士所陈述的一切并没言过其实。我听得在黑暗中有人在祷告在祈求；又听得那些给闹得心烦意乱的人们的咒骂声；又听得那无数的靴子像雨点般在空中掠过的飕飕声，和随之而来的撞击在大鼓上的咚咚声。这情景使我感动，但也使我好笑。过了一阵，经过了那非同寻常的寂静后，传来了歌声。老天啊，多么地凄楚，一下子就把你迷住了！世上竟有这么甜美、这么优雅、这么温柔、这么圣洁、这么感人的歌声。我无意在那儿再逗留下去——我已感受到了一阵不能自持的感情，那可是跟一位要塞司令官很不相称啊。

第二天我发布命令：不准祷告和唱歌。随后的三四天中，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新兵入伍、骗取了津贴随即开小差的事故，闹得人怒火直冒，安不下心，我再也想不到我那小鼓手了。可是有一天早晨，瑞本中士来了，说道：

“那个新来的小家伙的行为万分的稀奇古怪，长官。”

“怎么个稀奇古怪？”

“呃，长官，他整天都在写啊写啊。”

“书写？他写些什么呢——写信？”

“我不知道，长官；可是一下了岗，就老是在城堡各处，伸长着鼻子，东张西望——老天，照我看，城堡上没有哪一处角落、哪一个洞穴他不曾去过——而且老是过不了一会儿，又拿出铅笔和纸来，在上面涂抹些什么东西。”

这引起了我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我很想对此说几句嘲谑的话，可是太不合时宜了；在当时，无论什么事，只要形迹稍有些可疑之处，你就不能嘲笑人家疑神疑鬼。在我们北方，当时到处都在发生事故，警告我们随时随地都得保持警惕。我忽然想起了这么一个值得揣摩的事实：这孩子来自南方——最南端的路易斯安那州；目前正在南北交战，想到了这一点，怎么能叫人放心得下呢。

虽是这么说，我指示瑞本该怎么处理时，心里却不免感到一阵隐痛。如同做父亲的在算计自己的孩子，好让他蒙耻受辱。我吩咐瑞本要不动声色，伺机而行；想方设法，一有机会把这孩子所写的字条给我弄几张来，可不能让他发觉。我还叮嘱他一举一动千万不能让孩子觉察到他被人监视了。我还嘱咐要容许这孩子仍然享有他原先的自由活动；如果他进入市镇，可得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在后面跟踪着。

在以后的两天，瑞本几次来向我汇报。并无结果。那孩子还是在书写，可是每当瑞本走近来时，他就毫不在意地随手把他的纸片塞进了口袋。他曾两次进入市镇去到一个废弃了的旧马房，逗留了一两分钟就出来了。对这类事情我们可不能看作鸡毛蒜皮的小事——看来这是不祥的凶兆啊。

我不得不暗自承认，我内心感到了不安。我回到了私人宿舍，把副司令请了来——一位有头脑和判断力的军官（是杰姆士·华生·韦伯将军的儿子）。他感到惊讶、惶惑。我们把这回事谈了好一阵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必要采取手段进行秘密搜查。我决定亲自执行这任务。

清晨两点钟，就有人把我叫醒了；不多一会儿，我已来到了军乐队的宿舍内，在周围阵阵的鼾声中，我匍伏着，肚子贴着地板，一路爬行到了我那正自好睡的流浪儿的铺位前，探取了他的衣服和背包，又悄悄地爬行出去，谁都没有惊醒。

我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韦伯仍留在房内等候着，一心想知道结果怎么样。我们当即动手搜索孩子的衣服，结果大失所望。在他的口袋里只是找到了白纸和铅笔，此外，除了一把大折刀，和孩子们当作宝贝收藏着的那些乱七八糟、无用的物件，此外再没别的什么了。我们转而把希望转托在背包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对我们的斥责！——一本小《圣经》，扉页上写着：“陌生人，念在他母亲份上，善待我的这个孩子吧！”

我对着韦伯瞧——他低下了眼帘；他对着我瞧，我低下了眼帘。两个人谁也不开口。我郑重地把书放回原处。韦伯随即站起来走了出去，没留下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我振作起精神，好对付这件让人倒胃口的任务——像原先那样贴着肚子爬过去，把盗偷来的东西放回原处。听来很奇怪，我既着手处理这事件，这么干也就名正言顺了。

我由衷地高兴，这事儿算是过去了，查实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瑞本照常来汇报了。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快把这些废话都收起来吧。这可是把一个可怜的小家伙当作一个妖魔来吓唬人啦。他并没害人之心，无非随身带了一本赞美诗集罢了。”

中士显得一脸惶惑，说道：

“呃，长官，你吩咐过我，这你也知道，我已弄到了他的几张字条呢。”

“它说明了什么呢？你怎么弄到的？”

“我从钥匙孔中窥见正在书写，我估计着他快写完了，故意轻轻地干咳了一声；于是我看到他当即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了炉火中，还东张西望，看有什么人进来没有。他这才舒舒服服地坐定了，装得若无其事。于是我进入房内，愉快地消磨时间，打发他干一件小差使。他一点也没感到为难，当即往外走了。

这是刚烧旺的一炉煤火；那纸团儿抛过了头，落在煤堆的后面，瞧不见了。我还是设法把它捡了出来——这儿就是；你瞧，一点儿也没给烧焦。”

我往纸片儿瞟了一眼，看到了一两句。随即打发中士去韦伯那儿请他过来。这是纸片上的全文：

特伦布尔要塞，八日

上校：上次我在表格末尾列出的那三门大炮的口径我弄错了，是发射18磅炮弹的大炮；所有的其他武器我报告无误。驻防部队上次已有报告，并无变动，只除了两支轻步兵连将遣发去支持前线，暂时按兵不动——将滞留多久，目前尚未探明，但不久即可有消息了。从全局看来，我们感到满意，只是目前最好能推迟一下，且待——

写到这里就中断了——正好这时候瑞本干咳了一下，那孩子搁下了笔。我对于那个孩子所有的好感、对他的器重，对他那举目无亲的困境的关怀，一下子都枯萎了。这卑鄙无耻的冷血行径被揭露了，令人好痛心啊！

暂且别管这些吧。这儿是面对着我们的事件——需要全力以赴、紧急应对的重大事件。韦伯和我反复思考，把这事儿兜底翻了过来。韦伯说道：

“多可惜，他被打断了！有什么事要推迟一下——挨到什么时候呢？又是什么时候呀？说不定他本该会提到的——这个虔诚的小爬虫！”

“对啊，”我说道，“我们已错失了一圈牌。信中的‘我们’又是谁呢？那些阴谋者是在要塞内部呢，还是在外围？”

纸条上的“我们”叫人捉摸不透，很是烦心。不过也不值得老是绕着这个问题耗费心血，还有更实际的问题，需要我们考虑呢。首先，我们决定安排双人站岗，要格外戒备，严密监控。其次，我们考虑把威克鲁叫来，由他本人来交代这种种一切；不过这一着并非最高明，只能在另一个办法行不通之后备用。我们必须掌握更多的字条，我们朝这一方面作出了部署。可是我们有了一个主意。威克鲁从没有去过邮局——也许那个废弃了的马房就是他的邮局吧。我们把我那信得过的办事员——一个叫做史特恩的德国青年传唤来，他是天生做侦探的料子，把案情全都跟他说了，要他接手这份工作。

不出一个小时，我们得到汇报，威克鲁又在那儿写纸条了。不多久又来了汇报，说是他请假要进城去。我们有意把他拖住了一阵子，就在这当儿史特恩急忙赶到那儿去马房中躲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威克鲁悠闲地走进来了，只见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随即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壁角的垃圾堆里，于是又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现场。史特恩赶紧把藏匿的东西拿到了手——一封信，又带回交给了我们。信纸上没有抬头，信末也没有署名；信的上半部分还是我们已经读到了的那些话，接下去这么写道：

我们认为这事最好暂时不动，且推迟到那两个连队开拔之后。这是说，我们内部的四人这么认为，还没有和其他的人串联——担心会引起注意。我说“四人”，因为我们已少掉了两个；他们才只投军入伍，进入了内部，就被打发上了兵船，运往前线去了。急需有两个人来接替他的空缺。那给打发走的两个是从三十英里岬角来的兄弟俩。我掌握一个至关重大的情报要透露，可如果采用眼前这通讯方式，却绝对放心不下，自会另谋别的方式。

“这个小流氓！”韦伯说道；“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个奸细！不过暂且别管他了，我们且把已经掌握了的细节凑在一起，看这案情眼前已到了什么地步。首先，在咱们的队伍中混进了一名奸细，已经被掌握了。其次，我们中间还有三个没被挖出的奸细。第三，这些奸细都是通过那十分简便的应募入伍的方式轻而易举地钻进了我们‘合众军’队伍——很显然，内中有两个大材小用了：上了兵船，给打发去前线了。第四，他们还有外围间谍的协作——人数不确定。第五，威克鲁还掌握重大机密，他不敢采用‘眼前的方式’来传递——而是‘另谋别的方式’。咱们要不要把威克鲁抓来叫他招认？还是我们守候着，抓住那个来马房取情报的家伙，逼迫他交代？还是我们暂且不动声色，好掌握更多的材料？”

我们俩决定采取最后一个办法。我们估计目前没有必要匆忙采取行动。很明显，阴谋者们打算等待到那两支轻步兵连队开拔之后，不再碍事了再说。

我们加强了史特恩见机行事的权力，要他用尽一切办法，务必侦查出威克鲁传递情报的“别的方式”。我们打算大胆地拼搏一下。因而提出使间谍们始终处于毫无戒备的状态。为此我们命令史特恩立即赶往那马房，如果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把威克鲁的那封信放回原处，让间谍们自来偷取。

夜幕降落，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是一个阴冷，下着雨夹雪的黑夜，刮着尖利的寒风；可是那一夜，我从温暖的被窝中起来了好几次，亲自在四周巡视，看一切是否正常，各处岗哨是否警惕。只见哨兵们一个个精神饱满，密切注视；很显然，那神秘的危险，在那窃窃私语中流传开了，加以开始双岗值班，无异为这传言加盖了背书。

有一次，曙光将临，我碰到了韦伯，顶着寒风，也在营地走动；原来他是每夜要出外巡视几次，注意周围是否一切正常。

第二天，发生了几件事，使情况显得吃紧了。威克鲁又写了一信，史特恩赶在他之前来到了马房，看着他把信件藏好，一等他转身离开，就把信纸拿到了手，于是轻步溜出马房，隔着一段距离，跟踪着那个小间谍；贴近他自己的脚后跟，又紧跟着一名便衣侦探。我们出于谨慎的考虑，认为出现某种场合时，有必要借助法律的手段。

威克鲁一路赶到了火车站，在周围徘徊等候，直到从纽约来的火车进了站。成群的旅客从车厢里拥出来时，他站在那儿辨认着一张张脸。不久出现了一老年绅士，戴着一副绿色护目镜，手拿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拐地来到威克鲁近旁时站定了，急切地左右顾盼。威克鲁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随即溜开去，消失在人群中间了。紧接着，史特恩已把信从老人手里抢来了，他快步走过侦探身旁时说道：“跟踪那个老绅士——别让他在你眼皮底下不见了。”史特恩挤出人群，直奔要塞。

我们坐在一起，关紧房门，告诫门外守卫的哨兵，不准任何人闯进来。

我们当即打开了那封在马房里缴获的信，内容如下：

神圣同盟者　在通常的炮筒内找到了主人发布的命令，是昨晚放在那儿；它取消了一向来自下属部门的指示。炮筒内已留下通常的暗号，表示命令已收到无误——

韦伯打断道：“这孩子现在是否已置于连续不断的监控下？”

我回说是的，自从截获他上次那封信之后，他就一直被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那么他把东西放进炮筒，或是从那里取出东西，怎么能不给抓住呢？”

“是呀，”我说，“我也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等糟糕的事呀？”

“我也觉得太糟了，”韦伯说。“这无非表明了我们的哨兵队伍居然给奸细们混进来了。要不是有人在暗中包庇，怎么可能闹出这样的事呢？”

我把瑞本传来，命令他去炮台检查一番，看能发现什么。于是我们又往下念信：

新下达的命令强制执行，要求MMMM明晨三时成为FFFFF。将有二百人员分为若干小股，或搭乘火车，或以其他方式，从各路准时到达指定地点。今天由我掌管分发信号。眼看将马到成功，虽说准是走漏了什么消息，因为这里加派哨兵，双人值岗；两个头儿昨晚又亲自查夜几次。WW今天从南方来到，将接受秘密命令——采取另一方式。你们六人都必须在准上午六时到达166号。你们会在那儿找到B.B.，他自会给你们详细的指示。口令和上回使用的相同——只是程序给倒过来了：第一个音节移到了末尾，末一个音节移到了最前面。记住：XXXX。不能忘了。要振作精神；但等明天旭日东升，你们就是英雄了；你们的名声将万世传颂；你们将会给历史添上不朽的一页。阿门。

“雷公和战神！”韦伯说道，“看这景况，咱们掉在水里火里啦！”

我说毫无疑问眼前的形势开始显得极端的严重。我又说道：

“显而易见，他们正在发动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搏。他们定在今晚开始发动——这也是明显的。这一行动的确切的性质——我是说它的态度——却隐藏在令人莫名其妙的一连串M、F里；不过他们的意图和目标，我的判断是，要偷袭和夺取要塞。如今我们必须采取迅速又果断的行动。我认为我们继续采用暗中监视威克鲁的手段已毫无作用了。我们必须弄明白，越快越好，‘166号’究竟在哪里，好在凌晨二点，我们好对那一伙匪帮突然袭击。不用问，要获得这个情报，最简便的方法莫过于从那个小鬼的嘴里挖出来。不过在我采取重大的步骤之前，必须把事实上报国防部，申请全权处理。”

公文译成了电报密码；我审读了，同意了，电文随即发出。

我们随即结束了有关那封信的研究和讨论；接着打开了从瘸腿绅士手里抢来的那封信。谁知装在里面的只有两张完全空白的便条纸！这无异冲着我们热切追究的心情浇了一盆冷水；一时之间，只觉得我们的思绪也像那便条纸般一片空白，而且加倍地愚蠢。不过也只是一会儿工夫而已。自然，我们立即想到了“隐形墨水”。我们把纸条凑近火焰，注视着由于受热而显现的字迹。可是什么都没有显示出来，只除了几条隐约的、我们辨认不出什么名堂的笔道。

于是把军医召来，要他把纸条拿去，用尽他所知道的方法一一试验，直到试验有了结果，字迹显现，就立即向我报告信的内容。这道难关，真是活活地在折磨我们。迟迟没法解决，叫人好心烦意乱啊——我们原是一心盼望从那封信上获取有关这阴谋的最重要的机密。

这时候瑞本中士回来了，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根约一英尺来长的双股绳，打着三个绳结；他提着绳子让大家瞧。

“我是从前方江边的炮筒里找到的，”他说。“我把所有的大炮上炮口塞全都拿下了，都仔细检查了，结果在炮筒里找到的，就这么一段绳子。”

这段绳子那么就是威克鲁的“暗号”了，可见得他并没有把“主子”的命令送错地方。我命令立即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在那座炮台附近值班的哨兵全都隔离禁闭，非经我的许可，不准与外界有任何交往。

这时国防部长回电来了。电文如下：

临时取消人身保障法。全城实施军事戒严。下令必要的逮捕。采取果断迅速的行动。如有情况随时报告本部。

这一下，我们处于可以放手干的地位了。我派人悄悄地逮捕了那个瘸腿的老先生，又悄悄地把他带到了要塞；我把他看管起来，不准旁人和他，或他和旁人交谈。起初他大吵大嚷了一阵，可是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接着得到报告：有人看到威克鲁把什么东西塞给了两个新兵；待他刚一转身，那两个人就被抓去禁闭了。每个人身边都给搜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这么几个字样：

遵照上面的指示，我用密码给部里发了个电报，报告情况的进展，还把上面那个纸片也描述了。

现在我们似乎处于很巩固的地位了，尽可以无须顾忌，丢开假面具来对付威克鲁了。我派人去把他叫来。我同时派人去取回那张用隐形墨水写的信纸，军医又附上一张字条，说是他做了几种试验，都无效；不过此外他还有几种方法，如果需要他继续出力，他还可以试一下。

一会儿威克鲁就进来了。他显得有些疲乏，也有些焦虑，不过却是镇定从容；即使他担心出了什么事，可在他的脸色上、举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我由他在那儿站了一两分钟，这才说道，语气很轻快：

“孩子，你干吗老是一次次往那个旧马房去呀？”

他回答时不慌不忙，十分单纯：

“呃，我说不上来，长官；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能说我喜欢清静吧，去那儿很乐意。”

“去那儿解闷，是吗？”

“是呀，长官，”他回答道，仍然像方才那样：天真无邪。

“你去那儿光是为了解闷？”

“是呀，长官，”他说道，抬起他那双柔和的大眼睛，透露出稚气的惶惑。

“你能说得准吗？”

“是呀，长官，没错。”

停顿了一会，我说道：

“威克鲁，你怎么老爱写个不停呀？”

“我？我并没写个不停呀，长官。”

“你不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长官。噢，要是你指的是涂抹，那我确是随意涂抹了几次，好玩罢了。”

“您乱涂是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长官——把它们丢掉罢了。”

“从没寄给谁吗？”

“从没有，长官。”

我突然把那封写给“上校”的信直伸到他面前，他稍稍吃了一惊，马上又镇静下来。他的脸上隐隐泛起了一阵红云。

“那么你怎么会把这张涂抹的东西往外寄呢？”

“我决——决没有安什么坏心眼儿，长官！”

“决没安坏心眼儿！你把要塞的军备和军事情况都泄露了，还没安坏心眼儿吗？”

他低下了头，不吭声。

“得啦，说真话吧，别再撒谎啦。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到这会儿，他显示出内心的痛苦了；可是很快又振作起来，回答道，语调是那么的恳切：

“我愿意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长官——全部的真相。这封信根本没打算要写给谁。我只是写着玩罢了。现在我明白了，我做错了，我干了蠢事；可这只是我犯下的唯一的一次错误；长官，我以人格担保。”

“啊，听了这话我很高兴。写这样的信太危险了。我希望你能肯定你就只写过这么一封信吧？”

“是啊，长官，完全可以肯定。”

他那闭着眼睛说瞎话的能耐，真把人呆住了。他吐出那句谎话时，那一脸诚恳的神情谁也比不上。我忍耐片刻，直到把怒气按下去之后，这才说道：

“威克鲁，你好好回想一下，我打算调查两三件小事，你看能不能给我一些帮助。”

“我一定尽我的力，长官。”

“那么我首先要问的是——那个‘主人’是谁？”

他情不自禁、惊慌地向我们脸上瞟了一眼，不过仅此而已。他随即又镇定下来，平静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长官。”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能肯定你并不知道吗？”

他竭力想把他的眼睛对抗我的目光，可是那压力实在太大了，他的下巴逐渐向胸部沉下去，说不出一句话；他站在那儿神经质地摸弄着一颗纽扣，那种模样不由得叫人产生了怜悯，虽说他的行为太可恶了。我随即打破了这沉默，又提出一个问题：

“‘神圣同盟’又是些什么人？”

看得出，他的身子在摇晃，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摆出了一个手势，在我看来这无异是一个绝望的人儿在乞求他人的怜悯。可是他一言不发。他继续站在那儿，垂着头，盯着地面。我们则坐在那儿，盯着他看，等待他开口说话；只见大颗粒的泪珠顺着他的双颊滚滚地流下来。可是他始终不开一声口。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你非回答我不可，孩子，你定要跟我说实话。‘神圣同盟’是哪些人？”

他不出声地哭泣了。我当即说道，语气有些严厉：

“回答我的问题！”

他极力要控制自己的喉音，然后求饶似地望着我，勉强地一边哭泣一边说道：

“噢，可怜可怜我吧，长官！我回答不了这问题，因为我不知道呀。”

“什么！”

“可不，长官，我这是说的实话呀，直到这会儿，我还从没听说过什么‘神圣同盟’。凭我的荣誉起誓，长官，实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老天爷！瞧瞧你这第二封信吧——就在这儿，你瞧见了这几个字吗：‘神圣同盟’？现在你又有什么话好说？”

他抬起头瞪着眼直瞧我的脸，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情，仿佛他遭到了天大的冤枉，于是激动地说道：

“这可是恶毒的玩笑呀，长官；他们怎么能这样坑害我呀？我总是尽心尽力只想好好做人，而且从来也没伤害过什么人呀！有人假冒了我的笔迹；这纸条上没有一行是我写的；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封信！”

“噢，你这坏得没法说的扯谎者！瞧，这个，你又有什么好说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用隐形墨水写成的信纸直送到他眼皮底下。

他的脸变成了死白——就像一张死人的脸。他顿时站不稳了，有些儿摇晃，伸手去扶着墙，才把身子撑住。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声音轻微得简直听不清：

“这信——你读过了吗？”

在我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吐出诱哄他的“看了”，我们的脸儿准是已把真情实况泄露出来了——从孩子的那双眼睛里，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勇气又恢复了。我等待着他，看他有什么话要说，可是他一声不吭。最后我说了：

“好吧，这信里泄露了机密，你对此有什么好说的？”

他不慌不忙，镇静地回答道：

“不想说什么，除了这一点：这信完全没有作恶的用意，是清白无辜的，对谁也不会伤害的。”

这下子我被逼到了一个死角，他的自我表白我可没法反驳。我不知道该怎么审问下去。还好，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救了我的急，我说道：

“你当真对于那个‘主子’和‘神圣同盟’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没有写过，你说是假造的信吗？”

“是的，长官——当真。”

我慢慢地抽出那根打着结子的双股麻绳，把它举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他瞪着它瞧，若无其事，接着又瞧着我，仿佛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不过我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威克鲁，你瞧见了这个吗？”

“瞧见了，长官。”

“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条绳子吧。”

“好像？这明明是一条绳子呀。你认得它吗？”

“不认得，长官，”他回答，那声气再没有这么平静。

他那种冷静的神情，你简直想不到，真是到了家！我停顿了几秒钟，为了好给我准备要说的话加重分量；于是我站起身来，把我的手放在他肩头，说道，语气很严肃：

“这对你可没有好处啊，可怜的孩子，那是混不过去的。给‘主子’的这个暗号；这条打结的绳子，在江边前沿的一座大炮里找到的——”

“在大炮里找到！哎哟，不，不，不，不对！别说是在大炮里吧，该是在炮塞子的一条隙缝里！——应该是在隙缝里呀！”

他一下子双膝跪倒，双手紧握，仰起一张脸来，脸色灰白，吓得没命，那光景好不可怜。

“不，是在大炮里找到的。”

“哎哟，出了什么岔子啦！老天爷，我完蛋啦！”他顿时跳了起来，东窜西闯，一次次闪避伸过来想抓住他的那些手，拼命想逃出这场所。可逃跑，却是休想了。于是他又双膝跪下，扑倒在地，放声大哭，紧抱住我的腿；他就这么缠住我，苦苦哀求：

“噢，可怜可怜我吧！噢，你宽宏大量吧！别把我交出去吧；他们不会让我多活一分钟的呀！保护我，救救我吧！我决定一切都招供了！”

我们好不容易使他平静下来，缓和了他的惊慌，让他的情绪多少恢复了正常。我这才开始盘问他，他回答时低声下气，双眼下垂，不时用手背擦去他那滚滚而下的泪水。

“那么说，你是出于本性要做一个叛徒了？”

“是的，长官。”

“又充当了一名间谍？”

“是的，长官。”

“一直按照外面来的明确指示在行动吗？”

“是的，长官。”

“是心甘情愿吗？”

“是的，长官。”

“也许干得好不起劲吧？”

“是的，长官；想不认账没什么用。南方是我的家乡；我的心在南方，而且全都交给了南方的事业。”

“那么你向我诉说的你的遭难，你一家人遭受的迫害，全都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编造出来的了？”

“他们——是他们教给我那么说的，长官。”

“那么你是存心要出卖、消灭那些可怜你、收留你的人们了。你可明白你有多卑鄙啊——你这个不识好歹、善恶不分的可怜虫！”

他不回答，只是哭泣。

“好吧，这个不多谈了。讲正经的吧。那个‘上校’是谁？他在哪儿？”

他哭得好苦，只是哀求别硬逼着他交代吧；说是一旦他招认了，他这条命就不保了。我就威胁他，要把他关进黑牢房，禁闭起来，如果他不肯吐露真情实况。同时又向他保证，只消他把藏在心中的机密毫无保留地全吐露了，就会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他紧闭着嘴，什么回答也没有，摆出一副倔强的姿态，叫你拿他没办法。最后我挟着他去受禁闭，他才只往黑牢房瞥了一眼，立即改变了主意。他号啕大哭了，苦苦哀求，声明他愿意把一切全都交代。

于是我又把他带回来。他说出了那“上校”的名字，仔细地把他形容了一番；说是在城里主要的旅馆里可以找到他，穿的是平民的服装。我还得再威胁他一番，他这才把“主子”的名字说出来，又形容了他的外貌等等，又说是可以在纽约庞德街15号找到他，对外界的姓名是R·F·盖罗德。

我发了一份电报给这大都会的警察局长，把盖罗德的姓名、特征告诉了他，要求逮捕这个人，把他扣压起来，等待我派人去提解。

“现在，说到外围，”我说道，“好像还有几个叛逆者，大概在新伦敦吧。你把他们的姓名、情况交代一下。”

他说出了三个男子、两个女子的姓名，交代了他们的情况，他们全都投宿在一家最著名的旅馆里。我悄悄派人去把他们、连同那个上校都抓起来，囚禁在要塞内。

“接下来，我要知道潜伏在要塞内部的你那三个同党。”

我看他想用一番谎话来搪塞我了，于是我掏出从那两个哨兵身上搜到的那两张神秘的字条，这一着对于他起了良好的效果。我说道，两个人已经落在我们手中了，他必须交代那第三个。这可把他吓坏了，他大声嚷道：

“哎哟，请不要逼迫我呀——他会当场杀了我！”

我说这真是胡说八道；我会派个人在他身边保护他；再说，队伍集合时是不准带武器的。我下令把所有新兵都集合起来，于是那个可怜的、浑身颤抖的小坏蛋出来了，他顺着那一排队伍走过去，竭力装得若无其事似的。最后，他向其中的一个人开口说了一个字；他还没走开五步，那个人就被逮捕了。

威克鲁重又来到我们面前时，我立即吩咐把那三个人带进来。我吩咐其中一个站出来，说道：

“这会儿，威克鲁，听着，只许实事求是，不许与真情实况有半点差异。这个人是谁？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他已没有退缩的余地了，就不计一切后果，双眼直瞪着那个人的脸，毫不犹豫地一口气说下去。下面是他说的那番话：

“他的真实姓名是乔治·布利斯托，来自新奥尔良，两年前，在沿岸航行的定期邮船‘神庙号’上当二副。他是一个跳起来就要跟你拼命的家伙，为了杀人罪坐过两次牢——一次是他拿起一根绞盘棒打死了一个名叫哈德的水手，另一次是他打死了一名甲板水手，只因为后者拒绝抛水砣，〔1〕其实这本不是甲板水手分内的事。他是个间谍，接受上校的派遣，来这儿进行特务活动。一八五八年，‘圣尼古拉号’在曼斐斯附近爆炸时，他是船上的三副；伙伴们把死者、伤者装在一条空木艇里往岸上运送，他却抢劫他们身上的财物，结果遭到私刑拷打，差点儿送了命。”

如此等等地说了一大套——他把那个人的生平、经历交代得够地道了。他的话完了之后，我问那个人：

“对于他这番话你有什么好说的？”

“别怪我当着你的面说这话，长官，从没听到有谁说过这么恶毒的弥天大谎！”

我下令把他押回禁闭室，于是把其余二人依次叫上前来。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孩子给每个人都头头是道地交代了他们的来历，无论出言吐词，还是说到一件事，都没有一丝犹豫。可是我回头查问那两个家伙，得到的回话都是气愤地一口咬定，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们什么也不承认。我吩咐把他们押回禁闭所，又把其余的囚犯一个个押来审讯。威克鲁把他们的一切都交代了——他们来自南方的哪一个城市，以及他们和那阴谋集团方方面面的联系。

但是他们全都否认了他所陈述的事实，而且谁也没有供认一句话。男人们怒火直冲，妇女哭哭啼啼。据他们自己的申诉，他们都是来自西部、清白无辜的好人，都热爱联邦，胜过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我把这帮子人重又禁闭起来，心中好烦恼，于是又开始盘问威克鲁了。

“166号在哪儿？B.B.是谁？”

谁想他横下了心，划下一条界限：到此为止。无论跟他来软的，哄他，还是板起脸，威吓他，都不起作用。时间过得飞快——非得采取强硬的手段不可了。我吩咐把他的两个大拇指都紧紧拴住，再把他吊起来，只让他的脚尖着地。那一阵痛楚越来越剧烈了，他那忍不住的一声声惨号简直让我受不了。可是我坚决不放过他；他很快就尖叫起来：

“噢，求你啦，放我下来吧，我愿意交代！”

“不行——先交代了，再放你下来。”

这会儿，他一分一秒都在遭受着煎熬，因此他开口吐露了：

“老鹰旅馆，166号！”他所说的是江边的一家下等客栈，是一般卖力气糊口的、码头打工的，还有那些不顾脸面的常去的地方。

我这就把他放了下来，于是要他交代这次阴谋的目的是什么。

“要在今夜夺取要塞，”他顽强地说道，一面在呜咽。

“我可是把那些参与阴谋的头儿们一网打尽了？”

“没有。除了你已抓到的外，还有那些在166号开会的人呢。”

“‘记住XXXX’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进入166号场所的口令是什么？”

没有回答。

“那些一连串的字母——‘FFFFF’和‘MMMM’是什么意思？快回答！否则又要叫你尝尝那滋味了。”

“我决不会回答！我宁可死。现在，你爱怎么办，请便吧。”

“把你方才说的话想想吧，威克鲁。不留余地吗？”

他的回答很坚定，语音中没有一丝动摇：

“不留余地。完全可以肯定——正像我热爱我那受践踏的南方，痛恨在北方阳光照耀下这儿的一切。我宁可死，也决不泄露那些机密。”

我又吩咐拴住他的大拇指，把他吊起来。那可怜的小家伙痛到极点时，听着他那一声声嚎叫，真叫人心都碎了。可是我们没法掏出他一句话。不管问他什么话，他只有一个回答，号叫道：“我可以死，我宁愿死，可我决不交代。”

唉，我们只好作罢了。看这情景，摆明了他是宁愿死也不会招供的。我们把他放了下来，关进牢房，严加看管。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们忙于向国防部发去电报，同时准备好向166号发动袭击。这个漆黑、寒冷的夜晚是令人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一夜。风声已走漏在外了，整个卫戍部队保持警惕。岗位上增加到三名哨兵，谁也不能任意出入，一有走动，都会给喝住，哨兵的枪口对准了他脑袋。

韦伯和我，倒是不像原先那么忧心忡忡了，既然有那么多主犯已经给我们抓起来，那反动组织谅必已七零八落、残缺不全了。

我决定抓住最好的时机赶到166号，抓住B.B.，把他的嘴堵塞住，等待其余的人们来到，好逮捕他们。约摸在清晨一点一刻光景，我轻手轻脚走出要塞，身后紧随着六个高大精壮的正规兵，还把小家伙威克鲁反绑着，也带走了。我跟他说明，我们这会儿要去166号，如果发现这一回他又撒了谎，存心叫我们去碰壁，那他非得领我们直闯贼窝不可，否则定叫他自食其果。

我们不露声色，悄悄挨近客栈，侦察动静。有一支烛光从小酒吧间里透露出来，此外，整个房屋一片黑暗。我试探一下前门，一推门就开了。我们轻轻地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我们随即把鞋子脱下，我领着大家来到酒吧间。德国店主坐在椅子中睡着了。我轻轻地把他弄醒，叫他把靴子脱了，走在我们面前，叮嘱他不许发出声响。他没一句嘀咕就服从了，可他分明是给吓坏了。我要他领路到166号去。我们爬了两层或三层楼梯，就像一长串猫儿似的，脚步轻柔，听不到一些声响。然后我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尽头的一个房门前。透过门上一方小玻璃窗，可以窥见房内有暗淡的烛光。店主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我，跟我耳语道：那就是166号。

我试探一下房门——门在里边锁上了。我凑近一名个儿最高大的士兵，用耳语下了一道命令。于是我们俩宽厚的肩膀顶住了房门，我们俩猛烈地合力一撞，那门儿就挣脱铰链，给撞倒了。我隐约瞥见床上有一个人影，瞧见他急忙把头伸向蜡烛，烛火顿时熄灭了，我们处在一团漆黑中。我一个箭步跳上了床，扑向床上的人，用双膝把他钳住了。我胯下的囚犯拼命地挣扎，可他的喉头给我的左手掐住了，我的双膝不让他腾身跳起来，这就省力多了。接着我立即拔出我的左轮手枪，拉开扳机，把冷冰冰的枪口抵着他的脸颊，警告他不许乱动。

“行了，谁来划根火柴呀！”我说道，“我把他制服啦。”

有人照我的话做了。火柴的火苗烧旺了。我回头向我的俘虏一看，天哪，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我放开了她，跳下床来，心里好不惭愧。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身旁的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慌失措，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年轻的女人放声哭了，把床单蒙住了自己的脸。店主谦恭地说道：

“是我的女儿，她做了不正当的事，nicht wahr？〔2〕”

“你的女儿？她是你的女儿吗？”

“噢，是啊，她是我的女儿。她今晚才从辛辛那提回家来，有些不舒服。”

“他妈的，那孩子又撒谎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166号，这不是我们要抓的B.B.。来啊，威克鲁，你要给我们找到那个确实的166号，要不然——喂！那孩子呢，在哪儿呀？”

溜走了，毫无疑问！更糟的是，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我们落在多么尴尬的处境中！我恨自己太蠢了，怎么没有把他和一个士兵拴在一起呢。可是到了这会儿为这事懊恼又有什么用呢？在眼前这处境中，我该怎么办——这才是问题所在啊。说是那个姑娘也许就是B.B.，我没法相信；不过把自己的不信就此当作了定论，也会出事的。最后，我把我的士兵们留在隔着过道跟166号对面的一间空房里，嘱咐他们一见有谁走近那个姑娘的房间就抓起来——见一个抓一个；同时要他们把店主押在他们身边，严加看管，且待以后另有命令再说。于是我返身赶回要塞，看那边是否平安无事。

可不，一切平安无事，而且始终是平安无事。我一夜没睡，一直守候着，以防万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到东方天色又亮了，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我能够发出电讯向国防部报道了：飘扬在特伦布尔要塞上空的仍然是星条国旗。

一块大石头从我的胸中落下了。可我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自然，更不能闲着双手享清福；局势太严重了。我把那些囚犯逐个叫来，严加审讯，一审就是一小时，只想逼取他们的招供，可是毫无结果。他们只是紧咬牙关，扯自己的头发，什么也没有吐露。

将近中午时分，有了我那个逃跑的孩子的消息。有人在早晨六时，大约在八英里以外，看到他正在路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西走。我当即派遣一位骑兵中尉和一名士兵去追踪他。他们在二十英里外望见他了。他翻过了一道篱笆，正疲乏地一步一拖穿过一片泥泞的田野，向着村子边缘的一座大宅子走去。两个军人骑着马，穿过一小段树林，迂回过去，从相反方向逼近那座宅子，然后跳下马背，快步溜进厨房。

那儿没有人。他们又溜进隔墙的一间房，那儿同样没有人。房里有扇门通向起居室，正开着，他们正想从房门闯进去，忽然听得一个低低的嗓音，有人在作祷告呢。他们当即很恭敬地站住了。中尉伸过头去，往里张了一眼，看见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妇人正跪在起居室的一角。正在作祷告的是那位老先生，他刚好祷告完毕，威克鲁那孩子推开前门走进来了。那一对老夫妇同时向他扑过去，紧紧搂住他——他气都透不过来了——一边嚷道：

“咱们的孩子哟！咱们的心肝哟！感谢上帝吧。失踪了，又找到了！他死了，又复活啦！”

好吧，各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个小鬼正是在那个家园出生，在那儿长大的；他活到这么大，还从没走出离他家五英里远的地方，直到两个星期前，他飘荡到我的地盘来，编造了他那个悲惨心酸的故事，我却不知道他在哄骗我。那可是像真理般无可怀疑：那个老先生是他的生父——一位有学问、已退休的老牧师；那位老太太是他的生母。

容我在这里插进几句话，对于那个孩子和他那一番表演略作说明。原来他是捧着那些一毛钱小说，以及刊载离奇故事的报刊放不下手，成了如饥似渴、入了迷的读者。神秘的故事，花里胡哨的英雄主义，也就最配他的胃口。此外他又在报上读到一些报道，关于叛军的间谍隐蔽地出入于我们的阵营啊，他们耸人听闻的企图啊，有两三回他们阴谋得逞，令人好不震惊啊。结果那一个题材在他的头脑里发烧了。

几年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同伴是一个想象活跃、健谈的北方小伙子，曾在几艘往返于新奥尔良和密西西比河上游两三百英里各口岸的邮船上充当过两年助理事务员，因而谈起那一带地区的地名和情景，脱口而出，最熟悉不过了。在战前，我曾在那一带地区逗留过两三个月，对那儿所知有限，因此很容易被那孩子哄过去了；要是换了一个路易斯安那的当地人，也许还没等到他说了十五分钟话，就发觉他说漏了嘴啦。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一口咬定他宁愿死也不愿透露他那几个里通外敌的暗号的秘密？很简单，他根本没法作出解释！原来那些暗号并没有意义；它们是从发热的头脑中突然迸出来的，事先既没想到，事后也并没考虑过。这样，一旦突然逼迫他交代，他就没法开动脑筋，编造出一套解释了。譬如说吧，他就是没法交代那封用“隐形墨水”书写的信里是些什么内容，理由无非是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隐藏在那信里，那不过是白纸一张罢了。他并没有往炮筒里塞过什么东西，何况从来也没有这么个念头——要知道他那些信全都是写给他想象中的人物；他每次赶到马房去藏一封信，总是把上一天放在那儿的信拿走。所以说，他对那条打结的绳子并不知情——我拿给他看时，他才第一次看到呢。可是当我要他交代它的来历时，他马上发挥他那浪漫主义的气派，把这回事包揽了，还由此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编造了一位“盖罗德”先生；那时候已不存在什么庞德街15号了——三个月之前它就给拆除了。他还编造了那位“上校”；那些给抓起来、和他当面对质的倒霉人，让他空穴来风地胡乱为他们一个个拉扯出一套身世经历。“B.B.”也是他的发明；他甚至还发明了166号——你可以这么说，因为在我们押着他赶去前，他根本不知道在“雄鹰旅社”确实有这么一间客房。

只要有必要，他随时准备“创造”某一个人，或是不管什么东西。我如果要他交代“外围的”间谍，他当即举出他在旅馆看见过的陌生人，形容一番，给他们加上了他偶尔听到的名字。在那人心惶惶的几天里，他是生活在他那个五光十色、神秘莫测、罗曼蒂克的世界里——对于他，我认为那可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且他是满心喜欢地拥抱住他那个世界啊。

可是他给我们带来的麻烦真够受的，我们因而遭受的耻笑，那是没法说了。你瞧，只因为听信了他，有十五个或是二十个人给我们抓起来，而且给禁闭在要塞里，在他们的门口，还放哨设防。在被拘捕的人中，有好多是士兵或是士兵之类，我是无须向他们道歉的；可其余的都是第一流的公民，来自全国各地，不论你怎么样赔礼道歉，也不足以消他们的气。他们就是冲着你怒火直冒、大发雷霆，闹个没完没了。

至于那两位女士呢——一位是俄亥俄州的国会议员的夫人，另一位是西部的一位主教的姊妹——唉，她们对我发泄的藐视、挖苦，以及一阵阵向我身上挥洒的愤怒的泪珠，成了我将长期留在心头的纪念——我会记住的。

那位戴着护目镜、瘸腿的老绅士是来自费城的大学院长，他来这里是为了他侄子的葬礼。当然，以前他从来没见过威克鲁。唉，他不但错失了葬礼，还被我们认作叛军的间谍而遭到了关禁，而且还有威克鲁站出来，在我的营房里，当着他的面，冷酷地指认他来自加尔维敦最臭名昭著的流氓窝，是一个货币伪造者，黑人贩子，盗马贼，纵火犯；对于这一番血口喷人，看来这位倒霉的老绅士是此生难忘的吧。

还有国防部呢！噢，老天哪，我们就拉上帷幕，这一段且不谈了吧。

附记　我把故事的底稿请少校过目，他说：

“你对军队里的情况不太熟悉，导致你在笔下出现了几个小错误。不过即使有小欠缺，这些地方还是写得有声有色——不必计较了；军人们读了会微微一笑，其他方面的读者却不会发现有什么欠缺。你已把这一事件的主要情节确切地写下来了，你所表述的是符合于实际发生的。”

方　平译

注释

〔1〕把系着绳索的铅锤扔进水中，测量水深。

〔2〕德语，“是不是？”

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三十五年前，我曾到斯达尼斯劳斯河找金矿。我手拿着鹤嘴锄，带着淘盘，背着号角，成天跋涉。我走遍了各处，淘洗了不少含金沙，总想着找到金子发笔大财，却总是一无所获。这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区，树木葱茏，气候温和，景色宜人。很多年前，这儿人烟稠密，而现在，人们早已消失殆尽了，富有魅力的极乐园成了一个荒凉冷僻的地方。他们把地层表面给挖了个遍，然后就离开这里。有一处，一度是个繁忙热闹的小城市，有过几家银行，几家报纸和几支消防队，还有过一位市长和众多的市政参议员。可是现在，除了广袤无垠的绿色草坡之外，一无所有，甚至看不见人类生命曾在这里出现过的最微小的迹象。这片荒原一直延伸到塔特尔镇。在那一带附近的乡间，沿着那些布满尘土的道路，不时可以看到一些极为漂亮的小村舍，外表整洁舒适。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藤蔓，像雪一样浓厚茂密的玫瑰遮掩了小屋的门窗。这是一些荒废了的住宅，很多年前，那些遭到失败、灰心丧气的家庭遗弃了它们，因为这些房屋既卖不出去也送不出去。走上半小时的路程，时而会发现一些用圆木搭建起来的孤寂的小木屋，这是在最早的淘金时代由第一批淘金人修建的，他们是建造小村舍的那些人的前辈。偶尔，这些小木屋仍然有人居住。那么，你就可以断定这居住者就是当初建造这个小木屋的拓荒人；你还能断定他之所以住在那儿的原因——虽然他曾有机会回到家乡，回到州里去过好日子，但是他没有那么做，而宁愿丢弃财产，在羞愧中决定与所有的亲人朋友断绝往来，让他们从此之后以为他已经死去。那年月，加利福尼亚附近散居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活死人——这些可怜的人，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四十岁就白发斑斑，未老先衰。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只有悔恨和渴望——悔恨自己虚度的年华，渴望彻底结束自己的拼搏生涯。

这是一片孤寂荒芜的土地！除了使人昏昏欲睡的昆虫的嗡嗡声，辽阔的草地和树林静寂安宁，别无声息；杳无人烟，兽类绝迹；任什么也不能使你打起精神，使你觉得活着是件乐事。因此，在一天过了正午不久，当我终于发现一个人的时候，我油然生出一种感激之情，精神极为振奋。这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他正站在一间覆盖着玫瑰花的小巧舒适的村舍门旁。这是那种我已提到过的村舍，不过，这一间可没被遗弃的样子；它的外观表明有人住在里面，而且它还受到主人的宠爱、关心和照料。它的前院也同样受到如此厚待，这是一个花园，繁茂的鲜花正盛开着，五彩缤纷，绚丽多姿。当然我受到了主人的邀请，主人叫我不要客气——这是乡下的惯例。

走进这样一个房间真使人身心愉悦。好几个星期以来，我日日夜夜和淘金者们的小木屋打交道，熟悉了屋里的一切——肮脏的地板，从来不叠被子的床铺，铁皮盘子和杯子，咸猪肉，蚕豆和浓咖啡，屋内别无装饰，只有一些从东部带插图的出版物中取下来的描绘战争的图片钉在木头墙上。那是一种艰苦的、凄凉的生活，没有欢乐，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而这里，却是一个温暖舒适的栖息之地，它能让人疲倦的双眼得到休息，能使人天性中的某种东西得以恢复活力。在长时间的禁食之后，当艺术品呈现在面前，这种天性认识到它一直处于无意识的饥饿之中，而现在找到了营养滋补品，而不论这些艺术品可能是怎样低劣，怎样朴素。若非亲身感受，我无法相信一块残缺的地毯会使我的感官得到如此愉快的享受，如此心满意足；也无法相信，房间里的一切会给我的灵魂以这样的慰藉：那糊墙纸，那些带框的版画，沙发扶手和靠背的色彩鲜艳的罩布和台灯座下的衬垫，几把温莎椅，还有放着海贝、书籍和瓷花瓶的光亮的陈列架，以及那种种置放物品的细巧方法和风格，它们是女人的手治理的痕迹，你见了不会经意，而一旦不见了，你立刻又会怀念不已。我内心的快乐从我的脸上表现出来，那男人见了很是欢喜；因为这快乐是这样显而易见，以致他就像我们已经谈到过这个话题似的说：

“都是她弄的，”他满怀感情地说，“都是她亲手弄的——全都是。”他向屋子瞥了一眼，眼里充满了深情的崇拜。画框上方，悬挂着一种柔软的日本织物，女人们看似随意实为精心地用它来装饰，那男人注意到它不太整齐，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整理好，然后退后几步观察整理的效果，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直到他完全满意。他用手掌把它轻轻地拍打了最后两下，说：“她总是这样弄的。你说不出它正好差点什么，可是它的确是差点儿什么，直到你把它弄好——弄好以后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是也仅此而已；你找不出它的规律。我想，这就好比母亲给孩子梳完头以后再最后地拍两下一样。我经常看她侍弄这些玩意儿，所以我也能完全照着她的样子做了，尽管我不知其中的规律。可是她知道。她知道侍弄它们的理由和方法；我却不知道理由，我只知道方法。”

他把我带进一间卧室让我洗手；这样的卧室我是多年不见了：白色的床罩，白色的枕头，铺了地毯的地板，裱了糊墙纸的墙壁，墙上有好些画，还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放着镜子、针垫和轻巧精致的梳妆用品；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一个真瓷的钵子和一个带嘴的有柄大水罐，一个瓷盘里放着肥皂，在一个搁物架上放了不止一打的毛巾——对于一个很久不用这种毛巾的人来说，它们真是太干净太洁白了，没有一点儿亵渎神灵的意识还不敢用呢。我的脸上又一次说出了心里的话，于是他满意地说：

“都是她弄的，都是她亲手弄的——全都是。这儿没一样东西不是她亲手摸过的。好啦，你会想到的——我不必说那么多啦。”

这当儿，我一面擦着手，一面扫视屋里的一个个细节，就像到了新地方的人都爱做的那样，而看到的一切都觉得赏心悦目。接着，你知道，我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意识到那男人想要我自己在这屋里的某个地方发现某种东西。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我看出他正试着用眼角偷偷地暗示来帮我的忙，我也急于想使他满意，于是就努力地想找到它。我失败了好几次，这一点我用眼角余光就能看出来而不必由他告诉我。但是最后我明白了我应该直视前方的那个东西——因为他的喜悦像一股无形的浪潮向我袭来。他爆发出一阵幸福的笑声，搓着两手，叫道：

“就是它！你找到了。我就知道你会找到的。那是她的相片。”

前面墙上有一个黑色胡桃木的小托架，我走到跟前，确实在那儿发现了我先前还不曾注意到的一个相框，相片是用早期的照相术照的。那是一个极温柔、极可爱的少女的脸庞，在我看来，似乎是我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女人。那男人吮吸了我流露在脸上的赞叹，满意极了。

“她过了十九岁的生日，”他说着把相片放回原处；“我们就是在她生日那天结的婚。你见到她的时候——哦，只有等一等你才能见到她！”

“她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在家？”

“哦，她现在不在家。她探望亲人去了。他们住在离这儿四五十英里远的地方。她两个星期前去的。”

“你估计她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是星期三。她星期六晚上回来，可能在九点钟左右。”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我很遗憾，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惋惜地说。

“已经走了？不，你为什么要走呢？请别走吧，她会非常失望的。”

她会失望——那美丽的尤物！倘若是她亲口对我说这番话，那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我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强烈的渴望想见到她，这渴望带着那样的祈求，是那样的执著，使得我害怕起来。我对自己说：“我要马上离开这里，为了我的灵魂得到安宁。”

“你知道，她喜欢有人来和我们待在一起——那些见多识广，善于谈吐的人——就像你这样的人。这使她感到快乐；因为她知道——啊，她几乎什么都知道，而且也很能交谈，嗯，就像只小鸟——她还读很多书，噢，你会吃惊的。请不要走吧，不会耽搁你很久，你知道，她会非常失望的。”

我听着这些话，却几乎没有留意。我深陷在内心的思索和矛盾斗争中。他走开了，我却不知道。很快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相框，他把它拿到我面前说：

“喏，这会儿你当着她的面对她说，你本来是可以留下来见她的，可是你不愿意。”

第二次看见相片，使我本来坚定不移的决心彻底瓦解了。我愿意留下来冒冒险。那天晚上我们安安静静地抽着烟斗聊天，一直聊到深夜。我们聊了各种话题，不过主要都和她有关。很久以来，我确实没有过这么愉快这么悠闲的时光了。星期四来了，又轻松自在地溜走了。黄昏时分，一个大个子淘金者从三英里外来到这儿。他是那种头发灰白、无依无靠的拓荒者。他用低沉、持重的口气同我们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说：

“我只是顺便来问问小夫人的情况，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有信来吗？”

“哦，是的，有一封信，你愿意听听吗，汤姆？”

“呃，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是愿意听听的，亨利！”

亨利从皮夹子里把信拿出来，说如果我们不反对的话，他将跳过一些私人用语，然后他读了起来。他读了来信的大部分——这是一件她亲手完成的妩媚优雅的作品，充溢着爱恋安详的感情。在信的附言中，还满怀深情地问候和祝福汤姆、乔、查利以及其他的好友和邻居们。

当他读完时，他瞥了一眼汤姆，叫道：

“啊哈，你又是这样！把你的双手拿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我读她的信你总是这样，我要写信告诉她。”

“啊不，你千万别这样，亨利。我老啦，你知道，任何一点小小的失望都会使我流泪。我以为她已经回来了，可现在你只收到一封信。”

“咦，你这是怎么啦？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她要到星期六才回来的呀。”

“星期六！哈，想起来啦，我的确是知道的。我怀疑最近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我当然知道啦。我们干吗不为她做好一切准备呢？好了，我现在得走了，不过她回来时我会来的，老伙计！”

星期五傍晚，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淘金人，他住的小木屋离这儿差不多一英里。他说小伙子们想在星期六晚上来热闹热闹，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如果亨利认为她在旅行之后不至于疲倦得支持不住的话。

“疲倦？她会感到疲倦？哼，听他说的！乔，你知道，不管你们当中的谁，只要你们高兴，她会一连六个星期不睡觉的！”

当乔听说有封信时，就请求读给他听。信里对他亲切的问候使这个老伙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他说，他老了，不中用啦，尽管她只是提到他的名字，那也使他受不了。“上帝，我们多么想念她呀！”

星期六下午，我发现自己不时地看表。亨利注意到了，他带着惊讶的神情说道：

“你认为她不会很快就到，是吗？”

我像被人发现了内心秘密似的感到有些窘迫。不过我笑着说，我等人的时候就是这么个习惯。但是他似乎不太满意；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有点心神不安。他四次拉我沿着大路走到一处，从那儿我们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他总是站在那儿，手搭凉棚，眺望着。好几次他这么说：

“我有些担心了，我真担心。我知道她在九点以前不会到的，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老是在警告我出了什么事儿。你想不会出什么事儿的，是吧？”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我开始为他的幼稚可笑感到非常害臊。终于，在他又一次乞求地问我时，我失去了耐心。我跟他讲话时态度很粗鲁。这似乎使他完全萎缩了，还把他吓唬住了。这以后他看起来是这样受了伤害，态度是这样谦卑，以致我憎恨自己干了这件残酷的不必要的事。因此，当夜幕开始降落，另一个老淘金者查利到来时，我非常高兴。他紧挨在亨利身旁听他读信，商量欢迎她的准备工作。查利一句接一句地说出热情亲切的话语，尽力驱散他朋友的不祥和恐惧之感。

“她出过什么事吗？亨利，那纯粹是胡说。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你就放宽心吧。信上是怎么说来着？说她很好不是吗？说她九点到家，不是吗？你见过她说话不算数吗？唔，你从来没见过。好啦，那就别再烦恼啦；她会回来的，那是绝对肯定的，就像你的出生一样确定无疑。来吧，让我们来布置屋子吧——没有多少时间啦。”

很快汤姆和乔也来了。于是大家就动手用鲜花把屋子装饰起来。快到九点时，这三个淘金者说，他们带来了乐器，不妨弹奏起来，因为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很快就要到了，他们都非常想跳一跳美妙的老式的“布霄克道恩”舞〔1〕。一把小提琴，一把班卓琴，还有一支单簧管——这些就是乐器。三个人并排站着弹奏起轻快的舞曲，还一面用大靴子踏着节拍。

时间快到九点了。亨利站在门口，眼睛直盯着大路，内心的痛苦折磨得他有些站立不稳。伙伴们几次让他举起杯来为他妻子的健康和平安干杯。这会儿汤姆高声喊道：

“请大家举杯！再喝一杯，她就到家啦！”

乔用托盘端来了酒，分给大家，最后剩下两杯，我拿起了其中一杯，但是乔压低了嗓子吼道：

“别拿这一杯！拿那一杯。”

我照他说的做了。亨利接过了剩下的那杯。他刚喝完这杯酒，时钟开始敲九点。他听着钟敲完，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说：

“伙伴们，我很害怕。帮帮我——我要躺下！”

他们扶他到沙发上。他躺下去开始打起瞌睡来。可是一会儿，像人在睡梦中说话一样，他说：

“我听见马蹄声了吧？是他们来了吗？”

一个老淘金者靠近他的身边说：“这是吉米·帕里什，他来说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不过他们就在这条路上，离这儿不远了，正赶来呢。她的马瘸了，但再过半小时她就到了。”

“啊，谢天谢地，没出什么事儿！”

话还没说完他就几乎睡着了。这些人马上灵巧地帮他脱了衣服，把他抱到我洗手的那间卧室的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他们关上门，走了回来。随后他们似乎就准备动身离去，我说：“别走呀，先生们。她不认识我呀，我是个生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乔说：

“她？可怜的人儿，她死了十九年啦！”

“死了？”

“或许比这更糟呢。她结婚半年后回家探望她的亲人，在回来的路上，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在离这儿五英里的地方被印第安人抢走啦。从此以后就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结果他就精神失常了吗？”

“从那时起他就从来没有正常过。不过他只是每年到这个时候才发作。在她要回来的前三天，我们就开始到这儿来，鼓励他打起精神，问问他是否接到她的来信，星期六我们都到这儿来，用鲜花装点屋子，为舞会作好一切准备。十九年来，我们年年都这样做。第一年的星期六我们有二十七个人，还不算姑娘们；现在只有我们三人了，姑娘们都走了。我们给他吃药让他睡觉，要不他会发疯的，于是他又会乖乖地等着来年——想着她和他在一起，直到这最后的三四天，他又开始寻找她，拿出那封可怜的旧信，我们就来请求他读给我们听。上帝啊，她是一个可爱的人啊！”

陈　颀译

注释

〔1〕美国黑人首创的一种舞蹈。

亚当日记

星期一

这个新来的披着长发的家伙真是碍手碍脚。它总是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不喜欢这样；我还不大习惯身边有个伴呢。我倒是巴不得它去和其他兽类待在一块儿。……今天多云，刮东风；只怕我们会遭雨淋。……“我们”？这个词儿我是从哪里捡来的？——喔，我想起来了——新来的家伙用的就是这个词儿。

星期二

一直在查看那帘大瀑布。我想它是庄园上最美的东西了。新来的家伙把它叫做尼亚加拉瀑布——嗨，我敢说我就不知道。说是看起来像尼亚加拉瀑布。那可不是理由，无非是刚愎自用、绝顶愚蠢罢了。总是轮不到我来取名字。新来的家伙碰到什么就给什么取个名字，我要说个不同意也来不及。它总是搬出同样的借口：看起来就是那东西。譬如说有一只渡渡鸟来了。它一瞥见就冒出一句它“看起来就是只渡渡鸟”。不用说这名字就算叫定了。我已经厌倦于为这档子事情感到烦恼了，说到底烦恼有什么用处呢？渡渡鸟！它哪儿像只渡渡鸟，我才像呢。

星期三

给自己搭了个棚子用来遮雨，却不能独享安宁。新来的家伙硬是挤了进来。我想赶它出去，但水从它那看东西的孔里淌了进来，它用爪子的背面把水擦干，还像其他动物遇到灾难时一样发出了叫喊声。它要是别讲话就好了；它老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听起来好像对这个可怜的家伙有点嘲弄的味儿，含糊不清的；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前我还从未听到过人类的声音，在这梦幻般的与世隔绝的静穆中突然闯进的任何新奇的声音，在我听来都很刺耳，就像一个不合调的音符。这一个新的声音离我这么近；就在我的肩头，就在我的耳边，先是在一边，接着到了另一边，可我听惯的声音都是跟我隔着一段距离的。

星期五

她还是毫无顾忌地看到什么就给什么取个名字，叫我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我已经给这个庄园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既悦耳又优美——伊甸园。私下里我还是这么称呼它，可是再不能公开这么叫了。新来的家伙说这儿到处都有树木、岩石，还有风景，说什么也不像一个园子。说它看起来像公园，而且就是像个公园，别的什么都不像。结果根本没给我打个招呼，就给它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尼亚加拉瀑布公园。在我看来，这真是专横得可以了。而且连牌子都已经挂在那儿了：

勿踏

草地

我的日子没有过去那么舒心了。

星期六

新来的家伙太会吃果子了。我们眼看就没果子吃了，大有可能。又是“我们”——那是它的词儿呀；现在也是我的了，因为听得太多了。今天早晨雾很大。我自己是不会在雾天外出的。新来的家伙却要出去。无论天晴下雨，它都要出去，然后拖着一双泥腿跌跌撞撞地回来。还唠唠个没完。从前这儿可是很愉快、很安静的呀。

星期日

总算熬过去了。星期天这个日子越来越令人难受了。在刚过去了的十一月里，这一天被挑选出来作为休息的日子。在这之前的六个星期里我每周都过了一个休息日。今天早上发现新来的家伙在用泥块想把禁果树上的苹果打下来。

星期一

新来的家伙说它的名字叫夏娃。那也行，我没有意见。说是当我想要它来的时候就用这名字叫它。当时我说那是多余的。这个字很明显引起了我对它的重视；这倒是一个好听的大名字，经得起你一次次地叫它。它说不是它，而是她。是“它”还是“她”，我吃不准，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离开去独自待着，别说话，她究竟是什么我才不在乎呢。

星期二

讨厌死了，她在整个庄园里到处乱取名字，还竖起了许多令人作呕的标记：

此路通旋涡

此路通山羊岛〔1〕

去风洞往这边走

她说这个公园可以成为一个整洁的避暑胜地，要是有游人来的话。避暑胜地——又是她的一个创造发明——只不过一个名字而已，没有一点儿意义。“避暑胜地”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还是别去问她的好，她给你解释起来就没完没了啦。

星期五

她老是恳求我再也不要游到瀑布那边去了。那有什么不好呢？说是我一去瀑布她就直发抖。我纳闷这是怎么回事；我总是到那边去的呀——总是喜欢跳进水里，感受水的凉爽。我猜想这就是瀑布的用处吧。我看不出瀑布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了，瀑布一定有其存在的目的的。她说瀑布只是用来作风景的——就像犀牛和乳齿象一样。

我乘一个木桶游到瀑布那边去——她不满意。乘一个木盆游过去——还是不满意。围着无花果树叶编的衣服在旋涡和急流中游泳。遮身的树叶都搞碎了。这样一来，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不绝于耳，说我太过分了。我在这里太受限制了。我得换个地方了。

星期六

星期二晚上，我逃跑了，走了整整两天，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又搭了一个棚子，尽可能把一路上留下的脚印抹掉，但她用自己驯服的一头叫做狼的野兽把我搜了出来。她一来就可怜巴巴地发出呜呜的哭声，还从她本来用来瞧人的地方簌簌地淌下了水。我被迫跟她一道回去了，但只要一有机会，我还会立即逃走的。她不停地忙一些愚蠢的事儿；她干的傻事多着呢，譬如琢磨为什么叫做狮子和老虎的动物吃的是草和花，照她说，这些动物长着这么一副牙齿，表明它们本来是应该互相撕咬的。真是愚蠢，要知道它们互相撕咬，就是我杀死你你杀死我，那样的话，就会带来我所知道的叫做“死亡”的后果；据说死亡还没闯进这个公园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件憾事吧。

星期日

熬了过去。

星期一

我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个星期是干什么用的：用一星期的时间来休息，去除星期日的烦躁。看来是个好主意。……她又来爬那棵树了。用泥块扔她，叫她下来。她说没有人瞭望。仿佛这就是正当理由，什么冒险的事都可以干了。把这句话对她说了。“正当理由”这个词儿引起了她的羡慕——甚至是嫉妒呢，我想。真是个不错的词儿。

星期二

她告诉我说，她是从我身上取下的一块肋骨做成的。这话至少值得怀疑，如果不说它是无稽之谈。我并没丢掉任何肋骨呀。……她替那只秃鹰着急；说是青草不合它的口味；只怕养不活它；认为它是靠吃腐肉过日子的。秃鹰只好是给它什么就吃什么。我们可不能为了迁就一只秃鹰而把整个计划都打乱。

星期六

昨天她正冲着池塘看自己，一不小心就掉进水里了；她呀，总是喜欢对着水面照来照去的。她差点儿就淹死了，她说淹在水里的滋味太不好受了。这使得她为那些生活在池塘里的生物感到难过；她把它们叫做鱼。她还是不停地在给什么东西都加上一个名字，其实它们才不需要什么名字呢，你用这些名字叫它们，它们也不会来。她是在白费力气，反正她就是这么个傻瓜。她从水里捞起了不少鱼，昨天晚上带回来放在我的床上给它们保暖，整整一天我不时地去观察它们，我就一点儿也看不出它们比原先快活，只不过安静些罢了。天一黑下来，我要把它们扔出去。我不愿再同它们一道睡觉了，我发觉一个人赤身裸体地躺在鱼中间，只会感到冷冰冰的、黏糊糊的，多不好受啊。

星期天

熬了过去。

星期二

现在她对一条蛇发生了兴趣。别的动物很开心，因为她原先老是逗它们或者惹它们；我也很高兴，因为蛇说话时我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星期五

她说蛇建议她去尝尝那棵树上的果子，还说吃了这种果子就等于受到一次伟大、良好而高贵的教育。我告诉她说还会有另外一个结果——会把死亡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这是犯了一个错误——还不如把话装在肚子里来得好；我这么一说使她有了主意——她可以救那只得病的秃鹰，还可以给那几只垂头丧气的狮子和老虎喂一些新鲜肉。我劝她离那棵树远一点。她就是不听。我知道要有麻烦了。我要离开这儿。

星期三

我经历了一段多事的时光。昨晚我逃了出去，我跳上马，让马撒开腿整个晚上尽快地跑，希望能离这个公园远远的，趁麻烦还没来临先在别的某个地方躲起来；可是事与愿违。太阳升起来一个小时左右，我骑着马正穿过一片开满鲜花的平原，有成千上万头动物按照各自的习惯在吃草、睡觉、相互玩耍；突然间它们爆发出一阵可怕的骚乱，一下子这块平原疯狂了，每一只野兽都在撕咬它旁边的那只。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准是夏娃把那果子吃了，死亡已来到这个世界了。……几头老虎在吃我的马，我吆喝着让它们住口，它们哪里肯听呢；要是我呆着不走，也许也要被它们吃掉。我当然不会傻呆着，赶紧逃走。……我逃离了公园，找到了这个地方，舒舒服服地过了几天，但是她还是找到了我。把我找到后，又给这地方取了个名字：托纳汪达——说是看起来像。说实话她来了我并没感到怎么不乐意，因为这儿果子少得可怜，她带了几个那种苹果来。我也只好吃了，我饿坏了。这违背了我的原则，但是我发现除非一个人能吃饱喝足，否则原则就没有真正的力量。……她用树枝树叶遮着身子走过来，我问她干吗要用这些无聊东西，并把这些东西从她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她吃吃地笑了起来，脸也红了。以前我从没看见过一个人吃吃地笑和脸红；我觉得简直不像样，蠢死了。她说，过会儿我自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话她说对了。尽管很饿，我放下刚吃了一半的苹果——不用说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的一个苹果，考虑到季节——用刚才扔掉的树枝树叶把自己遮起来，然后比较严肃地命令她再去找一些来，别让自己这么出丑了。她照办了，然后我们悄悄地走到先前野兽互相撕咬的地方，捡了几张毛皮，我叫她缝成两件像样的衣服，今后在公开场合穿。说实话，穿起来并不舒服，但是很时髦，穿衣服就是讲究时髦。……我发觉她是个非常好的伙伴。我感到要是没有她，我会孤独、消沉，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我的伊甸园。还有一件事，她说从今以后上帝吩咐我们要靠劳动来养活自己。她会是个好帮手。我来指挥。

十天之后

她怪我，说是我招来了这场灾祸！她很认真地说，说的也是真话，那就是蛇向她保证上帝不许吃的禁果不是苹果，而是栗子。我说，那么我没做什么错事呀，我根本就没吃过栗子。她说蛇告诉她“栗子”只是一个比喻，是一个老掉牙的发霉的玩笑而已。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脸色变得煞白，因为我编了那么多笑话来打发无聊的时光，其中有一些可能就是那一类笑话，我刚编出来时还一心以为它们都是新的呢。她问我就在大祸临头前我是否编过一个笑话。我只好承认我给自己编过一个笑话，尽管没有大声说出来。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正想着瀑布，便自言自语地说：“看见那么大片的水滚滚而下真是开心啊！”刹那间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要是看见水滚滚而上，那该是更加令人高兴得多了！”——我正在为这句话感到好笑得要命时，忽然整个自然界爆发了战争和死亡，我只好逃命。“你瞧，”她得意洋洋地说，“这就对了；蛇就提到这句笑话，还把它叫做‘第一颗栗子’，说是开天辟地时就有这句笑话了。”哎呀，确实得怪我。要是我不那么风趣就好了；唉，要是我从没想到那灵机一动的妙语该多好啊！

第二年

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该隐。是她捡到的，我当时正在伊利湖北岸远远的一个地方设陷阱捕捉野兽；在离我们挖在山坡上的那个洞有两三英里的树林里捡到的——或许是四英里吧，她吃不准。它长得有几分像我们，可能与我们有什么亲缘关系吧。她是这么想的，但照我的判断，这是错的。只消看它长得那么小，就足以断定它是一个不同的新的动物——也许是一条鱼吧；我把它放进水里看它怎么样，它直往下沉，她一头栽进水里把它抓了出来，叫我来不及看到试验的结果究竟如何。我还是认为它是一条鱼，她不在乎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让我再拿它做试验了。我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了这个东西，似乎把她的整个性格都改变了；她变得蛮不讲理，再也不让做试验了。她把心思全用在它身上，对其它动物就不怎么管了，为什么要这样她说不清楚。她的脑子乱得一团糟——一眼就看得出来。有时这条鱼哭着闹着要到水边去的时候，她就把它抱在怀里，一抱就是半个晚上。那时她脸上用来看东西的那两个孔里淌下了水，她还在鱼背上轻拍，用嘴巴哼着轻柔的声音来哄它，处处都流露出她的焦虑和关怀。我从没看到过她对别的什么鱼有这么关心，真让我心烦。过去她老是抱着幼虎到处逛，逗着它们玩儿，这是我们还没有失去伊甸园以前的事了，但那只不过是玩玩而已；小老虎觉得食物不合口味时，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关心过它们。

星期天

星期天她通常不干活，只是躺在那儿，累坏了，喜欢让鱼在她身上打滚；她发出种种愚蠢的声音来逗它，还假装去咬它的爪子，这样把鱼逗得哈哈大笑。我还从没见过鱼也会笑呢。真把我弄糊涂了。……我自己也开始喜欢星期天了。操心了一整个星期，把身体都累坏了。真应该多有几个星期天。在过去，星期天很难熬，但是现在在星期天可以做些事了。

星期三

它不是条鱼。可我拿不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满意时，它就发出奇怪的要命的声音，它得到满足了，就发出“咕咕”的声音。它不属于我们中的一个，因为它不会走路；它不是鸟，因为它不会飞；它不是青蛙，因为它不会跳跃；它不是蛇，因为它不会爬行。我能肯定它不是鱼，虽说我没有机会弄清楚它到底会不会在水里游。它只知道躺着，常常是仰天睡下，四脚朝天。以前我还没见过其它什么动物像这样睡呢。我说我相信它是个弄不懂的谜；但她只是欣赏“谜”这个字眼儿，却不理解它的意思。在我看来它要么是一个谜，要么是某种虫子。如果它死了，我要把它剖开来看看它是怎样构成的。我还从来没有碰到一样东西这么叫我困惑不解呢。

三个月之后

谜团没有解开，反而令人越发困惑了。我睡得很少。它不再躺在那儿了，现在它用四条腿来回地爬。不过它与其它四足动物不同，它的前腿相当短，结果使得大半个身子很别扭地竖了起来，这种姿势不好看。它的外形在很多方面与我们相似，但从它移动的样子看来它不是我们这一类的。它前腿短、后腿长，表明它属于袋鼠科，但是它是袋鼠中一个明显的变种；真正的袋鼠是一跳一蹦的，而这只袋鼠从来不跳。不过它是一个稀奇而有趣的变种，以前还没有把它分类罢了。因为这是我发现的，我觉得理应享有这份荣誉，便把自己的名字加了上去，把它命名为“袋鼠科亚当变种”〔2〕。……它初来时一定刚出生不久，打那以后它长大了许多。它现在的个子该是刚来时的五倍了吧，不满意的时候能闹出比当初大二十二至三十八倍的声音来。怎么也压不住它，越压反而闹得越凶。出于这个原因我就放弃了这套做法。她哄它，劝它，把先前跟我说她不愿给它的那些东西给了它。先前我说过了，它最初来到时我不在家，她告诉我她是在林子里捡到的。奇怪的是怎么就这么一个呢？可是明摆着就只有这么一个，因为最近好几个星期我花了大力气想再去找一个来，增加我的收藏，也为这一个找个伴儿好一道玩；那时候它准会安静些，我们就比较容易管住它了。但是我没能找到，一点踪影也没发现；最奇怪的是连踪迹也没有。它一定生活在地面上吧，因为它不会自理；那么它到处爬动，为什么没留下一点踪迹呢？我设了十来个陷阱，但一点作用也没有。什么小动物我都抓住了，就是没有抓到那一个；那些小动物只是出于好奇心才落入圈套的，我想它们是为了看看牛奶是为什么放在那儿的。它们从来都不喝牛奶。

三个月之后

袋鼠继续在长大，这很奇怪，也叫人弄不懂。生长期这么长的动物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现在它的头上已长毛了；不像袋鼠的毛，可跟我们的头发倒是一模一样的，不过要细得多，软得多，按理说本该是黑的，但它是红的。这个没法归类的畸形动物，生长发育是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这样叫人心烦意乱，简直让我快要发疯了。要是我能再逮住一只就好了——但这是没有指望的；它是一个新的变种，就这么一个标本；这是明摆着的事。不过我抓了一只真袋鼠，把它带了回来，心想原有的那只举目无亲，在这儿孤独地与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这些陌生人不知道它的生活习惯，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它感到它是在朋友们中间。——也没有任何别的动物可以让它有亲近感或者得到同情，会愿意有这只袋鼠作伴儿；可是我犯了个错误——它一看到袋鼠就大哭大闹，因此我肯定它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袋鼠。我很可怜这只不幸的一直吵闹的小动物，但是我一点也没有办法让它开心起来。要是我能使它安静下来就好了——但那是根本办不到的；看来我越是卖力，就把事情搞得越糟。看到它爆发出小小的暴风雨般的悲伤和痛苦，我就伤心透顶了。我想放它走，但她不依。这太狠心了，不像她做的事；可能她是对的吧。它可能会更加孤独；因为我无法再去找一只来，这可怎么是好？

五个月之后

它不是袋鼠。它不是，因为它握着她的一只手指站起来，就这样它用后腿走了几步，然后摔倒了。它说不定是一种什么熊吧；然而它没长尾巴——至少目前还没有——也没长皮毛，除了头上。它还在不停地长——这倒有点蹊跷，熊到这个时候早已长到很大了。熊很危险——自从我们遭难以后——这头熊没有戴口套在这里长时间地到处乱闯，我对此是不满意的。我许诺弄一只袋鼠给她，要是她肯把这一只放走，但这办法行不通——她决心已定，要让我们冒各种各样愚蠢的危险，我想。以前头脑不糊涂时她不是这样的。

两星期之后

我检查了它的嘴巴。目前还没有危险：它只长出了一颗牙。它还没长尾巴。它比以前更会吵闹了——主要是在晚上。我出去睡了。但每天早晨我回来吃早饭，看看它长更多牙齿没有。如果它长了一口的牙齿，那就到了该让它走的时候了，不管有没有尾巴，一头熊并不是有了尾巴才危险。

四个月后

我外出了一个月去打猎捕鱼，一直到了她称作“布法罗〔3〕”的地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称呼，除非是因为那儿没有野牛。这段时间里这头熊学会了独立地用自己的后腿摇摇晃晃地到处走路了，还会叫“爸爸”、“妈妈”。它肯定是个新的物种。它这么叫好像是在说话，当然可能完全是碰巧，也许没有什么目的和意义；即便是这样，那还是不同寻常，因为其它熊无法做到这一点。这种对语言的模仿，再加上全身基本上没有长毛，并且根本没有长尾巴，这些事实都足以表明它是一种新的熊。对它做进一步的研究那一定很有意思。眼前我要出一趟远门，到北部森林里去进行一次彻底的搜寻。总该在哪儿还能够再找到一头；这头熊有了同类做伴儿就不会那么危险了。我决定马上就动身；不过我得首先给这头熊戴上个口套。

三个月后

这次打猎真是疲惫不堪，但一无所获。在此期间，她没有跨出家门就又逮了一只！我可没她这么走运。哪怕我在这些林子里打一百年的猎，我也绝不会遇上那种东西。

第二天

我一直把新弄来的这只和原来的那只进行比较，显而易见它们属于同一个品种。我打算把其中的一只制成标本，好作为我的一个收藏品，可是她有成见，搬出这个那个理由来反对；因此我只好放弃这个主意，虽然我认为放弃是不对的。要是让它们跑掉了，那将会给科学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原有的那只比先前驯服一些了，它能像鹦鹉那样说话和笑，不用说，它是从鹦鹉那儿学来的，因为和鹦鹉在一起呆了那么久，再加上它的模仿能力有高度的发展了。要是结果证明这是鹦鹉的一个新品种，我会大吃一惊的；其实我用不着惊奇，它刚来的时候是一条鱼，后来它又变成了你可以想象的其它任何别的东西。眼前新的这只很难看，就像原有的那只当初一样难看；同样都长着一身柠檬色和生肉色的皮肤，同样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头，一根毛也没有。她给它取了个名儿叫亚伯。

十年后

他俩是男孩；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们初来时，个子矮小，身体发育未全，使我们感到困惑；那时候我们还没习惯于这档子事情。现在又添了几个女孩子。亚伯是个好小伙子，不过要是该隐一直是头熊的话对他会是件好事。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明白在开始的时候我误解了夏娃；在伊甸园外面和夏娃生活在一起胜过没有夏娃而生活在伊甸园里边。起初我嫌她太唠叨；但是现在，要是她的声音沉寂了，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会感到非常难过的。真该祝福那颗栗子，是它把我俩带到了一起，是它教会了我去认识她美好的心地和甜美的灵魂！

王小明　李霄燕译

注释

〔1〕尼亚加拉河中一小岛，将瀑布一分为二，一边属于加拿大，一边属于美国。

〔2〕原文为Kangaroorum Adamiensis，系作者杜撰。

〔3〕原文Buffalo，意思是“野牛”；作为地名，此处音译成“布法罗”。

百万英镑

那一年，正当二十七岁，在旧金山一位矿产经纪人手下，我充当一名办事员，对证券交易所的各项交道手续无不熟练。在这世上我孤身一人，别无依靠，只能全凭自己的聪明才干和清白声誉在世途站稳脚跟，巴望有一天终于走上成功之路。对于这么一个人生前景我很知足了。

每逢星期六下午，交易所收盘之后，时间就全属于我了。我经常在海湾里驾着一艘扬帆的小游艇消磨时间。有一天，我胆子也大了些，驾着小艇越驶越远，终于漂流到大海去了。

天快要黑了，我几乎绝望了，正这时候，一艘驶往伦敦的双桅小帆船把我救了起来。这是一次路程遥远、风急浪高的航行。他们让我充当一名普通水手，在船上干活，抵消搭船费。

船到伦敦，我上得岸来，一身衣服已是破破烂烂，口袋里只剩了一块钱。这一块钱为我提供了二十四小时内的饮食住宿。那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既没有东西下肚，也无处可以容身。

到了第三天上午，大约十点钟左右，我衣不蔽体，饿着肚子，拖着步子，正沿着波特兰广场走去，有一个小孩子，由保姆牵着走过，孩子随手把一只梨子扔到了阴沟里——只咬过一口的一只又大又香甜的梨子。不用说，我挪不开步子了，我渴望的眼光盯住了那丢弃在泥浆中的珍宝。我的嘴角在淌着口水，我的肠胃在呼唤它，我整个生命在哀求它。可是每次我走前一步，想要去捞取它了，总是有过路人一眼看穿了我心怀鬼胎。我呢，不用说，当即挺直了身子，若无其事似的，装得根本没把那个梨子放在眼里过。

就是这么尴尬的情况，却不断地来了一遍又一遍，我硬是没法把那只梨子拿到手。到最后我给逼得无可奈何，再也顾不得丢脸出丑了，正准备冲过去把梨子抢到手就走，忽然我身后有一扇窗子给托起来了，只听得有一位绅士在窗畔嚷道：

“请进来吧。”

一个穿着很气派的号衣的听差开门把我接进去，又引领我进入一个陈设豪华的房间，里面正坐着两位年长的绅士。他们把仆人打发走了，让我坐下。他们刚吃罢早餐，我一看到眼前吃剩的食物，几乎六神无主了，差点儿约束不住自己了。可是人家并没请我品尝一下呀，我只得竭尽所能把自己的饿火压下去。

在不多一会儿之前，这屋子里发生了一件事儿，我自然一无所知，直到好多日子以后才明白原来如此。现在且容我先行奉告各位是怎么一回事吧。在两天以前，那一对老兄老弟发生了一场好不激烈的争论，结果是双方同意打一个赌来了结此案——按照英国人的方式来解决一切说不清的问题。

诸位也许记得，英格兰银行曾经发行过两张票面各为一百万镑的大钞，那是准备专用于与某国办理一项公家的交易。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只有其中的一张用上了，随后注销了；另一张呢，始终妥藏在银行的金库里。好吧，现在这兄弟俩在闲谈中，谈着谈着忽然扯到了假定有这么个外地人，品德高尚、又聪明懂事，漂泊来到伦敦，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只有那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又无法说明白这钞票他是怎么得来的，那么他会落到怎样一个命运呢？老大说他只落得活活饿死；老二说没有的事。老大说他不能到银行（或其他机关）要求兑现，否则他会当场给逮捕。

兄弟俩就这么争论不休，后来老二说了，他愿意拿出两万英镑打个赌：无论如何，那个人凭着那张百万英镑的大钞，把三十天的生活打发过去，绝不会有牢狱之灾。老大接受了他的打赌。老二于是就到银行去把那张大票面的钞票买下来。瞧，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说到做到。接着他口授了一封信，由他的书记用圆润漂亮的字体录下来。兄弟俩于是在窗口守了一整天，注意有哪个合适的人出现，好把那封信交给他。

他们眼看着好多张正派诚实的脸儿走了过去，都不够机灵聪明；又有好些机灵聪明的呢，却又不够正派诚实；另有好多既聪明又诚实的呢，却还没落到穷困潦倒的地步。再不然，可以算得贫困潦倒了，却偏又不是外地人。反正总是有这有那不够格的地方——直到我闯进了兄弟俩的视野。他们认为我符合各方面的条件，因此一致同意选定了我。现在我坐在那儿等待着，不知道他们把我叫进去究竟有什么事。

他们开始盘问我的情况了，也不消多少工夫，把我的生平概况都摸清了。最后他们跟我说，我正是他们心目中所要找的人。我会说这使我太高兴了，又表示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二人中的一位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是只消读了内中的信，一切就解释清楚了。我正想拆开信封，他却说不行，要我带回住所，好好地用心读一遍，千万不能匆忙草率啊。我莫名其妙，很想把事情略微进一步谈一下，可是他们那边却到此为止了。我只得起身告辞，内心感到受了伤害，受了侮辱，被人当作了笑料——他们分明在跟我玩恶作剧，而我却只能忍气吞声；以我当前的处境，受了侮辱，怎能挺身而起，面对有财有势的人们，怒目相向呢。

我本想再去把那个梨子捡起来，哪怕众目睽睽，也要把那梨子吞下肚去。谁想梨子已不在了。就为了那倒霉的打扰我丢了一份可充饥的食物。想到这里，自然不会让我对那两个老人平添好感。我刚走到看不见那座宅子的场所，就拆开那信封，原来里面装着钱呢！我对那两个老人的印象立即改变了——不瞒你说吧！我片刻也没有耽误，急忙把信纸和钞票往背心口袋里一塞，拔脚就奔向最近的一家廉价的饭店。

嘿，你没看到我当时的吃相呢！最后我吃到终于塞不下去了，就拿出钞票，摊平了，扫了一眼，这一下我差些儿晕过去了。五百万元〔1〕！我的头脑在直打转。

想必我坐在那儿直发愣，对着那张钞票直眨眼，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这才回过神来。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饭店老板。他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那张钞票，他发呆了，像个木头人。他整个身心都流露出一种诚惶诚恐，已是动弹不得了，哪怕动一个手指、移一个脚步都不行。我马上抓住这时机，采取了唯一合理的、行得通的办法——我把那张钞票向他递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道：

“请你给我找钱吧。”

这句话把他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人，千百遍的连声说对不起，他可无法兑换这张大钞呀。我把钞票送过去，他却碰都不敢碰一下。他很想看这张钞票，盯着它看，如饥似渴地看，仿佛无论怎么看也解不了他的馋似的；可是他却又只顾往后退缩，不敢碰一下——那张大钞神圣不可侵犯，他这么个泥土坯子，怎能用俗手去亵渎它呢。

我说道：“真抱歉——如果这让你不方便。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请你兑换一下吧——除此之外，我身边一无所有了。”

可是他却回说：那毫没关系！他很乐于把那区区一小笔饭钱挂在账上，下次光临时再结算吧。我说可能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再到附近这一带来了。他却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有这耐性；还说如果我想吃些什么，只管随时来好了，而且可以继续挂账，爱挂多久就多久，悉听尊便。他又说希望自己不至对于像我这么一位阔气的大主顾也不敢信任了——仅仅因为我不拘一格，在公开场合有意在穿着上和人们开个玩笑。这时候，另一位主顾踏进店堂来了；店主示意我快把那个“魔王”收藏起来，于是一路点头哈腰地把我送到了门口。

一出门，我直奔那幢宅子，去找那兄弟俩，去补救他们粗心大意所犯下的大错——必须赶在警察们搜索到我，替我把物归原主包办了之前。说实话，我紧张极了，又是慌又是急，虽然按理说，这事不能归罪于我。可是我对于人的习性很了解，当兄弟俩发觉错把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给了一个流浪汉，还道那只是一镑而已，他们就会冲着他大发雷霆，而不会抱怨他们自己的一双近视眼。我逐渐接近那座宅子时，我紧张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因为那儿一带并没什么动静。这使我有把握说：那个粗心的错误至今还没有发觉呢。我按了门铃，还是原先那个仆人前来应门。我求见那两位绅士。

“他们出门去了。”口气高傲、冷淡，正是他们这一类家伙的声气。

“出门了？去哪儿啦？”

“旅行去了。”

“行踪的方向呢？”

“往大陆去了吧，我想。”

“去大陆啦？”

“是啊，先生。”

“走哪一条路——哪一条路线？”

“我可说不上，先生。”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个月后，他们说的。”

“一个月！哎哟，这可糟啦！请你给我出个主意，我怎么能跟他们通几句话。这事儿可至关重要啊。”

“我没有办法，可不，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先生。”

“那么我得见一下他们家的什么人才好。”

“一家人都走啦——出门好几个月了——到埃及和印度去了吧，我想。”

“老兄，闹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啦。等不到天黑他们就会回来啦。能请你跟他们说一下吗？——就说我来过啦，而且还准备一次次找上门来，直到把那个错误纠正过来了；要他们不必惊慌。”

“要是他们回家来，我一定告诉他们，可是我看他们未必会回来吧。他们说了，在一小时内你会来这儿有事要询问，让我务必告诉你，这儿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到时候他们自会回来，盼望和你见面。”

我只好打消原来的主意，走了。这里究竟是什么一个机关呀！我快要神志错乱啦。“到时候”他们自会回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噢，那封信，也许会说明一切呢。我把它忘了个干净！我掏出信来阅读，信上这么写着：

你是一位聪明、诚实的人，瞧你的脸容就可以知道了。我们认为你很穷，是外地人。信内附上一笔钱，这是借给你的，期限三十天，不计利息。期满之日来本宅作一交代。我拿你打了个赌，如果我赢了，你可以挑选任何一个我有权授予的职位——任何一个，那是说，你能证明你本人熟练和胜任这一职务。

没有签名，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这一下，我可招来麻烦了。诸位处于读者的位置上，对于以前的种种缘由，了然于胸，我可是两眼漆黑啊。对于我那是一个深不可测、密不透风的谜团。他们在玩什么把戏，我一无所知，也猜不透那是有意要害我呢，还是对我一片好心好意。我来到了一座公园，坐了下来，想把这回事琢磨出一个所以然，考虑我该怎么办才好。

一个小时之后，我的思考终于结晶为这样一个判断：

也许那两个人对我怀有好意，也许是怀着恶意；这可没法儿断定——随它去吧。他们在玩一局游戏，或是在实行一个计划，或是在作一个实验，或是在着手干这么一类事，谁能说得准呢——随它去吧。他们拿我打了一个赌，究竟打了什么赌呀，没法儿断定——随它去吧。那些没法断定的问题就这么处理了；余下的问题却是轮廓分明，可以捉摸的，不妨归诸满有把握的那一类。如果我去英国银行，把那张钞票存入它的主人的账户上，银行会照办的——他们知道他是谁，虽说我却并不知道；可是他们会盘问我这张钞票是哪儿来的；要是我如实回答，他们会理所当然地把我送进了游民收容所。同样是理所当然的，一句谎话会把我送进了监狱。同样的后果会追随着我，如果我去其他银行，想把钞票存在我名下，或是拿它去抵押贷款。

不管我甘心还是不甘心，我不得不到东到西随带着这个硕大的负担，直到有一天那兄弟俩回得家来。它对我一无用处，就像一把灰烬；可我却得好生保管它，战战兢兢地看守它，一面靠乞讨哀求过日子。哪怕白送给人家我也送不掉，无论送给正派老实的公民，还是拦路打劫的强盗，都决不会接受，或是跟它有什么纠葛。那弟兄尽可以高枕无忧。即使我把那钞票丢了，或是烧了，他们还是无须担心，他们可以通知银行止兑，于是就能得到银行的全额补偿。可是在这一个月里我却要活受罪了，既没有工资，又得不到好处——除非我帮人家赢得了那个赌注（不管是什么赌注），获得了人家答应我的那个职位。得到那职位我应当是高兴的，像他们那个阶层的人物委派你一个职位是差不了的啊。

我没法不想着那个职位，翻来覆去地想。我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不用说薪金一定是很高的。下一个月就要起薪了；从此我就万事亨通了。我那股得意劲儿一下子上来了。这时候我又在街头漫步了，一眼看到了有一家服装店，一股强烈的欲望给唤起了，我要扔掉这一身破烂，重又穿上得体像样的衣帽服饰。我支付得起那笔钱吗？不行，我一文不名，除了那一百万英镑。我只得硬着头皮走过了那店家。可是过了一会儿我身不由己地又给“飘”回来了。那诱惑在无情地折磨着我。我准是在那家服装店前来来回回地经过了六次，那可是一场充满了丈夫气概的斗争啊。最后我屈服了，我无可奈何呀。

我问店员道，他们有没有做得不合身、被顾客退回来的衣服。那个家伙一声不吭，只是把头一点，指向另一个家伙。我向那个被指点的家伙走过去，他也是一声不吭，用下巴指向另一个家伙。我又走向那个人，他说道：

“马上就来接待你。”

我等待着，一直等到他把手头的事办完，他这才领着我到一个后间去，解开了一堆被拒收的衣裤，拣了一套最陈旧的扔给我。我穿上了，不合身，一点儿也不起眼，可还算是新的，我只想把它买下来，所以也不加挑剔，胆怯地问道：

“不知能否给一个方便，容许我过几天再来付款，我身边没有带零钱。”

那家伙皱眉蹙额地摆出一副挖苦刻薄的神气说道：

“噢，没带零钱吗？当然啰，我也料想得该是这么回事。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上等人身边是只带大钞的。”

我恼火了，说道：

“朋友，你不能凭一个人的衣冠来衡量一个陌生人啊。这套衣服的钱我完全付得起，我无非不想叫你们为难罢了——怕你们收下一张大钞换不开。”

他听了这话，态度上稍许收敛一些，但说话还是拿腔拿调的：

“我并没有想得罪哪一个的意思，既然你说得那么不客气，我倒要讲几句了，你凭空断定我们换不开你带在身边的不知是一张什么大钞，那未免是多管闲事了。正好相反，我们换得开。”

我把那张钞票交给了他，说道：

“啊，好极了；我道歉。”

他是带着笑脸把钞票接过去的——是满面笑容，上面嵌着一条条折叠纹，皱纹，还有一圈圈螺旋纹——就像你向池塘中扔下了一块砖石。接着，他向他手里的钞票瞥了一眼，这副笑容一下子冻结了，黯然失色了，就像你在维苏威火山坡的小块台地上发现的那些凝固成波纹状、蠕虫状的岩浆。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一个正在绽开的笑容一下子纹丝不动，千年万年的凝固了。

那个家伙，手拿着钞票，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儿；老板赶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他心情好得很，问道：

“喂，怎么回事呀？出了什么岔子啦？还缺少些什么呀？”

我说：“一点儿岔子也没有。我是在等他找钱呢。”

“来吧，来吧，把钱找给他吧，托德；快把钱找给他呀。”

托德顶回去道：“快把钱找给他！说得倒轻巧，老板，请你自己瞧瞧这张钞票吧。”

老板看了一眼，吹了一声低沉的、很能表明心事的口哨，于是一头钻进了那一堆退货的衣服里，只顾把它们翻过来又转过去，一边儿始终只管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像在说给他自己听：

“把那么一套不像话的衣服卖给这么一位独具一格的百万富翁！托德是个傻瓜——一个天生的傻瓜。老是干出这一类傻事。把一个个百万富翁从这儿店堂里赶跑了，——他就是认不清哪一位是百万富翁，哪一个是穷光蛋，他一辈子也认不清！啊，我要找的那一套在这儿啦。大爷，请把身上那些个脱下来，扔进火里去吧！请赏个脸穿上这件衬衫，还有这身衣服——最合适没有了。讲素雅，讲阔气，讲不显眼，还少不了它。让公爵穿上了也够气派了。这本是国外一位亲王定做的——也许你认得他吧，大爷，这位哈利法克斯大公国的亲王殿下不得不把这套衣服留在我们这儿，另外定做了一套丧服，只因为眼看他母亲快要故世了——后来她并没有死。不过什么都不成问题，我们总不能叫一切事物老是按着我们……我是说，按照它们——瞧，这条裤子，挑不出一个错！正好合你的身，越看越光彩，大爷。现在再穿上背心吧；啊哈，又是很合身！现在再把上装穿上了——老天啊，快瞧吧！十全十美——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我干这一行干了一辈子，还从没像今天这么风光，这么出彩呢。”

我表示很满意。

“你说对啦，大爷，说对啦！我敢担保，眼前尽可以对付着穿一阵了。可是你且等着瞧吧，瞧瞧我们按照你本人的身材为你制成的套装又是个什么样儿吧。来呀，托德，拿本子和笔来；记下来：裤腿长，32。”如此等等。

我还没来得及插上句话，他已经把我的尺寸量好了，已经吩咐下手赶制一套礼服，一套便装，几件衬衫，以及其他等等。我一等到有插话机会了，就说道：

“可是，我的好老板，我可没法定做这一批衣服啊，除非你能无限期地等到收账的那一天，或者呢，这张钞票你能换开了。”

“无期限地！这个词儿多没劲，大爷，多没劲。‘永生永世’那才是该你说的词儿，大爷。托德，快把这批定货赶出来，送到这位绅士的府上，不许有片刻的耽误。让那些小主顾们且等着吧。把这位绅士的住址记下来，还有——”

“我在准备搬家。哪天我有便经过时，再进来给你们留下新地址吧。”

“好得很，大爷，好得很。请稍待一会儿——让我送你出去，大爷。这儿走——请慢走，大爷，请慢走啊〔2〕。”

好吧，你该明白了吧——一系列随之而来的将是怎样的情景。我顺水推舟地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接着就让对方找钱。不出一星期，一切日常需要的生活用品和各种奢侈品都张罗齐全，都阔气地陈设在我新住进去、在汉诺威广场的一家昂贵的公寓式的旅馆里。中饭晚饭都由他们供应，可是早餐，我认定了去哈里士那家小饭铺——就是我凭着那张百万英镑钞票吃到了我第一顿饭的场所。这一下，我成全了哈里士。消息四面八方地都传开了，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生性古怪来自海外的人，他那件背心插袋里藏着百万英镑的大钞，充当了那家小饭店的保护神。

单凭这句话就足够了。原本是可怜巴巴、硬撑着的、做一天吃一天的小本买卖，一下子名扬远近了，顾客盈门、应接不暇了。哈里士好生感激我，硬是要把钱借给我用，怎么推也推不了。这样，尽管我是个穷光蛋，却不愁没钱花，日子过得像一个阔佬，像一位大人物。我只怕到头来总有一天玩不转了，一下子垮台了；可眼前我已下了水，不拼命游过去，就只能淹死啊。

就因为怀了这种大祸临头的预感，使本来绝顶可笑的人生插曲，具有了绝不含糊、严肃的、甚至悲剧性的一面。到了晚上，断黑了，向我步步逼紧的，总是那悲剧的一面，老是警告我，老是威胁我；我呢，只是呻吟叹息，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一丝睡意。可是只消白天照射出欢乐的光芒，那悲剧性的一面就黯然失色了，消失了。于是我洋洋得意，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可说是叫我晕头转向，如痴似醉。

我已经算得上世界大都会中的名流了，那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不仅是有些儿，而是了不得地自高自大了。你拿起一张报纸，不论是英格兰报、苏格兰报，还是爱尔兰报，总会发现上面有一处或是多处提到了“背心袋里放着百万英镑的那一位”，报道他最近的谈话和行动。一开始，有关我的报道给放在“私人杂谈”一栏垫底儿。接着，我的地位列在爵士们之上了；再后来，在从男爵之上了，再往后，又在男爵之上了；如此这般，随着我知名度的扩张，我的排名也在步步高升，直到我一路攀升到无可再高的高度。我就一直保持着那个位置，领先于王室以外的所有公爵，除了全英国的宗教领袖之外，我居于一切宗教界人士之上。

可是要知道，这还谈不上名誉；到目前为止，我无非让人谈得热闹，知道有这么个人物罢了。于是不能比这更好的好运突然降临了——不妨说，就像册封骑士，只消用剑面在他肩头轻轻一击——一下子就把那随时会破灭的、拌着唾液沫子的小名气，升华为那经久不衰、黄金般的声誉了。《笨拙》〔3〕刊出了我的一幅漫画像！可不，现在我是头面人物了；我的社会地位是踏稳了。尽管还是有人会跟我开个玩笑什么的，可为的是讨好，不敢高声取笑了，不敢放肆了。人们会对我面带笑容，可决不会冲着我哈哈大笑了。那已是翻过去的一页了。《笨拙》把我描绘成了穿得一身破烂，正在跟伦敦塔〔4〕下的卫士讨价还价，要收购伦敦塔。

好吧，你也可以想象得到，对于一个年轻小伙子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过去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现在，忽然之间，不论他随便说一句什么话，无不立即被人捡去了，到东到西地传播开了；不论往随便那儿走动一下，总是听得到人们一个个在口口相告：“那儿走动着的正是他呀！——这就是他呀！”他进早餐，没有一次不是被一大堆人围着看；他一出现在歌剧院的包厢里，那千百架望远镜无不把火力立即集中到他身上。哎哟，我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泡在金光灿烂中就是了——这可是够分量了啊。

我那套破烂的旧衣服，要知道至今还保存着呢，而且不止一次两次，还偶尔穿着这一身破烂去逛街，为的是好再一次享受当初那一种得意劲儿：我买了一件小东西，却遭了白眼，于是我抖出那张百万英镑大钞，对准那个冷言冷语的人发射过去，当场把他轰倒了。可是这套把戏后来玩不下去了。我那套服装给那份画刊一宣传，已尽人皆知了；只要外出穿上它，就立即被认出来了，身后还跟随着一大群人。我一开口表示想买这么件东西，那老板不等我向他扬出那张大钞，就自愿把他那铺子整个儿都赊给我。

在我一举成名后大约第十天，为了履行我对祖国的义务，我去了领事馆拜见美国公使。他有鉴于我的身价，热情地接待了我，一方面又埋怨我不该拖延了那么久才来办理手续，还说若要得到他的宽谅，唯一的办法就是：当天晚上他将举行宴会，有一位宾客因病不能出席，由我替补他坐上那个空缺的席位。我一口允诺，于是聊起来了。原来他和我父亲是小时候的同学呢，后来又一起进了耶鲁大学，直到我父亲去世，他们俩始终是一对深交的好朋友。他因此要我随时随地，只要有空，就到他家去坐坐；我自然回答：非常乐意。

事实上我非但乐意，而且求之不得呢。一旦我的内幕给捅开了，也许他有办法替我挡一挡那灭顶之灾。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办，可是也许他自有他的办法呢。我不敢把自己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这为时已太晚了；要是我这伦敦奇遇还刚开个头，我早就向他如实交代了。不行，现在我可不敢冒失啊；我已经卷入太深了。我陷入得这么深，怎敢不顾一切地向一位新交吐露真相呢——虽说照我自己看来究竟卷入得多深还说不明白。

要知道，虽说我欠下不少账目，我还是很留意不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是说，不超过我的薪金收入。当然，目前还无法确定我究竟会有多少薪金收入；可是我有充分的依据让我作出一个评估，那就是如果我为当事人赢了那场打赌，我就可以在那位豪富的老绅士委任权范围之内随意挑选一个职位，只消我胜任就行——我一定能证明自己是胜任的，那没有疑问。至于他们打的赌，我才不担心呢，我一向很走运。我评估我的薪金会是年薪六百到一千英镑；就算第一年起薪是六百英镑，以后逐年提加，凭着我得到了证实的才干，终于会攀登上那千位数。

就目前而言，我欠下的债务只相当于我第一年的薪金。人人都想要把钱借给我，在大多数场合都让我以这个或那个借口推托了。我的债务因此只有三百英镑欠款，和另外三百镑欠下的生活费和赊账。只要我能管住自己，处处精打细算，一刻也不放松，我相信我第二年的薪金收入就可以让我度过当月的其余日子了。但等到这个月的月底，我的东家出门归来，我就一切都不愁了——我可以把我两年的薪金所得，分期摊还给债主们；我自己呢，立即投入工作。

那一晚的宴会非常愉快，有十四位来宾光临：肖瑞迪奇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的千金安妮－格蕾丝－伊莲诺－瑟勒丝－等等－等等－德·波亨郡主、纽盖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浦赛子爵、布拉塞吉勋爵和勋爵夫人、一些没有爵位的男女来宾、公使和他的夫人及小姐，以及小姐的一位有往来的女友，芳名波希霞·朗亨，是个二十二岁的英国姑娘，在两分钟内我就把她爱上了，她呢，也把我爱上了——不用戴眼镜，我也能看出来了。此外还有一位客人，是个美国人——可是我把后面的故事提前讲了。大家聚集在客厅里准备着胃口等待入席用餐，一边冷眼观察迟到的宾客们，这时候只听得通报道：

“劳埃德·赫斯丁先生。”

交际场中那一套少不了的礼节完了后，赫斯丁立即发现了我，热情地张开双臂，径直向我走来，正当他想和我握手时，却突然呆住了，露出一脸尴尬的窘态，说道：

“请原谅，先生，我错认人了。”

“呃，你可没有把我错认呀，老朋友。”

“不，你莫非是那——是那——”

“那个带着背心袋的怪物吗？正是我呀，没错。不用顾忌，只管叫我的绰号好了，我已经听惯了。”

“说得好，说得好，说得好，真是想不到呀！有一两次我在报上看到你的大名和外号连在一起，可我从来也没想到那个亨利·亚当就是你呀。呃，这还是半年还不到的事啊——那时候你在旧金山，给布莱克·霍普金公司当办事员，除了月薪外，你为找点额外贴补，还熬夜加班，帮着我整理和核实戈尔德和寇利统计表上的结算金额。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到伦敦，成就了堂堂的大人物：百万富翁！哎哟，这可是《天方夜谭》的奇迹在人间再现了。老兄，要我一古脑儿全接受下来，我办不到呀，我也没法理解这一切呀！宽放我一些时间吧，好让我在脑海里团团打转的旋风平息下来。”

“事实上，劳埃德，我并不比你强，我自己也并没弄明白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唉，真叫人晕头转向，可不是？呃，才只是三个月前的事啊——我们一起上‘矿工饭馆’——”

“不是的，是去了‘你好吗’酒家。”

“对，是‘你好吗’酒家，在为那份决算表绞尽了六小时的脑汁后，上那儿去吃一块牛排，喝了一杯咖啡，当时我一心想说服你，和我一起去伦敦，自愿替你去请假，路上的一应费用都由我支付，如果货物脱手，还要分些好处给你。可是我那些话你听不进去，说是我这买卖不会得手，你又耽误不起把川流不息的日常工作停顿下来，等到日后你我回来，不知该耗尽多少时间才能把那些断了线的业务重又一一接上头。可你却来到这里了。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啊！你怎么会来到这儿的呀？真是难以置信，你交上了什么好运使你这么平地一声雷，就此发迹了？”

“啊，纯粹出于意外。说来话长——你简直可以说是一篇传奇故事呢。我会把前前后后的经过都告诉你，但目前可不行。”

“什么时候呢？”

“且到这个月的月底。”

“那还得等待半个多月呢。憋着一肚子的好奇心还得熬这么长一段时间，真是叫人太难受了啊。改为一个星期吧。”

“我做不到。以后你会知道那是为什么。且说你的买卖怎么样呢？”

他那满脸春风一下子消失了，叹了一口气，他说道：

“你真是未卜先知，哈尔〔5〕，一个地道的预言家。我但愿没有来就好了。我不想谈这回事。”

“你非谈不可。我们告辞后，你得跟我走，今晚你就住在我家，把那回事全都告诉我。”

“噢，你真想听吗？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他的眼角里闪着泪花了。

“是呀，我要听到整个故事，一字不漏。”

“我太感激了！居然又能在别人的声音里，在别人的眼光里发现对我和我的遭遇有一种仁爱的关怀——在这儿我经历了种种人情世故之后。老天啊！我巴不得能跪下来感谢你的一片好心！”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精神为之一振，这以后就情绪正常了，兴致提起来了，准备入席了，——可筵席还没开始入座呢。早着呢，按照常规的麻烦发生了。凭着那缺德的、可恼的那一套英国式的讲究规矩，麻烦就避免不了啦，上首下首的席位问题解决不了啦，结果只好吃不成饭啦。英国人外出赴宴，总是先在家里给肚子垫个底，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他们此去要冒什么风险；可是谁也不会告诫一个外地人，因此他毫无防备地跌进了圈套。自然，在今晚的宴会上谁也不会上当，因为大家都有赴宴的经验，只除了赫斯丁这一个初出茅庐的生手。

公使在邀请他时，跟他说过，为了尊重英国人的习俗，他并没准备什么筵席。每一位宾客都挽着一位女客，依次列队进入餐厅，这是通常的程序，可偏是由此引发了争执。肖瑞迪奇公爵要带队入厅，在宴席的主位入座，扬言他的身份比公使还高，公使只是代表一个国家，并非代表一个王国。于是我挺身而出维护我的权利，寸步不让。报刊的“私人杂谈”栏早就把我列在高出于王室以外的所有公爵的地位上了；因此我提出来要领先于这位公爵。尽管我们争执得很激烈，究竟谁先谁后却始终定不下来。最后，他没有多考虑，轻率地抬出他的出身和家世来炫耀，我看透了他王牌是“征服者〔6〕”，就拿亚当〔7〕来回敬他，我是亚当的嫡系后代，只消看我的姓氏就可以知道了；而他不过是旁系分支罢了——这也可以从他的姓氏、从他晚近的诺曼第血统看出来。

于是大家又列队回到客厅，不设座的便餐已经摆出来了——一盘沙丁鱼配上一份草莓。各人自行结合，都站着吃。在这个场合，对于席位的崇拜，谁前谁后，不是那么虔诚了。两位至高至尊的贵宾抛起一枚先令，赢了的那一位可以首先享受草莓，那一枚先令就归给输了的那一位。然后其次的两位接着抛起先令打赌，再轮到下面两位，依次类推。用过便餐，搬来了一张张桌子，大家都玩起了那叫做“克里巴奇〔8〕”的纸牌戏，六便士一局。英国人打牌从来不是为了好玩；如果既赢不到又输不掉钱——输钱还是赢钱，他们并不在乎——这玩意儿他们可不干。

我们玩得好愉快啊——不是我们俩，波希霞小姐和我心花怒放，还能是谁呢？我迷恋她已神魂颠倒，已没法计数牌局的得分，如果我手里的牌超过了两对顺子；记分来到取胜的顶点，我老是没发觉，却又从外面一排孔眼开始记分。

我本该是打一局输一局的，幸亏对方也是一个样，那位姑娘跟我一样神思恍惚，结果是，你瞧，我们俩谁也没有“脱手”，而且谁也没想到该问一下怎么玩了半天还没有个输赢。我们俩只知道我们快乐极了，其他一切都不在我们的心上，只要没人来打扰我们俩就行了。我向她开口了——当真不假；我当面向她吐露：我爱上了她。她呢——她呀，羞得满脸通红，直红到她的发尖儿；可是她满心喜欢地听到我说这句话，这是她亲口说的。

噢，这么幸福的夜晚我这辈子还从没经历过！每一次我以木针插孔记分，都附上几句“补白〔9〕”；每一次她插孔记分呢，添上心领了的谢意。记数一局牌时也是这样。呃，哪怕是说一声“追加两分”也得添上一句：“哎哟，你长得好可爱呀！”她呢，就这么说道：“十五点得两分，再十五点得四分，又一个十五点得六分，配成一对得八分，再加八分共十六分——你这么认为吗？”说着，从她的睫毛底下斜瞟了我一眼，要知道，是那么地可爱，那么地俏皮。噢，太美妙了，真叫人说不尽这许多啊！

我对她毫无隐瞒，以诚相见，告诉她我一文不名，除了她听得人们谈得那么起劲的那张百万英镑的大钞，而那张大钞其实并不属于我。听我这么一说可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于是我低下嗓子，把我的这一番奇遇原原本本地给她说了一遍，听得她差些儿笑死了。她究竟觉得有什么好笑，我可捉摸不透；可她就是想笑，每过半分钟，总是有什么新的情节把她逗笑了，于是我不得不停下话头，足足有一分半钟，好让她平静下来。嗳，她简直笑得叫自己直不起腰来了——可不，她就是笑得停不下来。这么一股笑劲儿我还没见识过呢。我是想说，我从没见过一个痛苦的故事——一个叙述困扰、忧虑和恐惧的故事，竟会产生那样的情绪反应。

我为此越发地热爱她了——看到她在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场合，居然会这么兴高采烈。要知道，就眼前的光景看来，也许我不久就需要有这么一位好性情的妻子了。我不免向她吐露我们还得等待两年——要等到凭我的薪金收入，清偿了所有的旧账。

她并没把这万不得已放在心里，只是希望我在花钱方面多多留意些，千万不能发生这样的可怕情况，把未了断的旧账转嫁给我们第三年的薪金收入。于是她又有点儿担心：我们会不会过于乐观，把我们第一年的起薪估计得过高了，而实际收入并没那么多。这话很有道理。我的自信心有些动摇了，不像原来那样满有把握了；不过我却因而产生了一个怎么去打交道的好主意，我坦诚地向她说了：

“波希霞，亲爱的，到了那天，我得去见那两位老绅士，你可愿意陪同我一起前去吗？”

她稍微畏缩了一下，可是说道：

“很——好，要是陪你去，能给你鼓气。不过——那究竟合适吗，你看呢？”

“呃，我也不知道究竟——事实上，我只怕未必合适；可是，你瞧，这关系很大啊——你去与不去，因此——”

“那么我去就是了，不管合适不合适，”她说道，流露出一种动人的、出于天性的热情。“噢，我有多么高兴——想到我能为你出一分力！”

“出一分力，亲爱的？呃，这事儿全得仰仗你的大力呢。凭你那么秀美，那么可爱，那么逗人喜欢，只消有你在身边，我就可以把我们要求的薪金尽往高里抬，直抬到叫那位好老人家破了产，他们还不好意思吐出半个不字呢。”

唷！你真该瞧瞧当时她那张脸儿，鲜红的血色往上涌，她那双欢乐的眼睛光彩四射！

“你这最会奉承讨好的坏东西！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不过我还是愿意陪你去，也许能叫你懂得别指望人们都是用你的眼光来看人。”

我的疑虑是否打消了呢？我的信心是否恢复了呢？你可以凭这么一回事来作出判断。我当即暗自把我第一年的年薪抬高到一千二百镑。不过我没对她说，我留着这一手，好给她来一个又惊又喜。

一路回家，我犹如在云里雾里，赫斯丁跟我唠叨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们两个进入了我寓所的会客室，他热情冲动，一股劲地赞赏整个儿房内的陈设好舒适，好气派，这才让我回过神来。

“暂且让我在这儿多站一会儿吧，我要看个够呢。哎哟！这儿是皇宫呀——一座地道的皇宫呢！人们心中所渴望的，应有尽有，都在眼前了呀——包括那让满室生春的炉火，早已准备好的一桌晚餐。亨利，眼前的种种不仅叫我明白了你有多阔气；还让我深入到肉里骨里，看透了我是多么穷苦啊——我多么地穷苦，多么地寒酸，抬不起头来，走投无路，陷入了绝境呀！”

可恨可恶啊！他这些话叫我不由得直打寒噤，吓得我猛然清醒过来了，让我感悟到原来我此刻正站在半英寸厚的地壳上，脚底下就是火山的喷火口。我这时才明白，原来我正在做一场春梦啊——这是说，直到方才那一会儿，我始终不让自己睁开眼来，认清了原来自己正处在梦境中。可是现在再一看——哎哟！债台高筑，一文不名，一位可爱的姑娘的命运，是幸福还是苦难，全交托在我手里，前途渺茫，能看得到的只有一份薪金——就连这也难说得很呢，也许根本无法实现！唉，唉，唉！我完蛋啦，毫没希望啦！没有挽救的余地啦！

“亨利，你每天的收入，只消从你手里毫不在乎地漏下的一点一滴，就足以……”

“噢，我每天的收入！来，喝下这杯热威士忌，振作起精神来吧。和你干一杯！或者呢，不行——你饿了；坐下吧，这就——”

“我一口也不想吃；我饿过头了。这些天来，我吃不下东西；我只想陪你喝酒，直喝到倒下去为止。来吧！”

“你喝多少，就多少——我奉陪！好喝了吗？就此举杯吧！趁现在，我调酒的当儿，劳埃德，把你的故事摊开来吧。”

“把我的故事？怎么，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你还想再听一遍吗？”

“我还想再听一遍？这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慢着，这种酒你别喝了吧。这酒对你不合适。”

“听着，亨利，你让我吓了一跳。在回来的时候我不是一路上把整个故事都跟你讲了吗？”

“你？”

“对啊，是我。”

“算我该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亨利，这可是事关重大啊。我心神不定。你在公使馆那儿，一心一意地忙什么来着呀？”

我一下子心里雪亮，于是我实话实说，像个男子汉。

“我抓住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我的俘虏！”

于是他当即冲过来，我们握了手，使劲地挥了又挥，直到把手都挥疼了。他并没见怪我，为了他一路上都在讲他的故事，两人一起走了三英里路，而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本是个有耐心的老好人，于是坐了下来，从头到尾的又开讲了一遍。他坎坷的经历，概括一下，大致上是这么一回事：

他抱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英国，以为发财的机会来了。他揽下了“期限出售权”，替戈尔德和寇利公司的扩展部的“矿苗勘定者”兜售开采权，售价超过一百万元的部分都归他所得。他干得十分卖力，凡是他掌握的线索他都没有放过，一切正当操作手段他无不尝试过了，在这世上凡是属于他的钱财几乎都花得精光了；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么一个资本家愿意听信他。到了这个月的月底，他兜售的期限也就满期了。一句话，他完蛋了。接着，只见他一跃而起，大声嚷嚷道：

“亨利，你能挽救我！你有能力挽救我，在这天底下唯独你是能够救我的人。你愿意拉我一把吗？你肯还是不肯呀？”

“你要我怎么办？说个明白吧，老弟。”

“给我一百万，加上我回家的盘缠；我的‘期限出售权’让给你！千万、千万别拒绝我呀！”

这可难坏了我啦。我差点儿脱口而出，吐露这么一番话：“劳埃德，我本人也是个穷光蛋呀——千真万确，一文不名，而且还欠着一身债呢。”没想到我忽然灵机一动，一道白热的闪光顿时照亮了我心头，我紧紧咬住了牙关，让自己镇定下来，像资本家一般冷静，这才开口说道，不慌不忙，像在谈一笔生意经：

“我决定了，我救你，劳埃德——”

“那么说，我已经得救啦！愿老天爷永远保佑你吧！要是有一天我——”

“让我把话说完了，劳埃德。我决定救你，不过我另有办法，你提出的那一套对你不公平，你苦干了一场，又冒了不小的风险；我并不打算买矿山，不买矿山，我的资金就可以在伦敦这个商业中心不断地流转了。这始终是我的宗旨。我有一个办法在这里。当然，对于那个矿山我了解得很清楚，知道它有巨大的经济价值，谁想确认一下，我可以对谁起誓为证。你尽可以以我的名义去招揽，在两星期之内，卖出三百万元；这赚来的钱我们俩就平分了，一半对一半。”

各位知道吗？他在这一阵子狂喜中准会在家具上欢蹦乱跳，直跳到家具成了生火的木柴堆，把现场的一切东西全都捣毁了——要不是我先下手为强，把他绊倒了，用绳索把他捆绑住了。

他躺在地上，心满意足，高兴地直嚷道：

“我可以使用你的名义！你的名义啊——想想吧！老兄，他们会成群结队地涌了来——那些伦敦的阔佬们；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抢购矿山的股权！我兴家立业啦！永远是个成功的人士啦！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不出二十四个小时，伦敦沸腾开了！我无所事事，只是一天又一天闲坐在家，对一批批上门来访的人说道：

“对了，是我要他指引你们来找我。我熟悉这个人，也熟悉这座矿山。他的人品，无可非议；那座矿山的价值，要远远地高出于他的开价。”

就在这一阵子，每天晚上我都在公使的家里陪伴着波希霞。关于矿山的事我对她只字不提，好为她保留着一份日后的意外惊喜。我们谈的是薪金——除了薪金和爱情，此外再没什么可谈的了。有时候，谈的是薪金；有时候，既谈情说爱，又谈薪金。妙的是，公使的夫人和千金对我们俩的情投意合，一心从中玉成，施展她们巧妙的小手段，千方百计地庇护着我们俩不受打扰，还把公使蒙在鼓里，绝对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瞒过了他。可不，她们母女俩的心地有多么善良啊！

这个月的月底终于来到了。在“伦敦郡银行”我的名下，已记入了一百万元存款；赫斯丁的经济情况跟我不相上下。我穿一身最讲究的衣服，乘着马车经过波特兰广场那座住宅，从眼前的景象判断，那两头不知去向的彩鸟又飞回老巢了。车辆继续向公使的宅子驰去，把我的宝贝儿接上了车，再一路往回驰。

在途中我们滔滔不绝谈的都是薪金的事。她既兴奋又心事重重，那种神情美得让你消受不了。我说道：

“心肝儿，凭你这俏模样，要是我力争的薪金比一年三千镑少一个子儿，那可真是罪过啊！”

“亨利，亨利，你这是要把我们俩毁了呀！”

“你不用担心，只消你保持你那模样儿，一切由我来。最后准是结果圆满。”

结果形成了这样的局面，一路上我不得不一股劲地激发她的勇气；她呢，不断地劝解我不能太莽撞，说道：

“噢，请记住，要是我们提出的要求过了分，只怕结果连最低的工资也得不到了，那时候我们会落到怎样的光景？——走投无路，无以为生。”

仍然是那个听差把我们引领进去，只见两位老绅士都在客厅里。他们看到我身边还带着一位容貌出众的少女，自然不免感到惊讶。我说道：

“两位老先生，这没有什么；她是我生命中未来的支柱和内助。”

于是我把他们介绍给她，说出了他们的姓名。他们并不因之而吃惊，他们知道我自会去查姓名地址录。他们让我们俩坐下了，对我以礼相待，又很体贴地使她解除那种局促不安，尽量让她不感到拘束。于是我说道：

“两位老先生，我准备向二位报告了。”

“我们会很高兴地听着，”我那位老绅士说，“现在我们可以判断了：我哥哥亚培尔和我打的赌究竟谁赢了。要是你让我做了赢家，那你就可以获得我委任权以内的任何职位。那张百万英镑的钞票还在吗？”

“在这儿，您老，”我把钞票呈交给他。

“我赢啦！”他大声嚷道，还在亚培尔的背上拍了一下，“这一下，你怎么说呀，老兄？”

“我要说，这段日子当真给他支撑过来了。我输掉了两万镑。这回事真叫我难以相信！”

“我还有情况想报告呢，”我说道，“可说来话长，请容我过几天再上门来，把我在那一整个月里的遭遇经历详细地作一番交代，我敢于说那是值得一听的。眼前，请先瞧一下这个吧。”

“怎么，伙计！二十万英镑的存款单，那是你的吗？”

“是我的。承你借给我那笔小小的贷款，在这三十天中凭着我运用得当，挣来了这笔钱。我只不过买了些零碎的东西，拿出这张大钞让人找钱罢了。”

“听着，这真让人大吃一惊！真不可思议，伙计！”

“不值一提，我可以证明它。别以为我说的都是些没有影踪的事。”

可是现在该轮到波希霞大吃一惊了。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

“亨利，这当真是属于你的钱吗？你一直在哄骗我，是吗？”

“说实话，小亲亲，我哄骗你了。可是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

她把她那张小嘴噘得高高的，说道：

“你别太有把握了。你真是个淘气鬼，把我骗得好苦呀！”

“噢，你不会放在心上的，心肝儿，你不会放在心上的，一会儿就过去了。你知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得了，咱们走吧。”

“且慢，且慢！还有那个职位呢，你也知道。我要给你一个职位呢。”我那位老先生说道。

“好吧，”我说道，“我真是说不尽的感激！——可是说实话，现在我不想谋一个职位。”

“不过你可以在我的委任权之内，挑选一个最称心意的职位啊。”

“我再一次表示我衷心的感谢！——可是就连最称心意的职位我都不想要啊。”

“亨利，我真替你惭愧。你怎么能这样不领这位好老先生的情呢。让我替你道谢，好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只要你能说得比我更动听。且看你的口才吧。”

她向我那老先生走去，一下子坐在他的膝头上，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端端正正的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个吻。于是两位老先生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这一下子把我蒙住了，简直可以说，呆若木鸡了。只听得波希霞说道：

“爸爸，他说过，在你的职权内你拿不出一个让他愿意接受的职位；这句话刺伤了我的心就像——”

“我的宝贝儿，他是你的爸爸？”

“是啊，他是我的继父，再没有哪一位继父像他跟我那么亲爱了。现在你该明白了吧？——那一晚在公使家里，你不知道我们的父女关系，跟我谈起爸爸和亚培尔伯父定下的那局戏，使你怎样的担心和着急时，为什么我听得笑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自然直话直说，不再玩什么把戏了，我开门见山地说道：

“噢，我最亲爱的好先生，我要收回我方才说过的话。你手头留着一个空缺的位置，那正是我想得到的。”

“说出来吧。”

“当一名女婿。”

“好吧，好吧，好吧！可你得知道，如果你过去从没担任过这份差使，那你就没法提供你有什么经验表明你是能胜任的，符合招聘合同上的条件的，因此——”

“那就试用我吧——答应吧，我求你啦！哪怕把试用期延长到三十年，或是四十年，如果——”

“噢，好吧，不成问题；你提出的要求，小事一桩，把她带着走吧。”

幸福吗，咱们俩？翻遍最完备的辞典也找不出足够的辞汇来形容我们当时的心情。

一两天之后，伦敦的人们得知了在那一个月中，我凭着那百万英镑的大钞，前前后后所经历的遭遇，以及最后的收场结果；他们是否找到了话题，是否津津乐道，谈得好不起劲呢。有那么一回事。

我那波希霞的爸爸把那张够交情、够热诚的大钞拿回到英格兰银行兑换开了，银行在票面上加盖了“注销”的印章，当作一份礼品赠送给他。他呢，在我们的婚礼上又作为一个纪念品送给了我们。

从此以后，这张配上了镜框的钞票挂在我家最神圣的位置上，从没挪动过。想想吧，是它让我获得了我的波希霞。要不是借它的光，我怎么能在伦敦呆得下去呢？怎么能作为嘉宾在公使的招待会上露脸呢？也就永远没有和她相见的机会了啊。所以我总是这么说：“可不，在你眼前的，分明是一张百万英镑的大钞，可是它呀，出世以来，从没动用它购买过什么东西，只除了一次——那次呀，我到手的是稀世珍宝，付出的却只及它的价值的十分之一。”

方　平译

注释

〔1〕当时英镑和美元的比价为1比5。

〔2〕此句原文为“good day，sir，good day”，是送客时的礼貌语；这里借用我国江南一带送客时的敬语：“慢走”（或“走好”）。

〔3〕《笨拙》一种趣味性画报，每周一期。

〔4〕伦敦塔，英国皇家城堡，后作为关禁政治要犯的监狱。

〔5〕“亨利”的昵称。

〔6〕1066年法国诺曼第公爵威廉入侵英国，英王战死，遂自立为王（1066—1087），世称“征服者威廉”。公爵强调他是威廉的后裔。

〔7〕据《旧约·圣经》记载，亚当为人类始祖；若论身世之悠久，当属第一。

〔8〕克里巴奇牌戏有一记分板，左右各两行，各刻有60个孔眼，供两家分别记分，每一孔代表一分，移动木针插入新孔得61分取胜。

〔9〕意即附加几句对她的赞美。

腐蚀了赫德莱堡的人

一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要说到诚实正派，在周围一带的整个地区，得首推赫德莱堡这一市镇了。先后三代人，始终不渝地务必保持这好名声不受玷污。要说这城镇有什么足以自豪的，莫过于这让它扬名的声誉了。它真是为之而自豪啊，而且一心一意要把这声誉维护下去，直到传之永久。婴儿还在摇篮里呢，当地居民就开始向他灌输诚实无欺的道德准则了。到了孩子们该受教育的年龄，更是贯彻始终地把这一信条作为培养他们立身处世的中心内容。正当青少年在性格形成的时期，更是不容许有大小诱惑把他们引入歧途，这样才好巩固他们真诚的品格，溶入血里肉里，铸成他们的主心骨。

偏是邻近的那些市镇，心怀妒忌，对这令人肃然起敬的道德优势极不服气，摆出一副姿态，讥嘲赫德莱堡人有什么好自豪的，无非是他们的虚荣心罢了。可话得说回来，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赫德莱堡在道德上确实是无缝可钻、不可腐蚀。要是给追问下去，近邻们认可了这样的情况确是有的。赫德莱堡的青年出外谋生，想求取一个属于主管的位置，不需要任何推荐信，只消声明他来自他的出生地赫德莱堡，这就够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到最后，说来也是不幸，赫德莱堡的人把一个过路的外地人给得罪了——也许是出于无意吧，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把那回事放在心上。原来赫德莱堡向来无求于人，哪儿在乎什么外地人，他们有意见、没意见，管它呢。要是早知道这一回碰到的这一个外地人却是与众不同，该另眼相看，那就好了——原来他是个牢记仇恨、睚眦必报的人啊。

在各地东闯西荡了整整一年，他这口气却始终憋在心里，一有空闲，他就琢磨着该怎样才能出这一口怨气。他谋划了好些办法，都是很好的主意，可就是缺少一条妙计，可以把赫德莱堡人一网打尽。据说，就算他最不经心刻意的主意，也足以把一大批人拖下水了；可他就是需要能施展出一个手段，把整个赫德莱堡都网罗在内——哪怕一个人也不容许安然无恙地逃出他的掌心。

最后，他灵机一动，顿时觉得眼前为之一亮，一个绝妙的主意产生了。他狞笑一下，心里好不得意。他立即制订了一套方案，一边跟自个儿说道：“要干的正是这回事——我管叫这个城镇整个儿都给腐蚀了。”

六个月之后，他去了赫德莱堡。晚上十点左右，一辆轻便马车来到了年老的银行出纳员的家门口。他从马车中搬下了一麻袋东西，扛在肩头，压得他脚步不稳地穿过了院子；他敲了门。

只听得屋内有个女人的声音应道：“请进。”他走进了宅子，把一麻袋东西安放在客厅的炉子后面，对正在灯下阅读《教会先驱报》的一位老太太很有礼貌地说道：

“请只顾坐着好了，太太，我不打扰你。——可以了，现在它给安放得很隐蔽了，谁也不会想到那边有什么东西放着呢。我能和你的丈夫见个面吗？——只谈一会儿，太太。”

“不行呀，他去了布里敦啦，只怕明天清晨之前赶不回来呢。”

“很好，太太，没关系。我只想留下这个麻袋由他保管。有一天找到了那符合条件的属主，只消移交给他就是了。我只是一个外地人，他并不认识我。今晚我只是路过这个城镇，好了却我多年来的一件心事。现在我这差使完成了，我得走了，高高兴兴的，还有些洋洋得意呢。今后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麻袋上附有一份文件——一切都有了个清楚交待。晚安，太太。”

那位神秘的大个儿外地人可叫老太太惊慌不安；把他送走之后，她心里就轻松了。可是她又好奇得不得了，径直向麻袋走去，把那份文件取了下来。它的开场白是：

请予公开发表——如欲私下寻访，找到合格的属主，亦无不可。麻袋内所装金币计重一百六十磅又四盎司——

“大慈大悲的老天爷啊，大门可没上锁呢！”

理查兹太太心惊肉跳地直奔大门，上了锁，接着又拉下了窗帘，独自站在客厅里，吓坏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还得做些什么她力所能及的事，好给她自己，给那一麻袋金币增添些安全感。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唯恐有盗贼光顾；接着，又让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回到了灯下，把那文件读完了：——

我是一个外国人，随即就要动身返回本国，将从此终老于故土了。自从我来到美国，在星条旗下，多年来受到的款待，使我对于美国怀有感激之情；尤其对于她的一位公民——一位赫德莱堡的公民，怀有特殊的感激之情。在一两年前，他有大恩大德于我。事实上，他有双重的恩德于我，请听我道来：

我是个赌徒——我是说，从前是个赌徒，而且把钱都输光了。一个晚上，我来到这个镇上，饿着肚子，身无分文。大白天，我没脸伸手乞讨，只能在黑夜中行乞。也是我的运气，碰上了一位好人。他给了我二十元——这无异于救了我一命啊！我这么认为。

不仅救了命，还叫我发了一笔财。原来拿了这笔钱做赌本，我从赌桌上站起来时，已成为富翁了。那时我终于想起了他给我的一句忠告（这一忠告直到今天我还铭记在心），而且终于感化了我；唤醒了我还没完全泯灭的良知，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赌博了。

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恩人是谁。我一心要找到他，一心要把这一袋金钱送给他——这钱他拿来送掉也好，扔掉也好，或者自己留着也好，可以由他随心所欲。我无非要向他表白我一片感激之情罢了。如果我能在美国多逗留一段时间，本当自己去寻访他；不过不妨事，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这可是一个诚实无欺的城镇啊，一个不可腐蚀的城镇啊，我深知我能信托它，一点也不用担心。我这位恩人可以凭他向我说过的金玉良言来确认——我信得过，他一定能记得起他当初说过的话。

现在，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要是你宁可私下寻访，那么就这么办吧。凡是有谁有可能是我的恩人，就把这一文件的内容告知他。如果他回答：“我就是这位恩人；我当时向他说了如此这般的一番话。”那么当即验证一下——打开麻袋，袋里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里面记下了那金玉良言。如果那位应征者所说的和信中所写的相互吻合，那么二话不说，当场就把这一麻袋金币交给他就是了——他肯定正是我那位恩人。

你如认为公开寻访更为可取，那就把此信在本地报纸上予以公布——附上这么一段按语：见报后三十天，应征者须于晚上八时（星期五）来到市政厅，把他的赠言装在封好的信封内，交给布吉斯牧师（如承他美意承担此事）；于是当时当场，由他撕剥袋口的火漆印，打开麻袋，核对赠言是否确实；如系确实无误，这一袋金钱，连同我的衷心感激，全都归于他了——我那得到了认可的恩人。

理查兹太太坐了下来，由于太激动了，身子在微微哆嗦，心潮澎湃，她的思路是：——

“有这么奇怪的事儿！……那个心地善良、做好事不图回报的人要发大财了！……要是那做好事的是我的丈夫那就好啦！——可怜我家多穷呀，年纪老了，又没钱！……”接着是她的一声叹息——“可这不会是我家爱德华啊——不，他可不会给一个陌生人二十元钱。说来多可惜啊。我这会儿想明白了……”接着，她打了一个寒噤——“这可是赌徒的钱啊！是不义之财呀；我们拿不得的呀；碰都碰不得呀。这一袋钱跟我挨得那么近，真叫人不受用；这才叫作孽呢。”

她起身走过去，坐到另一张较远的椅子上。“我只巴望爱德华快快回家来吧，把它存放在银行里——强盗随时都会光顾，叫我一个人守着这袋钱，好害怕呀！”

到了十一点钟，理查兹先生回家了。做太太的嚷道：“你回来了，我太高兴啦！”她话音未落，做先生的早把话扯开了：“好累呀——我快要累倒啦！做一个穷人才真叫苦恼啊！我这一辈子就得一次次出差赶路，好叫人灰心丧气。一件又一件苦差使把你折磨啊，折磨啊，没完没了——拿一点儿工资，给别人做牛做马——他呢，穿一双拖鞋，安坐在家，好不有钱，好不舒服！”

“我真替你难受，爱德华，这你是知道的；不过请宽心吧：我们还是有一口饭吃；我们的名声是清白的——”

“是呀，玛丽，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别介意我方才说的那些话——这不过是一时的气话罢了，其实并没什么用意。吻我一下吧——好了，我的气全消了，再没半句怨言啦。你把什么弄来了呀？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呀？”

他的太太于是把那个天大的秘密跟他说了。一时之间，他眼睁睁地给怔住了，过了一晌，才说道：

“这一袋金子有一百六十磅重吗？哎哟，玛丽，这就是说有四万块金元！——想想吧——这可是足足一大笔财富啊！这一个镇上你找不出十个人有这么大的身价。把那信件给我吧。”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信纸上扫了一遍，说道：

“这不是一个奇遇吗！这可是一篇传奇呀！这只能在书上读到、而生活中从没碰到过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事儿呀！”

现在他劲头来啦，兴高采烈了，甚至有说有笑了。他轻轻地拍了一下老伴的脸蛋，说道——还真有风趣呢：

“呃，咱们发财啦，玛丽，发财啦！咱们只消把这袋钱埋起来，把信件烧了，就没事了。要是有一天，那个赌徒赶来问起这事儿，咱们只消冷冷地瞪他一眼，说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你，连同你那一麻袋金子，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一下，他就呆住了，于是——”

“你只管把你的笑话说下去吧，时间也只管在溜过去，这一麻袋金钱却还是在这儿呀！眼看盗匪出没的时间可越来越迫近了。”

“说得有理。好吧，那么咱们该怎么办呢——私下去查访吗？不行，我才不干呢——这么一来，把传奇色彩的情调都破坏了。还是公诸于众的好——想想吧，这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啊！周围的城镇一个个都要妒忌死了。有哪一个外地人会把这么一件大事儿，不交托给赫德莱堡，却去交托给其他城镇呢？这，他们自己心里也明白。咱们抓到了一张王牌啦！我这会儿就赶到印刷所去，否则只怕来不及啦！”

“且慢——且慢——别撇下我一个儿守着那一大笔钱呀！爱德华！”

可是他已经走啦。不过呢，他也并没走多少路。离他家没多远，他就碰上了当地的办报人兼编辑，便把那文件交给了他，说道：“有一件好东西要交给你，柯克斯，把它放上版面吧。”

“只怕赶不及啦，理查兹先生，且瞧吧，还有没有办法。”

回家后，他和妻子一起坐下来，谈开了。那令人着迷的神秘事件叫夫妇俩谈得不想睡觉了。首先的问题是：那个施舍给陌生人二十元钱的会是谁呢？这一问题似乎不难解答，二人异口同声道：

“巴克莱·戈逊。”

“对呀，”理查兹说道，“他会干下这样的事儿，他就是这么个人。再说，要不是他，这个城镇中还会是谁呢。”

“人人都会认可的，爱德华——至少在私下里认可他。现在，有六个月了，这个镇又是它原来的老样儿了——诚实无欺，小心眼儿，自以为是，又斤斤计较。”

“一说到咱们这个镇，他就是这几句话——直到他临终的一天，还这么说呢——而且还是当着众人公然说的呢。”

“是呀，就为了他这张嘴，大家都恨他。”

“噢，怎么不恨呢；不过他才不在乎呢。依我看，在我们这儿，他可说是最遭人痛恨的一个了——除了布吉斯牧师之外。”

“可不是，布吉斯招人恨也是活该——他在这镇上布道，再没法号召另一批群众来听他的了。咱们这个镇虽说不起眼，可是对他这个人还是看准了的。爱德华，你看这是不是有点儿怪？那个外地人竟会指定由布吉斯授予这笔钱。”

“可不，是呀——是有些儿怪。那是说——那是说——”

“怎么有那么多的‘那是说——’呀？换了你，会看中他吗？”〔1〕

“玛丽，也许那位外地人比咱们这镇上的人更了解他吧。”

“这能帮得了布吉斯什么吗？休想了！”

做丈夫的似乎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做妻子的只管两眼盯着他瞧，等待他拿出一句话来。最后，理查兹开口了，有些儿吞吞吐吐，仿佛只怕他的话一出口，立即招来了人们的怀疑：

“玛丽，布吉斯他人倒是不坏呀。”

他的妻子分明吃了一惊。

“你说到哪儿去啦！”她叫嚷道。

“他这人不坏。这个我知道。他的不得人心，全部症结都在于一件事儿——就为了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说什么‘一件事儿’！好像就凭那‘一件事儿’还不够似的。”

“足够了，足足有余了。只是那件事儿不能归罪于他呀。”

“瞧你说的！不能归罪于他！人人都知道，他有罪。”

“玛丽，我这话可不是随口说的——他是清白的。”

“我才不信呢，我没法相信。你怎么知道的呢？”

“这就得坦白交代了。我很羞愧，可我还得说出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清白的。我本来是可以搭救他的，可是——可是——呃，你知道，那时候，这镇上已经闹得群情激愤了——我没有这勇气挺身而出。那么做，就会招惹众人掉过头来痛恨我了。我觉得自己没骨气——就是没骨气；可我鼓不起勇气呀；我缺少男子汉的气概去面对众人的责难。”

玛丽一脸的困惑，有好一会儿没开口。后来她开口了，说话结结巴巴：

“我——我想出面说句话不见得会对你——对你怎么样吧——千万不能够——呃，众人的说三道四——做人不能不处处小心啊——那么——”她这一段路程好难走啊，她掉进了泥沼中，不过挣扎了一阵，她终于又跨开步子了：

“太可惜了呀，可是——呃，我们可担当不起啊，爱德华——可不，担当不起呀。噢，说什么我也不愿意看着你卷了进去！”

“一旦卷了进去，别指望那么多人还会对咱们存着什么好感了。到那时候啊——到那时候呀——”

“眼前叫我担心的是，他，会把咱们看成怎等样的人了，爱德华。”

“他吗？他呀，压根儿没想到我能够保全他。”

“噢，”做妻子的嚷了一声，听那声气，她放下心了。“太好了，我很高兴！只消他并不知道你本可以保全他的，他——他啊——好吧，情况就好得多了。呃，我本该想到他并不知情，只要看他总是想来巴结咱们就知道了——尽管我们才不太去理会他呢。人家看在眼里，有好几次还怪我呢。其中就有威尔逊夫妇，威柯克斯夫妇，还有哈克纳斯两口子——他们都不怀善意，偏取笑说是‘你家的朋友布吉斯’，明知道我听了这话有多不受用。我但愿他别这么一股劲地来讨好咱们；我倒是不明白他干吗只想跟咱们攀交情呀。”

“这事我能给你说清楚——那又得交待另一件亏心事了。当时刚出事，闹得沸沸扬扬，镇民们出主意要给他‘抬杠子’；〔2〕我良心上受不了，痛苦得很，便把这密谋私下向他透露了。他马上逃离，直到太平无事了，这才重回镇上。”

“爱德华！万一给镇上的人发觉了，原来——”

“快别说这话吧！我至今想着了还后怕呢。我干下这事，当即就后悔了。我连对你也不敢提这事儿，生怕你脸上的神色瞒不过众人。那天晚上，我提心吊胆，一夜没合眼。幸而几天过去，我发觉并没有谁在猜疑我。度过了那一阵之后，我又为我干下此事而感到欣慰。到现在我还感到高兴呢，玛丽——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这会儿，我也同样高兴。多亏你，否则对他来这么一手未免太狠了呀。对啊，我真是高兴；说实话，你应该去通风报信，否则就亏待他啦——这你也知道。可是，爱德华，万一有一天这事给捅出来呢？”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呢？”

“因为人家都以为这是戈逊干的事。”

“当然啰，人家自会这么猜疑！”

“那还用说。当然，他才不在乎呢。大家把那可怜的老索斯培里说服了，要他为这事去向戈逊问罪。他果然气势汹汹地一路赶了去，开火了。戈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要在他身上挑出一处他最看不顺眼的地方，他这才开口了：‘这么说，你是调查委员会里的一员吧，是吗？’”

“索斯培里的回答是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哼，他们要调查详情细节呢，还是你认为有一个大体上的回答也就可以了？’”

“‘如果他们需要详细情况，我以后再来问你，戈逊先生；眼前，我先得有一个大体上的回答。’”

“‘很好，那么回去叫他们都见鬼去吧——我看作为大体上的回答也可以了吧。我还得奉劝你一句，索斯培里；下次你再要来问长问短，别忘了带一只篓子，好装着你这身老骨头送回家去。’”

“戈逊就是这么个人，没半句虚话，句句都着着实实。他只有一种虚荣心，他自以为他给人出的点子是最好的，没人能跟他比。”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们也就安然没事了，玛丽。从此再没人提到这回事了。”

“老天保佑你，不用说，这事儿已成过去了。”

接着他们又回到了这神秘的一麻袋金币，劲头顿时上来了。可是谈不上几句，却谈不下去了，几次中断，为的是他们陷入了深思。谈不下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最后，理查兹一脑门心事，把什么都忘了。他只是坐在那里，两眼呆呆地盯着地板直瞧，渐渐地，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摆动起来了，仿佛在给他心里一句句话打上一个个标点，看他那种神情很焦躁。

这时候，他的太太也陷入了沉思默想，她的举止逐渐显得焦虑不安。最后，理查兹站了起来，在房里没有目的地来回走动着，一边把双手插进头发，只管耙梳着，那神态活像一个做着噩梦的梦游者。接着，他好像一下子有了个准主意，一句话都没有，戴上帽子，大踏步地走出了宅子。

他的太太还是拉长着脸，坐在那里想她的心事，似乎并没理会这会儿房里就只她一个儿了。她嘴里有一阵、没一阵地在喃喃自语：

“别把我们引向〔3〕——可是——可是——咱家太穷了，太穷了呀！——别把我们引向——唉，谁会因之而吃了亏呢？——谁会知道有这回事儿呢……把我们引向……”

只见她的嘴唇还在嚅动，声音却寂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望了一眼，嘴里又在咕噜了，只听得有点儿惊慌，又有点儿乐意，说道：

“他出去啦！可是，哎哟，只怕他来不及啦——来不及啦……也许还赶得上呢。”她站了起来，就这么站着想心事，神经质地一会儿紧握着双手，一会儿松开了。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嗓子干巴巴地说道：

“上帝宽恕我吧！——多么可怕啊，竟会想到这么个主意——可是……主啊，这就是人心吧——人心是多么奇怪呀！”

她把煤油灯的火苗捻低了，踮着脚步到麻袋边悄悄地跪了下来，伸出双手去碰一下麻袋的那些鼓出棱角的地方，接着就情不自禁地爱抚着那麻袋；她那一双年老昏花的眼睛闪现出一种贪婪的目光。一时间她心中一片茫然，隔了一晌，才有些儿回过神来，只听得她这么咕噜着：

“如果咱们多思量一下就好了！——唉，如果不是那么心急慌忙的，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正是这个时候，柯克斯已经离开办公室，回到家中，把方才碰上的那件罕见少有的事儿都对妻子说了，夫妻俩一股劲地议论着这回事，照他们的猜想，这镇上只有已故的戈逊才会这么慷慨，竟然掏出二十元这么一笔现金去救济一个穷途末路的外地人。谈到这儿，话头就断了，夫妻俩相对无言，陷入了沉思，渐渐地却变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了。最后，做妻子的开口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似的：

“谁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只除了理查兹夫妇……还有咱们俩……再没有人了。”

那做丈夫的微微一怔，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若有所失地凝视着他的妻子——她那张脸儿没有了血色。于是他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用眼梢偷偷地向他那顶帽子瞟了一眼，又心虚地瞄了他妻子一眼——那是一种不出声的征询。柯克斯太太干咽了一两口口水，把手指护着自己的咽喉，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了。不消一会儿，房里只剩下她独个儿在自言自语地咕噜着。

现在，理查兹和柯克斯两个都在急匆匆地赶路，朝着相对的方向走在不见人影的街道上。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了，都喘着气，站定在印刷所的楼梯下；借着晚上的路灯，他们俩各自看出了对方的一脸心事。柯克斯凑近去悄声问道：

“除了咱们，再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吧？”

凑在耳边的回答是：

“再没有人了——说正经话，再没有人了！”

“要是还来得及——”

这两个男子正要走上楼去，却有一个男孩子从后面追上来了；柯克斯问道：

“是你吗，乔尼？”

“正是，先生。”

“你不必把早班的邮件——别管什么样邮件，发到轮船上去；且等候我通知你吧。”

“早已发出去啦，先生。”

“发出去啦？”说话的声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是呀，先生。驶往布里敦以及那些更远的城市的轮船时刻表今天改动了，先生——比以往提早二十分钟就得把报纸发出去，我得冲刺似地赶了去，要是晚了两分钟呀——”

没等到孩子把话说完，两个大人转身就走了，步子很慢，有十来分钟光景，他们俩谁也没吭一声。后来柯克斯开口了，是气恼的语气：

“你真是活见鬼，干吗这么迫不及待呀？我简直不明白！”

对方的回答够低声下气的：

“这会儿我明白了——可那会儿我却压根儿没想到呀，可不，想到了，却已来不及了。要是下次再碰到……”

“见鬼去吧——‘下次再碰到’！一千年也碰不到这么一回！”

这两位朋友于是各走各的路，彼此连晚安都没说，看他们拖着步子回家去的神态，活像遭到了致命的一击，已一蹶不振了。

回到了各自的家里，他们的妻子都扑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接着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回答，于是跌进沙发中，对方开口回答没有已不在乎了。

这两户人家都议论开了，火气也都随之上升了——这可是新鲜的事儿啊；以前他们夫妇之间，也曾论长道短过，可从没动过肝火，从没提高过嗓门；这一晚的议论却彼此你来我往，很像是彼此在用对方的话来堵对方的嘴。理查兹太太说道：

“只消你耐心一下就好了，爱德华——只消你慢一步，想一想就好了；可是不行，你偏要直冲印刷所，好让全世界都知道这回事。”

“信上明写着要公之于众呀。”

“这不足为凭；信上不是也写着可以私下寻访吗？——要是你觉得这样好。现在，请问，我这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呃，说得对——说得对，是这么回事。可当时我只想到，这事一旦公布，会引起多大轰动，会给赫德莱堡带来多大光彩！——一个外地人竟对它这么信任——”

“噢，当然，这我全知道；可是只要你静下来想一想，那你就会明白，你不可能找到那一位人物——因为他早已入土了，又没留下一男半女，连亲戚都没一个；如果那笔钱啊，落到一个迫切需要钱的什么人家，又碍不着谁，那么——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哭啦。做丈夫的竭力想说一些什么来安慰她，结果冒出来的却是：——

“可是，说到底，玛丽；这么做该是最妥当了——理该是最妥当了。你我都心里明白，文件上就是这么规定的——”

“这么规定的！哎哟，一切都早就规定好了——每当一个人干了一件蠢事，想替自己开脱，说的就是这句话。反过来，这同样也是规定好的呀——这笔钱应该通过这么个特殊的途径落到咱们手里；可偏是你，自作主张，打乱了上天的安排——谁给了你这么个权力呀？这真是太可恶了——就是这句话，太可恶了啊！无非是目无上苍，一意孤行罢了；跟一个谦恭柔顺、信奉上帝的人相去太远了呀——”

“可是，玛丽，你知道，你我这辈子，跟整个市镇的人们一样，受到的都是这种训诫，已经绝对地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啦——逢到该你去干一件诚实无私的事儿，绝不容许有片刻的犹豫动摇——”

“噢，这个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一辈子没完没了的训诫，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训诫：要诚实无私——从躺在摇篮里婴儿时期起，就开始捍卫诚实无私这一美德，抵制一切大大小小的诱惑——这可说是人工栽培的诚实无私啊——一旦诱惑出现了，这美德就像水那么柔弱无能了；今晚上我们就看得很清楚了。

“上帝知道，直到今夜以前，我对自己已经僵固得像化石般、不可摧毁的这一美德，从不曾有过一丝半毫的怀疑——可现在，一旦一个当真不假的巨大的诱惑第一次出现了，我——爱德华，我相信这市镇的诚实无私的美德，已腐朽啦——跟我的美德已腐朽了，跟你的已腐朽了一个样。

“这是个心眼儿小，心肠硬的市镇，一个斤斤计较的市镇；这世界上的种种美德，它都没有；有的只是诚实无私——这让它大大地出了名，让镇民们好不洋洋得意。帮助我吧，我当真这么认为：有一天，它的这一美德在巨大的诱惑前倒下去了，那么这个市镇的崇高声望也就像纸牌搭成的楼房般一下子垮掉啦。呃，现在我把我心里的话全吐出来啦——吐出来倒是好受些。我是装模作样地假正经呀，我一辈子都是在假正经——只是自己不觉得罢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别人说什么我是个诚实的女人——我才不要这一称呼呢。”

“我——得啦，玛丽，我的感受跟你的可说八九不离十呢——确确实实，八九不离十。说起来也真怪——太奇怪了啊。我怎么也信不过会有这样的事儿——就是信不过。”

接着是好长一阵子的沉默，两口子都陷入了深思。最后，做妻子的仰起脸儿说道：

“我知道你正在想些什么心事，爱德华。”

理查兹一脸尴尬的神色，仿佛被人当场揭发了亏心事。

“羞愧啊，我真是说不出口，玛丽，可是——”

“没什么关系，爱德华，我自己也在想着这回事儿呢。”

“我但愿是这样。那么你先说吧。”

“你是在思量着，要是谁能够把那个戈逊对那外地人说了些什么劝告猜对了，那就好啦！”

“说得一点也不错。我感到惭愧，在作非分之想。那么你呢？”

“我已是经历过来了。咱们在这儿打个地铺吧——就得整夜守着这麻袋，直到明天早晨银行保险库打开了铁门，麻袋给送了进去才了事呀……天啊，天啊！——咱们要是不干下那个错事就好啦！”

地铺打好后，玛丽说道：

“这‘芝麻芝麻’的开门咒〔4〕——这咒语该怎么念呀？我琢磨着当初那一番劝告该是说了些什么呢。不过得啦，咱们此刻该躺下啦。”

“躺下睡觉啦？”

“不，在床铺上多想想。”

“对了，多想想。”

这时候，柯克斯家夫妇俩也已经争吵过了，又言归于好了；也上了床——想了又想，翻来覆去地想，又是烦恼，又是焦躁：戈逊对那个“搁浅”了的流浪者究竟说了怎么一番劝告呀——那才是金玉良言呢，价值四万元现金。

那天晚上，镇上的电报局关门比平时晚，其中自有情况。柯克斯办的报馆的领班，又是美联社驻本镇的代表——也不妨说是驻这个镇的“名誉通讯员”吧；原来他向通讯社提供的稿件能被采用三十字的，一年中还不到四次呢。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了。他发去一份快件，声称他抓到了什么“油水”。回电马上来了：

速寄全文——细节勿删——一千两百字。

好一份特大的订货单！领班按照订单交了货——这一州中最洋洋得意的就数他了。第二天早晨，进早餐的时分，“不可腐蚀的赫德莱堡”这名声已挂在每一个美国人的嘴上了——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河到佛罗里达的橘树林，成百万、成千万美国人都在议论着那个外地人和他那一麻袋的金元；都在揣测着当时的那位恩人会不会被寻访到；都在巴望着不多久——最好是眼前就能听到新的消息。

二

一觉醒来，赫德莱堡已是举世闻名了——不免大吃一惊——又兴高采烈——又得意洋洋。得意洋洋到了忘乎所以。当地的十九位头面人物带着他们的太太各处走动；彼此碰见了，握手、微笑，满脸红光，相互祝贺，都说是出了这么一条新闻，词典上就此得增添一个新词——“赫德莱堡”——作为“不可腐蚀”的同义词——反正是逃不掉了，这个词儿就得在词典中永垂不朽了！至于那些没那么显赫的普通镇民和他们的妻子呢，同样地奔走相告，那得意劲儿不比大人物们差多少。

人人都拥向银行去亲眼瞧一下那装满了金元的麻袋。还不到中午呢，布里敦以及所有的邻近市镇的那些又眼红又不服气的居民们都先后拥来了。到了下午，到了第二天，四面八方的新闻记者先后从各地赶来了，好证实那麻袋和它的来历，好信笔所至给那麻袋，给理查兹家的住宅，给那银行，给长老会教堂，给浸礼会教堂，给公共广场，给市镇厅（鉴定答案及授奖仪式都将在市镇厅举行）画上一幅幅速写；还要给理查兹夫妇，给银行家品克顿，给柯克斯，给报馆领班，给布吉斯牧师，给邮政局长画上一幅幅叫人直摇头的速写——甚至连那个无所事事、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好心的杰克·赫里岱（他是渔夫、猎人、小男孩们的朋友、野狗的朋友、这个市镇的地道的“萨姆·劳逊”〔5〕）也给他画了一幅速写。

那个小个子——不起眼的、傻笑的、讨好的品克顿把那个麻袋指点给每一个来访者参观，一方面搓擦着他那双平滑的手掌，好不高兴；还一股劲儿地谈到这一市镇向来享有的良好的诚实无私的声誉——眼前这麻袋分明就是不同凡响的活见证；还说到他希望、而且相信这一范例会不胫而走，传遍整个美国的领土，将在振兴道德活动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如此等等。

闹了一整个星期后，人们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了；那一阵如痴似醉的心花怒放、洋洋得意，逐渐收敛为稳重、温和、甜蜜、恬静的喜悦了——一种深沉的、无以名之、无可形容的自我满足。只见男女老少的脸上都焕发出一种安详的、圣洁的欢乐的光彩。

到后来又起了变化。这是一种悄悄的变化——悄悄的，你简直觉察不到这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压根儿就没人注意过。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杰克·赫里岱。什么事他都看在眼里，也不管看到了什么，还都要取笑一番。现在他可要打趣了，扬言道：怎么人们的脸色不像前一两天那么喜气洋洋了呀？下一次他又声称道：这消失了笑意的一张张脸色越发沉重了呀——一脸的心事。接着又给他说成是一脸的病容了。最后，他说是只见人人都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失魂落魄，哪怕是镇上最爱钱如命的人，他也能伸进他后裤袋〔6〕偷取一分钱，也不会惊动他的白日梦。

情况到了这一局面——或者呢，类似这么个局面——这镇上最显著的十九户人家，每一户家长在夜晚就寝时分，往往不免先叹一口气，然后吐出类似这样的话：“唉，当初戈逊所留下的劝告会是怎么一句话呢？”

从打了一个寒噤的主妇那边，当即顶过来这么一句话：

“哎哟，使不得呀！你头脑里只管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快丢开这些可怕的念头吧，看在上帝分上！”

可是第二天晚上，那一个疑问又不由自主地从那男的嘴里吐露出来——于是又招来了同样的顶撞，只是口气软下来了。

到了第三夜，那当家的又带着一种沉痛感，茫然地念叨着那一个疑问。这一回（以及随之而来的第四夜），主妇们在情绪上只是微微地引起一阵波动罢了；而且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却到底没能说出口。

可是到了再过一夜之后的又一夜，主妇们心里有话终于能说出来了，呼应着丈夫的话——一种求之不得的口气：

“唉，只消咱们能猜对了，该多好啊！”

赫里岱的批评一天比一天调门高，尖刻，话里带刺了。他不知疲倦，整天穿街走巷地在镇上奔走着，不管在私人间，或是大庭广众间，逢人便哈哈大笑——在这个镇上，能笑得出来的也只有他一个儿了。他那笑声洒落在毫无反应、凄凉感伤的一片茫然和空虚中。不论他走到哪里，别想能发现一丝笑意。

赫里岱总是随身带着一只装雪茄的木匣，把木匣放置在一个三脚凳上，假装在玩照相机，把来往的过路人都拦住了，把“照相机”对准了，嚷道：“准备！——请笑一笑。”可是就连这么个绝妙的玩笑也没使那些紧绷着的脸儿出乎意外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三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还剩下一星期。这是个星期六晚上，人们已吃罢了晚饭。若是在往常，到了星期六晚上，街头总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忙着采购啊，寻找乐趣啊——可眼前却只见条条街道空空荡荡，好不萧条。

理查兹和他的老伴在小客厅里，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灰溜溜的尽想着心事。这一阵子，这情景已成为老两口子晚上家居的生活习惯了。本来是一辈子的生活习惯——在晚上看书啊，编织毛衣啊，愉快地谈心啊，接待或是访问邻居啊——都失落了，消亡了，忘却在年深月久之中了——忘却在两三个星期之中了。现在是，没有哪个在谈心了，没有哪个在看书了，没有哪个在串门子了——整个镇上，人人都守在家里，都在叹气，都是一脑门心事，都不吭一声。都在一心揣摩那劝告该是怎么一句话。

邮差留下了一封信。理查兹没精打采地瞟了一眼，信封左上角的发信地址以及邮戳都是陌生的，他随即把信往桌上一扔，继续想他的心事，如果幸而猜对了，他呀，会怎样怎样了；同时又不免想到眼前他陷入了那暗淡的一无巴望的贫困的处境。

两三个小时之后，做妻子的困倦了，站起身来，准备上床去了，并没向当家的道一声晚安——连这，现在也成为习惯了。可是她发现桌上有一封信，就站住了，眼睁睁地瞧了一会儿，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把信拆开了，目光在信纸上迅速地扫了一遍。

理查兹正坐在那儿，椅背往后斜靠着墙壁，他的下巴搁在他两个膝头间；这时他忽听得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板上。原来是他的妻子。他立即纵身来到她身边，不料她却嚷道：

“别管我。我好开心呀！读一下这封信吧——快读吧！”

他读信了——他狼吞虎咽地读了信，他的头脑在翻滚。这封来自遥远州区的信上这么写道：

我对于你是个陌生人，不过这没关系，我有话要跟你说。我刚从墨西哥回家，这才得悉贵镇出了那么一件事。你自然不会知道给那劝告的人是谁；可是我却知道——我是这世上活着的人们中唯一的知情人。他是戈逊。我和他很熟悉——好多年前的事了。

就在那一个晚上，我经过贵镇，在他的住所作客，直坐到午夜班的火车开来。我倾听到他向那个在暗处的外地人所说的那番话——地点在海尔胡同。在一路回去的时候，以及在他家抽烟的时候，他都跟我谈着这回事。在谈话中间，他提到好多位贵镇的人士——多半是说得很不客气，只有两三位得到他的称许，你是其中的一位。我所说的是“称许”而已——更好的词儿用不上了。

我记得他说过，他确确实实不喜欢贵镇的人——一个也不喜欢；不过你呢——我记得他说到你——我几乎可以肯定——说起你曾经帮了他一个大忙，也许你自个儿并没意识到那是多大的一件好事。他又说他但愿有一笔财产，临死时好遗赠给你，同时给镇上其余的居民每人一份诅咒。

这么说来，如果帮了他大忙的是你，那么你就是他合法的继承人了，这一麻袋金币名正言顺地该归你所有。我相信我能信任你的荣誉和诚实，因为对于每个赫德莱堡的居民，这是永不失落、世代相传的美德啊。我这就要向你透露那句劝告了——我很放心，要是你不是那合适的人，你自会去访问、寻找那合适的人，务必使可怜的戈逊为受人之救而欠下的恩情得到清偿。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你绝不是自甘堕落的人；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霍华德·L·史蒂芬森

“爱德华呀，那笔钱是我们的了，我好感谢呀，噢，我好感谢呀！来吻我吧，亲爱的——我们上次亲吻，还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事呢——可我们又多么迫切需要呀！——这笔钱——从此你再也不用听凭品克顿和他那银行的驱使了，再也不用充当别人的奴隶了；我只觉得啊，我快乐得要飞起来啦！”

接下来的那半小时，对于这对坐在双人沙发椅上彼此相互爱抚着的老夫老妻，真是好不幸福的时光啊。当初的好时光又给召唤来啦——那时他们俩刚开始谈恋爱，这一份没有中断过的恩爱一直维护到那个陌生人在那一夜运来了那要命的一麻袋金钱。

后来妻子开口了：“爱德华呀，多好的运气啊，原来是你帮了他那个大忙。可怜的戈逊！我从不曾对他有过好感，可现在我喜欢他了。可是你又多么的高尚、美好啊——做了好事，却从不吹嘘，绝口不提。”接着，她又带些儿埋怨的口气说道，“不过你总该告诉我呀——爱德华，你总该告诉你的妻子呀，不是吗？”

“这个，我——呃，——这个，玛丽，你也明白——”

“别只顾哼哼哈哈了，快告诉我这回事吧，爱德华。我从来都是爱你的，现在更为你而自豪了。人人都相信，在我们这个镇上，只有一个人称得上心地善良，慷慨宽宏。原来这人就是你呀——爱德华，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呀？”

“这个——呃——呃——嗳，玛丽，我没法说呀！”

“你没法说？怎么你会没法说呀？”

“要知道，他——可不，他——他要我许诺不说出去。”

做妻子的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你——许诺？爱德华，你跟我谈这个干吗呀？”

“玛丽啊，你以为我会说谎吗？”

她不知该怎么说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把手放进了他手里，说道：

“不行……不行。咱们已迷失了方向，离开我们为人的准则太远了——上帝宽恕咱们的过失吧！你一生为人从没说过一句谎话。可是如今——如今，建构人们思想行为的基础似乎从我们脚下坍塌了——我们——我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停顿了一会儿，再又断断续续地说道：

“别把我们引向诱惑吧……我想你是作出了这承诺的，爱德华。让你我信守不渝吧。让你我再也不提这回事吧。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让咱们重又高高兴兴吧——这会儿咱们不需要乌云。”

爱德华只觉得要把那些话句句都听进去很有些费劲——他的思想不断地在跑野马，一心要追想他究竟帮了戈逊什么忙。

那一夜，夫妇俩躺在床上，大半夜都没合上眼。玛丽是心潮澎湃，兴高采烈；爱德华呢，心乱如麻，高兴不起来。玛丽在筹划到手了这笔钱该怎么办；爱德华还在苦苦追想他究竟给人家帮了什么忙。一开始，他良心上很不好受，他对玛丽说了谎——如果这算是谎话。可是在左思右想之后——就算是谎话吧，那又怎样呢？难道这回事真有那么严重？难道我们平时的行为不都是在欺骗人吗，那么为什么撒谎就不行了呢？且瞧瞧玛丽吧——那一夜他迫不及待、当即冲出去干他那对得起良心的事，她又怎么样呢？她在痛心，为的是没能把那封信毁了，把钱隐藏起来！难道盗窃就比撒谎更高尚吗？

这一个症结的毒刺给拔除了——撒谎这回事退处幕后了，留下了自我安慰。第二个问题提上来了：他究竟做了好事帮过忙吗？好吧，在史蒂芬森的信中不是提到了戈逊自个儿提供的证明吗？还有什么证明能比这更有力的呢？这是他本人提供的证明啊。明摆着的，这一个问题也不存在了。……可是不，问题没有那么简单，想到这里他不免心里一怔——这位没听说过的史蒂芬森先生并不见得那么有把握：那行善者究竟是理查兹，还是另有他人——唉，他却把这荣誉给予了理查兹！只能由他自个儿来决定这笔钱应该归谁了——史蒂芬森先生却毫不怀疑，假使这笔钱不应该归他，那么他自会诚实无欺地找到另一个名正言顺的得主。唉，可恼恨啊，让人落进这么一个处境中——嘿，史蒂芬森干吗不把这事儿挑明了，免除了这重悬疑呢？他却硬是要塞进这悬疑，图的是什么呀？

进一步的考虑是，“理查兹”这名字怎么会印进史蒂芬森的心坎里，把他，而不是把别人，看成合格的人选呢？这看来还不错。对啦，看来真还不错呢。说实话，这事儿越来越看好了，是一往直前——到后来，它就一变而为绝对的证据了。既然是这样，理查兹随即把这事儿置之脑后，不用多想了。他个人的本能反应是，证明一旦成立后，再也别去惊动它了。

眼前，他合情合理地感到很舒坦。可是却还留着另一个细节硬是不断地在逼着他去思考。不用说，他做了那一件好事——这是早已解决的事了。可是，那是怎么样的一件好事呢？他必须好好回想一下——回想不起来，他就没法去睡觉；想起来了，他才能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啊。

他就这么想了又想，想出了十来种好事——有可能性的好事，甚至也许会有的好事——可惜没有哪种是理由充分的，没有哪种是有分量的，没有哪种够得上承受那一大笔钱——够得上承受戈逊希望他能在遗嘱上写明的那么一笔遗赠。再说，他记不起来他曾经做过哪些好事。唉，那么——那么究竟是什么一类的好事使得对方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呢？啊，那是对他灵魂的挽救！准是这么回事了。对啦，现在他回想起来啦，他曾经有一段时光一心规劝戈逊弃邪归正，苦劝他足有——他原想说三个月，可是经仔细推算了一下，三个月缩成了一个月，又缩为一星期，再又缩为一天，最后压缩成了个零。对啦，现在他想起来啦（那么鲜明，真令人扫兴）；戈逊叫他快去挨雷打电劈，管好自己的事吧——他可绝不想吊住了赫德莱堡升天去！

这么说，这一个解决办法是说不通了——他并不曾挽救过戈逊的灵魂。理查兹垂头丧气。过了一会儿，又有了一个想法：他可曾挽救了戈逊的财产？没有的事，这话说不通——他哪里有什么财产呀。救过他的命？这才说对了！理所当然。他怎么没能早些想到呀。这一回他的思路对头了。他那“想象”的磨坊立即一股劲地转动起来。

这之后，叫人精疲力竭的接连两个小时，他疲于奔命地在搭救戈逊的生命。他经历了千难万险，出生入死地去救他一命。他每一次赴汤蹈火都是毫发无损地把他救出了险境。只是每当他快要使自己深信不疑，当真有这么回事时，总会冒出一个麻烦的疙瘩，把整个事儿都推翻了。举例说吧，有一回戈逊险遭没顶之灾，多亏他跳入水中，奋力把昏迷过去的戈逊拖上岸来，围观的群众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他把前后经过都回想起来了，串联成有头有尾、完整的事件了，谁想追根刨底的质疑当即成群结队地拥来了：这件事，会传遍了整个市镇，玛丽也一定会知道；这事儿会像照明灯那样照亮了他的记忆，不至于成了一种不自觉的行为，救了人却不当一回事。到了这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他还不会游泳呢。

唉，这时候他才明白了，原来他一开头就忽略了这么一条：他所做的这件好事必须是他没放在心头的，“说不定没理会它有多大的价值”。呃，说实话，这应该是不难搜索的事啊，比起搜索其他的事儿容易得多了。实情也确实如此，一会儿他就想起来了。

好多好多年前，戈逊差一点儿就要与一位又俏丽又温存、叫做南茜·赫维特的姑娘结为夫妇了，可是不知怎么一回事，这婚姻告吹了，姑娘也去世了，戈逊呢，终身未娶。他的性子变得越来越乖戾了，他无所忌讳地表明自己是人类的厌恶者。那姑娘去世后不久，镇民们查明了，或者自以为查明了在她的血液里，流动着一汤匙黑人的血液〔7〕。理查兹在查考这件事上很花了一番工夫。他终于自以为从年深月久，被冷落、被尘封在记忆中唤回了有关当初的种种细节。他依稀想起来原来正是他发现了那姑娘身上的黑人血液；是他把这发现告诉了镇民们，镇民们就跟戈逊讲了，还说明了是从哪儿听来的；就这样，他挽救了戈逊，没有把那有污点的姑娘娶进门来。这就是他做下的“没理会它有多大价值”的大好事了。事实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好事；可是戈逊却领会了：这是功德无量啊，他能逃过这一劫真是好险啊！他由此对他的恩人怀着深重的感激之心，只希望他身后有一笔财富补报他。

现在可以一目了然了，就这么简单明白。他越是再三思量，这事儿越是明摆着的，绝对错不了。最后，他钻进被窝，想睡觉了，心里只觉得舒畅满意。他清楚记得整个事件，仿佛这回事就发生在昨天。他还依稀记得有一次戈逊还向他表示过谢意呢。

玛丽呢，正在这时候梦想着花费了六千元为自己购置了一幢新宅子，为牧师买了一双拖鞋，于是她就安稳地入睡了。

就在同一个星期六晚上，邮递员给本地的头面人物各送去一封信——总共十九封。信封都各不相同，写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的笔迹也各不相同。只是写在信笺上的内容，就连细枝末节，除了一处外，却都是一模一样。那许多信简直就是理查兹所收到的那封信的一字不落的抄件，笔迹也是相同的；信末一律由“史蒂芬森”签名；就差开头第一行，“理查兹”换成了各个收信者的大名。

在整个漫漫的长夜，十八位有体面的公民作出了他们同一阶层内的兄弟理查兹所表现的一切。他们同样竭力追忆他们究竟帮了巴克莱·戈逊什么大忙，而自己却全不在意。这绝不是什么轻松活儿，不过还是给他们回想起来了。

在他们陷入苦思冥想的那会儿，他们的太太们却好不轻松自在，把那一晚都用在花钱上。十九位太太在那一晚平均每人花费了七千元——全都取之于那装满了一麻袋的四万元金币——总共花费了十三万三千美元。

第二天，杰克·赫里岱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只见那十九位头面人物和他们的太太们的脸上，一个个又都容光焕发，心平气和，虔诚圣洁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无论批评也好，取笑也罢，他就是挤不出一句话来。这就轮到他自个儿对生活不满了。快乐是怎么得来的，他私下揣测的种种原因，一个个都经不起推敲，都失败了。

他碰到了威尔科克斯太太，只见她面容又安详又心花怒放；他心中想道：“她家的猫咪生下一窝小猫啦！”于是去向她家的厨娘打听；没有这回事。厨娘也注意到太太的兴高采烈，可是说不出是什么缘故。在“唐棣果”（镇民们给的绰号）比尔逊的脸上，赫里岱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欢天喜地，他心里就在想：准是比尔逊的哪家邻居跌断了腿骨啦。可是经过私下询问，并没有这回事。格列高里·耶兹那张脸上遮掩不了的欢天喜地，只能是由于一个缘故——他的岳母抛开他去世了。可这又是想到歪里去了。“说到品克顿——品克顿——他呀，居然要回了他本以为要不回来的一毛钱。”如此等等，等等。有几次，他的猜想只能搁在那儿存疑了。另外几次猜测呢，摆明了是想入非非。到最后，赫里岱跟自己这么说道：“不管怎么说，赫德莱堡总共有十九户人家眼下是在天堂里过日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老天爷今天不上班。”

邻州的一个建筑师兼承包商，新近闯到这个没什么前途的市镇开张营业，想承接些小生意，而且挂出招牌已有一星期了。至今还没一个顾客上门；他心灰意懒，后悔他不该到此地来找机会。不想如今风向忽然转了，云开日出了。首先上门来的是一位头面人物的太太，然后又来了另一位有体面的太太，她们都私下跟他谈了这么一番话：

“下星期一请来我家——眼前可不要把这事传出去。我们打算扩建房屋。”

那一天他接下了十一份邀请。当天晚上他写信给女儿，把她和他学生的婚约撕毁了〔8〕，说是她未来的夫家，台阶要高出好几十级呢。

银行家品克顿和两三位有身价的人士计议着要建造乡间住宅——且待以后再说。真所谓鸡蛋还没孵化，先别忙着计数有多少小鸡。

威尔逊夫妇在筹划一个盛大的新花招——假面舞会。夫妇俩并没有作出切实的承诺，可是对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推心置腹地谈起了，他们正在考虑这计划，而且认为这是他们应该做到的份内之事——“要是决定了举办舞会，不消说得，府上是一定邀请的。”人们不由得吃了一惊，相互之间说道：“哎哟，可怜的威尔逊夫妇呀，他们是疯了吧——他们哪儿来这笔钱呢？”

在这十九户头面人物的家里，有几位太太私下跟丈夫说道：“这主意倒是挺不错；眼前我们只是冷眼旁观；且待他们的吹嘘成了泡影，那时我们再出面办一个舞会，让他们尝尝不好受的滋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逝了，给那未来的花销开出的账单数额越来越大，越来越胡乱任性，越来越盲目、不顾一切了。看来这十九户人家全都拿定主意，不仅要在这四万元还没到手之前，先就全都花光了，而且在到手之后，还欠下还不清的债呢。有几户人家更是飘飘然的，不仅早已作好了花钱的打算，而且事实上已把大笔的钱花掉了——以欠账的方式。他们买进土地、上好的细布、马匹、农场、投机性股票，以及其他种种物品；抵押契据，先付贴水，借款期限十天，准还。

随即来了头脑清醒的反思。赫里岱注意到在好多张脸儿上都逐渐显现出没有血色的愁容。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他又大惑不解了。“威尔科克斯家的一窝小猫并没有死掉呀——它们还没出生呢；谁也不曾把腿骨摔断了啊；也没见到有哪家的岳母干瘦得叫人担心啊；什么差错也没发生呀——这可是怎么也猜不透的秘密了。”

此外还有一个人也是大惑不解呢——他就是牧师布吉斯先生。连日来，不管他走到哪里，似乎总是有人跟在后面；或者有人在守望着他的出现；有时候他来到一个冷落的场所，那么准会有来自十九人中的一个成员出现，私下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压低了嗓音说道：“星期五晚上，在市政厅里，打开此信。”然后鬼鬼祟祟地一溜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作出的推想是：大概有一位镇民自认为这一麻袋金币的得主该是他吧——可是难说得很，不过呢，戈逊早已去世了啊——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儿有一堆人个个都以为得主该是他呢。

那隆重的星期五终于来到了，拿在他手头的是十九封等待拆阅的信件。

三

市政厅从没像这一天那么气派。只见在大厅尽头的讲坛后面的墙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锦旗；沿着两边墙上点缀着挂旗组成的一弯又一弯的半圆形花彩；楼厅前沿铺满了旗帜；那支柱上围绕着无数绣旗；这一切装饰点缀，都为了让那位外地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他是势必会到场的，他还和新闻界有很多交道要打呢。整个大厅人头攒动，四百十二个固定席位早已坐满了，又在左右走道上临时添加上六十八把椅子。通向讲坛的踏级上也给坐满了。台上添设几把椅子，特地请贵宾入座。从四面八方赶来大队人马的特约通讯员坐满在台前方和两侧放置成马蹄形的长桌后面。

市政厅还是第一遭看到有这么多盛装艳服汇聚在一起。有些锦衣绣裙很是昂贵，穿在女士身上有几位显得很不自然——至少市民们有这样的看法。也许呢，这一看法起因于在过去的日子里从没见过这几位太太曾经穿着得这么富丽堂皇的。

那装满金币的麻袋就安置在讲坛前的一张小桌子上，这样，整个大厅的人们都能看得到。绝大多数的出席者都眼睁睁地注视着这个麻袋，心头怀着沸腾的兴趣，涌起流着口水的羡慕，又添上可望而不可即、无可奈何的几分惆怅。

那只占少数的十九对夫妇呢，以一种温柔的、爱抚的、主人般的目光注视着那陈列物。在那占少数的十九对中的家长呢，不断地在默念着那即兴的、短小的答谢词——因为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在大会的一片掌声和祝贺声中站起来致谢了。每隔一会儿，在这十九位家长中总有一位从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张纸片，唯恐到时候忘了台词，私下在纸片上再温习一遍。

当然，会场上免不了会有一片嗡嗡的谈话声，可是等到布吉斯牧师终于站起身来，一手搁在麻袋上，会场上一片肃静，他甚至能够听到有小虫子在体内咬他。他讲述了这麻袋的奇特的来历，接着他热情洋溢地提到了赫德莱堡历来扬名于外，而且受之无愧的一尘不染、诚实纯洁的好名声；本镇人士引以为荣，完全正当。他又说这声誉好比无价之宝，如今蒙上帝眷宠，这声誉又成百倍地扩大提高了——由于最近发生的事件，使这好名声传播四方，整个美国都把目光集中于这一城镇。“赫德莱堡”这一镇名——他希望，同时也深信——因此成为在商业上“不可腐蚀的诚实无欺”的同义词。

［一片掌声］

“那么由谁来作为这盛名美誉，这财富的守护者呢？是全镇的群体吗？不行！这责任属于个人，不是群体。从今日这一天起，你们每一个人，人人都得成为它的特殊的守护人，人人都得负起责任，不容许本镇的美名蒙受任何损害。你们——你们中的每一个人，能接受这伟大的信任吗？

［一片嘈杂的同意声］

“那么一切都很好，把这守护的信念传给你们的孩子们，再传给你们的孩子们的孩子们吧。今天，你们的清白纯洁是无可挑剔的——请一心一意永远保持这份美德吧。今天，在你们群体中，没有一个人会动一下心，想去碰一下不属于自己的一便士——请务必一心一意遵守这美德吧！

［“我们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做到！”］

“这儿可不是拿咱们自己去和别的社区比较的场所——虽说有些社区对我们没有好感。让他们走他们的道路吧，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路子。我们也就可以心平气和了。

［一片掌声］

“我的话说完了。朋友们，我这手安放在一个物件上，它表明了一位外地人雄辩地认可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通过他，世上的人们从此会清楚地看到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以你们的名义表白了你们的感激。不过我要求你们提高嗓音，表示你们的认可吧。”

只见会场上全体起立，轰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感谢声，长达整整一分钟，把四周的墙壁都震动了。会众坐下之后，布吉斯先生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在场的人们屏气敛息，瞧着他撕开封口，取出一张笺纸。他朗读信中的内容——读得很慢，给人很深的印象；台下的人们个个全神贯注、忘乎一切，倾听着这有魔力的文件——其中每一个词都值一锭金子呢。

我给那位落难的外地人的劝告是：“你绝不可能是自甘堕落的人，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他接着说下去道：“我们一会儿就可明白了：方才念过的这一劝告，是否跟藏在麻袋中那番话相符合，要是结果证明彼此一致——不用说，准是错不了——这一麻袋金币就属于那一位公民兄弟了。从此他挺立在整个民族的面前，作为一种罕见的美德的象征，就凭着这美德，使咱们这个城镇名扬全美洲——皮尔逊先生！”

整个会场早已准备好爆发出狂风骤雨般的掌声了；可是没有这回事，倒像是人们全都瘫痪在那儿了。有那么一会儿是一片肃然无声。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像浪潮般席卷了这会堂——内容大致如此：“皮尔逊！算了吧，一眼就给看穿啦！二十块金币给一个外地人——或者随便哪一个——皮尔逊！这鬼话说给谁听呀！”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想又突然出现了一件让人大吃一惊、让人透不过气来的事。原来，在会场的那一厢，执事皮尔逊刚站起来，谦虚地躬身致敬。在另一边，只见律师威尔逊同时也站了起来，一模一样地低头致意。一时之间，大家看得莫明其妙。说不出话来了。

人人都惶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呀，尤其那十九对伉俪，又震惊，又感到气愤。

皮尔逊和威尔逊都转过身来，直瞪瞪地对视着。皮尔逊恨不得要咬一口地问道：

“你站起来干吗呀，威尔逊先生？”

“因为我有这权利站起来。倒是要劳驾您，能不能费神向大会解释一下，你干吗站起来呀？”

“我乐于遵命。因为是我写了这字条。”

“这真是不顾脸面的撒谎！是我本人写了这字条。”

这下子轮到布吉斯呆若木鸡了。他站在台上先迷茫地望了一眼这一边的人，再又望了一眼那一边的人；看来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济济一堂的会众都发呆了。现在，只听得律师威尔逊开腔了，大声说道：

“我要求主席把纸条上签署的名字念一下。”

这句话使主席回过神来，他大声念道：“约翰·华顿·皮尔逊”。

“听到了没有！”皮尔逊嚷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准备向我本人，和向这个被你冒犯的大会作出什么样的道歉？——为了你在众目睽睽下，妄图冒名顶替。”

“根本谈不上什么道歉，先生；事情并不到此为止，我还要公开指控你，从布吉斯先生那儿窃取了我的手札，然后用署上自己的签名的抄件去顶替——除此之外，你根本无从掌握这考题的答案。世上芸芸众生，唯独我知道答案的秘密。”

这互不相让的冲撞，听凭它发展下去，眼看就会闹出招人耻笑的丑闻了。大家都在替台上那个速记员难受，他发疯般、拼命地在作着记录。有好多人在嚷嚷着：“主席，主席！秩序！秩序！”布吉斯用小木槌叩击主席台，喊道：

“请大家别忘了应有的举止。分明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啦，不过可以肯定说，仅此而已。如果威尔逊先生曾经交给我一封信——我想起来啦，他是给了我一封信——这信还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启了封，向笺纸溜了一眼，流露出的神情是吃了一惊，又惶惑不解，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过了几分钟他才无意识地、机械地摆动着他的手，竭力想说几句话，可是试了一两次，最后只得懊丧地放弃了。台下有几个声音在喊道：

“快念吧！快念吧！信上说些什么呀？”

于是像一个梦游人般他茫然地开口念道：

我说给那位不幸的外地人的一段劝告如下：“你绝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会场上的人们惊异地注视着他。］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台下窃窃私语声：“好奇怪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封信，”主席说道，“署名是塞罗·G·威尔逊。”

“这就对啦！”威尔逊嚷道。“照我说，就凭这封信，问题解决啦！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的信被人偷抄啦。”

“偷抄！”皮尔逊反唇相讥道。“我要叫你明白，不管是你，还是你这一流的人物，如果胆敢——”

主席：“秩序，二位绅士，维护秩序！请你们二位都坐下吧。”

他们两人都服从了，却都直摇着头，都怒气冲冲地嘀咕着。

会众们只觉得莫名其妙；对这奇怪的非常事件不知道从何说起。一会儿汤普森站起来了。汤普森是一位帽子商。他倒是很想能进入本地十九人的行列，无奈他的存货太少，规模不大，和这一社会地位还有差距。他说道：

“主席先生，如果容许我提出一个设想；会不会这两位绅士都有可能是真诚的呢？我请你，先生，来作判断，会不会他们二位碰巧对外乡人都说了同样的话呢？依我看来——”

这时皮革商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这位皮革商满腹牢骚，他自以为尽可以进得本地十九人的行列，可人家就是不理会他。这使他为人处世，出言吐语，有些儿冲撞人。他说道：

“嘘，这些话可没有说在点子上！那种碰巧的事，一百年只能碰上两回——如果是另外一回事，那就另作别论了。这两个人中谁也没拿出二十块金币给人！”

［响起了一圈涟漪般的掌声］

皮尔逊：“我给了钱的！”

威尔逊：“我给了钱的！”

接着双方互相指责对方偷抄了他的信。

主席：“肃静！请你们二位都坐下，好不好？二位的信件都保管得好好的，没有一时一刻离开过我。”

台下有人应道：“那就好了——那就把那个问题解决了！”

皮革商：“主席先生，现在，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二位中一定有一位躲在对方的床底下偷听，窃取了家庭秘密。要是提出这样的设想，并未违反会议的常规，那么我要说了，这种事双方都干得出。［主席：“秩序！维护秩序！”］我收回方才的话，先生，我把自己的提法限定于：如果说，要是他们二位中有一个偷听了对方向自己妻子吐露的那个答案，那我们眼前就可以把他抓出来了。”

有人提问：“怎么抓呢？”

皮革商：“容易得很。他们俩所提供的答案并非完全一模一样。本来各位也能听出来——要不是这前后两次读信中间拉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又夹杂着一番剧烈的争吵。”

有人喊：“讲吧，差异在哪儿？”

皮革商：“在皮尔逊的字条里有‘可能’这个词儿，在另一个字条里可没有。”

不少人喊：“是这么回事——他说得对！”

皮革商：“这样，要是主席愿意检验一下麻袋中的答案，我们就可以知道在这两个骗子中——［主席：“秩序！”］——在这两个投机取巧者中——［主席：“秩序！秩序！”］——在这两位正人君子中——［又是笑声，又是掌声］——哪一位理该佩上绶带，只为了他是咱们这市镇所养育的第一个不诚实的、有损故乡名声的欺骗者，从今以后，在我们这儿，休想有他好过的日子了。”

［响亮有力的掌声］

好多人喊：“打开它！——把麻袋打开！”

布吉斯先生在麻袋上弄开一条裂口，伸进手去，取出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两张折叠的信笺。他说道：

“一张信笺上标明着：‘在致主席（如设有此席位）的所有文件全部公开宣读之前，不得阅读此函。’另一信笺上标明着‘验证’。请容许我吧〔9〕。信上这么写道：

我恩人跟我说过的话，我并不要求那上半部分必须举引得一字不差，因为那不是什么发人深思的话，很可能被淡忘了；不过那结尾的十五个词很发人深思，我认为是很容易记住的。除非能确切无误地回报出那一组词，那么只能认为那应征人是一个骗子。我恩人的话这样开头：他一向不大给旁人什么劝告；然而一旦他作出劝告，那总是像加盖了检验章似的，具有极高的价值。接着他又说了这样一些话——在我的记忆中它从没褪色过：“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五十条嗓子：“有这句话，问题就解决了——这笔钱属于威尔逊啦！威尔逊！威尔逊！发言吧！发言吧！”

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把威尔逊团团围在中间，紧紧地和他握手，狂热地向他祝贺——正闹成一片，主席在台上敲打起小木槌，一边高声喊道：

“秩序，绅士们！秩序！维护秩序！让我把文件读完，好吗？”会场重又平静下来之后，诵读又开始了，内容如下：

“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否则，好好听着我的话——总有一天，为了你的罪孽，你死了，要下地狱去（或是去赫德莱堡）——你要争取啊，重新做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可怕的死寂。起初，只见公民们的一张张脸上笼罩着阴云密布般的怒色；过了一会儿，这阴云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逗引得痒痒的感觉，可真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咬紧了嘴唇，才算没有失声笑出来啊。记者们，布里敦人，以及其他一些外地人，都垂下了头，双手盖住了脸，硬是凭这一股劲儿，以及骑士风度的礼节，才算没有失态。在这肃然无声的时刻，偏是有一条嗓子，全不顾太不合时宜了，单枪匹马地吼了起来——是杰克·赫里岱的声音：

“那几句话给它打上了印记：货真价实！”

于是整个会场撑不住了——外地人和所有在场的人。就连布吉斯先生庄严的仪表也顿时瓦解了。会众们因此认为这无疑是正式宣布一切约束都给免除了，于是乐得纵情享受一下这个特权。那就是着实哄堂大笑了一阵，那可是暴风雨般的、忘乎所以的狂笑啊，不过最后这阵笑声终于停下来了——趁这么一会儿，布吉斯先生赶紧重又恢复他原来的姿态；台下的人们呢，匆忙擦了一下眼角（可没来得及把泪花都擦了）。可是接着笑声又爆发了；而且笑定之后又爆发了笑声；到了最后，布吉斯终于能够吐出了这么一番严肃的话：

“假装作没有这回事，那是白费心力罢了——我们突然发现：我们正面对着的，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跟你们的市镇荣誉有关啊，它的打击是针对着这城镇的声誉啊。在威尔逊先生和皮尔逊先生的两份答案中一个词儿的出入就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意味着这两位绅士中有一位犯下了偷窃罪——”

这两个人垂头丧气坐在那儿，抬不起头来了；可是听着主席说到这里，都像触电似的一下子直跳起来——

“坐下！”主席厉声嚷道，他们俩服从了命令。“正像我所说的，那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不过那只牵涉到他们两人中的一位。可是这事件并非到此为止，他们两位的名誉都岌岌可危了。要不要我更进一步这么说：是处在躲不掉、逃不了的险境中啦。那关键性的十五个词，他们俩都一词未提。”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在这片刻里，他由着那统摄全场的肃静越来越让人感受到那沉重的压力，然后接着说道：“看来只有一种情况才能解释何以会出现这一情况。我问一下这两位绅士：这里可是存在着‘串通’——或者说‘协商’？”

在会场的这里那里飘浮起低声细语的嘁嘁喳喳声，大致上在说：“他把他们两个都逮住啦。”

皮尔逊缺乏应变的能力，他手足无措，已瘫痪在座位上了。威尔逊可是一位律师，他硬是把自己支撑起来，脸色苍白愁苦，站着说道：

“我请求大会的宽容，听我解释这一令人好不痛苦的事件。我为我将要表白的深表歉意，因为这将会给皮尔逊先生带来无可弥补的伤害；对于他，我始终是看重尊敬的——直到目前。我完全信得过他——跟在座的诸位一样：对于一切诱惑是毫不动摇的。可是为了维护我本人的荣誉，我不得不说了，坦白地说了。我含羞带愧地承认——我在这里恳求诸位的宽恕——答案中的那些话我全都对那位陷入绝境的外地人说了。

［会场情绪波动］

“不久前公布了那个征求之后，我回想起了当时我说过的话，我决定出面应征，因为那一麻袋金币名正言顺地是属于我的。现在我要请求各位考虑这么一点，好好揣摩吧：那一个晚上，那位外地人对于我的感激无边无际，他说他没法用言语充分表达他的感恩戴德，有朝一日，如果他有能力报恩了，他要一千倍地回报我。现在，在这一点上我要请问各位：难道我能料想得到吗？——我能相信吗？——我能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吗？——凭他当时那样感激涕零，竟会那么忘恩负义，在他的答案中添上了那完全多余的十五个词，对我设下了圈套？——让我在乡亲们聚会的大庭广众前暴露我是给自己家乡抹黑的那种人？那可是荒谬的，是不可能的！

“他提供的答案只能是我开头的那句好心好意的话。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丝毫的怀疑。诸位一定会跟我同样地考虑这回事。你们也会同样地料想不到：你是一片好心对待他，并无半点儿亏了他，他却昧了良心，反过来咬你一口。因此我充满信心，也出于完全信任，在笺纸上写下了开头那句话——结尾是‘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又签署了我的姓名。我正要把笺纸放进信封中，有人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后间，却没在意留下了那张笺纸袒露在书桌上。”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把头慢慢地转向了皮尔逊，待了一会儿，再接着说道：“请诸位听着，过了片刻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皮尔逊先生正从那通向街道的边门退出去。”

［全场情绪波动］

皮尔逊随即站起来嚷道：

“这是谎话！这是不要脸的谎话！”

主席：“坐下，先生！此刻发言的是威尔逊先生。”

皮尔逊的朋友们把他拉下到他的座位上，让他安静下来。威尔逊往下说道：

“这些是简单的情况。那笺纸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我注意到了，可并没在意，还道微风吹过，挪动了它的位置。说是皮尔逊先生竟会偷看私信，我根本不曾想到过。他是一位正人君子，怎么会干下这等事呢。如果诸位容许我这么说的话，我认为他那个额外的词‘可能’就说明问题了：它来自记忆上的失误。在这人世间，只有我才能在这儿提供有关答案的细节——凭着光明磊落的途径。我的话完了。”

在这世上再没有比具有诱导性的演说更能搅混听众的思维能力，颠覆他们的信念，败坏他们的情操了——假使他们对于演说家所施展的伎俩和散布的错觉浑然不知防范的话。威尔逊坐了下来，像得胜的英雄。整个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把他淹没在这一阵阵的浪潮中了。朋友们拥上前来，跟他握手，向他祝贺。皮尔逊给大声吆喝下去，根本不容他有开口说一句话的余地。主席拿起他的小木槌叩打个不停，一边呼喊个不停：

“我们继续开会，绅士们，我们继续开会吧！”

最后，总算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了平静，那帽子商说道：

“只消把钱袋授予得主就是了，还开什么会呢？”

好几条嗓子：“说得对！说得对！上前去吧，威尔逊！”

帽子商：“我提议为威尔逊先来三声欢呼——他可称得上是少见难得的美德的象征——”

他还没把话说完，一阵欢呼声早已爆发了。在阵阵欢呼声中——同时夹杂着小木槌的一片敲打声——几个热心人早已把威尔逊高高托起，放上了一位大个儿的肩头，而且还准备把他像凯旋的英雄般抬上讲坛。现在，在这一片闹声中响起了主席的呼喊声：

“秩序！各就原位！你们忘了吗，还有另一个文件还没宣读呢。”会场上恢复平静之后，他拿起文件，准备宣读了，可又放下了，说道：

“我忘了，这文件还不能宣读，必须先把我所收到的信件都一一念过之后，才能宣读那文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开了封，拿出信件，看了一眼——似乎吃了一惊——把信拿在正前方，对着它直瞧——瞪着它发呆。

二三十条嗓子嚷道：

“信上写些什么呀？念吧！快念吧！”

于是他念了——念得很慢，神色惊讶：

“我对那位外地人的赠言——

［有几条嗓子：“喂，这一位怎么说呀？”］

“是这么说的：‘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嚷嚷声：“伟大的司各特呀！”］〔10〕

“‘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嚷嚷声：“哎哟，把我的一条腿锯了吧！”］

“信末由银行家品克顿签署。”

随之而来的那混乱喧闹的欢乐声，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面对这种放纵，明智的人士将为之而泪下吧。那些毛发无损的人们呢，好笑得泪水都淌下了。那些笑痛了肚子的记者们，丢下了乱七八糟的速记本，上面尽是些歪歪斜斜的笔道，世上休想有哪一个能解读出来。一条睡着的狗惊跳起来，对周围的一片喧嚷莫明其妙，像疯了一般地一阵狂叫。

在一片喧闹声中冒出了形形色色的呼喊声：“咱们可要大吉大利啦——拥有两个抵制腐蚀、一尘不染的标兵！——皮尔逊还不算在内呢！”“一下子有了三位！——莎德培利也算在其中——真是多多益善呀！”“好得很，皮尔逊给选中了！”“唉，可怜的威尔逊呀——给两个扒儿手夹在中间，成了牺牲品！”

一条强有力的嗓子：“安静！主席又要从他口袋里捞出什么玩意儿来啦。”

几条嗓子：“好哇！是新出炉的吗？念吧！快念吧！”

主席［念信］：“‘我给他的赠言是——’等等；‘你绝不是一个坏人。向前看——’等等。信末签名：‘格列高里·耶兹’。”

暴风雨般的吼声：“四位标兵！”“欢呼耶兹！”“再摸一条鱼吧！”

这会儿，会场上爆发出巨浪般的嘻嘻哈哈声，眼前的情景有多么可笑，就不依不饶的定要笑它个够！十九个家族中的有几位面色发白，局促不安，站了起来，正想从一排座位中挤过去直挤到通道上；可是二十来条嗓子一起吆喝道：

“大门，大门——把那两扇大门关上了！凡是一尘不染、不受腐蚀的人一个也不能离开会场！都坐下来，每一个人！”

这道命令没有哪一个不服从。

“再摸一条鱼！念吧！念吧！”

主席又摸出一封信件，那几句听熟了的话又一次从主席的嘴边滚了出来：——“‘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姓名！姓名！他的姓名叫什么？”

“‘L·英戈尔斯皮·萨金特’。”

“五位中选者！标兵的行列又添上一位啦！换一个，另换一个！”

“‘你绝不是一个坏——’”

“姓名！姓名！”

“‘尼古拉·惠特华斯’。”

“好哇！好哇！这可是个标兵的好日子哟！”

有人带着哭腔，唱起歌来了——唱的是歌剧《日本天皇》〔11〕中那支动听的调子：“男子一旦害怕了，俏丽的姑娘呀——”会众们兴高采烈，一齐跟上来了。接着，有人不失板眼，给添上了一行歌词：

你可别把这个忘了啊——

整个会场又吼着唱了这句歌词。第三行歌词又立即跟上了。

腐败堕落的人离赫德莱堡远一些——

会场上又吼响着这句唱词。最后一个音符静下来后，杰克·赫里岱的嗓音又冲又清亮，送来了最后一句：

标兵们都来到这里，跟你打赌！

这句歌词给唱得热情洋溢。接着全场又喜气洋洋地从头开始把四行歌词重唱了一遍，好不抑扬顿挫，最后又爆发出连续三次的三阵欢呼，外加一声高吼：“腐蚀赫德莱堡，和它全体标兵——休想了！今晚他们将向我们证明，无愧于接受那份过得硬的荣耀。”

接着，又是冲着主席，满场响起一片嚷嚷声。

“念下去！念下去！念信吧！再念几封吧！把你收到的全都念一下吧！”

“对了，就这句话——念下去！眼看着咱们争得了千年万年名扬四海！”

这当儿，有十来个人站起来，提出异议，说是这全是一场闹剧，是哪个存心不良的坏蛋在恶作剧，是对咱们全体镇民们的一种侮辱。毫无怀疑，这些签名全都是伪造的——

“坐下！快坐下！闭嘴！你们这是不打自招。我们会发现，原来在这一伙中有你们的大名在内呢。”

“主席先生，你一共收到了多少信件？”

主席随即计算了一下。

“加上方才已经当众宣读过的，总共十九件。”

爆发出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掌声，分明是在嘲弄。

“那许多信件提供的也许全都是那个秘密吧。我建议你把这些信件全都打开，把信末的署名一一报出来——信件的开头八个词也同时念一下。”

“附议！”

这建议提出了，通过了——在一片喧嚷声中。

年老可怜的理查兹站了起来，他的妻子也站起身来，紧靠着他；她垂下了头，不让人看到她是在哭泣。她丈夫把手臂伸过去扶持她，他开始发言，喉音却在颤抖。

“我的朋友们，我们俩——玛丽和我——这一生，对于你们都是熟悉的，我认为我们俩一向得到了你们的好感和敬意——”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

“请容我插句话。方才你所说的，确实是这样，理查兹先生。我们这市镇确是了解你们二位，确是对二位有好感，确是有敬意；还不止呢，——大家尊敬二位，爱戴二位——”

只听得赫里岱的嗓音洪亮地嚷道：

“这又是加印盖章了的真情实况！要是主席说得没错，那么在座的诸位都表一下心意，说句话吧。现在，起立吧！接着呢——欢呼吧！欢呼吧！全体欢呼吧！”

会场上的人顿时纷纷起立，都急切地把脸儿朝着这对老夫妇，只见像大雪纷飞似地空中挥舞着无数的手绢。同时响起了一片发自内心的亲切的欢呼声。

于是主席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往下说的是：我们知道你有一颗善良的心，理查兹先生，不过眼前可不是对犯有过失的人们讲什么慈悲的时候啊。

［呼喊声：“说得好！说得好！”］

“从你的脸上我看出了你宽容大度的胸怀，不过我没法容许你为了那些人而求情——”

“可我是想要——”

“请你坐下吧，理查兹先生。我们必须继续检查其余的那些信件——对于那些已经被暴露的人们来说，这是必要的公平交易。但等那些剩下的信件都当众读过之后——我在这里向你作出保证——我们自会听取你的发言。”

好多条嗓子：“说得对！——主席是对的！——在这一过程中不容许有任何干扰！继续读下去吧！——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方才的建议就是这么规定的！”

那对老夫妇只得无奈地坐了下来。做丈夫的悄声对妻子说道：“最难熬、最受罪的是那灾祸临头前的等待；那即将来到的耻辱更让人抬不起头来啊——当大家发现原来咱们是一心想为自己求情啊。”

那一股轻快活跃的劲头随即安静下来，主席开始要把那姓名一一报出来了。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罗勃特·J·蒂玛什。”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艾利法莱·威克斯。”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奥斯卡·B·怀尔德。”

念罢这一文件，会众们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把那开头八个词儿从主席手里接过来。那做主席的焉有不乐意之理。议妥之后，他只消逐一举起那些信件，等待着。于是会场上汇合成一片有板有眼、拖着长音、深沉的、发自低音部的歌声（毫无顾忌地套用着教会的一首唱熟了的颂歌的曲调）：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于是主席宣读道“签名：阿契巴德·威尔柯克斯”。如此等等，就这么一个签名又一个签名地宣读着。会场上每个人都沉浸在越来越高涨的一片得意洋洋的欢乐的情绪中——只是那可怜的十九户名门除外。

也不止一回两回，每当台上报出一个光彩夺目的姓氏，主席就得等待好一会儿了，因为台下就从头到底把整个答案合唱一遍，直唱到那结尾的一句：“下地狱去吧，要不，去赫德莱堡——你要争取啊，重新——做——人！”每逢到这特殊的情况，会众们又必添上那庄重的悲天悯人、使人动容的一声“阿—阿—阿—阿—门！”

剩下的名单越来越缩短了，缩短了，缩短了，可怜那老理查兹只是在暗中计算着已报过了多少个名字，每当报出的名字听来好像他本人的，不禁要颤栗一下。他心惊肉跳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终于来到，他和玛丽站起身来示众之后，这才容他把求情的话全说了。他准备好想说的话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干下什么亏心事，只是守着清贫的日子，但求无过而已。我家很穷，两口子都是老人了，膝下并无儿孙，无依无靠，又是碰上了强烈的诱惑，我们跌倒了。方才我站起来原是打算知错认罪，但求能免除了把我的名字当众宣布——我是想必受不了这份耻辱的啊。可是会上没有容许我说下去。那是公平的。我们俩活该和其余几位一起接受谴责。对于我们这可是当头一棍啊。这还是生平第一遭从旁人嘴里听到说起我们的名字，有似唾弃什么脏东西。行个好吧——看在当初好日子中的那一份情谊；请高抬贵手吧，让顶在我们头上的耻辱尽可能冲淡些，好忍受些吧！”

他正想得出神，玛丽看到他那心不在焉的光景，用肘子轻轻推了他一下。会场上正在合唱着：“你绝不是——”等等。

“作好准备吧，”玛丽悄声说道。“这一回要轮到你的名字了——台上已报了十八个名字了。”

大合唱停下来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吼声从会场的四面八方爆出来。

布吉斯把手伸进了口袋，叫这一对老夫妻好不胆战心惊，准备站起来了。布吉斯在衣袋中掏了一会儿，说道：

“看来我可以说，我把所有的信全都读了。”

惊喜交加，以至快晕过去了，这对老夫妇倒在坐椅中，玛丽悄声说道：

“噢，老天保佑，咱们得救了！——他把咱们的信丢失啦——哪怕给我一百麻袋的金币，我也不愿那封信冒出来！”

整个会场爆出了歌声——把《日本天皇》当作滑稽小调般唱着，连唱了三遍，越唱劲头越大，唱到第三遍的结尾句时，大家站着唱了：——

可还有个标兵漏掉了，跟你打个赌！

全曲结束于三次欢呼、一阵高喊，颂扬“赫德莱堡纯洁无瑕，和本镇十八位永垂不朽的标兵”。

马鞍商温凯特站起来发言了，他建议“为本镇最为清白、独一无二的重要公民——他绝没有盗取这笔钱的非分之想——为爱德华·理查兹而欢呼吧！”

全场发出了感人至深、出自肺腑的轰轰烈烈的欢呼声。接着有人提议推举理查兹出任如今成了赫德莱堡神圣传统的唯一监护人和标兵，拥有权力和权利，挺身而出，和整个冷言风语的世界正面相对，毫无愧色。

在欢呼声中，这提议被通过了，于是大家又唱起了《日本天皇》，结尾是：

独有一位标兵留下来，跟你打个赌！

冷场了片刻，接着是——

一个嗓音：“好吧，那么这袋金币归谁拿走呢？”

制皮商（语气极尽挖苦）：“那还不容易。这笔钱理应归那十八位‘不受腐蚀的’君子去分配。他们一个个各自给了那个落难的外地人二十元金币——还有那一番忠告——一个个都费了这番口舌——从头到尾说一遍，总得花费二十二分钟吧。在那个外地人身上总共慷慨破费了三百六十元。他们所需要的无非是拿回这笔借款而已——外加利息——共计四万元大洋。”

好多条嗓子（挖苦地）：“说得有理！快分配吧！快分配吧！对穷人体谅些吧——别让他们眼巴巴地盼望着吧！”

主席：“安静！现在我宣读那外地人的其余部分的信件。信上这么说道：

“‘万一没有人出面认领这笔还款，

［响起了大合唱般的一片唉声叹气］

“‘我要求你打开麻袋，当着贵镇头面人物的公民们计算总共多少金额，交由他们保管，

［一片“噢！噢！噢！”的嚷嚷声］

“‘并施用于在他们认为最有助于维护和促进贵镇不受腐蚀、廉洁正直的崇高声誉上。

［又一片嚷嚷声］

“‘他们的大名，他们的努力，将给贵镇的声誉添上一层照耀四方的新光彩。”

［激动地爆发出半喝彩、半似喝倒彩声］

“看来尽在于此了。不——这儿还有附启呢：

“‘附启——赫德莱堡的公民们：并没有什么答案——也并没有什么人给了什么忠告。［场上一阵大骚动］并没有什么穷极潦倒的外地人，也并没有二十元的接济，以及什么添油加酱的祝福啊，勉励啊，——这些全都是编造出来的。［满场吃惊而又得意的嗡嗡声］请容许我讲述我的“故事”吧——只消一两句话就够了。在某一个时候，我途经贵镇，却毫没来由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换了别人，不杀死你们的一两个人，就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认为天公地道。可是照我看来，这算什么报仇，拔一根毛而已；要知道，人死了，痛苦也没有了。再说，我没法把你们全都宰了啊——何况凭我这么个人，哪怕让我做到了也不能叫我感到满足。我要伤害这儿的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不是伤害他们的肉体，或是损害他们的财产，而是要伤害他们的虚荣心——对于那些软弱的、愚蠢的人，最碰不起的就是虚荣心了。因此我乔装改扮，悄悄回来，观察你们。你们天生是上当受骗的。你们向来享有崇高的诚实无欺的声誉，理所当然，你们为之而自豪——这好名声是你们的宝中之宝，是你们掌上的夜明珠。我一旦发现你们总是战战兢兢、千方百计地提防着，务必让自己和孩子们躲开诱惑，我就知道该怎么下手了。呃，你们头脑简单的人儿啊，在所有软弱中最软弱的东西莫过于未经在火里锻炼过的美德了。我定下了计策，搜集了本地的名人录。我的计划是定要腐蚀那号称“不受腐蚀的赫德莱堡”。我的主意是让近半百的纯洁无瑕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一辈子从没说一句谎话，窃取过一个便士——偏要让他们谎话连篇又犯下盗窃罪。我害怕的是戈逊。他既不是出生在赫德莱堡，又不是在赫德莱堡长大。我担心的是，要是我的方案一旦启动了，让我那封信落到你们手里，你们会跟自个儿说道：“我们之中只有戈逊才会掏出二十元去给一个穷鬼。”——因此你们就不会上我的钩了。可是上帝带走了戈逊；我就知道我是万无一失了，于是设下圈套，放上诱饵。也有可能我寄出的那么些提供假答案的密件，并不能把一个个对象都一网打尽；可绝大多数人休想逃出我的掌心——要是我对于赫德莱堡的人心有所了解。［台下私议声：“对啦！——他连他们中的一个也没让溜掉。”］我相信，他们明知道那是一笔赌注，也不肯不伸手捞取，放过机会——那些不懂世道、受了诱惑的可怜虫啊。我只想天长地久、千年万代地把你们的虚荣心打个粉碎，给予赫德莱堡另一个新的名声——它将站住脚跟，而且远扬四方。如果一举成功，那就打开麻袋，召开“维护和发扬赫德莱堡声誉委员会”会议吧。’”

风暴似的嚷嚷声：“把麻袋打开，把它打开！那十八位头面人物站到台前去！传统促进委员会！向前吧——不受腐蚀的人们！”

主席在麻袋上剖开一个大口子，捧起一大把锃亮、金黄、宽边的硬币，在双手中摇晃了一下，于是细细观察一番——

“朋友们，这些硬币只是镀了金的铅片儿！”

听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会场上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欢快声；这片嘈杂声平息下来之后，皮革商扯开嗓门嚷道：

“威尔逊先生在这一事务中分明是老资格了，由他出任‘传统促进委员会’的主席最确当了。我建议他代表他的一伙站到前面去接受这一麻袋钱币，交托他保管。”

一百条嗓子：“威尔逊！威尔逊！威尔逊！发言吧！发言吧！”

威尔逊（气得声音发抖）：“你们得容许我开口——也无须为我的出言吐语说一声抱歉：见鬼去吧，这一麻袋钱！”

一个嗓音：“哎哟，他还是个浸洗派呢！”

一个嗓音：“剩下十七名标兵了！绅士们，站出来吧，承担起保管的职责吧！”

会场出现了停顿——没有反应。

马鞍商：“主席先生，不管怎么说，在原来的社会名流里，我们还有一位洁身自爱的君子。他需要钱，也受之无愧。我提议你任命杰克·赫里岱站到台上去，把那一麻袋镀金的二十元一枚的硬币当众拍卖。拍卖所得归给那最合适的人——也是全赫德莱堡乐于尊重的人——爱德华·理查兹。”

会场以极大的热情接受了这一提议，这家伙又得手了。马鞍商以一元起价开始拍卖。勃里顿家族和巴纳姆的代表争夺得很激烈；报价每上跳一档，会场随之发出一阵欢呼——那一片兴奋，一阵接一阵，一步又一步，只顾往高攀升；双方竞拍者的劲头越来越大了，气势不断在膨胀，决心越来越不可动摇了——从一元起跳到五元，接着喊出了十元，二十元，然后五十元，于是跳到了一百元，再又是——

拍卖才开始，理查兹就满脸愁容地向妻子悄声说道：“玛丽呀，我们能默认这回事吗？这是——这是——你瞧，这是授予美德的嘉奖啊，是对心地纯洁的证明呀；再说——再说——我们对此能默认吗？这么办是否好些？——我站出来，然后——玛丽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你认为我们该——

［赫里岱的吆喝声：“有人喊价十五元！——十五元买这一麻袋——二十元！——噢，多谢啦！——三十元！——再一次多谢啦！三十元，三十元，三十元！——我听到了喊四十元吗？——确是四十元！让球儿滚下去吧，绅士们，让它滚下去吧！——五十元！多谢，高贵的罗曼！——升到了五十元，五十元，五十元！——七十元！——九十元！——太精彩啦！——一百元！——加码呀，加码呀！——一百二十元！——一百四十元！——来得正好！——一百五十元！——两百元！——了不起啊！——我听到的可是两——百——多谢啦！——两百五十元！——”］

“这可又是一次诱惑啊，爱德华——我浑身上下在打颤呢——可是啊，噢，我们逃过了一次诱惑，这可是理该对我们的一个警告啊——

［我听到的可是六——？多谢啦！——六百五十元，六百五——七百元！］

“可是爱德华啊，你认为——没有谁会疑——

［八百元！——好哇！——加码到九吧！——帕森斯先生，我可是听到你喊了——多谢了——九！——这高贵的一麻袋未经玷污的纯铅将以仅仅九百元成交了，外加还镀了金等等的——来吧！我可是听到了——一千元！——在下不胜感激！——可是有人喊出了一千一百元？——这一麻袋将成为名扬全美——］“爱德华呀，”（说到这里，她抽泣了）“我们是太穷了啊！——可是——可是——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爱德华垮下来了——那是说，他坐在那里，一无动静，坐在那里良心上很过不去，可是这良心却给眼前的情况压倒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业余侦探般的外地人，穿着打扮俨然是一位令人厌恶的英国侯爵似的。对于今晚这大会的进程他自始至终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脸上还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还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发表他的高见呢。眼前，他正在念着他的一段独白，其内容大致如下：

“十八位头面人物中谁也没有开个价，这可太说不过去啦。我非得扭转这局面不可——这是出于戏剧三一律〔12〕的需要。他们只想偷盗这一麻袋钱，却不想把它买下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必须让他们大大地破一笔财——他们中间有几个很有钱呢。还有另一件事，对于赫德莱堡的人心，我看错了一个人——那个让我失眼的人，理该得到最高的奖金，这就得由哪一位破费了。这位年老可怜的理查兹啊，叫我对人性的判断感到了羞愧。他是个正人君子——这回事我不明白，可我承认是这么回事。可不，他一眼看准了我玩的什么把戏，而且手里还拿着一副同花顺子〔13〕；再说，他有权利得到这笔奖金，而且还应该是一笔大奖——要是我有办法做到的话。他让我失望了，不过这也不必计较了。”

他始终关注着拍卖的喊价。喊到一千元时，那一股竞拍的热劲儿就涣散了。喊价迅速下滑了。他仍然注视着，守候着。有一个竞拍者退下阵来了，接着是另一个，又一个。现在他报了一两次价。眼看喊价的档次跌到了十元，他就抬高五元；有人又比他抬高三元；他稍候片刻，于是抛出来了，一下子上跳五十元。这一麻袋以一千二百八十二元拍卖价归给他了。全场爆发出一片欢呼声，随即又打住了；原来他站起来了，举起一只手，开始发言了。

“我想说句话，还想请诸位赏个脸。我是个古玩商，在全世界范围内，跟凡是对古钱币感兴趣的，都有往来。我眼前这笔交易，就凭它的来头，我也可以借此获利了。可另外还有办法呢，如果能得到你们的赞同，我能够使每一枚二十元的铅硬币的价值等同于面值二十元的金币——说不定还会超值呢。承你们同意了，我愿意把我获利的一部分给予你们的理查兹先生——他那一尘不染的清白，今晚得到了你们那么公正、那么热烈的认可。他那一份红利将是一万元，明天我就把这笔钱给他送去。

［全场发出一场热烈的掌声。可是那“一尘不染的清白”使理查兹夫妇俩把脸蛋儿涨得通红，煞是好看。好在这并不碍事，大家还道这是由于谦逊呢。］

“我的建议如果能得到你们绝大多数的通过——我盼望能得到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那么我就认为我获得了贵镇的同意。我所要求的尽在于此了。如果有办法能激发人们对古玩的好奇心，而且不由得引起了议论，那么这古玩的身价多半会抬高了。如果我能得到你们的许可，在这一个个仿真的硬币两面压印上十八位绅士的姓名，他们——”

顿时，会场上十个倒有九个霍地站起身来（不尽是清一色的好人）——这一提案在暴风般的赞许的掌声中和笑声中通过了。

众人都落座了，在那十八位标兵中，除了老克莱·哈克纳斯“博士”外，都站起来了，强烈抗议这一粗暴蛮横的提案，而且语带威胁，准备——

“我请求你们别威胁我吧，”外地人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懂得我的合法权利，让人声势汹汹地恐吓我，可不合我的习惯。”［一片掌声］他坐下了。

哈克纳斯“博士”看到了这儿有机可乘。他是当地两位拥有巨资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品克顿。哈克纳斯拥有一座“造币厂”——那是说，他的产品是一种销路很广、取得专利的药剂。他正在努力奔走，要进入当地的议会，而入场券只有一张，却有品克顿作为另一方的对手。这可是一场肩并肩的剧烈赛跑啊，而且每天都越来越激烈。

这两位对于钱财都有旺盛的胃口，双方都收买了大片土地，都看准了一个目标：这一带地区将要铺设一条新铁路了，双方都只想挤入当地的议会，在规划铁道的路线时，也好符合自己的利益。在决议时只消多那么一票，也许因而就取得胜局了；这一下，因而可以发两三笔财呢。

赌注这么巨大，哈克纳斯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投机商。他的座位正好紧贴着外地人。正当其余的标兵们中这一位或是那一位以抗议或是呼吁来给会场活跃气氛时，他凑过身去，悄声问道：

“这一个麻袋你要价多少？”

“四万元。”

“我愿意付你两万。”

“不行。”

“两万五。”

“不行。”

“三万吧，怎么样？”

“开价四万元，一文钱也不能少。”

“好吧，就给你四万。上午十时，我准定来到旅馆。我不愿让这事声张出去，只想跟你私下见面。”

“很好，”于是外地人站起身来，向会众们发言道：

“我发现原来时间不早了。这几位绅士的发言，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并非那么枯燥乏味，并非没有让人可称道的——不过呢，要是我能得到诸位的谅解，我这就要告退了。我感谢各位对于我显示出这么深厚的美意，准许了我提出的申请。我要求主席为我把这麻袋保管到明天，再烦他把这三张票面五百元的钞票转交给理查兹先生。”这三张钞票传递给了台上的主席。

“明天九时，我登门府上，领取这麻袋。到了十一时，就在理查兹先生家里把余下的一万元亲自交给他。再见。”

于是他快步溜了出去，撇下会众们喧闹成一团——有发出欢呼声的，有的唱起了《天皇》中的歌曲，有咕噜着不得人心的不满声的，也有的唱起歌来了——“你决——不是一个坏——人——阿—阿—阿—阿门！”

四

回得家来，理查兹老夫妇俩耐性接受一批批祝贺啊，恭维啊，直闹到半夜，他们这才可以安静相处了。他们脸带一丝愁容，相对而坐，默无一言，心事重重。最后，玛丽叹了一声，说道：

“你可认为我们该受指责吗？爱德华——该大大地受指责吗？”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溜向了放在桌上的那罪证般的三张大票面钞票；方才那些祝贺者都把艳羡的眼光投向了它们，还战战兢兢地伸出指尖去触摸一下。

爱德华并没立即回答她；他先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这才犹豫地说道：

“咱们——咱们有什么办法呢？玛丽呀。得了，这可是天意的安排啊——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呀。”

玛丽仰望着他，盯着他瞧；他却并没有回看她。她随即说道：

“我一向认为听人家祝贺你，恭维你，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可现在啊，我觉得——爱德华？”

“嗯？”

“你还准备留在银行吗？”

“不——不了。”

“辞职？”

“就在早晨——写一封信去。”

“看来这么办最好了。”

理查兹低下了头，埋在双手里，喃喃地说道：

“过去，人家的钱币像海潮涌来，流经我的手里，我心怀坦荡，毫不在意，可是——玛丽呀，我疲倦了，太疲倦啦——”

“咱们上床去吧。”

第二天早晨九时，那外地人上门来领取了麻袋，雇一辆马车，把它带往旅馆。到了十时，哈克纳斯和他私下谈了一番话。外地人得了他所要求的五张大城市银行的凭票即付的支票——四张支票各为一千五百元，一张是三万四千元。他把一千五百元的一张支票放进自己的皮夹子，其余的，一共三万八千五百元，他装进了一个信封，另外还写了一张便条——那是在哈克纳斯走了之后才写的。

到了十一时，他去理查兹家，叩了门。理查兹夫人从百叶窗缝中张望了一下，随即赶去开门，收到了一封信，外地人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她回房时，涨红着脸，脚步有些不稳，喘着气嚷道：

“我可以肯定我认识这个人！昨晚上，我似乎觉得，我可能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

“他就是把麻袋送到我家来的人吗？”

“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他。”

“那么他也就是那个假心假意的史蒂芬森了，这个城镇的显要的公民一个个都给他出卖了，凭着他那无中生有的秘密。就说眼前，他送来的如果不是现金，而是支票，那么咱们也给出卖了——咱们俩还道是已逃过了一劫呢。昨晚安睡了一宿，我又开始感受到心境很舒泰了；可是一看到那个信封，我的心就往下沉了。它太单薄了；八千五百元，即使里面装的是最大票面的钞票，这信封也该厚实多了。”

“爱德华，为什么你要恨支票呢？”

“史蒂芬森签名的支票！如果送来的是八千五百元现钞，那么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也就收下了。——因为这回事看来似乎是老天安排的。玛丽呀——可我从来不是一个有多大胆量的人，我缺乏这勇气去跟一张签上了带来灾祸的名字的支票打交道。这该是个圈套。那个人一心要抓住我；不管怎样，咱们算是逃过了一关；可现在他又耍出了另一套手段。如果那是几张支票——”

“唉，爱德华呀，这可是太糟了啊！”她扬起三张支票，哭出声来了。

“把支票都投进火里！快！咱们决不能受诱惑。那是一个诡计，要使咱们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再加上其他种种——把支票全给我吧——既然你下不了手！”

他把那几张支票抢了过来，紧握在手里，在来到壁炉之前，决不松手。可他到底是个人，他是个出纳员，因此不由得停下一会儿，辨认一下签字。他几乎因而晕了过去。

“快给我扇两下，玛丽，快扇呀！这几张支票就是黄金！”

“哎哟，太美了呀！爱德华！怎么回事呀？”

“是哈克纳斯签的名。内中有什么奥妙呀？玛丽。”

“爱德华，你可以为——”

“瞧吧——瞧瞧这些吧！一千五百——一千五百——一千五百——三万四千。三万八千五百元！玛丽，这一个麻袋不值十二块大洋啊，可哈克纳斯——分明按照钱币的面额付出了这么一笔金额。”

“你可认为这一笔钱全都归给我们了——而不是原先所说的一万元吗？”

“呃，看来像是这么回事。这四张支票又都是凭票即付的。”

“那是好事吗，爱德华？这么安排为的什么呀？”

“我以为那是一种提示，要你拿着支票到远地的银行去兑现〔14〕。也许哈克纳斯不想让这件事传开去。这是什么呀——一张便条？”

“对了，有一张便条，和支票放在一起。”

看笔迹是出于那位“史蒂芬森”之手，可信末并没有署名。信上写道：

“我失望了。原来你的诚实清白是诱惑所无法动摇的。对于这回事我持有不同的见解，可是在这方面我曾经错看了你。我真心诚意请求你原谅。我尊敬你——这也是真心诚意的。这个城镇躬身吻你的袍子的边缘都不配。亲爱的先生，我跟自己毫不含糊地打了个赌：在你们这个自诩高尚的社团里会有十九个可以被腐蚀的人。我输了。奖金全都归你啦——你受之无愧。”

理查兹叹了一口长气，说道：

“这张便条好像是用火写的呀，我给烧炙得好苦啊，玛丽——我又抬不起头来了。”

“我也这样啊。唉，亲爱的，我但愿——”

“想想吧，玛丽——他相信了我的人品。”

“噢，别这么说，爱德华——说这话让我受不了。”

“要是那些美好的言词让我受得起，玛丽啊——上帝知道，我相信曾经有一段时期，我可说是受之无愧——为了受得起这些好话，我可说宁可不要这四万元。我要把这张便条看得比金银珠宝还贵重，把它放好，永远珍藏起来。可是，现在啊——面对着它就像面对着控诉，在它的阴影下，咱们的日子怎么过呢，玛丽。”

他把那便条扔进了炉火里。

一个信差来到，递交了一封信。

理查兹从信封中抽出一张信笺，开始阅读；是布吉斯写来的：

在我困难的时候，你救了我。昨天晚上，我救了你。为之付出的代价是撒了一个谎。可是出于感恩图报的心情，我毫无顾虑地作出了这牺牲。在这个市镇上再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是多么地有骨气、善良、高贵。在你的心底里，你是没法看得起我的。使我受到指控、遭到众人一致谴责的那件事儿，你是全都知道的。可是我恳求你至少愿意相信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会减轻些我承受的心理负担。

［签名］布吉斯

“得救了，又一次得救了，对方又是那样恳切！”他把那短简放进了炉火里。“我——我巴不得我已经去世了，玛丽，我巴不得一了百了，跟这事儿毫没牵连。”

“哎哟，这些日子过得好沉痛、好沉痛啊，爱德华。一刀子捅到心里——偏又是出于他们的好心好意，捅得那么深——又那么迅猛，接连而来！”

在大选的三天前，两千位选民每个人都意外收到了一份珍贵的纪念品——一枚仿制的双鹰金元〔15〕。硬币的一面，沿着边缘刻着那么一圈文字：“我给予那落难的外地人的劝告是，——”那另一面，边缘的一圈字样是：“向前看，重新做人吧。［签名］品克顿。”就这样，那一个广为流传的笑料还剩下的一点儿渣滓，全都倾泻在一个人头上了，那效果是灾难性的。那一晚的哄堂大笑又发作了，这一片讥笑声都集中在品克顿的头上。于是哈克纳斯像走过场一般，轻而易举地在竞选中取得了胜利。

理查兹夫妇收到了支票后不出二十四小时，他们良心上的不安平息了，道德上的勇气衰退了。这对老夫妇对于他们所犯下的罪过，逐渐想开了，不多计较了。可是他们随即就会明白：一旦似乎有破绽出现了，他们干下的事快瞒不住了，罪恶就会立即滋生出新的真正的恐怖。

这惴惴不安会引来最有分量、最重要的新的景象。上教堂做礼拜，那星期日上午的布道总是那老一套，说来说去无非那几句老话，那些听熟的道理罢了。他们已听了上千次了，只觉得平淡乏味罢了，简直是一堆使人昏昏欲睡的废话罢了；可现在却成了另一回事了——那布道听来似乎都是话中带刺，呼之欲出的揭发，尤其针对着那些只想紧紧地掩盖着深重罪孽的人。

礼拜完毕，他们俩尽快、尽可能地摆脱那些拥来向他们祝贺的人群，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去了，有一股寒气直透骨髓——为的什么，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只感到有一种模糊的、隐隐约约、无可名状的恐惧。有时，偶然一瞥之际，他们俩瞅见布吉斯先生正从街头拐角转过去；他们当即点头致意，而他却视若无睹！他们俩的招呼他其实并没瞧见——这，他们可不知道了。他给你来个不理睬，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也许意味着——也许意味着——唉，有十多种可怕的情况呢。会不会他认为理查兹过去本是可以帮助他，为他洗雪罪行，如今正在暗中等待着跟他了清这笔旧账的机会呢？

待在家里，由于心神不宁，他们开始幻想他家女仆也许躲在隔壁房里，听到了丈夫向妻子吐露一个秘密：他知道那回事布吉斯是清白的。接下来，理查兹又忽然以为，正在那个当口，他听到了隔壁有袍子的窸窣声。再接着，他肯定他确是听到了这窸窣声。他们往往找一个借口把莎拉叫进来，注意她的脸色；如果她当真背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去向布吉斯先生告密，她的举止神态会流露出来。他们向她问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是不加思量，不着边际，而且似乎毫没来由，那个女仆因此认定这对老夫妇忽然交上了好运，他们的头脑因而受了刺激啦；他们俩都眼睁睁地只顾盯着她瞧，把她吓坏了。这就得到了预期的效果。她涨红了脸，她紧张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落在老夫妇俩的眼里，这些表现就成为明明白白的罪证——有关这样或那样的一种可怕的亏心事。那还用说，她是个奸细，是个叛徒。

老夫妇俩又单独相处时，他们把许多本来全不相干的事儿都串联起来，这一下，可怕的后果随之而来了。最糟糕的局面出现时，理查兹突然不停地喘着气。妻子问道：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呀？——是怎么回事呀？”

“那封信——布吉斯的那封信！信里的话全是冷嘲热讽——我现在才算明白了。”他引用信上的字句：“‘在你的心底里，你是没法看得起我的。使我受到指控、遭到众人一致谴责的那件事儿，你是全都知道的’——唉，现在看来，这就一清二楚了。上帝保佑我吧！他知道我知道得这么多！你瞧，那遣词造句多么巧妙啊。这是个圈套啊！——我却像个傻瓜，掉进去了。玛丽呀——？”

“哎哟，好可怕呀——我知道你接着要说的话——他并没有把你那份冒充的答案的笔据交还给你啊。”

“没有——他保存着，好日后毁了我们哟！玛丽，他早把咱们的底向外人透露了。我知道有这回事，我太知道了。做完礼拜，从教堂散出来，我从十来张脸上看出了这苗头。哼，咱们向他点头致意，他来个不理睬——只为他心里明白他干的好事！”

那天晚上，大夫给请来上门急诊。第二天，消息传开去了：这对老夫妇病得厉害——只为了那从天而降的特大喜事，又被包围在一片祝贺声中，以及深夜不睡等等，导致了过度疲劳的兴奋，把两位老人家拖垮了——大夫这么判断。

整个市镇陷于由衷的哀伤中，因为如今足以使他们为之自豪的，就剩下这两位老人家了。

两天后，消息更糟了。这对老夫妇神经错乱了，做出奇怪的举动来。据亲眼目睹的护士们说，理查兹拿出几张支票来让人家瞧——共八千五百元吧？不——那金额惊人呢——三万八千五百元！这天大的鸿运又怎么解释呢？

第三天，护士们又提供了更多的报道——真让人想不到！她们决定把那几张支票藏起来——免得连累她们遭遇不测；可是她们在寻找时，放在病人枕头底下的那几张支票却不见了——失踪了。病人说道：

“别碰枕头，你们要找什么呀？”

“我们认为最好是把那几张支票——”

“你们再也找不到支票了——已经给销毁了。那些支票来自魔鬼撒旦。我在支票上看到了地狱盖上的印章。我很明白，把那些支票寄给我，是为了陷害我：掉进罪恶的深渊里呀。”接着他开始急促地、一连串地只顾咕噜着奇怪而可怕、却又听不太清楚的话来。大夫嘱咐她们把听来的存在肚子里就是了，不能传出去。

理查兹说的是实情，那几张支票从此再没出现过。

准是有一个护士在睡熟时说了梦话，不到两天，那不得外传的、病人的一连串急促的呓语已成为全镇共享的公共资源了。那可是让人听得大吃一惊啊。照此说来，理查兹本人同样是那麻袋的悬赏的应征者。布吉斯替他隐瞒了这事，随后却又不怀好意地把它捅出去了。

布吉斯为此受到了责问，他坚决否认了，声称这太不公道了，怎么能把一个神经错乱了的老年病人的胡话当真呢？可是疑云并没就此消散，流言蜚语还是在传播。

一两天后，传说理查兹夫人神经错乱的呓语成了她丈夫吐露的那些呓语的翻版。本来只是猜疑，现在一下子像烧起来的火苗，成了确凿的事实了。理查兹是本市镇唯一的重要公民，名节丝毫无损，他的清正廉洁使镇民们为之而自豪，现在这份自豪感变得黯淡了，像风中残烛，快要熄灭了。

六天过去了，又传来了消息。这一对老夫妇已奄奄一息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理查兹的神态清醒了。他托人去把布吉斯请来。布吉斯说道：

“病房中不要有旁人在场。我想他希望跟我谈的是私人的事吧。”

“不行！”理查兹说道：“我需要有证人们在场，我要你们都听到我的忏悔，要这样才能说我是作为一个人而死去的，而不是像一条狗那样死去。我是清白的——靠的是涂脂抹粉——跟其余的人们一个样；也跟其余的人们一样，一旦引诱来了，我就跌倒了。我在一纸谎言上签下了名字，想要认领那倒霉的一麻袋钱。布吉斯先生记得我曾经为他做过一件好事，出于感激（也是出于无知），他压下了我那封自称恩人的信，挽救了我。

“你们知道几年前控诉布吉斯的那件事。我的证明——只有我才能给他洗雪；可我是个懦夫，听任他去蒙受耻辱——”

“不——不——理查兹先生，你——”

“我的女仆把我的秘密捅给了他——”

“谁也没有来向我捅什么秘密呀——”

“于是自然而然地，也是无可非议地他做出了一件事——他后悔了，不该好心挽救我，于是他把我揭发了——这也是我罪有应得呀——”

“绝对没有的事！——我可以起誓——”

“我从心底里宽恕他。”

布吉斯激动的辩白根本没被听进去——濒危的病人直到断气并不知道他又一次冤屈了可怜的布吉斯。他的老伴也于当晚去世了。

神圣的十九位头面人物中的最后一位同样失足了，也成了那恶魔般的麻袋的牺牲品。这个市镇世代享有的荣誉只剩下最后一块破布，如今连这也给撕去了。追悼仪式没有铺张，却很沉重。

根据议会通过的法令——凭着又是祈求又是请愿——赫德莱堡获得批准：改换镇名（新地名叫什么就不用管了——我不想在这里作出交代）。这市镇的公章上，世世代代都刻有一条增添光彩的格言，现在使用的格言，同时获准剔除其中一个词儿〔16〕。

如今，它又是一个诚实的市镇了，若有人想再一次抓住它打盹的时刻〔17〕，可得一大早起身才行呢。

方　平译

注释

〔1〕指像那位外地人那样，指定布吉斯为执行人。

〔2〕抬杠子，一种侮辱性的惩罚方式，给受罚者身上涂上柏油，粘以羽毛，用一条杠子抬着他，把他驱逐出境。

〔3〕此句（及底下一句）原文为“Lead us not into t——”，全文应为“...not into temptation”意谓“别把我们引向诱惑吧”。（基督徒认为诱惑来自魔鬼，对此词有本能的畏惧，不敢轻易出口。）

〔4〕“芝麻芝麻，快快开门！”这开门咒能使山窟的洞门顿时打开，里面尽是宝藏。见《一千零一夜》故事之一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5〕萨姆·劳逊，美国作家斯陀夫人（1811—1896）的小说Oldtown Folks（1869）中的一个人物：幽默的游手好闲者。

〔6〕后裤袋紧贴臀部，比起左右裤袋来，扒手最难下手偷窃。在硬币中分币最小，因此不易偷窃。

〔7〕意谓她的上代的上代的双亲之一是黑人，因此血统中含有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或三十二分之一的黑人血液。在十八世纪上半叶，黑人就是奴隶、贱民的同义词，与白人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8〕他学生，原文为“her student”（她的学生），疑有误；艺徒（尤其是受师父赏识的）与师妹缔结姻缘，则较为常见。

〔9〕此语似以他手中所持的文件为说话对象，意谓“对不起，我要把你（盖上火漆封印的笺纸）启封了。”

〔10〕指英国著名历史小说家司各特（1771—1832），这里有讽刺意味：“多丰富的想象力呀！”等。

〔11〕《日本天皇》是英国作曲家沙利文（1842—1900）所作的轻歌剧。

〔12〕“三一律”，欧洲古典主义戏剧创作的原则，规定情节、时间、地点的一致性。外地人认为，此番拍卖，由那些头面人物引起，却又不参加拍卖（不开价），不符情节一致性的要求。

〔13〕此处以扑克牌戏作比喻，意即稳操胜券。

〔14〕意即不希望由当地银行托收，存入持票人的账户。

〔15〕双鹰金元，当时通行的一种硬币，值二十美元。

〔16〕原来的格言为：“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别把我们引向诱惑吧），修正的格言为：“Lead us into temptation”（引导我们面对诱惑吧），剔除了“not”一词。

〔17〕这里的打盹，指缺乏警惕性，疏于防范，因而受了诱惑。

狗的故事

1

我爹是条圣伯纳德狗〔1〕，我妈是条科利狗〔2〕，可我呢，是条长老会狗〔3〕。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我自己不知道这些细微的差别。我认为这些都只是一些漂亮的、可以摆门面的词儿罢了，没有一点儿意义。我妈却喜欢这一套；她喜欢说这种词儿，喜欢看别的狗流露出既惊奇又忌妒的神情，摸不透她是怎么受到这么许多教育的。不过，说真的，这算不上真正的教育，无非是炫耀罢了：这些词儿是有人在餐厅和客厅里谈话的时候她听来的，是她陪孩子们上主日学校〔4〕去，在那儿听来的。不管什么时候，她听到一个可以摆门面的词儿，总是背了又背，背上许多回，这样就能牢牢记住，等到以后在附近开引经据典的谈论学问的集会上，她就会把这个词儿说出来，使别的狗，从可以藏在衣兜里的小狗一直到身材高大、耷拉着耳朵的猎狗，都感到惊奇和苦恼，总算她的一番功夫没有白费。要是有一条外来的狗在场的话，他几乎免不了要产生怀疑，等他透过气来以后，就会问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总是告诉他。这可是他再怎么也预料不到的，他原来以为会把她难倒的；所以她把意思说清楚以后，倒是他显出害臊的神情，而原来他以为害臊的将会是她。别的狗总是都等着这个场面，为这感到高兴，为她感到光彩，他们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因为他们都有经验。她说出一个摆门面的词儿的意思，他们都被她的话所吸引，流露出钦佩的神情，还从来没有哪条狗怀疑过她的解释到底对不对；这是挺自然的，因为一方面，她回答得快极了，听起来好像词典在说话似的；另一方面，他们能上哪儿去查明她到底对不对呢？因为只有她是有教养的狗嘛。不久以后，我长大了一点，有一回，她掌握了“缺乏智力”这个词儿，足足有一个礼拜，在不同的集会上大谈特谈这个词儿，惹得别的狗闷闷不乐，心情沮丧；就是在那时候，我注意到在一礼拜内，她在八个不同的集会上被要求解释这个词儿的意思，她每一回都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新的定义，这使我看出，与其说她有文化，不如说她沉着镇静，不过当然喽，我什么也不说。有一个词儿她老是摆在手边，以防万一，好像那是个救生圈似的，当她冷不防遇上从船上被冲下水去的危险时，她就把那个词儿往身上套——那个词儿就是“同义的”。有时候，她碰巧讲出一个几礼拜以前出过风头的词儿，而那个词儿的准备好的意思已经被她扔进了垃圾堆，要是有条陌生狗在场的话，那么，当然喽，他会有几分钟被她吹得头昏眼花，然后他会清醒过来，而那时候她已经改变航向，顺风漂流了，并不料想会出什么事；所以当他招呼她，要求她把那个词儿解释清楚的时候，我（是唯一知道她的花招内幕的狗）可以看到她的风帆飘动了一会儿——不过，仅仅是一会儿——接着又绷得紧紧的，鼓得满满的了，她会像盛夏的白天那样平静，说：“那跟多余的善功〔5〕是同义的，”或者说出另一个像爬虫那样长的渎神的词儿，接着就从容地航行过去，又改变航向轻松地顺风漂去，干得惬意极了，你知道，撇下那条陌生狗显出一副外行的窘相，而那些早就参加过集会的狗一古脑儿地在地板上啪啪地甩尾巴，简直乐不可支，连他们的脸都乐得变了样。

对警句她也采用同样的办法。要是有句警句念起来声音响亮的话，她就会下功夫把整个句子牢牢记住，卖弄上六个夜晚和两个白天，每一回都给它一个新的解释——她不得不这么办，因为她关心的是那句警句，对它的意思她可没有兴趣，而且她知道反正那些狗都没有什么脑筋，都难不倒他的。可不是，她是条呱呱叫的狗。她干得得心应手，所以什么也不怕，她深信不疑那些家伙是无知的。她甚至把她听到的逗得那家的人和用餐的客人个个高声喊叫和哈哈大笑的奇闻逸事也搬来；不过，她通常把一个陈旧的笑话的妙处装到另一个笑话上去，这样当然就对不上号，也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当她说到这种妙处的时候，她就倒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又是笑，又是叫，像完全发疯了似的，然而我看得出她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那个笑话似乎及不上她当初听到的时候那么有趣。不过，这倒一点关系也没有；别的狗也都一边打滚，一边乱叫，暗地里为他们自己不懂得妙处而感到害臊，压根儿不疑心过错不在他们，不疑心其中并没有妙处。

你可以从这些事情中看出，她是条相当爱虚荣和无聊的狗；不过，她有优点，足以弥补她的缺点，我想。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和温和的态度，对她受到的损害从来不怀恨在心，而是毫不在乎地丢在脑后，随即就忘了；她教她的孩子们要跟她一样处世厚道；我们还从她那儿学到在危险的时刻要勇敢和麻利，不能逃走，而是要面对威胁朋友或者陌生狗的危险，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不要踌躇不决，盘算我们可能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不但用语言来教我们，而且还用榜样，而这才是最好的办法，最靠得住和最持久。唷，她干了多少勇敢和了不起的事情啊！她真是个战士，又表现得挺谦虚——嘿，你可没法不钦佩她，没法不拿她作榜样哩；哪怕是一条玳瑁〔6〕也不可能在跟她的交往中完全受到轻蔑。所以你瞧，除了她所受的教育以外，她还有别的特点。

2

在我终于长大以后，我被卖掉，让人带走，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她了。她挺伤心，我也一样，我们都哭了，可是她千方百计地安慰我，说我们被打发到世界上来是为了一个明智和善良的目的，所以一定要毫无怨气地尽我们的责任，遇上什么生活就过什么生活，活着是为了给其他的狗谋最大的利益，而且要不计较结果；结果我们可管不着。她说凡是这么办的人将来在另一个世界上都会得到显赫和美好的酬报；虽然我们动物不上那儿去，不过做好事和正义的事而没有酬报，会使我们的短促的生命变得有价值和尊严，这件事本身就会是一种酬报。这些话是她跟孩子们上主日学校去的时候，时不时地听来的；她煞费苦心地都藏在记忆里，比她记别的那些词儿和警句更用心，而且为了她自己和我们的利益，她还深入地研究。你可以从这件事情看出，尽管她生性相当轻率而且爱慕虚荣，却不失为脑筋聪明，考虑周到。

我们就此告别，互相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向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放到最后才说，我想，是要我记得牢一点儿——是：“为了记念我，在别的狗遇到危险的时候，别想你自己，要想到你的妈，按照她会干的那样去干。”

你想我可能忘掉这句话吗？不。

3

那是个多么可爱的家啊！——我的新家，一所漂亮而宏伟的房子，有许多画和精致的装饰，还有许多豪华的家具，没有一处阴沉沉的地方，处处宽敞，色彩鲜艳，被灿烂的阳光照得一片明亮，房子周围有开阔的空地，还有那个大花园——啊，广阔的草地啊、气势雄伟的大树啊、鲜花啊，大得没个完！我简直就像那家人家的一个成员；他们都爱我，拿我当宝贝，并没有给我起新名字，还是管我叫我原来的名字，我珍爱这个名字，因为是我妈给我起的——艾琳·马弗尼恩〔7〕。她是从一支歌中取来的，而格雷家的人倒也知道这支歌，说这是个美丽的名字。

格雷太太三十岁，长得又漂亮又可爱，你简直难以想象；而萨迪呢，十岁，活脱儿像她的妈，简直就是她妈妈的一件可爱而苗条的小型复制品，背上垂着两条金棕色辫子，穿着短短的外衣；还有那个娃娃，才一岁，胖嘟嘟的，脸上长着酒窝，挺喜欢我，老是没完没了地拉我尾巴，搂住我，哈哈大笑，显示天真的快活；格雷先生三十八岁，细高挑儿，相貌漂亮，额头有一点儿秃，动作机灵、麻利，精明强干，作风果断，办事有决心，不感情用事，轮廓端正的脸上似乎闪烁着寒霜似的理智的光芒！他是个大名鼎鼎的科学家。我不知道那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可是我的妈会知道怎么运用这个词儿，并且取得效果。她会知道怎么用它去把一条会捉耗子的〔8〕闹得心情沮丧，使一条叭儿狗懊悔他来了这里。不过，这个词儿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那个是实验室。我的妈能凭着它组织一个托拉斯，把所有的狗的脖子上付税的脖围都拿掉。实验室不是一本书，也不是一幅画，也不是大学校长的那条狗所说的你进去盥洗的所在——不，那是盥洗室〔9〕；实验室可大不一样，那儿尽是罐儿啊、瓶儿啊、电器啊、电线啊，还有奇奇怪怪的机器；每礼拜，别的科学家来到那儿，坐在适当的地方，使用那些机器，还讨论，做他们所说的实验和发现；而且我也常来，站在一旁听，下功夫学习，这是为了我的妈，为了纪念亲爱的妈，尽管这对我是件痛苦的事情，因为认识到她在生活中遭受的损失，而我却什么也没有获得；因为尽管我下尽苦功，我始终没有从其中学到一点儿东西。

有时候，我躺在女主人的做针线活儿的房间的地板上睡觉，她轻轻地踩在我的身上，拿我当搁脚凳，知道这使我高兴，因为这是一种爱抚；有时候，我在娃娃的房间里待上一个钟头，让我的毛被弄得蓬蓬松松，玩得挺快活；有时候，娃娃睡着了，保姆出去几分钟，处理娃娃的事情，我就守在那儿的有栏杆的小床旁；有时候，我跟萨迪一起在房子周围的空地上和园子里蹦蹦跳跳，撒腿乱跑，累得跑不动以后，我就在树阴下的草地上睡上一觉，而她呢，看书；有时候，我去探望附近一带的狗——因为离这儿不远，有几条挺讨人喜欢的狗，有一条狗很漂亮、很有礼貌，又很文雅，是条卷毛的爱尔兰塞特狗〔10〕，名字叫罗宾·阿戴尔，跟我一样是长老会狗，是那个当牧师的苏格兰人的。

我们家的佣人都待我很好，都喜欢我，所以你瞧，我的日子过得挺愉快。没有别的狗比我更快活、更感激了。我要为自己这么说，因为这符合事实：我处处留神，想方设法地做好事和正义的事情，以怀念我妈和遵循她的教导，尽最大努力赢得已经来到的幸福。

过了不久，我生了条狗崽儿，这样我的幸福就到了极点，我的日子算得上十全十美了。那真是个最可爱的小不点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浑身的毛又光滑、又柔软，简直像丝绒似的，动作笨拙的小脚爪是那么逗人，眼睛里流露出那么温柔的情意，脸上的表情是那么亲切和天真。看到孩子们和他们的妈喜欢他，抚摩他，为他所做的每一个奇妙的小动作欢呼，我感到非常骄傲。在我看来，生活实在太美了……

接下来是冬天。有一天，我守卫在娃娃的房间里。这就是说，我睡着在床上了。那个娃娃睡着在有栏杆的小床上，小床跟大床是并排放的，在靠壁炉的一边。那是一种支着高高的床帐的小床，床帐的料子用的是透明的薄纱。保姆出去了，只有我们俩睡着。木柴火上溅出一颗火星，点燃了斜挂下来的床帐。我想，有一会儿寂静无声，后来那个娃娃的一声尖叫把我吵醒，床帐烧得在向天花板冒火焰啦！我还来不及想，就惊慌地跳到地板上，在一秒钟内几乎就窜到了门口；不过，在接下来的半秒钟内，我妈分别的时候所说的那番话在我耳朵里响起来了，我又回到床上。我把脑袋伸进火焰，叼住娃娃的腰带，把他拉出来，一路使劲把他往外拉，在滚滚的浓烟中我们一起摔倒在地板上；我马上咬住另一个地方，拉着那个尖叫的小家伙一路往外跑，跑出了门，跑过了过道弯弯的地方，仍然使劲地拉着他跑，心里又兴奋，又快活，又骄傲，这当儿，主人的声音喊叫了：

“滚开，你这该死的畜生！”我跳开去，免得挨揍；可是他快得异乎寻常，撵上了我，用他的手杖狠狠地向我揍来，我避来避去，吓得没命，后来左前腿上终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我忍不住尖叫一声，倒下来，我有一会儿动弹不得了；他又举起手杖，准备再揍一下，不过手杖始终没有落下来，那个保姆的声音发狂似的传开了：“娃娃的房间着火啦！”接着，主人向那个方向冲过去，我的别的骨头才保住了。

我痛得没命；不过，没什么，我没有时间磨蹭，他随时都可能回来，所以我靠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过道的另一个尽头，那儿有一座通往顶楼的黑沉沉的小楼梯，顶楼里放的是旧箱子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以前听说，人们难得上那儿去。我好不容易才爬到楼上那儿，然后我在黑暗中，在一堆堆东西中间，摸索着走进去，在我可以找到的一个最秘密的地方躲藏起来。躲藏在这儿还要害怕，真是蠢极了，然而我仍然害怕，怕得一动也不敢动，甚至简直不敢哼一声，尽管哼哼要舒服得多，因为可以减轻痛苦，这你也知道。不过，我可以舔我的腿，这对我倒有点儿用处。

楼下乱哄哄地闹了半个钟头，喊叫啊、跑来跑去的脚步啊，后来又静悄悄的了。安静了几分钟，这对我的精神状态倒有好处，因为那会儿我的害怕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而害怕比疼痛更糟——啊，糟得多。接着传来一阵声音，吓得我浑身冰冷。他们在叫我哩——叫我名字——在寻找我！

喊叫声隔开得远，所以听起来模模糊糊，可是仍然让我心惊胆战，这是我听到过的声音中最可怕的了。楼下，处处传来喊叫声，各条过道里、一个个房间里，整个两层楼里，还有底层和地窖里；后来，声音往户外去了，越传越远——又传回来，又传遍整所房子，我以为声音永远、永远不会停止了。不过，过了好几个钟头，声音倒停止了，那时候，顶楼里幽暗的微光早已被黑沉沉的夜色遮掉了。

于是，在这幸福的寂静中，我的恐惧渐渐消失了，我安下心来，睡着了。我休息得很好，可是在幽暗的微光重新出现以前，就醒了。我感到相当舒服，这会儿可以想出一个计划来了。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计划。那就是从后楼梯上一路悄悄地爬下去，躲藏在地窖门后，等天一亮，乘送冰的人来到，在里面往冰箱里装冰的那会儿溜出去逃走。然后，整个白天，我躲藏起来，天一黑，就出发；我要到——得了，到哪儿都行，只要那儿的人不认识我，不去向主人告发我就行。这会儿我几乎觉得快活了；接下来，我突然想到：啊呀，没有了我的狗崽，活着会成为什么光景啊！

简直绝望了。我想不出一个主意；我明白了；我只得待在这儿；待着等待，接受可能遇到的一切——这我没有办法，这就是生活——我妈说过这话。接着——嘿，接着，喊叫声又开始啦！我的一切悲伤又回来了。我对自己说，主人再怎么也不会宽恕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才使他这么痛恨、这么不肯宽恕，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件狗没法懂得的、而人却挺清楚的、可怕的事情。

他们喊了又喊，叫了又叫——我听起来似乎是几天几夜，没完没了。折腾得这么久，我是又饿又渴，快要疯了，我明白自己的身子挺虚弱。你落到了这个地步，就要睡许多时间，而我的确是这样了。有一回，我在一阵极大的恐怖中醒过来——听起来喊叫声似乎就在顶楼里！的确是这样，那是萨迪的声音；她在哭；她断断续续地叫着我的名字，可怜的小家伙；我听到她说的话以后，高兴得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到我们这儿来吧——啊，回到我们这儿来吧，原谅我们吧——真伤心啊，没有了我们的……”

我打断她的话，轻轻地汪的叫了一声，表示感激，紧接着萨迪就猛地往外冲，一边磕磕绊绊地在黑暗和破破烂烂的东西中间穿过去，一边喊叫，让家里人听到：“她找到啦，她找到啦！”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啊——嘿，过得才叫美哩。萨迪的妈、萨迪和佣人们——唷，他们几乎是崇拜我了。他们给我铺床，似乎再怎么铺也不够好似的；他们除了给我吃野味和不当令的稀罕的美味以外，不管给我吃什么，都感到不满意；天天有成群的朋友和邻居拥进来听我的英勇行为——他们就是这么称呼我的那件行为的，这词儿的意思就是农业。我记得，有一回我妈把那个词儿带到狗窝来，就是这么解释的，可是并没有说明农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说那跟壁内白炽照明是一个意思；格雷太太和萨迪对新来的人一天要把那个故事讲上十几回，说我冒了生命危险去救娃娃的命，我们俩都有烧伤的疤痕，可作证明；然后那些人就会一个个在我身旁走过，爱抚我，高声夸奖我，你可以看到萨迪和她的妈眼睛里流露出骄傲的神情；可是人们想要知道我怎么变成瘸腿的时候，她们的脸上就现出害臊的表情，而且改变话题，有时候人们不放过她们，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追问，在我看来，她们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还不止这些光荣哪；不，主人的朋友们来了，足足有二十个最赫赫有名的人，吩咐人把我带进实验室，议论我，好像我是一种新发现的东西似的；他们中有些人说，这对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来说是了不起的，是他们的记忆中的最出色的一次本能的显示；可是主人热切地说：“那比本能高得多；那是理性；有许多人因为有理性，就享有被上帝拯救和跟你我一起进天堂的特权，而这头可怜而傻乎乎的小畜生却注定进不了天堂，可那些人的理性却及不上这头畜生；”接着，他哈哈大笑，说：“嗨，瞧我——我真的成了笑柄！我的天啊，尽管我的智力非凡，我唯一的猜想是那条狗发疯了，要弄死孩子，恰恰相反，要不是那头畜生的智力——是理性，我可以肯定地说！——那孩子就没命啦！”

他们争论来争论去，争论个没完，而我就是他们唯一的争论的中心和主题，我真希望我的妈能知道我得到了这份显赫的光荣，这会使她感到骄傲的。

然后，他们讨论起他们所说的光学来，讨论脑子在一定程度上受了伤眼睛会不会瞎掉，可是他们没法取得一致的意见，就说他们不久以后一定要通过实验来检验；接下来，他们谈论植物，这倒使我感到兴趣，因为萨迪和我曾在夏天把种子埋在泥土里——我帮她一起挖坑，你知道——过了一些日子，那儿长出一棵细小的灌木，或者一朵花，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儿呢，真是不可思议；可是的确出现了，我真希望会说话——我就会把这种事情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懂得多少事情，我会兴致勃勃地谈这个题目；可我不喜欢那个光学；那挺沉闷的，所以当他们又谈起那玩意儿的时候，我就去睡了。

春天很快就来了，阳光明媚，天气愉快而舒适，那个可爱的妈妈和两个孩子拍拍我和狗崽儿，跟我们告别，离家去探望他们的亲戚了；男主人说不上跟我们很好，可是我们在一起玩，玩得挺高兴，佣人们都又亲切又友好，所以我们过得挺快活，算着日子，等那个妈妈和孩子们回来。

有一天，那些人又来了，说这会儿来检验；他们随即把狗崽带进实验室；我靠三条腿也一瘸一拐地跟过去，心里感到骄傲，因为任何对狗崽儿表示的注意当然都使我开心。他们讨论和做实验，后来狗崽儿突然一声尖叫，他们随即把他放在地板上，他歪歪斜斜地转悠，脑袋上全是血；男主人拍手喊叫：

“瞧，我赢啦——承认了吧！他像蝙蝠那样两只眼睛都瞎啦！”

他们大伙儿都说：

“是这样——你已经证实了你的理论；从今往后，受苦的人类得感谢你作出这个伟大的贡献，”接着他们挤在他周围，热烈而感激地使劲跟他握手，夸奖他。

不过，我几乎没有看到或者听到那些事情，因为我马上向我的小宝贝儿跑去，来到他待的地方，紧紧地挨在他身旁，舔他的血，他把脑袋靠在我的脑袋旁，低声哀叫；我心里知道，他虽然看不见我，在他痛苦和危难中感到做妈妈的触摸，也是一个安慰。不一会儿，他倒下去了，他的小小的天鹅绒似的鼻子贴在地板上，接着他一动也不动，再也不动了。

不久，男主人停止了一下讨论，按铃叫来一个男佣人，吩咐：“把狗崽埋在花园的一个远远的角落里，”接着又继续讨论；我赶紧跟在那个男佣人后面，心里挺快活，而且涌起感激的情意，因为我知道狗崽这会儿不痛了，他睡着了。我们一直走到花园最远的一头，两个孩子、保姆、狗崽和我夏天时常在那儿一棵大榆树的树阴下玩耍。那个男佣人在那儿挖了一个坑，我看到他要把狗崽种了，我感到高兴，因为狗崽会长大，长出一条漂亮、逗人的狗来，就像罗宾·阿戴尔，等那个妈妈和孩子回家来，会大吃一惊，感到意外的喜悦；所以我试着帮他挖，可是我的瘸腿僵直，不管用，你知道，你得用两条腿干，要不，就没有用。那个男佣人挖好后，把小罗宾埋在泥土里，然后拍拍我的脑袋，眼泪汪汪地说：“可怜的小狗，你救过他的孩子的命。”

我已经守了足足两个礼拜，可是他还没有长出来！在后一个礼拜里，恐惧悄悄地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想这事情什么地方出了大毛病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毛病，可是害怕使我不好受，我吃不下，尽管佣人们给我端来了最好的饭菜；他们非常疼爱我，甚至在晚上还来，一边哭，一边说：“可怜的狗——别死心眼了，回家吧；别叫我们伤心啦！”而这一切举动反而使我越发害怕了，使我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了。我是那么虚弱，从昨天起，我再也站不起来了。在这一个钟头内，佣人们一直望着正在落下去的太阳，夜晚的寒气渐渐逼近，他说了一些我听不懂、可是使我寒心的话。

“那些可怜的人儿啊！他们是想不到的。明天早晨，他们就要回家了，热切地问起那条干下英勇举动的小狗，而我们哪一个狠得起心，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们：‘那个地位卑微的小朋友到畜生死后去的地方去了。’”

鹿　金译

注释

〔1〕圣伯纳德狗，这种大狗在1000年前就由瑞士阿尔卑斯山圣伯纳德隘口修士所办的旅客招待所所喂养，用来救护在雪地遇难的游客。

〔2〕科利狗，原产苏格兰的一种大狗，用来牧羊。

〔3〕长老会狗，这是作者的俏皮话。因为长老会根据法国宗教改革家加尔文关于教会行政的理论，由教徒推选长老和牧师共同治理教会，作者借来说明“我”不是纯种狗。

〔4〕主日学，星期日进行宗教教育的学校。

〔5〕多余的善功，指天主教中圣徒和信徒所做的超过他们本人得救所需要的善功。

〔6〕玳瑁，一种供玩赏的长毛、垂耳的小狗，因英王查理二世养这种犬而得名。

〔7〕艾琳·马弗尼恩，爱尔兰语，意译为“艾琳，我的宝贝儿”。

〔8〕会捉耗子的，一种小狗，现在大都供玩赏，从前猎人用它们撵出地洞中的小动物。

〔9〕在英语中实验室（laboratory）和盥洗室（lavatory）声音相近。

〔10〕爱尔兰塞特狗，一种猎狗，原来产于爱尔兰，同英国塞特狗和戈登塞特狗形状和毛色都不同，毛红棕色或赤褐色，并不卷曲，所以作者说故事中的那条卷毛狗也是长老会狗，即并非纯种狗。

三万元遗产

1

滨湖镇是一个有五六千居民的惬意的小城镇，就西部边远地区的城镇而言，还算得上是挺漂亮的哩。那儿有不少教堂，容纳得下三万五千人，西部的边远地区和南方就是这种状况，那儿人人都笃信宗教，那儿新教〔1〕的各个教派都有人信，也都有自己的教堂。滨湖镇上的人是不懂得等级的——反正不承认；人人都认识别人和他的狗，处处洋溢着亲切友好的气氛。

萨拉丁·福斯特是滨湖镇上那家最显赫的铺子的簿记员，而且镇上在他干的那一行中只有他拿的是高工资。眼下，他三十五岁；他为那家铺子已经工作了十四年；他是在新婚那个礼拜里从四百元一年干起的，收入稳定地提高，每年增加一百元，加了四年；从那时以后，他的工资保持着八百元——一个着实不小的数字，可人人都承认他应该拿这些钱。

他的妻子埃莱克特拉，是个精明强干的好妻子，可是跟他一样，是个生活在空想中的人，而且喜欢悄悄地看一些情节离奇的传奇。她结婚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情是——当时她还是个孩子，只有十九岁——在城镇边缘买了一块一英亩的地，而且用现金付清了地价——二十五元，她的全部财产。萨拉丁有的钱更少，差十五元哩。她在那儿办了一个菜园，给一个最近的邻居去种，算是合伙，才一年，她赚回了买地的钱。她从萨拉丁的第一年的工资中取出三十元，存在储蓄银行里，第二年存六十元，第三年存一百元，第四年存一百五十元。那时候，他的工资达到八百元一年，同时两个孩子生下来了，增加了花销，可是尽管这样，她从那以后一年存两百元。她结婚七年以后，在她的一英亩菜园中央，盖了一幢漂亮而舒服的房子，配备了家具，花了二千元，先付掉一半，一家人就搬进去了。七年以后，她还清了欠款，还有几百元放出去营利生息。

她是靠地产涨价赚钱的；因为她好久以前曾买下另外一两英亩地，把其中的大部分卖给想要盖房子、会成为好邻居、向她自己和她的越来越发展的家庭提供友谊的人。她从可靠的投资中单独得到一笔收入，每年约摸一百元光景；她的两个女孩子一年年长大，也一年年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她是个称心如意、心情快活的女人。为她的丈夫快活，为她的孩子快活，而做丈夫的和孩子们为她快活。这个故事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小女儿克莱特姆内斯特拉〔2〕——简称克莱蒂——十一岁；她姐姐格温德伦〔3〕——简称格温——十三岁；都是好姑娘，而且挺俊俏。这两个名字泄露了她们的父母的血液中有一种潜在的爱好传奇的迹象，做父母的名字表示这种迹象来自遗传〔4〕。这是相亲相爱的一家子，所以四个家庭成员都有爱称，萨拉丁的爱称古怪而且不表示性别——萨莉；埃莱克特拉的也是这样——亚历克。一天到晚，萨莉是个很好而且勤恳的簿记员和推销员；一天到晚，亚历克是个很好的忠心的母亲和主妇，又是个考虑周到、计算精明的买卖人；可是晚上在那个舒服的起居室里，他们就撇开那个单调乏味的世界，生活在另一个比较美妙的世界里，互相读传奇小说给对方听，陶醉在幻想中，在显赫、热闹和豪华的皇宫里和阴暗、古老的城堡里跟国王、王子、显赫高官和贵妇人们称兄道弟。

2

唷，来了个了不起的消息！惊人的消息——的的确确是叫人快活的消息。那是从邻近的一个州传来的，这一家人剩下的唯一的亲戚住在那儿。那是萨莉的亲戚——勉强算得上是关系远得模糊不清的堂叔，要不，就是远房的堂兄，叫蒂尔伯里·福斯特，七十岁了，是个单身汉，听说挺有钱，可是性子也挺别扭和暴躁。萨莉以前写过一封信给他，打算跟他拉近乎，后来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这会儿，蒂尔伯里写信给萨莉，说他活不长久了，要把三万元现金留给萨莉；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大多数麻烦和恼火的事情都是钱带给他的，而他盼望把这笔钱放在一个它大有希望继续起恶毒的作用的地方。这笔遗产将在遗嘱上写明，而且将会付清。条件是萨莉能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他并不在口头上或以书信的形式对这一赠送表示关心，不打听那个快要去世的人将在什么时候归天，不参加葬礼。

亚历克看到了那封信，心情万分激动，等她多少平静了一些以后，马上写信到那个亲戚居住的地方去，订了一份当地的报纸。

两口子缔结了庄严的约定，那就是，那个亲戚还在世的时候，绝对不把那条了不起的消息传给任何人，免得哪个傻里傻气的人把事情带到那个快要咽气的人的床前，而且歪曲事实，使他们显得似乎不按吩咐办事，对遗产表示了谢意，反正是违抗规定，承认和公布了这个事实。

在那一天其余的时间里，萨莉把账记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而亚历克呢，没法集中心思干她的事情，甚至拿起一个花盆、一本书或者一根木头，也总是忘了她原来拿那东西是打算干什么的。因为两个人都沉醉在幻想中了。

“三万块！”

这三个鼓舞人心的字像音乐似的整天在他们的脑子里回荡。

从结婚那一天起，亚历克就一直紧紧地抓住钱包，而萨莉几乎从不知道如果能乱花一毛钱会是怎样的乐趣。

“三万块！”这三个字像一支歌似的不断地回荡。一笔巨大的款子，一笔难以想象的款子！

亚历克整天把心思一古脑儿花在计划怎样用这笔款子来投资上，萨莉却把心思一古脑儿花在计划怎样花掉这笔款子上。

那天晚上，他们不读传奇了。孩子们很早就去睡了，因为父母两人都默不作声，心情激动而且异乎寻常地乏味。那天说晚安时的接吻，拿她们得到的反应来说，简直可以算是跟虚空接吻；做父母的压根儿不觉得在接吻，而两个孩子走了一个钟头以后，他们才注意到。在这段时间里，两支铅笔一直沙沙地写个不停——记下计划。是萨莉最后打破了沉默。他眉开眼笑地说：

“啊，那会多了不起，亚历克！我们首先拿一千块去买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夏天用，买一架轻便雪橇和一张盖在膝盖上的皮毯子，冬天用。”

亚历克斩钉截铁和从容沉着地回答：

“动用本钱吗？没那回事。哪怕那是一百万也动不得！”

萨莉失望极了；满面笑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啊，亚历克！”他说，带着责备的语气。“我们一直干得很辛苦，又一直过着省吃俭用的日子，既然我们有钱了，似乎……”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到她的眼光柔和了；他的恳求打动了她的心。她用温柔的、有说服力的语气说：

“我们决不能动本钱，亲爱的，这么干是不聪明的。从这笔本钱赚来的钱中……”

“那会有的，那会有的，亚历克！你多可爱，多好啊，会赚来许多钱的，我们要是能把那些钱花在……”

“不能统统花掉，亲爱的，不能统统花掉，不过你能花一部分。那就是说，适当地花一部分。可是全部本钱——每一个子儿——得正常地发挥作用，营利生息，而且要永远发挥下去。你懂得这么办是有道理的吧，对不对？”

“呃，对。对，当然喽。不过，我们不得不等很久。得等六个月第一期利息才能到手。”

“可不是——也许要更久。”

“要更久，亚历克？为什么？他们不是半年付一回吗？”

“那种投资嘛——是这样；不过，那样的投资我才不干哩。”

“那么，怎样投资呢？”

“赚大钱的。”

“赚大钱。那敢情好。说下去，亚历克。那是什么？”

“煤。新矿。烛煤。我打算投资一万。享受跟发起人一样的权利。等我们组织起来以后，出一股的钱就有三股股票。”

“天啊，可是听起来倒很好，亚历克。那么，那些股票值——多少钱呢？再说，要多久呢？”

“约摸一年光景。股票半年付百分之十利息，而且价值变成三万块。这一切我都知道；广告是登在这张辛辛那提报上的。”

“天啊，一万块变成三万——在一年里！我们把这笔本钱都投在那个行当中，那就会得到九万！我马上写信去认购——明天也许太晚了。”

他飞快地跑到写字台前，可是亚历克阻止他，让他坐回到椅子上去。她说：

“别高兴得失魂落魄的。我们得等钱到手后，才能去认购；这你都不懂吗？”

萨莉的兴奋稍微降低了一点儿，可是他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嗨，亚历克，钱我们会到手的，你也知道——而且又很快就会来的。在这以前，他可能摆脱烦恼了；准没错儿，这会儿他正在挑选他的硫磺铲〔5〕哩。呃，我想……”

亚历克打了个冷颤，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萨莉！别这么说，这简直丢丑。”

“啊，好吧，你要是高兴的话，那就说光环〔6〕吧，反正我对他的行头压根儿不感兴趣，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难道你不让人说话吗？”

“可是你干吗要把话说得这么可怕呢？你身子还没有冷别人就这么说你，你会高兴吗？”

“要是我的最后一桩行为是为了害人而把钱送掉的话，我想，我有那么一阵子可能不会不高兴的。不过，别为蒂尔伯里操心了，亚历克，我们来谈谈有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吧。在我看来，还是把那三万块统统投资在那个矿上的好。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押在一门上，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这就是我的反对意见。”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算了。那另外的两万怎么办呢？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用急嘛；我要多方了解，考虑周到以后，才决定怎么办。”

“你要是已经打定了主意的话，那就听你的，”萨莉叹了一口气说。他沉思了一会儿，后来说：

“从现在起，一年以后，这一万块就会赚来两万。赚来的钱我们可以花吧，对不对，亚历克？”

亚历克摇摇头。

“不行，亲爱的，”她说，“我们得先拿到第一个半年的股息后，股票才能卖高价。你可以花一部分股息。”

“什么，才那么一点儿——还得等整整一年！真是活见鬼，我……”

“啊，一定要耐心点儿！甚至可能在三个月后就公布发股息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啊，那太好啦！啊，谢谢！”接着萨莉跳起身来，感激地吻他的妻子。“那将会有三千——足足有三千！我们能花掉多少呢，亚历克？大方点儿吧——一定要大方点儿，亲爱的，你这个好人。”

亚历克高兴了，高兴得居然在她丈夫的纠缠下让了步，同意拿出一千元来，而按照她的看法，花掉一笔数目这么大的款子简直是愚蠢的浪费。萨莉吻了她六七回，哪怕是这么干了，还不足以表示他的喜悦和感谢。这种前所未有的感激和亲爱的举动完全冲垮了亚历克的精打细算的防线；她来不及克制自己的心情，就又答应了她的宝贝儿一笔钱——她打算用剩下的那两万元遗产，在一年内赚五六万元，从这笔赚到的钱中再给他两千。萨莉的眼睛里涌出了喜悦的眼泪，他说：

“啊，我要拥抱你！”他的确拥抱了她。然后他拿起本子，坐下来，开始核对他巴望作为第一批想要买到手的那些享乐用品。“马——轻便马车——雪橇——盖在膝盖上的皮毯子——漆皮——狗——高顶礼帽——教堂里的专用座位——转柄表——新车——大致是这些，亚历克！”

“怎么啦？”

“你盘算起来了？行了。你拿那两万块投资了吗？”

“没有，不用着急嘛；我先得多方了解，考虑周到啊。”

“可是你在盘算；那是在算什么？”

“呃，做煤的生意会赚来三万块，我得给这些钱找一条发挥作用的出路，对不对？”

“天啊，多灵的脑筋！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你算得怎么样了？你算到什么地步了？”

“不太远——两三年吧。我已经把那笔钱挪了两个地方，一回投资在石油上，一回投资在小麦上。”

“唷，亚历克，真了不起！共计赚了多少？”

“我想——呃，说得谨慎点儿，净赚十八万光景吧，不过很可能不止这个数目。”

“啊呀！那不是太好了？老天爷啊！我们辛辛苦苦地干了这么久，终于交上好运了。亚历克！”

“怎么啦？”

“我要给教士们捐上三百块整——这真是一个花钱的正当理由。”

“你这件事干得再好都没有了，亲爱的；这完全符合你的慷慨的天性，你这个一点也不自私自利的哥儿。”

这一番夸奖把萨莉乐坏了，可是他生性倒也正直和公道，说这件好事应该归功于亚历克，而不是他自己，因为要不是多亏了她的话，他永远不会有这笔钱。

后来，他们上楼去睡觉，在似醉似痴的喜悦中，竟然忘了熄灭客厅里的蜡烛，让它点着。脱衣以后，他们才记起这件事情。萨莉随即主张让蜡烛点着；他说哪怕要点掉一千元，他们也点得起。不过，亚历克下楼去熄灭了烛火。

又干了一件幸运的事情；因为她走回去的时候，突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能趁热打铁，把十八万变成五十万。

3

亚历克订的那份小报是每逢礼拜四出版的单张周刊；它从五百英里外蒂尔伯里居住的那个村子发出，要到礼拜六才能到达。蒂尔伯里的信是礼拜五寄出的，那一期周刊上来不及刊登那位恩人去世的消息，要差一天多时间，可是那封信要跟下一期发生关系，那时间还长着哩。所以福斯特两口子几乎不得不等上整整一礼拜，才能查明蒂尔伯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叫人满意的事情。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礼拜，紧张的等待是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那一对夫妻要不是把心思放在那种有益身心的消遣上的话，简直就受不了。我们已经看到过他们的消遣了。那个女人不断地积累一笔笔财富，而男的呢，一直在花钱——至少在花掉所有他妻子允许他使用的钱。

礼拜六终于来了，《萨加莫尔周刊》也来了。埃弗斯利·贝内特太太在场。她是那个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劝福斯特夫妻捐一笔钱。这会儿，谈话一下子寂静无声了——是福斯特不作声了。贝内特太太顿时发现她的两个主人对她的话压根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所以她站起身来，既疑惑又气愤，走了。她刚走出房子，亚历克马上热切地把周刊外面的包皮纸扯掉，两人的目光扫过各种栏目，找寻讣告。大失所望！哪儿都没有提到蒂尔伯里。亚历克从小就是个基督徒，教徒的本分和习惯力量需要她装装样子。她沉住气，带着一钱不值的虚伪的喜悦说：

“让我们谦恭地感谢吧，他还保全着性命，而且……”

“该死的鬼精灵，我恨不得……”

“萨莉！真不害臊！”

“我才不在乎哩！”那个气呼呼的男人回嘴说。“你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你那么违心地虔诚的话，你也会态度老实，这么说的。”

亚历克的自尊心受到了损害，她说：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刻薄而不公道的话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违心的虔诚嘛。”

萨莉感到一阵心痛，不过设法把真情掩饰在含糊其辞的谈吐里，用改变谈话形式来挽救他的处境——好像只要改变形式而仍然保存实质，就可以骗过那个他打算抚慰的行家了。他说：

“我的意思并不那么坏，亚历克；我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说违心的虔诚，我的意思只是说——只是说——呃，老一套的虔诚，你知道，呃——买卖人的虔诚，这——这——嘿，你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历克——这——得了，你把镀金的玩意儿陈列出来，冒充十足的真金，你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不正当的意图在内，不过是出于做买卖的习惯，历史悠久的老办法，像化石那样古老的老规矩，是忠于——忠于——见鬼，我没法找到恰当的词儿，可是你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亚历克，也知道我这话一点儿不安坏心眼。我再来试试看。你瞧，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人要是……”

“你说得够多了，”亚历克冷冰冰地说；“我们别谈这个话题吧。”

“我挺乐意，”萨莉一边热切地回答，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现出一副他没法用话语来表示感激的样子。接着他一边沉思，一边自言自语地辩护。“我当然拿到了一副三张一样的牌——这我知道——可是我总是要新牌换来换去，总没有换成过一副大牌〔7〕。这就是我在打牌时的缺点。我要是不要新牌的话——可是我没有不要过。我从来没有不要新牌过。我懂得不够多。”

他承认自己吃了败仗，这会儿恰当地表示出俯首帖耳、低声下气的模样。亚历克用眼光宽恕了他。

最大的兴趣、最高的兴趣又浮现出来了；什么都不能使这种兴趣接连许多分钟退居幕后。两口子继续揣摩起报上不见蒂尔伯里的死讯这个谜来。他们两人从各个方面讨论这个问题，多少带着希望，可是他们不得不在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无可奈何地承认，对报上没有死讯的唯一真正合理的解释一定是——而且毫无疑问是——蒂尔伯里没有死。这件事有点儿不对头，也许甚至有点儿不公道，不过事情既然是这样，就只得忍耐着。他们一致抱着这样的看法。在萨莉看来，这似乎是一种玄妙得不可捉摸的天意，比通常更不可捉摸，他认为；事实上，就他的记忆所及，这件不可捉摸的事情是最不必要的了——他带着一点意气这么说；不过他要是希望引亚历克说话的话，却失败了；她把自己的意见藏在心里，绝口不提，如果说她有意见的话；她没有习惯在任何市场上，不管是尘世的或是别的地方，冒选择不当的风险。

夫妻两人只得等下礼拜的周刊——显而易见，蒂尔伯里咽气的日子推迟了。这是他们的想法和断定。所以他们就撇开那件事情，尽最大努力提起兴致来处理他们的事情。

嗨，他们要是知道的话，就好了，他们一直在错怪蒂尔伯里哪。蒂尔伯里言而有信，丝毫不差；他死了，他按照预定计划死了。他已经死了四天多，而且已经习惯了；彻头彻尾地死了，不折不扣地死了，死得跟任何新埋葬在墓地里的人一样了；死后也有充分的时间让消息登在那礼拜的《萨加莫尔周刊》上，只是出了一件偶然的事情，死讯才被抽掉的；这种事情在大都市的刊物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可是在《萨加莫尔周刊》那样的可怜的乡镇小刊物上就挺容易发生。那会儿，正在把社论印版装在转轮印刷机的滚筒上，霍斯泰特开的绅士淑女冷饮室送来了一夸脱免费的草莓雪糕，一排字盘对蒂尔伯里奉主召归〔8〕的相当冷淡的悼词就此被挤掉，腾出篇幅刊登编辑部的狂热的感谢。

蒂尔伯里的死讯在送到备用架上去的时候，铅字盘被搞乱了。要不然，消息还会刊登在将来的某一期上，因为《萨加莫尔周刊》并不浪费“活”材料；在他们的备用架上，“活”材料是永不过时的，除非排好的铅字被搞乱了。不过，排好的铅字一被搞乱，那条消息就死掉了，那样的材料是没法复活的；它的印刷的机会就此玩儿完，永远完了。所以不管蒂尔伯里是不是喜欢，不妨让他在坟墓里尽情吼叫，那没什么——《萨加莫尔周刊》上永远不会公布他的死讯了。

4

五个礼拜叫人厌烦地过去了。《萨加莫尔周刊》固定地在礼拜六来到，可是刊物上一回也没有提到蒂尔伯里·福斯特。到这时候，萨莉的耐心崩溃了，他一肚子的怨气，说：

“这个该下地狱的家伙！他死不了啦！”

亚历克狠狠地数落他，还带着冷冰冰的庄严的神情加了一句：

“你要是脱口而出，说了这句糟糕透顶的话之后突然断气的话，你会有什么感觉？”

萨莉没有仔细考虑就回答：

“我会觉得，在咽气时没把那句话憋在心里是我的幸运。”

他出于骄傲，忍不住要说一些话，可是他想不出什么合乎情理的话来说，就一下子说出了这样的话。接着，他偷偷地找一个容身的所在——他是这么说的——那就是说，悄悄地离开现场，免得在他妻子的辩论的研钵里被捣得粉身碎骨。

六个月来了又去了。《萨加莫尔周刊》仍然绝口不提蒂尔伯里。在这段时间里，萨莉试探了好几回——那就是说，他暗示希望知道真相。亚历克始终不睬他的暗示。这会儿，萨莉下定决心，打起精神，冒险正面出击。所以他干脆提出自己乔装改扮上蒂尔伯里的乡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明这件事情的前景。亚历克抖擞精神、当机立断地阻止了这个危险的计划。她说：

“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一直搅得我来不及应付！你活像个小孩，每时每刻都得有人照看，不让你走进火堆。你就待在老地方，别乱来！”

“唉，亚历克，这我办得到，不会被人发现的——我有把握。”

“萨莉·福斯特，难道你不知道你不得不到处去打听吗？”

“那不用说，可是又怎么样呢？没有人会怀疑我是谁的。”

“啊，听你这个人说的！有一天，你得向那些遗嘱执行人证明，你从来没有打听过。那时候，怎么办。”

他已经忘掉那一条了。他没有回答，而且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亚历克继续说：

“得了，丢开这个念头吧，再也别胡思乱想了。蒂尔伯里给你设下了这个圈套。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圈套吗？他一直在注意，而且巴不得你冒冒失失地落进圈套。嘿，他会失望的——至少在我管着的时候。萨莉！”

“怎么啦？”

“只要你活着，哪怕是一百岁，千万别去打听。答应呀！”

“好吧，”萨莉叹了一口气，语气勉强地说。

接着亚历克态度软下来了，说：

“别不耐烦。我们的日子挺红火；我们能等待；不用着急嘛。我们那笔小小的万无一失的收入一直在增加；至于期货交易么，我还没有出过一回差错。那些交易在成千上万地增长。这个州里还没有一家人家像我们这样日子过得红火呢。我们终于已经开始有大量的钱了。这你知道，对不对？”

“可不是，亚历克，当然是这样喽。”

“那么，就感谢上帝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别担心了。你相信没有上帝的特殊帮助和指引，我们是没法得到这些了不起的结果的吧，是不是？”

萨莉犹豫不决地说：“对——对，我想那是办不到的。”然后，他带着真诚和钦佩的声气说：“可是谈到动脑筋给股票掺水，从华尔街捞钱，我再怎么也不会承认，你需要任何非专业的局外人的帮助，哪怕我确实希望，我……”

“啊，赶紧闭嘴！我知道你的话并没有一点恶意，也不是不敬上帝，可怜的孩子，可是你一开口就似乎免不了要说出一些叫人打冷战的话。你使我时时刻刻胆颤心惊。为了你和为了我们俩。从前我压根儿不怕打雷，可是现在我一听到雷声，就……”

她的说话声音变了，她哭起来，说不下去了。萨莉看到这个情景，痛心极了，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身子，安慰她，保证改善自己的行为，还责备自己，懊悔地恳求她宽恕。他是认真的，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遗憾，而且只要能弥补损失，作出任何牺牲都行。

这样，他在心底里深深地考虑了好久，决定今后要挑看起来是最好的去做。保证改正是容易的；他也确实已经作过保证。可是那会有什么真正的用处，有什么永久的用处呢？不会，那不过是暂时的罢了——他知道自己的弱点，而且伤心地对他自己承认——他没法遵守保证。一定要想出一个更有把握和更好的办法，而他想出了一个。他不惜用他长期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来的宝贵的钱，在房子上安装了一根避雷针。

后来，他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习惯能创造多少奇迹啊！而且习惯能多么快和多么容易就养成啊——琐碎的习惯和会深深地改变我们的习惯都是这样。你要是偶尔接连两夜在早晨两点醒过来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担心了，因为再重复一夜，偶尔就能变成习惯；跟威士忌打上一个月交道——不说也罢，我们全都知道这些老生常谈的事实了。

建造空中楼阁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发展得多么快啊！它变成一种多么美妙的享受；一有空暇，我们就被它的魅力吸引得迫不及待地赶去，我们置身在其间是多么着迷，把我们的灵魂整个儿沉浸其间，拿那些哄弄人的幻想来陶醉我们自己——啊，可不是，我们的梦想的生活和我们的现实生活多么快、多么容易地融合在一起了，混为一体了，我们简直再也没法分辨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觉。

不久以后，亚历克订了一份芝加哥的日报和一份《华尔街指示报》。她专门注意金融消息，勤奋地研究，就像她每个礼拜天研究《圣经》那样。萨莉注意到她在预测和掌握物质和精神这两个市场的证券行情方面，以多么迅速而踏实的步子发展和扩大她的才能和判断力，简直不知怎么佩服才好。他为她做世俗的股票买卖的时候所显示的果断和胆识感到骄傲，同样，也为她在做精神交易的时候所抱的保守谨慎的态度感到骄傲。他注意到她干起这两个行当来，从不慌乱；她怀着了不起的勇气，在现实世界上做股票买卖的时候，经常卖空，但是小心谨慎地只局限在这个领域里这么办——而在其他方面呢，她倒一直是买空的。她的策略非常明智和简单，正像她向他解释的那样：她做现实世界的股票买卖是为了要投机，她做精神世界的股票买卖是为了要投资，她在前一种买卖中乐意通过经纪人从事投机活动，冒冒风险，可是在后一种买卖中，不允许经纪人沾她“一星半点好处”——她要百分之百地赚钱，而且股票要过户。

培养亚历克和萨莉的想象力只花去很少几个月时间。每天的锻炼对两架机器的工作范围和效率都有点扩大和提高。结果，亚历克挣那种想象的钱比她开始梦想挣那种钱的时候挣得快得多，而萨莉呢，他花掉那笔过剩的钱的本领同亚历克辛苦挣钱的本领相比，一直是不相上下，毫不落后。起先，亚历克估计做煤矿投机买卖需要一年才能挣钱，想都不敢想这个期限可以缩短九个月。可是那种估计出于没有教导、没有经验、没有实践的金融事业幻想力，太差劲了，太幼稚了。她很快就得到教导、经验和实践；这样，那九个月化为乌有了。那笔想象的一万元投资背着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雄赳赳地归来了。

这对福斯特两口子是个了不起的日子。他们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还有一个说不出话来的原因：亚历克花了不少工夫观察市场以后，不久前心惊胆颤、哆哆嗦嗦地第一次做投机买卖，把剩下的两万元遗产用来冒险。在她的心目中，她一直看着股票的价格一点一点地上升——在这期间，股票市场随时都可能出现价格暴跌的情况——直到最后她的担心大得叫她再也没法忍受为止——她对投机买卖还是个新手，还没有习惯这一行哩——她用想象的电报想象地吩咐她的想象的经纪人抛出股票。她说赚四万元够了。抛出的那一天，恰巧煤矿的投资挣来了大笔的利润。我刚才说过，两口子乐得话都说不出来。那夜，他们坐着，心醉神迷，乐不可支，想方设法地弄清楚这个好得不能再好、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他们确实有了整整十万想象的现金。事情就是这样。

这是最后一回亚历克害怕投机买卖了，至少害怕得睡不着觉，脸色煞白；第一回干这一行的人都免不了要有这样的经历。

这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夜晚。两口子认识到他们有钱了，而且渐渐地把这个认识牢牢地记在心头，然后他们就动用那笔钱了。我们要是能通过那两个梦想家的眼睛展望的话，就会看到他们那幢整洁的木房子不见了，代替它的是一幢两层的砖房，正面还有一溜儿铸铁的栅栏哩。我们还会看到客厅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三个球形灯头的煤气枝形灯架；我们还会看到那条寒碜的布条地毯变成贵重的布鲁塞尔毛圈地毯了，一块半一码；我们还看到那个普通人家用的壁炉无影无踪了，一个讲究的、有底座的大煤气炉，装有白云母片的炉眼，占据在那里，神气活现。我们还会看到别的东西；其中有那辆轻便马车、车毯和丝绒礼帽，等等。

从那以后，尽管女儿们和邻居们在那里看到的仍然只是一幢木房子，在亚历克和萨莉的眼睛里，那却是一幢两层楼的砖房。没有一个夜晚亚历克不为想象的煤气账发愁，但是带着极大的安慰听萨莉的财大气粗的反驳：“那算得了什么？我们花得起。”

两口子有钱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们在上床前已经打定主意，他们一定要庆祝一番。他们一定要举行一次宴会——就是这个主意。可是怎么去说明呢——向女儿们和邻居们？他们不能吐露他们有钱了这个事实。萨莉愿意，甚至急于讲明；可是亚历克保持镇静的头脑，不允许这么干。她说尽管钱几乎跟到手了一样，还是等到真的到手了再说的好。她坚持这个原则，毫不动摇。她说，一定要保守这个伟大的秘密——不让两个女儿和其余的人知道。

夫妻两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一定要庆祝，他们打定主意要庆祝，可是既然一定要保守秘密，他们怎么能庆祝呢？三个月内，没有一个人生日。蒂尔伯里的遗产又拿不到，显然他要永远活下去了。他们到底能庆祝什么呢？萨莉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和苦恼了。可是他最后忽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在他看来，似乎完全是靠灵感——所有的烦恼一下子化为乌有。他们要庆祝发现美洲纪念日〔9〕。一个出色的主意！

亚历克几乎为萨莉骄傲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她再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主意。可是萨莉听到对他的夸奖，高兴极了，同时也对自己感到非常惊奇，却装得不动声色，说那实在算不了什么，人人都能做到的。亚历克听到这话，骄傲地把她的快活的脑袋猛地一抬，说：

“啊，那还用说！人人都能——啊，人人！譬如说，霍桑纳·迪尔金斯！要不，也许是阿德尔伯特·皮纳特——啊，啊呀，可不是！得了，我倒想看到他们试一试哪，就是这样。我的老天啊，他们要是能发现一个四十英亩的岛屿的话，这已经超过了我认为他们所能做到的范围；至于整整一个大陆，嘿，萨莉·福斯特，你知道得完全清楚，哪怕是拿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去帮助动脑筋也办不到！”

那个可爱的女人，她知道他有才能；如果说爱情使她把他的才能估计得稍微过高了一点儿，那当然是一个可爱而轻微的过错，而且是情有可原的。

5

庆祝会办得很好。老老少少的朋友们都出席了。在年轻人中间有弗洛西和格雷西·皮纳特，还有她们的哥哥阿德尔伯特，一个很有前途的、满师了的、年轻的白铁工和小霍桑纳·迪尔金斯，刚满师的泥水工。许多个月以来，阿德尔伯特和霍桑纳一直表示对格温德伦和克莱特姆内斯特拉有意思，而两个姑娘的父母注意到这事，在暗地里感到称心。可是他们现在感到这种情绪已经过去。他们认识到改变了的经济情况已经在他们的女儿和那两个年轻的工人中间树立起一个社会地位不同的障碍。两个女儿现在可以抬高些身价——而且一定要抬高。可不是，一定要。她们不能嫁给地位低于律师或者商人的人。做爹妈的会照管这事的；决不能跟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结亲。

不过，他们把这些想法和打算都藏在心里，不露一点儿口风，所以并没有给庆祝会投下阴影。他们显示出来的是安详而傲慢的得意劲儿、庄严的气派和稳重的举止，这使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表示钦佩而又惊奇。人人注意到这一点，个个发表议论，可是没有一个人猜到其中的秘密。这是一个奇迹，又是个谜。有几个人说：

“他们好像发了大财似的。”不过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他们猜得多么聪明。

猜得对极了，确实是这样。

大多数做母亲的在女儿的婚姻上会按照老规矩办事；她们会把女儿们教训一番，措辞冠冕堂皇而不圆通——一场意图和效果恰恰相反的说教，说得女儿们直淌眼泪，暗暗反抗。上面所说的那种母亲还会把事情进一步闹糟，去要求那两个年轻的工人不要继续献殷勤。可是这个母亲却不一样。她讲究实际。她对那两个有关的年轻人一句话也不说，除了对萨莉以外，对谁都不说。他听着她说话，懂得了她的意思，懂得了以后，表示钦佩。他说：

“我懂得你的主意了。别去挑剔摆在眼前的样品的毛病，这样就会毫无必要地伤感情，妨碍买卖，你只是提供更好的货主做买卖，其他的听凭自然发展。脑筋真灵，亚历克，真是灵极了，而且完全靠得住。你打算叫谁上钩？你挑中人了吗？”

没有，她还没有。他们得调查市场——他们确实这么干了。他们从考虑和讨论布拉迪什开始，他是个大有前途的年轻的律师，接着是富尔顿，大有前途的年轻的牙科医生。萨莉一定要请他们吃饭。不过，不是马上就请，用不着这么急，亚历克说。注意着这两个人，等着就是。处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慢慢地来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结果证明这一招还真灵，因为不到三礼拜，亚历克发了一笔了不起的大财，这使她想象的十万元增加到四十万。那天黄昏，她和萨莉高兴得神魂颠倒。他们第一回在吃晚饭的时候喝香槟酒。不是真正的香槟酒，但是凭着丰富的想象力的渲染，也变得够真实了。那是萨莉出的主意，亚历克勉强同意了。两人在心底里都感到不安和羞愧，因为他是个严格的戒酒委员会会员，在丧礼上穿着一条狗都不瞧上一眼的、保持他的理智和意见的围裙，而她呢，是基督教妇女戒酒会会员，不用明说，具有钢铁一样坚硬的素质和难以忍受的圣洁品德。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对财富的骄傲感已经开始它的腐蚀作用了。他们的生活又一次证明了一条以前在世界上证明过许多回的真理：原则对炫耀排场和败坏人心的虚荣心和恶习虽有伟大和出色的抵制作用，贫穷的效力却比它高六倍。净赚了四十多万！他们又谈起女儿的亲事了。既不提那个牙医生，也不提那个律师了。没有理由提他们了，他们被淘汰了。够不上资格。两口子讨论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村里那个银行家的儿子。可是最后，跟上一回一样，他们作出结论，等一等，想一想，要办得小心谨慎，妥妥帖帖。

他们又交上好运了。亚历克一直处处留神，发现一个大好的冒险机会，横下心做了一笔很大的买卖。接下来有一段时间，老是哆哆嗦嗦、疑神疑鬼、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因为万一不成功，就要玩完，穷得一个子儿也不剩。后来，结果来了，亚历克乐得差一点没晕过去，她说话的时候几乎声音也没法控制了：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去了，萨莉——我们足足有一百万财产啦！”

萨莉感激得直淌眼泪，说：

“啊，埃莱克特拉，了不起的女人，我的心肝宝贝儿，我们终于自由自在啦，我们发大财啦，我们再也用不着省吃俭用。为这件事该喝克利科特寡妇牌香槟酒庆祝一下！”说罢，他取出一品脱云杉啤酒，不惜代价地喝着，一边说“他妈的，价钱真贵”，而她湿润而快活的眼睛里流露出责备的眼光，以这个方式温和地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把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家的儿子撇开了，坐下来考虑州长的儿子和众议员的儿子。

6

福斯特夫妇的不真实的资金从此以后飞也似的增长，详详细细的叙述是件叫人厌烦的事情。那真是不可思议，叫人晕头转向，眼花缭乱。样样东西，只要亚历克去碰一碰，就变成幻想的金子，而且闪闪发亮，堆向天空。几百万元接着几百万元源源不绝地涌来，而财源还是像条巨大的河流汹涌澎湃，滚滚而来，势头还是越来越大。五百万——一千万——二千万——三千万——难道永远没个完？

福斯特夫妇生活在发狂似的兴奋中。两年光阴，一闪而过，陶醉在兴奋中的两口子几乎没有注意到时光的飞逝。他们现在有三亿家财了，而且在国内个个庞大的联合企业里，他们都是董事，可是随着时光的消逝，财富还在几百万、几百万地增加，五百万一回，一千万一回，几乎跟他们点数的速度一样快。三亿元翻了一番——接着又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

二十四亿！

业务有一点儿闹不清楚了。有必要列一张记录着全部股票的清单，弄清账目。福斯特夫妇知道，他们感觉到，他们认识到这是至关重要的，可是他们也知道为了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尽善尽美，一旦开头就得一鼓作气办完，不能中途停顿。得干上十个钟头。他们怎么能找到连续十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呢？萨莉整天和天天在卖别针、白糖和印花布。亚历克呢，整天和天天要做饭，洗盆子，拾掇房间和铺床，没有一个人帮她，因为两个女儿一直被供养着，将来要进上流社会的。福斯特夫妇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获得十个钟头，只有一个办法。两口子都觉得害臊，说不出口，都等着让另一位开口。最后，萨莉说了：

“总得有个人让步。那就由我来吧。考虑到我已经提到了这个办法——那么不妨把它高声说出来。”

亚历克脸涨得通红，可是心里却挺感激。他们不再议论，甘心堕落。堕落——而且违背安息日〔10〕不工作的教规。因为只有在这一天他们才能得到连续十个钟头的时间。这只是在堕落的道路又向前跨了一步罢了。还会一步步走下去的哩。对于那些还不习惯于巨大财富的支配力量的人来说，巨大的财富具有一种诱惑力，会不可避免地、万无一失地破坏他们的道德结构。

他们拉下窗帘，违背安息日不工作的教规。他们卖力而耐心地大干，详细地查明他们所掌握的股票，开了一张清单。长长的一串显赫得可怕的企业名字！开头的是铁路系统啊、轮船公司啊、美孚石油公司啊、越洋电报公司啊、新型电报机公司啊，还有其他种种企业；结尾部分是克朗代克〔11〕金矿公司、德比尔斯联合矿藏公司〔12〕、坦慕尼协会〔13〕和邮政部的一个特许公司。

二十四亿，全都安全地变成了响当当的股票，金边股票，生出股息。收入，一亿二千万元一年。亚历克带着心满意足的心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够了吗？”

“够了，亚历克。”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保持现状。”

“不做买卖了？”

“就是这样。”

“我同意。累人的活儿干完了。我们该长期休息，享受这笔钱。”

“好啊！亚历克！”

“怎么啦，亲爱的？”

“那笔挣来的钱，我们能花多少呢？”

“统统花掉。”

她丈夫好像感到那条捆住他的手脚的一吨重的铁链取下来了。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快活得不会说话了。

从这以后，他们一直不遵守休息日的教规，不再有一星半点的犹豫。这是他们走上邪路的事关重大的开端。每个礼拜天，他们在早晨祷告以后，整天动脑筋——动脑筋想出种种花钱的办法。他们总是这样连续愉快地花钱，直到午夜以后。在每一次玩这种虚幻的把戏的时候，亚历克总是大摆阔气，捐给慈善机构和宗教事业几百万元，而萨莉呢，浪费掉的钱也差不了多少，他起先花的钱还有个明确的名目。不过，只有起先才是这样。后来，那些名目变得模模糊糊，没法说清楚，最后成为“杂项支出”一个名目，这样就完全——可是安全地——叫不出一个名堂了。原来萨莉在变坏了。他这样花掉的几百万严重地和叫人不愉快地增加了家庭开支——记在蜡烛账上。亚历克担心了一阵子，后来，过了不久，她不再担心了，因为用不着担心了。她痛苦，她伤心，她害臊，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所以就成了同犯。萨莉在偷蜡烛；他在偷铺子里的东西。事情总是这样的。对一个不习惯有钱财的人来说，巨大的财富是一种毒药。它腐肌蚀骨地败坏他的品行。福斯特两口子穷的时候，多少蜡烛都可以信托给他们。可是现在他们——不过，我们还是不要细谈这些吧。从蜡烛到苹果只差一步。萨莉终于偷苹果了，接下来是肥皂，接下来是槭糖，接下来是罐头食品，接下来是陶器。我们只要一开始自甘堕落，越变越坏，实在容易！

在这段时间里，福斯特两口子的发迹过程也出现过别的里程碑。虚构的砖房被一幢方格折线型屋顶的花岗岩房子取代；过一些时候，这幢房子又无影无踪了，代替它的是更显赫的府邸——就这样越变越显赫，越变越显赫。一幢大厦又一幢大厦，都是空中楼阁，建造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华丽，又依次一幢幢化为乌有。现在，在最近这些了不起的日子里，我们的梦想者住在一个幻想的遥远地区，一座幻想的豪华宫殿里，那座宫殿坐落在一个绿树浓阴的山顶上，俯瞰着笼罩在乳白色的云雾中的山谷、河流和越远越低的小山，气象宏伟——这一切都是私人的，都是两个梦想者的产业。宫殿里熙熙攘攘，都是穿制服的仆人，还有众多的大名鼎鼎、有权有势的客人，来自全世界的各大城市，国内和国外都有。

这座宫殿很远，远得在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遥远得无法计量，遥远得像是天文学上的地方，在罗得岛州〔14〕的新港市，上流社会的圣地，美国贵族的不容侵犯的领地。每逢安息日，他们在早晨祷告以后，在那个豪华的家里消磨一部分时间，其余的时间他们待在欧洲，要不，坐着他们的私人游艇游荡。六天在寒碜的滨湖镇郊外过着低微而辛苦的现实生活，手头紧得可怜，第七天，他们待在天堂乐园里——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固定节目和习惯了。

在他们的受到严格约束的现实生活中，他们一直跟过去一样——辛苦、勤奋、小心谨慎、讲究实际、省吃俭用。他们坚持对那座小小的长老会教堂忠心耿耿，虔诚地为它的利益出力，尽他们的思想和灵魂的力量遵守它的高尚而严厉的教义。可是在他们的梦幻生活中，他们却听凭他们的幻想招引，不管那些幻想可能是什么，也不管那些幻想可能怎么变化。亚历克的幻想倒不太捉摸不定，出现得也不太频繁，可是萨莉的却乱糟糟的，花色繁多。亚历克在她的梦幻生活中改投到圣公会门下，因为当大官的多，接着又皈依高教会派，因为那儿蜡烛多、排场大，接着她自然而然地改变身份，入了天主教，因为那儿有红衣主教和更多的蜡烛。可是同萨莉的相比，这样变来变去的生活就压根儿算不了一回事。他的梦幻生活是光辉灿烂、接连不断地充满刺激的生活。他用经常变化的办法来保持各种生活，宗教生活和其他一切生活，生气勃勃，永不陈旧。他为宗教事业卖力，像换衬衫似的掉换宗教信仰。

福斯特家两口子在他们的幻想中刚发财不久，花钱就很大方了，随着他们的财产的增加，花起钱来越发大手大脚。后来，数字大得确实吓人。亚历克每礼拜天建造一两所大学，还有一两所医院，大约还有一座罗顿〔15〕旅馆，还有一批教堂，时不时地还有一座大教堂。有一回，萨莉开了一个不合时宜和选择不当的玩笑，说：“只要不是天气寒冷的日子，她就会装运一船传教士去说服那些不思前想后的中国人用十足地道的儒教教义换取虚假的基督教义。”

这句粗鲁无礼、冷酷无情的话刺伤了亚历克的心，她哭哭啼啼地从他身旁走开。那种景象也使他的心里好不难受，他感到痛苦和羞愧，情愿不惜一切代价收回那句刻薄话。她没有说一句责怪他的话——这使他伤心。她没有一点儿暗示，要他考虑一下自己过去的行为——而她原可以，嘿，说许多火辣辣的话责怪他！她宽宏大量的沉默很快地发生报复作用，因为这种沉默促使他考虑自己，在他的眼前一系列过程似幻觉般出现，过去几年里有了数不清的钱财后的一幕幕他的生活情景在眼前浮动。他坐在那儿回顾，两颊烧得通红，心灵浸沉在耻辱中。瞧瞧她的生活吧——那是多么清白，而且一直是向上的；瞧瞧他自己的呢——多么琐碎，充满了卑鄙的虚荣心，多么自私，多么空虚，多么不光彩啊！而且那种生活趋势——从不向上，而是堕落，一直堕落！

他对她的和他自己的行为作了比较。他一直在挑她的过错——他这样想着——他！而他能为他自己说些什么呢？她在建造她的第一座教堂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招引其他一些玩得腻烦了的亿万富翁成立了一个扑克俱乐部，让那个俱乐部把他自己的宫殿闹得乌烟瘴气，每一场牌局都要输掉几十万，愚蠢地对自己的靠花钱阔气而赢得别人钦佩的名声感到了不起哩。她在建造她的第一所大学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不惜辱没自己，同其他一些虽然拥有亿万家财、却毫无品格的浪子在一起，悄悄地过着风流、放荡的生活。她在建造她的第一座育婴堂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真糟糕！她在筹建她的宗旨高尚的妇女道德净化会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啊，怎么说才好呢，真是！她跟基督教妇女禁酒会和妇女禁酒行动队一起，以所向披靡的进军把全国各地的害人的烈酒扫荡干净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一天喝醉三回。她，上百座大教堂的建造者，在罗马感激地受到教皇的欢迎和祝福，接受她光荣地得到的金玫瑰〔16〕的那会儿，他在干什么呢？在蒙特卡洛〔17〕赌场里把庄家的钱一古脑儿赢来。

他停止胡思乱想了；他没法再想下去；他没法忍受其他的事情。他站起身来，表示极大的决心；这种秘密生活应该揭露出来，坦白承认；他再也不愿在暗地里过这种生活；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确实这样干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靠在她的胸脯上哭，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求她原谅。这使她感到极大的震惊。在这个打击下，她摇摇晃晃，不过他是属于她的，是她的心头肉、眼珠子，她的一切的一切；她没法不相信他的任何话；她原谅了他。她感到在她的心目中他不可能跟以前一模一样了；她知道他只能后悔，却不能洗心革面；然而尽管他的道德已经败坏和腐朽到这个地步，他不是属于她，完全属于她的吗，不是她的永远的崇拜偶像吗？她说她是他的农奴、他的奴隶；她敞开了她的爱慕的胸怀，收容了他。

7

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有时候礼拜天下午，他们坐着梦想的游艇，航行在夏天的海面上，懒洋洋地靠在后甲板的天篷下豪华的氛围中。寂静无声，因为两人都忙着各想各的心事。近来这样寂静无声的局面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经常了；从前那种亲密和真挚的气氛越来越稀薄了。萨莉吐露了可怕真情，产生了影响；亚历克想方设法地要把这件事情的记忆从她的脑子里撵出去，可是记忆偏偏不走，而它留下的羞辱和辛酸却毒害着她的美好的梦想生活。她现在（在礼拜天）可以看到她丈夫在成为一个身材臃肿、喝得烂醉、叫人讨厌的东西。她没法对这种情况闭上眼睛，所以在那些日子里，遇上礼拜天，她只要能不看，就一眼也不看他。

可是她——难道她自己就没有污点吗？唉，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毛病的。她对他保持着一个秘密；她不光彩地对待他，这使她心里一直感到非常痛苦。她背弃协议，瞒着他干事。她经不起强大诱惑的压力，又干起买卖来了；她不惜冒险，拿他们的全部财产作保证，买下了全国的铁道网，还有煤矿和钢铁公司；现在她遇到安息日，总是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说漏了嘴，让他发现真相。她这样对他不忠实，这使她感到痛心和懊悔，所以她没法不对他表示怜悯。她看到他躺在那儿，一副醉态，心满意足，从来没有起过一点儿怀疑，心中充满了内疚。从来没有起过一点怀疑——对她的信任简直是十足地道、叫人感动的，而她却用一根绳子把一场性命交关的灾祸悬挂在他的头顶上，万一发生——

“喂——亚历克？”

这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思绪，使她顿时清醒过来。她高兴这个折磨她的念头从她的思想中被撵出去，所以声调中带着好久没有的柔情蜜意回答：

“说啊，亲爱的。”

“你知道吗，亚历克？我认为我们犯了一个过错——这是说，是你犯了。我指的是女儿婚姻的事情。”他坐起来，身材肥胖，像只蛤蟆，脸色慈祥，活像一尊青铜菩萨，神情认真。“想想看——这事情已经五年多了。你一开头到现在一直采取这个政策：每一回身份增高，总是要行情提高五个点。每回我想到要跟女儿办理婚事，你总是看到还有地位更高的人，我只得又经历一次失望。我认为要讨你的喜欢真是太难了。有一天，我们会落得没人理睬的。最初，我们拒绝了牙医生和律师。这事情干得对——是明智的。接下来，我们拒绝了银行家的儿子和屠宰商的后人——这事情干得又正确，又明智。接下来，我们拒绝了众议员的儿子和州长的儿子——我承认，干得完全正确。接下来，拒绝了参议员的儿子和合众国副总统的——干得一点儿不错，这些小小的显赫的地位压根儿没有永久性。从这以后，你就寻找贵族了。我想当时我们终于钻探到石油了——可不是。我们要不顾一切，挤进那个四百人〔18〕中间去，跟那些门第古老的人士待在一起；那些人士都备受尊崇，值得敬仰，人们都不敢直呼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世都长达一百五十年，所以久经陶冶，举止文雅，早在一世纪以前他们的祖先身上的咸鳕鱼和生皮袄味儿都消除干净，而且从那以后，身上一天也没有沾到过干活儿的污渍；既然是这样！嘿，这样，亲事该定下了，那还用说。可是，没定下，从欧洲来了两个真正的贵族，你马上把那些半拉子贵族撇开了。这叫人实在丧气，亚历克！从那以后，撇开过多长的一溜儿人啊！你遇到两个男爵后，就拒绝从男爵，遇到两个子爵后，拒绝男爵；遇到两个伯爵后，拒绝子爵；遇到两个侯爵后，拒绝伯爵；遇到一双公爵后，拒绝侯爵。我说，亚历克，该兑现啦！——你已经玩到最高限额了。你手头有四个公爵供你挑选哩；属于四个不同的国籍，个个身体健全，门第显赫，全都破了产，欠了一身债。他们要价很高，可是我们出得起。得了，亚历克，别再拖延了，别继续悬而不决了；把你手头的那些人一古脑儿亮出来，让女儿们挑选！”

亚历克听着对她的攀亲政策的这番指责，自始至终微笑着，现出一副心平气和、心满意足的神情；她的眼睛里闪着愉快、胜利的光芒，也许这眼光中还隐隐约约透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她尽可能平静地说：

“萨莉，你看这主意怎样——找个皇亲？”

这主意真是绝啦！这个可怜的男人，他震惊得呆住了，接着倒在龙骨翼板上，胫部在锚架上擦破了皮。他头昏眼花了一会儿，后来镇定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在他妻子身旁，泪汪汪的眼睛里像从前那样闪烁着一阵阵钦佩和爱慕的亮光。

“天啊！”他热情洋溢地说，“亚历克，你真了不起——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我永远赶不上你的聪明才智。我永远摸不透你有多么高深。我刚才还自以为有资格批评你的把戏哩。我！嗐，我刚才要是定下心来想一想的话，我就会知道你一个人悄悄地早有安排了。我说，心肝宝贝，我急得按捺不住了——告诉我吧！”

那个受到奉承而快活的女人把嘴唇凑到他的耳朵旁，低声说了一个皇亲的名字。这使他屏住了气，高兴得脸都发亮了。

“老天爷啊！”他说，“这个人选得太妙啦！他有一家赌场、一片墓地、一个主教和一所大教堂——都归他一个人所有。还有利息百分之五百的全部金边股票，应有尽有；在欧洲是数目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再说那片墓地——是世上限制得最严格的了；只允许自杀的人葬在那儿，除此以外，一概不接纳；可不是，先生，墓穴免费的办法也一直没有实行。公国中土地不多，可是足够了；墓地里是八百英亩，墓地外四十二英亩。那是个主权国家——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土地算不了什么。多的是土地，撒哈拉沙漠已经够叫人烦恼了。”

亚历克高兴得满面红光；她快活极了。她说：

“想想看，萨莉——这个家族从来没有跟欧洲以外的皇亲国戚结过亲；我们的外孙将要坐在王位上！”

“这话一点不假，亚历克——还要拿着君王的节杖；而且随意摆弄，神态自然，毫不拘束，就像我摆弄码尺那样。这是个呱呱叫的人选。亚历克。他已经给圈住了吧，是不？不可能溜掉吧？你不是勉强接受他的吧？”

“不。你可以信任我。他不是赔钱货，而是赚钱货。另一个也是。”

“另一个是谁，亚历克？”

“西吉斯蒙德－西格弗里德－劳恩费尔德－丁克尔施皮尔－施施瓦曾伯格·布吕特武斯特，世袭的卡岑亚默大公。”

“不可能！你说的不是真话！”

“千真万确，就像我坐在这儿一样真实，我向你保证，”她回答。

他心花怒放，乐得把她搂在怀里，说：

“这一切听起来多妙啊、多美啊！在三百六十四个古老的日耳曼公国中，那是数一数二古老和显贵的了；俾斯麦在取缔公国的那会儿，只允许几个公国保存皇室称号，它就是其中一个。我知道那个农场，我到那儿去过。那儿有一个制绳工场、一家蜡烛厂和一支军队。常备军。步兵和骑兵。三个士兵、一匹马。亚历克，女儿的亲事耽搁得太长久了，实在伤心，只得一再把希望推迟，可是上帝知道，我现在快活了。快活，还要感谢你，宝贝儿，你干了这些好事。日子定了吗？”

“下礼拜天。”

“好。我们要按照现在流行的十足地道地按照皇室结亲的仪式来办喜事。这完全是由男方的皇族地位所决定的。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婚姻对皇族是不可侵犯的，只对皇族是不可侵犯的：贵贱婚〔19〕。”

“干吗他们要这么说，萨莉？”

“我不知道，不过反正这是皇族的做法，而且只有皇族才这么做。”

“那么我们要坚持这么办。还不止是坚持——我非要这么办不可。要么按男尊女卑的仪式办喜事，要么干脆不结这门亲。”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萨莉说，快活地搓搓手。“这在美国还是第一回哩。亚历克，这会使新港人个个眼红。”

接下来，他们默不作声，展开幻想的翅膀，飞到天涯海角去邀请所有的君主和他们的亲属，并且为他们提供全部旅费。

8

三天内，那两口子飘飘然，仿佛在腾云驾雾，头裹在云团里。他们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他们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是朦朦胧胧的，好像透过一张面纱似的。他们沉浸在梦幻中；别人跟他们说话，他们经常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他们也经常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他们慌慌张张地或是胡乱地回答。萨莉用磅秤卖糖蜜，用码尺卖白糖；顾客要买蜡烛，他却给人家肥皂。亚历克呢，把猫放在洗衣槽里，用牛奶喂穿脏了的内衣。人人都目瞪口呆，感到诧异，低声咕哝：“福斯特家两口子怎么啦？”

三天。接下来，发生了大事情！事情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亚历克在幻想中垄断的股票的行情接连上升了四十八个小时。涨——涨——还在涨！已经超过了成本点。还在涨——涨——涨！超过成本五个点——接着是十个点——十五个点——二十个点！这会儿，在这次数字庞大的投机活动中赚了二十点净利；亚历克的幻想中的经纪人纷纷打来幻想中的长途电话，发狂似的喊叫：“脱手吧！脱手吧！看在老天分上，脱手吧！”

她把这个呱呱叫的消息告诉萨莉。他也说：“脱手吧！脱手吧——啊，现在，出不得差错了，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了！——脱手吧，脱手吧！”可是她产生了钢铁似的意志，而且牢牢地抓住不放，还说她要是不顾死活地想要的话，一定还可以赚五点。

这是一个要命的决定。就在第二天，出现了历史性的暴跌、创记录的暴跌、毁灭性的暴跌；华尔街的证券行情跌到最低点；所有的金边股票在五个钟头里都下跌了九十五点；人们看到一些拥有几百万家产的大富翁在鲍厄里街〔20〕上要饭。亚历克紧紧地抓着股票不放，尽可能久地“硬顶”，可是她终于遇上了她对付不了的行情，她那些幻想中的经纪人把她的股票卖掉还债。这当儿，而且是只有到了这当儿，她心中的男子汉性格才烟消云散，她才恢复女人的本性。她伸出两条胳膊，搂着丈夫的脖子，哭哭啼啼地说：

“应该怪我，别宽恕我，我受不了。我们变成穷光蛋了！穷光蛋，我真惨啊。婚礼是永远不会举行了。一切都完了。眼下，我们甚至收买那个牙医生也办不到了。”

严厉的责怪已经到了萨莉的嘴边：“我求你脱手过，可是你……”他没有说出口，他不忍心在那颗破碎和后悔的心上增加伤痛。他产生了一个比较好的想法，说：

“别灰心丧气，我的亚历克，什么也没有损失。事实上，你没有把你叔叔的一个子儿遗产花在投资上过，花掉的只是还没有成为现实的将来的财产。我们损失的只是靠了你在金融事务上没人可比的判断力和远见用将来的财产赚到的增值。别不开心，丢掉悲伤。我们仍然原封不动地保留着那三万块；凭着你已经掌握的经验，想想看，你在两三年里能用那笔钱干出多少事来！婚事没有吹，不过推迟了罢了。”

这些话说得简直太妙了。亚历克觉得句句千真万确。这番话产生了叫人震惊的影响：她不再淌眼泪，她的雄心壮志又上升到顶点了。她突然眼睛闪亮，心怀感激，举起一只手宣誓和预言：

“现在我在这儿宣告——”

不过，她的话被一个上门来的客人打断了。他是《萨加莫尔周刊》的编辑和所有人。他正巧到滨湖镇来探望他的没人知道的奶奶，表示做小辈的心意，因为那个奶奶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他打定主意，既要处理那件伤心的事情，又要兼顾业务，所以找上门来，看望福斯特夫妇了。他们两口子在过去的四年里把心思都放在别的事情上，一直顾不上付周刊的订费。一共应该付六块。没有一个上门来的客人可能比他更受欢迎了。他对蒂尔伯里叔叔的情况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是不是即将有入土为安的可能。不用说，他们不能提问题，因为这样会失去那笔遗产，可是他们可以就这个题目旁敲侧击，希望打听出一个结果。他们白费心计，没有达到目的。那个反应迟钝的编辑不知道别人在对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可是，最后，处心积虑地想知道而没能知道的事情，却在无意中知道了。那个编辑在说明一件正谈论的事情时，需要借助于一个隐喻，说：

“天啊，简直就像蒂尔伯里·福斯特那么倔！——用我们那儿的话说。”

话说得那么突然，使福斯特家两口子猛地跳起身来。那个编辑觉察到这个情况，抱歉地说：

“没有一点儿恶意，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一个说法；只是一句笑话，你知道——没有什么意思。是你们的亲戚吗？”

萨莉硬把他的烈火似的急切心情按捺下来，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回答：

“我——呃，据我所知倒不是，可是我们听说过他。”那个编辑好不高兴，恢复了平静的神态。萨莉加上一句：“他——他现在——身子好吗？”

“他现在身子好吗？嗐，愿上帝保佑你，他长眠在地下已经有五年了。”

福斯特家两口子悲伤得浑身直打哆嗦，可是这感觉却像喜悦。萨莉不着边际地——不痛不痒地说：

“啊，可不是，人生就是这样，谁也逃不了——哪怕是有钱人也只得走这条路。”

那个编辑哈哈大笑。

“你这话要是把蒂尔伯里也算在内的话，”他说，“那可不适用。他一个子儿也没有。镇上的人不得不出钱埋葬他。”

福斯特家两口子坐着，足足有两分钟一动也不动；一动不动，浑身冰冷。接着萨莉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问：

“这是真的吗？你知道这是真的吗？”

“嗐，我想是这样！我是他指定的遗嘱执行人之一。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一辆独轮手推车，他把那辆车留给了我。那是辆没有车轮的车儿，压根儿不管用。不过，那毕竟是件东西，所以为了不欠他的情，我为他草草写了几行文字，算是一篇短短的讣闻，可是周刊的篇幅拥挤，短文没有登出。”

福斯特家两口子都没有听进去——他们饮够了人生的苦酒，再也喝不下了。他们坐着，耷拉着脑袋，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只是心如刀割。

一个钟头以后。他们仍然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默不作声。上门来的客人早就走了，他们没有觉察。

后来，他们稍微动了动身子，然后蔫不唧儿地抬起头来，互相盯着看，若有所思，神情恍惚，愣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们像孩子似的前言不对后语地说起胡话来。他们时不时地一句话没有说完，就突然沉默，似乎不觉察这种情况，要不，就是不知怎么往下说。有时候，他们从沉默中清醒过来，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一闪而过的知觉，他们的脑子出毛病了。接着他们会默不作声地带着渴望关切的心情轻轻地互相抚摩着对方的手，互相表示同情和支持，好像他们想说：“我在你身旁，我决不会抛弃你，我们一定会一起忍受煎熬的。反正会得到解脱和忘却的，反正会进坟墓和得到安宁的；耐心点吧，日子不会长久的。”

他们还活了两年，精神世界一直处在黑夜中，老是愁眉不展，沉浸在模糊的悔恨和忧伤的梦境中，一言不发。后来，他们两人在同一天得到解脱。

萨莉在临终前，一直压在他毁损了的心灵上的黑暗消失了一会儿，他说：

“靠意外的、不正当的方式得来的巨大的财富是一个圈套。这对我们没有一点儿好处，它带来的狂热的乐趣是短促的；然而为了这笔财富，我们抛弃了甜美、纯朴和幸福的生活——让别人拿我们作为前车之鉴吧。”

他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躺了一会儿。后来，寒冷的死亡悄悄地向他的心头爬上来，他的脑子渐渐丧失知觉，他嘟嘟囔囔地说：

“金钱使他受苦，他却把怨气出在我们身上，我们可没有损害过他一星半点啊。他有报复的欲望，他卑鄙而狡猾地仔细盘算，只留给我们三万块，知道我们会想方设法去增加这笔财富的，就这样毁了我们的生活，粉碎了我的心。他用不着增加支出，本来可以留给我们更多的钱，免得我们产生增加这笔钱的欲望，免得我们受投机的诱惑。生性比较仁慈的人会这么办的，可是他的心里缺乏慷慨的精神，缺乏怜悯，缺乏——”

鹿　金译

注释

〔1〕指从罗马天主教分裂出来的耶稣教，又称基督教。

〔2〕克莱特姆内斯特拉，这是希腊神话中希腊联军统帅阿迦门农之妻的名字。她同人私通，杀死她丈夫。福斯特夫妇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作者以此表明他们有爱好传奇之癖，显然有讽刺意味。

〔3〕格温德伦，这是英国传说中国王洛克林的妻子的名字。她把她丈夫同情人生的女儿扔进塞文河。

〔4〕萨拉丁（1137—1193）是中世纪埃及、斜利亚、也门和巴勒斯坦的苏丹，阿尤布王朝的开国君主；而埃莱克特拉是希腊神话中阿迦门农和克莱特姆内斯特拉的女儿。

〔5〕指下地狱，因为地狱中烈火熊熊，而硫磺是易燃物。“挑选硫磺铲”，这句俏皮话，是指下地狱后去干用铲子加硫磺的活儿。

〔6〕指升天堂。基督教的宗教画上，圣徒脑后多画有光环。

〔7〕萨莉借用打扑克的术语谈自己的机遇。

〔8〕基督教用语，即死亡。

〔9〕1492年10月12日哥伦布率船队抵达美洲。这一天后来被定为发现美洲纪念日。

〔10〕基督教规定星期日，犹太教规定星期六为安息日。这一天教徒不得从事买卖和其他营利的工作。

〔11〕克朗代克，加拿大西北部的一条河。1896年克朗代克河周围河谷地区发现金矿，掀起一股淘金热。

〔12〕德比尔斯联合矿藏公司，南非的矿业公司，世界上最大的金刚石产销企业，为一家黄金采掘业大公司——南非英美公司的附属企业。

〔13〕坦慕尼协会，又称小坦慕尼协会，美国纽约市的一个有实力的民主党组织，总部设在坦慕尼厅。该协会贪污纳贿，操纵政治，从中牟利。

〔14〕这个故事发生在美国西部的边远地区，罗得岛州在美国最东部。

〔15〕英国社会改革家罗顿勋爵开始建造的租给穷人住宿的旅馆。

〔16〕金玫瑰，教皇在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予以净化，用来馈赠信奉天主教的君主、显贵和知名人士的金饰物。

〔17〕蒙特卡洛，欧洲摩纳哥世界闻名的赌城。

〔18〕此词源出纽约阿斯特夫人的舞厅，该舞厅仅能容纳400人，后被引申为最时髦的上层社会。

〔19〕此处原文morganatic，是指王室、贵族成员与庶民通婚；贵贱婚规定低贱方不能因此而继承对方的地位，其子女也不能继承世袭的荣誉、封地和财产。从随后的对话读者可以感觉到作者对亚历克和萨莉的讽刺。

〔20〕鲍厄里街，纽约的一条下等酒吧、酒徒和乞丐充斥的街道。

斯托姆斐尔德船长《天国行》摘录

1

可不是，我在死了约莫三十年光景的那会儿，开始有一点儿焦急了。听着，我在那段时光里一直在太空里飕飕地飞个不停，像颗彗星。像颗彗星！嘿，彼得斯，我比许多彗星还棒哩！不用说，没有哪颗彗星始终不变地跟我飞的是同样的路线，你知道，因为彗星都是按照像套索的圈子那样的椭圆形飞动的，可是我却像一支飞箭似的，直向来世射去；不过，我时不时地碰巧遇上一颗跟我同路飞行一个钟头光景的彗星，那就不免会互相使出劲儿，分一个高低。但是，通常这种较量是一边倒的，因为我从那些彗星身旁飞过的时候，它们颗颗都好像站着一动也不动似的。一颗普通的彗星一分钟最多飞约莫二十万英里光景。不用说，我碰到一颗那样的彗星的时候——譬如说，像恩克彗星和黑利彗星吧——那不过是一闪亮就不见了，你知道。你没法正儿八经地管它叫一场比赛。这好像彗星是一列运砂砾的火车，而我却是一份电报。可是，我离开了我们的天文系统以后，偶尔会照亮而发现一颗真正算得上是彗星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彗星——我们压根儿还没有哪。有一个夜晚，我正以极快的速度一路纵情飞行，一切都妥妥当当，又是一路顺风——我估算我一分钟约莫飞一百万英里光景哩——只可能多，不可能少——突然，我发现一颗大得异乎寻常的彗星，在离我右前方约莫三点〔1〕光景的地方。根据彗星尾部的亮光，我判断它大约是在向东北偏北一点儿的方向飞行。嘿，这离我的航线太近了，所以我绝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我随即改变了一个点的航向，把稳了舵，向它赶过去。你真该听一听我飕飕飞行的声音，看一看那电光四射的急速飞行！在约莫一分半钟内，我浑身上下带着光晕，那电光不知照亮了周围多少英里，照得整个太空跟白天一样亮。我刚看到那颗彗星的时候，它在远处蓝莹莹地燃烧着，像一支黯淡的火炬；不过，我悄悄向上靠近它的时候，它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很快向它悄没声地飞去，当我飞了约莫一亿五千万英里光景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它够近的了，被它的拖在后面的磷光闪闪的亮光吞没了。那道晃眼的强光使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想，跟它撞上可不行，所以我避到一旁去，一路拼死追赶。过了一会儿，我撵到了跟它的尾部并排的地方。你知道那好像是个什么局面吗？那就像一只小虫子在撵美洲大陆似的。我不断地加快速度，一路飞去。过了一会儿，我沿着彗星的边缘飞了一亿五千多万英里；这时候，我才根据它的外形看到，我还没有撵上它的腰部。嗨，彼得斯，我们在这儿下面，对彗星可一无所知哩。要是你想要把彗星的本来面目看个一清二楚的话，你就得飞到我们的太阳系外面去——那儿，彗星才有腾挪的空间，你要明白。我的朋友，我看到过在外面那儿的彗星，那才真叫大，它们躺在我们最气势恢宏的彗星的轨道里，也非把它们的尾部伸在外面不可。

嗨，我又飞快地前进了一亿五千万英里，终于跟它的肩部并排飞行了，你可以这么说。我的感觉好极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但是，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彗星飞船上那个值日官员走到船边，向我的方向举起他的望远镜。我马上听到他喊叫起来。

“瞧下面那儿，啊嗬！快加劲儿，快加劲儿！快加上一亿亿吨硫磺！”

“是——是，长官！”

“吹长口哨召集右舷值班人员！全体人员登上甲板！”

“是——是，长官！”

“派两万亿人上桅杆去，升起顶桅和三角天帆！”

“是——是，长官！”

“把辅助帆都取出来！把你拿得到的小风帆一古脑儿挂出来！把它从船头到承舵柱都裹起来！”

“是——是，长官！”

在约莫一秒钟以内，我就开始发现，我已经吵醒了一个极难对付的玩意儿，彼得斯。不到十秒钟，那颗彗星就变成了一顶烫得发红、烈火熊熊的帐篷。它越来越高，进入太空，看不见了——这老伙计看来好像膨胀开来了，占据了整个空间；好像炉子里冒出来的硫磺烟——啊，嗨，没有人能够描摹出它滚动和摇摇晃晃地升入天空的模样，也没有人能够把那股气味冲鼻的程度描摹出一半来。也没有人能够描摹这架奇大无比的航天飞船开始一路轰隆隆地飞行的模样。简直是一个帕瓦仪式〔2〕——成千上万个水手长的哨子顿时尖叫起来；飞船上的船员，有十万个我们的世界的居民那么多，顿时一古脑儿破口咒骂。嗨，我以前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哨声和骂声。

我们肩并肩地一路轰鸣，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同时各自不顾死活地猛冲过去，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一颗彗星能胜过我，所以我一定会压倒这一颗，或者会打破什么记录。我自以为在外层空间里是有点儿名声的，而且我打算保持它。我注意到，我眼下不像以前那么撵得快了，不过，我还是在越撵越快地撵上去。那颗彗星上，掀起了一个乱纷纷的骚动场面。一千多亿个乘客从下面簇拥着走上来，冲到一边去，开始拿这场比赛打赌。不用说，这就使飞船倾斜到一边去，影响了它的速度。天啊，那个大副岂不是要发疯了吗！他扑向人群，手里拿着喇叭，连声吼叫——

“到飞船中部去！到飞船中部去，你们这帮——〔3〕！要不，我把你们这帮蠢货的脑袋个个砸个稀巴烂，一个也不剩。”

“行了，老兄，我渐渐地越撵越近，最后轻松地掠过了那颗烈火熊熊、宏伟壮丽的彗星头部。这时候，那颗彗星飞船的船长从床上被拉起来了，他站在那儿，大副的身旁，怒冲冲地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向前看；他穿着衬衫和拖鞋，头发乱得像耗子窝似的，一条吊带从肩膀上垂了下来。那两个人真是一副倒楣相。我轻快地飞过的时候，再怎么也忍不住把我的一个大拇指放在鼻尖，其他四指张开摇动，表示轻蔑，并且大声吼叫：

“再见！再见！有什么话要带给你们家里人吗？”

彼得斯，这一下可犯了个错误啦。可不是，老兄，我经常懊悔——这一下可犯了个错误啦。你知道，那个船长本来已经放弃比赛，可是这句话叫他太反感了——他受不了。他向那个大副转过身去，说——

“我们自己有足够的硫磺来应付这次航行吗？”

“有，船长。”

“有把握吗？”

“有把握，船长——不但够，还有得多呐。”

“我们给魔王撒旦装运着多少货？”

“一千八百万亿件后面再加上十八个零的黑色法衣〔4〕。”

“很好，那么让那些寄宿在撒旦那儿的人冻僵一会儿吧，等下一颗彗星来救他们。卸货！赶紧干起来，嗨，赶紧干起来，伙计们！把飞船上的货物全都扔掉！”

彼得斯，盯着我的眼睛看，镇静点儿。我在那儿发现，一件法衣的确有我们的世界的体积一百六十九个那么大！他们把那批货物全都扔出飞船。货物纷纷掉下去的时候，把相当大的一批星星扫得无影无踪，好像它们是一支支蜡烛，被人一一吹灭了那样。至于这场比赛嘛，就此结束了。那颗彗星一卸掉货物，分量减轻以后，马上从我身旁掠过去，好像我抛锚了似的。那个船长站在船尾后吊艇杆旁，把一个大拇指放在鼻尖上，其他四指伸开摇动，大声喊叫——

“再见！再见！也许你有什么信儿要捎给你的在那个永远的热带地区〔5〕里的朋友吧！”

接着，他把那条垂在一边的吊带重又套在肩膀上，向前面飞去；不到三刻钟，他的飞船成了在远处的一个苍白的火炬。可不是，这是犯了个错误，彼得斯——我多了句嘴。我想，我永远会为这件事后悔的，一辈子都忘不了。要是我不讲这句话的话，我就会胜过那个空中的恶霸了。

可是，我讲这个故事讲得稍微有点儿扯到题外去了；我要重新回到正题儿上来。哦，你已经知道，我飞得有多快。所以，我说，我一路这么不要命地飞行，飞了约莫三十年光景，开始心里不踏实起来了。啊，一路上倒可以看到许许多多新鲜事儿，倒是挺愉快的，可是另一方面，多少有点儿孤单，你知道。再说，我想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我当初飞行的时候，并不想要永远巡游。一开始，我喜欢耽搁，因为我估计，我到达终点那会儿，将会是到达一个相当温暖的地带，可是临了，我开始觉得宁愿——嗐，到任何什么地方去都行，这样，就可以让心中不再有不着落的感觉。

唷，有一个夜晚——始终是夜晚，只有在我从一颗星的旁侧飞过，它的火和强烈的光占据整个宇宙的时候除外——那时候，亮光当然是够的，可是，我一定会在一两分钟内把它撇在后面，重新扑进足足有一个礼拜的黑暗去。星和星之间并不像它们看起来那样隔得那么近。我到底在哪儿呢？啊，对了，有一个夜晚，我正在一路飞行，那时候，我发现在前面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长排大得异乎寻常的、闪烁的亮光。我飞近那儿的时候，那些闪亮的玩意儿显得高高屹立，气象雄伟，看上去好像巨大的火炉似的。我跟自己说——

“我的天啊，我终于到达了——可是到达了错误的地方，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

接下来，我晕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候不知人事，不过，一定有好大一阵子，因为我清醒过来那会儿，黑暗已经一扫而空，那儿换成了一个有最可爱的阳光和最温和、最芳香的空气的地方。在我面前展现着一个这么神奇无比的世界——这么一个绚烂多姿、美丽、迷人的所在。我看作是火炉的那些东西全都是一扇扇大门，有几英里高，无一不是用光芒四射的宝石做的；它们洞穿一道你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左右两方面的尽头的、足赤打成的金墙。我对准一扇大门笔直飞去，好像是飞向一所着火的房子似的。接着，我注意到空中黑压压地挤着千千万万人，向一扇扇门冲去。他们在空中一个劲儿地冲，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闹声！地面上也挤满了人，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有几十亿，我估计。

我降落了。我跟一大堆人一起拥到一扇大门前。挨到我那会儿，那个负责招待的头儿用认真的口气说——

“喂，快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旧金山，”我说。

“旧金——什么？”他说。

“旧金山。”

他搔搔头皮，显出一副困惑的模样，接着他说——

“那是一颗行星吗？”

我的天啊，彼得斯，想想看！“行星”？我说；“那是一座城市。而且这座城市是最大、最美和——”

“好了，好了！”他说，“这儿没有时间闲谈。我们这儿不跟城市打交道。挑大地方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啊，”我说，“对不起。就给我写上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吧。”

我又把他难住啦，彼得斯！他动了一下脑筋，接着绷着脸，恼火地说——

“我不知道那么一个行星——是个星座吗？”

“啊，我的老天啊！”我说。“你说，是星座吗？不——那是一个州。”

“伙计，我们这儿不跟州打交道。你会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吗，挑大地方说——要代表整体的嘛，你明白吗？”

“啊，我现在懂你的意思了，”我说，“我是从美国来的——美利坚合众国。”

彼得斯，你知道吗，我又把他难住了？我要是没把他难住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个不中用的东西啦！他的脸上一片茫然，没有一点儿表情，好像民兵射击比赛后的靶子。他转过脸去，向一个低级接待员说——

“美国在哪儿啊？美国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个下级招待员马上接嘴说——

“没有这么一个天体。”

“天体？”我说。“啊呀，你在说什么呀，小伙子？那不是个天体；那是一个国家；那是一片大陆。哥伦布发现了它；我估计，不管怎样，你极有可能听到过他。美国，嘿，老兄，美国——”

“闭嘴！”那个负责招待的头儿说。“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得了，”我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除非我含混地说我是从世界上来的。”

“啊，”他说，脸上露出笑意，“这话说得妙极了！什么世界？”

彼得斯，这一回，他把我难住了。我望着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望着我，干瞪眼。接着，他脱口而出地说——

“说啊，说啊，什么世界？”

我说，“喂，就这么一个世界，那还用说。”

“一个世界！”他说。“哼！有几十亿个世界哪！……下一个！”

这话的意思就是吩咐我站到一边去。我照办了；接着，一个有七颗脑袋、只有一条腿的天蓝色的人，一跳一跳地跳过来，跳到我刚才站的地方。我走开去。这会儿，我不由得想起，我刚看到的千千万万拥到这扇大门来的都跟这东西的模样像极了。我着手寻找一个我认识的人，可是那时候，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找不到。于是我把这事儿再思前想后地想了一遍，最后低头哈腰地侧着身子回到那儿，你可以说，我心里相当沮丧。

“怎么样？”那个负责招待的头儿说。

“听我说，先生，”我说，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我看来好像说不清我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可是你可以从这件事儿上知道——就是救世主救过的那一个世界。”

他听到救世主这个词儿就侧过脑袋。接着，他语气温和地说——

“他救过的世界，在数目上跟天国的大门一样多——没有人能数得清。你所在的世界在什么天体系统？——也许这会有点儿帮助。”

“那是个有太阳的天体系统——还有月亮——还有火星”——他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摇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瞧——“还有海王星——还有天王星——还有木星——”

“停嘴！”他说——“停一下嘴！木星……木星……我好像想起了，在八九百年前，我们有一个从那儿来的人——不过，从那个天体系统来的人很少经过这扇门进来。”他突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看起来，我想他就要把我看穿了。接着，他说，神情很沉着。“你是从你那个天体系统直接来到这儿的吗？”

“不错，先生，”我说——但是，我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微微涨红了一点儿。

他非常严厉地望着我说——

“这不是真话；在这儿花言巧语可不行。你是偏离了航线。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说，脸又涨红了——

“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是实话实说吧。有一天，我跟一颗彗星小小地较量了一下谁飞得快——只是顶短顶短的一会儿——只是那么顶短的一下——”

“这还说得过去，”他说——口气里没有一丝半点恭维的味儿。

我接着说下去——

“可是我只是偏离了一个点罢了，而且比赛一结束，我就马上又拐回到我的航线上来了。”

“这不相干——你那次偏离造成了这一切麻烦。它把你带到了这扇大门前来，这扇门离开那扇你该去的大门要差几十亿里格〔6〕哪。要是你到自己的那扇门去的话，那儿的人就马上会知道你那个世界的一切情况；那就不会有丝毫耽搁了。不过，我们会设法给你提供方便的。”他转过脸去，向一个下级接待员说——

“木星在哪个天体系统里？”

“我记不得了，先生，可是我想，在宇宙中间，在很远很远的角落里，有一些只有很少的世界的小小的新天体系统，其中有一个天体系统里有这么一颗行星。我来查一下。”

他乘到一个气球上去，面对着一幅大得像罗得岛州〔7〕一般大的地图，向上升，又向上升。他不断地上升，直到我们看不见他为止；过了一会儿，他回下来，吃了一点儿东西，又升上去。简单地说，他连续这么干了一两天；最后，他回下来说，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太阳系，但是它可能是一些蝇屎斑。所以他取了一个显微镜，又回上去了。结果，总算比他担心的好。他确实好不容易地找出了我们的太阳系。他让我说明了我们的行星和它同太阳之间的距离；然后，他对他的头头说——

“现在我知道他指的那一个了，先生。地图上标明着。它叫‘疣子’。”

我对自己说，“小伙子，要是你到下面那儿去，管它叫‘疣子’的话，那你就会免不了被认为是信口胡说啦。”

就这样，他们让我进去了，还告诉我，我永远安全了，而且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然后，他们就转过身子，撇下我，继续干他们的工作，那副模样就像他们认为我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而且办得干净利落那样。我对这情况大大地感到惊奇，可是我胆小怕事，不敢开口去提醒他们。我确实很不愿意这么干，你知道；去打搅他们看起来真的是件很过意不去的事情，因为他们手头有那么多活儿要干嘛。我有两回想横横心，让事情就这么算了；所以我有两回想要动身离去了；不过，我顿时想起，我穿着这么一身行头，走到外面那些受到救赎的人中间去，会成为一个怎样的角色；这终于使我缩了回来，又站住脚。人们开始注意我了——你知道，是那些接待员——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不动身离开。我再也受不了啦——这叫人太不舒服了。所以我终于大着胆子，向那个负责接待的头头悄悄地做了个手势。他说——

“怎么回事！你还在这儿？还缺少什么吗？”

我低声说，而且用双手围成一个喇叭形状，凑在他的耳朵边，显得非常机密的模样——

“对不起，千万别生气，我来提醒你，看来好像是在没事找事，可是你有没有忘了什么事儿？”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

“忘了什么事儿？没有呗，我可不知道忘了什么。”

“想一想，”我说。

他想了想，然后说——

“没有，我觉得没有忘记任何东西。忘了什么？”

“瞧瞧我，”我说，“把我浑身上下都瞧一瞧。”

他照办了。

“怎么样？”他说。

“唉，”我说，“你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我要是这副模样挤到那些蒙上帝挑选而灵魂得救的人中间去的话，它不是要引起广泛的注意吗？——它不是要显得有点儿惹人注目吗？”

“得了，”他说，“我一点儿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你还缺少什么？”

“缺少！嗨，我缺少竖琴和花圈，还有光环，还有赞美诗集，还有棕榈枝——凡是在这儿的人不可缺少的一切东西，我都缺少，我的朋友。”

不明白？彼得斯，他是我看到过的最不明白的人了。临了，他说——

“得了，你从任何方面来看都好像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以前压根儿没有听说过那些东西。”

我对那个人望了一会儿，简直惊奇得目瞪口呆；接着，我说——

“别生气，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当作冒犯你，因为我并不是有意的，可是说真的，我以为你是个在天国里已经待得很久的人，你看来却确实好像对它的习惯几乎一无所知。”

“天国里的习惯！”他说。“天国是个大地方，好朋友。那些大帝国还有许多不一样的习惯。甚至每一片小领土上也有，既然你也在‘疣子’上看到了那小小的一部分，毫无疑问，你也明白了那种情况。你怎么能想象，我竟然能把天国中多得数不清的王国的种种不同的习惯知道得一清二楚呢？只要去想想它们，就叫我头痛。凡是被指定经过我自己这扇大门进来的人居住的那些地方所时行的习惯，我倒是知道的——你听我说，我白天黑夜地花了三千七百万年工夫，钻研这个课题，一个人尝试着把学问塞进自己的脑袋，也称得上相当博学了。可是要弄清楚大得吓人的整个天国的所有广大无比的地区的习惯——啊，伙计，你说话简直像在发疯！这会儿，我不怀疑，你所说的那种古怪的行头在你所属的天国那个地区里是时装，可是你不穿它，也不会在这个地区惹人注目的。”

要是情况确实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这样倒挺好；我随即向他告别后离去。整整一天，我向一座大得异乎寻常的办公室的大厅的另一头走去，希望随时都会终于走进天国，但是犯了个错误。那座大厅是按照天国的总体规划建造的——它一定不可能是小的。最后，我累得筋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所以我坐下来休息，开始跟那些稀奇古怪到极点的陌生人交谈起来，向他们打听情况；但是从他们那儿，我什么也得不到，他们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们的。我感到寂寞极了。我灰心丧气，没完没了地想家，有上百回地想我要是没有死该有多好。不用说，我就往回走了。约莫在第二天中午光景，我终于回去了，又来到了入口登记处门前。我对那个负责接待的头头说——

“我终于发现，一个人得进他自己的天国才会快活。”

“完全正确，”他说，“难道你从前认为同一个天国对各种各样的人都合适吗？”

“唉，我有过这种想法——可是我现在明白这个想法真蠢。我怎么走才能走到我的地区去呢？”

他叫唤那个查地图的下级接待员；他给了我全面的指示。我向他表示了谢意，随即出发；但是他说——

“等一等；那儿离这儿几百万里格呐。你到外面去，站在那张红色的称心如意毯上；闭上你的眼睛，屏住你的呼吸，许个自己要到那儿去的愿就行了。”

“非常感谢，”我说；“我乍来的那会儿，你干吗不指示我乘毯子飞过去呢？”

“我们这儿有许许多多事情要考虑。你应该自己考虑到这事，提出要求。再见；我们可能在约莫一千个世纪内不会在这个地区里再见到你了。”

“情况既然是这样，啊，再见吧，”我说。

我跳到那张毯子上，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但愿我已经来到自己地区的入口登记处门前。就在那会儿，一个我熟悉的声音用谈业务的口气喊叫——

“一架竖琴和一部赞美诗集、一对翅膀和一个光环，十三号的，给旧金山的伊莱·斯托姆斐尔德船长！——给他开一张没有疾病的健康证书，让他进去。”

我睁开眼睛。果然，那是我以前在图莱里县〔8〕里时常来往的派尤特族印第安人；是个大大的好人——我还记得参加过他的丧礼；在那个丧礼上，他被火化，其他的印第安人用油脂拌他的骨灰抹在他们的脸上，像一群野猫似的嗥叫。他看到了我，乐坏了，而且你完全可以肯定，看到他，我跟他同样地快活，而且觉得我终于到了一个完全对头的王国里了。

你放眼看去，凡是你看得到的无处不是一群群接待员，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在给几千个扬基人〔9〕、墨西哥人、英国人和阿拉伯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人穿上他们的新行头。他们把我的一套服装给了我，我戴上光环，对着镜子看了一下，高兴得可以一跳跳过一所房子。我是这么快活。“嗨，这副打扮才叫呱呱叫呐！”我说。“嗨，”我说，“我很好——带我去看云吧。”

在十五分钟内，我向云堆走了一英里；约莫有一百万人光景跟我走在一起。我们大多数人试图飞起来，但是有些人摔瘸了腿；没有一个人飞成功的。所以我们决定眼下我们还是步行，我们先得练习一些时候用翅膀飞行，然后再飞。

我们开始遇到了一群群正在往回走的人。有些人手里只拿着竖琴，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有些人手里只拿着赞美诗集，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有些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个个显得神态温顺和不自在。一个年轻人只剩下一个光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他却把光环拿在手里；他突然把光环递给我说——

“你给我拿一下吧，好不？”

接下来，他就消失在人群里了，我继续走。有一个妇人请我给她拿她的棕榈枝，接下来，她也不见了。一个姑娘请我为她拿了她的竖琴；我的天啊，她也不见了；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到后来，我身上的东西差一点儿没把我压得动不了啦。接下来，来了一位微笑着的老先生，他请我给他拿他的东西。我擦掉了汗，用非常尖刻的口气说——

“我不得不请你原谅，我的朋友——我不是衣帽架。”

大约在这时候，我开始在路上遇到一堆堆那些随身携带的行头。我就把我那些份外的货物也悄悄地扔到它们一起。我向周围看看，彼得斯，跟在我后面的整个庞大的人群，都跟我刚才一样，怀里满满地抱着许多东西。回来的人群请他们拿一下他们的东西嘛，这你知道。他们也都扔掉了他们拿着的东西，我们继续走。

当我发现自己跟一百万其他的人待在一片云上的时候，我在这一辈子中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我说，“唷，这是按照诺言安排的；我过去一直在怀疑，可是我现在是在天国了，果然是这样。”我把自己的棕榈枝摇了一两下，为了祈求幸运。接下来，我紧一紧我的竖琴弦，弹奏起来。嗨，彼得斯，你没法想象我们发出的闹声到底有多响。你一听，就会觉得美妙无比，使你浑身颤抖的；可是还有相当多的曲调同时演奏起来了，而这妨碍了乐声的和谐，这你知道；再说，还有许多印第安人的部落嘛，他们坚持着发出这么另类的战斗呐喊，几乎耗尽了音乐的活力。不久以后，我停止表演，认为我应该休息一会儿了。有一位性子温和、态度好的老先生正坐在我身旁；我注意到，他没有参加演奏；我随即鼓励他，但是他说，他生性腼腆，怕当着许多人的面露一手。不久以后，那位老先生说，不知怎么着，他似乎一辈子没法欣赏音乐。事实上，我也开始有同感，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接下来，他和我都相当久地保持沉默；可是，在那地方，不用说，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约莫十六七个小时以后——在那段时间里我时不时地稍微弹弹唱唱，始终是同一支曲子，因为别的曲子我不知道——我放下我的竖琴，开始用我的棕榈枝扇我自己。然后，我们两人终于都唉声叹气起来，而且叹个不停。

“你整天弹唱这支曲子，除此以外，你还会不会别的什么吗？”

“只此一支，别的没有，”我说。

“你认为你可以另外学一支吗？”他说。

“不行，”我说；“我试过，可是我学不会。”

“死抱住这支曲子不放，这可得要抱好长好长的时间啊——直到永远，你知道。”

“别叫我心碎吧，”我说；“我已经够沮丧的了。”

另一阵长长的沉默以后，他说——

“你在这儿高兴吗？”

我说，“老伙计，我坦白地跟你说，我过去常去教堂那会儿，总想我将来会得到幸福；可现在的情况跟当初的想法偏偏不大对得起来哩。”

他说，“撂下不干得了，就说是干了半班吧，你说好不好？”

“我乐意，”我说。“我这一辈子中还从来没有过这么想要下班呢。”

就这样，我们出发了。始终不断地有几百万人来到云堆上，快快活活，唱着赞美诗；始终不断地有几百万人在离开，默不作声，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作好准备，等候那些新来的人；我很快就让他们给我拿一会儿我的一切东西；那样的话，我又是个手里没有一点儿东西的最快乐的人了。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老山姆·巴利特，他已经死了好久啦；我站住脚，跟他谈话。我说——

“喂，告诉我——这种局面要永远维持下去吗？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来引起变化？”

他说——

“我很快就会在这一点上纠正你的看法。人们按照字面来理解《圣经》中的比喻文字和寓言，而他们一来到这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一个光环和一架竖琴，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只要提出要求的人措辞得体，他的无害而合乎情理的要求在这儿是不会遭到拒绝的。所以他们用不着费什么话，就得到全部行头了。他们走啊，唱啊，弹啊，差不多是玩上一天；这就是你在唱诗班中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他们用不着什么人告诉他们，那种事情制造不出一个天国来——至少制造不出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竟然能忍受一个礼拜而且还保持正常的天国来。那云堆被安排着，使闹声不至于打搅那些老居民所在的地方；所以，尽管每个人一到这儿来就上那云堆去，治一治他的毛病，也不会造成什么害处。

“喂，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天国是要怎么幸福和可爱就怎么幸福和可爱的地方；可是它也是你所听说过的最热闹的地方。在度过了第一天以后，这儿没有游手好闲的人了。没完没了地唱赞美诗、摇动棕榈枝，这种场面你在布道坛上听到的那会儿是挺美的；但是，用这种办法来打发宝贵的时间，在人们想得出来的办法中却真是蹩脚。那只会使天国成为一个尽是颤抖着嗓音唱歌的蠢货居住的所在，你说对不？永远的休息，在布道坛上听起来也好像叫人挺舒适。嗨，你试上一试，就会明白时间在你手里攥着有多么沉重。嗨，斯托姆斐尔德，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过得轰轰烈烈、生龙活虎，待在一个没有任何事可做的天国里，用不着六个月工夫，就会憋得发疯的。你到哪儿去都比到天国来休息好——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不妨打赌的啊！”

我说——

“山姆，我原以为听了你的话会难受的，我却反而高兴了。现在，我为自己来这里感到高兴。”

他说——

“船长，你的身子累得很吗？”

我说——

“山姆，简直累得没法说！我都快累死啦。”

“是这样——是这样。你挣得了一次美美的睡眠，那你就会得到它。你挣得了一个好胃口，那你就会享受你的晚餐。这儿跟地球上一个样——在你享受一样东西以前，你得用正派和诚实的手段挣得它。你没法享受在先，挣得在后。可是在这儿，有这一个不一样：你自己要干什么，可以自己挑选，然后天国里的一切力量就会被发挥出来，帮助你取得成功，要是你自己竭尽全力的话。一个在地球上做鞋的人，只要有写诗的热情，在这儿不用做鞋。”

“唷，这倒是完全合情合理，而且是完全正当的，”我说。“活儿多的是嘛，而且还有你一心想干的那种；不再有痛苦，不再遭罪啦——”

“啊，别胡扯啦；这儿多的是痛苦——不过它不至于要人的性命。这儿遭罪也多的是，不过时间不会长。你知道，快乐，就它的本身来说，并不是独立存在的东西——它只是跟不愉快的东西作对比的东西罢了。事情就是这样。你没法说出一件就它的本身来说是快乐的东西——只有跟其他东西作了对比才是这样。只要那种新奇的劲儿一过去，对比的力量一减弱，它就不再是快乐了；那你就得找一件新鲜事了。得了，天国里，痛苦和遭罪的事情多的是——所以对比的事也多的是；这样，才会有没完没了的快乐。”

我说，“这是我到眼下为止听到过的最通情达理的天国，山姆，然而它跟那个我在其间长大的天国大不一样，那不一样的程度就跟一位活生生的公主跟她自己的蜡人儿一样。”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在这个王国里到处转悠，交朋友，看看乡间风光，最后定居在一个着实漂亮的地区，在再度出发以前休息一下。我继续不断地结识一些人，搜集消息。有一位秃顶的老天使，名叫桑迪·麦克威廉斯；我跟他谈了许多回话。他是新泽西州某个地方的人，我经常跟他一起逛来逛去。在温暖的下午，我们常常随意躺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那地方在一个相当高的草场上，在他那个越橘农场的沼泽地灌木丛外面，我们常常在那儿叼着烟斗，谈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天，我说——

“你究竟有几岁了，桑迪？”

“七十二。”

“我猜也是这样。你来天国有多久了？”

“二十七年了，到今年圣诞节。”

“你来的那会儿，是几岁？”

“亏你问得出口，七十二嘛，那还用说。”

“你不能这么说！”

“我干吗不能这么说！”

“因为你当时是七十二岁的话，那现在你自然是九十九喽。”

“不，我不是。我始终保持着我来的那会儿的岁数。”

“嗨，”我说，“我想起来了，正巧有一件跟这儿有关的事情我要请问。在下面人世间的那会儿，我总是有一个想法，进了天国，咱们大伙儿都会年轻、机灵、充满活力。”

“嗯，你要是想年轻的话，是可以的。你只要一直抱着这种希望就行。”

“嗨，那么，你干吗不这么希望呢？”

“我希望过。人人都这么希望。有一天，你也很可能会试一试的；可是不久以后，你就会对这种变化腻烦了。”

“为什么？”

“好吧，我来告诉你。就说你吧，你一向是当海员的；你尝试过干别的一行吗？”

“尝试过，有一回，我尝试过在矿区里开杂货铺；可是受不了；那太死气沉沉——既没有激动、又没有风暴、又没有生气，就好像半死不活似的，同时觉得既像是死了又好像活着。反正我想要干出个模样来。我很快就关掉了铺子，到海上去生活了。”

“是这样，开杂货铺的人喜欢那种生活，可是你受不了。你知道，你过不惯的。可不，我那时候过不惯年轻人的生活，我好像没法对那种生活有一丁点儿兴趣。我当时强壮、漂亮，还有一头鬈发——可不是，还有一对翅膀呐！——像蝴蝶那样的彩色翅膀。我跟伙伴们一起参加野餐啊、舞会啊、宴会啊，还试图不断地跟姑娘们胡言乱语，满嘴蠢话，可是那全都毫无用处；我没法喜欢那一套——事实上，那叫人腻烦透了。我想要的是早上床，早起身，有点活儿干；等活儿一干完，我想要的是静悄悄地坐着，抽抽板烟，想想事情——而不是跟一伙轻浮的小伙子到处乱跑。你没法想象我年轻的时候遭了多少罪。”

“你年轻了多久？”

“只有两个礼拜。也真够我受的了。天啊，我是这么寂寞！你知道，我足足有七十二年的知识和经验嘛；那些小伙子可以涉及的最深的题目，对我来说，无非都是入门、初级罢了。而听他们争辩——啊呀，天啊，要不是他们的争辩糟得可怜的话，那倒是挺有趣的。唉，我是多么向往我过去惯常做的那些事情和清醒的谈吐，所以我设法掺和到老人中间去，可是他们不愿搭理我。他们以为我是个骄傲自大的愣小子，给我看白眼。两个礼拜可真够我受的了。我真高兴，我又变成了秃顶，重又叼起了我的烟斗，在岩石的阴影或者树阴下迷迷糊糊、半睡不醒地回忆我的往事。”

“嗯，”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会一直保持着七十二岁，不变老，也不变年轻，永远这样吗？”

“我不知道，也不一定要怎么样。可是我再也不要退回到二十五岁去了——这我清楚，准没错儿。我的见识比我二十七年前广阔了，而且我一直欣赏学习，可是我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变老。这是指，在肉体上——我的心灵却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坚强，而且更老练和更叫人满意了。”

我说，“要是有个人来的那会儿九十岁了，他会不会把自己的年纪往回退？”

“那还用说，他会的。他会把自己的年纪退到十四岁；尝试过两三个钟头以后，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货；就往前变到二十岁，那也好不了多少；再尝试变到三十岁啊，五十岁啊，八十岁啊，最后变到了九十岁——发现他在恢复到自己同样年纪的时候比处在任何其他年纪更自在、更舒服。或者说，要是他在人世间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他的心灵开始不行的话，这就是他在这儿最后固定不动的地方。他固定在他的心灵处于最后的最佳状态的地方，因为在那个年纪上，他的乐趣也最美妙，而且他的生活方式已经有条有理，呈现格局。”

“难道一个二十五岁小伙子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吗，而且永远是这个长相？”

“要是他是个蠢货的话，是这样。不过，他要是生性聪明，而且有强烈的愿望和做事勤劳的话，那么他获得的知识和他具有的经验就会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思想和爱好，而且使他发现，跟超过那个年纪的人作伴是他最大的愉快；所以为了使他自己跟那些人交往的时候显得舒适和恰当，他允许他的身体按照需要呈现出比年纪大一些的模样；他让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心灵的成长，也不断地按年纪成长。不久以后，他就会在外貌上变得秃顶和一脸皱纹，而内心却聪明、深沉。”

“毛孩子也一个样吗？”

“毛孩子也一个样。天啊，我们从前在人世间的那会儿，对这些事情简直像蠢驴那样一窍不通！那时候，我们说，我们在天国里会永远年轻。我们没说过怎么年轻——我们没有想到过这问题，也许——这就是说，不管怎样，我们大家的想法各不相同。我现在想起来恐怕情况是这样的：我还是个七岁的孩子那会儿，我认为我们在天国里全都是十二岁；我十二岁那会儿，我认为我们在天国里全都是十八岁或者二十岁；我四十岁那会儿，我开始往回缩了；我记得，我当时希望我们在天国里的年纪全都约莫在三十岁光景。没有一个成人，也没有一个孩子认为他现在的年纪正巧是最佳的年纪——他不是在自己现在的年纪上加上几岁，就是减掉几岁，作为他的恰当年纪。后来，他就把那个理想的年纪作为天国里的人们的一般年纪。他盼望人人保持这个年纪——坚持站在原地不动——而且盼望他们欣赏这个年纪哩！——喂，且想想看，在天国里站着一动也不动这个想法！且想想看，天国里的成员尽是七岁的滚铁环、打弹子的娃娃——或者尽是笨手笨脚、腼腼腆腆、多愁善感的十九岁的未成年人！——或者尽是精力充沛的三十岁的人，头脑健康、满怀雄心，可是手脚都束缚在那个年纪和那个年纪的种种限制上，活像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被迫划桨的奴隶！且想想看，一个社会的成员尽是由同一个年纪、同一个面貌、习惯、爱好和感情的人组成，那岂不是变得千篇一律，单调乏味吗？且想想看，人世间有形形色色不同类型、面貌、年纪，在那儿那个千变万化的社会里，有数不清的利害关系引起种种叫人愉快的冲突，造成好不热闹的摩擦，相形之下，岂不要比这儿高明得多吗？”

“喂，”我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说我在干什么？”

“你一方面在让天国里的人过得舒舒服服，可是另一方面却在给它捣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了，”我说，“拿一个死了孩子的年轻母亲来做例子吧——”

“嘘！”他说，“瞧！”

那是一个妇人。中年的，一头灰白的头发。她缓慢地走着，耷拉着脑袋；她的两张翅膀软绵绵地垂着；她的神情疲劳不堪，而且她还在哭，可怜的人儿啊！她从我们身旁一路走过去，就那样耷拉着脑袋。眼泪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淌下来；她没有向我们看一眼。接下来，桑迪充满同情地用温和的低声说：

“她在一个劲地找她的孩子哩！不，我估计，是找到了。天啊，她的模样儿变化太大啦！可是我还是马上把她给认出来了，尽管我已经有二十七年没有看见她了。当年她是一位年轻的妈妈，约莫二十三四岁，或者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呗；充满青春气息，可爱而且妩媚——啊，好像一朵鲜花！而她的整颗心和她的整个灵魂一股脑儿地扑在她的孩子身上，她的两岁的小女儿。可女儿偏偏死了；她悲痛得发了疯，确实发了疯！唉，她有的唯一安慰是，她会在天国里再看到她的女儿——‘永远不再分开，’她说，而且一遍又一遍地说个不停，‘永远不再分开。’而这话使她快活；可不是，这话确实使她快活；这话使她愉快；二十七年前，我临终的时候，她告诉我，第一件事是为她找到孩子，还说她就会来的——‘不用多久，不用多久，很快就会来的，’她这样希望和相信！”

“唉，真可怜啊，桑迪。”

他有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望地面，在想。接着，他说，心里有点悲痛：

“现在她已经来了！”

“怎么样？说下去。”

“斯托姆斐尔德，也许她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孩子，可是我认为她是找到了。照我看来，是这样。我以前看到过一些这样的事情。你瞧，她在脑子里的那个孩子一直跟当年她抱在怀里摇晃的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同一个模样。可是这儿做孩子的并没有选择保持孩子的模样而不长大。不，她选择了成长，而且的确成长了。在那二十七年中，她学习一切可以学到手的、深奥的科学知识，而且一直学习又学习，钻研又钻研，学个没完没了，除了学习，什么事都不干；只是学习，还同像她自己那样的人讨论种种大问题。”

“怎么样？”

“斯托姆斐尔德，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她的妈熟悉越橘，熟悉怎样照料，怎样采摘，怎样贮藏和怎样销售；别的，真该死，就什么都不懂啦。如今，她们母女俩跟老鳖和极乐鸟似的没法待在一起了。可怜的人儿啊，她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抱着摇晃的小娃娃哪；我以为她已经尝到失望的滋味了。”

“桑迪，她们会怎么办呢——待在天国里永远不快活吗？”

“不，她们会处在一起的，而且用不着过多久，就会和睦相处的。可是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反正用不着多久。”

2

我已经感到我的翅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那一天，我给唱诗班帮了忙以后，张开翅膀使劲飞了一两下，可是运气不佳。第一次起飞，我飞了三十码，就撞着了一个爱尔兰人，把他撞了下来——事实上，把我们两个人都撞下来了。第二回，我跟一位主教碰撞——不用说，把他一下子给撞下来了。我们激烈地争吵了几句。我自觉着实不中用，竟然把一位像他那样庄重的老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旁边还有一百万陌生人在看热闹，而且暗自微笑哪。

我知道我还没有掌握操纵翅膀的窍门，所以我起飞的时候，没法正确地断定我将在哪儿停住。在那天的其余的时间里，我始终步行，让我的一双翅膀耷拉着。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练习飞行。我登上一块相当高的岩石，靠着一个良好的开头，对准三百码外的一个灌木丛猛扑下去；可是看来我好像算不准风向，风大约离我的屁股后面两个罗经点。我可以看到，我正在向灌木丛的右边飞去，偏离得相当多，所以我放慢我右边的翅膀的速度，使劲地扑动我左边的翅膀往前直飞，可是没有用；我可以看到，我将要横过身来，侧面受风，所以我把两个翅膀的飞行速度都放慢，停落下来。我回到岩石上去，重又试了一回。我对准离灌木丛右边两三个罗经点的地方飞去——可不是，还不止哪——这样，就几乎是正顶着风在飞行了，可是白花了许多冤枉时间。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凭翅膀顶风飞行是个过错。我可以看到，一个人可以离顶风很近飞行，可是他没法顶着风干。我可以看到，我要是想出门，不管是远是近，遇上顶风的话，就可能不得不等上几天，等风向转变；我还可以看到，翅膀这玩意儿在大风中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的；你要是硬要顶着风干的话，就会弄得一团糟，因为你没有任何办法收缩帆篷——你知道，我是拿缩帆作比喻——你得把它全都收缩起来，把你的羽毛平贴在两侧。这样，不用说，你就会降落了。你可以把脑袋顶着风停下来——这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办法了，而且你还会发现，那样做着实是艰难的活儿。你要是试着玩任何其他游戏的话，那就会摔跤的，那还用说。

我想，在约莫两三个礼拜光景以后，我有一天给老桑迪·麦克威廉斯写了一封信——那天是礼拜二——请他第二天前来，跟我一起吃他的吗哪〔10〕和鹌鹑；他一踱进来，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现出俏皮的神情眨眨眼，说——

“咦，船长，你把你的翅膀怎么处置了。”

我马上发现，那句闲谈中隐隐约约地包含着讥讽的意味，但是我绝不透露一点点真情。我只是说——

“送去洗了。”

“嗯，”他用有点冷冰冰的口气说，“大多数人的翅膀被送去洗——约莫在这个时候——我常常注意到这个情况。那些新来乍到的天使都非常爱整洁。你指望什么时候能取回来呢？”

“后天，”我说。

他对我眨眨眼，微笑着。

我说——

“桑迪，直说吧。得啦——朋友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我注意到，你从来不戴翅膀——还有许多人也不戴。我自己干了蠢事，闹出了笑话——对不？”

“不妨这么说。不过，这没有什么害处。我们大伙儿当初都干过。这再自然不过了。你瞧，我们在人世间的时候，对这儿的事情竟然轻率地作出了这么愚蠢的结论。我们在图画上总是看到天使们个个戴着翅膀——这千真万确；可是我们轻率地作出结论，他们是戴着翅膀到处转悠的——这就大错特错了。那一对翅膀不是别的，不过是一身制服罢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在从事正式活动的时候——譬如说——总是个个戴上翅膀的。你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一个天使在传递上帝信息的时候，不戴翅膀，就像你没有看到过一个军官在主持军事法庭的时候，不穿军装的；或者一个邮差送信的时候，一个警察在巡逻的时候，偏偏穿着便服。但是翅膀不是用来飞行的。那是用来装点门面，而不是拿来用的。老练的、有经验的天使们就像那些正规军军官——在不上班的时候，人人都穿便服。新来乍到的天使们就像民兵——再怎么着也不肯脱下军服来——老是戴着翅膀到处去出风头和出洋相，把人们碰撞下来，拍着翅膀一会儿上这儿，一会儿去那儿，无处不在，老是自以为他们吸引着羡慕的眼光——他们简直认为他们是天国中最了不起的人们哩。当你看到他们中间有一个，一只翅膀斜斜地张起着，而另一只却下垂着一路飞来的时候，你不妨断定，他在对自己说：‘但愿阿肯色州的玛丽·安现在能看到我。我想她会为当年抛弃我感到惋惜的。’不行，那翅膀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无非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罢了。”

“我认为，你差不多把这事情讲清楚了，桑迪，”我说。

“嗨，你自己来看这件事情吧，”他说，“你不是块使用翅膀的料——没有一个人是。你知道，你花了许许多多年的工夫，才从人世间来到这儿的——而你所使用的速度比炮弹的速度更快。要是你用翅膀飞行那个距离——你飞到这儿来岂不是早就用完了‘永恒’那么长的时间了吗？当然。那么，天使们必须天天到人世间去——他们有几百万呢——出现在临终的孩子和善良的人们的幻象里，你知道，这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不用说，他们都戴着翅膀出现，因为他们在执行公务，而且因为要是他们不戴翅膀的话，那些临终的人就不会知道他们是天使——可是难道你认为他们飞行的时候，也戴翅膀吗？他们当然不戴。他们还没有飞满一半路程，翅膀就会出毛病了；甚至新生的细毛也会脱落；翅膀的骨架就会变得跟糊上纸头以前的风筝架一样光秃秃。天国里各地之间的距离要大几十亿倍；天使们每天都不得不跑遍天国；他们能光用翅膀飞行完成吗？说真的，不行；他们戴着翅膀是为了摆派头，而他们一下子就能飞到任何距离外的地方去，是靠许愿。《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毯倒是个巧妙的想法——可是我们人世间设想天使们凭他们的笨拙的翅膀去飞行那远得吓人的距离，这是愚蠢的。

“我们那些年轻的圣徒，不管是男是女——总是戴着翅膀——有亮晃晃的红翅膀，还有蓝的和绿的啦，还有金色的啦、色彩斑斓的啦，和彩虹色的，还有环形纹的和有条纹的——而且没有一个说长道短挑不是的。这对他们的年纪倒是相配的。翅膀是美丽的，它们使那些小伙子更引人注目。翅膀成了他们的行头中最吸引人和最可爱的部分——光环压根儿算不了什么。”

“得了，”我说，“我已经把我的那一对折起来，塞在碗柜里了，而且我打算让它们搁在那儿，直到成为一堆泥土为止。”

“说得对——可还有个招待会哩。”

“那是怎么一回事？”

“嗨，你要是想看的话，今夜倒可以看到一个。有一个从泽西城〔11〕来的酒吧间老板将要受到接待。”

“讲下去——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酒吧间老板在纽约穆迪和桑基〔12〕的一次布道会上皈依了宗教信仰后，坐渡船赶回家，渡船遇到了碰撞；他淹死了。他属于这样一种人，认为一个像他这样生性特别死硬的家伙居然灵魂获得救赎，整个天国里的人全都会高兴得发了疯；他们个个认为，整个天国里的人都会高呼着‘赞美上帝’拥出来欢迎他们；他们认为，那一天在天国里，除了他们的事情以外，天国里没有别的事情会谈论。那个酒吧间老板以为，多少年来，这儿从来没有过别的任何事情会像他的来到那样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我一直注意着那个死了的酒吧间老板的这个怪癖——他不但盼望他来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要出来欢迎，而且还要举行火炬游行来欢迎他哩。”

“那么，我想他会失望的。”

“不，他不会的。这儿是不会让哪一个人失望的。他来了以后，不管他想要什么——那就是说，任何合乎情理和不亵渎神明的事情——他都能得到。这一带总是有几百万或者几十亿的年轻人，并不想要更好的娱乐，只是一味想放声高歌，拿着火炬拥来拥去，为一个酒吧间老板玩一个痛快。这会逗得那个酒吧间老板心痒难熬，神魂不定，这会使那些小伙子玩得欢天喜地，好不开心，这不会使哪一个遭受哪怕一丁点儿损害，这用不着花一个臭钱，而这还维持了这地方的使所有上这儿来的人快活幸福和称心如意的名声。”

“很好。我一定到场，看他们迎接那个酒吧间老板。”

“按照规矩，非得穿上全副盛装不可。你要戴上翅膀，你知道，还有你那些别的玩意儿。”

“哪些玩意儿呢？”

“光环啊、竖琴啊、棕榈枝啊，还有所有的一切。”

“啊呀，”我说，“我想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害臊才是，不过事实是，那一天，我告别唱诗班的那会儿，把那些玩意儿都撂在那儿了。除了这件长袍和一对翅膀以外，我连一丁点儿破烂都拿不出来了。”

“这倒不碍事。你会发现，东西都有人收集起来的，为你保存着。派人去取就行。”

“我会派人去取的，桑迪。不过，你刚才说过人们盼望做一些并不亵渎神明的事情，然而他们的愿望却会落空，那是指什么？”

“啊，有许多事情人们盼望做到，可是却做不到。譬如说，有一个布鲁克林的传道士，名叫塔尔梅奇，他为自己积攒了相当多的失望。他当初在布道的时候，时不时地说，他进入天国后要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亚伯拉罕〔13〕、以撒〔14〕和雅各〔15〕，吻他们和对着他们痛哭。在下面人世间，有几百万人许着同样的愿望。每一天，有六万人上这儿来，要径直到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那儿去，搂住他们，对着他们痛哭。嗨，请注意，对那几个老人来说，六万人一天是一个着实沉重的负担了。他们要是愿意这么办的话，那他们什么事儿也别干了，只得一年又一年地站着，让人们搂抱他们和对着他们哭，二十四个钟头里要干上三十二个钟头。他们会累得死去活来，而且一天到晚像麝鼠那样浑身湿淋淋了。对他们来说，天国会成为什么地方呢？那岂不是成了一个叫人逃都来不及的好地方吗——这你自己也知道嘛。那些人都是仁慈而温和的犹太老人，可是他们也跟你一样并不喜爱去吻布鲁克林的那些自作多情、自命不凡的人。你听着，塔先生〔16〕的表示爱慕的愿望将会被谢绝。蒙上帝挑选的人的特权也是有限制的，哪怕是在天国里。唷，要是亚当得亲自抛头露面，招待每一个想要跟他会面、盯着他看看并且要请他签名的新来的人的话，那他只能干这件事儿，再也顾不上干点别的什么了。塔尔梅奇说过，他不但会向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致意，而且还会向亚当致意哪。可是他会不得不改变这个主意的。”

“你以为塔尔梅奇真的会上这儿来吗？”

“唷，那还用说，他会的；不过，你不用慌；他会跟他自己那一类人一起乱跑，而那种人多的是。这是天国里的主要魅力——这儿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你要是让传道士们来说的话，那就不会是这个情况了。人人都能找到他中意的那一种，而他压根儿不去管其他的，而其他的也不来管他。上帝建造天国的那会儿，布置得体，而且格局大方。”

桑迪派人去取他的东西，我也派人去取我的；在夜晚约莫九点钟光景，我们开始穿上盛装。桑迪说——

“你将会见到一个盛大壮丽的场面，斯托米〔17〕。有几位老祖宗〔18〕很有可能会出场。”

“不会吧，可是他们真的会来吗？”

“很有可能。不用说，他们都是不随便接触人的。他们几乎不在普通群众中间抛头露面。我相信，他们几乎从来不出面，只有在最后时刻皈依宗教信仰的人的仪式上才到场。要不是由于人世间的老习惯，在这样一个场合非要有一个盛大壮丽的排场不可的话，那他们也不会出面的。”

“他们全都出面吗，桑迪？”

“谁——所有的老祖宗吗？啊，不——顶多不会多于两个。你得在这儿待上五万年——也许要更多的年头——你才能看上一眼所有的老祖宗和先知。我来这儿以后，约伯〔19〕露过一回脸；含〔20〕和耶利米〔21〕两人同时露过一回脸。可是我在这儿遇到的最妙的事情是，在约莫一年以前，那个查尔斯·皮斯的招待会上——他们管他叫‘十字架旗杀人犯’——他是个英国人。那一回，有四位老祖宗和两位先知在大看台上——自从基德〔22〕船长来到这儿以后，还没有出现过这么盛大的场面哩——亚伯〔23〕在场——是一千两百年中的第一回。当时有个传言在流布，说亚当〔24〕要来；嗨，不用说，单凭亚伯一个人，他就足够吸引来大批的人，可是哪一个的吸引力能跟亚当相比。这个传言靠不住，可是反正像我说的那样，当时流布过；我要再看到那么热闹的场面，不知道要再过多久哩。不用说，招待会设在英国区里，不用说，它离开新泽西州的路程有八亿一千一百万英里哪。我跟许许多多我的邻居一起赶去，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儿的排场确实值得一看。一切地区的人都纷纷成群结队地拥来。我在那儿看到爱斯基摩人，还有鞑靼人啊、黑人啊，和中国人——各处各地的人。你第一天来到这儿在盛大的唱诗班上会看到这样一个五光十色的混合场面，不过你恐怕再也看不到了。有几十亿人哩；当他们歌唱或者发出赞美上帝的词句的时候，那热闹的声音简直惊天动地；甚至在他们的舌头不发声的时候，它们一对对翅膀的扑动的声音也几乎可以使你的脑袋爆裂开来，因为天上挤得密密匝匝的，好像有无数的天使在降落似的。尽管亚当没有出场，那反正还是一个好不伟大的场面，因为我们有三位大天使在大看台上。哪怕只有一位出场，那也是一件稀罕的事儿嘛。”

“他们看来像什么模样，桑迪？”

“唷，他们的脸色亮堂堂的，身上的长袍也亮堂堂的，翅膀是妙不可言的彩虹一般的颜色；他们身高十八英尺，佩着剑，高高地抬起着脑袋，神态庄严，看起来像军人。”

“他们有光环吗？”

“没有——反正没有环形的那一种。大天使们和地位崇高的老祖宗们都戴着一种比光环更精致的东西。它是圆的，结实，华丽，闪耀着金色的光辉，真是亮得刺眼，对着它一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在人世间你经常在画上看到一位老祖宗，戴着那个玩意儿——你记得不？——他看上去好像他的脑袋在一个黄铜浅盘里似的。画上的模样压根儿没有给你一个正确的看法——你看到了那个真的，就会发现，它亮得多，也漂亮得多。”

“你跟这些大天使和老祖宗谈过话吗，桑迪？”

“谁——我？嗨，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斯托米？我哪儿配跟他们那样的人谈话呢。”

“塔尔梅奇呢？”

“当然不配。你也跟所有在下边的人一样，对那些事情有着混乱的想法。我从前也有过这种想法的，不过我克服了。下边那儿的人喜欢谈论天国里的国王——这是正常的——可是他们径直把天国当作一个共和国来谈论，好像天国里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权利对任何他遇到的人伸出两条胳膊去拥抱，跟任何上帝的选民，从最高级到最低级的，熟不拘礼地亲热相处。这是多么混乱和荒唐的想法啊！在一个国王之下你怎么能有一个共和国呢？你怎么可能有呢？因为在那儿，政府首脑是拥有绝对权力的，永远保持着他的职位，既没有国会，也没有议会来干预或者影响他的事情，没有人投票选举，也没有人当选，没有人在这整个宇宙中在政府里有发言权，没有人要求参与政府里的事情，也没有人被允许参与。真是个呱呱叫的共和国，对不？”

“哦，可不是，这的确跟我原来的想法有一点儿不一样——可是我原来以为，不管怎样，我可以到处走走，跟那些大人物结识一下——倒并不一定要跟他们成为一口闷的铁哥儿们，你知道，只要握握手，一起消磨一天的时间就行。”

“难道汤姆·迪克和哈里能够拜访俄罗斯内阁，这办得到吗？——譬如说，拜会戈尔特沙科夫亲王？”

“我估计不行，桑迪。”

“哦，这儿跟俄罗斯一个样——只是更严格一些。不管在哪儿，都找不到一丁点儿共和国的痕迹。在这儿，有的是等级。有总督啊、亲王啊、省长啊、副省长啊、副副省长啊，还有百来个等级的贵族，从大公爵级的大天使起一级级排下来，直排到一般的级别，那就没有什么头衔了。你知道在人世间内亲王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知道。”

“哦，确切地说，一位内亲王并不属于王族，然而他也不仅仅属于王国的贵族阶层；他比前者地位低，却比后者地位高。这儿的老祖宗和先知们的地位跟这种情况差不多。这儿有一些地位极崇高的贵族——像你我这样的人给他们擦凉鞋都不配——而他们却给那些老祖宗和先知擦凉鞋都不配。这使你对他们的等级有了一种看法，是不是？你开始知道他们的地位有多么显赫了，是不是？只对他们中间的一个瞅那么两分钟这件事儿，值得一个人记住而且谈上一千年。嗨，船长，想想看吧：要是亚伯拉罕居然在这儿门口走过的话，那么在他的脚印周围马上就会建起一个栅栏儿，还要在那上面盖个顶棚哩；从此以后，哪怕经过了成千上万年，天国的各地四面八方都会有人纷纷拥来，看这个遗迹。从布鲁克林来的塔尔梅奇先生来到这儿的时候要拥抱、亲吻和对着他痛哭的人当中，有一位原来是亚伯拉罕。他要积攒大量的眼泪，你知道；要不，他多半在获得一个痛哭的机会以前，眼泪就哭干了。”

“桑迪，”我说，“我原来的想法也是，我在这儿跟大家一样，人人平等，可是我一定会丢掉这个想法的。这不要紧，反正我还是会着实快活的。”

“船长，你会比处在另一种局面中更快活的。那些年迈的老祖宗和先知在年纪上不知道比你占了多少优势；他们在两分钟内知道的比你在两年内知道的还要多。你有没有居然试图跟一个丧事承办员亲切而有所提高地闲谈过，讨论风向、流速和罗经的变化吗？”

“我懂你的意思了，桑迪。他没法让我感兴趣。他在这种事情上一窍不通——他会让我腻烦，我也会让他腻烦。”

“你完全懂了。你说话的时候，会让老祖宗们腻烦，而老祖宗们说话的时候，也会让你头昏脑涨。不久以后，你会说，‘再见，阁下，我会再来拜访的。’——可是你不会再去了。你邀请过一个在厨房里当助手的小伙子到你的舱房里来，和你一起共进晚餐吗？”

“我又听懂你话里的意思了，桑迪。我再怎么着也不会对老祖宗和先知那样的大人物感到习惯的，而且跟他们待在一起，我会感到腼腆和张口结舌，只有跟他们各奔东西，才会满心欢喜。桑迪，哪一个级别最高，老祖宗还是先知？”

“啊，先知一直比老祖宗显赫。甚至最新的先知比最古老的老祖宗更神气。可不是，老兄，哪怕亚当本人也得走在莎士比亚后面。”

“莎士比亚是先知吗？”

“那还用说，他是；荷马也是，还有一大堆人哩。可是莎士比亚和其他的人不得不走在一个从田纳西州来的、名叫比林斯的、普通的裁缝后面；还走在一个从阿富汗来的、名叫萨卡的马医后面。耶利米、比林斯和佛陀〔25〕并肩走在一起，紧跟在一群来自不属于我们的天体的星球上来的人后面；接下来，来的是从土星和其他一些世界来的十几、二十来个人；接下来，来的是但以理〔26〕、萨卡和孔子；接下来，来了许许多多在我们的天体系统以外的其他各个系统里的人；接下来，来了以西结〔27〕、穆罕默德和琐罗亚斯德〔28〕，还有一个从古埃及来的磨刀匠；然后，又是长长的大串人；在他们后面，快要挨近结尾的地方，来了莎士比亚和荷马，还有一个从法兰西偏僻地区来的鞋匠，他名叫马雷。”

“难道他们真的把穆罕默德和所有其他那些非基督教徒欢迎来的吗？”

“可不是——他们全都有他们的使命，而且全都有报酬。凡是在人世间没有得到报酬的人，用不着操心——他会在这儿得到的，一准会。”

“可是他们干吗这么贬低莎士比亚，把他压得那么低，摆在那些制鞋匠、马医和磨刀匠——许多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下面呢？”

“这是按照天国里的公道才这么办的——在人世间，他们没有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报酬，可是在这儿，他们得到了恰如其分的等级。那个从田纳西州来的裁缝比林斯写的诗，荷马和莎士比亚的压根儿就赶不上，连影子都没有哩；可是没有人愿意出版他的书，也没有人读，只有他的那些邻居除外，可是他们是一伙无知的人，还嘲笑他的诗。凡是那个村子里举行纵酒狂欢的舞会的时候，他们总是把他拉进来，给他戴上卷心菜叶做的花冠，还装腔作势地向他鞠躬。有一个夜晚，他在害病，而且已经饿得快要咽气，他们把他弄出来，给他戴上了花冠，用一根杆子把他抬上，在村子里游行，大家一路跟着，敲着铁皮盘，高声喊叫。就这样，天没亮，他就咽气了。他从来没有指望进入天国，更不用说指望他会大受逢迎，出足风头哩，所以我想，当时为他举行的招待会开始的那会儿，他是惊奇得不得了的。”

“当时你在场吗，桑迪？”

“啊呀，不在场！”

“为什么？难道你当时不知道会举行那个会吗？”

“哦，我想我是知道的。这一带的一些地区当时都在谈这个话题——不只是谈了一天，就像那个酒吧间老板的事情，而是在他咽气以前，就谈了二十年了。”

“那么，你到底干吗不去呢？”

“得了，你怎么说这话！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没事找事地到一位先知的招待会上去凑热闹？一个像我这样地位低微的人试着挤进去，帮助接待一位像爱德华·J·比林斯那样威风凛凛的大人物？那我岂不要给周围十亿英里内的人耻笑。恐怕我这辈子会给笑个没完哩。”

“哦，那谁去了呢？”

“你我有机会看到的人是很少的。没有一个孤单单的普通人居然有运气亲眼看到一场先知的招待会，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一切贵族和一切老祖宗及先知——他们可以说是一个也不漏——所有的天使长和一切亲王、省长和总督也都在场——却没有无足轻重的人——一个都没有。请注意，我不只是在谈论我们那个世界上来的那些大人物，也在说从在我们的天空中闪闪放光的一切世界来的亲王和老祖宗，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物，还有在我们的太阳所在的系统之外的、属于许多其他星球系统来的几十亿大人物。有几位先知和老祖宗，就等级、显赫和其他一切方面来说，我们的先知和老祖宗是无法同他们相提并论的。有些是木星和我们星球系统中其他世界来的，可是最赫赫有名的是三位诗人萨阿、布和苏夫，他们是从三个不同的而且相隔很遥远的星球系统的大行星上来的。这三个名字在天国的旮旮旯旯儿里都是人人知道而且熟悉的，从天国的这一尽头到另一尽头——事实上，完全同八十个最高级大天使一样大名鼎鼎——而我们的摩西、亚当和其他那些人在我们那个天国的小角落以外却并不被人听到，只有几位散布在这儿那儿的学问渊博之士才听说过——再说，哪怕是他们，也总是把那些人的名字拼错，而且把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同另一个人的掺杂在一起；要是说到所属的地方，他们几乎总是只说他们属于我们的太阳系，认为这已经足够，用不着详细地叙述细节，譬如说，特别指出他们来自哪个世界。这就好像有一个有学问的印度人，为了卖弄他的博闻强记，只说朗费罗〔29〕住在美国——好像他是住在整个美国似的，又好像那个国家小得你只要扔一块砖，就不可能不打中他似的。咱们俩开诚布公地说说心里话，这确实叫我心里不舒服，因为那些在我们的星球系统以外的、从各个奇大无比的世界来的人这么冷冰冰地不把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甚至我们的星球系统放在眼里嘛。不用说，我们非常重视土星，因为同它相比，从大小来说，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土豆罢了；不过，在其他的星球系统里，另有一些世界，同那些世界——譬如说，古布拉行星，你把它硬塞进哈利彗星的轨道，非把轨道的铆钉扭坏不可哩——相比，木星还及不上一颗芥子。从古布拉来的旅客（我的意思是说，一拨拨生在哪儿、死在那儿的人——当地人）时不时地上这儿来，打听我们的世界；他们发现它是那么小——一道闪电在八分之一秒内就能把它照遍了——以后，笑得身子都站不稳，非得靠在什么东西上不可。然后，他们用眼睛夹住一片玻璃，冒冒失失地仔细打量起我们来，好像我们是一种稀奇古怪的外国虫子，或者这一类东西似的。他们当中有一个人问我，我们的一个白天有多长；等我告诉他一般是十二个钟头以后，就问我，我所属的那个世界的人们是不是认为，为了这么短的一个白天起床和洗脸是不是值得。这就是那些古布拉人的派头——他们看来好像没法放过一个当面揭你短的机会，说他们的一个白天有我们三百二十二年那么长哩。那个年轻的势利鬼还刚成年不久——他已经活了六七千天了——这就是说，有我们的两百万年了——而他却具有一切同他的年纪相符的自以为了不起的傻小子的神态——是在已经超过孩子阶段而还没有完全进入成人阶段的转折点。要不是在天国里，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的话，我就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的想法。得了，不管怎样，比林斯得到了在几千个世纪里举行过的最盛大的招待会；我认为招待会将会产生良好的影响。他将会声名远扬，而且将会使我们的星球系统广泛被人谈论，也许我们的世界也会是这样；这会抬高我们在天国里一般公众中的身份。嗨，瞧啊——莎士比亚遇上了从田纳西州来的那个裁缝竟然后退，还为他撒鲜花，让他走在鲜花上面，而荷马呢，竟然站在那个人的椅子背后，在宴会上侍候他。当然啰，他们在那儿，是处在所有那些数目相当可观的、从其他星球系统来的大人物中间，的确算不上什么，因为人家从来没有听说过莎士比亚，也没有听说过荷马，可是在下面那儿，在我们的小小的人世间，要是人们能知道这情况的话，那倒是非同小可的。我巴不得那一塌糊涂的招魂术有点儿道理，这样，我们就可以传话给他们。那么，田纳西州的那个村子里就会给比林斯立一块纪念碑，而他的手迹就会比撒旦的更畅销。哦，他们在那个招待会上真是乐坏了——一个从霍博恳〔30〕来的无足轻重的小贵族告诉我这个情况的——他就是理查德·达弗爵士，准男爵。”

“什么，桑迪，从霍博恳来的一个贵族？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还不是一说就明白的嘛。达弗开了一家红肠铺，一辈子没有攒下一个子儿，因为他常常悄没声地把他所有剩下的肉一古脑儿送给穷人。不是给到处流浪的要饭的——不是，是给另一种人——那种人宁可挨饿，不愿要饭——是那些诚实、正直的失业者。迪克〔31〕过去常常观察面带饥饿相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跟踪到他们的家门前，从他们的邻居那儿了解到一切情况，然后给他们吃的，还给他们找到活儿干。只因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给哪一个人任何东西，他得到了做人吝啬的名声；他还带着这个名声去世，而且人人都说，他的死去倒是个好解脱；可是他一降落到这儿，他们给了他一个准男爵的头衔；而这位从霍博恳来的红肠制造商迪克踏到天国的岸上那会儿，听到的是，‘欢迎理查德·达弗爵士！’这使他着实惊奇，因为他原以为他有理由相信他是被指定到一个比这儿更热的地方〔32〕去的。”

突然，一千一百零一个响雷似的炮声齐鸣，把整个地区震得摇摇晃晃，好不厉害，接着桑迪说——

“听啊，这是为那个酒吧间老板的。”

我跳起身来，说——

“那么，咱们快赶去啊，桑迪，咱们不应该错过任何这样的事情啊，你知道。”

“坐着别动吧，”他说，“电报刚传来了他来到的消息，就这么一回事儿。”

“怎么啦？”

“这一阵炮声只是表明，他被人从信号台上看到了罢了。他已经离开了桑迪钾〔33〕。这会儿，委员会里的那些人会到下面去接他，陪他上来。还要举行种种仪式，会有一些另外的耽搁；他们得花相当一段时间才到得了海湾哩。不管怎样，这在几十亿英里以外嘛。”

“我原可以做个酒吧间老板和生性强硬的人的，反正也不会及不上别人，”我说，记起了我到达这儿的孤独的情景，没有什么委员会，什么都没有嘛。

“我听得出你的话里有点儿怨气，”桑迪说，“这也是挺自然的；可是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你是按照你自己的本事来这儿的；现在，要改进也来不及了。”

“行，由它去吧。桑迪，我不把它摆在心上。不过，你们在这儿也有一个桑迪岬，对不对？”

“我们在这儿样样都有，跟下面一模一样。美国的各个州和各个准州，陆地上的各个王国和海洋中的各个岛屿，在这儿无一不有，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跟下面那儿的形状都完全相同，而且大小的比例也完全一样，只是这儿的比下面的要大上几十亿倍罢了。又传来了一阵炮声。”

“这一阵是干什么用的？”

“这一阵只是另一个堡垒对第一个的回应罢了。它们每一个堡垒都一下子发出一千一百零一下霹雷似的炮声——这是对一个十一点钟来的客人通常举行的敬礼仪式；一百下表示一个钟头，这另一下表示客人的性别；要是那是个女人的话，我们就凭那省去了的外加的一炮，就知道了。”

“我们怎么知道是一千一百零一下呢，桑迪，炮声是一下子同时响起的嘛？——然而我们却完全有把握知道啊。”

“在这儿，我们的智力在有些方面大大地敏锐起来了，这就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儿的数目啊、大小啊、距离啊，都是这么大，我们不得不具备一种感觉得到它们的天分——我们那些算数目、量尺寸、盘算考虑的老办法绝不可能使我们把它们弄明白，而且只会使我们困惑，烦恼和头痛。”

在又谈了一会儿这个话题以后，我说，“桑迪，我注意到了，我实在难得见到一个白皮肤的天使；即使我在什么地方遇上一个白皮肤的天使，总是免不了要碰到不亚于一亿个紫铜色皮肤的——他们都不会讲英语。这是怎么回事儿？”

“哦，在天国的这个美国角落里，不管你挑中了要去任何一个州或者准州，你就会发现那儿都是这个情况。我曾经一口气飞快地转了一礼拜，跑了成百万、成百万英里的路，路真是多得数不清，遇见过一大拨、一大拨的天使，都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白皮肤的天使，也没有听到过一句我听得懂的话。你知道，美洲在有一个白人踏上它的土地以前，已经被印第安人、阿兹特克〔34〕人和类似的一些人占领了十多亿年了。在哥伦布发现它以后的那最初三百年中，美国的白人的数目，一古脑儿加起来，始终凑不足一堂像模像样的讲座的听众数——我是指全都包括在内，连英国属地上的和其他一切的人数。在我们这个世纪开始的那会儿，只有六七百万人——就算是七百万吧；一八二五年，一千二百万，或者说一千四百万；一八五○年，就算是两千三百万吧；一八七五年，有四千万，我们的死亡率每年总是在千分之二十。哦，这个世纪的第一年，死了十四万；二五年，死了二十八万；五○年，死了五十万；七五年，死了约莫一百万光景。现在，我要粗粗地估算一下这件死人的事情，考虑到从一开头到今天，在美国死了五千万白人——就算是六千万吧，要是你想这么算的话；算一亿也行——反正几百万人也丝毫没有什么差别。得了，嗨，你自己也明白，当你终于把那么一小拨人散布在这儿的天国里那几千亿英里的美洲土地上的时候，这好像把一盒价值一毛钱的顺势疗法的药丸撒在撒哈拉大沙漠里，还希望再找到它们似的。你没法希望我们在天国里有什么出人头地的作为，而且我们确实也没有——嗨，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嘛；而且我们已经使出全力来对付这个局面了。其他的行星和其他的星球系统上来的那些学问渊博的人在遍游这个王国的时候，上这儿来，转悠上一阵子，然后回转天国他们自己那个区域去，写一部游记；他们在书中给了美国约莫五行篇幅。而他们是怎么叙述我们的呢？他们说，那片荒原上稀稀拉拉地居住着数目很少的几百万亿红皮肤的天使；其中还时不时地出现一个皮肤颜色古怪的病人。你瞧，他们以为我们白人和偶尔才见到的黑人是印第安人害上了不是这种、就是那种类似麻风病的疾病哩，害得皮肤褪色或者变黑——这是某种特别下流的罪恶造成的，请注意。这叫咱们大伙儿实在咽不下这口苦水嘛，我的朋友——哪怕是咱们中最谦逊的人，他们原以为，自己将会像一份久已遗失的政府债券那样受到欢迎，另外还会跟亚伯拉罕拥抱，至于其余的人就不用提了。我没有问过你详细情形，船长，不过我估计，你不说也可以知道——要是我的经验还有用处的话——你来到这儿的时候，对你不会有什么盛大的欢迎场面吧——嗨，是不是？”

“别提这事儿了，桑迪，”我说，脸稍微有点儿红了；“我再怎么着也不会让我家里的人看到那个场面的，哪怕你就是想出多大的代价也不行。换个话题吧，桑迪，换个话题。”

“好吧，你想定居在加利福尼亚州幸福区吗？”

“我还说不上。在一家人都来到以前，在这方面，我还真的不打算作出什么具体的安排呢。我打算先到处悄没声儿地瞧一瞧，然后才决定怎么办。再说，我认识许许多多去世了的人；我打算找到他们，同他们天南地北地闲聊，谈谈朋友啊，过去的时光啊，无所不谈，还要问问他们根据他们现在的情况，他们到底对这儿有多喜欢。不过，我估计，我妻子倒会想要把家安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牧场营地里，因为她大多数的去世的亲人都待在那儿，而她喜欢跟她熟识的人在一起。”

“你千万别让她去。你知道，天国里的新泽西州地区是派什么用处的，给白人住的；唉，加利福尼亚州却要糟糕一千倍。那儿挤满了一种低三下四、蠢头蠢脑、皮肤颜色像泥浆的天使——离你最近的白人邻居很可能在一百万英里以外呢。人在天国里最念念不忘的是要有人作伴——跟他自己同样种类、同样肤色、同样语言的人作伴。为了这个缘故，有一两次，我差一点想要在天国的欧洲部分里定居。”

“哦，那你干吗不定居呢，桑迪？”

“啊，由于种种不同的理由。首先，尽管你看到那儿有许许多多白人，可你几乎听不懂他们哪一个的话，所以你到处转悠，跟在这儿一样，满腔渴望，可是没法交谈。我喜欢望望一个俄罗斯人，或者一个德国人，或者一个意大利人——甚至喜欢望望一个法国人，要是我居然交上好运，在无意中看到他在干的不是有伤风化的事情的话——可是望望治不好那种渴望——你想要的是交谈。”

“哦，还有英国嘛，桑迪——天国里的英国区。”

“可不是，那也不比天国领土里的这一头好多少。只要你遇上的英国人是在三百年内生的。你是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的；不过，你只要一回到伊丽莎白时代〔35〕，语言就开始变得叫人糊涂起来了，而且你越是退得远，语言就更叫人糊涂。我跟一个叫朗格兰〔36〕的人和一个名叫乔叟〔37〕的人交谈过——他们都是旧时的诗人——可是没有用。我不大懂他们的话；他们也不大懂我的话。在这以后，我还接到过他们的一些信，可是信上的英语写得那么差劲，我简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回到那些人的时代里，英国人完完全全变成外国人了，不多不少，不差分毫；他们说丹麦话、德国话、诺曼法语，有时候是这三者的混合。比他们年代更远的人，他们说拉丁语，还说古代不列颠南方人的凯尔特语、爱尔兰语和盖尔语；比这些人年代更远的就是几十亿、几十亿的地地道道的野人，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连撒旦也听不懂。事实上，在英国人的居住地区里，你得先费劲地跟那些多得数不清的、嘴里说着你一点儿听不明白的话的人擦肩而过，才遇得到一个他的话你能听懂的人。你知道，在十亿年内，人世间的每个国家里几乎无时无刻不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语言，所以天国就不可避免地出现这种乌七八糟的结果了。”

“桑迪，”我说，“你看到过历史上提到过的许多大人物吗？”

“看到过——很多。我看到过一些国王和各种各样出类拔萃的人物。”

“国王的身份跟他们在下面的是一样的吗？”

“不，谁也不能把他的身份从下面随身带到这儿来。神权在人世间是相当迷人的传奇，可是在这儿，它行不通。国王们一来到这个仁慈的天上王国，就下降为普通的级别。我跟查理二世很熟悉，他在英国区里是最走红的喜剧演员之一——是数一数二地叫座的。当然啦，还有些人比他名气更响——在人世间从来没有听到过名字的一些人——不过查理确实闯出了非同凡响的好名声，被认为是个前途正在蒸蒸日上的人。狮心王理查〔38〕成了职业拳击手，正在越来越受到欢迎。亨利八世是个悲剧演员，而他表演的那些杀人场面称得上惟妙惟肖。亨利六世摆了一个书摊，在卖宗教书。”

“你看到过拿破仑吗，桑迪？”

“常见——有时候在科西嘉〔39〕地区，有时候在法兰西地区。他总是寻找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交叉着两条胳膊，双筒望远镜挂在他的胳膊底下，皱着眉头东张西望，显出一副他的声誉所需要的那种不可一世、阴郁和乖僻的模样，而且还带着非常恼火的神情，因为他在这儿，作为一名军人，地位还够不上他想望的那么高。”

“唷，谁的地位更高呢？”

“啊，许多以前我们没有听到过的人——无非是制鞋匠啊、马医啊，磨刀匠之类呗，你知道——那些压根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乡巴佬，他们一辈子没有摆弄过剑或者开过一枪——可是他们生来就具有军人的才干，尽管他们没有机会显示出来。可是，在这儿，他们登上了恰如其分的地位，而恺撒、拿破仑和亚历山大都不得不屈居下位了。我们的人世间产生的那个最伟大的军事天才是从波士顿后面的某个地方来的一个砌砖匠——死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名叫阿布沙卢姆·琼斯。不管他上哪儿去。一大拨、一大拨的人像潮水似的拥来看他。你知道，人人都明白，只要他有一个机会，他就会在世人面前大显指挥才能，使一切以前的将帅的指挥看起来好像都是孩子的游戏或者是学徒的活儿似的。不过，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机会。他不知尝试了多少回，要争取当个列兵，可是他缺了两个大拇指，还少掉一双门牙，所以征兵的军士就不让他通过。然而，正像我说的那样，现在人人都知道，他本来会成为怎样一个人物的，所以他们不管什么时候听到他将去任何地方，他们就上百万人地像潮水似的拥去看他一眼。恺撒、汉尼拔〔40〕、亚历山大和拿破仑全都在他的手下值班当差，而且另外还有许多伟大的将军哩；可是，只要他一出场，公众就懒得去看他们。轰！又响起了一下礼炮。对那个酒吧间老板的检疫措施现在结束了。”

桑迪和我穿戴上我们的行头。接着，我们许了一个愿；我们一下子就到了开招待会的所在。我们站在太空海洋的边上，眺望着模模糊糊的景色，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我们身旁就是大看台——一排又一排华贵的座位一直升上去，直升到天顶，看台的两边，伸展开一排排给普通观众坐的椅子。椅子不断地伸展开去，不知有多少里格〔41〕——你看不到两边的尽头。位子都是空着的，静悄悄地一动也不动，丝毫没有欢乐的气氛，而是死气沉沉，好像是一所还没有一个观众来到的戏园子那样——煤气灯捻得很小。桑迪说——

“咱们在这儿坐下等着。现在，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看到，游行队伍的开头部分从那边径直走来了。”

我说——

“冷落得很嘛，桑迪；我估计不知在哪儿出了毛病了。除了你和我以外，没有别人——没有为那个酒吧间老板摆下什么排场。”

“你千万别急嘛，一切正常。还会响一下炮声——然后，你就会看到了。”

稍微过了一会儿，我们注意到，在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光。

“火炬游行队伍的开头，”桑迪说。

它扩展着，越来越成为茫茫一片，越来越亮；不久以后，它变成一道耀得人睁不开眼来的强烈的亮光，像机车的头灯。这道光不断地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它好像海中的太阳在探出地平线似的——巨大的红光高高地映入天空。

“把眼睛盯着大看台和那多少英里长的椅子看——注意看！”桑迪说，“听着炮声。”

就在这时候，炮声响了，“轰、轰、轰！”好像一百万个霹雷一下子响起来似的，震动了整个天空。接着，我们大伙儿周围突然出现一道可怕的耀眼的亮光，而就在那一刹那，那几百万张椅子中的每一张上都坐着人了；你放眼看去，两边都是满满当当地挤着人。这地方灯火辉煌，灿烂夺目！足以叫人目瞪口呆。桑迪说——

“我们这儿就是这么办的。一点儿不浪费时间；没有人在幕拉开以后磕磕绊绊地进来。许愿是比旅行更快的活儿。四分之一秒以前，那些人还在离开这儿的几百万英里以外哪。听到那个最后的信号时他们所必须做的只是许愿；于是一下子就来到这儿啦。”

巨大无比的唱诗班开始演唱了——

我们希望听到你的声音，

还面对面地看到你的风韵。

这是气势恢宏的音乐，可是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插进来唱，这就把它给糟蹋了，就像人世间的教徒们经常所做的那样。

游行队伍的开头部分这时候在经过了；这是个奇妙无比的景象。队伍挤得密密匝匝，结结实实，一路浩浩荡荡地迅速过去。五十万位天使并排前进；每一位天使都举着一支火炬，还在唱歌——一双双翅膀扑动的声音汇合成一片，响得像霹雷似的，震得人直头痛。你可以沿着长长的游行队伍往后看，队伍斜斜地升入天空，延伸到远处，像一条亮光闪闪的蛇形绳索那样，直到它在天空远处变成一抹淡淡的光痕为止。争前恐后的队伍像潮水般地一波又一波地拥过去，走了很久；最后，果然没错儿，那个酒吧间老板一路走来了；接着，人人都起立，大声欢呼，震得天空都抖动了，我可以肯定地这么说！他满脸微笑；他把那个光环斜戴在一边耳朵上，现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是我看到过的最具有沾沾自喜的模样的圣徒了。他迈着大步走上大看台的一级级的台阶的那会儿，唱诗班开始唱起来了——

整个辽阔的天国一片呻吟，

等待着要听听那个声音。

在大看台的中央一个广阔的有栏杆的平台上那个欢迎贵宾的地方，并排扎着四座华丽的帐篷。帐篷周围站着闪闪发亮的向贵宾表示敬意的卫队。帐篷一直关着。那个酒吧间老板一级级走上来，向每一个人鞠躬和微笑，最后走到平台上的时候，那些帐篷突然猛地向空中掀起，接着我们看到四张金子打造的、镶嵌着珍宝的宝座，在中间的两张上，坐着两个有白络腮胡子的老人；在另外两张上，坐着另外两个服饰最辉煌、最华丽的巨人，戴着椭圆形的光环，穿着美丽的铠甲。几百万人全都下跪，瞪着眼睛看，满面都是喜悦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吐露出嘟嘟囔囔的低语。他们说——

“两位大天使！——真是了不起。另外两位可能是谁呢？”

两位大天使向那个酒吧间老板僵硬地微微鞠了一个躬，算是行了个军礼；那两个老人站起身子；其中有一个说，“摩西和以扫〔42〕欢迎您！”接着，四个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张宝座上也不见一人。

那个酒吧间老板看起来有一点失望，因为他正打算拥抱那两个老人哪，我认为；可是，你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多得数不清的观众却是最高兴和最骄傲不过的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摩西和以扫。人人都在说，“你看到他们了吗？——我倒是看到了——以扫的侧面对着我——不过，我看到了摩西的整个儿正面，就像我现在看到你这么清楚！”

游行的队伍把酒吧间老板接过去，跟他一起继续前进；看热闹的群众随即分散开来，各自走去。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会儿，桑迪说，欢迎会办得很成功，那个酒吧间老板有权为这事儿永远骄傲；他还说，我们的运气也很好，说我们也许会参加四万年以后的接待会，却并没有机会看到两位像摩西和以扫这么顶级的大人物。我们后来发现，我们差点儿看到了另外一位老祖宗和另一位呱呱叫的先知，可是在最后的时刻，他们派人来通知，他们没法参加，并且表示歉意。桑迪说，将会在那儿，摩西和以扫站过的地方，建造起一座纪念碑，碑上刻明日期和经过情形，以及有关这事的一切细节；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千年中，游客们会纷纷前来，呆呆地望着那座碑，爬到碑上去，还在碑上潦草地签上他们的名字。

鹿　金译

注释

〔1〕点，即罗经方位点。罗盘上有32个方位点。两个相邻罗经方位点之间的夹角等于11.25度。

〔2〕北美印第安人祈求神灵治病或保佑战斗、狩猎等胜利而举行的一种仪式，通常伴有巫术、盛宴、舞蹈等。

〔3〕船长记不得那是个什么词儿。他说那是个外国词儿。——原注

〔4〕黑色法衣为基督教教士所穿。此处作者暗指撒旦（魔王）统治的地狱居住着大量教士。

〔5〕指地狱。

〔6〕里格，一里格等于3英里。

〔7〕美国一州名。

〔8〕图莱里县，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内。

〔9〕扬基人，美国的新英格兰人，也泛指美国北方人。

〔10〕吗哪，基督教《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记载古以色列人经过旷野时获得的神赐食物。

〔11〕泽西城，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港市。

〔12〕穆迪（1837—1899）和桑基（1840—1908），美国基督教布道家。

〔13〕亚伯拉罕，基督教《圣经·旧约》中人物。相传为希伯来人之始祖。

〔14〕以撒，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希伯来族长。亚伯拉罕和撒拉之子，雅各和以扫之父。

〔15〕雅各，以撒之子，以色列人的祖先。

〔16〕指塔尔梅奇。

〔17〕斯托姆斐尔德的爱称。

〔18〕在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祖先是指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或指雅各的12个儿子中任何1个。此处作者所指就是这些《圣经》故事中人物。

〔19〕约伯，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他备历危难，仍坚信上帝。

〔20〕含，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挪亚次子，传说中非洲种族的祖先。

〔21〕耶利米，基督教《圣经·旧约》中人物，希伯来先知。

〔22〕基德（1645—1701），英国劫掠船船长，被判处绞刑。他的海盗生涯成为西方某些传奇小说的题材。

〔23〕亚伯，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亚当和夏娃的次子，被其弟该隐所杀。

〔24〕亚当，基督教《圣经·旧约》中所说的人类始祖。

〔25〕佛陀，佛教徒对释迦牟尼的尊称。

〔26〕但以理，基督教《圣经·旧约》中希伯来先知。

〔27〕以西结，基督教《圣经·旧约》中以色列祭司、先知。

〔28〕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628—约前551），古代波斯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

〔29〕朗费罗（1807—1882），美国诗人。

〔30〕霍博恳，美国新泽西州哈得孙县一城市。

〔31〕迪克，理查德的爱称。

〔32〕指地狱，因基督教《圣经》上说，地狱中烈火熊熊。

〔33〕桑迪岬，美国新泽西州一半岛。

〔34〕墨西哥印第安人。

〔35〕此处是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在位时期，主要是在16世纪后半叶。

〔36〕朗格兰（1330？—1400？），英国诗人，据猜测系中古英语头韵诗名篇《耕者皮尔斯》的作者。

〔37〕乔叟（1340？—1400），英国诗人，用伦敦方言写作，使其成为英国文学语言，代表作为《坎特伯雷故事集》。

〔38〕狮心王理查（1157—1199），英格兰国王，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成为后世传奇中的骑士楷模。

〔39〕科西嘉，法国东南部一省，拿破仑一世的家乡。

〔40〕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或前182），迦太基统帅。

〔41〕一里格约为3英里或3海里。

〔42〕以扫，基督教《圣经·旧约》故事中人物，将长子名份让给其孪生兄弟雅各。

译文名著精选书目

傲慢与偏见 | 〔英〕简·奥斯丁　著　　王科一　译
简·爱 | 〔英〕夏洛蒂·勃朗特　著　　祝庆英　译
基督山伯爵 | 〔法〕大仲马　著　　韩沪麟　周克希　译
少年维特的烦恼 | 〔德〕歌德　著　　侯浚吉　译
茶花女 | 〔法〕小仲马　著　　王振孙　译
呼啸山庄 | 〔英〕艾米莉·勃朗特　著　　方平　译
悲惨世界 | 〔法〕雨果　著　　郑克鲁　译
堂吉诃德 | 〔西班牙〕塞万提斯　著　　张广森　译
红与黑 | 〔法〕司汤达　著　　郝运　译
雾都孤儿 | 〔英〕狄更斯　著　　荣如德　译
欧叶妮·葛郎台/高老头 | 〔法〕巴尔扎克　著　　王振孙　译
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 〔英〕莎士比亚　著　　孙大雨　译
泰戈尔抒情诗选 | 〔印〕泰戈尔　著　　吴岩　译
乱世佳人 | 〔美〕玛格丽特·米切尔　著　　陈良廷等　译
鲁滨孙历险记 | 〔英〕笛福　著　　黄杲炘　译
安娜·卡列尼娜 | 〔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高惠群等　译
十日谈 | 〔意〕薄伽丘　著　　方平　王科一　译
福尔摩斯探案精选 | 〔英〕柯南·道尔　著　　梅绍武　屠珍　译
老人与海 | 〔美〕海明威　著　　吴劳等　译
漂亮朋友 | 〔法〕莫泊桑　著　　王振孙　译
巴黎圣母院 | 〔法〕雨果　著　　管震湖　译
双城记 | 〔英〕狄更斯　著　　张玲　张扬　译
最后一片叶子 | 〔美〕欧·亨利　著　　黄源深　译
瓦尔登湖 | 〔美〕梭罗　著　　徐迟　译
一九八四 | 〔英〕奥威尔　著　　董乐山　译
复活 | 〔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安东　南风　译
三个火枪手 | 〔法〕大仲马　著　　郝运　王振孙　译
苔丝 | 〔英〕哈代　著　　郑大民　译
变色龙 | 〔俄〕契诃夫　著　　汝龙　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俄〕奥斯特洛夫斯基　著　　王志冲　译
浮士德 | 〔德〕歌德　著　　钱春绮　译
太阳照常升起 | 〔美〕海明威　著　　赵静男　译
莎士比亚喜剧五种 | 〔英〕莎士比亚　著　　方平　译
理智与情感 | 〔英〕简·奥斯丁　著　　武崇汉　译
罪与罚 |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岳麟　译
羊脂球 | 〔法〕莫泊桑　著　　郝运　王振孙　译
鼠疫 | 〔法〕加缪　著　　刘方　译
青年艺术家画像 | 〔爱尔兰〕乔伊斯　著　　朱世达　译
我是猫 | 〔日〕夏目漱石　著　　刘振瀛　译
神曲 | 〔意〕但丁　著　　朱维基　译
红字 | 〔美〕霍桑　著　　苏福忠　译
到灯塔去 | 〔英〕伍尔夫　著　　瞿世镜　译
格列佛游记 | 〔英〕斯威夫特　著　　孙予　译
大卫·考坡菲 | 〔英〕狄更斯　著　　张谷若　译
道连·葛雷的画像 | 〔英〕王尔德　著　　荣如德　译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 〔俄〕高尔基　著　　高惠群等　译
城堡 | 〔奥地利）卡夫卡　著　　赵蓉恒　译
汤姆·索亚历险记 | 〔美〕马克·吐温　著　　张建平　译
九三年 | 〔法〕雨果　著　　叶尊　译
铁皮鼓 | 〔德〕格拉斯　著　　胡其鼎　译
卡拉马佐夫兄弟 |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荣如德　译
远大前程 | 〔英〕狄更斯　著　　王科一　译
马丁·伊登 | 〔美〕杰克·伦敦　著　　吴劳　译
名利场 | 〔英〕萨克雷　著　　荣如德　译
嘉莉妹妹 | 〔美〕德莱塞　著　　裘柱常　译
细雪 | 〔日〕谷崎润一郎　著　　储元熹　译
哈克贝里·芬历险记 | 〔英〕马克·吐温　著　　张万里　译
儿子与情人 | 〔英〕劳伦斯　著　　张禹九　译
野性的呼唤 | 〔英〕杰克·伦敦　著　　刘荣跃　译
牛虻 | 〔英〕伏尼契　著　　蔡慧　译
包法利夫人 | 〔法〕福楼拜　著　　周克希　译
达洛卫夫人 | 〔英〕伍尔夫　著　　孙梁　苏美　译
永别了，武器 | 〔美〕海明威　著　　林疑今　译
喧哗与骚动 | 〔美〕福克纳　著　　李文俊　译
猎人笔记 | 〔俄〕屠格涅夫　著　　冯春　译
圣经故事 | 〔美〕阿瑟·马克斯威尔　著　　杨佑方等　译
希腊神话 | 〔俄〕库恩　编著　　朱志顺　译
格林童话 | 〔德〕格林兄弟　著　　施种等　译
月亮和六便士 | 〔英〕毛姆　著　　傅惟慈　译
失乐园 | 〔英〕弥尔顿　著　　刘捷　译
海底两万里 | 〔法〕儒勒·凡尔纳　著　　杨松河　译
丧钟为谁而鸣 | 〔美〕海明威　著　　程中瑞　译
安徒生童话 | 〔丹麦〕安徒生　著　　任溶溶　译
了不起的盖茨比 | 〔美〕菲茨杰拉德　著　　巫宁坤等　译
虹 | 〔英〕劳伦斯　著　　黄雨石　译
摩格街谋杀案 | 〔美〕爱伦·坡　著　　张冲　张琼　译
坎特伯雷故事集 | 〔英〕乔叟　著　　黄杲炘　译
战争与和平 | 〔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娄自良　译
环游地球八十天 | 〔法〕儒勒·凡尔纳　著　　任倬群　译
人生的枷锁 | 〔英〕毛姆　著　　张柏然　张增健　倪俊　译
剧院魅影 | 〔法〕加斯东·勒鲁　著　　符锦勇　译
百万英镑——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 | 〔美〕马克·吐温　著　　方平　等译
培根随笔全集 | 〔英〕弗兰西斯·培根　著　　蒲隆　译
金银岛·化身博士 | 〔英〕斯蒂文森　著　　荣如德　译
无名的裘德 | 〔英〕哈代　著　　刘荣跃　译
一千零一夜 | 方平　等译
刀锋 | 〔英〕毛姆　著　　周煦良　译
小妇人 | 〔美〕露易莎·梅·奥尔科特　著　　洪怡　叶宇　译
玻璃球游戏 | 〔德〕黑塞　著　　张佩芬　译
凯旋门 | 〔德〕雷马克　著　　朱雯　译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集 | 〔奥地利〕卡夫卡　著　　张荣昌　译
伊索寓言 | 〔希腊〕伊索　等著　　吴健平　于国畔　译
前夜/父与子 | 〔俄〕屠格涅夫　著　　丽尼　巴金　译
大师和玛格丽特 | 〔俄〕布尔加科夫　著　　高惠群　译
死农奴 | 〔俄〕果戈理　著　　娄自良　译
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 |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娄自良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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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随笔精选 | 〔英〕查尔斯·兰姆　著　　刘炳善　译
危险的关系 | 〔法〕拉克洛　著　　叶尊　译
夜色温柔 | 〔美〕菲茨杰拉德　著　　汤新楣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