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一个善良的女人独自面对两个险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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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谨识

序 曲

第一部 唐 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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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盖斯廷日记

第三部 安娜女士

第四部 疗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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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昏睡的车厢

第六部 宿营地

一个善良的女人独自面对两个险恶的世界

译者序

英国当代诗人、小说家、翻译家唐纳德·迈克尔·托马斯最著名的小说《白色旅馆》(1981)早已译为多种语言。2003年，中文译本在中国大陆首次付梓。作为读者兼译者，我为工作终于完成感到欣慰，同时也为作品中女主人公的悲惨结局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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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生于1935年，曾在军队里服兵役，后入牛津大学（英文专业）读书，1958年获文学士学位，1961年获文学硕士学位。他起初是以诗人的身份登上文坛的，其诗篇描写性爱、科学幻想、家乡康沃尔郡的风土人情。评论家们高度评价《爱与种种另类死亡》(1975)、《蜜月之旅》(1978) 等诗集中对爱情、死亡、性等永恒主题的探讨。他的文学翻译实践对他后来的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尤其是他迻译的俄罗斯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的作品。托马斯在1979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说《吹笛子的人》中的主人公即以阿赫玛托娃为原型。第二部作品《诞生石》(1980) 仍是一部幻想小说，以后便是《白色旅馆》(获得1981年度“布克奖”提名)。托马斯将白日梦式的幻觉与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演绎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叙述弗洛伊德的病人丽莎·厄尔德曼因性迷惘、性饥渴患上歇斯底里症。弗洛伊德几经周折才治愈她的心灵创伤，但是幸福的日子转瞬即逝，几年后，她便在1941年发生在乌克兰的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中悲惨地死去，这一悲壮的归宿正是她从前精神不正常时多次在梦境中预见到的。作者充分发挥自己的诗人才能，用诗的形式写出小说中白日梦的那一部分。

《白色旅馆》之后的几部作品里的人物均或多或少生活在幻觉之中，尤其是“俄罗斯之夜四部曲”：《亚拉拉特山》(1983)、《燕子》(1984)、《斯芬克司》(1986)和《顶峰》(1987)。托马斯的近作有《共卧同眠》(1990)，《飞入爱巢》(1992)、《带着笔记本电脑的女人》(1996)，《夏洛特——简的最后旅程》（2000），等等。

《白色旅馆》出版后获得批评界和读者好评，它优美的抒情笔触、独出心裁的叙事技巧和深刻的思辨意义都令人为之倾倒。有评论家认为《白色旅馆》的出版是当代小说史上的盛事，还有人将此书与索福克勒斯的作品相比，说它已达到叙事艺术的最高境界。

作者在叙事过程中有意将事实与虚构混为一谈，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个神话。历史与人物的幻觉结合在一起便成为神话，即“以诗意盎然、动人的方式表现被掩盖的真理”。我们不妨把这部神话式的小说视为一座重重叠叠的迷宫，首先是语词构筑的第一重迷宫，读者在中间艰难跋涉，进入事实与幻觉混淆在一起的第二重扑朔迷离的情节迷宫，最后等待着他到来的是第三重迷宫，也即弗洛伊德在“序曲”中的一封信里提到的、歌德所说的“胸中的迷宫”或 “人心的迷宫。”“迷宫”实为阅读或解构此书的关键词。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对各种形式的迷宫情有独钟，但是他也明智地认识到人为地构筑一座迷宫“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事情，因为混沌和奇妙的事情只能出自上帝之手。”1 在另一篇小说中他又断言：“世界本来就是迷宫，没有必要再建一座。”2

《白色旅馆》中，语词迷宫是典型的人造迷宫。读者无法判断孰真孰伪，因为语词所表达的只是对事情的描述，而并非事情本身。柏拉图在《裴德若篇》中记述苏格拉底讲到一个关于文字的故事：古埃及国王欣然接受神奉献的种种发明，诸如天文、地理、算学等，唯独谢绝神创造出的文字。苏格拉底对文字的不信任是西方传统哲学思想中言语/文字二元对立的理论基础，也就是褒扬口头言说、贬低书面文字的所谓“语音中心主义”之滥觞。然而，文字是一种与现代人共存的必要之恶，人们发现，即使是责难文字的主张也只能充满反讽意味地以文字形式表达出来。文字仍旧是主体与客体、主观世界与客观存在之间的中介。在文学作品中，记述下来的口头言说也成为书面文字，它的可信性亦值得怀疑，但它仍在引导读者进入事实与幻觉混淆或有意隐匿事实的情节迷宫。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读者会看到，《白色旅馆》中不乏姑妄言之的不实之词，如女主人公对弗洛伊德陈述自己的早年生活时往往会隐瞒最重要的事实，她曾几次修正自己与恋人的交往、母亲与姨夫的暧昧关系中的一些情节。而弗洛伊德治愈丽莎的努力实质上也正是要帮她跳出语言的牢笼，把被她主体化的客体再度分离出来，重新确立平静、清澈如水的自然心态。

“以心传心”无疑是人际交往中逃离语言牢笼的最佳方式，可惜这是根本无法实现的理想。人类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些辅助手段探究隐身于言语表述之后的事实真相，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学首先即是这样一种行之有效的探究人类意识真相的手段，其次才是一种治疗歇斯底里症的医学方法。它引导病人将处于“潜意识”或“无意识”的思维活动提升至“意识”层面，从而增进对自我的了解。“无意识”的心理活动非常复杂、玄虚，往往通过梦幻的形式表现出来。因此，丽莎诡谲乖张、经过伪装的梦境也是读者须同精神分析医生一起面对的第三重“心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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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的读者大概仍记得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尤其是文革期间）在中国大陆风靡一时的口号“改造主观世界”，或曰“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笔者觉得，借用这一政治意味很强的术语可以恰如其分地解读丽莎·厄尔德曼悲惨的身世，她的一生简直便是努力“改造主观世界”的实践过程。最后，已获胜的她却被力量强大、无比邪恶的客观世界击败。这里的所谓客观世界是不受人的意志摆布的客观存在；所谓主观世界也即是被主体感知、却不为他人所知的主观存在。考察漫长的人类历史，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在进化、工业革命、科技攻关的作用下，人可以创造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奇迹：移山填海、建起摩天大楼、设计出无所不能的计算机软件、制造出把人送上月球的航天器……但是他仍像先辈一样，无法洞悉近在咫尺的邻人的想法，也仍不时会对自身的存在感到困惑、会丧失“理性”，也即常人所说的“发疯”。由此看来，二者孰难孰易是显而易见的。同客观存在的“大世界”相对，德谟克利特说过，“人是一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便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人的思维王国，而且它往往会以 “理性” 丧失后的非理性的形式出现。弗洛伊德主义或精神分析学的功绩便是“在医学思想中恢复了与非理性对话的可能性”3。精神分析本身也是“一种非理性体验，而这种非理性体验恰恰是在现代世界中心理学的意义一直加以掩盖的。”4

对人的意志抱有坚定信念是文艺复兴以降西方思想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希冀充分实现自我的意志、借弘扬理性和发展科学使生活变得更美好是西方人梦魂萦怀的理想，它能否实现却也在其后的各个历史时期内不断受到质疑，如此书中描写的德国法西斯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苏联以肃反为名进行的大规模政治迫害便是作为理性失败的隐喻出现的。作者似乎在暗示理性带来的成功完全有可能被用于违背理性的邪恶目的，最终仍以理性的丧失结束这一恶性循环。

弗洛伊德后来又提出“三部人格结构”的理论，认为人格由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构成。本我与无意识一样，是非理性层面的感受、生活的本能力量，它往往独立存在、不受意识支配。弗洛伊德在1920年出版的《超越享乐原则》中认为，本我由“生存的本能”（即里比多）和“死亡本能”构成。“生存的本能”为人提供生活的动力，“死亡本能”则通过侵犯他人、破坏性、毁灭性等行为表现出来。丽莎的精神病就是一个两种本能发生冲突的实例。弗洛伊德总结道：

破解我的年轻病人来说对的怪病成因之时，我开始把她的病痛与我的死亡本能理论联系起来。在思考左右安娜女士命运的悲剧性的自相矛盾过程中，我尚未完成的论文《超越享乐原则》（1920）中的一些朦胧的观点不知不觉成型。她有比满足里多的强烈欲求，同时又有一种专横的、要在自己的欢乐之井的源头下毒的愿望，这是一种我不理解的力量。

我不再把安娜女士视为因病与常人不同的女人，而是一个歇斯底里症患者，她的病夸大并强调了生存本能与死亡本能之间具有普遍意义的对抗。

“正像爱神维纳斯照镜子，看到的却是美杜莎的一张丑脸。” 弗洛伊德仔细勾勒出的这两张脸代表性爱（Eros）与死的愿望（Thanatos）的交锋。丽莎承认“不想性的事情时我就想到了死，有时候会同时想到这两件事。”在第一部“唐璜”、第二部“盖斯廷日记”中她十分色情的性幻想均笼罩在可怕的死亡威胁之下，为她带来欢悦的性事总是与洪水、火灾为伴，而高潮到来的时刻也就是朋友或熟人暴死之时。弗洛伊德从丽莎难以超越她特有的自我伤害病态行为中得到启示，认为“生存本能”和“死亡本能”的交锋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

在第三部“安娜女士”和第四部“疗养地”的部分章节中，弗洛伊德对丽莎受病态性心理的折磨的解析占去小说的很大篇幅。他最终运用自己独到的理论揭穿丽莎隐瞒事实真相、误导分析医师的企图。在说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的确科学、有效的同时，小说作者似乎也明确指出它不过也只是一种试图把握不可琢磨的人类心灵的理性方法。作者两次引用赫拉克利特的话：“人的灵魂是一个遥远的国度，无法接近、无法探访。”这不仅表达了他对弗洛伊德理论的保留态度，也将一个深刻的悖论展现在读者面前，即非理性因素也必须借理性探究、表现，真正的“痴人说梦”在现实生活或文学中是排他的、无法叫人知晓的，因此也是没有操作性的。“所以文学可以表现非理性、甚至反理性的活动，但文学作品必须是合乎理性的、可以理解的。”5 因此，无论是将病人处于“潜意识”或“无意识”的思维活动提升至“意识”层面，还是借助言语将它晓示出来，都是一种必要然之恶。

作者在第四部“疗养地”结尾处突兀地把笔触由女主人公的内心转向她厕身于其中的现实世界。丽莎康复后，她在意大利结识的乌克兰人维克托在鳏居多年、经历了30年代初苏联的经济困难时期后向她求婚。她的姨妈当时已移居美国，她在维也纳无所事事，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同意去基辅同维克托结婚，帮他照看年幼的科尔亚。这时她的苦难才真正开始：先是无辜的丈夫在肃反运动中被捕、随即死在劳改营里；接着她和孩子遭到歧视、被逐出家门；以后德军占领基辅，她和几乎所有犹太人一起被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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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家们赞赏托马斯对纳粹在基辅郊区的巴比亚溪谷屠杀犹太人的描述，不过那是二手的、是以史书为依据的。他在小说的版权页上注明在第五部中对阿纳托里·库兹涅索夫的纪实性著作《巴比亚》做了“互为文本” 式借用，尤其是死里逃生的迪娜·普罗尼切娃的证词。将这两部书做一番对照，读者会发现托马斯借用的不仅仅是基本历史背景和人名、地名，许多段落简直就是逐字照搬阿纳托里的史书。由此看来，这些段落更像热奈特所说的互为文本中的“抄袭”，而不仅仅是“共存”式文本：

《白色旅馆》：“…… 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头上扎一条肮脏头巾的老妇人突然从一个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抢过丽莎的箱子又跑回去。丽莎和科尔亚尖声叫着分开人群追到院子门口，但是院墙后面走出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拦住了路。这两人身后的行李堆积如山。”

《巴比亚》：“这时，一个看起来很刻毒、头上扎一条肮脏头巾的老妇人冲到路上，一把抢过一个上了年纪的犹太女人的箱子又跑回院子里。犹太女人在她身后尖声大叫，但是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站在门口，不许她进去．．．．．．院子里摆着一大堆偷来的东西。”

《白色旅馆》：小丘上的人都一声不吭，他们全吓傻了。丽莎的目光简直离不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惨剧。人们一队接一队地踉跄从那两行士兵中间走过来，尖叫，流着血，每个人又被警察抓住再揍一顿、剥光身上的衣服。这一幕不断重复，有些人在歇斯底里地高声大笑，有些人在几分钟之内就衰老了．．．．．．就在她（索尼亚）被扒光衣服、再送去枪杀的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她乌黑的头发完全变得灰白了。

《巴比亚》：迪娜走到小丘那儿坐下。大家都一声不吭，他们被吓傻了．．．．．．人们一队接一队地踉跄从那两行士兵中间走过来，尖叫着，被打得头破血流，每个人又被警察抓住再揍一顿、剥光身上的衣服。这一幕不断重复．．．．．．有些人在歇斯底里地高声大笑，她亲眼看到几个人的头发变白，就在他们被扒光衣服、再送去枪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

显然，《白色旅馆》中的丽莎是以《巴比亚》中那场大屠杀的唯一幸存者迪娜为原型塑造的。丽莎不仅未能幸免于难，在临死之前还遭到一个有虐待狂倾向的法西斯分子强奸，他还用刺刀戳进她的身体。托马斯的自由发挥是与小说前半部的病态性幻想相呼应的，他暗示丽莎死去之前经历了一次性高潮，她的身体“不断抽搐、放松，抽搐、放松”。在托马斯的笔下，不断被书写的史料与历史亲历者的身世紧密结合起来，使历史获得新的、独立于文本之外的生命。

为了保全妻儿，她丈夫维克托违心地“揭发”同事，但在疯狂的政治运动中仍不免覆灭的厄运。他和丽莎的惨死令笔者联想到萧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中索科洛夫的命运悲剧，只是丽莎的遭遇更叫人为之扼腕叹息。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弱女子的无私和爱心恰恰是致死的原因。没有人知道她的犹太血统，倘若她接受邻居柳芭的建议让孩子随柳芭走、自己置身事外，或是向那个哥萨克出示证件后自顾自地一走了之，她本可躲过劫难。她的悲剧既是命运悲剧，也在某种程度上是性格悲剧。她太善良，根本无法独自面对两个险恶的世界！

不难想象，另一个善良的人、柳芭的丈夫万尼亚的结局是以真实事件为基础的，类似的情节对于许多读者是似曾相识的。狄更斯的《双城记》中便有一个弱不禁风的青年女裁缝遭人诬陷，被推上断头台。临刑前她伤感道：“共和国将要为我们穷人做这么多好事，如果我的死能为她带来好处，我情愿去死。”作为一个普通劳动者，万尼亚“被捕、被判刑只是由于对一个顾客发过牢骚，说他干活用的材料质量低劣。”我们悟到这是另一个悖论，万尼亚被迫害究竟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行为？即使是以革命的名义施行，暴虐的嗜血行为能够改变其暴虐的性质吗？

丽莎、柳芭、万尼亚、索尼亚……这些无辜的善良人的厄运无一例外地向读者展现人世和人心的险恶，于是托马斯最后把丽莎和其他牺牲者送到一个他含混地称之为“营地”的地方，那里可能就是现代犹太人的家园以色列。而“迦南”、“埃玛斯”、“约旦河”、“沙侖的玫瑰花”等字眼令人联想到《新约全书》。既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只能抚慰人的心灵创伤，却无法平息人世的纷争，第六部“营地”中渲染的基督教的博爱精神无疑便是作者的理想。他的救赎之道是用类似于宗教般执着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宽容替代弗洛伊德主义、战胜种种偏见。复活的丽莎一厢情愿地说：“我认为只要存在某一种形式的爱，就有希望得到拯救。”这个“营地”是人间天堂，丽莎的病痛不治而愈，于是她立即投身到救治不断涌入这个避难所的伤病员的工作中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通篇充满痛苦和血腥味的《白色旅馆》竟是以“开心” 这个词结尾的。

其实，读者在前半部书中根本看不出丽莎的经历与她后来在巴比亚溪谷被纳粹杀害有何逻辑上的必然联系。书的前半部几次提到丽莎具有特异功能，能预见未来。折磨她的左侧胸部和骨盆的慢性病痛不仅是无意识对她施行的惩罚，也是对若干年后巴比亚溪谷大屠杀的预见。彼时丽莎被子弹击中、奄奄一息，一个纳粹警察猛踢她身体的这两个部位，结束了她的痛苦。这种颠倒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打乱因果关系的叙事本身即是非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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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旅馆》在技巧上别开生面，堪称是一部表现后现代主义语言技巧的实验性小说，即“关于小说的小说”。它的作者不满足于讲述一个常规小说中的故事，却采用一些叙事技巧引导读者注意故事是如何讲述的，进而让读者参与故事的阐释过程。

小说分别由不同的叙事者讲述，他们以自己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世界。

第一部“唐璜”是超现实主义的第一人称叙事（诗体），叙事者（小说中的小说的作者）安娜（丽莎）无所不知。她任凭自己被无意识引导，在没有时间和逻辑性的幻想王国里驰骋。正如“序曲”中萨克斯（弗洛伊德的弟子）在给弗洛伊德的信中所说：“她的幻觉使我猛然想起人类始祖因偷食禁果而堕落前的伊甸园，那儿并非没有爱情和死亡，不过由于时间尚不存在，它们也就没有什么意义。”

第二部“盖斯廷日记” 是第一人称叙事，叙事者安娜（丽莎）应弗洛伊德的要求疏理她的诗体梦境。非理性在向理性过渡，她的人物试图解释种种奇怪现象的成因，时间也出现在意识中，尽管有时以“不存在”的状态存在。时间在这里纯属丽莎的内心世界：“他们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傍晚一路迅跑的时间如今专为黑暗中终夜长开眼的科亭太太止步不前。对于酣睡的房客们、对于楼下凉爽的储藏室里的死者、对于这对恋人而言，时间根本不存在，只是不存在的方式不同而已。”

第三部“安娜女士”是现实主义的第一人称叙事，叙事者弗洛伊德对病人荒诞不经的故事的进行分析，意欲发掘种种象征后的意义，如“白色旅馆”代表“母亲的身体”、“洪水”和“火灾” 代表“母亲的死”。

至此，作者带领读者进入弗洛伊德展现出的病人生活中因果关系清晰的理性世界。崇尚理性的读者或许会想当然地认为弗洛伊德的解释比病人自己的解释更中肯，会自以为已知晓她的精神创伤和肉体病痛的根源。

第四部“疗养地”仍是现实主义的第三人称叙事，但更为可信。自此叙事者颠覆了读者自以为已知情的想法，同时也暗示精神分析并非万能的灵丹妙药。安娜在给弗洛伊德的信中说多年未复发的病痛又发作了，而且她并没有对弗洛伊德完全说实话，虽然他一度探进了她的内心，“到达谁也不曾探究过的深度。”“很抱歉，我没有告诉您我早就写成了《唐璜》。我觉得那并不重要。但是我决心告诉您其他一些骗局，您可能因此认为这部病例研究需要修改，甚至放弃。如果这些谎言和半真半假的陈述致使您憎恨我，我也不能怪您。”

第五部“昏睡的车厢”以第三人称叙事复述历史（应视为由托马斯与迪娜合著，因为托马斯在作品中大段采用了她的证词），叙事者先透过科尔亚和安娜的视野看事物，后来又进入全知视角。女主人公的惨死令读者进一步质疑弗洛伊德的理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的病痛、呼吸困难的症状以及特异功能只是使她预见到自己临死前遭受的野蛮折磨。

超现实主义或魔幻现实主义的第六部“营地”中再度出现第一、二部中曾出现过的人物（莱昂哈特少校在这里被他的侄儿莱昂斯中尉取代）和神秘意象（黑猫、乌鸦、玫瑰、松树等），这里的来世景观也与第一部中的描绘相似。这是一个认识论陷阱，一至三部使读者加深对丽莎和她的烦恼的理解，四至六部则又愈发使他迷惑不解，小说以神秘主义始，又以神秘主义终。丽莎一辈子都生活在的“似曾相识”的错觉中，如“堕（坠）落”的意象在书中多次出现。第一、二部中都有缆车堕落的描写；丽莎又在第三部中坦白她因在练功房里摔倒流产（英文中 “摔倒”与“堕落”是同一个词，即fall）；与男朋友发生性关系、怀孕都使她觉得自己已“堕落”；第四部中被她取代的维拉摔坏了胳膊；而最后的“堕落”既是字面意义上的又有象征意义：“她觉得坠落的过程似乎延续了很久、很久，也许这是一个很深的山谷。落在谷底时她失去了知觉……她坠落在一片血海之中……”

后现代主义常采用的艺术形式是小说。汉斯·伯顿斯认为：“后现代小说将从西部小说、科幻小说、色情文学以及其它一切被视为次文学（sub-literary）的文类汲取养分。它将填平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之间的沟壑。”6 这部小说与心理小说、成长小说、传记、忏悔录等次文类发生相交、相融的联系，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雅俗共赏”。

它拒绝并摒弃真与伪的二元对立，这正是后现代主义的本体论思辨方法。“在哲学和批评理论中，‘后现代主义’这个术语适用于正在进行的各种争论中的许多概念、方法和立场，但是其中最有意义的是关于真实与非真实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的，也即对意义、真理和历史的建构，以及主体性和同一性所带来的种种错综复杂的问题。”7

袁洪庚

2010年8月6日

修改于兰州大学梦蝶斋

作者简介

D. M.托马斯1935年生于英格兰康沃尔郡，毕业于牛津大学（英文专业），成为专业作家之前曾在赫里福德教育学院执教，任英文系主任。除1981年获得“布克奖”提名的《白色旅馆》之外，他的主要作品有《吹笛子的人》、《亚拉拉特山》、《诞生石》、《燕子》、《斯芬克司》、《顶峰》、《飞入爱巢》等。他还出版过自传性回忆录《记忆与幻觉》和几部诗集，翻译过俄罗斯诗人普希金和安娜·阿赫玛托娃的作品。

D. M. 托马斯现居住在康沃尔郡。

我们以幻想满足心灵的渴求，

这类养料却使人心愈发冷酷；

怨恨倒比爱心有更多需求……

——W.B.叶芝：《内战时期的冥想》

作者谨识

读者勿需在歇斯底里的国土上跋涉很久便会看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伟岸身影，本书即是在这一“领地”里的创作。在此处，弗洛伊德成为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他发现了精神分析这一伟大而美妙的现代神话。在这里，所谓神话是指用充满诗意而又生动的手段表现一个被掩盖的真理。在强调这一点时，我无意质疑精神分析是否具有科学效用。

弗洛伊德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完全是虚构的。我的确是根据人所共知的弗洛伊德生平中一些真实事件构思这个人物的，有时也从他的著作和信件中引用几段原文。“序曲”中的信件以及所有与精神分析有关的段落（包括第三部，那是以文学形式展现的一个弗洛伊德的病例），并非皆是以史实为依据写成的。这类病史首先是精美的文学作品，不熟悉这类生活中的真实病例的读者可参见企鹅版《弗洛伊德文库》第三、第八和第九卷（企鹅丛书，1974—9）。

D. M.托马斯

序  曲

最亲爱的吉塞拉：

我从新大陆紧紧拥抱你！要赶路，又要应酬主人的热情招待、准备讲演、接受东道主给予的种种荣誉（当然主要是给弗洛伊德的，其次便是荣格）。简直忙得连擤鼻子的时间都没有，我的脑袋都转晕了。不过美国显然非常乐于接受我们发起的这场运动，布里尔和霍尔都是很好的人，克拉克大学的人都对我们热情洋溢、十分恭敬。弗洛伊德的大师风范令我敬佩不已，他不用借助笔记便做了五场演讲，腹稿是由我陪着、在半小时的散步途中打出的。不用说他给听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荣格也就他的研究做了两场精彩的演讲，却自始至终没有提到弗洛伊德的大名！总的来说，我们三个人旅途中相处得不错，即使是在身处困境之时（如在纽约突然泻肚子）。不过弗洛伊德与荣格的关系有点紧张，这件事我很快还要讲到。

你一定想听我谈谈在海上航行的情况。大致还好，只是我们几乎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刚刚启程就遇到了仲夏时节的大雾。老实说那景观倒也令人难忘。荣格把它看成一个不舍昼夜地滚向目的地的“史前怪物”，对它情有独钟，似乎觉得我们正在退回远古的过去。弗洛伊德笑他是基督徒，所以神秘兮兮的（同时他认为犹太人已摆脱了受神秘主义摆布的命运）。不过他也承认，在凝视空无一物的船舱外、昤听他称之为“大雾讯号在春情勃发时的嚎叫”之时，他认为荣格的想法也不无道理。

纽约从这一片浑沌中现身，更使人印象深刻、永远难忘。布里尔来接我们，带我们看了许多美妙的东西，其中最妙的是会动的照片，也就是“电影”！尽管我肠胃很不舒服，还是看得很高兴。画面上有一些滑稽的警察在街上追捕一些更滑稽的罪犯，没有什么情节，但是那上面的人真的在活动，栩栩如生。不过，我看弗洛伊德对此不大感兴趣。

对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们动身的前夜在不来梅经历的一件怪事。我们当时由衷地庆幸能顺利聚到一起，自然也为即将要开始的探险旅程激动不已。弗洛伊德在一家十分豪华的酒店里做东道招待大家吃午餐，我们力劝荣格放弃一贯不饮酒的习惯，同大家一道喝点葡萄酒。或许是因为不惯饮酒，荣格变得异乎寻常地话多，兴致勃勃。他把话题转到在德国北部发现的“泥沼干尸”上去，据说那些是史前人类的尸体，沼泽中的腐殖酸使它们变成木乃依保存下来。从外观上看这些人是在泥沼中淹死或掩埋在那里的。对，这算是一个有点儿意思的话题，或者说本会是一个有点儿意思的话题，若不是荣格不厌其烦地谈个没完。弗洛伊德最后禁不住几次嚷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些尸体呢？”荣格痴迷不悟，仍陶醉于这一事件中。这时弗洛伊德突然昏迷过去，从椅子上滑下来。

荣格这个可怜的家伙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变弄得十分不安，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的事情，我也是一样。弗洛伊德苏醒后便指责荣格想除掉他，荣格当然赌咒发誓说没有这回事。他真是一个和善、活跃的旅伴，令人很愉快，单凭那一付金边眼镜和那一头短发还真看不出来呢。

另一场冲突发生在船上，当时我们在大雾中以互相解析对方做过的梦解闷。荣格对弗洛伊德的一个梦产生了极大兴趣：弗洛伊德的妻妹（明娜）像农民似地在收获时节把一捆捆麦子用叉子抛到麦垛上，他的妻子却懒洋洋地在一边看着。荣格有点不讲策略。他追问弗洛伊德，想知道内情，还明明白白地说他认为这个梦与弗洛伊德对小姨子的眷恋之情有关。他对弗洛伊德的家事竟知道得如此之多，我真感到吃惊。弗洛伊德自然被激怒了，用他的话说，他拒绝透露哪怕一点儿涉及私生活的事，以免“拿自己的权威冒险”。荣格事后对我说，对他而言，弗洛伊德从那一刻起便已经丧失权威。不管怎么说，我想我还是打了圆场，于是他们又和好如初。不过，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成了角力场上的裁判员！这些都是很棘手的事。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自己的梦（只记得这一个）是关于童年时代某些小小失意的。弗洛伊德当然没费多大力气就猜出这你有关，亲爱的。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即我担心你在女儿们出嫁前不同丈夫离婚的决心是自欺欺人，而且你也不愿用婚姻这样一种意义深远的关系为我们长期交往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唉，你知道我为何担心，也已努力去消除疑虑，可是你瞧，我不禁会在分别的日子里梦到这些事情（也许还受到海上令人沮丧的雾气的影响）。弗洛伊德像往常一样帮了大忙。请告诉爱玛，他感谢她的祝福，还说获悉他的分析对她大有裨益，他大为感动。他问候你，还开心地说如果妈妈像女儿一样漂亮、聪明（我告诉他你的确如此），我就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男人……这一点我当然明白。替我拥抱、亲吻爱玛，代我向你的丈夫致意。

下星期我们要去看尼加拉大瀑布，弗洛伊德把这个节目视为整个行程中的一件大事。从现在起不到两个星期我们就要搭“凯泽·威廉号”邮船踏上归程，所以不等你收到这封信我就已回到布达佩斯的家中了。我说不尽是多么希望见面时你能拥抱我，与此同时我在梦中亲吻你（老天知道，这样糟得多，可也好得多）。

永远属于你的

桑多·弗伦齐

1909年9月8日

于美国马萨诸塞州伍斯特斯坦迪什酒店

亲爱的弗伦齐：

感谢你写来致哀信。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多年来我一直做好思想准备有朝一日失去儿子。可如今弃我而去的却是女儿。我是一个全然不信宗教的人，因此我不能责备什么人，也明白无处可抱怨。惟有“循环往复、永恒不变的军人职责”和“生存下去的可爱习惯”能使一切如常。这也是盲目的生存需要、对命运无言的屈从。我能感受到内心深处出现了无法治愈的自恋性创伤，我妻子和安耐尔也受到很重的打击，不过表现得更符合人之常情。

别为我担心，我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有点儿疲惫。会议继续举行。今天我不得不抽空去维也纳总医院参加委员会对战争期间虐待神经病患者种种说法的调查。最令我吃惊的居然有人认为对所谓的“装病者”施以电击便可以把他们变成英雄。待他们一回到战场上，对挨电击的惧怕会让位于立刻就战死沙场的生命威胁，于是他们便会遭到更强大的电流打击，如此毫无意义的循环往复。我愿意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先假定瓦格纳-约雷格无罪，却不愿为他手下其他人做担保。从来不容否认，德国的医院里存在病人因治疗死亡或因此自杀的情况。维也纳的诊所会不会屈从典型的德国做法，为达到目的不惜采用无情的手段，现在做出判断为时尚早。不过我会在本月底提交一份备忘录。

我又重新拾起那一篇拖了许久都未写成的文章《超越享乐原则》，我提出与“利比多”同样有力、却更加隐晦的“死亡本能说”。如今我更坚定了信念，认为自己是在循着正确的研究方向前进。我有一个患上一种严重歇斯底里症的青年女病人，她不久前刚刚“生出”了一些足以证明我的理论正确的文字，那是十分性感的幻想与极度病态心理结合的产物，正像爱神维纳斯照镜子，看到的却是美杜莎的一张丑脸。也许以往我们对性冲动的研究失之偏颇，好像一个水手全神贯注地盯着灯塔，却在吞噬一切的黑夜里撞上了礁石。

或许九月开会时我会提交一篇论文，专门从某一角度探讨这一问题。我相信，在捱过这些可怕而又叫人心情沮丧的年头后，重逢定会令大家开心。我已经听说，亚伯拉罕打算在会上宣读关于“女性阉割情结”的论文。你提出的倡导“在精神分析中采用主动疗法”的建议很值得讨论。我依旧坚信“如果医生能充分给予病人在童年时代渴望得到的爱，他便可以在他们身上收到更好的疗效”，不过我也会以极大的兴趣研究你的观点。

我和太太都十分感谢你的关怀。

你的弗洛伊德

1920年2月9日

于维也纳伯格街19号

亲爱的萨克斯：

我认为你去柏林是绝对正确的，虽然你的瑞士同事们舍不得让你走。我毫不怀疑，几年之内柏林就会成为我们运动的中心。你的才智、无拘无束的乐观精神、待人的友善和渊博的文化素养使你成为训练未来的精神分析医师的最佳人选。你担心自己缺乏临床经验。我却对你信心十足。

虽然我坚信我们不会分别很久，我还是冒昧送上一份“惜别礼物”。这是一部不同寻常的“日记”，是我的病人、一位可敬的青年淑女在盖斯廷洗温泉后“生出”的。她离开维也纳时很瘦，回来时却丰满多了。一回到家中她便把她写的东西给我。真是假怀孕！她是同姨妈一起去度假的，不用说她也从来未见过我的哪一个儿子，虽然我或许向她提到马丁曾经当过战俘。我不想用她病例中的细节烦你，若是其中有什么东西能唤起你的艺术家直觉，我会非常高兴地聆听你的见解。这位青年女子一度在音乐领域颇有前途，后来不幸中断了她的音乐生涯，她的“诗”便是写在《唐璜》总谱的五线谱之间的……这一份当然是全部手稿的抄本（其余部分起初是写在小孩子的练习本上的），她很乐意地抄写一份给我。也不妨说这个抄本是“胞衣”，你无须再寄还给我。

如果忽略这位平时容易害羞、一本正经的淑女在病中写下的粗鄙的话，你会发现有些段落饶有风趣。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了解你的拉伯雷式幽默气质。不用担心，我的朋友，我根本不在意。我会怀念你的那些犹太笑话，你知道，维也纳的人全都严肃得可怕。

若是不能更早，希望最迟九月在海牙见到你。亚伯拉罕答应提交一篇关于“女性阉割情结”的论文，可以想见他要挥舞的刀一定是其钝无比的。弗伦齐则试图为新近勃发的亲吻病人的热情找到依据。

失去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后家里显得空荡荡的，自从她嫁人后我们很少见到她。不过，此事不提也好。

衷心希望你一切如意。

弗洛伊德

1920年3月4日

于维也纳伯格街19号

尊敬的、亲爱的教授：

原谅我仅以明信片覆您。我觉得它倒是与你那位年轻病人的“白色旅馆”甚为相称，多谢你送给我这件礼物。它令我很快打发过去在火车上的时间，而且读得津津有味（这也是最适合于在火车上读的东西）。我想我的读后感仍是皮毛的，她的幻觉使我猛然想起人类始祖因偷食禁果而堕落前的伊甸园，那儿并非没有爱情和死亡，不过由于时间尚不存在，它们也就没有什么意义。

新诊所好极了，但是不像那所“白色旅馆”里四处流淌着乳汁和蜂蜜，但愿它比“白色旅馆”更经久耐用。

待我安顿下来再写信给您。

您诚挚的

萨克斯

1920年3月14日

于柏林全科诊所

致法兰克福市政会“歌德逝世百年纪念委员会”秘书长

亲爱的库恩先生：

大札已拜收，迟复为歉。

只要身体状况容许，这段时间里我倒也没有闲着，竭力完成了那篇论文。我从前的那位病人对把她写的那些文稿与我的论文一起发表并无异议，所以我便将它们一并附上。

但愿你不至于被她拙劣的诗作中随处可见的淫秽字眼以及充斥于她的幻觉之中不那么令人生厌、仍是色情的材料搞得惊恐不安。你应当时刻想到：一、作者当时患有严重的性歇斯底里症；二、这些文稿属于科学范畴，“不将事情个人化”是广为接受并采纳的原则。这尤其为那位诗人称道，他要他的读者不要惧怕或躲开“不为人所知或忽略的东西，夜间它在人心的迷宫中潜行。”

你诚挚的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1931年5月18日

于维也纳伯格街19号

1.朱利叶斯·瓦格纳-约雷格，弗洛伊德的同事，维也纳大学教授、精神病学家。——译者注

2.希腊神话中奇丑无比的戈耳贡三姐妹之一，头发是无数条毒蛇，谁若是看她一眼便会立即变成石头。——译者注

3.由莫扎特作曲的二幕歌剧，1787年在布拉格首演。脚本由达·蓬塔撰写，描述17世纪时塞尔维亚的好色之徒唐璜的猎艳经历。——译者注

4.此处“那位诗人”指歌德。此语出自他的抒情诗《对月》：“那种不为人所知、/ 所重的风流，/ 在胸中的迷宫里/ 作长夜之游。” （钱春绮译）——译者注

第一部    唐  璜

1

我梦见树木在强劲的暴风雨中倒下，

我厕身于其间，

一座荒凉的海岸向我压来，

我连忙逃命，吓得发呆，

地上有一扇门，可我打不开

我和您的儿子云雨一番

那是在黑暗隧道里的火车上

他的手伸进我的衣衫

停在两条大腿之间

我喘不上气来

听凭他带我来到湖边一所白色旅馆

从高处俯瞰

湖水碧绿一片

大腿刚刚分开我便不能自持、欲火中烧

羞怯也禁不住我自个儿扯下裙子

听任他的手伸过来

两个、三个手指插进来

正在擦窗的列车长走过来

停下朝里瞧瞧

再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开

他的手指在里面挠啊挠啊

挠得我只是想要、想要……

后来，他半扶半抱

带我登上宽敞的阶梯

看门人在厅里呼呼大睡

于是我们拿了钥匙上楼、上楼去

无暇脱衣

我把裙子一直撩上去

水儿只管顺着大腿往下流淌

天色蔚蓝，夜幕降临

白茫茫的风从雪山上吹来

山下有片树木

我们在那儿住了足足一个礼拜

从未下床

教授，您的儿郎

把我劈成了两瓣儿

如今我成了一个破碎的女人

蹍转回家来，破碎不堪

您帮不了我

又不理解我。

我想那是第二个晚上

风呼啸着穿过松林

如燧石落地

凉亭的尖顶竟被风吹塌

波涛翻滚

不知多少人遭水淹没

只听到侍者和一些客人四处奔跑

可您儿子的手仍在我的胸口流连忘返

还用嘴吸吮得乳头肿胀

旅馆里一片嘈杂

叫声、碰撞声

使我们觉得正在乘船出海

那是一艘白船

他仍在咂我

咂呀咂，咂个不停

我想哭

我的乳头叫他咬住，

扯得好长、咂得好软

您儿子咂了一只咂另一只

两只都肿起

我正想有些玻璃窗已打破

他又插了进来

您想不到那些星星有多清爽，

硕大如枫叶

高悬在山顶

坠呀坠，一直坠进湖水里

我们听到人们在喊叫

以为坠落下的星星属于狮子座

有一阵他的指头伴着那话儿插进来

那儿那么宽大

它像鸟儿拍着翅膀飞翔

冥冥夜色中尸首捞上了岸，

哭声缕缕不绝

他的指头一直抠进深处

弄痛了我

我用指甲挠那硕大的东西塞进的地方

那已不是他的东西

却藏在我的身体里

Z形银色电光霍地一闪而过

不等房上雷声隆隆响起便又销声匿迹

天色又转暗

惟有湖上几盏孤灯闪烁，星星点点

我揣测台球室进了水

我们感到痛

他没法集中精力射出精液

性事真美，教授

虽说这会儿对您表白叫我脸红

当时我却不知害矂，哭泣归哭泣

过了一小时他再次进入，

只听到门砰砰直响

有人把湖里捞出的尸首抬进来

风仍在高声呼啸

我俩手拉手，渐入梦乡。

有一晚他们救下一只猫

它紧贴着深绿色的冷杉

黑皮毛却已几乎看不见

我们光着身子站在窗前

看一只手在树叶中摸索、被猫儿挠破

洪水泛起，它在树上呆了两天

那一夜我觉得鲜血在一滴滴流淌

他给我看照片，我却说：

树木若是变成红色你介意吗？

我并不是说我们真的从未下床

待那人把猫儿救下来

我们便穿衣下楼吃饭

餐桌间有跳舞的空地

可我却站不稳当

光身子只穿一件连衣裙

我只觉得风直接吹拂在皮肤上

那还是件短裙

我软弱无力的挪开他的手

他却说：我忍不住要摸你，我忍不住

求你、求你啦，你得准许我摸你，

男人女人瞧着我们笑，

一对又一对，倒也算宽容

坐着吃饭，他在舔油光光的手指

我看着他红彤彤的手切下肥肉

饭后我们奔向松林，

凉风轻轻拂在肌肤上

妙不可言

再也听不到旅馆里乐队演奏

偶尔也传来吉普塞人悠扬的乐声

那一夜他差点儿撑破我那里

只因月事，那儿在充血、更狭窄

湖面上繁星点点

不给月亮容身之处

群星落入我们的房间

照亮凉亭塌下的尖屋顶

不时一道闪电又照耀在白雪覆盖的山顶。

2

仆人们花费一整天收拾我们的床铺

黎明即起身

我们就要离开白色旅馆

乘游艇航行在宽阔的湖面

从清晨到黄昏，我们乘那只三桅白帆船遨游

毯子底下，您儿子的右手不安份

竟然捣入我的私处，

整只手长驱直入

晴空万里，白色旅馆隐入树丛

绿树碧波共一色。

我却说：操我、操我吧。

我是否太直截了当？

我不害臊

因为炽热的阳光令我心神荡漾

不过船上无处可躺卧

到处都有人饮葡萄酒、啃鸡胸肉。

他们死盯着我俩，离不开毯子的两个病人。

我情欲亢进，教授

您儿子无休止的爱抚令我沉醉

进进出出，像活塞一样永不停息

终于迎来夕阳西下时辰

众人的目光不留意那火红的落日美景

倒转向旅馆那儿再次升起的熊熊火焰

高耸的松林中

它映红了天空

房屋的一翼在燃烧

众人奔向船头

惊恐万状，呆若木鸡

您儿子不声不响

猛然把我扯到他身上

直插进我的下身，一捅到底

我爽得大喊大叫，却没有人留意

因为别人也在大叫

白色旅馆楼上有人坠下、跃起

我夹他、我收缩

直到他泻出清凉柔滑的洪水

烧焦的死尸挂在树上

他却再度勃起

我亦再来逢迎

呀，我们的欢欣难以形容

旅馆那一侧已毁于大火

床铺露出

却不知火因何而起

有人说该归咎于

闻所未闻的炽烈阳光射进

无遮掩的窗户

引燃了体温尚存的床单

或是疲惫的女仆不顾禁令点燃香烟

又昏昏睡去

或是

远处冰雪消融的大山权且充当了引火的放大鏡。

那一夜我疼痛难忍、无法安眠

准是体内某一处被撕裂

您儿子柔情似水

整夜留在我体内

却又一动不动

在陈尸的平台上

女人们悲痛欲绝。

您是否也懂得女人刻骨铭心之痛

我只感觉到阵阵寒意袭来，

犹如沉静的湖水把黑色涟漪送上岸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

天亮前终于入睡

梦中我成为抹大拉的玛丽亚、

成为潜入深海的船头雕像

我钉在一尾旗鱼身上，吸进海风

岁月将我的木质皮肤雕刻成形

北极光起始处

吹来冰山上的寒风。

冰起初是柔软的，鲸鱼

对着我胸衣上的细细鲸骨

呜咽着哼出一首催眠曲

我分辨不清何为风声

何为鲸鱼的哀鸣

鲸鱼白色冰山似的脊背一望无际

接下来侵入我肌肤的便是冰凌

因为我们即是破冰的工具

一只乳房被割下

我觉得遭人遗弃

我生出一个木头胎儿

它大张着嘴吸吮冰雪

此刻一场暴风雪将它裹去

接着大风雪回头吹来

将我的子宫全部割去

我目送它旋转

跌进白茫茫的天际

您—

可曾见过飞翔的子宫？

您无法想象

睡醒后看见太阳有多么轻松

阳光已灼热，把柔和的光线倾泻在家具上

令郎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我开心

为的是两只乳房依然长在身上

我跳到阳台上

空气中有股树叶和松针的芬芳

我俯身靠在栏杆上

他从身后溜过来

将那话儿猛地插入

他插得好深

令我半是冰凉的心如鲜花怒放

我搞不清他打进的是哪个洞

只觉得白色旅馆和群山在晃动

原是洁白的视野中飞来一只黑鹰。

3

漫漫长夜

惟余我俩独廝守

星辰依旧徐徐降落

像一朵朵硕大的玫瑰花

一片芳香的桔林从窗下飘落

我们躺着

惊恐不安、默默无语

看它们嘶嘶响着坠入黑暗的湖中

像布幔遮住千盏明灯。

别以为我们从来不曾留神聆听

夜晚的万籁俱寂

肩并肩，却并无肌肤之亲

只有他的手掌轻拂过我的阴阜

说那叫他想起儿时的蕨麻地

他曾在那儿玩捉迷藏、嬉戏

从他的悄声细语里我了解您更多

日落时分

您和他妈妈就站在我们床前

粉红的云彩像花朵

徘徊在雪山四周

白色旅馆在旋转

我的双乳旋转着消失在暮色里

他的舌头在我爆响的私处搅动日落

我吸进他的汁液

它变成乳汁

抑或流出乳汁只是为慰籍他的嘴唇

到第二夜我的乳房里喷出乳汁

下午做爱令我们口渴

他一气饮尽一杯葡萄酒，探身过来

我解衣，不等他含住乳头

奶水便由肿胀处喷射而出

那老神父为人宽厚

他我们一道用餐

我请他吸吮另一只奶

客人们惊愕地在一旁观看

笑嘻嘻

仿佛说在白色旅馆服务项目众多

惟有爱的价格大家都付得起

此刻厨师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两个人仍喝不尽我的乳汁

厨师又拿来杯子接在乳房下

一饮而尽，称道不已

我们投桃报李

恭维他的厨艺

菜肴甘美可口，闻所未闻

更多的杯子端过来，

客人们向我讨奶油

乐队也躁热口渴

夕阳西下

霍地替落地窗外的树木涂上奶油

湖面上也蒙上一层奶油色

善良的老神父仍在咂我的奶

渴望再见母亲一回

她在贫民窟里，就要咽气

另一只奶也叫人占着，令郎也是吃奶人

我感到他的手在桌下抚弄我的大腿

我分开双腿，浑身颤抖不已。

我们必须奔上楼去。

他那话儿顶着我，

不等爬到楼上我下头便开始淌水

神父早已离开

此刻正领着送葬的人穿过树丛

走向寒冷的山麓

惟闻安婚曲在湖岸上渐行渐远

他抓起我的手

手指伴着那话儿塞进去

我们丰满的裁缝朋友也如法炮制

难以想象，那儿塞进那么多东西仍未填满

他们用大车拉着死于水火的尸首

我们听到车轮隆隆穿过松林

渐行渐远、悄然无声

腰带束得太紧，裁缝感到不适

于是我替她撩起裙子、让他泄在她体内

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爱无处不在

从湖上到天空到山岳到我们的房间

又见送葬的行列步入山阴处

伫立在沟壑旁

清风徐来，送来记忆中桔林的芬芳

玫瑰花瓣自神秘的万物中落下

母亲们晕倒在一片泥泞的地上

白色旅馆后山的教堂里

钟声在山腰间回荡

悠悠扬扬，直传上那了望塔

神父喃喃吐出祈福的祷词

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湖上鱼网边

帽子就扣在胸前

忽闻一声霹雳响在山巅

众人的歌声只留得它徘徊瞬间

雪崩掩埋了死者和送葬人

回声渐远

我却总记着随后的万籁俱寂

还有汹涌而来的黑暗

那一晚白色的湖水饮干了日光

月亮又渺渺不可期

我揣摩他戳进了她的子宫

她锐声尖叫，真欢快

牙齿狠咬我的奶

叫它喷出如花的乳珠。

4

有一夜湖面铺上了红床单

我们穿衣登上白色旅馆的后山

松林间小路崎岖难行、弯弯曲曲

他扶我向上攀

又在我身上摸索探险

一路来到教堂边的紫杉丛中歇息

一只毛驴拴在那儿

啃着短短的草打量我们

这会儿他刚刚插进来

摇摇晃晃

这老尼姑挎着一篮脏衣走过来

对我们说：别停下

这冰冷的溪水会冲走罪孽。

湖泊正源于这条小溪

太阳将湖水蒸发，再变成雨滴落下

老尼姑来这儿洗衣服，

我们则跌跌撞撞爬上山坡

进入树林上方那永远寒冷的地方

太阳落山之际

我们摸黑走进瞭望塔。

您可知道令郎多么仰慕星辰

他天生喜爱星星

我们透过天文望远镜观天象

却不见一颗星辰

它们均已降落大地

我那时才明白星星已变成雪花

落下来奸污大地和湖水

天色已黑，当夜无法回到旅馆

于是我们先来做爱，再睡去

他幽灵般的形象化作水珠洒下

我又听见群山引吭高歌

山与山聚首

像鲸鱼般歌唱。

那一整夜天幕一片片飘下

宛如雪花

我们躺着，一声不响，

听得到许久前混沌中宇宙生成时的快乐叹息

黎明降临

我们咬碎星星，只想渴饮雪水

四处一片洁白，湖上亦是一样

白色旅馆已悄然而逝

他将镜头对准湖面

我呵气在窗户上留下的字迹赫然可见。

他移动镜头

我们便窥见

火绒草在远山的冰莹中摇曳

他对准两座山峦间跳伞人降落处

但见阳光在一片碧蓝中闪烁

宛如一只胸衣扣

我们的朋友在她大腿上留下印记

那是一块紫瘀

我瞧这伤痕又令他激动不已

晕眩中只觉得他又要射出

缆车吊在钢索上

随风飘荡

我的心咚咚直跳

吓得我厉声尖叫

客人们从天而降

他的舌头猛舔我的胸脯

我的乳头涨得出奇快

女人们下坠得慢

像在空中飘荡

她们的裙子兜起风

男人却在她们身边先落地

我简直心痛欲碎

女人们不落反升

像是在舞会上被男人轻轻托在头顶的芭蕾女郎

男人先摔落在地上

女人掉进湖里、挂上树梢

接着静悄悄地落下几只漂亮的溜冰鞋。

下山途中我们在溪水边小憩

如此高山上竟看到鱼儿在清澈湖水里遨游

千万条金银色的鱼儿劈波斩浪

令我联想起精子寻觅我子宫的入口。

有些鱼儿拿鼻子拱客人要东西吃。

我是不是太关注性事？

有时也觉得的确如此

我已走火入魔

不怪上帝在水中撒下疯狂产卵的物种

让藤上结满葡萄

让棕櫚树果实累累

让公牛萌发吃桃子的念头

让李子在牛的鼻息下颤抖

或是让阳光遮蔽暗淡的月影。

您的儿子简直就是一只发情的牡鹿

简直叫我羞耻心丧失殆尽

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很出色，

服务之周到闻所未闻

电话和服务台的铃声永不停息

度蜜月的新人成双对到来

想得到一个床位却难遂愿

住店者总比搬出的多得多

一对夫妇被拒之门外，伤心哭泣

人们给他们找了一个角落栖身

第二天夜里我们听到那女人在嚎叫

她分娩在即

侍者和女佣跑着拿来热毛巾。

房屋被烧毁的那一翼几天内便又重新建起

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出了力

一天早晨我脸埋在枕头里

屁股正被他戳得淫水横溢

窗户上有人在刮玻璃

是那快活的厨师

笑容可掬，色迷迷

他给木头刷上白漆

再朝我们眨一眨眼睛

我不介意他俩谁做我的性伴侣

但他烧的牛排独具一格、堪称美味

汤汁也鲜美无比

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他人

那感觉真好

白色旅馆里人人大公无私

湖水轻轻拍打山间碎石

野天鹅在山坡上翱翔

翩翩掠过群峰、飞到湖上

雪白的绒毛反衬得山顶发灰。

1.《新约全书·路加福音》中的淫荡妓女，后来悔罪并且得救。——译者注

第二部    盖斯廷日记

树根把她绊倒了，她爬起来继续无目的地乱跑。没有地方可逃，可她还是在跑。身后树叶的沙沙响声越来越近，因为追踪而至的是一群男人，跑得比她快。即便她跑到树林的尽头那儿，也有更多的士兵在等着开枪打死她，然而生命中额外争取到的这一刻格外珍贵，只是太短暂。除非变为一棵树，她根本没法逃脱。她情愿献出肉体、将宝贵的生命变成一棵树，从此卑微地活着，仅仅作为蜘蛛和蚂蚁的家园。这样一来，那些士兵们便会把步枪靠在这棵树上，从衣袋里摸出香烟来抽。他们会耸耸肩，忘掉这小小的失望，会说：溜掉一个也没关系，然后便回家去，而她这棵树则会满心欢喜。太阳透过身边的树木照射过来，这时她身上的叶子会对上帝唱出感激之情。

然而，最终她还是颓然跌倒在寒冷刺骨的大地上。她的手触到一件坚硬、冰凉的东西。拨开树叶，她发现地上有一只陷阱上的铁环。她竭力跪起来，用力拽那铁环。有一阵听不到一点声音，士兵们好像已经找不到她了。但是现在她又听见他们穿过草丛冲过来，紧跟在她身后。她竭尽全力去拉那只铁环，可是仍拉不开。一道阴影洒在落叶上，她闭上眼睛，期待着脑袋里发生爆炸。这时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小男孩望着她，脸上一副惊恐不安的表情。像她一样，他也光着身子，鲜血从身上几百道划破、擦破的伤口里流出来。他说：“别害怕，小姐，我也是活人。”她吩咐他：“别说话！”那个铁环仍一动也不动，她吩咐这孩子跟在自己身后爬过草丛。也许士兵们会错把他们脊背上的血迹看作深红色的落叶。就这样爬着，她感觉到子弹很温柔地射入了右肩。

检票员把她摇醒，她一边道歉一边伸手想要打开手提包上的扣。她觉得自己很笨，因为这个扣同那个陷阱盖上的铁环一样，纹丝不动。终于打开了，她找到车票，把它递给检票员。他在票上打孔后又还给她。待他关上包厢门，她抚平身上穿的连衣裙，让自己坐得更舒服、自然一些。她瞥一眼对面的那位军人，他是在她睡觉时上车的。同他的视线一相遇，她便感觉到自己脸红了，于是就动手整理手袋里的东西。她注意到，这个同她一起睡觉（这样说也没有什么错）的年轻人有一双平和的绿眼睛。她再次拿起书来读，不时朝窗外瞥一眼，笑一笑。

周围的气氛一片祥和,铁轨咔嚓咔嚓地响，再就是她翻书、她的旅伴翻报纸时发出的沙沙响声。

年轻人挺纳闷儿，一个人看着窗外单调的褚色平原怎会笑起来。她的笑不像是回忆起令人愉快的往事或有所期待的笑，却是看到车窗外的景色后露出的赏心悦目的笑容。微笑改变了她讨人喜欢却又显得有几分呆板的面容。她体态过于肥硕，但身材还算匀称。

微笑着，她突然打起哈欠，但马上忍住。“睡得真好，”他鼓起勇气搭讪道，叠起摊在膝头的报纸，朝她友好地笑笑。她脸红了，点点头又去看窗外。然后说：“是呀，不是睡着了，简直就跟死了一样呢。”这话使他不知如何应对。她却继续说下去：“雨水太少啦。”年轻人附和到：“是啊，真是的。”他还是想不出该再说些什么，她又埋头看书。连着读了好几页，她便沉浸在书中。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移到窗外，去欣赏飞逝的电线杆后面那一片干涸的平原，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有意思吗？”他朝她膝上的书点点头问道。她把翻开的书递给他，身体仍向前倾着。黑色和白色的小圆点随着火车的节奏在书页上跳动，像她的连衣裙上条纹的颜色，一时间弄得他茫然不知所措。他原以为这是一本轻松的小说，不料却是用一种陌生的文字写的，完全看不懂。起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以为那是泰米尔文，或是某一种古怪的文字。他正要开口说：“这么说，你懂很多种语言？”这时才悟到那是一本乐谱，音符间的文字是意大利文。瞧瞧书的硬皮封面（他一翻动书，装订处就发出劈啪响声），他看到威尔地的名字。他把书还给她，说他不识谱。

“这曲子很美。”说着她用手抚过书的封面。她解释说，她这一回有机会学唱一个新角色，那个角色的唱段很悦耳，可令人丧气的是无法把声音扬上去。他叫她现在就痛痛快快地唱一曲，那样可以减轻这可憎的平原叫人感受到的乏味。她笑着说，恕难从命，嗓子累了，需要休息。她迫不得已提前一个月结束旅行回家，唯一的安慰是又能见到年幼的儿子了。她的母亲在照看孩子，虽然他喜欢外婆，从早到晚总跟一位老太太关在家里也闷得慌。看到妈妈提早回家他准会喜出望外的。她没有发电报说她就要回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听着她并不很精彩的叙述，年轻人频频点头，表示理解。“孩子的父亲呢？”他问道。她低头望着歌剧乐谱道：“唉，谁知道呢？我是个寡妇。”他低声道歉，拿出一只烟盒。她谢绝了，说她喜欢闻香烟味儿，那对她的嗓子没有妨碍，又说她今后有一段时间不会唱歌。

她合上乐谱，悲哀地瞧着窗外。他猜想她准是回忆起亡夫，便明智地不再说什么，只是抽烟。他看到黑白两色相间的连衣裙下她那迷人的胸脯在剧烈地一起一伏。长而平直的黑发悬垂在略嫌丰满的脸庞两侧，嘴唇的弧度很好看，却弥补不了大鼻子带来的缺憾。她的肤色较深，是油性的。过去三年来他常常吃不饱饭，所以倒也觉得她的容貌招人喜欢。

此时这个年轻女人在想火车冒出的烟在身后被风吹走的情景，还在幻觉中看到这个和善的青年军人僵硬地睡在棺材里。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粗声喘息。为了不再去想这些可怕的事情，她开始盘问她的旅伴，弄清他当过战俘，现在回家去。听见他提到“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教授”，惊喜的神色取代了她脸上的怜悯表情（他瘦弱，而且脸色苍白）被。她忘记了所有的悲哀，笑道：“我当然听说过他的大名。”她十分欣赏他的著作，甚至一度考虑过要去请教他，不过后来又没有必要啦。有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父亲是什么感觉？他皱起眉头、不快地耸耸肩，这倒也是可以想见的反应。

不过他一点也不嫉妒父亲的名望。他只是想找一个年轻的妻子，成家立业。作为歌唱演员，四处有人请她去演出。她准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太紧张？她说并非如此，也并不总是这样。这是她第一次唱坏了嗓子。她太愚蠢，竟接受了一个对她而言音域过高、需要的气力也太多的角色。她的气质并不适合演唱瓦格纳的歌剧。

火车已经不停地行驶两个小时，风驰电掣般地穿过大城市，甚至不减速。这时它却在大平原中央一个安静的小站上停下来，令他们十分诧异。这里连一个村庄都算不上，只有三四所房子，还瞧得见一座教堂的尖顶。没有人等候上车，车厢走廊里倒是有人挤来挤去，一片混乱、还有人在大喊大叫。他们看到一群乘客下车走到站台上。火车再启动时他们望着下车的那伙人犹疑着把箱子放在站台上。这个小村子很快便从视野中消失了，平原上尘土更多、更荒凉。

年轻人说：“是呀，下点儿雨就好了。”那女人叹了口气说：“你的日子还很长，在你这个年纪不该有这么消沉的念头。至于我，这样想当然也有道理。我快三十了，容颜已开始衰退，又是一个寡妇，再过几年嗓子也完全不能唱了，真是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说完她咬住下唇。他略有几分不快，因为她没有理会或误解了他说过的话。她的胸脯又剧烈地一起一伏，看得他裤裆里发紧，幸亏有张报纸遮着。

他顺着走廊走去洗手，仍捏着那张报纸，这才注意到车厢里空荡荡的，他俩似乎是车上仅有的两个乘客。他回到座位上，虽然只离开了短短的一会儿，刚才那种亲密感又荡然无存。她又在读乐谱，一面小口咬着黄瓜三明治（这时他瞥见她那一口小颗珍珠似的整齐牙齿）。她朝他笑笑，以后又低头去研究谱子。他听到自己在说：“落在电线上的乌鸦可真多啊。”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的很幼稚，没有自信心、愚蠢。嘴巴这么笨，使他甚为恼火。

可是这个年轻女人微笑着表示同意，还说：“这一段很难。活泼。”说着用沙哑的声音欢快地哼起竖起脑袋的八分音符，忽而提高调子，忽而又降下来。她开口开得突然，正唱着又猛地停下，脸涨红了。“好极了！”他嚷道：“别停啊。”她摇摇头，用那本打开的书当扇子往脸上扇风。他又点燃一支烟，而她则合上书、闭上眼、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是土耳其烟吧，是不是？”她觉得烟里有一股鸦片味儿。在这暖和、空气不流通的车厢里呆着，她感到困倦。

他刚才出去时换上了一件漂亮的浅蓝色便衣。这时火车驶进隧道，他们的小包厢变成昏暗的卧铺车厢。她觉察到他把身子探过来摸她的手。他体贴地说：“你在出汗，身上该让风吹一吹。”她感到他分开了她的大腿，不过并不感到吃惊。他说：“你浑身都是汗。”听任这位青年军官在黑暗中抚摸她的大腿倒也很使她心情平静、无所顾忌。反正她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同他睡过，即任他随意看她入睡以后的样子，这本是关系很亲密的人才享有的特权。她昏昏沉沉地说：“这里很闷。”他提议道：“我打开一扇窗子好吗？”于是她低语道：“随你的便，只是别让我怀孕，我承受不起。”

她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分开大腿让他便宜行事。他凝视着黑暗中她模糊不清的脸庞，不时看得到她的眼白在闪烁。对于一个在牢里关了几年的人来说，绷紧的丝绸下那两条丰腴的美妙大腿具有不可抵御的魅力。她眼睛上方出现了一小块红色的东西，它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大，分裂成小股深红的液体喷出，这时他才意识到她的秀发着火了。他急忙扒下外套捂在她头上。她差一点儿被捂得喘不过气，可火还是被扑灭。这时火车也驶出隧道。

火焰和刺眼的阳光破坏了那种情调，年轻人怒冲冲地熄灭了手里的香烟。女人跳起来，站在镜子前重新梳理头发，再拨过一绺乌黑的头发遮掩住烧伤处。她从架上取下无边白色软帽戴上，局促不安地吃吃笑着说：“你看得出来，我是多么容易动情。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开这个头为妙。你没费多少事就得手了。”他为自己不够体谅人道歉，她坐在椅子边上，温情脉脉、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双手问自己是否会怀孕。他摇摇头。她如释重负地说：“那就不碍事儿。”

他抚摸她的手。她问道：“你要我吗？”他说：“是的，我很想。”她又脸红了，说：“如果你娶一个比你大好几岁的穷寡妇，你父亲会怎么说？而且她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还有我儿子，他会怎样对待这件事？你得去见他，我们得看看你们是不是相处得来。”听了这番话，年轻人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想还是什么也不说为好，只顾得再去抚摸她的大腿。她的腿立即分开，这正中他的下怀。她向后倒过去，闭上眼睛。她的胸脯在剧烈起伏，他顺势把空闲的那只手放在上面。他提议道：“我们可以在一起呆几天。”

“好，”她这样说。她的眼睛仍紧闭着，嘴里喘着粗气，紧咬着下唇。“好的，那好极了。不过得让我先见到儿子，让他有些思想准备再来见你。”他却说：“我说的只是你我两个人。我知道山里有一家旅馆，在一个湖边上。那儿很美。他们没有在等你吧？”她摇摇头，这时他的手指插进她体内，她又倒吸了一口粗气。年轻人的指头神秘地消失在这个女人体内，他对她的兴趣骤然丧失，转而去体会手指滑过她的肉体后便消失的感觉。她变得十分湿润，他可以塞进去更多的指头。她叫出声来，她体内塞进了那么多根手指，好像她是一只水果，听任凭他削皮。她在想象他把两只手都塞进来取那只果子的情形。她的连衣裙撩到腰间，此刻电线杆飞速闪过。

神思恍惚之中，她渐渐听到瓢泼大雨倾泻在车窗上，另一侧的平原仍旧是一片不毛之地，落满尘埃，天上闪过刺眼的黄色。雨停了，他们向旁边望去，只见检票员正在用一只软毛刷擦窗子。他惊骇地望着他们，但是他们照旧干他们正在干的事，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她的屁股砰砰地冲撞他的手指。把她的书碰到地上，弄皱了《假面舞会》的第二幕。“咱们是不是该住手了？”她气喘吁吁的说，可他说，他的手指就是要放在那里。

他就是要把它们放在那里。与此同时，他们先经过房屋整齐的街道，以后又来到高层公寓林立的贫民区，窗户之间拉着许多晾衣绳。再说，指头紧紧地塞在那里面，他怀疑即使想抽出来又能否如愿。她点点头，也相信如今是欲罢不能。

火车驶入进站前的交汇点，这时他毫不费劲地抽出手指。在上山去的小火车里他们没有机会再做此事。她靠着他坐着，只是亲吻他的手或是把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腿上。他们的旅伴们情绪高昂，火车缓缓上行、进入群山的途中他们均惊叹不已。坐在对面的那位女士叽叽喳喳地说：“还有很多雪呢！”根据她身上散发出的潮湿的面粉味儿可以判断出她是一个面包师的妻子。“我看也是，”年轻女人报以微笑。“我一点也没有被玷污的感觉。”面包师的妻子暧昧地笑道，转而去照看她的小女儿。小女孩不耐烦地扭动身子，她挺激动，这毕竟是第一次真正带她出来度假。

虽然已到了黄昏时分，湖水仍呈现出一片碧绿。走在通往白色旅馆的短短道路上，他们为又能独处而高兴。前厅里没有人，除了在桌子后面打呼噜的门房，闷热的下午使他进入了梦乡。经过火车上的那一场情欲勃发，这个年轻女人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桌子上。那青年男子已预先在枢纽站上打电话定好房间，他在预定单上查找到自己的名字，从挂钥匙的板上摘下一把钥匙，以后再在登记册上草草填上名字。桌上摆着一盆大得出奇的黄桃子，年轻人拿起一只，一口咬出果汁来，再递给她咬。然后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推到前面上楼去。甘甜的桃子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她几乎是跑着上楼去的。他们还跑着，他就已把她的连衣裙拉到了腰间，真丝的衣料发出窸窣的响声。她的手探过来，摸到他那勃起的部位。他插进她体内，他们走进屋子，她弄不清哪个动作在先。但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房间是什么样子的，她已躺在床上、两条大腿分得很开，让他一下下地往里戳。他边做爱边摘下她的帽子、把它呼地扔到一个角落里。

年轻女人觉得自己被劈成两半，这一段恋情尚未正式开始她便已预见到它的终结，还看到被劈成两半的自己回到家中。门与床之间溅上一条污秽的东西，完事后她要他按铃叫女仆来把它擦干净。女仆是个东方女孩，她蹲着擦去洒在褪色的地毯上的桃子汁，他们则站在窗前俯视下面的阳台，欣赏接近傍晚时分的蓝天，再过几分钟太阳就要落山了，那时天色会变。

第二天屋外又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可是到了第二夜（她以为那是第二夜，却早已完全丧失时间观念）一块拳头大的燧石飞进敞开的窗户。晚间吹起的那阵风如今呼啸着穿过松林，风吹来石头，它打碎了女佣摆在橱柜上的花瓶。年轻人连忙冲到窗前把它关上，风力遒劲，像是要吹破窗子。他们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原来是凉亭的顶篷塌下来。那顶是宝塔式的，很美观，却不够牢固，疾风把它吹得无影无踪。他们打铃唤人，许久都没有人来，不过后来女佣来清理打碎的花瓶、洒出的水和瓶里插的花。她的眼睛红红的，年轻人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有些人淹死了。今晚的浪很大，他们的船翻了。”她好奇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块石头。年轻人说：“别动它。这是一件纪念品呢。”她还是俯身把它捡起来，再递给他。他掂量一下它的份量，感到很吃惊。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力量能把它从大山上剥离下来，再掷进他们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的胸脯比总石头软一点吧？”他点点头，把脑袋靠在她的胸脯上，体验一下它究竟软不软。他们清晰地听到远处惶恐不安的人们在走廊里奔跑，打铃叫晚餐，人家却告诉他们只好吃三明治将就一顿了，因为所有的侍者都已去帮助受到水灾侵害的人们。他们饿极了，他问能不能随三明治拿些巧克力来。他抚弄她的胸脯，那里比石头软得多，还俯身去吸吮乳头。年轻女人去逢迎吸吮她的乳头的嘴唇，桔黄色的乳头被扯得越来越长。她抚摸他短短的卷发，任他继续吃她的奶。他们听到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还有喊叫声，也许是一只窗子或一件陶器被打破了。那是惶惑不安的叫声，他们还听到有客人在哭，使她联想到自己孩子的哭声，于是便抚摸这个男人的头发。她的胸脯胀得像一面鼓，足足有原先三个那么大。风吹打在窗户上，他把嘴从她的胸口挪开，焦虑不安地说：“但愿它不会胀破。”她又把乳头塞进他嘴巴里，还说：“我看不至于，我给儿子喂奶时它也是胀成这样的。”

旅馆在狂风中摇摆，她觉得自己像置身于一艘海轮上，听得见木头船身在吱吱响、闻得到从舷窗外飘进来的浓郁的腥咸海水味儿以及厨房里传来的依稀可辨的晚餐气味，还夹杂着晕船的人吐出来的秽物的气味。他们会与船长共进晚餐，他还要让她在船上举行音乐会时唱一首歌。也许他们永远也无法抵达港口。她觉得自己快哭了，因为乳头被扯得太长，她感到疼痛。痛感集中在那个部位，可不知怎么回事，那乳头已不属于她，它飘走了，像被船上医生摘除的发炎的阑尾。她想叫他停下，可他不肯。好在他的嘴转而去吸吮另一只乳头，把它扯出来。它同情同伴的遭遇，也已肿胀得很厉害了。后来他说：“它们很敏感吧？”她答道：“当然，它们相亲相爱。”她听见隔壁的舷窗碎裂了，就在床后。

他用手分开她的阴户，硬把阴茎塞进去，令她为之一颤。他抬起身子，低头看看她身上那个使那话儿神秘地消失之处。于是他随心所欲的进进出出。她感觉到头上被什么东西极轻微地触碰了一下，伸手去摸，便触摸到一片干巴巴的、纸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片枫叶，准是石头掷进来以前、风暴初起时吹进来的，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拿给他看，他笑起来，但是笑容随即扭曲了，这是因为他正在努力克制住自己。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屁股上，用那片干巴巴的、纸一样的枫叶抚弄他。他绷紧身上的肌肉，浑身发抖。

细雨停了，风也停了，他们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来。他抓住女友的手腕，他们一道望着雨云散开、露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硕大星星。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颗斜着划过漆黑的天空，像一片枫叶从树枝上飘下，又像一对情人入睡后在微微调整睡姿。他轻声道：“是狮子座下的流星雨。”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隐隐约约看得到湖边的活动，人们把尸首拖上岸来。有些人在嚎啕大哭，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喊，要人再拿些担架和毯子来。这一对男女回到床上，又颠凤倒鸾地在对方身上折腾。这一回她能感觉到他把一根手指伴随着阴茎塞进她体内。伴随着阴茎一进一出的动作，这根指头左右摆动，同阴茎呈交叉状，而且动得更快。它令她想起掠过天空的流星，它像暴风雨中的湖水，划出一个个涟漪，形成一个个旋涡。显然暴风雨已经过去，一道白色的闪电径直在头顶劈下，消失在湖面上。他们从眼角里瞥见这道闪电把幽暗的窗框劈成两半，窗帘被风吹得上下翻腾。他咕哝道：“真是够凶猛呀。”于是她用指尖更温柔地爱抚他，与此同时，他把一根指头捅进了她的肛门，弄疼了她，不过她倒希望让他弄得更疼一些才好。

湖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救人的船只仍在搜寻尸首。救援者们刚刚从惊恐中恢复常态，在那把黑夜照得如白昼般的闪电划过夜空之前，而不是在那以后，隆隆的雷声便在耳边炸响。又起风了，他们急忙向岸边划去，反正当晚已无望找到更多的尸首。旅馆里到处是激动不已或精神错乱的人。不断有尸体搬进来，玻璃门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台球室设在一间地下室里，积水已到达球桌下挂球袋处，可那位陆军少校仍泰然自若地围着桌子在水里走来走去，决意要把手上这一杆打完。他已击中最后一个红球，又打散了其他的色球。现在轮到一个不易打中的直线球，它远在桌子另一端，但是他干净利落地把它砰地撞进球袋。水已上涨到他的臀部，他仍啜饮着啤酒、往球杆上涂白粉。黑球落在台边，于是他用母球打出一个旋转球，设法让黑球贴着边滚进球洞。这一下打得很漂亮，黑球噗地落进灌满水的洞里。这一杆是少校自己跟自己打，他的对手本是一个神甫，可他已冲出门去替弥留的人举行临终仪式。少校挂起球杆，坚毅地微笑着庆贺自己的胜利，以后在积水里游出台球室。

那对恋人正在一间地势高的屋子里睡觉，没有听到呼啸的大风在摇撼窗子。他们睡着以后仍握着对方的手，仿佛很害怕自己在黑暗中消失。一只吓呆了的黑猫蹲在他们的阳台对面的一棵冷杉树上，它的枝条在不住地簌簌晃动。猫儿弓起身子想要跳过来，可是感觉到距离太远，只得放弃。

两天过去了，还没有人发现那只猫儿被困在树上。这对恋人听到窗外有抓挠的声音，于是起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他们看到一位少校攀上一只长梯子，在他的体重压迫下，梯子弯曲了，还发出吱吱响声。隐身于被微风轻轻拂动的窗帘后面，他们注视着这一场艰难的拯救行动。猫儿拱起背，朝那人喵喵叫。待他伸出手来它便抓挠他。当兵的脱口骂出一个脏字眼，那年轻女人脸蓦地红了，她不大习惯听人这么说。后来少校倒退着爬下梯子，猫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年轻女人看到少校手上很快显出一道被猫挠出的猩红印痕，随即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大块血团砰地坠落，便把这噩耗告诉情人。使她又惊又喜的是他并不为此感到难过。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她没有随身带行李，来这里时把那只沉重的箱子留在停在干线上的火车的走廊里了。待火车抵达遭火烧过的平原上的那个小村镇，所有的乘客一拥而下，那时准是有人错拿了她的箱子。她不愿认为是有人偷走了它，他们在那个枢纽站换车时它已不见踪影，箱子里有外衣、内衣、卫生用品以及她给妈妈和儿子买的礼物。

他们只好打铃叫来女佣。这彬彬有礼的姑娘是一个打工挣学费的日本学生，弄不懂年轻女人要什么。于是她只好在一张旅馆的便条纸上画一轮弯月，旁边是一个简笔勾勒出的女人。女孩脸一红，出去了。幸好她正行经，便带着一条月经带回来。她谢绝小费，羞涩地匆匆逃走了。

他们躺着看他家人的照片，有一张是弗洛伊德在海边拍的，他穿着黑白两色的条纹泳衣，或许同她的连衣裙是一种质料的。她边看边不禁乐了，年轻人也吃吃笑开了。他似乎特别喜欢他妹妹。望着她，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苦。

他们下楼去吃饭，他问她觉得身体怎样，能否在吉普塞人的乐队伴奏下跳舞。她点点头。他们慢吞吞地在餐桌之间穿行，她靠在他身上。他问道：“你能觉察到血在往下淌吗？”她答道：“一直能感觉到。我每年秋天都会犯病。”她的樱桃味口红勾起他的情欲，他俯身亲吻她，而口红温暖粘腻的味道使他更想要。为了透一口气她不得不退避一下，不过她也喜欢在他嘴唇上沾些自己的樱桃味口红，他们又开始接吻，那是一串没完没了的短促热吻。她再一次挣脱开，说音乐使她想唱歌。这时已有许多跳舞、吃饭的人在盯着他们看。他拽起她的连衣裙前幅，她无力地试图把它拉下来，她的嗓子眼因快乐而感到疼痛。他坚持要做。“求求你，你一定要准我做，求求你。”他说话时像猫儿在耳边呼噜呼噜喘息，因为他的舌头已伸进她嘴里。她低声道：“可你会弄得一身是血。”他说：“我不在乎。我要你的血。”于是她再一次伸出胳膊搂住他，听凭他为所欲为。跳舞和吃饭的人。  大家冲着他们挤挤眼，笑起来，他们也报以微笑。

他切下他那份牛排上肥的那一部分，问道：“火候怎样？”她把他的手指抓到手里亲吻着。她说：“比我吃过的哪一次都好。你尝不出来味道吗？”牛排补上了她流失的血，饭后他们跑到树下，在湖边的草地上再度做爱。每当有一扇门打开，他们便听见吉普赛人的音乐声，总看得到天上大得出奇的星辰。正在流血时做爱并不那么好受，不过话说回来，她可以更无所顾忌，因为不必担心后果。午夜过后他们上楼梯时，风把更多的枫叶吹进了房间。她开玩笑说他可以让它们派上用场。她把他的牙刷借来用，正在刷牙他便抱住她、轻轻吻她的后颈。又有电光闪过，只是闪电，没有打雷。强光把积雪的山顶拉到近处，也照亮暴风雨和洪水过后留下的一片垃圾。

以下是从白色旅馆寄出的明信片——

一位老护士：

我一直在竭尽全力照料一对可爱的青年夫妇，他们都瘫痪在床。他们一起出来度假真是需要勇气。他们驼着背并排坐在折叠躺椅上，合盖一条毯子（现在我们坐在湖中央的一条游艇上）。吃的东西很好。爱丽丝情况有好转，她问候你们。

一位秘书：

不管你在哪儿，希望你的最后一天假期暖和，别下雨。我们这儿很热，天上一丝云也没有，雾濛濛的。我们正呆在湖上一条游艇上，啃鸡骨头、喝葡萄酒。旅馆很棒，比小册子上看到的还要好，服务人员也很上档次。

一位神甫：

我把那三根桅杆看作基督受难的象征，白帆就是他心爱的裹尸布。这样我便不会为撇下由我照管的教众之事过于耿耿于怀。妈妈，请你多保重。天气很好。一个笃信天主教的可爱姑娘几天前在我的怀抱里淹死了。别为我担心。我正在读你寄给我的那本小书。

一位来自日本的女侍应生：

说来好笑，我的那对恋人（就是画月亮的那两个人）天刚破晓就起床出门上船了。这就是说，我和我的朋友整天都在铺他们的床，那真是脏乱得难以形容。我连写一首俳句的时间都没有。

一位紧身胸衣裁缝：

水凉得可怕，但明天我一定要下水了。此时此刻我的手搭在船帮上。至于我身边这位带着女友的年轻人的手放在哪里，我还是不说的好。唉，日子总得过下去。不过伴侣一旦离去，当然一切都面目全非。就是看在我亲爱的夫君的份上，我也要尽量开心地度完剩余的假期。

一位陆军少校：

这只船不像游艇，倒像一艘运兵船。早在战前它就变了样。我们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我恨不得手上有一挺格林机关枪，好清出一块地方。洪水冲走的人还不够多。到处都是尸首。狄克明天坐第一班车来。

一位钟表匠：

旅馆像一块油布似地说烧便烧起来了。我们正高高兴兴地乘船在湖上游玩，转眼间便看到我们的旅馆像一块三合板一样烧光了。火光那么强，我们已看不见太阳了。结果，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我们的东西全被付之一炬。

一位植物学家：

真让人伤心。昨天我找到一种很罕见的火绒草，我当然是把它放在旅馆里了，如今已葬身火海。

银行家的太太：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面前的湖岸上，我们的旅馆已被烧成一片平地。而这个小伙子居然把他的姑娘拉到他腿上，把她按在那话儿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在船甲板上玩朝木桩上套铁环的游戏。周围到处是大呼小叫的人们，其中有些人有亲人在旅馆里。

保险经纪人：

看到人们从楼上的窗口跳下来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朝火上喷水，可是看起来没有多大用处。感谢上帝，埃莉诺同我在一起。今天我本想叫她在旅馆里休息的。我们总算安然无恙。希望早日见到你。

保险经纪人的妻子：

幸亏有亲爱的休伯特爵爷在我身边。由于刚刚发过水，他并不很愿意乘船游湖，不过我还是劝他一道来出来。天气好极了，但是到了夜里会变得很凉。这次休假使我觉得好多了，我们还有幸结识了一些可爱的人。

一个男孩：

他们吊在树上，像施过魔法的灯笼。

另一位神甫：

死者会复活，对此我坚信不疑。一具会腐烂的肉身终将不朽。那位跟我们一道进山旅行的老太太葬身于火海中，不过我仍要在心里赞颂主。

一对在度蜜月的夫妇：

事故给我们的假期蒙上阴影，不过我们还是玩得很高兴。明信片上是湖泊和周围的山。这儿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风光直看得人如醉如痴。

面包师的妻子：

我们的心都要碎了。亲爱的妈妈在旅馆里的一场可怕的火灾中死去。感谢上帝我们当时正呆在船上，不过我们全都看见了。旅馆像纸一样一下就烧光了，我们甚至看得见她的那个房间。不过她已是个老太太，我们不应当为此事过于悲伤。为了孩子们我们得强颜欢笑，你也得这么做。

一个推销员：

有一个房间长期以来始终挂着窗帘，昨天却拉开了。人们认为此事也许与火灾有关，可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推销员的情妇：

人们认为，也许是一个女侍应生在整理床铺时偷偷抽烟引起火灾。我就见过那个日本女孩在走廊里抽烟。这显得有些滑稽，因为她们平时的举止都很有些淑女的味道。幸好我们住的地方与那里隔着一排房，我们没有什么损失。

一对退休夫妇：

人们说是山（山上还有很多雪）反射阳光引起了火灾。我想同看书时用的放大镜会反光是一个道理吧。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可怕的悲剧，所以还是小心火烛为妙，亲爱的。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很出色。我还是值得来的，毕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度假。多谢你玉成此事。

一位歌剧演员：

回家之前我先去山区休息几天。我想这对我有好处，过去几个星期以来太紧张了。能够什么也不用做、品尝美味、欣赏美丽的风光真是太好了。我睡得不好，这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不过也开始放松了。不久我们就会见面。

一位女裁缝：

我的小女儿死了。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应允要给你寄明信片的，亲爱的。可是告诉你的竟是这样的消息！要把她就地掩埋在这里，事后我马上动身。

一位律师：

这里唯一的缺点是夜里太吵。当然是要同情他们，但我们也蒙受了损失，这并不能成为不让人睡觉的借口。我们已提过意见，看来，那个经理不愿管或是管不了他们。

一个从良妓女：

有位先生称赞我的身材好，显然这说明别人看不出我的身世。我每天都会恢复一点体力，也越来越适应这种生活。只是觉得左半身不大灵便，不过我想会过去的。我真幸运，这儿还有不少人不如我呢。天气很好，伙食也是一流的。

谁也没有心情跳舞，客人们都静静地吃着饭，很投入地听吉普赛人乐队演奏一些悦耳而又伤感的曲子。乐队的一员，一位小提琴手被大火困在电梯里，烧得面目全非。那对年轻恋人也许已经跳过一曲，但他们吃饭时没有再露面。

两首乐曲中的间歇时，只听得到人们忧郁地小声交谈、侍者上菜时盘子微微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噹响声。这时，那位少校站起来（他总是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上独自用餐）朝讲坛走去，他小声对那个汗流浃背的胖子指挥说了句什么。指挥一点头他便借助麦克风向客人们演讲起来。他说他想同所有的人谈一件紧急的事情，请他们吃完饭后先到吧台上端一杯饮料，然后去台球室汇合。他讲完话后出现了一阵静寂，接着大家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客人打算听听这个“疯子少校”（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想说些什么。喝干杯中的咖啡，从吧台上端起白兰地和利口酒，一大群人涌进台球室里，围坐在桌子四周的几排椅子上。桌上被洪水浸过的绿色绒台布仍未晾干，在聚光灯照耀下微微闪光，像一个水面上漂浮着污垢的矩形游泳池。

少校是英国人，名叫莱昂哈特。他站在开球那一侧的球台边,等待晚到的人从后门涌进来。“多谢诸位光临。”他启齿道，语气坚定、声音宏亮。“我的开场白是，我请诸位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谈论死亡的。我与死神已是老朋友，它吓不倒我。我们为那些丧身在洪水和火灾中的人感到难过，不过这不是我想对大家说的。这类事情总会发生，它们是上帝的意志。我们不应让这类事件在我们头上投下太深的阴影。”听完这番话众人纷纷低声表示赞同，其中有一两个人还对这位高大、威风凛凛的军人刮目相看，投以尊敬的目光。

少校低头慢吞吞地弄熄手中的烟蒂，像是需要时间来理清思绪。台球室里一片静寂，不是只听得到一只黑猫肚中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它是这家旅馆里养的宠物，客人们也非常喜欢它。它随着这群人溜进来，这会儿伏在钟表匠的妻子的腿上，让她抚摸它。它在大火中被严重烧伤, 好在逃出来了，而且并无大碍。

少校干脆利落地说下去：“发生了一些怪事，”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大家领悟他的话。这话的语调中带着一种军人的威严。工程师亨利·普森想：此人面临一场恶战。这场战斗爆发前他无足轻重，战后仍无足轻重，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无足轻重。不过到了紧急时刻，需要诉诸暴力时，莱昂哈特一定表现得很出色。

那个德国律师沃格尔锐声道：“少校，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少校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神情望着他。沃格尔为人既玩世不恭又十分怯懦，曾在打牌时做手脚被人当场捉住。少校平静地说：“当然有，比如流星。”除了沃格尔，原来缄口无语的众人陷入更深的静寂之中，大气都不敢出。少校心平气和地说下去：“人人都看到了，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每一个人。而且不是一个晚上有，几乎每夜都有。又大、又亮的白色星星。”

推销员的情妇说：“像枫叶那么大。”她的调子软绵绵的，活像吃了迷幻药尚未完全清醒。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仿佛说出这话使她很害怕。

“说得对。” 少校道。

钟表匠甩开他妻子的手跳起来说：“榆树的叶子也变红了。还有谁也注意到了？”他激动地四下望了望，有几个人点点头。他指的是旅馆后面草坪尽头那一排榆树。刚才点头的人都低下头去，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其他人迫不及待地指出事实并非如此，但是连他们自己也对此缺乏信心，很快便又沉默不语了。屋里再度鸦雀无声，一股浓浓的凉意已弥漫开来。少校竭力想要避免惊慌失措的情绪扩散, 便提议休息几分钟，让大家上楼去斟满酒杯。少校坐下来，突然感到很疲惫，四周响起一片嘈杂的谈话声和朝楼梯拥去的脚步声。这时沃格尔悄悄走到他面前, 无边眼镜不怀好意地闪闪发光。“莱昂哈特，我真想不到你竟会这样做。”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中却明白流露出强烈的蔑视和不满。

少校向后靠在椅背上。“是吗？是怎么回事？”

“你在女士当中引起恐慌。为什么不能叫她们置身事外呢？我从来就不接受你那一套危言耸听的观点。不过，假设那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能叫她们置身事外呢？

“首先，沃格尔，你低估了女人的智慧。这是坐着工作的人免不了的陋习，总是不明智，有时还会带来危害。”

沃格尔的脸微微红了，但并未失态。“还有呢？”

“为了她们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她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也许会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威胁。至少，我自己不会不懂装懂。话说回来，我没有福气接受德国的教育。”

律师猛然转身走开了。这个当兵的有几分不快，因为他受到刺激竟控制不住自己, 说了失礼的话。不过他很快就把思绪转到手头这件大事上来，此刻房客们已端着饮料回到台球室里，等他再来组织讨论。他站起来，一阵眩晕使他微微摇晃了一下，他忙抓住台球桌上的湿垫子。

他说：“重要的是我们要坦诚交换意见，说出看到的或自己认为看到的情景，如果有可能，还要找到合理的解释。比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唯一看到湖面上闪电的人。那是银白色、笔直的一道。”他征询意见似地望望四周。一阵令人不安的短暂沉默之后，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士红着脸轻声道：“是的， 我也看到了。”“还有我。”说话的是一个面色憔悴、生着一个鹰钩鼻子的会计师。他妻子也在一边起劲儿地点头。其他几个人束手束脚、扭扭捏捏地做手势表示认同，一面若有所思、忧心忡忡地啜饮杯中的酒。少校问是否还有人要报告怪异的现象。

“一群鲸鱼。”说话的是一个漂亮的妙龄金发女人。“昨天早晨我下水晨泳。我想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或者也可以说什么也没有看到，如果你们知道我的意思。那个湖没有出口，所以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你们使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敢肯定那些东西并不是天边的云。”

沃格尔窃笑道：“也许你看到的是自己宿醉的情景。”

他那脸色苍白的妹妹说：“对，我也看到了。” 以后她又急忙又补充道：“对不起，弗里德里克。可我必须说实话。由于一些没有必要说明的原因，我一早就得起床。我望了一眼窗外。”

“你就看到了鲸鱼？”少校追问道，脸上带着善意而又和蔼的笑容。

“看到了。”她拧着手帕说，沃格尔则以轻蔑、厌恶的表情瞪着她。

人们发现，除她之外没有人看到那群鲸鱼，不过前一天黎明也没有人早起，所以沃格尔的妹妹在痛苦中说出的实话很有说服力。

“还有人要说什么吗？”少校简洁地问道：“怪事、怪景象？”

大家默默无语地面面相觑。

“那么让我们看看出了什么事：流星、红树叶、闪电、一群鲸鱼……”

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一直超然地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观望，这时捻着修剪得很雅致的小胡子插进来。这样一位显赫的政治家一开口便博得了尊敬，甚至包括那些与他政见不同的人士的尊敬。“我无法解释（说着他叹口气，摊开双手）为何会出现流星、红树叶、闪电，不过我相信自己能够解释鲸鱼的事。他冲着那位体态丰满、穿蓝裙子的紧身胸衣裁缝鞠了一躬，她也笑容可掬地颌首作答。“科亭太太是专做紧身胸衣的裁缝。我要冒昧地说一句：每一件紧身褡上都有一块死鲸鱼身上的东西。我看很有可能的是，由于她呆在我们这儿‘招来’了鲸鱼。她热情洋溢、精力充沛，使我们大家都很开心。所以，你们也不妨说是她吸引它们来、唱歌给它们听，以后再引诱它们回家的。”

科亭太太一边朝红扑扑的脸上扇风一边说，她真的听说过女士们有几回曾见到鲸鱼，当时她自己就处于近在咫尺的地方。

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感激地冲她点点头，像小男孩一样脸红了。

这一番关于鲸鱼踪迹的理性的或基本理性的解说使众人心情轻松些了, 有几个人大胆地摆出一些异常现象，在此之前他们却不敢说出来。一位路德教会的神甫吞吞吐吐地说他有一天晚饭前上教堂去，在路上看见一只乳房从紫杉树丛中掠过。他说：“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只蝙蝠，可那上面的乳头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胸脯硕大无比、头发花白的女人说，她近来因为生肿瘤切除了一只乳房。莱昂哈特少校感谢她能坦诚相告，大家纷纷低声说些什么，以表示同情。沃格尔摆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说他看到湖里水较浅的地方漂浮着一个死去的胎儿，不过也完全可以说那是一截变成化石的树桩。说到这里，他妹妹哭起来，承认自己十年前曾经堕胎。不快和惊讶使大家都沉默不语，人人都明白沃格尔对此完全不知情。他脸上的肌肉在颤动，少校不禁对这个干瘪的德国律师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沃格尔的妹妹此刻已哭得不能自持。她在干嚎，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几乎让人不忍听下去。有些人当时无所畏惧地从洪水和大火中逃生，现在却点燃香烟和雪茄，好使自己镇静下来。神甫俯身越过沃格尔，和蔼却又坚定地抓住那女人的手臂,带她从众人和台球桌之间走出去，这使大家如释重负。她正给人领着往外走，离得较近的人看到面包师的妻子用肘捅捅丈夫、对他耳语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待屋里平静下来，面包师起身用劳工阶层的调子结结巴巴地说他曾看到一个子宫从湖面上滑翔而过，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当时他独自出去钓鱼，那只子宫在紧贴着水面滑行,很快就不见了。“有时自个儿出去钓鱼时你会看到一些东西，特别是清晨和黄昏。不过这次我不会看错。”说完他坐下来，瞧了他妻子一眼，寻求她的支持。

面包师滑稽的下层人士口音使莱昂哈特少校忍不住呲着黄牙笑起来，可他却装作在伸缩脸上的肌肉的样子。连念念不忘一切革命理想的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也偷偷笑了。少校问，还有什么人看见过滑行的子宫。静寂中有人说也许他看到过一条面包，一些人吃吃笑起来，空气不那么紧张了。这时角落的阴影里有一不知其名的男人锐声说：“谁在山里见到冰河了？”这番话抹去了众人脸上的笑容, 屋里的气氛又变得冷冰冰的。

形形色色的房客们对流星、闪电、红树叶和冰河做出各式各样的解释。无论哪一种说法都缺乏说服力，即便对提出这些说法的人而言亦是如此。少校告诫大家要提高警惕,以后便宣布散会。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代表所有与会者感谢少校，大伙儿咕哝着表示赞同，还提议今后不论谁再看到无法解释的事件都应该立即通知少校，另外还要授权少校在他认为必要时再召集一次会议。大家有节制地鼓掌赞成这个提议。

房客们两人一队并排爬上楼梯，面包师发现他身边是那位老护士。她借此机会告诉他，自己的外甥孙女一个月前才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她今晚不大舒服，早早便上床休息了。“我是带她来这儿休养的。”她说话声音很低，不愿让人听见。“这很不幸，她才二十来岁。我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以免众人知道了使她不高兴。她已经够心烦的啦。不过，我想让你和你太太了解这件事。”面包师捏一下她的胳膊，表示感激。

过了几天，那对年轻的恋人才又鼓起勇气下楼来吃晚饭。他们来到餐厅，看到他们原来的桌子给新来的客人占用了。满怀希望的客人们流水般地不断涌进白色旅馆，店方已无法为每一拨人单独提供一张桌子。领班对此向这对年轻的恋人表示歉意，说他原以为他们两位想每顿饭都在房间里吃呢。他要他们稍等一会儿，自己去同体态丰满、风骚撩人、染着金黄色头发的科亭太太商量一下，她一人占据了一张双人桌。科亭太太笑眯眯地同意了，朝桌子另一端的这对年轻人点点头表示欢迎。领班马上搬出一把椅子，带这对恋人来到科亭太太的桌边。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很挤，那小伙子连声道歉，说扰了她的清静，对于他的歉意科亭太太只是一笑置之。几个人的腿在桌下令人尴尬地碰在一起，她也不以为意，只是尖声大叫。她说，她非常开心有人来同她做伴。丈夫在洪水中丧生，她一时还不习惯过这种形影相吊的日子。说完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不过很快又反过来向他们道歉，说不该把自己的悲痛强加在他们身上。她说：“我想法子不要总是哭。开始我伤心极了，我想一定弄得大家都不好受。后来我告诫自己要振作起来，那样做对别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是来这儿寻找乐趣的。”

年轻人说他非常钦佩她的勇气。上回吃饭时便留意她了，看到她欢笑起舞，给晚会带来了勃勃生机，俨然是一个核心人物。科亭太太苦笑道：“那样做倒也不容易。”她的心已随夫君而去，却要强颜欢笑，真是令人肝胆欲摧。

她补充道，自从火灾带来的可怕悲剧发生后她觉得好过些。目睹别人的新创伤也淡漠了因亲人而逝去体验到的哀痛。何况与葬身烈火相比，溺死倒不失为仁慈痛快的死法。她说，你总能遇到境况尚不如你的人。她又擦了一下眼睛, 可是很快便高兴起来，给他们讲滑稽好笑的故事，特别是有关她的顾客的，因为她不想让他们今晚上难过。他们两人都喜欢上科亭太太了，那些帮女士（甚至也有男士）试穿紧身胸衣的滑稽佚事令他们忍俊不禁，笑得泪流满面。尽情大吃一顿后，她拍拍束得很平的腹部，说她是自己商品的活广告。“其实我已经吃得撑到这儿了。”她大笑着摊开双手比划道，就像一个渔夫炫耀自己捕获的鱼似的。坐在屋子另一端的面包师同她的目光相遇，误解了她的手势，张开双臂做拥抱状，一面咧着嘴开心地笑。这一晚过得好快，就好像坐在邻桌的钟表匠把所有的钟表都拨得比往常走得快三倍。

这对恋人送科亭太太回到她的房间，原来她就住在他们隔壁，在他们床头那一侧。他们每夜都听到那屋里传出令人心碎的抽泣声。想到她白天费了多大劲儿才把心中的悲痛隐藏起来，他们平添了几分对她的崇敬。今晚，当他们拥抱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替对方宽衣解带之时，又听到墙另一面传来科亭太太悲哀的哭声。在性的渴望中，他们很快就对此充耳不闻。

不久就发生了恋人之间的第一次口角。两个人的脾气都不算坏，始终柔声细语。他认定窗外有星辰在漆黑的夜空上掠过，她却说那些东西不过只是白玫瑰。这时又有一片无疑是桔树林的东西飘忽而过，他们不再低语，只是惊愕地望着它。色彩鲜艳的桔子在簌簌作响的深色树叶中发出光泽，这对恋人来到阳台上，看见这片桔树林坠落在湖里，每个果实碰到静寂的水面便发出嘶嘶响声，以后黯然消失。

科亭太太这时也站在阳台上，但是这对恋人看不见她。她睡不着觉，看到湖面上有几百只灯笼，每一只上面都罩着黑布。这一夜她又哭得死去活来。待脱了衣服、换上棉布睡袍，她倒掉几乎已接满的一小玻璃瓶泪水。

累得筋疲力尽,这对恋人并排躺在床上。不必再听到悲戚的哭声，这有点古怪但又使人心情为之一振。他们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傍晚一路迅跑的时间如今专为黑暗中终夜不眠的科亭太太止步不前。对于酣睡的房客们、对于楼下凉爽的储藏室里的死者、对于这对恋人而言，时间根本不存在，只是不存在的方式不同而已。这对恋人在睡与醒之间徘徊，正像一个无法耐受酷暑的人冒险睡在阳台上，他们的灵魂同万籁俱寂的环境合拍。她的听觉比他敏锐，听到了他听不见的种种静寂。他们甚至碰都不碰对方的手，但他的手不时会不知疲倦地轻轻拂过她阴毛丛生的小丘，是出于爱慕之情，而不是性冲动。她喜欢他这样做。

他打破沉默，对她耳语说这个小丘令他回忆起少时常在那儿玩耍、野餐的一座小山。山上覆盖着蕨类植物，他在那儿同一个表弟玩猎人打猎的游戏。他想起在散发着浓郁夏天气息的僵直蕨丛中追逐表弟或被表弟追逐时所体验到的又惧怕又欢乐的心情，那是他唯一一次真的觉得自己贴近大地。

他说：“我父亲说做爱时总有四个人在场。当然，我父母现在都在这儿。”

于是女人看到弗洛伊德不苟言笑的身影和他羞怯的妻子出现在床脚。弗洛伊德的黑套装和他妻子的白睡袍化解成碎片融入她的衣衫，它们像影子似地散落在地板上，是他把它们扔在那里的。

他们最喜欢看落日，届时一朵朵粉红的云从山里旋转着飘出，花朵一般。(有一天晚上，老护士确曾看见整个天空变为一朵硕大的红玫瑰，上面有无数交织在一起的花瓣，于是她十分尽职地径直去找少校，向他报告此事。) 玫瑰总是静止不动的，但它的内部似乎在旋转，这对情人因此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大地都在转动。她的乳房倒是真的在他手中转动，因为夜幕已悄然降临。他的舌尖也在转动、在灵巧地舔她, 或是不断伸向深处，像是要把她赶进山腰里去似的。

时间在用它温柔的外科医生的巧手悄悄治愈科亭太太的创伤。那对情人在不透气的房间里整日卿卿我我，科亭太太却与马雷克神父一起在湖边漫步。他是一位好心肠的天主教神甫，他的坚定信仰对她不啻是极大宽慰。他力劝她重新入教，让宗教的力量与她身上的紧身胸衣相互印证。他微笑着说。教会的教义就是灵魂的鲸鱼骨。这个类比把她逗乐了，她格格笑起来。这天早晨神甫和紧身胸衣裁缝在树林和野花丛中心旷神怡地久久漫步，以后来到湖边一家舒适的饭馆里吃东西，这里已是好几英里之外的地方了。他们把面包和奶酪拿到湖边的桌子上享用，这时看到沃格尔和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也来了。他们觉得不同这伙人凑在一起也不好，虽说双方都不愿在此聚首。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在高谈阔论地发表政见，他正在兴头上，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解释说，问题在于他的党是最利于大众的政党，可惜群众都不明白这一点。他担心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诉诸炸弹。这时科亭太太的目光转向湖面，脸上挂着悲哀的笑容。

沃格尔鹰隼般的眼睛注意到神甫喝桃汁时手在发抖，还看到他脸红扑扑的。沃格尔受过法学教育，他明白神甫是受教会差遣出来度戒酒长假的。穿胸衣的那对男女很快便吃完了面包和奶酪，道歉说得先告辞，说他们想绕着湖走一圈。

那对情人再次闹起了矛盾，这一回厉害得多。他妒火中烧，盘问她和她丈夫的性关系，这激怒了她，因为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与现在完全无关。这场争吵第一次暴露出他还很不成熟。他们之间本来相差不过几岁，在此之前这一差距并不十分明显，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现在却看得很清楚了，他居然孩子气十足地吃起死人的醋来。此事使她不由得也为其他的事生气，比如他不停地抽劣质土耳其香烟，使屋里充满了难闻的气味，准会彻底毁了她的歌喉。

后来两人的关系当然比从前更缠绵。他们躺着做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无法想象彼此之间说过不友好的话。然而她必须做点不同凡响的事，以表明她想到他的时候比想到夫君的时候更多。那倒也并没有令她不快，她不仅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快，反而好奇心大增。他吃起醋来便用下流话辱骂她，令她莫名其妙地情欲勃发。

他们本以为所有新奇的玩艺儿都已试过，现在又有这种新颖的刺激手段。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与此同时她那对没完没了遭到吸咂的乳房开始分泌乳汁。

他们下楼去吃饭，这时她觉得乳房肿涨欲裂。熙熙攘攘的人群、客人们的笑声、跑来跑去的侍者、热情洋溢的吉普塞人乐队，还有菜肴的香味都令他们开心。她从桌子间走过，欣赏着这一切，她的乳房在真丝罩衫下隆起，不住地上下跳动。白色旅馆又恢复了昔日的气氛，时间治愈了创伤，生物本能的热情再度焕发出来。吉普赛人的乐队找来一个意大利客人，他曾在一支了不起的管弦乐队里拉过小提琴，他拉得比死去的提琴手不知好多少倍。尽管也为失去伙伴感到难过，乐队成员们为自己奏出的美妙乐曲欣喜若狂，这个新来的人把他们平凡的技艺提高到一个新水平。

有几个客人离去，领班便可以为这对年轻的恋人安排一张好些的大桌子。他们同科亭太太和神甫坐在一起吃饭，这两个人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旷野里呆了一整天，心情轻松愉快。年轻女人解开罩衫前襟，说她的乳房又痛又涨，脸色红润的老头儿挥手做了一个赞许的手势。他对此表示同情，因为他妈妈年轻时也受过同样的罪。她的脸蓦地变得通红，连声道歉，马雷克神父与科亭太太却宽容地哈哈大笑。一个侍者连忙笑着跑过来，熟练地用白毛巾擦干喷出来的奶水，不过还是留下隐约能看出的印迹。他问他们要不要换一张桌布，大家都说没有必要，那不过是乳汁，没有关系。

她的情郎吮吸乳汁时，年轻女人看见神甫眼巴巴地望着她丰满的胸脯，他把玩着手里的饮水杯，心里渴望能喝到更刺激一些的饮料。她问他愿不愿意掏出另一只乳房吃奶。

“你真的不介意吗？”老神甫问，既感恩戴德又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必须承认它很迷人。”他瞥了科亭太太一眼，她笑笑表示同意。“真的！我们毕竟走了很远的路。”科亭太太喝干了杯中的红酒，又倒上一杯。“它对你有好处。水不是男人喝的东西。”神甫仍显得犹豫不决，还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女人头向后仰，同样也觉得很满足，如释重负。她抚摸着情人的浓密的头发和神甫头发稀疏的脑袋，注意到神甫的头顶已被阳光灼伤。她越过这两个人的头顶朝邻桌的人笑笑，面包师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那儿，他们呷着杯中的水。面包师为这次度假攒了好几年钱，可仍旧不能太奢侈，不过他还是对这四个感到十分口渴的人报以微笑。

“我不怪他们。你们呢？”他征询妻儿的意见。“花得起钱的时候为什么不享受享受？”此刻摆到他妻子面前的烤鸭的香味儿冲淡了她的妒嫉心，到了嘴边的一句刻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平淡地说：“嗯，大家都开心就好啦。”

真的，整个大餐厅里看不到一张愁眉不展的面孔,好像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要以今晚补偿以前用餐时的不愉快。侍者们也喜气洋洋的，像是在过节，四处奔忙时合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故作手中装满东西的托盘要倾倒的滑稽样子。甚至那位胖乎乎的厨师也离开炉灶出来看看人们在为何开心。大家大声嚷着欢迎他，他高兴地咧着嘴笑，擦去圆脸上淌下的汗。科亭太太起身朝他走过去，把自己的空酒杯递给他。她指指那两个全神贯注地吃奶的朋友, 拉着厨师的胳膊便走。他羞涩而又犹豫不决地听任自己硕大的躯体被人拽着穿过餐厅，一边咧着大嘴笑，叫人看到他嘴里缺了一颗牙。科亭太太拽着他回到桌旁，大伙儿纷纷跺着脚喝彩。裸露着胸脯的年轻女人冲着这个咧着嘴笑、害羞的大块头莞尔一笑、点点头。年轻人嘴边沾着一圈白色的乳汁，笑着表示同意，于是厨师俯身温柔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肥硕的乳头，把乳汁挤进酒杯里。杯子满了，他得意洋洋地举杯将那甘美的乳汁一饮而尽。这时四周的人都感谢他厨艺精湛，他咧着嘴像皮球似地滚回厨房，弹簧门在他身后碰上了

一张大桌旁围坐着一个八口之家，那儿欢乐的喧闹声丝毫不亚于年轻恋人这一桌，也吸引了其他客人好奇的目光。大瓶大瓶的香槟一眨眼工夫便喝干了，瓶子摔得粉碎，人们醉熏熏地高声嚷着祝酒，高兴地吼着唱跑调的吉普塞歌曲。据说这家的家长是一位差不多已失明的荷兰老人，他爬上旅馆后面的山采回紫露草，这种植物又叫蜘蛛草，因为它只生长在高地上和只有蜘蛛才能爬进去的岩石缝里。老头儿晚年才对植物学发生兴趣，今天的发现使他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

听到此事，科亭太太和年轻女人低声商量一下便叫侍者过去。侍者连忙跑到她们身边，仔细听候吩咐，然后敏捷地跳到荷兰人桌前传达她们的邀请。不等他把话说完，他们就起身蜂拥而至，领受她们的一番美意。待他们喝干杯中奶、又直接在她乳房上吸足奶水，其他略有几分酒意的客人也笑着起身加入队列，以后乐队成员也要求喝奶。沃格尔脸上仍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倦怠神情，但是也上前吸吮了两口，像是在说：既然到了这儿我就随大流吧。完事后他嘲讽地笑着擦去嘴唇上的奶汁，回到他妹妹身边。

太阳突然落山了，给落地窗外的树林抹上一层奶油色。客人们也清醒了，神甫心满意足地松开叼在口中的乳头，向她表示感谢。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又想到她孤苦伶仃地在遥远的故国波兰过着贫困的生活，他不免有几分内疚。另一痛心疾首的事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得做好准备，在葬礼上为那些不幸葬身于水火之中的人祈祷。其实他更想去睡一会儿，不过总得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起身去找牧师，他们要分担工作。年轻女人系好了衣服。

她觉察到情人的手在桌布下摸她，由于喝酒太多她的脑袋在旋转。她的情人和科亭太太只好搀扶着她慢慢走出饭厅。她强辩说自己一点事儿也没有，要科亭太太先上楼穿外衣，再去送葬。但是科亭太太说她不参加，她无法面对。

到了卧室里，科亭太太替年轻女人脱光衣服，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还在费力地爬楼梯时，小伙子便已进入她体内，因此科亭太太没有脱她的胸衣和长袜。她隐隐约约听见送葬的人们唱着圣歌走向墓地，自个儿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享受性爱。

尸体都装上了大车，他们一度听到隆隆的车轮碾过松树林，以后一切又重新归于沉寂。年轻女人觉得填得最饱的部位仍空荡荡的，睡意矇胧地还想再要。勉强睁开眼睛，她望着科亭太太和自己的情郎狂热地接吻。

绕着湖岸通向山里墓地的小径很长，今天神甫已经徒步走过一遭。吃下的东西、喝下的烈酒使他不堪重负，其他人显然也有同感，很快就没有力气唱安魂曲了。他们沉默下来，倾听车轮碾过沙子铺成的小径时发出的辘辘声。

神甫吞吞吐吐地同牧师交谈，这是他头一次与信仰不同的教士说这么多话。他想，灾祸使不相干的人成为伙伴。这是一次有意思的谈话，谈的是教义方面的事。至少他们可以达成共识：上帝的爱是无法仔细分析的，它不露痕迹、浑然天成地隐形于他所创造的万物中。他俩筋疲力尽、脚下踉跄不稳，不时得停下来喘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牧师毕竟年纪也不轻了。神甫的思绪回到他吮吸过的那只乳房上，努力回忆起它的圆润和温馨。他还想到科亭太太，她在今天的远足途中给他出了那么好的主意，要他摆脱罪责感。

大吃一顿以后，科亭太太脱下紧紧箍在身上的鲸骨胸衣，露出一身珠圆玉润的肉。那两个年轻朋友挠她痒痒、用指头捅她, 她来回翻滚,又是叫又是笑,拼命要挣脱他们。她傻乎乎地说起自己怕痒，他们便充分利用这个弱点摆布她。她根本不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的对手, 何况还有一个少妇压在她身上。有一两回她几乎挣脱了他们爬下床来，每次年轻人都用大拇指戳她大腿上最柔嫩的部位，她只好屈服，再喘着粗气躺到床上去。她尖叫着想挣脱掌握，他们挠她的脚心，她笑着大喊大叫。小伙子钻进她两腿之间的空挡，用嘴巴封住她的喊叫，为了能吸进一口气，她只好答应做一个乖女孩，让他为所欲为。她的喘息声和笑声渐渐低沉，为急促的呼吸取代，温柔的笑容在唇边绽开，不时回应他迅捷的热吻。

一阵遒劲的微风吹起了少校军衣的下摆，他想到从前曾面对过的一座座公墓，想到要写的一封封报告噩耗的信。天色暗淡下来，山影下夜幕渐渐降临，少校觉得自己看到有一片桔树林向湖泊飘去，还有一些玫瑰。印象如此深刻，他打定主意要在定于第二天晚上召开的下次会议上提及此事。古怪的是，这些玫瑰竟与老护士看到的玫瑰一致。以前他并未十分留意，总觉得她已老糊涂了。他替她照顾的那位恬静、悲哀的可爱姑娘感到难过。不过她也许真的在太阳落山时看到一朵玫瑰，还有高山蜘蛛草的出现也很古怪。马雷克神父开始对那一队冻得僵直的送葬者致悼辞，少校的思绪转到那个英俊的中尉身上，那是他的侄子，预计明天会搭第一班火车来到这里。他们要痛痛快快地滑几场雪，山坡上便有一个他最喜爱的滑雪场。

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想，宇宙是一个革命牢房,里面只关着一个人，那是再安全不过的人数。假如上帝存在，他会在最残忍的酷刑下咬紧牙关，绝不吐出片言只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出卖的，他一无所知。

半心半意地听神父喃喃致辞，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令人费解地冷眼望着棺盖。棺材里躺着那位天真无邪的年轻女人，她从前同他一样热情似火、富于牺牲精神，甚至在做爱时都在同他谈论即将到来的新千年太平盛世。

小提琴手恩里科·莫里认为，没有人会对着死去的猫假惺惺地致悼辞。猫儿知道不会有复活这回事，除非是借助我的曲子还魂。他抚摸着那只黑猫的头，它从旅馆里一路跟着人们来到这里，眼下正躺在那个身患癌症的妓女怀里，肚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知道她是妓女，在都灵读音乐时她曾接待过他。第一天晚上他们便认出了对方，那娼妓脸一红，扭过头去。

马雷克神父在悼词中讲到染上耶稣血迹的裹尸布，那上面现出他的圣容。他说：“汝应信我。我为汝等忍受了坟墓的阴暗和寒冷。”莫里看见站在神父身边的牧师神情不悦。他想，牧师当然不喜欢这一番有关偶像崇拜的话。

牧师接着继续主持仪式，念了新教的悼词。莫里看到右面有一口小棺材，孩子的父母哭泣着抛下鲜花。莫里与这个小姑娘在一起呆了不过几分钟，她问他能不能拉一下他的小提琴。就这么一会儿他们便交上了朋友，看见她也被大火烧死，他深感震惊。

莫里很开心地看到那只黑猫突然跳出妓女的怀抱，沿着那条小路飞奔而去，像是身后有七个魔鬼在追它。猫儿很快就消失在回旅馆去的路上，莫里想它是应召去参加晚祷了。耸立在白色旅馆后面的教堂里的钟敲响，钟声悠扬地传到湖上，湖中央一个形单影只的打鱼人摘下帽子。这时站在莫里右边的小姑娘的妈妈瘫倒在地上，队列里的其他女士像接到暗示似地也纷纷昏倒。莫里想，这就是把天主教和新教的葬礼搅在一起的弊端，时间拖得太长，心理压力也太大。

人们耳边响起一声巨雷，莱昂哈特抬头望望天空，悟到末日终于降临。少壮时他也曾听到过比这更响的雷声，但都捱过来了，如今却再也无处可逃。山峰崩裂，巨大的石块从山坡上滚下。送葬的人们唱起圣歌，缕缕不绝，有一阵歌声似乎把巨石滞留在半空中。大地在众人脚下迸裂。

年轻女人看见送葬的人一个个掉进裂缝中去，难以承受的悲伤将他们逐一击倒。她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微微扭动一下身子，随即被土石掩埋。那天晚上夜幕是骤然降临的，他们躺着倾听惊雷响过后的静寂。山的阴影下仍然很冷，但是白色旅馆四周的气温较高，他们仍开着窗子。湖水一口便鲸吞了阳光，月亮却不出来取代太阳发光。他们都很口渴，于是年轻人按铃召唤女佣。那个日本小姑娘看到枕头上有三个脑袋不禁大吃一惊，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使他们吃吃笑起来。她给他们拿来一小瓶葡萄酒和三只酒杯。

醇厚的葡萄酒使他们恢复了体力。刚才的经验对于三个人都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们欢天喜地地谈论那件事。科亭太太欣慰地看到，这一对年轻的恋人的感情并未受到伤害，他们接吻，还做游戏似地轻轻咬对方。

这个年轻女人认为，刚才的经验不但丝毫没有损害他们的爱情，反而使它更牢固。乐善好施的人总会得到回报, 他们好心对待这个寡妇，结果更加深了两人的感情。她因此而开心，她的情郎也高兴，他惬意地躺在两个女人之间,像两片新鲜面包夹着一块美味的肉。他喝酒，替科亭太太点燃一支土耳其香烟，把它交到她手里，然后再给自己点燃一根，抽一口、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喷出来，再含情脉脉地回头给情妇一个热吻。

科亭太太羡慕他们强壮而又青春年少的身子，她已三十九岁，早已过盛年。教堂的钟声很响，像是就从楼上的房间传来，这使她的心情更加忧郁。到她这个年龄，大概至多只能指望不时来一场这样的短暂的历险，大部分时间仍得独守空房。她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再倒一杯，但只倒了半杯酒瓶就空了。“就这么多？”她带着歉意问。

年轻女人沉思着说：“就我们所知只有这么多。我们只能喝这么多，真的。”

既然酒已喝干，小伙子动手去抚弄科亭太太那对丰满而又相当松弛的乳房。他分开她的大腿，再次爬到她身上。待科亭太太穿好衣服回到她的房间，天色已晚，旅馆里一片黑暗、寂静。

铃声唤醒正打瞌睡的夜班门房，他开门一看，是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和沃格尔。他们立即钻进来，显得疲惫。头发蓬乱, 身上脏兮兮的。他们每人要了一壶咖啡、一大杯白兰地和一些三明治，让人给他们送到屋里去，还要了早上通常要看的报纸。在二楼分手时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简短地向沃格尔道声晚安，他不喜欢这个家伙，不过毕竟他们信奉同样的生活原则。再说，沃格尔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这样的人顶得上一千个有德行的失败者。

第二天快到傍晚时他坐卧不宁，提议起床到山里去散步。她却觉得很累，只想在湖边走一走，也许叫上科亭太太一起去。可是他计划走远一些，只是他们两个人。

他按铃叫侍应生送茶、拉开窗帘。待眼睛已适应倾泻而入的阳光，年轻女人看出这个日本小姑娘哭过，便问她出了什么事，姑娘告诉她，损失惨重的滑坡把那些送葬者全埋葬了。小姑娘非常难过，她已喜欢上那个英国少校，而他也是蒙难者之一。她吃惊地发现少校去过她的国家，还懂一点日语。少校寂寞地等候在陆军里当中尉的侄子到来，碰到她下午休息时他曾几次邀请她一道出去散步。他对她的学业表现出极大兴趣，总的说来是一个好心肠而又富于智慧的朋友。她会很怀念他的。

侍应生很感激年轻女人如此有同情心，她离开了一会儿，然后胸前捧着薄薄的一本书返回，说这是少校昨天最后一次同她一道散步时送给她的。女人接过来，看见朴素的封面上写着《绣线菊：哈罗德·莱昂哈特诗集》她很快翻看了一下集子里的二十来首短诗，同情地冲着女孩点点头，把书还给她说：“见到书也就会想起人来。”侍应生的眼睛湿润了，她打开扉页又递给这女人。女人看见那儿一笔一划地清楚写着几行诗，底下的署名是“爱你的哈罗德·莱昂哈特少校”。侍应生解释说，她同他谈起过老师布置她在假期写的几首小诗。昨天给他送早茶时他拿出这个集子送给她。他翻译出她的诗，就写在扉页上。她感动得热泪长流。年轻女人读出工工整整写下的诗句：

日落时分近

李子核染红湖水

一池绿塋塋

李子嫁公牛

预见来日悠悠事

悲喜皆应有

一如人食李

入口遇核方知止

春情即此时

果熟天鹅飞

长歌一曲心潮涌。

君与我相随

旅馆后面通往山上去的小径陡峭嶙峋，蜿蜒于松树丛中。开始他们揽着腰并排向上走，但是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他便让她走在前面。她的衣服根本不适合登山，可她只有这一套衣服。天热得要命，汗水使她的衣衫紧贴在屁股和大腿上，他忍不住再三把手伸到她两腿之间。他们来到一块凉爽、绿草如荫的高地上，教堂的尖顶掩映在紫杉丛中。他们驻足喘口气,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把她的脸扭过来，这样就吻得到她的喉咙和香唇了。然后，他拽着她倒在刈割过的草地上。

他动手把她的裙子撩到腰间，她低声道：“会有人来的。”他却说：“没关系。我要你, 求你、求你啦。”

一头拴着的驴啃吃着短短的青草，它围着一根蓠笆桩转圈子，结果弄得自己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它的主人是一群修女，她们在附属于教堂的修道院里生活、修行。这对恋人没有觉察到一个驼背老修女蹒跚而来，挎着一篮子预备洗的衣物，距他们躺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眼泉。他们觉得自己听到上面有石头坠落下来的声响，实际上那是老修女在用一根粗木棍捶打脏衣服。

年轻女人害羞了，她从情郎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慌忙拉好裙子。老修女停下手里的活，咧开牙齿已掉光的嘴冲着他们一笑说：“没有关系。你们瞧，有了这一眼泉，在这里做什么都不算罪过。喝点东西再走。不用着急。打搅你们了，真抱歉。我马上就会走。”她解释说修女们要穿着干净的亚麻布衬衣参加为马雷克神父以及其他天主教徒举行的追思弥撒，他们在那场雪崩中丧生。说完她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这对情人重新开始做爱，老修女向他们道别、祝他们好运，然后挎着装满湿衣物的沉重篮子摇摇摆摆地去了，这时他们才又停下来笑笑表示感谢。他们用手捧起泉水喝，冰冷的水十分提神。他们掸去衣服上的草叶，低头看看湖面，吃惊地发现湖水红得像果汁最丰富的李子。

再向上攀，小径便消失在一堆堆大石块和给人造成错觉的小片雪地里, 他们只得小心翼翼地走，有时甚至手足并用，向前爬行。夜幕很快就会降临，使他们的行动更加不便。她说：“我的衣服撕破啦。”他说明天他们可以去车站查询一下，也许她的箱子己经到了。如果还没有到，他们可以问问侍应生哪里有能买到衣服的店铺。她补充道：“还有牙刷。若是有一把牙刷我也就满意啦。”

他们攀登的目的地是山顶那座久已废弃不用的小瞭望台，找到它时太阳正巧落山，夜色随即来临。天冷得让人缩手缩脚，年轻女人想，若是带着外衣就好了。他们走进黑色的空塔内，除了屋顶上预备安装望远镜的开口，里面什么也没有，而望远镜从来就不曾安装过。

他错误地估计了爬山所需的时间，当晚已不可能再下山了。他说：“我来给你供暖。”他们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紧紧抱着她。 纤细的雪花从屋顶上敞开的洞里飘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悄悄说：“求你了，千万别让我怀孕。”他看得见她的眼白，比雪花还白。她想，这件事往往就这么容易。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睡在暖和的床上、簇拥在玫瑰花丛和桔树林中反倒不会怀孕，而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星辰像片片雪花透过一个细缝降落，却出事了。一片雪花落在她脸上，她想下雪就是上帝在播种。他热烈地同她做爱，使她身上感到暖和了。她隐隐约约听见山涧在奔流，不仅是在这座山上，也是在环绕湖泊和白色旅馆的群山上。这些小瀑布在歌唱，因为雪夜使群山得以相逢。它们像那群鲸鱼一样歌唱，当时是拂晓时分，无人听到，只有那个秘书和沃格尔瞥见它们。

埋没这座圆顶建筑下半截的积雪同样也使年轻女人身上暖和起来。那一夜，整个天空都坠落了，包括所有的星辰。她凝神倾听宇宙初始时那一声非常轻柔的叹息。

到了早晨，他们身上结了霜，而且饥饿难忍，但只能敛来一串银白色星星似的积雪融化后喝下。他们冲破门口由群星堆积起的壁垒，呆呆地瞪着脚下白茫茫的万物。甚至连湖面都被冰封住，除了一些深绿色的松树和冷杉树，冰雪中什么也看不到。白色旅馆也消失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他们认定的白色旅馆所在之处现在只是一片深深的积雪。

他不抱希望地说：“咱们得找到回去的路。”

女人说：“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咱们没法找到来时的脚印。再说，咱们为什么还要去找呢？想想老修女的话：这儿没有在罪孽。”

小伙子不答腔，他摸摸修剪得很齐整的小胡子，好像是要证实自己还活着，随即费力地走出去。太阳出来，乌云很快散去，他们也觉得快活些了。在雪中辛苦跋涉使他们的血液又流动起来，浑身暖洋洋的、精力充沛。他们看到湖上的冰面碎裂成一块块浮冰, 浮冰又消融在蔚蓝色的湖水里。几只鸟儿唧唧叫，积雪从教堂的尖顶上嘶嘶落下。对准这个尖顶, 他们便不难沿着那条小路前进。了望台与教堂之间有一块平坦的休憩地，那儿摆着一把木椅子、安装着一架望远镜，从镜中看得见湖对岸的登山者在攀登陡峭的山坡。

他们在椅子上坐下，开心地给对方轻轻的一个吻。天气转晴，融化的雪水经过上千条山涧奔腾着汇入湖里。现在天上一丝云也没有，不过他们仍然看不到白色旅馆。

小伙子站起来走向望远镜，将镜头对准白色旅馆的方向。正巧这时有一块积雪脱落,掉在阳台上，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房间的窗户。出门前她曾在窗子上呵气，然后用手指写下海涅的一句话，那几个字还在那里。于是他叫她过来看，她依稀透过窗子看到他的头发刷子、未收走的茶盘和凌乱的床，便欣慰地笑笑。临走时她没来得及向侍应生解释床单上何以染上了血迹，心里不免有些不安。不过那姑娘总得习惯面对一塌糊涂的床铺，那是人们做爱的记录。

她听凭情人从手中拿走望远镜，随即他把那玩艺儿转来转去、四处张望。他看见雪绒花在微风中摇摆，大概相距有十英里之遥。再把镜头从远处的山峦转向碧波荡漾的湖泊，阳光反射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只好将目光移开。他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强光是从一件白胸衣吊带上的金属扣子上反射过来的，那片金属微微磨损了松紧吊带。他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便猛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科亭太太吗？”他说。

眼睛再一次对准镜头，她看到令人目眩的碧波衬映出一条苍白、粗壮的大腿，腿上有一块就要蜕去的伤痕。把镜头稍微向上一推，她又看到一张神色紧张的粉红色脸蛋。

她说：“是的，是丹尼丝。”他又瞥了一眼，然后乐了。还有一些人聚在她身边，一起下降，但是肉眼望过去只见有一部缆车在两座山之间缓慢移动，其余一概看不清楚。看到自己在她丰满的大腿上留下的伤痕，他无法自制，与吃了一惊的女友一起滚在山间草地上，这里的草湿漉漉的，长不高。她想喊出声来，告诉他这儿空气稀薄，但是他突然迸发的激情使她喘不过气来。

一根缆车索断裂了，车上的人尖叫着被倾倒出没有顶篷的车厢，从空中坠落，面包师的儿子沉着地紧紧抱住跟着他上了缆车的黑猫。他只是在旅馆的台阶上抚摸了它一下，它就一路跟着他上了缆车。猫儿这会儿喵喵叫着抓挠这孩子，但他坚持不松手。

他不吸吮她的乳头，却用舌头飞快地拨弄它，活像一个孩子用一块薄石片贴着海面打水漂。那些女人坠落的速度比男人慢，因为她们的裙子被气流吹起来，在腰间隆起。科亭太太心惊胆战地看着一个英俊的荷兰男孩像她自己那样垂直下坠，就在距她只有几英尺之遥的空中。因而她产生一种怪诞的感觉，即她不是即将坠入死亡的深渊，而是正被那小伙子有力的双臂托向高处。她曾看过一次巴甫洛娃的舞蹈表演，永远难忘。如今她自己也变成巴甫洛娃了，又年轻又苗条。男人和男孩子们先落到地上或湖面上。科亭太太看到面包师的儿子坠落在一棵松树上，本来应该是足先落地，但他努力使后背（立刻摔断了）先落地，以求保全那只猫儿。黑猫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顺着树干爬下来。

接着落下来的是女人和女孩子们，最后，过了一段长得无休止的时间，一大堆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滑雪板摔落在松树上、湖泊里。

他们又来到那眼泉边小憩片刻，用手掬起清纯的泉水喝，那头驴仍旧在那里吃草。他们走进教堂看了看，里面为举行追思仪式摆满鲜花，以后又漫步来到围墙环绕的墓地，这是当地居民为自己预备的。墓园和高大的紫杉树使热气郁积在这里不能散去。每一座坟前的石碑上都镶嵌着亡故者笑容可掬的照片，许多玻璃瓶里插着蜡菊花。一位身着黑衣的老妇人在一座坟前弯下腰来端详一幅照片，年轻女人怕身上的破衣服被她看见，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蜡菊花。”说完她挽起他的胳膊、带他走出墓园。

湖面上升，距他们更近了，她看得见鱼儿在水里遨游，成千上万条金色、银色的鱼漫无目标地扭动身躯、游来游去。或者，那只是在她看来如此，事实上它们并非没有目标。她能看出来它们正在觅食，圆圆的、无知的眼睛好奇地瞪着水下漂浮的巨大灰影子，打算享用这些美味。摇头摆尾的鱼儿使她联想到池塘中的蝌蚪，进而又想到精虫。她的家庭教师给她看过一张画儿，上面的精虫放大了一千倍。它们也漫无目标地扭动身子，实际上却在寻觅目标。

当晚，吃饭时她不大说话，神情沮丧，这令那年轻人大惑不解。她并未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因为从总体上看欢乐是这一晚的主调。一群新到的游客住进来，他们自然不会为在自己到来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幸事件痛心疾首。相反，他们的假期刚刚开始，心情好极了。只剩下几张熟悉的面孔：沃格尔、那个荷兰家庭中年岁较大的几位（他们在默默地吃饭）、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以及那个面色苍白、瘦得可怜、神情悲哀的年轻女人和她的老奶妈。

为了新到的客人，吉普赛人的乐队和侍者们都竭力要营造一种欢乐的气氛，尽管他们也蒙受了损失。那个拉手风琴的人劝说讨人喜欢的日本小姑娘利用半天休息时间去体验滑雪。从侍者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年轻女人有些不快，她想起这个侍应生的一首小诗，那是少校翻译的，便对情人念道：

李子嫁公牛

预见来日悠悠事

悲喜皆应有

她的情人认为这首小诗很好玩，她却不然，只觉得它令人不安、激动人心，还有点色情。她设身处地，想象自己是那颗李子，流出露水般的汁液，战战兢兢地在婚床上等待那头公牛到来的那一刻。她预想到处女膜被撕破时的产生的恐惧心理，以及那可怕的插入。这使她浑身发抖、大汗淋漓。

后来在吃冰冻柠檬露时她解释道，她也明白自己不该那么想，这就是令她心情沮丧的缘由。她不知自己是否过分沉溺于性事，但承认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件事。无意见听到少校在冷杉树丛中用脏话提到这件事，她羞得面红耳赤, 不过心里倒很受用。还有一些脏话她羞得连听都不敢听，正是因为听到那些淫秽的话，她才那么欣喜，不过从未对人透露自己竟然如此不道德。

他宽宏大度地笑笑，握住她的双手。她却把手抽出来,心不在焉、烦躁不安地转动咖啡杯。

她说：“这并不是说我周围的世界离不开性，如果是那样，我倒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开脱自己了。比方说，鱼儿成千上万的产卵、葡萄藤上结满果实、棕榈树上累累硕果压弯枝头。”

她从咖啡杯上抬起头来，用自己的目光搜寻他的绿眼珠，以求得他的支持，但他用手指撑着腮，扭过头去望着乐队，以避开她的视线。他拒不声援的态度惹恼了她，她如此沉溺于性事，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他。在遇到他之前，她完全可以控制住这类念头。

她愤愤不平的说：“不想性的事情时我就想到了死，有时候会同时想到这两件事。”说完她从切奶酪的砧板上拿起一把刀子在手里不安地转动。

她没有提到自己已经预见到科亭太太、日本学生、那个只有一只乳房的女士的死，也不提及她已预见到他和她自己的死。

后来他到吧台上给年轻女人买了一杯利口酒，端着它来到令人心旷神怡的平台上，去看落日温暖的余辉，这时她才快活些了。知道他们在现场亲眼目睹满载滑雪者的缆车惨剧，几个新来的人急切地想同他们攀谈。新到的人现出恐惧和同情的神情，但是隐藏在这副表情之下的，却是对与他们失之交臂的这出好戏感到激动不已的心境，谢天谢地，缆车绳是今天而不是明天断的。

同附近一群新来的客人混在一起,沃格尔站在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身边，或者说是在他身边摇晃。他喝醉了，大声说事情还不算很糟，因为死者中有不少犹太佬。他又想起科亭太太和那荷兰家庭中年纪较轻的那几位。

他出言不逊，当着荷兰老夫妇和那个生病的年轻女人，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来。大家一时都缄默无语，沃格尔的俄国朋友也觉得尴尬，便把他带走了。以后这个人又回来向听到沃格尔这番话的犹太人道歉，说这是不能原谅的。但是想想看，在一系列灾难中沃格尔是白色旅馆的房客中蒙受损失最多的人：洪水冲走了一个侄子、一个好朋友葬身火海、妹妹又死于滑坡，所以大家最好还是慈悲为怀。而且他本人、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和沃格尔也差一点儿丧命。他们赶在大队人马之前就到了缆车站，打算上去，却因天气变化无常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了主意。否则他们也早已从半空中摔下去。

也许人们可以原谅沃格尔醉后口出狂言，但他也必须说明，即使是在春风得意的日子里沃格尔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

新到的客人中有一位比利时医生，他问众人是否想过缆绳断裂事件是恐怖政治活动。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说那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是这样，他深表悲痛，但是他又认为只要世上还有不公正、还有人用暴力对付人民，这类不择手段的做法肯定会长期继续下去。

这一番关于暴力和恐怖活动的言论令新来的客人感到不安，于是平台上的话题渐渐转到令人比较愉快的事情上来，如明天积雪是否会更坚实、湖面是否平静。

那对年轻恋人上床了，除了旅馆内部时常响起的若有若无的电话铃声外，他们不再受到不祥之兆打搅。打来的电话几乎都是询问有没有空房间的，白色旅馆名气极大，夏冬两季房间往往供不应求。单从这一点看，过去几天的灾难带来的死亡倒是天意。但是即使客房周转快得惊人，房间仍不敷使用，只好把许多客人拒之门外。旅馆方面尽全力多接纳客人，已经创造了奇迹。在科亭太太死去当天，这对年轻恋人就听到有人把一只行军床拖进隔壁房间，这样一对青年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便可入住。

另一对青年夫妇也找到住处，那妻子马上就要生孩子。本来已无处收留他们，那女人哭得痛不欲生，旅馆方面最后只好腾出一间存放行李的房子给他们住。半夜里她的哭喊声吵醒了那对年轻恋人，以后他们听到不知疲倦的旅馆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张罗着拿毛巾、端热水，还有其他接生时必不可少的东西。这又是一个严寒的风雪夜，幸好人们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找到了住处。不过他们不知是否能找到房间就在她妊娠后期贸然跑来，也真够愚蠢的。

值得一提的是操劳过度的旅馆工作人员从不叫苦，他们的表现极为出色。表述方式不尽相同的这类描述在房客留言簿上多次出现。

“出色的食物，而且便捷。明年再见……”

“一切均是上乘的。我们受到皇家贵宾般的款待……”

“多谢你们的款待。服务和食宿都是一流的。我们还会再来……”

“真值！”

“这样的旅馆天下无双。我们每分钟都过的很愉快。”

从擦鞋工人到经理，全体员工都利用休息时间帮助修复客房受损的那一侧，好让所有的房间都能入住，连那位笑眯眯的胖厨师也帮着重新粉刷门窗。说起来叫真人不好意思，有一天窗子上响起刮磨声, 惊扰了这对恋人。他们朝窗外望去，只见那快活的厨师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手里捏着油漆刷子。当时那男的正要从后面爬到年轻女人身上，女人的一张粉脸羞的通红，便假做出正要跪下祈祷的样子。他们已经十分投入，胖厨师开心地朝着他们挤挤眼，似乎邀他进来参战也未尝不可。他的本领一定远远不限于会烧牛排，闭着眼、脸埋在枕头里，她不知道两个男人中的哪一个在同她做爱，他们的风格同样不同凡响，他们都柔情万种、充满爱液。她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人占有也是一种幸福，白色旅馆的精神与自私自利格格不入。

有时她感到心神不宁、郁闷，提议出去走一走，他便把她搂在怀里，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到了室外他们便感到悲哀，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位面包师在湖中撒网捕鱼的熟悉身影，也见不到那面包师的儿子放风筝、老神甫睡在躺椅上看书、科亭太太同那个不知羞耻的年轻侍者说笑。他们只看到天鹅在群峰之间翱翔，一会儿俯冲到湖面上，一会儿又腾空而起。相比之下，它们雪白闪亮的羽毛使令人目眩的白茫茫山峰黯然失色，变得灰濛濛的。

1. 意大利作曲家威尔地的三幕歌剧，1859年首次演出。——译者注

2. 意为“狮子心”，喻意“勇敢”。英国国王理查德一世（1189-99）的绰号即为“狮心王理查德”。——译者注

3.意大利西北部城市。——译者注

4.海因里希·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译者注

5.安娜·巴甫洛娃（1885-1931），俄罗斯舞蹈家。——译者注

第三部    安娜女士

1919年秋天，一位熟识的医生要我为一位年轻的女士作检查，过去四年以来她一直在遭受左侧乳房和骨盆处的剧痛折磨，还患有慢性呼吸不畅。这位医生提出要求时还补充说，他认为这是一例歇斯底里病案，虽然也出现一些相反的症状，迫使他对病人进行非常彻底的检查，以便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性。这个年轻女人已结婚，但是与丈夫分居，住在一个姨妈家里。我们的病人本来在音乐领域前途无量，却因病半途而废。

我与这位二十九岁的年轻妇女见面，但首次会面基本无助于增进对她的病案的了解，也无法窥见她内心深处有充满活力的迹象, 这是人家告诉我的。眼睛是她脸上最好看的部分，她的面部表情显示出身体曾遭受过严重摧残的痕迹。有时却又什么迹象也看不出来，这时我会联想起战斗中负伤者的脸，替他们做检查是一项令我感到悲哀的任务。她说话时声音嘶哑、呼吸急促，我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疼痛使她走路时步履维艰，上身前倾。她非常瘦，甚至拿在维也纳没有几个人能吃饱饭的灾年标准来衡量也是如此。我怀疑她的病症中最麻烦的是神经性厌食症。她告诉我一想起吃东西她就恶心，所以只靠吃柑桔、喝水维生。

为她施行检查时我才明白，我那位同事为何不愿放弃为她的症状寻找一个器质性病变的病因。使我感到惊奇的是，病人描述疼痛的性质时用词非常确切，这正是我们期待患器质性疾病的病人做出的反应，除非他同时还患有精神病。而歇斯底里症患者一般无法确切描述疼痛的性质，往往在疼痛处受到刺激时做出愉悦而不是痛苦的表情。安娜女士正相反，她准确、冷静地说出哪儿痛，即侧左乳房和左侧卵巢，我施行检查时她痛得一直在畏缩、躲闪。

她坚信自己的症状是器质性的，对我未能找到病因将其治愈感到非常失望。我却益发坚定信念，认为我面对的是一位歇斯底里症患者，虽然她的表现与此病的症状恰好相反。她坦白眼前出现过混乱而恐怖的幻觉，这证实了我的信念。她一度不敢承认那些“脑袋里的风暴”，因为她觉得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疯了，该被关起来。我最终要她明白，幻觉与剧痛同呼吸不畅一样，并不是痴呆的迹象。其实,假设现实是难以捉摸的，即使是心灵最健全的人也不免受歇斯底里的症状左右。此后她的态度不再那么紧张不安，给我讲述了一些与她的病史有关的情况，以及她的生活经历。

她出生在一个小康之家，是排行老二的独女。她父亲出身于一个俄国犹太商人之家，母亲则出身于一个有教养的、在乌克兰定居的波兰天主教家庭。安娜的父母的结合逾越不同种族和宗教造成的障碍，实现了他们的追求个性解放的理想，结果却因此断绝同自己家庭的关系。唯一一位未同这对夫妻反目的亲戚是这个病人的姨妈（她现在与她住在一起），即她母亲的孪生姊妹。这个姨妈嫁给了一位宗教信仰相同的维也纳语言教师，他们是在他来两姊妹的出生地基辅参加研讨会时相识的。所以，婚后姐妹俩只得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但她们亲密无间的感情却并未因此疏远。

安娜的姨妈不忘姊妹之情，于是与娘家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不过她父亲年迈时还是搬来与她一起生活。病人觉得，家族的种种不合使自己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而且她这一辈的亲戚也不多，无法弥补这一缺憾。安娜的母亲结婚不久就生了一个儿子，五年后又生下安娜。姨妈则始终没有孩子，这使她很伤心。

病人对母亲的记忆十分美好，印象中的她集温暖如春的母爱、美丽端庄的容貌、创造性气质（她是一位颇有天赋的水彩画家）和爽朗乐观的性格于一身。遇到悲凉的秋冬两季母亲也会心情郁闷，待低潮过后她又会变本加厉宠着孩子们。她和安娜的父亲堪称美满的一对，他也是一个精力充沛、魅力十足的人，安娜很崇拜他，只是希望他不要那么忙忙碌碌。父亲不靠家庭的支持，拼命苦干，终于在商界有了立足之地。安娜出生后不久，他把家迁到敖德萨18，在那里开办了自己的粮食出口公司。他唯一的消遣几乎就剩下航海，他拥有一艘可以为之自豪的高级游艇。

每年夏天，病人的姨父和姨妈都要来这个令人愉快的海港同他们团聚，小姑娘也总企盼着姨妈一家的来访。每次他们都会住好几星期，维也纳人的习惯是度一个长长的暑假。家里来了客人，又适逢驾游艇出海的好天气，父亲便会把生意上的事先搁置几天，人也变得更加和蔼亲切。母亲则一定会延长休假，迎接亲爱的妹妹和明媚的阳光，两者是同时光临的。她妹妹没有孩子，自然对小外甥女格外眷顾。这位姨妈天性恬静诚笃，是一位颇有天分的钢琴师，她情愿呆在安静的琴房里，对或许会很颠簸的游艇兴趣不大。安娜的姨父更外向一些,是一个亲切而又快活的人,正是人们心目中的典型姨父形象。病人记得他爱逗趣，有时戴上船长的白帽子出海。姨父和姨妈在安娜心目中很有地位，是除父母和哥哥以外仅有的“家人”，况且她与哥哥并不很亲近。

若不是熟知成年人有将自己过去的生活理想化的倾向，我会相信病人的童年生活不存在沉闷或不愉快的插曲，却全是美好的经历，如在海滩上用沙子筑城堡、在蓝天下坐父亲的游艇乘风破浪经过黑海沿岸的悬崖绝壁，而且这种幸福的境况会无休止地延续下去。实际上，这些快活的生动记忆到第五个夏天便中止，后来发生的事情残酷地突然把她逐出乐园。那就是她母亲的死，而此事的阴影早就笼罩在她头上。

为了解闷儿，她母亲习惯性地要在冬季去莫斯科购物、逛画廊、看戏。安娜从中得到双重慰籍：她可以独享父亲的爱，而且母亲会来时总会给她买一大堆礼物。这一年圣诞节前夕，母亲没有带着期望中的礼物回家来。有人发来了电报，说一场大火烧毁了母亲下榻的旅馆。对安娜的幼小心灵而言，这个消息仅仅意味着母亲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不过睡觉前保姆来给她脱衣服时哭了，这令她不安。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入睡，想到妈妈不知到哪儿去啦，一面倾听这时正在户外肆虐的暴风雪。成年后经常出现的两种幻觉就是海上风暴和旅馆失火，它们显然都与这个悲惨的事件有关。

她父亲受到这个不幸事件的打击，差不多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中去，而且无论何时都更喜欢与儿子呆在一起，他现在已不小了，能够有条理地同父亲对话。父亲把安娜完全交给保姆和家庭教师照顾，而且姨父和姨妈也不再来探望她。接着出现不幸的巧合，母亲死后才几个月，姨父也死于心脏病突发。他是教书的，收入不高，尚年轻的寡妇只得卖掉房子搬进一套便宜的公寓里住，靠给人教钢琴勉强度日。除了写信、偶尔送点小礼物，这个肩负着生活重担、郁郁寡欢的女人与姐姐的儿女失去了联系。她和病人的父亲以后都没有再婚。

母亲被残酷地夺去生命，姨父和姨妈弃她而去（外表上看起来就是如此），父亲也不关心她，不难想见这个年轻姑娘体验到的那种孤独和痛苦。幸好照看她的人都体贴入微，尽心竭力，尤其是她的家庭教师。除了母语乌克兰语，十二三岁时安娜便能讲三种语言。她熟读文学名著，在音乐方面展示出相当高的天赋。她喜欢跳舞，得以进入一所公立学校学习芭蕾舞，这给她提供了交结朋友的良机。据她自己说，她变得很喜爱交际、讨人喜欢。总的来说，她比许多或大多数失去母亲的儿童更容易地熬过丧母之痛。

十五岁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当时政局动荡，海军的舰队发生哗变，暴力事件和街头示威游行不断。病人和两个朋友懵懵懂懂地闯进码头区去看热闹。她们衣着光鲜、相貌出众，因而招来一群哗变士兵的恐吓和侮辱。她们并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吓坏了。更令病人伤心的是回到家后父亲的态度，他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冷酷地斥责她不该到危险的地方去抛头露面。或许他只是把自己的担忧隐藏起来，心里却对女儿身临险境十分不安，但是在这小姑娘看来他如此无情，只能说明他一点也不爱她。从此她便以沉默对付沉默，以冷漠抗拒冷漠。此事发生后不久她就首次出现喘不过气来的症状，医生按照哮喘施治，但是没有收效。过了几个月，症状自动消失。

十七岁生日刚过，她便离开敖德萨父亲的家去了圣彼得堡，她企盼通过面试进一所芭蕾舞学校学习，除此之外别无前途。她在首都无亲无故，除了现在已可以动用的一小笔母亲留给她的遗产以外，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她通过了面试，在穷人区一间租来的房子里过起节俭的日子，后来与住在同一幢楼里的一个年轻人相爱。这是一位姑且可称之为A的学生，他深深卷入政治改革运动，还介绍她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对政治斗争的兴趣远逊于对A的依恋，把纯洁、饱满的激情倾注在第一个恋人身上，不过他们的关系只是感情上的，不涉及性爱。没过多久他就抛下她去投身于更重要的事业，那就是即将到来的艰苦斗争。与此几乎同时，她所选择的职业也抛弃了她。这并不是由于她技不如人或不够勤奋，只是因为她已发育成为一个成年妇人，体态发胖，即使几乎不吃东西也是一样。于是她不得不承认老天不作美，无意让她成为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在这伤心的时刻，幸好有一个教芭蕾舞的老师向她伸出援手，这位独居的年轻寡妇邀她去家里住，直到她安排好自己的生计。就这样，R太太成了她的良师益友，她们一起去听音乐会、看戏。白天，R太太去芭蕾舞学校上班，安娜便在她藏书丰富的书房里看书，或是出去随意散步。这是她生活中一段平静而又快乐的时光，使她精神再度愉快起来。

后来R太太出人意料地决定再婚，这段舒适、对两个人都便利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她找的男友是一位退役海军军官，他与两个女人都合得来，安娜也从未察觉他们在相爱，而且会影响到她平静的生活，不过她只会为朋友理应有的好福气高兴。R太太和她的新婚丈夫都恳求安娜留下别走，可她不想干扰他们的幸福生活。她尚未拿定主意到哪里去、做什么，正在这时难得的天赐良机把这个年轻女人送往一个新国度、要她去从事一个新职业。姨妈从维也纳写信来说，这些年来一直同她生活在一起的父亲（安娜的外祖父）去世了，又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日子。她问安娜，愿不愿意来跟她一起生活，至少陪她住几个月。安娜毫不犹豫就欣然接受邀请，她伤感地同R太太和她丈夫道别后便启程去了维也纳。

上回同姨妈见面时她母亲还活着，这次重逢使她悲喜交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她的第一印象是妈妈来接她了，虽然已到了中年仍雍容华贵。姨妈无疑也在这个刚刚二十岁、机敏聪明的青年女子身上看到姐姐的许多显著特点，于是姨妈和外甥女立即建立起亲密的关系，从此以后安娜女士从未因为某种理由后悔离开祖国。

环境改变后，人也往往会跟着变，安娜也不例外。她是保姆带大的，对天主教持半信半疑的态度，那是她娘家的宗教信仰。青春期的那些年里她渐渐远离宗教，如今在姨妈的影响下她又变得很虔诚。更现实的是，在姨妈家的音乐氛围熏陶下，她发觉自己对音乐非常感兴趣，也具备这方面的技能，这就足以弥补未能如愿以偿地成为芭蕾舞演员所带来的缺憾。姨妈的一个好朋友教这个年轻女人学会了拉大提琴，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她进步神速，几个月后那位老师便预言她会成为名家。

来到维也纳还不足三年，她已成为一个职业交响乐团的成员，而且定婚了。准新郎是大家庭出身的青年律师，非常喜爱音乐，他们就是在音乐学校举行的一个社交聚会上相识的。年轻人风度翩翩、稳重老成，还很容易害羞，这些气质集合于一身便使她动心，他们很快就堕入爱河。姨妈对他十分满意，而安娜也同男方的父母和得来。他随即向她求婚，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她在幸福的家庭生活与职业音乐生涯之间做出选择，终于应允他。

他们去瑞士度蜜月，以后搬进一所令人愉悦的房子里，她的姨妈成为那儿很受欢迎的常客。她知道安娜渴望有个孩子，也很为不久便能抱上外甥女的儿子或女儿而高兴，那对再度独居的悲凉不啻是一种安慰。

这对年轻人生活中的唯一阴影是关于战争的流言。战事最终爆发了，安娜的丈夫应招到军中的法律部门服兵役。离别令人伤心，好在他不必去战区，而且驻扎地不远，时常可以回家看看。他们每天都通信，病人在这个渴求保留仅存的文明残余的城市里忙于她的音乐事业，成就斐然。随着经验日益丰富，她的事业蒸蒸日上，身边又有姨妈和很多朋友做伴。总的说来，除了与丈夫分离算是一大憾事，她很忙碌，也很满足。

就在丈夫回家第一次探亲休假前夕，在敖德萨时曾折磨过她的喘不过气来的毛病再度复发，同时还感到胸部和腹部疼痛，使她虚弱无力。她完全丧失食欲，不得不放弃音乐。她告诉丈夫她病倒了，而且已意识到再也无法给他带来幸福，此后又回到姨妈家里住。她丈夫闻讯特别请假赶回来，恳求她改变主意，但她不为所动。虽然丈夫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对他的伤害，她还是恳求他忘掉她。她丈夫一直试图让她回心转意，只到几个月前才同意正式分居。过去四年来，安娜女士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幽闭生活。她姨妈曾带她看过很多医生，可是谁也找不到病因，所以也无从谈起减轻症状。

这就是这个不幸的年轻女人告诉我的往事，它对于探究病人患歇斯底里症的原因没有多少启发。萌发神经衰弱症的理由倒的确不少，特别是她早年丧母，又得不到父亲的呵护。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早年丧父或丧母、得不到父亲或母亲的悉心照料就是诱发歇斯底里症的充分原因，那么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患这种病。在安娜女士的病例中，使她患上神经衰弱症的隐性因素是什么呢？

隐藏在她意识之中的不过只是一个机密，并非一个异体。对此她既知情又不知情。在某种意义上，她的心灵也试图告诉我们出过什么问题，因为遭到压抑的念头会造出与自己相适应的象征物。歇斯底里病人的心智活像一个心里藏着一个秘密的孩子，这个秘密谁都绝不该知晓，但是大家都要来猜一猜它是什么，因此他必须四处留下一些线索好让别人猜得容易些。显然，安娜女士心里的那个孩子要我们看看她的乳房和卵巢，确切的说是左侧的乳房和卵巢，因为潜意识是一个精确而且甚至书生气十足的象征主义者。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我想帮她，却收效甚微。失败的部分原因应归咎于我们的工作环境不佳。冬天，病人和医生都穿着外衣、围着围巾、戴着手套呆在一个没有暖气的房间里，这不容易创造一种能够倾吐衷肠的氛围。况且精神分析常常中断，有时一停就是好多天，因为疼痛使她很痛苦，只得卧床。不过她的厌食症减轻了一些，我劝她吃了一些固体的食物，都是当时在这个城市里找得到的最有营养的食品。

进展缓慢的另一个关键原因是她的顽强抗拒, 这个年轻女人虽不像我的许多病人那么拘谨，一谈到涉及她的性感受和性行为的问题时便沉默了，几乎一言不发。对于一个本来是很单纯的征询，如童年时期的手淫问题（一个几乎是世界性的问题），她断然予以否认。她的态度似乎是在暗示我是在向圣母玛丽亚本人提出这个问题，我却认定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所叙述的某些记忆不清的往事不确切，那些事情根本经不起深入探究。她的话不足为凭，又常常闪烁其辞，浪费那么多时间使我生气。公平地说，我该补充一句：我很快就学会区分她的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编造的。如果在隐瞒事实真相，她会伸手抚弄颈上的十字架，仿佛是要请求主宽恕自己。由此可见她还是愿意讲真话的，虽说只是基于迷信，因此我决定继续帮她。我不得不引诱她供出实情，常用的方法是提出一个令她恼怒的设想。她往往会中计，不得不收回或者更正她的说法。

她收回的故事之一是她与A的恋情，即在圣彼得堡时爱恋的那个学生。迄今为止，她只讲述了关于此人的一些琐屑小事，如他是学哲学的、家里很有钱、保守、比她大几岁，等等。她始终坚持说他们的关系是“白色的”，她使用的这个形容词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便问她“白色”这个词令她联想到什么。她说她想到了游艇上的白帆，如果认为她回忆起了父亲的游艇倒也不无道理，不过人们在从事精神分析时一定不要急于下结论。她说她想到的其实是在圣彼得堡度过的一个周末，当时她和那个政治组织的成员一道乘游艇在海湾里遨游,其中当然少不了A。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美丽夏日，能够再次乘游艇出海、暂时躲避那些开始使她厌烦、甚至恐惧的“严肃”讨论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调剂。她从前从未体会到自己如此深深爱着A，A对她也充满柔情蜜意，而且像往常一样尊重她。他俩必须同住一间舱房，他却从未试图碰她，他们问心无愧，心地像白帆那样洁白无暇，或者说像白夜。

说这些话时她又在抚弄十字架，脸上流露出悲痛的神色。我直截了当指出，她并没有说实话，我知道，他们准发生过性关系。安娜女士这才承认分手前夕她同A睡过几次，他不断苦苦哀求，最后她不胜其烦，终于“堕落”了。提到这个字眼时她用的是英语动词，虽然我们正在用德语交谈。这也不奇怪，她一张口讲话总会不时插进几个外语词汇。我已习惯对此格外留意，看看其中是否别有深意。

我决定要像俗话说的那样“碰碰运气”，便说：“你说出了实话，我很高兴。没有什么可害羞的。既然你说起这件事，为什么不承认他让你怀上孩子，可你从楼梯上滚下来，流产了？”

这可怜的姑娘经过一阵激烈的内心情感冲突后坦承我说得对，不过不是从楼梯上滚下来，而是在练功房里狠狠摔了一跤。除了R太太谁也不知道此事，甚至没有人起疑心。我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令她大为吃惊，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回答道：“那是因为你所谓体重大增、不得不退出舞蹈圈子的说法一听即知是谎话。我倒想过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容易发胖，虽然发胖对你来说倒真是一桩好事。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你拐弯抹角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一种方式，你其实是要我知情的。你可能怀孕后还继续跳了很久，而且忧心忡忡，担心体重会渐渐增加，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不着边际地考虑该怎么办。”

这个年轻女人沉默不语，说明我猜的完全对。使我高兴的是，我并没有因循这一番分析说出符合逻辑的结果，即她暗地里真的一直在希望用继续努力练功的手段达到这一目的，甚至还促成了悲剧的发生。年轻时的罪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这足以令她惶惶不安。

不过从此以后她变得活泼、坦率些了，虚幻的完美重负卸下后似乎感觉轻松多了。不久以后，她甚至不时表现出一种狡黠的幽默，当时她向我描述过的一个不断出现的幻觉就是从空中坠落身亡。她眼睛里闪烁出光芒，断然说：“我不生孩子！”

一天，她来对我谈起一场梦。通常她睡眠不佳，也很少做梦，这本身就是她拒不接受现实的一种表现。所以一个完整的梦尤其珍贵，我下了很大工夫才把它理出头绪来。以下就是安娜女士讲述的梦境。

我坐在火车上，对面有一个男人在看书。他跟我攀谈起来，我却觉得他表现得有点儿“见面儿熟”。火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车站上，我想下车，以便甩掉他。叫我吃惊的是，这里只是一个小地方，而且一片静寂，许多人却也要在这儿下车。可是站台上的站牌上写着，“布达佩斯”，这就全说明白了。我从检票员身边挤过去，不想给他看我的票，因为我本可以继续乘车往前走的。走过一座桥，我来到一所房子前，房号是29。我用钥匙开门，却惊奇地发现门打不开。于是我继续往前走，来到34号门前。我的钥匙转不动，门却打开了。这是一家私人开的小旅店，厅里晾着一把银白色的伞。我当时想：我妈妈就住在这儿。我走进一个白色的房间，后来一个年纪较大的先生进来说：“这所房子是空的。”我从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他。我为他难过，因为我知道电报的内容。看完他说：“我女儿死了。”他的声调很可怕。他十分震惊，非常悲伤，我觉得他已觉察不到我在场。

刚刚听她讲完这个梦之后，我非常紧张不安，因为它告诉我做梦的人完全有可能以轻生的方式了结一切烦恼。乘火车出游本身就是死亡之梦，在这个病例中尤其是这样，因为她“不等到车进站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下去”。避开守卫显然是在暗指意欲躲避禁止自杀的禁律，而桥是另一个死亡象征。从某一角度看，安娜女士的梦的含义简直再也明晰不过。我也明白，这个梦中还包含许多个人化的因素，所以让她一点点地逐步剖析这个梦、告诉我它引起哪些联想。在此之前她分析过几个作为范例的较短的梦，故不妨认为她已接受过析梦的训练。再者，她聪明伶俐，我已鼓励她读过我以前治疗过的几个病人的病例。

她说：“我想起一件事，不过那不可能与梦有什么关系。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而且在我的生活中没有多大意义。”

我说：“那也一样。说出来吧。”

“好吧。我猜测，火车上的人使我想起那个骚扰过我的人，那是在我从敖德萨去圣彼得堡独闯天下的途中。那是哪一年？十二年前的事，我已完全把它忘了。那件事并不很吓人，因为当时周围还有许多人。他俯身过来跟我说个没完，非常露骨，问我到达圣彼得堡后打算做什么，还提出要帮我找地方住。我觉得很不自在，最后只好换一个车厢。”

我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使她再度在梦中体验到这段经历。我问她梦中的一些细节，以便给她一些提示,如那个旅伴读的是一本什么书。

“嗯，对了，我记得去圣彼得堡的火车上的那个年轻人真是个讨厌鬼。我想看书，他却唠叨个没完。我看的是但丁的作品。我的意大利文不大好，得专心致志地读才能明白它讲什么。现在你提起这件事，我想起梦中的那个人是我哥哥。”

说到这里我要插一句：安娜女士最近又遇到了一件烦心的事。由于革命引起的混乱局面，她哥哥决定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离开俄国，移居到美国。他们在维也纳稍事停留，同安娜和姨妈见见面，同时也是道别。病人已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她哥哥了，而且从此以后可能永远见不到他了。虽说兄妹俩一向关系比较淡漠，或者说正因为如此，这次重逢和即将到来的分别更使安娜女士黯然神伤。

“我们在车站道别的时候，为了掩饰窘迫的心情，我哥哥花了很长时间选购旅途中消磨时间的书。记得我当时想到但丁的《新生》很合适，只是我哥哥对古典文学不感兴趣。他是一个非常讲求实际的人，给自己买了几本惊险小说。其实，若是以为能在车站的书摊上买到但丁的作品，那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我看出这个梦是怎么回事，我提醒她那两所房子上的号码，问她有何意义。

她苦苦思索，但承认不甚清楚。

我提示道：“会不会是你二十九岁。你哥哥—他比你大几岁？五岁？”

安娜女士同意。梦中的数学逻辑使她自己也感到惊愕。

“你先在自己的房门前站下，钥匙应该是对的，可是打不开门。这样说来，你能进入34号，也就是你哥哥的住所。你在那儿只是做客，所以把它当作一家私人旅店。”我问她能否辨认出走进房间的那个男人，提示她那人说过：“这所房子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她想出了其中的联系：她哥哥很不策略地说过父亲对他们这样离去很难过，他已子承父业，而且结婚后仍旧住在离父亲家不远的地方。安娜女士回忆起当时她曾忿忿地想到，如今父亲终于也在他的空房子里尝到孤零零一个人呆着的滋味。当年她离家时，他除了例行公事般地表示惋惜之外没有再说什么，也从未表达过希望再见到她的热切意愿。

到了这一步，我对这个梦的印象已得到证实。她哥哥带着妻儿踏上奔向新生活之路，这与她自己的生活形成对比，她认为自己已走到人生尽头或是在无目的地漫游。她哥哥一向自信是父亲的宠儿，而且他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与她的情况不同。安娜孤身前往一个遥远的城市时还是个小姑娘，这个行动显然是要父亲注意到她的存在的孤注一掷之举。他竟然毫不在意，让天真烂漫的女儿去迎接肉体和精神上的挑战，火车上那个紧追不舍的年轻人仅仅是一个开端。

我提出，她的梦中有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幻象。如果她父亲收到一份报告她的死讯的电报，他最终会感到内疚的。与这个愿望并行不悖的另一个愿望是，她最好根本就不曾作为一个姑娘、作为安娜来到人世，这个愿望与第一个愿望不仅不矛盾，反而加强了它的悲剧性。想想看，若是她能取代她哥哥的位置又会怎样！她在乘火车旅行途中逃避的正是自己的命运，以便去过一种完全不可能的生活，如她哥哥的生活。那家私人旅店里的白房间代表她妈妈的子宫，它在一心一意等待安娜的父亲到来，以便怀上那个男孩。门厅里晾着的那把银白色的伞则象征着射精后的阴茎。她父亲带来新的生命，如果没有儿子他的“房子便是空的”。安娜已死，自杀或因避孕而死。死因并不重要，他也不在乎。他的惊愕和悲痛的反应只不过是安娜愿望满足的结果，她的梦也反映出对他而言她“并不存在”。

悲哀的梦境令这个年轻女人意志消沉，不愿再认真争辩我的分析是否合理。只有一点例外，那是一件她不愿对我谈起的悲伤往事。我也暂且不谈，等到适当的时候再说。无论怎样，它不会影响本来已十分清晰的整体意义。

讨论中我追问，火车上那个年轻人跟她露骨地套近乎究竟用意何在，她又回忆起一个被遗忘的细节。她并不认为这个新素材很重要，但是经验告诉我起初被遗忘、后来重新想起的梦中细节往往是最关键的内容。在这个病例中，这亦得到了证实，虽然它的完整意义尚有待在分析后期显现。

我对那个年轻人说我要去莫斯科看望T家，他回答说T家无法替我安排住处，我只能睡在凉亭里。他还补充道，那儿很热，我得脱光所有衣服。

她解释说，T家是她娘家的远亲，已在莫斯科生活很久。她妈妈和姨妈青年时代去度假时都在他们家里住过，她妈妈结婚后还和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安娜从未见过他们，据她姨妈说，夫妻俩都是心地善良、热情好客的人。实际上姨妈前一天还提起他们，她十分想往地回忆起在那里度假的情形，希望能带安娜去拜访他们，相信换换环境对外甥女必将大有裨益。不过T家夫妻如今已年老，说不定历经磨难之后已不在人世。

在我看来，这一片断旨在表达这个青年妇女渴望摆脱目前生活中种种可悲的羁绊，重返失去的乐园，即她同母亲一起欢度的往昔童年岁月，实际上也就是赤身裸体呆在“凉亭”里或炎热夏天里的快乐宫殿中。她觉得这件事不仅有趣，也是令人难忘的。

他们家在敖德萨有一所房子，建在方圆数十英亩的亚热带乔木、灌木丛中，那片林木一直延伸到大海边。那儿有一个私人的小海滩，凉亭就建在花园深处的一片小树林中。以前的几任房主听任它荒疏下去，所以几乎没有人用过那个亭子。一个酷热的下午，人们被暑气逼得独自呆在园子里、屋里。安娜的父亲大概在工作，她猜想哥哥也同朋友们一道出门了。安娜在海滩上无精打采地玩，觉得又热又乏味。妈妈也在海滩上，站在她的画架前，不愿让人打搅。她斥责安娜唠叨，安娜便想去找她的姨父姨妈。她穿过园子信步走去，最后来到那亭子前。她高兴地看到姨父姨妈在亭子里，但他们的举止令她迷惑不解。姨妈的肩膀裸露着，平时那儿却是遮盖着的，以免太阳晒到，姨父正抱着她。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十分投入，没有注意到安娜穿过树林走过来，于是她又溜走。她回到海滩，想给妈妈讲讲这件古怪的事，但妈妈已把画架抛在一边，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躺下了，看起来已睡着了。安娜知道在两种情况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打搅妈妈，一是当妈妈作画时，二是在她睡觉时，后者更重要。于是她大失所望地走开，回到屋里去喝柠檬水。

我该怎样解释这一段记忆呢？这主要是成人的观点，但并不能证明要解释的是幻象。我怀疑我们能否理解童年时代的记忆，或许我们拥有的只是与童年时代有关的记忆。童年时代的记忆展现给我们看的不是早年的真实生活，而是日后唤起记忆时那一段生活所展现出的面貌。这个青年妇女回想起第一次窥见成人的性活动，觉得很有趣。与此同时，在敖德萨轻松自在的氛围中看到姨妈与姨父如胶似漆、柔情万种也令她十分感动，尤其是在如今姨妈觉得往事不堪回首之时。

但是我必须问，她看到的是否比回忆起来的多。如果是这样，她的记忆便无法带她继续深入了。再说一对已婚的青年夫妇完全可以回到房里去亲热，不大可能在室外冒险，以免被人看到尴尬。不过安娜的梦中既然出现这一段记忆，似乎在暗示它含有特别的意义，可能与她的歇斯底里症有关，因为那些被美杜莎吓呆的人都曾在还不知她的大名时一睹她的尊容。

以后几天甚至几星期都没有取得多大进展，也许病人和医生都有责任。安娜女士那一方完全退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有时还以症状恶化为借口不来见我。公平地说，我明白她一定觉得痛得难忍，她恳求我安排切除乳房和卵巢的手术。在我这方面，我承认她不合作的态度使我恼怒，我也受到她的冷漠情绪感染。她提到有一次曾在街上扔了一小块食物给狗吃，但是那条狗太瘦弱，爬不到食物那儿去，她觉得自己同那条狗差不多。

我发觉我有几次完全放弃了对梦的分析，只是劝她打消轻生的念头。我指出自杀不过只是伪装起来的谋杀，它只能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对于意欲杀害的人不会产生什么效用，如她的父亲。安娜女士说，无法描述的病痛是她想结束这一切的唯一原因。谈到这些问题时她很理智，若不是还存在那些使她衰弱不堪的症状，谁也不会把她视为歇斯底里病人。仍然存在一些无法理解的因素，令我越来越恼火。我考虑过是否以她躲躲闪闪的态度为借口结束治疗，可是那不公平，我不忍心那样做。尽管有很多困难，她毕竟是一个有个性、聪明、内心诚实的少妇。

正在这时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本会帮我找到一个中止治疗的极好借口，那就是我的一个女儿突然去世了。在此之前的几个星期我心情沉重，也许那是一种心理上的准备。这种事情不宜多想。如果一个人信仰神秘主义，他倒可以问一句，造物主心中的何种隐密创伤最终转换成为了人世间处处可见的痛苦征兆。我并无这种信仰，所以除了感叹一声“造化弄人”，也无计可施。丧事后我又开始工作，看到安娜女士的一封来信。除了对我丧女表示哀悼之意，她还告诉我她跟姨妈一起去巴特盖斯廷 度过一个短假期，她在信里提到几个星期前做过的一个梦。

“梦中的预言成分是使我困惑不安的主要原因。若不是知道它一定也逃不出您的记忆，我本来不会提到这件事。

那时我有一半把握认为收到电报的那个人就是您（至少部分是），但是我知道您深深爱着几个女儿，我不敢没来由地叫您心烦。我早就疑心，除了其他毛病，我还不幸具有所谓的第二视觉。我曾预见到我的两个朋友会死于战争。这是我从母亲家继承来的能力，显然是吉普赛人的秉赋。这不是一种能给我带来快乐的才能，却恰恰相反。我希望这不致使您更加悲痛。”

对于安娜女士的“预言”我不予评论，只是要说，不幸的消息总是通过电报传达的，这并不奇怪。有几分道理的解释似乎是：远在意识层面之下，病人敏感的心灵洞悉到我在为一个带着小孩生活在远方的女儿担忧, 而且当时又有很多种传染病肆虐。

安娜从盖斯廷回来后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不合逻辑。其中有悖情理之处那么多，如果我是一个小说家而并非科学家，我动笔描述下一阶段的治疗经过前会犹豫不决，以免冒犯读者的艺术感悟能力。

约定的见面时间过去五分钟她才到，像一阵清风般飘进来，无忧无虑，那付样子像是跟我打一声招呼后就要同朋友一道去看戏、逛商店。她滔滔不绝地说话，声音有力、抑扬顿挫，一点没有呼吸困难的迹象。她的体重大约增加了20磅, 所以平添了或恢复了漂亮的女性丰采。她脸上有了生气，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她身着一件款式很引人注目的新衣，剪了与她的脸蛋很相宜的新发型。简而言之，站在这儿的不再是我心目中那个瘦得可怜、心情压抑的病人，而是一个迷人的年轻淑女，略有点卖弄风情。不用她说，我知道她的症状已经消失。

我常在盖斯廷度假，可是从来没有体验到那儿的温泉有如此神奇的效力。我就这样说，还干巴巴地补充道，也许我该抛下医生的职业去那里开一家旅馆。她表示赞同地哈哈大笑，以后又想起我刚刚失去亲人，脸上流露出后悔的表情,为自己糊里糊涂地瞎开心忏悔。我安慰她，说看到她高兴我也精神振奋。

不过没过多久我就清楚了，她根本没有摆脱歇斯底里症的困扰，这种病只是改变了侵害健康的路径。从前它以剧痛消耗她的体力，但她的思想仍是理性的；现在它放过她的肉体，却俘获了她的心灵。她那样喋喋不休地说话，很快便证明是思维混乱的表现。她开心，可那是士兵们在战壕里开玩笑时表现出的一种绝望的幽默。她支撑着要同我讨论下去, 却渐渐演变成梦呓般的自言自语，恍恍惚惚，像被人施过催眠术。从前她心中凄苦，但理性尚存；如今她虽然很快活但已精神错乱。她的言谈中尽是臆想出来的东西和幻觉，有些时候她不是在说话，倒是在像演戏似地诵唱，就是歌剧里的宣叙调，调子拔得很高，充满抒情性、戏剧性。我还得补充一句：自从加入我们的一流歌剧团之后，她对歌剧十分倾心。

她对自己的变化全然没有察觉，仍喜孜孜地以为病已完全治愈。我根本听不明白她所叙述的盖斯廷之行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建议她把自己的印象写下来。以前我也提出过类似的建议，她写得很好，这是因为她喜爱文学，又乐于写作。比方说，她一直有根深蒂固的写信嗜好。虽然如此，我却没有料到这个新生的安娜的文学作品竟是这样的。第二天她就来交稿，犹豫不决地把一个软皮本交到我手里。我看出，那是莫扎特的歌剧乐谱《唐璜》。我发觉她把自己对盖斯廷之行的“印象”写在五线谱之间，像是该剧的另一个可替换的剧本。她甚至还试图使它合辙押韵，结果她的手稿读起来有些像打油诗。若把安娜改编过的莫扎特的歌剧在一家剧院里唱出来, 剧院的经理必定会遭到控告，说他有伤风化，因为她写的东西充满色情意味、荒诞不经。她使用一些只能在妓院、兵营和男人光顾的俱乐部里才听得到的字眼。我大吃一惊，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就我所知，她并不常去那些说这种话的地方。

粗略读过一遍，除了提到幻觉的那几处和对移情的大胆供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看懂。在她的幻想中，唐璜的位置被我的一个儿子取代。不用说，她当然不认识这个儿子。显然她是在表达一种愿望，即通过联姻的手段代替我失去的女儿。我向她提出这一推论，她有些害羞地说那只不过是一个玩笑，目的是“让我高兴起来”。

我发现文中非理性意象太多，尤如洪水扑面而来，一时应接不暇，便请她回去为自己的作品做些诠释，再用审慎、冷静的笔法写下来。她认为我这样请求是在责备她，这样想也不无道理。我宽慰她，说我觉得她的“剧本”很有意思。几天以后，她又交给我一个小孩子用的练习本，里面是她字迹潦草的手笔。她屏住呼吸（真的如此，因为她的气喘病又轻微复发了）等我粗略翻过几页。我发现她没有按照我的要求补写一些诠释性文字，反倒将早先的幻想予以发挥，几乎每两个词中就有一个是添油加醋修饰过的。结果我一无所获，却要花大气力读完长篇累牍、拖泥带水的文稿。她的确稍稍润饰过粗陋的性描写,但挑逗情欲的文字仍像洪水般涌来，带有非理性、淫荡的色彩。这些文字不像上一回那样巨浪滔天，却覆盖更大的领域。我面对的是无限膨胀的想象力，正像那几个月的货币，装满一只手提箱的钞票连一条面包都买不到。我们费去一个小时却毫无进展，于是我应允有空再仔细读她写的东西。读过以后，我开始窥见耀眼的面具下的真意。许多段落纯粹是愿望的满足，不令人作呕也会令人反感，不过偶尔也有几段不乏文采、流露真情的文字，如对海洋自然景观的描绘，其中夹杂着色情幻想。看到这些文字，人们不免想起那位诗人的词句：

疯子、情人和诗人

都是想象力丰富的人……

放下这个本子后，我坚信只要我们能弄清每一件事情的含义，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有一种开玩笑的说法：“爱就是一种思乡病。”每当一个人梦见一个地方或一个国家，他都会在梦中对自己说：“我熟悉这个地方，我来过这儿。”据此，我们可以做出这个地方是他母亲的生殖器官或身体的解释。由此出发，凡有领悟力的人都会理解“白色旅馆”，只要他们读过安娜女士的日记。那里就是他们母亲的身体，一个没有罪恶、也无须背负悔意的包袱的地方。病人告诉我们，她在旅途中放错手提箱的位置，竟然连一把牙刷都没有带。这家旅馆靠鲜花、香气和美食招揽生意。有些学生企图对文本中的象征进行严格分类，比如宣称门廊是口腔、楼梯是食道（据另一些人的说法是交媾的动作）、阳台是胸脯、四周的杉树是阴毛，等等。其实，对白色旅馆的整体感觉更能说明问题，它全身心地投入口腔活动，如吸吮、咬、吃、吞咽、用嘴含，全带着一个吃奶婴儿幸福的自恋心理。这就是孩子早年沉浸于其中的汪洋大海般的唯我状态, 那是自我淫荡的乐园、我们的第一个爱之乡的地图，是一个歇斯底里病人漫不经心地流露出来的。

据我观察，这就是安娜进入恋母情结之前深深确认自己与母亲连为一体的迹象。在安娜的病例里，它表现得十分强烈，除此而外我们不应特别感到惊讶。乳房是孩子的一个爱欲对象，孩子吸吮母亲乳房的情景已成为每一种爱欲的原型。实际上，人们在青春期寻找恋爱对象不过只是重新发现恋爱对象而已。安娜的母亲热情洋溢、喜爱享乐，传给女儿一种延续终生的自我淫荡意识，所以，安娜的日记也表现出企图回到口腔性欲占支配地位时期的愿望，那时母女之间的联系尚未切断。因此，在“白色旅馆”里安娜与外部世界之间没有分界线，每一件东西都被囫囵吞下。新生的里比多克服一切潜在的危险，像她描绘的那只黑猫，几次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死亡。来者不拒是“白色旅馆”积极的一面，但是一刻也不能忽略它可能造成的破坏性，尤其是在最欢乐的时刻。那位奉献出一切的母亲正计划到这个难逃厄运的旅馆来看看呢。

我产生一种滑稽的感觉，即关于安娜，我已完全了解该掌握的一切情况，除却她患上歇斯底里症的病因。接踵而至的是第二个悖论：我越来越坚信盖斯廷日记是一部勇气可嘉的文献，但是安娜也就更为自己竟然写出这样一部令人作呕的作品害羞。她想不出自己是从哪里听到那些下流话的，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写下来也无伤大雅。她恳求把文稿毁掉，说那不过只是“脑袋里的风暴”吹散出的恶魔般的片言只字，不足为训，也是她又一次摆脱病痛后抒发欢畅心情的结果。我告诉她，我感兴趣的只是洞察真相，我相信真相就掩藏在那些了不起的文稿中。我还说我很高兴，她在去白色旅馆的路上躲开了火车上乘警的检查，他其实就是书刊监察官。

这个年轻女人十分勉为其难地同意与我一道读完她写的东西，一旦联想到什么就停下来。再度轻微复发的呼吸困难过去了，她认为病己完全治愈，不明白我为何还要继续治疗。幸好，移情作用使她也不愿马上结束分析。

她开口道：“我们住在白色旅馆。我喜欢呆在山里，经过在维也纳遇到的种种不愉快之后这是一种调剂。我也喜欢湖，一个大湖，那是因为呆在水边我会觉得更加无拘无束。旅馆里有一个绿色的游泳池，我便让它长大、变成一个湖！旅馆里的人大都是房客，这些人很杂，我猜大部分都是想在战后重温从前的生活习惯的人。比方说，有一位英国军官，脊背挺拔、彬彬有礼，却在法国得了炮弹震颤症。他写诗，还给我看了他的一本诗集。他让我吃了一惊，虽然根据我对他的英文判断，他写得不算很好。他总是对我提起他的侄子，说这个侄子过几天会来约他一起去滑雪。可是我听人说，他的侄子已死在战壕里了。有一次少校召集我们开会，说我们遭到敌人进攻的威胁。我就想，我能就此事编出一场很好看的戏。毕竟还有许多事情是我们不懂的，比如说秋天的落叶和流星。”

我打断她的话，问在她的童年时代，是否有些事情促使她把流星比作鲜花。

“您指的是什么？”

“我记得你说在水底的水母看起来像蓝色的星辰。”

“哦，对了！我早晨常跑到海滩上去，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夜里有没有更多的水母游过来。当然，这里面掺杂着许多从前的故事。在敖德萨时，我们雇了一个日本小姑娘打扫房间，她一边掸去、擦掉家具上的灰尘一边给我念徘句，那是一种短诗。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如果她能同住在盖斯廷的英国少校交个朋友会很有好处，他俩都挺孤独的，又都喜欢诗歌。少校显得很悲哀，总是说服人家跟他打台球。像我一样，那旅馆是过去和现在的混合物。又比如那个俄国人，他是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我想象中的他现在就是这副样子。他已经获得提升，当上高官，我在报上见过他的名字。”

我指出，她描述那个人时带有挖苦的意味。

“你要知道，是他抛弃我的，更确切地说是他自暴自弃。我们刚刚相识时，他身上有很多优秀品质，他会体贴人、温柔，还容易害羞，所以我才爱上他了。”

安娜女士停下喘口气，然后又说下去：

“旅馆里有很多自私的人，即使旅馆全烧光，他们仍旧会高高兴兴地继续写明信片，只要他们自己没有葬身火海就行。（这里指的是她的旅行日记里以明信片形式写出的那一部分，就是出门度假的人常用的那种老套。）那儿有一个吉普塞人的乐队、一个脸色苍白的路德派牧师、一个遭到人人取笑的小个子好好先生，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出色的面包师，说话粗鲁。再就是那一大家子荷兰人，不过那个荷兰老头儿不是植物学家，山上的紫露草是我送给您的一件小礼物。”她红着脸笑道：“我知道您很喜欢搜寻稀有物种。我是在一部关于山区花卉的书里查到的，好像是最罕见的一种。”

我问她：“那个洗手不干的妓女是怎么回事。她也在旅馆里吗？”

“不在。不，我该说在。那就是我。”

“怎么会呢？”

她沉默了一阵才说：“我有一些不成体统的想法。”

于是我说，如果有不规矩的想法就算道德败坏，我的所有病人、维也纳所有可敬的贵妇人便都是娼妓。我补充道，她有这么大的勇气向我敞开心扉，令我敬佩。

重新开始分析后的两、三个星期，安娜女士的症状又全部出现，而且很重。这对她是一个沉重打击，很难承受。我告诉她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要她千万别失望。我已经警告过她，症状减轻并不稀奇，但是一定还会复发，除非我们能根治她的歇斯底里症。我也向她保证，我们正在接近隧道另一端的亮光，虽然我并不真的信心十足。

我重读安娜的日记，其中性活动的开放程度和它释放出的不知羞耻的能量再次令我受到震撼。我问她，除了圣彼得堡的那个学生和丈夫之外，有没有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她断然否认。这样看来，她的性生活仅限于十八岁时短暂的私通以及刚结婚后的那几个月。我不禁疑心，这个女人一定经历过激烈的内心情感斗争才成功克制住自己的性需求，因为她显然是一个奔放、充满激情的人。她用各种方法压抑所有本能中力量最大的性冲动，结果使自己遭受严重的心理损伤。

现在是时候了，应该迎着困难上，挑战她在日记中记述的自恋式爱情。用她最喜爱的艺术形式做一类比，即在她母亲体内的剧院舞台上只有两个重要角色在唱情歌二重唱，他俩身后的配角多少均无关紧要。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每当她提起已经分手的丈夫，她的措辞令我觉得她还爱着他。她一点不为两人分手的事责怪他，认为他对自己样样都好：忠实、体贴、慷慨、温柔。两人分居的责任全在她这一方，但是，她执拗地提出分手，显然意图逃避什么。她说，她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想给他生孩子, 可是又坚信对自己而言生孩子只会带来不幸。虽然她对给丈夫造成不幸感到悔恨，剥夺他建立一个家庭的权力会更糟糕。她说，幸好在她的坚持下他们采用了中断性交的方法，这意味着他可以宣布婚姻无效，再娶一个能使他幸福的女人。她不愿或不能进一步解释此事，不用说，我对这一番解释根本不满意。

我觉得，日记中的自恋幻想一定与她的婚礼有密切关系，有一天便问她认为那对恋人代表什么人。我补充一句：“不要再说那个年轻人是我儿子！”

她的心理屏障仍旧竖立在那儿，她坚持说那对恋人是以在盖斯廷的旅馆里度蜜月的一对夫妇为原型塑造的。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中不检点，弄得名声不佳。他们早晨不起床，令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抱怨。有一次出去游玩，他们的举止令人反感，而且就在安娜和她姨妈鼻子底下那样干，虽说尚不及她的日记中描绘的那么露骨。他们的行为使安娜既吃惊又好奇，卡珊德拉式的天赋告诉她，年轻的新郎活不了多少年。

“那个年轻女士不就是你的化身吗？”我讥讽道。

“当然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和你丈夫在一起。”

“也不全对。我当时想到的主要是在度蜜月的那对夫妇。”她又用手去摸那个十字架。

“得啦。接下来你还要告诉我，你那度蜜月的夫妇和一个做紧身胸衣的裁缝交上了朋友，还邀她爬上他们的床！”

“不，当然不是。我想她一定是R太太。”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以前每当提起这位圣彼得堡的朋友兼导师时她总是情意绵绵。我问她，为什么把R太太描绘为一个做紧身胸衣的裁缝。“因为她总要强调纪律，说如果我们想在芭蕾舞上有所成就，就一定要自我约束，直到痛苦的田步。”

“那么白色旅馆—”

“那就是我的生活呀，你明白的！”她生气地打断了我的话，似乎在同夏科一道异口同声地说：“理论无法阻碍事情发生。”

我问她：“你的好朋友喜欢做无伤大雅的小冒险吗？”

“绝不会！她是皈依东正教的犹太人,而且再虔诚不过了。” 安娜女士继续说，她一直惦记着朋友的婚姻（希望他们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平安并且幸福），也想到《雅歌》中那个神秘的比喻。“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她有幸遇到这么一位英俊、出众的男子汉娶她。他当然已不年轻了，不过有些男人年纪大些以后反倒变得更英俊。”讲到这儿，她突然不说了，神色慌张。我问她，在她和R太太之间是否存在一种竞争关系。她否认这种说法，结果呼吸困难和嗓音嘶哑的毛病立即加剧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胸部。我提醒她，R太太和情人的恋爱曾叫她感到意外。“安娜女士，难道你从未设想过，也存在一种他对你发生兴趣的前景吗？”她不作答，只是摇头，拼命要喘过一口气来。于是我追问道：“在日记里你不是被这位女士推到一边吗？你的床被一个情敌侵占，对吗？”

“那与这件事没有关系！”她答道，语气悲凉。处于心烦意乱的状态中，不经意间她承认了一件事，令我大吃一惊。“假如您一定要知道，我就说吧。您猜得对，我写的是关于我和丈夫度蜜月的事，至少那一部分是这样。那两个女人实际上是一个人。您瞧，如果我像我的朋友那样，虽然历经磨难，仍天性活泼乐观，我就不会这样神经紧张。”

“为什么会这样，安娜女士？”

“我担心会辜负他的期望。”

“我明白了。他自然相信你是处女。可你怕他发现真相？”

“是的。”她又摸了一下十字架。

我告诉她，她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再也无法忍受她的谎话。除非她对我彻底坦白，否则根本没有必要再继续分析下去。用这样的威胁手段，我最终迫使她透露了她的婚姻的真相。至少从她的角度看，这场婚姻中涉及性的那一方面不仅令人失望，简直完全就是一场灾难。酿成灾难的原因是那些不时萦绕着她的生活的幻觉，这段时间内更是一直在纠缠她。每逢过性生活时这些幻觉便在她眼前浮现，正是在日记中描绘的那类困扰她的幻觉，只是细节时有出入。洪水和旅馆大火可以与她母亲的死联系起来看，但她却不能解释另外两个从高处落下和送葬者被山崩活埋的幻觉。山崩活埋送葬者的幻觉出现的次数最多，也是最可怕的，因为她已患上幽闭恐惧症。

她认为，丈夫并没有起疑心。一面看着那些景象在眼前一幕幕浮现，一面还要装出飘飘欲仙的样子，她问我能否想象出那有多么痛苦！在不严重伤害她丈夫的前提下，这样的婚姻早已无法继续维持。难道我不是也这样看待这个问题吗？

在此之前的数次分析中她未能坦诚相告，对此她为自己开脱，说她不想让我觉得她是在责备丈夫，而且固执地认定她根本不怪他。他待她始终温柔、有耐心，也很有办法。她喜欢性交前充满柔情蜜意的爱抚，或者说在明白无法摆脱幻觉之前一度喜欢过，后来则对前戏产生畏惧心理。她说，这也无关紧要，因为她清楚，出现幻觉不过是要警告她无论怎样她也不能怀孕，但是即使采用性交中断法也有一定的危险，这一点她已对我说过。

在盖斯廷她终于接受不能生育的现实，那就是她恢复健康的原因。那时她觉得能让自己的欲望和需要升华，但是一回到臭气熏天的维也纳那些欲求便又来折磨她，她的老毛病便又复发。

最后她挖苦地总结道：我现在一定会同意，她在日记中描述的那种幸福景象根本不可能是在暗指她自己的婚姻，只有那些灾难才是“自传性”的。她还说，如果她真有意让什么人代表她丈夫，那就是那位她称为沃格尔的德国律师。对此我表示惊诧，安娜女士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人描得一团漆黑，如果能收回那些话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她丈夫和婆家的人的确适度表达过反犹观点，但是比别人少得多，也不那么偏激。他的反犹立场从未给他们夫妻带来不快，原因很简单：她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己无关紧要的家庭背景告诉丈夫。不过她对自己恶意丑化那个出色的年轻人深深地感到内疚，我只好宽慰她，说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被迫去伤害他，这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她生他的气，因为他使她感受到痛苦。

在她暴露婚后遇到的性生活方面的问题后不久，我又成功地唤起她往昔生活中一段不愉快的记忆。我给她看最近发表的一个病历，要她研究, 从那时起她一直缠着我讨论那位病人对肛交的执迷（通常与女佣和下层妇女发生这类关系）。她似乎对这个病历非常感兴趣，当然也促使我想到她的日记临近结尾处的一个情节。我指出，她居然经历过这种有教养的人士中不常见的性交形式，实在令人吃惊。听我这样说，病人显得很苦恼，一时难以启齿，待稍微镇静下来后她给我讲了一件与A 有关的事，A 即是在圣彼得堡时她那个流产的孩子的父亲。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周末，当时他们乘船在海湾里遨游，以前她说起过这一与A交往中留下特别美好印象的往事。那时他们相识已有大约三个月，两人都深深地依恋着对方，但是用安娜女士的话说，他们的关系仍是“白色的”。游艇上大概有十几个年轻人，周末开始时气氛很融洽。大家玩得很开心，一面讨论严肃的问题一面畅饮A的阔佬父亲提供的烈性酒。第二天安娜却和男朋友吵了一架，内容其实与R太太有关。她喜欢邀请安娜和其他几个学生去她家进行一些非正式的讨论、从事文化活动，于是A指责安娜把灵魂卖给唯美主义。A和他的朋友们准备接受为达到政治目的而开展的恐怖活动，这使他们的争吵升级了，R太太的前夫就是被炸弹炸死的，那个爆炸事件的目标本是一个政治家。从她的老师凄苦和孤独的生活中，安娜亲眼看到了恐怖活动釀成的恶果，便告诉A她要退出这个组织。

A喝得醉醺醺的，对她大发脾气，俨然变成与她热恋的那个青年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本来令人愉快的同船伙伴在她眼里也变得邪恶起来，他们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的，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中的人物。她的男友用雪茄烫她的头发, 还做出其他一些挑衅的手势。她告诉他，两人的关系到此为止。她回到船舱里去流眼泪，后来哭得睡着了。过了一阵，她被吵醒了，看到A的样子既可怕又丢人,他正在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对面的床上做爱。他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反倒用粗鲁、嘲讽的脏话辱骂安娜，而且显然是故意要弄醒她的。不等这次驾船出游结束安娜便跳进海里游回岸上，她从小就很擅长游泳。

安娜后来觉得可悲的是，过了几个星期她又被他说服了。他说他后悔莫及，而且仍旧爱着她，把自己的行为归咎于喝下去的烈性酒、当时的压抑气氛，以及缺少性生活。她再次接受他，一度还成为他的情妇。与后来同她丈夫在一起时一样，每次做爱都会产生令她痛苦的幻觉。她搬进他的公寓住，怀孕了，以后又发现他与那次一道驾船出游的一个年轻女人一起乘火车去南方。安娜开始经常在涅瓦河上徘徊，考虑是否要一了百了地结束痛苦，在这危难关头R太太伸出援手，救了她的命。若不是能向这位老师倾吐衷肠，老师又邀她回家去住，她认为自己流产后准会走到这一步。

重提那段日子里令人伤心的往事使病人非常痛苦，我几乎不忍心再追问，她何以会在几个月前用那么热情洋溢的措辞谈起那次驾船出游。我最终启齿问她，她却装作是我混淆了两个周末的活动。

她的症状仍很严重，睡眠不好。前一段增加的体重又减下来，因为她又开始吃自定的橙子加水食谱。有一次她说：“您说我的病可能与被遗忘的某些早年发生的事件有关。即便是这样，您也无法改变那些事件。那么您又打算怎样帮我呢？”我回答道：“说到减轻病痛，命运自然比我做得更得心应手，不过如果我们能成功地把你的歇斯底里症转化为一般的心情不愉快，这个成绩也就不算很小。”

就在这艰难而又缓慢地破解我的年轻病人的怪病成因之时，我开始把她的病痛与我的死亡本能理论联系起来。在思考左右安娜女士命运的悲剧性的自相矛盾过程中，我尚未完成的论文《超越享乐原则》（1920）中的一些朦胧的观点不知不觉成型了。她有满足里比多的强烈欲求，同时又有一种专横的、要在自己的欢乐之井的源头下毒的愿望，这是一种我不理解的力量。她承认自己的母亲本能特别强，但是又有一位我无以名状的独裁者向她下达专横的命令，不准她生孩子。她胃口好，却又不愿吃东西。

她在内心深处强迫自己重温听说母亲死于旅馆大火的那个暴风雪之夜的情景，这也是很奇怪的（多年从事精神分析，使我有时对奇怪的现象视而不见）。我曾说过，有时安娜女士的表情令我想起战争期间各种神经病患者的脸。迄今为止，我们仍不清楚这些可怜的战争受害者为什么会再三强迫自己在梦中重温受伤时的情形。不仅是神经病患者，所有的人都显示出非理性的、强迫自己重复不愉快往事的倾向。例如，我观察到我的长孙常玩的一个游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些只会使他联想到不愉快事件的举动, 也即那些与他母亲不在家这一事实有关的举动。还有自我伤害式的行为，亦可在某些人的生活中找到蛛丝马迹。于是我不再把安娜女士视为因患病而与常人不同的女人，而是一个歇斯底里症患者，她的病夸大并强调生存本能与死亡本能之间具有普遍意义的对抗。

我们的生命中不是都有一个让人重复往事的“恶魔”吗？难道它不是源于人类某些极端守旧的本能吗？是否有这种可能：芸芸众生都在缅怀昔日那种无机状态？他们正是在这种原始状态中偶然出生。我在想，如果存在死亡，还存在什么？不能将死亡视为一种绝对的必需，它植根于生命的本质，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我反复考虑这个问题。

从现状看，安娜女士只是处于前线，她的日记是最新的战报。如果能将心理健康的人士称之为广大民众，这些民众也十分熟悉生存的本能（或里比多）与死亡本能之间的持续对抗。儿童和军队建起砖塔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它推倒。心理完全正常的情人们也明白，获胜的那一刻也就是溃败的那一刻，因此他们把葬礼上用的花圈与征服者戴的花环交织着摆放在一起，把他们攻占的土地称之为“小死”。最熟悉这一使人疲惫不堪的对抗的莫过于那些诗人：

这一切已令我生厌,

苦乐中的真意何在？

我在沉思安娜女士的症状的普遍意义，即爱神与死的愿望的搏斗，不料却在困扰她的纠葛的根部绊倒。直到现在，我始终无法确定究竟哪一件往事能够在缓解她的歇斯底里症方面发挥作用。乳房和卵巢痛在她忙忙碌碌、心情愉快时发作，当时她重新选定的事业很成功，又热切地盼着丈夫的第一次休假，深信如今一切都不成问题。她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与她的病有关。一天晚上，她先给丈夫写好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暗示希望在他回家休假时怀孕，然后心情愉快地去上床睡觉。当晚，剧痛使她惊醒。

一天她应约来见我，情绪特别高昂。她说收到了圣彼得堡那位老朋友的信，是非常好的消息：她和丈夫活下来了，而且没有受到多少伤害，还有幸生了一个儿子，虽然景况远远不能与昔日相比。这孩子已三岁，她提醒安娜女士，说她曾应允，一旦他们有福气生孩子就做孩子的教母。这是三年来安娜第一次得到朋友的消息，也是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因此不难理解她会如此高兴。

可就在她表白有一个教子多么令她开心之时，原来已不很严重的痛患处的疼痛感加剧。她觉得痛得很厉害，便央求我让她回家。我想设法找到病痛突然加剧的原因，不打算让她就这样走掉。我问她是不是妒嫉R太太的幸福。这可怜的年轻女人痛得哭开了，她坚决否认转过这样卑鄙的念头。我说：“安娜女士，这一点不惊奇，也不丢人。如果你不离开丈夫，你自己肯定也会有这份福气。”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否认产生过妒嫉心，可是她伸手去摸十字架的动作等于坦白真相。我觉得时机已成熟，终于可以告诉她我有几次认为这个十字架真是“天赐之物”。不等我来得及解释此话怎讲, 她激动地说她想起痛楚发作时的一些细节。

听完一场下午的音乐会，她先和姨妈安安静静地吃过晚饭才回去给丈夫写信，那是每晚必做的功课。现在她想起来，正是在那一天，她听到了有关R太太的消息，那是战前最后一次。能接到那消息完全是出于侥幸。她丈夫写信来说，他盘问过一个从俄国首都来的军官，在气氛较为轻松时两人都发现有一条细细的巧合之线把他们的生活连接起来。这个军官认识安娜的朋友，说她身体不错，而且（他认为）怀孕了。安娜女士同她姨妈谈过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中年怀孕有没有危险？等情况许可了，她该寄一件什么样的命名礼物？姨妈提议送一个十字架，与安娜的心意不谋而合。关于那次谈话，她能回忆起的就是这些。以后她回到家中，写了一封开心而又多情的信给丈夫，半夜醒来时觉得自己又生病了。

这个年轻女人叙述往事时一直在摸十字架，痛楚在激动地追忆往事的过程中有所缓解。我接着讲解在我看来这些无意识的动作有何重要意义，我的解释收到的效果是她再次感到剧痛，但是也令她想起已湮没在记忆中的许多往事，都是那天晚上发生的，由此破解了她的歇斯底里症起因。不用说，她经受过不少痛苦，我也费尽心机才消除她的戒心。她的故事大致可以简述如下：

从圣彼得堡传来的消息使她既不安又高兴。她坦白说，产生这种心情是因为她明白，如果准许丈夫不采取中止性交的方法，她现在可能也已怀孕。不过她又谈起送命名礼物的问题，以此摆脱略微体验到的心烦意乱。她姨妈恰巧说，她自己的十字架就是刚刚出生后收到的礼物，自从第一次领圣餐以来一直戴着，须臾不离身。说到这里，她自豪地摸摸自己的银十字架。她谈到它已磨得十分光滑，还说与安娜的不一样。原因很简单：安娜的母亲在举行婚礼那天就把它扯下来，以后再也不曾戴过。那是对她父母表示愤怒的一种姿态，事实上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宗教仪式。她的十字架从此闲放首饰盒里，后来传给安娜。

此后她姨妈发表了很突兀的意见，说她姐姐自私、世故。接着，她很快又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改口夸她，愉快地谈起很久以前的事。本来她很少说起从前的旧事，总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安娜女士却乐于同姨妈谈谈她几乎完全不了解的妈妈。她姨妈回想起姐姐的美貌，以及她自己青春年少、腿尚未跛时的姿色，她们当然长得很相像。她拿出像册，证明自己没有夸大其词，微笑着回忆人们曾说分辨她们的唯一办法是瞧瞧哪一个胸前戴着十字架。看着这两个可爱的年轻女人，安娜也笑了，想起自己隐隐约约也记得人们这样说过。接着，一件已全然忘怀的旧事霍然在脑海里闪现，那就是凉亭里发生的事，在一个细节上它同我早先听过的故事有出入。

安娜感到闷热、无聊。妈妈全神贯注地画画儿，更令她不耐烦。午饭后其他人都消失了，安娜拿定主意要回凉爽的屋里去纠缠奶妈，却忘记奶妈下午休息。她只好在那个供她玩耍的房间里喝点柠檬水，跟她的洋娃娃玩。等她再出门时暑气消退了些，她穿过树丛东张西望地信步走去，最后来到凉亭前，看到那一幕。

看见姨妈令人难堪地裸露着胸脯和肩头，她惊呆了，连忙退入灌木林中。她来到海滩上，想问问妈妈，姨父和姨妈的举动为什么那么古怪，可是妈妈正躺在一块岩石上打盹。安娜知道大人休息时绝对不能打搅，便又回屋里跟洋娃娃玩去了。令她心中暗暗高兴的是，妈妈正在岩石上睡觉，这当然是因为她深知躺在那儿的其实并不是妈妈。孩子往往能凭借几百个秘密记号辨认出自己的妈妈，除此以外，她看得真切，那件高领衣服是姨妈的，胸前的银十字架闪烁着光泽，而凉亭里的那个女人却叫人难为情地裸着上身。

可是，妈妈和她那位乐呵呵的姨父在亭子里做什么？这件事使她很不安，也太费解，这孩子玩着玩着就忘记了这件事情。待安娜长大成人，这件事又在脑海里重新浮现，这时她对这类事情已有更多、更深的了解，马上想到最坏的可能性，同时也感到心理上无法承受。长期以来，她脆弱的自尊一直靠母亲的完美形象支撑着，一旦瑕疵出现，这完美的形象便碎裂，这青年女子的神经也随之发生分裂。于是，仅仅发生在某个下午的一次拥抱变成好几个夏天里中在众多凉亭里的乱伦行为。她继续听姨妈回忆过去，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比如妈妈不戴十字架只是因为她不配。接着，她立即又联想到她自己也不配戴，也该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

但是何以会这样呢？她不知道。她履行宗教职责，过着无可挑剔的生活。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从某种意义上看，她嫉妒自己的母亲吗？母亲是不道德，可她一定也享受到许多欢乐，一有机会就冒险扑进情人的怀抱。有很多次，妈妈把安娜交给奶妈照管，以后就出门去，过很多天才回来，当然准是去找他。她揣测，自己身上一定十分可悲地缺少某种信念，因为自己无法想象妈妈如何长途跋涉几百英里，吃尽苦头。“我这是怎么啦？妈妈身上的毒液显然还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但是方向完全不同。我甚至不能与另一个人分担我的重负，妈妈却能做到。我可真是一个十分孤独的人。”猛然间，这青年女子悟到自己实际上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在此之前她全然不知。悟出的真实情形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闪电烙在她身上：“只要可能，我也要跋涉几百英里去探望我的朋友，此刻说走就走！不过她现在正怀着他的孩子，我现在正处在最孤独的时刻！”

真相大白。听她激动地讲这件事，我对它将如何结束更有把握了，其实那与我早就怀疑到的情形没有多大出入。虽然如此，对于这个可怜的姑娘，澄清事实仍是一次强烈的打击。我干巴巴地将实情对她和盘托出，她只是跺着脚放声大哭。“你并不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你是想要R太太的孩子，若是老天爷办得到。”她喊痛，说从来没有痛得这么厉害，还竭尽全力要推翻我的解释。她说这不是真的，是我诱导她那样说的，她根本不会怀有那样的想法。她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她的本意不过是，朋友现在更不大会理解她对怀孕的不寻常畏惧心理。于是，我把无法抵赖的事实摆到她面前。她在经历良心许可的唯一一段性生活时总会出现破坏性的幻觉，这难道不是颇有深意的吗？为什么能与她维持长期而有益的友情的总是女人？她有强烈的母性本能，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为什么却又对随母亲身份而来的永久性家庭关系充满厌恶之情？为什么在她的日记中R太太（假扮为科亭太太）的个性塑造得比那个年轻人丰满得多？与科亭太太相比，年轻人是否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这可怜的青年女子仍拼命抵赖。有一阵她的症状很严重，后来我提出两条意见来安慰她：一是人们无法对自己的感觉负责，二是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发歇斯底里病，这一行为足以说明她道德高尚。经过我这样解释后，她的病痛减轻了，也不那么强烈地继续抵赖了。每一件礼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歇斯底里症就是为摆脱自己已洞察的、无法忍受的隐情所付出的代价。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将对同性恋的认同完全埋藏在心底，所以能给丈夫写出一封激情勃发的信。过了几个小时，她的病痛发作了，被拒之门外的美杜莎前来讨债。她付出的代价物有所值，因为另一选择方案可能会话更糟糕。

我做过这些解释后，她的抵触情绪减轻了，但没有完全消退。她接受我的解释，同时又把它从脑子里排遣开，急于把话题转到她所发现的母亲的操行上去，这个话题不那么令人难堪。可想而知，说出这个童年记忆中的情节使她心情轻松。我们就继续探讨下去，她的病情也好转了。

我不禁赞叹她的心智用如此经济的手段净化记忆，像用剪刀剪切了一下，不能容忍的内容皆除去，只剩下一对夫妻情意绵绵地抱在一起。可我还是不清楚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如果这一说法没有遮掩着更有害的发现, 如果实情不过是她活泼的母亲与她的姨父拥抱在一起，无论谁从那儿走过都看得到，那么这件事还算是无伤大雅的。她在理论上承认我说得对，但是仍坚信母亲与姨父通奸，说她出于本能感觉到了，虽然那时她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她指出，每逢妹夫快来探亲时，母亲兴奋不已，对她百依百顺，这是他们有奸情的佐证。她又想起母亲在秋冬两季心情常常压抑，多次去莫斯科，以又回来大堆礼物，像是要安慰自己的良心。她根本不信母亲去的是莫斯科，认为她实际上去了位于敖德萨和维也纳之间某一对双方都方便的地方与情人幽会，也许是布达佩斯。（他是语言教师，无疑有机会参加很多会议……）她记得，母亲的遗体运回家安葬前后都出现过一段令人难为情的静寂，无论是当时还是事后人们都不愿提到这个死去的女人。她还记得姨妈没有出席葬礼，此后再也没有登门，现在更是对那一段的生活几乎闭口不谈。我争辩说，对于这一切还有一些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也都顺理成章，而且更近情理，安娜生气了，好像她要使母亲的罪名非落实不可。突兀得出奇，她又回忆起十五岁时遭到那些水兵侮辱的事。他们用下流的字眼议论她母亲，说人人都知道她和情人在布达佩斯共赴黄泉，还用一个粗俗不堪的词形容两具烧焦的尸体无法分开的情形。

她现在竭力想说明的当然是她姨父也在那旅馆大火中罹难，而不是母亲死后又过了几个月才在维也纳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她父亲和姨妈共同编造了这个故事以减少流言蜚语，不过这一类事情总是瞒不过去的，在敖德萨大概无人不知，只是瞒着安娜和她哥哥。我问她是不是该找姨妈澄清这些谜团，她说不想再去揭旧日的伤疤。我还是督促她这样做，或是去查阅报纸上的记载，我相信她的幻想有些离奇。

她现在好多了，开始独自在市里散步。一天，她兴冲冲进屋来，在我面前挥舞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呈褐色，已经残破，上面是她母亲的墓，另一张近照上则是她姨父的坟。安娜说她找了很久才发现姨父的长眠之地，因为姨妈从不上坟。从照片上看，坟墓上已长满青草，我惊诧地看到两座坟上铭刻的日子竟是同一天。字迹虽然模糊，但仍能分辨出。我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这些证据，她描述的事件经过自然是可信的。她笑了，获胜使她洋洋得意。她的梦似乎是在为暴露创伤做准备。她在一个站牌上写着“布达佩斯”的地方下车，尽管那里“一片静寂”。火车上那个人警告她，莫斯科的T家无法替她安排住处，她只能光着身子睡在凉亭里。

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可以总结已知晓的这个不幸的青年妇女的病例。早年所处的环境使她背负着沉重的罪责感，到了俄狄浦斯情结的阶段，每个女孩都会滋长针对母亲的破坏性冲动。安娜也不例外，她希望母亲“死去”。像摩擦一下神灯似的，母亲真的死去了。多亏她乐园里的那条蛇（即她姨父的阴茎），安娜有用武之地，可以做每一个小女孩都想做的事，即为她父亲生一个孩子。然而母亲的死给她带来的不是欢乐，而是痛苦。她明白死亡就意味着永远躺在冰冷的地下，而不是暂时离开几天。杀害母亲也无法使她作为报偿得到的父亲的爱，他反而变得更冷淡、更隔膜，显然是在惩罚她所犯的可怕罪孽。安娜酿造的苦酒结果使自己被逐出了乐园。

虽说受到代理母亲、奶妈和家庭教师的关心和爱护，当一伙水兵恐吓、污辱她时，她再度受到惩罚，那仍是来自男人的惩罚。她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母亲也许该死，因为她是一个坏女人。不过，这时父亲的粗暴使她把母亲高度理想化，她不能再忍受水兵们的辱骂，必须把那些话与关于凉亭的记忆一起埋藏在无意识之中。呼吸不畅和哮喘的症状正是这时出现的，也许是在火中被烟呛着的记忆象征。同时，她也最终证实父亲的确对她的前途漠不关心，于是她从此不再对他抱有幻想，决意为自己开创自立的新生活。

来到首都后，她遇人不淑，交到一个根本配不上她的男朋友，此人有虐待狂倾向、十分阴险。然而她选中这样一个情人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到了十七岁她人际关系中的强迫模式业已确立。同样，她与A性生活不协调，会同一个女人交上朋友并被这个女人“拯救”也是可以料想到的，可惜为时过晚，她已受到严重伤害。她在R太太家里恢复了自尊，这个寡妇对她慈母般的关爱被同化为母爱的理想形式，这是她真正体验到的初恋。这时安娜女士确立了同性恋情感，虽然她不愿对自己、更不愿对R太太承认。R太太再婚对她是一个沉重打击，好在她后来能够去跟姨妈一起生活。姨妈的母性感情虽然曾屡遭摧残，她的外貌酷似安娜的母亲,所以此事没有对安娜造成过于严重的影响。人们看到，安娜的音乐天赋在此期间现露出来，尤其是在使用自选乐器时演奏出种种丰润的音色，这是她恢复对自我价值的认识后自然而然地绽放的“花朵”。

她要向自己证明能应对正常的性关系，在这个愿望的驱使下她找到一个丈夫。可以想见，这是另一场灾难，但她不愿认输。战争爆发使他们夫妇分离，这一定令她暗地里感到轻松。不过，她必须患上一种很严重的精神病才能采取行动中止婚姻，因为这样就可以获得（她自己以及其他人）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借口。

关于R太太的消息，再加上她姨妈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可能会使她几经周折取得的成果毁于一旦。她的婚姻是装门面，而她的音乐才是真实欲望的升华，至少部分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这水火不相容的想法抑制下去，这个代价就是歇斯底里症。这些症状总是与无意识活动相呼应的：乳房和卵巢剧痛是因为她在无意识中憎恨自己被扭曲的妇女特质，神经性食欲不振则是因为她彻头彻尾地痛恨自己，希望从世上销声匿迹。青春期困扰过她的呼吸不畅、哮喘的症状再次复发，那是由于窥见到母亲的真正死因。我尚不清楚的是，不知为什么庝痛总是出现在左半身。假如歇斯底里症与基本的象征体系吻合，它往往与体质虚弱密切相关。也可能病人的左乳房和左卵巢有易患病的倾向，日后还会再度复发。从另一方面看，也许身体左侧感到庝痛源于从未浮上意识表层的记忆。所有这些分析都是不够全面的，歇斯底里症的起因甚至比一棵树的根部更繁茂。因此，在分析的后期病人出现一种轻微的恐惧症，不敢照镜子，声称她每逢照镜子就感到神经性的心悸。这种恐惧症从来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幸亏它延续的时间不长。

同其他大多数病例相比，我对安娜女士的分析尤其不全面。她觉得自己确实恢复了健康，便急于重操音乐旧业。我们对此意见不一致，但是这正是我乐于看到的，这说明她正在重新获得独立的人格。她对我的分析所持的异议大都涉及我对她依恋R太太之情的看法，她仍不愿意公开承认这种情感中有一种同性恋因素。我们都觉得应该中止讨论，于是便友好地分手。

我告诉她，除了生活本身的问题，她的病都已痊愈，对此她没有表示反对。她走了，有希望在未来绝不会轻松自在、而且常常会感到孤独的日子里继续生活下去。最后，她终于承认她能够理解母亲何以会在新婚的激情消退后渴望体验另有新意的爱情。她接受无法改变的过去，这主要应归功于盖斯廷宁静的环境以及她后来写出的“日记”。这个有趣的病例表明，无意识为病人最终将受到压抑的想法释放进意识层面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曾把这本日记比作一个歌剧舞台，不过有一处与歌剧舞台大相径庭，那就是她剧中的人物可以互相替代。所以那个年轻人一会儿是安娜的父亲，一会儿又是她的哥哥、姨父、情人A、丈夫，甚至是从敖德萨发出的火车上遇到的那个无足轻重的小伙子（也可能同时是所有这些人）。安娜本人则（有时）是那个歌剧演员，也是那个切除一只乳房的妓女、那个失去子宫的苍白瘦弱的病人、那个埋葬在公墓里的情妇。有时说话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但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情形更多：“白色旅馆的精神与自私自利格格不入。”在医生的适当帮助下，安娜女士接受了母亲神秘的人格，她的日记推动她走向心理健康。病人没有提到紧身胸衣裁缝的象征意义，那就是虚伪。她母亲表里不一，对自己十分放纵。她就是美杜莎，也是刻瑞斯。在她表现出最爱孩子的时候，心思也许并不在孩子身上。但是，在远未达到意识层面的无意识中，病人正在学会原谅母亲性格中的弱点。由此出发，她也（深切地）原谅了自己性格中的缺陷。

我原以为病史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接下来又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47 这就完全搞错了。在病人的私人领地里，由男性扮演的父亲角色是从属性的，虽然表面上并非如此。我们面对的是两位“女主角”，即病人和她母亲。安娜女士的日记表达了她渴望回到安全避难所中的愿望，那就是最初始的白色旅馆，那就是母亲的子宫，我们都曾经在那儿逗留48。

完全是由于偶然，大约一年以后我又见到安娜女士。令人愉快的机缘使我们在巴特盖斯廷相遇，当时我和家人正在那儿度假。我们在外面散步，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安娜在一个小型巡回演出乐团里演奏。我高兴地看到她很健康，她不但不瘦，倒变得过于丰满。见到我她也显得很高兴，希望我们能去听当晚的音乐会，当时她正要去参加排练。预定要演出的歌剧是一出不知名的现代戏，我便以不懂得欣赏现代音乐为借口推辞了，说如果她是为《唐璜》伴奏我一定会来。听出此话的弦外之音，她笑起来。我问她是否懂得这出戏的台词（乐谱就在她手里），她说她懂，已掌握捷克文。我的同伴说她真令人羡慕，能用这么多种文字阅读。安娜女士凄然一笑，说她有时会想想这种语言天赋是从谁那里遗传来的。这话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或许她不免会想到，母亲死后，父亲对她那么冷酷无情是不是因为疑心她并非己出。

安娜女士说她的病不时仍会复发，但是不严重，不致影响她演奏。她担心自己起步太晚，又不断受到挫折，可能无法再在这一行里出类拔萃。在此我很高兴地说，以后的若干年里我一直听得到她的消息，她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演奏家，在维也纳的事业很成功，仍和她的姨妈在一起生活。

1.几乎真是如此，因为她们是孪生姐妹。——原作者注

2. 战后用作取暖和照明的燃料极端匮乏。——原编者注

3. 有一天她告诉我，十字架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孝心加深宗教信仰上对主的敬畏。——原作者注

4. 指极北地带夏季的长夜，两天之间仅出现短暂的黄昏。——原作者注

5.幻觉中有一个关于niederkommen的文字游戏，这个词有两个意思，即“坠落”和“生下孩子”。——原作者注

6.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原为美女，因触犯雅典娜，头发变为无数条毒蛇，面貌也变得奇丑，后来被英雄柏耳修斯所杀。——译者注

7.1920年1月25日弗洛伊德的次女索菲在汉堡逝世，终年26岁，留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只有13个月。——原作者注

8.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中的一个著名的疗养地。——原作者注

9.实际上我们已经从敌人手里夺回失地。我们看到的不过只是歇斯底里症的垂死挣扎。——原作者注

10.现实生活中的安娜女士G是一位歌剧演员，并非乐师。弗洛伊德想掩盖她的身份，故做这样的变更。虽然他一向不愿违背事实，那怕只是在细节上。——原作者注

11.在心理分析中，“移情”指起初与某人（如父母或子女）相关的情感或欲望无意间被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尤指分析者。——译者注

12.见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原作者注

13.还有迹象表明，母亲在尽量少施加压力的情况下帮女儿通过以后几个阶段。日记里有些段落暗示，安娜健康、恰如其分地意识到生殖器官紧挨着泄殖腔。实际上，套用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的说法，“在女人身上它只不过是从泄殖腔租赁来的一块地方。” ——原作者注

14.安娜女士说到这个词儿时用的是俄语“美杜莎”。这是她不时插入外语词汇的又一实例，必须留意。——原作者注

15.希腊神话中的凶兆预言家, 往往不为人信。——译者注

16.夏科（Jean Martin Charcot,1825-1893）,法国神经病理学家，弗洛伊德的老师之一。——译者注

17.这是弗洛伊德最喜欢引用的语录之一。夏科的名言全句是：“理论固然不错， 但是它无法阻碍事情发生。” ——原作者注

18.《旧约全书·雅歌》中将情郎比作羚羊、小鹿，此处大约是在暗示男子的性能力不凡或新婚夫妻性生活和谐。——译者注

19.安娜的父亲完全排斥他的犹太血统，故安娜也一点不觉得自己与犹太人有瓜葛。有一次她对我说她是一个“中欧基督徒”。——原作者注

20.见《一个幼儿精神神经症病史》（“狼人”）。安娜女士不知道，她与这个病人的背景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有一次，她在楼梯上与此人擦肩而过，当时她刚刚同我谈过很久有关此人的病史。——原作者注

21. 显然是用我暗示过的体位。——原作者注

22.俄罗斯西北部的一条河流，流经圣彼得堡。——译者注

23.见歌德的《漫游者的夜歌》。这里所引用的两行诗与《安娜女士》的写作背景完全吻合。弗洛伊德在1930年获得“歌德文学奖”。他的答谢词（由安娜·弗洛伊德在法兰克福代为宣读）写得极有文采，深深地打动了法兰克福市议会。于是他们邀请他撰写一篇研究精神分析学的论文，该文将收入一部印刷精美、限量发行的文集中，以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1832）以及弗洛伊德和布洛尔合著的《歇斯底里症研究》出版四十周年。弗洛伊德接受约稿，打算把安娜女士的病例写出来。“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筹备委员会”起初乐于按照作者的心愿，把病人的文稿作为附录与论文一道付梓，但是待他们获悉这份文稿的内容后，沮丧不安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除按惯例用星号替换不雅的字眼外，弗洛伊德不容许别人对他的论文做一丁点删改，因此出版日期推迟了。国社党徒上台后，出版计划索性取消，到1933年，弗洛伊德的所有著作都在柏林付之一炬。——原作者注

24.她的姨妈描述姐姐感情冲动的行为，使病人感到痛苦，因此她常常回想起此事。——原作者注

25.安娜女士在发泄期间对此情节的解读是：若去莫斯科，她母亲根本不可能住旅馆，几乎一定会住在好客的亲戚T家。——原作者注

26.在大多数场合中她姨父是那个厨师，这可以从以下内容看出：他戏谑地戴一顶白色水兵帽、自称是“轮机长”、称她父亲“船长”，以及他给她们留下很深印象的好胃口。——原作者注

27.罗马神话中谷类的女神, 即希腊神话化中的得墨忒耳（Demeter）——译者注

28.弗洛伊德在此特别强调母亲扮演的角色，这大概与他母亲最近于1930年9月12日去世有关。可参照他给琼斯的信：“她在我心目中占据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不感到痛苦,也没有悲伤,这也许是由目前的状况造成的。她年事已高，而且我们不必再为她完全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而感到悲哀。随之而来的是获得自由的心态、是一种解脱，我想我能理解。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能死去，但是现在可以。不知是怎么回事，生命的价值已在深层发生巨大变化。” ——原作者注

第四部    疗养地

1

1929年春天，伊丽莎白·厄尔德曼女士乘火车由维也纳去米兰。她特许自己奢侈一次，买了头等票，这样抵达终点时仍旧精神抖擞。一路上她多半是独自坐着欣赏沿途的风景、不时看看杂志，或闭上眼睛小声练习应邀演唱的角色。车厢里基本是空的，吃午饭时她发现宽敞舒适的餐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众多的侍者围着她转，反倒使她紧张起来。她匆匆吞下食物，回到自己的车厢。

火车在蒂罗尔的一个小村子停下，车站仅仅是一个月台而已。厄尔德曼女士起初以为车上一定有一位大人物，因为月台上人流滚滚。后来，她心烦地看到人们都背负着沉甸甸的背包、拎着箱子，这才悟到他们都是游客。他们一窝蜂似地涌到车上，二等车厢无法容纳这么多人，他们便涌入头等车厢。五个背着背包的男女硬挤进她乘坐的包厢，她连忙把自己的东西放到行李架上。连走廊上都是人，全靠着门窗站在那里。人们忙着先把背包和滑雪板放到厄尔德曼女士头顶的架子上，以后再坐下来。她觉得这些人肥胖的身躯把她挤到角落里了。他们穿着那么多衣服，看起来像怀孕了，连那三个男人也是如此。他们土里土气地高声说话，大笑，正像是一伙一道出门度假的挚友，这时也不免把圈子外的人视为不受欢迎的人。置身于这一堆肥肉中，厄尔德曼女士开始出现轻微的幽闭恐怖病的症状。她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以及相关的意象，便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道歉一边跨过这伙人的腿。

十分不巧，这时她忽然想去卫生间，朝走廊两侧望望，她准得费很大力气穿过挤在一起的人群，许多人高高在上地坐在背包和箱子上。距她只有几码远，有一个年轻人注意到她焦急的目光，礼貌地打手势叫她过去。她苦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说：值不得费这么大劲儿，我可以再等一会儿。那年轻人也报以微笑，他理解她的意思，觉得很有趣。看见他站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的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厄尔德曼女士挤过去站在他身边，把脑袋伸出窗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她感到舒服多了，便靠在一个包厢的玻璃窗上。年轻人问她是否介意他抽烟，她回答说不介意，他就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递给她。她谢绝了。年轻人便说，看得出来，如今抽烟的女士多起来了，难道她就从未想过要抽一支试试。她说是啊，年轻时她也喜欢抽烟，后来怕伤害嗓子，戒啦。说完她马上后悔了，因为这会引起对方的好奇心、引来问题，而她的回答可能会使对方认为她在炫耀自己的才华。不出所料，他马上问到这些事，她承认自己是职业歌唱家，正要去米兰，要在那儿的一家歌剧院里演唱。对，不错，是演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这使年轻人大为感兴趣，他打量一番她那张像貌平平、已有皱纹的脸，认为眼睛和嘴唇颇具魅力，试图想起是否在报上看到过她的照片。他说他是学地理的大学生，不懂音乐，不过大家都听说过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她一定是一个“大牌明星”。女人笑了，使劲儿摇头，她笑的时候倒有几份迷人。她说：“我想没有那回事！我只不过是临时替代别人的。也许你听说过塞列勃利亚科娃吧？”年轻人摇头。“嗯，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歌唱家，一直在唱这个角色。不巧她从台阶上跌下去，摔断了胳膊。预备演员还不够水准，他们为难了。你瞧，这出戏是俄语的，却没有几个能用俄语演唱的女高音，能唱的演员又在几个月前就已确定演出日程。他们想来想去，我算是唯一能上场的人。”她咯咯笑道，眼角出现了皱纹。她欣赏自己发自内心的谦虚态度，也乐于摆脱自命不凡的错觉。

年轻人咕哝了一句什么，表示不同意她的说法。她又强调道：“真的！这是我得到这个角色的唯一原因。我没有什么好烦恼的。我觉得这样我已经很幸运啦。我已快四十岁了，不会再好到哪儿去。我要在斯卡拉歌剧院演唱，而且角色不错，这就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说完，她愉快地耸耸肩的。

接着她把话题引到年轻人身上。他说今年夏天他要参加毕业考试，以后希望在罗马找一份教书的工作，在那里同女朋友结婚。眼下他就是去探望她的，在此之前他在山区登山、滑雪、露宿在星空下，度过了一周盼望已久的假期。他觉得精力恢复了。她追问他度假时可有过什么有趣的经历，却失望地发现谈到登山时的心灵感受，他几乎没有什么话说。他说，他最大的心愿是攀登上少女峰，不知怎地，厄尔德曼女士觉得这很好笑，但是她忍住不笑出来，只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听他说那有多么艰难。

火车穿过蒂罗尔地区明媚的湖泊和肥沃的山谷，隆隆响着钻进一个隧道，他们无法再交谈。火车在山洞里行驶许久，他们两人在这段时间里都想到，其实两人并没有多少共同点，因而没有必要再深谈下去。于是待车厢里明亮起来，他们都不再说话。后来厄尔德曼女士开口说她最好还是冒险去一趟洗手间。她费力地挤回来时从年轻人身边擦过，两人互道了一声再见，祝愿对方运气好。她坐回拥挤的座位上，凝望着窗子，而不是透过窗子上的玻璃望窗外，因为大雨哗哗地打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到。

好在到了下一站火车进入了意大利国界，又挂上了几节车厢。列车员走过来，要二等车厢的乘客腾出他们在一等车厢里占据的座位。厄尔德曼女士松了口气，又可以舒展一下四肢了。她想最好还是把乐谱完整地复习一遍，反正有的是时间。但是第一首合唱曲中歌唱的是疲惫的农民收割后归来的情形，令她昏昏欲睡，再也读不下去。火车驶入米兰市郊，她心情紧张起来，得努力克制呼吸困难的毛病。她站在镜子前梳头、补妆，担心他们会突然觉得她年纪太大，不能演那个年轻姑娘的角色。她想象接到她以后这些人脸子沉下来的情形。

即使前来迎接的人有这种想法，他们也掩饰得很好。一位驼背、秃顶的高大男子迎上前来鞠了一躬，自我介绍说他是艺术总监方梯尼先生。他那矮矮胖胖、穿戴很复杂的太太上前行了屈膝礼。厄尔德曼女士同其他四五个人也握了手，她太慌张，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接下来，照相机的闪光灯弄得她睁不开眼，方梯尼先生和其他人半拥半抱地带她穿过一群准备好笔记本、提出一大堆问题的记者。下车时一阵忙乱，热闹中她把一件行李遗忘在车上了，总监手下的一个随从又跑回去拿。最后大家终于走出车站，有人替她打着一把伞，以免她遭雨淋。他们请她登上一辆豪华轿车，驶往市中心的一座旅馆。那儿另有一批人在恭候她到来，给她献上一大束鲜花。方梯尼先生怕累坏这位替补上来的明星，替她开出一条上电梯的路，又亲自带她来到三楼的套房，为她提行李的听差和行李搬运工紧随身后。方梯尼先生吻吻她的手，说她必须休息几个钟头，到八点半他会打电活来约她吃饭。豪华的套房里剩下她一个人，她颓然倒在沙发上。宽敞通风的客厅简直就是为皇后预备的，到处都摆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她脱掉衣服放水洗澡，躺在浴盆里，觉得自己已受到不同寻常的纵容和娇宠，因此担心表演不够水准，辜负这样的款待。

穿好参加晚宴的衣服，她坐在俯瞰繁华大街的窗前写字台前，给维也纳的姨妈写了一张明信片。她写道：“亲爱的姨妈，窗外正下着大雨，我的套房里却摆着鲜花。对了，是套房！他们把我当成大人物款待，我受宠若惊。我说的还不只是那些鲜花！我简直无法面对晚宴，更不用提明天的彩排或正式演出！我会跌到楼底下去、摔断一条腿的。爱你的丽莎。”

宴会桌上堆满鲜花、银质餐具和刻花玻璃酒具，了不起的塞列勃利亚科娃也坐在那里，苗条、美丽、举止典雅大方，虽然她的一只手臂吊在颈上。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高音之一，才刚刚三十出头。她原来预定昨天就要回苏联去，后来又决定留下来为她的接班人祈福，祝她顺利。这位大明星的好意令丽莎大为感动，塞列勃利亚科娃还说她是厄尔德曼女士的歌喉的狂热崇拜者，曾在维也纳听过一次厄尔德曼女士演唱的《茶花女》。那是她第一次出国演出，当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演员。

她的善意和令人愉快的性情使丽莎轻松许多。她非常幽默地讲述如何从斯卡拉歌剧院的台阶上摔下来的往事，以后又如何努力继续演出。她干巴巴地说：“观众又是笑又是起哄，我便明白自己这是白费力气。”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心目中浪漫的青年女主角达吉雅娜吊着胳膊唱戏的现实，尤其是剧情会延续好几年。当时一位主要的评论家称赞塞列勃利亚科娃有勇气，同时也对沙皇俄国可怜的外科手术标准表示关切。

方梯尼先生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道：“于是我们试着启用预备演员。结果很不妙，不出三个晚上我们的剧院里就基本上没有观众啦。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大家对你来演出都非常关注。”

他在这一点上费了这么多口舌，人们会得出一个印象，认为塞列勃利亚科娃只是名列第二的演员，遴选委员会始终真的想让厄尔德曼女士出场。丽莎带着怀疑的态度笑眯眯地倾听这番恭维, 不知不觉地产生一种奇特的想法，认为她唱达吉雅娜完全可以唱得同塞列勃利亚科娃一样出色。她也不再为自己的年龄担忧，因为宴席上的第四位人物比她想象的还要老，他是俄国来的男中音，丽莎早已听说过他的大名。维克托·贝伦斯坦头发全白了，已有五十多岁，他在剧中演奥涅金。他开始发胖，气色也不好看，正透过角质边眼镜打量着她，和善地品评这位新来的女主角。丽莎也在观察他，想到幸好自己只是作为中介传达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和普希金的诗句，在真实生活中她是不可能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的，虽然他很友善，也挺吸引人。他身上最迷人之处就是他的手，歌喉当然除外。同身体其它部分相比，这双手更纤细，既有男人气概又温柔，富有表现力。他那修长的手指甚至在切牛排时也充满柔情蜜意。

同塞列勃利亚科娃一样，他也对丽莎的歌喉深表钦佩，很高兴她能在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受这个角色。他曾听过她的一张录制的不太好的唱片，是舒伯特的曲子。可是丽莎从未出过唱片，也就将实情告诉他。他不知所措，窘迫得脸都红了，便全神贯注地去对付那块坚韧的牛排。

他和塞列勃利亚科娃（人们执意叫他们维克托和薇拉）都是基辅歌剧院的，丽莎便把话题很快转到那个美丽的城市上来，那儿还是她的出生地呢。她的生平简介中未曾提及此事，这马上引起了大家的兴趣，维克托乘机恢复了镇定。丽莎解释道，她才一岁时就离开了那里，除了几次短期度假的感受就没有多少体验，不过她对那个城市总体印象不错。两个俄国人争先恐后地表达他们对那个城市的眷恋之情。当然，早先情况很糟糕，不过现在已慢慢好转。他们能到米兰来就是一个进步的迹象，以前他们出国旅行都是随团体出发，组织上控制得很严密。

薇拉问：“难道你就不想回来吗？你不想家吗？”

丽莎摇头道：“我甚至说不清楚哪儿是家。我出生在乌克兰，可我母亲是波兰人。我听说我还有一点吉普赛人的血统！我在维也纳已经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你们说哪儿是我的家！”众人点头表示理解，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事情。薇拉是列宁格勒人，而维克托是格鲁吉亚人，他们当然也都是犹太人。“只是民族，不是宗教意义上的。” 薇拉急忙补充一句。显然是担心方梯尼先生觉得自己插不上话，她问他的家乡在哪里。他说：“斯卡拉。”大家都笑起来，维克托提议为主人的家乡、美丽的斯卡拉歌剧院干杯。

从此餐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薇拉表现出一种不露声色的幽默，而丽莎把自己的机智发挥得淋漓尽致，使她自己和众人都大吃一惊。借着酒劲儿和亢奋的情绪，她讲了几则荒诞但是真实的趣闻轶事，逗得大家大笑不止。维克托·贝伦斯坦正听着厄尔德曼女士讲故事便不停的咳嗽开了，把酒洒在地上。

塞列勃利亚科娃警告他不要喝得太多，第二天早晨排练时他要演唱，必须避免宿醉。她对丽莎解释道：“他喝牛奶也会醉。” 维克托反驳说，那是胡说八道，他一辈子从来没有喝醉过。薇拉向上翻翻白眼，维克托推开喝了一半的酒杯，叹口气说：“你说得对！”塞列勃利亚科娃拍拍他的手表示赞许，维克托也做出回应，握住她的手抚摸一番。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情深意长地微笑。见此情景，丽莎便得出他俩关系非同一般的结论，开始她以为那不过只是友情。他们在同一所歌剧院一起共事过好几年，结下同志情谊，现在又一道置身异国他乡。不足为奇，他们用俄语探讨谈话中该用哪个意大利语的字眼或词组时彼此之间以亲昵的第二人称“你”相称，却不用“您”。过了一会儿，维克托已有几分醉意，丽莎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在相爱。她略感惊讶的是，这位有一张白玉无瑕的鹅蛋脸、绿眼睛瞟来瞟去、留着长长金发（正像她的名字，闪闪发亮）的塞列勃利亚科娃居然心甘情愿地爱上一个比自己大好多岁、并不十分出众的男人。人的审美观真是很难说得清楚。

丽莎的发现使自己不快，她也不明白原因何在。那当然不是假正经，她也知道塞列勃利亚科娃已结婚，从各方面看贝伦斯坦也已成家。也许那是由于他俩亲热起来完全不避人，比方说他们同方梯尼先生道过晚安、跨进电梯，薇拉闭上眼睛，头靠在维克托·贝伦斯坦肩上。她的胳膊碍手碍脚地吊着，令他们无法挨得更近。维克托揽着她，抚摸她的秀发。他们在二楼走出电梯时同她道了声晚安，他仍搂抱着塞列勃利亚科娃。

丽莎回到安静的套房里，身边摆满毫无意义的鲜花，她感觉到孤独、消沉。卸装就寝时，她发现脸上又添了一道皱纹。她几乎没有入睡，早早就下楼去吃早餐，那时尚未开饭。维克托和薇拉一道进门时，她正在喝最后一杯咖啡。

方梯尼先生来接丽莎去歌剧院，他指着门厅里那一堆箱子和帽盒说：“都是首席女主角的。你瞧，她出门是不带什么行李的！”她预定一看完彩排就搭中午的火车上路，恳求丽莎准她到场。丽莎激动不安，胸脯一起一伏的，听了这冷嘲似的评论只是笑笑。她出门来到春天暖洋洋的阳光下，坐进那部豪华轿车，歌剧院就在两个街区以外。她竟忘了达吉雅娜的开场白，只得瞧一眼乐谱，看看她究竟是怎样说的。

她的更衣室里摆的鲜花更多，人们簇拥着她直奔试衣室，花去一个钟头把她塞进薇拉的戏装，感觉就是如此。她从未受到过明星的待遇，因此被弄得眼花缭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听凭别人把她像一只蜂王似的推来搡去，任意摆布。那些漂亮的戏装需要剪短，有好些地方又得放长。接着人们又匆匆带她去化妆室，抚平皱纹，让脸上的皮肤像年轻姑娘一般光鲜，与此同时裁缝飞快地改好了她的戏装。咖啡灌进她的喉咙，她自己又被人裹进衣衫里。他们对她发型呆板、已显露出银灰色的长发看不惯，非常看不惯，不过今天他们会替她找一顶假发对付一晚。女人们对她的油性皮肤也颇有微词，她已大汗淋漓。她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皮肤油腻、易出汗，尤其是在心情紧张时。

接下来，她上台亮相了。乐队的乐师、合唱队的成员、一群拍马屁的人，以及七零八落坐在前排座位上的人（塞列勃利亚科娃也在其中）为她鼓掌。扮演连斯基的是一个英俊的意大利青年，命中注定要在与奥涅金的决斗中再次倒下，他上前吻了一下丽莎的手。最后一幕里溺爱她的老公也效法他，这位亲王由一个留胡子的罗马尼亚中年汉子扮演。方梯尼先生还把她介绍给乐队指挥，那人像一只黄蜂那么尖刻，因不倦的精力和才华横溢而出名，令丽莎望而生畏。他已年过六十，举止言谈仿佛在说：“他们凭什么要把瘸子和老妇人强加给我？”他用不连贯的德语（只有他自己才懂）简明扼要地做一番说明。她还走过去与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握手。奥涅金冲着她笑，她点点头表示已做好准备，可以开始。除妹妹奥尔佳和拉丽娜夫人以外，大家都匆匆离开舞台。指挥举起了指挥棒。

过了一会儿他敲敲乐谱架要大伙注意一处错误，只斥责了演奏木管乐器的乐师。他简短地嘟囔了一句称赞丽莎的话，而坐在前排的塞列勃利亚科娃已经在点头夸奖她了，还竖起了大拇指。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她的表演显然还存在一些问题，可是一经指出她马上便能改过来。她还得学会如何配合其他演员的动作和手势。早上的排练结束时维克托对她说：“那很快就会好的。谁都看得出来你是天生的演员，你的动作敏捷，像跳芭蕾舞的。哦，当然啦，你本来差一点儿就成了芭蕾舞演员！看的出来。最要紧的是，你会唱歌！你能来真是好极啦。”薇拉急忙冲上舞台，用那只未受伤的胳膊热情洋溢地拥抱她。她说：“好极了52！好极了！”承认“读信”那场戏令她潸然泪下。“我还是第一次作为观众听这出戏呢。”

她的溢美之词使丽莎大为感动，甚至想不到该谢谢她。她还没有从剧情里走出来，那是临近终场的一刻，当时她眼睛里满含热泪。她告诉懊悔不已的奥涅金她仍旧爱他，但是他回复得太晚了，她不能违背自己的婚誓。唱到“那时幸福似乎即在眼前，它就在眼前”这一句时她不由得想到圣彼得堡的一个学生，她像达吉雅娜爱上奥涅金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他。同奥涅金一样，那个年轻人抛弃了她的爱，以及她慷慨大度奉上的礼物，压抑他自己的高尚欲望，转而去追求一个梦，一个关于自由的幻觉。唱到这里，丽莎又回忆起这一段不寻常的往事，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一时间她甚至唱不下去了，非常生自己的气。人们希望观众流泪，但歌剧演员一定要保持冷静，不应哭泣。

不过想到自己相当成功地克服了这一巨大障碍，她感到高兴。指挥满意地冲她点点头，方梯尼先生嘴上说“太妙了!”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首席小提琴手莫罗先生用琴弓敲了敲琴身，表示赞许。乐队里还有几个人也拍手叫好。此后，大家都去喝饮料。下午预定还有一次排练，薇拉和维克托邀她一道去后街他们最喜欢的一家小饭馆。那里不用等候就能吃到又好又便宜的饭食。薇拉说她不打算搭中午的火车走了，听了丽莎的演唱，就是用野马拽也别想在今晚的演出前把她从米兰拽走。维克托十分高兴她能改变计划，当着众多舞台工作人员的面拥抱她、使劲儿吻她的香唇。

丽莎一边吃便饭一边征求他俩对她的演技的意见。他们提了几点建议，丽莎觉得都很好，她纳闷的是自己为何没有想到。

大家正谈得高兴、想出不少办法之时，出了一件煞风景的事：一个憔悴、衣着褴褛的孩子来到桌旁，伸手讨钱。他脸上有疤痕，像是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病。侍应们正要赶他出去，丽莎却一定要把钱包里的零钱都给他。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看着孩子受罪，她刚结交的朋友黯然表示深有同感。维克托说，这就是苏联的前途所在。“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很不平等的现象也依然存在，但是我们的最终努力方向是正确的。”

薇拉也同意他的说法，丽莎听他们侃侃而谈，为他们执着的热情所感动。他们谈下去，谈到音乐和政治，不过主要是谈音乐，一直谈到回去参加下午的排练。薇拉告辞，说她要回旅馆休息，于是奥涅金和上一任达吉雅娜不免又有一番缠绵，丽莎觉得不好意思，便扭过头去。

第一天晚上首次演出，幕一拉开丽莎就一点也不感觉紧张了。唱到“那时幸福似乎即在眼前，它就在眼前”这一句时她不再受到自己感情的干扰。相反，她越来越适应贝伦斯坦富有表现力的声音和手势，能够自然而又愉快地配合。谢幕时观众掌声热烈，虽然还未达到情绪激动的田步。回到后台，众人都拥上来祝贺她演出成功，不过最令她动心的是奥涅金的无声致敬。他拇指和中指相接，构成一个圆圈，似乎在说：“成功啦。我们会一帆风顺的。”她真诚地说他唱得好极了。排练时她还说不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喜欢他的歌喉，正式演出时却渐渐为之倾倒。他的声音已过巅峰，他自己当然也明白，但是衰老造成的沙哑反倒增添了他歌喉的魅力，使它更显得情感丰富。他对她的褒扬不以为然，耸耸肩表示并不满意，说：“那已是昨日黄花啦。我再也唱不出最高的音阶了。这已是我的天鹅之歌了。”塞列勃利亚科娃抓住他的胳膊说：“你胡说！”

他弯腰贴着丽莎耳边道：“我们在我们的套房里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庆祝你首场演出成功，也是为薇拉送行。你一定要来。”我们的套房！这厚颜无耻的说法使她吃了一惊，她希望在这类事情上谨慎些。她欣然接受了邀请，开始感觉到自己一直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中，这种感觉原本在三个小时前就会产生的。喝杯酒有助于松弛神经，于是他们卸装后挤进车里，飞速回到旅馆。“他们的”套房在二楼，比她的更宽敞、雅致，四周也摆放着鲜花。很快屋里就塞满了人，拥挤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人声鼎沸。侍者端着摆满酒杯的托盘飞快地窜来窜去。

几杯酒下肚，丽莎对维克托说，她十分担心自己年龄太大，演不好这个角色。维克托哈哈大笑起来，说在基辅，上一位与他合作的达吉雅娜得坐在轮椅里上台！不过他自己倒是有史以来最老的奥涅金！“你风华正茂。多大了？三十五还是三十六？嗯，三十九岁还没有到盛年呢，你可以很容易地让人认为你只有十八岁，没有多大差别。真的，真的，我真这样看！可是一个五十七岁的白发老头演一个只有二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才是叫人不敢相信呢！好在意大利人从小就受到一定要相信奇迹的教育！”说到这里，他又大笑起来。

薇拉悄然而至，丽莎对她复述这个玩笑。薇拉说：“宝贝儿，你仍像童子鸡一般嫩呢！真的，你的声音比我在维也纳听你演唱时好多了，那时我就很欣赏你的歌喉。你一定要到基辅来。对不对，维克托？我一到家就会给总监说你的事，他当然已经听说过你的大名。我想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邀你来为他唱。你一定要跟我们住在一起，虽说我很快就要生孩子了。”说到这儿她的绿眼珠放射出异彩。“真的，不过这是一个秘密，只有你和维克托知道。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也是我要回家的原因，我要休息，虽然我不愿撇下维克托。照顾照顾他，好吗？我们为此非常高兴，我甚至庆幸自己摔断了胳膊，虽说原本可能会摔得很重。”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你瞧，反正我是没法唱完这个演出季节的。我原想我会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那怕是临时的，现在我却发现我并不在乎。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快活过！等你到来时我就该有一个小宝宝啦。”

她的欢乐也感染了丽莎，维克托羞怯地咧着嘴笑。丽莎想，道德问题与她无关，她只知道他们对她友善大方，她也非常喜欢他们。她捏捏薇拉的手，说自己真为她开心，也乐于去看他们，即使不能在歌剧院演唱。但是他俩坚信那不成问题，人们会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到来。刚说到这里，方梯尼先生急急忙忙地带她去见歌剧院的两位富有的赞助人，这是两个老太太，浑身的骨节像干枯的树叶似地瑟瑟作响，滔滔不绝地跟她说个没完。后来总监大喊着要大家安静，她才得以脱身。吵嚷声渐渐静下来，总监开始口齿不清地向杰出的厄尔德曼女士致词表示欢迎，对不同凡响的塞列勃利亚科娃离去深表遗憾。大家纷纷举杯祝酒，一饮而尽。尖刻的指挥要首席女主角临别前唱一首曲子，众人欢声附和。有人拉着塞列勃利亚科娃走向钢琴，她越推辞，众人的喊叫声就越响。指挥德洛伦茨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在钢琴前。（是三角钢琴，每个套房里都有，丽莎屋里也有一只。）

最后，这位美貌的歌剧明星听凭别人把她推到房间另一端，臂上的白色的绷带同简洁的黑真丝连衣裙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倒也雅致。她费力地穿过一群朋友和崇拜者，同德洛伦茨交谈了几句。于是德洛伦茨弹奏起舒伯特《音乐颂》安详而熟悉的序曲，女高音随即引吭高歌，歌声婉转动人。他们不肯让她唱过一首短歌便就此罢休，于是她又为大家唱了一首激昂的乌克兰民歌，破烂不堪的谱子是维克托为德洛伦茨找来的。悦耳的旋律由重复而又不断变化的环节串在一起，每一节唱词都像水晶玻璃般晶莹剔透，充满对肥沃故土的眷恋之情，深深地打动了听众。最后一句归于静寂后听众会发誓说她的歌声仍在回荡，这一次是在人们心中。大家深受感动，竟然忘了鼓掌。指挥的个头很矮，他起身掂起脚尖吻了吻她的双颊。

丽莎感到很不舒服，薇拉唱歌时她觉得简直无法再在屋子里呆下去。有一阵，呼吸很困难，气上不来，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与她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话无关，薇拉唱完舒伯特的序曲后，一个乐队成员对他身边的人说：“这才叫金嗓子呢。”她并不嫉妒薇拉，她明白自己无法与那样的美妙歌喉攀比，那是她永远渴望聆听的、近乎无懈可击的歌喉，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甚至比仙乐更动听。她不仅崇敬塞列勃利亚科娃，也喜欢她，甚至有点爱上她了，就在这一天之内。

当然，她感觉不舒服的部分原因是屋里太热、有烟味、吵闹、人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但是还不仅限于此，还与薇拉宣布自己要生孩子有关。薇拉刚刚兴高采烈地说出自己的秘密，她便开始感到透不过气来。出于某种原因，这使她极度不安。薇拉一唱完那首民歌她便走上前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感谢她演唱了如此美妙的一首歌，也感谢她安排这个聚会，不过现在她得去睡觉，烟雾已经妨碍了她发声。“你不等看过报纸吗？”薇拉失望地问。

独自呆在她的套房里，地毯下隐约传来隆隆的说话声，丽莎猛地推开一扇窗子，大口吸进晚间凉爽的空气。她觉得好些了。也许，我是一个怨天尤人的老姑娘却不自知？她这样想着，脱衣睡下。她睡得仍旧很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待到曙光透过窗帘时她才入睡，梦到自己站在一条很深的战壕边上，战壕里摆满了棺材。她看到薇拉就躺在正下方，透过玻璃棺盖看得到她绷直的赤裸身体。她置身于一队送葬者的行列中，为薇拉之死感到悲痛，这时头顶响起隆隆声，她知道就要发生滑坡了，她会被埋在下面。就在这危急关头，电话把她唤醒了。是薇拉，问她身体可好，他们看到她昨晚喘气费劲儿，有点心烦意乱。丽莎解释说她被唤醒时正在做噩梦，真该感谢薇拉。

“好啦，忘掉你的噩梦吧。我们刚刚让人把报纸送上来，剧评精彩极啦！真的！你当之无愧。我们就要下楼去吃早饭了，我乘的那趟车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开。快来一起吃吧。我们会把报纸带下去。维克托想要跟你打声招呼。”停顿了一会儿，丽莎听到维克托以浑厚的声音道了声早安，以后就挂断了。丽莎觉得快活多了，她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很快穿好了衣服，赶在朋友们之前先来到早餐厅。他们给她看报纸，已翻到了剧评那一版。她还没有来得及读，薇拉就按住她的手说：“记住，这儿的剧评家爱挖苦人。不过你要相信我，这些已算是好评了，比评论我的文章还好些。是不是，维克托？”维克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在丽莎看来，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好评。一位音乐评论家写道：“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指出，一条胳膊的塞列勃利亚科娃也比两条胳膊的厄尔德曼强。”另一位则认为她的歌喉“生硬而且带有乡土气，”演唱时滥情成份多于真实感情的流露。诚然也有一些比较公允的评论，说她“能够胜任”，“进行了勇敢的尝试”，“达吉雅娜读信的一场戏做、唱都很动人”，“具有表演潜力”。为了加重语气，薇拉拉着她的手使劲儿捏了一下，恳求道：“相信我，出自米兰剧评家之口，这已是高度赞誉。”他们都看出，她很苦恼。

但是令她不愉快的并不是这些评论，那些看法也并不十分糟糕。事先已有人告诉她，米兰的剧评家就是这样的，她知道薇拉说的也是实情。她不过只是吃了一惊，所以很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竟然如此愚蠢。一位评论家写道：“贝伦斯坦与塞列勃利亚科娃这对搭档在音乐和表演上的配合十分默契，这显然应归功于他们在基辅歌剧院的长期合作。毋庸讳言，这也是由于他们是夫妻。” 丽莎这时才想起她最近是在哪里看到维克托的名字的，是在一篇介绍塞列勃利亚科娃的文章中。塞列勃利亚科娃当然只是她的艺名，现在这一点已看的很清楚了。她为什么会草率得出错误的结论呢？后来她发现，这明明白白地写在刚到米兰时方梯尼先生给她的节目单上，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她竟没有注意。

喝下口中的咖啡，薇拉跳起来抱住丽莎吻了一下。她丈夫替她围上一件在颈部系扣子的无袖外套，她对丽莎说期望明年在基辅见面。“别来送我。吃你的早饭吧。祝你好运！我们会保持联系的！”

适逢第一个休息日，丽莎到大教堂去望弥撒。那座宏大的建筑使人感到压抑，她决意不再去了。它太单调。她情愿做处于边缘的少数派，那样更容易有信仰。即使是在维也纳，天主教徒也嫌太多，可那里的天主教会也不像此间那样毫不宽容地无处不在。她无法笃信世人均接受、绝不置疑地盲从的事物。她到附近一家修道院里去瞻仰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这幅名画也使她打冷颤。它的构图过于对称，人们不是那样坐着吃饭的。

也许你越走近上帝就越难信奉他，这就是犹大出卖他的原因，也是公鸡为彼得而啼叫的原因。看完“最后的晚餐”返回时，丽莎必须经过路边一个散发出臭气的锡桶，那是男人撒尿用的。她急匆匆地走过，还扭过脸去，可还是看见那尿桶上有两张久经风吹雨打、橄榄色的面孔在推心置腹的交谈。她抑制不住起了一个亵渎神灵的念头，把这两个人看作耶稣和犹大,他们撩起长袍，肩并肩站着低声谈话，那时他们刚刚用完最后的晚餐。犹大同耶稣挨得这么近，他一定觉得很难把身边这个人视为上帝之子。也许，这对于在天堂上坐在耶稣身边的玛丽亚来说更不容易，也意味着对耶稣本人而言一定也是无法忍受的。他像鲍里斯·戈杜诺夫那样坐着，一定深受这神圣骗术的折磨。

亵渎神灵的那一瞬间过去了，可是她仍感到非常压抑。她仔细端详一阵明信片上的画儿才在上面给她姨妈写信，那是保存在都灵的耶稣基督裹尸布的复制品，上面有不少污垢。她已不止一次看到它的复制品，不由得纳闷它是否真是基督的裹尸布。不过在此处它显得更有意义，因为真正的裹尸布就珍藏在附近。她想，如果亲身前去看一看，也许会使她再度产生精神寄托。于是，她在下一个休息日乘火车去都灵。

她是与她的替角露西亚一道去的。这个姑娘原是合唱团的成员，她在顶替薇拉上台时一败塗地，因此他们才拍急电要丽莎来救场。露西亚是头发黑亮的意大利伦巴第人，红唇饱满、长睫毛下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人们选中她主要是看上了她的容貌，而不是歌喉。谁也没有料到，强壮得像一匹马儿似的塞列勃利亚科娃居然也会无法上场。露西亚得到了这一天赐良机，但是没能把握住机遇。在她被赶下台那天晚上，为之感到自豪的父母和六个兄弟姐妹也在场。丽莎明白这个青年女子经受了多么沉重的打击，便设法亲近她、尽量消除失败对她的自信心造成的伤害。生怕会令对方觉得自己摆出居高临下的屈尊态度，丽莎只是找一个轻松自如的职业话题接近她，说想帮她练习练习几只咏叹调。可以想见，姑娘态度矜持，还带有几分怨恨。不过她酷爱音乐，她们在丽莎的套房里一起研究谱子、一道练习，她觉得的那几个下午过得很有意义，获益匪浅，也就消弭了对丽莎的敌意。丽莎也乐于帮助她消除演唱技巧上的一些缺陷，这女孩的歌喉表明她很有培养前途，也的确在丽莎的指导下取得进步。如果不得不再次上台顶替别人，这一回她也许能应付下来。

对丽莎而言，这是一件重要的事。第一天晚上出现的呼吸困难使她不由得想到，说不定哪一天晚上她又会无法上台，虽然那一次发病很快就过去了。所以，出于同情之外，她也有充分的理由为做好工作帮助自己的替角。

现在她们成为好朋友了，在露西亚这一方是友谊掺杂着由衷的仰慕之情，在丽莎这一方也许还有母性的情怀，毕竟露西亚还不到二十岁呢。露西亚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而且很熟悉都灵，所以当丽莎问她愿不愿意陪自己去“朝圣”时，她欣然从命。

现在她们跪在都灵大教堂里了，并未见到珍藏起来不让人看的裹尸布原件，却凝望着挂在博物馆墙上、与实物一般大小的复制品。她们看到钉痕、鞭痕，以及基督的面容。这些印痕以及基督的面容并未出现在塞冈托·皮亚为裹尸布拍摄的照片上，而是显现在底片上。一位修女凝视着基督的容颜，流下两行热泪。她不停地划十字，喃喃道：“可怕！可怕！真可怕！邪恶的人啊！邪恶的人，真是邪恶的人！”丽莎也大为感动。基督憔悴、饱受折磨，但他的面容和身体仍保持着尊严，这令她为之动容。他的双手恰到好处地捂住了私处。抬头看着摄影师拍出的照片，丽莎现在坚信这真的是耶稣基督。

在大教堂后殿的忏悔室里，丽莎对一位神父说，看了基督裹尸布照片的复制件后，她不再相信基督已复活。那位神父想了一下，认为她不应当根据一件难以辨别真伪的遗物做出这样的重大决定。他说：“我们并没有断言那是基督的裹尸布，只是说有可能是。如果你认为它不是真的，那也不能成为怀疑基督复活的理由。”她说：“问题就在这儿，神父。我坚信那是真的。”

神父的话里流露出困惑：“那你为什么说你失去信仰呢？”

“因为，我一直在凝神仰望的人死了。这使我想到被人压扁的鲜花。”

神父建议她回家去，在自己幽静的房间里祈祷。

丽莎的第二次忏悔是对露西亚做的，当时她们坐在河边的椅子上吃面包夹奶酪，沐浴在透过薄薄的云射出的暖洋洋的阳光中。这是一次世俗的忏悔，她对这女孩诉说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幸遭遇，诸如与父亲很少倾心交谈，与哥哥也不大接触（这倒不那么要紧），第一次想成为芭蕾舞演员的职业选择又以失败告终，部分是由于身体不好，主要是因为缺乏天赋。再就是婚姻也失败了，虽然她仍觉得一个人应当从一而终。她羡慕露西亚有一个慈爱的大家庭，羡慕她青春年少，能够安享日后幸福的家庭生活。她起步晚，又长期生病，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一个马马虎虎说得过去的歌手，而露西亚至少可以希冀有朝一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歌唱家。

“你怎么解决那个？”女孩低下头，羞红了脸，未料到自己竟如此大胆。

“你是说没有爱？嗯，我不想它也就是了。那也不容易。可以对你这样说，我并不是一个、一个缺乏激情的人。不过，人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就可以压抑很多念头。”

姑娘叹口气道：“我永远不会投入到那个地步。”她偷偷瞥了一眼手上的定婚戒指。

丽莎说：“你非常明智，亲爱的。”

她们陷入沉默。一个愚蠢的想法搅得丽莎心神不宁：如果基督的双手不是巧妙而又颇具暗示意义地捂在那个地方，教会便无法向公众展示他的画像。

丽莎对维克托说：“好在罗马离这里很远。若是我到那里去，我准会像你一样变成无神论者！” 维克托拒不承认自己是无神论者。一个在高加索长大、晚间仰望成千上万的璀璨明星的人不可能不带有一丝宗教感情。

他的话令丽莎无限向往山间的幽静。她可以去一次科摩，当天返回来。她问维克托是否愿意同她一道去，他的眼睛为之一亮，透过他的角质框的眼镜，家乡格鲁吉亚的皑皑雪山在闪烁。

六月的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们坐在旅馆阳台上喝茶。下面的湖水波光粼粼，透明的山峰倒影映照在水中。她觉得自己身体十分轻盈，可以掠过阳台漂浮在湖面上，让凉爽清新的微风裹挟着她飞去。维克托也因这些山峦和早晨收到薇拉的信而高兴。薇拉很快活，只是想念他。这一班邮件中还有薇拉送给丽莎的礼物，是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画的克里米亚半岛风光的复制品。她曾对薇拉说起黑海之滨的克里米亚半岛，那是她深深眷恋的故土。送礼人想得很周到，这是一件很令她感动的礼物。

他们小口啜饮着茶，维克托又读一遍薇拉的来信，边笑边念出一些段落给丽莎听。“亲爱的，我买了一件孕妇穿的胸衣。等你回家时我准会肥得像一头大母猪。”他说，他真是喜出望外，没有料到过了中年以后还会添一个孩子。他十分想念薇拉，没有薇拉陪伴在身边，日子真是不好过。他的第一个妻子和十岁的儿子都在内战中遇难，一颗 偏离了目标的炮弹落在他家屋顶上。直到现在他仍不愿提及此事，遇到薇拉以前，他已不再指望人生还会有什么乐趣。

他们乘缆车去游山，一路上他不停地谈论他的妻子和快出世的孩子，不时停下指给她看某处美丽的风景。她以前从未发现他居然如此健谈。老实说，若不是中间有薇拉充当谈资，她觉得倒不容易与他交谈。除非是当他喝醉之时，他很少说话，他妻子又严禁他喝酒。今天，置身于群山之中，他倒是能畅所欲言，只是思路像缆车轨道一般狭窄。丽莎也不大愿意讲话，只是笑一笑，点点头，尽情欣赏眼前的景致。

下山回到镇上时已接近傍晚，两个人都不想匆匆忙忙赶回车站。他提议在喝过茶的那家豪华旅馆租房住下，鼓动说：“反正明天晚上之前是不会有人找我们的。我们又没有卖给方梯尼，虽然他自以为是这样！还有德洛伦茨，那个自以为是的矮个儿！我明白你对米兰的看法。那是一个极可怕的地方！好啦，让他们全见鬼去吧。我们就在这儿过夜。”

听他这样说，丽莎吃了一惊，随即乖乖地顺从了。“好极了！”维克托说完便冲进旅馆，过了一会儿他洋洋得意地走出来，笑眯眯的。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她突然想起来。

“你要什么？”

她想了一下。“嗯，我想只要有牙刷和牙膏就行。”

“你在这儿等着。”不到三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他笑道：“我们的行李在这儿啦。我需要的多些，还要刮胡子的玩艺儿。”

乘电梯上楼时，服务台后的接待员和侍应生以猜疑的目光望着他们，他们都觉得很好玩。安顿下来后，他们从容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饭。餐厅里人很多，但是很宽敞、屋顶很高。这里的环境使人们满足于静静地吃东西，或只是低声交谈。维克托不再滔滔不绝地讲话，但是他的沉默不仅不令人尴尬反倒使人感到亲切。透过落地窗，他们凝视着静寂的湖面。夜幕就要降临，湖水微微泛起波澜。饭后，他们沿着湖岸散步，山峦之间的空当很快被夜色笼罩，开阔的天幕上布满星辰，若想“看见”山峰只能遥望那块没有星辰的天空。丽莎觉得基督的裹尸布从身上脱落，骤然间她的宗教信仰又恢复了。维克托的话像是老生常谈，但也不无道理：你无法仰望着这些星辰，而不相信冥冥中自有超凡的神明存在。

到了她房间门口，维克托在她的香唇上狠狠吻了一下，叫她吃了一惊。他呵呵笑道：“我想了好几个星期了！你的嘴巴很饱满、轮廓很迷人！薇拉会原谅我的。你不生我的气吧？早上见。”

他从未对她的过去表示好奇，只是吃早餐时她冒出的一句话使他感兴趣，她说自己“也许是半个犹太人。”乘火车回米兰的途中很安静，她把一些从未示人的隐私都告诉他。他虽然不善言辞，倒是一个能耐心倾听的人。能向人倾诉一番也使她心里轻松许多，一个同情她却又关系不十分密切的人。总得说来，科摩之行是一剂滋补药，使她焕发精神，安然度过这一演出季节的最后两周。

演出季节结束前的一周，她在一个日场开始前假装偏头痛发作。露西亚上场顶替她，结果成功经受住严酷的考验。于是丽莎让自己的偏头痛延续到晚上，露西亚再度上台演唱。维克托、方梯尼先生，还有德洛伦茨，都对这个替角莫名其妙地取得的进步惊诧不已。

2

维克托在维也纳过了一夜，同丽莎和她姨妈相聚，以后再继续赴基辅的漫长旅程。他认为老太太讨人喜欢，而且有教养。其实她并不算很老，只是折磨人的风湿病使她显得老态龙钟。幸亏这种病尚未侵害她的手，她还能够弹钢琴，而且技艺熟练，感情充沛。她哀叹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同外甥女一起到米兰去，恳求他们让她见识一下那无缘看到的场面。在她激昂的伴奏下他们唱了歌剧最后一场，那种激情、那种浑然天成都是他们在舞台上从未企及的。好事总是这样姗姗来迟。

刚回到维也纳后的那几个月里，丽莎几年来第一次体验到自己受到性饥渴的煎熬。一天夜里，听完一场音乐会后，姨妈一位朋友的儿子送她回家，那是一个有魅力但爱虚荣的年轻人，才二十出头。他不去她家，却劝她让出租车在他的公寓门口停下，临睡前喝上一杯。她告诉他自己“身体不适”，他却说如果她不介意，他也不在乎。事实上她十分介意，因为她认为这样做是丑陋、无趣的，但还是准许他跟自己做爱。不过，这至多只能说是部分满足了她的生理需要。并没有出现从前折磨她的那些副作用，那自然是由于她不必再担心怀孕。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下贱，对于他而言，她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又一个被征服的女人。在那种身体状态下，她听任自己被人勾引，便成为他收藏的又一件色情历险珍品。此后的一个月里，她对他献殷勤的态度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后来还是又去过他的公寓。完事后他马上开始粗暴地、不可饶恕地追问她从前有过那些情人，她当然不说。回到家里，看姨妈情况尚好，她这才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只是使自己痛快，而她的回答也使自己吃惊。她丈夫威利当然要算上，再就是阿历克塞，圣彼得堡的那个学生，那是她第一个也许是唯一的情人。可是，该怎样恰如其分地描述其他几个人呢？其中一位是那个青年军官，他在由敖德萨开往圣彼得堡的火车上勾引了她，当时她才十七岁。唉，或许那该归咎于俄国火车上的卧铺车厢不分男女，或是她想狂放一回，以证明自己已自立，或是因为夜间坐在风驰电掣的火车上产生的刺激感，或是由于她尚喝不惯的香槟在起作用。话虽然可以这样说，这总是不道德的。丈夫参军入伍后不久，她与管弦乐队的那个乐师一起度过一夜，他们的关系也很短暂、无聊、充满色欲，也不免会添上通奸的污点。几年后，她在盖斯廷度假时又遇到此人，感到很难为情，不敢同他讲话。最后就是这个年轻的花花公子, 毫无意义，自取其辱。包括丈夫在内，她有过五个男人！除了操皮肉生涯的最下贱的女子，维也纳还有多少女人像她这样不加选择地与男人发生性关系？使她高兴的是，她不再觉得非去忏悔不可。嗯，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眼下这件丑事发生之前，十五年来她已使自己的欲望“升华”。保持纯洁可以让自己心情平静，不用说是不涉及性欲的。

由于丽莎刚刚在斯卡拉歌剧院获得首演成功，找她演出或举行独唱音乐会的人很多，于是她再度投身于音乐事业之中。她常常收到薇拉和维克托的信，其中一封带来令她兴奋不已的消息。维克托说他接受别人的动员，明年要在基辅演唱《鲍里斯·戈杜诺夫》。他的男中音生涯即将结束，这就算是他的天鹅之歌。他建议邀请丽莎来唱女主角玛丽娜，即那位僭主的波兰籍妻子，这个建议得到热烈赞同。她很快就会收到正式邀请，他们急不可耐地想再次见到她呢。薇拉在“天鹅之歌”几个字下面画了一个星号，在底下草草写道：“说得煞有介事。”后面还有一两句话，大意是说丽莎能来基辅真是太好了；她已绷破所有的衣服，不过等丽莎来访时又会苗条下来，只是添了一个胖娃娃。

一个来月他们以后又来过一封信，措辞仍很亲切，只是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个阴郁的信息。他们说上演《鲍里斯·戈杜诺夫》的计划被搁置了，因为人们认为它过于沉闷，不合公众的口味。这使他们很难过，但是仍盼望见到她，不过最好再等等，待到孩子大一些、不需要薇拉全身心地投入之时。也许，到那时剧团会最终下决心上演《鲍里斯·戈杜诺夫》。就算是那样，维克托也不会再演主角了，他已决定退休。

丽莎回信说她理解，何况她也很难离开风湿病越来越重的姨妈。她随信还寄出一件自己织的蓝色婴儿上装。

两个星期后，她接到一封信，不啻是当头一棒。薇拉在生孩子时死去。维克托认为这与在米兰摔跤有关系，但是别人都不以为然。男婴很健壮，维克托的母亲立即从格鲁吉亚老家赶来照管他。她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身体还好。有她在就好多了。维克托简直不能相信爱妻已弃他而去，明知她已死去，他无法忍受再听到她的声音，于是扔掉她所有的唱片。他打开无线电收音机，薇拉正在那里给她的孩子唱勃拉姆斯的催眠曲。

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维也纳的报纸上登出塞列勃利亚科娃的讣告，仿佛是在证实这个噩耗。

丽莎哭了好多天。她似乎也不大相信自己竟会如此悲伤，如此思念死者，薇拉不过只是一位相处才一天的朋友。不过她真的很伤心，想不出该如何给维克托写信。她写下一些表达悲伤和同情的话，显得虚伪，虽然的确是发自内心的。

打击过后许久，她仍在悼念死者。那年冬天，她又接到列宁格勒传来的坏消息，她的朋友、在马林斯基剧院学习时的芭蕾舞老师柳德米拉·克卓娃去世了。多年来，只要政治局势容许，她们始终情深意长地保持通信，丽莎也从来不曾忘记教子的生日。柳德米拉去世时年仅五十岁，是被癌症夺去了生命。这两个朋友的死对丽莎是很大的打击，况且她们又都有需要关爱的孩子。

丽莎病了一段时间，多年未曾复发的胸部和骨盆痛又发作了。她认为这完全是悲伤引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困惑：她不明白何以薇拉之死给她的打击更甚于柳德米拉的逝世。

她疑心自己的哀痛部分是出于自怜，她把薇拉与自己一生中唯一被当作大人物款待的那天联系起来，无论那是多么荒唐可笑，她又是多么不配。从此，她登台演唱的机会增加了，但没有哪一场特别引人注目，现在她已不再那么受欢迎。有一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已年届四十，换成别人该早就意识到这一事实。她是一个未能达到完美境地的歌剧演员，没有几个导演会热心请这样一个人参加演出。当然啦，如果你是帕蒂、加利-库尔奇或梅尔巴，你的表演艺术生涯尚未开始。如果你只是有点才气而已，你已经死去了。至少她是这样想的，而且她似乎也看出自己唱得并不那么出色。她也明白，自己的担忧是病态的，把这种心理归结为自己三十岁以后才过上像样的日子，这使她对飞逝的年华格外敏感。如今她的嗓音已不那么清脆，或许这是由于喉部的毛病，或者只是因为缺乏自信。她的牙齿也无可救药地发生问题，牙医用填充金粉的方法保住几颗，却不得不拔掉其中四颗。义齿伤害她的虚荣心，也对她的声音有影响。她觉得一边唱“爱之死”一边惦记着假牙真是一件滑稽的事。

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与她并没有多大关系的一个事件折磨着她，甚至比朋友之死带来的哀痛更令她难过。一个杀害过许多人的男子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受审，并被判处死刑。从各方面看这个案子都是耸人听闻的，因此立即被报界大肆渲染，甚至在维也纳也是如此。这个死刑犯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男人、女人、孩子都杀，但主要是杀女人和小女孩，使杜塞尔多夫陷入恐怖之中。现在他落入法网，人们大声疾呼，要求启用已生锈的断头台，这将是几年来德国第一次执行死刑。奥地利的报界也参加了是否应该取消死刑的热烈讨论，有些报纸比较严肃，有的则在哗众取宠。这自然是一个人人都为之动容并且自以为是的话题。

一想到那些孩子的死丽莎就非常伤心，但是出于本能，她坚持反对剥夺人的生命的信念。许多朋友赞成她的观点，也有很多人出于“义愤”，强烈主张把这个叫库尔腾的杀人惯犯像屠宰患了狂犬病的狗一样除掉。人们争辩得很凶，她有一个朋友叫埃米，是教师。这个最有爱心、最温文尔雅的人气得涨红了脸，在众人仍争论不休之时冲出咖啡馆。出门前她把那张耸人听闻的报纸掷在丽莎膝上，上面刊登着有关此案的最不堪入目的细节。压抑住恶心、想吐的感觉，丽莎强迫自己读完这篇文章。

罪犯的童年很惨，简直不堪回首：十个孩子和父母睡在一个房间里、靠吃狗肉和鼠肉活下来、被一个姐姐强暴，父亲又是一个酒鬼兼精神病患者。他受到的教育是如何折磨动物、借助动物手淫。这些事更使丽莎坚信犯罪并不是他的错。文章的其余几个段落令她怀疑，即使是为他着想，他到底该不该为了继续活下去而受罪。他杀戮，因为他想喝血。有一天晚上，他找不到可杀的人，十分灰心丧气，后来竟砍下一只在湖上睡觉的天鹅的头，喝干了它的血。据报道，他已表明心愿，希望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后他还活着，能听见自己的鲜血喷出。

还有其他一些恐怖的细节，如他曾把很久以前被自己杀害的死者再挖出来、同他们性交。更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不寒而栗的是，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妻子生活在一起，他妻子对他的秘密活动和病态想法全然不知。像是做了一场强迫性的白日里的噩梦，丽莎一连好几个星期心神不宁，天鹅的形象以及罪犯渴望听见自己的鲜血喷出的愿望在她心头萦绕。她会突然在街上一动不动地站住，脑海里天旋地转，不断浮现出那只沉睡的天鹅和落下的铡刀。

她想到，幸亏上帝开恩，或不过只是运气好，她才生为维也纳的伊丽莎白·厄尔德曼，而并非杜塞尔多夫的玛丽亚·哈恩！一天早上，那位女士醒来，预备充分享受美满的生活，制定出一些灿烂的小计划，如选购新上市的化妆品、去跳舞……以后就遇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迷人男子,跟他一起去树林里散步,后来呢……全完了。不过她若是生为彼得·库尔腾就更可怕得难以想象了……想想看，上帝只赋予你一次生命，你却要作为库尔腾度过今生今世的每一瞬间……不过，话说回来，想到总会有人成为玛丽亚· 哈恩和彼得·库尔腾，做伊丽莎白·厄尔德曼也就不可能再有很大乐趣……

死刑执行后，她在埃米给她的那张报纸上读到，这个杀人犯逍遥法外时，整个德国有将近一百万人被当作那个恶魔举报给警方，并受到讯问。库尔腾却不在其中，连检察官也说过他是一个“相当好的人”。坐牢后他收到成千上万封女人的来信，其中有一半恐吓要用可怕的酷刑惩治他，其余的则是求爱信。读到这里丽莎哭了。歇了一会儿，同马格妲姨妈默默无言地坐着，她又哭了一回。姨妈以为她还在为逝去的朋友难过，便责备她总是生活在过去。

可是那不是过去，恰恰是眼下的事。虽然这个杀人犯已经死掉，此时此刻某个地方还有人对另一个人施行最残酷的折磨。丽莎暗暗祈祷，但愿他进入等待着死者的国度后不再是从前那个彼得· 库尔腾，不论那里情况如何。

好多个星期以后她才完全恢复常态，剧烈的痛楚渐渐消退，只是偶尔还觉得疼痛。报章上的通栏标题已不再提及这个轰动一时的大案，很久以后，她眼前仍显现出一个小男孩的脸。这孩子躺在一张床垫上，屋里另外还有十一个人。还出现过一个羞涩、慈祥的戴眼镜男子，他受到同事们的欢迎，也深受孩子们的爱戴。还有一只在湖边筑巢的白天鹅，沉睡不醒。

但是她仍要照顾马格妲姨妈穿衣、洗澡，要去采购，“爱之死”还得唱，牙医还得看，又要去医院探视一位朋友、排练一个新的角色、找管道工来修理爆裂的水管、写圣诞节贺卡、给在美国的影子似的哥哥一家买礼物寄去，接下来是给身边的朋友写更多的贺卡、买更多的礼物，还要为自己买一件新冬衣、写一些表达谢意的信。

她经常同维克托·贝伦斯坦通信，竭尽所能回答他提出的宗教方面的问题，诸如有关生死以及令他沉溺于其中的永生等重大问题。她自己对这些问题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并且如实告诉他。在悼念死者的暗淡日子里，他似乎在她的友情中找到安慰。暗淡的还不仅仅是他的私生活，他暗示整个大环境已变得更恶劣。

在这个死亡和疾病横行的阴郁日子里，有人却从已逝去的往昔岁月中复活，那就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她突然收到他的来信，说他很感兴趣、很高兴地看到她在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登台演出，希望她的事业蒸蒸日上、一切如意。他自己则做过多次口腔手术，“渐渐衰竭、多多少少不免有些痛苦地”走向死亡。不得不戴的假牙令他十分难受。虽然很艰难，他仍在工作，最近刚完成关于丽莎病案的研究报告，将与她的日记一道在法兰克福发表。这正是他给她写信的目的，他请她读一读附上的文稿和她的日记的打字稿（也许她已完全忘记了），以后告诉他其中是否有不妥之处。当然，他已掩盖了丽莎的真实身份，可仍要得到她的完全首肯才能出版这本书。会有一笔数目不大的版税，他会关照寄给她一半，以酬谢她的根本贡献。

新镶嵌的义齿当时正使丽莎感到不舒服，读到教授遭受的痛苦比她的更大，她非常悔恨，把它当作教训，从此不再抱怨。她可以想见弗洛伊德不能再抽雪茄会有多么难受，他在信中口气轻松地提到这项禁忌，好像这就是患癌症、不得不以伤残之躯佩戴假牙的最令人痛苦的后果。

洗完早餐用过的碟子，把它们放在碗架上晾着，丽莎立即拿起这厚厚的包裹进了她的卧室。直到傍晚出门演出前，她仅出来过一次，为姨妈做了一餐午饭。马格妲姨妈眼光仍旧很犀利，看出她一直在哭泣，几乎没有吃东西。姨妈估计事情与弗洛伊德教授的来信和寄来的 包裹有关，便明智地避免发表意见。写回信耗费了丽莎很多精力，当晚演出时她已无法再为观众奉献。正如一位剧评家所说，她的表演 “平淡乏味”。

亲爱的弗洛伊德教授：

您的信不期而至，令我既痛苦又高兴。高兴的是我终于收到该深深感谢的恩人的信函，痛苦的则是您的信使我重新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这是十分有益的。

听说您贵体欠安，我感到难过，但我相信医生采取的措施会使您完全康复。这个世界太需要您，不会容许您“渐渐衰竭”，更不容许您感受到痛苦。承蒙您好心地问候我和我姨妈的健康。马格妲姨妈备受风湿病折磨，但依旧心情愉快、反应敏捷，我的身体也还不错。不幸的是，过去的一年在其他方面不很如意。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克卓娃（即R太太）去年冬天撇下丈夫和一个十四岁的儿子（我还没有见过这个教子）去世了。另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也在分娩时死去。我惦记着这两个丧失母爱的孩子。读着您写的《安娜女士》，我联想到您自己家里发生的悲剧。但愿您的孙子孙女都好，他们一定也长大了。我那时常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觉得其中有一个不久便会跟随他妈妈而去。请您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好叫我安心。我想，那不过只是我病态臆想的产物。也请您代我向尊夫人和安娜致意，也问候您的姨妹。我曾在盖斯廷同她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同您在一起。当时我就想，若是有机会加深了解，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读了您文笔优美、入情入理的病例研究，我感动得无法以语言来形容。不过，我想我也不必再说什么。这就像是在读一个已死去的妹妹的生平，在她身上看得出我们作为同一家族成员的共同之处，但是又有巨大的差异。她的性格特征是我永远不具备的，她所做的事也是我做不到的。我这样说并不是爱挑刺儿，您看到了我让您看的我这个人，不，还远远不止于此，您探进我的内心，到达谁也不曾探究过的深度。我无法说出实情或面对现实并不是您的错。多亏有您，现在我可以坦诚相告。

对您提出的问题，我可以立即做出答复：我对您出版这部病例当然没有异议，我觉得那是一种荣耀。至于我写的那些不体面、或者说是不知羞耻的—东西，您真觉得有必要发表吗？再次读那些东西时，我脸红了。过去，我一直以为并且希望这些文字早已销毁。这不能出版吧？或许必须把它收进去，让这份病例研究更有意义？我怎会写出这些语无伦次的猥亵话呢？我没有对您说过，在盖斯廷时我正处于性饥饿状态中，虽然我在生病，或者说正是因为我在生病。一个年纪很轻、胆大包天的侍者在楼梯上遇到我，他亲密地抚摸我，然后又摆出一付厚颜无耻的冷淡态度瞧着我，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的相貌令我想起了您的儿子（就是照片上那一个）。在那儿的日子里，最叫我想入非非的仍是那个年轻的侍者，可我不明白他何以与我的同性恋倾向有联系。您知道，我从不接受这个观点。

我必须承认那些诗真是我在盖斯廷度假时写的，您说得对，全是些“打油诗”。那时天气很坏，暴风雪使我们整整三天无法出门。除了吃饭（我勉强自己往下咽）、读书、眼巴巴地望着别的客人，或是幻想跟那个年轻人鬼混，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那位英国少校出主意让我写诗，有一天他拿给我看他刚刚写出的一首诗，写的是他读书时在暑假里和一个情人（性别不祥）躺在一座英格兰式花园里的李树下。多愁善感，但是写得很拙劣。我想我写得都会比他好些，何况我一向喜欢学着写诗。当然，我始终没有成功。我想写得惊世骇俗，或者说我想坦诚地抒发对性的复杂感受，还想让姨妈了解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把写好的诗稿摊在那里，她看到了。您可以想见，她吓一大跳。

好啦，您提议我写点东西时我就想到要拿这些诗给您看看。我把它们抄在《唐璜》总谱上，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这表明我真是疯了。您要我解释这些诗，我想该把它变成第三人称，看看能否把意思表达明晰一些，可是那也于事无补。这件事需要您来做，而且我觉得您对它们真知灼见的理解随着岁月的流逝日益加深。我深切地感受到您的分析（如母亲的子宫等）非常深刻而又贴切，您对我不雅的诗也是很宽宏大量的。

是的，胸衣象征伪善，但是它也代表对礼貌、传统、道德和艺术的束缚。在不道德的自我暴露中，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穿胸衣站在您面前，羞得脸红。

很抱歉，我没有告诉您我早就写完《唐璜》。我觉得那并不重要。但是我决心告诉您其他一些骗局，您可能因此认为这部病例研究需要修改，甚至放弃。如果这些谎言和半真半假的陈述致使您憎恨我，我也不能怪您。

您说得对，我对凉亭事件的记忆的确隐瞒过一些内情，虽然也是确有其事。小时候，有一次我在大人料想不到的时候信步走上父亲的游艇，看到我母亲、姨妈和姨父在一起，全都赤身裸体。我吃惊极了，以为看到的只是妈妈的脸（也可能是姨妈的）在镜子里的映照，可是她俩都在那儿。我以为妈妈（也可能是姨妈的）正在跪着祈祷，姨父跪在她身后。但是他们显然是在以从背后进入的体位性交。您可以想见，我并不曾留下来问个究竟……发生这件事时我才只有三岁.

直到五年前我才再度回忆起此事,当时我刚刚同马格妲姨妈情绪激动地谈过。我接到我哥哥尤里（他在底特律生活）的信，说父亲死了。死前他不免会失去他的商行和房子，一直孤零零的住在一间屋子里。对于他的死我并不特别悲痛，但噩耗还是使我情绪激动，我决意从姨妈那里弄清这件事。可怜的女人！她心中充满了悔恨，显然真心诚意地想坦白说出她做过的唯一一件坏事。她承认，在敖德萨时她和我母亲曾有两三次一起跟我姨父上床。我问她为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她唯一的解释是：做妻子的会做出许多事来取悦自己的丈夫。对此我也能够理解。看来，很久以前我父母的婚姻中就已没有性事。姨父要马格妲姨妈相信这不仅无害，反倒是出于好心的善举……唉，总之事情发生了，她对此痛心疾首。于是，那一回我兴冲冲地信步闯进去之后，她有充足的借口说以后不要这样。他们都希望我年纪尚小，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此后，姨妈以为大家都变得更加理智。（我想）她去做过忏悔，但愿这件丢人的事情已成为过去。不料他们仍在会面，到冬天就想尽一切办法幽会。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仅仅是肉体的相互吸引，而是真心相爱。后来，一个警察来敲姨妈的门，想找到死者的子女，这时她才恍然大悟。根据布达佩斯那家旅馆的住宿登记，母亲和姨父都死了。顺便说一句，我猜对了，弗朗兹姨父的借口是去参加那个有关教学法的学术会议！尸体已烧得无法辨认，后来他们把那个死去的女人的首饰拿给姨妈看，她才认出那是她姐姐的东西，只好给我父亲拍电报。您可以想象得出……也许我尚未原谅姨妈在我家里做过的那些污秽的事,也许待我了解到她曾经历过怎样的一场噩梦后也就只能宽恕她了。此外，还有一个念头折磨着她，即也许 “三明治”玩法并不是他们恋情的开始，也许他俩在讥笑她。那就是我们永远不得而知的事了。

我姨妈坚信自己会因为在这场悲剧中扮演的角色下地狱，虽然我尽力劝她，说大家都做过可怕的错事，都可以得到宽恕。我父亲死后，她对我说出这一切，当然也不免感到十分内疚，因为他们三人一起用那种卑鄙的手段欺骗父亲。我自己也要对父亲做一番“弥补”，做精神分析时我对他也不够公平。如果说我们父女间关系不好，在很大程度上是我的错。您瞧，我想我当时就知道（别问我是如何得知的）母亲的死与游艇上我无意间撞见的那一幕有关。从小孩子违背逻辑推理的思路出发，我一定是在责怪他当时不在场。我为母亲的死责怪他。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如果他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些，这些事就不会发生。顺便说一句，他忙的还不仅仅是他的生意，他参加了“同盟”，即犹太民主党。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我该对他更宽容些。

我还必须承认诽谤过阿列克塞（即A）。我们乘游艇在芬兰湾上度周末，除了有人谈到暴力之外那是一个美好的周末。 那是我们头一次睡在一起，至少对我而言那是美好的经历。我产生一点幻觉，就是有些“上火”，但是与我所爱的男人结合为一体的美妙感觉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我向您描述过的事件其实并没有发生。在性的问题上阿列克塞非常循规蹈矩，甚至有点像清教徒。他擅长开枪杀人、用炸弹炸死他们，而且显然多次这样干过，但他不会当着我的面与另一个姑娘做爱。他很慎重，不让感情妨碍他的事业。说实话，若是依我，我们早就会成为情人。我可以断定，抛弃我会令他不好受，但是他把婚姻和孩子视为会使他的人生使命毁于一旦的威胁。据我观察，跟他一起离开圣彼得堡的那个年轻女人更像是他的同志，而不是别的什么关系。她大概更适合他，我太感情用事、太婆婆妈妈，在革命事业中不能成为他的同志。

再回到那个驾游艇出游的周末…… 我们做爱后，我想我是在半夜里醒来(我们的船舱里仍然很亮)，我在衣柜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时我回想起了童年时代姨夫和那对孪生姐妹在一起的一幕。也许，当您问我用从背后进入的体位性交一事时，我重新回忆起这件往事，将两艘游艇混为一谈。我只能这样解释或为我的弥天大谎开脱，我甚至无法断定我是否知道自己在撒谎。阿列克塞抛开我俩共同享有的一切，我生他的气，想给他安一个粗俗下流的罪名。很抱歉，如同我刚才说的，我当时无法陈述事实，却轻易听任自己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我想我很喜欢那个游泳离开游艇的说法。

他也没有用雪茄烫我的头发。我看见您划火柴时发出的亮光在我肩头闪过，回忆起我的头发咝咝作响，不过那不是与阿列克塞在这艘游艇上发生的事，而是早些时候在敖德萨被水手们“捕获”时发生的。实情比我告诉您的更糟糕、更可怕。他们不像我告诉您的是“波将金”号上的水兵，而是一艘为我父亲运谷物的商船上的人。他们在大街上认出我是他的女儿，强迫我跟他们回到船上去。当时他们一直在放火、抢劫、酗酒，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狂暴的状态中。我以为他们会杀死我，我站在甲板上隔着海水看见岸边起火（我想那就是发生火灾的那家旅馆）。与您睿智地猜测的一致，他们只字未提我母亲是放荡女人的事，那是我编造的。他们只是辱骂我是犹太人，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做犹太人有什么不好。在当时的俄国，革命情绪高涨，同时也存在强烈的反犹思潮，甚至有一个令人恶心的组织鼓吹把犹太人作为一个种族彻底灭绝。我父亲把他们的一份小册子拿给我看，想叫我作为受迫害民族的一员受到一点“教育”。可我后来才弄明白这些事情，那是在船上接受那场洗礼之后。这些水手们把我父亲看作一个丑恶的剥削者（或许我是），却不知道在政治上他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他们朝我吐唾沫，还威吓要用香烟烫我的乳房，讲的脏话都是我闻所未闻的。他们逼迫我同他们口交，说我这个肮脏的犹太女人只配—您猜得出他们会说出什么话来。

最后他们放我走了。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愿承认自己有犹太人的血统，想方设法隐瞒这一点。我认为这与我年轻时说话躲躲闪闪、撒谎有关，尤其是跟您撒谎，教授。我当然知道您是犹太人，我若再以身为犹太人为耻就太丢脸了。这是我瞒着您的一件最重要的事，不过还是在“日记”里给过您一些暗示。

出了这件事之后，我父亲待我很好，可是在我眼中他仍有错，错就错在他是一个犹太人。令我不安、难以忍受的是，每当回顾这些可怕的往事时，我总觉得它们使我性欲勃发。我始终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您能帮我。您说我对所有涉及手淫的问题都做出激烈反应，就好像我是圣母玛利亚一样。对，您怀疑我没有说实话，真是猜得对极了。不过我当然没有像圣母玛丽娅那样做出反应，至少船上那件事发生以后是这样。至于更早的事，老实说，我想不起来了。我常常躺在床上，自己对自己一遍遍地念叨那些水手用过的字眼，在脑海里演练他们强迫我做的事情。对于我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孩，又自幼受到信奉波兰天主教的奶妈关于肉体是罪孽的教导，我的反应比事件本身更可怕。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没过多久我就得了“哮喘病”。记得我曾在您写的一部病史中读到，咽喉发炎一类的症状源于对这些行为的罪恶感。

早在那时，我已把自己的复杂感情和幻想以拙劣的诗篇和私人日记的形式倾诉出来。有一天，我撞见日本女佣在偷看我的日记，我说不上我们两人中谁更尴尬。事实上此事使我们一道躺在床上接吻。您会想，瞧吧，我早就说过的！她承认了。然而青春期不正是一个实验阶段吗？一切都是那样天真无邪，永远不会有第二次，不论是同她还是别人。我俩都很孤独，都渴望得到别人的爱。根据您教给我的基本理论，我还想到这是试图通过一个媒介去接近我父亲。您瞧，事情很清楚（实际上她自己也承认），她的职责之一是不时满足我父亲的生理需要。执行这项任务时她不是孤军作战，我想，女管家之下几乎每一个人都曾被父亲“召见”。我父亲有魅力、英俊潇洒，又掌握着大权。有一段时间，我的家庭教师索尼亚曾经形迹可疑地离开我家，我可以断定是父亲安排她去堕胎。不过那时这个很漂亮的日本姑娘是最受宠爱的。（我启程去圣彼得堡前不久她回国了。）那一回让她吻我，我准是在无意识中既“触摸”父亲，又报复他对我照顾不周。

我明白，我似乎又要绕回已说过的事情。他的确想方设法和我沟通，我用钱时他出手大方，还小心翼翼地避免偏爱我哥哥。但是我总觉得，他是把这些事作为一种义务很努力地去做的。可能他畏惧女人，跟这些萍水相逢的异性呆在一起反倒会开心一些。从前他一定也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否则不会力排众议娶我母亲。但我猜他后来渐渐对当时放纵情感萌生悔意，自从我记事时起他就是冷冰冰的，工于算计，把全部精力都投入生意中，还神神秘秘地为“同盟”进行政治密谋。船上的事件发生后，他意识到他就要“失去”我了，便特别做出努力讨好我，甚至度假时带我去高加索滑雪。结果是一场灾难，因为我看出他在为本可用于工作的每一刻感到惋惜。那时，我已开始为自己是犹太人这一可怕的罪过责怪他。假期结束回家时，我俩都感到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要谈到我丈夫。他和他的家庭都是极端反犹的，远比我告诉您的强烈。在这个问题上我想他倒并不很与众不同，但是他也把所有的坏事都归咎于犹太人。在其他方面他讨人喜欢、心地善良，我也十分爱他。在这件事情上我并没有说谎。可是您瞧，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他说他爱我，但是如果他知道我有犹太人的血统他会恨我的。每次他说“我爱你”时我都会理解为“我恨你”。这样的婚姻无法再维持下去，它令我非常不安，虽然在许多方面我们非常相配，我也想安定下来，生儿育女。

这使我回忆起凉亭那一幕的那个晚上，也许还想到别的一些事情。我心里突然充满喜悦。您明白吗？我坚信我父亲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生的父亲，我并不是犹太人，所以可以问心无愧地跟丈夫继续一起生活，并且怀孕。不过，想到母亲是个与人通奸的女人，而且她很可能把我当作与她丈夫生的孩子塞给他，我就高兴不起来了。那真是卑鄙下流，简直让人无法启齿。怎能想象为这样的事情高兴！所以如您所知，我“埋葬”了它们。

顺便告诉您，法庭已判决我们的婚姻无效。我听说他又结婚了，战后去了慕尼黑。

现在您该明白了，性方面的问题与我们分居并没有多大关系。我一向很难在知晓身边有人受苦受难的情况下充分享受人生。而现实生活中又总是有人在受苦受难。我不能解释出现的种种幻觉，但我知道自己的幻觉与快感（我一直能感受到）无涉。和阿列克塞做爱时也是这样，我还要供认，我和歌剧院乐队的一个乐师也“试过”，那是我丈夫参军走后不久的事。与他在一起时我也产生了同样的感受，虽然那种快感非常微弱，而且还掺杂着犯罪感。我说那种种幻觉与怕怀上孩子有关系，那不是撒谎。如果我猜得对，我想我不会再有什么顾忌，因为月经有时不来，早是早了点儿…… 无论如何，我再也没有机会试试看自己能否怀孕。

同样也无法解释我的疼痛（不时会发作），我依然认为那是某种古怪的器质性疾病。每次去找医生看病，我都期望他会说我的乳房和卵巢过去十五年来患的是一种稀奇古怪的病。我同意您的意见，即我十五岁时得的“哮喘病”可能是歇斯底里性质的，但是我认为其他病不是。让我们重新来看一看。我失去母亲时只有五岁，那是可怕的经历，但是如同您所说，世上有很多孤儿。她死于很不道德的情况下，而且死得很痛苦。的确如此，不过我也能慢慢习惯。谁家又没有一丁点见不得人的丑事呢？老实说，我并不愿意总是谈起过去，只是对当时我怎样以及未来我会怎样更感兴趣。您以某种方式令我对我母亲的罪孽着迷，您给了我一个深入探究此事的机会，为此我对您永远感激不尽。但我从不相信那与我痛得行走不便有关系。此事只是令我不愉快，却不会让我生病。最后，我的性格中可能有轻微的双性恋倾向，但那并不特别包含性的成份，至少不是我无法轻松应付的那一类。从整体上看，亲近女人使我感到生活更容易承受。

困惑我的念头是，人生究竟是善还是恶。我常想起冲上父亲的游艇时撞见的那一幕。我以为是正在祈祷的那个女人面目狰狞，十分吓人，但是照在镜中的“映像”却安详、笑容可掬。这个微笑的女人（我想那一定是我姨妈）把手放在我母亲的胸脯上。像在宽慰她：这没有问题，我并不在乎。那两张面孔截然不同, 现在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她们的心里一定也充满矛盾：那个表情痛苦的女人其实心中很快乐，而那个笑逐颜开的女人却很悲哀。正如您敏锐地指出，她们是美杜莎和刻瑞斯！我认为乱伦的念头深深困扰着我，与其说是作为一件确已发生过的事，倒不如说是作为一个象征，虽然这有点疯疯颠颠的。善与恶的结合构筑出这个世界。好啦，原谅我吧，我写得不像话。这不过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姑娘的疯话而已！

这就是有一阵我患上镜子恐惧症的缘由，当时我正在读“狼人”的病例，看到他对性交的强迫性妄想。（我们不是也与动物相去不远吗？）顺便告诉您，我认识这个人。更准确地说，我在敖德萨时听说过他家的大名，这可以从那些细节上看得很清楚。我可以提出一个请求吗？鉴于此，我想您提到敖德萨时不必再说“M镇”，那也瞒不过已寥寥无几的知情人。您说我是一个大提琴手，那倒足以蒙蔽跟我不熟的人。多谢您替我遮掩身份。

“狼人”的故事多年来令我难以忘怀，他是我们这个时代里基督式的人物。

至少现在我对您是以诚相见的。从前我对您不够襟怀坦白，而您却在我这个不知好歹的病人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对此我只能衷心地表示歉意。待获悉您为一个可怜、意志薄弱，还喜欢骗人的青年女子投入大量心血、容忍和爱心，我真是感动得难以用语言形容。请您相信，您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我有了一点自知之明，这完全应该归功于您。

如过您仍决定要出版这部病例研究，我恭祝您成功。希望您在洽谈过程中隐去我的真名。如果有一笔该我所得的钱，请代我捐赠给慈善机构。

您诚挚的

丽莎·厄尔德曼

1931年3月29日

于利奥波德街4号3室

说出一切相互之间有联系的事情之后她感到如释重负。她本想把在从敖德萨到圣彼得堡的火车上跟那个“无关紧要”的男人睡觉的事也告诉他的，那是她的第一次性体验，也是第一次出现幻觉，但是她吃惊地发现信已经写得过长，而且尽是对谎言的更正。再添一个可能会 “压断骆驼的脊背”。再说，那件事真的不重要，她不认为曾给她带来精神负担。

真的，和盘托出的感觉真好。她焦虑不安地等待回音，几天、几星期过去了，仍不见教授的回信，这时恐惧替代了焦虑。她彻底惹恼了他，他正在大发脾气。还会有什么结果呢？他生气生的有道理。于是，呼吸困难的毛病又复发（当然不是由于替男人口交），身体不好迫使她取消三场演出。有一天早晨，刚走到厨房和她姨妈的卧室之间，她自以为听到弗洛伊德在以雷鸣般的声音谴责她，便把托盘上的早餐碟子摔在地上。

她常做噩梦，有一次在梦中大声呻吟，她姨妈拄着拐棍闻声蹒跚来到她的卧室，脸色像她穿的睡衣一般煞白。在梦中，她遇到一个男人爬上楼梯朝这套房走来，摘下呢帽说他是狼人，是来带她去见弗洛伊德的。她很害怕，不过他说话时和颜悦色，解释说弗洛伊德只是想复核一遍书稿中的地名，用真名代替缩写。于是她跟着他走，但是他没有朝弗洛伊德家的方向走，却带她进了树林。他说他要她帮忙，给她看一些色情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姑娘跪着擦地板，裙子撩到屁股上方。只有凝视着这些照片，他才能感受到安慰。她同他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他很感激她的帮助。他们站在湖边上，她在欣赏天鹅。等她再回过头来，他已变成一只真正的狼，帽子底下和寒酸的黑色长外套之间凸现出一颗狼脑袋。他咆哮起来，她赶快逃走，他紧追不舍，想一口咬住她的头颅。即使是在逃命途中她也明白这是罪有应得，因为她竟然写那样一封信给弗洛伊德。这时马格妲姨妈把她从梦中摇醒，姨妈身着一件白睡衣，脸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活像《小红帽》里的老奶奶。

回信终于来了，几小时以后丽莎才鼓足勇气打开读。展开信纸时她的双手在颤抖，读过之后她心里很难受（尤其是读到关于他的孙子之死的那一段时）。他提到她的笔误，看到这里她脸霍地红了，她拼命回忆是在何处那样写的，但就是想不起来。不过总得来说他还是很宽容的，并未跟她计较。

亲爱的厄尔德曼女士：

多谢您3月29日的来信。我觉得有意思极啦，其中相当重要的是您的笔误，把“也许他[我父亲]”怎样写成“也许我”怎样。不过您的笔误尚不及一个用英文写信的人来得有趣，他来信对我受“麻烦的犹太佬”困扰表示同情，实际上想说的却是“麻烦的下巴”。那正是我未能及时回信的原因，我是说，我的下颚又做过一次手术，我担心这封信回得太晚。

获悉您和您的姨妈均安好，我很高兴。承蒙您问起我的小孙子海因茨，他已在四岁时死去。我的感情生活也就从此完结了。

言归正传。尽管这部病例研究报告有很多缺陷，我还是想原封不动地发表它。如蒙您恩准，我愿补写一篇后记，提及您后来的保留意见，并且做一些讨论。我觉得有必要说明：医生必须信任病人，正如病人必须信任医生一样。

我想起赫拉克利特说过的一句话：“人的灵魂是一个遥远的国度，无法接近、无法探访。”我认为这话并不完全对，若要成功抵达目的地就必须仰仗在悬崖绝壁上开凿出的一个良港。

您诚挚的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1931年5月18日于维也纳伯格街19号

丽莎回复一封短信，感谢弗洛伊德如此宽宏大量，说不料她不祥的预感竟如此灵验，真令人痛心。她坦承自己感到悔恨，好像她的预感该为孩子的死负责。她未指望对方复信，还特别请求弗洛伊德不必回复。但是过了几天回信还是来了，是由伯格街的寓所发出的。

亲爱的厄尔德曼女士：

您不该为我的孙子的死自责，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母亲去世时他一定已患上那种致命的病，从事精神分析的经验使我确信心灵感应是存在的。假若能重新开始生活，我会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工作。您显然特别敏感，可是千万不要因此过分自责。

事实上，令我确信您具有这种能力的是为您做分析时您叙述的那个梦，也许您已经忘记。我参阅过笔记，您梦到一对中年男女在布达佩斯的一所教堂里举行婚礼。仪式刚刚举行一半，人群中有一个男人站起来，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把自己打死。新娘厉声尖叫起来，随即晕倒在地，死者是她的前夫。您对我复述这个梦时我很清楚它指的是那年（1919）早些时候发生在布达佩斯的一桩惨案。我有一位很出色的同事在那个城市里开业，与一个他已追求十八年的女人结了婚。在此之前，由于女儿尚未出嫁，这个女人不愿跟丈夫离婚。就在举行婚礼的当天，她的前夫自杀了。我可以断定，您感悟到我对此事的了解，又把它同您母亲的事混为一谈，我仍旧认为那是您烦恼的根源。

您在这个梦中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物出场，安慰那位就要昏过去的女人，同时明白新郎也需要您超乎寻常的宽慰。而实情是，我那位同事与他的新娘的某个女儿关系暧昧，那位年轻女人一度也曾是我的病人。

我还要补充一句，在维也纳，除我和一两位关系最密切的同事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朋友的婚礼被这场悲剧扰乱，而您也无法从其他途径听说此事。我本想把您的梦收入我的研究报告，可是那显然会涉及布达佩斯那位同事，所以不能那样做，尤其是考虑到他健康状况不佳，而且笃信心灵感应术的威力。

我告诉您此事，只是要说明您的这种才能完全是无意识的，您对此无能为力。您无法改变它，正如您无法使您美妙的歌喉变成乌鸦的嗄嗄叫声一样。因此别试图这样做。

恭祝您万事如意。

您诚挚的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看到她变得很轻松、很愉快，丽莎的姨妈疑心她是不是很快就要交上一个男友。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姨妈松了一口气，不再担心外甥女会再度精神崩溃。

实情是，丽莎觉得自己同弗洛伊德心心相印，甚至比当年几乎每天都看到他时更贴心。他最近那封信的语气使她产生这种感觉，没有料到他会如此亲切友好，称赞她的嗓子好、夸奖她的心灵感应天赋，但是更有力的褒扬则是与她分享一个秘密，即有关他那位同事的经历。不过这件事有点古怪，她并不认为全是子虚乌有的谵妄之谈，弗洛伊德不会说谎。她完整地记得那个梦，只是记不清弗洛伊德从中摘录出的那一部分，就好像在一段话底下划线给她看一般。她完全不记得婚礼上的悲剧发生时自己也在场，却作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物宽慰当事人。

这是不是年老体弱的弗洛伊德在以自己的方式请求她帮助、支持？她想起弗洛伊德唯一一次对她提及他的私事。那只是一个暗示而已，似乎是说在肉体层面上他自己的婚姻已在四十岁时完结。那不就是他的梦吗？弗洛伊德是那个人到中年的丈夫，他的青春年华已逝去，所以需要那个看护晕倒的新娘的女人“超乎寻常的”更多宽慰……对了，从表面上看，那是安娜·弗洛伊德和她的母亲。但是，在这部研究报告中丽莎即是那个“安娜”……“一种非常暧昧的关系”……“那位年轻女人一度曾也是我的病人”……

他在恳求她，想得到她的友谊，如果公开表白又担心她会觉得不妥。也许他要的还不止是友谊，那么她就要设法慰籍他，不该畏缩不前。丽莎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要求，因此把自己搞得心情很紧张。她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轻松友好的笔调给他回信，真诚地提到病史中涉及的事情，看他做何反应。

亲爱的弗洛伊德教授：

您充满善意、慷慨大度的来信令我打心眼里十分感激。您还称赞我嗓子好，真叫我感动，不过我想起您还从未听过我演唱呢。听过以后您就不会再夸奖我的声音美妙了，实际上它正一天比一天更像乌鸦的叫声。

最近我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的“歇斯底里症”首次发作那天晚上的事。我又想起一些细节，可能对您写“附录”有用。首先，想到自己也许并不是犹太人我很高兴（这一点我以前已说过）。即使只是“也许不是”已足以让我心甘情愿、问心无愧地把自己交付给丈夫，惟愿天主赐福，让我替他生个孩子。在此之前，我总为他就要回家休假担惊受怕（您说得对），当时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他在信里一直对我施加压力，要我跟他“做那件事”。我不能责怪他，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我就是很反感这种想法。如今，由于弄不清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我觉得自己可以答应他的要求。辞别姨妈回到家后，我马上给他写了一封充满激情的信。

可是入睡后我做了一些可怕的噩梦。您瞧，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也开始使我感到不快。威利的一项任务是起诉逃兵，他刚刚打赢一场官司，这意味着那个可怜的士兵会被枪毙。他在信中给我描述他如何以精彩的发言说服法官，显然他对此感到洋洋自得。我却觉得恶心，无法把写信的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谦谦君子“扯”到一起。当晚我又感到疼痛，难道这病痛不是情感发生错位的结果吗？不是与压抑某些已知的内情没有关系吗？（我一向很擅长压抑令自己不快的消息。有一次，饰女主角的演员生病了，要我代她上场。我读到那位饰演男主角的演员与她是夫妻，但是一个小时后我就会“忘记”。那只是因为，我编织出一个白日梦，即我和他有过一段美妙的恋情！）不过，这类实用主义的记忆丧失不会使我生病。

您帮我“挖掘出”我母亲的婚外恋情后我不是觉得好过些吗？那是因为我觉得兴奋，许多谜团竟以这种方式解开。澄清！发现！我刚刚在一出名叫《俄狄甫斯王》的新宗教剧里演唱过。您知道那个故事吗？我喜欢那个“澄清”的概念。“光明！再多一点光明吧！”再多一点光明、再多一点爱吧。

您有何感想？这都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我完全没有把握。

我当然不会说出您的同事遇到的那件悲惨的事。尽管提到这件事时您的文笔好像更活泼些，但愿这表明您的身体已好些。我还好。马格妲姨妈很兴奋，因为我哥哥要从美国回来度假。她的生活如今已非常枯燥乏味，我们还不算是两个人相依为命，还养着一只毛茸茸的调皮的小猫。遗憾的是，她给姨妈带来一身皮疹，我只好给她另找去处。（我说的是那只猫。）有时我渴望有机会同充满活力的人交往，假如能重温一次昔日我们进行的讨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前往的。姨妈正等我去玩双人接龙扑克牌戏呢，这样我就无法放纵自己去写罗罗嗦嗦的长信。

祝您万事如意。

丽莎

信发出后，她再次经受了一次早已熟悉的痛苦体验，起因于对梦中值得推敲的那一部分的追忆，或者说是惧怕忆起。唯一不很丢面子的是，她在信中不算过分直言不讳，反正她不指望他回信，他也没有回信。

丽莎和她姨妈接待了两位头发花白的美国游客，即乔治·莫里斯和纳塔丽·莫里斯。乔治在底特律一家汽车公司里任要职，事业一帆风顺。纳塔丽甚至买了一件貂皮衣。

她在给维克托的信中写道：

“我不知道他们在这儿干什么。我总觉得，他们会取出几面小小的美国国旗在街上边走边挥舞。我的一个来自纽约的朋友同他们见过一面，对他们很重的美国口音非常反感。他们想念老家街头杂货铺里的奶昔，不明白我们是如何在这样一套狭小、邋遢的公寓里生活的（自从战后他们带着孩子来到这儿房子就缩水了）。他们生怕得痢疾，纳塔丽还找不到一个能烫发、染发的地方。乔治浏览报上的国际新闻，徒劳无功地找寻棒球赛的结果。我和他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甚至没有共同的记忆。我们的想法似乎截然不同。又怎么会是一母所生的呢？在火车站我没法勉强自己去亲吻他阴冷的面颊，我们只是握了握手。这就是我的哥哥！我在读《神曲》的《地狱篇》，好让自己高兴起来。对于马格妲姨妈来说，他们的造访当然是件好事，因为在她眼里他仍是她的小外甥尤里，又多了一个能陪她说说话的人。”

这次地狱之行持续两个星期后，丽莎才弄清他们此行的目的。乔治的孩子都独立生活，他已进入更年期，觉得无聊空虚、十分孤单，因此想让丽莎和姨妈跟他一起回美国，而且已经替他们办妥入境许可。丽莎可以教音乐，机会多极了。一天晚上，乔治在吃饭时提出这个建议，纳塔丽也在一边敲边鼓。她本来也想把她的父母从莫斯科接出来，可是办不到。

丽莎直截了当地谢绝了这个提议，但是马格妲姨妈动心了，答应考虑一下。最后，流着眼泪同外甥女讨论过许多次后她终于同意了。离开丽莎和维也纳的确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她已不大看得到维也纳，最多只是从窗口瞥一眼，因为她已无法下楼。她的朋友圈子里大都是寡妇和老处女，“有些已不在世，有些去了更遥远的地方”。其中也包括她最要好的朋友，即丽莎的歌唱老师，她带着孩子移居到了美国。她在信中称赞当地居民为人厚道。

乔治和纳塔丽可以在一楼为她腾出一个不错的房间，还有车载她出去兜风。他们有钱，付得起最好的医疗服务，需要时还可以请人到家里来看护她。她说，如果她走了，对丽莎倒是最好不过。她已日益成为丽莎的负担（丽莎不这样想，不过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丽莎不能指望高收入的日子再延续很多年。那时他们怎么办呢？若只是一个人，丽莎也许能在音乐学院教书，养活她自己。

实际上，马格妲姨妈和她外甥女都已没有选择，只能在分手时擦擦眼泪。丽莎又给维克托写了封信：“望着我哥哥的脸，我觉得很好笑。我很清楚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结局。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不过他们会把马格妲姨妈当作家里养的一只宠物、一位离奇古怪的欧洲老太太，会带她出去给朋友们炫耀。他们还许诺要给她买一部三角钢琴呢，那样就可以举办维也纳文艺晚会了。再说，亲爱的乔治也想再找一个妈妈呢。”

丽莎看着姨妈被人小心地搀上火车，像莫里斯夫妇度假时买到的一件珍贵艺术品。丽莎和姨妈不敢对视，她们心里都明白从此无法再相见。像动物被剥去一层皮，公寓里突然变得很大，空荡荡的。由于预约她登台演唱的人不断减少，丽莎呆在家里的时间更多。她去过音乐学院，打听能否招收几个学生。自从在米兰利用下午的时间教露西亚演唱以来，她认为自己会喜欢上教书的，甚至在这方面还很有天赋。但是无所事事的几年光阴就这样虚度过去了。

到了1934年春天，维克托从基辅写信来，说情况已改善许多。歉收的年头已经过去，人们能吃饱肚子了。人们邀他执导《鲍里斯·戈杜诺夫》，只要他同意他们就打算邀请丽莎来唱女主角玛丽娜。他渴望再度见到她，既然如今他能无所顾忌地邀她来，他想借此机会向她求婚。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之举，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米兰的那几个星期，他一直觉得与她相处得很和谐。除了薇拉和第一个妻子，他与丽莎在一起时的感觉远胜于同其他女人相处时的感觉。他认为这一定也是薇拉的心愿。她不是曾请丽莎替她照顾维克托吗？小科尔亚玩得很野，很需要有个称职的妈妈照看他。维克托的母亲已经尽力了，但是她年纪大了，想在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的那个村子里度过余生。她非常怀念家乡，只有很年幼和很年老的人才会这样。不过维克托不想让丽莎以为他提出结婚只是出于很实际的考虑。他感到，多年来的书信往来已将两人拉得很近，他已年纪不轻，人生太短暂，不该仅仅依靠飞鸿传情…… 假如她肯嫁给一个正垂垂老去的人，他会欣喜若狂的。

丽莎过去患过的神经疾病和出现过的幻觉在一天之内全部发作。她像是在梦中行走，原本提着一只罐子进厨房，却游荡着走进卧室。她把牛奶倒进筛子，还以为那是平底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身边也没有一个能帮她拿主意的人，没有一个她觉得关系密切到能谈起此事的人。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她喜欢他，也崇敬他。她对那个失去母爱的孩子充满爱心和怜悯之情。虽然这里有很多熟人，也有几个不特别密切的朋友，她自己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孤独。

此时这个城市里充斥着暴力事件，几天来她听到隆隆的炮声，觉得自己又回到本世纪初的敖德萨。方方面面传来的政治消息都很吓人，而且局势也许会变得更糟。

她一连三天夜里都梦到孩子，她视其为一个预兆，表明她该去做薇拉的小孩的妈妈。可是她懂得该如何当妈妈吗？她爱维克托有多深？那当然不及对阿列克赛的爱，也不及对丈夫的爱。她一遍遍地读维克托的来信，渐渐加深了对他的爱，她的心开始为之颤动。

一天天、一周周过去，她拖延着不回信。犹豫不决使她生了一场病，白天无时无刻不感到难受，晚上也大都如此。她的头脑被禁锢，根本无法思考。有一天，她整个下午都坐在教堂里，出门时仍没有主意。身上又猛烈地痛起来，她几乎喘不上气，也不吃东西。她萌发一个狂妄的念头，想径直去伯格街敲弗洛伊德家的门，拜倒在他脚下。她会问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根据回答的“是”与“否”，她再决定如何回复维克托。

一天早晨，她从破旧不堪的琴凳下取出《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曲谱，弹奏了几段。她有的是时间，于是便依照达吉雅娜给奥涅金写信的形式给维克托回信。她决意要听任诗的韵律引导自己做出正确的抉择。她花去一整天时间写过又删、 删过又写，午夜过后终于写出这样的诗篇—

像个孩子，我浑身在颤抖，

手中的笔总是握也握不住。

达吉雅娜在想什么全流露出，

我的心事却连自己也摸不透。

我像那个鲁莽的达吉雅娜，

心中烈火起，再也难将息。

我猜你大概早已后悔，

不该受情欲摆布写出那篇蠢话。

那些话叫我昼夜不安。

昼夜不安！

你为何要搅乱我安宁的生活？

心已冷，灰已烬,

我早已脱离那轻浮的情网，

心满意足，惟愿如此尽余生。

我的心已历经磨难，

怎能再效仿达吉雅娜

花开二度，做你的新娘。

这为时已晚！

不是坦尼娅，只是她的老奶娘，

坐着聆听夜莺歌唱。

好心、迟钝、不懂事的老奶娘，

“爱”之于她是一个陌生的词儿，

来自遥远的国度。

实情并非如此，

与其藏匿于不结果实的记忆中，

对我而言它更易忘怀。

不知何故，我怕采摘企盼已久的花，

我的身子犹如一座坆墓。

待渡过卢比肯河

我这才不再害怕

你曾可听懂我的话

何不挑个青春年少的妻

让她去给科尔亚做妈妈

再怀孕，给孩子添小弟小妹？

太孤单，他怎能不疯跑狂颠。

我会爱他，温暖如春，

君若在此，我定会如你所请。

我早已对君钟情

最难忘，难忘良宵里你的热吻

方知你能叫冰冻的溪水流动。

你是谁？是拯救人的安其儿，

还是阴险的诱饵？

我又是谁？一个天真的少女，

只是皮肤已经起皱

成婚之日

你会有悲哀的理由。

有些人的命运比孤独更使人愁。

随它吧！我做出选择，

不想去扮波兰人的皇后。

同身上其他的部件一样

我的歌喉已经走样。

虽然还有人恭维我，

装扮成僭君的新娘也未免太疯狂，

昔日甜美的歌喉已沙哑。

无力回天，还是笑一笑吧。

弃了它，弃了它吧！

乌鸦的粗声，

它差一点成为夜莺。

找一个年轻女人吧，

你不会想不到我无精打采、斗志全无。

如今我得搁笔

君若还提出别的要求……

你当真，我便答应

我来,但不是来歌唱

就是唱，也只在幕后。

想了一下,她又草草写下普希金的几行朴实无华的诗句：

……也许这一切全是虚度时光，

是天真的心灵在随意遐想，

命中注定的结局却是另一模样……

想想吧,我是多么孤独!

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让墨水晾干，这时她变成十九世纪二十年代那个患相思病的姑娘，傻乎乎、不顾一切地向一个不懂爱为何物而且玩世不恭的男人倾诉心中的秘密。与达吉雅娜不同的是，丽莎签名后毫不犹豫地用舌头一舔，封上了信。她没有老奶妈可供差遣，只得穿上外衣匆匆下楼走进漆黑的夜色中，自己在街角把信寄出去。

3

捱过犹疑不定的几个星期，又经过烦人的收拾行李和道别阶段，丽莎在基辅迎来精神极度亢奋的一周。维克托在站台上咧着大嘴笑，她在家里见到科尔亚和老奶奶，人们在歌剧院为她举行宴会。维克托手下一帮弟子都是年轻人，他们欢迎她到来。她故地重游，徒步或乘车去探访曾匆匆到过的地方。他们的公寓正好处于市中心的克列什恰基克大街，那里布满时尚的店铺和影剧院，真让人赏心悦目（她觉察到众人在特别照顾她，不免感到有几分不安）。简单举行过典礼后就是婚宴，比欢迎宴会更疯狂。只要科尔亚不太拖累她，人们应允会送一些学生来跟她学歌唱。众人纷纷邀请她去喝一杯，他们只得抽空帮维克托的母亲收拾行装。她根本没有用于思考的时间，只是感觉到自己最终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她提议乘火车送婆婆长途跋涉回第比利斯，再取道黑海回家。这样他们可以在格鲁吉亚的小海港波季搭乘一艘货船去敖德萨，再从那里坐火车回基辅。这是一个短短的蜜月，还可以让小科尔亚有一次愉快的体验。丽莎想，动人心弦的海上航行会抚慰离开奶奶带来的悲伤，而且还能创造轻松宁静的气氛，让孩子和他的新妈妈增进了解。

维克托的母亲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八十岁老太太，瘦小、驼背，眼球呈灰色，头顶已秃。她是众人当中最兴奋的一个，这仅仅因为她即将回到故乡的村庄里去等死。儿子结婚不仅未令她不安，反倒使她心情轻松。她疼爱孙子，想到分别即在眼前便哭起来，但她是一个老太太，已没有精力照管孩子。

到了第比利斯，他们把她托付给一群亲戚和邻居。他们围着她恸哭，好像迎回的是一具尸首。丽莎看出，丈夫在这怀旧的时刻几乎不能自持，怀旧只是为了道别，尤其是拥抱母亲时他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延长道别的时间只是在增加痛苦，好在很快就要去转乘翻山越岭驶向海岸的火车。列车由大象般卖力的两部车头推动，没过多久就爬上陡峭的山坡。一路上景色秀美，但是丽莎和维克托各有各的心事，无心去观赏。以后就看见黑海了，他们正朝它奔去。到了波季，他们不费什么事就找到一艘搭客的货船，丽莎又回到童年时代熟悉的海面上。

维克托首次把丽莎介绍给四岁的儿子时说：“向这位女士问声好，她要当你的妈妈哩。”孩子伸出手来同她握手，严肃地说：“你好，丽莎。”他们都笑起来，打破了僵局。她把孩子抱起来，拥抱他、亲吻他，赌咒发誓说他真像他妈妈，一样的金色、不卷曲的头发，一样的绿眼珠和顽皮的微笑。她亲他时他笑了，他已接受她、爱上她，海上航行也就真是可有可无的。他仍叫她丽莎。嗯，这样也好，假如有朝一日他想叫她妈妈，待那时再叫好了，对此她并不在乎。丽莎见他不声不响地回船舱里睡了，称赞道：“他可真乖呀，维克托！我看他根本不会烦人的。”维克托吃吃地笑，说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

可她就是不相信暴风雨会来临。肯定会刮起一阵狂风，不过她认为自己能应付。当然啦，她的年纪太大，足以当他的奶奶，不过比起一直照看他、谢了顶的老太太，她在他眼里会显得年轻些。她要想法帮他找到许多能在一起玩的伙伴。

这小男孩颇有冒险精神，他很快就找到驾驶台，还委任自己做大副。整个上午他都在“掌舵”，后来还是一个笑眯眯的乘务员领他下来吃午饭的。不过他见到爸爸和这个新来的女人也很开心，他抱住丽莎的膝道：“你好，丽莎。”她带他一起在甲板上散步、看海豚，还告诉他到冬天海面上会结冰。过了一会儿丽莎给他脱衣、安排他睡觉时给他讲大鲸鱼的故事，那鲸鱼有一个可笑的名字，叫“花石头”，它好多好多年前就来到这里，因为它也喜欢冒险。坏水手们想抓住它，可是它很敏捷、很聪明，他们就是抓不住它。小男孩躺在那儿吸吮自己的手指，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她。

孩子入睡后，他们和船上的高级船员以及几位乘客一道吃饭。即使是不听音乐的人也多多少少听过维克托·贝伦斯坦的大名，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们恳请他伴着那架不很响亮的旧钢琴唱一首歌，他笑着推辞，说他唱歌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倒是该请丽莎唱，她也是一个著名的歌唱家。于是人们非要这一对正在度蜜月的夫妇唱一段二重唱。回到舱里，维克托责怪她不该推辞说她的歌喉已不足称道，一回到家，他就要安排她排练《鲍里斯·戈杜诺夫》，而不是去请列宁格勒的新秀波布琳斯卡娅。对于他的溢美之词，她只是一笑置之。科尔亚动了一下，她坐到他床上，轻声哼了一支催眠曲。很快他又睡熟了。

脱衣时他俩都很难为情，虽然是在黑暗中，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基辅的公寓里只有两个卧室，起初丽莎是跟维克托的母亲同住一室。举行婚礼那一夜再换房显然会很难堪，况且在家里也住不了几夜。现在他笨手笨脚地爬上狭窄的床，在丽莎身边躺下。他们刚刚搂抱在一起便立即觉得轻松自在、心情舒畅，那不是年轻人狂野的激情，有小科尔亚睡在身边他们也不可能那样做。他们得悄悄的，或许于此事更有益，人们通常认为情人们就该颠凤倒鸾地疯狂做爱，他们却没有感到这种压力，也使他们两人都不时盼望自己也有那种本事。

在木头船身吱吱的响声中和飞溅的浪花里他们轻柔无声地蠕动。她没有看到不愉快的景致，透过舷窗只见她久以忘怀的熟识的灯塔在闪烁。他们做爱时她倾听着孩子轻柔的呼吸，倚在她胸脯上的脑袋像是另一个孩子的，灯塔上闪烁不定的灯光照亮丈夫的白发。

这次海上航行达到了她希望的目的，甚至更多。船在那个迟暮夏天的一个凉爽的早晨停泊在敖德萨，这时她觉得他们已成为一家人了。从同行的一位乘客为他们拍得一张照片上看得出来，这个家庭已有一个良好的开端：身子靠在救生艇上的是高大健壮的维克托，他穿一件羔皮大衣、戴着皮帽子，圆润和气的脸对着他妻子，自豪地望着她；丽莎的衣领翻上去，她的秀发在微风中飘舞,她低头骄傲地瞧着牵着他们的手站在两人中间的孩子。孩子对着照相机镜头笑，他闭着眼，那只是因为眨眼眨得不是时候。

丽莎已辨认不出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同样也认不出她来。他们徒步或乘车游览各处名胜，她觉得不仅恍如隔世，而且不真切，好像自己从不曾在此生活过。实际上，还是有人认出她来，一个韶华已逝的中年妇女犹豫不决地在人行道上驻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是丽莎·莫罗佐娃吗？” 丽莎摇摇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拉着科尔亚去追赶他爸爸。这个女人一度是她的好朋友，她们是芭蕾舞班上的同学。

维克托误解了她的忧郁表情，表示关心地挽起她的手臂。他们这时来到码头区，他以为是眼前这幅萧条的景象使她不快的，便低声劝慰道：“别难过，这些都是从前的事情。”他告诉她为什么码头边商业区中的店铺已关闭，甚至有一半已被人放弃，其中一家的门上过去有这样的标志：“莫罗佐夫：谷物出口”。门上如今有一块政府的招牌，不过油漆已褪色，窗子也打破了。

科尔亚想透过打破的窗子看看里面有什么，于是爸爸把他举到窗台上。里面一片漆黑，除了打碎的玻璃什么也没有。

他们搭公共汽车沿着海岸向东去看她的故居，那所占了很大一块地的白房子已改为一家疗养院。虽然它的设施不为过往的度假者服务，身为苏联一流艺术家的维克托还是买到了午餐劵。舒适的餐室里坐满了人，看来大都是来自罗斯托夫的工厂职工。以前的主人的装饰品和绘画都没有留下，只有落地窗外的树木依然如故。那个为他们端来白菜汤的老女服务员从前是洗碗碟的杂工，她为他们上菜时很粗鲁无礼，显然没有认出丽莎，她也无意表露身份，虽说过去她们常常在一起友好地说说活。

吃过午饭后他们在附近散步，如今有了一条通向小海湾和海滩的混凝土小路。不过海滩上风光依旧，只是在水里嬉戏的不再是她童年时代那几个家人，却换成一大帮陌生人。她帮科尔亚脱了衣服，自个儿也除去鞋袜，把裙裾塞进灯笼裤里，连她丈夫也挽起裤脚去踩水玩。丽莎在水里找水母，可是没有找到。以后他们就躺下晒干腿，阳光暖洋洋的，但并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么灼热，也许那是因为夏天就要过去的缘故。

与她的记忆有出入的另一件事是，宽阔的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并不属于亚热带植被。这一记忆偏差使她感到意外，或许她把自家的花园与和家人一起乘游艇在更靠南的地区看到的一些园林混淆了。她把维克托留在海滩上晒太阳，自己带着孩子四处看看。花园深处的茂密树林依然如故，只是那一座当时已衰败的凉亭现在已不见踪影，那里仅仅留下一堆乱石朽木，其间长出一丛丛蓬乱的灌木和荆棘。

她产生自己不过只是一个精灵的感觉，她是虚无的，这个小孩子也是不存在的。她与过去分离，因而也无法生活在今天。当时她正站在一棵松树旁，吸进浓郁的苦涩味，突然一道空间在眼前开启，就像从海上吹来一阵遒劲的风，驱散迷雾。这不是来自往昔的记忆，而是往昔本身，栩栩如生、真真切切。她明白了，她和四十年前的那个孩子就是同一个人。

领悟到这一点使她顿时沉浸在幸福之中，紧接着她又悟出另一层道理，令她欢欣鼓舞，几乎不能自制。透过那片空间回头审视自己的童年，她发现那堵白茫茫的墙消失了，只有向前无限延伸的空间，像一条大道，她仍是她自己，是丽莎。甚至在万物初始之时她就呆在那里。再向相反方向眺望，那里是不可知的未来、死亡、超越死亡的一片无穷无尽的虚空，她也始终呆在那儿。悟道完全源于一棵松树的气味。

那天剩余的时间飞快地逝去。丈夫帮她除去妈妈坟上的荆棘，她为她献上一束鲜花。她去火葬场，在纪念册上找到父亲的名字。以后她给马格妲姨妈、乔治哥哥、维也纳的一位朋友以及她的教子（很快就会见到他）写明信片发出去。他们带科尔亚去公园里的游乐场，还给他买了一件昂贵的玩具，算是奖励他有耐心、不调皮。此后他们赶上去基辅的夜车，希望能在科尔亚入睡后安安静静地吃顿晚饭，他该是累坏了。不料，他基本上整夜不睡，而且也不让他们睡。他呜呜地哭、发脾气、不舒服、闹着要找奶奶，还咬丽莎的手指。他又哭又叫，弄得其他乘客也不得安宁。到了早上他们摇摇摆摆地下车，显得十分憔悴。来接他们的朋友是有车坐、有势力的要人，发表了一番下流的议论。这时候科尔亚乖得像个小天使，在他爸爸的臂弯里睡着了。

亲爱的马格妲姨妈，

简直不敢相信圣诞节就要到了。希望你喜欢寄上的这些礼物。接到你的来信我总是很开心。听说你经常不能下床，而你又是一个那么活泼的人，我真是非常难过。不过乔治和纳塔丽对你真好，替你装修卧室，还给你一台收音机。正如你所说，你真有福气，遇到好人啦。请带我问候他们。

乔治升迁真是好消息，不过我想这是他理应得到的。也请你代我祝贺托尼获得博士学位。莫里斯博士！听起来真不错。她的父母该为她感到骄傲，我想一定是这样的。而且她人也长得漂亮。她穿上博士袍、戴上博士帽真是棒极了，我猜她一定有不少追求者吧。我真不敢相信她就是那个在维也纳跟我们住在一起的小姑娘。我希望现在能见到她，假如她还记得我，我想她仍认为我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压抑得厉害，没有时间跟别人说话。很遗憾，我们没法相互了解。还要代我问候保罗，听说他在商学院里成绩很好，我真为他高兴。

过去几个星期中我们的日子过得十分忙乱。科尔亚上学了，起初有几天不好过，后来很喜欢。不过他是一个小幻想家！有一天早上课上了一半他就回家来，以为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其实只是课间休息。而且还是一个人穿过大街小巷走回来的！他像蕨类植物一样猛长个儿，跟上他的需要也不容易。这儿衣服不仅贵，而且不容易买到。不过我们弄到了要用的一切，真是非常幸运。维克托有时发牢骚，说感觉自己老了。我告诉他这是胡说，他身体很好，心理上又年轻。他在推出一台新戏，是关于筑大坝的，还不坏，不像想象的那么乏味，其中有些曲调很美。他们很担心到时候戏服做不出来，于是我帮他们赶着做了两个星期，又裁又缝，算是尽一份力吧。赶时间干活儿，和那些姑娘们有说有笑的，倒也很有意思。我有两个很不错的学生，每星期来三次，所以时间过得很快。

新戏上演前两周我们接到维克托母亲的死讯，只得立即赶到第比利斯去参加葬礼。事情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她已年老，生病也有很长一段日子，但是事情不论何时发生都是一个打击。好在他一直很忙，这才不至于总想着这件事。有几个朋友替我们照顾科尔亚。我们只离开几天，但是很想念他，我想他见到我们回来也很高兴。

真遗憾，你身体不好，不能去看望汉娜，她又不在你身边。不过她真好，打电话去给你祝寿。我真高兴，我们寄的礼物都早早到了。电话是个妙不可言的东西。我一直想给她写封信的，那怕只是告诉她我是多么感激她精湛的指导，尤其是现在，在我自己也有了学生之际。你写信时，请务必代我遥祝她万事如意。

真的，我们若能在一起喝茶该有多好。我总掂记着你，但愿这种黄金疗法效果显著。你的眼睛能看得清楚些，这真是太好了。希望你能喜欢我绣的手帕，它带一点儿乌克兰情调。这会儿下雪了，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要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去接科尔亚放学回家啦。

我们全家祝你如意，也祝你们全家圣诞快乐。

爱你的

丽莎、维克托、科尔亚

1936年11月4日于

苏联基辅克列什恰基克大街118号

1.奥地利西部一州，与意大利接壤。——译者注

2.瑞士中部偏南的伯尔尼山区的一座山，海拔4，160.8米。——译者注

3.柴可夫斯基作曲的三幕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1879年首演）中的女主角。剧情取自诗人普希金（1799-1837）的同名叙事长诗，诗中描写青年贵族奥涅金与达吉雅娜的爱情纠葛。奥涅金厌倦圣彼得堡的社交生活，遂同挚友连斯基一起去乡下地主拉丽娜家，因为连斯基在与拉丽娜的小女儿奥尔佳相爱。不料拉丽娜的大女儿达吉雅娜对奥涅金一见倾心，但是她的表白遭到奥涅金的拒绝。奥涅金还故意向奥尔佳献殷情，以表明自己对达吉雅娜并无好感。连斯基勃然大怒，提出决斗。在决斗中奥涅金杀死连斯基。几年后奥涅金与已婚的达吉雅娜重逢，狂热地爱上了她，要求她同自己私奔，但是遭到拒绝。——译者注

4.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歌剧《鲍里斯·戈杜诺夫》中的同名主人公。——译者注

5.塞冈托·皮亚是意大利业余摄影师，他首次拍摄过收藏在都灵大教堂里的裹尸布。1898年5月28日，他的照片得以公开展出。——译者注

6.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畔,有丝绸城之称。——译者注

7.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1862 - 1945)，俄罗斯画家，1921年后在柏林定居。 ——译者注

8.阿德利娜·帕蒂（1843——1919），出生在西班牙的意大利花腔女高音歌唱家，长期在美国演唱。——译者注

10.阿梅丽达·加利-库尔奇（1882——1963），意大利女高音歌唱家。——译者注

11.梅尔巴夫人（1861——1931），澳大利亚花腔女高音歌唱家。——译者注

12.瓦格纳作曲，通常专指其歌剧《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结尾处依索尔德之死的一场戏。——译者注

13.1897年在俄国发起的欧洲犹太人社会主义运动。——译者注

14.十七世纪起流传于法国、德国、意大利等国的童话，后经格林兄弟改写。——译者注

15.英文中“犹太人”（Jew）和“下巴”（jaw）拼法相近。——译者注

16.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40——480），古希腊哲学家。——译者注

17.亚里斯多德《诗学》中的专用语,“发现”（anagnorisis）与“突转”是悲剧情节的主要成分，anagnorisis亦有（戏剧的）“大团圆”之意。——译者注

18.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约公元前496——406）的剧作。——译者注

19.俄狄甫斯在此剧中数次提到“光明”、“光线”。歌德临终前对身边的人说：“把第二扇窗子打开，光明！再多一点光明吧！” ——译者注

20.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译者注

第五部    昏睡的车厢

他醒了，这大概已是那天夜里第十次醒来。看到天尚未亮，他叹口气，倾听墙里的沙沙响声，以后再也不会听到这种声音了。他兴奋得嘴巴发干，真想命令太阳升起，好让他们上路。上回他第一次“搬家”只不过是从城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而已，而且是搬到那样一个可怜的地方，那里简直就是个垃圾堆。今天就不同了，他们要越过国界、穿过沙漠、爬上高山，一直向前、向前。明天夜里他会在一列火车上睡觉！他迫不及待。一定是天快亮了，他就要听到妈妈起身来回走动。

他们要在车上玩纸牌，他和巴威尔。可惜其他人不来，若有四个人，玩起来就有意思多啦。巴威尔还好，不过只有他一个人也不好玩。他会想念那帮一起玩的孩子的。有几件事情是会令他怀念的，比如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吃又不被人逮住，还不用去上学。对啦，若是还得去上学就太没意思了，虽说妈妈会为他上学感到高兴。她也不是不督促他学习，好在几个小时之后她就累了，便放他出去玩耍。他会不会怀念他的房间？会的，一点点，虽然那是个垃圾堆，毕竟是家。今后会发生许多事情，他会很快忘记它的。

他也会想念舒拉。舒拉真正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不过他怀疑舒拉会不会更喜欢巴威尔。他有点妒嫉巴威尔，只是不愿承认。他妈妈说，也许会准许其他孩子随后跟来。他会怀念去舒拉家玩的日子，她家总有些东西可吃。他也喜欢舒拉的妈妈，她年轻、充满活力。他希望自己的妈妈不是那么老。妈妈是个老女人，这可真丢人。她还咳嗽得厉害，没完没了地咳，他希望她不至于咳死。现在，他又听到她在帘子那一边咳嗽。好，这表明已差不多已到起床时间啦。

睡觉是件奇怪的事，你根本弄不清是几点钟。有时你可以瞧瞧窗外，猜个大概。可是床前拉着帘子，他看不见窗子。外面一片漆黑，他产生了一个恐惧的念头：也许现在只是午夜时分！不，这绝不可能！夜似乎已很深。他明白，他们要在破晓前早早起床。

他在床上翻个身，想象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借此消磨时间。唯一能刺激他的想象力的是妈妈讲过的一些圣经故事，但也没有很大帮助，况且那些故事大都枯燥乏味。他喜欢火车。妈妈说他第一次乘火车时正在生病，搞得大家很烦。那时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他记不得那次旅行了。他最远去过列宁格勒，那一次他睡在从前真正的皇宫中的一个房间里。当时他不过只有五、六岁，却记得那次度假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情。那儿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年纪较轻的男人，从窗台上望出去，他吃惊地看到一片汪洋。他还记得自己曾坐过一回船，但是印象已很模糊。记忆也是一个古怪的东西，他真切地认为自己还记得一岁时过生日的事，想起奶奶如何抱起他来，让他吹灭蛋糕上的蜡烛，可是那比父母带他乘船早得多。或许，他只是自以为还记得过一岁生日时的情景，因为相册中有一张当时的照片。照片上他祖母抱起他来、让他吹灭蜡烛，他父亲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他幻想火车车轮喀嚓喀嚓响着载他们去列宁格勒，然而又返回，其间夹杂着墙里沙沙的蟑螂声，合成一首奇怪的曲子。他喜欢倾听各种不同的声响，尤其爱在夜里聆听静寂中的声音，或是回忆听过的各种声响。他的音乐成绩在全班几乎是最低的，还对父母说他憎恨音乐，使他们很失望。从某一方面看的确是这样，他讨厌被迫去学的音乐，那都是一些乏味的音符。但是他长大以后要做一个了不起作曲家（这是一个大秘密），让妈妈大吃一惊，如果她能活到那时。他不安地蠕动着。

父亲也已年老，但是只要他能回家来就好。他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的情景，那时他半睡半醒，父亲亲吻他、拥抱他，要他一定努力做个好孩子，照顾好妈妈。那是他生活中最坏的记忆，正如在列宁格勒度假的经历是最好的。还不仅仅是那天晚上，以后好几个星期里孩子们都在欺侮他、辱骂他，说他父亲是叛徒。那还是一些孩子的父亲被投入监狱之前的事，以后情况就更不妙了。他遭到痛打，那是他们非得搬家的时候的事情。不过他坚信父亲不是叛徒，他妈妈也坚信这一点。父亲好多好多年前到过国外，还编导过一出关于一个残暴的沙皇的歌剧，他不懂父亲为何会因为这些事坐牢。不论那座监狱在那里，它一定很快会被占领，等父亲回到家他就要去找他们算帐，他们准是早就逃走了。突然，离开这里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了，他仿佛看到父亲在敲门，敲不开，便一脸愁容地走开。

他又听见妈妈在咳嗽，显然她已经醒了。她很快就会起床，生火、做早饭。他舒适地蜷伏着，享受床上的温暖。她不再咳嗽，周围又归于静寂，她好像正在下定决心爬起来。他等着听到熟悉的响动：床咯吱咯吱地响、地板轧轧地响、叹息声、妈妈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擦鞋子的声音。可这些声音都没有响起，只有妈妈偶尔的咳嗽声，他又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梦到父亲已回家，一家三口乘雪橇穿过积雪的大街。

老妇人躺着计划还要她做的许多事情，以后她就起床了，打着寒颤。时值一个寒冷的秋天的早晨，天还黑着。这么早就起床，他们一定能早早赶到，占到火车上的座位。她倾听楼上的动静，史恰登科家还尚未起床呢。她慢吞吞地穿衣，觉得暖和些了，可还是在发抖。她明白，这不全是由于寒夜的缘故，更大程度上是出于惧怕，一切都仍是一个未知数。她倒是为如今的紧急情况留出了一些暖和的衣服，还为科尔亚预备了一些暖和的内衣，就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他们要在火车上过一两夜，可能会很冷的。她只穿着长袜来回走动，不想让鞋子笨重的踢踏声吵醒科尔亚。让他睡到非起床不可的那一刻吧，旅途上他会很疲惫的。

她点亮本来打算留着过圣诞节才用的蜡烛，又用剩下的最后一点刨花点燃炉子。借着炉火和蜡烛发出的光亮看得出她还不算是一个老妇人，大概还不到五十岁，虽然头发已花白，动作也有点僵硬。她只是在科尔亚眼里显得苍老，更多的只是在她自己眼里。炉火燃旺了，她穿上鞋，披上一件外衣，轻轻拉开门栓，摸索着来到院子里。拉开厕所门，她蹲在粪坑上，努力设法不吸进臭气。这时她听到身后响起窸窣声，一个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的长条状灰东西从她脚边霍地掠过，闪电般地冲出门去。她已学会关门时留道缝，好让它溜出去。她浑身战栗，脚踝上仍有被那老鼠轻轻擦身而过的感觉，急忙从《乌克兰言论报》上撕下一块纸擦拭一下，起身拉好衣服。来到院子里，她深深吸入一口气。那也不是什么新鲜空气，整个波多利区始终弥漫着垃圾堆里的腐臭油脂和腐烂的东西散发出的臭味，不过她早已习惯。何况，与厕所里的气味相比，这要算是清新甘甜的空气了。她又回到屋里。

尽量不发出声响，她脱下外衣，解开里面的衣服，把桶里的水倒进盆里一些，留下一点。水很宝贵，每天她俩总得有一个去第聂伯河边打水。她把衣服从肩上拉下，擦洗一番。现在她听到史恰登科家的人在楼上走动了，脚步纷乱匆忙。有柳芭做伴也是一种安慰。她把剩下的土豆皮放进煎锅里，这种土豆皮烤饼能让科尔亚暖暖肚子再上路。土豆皮煎得滋滋响，香味令她胃口大开。

是唤醒儿子的时候了。不久以前她还得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叫他，胳肢他，让他醒来。最近他变得很羞怯，喜欢独自呆着，于是她拉起一块旧帘子，把房子隔为两间，让他体验到一点自立的滋味。现在她只是站在帘子开口处叫他。他哼哼唧唧的，她告诉他早饭马上就好，引诱他说：“我们有煎饼吃呢！” 他又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但是她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跳下床来。这次出门使他非常兴奋。

她做早餐时儿子走出来，穿着裤子和背心，深深吸进煎饼的美味，来到桌边坐下。她要他先去洗漱，但是洗漱之前又要先上厕所，因为水不多了，不够他洗两次的。生活在这样污秽的环境中，她认定在过去三年中他们能保持健康的唯一原因是非常注意清洁卫生。嘟哝着说他现在还不想去，他在背心上披件外衣，砰地推开门。

他们坐下来吃土豆皮烤饼时，他又一次问她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她只能用童年时代学来的一些零碎的故事搪塞他：香气袭人的桔园、黎巴嫩的雪松、耶稣在水面上行走、“我是沙侖的玫瑰花”……地理知识和《圣经》在她脑子里混为一谈，更不易描绘出一幅能打动人的图景。她觉得自己极其无知，而且地理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天色渐渐亮起来，她瞥了一眼屋外堆满垃圾的沉闷庭院，以及其他贫民窟的背影，说：“跟这儿比，那里就是天堂啦，科尔亚。等着瞧吧。在那里，我们的生活会很幸福。”

可科尔亚显得不大相信。他非常不快活，因为他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舒拉和勃毕克不是犹太人，不能去。她知道，他还在为爸爸回家以后会找不到他们烦恼。

于是她说：“别担心。他会找到我们的。他们有一张移民名单。等回到基辅，他会弄清我们到底在哪儿，然后直接来找我们。”她努力要使自己的声调和表情自然些，好叫孩子信以为真。说完，她触碰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诉这孩子，他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等他们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安全定居下来后，她会告诉他的，那时新的生活已经开始。

吃完饭后，她用最后剩下的一点儿水洗干净碟子，擦干后把它们收进破烂的箱子里。为了生存，他们的东西大都能卖的卖了，能典当的典当了，可是若要硬塞进一个箱子里去还是显得多。科尔亚得坐在箱子盖上她才能上锁。她又拿绳子来回捆了几道，确保它不致会在路上散架。好在它经得起磕磕碰碰。这箱子买来时很贵，用的是父亲在她过十七岁生日时给她的钱。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又回到三十多年前离开敖德萨的情形。此时此刻，她像当时一样心神不宁，心里空荡荡的，又好像被铅墜住一般。

箱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纸包，也用绳子捆着。那里面有一瓶水、几个葱头和土豆。这些吃的是科尔亚几天前偷来的，当时暴发了一场哄抢。他冒险做这种事,吓得她心慌意乱，不过还是决定把食物留下。若要证明几棵菜是偷来的也并非易事，再说，把它送回去同样也很危险。她把这个纸包交给科尔亚，要他一定要拿好，不要弄丢。

他们穿上外衣，面对面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她明白自己决不能显出很惧怕的样子来，便开玩笑道：“跟蟑螂们说声再见吧。”科尔亚看起来快要哭了，她想到，他还不过只是一个孩子，虽然一举一动都带着点儿大人气。她拥抱他一下，说一切都会好的。说有他在身边照顾自己，她很高兴。

把行李先堆放在窄小的厅里，他们上楼去看史恰登科一家是否也准备好了。柳芭和孩子们正在四处乱窜，一切都毫无头绪。有三个孩子，又要照料一个完全得依赖别人的婆婆，这漫长的一天尚未开始柳芭就已显得筋疲力尽了。地板上到处扔着衣服，她正在费力地给最小的孩子纳迪亚穿衣服。巴威尔和奥尔加帮不上忙，老太太像往常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抱怨。纳迪亚刚刚才弄明白非得把猫儿瓦斯珈留下，便开始大哭大闹。她妈妈向她保证瓦斯珈不会有问题，它可以靠吃后院里的剩饭菜生活得很好，可纳迪亚根本不相信。丽莎问道：“我能帮上点忙吗？”柳芭摇头，说他们最好先走，想办法在火车上要一个空包厢，她和孩子们随后来跟他们会合。她不知道该如何把婆婆弄到火车站去，不过总会有办法的，一向如此。

丽莎的视线落到放在一只木箱边的鞋匠工具上，她以征询的目光看着柳芭。柳芭脸红了，低头不语。丽莎知道说什么都无益，柳芭一定要带着丈夫的工具上路，虽说即使有朝一日万尼亚能获释，他与家人团聚的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对比之下，丽莎觉得内疚，维克托的东西几乎都丢光了。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好去买吃的东西糊口。她寄出的信和包裹都被退回来，说明几乎可以肯定维克托已经死去。而她的朋友柳芭的丈夫还活着，据柳芭说是这样。他被捕、被判刑只是由于对一个顾客发过牢骚，说他干活用的原材料质量低劣。

他们听到背靠院子的住户也有了动静。柳芭说：“你们快走吧。但愿现在人还不算太多。”科尔亚急不可耐地朝门口蹭，丽莎仍在犹豫不决。这似乎是最好的方案，早一点去占座位。两个头发灰白的女人拥抱了一下，柳芭还流了几滴泪，她是很多愁善感的。乘她擦拭眼泪之时，科尔亚从衣袋里掏出一副很旧的牌给巴威尔看，表明他没有忘记这东西。他妈妈跟着他下楼，拎起箱子和那个纸包，出门来到通往大街的胡同里。天色已破晓，只是光线还很微弱。

待他们来到大街上，不由得吃了一惊。整个波多利区的人都在搬家，他们无法快走，却不得不挤进缓缓向前移动的队列，其宽度占据了整条街道。那场面如同丽莎有一回被卷进一大群人当中，慢吞吞地蠕动着涌向基辅足球场。但是那次的人流主要是由男人组成的，他们全都空着手。眼前的人潮汹涌澎湃地冲上格拉波契察大街，可以说是背负着他们的全部家当，旧三合板箱子、藤篮、木匠的工具箱……队列里没有身强力壮的男子,他们已随军队撤退,只有残疾者、跛子、女人和哭叫的孩子。老人和卧床的病人只得背负着他们的床徒步往前走。有些老太太把葱头用线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活像一串串硕大的项链。

走在丽莎和她儿子前面的是一个强健的少年，背负着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另外一些家庭则是集体行动，他们雇一辆马车拉老人和行李。这些人不过是波多利区穷人中最穷的居民，但他们的东西仍旧不少，无法随身拎走。前面的道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丽莎知道若能在火车上为他们自己弄到两个座位已非常幸运，还想帮柳芭一家留一个空包厢则根本不可能。

箱子很重，重得科尔亚拎不动，但是他仍礼貌地提出要帮妈妈拎一阵。前面的人群似乎站住不走了，队列长时间滞留在路上。起初她还很高兴，这样就可以把箱子放在地上。这个箱子比别人手中拎的质地都好得多，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头上扎一条肮脏头巾的老妇人突然从一个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抢过丽莎的箱子又跑回去。丽莎和科尔亚尖声叫着分开人群追到院子门口，但是院墙后面走出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拦住了路。这两人身后的行李堆积如山，丽莎恳求他们，但他们根本不为所动。人群又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大家都扭过脸去不看他们。身边没有警察或士兵可以求助，丽莎只好转身从院子门口走开，脸上淌着热泪。科尔亚胆怯地把手伸给她，他们又被人群裹挟着继续前行。她擦干眼泪，不再哭泣。但是一想到昨晚仔细装好的那些无法替代的珍贵物件全丢掉了，丽莎还是觉得非常绝望，箱子里有衣服、信件、影集、著名画家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的画以及其他宝贵的东西。

路边房子的窗口上挤着许多张面孔，瞧着这密集的移民队列。有些人为他们难过，另一些人则在开怀大笑，讥讽他们。士兵们懒洋洋地站在路边的通道口，兴致勃勃地打量从面前走过的人。一群士兵招呼科尔亚前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来吧，小妞儿！”一边用手指着身后的院子，好像是在说：“这儿需要打扫。”姑娘扭过脸来朝他们那边看，却看见了丽莎，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认识她的表情。丽莎立即认出她来，她是基辅歌剧院第一大提琴手的女儿索尼亚。她喊她的名字，姑娘再次回头看一眼这个年纪已不轻的妇女，在记忆中搜寻她。姑娘终于想起来了，虽然丽莎的面貌已改变许多。丽莎生怕索尼亚会不理睬她，如果真是这样也不能怪她。事情已经相当清楚，维克托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人，作为交换，竟然出卖了歌剧院里好几位音乐家的自由，甚至性命，其中也包括这个姑娘的父亲。可索尼亚遇到认识的人还是显得很高兴，不论关系如何疏远。她站下，等他们赶上来。

她问丽莎知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开，担心会被撇下。队伍又站住不走了，这年轻女人踮起穿高跟鞋的脚，努力越过人群张望。除了一大片灰曚曚的脑袋和堆满破烂的车辆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她气恼地叹了口气。她的箱子很沉，她累了。冲着科尔亚手里的纸包点点头，她说：“还是你们聪明，轻装上路。”

于是丽莎倾诉一番箱子被人偷去的哀痛，他们现在已是一无所有了。这年轻女人说：“好啦，别烦恼啦。我听到传闻，说他们要把行李单独运输，等我们到达巴勒斯坦后再统一平均分配。”

传闻。自从科尔亚和巴威尔昨天冲进门来，丽莎就听到很多传闻，孩子们嚷着说，篱笆上贴出告示，一大群人在围着看。丽莎和柳芭当时正在一起做针线活，她们也跑出去挤进激昂的人群去读这份告示。与往常一样，告示是用俄文、乌克兰文和德文写在廉价的灰色包装纸上的。命令说，1941年9月29日星期一上午八点，所有居住在基辅市以及市郊的犹太佬都应去迈尔尼科夫斯基和多可图若夫街（靠近公墓）转弯处报到。他们应随身带上证件、钱、贵重物品，以及暖和的衣物、内衣，等等。倘若有拒不执行此命令、擅往别处的犹太佬，一经查出，一律枪决。

奇怪的是，那些平常普通的字眼（暖和的衣物、内衣，等等）比冷酷、轻蔑的词“犹太佬”更令人不寒而栗。人们大声谈论这个法令，好像没有看懂似的。有人低声念叨：“犹太居民区，是犹太居民区。”一个老妇发出呻吟声。一个白胡子老头说：“他们在为火灾的事怪罪我们。” 出于本能，他身边的人朝市中心瞥了一眼，那儿的空气中还带着一股焦味，是仍在燃烧的东西发出的。

一个星期以前，德国人以解除俄国人奴役的解放者的姿态耻高气昂地开进这座城市。市民们以面包和盐的礼遇隆重欢迎他们，乌克兰和犹太理发师为和蔼可亲的德国军官剪发。谁也没有为德国将军们住进克列什恰基克大街的豪华公寓感到悲伤，那里原来的房主是共产党的头面人物、享有特权的演员和音乐家。等到新房主们在挂着名画、摆着三角钢琴的豪宅里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之后，克列什恰基克大街变成了地狱。德国人和乌克兰人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和其他人一起，丽莎也去看过这座历史名城中心燃起的大火，她曾在那个地方居住过。

显而易见，制造爆炸事件的是红军。可是他们也在指责纳粹野蛮，好像纳粹会把自己炸上天去似的。有几个士兵留下引爆了炸弹，可是传闻说这是犹太人干的。这就是贴出这项法令的原因：德国人怪罪犹太人，要把他们送到犹太居民区去，大概是在波兰。可是，话说回来，就算犹太人有罪，为什么要为几个人的事惩罚大家呢？

这两个女人站在那灰色包装纸告示前的时候，柳芭·史恰登科像圣徒那样做出自我牺牲。她拉着丽莎走出人群，低声对她说：“你不是犹太人，不必去犹太居住区。我可以替你照管科尔亚，再多一个对我也没有多大区别。”丽莎大为光火：柳芭居然以为，她会打发儿子独自一人去犹太居民区！不过朋友慷慨大度的友情立即打动了她，令她不禁热泪盈眶。她欠这个女人的已经不少了。维克托被抓走后，她和科尔亚必须搬出公寓，是柳芭·史恰登科这个靠给公司缝缝补补为生的穷寡妇挺身而出，在自己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里腾出一间给她住。那时丽莎几乎还不认识这个女人呢！柳芭说，她这样做是因为维克托给过她一份工作，当时她屋里养家糊口的人走了，她又正怀着纳迪亚，所以她不过只是报答他们罢了。她的报答还不仅限于免费让她住房子，她一直在帮丽莎揽一些针线活做，让他们不致饿死。现在又提出要帮她！她真是比圣人更圣洁，简直是一个天使。丽莎握住她的手说：“不能这样。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们大家一起走！“

谢天谢地，又传来比较好的消息。没有问题，是要送他们去一个犹太居民区。德国人不是一个很像回事儿的文明民族吗？丽莎对此深有体会，她在讲德语的友好人士中间生活了半辈子。战争爆发前那几年，连共产党人谈起德国人也只说好话。克列什恰基克大街挨炸后，德国人冒着生命危险派人在市里巡逻、告诫人们不要回家。他们救出老人、孩子和病号，现在又正是要送这些人去犹太居民区。不，他们是要把这些人疏散到安全的大后方去。于是有人要问，为什么要优先疏散犹太人呢？回答来得很快，充满自信：“因为犹太人与德国人有血缘关系。

那么又该如何解释告示上这冷酷、野蛮的语气呢？“所有犹太佬……每一个犹太佬……”可是这话只有犹太人自己听起来觉得野蛮，德国人则认为这不过只是不带感情色彩的描述，正像“暖和的衣物、内衣，等等”一样。瞧啊，一个年轻女人指出，他们写的是迈尔尼科夫斯基街和多可图若夫街，根本没有这样两条街，他们的本意是要说迈尔尼科夫街和德格特亚內夫街。可见命令经过了一个拙劣的译员的手，他或她添入令人不快的语气。

丽莎看到告示的德文本的语气也是这样，但是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该做何种推论，她的天赋直觉已像附着在她骨头上的肉一样荡然无存。她只能希望并祈祷预言大难临头的先知们这一回会说错。一个小时以前，他们刚刚开始收拾行装，好消息像闪电一样传遍了波多利区：要把他们送到巴勒斯坦去。

好几个钟头过去了，仍看不到终点。他们前方的瓶颈仍未能拓宽，不知那里到底是什么，身后却有一大群人推着他们往前走。对于带着孩子的母亲们这是很可怕的经历，丽莎又开始为柳芭·史恰登科担心，不知她怎么应付局面。她和科尔亚本该等着他们、帮他们一把的，为此她觉得内疚，不过当时出发去占座位也是合理的选择。身边有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她要照顾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或十一岁，最小的才十八个月。丽莎想帮帮她，便从这位妈妈手里把这个小姑娘抱过来，让她歇歇手臂。这孩子在厉声哭叫，丽莎试着跟她说儿语，可是没有用。她又哼一首歌给她听，她不哭了，但仍在抽泣。这孩子长得丑，兔唇使她破了相，而且身上还有股臭味儿。该给她换换衣服。可是，在这一大群人当中怎能换？也许当妈妈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波多利区的人已经对各种臭味和寄生虫习以为常了。丽莎置身于他们当中时总是觉得不自在。除了柳芭，她和别人几乎没有来往。现在她手里抱的孩子又哭叫开了，她妈妈想把她抱回去。丽莎如释重负地把孩子交出去。这些可怜的儿童和老人不得不受这种磨难，这使她很生气，一定是某人无能才会导致这种事情发生。

科尔亚烦躁不安。谁又能责怪他呢？她试图想出一些拼字游戏逗他玩，但是他不感兴趣。他们在一个地方站着干等至少二十分钟，于是她鼓励他用扑克牌变戏法给索尼亚看，他不很情愿地答应了，权且用这个青年妇女的箱子当桌子。看着他变戏法，索尼亚开心地笑起来，一面不时越过前方的人的脑袋瞟着远处。

她对丽莎说，她很难过，只得把她父亲的大提琴留在家里。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它是她唯一的伴侣。丽莎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想道歉，但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他们慢吞吞地向挪动两分钟，以后又停滞五分钟。等他们来到犹太人公墓那一堵很长的墙下，太阳已照到头顶，阳光炽烈。丽莎还穿着被虫蛀过的冬衣，热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不敢脱，怕被人一把抢走。她让科尔亚脱下棉衣，叫他把衣服紧紧捏在手里，答应一坐上火车就给他水喝。卢克雅诺夫卡货车场紧挨着墓地，他们不用再走很远。人群一定就要向前走了吧？他们本可以安排得更好一点。

真的，他们又向前走过一小段路，现在看得见由带刺的铁丝网围起的路障，街道两边站着一排排德国士兵和乌克兰警察。像所有的火车站一样，这里喧闹、混乱到极点。不只是要上路的人，还有许多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他们是来给亲戚、朋友或邻居送行的，帮着拿行李或搀扶病人。一些人想分开涌上来的人潮挤回去，另一些人同样执着的往前挤，非要看着他们的亲人安全上车才放心。还能看到夫妻告别的情景，怪不得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向前移动几码。

科尔亚恼怒地长叹一口气，丽莎揉揉他的头发，算是安慰。她很快便无法这样做了，他几乎已经跟她一般高，而且还在像植物抽芽似地往上窜。第一大提琴手的女儿索尼亚传前面的人的话说，一列载满人的火车刚刚发出，另一列车就要从侧线上开过来。据说车上的人全都一个挨一个挤在走廊里，这一定是一次非常痛苦的旅行。

为了让一辆出租马车驶过去，他们不得不向后紧靠着公墓的墙。赶车人狂暴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开路，他刚刚在车站栅栏边让乘客下去，急着再回去载客。在短暂出现的缺口处，他们看得到有人正把所有的行李堆放在左边。看来索尼亚说对了，行李会由另一趟列车单独运走，等人们抵达目的地后再平均分配。是不是还要他们自己在行李上系上一个写着名字的标签？丽莎已不再关心这个问题，但是她身边有许多人慌乱地忙开了，有些人就地取材，从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找一段绳子、撕一片纸做一个临时标签。

已经来不及做这些事情，因为这时人们再度快速向前涌去。指挥快速、高效率地堆放行李这一艰巨行动的人是一个留着长长的黑胡子的哥萨克，个子高，相貌英俊。人们不禁会赞美他出众的仪表和权威的神态，也不禁会对那些士兵和警察产生一丝怜悯之心，他们正努力控制住骂骂咧咧、脾气很坏的人群。丽莎和儿子终于穿过栅栏，期盼中的火车却不见踪影。只是同一群人换了一个略为不同的地方等候，不过他们在感觉上自以为距离目的地更近一步。就像从前在电影院外排队等待入场，最后终于从街上进入拥挤不堪的大厅。仿佛是要加强这种比拟的效果，人们身上的“暖和的衣服”被脱下来。一个当兵的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剥下丽莎的外衣，又拿走科尔亚搭在胳膊上的棉衣。

自从她不再去剧院参加盛大的节日演唱会后，再没有人替她脱过外衣。

她颤抖了一下，并不是感到冷，不穿外衣她仍觉得憋气。不大对头的是，附近偶尔传来机关枪射击声。可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那种声音总是会令人心烦。枪声还引起未公开流露出的恐慌，这可以从人们专心于一些琐事上看出，比如说，索尼亚又掏出口红往唇上抹。不可能是在枪毙人，也许是有人拒不执行流放的命令，结果遭到围捕。孩子们都在哭，这倒使人轻松些，毕竟这是人类可以理解的一种声音。这天天气晴朗，枪声当然会从德国人的射击训练场传过来，甚至从前线传回来。丽莎伸手揽住科尔亚，问他想不想喝水。他点点头。这孩子脸色苍白，看来不大舒服。

她解开他们的纸包，拿出一只杯子和水瓶递给他，又用土豆和葱头跟索尼亚换了一块有一股霉味儿的面包和两小片奶酪。其他人也都坐在行李上吃东西。这情景可以分成两幅画面，一幅是人们高度惊恐不安，甚至惊慌失措的景象；一幅是人们郊游时吃野餐的景象。一架飞机在众人头上盘旋，不时仍听得到机关枪射击声，人们或是没有听见，或是在吃东西时不愿去多想。

士兵们一次送走几个人，他们数出一组人，打发他们上路，等一会儿再打发另一组。丽莎想咽下一小块奶酪，可是它卡在她喉咙里不肯动。这时，她终于接受了自从进入栅栏以来便已领会的事实：他们全都会遭到枪杀。她跳起来，动作敏捷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一把拉起科尔亚，拽着他跑回栅栏入口处。很多人在努力朝外挤，与此同时大批人继续在向里涌。她拉着儿子的手，一直挤到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高个子哥萨克面前喘着粗气说：“对不起，我不是犹太人。”

他要她出示证件。她在手袋里摸索了一阵，谢天谢地，掏出了一张过期的身份证。那还是她刚来俄国时颁发的，证件上她的姓是厄尔德曼，国籍是乌克兰。于是哥萨克告诉她可以走了。“他呢？”他指着孩子问。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乌克兰人！”

他执意要看孩子的身份证，她托词说证件丢失了。这时他抢过她的手袋，从里面搜出一张食品配给卡。“贝伦斯坦！”他嚷道：“犹太小孩！滚回去！”他把科尔亚推过去，孩子立即消失在挤来挤去的人群中。丽莎试图从这个哥萨克身边冲过去找回孩子，他伸出胳膊拦住她。他说：“你不是犹太佬，老太太。你不必进去了。”她嚷道：“我非进去不可！求你啦！”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哥萨克摇头道：“只许犹太佬进去。”

“我是犹太人呀！”她大声喊道，拼命要推开他的胳膊。“我是！我父亲是犹太佬。你听我说！”他冷酷地笑着，仍拦着她。

她用希伯来语尖叫道：“再多的江河都无法熄灭爱情之火，洪水也不能淹没它！”哥萨克轻蔑地耸耸肩，放下手臂，点头示意她进去。她瞥见科尔亚苍白的脸，便挤到他身边。他扑进她的怀抱里，问道：“出了什么事，妈妈？”

“我不知道，亲爱的。”她站在那里，搂着他来回摇晃。一个大块头士兵走到他们身边的一个姑娘面前说：“来跟我睡觉，我放你走。”姑娘脸上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过一会儿，士兵走开了。丽莎赶紧追上他，拽一下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丽莎便说：“我听见你要那个姑娘做什么。我愿意做，不过你要放我和我的孩子出去。”他面无表情地望一眼这个疯疯颠颠的老女人，然后转身走开。

他们这一小群人被赶着排成一队。科尔亚问是不是现在要去上火车，她强打精神说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站在他身后，因此他不必害怕。他们这一队开始向前走，大家都沉默不语。默默地走过这一段路，两旁站着一排排德国兵。人们看得前面的士兵更多，还牵着狗。

现在他们处于两排士兵和狗组成的长廊中央，那些当兵的都挽起袖子，人人手中都挥舞着橡胶棍子或大木棒。棍棒从两侧雨点般地落下来，落在人们头上、脊背上、肩膀上。血流进她的嘴巴里，但是她几乎没有感到棍棒的打击，她在设法护住科尔亚的脑袋。她能感受到落在孩子身上的野蛮痛击，包括落在他生殖器上的那一重棍，狠得发出碎裂声，却几乎没有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儿子的尖叫只是一片哀叫声中的一个声部，但是它压倒了一切声响，甚至也压住她自己的呼喊声。科尔亚差点绊倒，她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倒下。他们踩着被狗扑倒的人的身子往前走。士兵们大笑着用德语喊道：“快，快一点！”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由军队包围起来的一块空地，那是一片四方的草地，上面乱扔着衣物。乌克兰警察抓住人们就揍，一边喊叫着：“脱光你们的衣服！快，快一点！”科尔亚痛得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她伸手摸索到他的衬衣领子。“快点，亲爱的！照他们说的做。”她看见犹豫不决的人都遭到脚踢、指节上戴铜套的拳头痛打，或是棍棒狠揍。她脱下连衣裙和衬裙，以后又脱下鞋袜，一面还得帮儿子脱。他的双手在颤抖，解不开衬衫纽扣和鞋带。一个警察开始用棍子揍她，棍子落在她背上和肩上，慌乱中她一时更解不开胸衣的钩子。面对这个笨头笨脑、胸脯松弛的老妇人，警察的火气越来越大，他一把从她身上将胸衣撕下来。

人们都脱光了，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一队赤身裸体的人被驱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丽莎在扔下的衣服堆中摸到她的手袋，拿出一块手帕替科尔亚轻轻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泪水。

她看到自己的身份证，随即果断做出决定。在一群白花花的茫然不知所措、被吓呆的人体中她看到一个德国军官，他似乎在此担任指挥官。她坚毅地朝他走过去，把身份证塞到他面前，用德语说把她和儿子弄到这里来是一个错误。他们是来给人送行的，结果困在人群里出不去了。她说：“您瞧，我是乌克兰人，嫁给了德国人。”这个军官皱起眉头，喃喃地说这类错误太多了。“穿上衣服。去坐在那个小丘上。”他指的那个地方已经坐着几个人。丽莎急忙跑回来，叫科尔亚快穿好衣服跟她走。

小丘上的人都一声不吭，他们被吓傻了。丽莎的目光简直离不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惨剧。人们一队接一队地踉跄从那两行士兵中间走过来，尖叫着、流着血，每个人又被警察抓住再揍一顿、剥光身上的衣服。这一幕不断重复，有些人在歇斯底里地高声大笑，有些人在几分钟之内就衰老了。那古老的传说确有其事，当年丽莎的天赋才能或给她带来灾祸的第二视觉令人悲哀地不再灵验。她丈夫在漆黑的夜间被人抓走，她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变白了。如今，她又亲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这一队人走进来后，中间只隔一队，以后就是索尼亚那一队。就在这个姑娘被人扒光衣服、再送去遭枪杀的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她乌黑的头发全变得灰白了。丽莎一遍遍地看着这一幕在眼前重演。

枪声是从一道陡峭的沙墙后面传出的。德国人逼着人们排成短短的一行，再带他们穿过在沙石墙上仓促挖出的缺口。墙完全遮挡住墙外人的视线，但是这些人当然明白自己来到何处。第聂伯河的右岸受到几条深邃的溪谷切割，这一条尤其宽广，同山里的峡谷一样，又深又宽。如果有人站在溪谷这一侧喊一声，溪谷另一侧的人几乎听不到他喊。溪谷两侧都十分陡峭，有些地方是悬崖绝壁，谷里淌着一股细流，清澈见底，四周是公墓、树林和菜地。当地人把这条溪谷称为“巴比亚”。 科尔亚和伙伴们以前常在这里玩。

丽莎看到，穿过那个缺口时，男男女女都一无例外地用手捂住私处，孩子们大都也是这样。有些男人和孩子是因为那里挨过痛打，负痛，但主要是出于本能的羞耻感，也即科尔亚不愿让她看他脱衣的那种想法。他脱光衣服时也把手放在那儿，部分原因是因为那里痛，但也是出于天生的羞涩。耶稣就是以这种姿势下葬的。女人们也纷纷举起手臂遮掩乳房。看见她们被带去遭枪杀时仍旧十分顾及颜面，她感到很不好受，同时也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科尔亚的双手仍紧紧捂在两腿间，他向前弯着腰，不停地颤抖。丽莎拥抱他，让他觉得暖和些，还悄声说些宽慰他的话，可他就是止不住颤抖，也不说话。惊恐已使他丧失语言能力。

丽莎明白，她必须撑住，绝不能彻底崩溃，即使见到柳芭·史恰登科也要撑住。柳芭踉跄着从那两行士兵中间走过来，用手紧紧护着最小的孩子纳迪亚。这个三岁的孩子大张着嘴嚎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柳芭满脸是血，奥尔加和巴威尔跟在她身后，脸上也尽是血，只是不见老史恰登科太太。把裙子从头上褪下后，柳芭似乎朝坐在小丘上的朋友那里望了一眼，颇有责备她的意思。然而，那时她什么也不可能看到。她先脱光了衣服，这才忙着动手解纳迪亚衣服上的衣扣，但是动作太慢了。一个警察怒气冲冲地抢过孩子，像拎着一袋土豆似地拎到沙石墙边，把她扔到墙另一边去。

“万福玛丽亚……为我们祈祷吧……”丽莎喃喃背颂儿童时代的祷告词，泪水夺眶而出。

若非亲眼所见，此情此景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人们的喊叫声和嗒嗒的机枪扫射声交织在一起，但是丽莎充耳不闻。朵朵白云飘过蔚蓝的天空，就像一部无声影片里的景色。她甚至开始自欺欺人地想也许沙墙另一面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不会有什么事情比眼前发生的事更恐怖，或是差不多恐怖。她不知道这些人会被带到哪儿去，但他们不会是去被别人宰杀。她也是这样对科尔亚说的：“他们只不过是吓唬我们一下。你等着瞧，我们会回家去的，巴威尔和其他人也都平安无事。”她一向连一只蟑螂都不忍弄死，眼下他们根本就没有理由要杀死这么多人。德国人只是要人们排好队，对着溪谷方向在他们头顶上开枪。他们先哈哈大笑着开个玩笑，然后再让人们穿上新衣服，到火车上去坐着。这很疯狂，但是尚不及另一种可能发生的事情疯狂。她听到一个乌克兰军官在说：“我们要先干掉这些犹太人，然后再放你们走。”此后，她仍对自己的幻想一厢情愿地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那个军官的话是对一个年轻女人说的，她是迪娜·普罗尼切娃，基辅木偶剧团的演员。从前丽莎跟她是点头之交，她刚从那两行士兵中间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丽莎立即就认出她来。两个老年人，可能是她父母，在另一队中朝她挥手，大概意思是叫她设法逃出去。于是迪娜没有脱衣服就大步朝那个站在小丘前的乌克兰军官走过去，丽莎听见她要求放她出去，她还给那个军官看她手袋里的东西。她的鼻梁很长，长得当然不像犹太人，甚至比丽莎更不像犹太人。迪娜的姓是俄罗斯人的，讲得是乌克兰语。她说服了那个指挥官，指挥官说过一会儿会放她走。迪娜坐在小丘较低处，与丽莎只隔着几个人。像大多数人一样，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这是由于她受到惊吓，悲伤过度，或许也是怕有人认出她来，这个人出于救自己一命的愿望可能会大喊：“她是个肮脏的犹太佬！”

丽莎想起奶妈教过她的一句祷告词，据说念过之后便不会再做噩梦。“你是救世主……”有些事情太令人难以置信,就像做梦似的，总会被人从中唤醒。那祷告词虽然能叫她稍稍心安一点，噩梦仍在继续。这个世界就是小孩子被人像往马车上扔面粉口袋一样扔过墙头的世界，是一个柔软白净的血肉之躯像农妇捶干衣物那样遭到痛殴的世界。站在小山坡前的军官在无聊地用黑马鞭轻轻敲击擦得锃亮的黑皮靴。“你是救世主……”

她觉得自己无力帮助科尔亚。她无计可施，只能自私地祈祷所有其他人被杀掉，越快捷他们受的罪也就越少，以后坐在小山坡上的人便可获准回家。她不断这样自私地祷告，但不后悔没有接受柳芭的好意，留在家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永远不该生孩子。然而，一想到她的儿子科尔亚独自一人同陌生人呆在这里，也许是同孤儿院的那群孩子们在一起，那真是比死亡带来的恐惧还要可怕一百倍。

她想得出了神，眼前的事情进展缓慢、悄然无声。也许她的耳朵真的聋了，只觉得今晚比她经历过的最安静的夜晚还要静寂。天上的云朵仍旧冷冰冰地、不近人情地缓缓飘过长空，速度慢得可怕。天色已变，四周的景物染上一层紫红色。她注视着一堆积云聚集在地平线上，看着它裂为三块、不断变换着形状和色调，以后再飘过天空。它们一定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事情，以为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也会大吃一惊的。小蜘蛛在那片草叶上奔跑，它也以为那只是田野里一片简单、寻常的草叶。

看不出此时是几点几分，下午就这样捱过去，天色开始暗下来。

突然驶过来一部敞篷车，车上坐着一位高大、魁梧的军官，衣着考究，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身边有一个俄国战俘。

“这些都是什么人？”他指着小山包通过译员问那个警察，这时大约已经有五十个人坐在那儿。

“是我们的人，乌克兰人。他们是来送行的，该放他们走。”

丽莎听到那军官嚷道：“立即通通枪毙！只要有一个人从这儿出去，在城里走漏消息，明天就不会再有一个犹太人来。”

译员逐字翻译军官的命令时她抓住科尔亚的胳膊，紧紧捏着。孩子大口喘着气，手在剧烈颤抖，于是她捏得更紧。她低语道：“主会眷顾我们的，宝贝儿。你瞧着好了。”突然间她嗅到一股难闻的恶臭，这才领悟到他大便失禁了。她紧紧抱着他、亲吻他，强忍了大半天的泪水如今从她脸上滚滚流下。自从坐在小山包上以后，科尔亚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个警察嚷道：“好吧！走吧！都站起来！”人们像喝醉了似地站起来，大家都很安静、举止有礼，好像接到的是去吃晚餐的邀请。或许是因为此时天色已晚，德国人没有再费神让这队人脱衣服，就这样带他们走进那个缺口。

丽莎和科尔亚走在最后。他们进入缺口后便来到一块采石场上，四周都是名副其实的悬崖绝壁。天色已半黑，她看不清采石场的全貌。人们一个挨一个，沿着一道非常狭窄的石台阶被赶到左侧。

他们的左边是采石场的边缘，右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显然那道石阶是为了枪决这些人专门凿出的，非常狭窄。沿着它前行时，人们本能地紧贴着沙墙，以免掉进深渊。科尔亚的膝头发软，若不是妈妈捏着他的胳膊，他早就站不住了。

他们接到命令站住，转身面朝溪谷。丽莎向下面望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云端，头晕目眩。下面是沐浴在血泊中的一大片尸体。她看到采石场的另一端架着机关枪，那儿有几个士兵。德国兵们燃起一堆篝火，看来像是正在上面煮咖啡。

她紧握住科尔亚的手，叫他闭上眼睛。他一点也不会感到痛的，待他们到了天堂里她仍旧会和他在一起。她看着他闭上眼睛，想要告诉他爸爸和他的亲妈妈已经在那儿等候他，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一个德国人喝完了咖啡，信步朝一挺机枪走去。她念起祈祷词，听见儿子也在身后以微弱的声音跟着她念。她没有看到什么，只是感觉到人的血肉之躯纷纷从石脊上坠落，弹雨袭来，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在子弹射中他们之前那一刹那间，她拉起科尔亚的手，喊道：“跳！”随即他们一道跳下石阶。

她觉得坠落的过程似乎延续了很久、很久，也许这是一个很深的山谷。落在谷底时她失去了知觉。她又回到家里，夜里向右侧躺着，半睡半醒。蟑螂在墙上和床铺下爬，发出沙沙响声。她脑子里充斥着蟑螂爬动时发出的沙沙响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那是弥留的人断气前在尸体堆里轻轻移动时发出的声响。仍活着的人在蠕动，使这堆人体叠压得更严实、紧凑。

她坠落在一片血海之中，朝右侧卧，右臂呈很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不过并不很痛。她一动不能动，也不能转身，因为有件东西压在右手上，那大概是一具尸首（也许是科尔亚的）。她周身上下都未感到疼痛。除了沙沙的响声，还有地下传来的其他古怪的响动，那是一片呻吟、人们咽气前的喘息，以及抽泣交织在一起的响声。她想呼唤儿子，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等天黑后她会找到科尔亚，然后他们会爬出溪谷、溜进树林里去，再从那儿逃走。

一些士兵出现在石阶上，他们拿手电筒照射谷底的尸体，用左轮手枪朝那些看起来还没有死去的人射击。可是，就在离丽莎不远处仍有一个人在大声呻吟。

以后她便听到身边有人走动，就在尸体上踩来踩去。是从上面走下来的德国人，他们俯身从死人身上摘下一些物件，不时朝尚未断气的人开枪。

一个纳粹党卫军士兵俯身瞧瞧一个侧卧的老妇人，他刚才看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伸手去拉扯那个十字架，手指拂过她的胸脯，这时他一定察觉到她尚未咽气。这个党卫军士兵放开手中的十字架直起身来，他抬起腿来，用穿长统军靴的脚猛踹她的左胸。这一脚使她挪动了位置，但未出声。他意犹未尽，飞起脚来对着她的骨盆又踹过去，这一次仍只听见骨头折断的劈啪声。终于心满意足了，他一把扯下十字架，跨过尸体扬长而去。

这女人先前的喊叫都噎在嗓子眼儿里，发不出声，但她继续喊，后来喊叫变成呻吟，仍旧没有人听见。静寂的溪谷中只听到一个声音在上面吆喝道：“德米丹克！来，铲土。”

接着是铁锹铿锵的碰撞声，以后又听到沙土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重的噗噗声，响声距这个尚未死去的老妇人越来越近。土已经落在她身上，被活埋是一件不能忍受的惨事。她以凄惨、宏亮的声音大声喊道：“我还活着。行行好，开枪打死我吧！”话一出口就变成有气无力的耳语，不过德米丹克还是听见了。他拨去她脸上的土，喊道：“喂，塞马什克。这个还活着呢！” 塞马什克走过来，就他那硕大的身躯而言，行动还算轻快。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这个老女人曾试图卖身行贿，以求免死。他吃吃笑着说：“那就插她一下吧！” 德米丹克咧着嘴笑一笑，动手解开腰带。塞马什克放下手里的步枪，用力拽起老妇人，把她摆成基本呈水平的体位。她的脑袋偏到左边，直瞪瞪地望着一个男孩死不瞑目的双眼。德米丹克猛地分开她的双腿。

过了一会儿，塞马什克开始嘲笑他。德米丹克抱怨天气太冷、老女人太丑。他系好裤子，拿起步枪，由塞马什克在一边帮着，他找到了她的下身。他们开着玩笑，德米丹克小心地、甚至是动作优雅地把刺刀捅进去。老妇人无声无息，虽然他们看出她还有一口气。德米丹克手很轻地捏着刀柄进进出出，模仿性交时的插入动作。塞马什克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山谷壁间回荡，与此同时，女人的身体还在不断抽搐、放松，抽搐、放松。经过几次这样的痉挛后便不再有反应，她似乎已经停止呼吸。塞马什克嘟哝着说，他们是在白白浪费时间，于是德米丹克旋转一下刀刃，把它深深地插入。

夜间，死尸安静了。偶尔会有一只手稍稍调整一下位置，使另一个人的脑袋略微转一个角度。人们的容貌也发生难以察觉的改变。普希金称之为：“沉睡中的夜在颤动”，不过他描绘的只是一户人家入睡后的情形。

人的灵魂是一个遥远的国度，无法接近、无法探访。死者大多是贫穷的文盲，虽然如此，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也都做过梦、也曾目睹幻影、也有过惊奇的经历，甚至连怀抱中的小孩子也不例外（或许怀抱中的小孩子尤其是这样）。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离开波多利的贫民窟，他们的生活和阅历却与丽莎·厄尔德曼-贝伦斯坦同样丰富多彩。如果有一位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从人类始祖亚当时代起便一直在聆听、做笔记，他仍旧无法充分探究一个民族的心理，甚至无法了解一个人的想法。

这仅仅是第一天。

天黑以后，真有一个女人从谷底爬出来，她就是迪娜·普罗尼切娃。她抓住一束灌木让自己喘一口气，这时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背心和长裤，他也是慢慢爬上来的。他低声说：“别害怕，小姐，我也是活人。”听到这话，迪娜吓坏了。

丽莎同马格妲姨妈一起在盖斯廷洗温泉时曾梦到这两句话。这并不希奇，她天生具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而且其身体的一部分与幸存者一道活下来，正如迪娜和那个全身颤抖不已的小男孩。他叫莫特亚。

德国人击中莫特亚时，他正大喊着要这位女士当心，他现在已把她看作自己的妈妈，而且爱她，因为她待他很好。迪娜活下来，成为唯一的证人，只有她有资格说出丽莎看到的、感觉到的事情。然而这样的事发生过三万次，总是以同一形式，又总是有不同之处。况且，活着的人不能代替死者说话。

三万变成二十五万，巴比亚的二十五万座白色旅馆（每一座旅馆里都有一个沃格尔、一个科亭太太、一个神甫、一个妓女、一对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一个写诗的军人、一个面包师、一个厨师、一个由吉普塞人组成的乐队）。峡谷里下面几层已被碾压成结实的一大块固体。后来德国人想要掩盖他们制造的大屠杀，用推土机已很难把尸体一具具分开，它们如今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底下的几层只得用炸药炸开，有时还要用斧头劈。压在下面的几层尸体几乎一无例外地赤裸着身子，上面几层尸体穿着内衣，再往上则穿着全部衣服，就像不同层面的岩石那样。犹太人在最下面，以后依次为乌克兰人、吉普塞人、俄罗斯人，等等。

他们预备在这里建起一座多功能大楼。打地基的工人挖开地表、清理工用钩子拽出尸首、发死人财的（敛金者）搜集贵重物品。奇怪而又令人感动的是,几乎所有的牺牲者，包括那些一丝不挂的人，都设法藏匿一件情感上有纪念意义的物件，随身带着它进入溪谷，其中甚至还有手艺人的工具。很多贵重物品得从尸首上剥下来。丽莎刚从米兰返回维也纳后镶的金牙与别人的混在一起，包括从弗洛伊德的四个上了年纪的姐妹口中拔下的牙。这些人的金牙变成了一批待出售的金条。

一些人执行类似于剧场里衣帽间服务员的职责，他们扒下质地好的衣服。建筑工人搭起火葬尸骨的巨大柴堆，烧火工人用人头发引燃大火，开粉碎机的人将骨灰细细筛过，收集发死人财者遗漏的金首饰，而园丁们则用手推车把骨灰运走，撒进溪谷附近的菜地里。

这是一项恐怖的任务。警卫们从早到晚痛饮伏特加，以抵御那股恶臭。他们不给俄国战俘东西吃，这些人身体衰弱时便会大难临头。不时会有人被喷香的烤肉味诱惑得发疯，伸手到烈火中取出一块肉吃。被发现后，此人也会因为自己的野蛮行为被投入火焰，像龙虾一样活活烤熟，以自己的肉体为诱人的香味儿增色。后来战俘们终于明白，等最后一具尸体被焚毁后，他们当中能活到那时的人也会葬身于烈焰之中。警卫们知道战俘们也明白结局就是如此，这成为这两拨人相互逗乐的笑料。

一天，驶来一辆毒气杀人货车，载着一车女人。毒气开关打开后不免有人同往常一样砸车厢、惨叫，但是没过多久静寂再度降临。车门可以打开了，一百多个赤裸裸的姑娘被拖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警卫们大声狂笑道：“来呀！上吧！给她们的小穴开苞吧！”他们乐得差一点儿被嘴里的伏特加酒瓶噎死。他们觉得好笑的是：这些姑娘全是基辅夜总会里的招待，因此早已不是贞洁的处女。甚至有一两个战俘瘦得皮包骨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他们笑着把已死去的和尚未咽气的姑娘们搬上火堆。

战争结束后，消灭死者的努力仍在继续，不过只是换了一批干活的人。没过多久，迪娜·普罗尼切娃便不再承认自己是从巴比亚逃出来的。工程师们在山谷口筑起一道大坝，从附近的采石场的水坑里抽水灌进去，建成一个蓄满发绿的死水、散发出恶臭的人工湖。大坝垮了，基辅的大片地区淹没在泥浆里。像意大利的庞培古城一样，人们仍保持着死去那一刻的姿势。两年后，仍不断有尸首被人挖出来。

然而，没有人认为应竖立起一块纪念碑来抚慰这个山谷。谷中灌入水泥，上面修筑了一条主干道、一个电视中心和一整条街的高层公寓。尸体曾被埋葬、焚烧、水淹，现在又被重新安葬在钢筋水泥之下，

不过所有这些事情均与那位客人、那个灵魂、那位害相思病的新娘、那个耶路撒冷的女儿无关。

1.此语出自《圣经·旧约全书》中《雅歌》第二章。——译者注

第六部    宿营地

经过混乱和拥挤的噩梦般的旅途，众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下车，拥下一个落满尘土的小站台。他们费力地从一座小桥上走过，以后便满心欢喜地吸进清新的空气。他们让人领着前行，不再受到恐吓，也不必再查验正式手续。车站外已有一排大轿车在等候他们。

一位青年中尉负责照管丽莎乘坐的那辆车，宣读名单时结结巴巴的，因为他没有把握正确念出那些名字，这反倒缓和了气氛。旅客们吃吃的笑声告诉他又读错一个难念的名字，他羞涩地笑笑。他尤其觉得丽莎的名字不好念。这天很热，汗水之下只见他脸上有一条白色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前额上，一只空荡荡的衣袖塞在军服衣袋里。

车子在扬起的一片尘土中开动，中尉转身坐在丽莎对面的空座位上。他微笑着说：“真对不起！”她也笑道：“没关系的。”他问：“我猜是波兰名字吧？”她说是。实际上，她正为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不好意思。她决定不用贝伦斯坦这个犹太姓氏，也不用德国姓氏厄尔德曼，因为人家要她出示身份证明时总得经历一番骚扰。她希望用莫罗佐娃这个出嫁前的姓氏。不知出于什么古怪的原因，她写出的却是母亲结婚前的姓克诺普尼卡，现在再想改过来已来不及。青年中尉又问她在火车上是否顺利。丽莎说：“很可怕！恐怖极了！”

他点点头表示同情，说等到达营地里大家就可以好好休息。那里虽不是宫殿，倒还算舒适。以后就会送他们继续往前走。丽莎说，他永远不会明白，听到一个人友善地说话意味着什么。她凝望着窗外烈日下千篇一律的沙漠，竟没有听见他的下一个问题，即她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只得再问一遍。听说她从前是一位歌唱家，他很高兴。虽说他不大懂音乐，却很喜欢，他的一项任务就是在营地里组织音乐会。她是否愿意参加？丽莎说她乐于效劳，只要他们认为她的嗓子还过得去。

“我叫理查德·莱昂斯。”说着他越过椅背把左手伸给她，她也就别别扭扭地伸出左手。这个名字唤醒了她的记忆，令人吃惊的是，她原来认识他的叔叔，是在奥地利的阿尔卑斯山里度假时结识他的。她说：“他以为你已经死了。”莱昂斯中尉苦笑道：“还差一点儿。”说完他拍了一下那只空袖子。他当然知道她住过的那家旅馆，他从前也常去那儿滑雪。

他说：“那是一个漂亮的地方。”

“是啊，不过这儿也不赖。”她答道，又瞥了一眼窗外的沙丘。“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利用这个机会，她问他如何着手设法了解亲人的下落。他从胸前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根铅笔，灵巧地用左手抓住本子，在上面写上“贝伦斯坦”这个名字。他允诺替她打听一下，说：“你放心，你的亲戚们一定也在查看新来的人的名单呢。”她谢过他好心相助，他说这没有什么，他乐于帮忙。

他打声招呼便走到车厢后面去，同其他乘客亲热地寒暄。科尔亚累坏了，此时已入睡，脑袋靠在丽莎的肩上滚来滚去。她换了一个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她的胸脯很柔软。不过她很快就得唤醒他，因为车已停了。虽然已很疲劳，乘客们看到一片绿洲时还是高兴得大叫起来，那儿绿草如茵，有棕榈树和咕咕冒泡的清澈流水。那幢房子看起来更像一座旅馆，倒不像一个中转营地。丽莎和儿子分到一间房子，两个人自己住。屋里散发出木材的幽香，房梁是雪松木的，椽子则是冷杉木的。

科尔亚很快就同巴威尔·史恰登科一起出门，到四周察看了一番。丽莎很累，倒在床上马上睡着了。半明半暗的暮色中，胆怯的敲门声将她唤醒。她原以为是科尔亚，拿不准这究竟是不是他们的房间。行囊还未打开，她就这样裸着身子去开门。来人是中尉，看到她没有穿衣服，他脸红了，连忙道歉说不该打搅她休息，本该想到她会早早睡觉的。他说话时口吃，使对方也感到不好意思。他只是想告诉她，他在名单上未找到叫维克托·贝伦斯坦的人，不过倒是有一个薇拉·贝伦斯坦。这有用吗？太好了。她说了声：“谢谢。”他又脸红了，说他会再试着找找她丈夫的名字。还有，他想她或许乐于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姓她这个不常见的姓，那个女人叫玛丽亚·克诺普尼卡。她高兴地大叫道：“那是我母亲呵！”中尉也很开心，应允再去多方打听。

一天天很快过去，吃饭时她总是坐在那里东张西望，总会看到一个她自以为认识的面孔。有一回，她认为自己看到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已垂垂老矣，下巴上缠着好多层绷带，正在独自一个人吃饭，或是努力尝试着往下咽。她非常敬仰他，不敢走过去同他说话。再说，那也可能不是他。据说这老头儿是从英国来的。难道她会错认那张高贵的面孔吗？看见他用只剩下一个小孔的嘴巴费力地喷出雪茄烟，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她受一种顽皮的冲动驱使，想给他写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中转营地的风光，是唯一能买到的那种）：“安娜女士向您致意。您能否赏光同她一起喝杯牛奶？”他看过可能会发笑，因为他准会想起白色旅馆里的那位厨师。她摆弄那张明信片，拿不定主意是否买，这时突然悟到日记中那个正在戒酒的善良的老神甫就是弗洛伊德，不知为何她当时竟没有看出来。这是那么明显的事情。此后她感到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弗洛伊德是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一定也悟到了这一点，也许还以为她是在笑他呢。因此给他寄明信片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那会使他回忆起这件往事。

一天，她从他身边走过，当时他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去医务室。他低垂着脑袋，没有看见她。如果她上前自我介绍一番，她必定会对他的诊断是否准确无误提出更多疑问，那只会令他更加不快活。所以最好还是躲远点，企盼医生们能治愈他的病。他们似乎很有几分把握。那位给她看过病的年轻医生劳累过度，但是很能干，温文尔雅。即使是这样，他为她检查那些疼痛的部位时她还是疼得直往后退缩。她畏缩着不让他碰她，于是他问道：“您认为是什么毛病？”她叹口气道：“是发现。”他开的处方减轻了疼痛。

她觉得好多了，可以去上语言课，教室就在科尔亚的教室隔壁。她想好好学一学希伯来语。她现在只会一句，是克卓娃太太教她的：“再多的江河都无法熄灭爱情之火，洪水也不能淹没它！”她一向觉得语言很容易学，教师们都对她的进步感到满意。

看来，来这儿的不一定非得是犹太人。她母亲也在名单上。

第二天晚上，在她记忆中那是第二天，那位青年中尉来到她桌旁，羞涩地请她跳舞。这群移民中不乏音乐家，包括基辅管弦乐队的成员，所以很快就组成一个乐队为他们伴奏。吃饭时大家全都沉浸在欢乐中，夫妇们并不自顾自地呆在一块儿，要让所有那些寡妇鳏夫都加入欢乐的人群。丽莎的臀部痛，所以她认为自己没法跳舞，可是又不愿得罪这位一直待她不错的羞涩的青年军官。他们勉为其难地跳完一曲华尔兹，他用一只胳膊，她基本上只用一条腿。众人都看得开怀大笑。她和他在凉爽的傍晚出去散步，在那块绿洲边，他指给她看山谷里栽着美丽的百合花的花坛。他不在乎她正在流血。

真正让人惊诧不已的是，从基辅发出第一趟车后又过去几个星期之后，来了一个“非法移民”，人人都认为这真是一个奇迹。她跛着一条腿在葡萄园里走来走去，摘葡萄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吃惊地盯着她瞧。那天早晨柳芭·史恰登科正巧呆在丽莎屋子里，还有柳芭的婆婆和孩子们，丽莎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门上抓挠。打开门，她看见脚下蹲着一只小黑猫，冲着她哀婉动人地喵喵叫。这正是他们的猫儿瓦斯珈，瘦得皮包骨，爪子血肉模糊，但确实是瓦斯珈。她很快便在纳迪亚的怀抱里蜷起身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舔着一只碟子里的牛奶。瓦斯珈凭借猫儿特有的不可思议本能穿过一条条街道、越过沙漠、翻过高山，终于又找到主人。没过多久，她又养得胖乎乎的，在营地里四处奔跑，成为所有人的宠儿和吉祥物。

这只黑猫在收获葡萄的喧闹庆祝活动中也占有一席之地。这是一个丰收年，葡萄的味道也好。丽莎首次试着轻声唱一首饮酒歌，是同大家一道合唱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而且调子不很准，但她挺高兴。有几个人还回头看看，像是要瞧一瞧，谁能唱出这么悦耳的高音部。

瓦斯珈的身影到处可见。一天晚上她甚至搅乱了营地里放映的电影。虽然这些影片都没有多大意思，是摄制粗糙的记录片，丽莎通常都去看，它们能帮她学习语言。瓦斯珈露面的那一晚，她和柳芭正在看一部介绍埃玛斯定居点情况的片子。他们展示监狱里的医院，这家医院在治愈顽固不化的囚犯方面取得了很多成绩。接受访问的病人中有一个丽莎觉得似曾相识的男子，这个人长得讨人喜欢，戴着眼镜。他夹在武装警卫之间从楼群中穿过，以后来到游戏厅中同孩子们玩，这时武装警卫人员仍严密监视着他。讲解员提到他的名字：库尔腾，那口气就像观众们很熟悉他似的。丽莎倒是认为自己听说过这个人，也许还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可就是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她正要同柳芭低声说句话，瓦斯珈突然完全占据了银幕……是瓦斯珈的侧影！观众们惊醒了，开心得大笑不止。这猫儿不知何时溜进放映室，现在正在银幕上安详地洗脸呢。观众们鼓掌要她再来一次，这比电影好看多了。

有一天早上，瓦斯珈身边多了四只小猫，有黑的、白的，它们喵喵叫着，身上湿漉漉的，叼住瓦斯珈的乳头不放。柳芭说这是一个奇迹，因为她早已替她做过绝育手术……然而小猫是活生生的小猫，瓦斯珈当然也就成为史无前例的英雄。营地里所有的孩子都排成队来拜访这些新到的移民，围着它们忙得团团转，设法贿赂纳迪亚，要她分一只给他们养。

柳芭大笑着说，这奇迹中的最大奇迹是：小猫的爸爸在哪儿。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冬天已过去往，雨季亦已过去。大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临，我们的土地上已听得到斑鸠的叫声。呵，我的鸽子，你藏匿在岩石缝中，你藏匿在陡峭的岩石隐蔽处。让我看一看你的容颜，让我听一听你的声音，因为你的声音悦耳、你的容颜动人。

一封完全不曾料到的来信中抄录着这段话。她当时正在田野里，一个男人送来邮件。看到那熟悉却久已忘怀的字体，她觉得必须立即离开这一长列拾麦穗的人，赶快跑到厕所里去，那是她找得到的唯一隐秘的地方。已逝去的往昔的种种情感纷纷涌上心头，她必须躲开别人。在基辅的那些年里，她经常在报上读到阿列克塞的名字，还看到过他穿制服立正站在队列里的照片。后来，她读到他被捕的消息和他轰动一时的供词。他没有被枪毙，而是获准加入被流放的犹太人的行列，这真使她由衷地高兴。

信中说他曾在埃玛斯坐过牢，现在已洗心革面、成为新人。他住在贝塞山区的一个定居点里。条件很恶劣，但他们在努力工作，以开创新生活。他在名单上看见丽莎的名字，立即明白他还爱着她，他想让她到他那儿去，同他一起生活。

柳芭不想让朋友走，但仍要她看清到阿列克塞那儿去的好处。他并没有提到结婚，不过这个新兴国家的法律也并不特别鼓励合乎礼仪的关系。

丽莎回信说，现在已为时过晚。她也仍爱着他，可是如果她去同他一起生活，孩子的阴影不免总会时常在心头萦绕，毕竟他们都欠着一笔良心债。

一天，她在无线电收音机里听到薇拉·贝伦斯坦银铃般的歌声，激动极了。薇拉在唱一首宗教歌曲，是根据第二十三首赞美诗谱写的，而她往常是不大唱这类歌的。她的歌喉比以前更好听了。此后，多亏她与理查德·莱昂斯有交情，丽莎在一部杂音很大的电话中听到了薇拉银铃般的声音。薇拉证实她丈夫不在这儿，他还没有到来。她很激动，问了许多有关儿子的问题。其实丽莎已做好准备让科尔亚去见他的亲生母亲，她常不经意地在孩子面前提起薇拉的名字，回忆起关于她的往事。

丽莎觉得这样做不容易，比在田野里干轻活更艰难。她偷偷独自为此掉眼泪。这不容易，因为她觉得自己才是科尔亚的妈妈，他也觉得她是自己的妈妈，但是她却要为他回到那个曾给予他生命的女人身边去铺平道路。相比之下，如果维克托有朝一日能回来，放他走反倒容易得多。她心里在暗暗为他尚未来到这儿高兴，同时又为此悔恨不已。虽然她十分爱他，她在心灵深处却并不把他看成真正的、永恒的丈夫。似乎只是为了赎罪，她尽全力去帮助别人。

她设法帮助那个她认为是弗洛伊德的老人。理查德让她浏览已搬到定居点去的人员档案，难题在于，她已记不得弗洛伊德女儿的丈夫姓什么。不过她看到有一个索菲· 哈伯斯塔特，带着一个叫海因茨的小男孩。她想，就是这两个人，便给哈伯斯塔特女士写了一封短信。似乎是要报答她的善行，她无意中发现圣彼得堡的老朋友柳德米拉·克卓娃的档案卡片。回到房间，又遇到一个奇怪的巧合，她看见床上有一封信。信正是柳德米拉写来的，说她也在名单上看到丽莎的名字，听说她平安无事，柳德米拉真是喜出望外。柳德米拉说她身体仍不大好，不能出远门，不过盼望早日见到丽莎。他们在用镭放射疗法照她的胸部，使她很痛苦，还不停地呕吐。这真古怪，因为在丽莎的记忆中，为了拯救柳德米拉的性命，医生们已切除她的乳房。为此她有些担心，但愿这并不意味着柳德米拉的另一只乳房也受到了感染。

在一个灼热、无风的日子里，理查德·莱昂斯用一部军用吉普载着她沿湖岸驶去。她母亲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同她见面。莱昂斯把军停在几棵无花果树的树阴下，叫她徒步翻过沙丘。她站在沙丘顶上遥望湖泊，湖泊彼岸就是犹地亚的山峦。她看见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那女人的脸转向另一面，仿佛完全为地平线上高度超过她肩部的滚滚红尘吸引，连她的衣裙下摆都纹丝不动。当她转过脸来面对丽莎时，丽莎看到她的整个左面颊上的皮肤全烧伤了。

她们一道沿着湖岸散步，却不知说什么好。后来还是丽莎打破静寂，说她真为妈妈脸上的灼伤难过。

“是呀，不过我是罪有应得，可在这儿伤疤好得快极了。”做女儿的听出久违了半个世纪的熟悉声音，不禁心潮起伏。

这个女人直瞪瞪地凝视着丽莎的脸，渐渐认出昔日她那个小女儿脸上的特征。看见那个十字架，她说：“这是我的，对吗？我很高兴你一直保留着它。”

她们在一起仍不自在、羞怯。

为了打破沉默，丽莎便问妈妈，她生活的定居点里情况如何，那个定居点建在迦南72。

她母亲凄然笑道：“唉，无论如何，那还不算是地狱的最底层。”

出于礼貌，丽莎也笑了笑。她有几分迷惑不解，记得从前母亲便有一个令人恼火的习惯，她从不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

母亲又说：“你姨妈就要来了。”

“哦！什么时候？”

“快了。”

一只大乌鸦掠过水面，嘴里衔着一小块面包。

“尤里也很快就要来了。”母亲用忧郁、美丽的淡褐色的眼睛斜瞟着丽莎又说：“你该慢慢了解你哥哥。我当然也明白，你出生时他有点嫉妒。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他明显地更像你父亲。”

丽莎拉起母亲的手，她俩都紧张而又笨拙地触摸对方的手。母亲问道：“你知道吗？你父亲也在这儿。他孤零零地独自生活。”

“他向来如此！”丽莎说。这句挖苦人的话令她俩都笑起来，最终打破坚冰。

丽莎问道：“你跟他有联系吗？”

“嗯，有的。”

“带我问候他好吗？”

“好，那当然。对了，他们家的人，还有我娘家的人，也都问你好。他们都盼望早日见到你。”

年轻女人听到这话点点头, 心里挺高兴。她们步调一致，轻轻在沙滩上行走。丽莎打算张嘴问母亲一件事，想一想之后又忍住没有启齿。现在还为时尚早。再说，她也不过只是好奇而已，知道不知道已不再重要。唯一可怕的要紧事就是母亲的死，可是现在她明白，再打听此事不大合适，因为母亲并没有死，只是移民国外。

但是母亲出于直觉也想到她想问什么，她叹口气说：“我想，你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我只知道一些基本事实，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如果你不想谈起这件事就不必谈，其实那也没多大关系。假如你是去参加一个修女大会，我也同样会大吃一惊的。”

她母亲大笑道：“那倒不大可能！不，我并不忌讳谈论这件事。你姨夫是个好人，他跟马格妲过的并不愉快。他是一个健康、正常的男人，你姨妈的要求却全然不同。她为他做不了什么。但也不该为此责怪她，等她明白过来已为时过晚。我俩结婚的时候都非常、非常天真，而且又那么年轻，像小飞虫一样无知。你明白吗？”

丽莎说：“明白，我明白。现在我慢慢懂了。”

“她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至少开始时知道。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件事使她得到很大安慰。”说完，她焦虑不安地注视着女儿。

丽莎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她说：“所以实际上当你们三个人在一起……真想那样做的其实是她？”她脸红了，瞥了母亲一眼，又扭头去望着别处。

“是，大概就是这样。这是她的提议，我和弗朗兹都觉得这件事令人很难为情。不过后来她要求所有的事情都停下，我猜那是由于她感到孤独，而且在吃醋。我和你姨夫从此只得暗中幽会，这是不可原谅的罪孽。”

“父亲知道吗？”

“知道，不过他从来没有提过。自从、大概自从生下尤里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睡在一起。哎，当然啦，也不完全是这样！偶尔也会做一次。他很忙，有他的事业、谍报工作，有他的情妇。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并不关心我做什么。”

正是阳光最灼烈的时辰，丽莎觉得身体不舒服。听母亲忏悔真是一件叫人精疲力竭的事。她征求母亲的意见是否愿意坐下来，那边有一块岩石，能遮太阳。于是她们坐下，背靠灼热的岩石。母亲急忙问她感觉怎样，丽莎说有点头晕，是在强烈阳光下走路造成的。母亲又问她想不想喝点东西，丽莎说想喝，她便解开衣襟，搂着女儿，把她的脑袋拉到自己乳房上。几滴提神的乳汁吸进口里，使丽莎的血液降温，她不再头晕。她移开嘴唇，虔诚地把手放在母亲丰满白皙的乳房上，捂住橙色的乳头。她微笑道：“我想起来啦！” 母亲也报以微笑，还说：“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总是奶水很充足。”

丽莎问：“可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叹口气说：“送来很多孤儿，奶妈总是不够。这样可以让我有点儿用处。”

丽莎心满意足地吸吮乳汁，吃完一只奶再去吃另一只。她的手伸到妈妈的裙子底下搂着她，触摸到她硬梆梆的骨头，想到妈妈还穿着老式的胸衣，她暗暗笑了。她吃饱了，母亲也系好衣服，这时她解开自己的衬衫让母亲也来吃奶。她觉得有人衔住自己的乳头吸吮很快乐，一边抚摸着妈妈仍很浓密的金发，说她很羡慕妈妈有给孩子哺乳的经验。可母亲的问题又使她脸红，她一边系好衣扣一边解释说，她之所以有奶水全是因为那个年轻的英国中尉。她告诉母亲她是多么喜欢他，看起来他很需要人喂、也需要别人安慰，他激发了她的母性。

觉得又有精神、有力气了，她们起身再度沿湖岸散步。玛丽亚·克诺普尼卡说：“我觉得，我对你姨父好也是出自同样的感情。我无意过分伤害其他的人，只是想让他得到慰藉。当然，我们在一定程度上都只是在欺骗自己。”

“对，我看见你慰藉他了！”年轻女人狡黠地侧身嘻嘻笑道。

“我知道！啊，那真是可怕！差一点儿叫我们得心脏病！我们只能祈望你年纪还太小、不懂那种事儿，不过你显然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对不起，丽莎宝贝儿。你瞧，我们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你还在游艇上。我们给索尼亚下过严格的命令……”

她顽皮地笑着说：“我说的不是那一次，是发生在凉亭里的事！”她母亲却很严肃，有些迷惑不解。“我们从来没有在凉亭里做过什么事，也从来没有在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几乎总是在游艇上，在你父亲上班、你姨妈情愿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我们总是非常小心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领悟到什么。“等一等！对了，现在我记起来了！是有一次！唉，我们真傻！你看见我们了吗？我想你那时还不会走路呢！是了，我当然记起来了！我当时在画画儿，对不对，是在海滩上？我魂不守舍……那准是一张很糟糕的画儿！那天非常暖和，对不对？和今天差不多。后来你的姨父姨妈走过来，马格妲想躺下晒会儿太阳，于是我和弗朗兹就去园子里散步。对了，我的老天！”她笑了，没有被火烧过的那半边脸变得更红。“我们只是在接吻而已，对不对？”

丽莎使劲儿摇头，淘气地说：“你只是半裸。”

“是吗？呀，我的老天！是这样！我想起来！我们准是疯了！”她忽然开怀大笑起来，丽莎又看见妈妈嘴里梨形的整齐牙齿，那是她儿时很熟悉的。“他对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性吸引力，这一点我必须承认。当然，我也试图说服自己相信我这是堕入情网了。你瞧，我还引了普希金的诗呢：”

待我们再度聚首

在橄榄树荫里

在永远湛蓝的天空下，

我最亲爱的，我们会分享爱的香吻……

“就是这一类东西，连篇累牍的。我们女人总是不愿承认，人主要是受性欲支配。如果那是一场不朽的爱情，你就会觉得更容易得到宽恕，但是我要老实说那并不是。”

丽莎道：“不对，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没有什么可宽恕的，我只不过是觉得很有趣。”她又握住母亲的手。“说实话，我能理解你乘火车去见情人时的激动心情，而且你也知道他也正在路上，万分激动地乘车来同你约会。过去我也常常会想到这些事情。”

“对极啦！”母亲悲哀地笑着，表示赞同。

“注定要汇聚到一起的两条线在地图上移动！人受情欲的磨难，简直没法再等待！还有，那就是品尝禁果带来的欢悦。”

母亲低头道：“对，还有那件事。那是大罪。”

“好啊，就算是吧。要紧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我知道这是老生常谈，不过事情的确是这样的。”

母亲驻足，用手捧着脑袋，浑身发抖。“火！可怕，太可怕了！”她颤抖许久才放下手来，声音颤动着说：“我记得那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已有三个月没有见面，恨不得把对方吞下肚去。你跟某个男人睡在床上时，也一定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你的知觉不再那么敏锐，一切非个人的东西都被你拒之于意识以外。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嗅到。等我们做完才嗅到烟味，咳嗽起来。我们听到门外一片喧闹声，弗朗兹跑去开门，外面简直变成了地狱。”说到这里，她痛苦地扭动身子，好像再度陷身火海，她的脸庞红得像一团烈火。

丽莎拉住母亲的手说：“好啦，那已经过去了。”母亲慢慢安静下来。

丽莎又说：“不管怎样，我认为只要存在某一种形式的爱，就有希望得到拯救。”她仿佛看见有一把刺刀在叉开的大腿上晃来晃去，急忙纠正自己刚刚说的话：“只要真诚地去爱。”

“是一种柔情蜜意。”

“对，对极了！”

她们沿湖岸继续前行。太阳落下来，天气变得凉爽些。那一只大乌鸦掠过水面飞回来，一股寒意沿着丽莎的脊骨传上来。她驻足问道：“这是死海吧？”

“哦，不是！”母亲说，发出清脆的笑声。她解释说，湖水来自约旦河，而约旦河水又源于“爱的小溪”。“所以你瞧，湖水始终纯净、清澈。”女儿点点头，卸下了心中的重负。两个女人继续往前走。

从山上吹来的风是白茫茫的。太阳落到沙漠上，阳光透过远处的沙尘暴，形成一道道光环，像一朵玫瑰。

她们沿着湖岸走，不知不觉便来到一个小村庄里，于是走进一家小酒馆去吃点东西。这两个女人觉得奇怪，酒馆里只有男人，是渔民，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今天捕鱼的收获。这些人礼貌地对陌生人视而不见。酒馆老板年纪很大，说起话来声音发颤，反应迟缓，他殷情的欢迎她们到来。他蹒跚走过来给她们斟满酒，丽莎的酒杯斟到三分之二时他停了一下。丽莎用手捂住杯子，表示不要。但是老板继续斟酒，结果酒先倒在丽莎手上，又缓缓流到桌子上。丽莎没有挪开手，老板就这样一直倒酒。她一本正经地谢过他，可是当他拎着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开后，两个女人不出声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丽莎的母亲笑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双手捂着肚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又用手按住脑袋，遮掩住笑出来的泪水。她紧紧咬住嘴唇，指指丽莎湿漉漉的手，以后又是一阵狂笑。

酒馆里有一个电话亭。丽莎走进去拿起话筒，仍乐得喘不过气来。她要接线生接母亲给她的号码，她父亲接起电话，跟从前的情形简直完全一样。

“爸爸，你可好？”

“一切都好。你呢？”

“嗯，还行。”

“缺钱花吗？”

“不缺。我还好。”

“好吧。需要什么东西就告诉我。照顾好自己。”

“好的。你也多保重。”

至少她通过这条不很清晰的线路跟他说过话。有朝一日，他们也许还能面对面地交谈呢。

丽莎回到营地里时，一轮明月已映照大地，天空布满静谧的群星。不过她眼前的情景却毫无宁静感。营地四周到处都是帐篷，有的已撑开，有的正在竖起。这些帐篷铺天盖地，延伸到沙漠里，直到地平线的尽头。青年军官们在指挥这次大规模的搭帐篷行动，丽莎看见理查德·莱昂斯。月光下，他那张削瘦的脸上满是汗，闪闪发亮，那块伤疤呈现出青紫色。他跑来跑去，挥动那只尚存的胳膊指挥那一群正在苦干的助手，他的指挥棒像巫师的魔杖似地来回舞动。他也看见了丽莎，吩咐过军士长“接着干”，他便来到她身旁。他笑道：“嘿，原来是沙、沙侖的玫瑰花！”那是他给她起的绰号，有调笑的意味，但又充满爱怜之意。他解释说，今天来了十几车人，而且每天还会增加。已额外建起一些棚屋，建得快，住满得更快，需求量也就越大。他把指挥棒插在腰带上，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打开，取出一支放进嘴里，再掏出一盒火柴，打开，擦着火柴，点燃香烟，然后再把香烟匣和火柴盒放回衣袋里，这些动作都是用灵巧的左手完成的。他吐出阵阵烟雾,和她一道观赏月光下这静寂而又忙乱的景致。

他引用一句经书上的话：“以色列的帐篷彻夜通明！”

成千上万的移民在一边等待，他们站在破旧不堪的木箱旁，手里抱着用绳子扎在一起的破布似的铺盖卷儿。他们并不显得悲伤，只是无精打采。不仅仅是瘦，而是瘦得皮包骨。不但不生气，反倒很有耐心。丽莎叹口气说：“为什么会是这样，理查德？我们来到人世，本该快快乐乐地享受生活。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困惑不解地摇摇头，吐出一口烟道。“我们来到人世本该享乐？你可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我的好姑娘！”说完他熄灭香烟，拔出腰间的指挥棒说：“我们非常非常缺护士。你能帮帮忙吗？”他用指挥棒指指伤病员的住地，行军床已摆到院子里，穿白大褂的人影在其间往来穿梭。她说：“当然可以。”说完，她快步朝那里走去，走着走着便跑起来，那时她才悟到这整整一天里她的骨盆和乳房都不曾痛过。

她嗅到松树的气味，却想不起来以前在哪儿也嗅到过这种味儿……这莫名其妙地使她有些不自在，不过也令她开心。

1.参见前文注释。——译者注

2.此语出自《圣经·旧约全书》中《雅歌》第二章。——译者注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0-6098

THE WHITE HOTEL

by

D.M.THOMAS

Copyright:? 1981 BY D.M.THOMAS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Johnson&Alcock Ltd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Inc.,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0 SHANGHAI Elegant People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ALL right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白色旅馆／（英）D.M.托马斯著；袁洪庚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0

ISBN 978-7-02-008340-4

Ⅰ. ①白… Ⅱ. ①托… ②袁…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号

责任编辑：

选题策划：方雨辰

装帧设计：张志全

白色旅馆

[美]托马斯　著

袁洪庚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100705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80千字    开本880×1240毫米  1/32    印张

2010年   月北京第1版   2010年  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0000

ISBN  978-7-02-008340-4

定价：25.00元

Table of Contents

一个善良的女人独自面对两个险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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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4

作者简介

作者谨识

序 曲

第一部 唐 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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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第二部 盖斯廷日记

第三部 安娜女士

第四部 疗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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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第五部 昏睡的车厢

第六部 宿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