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重云障

第二章聚流离

第三章求无厌

第四章张灯彩

第五章钟铃远

第六章将进酒

第七章相思陵

第八章空镜缘

第九章幽梦影

第十章绕指柔

第一章重云障

玲珑睁开迷蒙的眼，发现自己正独自站在走廊中。

猛地灌进一口凛冽的空气，她的意识才开始清醒。廊外天色幽冥，一轮弯月朦胧地照着，看来仍是中宵时分。

初冬的夜晚着实寒凉，玲珑忍不住呵手。看了看身上，穿的是就寝时的单衣，微风掠过裙角，惊起一阵战栗，她才察觉自己竟是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低头去瞧，双脚已冻得通红。借着月光环顾四周的环境，原来她竟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西院。

玲珑恨死自己这梦游的毛病了，还记得上个月中旬自己大半夜漫游到了中庭，也是穿着寝衣，披头散发的，谁料竟被几个守夜的家丁撞了个正着，不知有多羞耻。更可气的是，这事没两天就在全府上下传开了，连主家和夫人都听说了，见到她也要打趣两句。老爷说她是白天干活偷懒，劲儿都憋着，到了夜里憋不住了就满院子乱窜撒劲呢。唉，真是丢脸。

不知自己今天又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所幸西院多是客房，这时节大多空着，只有几个偏僻的小苑住着主家豢养的歌伎与乐户，这才没被人瞧见，也省得遭人耻笑。

现下她要想回东院的寝室，要么直接穿过中庭，要么就走后院。后院回廊曲折，要多走些路，但玲珑不愿再被中庭守夜的那帮爱嚼舌根的家伙们撞见，所以她想都没想就决定了——走后院。后院大部分是花园亭台，虽设了书画苑，但主家从商，极少读书。那里不过存放些诗书画卷附庸风雅而已，所以向来清静，也无人夜巡，肯定没有被人撞见的危险。但想到夜深人静，要独自穿过整个后院，玲珑还是有些害怕，加上衣着单薄，她不由打起了寒战。

廊外的风轻拂枝上残叶，地上疏影凌乱，好似群魔乱舞，树梢上有夜枭栖息，鸣声萧瑟，恰如鬼哭。玲珑竭力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惊醒四周黑暗中沉睡着的什么东西。

穿过通向后院的月门，夜色给平日里熟悉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任何动静都在幽暗的静谧中被放大了数十倍，让人胆战心惊。她睁大眼盯住前方的黑暗，咬着下唇，双手紧攥裙裾，手心竟有些湿热。

就在这时，眼中飘入一抹微光，她隔着回廊间已落尽花叶的枝条和树影望去，隐约见一人影，在远处幽然浮过，正向西而来。

玲珑生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慌忙躲藏，轻手轻脚地跨出走廊围栏，小心翼翼地踩在廊台边缘，但廊柱显然藏不住她。情急之下，顾不上自己赤着脚，趁那人还未到近前，玲珑咬咬牙，扯住裙子跳进廊下的灌木中。胳膊被树枝剐蹭了一下，可能破了点皮，脚上挂了薄霜的枯草，有些冰冷。

那人走近了，玲珑猫着腰，从树枝间的空隙向外偷瞧，是位身着月白袍衫的男子。那人手上提着一盏风灯，翠玉手杆，水晶罩子，灯下垂摆着琉璃珠串，颇为精巧。灯中奇异的淡紫色光焰，幽微扑朔，仿佛用尽了全力在与周围的黑暗抗衡，让人为它揪着一颗心，怕它不知何时就会熄灭。借着灯光，玲珑看见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女孩，散着长发，身披一袭显然不太合身的黑色罩衣，整个人被厚重的皮毛包裹着，隐在溶溶的夜色里。

一阵冷风袭来，吹到皮肤上，好像有千万把刀在割。玲珑瑟瑟发抖，双臂环抱起来，谁料这么一个动作，衣裙竟扯断了脆弱的小枯枝，发出细微的一声咔嚓，引得那女孩转头向这边投来警惕的一瞥。

玲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眼去看时，心中骤然绷紧。只短短一瞬，那女孩便转回头去了，可就是这么一眼，也够玲珑认出她来。灯笼的微光在风里明灭闪动，映着那张玲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她自己的脸！

“喂。”女孩轻声叫住前面的人。

白衣男子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她。

她不确定地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又用另一只手护在嘴边，踮起脚尖，似有秘密要说。

男子略显疑惑，但还是俯下身。女孩压低了声音，在他耳侧说着，又转脸看向玲珑的方向。

玲珑听不清她说什么，耳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正重重地敲着胸腔。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发现了自己，也不知道那有着与自己相同脸庞的女孩是人还是鬼，更不知道他们会把她怎么样。

那女孩望向这边的树丛，玲珑紧紧盯住她的脸，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脸上还有些泪痕，但的确和玲珑长得一模一样。四周安静得瘆人，昏暗扑朔的灯火给这张脸更添了几分诡异，玲珑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这时那位白衣男子也看向这边，他看上去沉静而优雅，面孔年轻俊逸，眉梢眼角却像暗藏了沧桑。他眼中好似燃烧着不灭的怒火，又似流淌着无尽的慈悲，那瞳仁仿佛含着雷霆万钧，一眼就能洞穿人的灵魂。

玲珑被他的目光锁在那里，她颤抖不已，几乎确定他们发现了自己。

“呼！”是夜枭在号叫。

白衣人的目光转向廊外的天色，表情难以捉摸。

“不早了，”他回头，嗓音和煦地对身旁的女孩说，“快走吧。”说罢径自迈开了步子。

女孩有些迷惑，又看了一眼玲珑所在的树丛，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灯火远了，玲珑仍然定定地缩在树丛后面，直到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她才试着伸直僵硬的身体，拨开丛丛灌木走出来。玲珑向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探身望去，只看见沉沉的黑暗，她长舒一口气，才顿觉四肢发软，一步也迈不开，靠着走廊围栏，跌坐在草丛里。

周遭重又包裹在黏稠的寂静里，那么静，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玲珑冷透了，她站起来拍打刚才粘在衣裳上的草屑与尘土，扒着栏杆翻进走廊，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想把刚才那诡异的一幕甩在身后。赤脚跑在走廊上，只听见自己喘粗气的声音，心捶打着胸腔，仿佛要从身体里蹦出去，可那女孩的面容和白衣人的眼睛一直在玲珑的脑海里沉浮，无法摆脱，却又显得那么不真实。

很快便到了回廊的尽头，前面是书画苑。

让玲珑讶异的是，平时几乎人烟绝迹的书画苑今夜竟有灯火。因为刚才的事，玲珑还有些心虚。站在小院门口，她的心中燃起一丝暖意，书房的灯光从树影花枝间透过来，斑驳地投射在地上。

主家吩咐过，每月都要将这庭院洒扫整理几次，并指定由哑姐儿和玲珑二人负责清扫。玲珑每每干得累了，总要抱怨两句，明明没见老爷来书房看过书，为什么还常常要她俩来做这无用功？哑姐儿听了便无奈地笑笑，她也曾试图比画着解释什么，但玲珑实在看不懂，时间一久，哑姐儿也就放弃了。玲珑自从三年前被主家买来，就常与和她年纪相近的哑姐儿一起玩耍。她能看明白哑姐儿用手势说“吃饭”“走”“睡觉”这样简单的话，但哑姐儿比画不出太复杂的意思。不过，这不影响玲珑喜欢跟在她身边，玲珑说话时哑姐儿总是安静地、认真地听，然后温柔地对她笑，玲珑觉得，哑姐儿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样。

主家就是因为哑姐儿这生来不能说话的毛病，每每商谈秘事或是清算账目，都爱带哑姐儿一人随侍。客人多时，主家也会叫上玲珑，多半是因她年纪小，听不懂什么机密的缘故。哑姐儿虽然仅有十五岁，做事却很伶俐，主家喜欢得不得了。就连夫人也常赞许，说过两年要纳了哑姐儿给主家做侍妾呢。府里年纪大些的侍女们常会议论，她们说，哑姐儿若能给主家添上个一儿半女可就成主子啦，接着总会有些轻慢地撂下一句“那小哑巴倒是因祸得福了呢”。

主家平日为人宽和，在玲珑眼里宛如慈父，但玲珑不明白，哑姐儿给年近半百的老爷做侍妾是得了什么福？但在那些十八九岁的姐姐们的飞短流长中，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此刻书画苑如同黑暗海洋里的一座明亮岛屿，虽然光亮微弱，然而身处其中，心里还是少了点忐忑，“莫非主家突然来了兴致，这些日子都在此秉烛夜读？待我明日去问哑姐儿，说不定此刻她正在书房侍奉呢。”玲珑一面想着，一面蹑手蹑脚地踏上屋子对面的走廊。

担心被人发现，玲珑有些紧张。快要走到走廊的一半时，她忍不住转头去看书房那边的情形。谁料一眼看去，玲珑不禁心呼奇怪。书房的门竟大开着，而屋中并无一人，室内看上去有些狼藉。

难道，是遭了贼？

玲珑想起刚刚在回廊里见到的神秘男子，还有那个面孔与自己相同的女孩，心里嘀咕起来。

这真是个诡异的夜晚。

“别过去。”她小声对自己说，攥着的手指狠狠地抠进拳心，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

心跳又怦怦地加快了，“别过去，别过去。”她再三告诫自己。

她又看看大门洞开的书房，叹口气，提起裙角，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穿过小院向书房走过去。

玲珑小心地溜到门口，向屋里看去，对面立着两盏跟她差不多高的树形灯台，将整个屋子照得很明亮。屋子一侧，存放书籍的矮柜倒了，书册胡乱摊着，书案、座席也被掀在一旁；再看另一侧，地上有摊猩红的液体，大概是颜料，一支笔掉在旁边。砸翻了的墨盒滚在一边，停靠在一座宽大屏风的底座前。

眼光顺着屏风上移，看到屏面上的图案时，玲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扇屏风用一种玲珑不认识的乌木做框，精雕细刻，錾金镶玉，然而偌大的素色屏面上，只有那猩红的颜料粗粗画着一个人的头像——哑姐儿的头像。在这狼藉的空屋里，烛光映照着屏风，画中的哑姐儿在笑，但那样子恐怖极了。

玲珑打了个寒战。

不知是否由于颜料未干，一条红色液体正顺着哑姐儿的眼角缓缓淌下来，好像一道血泪。

玲珑不由走上前，伸手想去擦拭，谁料手指摸到的并非想象中颜料濡湿的感觉。屏面触手之感，好似一泓静水，轻柔凛冽。

一丝波纹自手触屏那一点儿泛起，环环荡开，触到屏面四边处又弹回去。两个方向的波纹反复碰撞，交相演进，顷刻间屏上波光四溢，惊得玲珑赶快退后一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奇异景象，不知该作何反应。

屏面四周开始出现淡淡的祥云纹样，由外向内涌进，并渐渐厚重起来。不一会儿，哑姐儿的画像便被缭绕的云雾图案遮蔽了。

慢慢地，屏面恢复了平静，呈现在玲珑面前的，是一幅华美高洁的祥云图，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神奇的光彩。

玲珑的呼吸微微不匀，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向前一步，用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右手又一次触摸屏风，想再看看屏面波光四起的样子。然而，这回她的手指所到之处，不再有像水面一样的触觉，这屏面摸起来，就和一张上等的绣面织锦一样，没什么区别，或许它的刺绣用了金银丝和其他不知名的上等丝线，但仍旧只是一幅锦缎。

玲珑犹疑地收回右手，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指尖。

一声突兀的响动自小院东面的墙外传来，玲珑顿时回过神来。那声音有些沉闷，远远听来，让她想到晚秋熟透的柿子，大风过境时从树梢坠落，摔在枯叶丛中就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前阵子，玲珑就常来后院花园捡那些刚掉落的冬柿，到书画苑近旁的老井边，拿水稍加冲洗便放进嘴里。虽然有些涩口，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甜美享受。玲珑被买来的头一年，哑姐儿带她去捡柿子，然后交给在灶前帮厨的哑姐儿她娘，那年玲珑第一次吃到了香煎柿饼，美味极了。可也只吃过那么一次，后来哑姐儿的娘亲染上重病去世了，哑姐儿就再没和她一起捡过柿子。

有人从东门进了小院，屋外凌乱的步履渐近，玲珑慌了。环视一周，整个书房尽收眼底，玲珑揪着一颗心，赶忙躲到了巨大的屏风后。

玲珑认得那脚步声，琳琅作响的玉饰以及飘来的独特熏香味道，玲珑猜，屏风那边的人就是主家老爷。淡淡的光被屏风筛过，将玲珑笼在柔和的阴影里，她后背抵着墙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屏面上透过来的人影。

那人影低下去，又站起来，应是捡起了那支掉落在地的笔。他立在屏风前沉吟一二，向前一步，手起笔落，在屏上写了几个字。

虽然屏风背面仍是一片云纹织锦，但透过来的光线开始变得诡谲动荡，玲珑知道屏面定是像刚才一样泛起了波光。

“不！”主家对着屏风吼道，呼吸粗重。

她咬紧下唇，大气都不敢出。

“不！不对！”主家的声音透着绝望的颤抖，“这不可能！”

“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有东西重重地砸在屏面上，接着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惊得玲珑心头一震，攥紧了双拳。屏风被投掷的毛笔击中，波光震荡得越发剧烈。

主家退后了几步，口中喃喃地念着：“为什么没变？为什么没变……”

一阵沉重的声响，只见那身影颓丧地跌坐在地上。沉默半晌，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直到屏风的波光平息，才听见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然后是挪动桌案矮柜、捡拾书册的声音。

等听到主家拉上书房的门离去一会儿后，玲珑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回头看屏风，已恢复了云雾叠嶂的锦面。

她迅速跑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隙，瞅瞅屋外，见没有人，这才放心。想起刚才老爷写字的那支笔，玲珑忙去捡起来，左手中指和拇指捏着笔头捋顺了毛刺，蹲下来蘸了点倾洒在地上的红色颜料，也想试着在屏风上写些字。

写什么呢？她左手食指轻点朱唇，轻皱眉头，想了想，捉着笔颤悠悠地在屏面右下角写了个小小的“大”字。

玲珑并不会写很多字，会的那些都是跟哑姐儿学的。哑姐儿总跟在主家身边，认识不少字，玲珑总缠着要学，便教了她一些。

玲珑会写的最复杂的字是自己的名字，她五六岁便被卖给人牙子，早已不记得自己原先姓什么，只知道“玲珑”这个上家主人给她起的名字。拐来拐去的许多笔画，学了很久才记住的。她的字总写得歪歪扭扭，没有哑姐儿写得好看，玲珑能写工整的只有“人”“十”“大”这三个字。

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大”字，就见它在云锦上越变越淡，顷刻间便消散了，看不出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握着笔的手垂下来，她百思不得其解地瞪着屏风，好像在要求它给她一个答案。她又伸手去摸那起伏重叠的云纹，可屏面再也没变回波光粼粼的样子。

和屏风对峙无果，她叹口气，转身走到已被放回原处的桌案前，把笔放在桌上。她走到门边，将左手旁那扇门向侧边轻轻拉开，再回望一眼毫无动静的屏面，走了出去。

院中只有书房透出的微光，玲珑看着几尺外的黑暗，关上门，内心不禁有些瑟缩。她只能强打精神，双手紧紧揪着裙裾，出了书画苑。身后的黑暗好像在步步紧追，玲珑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她知道通向东院的月门就快到了，可心里发毛得厉害，感觉后颈被什么东西挠得痒痒的，连吸气都颤抖着。

也许这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明天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进了侍女们歇息的偏院，玲珑终于松了口气。进屋前，她在花圃中结着薄霜的草甸上胡乱踩了几下，蹭掉脚底大部分的尘土。她轻轻地踏上睡房外的走廊，小心拉开房门，迎面一股干燥的暖流，将她近乎麻痹的四肢温柔地包裹起来。

同屋的三个姐姐都还在沉睡，应该没发现她的失踪，黑暗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让人无比心安。玲珑摸黑爬回榻上，把自己紧紧裹进睡毯中。她疲惫不堪，但眼睛大睁着，望进三尺外浓稠的黑夜，竭尽全力不去回想之前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是，在回来的路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几乎忘记了身体的寒冷，而现在蜷缩在厚厚的毯子下，却止不住地连连发抖。

玲珑强迫自己想些无关的东西，炭盆里一明一灭的火星，灶房中蒸腾缭绕的水汽，熏笼上若隐若现的暖香，慢慢地，眼皮有些沉了。

在毯子里焐了一会儿，全身都暖了，被寒风吹过的脸颊开始一阵阵发热。合上眼，玲珑只觉手脚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又烫又痒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而上，浑身都变得滚烫。脑袋也昏昏沉沉，她的意识渐渐远去，安静而迅速地滑入睡眠的深渊。

这一觉似乎特别漫长，却并不安稳。玲珑一直飘浮于各色梦境之间，又好像醒了很多次，她有时能听见身旁有人说话、动作，可蒙蒙眬眬的，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幻。

终于挣脱了重重的梦，醒来时，满室明亮。脑中似有一团棉絮，空洞洞地疼。玲珑抬手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胳膊无比沉重，身上也有些酸软。回忆睡前所见的种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也许，那只是个奇怪的梦吧。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哗！”门被重重拉开，一袭红裙闪了进来，“啊，你醒了！”明快的嗓音传来，玲珑看过去，是同屋的榴红姐，一手开门，一手端了个碗。

玲珑努力撑起身子，榴红早已走到她榻前坐下，“喏！”手一伸，榴红将碗递到玲珑面前，是半碗粟米汤。热腾腾的水汽扑到玲珑脸上，湿润温暖，香得很。

“快吃吧。”

玲珑将碗接过去。

榴红问：“玲珑，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没等她回答，榴红接着说：“这都第三天了！第一天早上看你要起迟了，叫也叫不醒，我就来掀你的毯子，谁知你烧得厉害！”

玲珑刚咽下两口热汤，哪里插得上话。

“我就不明白了，好好的，怎么着了这么重的风？你昏睡了三日，我们三个轮流看着，给你喂食喂水，可你什么都吃不进去，喝了药也吐出来，只灌得下一点儿米汤。我们都要被你吓死了！”

玲珑难以置信地问：“我竟睡了三日？！”怪不得全身酸软无力。

着了风？难道那夜并不是梦？玲珑心下暗想。

“是啊！”榴红说，“头天晚上还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四人同在一个屋里睡觉，怎么第二天独独你染了风寒？真是想不通哪。”

因麻烦了三位姐姐照顾自己，玲珑心里又感激又愧疚；而那晚的所见奇诡非常，她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自己梦游，才被冻得病了。

玲珑不知怎么接话，只好抱着碗不吱声。

“你先把米汤喝了，不够的话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剩的饭食，我先走了，省得夫人那儿要用人找不到我。”榴红说着站起来，“你好生歇着，我去跟嬷嬷说你刚醒，晚些再给你派活。”

话音刚落，她就风风火火地出了屋，反手把门啪地带上。

三天没吃饭，玲珑确实饿了，半碗米汤两三下就扫了个精光。

梳洗一番，出了房门，玲珑站在太阳底下，身子却仍有些发冷，走起路来头重脚轻的。她到灶房要了一碗汤饼下肚，才感到五内熨帖，重新活过来了。

觉得身上好些了，玲珑忙去张嬷嬷跟前报到。刚进屋，嬷嬷见了玲珑，忙满脸堆笑地上来拉住她，亲热地说：“玲珑啊，好些了？前两天病得那样重，叫老婆子我好生惦记呀。”

玲珑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愣住了，“呃，谢嬷嬷挂心……”

“主家这几日点名叫你去伺候呢，谁料你竟病了。好在今日能下地了。你小小年纪有福啊。”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笑眯眯地咂嘴，“嗯，好，好。”

嬷嬷俯身，两手搭住玲珑肩膀，神情转而严肃道：“以后你在老爷左右服侍，可要记住，不该听的话不听，不该看的东西不看，少说话，多做事，万不能多嘴多舌。记住了吗？”

玲珑的脑袋仍是晕乎乎的，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儿。

“今晚主家有客到访，你去好好伺候。”

平日主家会客，都是哑姐儿单独随侍，玲珑很奇怪嬷嬷今日为何叫她去侍奉，但想到嬷嬷刚刚的话，她咬着下唇，没敢问出口。

冬季日短，酉时才过，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

玲珑掌灯，随主家行至后院角门外，客人还没到。

站得久了，玲珑觉得手脚发凉，但手里拎着灯笼，只能不时换一只手到口边呵气。

主家手插在皮袄袖管里，有些焦急地踱着步。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叮嘱她：“玲珑，今晚所见所闻切不可跟第二人说起。”

“是。玲珑明白，能跟在主家身边伺候是玲珑的福气。张嬷嬷已吩咐过了，叫我少说话，多做事。”

主家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玲珑看着黑黢黢的巷子，心中不解，六百下夜鼓早敲完了，长安城内已是宵禁，街上有金吾卫夜巡，此时走动岂非冒险犯夜？况且，若等的是贵客，为何不在正门迎接，而要从后门进府？如果来的不是贵客，主家又何须亲自出迎？

正当玲珑怀疑那人会不会来时，漆黑的巷口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那人提着一盏小灯，步履悠闲地往这里走来。玲珑看着那缓缓飘近的淡紫色光晕，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掠上心头，一时却又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待那人走到门前，玲珑才看清这位比她还矮一头的客人。她惊异极了，不自觉地退后，心中止不住地尖叫：妖怪！

那是只白色的兔子！玲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有些恐惧和慌乱，可细看，却又觉得十分滑稽。它头戴一顶褐色方角仆帽，帽边伸出两只不安分的长耳朵，小脑袋毛茸茸的，雪白的眉毛很突出，遮住了眼睛，眉尾长长地垂着，让它看上去像个慈祥的老翁，可从它的三瓣嘴里伸出了两颗大板牙，把那张脸变得可笑极了。玲珑盯着它，对于一只兔子来说，它可算身形巨硕，但跟人类相比，仍然十分矮小。它穿得和人类并无二致，上身是青色刺金锦袄，下着皂色靴裤，脚上还踏着一双皱皮软靴，只是衣物都相应缩小了许多。

再去看主家，他看见来客时神情也有些讶异，但很快就平静了。主家迎上前，弯下腰去问那兔子：“来者可是白龙馆中人？”

“可不是嘛。”白兔叹气，接着长眉一抬，幽幽地说道，“馆主看了你遣人送的信，你说遇有危难，务必请馆主今夜来府详叙？”

“对，对。”

“馆主叫我先来查探一番。”它忧愁地叹口气，说道，“唉，我来是来了，不过估计帮不到你什么。毕竟，我只是一只兔子而已。”

玲珑本来还有些害怕，听到它一副消沉的语气，扯着尖细的破锣嗓子说起了人话，差点儿忍不住笑起来。

主家恭敬地把白兔请进门，小心地说：“兔兄说笑了。既是白龙馆中人，必定神通大着呢。还要请兔兄指点，救我于危难之中啊。”

白兔抬头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摇摇头向前走，一句话也没说。

主家所说的白龙馆，长安城中无人不知，玲珑也对它早有耳闻。听说，不论你是升斗小民，还是富商贵族，你的所求在白龙馆都能得到满足。白龙馆所示之物，皆是馆主亲手打造，用料珍奇，各具神异，举世无双；但售价高昂，且要求离奇。馆主姬弘，字子夏，没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传言道，那馆主不仅寿比彭祖，而且容颜不老。

在今日之前，玲珑从不相信白龙馆真的存在，一直把它当作坊间的怪谈故事而已。她默默地看着正和主家交谈的白兔，恍惚中注意到兔子手中那盏燃着淡紫色光焰的水晶风灯，有些眼熟。翠玉的杆子，琉璃的垂珠，玲珑脑中一道精光闪现——这盏灯，与那夜所见白衫男子手中所持之灯几乎一模一样。她心中疑惑，莫非那夜的白衣人也与白龙馆有关？还有那个女孩，玲珑眼前又浮现出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她又是什么人呢？

行至书画苑，玲珑已能确定那夜所见并非梦境。她记得那闪光的屏风，还有屏上消逝的图画。诡异，没错。但哪有当下诡异呢？她又看了眼白兔，它将短靴脱在廊下，正有些吃力地迈上书房台阶，锦袄后襟下露出一团绒绒的兔尾。玲珑跟在二人身后，瞧见这景象，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又赶快绷住了。

将提灯放在门边，三人先后进了书房。玲珑低头立在一旁，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四处瞧，她发现之前地上那摊红色颜料已被清理掉了。屏风静静地立在墙边，屏上的素色云纹在灯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美丽极了。

“啧啧啧，织云屏。”白兔看见屏风时赞道，接着转头去看主家，右边眉毛一挑，叹气地说，“哎呀，这可不好办呢。”

主家有些窘迫地挤出一丝干笑。

兔子把两颗大牙嘬得啧啧响，“你倒说说看，是什么危急？”

“咳，兔兄先坐。”主家将白兔引至座席，双双入座，“玲珑，还不快去取些汤饮夜宵。”主家转头吩咐。

“是。”她知道，主家此时将她支开，必是有机密要说。

玲珑出了书房，提上灯，正要往灶房去，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屋内传来那只兔子尖细破音的说话声：“你当年贫病，馆主许你富甲天下。我且问你，织云屏可还好用？”

“承蒙馆主恩惠，织云屏在我手六年有余，每以身血饲之，屏上所示未来天时雨雪、钱货时价，从未有错。按着织云屏所示未来信息做买卖，占尽先机，竟使我一介寒士，置下万金之产，当然好用。”

玲珑心中大惊，这屏风能展示未来？

白兔又问：“将这织云屏交付你手时，馆主可说过，万不可问自己未来的运势兴衰，否则必有劫难？”

主家的声音慌乱起来：“在下一时糊涂，还请兔兄帮忙化解！”

“啧，荣华富贵还不够，还想窥探天命吗？”兔子叹道，“你快说，究竟看到了什么？”

主家正要细说，突然警醒地高呼一声：“玲珑？”

玲珑吓得定住，大气也不敢出。主家见无人回应，以为她已走远，这才安了心，压低声音跟白兔说话。

玲珑惊出一头细汗，不敢再偷听，赶快走开了。

孙厨娘早已备好吃食，但玲珑看着托盘上的胡饼和两碗羊羹，有些踌躇。她正要走出灶房，眼角不经意间瞟到角落里的竹筐，是今日才进的菜蔬。她心中一亮，掉转脚步，将托盘搁在灶台上，跃到筐边动手翻起来。果然找到她心中所想之物，拎出来在盆里稍加冲洗，用布抹干了揣进怀中，这才回身端起食盘，心满意足地出门。

提着灯，两手还要端托盘，玲珑尽力走得稳些，以免肉汤洒出来。行至窗下，隐隐听见主家说的话：“可我回来再试，屏上显示的竟还是牌位，写着我名字的牌位！”声音里满是惶恐。

玲珑故意加重了脚步，屋里立刻静下来。

进了屋，玲珑把羊肉羹和饼端到桌案上，主家招呼白兔用餐。它倾身向前，抽着鼻子闻了两下，有些嫌弃地撇开头去，对桌上的食物碰也没碰。

主家有些尴尬地道：“兔兄，莫非东西不对胃口？”

兔子哼了一声，嘬着大牙，半晌没搭理他。

玲珑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是只拳头大小的萝卜，红艳水灵。兔子双眉一抬，欢喜地接过来，一口下去，汁水四溅，把它的小爪子也沾湿了。

看到白兔抱着萝卜，啃得顾不上说话，主家有些赞许地对玲珑笑了笑。

主家见兔子吃得开心，试探着问道：“兔兄，你看，我这事可有破解之法？”

兔子抬起头来，一嘴的汁水，欢快地摇头，“没救了，没救了。”

主家正坐，表情紧张，恳求道：“兔兄既是白龙馆中人，必有神通，求兔兄救命啊！”

“啧啧，我说过了，我只是一只兔子而已，真没什么神通。”它啃完最后一口萝卜，站起来，“不过，就算是馆主来了，也救不了你。”

白兔走到屏风前，踮脚去摸屏上光华四溢的云纹，啧啧赞叹：“馆主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馆主来了也救不了我？”主家慌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向织云屏问自己的未来？”白兔没等主家答话，接着说道，“因为太危险。每个人的未来本都是瞬息万变的，一阵风、一声响动、一句话、一个动作的不同，都有可能彻底改变未来的样子。不过，一旦你在织云屏上观察到自己的某一种未来，它就确定下来，不可能改变了。你若看到自己将大富大贵、长命百岁，那很幸运；但你若看到自己大祸临头、死于非命，也无法改变，只能乖乖等它发生。”

“为什么不可能改变……”主家犹疑地问。

兔子转过身说：“当你看见自己的某种未来后，即便用尽方法试图改变它，也只可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你为改变未来所做的一切，都将导致这种未来一丝不变地发生。”

玲珑听得目瞪口呆。

主家颓丧地瘫坐下去，“你的意思是，我就要死了，对吧？我就要死了……”

白兔有些可怜地看着他，嘬着大牙说：“啧，看开点，人皆有一死嘛。”它指了指玲珑，对主家说，“你会死，这个孩子也会死，你有生以来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死。你瞧，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人出生时，未来的一切都不确定，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死亡。你觉得自己即将死去很不幸吗？可你已年近半百，有妻有子，生于盛世，得享富贵。相比那些生于战乱，年纪轻轻就在街头冻饿而死的人，你已经很幸运了；还有那些还未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他们连‘生’的机会都没得到过就死去了，与他们相比，你所过的每一天、说的每一句话、吃的每一口食物，甚至你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幸运的吧。”

它吊着尖细的破嗓，继续说着：“人本就该时刻做好死去的准备。人类的生命短暂又脆弱，世界变化无常，每个人都时刻面对死亡的威胁。谁要是以为自己一定能活到多少岁，或是以为自己一定能活着看到明天，那就只能说他是个蠢货。可这世上的蠢货特别多，他们从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随波逐流，活在世人的眼光里，重复着每一日的生活，浑浑噩噩直到死去。”

兔子打了个嗝，可能是由于刚才萝卜吃得太快了，它顺了顺气，慢悠悠地说道：“要我说，你这辈子活得不赖。你想要财富，就来白龙馆求馆主给你能带来财富的物件。得到织云屏这六年多来，你利用它给你的先机做买卖，未曾一日歇息过，而现在，你已经过上了理想中的富足生活。虽然我不能理解你对钱财的这种执着，但至少你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努力过，最后也得到了。这样活过以后，面对死亡还有什么可悲伤的？”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主家神情木讷，不知是在问白兔，还是在问自己。

看着主家失魂落魄的样子，白兔疑惑道：“啧啧，我刚才说了这么多话来安慰你，你还在伤感什么？馆主还总说我悲观消沉，看来是因为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我回去了。你就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吧，日子可能不多了。”兔子说着就拉开门往外走，“别想太多了，啧啧，想什么也没用，反正都是要死的。”

听了兔子的话，玲珑有些发蒙。见它出门，她迷迷糊糊地跟了出去。

玲珑追到廊下，见白兔穿好靴子，提着灯正要走。她轻咬下唇，有些犹豫地问：“你是妖怪吗？”

兔子转身，问道：“你怕我把你吃掉吗？”

“不怕。”玲珑摇头说，“你喜欢吃萝卜。”

白兔展眉，嘿嘿地笑了。

玲珑问：“主家会死吗？”

兔子嘬着牙不说话。

她又问：“我也会死吗？”

“啧啧，人皆有一死嘛。”兔子说完，略有深意地微笑着。

玲珑看着白兔提着紫色光焰的小灯往小院外去了，背影一蹦一跳的。她还在那发愣，听见主家唤她：“玲珑。”她慌忙回身进了屋。

主家神情黯淡地歪坐在桌案旁，对玲珑挥了挥手说：“你把这些收了。收完就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玲珑收了碗碟，端着托盘出了书房。玲珑不是太明白刚才主家和白兔说的话，她回头，看到主家的坐影，有些落寞的样子。

这几天遇见的怪事太多了，半夜在后院碰见的男子、与玲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会变化画面的屏风，还有今晚那只白龙馆来的能说人话的兔子。明天见了哑姐儿一定要跟她说说，玲珑边走边想，反正哑姐儿也不会告诉别人。

玲珑把东西端回灶房，跟一旁还在忙着准备明日朝食的孙厨娘打了个招呼，转身要走。孙厨娘喊住玲珑，笑了笑，用油纸把那几个胡饼裹了，塞到她手里。

玲珑把胡饼揣在怀里往寝室走，饼已经不怎么热了，但还是能闻到麦粉和了酥油、粘上芝麻烤出来的那种焦香。玲珑很少能吃到白面，更别说酥油胡饼了，那饼香随着每步的动作从小袄衣襟里溜出来，让她一路上口水直流，真想拿一个出来尝尝。可她想着要感谢同屋的三位姐姐这几日的照顾，还是该拿回去与她们分享，才忍住了。

刚到寝室门外，她就听见榴红的说话声：“我估摸着，玲珑是不是撞邪了，要不怎么没来由地就烧了三天？”

一个柔柔的嗓音传来：“哎呀，快别说了，怪吓人的。”是一向有些胆小的秋烟姐姐。

玲珑见她们在讨论自己，觉得此时贸然进屋会很尴尬，只好有些踌躇地站在门口。

“我吃饭时听邵元说，他头天晚上起夜，远远见到过一个鬼影。”榴红说。

“要说撞邪，日子也对得上。你们想，玲珑是那天早上病倒的，下午就发现哑姐儿了。”萍儿姐姐也在。萍儿以前在举人家做过侍女，会识文断字，所以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可这回玲珑怎么听不明白她的话呢？只听她又说，“也许哑姐儿头一天夜里就意外坠井，溺水身亡了。夕食过后不就没人见过她了吗？邵元说的鬼影会不会就是她？”

榴红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意外？说不定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们还有心思乱猜！”秋烟有些生气地说，“我要睡了，看玲珑回来你俩怎么跟她说。”

门被拉开了。

一阵凉风涌进屋子，榻上的三人都向门口看过来。玲珑抓着门框，似乎要把指甲嵌进木头里去。她脸色苍白，表情木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石像。她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你们说什么？谁坠井了？”

萍儿避开玲珑询问的眼神，望向一边，默不作声；平日里话最多的榴红也没说话，抱紧双臂，看向地上。

屋子里的沉寂重得能将人碾碎，秋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玲珑，和她眼神相交的那一刻又迅速躲闪开去。她站起来，沉默地走到玲珑身边，手扶上她的肩，把她拉进屋子里，关了门。

“玲珑，”秋烟蹙着眉低头看她，“你病倒的第一天下午，在后院老井里发现了人。捞起来才知道是哑姐儿，已经断气了。”她小心翼翼地柔声说着，一边说一边掉下了眼泪，“这孩子也实在是命苦，生来就是个哑巴，好在出落得伶俐可人，让主家和夫人都喜欢。眼看再有一两年，收到主家房里，若生个儿子，也算熬出头了。平日姐妹们看她得宠，多少有些妒忌，但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心里到底还是怜爱多一些。唉，好好的人，怎么就落了井呢？”

一时间几人都有些唏嘘。

只有玲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似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榴红去拉玲珑坐下，摸到她的手，冰凉僵硬。

“不是她，”玲珑勉强地笑出来，“哑姐儿没死，她不可能死了。”

萍儿也凑过来试图安慰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抚着她的后背。

“你那天病得厉害，我们几个做完活儿就回来看你，所以都不知道这回事。”榴红抹了抹泪珠，跟玲珑说，“第二天哑姐儿她爹来闹了，我才听人说的……”

那日清晨，天还未亮，榴红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她们的寝室在东苑南边，刚好背靠前院，吵闹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萍儿和秋烟都蒙着头继续睡，榴红好奇，伸手抓了衣衫穿上，只拿水抹了把脸便跑去瞧热闹。她刚从前院边廊的暗门探出头，就瞅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仆役和家丁，围廊里也躲着交头接耳的嬷嬷和侍女。定睛看去，庭中最显眼的那一个正是府上的跛腿门房，人称刘老二的。他满脸通红，腮边又是老泪又是尘土，花白胡须都沾成一缕一缕的，边哭着号着边踉踉跄跄地往堂屋前走，站也站不大稳，酩酊大醉的样子。旁边的家丁一副想去阻拦却又不好上前的神情。眼前这个人，正是哑姐儿的爹。榴红忙问旁边一位嬷嬷怎么回事，才知道哑姐儿出事了。

“主家那天得知哑姐儿落井没了的事，因避讳这种横死的，当晚就差人置了棺木，将她好生葬了，又送了些钱给哑姐儿的爹，算是抚恤。哑姐儿她爹没见着女儿最后一面，许是心里不爽，又喝了些酒，第二天一早就闹到府里来了。众人看他年老体弱，又失了独女，就由着他在院子里撒酒疯。就听他在那‘我闺女哟！我闺女哟’地哭号着，末了说了句‘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还没好好报答我就走了？’原本大家都怪可怜他的，唉，谁知竟说出那样的话来，真叫人生气！”

“后来主家听了响动，到前院安抚他，谁想他见了主家竟骂起来，说他闺女死了没人给他送终，要主家偿命，还想动手，还好被一众家丁给拦住了。亏得主家宽仁，体恤他丧女之情，才没报官，只叫人把他架出去罢了。”

榴红嘴皮子利落，几句话就把前前后后的事都给说清楚了，可玲珑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满脑子嗡嗡作响。

萍儿愤愤地说：“哼，哑姐儿长到这么大，他辛苦过什么？哑姐儿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主家负担的？平日里也没见那门房心疼过闺女，尽是拿了哑姐儿的例钱去买酒。他喝多了就骂，什么难听话都有，骂得不尽兴还对她拳脚相加。闺女没了，倒有脸来闹。要我说，那老东西必是看主家待人宽厚，想多讹些钱吧。”

榴红也不平地道：“就是，这当爹的哪有个当爹的样子？说不定哑姐儿就是被他打骂得一时想不开，自己跳了井呢！”她还要继续说，秋烟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看看玲珑的神情，就没再出声了，只是捏着她的手叹气。

秋烟坐到玲珑跟前说：“我们都知道，你和哑姐儿平素是最要好的，可是你也别太伤心。”她的声音像绢丝般柔软，“看，你这病才刚好，别再伤了身子。”

榴红与萍儿也都跟着劝慰。

玲珑被一种巨大的悲伤笼罩着，几欲痛哭失声，可还是用尽全力忍住了。看着三位姐姐安慰她的面容，玲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的，姐姐们不要担心了。”玲珑想起那几张胡饼，缓慢地将手伸入怀中，慢得仿佛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她把饼掏出来递到秋烟手里，“多谢姐姐们这几日的照顾，辛苦了。我今天得了几张酥油胡饼，拿来给你们尝尝。”

秋烟接过去，看着玲珑惨淡的笑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萍儿叹口气，说：“你这孩子，生病的时候也好、难过的时候也好，都是这样。一心只怕麻烦了别人，只会勉强自己，嘴上总说着‘我没事’‘我没事’，旁人看来，也不知你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唉，你今日要真是放开大哭大闹一场，我们倒放心了。”

玲珑听了，脸上还是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低下了头，嘴里仍说：“我没事，真的。”

玲珑睡去的时候，整个人是木的。没办法反应，没办法思考，没办法悲伤，只能被黑暗裹挟着往前走。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从梦魇深处传来一个细碎的声音，渐渐清晰，玲珑听见了，是白兔在说：“人皆有一死嘛……”

玲珑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井。

在黑暗里，玲珑默默地站在原地，与身前的井对峙着，那口吞噬了哑姐儿的老井。

天高处有风，吹散了遮蔽弯月的重云，一缕清辉洒在井上。这丝月光似乎也打在玲珑心里，她感到那压住心跳的沉重哀恸开始奔流激荡，彻底击碎了最后一处堤坝，她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瞬间倾塌下来。

“是你吗？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玲珑口中喃喃，她伸出双手扒在井台上，将身体靠过去。一颗饱满的眼泪打在井台上，发出吧嗒的沉闷声响。

玲珑十三岁了，从有记忆开始，她就从一个“家”被卖到另一个“家”，从不知亲情为何物。直到来到这里，直到遇见哑姐儿。三年来，她和哑姐儿一起吃饭、玩耍，跟她学做活计，跟她学写字，几乎一日未曾离她左右。哑姐儿就是她的姐姐。

她侧着头枕在井上，右耳贴着井台，仿佛要听听井下的诉说。

玲珑想起从前听人伴着箜篌唱过的歌谣，虽不明其意，但那悲伤的调子却始终盘绕在记忆的一角，未曾遗忘。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坠河而死，当奈公何！”玲珑轻轻地吟唱，愿这歌谣能够抚慰哑姐儿的灵魂，愿她能原谅自己，在最需救助的时候，没能赶到她身边。

人皆有一死，她现在懂了。白兔说过，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为什么还是止不住悲伤？左眼中的泪不停地聚集，又匆忙滑落，越过鼻梁横流下来，汇入右眼，又带着双倍的水分，从眼角奔出，浸润了压在耳鬓的发丝。

泪眼蒙眬中，玲珑看见对面不远处的书画苑里有光飘过。她一惊，坐直了身子，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水，再去看那边，一眼就认出了那朵淡紫色的幽光。莫非，那只会说话的兔子还没走？这样想着，她便起身往书画苑里追去。

她跑进院中，只见那人已进了书房，他穿着一身黑，正背对着她，紫色灯光将幽暗的书房映得诡异，也勾勒出那人高挑的背影。玲珑知道，那绝对不是兔子。

那人转身，玲珑看见了他的侧脸。是他！是那天夜里见过的白衣男子。

玲珑想起了榴红的话，三天前邵元也见过此人，还把他当成了鬼影。而哑姐儿可能就是那晚落井身亡的，那么，此事会不会和他有关？还有，他提的琉璃灯，和那兔子用的一样，难道他也是白龙馆的人？

若是平时，在深夜的后院遇见一个浑身是谜的陌生人，玲珑必会害怕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今晚不一样，玲珑的心脏快要被突如其来的悲痛、几日来积累的疑问撑炸了，她莫名地恼火起来，将那一点点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

“喂！”玲珑叫住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转过来，身上的皮毛罩衣将他衬得异常魁梧，他目光熠熠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戏谑地回问：“你又是什么人？”

玲珑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硬着头皮，逞强地向前走去，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攥着拳。她上了台阶，一步又一步，站在书房的入口处，面对着那人。她像在给自己鼓气一般，大声地对男子说：“我可不怕你。”

那人好似被她逗乐了，右边眉梢轻轻上扬，说道：“很好。我也觉得我长得并不可怕。”

“你是白龙馆的人吗？”玲珑放松了一些，看着他手上的灯问道，“今晚早些时候，有个……嗯……白龙馆来的家伙，也拿着这样的灯笼。”

“没错，我刚回长安，就听兔子说了这里的情况，我便来这儿收回白龙馆的东西。”

“什么情况？”

他笑笑没回答。

“难道你是……”玲珑心里有个猜测。

“我叫姬弘。”男子耐心地回答，“你可以叫我子夏。”

果然，玲珑猜中了。传说中的白龙馆，传说中的馆主。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传说。

姬弘见她愣在那里，轻咳了一声，伸手将琉璃灯递到玲珑面前，说：“帮我拿一下。”

玲珑想着，好像没有一定要拒绝的理由，便默默地接了过来。琉璃灯明明握在手里，却一点儿重量都没有，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如果不是那紫色的光焰时刻提醒着玲珑，她肯定不会相信自己手里正提着一盏灯。

就在玲珑着迷地研究手中的琉璃小灯时，姬弘从胸前掏出一件东西，转身往屋子里走。他在书房正中的位置停下来，转身面对那座巨大的织云屏，招手示意玲珑也进来。她有些迟疑，但还是跟了进去。走到姬弘身边，玲珑下意识地偷眼去看屏风，屏面仍是那幅精美的云纹织锦，没什么异常，只是在紫色的光下越发美丽，让她开始怀疑那夜所见的屏风异象只是自己的幻觉。

玲珑现在看清了，姬弘右手拿着的，是一把小巧的素面团扇。他将团扇举到胸前，还未动作，就先伸开左臂，将玲珑向身后拦了拦，转头对玲珑说：“如果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还没等玲珑反驳那句话，姬弘就转回头去，右手握着扇柄平伸出去，轻轻向内扇了扇，然后立起扇面，正对屏风。玲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小团扇好似在对面掀起了一阵狂风，将那座织云屏拔离了地面。屏风挣扎着向姬弘和玲珑的方向飞来，室内的光线也似乎开始颤抖扭曲。眼看屏风就要重重砸到他们二人身上，玲珑忍不住快要叫出声了，却见屏风在空中翻腾着变小，眨眼间就被那扇面吸了进去。姬弘呼的一声收了团扇，转身看见玲珑受惊的表情，他嘲笑道：“我都说了，你可以闭上眼睛。”

玲珑根本顾不上和他斗嘴，心里除了惊奇还是惊奇，眼睛瞪着姬弘手里的团扇，原本素净的扇面上出现了一座精巧的屏风，好像画上去的一样。她暗暗赞叹，白龙馆果然名不虚传，这扇子可真是神通非凡。

姬弘将扇子收进怀中，就出了屋子，玲珑连忙也出了书房，跟在姬弘身后问：“你要把屏风带走？主家知道吗？”

只听他轻微地嗤笑了一声，说：“织云屏对你的主家来说已经没有用了。白龙馆的物件不可流落人间，我此行就是来将它拿回馆中收存。”说着转了身，他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玲珑，皱了皱眉，“你这样子，不觉得冷吗？”

玲珑的脸上还有刚刚没擦掉的泪痕，一头长发散乱披着，身上穿的是入睡时的寝衣，手脚都冻红了。夜里的确很冷，但梦游出来那么久，之前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她想着自己这狼狈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咬着下唇，半晌才说：“没事的，我不冷……”

话还没说完，姬弘一阵动作，玲珑只觉得浑身覆上了一层厚实的暖意，慌忙抬眼，那件长长的墨色大衣已披在了她肩上。姬弘身上只剩一件月白色的罩纱锦袍，显得身形颀长，清雅非凡。他朝玲珑伸出右手说：“不准备还给我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玲珑才记起手里的灯，她连忙递过去。抚着大衣前襟的皮毛，玲珑惊叹它的柔软和温暖，意识到它有多贵重，她慌忙地要将它脱下奉还。

姬弘左手搭上玲珑的肩头，动作柔和，沉默却不容置疑地阻止她脱下的动作。他大咧咧地拍了拍玲珑的脑袋，转身要走，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姬馆主……”玲珑快步跑到姬弘面前拦住去路，她双手拽着大衣前襟，但它对玲珑来说还是太长了，下襟在她身后窸窸窣窣地拖着。她怕姬弘就这么走掉，心里最大的疑问将无从解答，赶忙对他说，“我见过你。三天前的夜里，就在这后院西侧的长廊那儿。”

“哦，是吗？三天前？”他一边说，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在今夜之前，他闭门不出已近半月。他张口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子夏。”

“什么？”

他说：“叫我子夏，或者姬弘。”

玲珑哪敢对他直呼大名，只得说：“好吧，子夏。”见姬弘微笑，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的好朋友，哑姐儿，两天前从书画苑外那口井里被人捞了出来。她死了。”玲珑眨着眼努力不落下泪水，“有人说她是自己跳的，可我不信。但要说是意外，也不大可能，哑姐儿一向稳重，做事又细心。”

“与我同屋的姐姐说，她也许前一夜就坠井身亡了。”她有些犹豫地问，“那天夜里你从书画苑的方向过来，有没有看到什么？”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声，佯装恼怒的样子，挑着右边眉梢说，“你想问，她的死是不是跟我有关，对吧？”

“没有没有！”玲珑使劲地摇头，心里还是瑟缩了一下。

姬弘看她惊慌的表情，就没再吓唬她。刚想说话，忽然从几近凝滞的寒冷空气中辨识出了一丝特别的气味，他双眼微微眯起，用力闻着什么。

“烟气。”姬弘蹙眉道，“着火了。”他大步流星地出了书画苑，玲珑也奔了出来。

玲珑看了看不远处黑黢黢的院落，又去看姬弘严肃的面孔，有些不解地问：“哪里着火了？”

姬弘眯起眼看玲珑，像在思索什么，他张口要说话，又有些犹豫。他再次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院落，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对玲珑说：“我知道你朋友的事。的确不是什么意外。”

听了这话，玲珑立刻转移了注意力，看着姬弘等他往下说。

姬弘郑重地问：“你确定你想知道真相吗？”

玲珑心里有些期待，又有点儿害怕自己会听到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姬弘叹了口气说：“那好。”

他抬了抬手里的琉璃灯，说：“你看这盏灯，它并不是一般的宫灯。它叫作歧路灯，手持这盏灯的人能够去往任何他心里所想的目的地。”

“真的吗？”玲珑看着灯惊叹道。

姬弘笑笑，点了点头，“它能带人穿过任何屏障，宫墙、山峦、河流……”他顿了顿，接着说，“甚至时间。”

玲珑不可置信地抬眼去看姬弘，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他没有。

“所以，如果你愿意，可以同我去三天前的夜里，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不能改变过去，只能任由那些事顺其自然地发生。”

玲珑立刻说：“好。”

姬弘看进她的眼睛，捉着她的胳膊，一字一句认真地强调：“我是说，我们虽然能够回到事情发生前，也不能做任何事去改变它。你的朋友还是会死去。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去吗？”

眼泪不可抑制地从玲珑眼中滚落，但她咬着下唇，仍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姬弘向玲珑伸出手，她顾不上擦去泪水，伸手拉住他。他们面对着书画苑的月门，姬弘低头叮嘱玲珑：“没到前千万不要松手。”他又转头对玲珑说，“有我在，没事的。”一张冷面下，却有什么东西，让人莫名地安心。

玲珑手上用力捏了捏他，表示准备好了。

姬弘又转头看了眼东院的方向，回过头说：“走吧。”一手提着灯，一手拉着玲珑，迈出脚步。

玲珑紧紧抓着他的手，也跟着向前走。可只往前迈了一步，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刚刚还在眼前的月门和院墙都消失了，脚下是黑暗，四周也是黑暗。她转头去看姬弘，可他也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那只与玲珑相握的手还能证明他并未消失；她低头去看自己，但自己的手脚和身躯也都藏在黑暗中。玲珑的心脏瞬间被恐惧攫住了，她想叫住姬弘，却听不见自己喊出的声音。她惊恐地吸气，却感觉只吸进了虚空，她知道自己哭出来了，但脸上却感觉不到泪水。

这里没有光亮，没有声响，甚至也没有空气，唯有那朵幽微的紫色光焰还在身前浮沉，似乎成了这个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存在。她不知道脚下虚浮的黑暗还有多远，只能更紧地握着姬弘温暖干燥的手，力图跟上他的步伐。

忽然间，玲珑感到自己一脚踩上了什么坚实的物体。

“到了。三天前的半夜。”玲珑听到姬弘这么说，安心地深呼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才一放松，她重心猛地歪斜，一声惊叫哽在咽喉，双手徒劳地抓了一把虚空，身子就向侧面倒去。还好，姬弘动作敏捷，伸手抄住了她。玲珑揪着他的衣襟，一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一边四下打量。他们已走出刚才黑暗虚无的通道，她低头，发觉脚下是粗粝的瓦片，原来他们正站在一处倾斜的屋顶上。身下的屋宇透出灯光，照亮了四周，玲珑认出这正是书画苑，而他们的脚下便是书房。

“我们怎么在房顶上？”

姬弘笑道：“用这灯引路，有时会有点儿偏差。”

“不过差得不会太远，我瞧瞧。”他挽住玲珑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玲珑被姬弘拉着，如履薄冰地踩在屋瓦上，脚下的瓦片随着二人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快到屋檐尽头，玲珑已是战战兢兢，不敢再向前一步。姬弘将她拉近身侧，俯身在她耳边说：“有我在，没事的。”他又狡黠地一笑，故意站直了假装不看玲珑，调侃道，“如果害怕，你也可以闭上眼睛。”

玲珑瞪他一眼说：“走。”

她赌气地将双眼睁得溜圆，可还是担心地握紧了姬弘的手，另一只手也攀住了他的衣袖。虽然玲珑相信身边这位馆长的神通，但毕竟离地丈余，难免不安。

姬弘朝屋檐外迈步，玲珑咬牙跟着他向前一跳。双脚刚一离开屋檐，玲珑只觉足下生风，原本虚无的空气好似有了实体，软软地托举着她，完全不是她想象中急速坠落的感觉。二人就这样轻缓又优雅地踏着步子落到地上，姬弘转过头轻轻地对她说：“你看，没事的。别忘了，它能带人穿过任何屏障，何况，屋顶与地面间本就没什么屏障。”他晃晃手里的歧路灯，那紫色光芒仍旧幽微诡异，现在却让玲珑觉得无比心安。

“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姬弘扶上玲珑的肩膀，弓着身子领她向灯光处走去，一边轻声叮嘱她。几步外便是书房的后窗，玲珑看他神秘的样子，也不自觉地猫起腰，放轻了脚步。

行至窗下，姬弘将灯笼搁在脚边，靠着墙壁蹲下去，玲珑也跟着蹲在一旁。他顺着窗框将窗纸轻轻向上揭起一条缝，凑过去窥视室内的景象，然后抬手招呼玲珑也来看。

玲珑挪过去，脚下干脆换成了跪姿，直起腰刚好能将眼睛凑到缝隙处。这条纸缝挨着窗角，正在一座灯后，跳跃的灯火成了绝佳的隐蔽，从室内很难发现有人在窗外，却又给了二人绝佳的视角，整个书房都尽收眼底。

屋内有两个人，只瞧了一眼，玲珑的心跳就变得激烈，她快速地呼吸着：哑姐儿还活着！是的，是她！

玲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轻咬下唇防止自己出声。她眨了眨眼，仍旧安静地窥视着，心里却放松下来，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她想，哑姐儿怎么会死呢？她正好好地站在那儿呢！也许她这两天只是出府办事去了，几位姐姐趁机跟我开了个大玩笑吧。

似是觉察了身边人的异常，姬弘回头，瞥见她脸上的光彩。他想张口叮嘱她什么，却没出声，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玲珑此时哪里能注意到其他人的动作呢，她一心都锁在桌案边的哑姐儿身上。直到原本站在屋子正中的主家转身走到哑姐儿面前，手中一抹银光闪过，竟从怀中抽出了一把短刀。

玲珑一时愣住，心脏骤地缩紧了。

手起，刀落。

被主家的背影挡住了视线，玲珑看不见哑姐儿，担心得厉害，但内心又不太相信，平日仁善的主家竟会伤害哑姐儿。她双手扒上窗台，几乎要破窗而入了。就在此时，主家在桌边坐了下去，玲珑才看见他身旁的哑姐儿，毫发无损，只是轻皱着眉头，担心地望着主家。

原来，主家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哑姐儿帮他捉着袖子，血液顺着伤口滴下，流入桌上的圆形墨盒里。主家将短刀收回怀中，伸出手臂，哑姐儿拿出帕子，熟练地为主家包扎。她双眼垂下，注视手上的活儿，模样一如往常，沉静而温柔。玲珑看见，主家手臂上还有几道长度相似的疤痕，深深浅浅地散布在伤口附近。

刀伤处理好了，主家捡起桌上的墨盒，接过哑姐儿递来的毛笔，起身走到织云屏前。笔尖蘸了盒中的血，抬手在华美的云纹织锦上写下几个字，鲜红夺目。

“明、春、旱、否……”玲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很高兴自己全都认得。

玲珑年纪虽小，但跟着哑姐儿侍奉主家几年，也能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今冬未雪，最近城中已起过几场大火，所幸并未闹出人命，但火焰所到之处屋宇尽皆焚毁，不少人流离失所。若仍不下雪，春来又少雨，田里的庄稼就遭殃了，来年收成必会大减。但若主家能抓住先机收粮囤积，只待城中饥馑，便可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笔尖离开屏风，织锦上的云纹从血字处迅速散开，不一会儿，整个屏面荡出一片波澜，那些鲜红的字也随之沉浮摆渡。就在沉浮中，笔画越来越细长，几个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长手长脚地飘荡、纠缠，渐渐幻化出图画来——春风拂雨，新禾竞生，竟是一幅春日行雨图。

玲珑第一次看到织云屏的神通，心中满是赞叹，也为接下来的好年景欣慰不已，不禁微笑着转头看了看姬弘。谁料姬弘的面上并无喜悦，只是冷眼看着屋里的情景，目光深沉，那神情冷漠又疏离，与刚才的他那么不同。玲珑暗暗吃了一惊，微笑僵在脸上。她又偷瞄了姬弘一眼，疑惑着转回头去，继续观察室内的变化。

再看时，主家已在屏上又写了些字，直接覆盖在那幅行雨图上。还没等玲珑细细辨认，那行字的笔画与图画的线条交缠相融，已不分你我。很快，织云屏上又现出一箱箱的珠贝，玲珑猜想，也许主家刚刚问的是何种货物销路好吧。接着，他又写了三四个问题，玲珑认不全那些字，但看织云屏显出的画面，大约都是在问货品时价、销路好坏。不过随着主家每次书写，字的颜色都会变深一些，变幻出的图画也越来越简单了。

主家后退一步看着屏风，半晌，眯了眯眼，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都只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有点儿亏。不可问自己未来的运势兴衰吗……哼，一座屏风罢了，试试又能如何？”

言罢，主家上前，提笔在屏上写了一行字。

玲珑认出了其中有“年”“月”“日”“时”，还有主家的名字“卢大成”，他写的是自己的生辰八字。

他又写：“明年运如何。”又是一阵波澜，不一会儿，那些字融进了图画，而屏面上现出了一条长案，案上有供果与香炉，正中处竟是一座牌位，写着主家的姓名。玲珑想起之前为主家与白兔送夜宵时，在廊外不小心听到主家的话，便是在说这幅图吗？

“啪。”墨盒从主家手中滑落，里面的血液倾洒在地。

看到屏风上的画面，哑姐儿也是一副惊疑的神情。

“不可能。”主家扯出一个勉强的怪笑，“我不相信。”

他连连摇头，激烈地否认眼前的一切道：“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主家真会死吗？”玲珑心中也在犯嘀咕，没注意哑姐儿默默走到了主家身后，正弯腰去捡他脚下的墨盒。而此时主家突然猛地后退，重重地撞在刚弯下腰的哑姐儿身上，只见她整个人向斜后方翻倒，脑袋磕在身后桌案的拐角上，一下子昏了过去！

“啊！”玲珑被惊得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叫，姬弘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顺势将她搂进怀中。而主家转身看到摔倒的哑姐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震住了，没注意到窗外的声响。

主家紧张地走到哑姐儿身边蹲下，用左手试探哑姐儿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只是额角多了一个大包。他面色稍缓，跌坐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笔。

玲珑见了，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示意姬弘放开她。姬弘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却并未放下，而是安抚地搭上她的肩膀。

玲珑睁大双眼盯着室内，只见主家呆呆地坐着，看看哑姐儿，又抬头看看屏风上的图画，神情恍惚。

“我虽富裕，但多行善举，怎会如此短命？”他语气有些悲叹，但更多是不解。主家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屏风前，瞪着图中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提笔狠狠地写上：“我、何、时、死！”

图案翻滚变幻，猩红的血字最后化作浓重的云雾，凝在屏面上。

主家看着，眉头拧紧了，脸上满是费解。他眼神狂乱，对着织云屏低吼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会死？”但屏风岿然不动，只是静默地立在他面前。主家低头，闭目深深吸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怒火。他额头抵在屏面上，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不大，却让玲珑脊背发冷，“对了，这问题我已经问过了。哈哈哈，明年运如何。明年运如何……”他抬头看屏风，“你已经给我看过了，不是吗？我活不过明年，活不过明年了……”脸上的笑意一丝丝退去，眼神绝望。

他再一次提笔，右手微微颤抖，口中小声地念着：“我不信，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死……”一边缓缓写下三个字：“何、以、乎？”

笔尖干了，最后一笔毛糙糙的。

看见屏上的画面，主家惊诧地退后一步，挑起了双眉。图画很简单，红色的线条粗粗地描绘出一张脸，玲珑一眼就认出了画中哑姐儿的微笑，她那晚在书房见到的就是这幅画。

主家转身看看倒在地上的哑姐儿，又看看屏风，眉头紧锁，面色阴晴不定。他慢慢地走到哑姐儿身前坐下来，扶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主家轻轻拂开她额角的碎发，眼光慈爱，神情却又似隐藏着巨大的痛苦。玲珑听见他柔声地对躺在臂弯中的哑姐儿说着：“织云屏会不会搞错了？它说是你杀了我，这下我该怎么办呢？

“哑姐儿啊，府里的小丫鬟不止你一个，可我最疼你，你可知为什么？”他摇摇头，苦笑着，“你肯定不相信，也就六七年前，我比你们还穷。我没手艺又没力气，那时我去富贵人家招工，工头都看不上我。那一年大旱，收成不好，秋天城里闹饥荒，唉，我的小女儿燕燕，真是歹命，竟病饿而死。你刚入府的时候，跟我死去的燕燕一般大，我见了你，就跟见了我女儿一样。你命也不好，有个那样的爹，把你们一家都卖给我做家奴，后来你娘也病死了，我看着你，心疼啊……

“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拿你当女儿养，你也当我是爹一样地敬爱。屏风说我会因你而死，我不信，你怎么会害我？”他握紧拳头，“可你知道吗？这张织云屏是拿我的女儿换来的！

“那年冬天，眼看我夫人和大儿也要饿死，我发了疯地去找传说中的白龙馆，竟真被我寻着了。馆主见了我，问我所求何事，我说我要钱，我要许多许多的钱，我要我的夫人和儿子今后有享用不尽的财富，我要他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买东西时再也不用讨价还价，再也不用算计着过穷日子！馆主说好，他给我打造了这座能窥视未来的屏风，告诉我如何用它在买卖里占尽先机。

“他向我要报酬，可我身无长物，那位姬馆主说，他不要钱财，只要一样我最心爱的东西。”过往的伤痛仍然锋利如刀，每一幕都还能在心上割出血来，主家说到这，年近半百的他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奔流而出。

“他要我的女儿。他要燕燕的尸骨！”

听到这里，玲珑不禁悚然。

此刻，姬弘沉静的呼吸声就在玲珑耳畔，他就是主家口中的人，那个向主家讨要他女儿尸骨的姬馆主。玲珑僵住了，不敢转头看他一眼，连大气也不敢出。他是这么可怕的人吗？

主家双手抱紧哑姐儿，就好似抱着自己的女儿一样，“是我亲手把燕燕的尸首扒出来，裹在麻袋里，抱着送到了白龙馆，你可知那是什么感觉？可我是为了活下去，我还要活得好，不论付出任何代价。我可怜的女儿，她投错了胎，遇上我这样无能又自私的爹，她活着时没享过一天福，死了也不能入土为安！”他回头看看织云屏上的图画，再去看哑姐儿，面无表情，“这屏风从没出过错。我也不愿相信你会害死我，哑姐儿，我不愿信。可这是用我女儿换来的织云屏，我能不信它吗？”

话音未落，主家怀中的哑姐儿动了动，睁开了眼。也许是昏眩仍未过去，她迷蒙地眨了眨眼，不知所以地看着主家。

主家见她醒来，愣了一下，接着说：“织云屏说我会因你而死，我不得不信。”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阴狠，“可你要是不在了，我还能被你害死吗？”说着，他收紧手臂勒住哑姐儿的头，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咽喉。

看到这突然的一幕，玲珑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姬弘捂住了嘴，只发出呜呜的悲鸣。姬弘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身体，不顾她的反抗，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胸前。

玲珑眼睁睁地看着正发生的一切，却只能无声地落泪。

哑姐儿激烈地挣扎，蹬倒了墙边的矮柜，书简落了一地。主家翻身而上，将她小小的身体压制住，死死地扣紧扼着她喉咙的双手。哑姐儿眼中满溢着不解和无助，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眼前只有平日慈爱的主家，他面目狰狞，正将生命一点一点地挤出她的躯壳。主家口中喃喃地念着：“你死了，我就不会死，我不会死……”

没一会儿，书房里就平静了下来，哑姐儿不再挣扎，但仍大睁着双眼，只是那眼中不再有生机。

看见哑姐儿直挺挺地不动了，主家放开手。他探了探哑姐儿的鼻息，确定她没了气儿，才松开对她的压制，愣愣地坐到一边。

姬弘放开了玲珑，她怔怔地盯着不再动弹的哑姐儿，泪水不由自主地坠落，浑身颤抖，一个劲地吸气，仿佛也要窒息了。

主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不大相信这双手刚刚掐死了人。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哑姐儿的脸，突然小声地抽泣起来，道：“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我是不得已的……”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合上哑姐儿的眼睛，又抱起了她，神情狂乱地流着泪，“燕燕，我是不得已的……我苦命的孩子，我的燕燕……”

姬弘在玲珑耳边说：“走吧。”他拎起脚边的灯，想带玲珑离开。可玲珑没反应，只是哭。

姬弘低声道：“你知道的，他会把她的尸体投进井里。别看了。”他把她拉起来，玲珑木木的，任凭姬弘摆布。

姬弘一心想要把玲珑赶快从这里带走，他看看通向月门的曲折长廊，又看了眼手中的歧路灯，捉住玲珑的手，带她朝身后的院墙走去。到了墙边，脚步没停，他拉紧玲珑径直向前，在歧路灯的光芒里，那院墙好似曼舞轻纱，自动退开好让他们通过。但这一切玲珑都没看见，只是机械地被姬弘拉着走，一步，又一步。

出了书画苑，被廊外的风一吹，玲珑清醒了一些，才察觉他们已不在书房窗下。

看到玲珑伤痛的目光，姬弘说：“你别哭啊。”

“卢大成跟兔子说，他看了屏风上的画，一时冲动将那女孩儿打骂了一通，她跑出去，可能不小心坠了井，或是一时想不开自己跳下去的。唉，人类的话真是信不得。”他眨眨眼，试图安慰她，“你知道，人都是要死的。”

玲珑渐渐止住了泪水，泪痕在脸上风干，有些痒痒的。

他叹口气，“我忘了，人类对死亡的反应总是这么大……”

玲珑抬起头，认真地说：“不，我没事。你让我见到了哑姐儿最后一面，也让我知道了她死去的真相，谢谢你。”她微微蹙眉，努力忍着泪水，脸上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说，“谢谢你。我不难过了。我知道，人皆有一死，哑姐儿会死，有一天我也会死。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真的。”

姬弘见她欲笑还颦的样子，说：“好吧。”他站起身，看看廊外的天色，问道，“你之前说，你三天前见过我，就是现在吗？”

玲珑有些不确定地道：“应该是吧。那时我见你打着灯从远处走来，有些害怕，就躲到了走廊外的树丛里，就在前面。”

她指着西边的长廊，又看了看姬弘，恍然大悟道：“那天，你穿的就是这件白色单衣，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跟在你身后。我那天看见的，就是现在的我们吗？”

姬弘听了，轻声哼道：“没错。我们快走吧。”

姬弘说完就转身往前走，玲珑赶快追上他，紧紧跟在他身后。周遭的黑暗遇见歧路灯的光芒，都像有生命似的自动退开去，玲珑抬头看姬弘提着灯的身影，走得无比安心。

“咔。”树枝折断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无比，玲珑循声望去，就在廊外的灌木里，藏着另一个自己。这三日来的一切对于那个她来说，都还未发生，她还没失去最亲近的朋友，玲珑真想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让那个战战兢兢躲在树后的自己免于经历以后的事。

她叫住姬弘，在他耳边说：“就在那边，我就躲在那片树丛后面。”接着用眼神指出了自己当时藏匿的地点。

她以为姬弘会做些什么，可他只往哪个方向瞥了一眼。

“不早了，”他回头说，“快走吧。”然后就向前走去，玲珑有些不解，但也只得跟上去。

玲珑一路安静地走，脑袋里却充满疑问，直到二人到了走廊尽头，她才出声询问：“子夏，你为什么……”

姬弘停下脚步，没等她说完便抢过话头道：“你是不是想问，刚才你明明把自己三天前的藏身处告诉了我，我却没跟那时的你说话，也没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点头。

“你忘了吗？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的过去。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三天前你只是躲在树丛里看见了我，并没有跟我说话，所以今天你刚见到我时，才会告诉我你见过我，却不知道我三天前为什么在后院。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所以一点儿都不能改变。”

“哦。”虽然仍有些迷糊，她还是点了点头，“那么，现在你能不能带我回去？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如果天亮前没回寝室，姐姐们会担心的。”

听了这话，姬弘的脸色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似乎要告诉她什么，最后却只说：“好。我们走吧。”

他伸手拉住玲珑，面朝着宅院外墙的方向，正要走，玲珑有些疑惑地问：“咱们这样走，到那边会不会出了府，走到街道上啊？”

姬弘没有回答，只说：“记住，不可以放手。”便带她向前走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玲珑陷入黑暗后没再惊慌失措。也许是心中少了些恐惧，她觉得回程比来时短了许多。没走多久，玲珑一脚踏上实地，眼前也看到了光。和玲珑猜测的一样，他们的确已出了宅院，站在了街道上。还没来得及表示疑惑，玲珑发现，他们身处的街道竟亮如白昼，一阵喧嚣传来，是有人在奔走呼喊。一回头，玲珑惊恐地看见，身后不远处的宅院竟已陷入一片火海。

玲珑又震惊又害怕，她知道，今年冬天迟迟没下雪，天干物燥，一旦起火，便难以控制。之前城中几次失火都在白天，所幸无人伤亡，但现在正是半夜，起火时府里众人必定还在沉睡，又怎么逃得出来呢？玲珑焦急地望着大火，她能感到火焰掀起的逼人热浪扑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化为焦炭的呛人烟气。想起身边的姬弘，玲珑立刻转身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祈求：“子夏，你是白龙馆的馆主，你有那么多神奇的东西，你一定有办法灭火救人吧？”

姬弘低头看着她，淡淡地说：“我有办法。”

玲珑期待地看着他，整个脸都被希望点亮了。

可他看了看奔走救火的人群，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玲珑又气又急，快要哭出来，“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府里，榴红姐、秋烟和萍儿姐，还有主家、夫人，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就要被烧死了！求你救救他们！”

玲珑突然记起，姬弘从一开始就知道宅子着火了，对，那时他说过，有烟气，“你早知道，宅子刚起火你就知道了，对不对？那时你说要带我去三天前，其实不是为了让我看到哑姐儿死去的真相，你只是要带我离开这起火的宅子，是不是？”不需要姬弘回答，她全明白了，“可是，你一早就知道着火了，为什么不叫人救火，为什么单单带我离开？”

姬弘只是看着她，他的眼中映着火光，玲珑看不懂，那么冷酷，却泛着慈悲，“我能救你，可我救不了所有人。”

“人皆有一死，是吗？”玲珑冷笑。

“这把扇子，”姬弘从怀中掏出小团扇，一侧扇面上还印着小小的织云屏，他说，“能将任何东西、任何人，保存在收入扇面那一刻的状态下。如果把这座宅院收进团扇，火势就会停在此刻，你的朋友们，还有你的主家、夫人，他们可能都不会死。只要被收存在扇面上，一切都能静止不变，可一旦把扇中保存之物放出来，该发生的还是会继续发生。”

他把团扇递到玲珑手里说：“这扇子还有一面是空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将这座宅院收存在扇面上，十年，百年，千年，宅院里的人都不会死，他们会作为一幅静止的图画，永远停滞在这一刻。可一旦将他们放出，这宅子，还有这些人，仍旧无法逃脱火海。”

玲珑看着手里的团扇，紧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蛾眉紧锁，抬头对上姬弘的双眼，现在她好像能看懂他的眼神了。玲珑将扇子塞回姬弘手中，说：“我明白了。那样被收存着，并不是生命。”

“可哑姐儿已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掉！”她快速地将肩上的大衣脱下，塞到姬弘手中，转身向着大火处跑去。

姬弘猝不及防，伸手拦她却抓了个空。他朝她呼喊：“玲珑，别过去！”

姬弘披上大衣，冲进火场去追玲珑，火焰扑过来，遇到大衣上的黑色皮毛，竟奇迹般地缩了回去。可玲珑小小的身影混入喧杂的救火人群，转眼就找不到了。

玲珑一路蹿进前院，发现火正是从东院烧起的，此时整座宅子都已被火焰吞噬。她径直向东院跑去，却发现大门被人用杂物堵死了，根本进不去。好在还有偏门，但火势太猛，帮忙扑火的人拦住她说：“这小门进得去出不来，大人都不敢过去，你这小孩儿快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可她趁人不注意，仍是溜了进去。

才进院子，火光中只见一醉汉，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晃荡，口中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号着：“就是老子放的火！卢大成！你以为给几个臭钱就能打发老子吗？老子烧的就是你！”他好似发了疯般，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你害得没人给老子送终，老子就要你们全家给我陪葬！烧啊！烧啊！”

玲珑没理会那疯子，只一心要往偏苑的寝室跑。

“救命！”火势凶猛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喊。

玲珑循声望去，见邵元倒在廊前，一条腿被烧断倒落的廊柱压住，无力地呼救着。她赶忙上前，邵元见到来人是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又灭掉了，他哀叹着：“怎么是你？你看这柱子，你可抬不动！”

玲珑却没泄气，她寻了根能拖得动的木头，把它卡在压住邵元的柱子和台阶间，转头对他说：“用力往外拉你的腿！”

她用尽全力去撬动柱子，却没有效果。邵元绝望地哭着说：“你弄不动的，你自己快跑吧，待会儿就逃不掉了！”

玲珑灵机一动，爬上走廊围栏，纵身一跃，将身体的重量砸上撬棍那头，“拉！”

就那么一瞬，廊柱被翘起了一点儿，邵元的腿拔了出来！

玲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扶着邵元往偏门那走。邵元说，院里那个一瘸一拐的就是哑姐儿她爹，刘老二发酒疯，拿东西堵了院门放火，将主家和夫人反锁在屋子里活活烧死了，还说要全府上下几十口给他陪葬！玲珑听了默不作声，心里却明白了。织云屏上说主家会因哑姐儿而死，主家以为杀了哑姐儿自己能活下去，可就因为杀死了哑姐儿，哑姐儿的爹才发疯放了这场火，烧死了他。她想起白兔当时说的那段长篇大论，一旦看见了某种未来，你为改变它而做的一切，反倒会导致这种未来发生。说到底，主家的确是因哑姐儿而死的，却也是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丧了命。

出了偏门，将邵元托付给前来救火的人，玲珑心里记挂着几位相熟的姐姐，担心她们也像邵元一样困在火场里，便又趁乱跑进了东院。姬弘寻不着玲珑正着急，此刻远远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似乎是她，他忙往这边奔来。

站在寝室所在的偏苑门口，玲珑才死了心，整个偏苑都沉浸在火海里，根本不可能接近。玲珑痛苦地回望一眼，顺着来路狂奔而回，她被烟气呛得几近窒息，眼睛也被熏得快睁不开了，四周不断有着火的木头坠落倾倒，叫她胆战心惊。跑到院墙边，玲珑的心一沉，刚才还能通过的小门，已被火焰完全吞没了。

姬弘提着灯，一路穿墙踏火，冲进东院里。

火舌跃动，烟尘滚滚，几乎挡住了眼前的一切。他高举手中的歧路灯，幽紫的光芒穿透烟雾，让他能看远一些。前面不远处，醉汉在叫嚣：“烧吧！老子活了几十年，今天有你们一家给我陪葬，值了！”姬弘嫌恶地扭开头。

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倒在廊下，姬弘冲到跟前，蹲下身子，将她翻过身来，是玲珑。她在浓烈的烟尘里几近窒息，已昏迷在地。姬弘将玲珑轻轻揽到怀中，他皱着眉小声骂了句：“傻丫头。”

此时，近旁的走廊被大火舔舐，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柱子与屋檐顷刻间轰隆倒塌，竟将二人埋在了下面！

焦炭之下，有些木条还在燃烧，而一个身影从这火堆中升起，烟尘与火焰簌簌扑落。姬弘怀中抱着玲珑自其中走出，二人毫发无损，他肩上的大衣竟还是光泽柔亮，一尘不染。

几步开外，传来惨烈的号叫，姬弘看去，是那醉汉，被塌落的焦木砸中了身躯，趴在废墟之中。也许是被疼痛惊醒，那人已是醉意全无，脸上写满了惊恐，向不远处的姬弘呼救。

姬弘走到他身前，眼神如冰。

“求你救救我！”那人哀哀地祈求着，伸手想去抱姬弘的脚，却差了一寸。姬弘盯住那人脸上的绝望，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决绝地转身而去，任他在身后惨叫。穿过重重火焰，姬弘小心护着怀里的女孩，出了宅院。

大火已蔓延开去，竟席卷了半条街。姬弘身侧，有人还在扑火，有人抱头逃窜，还有人哭号。

他一刻都未停留，头也不回，抱着玲珑向前走去。身后火光映红了夜空，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团作重重云雾，遮天蔽月。

第二章聚流离

玲珑咳得惊天动地，竟将自己从昏迷中吵醒了。

映入眼中的是一只兔脑袋，两颗门牙很是显眼，双眼藏在长长的眉毛下，这位好像有点儿眼熟。见玲珑睁开了眼，它就扯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馆主！这个女娃娃没死！”听见这尖细又破音的嗓子，玲珑立刻认出了它，是她之前见过的那只会说话的白兔。

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有人凑到了玲珑身旁，“喂。”是姬弘。他小心地扶她起身，眼睛亮亮的，笑容温暖，“玲珑，没事了。”

兔子嘬着牙对玲珑说：“啧，你这女娃娃是什么来历，馆主居然抱你回来？我可没见他触碰过其他人。”

姬弘转头，面对玲珑时和煦的笑容一扫而空，看了它一眼。兔子心虚地吞了一下口水，不再出声了。

“子夏，她们怎么样了？”玲珑扯了扯姬弘的袖子，急切地问他，“榴红姐，还有萍儿和秋烟姐姐，她们还好吗？我没找到她们。”

兔子听见女孩竟对馆主称字，讶异地瞥了她一眼，又瞅瞅姬弘的脸色，见他竟没有反应，心里暗自疑惑，却也没敢出声说什么。

姬弘没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玲珑又问：“那主家和夫人呢？”

姬弘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她看见姬弘深沉的眼色，什么都明白了。从她醒来到现在，短短一日，她失去了最要好的哑姐儿，失去了几年来的“家”，失去了所有人。她已流不出泪，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口中弥漫着苦涩的滋味。

看着玲珑的悲戚脸色，姬弘以为她又要哭了。他做好了安慰她的准备，谁料玲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叫我玲珑。可我从没说过我的名字啊。”

姬弘目光如水，平静地回答：“是你告诉我的。”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应当，玲珑眨眨眼：“哦，那也许是我忘记了吧。”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间宽敞但有些杂乱的房间，除了自己躺卧的床榻附近，屋子中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杂物。靠墙处有一盏高大的灯台，那灯里竟无一丝火焰，只稳稳坐着一颗硕大的圆珠，珠子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兔子见她不明就里的样子，解释道：“这里是白龙馆。你昏倒了，是馆主把你带了回来。这就是馆主的房间。”

玲珑刚想说话，却又咳了起来，她只觉得焦渴异常，便向姬弘索水喝。姬弘关切地问她还需要什么，她想客气地说不需要了，只听一声响亮的“咕……”，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玲珑轻咬下唇，有些窘迫地挤出一个笑容。

姬弘忙支使白兔去拿些水和食物。

兔子却双手一摊，说道：“馆主，咱们这儿没有人吃的东西呀。”

听了兔子的话，玲珑慌忙摇手道：“没事没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饿。”

她噔的一声下了榻站起身，把旁边的姬弘也吓了一跳。玲珑微微咳着说：“谢谢你们照顾我，实在太麻烦你们了，我还是回去吧……”还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了，便有些发愣。

姬弘说：“你可以留在白龙馆。毕竟一切由织云屏而起，我会对你负责的。”

“是啊，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了嘛。”兔子啧啧帮腔，“你那府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即使还有谁活着，你回去也只会被卖给别的府上吧。”

姬弘横了它一眼，叫它闭嘴。

玲珑没说话，有些犹豫地抬头看着姬弘。

“你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姬弘用眼神指兔子，“没人敢欺负你。”

我哪有过“家”呢？玲珑听他这么说，顿时红了眼圈，心里已经决定了。她一时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好。”姬弘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拉着玲珑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说道：“你好久不在，衣服都要收起来了，得去找找，对了，还有餐具……你不是想喝水、吃东西吗？放心，食物马上就有了。”玲珑小跑着才能跟上姬弘，看他像个小孩一样雀跃，她心里也轻快了一些。

第一次见到馆主笑容洋溢的样子，兔子有些意外，一脸探究，跟了上去。

玲珑被拉着，出了刚才所在的院子，一路绕过花园亭台，停在一座屋宇前。这座建筑，曲曲折折向后铺展开去，大部分隐在花园池塘之后，玲珑猜不出它究竟有多大。屋子门上挂着牌匾，她一个字也看不懂，怯怯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姬弘拉开门进屋，回头说：“这是我的储藏间。”

兔子在旁边解说：“那匾上写的是‘聚流离’。馆主待活物冷冰冰的，他倒很珍视器物。这里存着馆主亲制的器物，也有作为报酬收来的物件。”

“馆主总说，器物上凝着制作者的心血，尤其是被人珍爱的东西，更牵系着使用者的魂魄神识，都是有灵性的，要收聚此处，叫他们免受流离。而出自白龙馆的物件，受馆主制作时倾注的精魂滋养，各有神异，更不可叫它们流落人世，扰乱凡间。一旦使用者离世，都是要拿回此处收藏的。”

进了门，玲珑才见识到这房子的特别。说它是屋子，它太大了些；说它是院子，它又是完整封闭的。这房子简直是个迷宫，一眼看去，前面、左面、右面，都是长长的走道，走道两侧是分隔的小室，它们全都一个样子，只有门边的吊牌上做着不同标记。

走到一处，姬弘停下对白兔吩咐道：“你去帮我找找那把青凤翎做的掸子，将玲珑的卧室打扫出来，哦，就是我隔壁那间。”

兔子听了，蹿进近旁的一条走道，一溜烟就不见了。

玲珑跟在姬弘身后，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在几条走道间穿来穿去，根本就记不清来路。

终于，在一间小室前，姬弘停了下来。拉开门进去，玲珑却发现，这“小室”一点儿都不小，这间房里简直能容下一座平常人家生活的院落。

屋内是一架架陈设着各式碗盘杯壶的柜子。姬弘不知钻到哪里去翻找东西了，四周静悄悄的，玲珑有些忐忑。

她努力放松神经，在门口溜达起来，顺便看看架子上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排柜子，专门用来放置不同形态、不同材质的勺子，玲珑有些震惊。她又往里走了走，看了其他的柜子，玲珑意识到，这间“食器室”里陈设的东西，一半以上她见都没见过，更不知是做何用的。

“给，这是鲲囊。”姬弘突然出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囊袋，样子很像西市胡商售卖的羊皮水袋，“你不是渴了吗？这里面有水，快喝吧。”说完又去找东西了。

玲珑晃晃手里的袋子，里面确实有水声，但看起来装不了多少水啊。她打开囊口，犹豫了一下。这东西在架子上放多久了？水还能喝吗？可她实在太渴了，便不顾疑虑，仰头痛饮。她喝了许多，终于神清气爽，可袋子里的水却一点儿也不见少，囊中好似有个秘密的泉眼，能源源不断地流出水来。她将眼睛凑到囊口，想看看里面有何奥妙，可袋子里没光，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玲珑还在研究鲲囊，忽然觉得一阵阴冷贴上了脊背，叫她头皮发炸。玲珑回头，眼前飘浮着一个“人”，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下半身都是透明的。

“啊！”玲珑尖叫着后退，腿脚却不听使唤，一下子坐倒在地。而那个“人”面无表情，虚虚浮浮，还在向她的方向飘来。玲珑浑身冰凉，向后缩着身体，后背却靠上了木柜，退无可退。

姬弘循声而来，见玲珑双手抱头缩在柜角，瑟瑟发抖。

他上前捉住她的手臂，可这让玲珑受了更大的惊吓，尖叫起来：“鬼啊！”

姬弘哭笑不得，只能温声细语地安抚道：“玲珑，玲珑，没事的。你看，是我。”

玲珑抬起头，见是姬弘，松了口气。刚想说话，目光一转，那东西正飘在姬弘背后，直直地盯着她。她僵在原地，面上全是恐怖，眼里噙着泪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姬弘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让她如此惊恐的原因。

他喝道：“走开！”

它听了指令，乖乖地后转，无声地穿过木柜，飘远了。

“玲珑，那不是鬼。”姬弘安慰道，“那东西叫守账灵，它们能整理器物，记录收存情况。虽然是人死后所化，但它们没有情感欲念，只是无害的灵体。”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姬弘。

姬弘不确定该怎么向她解释，想了想说：“有些人生前执念很重，死后仍有牵挂之事，魂魄便会逗留世间，时间一久，要么怨念深重化作厉鬼，要么灰飞烟灭。有些魂魄寻到白龙馆，求我制作一些器物，帮它们完成未了的心愿。一旦心愿达成，牵挂不再，神识就会消解，它们便化作无思无念的灵体在世间飘荡，直至消散。作为给我的报酬，它们留下的灵体被收入馆中，供我永久役使。

“这些守账灵虽然没了思想和情感，但能做很多事。你看这些器物，就是靠它们分类整理，记录和报告收存情况。自从养了守账灵，我找起东西来快多了。”他一副用得很顺心的表情。

“那也太可怕了。”玲珑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你不用怕，它们只是会说话的账簿。你还可以询问器物存放的位置，它们也能直接告诉你。我叫一只过来示范给你看吧。”

“不用了，不用了！”玲珑慌忙摇头。

姬弘扶她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玲珑看见，眼前多了一张食案。她惊魂未定，回头看，那只守账灵飘得很远，躲在柜子后面。玲珑还有些心有余悸，却突然觉得，它们也挺可怜的。

姬弘接过玲珑手里的水袋，让她到案边坐下。他转身在后面架子上挑了一只倒扣放置的陶盆，扣在桌上。

“这张食案，能感应到你对食物的渴望，只要放上碗碟，它就能把你心里最想吃的东西呈现出来。”他坐到玲珑对面，手指敲敲陶盆，微笑着说，“这东西可有年头了，但也挺好用的。任何食物放入其中，随你吃喝，万世不竭，但盆子倒扣过来，食物就会消失。想想你要吃的东西。”

姬弘把陶盆掀过来。本以为玲珑最想吃的是肉羹、稻饭、切脍之类平日很少能吃到的美味，可陶盆里出现的食物，竟是几块其貌不扬的煎柿饼。

玲珑取出一块，盆中又多了一块，这样下去，真能吃个万世不竭。她沉浸在柿饼香甜的气息里，咬一口，味道竟和记忆中哑姐儿她娘做的一样，她看姬弘没动，便说：“你怎么不吃？这饼很香的。”

姬弘笑笑道：“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她觉得他的话有点儿怪，“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是什么意思？”

“我不吃人类的食物，也可以活下去。”

“不，我是问，你干吗总说‘人类’的食物？”玲珑觉得姬弘没明白她的问题。

“因为我不是人类啊。”

玲珑本该比现在更惊慌一些的。可她已经见识过会说话的兔子、能看未来的屏风、能穿越时间的灯笼，还有刚刚的“守账灵”。姬弘不是人类，对她来说，已算不上什么可惊讶的事。她知道，这世上奇异的事物肯定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多很多倍。玲珑又拿了一块柿饼，歪着脑袋想了想，边吃边问：“那你是什么？神仙？妖怪？鬼魂？”

“不。我是龙。”姬弘认真地回答，“也许是如今世上唯一的龙吧。”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这个答案还是有些出乎玲珑的意料，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白龙，因为这里叫‘白龙馆’。”

姬弘笑笑。

“可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唯一的龙？”

“说来话长。在最初的二十九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还差点儿登基做了王。”姬弘的眼神变得深邃，“若不是王兄下毒杀我，我也不会发现，自己竟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那时我的养母早就不在人世，所以我已无法得知，她当年是否见过我的族人，又是如何瞒住世人，将我当作周室公子抚养成人。”

“周室？”

姬弘笑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朝代。”

“后来，我花了几百年时间寻找同族，却只在人类的古籍里见过对龙的记载。按照人类的记法，我活了一千五百多年，却从没见过一个同族。”他自嘲地笑笑，“我连亲生父母的样子都不记得。玲珑，这世上，只有我了。”

玲珑听了，心中感触，小声说：“我也不记得我的父母了。”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儿落寞，姬弘想转移玲珑的注意力，便语气轻快地问：“好吃吗？”

玲珑笑了，点头道：“和我喜欢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吃饱啦。”

“好，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呢。”姬弘将陶碗倒扣，站起来转身往柜子间的过道里走去。玲珑将陶碗掀起一条缝，向里面看，碗中刚才装着的柿饼果然消失了，连渣子都没剩，她暗暗惊奇。抬头见姬弘走远了，玲珑对守账灵还有点儿发怵，怕它又飘过来，她赶忙起身追上姬弘。

“用这只杯子装汤饮可以冬暖夏凉。”

“这只刀锋利灵巧，可用来分离骨肉。”

“这只勺子可以将水变作稠酒。”

姬弘挑了几样餐具，叫玲珑拿着，自己则抬上食案，往外走去。

出了小室，姬弘又带着玲珑探访了几个房间。

“用这篦子梳头，头发会变得柔顺芳香。”

“拿上这个催人入眠的竹枕。”

“睡毯，保暖而且轻若蝉翼。”

“喏，这里衣，人穿上后刀枪不入。”

“这双丝履能让人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给，你待会儿就穿上，别光着脚了。这双玉鞋，还有这双靴子，都拿上。”

“天衣，一件能当千百件穿。”

两人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玲珑都快抱不动了。

“这些差不多够用了。”姬弘说。

可走到一间屋子旁，他又停下来，转身问：“你认字吗？”

“认得一些，可我不大会写。”

姬弘放下东西，进屋翻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几册书。

玲珑问：“这些书能做什么？”

“能用来读。”他笑了，“我听说，不读书的人类，长大了会比较蠢。”

姬弘终于对他们搜罗到手的成果满意了，领着玲珑往回走。走到一处，玲珑注意到，这座“储藏间”的各处都有明珠照亮，只有一段走道暗沉沉的。他们刚刚进了很多房间，但路线很绕，都刻意避开了这段走道。她好奇地叫住姬弘，问：“子夏，这些房间里有什么？”

他瞥了一眼没有任何照明的走道，轻蹙眉头说：“这些房间中存放的物品很危险，它们的力量连我也很难掌控。”

“可你制作了它们，怎么会掌控不了它们的力量？”

“我亲手所制的器物，会受我灵力滋养，获得一些神异的功能。但我若在制作时，心有憎恨、沮丧、愤怒的情绪，器物也会沾染它们，从而身负戾气或怨念。若使用者身上有相同的戾气、怨念，就会将其激发，祸害一方。”他耸耸肩，“我活了一千多年，其中总会有些黑暗的日子。”

他神情严肃地叮嘱道：“你要记住，不论何时，都别随意触碰其中的器物，最好根本不要踏足此地。”

玲珑连连点头，心里有点儿害怕，不自觉地挪了两步，凑近姬弘身边。

二人抱着满怀的东西，回到了原先的院落，玲珑发现姬弘隔壁的屋子正大敞着门。而白兔显然比他们回来得早，它正跷着腿，悠闲地坐在门廊上。刚到门口，玲珑就看见了奇异的一幕。屋子里，一只硕大蓬松的青色翎羽掸子在独自舞动着。手柄的部分刻了凤鸟，而这只掸子也如一只倨傲的青凤，正撅着尾巴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中。随着它的蹁跹跃动，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被清扫了一遍，原本看上去积满灰尘的房间，变得洁净无比。

它发现了门口的玲珑，她身上沾了尘土烟灰，脸上也灰扑扑的。那掸子突然停下舞步，朝着玲珑冲去，一下扑到她身上，将她撞倒在地，大尾巴在她身上扫起来。玲珑被撞了个满怀满脸，那些羽毛扑腾得她浑身痒极了，躺在地上咯咯直笑，连连求饶。

“好啦，好啦。”姬弘捉住大掸子，看看玲珑说，“呀，效果不错，干净多了。”

玲珑站起身来，低头看看，原先身上的灰尘一扫而光了。原来，这种青凤极爱干净，姬弘讨来它的翎羽扎成掸子，这掸子也继承了凤鸟的清洁癖，眼中容不得一点儿灰尘，一旦发现脏污就会自动打扫，直至原处纤尘不染为止。

兔子帮着玲珑，把刚才掉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搬进房间。玲珑四处看看，灯架、床榻、储物的矮柜等一应俱全，就连妆台也放在了她心仪的位置。光是身处房中，玲珑就觉得亲切温馨，这屋里的东西好像一早就备好了，只等她到来。

姬弘将手里的东西往屋子正中一放，翻出那张轻薄柔软的睡毯，扔给玲珑，说：“你一定累了，早点儿歇息，天都快亮啦。”

“啊！”白兔听到姬弘的话，双耳骤然立起，惊慌地叫着，“哎呀！哎呀！”一边转身往外跑，玲珑有些担心地追上去。

出了屋子，白兔看了一眼天空，焦急地喊道：“又来不及了！”

姬弘跟在玲珑身后说：“别担心它，只是天要亮了。”

玲珑抬头，见重云散去，天色澄清，正逐渐亮起来。当第一道晨光打在院中的兔子身上时，玲珑看到，兔子顿时定在原地，化作了一尊白玉的雕像。她赶快跑过去，见兔子保持着跑动的姿势，伸长了脖子，脸上一副焦急的神情，眉毛都歪着。

兔子竟然不是真的兔子！玲珑这回真的大吃一惊。她转头看姬弘，等着他解释。

“你看到了，兔子是玉石身。灵力不够的小精怪，往往只能在夜里活动，见日光则现形。”姬弘招呼她回屋，“你不用担心它，太阳下山它就变回来了。快点儿去休息吧。”

玲珑摸摸兔子的耳朵，白玉入手温润，她轻轻地说：“兔子，晚上见。”

玲珑在这一日一夜间，经历了许多常人不曾经历的事，虽然近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亢奋。但一枕上姬弘找来的竹枕，她就感觉躺进了柔软缭绕的云间，耳边还隐隐有箫声传来，几乎刚合上眼睛就坠入梦中。

一枕香甜。

醒来时，头脑很是清爽，大概也是这枕头的神异所致。她打开矮柜，里面是昨天姬弘给她挑的衣物。原本看着有些宽大的里衣，上身后却刚好贴合她的身体，仿佛是专为她裁制的。刚披上那件好像长袍的素色“天衣”，它竟像活过来一般，攀附着玲珑的肌肤流动生长，颜色缤纷变换，叫她有些无措。玲珑低头看，“天衣”竟化作两件，上身是月白色复襦，下身海棠色长裙，裙上缀以珠片，绣作梅枝。她动手轻抚裙子上的珠片刺绣，惊叹于它的精美，这样的衣裙她从前连见都没见过。虽然衣物并不厚重，但穿在身上后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寒冷。

稍作梳洗，玲珑出了门，冬季的白天总是很短，日头已经西斜。她看看隔壁，姬弘的房门大开着，屋内却没人。玲珑在门廊边坐下，晃着两条腿，裙裾也随着摇摆。她回头看向院中，兔子还是一尊玉雕，傻傻地钉在那里。从前每天清晨一起床，她都会跟着哑姐儿去伺候主家，或是被分派一些杂活儿去干，一整天都闲不下来。而如今，她没有什么活儿必须要干，也没有什么地方必须要去，很多年来头一次，终于能悠闲地坐着看天，心里却空荡荡的。

四周安静得很，阳光清冷地照耀，时间缓慢地流淌。玲珑的脑中响起姬弘的声音：“玲珑，这世上，只有我了。”她忆起死去的哑姐儿，忆起在大火中丧生的众人，心中酸楚。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千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阳光也这样清冷，照着寂静的小院。一千五百多年，姬弘是怎么活过来的，玲珑想象不出。人类的生命和白龙相比，真是太短暂了。

她决定去找姬弘，便出了小院。看着眼前的景象，她有些讶异。昨天夜里没有注意到，原来这座小院，和昨夜到访的储藏间“聚流离”，都坐落在一座岛上，四周是茫茫的湖水，一眼竟看不到边际，只有小院对面的一侧，不远处依稀立着一座洁白的八角凉亭，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玲珑走到水边，见湖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碎冰，她记得，自己脚上这双丝履是可以在水上行走的，于是大着胆子踏上一只脚去。

鞋尖才刚触到水面，周围的小块冰面就聚拢了，在她脚下紧紧推挤成一片结实的浮冰。她颤悠悠地又踏上一只脚，那冰面也随之向前推进，她有些战战兢兢，却又捺不住新奇，一路向前多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来时的路，却见身后的浮冰渐渐散开了，原来这冰面是随着她的脚步而起，走过便会消散。她尝试着轻轻跳起来，脚下的冰面纹丝不动，稳稳地承托着她。

玲珑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凉亭，不明白它为何形单影只地立在水中，她有些好奇地向那边走去。踏上凉亭，她回身看，刚刚还在承托她的冰面已经散开了。这亭子有八根玉柱，每根柱下都蹲着一只玉兔，守望着一方水面，唯有一根柱下空荡荡的，玲珑明白了，这必是院里那只兔子原本蹲坐的位置。

她抬头，见每只檐角都挂着一只白玉铃铛，小巧可爱。玲珑绕着亭子转了两圈，除了玉兔，没看出亭子有什么特别的。玲珑想回去了，她想，也许姬弘去了储藏间，或者在花园里。她正要大步穿过凉亭往岛的方向走，才到亭心处，便觉得天旋地转。她用力地眨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都变换了。

“玲珑，你怎么来了？”听见姬弘的声音，她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玲珑正站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而廊外是破落的小院，看起来甚是萧索。她转身，见墙上挂着一轴画卷，画上一片无边的湖水，湖中有座岛屿，岛前则点缀着一只小小的白玉凉亭。她忙转身想问姬弘，却见他坐在一幅青纱制的帘幕后，招呼她过去。

“你继续说吧。”

见姬弘对着帘幕外的虚空处说话，玲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气若游丝，让她毛骨悚然。

“馆主若肯助我，我下辈子愿做牛做马，报答馆主。”

她忙跑向姬弘，他拉她坐在身边。玲珑透过帘幕，见前面有个人影。她又低低地伏下身子，从帘幕下面看出去，却发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玲珑赶忙坐直了，一手扯住姬弘的衣袖，仿佛这样能少些恐惧。只听姬弘嗤笑道：“你执念深重，以致死后不得往生，哪里来的下辈子？”

对方愣住了，久久地沉默。

玲珑清了清嗓子，小声问姬弘：“他是鬼吗？”

他肯定地点头，转头安慰道：“有我在，别怕。”姬弘冷冷地对着帘外说：“说吧，你是何人，所求何事？”

玲珑壮着胆子，透过朦胧的青纱打量那个人影，只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他张口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破碎：“在下名为傅一川，原是长安人氏。我与邻家的坠儿妹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已有婚姻之约。谁料当年，奉王命远征高句丽，我家中无钱打点，竟被征入军中，因而未能成婚。离家前我向坠儿发誓，只待来年大军凯旋，便娶她过门。谁料北境严寒，我这一去，便无回还。但我心中放不下坠儿，故而流连人间。魂归故里，已是离家三年之后，却发现那片邻里宅院被富商收购，重建了新居，坠儿一家已不知去向。

“此后，我在长安城游荡，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今日进得白龙馆，只求馆主助我寻觅坠儿，以兑现我二人的婚姻之约。”

姬弘略一沉吟，说：“我可以帮你。”

玲珑有些不解，打断姬弘问：“找到坠儿有什么用呢，她也看不见他啊？”

“鬼怪精灵，性都属阴，夜间可以显形活动，白日里则能力大减。”姬弘示意玲珑看廊外的天色，“我们现在看不见他，是因为太阳还没落山。”

“他就和兔子一样？”玲珑明白了。

姬弘点头，接着转头对傅一川说：“我可以帮你。但作为报酬，待你心愿达成，神识既去，魂魄将收归白龙馆，永世为我所役使，你可答应？”

“当然，当然。不论如何，我也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结果，若馆主能帮我达成心愿，我自当以区区魂灵，献于馆主。”他欢喜地答应。

“你走吧。”姬弘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明日子时来馆，我自有物件给你。”

那傅一川往屋外走，玲珑掀开帘子，果然又看不见他了。“吱呀——”院子前破旧的木门兀自开了，“吱呀——”门又合上了。玲珑怔怔地问姬弘：“如果心愿达成，他就要变成那天我见到的守账灵了，是吗？”她转头，怜悯地蹙眉，“如果他不求你帮他找那个坠儿，是不是还能当很久的鬼？”

“他游荡人世上百年，在他眼里，都比不上寻到坠儿与她完婚的那一天。”姬弘也久久地望着那傅一川离开的方向，摸摸玲珑的头说，“鬼虽然是已经死去的人，却和人类一样，为情所系，能做出各种旁人看来觉得愚蠢或不值得的事。你还太小，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他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对玲珑说：“来吧，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呢。”

走到悬挂画轴的墙边，玲珑指着画问：“子夏，难道这里才是真的白龙馆，而我们昨天待的地方，只是看着这幅画产生的幻觉吗？”

他拉着玲珑，伸手触碰画轴，玲珑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他们已站在白玉凉亭里。姬弘带她向一边走，将玲珑的手贴在玉柱上，低头问她：“你摸摸看，这亭子，是幻觉吗？”

手上传来白玉温润的触感，异常真实。她抽回手，更加不解。

姬弘拉着她走上水面，脚下又聚起浮冰，将他们托在水上稳稳前行。他解释道：“很多人类以为，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所有了。他们不知，除了人间，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多不胜数的世界。这万千世界随意散落在宇宙里，就像湖中散落的岛屿，有些岛屿间的距离很近，只要架起桥梁便可通行。我搭了一座桥，把白龙馆所在的世界与你所熟知的人世连接起来，那轴画是桥的一头，这亭子是另一头。”

玲珑点头，听懂了一些。她低头思考着什么，眼睛盯着随脚步聚集前进的浮冰，它们就像一座在随脚步不停修建而成，又随着脚步离开而逐渐塌毁的桥，把亭子与小岛连接起来。

踏上了岸，玲珑抬头，艰难地组织出语言：“子夏，你昨天说，在人间找了几百年都没见过同族，所以自己是唯一的龙。但龙族可能本来就不属于人类世界，只因某些特殊的原因，你才会流落到人间。

“你能在不同的世界间穿梭，还能搭这样的桥……也许，龙族世界与人类世界间原本有座桥，但那桥后来塌毁了。”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你不是唯一的龙，你只是还没找到龙族的世界！”

姬弘听了，并没被她脸上的兴奋感染，只是沉默地笑了笑，又抬眼去望无边的水面。落日浸在水中，将天色与水色都染得通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玲珑见太阳就要被水面吞没，想到兔子，她轻快地拉着姬弘往小院中跑去。

兔子还别扭地钉在院中，玲珑只得先在廊下坐着，她时不时侧眼去看兔子，期待它快点儿活过来。

最后一丝天光还眷恋着不肯褪去，但屋子里的明珠已经开始放射光华。姬弘将食案拿来，说：“吃些东西吧。”

翻开陶碗，一阵焦香扑鼻，玲珑见碗中躺着几串烤肉，好像刚从炭火上取下的一样，烤出的油脂还在吱吱作响，肉上撒着不知名的香料末儿，被烤肉的余温炙出一种奇异诱人的气味。玲珑的口水在嘴里汹涌，她拿起肉串用牙齿扯下一块咀嚼，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她赞叹：“竟如此好吃！”但又奇怪地问姬弘，“你不是说，桌案会探测我的欲望吗？可我以前从没吃过这种做法的肉。”

“没吃过，不代表不想吃，只是你还不知道自己想吃而已。但它知道。”他指指食案。

“嗷……”院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呻吟。兔子刚一转醒，便脚下一软，脸朝下栽了下去。两只耳朵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尾巴露了出来，向天翘着，一抖一抖，煞是可笑。

玲珑已经吃饱了，她将陶碗倒扣在桌上，跳下走廊，跑到兔子身边蹲下。见兔子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玲珑有些担心，她试探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尾巴。

“干吗？”兔子跳起来。

“啊，真的活过来了。”玲珑眨着圆圆的眼，盯着眼前毛茸茸的兔子，“你竟然是假的兔子。”

兔子气得眉毛在抖，“什么叫假的兔子！我是白玉得天地灵气化身的兔子，得了天地灵气，懂不懂？”

姬弘见平日里出口成章、头头是道的兔子竟被玲珑气得跳脚，不禁被逗笑了。

“兔子，”玲珑眯起眼想了想，“你没有名字吗？还有，你昨天干吗要跑？反正天一亮，不管跑到哪里，你都会变成石头的啊。”

“是白玉！不是石头！”兔子吼道，但它尖细破音的嗓子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它不耐烦地回答，“我就是喜欢在特定的地方度过白天，就像你们人类总要在卧室里度过黑夜一样。你半夜不想睡在院子里，我也不想在院子里现形，有那么难理解吗？我也需要安全感的。还有，你记清楚了，我是白玉化身的兔子，白玉！”

玲珑打断它道：“你是白玉化身的兔子，那就叫小玉吧。”

兔子急了，忙说：“不要！”

“哎呀，这个名字确实不适合你。”她一脸冥思苦想的表情。

兔子听了，总算松了口气。

“小白。”玲珑眉毛一挑，笑着说，“这个名字好，小白！”

兔子继续抗议道：“我才不需要名字！”

“嗯，小白，不错。”姬弘忍住笑意道，“这名字挺适合你的。”

兔子听姬弘这么说，愣愣地看他，好像又化作了一尊雕像，“馆主……”

它还想争辩，姬弘却站起来，对它说：“就这么定了吧，小白。请为我到聚流离取浣花玉屑和阴阳剪来。”

兔子耳朵耷拉下来，却又不敢违逆馆主，只好称是。它转身往储藏间去，路过玲珑时，把牙嘬得啧啧响，好像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兔子将姬弘所说之物取来时，天已漆黑，姬弘坐在屋中那张宽大的桌案后，审视眼前的物件。玲珑好奇地凑上去，看他要做什么。见桌上并无玉屑，玲珑问兔子：“小白，你是不是少拿东西了？子夏刚刚说的浣花玉屑在哪儿？”

“女娃娃不识货。”兔子轻嗤，它的小爪子拍在一沓纸上，说，“这便是蜀中浣花溪所出的‘玉屑’，浣花溪水清滑异常，纸张得其灵气，坚薄细韧，可谓滑如春冰密如茧，乃当今白麻纸之上品。”

玲珑嘟着嘴，没接话。她见桌上的那把交股簪花银剪十分精巧，便取来把玩，见剪上图案有些特别，一股上錾刻草叶纹，一股上錾花。那花朵妖异美艳，玲珑不识，便问姬弘：“这剪子上刻的是什么花？”

“赤团花，也叫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却能勾连阴阳，簪于阴阳剪上，很是应景。”姬弘抬头见她将剪子拿在手上，皱了皱眉，正要接过，玲珑原本拿得很稳，此时却一恍神，剪子划破了右手中指。

姬弘赶忙捉住她的手查看，伤口很小，透出一颗血珠。他眉头紧锁，面容冷酷。

玲珑见他严肃的样子，怯怯地抽回手，将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吮吸，“我没事，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她笑笑地说道，但姬弘仍蹙着眉，目色深沉，她再去看兔子，它竟也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玲珑有些疑惑，想到白龙馆里的物件都有神异之处，心中也有些后怕地道：“你们怎么了？只是扎破了一点儿皮而已，这剪子……我应该不会死吧？”

兔子连连点头，嘬着大牙说：“嗯嗯，这剪子能破生死、裁阴阳，裁死物则死物可活，如今剪到你这活物，啧啧，我看是凶多吉少……”

姬弘干咳一声，兔子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姬弘见玲珑害怕的样子，柔声说道：“不会的，别听它胡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不过以后凡事要小心些才好。”

玲珑脸色稍缓，姬弘开始工作。他将一张玉屑纸折作手掌大小，手执阴阳剪，粗粗剪上几刀，碎纸从手中落下，堆在桌案上，果然如玉屑般洁白轻透，而他手心里余下的，是一叠人形纸片。姬弘又拿了几张纸，剪了更多人形纸片，小心地放在一处。玲珑没看出这些纸片有何神奇之处，她问姬弘，他却神秘地说，明天她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儿，玲珑打起了哈欠，她今日下午才睡醒，现在却困倦无比。姬弘发现了，劝她去睡觉，玲珑却执意要留下来，看看这些纸片究竟有何神通。他笑着承诺：“乖，快去睡觉，明天带你去看。”玲珑才答应了。

玲珑转身走了，姬弘忧心忡忡地目送她的背影。听见她进了隔壁屋子，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站了起来，“看来今夜不大好过啊。”

兔子在旁边捋着眉毛，玩味地看着馆主。

姬弘从桌上捡起一片纸人，咬破中指，在纸人的头上用血点出双眼，又在它身上写下玲珑的名字。他转头对兔子说：“请再去聚流离，为我取长明灯、招魂铃、引路香，还需红绳锦囊，也请为我找来。”只一句话的工夫，姬弘的手指已经愈合，甚至看不出曾有过伤口。

“不过是一个人类娃娃，馆主何必如此上心？”白兔怪道，“她肉体凡胎，寿命不过几十年，早晚会死的。何况她已被阴阳剪所伤，身不锁魂，馆主能救她一时，又能护她多久？日久天长，魂魄耗损，她便不得往生，到时馆主又能如何？难道要将她关进聚流离，做一个无思无识的守账灵吗？”

他听了白兔的话并无动摇，仍是说：“小白，请为我取来吧。”

兔子见馆主不听劝，也只好听命去取他要的物件，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以为然地小声念叨：“小白？我这么多年来都没名字，不也挺好的。小白……哼！”

姬弘走进玲珑的房间，见她安详地躺在榻上，好似沉入了甜美的梦乡。姬弘坐到她身前，一手将刚才用自己的血点画出双目的纸人置于玲珑胸前，轻声说道：“放心，玲珑，你才刚刚遇见我，现在怎么能死去？” 姬弘摸摸玲珑的头发，抬起另一只手，手里竟握着阴阳剪。他剪下去，一缕发丝飘落，停在他的手心里，他看着玲珑的脸，口气温柔地道，“你我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呢，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就如那时的我一样。”

玲珑无端地觉得极度疲惫，虽在梦中，也能感到身体的沉重。

与平日睡眠的感觉不同，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往更深的黑暗里沉去，好似这一睡就将永不醒来。玲珑有些慌乱，奋力挣扎，抗拒着睡意，眼皮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她想翻个身，身体却纹丝不动，好像已经不再受她控制一般。很快，她的心力消耗殆尽，意识徒劳地抗争，却还是渐渐沉入黏稠的寂静里。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发现自己正身处全然的黑暗里，心中只剩恐惧。

刻骨的恐惧。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她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在这黑寂中飘浮着，玲珑失去了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最初的恐惧渐渐平息，玲珑竟觉得这黑暗有些熟悉，好像这无知无觉融在寂静里的状态，才是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刻意去想过去的经历，想借回忆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心中掠过哑姐儿的音容笑貌，榴红、翠儿、秋烟的面孔，还有平日慈爱的主家，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看着主家亲手杀死了哑姐儿，眼前又见漫天火光，她看到自己熟悉的一切在火中灰飞烟灭。

浓重的哀伤笼罩着她，可渐渐又淡去了，她竟记不起刚刚是因何伤感。

再向前回溯，她看见自己被一个个主人买卖转手，在宅院与宅院间辗转流离，却没有一个宅院是自己的家。最后，眼前浮现一张妇人的脸，玲珑没认出这张脸，却又觉得她很亲切。妇人眼中流淌着痛苦，玲珑听见她抽泣着说：“孩子，娘亲养不起你了，与其一家人一起饿死，不如将你卖了，我们一家老幼能有饭吃，你也能到贵人家里，过上好日子。”

那妇人的面孔渐渐消散了，玲珑心中隐隐酸痛。她看清了，自己的一生，其实一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从出世起，她就没被这个世界需要过。她也看清了，自己的生命，其实并无存在的意义。这样想着，她感觉周遭的黑暗也并不可怕，便放松了神志，任自己往更深处漂流。她记起了，在有生命和知觉以前，自己也如现在一样飘浮在这黑寂之中。

她感到无比的自由，她明白，自己本就是这幽玄空寂之境的一部分，现在只是重新回到了其中。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已觉察不到自我的存在，几乎完全融进了无边的黑暗。

“叮……”一声细微却尖锐的铃声穿透黑暗，击中了她的意识。

“叮……”她试图忽视这声响，继续在寂静中飘浮。

“叮……”别理它。

“叮……”那铃声不依不饶。

“叮……”真恼人。

“叮……”烦死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摇铃铛！玲珑愤愤地，竟睁开了眼。她惊觉自己正陷在全然的黑暗中，心里又恐惧起来。

“叮……”

顺着铃声的方向，玲珑看见了灯火，虽然在遥远处，却坚定地燃着，几近耀眼。但如何去到光亮那儿呢？正愁着，她眼前就出现了一条细弱的路，仿佛烟雾般，飘摇浮动着，向灯火处伸展过去。

玲珑顺着烟雾聚成的长路走着，铃声越来越清晰，她听见，铃声之下，有人在声声唤她：“彼女玲珑！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勿上天也。”

念着，铃声也收紧了。

近了，近了，她看见了光亮的来源，是一盏青铜古灯。灯旁盘坐一人，她认出了他，那是姬弘，手执金铃摇动，切切地念着她的名字，唤她魂归此处。眼光一转，玲珑大惊，姬弘身前，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的女孩，不正是自己吗？榻前有一盏香炉，玲珑发现，引着自己走至此处的烟雾，正是从那炉中飘出的。

原来，刚才她的魂魄已离开了身躯，飘飞到幽冥境界里。

悬在身体外看自己，竟觉得如此陌生，她惊叹着。铃声骤然停了。玲珑看过去，却见姬弘眼神肃穆地盯住自己，只听他大喝一声：“玲珑归兮！”她神志震悚，感觉自己忽然一沉，魂魄却没有回到身体里，而是被吸入到那张用血点了眼睛并写着玲珑名字的人形纸片上。

那纸人被玲珑的魂魄附在其上，竟如有了生命般，挣扎着要站起来。

姬弘见了，忙将它捉住，拿之前从玲珑头上剪下的发丝缠结其上，紧紧缚住纸人，它才不再动弹。他把用发丝绑缚的纸人塞入备好的金色锦囊中，以红绳收口，扶起榻上的玲珑，把锦囊挂在她颈上。他再低头看，玲珑原本失了血色的脸又红润起来，摸摸她的手，也暖了。

玲珑醒来时，头脑混沌，浑身酸痛。

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里都经历了什么，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玲珑起身，穿衣时发现自己胸前多了一个锦囊，她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但袋口被红绳紧紧缠系，解了半天也没弄开。

出了屋，天却仍是黑的。

兔子正坐在廊边，见她出来，便朝姬弘屋里喊：“馆主，女娃娃醒了！”

姬弘拉开门，见到站在走廊上的玲珑，笑着说：“你醒了啊，我本以为要自己去赴约呢。”

“去见那个傅一川？”玲珑不解，“不是明天夜里吗？”

“明天？今天就是明天。”兔子嘬着牙说。

原来现在已是第二天夜里，玲珑有些吃惊地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是不是那剪子……”她抬手去看昨天的伤口。

兔子点着头刚要张口，被姬弘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看了看玲珑的手指说：“看，不是快好了吗？可能是这几天事情太多累坏了，睡一觉也就没事了。”

玲珑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神经紧张累到了。

玲珑又问：“这是什么？”她指指胸前的锦囊。

姬弘想了想说：“嗯，这是我给你挂的护身符。这锦囊不惧水火，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割断这条红绳，只有你自己才能拿下来。”

玲珑抚摸着锦囊，仿佛能感觉到它神奇的力量。

姬弘接着叮嘱道：“所以，不论何时何地，睡觉也好，洗澡也好，都要戴着它。千万不能摘下来，明白吗？”

玲珑听了，连连点头。

“子时就快到了。”兔子提醒他们。

姬弘回屋，取了张玉屑，将剪好的纸片包好，又将歧路灯拿上。出来时他对玲珑说：“玲珑，一起来吧。”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你昨天不是说，想看这些剪纸有什么神奇吗？”

“好！”玲珑有些雀跃地跟上他。

他把歧路灯给玲珑拎着，二人正要离开，姬弘回头叮嘱兔子：“记得把剩下的碎纸烧掉。”

“为什么要烧掉？”玲珑不解地问。

“同样的纸，同样一把剪刀，剪纸芯子有神异，你们带走了，剩下的框子难道就没有神异吗？”兔子说，“馆主不在，万一它们把白龙馆闹翻了天，我一只兔子也拦不住它们啊。馆主说，这些东西留着只会捣乱，还是趁早烧了清静。”

听了兔子的话，玲珑愣愣地眨眼，她没明白，一堆碎纸怎么能把白龙馆闹翻天？看兔子坐在廊下，悠闲地跟他们挥手道别，她问姬弘：“小白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姬弘笑着反问她：“今天这事要是耗到早上，出了太阳，它变成个石头墩子，是我抱还是你抱？”

玲珑才恍然大悟。

可兔子听了姬弘的话，愤愤不平又不敢对馆主跳脚，只能小声地抗议：“什么石头墩子，馆主，我是白玉化身的啊……”

姬弘没理它，拉着玲珑一路出了院子。

玲珑还不太适应从亭子到画轴的瞬间转换，捉着姬弘的衣袖，只觉得晕乎乎的。眼前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原来那傅一川已先他们一步来了。果然，到了夜间，玲珑便能看得到他。

见到姬弘，傅一川连忙作揖。抬起头看见姬弘身边的玲珑，他脸上却出现一副疑惑的表情，小声嘀咕：“这位小娘子怎么身上有死气？明明昨日初见时还……”他转眼看见姬弘脸上的神色，就没再说话。

“这院子太小，我们出去。”姬弘掂了掂手上的纸包，示意他们往外走。

出了那有些破旧的院门，玲珑第一次站在白龙馆外的街道上，她回头打量刚才所在的小院。原来白龙馆就坐落于一条最普通的小巷里，破落的木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白龙馆”三字，但那墨迹在长久的日晒雨淋里已褪得难以辨认。跟周围的院落相比，白龙馆十分的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他们一直走出巷子，站在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上。姬弘停下步子，轻轻打开手上的纸包，玲珑看见里面有昨日他剪的纸人，还有马匹、鼓乐、衣饰、车辇，无一不精美别致。姬弘从其中拈出一张纸人，看了眼傅一川，将纸人收进袖中。接着，他举起纸包，对着那些剪纸吹送一口气，只见那片片轻薄的剪纸飘飞起来，在空中变换翻转，转眼间，一队多达百人的迎亲仪仗便在街上铺排开来。

玲珑惊叹于眼前人马的逼真程度，但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站定在那儿，人不语，马不嘶，整个队伍静得吓人。

姬弘用眼神指向迎亲队中的一人，对傅一川说：“绛公服也备好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玲珑见那人手捧两套礼服，一套是为新嫁娘准备的深青色喜服，一套是为新郎准备的红色衣服。傅一川接过为自己准备的喜服，没见他动手，那衣服瞬间便上了身。

玲珑望着眼前的新郎，傅一川身着红色纱衣，白色下裳，脚踏黑靴，看起来就和一位真正的新郎一样，只是那张脸上还缺点儿血色。

“子夏，我们还没找到他说的坠儿，这一队人马要往哪里走啊？”玲珑扯扯姬弘的衣襟，问道。

姬弘没有立即回答，他小心地将那张用来包剪纸的玉屑展平，一边说：“迎亲还差一只大雁呢。”一边折起纸来。那张玉屑在他手中随指尖上下翻飞，没几下，就化作一只纸雁，栖在他手心。他对着它吹了口气，那纸雁没有像剪纸一样变成活物的样子，却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大雁是痴情鸟，若配偶亡故，余下那只也不会独活。”姬弘看着眼前的纸雁，对傅一川说，“对它描述你的心上人，它就会领着你找到她。我不是指她的姓名、生辰，而是指她在你心里的样子，说得越详细越好。”

傅一川伸出手，纸雁落在他的指尖。

“她在我心里的样子？”想起坠儿，他眉眼含笑，“她是个特别的人，和长在市井中的一般女孩很不一样。其他女孩会聚在一起讨论化什么妆、梳什么时兴的发髻、穿什么衣服最好看。可坠儿不同，她不关心衣服、饰品，只爱去学馆听人讲诗。她不化妆，可我觉得所有的女孩里就属她好看。她不喜欢自己有颗小虎牙，所以一笑起来总爱捂着嘴，我却觉得那样子很可爱。

“坠儿平时很温柔，可她并不是唯唯诺诺的那种人。同一条街上的小孩子受了欺负，竟不去找大人撑腰，而是向她告状，她就随手抄起扫帚或扁担，带着小孩去讨说法。你们没见她那个样子，比男孩子还要威风呢。

“和我在一起时，坠儿总爱给我讲她新听来的诗，她梦想着踏遍诗中所写的远方。我们一起去城郊踏青，她会为每一朵花每一棵树微笑惊喜，也会在水畔看着奔流而去不复返的河水流泪叹息，她就像冰雪一样晶莹剔透，我总觉得，她并不属于这个喧闹纷杂的人间。和她在一起时，我好像充满了力量，我想保护她，永远都不要被这个世界改变。

“在我眼里，坠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他目光柔和地看着纸雁，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声音满是温柔，“纸雁，帮我找到她吧，带我去见我的坠儿。”

小小的纸雁像是听懂了他的祈求，鼓起双翅飞起来，它绕着傅一川飞了一圈，然后升高，向着一个方向坚定地飞去。

傅一川连忙追上它，姬弘伸手在空中划过，那队剪纸变的人马受了指令，也跟着前进。玲珑与姬弘跟上纸雁，身后的仪仗奏起了喜庆的鼓乐，可玲珑仍觉悚然，她不时回头，好像怕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会突然扑到她身上。

走着走着，玲珑忽然明白了这个迎亲队叫她发怵的诡异之处：虽然喜乐奏得很响，但那些人马前进时竟没有一点儿脚步声，只是轻飘飘地跟在他们身后，如同随风而行的纸片。

纸雁并不按着街道的方向前进，它从宅院上飞过，傅一川直接穿墙而过，紧紧跟住了它。玲珑与姬弘带着歧路灯，也能穿过院墙与屋宇，而他们身后的人马则从墙头一跃而过，毫不费力。

玲珑心中想着，还好现在夜深人静，没人看见这一幕。可刚走出一家宅院，就见前方有灯光靠近，也能听见清晰的马蹄声，是巡街的金吾卫。

那两个金吾卫到了跟前，他们身下的马好似觉察到了什么，惊慌地嘶鸣，步步向后退去。金吾卫勒马立住，其中一人下马，朝走在最前面的傅一川喝道：“城中夜禁，何人胆敢喧哗走动，可知犯夜何罪？”

傅一川没说话，停下脚步，转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见了傅一川惨白的脸色，又看到迎亲队中的人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样子，心虚起来。玲珑也有些紧张，她不知自己是该害怕金吾卫，还是该替他们觉得恐惧。

还在马背上的那人也觉出了不对劲，有些惊慌地招呼他的同伴：“快、快回来。”

那匹无人看管的马明显受了惊，嘶鸣着撒开蹄子，向这边横冲直撞而来。姬弘忙将玲珑护在身后，好在那马并未冲向他们，但它竟一跃，穿过了傅一川的身体，跑远了。

看到眼前的一幕，两个金吾卫都震惊不已，已走到队伍近旁的那人更是胆战心惊，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拼命向后退着，口中哭喊出声：“见鬼了！”而还在马上的那人则呆若木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傅一川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一样，只停了一下，就又向前走，身后的迎亲队伍也跟上了。玲珑也被姬弘拉着往前行去，她回头去看那二人，他们都还呆呆地愣在原地，但已看不清二人脸上的表情了。

长安城真是大，不知走了多久，玲珑已疲惫不堪。她抬头看那只纸雁，它的翅膀挥动了太多次，翅下的纸都磨起了毛边，也快飞不动了。玲珑拉着姬弘的手，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姬弘看出她累得够呛，便说：“如果走不动，我找匹纸马，送你回白龙馆吧？”

听了这话，玲珑连连摇头，她对这些剪纸变幻出的东西怵得很，哪敢一个人骑纸马回去？而且，她也很想看看那个坠儿，究竟有多美丽，才叫傅一川化成鬼也不能忘怀，还甘愿为她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姬弘呢？

她回头看看迎亲的人马，想到了一个问题。“子夏，”她问，“坠儿是人，傅一川是鬼，他们两个怎么结亲呢？”

“鬼当然不能与人结亲，可若坠儿愿意做鬼，他们俩便可以结成阴亲。”姬弘轻描淡写地回答。

“阴亲？”玲珑震惊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如果坠儿同意和傅一川结亲，就会死吗？”

姬弘点点头。

玲珑不敢置信地说：“你既然知道坠儿嫁给他会死，为什么还要帮他？为什么还做了这些纸人纸马的迎亲队伍？”

姬弘看看她，反问道：“他找到白龙馆来求我帮忙，也承诺将灵魂做报酬交给我役使，我为什么不帮？”

“可是，坠儿会死啊！”

“虽然人鬼殊途，这门婚事仍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他们如何解决，都与其他人无关。”姬弘淡淡地解释道，“如果坠儿仍愿嫁给他，虽然这样一来她会死掉，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相比于抱着不能与心爱之人完婚的遗憾过完一生，哪一种命运更好，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吧。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玲珑不能完全理解姬弘的话，她默默地向前走，仍有些担心。

行至一座小院前，纸雁终于收起双翅，扑落在院墙边。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还在奏着鼓乐，乐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玲珑忐忑地问：“这鼓乐太响了，会不会把周围的人全都吵醒啊？”

姬弘笑笑说：“不会的。你是身在其中，才觉得响，凡人听来，这声响只如蚊蝇飞过。你且稍等，傅一川前去相请，那坠儿应该很快就离魂来会他了。”

只听那傅一川在院门前声声喊坠儿。

不一会儿，果真有个人影穿过院墙，向前走来。玲珑看清了，那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体态臃肿，面色憔悴。

傅一川愣愣地盯住她，忽然认出了，他惨惨地唤一声：“坠儿？”

那妇人转头看他，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竟呆立住了。两行浊泪滚落面颊，她恍惚地出声，像在询问，又像是确定的语气：“一川哥哥，你可是一川哥哥……”

她看着他，眼中亮亮的。恍然间，好像时光未曾流逝，她还是那个爱诗歌爱梦幻的少女，而他，那个宠着她护着她的邻家哥哥，终于凯旋，如约带着迎亲队伍，奏起鼓乐，来娶她过门。

玲珑见坠儿竟是一个年老的妇人，有些吃惊，扯扯姬弘问道：“子夏，她怎么这么老？”

“傅一川是死于大唐出兵攻打高句丽之时，我竟忘了，那场战争距今已有二三十年了吧。”他眯起眼回想，“那时坠儿十几岁，这么算来，现在大概也四十出头了。”

“不，我不是坠儿。”那妇人忽然从回忆中醒来了，她抬手挡在面前，不停地向后退去，情绪激动，口中说着，“别看我，我不是你的坠儿……”

傅一川追过去，在她几步外站住了，眼神哀愁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口中喃喃道：“坠儿，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

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水，双唇颤抖着说：“我不是你的坠儿……一川哥哥，你来得太迟，我已经老了。”她早已不是傅一川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妇人仔细审视傅一川的脸，凄惨地一笑，“我已老了。可你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儿都没有变。”

“不，你不老。坠儿，不论过去了多少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时的你。”傅一川向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傅一川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迎亲队伍，对她说：“坠儿，我来娶你了。看，车马嫁衣都备好了。”

“太晚了……”她流着泪，浑身不可抑制地发着抖，“这么多年，太晚了……你走以后，便没了音信，爹娘都说你死了，又把我许给了别人，我想要等你，却不忍违抗父母之命……一川哥哥，对不起，我已嫁作他人妇……”

“不是你的错。”傅一川不忍看她哭泣的样子，“对不起，坠儿，是我来迟了，对不起。”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问她，“这些年，他对你好吗？你过得怎么样？”

“他是个好男人，可他也早就不在了。”妇人苦笑着，望进他眼里，“是我命里无福。还好，老天眷顾，给我留下了一双儿女，他们都大了，对我也挺好的。”

“你受苦了。”这是他最爱的坠儿，他曾想用一生守护的坠儿，就这样孤苦辛劳地过了一辈子。想着这些年她是怎样一个人养大了一双儿女，傅一川不禁心中刺痛。

坠儿摇摇头，抬起手，去触碰他仍然年轻的脸，指尖却直直穿过了他。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恐惧地看着他。

“坠儿，我已经死了。”傅一川苦笑道。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却又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咳，坠儿。”他干咳一声，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紧张地问，“那你现在可还愿意嫁我？”

妇人不解地问：“可你刚才说，你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怎么嫁给你呢？”

傅一川正要解释，却被玲珑的声音打断了。玲珑眼尖，看见有个小小的人影穿过院墙出来了，就指着那边问：“怎么有个小孩子？”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她揉揉眼睛，看见妇人，奶声奶气地叫她：“祖母！”接着撒开小腿，一路跑到了她身边。

女孩拽拽妇人的裙子，看着傅一川问道：“祖母，他是谁？”

妇人弯腰把她抱进怀中，慈爱地说：“他……他是祖母从前邻居家的哥哥。”

“祖母的哥哥？”小女孩眨着眼睛看他。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啊？”傅一川笑着跟她打招呼。

“我叫陈思君，是祖母给我取的名。”傅一川听了，抬眼看坠儿，目光温柔。

那小女孩指指他身后的迎亲队，问道：“那些人是你带来的吗？他们好吵啊。”

傅一川轻轻地说：“是我带来的。”他又去看坠儿，说，“他们在奏喜乐，因为我今天是来迎娶你的。坠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祖母，你要走了吗？”女孩紧紧地抱住妇人，惊慌地瞪大双眼，眼泪汪汪，“我不要你走！祖母，不要走！”

妇人连忙低头哄她，声音轻柔道：“不走不走，祖母不走……祖母怎么舍得离开思君呢？”

她抬头，眼中有遗憾，却也有幸福。她轻轻地哄着女孩：“祖母明早还要给思君做饭饭呢，祖母不走，乖……”

看着一脸温柔逗哄孙女的妇人，傅一川点点头，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轻蹙眉，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容，眼中流露悲伤，却又掺杂着欣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孩，在没有他的地方独自成长，撑过悲伤和苦难，用一生的辛劳操持起了一整个家；那个爱花爱诗爱远方的女孩，早已沾染了人世的烟火，也有了不能割舍的牵挂。他与她中间，隔着生死，还隔着几十年不能磨灭的光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喧闹鼓乐中，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玲珑扯了扯姬弘的袖子，提醒他看天。姬弘走上前，小声提醒傅一川：“要出太阳了。”

傅一川轻轻点头。

“一川哥哥，你要走了吗？”坠儿抱着已经睡着的孙女，小声问道。

“嗯。”他抬起手，虚空地抚过她的脸，“你也该回去了，天亮前若不回魂，你们就醒不过来了。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坠儿落泪道：“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暂时不会了。”他笑笑。

走到院墙前，妇人不舍地转身，流着泪说：“一川哥哥，下辈子……”

“好，下辈子。”他笑得温柔，可他不会有下辈子了，一颗泪终于夺眶而出，滑落脸颊。

傅一川怔怔地看着坠儿的身影穿过院墙，消失了。他转身对姬弘说：“姬馆主，谢谢你帮我找到坠儿，现在这世上没什么可叫我留恋的了。我把灵魂许给了你，你拿走吧。”

他脸上的神情混杂了满足和失落，在渐渐亮起的天色里，傅一川的身影渐渐稀薄，就快要散失不见。

姬弘从袖中拿出剩下的那张纸人。

玲珑看见，那接近透明的灵体轻轻飘起，附在了纸人上。姬弘将纸人揣回袖中，转身拉过玲珑说：“我们走吧。”此时太阳已升起来了，玲珑发觉一直在奏的鼓乐声停止了，她回头去看，那些人、马匹、车辇都变回了纸片，在阳光中燃烧起来，空气中点点灰烬飞扬。

再见到傅一川，已是许多天后。

那夜，玲珑和兔子正在聚流离中帮姬弘收集制香的原料。姬弘说的好多香料玲珑根本不认识，更找不到在哪儿，只能不停地问“小白，零陵香是什么样的？”“小白，安息香在哪层柜子里？”“小白，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苏合油吗？”

兔子不胜其烦地道：“那边有个守账灵，你去叫他过来帮你找！”

转过身，玲珑在柜子间的过道里看见了守账灵的背影，她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打招呼：“喂，我找不到黄熟香和片脑，你能不能帮我……”

话音未落，那只守账灵悠悠地转过身来。

玲珑认出了他。

傅一川的灵魂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眼睛里却没有了神采，他张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道：“黄熟香，丙寅列，四柜，一层，左起第九。片脑，乙未列，十六柜，七层，左起第四。”

看着眼前没了神识的傅一川，玲珑心里闷闷的。

兔子看出她心中不快，嘬着大牙，努力安慰玲珑：“人呀、鬼呀、妖怪呀，我们都有一天会和他一样，但这样挺好，没什么可悲伤的。无思无识，无情无欲，也就不会有悲愁痛苦。

“有意识时，我们都被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束缚着，不得解脱；而待神识消散，融入幽冥大化之中，就能存在于任何地点、任何时间，我们也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灵魂只是承托神识的器皿，神识已去，你对着一具空空的器皿，又何必伤心呢？”

玲珑总是听不懂兔子的话，她知道小白在安慰自己，便感激地摸摸它的耳朵。兔子别扭地转过头去，却没抗拒她的抚摸。

有守账灵的帮助，他们很快就找齐了香料。走出储藏间大门时，兔子还在说着玲珑不太懂的话：“这些守账灵都是无法往生的魂魄，失去神识后，灵魂本该漫无目的地飘荡，百年后会灰飞烟灭。馆主将他们收聚在此，使之免于流离，作为守账灵，这些灵魂也算物尽其用了。与灰飞烟灭相比，不是很幸运吗？”

玲珑回头看了看匾上的“聚流离”三字。

她想：也许，灵魂能被收存于此，真的能算一件幸运的事吧。

傅一川虽已成为没有思想情绪的守账灵，可在玲珑心里，他仍是那个心系坠儿的多情少年。她会一直记得，那天夜里，那个人望着年华已老的心上人，目光温柔，微笑着落下泪来。

第三章求无厌

唐长安，灵杰集聚，万方来仪。

这是座古老又崭新的城市，在宫廷、在市井、在巷陌，流传着无数怪谈逸事，而白龙馆，就是这座都城中经久不息的传说之一。

害人的恶鬼、报恩的妖怪、游荡的精灵，这些人们津津乐道、亦真亦幻的故事，给这座繁华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浪漫的光华。这么多张口舌，这么多个故事，又有多少会被真正相信呢？大多人听了，大笑一场、叹息一阵后，也就甩到脑后了。曾经，玲珑也是这样，只把它们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可如今，住在传说中的白龙馆里，她开始相信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存在，也开始怀疑，那些以前听过的神奇故事，是不是全都真实上演过。

与姬弘和小白住在一起，已近两月，她渐渐习惯了白龙馆里的各色神异物件，也慢慢融入了不算平凡的日常生活中。

这段日子，玲珑过得很快乐，但白龙馆的生活，并不完全适合一个人类。姬弘和小白都不食人间烟火，这让玲珑也常常忘记吃饭，想起来时，已饿得发晕了。白龙馆的客人不光有人类，也有精灵鬼怪之类夜间出没的家伙，而不管见客、制作器物、送货上门，姬弘总爱叫玲珑陪着他，渐渐地，玲珑也变得日夜颠倒起来。这些时候，她才会意识到，这里与人世的区别，玲珑有些害怕，怕有朝一日，她会连自己是人类这件事也忘记了。

玲珑想着，用姬弘之前给她挑的勺子搅着碗中的稠酒，叹了一口气，其实她原本只是想拿勺子舀点儿热水喝罢了。

姬弘坐在廊下，听见叹气声，转头看过去。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放下手中摆弄的物件，凑到她跟前问：“玲珑，怎么不高兴？”

“没有啊，我很好。”玲珑回答，微笑无懈可击。

可姬弘总能识破她强颜欢笑的样子，他说：“别骗人了，你就是不开心。”

兔子一蹦一跳地从他俩身旁经过，它嘬着嘴，瞥了眼姬弘，已经见怪不怪了。它看看渐渐发亮的天色，加快脚步出了院子，往亭子那儿走去。

玲珑见瞒不过姬弘，只得说：“子夏，我没有不开心，遇见你、跟你来到白龙馆生活，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她举起手里的勺子，“你给我用的东西都很好很神奇，但有时候，我有点儿怀念那些不神奇的、普通人用的东西。”

姬弘眨眨眼，突然笑了，“我懂了，”他拉起玲珑，“我们去买点儿人类平常用的东西吧！看，天亮了，坊市门也该开了。”

“买东西？”想到平日里姬弘所收的报酬都是些奇怪的东西，玲珑犹豫地说，“子夏，买人类的东西，是要用铜钱付账的啊……”

“玲珑，我曾作为王室的公子在人间生活，你以为，白龙馆里没有钱吗？”他嗤笑了声，拍拍玲珑的脑袋，摇头道。

姬弘不愧是当过王子的人，买起东西来，简直一掷千金，叫玲珑看傻了眼。才逛了不一会儿，二人就都抱满了。

回到白龙馆在人间的小院，玲珑走在前面，刚要推门，木门却被从里面拉开了。

“终于遇到个人类客人了。”玲珑看着眼前穿着华贵的女子，小声叹道。

女子看到姬弘，忙问：“这位可是白龙馆的馆主？”

“嗯。”姬弘轻声应道。

她笑道：“刚才见馆中无人，我还以为找错地方了呢，可巧，我竟赶上馆主回来。”

姬弘看玲珑快抱不动手里的东西了，忙对那女子说：“进去说。”

“好，好。呀，你这小丫鬟太没眼色了，怎么能叫馆主拿这些？”她见姬弘手上拿了东西，忙伸手去接，一边还训斥着玲珑。

姬弘厌恶地皱眉，没理她，径直进了屋子。放下东西，他故意亲热地拉过玲珑，叫她坐在身边。

女子见了，有些尴尬，满脸堆笑地道：“呵，瞧我有眼无珠，竟把娘子当作小丫鬟了，也是娘子看着年轻呢。”她眼神暧昧地在玲珑与姬弘身上打量，“不知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玲珑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回答道：“我叫玲珑。”

那女子还要说什么，只听姬弘冷冷地问：“你今日至此，所求何事？”

“唉，还不是为了我那不省心的儿子。还要拜托馆主，帮我救救他！”她招招手，玲珑才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个少年，一身素衣，目光清冽，垂头不语，像是满足于这种被所有人忽视的状态。若那女人不说，谁也想不到他是她的儿子。

“你儿子生病了吗？”玲珑担心地问。

“玲珑妹妹，你可说对了，”她说，“我儿子病了，我看还病得不轻。而且，他这病怪得很，我找了许多人，都治不好呢。他是得了无欲无求之病，馆主可知有何医法？”

姬弘想了想说：“无欲无求之病，我头一回听说。倒也无妨，不管什么病，都有相对医法。你且说说，他这病有何症状？”

“我儿名叫王景逸，明年春天就满十五岁了。这无欲无求之病是他一两年前染上的，近来越发重了。他不喜钱财，把他佩戴的金啊玉啊都卖了施给粥铺，还将自己的衣物拿了白送给路边乞讨之人，说是不爱富贵；他也不愿做官，我劝他去考科举，家里有的是关系，只要考上，就可平步青云，他却不愿考，说他不爱权力；他说世上有人无衣无食，他不忍穿锦缎食鱼肉，于是日日只穿粗布衣衫，吃最粗俭的东西。他说自己没病，可这世上哪有不爱钱、不爱权又不爱享受的人呢？馆主你说说，这不是病是什么？”

玲珑看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少年，好奇地问他：“你真的病了？”

他淡淡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也许在世人眼里，我确实是病了吧。但在我看来，他们又何尝没有病呢？”

女子悲叹道：“你看看他，唉，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在家里，他不愿跟那些嫡出的兄弟争；在外面，又不爱钱不爱权。他得了这个病，变得不思进取，以后要是没钱没权，叫我老了靠谁去？”

姬弘玩味地笑道：“那你来找我，是要治好他这无欲无求的病了？”

“是啊！”女子期待地看着姬弘。

“这病嘛，我知道何物能治。只是，我这白龙馆的东西，价钱不菲……”

那女子眼珠滴溜溜地转，有些犹豫，但还是咬牙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的，不过只要能治好我儿子，多少都不算贵。”

“这件东西做起来不难，只是我手上还没有材料，半个月后，你再来此处取吧。唔，要什么报酬到时再告诉你。”

那女的千恩万谢，她儿子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行了一礼，默默跟着母亲离去。

“人类啊，真是有趣。这样的女人，却能生出那样的儿子，有意思……”姬弘眯眼望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小声叹道。他低头去看玲珑，却见她已哈欠连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孩子又是多久没睡了？

“子夏，我醒啦！”玲珑一睁眼，便习惯性地大声向隔壁的姬弘宣告道。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门被拉开，姬弘伸头进来，一脸兴奋地说：“玲珑，快点儿起床，咱们要出远门啦。”

玲珑简单梳洗了一番，便迫不及待地冲进姬弘的房间，只见屋子正中放着一张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见玲珑不明所以的样子，姬弘解释道：“这次要用到的原料很稀有，白龙馆里没有存货，咱们去山里一趟，找个老朋友讨要些，这次也刚好赶上他喜得千金，想来要在他那多逗留几日了。我找了些东西带着，此去路远，得准备充足些。”

玲珑疑惑道：“带这张毯子去吗？”

小白在一旁笑道：“不是你们带毯子，是毯子带你们去。”它指指姬弘身边的包袱，“东西都放在这里啦！”

玲珑将包袱接过来，掂了掂，竟轻若无物。

“走吧。”姬弘说着，披上毛茸茸的墨色大衣，抱起那张毯子，便往外走。

玲珑手中拿着包袱，忙跟过去。她回头看看兔子，问姬弘：“现在就走？小白去吗？”

兔子在身后欢快地向她招手道别。

“小白留下看家。”

这时节已是天寒地冻，夜色让寒冷更加肆虐，但刚一出门，玲珑身上的“天衣”猎猎而起，化成一袭银白的毛裘大衣，将她紧紧裹在其中。水上已结成厚实的冰面，两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步步地踩着冰面往亭中走去。

走至破落的小院中，姬弘抖开怀抱中的毛毯，玲珑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就见他将毯子用力地朝前甩了出去。

在白龙馆里生活的这段时间，玲珑已见惯了神异的物件，饶是如此，还是被眼前那悬停在半空中的毯子惊到了。她揉揉眼睛，走到毯子跟前，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摸它。指尖触到厚重的纤维，不知是用哪种动物的毛织成的，她歪着头看毯子底部，只见纷繁美丽的图案隐隐发着光，光线流动变幻，在她手上映出斑斓的色彩。

“这毯子会飞？”她回头问姬弘，眼里满是惊奇和赞叹。

姬弘笑道：“这叫幽浮毯，可载人日行万里。”说着走上前，弯腰，双手将玲珑拦腰抱起，使劲地向上一甩。

玲珑一声呼喊还卡在口中，就发现她已打横降落在毯子上。她抓着肩上的包袱襻儿，颤悠悠地坐起来，毯子在身下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她有些紧张，想抓住什么以保持平衡，毯子上却没有任何可抓的地方。玲珑正在努力地稳住重心，毯子却剧烈地摇晃起来，差点儿把她甩下去。她慌忙回头，原来是姬弘一跃而上，坐到了毯子中央。

“玲珑，要坐稳了。我们走吧！”

也没见姬弘如何操纵毯子，玲珑只觉得身子一沉，毯子竟瞬间向天上飞升，眨眼间已离地数十丈。玲珑恐惧地咽了咽口水，扑到姬弘身旁，双手死死揪住他大衣的袖子。她刚要舒口气，毯子忽地向前飞去，将玲珑的惊叫留在了原地。

飞毯如一支箭，破风前进，随着气流颠簸，玲珑只能紧紧抓住姬弘的手臂，不明白他怎么能坐得那么稳，“能不能慢一点儿？”风声呼啸，令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得用力大吼。

姬弘将她搂到身旁，附在她耳边大声回答：“若再慢点儿，一天之内就到不了啦！”

“天衣”化成的皮裘虽厚，却挡不住高空中的风，寒气如利剑，刺入玲珑的每一根骨头。她往姬弘怀里钻了钻，心中祈求这旅程早到终点。

不知飞了多久，姬弘拍拍玲珑，她抬起僵硬的身躯，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姬弘低头大声对她说：“快出太阳了，我觉得你会想看看这一幕。”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玲珑攀着姬弘的肩坐直身体，向后看去。天与黑色大地的交会处，被还未露面的太阳染出一道金红，又析出薄薄的橙黄，再向上，那片浓烈的暖色渐渐化开，融进明亮通透的浅蓝里。而此时，飞毯四周的天色仍如隆冬的湖水，蓝得深沉澄净，再看他们前进的方向，那边还浸在一片暮色中。

玲珑又回头望去，太阳已冲破了远处的山岚，融融火盘，冉冉升起，瞬间驱散了一切黑暗。天亮起来了，她能看见地上的重重林野、星点湖泊，都在飞速地向后退去。

玲珑被这磅礴的美震撼得没了言语，完全忘了身上的冷，呆呆地落下泪来。姬弘怜爱地低头看玲珑，见她眼中映着天边的光彩，不由微微翘起了嘴角。

天亮后不久，玲珑发现，脚下的山势起伏越发大了。有几次，飞毯险险擦过险峻的高峰，让她心惊胆战，姬弘不得不让幽浮毯慢下来。终于，在一处山脚下，飞毯停住了。姬弘翻身而下，伸手去扶玲珑，她却在毯子上晃晃荡荡，仍不能保持平衡，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她整个儿抱下来。

刚一着地，玲珑双脚软软的，差点儿摔在姬弘脚边。他忙扶住她，见她脸色苍白，一副病容，姬弘疑惑道：“虽然幽浮在天上飞，但坐在上面，跟乘船也没多大差别，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玲珑只觉得天旋地转，哪有力气回答他，只是抱着头蹲在一边。休息了一会儿，她才抬头，幽幽地说：“可我没坐过船啊……”

姬弘从她手里取过包袱，收了飞毯，装进其中，包袱却仍是小小、轻轻的。见玲珑面色稍缓，他便招呼道：“玲珑，走吧。”就往山上走去。

玲珑抬头，见眼前山峰怪石嶙峋，高耸入云，“我们要爬到山顶吗？”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没信心地问。

“几步就到。”姬弘回头笑道，“要是在山顶，我们可以直接飞上去啊。”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你一直没说呢。”

他看看玲珑，决定还是先不要吓着她，道：“一个老朋友家。来，加把劲，就在前面转角处。”

山麓转角，除了山石树木，玲珑什么都没看到。正要问姬弘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他带她走到一棵高大的枯木前，说：“到了。”

玲珑上下打量那枯木，问道：“这棵树和白龙馆的画轴一样，是座‘桥’吗？”

姬弘摇摇头，“这是一扇门，只不过看上去像棵枯树而已。”

他拉上玲珑，向前走去。才一触上眼前的枯木，幻象就破碎了，玲珑发现他们已进入一座华丽奇诡的洞府。洞中金碧辉煌，而就在她面前几尺开外，立着一头怪物。乍一看去，那怪物像只身形巨大的绵羊，它觉察到有人侵入，便警醒地回头。玲珑发现，这怪羊竟长着一张人脸！它吁吁地喘着气，一阵腥臭扑到玲珑面上，她本就有些虚弱，又突然受此惊吓，一口气上不来，顿时昏了过去。

“喂！懒虫，快醒醒！”

玲珑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小男孩，正揪着她的头发吵嚷着。玲珑捂住脑袋坐起来。男孩看着只有六七岁，长得虎头虎脑，若不是那双邪魅的金色眼睛，倒也算可爱。

“子夏呢？”玲珑四下寻觅，却不见姬弘的影子。只见她所在的这间“房子”，黄金铺地，珠玉饰壁，墙边堆满各色珍宝，却又没有精心摆放整齐，只是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你在找白龙吗？”小男孩玩味地盯着她，“你一个人类的毛孩子，是怎么和白龙攀上关系的？”

玲珑白了他一眼，“口气好大，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小娃娃吧。”

“小娃娃？”他气冲冲地说，“哼，你可知道我是谁？说出来吓死你！”

玲珑看他故作狰狞的样子，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没忍住，竟扑哧一声笑了。这可把那男孩气坏了，一跺脚，转身就要走。玲珑想，他既然知道姬弘是白龙，大概也能带她找到他，便起身跟了上去。

走至一间宽广的大厅，玲珑一眼就看见了姬弘，忙跑到他身边。

“呵呵呵，这就是玲珑娘子吧？小儿东临早先惊吓了娘子，还请见谅。身体可好些了？”

玲珑循声望去，原来厅中还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却穿着华丽，披金戴银。

“这个人类简直无法无天！”男孩走到老者身旁，噘着嘴，气呼呼地控诉道。

“东临无礼。刚刚遣你去问候，可向贵客道歉了？”

被老者训斥，那男孩才不情不愿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叫娘子受惊了，东临在此赔礼。”他虽向玲珑拱手拜了拜，却仍是一脸不快。

玲珑浅浅一躬，算是回答。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怪物，原来就是这个小子啊！难不成，这一家子都是羊变的？“他们是什么妖怪，是羊精吗？”玲珑小声地问姬弘。

“羊精？”姬弘被她逗笑了。

那叫东临的男孩，听了她这话更是一脸怒容，却又不敢发作。再看堂上的老者，也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样子。还好此时进来了一个家仆，说是宴饮已备，请主人入席，才打破了厅中有些尴尬的气氛。

老者邀姬弘和玲珑一同用餐，往餐厅去的路上，姬弘才有机会向玲珑解释：“这里可不是什么羊精的洞府。他们一家，是饕餮。”

“你刚刚见到的是此处的洞主，他也活了一千多年了。我上次见他时，刘邦和项羽还在争王，那时日子可不怎么好过，跟今时今日的大唐没法比。唉，我记得那时他还挺年轻的，没想到竟也老得这么快。”他有些感慨道。

“饕餮是什么？”玲珑没听过这种怪物，有些好奇地问。

“呵，你没听说过饕餮吗？”姬弘有些意外，他叹道，“饕餮以前在人间可是名声赫赫，没想到，才过了千八百年，人类都不知道他们了。”

他接着说：“曾几何时，饕餮横行人世，夺人谷物，积聚金银。以其贪念，为人所忌。世殊时异，饕餮一族，如今竟也没落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找饕餮？”

“你记得那个女人说的吗？她儿子得了无欲无求之病。既然要改变他那无欲无求的心性，这件东西就必须激发他心中的贪欲，使之所求无厌，所食无足。此物所需的原料，唯有取自饕餮之身。因为饕餮，便是贪欲所化，最是贪吃贪财。”姬弘说道。

玲珑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无欲无求真的是一种病吗？那个男孩真的需要医治吗？”

姬弘狡黠地笑道：“客人求我帮她，我便制出物件交给她，剩下的事，都由她了。”

玲珑无话可说，只是疑惑地看看姬弘，沉默地跟着他。

厅中的几口鼎中烹煮着食物，香味已飘了满屋，仆从们正在分餐。玲珑见他们竟捞出了整只的牛羊，又上了几筐蒸饼，才明白饕餮的食量。

入席坐下，玲珑的位子正挨着姬弘。

这场宴会没有丝竹鼓乐，没有交杯换盏，也没有戏谑交谈，餐厅里只闻大嚼大咽之声，所有人都在埋头进食，就连平日不近饮食的姬弘，也在不停地向口中送着食物。玲珑奇怪地问他：“子夏，你不是不吃东西吗？”

“我不必靠食物维生，但不是不能吃东西。今日承主人盛情，却之不恭，何况桃家的食物，总令人欲罢不能。”他指指玲珑桌上的半只羊，“你必定饿了，快吃吧。”

桌上没有搛菜之箸，亦无碗盘，玲珑看着眼前那几乎和她一样大的羊，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她四处张望，只见东临已全身扑在整只牛上，直接用手撕了肉大啃，其他人则拿刀割肉吃。她看看桌上那把对她来说有些大的刀子，原来这就是餐具。

羊肉香气四溢，没有一丝腥膻，细嫩滑口，鲜美润热，玲珑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怪不得子夏说“欲罢不能”。

太好吃了。

我还要。

好像有点儿饱了，这是最后一口。

再吃一口吧。

我就再吃最后一小口。

赞叹着羊肉的美味，心却又被恐惧填满，恐惧以后再也吃不到这等美味。一口又一口，原本胃口不大的玲珑，竟也吃掉了一整只羊腿，可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吃饱了，却仍在向口中填着食物。肚子胀得难受起来，玲珑有些沮丧，又觉得无助，她知道自己应该停口，却又觉得身体里有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必须要用食物填补。她竟一边吃着，一边哭起来。直到姬弘发现了她的异常，冲过来箍住她的双手，强行从桌边拉开，她才能停下。

她像着了魔一样，眼里只有桌上的羊肉，鼻子只能闻到那鲜香的气味，耳中也只能听见心里狂乱的尖叫：再吃一口，我就吃最后一口。她知道自己在哭，却不清楚为什么要哭，可能是肚子被撑得太疼，也可能是因为被制约着，吃不到近在眼前的美味。她全身充满着焦躁的渴望，玲珑觉得，如果不能得到那一口食物，自己就要死了。

“子夏，我求求你，再让我吃一口！”她发疯一样在姬弘怀里挣扎，还要去抢桌上的肉。

姬弘深深蹙眉，看着玲珑失控的样子，叹了口气，对座上的洞主致歉：“抱歉，容我先行退席。”当然，包括洞主在内的饕餮一家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还沉浸在用餐的纯粹喜悦中。

姬弘捉着玲珑的手臂，将她连拉带拽地拖到餐厅外。

离开了专心进食的饕餮们，眼前也没了美食的极致诱惑，玲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她看到姬弘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想到她刚才疯狂的样子，不禁被自己吓到了。她战战兢兢地抹着眼泪问：“子夏，我刚刚是怎么了？我明明早就吃不下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姬弘皱着眉叹息：“我真不该带你来这儿。”

“对不起……”玲珑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他摇摇头，目光深沉地道：“不，这不怪你。饕餮本就容易将人的贪欲引发出来，而经历过伤痛与缺憾的人类，心里总有填不满的空洞，更易受饕餮影响，变得性情狂乱，求索无厌，以致死亡。”

姬弘怜悯地看着玲珑，抚摩她的头发，缓慢地说：“我忘了。你总是在笑，对所有的过往只字不提，总说自己很好、没事，但那并不代表你已经不难过了，不代表你真的没事。是我没考虑周全，竟带你来这儿，还让你与饕餮同席进餐……现在看来，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

玲珑咬着下唇，颦眉不语。

姬弘叮嘱她：“我会尽快带你离开。这期间，不要再吃任何东西。”

玲珑重重地点头，她再也不想体验刚才的感觉了。

玲珑不敢再进餐厅，就留在了门外。

姬弘回到席上，此时饕餮们宴饮已毕，他忙对洞主说：“我听闻，桃君几十年前得了一位千金，怎么今日未见？”

老饕餮呵呵地笑起来，“小茶牙未换完，还吃不得这些粗食……”他目光一转，看看门口的玲珑，“今日只留她在房里单独进餐。”

“我今次是为向桃君贺喜而来，不知可否见见贵千金？”

“当然，当然。公子可随我来。”

姬弘拉上玲珑，跟洞主往前走。还没进屋，就听到奶声奶气的声音叫着：“阿爹，阿爹！”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出来，扑到洞主身上。

洞主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笑着问：“三娘今天乖不乖啊？”

玲珑见这奶娃娃竟有一双血红色的诡异眼睛，不禁有些胆怯。她又想起早些时候见的东临，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而洞主的眼睛则和人类无异，是深深的棕色。玲珑拽拽姬弘，问他：“他们一家为什么眼睛颜色都不一样啊？”

那小女孩听见玲珑说话，转头看她，那血红的眼中流动着一种玲珑看不懂的东西，“阿爹，我刚刚吃了。”女孩回头跟洞主说，语气中有些疑惑。

桃君也回头看看玲珑，又瞥了眼姬弘的脸色。他干咳一声，回头叮嘱女儿：“三娘，这两位是阿爹的客人，是贵客，知道了吗？”女孩不是很明白地点点头。

“饕餮一出生时，眼睛是红色的。”姬弘安抚地拢住玲珑肩膀，小声解释，“这时他们的牙齿还不够尖利，只能吃人类这种比较肥美的肉食。随着年龄增长，真牙长出，便可适应其他食物，眼睛颜色也会随时间变化。”

“吃人？”玲珑紧紧捉住姬弘的衣袖，畏惧地看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样子，再看看和颜悦色地抱着女孩的洞主，生怕他们忽然露出骇人的狰狞面目，扑过来吃掉自己。可她听姬弘说起“饕餮吃人”的话题时的平静口吻，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又连着姬弘也一并惧怕起来。

桃君安慰道：“别害怕，我们三娘只爱吃婴儿。要再过几年，才吃得动你这个年纪的孩子。”

她看着洞主笑眯眯的慈祥脸庞，恐惧地步步退缩。她大口地呼吸，感觉四周空气变得稀薄，身子却撞上了一人，她忙回头，竟是东临。

对上那双金色眼瞳，只听东临笑着说：“现在知道害怕了吗？你这么大的人类小孩，可最合我的胃口。”他故意露出满口尖牙利齿，盯着玲珑，好像就要扑上来。

“小孩，把你的嘴闭上，别吓她了。”姬弘把已被惊吓得六神无主的玲珑搂到身边，面色不善，盯着东临说。

“哼。”他愤愤不平地合上嘴巴。

“小孩子没规矩。”桃君也随声呵斥东临，转脸对姬弘赔笑道，“公子别放在心上。”他怀中的三娘还在好奇地盯着玲珑，红眼睛幽幽地闪烁，玲珑努力镇定自己，却还是往姬弘身后躲了躲。

进了屋子，各人入座，姬弘从大衣里掏出包袱，玲珑才发现原来姬弘一直将它带在身上。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只玲珑熟悉的物件，竟是前些日子她用来吃东西的陶碗。

“我制此碗，本欲赠予桃君，谁料你我一别，已近千年。”姬弘摩挲着有些粗糙的碗沿，对桃君说，“如今你竟是三个孩子的阿爹了。真没想到，当年那么凶神恶煞的桃君，也会变得慈眉善目。”

“唉，我老啦。公子倒是一点儿都没变，还一样的年轻。”回想往事沧桑，老洞主有些感慨。他看看姬弘，又看看玲珑，玩笑地说，“公子还是喜欢养个人类带在身边，也给平日里来往的妖怪时刻备着一道小菜。”

玲珑紧张地咽咽口水，将姬弘的袖子揪得更紧了一些。

桃君怀里的三娘伸出小手，在空中舞着，想摸摸姬弘手中的东西。

姬弘笑笑，将碗搁在三娘手里，戏谑道：“今以此碗赠予桃家三娘。瞧你阿爹老得净说胡话，估计没几年活头啦，桃家的饭碗只好交给三娘保管。”

桃君在一边吹胡子瞪眼，气得说不出话。

东临没忍住笑了出来，被他老爹狠狠瞪了一眼，再不敢出声。

“一碗在手，吃喝不愁。”姬弘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此次来，还想向桃君讨点儿东西。”

“当然，姬弘公子的物件哪能是白给的？我就知道，你这一来，不仅是道贺这么简单。”

姬弘仔细打量三娘，问道：“不知三娘换了几颗牙？”

“哦，这是惦记上我桃家的牙了？上回撬走了我那颗坏牙，还不够用？”桃君问道。

“你那颗牙去了坏的部分，剩下的被我劈了篾丝，只够做一张凉簟，哪有多余的？”姬弘摊手，无奈道，“那簟子闹得王莽要改朝换代，我是不敢再用饕餮真牙做器物给人类用了，故而这次只来讨几颗乳牙。”

“三娘还小，才换了三颗牙，不过东临的真牙全长齐了，乳牙存了一箱，公子都拿去吧。”桃君将陶碗从三娘手里接过把玩，吩咐东临去把他存牙的箱子拿来。

东临走了，玲珑问姬弘：“他们干吗把掉的牙留着？”

姬弘说：“饕餮之牙，聚着狞厉之气，若置土中，则几亩之内寸草不生，生物也不敢靠近。若随意抛掷，这方水土戾气过重，人类便不敢到此居住，没有人类种植粮食、蓄养家畜，饕餮难以在附近获得足够的食物，就只能到中原城市掳掠。在城市中捕食人类，即使是对饕餮来说，也过于危险了。”

她又小声问：“饕餮会杀人吃，他们这么残忍，你为什么还对他们和和气气的？”

东临抱着箱子进了屋，从她身边走过，刚好听见这话，他气呼呼地把箱子往姬弘面前一扔，对玲珑吼道：“你们人类也吃鸡鸭牛羊，还将它们蓄养起来专供屠杀吃肉，那才叫残忍！人类杀了多少狐狸、貉子、虎豹，却只是为了扒下它们好看的皮毛，穿在身上向其他人类炫耀，那才叫残忍！我见过人类把两只鸟放在一个圈里，逼它们斗个死去活来，还把这当消遣的游戏，那才叫残忍！人类动辄同类相残，打一场仗就死伤几万，那才叫残忍！我不过抓几个老弱病残的人类来填肚子，凭什么说我残忍？”

被他气势汹汹地质问，玲珑才第一次站在人类之外的角度，去看从前觉得平常的事。她有些恍惚，难道与这些嗜血的怪物相比，人类反而是更残忍的物种吗？

“对、对不起……”玲珑看着他，眼中含着泪花。

见她很快道歉，东临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呆呆地站在那儿。

姬弘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好好说话。都几十岁了，还像个小孩，听风就是雨的。玲珑才多大，你也好意思吼她？”

他捂着脑袋，噘着嘴瞪了姬弘一眼。

玲珑见他委屈的样子，突然被逗笑了，东临对上她的笑眼，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是小孩心性，一会儿大吼大叫地闹别扭，一会儿两人又好了。”桃君看着莫名其妙一同笑着的东临和玲珑，无奈地叹道。

他将三娘放下来，起身去找东西，三娘刚下地，就一溜小跑到了玲珑跟前。

玲珑有些害怕地往姬弘身后躲，但三娘并没有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咬她，只是趴在她膝上，好奇地打量着玲珑。她和人类的小娃娃并无不同，对周围的一切新奇都充满了探索欲，只是那双血红色的眼让人无法平静以对。

桃君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箱子，和东临拿来的那只很像，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制成，都雕刻着青面獠牙的怪兽，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桃君把箱子拿到姬弘面前打开，玲珑瞬间感受到一股阴冷之气从箱子中弥漫开来，让她莫名胆寒。

箱子里躺着三娘换下的牙齿，虽是乳牙，看上去却仍然锐利无比，状若犀角，质若玉石，坚硬里透着晶莹。

东临也打开了箱子，看着满满一箱尖齿，玲珑瞥了东临一眼，不敢相信这些都来自他那小小的身体。她问东临：“你的牙齿这么大？”

东临神气地说：“那当然啦！”

“真看不出来。”玲珑叹道。

“愚蠢，难道你忘了我真实的形态是什么样了？阿爹让我们都幻成人形，说是怕吓着白龙带来的人类。”他用鼻子出气，“哼，你的面子可真大。其实不过是白龙养的一只宠物罢了。”

“我才不是宠物！”玲珑抗议道。

“呵呵，你也听到我阿爹的话了，白龙就喜欢养个人类做宠物。哪天厌烦了，就把你扔出门，给妖怪吃掉！”东临故意恐吓道。

玲珑咬着下唇，用力忍住眼圈里的泪水，气鼓鼓地瞪着他，手拉住姬弘的袖子。

“我是没有养宠物的耐心。”姬弘揪着东临的后颈把他拎起来，“不过如果你阿爹乐意，我倒是可以考虑养只饕餮给玲珑做宠物。”

“喂！放我下来！”东临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到颈子后扒拉姬弘的手，他却不为所动。

玲珑看东临百般挣扎却挣脱不了的窘态，忍不住大笑。三娘看着哥哥被姬弘拎在半空，只觉得好玩，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对空中伸手，仿佛也想享受一下被拎起来的待遇。

桃君尴尬地出声：“公子，这……”

姬弘看他一眼，对东临说：“看来你阿爹舍不得呢。”手一松，东临屁股着地，痛得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看到玲珑还在偷笑，一时只觉愤恨又羞惭，气鼓鼓地跑了出去，出门前还不忘转头对姬弘吐吐舌头，挤出个鬼脸。

“那一只可得好好管教。”姬弘对桃君说。

老洞主抱起还在向姬弘伸手求被拎的三娘，呵呵干笑两声。

姬弘捡起面前箱子里的三颗牙，把它们放进东临的牙箱，盖上盖子，才抬头对桃君说：“那么，这一箱我就带走了。”姬弘掏掏包袱，从里面拿出叠好的幽浮毯，转身放在玲珑手里，然后将这沉重硕大的箱子塞进小小的包袱中。

捧着厚实的毯子，玲珑这才知道，它没飞起来时竟也这么重。她看看姬弘手上的包袱，却还是轻轻小小的。

“我和玲珑这就走了。”姬弘向洞主告辞。

洞主有些惊讶道：“可公子今日才到此处，不多留些日子吗？”

姬弘伸手拍拍玲珑的脑袋，“不了，这小家伙再待下去，吃饭时非得把自己撑死。”玲珑不好意思地低头。

桃君把三娘留在屋里，独自把二人送至洞外。

姬弘把幽浮毯铺展开悬停着，又一把将玲珑抛了上去，“等我下次单独拜访，与君把酒，畅谈几日。”他对桃君说。

“初见公子，我仍年轻力壮，再见公子，我已白发苍苍。”桃君幽幽地叹道，“唉，我这把老骨头，公子下次来时，不知还在不在了。”

姬弘跃上幽浮毯，头也没回，只淡淡地道：“桃君保重。”

身下的毯子越飞越高，玲珑小心翼翼地平衡身体，转头看身后，桃君银色的须发飘在微风里，已看不见他的面容。他与枯树融在一起，渐渐变小，成了高峰脚下的一个小点，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她回头看姬弘，他望着前方的云海，面无表情。

玲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着。

风猎猎作响，割在脸上，钻进袖中，她靠着姬弘缩了缩身体。他转头见到玲珑的可怜模样，轻轻地笑笑，张开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回到长安已是深夜。

姬弘取了一颗牙，放在桌上，兔子被牙箱所发散的戾气惊得跑出了屋子。它躲在门外，只露出一只脑袋问：“馆主，你把什么带回来了？”

玲珑抢着回答道：“这些是饕餮的乳牙。”

“饕餮牙天生戾气重，但还未加工，倒没甚神奇，也无害处。”

听姬弘这么说，玲珑在案边坐下，伸手去摸那长近一尺的牙齿。刚接触牙齿表面，她察觉到一丝阴寒之气，但只一会儿竟生出一种温润之感，令人不忍离手。

姬弘把箱子盖好，收进包袱里，兔子才敢走进房间。它犹疑地走进来，趴在桌沿，伸出小爪子也想摸摸。

“呀！”刚一触到牙面，只闻一声惊叫，兔子飞速收回手爪，玲珑忙转头看去，那只原本毛茸茸的小爪子，竟在接触饕餮牙的一瞬间化作玉石，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姬弘瞥了一眼兔子变回玉石的爪子，“饕餮牙亦可辟邪，灵力不够的精怪会被打回原形，小白还是离远些吧。”

“它的爪子怎么办？”玲珑担心地问。

“没事的，待会儿就能变回来了。”姬弘看看捧着爪子一脸忧愁的兔子，回答道。

果然，没过多久，玲珑听见哔哔剥剥的微响，她凑近看兔子的爪子，玉石光滑的表面奓出了细细的白色绒毛。

“小白，看，你的爪子变回来了！”玲珑高兴地欢呼，她捉住小白的手，只见玉石质料像冰块溶解一样，转眼消失了，剩下一只毛茸茸、软乎乎的爪掌。用力捏捏，很有弹性。

“嗷！”兔子吃痛，忙从玲珑手里抽回手爪，“疼疼疼！”

见兔子的爪子已无大碍，姬弘将包袱抛给它，“小白，帮我把幽浮毯和饕餮牙箱，还有这包袱，都收进聚流离放好。”

小白敏捷地向后一跃，躲开了，它警惕地盯着地上软塌塌的包袱，挥挥刚复原的爪子，问姬弘：“啧啧，馆主，那饕餮牙对我来说太危险了吧？”

“牙在箱子里，不会有事。”不容置疑的口吻。

“好吧。”兔子嘬嘬牙，小心翼翼地用手勾起包袱，拎得离身子远远的，踩着小碎步出了门。

姬弘托起牙料，在灯下把玩琢磨。逆着光，能看见牙面上的细微裂纹，他又随手在桌脚边捡了根细长的羽毛，顺着牙根处伸进去，探究牙心的深浅和走向。玲珑忍不住问道：“这饕餮牙，要用来做什么呢？”

“夜里珠光不够，要等天亮，凿掉牙皮，再把它锯了，做双饕餮牙箸。”他瞥一眼玲珑，“你先去睡觉。”

姬弘放下饕餮牙，推着玲珑回了屋子。

“明天一定要叫我，我想看你是怎么做的。”姬弘给玲珑盖上毯子，她眼睛睁得溜圆，不放心地叮嘱他。

“好好好，等你醒了，我再开工。”

玲珑躺在榻上，望着姬弘离去的背影，心中很是好奇。她所认识的姬弘，不管做什么，都一副毫不费力的优雅样子，玲珑实在想不出，持凿拉锯的他会是什么形象。

心里惦记着要看姬弘做牙箸，第二天玲珑早早就醒了，门外透进了稀薄的光线。她鼓足了气，清亮地一嗓叫：“子夏，我醒啦！”

“哎！”

墙那边传来姬弘的答应声，玲珑精神满满地坐起，飞速地收拾了自己，迫不及待地跑去隔壁。

姬弘带她沿着不起眼的小道，绕过聚流离，竟来到一片工坊林立的陌生地方，在此之前，玲珑还以为这岛上只有小院和聚流离。

“这是什么？”

“烧制陶瓷的窑炉。”

“那是什么？”

“炼钢炉。”

“这又是什么？”

“铸剑模。”

玲珑惊讶地看着那些大型炉灶与车床工具，这里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她问姬弘：“这些你都会用吗？”

姬弘眼中有着孩童一般的兴奋，“当然，别忘了，我有大把时间可供打发。这岛上的一切，也都是我亲手制成的。”

“包括聚流离？”

“包括聚流离。”

玲珑不解地道：“可你是神通广大的白龙，又是家财万贯的王子，不需要自己动手做这些吧？”

他听了轻轻地摇头，笑道：“玲珑，我不需要睡眠，你每天只有一半时间醒着，而我则有满满十二个时辰要消磨。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千五百年又有多少天？相信我，不管是动手给自己裁一袭衣袍，还是随便为哪个客人制一件器物，或是从头建起一座院落，对我来说，都是漫长岁月里难得有意思的事。”

她环视四周，这一座炉子是姬弘砌成的，那一座石台是姬弘架起的，那条沟槽是他亲手挖出的，还有这把锤、那只桶，所有零零碎碎的工具物件，都是由姬弘一件一件制作出来的。身后的聚流离，还有他们居住的小院，也都出自姬弘之手。

荒凉。

这竟是第一个跳进玲珑脑海的词：荒凉。她想，子夏一千五百多年的生命，都在这儿了。在这座茫茫水面中的孤岛上，他打造了无数惊人的工具，再用这些工具，制出一件件神异的器物，每件器物在人间转上短暂的一圈后，又重被收聚此地，存放入他亲手建成的聚流离中。世上还有比这生命更荒凉的存在吗？

“子夏，我以前不明白，白龙馆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你为一件器物不惜远赴深山寻找材料，短则数日，长则几月，倾心打造，才得成品，却不收钱财，只要些奇怪的东西作报酬。我现在懂了，你是觉得无聊。”玲珑慢慢审视眼前的每一件物品，好像跟着姬弘活过了一千五百年，她抬头看进姬弘的双眼，轻轻蹙眉，缓缓说道，“白龙馆，对人类和鬼怪一视同仁，有求必应。但每一位客人，每一个请托，都只是给你提供了消磨时光的借口，不是吗？”

姬弘不喜欢玲珑看他的眼神，这个十三岁的人类女孩，看着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白龙，眼里却好像装满了怜悯。

他没避开她的视线，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答道：“是啊，我的确时常感到无聊。在人间开了这座白龙馆，就是为了偶尔碰上一两个有趣的故事，也给我一些有意思的事去做。”他冷笑一声，刻薄的言辞便如一片雪花，从他的唇间飞了出来，“呵，我的无聊对只能活短短百年的人类来说，太过深奥了，你是不会理解的。”

话才出口，他有些后悔，却故意绷着。

玲珑记起昨日在自家洞府前挥别姬弘的老饕餮，那活了一千年的桃君，与姬弘相比，生命也是短暂的，何况只有百年生命的人。人类之于不老不死的白龙，就好像朝生而夕死的小虫子之于人一样，也许，姬弘的无聊，她是真的无法理解吧。玲珑这样想。

她逆光看着姬弘年轻的面孔，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也会这样年轻吗？在她老了死了很多年以后，他还是会这样年轻吧。他的生命这么长，太长了，玲珑只觉得悲伤，却努力不显露出来。

“那我这区区一百年，就用来陪你吧，好让你少些深奥的无聊。”玲珑眨眨眼，亮起一张灿烂的笑脸，眼光明熠。

姬弘本以为玲珑会委屈地掉眼泪，听了她的话，他有些惊讶地挑眉。

趁他愣怔的时候，玲珑学起姬弘平日里的口吻，说道：“子夏，我们走吧。”她捉起他的手，“快带我见识见识，你是怎么做饕餮牙箸的。”

二人来到老旧的工棚前，姬弘打开一扇门，一间小小的手工作坊就呈现在玲珑面前。

一侧的柜子里摆着各种不同大小的锤子、凿子、刻刀、锉子，柜子旁还有些大型工具靠墙放着。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桌案，桌子一边固定着一些木制的简单机械，台面上并不光洁，还能看见姬弘从前工作时剐蹭的斑斑痕迹。

姬弘将饕餮牙放在桌案上，走到柜子旁一边搜罗要用的工具，一边说：“玲珑，帮我把后门也打开。”玲珑这才注意到，作坊的后面并不是墙壁，而是另一扇门。

她将门上简易的木质插销拔掉，推开后门，整个房间就被前后通透的阳光填满了。

转身回到工作台旁，见桌角已多了一堆工具，姬弘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玲珑，快让开。”

她回头，见他双手托着一条厚重的木板，正从墙边走来，玲珑慌忙退后。姬弘将木板斜着搁在桌面上，玲珑低头，见这条宽约一尺的木板上布满刀砍斧斫的深刻印记，还有几根粗细不等的皮带圈从木板一边垂下来。

姬弘坐到桌边，将饕餮牙横着放在木板上，用一根短粗的皮带勒住它，取来一只铁楔子卡住皮带的顶端，抄起锤子，铿铿两下，将楔子深深钉进木板，那只牙就被皮带紧紧地箍住了。

玲珑为了不挡光，干脆坐到了姬弘对面。姬弘拿一只扁平口的大凿子，斜对着牙料表面，另一手拾起一块砖形的木块，木块表面还蒙了一层铁皮，往凿子柄上砸下来。坚定而稳当地一凿，饕餮牙被削掉了浅浅一块。

玲珑不解地问：“这是干什么，不是说要锯开吗？”

“牙皮上有些裂纹，要先凿掉，不然东西做出来不好看。虽然这次只用一部分，还是把皮全削掉好，下回再用也方便些。”

她又看着姬弘手里的木块问：“你怎么用木头砸，不是有铁锤吗？”

“这木块是平的，凿子柄也是平的，不会砸偏。”他掂了掂木块，“而且也容易控制力道。”

他没再说话，一下又一下，牙皮片片剥落，露出内里温润的白色质地。玲珑看着他，袖子、衣襟，头发，甚至睫毛都沾上了随凿刻飞起的牙料碎屑，他却浑然不觉，沉浸在每一凿的铿锵里。

一面净了，姬弘将固定皮带的楔子起出来，把牙料翻到另一面，再固定住，继续凿皮，早晨就在他的敲敲打打里溜走了大半。

好歹剥完了一整颗牙，玲珑只是看着，此时也忍不住长吁一口气。

那颗牙的表面被凿得坑坑洼洼，早没了玉质的光泽。姬弘解开皮带圈，将饕餮牙拿在手里，吹净碎屑，打开桌边的木质机械，将它竖着夹在两片木板间，只露出一条侧边。确定牢固后，姬弘侧身坐起，从桌脚拎起一把锯，搭上牙料露出的部分，锯下一片。再换了小锯，将这片牙料竖着劈开，略修边际，便得到两根长近一尺、手指粗细的牙条。

他把两根牙条拿到木板上，分别用细皮带条固定住，拿出锉刀，对着其中一根牙料，锉、锉、锉。

玲珑看他心无旁骛地工作，这样凿牙皮、锯牙料、锉牙条的姬弘，收敛了平日的光芒，好像长安市中一个普通的工匠，动作中却仍凝着不可磨灭的优雅。

不知过了多久，手下的牙料已被磨出一支箸的雏形，姬弘转转僵住的脖颈，才注意到趴在桌上看他的玲珑，她耷拉着眼皮，都快睡着了。

“喂。”

玲珑忽地坐直，睁大了双眼。

姬弘被她强撑精神的样子逗笑了，“还说要看我做牙箸，这点儿耐心也没有？”

“我这一早上没活动，只是坐在这儿看你工作，才犯困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好吧，那我就支使你做点儿事。”他将余下的大块牙料递到玲珑手里，“你帮我把它送到聚流离收好，要放进牙箱，不然这戾气就把守账灵都震散了。”

玲珑点点头，捧着去了皮的饕餮牙站起来。她正要往外走，才记起自己不认路，忙问：“牙箱在哪间屋子里，我之前没一个人进过聚流离，怎么走呢？”

“骨料室。很好找，进门直走，右转三次，右手第七间就是。”姬弘低头，继续锉第二根牙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哦。”玲珑应一声，出了门。

她怕找错房间，于是一路在心中默念：“右转三次，第七间……”

第一次独自踏入聚流离，玲珑心中有些忐忑，刚要向前直走，又停住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嘀咕起来：“直走，右转，右转，再右转，不是绕了一大圈吗？”玲珑转头看看通向右边的走廊，“和直接右转没什么不同吧……”

她决定试试。

一个人走在过道里，没了以往陪在身边的小白，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有点儿吓人。但周遭又不是全然的寂静，耳边的空气流动颤抖着，好像承载了细微的话语声，让玲珑不得不怀疑，聚流离中那些神异物件都活了过来，就在她身侧那些紧闭的小室门后，交头接耳。

终于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玲珑折返，又数了七间小室，站在右手边的房门口。看着门边的木牌，上面写着：“血料室”。玲珑皱皱眉，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也许，是她记错了？玲珑回身，去看左手边那间屋子，房门边的木牌上却写着“血器室”，她忙退开，站得离左右两间小室都远远的。不知子夏在这两间屋子里究竟放了些什么，但从名字来看，大概都是可怕的物件。玲珑百思不得其解地摇头，想不通为什么找不到“骨料室”，按理说，应该就在这里的啊。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叹口气，只好按原路返回。

她想，等回到门口，再按子夏说的走法去找吧。

当她走到过道尽头，却发现自己没有回到聚流离的门口，玲珑的心里咯噔一下。眼前是个十字路口，她紧张地向前后左右张望，却只见长长的走廊，每条走廊两侧都是一间间并无差别的小室。

“怎么会这样？”她呼吸急促，双手握紧了饕餮牙。

玲珑闭上眼，安慰自己说：“这一定是幻觉……我明明按原路返回了，这里应该就是门口的，一定是幻觉……”小声念叨了许久，她睁开眼睛，却仍未看见聚流离的大门，玲珑焦急又害怕，咬着下唇，踌躇不已。

强作镇定，她决定干脆无视周围的异变，还将这路口当作进门时的地方，去找骨料室。

她将刚才走过的方向当作右边，按着姬弘说的，向前走去。玲珑越走越心虚，她知道自己大约是迷路了，可又不知除了按着姬弘指的路往前走，还能怎么办。右转，再右转，她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下次右转，“骨料室”会奇迹般地出现在右手第七间。

到了最后一个转弯处，玲珑发现，右边暗沉沉的，竟是姬弘警告过她不要接近的那段走廊。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看看手里的牙料，小声自语道：“子夏说这些房间里的东西戾气重，饕餮牙的戾气也重，其他怪物的骨头可能也都有戾气，骨料室也许就在这里吧。”就这样抱着最后一点儿侥幸，玲珑踏上了有些黑暗的过道。

这一排房间门口没挂标牌，数到右边第七间，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灰尘被门外涌进的空气扬起，把玲珑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她一手捂着口鼻，环顾四周，这间屋里的东西杂乱无章，被随意搭放在架子上，墙边与地上也堆叠着一些物件，都蒙着灰。

也许是此处器物的戾气太重，没有守账灵来整理清洁的缘故。玲珑想。

这屋里的确古怪，有奇怪的声响从几个不同方向传来，尖锐的“吱扭吱扭”，沉闷的“哧噜哧噜”，忽远忽近，玲珑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紧张。

借着门外照进的微光，玲珑努力分辨屋里的物件。顺着一排柜子向里走，玲珑看见架子上有杯子、刀、囊橐、油灯、手钏等各色器物，可就是没有骨质物料，更没见着牙箱的影。

她已经能确定，自己走错了，这屋子绝不是“骨料室”。这念头叫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转身往外走，却又小心着，生怕触碰柜子上的物品。没走几步，她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听见了，在自己的脚步声下，隐着某种细碎的声响，正从脑后传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跟在玲珑身后，并且越来越近了。

她停下脚步，猛地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黑暗。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了，她摇摇头，试图甩掉那股浓浓的不安。她再向前走，却又听见了，那隐隐约约的“嘶嘶”声，就在自己身后。

玲珑用力地吞了吞口水，不敢再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门就在眼前，已经能看见外面的走廊，玲珑脚下却一绊，摔在了地上。她忙回头去看，是条麻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条灵巧的蛇，攀上了玲珑的脚腕。玲珑惊叫着挣扎，想起身逃走，却被绳子紧紧缚住了。那绳子并不粗，却很有力，捆住了她的两条腿，一边顺势而上，缠住她的身体，一边将玲珑沿着柜子间的走道扯向屋子深处。

一股凌厉的寒意从绳子上传来，玲珑的身体和意识好像被绝望浸透了，她很快就失去了挣扎的意志，连尖叫都呼不出口。

绳子圈上脖颈，玲珑呼吸困难起来，眼前一片白茫茫，好像能听见自己的生命被一丝丝抽走，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活着什么意思都没有，不如就这样死去吧……就这样死去吧……

绳子越缠越密，好像要将她从头到脚整个裹进去，可在接触玲珑手里的饕餮牙时，却像受惊一样散开了。一瞬间，玲珑脑中闪进了一丝智识，她用尽所有力气，拿饕餮牙往手臂、脖子上贴去。麻绳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迅速退开了。玲珑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她双手握住饕餮牙，看准时机，用尽全力对着捆缚双脚的绳子扎过去。

绳子像被斩断七寸的蛇，一时间没了动静，玲珑蹬着双脚挣脱出来，见绳子像是复苏一样又开始缓缓蠕动，她慌忙跃起，不顾一切地往门口跑。

她能听见，那条绳子就紧紧跟在她身后。

刚一出屋，玲珑就赶紧转身合上门，那绳子差一步就要追出来，却撞上了紧闭的门。

玲珑颤抖着，盯住那扇薄薄的木门，将饕餮牙抱在胸前，喘着粗气。那条绳子一下下地抽在门上，发出骇人的噼啪声，木门却岿然屹立，连抖都没抖一下。它又尝试着探寻门缝，企图拱开门，玲珑害怕地后退，但木门稳稳地镇在那儿，纹丝不动。

绳子折腾了一会儿，像是放弃了，玲珑听见它游开的声音，门内也恢复了平静。

玲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看自己身处的幽暗走廊，那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后，不知又有些什么？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忙转身往有光的地方跑去，脚步急急的，仿佛还怕有别的东西追上来一样。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左转、左转、再左转，跑到最后一段走廊尽头，聚流离的大门却仍未出现。玲珑意识到自己真的迷路了，而她不知道，这座变幻无常的神秘建筑，到底有多少条走廊、多少个路口，又有多少间屋子收藏着各色或奇异或危险的物件。看着前后左右一模一样的走廊，她焦急又无助，回想起刚才那诡异的绳子，更是后怕得发抖。

“守账灵！”她忽然有了主意，守账灵对聚流离中所有器物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它们一定知道“骨料室”在哪，也许还能带着她找到出去的路。

玲珑有了精神，她刻意避开刚走过的那条走廊，往前面奔去。

拉开一扇门，探身进去寻守账灵的身影，没有。

换一间，还是没有。

再换一间，仍然没有。

玲珑搜过一整条走廊，却连一只守账灵都没看见，“平时总能见到一两只的，今天它们都去哪儿了？”她有些泄气，却没有放弃，又跑向另一条走廊，一间一间拉开门去找。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已将多少条走廊上的房间各个搜过，却仍一无所获，玲珑只觉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她又找了一间屋子，还是没见到守账灵的影，玲珑心里已被失望与恐惧填满了。她出了屋子，抬起沉重的手臂，费力地拉上门。

玲珑把饕餮牙紧紧抱在胸前，靠着走廊墙壁蹲了下来，将身体缩作小小一团，悄无声息地抹起了眼泪。

垂头啜泣许久，恍惚中，她听见了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唤着自己的名字。她抬头，不确定那声音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玲珑……”

那呼唤又从远处飘来，虽然微弱，却很真实。

玲珑擦干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循着那声音走去。

那是个女人，看身形大约二十多岁。

玲珑远远就发现，她手里拎着歧路灯，那独特的紫色光焰，玲珑定不会认错。看那女子头戴帷帽，玲珑看不清她的面目，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见到玲珑，便不再出声，亭亭立着，等她走近。

“你是什么人？”玲珑行至女子面前，瞅了瞅她手里的歧路灯，问道。

那女子没回答，只是神秘地笑笑，眨眨眼示意玲珑跟上，便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玲珑猜测，这女子既然有歧路灯在手，大约也与白龙馆有些瓜葛。她想，我在这聚流离里迷了路，若靠自己，不知要几天才能找到出口，不如就跟着她，或许能走出去。但她毕竟对这陌生女子有些不放心，默默跟上她，却刻意隔了几步。

二人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穿过一条走廊，又钻进另一条，不知还要走多久。但有那女子陪伴，玲珑心中总算安稳了些，不知不觉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走到一处门外，女子停下脚步，等着玲珑走到身边。

玲珑不明所以地看看那房门，惊喜地发现，门边木牌上写着“骨料室”三字。她感激地看那女子一眼，拉开门走进去，没花多少工夫，就在门边一架木柜最显眼的位置上找到了饕餮牙箱。

玲珑打开牙箱，将那去了皮的饕餮牙小心地放进去，刚要合上箱盖，又犹豫起来。

她想起之前那根诡异的绳索，显然畏惧这牙料的威力，门外那不明底细的女子若是什么魑魅魍魉化身，没了饕餮牙震慑，自己岂不是凶多吉少？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玲珑关上牙箱，就出了屋子。

看着眼前的神秘女子，不知为何，玲珑心底对她是信任的。

“喂！女娃娃，你在哪呢……”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小白那标志性的高音破嗓让玲珑差点儿雀跃而起。

“小白，我在这儿！”她慌忙应道。玲珑拔腿就往声音的来源处跑，跑出了几步才想起身后的人，回头去看那女子，她什么也没说，仍是静静立着。

刚要向她道谢，那女子抬起手，伸出食指在嘴边，似乎是要玲珑为她保守什么秘密，但她什么都没说，便提着灯，转身袅袅婷婷而去。

玲珑愣愣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小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发现那女子已消失了。

“啊，女娃娃，原来你没走丢！”玲珑回过神，小白的脑袋映入眼帘，它瞥一眼门牌上的“骨料室”，长吁一口气道，“还好你守在这屋子门口，啧啧，我还以为你早游荡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到死都走不出来了呢。”

“到死都走不出来？”玲珑惊呆了，不免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兔子连连点头，“我还从没见到过它的尽头，而且这也不只是座大房子。”

看玲珑疑惑的样子，兔子解释道：“聚流离与馆主的精神相连，它是活的。其中道路瞬息万变，你只走出一条走廊的距离，再原路折回，也会找不到最初的起点。馆主知道每条走廊时时刻刻的位置，而你只是个人类，若是踏错一步，便会迷失在这些变幻无穷的走廊间了。”

“但你也没有迷路啊。”玲珑想起以前和小白一起来这儿找东西时，它从没走错过。

小白抖抖两只长耳朵，“因为我的听力好。”

“认不认路跟听力有什么关系？”玲珑不解。

“你有没有听见过那些声音？”小白指指走廊两侧紧闭的木门，神秘兮兮地说，“走在走廊上，虽然四周很安静，却也觉得隐隐有什么萦绕在耳边……那些藏在紧闭的木门后，器物的声音。”

玲珑犹豫地点点头。回想之前听到的那些细微声响，原来不是自己心虚产生的幻觉。

兔子继续解释道：“每个人类有独特的说话声，动物的鸣声也各不相同，聚流离中的器物，也都有自己的声音。你是人类，只能偶然觉察到一些微弱的响动，我却能听清每件器物的声音。循着某种特别的声音，就能找到想去的房间。虽然不是绝对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

小白竟有如此本事，玲珑听得睁大了双眼，心里佩服得不得了。

“就算走错了，也可以问问守账灵，叫它们带路呢。”兔子摇头晃脑地补充。

说起守账灵，玲珑不由想起自己失败的寻灵经历，叹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来时一只守账灵也没看到。”

“呵呵……”兔子无奈地笑了，“你拿着一只削了皮的饕餮牙，戾气逼人，就是我也不敢近身，那些守账灵还不有多远躲多远？”

玲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还抱着牙料找了它们大半天，真是蠢极了。

“啧啧，你没走丢就好，跟我走吧。”

在工坊见到姬弘时，玲珑惊讶地发现，那双饕餮牙箸已大体成型了。

她凑到近前，只见箸上雕着繁复的图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姬弘还在每只箸尾镂雕出一条细巧的链环，最末端坠着一只精致的牙球，球上是青面獠牙的怪兽。玲珑指着牙箸末端的小球说：“这上面的怪兽好面熟啊。”

“刻的是饕餮真身。”姬弘手执牙箸，做搛菜状，二箸应手而动，两只小球随着链环摆动，轻轻碰撞着，可爱极了。

“哦，我想起来了，放饕餮牙的箱子上也有它。”玲珑问，“这牙箸就算做好了吗？”

“还差点儿工序，”姬弘看看已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灯光不够亮，要等明天，去采锉草与光叶，将牙料表面磨出浆来，才真正好看。”他招手将兔子引至身边，俯身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它点点头，扛上桌子边的大锯子，转身要走。

“别忘了，带上歧路灯。”姬弘一边闩上后门，一边叮嘱道。

玲珑好奇地问：“小白要去哪儿？”

“女娃娃一起来吧。”它说着走出几步，玲珑追出去。

姬弘把工坊的前门合上，也要和他们一起走，玲珑见他没带上那双牙箸，奇怪道：“那牙箸就留在这里，不锁门吗？”

兔子回头道：“啧，这岛上没别人，牙箸又没长腿，还能自己跑掉？”

回到小院，姬弘在廊下取了歧路灯交给玲珑。玲珑仔细打量手里的灯，的确跟那女子提的一样，她眨眨眼，问道：“这歧路灯，有两盏吗？”

“两盏？”姬弘眯起眼，玩味地看着她。

兔子嗤笑着答道：“怎么会有两盏？馆主可没耐心做重复的事，咱们白龙馆的物件都是举世无双的。”

“哦。”

兔子扛着大锯子，不耐烦地哼唧着：“好啦，女娃娃，别磨蹭了，走吧。”玲珑还有些疑惑，被小白一催，便没再细想，忙跟上它，往院子外走。

姬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兔子领着玲珑在长安城的坊市间穿行，直到一堵墙下，停了脚步。兔子不扶锯子的那只手，毛茸茸的，伸到玲珑眼前，它干咳一声，别开头去，小声说：“牵着我。”

玲珑捉住那只肉肉的小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忘记小白竟是玉石变的。

穿过院墙，兔子忙把手抽回来。玲珑四处打量，有些吃惊地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寺院中。

玲珑还在发愣，兔子已往前走了老远，“小白？”她小声地唤它，一脸迷茫的样子。兔子回头，见玲珑仍立在墙边，忙招手示意她跟过去。

佛寺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棵老桃树，玲珑见小白把锯子架在桃树枝上，凑到跟前，“这是要干什么？”

“馆主要桃木做箸盒，女娃娃，别愣着，快到那边帮我拉锯子。”兔子支使道。

她放下手里的灯，绕到桃树另一边，捉住锯子把儿，一边艰难地拉动，一边问：“咱们干吗要夜里来这儿偷锯桃树枝，白龙馆的花园里不是什么都有吗？”

“那花园虽应有尽有，四季长春，却没有这寺里的老树好。”玲珑在一头拉，兔子在另一头扯，“这棵树长在寺中也近百年了，日日沾染无穷无尽的欲望，哪有比它更适合给饕餮牙箸做盒子的呢？”

玲珑眨眨眼，不解地说：“佛寺不是清净之地吗？哪来的欲望？”

兔子嗤笑出声，放开锯子，甩甩手。

小白示意玲珑看那仍亮着灯的大殿，“你看，那殿中成百上千的长明灯，哪一盏没系着供灯者的祈望？日日来佛前进献鲜花香烛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求佛满足他们的欲念？他们祈求多子多福、祈求无灾无病、祈求长命百岁，这些都不够，还要求死后免下地狱、求来生得享福禄。这桃树受百年香火熏染，不就浸满了人间的欲望吗？”

“佛教讲六根清净，教人放下执着欲求，才得大喜乐，那本是人中智者的教义。但信佛拜佛的众人，又有多少真正在学佛，愿意放下一切欲求，只求自性清明？大多数信众所谓诚心的信，不过是日日拜佛，以为这样就可受佛护佑，其实心里满满都是妄念。”它重新捉住锯子，用力拉扯起来。

小白选的树枝并不粗，没几下，便锯断了。

“你是说，拜佛没有用吗？”玲珑捡起地上的断枝，一边撇掉上面的小枯枝，一边懵懵懂懂地问。

兔子将锯子扛在肩上，嘬着牙道：“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平安喜乐，都在自心。若是欲壑难平，就算得神佛相助，又能满足几何？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取蕴，是为常态，世上有情者，大都堪不破、看不穿、放不下，故而痛苦不绝。”

小白的手搭上玲珑的胳膊，她拎着歧路灯，二人穿墙而出，站到了寺院外的街道上。

“无欲无求之人，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玲珑想到那个少年。

“应该是吧，可我还没见过无欲无求的人呢。”它想了想，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回答，“人类也好，鬼神、精怪也好，谁无所求呢……若真是无欲无求，必会为世人所不容，被斥为疯病之人吧？”

玲珑听了，一路都闷闷的，垂头在想些什么。

回到白龙馆，姬弘接过桃枝，又吩咐了兔子几句，就要撵玲珑去睡觉。

小白扛着锯子走了，大概是要把它放回作坊吧，玲珑想。她回头问姬弘：“子夏，小白说无欲无求的人就不会痛苦，那我们要用牙箸治好那个男孩的‘无欲无求’，不是做坏事吗？”

“牙箸给了他，用不用，是他的选择。”他说。

“可他要是用了，就要经历痛苦。”

“谁说痛苦就是坏的呢？”姬弘反问道。

见玲珑困惑的样子，他笑笑，“有悲才有喜，有痛才有乐，有死才有生。有欲求才会懂放下，有烦恼才能生智慧，有执着才可获解脱。”他抬眼望着深邃的夜空，轻轻叹道，“痛苦是生命的乐趣所在啊。”

痛苦怎么会是乐趣呢？玲珑实在不懂。

姬弘拍拍她的脑袋，“快去歇息吧，总是皱着眉头想啊想，都要变成小老太太了。”

第二天早上，玲珑醒来呼喊一声：“子夏，我醒啦！”却没听见姬弘的回答。

她在作坊里找到了他。姬弘拿着小刻刀，刀头裹着一种草茎，蘸了水，正细细打磨牙箸的表面。他发现玲珑凑过来，便解说道：“这是节节草，比锉刀软很多，能把牙料打磨得细腻光滑，又不会把精细处磨坏。”

玲珑坐到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做事。

昨夜玲珑和小白一起找来的桃树枝已摇身一变，被姬弘做成了一只简单的木盒，静静地躺在桌上。旁边的小碗里，除了节节草，还用水泡着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歪头瞥了一眼，“那是一种竹子的笋皮，用来上光的。”说完就没再理她，只是低头工作。

时间在姬弘手下一点一滴地流逝，玲珑看得出了神。

玲珑已经明白了，人类、鬼怪、妖精，都有生命消亡的时限以及各自的束缚与牵绊，他们欲望所求，不可能全都得到满足，故而会痛苦、挣扎。

可眼前的白龙，有永不完结的生命，坐拥聚流离中无数钱财珍宝，还能亲手制出神异非凡的器物，在玲珑眼里，他就像一个神，几乎无所不能。这样的子夏，也会有所求吗？也会觉得痛苦吗？

“会啊。”

被姬弘突如其来的言语一惊，玲珑从神游中清醒过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她转转眼珠，心中大奇，忙问：“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姬弘笑道：“傻瓜，是你自己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

神一样的白龙，会有何所求，又因何痛苦？玲珑没问出口。

姬弘低头继续打磨，手里的牙箸已褪去所有的毛糙，他从水中捻出泡得柔韧的笋皮，裹在刻刀上，开始给牙料抛光。用笋皮揉过的地方，牙料表面似被上了一层薄薄的浆水，泛出柔润优雅的光泽来。

“你要试试吗？”姬弘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以吗？”玲珑惊喜地眨眼，却又有些犹豫地问，“不会影响它的神奇力量吗？”

“不会。”他把玲珑招到身边，手把手教她抛光，看着牙箸在自己手里亮起来，玲珑忍不住地微笑。

姬弘将上了光的牙箸清洗后，拿丝绢擦拭一番，安放在桃木盒子中。

玲珑看着盒中精致的饕餮牙箸，两眼放光，兴奋地问：“已经完成了吗……这双牙箸一定有什么神异之处吧？”

“今次的客人要我治好她儿子的‘无欲无求之病’，你知道我为何要做牙箸吗？”姬弘合上桃木盒盖，解释道，“饕餮牙本就会激发人的贪欲，做成食箸，便会加深使用者的口腹之欲，让他对美食永不餍足，越发追求新鲜珍奇的食材，对菜肴色香味的要求也愈加苛刻。一个人用着精雕细刻的牙箸，吃着各色山珍海味，对物质的要求自然也会提高。渐渐地，他喝酒要用犀角杯，吃饭要用白玉碗，就连食案与座席，也要更精致华贵。

“用上了华丽的食器，进餐时他必不愿穿粗麻短褐，一定要身着绸缎衣衫。而进餐的房间，也得够宽敞气派，不然怎么与锦衣玉食的他相配？如此一来，他就要住更好的宅子，用更华丽的器物，买更多的仆役，还要养更多乐人舞姬，以作视听之娱……金钱、权力、美色，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用上这饕餮牙箸，那孩子必可药到病除。”他缓缓地说着，露出狡黠的笑脸。

玲珑听得呆了，“仅是一双牙箸，便可让人从口腹之欲而起，一步接一步，陷入更深更多的欲求里？”

他点点头。

玲珑又低头看了看姬弘手中的桃木盒，只觉得那双牙箸十分可怕，连带着盒子也狰狞了许多。

“动作太快，接下去又没事干了。”姬弘皱眉，他忽然转过来问玲珑，“我让那女人过多久来取货的？”

“半个月吧。”

“呀，还有好几天呢，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他苦恼地叹息。

玲珑来白龙馆后的这些日子，发现姬弘无事可做的时候并不多。求他制作器物的人、鬼、精怪接连而来，几乎不曾有间断，偶尔闲下来几天，姬弘白日里弹琴念诗，教玲珑写字读书，夜幕降临，便拉着小白陪他下棋、博戏。

在玲珑看来，这种日子惬意得很，姬弘却不这么觉得。虽然他尽量不表现出来，但偶尔的长吁短叹也让玲珑明白，姬弘其实只在受委托后亲手做事时才精神满满，而间隔中的平静时光，对他来说，是不得不忍受的煎熬。

到了与那女人约好再见的日子，姬弘叫玲珑帮忙，到聚流离中取一只青瓷笔洗来。

“我自己去吗？”玲珑咬着下唇踌躇一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子夏，其实上次我去放饕餮牙时，走错了路……”她磕磕巴巴，将迷路的事讲了个大概，说到被那条奇怪的绳子袭击的过程，玲珑眼帘低垂，只怕姬弘会因她误闯禁地而责备自己。

姬弘听完默默拉过她，轻声安抚道：“被吓到了吧？我一心只在雕刻牙箸上，竟忘了你一介凡人，在那里迷了路有多危险。”

玲珑见他并没发火，反而因此自责，便有些不安地道：“不，是我自作聪明，没有按你说的路线走。”

“聚流离中的路径总在变化，你即便按我说的走，再原路折返，也会迷路的。是我大意了。”他拍拍玲珑的脑袋，说着，“看来以后要教你背熟路线才行。来，这次我们一起去。跟着我，就不会有事了。”

走在聚流离的走廊中，玲珑还有些心虚。

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是那手提歧路灯的女人，“是你？”玲珑惊道，她有些紧张地往姬弘身边靠了靠，“我迷路时，是她帮了我。”

姬弘却好似早就知道了一样，微笑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眼光温柔，“来了？”

“来了。”

二人一时间默默无言。

女子取出一只银白色锦囊，递过来，“此物要随身携带，若遇绝境，便是它的用武之地。”

他点头，接过。

那女子对姬弘点点头，又看了玲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姬弘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目色深沉。

“子夏，你认识她？她是什么人？”

他声音轻轻地说：“一位故人。”

姬弘若有所思，看看手中的锦囊，又将它郑重地收进怀中，转头对玲珑说：“我们走吧。”

路过那段昏暗的走廊，玲珑心有余悸。她警惕地转头看去，怕有什么东西偷偷潜行而出，给他们致命一击。姬弘拉起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没事的。”

寻到了青瓷笔洗，二人就出了聚流离。

姬弘叫玲珑拿着放牙箸的木盒，自己则捧着笔洗。正要往八角亭里走，姬弘在结冻的水上停下脚步，玲珑好奇地回头看，只见他弓下身，手执青瓷笔洗探向冰面，似要舀水。刚一触到笔洗，坚实的冰面好似瞬间融化了，一股清流淌入其中。姬弘抬手，那冰面又变回了坚硬的原貌，而他手中的笔洗中，已盛满了水。

玲珑刚想发问，姬弘神秘地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店里，那女人果然如约而至。姬弘把盒子递给她，说：“这便是可医‘无欲无求之病’的物件，用它进餐，先增口腹之欲，日子久了，便可达六欲炽盛之效。但你记得，只将这牙箸给你儿子使用，不可转借他人。”

女子见这木盒质朴无琢，始有怀疑之色，及至打开盖子，见到里面精雕细刻的牙箸，才眉开眼笑地道：“多谢馆主。”

“至于报酬……”

“馆主请说，只要我有的，必当奉上。”那女人有些犹疑，却仍是咬咬牙，说出了这话。

姬弘眯起眼，“呵呵，”他叫玲珑把青瓷笔洗拿到女人面前，“请掬一捧水。”

女子试探着伸出右手，舀起一点儿水，不明所以地看着姬弘，“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玲珑见她手里的水像有了生命似的，汇聚在一起，流动着、闪烁着，攒出一只蝶形腰佩的样子。谁能相信这原是一捧水呢？它像是能工巧匠用水晶雕刻而出，就连玉佩下的垂穗也丝丝分明。

女人惊异地盯着手中的变化，脸上的神情却半是喜悦半是忧伤，眼光也变得温柔。她抬手想握住它，才一触碰，那玉佩却破碎了，变回了一摊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来，落回青瓷笔洗中。

她愣愣地看着被打湿的手掌，一副若有所失的神情。

“我就要你的这只玉佩。”姬弘出声道。

女子忙抬眼看着他，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

“你以为我会要什么做报酬，金银？珠宝？”玲珑看见姬弘脸上的笑意，眼中却分明有些残忍的意味，“我只要你最珍视的物件。”

她愣在当下。

姬弘又说：“如果不舍得，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为了儿子的前途，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女子解下随身佩戴的玉蝶，口中虽这么说着，却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交到玲珑手里，苦笑道：“不过是一块老旧的玉佩，不值什么。”

玲珑将玉佩拿给姬弘。他将玉佩握在手里，看了一眼，便打发她离开，“你走吧。”

女人将装有牙箸的桃木盒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十分珍爱的东西，恍恍惚惚起身。姬弘又叮嘱道：“记着，不可转借他人。”

“是。”她对姬弘拜了拜，便转身走了。

玲珑把青瓷笔洗拿回姬弘面前，凑近端详他手里的玉佩。

那玉佩看起来并不精致，蝴蝶翅膀上横着道浅浅的裂纹，玉中还有些褐色瑕点，而且像是戴了许多年，挂绳也褪色了。她很是不解地问：“子夏，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把玩着玉佩，问道：“你觉得那饕餮牙箸价值几何？”

“应该值许多钱吧？”玲珑眨眨眼，其实她对金钱还没多少概念，但想到那牙箸取材于神兽，又经白龙亲手雕制，神异非凡，总该价值不菲。

姬弘笑笑，点头道：“所以我要了她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最有价值？”玲珑还是不明其意。

“对我来说，金银珠宝都随手可得，没什么意思。而寄托着人类情感的纪念物，却独一无二，宝贵无比。”

姬弘抚摸着玉蝶表面的裂纹，说道：“外人看来不起眼的小东西，却可能凝着一个人一生最爱、最痛、最刻骨铭心的回忆。得到这样的物件，就像是占有了那人的一段生命，这可比钱财有趣多了。只有这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配被我收藏在聚流离中。”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收藏？”他忽然拉着玲珑站起来，眼中神采奕奕，“我们走吧。”

作为报酬收取的物件被集中放置，玲珑看着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真有些眩晕。姬弘带她进了一间房，这屋子门边的木牌上只写了一个“唐”字。

柜子上放着各色小玩意儿，除了常见的佩件、首饰，也有衣物、刀剑，屋子一角竟还摆着一架竹床。玲珑发现，这些物件并没有按着材质与用途分类，而是混杂着陈列的。

姬弘献宝似的领着玲珑在架子间逡巡，一会儿拿起这只戒指，一会儿指指那幅卷轴，说着是从何时何人处取得，又有些什么故事。

东西可真不少。

玲珑奇道：“这些物件的故事你都知道？”

“当然，只一碰触，就全看见了。”

“看见？”玲珑睁大了双眼。

“也不是真的看见，”姬弘不知如何解释，“是一种感觉。当我摸到一件物品时，精神就与它连通了，便可感知到寄托其上的情感与思想以及它所历经的一切。”

姬弘找了一处空置的木柜，将蝶形玉佩安放其上，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痛了它。

“这玉佩的故事，你也看见了吗？”玲珑问他。

“这蝴蝶里，藏着那人年少时的模样。”姬弘伸手轻轻抚摸玉蝶的翅膀，有些出神地微笑着，“她可与今日你我所见的女人大不相同，呵，倒与她那患了‘无欲无求之病’的儿子有些像呢。”

“她曾是个不贪惠利、不慕虚荣的姑娘，只因不忍违背父母之意，嫁作富家妾，被熏染得改换了心性，才渐渐学会了虚伪、算计的本事。如今竟不惜代价，要给她儿子治‘无欲无求之病’了。有趣，人类真是有趣极了。”

“这玉佩是她少女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儿念想，有了它的提醒，她才没把自己原本的样子全忘了。为了一副饕餮牙箸，她将这最后的念想也舍弃了。不过，玉蝴蝶能飞进聚流离，也算给它找了个好归宿吧。”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玲珑，给她讲起了其他物件的故事。

玲珑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听着姬弘的讲述，为那些奇情故事惊叹着，心底又有一点儿难过。这里的每个物件，都有着不寻常的经历，凝聚着主人的所思所想，见证了许多刻骨铭心的故事，却作为交换神异器物的报酬，被一一舍弃了。

这些物件都曾被珍视、被小心收藏，最后却只能沉寂地躺在聚流离中，它们如果有知，会不会为主人的薄情而伤感叹息？

她摇摇头，驱散了那些好笑的想法。看着姬弘捧起每个物件解说时的认真神情，玲珑想，它们落在子夏手里，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接下来的两天，玲珑几乎一睁眼就被姬弘拉到聚流离中，看收藏，听故事，她倒也乐此不疲。很快又有客人上门，姬弘精神饱满地投入到新器物的制作中，就在大家都以为饕餮牙箸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时，白龙馆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玲珑起得晚，醒来已是日中时分。院子里没人，她在工坊转了一圈，也没人，便想着去店里瞧瞧。

“子夏？”她扶着墙壁才站稳，四下打量，却没见到姬弘，院子里也空荡荡的。

玲珑猜想，或许他是去找什么材料了。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正要走，却分明听到吱呀一声，院门兀自开了。

玲珑转头去看，却并没看见人进来，“吱——”门又自己合上了。难道是被风给吹开的？玲珑也就没去管它，径直走到画轴前。

“玲珑娘子？”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细若游丝。

玲珑慌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幻觉吗？”她小声嘀咕着，回过头来，要往画中走。

“玲珑娘子？”

分明是有声音。她忽然想到，现在是白天，或许是来了什么鬼怪，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这想法一划过心头，玲珑便紧张起来。虽然之前陪着姬弘，见过鬼魂和妖怪，但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与那看不见的东西同处一室，仍有些惶恐。

她想起了那幅隔着能看见鬼怪的帘幕，于是抬手抹掉鼻尖上的细汗，几乎是小跑一样，奔到姬弘的座席处，放下那卷青纱帘。

隔着帘幕，玲珑看见了她。屋子正中站着的，竟是那个带走饕餮牙箸的女人。

“你、你是鬼吗？”玲珑惊讶道。

“呵呵，我已经死了。”那女人冷笑一声，眼光阴鸷，“我就是来问问馆主，我只不过用了他给的东西，怎么就死了呢？”

“你死了？”玲珑小心翼翼地问，嗓音颤巍巍的。

“那天我将牙箸带回家，给儿子说了，他却说什么也不肯用。真是气死我！”她回忆道，“本想过两天拿来还给你们，把我那玉佩给换回来，可我看牙箸那么精美，就想用一次试试。可不知为什么，握着它，只觉得饥饿难耐，原本很平常的东西，竟变得那么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我根本停不下来！”

隔着纱帘，看得有些模糊，玲珑发现，女子一边说话，一边从她怀中落下一些白色的东西。

“我吃得好饱、好胀，可是我又觉得饿，觉得不再吃一口就会死了！饭菜吃完了，我就只好去厨房找东西，青菜、豆腐、活鱼、生米，都那么好吃！我停不下来！”那女人像是疯狂了。

听了她的话，玲珑想起自己在桃家的宴席上，眼前的一切都在引诱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若不是被子夏拉开，还不知会怎样呢。子夏说，有的人会受饕餮影响，变得性情狂乱，求索无厌，以致死亡。玲珑想，莫非这女人是被自己撑死的？

“玲珑娘子，我明明吃了那么多，怎么还是饿呢？就算死了，也还是饿啊！”她一步步逼近，玲珑看清了，那女人的肚腹竟被撑裂了，胃肠中的米粒漏了一路。

“幸亏是我用了，不然这牙箸要把我儿子也害死了！”她又上前一步。

“那牙箸能挑起无欲无求之人的欲望，也许正常人用了，本来就存在的那些欲望都会放大，所以你才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玲珑猜测道，她看着几近狂乱的女人，双手不自觉地攥住裙角，“子夏也说，只能将它给你儿子用，不能转借他人啊！”

那女人愣怔了一下，她幽幽地念叨着：“要是没找到白龙馆就好了，要是没拿你们的牙箸就好了，我也不会死……说到底，都是你们的错。”

她话锋突转，盯住玲珑，面目狰狞起来，“都是你们的错……玲珑娘子，就当给我的补偿，让我吃了你吧！”

“对不起，对不起……”玲珑又可怜她，又恐惧不已，看那女人扑过来，自己却像定住了般，躲闪不得。

“我因为你们的牙箸，受尽饥饿折磨……被我吃掉，玲珑娘子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眼看那女人就要到跟前，玲珑坐倒在地，惊恐地向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墙壁，她绝望地抱头，将自己蜷成一团，紧闭双眼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哧——”玲珑听到一阵模糊的声响，她知道，那女人扑过来了。她都能感到一阵阴风袭来，吹在裸露的双手和脖子上。

一瞬间，无数影像在眼前飞过。就这样成为那女人的果腹之物，也没什么可惜吧。她突然叹息道。她从没有过家，朋友与熟悉的人也全都失去了，她在世间几乎了无牵挂。

几乎。可她并非全无牵挂。她想念小白，它可真是一只深刻的兔子，好想再听它说说话。还有子夏，寂寞的子夏，不老的子夏，“我说要陪他一百年，可现在看来要食言了，以后那些闲来无事的白日，他要怎么度过呢？”玲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泪水冲出眼眶，打湿了脸颊。

她惊恐又悲伤地缩在墙边，等着自己被女鬼吞食而死，但那一刻迟迟没来。玲珑奇怪地抬头查看，却发现那女人消失了，竟好似根本未曾存在过，唯有那青纱帘，因被猛烈撞击过，留下了人形的印迹，正渐渐淡去。细听，帘幕上还残存着细微的沙沙声，就像煎饼时热油滋烧面团的声音，但也很快消弭不可闻了。

玲珑惊魂未定，她犹疑地站起身，拭去脸上的泪水，走到帘幕边查看。青纱外，屋子与院落都空荡荡的，那女人真的不见了。

“她自己走了吗？”玲珑小声自语道。

而事实上，她还有另一种猜想。玲珑抬起手，捉住纱帘一角。这织物摸起来没什么奇特，但终归是白龙馆的东西，要说能杀鬼辟邪，倒也很可信。但毕竟无法确定，她又担心那女人再度出现，于是放了手，往画轴那走。

回到亭子里，她还有些恍惚，便凑到仍是玉石的小白身旁，紧靠着它坐下。

姬弘回来时，见玲珑靠着玉兔呆呆地坐在亭子一角，问她怎么了？玲珑便将那女人使用牙箸致其饱胀而死的事告诉了他，只是怕子夏担心，就略去了她被女人袭击的那段。

“哦。”姬弘扬扬眉，看上去并不十分惊讶，“那后来呢，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她转眼就不见了。”玲珑心虚地瞅瞅子夏，轻描淡写道。

“这样啊……”姬弘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待天色转黑，小白苏醒，姬弘叫它去取饕餮牙箸，“既然请托者已死，她儿子也不用，便把它们拿回来吧。”而他自己则安然坐在屋子里，拿了纸笔涂涂写写，开始设计起新物件来。

“我能一起去吗？”玲珑惴惴地问，她对白天的事仍有些挂怀。虽然那女人想吃掉她，但她现在仍活得好好的，那女人却真的死了，玲珑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似的。

姬弘心不在焉地应道：“嗯，你觉得无聊就跟小白去吧，就当散心也好。”

出了店门，兔子一路在前，玲珑则拎着歧路灯跟在后面。见它自信满满的样子，玲珑问道：“小白，那女人自始至终没说过她家在哪，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小白抖抖耳朵，“我不需要知道她家在哪，只说要找什么器物，就够了。”

“离这么远，也能听见器物的声音吗？”

小白停了一下，转身点头道：“是啊。”

玲珑将信将疑。

他们进了一座宅院，这宅子里并无操办丧事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死去的只是个侧室，所以一切从简了。

她跟着兔子绕至偏院，在一间卧房找到了饕餮牙箸，才真的对小白的听力感到信服。不远处的卧榻上，睡着的便是那女人的儿子吧。玲珑转头去看屋子那头模糊的轮廓，想到那刚刚失了娘亲的少年，心中不免怅惘。

兔子踮起脚尖，伸手去取柜子上的桃木盒，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成摞的书册。有几本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边的少年许是睡得浅，竟被惊醒了。

“什么人？”他起身往这边看来。

要是屋里一片漆黑，看不见玲珑他们，少年可能会当自己是从梦里惊醒而已。可玲珑手里提着歧路灯，那紫色光焰虽然微弱，却也让她和小白无处遁形。

那少年下了榻往这边走来，他揉揉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俩。显然，深更半夜闯进他房间的兔子和女孩让他吃了一惊。他看见了小白怀里的牙箸盒，又看看玲珑，恍然大悟道：“你们从白龙馆来？”

“是啊。”小白说。

他虽然知道白龙馆的奇异，但亲眼见兔子开口说人话，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少年愣怔了一下，看着那桃木盒子，问道：“你们是要把这双牙箸拿走吗？”

玲珑点头。

“这东西只有你用得，别人用了会出事的，你娘亲就……”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你既然不愿意用，还是收回白龙馆的好。”

少年面露悲伤，迟疑着说：“把它留给我吧。”

“啧啧，这个嘛……”兔子想拒绝。

“娘亲是为了我才去求的这双牙箸，可我却说，我看不上那些欲望炽盛之人，绝不会用它。娘亲虽不理解我的想法，但她是真心为我好的，可我太固执、太激烈，不愿接受她的好意。其实，她是因我而死的……”他眉目低沉，缓缓地说，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却忍得浑身发抖。

他恳求地看着玲珑，“所以，请把这牙箸留给我。即使不用，也是个念想。”

玲珑不知说什么好，她用手肘轻轻碰小白。

“也好。反正这牙箸本就是给你用的，至于你是拿着用，还是看着用，都随你了。”小白嘬着牙，爽快地答道。

玲珑担心姬弘会有意见，便问小白：“那子夏他……”

“此乃馆主心血所制，留给这男娃娃观瞻以怀其母，也算物尽其用了。馆主必不会反对的。”兔子答道，并将木盒递给了少年。

目送兔子和女孩离开后，少年打开桃木盒，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双精致美丽的牙箸，轻轻叹口气，又合上了盖子，将它轻轻安置在柜子一格。他捡起之前被兔子碰落的书册，整理后堆到别处，然后定定地立在那里，凝神看着那盒子。

他久久，久久地看着，落下泪来。

回去的路上，玲珑还在想那少年，不知不觉，她边走边将心思说了出来：“无所欲求的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啧，谁知道呢！人类的心思变得可快了，别看那男娃娃现在只说要留着饕餮牙箸做念想，”兔子接过话头，“也许过两天就会经不住诱惑，把它拿出来用了。即使不用，在他今后许多年的生活中，也可能被周围的人心玷污，变成个所求无厌、所欲无穷的人。”

“是吗？”玲珑跟在它身后，若有所思地小声应着。想起上次它在佛寺说的话，玲珑问道，“小白，你也有什么所求吗？”

“当然有。”它停下脚步，转身很认真地回答，“谁愿意一到白天就变回玉石？”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只真正的兔子。”小白坚定地说，两根白眉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飘浮。

玲珑看着它，扑哧一声笑了。

第四章张灯彩

新年刚过，白龙馆里的节日氛围却并不浓厚。这些天店里有些冷清，姬弘有些闷闷不乐，玲珑与小白谨小慎微，尽量少说话，连走路都悄悄地。

与姬弘相处了几个月，玲珑对他的脾性已有了大致的了解，他虽天性孤傲冷漠，平日里对玲珑与小白却也算和颜悦色，只是若碰上无事可做的日子，姬弘就烦躁不堪，闲下来的时间越长，他的脾气就越差。好像那些闲适会在他身体里沉淀积聚，化成让人痛不欲生的毒似的。

姬弘在弹琴，不，说是在蹂躏那张琴更贴切些。

日头西斜，玲珑忍受着越来越刺耳的琴声，躲在一册诗集后偷看他，大气也不敢出。掐指算算，今日已是正月十五，从年前到现在，姬弘已闲了大半个月。

“铮——”弦断了。

玲珑闭了眼，不忍去看，她都能听见姬弘把牙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一阵清脆的铃音从院外传来，玲珑像得救了一般舒了口气。白玉凉亭的悬铃在响，那意味着，店里来人了。

姬弘把琴扔到一旁站起来，“终于来了……”他抖擞精神，转头招呼道，“玲珑，我们走吧！”

客人是位清丽秀气的娘子，十六七岁的样子，名叫春姬，是“明夜楼”当红的歌伎，为寻亲而来。她说：“我自幼被馆主收养，馆主对我极好，但我仍想知道，自己原本的父母亲是谁，又为什么与我分散？”

“馆主？”玲珑打断她，问道。

“馆主原只经营着一座酒肆，名叫‘迷离馆’，近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长安城半数的歌馆都在他名下了，但他只叫我们称他为‘馆主’，说是习惯了，听着舒心。说起来……”春姬抬头端详姬弘的面孔，有些犹豫地说，“姬馆主的容貌，看起来与我们馆主很是相像，我刚刚还在猜想，二位是不是有血缘之亲呢。”

“哼，血缘之亲？”姬弘挑眉嗤道。

玲珑慌忙打圆场说：“呵呵，应该不是，长得相似而已吧。”

姬弘又问春姬：“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年是怎么收养了你，对你父母的事可知一二？”

她低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馆主供我吃住穿戴，教我琴棋歌舞，虽非亲人，却待我胜似亲人。我怕……”

“你怕问你亲生父母的事，他会伤心。”玲珑轻蹙着眉，淡淡地说，“馆主待你虽有千般好，可每当夜深人静，你还是忍不住去想亲生父母。”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才把你抛弃了，希望你能被好人家收养？还是因为太穷，将你卖给有钱人做童仆，也好过一家子饿死？或者，只是带你出来玩，在集市不小心走散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能找到他们相认，一家人其乐融融，是不是就能弥补小时候的孤独痛苦了？”

春姬看向她，含着泪点点头。

姬弘瞥了玲珑一眼，不动声色。

他对春姬说：“没问题，我会让你找到他们。可作为报酬，你得把最珍视的物件给我。”

她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解下颈上的挂件。玲珑帮着把它递给姬弘，那是一把黄铜打造的锁，小巧精致，因被春姬贴身戴着，还残存了几许她胸前的暖意。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应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

姬弘掂掂手里的铜锁，眯了眯眼睛，又看向春姬，“你确定要去找亲生父母吗？”

春姬点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被抛弃了，就该对自己在父母心里的分量有自知之明，干吗还要找他们？不是上赶着讨人嫌吗？”听见姬弘抛出的刻薄话语，春姬愣住了。玲珑忙拽拽他的袖子，姬弘收敛了些，将长命锁抛还给春姬，“无端抱着美好的幻想，最后失望伤心的可是你自己。我劝你还是把这东西拿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算了。”

玲珑有些惊讶，成日盼着客人上门的姬弘，竟不想做这到手的生意，真是怪哉。

春姬接过铜锁，想了想，抬头道：“我若不找到他们，就永远放不下这桩心事。无论如何，还请姬馆主帮帮我。”说着，竟拜了两拜。

“好吧，你可别后悔。拿来。”姬弘伸手要她的锁。

“馆主……”春姬握着长命锁，说道，“这锁是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物件，若无此物，怕是相认无凭。可否等我与父母相认之后，再……”

“呵，随你。反正到时你也不会再想留着它了。”姬弘眯着眼，懒懒地笑道。他挥挥手，“你走吧，等我备好东西，叫玲珑送到明夜楼给你。”

春姬离开了，玲珑一直没说话，屋子里静静的，有些不自然。姬弘转头看她，只见玲珑咬着下唇，皱着眉头，在想什么，“咳。”姬弘清了清嗓子，玲珑才回过神来。

她看姬弘一眼，仍旧没出声。

“你在难过什么？”姬弘不解。

“我没事。”她扯出一个微笑，看看姬弘的脸色，掂量许久，才说，“只是……你对她说的话有点儿重，我想，她也许会伤心的。”

姬弘嘴边浮现一丝嘲讽的笑，“是你伤心了吧？你觉得，她和你一样可怜，我说她的话让你也伤心了。”

玲珑低头，咬着唇没回答。

“我说的都是实话，可惜你们人类不爱真实，只愿抱着虚妄的幻想一往直前，即使将来要把心摔得粉碎，现在也不会听我的劝。”他不以为然地说，“也许春姬的父母给她戴上长命锁时，还爱她疼她，但他们后来确实抛弃了她。我触到铜锁，就全看到了，玲珑。你们都太小，还不懂得，人心是变幻莫测的东西，若对人心抱了幻想，只不过是自寻烦恼。

“相比人心，我更珍视器物，就是因为封存在器物中的情感永远鲜活明亮，不会腐朽变质。那块长命锁里有初生的父母之爱，也有他们抛弃她时的决绝狠毒，还有那小姑娘十几年来的美好期盼，但这期盼最终会变成心碎。呵，牵系着这么多情感，它真会成为一份绝妙的藏品。”姬弘说着，眼睛亮亮的。

他只顾说话，没注意玲珑的眼光。

她默默地看着他，惊异于他话中的冷漠，但她宽慰自己：姬弘毕竟不是人类，他不知道，越是真实的话，就越是尖锐无情，会伤人心；又或者，他都了然于胸，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一定得把话说出来才痛快。

他没错。

错在玲珑把他当人类看待，才会被他的真实刺痛。

玲珑用力眨眨眼，甩开那些没来由的失落，换上一副温暖的笑脸。

“今天是上元节，之前闷了好久，晚上去夜市看灯吧！”姬弘精神满满，一扫前些天的阴霾，他看天色已近黄昏，便拉起玲珑，“我们叫上小白，一起去凑凑人间的热闹。”

“好啊。”玲珑每年都很期待元夕的夜市，没想到姬弘也有兴趣，她忙答应着，想了想又追问道，“小白也能去？不会吓到人吗……”

他转头神秘地一笑，说：“不会，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到天黑小白醒来，姬弘附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它蹙眉深思，像是有什么不情愿。

“你究竟想不想去游夜市？不愿变的话，我只带玲珑去了。”姬弘拉上玲珑，假装要走。

“唉唉，谁说我不愿变……”兔子伸手拦他。

玲珑还在纳闷，小白要变什么？只见兔子在原地蹦了蹦，转眼幻作一个小姑娘。这可把玲珑逗乐了，“原来是要变人，小白竟是个女娃娃，哈！”

“谁是女娃娃，不许瞎说！”小白嗔道。它嗓子尖尖的，装作女孩，虽有些怪异，倒也能蒙混过关。

姬弘解释道：“玉兔灵力不够，变人有些为难它了。姑娘家好遮掩些。”

小白变身的女孩虽有人样，细看却满身纰漏，且不说那过长的眉毛、裂了缝的上嘴唇，只一双显眼的长耳朵，就是瞒不过人眼的硬伤。

“这耳朵怎么办？”玲珑问。

“看我的。”小白才开口，手里就多了一顶帷帽。

玲珑帮它戴上，轻纱垂掩，隐去了所有的差错，眼前唯有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玲珑打趣道：“小白，我看你变女娃娃很好嘛，以后就往这个方向努力吧。”话音未落，她竟被那小姑娘踩了一脚，吃痛地跳起来。

姬弘看看小白的样子，满意地点头，“好啦，我们走吧。”

上元节不禁夜，长安城里的男女老少全都涌了出来，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茶坊酒肆灯烛齐燃，火树银花，金碧相射，锦绣交辉。街道两侧张灯结彩，布着长长的戏台，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声喧杂，观者不绝。人们结伴踏歌，呼喝狂舞，空气里溢满了欢乐，玲珑也忍不住，身子随歌声摇摆，还伴着鼓点拍起手来。

“好热闹啊！”玲珑不禁赞叹。

她激动地去拽小白，却没触到它毛茸茸的爪子，只捉着一只酥酥软软的小手。玲珑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小白变化的小姑娘高高地抬着头，风吹起帷帽，哪里遮得住什么，好在也没人注意。只见她一脸兴奋，眼珠滴溜溜地转，像是不知看什么才好。

玲珑笑了，“平日里就属你深沉，没想到遇到灯会，竟也沉不住气了。”

小白瞪她一眼，但没放开玲珑的手。

姬弘默默地走在最前，分开拥挤的人群，跟在身后的玲珑和小白才有一些活动的空当。玲珑看着他的背影，欢腾灿烂中一抹素白，淡漠宁静，不染俗尘。不知怎么的，她竟眼眶一红，忙低头，不叫别人看了去。

手上一紧，是小白，正激动地攥着摇她的手。她两眼放光，抽动小巧的鼻子，认真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口中蹦出四个字：“萝卜油饼！”

玲珑也闻到了，隐隐的烟火气下，正飘荡着各种诱人的香味。

上元观灯已是成俗，灯市也是最热闹的集会，精明的商户当然不会错过良机，他们在街边巷角支起了临时的小店铺，贩卖手工制作的玩具和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而路边摊里，最多的还要数卖吃食的，烤胡饼的，煮馄饨的，也有人在卖早早就做好的糕点和果子。

小白敏锐地在周遭的混乱里锁定了做萝卜油饼的小摊位置，伸手示意玲珑去看。

滚烫的鏊子，多下油，拌上萝卜丝的面糊摊上去，煎得吱吱作响，真香！两人几乎是同时地，遥望着那饼摊，咽了咽口水。

姬弘回头看见二人的痴馋样，无奈地摇头。

“馆主……”小白正要开口央求，姬弘径自转身，大步挤到饼摊前，竟掏出铜钱买了两份。

玲珑和小白也跟过来，直直立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瞅着摊主的每个动作。只见他朝刚煎好的大饼下刀，咔咔几声，切出齐整的两块，又拈起事先裁好的小片油纸垫上，将饼子递给早就迫不及待的两个小姑娘。

衬着油纸，饼子还是热得灼手，玲珑却顾不得许多，急急咬下一口，好烫，她只得边嚼边大口呼气。小白也被烫得直跳脚，却没见它停嘴。

哦，真好吃。

那饼子外皮被油煎得酥脆，里面包裹的萝卜丝也烤得软熟，散发出淡淡甜香，烫烫地吃下去，连肺腑也温暖了。此刻世上绝无任何食物，能比手上这方油饼更美味。

两个小家伙心无旁骛地大嚼，姬弘嗤笑道：“慢点儿，慢点儿，也不怕烫！瞧瞧你俩的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了两只饕餮出门呢……”平日里，他的调笑总能引逗二人反驳一番，可惜这会儿，谁也没空搭理他。

没走几步，姬弘被角落里的一个小摊吸引了。

玲珑和小白都一心系在油饼上，只默默地跟着他，玲珑趁着吃饼的空当抬眼探究，见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摊，只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样物件，还脏兮兮的。

摊主是个枯瘦矮小的异族老翁，身后藏着个鼓鼓的背囊，眼光烁烁，很是精明的样子。

“嗯……”姬弘瞧瞧摊子上铺陈的东西，哼出长长的鼻音，背着手，有些玩味地眯了眯眼，“有点儿意思。”

玲珑吃完了饼，伸头看是什么让子夏这么感兴趣。几颗黑不溜秋的石头蛋子，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装着不知什么东西，而靠近摊主脚边处，则堆放着一小捆曲里拐弯的树枝，“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嘛……”她小声嘀咕道。

那摊主听了，捋捋花白的山羊胡，不以为然地呵斥：“小孩子不懂别瞎说。”

他又望着姬弘，狡黠地一笑，两眼放光，“这位郎君不一样，一看就是识货的。”

“雷公墨、建树枝，这小摊子卖的不是凡间之物啊……”姬弘弯腰，捡起瓶子晃晃，又打开了一两个陶罐，检视其中所盛之物。没看几样，便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其他的嘛，倒没什么可看的。”

他挑挑眉，看向摊主身后的背囊，轻笑道：“既欲市之，又何必将真东西藏着掖着呢？”

那老翁听了，嘿嘿一笑：“好说，好说。”他打开背囊，露出一只矮胖的绿色玻璃瓶，他拎着系在瓶颈的麻绳，将它取出置于摊前。瓶中盛着不明液体，透过圆鼓鼓的瓶身，发着淡淡的黄色荧光。

姬弘拔下瓶塞，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瓶中的液体发出一股浓烈的臊臭，玲珑捂着鼻子，扯着小白退避三舍，“这东西好臭，是什么呀？”

“吼之溺，着体即腐。”摊主幽幽地说，“小孩子别乱碰。”

姬弘塞上瓶塞，回头解释：“吼，是种异兽，仅长尺余，形如兔，可狮子、老虎也害怕它。”他指指瓶子，“这就是原因，它的尿液腐蚀性极强，只一滴，就能烧穿皮肉。”

小白哼了一声，撇嘴道：“不知哪个胆小鬼给它起了这名字，其实它就是只兔子嘛，顶多是只尿尿有毒的怪兔子。”

“咦……”玲珑恶心地吐吐舌头，“这是尿？”

“玲珑，咱们这趟来逛夜市真值，遇上好东西啦。”姬弘倒是很兴奋，说着，“有了它，取骨就方便多了。”他指指玻璃瓶和毯子上的黑色石头，“这些，还有那捆建树枝条，我都要了。摊主可还有别的物件？”

没了玻璃瓶，老翁的背囊瘪下来，他又摸出几只软蓬蓬的金色毛球。那些小球毛茸茸的，在毯子上滚来滚去，甚是可爱，玲珑忍不住捧起一只把玩，柔柔软软的。

“食人花的果子，倒也不甚稀有。”姬弘摇摇头。

“食人？”玲珑忙扔了绒球，惊慌地看双手。

姬弘安慰道：“别怕，这花虽食人，但果子无害，馆里收着好多呢。”

摊主抖抖空荡荡的背囊，“再没什么了。只剩一样，我从不示人的，可今日难得遇到识货之人，便给郎君瞧瞧。”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匣。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露出一颗鲜莹明洁的石头来，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十几年前，我从一游僧处得来的奇石。”

“这算什么？”一直默默观察的小白突然开口，嘲笑道，“不过一块破石头，还当宝贝一样地收着藏着，老头你真可爱。”

姬弘却扬了扬眉，接过那盒子，将石头拿在手里细细抚摸，半晌才说话：“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头。”

“哼，再不一般，也是石头。”小白气哼哼地跺脚，好像那块石头冒犯了它。

哦，对了……玲珑意识到：小白可是玉兔所化，区区石块自然不放在眼里。

“呵，如今它落在我手里，也是因缘际会……”姬弘叹了一句，便跟小白解释道，“当年女娲氏炼石补天，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女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便是此石。它历经亿万年，吸天地精华，遭山川磨洗，又经女娲锻炼，已通了灵性，可变幻大小形状，来去自如。”

听到那石头竟比自己来历还大，小白一时没了傲气，闭着嘴，怏怏地拿脚在地上划拉。

姬弘掂掂手中奇石，嘴角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它既然自愿沦落红尘，必是欲经一番悲喜。我且将其收藏起来，捡个适合的时候，再投向人间最多事处，也算成全了它。”

“哎，这位郎君，我可没说要卖……”听了姬弘的一番解说，那摊主老翁更是两眼放光，他搓着手，脸上挂着油滑的笑，想去接姬弘手里的石头。

“你要是不想卖，干吗拿出来给我们看？我是不信。”玲珑从前跟着主家，见识过商人的奸猾狡诈，早看穿了这摊主的心思，“只是你现在听说它来历不凡，就想坐地加价了。”

“咳咳，小孩子怎么胡乱说话，你这姑娘家家的懂什么……”那老翁被说破了心事，慌得说不出整句话来。

姬弘赞许地瞥了玲珑一眼，又看摊主，“瞧，小姑娘都说穿了。不过，这东西来头虽大，却也没有什么实在的用处，你若拿到别处卖，说破天去，也没人信你，不如卖给我。”他将石头装回小木匣中，递给小白拿着，又对老翁说，“这块石头，加上刚刚那些，我给你出个价，你必不觉得亏的。”

姬弘趁摊主没注意，抬手到耳后扯了一根头发下来，“我用此物，与你换那些，如何？”他手捏着那根发丝，伸到摊主面前。

那老翁以为姬弘要给他什么宝贝，满面喜色地点头。再一定睛，原来是根头发。他脸色一黑，“郎君说笑吗？”

姬弘没说话，只示意玲珑伸手，将发丝放到她手中。谁知才刚落进手心，那根看似普通的黑发就起了异动，变得通体银白，泛着光芒，在玲珑手里伸展扭动，像是有了生命。

玲珑望着手中的银亮，呆住了。

小白终于找到了机会，便笑那摊主道：“老头儿，现在是谁不识货了？”

“龙……龙须？”那老翁惊得嘴张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姬弘，“传言龙须能兴云雨、通水道、定河渠，郎君从何处得来此宝，是真的吗？”

“呸，我们馆主才不会拿假货糊弄人呢！”小白跳脚道。

“呵呵，那是那是，是我老糊涂了。”摊主知自己失言，连忙赔笑。

玲珑伸手，要将它递给老翁。那龙须却不老实，在她手上翻腾着，像一条微小的龙一样。一个不注意，它竟一跃而起，飞了出去！玲珑伸手去扑，那龙须闪转腾挪，叫她抓了个空，就要向远处遛走。玲珑赶忙追上去，一边挤开人群，一边跳着捉它，那龙须也不飞高，仿佛故意逗着她，就只飘在玲珑身前一尺处，偏又逮不到，真是气人。

姬弘唤她：“玲珑，别追了，任它飞了也没什么要紧。”可那话声淹没在欢腾喧闹中，玲珑又一心牵在那狡猾的龙须上，根本就没有听见。

玲珑又是挤，又是跑，一会儿便热了，脑门上也汗津津的。

那龙须一直不曾飞远，总是近在咫尺，像是有心看顾着玲珑，却又敏捷得很，总能从她手下逃脱。玲珑气呼呼地瞪它，它竟扭着纤长的身躯，扬扬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玲珑咬牙切齿，我今天一定要捉住你！

“刺啦——”正跑着，玲珑听见一缕微弱的声响。

龙须撞上了杂耍人手上的火把，被那焰心一烫，竟直直坠下来，玲珑慌忙伸手接住。银亮的身躯在手心蜷缩痉挛，好似经受着剧烈的疼痛，玲珑仔细查看，原来是发尾被烧焦了。她蹭蹭鼻尖上的细汗，长舒一口气，心疼地骂它：“也不看路，这下飞不动了吧！”

玲珑轻轻托着被灼伤的龙须，站定了回头去找姬弘，却没看见他和小白。她打量着周围不一样的街道，和眼前陌生的人群，迷茫地低头去看龙须，许是自己刚刚只顾捉它，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走远了。

这下怎么办？她站在那儿，有些踌躇。

“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玲珑一个激灵，将托着龙须的手握紧了，藏到身侧。

她回头看，原来是春姬。

她一脸惊喜，问玲珑：“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真好看，玲珑想。

春姬的笑脸就像春夜里的微风，暖暖润润的，真是人如其名。玲珑眨了眨眼，笑着答道：“是啊，真巧。”

“你叫什么？”春姬柔柔地问。

“玲珑。”

春姬一边搂着玲珑，护着她往人少处退，一边说：“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夜里虽热闹，却也不大安全，万一被人掳了卖掉，可就哭都来不及啦。”

“我原是跟着子夏和小白一起出来的，可是街上人多，我走散了。”玲珑解释道，她有些焦急地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又紧了紧握着龙须的手，嗓音颤抖地说，“唉，都怪我，又要让他们担心了。”

“我原本以为你是白龙馆里的一个小丫鬟，不过现在看来又不像了。”春姬有些疑惑地笑笑，“我之前就听说白龙馆的姬弘馆主人很怪，一向冷漠孤僻，但我看，他对你倒很上心。”

玲珑想了想，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他平素说话狠厉，不留情面，才会被人说成冷漠孤僻吧。我家里遭了灾，是姬馆主收留了我，他待我一向很好，也从没拿我当丫鬟使唤。虽然我认识他时间很短，但我觉得，子夏其实是很好很好的人。”

春姬听了，笑得很暖，眼神渐渐变得柔软甜蜜，浓得化不开，“是吗？你也是被收留的。看来，我们俩的命都很好，都遇见了很好很好的人。说起来，姬馆主和我们馆主长得非常相像，真似有血缘之亲呢。”

“血缘之亲？”玲珑想，若长安城里还有其他的龙，子夏不可能不知道，她摇摇头，“应该没有，大概只是长得相似吧。”

“可他们真的很像……”春姬轻轻皱眉，小声嘀咕道。她又看了看四周，对玲珑说，“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玲珑惆怅地摇摇头，没个主意。

春姬想了想，说：“我是陪我们馆主出来散心，馆主贪嘴，在小摊吃了东西，身上却没带钱，摆摊的人多势众，围住我们不让走了，馆主只好叫我回去取钱。这样吧，你先随我去明夜楼歇歇脚，等我把钱拿给馆主，再送你回去，怎么样？”

玲珑有些犹豫，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点点头。

玲珑从没去过歌馆，她想，那里一定有许多像春姬一样漂亮的女子，唱着歌，跳着舞，说不定比街上更热闹呢。

可大名鼎鼎的明夜楼今日竟有些冷清，春姬说，馆主给姑娘们放假，大家都出去看花灯啦，自然没什么人在。玲珑睁大了眼四处打量，堂中装潢华贵，摆设物件也都精美异常，整体看来却落落大方，没有一丝聒噪俗气。她不禁好奇，春姬口中所说的馆主，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咣当！”

春姬拿了东西，二人正要走，却被屋后的一阵喧杂引得收回了脚步。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春姬说着，转身往屋后走，玲珑也跟了过去。

刚出后门，春姬就愣住了，那景象让玲珑也吃了一惊。眼前畏畏缩缩站着一个衣着破落的中年男人，那人脚边还有一只银壶正在地上打转。对面是一位壮实的妇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擀面杖在空中指点划拉，剽悍地骂着。

“一个全胳膊全腿的大男人，没有点儿正经的营生，跑来偷咱做饭的家什，你可真好意思！你睁大狗眼好好看看，这明夜楼是什么地方，别说我们馆主会怎样待一个贼人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方夜叉的灶房能是你等蠹虫鼠蚁敢来造次的？”

“哧……”春姬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对玲珑解释道，“这位是方雉大娘，我们明夜楼灶房里的一把手，有她在，小偷小摸绝不敢来。今天这贼人也是昏了脑袋，竟偷到夜叉娘的头上了。”

那厨娘见了春姬，对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口中依旧不停地挖苦那人：“你，抬起头，叫咱们春姬姐看看，敢来明夜楼偷东西的人，能长着多俊的脸。”

那方夜叉一咋呼，引得四邻都来看，被抓包的男人脸上愤愤地，又不能发作，只得转身跑，钻进街上的人群里，看不见了。

厨娘挥着擀面杖追了几步，才不甘心地停下，回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壶，嘴里还骂着：“歹命！歹命啊！”

春姬过去扶她，柔声安慰道：“大娘别气了，犯不上为个小偷气坏自己的身子。那贼人见识了大娘的厉害，必不敢再来咱们这儿了。”

“唉，唉……”方大娘摇着头叹气，“那人我认得的，他原先是个锁匠，在东市有个小铺子，当年我儿的长命锁就是叫他打的。后来，他不知怎么的赌了起来，铺子、房子赔光了，还差点儿闹得家破人亡。现在竟还干起偷摸的勾当，真是歹命！”

她缓了口气，看着春姬，有些疑惑地问：“大家伙儿都出去玩了，姐儿怎么还在馆里？”

“嘿，咱们馆主吃东西没带钱，给人扣在摊子上了，我是回来拿钱的。”

“呀！”方大娘惊讶地抬抬眉毛，“馆主出门前不是刚吃过饭吗？怎么还馋小摊上的吃食？”

春姬无奈地摇头笑笑。

“哦，姐儿快去吧，别耽搁啦！”大娘催促着送她们走。

跟着春姬在人流中向前钻，玲珑有些气喘。

手里出了汗，湿湿黏黏的，那只龙须也不老实，一个劲地扭曲转动，仿佛一不小心就能被它溜走。玲珑有些不放心，稍稍放缓脚步，另一手捂着，右手小心地张开一条缝隙。借着不远处舞龙队的火光，她从指缝看进去，却只看见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玲珑心头一紧，忙摊开手，那龙须果然已不在。她再回头看来时的路，企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那纤细的龙须早就无处可寻了。玲珑眉头皱起来，有些气愤地鼓起嘴，嗫嚅着：“还是叫你给跑掉了……”

追着它跑了一晚上，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真沮丧。

玲珑在裙上蹭蹭手心的汗水，有些惆怅地抬头，再去寻春姬的身影。还好，那一抹鲜亮的翠，在人群中很是显眼。玲珑正要招呼她等等自己，却惊喜地看到了姬弘的面孔。

“子夏！子夏！”她愉快地出声，挥手跳着，企图吸引他的注意。

玲珑挤到近前，他才看见她。他望着玲珑，眼光犹疑，转而又有一丝惊喜，他笑着出声道：“玲……珑？”

玲珑奇怪地站住。

这不是子夏，她心里说。

不管何时，姬弘总是以冷峻淡漠的面孔示人，即使面对玲珑，偶尔微笑，也掩不住身上淡淡的落寞。而眼前这人，却笑得那么轻易，笑得……那么魅惑……

姬弘眼里像有一座雪山，堆积着千年的凉。而他……玲珑打量着他，他面容像极了子夏，眼里却有灼人的火，笑起来勾魂摄魄。

“你是谁？”玲珑被那笑容搅得心中慌乱，用力管住就要逃离的脚步，面无表情地问。

舞龙的队伍已逼到身侧，火光皎皎，照亮那人身上一袭血红的袍。他没答话，双臂仍是懒懒的抱着，轻靠坊墙，笑着看她，样子落拓又妩媚。

“你在这儿呀，我还以为你又跑丢了呢。”春姬的声音响起，“馆主？终于找到你了。咦，你也认识玲珑吗？”她眨眨眼，疑惑地看着默默对峙的两人。

“馆主？”玲珑转头去看春姬，带着询问的眼光。

“这是我们馆主，姓涂。”春姬说，“我说得没错吧，我们馆主是不是和姬馆主长得特别像？”

玲珑点头，何止是像，面孔、身形、声音，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又那么不同。

那人若有所思地瞥了春姬一眼，站直了，依旧笑盈盈地走过来，“我叫涂离九，你也可以叫我离九。”他弯腰在玲珑耳边低语，热热的鼻息呵得她有些痒。他伸手帮她把松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滑过玲珑的面颊，若有若无的凉，却叫她的脸烫起来。

心惊。

玲珑惶惑地看他，那双笑眼中似有妖魅的火，扎进她眼里，把她的脑子也烧着了。“嘶——”玲珑手上刺痛，缓过神来，忙抬手看，掌心处有粒针尖大小的红点，好像一颗新生的小痣，莫名地疼。

“姬馆主，好久不见啊。”涂离九直起腰，看向玲珑身后，眼角始终带着笑意，好似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

玲珑忙回头去看。一袭白衣近了，身边跟着戴着帷帽的小白，果然是子夏。

“还不够久。”姬弘答道，语气比平日还要冷些。

涂离九笑着问：“姬馆主好久不来赏光，迷离馆的珍奇佳酿都无人欣赏，真是可惜了，不如改天送到白龙馆，请姬馆主品鉴一番？”

“不用。戒了。”姬弘眼神越发深沉。

“哦，戒了啊。”涂离九不住点头，他看看玲珑，又看看姬弘，笑容里像有谜题。

玲珑和春姬听得面面相觑，谁能想到，这两位竟是互相认得的。玲珑悄悄问小白：“子夏和涂馆主是怎么认识的？”

小白却摆摆手，“不知道啊，我可没见过这位涂馆主，也从没听馆主提起过。”

姬弘捉起玲珑的手，轻斥：“以后再乱跑，当心被妖怪骗去吃掉。”

“是啊，当心被妖怪骗走，姬馆主就看不到你长成大姑娘的样子了。”涂离九向前一步，托起玲珑的下巴，笑得幽深。

玲珑只觉手上一紧，姬弘的声音里结起霜剑，拉着她就转身，“我们走。”

“玲珑，快些长大吧。”涂离九在身后轻轻地说。

玲珑跟着姬弘和小白走远了，却忍不住回头去看。

那人好像还在笑，红袍被周遭火光映得莹莹，好似一滴血，坠进人心底里。

姬弘一路上没说话，玲珑虽有疑问，却也没提起涂离九，只是低头研究手心的红点，这是哪里来的？刚才还痛得很，现在却没感觉了。

“怎么了？”姬弘停下步子。

“哎？”玲珑笑笑，甩甩手道，“没事。手心有点儿痒。”

姬弘揪住她的手，“别动，我看看。”

玲珑看他和小白都没拿东西，想起龙须的事，眼圈一热，“子夏，我把龙须弄丢了。”

“没丢没丢。便是丢了也没什么，它自己会找条江流栖身，协调一方风雨，也是好事。”姬弘摇摇她的手，“不过这回真的没丢，你看。”他指指玲珑手心的红点，“它钻进你身体里了。”

这下玲珑可吓得够呛。她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姬弘。

姬弘看她的样子，赶快解释道：“没事的，玲珑。它现在还小，你的血液和精魄会滋养它，等它长大了，就可以保护你。你说刚才手心痒痒了吗？”

玲珑点头，“嗯，刚刚我和涂馆主讲话时，有一点儿扎扎的疼。”

“它能感知妖物，妖精鬼怪的灵力越强，龙须的反应就越大。”

“你说涂馆主是妖物？”玲珑有些后怕了。

“涂离九是青丘一只九尾红狐，天生妖力不浅，他靠近你，龙须的反应便会有些强烈。”姬弘安抚她说，“但你不用怕，有龙须护体，任何妖物都不敢轻易害你。你试着摸摸小白。”

玲珑另一只手拉住小白，右手手心里一阵痒。

“小白的灵力弱些，龙须的反应也会小一点儿。”姬弘说。

想到那龙须在自己身体中钻来钻去，玲珑还是不免惶恐，“子夏，你能把它弄出来吗？”

姬弘看看她，说道：“放心，它伤不到你。等过些时日你适应了，便可随心驱使龙须；如果你不想要它，到时找条江河给它安居便是。不过，还是有它在更安全些。”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又问：“现在龙须钻进我手里了，要拿什么去换那个人的宝贝呢？”

“东西已经买到啦！”小白抢着回答，“馆主另给了他一根。反正他的头发多，拔不光的。”

姬弘从袖中取出一物，是玲珑早就见识过的团扇，扇面上印着缩小的玻璃瓶、建树枝等物。玲珑笑了，这样逛街也真是省力。

玲珑还有许多疑惑，都被她生生咽下了。可还没走几步，心里便被那些问题搔得痒极了，她忍不住出声：“子夏，你说涂馆主是只妖狐，那春姬呢，她也是妖怪吗？”

“不，她是人类。”

“哦，太好了。”她不知为何，感觉松了一口气，“那涂馆主为什么长得和你这么像？”

小白插嘴道：“不仅是像，他的相貌和馆主是完全一样的。”

姬弘点点头，“没错。若不是你们熟悉我的举止动作和说话习惯，也很难分辨谁是谁吧。”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精怪本体多是草木禽兽，它们虽然得天地灵气，有了智识和妖力，可以变化，却没有确定的人形。鬼魂则不同，它们曾经是人，即使死了，大多也会以生前的人类形态出现。而精灵妖怪，就需要找一个具体的人，长年累月观察模仿，记住每一个细节，照着他的样子，才能幻出可信的人形。否则，就会像小白一样，纰漏百出。”

“涂馆主是照着你的样子变幻出来的？”玲珑恍然大悟，可是随之又产生了更多的疑问。照这么说，涂离九在化人形前，曾经和子夏有过长时间的接触咯？他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恩怨？而子夏也并非人类，他从幼年起，就一直以人形生活，那这副人类相貌，又是从何人处得来？

真是越想越头疼，玲珑甩甩脑袋，干脆不再想了，只是笑着说：“其实，即便是陌生人，也分得出哪个是你，哪个是他。”

姬弘抬抬眉毛，问她：“怎么分？”

“嘻嘻，人家涂馆主长着副笑眉眼，我们馆主呢……长了张冰霜脸！”

“唔，女娃娃说得没错。”小白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再说，你穿着白衣，而那涂离九身上是红袍，谁会分不清呢？”玲珑狡猾地笑。

姬弘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竟也轻轻笑了。

“嗒。”

姬弘走到玲珑面前坐下，将一盏素净的方形灯笼搁到桌案上，“好了。”

玲珑面前摊着《诗经》，但与其说她在读书，不如说是在走神。她低头瞅着书页，思绪飘飘摇摇，不知去了哪儿，听见姬弘的声音，才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抬头瞧他。

“呀，真不错。没想到，它都破成那样了，你也能修好。”玲珑看着眼前的灯笼，不禁赞叹着。第一次见到这盏灯笼，是三天前，也就是上元节那夜，那时它破得只剩下支架，如今在姬弘手里竟焕然一新了。

那天刚从街上回来，姬弘就一头扎进聚流离，他将团扇交给小白处理，自己却破天荒地进了黑走廊里的一间屋。玲珑因上次误闯遇险，还心有余悸，不敢进屋，只在门口站着。姬弘在屋里翻腾半晌，才听他惊喜地喊了声：“啊哈！”玲珑忍不住伸头窥探，姬弘衣上蹭了许多灰尘，手里还拎着什么脏脏的东西，高兴地向玲珑扬了扬。等他绕过堆积满地的物件，走到门口，玲珑才看出来，那是一盏又脏又旧、没了蒙纸、支架也有些变形的灯笼。

“不是修，是重新创作。”姬弘高傲地撇了撇嘴，更正道。

“重新创作？”

“这原是件危险的作品。在它的光芒下，秘密无处遁形，人们本该摒弃芥蒂，坦诚相交，”他叹了口气，“可一切都失控了。”

玲珑问：“出了什么事？”

姬弘的目光沉痛，“我低估了秘密的重量。当所有隐秘的欲望、憎恶和背叛都被一一揭露、展示，伪善被撕破，秩序荡然无存，人们变得疯狂……最后，一整个村庄竟化为乌有……”

玲珑有些惊愕地盯着那灯笼，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移了移。

她的反应被姬弘尽收眼底，他缓和了脸色，安慰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现在一点儿也不危险。它已经在我手里脱胎换骨，成了一只仙音烛，一只能回溯记忆的灯笼。来，我教你怎么用。”

玲珑抬了抬眉毛，好奇起来。

姬弘转动灯笼顶部的小机关，再向上一提，内部的机构就整个显露出来。机关连接了轮轴，轴上穿着几重叶轮，在每片叶轮末端，用细若无物的丝线系着珠玉碎屑、金银箔片等物。

乍看起来，那些珠宝碎屑只是随便拿来用作装饰而已，但又好像每一片都经过精心设计，以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它们随着姬弘的动作轻轻摆动，相互重叠又分开，时而构成一些似像非像的图形，时而又回归散碎的表象，真是玄之又玄，让人摸不清门道。

轮轴最底部的灯座，插着半支蜡烛。那烛体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透着淡淡的粉色，仔细嗅来，还有一丝幽玄深沉的气息。不知怎么的，玲珑有些恍惚，连姬弘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了。

这是什么香味？玲珑好像置身春日樱林深处，埋在雪白混着绯红的花瓣下；而在那清新甜蜜的味道下，还有一种浓烈潮湿的苦味，好像仲夏暴雨后被日头熏烤出的草腥气；紧接着，馥郁而干燥的气息又把玲珑笼罩，她沉醉其中，耳边似乎响起枯叶在脚步下轻轻碎裂的声音；不，这气味不全是美好的，还有一股凛冽在里面，一种刺骨的痛楚，好像白雪覆盖下的土壤，那是死亡之气，腐朽之味，玲珑几乎要迷失其中。

姬弘轻轻推了她一把。

玲珑用力地眨眨眼，迷惘地看着他，“怎么了？”

姬弘笑笑，说：“这蜡烛有致幻之气，要集中精神，不然可会沉溺在自己的意识中走不出来呢。”他取下蜡烛，没急着做什么，而是把它递给了玲珑。

“要点着吗？”她有点儿犹豫地接过，细细端详。

“此烛无须用火点燃，只要集中心力盯着烛芯，它会与你的精神连通，自己就燃亮了，你试试。”姬弘又叮嘱了一句，“不管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一定要记住，那些只是幻象，要记住自己在哪儿。”

玲珑点点头，试着集中精神，她盯着那烛芯，用力地瞪它，可它就是没有反应。

就在玲珑想放弃时，“呼”，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响，火苗蹿了出来，在那蜡烛头上忽闪忽闪地舔动。玲珑惊喜地看着烛火，那香气越发诱人，幻象又出现了，但这次她已经有所准备。谨记着姬弘的叮嘱，她在心里默念：“我在白龙馆，我和子夏在一起。我和子夏在一起。”终于，她抬起眼，穿过那些幻象，看清了姬弘的脸。

姬弘点头，语气里似有一丝赞许：“对于一个人类来说，你掌握得很快。”

他示意玲珑把蜡烛插回灯座，她刚一离手，便见蜡烛上方的轮叶被热气驱动，缓缓转起来，悬着的小碎片也被带动，纷纷旋转起舞。那些珠片玉屑迎着烛光，闪烁出奇异绚烂的色泽，在旋动中，金银箔片与珠宝碎屑时而相触，发出叮叮铮铮的悦耳声响，好像唱起了歌。

姬弘捻着机关，将轮轴沉回灯罩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玲珑感到灯笼的轮轴转得更快了。

透过素白的灯罩，珠玉和金银碎片将五颜六色的光彩投射出来，伴着清脆的金玉撞击声，玲珑的意识好像飞到了悠远的天外，却又好像同时被牢牢钉在她坐着的地方。

这是种十分奇异的体验，玲珑还没来得及赞叹，只觉四周光线变换。她抬眼，屋外夜色蒙蒙，可刚刚还是白天呀？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眼前竟出现了小白的身影。

小白在屋子里飞快地移动，看样子口中也在不停地说话，但声音比平日更尖细，让人无法分辨，玲珑呆呆地望着它，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你的记忆，仙音烛把它投射在我们周围，你能控制它。”身边传来子夏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莫名让人有了力量。

玲珑努力让小白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

“女娃娃，你就别担心啦，馆主失踪十天半个月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劲头一上来，他就钻到不知哪间工棚里去鼓捣物件，等东西做好了，他自然会出现的。”眼前的小白终于停了下来，它坐在屋子门口，伸头看看门外，又抖抖耳朵，咂巴着嘴回过头来看玲珑。

玲珑记起来了，这不是三天前的事吗？子夏在聚流离翻出了破灯笼，就像着了魔一样奔出去，连个招呼也没打。玲珑倒也想跟他一起走，无奈跟不上姬弘的步伐，竟被无辜地抛在黑走廊前。她扯着嗓子把小白叫来，才免了迷路的危险。

想起这，玲珑不免有些生气，但此刻的新奇远远盖过了那本就微弱的一点儿怨气，她不禁转头问姬弘：“子夏，你也能看见小白吗？”

这话还没说完，她倒被吓了一跳。就在玲珑与姬弘之间，坐着另一个玲珑，她双手托腮，微微蹙着眉，一点儿也没被小白的话宽慰到。

“蜡烛点亮时我就在你身边，我与你的精神相连，你看见的，我也能看见。”姬弘对她大惊小怪的样子有些无奈，“呵，还有人会被自己吓到？”

玲珑没顾上回话，只是着迷地看着“自己”。

“女娃娃别怪馆主有时忘记你，你要知道，他活了上千年，”小白凑到跟前，对三天前的玲珑说，“这千年中，可没什么人陪他，馆主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

“嗯……我存在前，他就活着了，我死去后，他仍会继续活下去……小白，我死以后，你会一直陪着他吧？”那个“她”脸上有淡淡的忧虑。

玲珑看到，子夏听到“自己”的话时，蹙了蹙眉，神色一瞬间好像摇摇欲坠。

她心里堵得慌，忙伸手去捏机关，把转轴提出来，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一瞬间，好像一直罩在他们四周的盖子被掀掉了，夜色倏忽散去，小白没了影儿，另一个玲珑也无处可寻。她舒了一口气，再偷眼看姬弘，他早就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神色。

“你会用了。”他点点头。

姬弘吩咐她把仙音烛送去春姬处，玲珑起身拿起灯笼要走，袖子却被他拽住。

玲珑回头，见他面色犹疑。姬弘眨了眨眼，睫毛缓缓覆盖瞳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玲珑，那狐狸……涂馆主，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平日里，玲珑帮忙取送物件，也与妖精鬼怪打过交道，但姬弘从未表现得如今日一样不安。玲珑看出他的反常，虽有些不明就里，还是慎重地点头道：“我记下了。”

明夜楼真不愧为长安城首屈一指的歌馆，隔着两条巷子，就有隐隐丝竹声，软软润润，随风入耳。

玲珑只在上元夜来过一次，但循着乐声，也顺利找到了楼下。她正要进去，却忽然感到一阵森冷从背后传来，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似的。她慌忙回头，却没发现什么异样。玲珑摇摇头，想甩掉脑中的不快，她故作轻松地大步进了门，却总觉得有股阴气黏着她，顺着她后脊往上爬。

正紧绷着神经，玲珑只觉得有只手拂过她颈背，扫到脖子根，凉凉的。

她顿时头皮发麻，愣了一愣。

“小娘子，来明夜楼听歌，还是看姑娘啊？”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慵懒，两分妖娆。

玲珑木木地转头，才意识到，刚刚那只手的主人，就是那个顶着姬弘面容的涂离九。他散着黑发，靠着一侧廊柱，身上仍是一袭魅惑的红。玲珑刚刚太过紧张，只顾埋头往前走，竟没发现他。

涂离九眼神迷离，似在瞄她，又似还在梦中，脸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飘飘忽忽的，心脏像踩着棉花，跳得乱套了。

玲珑刚才受了惊吓，又见他这个样子，像是有意调笑自己似的，她自然恼了，可又有点儿怕他，就不知要怎么回应才好。她慌慌地说了声“见过涂馆主”，就想逃走。

“我知道了，你既不是来听歌，也不是来看姑娘的。”他笑眯眯地向前一步，低头迫近她，“你一定是想阿九了，特意来找我的。”

“阿……九？”玲珑不禁退后一步，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

涂离九连连点头，“嗯嗯，我就喜欢你这么叫我。”

他笑得越发亲昵，“小娘子，快说，你想我了吗？”

“我……嗯……”玲珑窘迫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只是连连后退，“涂馆主……我……子夏说，要我离你远些。”

涂离九听到姬弘的名字，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直了身子。他抱着双臂，眯了眼打量玲珑，饶有兴味地笑道：“呵，姬弘这么跟你说的？”

她眨眨眼，“子夏说，你是九尾狐妖……你、你会吃人吗？”

“吃。”他欢快地回答，又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狡黠地笑道，“不过小娘子太瘦了，没得吃头。要等你长大些，才有肉吃。”

玲珑惊恐地瞪着他。

涂离九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志得意满地笑。

“咳，”玲珑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涂馆主，你既然没兴趣马上吃掉我，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眉梢轻佻，涂离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脸上又铺满笑意，点头赞道：“小娘子好生勇敢。可否容阿九问一句，你要往哪儿走呢？”

“我来找春姬。”玲珑说着，有些心虚地把灯笼往身后藏了藏。

这点儿小动作如何能躲过涂离九的眼睛？但他没说破，只是笑盈盈地伸手示意道：“春姬在楼上，玲珑娘子，这边请。”

玲珑听了这话，如同得了大赦，终于舒了一口气，匆忙转身就走。玲珑看子夏的态度，怀疑二人之间或有不快，本来还担忧涂馆主会有心刁难，谁料他轻轻松松便放过了自己，玲珑心中便对涂离九生出些感激来。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偷偷回头去瞧，涂离九仍站在原地，一手托着下巴，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姬正在房中弹琵琶，玲珑不忍打断，就倚在门边听。一只琵琶，竟也把《子衿》弹得婉转动人，玲珑听得心也柔软了。

“玲珑，你来了！”一曲毕了，春姬才发现她，忙放下琵琶迎过来。

玲珑笑笑，拎起手里的灯笼，“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噢。”春姬听了，目光落在灯笼上，忘了反应，只是讷讷地侧身，让她进了屋。

玲珑学着子夏的样子，向春姬讲解了这仙音烛的用法，见她神色恍惚，不由伸手拽她，“春姬姐姐，你还好吧？”

“嗯？”春姬缓过神来，抿抿嘴，才道，“我没事。”她盯着仙音烛，蛾眉轻蹙，那样子美极了。半晌，春姬拉住玲珑，犹豫地说，“玲珑，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玲珑眨眨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灯笼，微微点了点头。

烛火燃起，仙音绕耳，春姬的记忆纷至沓来，投射在她们身旁。屋子里挤满了模糊的身影和嘈杂的人声，玲珑看见许多个春姬，有的在走动，有的在读书，有的在独自起舞，屋里还有许多个身着红衣的涂离九，有的立在门边说话，有的在教春姬弹琴，还有的就坐在玲珑身边，在陪春姬写字。

太多了，太多了，无数的记忆同时涌来，像潮水一样将她们淹没了。

玲珑见春姬的目光越来越迷离，好像就要迷失在自己的意识里，忙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唤道：“春姬姐姐！春姬姐姐！集中精神，别忘了，这些都只是记忆，你和我在一起呢。”

春姬的眼睛重又有了光彩，她回过神，捏捏玲珑的手，对她笑了笑。

周围的人影渐渐退去，现在，屋子中只剩下一段记忆。

这时的春姬，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她紧紧依在涂离九身边，衣裙不知为何湿淋淋的，她眼睛红肿着，好像哭过。涂离九安慰地伸手，摸摸春姬的脑袋，轻声说着：“好了，好了。”

玲珑看向那个涂离九，有些恍惚。

他没有笑，轻轻皱眉，看着春姬，眼睛里好像有冰霜，又好像着了火，那样子和子夏像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缩了缩脖子，小手揪着涂离九的衣襟不放，泪珠又吧嗒吧嗒砸下来，“小春。”

“好了，别哭，小春。”涂离九弯下腰，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瞧你，都变成小花猫了。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女孩猛地摇头，有些慌乱地哭喊道：“不回家，我不要回家。”

涂离九有些讶异地抬了抬眉毛，赶快安抚她：“那好，小春，那我们就不回家，你就待在我这里。”

玲珑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两人却定在了那里，没了动作和语言，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身边的春姬站起来，走到近前，伸手去抚摸小春的头，却什么也没碰到，唉，幻影罢了。她回头看玲珑，表情很是迷惑，“我……我不记得这些事……”

“子夏说，即使早已淡忘，或是被刻意隐藏的记忆，点燃仙音烛后，也会重被唤醒。”玲珑想了想说，“你再试试，也许还可以看见更早的记忆，就能顺着找到你的家人。”

“我怕……”春姬眉间凝着忧虑，只听她又叹了口气，说，“好吧，我猜了这些年，盼了这些年，现在也不是退缩的时候。”

话音未落，小春与涂离九的身影又动起来，但奇异的是，他们的动作、话语全都是颠倒的。玲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倒着走出房间，没时间多想，她提起仙音烛，和春姬一同跟了出去。

还好没再撞见涂馆主，玲珑庆幸地想。出了明夜楼，玲珑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之前那种森冷的不快感又回来了，阴魂不散，如影随形，真讨厌。

两人远远追着幻影，走过几条稍显冷清的小巷。玲珑望着涂离九倒退的身影，又看看春姬，心中不免好奇，她知道他是妖怪吗？

影子在街边停下来，春姬拉着玲珑一阵小跑，才到了近前，两人都有些喘息。

春姬偷瞄经过身侧的路人，压低声音问玲珑：“他们都看得见吗？”

玲珑摇头道：“点燃蜡烛时，只有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也只有我能见你所见。子夏说，这跟精神连接有关。”

春姬听了，放心地点点头。

再去看幻影时，她们才注意到，原本跟在涂离九身侧的小春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人。四周被浓郁的黑暗笼罩，好像已是夜半时分。玲珑看看在黑暗中完全静止的涂离九，纳闷地抬头，见太阳还懒懒地挂在西天，虽近黄昏，但还要一阵子才会天黑呢。

这周遭的黑暗，必是仙音烛的投影所致。她想。

春姬从玲珑手上接过仙音烛，深深地看进灯笼的光芒里，然后再抬头看涂离九。一瞬间，眼前的一切不再是静止的，涂离九眨了眨眼，接着有了动作。玲珑能感到轻柔的夜风吹拂在她的面颊上，街边树上萌发的新叶，也在风里相互触碰，发出喁喁的轻响。

不远处传来金吾卫巡察的马蹄声，而涂离九在深夜的街道上悠闲漫步，好像并不把夜禁当回事。

是哪里，有细碎的抽泣声？涂离九的脚步顿了顿。

他四下探寻，接着掉转方向，顺着街边水沟往回走，眼睛还不停地向沟中搜索。排水沟里有什么好看的？玲珑好奇地向前几步，也打眼去探究。那水沟足有一丈深，底下黑乎乎的，哪看得到什么呢。

“咦？”涂离九停住了，带着些惊奇与不解，往沟里一处看去。春姬也好奇地凑近，顺着涂离九的目光，她们也看见了，沟里有人。

玲珑心里一沉，那不是小春吗？

沟边犹见残雪，看样子正是初春时节，但沟底已有及腰深的流水。枯枝败叶垒起一小堆，尖顶堪堪露出水面，此刻小春就蜷缩着蹲在那里抽泣，稍一动作，都可能栽进水里。更危险的是，玲珑发现这是个暗沟，前后不远处的沟顶都被石板盖上了，只有这一小段暴露在外。小春若是落水，就会被水流冲进石板下的暗沟里，绝无获救的可能！

虽然春姬就站在身旁，玲珑知道她最终是得救了，但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的心还是绷紧了。玲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盯着涂离九，盼他救救小春。

可涂离九竟没一点儿着急的样子，他慢悠悠地招呼道：“喂，小娘子，别玩捉迷藏了，该回家啦。”

小春听见人声，抹抹眼睛，抬头看他，“你看不出吗？我上不去。”她抽了抽鼻子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但似乎蹲得太久，腿脚麻木了，身子摇摇晃晃的，看得玲珑又捏了一把汗。

“哦，这样呀。”涂离九笑眯眯地问，“那你干吗要下去呢？”

“不要你管。”她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鼓着嘴说，“你能拉我上去吗？”

他假装为难，沉默半晌，等小春急得又要哭时才说：“好吧。”

玲珑眼前一闪，那袭深沉的红竟跃入沟底，一晃，又跃了出来，把怀中的小春安安稳稳地放到地上。

“不谢谢我吗，小娘子？”涂离九戏谑着，勾起小春的下巴。玲珑想，涂馆主真是个狐狸精啊，对五六岁的小姑娘竟然也要调戏一番。

小丫头打开他的手，鼓着嘴退开两步，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谢了。”

涂离九倒也不恼，仍旧笑着问：“小娘子，你家里人呢？”

小春听到“家人”，就像炸了毛一样，眉毛拧着，“我没有家人！我爹打我娘，我娘抱着弟弟走了，她不要我，我爹说我是赔钱货，他也不要我。哼，我也不要他们了！”

她噘着嘴，却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终于忍不住，抱着自己大哭起来，嘴角向下深深撇着，眼泪与鼻涕泡泡齐飞，那样子伤心极了。

涂离九先是觉得有点儿滑稽，忍不住偷笑。可小春越哭越难过，嗓子都哭哑了，他默默地看着，笑容也一点一点地落下脸庞，“好了，好了，小春，没事了。”他走过去，抬手摸摸她，却被小春一把抱住，揪着衣袍下襟，鼻涕眼泪蹭上去，真是一塌糊涂。

“呀，你的手好凉。”涂离九摸到小春的手，不禁出声，再去探她的额头，他皱眉，“烧起来了。”

“小娘子，先到我那里换身干净衣服，喝点儿热汤，好不好？”他轻轻地问。

小春哭得累了，嗓子也哑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涂离九伸出右手食指给她握住，牵着她，往明夜楼走去。没走多远，两人的身影就变得淡淡的，倏忽消失了。

周围的夜幕也褪去，玲珑眼前重又亮起来，她有些奇怪地转头，去看春姬。

只见她轻蹙眉头，背对幻影消失的方向，站在水沟旁，呆呆地看着沟底的流水，一动也不动。

“哎。”玲珑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春姬看着玲珑，眼底写满了犹豫和畏惧，“馆主救了我，对我又那么好，我却一心执着，要追究这些陈年往事。现在我就要知道一切了，我却好害怕。她说她的爹娘都不要她了，而她，就是我。她说的是真的吗？我的爹娘抛弃了我？我又为什么会落入水沟？”她忽然莫名地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玲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去白龙馆，不该去寻一个也许我自己都不愿了解的答案？”

玲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愣愣地杵在原地，她看着春姬，心里升起一阵同情。

她完全能体会春姬的心情，她也曾日日夜夜咀嚼过同样苦涩的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发生了什么事？是我走丢了吗？还是爹娘已经去世？或者更可怕，是爹娘亲手抛弃了我？”那种非要知道不可的强烈欲望，和害怕真相太残酷的提心吊胆，交织着，拉扯着，几乎能把人撕成碎片。

春姬用力闭上眼睛，身子有些摇晃，半颗泪珠悬在睫毛上，落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把目光凝聚在仙音烛上。

“阿爹，别去！”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玲珑抬眼看去，有个男子正往这边走，他手里抱着一只木箱，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一路拽着他的裤脚不放。男子一边骂着，一边踢开她。

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抱他的腿，“不能拿它去赌！我娘说过，咱们全家吃饭都要靠这些工具呢！”

“你给我闭嘴！”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走到了玲珑和春姬跟前。

看见那小丫头，春姬轻啊了一声，那女孩正是小春。

玲珑觉得那男人有点儿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他。他被女孩拉得有些烦了，气冲冲地把手里的木箱一摔，箱子盖给摔开了，里面的凿子、锤子滚落出来。

“你娘早就滚蛋了，还你娘你娘！你怎么不跟你娘一起滚？”他恶狠狠地拽过女孩的胳膊，令她痛得大叫。

小春眼里泛起泪花，“我娘是被你打走的！”

男人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吼道：“你跟你娘没一个好东西！那娘们自己滚回娘家去，还把我儿子也给带走了，就给我留了你这么个赔钱货，成天叽叽歪歪，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你这么喜欢你娘，她怎么不要你了啊？”

女孩双眼噙着泪水，抽抽噎噎地继续劝他：“阿爹，你别去赌了，不然咱们家底都要输光了！”

“哼！”他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瞪她，“你个扫把星，满嘴输输输！我才刚出门，你就开始咒我了，有你在身边，我还能赢吗？”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神也越发阴鸷。突然，他擒起小春，往旁边大跨几步，站到了水沟旁。

小春的衣领被他揪着，身体悬空在沟渠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摇摇晃晃地挂在男人手中。

玲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忙回头去看春姬，她大睁着双眼，愣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半张着嘴，用力地吸气，好像就要窒息了。玲珑赶快上前，握住春姬的手，却感觉到她在颤抖。

“阿爹？阿爹？”小春被男人吓到了，红着眼圈小声唤他，他却只是盯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阿爹，求你了！快放我下来！”她有些急了，惊恐地叫着，声音撕裂。

小春双手抓着男人的胳膊，试图挣扎了一下，双脚晃荡着。那男人眼神幽深，着了魔似的瞪着小春，揪着她衣领的手紧了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的小春，好像从自己的父亲眼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竟一动也不敢动，张着嘴用力地呼吸，所有乞求都卡在喉咙里。而身下就是黑黑的沟渠，沟底的流水潺潺，泛着刺骨的凉。

他松了手。

“啊——”一声微弱的惊叫自小春口中发出，她落了下去。玲珑明显感到，春姬的身体也晃了一晃，仿佛随着年幼的自己，一同坠入沟中。那水沟，也不再是长安城里一条普通的沟渠，而是结着寒冰的万丈深渊。

玲珑忙扑过去，但她忘了，这一切只是幻象，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男人低头看看沟里，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便转身走开了。

还好，小春没有被水流冲入暗沟，她狼狈地爬上枯枝摞成的小丘，抬头寻找父亲的身影，“阿爹？阿爹？”

那男人却对她充耳不闻，自顾自收拾起地上的工具，抱着木箱，优哉游哉地走了。

“阿爹，救我！”沟底的小春还在呼喊，带着惶惑的表情。可她不知道，她的阿爹已经走远了。

春姬僵硬地站着，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着小春踮起脚尖，小幅度地跳了跳，试图自己爬出来，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她听着她无助地呼喊求助，直到声嘶力竭，却也没有人来；她看着天色渐渐变暗，而小春也一点一点用光了力气与希望，最终泄气地蹲作一团，颤抖着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幻境中又看见涂离九的身影。

玲珑拉住春姬，她如梦方醒地回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仙音烛熄灭了，她们才意识到，太阳早已落山，而她们竟没听见催行鼓声。她们在夜色中慢慢往回走，春姬低着头不说话，玲珑在一旁跟着，也不说话，四周一片静默。

又是这种感觉。

玲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空的巷弄。可她不会弄错，从下午开始，时断时续的，这种脑后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如影随形，让她头皮发麻。她用力甩甩脑袋，可心里的不安并未消失，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虚浮的云朵里。

前面飘来歌声和人语，她们已能看见明夜楼的融融灯火，只剩一个转角，就是那条繁华的大道。

不远了，玲珑松了一口气。

“两位小娘子，请留步。”前面一个人影挡住去路，声音粗哑。玲珑心里咯噔一下，害怕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借着远处的灯火，大致能看清来人，他衣衫破落，胡子拉碴。不知为何，玲珑觉得他有些眼熟，“春姬娘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他挑眉一笑，手中银光闪过，竟是把匕首！

是他！玲珑心中一亮，认出了他。

上元那夜，她们在明夜楼后街见过他，那个正欲行窃，却被方夜叉逮个正着的盗贼！玲珑和春姬都紧张起来。

“我听说，春姬娘子是明夜楼的头牌歌伎，若是被人绑架，你们馆主必会出重金来赎吧？”他扬扬得意地说着，眼光一转，打量起玲珑来，“这小娘子又是哪位？”

春姬把玲珑拦到身后，“她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你别碰她。”

“呵呵，好吧，那就劳烦春姬娘子跟我走一趟吧。”他拿着匕首在空中画圈，做指挥状。她们身后的黑暗里又走出一人，只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他手持绳索，冲上来要捆春姬，动作却又犹犹豫豫的。

“好，好，我跟你们走。你们要想拿到钱，就别伤害我。”春姬一边沉着地说，一边用眼神示意玲珑不要轻举妄动，“放这个小丫头走吧，她刚好能帮你们送口信。”

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想了想，点头对玲珑说：“喂，小丫头，回去告诉你们馆主，要是想叫春姬活着，继续给他赚钱，就得在明日午时之前，送百金到坊西狐仙庙赎人。”他瞥了眼春姬，残忍地一笑，上前几步，逼至玲珑身前。他拿匕首抵上她的咽喉，压低声音说，“不然，我就把春姬娘子一块一块地还给他。那可真是可惜这个美人儿了。听清楚了吗？”

玲珑只觉脖颈处一片冰凉，她看着那人阴鸷的双眼，僵硬地点点头。

“儿，咱们走！”他向男孩招呼一声，收了匕首，又揪住玲珑，恶狠狠地向她强调，“记住，是百金。要是少一点儿，春姬娘子也要少点儿什么。”说完，一把将她搡到地上。

他们刚走，玲珑不顾屁股的疼痛，赶紧跳起来就往明夜楼奔去。

“涂馆主在哪儿？涂离九在哪儿？”一进大门，玲珑就揪着眼前的每个人问。

“哎，怎么，才一下午不见，就想我了？”涂离九原本倚在二楼栏杆上，看近旁一桌客人下棋，听到玲珑在楼下吵闹，就探了身子出来看她。见她身上沾了尘土，脸上焦急的样子，涂离九挑挑眉，“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玲珑发现了他，便噔噔噔地蹿上二楼，扑到涂离九跟前，她跑得快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喝口水，慢点儿说。”他把手里的水杯递给玲珑，瞥见那边下了一手棋，忍不住出声道，“呀，这手真妙，黑子输定了。”

玲珑哪有心情喝水，她把杯子随手搁到桌上，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涂馆主，春姬出事了！”

涂离九听了，忙站直了身子，拉过她道：“你快说，怎么回事？”

“我和春姬姐姐回来晚了，就在明夜楼外，遇上了歹徒。他们把春姬姐姐劫走了，叫我给你说，要在明天中午之前，送百金到狐仙庙去赎人，不然就要杀了她！”

涂离九面色沉下来，眸子里燃起烈火。他眯着眼，轻蔑地笑了笑，“呵，狐仙庙？”

玲珑点头。

涂离九冷笑道：“敢动我的人，这帮人类真是越发蠢了。”他拉着玲珑，“还等什么明天？咱们现在就走，给他们送赎金去……”

“哧呼！”耳边轻响。

上一瞬，玲珑还站在喧嚷亮堂的明夜楼中，下一瞬，眼前就只有陌生的巷弄和黑乎乎的夜色，她站在涂离九身边，有些晕头转向。

涂离九神秘地笑笑，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玲珑不要说话。

几步开外是个破落的小院，其中传来男孩生涩的声音：“阿爹，我们不会被官府抓去吗？”

“哼，阿爹最了解这些商人，他们喜欢直接用钱解决问题，不会轻易报官。若是牵扯官府，有可能对他们的生意不利呢。听我的，怕这怕那怎么成得了大事？”

“嗯，我都听阿爹的。”男孩又问，“那明天拿到钱以后，那个歌伎怎么办？放了她吗？”

“我的儿，你傻吗？明夜楼的老板不会报官，她就不一定了。况且，这小娘们见过咱们俩了，留着她早晚是个祸患。”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闷闷的呜咽声。

“哦，春姬娘子，你放心，在我拿到钱以前，是不会碰你一根汗毛的。不过，拿到钱之后，可就说不准了，哈哈哈哈哈！”那男人笑得粗野。

那院子外墙已大半倾颓，木门也早腐朽，涂离九素手轻轻一推，门板便崩裂倒地，只剩个门框还勉强站着。涂离九牵着玲珑，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对院子里的人笑得明媚。

那笑颜如花，又如剑，玲珑眼前的空气都好像被刺透了。

“什么人？”男孩显然受了惊，慌得站起身来。

男孩的父亲一时也有些慌乱，但显然比儿子镇定。他霍地站起，从怀中掏出匕首，急急后退几步，走到春姬身边，拿刀在她眼前比画。

春姬靠着破落的神殿墙根，双手被捆在背后，她被封了口，脸上还有泪痕，原本梳得水亮的发髻，也乱乱地散在肩头。仙音烛破破烂烂，扔在院角的瓦砾中。见涂离九破门而入，春姬的眼睛顿时亮了。

涂离九转转眼珠，看到不远处横在地上的匾，冷笑了声。

他眨眨眼，瞳孔放出幽艳的绿光，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邪风，将那匾额卷到半空，向春姬旁边的男人身上狠狠砸过去，却巧妙地避开了春姬，连她的头发丝也没碰到。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出一丈开外，压在匾下直哼哼。匕首也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摔在石板上叮当作响，最后停在春姬脚边。那匾额原先倒扣着，现在翻了过来，玲珑才看见上面的金漆大字——九尾大仙。她不禁笑出来，莫非这狐仙庙，是人类给涂离九建的？

“玲珑，去帮帮春姬。”涂离九吩咐着，嗓音低沉。

“好。”玲珑的回答还悬在口边，涂离九竟已从她眼前消失，瞬间飘至院子另一侧的男孩面前，像阵血红色的风。玲珑愣了愣，才跑到春姬身边，捡起匕首帮她松绑。

那少年早已腿软倒地，面对发散着不祥气息的涂离九，不由抖似筛糠。涂离九一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至双脚离地，然后幽幽地开口，语气却十分温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满脸惊恐，半晌发不出声来。

“呵呵，”涂离九笑出声，“舌头打结了？那我只好向你阿爹请教了。”他转头去看压在匾额下的男人，眼里绿光越发幽寂，脸上却挂着柔和的笑，仿佛是在询问一个老朋友一般，“这孩子叫什么啊？”

春姬不敢置信地看着涂离九，眼前这个眼睛发绿光还会妖术的人，竟然是一手养大自己的馆主吗？

“哎呀，看我，都忘了介绍自己。”涂离九挑挑眉梢，和颜悦色地说，“在下涂离九，你们绑架了春姬，还拿她的性命来要挟我。好了，现在你们知道我是谁了，我也该知道你们的名字，这样才公平，对吧？”

“妖……妖怪！”那男人死死地盯着涂离九，眼里又是恐惧又是憎恶，开口骂道。

“这样称呼别人，真是失礼啊。”涂离九皱皱眉，小声嘀咕着。

“快说，这孩子究竟叫什么？我得知道他的名字，不然我是不会杀他的。”他抬起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向男孩的心脏处掏去。尖爪没入男孩的胸膛，痛得他尖声呼喊。

“狗儿！”男人挣扎着推开身上的匾，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好像要扑过去，“放开我儿子！”

“谢谢。”涂离九扬扬眉，长舒一口气，笑了笑，“谁会叫自己的儿子‘狗儿’？这名字真蠢。”他一边出声嘲笑，一边抬手，将男孩的心脏挖了出来。

“啊！”那男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跌倒在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血滴落在春姬和玲珑身上，玲珑惊得抱头，缩在春姬身后。人血落在皮肤上，暖暖的，但很快就冷了。春姬颤抖着抹去脸上的血，看着手上的红，脸上满是迷惑。

涂离九看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一脸嫌弃地松手，任它摔落在尘土里。他在男孩的衣襟上蹭了蹭手，然后像丢一块抹布一样，将男孩的尸体扔到脚边。玲珑刚刚睁眼，便看见男孩溅满血的脸和他空洞无神的双眼。

这时，男人才如梦方醒，手脚并用地向男孩的尸体爬来。他浑身战栗，口中低低地哽咽着。直到爬近了，伸出一只手，握到男孩的脚腕，才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我的儿啊！”

涂离九冷笑地瞥了男人一眼，跨过他的身体，往春姬和玲珑身边走来。

“妖怪，你有本事也杀了我！你也杀了我啊！”男人转头喊道，他恶狠狠地盯着涂离九。

涂离九却连头也不回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而我不喜欢杀无名小卒。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啊。”他摇头，假模假式地叹气。

“仲子……我叫齐仲子……”男人颤抖着，浑浊的眼泪砸到尘土里，“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别让我看着唯一的儿子死！”

“真可惜，我杀人的心情已经过去了。”涂离九用遗憾的语气说。

可玲珑分明看见，涂馆主脸上掠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就像小孩子吃到甜食时的那种表情。

“走吧。”涂离九向春姬伸手，她却迟疑了，身体向后避去，剩下涂离九的手尴尬地顿在那里。他皱皱眉，不解地问，“春姬，怎么了？”

“馆主，你……是妖怪吗？”

涂离九眼中还残存着些许的荧绿，他转转眼珠，正要开口解释，却被一旁玲珑的惊呼打断了：“呀，那是什么？”

涂离九顺着玲珑的目光，只看见那男孩了无生机的面孔，他挑眉嗤笑道：“玲珑，你跟着姬弘这么久，不可能没见过死人吧，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话音未落，他也注意到了一丝异样，笑容顿时凝在脸上，眼中绿光愈盛。

就在狗儿尸体所在的阴影里，有什么在凝聚，在生长，并意图向外潜行。

玲珑虽然看不见任何实体，可她感觉到了，在那个角落里，有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散发不祥的气息，一种莫名的恐惧穿透了她。

狗儿的父亲上一刻还神志不清地抱着男孩的尸体，下一刻也被这股隐形的力量逼得后退。

一种纯粹的恐惧压迫在所有人心上。

“狗儿……啊！”男人恐慌地盯着角落里渐渐向外延伸的黑暗，他原本还攀着儿子的胳膊，却突然怪叫了一声，颤抖着甩开手，顾不上再去看涂离九一眼，便转头逃出了庙门。他一边跑，一边癫狂地怪叫着，连滚带爬，消失在院子外的黑夜里。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涂离九沉声说道，转身来拉玲珑和春姬。

“啊！快看！”春姬指着涂离九背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淡淡的黑气从阴影深处游出，罩住了狗儿的尸体，像有生命似的，在他身上摸索搜寻。黑气触到了他胸前被涂离九挖出的血洞，便一丝一缕，从那里灌了进去。

忽然，死去的男孩像木偶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站了起来。狗儿空洞的双眼正对着三人，眨了一眨，这诡异的一幕让玲珑脊背发毛，缩了缩脖子。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谁料，狗儿并没有冲上来对涂离九他们做什么，只是动作飘忽地转了个身，迈着颤巍巍的脚步，向角落里的阴影深处走去。更浓密的黑气涌上来，缠绕住狗儿的四肢，渐渐笼罩了他。

狗儿的身体在黑雾中飘升离地，若隐若现的簌簌声传来，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噬食物，又像风暴中沙砾相互擦撞的响动。一呼一吸间，男孩的肉身腐化瓦解，被那黑雾吸取同化了，连一根骨头也没剩下。

黑雾隐在阴影里，看不见它的全貌，但玲珑几乎能肯定，它变大了，带给人的压迫感和恐惧也越来越重。一缕黑气游离出来，将滚落在地的心脏卷入角落的阴影里，它并未停滞，紧接着向涂离九三人处蜿蜒而来。

“退后！”涂离九伸手将玲珑与春姬拦到身后，他指尖燃起荧荧的绿色火焰，向那缕黑气掷去，打散了它。

阴影里的那团黑雾激烈地翻滚，发出隆隆的闷响，好像在向涂离九咆哮着。

涂离九伫立着，一动不动，脸上还挂着从容的笑，笑容下却是一触即发的狰狞，手里的火焰骤然蹿高，光耀灼灼。

就这样对峙了一刻。

玲珑的心跳得生疼，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原本在她身体里沉睡的龙须感知到当前的危险，也变得躁动不安。

忽然，黑雾中卷起一条鞭，凌空破风来袭。

涂离九投出狐火，将那鞭子打散，可散开的黑气又瞬间凝聚，化作两条鞭子，从不同方向急剧抽来。涂离九一再出手，可每打散一条，黑雾又生出两条。那黑雾的攻击没有随时间变弱，但也没有急进强攻，只是在与涂离九纠缠，像是在有意消耗他的力量。

涂离九尽力躲闪，却又要护着身后的玲珑和春姬，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鞭尾几次险险擦过，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那黑雾好像意识到了，涂离九在保护两个女孩，便趁他不备，抽起两只黑鞭，向玲珑和春姬刺来。

他刚躲过几次攻击，发现对方的阴招，忙出手打散袭向春姬的黑鞭，却再来不及投出狐火，眼看另一只鞭子就要抽中玲珑。

玲珑来不及躲闪，认命似的紧闭双眼。

“刺啦——”鞭梢的风掠过玲珑的睫毛，有什么织物轻轻拂过脸颊，她却没被击中。

“馆主！”身旁传来春姬的惊呼，玲珑忙睁眼查看。只见涂离九一个旋身，挡在玲珑身前，背心处生生挨了一鞭。袍上红绡炸裂，黑鞭刺穿皮肉，他轻皱眉头，跪倒在地，眼中却满是讶异。涂离九脸上浮现一缕安心的笑，他张了张口，却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倒在玲珑怀里。

原本还在舞动的黑鞭汇聚一起，凝成一股粗壮的烟雾，朝着涂离九冲来，似乎要从那伤口灌入他的身体。春姬想也没想，扑了上来，挡在烟雾与涂离九之间。那股烟雾像没看见她一样，仍旧直刺过来。

烟雾近了！近了！离春姬已不到一尺。玲珑抱着失去意识的涂离九，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逼近。

“嘭……”一阵闷响，那烟雾忽地炸散开来，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没事吧，玲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玲珑还没回头，眼泪就落了下来。是他。

是啊，还能是谁？

姬弘一袭白衣，站在玲珑身后，提着歧路灯，灯焰的紫色幽光给他周身罩上一种神秘而庄重的光彩。

他向前一步，烟雾就被推后一步。

“子夏！”

“我感应到龙须的异动，知道你有危险，就来看看。”他向玲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涂离九——他不知何时竟现了原形，变作一只毛茸茸的红狐狸，依偎在玲珑的胳臂中，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那黑雾似是忌惮歧路灯的光辉，声势渐弱，默默退散，最后不知消失到了哪里。姬弘没动，仍旧警惕地盯着墙边的阴影。

“馆主？！”春姬不可置信地盯着玲珑怀中的小狐狸。

姬弘瞥了她一眼，“没错，涂离九是狐狸精。你从小跟在他身边，竟然至今没发觉他是妖怪？唉，人类真是迟钝。”

玲珑听了他的话，忙假装咳嗽，还好，春姬一心只在涂离九身上，没注意姬弘说了什么。

玲珑向春姬解释说：“妖怪和人一样，也有好坏之分。不是所有妖怪都会害人……”她转念一想，涂离九刚杀了一个男孩，便顿在了那里，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馆主是狐狸啊。”春姬轻叹。

“没关系。不管馆主是人类，还是狐狸，都改变不了他救了我，还把我养大的事实。也不管他是好妖怪，还是坏妖怪，我都知道，馆主不会伤害我。”她伸手，小心翼翼地从玲珑怀中接过狐狸，轻轻抚着它的小脑袋说。

涂离九像是能听见她的话，挣扎着醒了过来，眨眨眼睛，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春姬的手。

“好了，这里可能还有危险，我们该走了。”姬弘拉住玲珑，他又转头问春姬抱着的狐狸，“你自己可以走吧？还是，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小狐狸张张嘴，像是说了什么，当然，玲珑没有听懂。涂离九只是眨眨眼，他和春姬就消失了。玲珑瞪着眼，有些发蒙。

“嗯，看来那狐狸也没什么大碍。”姬弘解释道，“九尾狐善用幻术，缩地也是其中一种，它既然还能使出缩地术，可见灵力没受太大损伤。”

“啊，太好了。”玲珑舒了一口气，引得姬弘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子夏，那团黑烟是什么？”

姬弘将歧路灯交给玲珑，自己去捡仙音烛的骨架，他拂去灯上的尘土，抬头看向茫茫的夜色，轻叹道：“唔，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头对她笑笑，不知为何，玲珑竟从那笑容里看出一丝悲哀，却又有一丝欣悦，“玲珑，不是所有问题我都能给出答案。世上有千万奇景，还有万千异象，即使有千年时间，也难一一领略，不过，正因这些奇异之物的存在，生命才不至于单调无味嘛。”

“喂！”小白竖着长耳朵，歪着脑袋看了玲珑好久，忍不住出声：“女娃娃，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这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了吧。”

玲珑坐在廊边，双腿悠悠荡荡，心不在焉地回答：“在想狐狸。”

在屋里补灯的姬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狐狸？”小白顿了顿，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元夕那夜我们撞见的涂馆主？”

“嗯。昨天春姬姐姐被人绑架，涂馆主杀了那个人的儿子。他杀人的时候好可怕。我想他是生气了，但他看上去并不是生气，他还笑着，好像杀人很随便似的。”

姬弘哼了一声：“妖与人，本就不是一类。对于灵力强大的妖怪来说，杀死一个人，跟人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并不是什么大事。”

玲珑转头看他，皱眉半晌，才犹豫着问：“子夏也杀过人吗？或者，妖精？”

姬弘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开口：“我不愿杀人，人却因我而死。”他抬头，深深地看玲珑一眼，那眼神饱含沧桑，看进人心里，钝钝地疼。

玲珑轻咬下唇，转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涂馆主杀人，可他也救了我，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玲珑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脸上仍是重重困惑。

小白也坐到廊边，可它的腿没有玲珑长，短短地悬在那里，悠荡不起来。它嘬着牙，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唉，谁又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啧啧，他杀了人，对于被杀的那个可怜虫，他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而他又救了你，那对于你来说，也许他就是个大好人。”

“玲珑。”姬弘招呼她过去。原先被砸烂的仙音烛，在姬弘手里，重又焕发了生命，“那个春姬，她还要寻亲吗？”

玲珑摇头道：“我不知道。她看了以前的事，挺难过的。要是我的话，也许就不想继续找了。不过，我还是去问问她吧。”

“总之，记得要把她的长命锁拿给我。”姬弘伸个懒腰，“我可是头回重复做同一个物件，太无聊了，我真该向她多要一样报酬。”

第二天清早，玲珑拎着修好的仙音烛，去了明夜楼。不知涂馆主怎么样了？她想。

玲珑盼着涂离九快些好起来，却又怕真的遇见他。她偷偷摸摸地在门口窥探一番，没见着涂离九的身影，才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却在春姬的屋子外，跟他撞了个满怀。

“呀，玲珑好热情。想我了吧？”

玲珑慌忙退后，嘴里嘟囔着：“谁想你了。”但见他没有一丝伤病的样子，她心里不由得高兴。想到那日他舍身相救，心里有点儿歉疚，玲珑看看他，又转开眸子，小声说，“那天，谢谢你救了我。”

“是不是特别担心我啊？”涂离九笑着揶揄。

玲珑瞥了他一眼，从鼻子出气道：“才没有。子夏说了，你是狐狸精，本事大得很，哪需要人担心？”

“馆主，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怎么又和玲珑聊起闲篇儿了？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怎么办？”春姬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一字一顿地说，“快、回、屋、去！”

涂离九缩了缩脖子，转头答道：“遵命，遵命。我碰巧撞上她，才聊了两句，马上就走。”

他又回头朝玲珑吐吐舌头，笑着小声说：“哎哎哎，我不过是现了次形，她这两天就像训小猫、小狗一样，对我吆五喝六的。我好可怜啊，玲珑你快安慰安慰我吧！”

玲珑被逗笑了，“你可是灵力无边的大妖怪，还怕一个小娘子？”

春姬还在挑眉瞪着涂离九，他只好撇撇嘴，缩着脑袋走开。经过玲珑身边时，他悄悄地抱怨一句：“就是小娘子才可怕呢。”

她看他离去的背影，大红袍子下，隐隐现出蓬松的尾巴，随着脚步一摆一摆的，玲珑忍不住笑了。再看春姬，也憋着笑呢。

“春姬姐姐，我把仙音烛拿来了……你还想继续找他们吗？”玲珑提起手里的灯，言辞闪烁，小心避开了“父母”两字。

春姬沉默了一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反手重重地合上门，口中蹦出一个字：“走！”

她们又回到了那段沟渠旁。

幻象重现，春姬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倒退进行：小春在沟底求救，小春被阿爹扔进沟里，小春一路拉扯着赌红了眼的阿爹……玲珑和春姬跟着幻象的路线后退，寻至一处冷清巷弄，幻影退进了巷口第二家的木门后。

玲珑转头看看春姬，不敢出声。

春姬盯着那扇门，好像要将上面的每条裂纹都刻进心里。她将仙音烛递给玲珑，自己则解下颈上的锁，攥在手里。春姬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

门里静静的。春姬的父母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玲珑担心起来。

春姬抬起手，又要敲上去。正在这时，她们听见屋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走了过来。咔嗒，门闩开启的声音，重重地敲在人心里，春姬握着长命锁的手攥得更紧了，玲珑甚至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

“是你！”春姬惊诧地后退，玲珑也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披头散发、一脸憔悴的男人，不就是那天绑架春姬的齐仲子吗？

男人充满血丝的眼睛睁大了，但只怔了一刻，他竟暴怒地扑过来，双手掐上了春姬的脖子，“你！你这妖女！是你们杀了狗儿，还使了什么妖法，叫我儿尸骨无存！”

“你儿子不是她杀的！”玲珑忙上前拉他，却被他推倒在地。

他吼道：“你们和那妖怪是一伙的！”掐着春姬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个发力，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春姬脸憋得通红，双眼圆睁，呛出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双腿无助地踢打着。挣扎中，春姬手里的锁落了下来，齐仲子瞥到长命锁，却像触电一样愣住，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春姬倒在地上，不住地咳着，眼圈红红的。

“这、这锁……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齐仲子捡起铜锁，捧在手里，声音有些颤抖。

玲珑扶起还在大喘的春姬，白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被春姬拽住袖子。玲珑有些疑惑地看她，春姬给了她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咳……你认得这长命锁？”春姬挣扎着说话，嗓音嘶哑。

“呵，认得？”他双眼盯着小锁，扯出一个惨笑，“这锁是我亲手打的，是我亲手给我女儿挂上的，我怎么会不认得？”

玲珑察觉到春姬的身体一抖。他若是她父亲，那么那晚涂离九杀的不就是她的亲弟弟？

仙音烛还在燃着，玲珑和春姬还能看见幻象。在男人身后，木门大敞，屋中是年轻的他，对一个妇人拳打脚踢，炕上的小春缩成一团，闭着眼无声地抽泣，身旁的小男孩哇哇地哭着。春姬看着这一切，连呼吸也颤抖着，终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开视线，那幻象才渐渐隐去。

齐仲子抬头打量春姬，眼睛越来越亮，半晌才问：“你……姑娘，你多大了？”

她平复了呼吸，不咸不淡地回答：“十六。”

男人一颤，脸上悲喜交加，“我那走丢的女儿，到今年也十六岁了。春儿……”

“你女儿走丢了？”玲珑和春姬对视一眼。

“嘿嘿，我女儿顽皮，有天跟我出门，半路上走丢了。”他转转眼珠，叹息道，“我那婆娘也死得早，只剩下我和狗儿相依为命，现在狗儿也没了，谁给我养老呢？惨，真是惨！”

“不过老天有眼，”男人的脸上有了光彩，亲热地握住春姬的手，“我女儿是明夜楼的头牌，哈，春儿，老父我终于能享享清福了。之前绑架你，是为父错了。你看，这家里什么也没有，我跟狗儿是为了生计，才出此下策，你不会跟为父计较吧？”

她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将手硬硬地抽回，后退一步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女儿。”

玲珑看她一眼，春姬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却很冷，好像流淌着雪水的沟渠，泛着凉气。

齐仲子一脸疑惑，“可你名字里就有一个春字，你和小春也是一样的年纪。”

“呵，长安城里十六七岁，名字里有‘春’字的女孩子多得很啊。”春姬挺直身子，淡淡地笑道。

男人脸色一变，“哼，你必是看这家中穷困，嫌弃我吧？哎，街坊邻居，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们家的小春，当了歌女，有钱了，出息了，就嫌弃起自己的亲爹来！”

他大呼起来，引得四邻围观。

“你倒是说说，你要不是小春，这长命锁是怎么来的？”男人晃着手里的长命锁，目光阴鸷，“哼，你个不肖女、白眼狼，还认贼作父，跟那妖怪一起残害你亲弟弟！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一个心软，留你在那沟里自生自灭，要是早早弄死了你，我的狗儿也不会死！我早就知道，你跟你娘都是一路货色，贱坯子，欠收拾！”

想到无辜死去的弟弟，春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但齐仲子的咒骂字字如刀，戳进她心里，将她最后一点儿怜悯也砍杀殆尽。春姬的眉毛扭曲着，像是在抑制怒火，又像是在努力忍住泪水。她从他手里夺过铜锁，冷笑着狠狠地说：“你想知道这锁是怎么来的？好，我来告诉你。”

“很多年前，馆主带我出门，回家时经过一处沟渠，发现沟底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已经奄奄一息。那时天很冷，她在沟底被雪水泡着，馆主试着救她，她却还是死了，这长命锁就是她身上的。我一直戴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如果不是馆主收留我，我也可能早就冻饿而死。”她扬眉，厉声道，“如果戴着这锁的是你女儿，那她早就死了！”

齐仲子忽然安静下来，眼中满是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伤痛，他讷讷地问：“小春死了……真的吗？不，你一定是在骗我……”

春姬却一个字也不再说，决然地看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玲珑慌忙捡起仙音烛，追了上去。玲珑默默地跟了一路，直到她们走到那条沟渠旁，才犹豫地开口：“你为什么骗他说，他女儿死了？明明……你就是小春啊。”

春姬站住了，她漠然地看着水沟，缓缓地开口：“我没有骗他。小春已经死了，就在那天夜里，冻死在这沟底了。”

她转头看玲珑，惨淡地笑着，“姬馆主说我会后悔，他说得对。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抱着那些猜测和幻想，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过现在。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春姬指着仙音烛，眼里含着泪光，声音却冷了下来：“这盏灯笼，让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我记起了，那天我有多害怕，沟底的水有多冷，我一个人在沟里等了多久，最终也没等到阿爹回来。他把我扔在那里等死，我的确死了。”

玲珑蹙眉看着她，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命，是馆主给的，和那个‘爹’再没有任何瓜葛。”春姬长舒一口气，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放下手后，脸上竟又是晴朗的微笑了。她走过来，把小锁放到玲珑手中，“长命锁你拿回去，给姬馆主吧。他说对了，我现在不想要它了。”

春姬转身，向明夜楼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

“春姬姐姐，仙音烛你不带走吗？”玲珑在身后喊她。

她头也没回，只是举起一只手摆摆，“不用啦，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吧。”

第五章钟铃远

“女娃娃！你鬼鬼祟祟的，干吗呢？怎么跟做贼似的？”小白从身后蹦出来，把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往院中窥探的玲珑吓了一跳。

“呀！是你？”玲珑急忙转身，见是兔子，才舒了口气。她弯腰捉住小白，神秘兮兮地问，“子夏走了吗？”

小白说：“反正我从醒来就没见着他，大概是没等天黑就出去了。啧，你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它的长眉毛扭在一起，责备道，“馆主不是叮嘱过，那怪物行踪诡秘，特别危险，在他查清它的来路之前，叫你只能白天出门吗？”

玲珑听说姬弘不在，才放松了神经，“我就是白天出的门啊。”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筐，筐底还沾着干掉的泥块，“是子夏叫我帮他去客人那里取报酬，他家路远，我才回来晚了。”

“姓秦的那小子？”小白捋着眉毛问。

玲珑点点头。

“啧啧……”它嘬着牙，像在想什么，半晌没说话。忽然，那双长耳朵抖了抖，小白抬头打量玲珑，它的小眼睛藏在长眉下，玲珑看不见，却还是被盯得浑身不舒服。

“嗯，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小白张口说道，却也有些拿不准，“有声音，像是……铃声？”

玲珑的脊背骤然绷紧了，“你、你听错了吧……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哪来的铃声？”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把竹筐塞进小白怀中，急急忙忙地说，“子夏说，这个东西要放到聚流离。我找不到地方，你帮我拿去放，好吗？”

被她一打岔，小白也就没空去注意什么声音了。它低头嫌弃地看着那小筐，一只手忙不迭地在身上拍着，嘴里嘟囔道：“啧啧，脏兮兮的，就这样往我手里扔，你瞧，我的绸褂子都蹭上土了。馆主都教你走过多少次了，怎么会找不到呢？”

“我都迷路好几次了，每次还不是要麻烦你来找我。你再帮我放一次嘛，我明天去东市，给你买一堆萝卜回来，怎么样？”玲珑讨好地笑着。

听见“萝卜”两字，小白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它抬起袖子擦擦口水，说：“好吧，好吧。不过你也真该好好背一背路线了。”它捏着筐子，将它拎得离身体远远的，一蹦一跳地走了。

玲珑见小白走远了，才放松下来。她匆忙地进了院子，又伸头去姬弘屋里看了看，见他确实不在，才跑回自己屋里。玲珑关上门，把窗子也合严了，又前前后后仔细地检查了一遭，才放心地坐到榻上，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东西。

那是一只金色的铃铛。

玲珑抚着它，发起愁来，紧蹙眉头，唉声叹气的。这铃铛，拿在手里也不是，再揣回怀里也不是，玲珑越看越焦虑，干脆往被褥下面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薄薄的春被鼓起一个小包，玲珑怎么也抚不平那里。铃铛在被子下扬扬得意，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告，它是玲珑偷来的！

“贼！”铃铛好像在说，“杀人的贼！”

玲珑咬着下唇，身体抱成一团，紧紧捂上耳朵。

心有挂碍，玲珑辗转反侧了一夜，把自己折腾得疲惫不堪。天快亮时，才终于有了些许睡意，却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门被轻轻拉开，是姬弘回来了。

姬弘走到玲珑榻前，衣料随着动作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玲珑将握着铃铛的手捂在胸前，缩在被子里装睡，一动不动。

这些日子，总是这样。自从元夕遇见涂离九后，她就能感觉到，姬弘变得有些奇怪。他偶尔会看着玲珑出神，那目光好像穿透了她，在看另一个人。他开始每天哄玲珑睡觉，那样冷淡的人，却会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直到她睡着，他的手那样温柔，就像记忆深处娘亲的手。

一室静谧，玲珑紧闭双眼，生怕被他看穿，大气也不敢出。

一阵铃声穿透空气，玲珑惊得浑身一颤，然后才反应过来，不是她手里的铃响，这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是八角凉亭的风铃。店里有客人来时，亭子八角檐下的铃铛就会响起来。

玲珑干脆顺势睁开了眼。就那么一瞬，她看见了子夏的目光，清凉、宁静，还有些……忧伤。

你为什么忧伤？

“馆主，有客！”小白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姬弘转开了视线，看着门口应了声：“知道了。”他又转头看玲珑，眼里的情绪早就一扫而光，“既然你醒了，待会儿起了床就来店里吧。我先过去看看。”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哦，好！”玲珑右手还紧张地按着偷来的铃铛，却故作轻松地答应道。

“啧啧，我也该去歇着啦！”小白抖抖耳朵，跟姬弘一起往院外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一晚上总听到铃声，难道我耳鸣了？”玲珑在屋里一声不吭，听得脑门都出了细汗。

等他们都走了，她才敢起床穿衣。玲珑整理停当，要出门时，看着铃铛，却总放不下心来。塞被子下？藏柜子里？埋衣箱里？不管搁在哪儿，玲珑都心虚得很。她咬咬牙，干脆把它揣回怀里，随身带着。

走到亭子边，玲珑有些头大。小白竟还没变回玉石。

“啧，女娃娃，怎么你一过来，我又听见那声音了？我还以为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呢……”它从亭柱下绕过来，探究地看着她。

玲珑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该说些什么。她站在离亭子一尺不到的水上，进退维谷。

“没错，就是你身上的……是招魂……”话还没说完，一缕日光落到小白身上，它立刻现了形，歪着脑袋，一只手还指着玲珑的方向，那样子怪好笑的。

玲珑像是得了大赦，大舒一口气，耸耸肩，小心翼翼地绕过小白的手指，踏上白玉亭的地面。

刚到店里，玲珑就后悔了。

玲珑看看站在屋子中央、满面焦急的秦钟远，隔着衣服摸摸铃铛，心里叹道，真不该把它带在身上。

“姬馆主，求你帮帮我！”他神情忧虑，眼中溢满恐惧，“没了那铃铛，我爷爷就要死了！”

“好吧，带我去你家看看。”姬弘转头招呼玲珑，“你来得刚好，一起来吧。”

玲珑真想拒绝，可又想不到任何借口，只得点头答应。

在去秦钟远家的路上，玲珑一直低着头，她恐惧得很，心一直在跳。玲珑对死亡并非一无所知，与之相反，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来说，她对死亡了解得过于多了。她曾看着哑姐儿死在主家手中，后来，一场大火又夺去了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生命；再后来，她跟在子夏身边，见识过吃人的妖怪和鬼魂；而就在不久前，涂离九在她眼前杀死了那个叫狗儿的男孩，而男孩的肉身，竟消失在一团神秘的黑雾中。

是的，她对死亡了解得太多了，但要她自己杀人，这还是第一次。

“姬馆主，请进。”秦钟远恭恭敬敬地将姬弘迎进屋，又来扶玲珑，她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秦钟远的爷爷正在榻上歪着，玲珑进屋时默默地与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赶忙转开了目光。

“爷爷，好些了吗？”

老人合着眼努力点点头，艰难地呼吸着。秦钟远坐到榻前，满面担忧，抬头对姬弘说：“每天都是天快亮时咳得最厉害。今天早上，爷爷咳得要背过气去，我怎样都找不到铃铛，就急着去见您了。姬馆主，求您想想办法，帮我找一找吧！爷爷挺过了这一回，下一回，就不好说了。”

正说着，睡榻上的老人又咳了起来，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震动，仿佛要把肺脏也从胸腔里咳出来。

“哎呀……”秦钟远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会搓着手叹息。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却无助得像个孩子，看得玲珑越发内疚起来。她又伸手去捂怀里的铃铛，却被眼尖的姬弘逮个正着。

姬弘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情似乎在说，我已经明了了。他却没有说破，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像在研究她究竟哪根筋搭错了。

玲珑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烧出了一个大洞。她咬着下唇，脑袋越来越低，简直要低到脚尖下面。

“嗯，平白无故的，一个铃铛又没长腿，它会跑去哪儿呢？”姬弘斜觑着玲珑说。

隔着衣物，玲珑能摸出铃铛的轮廓，她的手越握越紧，却没一丝要放弃的样子。老人咳得惊天动地，叫玲珑的心脏也跟着沉沉浮浮，她不忍地看他一眼，有些心虚。她真能横下心，杀了眼前这个老人吗？姬弘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秦钟远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突然紧张了起来？但他也没工夫去顾他俩了。

老人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连连咳着，抽不上气，把黑黄的脸憋得绛紫，眼看就快不行了。玲珑把嘴唇咬出血来，忍不住跪倒在地，她抬头埋怨地看着姬弘，泪水一颗又一颗地砸下来，身子也不住地发抖，“子夏，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我？你明明——明明知道，是我……”

玲珑的手一松，那铃铛从怀中滚出，叮当落地。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全都要怪涂离九。闲着没事，干吗乱给白龙馆介绍客人？玲珑暗暗埋怨。

话说上元节后不久，一日，姬弘外出查访黑雾之事，及至黄昏未归。与前几天一样，姬弘这次也没带上玲珑，她一人在店里，百无聊赖地跟自己玩起了双陆棋，只盼夜幕降临，小白早些醒来。

吱呀一声，纤纤素手推开了店门。

“春姬姐姐，你怎么来了？”玲珑惊喜地站了起来。

春姬朝身后招了招手，回头神秘地笑道：“我是给你们姬馆主送生意来了。”她说着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看上去颇为憔悴。

“什么生意？”玲珑好奇地望着她身后的男人，“可是，子夏不在啊……”

“不打紧，我先跟你说说这事。”春姬拉着她坐下，那男人紧张地看看四周，没敢进屋，只在院子里站着，“其实，这生意也算我们馆主给介绍来的呢。这个人叫秦钟远，连着好几天来我们明夜楼，却不看什么歌舞，只追着馆主求他帮忙，但馆主说，只有白龙馆的姬弘有本事帮他。”

“涂馆主吗？”玲珑瞥了瞥那男人，压低了声音说，“他可是九尾狐，又会好多法术，还帮不了他？”

“哈，我本也跟你一样，以为馆主有多神通广大呢。可谁知，他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咱们见识过的放火那招，馆主会的就只是些幻术了，他倒还挺扬扬得意的。”春姬嘲笑道，但记起那天涂离九杀狗儿的情形，又忍不住皱眉沉默。

玲珑看出她的心思，小心地问：“你后来跟涂馆主说了吗？狗儿是你弟弟的事。”

她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何必呢？虽说他是我亲弟弟，可我早就不认得他了。而我再说什么，狗儿也不会活过来了。”

“不管死的是谁，馆主真的杀了人，是吧？”春姬神色恍惚地叹道。

“是啊……”玲珑一边附和，一边忙着转移话题，“嗯，他求涂馆主帮什么忙？”

春姬收起情绪，重新拾起话头道：“你知道吧，馆主原先开了个酒肆，叫‘迷离馆’，名声很大的。这秦钟远听说，馆主酿的酒有特别效用，能让人得偿所愿，就央求馆主卖他一壶，去救他病重的爷爷。馆主却拒绝了，他跟我说，迷离馆的酒只是将人引入幻境，并无救命之效。而想求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灵药，还是得来白龙馆。”春姬偷眼瞧玲珑，“他还说，姬馆主吝啬得很，坐拥整座不老泉，却一滴水也不愿分给别人。”

“不老泉？”玲珑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嗯，馆主就是这么说的。”春姬点点头，又转头对秦钟远说，“这位是玲珑娘子，在姬馆主面前能说得上话。你好好跟她说，有玲珑求情，姬馆主或许愿意帮你。”

那男人连连称是，脸上感激得很。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春姬起身道，“人我给你带来了，剩下的，可都是你们的事啦。”

她正要出门，竟迎头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姬弘，“姬馆主？”春姬有些惊讶，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礼道，“多谢姬馆主，您的仙音烛，了结了我多年的心事。”

姬弘看看她，眼光又在她和玲珑之间来回扫了扫，不知在想什么，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开口仍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冷淡：“生意而已，不必言谢。”

春姬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这一句，全都给堵在了肚子里，有些尴尬地走了。

玲珑见春姬讪讪离去，担心她会不高兴。毕竟，春姬是她住进白龙馆后，遇见的唯一可与之交谈的人类，“子夏，你对春姬姐姐也温柔一点儿嘛。”玲珑有些埋怨地说。

他没说什么，等进了屋，回头望望院门道：“涂离九叫她来找你？”

“啊，不。”玲珑知道子夏希望自己与涂馆主保持距离，忙指着廊下的秦钟远，“她带人来找你的。”

他这才看了那人一眼。

此时秦钟远终于敢大口出气了。姬弘就是有这样的气场，如果他选择忽略你，你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秦钟远急切上前一礼道：“听闻白龙馆有不老泉水，馆主慈悲，求您救人一命！”

“不老泉？”姬弘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子夏，世上真有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水吗？”玲珑直起身子，睁大眼睛望向他，语气中半是期待、半是怀疑，“没这回事吧？”

他不置可否地微微一哂，只问秦钟远：“小子，你年纪轻轻，求这不老泉做什么？”

“还真有？”玲珑小声地惊叹道。

秦钟远疑惑地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珠里写满了惊诧。也是，姬弘的面貌，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对“同龄”的秦钟远直呼小子也算颇为无礼了。不过他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好说什么，还是恭敬地回答：“姬馆主，我不是为自己求。是我爷爷旧疾复发，四处求医也不见好转，唉，如今吊着半条命，已是一脚踏出此世间了！”

他脸上挂满忧虑，“到了这地步，古方偏方也好、巫蛊之术也好，我都愿信呀。那日我循着传说，找到明夜楼的涂馆主，他却说，普天之下，只有白龙馆的姬馆主有办法帮我，便叫春姬娘子领我来这儿……”

“这只狐狸……”姬弘小声切齿，好似想把涂离九咬个粉碎。

“子夏，你果真知道不老泉在哪儿吗？”玲珑急不可耐地追问。

他安抚地看她一眼，却淡淡地对秦钟远说：“要那东西做什么？世上万物，有生亦有死，都是有时限的。你这年纪，你爷爷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玲珑见秦钟远脸色有变，忙去拉姬弘的袖子，可已经来不及了，子夏嘴里的话跑得比她的手快得多：“折腾什么呢，人该死时就死了，他也清净，你也清净，不是挺好的？”

“啧，就是，就是……”熟悉的破锣嗓子响起，玲珑循声望去，见小白斜倚着墙，捋着眉毛点头。再看廊外的天色，竟已不知不觉暗了。

“你们这些人类，执着于生啊死啊的，难道真的不明白？”

小白嘬着大牙，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爷爷现在还活着，可你只在外面跑来跑去，不见他，不陪他，对于你来说，他就是死的呀。就算他能活一百年、一千年，你又有多少时间在陪他？对你来说，他的生命就是你们一同度过的时刻相加那么长呀。”秦钟远见兔子说话，有些震惊，可听了它的话，便沉默了。

玲珑眨着眼睛，只觉云里雾里，心中叹道，又来一个不说人话的。

“人类的生命脆弱又短暂，却又不懂珍惜每时每刻的际遇，真是可怜、可悲啊……你难道不知，你和他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你对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是生死诀别？也许此时此刻，他在家已经断气了，而你还不知道呢。你口中说的爷爷，只是记忆里的一个幻影罢了。啧啧，与其花时间在这儿求什么长生不老药，还不如回家多陪你爷爷几天。”

小白一席话讲完，姬弘勾了勾嘴角，赞同地微笑。

秦钟远愣了半晌，竟突然笑了起来，“呵呵，每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呵，没错，你说得没错……呵呵呵呵……”他笑着笑着又哭了，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呜咽着，已分不出是笑声还是哭声，玲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姬弘有些不耐地皱眉，甩了甩袖子，起身要走。

“馆主留步。”他抬手擦了擦涕泪，对小白一拜，“方才听这位小神一语，我心中悲切，没想到竟失态如此，馆主见谅。”

玲珑拉住姬弘，给他一个恳求的眼神。姬弘转身，站在秦钟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道：“有话就好好说，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我听着烦。”

秦钟远没在意姬弘的无礼，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我母早逝，我父戍边，我从小不知父母，只认得爷爷和阿嬷。幼时家穷，爷爷体弱做不得重活，只能靠替人写信挣些许家用，为了让我吃得好些，阿嬷时常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一开城门，上山摘些野菜菌子回来给我吃。我现在还记得，有一回，邻家包饺子，羊肉馅的，送了一盘来。爷爷和阿嬷一个也没吃，都要给我，我不愿意，阿嬷却说，等我长大了，就能天天买羊肉给他们包饺子吃。我一边吃饺子，一边暗暗地下定决心，以后挣了钱一定要好好报答爷爷和阿嬷，让他们吃上羊肉饺子。

“后来，我做了账房，挣到了钱，可以买得起羊肉，吃得起饺子了，”秦钟远苦笑着，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叹道，“可我爷爷和阿嬷信了佛，说吃肉是杀生，不好，只愿意吃素了。虽然只是小时候阿嬷的一句戏言，我还是觉得好遗憾……

“家里日子好了，可阿嬷还是常去山里挖野菜，回来包素饺子给我吃。她说，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的，街上买的菜没有那个味道。”秦钟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肩膀有些颤抖，“去年夏末，阿嬷清早进山去，快日暮还没归家，我忙出城去找，在山里转了一夜也没见她。第二天请了亲戚邻居一同去搜山，才在山崖下寻到……阿嬷的尸身。”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落泪：“大夫说，阿嬷不是立时死的……她摔断了脊背，在山崖下又渴又冻，孤零零熬了一天一夜，天明才断气的。阿嬷活得辛苦，死得更是惨烈，她走时，竟没有一个人……”

一个成年男子，哭起来像小孩一样，肩膀随着抽泣一抖一抖的，玲珑都不忍看了。

“阿嬷走后，爷爷终日郁郁，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旧疾越发的重了。我焦心如焚，四处找不老泉水、求医，爷爷却不见好，眼见着就要随阿嬷去了！”

秦钟远说着，扑过来抱住姬弘的腿，激动地乞求道：“姬馆主，人家都说白龙馆神妙无比、有求必应，阿嬷走得急，我连报答她养育之恩的机会都没有，求馆主大发慈悲，救救我爷爷，好歹叫我能尽些孝道！不然，我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小白在一旁摇着头，小声嗤笑道：“不开窍的人类……报恩？尽孝？啧啧，可笑，真可笑……”

玲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她莫名其妙地回头去看小白，想不通为什么它竟无动于衷。

“一定要我救他吗？”姬弘出声，语气近乎温柔，面上却无悲喜之色，只是淡淡地看着秦钟远，问道。

听他这么问，秦钟远有些惊喜地抬头，脸也没顾上擦，只一个劲地点头，“多谢馆主！”

“不过，得叫小白跟你去一趟，看你爷爷病情究竟如何。”

“是，是，是！”秦钟远怕他变卦，慌忙起身，恭敬地朝小白一礼道，“小神请跟我来。”

等他二人走了，玲珑终于抑制不住好奇，拽着姬弘问：“子夏，子夏，真有不老泉吗？你知道在哪儿吗？哎呀，求你了，快点儿告诉我吧。”

姬弘笑笑，拉住她，故作神秘道：“闭上眼睛，跟我来。”

玲珑闭着双眼，跟在姬弘身边，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手上也出了汗，睫毛一颤一颤，差点儿忍不住睁开眼睛。没走几步，就听姬弘说：“到了。”她激动地睁眼，却发现他们没去什么不老泉，只是在白玉凉亭里站着。

她疑惑地看看姬弘，又看看四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湖水，不解地道：“不老泉呢？”

“就在这里。”姬弘隐去一丝笑，故作平淡地回答。

“这里？”玲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这片水，就是人们所说的‘不老泉’。它还有很多别的名字，龙泉、长生药、还魂水，都是一个意思。”

“不对，不对，我每天都经过这里呀！这湖水有这么神奇吗？”她不敢相信地摇头。

姬弘笑她道：“就因为你每天经过，这里的水就不能有点儿神奇之处吗？你也太霸道了吧。”

玲珑到亭子边蹲下，伸手去撩这神秘的不老泉水，呆呆地看它从指缝流泻，“喝了这水，就能像你一样，长生不老吗？”

“呃……算是吧。”

“真的？”玲珑回头，睁大了双眼。

姬弘轻笑着点头。

玲珑回身舀起了一捧水，手凑到嘴边，作势要喝。

“你也想要长生不老吗？”姬弘静静地看着她，问道。

“嗯……”拖着长长的鼻音，玲珑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看向子夏，笑着反问：“天下有谁不想吗？”

姬弘的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回答。他沉默地望着她，眼睫低垂，那双深沉的眸子也隐在暗影里。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喝这‘不老泉’。”玲珑卸去了笑容，小声道，“所以，半年来，我日日经过这片水，你也从没提过一个字。呵，你一定在想，看，又一个愚蠢的人类，沉迷在长生不老的幻梦里，始终不能清醒。”

“不，子夏，不是这样的。我对长生不老并没有兴趣。没错，我只是个人类，才活了十三年，在你眼里，我也许和一只小蚂蚁一样，什么也不懂……”她赧然一笑，“的确，我连你平日跟小白说的话都听不懂多少。”

玲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可我并非什么都不懂，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她看向子夏的眼神有些复杂，“也许，长生不老并不是一件好事，它更像是一个诅咒，对吗？当你的生命没有尽头，世界便成了一座牢狱，而你的刑期，是永恒。”

姬弘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抽动了一下。他轻笑一声，“你虽是人类，倒不太蠢。”

“不过，这水我还是要喝。”手里的水已流尽了，她重又掬起一捧，直接送进了口中。

“嗯？”姬弘挑了挑眉。

玲珑笑着站起来，“以后，我来陪你。”

姬弘愣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这笑意却未达眼底，“玲珑，这不老泉……并不是喝了它的水，就真的能长生不老。”

“啊？”

“这泉水只是使人的肉身保持现有的状态，年轻人喝了可以容颜不老，而老人，喝了它能延年益寿，却无法返老还童。至于起死回生，更是不可能。”

“现有状态？你是说，我喝了它，会一直停留在现在的样子，不再长大吗？”玲珑惊讶道。

姬弘挽住她的手，一边带她往岛上走，一边慢慢地解释：“不老泉水只会抑制躯体的老化损坏，并不妨碍生长的过程。你会长到完全成年，接下去，外貌就不会再改变了——对人类来说，大约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吧。”

玲珑舒了一口气，“那也挺好呀。”

“躯体虽能长久留存，魂魄受损却无法避免。”他扫了她一眼，“花草树木若受不老泉浇灌，成了精怪，动辄可活数千年；禽兽鱼虫，也可延寿数百上千年，化妖化仙；人类的灵魂却最易衰老萎谢，百余岁已是极限了。”

“这样呀……”玲珑轻叹，有些失落。

玲珑只顾低头迈步，她穿着姬弘做的玉鞋，每向前一步，都有莲叶出水，展作玉盘，层层叠叠，擎托着自己。她又转头去看子夏，忽然自嘲地笑了。虽遗憾不能真的长生不老，却也得百余岁，能陪伴他左右，这在之前，她是绝不敢奢望的，又有什么可失落的？

子夏瞧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莫名地笑出声来，只觉好笑，倒也不再担心了。

兔子回来时已经是夜里。

姬弘正陪玲珑练字，不时出声纠正：“坐直了！”“手腕放松！”“唉，瞧你这撇……”玲珑写得手酸，可又不敢有所马虎。

她对着沙盘打了个哈欠，眼光一转，瞥见了廊下的小白，得救似的欢呼道：“子夏，小白回来啦！”

姬弘转头，问刚进屋的小白：“你见到那人了，情形如何？”

小白欢快地摇着脑袋，“啧，不行啦，不行啦！那秦老头多年肺疾，又遇上老年失偶，心病加旧疾，更是病来如山倒。肉身将殁，魂不附体，只给他喝不老泉可救不回来。”

“唔，这种可能我也想到了。”姬弘点头沉吟。

玲珑忙扔了笔，也凑上去，“不老泉怎么会没用呢？”

小白瞅她一眼，“馆主没跟你讲吗？它只能保持肉身的现有状态？”

玲珑点头，但仍旧不解。

“玲珑，你知道怎样从井里打水吗？”姬弘问她。

“嗯，知道啊，把水桶扔下去，然后用绳子拉上来。”玲珑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但仍旧回答了他。

“如果水桶裂了呢？”

“裂了，虽然也能打水，但是只要放一会儿，水就慢慢地流干了……”她眨眨眼，“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人的躯体是水桶，魂魄是水。桶裂了，水会流走，人的躯体有损坏，魂魄也会慢慢逸散。”姬弘说，“不老泉可以保存躯体，却并无治愈之效。”

小白嘬着牙，接过话头道：“秦老头即使喝下不老泉，保存的也只是现在这副残破的躯体，像一只裂了缝的水桶，留不住魂魄的。没了魂魄，只有躯体，又怎么活呢？”

玲珑恍然大悟地点头，又有些忧虑地问：“可子夏已经答应秦钟远，要救他爷爷呀？”

“嗯，我得想想……”姬弘沉吟道，他看看玲珑，又说，“我去聚流离看看，有个东西或许可以一用。玲珑，你去休息吧。”

“可是……”玲珑想抗议，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小白笑道：“女娃娃还是乖乖听馆主的，去睡觉吧，不然你这人类娃娃又要变竹熊娃娃了。”

“你才变竹熊！”玲珑气得要揪小白的耳朵，却突然身子一轻，竟被姬弘一把拎起，夹在肋下“搬运”到了隔壁的卧室里。玲珑脑袋朝后，一路凌空对着小白张牙舞爪，却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小白故意蹦蹦跳跳地跟在姬弘身后，就在玲珑触手可及的半尺开外，嘬着大牙嘲笑她。

“好好睡觉！”姬弘将她丢到榻上，转身就走。

“明天我去见秦钟远，你要想跟来，可得早起。”他关门前回头说了一句，玲珑才肯安心歇息。

次日清晨，玲珑一起床，就跑去隔壁找姬弘。

他在等她。

玲珑看见桌案上放着一个水罐，旁边还有一只精巧的金铃。她一愣，觉得那只铃铛很是眼熟，仔细回想，却又不记得何时见过。她指着金铃问：“子夏，这是什么宝贝？”

“招魂铃。顾名思义，它的铃声可以招魂。”姬弘深深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让玲珑有些不自在，“玲珑，这东西还是你拿着比较好，若在我身上，这一路不知要引来多少孤魂野鬼。”

听他这么说，玲珑有些害怕。她接过铃铛，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捧着。

姬弘笑笑，“别紧张。它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我灵力太强，拿着它在人间走动，恐生事端。你收好即可。”

“哦。”玲珑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将它小心地收进怀中。

“走吧，去秦钟远家，小白睡了，不过它跟我说了地址。”姬弘拿起水罐说。

“这罐子呢，又有什么神异？”

“唔，它就是只罐子。”出了院子，姬弘在水边将罐子盛满，拿着它回身对玲珑晃了晃，“瞧，是一只可以装水的罐子。”

见到秦钟远的爷爷，玲珑才明白小白说的“肉身将殁，魂不附体”究竟是什么意思。那老人面色暗沉，形销骨立，呼吸艰难无比，仿佛上了年岁的风箱，稍一动就吱呀作响。玲珑害怕地望着他，好在，那双眼睛里仍有一丝清明，让她能确定他还活着。

秦老头忽地咳起来，身子震颤着蜷作一团。玲珑缩在姬弘身边，听着一声声沉闷而浑浊的咳嗽，恍惚中，老人在她眼中变成一座陶土人像，每咳一下，他身上的陶片就纷纷爆裂、剥落，砸了一地。秦钟远眉头深蹙，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给爷爷拍拍背，等他自己慢慢平复。

“这里就是你要的不老泉水。”姬弘将水罐递过去。

他惊喜地看看姬弘，又看看手里的罐子，赶忙扶起爷爷，喂他喝水。可秦老头虚弱不已，无法吞咽，他又咳起来，震得泉水洒了大半，被褥和衣衫都沾湿了。好歹灌进了一点儿，老人稍有平复，竟抬手去推秦钟远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吼：“别管我，让我死！”

或许是不老泉水给了老人力气，他猛地甩开秦钟远，“嚓！”水罐砸翻在地。

碎裂声惊得玲珑一跳，她不明白老人为何如此。秦钟远也蒙了。

姬弘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你爷爷肉体受损日久，已是魂魄不系、弥留之身。不老泉水可保他身体不再恶化，却没有起死回生之效，稍有不慎，他仍可能魂飞魄散。若要他长久存活，还需一物。”他转头，见玲珑愣在那里，只好轻轻推她一下。

她反应过来，忙掏出金铃。

姬弘解说道：“这是招魂铃。他若离魂断气，你摇响此铃，亡魂便会受铃声招引，滞留此地。这躯体本就是他魂魄居所，只要三魂七魄仍未飘飞离散，就总会再附回其身。如此，可长保他性命无虞。”

“拿走，我不用，拿走！”秦老头瞪着眼，挣扎着挥手。

秦钟远接过铃铛，尝试地一晃。

“叮——”铃声清脆轻灵。

胸前的锦囊随着铃声荡了出来，玲珑打了个寒战。一瞬之间，她仿佛陷入了冰冷寂静的黑暗中，这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她曾经历过一样。她身形一晃，差点儿跌倒，好在被子夏捞住了。

“住手！”姬弘厉声喝止。

玲珑用尽全力地攥着子夏的衣袖，像抓着能将她钉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却又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好像正在慢慢滑进虚无中。子夏挽着她，捉住锦囊，让它紧贴在玲珑胸前，直到她抽着气，恢复了神志。

“我……在哪儿……”玲珑恍惚地眨眼，认出了眼前的人，“子夏？”

姬弘轻轻将锦囊掖进她衣衫里，轻抚玲珑后背，说着：“没事，没事了。”

“这……她怎么了？”

姬弘严厉地瞥了秦钟远一眼，“你当这是什么，小孩玩的拨浪鼓吗？好了，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告辞。”说完，姬弘转身，扶着玲珑往外走。

秦钟远忙追出去，“姬馆主恕罪！我不知这铃铛……玲珑娘子还好吗？”

“不用你管，回去吧。”他淡淡地回答，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却让秦钟远脚下一滞，不敢再跟过去。

“姬馆主，谢姬馆主救命之恩！”秦钟远停在门口，向姬弘遥遥一拜。

“没什么可谢的，我对你也没有恩，生意而已。过几日我再来取报酬。”依旧是淡淡的口吻。

秦钟远迷惑地抬头，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屋，口中嘀咕着：“真是怪人啊……”

玲珑蹒跚地走着，对周遭之事几乎没有感知，她仍在发抖，心头仍是挥之不去的恐惧。渐渐地，她意识到姬弘就在身边，于是问道：“子夏，我刚才怎么了？”

“玲珑，你这锦囊，以后要贴身藏好。”姬弘看向她，轻蹙着眉严肃地说，“记住，这锦囊就是你的命。不可离身三寸，更不可摘下来。”

她抚着胸前，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你饿了没，想吃什么？刚好出来了，就带你在街上吃早饭吧。”子夏忽然转换了话头，指着不远处的早点摊子问她。

玲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刚刚还想问些什么，也早忘了个干净。烤胡饼的、摊煎饼的、煮馎饦的、下馄饨的，真是应有尽有。白龙馆的伙食固然好，可这些，灶火的呛人烟味、油煎的刺啦声、缭绕的水汽、摊贩叫卖的吆喝，就是这些，她心里赞叹，这些才是人间烟火呀。

“嗯……我想吃馄饨！”她吸了吸鼻子，咂巴着嘴，“不，胡饼！不，馄饨！嗯……子夏，能不能两种都要？”

姬弘笑了，“馋猫，那就两种都要吧。”

玲珑雀跃。

“哎呀不对，子夏，你出来时带没带钱？”

“嗯……没有。”

“啊！怎么办，回去取？”玲珑失笑。

“只能回去取了。”

“子夏，我饿得走不动了。”

“好吧，那你先吃，我回去取钱。”

“嗯嗯，快去快回呀。”玲珑啃了一口胡饼，坐在馄饨摊上，欢快地挥手送走了姬弘。看着他匆匆回家取钱的背影，玲珑忍不住偷笑，“唉，周室王子呀……”

玲珑一边等摊主下馄饨，一边用手指在矮桌上胡乱划拉。

她没注意到，自己在重复写一句诗，那是姬弘教过她的：“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今日何日兮……”

吃完了馄饨，玲珑摸着撑得圆圆的肚子，无聊地在桌上画圈圈，等姬弘回来付钱，却被隔壁一桌人的闲谈吸引了。

“哎，你听没听说王员外家闹鬼的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玲珑悄悄斜睨，却被那边的情形逗笑了。

说话的是个壮实黝黑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须髯飞乱浓重，粗手粗脚的，却衣着整齐，坐得斯斯文文，捏着小勺细嚼慢咽，还翘着兰花指。

他的同伴更年轻些，却显得不修边幅，衣着邋遢，坐得也歪斜，一只脚还长长地伸出去。他趿拉着一双脏破的草履，伸出去的那只脚上，鞋子破了个大洞，露出两只脚趾来，他却满不在意地晃荡着。年轻男子的吃相也豪放得很，他捧着碗大口喝着，汤与馄饨一同进了肚，吸溜吸溜的。

年轻人放下碗，咣当一声，引得摊主朝他看来，他也不放在心上，投入地与壮汉聊了起来：“还听说什么！我那天就在王员外府里，都看见啦。”

“真的？这事传得可神乎了，有人说王夫人诈尸吃人呢。小二哥，快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喂，摊主，再来一碗馄饨！”小二哥招呼一声，才转头跟壮汉道，“你也知道，我三姨是王员外家里管事的，员外夫人过世，府里忙不过来，三姨喊我去帮忙，我想着能多赚几个子儿花花，也就去了，没想到碰上这么邪门的事。出事的那天，刚好是王夫人头七，我在灵堂外头守着，就听里面一阵喧闹，丫鬟们都往外跑……平日里大伙儿也都知道，我小二哥胆子大呀，就跑到门口，往里一探，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壮汉紧张地问。

“哎呀呀，那可真是……幸亏是我，要是换别人，早就吓晕了，哪还知道什么跟什么！”

汉子急急地夸他：“那是那是，小二哥你胆子最大了！快说呀，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

“唉？那你说个什么劲？”汉子气得拍桌子，刚才的斯文样不知去哪了。

“噫，你听我说呀，不是没看到，是根本看不到！整个灵堂都黑黢黢的！”小二哥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怔怔地道，“你说，灵堂里点了那么多灯，怎么会黑了呢？”

“灯灭了吧……”壮汉不以为然。

“灯没灭！”摊主送上第二碗馄饨，小二哥却连吃都忘了，“不过那个时候就是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嘶嘶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往你耳朵里吹气一样……”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听他说，摊主也听得入迷，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棺材响了！”小二哥提高了声音，“咚、咚、咚，敲了三声，就跟敲门一样，不过声音特别闷，是从棺材里面敲的。我吓得差点儿跑了。”

有人问：“那你怎么没跑？”

“嘿嘿，腿脚不听使唤了。”他挠着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哎，别打岔！我继续讲。敲完三下，忽然咔嚓一声，然后又咣当一下，特别响！我想，妈呀，这是诈尸呀！那时候我想跑，可是跑不了，就杵在那，像等死一样。”

小二哥吞了吞口水，喘着粗气说：“然后我就听到一种轻轻的声音，像什么呢……有点儿像沙子流动的声音，不，更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对，就是那种细细啃噬什么的声音。听着瘆人得很，我从脖子梗麻到尾巴骨，人都软了！不过老天保佑，没一会儿那声音就停了，然后灵堂里又亮了起来。”

听众们明显都舒了口气。

“你们以为这就完啦？”小二哥终于记起了自己的馄饨，举起碗大喝一口，嘴巴往袖子上一蹭，继续说，“灯亮以后，那才是真吓人呢！”

“玲珑，吃饱了吗？”姬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玲珑拉他坐在身边，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又指指隔壁桌，示意姬弘也来听听。

小二哥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灯不是忽然亮的，而是慢慢地亮起来。我咬着牙，大着胆子又伸头去看，哎呀，只看见一团黑咕隆咚的浓烟，一点一点地散掉了。之前就是被这浓烟遮着，才看不见灯光的，我敢肯定！”

“霍……”众人惊叹。

玲珑与姬弘也对视了一眼。

“等那烟散尽了，就见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是崩开的棺材盖子，后来发现夫人的尸身也不见了！我就说是诈尸了嘛！”小二哥喝口汤，吧唧着嘴叹道，“就是王员外可怜了，听说他二人感情极好的……”众人也都唏嘘不已。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小二哥的话，很快围观者里便分出了两派，就此事是否真实吵了起来，更有甚者，卷起袖子跃跃欲试，差一点儿就打起来。姬弘忙付了钱，拉着玲珑走开了。

“子夏，那人说的，好像是真的。黑雾怪又出现了！”玲珑回忆之前与涂离九、春姬一同遭遇黑雾怪那夜，狗儿的尸体就是被那黑雾吃掉了，整个过程也与小二哥的描述颇为相似。

姬弘点点头，眼神幽深。

他一路没说话，回到馆里，只吩咐玲珑好好读书，自己一头扎进聚流离，天黑才出来。他收拾了几件器物，没招呼玲珑，就独自拎着歧路灯出门去了。

第二天，姬弘宣布，白龙馆也要“禁夜”了。

“为什么？咱们以前不是常常夜里出去吗？打着歧路灯，哪怕遇见巡夜的金吾卫，转身两步就穿进别人家院墙了，谁也捉不住我们呀。”玲珑不解。

“我昨日去长安城中打探，那黑雾怪不知是何来路，闹得长安城人心惶惶。新近家有丧事的，连灵堂也不敢设，都抢着将人埋了，否则尸体就可能被它吞噬。”姬弘解释道，“黑雾怪常于夜间出没，近来更是猖狂，听说白日里也有人见过。它食人尸体，却也有活吞家畜之事，很是危险。”

“你切不可夜晚在外游荡，即使白天外出，日落前也必须回馆。否则再遇上那怪物，小心被活活吞掉！”他伸手在玲珑脑门上弹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

“呀！”玲珑捂着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啦！”

当然，这夜禁是只针对玲珑的。不光是晚上不许出门，就连白天，也被姬弘拘在馆里写字，连白玉亭的边都沾不到。

姬弘却夜夜外出，去长安城里追查黑雾怪的线索，还时常把小白也带上。

没有小白陪玲珑斗嘴，天黑后，又没办法去花园里观赏奇花异草，她也懒得看书，只好早早睡下。偏偏平日里，玲珑被培养得一到夜里就精神满满，哪里睡得着。

她瞪着眼在榻上辗转反侧，屋子外连风声都没有，幽深的夜色更让人浮想联翩。想到不远的聚流离里，还游荡着无数守账灵，他们透明的身体，还有那空洞的眼神……玲珑往毯子里缩了缩，空荡荡的白龙馆真是有些可怕呢。

没过几天，玲珑就受不了了。这日天还没亮，她在榻上听见姬弘和小白回来的声音，就起身出来了。

“子夏，你下次出去时也带上我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不行。”姬弘瞥她一眼，嘴里挤出两个字，完全是不容商量的语气。

“哈哈，被馆主残忍拒绝了。”小白在一旁抱着萝卜大啃，嘲笑道，“女娃娃还是在家待着吧，你去了怪碍事的。”

玲珑气得揪它耳朵，“我碍你什么事了？”

小白疼得直哼哼：“馆主是去查访住在长安城里的妖怪，人家见了你，还不把你当点心吃了？”

“他们就不吃你？”

“嘿嘿，妖怪不敢吃我。”

姬弘插了一句：“你是肉体凡胎，小白可不一样，它是石头疙瘩，吃进去不好消化的。”

玲珑听了，捂着嘴哧哧笑。

“玉石！玉石！哼，我去睡觉了，不理你们。”它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忽然回头，拿啃剩的萝卜头扔玲珑，可惜没砸中。

玲珑朝着它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你要是在馆里待得烦了，我这儿倒有个差事。”姬弘说，“不过天黑前必须回来。”

“好呀！”玲珑激动地说。

“你记得那个秦钟远吗？你去他家，把他最珍视的东西拿回来，作为招魂铃的报酬。”

“嗯，”玲珑答应道，“不过，是什么？上次没说呀。”

姬弘微微一笑，“竹筐。”

“什么竹筐？”

“你到了他家，自然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吃过午饭，玲珑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在馆里闷了几日，这一路，真是人也好景也好，就连风里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刚到秦钟远家，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喘。

玲珑推门进去，秦钟远并不在家，只有他爷爷在榻上斜倚着，干硬地咳着，听起来肺脏就像快要爆裂似的。她赶忙上前，给老人顺了顺气，待他平复，玲珑倒了碗水，给秦老头送到嘴边。

“小娘子是哪位呀？我看你好像挺眼熟的。”老人抿了一口水，瞅了她半天，才犹豫地开口。

玲珑指着桌上的金铃道：“前几日，我与子夏一起，来送不老泉水，还有这招魂铃……”话没说完，见秦老头掉泪，玲珑慌了，“嗯……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您孙子去哪儿了，我去找他吧？”

“咳……”老人抓着玲珑的袖子，不让她走，却只是摇头叹气，默默落泪不语。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远儿……远儿他孝顺啊！”他不住地点头，语气却似有悲凉，“这孩子命苦呀，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跟着我们老两口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唉，唉……前阵子，他阿嬷先去了，我又病了，他急得四处求医，人也黑了瘦了。我知道，我要是也走了，远儿他心里就没着落了，唉……”

“可我是不中用了。”他拉着玲珑的手问，“不知小娘子是何方仙子？唉，为了我这老朽身子，难为远儿了，竟能寻来仙人呢……”

玲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不是什么仙子。”

“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们拿来的那铃铛，是个神物。那铃铛……”他又咳起来，脸都憋紫了，忽然，秦老头翻了白眼，身子一歪，倒在榻上。

玲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手脚冰凉，愣了一下，才转身扑向桌上的金铃。拿在手里，摇一下、两下、三下，玲珑全身都在抖，招魂铃也险些从手中滑落，她紧张地盯着榻上似乎没了生气的老人，连呼吸都忘了。

“呵！”秦老头抽了口气，醒转过来，玲珑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榻旁。老人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停在了一处。玲珑循着他的目光，见榻尾洁净的矮柜上放着一只竹筐，编得很粗，筐底还沾着干掉的泥坷垃。这只筐子应该出现在灶房门后，或院子的某个角落里，而不是这间整洁的卧房里。

难道，是子夏说的那只竹筐？

“看，我这一口气，可就靠你手里的铃铛吊着呢。若不是它，我都死了十几次了。这可不是神物吗？”老人闭眼大喘，“是远儿，远儿孝顺，才找来仙人，讨了这铃铛，远儿要我活啊……”他拍着床榻叹息，又掉了泪。

玲珑看着老人，又看看手里的金铃。

招魂铃救活了他。她本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玲珑有点儿心酸，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

她紧咬着下唇，想劝慰老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她能说些什么。她甚至无法理解，秦老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痛苦？他孙子寻来了不老泉水、招魂金铃，只为给他续命，不是对他很好吗？

玲珑静静地望着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老人扯住玲珑的袖子，艰难地抽着气，浑浊的双眼里透着绝望，“小仙姑，远儿要是没找到你们就好了啊……也不会有什么仙铃……”

“怎么会好？”玲珑实在不明白，她摊手给他看招魂铃，“有了它，你就能活很久，不好吗？”

秦老头捡起她手心的金铃，用尽力气扬手往门外扔了出去。

“呀！”玲珑大惊。只见招魂铃砸在门框上，铮然作响，又弹落在地，暗淡地滚到墙边了。由于刚才发力过猛，秦老头又咳喘起来，玲珑回头看他，却见他在笑，“哈！哈哈哈！咳咳……哈哈……活很久？小仙姑，咳咳咳……你看我这样，是活着吗？”

“你可知我这是什么病？”

玲珑摇摇头，只忙着帮他顺气。

“人的肺脏本是空的，一张一弛，人才有气，才能活。我呢，咳咳……大夫说，我的肺脏已是实的，就像填满沙石的口袋，没一处空当……我是没气进出的人，就靠药吊着，才多活了数月。我舍不得抛下远儿呀。咳咳……我就不该喝那些个苦药，早早死了，去陪我那苦命的婆子多好，也不用受这煎熬。咳咳……小仙姑，你试过不喘气地活吗？”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无奈凄凉。

玲珑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心都揪起来。不喘气怎么活？她当然没试过。

“唉，不说了，不说……远儿要我活着……”秦老头摇摇手，绝望地闭上眼，眼角濡湿，却再淌不出泪了，“这就是我的命……咳咳……生死都不由人……”

看着秦老头，玲珑第一次感觉到，死并不一定比生更可怕。

“爷爷，我回来了！”秦钟远的声音由远及近，“刘掌柜今天许我早走，还问爷爷安呢。”

他进门，见了玲珑，先是一顿，接着对她一拜道：“玲珑娘子，不知娘子来此有何贵干？”

玲珑不愿受他的礼，赶忙站起躲掉那一拜。她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你知道，白龙馆的东西……是要用你最珍视的物件来换的，对吧？”

秦钟远瞟了一眼矮柜上的竹筐。

“子夏说，他要一个竹筐做报酬。”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榻旁，看看秦老头的脸色，轻声问道，“爷爷，今天感觉如何？王婶呢，我请她来看护您，怎么没见她人？”

“咳，我没事。”秦老头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刚刚她家有事来找，我叫她先走了。”

秦钟远皱皱眉，“唉，这一会儿的时间，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玲珑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辨识着秦钟远的表情。见他转移话题，就是不提报酬的事，怕他翻脸赖账，玲珑小声提醒：“嗯……子夏的脾气不大好，要是……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他会把招魂铃收走的。”

秦钟远低头看着榻上的爷爷，沉默许久，才转身走去拿起竹筐。他轻抚把手边上戳出的一根竹篾，眼眉低垂，呼吸沉重，“这筐子不值什么的。”他抬眼打量玲珑，商量道，“我可以给你们钱。”

玲珑轻咬下唇，她知道，在姬弘眼里，金山、银山、珍珠、宝石，都与成堆的砾石没多大区别，只有器物上凝聚的情感，才有真正的价值。她缓缓地说：“你舍得给钱，却不舍得那竹筐，在你心里，明明是竹筐所值更高。子夏只收最有价值的东西，钱，其实再贱价不过了。”

他苦笑道：“是啊。我是个账房，每天就是与钱打交道，竟没一个小娘子看得透彻。钱，真是贱价的东西。”

“这么一个小筐，阿嬷用了好多年。我幼时陪她上山摘野菜，还抢着拎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再陪她上山了呢……呵，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后，才会怀念曾经拥有的？”他的手攥紧了，“阿嬷走时还紧握着它，里面是她采来的半筐野菜，她还要回家包野菜饺子给我吃呢。”

“唉，老婆子走得急啊……”秦老头睁着眼，抚榻叹息良久，才转头对秦钟远说，“人都走了，你留个筐又能作甚？咳咳……快、快给小仙姑吧，叫她回去好交差。”

秦钟远犹豫许久，才将竹筐递到玲珑手中，他愣愣地盯着她，面上仍有郁郁之色。

“远儿，我饿了，你别杵在那，拿点儿饭食来吧。”秦老头出声，他才醒来，忙去灶房了。

竹筐到手，玲珑见天色也不早了，便向老人告辞。

秦老头却没听见，只是歪在那里，眼望半空，艰难地喘息着，嘴里喃喃道：“老婆子，等我都该等得不耐烦了吧？咳、咳咳……你走时虽然寂寞，可比我干脆多了，你是有福的啊……”

玲珑叹息一声，准备出门，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原来是被秦老头摔到地上的招魂铃。

她将铃铛捡起来，正要转身放回桌上，却见秦钟远端着碗从灶房往这儿来了。她没多想，就将金铃握在手上，后退一步，给他把门让了出来。当秦钟远从她身前经过时，玲珑礼貌地笑了笑，她的眼光跟着他到了榻前，却跟秦老头的目光撞上了。

他显然知道招魂铃在玲珑手中，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这一眼，生的绝望、病的煎熬、身的痛楚、心的无奈，还有一闪而过的希望，杂糅着千万句不可于人前道出的乞求，重重地砸在玲珑的心上，她脑中嗡地炸锅了。

“爷爷，吃粥。”

“唔。”秦老头闷声答应着，再不去看玲珑，低头认真喝粥，仿佛那碗里是世间第一的美味。

他要我做什么？玲珑的心怦怦地撞着胸膛，握紧了金铃。

秦钟远没有注意她。

她该出声告辞吗？不，她该把招魂铃悄悄放回原处。放回去？叫那老人继续不生不死地熬下去吗？熬多久？还是，趁无人留意，把铃铛偷走？偷走？那她不就是杀人吗？

究竟怎么做？

玲珑心里乱哄哄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大街上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招魂铃，原来自己已握着它走了很远。怎么办？她没法思考，唯一的反应是将金铃揣进怀中，往白龙馆的方向跑去。

玲珑昨日出门时做梦也想不到，这趟简单的跑腿差事，转眼竟变成了如此的灾难。

现在，一切都拆穿了。

她愣愣地看着滚在地上的金铃，眼泪汹涌地冒出来。可怕的是，此刻她并没为自己盗铃的行为而有一丝悔意，也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觉得万分难堪，因为这全都被子夏看在眼里。在他眼中，她成了一个贼，一个意图杀人又没有胆量真正下手的蠢蛋。

“愚蠢的人类。”子夏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几乎都能听见他那轻蔑的嘲笑了。

“是你？”秦钟远瞪着血红的眼睛，朝玲珑一声怒吼。

他扑过来，抓起地上的招魂铃摇响，秦老头呼吸顺畅了些，脸色也渐渐好了。秦钟远却忽地转身，把玲珑从地上揪了起来，“我就说嘛，怎么你昨天来了一趟，这招魂铃就不见了？你这小贼，混账！你差点儿把我爷爷害死！”

他又拽着她，向姬弘质问：“姬馆主，这女娃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偷走人命关天的铃铛？究竟是她自己要偷，还是听了主家指使才做的？你要什么做报酬，我也给你了，难不成你收了东西，又心疼起自己的铃铛，便遣这小贼来偷？”

姬弘看着呆呆地任人摆布的玲珑，平静地说：“我并没让她偷什么东西。”

“哼，那就是她自己手贱了，姬馆主，我今天就帮你好好管教管教这混账东西！”他作势要打玲珑，她却并未反抗，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可秦钟远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他自己却挨了姬弘一脚，几乎飞了出去。

姬弘瞥瞥玲珑，伸手把她拉到身旁，语气仍旧波澜不惊：“不劳费心。我的人，我来管教。”

秦老头醒了，艰难地招呼姬弘：“仙人，仙人息怒……不是小仙姑的错。咳咳，她只是想帮我……”

“爷爷，您说什么呢？”姬弘那一脚显然没动真力气，秦钟远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咳，远儿……唉……”老人叹气，“我也该走了，你阿嬷在等我呢……”

“不，爷爷，别这么说。爷爷，我给你喝了不老泉水，你能活很久很久，只要我有这铃铛，你就不会死！”

“我知道，远儿孝顺，想尽了办法要我活……可你看，我多活一天，咳咳……不是多享受一天，而是要多受一天的折磨。”

“爷爷，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了。求求你，别丢下我！”秦钟远摇着头，泪也顾不上擦。

秦老头老泪纵横，“我也舍不得远儿，可是我是真活到头了呀……你日日摇这仙铃，我也只是苟延残喘下去……咳咳，生不如死。”

秦钟远涕泗交加，无言以对，却仍死捏着金铃，不愿放手。

姬弘见祖孙二人在那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摇了摇头，拽着玲珑就要离开。玲珑擦擦眼泪，抬头问他：“子夏，咱们不能做点儿什么吗？”

“孙子要爷爷活，我便把不老泉和招魂铃给了他；爷爷想死，你又把招魂铃偷走了。要活也帮了，要死也帮了，还能怎么帮？如今，要死要活都随他们高兴吧。”他蹙眉，“生离死别我看厌了，走吧。”

“仙人留步。”秦老头颤巍巍地抬手招呼道。

姬弘转头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前日里，小仙姑来这儿拿走了一个竹筐，说是要远儿最珍视的东西做报酬。远儿就是用这筐子换来铃铛帮我续命吗？”

姬弘点点头。

“可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秦老头想了想，又说，“仙人既然已经收了报酬，可否帮老朽一个忙？之后叫我死，我也能安心了。”

“爷爷，你说什么呢？”秦钟远慌忙阻拦。

“讨价还价吗？”姬弘挑了挑眉梢，饶有兴味，“你说说看。”

“那筐子，是我那老婆子亲手做的，她死的时候也带在身边……咳咳……她死得凄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老婆子可怜啊。远儿心思深，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这道坎还没过去。”秦老头安抚地拍拍秦钟远的胳膊，“所以他对我也不舍得放手。老婆子是去年没的，可是仙人神通广大，能不能施个法术，让我们再见她一眼，咳咳……也叫我和远儿了却心里的遗憾。”

玲珑心怀愧意，拽拽姬弘的袖子，“子夏，再帮帮他们吧。”姬弘低头看她，玲珑压低声音，急急地劝他，“我们有歧路灯，带他们回到去年并不难，不是吗？”

姬弘顿了一顿，才点头，“好吧。”

玲珑舒了口气。

“走吧，回去取灯。”姬弘看看天色，“晚上再来。”

从秦钟远家里出来，姬弘没再说话。玲珑跟在他身后，咬着嘴唇，忐忑了一路，才犹豫地开口：“子夏？”

“嗯？”他回头。

玲珑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碰上子夏的目光，又慌忙低头去盯地面，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半晌，她才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对不起。”

姬弘见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眉毛拧成了一团，只觉得有趣，“呵，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我偷了招魂铃，还有……还有……我差点儿杀了人。”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生和死，对你们人类来说，是很麻烦的事吧。我想，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没必要向我道歉。”姬弘伸手帮她抹掉泪水，一边调侃她，“而且，不是没杀成吗？”

玲珑不好意思地笑了，可心头有些沉重。她知道，刚刚的泪水不是来自对秦老头的歉疚，而是因为恐惧。她怕子夏讨厌她，怕他赶她走，她怕极了，怕得哭泣。子夏没有生气，这真是太好了。玲珑心中雀跃——可是，她是不是高兴得太快了？她是不是不够善良？玲珑迷惑了。

“走吧。”姬弘拉起她，玲珑恍惚地跟上。

将近黄昏，姬弘一如平常，嘱咐玲珑留在馆中，自己拎起歧路灯就要走。“带我去吧。”玲珑追上来，“就这一次，子夏，求你了。”

姬弘转头，提了提手里的灯，解释道：“秦老头身体太弱，只有魂魄能完成穿越，如果天亮前魂魄还不回来，人就真的死了。玲珑，他一心求死，不会再回来了。今天此去，是要面对死亡的，你……”

玲珑打断他，坚定地说：“我还是要去。”

姬弘深深地看她一眼，叹口气道：“好吧。”

长安城夜禁的鼓声响起，行人都加快了归家的脚步，玲珑和姬弘逆着人流，缓缓前行，颇有些庄严的味道。星子在宝蓝色的天空中一颗一颗地浮现，玲珑忍不住一直仰头看。

“你知道吗？亿万年前，你曾经是一颗星星。”姬弘见她看星星出了神，不禁说了这么一句。

“啊？”玲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姬弘千年的年纪对她来说已是无法想象的概念，更别提万年，而亿万年是多少个万年，她就更无从知晓了。

“每个人都曾是星星。”姬弘煞有介事地说，“星星死后，化作宝石与尘土，然后那尘土里开出了花；花朵结了果，被鸟兽所食，鸟兽死后又化作森林；森林被大海淹没，日头在海上蒸出云朵，云被风吹散，化成雨水滋润了禾苗；禾苗成熟后被人吃掉，最后孕育成婴孩，而人死后，又会变作其他的什么东西。万物皆是如此，生生灭灭，循环不止。”

玲珑眨着眼睛，消化了好久。她不知道子夏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逗她玩，可被他这样一讲，死亡好像没那么吓人了。她感激地转头看他，只见子夏淡淡地笑着，而他身后星斗满天，万物静默如谜。

到了秦家，姬弘将歧路灯交给玲珑，对秦钟远说：“你们跟着玲珑，心中想着要去何时何地，就能回到过去。我留在这里，守护你爷爷的身体，以免横生差池。”

“你说什么？”秦钟远怪道，“什么身体？”

“你爷爷的身体已经这样子，必是经不住这趟路的，但他的魂魄可以。你拿着招魂铃，一路摇着，就能牵引他的魂魄跟你走。”

“叫我爷爷的魂魄离开身体？这怎么行？太危险了！”

姬弘看看秦老头，补充道：“他喝过不老泉水，只要魂魄天亮前回来，人就不会死。”

“谢……多谢仙人。”秦老头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与姬弘对视一眼，目光闪烁，“远儿，没事的，没事的。远儿，没事。”他拉着秦钟远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遍。

姬弘叫秦老头躺下，闭上眼睛。

玲珑见老人直直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心里有种诡异的感觉。秦钟远摇响招魂铃。“铮——”玲珑下意识地伸手将锦囊往衣襟里掖了掖。

一个透明的影子从秦老头身体中飘出，悠悠荡荡地浮在半空。

秦钟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知所措。玲珑拉住他的袖子，说道：“想着要去的地方，摇着铃跟我走就是了。”

“记住，天亮前。”姬弘又叮嘱了一遍。

玲珑看了他一眼，便拽着秦钟远出发了。

这不是玲珑第一次使用歧路灯，她却有些紧张，因为这回她还带着一个人和一条魂，这真是了不得的责任。四周黑暗静谧，玲珑却能听见招魂铃的声音，隐隐约约，浮浮沉沉。

她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莫名的熟悉，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们便跳出了黑暗，身体也恢复了知觉。

这里像是夜晚的山林，树木森森，虽然有歧路灯的光芒，玲珑仍觉得毛骨悚然。再看身边的秦钟远，他像是吓坏了，浑身发着抖，不住地吸气，手中的招魂铃摇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秦钟远才稍微冷静了些，玲珑戳戳他的胳膊，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老婆子失踪的那夜。”一个飘摇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透明的身影掠过，是秦老头在回答。玲珑知道，秦钟远也知道，他们俩却都有些紧张。

“可是……”秦钟远看看四周，犹豫地说，“可是阿嬷在哪里？”

玲珑心虚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歧路灯有时不是很准确，不过差得不会太远，我们找找？”

“远儿，快来，你阿嬷在这里……”不远处响起秦老头的声音。

玲珑和秦钟远循声而去，秦钟远好像认出了路，越走越快。玲珑跟着跑，几乎追不上他。借着歧路灯的紫色幽光，秦钟远先看见了爷爷，然后，看见了倒在矮崖下的老妇，“爷爷？阿嬷？阿嬷！”他声音里混着哭腔，几乎是扑了过去。

“唉，老婆子，我来啦。”秦老头轻轻地说。

“阿嬷，阿嬷？”秦钟远唤道，但她似是陷入了轻度的昏迷，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玲珑眼尖，看见了那只竹筐，滚在秦阿嬷手边不远处。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旁边。

“秦阿嬷……秦阿嬷……”远处传来了呼喊声，其中混着秦钟远的声音，“阿嬷！阿嬷！”玲珑一惊，那是当夜上山来搜救的人们吧。

秦钟远也听见了，忙起身招呼，却被玲珑一把拉住了。

“你干吗？我叫人过来，他们就能把阿嬷救下山了。”

“不行。别出声。”玲珑紧紧地揪着他的袖子，“你不能叫他们过来。”

秦老头说，“我们得救人啊，为什么不能叫？”

“我知道你们想救秦阿嬷，可是她已经去世了，那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改变过去。”玲珑压低声音道，“你们想，如果你们喊人过来，秦阿嬷被救活了，我们就不会回到此时此地来见她最后一面，我们不回来，又怎么救活她？”她又转头对秦钟远说，“那些来救人的人里，就有你自己，你要是叫他过来，怎么跟他解释你是谁？”

秦老头皱着眉，沉沉地叹了口气：“好吧。小仙姑，我们听你的。”

可秦钟远推开玲珑，还是喊出声来：“在这里！阿嬷在这里！”玲珑急得扑上去捂他的嘴。不过这儿与搜救队的距离太远，树林又茂密深沉，人们绕了几圈，还是走远了。秦钟远想追过去，却被山崖隔断了去路。

“别走！阿嬷在这里啊！”他扒着崖壁绝望地呼喊。

“远儿……远儿……别叫了。小仙姑说得对，已经发生的事，改变不了的。”秦老头飘到他身边，悲凉地劝解。

秦钟远丧气地跪倒在那，不住地摇头。

“唉，你们快来。秦阿嬷好像醒了。”玲珑招呼道。

“远儿？”秦阿嬷看着偎在自己身侧的人，有些迷糊，“啊……”她动了动身子，却忍不住呼痛。

“别动，老婆子，你摔伤了。”秦老头飘近了。

“老头子，你……”她看着他透明的身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头子，你怎么了？你不会是死了吧？”秦阿嬷焦急地出声。

“嘿嘿，你这老婆子，嘴里没一句好话。”秦老头憨厚地笑笑，“这是仙人的法术，我还有一口气呢。”

“什么仙人，远儿，你爷爷胡诌八扯什么？”秦阿嬷忍着痛，好不容易才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一句话。

“阿嬷……”秦钟远扶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唉，老婆子啊，你的时候到了，就在今晚啊……我求了仙人，才能来见你最后一面呢。”秦老头叹道，“不过你别担心，我也快来陪你了。”

“爷爷，别乱说！”秦钟远责备了一句。

“嘿。老头子，我要比你先走吗？”秦阿嬷虚弱地笑笑，“我一直以为我得为你守寡呢。”

“呵，先走好，先走好啊。”秦老头叹道。

“阿嬷，别说话了。你先休息会儿，等天亮就有人来救你了。”秦钟远安抚地说。秦阿嬷又开始说胡话了。她一边呻吟着，一边逐渐陷入昏迷。

夏末的夜实在短，没有多久，玲珑便发觉，天边的夜色好像淡了许多。

秦阿嬷合着眼，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阿嬷，阿嬷！你醒醒！”秦钟远摸出招魂铃使劲摇，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嘘……嘘……”秦阿嬷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快别摇了，这东西好难听。”

玲珑也按住他的手，摇摇头道：“秦阿嬷伤得这样重，你摇铃铛可能反而不好。”

“老婆子，别怕，我和远儿都陪着你呢。”秦老头轻声安抚道。他忘了魂魄触不到实体，伸手去拉她，竟然一把将秦阿嬷的魂魄拉了出来。

“阿嬷？阿嬷？”秦钟远抬头看见阿嬷的魂魄，又低头去摇阿嬷的身体，号啕出声，不愿相信她已经断气了。

秦阿嬷看看自己透明的身子，又看看地上自己的身躯，不免迷惑道：“哎，我在哪儿？老头子，这是怎么回事？”

“呵……”秦老头破涕为笑了，他欢喜地拉着秦阿嬷，在空中转了两圈，有些兴奋地说，“老婆子，你这是死啦！”

玲珑望着这一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秦阿嬷见孙子哭得伤心，伸手去安抚他，却什么也没碰到，“咦？”她惊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秦钟远，无奈地出声安慰，“远儿，别哭了，远儿……”

秦钟远听见她的声音，抬头见她飘在身侧，有些受惊地后退。

“远儿……是我呀。”她慈祥地微笑着，“远儿，你看，我很好。别哭啦。”

“可是，阿嬷……”

玲珑伸手拽拽秦钟远，“天快亮了！”

“阿嬷，跟我们回去找姬馆主！他救了爷爷，一定也有办法救你的。”

秦阿嬷摇摇头，“不必了。你爷爷说得对，我的时候到了。我现在不疼了，也不渴，不饿，没有一点儿痛苦。嗯，原来死是这样的。远儿，别难过，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阿嬷！爷爷，你快劝劝阿嬷！”秦钟远看着天色渐白，急得抹眼泪。

秦老头看着心爱的孙子，沉默了一刻，开口说：“远儿……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再那样苟延残喘，不死不活地撑着。”他笑着说，“我和你阿嬷在一起呢，我们很好，我们都解脱了。”

秦钟远流着泪，不停地摇头，他手中紧紧捏着金铃，“我有招魂铃，爷爷，阿嬷，我能带你们回去！”

“远儿，我也放不下你，可咱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放不下也得放下了。别让我再回去受病痛折磨了，让我和你阿嬷顺其自然地走吧。”秦老头不舍地盘桓。

秦阿嬷拉住他，微笑着对秦钟远说：“远儿，你好好地送我们，然后回去好好过日子。再看我们一眼。我们要走了。”

两位老人对秦钟远点点头，向天上飘了起来。秦钟远左手紧紧捏着招魂铃，最终还是没有摇响它。

“阿嬷！爷爷！”他徒劳地伸出另一只手，却抓不住他们，眼看着他们越飘越高，身影越来越淡，就这样消失在渐渐明亮起来的蓝天里。

过了很久，秦钟远才收回那只伸向天空的手臂。他摊开左手，将招魂铃递给玲珑，沉默的铃铛在朝阳下泛着金红的光。

玲珑接过来收好，打量他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子夏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循环的。人死以后会变成别的东西。”

她搜肠刮肚，试图多说点儿什么来安慰人：“嗯，比如森林、大海，或者……星星。你也许会在某一片湖水里看到他们，在某一朵花中闻到他们，在某一阵风里听到他们，甚至在你踩踏的某一块土地上，都有他们的印迹。这也挺好的，是吧？他们其实并没有真的离开你。”

秦钟远沉默地听着，低身为阿嬷的尸身整理了仪容，又将滚在泥里的竹筐捡起来，轻轻地放在一旁，筐子里还有昨日阿嬷亲手摘下的野菜。

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秦钟远望向声音的来源，目光悲戚道：“他要来了，另一个我。是我发现了阿嬷的尸身。”

玲珑有点儿紧张地提醒：“我们快走吧，别撞见他。”

秦钟远默默地看了阿嬷最后一眼，站起身来，“你说的是真的吗？人会变成……星星？”

玲珑点头，“会的。子夏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

第六章将进酒

“小白消失一个月了。”

“唔，一个月了吗？”这几日姬弘沉迷于修书，身边堆满了从聚流离搬来的书简，屋子里飘满了细细的浮尘，让人鼻子痒痒的。

姬弘从身侧拿起一副竹简，小心地摊开，将竹片从朽断的绳子里抽出，又在桌上一一排好。他伸头仔细检视，将那些腐坏的竹简挑出来，单独放到一旁。

玲珑捡起桌边备好的新竹片，递给他，语气里有些担忧：“它会去哪里呢？”

“别担心，它多半是到山里找妖怪耍去了。这孩子贪玩，十天半月没踪影，也是常事。不过这次确实有些久了。”他眯着眼费力地辨认残简上的字，又拿刻刀将它们一个一个刻在新竹片上。

玲珑不知道子夏为什么喜欢做这些在她看来单调乏味的事，她揉了揉眼睛，看得有些犯困。

换上刻好的新竹片，拿前些天用水牛皮细细编好的绳子串起来，就修好了一卷书。

姬弘终于抬头，见玲珑在一旁瞌睡地点头。他好笑地哼了一声，忍不住举手，对准她小巧玲珑的鼻尖，一弹。

玲珑惊醒，捂着鼻子，有些搞不清状况。

“好了，你觉得无聊就别陪我窝在这里了，出去逛逛吧。”

“真的？”玲珑一下子来了精神，噌地站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出声：“那……我能不能去明夜楼……找春姬姐姐？她上回说要教我画眉……”她知道子夏跟涂离九不对盘，可他从没说过为什么。

姬弘瞥瞥她，顿了顿，点头道：“天黑前回来就行。”

也许是可怜玲珑没有玩伴，对她去明夜楼找春姬这件事上，姬弘基本上是默许了。

玲珑和春姬年龄本就相近，又因为姬弘和涂离九的关系，各自都有一些不可为常人道的经历，因此很快熟识起来，不出两月，便已形同姐妹了。

明夜楼门口围了不少人，玲珑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了喧闹的人声。

她试图挤过去，却被挡在人墙之间进退不得，只能勾着头寻找缝隙，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妖孽！大家都来看看！以后可要注意喽，千万别进这家店，这里的店主是个妖孽！我看这里头没一个好人，全是妖女！”

玲珑一眼就认出了，说话的居然是春姬的爹。齐仲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里，“我的儿就死在那妖孽手中，你们要是进去，没准就没命出来了！”

“哟，这是什么人？居然有这样好的眼力。”玲珑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语气慵懒妖娆，还带着一丝嘲弄。

玲珑转头，发现齐仲子咒骂之人此刻正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涂离九抱着臂，脸上是戏谑的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挪了两步，凑到他身边，“涂馆主？”

“嗯？玲珑，你来得巧，正赶上有好戏看。”他笑眯眯地说，“这人有点儿意思，不知他什么来头，竟能看出我不是人。”

玲珑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不记得他是谁？你杀了他儿子！”

涂离九耸耸肩，一脸无辜，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他之前绑走了春姬姐姐，在狐仙庙，你杀了他儿子狗儿。”那一夜又掠过心头，那颗滚落尘土里的心脏仿佛就在眼前，还冒着热气。

玲珑抖了一抖，不自觉地退后，跟涂离九拉开一点儿距离，“后来还来了阵黑雾，把狗儿的尸体吃掉了，难道你都忘了？”

“哦，他呀……”涂离九抬了抬眉毛，然后轻描淡写地笑道，“我杀的人这么多，总不可能记得他们每一个的亲戚朋友长什么样子。”玲珑哑然。

“呀，小春！女儿，快跟我回家！”齐仲子扯住刚从楼里走出来的春姬。

“女儿？”涂离九破天荒地皱了皱眉。

春姬想甩开他，胳膊却被齐仲子抓得更紧，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冷冷地道：“放开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女儿。”

“哟，大家瞧瞧，你们可知道这是谁？春姬娘子，明夜楼的头牌，我的好女儿！哼哼，小春嫌我齐老二穷，当我女儿没面子，不认我喽，反倒只认那妖孽！小春，你醒醒吧，那妖怪可杀了你亲弟弟呀！”他摇晃她，越发得意了。

围观的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有人起哄，说得难听。

春姬任齐仲子推搡，皱着眉不吭声，眼眶却悄悄地红了。

“哼。”涂离九冷笑。

玲珑抬头，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中却掠过一丝狠厉。

玲珑犹豫地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涂馆主，你别杀他。”

“嗯？”涂离九低头，不解地看她。

“他是春姬姐姐的爹呀……”

“我知道他是谁。”他笑得阴森，“他是那个把她扔在水沟里等死的人，呵呵，好一个爹。”说完，他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他？”

玲珑被他盯得紧张，脑子里乱乱的，回答也语无伦次：“呃……因为，狗儿……你自己说的，你杀了很多人……”

“春姬是我养大的，他要加害她，我只好让他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这很公平，不是吗？”涂离九说。

玲珑眨巴着眼，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放心，我不会亲手杀他，我会让他也体验一下等死的感觉。”涂离九笑得好明媚，就好像他不是在谈论杀人，而是在说一件特别美好的事。

“啊，”他提高嗓音，笑容越发灿烂，“你就是春姬的父亲？久仰久仰！”

见到齐仲子口中的“妖孽店主”，人们半是恐惧半是敬畏，纷纷退避，有些胆大的还不舍得离开，仍在四周窥探。

涂离九径直走到齐仲子面前，故作客气地道：“春姬，还不快请你阿爹进屋坐坐？”

齐仲子一时惊慌，放开了春姬。再一想，这是杀了狗儿的妖怪，霎时怒火攻心，指着涂离九大骂：“妖孽！还我儿子！还我的狗儿！”

涂离九双眼含笑，盯住齐仲子的眼睛，悠悠地说：“你说我杀了你儿子，可有什么证据？你还说我是妖孽，哎，你叫大家看看，我长得像妖孽吗？”

玲珑看看他飘散的长发、妖魅的眼神和一身撩心的红衣，心里默默地道：像。你不像谁像？

“你……妖怪……我……”齐仲子语塞，他当然没有证据，后来他又回狐仙庙查探，却连狗儿的尸首也没寻到。有时他自己也会怀疑，那是真的发生了，还是自己的醉梦？

涂离九深深地看进他眼里，“你是不是喝醉了，才错把梦里的事情当了真？”

齐仲子眼神涣散，他也有些搞不清了。

他甩甩头，想清醒些，脑袋却越发混乱，“啊……做梦……喝酒……我不知道……”

涂离九一定对齐仲子施了什么迷魂术，玲珑想。

她咽了咽口水，在裙子上抹掉手心的汗水，努力不被他的法术影响，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也迷惑了。

周围人见齐仲子连话也说不清，只当他是喝醉了闹事，都遗憾地散去了。

“馆主！”春姬在一旁唤他。

涂离九看看她，好像是心疼她眼中的泪光，他放开了齐仲子，任他在一边抱头说胡话。

“你不愿我伤他？”他语气有些冷，“你也许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他以前是如何对你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与他，父女情分已尽，可他毕竟生了我，求馆主别伤他性命。”

春姬抬头，半颗泪水滑落，“我只求与他再无纠缠。馆主可有佳酿，能绝人间情与缘？”

“我当然有。一壶酒，换一颗心。”涂离九伸手指她心窝。

春姬垂下眼睫，沉默许久。

“你们在说什么？”玲珑越来越听不懂了。

涂离九转头看她，眼珠滴溜溜地转，他嘴边勾起一个迷人的笑，“春姬要买我酿的酒，可酒资高昂，她得好好思考一下。”

“很贵吗？”玲珑眨眨眼。

“呵呵，倒也不贵，人都能付得起。”涂离九点头。

玲珑看看春姬，问：“要多少？我可以帮她付钱。”

“哈，很好。”涂离九眼睛笑得弯起来，“你可心甘情愿？”

“嗯。”她点头。

春姬赶忙摇头，她拽住涂离九道：“馆主，别开玩笑了，玲珑不懂事，你别听她的。我愿意……”

涂离九的目光从玲珑转移到春姬身上，他神秘地笑着，伸手在春姬心口一点儿，“那么，这就是我的了。”

玲珑看看他，不明就里：“究竟要多少钱？”

春姬努力挤出一个笑：“玲珑，馆主要的代价，是一颗人心。”

玲珑愣在那儿，脑中闪过涂离九挖出狗儿的心脏，抓在手中的那一幕。她吓坏了，“你要杀了春姬姐姐吗？”

“别担心。这只是个契约，待她寿命将尽，我才会取走她的心脏。”涂离九笑着说。

“取走……心脏，做什么？”玲珑颤颤巍巍地问。

涂离九神秘一笑，半晌才悠悠地说：“泡酒啊。”

“来吧，要不要看看她用心换了什么？”他挽起玲珑的手往明夜楼里走，玲珑怕他是要把自己带去无人处挖心脏了，求助地回头看春姬，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涂离九拖着向前。

“喏喏，玲珑，第一次见识我的酒窖吧？”

摸摸胸口，那里并没有出现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玲珑稍稍缓了口气。

涂离九拉开通往地窖的暗门，瞅着里面黑洞洞的，玲珑步伐僵硬，不愿再向前一步。

“怕黑呀？”涂离九斜睨她一眼，脸上似乎有嘲笑。

他扬手，指尖飞出火光，将酒窖照得通明。

明夜楼里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地窖里酒缸杂陈，每个都比玲珑还高，摆得好似迷宫一般；靠墙的地方摆着柜子，每层都堆满了酒瓶，还有珍奇各异的酒罐吊在半空中。玲珑深吸一口气，地窖虽深，这里的空气却没有一丝凝滞之感，只有郁郁的酒香。

“唔，是这个吗……”涂离九在柜子前停下脚步，捧出一只密封的酒罐，看着泥封上模糊的印迹，又犹疑地放下了，“不对，是这一个……”

他在近旁的柜子里拣出一只琉璃酒瓶，眯着眼研究了好久。

“嗯，应该就是这个吧。瞧，这就是春姬买到的酒。”

他将酒瓶递给玲珑，转身朝出口努努嘴，“好了，出去吧，他们还在等我们上酒呢。”

这瓶子流光溢彩，玲珑剔透，美丽极了，不过实在是小。玲珑掂了掂，又转头看看身旁的大酒缸，“这也太少了吧？”

狐火微微闪了闪，涂离九神秘一笑，“瓶中酒能饮三杯，不少了。”

“只有三杯？”

“一杯解怨释结，二杯绝义断恩，三杯破尽一切缘，生生世世不相见。”涂离九喃喃地说。

玲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一路轻皱着眉，手指轻轻抠瓶口的封蜡。

阳光映在瓶子上，晃得玲珑眼花。

春姬将齐仲子拉进了屋，在一楼靠窗的静处坐着。很明显，齐仲子还在涂离九幻术的影响之下，他安静地缩成一团，迷茫的眼望着来人。

玲珑双手摩挲着瓶身，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红着眼圈的春姬，“春姬姐姐，你要这样一瓶酒干吗呢？”

“我与他，说是父女，却早已缘尽，我二人之间没有半点亲情。可这残留的因缘恩怨还扯着人，太揪心，太疼了。我只有向馆主讨一杯酒，来了结我们之间这可悲的关系。”

春姬眼光扫过齐仲子，轻叹一口气，“从此以后，我没有他这样的父，他也没有我这样的女儿，我们恩断义绝，再无纠缠，多好呀。”她微笑，眼光既柔又凉。

涂离九接过酒瓶，揉去蜡封，四周的空气顿时沁满了酒香。他看看二人，琥珀色的酒液注入两个酒盏，浅浅半杯辄停。

玲珑嗅了嗅，酒香里带着一缕花香，是清淡的甜，但细分辨，又说不清是什么花，只在鼻尖隐隐约约地绕着，叫人心都柔软了。

春姬拿起一杯，塞给仍旧迷瞪的齐仲子，又抬手帮他送到嘴边，另一手举起自己那杯，嘴角含笑，缓缓入口。

喝了酒，相对无言，目光千回百转，却只是微笑。

玲珑看不懂，却也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好像躺在春天的花丛中晒太阳般，心情明亮许多，也忍不住微笑。

她不自觉地往涂离九身边蹭了两步，揪着他的袖子将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就像跟子夏在一起时一样。涂离九低头看她，却没抽回自己的袖子，只是淡淡地笑。

第二杯。

酒液浑浊许多，泛着浅绿的色泽，气味也变了。只闻一下，五脏六腑就泛起酸苦。咬牙喝下去，春姬的脸色也狰狞起来。

“这酒不会坏了吧？”玲珑被酒气熏得皱眉。

“没坏，没坏，好得很呢。”涂离九不住地点头，眯着眼笑。

玲珑瞟他一眼，撇了撇嘴，有些嫌弃地扔开他的衣袖，往旁边退了退。

涂离九见了，转头小声地问：“怎么？”

玲珑虽有些怕他，出声却仍旧没好气：“哼，春姬姐姐要忘掉她阿爹，你当然高兴了。”

“当！”齐仲子与春姬放下杯子，酒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响声，吓了玲珑一跳。

她回头，见齐仲子眼睛通红，两手撑着脑袋，时而恼怒地挠头，时而面含悲痛，甚至望着春姬迸出哭声。再看春姬，则是冰霜满怀，眼神冷彻地回瞪着他。

“呵呵，你说得对，我为她高兴。”他不以为然地笑笑。

一缕发落到他眼前，涂离九却懒得动手去拢，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叹息似的呼了出来，“春姬是个聪明人，对自己也狠得下心，舍得亲手割断骨肉缘分。不过，唯有这样，才能幸福啊。”

涂离九斟下第三杯，将空了的酒瓶搁在桌角。

酒倒进杯子里，却好像清水一般，无色，无味。玲珑纳闷，怎么这酒还能变色？她踮脚，拿过酒瓶，迎着光从瓶口看进去，还有一点儿挂壁的酒积在瓶底。

“喝了这杯，你我就没有关系了，对吧？”齐仲子似是恢复了理智，他咂着嘴，举起酒盏，“小春，来跟爹碰一杯。”

春姬淡淡地注视着他，没回答，径自饮尽杯中酒。

“好吧，好吧。”齐仲子笑笑，也仰头干了。

“这酒究竟有什么神奇的？”玲珑将酒瓶翻过来使劲抖了抖，残余的酒液在瓶口汇聚成颤抖的一滴。玲珑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

涂离九瞧见了，忙伸手夺下酒瓶，可那滴酒还是进了玲珑的口。

“快吐出来！”涂离九皱眉道。

玲珑咂巴咂巴嘴，这酒的味道跟闻上去一样寡淡，她不以为然地对涂离九说：“你紧张什么，这简直就是水嘛。”

“酒是好酒，只是不该你喝。”涂离九无奈地摇头，轻轻一笑，“还好只叫你舔了一口去，也无碍的。”他倾身过来，瞳仁里幽幽的火光印入玲珑双目，“他二人过去所有的恩怨，现时所有的牵挂，未来所有的缘结，你可都看见了？”

涂离九的声音听来轻飘飘的，他的面孔也越来越远。玲珑仿佛灵魂出了窍，涂离九说这句话的短短一刻，她却觉得像过了千百年。她看着齐仲子与春姬经历无数世代，他们相亲相爱，他们相互怨恨，他们生离死别。这对父女一切可能的情结缘分，都在她眼前浮现，又一一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才渐渐淡去，玲珑眨眼，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这是什么？”

涂离九扶住筋疲力尽的玲珑，解释道：“每个人与另一人之间的关系，都有无数可能。在此生此世，齐仲子抛弃了春姬，而这只是他二人的一种可能。这酒能让人在眨眼间经历余下的千万种可能，虽是幻象，在他们看来，却像是真真切切地活过了千万次。如此，不管之前互相还有多少恩怨纠葛，便都能破尽了吧。”

“又比如你我，”涂离九又凑近了些，暧昧地笑，“又有多少其他的可能呢……”

他眼神迷离闪烁，看得玲珑慌张起来。

她轻咳一声，心虚地转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在邻桌的闲谈上。

“最近世道不太平，常有食人妖雾出没，搅得京城人心惶惶……”那人压低声音道，“说什么二圣临朝……我看是牝鸡司晨，乱了纲常……”

他要是发现这家店主也是妖怪，不知会作何反应？玲珑偷笑。

另一人接话道：“什么食人妖雾，我没见过，前月倒是撞见过一只兔子精……”玲珑心中一个激灵，兔子精？

“真的？”同桌的客人好奇地问。

玲珑几乎可以确定，他说的就是小白。

“当然，就在……”

“嘁，别听他瞎吹嘘……”那人被第一个人打断了，“他还说他进过宫，见过武皇后呢！”

玲珑还想细听，却突然觉得有什么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从脚边扫过。她心中一惊，大叫一声跳开去。再低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可这声尖叫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大厅忽然安静了。

玲珑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咬着下唇，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涂离九眯眼笑着打量她几圈，不紧不慢地开口：“邻家的大黄猫又来耍了，它总爱往人脚边钻，怕是吓着小娘子了。”众人听了，便不再理会玲珑，重新投入各自的消遣中。

玲珑朝他感激地笑笑，可心里还是毛毛的：什么大黄猫，她可什么都没看见呀……还在狐疑，只听那边齐仲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哈……真是好酒。”

他抬头看春姬，她不胜酒力似的，一手张开撑着额，脸挡在阴影里，一手耷拉在桌边，却紧攥着酒杯，因太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玲珑关切地凑近，正要扶她，却又收了手。

她看见，春姬在哭，隐蔽在单薄的手臂下。

“我……”齐仲子盯着春姬，没说下去。他一定也看出了，玲珑想。

春姬忽然开口，声音微微颤抖：“你走吧。”

他顿了顿，站起身道：“那我走了。”

齐仲子转身离开，经过涂离九身边时，忽然被他一把拽住，涂离九凑近他，什么也没说，只盯了他一刻，就松手放他走了。玲珑看见，涂离九的红袍下，有什么毛毛的东西扫过，再想仔细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春姬眼前了……”他盯着齐仲子的背影轻声说，脸上笑容阴恻恻的，玲珑看着只觉得身上发冷。

春姬偷偷地抹干眼泪，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跟玲珑聊了几句，就推说累了要回屋歇息。玲珑本是来找春姬玩的，经过齐仲子这档子事，她方才又听邻桌客人提起小白，心里起了挂念，也早就没心情玩了。将春姬送回屋，又潦草地说了些保重身体的话，玲珑就下了楼，却发现刚才坐在邻桌的客人已经走了。

她赶忙追出去，还好那人没走远，玲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伸手拽住他衣角，“请问……”

“哎，干吗？这是哪家的小孩……”那人不满地甩开她，抱怨道，“看你穿得还算体面，怎么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抱歉……”玲珑忙缩回手。

她并非无礼之人，只是在白龙馆总和非人类打交道，玲珑对人类的礼仪的确生疏了许多。

姬弘常常教导她，礼仪是交流的框架，如果不懂礼数，就得多花几倍时间和精力才能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因此掌握礼仪是必要的。与妖精打交道，要明白妖精的礼数，比如不能乱猜他们的年龄，或问他们幻化出的人类样貌是如何得来的；与鬼魂打交道，要懂与鬼魂相处的礼仪，比如不能追问对方死了多久，或是怎么死的；与灵兽打交道，也要守灵兽的礼仪，比如不能拒绝它们的食物，或表现出你不喜欢它们身上的气味……而与人类相处要守的礼仪最多，连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说话都要管，玲珑怎么记也记不全。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明夜楼里那个一惊一乍的小姑娘吧。”他仔细看看玲珑，下了判断。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心地问：“请恕我方才失礼，请问这位郎君，你之前说见过一只兔子精，是真的吗？”

“咦，你这小孩怎么还偷听人家讲话？”他皱眉。

玲珑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你真的见过兔子精吗？”

“当然了。”他一昂头，鼻子哼了一声，“我干吗要说假话？”

“什么时候？在哪里？”玲珑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连着追问。

他大咧咧地伸手一指，“就在前面巷口。上个月吧，有天我回来得晚了，天都黑了，我正往家赶，走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一只兔子，像人一样穿着衣服，两腿站着……我惊得站在那儿看它，它居然转过头，张口对我说起人话来，‘快点儿走吧，巡街的要来了。’它说。”那人摇摇头，感叹道，“咳，这年头真乱啊，妖怪都满街跑了，啧啧……”

“是白色的兔子吗？”玲珑急急地问道。

那人怪怪的看她一眼，点点头。

玲珑道声谢，转身就往他说的那条巷子跑去。

“喂，小娘子！”那人在她身后叫道，“我说的是真的，那巷子里有妖怪，别去那边玩！你家人在哪儿……”玲珑只当没听见。

“现在的小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站在原地喃喃地说。

第七章相思陵

好多光。

明亮的光线刺进玲珑眼中，她痛苦地眯眼，只觉得浑身疼得透彻。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打量四周，眼里只映着青草树木——这是哪里？

右边额角传来灼热的痛感，她伸手去触，却疼得吸气，那儿肿了好大一个包。而罪魁祸首是块白色石头，大半埋在青草中，另一半暴露在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泽。玲珑怨恨地瞥它一眼，视线却被粘住了，有点儿怪呀，她想，这东西不像普通石头，看这光泽倒像是……她向前凑凑，伸手去摸，这，是玉石，是她最熟悉的白玉！难道……

玲珑顾不得身上的痛，咬着牙把玉石从土中搬起，立在身前。没错，是小白！它双手挡在身前，是防护的姿势，玲珑动手抹掉它脸上的泥土和草屑，见它紧闭双眼，龇着大牙，满面紧张，像被冻结在最惊惶的一刻。她抬头，天空亮得晃眼，小白一定是被这天光逼得现了形。

玲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和小白怎么会在此处，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觉得有些晕眩。她抚着头努力回想，试图记起发生了些什么。她记得她从明夜楼出来，然后……进了一条小巷……玲珑低头瞥一眼玉兔，哦，对了，她是来寻小白的，有人在那巷子里见过它。

那时……

玲珑探头探脑地往巷子深处走，巷口第二家门开了，出来一位大娘，端着一大盆洗菜水，要往下水沟里泼，见了她慌忙拦下道：“哎，小娘子，可别往里走了。”

“嗯？”玲珑转头望着她，不解地道。

大娘往巷尾瞥了一眼，神秘兮兮地说：“巷尾渠家有点儿不对劲，住这一片的都知道，和尚姑子化斋也不去敲他家门的。”

玲珑追问：“哪里不对劲？”

大娘抿着嘴，眼珠转了转，到底没忍住，一边泼了水，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嫁过来呢，这都是我后来听说的。那里住的本是泉醴巷渠员外家的三少爷，员外死后几个兄弟分家，他分到这座两进的宅子和城内几处产业，还有些余钱，日子过得不错，谁知竟迷上明夜楼的歌伎，还给娶了回来，唉……”她摇头，“要是就此安分过日子也行啊，可娶了媳妇没多久，渠三少爷又不知看上了外面哪个舞姬，非要娶妾。其实吧，有钱人家纳一两个侍妾也正常，可谁知他娶的那女人那么厉害，死活不让，天天吵啊闹啊，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说来也怪，就那么吵了大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没声了。后来，他们家也静得跟没人住似的，只是有时能见到渠家媳妇出门买菜。人家问，渠三少爷去哪儿了，她就笑笑说，在家呀。可之后这么多年，再也没人见过渠三少爷。”

大娘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有人说，渠三少爷抛下媳妇，和那舞姬不知跑去哪里过日子了，渠家媳妇就有点儿疯了；还有人说，是那媳妇一气之下谋害了渠三少爷……唉，谁也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后来，就连渠家媳妇也没再出现过，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她看玲珑一眼，好像故意要吓她说：“有人听见过他家院里传来女鬼的哭声，人家说，渠家媳妇阴魂不散，在那宅子里游荡，好像还有人在他家门前见过鬼影呢……”

要是以前，听到有鬼，玲珑早就怕得跑掉了。但她已见过许多鬼怪，甚至和他们说过话，虽然面对鬼魂还是会发怵，但玲珑知道，鬼和人一样，有善恶之分，他们并不比人类更可怕。

“鬼影？什么样的鬼影？”她想起之前那人说见过兔子精，不知所谓的鬼影是不是小白？

“这我怎么知道？都是人家说的。”大娘嗔怪地甩甩手上的水，拎着空盆往家走，“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反正渠家有点儿不对劲，小娘子别过去，小心撞着不干净的东西。”大娘关门前朝玲珑挥手，赶她去别处玩。

玲珑看看巷子深处渠家的神秘大门，想到那位大娘的话，又犹豫地回头看看巷口。在原地站了好久，她才决定往巷子深处走去——小白说不定来过这里，她想，我就去问问，看他家有没有人见过它。

应该不会有鬼吧……

她壮着胆子，走到渠家门前，抬手敲门。当当当……木门无力地响了声，居然滑开一条缝。玲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失礼了……请问，有人吗？”玲珑的声音微微颤抖。没人回答，只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响动，然后又忽然安静了。

不知是不是有风，门突然间闪开好大。玲珑看着爬满青苔的影壁，直觉这宅子里没人，但她同时也感觉到了，那里面有些其他的东西。

鬼使神差似的，还没来得及思考，玲珑发现自己已经进了门，站在堂前荒草及腰的庭院中。堂屋正门大敞，但屋内空空如也，连一张小桌都没有。这家人其实是搬走了吧。玲珑一面探身往屋里看，一面想着。

“咦？”玲珑看见屋中地板上有什么东西，上前捡起，原来是一只墨色锦囊，面上是雾峰刺绣，精美异常。用来封口的绦绳被抽掉了，锦囊软塌塌地躺在手里。然后……然后怎么了？

玲珑想，然后发生了什么？她绞尽脑汁，却就是想不起后面的事，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就在这草地上了。周围林木茂密，玲珑拨开丛丛枝叶，顺着脚下的缓坡向上走，想着到高处就能看清地形了。她一手挡着迎面扫来的树枝，一手与时不时被灌木缠住的裙角衣带斗争，一路跌跌撞撞地挣扎，额头上早就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却顾不上去擦了。

终于从林木中冲出来。感觉到眼皮上的光，玲珑抹抹汗，大出了一口气。一抬眼，却愣住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她迷惑地瞪着眼前的景象，口中喃喃。

这本是一座山势平缓的丘陵，看起来并不高耸险峻，山脚却埋在滚滚的云雾里。玲珑在山顶向四面望去，云海之上除了这座山，竟再看不见其他事物。她抬头，甚至也看不见太阳。可天空还是如此明亮，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玲珑心中嘀咕，这儿真怪。

她站在原地，耳中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地方怪在哪里——好安静，这座山太安静了。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自己的声音，她竟没听见一声鸟叫、一丝虫鸣。

玲珑咬着嘴唇，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玲珑软弱地想，真希望此刻子夏就在身边，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她不喜欢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感觉。玲珑四下看看，可周围除了树，就是树，“小白……”她脱口而出。玲珑知道，石化的小白帮不了她，但却是她此刻心里唯一的依靠。她瞪着来时辟出的小道，攥紧了拳头，咬咬牙，又冲了进去。

“呼……小白，小白……”玲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路急匆匆，连树枝在脸上刮了两道也没察觉。她真怕，怕自己回到那片草地时，小白的石像会不翼而飞，只留她一人在这古怪的山里，“小白！”还好，小白还立在原地，玲珑忍不住叫出声，带着一丝惊喜扑过去。看着它脏脏的脸，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她抱着它哭，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出息。她真是个胆小鬼，这里没有什么凶猛野兽，也没见到任何妖精鬼怪，可她就是吓得够呛。

好了，吓也吓了，哭也哭了，终于再挤不出泪水了，玲珑靠着小白坐在它身边，捏起袖子擦红肿的眼，“小白，我们怎么回家呢？我连咱们在哪儿都不知道……”她自言自语道，“你说，子夏会来找我们吗？唉……恐怕不会，过三个月他也不一定能意识到我们不见了吧……”

“我出来这么久，怕是很快就要天黑了吧，小白，你说我该怎么办？”玲珑着实担心起来，一边对着小白念叨，一边眯起眼睛抬头看天。

可天空还是明晃晃地亮着，一点儿变黑的迹象也没有。

“真是怪事。”她嘟囔道。

好累，玲珑打个哈欠，居然靠着小白睡着了。

不知眯了多久，玲珑再睁眼时，天还是亮的。玲珑扶着小白，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咕咕——”饿了。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了，她想，“我去山下看看吧，也许能寻到人家。”她蹲在小白面前，伸手抚摸它的耳朵，“等着我啊，天黑了也别乱跑。”

玲珑往山下走，穿林打叶的窸窣响动盖过了她肚子发出的抗议声。没法丈量自己走了多远，她只觉得筋疲力尽，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湿润，呼吸都好像沉重许多。林木变得稀疏，原本被腐烂枝叶覆盖的地面，也变得越来越崎岖多石。

“哈……”这就是山脚了吧。

玲珑费力地登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不禁发出赞叹。目光所及，只有翻滚奔腾的云。它们就在她脚边，拥在她所站的巨石边缘，海浪一般沉浮。

她慢慢地趴下来，手伸出巨石边缘。那些云团攒得如此密实，她几乎以为能摸到什么了。手指探进浓密的云中，除了皮肤的湿润感觉，实在摸不到什么实体。她有些失落地收回手看，指尖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玲珑睁大双眼，愣了一愣，脸上渐渐泛起奇异的神采。她小心地往前挪了挪，将手又探进去，一边笑，一边在云里搅动抓握，“哈，我摸到云彩了！我摸到云彩了！”她托起手，白云在指尖丝丝缠绕，玲珑沉醉在此刻的奇境中，早忘了所有的累和饿。

“啊！”玲珑尖叫出声。有股力量揪着她的后颈，将她拽起来，玲珑猝不及防，从巨石上被甩了下来。

玲珑重重地撞在地上。还没从疼痛和惊恐中恢复神志，一个影子便迫到身前。

“老妖婆，把绳子交出来！”有什么尖锐的物体抵在玲珑颈间，玲珑惊恐万分，连眨眼也不敢，呆呆地瞪着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衣衫褴褛，双眼通红，看上去有些疯癫。

“给我绳子，不然——”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三分。

玲珑惊惶地口吃起来：“绳……什么绳子？你……你认错人了吧！”

“哼！”男人唇间挤出一丝冷笑，“苏瑾，这地界除了你我，哪有第三个人？你这妖妇，必是使了什么障眼法，以为我会上当？”

男人的手一抖，玲珑感觉到脖子被刺破了皮，温热的血液淌下来，又痒又疼。她怕他真会杀了自己，哭着乞求道：“我不姓苏，我叫玲珑！我不知道你要什么绳子！求求你，放了我！”

“玲珑？”男人有点儿犹豫，手下也放松了些。

玲珑小心地点头，“我不是什么妖妇！我家在长安，我只是迷了路，下山来找人问路的……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退后一些，仔细打量着玲珑，自问自答：“你不是苏瑾？嗯，你不是苏瑾。”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放开玲珑，“当然了，你不可能是她。你说你下山来找人问路？呵呵，那老妖婆可不会这么说。”

他歉疚而关切地问道：“呀，小娘子，怪我认错人了。快快起来，哎哟，没摔疼吧？”

“啊？”玲珑被他突然转换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

“你说你迷路了？”

玲珑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好像某种鸟类的骨头，一端打磨得刀般锋利。她戒备地往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回答：“嗯，我不记得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上一刻我还在长安，下一刻我醒来就在这山上了。”

“哦……”他将骨刀随意地插回腰间，有些激动地搓着手，出神地重复着，“长安，长安呀……”

玲珑看他实在怪异，又有点儿危险，决定开溜，“既然是误会，那容我先告辞了。”她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一只大手捉住她的手腕，玲珑的心重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人挠挠头，不容分说地拉住她就走，“咦？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在这……来来来，刚刚吓着你了，快来跟我回去吃点儿东西。”

没几步，就到了他的“营地”，显然，他是听见了玲珑的声音，才顺着声音发现她的。一棵树下，坐落着枝叶搭出的简易棚子，棚子前的一小片空地上，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

男人坐到篝火边，“给，这是今天刚捉的鸽子。”他递过来一根树枝，上面有只烤得黑乎乎的东西。

玲珑讪讪地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啃起肉来。她太饿了。

“你来这山上多久了？”男人撕下一只鸽腿，大嚼着问。

玲珑抬头看看天色，“估计有大半天吧。我爬到山顶看了看，然后睡了一觉才下山的。”

“半天？”那人大笑，“你是要找人问路吗？别费劲了，这地方走不出去的。”

“走不出去？”

“小娘子，你到这儿可不止半天了。”他看玲珑满脸疑惑，解释道，“这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我估摸着，你至少也来了一天半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山。”

玲珑放下手里的树枝，“不是山，那是什么？”

“是坟。”他抬头，拢拢花白的乱发，苦笑道，“这座飘在云中的丘陵，是我的坟墓。”

一阵寒意自脑后而起，玲珑讷讷地问：“你……是鬼吗？”没等他回答，玲珑就推翻了自己的理论，“不对啊，鬼是没有实体的，可你刚刚还拉我呢。难道……”她快速低头看看自己，语气里透着绝望，“难道，我也死了？我现在和你一样是鬼魂，所以才能感觉到你……”

那人被逗乐了，伸手拍玲珑脑袋，“小娘子也太会瞎猜了。放心，你没死，我也不是鬼。”他神情变得阴郁，“是苏瑾，那妖妇施法将我困在这里，已经不知多少年了。她要将我囚在这儿十年、百年，直到我死！”

“哦……你就是把我错当成她了吧。那你跟她要绳子，是要做什么？”

“那老妖婆有一根黑色的丝绳，不知是什么妖物，反正凭它就能来去自由。我只要拿到绳子，就能自由了。哼，可恨前几次，绳子差点儿就被我夺到手，却叫那老妖婆逃了！”他愤怒地一拳砸在地上，玲珑吓了一跳。

“可我又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的？现在回不了家，我该怎么办……”想到自己被困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子夏了，玲珑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玲珑的嘀咕，被男人听见了，他忽然转头盯住她，半晌，脸上扯出一个笑。他双手捉住玲珑，兴奋地摇晃她，“真是——这真是老天有眼！终于，我终于能出去了！”

男人瞥了瞥被玲珑啃得惨不忍睹的鸽子，“其实，就是一直不吃东西，在这里也不会饿死，呵呵，这要感谢苏瑾的妖术呢。这山里本没有鸟兽，但偶尔我也能逮到些鸽子、麻雀，应该是意外闯进此处的。那老妖婆只想困住我一个人，你能来这儿，肯定也是个意外！”虽然周围没有别人，男人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山对过，有个宅院，也是苏瑾施法变出来的，那老妖婆就住在那里。你去找她，求她放你出去，趁机把那绳子偷来给我……”他如此这般地对玲珑吩咐了一遍，给玲珑指了路径，便遣她往那宅子处去了。

山路真长，真难走。玲珑不知跋涉了多久，脚下一定磨出泡来了，现在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终于，玲珑受不住疲惫和困意，在路边捡了个草堆儿，打算窝在里面打个瞌睡。

“咔嚓。”梦中听见树枝折断的声响，玲珑猛地睁开眼，有什么人过来了。她伏在蓬草中，拨开灌木，见一个老妇在林中走动，身上负着背篓，在拾柴火。她背对着玲珑，一头白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偶尔被树枝间漏下的天光照射到，闪出耀眼的银光。她就是苏瑾吧，那个男人口中的“老妖婆”。

玲珑怕苏瑾使出什么妖法，将自己捉住，便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只待老人远去了，玲珑才敢从栖身的草窝中走出。她沿着刚刚苏瑾来的方向加快行进，不时回头查看，生怕老妖婆赶上来。

跌跌撞撞，玲珑好不容易跑出树林，那宅子就在眼前了。说是宅子，其实更像一座小楼。玲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屋宇，她抬头仰望这座通体竹木的小楼，心中暗暗惊叹。

竹楼坐落在山脚边缘，一楼是空空的竹架，二楼才有墙体。靠外一侧的竹架几乎是插在云海中，白云缓缓地翻腾，轻柔地舔舐着竹楼壁角。一看就知，这小楼是有年头的，筑墙的湘妃竹早已褪去绿气，黄褐的竹面上洒着紫红色泪斑。湿气养活的青苔爬满半座小楼，绒绒生翠，惹人怜爱。

这不像是人类的住宅，倒像是什么深山精灵的居所。

也许苏瑾真是个妖精呢，玲珑想。登梯而上，空气虽湿，竹楼里却并不潮闷，堂屋正中烧着火塘，哔剥作响。屋里陈设十分简单，不过一张高脚竹榻，竹制的桌椅小几，几上还有一架琴。

“咯吱——”竹制楼梯响起来，是小楼的主人回来了。玲珑见那竹榻下有些空间，赶忙钻了进去。趴在竹子上，不免有些冷，玲珑打了个寒战，小心翼翼地缩作一团。

“老妖婆”在屋里走动，脚下吱悠吱悠的响。玲珑向外偷瞄，却只能看见苏瑾的裙角。苏瑾给火塘添了柴，架上烧得乌黑的壶，煮起水来。然后，就不见她再有动作，只是在火边枯坐。水开了，“老妖婆”给自己倒了碗水，坐在桌边一小口一小口呷完。

玲珑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苏瑾抚琴，弹一支曲。琴声断断续续，玲珑听出，苏瑾总在弹同一段。

苏瑾忽然唱了起来，那歌声真美，像饮了蜜的黄莺啼，玲珑听得入了神。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这唱词好熟悉。玲珑记起来，这是首古诗，她在姬弘叫她念的某本书里见过。她记得，后面还有几句呢。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苏瑾将这两句又唱了一遍，玲珑听见她冷笑。

苏瑾不再唱了，只翻来覆去弹下一句的调子。不知弹了多少遍，玲珑听来都心惊，她也跟着琴声，将那句在心里悄悄念了无数遍：“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又是一声极细的叹息。

好不容易挨到苏瑾歇息，玲珑几乎冻僵了。她记得，苏瑾睡前，将什么东西搁在了桌上。听着榻上的呼吸声变缓变轻，玲珑手脚并用地从榻下艰难地爬出，还不敢贸然起身，而是一路慢慢爬到了桌子边。

果然，桌上放着一条黑色丝绳。玲珑按住怦怦作响的心，捏起桌上的绳子，揣进袖中。正要往门口的竹梯爬去，她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妖婆”。谁知，苏瑾并没睡觉，而是端坐榻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玲珑。

玲珑尴尬地愣住，还维持着四脚着地的姿势。

这“老妖婆”并没有多老，看面庞，也不过三十几岁。而且，之前听她唱歌，声音也绝非老人的沙哑。可她为什么满头白发？只怕，她的样貌声音也是用妖术变出来的……玲珑害怕地想，不知她会拿自己如何。

苏瑾悠悠地开口，声音玉磬般清灵：“想必，你已经见过三郎了。”

“三郎？”

看玲珑不解，苏瑾也疑惑道：“若不是我夫君指使，你又为何来偷我的东西？”

“你夫君是谁？”玲珑讶异道。

“这山里，除了你，就只有我与我夫君两人。”

“啊，那个人是你夫君？”玲珑坐起身，结结巴巴地道，“可他、他说你……你、你是……妖怪。”

苏瑾苦笑，眼光不知飘移到了哪里，“他说我是妖怪？呵，也许他说得没错。也许，我就是个妖怪吧。”

玲珑犹疑地打量她，不知她究竟何意，“渠夫人，许久未见了。”一个声音在玲珑背后响起。玲珑猛地回头，是姬弘，站在竹梯口，他看了玲珑一眼。

“子夏……”玲珑笑了，她的眼睛亮起来，起身跑去子夏身旁。姬弘挨着玲珑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垂下，食指和中指并着伸直给她牵。

“姬馆主？”苏瑾站起来，疑惑地向他打招呼，“您怎么会在这里？”

姬弘微微低头，看着玲珑说：“这小家伙去外面玩，天黑也没回家。我只好出来寻她。”

玲珑侧眼，打量这个神奇的、身上罩着光芒的人。

“这位小娘子是白龙馆的人？失敬，失敬。”苏瑾上下打量着玲珑，“不过，她拿了我的东西，可以叫她还给我吗？”

姬弘挑挑眉毛，波澜不惊地答：“哦，这你得问她。”

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玲珑身上，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下，对苏瑾说：“……你夫君，他说你是妖怪，你施了妖法，要将他困在这里，直到他死——这座山是你给他准备的陵墓。他说有了这绳子，他就能自由了。”

苏瑾冷笑一声：“哼，自由？”

“陵墓吗……”姬弘看着苏瑾，若有所思。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皱着眉头。好久，苏瑾才抬头，“是的，姬馆主，我骗了你。这就是一座坟，是我，为我和三郎备下的合葬墓。”

“十年前，我向你要一座与世隔绝、风景绝美的山陵，我说，我想避开尘世的喧嚣，和我的三郎在云中仙境长相厮守。因为我心里只想留住他，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他，哪怕是把他困住，困到死。”

“他那时说，只喜欢我。他拿绢子抄《上邪》送我，他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他还要娶我。他在我手心写：‘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信了。”她眼中满是痛楚，笑着落泪，“呵呵，我信了他。我嫁给了他。他却跟我说，要娶妾。哈哈，我笑了。我说，三郎，你在说笑吧，哈哈，哈哈，真好笑。”

“你舍了三丈青丝，织作锦囊，只为留下他。成功了吗？”姬弘盯着她的一头白发，问道。

苏瑾愣了愣，又笑道：“我成功了呀。他倒是试过要杀了我，抢走绦绳逃出去，可惜，他没得手。呵呵，我好成功，他咒骂我，不愿见我，可他再也别想离开我。就是死，他也只能和我死在一起。”她伸手对玲珑说，“把绳子还我吧。”

玲珑咬着下唇，眉头紧锁。她伸手捂住另一半袖子，隔着衣料，攥着那团绳索。

“不。”半晌，玲珑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姬弘意外地侧目。没等别人反应，她转身几步跃下楼，跑了出去。

玲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只是撒开脚步往前奔逃，激烈的喘息刺痛了肺腑。

身后传来声音，玲珑转头，见苏瑾站在廊台，脸上一丝焦虑也没有，“小娘子，跑慢点儿，小心跌倒。别急，我不追你，你要真那么想要，我把绳子就送给你了。”苏瑾居然笑着对她喊。

她真的没有追出来。

玲珑犹疑地放慢了脚步，现在她更不明白该做什么了。

忽然，从旁边林子里跳出一个人来，他捉住玲珑的胳膊，急急地问：“喂，小娘子，绳子，绳子呢？”

玲珑差点儿惊叫，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之前叫她去偷绳子的男子，苏瑾的夫君渠三少爷。原来他一路跟了来，之后一直躲在竹楼附近的灌木里，等着玲珑凯旋呢。

苏瑾不紧不慢地下了楼，“三郎，好久不见啊。”

她并没上前，只抱着双臂站在原地，好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快、快给我。”那男人粗暴地从玲珑手上夺过丝绳，就将她推在一旁，忙不迭地将那绳子往腕上缠。绑上了，他皱皱眉，又扯掉重新绑，“怎么会没有用？”他恼怒地出气，“明明就是这样缠在手上的。”

“呵。”那边的苏瑾忍不住嗤笑。

男人抬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愤愤地朝她吼道：“老妖婆，你动了什么手脚？上次你这样缠到手腕上，就消失了，这回怎么不行？”

立在廊台冷眼旁观的姬弘淡淡地哼道：“还不明白？你手里的，根本不是那条真正有用的绦绳。”

苏瑾笑着说：“三郎，你不会以为，我还留着它吧？”她眼里闪过一丝残酷的光。

“那绳子呢？”渠三少爷将手里的丝绳往地上一甩，冲到苏瑾面前，揪着她的衣领，“妖妇，快把绳子交出来！”

“哈！没了。”苏瑾无辜地摊手，“那绦子，早被我烧了。”

“什么？”玲珑诧异地愣住，“你……烧了……”

男人忽然没了力气，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苏瑾，口中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

“我留着它做什么？等你杀了我，把它抢走吗？你一次不得手，两次不得手，可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里。还是烧了好。烧了它，你就永远不能离开我。”苏瑾笑着说。

男人突然发狂一般，将苏瑾扑倒在地，掐上她的脖颈，“妖妇，我要杀了你！”

“好啊。可是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里。”苏瑾艰难地发声，“你忘了吗？是你说，要与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看，这座山，做我们的陵穴可好？”她与他四目相对，痴痴地发问。

“你、你……疯子！”他松手退后，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瑾。

“哈哈哈，我就是疯了。”苏瑾笑得癫狂，她还躺在地上，却闭上眼边笑边高声唱起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哈哈，哈哈哈……”她猛地睁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男子说，“你走不了，你永远都走不了！你只能和我在一起！”她又闭上眼，滚在尘土里，笑着唱，“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乃敢与君绝……”

玲珑看见，她眼角滑下半滴泪，砸落在腮边散乱的银发中。玲珑心里颤动，不禁有些难过。

“哼，我走不了？”那男人厌恶地别开头，连看都不愿再看苏瑾一眼，“你以为困住我，我就愿意和你过下去？做梦！”他骂骂咧咧，走到云海边缘，云雾在他脚边缭绕。

“哎，你干吗？”玲珑叫住他。

渠三少爷回头，眼里是厌倦和木然，“我在这个日夜不分的鬼地方，不知熬了多少年，只盼着夺过她的绳子，能逃出生天。可如今，这路也绝了。”

他看看躺在尘土里歌唱的妻子，脸上泛起奇异而残忍的笑意，“苏瑾，你不是处心积虑要困住我吗？可我偏不称你的意。同穴合葬？做梦！我活着已经受够了你，死也要逃开你！”

他张开双臂，合上眼，身子一倾，双脚离地，像一只展着翼的鸟，扎入了云里。

“呀——”玲珑失声惊呼。

苏瑾睁开双眼。她不再唱歌，只是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愣愣地凝视着明亮的天宇。

姬弘缓缓地走下竹楼，玲珑无措地跑向他，“他死了吗？”她仰头问。

姬弘看向云海，“这里不是山崖，只是山丘的边缘。云下面，没有土地，没有溪流，什么都没有。”

“那他没死？”玲珑不解。

“哦，他没死。他在坠落，或者在飘浮，具体是哪一种，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没从这儿往下跳过。”姬弘耸耸肩，“他应该不会摔死。但他会一直坠落，或是在云里飘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想，他大概会死于无聊。”

苏瑾张口，嗫嚅道：“我留不住他的心，也留不住他的身吗……”

玲珑扶苏瑾起来，将她搀回竹楼歇息。

姬弘问：“你真的烧掉了锦囊的绦绳？那是自由出入此处的唯一途径。”

苏瑾无力地点点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用尽了。

“那绳子究竟是什么神物，没了它，我们也出不去吗？”玲珑拽拽姬弘的衣襟，忧心忡忡地问道。

“当年苏瑾断发，我用她的乌发制成一只墨色锦囊，同时编制了系口的绦绳。从外面看，它就和正常锦囊一样，不过手掌大小，内里却藏着无际的空间。只要打开锦囊口，就能吸入任何事物。我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山，也在锦囊内部。那条绦绳，就像航船的锚，是唯一能将使用者锚定在锦囊之外的东西。没了它，就无法从锦囊内部逃脱，因为囊中世界广阔无垠，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它的边界，更不可能破囊而出。”

玲珑想起之前在渠家大宅里捡到的墨色锦囊，此物竟如此神奇。玲珑有些紧张地问：“那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姬弘踱了两步，突然站定，“别急。说起来，”他伸手去袖中摸索，“我记得有一样物件……”他掏出一只白色锦囊，玲珑觉得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是什么？”

“也许是我们逃脱的最后方法。”他又转头看玲珑，“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差点儿在聚流离中迷路……”

“啊，这是……你的‘故人’给你的！”玲珑想起了，很久之前，在聚流离中给她带路的神秘女子。但玲珑还是不懂，这锦囊又如何能帮他们脱困？“你是说，这只锦囊和之前那只一样，也是里面比外面大吗？可是，我们现在被困在黑色锦囊里了，它怎么带我们逃出去？”

姬弘伸手握拳，将白色锦囊攥在手心，“就当我的手是白色锦囊，”他扶着玲珑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拳头上，“你的手，是之前的黑色锦囊。现在，白色锦囊被困在黑色锦囊里面。”

“但是，白色锦囊里也有无穷的空间，能把任何东西吸进去，即使是这样的一整个世界。如果我们先用这条绦绳将自己锚定在白色锦囊之外，然后打开它，像这样……”姬弘的拳头渐渐松开，迫得玲珑覆在他拳上的手也不得不张大展平了。他们二人掌心相贴，但玲珑的手比姬弘小太多了，只能盖住他的手心。隔着中间薄薄的锦囊，玲珑能感觉到姬弘手上传来的热度。

猝不及防地，姬弘原本伸直的手指忽然曲下来，将玲珑的整只手握住，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看。原本在外面的被吸进了里面，原本在里面的，就成了外面。而我们，被锚定在白色锦囊的外面，如此一来，自然也就到了外面。”

玲珑似懂非懂地眨眼，被姬弘“里面外面、外面里面”这一通绕，她简直快晕倒了，“哦，我们得回山上！小白也在这里，它现了形，我们得去找它。”玲珑晃晃被姬弘握着的手。

“嗯，我知道。”姬弘点头，轻轻地松开她。他转头，眯眼看看歪在榻上的苏瑾，嗓音刻意提高了些，“只是，此事还需苏瑾娘子一物相助……”

“姬馆主请讲，这些麻烦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那只墨色锦囊，是取娘子千万青丝所制，”他捏着手中的白色锦囊叹道，“怕只有再取娘子的长发，才能制出有同样效果的锦囊呢。”

苏瑾唇边抿起苍白的微笑，她抬手抽下隐在发中的银簪，白发簌簌滑落，覆住大半张卧榻。她在榻尾的针线篮中搜出一把剪，抄在手里，揽起长发就剪下去。空气里只回荡着剪刀运作的咔嚓声。

“咔嗒——”剪子从手中滑脱，砸在竹子地板上。银丝铺泻一地，苏瑾耳边只剩杂乱的碎发，衬得她越发憔悴。玲珑去抚她，“你也跟我们来吧！”却被她轻轻推开。

“不必了。”苏瑾抬头，对上姬弘的目光，一字一顿坚决地说。

姬弘深深地看她一眼，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道：“好吧，那我们告辞了。”玲珑还想说点儿什么，看看姬弘和苏瑾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下去。她将苏瑾剪下的长发收拢起来，捧在手里，滑腻的发丝在指间缠绕，惹得玲珑心里麻麻的。

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琴声，玲珑回头看看竹楼，这段旋律她熟到不能再熟。“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苏瑾的歌声响起。

“妃呼狶！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她终于将那首《有所思》唱完，调子里却仍淌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心思。

玲珑皱着眉，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宁愿被讨厌被憎恨，也要强留她的夫君？为什么渠三少爷宁愿去死，也不让她如意？明明相互喜欢过的两个人，为什么最后非要相互折磨？”

“因为他们是人类呀。”姬弘默默地拉着她往山上走，半晌，才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

我也是人类，我长大了，也会变成这样吗？玲珑心里嘀咕，却没有问出口。

到了玲珑醒来的那片草地，小白还愣愣地扎在原地。玲珑跑过去摸它的耳朵，欣喜地说：“小白，我们能回家啦！”姬弘淡淡地笑着，解下系着锦囊口的白色绦绳，将他和玲珑的手臂并在一起，于腕部缠了一圈。这样就只剩下一小段绳头，他结了个小圈，堪堪能套住小白的耳朵尖。

玲珑另一只手抱着大团白发，不放心地揽住小白的脑袋，“这样没问题吗？小白不会给吸进去吧？”

“放心。”姬弘打开白色锦囊，将囊口对着明亮的天空。

玲珑紧张地缩了缩。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天还是那么亮，四周的景色也没一点儿变化，“怎么回事？不管用吗？”玲珑伸长脖子，去看锦囊，担心地问。

姬弘转头安抚地说：“不要急。等等看。”

又过了一会儿，仍旧什么也没发生。

玲珑不安地咬住下唇，她想，这锦囊是不是坏了？他们是不是永远被困在这里了？可就在她焦虑地东张西望时，玲珑发现，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原本广阔的明澈天空仿佛变小了，玲珑抬头，疑惑地看着头顶的蓝天缩小变形，渐渐地，只剩一小片蓝色的圆顶。而四周都是云，翻滚的云墙裹住了天穹，这座山仿佛陷进了云做的被褥，并且越陷越深。

蓝色消失了，云层彻底遮住了天。玲珑半是害怕，半是激动。她知道，这景象说明锦囊是有用的，他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云层翻滚得越发厉害，玲珑能看出，一个巨大的旋涡在他们头顶逐渐成形。云塌了下来。不，确切地说，那旋涡的中央是被拉了下来，坠得细长，一头扎进了锦囊口中。锦囊不知足地吸进云团，风隆隆作响，草叶沙石跟着肆虐。天上的云少了，山脚居然翻上了天去——玲珑之所以确定那是山脚，是因为看见了苏瑾的竹楼，在天上！

周围的景物全都变了形，被拉得老长，往锦囊中灌。现在玲珑有点儿明白姬弘的话了，“原本的外面被吸进里面”，真可怕呀。玲珑闭上眼紧紧抱住小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心在与这个世界一同震颤。

“玲珑。”听见有人唤她，玲珑慢慢睁开眼睛。风停了，四周一片昏暗，“我们出来了。”姬弘说。玲珑打量四周，这不是渠家的宅子吗？

“呀！呀呀呀！”身前传来尖锐的叫声，小白在那堆白发里甩着耳朵挣扎，“这是些什么东西？快拿开，呸呸呸，都弄到我嘴里了……”原来已经入夜，小白活了过来。

玲珑发出喜悦的尖叫，紧紧抱住它，小白在头发中埋得更深了，“快放开我呀，女娃娃！”玲珑大笑。

姬弘解下手上的绦绳，将锦囊紧紧系住。

“苏瑾会怎样？”玲珑转头问姬弘。

小白趁机逃开，“呀，是人的头发！啧啧，真恶心。”它捻掉身上的白发，不停地抱怨着。

“呃……她活得好好的呢，”姬弘掂了掂手里的锦囊，“就在这锦囊里。哼，这样想想，她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呢，她和她的夫君，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永远在一起。”

小白看见他手上的东西，一拍大腿，“哦，对了。我就是去鼠精家吃喜酒的路上，听见这宅子里的响动，才进来的。我记得，捡到了一个黑色的锦囊，然后就……哎呀，不管了，我还是先去吃酒吧。”它一蹦一跳，往门外走。

“哈，小白，你去哪儿？”玲珑叫住它，“都过了一个多月，人家的喜酒早摆完了吧！”

小白惊住，抱头哀号：“一个月？摆完了？哎呀，哎呀呀……鼠精家的女儿红啊……”刚号了一声，就赶紧闭了嘴。

“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小酒鬼。可平常也没见你喝酒呀？”玲珑诧异道。

“嘿，那不是咱们白龙馆……禁酒嘛……”小白偷瞧姬弘一眼，可怜巴巴地嘀咕道。

玲珑挑眉，回头看看姬弘。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是我不喝。我没说不让它喝，它要是真喜欢饮酒，那就买几缸放着呗。”

小白听了，欢喜得眉毛都快飞起来，“哈哈，馆主真大方。我听人家说，整个长安城要数明夜楼的酒最好，如今咱也能尝尝了。”

“哦，改天买些。”姬弘神色微妙地敷衍了一句，“走吧，别等天亮，小白变回石头，我可抬不动它。”

玲珑将地上的白发团了团，塞到小白怀里，就跑出门去追姬弘了。

“喂，女娃娃，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白抱着头发抗议。

“小声点儿！”玲珑回头轻声嘘它，“咱们可没带歧路灯，你别把巡街的金吾卫给招来呀。”转过头，又偷笑。

“不是……你等等！馆主，你看她！”小白只好压低声音，企图追上去。可惜，三个人里，数它腿最短。

“呀，头发又进我嘴里了，呸，呸呸呸……”

第八章空镜缘

“吧嗒。”玲珑落下一颗棋子。

“啧——”小白忍不住龇牙，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毛茸茸的手爪隔空指着棋盘，“你该先把馆主那颗独子打掉才是。”

玲珑懊恼地敲它脑袋，“哎呀，观棋不语懂不懂？”

“哼，谁叫你棋下得这么臭。”

玲珑努努嘴，紧张地盯着对面姬弘手中的骰子，生怕他掷出什么好点数，自己这次就真的错失良机了。

眼下这盘双陆棋局，并非随便玩玩的消遣，而是决定谁要帮姬弘收拾屋子的赌局。他的房间早就被各种器物和工具塞得满满的，无处下脚，他们只好将棋局移到了廊下。

屋内珠光闪耀，廊外满月当空，两种光辉将姬弘的面孔映得恍若天人。玲珑想不通，看上去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子夏，是怎么把他的屋子折腾成这副狼藉样子的——房间这头摞着之前修整过的竹简，那头堆了小山似的布匹，地板几乎全都淹没在布头、碎纸、木屑的海洋里，唉，怎么角落里还有一架纺车？还有无数用过就随手搁下的工具，刻刀、凿子在桌案上胡乱摊着，也有滚落地上的，榻上居然插着锥子和针线……

玲珑歪头看看屋里，忍不住摇头，还好子夏不是一般人，否则要住在这种地方，真是时时刻刻都有生命危险。

夏风微熏，玲珑却感觉不到一丝惬意，她已经输给了小白，如果此局再输给子夏，这倒霉差事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用姬弘的团扇搬运这些东西并不费劲，难的是，将它们拿回聚流离以后，还要找守账灵带路，一件一件摆回原处——上一次就花了玲珑大半个月，可还没等她收拾完，姬弘的房间就又乱起来了。

姬弘张开手，两颗骰子在棋盘上蹦跳，最终停了下来，骨质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点和三点，姬弘满意地笑笑。

“馆主可别让她呀！”小白插嘴，巴不得这就打发玲珑去干活。

玲珑生气地瞪它一眼。

“让她？”姬弘嗤笑，出手打落玲珑独守的白子，“整理东西太无聊了，我才不要做。”

“前日你不是刚磨好一副围棋子吗？我数了，白子一百八十颗，黑子一百八十一颗，一颗一颗打磨光亮，你倒不嫌无聊？”玲珑嘟囔道。

“收拾东西这样不会产出成果的日常琐事是对我精力的极大浪费，怎么能与制作举世无双的精妙器物相提并论呢？”

玲珑鼓着嘴，不服气地小声抗议：“这屋子——还不是子夏你，用完东西就随手乱放——才堆成这个样子的。”

“咳……”姬弘清清嗓子，居然一本正经地耍起无赖来，“事已至此，没必要追究缘由了。你该好好想想怎么赢棋才是。”他伸出颀长的手指敲敲棋盘，棋子们在原处轻轻跳跃，发出悦耳的嗒嗒声。

玲珑苦着脸，捡起骰子，该她掷数了。

骰子小巧玲珑，入手生凉，的确是消暑的好玩意儿，只是她不敢多想，它们取材于什么骨头。玲珑一恍神，骰子从她指缝间滚落。“哎呀——这不能算，我刚刚没拿稳，我要重新掷！”

她慌忙去捉，却被小白拦住，“不行不行不行，哪有这样的。”

“嗯？”姬弘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眯起眼看着棋盘上的骰子，目光变得幽深。

一颗骰子静止了，另一颗也静止了。

玲珑瞥一眼棋盘，不禁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子夏，是你施的法术吗？”

骰子停是停了，却没有停在有点儿数的任何一面，而是立在几个平面汇聚处的尖角上。

小白也看得傻眼，“不，不可能。这、这盘双陆棋是馆主打造的，不受法术影响——再说，虽然馆主灵力强盛，却不会什么法术啊。”

姬弘抬头望月，若有所思。那轮圆月不知何时罩上了一层铜红的光晕，看上去大得诡异。

玲珑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在震颤，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虚幻：“地震了？”她低头瞥一眼棋盘，可那两颗骰子还稳稳地立在尖角上。

“门开了。”姬弘蹙眉，幽幽地开口，“有人进来了。”

“什么，有人闯进白龙馆了？”玲珑害怕地抱住小白。

“女娃娃，放开……”它大概也被吓到了，只挣扎了一下，便乖乖就范。

“不是白龙馆，是……”

“吧嗒。”骰子终于歪倒，叩在木质棋盘上，发出轻响。

两个六点。这意味着玲珑能走的点数加倍了，但此时她哪还有心思想下棋的事。

天空中的异象也消散了，圆月重新洒下轻纱一般的银色光辉。

“有意思。”姬弘目光炯炯，将双陆棋盘推到一旁，笑着说，“这局棋要先放一放了。”

姬弘从聚流离取来一面通体玄黑的镜子。镜面灰扑扑的，什么都映不出来，背面则覆着古朴的纹章，似画非画，似字非字，呈螺旋状一路绕向正中的镜钮处，看得人眼晕。

“好漂亮啊……”玲珑赞叹，“可是，怎么照不出人影？”

姬弘低头抚摸镜面，像是与镜子对话般轻叹：“太久了。太久没见月光，你竟蒙尘至此。”

“馆主！”小白气喘吁吁地跑来，“馆主！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小白手里抱着白色毛毡和一只青瓷罐子。

一个不小心，瓷罐脱手飞出，玲珑急忙扑过去，接在手里。瓷罐完好无损，玲珑却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玲珑飞了小白一眼，吸着气问：“罐子里是什么，我这一跤摔得值吗？”

小白抱歉地挠挠头，嘿嘿道：“馆主吩咐我拿的汞锡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费些人工。取水银与锡，熔化后制成银饼，捣碎，研细罗之，乃得此粉。”它看见姬弘手里的铜镜，赶忙转移话题，“我说怎么大半夜要我去取这东西，原来馆主是要重开镜面呢。馆主，这镜子是做什么用的？”

姬弘扶起玲珑，于廊边坐下，“一千多年前，我铸了这面镜。那时我还年轻，但已经独自活了五百年。我在孤独和迷惑中生出绝望，心智几近疯狂，它便是我疯狂的产物。”

他望着庭中圆月，许久不再说话，忽又问道：“玲珑，我教你的千字文，你可背会了？”

玲珑不懂他怎么有此一问，但这千字文她是花了大力气背下来的，于是得意地开口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没背几句，便被姬弘打断，他叹道，“四方上下谓之宇，往古来今谓之宙。一个宇宙里，有许多世界，各自独立，但偶尔也能相互连接——比如白龙馆与人间，就是这个宇宙里的不同世界。宇宙真大，是吧？”

他自问自答，神色飘摇，仿佛陷入了一个陈年的梦境：“而这样大的宇宙还有无数个。这面铜镜，使我看见了其他的宇宙。你们想，新鲜的宇宙、未知的世界，那么多可供探索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姬弘的话已经超出玲珑和小白的理解能力，两人只有睁大眼睛呆呆点头的份。

“很快，我就无法满足于只是看看，我还想去别的宇宙走一走。”姬弘将铜镜翻过来，抚摸着镜背的花纹，眼中现出痛苦之色，“我用这镜子，打开了一扇通向其他宇宙的门。”

“可我错了。我给他们带去的，只有灾难、混乱和毁灭。”姬弘用力地攥着铜镜，玲珑甚至担心它会碎裂。

“那现在……”小白疑惑地开口。

姬弘抬头看看月亮，眉头紧蹙，“现在，宇宙间的门又开了，并且，不是从我们这一侧打开的。我想，刚刚有人进来过了。”

玲珑不安地问：“什么人？他要干什么？”

“我还不清楚。”姬弘安抚地揉揉玲珑的脑袋，接过她手中的青瓷罐，“我先准备一番，不管如何，若有异动，我们总会知道的。”

小白递过白毡，姬弘打开罐子，拿毡布沾了里面的玄色矿粉，抹在灰蒙蒙的镜面上，旋转着磨蹭，动作和缓而坚定。摩擦间漏下悠忽的簌簌声，一圈，一圈，又一圈。

玲珑就在这轻柔的打磨声里睡了整夜。就如姬弘估计的，不寻常的事没几天便找上了门。

刚开始，玲珑还以为这个叫闵生的人走错了地方，“这种事情，不是该去找大夫吗？”她望着堂下局促的年轻男子，疑惑地问。

“是。我确实找过大夫。只是拙荆的病来得怪异，几位大夫看了，也没个说法。唉……”闵生叹口气，“我们成亲四年，未有生育，可拙荆这几天成日哭闹，非说我们有一个儿子，被妖怪拐跑了。亲戚街坊都说她是得了疯病，可……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觉得，也许，她没疯……”

“哦？”未发一语的姬弘终于来了兴趣，勾起嘴角问道，“这是为何？”

“我没有孩子，家里却有孩童的日用衣物玩具，太奇怪了。而除了拙荆，又没人对这个孩子有记忆，这实在是说不通。而且……我看见了……”他吞吞吐吐，似乎怕下面的话会让别人也把他当成疯子。

玲珑忍不住追问：“你看见什么？”

“我……”他偷瞄姬弘一眼，横下心道，“拙荆发病那晚，我也看见了她说的妖怪！”

玲珑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姬弘，却见他并无惊讶之色，仿佛闵生的话都在预料之中。姬弘只问他：“你说‘那晚’，是哪晚？”

“就几天前，算来正是六月十五。”闵生答。

玲珑和姬弘对视一眼，六月十五满月夜，闵生说的，不正是他们见到异象的那晚吗？

姬弘说：“我知道了。此事确有妖异作怪。你先回去，今夜我再拜访府上，为你夫人医病。”

送走闵生，玲珑忍不住问：“子夏，他夫人的病是不是跟那天的异象有关？能治好吗？”

“那不是病，更不用医。咱们且去瞧瞧，是什么妖异。”姬弘笑笑，“这一次，不知又会入手怎样的藏品呢……”

傍晚小白醒来，也闹着要去，姬弘就给它派了个活儿。就见姬弘走在前头，一旁玲珑拎着歧路灯，唯独小白落得好远，手里端着一方青瓷笔洗，里面晃荡着半碗龙泉水。

“喂，小白，快点儿呀。”玲珑回头招呼，“别跟丢啦！”

“哼，臭丫头！”兔子龇牙骂道。它迈着小碎步勉强维持着平衡，一路气呼呼地不知在念叨什么。

进门时，玲珑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去，一只藤球顺着墙根滚进角落。姬弘捡起藤球，若有所思地拿在手里把玩，四下打量这座小小的庭院。闵生家的确如他所说，散落着小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姬馆主，您来啦！”闵生快步迎上来，他妻子红着眼睛，跟在他身后抽抽搭搭。

“嗯。”姬弘含混应道。见闵生妻子盯着他手里的藤球，姬弘伸手，将藤球递到妇人眼前。

妇人一把夺过，双手死死握着，好像那是什么珍宝似的。

姬弘开口，语气轻缓，对闵生妻子问道：“夫人对这东西有印象？”

女子怯怯地抬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姬弘又问：“夫人，你有个儿子，是吗？你可记得你家孩子的名字？”

她猛地点头，刚一张口，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玲珑在一边看得干着急，也帮着问她：“是呀，夫人，你好好想想，你儿子小名叫什么呀？”可妇人皱着眉想了半天，仍旧什么也答不上来，神情越发恍惚了。

身后的院门被人推开，小白捧着笔洗，晃荡着进了门。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咳，你们也不等等我！还有，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自家院子里突然蹦进一只说话的兔子，闵生的妻子显然受了惊，她双眼圆睁，吓得连连后退，抱着藤球缩到墙角。闵生也发怵地退了几步。姬弘回头瞪了小白一眼，它赶忙噤声，端着青瓷笔洗呆立在原处。

“妖……妖怪！”妇人终于抽上一口气，惊恐地指着小白叫道。

“你们别害怕，小白不会害人的。”玲珑上前安慰闵生夫妇。

姬弘也说：“它不是妖怪，只是我馆里的兔子，二位莫慌。”他想了想，接着问道，“夫人，你说你儿子被妖怪拐走了，你可记得，那妖怪长什么样子？”

妇人摇头。她看着姬弘，脸憋得通红。突然，妇人落泪，她大哭着扑到姬弘脚下，连连叩头，“求求你，求求你，帮我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但此刻她脸上那份笃定的绝望，让玲珑确信她说的是真的。

姬弘眯着眼，若有所思，根本忘记了眼前哭号的妇人。小白不知何时把笔洗放到一边，悄悄蹭到跟前，伸手要扶妇人起身，又将她吓了一跳。她抱着藤球缩回墙角蹲着，警惕地盯住这只毛茸茸的兔子。小白无奈地收手，尴尬地嘬着牙，袖手靠在墙边。

玲珑转头看闵生，“你不是说你也见过妖怪吗？”

“我……其实……我也不知那是真事还是做梦。”闵生回忆道，“那天，我帮二叔干完活儿，天黑才回来。一进院子，隐约听见有人叫我名字，顺着声音，我就见那院墙上，伸出一只胳膊来！它作势招呼我，我也不知怎么了，居然晕晕乎乎就往跟前走……”

闵生一脸后怕地擦擦冷汗，低头看着妻子说：“要真是妖怪……幸亏拙荆发病，在屋里哭号出声，将我惊醒，不然真不知我会怎样呢。”

“在哪里？”姬弘突然开口。

闵生愣了一下。

姬弘追问：“你说墙上伸出一只胳膊，是哪里的墙？”

“哦，墙……”闵生这次反应过来，他指指小白身后，“这里，就是……它……靠的这堵墙。”

“呀……”小白龇着牙打了个颤，瞬间从那里弹开。

玲珑大着胆子凑过去，伸手摸摸，土墙粗粝的表面在她掌中掠过，手指染上一层土灰。就是很一般的院墙。她回头看姬弘，他正从怀中取出铜镜，镜面早已被重新磨亮，在月下闪着银光——但刚磨好那天玲珑就试过，这镜子依旧是照不出人影的，真不知它究竟是怎么个用法。

“喏，你捧着吧。”姬弘将铜镜交给小白，伸手指挥它，“后退，后退，对了。拿高一点儿，竖起来，不，不，稍微侧一点儿……”

终于找对了角度，原来这镜面并不平，而是有点儿弧度的，朦胧的月光经它汇聚，反射到闵生指认的那边院墙上，明晃晃的，好像一扇新开的月门。

“哇……”玲珑惊叹。光圈浮动着，其中好像有什么透明的影像，却又瞬息万变，看不真切。

姬弘缓缓地走到闵生妻子跟前，她紧张地握着藤球，对眼前的一切不为所动。姬弘俯身道：“夫人，我要借你的藤球一用。”

妇人一个劲地摇头，球抓得更紧了。

“快给我。”姬弘又说。

见他直接用手去拽，玲珑赶忙拉他，“子夏，你要球干吗？”

姬弘抢到了藤球，妇人扑过来要夺，姬弘却一挥手，将藤球朝着墙上的光圈掷去。藤球投入院墙，嘭的一声，不见了。几个人都看傻了眼，连闵夫人也停下动作，呆呆地望向墙壁。墙上的光圈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波动不止，等它终于平静，玲珑看着墙上的画面，惊异道：“这墙好像一面大镜子啊，把这个院子照出来了！”

玲珑凑近墙边，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艰难地吞咽口水，擦擦脑门上的冷汗，问道：“子夏，这里面怎么没有人影——怎么没有我们？一、二、三……加上小白，我们一共五个人，都站在这面墙跟前，它怎么照不出我们的样子呢？”

“我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宇宙，还有无数个。这些宇宙十分相似，却相互有一些或大或小的分别。你现在看到的，并非我们这个院子的镜像，而是另一个宇宙里对应的那个院子。”子夏望着墙面，他的瞳仁也像月色一样淡然。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的儿子流落到了另一个宇宙。当宇宙之门封闭，他在这个宇宙中留下的记忆就会被抹去，对于一般人来说，他根本不曾存在过。即使看见他留下的衣物玩具，人们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就会忘记，重新投入日复一日、庸庸碌碌的生活里。但是——”他瞥了闵生夫人一眼，“也许母亲与孩子之间的联系实在强烈，所以闵生夫人才会对这个‘不存在’的儿子仍有记忆。我的铜镜能借月光打开宇宙间的门，但这门通向哪个宇宙，却无法确定。刚刚那只藤球，承载了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和牵挂，利用母子间这种特殊的情感联结，就能锚定孩子此时所在的宇宙。”

“你是说，我真的有一个儿子？”闵生不敢置信地张着嘴。

姬弘点头。

“啊，丑娃！那是我家丑娃！”闵生夫人忽然激动起来。只见墙上的光圈里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男孩，大约三岁，长得粉雕玉琢，肉嘟嘟的脸蛋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甚是可爱。

“丑娃！”闵生夫人扑倒在墙边，抬手想触碰光圈里的男孩，却被土墙阻挡，只能捶墙大喊。墙上尘泥剥落，污了衣裙她也没察觉。男孩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伸着双手，朝凭空落在院中的藤球走去。

“他听不见你的声音。”

听见姬弘的声音，闵生夫人回头望他，她眼眶通红，发髻凌乱，一副迷茫的样子。闵生搀过妻子，不确定地出声：“丑娃？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看你妻子的样子，那必是了。”姬弘又指着小白手里的铜镜道，“借着月光，这铜镜能让我们看见那边的影像，但对方却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你们叫得多大声也没用的。”他盯着画面中的男孩若有所思，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自言自语，半晌才漏出微弱的一句，“就为了这个男娃？为什么是他？”

“那……我们怎么才能把孩子带回来呀？”闵生似乎还不能相信自己真有一个儿子，他看看呆愣的夫人，又看看墙上的光影，犹豫地问。

“孩子……丑娃，我的丑娃……”听见闵生的话，闵生夫人反应过来，又挣扎着往墙边爬，闵生好不容易才把她拉住。受制于人，闵生夫人只能紧紧盯着墙上的光影，对那男孩伸出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姬弘看看小白手上的铜镜，迟疑地开口：“虽然不知令郎为何流落异界……但他既然能去，自然也能回来。只是……”他犹豫着又沉默。闵生夫人回头看过来，瞥见她殷切的眼神，姬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只有满月之时，这镜子才能将两界之门彻底打开，人方可由之来去自如。”

“满月……满月不是刚过吗？”玲珑记得那日的异象。

姬弘看着她点点头，他的意思不言自明——下一次，就要等一个月，“下月十五……”闵生愣了。

“那么，今日先告辞了。”姬弘招呼道，“小白，玲珑，回吧。”

小白收了铜镜，墙上的光影霎时灭了。

闵生夫人惊惶起来：“哎，宝镜！宝镜不能收！我的丑娃！”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闵生的制约，将挡路的玲珑推开，朝小白扑过去。

玲珑被闵生夫人突如其来的蛮力甩得踉跄了几步，提灯的手在墙上狠狠蹭了一下，热辣辣地疼，“嘶……”她低头看，土墙被歧路灯的把手磕出一道坑，而她手腕到小指根处蹭破了皮，有血渗出来。

“玲珑，没摔到吧？”姬弘回头看她。

玲珑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她摇摇头，对姬弘笑着说：“没事。”自从喝下龙泉水，玲珑平日里磕碰的伤口就好得特别快。她觉得没必要为这些小事让子夏为自己担心，受伤了便也从不声张，搞得姬弘还奇怪，她走哪碰哪的毛病怎么突然就好了？

姬弘转过头去，却见铜镜被闵生夫人抢到了手。小白在一旁扯着嗓子抗议：“这女人！你怎么又不怕我了？”

闵生赶紧跑过去，一边制住妻子，一边不住朝姬弘道歉：“快快，把镜子还给人家。姬馆主下个月还会带镜子来的，他下个月就帮我们把丑娃带回来了。”闵生试着劝解妻子，并伸手去拽铜镜。

闵生夫人却什么也不理，死死地抱着镜子，“不行，我不能再把丑娃忘了！”

“不忘，不忘。”闵生哄着她，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姬弘倒是没说话，在一旁抱着臂膀，淡淡地看着这两口子角力。

玲珑没在意那边的争抢，她换了另一只手拿歧路灯，将受伤的胳膊小心悬在胸前，一边偷眼瞧姬弘的背影，一边轻轻朝伤口吹气。才一会儿，手就不流血了，玲珑轻轻呼了口气，放松下来靠墙站着。

再看闵生和他夫人，两方僵持不下，却被小白冲上去一人踹了一脚，将铜镜抢了回来。小白不顾莫名其妙被踹倒的两人，得意地捧着铜镜炫耀道：“啧啧，馆主，我厉害吧。”镜面在月光下闪烁，反射到墙上的光圈随着小白的动作摇晃，落在玲珑身侧。

“好了，走吧。”姬弘说。

突然，一只手扯住小白的腿，“我的宝镜！”闵生夫人声嘶力竭地喊。小白差点儿绊倒。踉跄之间，铜镜的折射角度对准了玲珑，银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那一瞬，身后土墙的质感变得虚浮，玲珑只觉得自己要朝后摔个大跟头。都来不及尖叫，玲珑猛地闭眼，浑身僵缩着，等待后脑勺与大地来个结实的碰撞。可她等了一刻，又等了一刻，预想的痛感却并未来到。

“哈，姐姐？”一个柔柔的声音传来。

玲珑右眼打开一条缝瞄瞄——咦？她猛地睁开双眼，子夏和小白不见了，闵生和他夫人也无处可寻。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抱着藤球，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一双圆圆的大眼好奇地盯着她。而她自己呢？玲珑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回头看，那面土墙哪也没去，仍旧尽忠职守地杵在那儿，让她避免了摔跤的命运。

“子夏呢？”玲珑一时蒙了，提着灯四下探看，却没见一人——除了……

“姐姐，姐姐！”小胖墩凑近几步，喜不自胜地手舞足蹈，连藤球也扔了，“你变得什么戏法？怎么哗的一下，就、就出现了！还有，还有，那个球球也是你变出来的吧！”

“嗯？”玲珑眨眼看着他，“你是丑娃？”

男孩激动地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怎么认识我……姐姐，你教我变戏法吧！我以前跟娘亲看过变戏法的……他把一个铜板从一个杯子，变到第二个杯子里了……不过他们……没有你变得戏法好看……啊，还有，集市上的人会吐火……还有，你知道吗？我娘亲……不是我娘亲……”

小胖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玲珑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转身打量土墙。这面墙，还有这个孩子……她退后两步，深深吸气，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玲珑低头看看歧路灯的紫色光芒，想起刚刚的那一幕，铜镜，月光……她抬头，天黑漆漆的，并没有什么月亮。

玲珑焦虑地抬手去抹鼻尖的汗，看见手腕边还未愈合的擦伤，她心里一紧。墙……她又凑近土墙，提着灯寻找那条印记，那条被歧路灯的把手磕出的坑印。可是，什么也没有。

“姐姐，你在找什么？姐姐，我也帮你找吧？”丑娃拽拽她的衣角。

玲珑说：“你想看姐姐变戏法吗？你站在那别动，姐姐再给你变一个好不好？”

“好啊！好啊！”丑娃乖乖地站在原地，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玲珑心急得很，她提着灯大步朝前，好似要撞墙一样。丑娃在一边担心地攥着拳头，脸都憋红了。

在歧路灯的紫色幽光里，玲珑毫无障碍地穿过土墙，轻松得如同拂开一片轻纱。然而眼前的情景让玲珑更加恐惧，她的确穿过了土墙，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子夏，没有小白。玲珑站在院墙外漆黑的小巷里，简直要急哭了。

“姐姐，姐姐？姐姐，你去哪了？”丑娃焦急的声音从院墙那侧飘来。

玲珑怕他担心，赶紧又回去了。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小胖墩两眼放光，崇拜地看着她。

玲珑却紧皱眉头，咬着下唇，看着土墙一声不出。

一定是歧路灯，她看着那紫色光焰，默默思索。虽然只有满月时，铜镜才能打开两界大门，但也许……铜镜、月光加上歧路灯，不知怎么的，就让她意外到了这来！而这边没有铜镜，所以就算拿着歧路灯也回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还有，子夏和小白他们，不会把我忘了吧……玲珑越想心情越幽暗，对旁边不停“姐姐、姐姐”说个不停地丑娃也爱答不理的。

“丑儿，你在跟谁说话呢？都多晚了，还不睡觉。我怎么跟你说的？天黑以后不许出屋子，怎么又偷跑出去了？就不怕黑老妖把你卷走？”女人的唠叨声从屋里钻出来，不知为何，玲珑觉得有点儿耳熟。

“我不是丑儿，我是丑娃。”小胖墩鼓着嘴，往玲珑身后躲了躲。

玲珑拍拍他脑袋，“听你娘亲的，快回屋去吧。”

“我娘亲……不是我娘亲……”丑娃嘟囔着。

啪。屋门开了。

“闵家娘子？”玲珑看着屋里走出的妇人，心下一惊，她和闵生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哦，对了，子夏说过，这两个宇宙里的人和事只有少数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

“你是谁？”那女子看到玲珑，显然也吃了一惊，“你怎么进来的？”

玲珑不知如何回答，她下意识地回头，指着身后的土墙，一时语塞。“闵生夫人”见她如此，却忽然脸色大变，惊疑中带着狞厉，对躲在玲珑身后的丑娃斥道：“丑儿！赶紧回屋去！”

丑娃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娘亲，我要姐姐……”

“什么姐姐！你怎么知道那是好人？万一是拐子呢，你也跟她走吗？快过来！”妇人一脸防备，上前几步把丑娃从玲珑身边拉走。

许是下手重了，丑娃吃痛，扯着嗓子哭起来。妇人更气了，一边拖着丑娃回屋，一边还训他：“哭什么哭！小心把妖怪引来！”

玲珑被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却又没法解释：“嗯，娘子，你误会了。我……我不是拐子……”

妇人将哭闹不止的孩子关进屋，又转身问玲珑：“那你究竟怎么进到我家里的？”

“嗯……我……”玲珑看看手上的歧路灯，突然灵光一现，答道，“我是学戏法的，我跟师父走散了，天黑了，我害怕巡夜的金吾卫把我抓走，就躲进你家院子了。刚刚，我是在给丑娃变戏法呢。”她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点儿。

妇人脸上软了下来，“呀……难为你小小年纪就出来走江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这样，既然你没地方可去，就在我家里住一晚，明天再去找你师父，好不好？”

玲珑惊喜道：“太好了，多谢娘子！”

妇人请玲珑进屋，丑娃顿时就不哭了，姐姐姐姐地叫着，缠着她变戏法给他看。妇人点点丑娃脑门，“好了，好了，别缠着人家，快去洗洗脸睡觉了。”

玲珑摸摸小胖墩的头，也说：“丑娃乖，听你娘亲的话，去睡觉吧。”丑娃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回屋。

玲珑则被引进旁边一个小间，妇人点上灯，不好意思地搓手道：“我家房子太小啦，连个待客的地方也没有。委屈小娘子就在这屋住一晚吧。”这间屋子不大，大半堆着箱子和杂物，看来平时也是不住人的。妇人从木箱中取了被褥，帮玲珑张罗好睡觉的地方，玲珑在一旁都插不上手，只能连连道谢。

安顿好这边，妇人才回屋照顾丑娃。玲珑将歧路灯放在一边，坐在陌生的榻上，看着昏黄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分。大半年来，第一次离开子夏，离开白龙馆，居然是到了另一个宇宙。明天，明天她又该怎么办呢？玲珑心情黯淡地抹了会儿眼泪，终于累了。她吹灭油灯，伸个懒腰，躺了下去。

那是什么？

歧路灯就在脚边，兀自发着幽紫的光。然而在玲珑眼角处，摞得高高的箱子上面，那一点儿飘摇的紫色是什么？玲珑眯着眼盯了它一会儿，还是没研究明白那是什么。她耐不住好奇，坐起身来，扒着堆叠的木箱爬上去，艰难地伸手，去够箱顶的东西。

“咣……”不知玲珑扯到了什么，箱顶的东西一股脑地掉了下来，在地上叮当作响。歧路灯的幽光并不明亮，却让玲珑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那面铜镜！玲珑跳下来捧起镜子，还好，没有摔坏。对，就是它，连背后的花纹都一样，这铜镜和子夏手中的那面，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怎么了？”妇人被声响吸引过来，进门看见玲珑手上的镜子，人僵在了那儿。

“是你……”玲珑抬头。她明白了丑娃一直在重复的那句话：“我娘亲，不是我娘亲。”对，丑娃是闵生夫人被妖怪偷走的儿子，而眼前这个妇人，并不是他的娘亲，“丑娃……你就是抱走丑娃的妖怪？”

对方表情一下冷了下来，“对。就是我。可我不是什么妖怪。我是丑儿的娘亲。”

“丑儿？”玲珑不解，“可他……不是叫丑娃吗？”

“丑儿……我的丑儿……”妇人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曾经，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嫁了一个好人，闵生老实，又疼我，一年以后，我们有了丑儿。丑儿那么乖，那么可爱……”她的表情突然狰狞起来，愤恨地咬着牙，一边落下泪来，“都是那该死的妖怪！三个月前，我早上回了趟娘家，叫闵生看孩子，可等我下午回来……一大一小好好的两个人，就连尸骨都没了！”

玲珑看她涕泗滂沱，不禁心生了怜悯。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妖怪？什么妖怪？”

“你不知道？”妇人瞪着红红的眼，看上去有点儿吓人，“就是黑老妖，人人都知道的。那妖怪像一团黑烟，人啊、牛啊、鸡鸭啊，见什么吃什么，妖异得很。长安城多少人都是遭了它的祸害，整家子吃得骨头都不剩！呵，这两月黑老妖越发狂了，长安城能逃得动的，都逃得差不多了，我过几日也要带丑儿下乡避难去。”

是那个吞食人尸体的黑雾吗？玲珑猜测。可是，它不是晚上才出来吗？而且，也没听说它吃人——至少，没吃活人啊，“那这镜子……”玲珑继续问道。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其实，我只是想再看看丑儿。人家都说，迷离馆的涂馆主神通广大，我就去找他……”听她说起涂离九，玲珑一惊，“馆主不在，可我在迷离馆碰见了一位郎君，是他给了我这面镜子。”

“一位郎君？是子夏吗……是白龙馆的姬馆主吗？”玲珑激动起来。

“什么姬馆主？我不知道。”妇人怪怪的看她一眼，继续说，“他说了好多我不明白的话，什么有好多一样的宇宙……反正，有月亮时，用这镜子就能看见丑儿。闵生也活着。还有……另一个我。他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和我家以前一样。”她口气酸酸的。

回忆起那天，妇人微笑了，“十五那晚，月亮一升起来，我就知道那天不一样。我听见丑儿的声音了。他在笑。平时，我都只能远远地看他，他听不见我，我也听不见他。可那天，我不仅能听见，还能穿墙而过，我又见到丑儿了，我又能抱起他。”她边笑，边流泪。

“你嫉妒闵家娘子，就偷走了丑娃？”

“嫉妒？”妇人表情迷茫，“我嫉妒她？我嫉妒我自己吗？”

“不，我只是要取回我本就该有的。我的丑儿，我的闵生。”妇人抹干泪水，坚定地说。

玲珑捧着镜子站起来，“不，那不是你孩子。丑娃是闵家娘子的孩子。你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呵，闵家娘子？”妇人惨笑，“我就是闵家娘子。我和她，我们什么都一样，为什么，她什么都有，而我，却失去了一切？”

玲珑哪有答案呢。可她觉得这不对，丑娃明明是那一个闵家的孩子呀，“你放了丑娃吧。我带他回家。你知道吗？他娘亲都快急疯了。”

“不，我就是他的娘亲。”妇人逼近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瞪着玲珑。半晌，她侧身让出一条道，“你可以走，这镜子你也可以拿走。但我不能让你带走丑儿。”

玲珑与她对峙了一刻，才说：“哼，好吧。”她拎起一旁的歧路灯，想着，有它在手，穿墙进院带走丑娃根本不是难事。今天天阴，等明晚月亮一出来，她就能带他回去了。

“走吧。”妇人把玲珑撵出院子，砰的一声，将门狠狠合上。

玲珑举目四顾，心下茫然。前后都是厚重的夜色，她心虚地攥紧了歧路灯的把手，将铜镜往怀里揣了揣。虽然计划好了明晚来接丑娃回家，但此时此刻，却不知该去哪里了。如果此时在街上游荡，或许会被巡夜的金吾卫抓去呢。她叹口气，一步一挪，绕到闵家院子侧面的小巷，往墙角一蹲，将歧路灯放在身前，打算就在这里等天亮。

才一会儿，她就蹲得脚麻了。玲珑干脆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打起了瞌睡。迷迷蒙蒙不知睡了多久，玲珑忽然惊醒了。

好痛。右手传来针刺般的剧痛，玲珑低头，见掌心的红点像沁出血一样。龙须？玲珑记得，子夏说，遇见灵力强的妖怪时，它就会有异动。她提起歧路灯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天是蒙蒙的青灰色，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夜已过去大半，周围的房子与巷弄都渐渐显现出轮廓。玲珑看见，巷尾的阴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游移逼近。细微的沙沙声飘入耳，压迫感也随之而来，让人颈后汗毛直竖。玲珑身上发麻，额上惊出细汗，她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昨夜听闵家娘子提到，玲珑也许还猜不中，“是她说的黑老妖。”她紧张地自言自语。玲珑盯住阴影中的黑色雾气，踉跄地退后，然后猛地转身，跑出了巷口。她跑出一段，想起丑娃他们，赶紧折返闵家，按住乱跳的心，使劲拍门。

“啊。”她想起手上的歧路灯，还拍什么门？玲珑穿过大门，长驱直入地进了他们的卧房，“丑娃，起来！闵家娘子，快起来！”妇人被摇醒，睁眼见是她，正要发怒，玲珑说，“来不及了，快逃，黑老妖来了！”

衣服鞋子也来不及穿齐整，妇人抱起还在熟睡的丑娃，就跟玲珑往外跑。但刚出房门，就见黑雾从四面土墙的裂隙、小院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紧接着，厚重的黑雾如潮水一般，越过院墙涌过来。丑娃被折腾醒了，哭闹不止，眼看出逃无门，妇人只好往屋里退。才到门口，玲珑眼尖，看到已有黑色雾气从后窗游进房中，急忙拉住她。

看来，后路也断了。

玲珑死咬着下唇，望着黑雾渐渐逼近。连丑娃也察觉到它带来的压迫，停下了哭嚷。就这样死了吗？不。玲珑想起上次与涂离九遭遇黑雾的情形，子夏带着歧路灯赶来，阻挡住了黑雾的进攻。但这次子夏不会来了，她知道，但是她还有灯！玲珑低头，水晶罩里透出飘摇的紫色光芒，她眼里又燃出一丝希望。她双手将歧路灯高高举起，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玲珑闭着双眼，心里祈求着：“拜托，拜托了……别过来……”

歧路灯的光芒确实将妖怪挡在一丈开外，不能逼近，但它从四周聚过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心。嗖！黑雾中抽起数条粗壮的雾鞭，凌空劈来，撞在那层无形的保护罩上，砰砰作响。玲珑能明显感觉到黑雾进攻的力量，举灯的手渐渐发沉。

“嚓。”有什么细碎的破裂声。

玲珑心里一惊。

歧路灯的水晶罩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玲珑焦虑起来，对面的黑雾比她上回见过的不知强大多少倍，而且没了子夏的灵力支撑，单靠歧路灯的力量，也许根本挡不住这妖怪。

又一根黑鞭甩来。那冲击使玲珑晃了一晃，她赶忙稳住身形，将歧路灯攥得更紧。但余光一瞥，玲珑的心就坠入谷底。水晶灯罩上，又多了一条裂缝。

黑雾的攻击越来越密集，歧路灯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玲珑真的害怕了。她长长地吐气，却平复不了心中的恐慌，眼泪也开始一颗颗地掉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啊？”身边的妇人六神无主，她也看出来了，如果再僵持下去，一旦玲珑无法支撑，他们就会被黑老妖吞吃干净。

“娘亲，我怕……”丑娃紧紧依偎在她怀里，眼含泪花，小声呜咽。

“没事的，丑儿，我们一定会没事的。”妇人扯出一个惨淡的笑，试图安慰受惊的孩子。

“咔！”歧路灯终于到了极限，水晶灯罩炸裂开来，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将玲珑和身边的母子震倒在地，也将黑雾冲得退后了几尺。原本困在水晶罩中的紫色灯焰飘在半空，像一朵燃烧的花朵，层层舒展开来，亮得更加耀眼。几缕雾气试探地向前游来，却并未受到阻挡。

丑娃吓得大哭，玲珑僵硬地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黑雾重新逼近，这回，真的是无路可逃了。

突然，手中有凉意划过。

玲珑抬起右手，刹那间一道银练似的光芒自掌心腾起，化作一匹白马，衔着玲珑的后衣领将她甩到马背上，“龙须？”玲珑又惊又喜。

“救救我们，救丑儿，救我的孩子！”妇人抱着丑娃，将他高高举起。

玲珑将丑娃接入怀中，再去拉她，却抓了个空，“啊，闵家娘子！”黑雾不知何时缠上了妇人的足踝，将她拽倒在地，向后拖去。

“娘亲！”丑娃在玲珑怀里哭号着，朝妇人张开双手，好像在求她的怀抱。

“啊……”黑雾缠身，妇人痛得尖叫，她用尽气力对马上的玲珑喊道，“小娘子！求你，带丑儿回家，找他的娘亲……”话没说完，妇人就被黑雾整个吞没了。紧接着，雾中响起瘆人的沙沙声。

玲珑先是愣住，然后反应过来，她抱稳还在叫着娘亲的丑娃，抓住白马的鬃毛，颤抖着喊出声：“快，龙须快跑！”

白马一个腾跃，跳出闵家的院墙，冲破黑雾的包围，载着玲珑和丑娃飞速逃离。怪的是，黑老妖并没追来。玲珑回头，却见那团黑雾还在闵家附近，盘旋，聚集……

“带我去白龙馆。”玲珑指挥白马。此时天已经亮了，白马托着两个孩子在长安城中飞驰而过，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停，就是这儿。”看见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小院，玲珑终于安下心来。她想，只要找到白龙馆，求姬弘帮忙，她就能带着丑娃回到原先的宇宙。

胯下的白马发出光芒，玲珑和丑娃缓缓降到地面，龙须变回原来的样子，在空中绕了个圈，重新钻进玲珑的右手心里。凉凉的，痒痒的。玲珑抬手看着掌心的红点，轻声说：“谢谢你，子夏。”

“姐姐，姐姐，我娘亲呢？她被妖怪吃掉了吗？”一旁的丑娃拽拽玲珑的衣角。

怎么跟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解释这一切呢？玲珑咬着唇，怜惜地抬手擦掉小胖子腮边的泪痕，轻叹一口气道：“丑娃，刚刚那不是……”她顿了顿，又改口道，“你娘亲叫我帮她照看你。我们先去找白龙馆的姬馆主，求他帮忙送我们回家，就能见到你娘亲了。”

丑娃懵懂地点头。

玲珑拉着他，去敲白龙馆的院门。吱扭一声，门自己开了。院子很小，空空如也，从门口一眼就看尽了。院中荒草丛生，墙头倾颓，像是几十年都没人踏足过。

“不，不对。”玲珑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她跑进院子，拨开一人高的野草，艰难地来到堂屋前，“子夏呢？画轴呢？”她奔进屋，却发现这屋子门窗朽烂，四壁黝然。玲珑抬头，又见屋瓦脱落，梁上长草，简直破败至极。玲珑懊恼又迷茫，她不甘心地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才失落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看着空空的院子发呆。不知何时变了天，浓密的乌云将初升的太阳团团遮住，玲珑的心情也变得阴沉。

丑娃不知何时也来到廊下，“姐姐，你怎么了？”

玲珑抱歉地看着他，“丑娃，我们可能回不了家了。”

“姐姐，你不是会变戏法吗？”丑娃天真地眨着眼，“你把家变出来吧。”

玲珑苦笑，现在她哪还会变什么戏法呢？没有子夏，没有白龙馆，连歧路灯也没了……对了，她还有铜镜。她从怀中取出镜子，拿在手中把玩。她记起昨天闵生夫人说的，这镜子是在涂馆主的迷离馆里得来的。玲珑忽然站起来，对丑娃说：“我们去找涂离九，丑娃，走！”

玲珑收好铜镜，牵着丑娃出了院子，可她不知道迷离馆在哪里。她看见一位背着行囊的路人，便上前打问：“您好，请问您知道迷离馆在哪里吗？”

那人来不及说话，匆匆一指，继续埋头赶路去了。那是明夜楼的方向，玲珑记得春姬说过，迷离馆是涂离九以前经营的酒馆，她自己在明夜楼也见过酒窖，那么……

玲珑拉着丑娃往明夜楼的方向走。路上冷清得很，街边十室九空，可能真像那妇人说的，大家都逃难去了吧。四周静得诡异，连夏日里缠绵的虫声鸟鸣也没有，长安城的声音仿佛都被天边的阴云吞吃了一般。在这压抑的静谧里，随风飘来的那缕乐声就显得十分不寻常。丝竹管弦，余音袅袅，将玲珑二人勾了过去。

虽然挂着迷离馆的幌子，但那建筑与玲珑记忆里的明夜楼并无二致。玲珑还没见到涂离九，但也暗暗松了口气。丑娃问：“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好漂亮啊！”

玲珑摸摸他脑袋，“我们来找这里的涂馆主，他也会变戏法，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回家的方法。”

“涂馆主很厉害吗？”

玲珑点头，“嗯，他会缩地术，还会放狐火，他是我见过第二厉害的人。”

“那第一厉害的是谁？”丑娃眨着眼，好奇地问。

“第一厉害的当然是白龙馆的姬馆主了！不过刚刚没找到他……”玲珑叹口气。她看看丑娃，想起涂离九可怕的样子，有些担心地叮嘱，“丑娃，姐姐跟你说件事啊。那个涂馆主……他可能脾气不大好，待会儿见了他，你要乖乖的，别乱说话，知道吗？”她食指放到嘴边嘘道，“如果惹他生气，他不帮我们事小，说不定，还会把我们两个吃掉呢。”

丑娃吓得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住点头。

玲珑拉着丑娃进了门，迷离馆中竟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绿衣娘子，倚着柜台翻看账册，颇显寂寥，“春姬姐姐？”玲珑认出了她。

听到人声，春姬抬头。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边还牵着个奶娃娃，不禁奇怪，她想了想，笑着问道：“小娘子，来帮阿爹打酒吗？”

“我不打酒。”玲珑摇头，“春姬姐姐，涂馆主在吗？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你认识我？”这倒把玲珑问住了。

玲珑愣了愣，才道：“迷离馆的春姬姐姐，谁不知道呢？”

“哦。”春姬笑笑，伸手一指，“馆主在陪客人喝酒呢，你上楼去，他在左手第二间。”

玲珑踌躇道：“涂馆主在会客？那我在这里等等，待客人走了，再去找他吧。”

春姬摇头笑道：“那位客人不会介意这些虚礼的。你直接进屋找馆主就是，要等他们两个喝完，真不知要几天几夜了。”

玲珑犹疑地点点头，谢了春姬，拉着丑娃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隔着门，就见屋内光影纷飞，加之丝竹乐响，像是有许多人。玲珑拉开一条门缝，凑过去往里看，竟一时有些恍惚。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只见几位仙子似的女子飘在半空，随着音乐起舞吟哦，美不胜收。而旁边奏乐的也不是凡人，而是一列陶制的乐户偶佣，排在墙边，个头只有几寸，神情动作却似真人一般，鼓瑟吹笙，好不热闹。

几只酒罐掠过，俘获了玲珑的眼光，往房间一头飞去，在酒席前盘旋。那席前的红色背影，不就是涂离九吗？

忽然，空中一只酒罐斜倒下来，琥珀色的酒液倾流而出，眼看就要泼到涂离九身上。玲珑正要出声提醒，谁料案上的杯盏竟腾空而起，迎了上去，承接住落下的酒液。涂离九头也没回，只是轻轻伸手，盛满琼浆的酒盏悠悠下降，落在他掌中，“郎君饮此杯。”涂离九将酒盏递给对面的白衣客人，他的面容被涂离九的身影遮挡，玲珑勾着脖子也没看清。

“嘿嘿，这歌我可听腻了。”涂离九背对着玲珑，可只听声音，玲珑好像也能看见他嘴边那抹魅惑的微笑，“子夏想听什么曲，阿九唱给你听。”

是子夏！玲珑心中一个激灵。玲珑自己都没意识到，听见子夏名字的那刻，她脸上自然地泛起一个笑来。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仿佛飘飘摇摇的心终于有了着落——虽然玲珑知道，涂离九对面的子夏，并不是她的子夏。

“好啊。”姬弘拍手，奏乐止了，陶俑的动作凝固下来，好像变回了真正的陶俑，歌舞的仙子们也停在空中，静静地悬浮着，“我给你起个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姬弘拍案而歌，他的嗓音因沾了酒气而略带沙哑，陶俑们在他的歌声里复活过来，奏起这新曲调，仙子们也重新开始舞蹈。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涂离九接下去，他的声音与姬弘十分相似，只是永远带着三分慵懒，唱起歌也是一样。姬弘扶着涂离九的肩，起身离席，伴着涂离九的吟唱步入舞阵，他饮酒微醺，步履中也带着一丝醉意。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姬弘饮尽杯中酒，慨然起舞，随意抛出的酒盏在空中打了个旋，安静地落回桌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涂离九回身看他，眼中笑意盈盈，一边唱，一边用手打拍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姬弘舞着，轻声附和，唇边浸着迷离的笑，眼光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白衣的姬弘在地上舞，彩衣的仙子在空中舞，一时间衣袂纷飞，光影凌乱。玲珑从没见过这样狂狷恣意的姬弘，站在门边看呆了。如果不是那一身白衣，真难分辨他究竟是姬弘，还是涂离九呢。

丑娃这会儿在一边只听见动静，却什么也看不见，心痒得很，此时终于伸着脖子将双眼凑到了门缝边：有人在空中飘着，有人在席前舞着，满屋杯盏酒壶飞来荡去，墙边陶俑吹拉弹唱。他惊奇不已，连连赞叹：“哇！姐姐，姐姐，你看有人在飞！呀，那是什么？啊，好美啊！”

玲珑赶忙叫他安静，但已经晚了。姬弘发现了他们，他停下来看着玲珑，笑道：“你是什么人？来就来了，怎么偷偷摸摸扒门缝呢？”涂离九也看过来。

“呃，我……”玲珑窘得不行，咬着下唇，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姐姐，姐姐，他们俩怎么长得一样？那些姐姐怎么会飞？他们也会变戏法，是你要找的人吗？”丑娃拉着玲珑，指着姬弘道。

玲珑食指轻轻放到嘴边嘘他，丑娃想起她之前的话，吓得赶紧捂住嘴。他眼珠滴溜溜地转，看看这边穿白衣的姬弘，又看看那边着红衣的涂离九，踌躇再三，双手还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小声问：“姐姐，他们哪一个是涂馆主啊……”

“哦，是找阿九的。”姬弘意兴阑珊地退后两步，就地而坐，不再管他们。

见了他，哪还需要找涂离九呢？“子夏，我……”

姬弘奇怪地瞥了玲珑一眼。

“呃，不，姬馆主。”玲珑赶忙改口，有些拘谨地对姬弘和涂离九各行一礼，“我来这儿，本是想找涂馆主帮忙，没想到能碰见姬馆主，真是万幸。姬馆主，求你帮帮我们……”

“呵，姬馆主？”涂离九笑眯眯地说，“他是什么馆的馆主，你找错人了吧？”

玲珑不解，抬头问他：“姬馆主，不是白龙馆的馆主吗？”涂离九和姬弘默默对视一眼。

“白龙馆，白龙之馆……”姬弘玩味地念道，“说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玲珑掏出揣在怀里的铜镜，“姬馆主，您认得这东西吧？”

丑娃见了铜镜，将捂着嘴的手抬起一角，小声地说：“姐姐，娘亲的镜子，我见过。娘亲说，以后都用不到，就收起来了，怎么在你这里？”

玲珑抿唇笑笑，没有回答。

姬弘点头，“我将它借给一个女人了。”

玲珑看看他，又摸摸铜镜，小心翼翼地说：“我和丑娃，都是镜子那边来的人。”

姬弘挥手，鼓乐静了。衣袖一拂，空中的舞娘们纷纷飘散，落在玲珑脚边，原来是些纸人。丑娃捡起地上的纸人摆弄，又跑去一边看人偶，惊奇得停不下来，玲珑拉都拉不住。

玲珑将自己如何过来、如何遭遇黑雾、丢失歧路灯的事跟姬弘说了：“我知道，要在月圆时，人才能用这镜子来去。昨天并非月圆之夜，我却意外来到了这边，我想，是歧路灯和这镜子同时作用的结果。”

“歧路灯？”姬弘挑眉。

他不知道歧路灯？玲珑焦急起来，“就是那盏紫色的灯，提着它可以去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的水晶灯啊。”

“啊。他还给灯起了名字。”姬弘轻笑，“你是想向我索要这歧路灯，再用这镜子回到那边？”

玲珑再施一礼，“正是。”

涂离九却笑道：“空口白牙，没说几句就想要走一盏灯。小娘子，我且问你，把灯给了你，对子夏有什么好处？”

玲珑哑然。她火急火燎找到这儿来，只想着回家，却忘了姬弘的规矩，白龙馆的物件是要用心爱之物去换的。玲珑下意识地摸摸身上，但她什么东西都没带，如何换来歧路灯一用呢？她身上，只有……玲珑隔着衣服，捂着胸前的锦囊，这是子夏给她的护身符，要她时刻携带，不能离身。可是，这是她身上唯一有点儿价值的东西了。

“姬馆主，”玲珑犹豫地开口，从颈上取下锦囊，“我现在身无长物，只有这个朋友赠予的护身符，它对我来说是极重要的东西。我想以此作抵，借取歧路灯一用。解了这一时之急，我一定会将灯送还。姬馆主，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说谎……”她徐徐伸手，将锦囊递过来。

姬弘见了锦囊，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他放下酒盏，将玲珑上下打量一圈，“你说，这是朋友赠予的？”

涂离九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伸出两只手指触碰锦囊，什么也没有发生，“护身符，能护得了什么？”他嗤笑道。

玲珑咬着下唇，尴尬地收手，低头看着锦囊，愁眉不展。涂离九是狐妖，如果锦囊对他没有反应，是不是出问题了？玲珑别无所有，姬弘要是看不上这锦囊怎么办？

“这东西，我不要。你戴着吧。”姬弘开口。

玲珑的心又下沉了一分，难道，要等到下次月圆，才能回去？她和丑娃，在这陌生的地方，如何生活……

玲珑眼里泛出泪花，姬弘疑惑地盯了她半晌，转头问涂离九：“我又没说不帮她，她哭什么？”

“咳，人类幼崽的眼泪，捉摸不透的。春姬小时候也这样，说哭就哭了，莫名得很。”涂离九眨眨眼，无奈地说。

玲珑抬头看姬弘。他指着锦囊说：“这锦囊的做工，我一眼便认出了。天下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人能制得此物。但它并非出自我手……那么，这必是他给你的。”姬弘又捧起杯，呷一口酒，玩味地看她，“哼，他大费周折地留住你，甚至施血咒锁你魂魄，又骗你说这只是个护身符？为何要在一个凡人身上下这些功夫？”

“什么血咒？”玲珑不明白他的意思。

“呵，待你回去，自己问他吧。”姬弘笑笑。

“你肯帮我了？”玲珑将锦囊揣入怀，拽过一边的丑娃，开心地说，“丑娃，我们可以回家了！”

两人期待地看着姬弘，可他拍拍手，乐舞再起，姬弘不紧不慢地品酒，双目微合，随着乐曲哼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玲珑等了一会儿，小心地问：“姬馆主，我们什么时候去取灯？”

涂离九道：“他不饮个尽兴，是什么也不会做的。”

“可是……子夏明明不饮酒啊……”玲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姬弘，疑惑地嘀咕道。

涂离九瞥了她一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看着微醺的姬弘，轻轻地说，“若无酒，千古的忧愁又要向何处寄存呢？”

第九章幽梦影

不知是暮色将至，还是阴云蔽日，窗外更暗了，“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姬弘与涂离九同饮，唱起《伤歌行》，似是心有所感，随意一倒，竟躺进涂离九怀里，“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姬弘闭目长吟，一时神色若悲若喜。涂离九抚着他散开的发髻，摇头晃脑地随声相和，两人真是醉到一起了。

丑娃四脚着地，悄悄地爬到席边，捡起案上的点心吃得开心，玲珑见涂离九不介意，也没有多管。玲珑越发想念她的子夏，他一向优雅淡然，举手投足沉静安稳，连发丝都不曾乱过，与眼前此人哪有一点儿相似——瞧他衣裳凌乱，姿容不整，连日纵酒，放浪形骸。看似狂狷不羁，黯然时却又显出些颓唐落寞来。

一曲唱罢，姬弘忽地睁开眼，目光遥远而缥缈，直直地望着前方。静默许久，他懒懒地坐起，长长地吸了几口气，眼神虚空深沉。姬弘看看涂离九，他不知何时睡着了。姬弘转转眼珠，见玲珑抱着双腿坐在一角，下巴放在膝盖上，用力抿着嘴，忧郁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招招手，出声道：“好了，随我去取歧路灯吧。”

玲珑抬眼，腾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看他。

姬弘作势起身，竟踉跄得差点儿踩到身后的涂离九，玲珑慌忙上来扶他，“呀，姬馆主！你还好吗？”

“呵，我有点儿醉了。”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挡开玲珑的手，径自往外走。

玲珑赶紧拉上还在吃点心的丑娃，跟着姬弘出了门。

离开时又与春姬打了个照面，春姬问：“客人要走了？”

姬弘点头，“涂离九在楼上睡着了，你去看看。”

春姬应着，送走他们。

玲珑离开时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宇宙里，春姬姐姐也被涂离九救了呀，那她呢？这个宇宙的玲珑在哪儿呢？玲珑看看姬弘的背影，凑近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姬馆主，我是玲珑，你……不认识我吗？”

姬弘笑她道：“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玲珑有些窘，她自言自语一般嘀咕道：“我听子夏……我那里的姬馆主说，铜镜连通的宇宙都是相似的。在那边，我遇见了子夏，可你为什么会不认识我，不认识玲珑？”

“相似，但是不同。”姬弘沉默地走了一段，才说。

“姐姐，我累了，我们又要去哪里啊？”丑娃越走越慢，苦着脸问。

姬弘没理他，又走了一阵儿，他说：“到了。”

这个地方有些眼熟，玲珑打量着四周的巷子，却记不起这究竟是何地。直到走进院落，看见对面檐下的匾额，她才恍然大悟，“这地方，我来过的……”

狐仙庙。那日春姬被俘，玲珑与涂离九前去解救，去的也是狐仙庙。只不过那座院子凋零破败，根本没有眼前这庙宇的样子。此地虽不热闹，看上去却仍有香火，四处也算整洁，殿中竟还有祭肉供果。玲珑讶异地看着姬弘，“姬馆主，我们来这儿干吗？”

姬弘懒懒地瞥她一眼，“我又不会将所有物件随身带着，总要放在住处吧。”

“住处？我以前怀疑过，这里或许与涂离九有关。但你又不是狐妖，怎么会住在这儿……”

“我虽好酒，却也不能住在迷离馆。这里尚可栖身……”姬弘不在意地挥挥手，“呵，涂离九与我长相相似，谁做这狐仙都一样，周围居民也分不出来，他们当我是狐仙，日日有酒有肉地供着，我这狐仙做得倒也快活。”

放着好好的白龙馆馆主不做，居然跑到这里冒充狐仙？玲珑努力地眨眼，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姬弘口中说出来的。

“喏。”姬弘带她绕到殿中神位壁后，踢踢墙根下的黑漆大木箱，说道，“就是这儿了。”他卸掉箱上的木锁，扔在一旁，将盖子砰地掀开，箱子里激起一阵尘雾，呛得玲珑二人连连咳嗽。

丑娃捏着鼻子朝前凑凑，伸头探看，但箱子比他还高，丑娃看看姬弘，又回头看玲珑，噘着嘴悄悄嘀咕。玲珑也莫名其妙，站在那里，不知姬弘什么意思。

“我瞧瞧——”姬弘见二人不动，自己将袖子一撸，探身到箱子里摸索。直起身时，他手里拿着一座青铜灯树。姬弘摇摇头，将那灯树整个提起，搁在箱子外，沉沉的，落地有声。他又转身去找，再抬手，举起一只手灯，灯上罩着细薄的花纸，玲珑可爱，“也不对。”姬弘皱眉，将它放下，又去一边翻找，一边嘀咕着，“究竟放到哪了？”

这箱子究竟有多大？没一会儿，姬弘从箱底翻出的灯就堆了满地，却仍旧不见歧路灯的影子。

丑娃在一旁惊叹连连：“哇，姐姐，这个人也会变戏法呀！”

姬弘四下看看，叹口气道：“算了，我进去找吧。”他撩起前襟，撑着箱子，跃了进去，竟不见了身影。

玲珑急了，踮着脚绕过地上的灯盏，扒着箱子往里瞧。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喂——姬馆主，你在哪儿啊？”玲珑喊道。那喊声被无穷的黑暗吞没了，连一声回响也没有，更听不到姬弘的回答。

等了许久，也不见姬弘回来，玲珑不安。她捡起地上的木锁，想着或许有用，就顺手揣进袖子里。玲珑艰难地跐着灯树的枝子爬上去，坐在箱沿。玲珑本想跳进去找姬弘，但她看看隐没在黑暗中的双脚，又有些犹豫了。

“姐姐，姐姐，我也要玩！”丑娃以为这是什么戏法，居然一点儿也不怕，还很兴奋。他也攀着灯树，上了箱沿。

“呀，你怎么也上来了？小心……”玲珑紧张地扶着他，真怕他一头栽进去。

“姬馆主——”玲珑又朝箱子内呼喊，一样毫无回应。她咬着唇，满脸忧虑。

丑娃摇她，“姐姐，我们下去找姬馆主吧！”

玲珑看看他，又看看深不见底的木箱，半晌道：“好吧。”她搂着丑娃，咬咬牙，“那我们要跳下去吗？”

“跳吧！跳吧！”丑娃拍手。

玲珑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没事的、没事的，她想。白龙馆的东西都神奇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吧……还没等她做好准备，丑娃在旁边手舞足蹈，小腿一抻，屁股一滑，自己溜了下去，“丑娃——”玲珑心里一紧，想也没想，直跟着往下跳。

黑暗里，玲珑以为自己会下坠，脚却踩到了地。

玲珑努力睁眼，她有些眩晕，不知为何只觉困倦无比，身体却没有疲惫之感。

这不是聚流离吗？

怎么回事？丑娃呢？姬弘呢？玲珑脚下虚虚浮浮的，她甩甩脑袋，挣扎着不让两片眼皮合上。走两步，又停下，一手抚额，一手去撑墙壁。

“哗……”

玲珑的手扶在门上，竟将移门撑开了，她重心不稳，冷不防跌进房间。

她抬头，冷吸一口气。是那妖怪！黑雾丝丝缕缕，但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只在她眼前盘桓。这……是怎么回事？她定在那里，就着摔下的姿势趴着，一丝也不敢动。

“咣！”玲珑循声望去，是春姬。再看周围的场景，竟不像聚流离的房间，而是迷离馆的大堂。这是怎么回事？春姬手里抱着两只酒罐，正从后堂走来，抬头看见黑雾，吓得失手摔了罐子，酒浆溅了一地。还没等玲珑搞明白情况，就见黑雾朝春姬涌去，瞬间将她和她未出口的惊呼吞没了。

“春姬姐姐！”这恐怖的一幕似一把尖刀，瞬间戳进玲珑的心脏，她嘶声叫了出来。

只出了一声，玲珑意识到，她就是下一个！她哆嗦着捂上自己的嘴，蜷缩成一团，泪水却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奇怪的是，黑雾并没有袭击她，而是积聚在刚刚吞噬春姬的地方，盘旋翻滚。

一只火球从玲珑耳边掠过，射向黑雾。玲珑猛地转头，见涂离九就在身后，他显然看见了刚刚的一幕。只见他面色狰狞，双眼射出荧荧绿光，十指利爪毕现，手中是熊熊狐火，连连向黑雾投去。玲珑爬起来，去拉涂离九，“快走，你打不过它的！”可她的手径直穿过了涂离九的袍襟，玲珑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手指，又看看一边几近疯狂的涂离九，愣在那里。

“你杀了春姬！你居然杀了春姬！管你是什么妖魔！我管你是什么！”玲珑能听见涂离九的嘶吼，能感觉到狐火的灼热，却捉不住涂离九的衣袖。这是怎么了？玲珑慌乱无比。这边，黑雾在涂离九的进攻下节节败退，但这优势只维持了一瞬，更多的黑雾从迷离馆的门窗涌进来，将涂离九团团包围，他却一点儿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黑雾逼近了，玲珑担忧地去拽涂离九，却仍旧碰不到他。

“涂馆主！身后啊！快看身后！”但涂离九没有任何反应，手中的狐火发发朝向前方，只对着那团吞噬了春姬的黑雾，誓要将它打散。

身侧的黑雾袭来，旋风一般刺入涂离九肋下，他闷吭一声，被击出数米。

“不！不要！”玲珑尖叫。后方的黑雾涌上来，将涂离九卷到半空，他面色痛苦，狐火也失了准头，绵弱无力地胡乱射出。原本被涂离九打散的那团黑雾，又重新凝聚起来，它腾空而起，朝涂离九的口鼻直灌进去。涂离九双眼的绿光渐渐浑浊，身体也渐渐僵硬，张扬的红袍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却像严冬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飓风中飘摇，就要被撕碎了。

玲珑虽对涂离九无甚感情，见此情形也忍不住痛哭。怪的是，她就在涂离九身侧，却没受到一丝黑雾的袭击，就好像，它们没看见她一样。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劈开重雾，卷起涂离九腾空而走，玲珑认出，那是龙须！玲珑仰头追赶，发现与黑雾触到的龙须尾正嗞嗞作响地消融，让玲珑胆战心惊。

脚下一绊，玲珑跌倒了。

再抬头，一切都消失了。没有龙须，也没有黑雾，眼前是聚流离空空的走廊。玲珑回头，是她跑出了刚刚那间房，被门角绊倒了。

“啪！”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了，周遭只剩诡异的宁静。

走廊一格格的移门延伸出去，好似没有尽头，玲珑越发眩晕，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与恐惧里，腮上挂着的泪珠又坠下来，打湿了前襟，“啊……”玲珑跪在原处，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将额头贴在地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春姬姐姐死了？涂离九受伤？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之前和姬馆主离开迷离馆时，他们明明都好好的啊！

“姬馆主……对了，我和丑娃，还有姬馆主，我们刚刚在狐仙庙……”她闭着眼，抱着头自言自语，努力回想道，“然后姬馆主跳进了木箱……我和丑娃也掉了进去……”

玲珑猛然睁开眼，她想起来了。跳进木箱后，她和丑娃就出现在白龙馆的八角亭中——玲珑庆幸地看了看双脚，还好，她还穿着能凌波而行的丝履。她抱着丑娃，踏过水面，去找姬弘。却发现涂离九在廊下，已经昏迷不醒，姬弘在一边守着，面有忧虑。

“姐姐，这是哪里？”丑娃在一边兴奋地四处打量。

玲珑拉住他，“嘘……”她说，“丑娃乖乖的，小声点儿。”丑娃懵懂地点头，不吵不闹。

“姬馆主，这……不是涂馆主吗？他怎么会在这儿？我们从迷离馆走的时候，他不是在楼上吗？”玲珑凑到姬弘身边，看着昏睡的涂离九，轻声问道。

姬弘摇摇头，“我也不知。我一到，就见他重伤昏倒在地。看他身缠黑气，应是与那邪物有过一战。”他眯眼思虑，“京中传言，有黑老妖作怪，我一直不在意，以为只是个食人小妖，没想竟能伤他至此。”

“黑老妖！黑老妖！”丑娃听见，突然大哭，“姐姐，是吃掉娘亲的黑老妖……”

玲珑赶忙搂住丑娃，轻声安抚。

“离九虽已昏迷，但那妖物一时还找不到他的元神，我已用幽梦枕将它困在离九梦中，但这也只能拖延一时。”玲珑再看，果然涂离九颈下垫着一方红玉枕。姬弘忽然转头，盯着玲珑说，“现在我要你进入他的梦境，找到离九的元神，唤醒他。”

玲珑一时呆住，“什……什么？”

姬弘抓住她，揪住她颈上的锦囊，“你不是要歧路灯吗？去他梦里，找回他的元神，我就将歧路灯送给你。否则，那邪气吞噬了涂离九的元神，就可以控制他的身体和幻术，这世上就没有能阻止它的人了，连我也不行。等不到今天的月亮出来，你，还有长安城里所有的人，就会被它吞吃一空了。”

“好……我做，你说什么我都做……”玲珑慌乱地点头，“可是……我只是一个人类，什么能力都没有啊！”

“是啊，你只是个人类……”姬弘松开了手，“但我不能去，他的梦是承载所有记忆的迷宫，只有未曾留在他记忆里的人，才有机会从中走出来。”他瞥了旁边抽抽搭搭的丑娃一眼，“现在只有你能去，总不能让那奶娃子上吧。”

玲珑看看丑娃，确实，也只有她了，“可我怎么进入他梦里？怎么找到他的元神？”

姬弘的目光幽深，“涂离九应该能感觉到意识已被邪气入侵，他的元神会藏在某段记忆里，我也不知是什么记忆……但藏得再深，也总会被找到，我只希望，是你先找到他。我会让你的魂魄进入他的意识，但你会受到他的排斥，时间越久，魂魄就越虚弱，所以你要抓紧时间。”

“可我怎么唤醒他？”

姬弘示意玲珑躺在涂离九旁边，“你要寻找梦境的出口。梦中有无数记忆，会诱惑涂离九留下，但你们要向出口走，千万不要回头。”

“姐姐，你要睡觉吗？”丑娃凑过来，蹲在她脑袋边，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玲珑。

玲珑笑笑地安抚他：“对，姐姐累了，要睡一觉，丑娃乖，要听姬馆主的话，千万别吵闹。”丑娃点头。

姬弘捉住他后领，将他拎到一旁，“去那边蹲着，别碍事。”他又对玲珑说，“我需要你的锦囊。”

玲珑有点儿犹豫，但仍旧将胸前的锦囊摘下，“要这护身符有何用？”

“呵，护身符……”姬弘冷笑道，“这锦囊装了你的魂魄，随身携带才保你不死。将它戴在离九身上，你的魂魄就会进入他的身体。你要尽快找到涂离九，不然我也不知你的躯体在没有灵魂的状态下能撑多久。”

“你说什么……”玲珑惊恐，还要再问，锦囊却被姬弘拽走。

姬弘将玲珑的锦囊挂在涂离九胸前，喃喃道：“现在，就只能等了……”玲珑一阵眩晕，接下来，她就在这里了。

“这么说……这就是涂离九的梦境？”玲珑从地上抬起身子，回头看那扇门，“刚刚那个房间，春姬……黑雾……那是他的记忆？是我们离开后发生的吗？怪不得他们都看不见我……”

玲珑忍着眩晕和困意，站起来打量四周，不解地嘀咕道：“可是为什么，涂离九的梦境居然是聚流离？”算了，不想这些。她甩甩头，现在要紧的，是找到涂离九的元神。可是聚流离这么大，要怎么找呢？

眼角处掠过一个身影，就在那个转角处，玲珑转头去看。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壮胆，追了过去，却没见到什么人。

玲珑想，也许是看错了。她尝试地推开一扇门，是迷离馆的酒窖。涂离九一脸和煦的微笑，抱着小春姬，一边在酒坛间逡巡，一边给春姬讲解酿酒和储藏的要领。玲珑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二人说笑的样子，想到刚才所见，春姬被黑雾吞噬，涂离九疯狂的一幕，忍不住又落泪。她抬起袖子，擦擦眼泪，脸上浮现一个夹杂悲伤的微笑。在这里，春姬姐姐还活着呢。

“哗——”移门的声音在脑后响起，玲珑赶忙回头。她刚才没看错，确实有人。她悄悄靠近，那是个小女孩，正在一扇打开的门前呆立。

那房里传来涂离九的声音：“喂，小娘子，别玩捉迷藏了，该回家啦。”

“你看不出吗？我上不去。”一个稚嫩的嗓音回答。

“哦，这样呀。”涂离九又说，“那你干吗要下去呢？”

玲珑心中一紧。她猜到那是哪一段记忆了。

那女孩觉察到玲珑的靠近，忽然转身，深不见底的双眼盯住她。她看上去只有六七岁，但那目光却让玲珑打了个寒战。

“你不是涂离九的记忆。”玲珑问，“你是谁？”

“莲月。”女孩张口，声音稚嫩而冷清，“你也不是他的记忆。”她上下打量玲珑，幽幽地道，“是你。”

玲珑觉得奇怪，“莲月？你认识我？”

“哼。”女孩突然笑了，那表情能算是笑容吗？玲珑不大确定，“我认识你。你死了。”

这话太诡异了。玲珑双手紧张地握拳，却假装平静，“你胡说什么？我没死。”

女孩又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但你确实死了。要不要我给你看——”她忽地向前，向玲珑伸手。

女孩不高，抬高手臂也只能触到玲珑心脏的部位。她的手冰冷刺骨，让人窒息。她又向前一步。玲珑只觉疼痛，好像痛得心跳都要停了——虽然，她知道她的身体并不在此。

玲珑恍惚中，好像到了别处。

她是玲珑，但她又不是自己。她觉得好难受，好难受。她浑身滚烫，是在发烧吗？她试着动了动，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个婴儿的身体吗？

眼前是个陌生的老头，正皱眉盯着自己，“真倒霉，怎么买了个病苗子——都几天了，也不见好。”

“嘿，认倒霉吧，快去把她扔出去，不然怕其他小娃也害病呢。”另一个声音传来。

“好吧，好吧……”玲珑感觉身子一倾，她被人拎起来，眼前的景象也从室内转到了屋外。又走几步，嘿哟——她被人甩了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痛，除了痛，还有冷。

就这样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玲珑昏昏沉沉，逐渐陷入黑暗中。

“呵！”玲珑退后，挣扎着醒来。

“你看，你死了。你被卖给人牙子，可惜生了病，给你治病太不值了，还不如扔进阴沟。毕竟一个女孩儿而已，也没花几个钱，算他倒霉咯。看，你的灵魂也在那沟底，腐烂了。它现在和我在一起呢。”女孩冷笑着收手。

玲珑哭了。原来，姬馆主不认识自己，是因为这里没有玲珑，玲珑早就死掉了。

“是你……你就是黑老妖？”玲珑捂着心口，那里还感到冰冷。

“好难听的名字。”女孩皱眉，“我是莲月，它们是和我一体的，它们是我的朋友。”

玲珑吃惊道：“朋友？你是说黑雾吗？它们怎么会是你的朋友？”

“我受欺负的时候，是它们保护我；我孤单的时候，是它们陪伴我；我难过的时候，是它们抚慰我。我只有它们，它们也只有我。”女孩目光阴沉，“如果你不喜欢它们，最好快点儿离开，它们一找到涂离九的元神，就会回来的。”

不，不能让黑雾先找到涂离九。玲珑默默地盯了女孩一刻，慢慢退后，转身跑开了。

可是，涂离九的元神会在哪里呢？她边跑，边胡乱拉开身边的门，呼喊涂馆主。这一间里，涂离九在与姬弘喝酒，他不理玲珑；另一间，涂离九在陪春姬吃饭，他仍旧不理玲珑。

玲珑胡乱地找了一阵，只觉疲惫不堪，更加眩晕了。不行，再这样下去，要么黑雾怪会先找到他，要么玲珑的灵魂会消散，“这个聚流离是涂离九的梦境，是承载他记忆的迷宫，姬馆主说，涂离九会藏起来……如果，这真是聚流离，他会藏到哪里？”玲珑苦苦思索，“我不了解涂离九，但我了解聚流离……如果是我，我会藏到哪里？”

“嗯。”玲珑的双眼突然亮起来。她四处看看，如果这迷宫与聚流离的形制相同……玲珑找准了方向，左转、右转，左转、左转，再右转……对。就是这条不举灯火、不见光亮的走廊。藏匿的心事，不愿为人所知的记忆，应该都在此处。

如果要躲避什么，我会藏进这里。玲珑想。可出乎她的意料，拉开第一扇门后，她看见的不是涂离九，而是——姬弘。

桌案上放着一只袖珍玻璃瓶，姬弘手上在缝着什么，灯台上的夜明珠熠熠闪耀，在他身后投下柔和的阴影。四周静悄悄的，玲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有些紧张地四下察看，没见到涂离九的影子，就合上了门，只是心里嘀咕，这既然是涂离九的记忆，为什么没有涂离九？

进到第二间房，玲珑立刻就觉察出异样。仍旧没见涂离九，只有姬弘孤身坐在灯下。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把玩手中的玻璃瓶。太怪了、太怪了。玲珑默默地退了出去。

涂离九究竟去哪儿了？玲珑连续打开几间屋察看，都没见他的影子，只有姬弘，都是姬弘，或坐，或卧，抑或大醉酩酊。桌上，只有那只玻璃瓶。玲珑焦急起来，却又觉得诡异，她蹑手蹑脚地在走廊里徘徊，想不通其中奥妙。玲珑恨不得大声呼喊涂离九的名字，却又怕将黑雾或那诡异的小女孩引来。她定定神，甩甩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打开另外一扇门。这扇门后，应该不会还是姬弘吧？她心里祈求：“子夏啊，拜托，让我找到涂离九吧！”

还好，这间房里的景致与之前不再相同。看着眼前风景秀丽的山谷，玲珑放松了一些，但这里没有人，她轻声呼喊：“涂馆主，涂馆主，你在哪里？”无人应答。一阵轻柔的风拂面而来，带来异样的气息。玲珑迈步进屋，顺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她想，这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转过一个弯，玲珑听见细碎的水声，她循声而去，跨过溪涧，登上旁边的小丘，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泉眼旁，狐狸、狼獾、山猫、野豹，百兽横尸，就像经历了一场屠杀。有猎户与山民数十人，兴高采烈地检查猎物，有说有笑。他们将死去的动物倒挂起来，剥去兽皮，简单处理后扔上推车，剩下血肉模糊的尸体则被随意地弃置一边，几乎堆积起了一座小丘。

玲珑的心颤抖了。

忽然，她看见，还未被处理的那堆动物尸体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大师真是厉害！”猎户拎起一只死去的狐狸，开怀地笑道，“几张符烧成灰混在吃食里，就将这群妖兽制伏了。啧啧，瞧这皮毛，定能卖个好价钱！瞧，好几条尾巴呢，果然是妖物！嘿嘿，回去给俺小子做条围脖，好过冬啦！”

“哎，那是什么？你身后头……”另一个农人打扮的，注意到了旁边的异常。

猎户抽出腰间的刀，小心地向前，用刀挑开几只狐狸尸体，“哟哟哟！还想跑？”他一个箭步，逮住了一只活物。那是只红毛小狐狸，拖着两只尾巴，被揪着脖子拎起来，瑟瑟缩缩地抖着。

涂离九？玲珑心跳加快，不自觉地为它捏一把汗。

“怎么还有一只没死？”他拿刀抵着小狐狸，“待俺结果了这只小崽子！”

“哎，别用刀啊！我看，这小狐狸能做个焐手罩子，别碰坏了皮，小心卖不上价。”旁边有人提醒。

“也对。”猎户点头，放下了刀。他伸手，“给我拿个麻袋来！”

小狐狸被塞进麻袋，扎上口，猎户四下看看，往水边走了两步，找了块坚硬多石的地方，高举麻袋，狠狠地往地上砸去。狐狸在口袋里呜呜挣扎，再摔两下，麻袋透出血来，里面才没动静了，“妖狐果然是妖狐，这么禁摔！”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玲珑站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她浑身冰冷，喉咙苦涩，连呼吸都停滞了。她脑中突然响起饕餮东临的话：“人类杀了多少狐狸、貉子、虎豹，却只是为了扒下它们好看的皮毛，穿在身上向其他人类炫耀，那才叫残忍！”

一把剑凌空而来，贯穿了猎户的肩膀。他痛苦地大叫一声，满脸扭曲地倒地，其他人慌了，“什么人？”

玲珑循声望去，沿着山路走来一个雪白的身影，是姬弘。

“妖怪！”众人摸出符纸，纷纷朝他投去。宝剑从猎户身体里抽出，又引发一阵杀猪似的号叫。符纸被剑锋劈开，在空中化作飞灰。

众人战战兢兢地握着镰刀、斧子，看看那边打滚的人，又看看悬在空中的剑，都胆战心惊，没了斗志，不敢上前。

“滚。”姬弘说。

玲珑从没见姬弘的眼神那样冰冷，好像下一刻就会大开杀戒。人们四散逃逸，有个人还惦记着兽皮，想去推车，只见银光一闪，宝剑从他颈边掠过，插在车上，当当作响。那人愣在当下好一会儿，才摸摸脖子，发现自己没死，他双腿一软，趴在地上朝姬弘连连叩头，哭谢他不杀之恩。姬弘看也没看他一眼，只从牙缝中挤出半个“滚”字，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姬弘环视一圈，眼光触到地上染血的麻袋时，分明踉跄了一步。他解开袋口，用几乎看不出颤抖的手揭开布料，抱起奄奄一息的狐狸。不染微尘的白衣沾上了血污，他低头轻抚小狐狸的脑袋，玲珑看不见他的眼睛，“对不起，离九。我又来晚了。”他对小狐狸说，“对不起。”姬弘抬头，对惨遭屠戮的动物们的尸体说。

小狐狸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姬弘语气温柔地说。

小狐狸死了。姬弘将它的尸体平放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只袖珍的玻璃瓶，打开瓶口对准它，口中念念有词，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将玻璃瓶收好，接下来的一幕让玲珑震惊。姬弘拎起小狐狸的尸体，像那些猎人们一样，将它倒挂在树上。他捡起地上人们逃走时丟下的刀，将小狐狸的皮剥了下来！

树上，小狐狸的尸体血肉模糊，姬弘手上沾满鲜血，接着，他拎起另一只火狐，倒挂，剥皮，面无表情地继续着猎人们没做完的事。

玲珑几乎要崩溃了。

“为什么……不，不……”玲珑一阵反胃，连连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哭着逃出房间，将门紧闭，生怕那些可怕的场景追上来。

世界又安静了，眼前只剩下昏暗的走廊。玲珑喘着粗气，浑身颤抖，好半天才镇定下来，“不会的，子夏不会……不，他不是我的子夏，他不是……”玲珑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一边喃喃自语，“我得找到涂离九，才能回去，才能见到我的子夏……他不是我的子夏……对，我要找到涂离九！”

“哗！”她近乎野蛮地拉开下一扇门。这扇门里，没有山谷，没有血腥。好安静，好冷。窗外白雪皑皑，虽是深夜，看上去却犹如白昼。屋子里，仍旧只有姬弘一人，但他身上披着一件火红的皮裘，玲珑差点儿将他错认作涂离九。他在灯下修书，残破的竹简堆了一地，桌上仍旧摆着那只玻璃瓶。玲珑看着他安静的背影，仍旧无法相信刚刚看到的情形。

啊！玲珑忽然明白了。这是涂离九的记忆，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涂离九一定也在这里。玲珑抬脚进屋，走到姬弘身边。这皮裘……她伸手，明知触不到什么，却仍想去摸摸那皮毛。

火红的皮毛，就像山谷里，那些火红的狐狸。

玲珑猛地转身，跑了出去，沿着来路，重新去看那一间间的屋子。姬弘、姬弘、姬弘。不是只有姬弘，还有那件火红的裘衣，姬弘亲手缝制的裘衣。

也许涂离九，并不是真正的狐狸精？如果玲珑看到的是涂离九的真实记忆，那么他早就死了，至少，他的狐狸真身死了。剩下的，是皮毛，是姬弘制成的裘衣。是它，一定是它。

可是，一件裘衣怎么会有记忆？怎么会有意识，还能化作聚流离一样的迷宫？玲珑皱着眉，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抱着脑袋想，她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而此时，她发现，在这走廊之外，原本明亮的地方，也一格一格地暗了下去。是那黑雾逼近了吗？

一间一间地找过去，要好一会儿呢。她得抓紧了。

“涂离九？”在搜寻了几个屋子之后，玲珑惊讶地发现，姬弘披着那袭狐裘时，身边有了涂离九的影子，淡淡的，不言不语地陪在他身边。玲珑试图叫住他，但那个涂离九没有反应，仍是虚虚浮浮，目无神采地存在，只是一个低级的灵体罢了。姬弘有时会一边把玩着玻璃瓶，一边看着他，眼里泛起温存的光。

很快到了走廊的尽头，玲珑忧虑地拉开最后一扇门。房间里透出耀眼的光芒，将玲珑笼罩在其中，适应了一会儿，她才能睁开双眼。看屋内杂陈的酒盏，玲珑清楚，姬弘又饮了一夜。光是从姬弘身上发出的，他斜卧榻上，恣意地笑着，轻抚狐裘，双手将大股银光注入其中。裘皮的接缝处，也银光闪闪，玲珑心中一动，难道，那是用龙须缝制的？

许久，银光方歇。

姬弘脸上似有倦意。他自怀中掏出玻璃瓶，犹豫一二，又低头笑自己。玲珑对姬弘手上的瓶子起了兴趣，从一开始，这瓶子就常在他左右，莫非，真与涂离九有关？姬弘打开瓶盖，瓶中慢悠悠地步出一只小小的火狐。有些透明，这是涂离九的魂魄？玲珑猜想。

像是睡了太久，小狐狸甩甩毛，伸了个懒腰才睁开眼。它看看姬弘，又看看一边的狐裘，姬弘朝他点点头，小狐狸就慢悠悠地朝那裘衣走去。经过玲珑时，还不经意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便消失了。是与那狐裘融为一体了吧。

只见那裘衣红光大作，幻作涂离九的样子。这一次，却不是毫无神采的透明灵体了。他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身体，试着在指尖炸起一小朵狐火，满意地挑挑眉毛，站起来转了一圈，“子夏。”他抬头看姬弘，眼中神采奕奕，魅惑地笑道，“灵力分我一半？真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看来没有我，你一定很寂寞吧？”

“没人斟酒，喝得实在没意思。”姬弘眼光落在窗外，淡淡地答。

玲珑偷偷地笑。她看过一整条走廊，没有人陪伴的姬弘，到底是寂寞的吧。忽然，眼前又银光大作，等玲珑反应过来，发现这段记忆是在循环演绎的：姬弘向狐裘传输银光，姬弘打开瓶子，涂离九的魂魄走出来，走进狐裘，化身成人……然后，又重新开始……

玲珑走出房间，正要将门合上，手却顿住了，“那个时候，它怎么会注意到我呢？”

如果这只是一段记忆……那个时候，小狐狸的魂魄为什么会转头看她一眼？

玲珑转身跑进屋，正赶上涂离九幻化人形，在跟姬弘说话，她朝他大喊一声：“涂离九！”他果然转头看她，笑了一笑。玲珑确定了，涂离九的元神就藏在这段循环的记忆里。

于是玲珑在一边耐心地等，姬弘再一次拿出玻璃瓶时，她一把抢过，跑出屋子。

玲珑的心怦怦跳，她觉察到自己的虚弱，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带他走出这个梦境。玲珑站在走廊上，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从这个走廊到聚流离的大门，要怎么走。幸运的是，因为她上次的迷路，玲珑被姬弘和小白逼着，将聚流离的路线变化规律背得滚瓜烂熟。

噔噔蹬，玲珑一路小跑，快了，就快到了。

然而，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黑雾，挡在了她面前。而涂离九的元神，就在她手里的玻璃瓶中。若被黑雾夺去，它就能控制涂离九的意识，得到他的幻术和灵力——姬弘输给涂离九的灵力。玲珑的手心泌出细密的汗水，捏在玻璃瓶上滑溜溜的。

“我真没想到，竟然被你先找到了。”清冷的声音从玲珑身后传来，是莲月。

一前一后，玲珑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交……出……来……”黑雾笼作一团，居然发出人声，稚嫩而细弱，好像婴孩在喁喁哭泣，“你是我们……我们是你……把涂离九交出来……”

“你胡说什么？”玲珑后退，“我才不是……”她正要说什么，却呆住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黑雾里，浮现一张人脸，玲珑的脸。

玲珑一时恍神，但很快镇定下来，“不，我跟你们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从何处得来这张脸，但那不是我！”她抵制住一阵阵的昏眩，用力喊出声。

“你看到了……我死去……死在冰冷黑暗的夜里……而你就是我……我的怨恨，我们的怨恨，你能了解，不是吗？”那张脸睁开双眼，“我们……我们每一个，都是柔弱无辜的婴儿，只因身为女孩，就被人们视作卑贱的物件，而将我们抛弃、杀害……若有涂离九的力量，我们就能让这世界看见……看见我们，看见他们自己犯下的罪恶……我们要复仇！”

玲珑步步后退，她无法面对那张自己的脸，只好转身求莲月：“放我走吧！它们是心怀怨恨的婴儿亡魂，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和它们不一样……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怨恨，没必要与它们一起……”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有怨恨？”莲月眼中含着一个孩子不该有的黑暗，她伸手。

没来得及躲开，玲珑又一次被那种刺骨的寒冷抓住，坠入幻境。

“九尾大仙！求你救救我家孩子！”玲珑昏昏沉沉地睁眼，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她身体被紧紧裹着，抱在一人怀中，抬头只能看见那女人的下巴和鼻孔。

滴答……温热的水滴打在面颊上，那女人在哭？玲珑挣扎了一下，却觉得身体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哇！哇！哇！”哭声从她口中爆发。这是莲月的记忆吗？

“夫人，放开我的衣服好吗，我要去沽酒呢，别挡路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仙，求你看看我女儿……”那女子呜咽着说，“我女儿刚满月，本来身体很好的，近来却得了怪病，哭号数日不止，求问了几家医生，都说不出个病因，家里姑嫂公婆都骂我浪费钱，孩子她爹也说，反正是个女孩，干脆扔在路边随她自生自灭。可这毕竟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么可能说扔就扔了？唉，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大仙，您如果不愿帮忙，我女儿就是死路一条了。”女子将孩子举到对方身前。

玲珑看清了他的面容，是姬弘。莲月仿佛意识到这是自己求生的最后机会，此时居然不哭了，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姬弘。

“哼……”姬弘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虽然面上表情依旧冷峻，但玲珑知道，那软下来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好吧，抱来我看看。”他果然松口。玲珑听见抱孩子的女人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女人忍不住问：“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姬弘神秘地勾勾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她没病。”他又盯了孩子一会儿，吩咐女子道：“你等着。”

姬弘回了殿，一会儿，捧着张硕大的荷叶走了出来。他叫女子把裹孩子的包袱打开，将其赤身置于荷叶上，又摊开右手置于唇边，向着荷叶上吹了口气。

“这是冬日生于我馆内泉水中的莲藕之丝，细不可查，却能钻入婴儿肌肤之下，去寻邪病之源……”姬弘解释道。

玲珑感到身上一阵酥痒，似是那藕丝已钻进肌肤，在身体中游走搜寻。

没一会儿，玲珑只觉一阵闪电般的灼痛，但只一刻，就消失了，身子变得轻松无比，再无痛苦。随着一阵银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内钻出，落入姬弘手掌。

他看了手里的动心，皱了皱眉，回头对女子说：“你是长安人吧，可曾听过这样的传言：若于出生百日内，在头胎女婴身上下针，可保下胎是男孩？”

女子点头，“这我好像听说过。但……”

姬弘伸手，给她看掌心事物。那女子突然呛出眼泪，掩面大哭。

“哼，九根银针，下手够狠。”姬弘冷笑，目光深不可测，“你知道，会下这种手段的，必不是外人，而是这孩子血亲之人。”

“哎呀，我苦命的孩子！”

“这孩子被人下针数日，魂魄逸散，是将死之人。”姬弘又说。

“将死之人……可是，大仙你一定有办法吧！”女人几近绝望。

姬弘看她一眼，“她三魂七魄早已不全，即使救得了一时，也难存活。要她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补魂之法。”姬弘将银针收入袖中，将女婴用莲叶包裹，看看天上月亮，说道，“你可在此等候。我今夜会将她置于朱雀街中，你明日清晨去看。若日出时分，孩子啼哭，则此婴可活，因得月之精，莲之华，可以莲月之名，平安长大；若那孩子不出声，则此婴该死，即便还有气，也要在日落前埋了，否则必成妖异。”

“什么？”女子抹掉眼泪，诧异地问，“为什么哭就能活，不哭就要死？”

“因为这方法太过险恶。实际上，就是于子夜引长安城中婴灵，来填充她的魂魄。城里有人家生下女孩不想养的，或养不起的，除了送人、卖掉，也有许多就直接扔进水沟溺死省事。这些婴灵，身上带着怨气，常常羁留人间。如果那孩子只需补个一魂二魄，灵体压不住她的阳气，一见太阳，就会啼哭，此则可活；而那不出声的，是原本魂魄就所剩无几，即使活下来，人气也压不住阴邪，便不该留在人间。你可记得了？”女子哭着点头。

入夜，姬弘取来歧路灯，抱着孩子，将她带到朱雀街，安稳置于街心，“莲月……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呵！”莲月收回手，玲珑才从那冰冷的回忆中缓过神，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玲珑又心痛又愤怒，“究竟是谁？为了下胎生出男孩，居然在你身上扎了九针？难道在他们眼里，女孩就不是人吗？”

莲月目色深沉，盯着玲珑平静地说：“知道是谁又能如何？在一些人眼里，女孩本就不算人。”

黑雾里的面孔出声：“你看，这世界待我们多么残忍，不曾有一人给予怜惜护佑，连至亲之人也会痛下狠手……现在，他们每一个都要付出代价。玲珑，把涂离九交给我们吧……”

玲珑落着泪说：“不……不是的。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残忍，不是……涂离九救了春姬姐姐啊！涂离九的记忆，莲月也看到了。如果遇见你们任何一个，我想他也一样会救你们的。”她回头对莲月说，“姬馆主也救了你呀！”

莲月一怔，垂目思索。“好，我可以放涂离九走。”她说。

玲珑惊喜地看她。

“莲月什么意思？我们不明白……”黑雾说，“我们要得到涂离九……”

“我说，放他走。”莲月深邃的双眼不知在看哪里。

“我们要涂离九……我们要复仇……我们不能放走涂离九……”黑雾在盘旋，那张脸看上去迷惑了，但它没有让出道路。

玲珑紧张地盯着黑雾，又偷眼看黑雾后面的走廊。“如果这里与真实的聚流离一模一样，那么……”她在心里默默倒数，“十七、十六……”

“即使我不让路，小春也会放涂离九走的，不是吗？”莲月盯着黑雾。细碎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那一张脸扯成了两张。

“春姬姐姐？”玲珑惊讶地看着新浮现的那张面孔，对，春姬姐姐被黑雾吞吃了，难道，她也变成黑雾的一部分了吗？

春姬的脸说：“放走馆主，放走涂离九……”

旧面孔不依不饶，“我们要复仇……我们要涂离九……”

黑雾在和自己吵架吗？玲珑蹙眉，但这刚好是她需要的，“十二、十一……”她心里数着，指尖焦虑地敲击着玻璃瓶身。

两张面孔喋喋不休地争论，黑雾的身形分裂开来，空隙不大，但玲珑知道，那足够了，“七、六、五……”

“三、二、一！”黑雾身后的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聚流离的大门。

就是现在！玲珑一直在等这一刻，她打开玻璃瓶塞，用力将瓶子朝黑雾裂开的空隙投去。

玻璃瓶穿过黑雾，滚落在门口。涂离九的魂魄从瓶中走出，“涂离九，快跑！快醒过来！”玲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道。

小狐狸回头望了她一眼，便朝门外奔去。黑雾想追，却已来不及，涂离九跃出了大门，倏忽消失了。

“啪！”大门瞬间紧闭。地面摇晃起来，整个聚流离都变得不稳定，四处咔咔作响，好像地震一般。玲珑知道，是涂离九醒了，这个梦境即将崩塌。

“馆主逃走了……”黑雾中的春姬幽幽地说，语气中似有一丝安心。

另一张脸却在尖叫：“涂离九逃了，涂离九逃了……”

玲珑回头，却见莲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四周在变暗、在破碎……莲月的笑脸被埋葬了，黑雾也被坠落的木石打得消散，玲珑也无处可逃。

黑暗向她袭来。

“呀！”玲珑尖叫着转醒，却见涂离九笑眯眯地盯着她，“我没死？”她伸手，摸到了胸前的锦囊。

“嘿嘿，差一点儿。”涂离九说，“还好你的魂魄在锦囊里，不然真要回不来了。”

玲珑四处看看，见丑娃在一旁睡着，才放心了。她还有些惊魂未定，“黑雾呢？莲月呢？还有春姬姐姐呢？”

“我一醒，他们就和我的梦一起消散了。小春……小春已经不在了。”提起春姬，涂离九双眼黯淡下来，原本勾起的嘴角也渐渐垂下。

“你说……莲月？”一直沉默着的姬弘眯起眼，“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谁呢？”

“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好像与黑雾怪有些关联……”玲珑不忍去看涂离九，只好接着姬弘的话说。

姬弘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向院外走去，玲珑慌忙跟上，“姬馆主，那个……歧路灯……”

“跟我去聚流离，你自己到放灯的地方找找。”涂离九听了，也起身同去，不过进了聚流离，三人却是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玲珑在杂乱的灯具室中绕了几圈，才在一个角落里，将歧路灯扒拉出来。不知是多久没有用过，水晶罩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紫色灯光几乎都透不出来。玲珑一路走一路掸，弄得一手脏兮兮的。出来的时候，没见涂离九，但碰到了姬弘。他抱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瓶，浅绿色的，里面盛着荧黄的液体。

啊，这不是兔子尿吗！玲珑偷笑。她记得，贩卖此物的老头说过，“吼之溺，着体即腐。”玲珑看天色还早，就想跟着看看姬弘拿它做什么。姬弘并不介意，任她跟着，走进百草园。将瓶子置于一旁，抄起一把铲子，在九叶树下挖了起来。

没几下，便露出土里的东西。那是……

“啊！这、这是……”玲珑看清了，吓得连连后退。九叶树下，竟然埋着人尸！

姬弘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怕什么？人又不是我杀的。”

玲珑站得远远的，目瞪口呆地望着姬弘。

“我记得，这女孩儿是饿死的，他爹用他的尸骨，换走了我的一架屏风。谁知后来一场大火，将那人家里烧了个干净，可惜了我的屏风。”姬弘面有遗憾，一边清理一边说着。

玲珑想到了什么，她问：“屏风？是织云屏？”

姬弘笑笑，“你又知道了？”

这么说，这具尸骨，是主家的女儿！玲珑记得，主家因向屏风求问自己的未来，心生邪念杀死了哑姐儿，却也因此招来了大火，家毁人亡。原来，这些事在这个宇宙也发生了！虽是陈年旧事，现在想来，依旧震撼。玲珑呆呆的，没有回话。

姬弘将铁锹搁在一边，去拿瓶子，打开瓶塞。真臭啊，玲珑掩鼻。

姬弘小心地将荧黄色的液体浇在尸骨上，将腐肉烧得吱吱作响，人肉焦蚀的恶臭比刚刚尿味难闻多了，玲珑连连咳嗽，喉咙里干呕起来。最后，姬弘得到了一根雪白的腿骨。他清理了腿骨，将剩下的尸骨重新埋上，就走了。而装着吼尿的玻璃瓶居然就被他随手扔在百草园里不管了。姬弘就是姬弘，不管在哪个宇宙，都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啊，玲珑摇摇头，感叹道。

那根人骨，被姬弘削锉钻孔，包以银铜，制成一支笛。玲珑光看着它，都头皮发麻，更难想象吹笛了。但姬弘说，唯有这用少女腿骨制成的笛子，才能压制那黑雾。“如今莲月显然已成妖异，必是她母亲瞒了我，将这条不该留的命，保了下来。”姬弘目光深邃，语气中似有懊恼，“早知，我便不该管这闲事。”

玲珑也不知该说什么话能宽慰他，只能问：“事已至此，现在能怎么办呢，这人骨笛子有用吗？”

“这女孩病饿而死，斫其骨为笛，阴邪相克，当能抑制莲月的邪气，也就是那黑雾。”姬弘轻蹙眉头，“只是，她才七岁，怨恶之气如何增得这样快？伤人也就罢了，居然连涂离九也不能敌她，倒是奇怪。”

“那，你制服了莲月，她会死吗？”

“她的魂魄与邪灵已混合一体，如果，支撑她活着的怨恶之灵被骨笛抽走……”姬弘深深地看她一眼，话没说完。

她会死。

姬弘顿了一下，说：“不过，她本就不该活。”

玲珑回院子里去看丑娃，他还在睡。“娘亲，娘亲……”丑娃说着梦话，眼里有泪花，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玲珑正要上前叫他，却觉后脑一疼，昏了过去。

醒来时，头很疼，玲珑忍不住用手去摸，脑后起了一个大包。

“哦，你醒了。”涂离九的声音响起。

“你？”玲珑看看四周，迷离馆？天色晦暗不明，已经入夜了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丑娃呢？”

涂离九笑笑，“你放心。他很好，他还在姬弘那儿睡着。”

“那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要杀了那个莲月。”涂离九笑得阴冷，“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我的诱饵。”

玲珑看着涂离九的笑，心里发毛，“诱饵？什么意思？”

“嘿嘿，梦里的事，我还记得。黑雾里浮现的那张脸是你的，不是吗？你在这里，它就会来的。”

玲珑头皮发麻，涂离九的话，她是信的。她知道，涂离九说什么，就会做什么。她害怕了，转身要跑，涂离九没有阻拦，而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你跑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快，你再跑快点儿，对了，你怎么不叫救命，叫救命啊！小娘子，你见过蜘蛛捕食吗？”涂离九笑嘻嘻地说，“你挣扎得越激烈，越能引起它的注意。你看看这天，那阴气遮天蔽日，整个长安，都在它的控制之下了，你在它网里，跑不出去的。”

“可是你又打不过它！”玲珑边跑边说，“它来了你也会死的。啊！”她跌倒了，膝盖蹭出血来。

涂离九激动地搓手：“太好了，我都闻到血腥味儿了。它应该就快来了。”

阴影遮住玲珑，她以为黑雾真的来了，吓得缩成一团。可是领子一紧，身子被提了起来。姬弘乘着飞毯掠过，将玲珑从地上提起来，放到了身边。

“涂离九，不要闹了。我知道你想给小春报仇，没必要吓着这孩子。”姬弘说。飞毯上升，玲珑只觉耳边生风，紧紧趴在姬弘脚边。

玲珑抓着毯子小心地向下看，脚下的长安城一片死寂。飞到朱雀街，飞毯悬浮在半空，姬弘吹响人骨笛子，那声音尖利刺耳，阴气森森。玲珑心惊肉跳，赶忙按住胸前的锦囊，好像不这样，就要魂飞魄散。

可是，这调子怎么有些熟悉？

在最深最冷的黑暗里，玲珑听过这个调子。“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勿上天也。”她无意识地念出声来。

姬弘停了停，讶异道：“你知道招魂辞？”玲珑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这个。

不过一想，姬弘又不觉得惊讶了，“嗯，必是他唱过的。”他继续吹，那笛声穿过天穹，刺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大街小巷游出，在朱雀街中，汇聚一团。“别吹了，别吹了！”黑雾托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莲月？

她痛苦地捂着耳朵，尖叫道：“别吹了！”

姬弘停下，俯视着她。

而就在笛声停下的一刻，几道黑雾突然腾空，向姬弘抽来。飞毯忽地升高，才躲过一击。姬弘无奈，“我很抱歉。”他看着莲月的双眼，“让你活下来，我很抱歉。”

莲月的眼神空洞冷清，几乎没有看着姬弘，她开口，却不是人声。玲珑在涂离九梦中听过这声音，诡异的、稚嫩的，好像千万个婴孩同时在说话，伴着笑声，“我们抱歉，我们很抱歉。因为你就要死了！”

黑雾涌来。

玲珑紧张起来。

“没想到，你已经完全被邪灵控制。”姬弘垂下目光，吹响笛子，莲月表情扭曲，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黑色的雾气上升，上升，但看上去并不受莲月指挥，而是旋转着拧成一股，被姬弘吹奏的笛子吸了进去。

“呀！别吹了！”莲月浮在空中，蜷缩成小小一团。

姬弘不理，继续吹着那招魂调，将莲月周身的黑雾抽走。就在玲珑以为胜负已分之时，莲月笑了：“哈哈，哈哈哈！”她的身体因大笑抖动，她抬起脸，笑得睁不开眼睛。

“哈哈哈，姬弘，你以为，一支破笛子，就能杀了我吗？”莲月甚至边笑边在地上打滚，她身上的黑雾丝丝缕缕逸散。玲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她笑得那么夸张，让玲珑心中隐隐不安。

好一会儿，莲月才闹够了，她直起身，脸上还挂着笑出的泪水。她正要说什么，刚张口，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她低头，见胸前渗出殷红的血色。

是涂离九，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涂离九后退，玲珑才看清他手上的东西，那，好像是阴阳剪！莲月回头，涂离九说：“子夏的笛声也许杀不了你，可你杀了小春，我就一定要你死。你为这阴阳剪所伤，就算不即刻毙命，身体也留不住灵魂。不管是你本就残破不全的魂魄，还是用来填补的婴灵，一样都留不住。”

涂离九看着莲月的身体倒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黑雾从莲月的身体中涌出，将她团团包裹，一瞬间，就将她的尸体吞噬消解了。然后，黑幕中浮现出一张脸，莲月的脸。

莲月睁眼，看看涂离九，竟然笑了，“谢谢你，杀了我，我本还有些犹豫，因为怕痛不敢自己下手呢。”她笑得越发诡异，一道雾鞭将涂离九捆住。

姬弘皱眉，将笛子吹得更响，试图吸入更多邪灵。“好了呀，你！”莲月看姬弘，面有愠色，“都说了不要吹，你还吹！”她扬手，黑雾将涂离九甩出，转而向姬弘刺去。

第一道黑雾被笛子吸入，莲月扬起第二道、第三道，迫不及待地朝笛子涌去。黑雾源源不绝，姬弘觉察出异样，脸色变了。

“哈哈，你吹啊！”莲月露出狡黠的笑颜。

没有一点儿预兆，骨笛忽然在姬弘手上碎裂了。原本被笛子吸入的邪气，转了方向，直接朝姬弘袭来。虽然姬弘立刻控制飞毯升高，仍然猝不及防，被后方的黑雾刺穿了胸腔。

“啊！子夏！”玲珑惊呼。

血，喷涌而出。染湿了玲珑半边衣袖。

痛，好痛！玲珑本要去扶姬弘，却被手臂上突然而来的疼痛震住了，“啊！啊！”她抱着胳膊，痛得跪倒下来。是血，她手臂上沾染姬弘鲜血处传来剧烈的痛楚，那是一种极寒，却又好似烧灼，一寸一寸，透过肌肤向骨头里钻。但只一刻，痛楚便消失了，玲珑低头，手臂和衣袖上的血痕也消失了。

她虽疑惑，却没空细想，赶紧去看姬弘伤势如何，却见他好好地站在那里，就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姬弘看看她的手，欲言又止。他脸色严峻，眉头紧锁，看向莲月，“它怎么会如此强大？”

“哈哈哈……我还要谢谢你旁边的这个小伙伴呢。”黑雾蒸腾膨胀，莲月的面孔也越变越大，“要不是她，哪有今天的我呢！”

“我？”玲珑不明白。

天空中的黑雾越积越多，将姬弘的飞毯团团包围，莲月诡异地笑着，从口中吐出一样事物来。那东西小小的，像一朵飘在空中的花，丝丝缕缕发散着幽紫的光芒。

是歧路灯的灯芯！

“坏了。”姬弘低沉地说。

“哈哈哈……”莲月笑起来，那声音十分诡异，像有千万个婴孩一同笑着，“你已无路可逃，等我杀了你和涂离九，得到你们的力量，我就无人可挡。那时，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不，子夏不会死，他会阻止你的。对吗？子夏？”玲珑回头去看姬弘，他却没有回答。

“没错，他不是肉体凡胎，我杀不了他。但我能进入他的意识，控制他的元神。他阻止不了我。”莲月的面容随着黑雾膨胀，遮住了半个天空，看上去恐怖极了。

“它说得对。”姬弘看着空中飘浮的灯芯，面无表情地说，“如果只是聚集了长安城的婴灵，它不会如此强大。但莲月得到了歧路灯的力量，连通了时空，也连通了散落在时空中的所有婴灵。数千年来，有多少婴孩被家人遗弃林中，任野狗叼走，或被溺死于阴沟，活埋在土中，不得超生。而这一切，只因为她们是女孩。

“这些女婴没见过一天的太阳，没受过世上一天的温柔，就被自己的家人生生扼杀。它们的灵魂流离失所，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腐烂发酵。它们的意识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怨恨，只有疯狂。除了狠毒和杀戮，它们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它们不懂得爱，不懂得慈悲，因为它们从没体会过那些东西。这些怨恨，积聚在一起，我阻止不了它们。没人能阻止它们。”

玲珑手脚冰冷，“那，只能由着它毁灭世界，杀死所有的人吗？”

“这是人类自己造下的冤孽，与我无关，本就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可是……”玲珑跪在姬弘脚边，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它们杀掉所有人，也不会满足，恐怕那时生灵涂炭，所有动物精怪也要遭殃。”姬弘俯视大地，轻声说，“我总不能放任不管。这世上本就无聊，若一片死寂，就更无聊了。”

玲珑充满希望地抬头，“姬馆主，你有办法？”

姬弘沉默一会儿，突然笑了。他转头对玲珑说：“等黑雾散了，月亮升起，你就带着歧路灯，回你来的地方吧。灯不用还了，就当是个纪念。”

玲珑傻傻地点头，想着，姬弘真好。

“嗯，就这样吧。”姬弘点头。然后他纵身而起，玲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跃入飞毯下浓重的黑雾中。

“呵！”玲珑抽气，扑到飞毯边缘，“姬馆主！”

莲月仍在笑，浓雾中隆隆作响，一道白练冲破黑雾，向上，再向上，玲珑仰头，是白龙！玲珑看呆了。

白龙身上发出耀目的银色光芒，使人不能直视。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那么亮，那么通透，好像能扫除人心底最深处的荫翳。一时间电闪雷鸣，银光与黑雾迎头撞上，吱吱作响，相消而尽。

“啊——怎么回事！啊——我们痛！我们痛！”莲月的面孔扭曲了、破碎了，她口中发出哭号，千万婴孩的哭号。

落雪了？玲珑伸手。不，不是雪。那轻若无物的白色，一碰，就消散了，好像冬季烧炉子时扬起的灰烬。

不到一刻工夫，银光消失了，黑雾也消失了。原本被重重黑雾遮住的天，重新展露出来，黄昏了，火烧云红得像血。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片片白色灰烬，在空中缓缓飞舞。

太静了，玲珑有些心慌。姬弘呢？

忽然，身下的飞毯摇摇欲坠，玲珑抓紧毯子边缘，尽力控制平衡，飞得还是磕磕绊绊。“哎，哎！不对，这边！啊！”毯子彻底失控，朝下面的屋顶撞去。“啊——救命！”玲珑从屋顶一路滚着，摔了下来，失去了意识。

“啊！”玲珑尖叫着睁眼，眼前却是涂离九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差一点儿死了。”涂离九说，“还好你的魂魄在锦囊里，不然真要回不来了。”

“什么？”玲珑有些迷糊，她腾地坐起身，四处看看，这是姬弘的屋子，涂离九和姬弘都在眼前，而丑娃也在一边熟睡着，“黑雾呢？莲月呢？”玲珑有些发蒙。

“我一醒，他们就和我的梦一起消散了。”涂离九说。

“你说……莲月？”姬弘眯起眼，说，“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谁呢？”

“啊？”不知为何，玲珑觉得现在这个情形很熟悉，她下意识地回答姬弘，“是个小女孩，她……跟黑雾有关的。”

姬弘向外走，他回头对玲珑说：“跟我去聚流离，你自己到放灯的地方，去找你要的歧路灯吧。”玲珑觉得怪怪的，但还是跟上了。涂离九也一同去，不过进了聚流离，三人却是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玲珑进了杂乱的灯具室，找都没找，就向一个方向走去。果然，在那个角落里，看到了蒙尘的歧路灯。出来的时候，玲珑看见，姬弘抱着一只玻璃瓶，浅绿色的，里面盛着荧黄的液体，往百草园方向走去。

玲珑跟过去，见姬弘抄起铲子，在九叶树下挖出了一具尸体。

“我记得，这女孩儿是饿死的，他爹用他的尸骨，换走了我的一架屏风。谁知后来一场大火，将那人家里烧了个干净，可惜了我的屏风。”姬弘一边清理一边说。

姬弘打开瓶子，将荧黄色的液体浇在尸骨上，玲珑呛得咳嗽，忍不住干呕起来。姬弘斫下被液体腐蚀干净的腿骨，削锉钻孔，包以银铜，制成一支笛子。

“用这少女腿骨制成笛子，能压制那黑雾。你知道那黑雾是什么吗？”姬弘说。

玲珑没出声。

姬弘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见到了莲月，我才明白，这黑雾怪是因我而起。莲月，这名字是我起的。”

他低头说莲月的故事，玲珑一声不吭，心里满是震惊。

这个情景……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如今，莲月显然已成妖异，必是她父母瞒了我，将这条不该留的命，保了下来。早知，我便不该管这闲事。”姬弘感叹着。

玲珑突然开口：“姬馆主，我是在做梦吗？还是，我刚刚在做梦？”

姬弘看她一眼，道：“你刚刚进了涂离九的梦境，去找它的元神。你忘了？”

“不，我知道……我说的是……现在……我现在在做梦吗？”玲珑皱着眉，迷惑极了。

“当然不是，你是不是还没清醒？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姬弘说。

玲珑跟他大眼瞪小眼，听了这话，只能点点头。

回到院子里，丑娃还在睡着。“不对呀……”玲珑总觉得怪怪的，却想不通哪里不对。

“咣！”脑后一痛，她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玲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涂离九，摸摸脑后，起了一个大包。“哦，你醒了。”涂离九说。

玲珑四下看看，“这太怪了。”

涂离九笑着说：“不用担心丑娃，他很好，他还在姬弘那儿睡着。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我的诱饵。”

“你要给春姬姐姐报仇。”玲珑看着他点头，“我知道。你从聚流离拿了阴阳剪，你想杀了莲月。”

涂离九听了这话，倒是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玲珑站起来，“我虽然不是十分确定，但我觉得，这些事都发生过了。我记得，你杀了莲月，但是没有用，她变成了黑雾的一部分……”玲珑抱着脑袋，眉头紧皱，“然后……然后姬馆主受伤了，但是他又好了，他变成了龙，飞进了黑雾里……然后，黑雾就不见了，姬馆主也不见了……”

涂离九蹙眉，静静听她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片阴影掠过，玲珑被拎着领子提了上去，是姬弘。

“姬馆主！”

飞毯在朱雀街停下，姬弘吹起笛子。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大街小巷游出，在朱雀街中，汇聚一团。“别吹了，别吹了！”莲月现身。

玲珑看着，每一步都像上一回一样，又一一发生了。虽然她跟涂离九说了那些话，他还是用阴阳剪杀了莲月。大股黑雾涌来，将姬弘的骨笛震裂。

“小心！”玲珑拉过姬弘，避过从后而来的雾鞭。飞毯摇摇晃晃，躲避黑雾袭击。玲珑拽着姬弘，大声说，“姬馆主！这是第二次了！”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莲月用我那盏破掉的歧路灯连通了时空，你得变成龙！”

“你说什么？”姬弘惊讶地回头看她。

莲月果然从口中吐出紫色的光焰，玲珑那盏歧路灯的灯芯！

“咯咯咯咯……”莲月笑起来，那声音十分诡异，像有千万个婴孩一同笑着，“你已无路可逃，等我杀了你和涂离九，得到你们的力量，我就无人可挡。那时，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就连莲月说的话，都和玲珑记忆中一样。

“我就知道她要这么说！”玲珑说，“因为这些事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

“第二次！”姬弘他捉住玲珑的胳膊，“第一次发生了什么，这怎么会是第二次？”

“嗯。”玲珑呻吟，袖子里的东西硌得她很疼。姬弘松开她。玲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木锁，这是姬弘用来锁木箱的，玲珑一直带在身上，想着什么时候还给他呢。

“乾坤锁。”姬弘皱眉。他握着木锁，神情似悲似喜，他摇头道，“原来，结局已经注定了。”

“姬馆主，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两遍？”

“因为你。”姬弘说，“拥有这把锁的人，能将时间锁住，不停循环。事情发生两遍，是因为你心里的愿望，你想改变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没有啊，我为什么想改变？”玲珑不解。

“我想，可能因为我死了，让你不安。但我若死了，我所做的器物也会逐渐死去，你本不该拥有锁住时间的能力。上一次我受伤了，我的血沾到了你身上，对吗？”

玲珑大惊，“对，上一次你受了伤，但是又好了。后来，你变成龙，飞到黑雾里了。可是，你怎么会死？”

“我想也是这样。莲月既已连通了时空，千年的怨灵积聚此处，只有以我的灵力与之相消，才能化解。这结局已经注定，没人可以改变。”姬弘叮嘱道，“玲珑，下一次，你别再跟来，直接带着歧路灯和铜镜，回你来的那个满月之夜，离开这个宇宙，然后把这锁砸毁，就不会重新陷入循环。灯不用还了，就当是个纪念。”

他说完，抚了抚玲珑的头，转身一跃，化作白龙，冲进黑雾中。光，刺得玲珑睁不开眼。“姬馆主！”她大喊。

电光石火，黑雾与姬弘都不见了。空气里又只剩雪一样的灰烬，在黄昏的天色下飘舞。

“不！姬馆主！”他不能就这样死了！玲珑落泪。

飞毯摇摇晃晃，朝着屋顶撞去。玲珑闭上眼，又一次陷入黑暗。

再睁眼时，又回来了。

“你差一点儿死了。”涂离九笑着对玲珑说，“还好你的魂魄在锦囊里，不然真要回不来了。”

玲珑腾地坐起身。

“我一醒，黑雾呀莲月呀什么的，就和我的梦一起消散了。”

“你说……莲月？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姬弘说。

涂离九答道：“她是个小女孩，她跟黑雾有关……”

玲珑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什么也没说。

姬弘向外走，回头对玲珑说，“跟我去聚流离，你自己到放灯的地方，去找你要的歧路灯吧。”玲珑默默起身跟上，但她这次没去找歧路灯，而是去了不同的房间。姬弘制好骨笛时，玲珑蹭到他身旁，“姬馆主，我陪你一起去收妖！”

这一次，玲珑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待到涂离九出现，用阴阳剪杀死莲月，黑雾吐出歧路灯芯，将姬弘的骨笛击碎之后，玲珑才掏出了藏在怀中的团扇。

她将扇面对准空中的歧路灯芯，却什么都没发生。

“这扇子不是能吸进很多东西吗，怎么会没用？”玲珑懊恼道。

姬弘一边控制幽浮毯，躲开黑雾的袭击，一边回答：“歧路灯是连通时空的通道，并不是一个具体物件啊！”

“莲月连通了散落在时空中的所有婴灵。亿万婴灵的怨恨，积聚在一起，我阻止不了它们。它们会杀掉所有人，接着动物精怪也要遭殃。现在，只有……”玲珑知道姬弘的打算，她抢先说：“不！我倒要试试看！”

玲珑将团扇对准黑雾，向内扇动，果然，黑雾滚滚，朝着扇面而来，被吸了进去。但黑雾太多了。

“嘶——”团扇的扇面破裂了。

姬弘抓过玲珑，才使她躲过黑雾。

玲珑看看手里破碎的扇子，又看看空中肆虐的黑雾，咬着下唇，紧皱眉头。

姬弘拍拍她的头，说：“你尽力了，但没有别的方法……”

“就这样吧。”姬弘纵身跃入黑雾。白龙——银光——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天空中飘舞着雪白的灰烬，玲珑伸手，那是姬弘，是死去的白龙。

不。

不！玲珑想，团扇不行，还有其他的。聚流离里有那么多宝贝呢！

下一次，玲珑带来了苏瑾头发制成的锦囊。

再一次，玲珑带来了招魂的金铃。

又一次，玲珑带来了能扇出龙卷风的芭蕉扇……

后来，她记不清自己试过什么，没试过什么，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循环了多少次。她只知道，她又失败了。

姬弘又死了。

她只记得那飞天的龙，那银白的光，还有那些寂静飘落的白色灰烬。

她再也想不出新点子了。

“你差一点儿死了。还好，你的魂魄在锦囊里，不然真要回不来了。”涂离九仍旧在说同样的话。

玲珑睁眼，一跃而起，奔向旁边的姬弘，还没张开手臂，就先落泪。她呜咽着说：“姬馆主！你不要死！我试了好多办法，可是都不行……你最后还是死了……”

“这是怎么了？还没醒吗？”涂离九纳闷地说。

玲珑揪着姬弘的袖子，一五一十地将之前的事情说了，还掏出手中的木锁给他们看。

姬弘接过木锁，拿在手中把玩。他起身，踱步出屋，捡起沉重的石块，将锁砸毁。“不要！姬馆主，你在干吗！”玲珑奔过来，却只见到地上的碎片。

“既然已经发生了，循环是没有意义的。”姬弘说了一句，转身就走。涂离九跟了出去。就余玲珑一人，呆立在屋中，守着熟睡的丑娃，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涂离九回来了，拿着歧路灯和阴阳剪。见了玲珑，他将歧路灯放下，对她说：“如果不想再被我打晕，就乖乖跟我来。”

出了白龙馆，涂离九使了缩地术，二人瞬间来到朱雀街。玲珑抬头，姬弘乘着幽浮毯，在空中吹笛，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大街小巷游出。

涂离九拉住玲珑，将阴阳剪递给她，笑着说：“我把你打晕了两次，还拿你当诱饵，现在给你一个出气的机会。你到过我的梦里，看过我的记忆，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狐妖。姬弘用他的发丝做线，用九尾狐皮缝制了裘衣，也就是我的真身。我要你用这剪刀，将他做线的发丝剪断。”

“你说什么？”

“姬弘把一半灵力给了我，他才会死。”涂离九抬头，笑着说，“剪断我身上的龙须，他就能得回我身上的灵力。但我自己做不到……

“快点儿，没时间了。乾坤锁已碎，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现出原形，是那件火红的狐裘。

玲珑有些犹豫，可是天空中隆隆作响，黑雾已经聚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姬弘会纵身跳入黑雾，化作银光，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天地间只会剩下缓缓飘落的灰烬。

容不得细想，玲珑捉着剪刀，寻找皮毛间细密的针脚。在剪断最后一根龙须时，狐裘上射出银光，穿入黑雾里。噼里啪啦。银光、黑雾，又一次消失了。天上又开始飘雪一样的灰烬。

但这一次，姬弘好好地站在幽浮毯上。

飞毯落在身边，姬弘看着玲珑怀中散开的狐皮，没有说话。

玲珑起身，“姬馆主，你没有死，太好了。”玲珑怀抱里的狐皮落下来，摊在地上。一只透明的红狐狸从那堆皮毛中出现，姬弘蹲下，向它伸出手。

小狐狸走到姬弘脚边，抬头看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就这样渐渐走远，消失不见。

“是他叫你这么做的。”姬弘看着涂离九消失的方向轻叹，并不是询问的语气。

“对，涂离九说，他把灵力还给你，你就不会死了。”

姬弘抱起地上的皮毛，微笑着点头，喉头有些颤抖，“他说得对，我没有死。”

“他……”玲珑终于觉出有什么不对。

那晚，姬弘在前，玲珑在后，二人走得很慢，天黑才到狐仙庙。丑娃已经醒了，见玲珑回来，跑着扑到她怀里，“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一个人好害怕呀！”

姬弘说：“月亮出来了，你带着歧路灯，还有这孩子，回你来的地方吧。灯不用还了，就当是个纪念。”

玲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是点点头，带丑娃离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姬弘一个人，在灯下，默默抚摸火红的狐裘，影子投射在墙上。

那情景，好像涂离九梦境深处的某个记忆。

第十章绕指柔

刚出狐仙庙，玲珑忽然停下脚步。

丑娃问：“姐姐，怎么了？”

“龙须。”玲珑忽然记起，在涂离九的记忆里，他因春姬与黑雾相斗受伤后，是被龙须救走的。她对丑娃说：“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吧！”

“好啊！”

玲珑张开手掌，心念一动，龙须便从手心跃起，闪着银光，在空中游飞。

“龙须，你能去之前的迷离馆，救走涂离九，送去姬弘那儿吗？”玲珑试着问道，她也不知它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

只见龙须在空中虚画了一圈，然后飞蛾扑火般撞向歧路灯。玲珑吓了一跳，想要抓住它，却见龙须在碰触歧路灯的一瞬，消失了。

“哇！”丑娃在一边拍手赞叹，玲珑却愣住了。

好在没多久，龙须从歧路灯的光芒中飞了出来。可它像用尽力气似的，刚一飞出，就软趴趴地下坠，飘落在地上。玲珑蹲下，用指甲将它从尘土中捏起，它蜷缩着，像一根被烫卷的普通白发，失去了刚才的神采。玲珑心疼地将它放在手上，龙须发出微茫的银光，一闪而过，隐入她的掌心。她轻轻握拳，有些发呆。

一天之间，春姬姐姐死了，涂离九死了，玲珑死了，莲月也死了……姬弘更是死了无数次，可他终究活下来了。为此，玲珑亲手杀了涂离九——虽然那时她并不知道，但终究，是她杀了他。她抬头，天上还飘着细碎的白色灰烬，落在脸上、眼睫上，几乎没有触感。

“姐姐！姐姐！你在想啥？”

玲珑被丑娃推醒，“哦，没什么，姐姐带丑娃回家吧。”

“怎么回家？”丑娃四处瞅瞅，不知家在哪个方向。

“嗯……”玲珑想了想，扯出一个明亮的笑，“嘿嘿，闭上眼睛跟我走。我变个戏法，马上就到家。”丑娃点点头，信任地闭上眼。玲珑提起歧路灯，拉上丑娃，往前走去。

“快到了。”玲珑说。丑娃睁眼，看着眼前的院落说：“哇，姐姐，你太厉害了，这就是我家啊！怎么没走几步就到了。”

玲珑轻轻嘘道：“小声点儿。要给你娘亲一个惊喜。”丑娃被她哄得一愣一愣，赶忙闭嘴。

“姐姐，姐姐！你变的什么戏法……”隔着屋子，从院子一侧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丑娃的声音。

“你是丑娃？”另一个声音说。

玲珑赶忙拉着丑娃蹲下，躲在屋后。丑娃偷偷伸头去瞧，惊奇地瞪大了双眼，怎么那里还有一个丑娃和另一个姐姐？玲珑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出声。没错，这正是前一天夜里的闵家，玲珑担心丑娃怕黑，才让他闭上眼睛走那段回去的路。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丑儿！赶紧回屋去！”见闵家娘子从屋中走出，丑娃激动地要上前，被玲珑一把搂住。她在丑娃耳边轻轻说：“嘘……要给娘亲惊喜，先别出声。”

藏了一会儿，听见那边所有人都进了屋子，玲珑才拉着丑娃轻手轻脚地从屋后走到院子另一侧。丑娃不耐烦地蹦跳，她从怀中掏出铜镜，抬头看看，然后用碎石将它立在地上，找好角度，将月光反射到院墙上。光圈浮动着，影像瞬息万变，总也停不下来。哦，对了！玲珑蹑手蹑脚从屋后绕去院子那侧，捡起地上的小球，又蹑手蹑脚地绕回来。她晃晃手里的藤球，小声对丑娃说：“看好喽！”玲珑将小球投进光圈，墙上的影像晃悠着，终于稳定了。

啊，那是小白！玲珑激动地拉丑娃：“姐姐再给你变个戏法！”丑娃垮着脸：“姐姐，我不想看戏法了，我想要娘亲。”

玲珑笑：“相信我，这就带你去见娘亲，你真正的娘亲！”她提着歧路灯，一手拽上丑娃，往墙上的光圈走去。

还没站稳，就听见小白的破锣嗓子：“哎哟，这可怎么办！都怪你们俩！”玲珑拉着丑娃绕过屋子，看见小白和姬弘，她眼眶一热，开口居然哽咽。

“娘亲！阿爹！”还是小孩子爽利，一见到父母，就甩开玲珑的手，往院中跑。

闵生夫人回头：“啊！丑娃！我的丑娃！”小胖墩一头扎进娘亲的怀抱，闵生才反应过来：“呀！丑娃！这是我儿子丑娃呀！我怎么会把儿子给忘了？”

“女娃娃！真是你吗？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小白惊喜地蹦过来。

玲珑站在那，看着子夏。他原本背对着玲珑立在墙边，伸手摸着墙上的光圈，像在查探什么。听见动静，他转身，看见玲珑，倒没说什么，只是舒展了紧皱的眉头。

“我还以为你们会把我忘了。”玲珑抬手擦擦不知何时滚落的一颗泪水，嘴角勾起弧度。

“忘了你吗？”子夏笑了。

“咚——”歧路灯从玲珑手中滑脱，落在地上，滚了一滚，好在没有摔坏。玲珑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经过无数个昨天的循环，玲珑早就记不清她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此刻见了子夏，她再也支撑不住，困意如海啸，将她淹没了。

一睡两三天。再醒来时，之前几天发生了什么，玲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子夏说，她回到了自己的宇宙，误入另一个宇宙的记忆就被封锁了，这是人对自己的一种保护。那些记忆本来就不该留存——如果同时拥有两个宇宙的记忆，也许会把人逼疯吧。玲珑听说自己孤身闯入那个宇宙，把闵生家丢失的男孩救回来的光辉事迹，很是骄傲了一阵子，至于被封锁的记忆，也就随它去了。

日子过得还是挺开心的，除了夜晚，玲珑会哭喊着从梦中惊醒，但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却记不起。

姬弘虽未问起，玲珑却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担心。一天姬弘招呼玲珑过去，问她：“最近没有客人，我刚好有些材料要找人帮忙处理，你要不要陪我出门，就当散心。”玲珑自然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姬弘只是叫玲珑取来幽浮毯往院子里一摊，就上路了。飞出长安没多久，幽浮毯的速度就降了下来，居然晃晃悠悠停住了，玲珑纳闷地问姬弘：“怎么了？”

“到了呀。”

玲珑看看，两侧是高峻山岭，幽浮毯正好停在两峰之间，离地还有数十丈高。“毯子怎么不降下去呢？”

姬弘笑笑说：“可我们已经到了。”他说着，走到幽浮毯边缘，不知为何，玲珑看他站在那里，突然害怕地浑身发抖，心跳都漏了好几拍。她伸手大叫，几乎带着哭腔：“不要跳！”

姬弘奇怪地看看她：“谁说我要跳下去了？”他向前一步，踏出了幽浮毯的范围，脚下悬空，却站得极稳，看得玲珑目瞪口呆。他又向前一步，回头招呼玲珑，“来呀！”

玲珑战战兢兢爬到他刚刚的位置，侧着脑袋，才看出玄机。

姬弘脚下，是丝绳编织的索桥，近乎透明，只有以某种角度迎着太阳时，才看得见丝绳上的溢彩流光。玲珑小心翼翼拉着绳编的扶手站上去，惊讶于手中绳子的柔韧，又为脚下那几乎未曾摇晃的桥索惊叹。收了幽浮毯，顺着索桥前行，就进入了几乎隐形的处所。这墙壁、天顶、地板都是丝线编织而成，不像府邸，倒像一只巨大的茧。最奇妙的是，屋子看似透明，从外面却看不见屋中情形，玲珑惊讶地合不拢嘴。

屋子中央有几架纺车，吱悠吱悠，但吸引玲珑注意的却是那纺纱的女子。一、二、三、四……那女子竟有六只手，只见她一人催动三架纺车，竟一丝不乱。“她是谁，怎么有那么多只手……”玲珑拽拽姬弘的衣角，压低声音问他。

姬弘还没说话，那女子先笑了，“姬馆主，好久不见。”她看看玲珑，又说，“我叫蛛娘。你必是大名鼎鼎的玲珑了。”

“大名鼎鼎？”玲珑诧异。

姬弘清清嗓子，说道：“我此次来，是想请蛛娘帮忙，将此物纺成丝线。”他取出一兜毛发，玲珑歪头看，那不是苏瑾削下的白发吗？

蛛娘停下一架车，伸手接过一摸，“人类的。白发脆弱，比上次的黑发还要难处理呢。”

“我知道这点儿难度，蛛娘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玲珑瞅了姬弘一眼，他居然也会恭维人？

蛛娘得意地笑笑。她将那兜白发抛出，白发在空中飞散开来，阳光穿过几乎透明的墙壁，照得发丝银光闪闪。玲珑抬头，才发现屋顶上悬着无数近乎透明的蜘蛛，它们捕捉空中的发丝，也不知做了什么，一根白发化作上百根，它们柔柔软软地飘落……不知为何，这情景将玲珑震得愣住，心里莫名泛起浓烈的悲伤，几乎就要落泪。玲珑觉得奇怪，她努力控制呼吸，好不容易忍住了。

接下来一整天，玲珑都是恍惚的。那些小蜘蛛如何重新收集发丝，蛛娘又如何将它们纺成丝线，她都不清楚，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混乱极了。浑浑噩噩中，她接过纺好的丝线，跟着姬弘告辞蛛娘，回到白龙馆，就一头扎进卧房，扑在榻上睡着了。

这一夜，玲珑才看清自己的梦境。梦里一直在下雪，可是一点儿也不冷，她伸手，雪花触到手指，就轻轻消散了。她抬头，天空阴云密布，云中雷霆阵阵，忽然间，银光大作，亮得耀眼。玲珑却没低头，反而大睁着双眼，被那光芒刺得流泪。

醒来时，玲珑还在流泪。她捂着心脏，呼吸困难。为什么，心口好像压着重重的石块，那么悲伤，那么绝望？她哭了好久，才爬下床来。

推开房门。

一片，一片。白色雪花漫天。可现在是七月，怎么会下雪？

玲珑赤着脚跳到廊下，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花，却什么都没接到。看看地上、草上、屋檐上，什么都没有。可雪花仍旧在飘。玲珑在工坊找到姬弘，她伸头问：“子夏，七月为什么会下雪？”

姬弘抬起头，不明所以，“下雪？”

“对啊！你看！”玲珑站在门外指天。

姬弘有些怀疑地起身，走出来，看看天上，又看看玲珑，“还没睡醒？”

他就站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可是，他为什么看不见？玲珑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里，雪还在不停飘下来。她睁眼，看着雪中的子夏，她的呼吸又困难了，心口闷闷的，她好想哭。

“昨天你就有些不对头呢。”姬弘说，“是不是没休息好？再回去睡会儿吧。”

玲珑忍不住，将自己的梦和不存在的雪都告诉了姬弘。他严肃地看她，伸手覆住她的额头，“那可能不是梦，而是记忆的碎片，那段不该留下的记忆。”

“是我在另一个宇宙里的记忆吗？”玲珑好奇道。她记得，子夏说，他也曾去过另一个宇宙。

“玲珑，别对它好奇，别去想，别去探寻。人类的心智不够强大，如果同时拥有两个宇宙的记忆，你会崩溃的。”姬弘叮嘱道，“我不知你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所以无法精确消除你的记忆，答应我，好好休息，努力忽略它。我想，时间久了，你就会忘记的。”

玲珑看看他深沉的眼色，轻轻点头。

旬月之后。

玲珑抱着脑袋，蜷缩在榻上，表情痛苦。她的梦一天比一天真实，在那漫天的雪里，在那阴霾的天空下，她看见姬弘，他胸前敞着大洞，血液染透了衣襟。忽然，手臂传来锐利的疼痛，她抬手，发现衣袖上也沾满了血。玲珑又一次哭着醒来。

醒着的时候，玲珑眼前一刻不停地落雪，但她怕子夏担心，就再没说起过。她总是想哭，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巨石，即使她还没疯，这样下去也要被悲伤和恐惧逼疯了。

玲珑抹抹眼泪坐起来。子夏有危险吗？她得知道在那个宇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子夏，我想去找春姬姐姐玩。”

姬弘手里的锦囊就快完工，他抬头看她，“你好久没出门，今天精神好些了吗？”

背在身后的手蓦地收紧，“嗯，我……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做梦……”

“好，那你去吧。天黑前要回来。”姬弘笑笑。

玲珑笑着点头。她挥挥手跑开，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不忍看他身后飘落的雪花。

一路上，玲珑心中忐忑。她知道，背着子夏偷偷去找涂离九不好，但不知为何，她心底对涂离九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即使她知道他杀过人，还是觉得他实际上没有那么坏。“如果子夏有危险，涂离九也许会帮他。”玲珑在决定探寻自己丢失的记忆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帮忙，她自己也被这想法吓到了。

到了门口，正要进去，玲珑却被旁边两人的对话吸引了。

一人邀请好友：“走走走，张兄，我请你去明夜楼坐坐。”

“哎，可别。咱们换个地方吧。你不知道，这家有妖怪。”另一个却拉住他，压低声音说。

“呵，妖怪？”他不大相信的样子。

那个被称作张兄的说道：“你不知道，之前我有一次经过明夜楼，有个人在这儿闹，说店主是妖怪。店主没生气，还请他进去坐坐，我也以为，那人就是喝多了发酒疯呢。谁料想，第二天那人就跌进路边水沟死了。”

玲珑心中有疑，她停下脚步，假装提鞋子，蹲下细听，“张兄，子不语怪力乱神。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一个酒鬼，喝多了，失足坠沟淹死也是可能的。”

“呵呵，真要是淹死的，我能那么大惊小怪吗。”他神秘地说，“他可不是失足。我听说，他是自己发癫跳下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拦都拦不住呢。最奇怪的是，他也不是淹死的，而是冻死的。你说，春末夏初，今年还尤其热，人在大街上怎么能冻死？快快快，听我的，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另一人将信将疑，仍然被拉走了。

玲珑这才站起来。她抬头看看明夜楼，笑自己太蠢。涂离九怎么可能是好人？她转头就走。

“玲珑？”有人叫她。

玲珑转头，看见春姬明媚的笑脸。她心头一颤，几乎要落泪，“春姬姐姐！”玲珑上前抱住她，抽着鼻子闷闷道，“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哈哈，怎么会见不到我？我日日都在的。”虽然春姬这样说，玲珑还是紧紧抱着她，好像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春姬好容易把玲珑从身上剥开，她却双手拉着春姬，怎么也不放手。春姬拉她进屋，两人说了好久，眼看天都黑了，玲珑才起身告辞。然而一转头，看见涂离九倚在墙边，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玲珑不理他，低头默默走。

出了门，涂离九的声音在身后悠悠荡荡：“我猜你不是来找春姬的。”

玲珑站住。她实在不想理他，但抬头看看眼前还在飘落的雪花，想想梦里衣衫染血的子夏，玲珑叹口气，转过身面对他，“春姬的爹……死了，是吗？”

涂离九得意地笑笑，连推脱都不必：“嘿嘿，你听说啦？他中了我的幻术，那疯癫样子，哈哈哈，你没看见真是可惜。”

“可你答应春姬姐姐，不会杀他的。”

“我没有杀他。”他收了笑脸，逼近一步，“我只是小施幻术，让他在那沟底，感受一下那一夜的寒冷。感受一下，如果我没有发现春姬，她将经受的夜晚，是怎样的……他自己挨不住，死掉了，能怪我吗？”

“……”玲珑不知如何回答。

涂离九看着玲珑的双眼，缓慢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春姬的，对吧？”玲珑咬着下唇，盯着他。涂离九笑了，“好了，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不如说说，你来找我的真正原因吧。”

玲珑移开眼睛，她知道那不是子夏，但她不想再隔着落雪看这张脸。她说：“我去了一个地方，但是回来以后，就把在那儿发生的事忘了。子夏说，那是不该留存的记忆。但我会做梦……我觉得，子夏可能会碰到危险。你有没有办法，能恢复人被封锁的记忆？”

“有。”涂离九带玲珑来到酒窖，“但想喝我的酒，是有代价的。”

“你是说，我的心。”玲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那么，这就是我的了。”他笑着，在玲珑心口一点。玲珑的心跳漏了一拍。

涂离九燃起狐火，在昏暗的酒窖翻找许久，才在空中悬着的酒瓶里选中了一个。那是一只蓝色的瓷瓶，鸡蛋大小，涂离九伸手解下绳子，交给玲珑。

玲珑揉揉眼睛，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没什么气味。她顿了顿，眼前又落下一片雪花。“嗯。”她下定决心，仰头喝下。瓶子里的酒只有一小口，然而入口冰冷，把人的脑袋冻得疼了起来。接着，烫起来，从喉咙一路烧进肚腹。

“我试着酿的，不知有没有效果。”涂离九热切地注视着她。

“什么？”玲珑想瞪他，却根本抬不起头。像有一把锐利的刀，刺进了身体。然后，她想起来了。春姬的死……黑雾……莲月……姬弘……白龙……银光……还有，雪一样纷纷扬扬、永远在飘的灰烬。

还有，她是怎样用一把阴阳剪，挑断了缝制狐裘的龙须，是怎样……杀死了涂离九。

玲珑痛苦地缩成一团，靠着旁边的酒缸，阵阵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猛地抬头，双眼通红，似泣未泣，久久地盯着涂离九。

“怎么了？”涂离九有些发毛。

“如果……你提前知道，你最在乎的人……可能会被一个人杀死，你会怎么做？”

涂离九嗤笑，“问出这个问题以前，你就知道我的回答了，何必要问？”

“是啊，”玲珑脸上是惨白的笑，“你当然会杀了她。”她摇晃着起身，挥开涂离九扶她的手，一步，一步，行尸似的走了。

回到白龙馆时，天已经黑了。姬弘的锦囊已经制好。他将它交给玲珑，“这个……交你保管，等到有用时，你再给我。”他又叫来小白，从怀中掏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白色锦囊，叫它送到聚流离收起来。

小白歪着脑袋问：“馆主，你不是从来不做重复的物件吗……怎么有两个锦囊？”

玲珑想起给子夏锦囊的那个女子。于是从小白手上抢过那一只锦囊，说：“我帮你去放吧。我猜，我这只锦囊是新制的，你这只是我们用过的，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姬弘赞同地笑笑。

“哟，女娃娃今天好勤快，以前不是最不愿去聚流离收东西吗……嘿嘿，我正好乐得清闲！”小白一蹦一跳走开了。

玲珑捏着两个锦囊，站在那，犹豫了一刻。姬弘看她。

“子夏，我今天跟春姬姐姐聊天时，听涂馆主说了一件事……”玲珑努力不眨眼，直直看进子夏的眼睛，以免被他识出破绽，“他说，他查到，那个黑雾……其实跟一个小女孩有关。

“莲月？好像是这个名字吧……”玲珑拉出一个微笑，“你有印象吗？”

姬弘目光如炬，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有印象。”

“那……有没有办法制服她？”

“制服她？”姬弘探究地看她，“一个小妖邪罢了……”

“可是！”玲珑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赶快调整了语气，“时间久了，万一她变强大，会吃人的。”

姬弘微微蹙眉，盯着玲珑没说话。半晌才说：“好吧，有九根银针，是七年前我收到的报酬，你顺便拿来给我吧。”

玲珑赶忙点头，走出屋子才出一口大气。姬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玲珑将新制的锦囊塞进怀中，另一只放入聚流离，又招来守账灵，叫他带路去找银针。路过一个房间，玲珑走过了几步，忽然道：“等等。”她转身跑进屋子，将一件事物揣进袖子，又跑出来，“走吧。”

就是它吗？玲珑从橱柜上取下荷叶叠成的小小口袋，打开干脆的叶子，银针的珠光在冷冷闪烁。一针，一针，每一根都曾扎进莲月幼小的身体，通过亲人的手。玲珑手指轻轻拂过针尖，在那个涂离九的梦境里，莲月让她看过，亲身感受过——不论后来莲月做了什么，玲珑对她都恨不起来。

然而，若要在莲月和子夏间做抉择，她只有一个选择。

也许，她与看似残忍可怕的涂离九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玲珑隔着袖管，摸着里面的东西，这样想。

一阵风吹来，玲珑打了个寒战，冬夜的街中，她这身七月的轻薄衣裙实在不合时宜。好在“天衣”能随环境变化，玲珑向前迈出一步，“天衣”化出一件银白的皮裘，将她紧裹其中。她是趁着姬弘拿到银针后专心敲敲打打的时候，偷拿了歧路灯跑来的。她按着莲月的记忆，往七年前的朱雀街找了来。

应该是今天吧？她循着微弱的啼哭，找到了莲月。她还是个小婴儿，满月了吗？玲珑有些记不清。但这样寒冷的夜，莲月身上却没裹着棉衣棉被，只包了一层荷叶。玲珑紧咬下唇，哆哆嗦嗦摸出袖管里的东西——一只精巧的錾花银剪。也许是看见有人来，莲月的哭声停了，只是好奇地盯着玲珑看。玲珑瞥见她的眼睛，手一抖，差点儿将歧路灯摔了。

在那个宇宙，涂离九就是用阴阳剪杀死莲月的。但那已经太迟了，那时的莲月已经太强大，那时再杀她就迟了。只有回到从前——回到一切发生之前……杀掉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玲珑放下灯，跪在婴儿身边，双手握紧阴阳剪，将尖锐的刃尖对准莲月。玲珑艰难地吞咽口水——虽然她口中干涩，没有一滴口水。这个时候她想起哑姐儿，想起主家杀死哑姐儿时的眼神。玲珑突然想笑，想要大笑。但她僵硬的嘴角没动弹。

“如果……你提前知道，你最在乎的人……可能会被一个人杀死，你会怎么做？”

“问出这个问题以前，你就知道我的回答了，何必要问？”

她脑中回响着她和涂离九的问答，玲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一！”她口中数道。

“二！”身下的婴儿发出咯咯轻笑。

“三！”玲珑眉目紧蹙，几乎喊了出来。

她双手发力，却只是徒劳地将剪子握得更紧。玲珑喘着粗气，微微睁眼。

莲月乌黑的大眼睛看着阴阳剪，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胳膊挣扎着从荷叶里伸出来，要去摸摸。

玲珑饮下涂离九的酒后，不仅记起了另一个宇宙里的事，也记起了，自己被阴阳剪扎破手后，离魂天外，要靠子夏招魂才活下来的事。她知道，只要莲月的手指被剪子刺破一个小口，她也会死。“看，不是我杀她，是她自己伸手去摸的。”她小声说。

莲月的手就要触到剪子刃了。近了，更近了。

玲珑猛地抬手，将阴阳剪扔开，剪子在朱雀街的石板上叮当蹦跳。她惊出一身冷汗。她差一点儿就杀了一个婴儿！

莲月的小手还在乱挥，玲珑的手垂在身前，莲月的手搭上来，握住玲珑的食指。玲珑迸出泪来，温热的水滴坠在荷叶上，吧嗒。

玲珑看着月光下婴儿肉肉的小脸，一边抽泣一边微笑。

这夜，不知几更了。

玲珑感到手心一阵痒。她抬头，心里一惊。从街角、巷口、路边的水沟中，游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它们悄无声息，朝莲月和玲珑聚拢而来，数量不多，与多年后的黑雾怪不能相比，但也让玲珑有些发怵。玲珑知道，这是来补莲月魂魄的婴灵。

深呼吸。玲珑看看越来越近的黑气，又看看莲月。她哄着莲月，将手指抽回来，把荷叶给她裹紧些，然后轻轻放回原处。莲月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她。玲珑叹口气，提着歧路灯站起来，对她挥挥手，“莲月，我杀不了你。莲月，你也不要杀人。我们以后会再见吧。会再见的。”她跑几步，捡起地上的阴阳剪，匆匆离开了。

回来后，玲珑还有些愣怔。她悄悄将歧路灯扔在廊下，还小心摆好它的提手和垂珠的位置，尽量复原成她拿走前的样子。“嘿！”小白突然跳出来。

“啊！”玲珑吓了一跳。

“啊！”小白也被玲珑吓了一跳。

两人眼对眼，干瞪了一会儿。小白先开口：“女娃娃，你在搞什么？”

“没什么，你在搞什么？”玲珑心虚地反问。

小白愣了，它挠挠头说：“没什么啊！”

玲珑耸耸肩，溜了。经过姬弘屋子，被他叫住：“玲珑，你还没睡吗？快来看看。”

这真是只精巧又新奇的银戒，还能看出是由什么改造而来，银针曲绕相缠成环，但怪的是，九个针尖均匀排在戒指的内圈，向内戳着，看起来好危险。玲珑皱眉，指着那些针尖问：“是很好看，可是这戒指真的能戴吗？会扎破手指的。”

“这不是戒指。”姬弘说，“补魂之法，以月光洗练，覆莲叶净化，一般可化解游灵的阴邪戾气。可惜莲月魂魄散失太多，补魂的婴灵怨气又太深重，她身上死灵多过人魂，才会有这种种事端。我只好用当年伤她的针，来封印她身上的婴灵。”

“封印？怎么做？”

“只要戴在她手上就好。”

玲珑又问：“会疼吗？”

姬弘看看她：“十指连心，你说呢？”他起身出门说：“天快亮了，你要一起来吗？”玲珑点头跟上。

玲珑边走边假装不经意地问：“是去莲月家吗？远不远，在哪里呀？”

“青桃巷，好像是第二家。”

踏上水面，玲珑紧张地摸摸怀中的东西，又叫姬弘：“子夏，我帮你拿着戒指吧。”他回头递给她。

“馆主你们要出门吗？”小白心情似乎不错，坐在亭子边甩着小短腿，跟姬弘和玲珑打招呼。

姬弘转回头答：“对。”

玲珑将戒指揣进袖口，另一只手轻轻掏出藏在怀中的东西。是姬弘新制的白色锦囊。她一边偷眼看看天色，一边解开锦囊，将袋口对准姬弘。就那么一瞬，姬弘就被吸进锦囊中。

小白见了这一幕，惊得下巴都掉了，跳起来指着玲珑问：“你干吗呢！你干吗呢！”天边曙光渐亮，小白气呼呼地叉腰，指着玲珑，就这么定住了。

玲珑用绦绳系住锦囊，将它挂在小白伸出的手指上。“子夏，对不起。就算你会讨厌我，我也要这么做。”她摸摸锦囊，“在那个宇宙，你死了好多好多次。我想尽法子，也救不了你，若不是涂离九，唉……天黑以后小白会放你出来的，再见，子夏。再见，小白。”

玲珑独自来到青桃巷，敲响第二家的门，一个女人开了门。玲珑认得，这是莲月的娘亲。

“请问，莲月住这里吗？”玲珑问。

听到这个名字，那妇人神色中显出犹疑和警惕。她盯了玲珑一阵，“小娘子，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玲珑看出，她知道莲月的不同。“莲月生病了。”玲珑顿了顿，“我家主人让我送一样东西来，说是能治她的病。”

女人的眼神放松了一些，让她进门，但没有给玲珑带路，只是远远指了指柴房，“我家闺女住那间屋子。”

她眼中有恐惧，玲珑想，莲月的状况，她一定是知道的。玲珑点头道谢，独自朝那屋子走去。

柴房没锁，轻轻一推，伴着吱呀一声，门开了。屋子很狭小昏暗，玲珑攥紧了戒指，走了进去。

“你是谁？你不怕我吗？”角落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玲珑终于见到莲月，瘦瘦小小的女孩，顶着一蓬乱发，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警惕地盯着玲珑。

“我叫玲珑。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你知道我？”她垂下双眼，抿着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对，我知道你身上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玲珑看到，莲月听见她这么说时，身体瑟缩了一下。她忙说：“我知道，它可能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是你和它不一样，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人。”

莲月马上抬眼，又说：“我不是。我控制不了它。”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玲珑伸手，“戴上这只戒指，你就能控制住它了。”

“真的？”莲月抬手，但身体僵在了那里。玲珑看见，莲月的头发、耳朵、皮肤里丝丝缕缕冒着黑雾。她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你还是快走吧，它生气了。”

就在此时，莲月的眼神变了，她张口，声音也变了，玲珑听过的，婴儿的声音：“我们就是莲月，莲月就是我们……她控制不了我们……”

玲珑紧张地咽咽口水：“我知道你们，你们是死去女婴的灵魂。”

“我们是，我们是。”黑雾翻滚。

“我知道，她控制不住你们，你们也控制不了自己，但你们只是吞吃尸体，还没有害过活人。”玲珑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抖，“现在停下还来得及，让我给莲月戴上戒指……”

话还没说完，被控制的莲月伸手打落玲珑的手，戒指叮当落地，滚进黑暗的角落里。

“不要……”玲珑吸气。

“我们不喜欢，莲月不喜欢……”莲月的声音变尖利。

玲珑退后，就这样放弃了吗？不行。不能让它继续下去，变成杀人的妖怪，杀死春姬姐姐，或是涂离九，更不能让它杀死子夏。

“我知道，你们被抛弃，孤独地死去，所以心中充满怨恨。我也是女孩，我也被家人抛弃过，在另一个世界，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千万死去的女婴之一。但是，在这个世界，我幸运地活了下来。你们也是幸运的，因为莲月，你们又有了一次活的机会。”

黑雾鼓动起来：“我们……我们幸运……”

玲珑弯下腰去找戒指，地面上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黑雾，不小心触碰，都痛得锥心。

“你们和我一样。我是活着的千万分之一，也是那些不曾活下来的千万分之一，我们活着自己的份，也活着别人的份。”玲珑将戒指放进莲月手心，“所以，请你们抓住这份幸运，让莲月戴上戒指，从此告别黑夜里潜行的日子，借着这副鲜活的身体，好好地活一次。”

莲月的身体松动了，她看看玲珑，用自己的声音说：“你说了什么。”

“快，戴上戒指。”

莲月看看戒指上的针尖，犹豫地问：“会不会疼。”

“嗯……”玲珑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不会疼的。只是看着可怕而已。”

莲月捏起银戒指，小心地戴在右手小指上。刚戴上，银戒猛地缩紧，针尖扎进手指，莲月吃痛地尖叫：“啊！好疼！”她想将它脱掉，戒指却紧紧扣进肉里，退不出来。

莲月身上冒着黑雾，在地上打滚，用可怕的嗓音尖叫：“玲珑骗我们，玲珑骗我们……”

戒指发出银光，一丝一缕，锁住莲月身上的黑雾。然而黑雾并不服输，它猛地腾起，尖叫着向玲珑扑来！

玲珑吓得后退，然而后背顶到墙壁，退无可退。她伸出手，呼唤着：“龙须！龙须！救命！”然而手心一阵痒痛后，龙须却并未出现。玲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龙须的情形，它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自己手中——也许，它太虚弱了。玲珑收回手，看着黑雾袭来，毫无办法。

那是怎样钻心的痛，伴随着皮肉被啃噬的嘶嘶声，一路痛到心底。玲珑哭过，痛过，甚至死过。她以为自己了解痛苦。然而她不了解，成千上万被遗弃、被扼杀的痛聚在一处，究竟有多痛。

现在她知道了。

忽然，眼前亮起耀眼的光，银色的，熟悉的光芒。黑雾消退了，然而心底和身体的痛苦，还在撕扯着她。

她看见姬弘的面孔。她看见，戒指渐渐锁住了黑雾，它们不能挣脱，渐渐地，莲月陷入昏睡——接着，她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到缩成一粒黑色的豆。

玲珑的身体变轻了，是姬弘抱起了她。玲珑想，这肯定是幻觉，我一定是快死了。

晃悠着、晃悠着，她渐渐滑入黑暗的虚空。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就要这样被子夏讨厌着死去了吧……”她闭着的眼睛渗出了泪水，浸湿了伤口，蜇着疼。

“喂！女娃娃！喂喂喂！”小白的破锣嗓子在耳边响了好久，玲珑挣扎着睁眼，带着一丝烦躁。“呀，馆主，女娃娃醒了。”小白说。

“哦。”

玲珑四下看看，原来她就在子夏的榻上，“我……怎么了？”

“哼，你居然把馆主装进锦囊！女娃娃心眼太坏了！”被小白一说，玲珑才记起之前的事。她起身，小心地看着那边伏案修书的姬弘，心中掠过千般滋味。

“不过你哪能骗过馆主啊！”小白嘬着牙，“他拿一片纸人变成自己，就把你骗住了！”

“你是说，被我装进锦囊的不是子夏，而是纸人？”

姬弘终于搭腔：“咳，别以为这样你能逃过惩罚。”

玲珑老实地低着头道：“子夏，对不起。我……你说吧，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就是……”就是别赶我走……

“怎么罚你都行？”姬弘听了她的话，斜眼觑她，嘴角歪斜。不对，他在偷笑吗？“太好了！那就罚你替我收拾一年的屋子！”姬弘说完，和小白对视一眼，两人都大笑起来。

玲珑眨巴眨巴眼睛，才回过味儿。原来，她被耍了。

第二天，玲珑终于能下地了。她问姬弘：“子夏……那天最后发生了什么，还有，莲月呢？”

“我赶到时，你被婴灵袭击，伤得很重。还好你喝过不老泉水，好得很快，这才一个月就醒了。”姬弘带她走到不老泉边，指着白玉亭说，“莲月和她身上的婴灵被戒指封印，化成莲子，被我扔进湖里了。接下来会怎样，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玲珑眯着眼，终于看见——在亭子边，在水面上，有只小荷，才露了尖尖的角，亭亭立着。

玲珑舒了一口气，淡淡笑了。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重云障

第二章聚流离

第三章求无厌

第四章张灯彩

第五章钟铃远

第六章将进酒

第七章相思陵

第八章空镜缘

第九章幽梦影

第十章绕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