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第一辑

第二辑

第三辑

第四辑

第五辑

后记

前言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老的，谁也无法抗拒衰老。到那时，我会两鬓斑白，脸上已是细密的皱纹，我的声音也沙哑了，或许我的手也会微微颤抖，我已经握不住笔了，我太老了。躺在靠椅里，我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回忆了，在回忆中打发每一天的时光。我能回忆什么呢？在我的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又是什么呢？我想我会不由自主地回到少女时代，我会想起我自己，会想起我的朋友们……我想写很多往事，可是我却无能为力了。哦，那些飘忽的记忆和色彩缤纷的印象……我知道除我之外没有人看得见那一切了，我会感到遗憾。美丽的流逝很简单，像风中的落叶永远地飘走，我们再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拣到同一片树叶了。

现在我还没有老，而少女时代已经遥远了……文学是永恒的，它会让我们永远活着，永远年青，我为这个发现而快乐。我想像着许多年以后，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坐在浓绿的树阴下的长椅上，翻开一本书，他或是她读着书就笑了：书里的小女孩儿多么淘气啊，她整天疯跑疯玩儿，爬楼顶撵公鸡还把表姐的蝴蝶都抛洒在秋风里。书里的少女或许有点儿浪漫，她八岁半就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她吹口哨唱苏联歌曲还想去跳芭蕾舞。后来书里的少女在村里的小学教孩子们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青年时代的她长发飘飘，她执着地读书学习让眼睛看到更高更远的天空，再后来她就参加了联合国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

这本书是我生命的一片绿叶，它出版后已是第七次印刷了，很多朋友来信说喜欢这本书，我感到欣慰，这是读者对作者最大的褒奖。可我有时也会不安，这本书是我时断时续写成的，病痛总是阻断思想清泉的流淌，并且让它变得浑浊，我必须非常顽强地抵抗它的侵袭，坚持握紧手中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我常常写得很费力，很费力写出的文字往往是拘谨的，思绪不能自由地回到过去或飞向未来，而我的愿望是把最美好的一切奉献给读者。因此，当出版社决定再次出版这本书时，我请编辑给我时间，让我无情地撤下我不满意的章节，重新写出更好的补充进书里。我很清楚这样做会耗费我很大的精力和体力，但是，为了读者，我愿再一次投进文字的炼狱。当激情的热流融化了心灵的苦痛，就会赋予文学永恒的美丽。

在这里，我对亲爱的读者有着不尽的谢意……

海迪

1999年5月23日

第一辑

生命以记忆的方式永远延续

隔离室与来克亨

那时我很小，那时我还在幼儿园，那时我天天穿着印有市委保育院的白兜兜，在兜兜的中间，缝着一只口袋。像很多孩子一样，那只口袋里装满了我的宝贝，有玻璃球、小石子、橡皮筋、小扣子，而唯独没有糖块，没有巧克力。那时孩子们的口袋里几乎都没有什么好吃的。

有一天，我病了，发烧，两腮一边鼓起了一个大包。接着很多孩子也都得了这样的病。医务室的叔叔说我们得了腮腺炎，于是我们就被送进了隔离室。隔离室是一间十分整洁的房子，里面也都是带栏杆的小床。我们的屋里有六张床，墙的两边各三张，住着六个病孩子，其中只有我是女孩子。

我们在隔离室每天吞下一些花花绿绿的药片儿，这对我们来说是件有趣的事儿，我们并排站在那儿，一人端一只小缸子，医生叔叔把那些药片儿放到我们小小的手心里，然后说，吃吧。咽下去。于是，我们就像军人的动作那样整齐，又像木偶一样听话，把药片儿扔进嘴里，喝一口水，像小公鸡一样，一仰脖子，咕咚一声，药片儿就跑进了胃里。当然，男孩子们在咽下药片儿的一刹那，总会使劲挤挤眼睛，努努鼻子。在这里我们也不怕打针，打针是考验每个孩子勇敢不勇敢的好机会。虽然，那一针猛地打到屁股上会有说不出的疼痛，但是，每个人都会咬住牙，即使是把脸憋得像西红柿，也不会把哭声从嘴里放出来。

其实，隔离室是我们的乐园。尽管我们发烧、咳嗽，尽管我们的脸肿得像胖子，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玩耍打闹的热情。每当看管隔离室的阿姨出去，她刚带好门，我们便开始在床上翻跟头，竖蜻蜓，或是玩指鼻子指眼睛的游戏，于是笑声一串接一串。有时候就夹杂着一个孩子成串的咳嗽。

我们有时并排站在窗前，踮起脚尖儿向外观望。院子里有一群漂亮的白色的大公鸡和大母鸡，大人们管它们叫来克亨。我们都说那只大公鸡最漂亮，它头上的冠子就像一团烧着的火。每当它抬起黄黄的爪子跑起来，那冠子就一颤一颤的，像是火苗在跳跃。男孩子们说，嘿，看它多威风！

其实大公鸡打鸣的时候，才真是威风呢，它挺起胸脯，伸长脖子，发出咯咯咯的叫声：如果它在大清早叫，我们便知道，天亮了该起床了；要是中午头里叫，那会儿太阳一定很好。

那一天，我们又并排站在窗前看那群来克亨，它们正在阳光下悠闲自在地溜达着，寻找地上的小虫。我对男孩子们说，咱们让大公鸡到咱们屋里来玩一会儿吧。我觉得他们的眼睛那一会儿猛地一亮。我们冲过去打开门，想把大公鸡撵到屋里。我们一伙追来追去，满院子的来克亨吓得又飞又跳，那只大公鸡仓皇之间，真的跑进了我们的屋里，我们赶紧把门关上，我们使劲儿拍手，尽情地欢呼。大公鸡吓得上下乱窜，顿时屋里鸡毛纷飞，大公鸡咯咯咯地狂叫着，它抖着翅膀把桌上的药瓶儿扇到地上，又把脸盆架弄倒，水洒了一地，脸盆也摔掉了瓷儿。大公鸡光临了我们的六张床，还在有的床上撒下了鸡粪。我们起劲儿地轰它，让它飞，让它跳，让它叫。我觉得，我从来也没有像那天那么高兴。

后来，门猛地被推开了，隔离室的阿姨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我们，突然大声问，这是谁干的？大公鸡趁此机会，从阿姨的腿边蹿出门去。阿姨让我们并排站在一起，这次她不是让我们打针吃药片儿，也不是给我们发饼干和糖块儿，而是让我们挨个承认错误。我们低头站在那里，想想屋里乱七八糟的情景，这才自知有错。后来，阿姨说，走吧，你们先去医务室喷喉咙，这里也得洒上福尔马林消毒。

在去医务室的路上，我噘着嘴巴想，以后我还会这么高兴吗？

大灰狼·黑狗皮·红辣椒

你叫什么名字？

……

几岁了？

五岁半。

那一天，在一间学校的办公室里，我勇敢地站在两位女老师的面前，认真地回答她们的提问。这些问题一点儿也不难。我这样想着，一边扯了扯花裙子，刚才坐在椅子上等着考试把裙子给压皱了，我可不愿意给眼前这两位女老师留下不整洁的印象。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女老师，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发辫儿软软地垂在耳边，发辫儿上扎着的那对蓝色的蝴蝶结可真漂亮！我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爸爸正坐在一边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我。来考试的路上，爸爸对我说，别紧张，你一定能考好，你不是很勇敢吗？也许是爸爸给了我信心，当我松开他一直牵着我的大手，来到老师面前的时候，我一点儿也没有害怕。

孩子，来，我们来看看这些卡片儿。

这时，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位戴花边眼镜的老师向我伸出手，她的耳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她的眼睛透过镜片充满慈爱地看着我。我觉得她很可亲，我走到桌子边上，老师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了几张卡片摆在我面前：你看，你能说出这是什么颜色吗？老师指着第一张卡片问我。

红色。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你说什么是红颜色的呢？

马戏团小丑的帽子。

两位女老师都笑了。

我告诉她们我顶喜欢马戏团的小丑，他总是戴着一个尖尖的红帽子有趣极了。

老师又指指我眼前另外几张卡片。

绿的、黄的、蓝的……

很好。老师点点头，拿出了另一些卡片。孩子，你再看看这些，你知道它们都是什么动物吗？

我很喜欢这样的考试，也很喜欢这些彩色卡片，我一张张地辨认着：这是马，这是小羊……这是大灰狼，它会装小孩儿的外婆，它戴着围巾，挎着篮子，其实它有一根大尾巴……

好，你说得很对。戴眼镜的老师满意地收起了桌上的卡片，她扭头对坐在旁边的年轻的女老师微微一笑，年轻的女老师星星一样好看的眼睛忽闪了一下，用好听的声音问我：现在你能说说你有什么优点和缺点吗？

我……我觉得脸上热烘烘的，不知怎样回答。

漂亮的女老师轻轻一歪头对我说，仔细想想，没关系。

我想起来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我问妈妈考试是什么，妈妈说考试就是老师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老师问什么？妈妈说可能问你叫什么你在幼儿园会什么，还有你能从一数到几你会不会背ɑ o e i u ü。我笑了，我给妈妈背了一大串。我说我在幼儿园会做手工会画画还会唱《我是一粒米》、《我有一个理想》、《六月的鲜花遍地开》……妈妈在黑暗中说很好快睡吧。我就闭上眼睛睡着了。我没有去想优点和缺点的事儿，我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呢？我看着自己斗在一起的脚尖使劲儿想。

我想起我在武汉的表现，我刚去武汉的时候爷爷总是对我笑眯眯的，可是没过几天他的脾气就变坏了，动不动就对我瞪眼睛吹胡子。你说有你这么让人淘神的孩子吗，呵？这句话爷爷一天要说几十遍。他嫌我太调皮，就说下楼梯吧，我可不耐烦从台阶上跑下来，我喜欢像男孩子一样趴在楼梯扶手上，顺着它一滑到底，我觉得那就像飞一样冒险又快乐。那天一清早，爷爷上街买菜回来，刚要上楼，正巧我猛地从三楼滑下来，把爷爷撞了个趔趄，把菜篮子也撞翻了，红萝卜绿白菜跌出来，一块鲜嫩嫩白生生的水豆腐也摔了个肝脑涂地。爷爷气得够呛，扬起巴掌就要打我，我吓得缩起脖子，“啪！”爷爷的那一巴掌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罚我在门后站了快一个上午！

罚站我不怕，那是轻的，我站在那里噘着嘴抠墙皮，把那里抠了个洞。

后来爷爷要我承认错误，可我就是不吱声，于是爷爷就把我关进小储藏室，我最害怕关在小储藏室里，那里面很黑，堆着一些破烂儿，墙上还挂着一张难看的黑狗皮，狗眼那儿给弄了两个窟窿，露着白墙皮，就像翻白眼儿似的。一看见那张黑狗皮，我的腿就要吓得打哆嗦。每次闯了大祸，爷爷就把我关到小储藏室里，任凭我拼命地砸门、叫喊，他也不理我，也不让奶奶管我。那一天奶奶又跟爷爷在小储藏室门口吵起来。快放孩子出来，一块豆腐算什么？奶奶叫着，气得嗓子都变调了。

都是你宠得她！爷爷吼着。

你这倔老头，你把孩子放出来呀。奶奶好像急哭了。

你吵什么，这孩子不管教管教怎么行！咳呀呀……

我因为害怕那张狗皮，就使劲儿尖叫，那声音就像哨子似的。一听奶奶在门外，我就故意叫得更尖更响了。我还使劲儿摇晃门，咕咕咚咚就像发生了地震。爷爷只好气哼哼地把我放出来。奶奶一把拉过我，把我搂到胸前摸着我的脸蛋儿和乱蓬蓬的头发，心肝宝贝儿地叫着把我领到厨房，塞给我一块糍粑说，去，到一边吃去，唉，你呀，你为什么老惹他生气呢？

撞掉菜篮子的那一天下午，爷爷刚缓过劲儿来，我却差点儿闯了更大的祸！

那天趁爷爷出门，我从窗台上抓了一把正在晒着的蚕豆，蹿到三楼的阳台上。夏天的傍晚，我喜欢从阳台上向四处观望，那周围有各种形状的楼顶，尖的、圆的，就像我的彩色积木搭的房子一样好看。落太阳的时候，金红色的晚霞映红了天空，一群群白色和灰色的鸽子就飞回来，它们总要在那些楼顶上咕咕叫一阵才肯进窝。站在阳台上，顺风时还能听到江汉关那当当的钟声。阳台上的景色多美啊！可是爷爷却不许我去玩儿，生怕我在那里闯祸，我只能趁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才能去玩一会儿。

我在那里用蚕豆当子弹，跟对面阳台上的几个男孩子打仗。我扬起胳膊使劲儿一扔，一颗颗蚕豆就嗖嗖地飞向对面的战场。我虽然是孤军作战，却从不甘示弱。妈妈给我讲过苏联女英雄玛丽黛的故事，她说玛丽黛自己跟一大群德国鬼子打仗，直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玛丽黛牺牲了。妈妈总说你要像玛丽黛一样勇敢。那天我们开战不一会儿，双方的子弹就用光了，可我们谁也没有牺牲。我歪头趴在阳台栏杆上为自己没有牺牲而难过。后来男孩子们想出了一个新花样，他们大叫着要我跟他们比比谁的胆子大，他们问我敢不敢从阳台边一座尖顶楼房的屋顶上爬到他们那边去。嗨，你敢过来吗？男孩子们用一种瞧不起人的口气问我。

敢！我看不惯他们那种神气的样子，我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敢敢敢敢敢敢敢，我还跟一个从那边爬过来的男孩子拉了钩。我不记得怎样爬到了瓦脊上，我小心地向对面爬去，楼顶上的瓦片被我踩得稀里哗啦响。我从来也没有那样胆战心惊。几棵钻出瓦片的小草已经枯黄，细细的草茎在微风中颤颤地摇着，就像我的腿也在簌簌发抖。好不容易爬到中间，我向楼下望去，一颗小泥团从瓦片上滚下去，我觉得它在半空里就碎成了粉末。眼前的一切都摇晃起来，云彩在旋转，太阳在旋转，对面阳台上的男孩子们好像脑袋朝下站着……我觉得自己正从楼顶摔下去，我的脑袋越胀越大，鼻子尖儿直冒冷汗，我赶紧闭上眼睛，就等摔到地上了。

哈哈，不敢了吧。

喔，胆小鬼，喝凉水。

嘻嘻嘻……

我听到男孩子们怪叫起来，连忙睁开眼睛，原来我还在楼顶上。我很想哭，更想退回去，可是又不愿意让男孩子们笑话，我使劲忍着眼泪，一丝凉风钻进我的脖子，我抖得更厉害了。

不敢了吧，胆小鬼……男孩子们见我停在那里，就更加得意地叫起来。猛地我觉得脸像被火烤着了，眼泪也差点冒出来。我扯起嗓子冲着他们大声喊：我敢！我就敢！我不顾一切地爬过去。我很快爬上了对面的阳台，那些男孩子看着我，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情。

喂，你真行。我们跟你玩儿。男孩子们说。

有一个男孩子还把他的小折刀送给了我。

我回头看看自己爬过的艰险历程，刚想笑，突然我吓得瞪大了眼睛：啊，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家里的阳台上，他正像老虎那样怕人地瞪着我，山羊胡子撅得老高……

爷爷对我大发雷霆，他又把我和那张翻白眼的黑狗皮关在了一起。你这个小丫头是存心想把人气死啊！爷爷在小储藏室门口嚷着，声音颤巍巍的，过去他从来没有这般恼火。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啦！今天你要是从楼上摔下来，我可怎么给你爹妈交代，啊？他说着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看看你本事多大，我扛个云梯来你登天吧！好了好了，我可管不了你啦，你爹你妈再说工作忙，我也得捎信让他们接你走，走！咳咳咳……爷爷说完撅着胡子带上门。屋里顿时一片漆黑，我又没命地尖叫起来。

还哭，还哭呢。以前总是护着我的奶奶也不给我好气了，她听说我爬楼顶，那张软面团似的脸一下拉得老长，她一刻不停地数落着：看看你，看看你这小丫头，你怎么敢爬楼上房的，你疯啦！

没过多久爸爸就接我回来了。

我悄悄地想，假如那一天我真的从楼顶上摔下来，今天还能在这里考试吗？爬楼顶算是个缺点。可我还有优点呢！有一回妈妈买了一网兜鲜辣椒，那些辣椒红艳艳的很好看，我刚拿起一个，妈妈就赶忙夺过去，妈妈说辣椒辣，小孩儿不准玩儿辣椒。辣椒为什么是辣的呢？我很想知道。后来我偷偷拿了一个，我把红辣椒掰成两半儿，一股辣椒水迸到了我的眼睛里，我疼得几乎大叫起来，可我使劲儿忍住了，我把眼睛揉得像个红桃子，我的眼泪哗哗直流，可我就是没哭。我觉得自己很勇敢。我把两件事讲给两位女老师，她们笑起来，都笑出声了。我回头看看，爸爸也笑了。

后来老师真让我数了数，我一口气从一数到五十，直到老师让我停下来，接着我又背了一串在幼儿园就背得滚瓜烂熟的ɑ o e i u ü b p m f d t n l……

入学考试结束了。

在屋门口戴眼镜的女老师亲切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她说，孩子，再见，过几天就来上学吧。年轻的女老师也来到我身边，她轻轻地握着我的手，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花的香味儿了。她俯身对我说，你就要上学了，快回家告诉你妈妈吧，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爸爸领我走出学校的大门时，我并不是十分高兴。你考得很好，为什么不高兴呢？爸爸停住脚步，低头问我。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又高又大。

爸爸，我还想告诉老师很多事儿，可是老师才问了那么一点儿。我说。要知道来考试之前，我想了好多事要讲给老师听呢！

爸爸笑了，他弯下腰看着我说：哦，这有什么，过几天你就来上学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把你喜欢的事讲给老师，对了，还可以讲给你的同学们，要讲多少就讲多少嘛。

听了爸爸的话，我又快乐起来，啊，我就要上学了，我不但有老师，还要有很多同学，这个我为什么没想到呢？

口哨

我会吹口哨。

是妈妈教我吹口哨的。那时我大约六七岁。

那时我整天躺在病床上，我的脊背上重叠着很长的刀口，我的腿不能动，我的胳膊不敢动，我的脖子更不敢动，假如我不小心活动一下，就会引起脊背伤口的剧痛。我长时间地躺着，我无可奈何地躺着，我终日孤独地躺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躺在这种疼痛里更难过的事了。我不知道我要躺多久，我不知道我的快乐是什么。我的眼睛一次次转向窗外，窗外有小树，小树上有小鸟唱歌，小鸟是我的朋友。我的手不能拿玩具，我也没有更多的玩具，我只有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一盒旧积木，还有一个傻乎乎的布娃娃。我唯一的快乐就是听小鸟唱歌，它们叽叽啾啾很是热闹。

有一天我对妈妈说，我多想和小鸟一样唱歌啊！

妈妈说我来教你吹口哨，这样你就能和小鸟一起唱歌了。妈妈说，你把嘴唇嘟起来，轻轻，轻轻地吹，有一丝风吹过的样子。

我于是轻轻，轻轻地吹，一丝细细的风从嘴唇中牵出，一个好听的声音飘散开来，很悠长很柔和，神奇而缥缈。我反复吹着，开始是单音，后来我学会了由低音吹到高音。再后来我就会学小鸟叫，学它们啾啾地唱歌。我也吹自己会唱的歌。于是孤独中的我找到了快乐。在我的口哨声中，窗外小树的叶子绿了，又黄了。在我的口哨中，树叶飘落了，窗外的白雪就盖满了大地。

春天来临，少女时代的我热情而活泼，在鲁西北那片绿色的田野上，我又吹起口哨，我的口哨带着弧线从这边飘向那边。村里男孩子们听见我吹口哨很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我又用欢快的口哨呼唤大白狗，它一听见我的口哨就会像一匹小白马，从村里热情万丈地飞跑到我身边。看着大白狗在我身旁亲热地摇头摆尾，孩子们脸上油然露出钦佩的神情。我说我们一起吹口哨吧。于是田野上空仿佛飞来了一群百灵鸟……

夕阳就要落山了，我们还流连在晚霞金色的迷蒙中。孩子们推我来到河边，我用口哨吹起苏联歌曲：

红莓花儿开，

田野小河边，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向他表白，

满怀的知心话儿没法讲出来。

啊……

晚风里，我的泪水涌出来。

我觉得口哨与歌声有区别，它给人更多的想象。口哨与唱歌不同，无论什么歌，用口哨一吹便牵出一缕淡淡的忧伤和怅惘。我唱歌没有哭过，但我听见自己用口哨吹出的歌却不止一次地流下眼泪，也许是我喜欢那些染着忧伤色彩的歌。

木轮椅辗过乡村土路的坎坷和泥泞，我远远地告别了少女时代。

一天，我又一次躺在病床上，窗外的小鸟早已不在，这里病房的窗外看不见绿色的枝条，天空却依旧是蓝天白云。忽然我很想吹口哨，吹一支随着轻风飘远的歌。那个曾经孤独的我，总盼望吹着口哨病就好了，不知不觉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支歌啊。

我很想吹口哨，吹那支悠长缥缈的歌……

我的花书包

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很多家长送孩子上学。那些孩子一看就是刚上学的，他们一路牵着父母的手，高高兴兴，又蹦又跳，身后都背着一个大书包。那些书包各种各样，颜色鲜艳，做工精致。有一次我买书包送给孩子们，才知道有的书包要好几百块钱一个呢。那次买书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花书包，我的书包是我的奶奶为我缝的。那时候我还很小，看见比我大的女孩儿背着花布书包去上学，我就羡慕得不得了。有时候那些孩子走远了，我还站在那里看她们的书包。那时，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背着布书包，女孩子背着花书包，男孩子背着蓝布书包，偶尔也有背绿色帆布书包的，背那种书包的孩子，他们的父亲也许就是军人。绿色的帆布书包是最让人羡慕的，不但样子好看，还很结实，放进书本后书包显得很板正。有那种书包的孩子也就有点骄傲的样子。有些女孩子的书包一看就是自己家里做的，还有一些孩子的书包上缝着补丁，那是艰苦岁月里的书包。

有一天，我的奶奶说，要给我缝一个书包，让我背着去上学。从那天开始，我就不让奶奶安宁了。每天都要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做好花书包。奶奶让我别着急，她说她要给我做一个比别人的都好看的书包。那样盼望了很多天，我终于看见了我的新书包，在我眼里那真是一个美丽的书包！奶奶把很多三角形的碎花布拼起来，那些花布很鲜艳，奶奶用倒钩针仔细缝了，看起来就像一整块花布做的书包。在书包盖的一角，奶奶还用红线绣了我的名字。那天奶奶给我背上书包，我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心里又高兴又骄傲。我觉得谁的书包也没有我的书包好看。可是我没等到背上书包就病了，再也没能站起来……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有时还会想起那只花书包，我常想，能上学的孩子是多么幸福啊！在这里，我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只书包，这是我梦中的花书包，我要将它送给自己，也送给和我同一个年代出生，背过花书包的朋友，让我们共同记住那美好的岁月，还有我们纯真的童年时代……

永远的凝望

那是一个树叶被秋风染黄的季节。

有一天妈妈去亨得利钟表店买来一只小闹钟，妈妈说这只闹钟送给你，因为今天你又长大了一岁。那是一只金色的小闹钟，上了弦它便会发出清脆的叮铃铃的响声。妈妈说往后你有了这只小闹钟就不会寂寞了。你可以用小闹钟规定自己的时间，比如铃声一响你就该读书了，再一响你就该写字了。

我每天都要一遍遍地摆弄我的小闹钟，屋里常常回响着清脆的铃声。

有一天，我的玻璃窗外面露出一个脑袋，那是个男孩子，他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我很惊奇地看着他，我问你是谁？他说我是我，我住在这个楼上。他眨眨眼睛，咧开嘴巴笑着，他的两颗门牙很大。他说你每天都在家里打电话吗？我摇摇头，我说我家里没有电话。他说那为什么你家里总有电话铃响呢？我笑了，我骄傲地告诉男孩子，我有一只小闹钟。他说你能让我看看你的小闹钟吗？他说我们家只有一只挂钟，挂在墙上很高的地方。我说那你快进来吧。

男孩子来到屋里，坐在我的床边。他说我十岁了，我说我才八岁半。他摆弄着我的小闹钟，让它发出叮铃铃的响声。他歪着脑袋听听，他说你的小闹钟真棒。我说我一个人在家闷了就听闹钟说话。他回头瞪大眼睛，他说我从来没听说过闹钟会说话，它只会响铃。我说我的闹钟就是会说话，不信你听听。男孩子把闹钟放在桌子上，静静听了一会儿。他说你的闹钟根本就不会说话，它只会咔嗒咔嗒地响。我告诉他，有一次我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四周静极了，我觉得很害怕，我很想有人跟我说话，可是没有。屋里只有小闹钟咔嗒咔嗒的声音，后来我听着听着，就觉得小闹钟咔嗒咔嗒的声音变成了说话的声音，我心里想什么它就说什么。不信你再听听。男孩子又听了一会儿，他说，嘿，真的，你的闹钟真的会说话。他说你的闹钟真聪明。

从此，男孩子每天都来找我玩儿，我们给闹钟上弦，听它叮铃铃地响。一天，男孩子说我们来打电话吧。他说其实人们都是在很远的地方打电话，没有在一个屋里打电话的，我就假装在很远的地方，在莫斯科给你打电话吧。他给小闹钟上满弦。

叮铃铃——

电话铃响了。

喂，你是谁？

男孩子问。

我是我。

我说。

他说我有一本很好看很好看的书，一会儿我坐飞机给你送去。

我说你真有那么好看的书吗，你快给我送来吧。

男孩子放下闹钟，跑出门去。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本书回到我床边。他说你看我的飞机快吧，我是从莫斯科飞来的。我说我知道莫斯科很远，你的飞机飞得真快。

我们一起翻看那本书，那是一本很大很厚的苏联儿童画册，彩色的插图很吸引人。我说我从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画册。那本书已经被翻看得很旧了。男孩子说他都看了一百遍了，可是还没有看够。他说我们先看《糊涂的人》吧。那个故事里说有一个人很糊涂，早晨起床把裤子当衬衣穿，把奶锅当帽子戴。他去坐火车，却上了没挂钩的车厢，睡了一晚上，才发现还在老地方。我们一起笑弯了腰。我们又接着读《哥哥和弟弟》，那个故事里讲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他们的妈妈都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哥哥闯了祸藏起来，人们却捉住了弟弟。弟弟从理发店刚出来，哥哥又进去了，理发师吓得瞪大了眼睛，他说你的头发怎么长得这么快呀？我们看着那些有趣的故事，时间就不知不觉溜走了。

男孩子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那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说他有一只万宝箱，他把箱子抱来，箱子里很热闹，有小锤子、小钉子、小铁片儿、小木块儿……他说他是学校航模组的，会做飞机模型。他说他也会做小船。有一天下起了雨，男孩子跑来，他说外面雨很大，街上的水流成了河，他说这会儿我不能跟你玩了，我得试验我的小船去。男孩子跑出门去，外面，雨靴啪啪地溅起了水花。我很想跟男孩子一起去看小船。我趴在窗口很希望能看见男孩子和他的小船，可是我眼前只有一片迷濛的水帘。我觉得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滚过……不知什么时候，门开了，露出男孩子湿漉漉的脑袋。他说我来让你看看我的小船。他猫着腰进来，原来他端了一个盛满水的脸盆，水面上漂着一只小船。男孩子把脸盆放在我的桌上，捞出小船放在我手上。这是一只很漂亮的小船，蓝色的船，白色的帆，栏杆是用很亮的钉子做的，上面绕着闪光的铜线。小船上安放着炮台，船头船尾还各有一挺机关枪。船尾下面有一只用木片儿做的螺旋桨。男孩子拧紧那上面的橡皮筋，把船放在水中，小船就飞快地在水里跑起来。我快乐地欢呼，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孩子。我悄悄地想，假如我是他的同学，是他的同桌该多好啊！

有一天，爸爸抱我到院子里晒太阳，医生说我必须经常晒太阳。我躺在白色的长椅上，我被晒得软软的像一只猫，我被长时间晒得很无聊。我眯着眼睛，忽然看见阳光里男孩子走来了，他的胸前抱着一只小灰猫。他过来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晒太阳。我说我见不着你就想你。他说我也是。他低头摆弄着小灰猫，那才是一只被晒得软软的猫。小灰猫眯起黄莹莹的眼睛，肚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我说你的小猫真可爱。男孩子说这不是我的小猫，这是我在放学的路上捡来的，我想它是跑迷了路，找不到家了。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喵喵地叫，后来它就跟着我走，我好几次把它送到大树下，可它还是跟我回来了，我已经给它洗了澡……他小声说这只小猫送给你吧。我说我喜欢这只小猫，以后我们三个一起来打电话吧。我感激地望着男孩子，阳光里他脸上有一层金色的可爱的绒毛。

男孩子说，从今往后，我们不能一起打电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打电话了？

男孩子说，我们家今天下午就搬家，我们搬到南京去找我爸爸，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打电话，不能在一起玩小船了……

我抬眼望着太阳，太阳晒出了我的眼泪。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男孩子说，能，等我长大了，我就坐火车来找你。到那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男孩子在阳光里消失了。

从那天起，我又一个人在屋里听闹钟说话了。

每当小闹钟的铃声响起，我的眼泪就会颤颤地涌出来，我很想给男孩子打电话。

我想问，喂，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长大？

窗台上，小灰猫和我一起望着窗外蓝蓝的天，飘飘的云……

美丽的清贫

我喜欢坐火车，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喜欢火车的汽笛呜呜地叫着在田野上奔驰，我喜欢火车的烟囱喷着白雾穿出青翠的山谷，我喜欢火车隆隆地震响着在金色的迷蒙中驶向红红的夕阳。呜——那一声悠长的汽笛总是让我忘记时空，车窗外匆匆闪过的景象总是让我回想起童年的时光。那时候妈妈总是背我到很远的地方去找医生，妈妈总是说你的病能好，你还能站起来，只是现在还没找到能治这病的医生。我于是就常常坐火车，可我没有健康的孩子坐火车旅行的那种新奇和快乐，我像大人一样心事重重，我总是盼着自己能够快点好起来，不让妈妈再背我四处奔波。

妈妈背我到外地看病，出门前总要打点行李。我们那时没有好看的箱子，甚至没有好看的旅行包。妈妈总是把我的衣服、尿布包在一个包袱里，妈妈背着我，还要一手提着包袱。每次离开家之前，妈妈都要把一沓钱数好，折起来放在贴身的衣兜里，再用针线把衣袋缝上。那次，我问妈妈你为什么把口袋缝起来，妈妈说我们得留心小偷。一路上我的心里总是很紧张，我害怕小偷，在我的想象中小偷有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总是将下巴缩在衣领里。每逢有人从妈妈身边走过，我都要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一番，看看有没有长着三角眼，将下巴缩在衣领里的人。我知道妈妈的钱不能丢，那是给我治病的钱。在火车的晃动中妈妈微微闭上了眼睛。我很困，可我使劲儿管住自己，不让自己打瞌睡。

在火车上妈妈从不买饭吃，她总是在家里就准备好了路上的饭。妈妈吃馒头夹咸菜，用一只缸子喝列车员送的开水。我也是吃馒头，可是我不夹咸菜，妈妈要我吃装在玻璃瓶里的带鱼或是肉末炒雪里蕻。更多的时候妈妈让我吃带鱼，鱼是妈妈自己做的，那是清蒸带鱼，透过玻璃瓶可以看见银色的鱼块上洒着嫩黄的姜片儿和绿莹莹的葱丝儿。妈妈做的清蒸带鱼味道很鲜美。妈妈给我吃鱼时总是小心地将一排完整的鱼刺剔出，然后把一段段雪白的鱼肉递给我。我让妈妈吃鱼，我把鱼块硬塞到她的嘴边，妈妈却怎么也不肯吃，妈妈说我不喜欢吃鱼，你吃，你吃了病就能快点儿好起来。

那一次我们是秋天坐火车的，窗外的风景绿色和金黄交汇着。车窗开着，清凉的风吹进来，妈妈那时穿着白衬衫蓝呢裙，在后来的好几年里，妈妈春天和秋天就总穿这套衣服。火车呜呜叫着，渐渐慢下来了，车窗外的风越来越凉，妈妈套上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说北京到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妈妈事先联系好的医院。在住院处护士阿姨让我跟妈妈再见，阿姨说这里不能留人陪着，妈妈只能明天来看我，说完就推着轮椅带我去洗澡换病号服，然后把我送进了儿童病房。那一夜我睡得很香甜，第二天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妈妈正坐在我的床边，我问妈妈昨晚住在哪儿了，妈妈说我睡在这儿花园里的长椅上了，早上一个警察叔叔因为这事儿还盘问了我半天呢。我今天就回家这样可以省些钱。妈妈说着拿出给我买的住院的东西，脸盆、毛巾，还有一只布娃娃。妈妈摸着我的头顶，她说你要听医生叔叔护士阿姨的话，你吃饭一定要吃饱，我给护士阿姨说了，你没有饭票了就请阿姨写信，我就给你寄钱来。还有你的齐眉穗儿长了，就请阿姨剪剪，或是用发卡往上卡卡，别扎坏了眼睛……

妈妈将自己的一枚发卡取下，轻轻别在我的头上。我忽然想哭，我忽然很想抱住妈妈，把脸贴在她的胸前让眼泪流下来，可我没有，我从没这样哭过，我只是无数次地这样想过，疼痛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从没这样哭过，是因为妈妈从不让我这样哭，她说你得坚强，你从小就得锻炼自己。那天妈妈一定知道我流泪了，可她装作没看见一样，她说你快点儿好起来，我来接你的时候给你带新衣裳。我点点头，我的泪珠噼里啪啦掉在手背上。

妈妈走了，我趴在窗口看着妈妈穿过医院的花园出了大门，妈妈穿着灰毛衣蓝裙子的身影消失了，我只觉得泪眼蒙眬……

我常收到妈妈的信，妈妈在每封信里几乎都要给我寄来邮票，我知道妈妈也在等我的信。我那时还不会自己写信，也不能顺畅地读妈妈的来信，护士阿姨说，我来给你读。妈妈的信写得很长，每封信都像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最高兴的事儿就是护士阿姨拿着妈妈的信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妈妈在信里依然叮嘱我听话好好治病，她更多的是讲她和爸爸怎样牵挂我，怎样把好吃的东西留起来等我回家。我快出院时，妈妈来信说给我买了好看的衣服和布鞋。妈妈很详细地描述那件衣服和灯芯绒布鞋，我于是在期望中感到了快乐，感到了依托。

妈妈来了。她来时已是冬天，窗外飘洒着细碎的雪花儿。妈妈的棉袄外面套着淡绿灰色的核桃呢的中式罩衫，仿佛从我记事起妈妈冬天就穿这件衣服，那上面缀着一对对用布条盘的琵琶扣。衣服旧了，袖口都磨毛了边儿，可妈妈却依然显得整洁淡雅。妈妈打开带来的包袱，拿出为我买的新衣服，妈妈说这波兰绒我跑了好几个布店才买到，我知道你穿上一定好看。

我穿上绿色方格的波兰绒外套，妈妈背我又一次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妈妈还是一手提着那只包袱。火车在风雪中向前奔驶，我紧紧依偎着妈妈，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四周的人。妈妈小声对我说，你不用害怕小偷了，我也不用缝口袋了，我身上没有钱了。

火车继续奔驶，雪花儿继续飘落，车厢里的人有的吃起烧饼夹肉，有的在很细致地啃鸡腿……后来火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妈妈说天津到了，站台上有人卖热气腾腾的包子，妈妈说可惜没有钱了，要不也给你买包子。妈妈说等回家我给你蒸包子，也放很多肉……

一些人上了火车，过道里挤过穿呢大衣和棉大衣的人，有的人拎着好看的箱子和旅行包，一位阿姨在我们对面坐下，她脱掉浅驼色的呢大衣，摘下毛茸茸的大围巾，她穿着漂亮的红毛衣，用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指拢拢黑亮的烫成大波浪的鬈发，很挺拔地坐在那里。我不由得悄悄扭过头看看妈妈，妈妈穿着淡绿灰色的缀着琵琶扣的罩衫，那袖口已经磨毛了边儿。可我却觉得妈妈依然很美……

呜——

火车又向前驶去，妈妈说快了，我们就要到家了，爸爸一定在接我们呢。

我的眼泪颤颤地涌出来，我想说，妈妈，我爱咱们的家，我爱你，亲爱的妈妈……

我给妈妈画衣裳

我想，我一生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我的妈妈。她给了我生命，也教我怎样做人。妈妈的一生非常坎坷，可她从不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软弱。妈妈十六岁从女中参加革命，因为家庭出身是地主，到了革命队伍里也要背负政治压力。比如入团、入党等等，都不能和出身好的同志相比。可妈妈从不自卑，她说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而且要昂着头。一九四九年，妈妈正在北京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学习，那年她最高兴的事，就是参加了开国大典，她们的腰鼓队就在第一排，妈妈说，她清楚地看见了毛主席！

五十年代，妈妈被打成了右派，连降三级，后来就到东风铁矿去劳动改造。打成右派时她才二十五岁。再后来，六〇年秋天，我就病了。那时，妈妈每天都要背我去医院。至今我还记得有一次去医院的情景。妈妈抱着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听医生说我的病情，我靠在妈妈胸前，能感到她在微微发抖。妈妈后来说，那天她不是害怕，而是心疼我，她怕我动手术。可我还是做了手术。妈妈每天去医院照看我，都带一个竹子壳暖水瓶，里面是小米地瓜稀饭，这是那个年代家里最好的营养品了。为了给我治病，爸爸妈妈借了他们同志的很多钱。为了还债，妈妈把她的手表都卖了。我知道了就忍不住难过，就忍不住流泪。可妈妈却说，你的病好了，我和爸爸就高兴了。

我的病没能治好，尽管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很多医院，花了很多钱。家里已经四壁空空了。就在这时，“文革”开始了，爸爸被打成走资派，妈妈也因为出身和右派问题受到更大的冲击。几年后我跟着爸爸妈妈到了鲁西农村。开始，在那透风露雨的破土房里，我真不知道今后怎么生活下去。那年冬天，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在家，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地，我感到很怅惘。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屋里冻得像冰窖，除了咸菜，我们几乎没有菜吃。记不清多少次，我总是偷偷抹眼泪，我不是为自己伤心，而是为父母，他们是多么好的人啊，可为什么被流放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啊！可我从不让妈妈看见我伤心，而妈妈更不让我看见她有一丝失望，我也从没有听见她抱怨过什么，她那时最喜欢说“将来”这两个字，比如，将来这里有了电就好了，将来这里通汽车就好了。

夜晚，在昏黄的小油灯下，妈妈一边纳鞋底，一边给我讲很多往事。（我们已经买不起鞋了，更买不起棉鞋，妈妈自己做了很多鞋，我的鞋则是我自己做的。）她给我讲，她小时候姥姥为了躲开日本鬼子，怎么带着她逃跑。也讲她中学时代的事，回忆她涂着口红的女老师，还有她那群各种情调的女同学。她讲得更多的还是她在文工团的事，她和战友们怎么到火车上给志愿军演出，在演话剧《第二战场后方》的时候，为了扮演英国人，她怎么和女战友用阿莫尼亚染黄了头发。还有，就是她多少次说过见到了毛主席。妈妈还给我讲她读过的书，而我那时正没有书可读。她给我讲张恨水的小说，巴金的小说，冰心的散文，郭沫若的话剧，徐志摩的诗歌。她还常常给我讲她喜欢的林巧稚大夫。透过橘黄色的灯光，我长久地看着妈妈，她低着头，认真地纳着鞋底，她的表情淡定沉静。她说话缓缓地，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让我全然忘了自己的伤感，觉得只要和妈妈在一起，不管生活多么苦，都是温暖的。

此前，我几乎没见过妈妈穿新衣裳，我得病之后，她就总穿中式罩衫，那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一直盼望妈妈能有一件像我朋友的妈妈穿的制服，很洋气的那一种。可妈妈却从不做那样的衣服，春节她却尽量给我和妹妹做新衣服。让妈妈穿一件好看的衣服成了我心底的愿望。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们离开了农村。在小县城我开始学画画，不久，我就试着画素描。有一天，我对妈妈说，妈妈，我给你画张像吧。妈妈很乐意当我的模特。她坐在那里几个小时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微笑。那时，她依然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式衣裳，可我却给她改了。在我的画里，妈妈穿着方格衬衣，外面是一件西装。只可惜，我那时刚学了几天，没有把想象的衣服画好，可妈妈看了却说，很好，真的很好，我终于穿上这么好看的外套了！那一刻，我的泪水流下来。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我从不愿意让妈妈看见我的泪水啊。多年以后，韩国邀请我去访问，并参加我的长篇小说韩文版首发式，他们也邀请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一起去。在那里我第一次在商店为妈妈买了漂亮的衣裳。

如今，妈妈已经老了，但是透过岁月朦胧的尘雾，我觉得她依然像我这张画里那么年轻，那么自信。亲爱的妈妈，虽然我一生经历了四十年的病痛，但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啊！

蓝色的斑马

那一天，我变成了一只蓝色的斑马。

我曾经那样喜欢斑马，我几乎喜欢所有的动物。

我有一本很厚很大的书——《世界上的动物》。有一次我住医院，爸爸将那本彩色的大画册送给了我。爸爸说翻开这本书你就会走进一个动物园，就能认识各种动物，它们是你的朋友，也是人类的朋友。我喜欢那本书，我每天都要一页页地翻看，书里有很多千奇百怪的动物，我在动物园里从没有见过，比如凶猛的美洲豹、善于奔跑的袋鼠、机智灵敏的金花鼠，整天无精打采的小懒猴……过去我只见过狐狸大象梅花鹿什么的。我和书里的动物成了朋友，一捧起那本画册我就会忘记疼痛，难挨的时光也仿佛过得快了许多。就在那本书里，我认识了斑马，在我翻开的画页上是一片金黄的草原，一群斑马正在轻松而悠闲地踱步，很晃眼的太阳照耀着它们身上黑白分明的条纹。那一页上写着：在非洲肯尼亚辽阔的原野上，生活着成群的斑马，斑马全身长着美丽的花纹……

那时，我很想去看看非洲的原野，看看那里的斑马。

可是自从那一天我变成了一只斑马，我就再也不愿想起斑马，我甚至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斑马……

有一天，我的朋友G从国外给我寄来一个邮包，里面是几本德语小说，G说那都是很好看的小说。我于是翻着厚厚的《德汉词典》和《杜登通用德语词典》开始读G认为好看的小说。其中有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叫格里高尔的人，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格里高尔是在不安的睡梦中变成一只大甲虫的，那一页上写着：他仰卧着，那坚硬的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

我于是想起了斑马，我想起那一天，我是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变成斑马的，我为自己变成了一只斑马流下了眼泪。我也是躺在床上变成斑马的，与格里高尔不同的是，他是一个人躺在屋里，静静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大甲虫，而我变作斑马时，我的床的四周站满了人，站满了穿白衣、戴白帽、戴白口罩的医生。

我全身赤裸裸地躺在一片洁白之中。

我在很多眼睛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斑马。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在别人面前脱光衣服，我已懂得了羞耻，而此时我却无法抗拒，无法挣扎。

我竭力垂下睫毛，像睡着一样，我的眼睛不敢看在我周围忙碌的人们，那一会儿我很想哭，很想钻进被子里没命地大声尖叫。可是自从住进医院，我从来没有大声叫过，也没有哭过。医生们总爱对妈妈夸奖我，他们说这个孩子很听话，不管做什么检查治疗都不哭不闹，她跟我们配合得很好。妈妈听着，眼圈就有点儿发红，她就使劲儿搂住我，而那一会儿，我的全身就止不住地颤抖，就像站在大雪天里冻得发抖，我的眼泪也颤悠悠地使劲儿往外涌，我想起那些很疼又很可怕的检查，医生把很粗的针扎进我的脖子后面的骨头缝里，或是扎进腰上的骨头缝里，从里面抽出一管管透明的水。其实当我经受那一切的时候，我总是想哭出来，我很想大声哭出来，可我使劲儿忍着，就是不哭，我怕医生笑我，我怕等在门外的妈妈听见我哭。我知道妈妈听见我哭，她也会哭。我害怕妈妈哭，因为我从未见她哭过，我永远也不想看见妈妈哭的样子……我这样想着，泪水就变成汗珠，从我的鼻子尖儿上，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不一会儿，我的头发根儿就湿了。每次做完很疼的检查，我就没有力气，我就闭上眼睛，不想说一句话。我的湿漉漉的头发堆在枕头上，我很想睡着，我忍受那一切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后来我就睡着了，当我醒来我总是发现我的枕头上有一块块湿湿的印迹，我想我一定是在梦里哭了。

我常常想不顾一切地大哭大叫，像所有的病孩子一样，他们不但大哭大叫，有的急了还咬医生，或是咬自己的爸爸妈妈。每当看到他们大哭大叫一阵，我的心里就会变得轻松一些，我就想下一次我也这样哭叫。我为什么不哭不叫呢？我想那样哭叫一阵一定比大笑一阵更快乐。我想我一定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尖叫，我要让整个医院走廊里的人都听见我的哭叫。

一位医生微笑着来到我的床边，他摸着我的头顶很亲切的样子。我抬眼望着他温和的笑脸，我的下颌开始微微发颤，我想他又要为我做什么检查了。每次医生都是先摸摸我的头顶，夸奖我是个懂事的孩子，然后就要我好好听话，配合治疗。

我没有猜错。

医生又要给我做检查了。

医生说，这一次我们给你做斑马实验。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的定位诊断。

我问，什么是斑马实验呢？

医生说，就是用碘酒在你的全身和四肢画上像斑马一样的条纹，晾干，再用淀粉试剂涂抹，吃一片阿司匹林出汗之后，有些地方的斑纹就会变成蓝色的……

我低下头，不想再听下去，我又想哭，这次不是因为要忍受疼痛，而是我不愿意在人们面前脱光衣服，我想这比疼痛更可怕。

我不……我不做那种实验……我小声嘟哝着，我的脸热烘烘的，一定涨得很红。

你不是想快点治好病吗？医生问我。

我的泪水噼里啪啦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洇成一些灰色的星星。

你不是很听话吗？医生又说。

我抽泣着，那一会儿我很想大声哭叫，可我忍住了。我点点头，又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孩子。

很多医生来到我的床前，他们有的拿着银色的病历夹，有的拎着一只盛满各种药水瓶的白木箱。浓浓的酒精味儿在我的四周弥散开来。他们围在我的床边，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彼此小声说话，他们说一种我一点也听不懂的话，我说话时没有那种奇怪的卷舌音。

护士阿姨让我躺下，要我脱掉所有的衣服，脱掉白底蓝杠的病号服。我的双手使劲儿捂在胸前，可我的上衣还是被扯掉了，我又使劲儿拽住裤子的松紧带，我的手却被更多的手用力扯开了。于是我赤裸裸地躺在孤独之中，我的喉咙发紧，耳朵里一片空洞的回响，就像火车鸣着很长的汽笛声。

我想起了那片金色的热带草原，想起了那群美丽的斑马，它们在草地上悠闲地溜达着晒太阳，它们的脚下偶尔飞来活泼蹦跳的小鸟，小斑马就撒着欢跑起来，阳光下黑色和白色的斑纹格外耀眼……

我觉得冰凉的毛刷在我的胸前一道道地刷过，又一道道地划过胳膊，浓烈的碘酒味呛得我睁不开眼睛。终于，最后一道碘酒刷过我的脖子，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只斑马。

我的头发又湿了。

紧接着我的眼前一阵闪烁的白光，一位拿照相机的医生站在床头柜上，俯身为我拍照。

当这一切结束后，医生们拿起病历夹，拎起白色的木箱出去了，走廊里是一片轻轻的脚步声。

护士阿姨让我起来穿衣服，我看见我的全身都是蓝色的斑马纹，我请求阿姨带我去洗澡。阿姨说碘酒洗不掉，过些天可以慢慢挥发掉。

我不再说话，穿好衣服重新躺下。

泪水顺着我耳边的发丝流下来，我忽然很想大声哭喊，我不想做一个听话的孩子，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我不想再忍受这一切，我不愿当一个想哭却不能哭、想叫却不能叫的孩子，我要当一个想哭就使劲儿哭、想叫就使劲儿叫的孩子，我不愿变成一只斑马，我要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穿上漂亮的花裙子……

啊——

啊——

啊——

终于，我听见一个女孩子凄厉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高。

整个病房都激荡着刺耳的尖叫。

门猛地被打开了，一群护士飞跑到我的床前，她们要我别哭别叫别吵别闹，她们按住我猛撞床栏的脑袋，她们说你要听话，你要安静……

我跟她们对着干。我发疯一样地叫着：

我不听话——

我不安静——

医生来了，握住我冰冷的手，让我靠在他的胸前，他说，孩子一切都会好的，你最好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我重又躺下。

我累极了。

医生护士走了，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又翻开了那本《世界上的动物》，我轻轻地读着：在非洲肯尼亚辽阔的原野上，生活着成群的斑马，斑马全身长着美丽的斑纹……

我看见那群斑马正在追逐游戏，一只蓝色的小斑马正向它们跑去，它的眼角还挂着闪亮的泪珠……

那一刻阳光无比灿烂

那时候家里有很多书，爸爸的书架上桌子上都摆满了书，甚至床底下也堆满了书。当我学会了认字，我很快就不满足只翻看《小朋友》、《儿童文学》、《少年文艺》那样的杂志了。我开始读爸爸的那些书，虽然我那时读书还有些嗑嗑巴巴，却丝毫没有阻挡我读书的热情。我想知道每一本书里的故事。我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有一天我发现爸爸屋里的墙角堆放着一大摞灰蒙蒙的书，十几本摞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那不是出版的书，而是些油印的大本子。我很奇怪，忍不住想知道那些书里讲的是什么。我问爸爸要来一本，那书又大又厚，灰蒙蒙的纸张很粗糙，纸页上甚至能看见细碎的草屑。封皮上写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我于是问爸爸什么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爸爸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个人，是个苏联老头儿，他是一位演员，也是一位导演和表演艺术理论家。这些书是苏联专家在中国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理论的记录。我又问爸爸什么是表演理论。爸爸说就是演员怎样在舞台上演戏的道理。我立刻对那些书着了迷，我对爸爸说我也要读那些书。爸爸没有反对，那天他去上班，临走时将那摞书抱到了我的床前。

门被锁上了，我又开始打发孤独的日子。但是有了书我就忘记了孤独。我靠在被子上把那沉重的油印本放在腿上，我一页页地翻着，一页页地读着，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舞台上，因为书里苏联专家总是说，现在你来到舞台上，你的内心开始回忆……有一页上他对一位女演员说：舞台下面坐满了观众，但是你必须忘掉观众。现在你走到窗前，你想象一下，此刻外面正是暴风骤雨，你的心被痛苦折磨着，你的两手发抖，泪水从你的脸上流下来，你轻轻抽泣，终于你放声痛哭……

我于是就望着窗外想象大好的晴空顿时大雨倾盆。我想象自己很难过，我做出伤心抽泣的样子，可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不知道那会儿我能为什么痛哭。虽然我的双腿麻木没有一点儿知觉，虽然我的臀部因为长满褥疮涂着呋喃西林软膏，贴着厚厚的纱布，虽然我每天都得喝像泥水一样的很苦的药汤，每天都得打B1、B12，可是我从不为那些事哭泣。我即便有什么难过的事要哭，也不在别人面前哭。假如我在别人面前忍不住要哭，我也只是鼻子头一酸，让眼泪静悄悄地流下来，没有一丝声息，别人也就不知道我在哭。我会很快地眨眨眼睫毛把泪水咽回去，或是用手背偷偷抹掉眼泪，用食指蹭掉鼻涕。我觉得越是无声的哭，心里就越是难过。我不在别人面前哭是因为我知道，我一哭大人们就会更加难过。其实我已会演戏，我会在别人面前心里难过而不哭泣。这是我忍了好多次才学会的。可是书里的苏联专家却教给女演员在很多人面前痛哭。我想这比我在别人面前拼命忍住眼泪要容易得多。

我重新望着窗外，想象外面天空灰暗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地上被砸起无数水泡，狂风中雨水汇成了河，河水汹涌地向远方奔流而去，渐渐地风声小了雨声小了，河水奔涌融汇到一片绿色的田野里。太阳出来了，天空碧蓝，白云飘荡，小鸟在飞翔。我穿着红色的雨靴，牵着妹妹的小手奔跑着。我们的身旁是一朵朵盛开的向日葵，向着太阳仰起金灿灿的笑脸，它们的叶子在风中舞着，就像一群孩子快乐拍手的巴掌。蜜蜂嗡嗡地唱着歌，美丽的蝴蝶跳起舞，翠绿的蜻蜓也飞来了。我和妹妹尽情地奔跑尽情地追逐尽情地大笑……

忽然我觉得两行眼泪滚过我的面颊，滴落在我的手上，滴落在灰蒙蒙的书页上，我多么盼望到外面那一片绿色的天地里去啊！那一刻我的泪水奔流而出，止也止不住，我尽情地流泪，尽情地抽泣。那一刻，窗外的太阳正无比灿烂地照耀着大地……

苹果酱，山楂酱

总也忘不了那一幅温暖的棕黄色的画面。

我记不清画面中的我那时是九岁还是十岁，是十岁还是九岁，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假如我九岁，妹妹就七岁半，我十岁，妹妹就八岁半。

那是夜晚，四周静静的。那时候我们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夏天的夜晚我们听蛐蛐或是纺织娘在窗外弹琴唱歌，冬天的晚上就听别人家的挂钟当当地回响，那钟声很悠远，我很怕夜晚听见那钟声，那声音听起来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有人要出远门了……

那个冬天的晚上悠远的钟声就在回响，我数着响了十下。

那会儿屋里所有的一切都罩着一层温暖的金黄，火炉还在熊熊地烧着，烟囱里不时发出轰轰的声响。灯下妈妈正在为我织一件红色的毛衣，那原是妈妈的一件旧毛衣，妈妈拆洗后，把断线接好，再织成我的毛衣。妈妈聚精会神地一针上一针下织着，还不时挑下一针又补上一针，不一会儿就织出一组花。我看着，忽然发现妈妈织毛衣的身影很美，就像我喜欢的一幅油画里的妈妈。那幅画里，一群黄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围坐在一位黄头发蓝眼睛的妈妈身边，那个妈妈手里就在织毛衣。她低垂着睫毛，微笑着，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坐在她身边的孩子有的托着下巴颏望着她，有的半张着嘴巴，像是入了神……

妈妈的一旁是坐在桌前写文件的爸爸，爸爸总喜欢叼着一只脖子弯弯的大烟斗，那形状就像一支滑稽的萨克斯管。爸爸说斯大林就喜欢叼一只这样的烟斗。爸爸的桌上有一包大众牌烟丝，每当他坐在桌前，他就开始抽烟斗，他将烟丝装进烟斗，用大拇指使劲按结实，嚓——，划一根火柴点燃，一缕淡蓝色的烟云在爸爸眼前缥缥缈缈升起，屋里就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味儿。

我和妹妹已在各自的小床上躺下，妈妈关好我们的屋门，又贴着门缝说，你们快点儿关灯睡觉别再说话已经快十一点了。可我和妹妹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不敢大声说，我们就小声说，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群老鼠在啃白菜疙瘩，嚓嚓嚓……

黑暗中，传来妹妹的嚓嚓声：你说这烟味儿像什么？

我说像牛奶糖。

她说，咱们什么时候每天能吃一块牛奶糖就好了。

我说那要等到共产主义。

为什么？

爸爸说到了共产主义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听见妹妹像是爬起来，她伏在床边，嚓嚓声离我更近了一点儿。你说到那时候会怎么样呢？

我很喜欢给妹妹讲很多年以后的事，其实我自己也喜欢想将来的事，可我却说不清那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样，我总是使劲想，想着，我的眼前就出现一片五颜六色，一片亮光闪闪……后来我就到书里去寻找未来，书中的未来是那样美好而神奇。我对妹妹说那时到处都是彩色的房子，我们也会住一座房子，一座很漂亮的楼房，红的瓦白的墙，周围是绿色的花园。我们要是在一个地方住烦了，就让一辆汽车把房子拉走。这情景是我从《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那本书里看到的。

还有呢？妹妹被深深吸引了。

我说到那时咱们就不用穿带补丁的衣裳了，不用等到过年也能穿新衣裳，那时候的衣服很结实，两个人使劲扯也扯不破。还有，你的布鞋也不用补了，因为那时候人们都穿皮鞋了。

再有呢？妹妹问，到了共产主义咱们吃什么？

我说喝牛奶吃面包，面包里头夹果酱。

什么酱呢？

我听出妹妹快流口水了。那一会儿我真希望能给她变出一瓶果酱来。我想起我躺在医院里吃的果酱，有苹果酱，还有山楂酱。那一天我做了手术，妈妈为我买来两瓶果酱，我说要给妹妹留一瓶，妈妈说她也给妹妹买了两瓶，我才肯吃果酱。我没有面包，我把果酱抹在馒头上，我想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果酱了。我很快就把果酱吃完了。那天爸爸带妹妹来看我，我才知道妈妈没有给妹妹买果酱。妹妹很羡慕我一个人吃了两瓶果酱，她说我什么时候能尝尝果酱就好了。后来她常问我：你说果酱是什么样儿？是不是把苹果什么的像捣蒜一样砸成酱呢？我于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形容果酱的样子，果酱的味道。看得出妹妹更喜欢山楂酱。她说山楂酱红红的一定很好看，酸酸的一定很好吃。

妹妹说到了共产主义的那一天，她一定要上街多买几瓶山楂酱。

她又问到那时要什么就有什么，那穷人也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我绞尽脑汁，使劲儿回想听爸爸说过的和从书里看到的事，我说到那时就没有穷人了，没有无产阶级，也没有资产阶级了。

妹妹无论如何也听不懂，她说没有无产阶级，也没有资产阶级，那还剩下什么人呢？

我说反正大家都是好人。世界上都是好人。比方说你走到哪里，人们都很有礼貌，都不吵架，也没有小偷，因为所有的财富都是大家的。我说到那时候世界就变成一个大花园，到处都是幸福的人们，到处都是和平鸽……

共产主义真好！妹妹悄声感慨着。

为了让妹妹看到未来，我打开手电筒，找出图画本和蜡笔，画了一幅画。画面上，已经长大的妹妹穿着漂亮的裙子，手里领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胸前抱着一只白色的和平鸽，蓝天上金光灿烂的太阳照耀着她们。我用蜡笔重重涂抹出一片绿色的田野，那里有几台红色的拖拉机，上面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衣、蓝色的背带裤，脖子上还搭着白毛巾。田野的远处是城市，一幢幢楼房耸入云端。有的楼顶上停着飞机，有的楼顶是花园。一旁还有一座座工厂，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

我把画和手电筒递给妹妹，她看着，立刻被那幅画迷住了，她说共产主义多美啊！她说她要把那张画带到学校去，让她的同学也看看。她问我那个抱和平鸽的小女孩儿是谁。

我说那是你的孩子。

妹妹哧哧地笑了，她问：那时我就多大了呢？

可能就像咱们的妈妈一样大了。

妹妹说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多好啊，好比现在我睡着了。再睁开眼睛就到了共产主义。

我说那你就快点儿闭上眼睛吧。

妹妹不再说话，很快我就听见了她轻轻的酣睡声。

可我却睡不着，我掀开窗帘的一角，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一、二、三、四、五……恍然间，我看见我和妹妹都长成了大人，我们穿着花裙子一路疯跑，街道上川流的车辆闪闪发光，我们跑进无人商店，抱了一堆东西又跑出来。在一个巨大的喷水池旁边，正在演出芭蕾舞，水柱向上喷涌，开放出美丽的白花，穿白纱裙的女孩子围着水花快乐地旋转起来。我和妹妹继续跑，我们在一幢漂亮的楼房前敲门，开门的是妈妈，她还是这样年轻美丽。我们跑进屋里，爸爸正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前读报纸，桌上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盘子，盘子里盛满了红红绿绿，屋里飘散着一阵阵香喷喷的味道。我很想使劲儿看清那些红红绿绿，可我的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

芭蕾仙子

很快我就要过十岁的生日了。

那天爸爸说，等我过生日的那一天，要送我一份最特别最美好的礼物。

任凭我一再撒赖地追问，爸爸也不肯告诉我那件礼物是什么。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的心中充满了期待。我想或许爸爸要送我好看的书包？不，我早已不能上学了，我已经病了好几年……或许是一盒水彩？爸爸知道我在病床上多么喜欢画画，可是前几天他刚刚给我买了一盒十二色的蜡笔……再或许爸爸会送我有趣的书？在无数遍猜想之后我开始盼望从爸爸手里接过一大摞书，我想那些书里一定有最好看的故事。

终于，我盼到了生日的这一天，是秋天。

晚上，爸爸下班刚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大叫起来，爸爸快给我的礼物！

爸爸来到我的床前，妈妈也跟过来，他们的脸上漾着同样的笑容。

可是爸爸却是两手空空来到我面前。

我嚷着，爸爸，你说过要送我礼物，我要我的礼物……

爸爸笑了，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儿，递到我的手上。

我问，这就是给我的礼物吗？

爸爸点点头。

我把那纸片儿举到眼前，啊，原来是一张票！我感到了意外的惊喜，我问，爸爸你要带我去看电影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家门了，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

爸爸说，不是带你去看电影，是带你去看一场芭蕾舞。

哦，芭蕾舞！

我曾在画报上看过芭蕾舞的剧照，我羡慕芭蕾舞演员那修长有力的腿，喜欢她们穿着白纱裙轻盈的舞姿。去看芭蕾舞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啊。我感激爸爸给了我这样的快乐。爸爸说这是古巴国家芭蕾舞团的访华演出，只有两张票，所以留妈妈看家。

匆匆吃过饭，爸爸就背我出了家门，剧院离家很远，我不住地担心会开演，爸爸加快了脚步，我看到路旁的电线杆很快就闪过去一根。当我们赶到剧场，开幕铃已经响过，灯光忽然暗下来。爸爸刚安置我坐好，紫红色的帷幕就徐徐拉开了。我的眼睛紧紧盯着舞台，那里的风景多么美啊！暗蓝色的天幕下，幽蓝的湖水泛着闪亮的微波，柔和的月光照耀着远处寂静的森林，一个美丽哀伤的故事就从这里悄悄传开了……

随着大提琴忧伤缓慢的旋律，一只洁白的天鹅飞落到湖畔，看得出那是一只受了伤的天鹅，湖水中倒映出它的身影。哀婉的旋律中，天鹅向天空伸出无力的双翅，眼睛里流露出对蓝天的无限向往和依恋，它要死了，从此，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多么美丽，没有人知道它的美丽将永远消失……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天空告别，它多么留恋天空给予它的快乐吟唱和自由的飞翔啊！天鹅缓缓地倒下去……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没有为天鹅之死鼓掌，多么可怜的天鹅呀！我心里默默想着，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忽然一阵明丽欢快的乐曲又奏响了，一群穿白纱裙的芭蕾仙子跳起了快乐的舞蹈，她们舒展双臂，双腿活泼地跳跃着，舞姿是那样轻盈优美，我注意到那些芭蕾仙子的脚，她们穿着白色的舞鞋，足尖挺立，那紧绷的肌肉显示出坚韧和力量。我被那一双双灵活的腿吸引着，被那一双双穿着白色舞鞋的脚吸引着。我在想，这些芭蕾仙子为什么能够这样站立？我想起在医院，每次医生检查我的紧紧绷起的双脚，说我的脚足下垂，我都会难过，都会悄悄流泪。我想我再也不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走路了，更不能像她们一样去奔跑……可那时我没有看过芭蕾舞，我不知道我有一双像芭蕾舞演员的脚，于是我快乐起来，我觉得我的心就要跳出喉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的啊，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长了一双芭蕾仙子的脚！

最后一幕演出结束了，可爱的芭蕾仙子们一次次来到舞台前谢幕，我使劲儿向她们挥手，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我只能在心里对她们说再见……

爸爸背我刚回到家，我便迫不及待地告诉妈妈，我的脚长得跟那些芭蕾仙子的脚一样。我说，假如我也有一双那么漂亮的舞鞋该多好啊！我说等我的病好了，我也去跳芭蕾舞，我不跳天鹅之死，我要让天鹅活着……

妈妈来到我的床边，轻轻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妈妈说那你从明天开始就要更加刻苦地锻炼身体，活动腿活动脚，等你的病好了我就送你去苏联，去找芭蕾舞大师乌兰诺娃……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有睡着，在后来的很多夜晚我都是很久睡不着，我总是回想那些美丽的芭蕾仙子，回想她们轻盈活泼的舞姿，回想她们足尖挺立的脚。我这样想着，就看见自己变成了芭蕾仙子，我穿着洁白的纱裙，头上戴着一圈白色的花环，我的脚上穿着闪着银光的白缎子舞鞋。我的身体是那样轻盈，仿佛轻轻一跳就能飞起来，我的足尖立在地上，我开始旋转，不停地旋转，我听到了台下的掌声……

后来有一天妈妈送我一本杂志，那上面有一幅苏联芭蕾舞大师乌兰诺娃的照片，她是那样美丽，我对那本杂志爱不释手，我无数次看过乌兰诺娃的照片，有时候看着，我就觉得她的眼睛眨动起来，像天空一样蓝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她微笑着，是对我微笑，我仿佛听见她在跟我说话，她说我能听懂的话，就像我看过的外国电影里的女演员一样，她说中国话，她说你快来吧，你一定快点儿来……

早上我醒来，在阳光里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辫，我比着乌兰诺娃的照片将编好的辫子盘在头上，就像戴了一只花环。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欢乐，我拼命地活动腿，拼命地活动脚，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站起来了。

在一场狂风暴雨之后我就十五岁了，有一天我离开了城市，离开了那个曾给我无限遐想的剧院。我们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那里没有电灯，夜晚我总是在昏暗的小油灯下读书。我庆幸自己偷偷带来一些书，有些是藏在枕头套里带来的。我将那本印有乌兰诺娃照片的杂志也带来了，经过了无数次的翻看，那本杂志已经破烂不堪，唯有乌兰诺娃那对美丽的眼睛依然明亮。在小油灯橘黄色光芒的照耀下，乌兰诺娃似乎更美了。我望着她，忽然一个朦胧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在那静静的夜里，我又看见自己变成了芭蕾仙子……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一天，我来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大摄影棚，在这里，我和上海芭蕾舞团的女演员共同拍摄一部音乐电视。天幕上洒下蓝色的光，四周是一片蓝色的朦胧。我穿着洁白的长裙，穿着银白色的舞鞋，在我的身旁是一群洁白的芭蕾仙子，我的轮椅旋转着，芭蕾仙子们旋转着，我的四周仿佛盛开着一簇簇洁白的花。那一会儿我心里只回荡着一个遥远的声音，她说你快来吧，你一定快点儿来……

爸爸，让我们干杯

我十一岁的时候曾经很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子，因为那段时间我总是胆小怕事，总是爱哭鼻子，我怎么也忍不住掉眼泪，我因为管不住自己而自卑，我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而自卑。我想假如我是个男孩子就不会这么爱流泪了。有一天我为了管住自己，就对着镜子剪掉了长长的发辫儿，又嘁哩喀喳把头发剪得短短的，镜子里的我真的变成了一个男孩子的模样，我的短发毛蓬蓬的，像个刺猬。可是在后来的一些天，剪了男孩子头发的我却照样害怕，照样哭鼻子。

讲述这件事，我必须回到那个夏天。在这之前我喜欢夏天，喜欢夏天的浓绿，喜欢夏天的阵雨，喜欢雨后美丽的彩虹。可是那年夏天刚刚来临，一场灰色的风暴就猛然席卷了中国大地，紧接着世界就汇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有一天，我看见了一张可怕的报纸，那张报纸整整一版都是向爸爸猛烈开火的文章，那黑色的大字标题高喊打倒爸爸，说爸爸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修正主义分子！在看到那张报纸的一刹那，我就发起抖来，我从没有像那天一样害怕，从没有像那天一样全身簌簌发抖。过去医生给我做手术，我都没有害怕。我好像听见人们在高喊打倒爸爸，那口号越喊越响……我的心嗵嗵地跳得很急，好像就要从我的喉咙里逃出来。我就像一只胆战心惊的兔子缩在墙角，闭紧眼睛，双手使劲儿捂住耳朵，我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就变成了坏人，我不知道我那会儿应该相信谁，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区分好人和坏人。我不知道生活中会发生什么，又觉得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我在不时炸响的雷声里不住地发抖，我在一阵阵狂风暴雨中无助地哭泣……

那是一串颤抖的日子。

有一天，爸爸回来了。我像平时一样跟他说话，我装模作样，竭力镇静自己。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电影里那些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他们能很镇静地应付各种情形而不慌乱，就像出色的演员。可我不是一个好演员，我在爸爸面前感到心虚，我的下巴颏不住地发颤，说话也显得底气不足，软弱无力。

爸爸，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坏人？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爸爸，我为什么觉得这么冷……爸爸，我多么希望你说——那可怕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多想问爸爸，我多想听见爸爸的回答。

我的泪水盈满眼眶，我不敢抬头看爸爸。

吃饭了，爸爸像往常一样来到桌前，拖过椅子在我的对面坐下，从提兜里掏出几个烧饼，还有一包用绿荷叶包着的熟肉。爸爸往烧饼里夹了肉递给我和妹妹，自己并不吃，只是看着我们吃。我能感到爸爸疼爱的目光，我想说，爸爸，你也吃吧。可我说不出话，我的泪水滚落到烧饼上。

爸爸找来一瓶酒，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下去。过去我从没见爸爸这样大口喝酒。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其实我很想说，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更怕说错了什么。爸爸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我很害怕，我怕爸爸喝醉，我真恨不得替爸爸喝了那瓶酒。我的面前弥漫着烈性白酒刺鼻的气息，我想如果我把这酒喝下去，准会辣得使劲儿咳嗽，然后嗓子疼。我悄悄地想，我要是个男孩子多好，我就能替爸爸喝酒，爸爸就会好过一些。其实爸爸也希望我是男孩子，自从人们向爸爸猛烈开火以来，爸爸好几次都摸着我的脑袋说，你要是男孩子我就放心了……

我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呢？

我听见了自己的叹息。

我想起妈妈曾送我一本《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妈妈总说卓娅就像男孩子一样勇敢。卓娅小时候连一只小老鼠都害怕，后来在战争中她锻炼得坚强起来，她英勇地与德国鬼子作战，被捕后任凭敌人严刑拷打，她却始终不屈，直到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妈妈还说她准备给我和妹妹改名字，一个叫卓娅，一个叫舒拉。我喜欢《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我一遍遍地看过书中卓娅的照片，照片上卓娅梳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她的脖子上套着一根法西斯的绞索，她的目光却无所畏惧。

我多想变成一个男孩子啊！

我曾在窗口看见过大院子里的男孩子们打架，那个场面很激动人心。他们中间总有一个先给对方一拳，接着他们便抱成一团扭滚在地上，直搅得他们被笼罩在一片腾起的尘雾里。后来他们站起来，尘雾落下去，他们有的鼻子出了血，有的被打成了乌眼儿鸡，我奇怪的是，他们狠狠地打了一架，却还继续在一起打弹弓，做飞机模型。

我也见过大院子里的女孩子打架，其实确切地说她们不是打架，而是吵架。开战时女孩子们站成两排，先是一对一地吵，互相揭短，索赔东西，后来就一排对一排地吵，她们的声音很尖，吵得很快，很让人喘不过气来。比方说，她们会一口气说一大串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直到涨红了脸才换一口气。我还见过另一种女孩子吵架，两个人一个很凶，一个很弱，很凶的女孩子吵起架来声音越来越高，很弱的女孩子声音就越来越低。后来弱女孩儿就嘤嘤地哭起来，站在那里用两只胳膊轮流擦眼泪，那些同情弱者的女孩子这时就会过来，陪着一起掉泪，或是拉起弱者的手把她领走。每次看到女孩子吵架，我都感到羞愧。

再比如男孩子和女孩子画画的内容也不一样，男孩子们喜欢画飞机画大炮画坦克，而女孩子们却热衷于画向日葵画房子画小鸟。

还有电影里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也不一样，比如小兵张嘎想的是给亲人报仇，还要解放全中国，可是那个扎一根大辫子的玉英就知道说，嘎子哥等胜利了你还住我们家吧……

我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掉了辫子。

那天晚上，爸爸直到很晚才回来。他来到我的床前，看见我剪短了的头发，先是一愣，然后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爸爸没有说话。我知道爸爸很喜欢我的长发辫儿，每到节日爸爸都要为我买来好看的绸带……

我不知道给爸爸说什么，我沉默着，耳朵里一片轰响。

仿佛很久。

我听见爸爸说，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劳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开始抽泣……

爸爸说，你一定要坚强，要带妹妹好好生活……

爸爸递给我一个纸包，我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毛主席语录牌，红色的木牌上黄色的油漆写着工整的字迹：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爸爸说这是他特意为我做的。他将语录牌钉在我的床头上。

爸爸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爸爸是好人……

我说，爸-爸-我-知-道。

我抽泣着。

那一会儿我特别恨自己，为什么我剪成男孩子的头发却还是忍不住眼泪。我攥紧冰凉的手，我觉得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可泪水却依然不住地涌流。

我让妹妹拿来一瓶酒，斟了满满一杯，递给爸爸。

我也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我举起酒杯，刺鼻的酒精味儿在眼前弥散着。

我说爸爸，我们等你回来。

我觉得一股又辣又烫的东西冲进了我的喉咙。

爸爸紧紧搂着我，他的大手使劲儿摩挲着我短短的头发。我也紧紧拥抱着爸爸。我说，爸爸我要是个男孩子多好啊！

我感到爸爸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发上，爸爸说，其实你比男孩子更勇敢更懂事……

树高千尺忘不了根

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是一个风沙弥漫的日子。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差一点儿十五岁。

二十四年前的这一天不满十五岁的我坐在一辆破旧的卡车上，车上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还有我们几件不像样的家具和零乱的锅碗瓢勺儿。卡车载着我们渡过黄河，便顶着风沙向西奔驰而去，我们的目的地是鲁西北的一个贫穷的小村子。那里是爸爸的流放地。我揉着哭红的眼睛和哭红眼睛的妹妹靠在一起，回头望着远去的城市，心中很茫然。在这之前爸爸妈妈总是挨斗，总是让我们心惊胆战，家里没有过安宁的日子。后来有一天爸爸回家显得很高兴，他告诉我们，他被解放了！我和妹妹立刻拥抱着欢呼起来，这意味着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我和妹妹用平时积攒的钱买来了刷墙粉，趁爸爸妈妈不在家，妹妹约了一大帮同学爬高上低，一个下午把家里的四壁刷得雪白。妹妹擦了桌椅，我们还收拾了各自的小床，屋里好几年都没有这样干净整齐，我们累得满身是汗，我们的心期待着爸爸妈妈的快乐和惊奇。

天很晚爸爸妈妈才回来，他们被雪亮的墙壁映得眯起眼睛，我发现爸爸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他的笑明显是做出来的。我注意到爸爸妈妈手里拎回来的几件奇怪的东西：爸爸拎着一个钉鞋撑和一把小铁锤，妈妈拎着一捆蓑衣、几个草帽和两双高筒胶靴。爸爸说几天以后我们就要搬家，离开这里去农村，从此，我们将生活在那里。爸爸说他和妈妈都得当农民，他也许要当钉鞋匠。妈妈说，不管怎样咱们也要好好活下去。我和妹妹看着刚刷好的屋子，忍不住哭了。我们哭了很久，晚上躺在被子里还在哭。我们留恋这个家，留恋这里的朋友，后来妹妹跑到我身边，我们趴在枕头上，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在黑暗中望着窗外。天正下着沙沙的小雨，细密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又积聚着流下来，就像一道道泪痕……

第二天，爸爸问我，要下乡了你想要什么？我说，爸爸我想要架手风琴。我说这话时，眼前是一片绿色的田野，花儿在盛开，蝴蝶在飞舞，我和妹妹并肩坐在枝叶茂密的大树下，我拉手风琴，妹妹轻声哼唱着，风儿吹着五彩的音符，飘洒在原野上。

又一天清晨，我们就坐在了卡车上，我穿着蓝色灯芯绒的裤子和妈妈为我织的红毛衣，我的腿边是我的小小的红色手风琴。黄色的风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睛，也吹散了我心中绿色的音乐之声。

我们流放的那个地方叫十八里铺，很像陕北民歌里的地名，离县城有二十里地，我们去的那个尚楼村离十八里铺还有八里地，那一带落后而贫穷，荒漠的土地泛着银灰色的碱霜。人们住着又破又矮的土房子，站在我面前的无论男女大都穿着黑色的又大又厚的棉袄和棉裤，无论男女头上都扎一块遮挡风沙的毛巾，男人的白毛巾上有两道蓝杠杠，女人的毛巾上是红花配绿叶。那里的男孩子肥大的棉裤腰一直提到光溜溜的胸口上，女孩子的胳膊上都挎着一桄正在编结的麦秸辫儿，灵巧的双手让人眼花缭乱，她们说，掐十桄草辫儿才挣一毛钱。

我和村里的孩子一眨眼儿就成了好朋友，他们喜欢挤在我的桌前看我满抽屉的家当，那些小手电、蜡笔、跳棋、药瓶，在他们看来样样新鲜。我的手风琴成了他们最稀罕的物件儿，他们挨个触摸琴键，我为他们拉动风箱，手风琴便发出高低不同的音律，在孩子们快乐的笑声中，白色的琴键就变黑了。我教给他们玩儿指鼻子指眼睛的游戏，屋里的男孩子就一对对地互相指，谁指错了，他们就嘻嘻哈哈笑弯了腰。不一会儿，这事就引起了战争，燕春儿看着小五的脸，大喊了一声驴×，小五就跟他打起来，我叫他们别打，他们不听，他们在地上翻滚着，我的桌上立时就落了一层土。他们打完了拍拍身上的土，嘴里咕哝着日他娘，俩人就又好得搂着脖子围到我的桌边儿来。

我问孩子们为啥不上学。

他们说，玲玲姐，咱学屋的屋顶漏啦，今儿正拾掇着哩。

割完麦子有一天，我成了村里小学的小老师。

村里原来有位叫秋玲的女老师，她的爱人在济南当兵，有时她就搭汽车回济南，后来她就调到了济南。秋玲老师就像歌里唱的一样，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那一天秋玲老师来找我，她说我得去探亲，你到学屋帮我教课吧。她说，走，你先给他们上一课。我说我不敢，她说没事儿，你甭胆儿小，孩子们保证听你的。她说要不你就先教他们唱支歌儿。

这样我就坐在了讲台上。我们的学屋很简陋，三间破土房，四面黑土墙，真的是土凳子土台子，里面坐着土孩子。我教的歌是《大刀进行曲》，那些男孩子怎么也唱不齐，怎么教也跑调儿，我急得又想哭又想笑。那歌声引来很多过路的人，不一会儿就把破烂的学屋门严严实实堵住了。

我继续教唱歌：

前面是英勇的八路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军民团结勇敢前进……

孩子们最后喊的那声“杀——”，倒是很整齐。

当小老师的日子很难忘，我指挥孩子们用染布的朱黑把黑板染得黑上加黑。我找来报纸，让他们包一样的书皮儿。我给他们缝书包、补书包、订本子，给那些男孩子修剪像乱草一样的头发。

夜晚，我在小油灯下改作业，因为没有田字格的本子，很多孩子就用发黑的包装纸订本子，也有买白色粉莲纸订本子的。于是，这家的大人就得对孩子千叮咛万嘱咐，老师说的那些事儿，能用猪脑子记住的，就别往纸上写，省得瞎了粉莲纸。那些作业本要多乱有多乱，有的干脆不写作业，只画了些歪鼻子斜眼的印象派，画像一旁还歪歪扭扭写着打倒×××，×××是我儿……

说不清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那些调皮鬼懂得守纪律。只记得课堂里开始鸦雀无声时，一个多雨的季节来临了。上课时雷鸣闪电会突然在窗外爆响，雨水也从窗口屋顶和墙缝中蹦溅渗漏进来，打湿了孩子们的头发衣裳和书本。孩子们常常对我说，玲玲姐，咱村儿里啥时候能有个红砖到顶的大学屋就好哩。

我那颗十五岁的心常常在油灯下感慨，尚楼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座红砖到顶、窗户明亮、桌椅整齐的大学屋，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受到良好的正规教育啊！

有一天，一群孩子簇拥着一个腰背畸形的孩子来到我的桌前，他们说，玲玲姐，人家二罗锅还没见过你哩。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比我的桌子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他的脊背上鼓着一个大包，他的脸上却带着淳朴憨厚的微笑。他背着一只补了补丁的粗布大口袋，他热情地说，玲玲姐，俺在外村就听说你搬来哩。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二罗锅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他家一到春天就断顿儿。二罗锅就得去要饭，所以他不能去上学。二罗锅说，他刚从外面要饭回来。他打开那只口袋，里面是一块块窝头和饼子。他说把这些干粮搁到房顶上晒晒吃，就能糊弄过去春天。他说俺家的粮囤里连一个棒子粒儿也扫不出来了，家里的狗都饿跑啦。二罗锅说他有两个愿望，一个是能上学，再就是把自己的罗锅治好。他说要不俺还有啥奔头哩。

我让二罗锅去上学，我给他订了本子，教他写字儿。二罗锅就对我很感激，一天他挖一些鲜绿的野菜送到我的小窗前，他说玲玲姐，这菜叫老鸹筋，蒸窝窝可好吃哩。人家都说老鸹筋蒸窝窝，一咬一哆嗦……

我爱尚楼村的孩子，尚楼村的孩子也爱我。

我教孩子们学语文学算术，我也教孩子们喜爱音乐。

那年夏天，我把音乐课带到了村东头金线河的石桥上。夏日的金线河是最美的，河水微波荡漾，清澈见底，河岸两旁高高的堤坝上种满了蓖麻，宽厚的蓖麻叶连接成绿色的屏障，红红的夕阳映在河面上，那一刻河水就泛起灿烂的金光。孩子们一拉溜坐在桥栏杆上，悠荡着双腿，和我一起眺望远处美丽的晚霞，眺望村里蓝色的炊烟。我给孩子们唱歌，我唱《歌唱二小放牛郎》、《金瓶似的小山》、《鲜花献给毛主席》，还唱正当梨花开遍了原野，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霹雳一声震乾坤，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我无所顾忌地放声高唱，再高的音调也敢唱。我觉得自己是才旦卓玛，用今天的话说，就像一个“High C”之王。

村里的孩子常问我：玲玲姐，你在俺们这里住一辈子，还是住半辈子？我说，住半辈子，他们就会难过，就会眼泪汪汪。我说，住一辈子，他们就蹦着高地欢呼，就推着我的木轮椅在田野里没命地狂奔。

那时，十八里铺偶尔放一回电影，这消息总是由去那里赶集的人捎回来，他说，今儿个后晌，十八里铺一个好片儿，瞧瞧去不？《英雄儿女》，露头就打，一盘子打到底。赶集的人渲染着。于是太阳还老高，学屋里的孩子就啃着干粮，推着我的木轮椅上了路，他们说，玲玲姐，去早了给你占个好座位儿。记不清我们去十八里铺看过几回电影，反正《英雄儿女》看了不下五六回。在我们回村儿的路上，天上就撒满了星星。

又是一个春天来到了，我坐在马车上离开了生活了三年的尚楼村。村里的人送了我们很远，村里的孩子送了我们很远，信生叔家的大白狗一直把我们送到十八里铺公路的大堤上，惜别的泪水止也止不住，打湿了我的手背，打湿了我的衣裳。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树，树干移走了，根却永远留在那块土地上。

十几年后，我选择了文学创作的道路，我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记述少女时代在尚楼村的生活，于是我经历了很多艰难创作的日子，我写那片苍凉的土地给我的成熟，我写那里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给我的真情，我写学屋里孩子们给我的快乐。后来，我的长篇小说在国内和国外出版了，在那些隆重的发行会上，我说我感谢生活，感谢人民。

在人们的掌声里，我的眼前闪过书中描写的田野、耕牛、河堤、炊烟。耳畔又依稀听到书中的孩子们欢乐地叫喊，新老师来啦！

于是我说，一个作家永远不能丢掉与人民的联系。

去年有一天，尚楼村的党支书带着原来的团支书来看我，他们都是当年学屋里留着月牙头的孩子。他们带来了香油和鸡蛋，也带来了全村人的问候。他们讲了很多村里的事儿，讲了那里可喜的变化，也讲了让人忧虑的情况。他们说，玲玲姐，咱村里的学屋得好好建设建设，因为没钱盖学屋，四年级五年级的孩子只能到外村去上学，那一回外村的学屋见咱村儿的孩子没拿钱，硬是不让咱听课，你说这是不是欺负人？他们说，等咱村儿啥时有了大学屋，咱一准儿让刘楼李庄王庄的、让肖营段屯罗屯的都到咱尚楼来念书。

泪水涌进眼里，我的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

我们的党支书看看团支书很感慨地对我说，玲玲姐，咱没有文化真不中，俺俩那时当兵好好地为啥后来就回来啦？还不是因为没文化？那会儿人家那些能写会抄的都提了干部当了官儿，可俺们没文化的……唉，没有文化真不中。说啥咱也得造个好学屋，造个红砖到顶的大学屋。

这句话总是在我的耳边回响，在我的心头萦绕。

它是孩子们的，也是我的一个梦想。

今天，我终于能够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实现这个愿望了。

我向希望工程捐款五万元，帮助尚楼村建小学。那些天，我给自己的想象插上翅膀，我仿佛看见在人们的一片欢乐声中，一间间红砖到顶的房子平地而起，我仿佛看见身背书包的孩子们蹦蹦跳跳拥进学校，坐在了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我希望孩子们能在这里度过幸福的童年，更希望他们发奋努力地学习，从这里走进令人神往的知识海洋。

二十四年前我是一棵小树，

二十四年后

我长成了大树。

此时，

生命告诉我，

树高千尺忘不了根。初一到十五

刚进腊月，家里就热闹起来，隔三差五，尚楼村的乡亲们就三三两两来串亲戚。我爸爸妈妈各兄弟姐妹六个，可那些亲戚大多在外省，特别是爸爸家里几个姐妹都是当年打过长江去的，后来就留在了南方，于是因为路远就好多年才见一回面。而我们当年下放的尚楼村离济南才几百里地，说来也不近，大清早坐汽车，中午头里才能来到。尽管如此，每到过年乡亲们总是不忘我们这家远门儿亲戚。爸爸妈妈说，我们也不能疏远了这些乡亲，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比我们真正的亲戚还要亲。在村里那些艰苦的日子里，乡亲们总是对爸爸说，老张哥，甭怕，在这里只要有咱吃的，就有你这一家子吃的。爸爸说，尚楼的乡亲们最仗义，尚楼的乡亲们最厚道。后来我出了一盒歌带，里面选了一首歌叫《父老乡亲》，歌里面唱道：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

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

胡子里藏满故事，

憨笑中带着乡音……

我觉得那支歌很能表达我对那段生活的怀念之情。

每当春节临近，我就盼着村里来人。而乡亲们也是一进腊月就开始打点行装来我家。二十多年前他们得从村里坐马车驴车或拉车子到城里，再搭汽车到济南。这会儿十八里铺就有汽车直通济南了。乡亲们来看我们时总要仔细叙述这一路上的事儿，他们说得很重复，很啰嗦，但又说得有滋有味儿。就说村西头信生叔家的婶婶吧，她一见面就说，咦呀，俺早想来啦，多想你这一家子人啵。嘿，这不，好不容易盼到年下啦，你信生叔有事儿来不了，我说你去不了我去，我就来啦。大清早我挎着大嘟噜小提溜就上了路，路上的人儿就问，干啥呀，这早儿就慌慌着上十八里铺，今儿里又不是个集。我说非得赶集才上十八里铺呀？人家就猜着了，说知道啦知道啦，准是去看老张哥那家人吧，那就替俺捎个好，都捎到。我就说放心呗，准捎到。一路上汽车呜呜地开，俺说着话想着事儿就到啦。你说这会儿多好，那会儿你们去咱村，油漆马道（油漆马道就是柏油马路）还不通哩……

我喜欢这重复，我喜欢这啰嗦，我听得有滋有味儿。

信生叔家的婶婶走时总爱掉眼泪，她一遍遍地说，你看看，咱这会儿也不能一块过年啦。我忙说，我一定再回村里和你们一起过年。其实，我真的很想再回村里去过年，从小到大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春节还是在我们尚楼村。城里人过春节是大年三十儿，初一初二热闹到初三，在村里过年却是进了腊月就热闹，又从初一到十五。

还记得我们下乡后的第一个春节，村里的小姐妹家里再穷，也要扯块花布做件花褂子，可我和妹妹那一年却没让爸爸妈妈给我们买新衣裳，我们知道家里很困难，我和妹妹说我们不要新的，我们洗洗旧的就行。其实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空落落的，热辣辣的泪珠也硬憋在眼眶里。那一会儿我就怕妈妈夸我们懂事儿，如果她一夸奖，我的泪珠准会滚出来。妈妈说，我们总会好起来，明年春节一定给你们买新衣裳。她又说，信生叔家的奶奶说，初一让你们到她家过年，去吧，有春青姑姑领着一定很热闹。

大年三十早上，我和妹妹决定洗洗我们的旧衣裳，那是墨绿色的灯芯绒外套，平方领、明口袋，样子很一般。那时就兴这样子。我和妹妹的衣裳总是一模一样，每逢过年妈妈就买一块布，从中间一分为二做两件。妈妈见我们要洗衣服赶忙说，这几天天不好，总下雪，你们这么厚的衣服今天洗了明天也干不了，再说灯芯绒刚洗了也不好看，我看就晾一晾，再用刷子刷一刷，实在脏的地方就用酒精棉球擦一擦。那一年我们那里下了很大的雪，那天大雪封住了我们的门，爸爸和妹妹用铁锨铲了半天屋里才重见天日。天阴得发灰，很重的云好像就聚在我们的头顶，洗了衣服真的很难干。可我们觉得穿一件不洗的衣服过年就不像过年。妹妹追着我直问怎么办怎么办。我于是告诉她一个大胆的主意，她听了，猛地把眼睛瞪得像一对鹌鹑蛋，她有点儿结巴地问，这……这事儿行……行吗？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年夜饭，爸爸在门口放了一阵鞭炮，村里便到处都响起鞭炮声，有炮仗、大麻雷子，也有二踢脚，那一阵整个世界噼噼啪啪轰轰隆隆，从地下到天上，那声音很像正在放映一部打仗的电影，那种电影的末尾总会有一个人高喊冲啊，于是嘹亮的军号吹响了，再就是这种响动，很快红旗飘扬，我们就胜利了。那时刻很激动人心，我们村的鞭炮声也很激动人心，只是没有嘹亮的号角声。我们那一带人很会做鞭炮，那鞭炮一放震天价响，不像我们过去在城里过年，爸爸买的是浏阳鞭炮，那种鞭炮很小，红艳艳的一大串，就像湖南人爱吃的红辣椒。那声音很清脆，很辣，但不震人心。我们那里的人说，过年放炮仗，听的就是响，不响那算啥，响了才能忽隆忽隆穷气，来年过得好！

穷气忽隆了好一阵，村里恢复了夜的宁静。爸爸妈妈去睡了，我和妹妹便开始行动：我们脱下灯芯绒外套按到水里慌不迭地又搓又刷，洗净了，我们便又使劲儿拧了再拧。接着，我们赶忙脱了棉袄，脱了衬衣，穿上了又湿又凉的衣裳，那一会儿我们的上牙碰下牙，说不出是冷是热是激动。然后我们并肩坐在床上，靠在糊了报纸的土墙上，蒙上被子，罩子灯的火苗闪着橘红的光。我和妹妹挨个打喷嚏。我们要用身体把衣裳烘干，我们要干干净净过初一。

这就是我告诉妹妹的主意。

那时外面很冷。

我们十五岁和十三岁的身体很冷。

我们十五岁和十三岁的青春很热。

我们用被子捂住脖子，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衣裳变得温乎乎的，像是出了一身汗。我们窸窸窣窣地发抖，我们嘁嘁喳喳地说了很多话，说着那些话就忘了穿着湿衣裳。我们讲自个读过的书，我给妹妹讲了一个叫加丽亚的苏联女孩子爱上一个中国雕塑家的故事。妹妹给我讲了一个王子爱上一个美人鱼的童话。当她讲到美人鱼变成了泡沫，我摸摸衣服说，快了，我的前胸有点儿干了。妹妹说，我也是，我的背上也有点儿干了。

我们继续焐衣裳，继续发抖，继续说话。我说夏天过了麦收有一天，家里来了个说媒的，媒婆要给我说个好过主，她说那家里有堂屋，有东屋有西屋，有他爹有他娘，两口猪两只羊，还有一架织布机……妹妹捂着嘴哧哧地笑弯了腰。后来我说起村里那个十五岁的小媳妇妹妹不笑了，我们不由得为她的命运叹息了好一阵。愣了好一会儿，妹妹又问，你的干点儿了吗？我这才又想起湿衣裳，背上干了，胸前干了，袖窝干了，可是领子口袋一点儿也不干。这时远处又传来阵阵鞭炮声，马蹄表快五点了，罩子灯忽闪着油也快干了。我说咱们睡一会儿吧，今天还得上信生奶奶家过年呢！

一阵热闹的鞭炮在耳边炸响，我和妹妹睁开蒙眬的眼睛。

天亮了。

我们忽然想起湿衣裳，一摸还有些湿，尤其领子和口袋潮乎乎的。我们还是很高兴，赶紧把那潮乎乎套在棉袄上，回头看看，土墙上的报纸烂了两个洞，洞的四周还洇着一圈淡灰色的水渍。我们用棉油皂洗脸，我和妹妹都梳了五股的辫子，镜子里的我们很整洁很快乐。

大年初一天不蓝，也没有太阳，只有被大雪染白了的村庄，可这齐脚脖的雪和凛冽的寒风丝毫也没有减退贫穷中的美丽和热情。男人们成伙子地串门儿拜年，我们的土屋里挤满了人。他们抽烟叶子，卷纸喇叭烟，光跟爸爸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光景。不一会儿我就坐在蓝色的烟雾里了。我的眼睛直流泪，我的嗓子直痒痒。就在这时，信生奶奶的女儿春青姑领着村西头一大伙儿花红柳绿的姑娘，吱吱喳喳嘻嘻哈哈挤进了我的屋门，改妹、玉仙、爱莲、瑞光……她们穿着鲜艳的花棉袄，每个人的脖子上还系着一块方格花围巾。

咦，玲妹妹过年过得好啵，没叫老鼠咬不？

姑娘们像商量好一样，齐声问我。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玲妹妹，走，俺们来推你喝酒去哩！春青姑说。

其实春青姑才二十三四岁，只是因为辈分大，姑娘们就叫她春青姑。春青姑人长得俊俏，见过大世面。她的大哥在郑州是个大干部，她坐火车去过好几回，村里的姑娘唯一坐过火车、逛过大城市的就是春青姑，于是姑娘们对她又多了几分敬重。

走走，咱这伙子上俺家里喝酒去！春青姑又嚷嚷。

喝酒去？

喝酒去本应是男人的事儿，可春青姑却分明在拽我的棉袄袖。

喝酒去？想着这话，我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姑娘们推我冲出蓝色的烟雾，外面洁白的雪让人神清气爽，姑娘们的说笑声在空旷的洁白中格外清脆响亮，那踩着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格外清脆，我想起啃绿皮大萝卜的滋味儿。

酒席摆在春青姑家的西屋里，那是她的闺房，屋里有架织布机，炕头上有个大木柜，春青姑让我看过，那里面是她织的花格布，也有她做的绣花鞋。这会儿，屋中间摆了一张没上漆的八仙桌，周遭放着几个没上漆的长条凳。

都坐下，都坐下。春青姑热情地招呼大家，硬要自己去端菜拿酒。

于是我和七八个姑娘就挤坐在桌旁。

不一会儿酒席就摆好了，桌上摆了几只大海碗，有的碗里满满的汤面上漂着一层闪亮的香油花儿，冒出一个个金黄的炸丸子，有的碗里满满的汤面上浮着白花花的肥肉片儿和一节节葱段儿。桌上还放着高粱秸编的小浅筐，里面装满炸面鱼儿、山芋丸子、萝卜丸子、绿豆丸子。

酒来啦！春青姑吆喝着，她一手用衣襟儿兜来一些小小的青瓷酒杯，一手还拿来一把高脖儿青瓷酒壶，自己也在桌旁落了座。她说咱一人一个酒瓯，今儿里谁都得喝。她管酒杯叫酒瓯。她又说，咱谁也别作假，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过年哩咱高兴。说着，她拿起青瓷酒壶给每个人都斟了酒，还说咱得斟得满满的。酒瓯斟满了，春青姑端了一杯站起来，她说，来，咱干喽！

姑娘们爽快地端着酒瓯也站起来。

我端起酒杯却有点犹豫。我不会喝酒，更没喝过白酒，过去逢年过节爸爸只让我和妹妹喝一点儿樱桃白兰地，那酒很黏很稠，深红，像咳嗽糖浆。

都得干喽！春青姑又发了命令，并且猛一仰头，干了。

我学她的样子，将酒杯端到嘴边，猛一仰头，我觉得立刻有一条火龙打着滚儿冲进我的喉咙，又摇头摆尾游到我的胸口，我像后来很多俗不可耐的电影里初次喝酒的女的一样，被那火辣辣呛得流眼泪，直咳嗽。

咱接着干！春青姑又端起酒瓯。

我不记得我们干了多少杯，反正后来，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秋千上，耳旁的风呼呼响，我的脖子根儿发软，我的眼睛蒙蒙眬眬。我听见姑娘们大笑，听见春青姑说，要干咱得一块儿干！

后来春青姑搂着我的肩膀说，玲妹妹，今儿里在咱这里过年高兴不？你得高兴，别看咱没啥好……好吃的，咱……咱的心意都在这酒里啦。七个碟子八个碗那是人家城里人的酒席，等……等咱过好了，咱也炸肉合子打肉火烧……咱……咱也吃香油果子拌黄瓜……

我好像哭了，我使劲儿地抽鼻子，我的眼睛更蒙眬了，我听到了一片细细的哭声，还听见春青姑说，咋，过年哩哭的啥？来……咱这伙子……再……干……

我第一次醉了，从初一昏昏沉沉到初五。

我们那里管初五叫破五，初五城里人已经上了班开了工，可村里的人却又在忙着过正月十五。姑娘们说，正月十五要推我上街看灯。她们说到那天咱这儿满村儿都是灯，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看看街筒子两旁的一座座土房子，光秃秃的门脸儿，我实在想象不出这里会有什么好看的灯，这里谁家有盏罩子灯就很了不起了。

正月十五那天，姑娘们刚吃罢晚饭便来推我去看灯，改妹说看完街上的灯，还要推我到村西地里看大章兴他们放云灯放起火。

姑娘们推我出了家门，外面又是月黑头，天上没星星，却有一缕细细飘渺的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刚来到村里的东西路口，改妹便指着远处快乐地叫起来，嘿，你这伙子快瞧瞧，点灯啦！

我新奇地向路两旁张望，一时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路中央的地上闪烁起几颗星星，很快更多的星星闪烁起来，原来那是一盏盏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放了灯，那是用白菜疙瘩或萝卜疙瘩掏个坑，倒上棉籽油，续上灯捻儿做的灯。那一盏盏灯黄莹莹的，远没有大红灯笼那么喜庆，可那长长的一拉溜金色的光芒却汇成了一条神奇的灯河。在这灯河旁没有欢笑，没有孩子们的喧闹，人们只是静静地望着这条灯河在春的夜晚缓缓地从东向西或从西向东奔流。渐渐地，灯河一节一节地断开，最后又变成几颗星星消失在一片迷蒙的夜色里。

走，快看云灯，看起火去哩！

黑暗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于是人们热闹起来，成群结伙纷纷向村西头拥去。

村里人说造云灯是个技术活，非大章兴不可。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描述过我们村的能人大章兴。大章兴不但会修抽水机磨面机，还会比着书本给鸡鸭猪狗看病。除此之外他还会做云灯，村里只有他会做云灯，云灯点着就往天上飞。我们村里的人都说人家大章兴这么能，真应该吃国库粮上北京，应该过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

我们赶到了村西的麦地里，那里已经聚集了早来的人。黑影里看不清大章兴在忙活啥，只听见他不停地吩咐助手：这儿再糊块粉莲纸，小心漏风……这块儿再绕一道子铁丝儿……等不迭的孩子们直叫：大章兴，大章兴，你得迂磨到啥时候啊！大章兴，麻利地放了吧，这会儿来风哩……大章兴不急不躁只说，你这伙子嚷嚷啥，这是科学懂不？你当是像你们屙个屎蛋子那么简单啊？拉屎蛋儿你还得蹲一会儿哩。

终于，大章兴的云灯收拾好了。

点火！他叫道。

他高高地举起一只像鸟笼子一样的纸笼子，帮手的就划着了火柴，伸到纸笼子下面，纸笼子里面猛地闪现一团金黄，随即轻飘飘地飞升起来，从人们的头顶颤颤地掠过，一团朦胧的火似的。

云灯！云灯！

人群沸腾了，人们欢呼，打呼哨，孩子们叫喊着一窝蜂地跑去追赶越飞越高的云灯。

咱说吧，人家大章兴真该吃国库粮……人群里又发出一串啧啧的感慨。

忽然，空中火光一闪，云灯烧着了，一团火球像流星似的，划过黑暗栽到地里。人们发出集体的叹息。

孩子们跑回来了，大章兴又开始带领孩子们放起火。起火又叫钻天猴儿，是在一个炮仗一样的纸筒边上裹上一根长长的麦秸莛子，放起火时用手轻轻捏住炮仗的腰，点燃，这时炮仗的尾巴就会喷出一溜火花，咝咝地叫着从人们手中挣脱，飞上天去，在空中还要炸出一个响儿。村里的孩子们都爱把起火拿到这里来放，好看看谁的起火飞得高、炸得响，于是天空中就得热闹好一阵儿。

当夜空中最后一颗火星熄灭，正月十五就过完了。但是，我们那里的节日还远远没有完，正月十六人们要起个大早到麦地里去踏青，也就是踩麦子，人们说踩踩麦子心明眼亮。而麦子也越踩越旺相。过完十六，信生叔家的奶奶就开始忙着晒黄豆，她说，说话就到二月二了，龙抬头哩，得赶紧炒蝎子爪儿……

此刻，外面瑞雪纷飞，转眼又是春节了。洁白的雪花急急飘落，好像也在盼望春节快些到来。透过城市的窗口，我的心飞向我们的尚楼村，乡亲们一定又在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了。我恍然看见信生叔家的奶奶又在灶上忙活，拉风箱烧旺火，掀开大笼屉，那蒸腾的白雾一样的热气下面是一个个暄腾腾的堆满红枣的花糕。我还看见信生叔家的婶婶又从那条遥远的小路上走来，她穿着海昌蓝的布衫，脸上喜盈盈的，走得很急，胳膊弯儿里依然挎着大嘟噜小提溜……

第二辑

假如我能站起来吻你

世界该多美啊

青春，你是一支难忘的歌

又是南风吹来，又是麦穗金黄。

每当这个成熟的季节，我的思绪总会禁不住飞出城市的窗口，飘向鲁西北大平原，那是我从少女时代开始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那时在下乡的人流中，我还是一个面色苍白病弱的女孩子，十几年，那里的阳光晒红了我的脸庞，晒红了我的胳膊。那是我生命最鲜活的岁月，是我人生最丰富的岁月。生活已将我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播撒在那里了。我常说鲁西北是我的第二故乡。

还记得那一年我们搬家去农村的前夕，我始终沉浸在一种不安和小姑娘特有的伤感之中。我和妹妹将随爸爸妈妈一起流放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我看来这是一场悲剧的开始，这似乎就意味着我们一切都完了！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倚在窗口悄悄为爸爸妈妈流泪，我曾期待他们不再被批斗，我曾期待喧嚣的生活能够恢复安宁，可是经过漫长的等待，他们却被流放他乡，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我为妹妹流泪，她将离开心爱的学校，她跑了很多地方，恳求了很多人才分到家门口的第三中学，为的是下课的间隙能够回家看看我。可是今后，她再也听不到那所学校熟悉的钟声了。我也为自己难过，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希望了。人们说我们去的那一带很难找医生。

我漫无边际地想象着我们将要前往的目的地，过去在小说中读过的那些悲惨的流放者的形象，还有那荒凉广漠的流放地，不时片片断断地闪现在我的眼前，使我不安的心又平添了几丝迷惘。就在我们离开城市的那个灰暗的早晨，爸爸将我抱上绿色卡车的那一刻，我哭得多么绝望啊！但我那时却不知道，那辆绿色的卡车从此改变了我这个城市女孩子的生活。

我们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了新的家，家里的一切都杂乱无序。傍晚，我坐在毛糙糙的床板上，打量从未见过的用高粱秸苫盖的屋顶。爸爸带着妹妹去挑水，妈妈在门外费力地引燃炉子，一股股浓烟在暮色中随风飘散开来，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我纷乱的思绪。从城市到农村，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我们住进又矮又黑的小土屋，我们突然没有了电灯，突然没有了自来水……我觉得那一会儿，我的心就像一颗从高处扔下的石子儿，掉进黑洞洞的深渊，不知洞有多深，也不知心将落在哪里。

我最难过的是突然离开了城市里的好朋友。那是一群充满热情、纯真快乐的女孩子，她们是妹妹的同学，妹妹的同学个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她们每天早晨来找妹妹上学时，都要在我的床边坐一会儿，有的为了多陪我一会儿，就将自己的早饭包到手绢里带来，坐在我的床边，一边啃着馒头咸菜，一边讲着昨天今天和未来。放学后，她们又背着书包围坐到我的床前，争着把学校里有趣的事儿讲给我听。那常常是女孩子千篇一律的话题：谁跟谁好啦，谁跟谁不好啦。我们一起唱歌，一起幻想，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在一起秘密读书，十四五岁的我们如饥似渴地读着被说成是毒草的《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在和平的日子里》、《开不败的花朵》……我们被鼓舞，我们被激动，我们崇敬书中那些为革命事业英勇献身的烈士，在日记中写下向他们学习的誓言。我们读爱情故事，我们为主人公的命运感慨叹息，却又对爱情似懂非懂。

那一天，我对朋友们说我们今后不能在一起读书了，我宣布了我们去农村的消息，女孩子们的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表情笼罩在沉重的悲切之中，每天都有在我的床边悄悄掉眼泪的，每天都有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到了那里一定来信啊！我们互相留赠礼物，最多是照片和日记本，朋友们在给我的本子上写下她们由衷的祝愿：

愿你在广阔天地里经风雨见世面，做一只勇敢的海燕！

希望你在三大革命运动的洪流中锤炼一颗为人民服务的红心！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终于我们所有的家具都搬上了卡车，终于我们要握手告别了，我们互相说再见，我们彼此泣不成声。女孩子的泪水，女孩子的悲伤，是世界上最能打动人的。汽车开动的一刹那，女孩子们一片呜咽，如同一支无伴奏合唱队唱起悲怆的乐章，让人心碎，让人哀伤。汽车奔驰着，一只无形的手剪断了我和城市的联系，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远远地拉开了我们与城市的距离。卡车颠簸着，太阳就向西落下去，几百里路在我看来就如同走过了万水千山。

当我独自坐在乡村小土屋的窗口，便禁不住想念朋友，泪水也禁不住流下来。于是，我从这里放飞了一只只信使，让它们飞到朋友手中，倾诉我在新环境里生活的情景。我说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对这里的一切都还不适应。我放飞信使，更盼望有信使飞来。我在窗口盼啊，盼过很久，在没有信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抛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荒岛上，便忍不住深切悲哀。有一天我一下收到了，十几封信，我的手在发抖，心在颤抖，手中的信纸也像被风吹得沙沙颤抖的树叶，在内心孤独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友情更宝贵的啊。写信的女孩子们在抽泣，读信的我在抽泣。女孩子们说，自从你走了，我们放学后又来到你的家门口，可那门上贴了封条，我们一伙人在门口哭了很久。于是，我捧着信也哭了很久，我多想再见到朋友们啊！

后来有一天，妹妹推着我到十八里铺看知识青年演节目，那是我们公社的驻地，在路上我们发现了邮电所，我说我们给济南的朋友打个电话吧，我说我想念朋友，妹妹说她也想念同学，于是我们来到邮电所。接线员是个热情的小伙子，听说我们是从城里来落户的，他就很耐心地帮我们接电话。他不断将接线插头塞进面前的总机里，并且不断喂喂地呼叫着济南、济南，这呼叫使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守在一个硝烟弥漫的前沿阵地上。不知他喊了多久，电话终于接通了。我和妹妹抢着说，那边的朋友也一个个抢着说，我们流了很多泪水，时间就飞快地过去了。我们恋恋不舍地放下话机，刚擦干泪水，接线员就递给我一页账单，三块八，他说。我和妹妹大吃一惊，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多么大的巨款啊！我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才凑够了电话费，那是我攒了很久想买一条红围巾的钱。虽然不能去买红围巾，但是回到村里我的心情却好多了，这个电话使我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寄托，我只想等什么时候存了钱，还去十八里铺打电话。

几场南风吹来，小窗后绿色的麦田飞快地泛起了金色的波浪，割麦子的季节到了，那是村里人最忙的几天，姑娘们是割麦子的好手。清晨，她们拿着镰刀，拎着水罐，提着饭篮子到麦地里去，从我的窗前经过，总要亲热地给我打招呼。爱莲、改梅、春青、玉仙、瑞光……她们探进一张张红扑扑的笑脸问我，玲妹妹，你干啥哩，瞧的啥书？有的问，你在屋里憋着闷得慌不？她们说，下了晌俺们就来找你玩儿。歇晌时，她们给我采来地头上好看的花儿，她们将黄色和紫色的花插在褐色的陶罐里，摆在我的窗台上，在蓝天和金色麦田的映衬下，就像一幅美丽的静物画。

晚上，姑娘们喜欢聚拢在我的小土屋里，她们亲昵地挤坐在床边和长凳上，有的掐辫子，有的纳鞋底。改梅说，你这里多好，这罩子灯多亮堂。要是俺家也有这罩子灯，那一晚上得多干老些活。春青说，你靠住在这里点灯熬油，看这么些书，你也给俺们讲讲这书里到底说了些啥。

我望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书，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同样是女孩子却有着不同的命运。桌上的书里讲的是一个苏联少女，通过艰苦的自学，发明了链霉素，使世界上的肺结核患者获得了新生。而眼前，在这偏远的乡村，却有这样一群女孩子，她们从没有进过学校的大门，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们心灵手巧，她们勤劳善良，我真希望能把所有读过的书都讲给她们听，我真希望让她们知道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事情。我给她们讲天文讲地理，我告诉她们地球是圆的，我说苏联人和美国人已经登上了月球，中国的人造卫星也已经上天了。我给她们拉起手风琴，不会读书的姑娘们却会唱很多好听的歌：《北风吹》、《毛主席来到咱农庄》、《谁不说俺家乡好》、《太阳出来照四方》……

割完麦子，村里的姑娘们推着木轮椅带我到地里看她们锄地浇水，歇工时她们在一棵大柳树上拴了个秋千，她们挨个儿坐在秋千上悠荡，风儿将她们的长辫子悠起来，将她们的花布衫鼓起来，将她们欢乐的笑声飘起来。后来她们让我荡秋千，她们说别怕别怕就推着秋千，让我高高地飞起来，我尽情地大笑，尽情地大叫，那一刻，大地、蓝天，整个世界也融入了我们的欢笑里。

夏天的晚上，姑娘们又推我来到村南头的小河旁，河边栽着一排排古老的垂柳，柔软的枝条拖在水里，将河面遮得影影绰绰，神神秘秘。姑娘们下河去洗澡，要我当哨兵，帮她们看着衣裳，瞭望着男人。只听见一阵嘻嘻哈哈，河中心便升起一个个美丽的身影。月亮泛起淡蓝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姑娘们的身影浮在一片静谧的朦胧之中。我望着她们，就想起古老神话中那些到河里沐浴的仙女，姑娘们是那样纯洁、那样友爱，她们互相搓背、互相洗长发。在我的眼睛里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隐藏在贫穷里的美丽世界。

秋天到了，姑娘们推我到场院里剥玉米。碧蓝的天空下，我们坐在一片耀眼的金黄里，姑娘们一边手里不停地忙活着，一边唧唧喳喳地酝酿着等交了粮食，卖了麦秸辫儿买件啥衣裳。我说我掐的草辫儿也卖了钱，姑娘们说那咱们一块儿去扯件人造棉的花布衫，穿在身上飘飘的那该多风光。后来我们就去黄楼店供销社扯花布，在这之前，姑娘们给我送来了一捧淡紫的芝麻花，她们说，你就使这洗头吧，一准儿让你那辫子又光又亮又滑溜。她们还给我的无名指戴上用麦秸秆精心编制的草戒指。戒指编得很精致，有方的有圆的，戴在手上闪闪发光。我们戴着草戒指，一路说笑着来到供销社，我们围在用红砖垒起的柜台前，姑娘们仔细翻看着仅有的两卷素花人造棉，扯在身上比了又比，看了又看。她们热烈地议论着，那一刻仿佛全世界的喜鹊都飞到了我耳边。终于，我们买了各自心爱的东西，姑娘们都扯了花布，有的还买了青松牌的香胰子。

回到村里，我自告奋勇为姑娘们裁衣裳，她们要我一律裁成平方领，一律都做卡袖的，她们说咱也学一回城里人。衣裳做好了，她们穿上一边互相打量着，一边又说又闹。玉仙说瑞光，你穿上就像个洋学生，小心让哪个知青相中喽。瑞光羞红了脸，直说呸呸呸。我们村里有四个男知青。村里的姑娘爱听他们讲话，也爱悄悄议论他们，还给他们取外号。她们说城里人多好，个个有文化，还问我，要是你，你能相中哪一个？冬天，在一个白雪铺满大地的日子里，村西头的爱莲出嫁了，自行车驮着她，驮着她的花包袱过了金线河的石桥。她嫁给了河对岸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因为她也没有文化。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发明链霉素的苏联少女……

漫长寒冷的冬天，白雪覆盖的大平原空旷而沉寂，每当坐在小窗口，我依然想念城市里的那群女孩子，依然望眼欲穿地盼望从城市飞来的信使，我也依然常常放飞信使。我用冻得发红的手给朋友们写信，给她们描述这里的生活，但是，我不再诉说孤独，我告诉朋友们，我在这里结识了一群淳朴的乡村女孩子，跟她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要做的和该做的事情太多了。我说在这里我懂得了，如果我们心中有一颗星星，不仅要让它给自己带来光明，还要将它举出窗外，照亮黑夜，照亮他人。

光阴荏苒，青春的岁月在黎明和日落的时候悄悄溜走。偶一回首，我仿佛又看见那群和我一起秘密读书的城市女孩子，那群在小土屋里和我一起唱歌的乡村女孩子。

在我的心间，

她们从未离开，

穿过时光的隧道，

友谊的光芒依然灿烂。

我们读过的书，

还在沉默地述说，

我们唱过的歌，

还在天空中

久久低徊

……麻雀喜鹊和山雕

医生们围在我的床边，很多医生，他们拿着银白色的病历夹。高大明亮的窗子外面是很蓝的天。医生们一边问我，一边把我的回答记下来。你的嗓子疼吗？不疼。你的头疼吗？不疼。现在我摸你的脚你知道吗？不知道。这儿有感觉吗？我看见医生用细细的大头针在我的胸前划来划去。一点儿也没有吗？没有……他们每次都记下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呢？我不愿再回答。我听见窗子外面小鸟的叫声，唧唧咕咕，吱吱喳喳，是小麻雀，还是灰喜鹊呢？不，不是灰喜鹊，灰喜鹊的嗓子总像破了一样，发出嚓嚓的声音，不好听，可是很特别。我看见过几只灰喜鹊，它们在高高的树上做了巢，每天早早晚晚都要在那里嚓嚓一阵。它们有时候三三两两，有时候又成群结队，最多的时候，树上停过七八只灰喜鹊。它们总是站在那些最高的树枝上，昂着头，翘着尾巴，一副高傲的样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仰头看着它们，眼睛都看疼了，它们也不肯往下落一点。我很想仔细看看它们，和它们聊几句。虽然它们的嗓子难听，但那身灰色发亮的羽毛，还有那张大嘴，我还是挺喜欢的。无论如何也比那些不起眼的小麻雀好看多了。小麻雀胆小，饶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可它们亲近人。一大早，它们就站在我窗外的树上，喋喋不休地争论个没完。有时候我会一下掀掉被子，冲出门去，撵它们走。小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一边在草丛里寻觅着小虫子，一边继续它们没完没了的争论。我追逐着它们，它们就忽地飞起来，又忽地落下，一忽儿落在墙根下，一忽儿又落在树杈上，就是不飞远。我光着双脚，追着小麻雀疯跑，可我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会齐刷刷地冲上天去，在空中绕一个圈子，又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冲它们高喊，讨厌！讨厌！它们根本不理我。我尖叫着，我想要是我会飞，早把它们撵到天涯海角去了。我听大人们说过天涯海角，爸爸妈妈见到自己从外地来的同志就爱说，大家分别后天涯海角的，见面太不容易了。天涯海角在哪里呢？

仿佛一片白云飘过，遮挡了我的视线，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在雾里，这就是天涯海角吗？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长出翅膀了吗？小麻雀在哪儿？我忽然想念它们，虽然它们总是无拘无束，随随便便，可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晚上，它们都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天一亮，它们又来到我的窗外，用那种永远也唱不腻的单调的歌声把我叫醒。有时候，它们在院子里，在窗台上，在树枝上，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有几只还故意溜到我的脚边，歪着脑袋瞅着我的花布鞋，鸟儿都是这样歪着脑袋瞅人的。我故意伸出一只脚，在它们面前一左一右晃着我的花格布鞋，它们的脑袋随着我的鞋一左一右地来回扭动。我就笑了。动物园鸟馆里的那只山雕也是这样瞅着我的。那天我头上别着一个鲜艳的红蝴蝶结。我站在它的笼子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它。它全身披着坚硬得像盔甲一样的羽毛，两只尖利得像钢叉一样的爪子紧紧地抓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棍。它昂然地站着，头高傲不屈地扭向一侧，那弯曲有力的喙紧闭着，只有那只眼睛（我只能看见它的一只眼睛）忧伤失神地凝望着远方。你想什么呢，山雕？我想问它，是想念树林，想念高山吗？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再远一点儿，再高一点儿呢？是天空，云朵，是遥远的地方。你是想去天涯海角吗？那你跟我一样。它忽然发现了我，朝着我扭过头来，犀利的目光仿佛突然变得温和了，眼皮轻轻地眨了眨，紧闭的喙也微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想告诉它那些淘气的小麻雀的事。喂，我轻轻地说，你知道……我又停住了，我想起来，它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粗粗的铁条从四面八方把它严严地围住了，它几乎不能展开巨大的翅膀。它孤零零的，每天这样。它的家在哪儿？一只小麻雀从铁笼前飞过，山雕的眼睛忽闪了两下，那尖利的钩一样的喙又动了动，立刻又紧紧地合上了。要是在外面，在广阔自由的天空，山雕是看不见小麻雀的，我的一本有关鸟的书上说，山雕总是停在陡峭的悬崖上观望，总是在高高的天空中翱翔。山雕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头向上昂起，翅膀呼啦啦地展开了，黑压压的，不知道有多大。我惊愕地盯着它，它在准备飞翔吗？它那么渴望、焦灼、愤怒地期待着什么，好像就要振翅飞起，直上云霄……突然，它飞起来了，像一道闪电，冲出铁笼，发出欢笑般的声音，向天空直冲而去。我抬头仰望天空，强烈的阳光刺进我的眼睛，眼前黑蒙蒙的一片……

很久很久，我想睁开眼睛，可是怎么也睁不开，我想伸手去揉揉眼睛，我的手却抬不起来。我想回忆点什么，山雕，铁笼，小麻雀，悬崖，森林，天涯海角……哦，天涯海角，雾海茫茫，小麻雀，山雕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想喊，喂——我的嘴动了动，我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还有双腿，为什么我不觉得疼，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呢？

医生还在不停地问我。这儿知道吗？这儿呢？

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很热闹，我很想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我和老奶奶和大黑狗

我曾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住过好几年，那是在一个小县城，大城市里的人们很少能拥有那么大的院子，它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大院子里的一排平房里只住了我们两家人和一只大黑狗。大院子里有很好的阳光，于是另一家人便在一大块空地上种了各种蔬菜，黄瓜、茄子、眉豆、西红柿、青辣椒。夏天，那一片就又红又绿又紫又橙，很是好看。欣欣向荣的鲜艳映衬着我们那座尖顶的红瓦屋，高大的门窗刷着天蓝色的油漆，就像彩色积木搭起的童话般的房子。

大院子里平时很安静，有时甚至静得让人感到世界很空漠。我喜欢在院子里看书。我坐在一棵大树下，那里阳光和煦，空气清新，树叶散发着青嫩的气息。大黑狗是个看门狗，很听话，我看书的时候它便老实地趴在我的木轮椅旁边。有时书很枯燥，我抬起头，我很想跟人说话，可那会儿没有人跟我说话。太阳西下时，大院子里洒满金红的光芒。下班的人们回来，院子里才有了生机，大人们在井台上边压水边聊天儿，放学的孩子们嬉闹着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大黑狗于是也撒起欢来跟着东跑西窜。这情景每天每天重复着。

其实白天大院子里并不是我一个人和大黑狗，还有隔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老奶奶双眼已经失明。她多数时间是呆在屋里，在一把旧圈椅里坐着，也有时就把圈椅搬到屋门口，一坐一个下午，没有一点儿声息，我于是就忘了她的存在，便以为大院子里只有我和大黑狗，其实大院子里有老奶奶、我和大黑狗。

有一天我又坐在大树下读书，我读的是德国生物学家恩斯特·海克尔的《宇宙之谜》，那一章论述的是人类的生命过程，海克尔说，在大自然中生命的过程如同潺潺的流水，熊熊的火焰，阵阵的微风，崩塌的岩石……我不由得想起邻居老奶奶，我抬头向她望去，不远处老奶奶正坐在那把圈椅里，她双手将一根龙头拐杖拄在胸前，肌肉松弛的脸庞低垂着，微微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声息，仿佛睡着了，她总是这样安详宁静。她在想什么？她的意识之河是否还在流淌？我很想问问老奶奶她是否寂寞，是否孤独，是否……

奶奶您睡着了吗？我过去大声问。

没有，我不困。老奶奶说。

那您想什么呢？

我正想年轻时人家给我说媒哩。

我惊奇地瞪大眼睛，觉得眼前划过一道彩虹。

老奶奶仍然微闭着眼睛，她说那会儿给我说媒的可多哩，我那时脸儿白生生的，大辫子又黑又粗，走起路来在腰间一甩一甩的。我那会净使芝麻花要不就使鸡蛋清洗头，那头发要多光亮就有多光亮。辫梢儿上还使那红线绳扎个五寸长的把子，我那时穿件花袄，腰身才两拃……

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回想的是她的少女时代。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其实老人的青春远比年轻人想象的更长久。

我依然每天在大院子里读书，在那棵绿色的大树下，我继续读《宇宙之谜》。常常读着，暮色的翅膀就遮住了夕阳。我读着书便又忘记了大院子里有老奶奶、我和大黑狗。一天我读到了很枯燥的一页，眼睛总是固执地停留在某一行，我于是抬起眼睛，我看见老奶奶还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阳光里，一缕风吹拂着她银白银白的鬓发。我将轮椅转到她身边，握住她有点凉的手，那手软软的，皮肤松懈，却温柔。我问老奶奶，您闷得慌不？

老奶奶说不，我不闷得慌，坐这儿就像坐在俺家村头的土堰儿上，我这眼前人来人往挺热闹。我那外头人儿迎娶我那天就挺热闹，我蒙着红盖头，穿着红袄红罗裙儿，那天去接我的是一辆大花轱辘车，套着一头骡子两匹马，那是腊月里，地上雪老厚，车轮子在我身后的路上轧了两道沟……

老奶奶讲得很缓慢，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她微微抬起头，迷蒙的目光里流连着悠远的岁月。那天我仿佛忽然明白了生命的另一种意义，我曾以为老奶奶坐在孤寂中只是默默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再没有别的期盼。我也曾想她每天坐在黑暗和沉寂中心里该有多么苦恼烦闷。然而老奶奶却在阳光下平静从容地度过每一天。在她的眼前时针向后退去，以往的生活越来越近，她寻找回失去的时光，获得了新的慰藉和快乐。人的真正的生命是回忆中的生活，回忆中的生活是比现实更真实的生活，生命以记忆的方式永远延续。

后来有一天老奶奶病了，住进了医院，人们都说也许就不行了，也就是说老奶奶再也回不到大院子里来了。我很难过，当我独自在院子里时便很留恋有老奶奶、我和大黑狗的日子。我感到孤独，感到悲凉。我每天都向给老奶奶送饭的人询问病情，一天家人说老奶奶又能吃饭了，一睁眼陈年老辈子的事儿又能说得明明白白，兴许立马就能出院了。

老奶奶真的又回到大院子里来了，我感慨她有极强的生命力，我更加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老奶奶依然常常晒太阳，低垂着头想她的心事。可是那个秋天她明显地衰老了，在院子里坐的时间短了。那天她对我说，我知道我能回来，我得来家里等他。老奶奶说那个秋天，就像现在这个时候，树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那天清早他走了。他会打铁，是个好铁匠。他穿了件夹袄背着个包袱，在门口，他说你别出大门儿啦，小孩子刚满月，等我挣了钱一准儿就回来，他说就是挣不着钱年下也一准儿回来。年下我给他做好了新大袄，他没回来，他就再也没回来……我年年都给他做新大袄他也不回来，这会儿不中哩，这眼啥也看不见啦，就是他回来我也看不清他是啥模样啦……

我轻轻抚摸老奶奶的手，她的手很凉，树上枯黄的叶子快落光了，天上飘下几丝深秋的雨。老奶奶忽然打了个冷战，手也轻轻颤抖了几下，她说今儿里我心里不好过，这几天又冷了，他咋还不回来哩？缓缓地，老奶奶眼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第二天老奶奶走了，家里人说老奶奶那天夜里自己摸索着打开了木柜子，翻出了她给她的外头人做的大袄，她说天冷了，她得给他送袄去。后来，她就抱着大袄睡着了，她的样子很安详。家里人说她一点儿也没受罪就走了……

大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大黑狗，那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白雪掩埋了老奶奶漫长而执著的期待。冥冥之中我的耳边仍常响起一个沉静又有点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讲述着一个永远也没有结尾的故事。

老奶奶的影子飘然远去，她的回忆却留在生命的绿叶上。

我在想，等我白发苍苍的那一天，能回忆的是什么呢？

孤独的碎片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变得孤独而忧郁。

那时正是我十六岁的季节。

我的孤独忧郁是因为我学会了吹口琴。

有一天，我在那遥远的乡村收到了一只小小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只漂亮的绿色的纸盒，纸盒里是一支精美的英雄牌口琴，口琴也是绿色的，覆盖着琴身的不锈钢片在阳光里亮闪闪的，我觉得它就像神话故事里的魔笛，从天而降落到我的手上。这支口琴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的礼物啊！寄口琴的是我的朋友，他在信中说，海迪，当你想念朋友的时候，就吹起这支口琴吧。

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一遍遍地读他的信，我心中漾起温暖的波澜，周围也升起朦胧的幸福感，因为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开始夜以继日地练习吹口琴。

1——2——3——4——5——6——7——

我坐在小窗口不厌其烦地吹吸吹吸……

几天后我就能吹出所有我会唱的歌了，可是我的嘴唇也磨得渗出血。

村里的孩子们很喜欢我的口琴，他们也很羡慕我有一支口琴，我一吹口琴，他们就跑来围在我身边，他们说，玲玲姐，叫俺们也瞧瞧你那口琴吧。口琴在一只只小手上传递着，孩子们眼里闪着光。小五说，玲玲姐，俺也想吹吹口琴，俺们一人吹一下行不？

行，我说。孩子们就争着吹口琴。

小五憋足了劲儿在低音部猛一吹，忙问小伙伴儿，咋样，跟咱队里的老牛叫一样不？

福明把口琴堵在嘴上，猛地从低音滑到高音，孩子们就大笑起来，他们说那动静就像一条泥鳅钻进了水里。

新年在中音部使劲儿吹了两下，叫着，嘿，大汽车来啦！

孩子们一个个研究着口琴，他们问我，玲玲姐，这物件儿真邪乎，咋就能吹出这么好的音儿哩？

那只口琴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

我为孩子们吹口琴，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小鸟在前边带路》、《山里的孩子心爱山》、《歌唱二小放牛郎》……后来我身边拥来了更多的人来听我吹口琴，每天晚上村里的姑娘们便围坐在我的小桌旁，借着小油灯橘黄色的光，一边掐草辫，一边听我吹口琴，她们还跟着口琴哼着她们会唱的歌。孩子们只能挤在小窗外听我吹口琴，他们对姑娘们能坐在屋里有些愤愤不平。后来，一到晚上，孩子们就来推我到村北的场院里去吹口琴，他们说，谁叫那些大闺女不让俺们进屋哩？

乡村秋天的夜晚实在美丽，墨蓝的天空缀满银星，风儿轻轻拂着，带着成熟迷人的气息。我在草垛旁为孩子们吹起《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把歌词唱给孩子们，他们感动得泪光莹莹，小五说，玲玲姐，这歌儿唱得咋就像咱村儿老辈子的事儿哩？

又一天，我的另一位十八岁的朋友给我寄来了一摞书，里面有一本《苏联歌曲集》。那本书旧了，纸页已经有些发黄，有的书页已经破碎。他说，时间像风无情地将绿色掠走，而美好的旋律却永远回响在我们的心中。我翻开那本书，吹起口琴，耳畔就响起低沉舒缓的旋律，我立刻被那些歌曲吸引住了。《我亲爱的好姑娘》、《绿色的头巾》、《山楂树》……

忽然，我很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吹口琴。我于是让孩子们去割草，孩子们一哄而散。小土屋里只剩下我自己。我继续吹口琴，一遍一遍地吹着《山楂树》，后来我发现两行泪水正从我的脸上滚落，我觉得空气中弥漫起伤感的雾。在那旋律中，我仿佛又看见下乡时跟朋友们告别时的情景，人群中有他，还有他，我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那一会儿我说不出话，我的泪水像晴空里下起暴雨，从此我们将永远分别，从此我们将永远也见不到彼此了……

在口琴颤巍巍的旋律中，我仿佛看见送我口琴的他正从远处向我跑来，他穿着白衬衣。他穿过金色的田野，来到我的小窗前，他长久地对我微笑着，他说，我等你来信……

我也恍惚看见送我《苏联歌曲集》的朋友向我走来，他像过去一样，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上衣，他表情永远严峻地望着我，像过去一样发问，我给你的书读完了么？

当琴声消失的时候，他们的身影便融进了远处那片金黄的树林里。

我开始感到莫名的伤感，我常常悄悄地流泪。在热闹的人群中只要想起他们中的一个，我便会加倍地感到孤独。我想念他，我也想念他，我说不清自己更想念他们中的哪一个。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在我的心中升起，可我却不知道我期待的是什么。我有时欢欣，有时怅惘，有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那期待仿佛把每一天都拖得很长很长……我很想给他和他写信，我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遥远的地方怎样喜欢那支口琴和那本歌曲集。我也想说，我是怎样地想念他们。我真的铺下信纸，我尽量将每个字写得漂亮整齐。我写了一封封信，却又将那些信撕得粉碎，我浪费了很多信纸。后来，我终于给他们都寄了信，那些信中并不是我的真心话，信中没有一句想念的话，我在信里抄了大段大段的毛主席语录。我说希望他们做蓝天上勇敢的鹰，随时迎接暴风雨的考验。

我继续吹口琴，继续孤独忧郁，继续为思念流泪。我的小窗口常常飘出《山楂树》的乐曲——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放射出光芒。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的灯火闪亮，

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哦，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放……

有一天孩子们推我去十八里铺赶集，我们穿过收获的田野，穿过茂密的林场，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停下的时候，我就在树下吹起口琴，琴声在金黄的原野上飘荡。孩子们在地里打滚嬉戏。攒足了劲儿，便又爬起来，推着我的木轮椅猛跑一阵。赶完集，我们没有回家，孩子们又推我到大河边去看夕阳，我在晚风里吹口琴，在我的琴声中，天空变得幽蓝，星星升起来。孩子们又推我去公社看电影。

我们看完电影《地下游击队》，回到村里已是大半夜了，村里的狗都敛了声息。回到小土屋，我点亮小油灯，看见桌上漂亮的口琴盒，我赶忙掏口袋，猛然发现我的方格外套的口袋空空的，我又掏另一只，我的两只口袋都是空空的，啊，我的口琴丢了，我的口琴……我哭起来，那一刻仿佛我的心被谁摘走了，我只顾难过，只顾流泪，不知道孩子们什么时候悄悄地溜出了屋门。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为口琴哭泣。

孩子们出现在我的小窗口。

小五问我，玲玲姐，你哭的啥？

我说，我再也没有口琴了……

小五说，玲玲姐，你别哭了。

我说，我就哭。

玲玲姐，你那口琴俺们给你找着啦，给。

小五说着，将闪亮的口琴递进来。

看着手中的口琴，我有好一会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轻轻吹一下，哦，是口琴好听的声音。

孩子们咧开嘴巴嘻嘻地笑起来。

我也笑了。

福明说，玲玲姐，瞧瞧，你又高兴了不？

孩子们拥进屋里，围在我的身旁七嘴八舌嚷嚷着。

新年说，玲玲姐，你那口琴昨夜里俺们就给你找着啦，俺们一气儿找到黄楼店，你那口琴就掉在路边儿上，亮晃晃的，差点儿就掉到沟里啦。

小五说，俺这伙子都说啦，要是找不着，俺们就挨村儿敲着脸盆儿喊喊，谁拾着了，就让谁给你送回来。

我搂着孩子们哭了。我说我还要为他们吹口琴，吹他们喜欢的歌。

孩子们推我来到田野上，我又吹起口琴，在悠扬的琴声里，我的孤独像碎片随着阵阵轻风向远方飘去……

不久前，当年那山楂树下的两青年一起来看我。

桌上是盛开的鲜花，杯中是浓浓的葡萄酒。

我讲起那支口琴，讲起那本《苏联歌曲集》，还有我那时给他们写的信。

我们大笑不止。

送我口琴的朋友说，我们已从春天走到了秋天，但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春天的美丽。

送我歌曲集的朋友说，来，为我们青年时代所有的一切干杯！

翅膀

有一天，一位美国矫形专家不远万里专程来找我。他是一位真诚热情的白发老人。他说，我一定要为你制作一副支架，让你重新站起来。他还说，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站在台上为人们唱歌。

老人的想象曾是我小时候多少次梦见的情景，可现在我早已对这个梦失去了热情，我知道我的病多么严重，依靠支架站起来不是根本的方法。可我却不忍心拒绝眼前这位美国老人的一片诚心。他盯着我的眼睛，充满自信地说，Let me try。（让我试试吧。）

接下来他和一些神经学专家为我的身体进行了各种物理诊断，脊髓的病变部位，脊椎的受损程度和侧弯状态，躯干和双腿肌肉的麻痹萎缩情况。老人细致地记录了那一切，他说，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但是我们都要有信心。他又说，你应该耐心等待，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我将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材料为你做这个支架。

老人回国了。

我开始等待，我常常想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支架呢？我真的能重新站起来吗？过去我曾多少次热切地盼望过站起来啊。我的思绪飘忽着，恍惚间仿佛又听见村里的孩子们快乐地欢呼，那遥远的欢呼，从遥远的记忆中飘来，在我的回想中，那欢呼清晰起来，咱玲玲姐站起来啦……

那一切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还记得，那时刚来到村里，我的身边常常聚满了热情的乡亲，他们对我的病总是议论纷纷，他们为我着急，也为我想各种办法。

燕春家的奶奶说，我看这病不当紧，不误吃不误喝的，就是腿不管事儿。我寻思着来到咱这方地上，吃点儿五谷杂粮，兴许就能好起来。

孩子们是最替我着急的。

小五说，玲玲姐，你使使劲儿，看看能站起来不？

福明就问，玲玲姐，你那腿这不跟俺们一样吗，咋就站不起来哩？

有一天，孩子们叫来了村里的万事通大章兴。

据说，大章兴上过几天中学，能看懂老厚一本的书，很有学问。大章兴年过四十还是个光棍儿，那是因为他家里太穷。他那破土房里住着他和他那瞎眼的娘。可是大章兴的炕头上却摆着一拉溜书。有线装本的《本草纲目》，有民间验方，更多的是《怎样养猪》、《鸡病的预防》、《棉铃虫的防治》什么的。大章兴说那老书是他家的宝物，那年他盘新炕时，从旧炕洞里扒出一个泥罐儿，里面就装着这本书，他说估计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大章兴说那些关于科学的书是他下山西带回来的。因为大章兴有了这么多书，村里的人便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谁家的鸡病了猪病了，便会抱来，让他给断断（断断就是看看）得了啥病。大章兴古道热肠从不拒绝，总是一边问病情，一边认真地翻书。有一回，燕春家的奶奶抱着老母鸡去找大章兴断病，断完病，大章兴说，恐怕是鸡白痢，要不就是鸡瘟。燕春家的奶奶问他，大章兴你说能治好不？大章兴就说，从科学的角度说，兴许能好，也兴许好不了，这叫一分为二。大章兴给了燕春家的奶奶一个小药瓶说，我看给这鸡灌点儿藿香正气水儿吧。燕春家的奶奶满心感激地抱着老母鸡走了。后来老母鸡被灌了大半瓶藿香正气水却还是死了。于是燕春奶奶说，人家大章兴就是懂得多，人家一开始就说，兴许能好，也兴许好不了。说得多实诚，不像有些人油嘴滑舌，净说好听的哄得人高兴……

大章兴的威信就是在“科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那天，大章兴坐在我的桌子对面。听说大章兴要给我断断病，村里便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小伙子们嬉笑着问他，大章兴，你行吗？人家城里人啥洋医生没瞧过哩？

也有的说，别瞎嚷嚷，说不定人家大章兴就能断出是啥病，要真那样，就得给他传名，说不定人家有一天就调到北京上海哈尔滨烟台……

大章兴一脸沉静，全然不理会旁人的说道。他要我伸出右手，还在手腕下垫了一本书。他说，我得先给你搭搭脉。他将三个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轮流抬起又按下。

又有人说，你这神神道道的干啥，像真事儿似的。

大章兴却一脸的严肃沉静，他说，这叫寸关尺，上焦中焦下焦就在这儿，懂不？

屋里的人安静下来，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大章兴说，左手。

我换了一只手。

我周围是孩子们一双双新奇的眼睛，他们不停地问，大章兴，咋样儿，人家玲玲姐得的是啥病呀？你咋不言语哩？

大章兴并不回答，继续神情专注地搭脉，之后又看看我的脸，说，看看舌苔……

病断完了，大章兴卷了根纸烟，蹲在长条凳上。在人们热切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这脉象有点弱，得吃点儿好的补养补养。这腿不管事儿的毛病，我看是血脉不通，这就好比一根电线断了，你说电不通了，这灯泡还能亮不？我看，治这病关键是想个啥法子把这断了的血脉接上。

人们纷纷点头赞许，大章兴继续说，我看这第一步得先吃点儿舒经活血片儿，让筋脉疏通喽。第二步再吃点鸡蛋皮儿，听说那玩意儿补钙，吃了骨头结实，骨头结实人站着才能撑架。最后这一步就得靠自己使劲儿啦，他说你得常扶着桌子演习演习，说不准哪天就能走了，也说不准还是这样，这啥事都得一分为二。

自从大章兴给我断了病，村里的人们便开始热心地关注这事儿的进展。我托人上公社卫生院买了一瓶舒经活血片。一日三次一次三片儿。孩子们给我送来一大堆鸡蛋皮儿。那天，小五给他娘要鸡蛋，他娘骂他是馋鬼托生的。小五就告诉他娘，我是给俺玲玲姐送去哩。小五他娘不骂了，赶忙从鸡窝里掏出刚下的鸡蛋塞到小五手里。小五走到半道上把鸡蛋捅了个窟窿，仰起脖子把蛋清蛋黄嘬了个干净，然后跑来把鸡蛋皮儿送给我。

小五在街筒子里喝鸡蛋的事儿让他婶子告诉了他娘，于是小五回家刚进门就叫他娘狠狠抡了一扫帚。她又骂小五没出息，是馋鬼托生的……

后来小五的邻居福明把这事儿告诉了我，我直觉得对不起小五，让他为了我挨打。小五却说，玲玲姐，只要你吃了鸡蛋皮能管事儿，俺挨顿扫帚疙瘩算个啥？

几场南风刮过，田野里的麦子就一片金黄了。

开镰了。

一大清早，人们就拿着镰刀拎着水罐到地里去。路过我的小窗口总有人热心地问我，咋样，你那腿这会儿有点儿动静了不？

我每天都扶着桌子试着站起来。我想我不能让人们失望，更不能让孩子们失望。可我的腿依旧麻木，依旧不听话。有一天，我忽然想，或许我把腿上捆上木夹板就能站起来了。我把这个主意告诉孩子们，小五说这回准行。接着他便跑去找村里的木匠，向他要来一堆长长短短的木头片儿。村东头的新年跑回家给他娘要来了粗布绑腿，福明给他姐姐要来一捆子刚刚纺出的棉线。

那是一个多么激动的时刻啊！

我就要站起来了。

福明放下棉线，就慌慌着叫人们来看看。

小五赶忙拦住他，小五说，现在这事儿谁也不能告诉旁人，等会儿，等咱玲玲姐站起来，站住了，咱再叫人来看，到那时候，准保让他们惊得眼珠子瞪得像酒瓯。

孩子们忙活起来，他们帮我在腿上敷上木板，又缠上一层层布带子，我的腿被绑得像木棍儿一样，直挺挺的。我让孩子们扶我起来，他们七手八脚又搀又架，我便摇摇晃晃站起来。那一会儿我觉得头很晕，眼前一切仿佛都向一边倒，我使劲儿坚持着，我希望我能多站一会儿，我希望孩子们能高兴……

嘿，玲玲姐，你还真行哩。小五说。

站起来啦，咱玲玲姐站起来啦！

屋里的孩子欢呼起来。

新年，快，快去叫大章兴他们来瞧瞧。福明嚷着，新年就蹦着跳着蹿出门去。

我使劲儿坚持着，坚持着，我的前额出了很多冷汗，我觉得眼前一切晃得更厉害了。忽然，我很恶心，嘭，随着一声闷响，我猛地向前仆倒在地上，我的眼前立刻飞起无数金星，一股热流从鼻子里冒出来。

屋里的孩子们惊呆了，站在那里老半天不知所措，回过神来才又手忙脚乱地扶我坐起来。我被摔得很疼，眼泪就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可我忍住了。我不能让孩子们失望，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热心。我擦去鼻子流出的血，刚想对他们说不要紧没关系，他们却互相吵起来。

小五的脸涨得通红，他问，你们他娘的是谁先松的手啊？

不是俺，不是俺。

孩子们纷纷争辩着。

福明愤愤地说，呸，还不是大章兴给戳捣的呀，要不人家玲玲姐咋能摔得冒血哩？

我说，这事儿谁也不怪，就怪我自己，谁叫我得了这个病呢？

我看着直挺挺的双腿，眼泪忍不住涌出来。

孩子们围过来，他们的眼圈红红的。

燕春说，玲玲姐，你不能走路啥要紧哩？你想去哪儿，只要言语一声，俺们推你去不就中啦。

小五说，玲玲姐，往后俺们这伙子就当你的腿，你叫俺们干啥俺们就去干啥……

福明一听赶忙撇嘴，他说小五，你瞧你吹得多好听，要是人家玲玲姐叫你跳粪坑你跳不？

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可是眼里却分明还有泪水在流淌。哦，可亲可爱的孩子们，我该怎样感谢你们呢？我这样想。

在那块绿色的大地上，我渐渐淡忘了重新站起来的梦想。我坐在木轮椅里给孩子们当老师，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中，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后来，孩子们常推着我的木轮椅去外村给人看病，乡村的土路上，雪后的大平原，都留下了木轮椅深深的印辙，我想那就是我青春的脚步啊！

每当孩子们推我奔跑时，我总觉得自己在飞翔，就像鸽子有一对白色的翅膀，它载着我的心，我的快乐，我的理想……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Hello，Haidi！

哦，是那位美国老人。

听得出他很高兴，他说，海迪，我很快就来给你送支架，支架做得很漂亮，我相信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他又说，Of course，you cannot run with its help。On the road of science we still have a long way to go。（当然，它还不能帮助你奔跑，在科学的道路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说，无论怎样，我的精神都会永远奔跑着……

湖畔的结构

我赶往湖畔，因为湖的召唤。

我转着轮椅，我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我的双手走到这里已经磨起了血泡，皮下渗出了血迹。我的手常被轮子的铁圈磨破，缠上纱布才能继续再走。这次我竟然忘了带着纱布，我已走得精疲力竭。湖畔很远，我穿过大片红色的郁金香，我穿过白色的大风车，有风，不大，白色的风车缓缓地转动，我停留在白色的风车下，一群女孩子正在风车下练习舞蹈，她们白色的纱裙在红色的郁金香的花丛中起起伏伏。没有音乐的伴奏，伴着风伴着舞的，是女孩子们自己唱出的和声。我出神地望着她们，竟忘记湖畔之约。忽然风大起来，白色的风车急急地转动，撩乱了我的长发，掀起女孩子的纱裙，她们惊呼着跑向红色的郁金香花丛的深处。我的轮椅孤零零地在风中继续往湖畔走去。我为什么要去湖畔？他说你一定要去，其实我不想去，他说你必须来，他说我在湖畔的一块黑色留言板那儿等你。他说留言板不远处有一只小船。

我在风中向前走着，我的手一定浸出了血，我已这样走了好多年。其实，我真的不该到湖畔来，那一次见到他并不是在湖畔，是在河边，夕阳很红，河水也就很红，波光闪闪，那金红的光晃着人的眼睛。河中间一群姑娘正在摸河蚌，摸螺蛳，她们的裤腿儿高高卷起，她们的笑声传到岸边。他站在我身边，他说怎么样，我们也到河里去吧。你可以摸到河水。我仰头望着他，我们？你是说我们？我的心猛然跳得很急，他说我们，就是我们……他抱起我向河中心趟过去，我仰头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云。我的长发拖在水里，我的裙子也拖在水里，我将一只手臂垂下，我感到温和的水流在我的指间淌过，还有活泼的小鱼……我能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呼吸。我在他的有力的怀抱里，我忽然很想对他说一句话，一句能充分表达我的思想的话。我绞尽脑汁，一时却觉得我的词汇是那么匮乏，我只想对他说一句话。终于我没能排出那些词汇的秩序，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是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

天黑下来，林阴路上铺满了雪，月光洒下来，淡淡的，泛着蓝色的光。他推着我的轮椅，他说你看树叶全都落光了，他说你是否记得夏天？我说我喜欢夏天的蜻蜓，它飞起来那么轻盈，没有一点重量。我说我的胳膊每天都很疼，我总是感到病的沉重。我的轮椅在雪地里辗过，我们的身后留下清晰的印痕。我又想对他说一句话，我只想说一句，我努力排列那句话里的词汇，尽量使它们符合逻辑，但我是徒劳的，那一会儿我脑海里只游动着一个个毫无秩序的分子。月光下，我抬头望着他，我觉得我的声音发哑，那句话已说不出来。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重重地压了压。他说过了今年就是一九七九年啦！我说是吗？那我们就回家吧。他忽然说你怎么穿一只棉鞋就出来啦，我看见我的一只脚光着，摸一摸已经冰凉。我开始抽泣，我想我永远也不能说那句话，永远也不能……

湖畔很美，翠绿的柳阴下有白色的长椅，我沿着湖畔寻找，寻找黑色的留言板，寻找他的身影。潮水碧绿，泛着文静的涟漪，一群白色的鸽子在草坪上猛然飞起，我的眼前一片缭乱。我继续向前走着，我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终于，我看到了黑色的留言板，乌黑的板面没有一丝粉笔写过的痕迹。四周没有人影，一只孤独的小木船被一根绳儿拴在一棵树上。小船轻轻摇着，像是快睡着了。我拿起白色的粉笔在黑色的留言板上写着，我想这正是我想说的那句话，很久以前的那些词汇终于排出了秩序，粉笔末和我的眼泪一起坠落，一起随风飘去。黑色的留言板白色的大字十分清晰：

假如我能站起来吻你，世界该多美啊！

我放下粉笔，又转起轮椅，青青的草地上留下我手上的血滴，星星点点，一片殷红。湖中碧绿的涟漪一圈圈散去……

我醒了，我发现自己伏在桌上。此时正是深夜，远远的钟摆轻轻地敲着：当——当——当——

爱情的故事

有一首好听的英文歌，我很喜欢：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how great a love can be……

也许正像歌中唱的，谁也不知道爱情的故事从哪里开始讲起，谁也不知道爱情究竟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我们身旁。其实每个女孩子在少女时代就开始了对爱情的向往和憧憬。

我也是。

那时朦朦胧胧的我常跟我的小女伴儿们讨论爱情，我们争论的问题总是——爱情到底是什么？

爱情就是爱！有的说。

那爱是什么？

爱就是在一起很要好，一起走路时会牵着手，还会一起去看电影，还有星期天会一起去公园。

不对，爱就是晚上可以一起去散步。

再后来呢？

我们很认真很激动地争论，可是再后来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我们觉得四周很温暖，每一个日子都很可爱，太阳可爱，月亮可爱，星星也可爱，还有地上盛开的花朵和空中飞翔的小鸟。我总是想唱歌儿，我总觉得我心中有一朵美丽的花儿正在静悄悄地开放。

一天，我的一个小女伴儿又问我，海迪海迪，你说咱们长大了会怎么样？她的美丽的眼睛盯着我，很有些急不可待的样子。

什么会怎么样？

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他对我很好那该怎么办呢？

我说那就一起去公园，坐在一个长椅上，然后他说我爱你，或是你说我爱你，真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你没看《叶尔绍夫兄弟》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不过冬妮娅和保尔是在屋里说这话的。对了，你去公园一定得穿连衣裙，书里的女孩子都穿连衣裙……

对，电影里也是这样。我的小女伴儿说。

我问她，可是你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想想说，高高的个子，戴一副眼镜，他得是个共产主义者……

我觉得那会儿她的眼睛很明亮。

多年以后，他千里迢迢来到我身边，当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的小女伴儿的话：高高的个子，戴一副眼镜，他得是个共产主义者……于是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笑得止也止不住，他没有笑，他本来就不爱笑。见我笑个没完没了，他终于也忍不住了，他问我，你笑什么？我说不笑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笑。

那一会儿我很想给我那个小女伴儿写封信，我想告诉她，我找了一个戴眼镜的共产主义者。

那时我的小女伴儿已经结婚，她找的是她部队的战友。她在信里告诉我，他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高高的个子，只是没有戴眼镜……

长发飘飘

一

在记忆中，

我还年轻。

在记忆中，

我依然长发飘飘。

在记忆中，

红红的玫瑰还在盛开……

那时我有很长的头发，很长的头发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瀑布。那时没有洗发水，我只用碱面和肥皂洗头。我的长发洁净却不光滑，更没有耀眼的光泽。我的长发也不柔顺，甚至有些毛糙。用塑料梳子梳头，从头顶梳到发梢，稍一用力，头发就会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在黑暗中还能看见一颗颗淡蓝色的火花。我的长发因为有静电显得毛蓬蓬的不听话。有一次妈妈出差特地为我买了一把牛角梳子。妈妈说用牛角梳子梳长发就会滑顺，就不会冒火花了。我用牛角梳子，头发果然就不冒火花了。

我那时喜欢长发是因为我读了一些书，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中，古今中外的作家们总是不惜笔墨赞颂女性美丽的头发。在中国作家的笔下，女性的头发飘起来，像轻风像美云像黑色的火焰，披在肩上像青丝像瀑布像闪光的缎子。古代文学中形容美女的头发多而乌亮，如同绿云纷扰。外国作家笔下的女性大多是金色的头发，比如塞万提斯形容一个绝世美人时说，她把头发都披散下来，那头发真是叫太阳的光芒都要妒忌。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写道，她的光亮的头发就像传说中的金羊毛。还有左拉在《小酒店》中形容的娜娜，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像新鲜的荞麦的颜色，加上赭色的斑点，成为耀目的金冠。

那时，我曾经偷偷收集和临摹了一些中外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插图，我喜欢临摹中国古代仕女图，那些仕女的头发往往刻画得非常细致，看着就让人想起“婵娟两鬓秋蝉翼”的诗句。我也喜欢外国画家描绘的女性，我尤其喜欢俄罗斯画家列宾的钢笔素描，我用白色透明纸描印过他画的女性。我那时没有碳素墨水，只能把墨汁灌进钢笔，描绘时稍一停顿，墨汁就凝固在笔尖上，所以描一幅画要聚精会神，不能停笔。我把那些描印的画像夹在书中就像十分珍爱的书签。我喜欢悄悄比着那些人物画像打扮自己，我希望自己很美，尽管我只能坐在轮椅上，我曾想我怎样才能更美，我也朦胧地想过更美以后为什么……

二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读书，冬天没有风的日子，院子里的阳光比屋里微弱的炉火要暖和。我读书时，看门的大黑狗就趴在我的木轮椅旁边，静静的，很久没有一点儿声息。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黑狗猛地跳起来，冲向大门口汪汪地叫着。它这样叫就是来了陌生人。门开了，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啊，是G！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G是我常常想念的朋友。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G常来看我，冒着风险给我送来很多书。G那时只有十七岁，G自己就很喜欢读书，他读过很多书。那时G曾对我说，每当你难过或者失望的时候，你就翻开一本书吧，看看那些历经磨难的人，或许你就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比他们要好得多，你就会看到某种希望……

在我的眼睛里G是英俊少年，G是我的偶像。我悄悄地喜欢G，喜欢他深沉的目光，G的眼睛很明亮，就像深蓝色天幕上闪光的星星。我喜欢他淡淡的微笑，他的微笑就像静静的湖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我在心里悄悄盼望自己能做G的同学。十四岁的我常在G面前脸红，我怕自己没有读懂G给我的书，我怕G问我什么我却不知道，总之，我怕G看不起我这个双腿残疾的女孩子。那天当我告别城市，G在车下握住我的手时，我流了很多眼泪，我说G我还能见到你吗。G点点头，他的手很凉，他更紧地握住我的手，G说我会给你写信……G真的给我写了信，G常常给我写信，我也常常给G写信。寒冷的冬天，在遥远的乡村，在那小土屋的窗口，望着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原野，我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怅惘，我悄悄地流泪，我更加急切地盼望快点儿收到G的信，那会儿对我来说G的信是一种依托。冰雪消融的时候，我终于盼来了骑自行车的邮递员，G来信了，还给我寄来了《苏联歌曲集》。那一天我觉得自己被幸福的阳光笼罩了……

G在一封信中说，总有一天我会去看你，无论你在天涯在海角，我有很多话都想告诉你，有很多话，当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

从那以后是多少个期待的日子啊！

我多想知道G要对我说的话，我反复猜想G要对我说什么，可我却没有勇气问G。我只能悄悄地在我的日记里问他。我的日记里一会儿春光明媚，一会儿又灰云密布。我曾写道，G，我多么想念你啊！

眼前的G还是像从前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上衣。他变得更加沉静，他站在我面前，还像过去那样对我微笑，但我却看出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忧郁。

一连几天，G每天都来陪我。他给我讲了几年来他在军马场那片荒原上的艰苦生活。

那天，G说海迪你知道吗，你比小时候健康了，也漂亮了，不再是那个病孩子……

我心中涌起欢乐的波澜，我很在乎他每一句赞美我的话，我像所有的女孩子有着可笑的虚荣，喜欢从别人的赞美中发现和证明自己美的存在。

我对G说这些年鲁西北的太阳晒红了我的脸，经受了那里的风霜雨雪，我不再是一棵温室里的弱苗。

我等待G对我说的话，等待他好多年前就想对我说的话……

可是G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我常常在夜晚读书时走神儿，我总是猜想明天G会给我说什么，我也设想明天给他说什么，怎么说……我仿佛看见G站在我的身边，他伸手抚摸我的长发，他说你的头发多美啊！我因幸福而流下泪水，恍然间，我看见满山遍野红红的玫瑰花盛开了，我盼望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快快升起来。

脚步声。我已十分熟悉了G的脚步声。

每当听到他的脚步声，我就觉得我的心跳得很响，我慌忙用手按在胸口上，尽量平静自己，想好昨晚准备对他说的话。可是当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却不敢说了，我甚至不敢看他一眼，我是那样慌乱，我不知道自己给他说了什么，我说话时眼泪总在眼眶里打转。我一遍遍问自己，你为什么难过？你究竟怎么了？

G坐在我的对面，还是只讲一些往事和他读过的书。他很喜欢讲述他在孤寂的荒原上读过的书。G是那种表情凝重的人，他读的书也很凝重。他喜欢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G说这些作家都有过非凡的经历，都被流放或被罚苦役，但是他们却从未因此而放弃自己的信念，没有放弃关于人生的思考。G给我大段大段地讲述那些书中的情节……

这就是G许多年来要对我说的一切吗？我望着他，终于我的泪水流下来，G注意到我的泪水，他问是不是不该给我讲这样的书？

我使劲摇头甩掉泪珠，我不敢说我被难以名状的痛苦困扰。我期待的话，他不说一句，而我准备好的那些话也一句说不出来。我只说这些书真好，它们让我非常感动，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读到这些书。

我仿佛听见G发出深深的叹息。

一天傍晚，他推着我来到城外的河边，河水已经结冰，河岸上，树木干枯的枝条在寒风中簌簌发抖，远处灰蒙蒙的云霭遮住了沉落的夕阳。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茫然，我很想流泪，却又说不清为什么。我们一起看着远方，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匆匆的，时间就一天天过去了。

G依然没有说什么。

我感到心灰意冷。

我觉得自己脸色苍白。

G问我的脸色怎么不好，要不要陪我去医院？

我那会儿很想冲他大叫。让他立刻走开！

最后一天晚上，G推我去看电影《奇普利安·波隆贝斯库》。

看完电影，他没有推我回家，雪地上洒满银白月光的夜晚，他推着我的木轮椅走了很远，后来就停在一棵落满白雪的大树下。他说我第一次看这么好的电影，他说其实悲剧才能打动人，在生活中真正的爱情几乎都是以悲剧而告终的……

我哭了。

G轻轻地拥着我的肩头，把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他抚摸着我的长发，他说你别哭，我最怕看见别人哭。

我说假如我能站起来……

G说海迪你知道吗？在我的印象中你永远都是站立着，在我的印象中你永远是美的，你看，你的头发……

我无所顾忌地抽泣，我说我的头发代表不了我的全部，我说其实我很明白，我等待的一切最终都将离我而去，因为我早已认识了命运……

G说其实真正认识了命运的是我，他说其实我很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有些话我很想对你说，可又怕伤害你。他说我很想对你说我所渴望，你也渴望的那三个字，但是我不能不负责任。我现在没有资格，没有条件，我不能像欧文、傅立叶、圣西门他们空想一个什么……我这个人从小就受够了幻想的折磨，每当幻想破灭，回到现实，我都会加倍地痛苦。这些年我经受的东西太多了，我父亲没能等到平反，他走了，我哥哥更不幸，他疯了……而我自己来到一片荒原，我常想那里有阳光也许没有希望……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生活。说实话，这次来看你，我原想给你一些鼓励，但我发现你的生活远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我在你面前感到惭愧，我不配再说什么……

G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很早以前的事儿，那时你还躺在病床上，有一天我去看你，我去厨房打水，看见你家的阿姨在洗衣裳，她重重地叹着气告诉我，她在洗你的尿布，她说海迪长大怎么办呢？她的腿什么也不知道了，整天躺在那里，身上到处是褥疮，可怜的孩子……阿姨撩起白围裙擦着眼睛，还不住地抽泣，她说她长大了怎么办……我那会儿只是紧紧攥起了拳头，我觉得自己喉咙发紧，我赶紧逃命一样地跑下楼去，我不能再停留，否则我也会哭，尽管我从来不哭，我也会哭出来。我没有跟你告别就跑回了家，一连好多天，我都不敢去看你，我更怕看到那位善良的阿姨……可今天，你长大了，你这样坚强地生活着，还成了医生，海迪……

G说这句话就像轻轻的梦呓。

我还会给你写信。他说。

我说你不要给我写信，我不希望看到你的信。

他说我会记得你……

我说你不用记得我……

G走了。

我悄悄地哭泣，无助地绝望。我决心把G忘掉，就像我从不曾与他相识相知，就像大海中的两朵浪花，偶尔碰撞在一起，却又匆匆分离。

船，没有停泊，我又高高地升起帆。在心灵的暴风雨中，时光向后飘去……

三

风，从远方吹来，一次次吹绿我们的鲁西北大平原。

几年后有一天我乘上火车，一路飞奔到了北京。

在人民大会堂，人们认识了轮椅上的我，长发飘飘的我。

我的面前是一束束的鲜花。

我的耳畔是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身边是热情的人们。

中国人外国人。

记者，作家，诗人，很多人问我，你来北京之前就是这样的长头发吗？

一位西方记者问我，我想中国六十年代曾出现过一个青年的榜样——雷锋，八十年代，中国需要一个青年做新的榜样，所以他们就训练和塑造了你，包括你的头发，是吗？

他眯起蓝色的眼睛，狡黠地望着我。

我很想笑，我说我不知道谁曾经训练过我，除了我自己，许多年以来我一直训练自己学习各种知识，所以我今天能用英语回答你的问题。关于头发，我一直是这样，我喜欢长发飘飘……

我看见蓝眼睛的光芒暗淡下去，就像太阳升起来，星星隐没了。

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总是注意我的长发。

我说身体残疾了并不意味着就失去了创造美的权利。

我说越是残缺，越要美丽。

在那里，我拒绝摆姿势拍照。

我拒绝回答诱导式的提问。

我从一片绿色的大地上走来，

我的心如清澈的湖水一般明净。

我不会不高兴时假装高兴，我不会假装高兴心里其实不高兴。

于是有人开始指责我长长的头发，我火烈烈的性格……

朋友们要我谦虚谨慎，并且要戒骄戒躁。他们说你为什么这样桀骜不驯？你以为你是郝斯嘉吗？可你又没生着一对绿色的猫眼儿。那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我关上门，让眼泪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我住进了医院。

有一天，敬爱的康克清妈妈来医院看我。她为我带来了一大束美丽的红花，她告诉我那是朱德同志生前种下的芍药。康妈妈慈祥地望着我，握着我的手说海迪我送这花给你，是希望你像这花一样美丽。康妈妈又说我看你的头发太长了，是不是剪一剪，她用手在耳边比划着长短。我想那长短剪出来一定像女游击队长。

康妈妈说着送给我两枚红色的闪着晶莹光芒的发卡。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发卡，我们那个小县城里没有这么迷人的发卡。我总是别着一对黑色的钢丝发卡。当我十分珍爱地捧着那对发卡时，我感到周围的人们热切期待的目光在注视着我，他们在等待我回答康妈妈我什么时候剪头发。我没有说话。那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幅题为《月光》的油画，在蓝色朦胧的月光下，一位身穿白纱裙的长发少女坐在洒满银辉的青石旁，她静静地沉思着，如同一座美丽的雕像。她有很长的头发……我也想起了久违的G，那时G说我会记得你，哦，G，此时你在哪里，还记得那次你去看我，我每天都要细心地梳理我的长发，我希望我在你面前很美……杂乱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缠绕着，我看见一群白色的鸟儿在我的心湖缓缓沉落着，发出悠长的鸣叫……我的长发，它属于我，它是我的头发，也是我的思想……

康妈妈走了，临走时亲吻了我，这使我轻松了许多。

但是，我看出一些人的失望和震惊。

我没能轻松，在后来的一些天，有关的同志曾几次打电话到医院，询问我是否剪了头发，是不是准备剪，什么时候剪。

我沉默着。

我希望人们接受我的长发。

我相信将来会有更多的长发少女。

我收到了数不清的来信，数不清的女孩子给我写信，还有的寄来照片。有的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你，我也把发辫儿松散开了，让乌黑光滑的长发垂在肩上，走起路来让风儿将长发轻轻拂起，我就觉得自己充满了朝气，充满了活力。还有的女孩子说我们班的同学都说我长得像你，特别是梳着像你一样的长发，我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你，你看我像不像？照片上的女孩子长发飘飘，脸上漾着轻松快乐的微笑。

有一些信却让我十分不安，信里的女孩子说，自从我在电视里看见你，我也梳起像你一样的长发，可我们老师却批评我留长发。我不服气，我说海迪姐姐不是长头发吗？我们的老师这才没话说了……

医生来了，轻轻对我说，有关同志又来电话催问你的头发……

我还是沉默着。

我一遍遍问自己我错了吗？

我错在哪里？

过去我已那样。

现在我该怎样？

将来我又该怎样？

那个阴沉的下午，我靠在苏式结构的窗前，春天细小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仿佛一支轻缓的琴曲低徊在耳畔。渐渐地窗外的雨大起来，一片迷矇将外面的绿色树影遮没了，我看见自己坐在一只棕黄色的摇椅里，我的腿上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有些发黄了，它是一本旧了的书吗？我的双手叠放在书页上，我手上的皮肤苍白而松懈，隐隐露着青色盘虬的血管。我低垂着眼睛，却没有读书，疲倦已使我睁不开眼睛，我的眼睛藏在脸上重重叠叠的皱纹里，我的长发已经变得银白，在脑后高高地盘成一个银色的发结。我轻轻摇摇头，轻轻地说我已经八十岁了，时间真快……春天的早晨，我的长发飘飞在霞光里，那是多美的时光啊！还有那满山遍野的红玫瑰，我恍惚听见G说，在我的印象里你总是站立着……G，在你的眼里我是美的吗？一个又一个秋天，我的头发就悄悄落满了白霜……

我感到泪水成串滴落在我的手上，我那样凝神很久。

我依然固执己见，我依然没有剪头发的举动，我依然坚守自己美的世界。

那天去人民大会堂参加活动，临走前有关同志又问我头发怎么办，他说最好还是……

我无言，我向一位女友要来一块鲜艳漂亮的手绢儿，将长发系在脑后。

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在进入会议大厅的一瞬间，我悄悄扯下了那块手绢儿……

四

我就要离开北京了，我将回到自己偏远的家。

我们的团省委书记来看我，他说组织上考虑让你回去担任团省委副书记。

我回想着小说中的共青团的干部的形象，我想起那个乌克兰团中央委员丽达，她穿着条子布的衬衫，下面是蓝色的粗布短裙，晒黑了的脸衬着蓬松的短发……

我喜欢共青团的干部，他们总是充满朝气和活力。

我摇摇头，我说我还是希望留在创作室。

那时我仅仅是一个空头作家。我刚刚调到创作室。我不知道我将写什么，我也不懂怎样写。一想到写作，我就仿佛进入了茫茫黑夜，但我已决心去寻找那颗美丽的星星，抬头仰望，它在我的眼前是那样遥远，却又忽隐忽现不肯离去，我觉得那颗星星与我的距离或许要以光年计算。

但是，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漫长的追寻之路。

我没有当团省委副书记。

我依然长发飘飘。

我的长发在我当作家的头几年的盛夏发挥着特殊作用。在我一遍遍又苦又累又写又撕的日子里，没有知觉的身体不能排汗，我感到异常闷热，伏在桌上，鼻子尖儿上不停地滴下晶亮的汗珠，汗珠迸溅在面前的稿纸上，字迹洇成了蓝色的水花。我寻求排热的方法，我冲到水池边，将长发浸湿，披在肩上，再猛吹电扇，我的长发湿漉漉，我的肩头垂下黑色的瀑布，我的笔端却流淌着另一股思想的清泉……

那些天每当我手中的笔触及往事，我的眼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总是急于辨认那个影子，可我又怕认出他，我曾想忘掉他，可这些年我真的忘掉他了吗？终于在我的笔下，G又一次走近了我……

那一次G走了以后，我更加发奋地读书，我常常一边读书，一边泪水就不知不觉地滴落在书页上。有时我索性让自己尽情抽泣。我想努力忘掉G，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天，我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活动着G的影子，他给我的沉静的微笑，他习惯稍作停顿的讲述，他悠缓的吸烟动作，他偶尔回眸注视我的瞬间……我听见他问我，你还记得那时我寄给你的《苏联歌曲集》吗？我听见我悄声唱那本书里的歌：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哥萨克啊，勇敢的鹰，你为什么今天又和我会面，为什么扰乱我的心……我每时每刻都能听见G说，我会记得你，我会记得你……

我恨自己的软弱，我狠狠地谴责自己，我读英雄史诗，我让自己坚强，可那一本本书却仿佛是一片沼泽，让我深深地陷进去：爱是这样难以驾驭，这样难以捉摸，爱使残暴者变得温良，理智者变得身不由己……

我无情地惩罚自己，我夜以继日地翻译美国的《世界犬类百科全书》。书中有一百八十四种名犬，德国刚毛犬、日本秋田犬、苏格兰牧羊犬、西藏猎犬……我将那些犬的名称、产地、身高、体重、毛色、特点、翻译、归纳、整理、校对、抄写、再校对，我把自己埋在一堆稿纸里，半个多月就过去了。当我把厚厚一摞稿子送走，我的双脚已浮肿得穿不进棉鞋。我疲惫不堪，困倦得睁不开眼睛。

那天晚上，G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飘远了，仿佛他乘了一只船，我看见他的身后一片蔚蓝，还有一群白色的飞鸟……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的已是中午的太阳。我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啊，是G的来信，又是那熟悉的笔迹。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冷静，我默默地拿起信，就像拿着一块冰冷的石片儿，我心中已没有任何热情，我的热情早已化成空气中的尘埃。我的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拿起他的信就会微微发抖。我想起电影里有人将某人的来信根本不打开就撕成碎片，再抛向窗外……

我想撕碎他的信。

我轻轻撕开一个裂口。

我想狠狠地撕成碎片。

可我的手却悄悄动作，与我的心意相违背，我的手终于轻轻抽出了信纸……

我将信展现在眼前。

我后悔极了。

G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可我却始终没有说，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说。我在荒原上的那段时间太漫长了，你很难想象那里的孤寂，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里。那还是夏天，我们那里大部分知青都回家了，只剩下我和一个女同学。有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电闪雷鸣，一声声霹雳仿佛要把地球劈成两半，我从未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刻，雷声中，那位女同学敲开了我的屋门，她被吓坏了……后来……后来我的心情一直很糟，总想跟谁打一架……那些日子，我常独自坐在一片灰云笼罩的天空下，荒原上刮着风，吹倒了衰败的枯草，灰色的鸟低低掠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这就是生活，我们每个人都不能摆脱命运的安排。我写到这里你也许能明白，我是怀着一种多么复杂的心情去看你的……从你那里回来，我开始重新振作自己，我要投入新的生活，阳光下总会找到希望吧。现在我正努力复习功课，准备高考……

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凡自强不息者终能得救！

我再也没有给G写信。

当我写出一堆小说初稿时，已是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共青团中央全会在北京召开了。

那一天会议休息时，我静静地坐在会场，忽然有人轻轻拍拍我的肩头，回过头，发现是一位高大魁梧，英姿勃勃的军官，仔细一看我不由得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是G！

是你，我叫起来，G怎么会是你！

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说G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为什么不理你，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念你，只是我再也收不到你的信……

G坐在我身旁，G说他已被派到驻东欧一个国家的使馆工作，明天就走了。他说所以我一定要来看看你。G说你看起来很好，你的长发很漂亮，像那时一样。

我说，我不再年轻了。

G笑了，他说你怎么学得伤感起来，不过人多一点伤感或许更美丽。可你是坚强的，人们说你是保尔·柯察金。

我无可奈何地叹息，我说我谁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

开会的铃声响起。

G站起来，他说我下午再来看你。

会议继续进行。

我当选为团中央委员。

散会后，我去了理发室，我请理发师剪去我的长发。

理发师迟疑着，他说海迪你的头发多好啊，你为什么要剪掉，现在街上很多姑娘都是这样的长发。

我说那我更要剪去。我比划着长短。

理发师说你为什么剪短头发，你在人们的印象中……

我说物质在不停地运动，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美也是。

那天下午散会后，回到房间，我看见床头橱上放着一只精美的礼品盒，盒子上还别着一封信，是G留下的，他说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了，我走了，到了莱茵河畔我就给你写信……我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我跑到王府井为你买了一条漂亮的发带，是蓝颜色的。我想夏天到来时，你扎上一定好看，蓝色你会喜欢，像天空，像大海，像童年……

泪水涌出来，从我的心底……

我给G打电话，我说，我已不需要发带了，不管它像天空像大海像童年……就在刚才我剪了短发……

G问我你剪了什么发型，像谁？

我说或许像丽达，那时你说过你喜欢丽达，不喜欢冬妮娅，你说丽达勇敢，而冬妮娅只是漂亮……

G说我会记得你，记得你的长发，永远……

我说那么再见了，友谊不朽……

我轻轻，轻轻地放下话机。

我的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蓝色的视野，天空是那样蔚蓝。我打开手中的纸盒，抽出一根蓝色的发带，发带长长的，闪着华丽的光芒，我恍然看见自己穿一身白色长裙，长发上束着蓝色的发带，在一片绿色的田野上迎风飞跑，渐渐地，蓝色的发带散开了……

从高高的楼层的窗口向外望去，四处是一片正在兴建的楼房，远远近近，不时有焊接的火光在闪烁，原来我已置身在沸腾的生活之中。我把手伸向窗外，蓝色的发带在空中起舞，我松开手，那蓝色快乐地舞着，缓缓地消逝在空中，如同我记忆的河奔向远方……

钢琴课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讲述这件事。

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买了一架钢琴，琴是紫红色的，闪着宁静的光。它靠在墙边，像一只神秘的宝箱。掀开琴盖，欢乐立刻在我心里流淌，白色的键像鸽子，黑色的键像燕子，当我的手从它们身上轻轻抚过，它们就发出一片欢悦的和鸣。我喜欢钢琴，是因为一个很早的记忆，那时我们幼儿园的教室里有一架钢琴，平时它被锁着，老师把钢琴的钥匙挂在墙上，钥匙在窗外照进的太阳里闪着金灿灿的光。只有开联欢会或是六一儿童节，老师才会打开钢琴，请一位身穿白裙的大班的女孩子为我们弹琴。我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她有一对大而黑的眼睛，她在我们面前毫不胆怯地扑闪着又长又黑的睫毛。她的装束也让我们羡慕，她的白裙子下摆打了很多褶，如同美丽的伞。两条同样洁白的裙带在她的腰际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坐在琴凳上，背对着我们，只见她的双手在琴键上飞快地划过，一阵轻盈快乐的风就飘荡起来。她像一个天使，我这会儿想，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天使。她像一个精灵，我这会儿想，其实我那时也不知道什么是精灵。我那时觉得她像童话里美丽的公主。钢琴曲结束了，我们为那个美丽的公主热情鼓掌。她回转身眨眨黑眼睛，对我们微微一笑，很高傲的样子。她走后，老师把钢琴锁上，将钥匙重又挂在墙上。

后来，上课时，我的眼睛总是被那把闪光的钢琴钥匙吸引，我常常望着它呆想，我想假如我摘下钥匙，打开琴盖，尽情地弹一支我喜欢的琴曲该多好啊！一次，教室里没有人，我走近了那把钥匙，我的眼睛被它的光芒迷惑，我要弹钢琴，我也要弹钢琴，我这样想着，就爬到椅子上，我摘下金钥匙。在我的手心里，那长长的钥匙沉甸甸的。我的手有点发颤，我发颤的手打开了锁，终于我掀开了琴盖，我用小小的食指轻轻按压白色的琴键，它们发出喑哑的叮咚。我多想和那个孩子一样奏出好听的琴声啊！我的双手在琴键上急切地寻找，那美妙的音符藏到哪儿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老师来到我的身旁，她轻轻摸摸我的头顶。我抬头望着她，老师没有责备我，她慈爱地微笑着，她说，孩子，如果喜欢你就弹吧。我赶忙低下头，我觉得我的脸很热，眼睛也很热……

不久，我病了。

医院的病房里，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明媚的阳光，躺在病床上，望着洁白的墙壁，我常想起那把挂在教室墙上的金晃晃的钥匙。我想念那架钢琴，想念那个穿白裙子的会弹钢琴的公主。那时，我们大多数女孩子家里都没有钢琴，我的梦中从没有出现过钢琴，它只出现在我的冥想之中。

而那个冬天，我拥有了钢琴，拥有了能够开启它的金钥匙。像童年一样，我坐在了钢琴旁，不同的是，那时我是坐在琴凳上，而现在我却坐在轮椅里。我苍白的手指在一个个琴键上迟疑着，一支优美的旋律在我心中如同河流急急淌过。

我知道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

尽管已经太晚，我也要去寻找。

Y就在这时来到我的身边。

Y是我朋友的朋友，Y也是我朋友的同学。他们毕业于同一个音乐学院。Y风度儒雅，表情沉静，在藏青色的毛衣和浓密的络腮胡须的衬托下，Y的脸色有点苍白。Y说他正在写一部歌剧，每天都很累。Y对我说，钢琴课，重要的是你要先学钢琴课。Y给我带来了儿童们学的《汤普森钢琴基础教程》。他翻开了第一页，他白皙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

Follow me。Y说。

我照他的样子做了。

手，Y说，我想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没有感觉。

Y十分耐心地给我演示，他说你的手不要压琴键，这是钢琴，不是管风琴。你必须弹钢琴，而不是压钢琴，你必须使你的手指有力量。让我们想想自由落体的感觉。

Y抬起手臂让它慵懒地落下，他的手指像一群疲倦的少女卧在雪白的大理石上。

我反复按Y的要求练习。

Y说很好，你还可以做得更好。Y说，当你抬起手臂时，你可以想象一颗流星闪着美丽的光芒，划过蓝色的夜幕，它落下来，落到我们的星球上，落到我们的键盘上……

于是，蓝色的星星升起又落下。

Y给我带来了他为我选编的《拜尔》教程。

钢琴课一度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天当我流畅地弹奏出一支钢琴曲时，我忽然看见了那个穿白裙的女孩子，当她回转身，我看见那竟是我在对自己微笑。我真希望Y能看见那个童年的我在微笑。那会儿，我忽然很想念Y。我很想对Y说，我很想念你。我听见我的心那会儿跳得很快。哦，Y，这真奇怪。我这样想。

一个雨天，是春天的雨。窗外的树缀满了鲜绿。Y来了。他为我带来了一本新的琴谱。他问我是否喜欢塞内维尔的《乡愁》。当一支潺湲温暖的琴曲在春天的雨中漾开，我觉得温暖的泪水也从我的心底涌上来。那一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那种思乡的愁绪更美的存在了。我想这琴声假如变成物质或许就是一张棕黄而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什么？我恍若看见一个怅然的人影，在那遥远的地方，在一片朦胧的雨中，在一棵孤独的树下，在一条呜咽的小河旁……我看见他久久地凝视着我，我听见了他不平静的呼吸。

眨眨眼睛，我看见我身边的Y正在这样凝视我，久久地，我也凝视他。过去我从未这样长久地注视过Y的眼睛，我甚至描述不清他的眼睛的形状。那时他的眼睛在我只是一种感觉，他的眼睛融在他的整体的英姿和洒脱中。我从未想过他的眼睛对我意味着什么。而此时，Y的目光充满了温情，如同窗外绿色的雨天。我的心里盛满了感动，Y，假如我那时就认识你该多好啊！我轻轻地说，我的声音或许只有我自己听见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说出了这句话。

海迪，我也曾这样想……

Y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轻轻拿起我的一只手。

我看见自己穿着洁白的裙子，我爬上椅子，从墙上摘下那把闪光的钥匙，阳光里我向Y跑来。我说，Y，假如时光能倒流，我从没有病多好……

Y握紧了我的手，泪水从他的眼里涌出，Y说，海迪，这些天我觉得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也总想多为你做些什么……

我松开Y的手。我说，Y，你最好什么也别说。你知道坐在轮椅里的每一天是多么痛苦，而你的琴声告诉我，无论我的痛苦怎样加倍，无论我面对的残疾是怎样一片荒原，生活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的琴声给了我那么多快乐……

我说，Y，现在和今后，我只希望你做我的好朋友。Y，再弹一遍《乡愁》吧。

那是一个伤感的下午，从此淡灰色的雾霭就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尽量不让自己沉溺在某种幻想之中，我知道幻想折磨人是因为幻想注定会破灭，幻想是美的化身，是绚丽而轻幻的泡沫，它负载不起人生沉重的寄托。

我开始害怕听见Y的叩门声，我害怕和Y并肩坐在钢琴旁。我发现Y变得沉默，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Y说他的歌剧已近尾声。

我更加勤奋地练习弹奏Y给我的每一份作业，一段一段地弹奏，然后连接，终于我能完整地弹奏《乡愁》了。

那一天，我给Y弹奏《乡愁》，我尽量好地表现我的手，表现那琴曲中纷飞的愁绪。可我的手却变得那么笨拙，《乡愁》被我弹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仿佛一个异乡人在远方伤心地抽泣。我在Y面前心慌意乱，我的泪水总是忍不住流下来，我很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尽情地哭泣。因为我知道这是Y最后一次来给我上钢琴课了，今后他不会来了，Y已办理好手续去法国留学。Y说，其实过去我并不特别想走，而现在我觉得音乐对于我是多么重要，每当我看到你坐在轮椅上弹琴，我就想我应该去追求更高的艺术境界。Y说，海迪，我很高兴，无论怎样你毕竟能弹奏这支琴曲了……

我慌得自己泪眼迷蒙。

Y说，海迪，你将是我永远的《乡愁》……

我很想紧紧地拥抱Y。

可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做。

我说，Y，虽然我心中爱的火焰已化成了永恒的灰烬，但这爱或许会因此更加美丽。无论它让我多么痛苦，美也依然存在。

Y送了我一件礼物，那是他用过的节拍器，Y说它听起来就像心的跳动，就像激情的澎湃。

我也送给Y一件礼物，那是我的钢琴的另一把钥匙。

我常常想念Y。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Y的思念日日加深。Y常寄来明信片，那上面有奇丽的异国风光和他亲切的话语。偶尔Y也打来电话，他越来越多地说，海迪我多么想念你。我说，Y，我也想念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Y说，我想快了，也许就是今年的夏天，那时候我的论文就完成了。我说Y，时间的隧道多么漫长啊！Y说，海迪，别忘了你的钢琴课……

春天展开绿色的翅膀向着远方飞去。

夏天到了。

我盼望Y的归来。

可是Y却没有回来。

不久，我知道Y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Y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他死于一次车祸。

泪如雨下。

我掀开琴盖。

《乡愁》的旋律重又响起，我仿佛觉得Y就坐在我身边。我想起那个春天绿色的下午，想起Y深情的目光，想起Y因激动而发颤的手……

Y，我爱你，我一遍遍地说。

Y你没有离去。

节拍器在响。

我听见了Y的心跳。

然后是《乡愁》永不绵绝的诉说：

……

一条叫木木的狗

有一次去一个海滨城市，那里很美，蔚蓝色的海深深地吸引着我，还有阳光下金色的沙滩。那座城市有我的一个朋友，他有一辆蓝色的轿车。那天，他说要带我去海边。他指着蓝色的轿车对我说，就坐在我旁边吧。我就坐在他旁边了。我说，你把车窗打开。车窗玻璃落下来，很温和的风吹拂着一切。我扯下扎头发的丝带，让有点儿拳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汽车开动了，在一条青色的柏油路上，那是一条很幽静的路，记忆中，路上只奔驰着这一辆车。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苍翠葱茏，形成一个美丽的拱形。我觉得车在一条绿色的长廊中穿行。在我居住的城市很少看到这么浓重的绿色，这绿色很让人心旷神怡。

他点燃一支烟，把车开得飞快。

我给他讲过去的事，小时候我们那群人的笑话。我说着，他还没笑，我就笑了，笑得说不下去，我把笑声无所顾忌地随风抛洒。

后来，穿出绿色的长廊，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耀眼的光芒，我眯起眼睛，午后的阳光把蓝色的海面镀上一层金光。我说在这里我才知道什么是灿烂辉煌。

他很少说话，又继续开车，后来绕了几圈蜿蜒的山路，蓝色的车开到了一个高高的悬崖上。从那儿向下俯瞰，一片蔚蓝，我有点儿恐惧，我说下面是万丈深渊了吧。

他终于说话了，他问我，咱们小时候，你想到过这一天吗？

我说，坐在你的车里吗？没有。那时候谁家有沙发都会让我惊奇半天，还有留声机，钢琴，我以为谁家有那一切就是资本家。那时候我们的家多清贫啊，什么也没有，桌子椅子都是公家的。而你现在居然有了汽车，有了钱……

可我还是穷人，他说。

我说，胡吹。我才是穷人，我只有一支钢笔。当然我不是最穷的，我还有一大把圆珠笔，中国的，外国的，都有。有的出油，有的不出油，有的一会儿有油，一会儿没油，可你的车从不缺油……

他说，你住嘴，我再说一遍，我才是穷人！

我说，可你什么都有。

他说，其实我什么都没有。

我无言，只是看着他表情忧郁的侧影。

汽车的马达发动起来。

他说，我们一直朝前开吧。他的一只脚踩在油门上，前面是悬崖的尽头……

敞开的车窗能听见悬崖下面阵阵海浪的喧哗，那一会儿我异常冷静，仿佛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我说，我还记得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你给我送去一只狗，那只狗身上有黑花和黄花。我正发烧，嘴上有泡，腿上有好几处溃烂的地方。那些天我总给你们说绝望的话，你就给我送去了那只小狗。你给它取名叫木木。那时候你爱读小说，而我不太喜欢，再说也没有更多的书读。你告诉我屠格涅夫有一篇小说写的一只狗就叫木木。一个穷人和一只被抛弃的狗的故事。你对我说，你要好好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

我看见他眯起的眼里正聚集着泪水，终于，两行泪顺着他那被海边的阳光晒得黑红的脸颊流下来。

夕阳在沉落，金红的光很快地向天边，向海的远处铺展，一切都仿佛暗淡下来。

他用右手使劲儿攥住我的左手。他把我的手弄得很疼，可我忍着就是不吭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的手，回过脸冲我笑了。

我骂他，胆小鬼！

汽车又发动了。

他说，嗨，穷人，咱们回去吧。

汽车向后退去，回到了平展的柏油路上，我回头想再看看沉落的夕阳，可一切都被树木遮挡了，只剩下高远的空中最后一抹粉红。

我又开始笑，我问他，你常看电影吗？

不，没时间，再说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将来我拍一部电影你看吗？

当然，他说。

我说，今天就是那部电影最好的结尾。

父亲是我的大提琴

又是父亲节了，早就想写父亲，可是每次想写的时候心里都像涌起一阵阵海浪，让我感慨万千，不能平静，于是就没了头绪。也许当我们太爱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就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了。有一天，我在听大提琴曲，是富尼埃尔演奏的鲁宾斯坦的作品，他的演奏我总是听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不断重复地听。我觉得好作品会永远长在我们的心里，就仿佛是一棵棵不朽的大树，那一片片叶子从翠绿到金黄，每一片永远都是新鲜的。那些乐曲深情宽广，大提琴的音色沉着舒缓。我听着，忽然就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说话的声音，还有父亲给我的那种说不出的温暖。往事，很多往事像层叠的浪花又扑打在眼前，仿佛很遥远，又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我八九岁，父亲带我坐火车去武汉治病，我们坐在硬座车厢，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得很慢。一路上，父亲怕我的脊椎疼痛，就让我靠在他胸前坐着，每当他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我的眼泪就会悄悄流下来。父亲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我像小动物一样翕动鼻子，闻着那种熟悉的烟味儿，父亲的味道让我觉得亲切，还有一种可依靠的感觉。在旅途上，我从不寂寞，因为父亲会给我读书，他给我读胡万春的小说《骨肉》，萧平的小说《三月雪》。靠在父亲的胸前，听着他读书，真的就像今天听大提琴独奏。父亲的嗓音很浑厚，就像大提琴发出的共鸣。

父亲是一个热情善良的人。那一次在火车上，广播员请旅客帮助打扫卫生，父亲一听，赶忙把我安顿好，就去拖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回来，脸颊上还流着汗水。父亲说，他拖干净了好几节车厢。父亲也是一个乐观豁达的人，我几乎没听他叹息过。即使在逆境中，也能听见他响亮的笑声。我们在乡下那几年，每天晚上村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喜欢来找父亲聊天，父亲买了很多烟叶。他把烟叶晒干，再用大手捏碎，放在一个小筐里，每天晚上和大家一起用旧报纸卷烟抽。父亲还和男人们一起用大碗喝瓜干酒。父亲喝酒海量，一次喝一斤白酒不在话下。一九七三年春天，我们要离开农村了。父亲请乡亲们到家里喝酒，他用豪饮和大家告别，他们从傍晚一直喝到天亮。

父亲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人，他对同志和朋友从来都很真诚，对弱者更是充满同情。七十年代中期，父母都还没有彻底平反，我们住在小县城。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脸色憔悴，戴一副旧眼镜，一只眼镜腿上还缠着胶布。父亲认出他的那一刻，一下就握住他的手。来人是父亲的同志刘士毅伯伯。他被打成反革命，赶回老家，一连几年过着窘迫的生活。那一次他要上访，因为没有钱就来找父亲。而那时候很多人都很怕与有问题的人交往，生怕自己也被牵连。可父亲不怕，他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刘伯伯，还让他在家里住下。第二天，父亲和母亲给了刘伯伯路费，并一起鼓励他，一定要想开些，问题一定会解决，我们相信你……刘伯伯走时好像换了一个人，他的精神振奋了，穿得也整齐了。他穿着白色的圆领衫、蓝色的布裤子，那是父亲夏天最好的衣服了，而父亲又穿上了背后破了几个洞的背心。父亲对我说，越是别人遭难的时候就越要关心和帮助。这话一直记在我心底的深处。

父亲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他对那些损害国家利益的人和事深恶痛绝。说到这里，我就不由得想笑，因为我喜欢父亲看电视新闻的样子，他总是一边看一边加上自己的画外音。后来我发现要是听不见父亲的评说，这天的新闻就不好看了。比如，看到哪里又隐瞒了矿难，他就对着电视机里矿主说，你们太不像话啦，我看应该枪毙！父亲很愤怒，声音就很大。母亲就会说，你小声点啊。要是看见有人乱伐山林，他就会指着电视里的滥伐者说，你啊，你这就快啦！对那些被判刑的贪官，父亲只给他们两个字——活该！父亲义愤填膺是基于他自己对理想和事业的忠诚。他没有离休的时候，我从没见他往家里拿过公家的东西，他决不占公家一分钱的便宜。父亲活得很坦荡很大气，也就活得很快乐。

父亲是一个能做朋友的人，我有什么话都喜欢告诉他，有什么事也愿意听他的意见。而父亲也把我当作他的朋友。他有时可能忘了我是他的女儿。比如，我去饭厅吃饭，父亲正在喝酒，他就会对我说，来吧，你也喝一杯。他会给我倒上满满一杯。为了父亲，我也很豪爽，不管白酒红酒就喝下去，父亲呢就会很高兴地大笑。父亲的性格深深地影响了我，他读的书也影响了我。我读过的很多苏联文学作品和人物传记都是父亲给我买的，或是借的。比如《叶尔绍夫兄弟》、《静静的顿河》、《朱可夫传》等等。这种阅读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写到这里，我更加相信自己的比喻——父亲是我的大提琴，他永远在我心里奏响最美好的乐曲，深情、宽广、亲切、舒畅……我也在做一个父亲那样的人，父亲是一位普通的老人，也是一个值得我学习的好人。

第三辑

即使被痛苦的磨盘碾碎躯壳

还会留下灵魂闪闪发光

我是船，书是帆

偶尔翻开少女时代的一个旧本子，几片彩色从里面忽闪着飘落到地上，捡起来，我禁不住快乐地笑了，它们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那是我少女时代自己做的书签。有用卡片纸做的，也有用树叶做的。我在小小的卡片上用水彩画了美丽的图画。每一个书签都系了一根彩色的丝线。其中一片书签上画着一只小船，正高高地扬着白帆在蓝色的海上航行。我久久地凝视着这个书签，那时候，我正像一只小船，疾病像急流冲击着我，而一本本好书却像鼓满风的帆推着我勇敢地逆流而行……

那时，我没有想到后来自己能成为作家，我想我当作家或许是因为我读了很多作家写的书。我并不具备当作家的天赋，缺乏形象思维的能力。我生性热情奔放，率直单纯，少女时代我只是梦想，一再梦想，将来当医生或是化学家。在长期的病痛中，是一本本书让我静沉下来，它们牵着我的思绪四处漫游，从遥远的古代到宇宙的深处，从幽静的山村农舍到繁华喧闹的异国都市，都留下了我思想的航迹。还有古今中外圣贤哲人睿智的思想和渊博的学识，各种各样平凡的人们形形色色的生活、境遇、梦想和希望，都留下了我触摸的手印……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我有很多很多话要用笔来倾诉，我幻想着我的脑汁凝固成一本书——就像我曾读过的书，那些书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童年时，我读的书大多是国内外的一些可爱的童话故事，比如《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出版社把那些故事编成了美丽的小人书，我对那些书爱不释手，那些书让我的小小的头脑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奇异幻想。有一天我看了一本《灰姑娘》的画册，我被迷住了。那天我伏在楼顶阳台的栏杆上，眺望远处一座灰色的楼房，我忽然觉得那里面也住着一位善良的灰姑娘，我盼望有一天她出来擦玻璃的时候我能见到她，我有很多话都想对她说。从此我每天都要到阳台上去等待。一天那扇窗子真的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苹果般好看的笑脸。那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对我甜甜地一笑，把我存了许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很失望，只好把目光转移到一幢红色的楼上，我相信那里面住着一位英俊的王子，他能打败世界上所有的妖魔。我想象着有一天阳台上的门会突然打开，王子与妖魔格斗着冲上来。在我的期待中阳台的门终于打开了，从此一位老爷爷每天都到那个阳台上晒太阳……

童话中的世界与我的生活多么不同啊！

我十一岁的那个夏天，一声惊雷打碎了我们那一代孩子幸福甜美的梦，在跟随父母们经受了种种政治磨难之后，我仿佛几个月之间就长成了大人，我开始偷偷地阅读大本大本的现实主义作品。翻开《简·爱》，我认识了那个躲在窗帘后面读书的倔强的女孩子，从此她成了我一生中的朋友……

十五岁的一天，我渡过了一条河。我的眼前展现出鲁西北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在那个贫穷偏远的小村庄，我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也远离了图书馆，更远离了父母的藏书。其实，早在我们下乡前几年，那些书就被当作毒草，廉价地卖给了废品站。尽管如此，在父母忙乱地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还是偷偷地把《简·爱》藏在枕头套里带来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便借着小油灯昏黄的光亮，一遍一遍地重读那本书，即使是那样枯燥的重复，也在每一遍新的阅读中得到了心灵的慰藉。

一天，我悄悄告诉我的一位知青朋友，我的枕套里藏了一本书，她告诉我，她的枕头套里藏着好几本书。当我们发现彼此拥有共同的秘密时多么激动啊，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的眼里涌出欣喜的泪花。那情景很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组织找到了自己人。那时，在我们中间，如果谁弄到一本书，要想独自享用是不可能的，大伙儿总是蜂拥而上，又抢又夺，于是一本好端端的书，不是被撕破了皮儿，就是被拽掉了角儿。最后，大伙儿说有书我们就要一起读。冬天的晚上，吃过饭，我们总是聚集在知识青年的伙房里，屋子中间点燃一堆玉米秸，我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搓玉米或是削甜菜，一边听一个人为大伙儿读书。读书的人心中澎湃着青春的热情，却又不得不放低声音朗读那些被禁锢的书。我喜欢听莱蒙托夫的诗，我总是听着就不觉流下了泪水，我那时喜欢孤独忧郁的诗：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

有一片孤独的帆闪耀着白光

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

在那烟熏火燎的土屋里，我们读过《九三年》、《猎人笔记》、《复活》、《红与黑》……每当读到描写爱情的段落，朗读者总是做特殊处理，匆匆地翻过几页再接着读。爱情是我们最弄不清，但又渴望了解的，我们常常互相问，爱情到底是什么？有一次，我们读了一本《在悬崖上》，那是一个叫加丽娅的苏联少女插足中国家庭的故事。我们好几天都为这个故事的结局争论不休，有的说，为了得到爱情，破坏别人的幸福，那是不道德的。我说，但是让加丽娅离开心爱的人，她该多难过呀……

这就是年轻时代的我，这就是我的青年时代。

我和我的朋友们读了很多书，在没有书读的时候，我们就把自己曾经读过的书讲给大家听。在读书中，我的心灵得到了陶冶，我的思想得到了飞升，不再把个人的痛苦看得太重，我懂得了世界和人类的历史就是由无数的灾难、苦痛和奋争组成的。那些日子，我曾经为书中的人物热血沸腾，我曾经为他们的命运流下泪水，我更为许多高尚者肃然起敬。哦，书是多少敏感的心灵在悲与喜的交织中碰撞出来的火花，书是多少深沉的头脑对社会对人生反复思考的结晶，书是多少人对后代的期望和启蒙……

我不再仅仅沉湎于文学作品之中，我拓展着自己生活的天地。我读外语、读历史、读地理、读哲学……我记住了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知识是基础，是成功的基石。学习专业知识远比单纯地阅读文学作品困难得多，学习中每一段道路都必须负重而行。学习外语时不光要读书，还要把书中的知识消化掉，变成自己的知识积淀。学习专业知识的时候，读书经常有读不下去的时候，甚至为了记忆要经受令人难耐的反复阅读。几年下来，一本本工具书甚至被磨得毛了边。那努力的过程，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整日推着一块大石头上山，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但苦读之后，如同饮下一杯醇香的酒，知识带给人的快乐真是回味无穷。

在我攻读硕士学位的日日夜夜，身边又堆起比往日更多的书，古今中外的哲人对生活和生命博大精深的认识和诠释，使我的文化视野更加开阔，也使我能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轨迹。生命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什么样的生活才有意义？在那之前，我曾经多次产生过对痛苦的厌倦，对疾病折磨的无可奈何，而书本却告诉我，即使是痛苦的生命，只要不放弃，也会绽放出艳丽的花朵。

今天，我依然像童年和少女时代一样，深深地热爱每一本好书。长期被疾病禁锢在室内的生活，于常人看来是太孤独了，而我不这样想。清晨，每当我睁开眼睛，第一眼就会看到满架的书籍，还有堆在桌子上和床头的一本本打开的书，甚至还有半夜因困倦从手中滑落到地上的书。我一醒来就会感到自己置身在一个纷繁的世界。马塞尔·普鲁斯特辗转、摸索于疾病的黑暗之中，却以非凡的沉静和执著，循着时光的河流去追寻逝去的多彩年华。从他表面沉稳平静的笔触中，我却常常感到一种永不衰竭的生活的渴望和热情，炽烈如火，向我迎面扑来。豪·路·博尔赫斯后来虽双目失明，却以惊人的想象，写出了如梦如幻般的故事，把人们从思维单一、枯燥烦闷的现实之中，引导到虚无缥缈、诡云谲雾般的情境，给人们全新的感受，让人们仿佛从历史坚厚尘封的外壳之下，看到人类生活的另一种轨迹，读来使我感到心境舒展、空旷，使我有限的想象力得以延伸。阿·叔本华侃侃而谈，字字句句都迸发出睿智的哲理的光芒，把时髦的浮华艳丽、市侩的庸俗鄙陋一语揭穿，使它们无地自容，仓皇逃遁……

多少年，我总是在书籍的鼓舞下，在探求知识、渴望认识的激情中，从病床上一次次挣扎起来，开始一天的工作。现在，我周围的书不再仅仅是童年的那些美丽童话，不再仅仅是少女时代那些情节曲折的故事，更多的是思想深厚笔力雄健的经典著作、理论书籍，还有各种精美的油画画册，它们使我生活的笔触更宽广、思维的目标更渺远。

我是船，书是帆，尽管生活的大海上有时还会浓雾弥漫，还会有狂风巨浪，但有了帆，我的航线就不会偏离，我的船就不会沉没……

为文学而战

鬼使神差，我重新坐在了桌前，铺开雪白的稿纸，我还是得写下去，我这样想，仿佛不久前发誓永远不再写长篇小说的诺言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我发誓是因为过去的几年里受够了日夜苦苦写作的煎熬，一部长篇小说完成后，我变得很虚弱，还因为患癌症做了一次手术。也许为文学而战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时，每一个日子都不好过，每一个日子都在病痛中重复，每一个日子都是一日长于百年。早晨，我的头脑里涌动着不息的激情，它迫使我写，当我伏在桌前，麻木的身体却很快将我拖入疲倦的漩涡，我在说不出的痛苦中灰心丧气。我等待黑夜到来，扑在床上最好再也不要醒来。而当夜真的降临时，我却像一个下定决心的自杀者饮下毒汁一样，大口吞下一杯又一杯浓得发黑的咖啡，让它兴奋疲倦的头脑，支撑麻痹的身体。伏在桌子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可我还是坚持着。我这样毫无意义地坐在桌前。眼睛注视着窗外，一切景物在眼前明明灭灭，有时就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我幻想着也许很快我就又会充满活力，为了不错过幻想中的力量，我消耗着生命。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倒在一片几乎被炸平的阵地上，我只剩下了一口气，还在等待敌人的又一次冲锋。我想，我失败了，失败了，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从此失去了生命，我就要死了，但就是死，我也要射出最后一颗子弹！于是，我又强迫自己写下一行行模糊的字迹——不管它有一天能否变成铅字，但我写了……我一直写到天亮，耳旁钟表的咔嗒声越来越远，它机械地一路重复着一个古怪的句子，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这是我读过的哈代的一本英文小说的名字。

有一次，我病了，病在了一个招待所。我发高烧，我很容易发高烧，扁桃腺肿痛，说不出话。妹妹将我裹在厚厚的毛毯里，让我睡觉。她不停地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说，我什么都不行。

她说，你不能总是情绪烦躁。

我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

她说，写小说的人其实都很痛苦。

她在我耳边罗列了一大堆“受苦受难者”的名字：白朗宁夫人、沃尔夫、夏洛蒂……她总是先说女作家的名字，她们都经受过长期病痛的折磨。

接着她又继续数落：海明威、茨威格、奥尼尔、川端康成……

而我听不进去，我继续发烧，睡了三天，我的脊髓病的反应加重，我的腿不停地抽搐，我又垫上了尿布……我烦恼地啜泣，感到力不从心的绝望，仿佛一只触礁的船，撞断了桅杆，拖着残破的帆还在风浪中飘摇。

终于，有一天，我在长篇小说的最后一行圈了一个大大的句号，那一刻，我决心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决裂。我将厚厚的书稿寄出去，甚至不希望听到从此以后它的任何消息。我匆匆整理剩下的手稿，狠狠地撕了一沓沓只写了半页的纸，然后将整整两箱小说底稿交给了向我索要资料的档案馆。那一天，我洗了头发洗了澡，仿佛获得了大赦，刚刚从监牢里放出来。我将轮椅转到窗下，在阳光里，深深呼吸，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几天之后，我却在沉静的生活中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孤独，那是一种心理的孤独症。桌上的电话热闹的铃声不断，朋友们说来看我，有的约我去海边看风景，许多年前这曾像梦一样吸引我，而今我却竭力找出种种托辞，几乎拒绝了所有的朋友。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喧嚣，充满了诱惑，我的心却还留在书中的世界里，毕竟我与那一群朋友朝夕相伴了几年。从春天到秋天，我习惯于每日与他们交谈，也习惯了每日坐在桌前，对文学保持着一颗真诚和坚毅的心。我不停地回想书中的每一个人，他们轮番地站在我的眼前，诉说生活的短暂，发出最后的叹惜，唱着最后的歌……

完成了沉重的创作，我没有感到轻松和喜悦，总是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仿佛我从未给这世界做过一件有益的事情。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惆怅。那一天出版社的朋友把刚刚印好的书送到我的手中，那是多么漂亮的封面啊！但是它却不能吸引我，我只想急切地去写下一本，我要写出最好的，最好的，尽管这需要更大的勇气。当我真的重又伏在桌前，面对稿纸，头脑里却是一片苍白，仿佛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头脑中没有逻辑，一切只是支离破碎的色块，意识停止流动，破碎的色块牢牢地凝固在眼前……医生说，这是疲劳综合征。我意识到，在过去的几年中，我同时写着两本书，一本可以印刷成书，作为物体流传下去，而另一本与沉重的疾病抗争的精神长篇，只能随风而逝。这是一本某些场景无限重复的书：清晨，我睁开眼睛，又在想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窗帘上没有阳光洒下的印迹，我感到失望，这一天又要淹没在疼痛麻木之中。远处，火车的汽笛发出长鸣，离家不远处是一个火车站，隐约的汽笛每天送来艾特玛托夫的描述：“在这个地方，列车不断地从东向西和从西向东地行驶……”

长年与疾病斗争的日子太艰苦了，战胜它带来的所有困难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何况还要雄心勃勃地投入长篇小说的写作呢？当思想终于变成几十万铅字时，我觉得自己的脑海似乎枯竭了，像一块干涸的土地。

我开始认真地读书，我读很枯燥的哲学，把这当作补充和休整自己的方式。我的周围堆起从古希腊至今的一本本哲学史，发黄陈旧的书页，霉湿的气味，表明了人们对这些书的冷落。也有崭新而精致的《文化战略》，阐述着现代哲学献身于道德评价和责任心的存在。我将自己的身心投入到另一种思考的洪流中去，结识那些过去我认为与我的生活不相干的人：柏格森、笛卡儿、康德、拉·美特利、罗素、尼采、潘恩、舒马赫、梯利、冯·皮尔森……人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们为此争论不休，做着各种假设、推理、论证，拼命挖掘生命的存在，生命的体验，生命的充实，他们实践着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石柱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

应该说，我在自己造就的这场声势浩大的学习中，再一次认识了自己生存的意义，展宽了精神的天空。生命，哲人们赋予它理想化的、神圣的甚至永恒的意义，人们赞美人格的力量，精神的不朽，自然赋予人生命、青春的活力、成熟的思维，但同时又以疾病、遗传、变异、衰老和死亡给人以制约。在社会与自然的双重制约下，人显得多么渺小、孱弱，要在这渺小和孱弱中创造伟大和强健的人类品格，在短暂、有限的生命之旅中谱写人类道德力量和创造力量的辉煌和无限，人们进行了多么顽强不屈的搏杀！疾病与健康、体力与意志，思维局限和创造欲望，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斗争。属于社会的道德责任和属于自然的生命成为永恒的矛盾和主题，也在那些目光远大、矢志奋斗的人身上达到高度的和谐与统一。

两年后，我获得了哲学硕士学位。

今天，我站在了一个新的制高点上，继续为文学而战。我写下的是一部关于生命的书。河流撞击记忆的岸，巨大的浪涌回来，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也许有我生活中太多的病痛，但这绝不是想获取同情与怜悯，只是想更深切地探索人与自身以及同外部力量的抗衡。我再一次超越痛苦，奋斗和写作，是想为人们奉献一本与众不同的书。真正的文学不是编造故事，而是对人生更深层的思考；不是为艺术而艺术地制造派别，而是自觉地肩负起文学世界的使命。我揭开沉重的幕布，人们可以看到我的生命之船还在劈波斩浪，我不屈的笑声还在大海上回荡。

风，

扬起

我的帆，

推着我走，

但，我是舵手。

咖啡　沼泽　太阳

我又啜下一杯咖啡。

我连续不断地啜下又黑又浓的咖啡。

那于常人，那于非欧美人，真像是一杯毒汁。

这已是我长久的习惯了。它是我的习惯，更重要的是它支撑我的身体，我的精神。我试过，如果没有咖啡的支撑，我的头脑就会混沌，就会疲劳，就会沉重，麻木的身体就会倾倒，并且不希望再次爬起来。抵抗病痛其实就是这么艰难。其实有时顽强的精神并不能战胜沉重的病症。其实患了重病的身体就仿佛一个人掉进了深深的沼泽地，慢慢挣扎也许还有救，而越是奋力挣脱，沉得就越深。

我已沉得很深了。

我永远也不能获救了。

现在我只能慢慢挣扎。

啜下浓浓的咖啡，我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心跳也似乎有力了，于是我仰起头，想想该写下去的是什么，健康地活着该多好啊！我无数次地感慨。眨眨眼睛，我觉出睫毛是湿的。一个人沉在布满绿苔的泥沼中渴望获救，在泥沼中只露出半身，或是只露出头颅的时候，就会无限留恋天空，留恋太阳，留恋飞鸟，留恋朋友、留恋所爱的人。我觉得，泪水缓缓地流下来。

人为什么在艰难中还要坚持生存？

为了艰难的生存人又总是苦苦挣扎。

在漫漫长长的挣扎之后，我学会了不停地啜饮咖啡，之后，扑在桌前，扑在雪白的稿纸上，把自己的心捧出来，放逐在蓝色的大海上，让它义无反顾地漂向远处，那里也许是未来的岸，也许是侏罗纪公园。

在病痛面前，就让心自由地去漂泊，或许这是最好的方法。

我再一次举起一杯浓浓的咖啡，

于是天空中的太阳更加明亮耀眼了。

我赞美痛苦，

尽管它的重压碾碎美的人生。

我更赞美人，

即使被痛苦的磨盘碾碎躯壳，

还会留下灵魂闪闪发光。

我想跳发球

我喜欢体育运动，也喜欢观看体育比赛，长跑、跳远、跨栏、跳高……凡是能够展示腿部力量的运动我都喜欢。在所有的体育项目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排球。我觉得排球给人一种形体和力量的综合美感。排球运动员有高高的身材，强健的腰腿肌肉，还有坚实的臂膀，这样才能完成高难度的扣球和拦网。但他们起跳时却好像身轻如燕，能在原地倏然跃起。身体高高地离开地面，同时挥臂快速扣球，如重锤的抡打，使对方猝不及防。排球运动员的集体协同动作又如组织严密、精心排练的优美舞蹈，他们迅捷的跑动，神速的穿插，此起彼落的跳跃，千变万化但毫不凌乱的队形，产生了排球运动强烈的美的效果。

我尤其喜欢排球队员跳发球的姿势，男排队员的跳发球给人以不可阻挡之势，那有力的助跑，凌空跃起时身体那巨大的弹力和张力，还有击球时那惊人的爆发力，把男运动员的力量美充分展现出来。女子排球也是跳发球的姿态最吸引人。她们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既有男运动员的力量美，又有女运动员飞燕展翅般的姿态美。她们抡臂发球的动作，如同标枪运动员雷霆万钧般的一掷，她们双腿迅猛的跨越，又像短跑运动员的百米冲刺。

平时无论我怎么忙，只要知道有排球比赛，我都会不顾一切地转着轮椅冲到电视机旁观战，赛场上那紧张激烈的气氛，一开始就紧紧扣住了我的心弦，仿佛有人拧紧了心脏搏动的发条，使我的心跳与球场上运动员闪电般的起跳、翻滚、鱼跃一样剧烈……我总是情不自禁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跑进赛场，加入到比赛的队伍中，和女排队员一起发球、托球、扣球、拦网……这时，我的身体不再麻木和疼痛，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冲击力战胜对手。我看见自己平地一跃，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手臂舒展地向前挥动，准确有力地击中了正在飘落的排球，于是它像一颗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对方的场地上……

我喜欢排球，也喜欢世界上一些出色的排球运动员，至今我还常常怀念美国女排的海曼，特别是她那双独一无二的长腿，发达的肌肉线条分明，加上匀称结实的腰背肌肉群和同样刚健舒展的长臂，构成了她颀长完美的体态。她在球场上如闪电，如旋风，如雷霆，又如砥柱中流，坚韧顽强。还记得，那天获悉她突然猝死在球场，我的心陡然落了空，悲痛中我流下了泪水。我真希望美国女排还能再出现一个新的海曼，重振美国女排的海曼时代。海曼走了，她永远旺盛的斗志和高超的技艺将超越时空，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还喜欢被称为“拉美风暴”的巴西女排队员露易丝，她的身材在灿若群星的世界女排明星榜上并不起眼，可她有别人无可比拟的独特优势，她那爆炸式的重扣常常打得对方束手无策，她那不停顿的连续进攻更是令人望而生畏。还有她那天才的组织能力，敢打硬仗和永不倦怠的意志，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我更为前中国女排感到骄傲，她们团结奋斗为国争光的精神曾经激励和鼓舞了很多人。我曾有机会见到她们。那是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有一天国家体委邀请我到中国女排训练场地参观，刚进门，正在休息的女排队员便迎过来，向我伸出热情的手，我于是看到了一张张十分熟悉的脸庞：教练袁伟民，队员郎平、孙晋芳、梁艳、周晓兰……袁伟民教练说请我看看女排的训练。在球场边，我第一次这样近地观看女排姑娘们发球、接球、扣球、拦网。在空旷的赛场里“啪啪”的扣球声格外响亮。队员们在快速地跑动，激烈地滚翻。有的队员鱼跃救球时，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艰难地爬起来。有的队员在急速转身跃起时却摔倒了，她用力抱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袁伟民教练说，很多队员都是带着伤痛训练的。很快，女排队员的运动衣就湿透了，汗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流下来，地板上不时有晶莹闪过，那是洒落的汗滴。为了夺得世界冠军，女排的姑娘们付出了多少艰苦的努力啊！

参观结束了，我跟女排的姑娘们告别，袁伟民教练拿来一只她们刚刚打过的排球，说：“来，我们每个人签个名字，把这只球送给海迪吧。”回到家，这只排球一直摆放在我的书架上，我常以女排的拼搏精神激励自己。每一个来我家的朋友都会满怀敬意地将那只排球托在手上，读出那些签名。后来那只排球被一双双手摸得发乌了，但那些签名却依然清晰。一九九一年，我去北京开会，国家体委又邀请我去跟备战巴塞罗那奥运会的运动员开座谈会。会后中国女排的教练邓若曾和姑娘们又送给我一只签名的排球，那上面签满了新队员的名字：李国君、赖亚文、李月明……这是一只崭新的排球，这些新的名字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回到家里，我把两只排球摆放在一起，一只已有些陈旧，而新的排球白得耀眼，我于是更加怀念中国女排的老队员们，我想，时间飞逝，中国女排为祖国奋力拼搏的精神将会永远闪光。

去年，郎平肩负重任回国执教，我始终关注中国女排的消息，每次翻开报纸的体育版，都要先找找中国女排的位置。离奥运会越来越近了，我心里常常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期待，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中国女排会在亚特兰大取得好成绩，因为有郎平，有女排精神。

我真希望自己是健康的，我很想跳发球……

等待跳伞

几天前，我的朋友Z给我打来电话。

Z是一位跳伞运动员，也是一名国际级运动健将。

Z是我两年前在射击场认识的朋友。那时我正在备战一个国际运动会，进行气手枪射击训练。Z正在准备到国外参加跳伞比赛。训练休息时，Z常来靶场找我聊一会儿。我喜欢听她讲跳伞运动的艰苦和惊险，更喜欢听她讲在蓝天上飘浮的快乐。Z说，在天空中，当你自己乘着伞向地面降落的时候，你会觉得蓝天大地都是属于你的。

跳伞是人类向身体和精神极限挑战的一项运动，对女性就更富于挑战性了。Z说，跳伞训练非常危险，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每一次跳出机舱都是对自己意志的考验，这意味着你或许会为此献出生命。Z说有一次她跳出机舱，伞却打不开了，她很快地向地面坠落，情况万分危急，那一刻，她竭力镇定自己，终于打开了备用伞。落地后，她因为后怕，坐在草坪上，不顾一切地哭起来，并发誓再也不跳伞了。可是后来她又振作起精神，重上蓝天。Z说跳伞是对怯懦的挑战，是战胜自己的尝试。向下飘落时，需要非常沉着镇定的心理状态，只有坚强才能化险为夷，才能领略壮美的人生。

Z的话深深感动了我，我多么希望能像Z一样飞上蓝天啊。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想飞到天上去，那时我常常仰望天空中飞翔的小鸟，我羡慕小鸟有一对翅膀。一次，我披着妈妈的一块大绸巾冲出屋门，在屋前的草地上，我张开双臂做飞的动作，我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儿迎着风儿飞跑，绸巾飘起来，在我的耳边呼啦啦响，我想我展开了翅膀，我感到身体轻飘飘的，我觉得自己飞起来了，飞到了天上……忽然，我被什么绊了一下，我的膝盖痛极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摔倒在地上，我扑在草丛里，为仿生学的实验失败而垂头丧气……

一天，Z邀我去看她跳伞表演。在绿色的停机坪上，Z全副武装起来，穿着跳伞服，背着伞包，她向我挥挥手，敏捷地登上教练机，飞机滑行着，缓缓升起在跑道上，很快冲上蓝天，不一会儿，飞机就钻进了白云，仰望蓝天，我不由得想起一本书I Touch the Future……书中描写了美国女教师克里斯塔·麦考利夫献身太空的故事，虽然挑战者号爆炸了，但是麦考利夫却给我们留下了惊人的勇气和永恒的理想——《我触摸未来……》。远远的天空传来一阵嗡嗡的鸣响，我寻找飞机的踪影，发现在一团白云中，似有一只蚕儿从咬破的茧里慢慢探出头来，哦，绿色的飞机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接着，一朵小小的彩云飘飘摇摇，向大地飞落，那是Z，她像悠然地荡着秋千，忽高忽低，她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最后准确地落下来，踩到了定点标志上……

我转着轮椅向Z迎过去，Z一脸自豪的微笑，我望着她，那一会儿，我忽然觉得Z很美，一身伞装使她显得丰满健壮，英姿飒爽。她的眼睛也显得格外清激明亮，那里面仿佛映着天空，深远而辽阔。我不由得想起另一种女孩子的眼睛，经过化妆，蓝色的眼影泛着朦胧，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就像木偶娃娃的眼睛。可那瞳孔里却是一片迷茫，仿佛聚着淡淡的灰云。我于是想，真正美丽的女性，是那些充满勇气和智慧的人。

我对Z说，假如我是健康的，我也要跳伞。我相信，残疾人总有一天也会参与蓝天，一个人不能总是感叹天空的高远，而是要有勇气飞向蓝天。

不久，Z就到国外去比赛了。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见到她。但是，Z像彩云一样飘落的影子仍时常在我眼前闪现。

过去，我没有想到过跳伞，我总是想到翅膀，鸟的翅膀，仙女的翅膀，翅膀给人翩翩然的感觉，很有美感。我曾惊叹中西方古代神话有很多相同之处，比如，仙女和天使都有翅膀，都能在白云间飞翔。在一些美术作品中，也有生着翅膀的形象，比如，安格尔、波提切利的作品中就有天使展翅飞来。

我常想，很多古代神话中的人物都会腾云驾雾，他们或是在云中飘然漫步，或是乘着风飞向大地。这是人们在天上飘游过的经历，还是人们神奇的想象呢？当然，人不可能生出翅膀，于是人就借助飞机的翅膀，实现了飞的梦想，这是人类仿生学的巨大成功。只有在天空才能看得更远，才能拥有更广阔的世界。

我想起坐在飞机的窗口，我看到过很多瑰丽奇妙的景象。我曾看见远处正在升起或者正在沉落的太阳，那金色的辉煌如同一幅壮观的油画，令人难忘。我也曾在沉沉的乌云中穿行，天空墨蓝，浓云滚滚，远处的云团像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恶魔，雷电在黑云中不时闪亮，仿佛恶魔甩着长鞭，要阻止飞机的航行。

人类的伟大或许就在于能够想象并征服更大的空间。今天，宇航员乘着飞船遨游太空，登上月球，探测外星生命，这一切都来自人类最早想象的结果。想象赋予了人类探索发明的智慧，而真正实现这些想象更需要人类敢于攀登的勇气。跳伞使人们更直接地触摸了蓝天和白云，跳伞者拥有一双人类理想的翅膀。

Z在电话里告诉我，她一直把我跳伞的愿望记在心上，到国外比赛，也总是打听残疾人跳伞的事，终于，朋友们告诉她，残疾人也能跳伞，这已不是梦想。Z说，她在国外的朋友已经给她寄来了残疾人跳伞的资料。

Z热切地问我，海迪，你什么时候来跳伞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在蓝天上飘飞，但我要等待，等待那美丽的瞬间，因为生命的创造力是永不停歇的……

放下电话，我想起安德列·普列文的一首歌：

快从太阳浮过，

给我一片天空。

我已长出翅膀，

急盼直上苍穹。

我也许默默无闻，

待我刺破青云，

你会听到我的声音。

……

独自飞行

我很小的时候就渴望独自去旅行，我十二万分地羡慕那些能够独自坐汽车、乘火车或是乘飞机的孩子。有一次妈妈给我讲了一个报纸上的事，那上面说，有一个男孩子，他的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不能送他去外地的爷爷奶奶家过年，就把男孩子托付给了列车乘务员。火车一路呼啸，男孩子安全地到了家。那个男孩子独自坐火车旅行让我羡慕了很久。我常常想象他怎样坐在车窗前观望窗外的风景，他怎样靠在摇摇荡荡的椅背上看小人书，他怎样在晃动的车厢里跑来跑去，后来又怎样背着书包拎着网兜跳下车，飞奔到爷爷奶奶的怀抱里。我那时也有爷爷奶奶，他们住在武汉。我曾坐火车去过好几次，可每次都是爸爸或是妈妈背我去的。我的腿又细又苍白，无可奈何地悠荡着，一点儿知觉也没有。我见到爷爷奶奶再高兴也不能跑着扑到他们的怀抱里，只能等他们带着心疼的目光迎过来，将我的头揽到他们的胸前。每次奶奶都抹着泪叫我可怜的心肝宝贝儿。

那些年大人们见到我总要掉眼泪，总要叹气。我总是想，我怎样才能让他们高兴呢？我害怕人们掉眼泪，我害怕人们叹气。我知道如果大人掉眼泪或是叹气，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看到大人难过，我就会觉得有一块很沉重却又无形的东西堵塞着我的喉咙，让我透不过气，我于是就坐到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让眼泪悄悄流淌。我要是一只小鸟该多好啊，那会儿我这样想，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欢唱着穿过阳光金色的雨雾，可我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我常想，也许双腿健康的人并不在意独自出门的快乐。那一定是令人无限神往的。想想吧，广阔的原野，浩瀚的大漠，任你纵横驰骋，或跃马扬鞭，或漫步行吟。你呼吸着清爽的旷野的空气，啜饮着甘洌的溪谷的泉水，沐浴着雨后朦胧的雾气，吮吸着漫山遍野鲜花的芬芳。你或信步河边，柳枝轻拂你的面颊，浪花溅湿你的裤脚；你或伫立高山之巅，白云盘桓在你的头顶，风儿摩挲着你的衣裙，你沉思着，而不觉已落日西斜，天空黯然，你高歌着，而不闻山谷里轰然的回响盖过了澎湃的松涛……没有人打扰你，也没有人关心你，一任自己的足迹遍布平原大泽，崇山峻岭，一路放飞你的思想，让它随风飘去，到天涯到海角，回到过去，奔向未来。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你属于你自己。

多少年，我总是冥思苦想，走是什么？其实列出的公式很简单：走等于双腿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的位置移动，我真的再也不能走了吗？我追问着……

有一天，我开始写硕士论文。我的视线沉入了玄奥古哲的经典著作，又在现当代的电子书籍里检索。从预言“彼女无足而能涉”的《周易》，到论证“科学技术是人体器官功能的外化”的《文化战略》，我汲取着、品茗着人类智慧的汩汩清泉，让古今哲人博大的思维的雨露洇入我的知识的田野。我的视角从广阔的地平线转向了高楼林立的大都市，我的取景框里是涌动的人流，只见无数双脚杂沓而来，咸阳古道上尘土飞扬，繁华的南京路水泄不通。可是，在那层层叠叠的足迹之中，我分明看见了残疾人艰难行进的身影，那每一步都把汗水洒在地上，把沉重刻上心头……

我选择了《文化哲学视野里的残疾人问题》作为我研究的课题。

人类远祖第一次从树上下来，以双足落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除了走的冲动和欲望，他们一无所有。但正是这可贵的、创世纪的第一步，走出了今天辉煌灿烂的人类世界。有人说，是这第一步的动作开始了从猿到人的转变，而我却认为，这走第一步的冲动和欲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认识的冲动，实践的冲动，是思想解放的前提，而思想解放则开启了人类解放的千钧闸门，从此一泻千里，不可阻挡……

我沉思着，几百万年前的人类祖先，凭借着那微若萤火的智慧之光，以石破天惊的勇气和隐隐约约的希冀，冲破了无数阻挡他们的雄关险隘，走向了文明发展的大道，今天，科学技术已经进入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凭借这高度的智慧和有力的手段，残疾人为什么还要囿于狭小的圈子里，忍受孤独的悲哀呢？残疾人的思想解放在某些方面比肢体的解放更重要，思想的解放能使人更大限度地超越痛苦。一个人无论是躺在病床上，还是坐在轮椅里，思想仍能负载残疾的躯体到你所向往的地方去。重要的是怎样从自我萎缩的状态中觉醒，把希望和热情注入生命，使自己成为具有创造精神的人，冲出去，走向社会，走向世界，踏着祖先开天辟地的第一步，我也将不可阻挡……

有一天，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节目组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北京拍摄一部专题片。我应承下来，却又有些犹豫，谁陪我同去呢？

我决定独自去北京。

爸爸妈妈赞许我的勇气，却又担心地一问再问，你自己行吗？

怎么不行？

我说，一个人不去尝试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票买好了，一张。

箱子收拾好了，一只。

出发的日子到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像孩子一样快乐，如同小时候偷偷溜出家门去冒险。一路上五月的白杨树一棵棵飞速地向后闪过，时光在我的眼前不停地倒流、倒流……我追着一群鸭子满院子疯跑，绿色的草坪上白色的羽毛随风翻卷，我一边跑一边快乐地大笑……我尽情地抛洒着童年的每一天，假如我知道我的一生只有五年的健康，我会每日奔跑，一刻不停；假如我知道我的腿只能有五年的时间感受疼痛，我会每天多跌几跤，来享受疼痛。

来到机场，各种手续很快办理完毕。在安检门口，我跟爸爸和朋友们告别，他们不能再往里走了，我回过头冲他们招手，我说回去吧，等我的电话。在拐弯处我又使劲回头看看，我看见爸爸正用大手抹着泪水，我不由得想起一支歌，歌的最后唱道，让我再看你一眼，看你那流满泪水的脸……

热情的服务小姐将我送进宽敞的贵宾室，在这里候机的只有我自己。

忽然广播通知说，从温州来的飞机因那里天气不好，去北京的航班将延误一小时。没过十分钟，第二次广播又说，飞机将延误到两小时！这意味着正常的计划被打乱了。我顿时感到四周没有了依托，第一次独自飞行就受到挫折，且不说在北京接我的朋友们着急，我去厕所怎么办呢？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处处考验人，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人就有路。我这样想着，便安下心来，静静地体味一个人独自出门的感觉，一个人出门很孤独，一个人有时是需要孤独的。孤独使人心静，使人纯粹。人生有许多东西需要孤独地思考，孤独是一种意境。

坐在孤独之中，我想起以前和妹妹一起候机的情景。我们坐在一起总会悄声地说个没完，等候的时间就会匆匆过去。此刻，妹妹不在我身边，此刻四周寂静无声，透过洁白的纱帘，可以看见外面灿烂的阳光。我于是回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很好的阳光照在北京中苏友谊医院的候诊大厅里，白色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九岁的我挤坐在一条长椅的头上，等候去找旅馆的妈妈回来。刚下火车，妈妈就背我来到医院了。我坐在那里渐渐疲倦，长椅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下了我自己。墙上挂钟的黑色指针重叠在12上。大厅里空空荡荡，偶尔有人开门，弹簧门来回扇动，四周荡起空洞的回声。我实在累了，坐不住了，我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尿湿了。我很想哭，我躺在长椅上，枕着一只小包袱，那里面包着我来住院的东西。我记不起自己那时想什么，只记得泪水流进耳边的头发根儿里，只记得我想狠狠地撕扯我的腿，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我……

机场的广播又响起来，登机的时间到了。我发现自己脸上已是细雨纷纷，赶忙整理一下。我决定自己去厕所，厕所的门很重，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开，门口还有一层台阶，下去之后，我立刻想，我怎么出来呢？但是我还是出来了，轮椅的前轮很小，半个台阶也上不来，于是我就利用后面大轮越障的功能倒着出门，我成功了。一阵轻松，一阵喜悦。我冲到候机室门口，服务小姐正在找我。她们将我送到停机坪，一位身材高大的安全员自告奋勇地将我抱上飞机。系好安全带，飞机便起飞了。窗外是无垠的蓝天，飘渺着轻柔的白云，我想起那只自由自在的小鸟，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欢叫着穿过阳光金色的雨雾……

此刻我只想问自己一句话，你认识自己了吗？

在北京结束工作，我要独自返航了。

在首都机场，提着大包小包、推着行李车的人们汇成一股川流不息的潮水向候机厅里涌去。我转着轮椅，随着人潮一起涌动。大厅里人们引颈顾盼，寻找着各自的检票口。巨大的人潮开始分流，像一条坦荡的大河流到了入海口，突然分成了无数条小河，人们向各自的检票口走去。我也在人群中匆匆向前走着，寻找着去济南的检票口。人们在我的身前、身后，在我的身边走着。此刻，我和周围的人们一样，我这样想着，心里忽然一阵激动，我真的和别人一样吗？是的，我和人们一样，我和他们一样独自走进候机大厅，独自办理乘机手续，独自旅行。我觉得我的脚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轻盈，仿佛小时候走过院子里的青草地，快乐的脚步一蹦一跳的，还一路唱着歌。此时我也真想唱一支歌。

在一扇玻璃门前，我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她穿一件粉红的衬衣，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咖啡色的裤子，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巴……她向我走过来，哦，我笑了，我看清楚了，那正是我自己，我的背后是排成长龙等候办理乘机手续的人们。

登机前的空隙使人感到单调，我于是就去逛商店，精美的景泰蓝、色彩古朴的唐三彩，还有各种珠宝、翡翠、字画，琳琅满目，令我目不暇接。我拿起漂亮的时装在身上仔细比试，拿起玩具汽车让它翻跟头，让电动火车在轨道上隆隆驶过……我在冷饮柜台前买了草莓冰淇淋，递钱找钱，真有意思。然后，我找了一个角落，打开冰淇淋，像很多在旅行中抓紧时间的人一样，我也打开一本书《不是我，而是风》，可是我没能读书，热情的人们围过来跟我照相，让我签名。我跟人们愉快地聊天，跟他们互相问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时广播通知开始登机了……

我又一次独自坐在飞机上，这架飞机上的空中小姐知道我独自旅行也显出很惊奇的样子，于是对我更加热情周到，并且争着问我为什么。面对健康美丽的空中小姐，我一时说不出更多的为什么。在健康人看来，重残者独自外出有许多不便和不可能，因为公共场所还没有更多的无障碍设施。联合国的国际残疾人年鼓励残疾人要与健康人平等地参与社会生活，而真正做到平等参与还有大量问题需要解决。残疾人克服自身障碍和公共障碍的道路将是漫长的。我多么希望残疾人兄弟姐妹能够早日冲破这些屏障，不但能拥有良好的生存环境，也能够获得发展自己的机会。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残疾人兄弟姐妹能够有勇气独自飞行，让无奈的心绪随风而逝，让孤独的心灵照进光明，实现这一切还必须靠坚韧不拔的意志。

我的邻座是一位香港朋友，他知道我独自旅行，便讲了一大堆自立自强的语录。他热情地与我攀谈着，突然飞机猛地颠簸了几下，失重让我感到心里没有底，高位截瘫的病人往往更惧怕失重感。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紧紧抓住妹妹的手，而现在我只能自己镇定自己了。香港朋友很大度，一脸的镇静与安详。他扶住我的胳膊，一口慢悠悠的广东话说，没有关系啦，有一次我去伊朗遇到过比这厉害得多的颠簸。在这里不用怕，大陆驾驶员的技术是一流的啊！

飞机继续上上下下地颠簸，我不再惧怕，我想，也许这是对我本次独自飞行的考验。我甚至想好怎样穿上救生衣脱险。我想起一句话，对勇气的考验往往不是去死，而是要活。说这话的是十八世纪意大利戏剧家阿尔菲利。

不一会儿，我从窗口看到仿佛星河落到了大地上，无数星星在一片墨蓝中闪烁着，渐渐地，星星更加明亮起来，飞机终于在济南机场降落了。香港朋友要我珍藏好这次独自飞行的登机牌，他说，希望下一次还能看到你自己旅行。安全员将我抱下飞机，远远地我看见朋友们向我跑来。

嘿，胜利了！他们喊着，挥动着手中的鲜花。

我向他们奔去，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喜悦，觉得世界真好。

忽然，我想起有一次美国大使馆文化处打电话问我，是否能独自去美国访问，那时我的回答是No，我想现在我可以说，I can go every where by myself！

面对生活，我这样想，即使翅膀断了，心也要飞翔！

我的左手和右手

人的两只手都是有区别的，一般来说右手好像要比左手大一点，我的左手和右手的区别就更大一些。其实我很怕别人看到我的右手，它有些粗糙，手背上的血管凸起盘虬着，就像老人的手。我右手的几个关节处还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健康人的手掌会磨起茧，而我的茧在手背上，因为我坐着的时候习惯把手握起来，支撑身体右侧的重量，时间长了就磨起茧了。我的左手就好多了，皮肤要白皙一些，淡青色的血管隐藏在皮下，像年轻人的手，我喜欢看我的左手。小时候，有一次我用两手又勾又弯，在墙上照出各种动物影子，比如兔子、老鹰、狐狸，还有小鹿和马。爸爸看了就对妈妈说我的手很大很漂亮，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可那时候的孩子很少能拥有钢琴。过了很多年我才买了钢琴。我发现我的手弹钢琴真的很有优势，一只手不用费力就可以弹八度呢。

平时我要用双手做很多事情，首先是处理自己的生活，残疾女性——特别是脊髓病患者要想自理生活是非常困难的，要想与健康女性一样干净整洁就更不容易了。今天回想很多往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我十岁的时候还是一个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的孩子，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因为我连续几年做了三次大手术，脊椎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大小便也没有知觉，身上还有几块总也不能愈合的褥疮。父母上班时，我就躺在家里，妈妈回家我才能换尿布。我的脸色苍白没有一点活力，那是面对困苦最无可奈何的日子。我总是照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也举起镜子看看外面的情景，尽管那是很狭小的，固定不变的一片天空，对我也是一种安慰，毕竟我用自己的方法看见了外面，那块蔚蓝色也让我对生活有了无限的向往。

后来我挣扎着坐起来，忍着疼痛尽可能坐的时间长一点，我要求自己坐着洗脸刷牙，我把床的四周收拾干净。我的手给了我希望。有一次妈妈看我穿裤子很困难就说，要为我做一条穿起来“方便”的。我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脸上热烘烘的，眼泪就要涌出来，可我心里不愿意，我想的是要像别的孩子一样。我低着头不让妈妈看见我的眼泪，我把线裤绒裤和灯芯绒裤子套起来，费力地穿好。健康的孩子可能几下就做好的事情，我却要花很长时间。现在想来，孩子有很倔强的性格也许是件好事情。

我能拥有今天的生活，真的很感谢我的双手，它们让我学会写字，在翻阅过一本本书之后，知识悄悄地改变了我的命运。十五岁在农村的时候，我曾经给很多乡亲针灸，治好了他们的病痛。我给那里的孩子们剪头发缝书包。我还会编麦秸莛辫子。有一年我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到黄楼店供销社卖草辫，我用卖草辫儿的钱买了一块花格布，又自己裁剪，做了一件平方领紧袖口的衬衫。那在当时算是最时髦的衣服了。

再后来，我就能做更多的事了，一年又一年之后，我开始觉得很困难的事情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成了日常最平凡的事，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甚至忘了自己的残疾。我有洗衣机，可有些衣服我还是用手洗，比如冬天的毛衣，夏天的衬衫。我喜欢收拾家，能够着的地方都要擦干净。前两年我还能拖地，有时会把整个屋子都拖一遍，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是看着整齐干净的房间却很高兴，也许健康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事，而对我却意味着真正的快乐——我的精神解放了。

我的左手和右手帮我创造着健康人想象不到的生活，我转着轮椅行走，只要是平坦的地方我都能去。我能收拾家，做饭洗碗、晾晒衣物、拉窗帘浇花，转动电动缝纫机做针线。我能给客人开门，也能给客人冲茶煮咖啡。我的双手让我有机会尝试和摸索原本不可能的一切，尽量像健康人一样生活。我的手更是我的工具，它帮我写字、打字、画画。我的手是友谊的桥梁，它们握过很多人的手，代我向人们传达着友爱。我握过老人的手，孩子的手，青年们的手，还有残疾人兄弟姐妹的手。很多和我握过手的人都说，海迪，你的手真有劲儿啊！其实这是锻炼的结果，还有我对人们发自内心的热情。熟悉的朋友都说我的手很像我父亲的手，和他握手总会感受到一种温暖和真诚。

说到左手和右手，我想起恩格斯说过的话，人脱离动物界，最初是从手开始的。人从直立行走开始，解放了自己的双手，让手从事劳动和创造，思维、语言、情感等等从此产生了，由此诞生了具有现代意义的人类。为了从事复杂的劳动和创造，人的两只手也产生了分工，因为这样可以更方便地处理各种事情。在进化的过程中，人的大脑也发生了变化，大脑的两个半球也形成了分工，各个部分具有了自己独立的职责，使得思维、语言和情感等等更加丰富、复杂，同时也使得手更加灵巧了。啊，原来决定人能不能成为一个人的，竟然是人的手！人的手也决定着人的未来，因为人的进化归根到底还是来自手的使用。

我想，一个人即使终生都在轮椅上生活，但只要有顽强的精神，不屈的意志和勤劳的手，就能克服重重困难，创造自己向往和理想的生活。

转眼新的一年又要到了，在此，我想握住每一位朋友的手，对你们说——新年快乐！我的朋友——

瓦尔特

一

我想我忘不了瓦尔特，我不会忘记瓦尔特了。

我说的瓦尔特，不是前南斯拉夫电影里的那位英雄瓦尔特，而是一把手枪。准确地说瓦尔特是一把气手枪，那个炎热的夏天，它曾经与我相伴了整整两个月。对我来说那是最难忘的日子。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一把枪有什么关系，我的身边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打枪的事都发生在电视电影里。我从小并不喜欢看打仗的电影，也许女孩子没有几个喜欢枪战片的，她们可能只喜欢枪战片里的英雄，而不喜欢枪，更不要说自己去打枪了。

一般说来女性都是惧怕枪的，我曾在好几部中外影片里看过这样的情景：面对敌人或坏人，一个女人迫不得已举起了枪，镜头里她的面部恐惧，举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不敢扣扳机，就是她学过打枪，那一会儿也不会开枪了。最后她被逼急了，终于扣动了扳机，但是，却没能击中目标，惊恐中她又开枪，一阵乱射，她打中了，敌人或坏人死了，她却吓得瘫坐在那里，尖叫或是哭泣……

过去我只是偶尔地想到过枪，我设想过假如在战争年代，我会去打仗吗？我想我会，而且我会很勇敢，在迷漫的硝烟中，骑在马背上，一边追赶敌人一边开枪射击……可这仅仅是我的想象，想象不是现实。我的现实存在并没有战争，而且我只能坐在轮椅上。但是那一天我却真的举起了一把枪——一把运动手枪……

二

秋的天空像湖水一样湛蓝，树叶开始变得多姿多彩，淡绿金黄火红十分热闹，草坪上一只只白色灰色或带雨点儿斑的鸽子，悠闲地踱着步子，高高低低咕咕叫着唱歌似的。路边的花坛里姹紫嫣红，芍药月季菊花串红玫瑰竞相开放。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季节，是一九九四年九月的北京，第六届远东及南太平洋地区残疾人运动会就要在这里举行。

远南是指从巴基斯坦以东、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的亚洲、大洋洲和太平洋区域内的国家和一些岛国，远南运动会共有四十二个国家和地区的两千多名残疾人运动员参与。中国残疾人体育代表团有六百名运动员，我是其中的一员。我参加的是女子气手枪40×10米的射击比赛，我带着我的朋友瓦尔特来到北京。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我选择了气手枪，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尝试。在健康人看来，我被疾病剥夺了自由，只能终生在轮椅上生活，可我觉得残疾可以剥夺一个人的行动自由，却不能限制他的心去飞翔。在想象中我总是跑得飞快，我能追上骏马，追上白云，就像科幻片里的超人……

在某种意义上讲，一个失去健康的人也许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我只进行了两个月的训练就来参加国际比赛了。

我能行吗？

我多少次地问自己。

你能行吗？

朋友们也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重要的是我要去尝试。

生活在轮椅上，你就必须去尝试着做一切，哪怕在健康人看来是很容易就能做成的事，对于坐在轮椅上的人也要尝试着做，一次、两次……或许你要尝试无数遍才能完成你想做的事：试着坐在轮椅上，开始你很可能要从床上摔下来，重重地摔下来，摔破胳膊，摔破了腿，甚至摔破了鼻子，鲜血直流……你疼痛，懊恼，沮丧，无奈，继而反抗，变得无比勇敢坚强：一次，又一次，你可以转着轮椅行走了。我想这仅仅是开始。当你明确地知道自己将永远生活在轮椅上，就必须学会最大限度地料理自己，还要学会打扫卫生，洗衣服晾衣服，将自己装扮得清清爽爽，让自己有信心活着，让人们喜欢与你交往，你比健康人还整洁还漂亮。然后转着轮椅去跟父母交谈，去找朋友们聚会……你走进了人们中间，充满信心地继续尝试，尝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你做成了，你又去尝试做那些力所不能及的事，这可能是极艰难的，而很多人就是在这样极艰难困境中获得了成功。

尝试着去做不可能的事，回眸时，或许你会发现，在这个途中你得到了很高的精神愉悦。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会感到欣慰，因为努力超越的本身就是胜利。

我已经尝试了好多年，我总是忘记自己超越艰难时的痛苦，我的记忆里盛满了胜利的美酒。

我第一次见到瓦尔特是六月的一天。那天我来到一个运动竞技学校，开始参加气手枪射击训练。

一切从零开始。

学校为我派来一位优秀的射击教练，还是全国十佳射击教练。我还记得那天我的教练来找我的情景。我的教练高大魁梧，英俊沉稳，一脸的严肃认真，他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箱子。他很有气势地坐在我对面，盯着我，我有点儿怕他，那种战士怕首长的感觉。不过我发现教练也有点儿怕我，他说让我来给你这个大名人当教练，我还真有点儿诚惶诚恐呢。我笑了，我说这里没有什么名人，只有刚来的运动员。

我对教练毕恭毕敬，表示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到底，并且争取好成绩。教练露出很感动的样子，他说海迪，你先别说你是不是能参加比赛，要知道我们只有两个月的训练时间，我们一个射击运动员一般要练好几年才能参加国际比赛。所以到九月，你要是能有勇气去赛场就够了不起的了。

我说那我们就上课吧。

教练开始给我上第一课，他说你得先认识一下什么是气手枪。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箱子的锁，掀开盒盖儿，里面躺着一把很漂亮的气手枪，乌黑精致的枪管，配着棕色的木把手，这让我猛然间想起一些美国的西部片，《太阳浴血记》什么的，那些影片中的牛仔就握着这种形状的枪，在旷野山谷与对手搏击厮杀。

我拿起枪，忍不住叫起来，这么重啊！

这枪握在手里都沉甸甸的，举起来会怎样呢？

我听见教练说，这可是一把不同寻常的枪，是德国制造的瓦尔特。

多有趣的名字啊，我说一部电影里的英雄就叫瓦尔特。

教练说它也是英雄。

英雄？只因为它也叫瓦尔特吗？

我看着枪把手上贴着一些花花绿绿、各种形状的不干胶标记，教练告诉我那都是瓦尔特参加各种比赛的纪念贴。我仔细读着那上面的英文：北京亚运会射击比赛，德国慕尼黑国际射击锦标赛……

教练又说，这支枪可是奥运冠军许海峰用过的。

我很惊奇，也很高兴，我说，你要我用奥运冠军的枪进行训练吗？

教练不理会我的惊奇，那神情好像觉得我有点儿大惊小怪。

我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没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我从没见过瓦尔特能不稀罕吗？

教练依然是很严肃的表情，我悄悄地想，怪不得有人说教练员是冷血动物啊……

教练开始指导我举枪做瞄准动作，他要我平伸胳膊，保持稳定。可我的手却一个劲儿地发抖，就像筛糠，更像帕金森病的患者控制不住的颤抖。教练说一个好的射击运动员首先要有良好的身体平衡能力和手臂的稳定性，要做到这一点只有苦练苦练再苦练。

来，你先打几枪，找找感觉吧。

教练在一旁说着，就教给我怎样装子弹，怎样扣动扳机。

我在靶位前举起枪，屏气静心，眯起眼睛，瞄准前方十米处靶纸的中心，10环在哪里呀？透过眼镜片，我觉得靶纸中央是一个黑洞，我根本看不见10环，更不要说打在10环上了。我觉得一层冷汗立刻从前额冒出来。在两个月的训练中，我能打一个10环吗？我忽然有点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技术要求很高的运动项目。

我在手臂的颤抖中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射击馆里炸响。

我赶忙问，几环？

教练朝天看看，笑了，他说你的子弹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我有点儿着急，我说我明明瞄的是10环……

教练说，射击一定要先把心稳定下来，我们还是一步一步地来吧。

四

那是一个挥汗如雨的夏天。

每天早晨八点，我就来到射击馆，射击馆是一座白色的两层楼房，它的四周是绿色的草坪，这里看起来虽然美丽而安静，但却感受不到一点儿诗情画意。一进射击馆，大家便各就各位开始训练，伸展手臂，活动腰部，做深呼吸。这里没有笑声，更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气手枪和气步枪单调的击发声。教练说一个运动员要参加国际比赛，要训练好多年，一个人获得冠军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的努力，很多运动员苦练十几年都没有得过冠军，有的甚至直到退役连重大比赛都没有参加过。可他们为此所付出的汗水人们并不知道。射击太苦太累了。你看看他们吧。教练指一指在我不远处进行训练的气步枪运动员，他们训练时要穿厚厚的皮衣，再热的天里面也要穿上线衣。休息时，我看见他们费力地脱下皮衣，再脱下线衣，使劲拧着，一滴滴晶亮的汗水落到地上……

我觉得自己严肃起来，不想再说话，更不想笑了。

艰苦的基础训练开始了。

举枪，

瞄准，

放下，

举枪，

瞄准……

在教练的口令声中，我一次次举枪又放下，每天单调而重复地训练着。上午，举枪练习三百多下，每次举枪时间保持三十秒，我总是多延长几秒钟。几天下来，我的胳膊已经疼痛得抬不起来，肌肉又热又疼又紧张，晚上甚至疼得睡不着觉。我想尽办法解除疼痛，把胳膊浸在很烫的水里，用绷带紧紧缠绕胳膊。我想起那些忍受酷刑的英雄，那一会儿我忽然觉得他们真的很伟大，他们所受的酷刑不知要比这痛苦多少倍。

我继续坚持着。

真正的痛苦和欢乐都来自灵与肉的永不休止的搏斗。意志薄弱的人没有顽强的韧力战胜自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忍耐肉体的苦痛，最后成为一个软弱的躯壳。而对于品格坚强的人来说，宁可肉体毁灭，也不让精神倒塌，一生在与困境的搏斗中收获果实，至死方休。

一天，教练给我送来一本厚厚的《射击运动学》，翻开书，我立刻被吸引了，书里有射击技术要求和标准，还有一大堆射击运动员心理分析。我着迷地读着，教练跟我说什么，我都没听见。过去我从不知道射击运动还有这么多理论。射击对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要求很高，运动员要克服情绪急躁、沮丧等弱点，因为一点细微的心理波动都会影响比赛成绩。

我觉得自己很容易就读懂了这本书，我想只要努力按照书中的要求去做，也许很快就能打出好成绩。我感到一阵轻松。果然，我打出的子弹渐渐从四周向靶心聚拢了。十多天之后，我已经打了很多8环、9环，甚至还有10环。我继续一遍遍地重复着举枪，瞄准，扣扳机的动作。那天我对教练说再这样机械地练下去，我或许会变成一个ROBOT（机器人）。教练说射击运动员的动作就要像机器人，机械而准确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一天下雨，教练要我在宿舍里练习动作，我的胳膊疼痛难忍，却还是坚持一次次抬起胳膊，举起枪。忽然，屋里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望去，我看见墙角一只小老鼠正在慌慌忙忙地啃纸箱，我大声呵斥，它却毫不理会，我于是装好子弹，举起枪，瞄准那个小黑影，我扣动了扳机，啪——那只小老鼠立刻不动了。啊，我打中了这个小东西！

门开了，教练跑进来，他说他听见了枪响，他有些惊慌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高兴地对他说，我把一只小老鼠打死了……

你……你怎么能在宿舍里打枪啊？

教练大声吼起来。

我没想到教练发起火来。他又吼道，你怎么能用枪打老鼠呢？

我觉得他根本不必发那么大的火，我也对他大声吼着，我不用枪打，你要我跑去提它吗？

当然，后来我承认了错误，我说我不该在宿舍里开枪打老鼠。教练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说你其实打得很准，可是这仅仅是开始，更难的日子在后边呢。

五

正像教练说的，我的训练遇到了更大的困难。进入七月以后，天气又热又闷，让人喘不过气来，人们的日常生活已经离不开电扇和空调，而射击馆内却不能随意吹电扇，因为风向和风速会影响子弹的速度和弹道的准确。我每天只能在难耐的闷热中坚持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眼镜片不时被遮得迷迷蒙蒙，更多的汗水从鬓边流下来，T恤衫每天湿乎乎的，一拧就能拧出水。还有晚上聚集在身边的大蚊虫，它们猖狂地嗡嗡叫着，不时趁机叮人一口，皮肤上就鼓起一个包。我必须在自己的脚边喷洒灭蚊药，浓烈的药味儿在熏蚊子的同时，也把我这位枪手熏得头昏脑涨。我知道我不能退缩，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体育运动是锤炼意志的最残酷的方式！

那天早晨，我按时来到射击馆，教练见到我笑了，他很少这么温和地笑，他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咱们去比赛，你打了328环。

才328环呀。我有点儿丧气。

教练说，到时如果真能打328环也算奇迹了。

时间匆匆在枪声中闪过。

我已经训练了一个月，七月十五日这一天，我第一次打出了一个360环。40发子弹，10发一组，四组平均9环！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我对教练说，照这样练下去，再过一个月就会打出更好的成绩。可教练并不乐观，他说今后每上一环都会难上加难，对射击的精确度要求会越来越高，对运动员的心理稳定性和心理承受力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我的行动很快就证明了教练的预言，自从打了一个360环之后，我的成绩就开始不稳定，假如我感觉到有陌生人站在身后，我就开始慌乱，手就开始发抖，于是我就打7环，6环，5环，那一天我甚至还打了一个3环！我竭力克制自己，摒弃害怕出错的念头，可是越想就越打不好。我变得急躁、烦恼、沮丧……这天夜里，躺在床上，我觉得灰心丧气，我的眼前总是闪过打满弹孔的靶纸，那些弹孔很分散，就像一张芝麻饼。

什么时候才能打一个10环？我还能打一个10环吗？那一会儿我觉得胳膊更加疼痛难忍了。

有一天，我因为打了一串7环和8环，终于忍不住哭了。这是我过去从没想到的，我没想到自己会在困难面前掉眼泪，可那会儿眼泪却怎么也不听话。我恨自己，恨不听话的瓦尔特。教练批评我急躁，他说你太急躁，要知道越急就越……

我能听出教练在尽力克制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可我却不顾一切地跟他吵冲他叫，我满脸是泪却还说我没急躁，我没有……

教练的脸色发青，把手指关节掰得格格响，也许他心中的火山就要爆发了，可他还是忍住了，他说其实每个运动员都要经历这样的阶段，射击运动员的心理训练有时比技术训练还要难。有的人平时打得很好，一到赛场就发挥失常，越着急就越打不好，最后败下阵来。有些运动员一连几天都会因为失败而垂头丧气，痛苦不堪，但是最后很多人还是重新振作起来，默默地投入训练。教练说你必须用更顽强的意志，继续坚持……

我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平和自己的心境，在教练的指导下研究着打出每一发子弹，上午、下午、晚上……在不间断的训练中，我的成绩开始上升。一天我打出了365环，40发子弹平均每发9.1环！这时表情一贯严肃的教练，脸上也漾起了掩饰不住的笑容，他甚至握住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行，海迪你真行，你还真行哩……

我说我要争取370环。

体育就是要一次次冲破人的能力的极限。冲破极限的代价就是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对残疾人运动员更是如此。我的胳膊磨破了，整天贴着橡皮膏，腰部的皮肤也在轮椅扶手上硌出了血，血迹渗透了运动衣。我在酷热中汗流如雨。每打一枪都要长时间屏住气息，于是脑缺氧，接着头痛头昏头晕恶心，我想躺下，我觉得自己再也起不来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真的躺了好几天，虚弱乏力，耳边仿佛总有啪啪的枪响……哦，运动员都是用自己的生命为国争光的，当一个运动员就要尝遍所有痛苦的滋味儿。

我爬起来，又一次举起枪，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下来……

终于，有一天我打出了371环！40发子弹，平均每发9.2环。

那一刻我十分平静，而我的教练却有些激动，他使劲儿拍拍我的肩头，他说海迪，你打出了一个健康运动员要训练一年才能达到的成绩……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已经是秋天了，墨蓝的天空很高远，回宿舍的路上，我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快乐，这么轻松。好像长久套着自己的一副沉重枷锁突然被人打开，我被解放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飞吧，尽情地去飞吧……我觉得那会儿我真的飞起来了，我的精神展开了翅膀……

也有一丝隐隐的伤感涌上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再也不会参加体育训练，也再不能承受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了。运动会结束后，我将回到文学的原野上继续耕作，而这两个月的训练却让我又一次认识了自己，认识了生命的有限和无限，还有人的蓬勃的创造力。

六

艰苦的日子并没有在这个晚上结束。几天后，我来到北京国际射击场做适应性训练。那一天训练休息时，两位身体健壮的男运动员来到我的身旁，他们热情地向我问好。看着他们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奥运会射击冠军许海峰和王义夫。他们关切地询问我的训练情况。许海峰热心地帮我校正手枪的扳机，王义夫为我的枪换了一只小一点的二氧化碳气罐。国家射击队总教练张恒同志也来看我，他给我最后的训练提出了一些建议和指导。

大赛临近，可我的成绩却徘徊在350环左右。我又开始急躁，我抱怨这里场地的光线太暗，抱怨换了气罐的枪太轻，我觉得枪的扳机突然变得不灵活……总之，所有的一切都不尽如人意。那会儿我很想扔下枪，逃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希望我从来都不知道气手枪这种东西，也从来不认识瓦尔特。

我做深呼吸，放松紧张的肌肉，尽量使自己轻松，但这一切无济于事。面对严峻的考验，我已不认识从前那个坚强的我了，那个我在病痛和困难面前从没有这样悲观失望。我责备自己为什么在体育竞技面前变得如此脆弱？我用思考和笔记来分析自己，我问自己怕什么？是怕失败吗？失败又怎样？应该赢得起，也要输得起。我问自己是否虚荣，面对死亡都不惧怕的我会惧怕失败的心境吗？在过去的生活中，我所经历的失败还少吗？

我们很多人都是体育爱好者，在赛场上，每当看到运动员在竞技中获胜，人们便会群情振奋，为他的胜利欢呼，而他一旦失败，人们便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人们只看到了运动员顽强的一面，却看不到运动员心理脆弱的一面。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体育训练之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意从我的心中升起，我觉得优秀的运动员是真正的英雄，许海峰、王义夫、郎平……

七

九月四日上午十点，我来到赛场，刚进场地，大批记者就围上来，采访、摄影、拍照，刺眼的光芒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烁。避开那一切，我来到自己的位置上，让自己的心保持平静，认真做着赛前准备。按比赛规则，我要在一小时十五分钟打完40发子弹。

在这里，在射击场一切都需要安静，这里甚至不允许人们为运动员鼓掌，更不允许欢呼。这是射击比赛与其他竞技项目不同的地方。相比之下，球类比赛是最热闹的，观众总是向运动员报以热烈的掌声。他们欢呼敲鼓，他们摇旗呐喊……而这里除了断断续续的枪声，仿佛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

我开始打预射子弹。五发子弹有两个10环，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于是我要求换正式比赛的靶纸。我不断调整自己，放弃一切杂念，9环、9环、10环……分数在向上累加，我的胳膊开始微微颤抖，我的手开始不听话，我觉得自己就要支撑不住了，我放下枪。我想起许海峰说他在八四年奥运会比赛的最后几枪，就是出来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才打好的。可是当我停了片刻，再一次举起枪扣动扳机时，却打了一个5环！

顿时，我的情绪落到了黑暗的低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有10发子弹。我几次举起枪，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我的手指的肌肉因为紧张，已经变得僵直，我的手已不是我的手了，它不听我的指挥了。我再一次放下枪，镇定自己。射击运动员就是这样，一边比赛，一边当自己的心理医生。

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我听见身后看台上的人们在悄声低语。

我举起枪，

放下来，

再举枪，

又放下，

我第九次举起枪来。

啪——

9环！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人们拥上来，给我鲜花，跟我握手……

挤出射击场，外面的阳光很好，树叶的淡绿中夹杂着金黄的闪光，一群白色的鸽子飞过天空，我长久地仰着头，望着晴空，望着云朵，望着太阳，我让泪水流到喉咙里，我不愿让人们看见我的眼泪，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在想，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潜能，当你发掘自己的潜能，并且勇敢地去实践之后，你也许会获得一份意外的惊喜——当你看到自己努力的结果，你也许惊叹着说，原来我也行！但是，面对严峻的挑战时，必须铸造一颗非凡的心，非凡的心才能产生非凡的勇气，非凡的心才能喷涌非凡的激情，富于激情的人才能创造非凡的生活。虽然铸造非凡或许要经受炼狱般的痛苦，但最终获得的却是更丰富的人生体验……

教练就站在我身边，他悄声说，很好，338环，平均每发8.45环。

我忽然忍不住笑了，我说，教练你还记得你的那个梦吗？我比你梦想的只多了10环。

教练轻轻摇摇头，用力抿起嘴角，我看见他的眼圈儿红了，那真是一个奇怪的梦，他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超越梦想……

一切都结束了，那些汗流如雨的日子，那些从0到338环的过程。

我把气手枪还给教练。

我说教练再见了。

我说再见了，瓦尔特……

当星光闪烁时

我的面前是一团盛开的红玫瑰，美丽的玫瑰旁边放着我的韩文版的长篇小说，浅粉浅蓝浅黄的光束映射在我身上，映在玫瑰花和我的书上。

这是在韩国SBS电视台的演播厅里，这里的一切弥漫着典雅朦胧的气息，我喜欢这淡雅，我喜欢这朦胧。我竭力使自己相信这不是梦。就在几天前我从天津乘上飞机，穿过茫茫云雾，飞机落地时，我已飞越了高山，飞过了大海。

眯起眼睛看着柔美的灯光，我心中生出无限感慨，爷爷曾在汉城当了四十年石匠，爸爸少年时代也来汉城，在这里当了四年学徒，那时他们是为生活所迫，漂洋过海来谋生。今天在中韩建交之际，我作为文化使者来参加我的长篇小说的首发式，时间改变着一切！不过，在这里我没有更多的时间遐想，因为一个访谈节目就要开始了。

坐在我对面的是著名哲学博士H先生。他戴一副眼镜，有一脸大胡子，样子不苟言笑，犀利的目光在镜片后面审视着我。我不知道他将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我有点忐忑，这毕竟是在国外的电视台。

H先生开始发问了，他说，我很高兴有机会见到你，并且能和你进行交谈。他说我想问问你是否读过弗洛伊德的著作。

读过。我说，我读过一本《梦的解析》。

我觉得H先生的问题很有趣。

H先生说，我在你的小说中看到了很多梦境，校园之梦，森林之梦，田野之梦。你似乎总是置身于梦中。

是的。我告诉H先生，我写了很多梦。我的小说的名字也是梦，经历了许多年病痛的生活，或许梦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解脱。我喜欢梦境，在梦中我的健康失而复得。梦幻仿佛是一双无形的手，一双雕塑师的手，它将我残疾的身体修复得完整，它让我坍塌的躯体重新站立起来，它使我萎缩的肌体重新丰满，它使我布满斑痕的皮肤变得光滑。梦是一种精神补偿，它给予了我走向生活的信心。在梦中我如同健康人一样美丽，我如同健康人一样奔跑。在梦中我与健康人是平等的，这个意义很重要。这或许就是弗洛伊德说的，梦是愿望的满足。现实中的我每天每时每刻都要忍受病痛，而在梦中，我却从未见过自己坐在轮椅上。我总是看见自己在飞跑，跑向原野，跑向高山，我跑得气喘吁吁，就累醒了，那时我很快乐，谁说我没有健康的腿，我分明在奔跑，奔跑的梦鼓舞着我，使我无限留恋美的一切。

H先生说，你书中的梦都很美，而且色彩斑斓，那是文学中的梦。他问我，一位精神病学家说梦是没有颜色的。在你真实的梦中，那些色彩是否被削弱了呢？

我说，我的梦是有颜色的。我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个梦，至今我仍然记忆犹新。在一片蓝色的水边，阳光很明媚，我快乐地奔跑着，我追着一束彩色的气球，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那些气球飞得很高，飞得很快，那五颜六色吸引着我跑了很远。我不记得我是否追上了那束气球，但是多少年过去了，我都忘不了那束鲜艳，忘不了那奔跑时的欣喜，因此，我一向认为梦是有颜色的。

至此，我觉得与H先生的谈话变得轻松而愉快。他使我的思绪飞出了演播室，我想起那天去庆州访问。一路看到的那些美丽的风光，青青的山，绿绿的水，青山旁白衣少年在吹笛子，碧水边有穿粉红长裙的姑娘在奔跑嬉闹……

凝神中，忽然听见H先生又在问我，你喜欢什么书？你认为什么样的书能够打动你？

我想了想，眼前翩然飘来一位穿一袭白色长裙的少女，她在舞蹈，她在我的脑海中是一个鲜明的形象，我认识她是在一本书里。我告诉H先生我喜欢《邓肯自传》，我喜欢邓肯的舞姿。她的书给过我憧憬，我曾幻想当一个邓肯那样的舞蹈家。虽然在我父母的家族中从未出现过一位舞蹈家，我想即使我是健康的也不一定具备舞蹈家的条件，颈项细长，表情高傲。但是我的思想却从未停止过舞蹈，在那里我常翩翩起舞，我的独舞，自由奔放，长裙飘逸。生命的舞蹈将我带入美的境界，舞蹈是人对生气勃勃的万物的向往，舞蹈是人与丑恶和死神进行搏斗的方式。邓肯那优美的舞蹈曾深深打动过我。但我觉得残疾使生命之舞更加美丽超然。在我生命之舞的世界里，我的眼前下着蓝色的雨，我的天空飘过粉红的云，我的身边流淌着紫色的河，我的远处是一片金色的树林……

我说，那时读邓肯的书，我曾想，舞蹈使健康人那样生气勃勃，残疾就只能让人在轮椅上哀伤叹息吗？其实一旦残疾人的理想生出双翅，它便会向着美丽的境界更高更远地飞翔……

H先生露出了微笑，他说，生活在轮椅里也是一种美的存在，轮椅给人更多的想象。人类无法避免残疾，而残疾人生存的本身就是对抗困难和不幸的力量。写作看来是一种积极的选择。他说，我读过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长篇巨著。普鲁斯特自幼患有严重的疾病，那种病使他远离了大社会，他甚至一度不能到室外活动，但是他没有静静地等待死神的来临，没有拒绝生命，而是以文学这一梦的形式解脱了自己。写小说本身有时是解放人们痛苦心灵的过程，是在清醒状态下梦的再现。我想一个人经历了长期病痛的折磨、爱情的挫折、贫困的煎熬，死神的撕扯等情感考验，写作或许会自然地成为一种使命。

H先生的话让我回想起自己的写作过程，那些艰苦的日日夜夜，我手中的笔忽而让我欣喜，忽而又让我失望。当病痛袭来时，写作是一种好的止痛剂，我握住手中的笔，一页页坚持写下去，在写作中精神超越了痛苦。渐渐地写作成为我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写作的方式表达人对痛苦的感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在写作的状态下，我的病痛变得微不足道，尽管它分分秒秒地存在，在这种状态下，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捧起韩文版的长篇小说，它的装帧印刷是那么漂亮，封面上那些鲜艳而破碎的色块表现了我的梦想，表现了我的生命。

H先生说痛苦中孕育着欢乐。

对此我无限感慨，我说痛苦与欢乐无法分割。其实我觉得品尝痛苦，咀嚼痛苦，比品尝快乐更加意味深长。痛苦是人类的感觉之一，没有品尝过痛苦，不能不说是生命体验的一种缺憾。在我看来，真正的激情诞生在痛苦之上，真正的浪漫诞生在痛苦之上。所谓痛苦无非是一种生活的现实状态，到达痛苦的极端，才能体味真正的快乐。

H先生说，希望你能谈谈怎样拯救痛苦者。

我说痛苦者不能靠别人拯救，凡自强不息者终能得救。有的人惧怕逆境，甚至在逆境中绝望，逆境中只有两条路——生存或毁灭。逆境只是一个生命的过程。在风暴席卷的大海上，生命之船被撞碎，航标被淹没，怯懦者或许就放弃了希望，顺水漂流。而勇敢的人则奋力挣扎，即使伤痕累累、气息奄奄也不放弃希望。我的少女时代曾经把死看做是对痛苦的解脱。其实在内心深处，没有人真的愿意去死。因为死意味着感受痛苦的权利被剥夺，死并不比生更好。毫无痛苦可言的彼岸太漫长，人会受不了无限的平淡。有人说痛苦就像咖啡，越苦，越有价值，要一点点地品味。我想只有面对痛苦和死神无畏，才能领略生命之泉的甘醇。我说尽管痛苦，我依然坚持活着，我相信最终我将埋葬痛苦。

……

我与H先生的访谈节目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明丽的灯光暗下来，梦一般的朦胧回归了平淡的现实存在。

该告别了。H先生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看见泪光在他的镜片后闪动。

他说，再见海迪，我真希望这只是开始。

我望着H先生，我说，这不是最后，有太阳升起，就会有夕阳落下，我们还会再见，当星光闪烁时……

生命的追问

生命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会作出不同的回答。

有人说，生命就是有机体具有自我繁殖和复制的能力，能从自然界摄取维持这种能力所必需的养料。也有人说，生命除了具有维持在自然界新陈代谢的能力之外，还具有适应自然界的变化，对自然界进行适应性改造，促进自身进化的能力。在自然界里，生命以它丰富多彩的存在形态，精细微妙的组织结构，宏大完整的生存体系，构成了自然界精美壮观、无与伦比的景象。无数微生物潜藏在自然界的一切角落；形形色色的植物给大地、海洋，以至冰峰雪岭披上了色彩斑斓、绚丽多姿的外衣；数不清的千奇百态的动物，又为壮丽辉煌的自然景色增添了奔腾跃动的雄健和飞翔遨游的旖旎；还有人类，这自然造化中最神奇、最伟大、最美丽的创造，不仅使自然界生命的完美达到了巅峰，而且，还给生命赋予了崇高、尊严、博大和无限的创造力，那就是人的智慧。

自从人类有了朦胧的意识以来，人类就开始了对生命意义的探索。许许多多绚丽奇妙的远古神话，寄托着人类祖先对于生命伟力的想象和希冀，以及敬若神明般的崇拜。基督教《创世纪》的故事，只不过是人类早期对于生命繁衍能力的敬仰和畏惧的复杂情感的反映。古往今来的诗人，用尽一切最优美的词句，赞颂生命的美丽。从生命的孕育，婴儿的降生，孩子的成长，青春的勃发，爱情的萌动，到人的衰老死亡。这一壮丽的过程凝聚着诗人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生命意义的崇高感。而艺术家则用手中的画笔和刻刀，无所顾忌地展现人的形体的美丽，深入刻画人的情感——这内心深处所表现出来的最细腻、最精致、最微妙的美的流露……

人类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创建了无数辉煌的业绩，运动场上一个又一个世界纪录的刷新，科技领域一项又一项发明创造的诞生，展现了人类生命力与美的无穷魅力。人类飞出地球的壮举和探索外星生命的尝试，表明人类生命具有藐视一切极限的气魄，生命力量和智慧的扩展是无限的。

每当我感慨人类这些辉煌成就的时候，我常常被一个问题困扰，人类的生命是完美无缺的吗？当人们尽情展现人类壮丽的生命的时候，又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人类生命并非完美无缺，事实上，健全与残缺一起，才构成了人类生命的全部。

生命体从开始孕育诞生以来，就潜藏着不完整与不完美的种种危险，残缺是自有生命以来就伴随着自然界的，也是自人类诞生以来就一直伴随着人类的。当生命还孕育在母体之内时，就已经受到遗传、疾病和外界环境的影响，潜在着残缺的危险性。当人出生之后，这些因素因为他失去了母体的保护而变得更加直接和明显，残疾的危险性就更大了。因此，生命的美从来就是残缺的。

人们对真理的认识总是不断深化的，同样，人们对生命意义的认识也经历了艰难和曲折。当人们在赞美人类伟大的创造力的时候，或许不能忽略这样一个事实，人类创造的物质和精神文明，是人类整体共同努力的结果，其中包括生命的残缺者。中国古代最早的神话里描写了一位残疾勇士——刑天，他与天帝争权，战败后被人砍掉了头，但他却以两乳为目，以脐当口，继续搏斗。在中国历史上还真实地记载着一些卓有成就的残疾人，春秋时的史学家左丘明、战国的军事家孙膑、西汉的文学家司马迁、晋时的医学家皇甫谧、唐朝的鉴真和尚、宋代的大将杨信……在世界历史上也有很多杰出的残疾人，比如荷马、塞万提斯、拜伦、欧拉、凡·高、爱迪生、罗斯福、惠特曼……

前些时，我读了一本史蒂芬·霍金的书。霍金这个名字几年前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很生疏的，自从去年他的物理学著作《时间简史》在我国出版之后，他对于我们已经不再陌生。或许人们会认为，一个思想深邃、知识渊博的理论物理学家，一个企图向我们描述时间和宇宙的起源和它们末日的大预言家，一个向我们预言了宇宙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天体——黑洞的睿智学者，一定是个目光炯炯、精神饱满、体力充沛的人。但是，这位英国剑桥大学的著名学者，却是个患有脊髓侧索硬化症，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自由和生活自理能力的人，甚至连说话也只有他的秘书才能听懂。而正是这样一个严重残疾的人，用他的意志、毅力和智慧，顽强地在深奥的天体物理学领域里探索着，他那无懈可击的计算，精确的推论，常常与实验观察数据惊人地吻合，这使他的理论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也使他本人成为国际上有影响力的学者。

探索未知的领域，始终是人类永不疲倦探索的目标之一，也是人类认识自然、认识自己的有力手段，在这方面，一个残疾人却走在了许许多多身心健康者的前列。霍金以不屈的意志坚持理论研究，举行借助于计算机的演讲会，还出版了多部科普著作。霍金的成功，在于他懂得如何发挥自己生命的潜力，身体残疾了，头脑还能工作，他充分利用思维能力，让它发挥出能量。在未知的领域里深入地钻研下去。

人类的进步，就在于生命这种可贵的探索精神，不屈不挠的勇气和超乎想象的智慧。

我还想提到一个鲜为人知的人，最近我在《德国》杂志上见到了他。他就是德国探险家约亨·哈森迈尔。哈森迈尔七岁时在父亲的书柜里发现了一本《与珊瑚和鲨鱼做伴》的书，他入了迷。十年以后，他开始了洞穴探险的生涯。后来，他发现了二百多个洞穴和洞穴的延伸，并受法国政府的委托在地中海进行了水下探险。不幸的是，有一次他受美国电视公司委托在奥地利的沃尔夫冈湖底拍摄时遇险，身体高位截瘫。但是，哈森迈尔没有放弃生命，没有放弃探索生命意义的理想。他在朋友的帮助下，制造了一艘只能坐一个人的“洞穴号”潜水艇，开始孤身一人在地下千米深处、罕有生命踪迹的洞穴、暗河和湖泊里漫游。为探寻人们未曾到过的领域，他充满热情地工作着。

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力啊！一个对事业执著热爱的人，即使是残缺的生命，也能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和力量。没有霍金，人们对黑洞的认识也许还要推迟很多年；没有哈森迈尔，地层深处的很多奥秘也许还是未知的。夜晚，我们仰望满天繁星，当流星在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我们不会想到，有一个只能用头脑工作的人，正在为揭开宇宙的奥秘而沉思；阳光明媚的日子，当我们泛舟湖上，在碧波清风中流连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想到，在幽深的湖底探寻的是一个身体截瘫的人。但是，他们的残疾之躯同样展现着生命的活力，他们的思想同样闪现着智慧的光芒。人的生命的潜力是多么巨大，残疾带给人的痛苦也许远远超过其他困境带给人的痛苦，我想，残疾人甘愿忍受痛苦，展示自己生命力量的欲望，或许是健全人所难以想象的。

活着就要创造，就要探索，即使肢体已经残疾，思想的火花也决不停止迸发。这就是生命，这也是许多诗人和艺术家在他们的作品里还没有表现出来的生命的美丽。

第四辑

障碍有时成为真正的屏障

成为一张无所不在的网

关于活着

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能活到今天，我那时并不懂得什么是活着，只知道活着是要呼吸的。可我知道什么是死——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凭自己的亲人怎样哭喊。死的情景是我在医院里看到的，我见过和我住一个病房的孩子死了。我几乎不去想活着的事，我太小了，只有八岁。但我已经朦朦胧胧地觉得活着不好：我要打针吃药，要做手术……那一切太可怕了。其实最可怕的还是孤独，还有夏天，没有电扇。妈妈上班前，总是让我倚着被子坐好，把一个盛满凉水的罐子放在我身旁，她说你要是热了就把手伸到水里。我守着一罐凉水过了一天又一天，每天都那么漫长，都让人不耐烦。我没有玩具，家里也没有收音机，只有一只马蹄表咔嗒咔嗒地走着，不慌又不忙。那就是我活着的声音。

妈妈对我的病从不绝望，她不断地给医生写信，还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我十一岁时，有一天，妈妈请来一位军医。看着我不停震颤的腿，还有身上一块块化脓的褥疮，他对妈妈说，这孩子十八岁双腿就会挛缩起来，再也伸不开了。医生走后，妈妈对我说，我不相信，你要好好锻炼，你的病一定能好。我不完全懂得医生的话，但我懂得妈妈的话。

我总是笑，苦笑。我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事，于是我就在父母面前装笑。有时脸上笑，心里却很烦恼。我学会了忍耐。试着咬牙忍耐。因为书上说，痛苦的时候都咬牙坚持。现在想来，那时候我真的很可怜呢。

我十八岁的时候，妈妈想起了医生的话，她有点得意，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我继续努力活着。

可是我的病情加重了。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做了第四次脊椎手术。此前医生对我的病情并不乐观，他们说了我会死去的几种可能：1。肺炎；2。泌尿系感染；3。褥疮——这是脊髓损伤的病人最可能死去的症状。

可我依然活着。

我的生命力一次次粉碎了医生的预言。

很多年了，我总是给自己开处方，我知道怎么预防感染，我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条件再差也要洗头发洗澡，晒衣服晒被褥。所有能够得着的地方都擦得一尘不染。我会给自己针灸、注射、按摩，给褥疮换药。看不见的地方就照着镜子。我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好起来。

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有病装没病，有残疾装没有残疾。

我像健康人一样穿着，虽然搬动双腿很费力，可我努力就能做到。我像健康女性一样打扮自己，整齐干净。指甲从来都是及时修剪的。即使躺在病床上，也要挣扎着让自己整洁清爽。

多年以后，我见到了山东省立二院神经外科主任张成伯伯，我童年时，他是我的主治医师。他已经老了，他说没想到我能活到现在，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说，乐观坚强是第一！

后来，我在全国“两会”上还见到了著名神经外科专家王忠诚教授。一九六五年，妈妈带我到北京治病，要找的最好的医生就是王忠诚教授。几十年后，我活着，还和他一起开会，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我还是不断鼓励自己好好活着，还是装得像没有病、没有残疾一样，我让自己忘掉不幸和痛苦，虽然很痛苦，但我知道，活着就是一种忍耐，必须有耐心地活着，耐心地做好每一件事。

我一直努力做一个真正坚强乐观的人，做一个让别人喜欢的人。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活着的机会，因为我死后再也不能复生了，所以，有一次活着的机会就要好好地活着。

我有快乐，也有烦恼，但是别人很少见我烦恼的样子，我自己早就学会了排解。我让自己真诚地对别人微笑，不让自己因为病痛而变得古怪和叛逆。我从不这样想问题——为什么我有病而别人没有。病痛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把这痛苦强加到别人身上。其实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或不幸，就好比出门遇到一座大山，你不能抱怨，只能想办法翻过去。面对困境抱怨是最无力的语言。我伤感但从不绝望，苦日子能过，好日子也能过。我让自己豪爽直率，从不在乎别人怎样说我，但是我会检点或考问自己，让自己正直正派大气。

我再也不孤独了，少女时代我就有了很多朋友。开始写作后，我却常常给自己制造孤独，因为我必须安静地写。我喜欢很执著地做一件事，比如写长篇时，我会一连几个月不下楼。我也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聊天，我不喜欢出去吃饭，我愿意请朋友们到家里来吃饭。在饭桌上，我和他们喝酒，黄酒白酒葡萄酒，我总是哈哈大笑，那会儿我根本不去想自己的病，只觉得活着真好。

大家走了，我又回到我的书桌前，或是躺在床上，翻开一本书，或者一本又一本，也许会趴在桌前发疯似的写，想止也止不住。要不就打开计算机，我很少关机，而是让它保持休眠状态，这样开机后立刻就能工作了。再后来，我就困了，去睡觉的时候很多次就看见太阳出来了。有一次，我在桌前坐了一夜，早上又去赶飞机。在飞机上我的腿很凉很凉的。空中小姐给我一床毯子盖上，我觉得很温暖，就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草褥子上，盖着一床有太阳味的被子，暖洋洋的……

我有时候会这么想——假如还能再活一回多好！哪怕受更多痛苦，但毕竟是活着啊！

时间与意志

在我的一个书橱顶上放着一只精美的钟表，它的造型很特别，弧形的顶部伸出一根细长的钟摆，高高的钟摆每天每天一刻不停，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在它的摆动中，白昼匆匆走过，夜晚悄悄来临。伴随着它的摆动，我的笔尖儿在稿纸上沙沙地划过，稿纸一页一页地翻过，时间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消失了。每当困顿蓦然涌上心头，缠住思绪，使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时针差不多都指在凌晨的某个数字上。钟摆日复一日地摆动，我日复一日地写着，也日复一日地困顿着。我常想，钟表每天重复单调的摆动，还有我的写作和困顿究竟意味着什么？

夜阑人静，在钟表滴答滴答，准确无误，节奏划一的走动声里，人们已经进入梦乡，喧哗躁动的世界恢复了宁静。此时，也有人还在忙碌，我想夜班编辑或许正对版面做着最后的校订，报纸要在早晨送往千家万户；我想在那远航的轮船上，舵手或许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茫茫大海的前方，把握着巨轮的航向；在我的想象中，天文学家或许正用巨型望远镜瞄准宇宙深处的某个地方，要赶在曙光初露之前捕捉到遥远星系的最新信息……

时间执著地、永不停息地飞驰着，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它的翅膀，世界万物随着它变迁。冈瓦纳古陆分崩离析，青藏高原从汪洋中隆起，恐龙灭绝，人类登上月球，沧桑巨变，它看也不看一眼，就侧身而过，仿佛一切与它无关。时间之箭从亿万年前悄无声息地射来，箭头指向未来。稍有不慎，眨眼间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这高傲无比、藐视万物、永不回头的时间之箭，却是起源于“无”。

世界上的很多科学家现在都相信，宇宙起源于大爆炸。在大爆炸前的一瞬间，我们今天浩淼无垠的宇宙被压缩在一个无限小的原点内，在那个原点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突然，原点爆炸了，物质以光速向外喷发，从那一瞬间起，时间之箭随着以光速膨胀的宇宙空间向外射去，人类已伴它匆匆走过了二百多万年，走到了纪元以来第三个千年的门边。今天，当人们定下神来看一看时间之箭走过的历程，才发现已经一百多亿年过去了。

时间之箭是否要永远这样目不斜视、无所顾忌地走下去呢？无数的科学家、哲学家，喜欢思考的人们，多少年来为解开时间之谜费尽了心血，结论是悲观的：时间之箭终将射入黑洞——这个宇宙的终极归宿而消失，在那一瞬间，时间和空间不复存在，一切都将还原为“无”。

世界是多么奇妙啊！哲学的沉思和科学的想象，揭开了时间之谜的神秘外衣，使创世纪的宗教传说无地自容，把人们心灵中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梦想像肥皂泡一样吹落。失去了这最后的避难所，虔诚的信徒们不得不直面严酷的现实——时间一去不复返。面对时间像冰霜一样冷漠的面孔，懦弱的人战栗了，他们慨叹人生的须臾，一味追求享乐；无知的人不懂生命的可贵，用荒唐的举动给人生草草地画上句号。但是，更多的无所畏惧的人却毅然与美丽的幻梦决绝，果敢地紧紧握住时间之箭的尾羽，冲上了飞向未来的轨道。他们像田径场上奋勇争先的运动员，以坚韧顽强的品格，甚至生命去与时间竞赛。很多人中途倒下了，而更多的人又义无反顾地执著前行。漫漫征途，洒下他们滚热的汗水，留下他们激越的豪情。这悲壮的征程迢迢亿万里，途中艰险绝非高山峡谷、大漠瀚海所能比拟，而前仆后继的人们永无胜利的归来……

钟表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我的笔还在稿纸上沙沙地留下一行行字迹，我觉得思维逐渐迟钝，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手中的笔有些滞涩，却还在不由自主地写着，它写下了什么？我无法知道了，我看见我倒在了时间的门边，我已不堪病痛长期而巨大的重负，过去的岁月在破碎在飘散，最后的时刻，我睁开眼睛，恍惚中读出一行奇怪的文字：

W……is the key to the gate of t……

（意志是进入时间之门的钥匙。）

意志？

是的，意志。我猛地飞起来，不顾一切，闪电般地抓住了时间之箭，拼尽全力随它飞翔，我的耳边仿佛雷声隆隆，美丽的白色的翅膀，绿色的起伏的山脉，飞越辉煌的音乐殿堂，灰暗而忧伤的爱情墓地……突然，我的手无力地松脱，隆隆声骤然消失，我颓然地坠落下来……

于是我的耳边又一次隐隐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样清冷和空旷，贴近而又邈远。我用力支起沉重麻本的身体，再一次握起笔，我在想在时间之箭射入黑洞之前，无论经历了多少痛苦，我也是幸运的，因为我曾飞翔在时间之中……

我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大人讲神话故事，我的爷爷就会讲很多神话故事。那时夏天的夜晚，我喜欢跑到在楼顶的阳台上去观望天空，星星眨着神秘的眼睛，月亮像小船缓缓地飘移着，远处的天际，偶尔会有一颗流星悄无声息地划过，墨蓝的天空就留下一道银色的弧线。我总是追问爷爷，星星是怎么出来的，天上有多少星星，还有月亮……于是爷爷就给我讲故事，他的语调深沉而舒缓，那古老而神秘的色彩紧紧抓住我的心，那时只有听爷爷讲故事，我这个不安分的小姑娘才能安静一会儿。我常被那些美丽的神话还有那古老的传说迷住，爷爷的故事总是这样开始：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爷爷的讲述让我感到世界空漠而久远，缥缈而博大。盘古开天地就是爷爷给我讲过的神话。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人，只有一片混沌。我问爷爷什么是混沌，爷爷说混沌就像人在大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有一块神奇的大石头叫盘古，在混沌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有一天，那块大石头慢慢醒过来，变成了一位力大无比的巨人。他用一把锋利的青铜斧头，一斧一斧地劈开混沌。他每劈一斧都是电闪雷鸣，乱石翻滚。无数的大石头从上面翻滚下来，砸在盘古的身上，砸得他鲜血直流，头昏眼花，可是盘古一点儿也不怕，他一斧接着一斧地劈着，直劈得眼前金光闪耀，火星四射，大石头轰隆隆地落下来。也不知劈了多少年，落下来的石头铺成了大地，云气上升，变成了天空，太阳和月亮出来了，迸出的火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从此天地就诞生了……

我问盘古到哪儿去了？

爷爷说盘古开天辟地以后，就化成了高山大川，与天地合成了一体。

我问，我以后还能见到盘古吗？

爷爷说能，那一座座青山就是盘古化成的。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从此就铭刻下了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那耸入云霄的青山就成为我心目中的英雄。

当我开始能够自己阅读的时候，神话又一次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的病床上堆起了许多色彩绚丽、插图精美的神话故事集。那一幅幅插图解开了爷爷未曾给我解开的谜团，有时却也束缚了我的想象。比如，神话里的人穿什么衣裳呢？爷爷没有告诉过我，而插图里的人物，有腰上围着大树叶的女娲，有身披兽皮肩背弯弓的后羿，还有白发长髯腰挂葫芦的神农……我想要是没有这些插图，我本来可以漫无边际地去想象神话里的人，比如，让女娲穿上宽大的丝绸衣裳，有长长的袖子，如同电影里的仙女可以乘风飞上天去。我可以让后羿穿上长统靴，身披铠甲，因为山高路远，又有猛兽巨怪阻拦，所以后羿应该是一名英勇无畏的战士模样。

童年时代，神话就像蓝天上飘浮的白云，在我的心中变幻着无穷的图案，又像繁花似锦的百花园，交替着数不清的色彩，神话像梦境中的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即，却绚烂神奇，蔚为壮观。神话又是一部独特的教科书，把勤劳、善良、勇敢、诚实这样的词语镌刻在我的心灵上。

岁月的流逝并没有泯灭我回归童年的天真的向往，夜晚当我在灯下写作，每每感到困顿疑惑的时候，爷爷那深沉的话音仿佛又回响在我的耳畔：很久很久以前……于是一个悠久远邈的故事，带着苍凉和悲壮，恢弘和寥廓就浮现在我的眼前，激起我深广旷远的遐想，也带给我浪漫迷人的情怀。我一次次地重返神话的世界，循着古老文明的发展轨迹，去寻幽探源，我想神话的永恒魅力就在于它是人类想象力无限驰骋纵横的产物，今天，关闭在玻璃房子里的现代人，艺术创造或许更需要丰富的想象力。

从远古时代以来，神话以世代口耳相传成为脍炙人口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寄托着远古人民朴素的英雄主义情感。他们对世界起源的想象和对现实世界的解释质朴而感人，充满了英勇无畏、气吞山河的气概，也不乏诗情画意，优美浪漫的色彩，其中包含着远古人民最初的审美意识。我曾惊讶盘古劈开混沌创设天地的故事，与世界其他民族关于世界起源的传说，竟有很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例如古希腊的神话里也有世界起源于混沌的传说。更使我惊异的是，目前关于宇宙起源于大爆炸的理论也认为，地球在形成过程中，由于引力作用，宇宙尘埃和其他固体物质在地核周围凝聚成地壳，而空气等轻的物质则上升形成了大气层。我又一次被祖先的智慧和超越时空的猜想震撼了。

我觉得中国神话中最富于浪漫色彩的，是女娲造人补天的故事，女娲用黄土造人，造出来的当然都是黄皮肤的人，或许这就是我们民族的祖先。我想，这个故事必定诞生于黄河流域的某个地方，很可能就在黄土高原上。在原始母系氏族社会的时代，给予一名女性如此崇高的地位，赋予她“扶天之将倾”的伟力，给予她“人类之母”的无上荣誉，是理所当然的。在当时的社会里，妇女掌管了人们生活的一切，从生产劳动，村社管理，衣食住行，生儿育女，到对外交往，对付灾害，抵御侵略，都需要高度的智慧、勇气和组织管理能力，还需要吃苦耐劳、甘于奉献的精神。在女娲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华妇女这种优秀的美德。同时，也寄托了那个时代的深切期望，期望有女娲那样奋不顾身、胆略超人、顶天立地的英雄同严酷的自然环境进行斗争。事实上，祖先在同自然的斗争中，不知遭到过多少次灭顶之灾，在各部落之间的争夺中，也不知有过多少次血腥的屠杀。在血与火的交织之中，人们渴望英雄的出现，在女娲身上映射出远古人民的理想，因此，女娲是一个理想化的女英雄。

人类诞生于险恶的自然环境里，科学家认为，由于自然环境的变化，森林里可以采集的果实减少，越来越不利于古猿的生存，才迫使它们从树上下来，从攀援逐步变为直立行走。恩格斯说过，自然环境的变化使得人类祖先迈出了从猿到人的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然而，正是这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使得人类开始了数百万年极其艰险、苦难备尝的历程。根据考古的最新发现，人类远祖大约在六七千万年前就开始在我国黄河中游生息繁衍，到大约一百七十万年前人类才开始进入石器时代。从一百七十万年前到大约两万五千年前，为旧石器时代，这个时代的人类使用的主要工具是未经磨制的石刀、石斧。用如此简陋的工具，面对苍茫蛮荒，洪水猛兽，为了生存他们要进行多么惨烈的搏斗。我常被祖先无所畏惧、万难不屈的精神深深感动，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种宏大的气势，浩茫苍穹之下，祖先们手持石头工具在开山劈石建造家园，荒凉的原野上，祖先们赤手空拳在与野兽浴血拼杀……

人类在漫长的生存斗争中，在艰难奋战、不断探索的过程中，逐步学会了认识、判断和推理，试图把许多自然现象与人自身联系起来，并把最初的想象和对生活的朦胧的憧憬寄托于某些事物，赋予它们超越自然的力量，我想这或许是神话产生的源泉之一。比如古代神话里的英雄大多是人格化了的神，具有人的品格、情感、智慧和弱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想神话的另一个源泉是故事。在人类学会叙述以后，老人们向后代讲述他们过去的经历，为了使故事更生动，情节更曲折，往往会赋予它们神秘的色彩，这种讲述使得人类的语言日益丰富。夸张和比喻的使用，产生了真正的故事语言。我有时试图把自己的思绪遁入那原始的氛围，去想象那些神秘离奇的故事和久远的传说，在祖先的讲述中会具有怎样的摄人心魄的力量：皎洁的月光洒在原始的蛮荒的大地上，一条大河平静地流淌着，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岸边一个小村落，低矮的土屋遮掩在浓密的树影里。在一间土屋的门口，用石板垒起的凳子上，坐着一位老人。他披着长长的白发，宽大的额头，白眉白髯。黑暗中，他那深邃的目光仰望着湛蓝的夜空，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喃喃自语。在他的身边，坐着几个幼小的孩子，他们天真的脸上露出渴望的神情，他们正耐心地等待老人讲一个古老的传说。终于，老人低下头，神情显得特别庄重，缓缓地讲起了他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孩子们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老人的讲述把他们带往更古老、更久远的神秘世界，在不远处的山谷中不时传来夜莺的啼啭和虎狼的长啸……

神话是人类进入具有高级语言阶段的产物。神话不仅需要高度的想象力、丰富的语言表达力，还需要很强的逻辑结构、跌宕起伏的情节、生动感人的形象，而且还要有符合人们精神寄托的结尾，这种结尾一般与人们的现实有着某种特定的联系。这一方面是因为神话故事本身产生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因此，它必定要反映当时人们对生活的期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另一方面无论神话中出现了多少离奇怪诞的情节，它所表现的想象力却不会超出人们的日常认识能力，因此，它的最终结局必定是人们日常生活的现实反映。盘古开天辟地和女娲造人的故事，反映了人们对世界和人类起源的探索和想象，其宏伟博大的气势、真切动人的情节、雄壮豪迈的气概，绝非现代人所能为之，但是那些故事的结局却与现实生活完全符合——高高的天空、坚实的大地，黄皮肤的人在其中繁衍生息。

神话是时代的产物，神话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是痛苦中的希望，人们在苦难深重的年代盼望有奇迹出现，神话的诞生给人们以心灵的慰藉，使无望的人们在冥冥之中，感到有一种力量、一种希冀，会遇到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英雄。古老的神话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对于前辈人，神话是故事、传说和想象，对于后代人，神话是真实的，是祖先的经历和骄傲。世代相传的神话，成为维系一个民族的精神纽带。久而久之，它深深地映入了一个民族的灵魂，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对于同祖同根的人们，无论他们走到哪里，生活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民族的潜质已经铭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成为他们的识别标记，就好比中华民族有一个龙的传说……

当我流连于古代神话虚幻的情景时，有一点总是让我回味无穷。在中国的神话里，英雄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奋勇当先，无所畏惧，而一旦取得了胜利，却从不居功自傲，也没有自己的私利，而是甘愿将自己化作大地的一部分，以自己的牺牲继续造福后人，在他们身上体现出一种高尚纯洁的品格。而古希腊的神话故事里的诸神却是另一种形象，他们大多表现出极其强烈的复仇意识和走火入魔的爱情欲望，还有他们对力与美的如痴如狂的崇拜。希腊神话里的英雄绝大多数都表现出极强的功利目的，虽然他们骁勇善战，能克敌制胜，但最终都被自己的私欲所吞没。这与古老的中国神话相比风格迥异，审美情趣大相径庭，表现出强烈的民族差别。

今天的人们再也听不到有文字记载以前的神话故事那质朴的声音了。一些神话已经被现代人改编成舞蹈、音乐、电影，它们的审美价值被极大地扩张了。我们只有在老人们低沉沙哑的讲述中，还能隐约感受到一点那些故事的原始淳朴的美。还记得小时候，我住进医院，爷爷在病床前陪伴我，我问爷爷，我的腿为什么不能走路了。爷爷说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他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善良的女娲，有一天女娲正在自己的家门口用黄土捏泥人，那时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女娲就想捏很多人，让所有的人都有兄弟姐妹。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女娲慌忙把那些泥人拢到一起，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遮雨，可是有一个小泥人却被雨水冲走了。后来雨过天晴，女娲发现少了一个小泥人，就漫山遍野去寻找，最后小泥人找到了，可她的腿却被大雨淋坏了，从此世界上就有了不能走路的孩子……

我流下眼泪，原来我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风中的树

沿着病房长长的走廊，我走着。我的轮椅无声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转动，我从一扇又一扇门前走过。柔和的灯光倾洒在墙壁和地面上。寂静在我的身边悄悄弥散开来，将我和病房都笼罩在静谧之中，我尽量轻轻地转动轮椅，生怕有声音惊动了病房里睡梦中的人们。忽然，隐隐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种让我恐惧的声音。我有点紧张，侧耳倾听，却听不清是什么声音，只觉得那就像一股惊天动地、飞沙走石的飓风，正带着尖厉的呼啸卷过大地，把参天大树连根拔起，将花草绿叶席卷殆尽……病房的一扇门砰然打开，医生和护士疾风一般冲进病房，随着一阵急促得让人无法喘息的忙乱之后，是长时间的阒无人迹般的沉默，然后是轻轻的悲恸欲绝的啼哭和无奈的叹息……

一棵生命的绿树，不管它曾经怎样挺拔遒劲、浓荫蔽日，现在它已经被病魔的飓风摧折，在生命的绿洲上又多了一片荒野沙漠。自从地球诞生以来，大自然是这样慷慨地把亿万生命给予人类，但同时却又以神秘无情的力量掠走无数生命，如同风中的一棵棵绿树被连根拔起。

疾病是什么？我在想。

科学说，疾病是与生命相伴而生的。在有机界，各种生命形态组成了极其复杂、色彩斑斓的图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有序中包含着无序，无序中又隐蔽着极其严整的排列和组合。疾病，是整个生命体系组成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任何一个生命个体，当它还在母体中孕育之时，就已经潜伏着受疾病侵袭的威胁，细菌和病毒的入侵、外界环境的刺激、母体状况的不正常变化，都会导致疾病的发生。生命降生之后，失去了母体的庇护，开始直接受到外界的各种致病因素的攻击，患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但同时，抵御疾病的能力也在新生命的体内日益增长。新生命依靠它从母体获得的生命力与疾病进行着有时公开、有时隐蔽的搏斗，并在其中获得对病毒和细菌的免疫力，对严寒酷暑、潮湿干燥等等外界环境的适应能力，成长起来，繁衍生息。

自然界生命体系的构成是极其错综复杂的，其中重要的、不可缺少的构成部分恰恰是对许多形态的生命造成极大威胁的细菌和病毒等微生物。微生物在生命起源、生物进化和自然选择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同时也对生命的诞生和死亡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它们对于植物和动物是这样，对于人类也是这样。

疾病对于人类意味着什么？

医学说，疾病给人带来生理上的损害和破坏。轻微的疾病会使人们暂时失去健康，扰乱正常的生活节律；严重的疾病则会使人失去行动的自由，甚至失去感知世界、表达思想的能力；更严重的疾病则会夺走人们的生命。不仅如此，疾病给人带来种种精神上的压力和痛苦，有时远远甚于它给人在肉体上造成的困扰和危害。许多突然降临的严重疾病，对于毫无思想准备的人及其周围的人，意味着恐惧绝望、悲伤叹息，也意味着要承受经济上的巨大压力，意味着美好愿望的破灭，甚至家庭的解体和社会心理的冲击。我想疾病不仅仅是一个健康问题，它同时又是一个广泛的社会问题，一个有着久远的历史积淀，强烈的现实感的心理和观念问题。由疾病而衍生的种种关于健康的标准和价值，幸福的观念和尺度，以及生命与死亡的争论，许多年来众说纷纭。

在艺术家的笔下，病魔总是披着黑色的斗篷悄然降临，于是浓重的乌云遮没了湛蓝明丽的天空，使日月无光，世界沉入痛苦的黑暗之中。病魔在黑暗中的疯狂猖獗，肆无忌惮，它让呱呱坠地的小生命永远失去感知世界，甚至认识父母的权利；它无情地夺走母亲的健康，让襁褓中的婴儿失去甘甜的乳汁；它疯狂地折断父亲坚强的臂膀，把年幼的孩子抛入孤独和无助的荒野；它使爱情的原野上盛开的玫瑰突然枯萎凋谢；它把充满欢声笑语、无忧无虑的家庭推入愁苦和灾难的深渊……它愚蠢的疯狂还使人们憧憬已久、眼看近在咫尺的美好理想转瞬间化为泡影；让人们用汗水和心血铸就的辉煌事业毁于一旦，使无数的劳动化作永远的遗恨……

疾病使亿万人陷入困境，大规模流行的疾病还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和人类的地理分布。黑死病从十四世纪中叶起至十五世纪初横扫欧洲，劫掠了半数的人口。疟疾现在每年仍然使数百万人死于非命。艾滋病使非洲大陆的某些地区社会发展状况恶化，经济停滞，战乱纷起……

岁月的河流滔滔奔涌了几千年，疾病给人类留下过多少痛苦不堪、不忍回首的往事，留下过多少令人惊恐的噩梦，多少美丽动人的诗歌变成了悲恸的哀鸣，多少色彩缤纷的幻想成为阴森恐怖的梦魇。

人类的认识能力是否能够战胜疾病？

有史以来，医学在人类的认识史上始终占有重要的地位。人类为认识疾病、医治疾患进行了极其艰辛的探索。在美丽的神话故事中，常常有采药的仙人在深山绝壁、云雾深处为挽救人间的生命不惜千辛万苦，披肝沥胆，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我国古代神话中有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为人类崇高的探索精神做了完美的写照。从人们在自然界采集第一株药草到整个宏大的中药体系的建立，不知付出了多少人艰辛的劳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同样，从细菌的发现到青霉素的诞生，也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血，饱尝过多少次失败的痛苦和挫折。

从人类文明即将进入朝霞满天的时代起，人类已经在自然界寻找治疗疾病的方法。在自然界获得的疾病，当然要到自然界去寻找治疗的方法，我想这是人类文明初期朴素的自然观的来源之一。在这种朴素的自然观形成之前，在人类文明还只是初见曙光的时候，使用石刀和石斧的人类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抵御疾病的能力是很微弱的。严寒、酷暑、饥饿，以及人类尚未完全脱离动物界的种种生活方式，例如群婚制等等，使人类的寿命极其短促。今天在那些还没有完全脱离原始状态的部落里，人们还可以隐约看到人类祖先与疾病斗争的踪迹。

我想人类最早或许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自然界里的某些物质，如植物、动物、矿物等具有缓解病痛的作用。我们已经不可能知道这样的发现在一开始给人们带来过什么样的惊喜，尽管这可能是朦胧的，甚至是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意识到的。但是不经过千百次反复地出现相同的情况，最早的人们是不会认识到从自然界里采集的物质，可以缓解甚至消除某些疾病。而当人们有了自觉的认识，就会主动地到自然界中去寻找，久而久之，某些物质可以治疗某些疾病的概念便在人们的头脑中形成了，某些特定的物质便成为药物。当人们对天然的药物进行了加工和炮制，甚至进行了配制的时候，药物学便有了最初的萌芽。我想与药物学同时诞生的应该是诊断学。只有当人们对身体的疾患进行了诊断，并且对疾病进行了最初的分类的时候，正确地使用药物才有可能，而诊断疾病需要对人体的构造有较深入的了解，需要对各种症状进行长期细致的观察分析、综合整理才形成了一个体系。在药物治疗的同时，人们还采用了很多物理的方法，热敷、冷敷、按摩、刮痧、艾灸、针刺，等等，至此，医学已具雏形。

我想医学在它诞生的过程中，也一定同蒙昧和迷信进行过殊死的搏斗。每一种文明形态在它的发展过程中，都无例外地出现过形形色色的巫术、迷信和因循守旧的陈规陋习结成的无处不在的灰网，医学家为冲决这张网付出过多少牺牲是无法衡量的。直到今天，这张网还在牢牢地束缚着一些人的头脑，使得代表人类最高智慧的现代医学科学的光芒无法照耀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当科学的进步使人们第一次意识到从微观上揭示某些疾病的成因时，医学的发展迈出了有决定意义的一步：它走出了古代世界带有神秘色彩的阴影，踏上了通向现代医学的坦途。在显微镜下，给人类带来无数灾难的许许多多疾病的肇事元凶——细菌和病毒，露出了它们隐蔽得天衣无缝的真面目。人类认识工具的不断改进，日益拓展着人类的视野，使人们能够敲开一扇扇未知领域的大门，一次次得到意外的惊喜和豁然开朗的新天地。现代医学从各个方面同时大踏步地跃进，高能物理学、分子生物学、量子化学、遗传学使人们向超高能量、超精微结构、超级合成药物和材料方向不断把医学推到更高的水平。新的高效率的诊断技术和设备，新的药物和材料，新的理论和学说层出不穷、日新月异。生命的遗传密码被破译，新材料和新技术的发明，使人体器官得以复制和替代，生命科学在向日益精细化方向深入的同时，又迅速向横广方向发展，核医学、太空医学、潜水医学……人类在继续不倦地探索着，生命科学被放在了一切科学的首位。据最权威的美国《科学》杂志评选出的一九九六年十大科技成就中，就有七项是关于医学和生命科学的发现和发明的。医学的进步也使人的自身得到完善，由于健康状况得到改善，人的寿命在逐渐延长，智力提高，体格增强。器官移植使一些濒临死亡的人绝路逢生，遗传工程为选择优秀的生命个体开辟了前景，人工智能为丧失部分功能的残疾人提供了有力的补偿。由于发动了全球性的运动，某些大规模流行的烈性传染病已被灭绝……

人类数千载艰苦备尝，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今天，完整的现代医学体系已经建立，浩如烟海的医学典籍，宏大无比的医药宝库，精密至极的医疗设备，还有遍及全世界的医学教育、科研、医疗、康复体系，尽情展现着人类智慧的博大精深和伟大的创造力。

由于科学发展轨迹的不同。世界各大民族几乎都形成了各自独特的、风格迥异的医学传统。古埃及人最早在医学领域取得了杰出的成就。早在公元前二五〇〇年的古埃及雕塑中，就有了外科医生做手术的形象。公元前二〇〇〇年的古埃及纸草书卷中就有了医学论文。古埃及人还编纂了第一部《药物录》，并最早实行了内、外科等等的分科制。

古希腊人从古埃及人那里继承了很多医学知识，早在公元前四二〇年，科斯岛上就有了第一所希波克拉底医科学校，并形成了科斯学派和克尼多斯学派。阿尔克芒发现了视觉神经并且认识到大脑是感觉和理智活动的中央器官。恩培多克勒认为血液流向心脏并从心脏流出。古希腊人研究生理学和胚胎学，提出了实验的方法，他们主张进行精微的观察，并对症候进行周密的解释。这一切为现代临床医学的诞生开辟了道路。

而在古老的东方，中医以取之于自然、立足于人的自身机理恢复的中医学则独树一帜，成书于我国战国时代（约公元前四七五年至前二二一年）的《黄帝内经》，是我国系统记述临床经验和医学理论的专著，它奠定了祖国医学的理论基础，在世界医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古往今来，疾病激发了无数人立志从医，为人们的健康和幸福而奋斗不息。而献身于医学事业的人们，一旦走上这条道路，就意味着经历千辛万苦，并为此殚精竭虑。很多执著坚定、百折不回的求索者，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奉献出心血甚至生命的医学家，无论是在民间的传说里，还是在史家的典籍之中，那些医术高超，为人们解除痛苦的医学家的名字灿若群星，比任何人的名字都更加显赫，更加光彩夺目，比如古埃及医神伊安荷特普、古希腊医祖希波克拉底，中国古代传说里的医药发明者神农氏、战国医学家扁鹊、汉末医学家华佗、张仲景，唐代医学家孙思邈、明代医学家李时珍，还有实验医学的开创者法国人科劳德·伯纳德、发明青霉素的英国人亚历山大·弗莱明、磺胺药的发明者德国人格哈特·道玛克、细菌的发现者路易丝·帕斯特、阿米巴疟原虫的发现者法国科学家查理·拉弗朗……

科学走过的道路从来都是坎坷崎岖，九曲回环。医学科学的发展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当人们已经能够拼接遗传密码，移动单个原子，模拟宇宙的起源，向外太空派出信使的时候，许多疾病的成因机理却一直困扰着人类，数千年来无数人为它们苦苦思索，却毫无解决的迹象。许多浅表的疾病，例如简单的皮肤过敏，它的发病机理仍然是个谜。癌症已经是医学的老对手了，人们在同它的较量中，还远远没有胜券在握。艾滋病已成为头号死神，很多原先在人类的持续进攻下已经销声匿迹的疾病，例如结核病，如今又卷土重来。还有被人们称为瘟疫的烈性传染病，在某些地区又大规模流行，夺走了千百万人的生命。还有埃博拉病毒，O-157，人们对它们还是一筹莫展……在它们面前，全副现代化装备的貌似强大的现代医学却显得怯懦和可笑。

然而，疾病的猖獗并没有使人类望而却步，人类本性中那种藐视万物、一往无前的精神却被激发起来，一些才华卓著、志向宏伟的人们在无声的、看不见的战线上，与病魔和死神进行着夜以继日的较量。实验室里，无影灯下，病床旁边，救护车里，处处有争分夺秒的战斗，那是智慧的比赛，是技术的竞争，是正义与邪恶的大搏斗。不幸的是，在这场没有炮声、没有硝烟的战斗中，人类并不总是胜利者。这不仅仅是因为很多医学难关还没有被攻克，而更重要的恰恰是人类的某些行为对自身造成的危害，环境污染破坏了生态系统的平衡，在一些地方，人对疾病的抵抗力严重下降，可恶的病魔乘虚而入，使疾病蔓延，生灵遭殃。吸烟、酗酒、吸毒、性滥交……种种恶习使疾病轻而易举地成为凶残的杀手，也使医学迄今为止所做的数不清的艰辛努力付诸东流。

疾病，这个与人类的生活和生命息息相关、任何人也无法回避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生理和精神的问题，它同时又与人们的经济、文化、民族、环境等等密切相关，成为人们须臾不可忽视的问题，它还成为一个思想的、哲学的问题。

疾病与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紧密相连，在经济发达，人们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地区，受疾病侵害的几率大大减少了。而在贫穷落后的地区，由于饥饿和营养不良，由于缺乏必要的卫生条件和知识，由于某些民族和人民的长期的生活习惯，种种疾病时刻困扰着人们。发达意味着较好的生活条件，宽敞的住房，整洁的环境，完备的卫生和体育设施，良好的营养状况，卫生的生活方式，较小的心理压力，这增强了人们抵御疾病的能力，减少了很多病菌传播的机会，延长了平均寿命，这也为人们追求健康富裕高尚的生活，为社会的繁荣创造了条件。但是，在这个人口众多的星球上，在辽阔的地域里，不发达的地区至今仍占据着多数，处在极端贫困条件下的人口数量，占全球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对于他们，生病意味着雪上加霜，严重的疾病就是灾难，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疾病还是一个尖锐的民族和文化问题。在那些因为民族矛盾、宗教冲突而战乱纷纭的国家和地区，难民如潮，巨大的人群在毫无生活和安全保障的恶劣自然和人为环境条件下遭受着疾病肆无忌惮的进攻，居无定所，水源污染，食品短缺，营养匮乏，没有起码的医疗条件，常常是数十万人在饥饿和死亡的边缘上挣扎。

可是，发达并不是完全安然的避风港，在那些经济高度发展，科技、文化、教育水准极高的地区，人们被另一种类型的疾病所困扰。由于生活节奏的紧张引起的精神压力，由于营养过度造成的身体负担，由于追求奢侈淫逸带来的种种致病因素，使富裕的人们在贫困的人们面前并没有多少值得自豪和骄傲的理由。根据最新的统计，在亚洲，感染艾滋病的人数为二十七点八万人，而在美国一个国家，这个数字为数百万人。这个数字足以给美国的或者美国式的生活方式亮起红灯，也给那些追求美国生活方式、崇尚美国文化的人们发出了警报。当人们花费时间和精力从经济上为提高人们的健康水平大开处方的时候，也更应该从文化的角度开出另一张大处方，一张不同的处方。世界各国的经济和文化发展之路，不一定是美国式的道路。

耐人寻味的是，疾病同时也是一个哲学问题。中国古代有“修身养心”之说，试图从宁静淡泊之中求得肉体和精神的健康。而古希腊人崇尚健美，把追求肉体的美感和享受看得高于一切，而把精神的慰藉托付给对神的忏悔。更古老的印度教和佛教则提倡“苦行”，企图以牺牲肉体，使肉体遭受非人的折磨而求得“灵魂”的安慰。现代的人们无法从一个侧面来对上述三种身心平衡的观念作出恰如其分的评价，即使从哲学的角度来说也是如此，因为，人类的历史将是漫长的，已经过去的几千年，仅仅是人类历史长河中很短的航程。不同的哲学观念在人的健康方面造成的根深蒂固的意识、习惯、风俗和行为准则，在今后数千年里会对人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现在是无法预料的。所以，对它们的评价是将来的事。

光阴荏苒，一晃几千年过去了，人类与疾病的战斗已经扩大到全世界的规模，并且在两条战线上日益扩展和延伸。人们为诊治疾病，在医学及其相关领域中所作的艰巨探索和创造，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很多疑难的病因被揭示，高效、安全的药物被开发出来并批量生产，人们同疾病斗争的武器已经从江湖郎中手里的药葫芦变成了精密的激光和电子设备。人类在物理、化学、生物以及其他学科领域中的一切最新的发明与创造，都被率先用于医学事业。人们对生命和疾病微观领域的研究，从细胞进入分子水平，冷冻技术、试管婴儿、基因工程、克隆技术为生命种类的优化选择提供了机会……永无止境的不倦的探索，是人类的认识天性所决定的，不可变更的。永远有新的未知的领域，每天都有新的难关向人类提出挑战，使人类的认识欲望永远无法满足，永远有新鲜的、渴望了解的冲动，这也是人类生命力蓬勃旺盛的显著标志。

人类为预防疾病在另一个广阔的领域里坚持着顽强坚忍、永无止息的战斗。体育运动冲决了国家、民族、地域、语言、文化、宗教、人种、肤色的界线，常常把几十亿人的目光聚焦到一个小小的田径场，更小的游泳馆，甚至一张几平方米的球台。那紧张得扣人心弦、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激烈的角逐，汇集成人类精神、意志、智慧和必胜信念的艳丽多姿、精彩纷呈的百花园。那震耳欲聋的呐喊，那热血沸腾的欢呼，那激动万分的冲刺，令死神幽暗的阴影远远地遁去，逃亡得无影无踪。在运动场上，人类生命力的勃发，顽强、火旺，百折不挠，奋勇争先，展现得淋漓尽致，灿若初春的艳阳光辉万里。

人们为改善恶劣的环境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劈山开路，跨越天堑的座座桥梁如凌空展翅的飞燕，把闭塞、贫穷、愚昧和疾病驱赶到更加遥远的地方，使穷乡僻壤、与世隔绝的深山密林与文明衔接起来，让世世代代受疾病困扰和主宰的痛苦成为永远的过去，健康和幸福像春风吹进冰封的山谷。

人们使用了一切他们所拥有的最先进的手段，把全世界所有的医学知识和医疗技术，通过通讯卫星、互联网络，传输到每一个角落。也许很多人都不会想到，中国一个铊中毒的女大学生的病情会引起全世界许许多多科学工作者、医生、热心的人们的关注和忧虑，人们把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医学知识和最新的科研成果，都用来为这个不幸的人服务。计算机用超乎想象的速度从浩如烟海的医学数据库中搜寻着与之有关的一切：症状，数百种、数千种相似的症状，哪怕只有毫发一般的细微差别，是的，差别，但更重要的是相似，相近，相同，对，就是它，铊中毒，终于确诊了，是铊中毒！一种极为罕见的，只有汇集全世界最智慧的头脑，用快捷得无法形容的检索，以及奇特得近乎疯狂的想象才能做到，这就是现代的医学。

人类的医学典籍浩瀚得无以数计，如果用它们铺一条道路，足以让我们沿着它走进宇宙的深处。还有各个医院里数不清的病历、病例、档案，还有历代人们口耳相传、不见文字的各种祖传秘方，偏方，名医高手那精湛绝伦的医疗技术则无法用文献记载……人类的医学知识远非汪洋大海所能形容和比拟。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付那微小的，没有人屑于一顾的微生物，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迄今为止仍然是未知的因素。

疾病并非一无是处，疾病给人带来数不清的烦恼，使人陷入贫病交迫的无奈境地，也使人意气消沉，卧榻不起，成为别人的负担，有很多人甚至经不起疾病的折磨和巨大的痛苦而采取了极端行动，有些才华卓著的诗人、作家在自己事业辉煌的时候，因为无法忍受疾病的残酷煎熬而结束自己的生命，使家庭、社会都蒙受巨大的损失。但是，疾病也使许多人由孱弱变得坚强，他们从消沉中咬牙挺起，投身于创造，使人们看到生命的韧力和光辉。在他们中间有许多响亮的名字，比如身患脊髓侧索硬化症，丧失了听觉、语言、生活能力但仍在科学研究中取得巨大成就的英国天体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自幼患脊髓灰质炎，只能坐着演奏，却以高超的演奏技巧和完美的音乐感受力而享誉世界的以色列小提琴家伊扎克·帕尔曼。还有世界上唯一的埃及女子盲人交响乐团的成员，她们因疾病、遗传、伤残，陷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而音乐和不屈的精神给她们带来了新的光明。

疾病也激发起艺术家们的灵感，诗人、作家、画家、音乐家，通过他们敏锐的眼光，细致入微的观察，真切的体验，融入优美的语言、线条、色彩、音符和旋律，把病中的情景，情感逼真地抒发描绘出来，让人们透过痛苦呻吟、缠绵悱恻的帷幕，领略到审美的欢愉和享受。艺术家们呕心沥血的创造性劳动，留下了很多不朽的艺术珍品，我国的音乐作品《病中吟》、《二泉映月》，戏剧作品《黛玉葬花》；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作品《魔王》，法国作家小仲马的作品《茶花女》，意大利作家乔迈尼·维尔加的小说《莺之死》，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小说《心灵的焦灼》，法国作家米歇尔·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法国画家詹姆斯·提索特的作品《病愈》，德拉克罗瓦的《奥菲莉娅之死》，还有荷兰画家凡·高那滴血的《向日葵》……

疾病削弱了人的许多功能，使人丧失听觉、视觉、嗅觉等等，使人的肢体、器官残缺不全，但却激发起人类在自己的躯体之外寻找功能替代物的决心和热情，形形色色的第二器官诞生了：拐杖、假肢、轮椅、助听器，盲人使用的计算机等等，还有聋哑人手语，食管发声……人们努力把由于疾病和残缺造成的对人的自由的限制减小到最低限度，使被禁锢的生命重新获得解放。这是人在同疾病的斗争中又迈出的坚实的一步。

为了同凶恶的病魔战斗，具有无私奉献精神的人们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大军，他们的战线延伸到一切有人类活动的每一个地方，无论那里是高山峡谷，还是戈壁沙漠，甚至是深海下的潜水艇中，在太空中翱翔的宇宙飞船里，都有白衣战士忙碌战斗的身影。与此同时，人们也向身受疾病侵害的人们伸出了援助之手。人道主义这面光耀夺目的旗帜激励了多少志向崇高、心地圣洁的优秀儿女为拯救人的生命而献身。他们之中有世界第一个女医生伊莉莎白，有第一名女护士南丁格尔，当她们冲破传统偏见的藩篱，毅然走向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战场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力量啊！

社会福利事业在人道主义的旗帜下展开，红十字会，红新月会，鲜艳夺目、简洁明了的标志，意味着生命的救助，再生的希望，意味着世人公认的，从人的基本权利、生存权为出发点的人类的共同行动——除了灭绝人性的法西斯主义和丧心病狂的刽子手以外——意味着人类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的捍卫者。无论是在瘟疫爆发的死亡之地，还是在枪炮轰鸣的战场，佩戴着红十字标志的男女们，将自己的生死置于度外，从死神手里为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们夺回生命。

在人道主义精神的感召下，各种社会福利慈善团体纷纷建立，社区的、国家的乃至国际的志愿者组织，慈善机构，把温暖和关怀，信心和力量送给千千万万被疾病折磨的人们，无私的同情与关怀犹如严冬里的一丝春风，意味着生的希望，预示着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科学，是一柄抵御疾病的利剑；人道主义，是庇护人类的一面盾牌，科学与人道的结合，给人类社会带来光明与希望。虽然，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上，光明与希望并不属于所有的人，在整个整个的大陆上还有无数的人在战乱、饥饿、贫病交加之中流离失所。疾病在那里找到了它们可以肆虐逞威的弱者，嗜血的病毒还在庆幸它们有了可以饕餮的美味。成百上千的人倒毙在路旁，而在纽约、巴黎、伦敦……大腹便便、百无聊赖的人们却在花天酒地之中为如何打发他们多余的时光和脂肪而发愁。这是何等尖锐的对比。然而，可怕的是，在那些高度发达和极端贫困的地区，一种人类迄今还无法治愈的疾病在以几乎相同的速度蔓延——艾滋病，人们已经十分熟悉它的名字了，因为它已经使数百万人匆匆离去，而全世界现在已有两千多万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在世界各国，这个数字还在急剧增长。科学的利剑和人道的坚盾在艾滋病面前还显得软弱无力，更何况，还有新的更危险的病毒正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生成，正待发起致命的挑战……

我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关节发出声响，笔尖在稿纸上移动犹如铁犁在翻开荒地的泥土，艰涩而又迟钝，我的思维就要凝固了。几千年来，人类同疾病殊死搏斗，不屈不挠、坚忍不拔的品格代代相传，一代比一代更顽强，更坚毅，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诗章啊。只有人类这地球上最高级的智慧生物，这宇宙的精灵，才有这等的豪情和意趣，这等的潇洒和浪漫，把这场永远不会止息，永远没有胜利者的战争进行下去，把这几千年写就的诗篇谱写得更加壮丽华美。

失去的乐园

多年以前，我曾经翻译过一本《南斯拉夫短篇小说集》，我很喜欢那本书，里面收集了大约五六十位作家的作品，每篇都在两三千字。那些小说写得非常精练，而且充满了生活气息。很多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我们的身边，读完那本书也就差不多了解了当时那个国家的现实生活。在那些短篇小说中，我最喜欢《公园》，那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小男孩儿。其实那本小说里很多故事都是以孩子的口吻写的。以孩子的眼睛看生活，看大人，看世界，这使人感到亲切而朴实。

在《公园》里，小男孩儿说：从前我们街上有一个公园，我们街上的妈妈们都喜欢这个公园，因为有了这个小公园，她们就不用担心我们到处乱跑了。公园的周围是一大片楼群，公园是这里唯一的一片绿色，栗子树巨大的树冠掩映着草坪，我们在那里想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我们围着公园赛跑，在草地上打滚儿。春天我们在那里推着用滚珠轴承做的小车玩儿，冬天我们就做雪橇，在那里滑雪玩儿。女孩子们也喜欢到公园里来玩儿，她们总是爱凑在一起，躺在草地上聊天，咯咯地笑，胳膊弯儿里还抱着胖的或是瘦的布娃娃。要是她们给我们带来饼干和水果，我们就让她们坐我们的小车或雪橇。

小男孩儿说，我们每天吃过早饭就来公园，到了下午很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家。要是我们的妈妈要买东西，她们就会从窗户里叫我们，然后从窗子上放下一只小篮子，里面放着买东西的钱。我们每回拿了钱都要为谁跟谁去争吵好长时间，最后总是大家一窝蜂地跑到商店去。

在小说最后，小男孩儿说：有一天早晨，正当我爬上一棵栗子树，下不来急得要哭的时候，轰隆隆地开来了一队推土机、铲车，工人们手里拿着镐头、铁锨。他们砍倒了那棵大栗子树，把公园建成了一个加油站。从此，我们没有玩儿的地方了，我们只好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或是在人们的脚边弹玻璃球，但是，我们仍然把那个地方叫“公园”。

翻译完这个故事，我深深地为孩子们失去一个无忧无虑的乐园而惋惜。

不久，我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鲁西北，回到城市，搬进了一幢崭新的红色楼房，这是一个新建的居民小区。人们说这里很快就要盖起一百幢一模一样的楼房。刚刚搬来，凭窗远望，我惊喜地发现，在这里能看见远处一片青青的山影，那是风景秀丽的千佛山。从此，每当夕阳西下时，我总是到阳台上遥望远山，遥望金色晚霞曚昽中的青翠，隐约中我甚至能看见山顶的凉亭，在大城市，这是一片独特的美丽风景。

我们的楼前是一大片空地，那里竖着一块很大的规划牌，上面画着这里将建一座公园，还要挖一个人工湖……我开始幻想，几年之后，公园里将是一片绿色，翠绿的湖畔，一排排垂柳随风轻摇，树下安放着白色的长椅，路边各色各样的鲜花盛开着。休闲时，人们来到公园，老人们坐在长椅上静静地回忆，一对对情侣泛舟湖上轻轻细语，孩子们就在绿色的草坪上追逐嬉闹。那该是多么美的一幅风景画呀！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外面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窗外时时传来孩子们的阵阵欢笑声，那笑声把我吸引到窗前，我看见楼前的空地上，一群穿着厚厚棉衣的孩子正在玩耍，他们有的在雪地里打滚儿，有的在堆雪人儿，还有的男孩子正在打雪仗，他们玩儿得很热闹。那情景深深吸引着我，让我回想起自己童年的冬天……

春天来临时候，冰雪消融。我想，这被充足的水分滋养过的土地很快就能生出绿草，路边的小树也一定会生出更茂密的绿叶，夏天我们将会拥有一个绿色的世界。

有一天窗外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我扑到窗前，看到那块空地上开来几部推土机，还来了很多扛着铁锹的工人。从此，外面就每天隆隆地震响。人们在不停地挖土，我想或许是挖人工湖吧。又过了一些天，这里开来了一辆辆绿色的卡车，绿色的卡车运来了很多红色的砖……

就在这时我去国外，几个月之后，我回来了，我发现我的窗外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来规划板上标明是公园的地方，一幢白色的大楼巍峨地耸立起来，在它的旁边一幢幢宿舍楼正在拔地而起……白色的大楼遮住了远处青青的山影，绿色的湖也不会出现了。我感到怅然若失，大自然正在离城市远去，离我们远去……

又是几年过去，我已经很少到阳台上去了，阳台外面杂乱地纠缠着一根根电线、电话线，楼前的草坪上搭起了各种小棚子，花坛里的冬青树被踩得东倒西歪，叶子也已经发黄枯败。柏油路两旁挤满了各种小摊，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落，特别是马路上来往的各种车辆的喇叭声，让人没有片刻的安宁。

我把铝合金的窗子紧紧关闭，拉上洁白的纱帘。一切又恢复了宁静。我躲避了喧嚣，却远离了生活。隔着白色的纱帘，我常常想起《公园》那篇小说，想起那个失去乐园的小男孩儿……

与大自然共舞

童年时，窗口曾是我的世界。

透过那个窗口，我认识着大自然。

当第一滴春雨轻轻滴落到窗台上，溅起一朵晶莹的小水花，我的心就被小水花那亮晶晶的一闪牵到了窗外。春天的雨那么轻柔，雨丝总是细细的，在窗子玻璃上留下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水迹，又在窗子的木框下面挂上一个个透明的小水珠，用手轻轻一碰，小水珠闪着亮光滴下来，顺着我的手指流到了我的手心，湿漉漉的，是那样清凉。我把手长时间地伸在窗外，让春雨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上，又顺着我的手心流到我的胳膊上，钻进我的袖筒里……

当小柳树细细的枝条上那一个个尖尖的小芽苞慢慢地绽开，几片叶芽露出嫩黄时，蝴蝶就开始飞来了。那有一对洁白翅膀的小粉蝶总是头一个飞到我的窗外。它轻轻扇动着两片粉扑扑的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到柳枝上，然后将翅膀并拢，亲昵地吻着鲜黄的嫩叶，仿佛在吮吸嫩叶清甜的幽香。小蝴蝶留恋地在柳枝上徘徊，久久不愿离去。我趴在窗台上，长时间地注视着小蝴蝶，把身体的麻木和手臂的酸痛遗忘在窗外。

小蝴蝶飞走了。柳树的新叶一天比一天长大。风儿轻轻地吹来，柳枝随风轻扬，把春的和煦的暖意也拂进了我的屋子。小蜘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屋子的一角织起了一张网，那比头发还细的蛛丝亮晶晶的，从里到外一圈一圈规则地排列着。小蜘蛛伏在网的中心，一动也不动，像一个埋伏的士兵在等待出击。为了不让小蜘蛛白白地等待，我每天都把窗子开得大大的，好让哪个莽撞的小虫子飞进来，落到小蜘蛛的圈套里。

讨厌的小麻雀每天都要成群结队地飞到我的窗外来，它们坐在树杈上总是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有时它们会忽然扑棱着翅膀集体飞起来，瞬间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又三三两两飞回到树上，重新开始它们没完没了的唠叨。在小麻雀们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撒野的空隙里，偶尔也会有几只白头翁光临我的窗口。它们披着美丽的绿色羽衣，头顶高高翘着洁白的羽冠，胸前茸茸的羽毛也是洁白的，它们长长的腿挺得很直，头骄傲地昂起，一副贵族的派头。我仔细地打量着它们，心想，要是这会儿那群灰扑扑的小麻雀飞来，比比白头翁，它们该是多么惭愧啊！

对于一个残疾的女孩子，它们是我的朋友。

夏天的雷雨下得一场比一场大，当天空中被浓厚的乌云遮盖得漆黑一片，突然，一道闪电像神话中的火龙从天空中直扑地面，扭动的身躯闪耀着灼目的狰狞的白光，紧接着一连串山崩地裂般的霹雳声在我的头顶和四周炸响，我吓得仆倒在床上，两手紧紧地抱住脑袋，好长时间不敢向窗外瞥一眼。闪电和霹雳像是无休止地重复着，我渐渐听惯了这虚张声势，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向窗外瞅一眼，天黑得像被墨汁涂过一样，沉沉地压在屋顶上，除了窗外的小柳树在狂风中痛苦地扭动着纤细的枝条，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小麻雀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伙伴儿，只有小蜘蛛还在墙角的蛛网上不安地盘旋着。一阵狂风灌进我的窗子，把我的头发、我的衣服都掀起来，那一团冷气就像要把我掀到床下去。我赶忙抓住床头的栏杆。忽然，噼噼啪啪的声音由远而近，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屋顶上、地上、窗台上，湿乎乎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味和腥味，连同隆隆的雷声和冷飕飕的风一起涌进了我的屋子。我使劲儿关上窗子，让玻璃把我和汹涌的雨帘隔开。因为关上窗子，屋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古怪，窗外惊天动地般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屋里发出幽暗的光，我觉得躲藏在角角落落里的各种鬼怪这会儿都跑出来了。我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恐惧。我是个多么怯懦的孩子啊。后来，我悄悄把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又汇合成巨响，就像一支千人大合唱，整个世界都沸腾起来……

那场暴风雨过去了。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十五岁的我会永远离开那个窗口，离开那个小世界里的一切，来到一个陌生而崭新的大世界。那是一个怎样的大世界啊！天那样高，那样远，那样蓝。辽阔的大平原向着远方一直伸展到天的尽头，与低垂的白云融为一片。麦子已经苏醒，青青的麦苗在春风里摇摆着，像是为春天的歌打着节拍。我以自己的目力所及，向天边眺望，我在那个城市的窗口，曾多少次梦想能这样眺望我心中的世界。我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已经不够用了。村子东头是一条蜿蜒的河，河边的垂柳已吐出一丝新绿，西边是大片的槐树林，裸露的树枝在春风里轻轻摇摆，好像在向我招手问好。南北都是无垠的垅垅田畴，寄托着人们对新一年的希望……

我迷恋乡村的一切。夜晚，躺在床上，听着春雨热烈地亲吻着泥土，田野上飘来泥土吸吮雨水的扑扑声，我忍不住打开小窗，让泥土特有的新鲜的芳香沁入我的肺腑。早晨天不亮我就起床了，迫不及待地出门去看春雨滋润过的泥土，一夜之间大地变得一片葱茏，路边的小草也萌出了新叶。春天尽情舒展地舞过，夏天又扯着浓绿翩翩而来。黄昏，孩子们常用木轮椅推我到河堤上，眺望蓝色炊烟笼罩的村庄，看远处火红的夕阳怎样下山。夜晚，我们围坐在空旷的打麦场上，凉风习习，听着千百只小虫悦耳的齐鸣，仰望着幽蓝的夜空中缀满银星的天幕，我给孩子们讲了很多美丽的神话，仙女们飘然飞向黎明，太阳重又升起来……

孩子们推着我到玉米地里去捉虫子。当我走近那密密实实的玉米地，一股浓浓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拨开一片宽大的玉米叶，走进了玉米地，浓郁的芳香立刻就把我紧紧地包裹起来。我伸手抚摸着厚实的玉米叶，一种鲜嫩的生命的感觉通过我的手心传入我的身体，就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经过我的手臂，在我的体内流动。我看见叶片背阴的地方有一条毛茸茸的小虫子正一拱一拱地向玉米秆上爬去，我连忙伸手把它捉起来，可它却前后一收缩，隐藏在身子底下的无数小爪子紧紧抓住了玉米叶，我把它往上提起时，竟连玉米叶也提了起来。自然界里的生命千姿百态，为了生存，它们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和生存形态，就连这只小小的毛毛虫，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呢。我把毛毛虫从叶片上揪下来，放进小瓶子里，孩子们又继续推我在七高八低的田垄里穿行。一棵棵粗壮的玉米秆上，已经露出金灿灿的棒子穗，哦，收获的季节就要到了。

大地沐浴着秋天的艳阳，我与乡亲们一起在场院里剥玉米。丰满的玉米棒躲藏在乳白色的玉米皮的包裹里，就像一个出嫁的新娘，羞怯地裹着严严实实的头巾。等我轻轻剥开最里面的一层柔软的叶片，哦，黄澄澄的玉米棒露了出来，颗颗饱满的玉米粒整齐而又细密地排列在一起，那金黄在秋阳下熠熠闪光，让人想起大自然灿烂的微笑。人们的双手不停地忙碌着，不一会儿，场地上的玉米堆起来了，像小山一样。大自然对于为它洒下辛勤汗水的人们是从不吝啬的。看着乡亲们黝黑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我也为大自然给予他们的丰厚回报感到欣慰。

冬天的早晨，孩子们总是推着我到雪后的原野上奔跑，让洁白的大地上留下我尽情欢乐的足迹；一场大雾之后，孩子们又推我去河边看柳树上凝结的银色雾凇，满树洁白的枝杈仿佛缀上了千万颗水晶，在蓝天下闪耀着亮丽的光彩，蜿蜒的河岸就像一条五光十色的长龙盘旋在大平原上。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脸色苍白，只能借助倚靠才能坐住的病弱的女孩子。大自然给予了我青春的力量，也给了我生活的热望。

离开了那个小村庄，我走进了更广阔的世界。高山大川吸引着我，我克服了许许多多的困难，来到百里千里之外那令我心驰神荡、魂牵梦萦的地方，尽管路途是那样崎岖坎坷。我的轮椅还是转到了悬崖峭壁和万丈深渊之上。

我最难忘去长白山的情景。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朋友们驱车带我去天池，穿出一片密密的白桦林，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朦胧的小雨。我不禁有些失望，我多么盼望看到天池壮丽的景象啊！朋友们也有些担心，他们说，这个季节天池常常笼罩在浓雾之中，千里迢迢来看天池的人常常带着遗憾和失望扫兴而归。我一次次地向车窗外张望，突然，阴翳的天空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从缝隙里喷薄而出，大家快乐地欢呼起来，朋友们说，海迪，还是你幸运，这下可以看见天池的真面目了。

来到山顶，放眼望去，只见这里雾霭浓浓，天池隐藏在浓雾深处，只有脚下火山灰凝结而成的绝壁在浓雾中时隐时现。正在我们失望之际，忽然，一阵清风吹来，雾霭悄然散去，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撩开了神秘的云纱，幽蓝的天池呈现在我的眼前。它明亮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晴朗的天空，我一时不知道是天蓝，还是天池的水蓝。那一会儿太阳也投进了天池蓝色的怀抱，仿佛天上一个太阳，水中一个太阳。那一刻天池如此辉煌，它美得使人感到震惊！

天池宏伟的火山口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穹隆，它的边缘是高高的几乎成九十度的绝壁，从山顶上向下看去，天池平静得没有一丝声息，显得深邃莫测。我在绝壁千仞的火山口转动着轮椅，峭壁由火山灰凝结而成，火山灰大的如巨石，小的像砂粒，方圆几十里到处都有火山爆发的踪迹。我在想象，几百年前它轰然喷发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副雷霆万钧、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啊！我仿佛看见，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轰鸣，万丈烈焰蓦然腾起，直上千米高空，烟尘滚滚如遮天蔽日的乌云。赤热的熔岩从山顶直泻而下，所到之处，岩石熔化，泥土化为灰烬，生灵荡然无存……

今天，当震耳的轰鸣消失在遥远的历史的天际，炽热的岩浆在岁月的风雨中变得冰冷，火山灰丰富的养料却哺育滋润了这劫后的荒原，使万物重新焕发了更旺盛的生命力。如今的长白山，林海莽莽，飞瀑从天池上直扑下来，消失在原始密林的山涧溪谷之中，不远的地方，还传来呦呦的鹿鸣……

在记忆中，我也不会忘记太平洋给我的印象。

那是在日本，我住在卡尼达山顶的一座别墅里，从朝海的那一面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东京湾，蔚蓝的海面上千船竞渡，白帆点点，一派平和安宁的景象。从地图上看，我住的地方离太平洋很近，一天我的朋友们说要带我去看太平洋，他们说只有到了太平洋才算看到了真正的大海。那天。在鹿儿岛的海岸上，我请求朋友们让我独自转着轮椅走，在那用无数巨石筑起的高高的堤坝上，我看到了真正的大海，也第一次真正领略了大海那博大无比奔腾壮烈的气势。我惊骇地看到一排排汹涌的狂涛怎样如山岳般地在洋面上腾起，怎样以铺天盖地之势向岸边袭来，那壮阔的场面如同千军万马在奋勇地冲杀，惊天动地的喧嚣就像全世界的勇士在呐喊。那一排排巨浪暴烈地撞击堤岸，腾空激起漫天的浪花，飞扬起无数的泡沫，又如倾盆暴雨般扑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汹涌的水幕还未落下，紧接着又有一排巨浪猛扑而来。海风扯起我的长发，海浪打湿了我的衣衫，海涛和我一起大笑……

大海那磅礴的气势使我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形容那壮观的景象。

在大海边，我不禁感慨这跨越地球表面四分之一的浩浩大洋，日夜不停地喧腾翻滚，它喷发着多么巨大的能量，激越起多么勇猛的品格，蕴含着多么壮阔的情怀。我想起过去在小小的屋子里，我总觉得自己有那么多苦痛，可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在这博大的天地之间，我的病痛又算什么呢？这无法参照的对比，是大自然的天启，在它的面前，人的褊狭和自私，怯懦和恐惧，狂妄和傲慢，都显得那样可笑。在与山与海的交往中，我觉得大自然是培养人性的最好的老师，高山教我们性格坚强，大海教我们胸怀宽广。我想只有心胸宽阔，勇敢无畏，诚实自信，才能在大自然无限的怀抱中尽情舒展自己，充分享受大自然永远慷慨无私的恩赐和美丽。

当我转动轮椅来到画架前，面对洁白的画布，我的画笔总是饱蘸色彩和激情。我画过《雪后的森林》、《海边的小屋》、《狂风中的树》、《富士山印象》那样的风景，还画了《金黄色的存在》、《蓝色的调子》那样一些色彩鲜艳的花卉。那一幅幅油画融进了我对大自然的热爱，融进了我对外部世界的向往。画面里的一些地方我曾去过，而更多的则是我的想象。或许在有些画家的眼睛里，我喜欢用比较艳丽的色彩，而且喜欢用金黄的色调。可那正是我内心对生活和阳光的热切渴望。然而，画中的树木没有生命，画中的花卉没有芳香，我多么希望能到真真切切的大自然中去，在充满生机的世界里，与绿草共舞，与百鸟同唱，领略天人合一的快乐啊！

病痛的片断

疼痛在我身边围绕，仿佛冬夜里降下的浓雾，黑糊糊的，一丝光亮也没有。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试探着伸出手去摸索，先是在近处，又小心翼翼地伸向远处。我在上下左右摸索着，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不敢转动轮椅，我不知道脚下是什么，是平坦的大地，还是在万丈悬崖之上。我想不起我是怎样走进这团浓雾之中的，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到了这儿，怎么来的。我固执地回想，回想，我想回忆过去，但我想不起来。

仿佛掉进了黑洞，我有些恐惧，我害怕掉进黑洞，因为我还记得，黑洞里连光也逃不出来。于是我又伸出双手去摸。我竭力向前探出身子，我的轮椅在颤动，我的手在发抖，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手中脱落，我掉了什么了？我向前摸索，一个趔趄，我险些从轮椅上扑出去。我本能地缩回来，当我的两只手触碰在一起，我的心颤栗了一下，我的笔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我回想起我的手中有什么东西脱落，原来是我的笔。它掉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它也掉进黑洞了吗？我为我丢失的笔感到惋惜。我用那支笔写下过多少心中的篇章，我用它描绘过壮丽的日出，一轮巨大的红日从平静的海面上一跃而起，霎时间把整个大海、整个世界辉映得彤红，海燕像一支支红箭一忽儿从海面直刺天空，一忽儿又从朝霞里直射向波涛。波涛扑上红色的礁岩，把千万颗艳红的宝石撞击得粉碎……我用它记叙过夜晚的都市，千姿百态的霓虹灯把整个城市渲染得姹紫嫣红。漫步在街头，立刻就被无数种色调组成的绚丽奇异的光环所包围，使人辨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天上人间……我用它吐露过童年心中的秘密，长大了，我要去跳芭蕾舞，尽情地展现白天鹅摆脱死神的追逐，飞向王子的宫殿……我还用它解答过哲学命题，灵感是什么？是智慧的闪光？是思想的爆发？是心灵的冲动？是经验的图解？还是文学家的故弄玄虚？不，都不是，灵感是走出黑洞时对光明的惊呼，是拨开浓雾重见天日时的狂喜，是冰河解冻，大地复苏时的畅快和舒展……

我久久地等待着，等待着浓雾消散，再见光华，可我的手中已经没有了笔，只剩下麻木的十指，麻木得连一点知觉也没有了，就是放进火里烧灼，也不会觉得疼。还有我麻木的双腿和同样麻木的头脑，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运动，只有我的眼睛还在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浓雾和黑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狠狠地盯着它们，我想用我空前的盯视把它们吓跑。我想，即使是最凶猛的野兽和最凶残的敌人，面对我的盯视，也会吓得逃之夭夭。可是浓雾和黑暗却无动于衷。我想起漠然这个词，漠然，对了，它们之所以无动于衷，是因为它们对任何事物，任何情感，任何思想和行动，都漠然置之，视而不见。冷漠是它们的唯一的武器。它们永远是用迷离混沌的一团，把迟钝麻木的人们封锁起来，与世隔绝，使他们思想停滞，感官退化，灵感丧失殆尽。我痛恨它们，我想用最粗暴的语言来诅咒它们，可是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它们，我愤怒的两眼冒出火光，像两道逼人的光柱向它们直射而去，我要洞悉无底的黑暗，穿越茫茫的历史长河，去寻找光明的起源。忽然，我觉得周围有一阵惊恐的战栗，仿佛有人受到了恐怖的惊吓，紧接着一阵低低的惊慌的逃遁的声音。我的眼前倏然一亮，一道照彻大地的电光从夜空深处直射而来，把整个天地照耀得如同白昼，浓雾和黑暗早已逃匿得无影无踪，我的身边是灿烂的光华，旭日初升，万象更新，世界以全新的色彩、全新的姿态接受我的检阅。我的目光所到之处，山岳苍翠，大地葱茏，淙淙的春水在原野上无拘无束地欢唱，百鸟啼啭，鲜花盛开，白云在蓝天里徜徉，大雁列队飞向北方……我的思想随着我的目光在尽情铺展，如同海鸥在大海上翱翔，蓝色的风在草原上轻漾……

我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它已经不是我原来的那支笔了，它变得更加轻便、更加灵巧、更加流畅，拿起它，我文思如涌，落笔如潮，恨不得写得更快，更快，让我激昂的思绪一泻而尽。我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已经看不清我写下了什么，我的字迹已经变成一条起伏的波浪，沿着规则的海岸线急速地涌动，越涌越快，突然间越上了海岸，漫过了海堤，向大地奔涌……

我说我累了。

我听见医生说，你已经退烧了。

文学女神

我困了，一杯浓浓的咖啡也没能阻挡倦意猛然袭来，蒙蒙眬眬又不甘心睡去，心里一份力量还在拼力挣扎，我很想把手中的书读下去。忽然，我听见人声纷乱嘈杂，人们拥进屋里，他们说我们快去看看那座世界巨型雕像吧。我没有看清他们是谁，便被簇拥着冲出门去。我跌跌撞撞地跑着，却不知道自己正往哪里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一片绿水边，我看见水波宁静，清澈见底，白鹅在漂游，我在这里流连忘返，可人们却又牵着我跑，我没有片刻的时间喘息。在一片金黄的宽阔地带，我的眼前猛然跃出一群奔跑的袋鼠，大袋鼠和小袋鼠，它们的腿长而有力，它们大跳着跟我一起跑，我的脚或许磨起了血泡，我感到疼痛，我跑不动了。耳畔是杂沓的脚步声，身边是拥挤的人流，我无法逃出奔跑的圈子。一座巨大的山影出现在眼前，人们止住脚步，我也站住了。这是很高的山，我抬头仰望，这山仿佛是乞力马扎罗直翘的山峰，山顶似有白雪覆盖。这山很恍惚地高上去，让人看不清山顶，我听见许多人在感叹，看，多美的雕像！

雕像在哪里？我问。

我脚下踩的是松软的青草，那松软让人站不稳。山就在我的面前，高高矗立，直入云端。人们说这就是雕像。我说我看不出这是雕像。人们说你要仔细看。我眯起眼睛长久地仰视着，终于我似乎看清了，这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山，我从未见过整座白色大理石的山。我从心底发出惊奇的感叹，这山竟是一座巨型雕塑，我看见白色大理石的裙裾，再向上看，强烈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但阳光里我却分明看见裙腰上端是高高挺立的胸脯，那是女人高耸的乳峰……

这是一座多么美丽神奇的雕像啊！她的头颅高昂在无边的苍穹，在她的眼里太平洋或许只是一泓碧水，在她的脚下珠穆朗玛峰或许只是一块巨石。她一定见过金字塔和长城的浩瀚巨大的修建工程，她一定目睹过挑战者号飞向宇宙的那悲壮的一瞬间，她也一定清晰地看见了海尔-波普彗星那璀璨迤逦的光芒。我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耸立了多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才会撩开层层云纱，向大地看一眼。

我听见人们在赞美，在感慨，在遗憾，说她的头颅在云端，人们永远无法看清她的面目，据说她有绝伦的美，气质非凡而高雅。

我问她像谁。

谁也不像。有人说。

我仰望着她那高耸入云的身影，却无望看得见她的头颅。

我问她是谁？是谁这样美不可及？

一个人轻轻拉起我的手，那是男人有力而温厚的大手。他说海迪，我们走吧。

我站在原地固执着，我说我不走，我要看清她的模样。我要知道她是谁。

黑红的金光从四面漫上来，那巨大的白色雕塑像隐形人一样在消失。

这是文学女神。他说，她就是这样，你永远无法看清她的模样，她太美了，太迷人了。人们只能永远跪在她的脚下，崇拜她，赞美她。

他说，走吧。

我说我累了。

我说我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于是我倒在草坪上，海明威的《非洲的青山》从我的手中滑落，颤抖的书页被风撕扯着，雪花般地向远处飘去，那里一架波音777轰鸣着，向着蓝色的天空飞升起来……

没有灵感的夜晚

我就这么愣愣地坐在桌前，我握着笔，却觉得脑海里空白一片。我没有一丝灵感，原本想写的东西不翼而飞，剩下的仿佛是一堆在空中翻飞飘舞的羽毛。

灵感到哪儿去了？

灵感是什么？

我苦苦冥想。

我想起那时，想起那个恋爱中的我。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热烈的信，我每天也写热烈的信，我在夜晚写信，我在万籁俱寂中写信。将笔握在手中流畅的字体便会如江河一样奔流，总想不见大海不回头。在飞也似的速度中。脑汁变成涓涓细流在笔尖涌出，我的心有时就跳得很急，因为那会儿我写下了爱的絮语，我的笔不停顿地写着，心中仿佛有无数颗美丽的星星在飞升。我写着我爱你，永远。我写着永远，我爱你。我的思绪在快乐地奔流，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天光荡漾，落英缤纷，浪漫地飞，浪漫地舞。我告诉他，我看见了蓝宝石一般的月亮。我继续写着，波涛汹涌的心海，白色的浪花分崩离析，海鸥在欢乐地吟唱，然后是我盈满泪水的眼睛。我对他说我的病痛，我说过去我从不对别人说起病痛，而现在我必须说。

我从罗曼斯之舞中醒来，走进了柴可夫斯基的《悲歌》，我缓慢地走，我脚下金黄的碎片是晚秋飘零的落叶，我前方的迷雾中是白色的房子，我曾一次次走进那座白色的房子，又一次次躺在手术车上，被白衣天使推出来。我在那里被切割，又被缝合。我对他说我早已不是一个完整的我了……

他的信。

他说别的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生活的意义。

我写我的生活，我的记忆变成了凝固的黑体字，精神变成了文章变成了书。

但还是没有灵感的夜晚多，面对雪白的稿纸我总是一遍遍地追问自己，你为什么写，你写究竟为什么？精神之舟负载起责任便会格外沉重，文学之旅的航行也就更加遥远颠簸。在这样的夜晚，我记起那一本本被文学巨匠写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完成的书，我想起托尔斯泰说，作家每蘸一次墨水，都要溶进自己的血滴。那些书告诉我，写作就是痛苦，心被忧患所困扰，被激情所撞击，想以写诈摆脱痛苦的人，却因为写作而更加痛苦。当表达了思想和情感，便会淡忘这一痛苦的过程，又一次拿起笔。我想写作或许也像蚕儿做茧一样，束缚自己，解放自己，周而复始。

在没有灵感的夜晚，我沮丧，疲倦，厌烦，失望，我已记不起自己曾多少次地经历过这一过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如果没了灵感我的生存还有什么意义？生命之神为人们捏了许多谜团。有的可以敲碎看个究竟，而有的敲不破打不烂，是个永远的谜团。灵感就是这样的谜团。我有时想象它是无形的气泡泛浮在脑海，忽隐忽现，稍纵即逝，旧的破裂了，新的又聚合了。时间之箭飞速地在眼前穿过，我看到空中下起陨石雨，无数星星坠落，又有无数生出来。我在坠落，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光。

在这没有灵感的夜晚，我顽强地抵抗沮丧、失望，顽强地握着笔，因为我看到远方太阳正在升起……白色的鸟？摇？摇蓝色的湖——

写给T.S

最早知道你的名字是读了你的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那时我并不知道你也坐在轮椅上，后来还是听于蓝阿姨说你的腿有病，于蓝阿姨希望我写一部电影，她说你就在写电影，她说你很有才气，是陕西回来的知青。我没问你是什么病，我不愿问起别人的病。我只以为你受了风寒。就像我们下乡那个地方的人，风湿性关节炎是常见病。我曾经用针灸给很多老乡治好了关节炎。所以我想你也许很快就会好起来。后来，我又陆续读到了你的一些作品，还有一些思想片断。也正是在这期间，我知道了你的病情——你也是因为脊髓病而截瘫的。我只觉得心重重地往下一沉，我说不出那种感觉，但我懂得你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

好多年，我一直没有见过你，一次去北京开会，会议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而你没到会。但我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你。几年后，在中国作协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我见到了你。此前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模样。那天，我在餐厅一边吃饭，一边和朋友们闲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但很浑厚。回过头，我看见了你，我一眼就知道那是你了——因为轮椅。我们握手互相问候。T.S，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要高大健康。你的笑容温和而朴实，一副可信赖的兄长的样子。那一会儿我不知道跟你说了些什么，因为一些印象急速地闪过我的脑际，我说不清那些印象来自何处，但它们仿佛又是我熟悉的：陕北的黄土高坡。九曲十八弯的黄河，头扎羊肚毛巾的放羊老汉，灰头土脸憨笑的娃娃们，还有窑洞、窗花、石磨……然后我看见你躺在担架上，被人们七手八脚抬下火车，又匆匆地送往医院……

T.S，我不知道你第一次面对神经外科医生的心情。我经历过很多次神经外科检查，从小就习惯了身边围满医生，看他们翻弄病历夹，听他们低声讨论我的病情。我没有恐慌惧怕。我一开始就没有害怕，因为我那时还不懂得脊髓病对我意味着什么。医生用红色的小橡皮锤轻轻敲我的胳膊敲我的腿，把棉棒头扯得毛茸茸的，用它仔细地在我的胸前划来划去，然后再用大头针试探着扎来扎去，医生不停地问，这儿知道吗？这儿呢？我总是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回答：不知道，不知道……我的身体从系第二颗纽扣的地方就没有知觉了，永远也没有了，留下的只有想象。有时我猜，想象或许比真实更美丽，假如真是这样，我宁愿在想象中生活。

T.S，你患病时十九岁了，我想那比我童年时患病要痛苦得多。十九岁已有丰富的思想，面对的现实更加残酷，学会适应残疾后的生活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而我患病时还不懂得痛苦，更不懂得什么是残疾。只以为如同患了百日咳、猩红热。我们很多人小时候都得过这样的病，住进医院打针吃药，出院时又是活蹦乱跳的了。直到几年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妈妈背我走出了北京中苏友谊医院的大门，那一次我偷偷地哭了，我知道我的病再也治不好了。一路上我不停地用冻红的手背擦着泪水，我不敢抽泣，我怕妈妈听见我哭，我知道她比我更难过……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那是我二十一岁的天空，我做了最后一次脊椎手术，在病房里平躺了一个月之后，人们用担架抬着我出了医院的大门，空中飘飞着凌乱的雪花，眼前一片灰暗的迷茫，我觉得自己正向深深的海沟沉落……那个冬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整整二十年后，我会与这么多作家一起开会。我只记得那是我度过的最艰难的一个冬天，我心灰意冷地躺了很久，终于有一天能够坐起来，忍着手术后的创痛，重新开始料理自己的生活，开始学习德语，日子枯燥又单调，心灵却渐渐像蓝色的湖一般宁静了。

印象仿佛一片片落叶在我的眼前飘飘闪闪，重重叠叠……

那天大会选举作协全委会，人们在清点人数，我坐在会场的过道上，我的轮椅显得很孤独。我不由得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常常把手紧紧绞在一起，有时指甲会在手心嵌出印记。T.S，其实我很怕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长期以来，我一直很难消除内心一种说不清的怯懦。小时候有一度我很怕见人，一到人多的地方我就会紧张，脸色就变得苍白。尽管我渴望和人们在一起，而一旦走进人群，我又是那样脆弱，有时我甚至怀疑那个脆弱的人是不是叫海迪。记得我第一次参加共青团的代表大会，会议主持人宣布：全体起立，奏国歌。随着一阵椅子的轰响，成百上千的人站起来。那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会场里只有我依然坐着。我能觉出我在微微发抖，我镇定自己，勇敢点儿，我对自己说。我让冥想中的自己站立起来，跟人们一起高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过去一些苏联电影里，常有人们站着唱歌的情景。我那时很向往长大后与布尔什维克站在一起庄严肃穆地唱歌……

过道里不时有一阵凉风，那是十二月的天气，外面已经天寒地冻。虽然会场里是温暖的，可我还是有点发抖。我害怕冬天，我常常会冷得发抖，我的腿因为血流不畅有时像冰冷的石柱。我的目光掠过会场，无意间我看见了你。你也坐在过道上，你坐得伟岸挺拔，你的表情沉稳平静。我觉得紧缩的心猛然放松了，几乎凝固的血液又开始流动。看着你，我不由得问自己：你究竟惧怕什么呢？

物质世界的一切客观存在，不会成为残疾者难以逾越的终极障碍，而精神世界的存在中，却处处有无形的障碍。每当我以开放的心境面对世界，企图哪怕一时疏忽，忘却残疾，也常常不能如愿。障碍有时成为真正的屏障，成为一张无处不在的网。只有精神的解放，才能挣脱这张网，获得自由。

T.S，那次见到你之后，我读了你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我的心被它撼动了。近年来，我已很少能被一本书感动。我有时甚至怀疑，是我对文学冷漠了吗？我常常毫无热情与渴望地翻着一些平淡的书，有时就放下，重新拿起翻过多少遍的充满真情的旧书，与那些早已熟悉的人物会面，他们仿佛是我永不厌倦的朋友，每次见面都会给我新的感受。我们的心其实是渴望被感动的。

我被你书中的人物C感动了，这并不是因为C的残疾，而是C为争取自己的生存和爱所做的努力，还有你的笔敢于直面残疾与性的勇气。真的，很多关于C的章节都让我感到惊悸和战栗。性爱，这一人类最基本的权利，对于很多残疾人，却如同荒漠戈壁。他们爱的情感和性的欲望，从来都被传统和偏见排斥在社会的意识之外。你以卓绝的勇气向这不能言说的困惑发起冲击，使C成为揭示人类内心深层奥秘的探索者。有一段时间我不敢读茨威格的作品，他的作品总是撕扯人们的灵魂，其实，你也是。因此，你的很多作品我也不敢再读第二遍，比如《秋天的怀念》、《命若琴弦》……纯粹的凄美让我心中一片怅然，总想去一片寂静的山野，独自哭泣。

写作是残疾作家的翅膀，我们在飞，时间也在飞。

不久前，我又一次见到了你。你看起来有点儿虚弱，穿着厚厚的毛衣，你依旧露出诚挚纯朴的笑容，我能深彻地感受到你的坚毅。我靠在会议桌边，听你说的一切。你告诉我你的双肾功能都不好，几天就要做一次透析。你卷起毛衣的袖子，让我看你扎满粗大针眼儿的胳膊，几根血管因为反复使用已经被扎坏了，错乱地盘虬着，有的地方还凸起青色的硬结。我难过极了，T.S，你一定很疼，你……哦，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呢？我问你是否有换肾的可能，我说我们那座城市有医院做这种手术效果很好。可你轻轻摇摇头，你说你换肾已经很难了……我感动，就在这样的病痛中你依然顽强执着地写作。在你面前，我忍不住诅咒造物主。而你述说这一切时却是那样平静，仿佛病痛已是很久远的事。

你忽然说到安乐死。你说安乐死有必要。

哦，T.S，我不知道那会儿你是否看见了我眼里的泪水。你知道这也是我无数次想过的事。经历了几十年病痛的炼狱，我常常设想逃离它，我设想过很多种我走后又不让亲人和朋友伤心难过的方法，我甚至将某些细节都设想好了。我觉得最好是得一种病，比如肺感染，高烧不止，所有的抗菌素都无效了。要不就患心脏病，突然离去……

你还说，你告诉你的爱人，如果你得了脑血栓千万别抢救了。我说我也多少次对我的爱人这样说过。T.S，我觉得对我来说，活着需要有比面对死亡更大的勇气。我早已不惧怕死亡，或许我从来就没有惧怕过。死亡给我童年留下的是一个快乐的记忆：那一天幼儿园开饭了，我们吃年糕，阿姨说年糕很黏，吃年糕不能说话，更不能笑，不然就会生病。我问阿姨生病会死吗？会的，阿姨说。我们于是就很安静很严肃地吃年糕。笑一笑真会死吗？我偷偷地笑了一下，我发现我没有死，我快乐地笑起来，我还是没有死！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同桌的孩子们，他们笑了，后来全班的孩子都笑了，有的男孩子还故意哈哈大笑，我们都为自己没死而欢呼。后来我常想，假如我那时死了就好了，快乐地笑着……

死亡只是一种生命终结的状态。在我眼里死亡是一片绿色地带，也是生命新生的地带，那里下雨，纯净的雨滴滋润着青青芳草……当我再也无法抵抗病魔，我会从容地踏上曾给我美好生命的小路。生命消亡是万古的规律，有生就有死，有死才有生，只是我不愿看见人们在纷纷的春雨中走向墓地……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古希腊哲学家这样说。这就意味着，人的生命历程始终伴随着世界的永恒变动，承受着形形色色的forces和elements的挤压。人，这唯一的命题表明，无论健全还是残疾，都经历着时间河流同样的冲刷。在生命赖以生存的世界中，充满着丰富和剧烈的运动。人一旦踏进了这一条河流，也许就要准备以生命的全部力量挑战它的运动，而残疾的生命（古希腊的哲学家们也许是过于自信和疏忽了），在他们的生存中，甚至比健全的生命还要有更大的渴望。

T.S，那天我们还谈到了美国。你说你去了美国。我说去美国路真远，我不知道怎样度过十几个飞行小时，所以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去。你教我去美国时在哪座城市转机休息，还有在飞机上怎样休息。你说海迪你一定去美国看看，你应该快点儿去。我说我会去的。这世界吸引我的地方很多，不过，T.S，你知道，我最想去的地方不是美国而是古巴。很多年前我就向往古巴。小时候我在一支歌里知道那儿有美丽的哈瓦那，还有一位大胡子领袖卡斯特罗。在武汉我的叔叔还背我上街参加过声援古巴的游行呢。一次我往稀饭里放糖，我妈妈说我吃的是古巴糖。我问古巴在哪儿？古巴远吗？我妈妈说很远，你想象不出有多远。我那时向往很远的地方，因为古巴糖。

好多年过去了，我不再向往古巴糖，但我依然向往古巴。那是因为我读了《老人与海》。我读的是一本被人翻得皱巴巴的英文小说，当时在小小的县城里那本英文小说对我是多么珍贵啊。我试着翻译它，用我仅有的一本英汉小词典。在阅读翻译中，我被迷住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翻译的段落，我喜欢那些海上搏斗的描写，更为老桑地亚哥不屈不挠的精神而感动：过去，他曾证明过一千次，但都落空了，现在，他又要去证明了。每一次都有一个新的开端……我甚至在睡梦里都看见那片海上有一面千疮百孔的帆，它看上去就像一面标志着被打败的旗帜。其实人生可能很少有胜利的归航。起航时他也许正值豆蔻年华，意气风发，在人们渴望和艳羡交织的目光中怀着豪情和梦幻，去探寻理想的王国。沧海茫茫，迎接他的是永无止息的挑战，直至海风吹皱了他青春的面容，浪涛扑灭了他青春的火焰，冰霜染白了他的两鬓，他形容枯槁，嗓音苍老而沙哑，目光浑浊而凝滞，只有他那颗饱经磨砺的心还在不屈地跳动……在平庸的人看来，他也许一无所获，可一个真正的勇士，却以此为自豪——晴空碧海之上那一叶褴褛的帆，那是真正圣洁的美丽，因为它是经历过生死劫难的象征，虽然已经破烂不堪，千补百衲……

T.S，我想我很快就会去美国，总有一天我也会去古巴的。

天上，白色的鸟，甚至雨中也在飞翔。

这是你的长篇小说中的一句话，它久久地感动着我……

第五辑

世界开满了绚丽的花

飞起了快乐的鸟

十五岁，我渡过一条河

十五岁的一天，我渡过了一条河。

我从那高高的陡峭的堤岸上下来，乘上了一艘渡船。浑浊的河水卷着凝滞的波浪，打着沉重漩涡流过宽阔的河面，在渡船笨重的船首和船舷激起迟缓的浪花。河床两岸成片的杨树林光秃秃的枝桠迎着寒风发出尖厉的呼啸。那是我第一次来到黄河。在此以前，它只映现在我心里。它古老苍凉，喧腾咆哮，日夜奔流。无数代人对它充满了惊悸，又对它寄托着梦想。那天我曾以为，渡过了这条河我便去了天边一样遥远的远方，我为离开它流下泪水。我并不知道，后来，我又多少次渡过了这条河……

黄河，它的春夏秋冬，它的奔流与干涸，它的日落与日出，它岸边的树林与村庄，都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甚至不用亲临黄河，也能够领略它变幻无穷的妩媚与壮丽、宽阔与雄浑、悠远与深邃、寥廓与缥缈、温馨与亲切……

我曾在一个黄昏，从它的身边驶过。

一轮火红的落日正把万道金光向黄河喷洒，静静流淌的河水像一匹巨大的、望不到边的金色锦缎，铺展在宽阔的河面上，由西向东，舒缓地向下游铺泻，耀眼的金光闪现着无比的华丽和美艳。透过岸边密密层层的树林，簇簇金色的光芒把平平整整的河滩映得色彩斑斓，摇曳的树影仿佛千百美丽的少女，在印满了金色花斑的地毯上翩然起舞。远近稀疏的村庄也镶上了夺目的金边的轮廓。河岸边，数不清的不知名的花朵弥散着芬芳，田野上无边的成熟的稻粱黍粟喷吐着醇香，随着柔和的秋风汇入这深深的河谷，与这绚烂一起把我紧紧包裹，在我的头顶弥漫。

我沐浴在这漫天遍野的金色之中。我的目光所及是无尽的灿烂的光焰。我把醇香和浓烈深深地吸进我的肺腑、我的内心。落日渐渐西沉，一轮巨大的火球向着远方的天际那优美的曲线下坠落，要把这一切辉煌与壮美随着它一起带到地平线的下面。

在车的行驶中，巨大的阴影就从黄河坦荡的河面上悄悄地爬上来，攀上了河堤，又向高高的树林掠去，暗影所到之处，晃眼的金光无声无息地隐退，黄河仿佛脱去了金袍，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天鹅绒的硕大风衣，更显得高贵和典雅。河水变得深蓝，仿佛被浓墨浸染，沙滩闪烁着异样的微光，树林也变得幽深莫测，似乎隐藏着无数神秘的精灵。我惊异地瞪大眼睛，向我的四周搜索，企图找回刚刚还包围着我、浸润着大地的光芒，可是，黄河却在我的眼前静悄悄地变得深邃奥秘，让我在失望、惋惜之中又急切地渴望新的知觉。

当遥远的地平线把天边最后一抹红色遮掩，世界融入了黑暗之中。

无数诗人和作家都曾赞颂过黄河，描述过它辉煌的日出和被它映得像红色的铁水一样的奔流，那在阳光下成熟的金色的庄稼，还有那像太阳一样金黄的收割过的田野。

可是，谁描绘过黄河之夜呢？

那是一个夜晚，我渡过了这条河……

深蓝色的风轻轻地从河岸边那广阔的田野上吹过，携来庄稼成熟的醇厚的芬芳和农家晚炊的香甜，让我与辛勤劳动的人们共享黄河秋天慷慨的馈赠。归巢的鸟雀悦耳的啁啾呢喃，树林里枝叶摩挲的慢声细语，还有各式各样的小昆虫争先恐后的齐鸣，一起飞进了这幽暗中的河谷，伴着河水汩汩的流淌和涟涟拍岸的轻波，仿佛在巨大的露天音乐厅里，一支看不见的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无名的舒缓的歌，这歌把我带进从未有过的夜的欢快与舒展，使我忘却黑暗的困扰和迷惑。

行进中，我看见无数闪烁的光点投进了黑黝黝的河谷，河水中仿佛撒进了数不清的亮晶晶的珍珠，随着荡漾的水波忽闪着神奇的微光。哦，一条闪闪发光的星河从无垠的天际飘来，把宇宙苍穹都包容在它神秘玄妙的闪烁之中。这天地河汉交相辉映，在那无名乐曲的伴奏下，永无止息流淌的繁星，带走了黑暗降临的忧伤和失落。暗夜中我想知道这熠熠闪光的星河流向何方，我只看到了片片树林，夜风吹过，树影仿佛在轻歌曼舞，又像对对情侣徜徉在林边河岸，在夜色的美丽和星光的神秘中，亲昵的悄悄细语随风飘来，令人心旌摇荡，给这远离尘嚣的长河幽谷平添了几分热烈。

忽然，从远方的树林尽头，在那高高的堤岸的背后泛起一线银光，微微的，但却明亮，渐渐地越来越亮，银色中还带着些许金黄，是月亮升起来了。一轮满月，圆圆的，像一只镶着一圈金边的银色圆盘，越出树梢，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中，有些晃眼，刚刚还璀璨夺目的浩浩银河此时却隐去了它的光彩，把引人注目的荣光让给了这姗姗来迟的月亮女神。

月亮女神慷慨地向大地倾洒着她柔美明亮的银光，层层叠叠的树林镀上了分明的银色，又把更加鲜明的影子投射到河岸上、田野里，远远的月光下的村庄分外安详静谧，偶尔有几点灯火从哪家的窗户里透出，给人以说不清的联想。河谷里不知什么时候云气氤氲，在月光下如同一条透明的绢带在飘荡，就像传说中仙女乘着夜色来到河里沐浴，临走时遗落在河边的纱巾。此时的河面，正泛着粼粼的波光，仿佛仙女们刚刚离去，她们在水中嬉戏激起的层层涟漪还在向远处轻漾……

诗人形容说月光如水，此时此刻，这如水的月光正向空阔的河谷里倾泻，使黄河银辉耀眼，那潺潺流淌的河水就是那如银如水的月光，从千山万壑中婉转而来，向着渺远的天与地融为一体的地方坦荡而去，一路上把绚丽和光耀铺满山川河谷，又带往天涯海角。

哦，黄河，多少次我为你如醉如痴，为你的春的生机勃发，为你的冰碎雪融。那混浊中夹杂着晶莹和洁白，如同千军万马从青藏高原上奔踏而来，所到之处，踏碎了万千洁白的美玉，裹挟着无数晶莹剔透，让山川大地褪去冬的臃肿坚厚的外衣，露出艳丽细腻的天生丽质，让春的种子萌出新芽，让冬眠的虫蛹嬗变着破土而出，为遥远的地方送去复苏的呼唤和温暖的信息。黄河，我为你两岸杨柳吐绿、青草芬芳而心驰神往，也为狂风卷起漫天沙尘，把天空遮蔽得昏黄而惊奇诧异。也许，正是这翠绿葱茏和浑黄蔽日才构成你春的瑰丽和神秘。

黄河，我为你激情澎湃，为你的夏的桀骜难驯，癫狂不羁。当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你霎时间变得狂暴无度，目空一切。你凶狠猛烈的滔天波浪似乎要一往无前地冲决一切阻挡，肆无忌惮地撞碎一切羁绊，迅如闪电一般冲向下游，去融汇大海的波涛。你一路浊流回转千百度，仿佛还有眷恋，又有些迷惘，但你还是义无反顾地执著着东方。你裹挟了你所能眷顾的一切，你变得无比浑厚，仿佛有千钧重负要你驮载，让你艰难地喘息，甚至禁不住发出无可奈何的怒吼，但你还是奋不顾身，纵有悬崖绝壁，万丈深渊，也纵身一跃，任凭滚滚波涛如排山倒海，任凭霹雳雷霆的轰鸣响彻云霄，也没有片刻的停顿。你不顾两岸广阔的田野里万物蓬勃的生长，丰收在望，也不顾两岸的人们惊惧的目光和杂沓的脚步，你不顾滔天洪水会冲决堤岸，使富硕的田野和村庄滑入泥浆，你连两岸绿阴浓郁的树林和点缀其间的斑斓花朵也无暇瞥上一眼，就从高高凌驾于人们屋顶、楼顶的河道里汹涌地夺路而走。也许，这正是你最可爱的性格，你把你的勇猛、你的狂烈、你的激越、你的豪迈，化作了一腔风驰电掣的洪流，毫无保留地袒露给与你朝夕相处、休戚与共的人们。千百年来，正是你的这种性格，像永不枯竭的玉液琼浆哺育了人们，使他们坚韧顽强，激情奔放，勇往直前，才使他们战胜了数不清的艰难，使子子孙孙生生不息。

哦，黄河，我也为你的妩媚而忘情流连。那碧空下的星河，那月色如银的纯净，把你春的雄浑、夏的壮阔，全都丢在了身后，而你的华贵和艳美却在浓浓的秋意中尽情张扬，河水悠然自如地在九曲回环的河谷中逶迤，仿佛长裙曳地的美丽少女，沿着秋叶金黄的乡间林阴道，披一身金光款款而行，在她的身后留一条金色飘带在晴空下舞姿翩跹，你携来秋风清爽，稻粟芳香，也引来百鸟齐鸣，树林飒飒的合唱，把无限的喜悦、温情、希冀带给人们，使梦幻成真，使希望变成幸福的微笑溢出心田，绽放在人们的脸上。

黄河，我为你冬的严峻而充满敬意。当冬的女神飘然而至，你张开宽广的臂膀拥抱了她。你毫不犹豫地割舍了秋色里潺湲缠绵的情愫，把你的金色变成一块坚硬无比、晶莹闪烁的冰甲。两岸密密的树林也脱去色彩斑斓的秋装，挺立的枝杈仿佛武士手中的戈矛剑戟，为你的冬的酣眠日夜守护。只有那水边的沙滩依旧不甘寒冷中的寂寞，在阳光下熠熠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金辉。

黄河，我没有因为你冬的冷漠而望而却步，在严冬里，我也曾一次次走过你的身旁。你经历了春的渴望，夏的追寻，秋的温存，现在你要安然入眠，享受辛劳后的甜蜜和幸福了。在你严峻的冰甲之下仍然悄悄流溢着柔美和激烈，待到春回大地，这股潜流就会像火山爆发一样，一瞬间破碎这坚冰铠甲，激流就会像熔岩一样从高原峡谷中腾跃而出，带着你全新的梦想和渴望，带着新生的无限勇气，唱着高亢昂扬的歌飞泻……

日月巡天，江河行地，这亘古不变的大自然的造化，多么神奇奥妙，给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多少激昂兴奋，也带来多少悲痛忧伤，多少缠绵愁绪，多少神思遐想。一条万古流淌的黄河，给人们编织了多少美丽的梦想，多少奇妙的传说，也留下了多少永不磨灭的悲喜剧，使人们面对这万里长河百感交集。而黄河却依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它千种风采、万种神韵，吸引着人们赞美它、讴歌它、描绘它。古往今来，有多少诗人满怀激情为它吟诵不朽的诗章，多少画家浓墨重彩为它绘出壮丽画卷，更有人不远万里，踏遍崇山峻岭，从它源头的涓涓细流，一直追寻到浩淼如烟、目不可及的入海口。也有人从万米高空引颈俯瞰，一睹它逶迤的英姿和风采……哦，黄河，谁能说得清这其中的情缘，谁又能割舍这连绵的情怀，即使对你有过不堪回首的噩梦般的记忆，却依旧情意盎然。

多少次我的思绪都被这静静的河水牵引着流向了远方，从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到碧蓝的渤海之滨，迢迢万里，纵横驰骋，使我心灵飘忽，难以回归，我想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记得，十五岁的一天，我渡过了一条河……

死是美丽的

死是美丽的。

我写下这个题目天正下着秋天的雨。

我第一次觉得死是美丽的就是一个下着秋天的雨的日子。

那时我约摸五岁半，住在医院里。那时我几乎常年住医院，住在儿童病房，等着我的腿好起来，等着回到市委保育院大班那群快乐的孩子们中间去，在那里真有说不出的快乐，我可以尽情地跑，尽情地跳，尽情欢呼，也尽情地调皮捣蛋。

一天，我住进了白色的病房里，四周静极了，屋里只有两张带铁栏的儿童病床。虽然医生说我的病情很严重，可在这里，我算病得最轻的。我还能坐着，从铁栏里向外张望，观望屋里也观望窗外。我还能说话，只要有护士阿姨，我就会不停地说，不停地问，阿姨，我什么时候好？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阿姨……如果几个穿白衣、戴白帽、脸上遮着大口罩的护士阿姨凑在一起，她们便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精神？再住下去真得憋出病来。她没有一会儿安静。

的确，我没有一会儿安静。我坐病床上玩腻了所有能摸得到的东西，实在没有东西玩儿了，我便拔开暖瓶盖，看着那一缕缕热气变幻着形状冒出来，飞升去。我曾期望对面床上的那个孩子跟我说话，跟我玩儿，可他却整天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微闭着眼睛，发出轻轻的鼾声。他的头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鼻子里插着一根细细的红色的小管子。手上脚上终日吊着盐水瓶。他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也不睁开眼睛，他的爸爸妈妈给他带来一堆花花绿绿的罐头、果子露，他还是不睁开眼睛，而那一切都让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垂涎欲滴，记得我们班里有个男孩子为了想吃一口罐头，故意在下雪天脱光上衣，飞跑到门口让冷风猛吹一下，回到床上很响地打喷嚏，好让自己感冒发烧打哆嗦，住进隔离室，等待吃罐头。

我的床头没有罐头，也没有果子露，我只是腿不能走路，我照样香喷喷地吃饭，可我羡慕那个孩子的罐头和果子露，于是我想叫醒他，喂，喂，你醒醒，你还没有睡够吗？呸，你讨厌！他叫也叫不醒，喊也喊不醒。我拿根小木棍轻轻捅捅他，轻轻敲敲他，为了能够着他，我差点儿从床上摔到地上。

我问护士阿姨，他为什么总是睡觉不理人？

阿姨说这个男孩子没长脑瘤之前又活泼又调皮，后来病重了，做完手术他累了，就睡着了，他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他做什么梦？他梦见了什么？我不停地问。

阿姨说他梦见自己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等火车到站他就醒了。

于是我盼望男孩坐的火车快些开，快些到站，然后他睁开眼睛，然后他跟我说话，然后他让我尝尝他那些花花绿绿的罐头和紫红色的透明的果子露，再告诉我他所看见的一切。

我每天双臂伏在铁栏上，下巴颏懒懒地靠在胳膊上，等待他醒来。男孩子很漂亮，圆圆的脸庞，翘鼻子，嘴巴微张着，有点儿像笑的样子，可以看见他像我一样掉了一颗大门牙。他没有睁过眼睛，我想他的眼睛一定又大又亮。每当看到他黑黑的眼睫毛眨动，我就会高兴，我就会连连地叫他，喂，喂，你看，你看，外面下雨啦，有一只蜻蜓飞来啦！

有一天，很冷，天真的下起了雨，雨不大，发出均匀的淅沥声，屋里很昏暗，我很闷，想哭，伏在栏杆上不耐烦，就睡着了。

忽然我听到一阵忙乱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男孩子的床边围着一圈医生，他们悄声说话，摇头，无声地收起听诊器，无声地收起病历夹，又无声地走出去。护士阿姨拔去男孩子鼻子上的红管子，拔掉他手上的吊针，又用白色松软的毛巾为他擦脸。男孩儿的脸色变白了，更安静了，他的睫毛不再眨动。阿姨扯起白色床单将他全身盖严了。

为什么把他盖起来？我还等他醒来呢。我说。我不敢大声说，只是小声嘟哝，因为屋里的人都放低了声音说话。

后来，男孩儿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们给他穿了崭新的蓝色有白杠的海军服，还把一顶后面有两根飘带的海军帽戴在他缠满白色绷带的头上。然后他们悄声哭泣，哭湿了手绢。他的妈妈啜泣着说他就喜欢这样的衣服。这时来了一辆带四个轮子的平车，人们把男孩儿抱上去，推他走了。我听到更伤心的抽泣声。

门关上了，男孩儿的床上空荡荡的，我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护士阿姨抱了一摞新的白床单进来了，她们很快就把男孩儿的床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们很静默地做着这一切。

我怯怯地问，阿姨，他怎么啦？

他死了。

死是什么？

死就是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坐火车吗？

护士阿姨点点头。

再也不回来了吗？

护士阿姨依然点点头。

我哭了。

一位阿姨过来搂着我的肩膀，摸着我毛茸茸的头发。她说，你别哭，其实那里是很美的。

那天晚上，我总也睡不着，望着对面的床，已听不见男孩儿的轻轻的喘息，听不见氧气瓶咕噜噜的冒泡声，只有窗外细细长长的雨声。我呆呆地想着，恍惚看见那个男孩子睁开眼睛，扯下了头上的绷带，他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跑出去，去坐火车。长长的绿色的火车发出鸣叫，轰隆隆向前开，闪亮的车窗像幻灯片一样闪过。我想起自己去武汉爷爷家就坐过火车，车窗外面真的很美，有田野，有小河……

死，就是去很美的地方啊！

我的小小的心安静下来，就困了，就睡着了。

1991——灵与肉

那天我住进了上海中山医院。又是冬天，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总有灰色的云在空中徘徊游荡。洁白的病房，洁白的床，一切都是童年起就熟悉的情景，只是床头桌上放了一束美丽的鲜花。那鲜红，那金黄在一片洁白中格外夺目。童年时我的床头桌上没有这么美丽的花，只有一个傻呆呆的竹子壳的暖水瓶。

躺在病床上，我开始回想，我为什么住进医院？我得了什么病？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又要经历让人不耐烦的各种检查吗？我厌倦，我无奈，我无法抗拒。

我回到童年，可回忆仍凝在白色的医院里，我闻到刺鼻的来苏水和酒精的味儿，所有的孩子都害怕那种味儿，那意味着就要挨一针或是挨一刀。那一天很多医生围在我的床边，他们用大头针轻轻刺我胸前的皮肤，他们不停地问，这儿知道吗？这儿呢？我开始点头，后来我就摇头，因为我已感觉不到大头针的刺痛。医生们又用红色的小橡皮锤敲我的膝盖，用细细的棉签划我的脚心，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没有知觉的腿不住地震颤，就像我过去发烧怕冷止不住发抖。

医生们让我害怕让我不耐烦。我想喊我想叫，我想跳下床逃跑。我想起有一次我爬到椅子上去拿橱子上的果酱，妈妈一次只让我吃一勺果酱，可我想吃好几勺，我使劲儿去够果酱，却把妈妈的一匹蓝色的小瓷马碰到地上，妈妈喜欢小蓝马，总是把它擦得很亮很耀眼，家里来了客人都要看看小蓝马，他们说这真是一匹漂亮的小马。可小蓝马被摔得粉身碎骨，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偷偷跑出家门。我藏在别人家的门洞里，藏起来真好，藏起来又害怕又快乐，藏起来又想哭又想笑……

我挨了一针，医生说我得天天打针。那会儿我想，我要是一个气球多好，轻飘飘地飞到天上去，我要是一只白色的鸽子多好，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我要是一只笨鸭子也好，就像家中院子里的那群小鸭子，它们每天跟在鸭妈妈身后摇摇摆摆地跑，呱呱地叫，它们在一起很高兴很热闹，不像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我第一次想，如果世界上没有我多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没有我。我忽然想起一个马戏团，那个马戏团有一个魔术师。那个魔术师穿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我看过他变魔术，他能变出很多东西，水中的金鱼、木箱里的兔子，还能变出一盆跳着舞的火。魔术师也能把一些东西变没了，我看过他把一个好看的女孩儿放在一只大木箱里，蒙上黑布，然后他冲着木箱开一枪，再打开箱子，女孩儿就没有了。我想如果让我出院，我一定谁也不告诉，我要找到那位魔术师，我要告诉他我愿意钻进那只木箱子，我想让他把我变成一个叫“没有”的东西。

几天之后，医生把我抱进一间小小的治疗室，他们让我侧身躺在窄窄的床上像虾米一样弓腰抱住自己的曲起的腿。他们往我的腰椎那儿扎进了一根很长的针，又在针上接了一根有刻度的玻璃管。护士在我的脖子上缠上血压表的带子，她坐在旁边看着血压表，一下一下地捏着绿色的橡皮球。我的脸慢慢涨红了，又憋得发紫，我想咳嗽，我想起电影里的坏人，他双手卡着好人的脖子，他恶狠狠地吼着，你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掐死你！玻璃管里透明的液体渐渐上升。我想睡着，我想做一个梦，我想去找魔术师……

门开了，医生来到我面前，我爬起来端坐在轮椅里。医生说我想跟你谈谈。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医生说：

你——得了癌症，

你——同意做手术吗？

医生的嗓音很浑厚，很好听。

我看见自己翻开一本书，那本书的书名在我眼前飘闪：《丧钟为谁而鸣》，我的耳边响起悠长的钟声，当——当——当——

我要死了吗？从此我将在世界上消失，化成一缕烟，一片云，化成一抔土，一棵树……这意味着从此所有的疼痛都不存在了，那是多么好啊！我看见自己跑进一片春天的杨树林，白色的树干挺拔着，鲜绿的叶片在飞舞，在唱歌，天空太阳很明亮，透过眼帘我看见外面下起了美丽的七色雨……

是我将带走生命，还是生命将带走我？

门，在医生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我想我是第五次躺在手术台上了。护士将我的胳膊缚在夹板上，还有人用双手紧紧固定我的头，医生在我脸上的癌变部位涂上碘酒，涂上酒精，又用龙胆紫画线，我感到凉森森的刀片划过我的皮肤，划过我的心……我的眼前淌着红色的河流，漂着红色的船。我听见很多鱼在笑。我看见有人掀开一架三角钢琴的盖子，那是一架破旧的钢琴，琴键已残缺不全，白的像鸽子，黑的像燕子，静静伏在那里，一双苍老的手，手指迟缓地在那些琴键上掠过，一串杂乱的叮叮当当的音符响起，止血钳就落在了白色的盘子里，红色的河流继续在奔涌，红色的船继续在漂荡……

终于我看见了穿一身黑色燕尾服的魔术师，他对我微笑着，他的垂在腿边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我向他跑去，我喊着：

把枪举起来——

我跑着，我感到轻飘飘的，我觉得自己在飞。

我跑着，迎向黑洞洞的枪口。

啪——我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世界开满了绚丽的花，飞起了快乐的鸟……

关于《最后是女人》的电影

《最后是女人》这部电影没能拍成。

这部电影的主角本应是我自己为原型。

几年前，一位很有名的年轻的女导演辗转找到我，她说她一定要为我拍一部电影，并且她列举了她过去拍过的一些电影，因此她成为亚洲最年轻的女导演。她说她的电影学院的几位同学都成为大名鼎鼎的国际级电影导演。

女导演小我几岁，她很可爱，剃了一个短短的男孩子的发型，脸上有些隐约的雀斑，就像我小时候在苏联画报里见过的某个顽皮的孩子。女导演很单纯，很热情，刚一见面，就对我说，给我这个机会吧，我想我一定能成功。

我们是在北京见面的。我住在中国大饭店，地上是浅驼色的温馨的地毯。年轻的女导演于是不坐椅子，盘腿坐在松软的地毯上，并且顺手将窗前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摆在自己的面前，而后就一支支吸起了男人才吸的那种外国烟。

女导演极有才华，她希望我给她所在的电影厂长篇小说的改编权。她说她一定会拍出一部好看的电影。接着她谈了自己大段大段的构想，并说希望这部电影叫做《最后是女人》。她说无论再怎样奋斗，无论再怎样失败，无论再怎样成功，我们最后还是女人，女人的一生太难了。

蓝色的烟雾在她面前缭绕，她身后的窗外下着秋天的雨，她的脸上流淌着两道在灯光下闪亮的小溪。她诉说着她在生活中经历过的一切。少女时代她家境贫寒，别的女孩子拥有的快乐她没有，但是她却拥有倔强的性格。长大了她凭自己的勤奋学习，考进了电影学院并且早早地步入了爱河。她说我曾幸福过，爱得昏天黑地，后来就生下了女儿，再后来他就离开了我……我的好几部电影都是在痛苦的心境中拍摄成的，拍电影使我忘掉一切，拍完了，我却又失落了，今天我又想起我的女儿，她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我坐在她的对面，始终听她诉说，而我无话可说，只是不时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不知道怎样分担她的伤痛。

我们又谈电影。

她依然坚持拍《最后是女人》。

我摇头，一直摇头。我说生活的故事还没有发生完，或是有些重要的故事还正在发生。我现在不想拍电影一点儿也不想。我将以我的生命充分体验痛苦，体验精神承受病痛的能力和过程，也许充分体验了这一切，才能更深刻地领悟生命的意义。痛苦中孕育着艺术的力量，没有历尽艰辛的女性就没有动人的影片。如果有一天真要拍电影，我一定请导演坐在轮椅上体验几天再来找我，这并不是我苛刻。

我说拍电影也许过些年，也许等我老了，白发苍苍的那一天。

那一天一定很美。我说。

在公园绿色的草坪上，我的轮椅停放在一棵大树下，我的面前是一泓碧绿的湖水，湖面上漂浮着莫奈不同时期的睡莲。微风拂起我银白色的头发，丝丝凉意穿透了我鲜红的毛衣，撩拨着我盖在腿上的乳黄色带着棕色方格的毛毯。在我的胸膛里是一颗已经七十岁的宁静的心，我颤抖的左手还握着年轻时在病床上用惯了的木夹子。我的目光透过布满细密皱纹的眼角落在那一片片色彩斑斓的睡莲上，我的笔记下了生命最后的向往……

女导演说总有一天还会来找我。

我点点头。那一天也许很近，也许很远，我说。

汉堡包和贴饼子

二十多年前，我开始学习英语，我从一捧起英语课本的那一天，就对这门功课着了迷，英译汉、汉译英……那时朋友送我一本袖珍英汉词典，我于是如获至宝，一有时间我就拿着词典翻来翻去，我喜欢轻声读生词。有一天我读到了hamburger（汉堡包）这个词，我不知道汉堡包是什么样子，可我知道汉堡是德国的一个港口城市，我于是猜想汉堡包或许就是一种德国包子，里面是牛肉馅儿，不，我很快否定了自己，我不记得从哪一本小说中看到过德国人吃包子，他们只吃面包。欧美小说中常这样描述：某人拿起一片面包，然后用刀子抹上果酱或黄油，要不就是夹上一片儿火腿。小说中的俄国人或苏联人则喜欢蘸着盐吃面包，还有抹上鱼子酱的。这些吃法从感官上想象，我喜欢那种某人拿起一片面包，然后用刀子抹上果酱的吃法。因为我想面包是甜的，果酱也是甜的。我那时很少有甜的东西吃，所以就特别向往甜的味道。

我琢磨着夹着果酱或肉片儿的面包，就想起了我在下乡的尚楼村吃过的一种夹心的饼子。那时村里太穷，人们过年都有吃不上一顿饺子的，人们每天吃窝头喝糊糊，可村里那些吃粗粮的人比城里一些吃细粮的人心肠善良、热乎。他们拿我们当亲人。隔几天村南头燕春家的奶奶就会叫我上她家去尝新鲜，一次她说今儿个我给你做贴饼子，她说她很少贴饼子，做贴饼子灶里的火不好调教，火小了不熟，火大了就煳，最成功的贴饼子鼓包包的像个暄腾腾的馍馍。贴在锅边的那面烤得焦黄，吃起来咯崩咯崩的很脆很香。我们那里的贴饼子是棒子面掺上黄豆面和黑豆面做的。贴饼子刚出锅立刻就能闻到热腾腾的香味儿，那香味儿很淳朴很厚重。

燕春家的奶奶掀开锅，铲下一个贴饼子，贴饼子很烫，她就在两只手上倒腾着，用嘴吹着，稍凉一点儿，她便赶紧把贴饼子按在锅台上，用刀平着切成两片儿，用小勺舀一勺陶罐里熬过的又黑又稠的棉籽油，淋在饼子上，再捏一撮盐细细撒上，然后还要甩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儿。她把两片儿饼子合上，使劲儿一夹，递给我说，妮儿，来趁热吃，看香不？我大口咬大口嚼，一是饼子真好吃，二是为了让奶奶看我吃得香，高兴。十五岁的我吃了那种贴饼子，苍白的脸就有了血色。后来，燕春家的奶奶去世了，我就再没吃过淋上棉籽油撒上盐甩上葱花儿的贴饼子。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北京，妹妹给我买来一堆汉堡包，她说那是麦当劳的正宗汉堡包，她买的那种叫巨无霸。我问什么叫巨无霸，她说就是大个儿的汉堡包，就是最贵的汉堡包，她说你最好趁热吃。我咬着，研究着，原来这就是hamburger呀，一个面包中间夹上牛肉饼生菜西红柿，再浇上沙拉酱和鲜红的番茄汁。巨无霸很好吃，有一种洋味儿，有点儿咸，有点儿甜，有点儿酸，吃着汉堡包，我很想用英语说话，我想说：The hamburger is very delicious.我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几位爱去麦当劳的朋友后来给我打电话时总爱在中国话里夹上Yes，Ok，或是I think so。

吃着巨无霸，我不觉又想起了那久违了的贴饼子，我觉得贴饼子越嚼越香，想起那热乎乎的葱花儿的味儿，我也就想起村里那群爱围在我身边儿的孩子，他们跟我说话总有一股让人觉得很亲切很热乎的葱味儿。如今Hamburger到处有卖的，可是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淋上棉籽油撒上盐甩一把葱花儿的贴饼子……

一本蓝色的书

N把一本崭新的蓝色封面的书递到我有点发颤的手上，书厚厚的，很精美。我想当他从黄书包里掏出那本书，当我第一眼看见那本书时，我一定惊喜得瞪大了眼睛。那时在小小的县城里，我从未见过印得这么漂亮的书，没有见过那么白细的纸页，更没有见过塑料压膜的封面。

N递给我的书，天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大字：

“English 900”

确切地说那是一九七四年的秋天。

在此之前我曾写信给N，我说我想学习英语，N很快就给我回信，他说那么你等着，能给你一点儿帮助我很高兴。我很感激N，他对朋友总是很仗义。

N说这本《英语九百句》，是他跟父亲要来送我的，而N的父亲只有这一本，N说这是中美恢复正常关系后，第一次进入中国的美式教材，我因此对N更是感激不尽。我想我那会儿捧着那本书，脸一定激动得通红，或许我说话也有些结巴。

N告诉我，现在《美国之音》每晚八点多都播讲《英语九百句》，只是因为短波有电台干扰，有时就听不到。N说收听短波很危险，你还是小心为好，自己慢慢看吧。

N的话让我本来热气腾腾的心猛然冷却下来。我知道收听《美国之音》就意味着收听敌台！我有一个小收音机，我从不敢听短波，据说一听短波公安局监视器的红灯就会闪亮，人们就会顺着方向来追查。有一次我听见一位播音员说：“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我顿时心跳一百次，赶紧用最快的速度关上收音机，偷听敌台就是反革命啊！我紧张我害怕，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

N走了，我赶忙翻开崭新的书，可是对于那上面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认识。在我的眼睛里，那一个个黑色印刷体就是汉语拼音。我有一种很强烈的要读出那些拼音的愿望。我很想知道那些句子的结构。

我想起小时候学习读书的情景，我有很多用拼音注音的小人儿书，上面是汉字，下面是拼音，比如《二十响的驳壳枪》、《半夜鸡叫》……我很快就学会了拼读。比起汉语拼音，我更喜欢方块字，我自己猜对了很多汉字，我喜欢读印着方块字的书。猜想每个方块字的读音和意思，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只有当我实在猜不出来，我才去翻字典。我觉得很多汉字就像图画，比如说门，这个字我不曾记得查过字典，因为我一看就认定它是门。我甚至奇怪上学的孩子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写那么多门门门门，我觉得它本身就是门。看见这个字我立刻想到很多门，大门小门，前门后门，大红门、小黑门……又比如木、林、森，我觉得认识了一个木字，就可以有理由去猜想林和森的意思。木字越多，树就越密，很多树在一起就成了树林，或是大森林。我觉得一个孩子能够拥有一处静静读书的地方，有一个静静猜想的机会是最大的快乐。在明亮的窗下，坐在阳光里，我读了很多书。我牢记每一个汉字，我读的书越来越厚。

我还喜欢写汉字，我尽量写得横平竖直。有一次爸爸妈妈的同志们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玩儿。当他们知道我没有上学却会写字，就感到惊奇。大人们围坐在桌边说话，孩子们就围在我的床前。他们说你写字给我们看看。我于是就一个个地写，一个孩子说你写得真好，我是说又干净又整齐，但是你写的字倒插笔画儿。我顿时面红耳赤，没有老师，我能不倒插笔画儿吗？后来他们又让我写汉语拼音，又一个孩子说你写得又干净又整齐，她还说你比我们班的×××都写得好。我这才不太难过了。她拿我的本子给她的妈妈看，那位阿姨说这些拼音写得真漂亮，就像英语。

我问，什么是英语？

阿姨说英语就是英国人、美国人说的话，他们的文字是拼音。

这便是我对英语最早的印象了。

我又翻看N送给我的书。这本书讲的是什么，这一组组的黑色字母又代表什么？我翻开第一页，试着读第一句，这一句很短，只有五个字母：Hello，我读出来：“哈喽。”我想起在一些抗美援朝的电影里，那些美国兵就常说“哈喽”。我的发音跟他们说的基本相似。我激动起来，我想继续往下读。第二句是：Good morning.这次我失败了，我不知道Good怎样读，两个o在一起应该读什么？是读两次o，还是读一次o，那天我的日记是关于两个o的猜想。后来一连几天我都陷在两个o的猜想之中。我赶忙给N写信，请他告诉我读英语的方法。

我每天都捧着《英语九百句》发愣，愣着就看见自己在跟一个蓝眼睛的人说话。我说得很流利，他也说得很流利，说的是什么我却听不清。我热切地盼望N的来信。一连十几天过去，又是二十多天过去，N没有信来。那天晚上我刚刚睡着，就看见自己从一个楼梯上下来，忽然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高个子男人将我拦住，塞给我一摞纸，他握着一只手枪恶狠狠地说，听着，你必须马上把这些东西翻译成汉语，否则……他的面目很狰狞，我接过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母，可我一句话也看不懂，我猛地冲下楼，拉开一道又一道门向外跑去，可那些门一道又一道，我怎么也跑不出去，我累得精疲力竭，我大口喘气，大声喊叫，猛地我睁开眼睛，窗外，是一轮泛着银光的月亮，透过玻璃窗，如水的月光倾泻进来，我发现那本厚厚的《英语九百句》正搁在我的胸前，我的双手压在那本书上……

终于有一天N来信了，他说他因为出差去外地，回来才看到我的信。他笑我说你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吗？他告诉我，他给我的英语书是一本中级教程，对于我它当然像天书。N建议我先学字母和音标，他给我寄来了一本英语初级教程。

From A to Z，一切都是那么有趣。我发疯一样日夜读写。我很快就拼出了Hello，Good morning的读音。还有I am John Smith和See you tomorrow。

我很想听见真正的美国人怎样说话。

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拿起小收音机在短波上选择，忽然我听见一个女中音在说话：这里是何丽达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为你播讲的《英语九百句》节目，我们每课教十五个句子，沙啦啦啦啦……一阵刮大风的声音将何丽达掩埋起来，我将收音机贴在耳边，期待何丽达的声音再次出现。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急，我在偷听敌台！

我好像看见公安局监视器上的一盏红灯正在闪亮。

一辆绿色吉普车冲出公安局的大门，正向我的方向驶来……

我赶忙关上收音机，屏气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如果谁开门，我都会吓一跳。我觉得今晚我一定要去坐牢了。我在想，假如公安局长站在我面前，我该说些什么。我仿佛已经听见他正在严厉地问我：

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我……我只是想听英语。

你为什么想听英语？

我想读英语书。

你为什么想读英语书？

我想知道那些书里的事。

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些书里的事？

啊……

我觉得自己被逼得发出狂叫。

没有，没有汽车的声音，也没有成群的人跑来的声音。我看看马蹄表已是十一点，四周静悄悄的，我重新打开收音机，只有一片沙啦啦啦……我忍不住想哭，我一句英语也没有听见。

后来我听见了。

那是又一个晚上，我听见了真正的美国人说话。他们说：

Very pleased to meet you.

Please give me a cup of coffee.

我开始给N写很短的英语信，我还在我的中文信里不时夹上一句English，N一边夸奖我一边挑我的毛病。一次因为我没有用好语法，N曾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而我依然乐此不疲地学习。后来N在给我的一封信里说，你有了很大的进步，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记得那是又一个秋天，金黄的树叶开始飘零。有一天，我用英语给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伍德·科克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伍德·科克先生：

您好！

我是海迪，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是一个坐在木轮椅里的女孩子。不久前，我在父亲的《参考消息》上看到，美国已经研制出了可以让截瘫患者重新站起来的电子仪器，我很高兴，我想对你说，我每天都想重新站起来。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我希望我有一双中美友好之腿！

……

顺致最美好的祝愿！

您的忠实的

Haidi

在信的末尾，我还衷心祝愿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之树常青。

我给伍德·科克写那封信用了很多时间。我翻了我所有的词典，《英汉词典》、《英汉医学词典》、《英语常用短语词典》。为了让我的信显得更加郑重，我异想天开，请朋友到县印刷厂给我找来一盒废弃的铅字，里面有英语的大写小写字母，还有逗号、句号、删节号、破折号……我还要来蓝黑色的印油。我花了几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白纸上印着，就像盖章一样。我用钢尺比着，尽量让那些字母印得整齐。在信的末尾我用草体签了我的名字。那字体是我在有关马克思传记的手稿中模仿的。我觉得我的信看起来很正规很漂亮。

伍德·科克没有给我回信。

我继续学习英语，继续用英语给朋友写信。

后来有一天，我就坐在国际会议中心会议大厅的中国席位上，作为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中国政府代表团成员参加一般性辩论。各国的妇女领袖的发言，我没有戴耳机听同声传译。我被世界上各种优美的语言深深吸引着，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在这些语言里汇集，人类最珍贵的友谊在这些语言中交流。我想起自己在语言的河流中艰难航行的日子，那时我仿佛是一只在迷雾中航行的小船……

我也想起了N，我又给N写了信。N早已定居美国。我告诉N，他送给我的那本精美的《英语九百句》今天还依然伴随着我，不过，那天蓝色的封面已经没有了，有的书页已经破碎，厚厚的一本书已是松松垮垮，只有几根线牵扯着，但是，我会永远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

给维克多写信

我第一次写信是给维克多，其实那时我根本不认识维克多，我只在一本画报上见过他。

那天早晨当当的钟声又敲响了，我们班的全体孩子冲进教室，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好，等待上课。

我们的女老师走进来，她手里拿了一本画报。

我觉得我们的老师很漂亮，她穿着淡黄色的短袖毛衣，墨绿色的裙子。她的脸上总是笑吟吟的，每当她走进教室，我就有说不出的快乐。

老师说，今天上课我们先看地图看画报，然后我们给一个苏联小朋友写信。老师问我们，小朋友们，你们说好不好？

我们很整齐很嘹亮地回答：好——

我们喜欢拖着尾巴回答，我们觉得那样很快乐很热闹。

老师早就告诉过我们，中国的形状在地图上就像一只大公鸡。老师走到地图前说，这次我们要看看苏联在哪里。老师说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中苏两国人民就像亲兄弟。老师说，苏联很远。可我那会儿实在想象不出苏联离我们有多远，后来老师说从北京坐火车去苏联首都莫斯科要走七天七夜，我才觉得那是一条很长的路。我坐火车去武汉的爷爷奶奶家还要走一天一夜呢。老师说苏联人民很幸福，那里的人民可以每天喝牛奶吃面包。我很羡慕，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吃过面包，甚至不知道面包是什么样子。我很少能喝牛奶，或者说我没有牛奶喝，我们在幼儿园只喝菜汤喝稀饭。老师说，苏联的孩子们也很幸福，星期天他们的爸爸妈妈就带他们去公园游玩，或是到郊外的湖上去钓鱼划船，还到森林里捉迷藏。那里少先队的夏令营很热闹，夜晚孩子们在地上点起篝火，拉起手风琴，大家就手拉手快乐地跳舞唱歌。

老师打开了手上的画报说，你们看这就是幸福的苏联少年儿童。我们大家伸长脖子看着画报，在老师翻开的那一页上，一群笑嘻嘻的黄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坐在一幢楼房的台阶上，他们好像在对着我们笑。

老师说，今天这一课，我们就给这所苏联幼儿园里一个叫维克多的孩子写信，你们看就是他。老师指着一个笑眯眯的嘴巴咧得很大的男孩子说，维克多在这本画报上向中国小朋友问好，他希望收到中国小朋友的信，这画报上有他的地址。我想你们一定很高兴给维克多写信对吗？

对——

我们整齐嘹亮地拖着尾巴回答。

我觉得维克多这个名字很有趣，听起来就像咬一块很硬的水果糖，维、克、多。

我马上想起，我们怎样给维克多写信呢？我们中间还没有人会写字，有的孩子甚至还不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我写一、二、三、四还歪歪扭扭呢。

我问老师怎么办。

老师说，小朋友们，这封信由我来帮你们写，我已经带来了纸和笔。我写一个开头，然后就该你们了，你们可以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事告诉维克多，你们也可以问维克多你们想知道的事儿。

我们听了，互相看看，大家高兴起来，啊，原来这样给维克多写信呀！

老师说，现在我们就开始吧。

老师坐在我们对面的小椅子上，将一沓信纸铺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一边写，一边读出来：亲爱的维克多，你好……

老师，我想问问维克多他为什么叫维克多。

老师，我想问问维克多他们幼儿园有什么。

老师，我想告诉维克多我们爱劳动，我们种了很多向日葵。

那一会儿我们乱哄哄地嚷成了一片，我们每个人都为自己能给维克多写信高兴，都争着给老师说。于是老师让我们安静，让我们挨个儿说。我说我想问问维克多能不能到我们幼儿园来玩儿，希望他坐七天七夜火车快点儿来。我看见老师手里的钢笔在雪白的信纸上飞快地划过，一页翻过去，又一页翻过去。还有小朋友在给老师提问题，然后就到了下课的时间，老师说今天这封信只能写到这里了。几个没能给维克多说话的孩子噘起嘴巴，有一个女孩子甚至掉了眼泪。老师说别难过下次我们还会给维克多写信，我们会经常给维克多写信。

下午，我们起床后，我们一律穿上了白兜兜，老师说要带我们到街上去给维克多寄信，所以要打扮得整齐干净。我们排成一队手牵着手，老师拿着一个印着红蓝条纹的信封，带领我们出了幼儿园的大门。天很蓝，风儿轻飘飘的，路两旁的树很绿，树叶在阳光下闪耀着，哗啦啦地唱着歌。穿着白兜兜的我们就像一群洁白的鸽子。

老师带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在一个绿色的邮筒前站住了，绿色的邮筒很敦实，就像一个戴大盖帽的邮递员叔叔站在那里。老师说，现在我们就选一位小朋友把信投进邮筒吧。我们互相看看，那一会儿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调皮捣蛋。后来我们就一齐看着老师，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扫过，忽然，我听见老师在叫我的名字，那一会儿我只觉得脸热烘烘的，我昨天还因为睡午觉说话挨过批评呢。我常因为调皮挨批评。我能算个好孩子吗？

可老师却真的在叫我的名字，还走过来把那封信递到我手上。老师说你代表小朋友们把信寄走吧。我回头看看，所有的孩子都羡慕地望着我。老师抱起我，我把信投进了邮筒。老师说，好了，这封信很快就会飞到莫斯科，飞到维克多手上。

我们没有收到维克多的来信。

三十多年后一个秋天的下午，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一群俄罗斯朋友来我家访问做客，其中有一位叫维克多。我打量着他，维克多高大英俊，金黄色的头发，海一样蓝的眼睛。啊，维克多！我想起那时在幼儿园看过的苏联画报，我想起画报上那个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的叫维克多的男孩子。今天站在我眼前的维克多是一位电力工程师。我真想立刻请维克多讲讲他的童年。在餐桌上维克多豪爽地喝白酒，热情地大笑，他说他喜欢中国饭菜，喜欢中国的包子、饺子、面条。我想起了那时老师说苏联人民很幸福，那里的人们可以天天喝牛奶吃面包，而今我们也能天天喝牛奶吃面包了，可我不喜欢吃面包，觉得那很乏味，即使抹了果酱或夹了肉片也很乏味，出国访问时我也总是喜欢去中餐厅。

维克多说，我很羡慕中国。

我说那时候我很羡慕苏联。

维克多说他很喜欢中国的山水画，在北京买了齐白石的画册。

我说我喜欢俄罗斯的油画，我收集了一些列宾的油画和钢笔素描的图片。

维克多说他喜欢中国的唐诗，还能背几首李白、杜甫的诗歌。

我说我喜欢俄苏文学，喜欢托尔斯泰、车尔尼雪夫斯基、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鲍里斯·瓦西里耶夫……

我们喝酒，我们畅谈，我们唱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喀秋莎》、《红莓花儿开》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充满激情的歌声飞出窗外，中文和俄文混杂着，我们的歌声否定了哲学家美是和谐的定论。后来我给维克多讲了我们那时给维克多写信的事儿，维克多那一刻的目光像梦一样美，他说我多么希望我就是那个维克多啊！假如是那样我们就完全有理由请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来拍一部电影了。

维克多说他们国家叫维克多的太多了，比如维克多·亚历山大罗维奇、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多·米哈伊尔……维克多的嗓音很好听，那一串串俄语名字从他的胸中流淌出来就像一首动人的歌。

分别时，维克多久久地握住我的手，蓝色的眼睛深情地望着我，他说，海迪，给我写信，给维克多写信，为了我们纯洁的童年，也为我们今天和明天的友谊……

有一天我给维克多写了信，我铺开雪白的信笺，我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开头是：亲爱的维克多，你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世界是一个圆。

我的麻由咪

在我书橱的一角，静静地坐着一只布娃娃，那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她的名字叫麻由咪，很多日本女孩儿都爱叫这个名字。麻由咪的样子很乖很可爱，圆圆的小脸上，一对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非常天真执著地盯着你，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她的光亮的棕色头发拢到耳边，用红头绳扎成两把小刷子，前额的齐眉穗儿剪得整整齐齐，更显得麻由咪乖巧伶俐。麻由咪的嘴巴不同于别的布娃娃，她张开的小嘴里总是吮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如果把她的大拇指拿开，麻由咪便会发出哇哇的哭声。我从不拿开她的大拇指，我从不让麻由咪伤心地哭泣，因为她一哭我就难过，就会想起她真正的主人——曾是随军慰安妇的丸子。

还记得那个九月，当我要离开日本卡尼达妇女村时，丸子把麻由咪送给了我，她还给了我一只不大的包袱。那里面是她给麻由咪做的花棉袄和白兜兜，还有一只精制的缀着小花的草帽。丸子握着我的手，早已泣不成声，她说，海迪桑，让麻由咪跟你回家，回中国吧。天快冷了，请别忘了给她穿厚的衣裳……

我总觉得离开卡尼达妇女村的那一天是我最难过的日子。我在那里与一些当年曾是随军慰安妇的老人生活了近两个月。我与丸子，与大川，与村山，与那里的每一位不幸的奥巴桑都成了好朋友。在与她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她们给我讲述了很多悲惨生活的往事，她们在战争期间被迫做随军慰安妇的遭遇，使我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同样是女性她们年轻时却遭受过那样残暴的蹂躏！

卡尼达妇女村位于千叶县的一个偏远的靠海湾的山上，我曾经十多次乘火车往返于东京和这个妇女村，从东京来的火车车厢里总是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有一次在一节车厢里只坐着我和妹妹两个人。卡尼达妇女村是一个妇女长期保护设施，这里生活着一百多位孤苦无依的老年妇女，她们每个人都再也没有真正的欢乐。记得我第一次访问日本时，曾在卡尼达作了短暂的停留，与那些老人共同吃了午饭，还到山顶看了随军慰安妇的纪念碑。

据设施社长弗卡茨先生介绍，那些老人都是战争期间被骗到军队做慰安妇的，有的人当年才十三岁。她们受尽了凌辱和苦难，战后她们中的一些人带着创伤回到家乡，家人却嫌她们有辱名声，把她们撵出家门。于是她们从此无家可归，只得流落街头……弗卡茨先生说战后收容她们时，有的人蜷缩在车站的角落，有的人甚至住在垃圾箱里，情形十分悲惨。来到卡尼达妇女村，她们接受了各种检查和治疗，医生发现她们中很多人因精神受了刺激，智商很低，有的甚至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还有一部分人是梅毒和淋病患者。她们在社会上遭人白眼，遭人唾弃，可她们却是最值得同情的妇女！

那一次我与这些不幸者告别时，她们都争着握住我的手，她们一遍遍地喊着，海迪桑，一定再来呀！我只是擦着止不住的泪水说，きつと，きつと（一定再来）……

临上车时，弗卡茨先生送给我一本书，他说，这是这里的城田铃子写的回忆录，请你回国后看看吧。

后来我翻着词典读完了城田铃子的回忆录，那是一部随军慰安妇的血泪史。书中讲述了随军慰安妇在日本、在中国东北和台湾等地遭受的蹂躏，它使人们更加痛恨战争，痛恨那些泯灭人性的军队，也更加感到和平与文明的珍贵。合上书本，我常常挂念那遥远的卡尼达妇女村的奥巴桑，有时我仿佛听见那里传来像电影《望乡》里阿崎婆那样绝望悲痛的哭声，我于是就赶忙扑到桌上给弗卡茨先生写信，请他代我问候那些奥巴桑，让她们听听海风，那就是我跟她们说话……

新年到了，我照例收到那么多贺卡，在那一大堆贺卡里我发现了一些来自卡尼达妇女村的，那都是奥巴桑自己做的，她们用彩笔在一张张贺卡上涂满色块儿，画满了奇异的线条，又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像是幼稚的儿童画，又像是印象派大师的作品。没人能知道那些色块和线条的真正涵义，望着贺卡我一遍遍地猜想，也许那玫瑰色是青春，那金黄是太阳，那绿色是家乡，那淡淡的粉红呢？

卡尼达妇女村真是一个谜。

在那些贺卡里，我发现一张意思稍微明确一点儿的图画：一个穿花衣的女人头上扎满小辫儿，她的胸前抱着一个同样头上扎满小辫儿的女孩儿，下面签名是丸子、麻由咪……

两年后，我再次应邀赴日本，去参加面向世界音乐会。我向组委会提出要求，音乐会的间隙我希望住在卡尼达妇女村。组委会很感动，欣然同意，并安排我和妹妹住在卡尼达山顶的一栋别墅里，还给了我一大摞往返东京和卡尼达的车票。

当我再次来到卡尼达妇女村时，奥巴桑们热情地一下拥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日本式冗长的问候结束后，她们便争着推我的轮椅上山坡，送我到山顶的别墅去。她们一路不住地告诉我各种消息：

海迪桑，盂兰盆节快到啦，有空跟我们一起唱歌吧。

啊，城田桑她死啦，真让人难过呀！

还有丸子桑会……会做冰淇淋了呢。

丸子桑在哪儿？我忙问，我想起了贺卡上扎满小辫儿的女人。

她前天去山下的医院看耳朵，这家伙耳朵又流脓啦！她明天才回来呢。一位奥巴桑告诉我。

第二天中午，我到妇女村的食堂跟奥巴桑们一起吃饭，按照惯例，吃过饭大家要唱唱歌跳跳舞，弗卡茨先生趁这时为我一一介绍那些奥巴桑：这位是小林桑，这位是伊田桑，这位是大川桑……他转过头对我说，我们不知道大川桑是哪里人，她早已成了弱智者。他大声叫着，大川桑，请你唱支歌吧。

大川桑站起来，她是一位体态胖胖的老人，剃着短短的寸头，穿一件宽松的大襟衣衫。她的动作很缓慢，脸上一副痴痴的笑容。她走到我面前，唱起我十分熟悉的《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阿里郎高盖索瑙毛干达……

弗卡茨先生说，大川桑就会唱这支歌，别的什么也不会说，因此我们怀疑她是一位韩国妇女……

大川站在那里双手垂着，脸上毫无表情地一遍遍重复地唱着：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泪水盈满我的眼眶，我不忍心再听下去，可大川还在唱，直到弗卡茨先生请她停下来，她才回到座位上去。

这时弗卡茨先生指着不远处一个人对我说，你看，那位是丸子桑。

我顺着弗卡茨先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女人的头上用五颜六色的橡皮筋扎了十几个小辫儿，那样子就像中国民间故事里的丑婆。她的胸前抱着一个穿花裙的布娃娃。她不时轻轻抚摸布娃娃披在肩上的头发，就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生命。

弗卡茨先生告诉我，丸子十七岁就成了慰安妇，战后回家被她父亲狠狠扇了一顿耳光，直打得口鼻出血耳朵流水，又把她撵出家门。她几乎疯了。从此得了中耳炎，过些天就得去打针。你看，她整天抱着这个叫麻由咪的布娃娃，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这里的人，她们谁都没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弗卡茨先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无限同情从我的心底涌起，我决定尽可能长时间地陪伴这些孤苦的老人，多给她们一些欢乐。

这时屋里忽然一阵欢呼，老人们叫喊着：啊，Poky，Poky！

原来一只德国黑狗跑进餐厅，它亲热地冲着大家摇尾巴，还舔着人们伸过去的手。弗卡茨先生说，Poky是大家的好朋友，它在这里陪伴这些老人已经十几年了。Poky跑到我和妹妹身边，嗅着陌生的中国人的气息，弗卡茨先生拍拍它的头说，这是海迪，我们的朋友，记住。我轻轻地摸摸Poky光滑的头顶，觉得这里虽然远离尘嚣，却充满着友爱和温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上午都去陶艺屋，跟奥巴桑们一起做陶器。她们用黏土做成各种器皿，再由一位专门的师傅上釉烧制，十几天才能烧好一批。那些陶器都是随心所欲的作品，有碗，有盘子，有花瓶，也有小动物。那形状就像远古人做的东西，很有些返朴归真的味道。我也做了几只碗，有的刻上鱼的纹饰，有的刻上盛开的樱花。奥巴桑们纷纷赞扬我的作品すばらしい（漂亮）。看到她们高兴的样子，我觉得那聚在心头的沉重的阴影开始散去。

不久，我去金泽、富山等地参加音乐会，一走就是一个多星期。在回来的路上，我直嫌火车开得慢，我想念卡尼达的每一位朋友。回到妇女村已是下午，我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而往常奥巴桑们听到我回来，都会从作业场跑出来将我团团围住，争着给我说话，一起推我上山。今天这里为什么这样安静？奥巴桑们到哪里去了？我和妹妹正在奇怪，只见妇女村的管理人员佐佐木从远处向我们跑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海迪桑，对不起，所有的人都在山后呢，Poky……Poky突然死啦，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Poky死了？我的心里猛一沉，来这里不久Poky就成了我的好朋友，在餐厅吃过饭，它总是坐在我身旁，将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静静地和我一起听奥巴桑们唱歌，看她们跳舞……

哦，Poky……

奥巴桑们失去Poky该会多么难过啊！我请佐佐木带我们去看Poky，刚刚绕到山后，就听见一片伤心的呜咽，在一棵树下奥巴桑们围在那里，走近了，我看到Poky静静地躺在枯黄的草地上，一丝风掠过，Poky的毛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人群中有人不时地伤心抽泣，有的还在轻轻呼唤着Poky的名字。丸子依然抱着麻由咪，她站在Poky身边不停地擦着泪水，脸上一副病态的苍白。后来弗卡茨先生带领奥巴桑们一起为Poky祈祷唱歌，凄凉的歌声在秋天的山野间久久低徊。

第二天，弗卡茨先生来别墅找我。他说要带我去看看妇女村教堂地下室的纳骨堂，那里安放着在卡尼达死去的奥巴桑的骨灰和照片。Poky的照片也将安放在那里，它毕竟忠实地陪伴了卡尼达妇女村的人十几年。

小小的教堂盖在半山腰上，掩映在一片绿树之中。站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瞭望，远处是一片蓝色的海，静静的海面上不时掠过叫不出名字的海鸟。这里的山是宁静的，这里的海鸟也只发出轻轻的叫声。这情景使我感到心里空旷而孤寂，我的眼泪很想涌出来。

我和妹妹跟着弗卡茨先生来到昏暗阴冷的地下室，这里有一条长长的通道，四周仿佛有丝丝凉风贴着墙壁掠过。我不住地牙齿打颤，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因为穿着短袖衣。我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弗卡茨先生点燃了十几支白蜡烛，四周的一切清晰起来，所有的情景在烛光中闪烁。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部似曾看过的恐怖电影里。这里就是卡尼达的纳骨堂。弗卡茨先生说着，将我引到一个长台前。

台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黑色的镜框，那里面镶着死者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她们的名字。也有的镜框是空白的，弗卡茨先生说那些死者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在台子的下面是一个个水泥砌起的方格，里面放着盛骨灰的木盒，也有陶罐儿。我凝神望着那一张张黑白照片，照片几乎都是死者年轻时的，有穿女学生装的，有穿和服的，也有穿军队制服的。她们的面容清纯秀美，有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有的眼睛里流闪着少女的柔情……她们曾有过多么美好的青春啊！可谁又知道她们的灵魂只能在这里安息呢。

Poky，请在这里继续陪伴她们吧。这时弗卡茨先生像叹息一样说着，将Poky的照片镶在一个镜框里，又将Poky的脖套放在一只木盒里摆好。他说，我们走吧。他吹灭了所有的蜡烛，一切又回归黑暗寂静了。

出来小教堂，天空蓝得像清澈的湖，阳光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灿烂，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千万条银鱼在跳跃，温热的空中漾着青草和树木的原始质朴的气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多么美好啊！

时间飞快地过去，我该回国了。还在几天前，我就开始难过，我怕我跟奥巴桑们告别时会忍不住哭，我怕我会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我和妹妹流着泪水默默地收拾行李，我们的东西越来越多，村山送我一只她自己烧制的陶螃蟹，伊藤送我一条她亲手编织的彩色毛线披肩。后来丸子来了，她一定要将麻由咪送给我。她说她给麻由咪洗了脸，梳了小辫儿……我紧紧抱着麻由咪，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为麻由咪要离开丸子，更为我自己要离开这些受尽苦难心地善良的奥巴桑，我想这个世界上也许很少有人会知道日本有这样一块人性的净土！

我没有把麻由咪放在箱子里，我和妹妹一路抱着麻由咪回到了中国，回到了家。我总是记着丸子的嘱托，按季节给麻由咪换上单衣和棉衣。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我写信给丸子说，我要给麻由咪做一件新衣裳……

望的故事

望是个日本男孩儿的名字，望是我的好朋友。

八年前望才九岁。

新近他又寄来了照片，望在一片绿地上站立着，剑眉高扬，两眼闪着炯炯的光，很英俊很挺拔的样子。这是望吗？

我很难把照片上的望与那个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九岁的望联系起来。

那是夏天，日本的孩子也放了暑假。望和他十二岁的哥哥惠太乘火车从东京来到他们的爷爷家——东京湾一个小小的美丽的避暑胜地，我那时正和妹妹住在那儿山顶的一座木屋子里。门外，远处是满目青山和蓝色的海，近处是茂密的树林和绿茸茸的草地。

傍晚，我和妹妹常常坐在山顶的草地上，在微风里，听着远处的钟楼飘来悠长的鸣响，看着艳红的夕阳在天边墨蓝的海面沉落，心里很有些远离尘嚣的感觉。我们的头顶有几百只乌鸦呱呱乱叫，在那种时刻我们总是很想家。天色黑下来，乌鸦飞走了。天空中传来遥远的嗡嗡声，我们抬起头，总会看见高高的夜空中，飞机闪着一明一灭的灯光朝着东京国际机场的方向降落，或是从那里飞来又向着远方飞去。中国，一定是飞回中国的。我们几乎每天都这样说。我们生活得太安静了，所以我们就太想家。

在我们很想家的日子，有一天我们的住处热闹起来。望和他的哥哥惠太来了，他们说要在这里过完暑假才回东京。望每天都要约着惠太跑到山上找我和妹妹玩。他们每次来都背着沉重的书包，累得气喘吁吁。不过他们的书包里没有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什么的，而是装满了漫画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的东西。比如望有一只玩具狗，一摸它的爪子，那狗就会猛地汪汪大叫，吓人一跳。望和惠太都争着把自己心爱的物件儿拿来让我和妹妹欣赏，或跟他们一起玩。他们有跳棋、围棋、国际象棋，还有一种类似飞行棋的棋。甲乙丙丁好几个棋子出发后，中途会遇到各种障碍，谁能最先到达目的地，谁就是胜利者。我和妹妹有时故意让着望，望胜利了，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望是个喜形于色、怒形于色的孩子，而惠太却温文尔雅，有点儿像女孩子。他喜欢坐在我床边的榻榻米上，给我讲他在学校的事，惠太说他喜欢音乐，在学校经常指挥大家唱歌，还会吹竖笛，他有一支乳白色的雅马哈竖笛，声音很纯正很柔和。惠太会吹奏很多好听的歌，他有一摞歌本，有时他让我挑喜爱的歌，然后把那些歌吹给我听。我有时就听得入了迷，我特别喜欢听《海滨之歌》，那优美的旋律深深地吸引着我。我也喜欢看惠太吹竖笛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睛时很动人，我于是就盯着他看。

几天后我发现，每当我听惠太讲什么，或是听他吹竖笛时，望就会坐到一边去，他噘着嘴巴，还不时朝惠太翻一下白眼儿。我知道，望因为自己被冷落而生气了。我就赶忙跟他说话，跟他玩儿。

有一次望悄悄对我说，你真那么喜欢惠太吗？他在学校就爱逞能，你知道有好多女生给惠太写信呢。不过她们可太难看了，眼睛这样，鼻子这样。望说着，把自己的眼睛捏成三角眼，把自己的鼻子捅成朝天鼻，还露出鄙夷的神情。

我笑起来，问他，那么望，有女孩子给你写信吗？望的脸有点儿红，他低下头，用几乎只能让他自己听见的声音说，有啊，不过比惠太的漂亮。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很想拥抱亲吻望，可我只是亲爱地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因为日本孩子不习惯亲吻。有时我躺在床上跟望说话，望跪在床边几乎把脸贴在我的鼻子尖儿上。我闻到一种男孩子热烘烘毛茸茸的气息。我很想吻吻望，我觉得望也一定想亲亲我的。

望常说，海迪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日本孩子对父母以外的大人一般不叫叔叔阿姨，而是直呼其名，并在名字后面加上桑，所以望就叫我海迪桑。

望喜欢中国，向往中国，他让我教他说中国话。我教他学会了一首中文歌曲《我的朋友在哪里》。惠太也学会了，从此他们小哥俩每次上山来找我都唱着这支歌：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北京，在上海，

我的朋友在这里。

朋友朋友让我们拉起手……

一次望问我，他的名字的读音用汉字怎么写。

我忍不住笑了，我说，望，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会生气的。

望见我不说就一遍遍固执地追问。

我说，我要是告诉你，你生气怎么办？

望说，我不生气。

我问，保证不生气吗？

望说，当然。

他还和我拉了钩。

我说，好吧，就在纸上写了望这个字的日语读音——のぞみ，然后在那三个字母下面注上汉字——孬糟米。

望问我，孬糟米的中国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就是坏的米！

望的脸刷地红了，噘起嘴巴说，坏的米呀！

那天下午望不太高兴，我使劲儿逗他，他也不笑，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他就拉着惠太下山回家了。我有点儿后悔给望的名字选了这样几个汉字，那天晚上我和妹妹翻了半天词典，想找到让望高兴的汉字注音，可我们直到睡着之前也没找到满意的字。

第二天早晨望没有来，下午望还是没有来，我给望的爷爷打电话，他说望回东京了。我有点不安，我想望一定生我的气了。我不知道回国前还能不能见到望。

不久我和妹妹去了金泽，我们回来时天正下着细细的小雨，汽车沿着盘山的小路向山顶开着，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浓绿，山风习习吹来，还夹着各种树木花草的清芳。忽然我听见山顶隐隐传来一阵歌声，仔细听听，是男孩子嘹亮的歌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北京，在上海，

我的朋友在这里。

……

哦，是惠太和望！

我连忙从车窗探出头去，向着山顶放声高喊：の——ぞ——み——

小鹿一样活泼奔来的望扑到我的面前，后面紧跟着累得大口喘息的惠太。我发现望的眼睛亮闪闪的，他说，海迪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爸同意给我改名字啦！

什么？改名字？我惊异地看着他。

惠太告诉我，望回家就是为了让父亲改名字的。

望说，我不叫坏的米，我要叫好的米，海迪桑，你说我是好的米吗？

多么可爱的望！我紧紧地拥抱着望，吻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说，望，你是好的米！

梦飞樱花之国

天高云淡。

清风又牵来一个美丽的秋天。

秋天是金黄的，是人们收获的季节。

我的长篇小说就是在秋天里完成的。

也是在秋天，我收到了日文版的长篇小说。

这是一本多么漂亮的书啊！

我感慨那位叫黑井健的美术编辑理解了我的书。封面上，他用日本绘画特有的淡雅格调精心描出这样一幅水墨画：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秋的田野，收割过的土地泛着淡淡的棕黄，河边不远是一棵树冠浓郁的古槐，一位清秀挺拔的男青年正在树下拉着小提琴，他的脚下明净的河水随着优美的琴声在流淌。他的身后朦胧的青山遮不住就要升起的太阳……

这迷人的景色在哪里？

拉琴的青年他是谁？

在这个清晨琴声低诉着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断断续续写了五年。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故事用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还记得那天我开始写长篇小说，伏在桌前一摞雪白的稿纸上，我忽然感到困惑和茫然，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写这本书？谁要我写了吗？谁迫使我必须写了吗？我那时已是一个公众人物，此时我选择了文学之路，就如同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犁耙，我能义无反顾地在荒芜中开垦出一片文学的田园吗？

那个很冷的冬天，我告别了父母，离开了家。

我住进了一个偏远的招待所。

我像罚苦役，让自己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桌前，我握着笔，可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觉得，有的人天生就是作家，而有的人必须经过反复磨炼学习才能成为作家。我想我属于后一种人。我没有任何一点写作才能，我丧气地撕掉一页页纸。我荒凉的思想没有一丝绿色的消息，灰色的忧郁终日在我的身边游荡着。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焦灼的目光，我的视野里总是一片暗淡凋零的花朵。

我总在想小说是什么，什么是小说。我该从哪里写起，我该写什么。一对闪亮的羽翼在我的眼前飞掠而过，我想起有一天，一缕清风悄悄穿过路边的冬青树丛，我挣开爸爸的大手，追着窸窸窣窣的风飞跑，我问爸爸为什么我追不上风。我又去追蝴蝶，一片片斑斓在我的眼前飞起来，融入一片蓝色。我摸摸自己的肩头，我问爸爸我的翅膀到哪儿去了。

我想起一个遥远的星期一的早晨，在一间白色的病房里，我被医生按在床上，那一会儿谁也不能让我安静下来，我大叫着，我的腿丢了！那会儿我想我的腿一定是被小矮人儿偷走了……

我想起护士推着四轮平车，送我去手术室，走廊一边是高大的玻璃窗，柔和的阳光射进来，我的眼前一片美丽的迷茫，我知道外面是很蓝的天，我很想猛地掀开白被单跳下四轮车，逃到外面藏起来……

我没能逃脱残疾的命运。

但是肢体残疾并不意味着心灵残疾，并不意味着因此就失掉了整个世界。

书桌上的稿子越堆越高，我越来越疲劳，也越来越放不下手中的笔了。

我的腿开始不停地抽搐，颤抖，我每天必须花费很多时间来控制这种抽搐和颤抖，否则我就一个字也写不成。我心烦意乱，焦虑不安。有一天我发起高烧，我不停地咳嗽，因为胸背部肌群和腹部的肌群瘫痪，我必须弓起身体咳嗽，我使劲儿咳嗽着，直咳得眼前一片金星灿烂，我患了高位截瘫病人最危险的病——沉积性肺炎。

我终于躺倒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写下去。

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冬天很漫长……

一九八八年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我第一次出访日本。在飞机上，我和妹妹小雪并排坐在一起，我们的手也握在一起，我说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我常常梦想有一天早晨醒来，我会生出一对翅膀，像天使一样的白色翅膀，我总想飞得很远……

我看到妹妹的眼里盈满泪水，她使劲儿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次我在东京、京都、大分、爱知等地举行了日语演讲音乐会。我告诉朋友们我正在写一本长篇小说。音乐会结束后，热情的朋友们拥到我身旁，他们说海迪桑，希望快点读到你写的书，愿你梦飞樱花之国。がんばでください（加油啊）！

两年后，我再一次出访日本，参加面向世界音乐会。那时我的书正在进行最后的修改，我带着厚厚一大本稿子来到盛岗、金泽、富山、长崎……我的书最后的修改是在卡尼达妇女村，在那里山顶的一座大木头房子里，我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页纸。秋天，我带着改好的书稿，也带着日本友人的美好情谊，踏上了归途。

我并不知道，又一个病魔正在等待着我。

我在上海做了手术。有一天，护士要我接电话，电话是北京打来的，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编辑说，海迪，你的长篇小说就要出版了。

我感到欣慰，一棵受过伤的树也为生活留下了果实。

我也实现了一个梦想——那就是在逆境中耕耘出绿色。

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的签名售书仪式上，等待我签名的人们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一位年轻的妈妈抱着还不懂事的孩子要我签名，她说我要珍藏你的书，将来送给孩子做礼物。一位残疾女性流着泪水将书捧给我，她说请你给我签个名吧，我天不亮就坐轮椅来排队了。人群中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爷爷，他买了好几本书，他说是带着心脏起搏器从医院里赶来的，他要买书送给他的孙子和孙女们。

在济南的签名售书活动也非常热烈，签名不一会儿，青年们便挤破了一节玻璃柜台，售书活动只好中断。我乘车回家，可是一大群青年飞跑着追赶汽车，一直追到我家里……

很快就有好几位日本朋友来信，要求翻译我的书，他们年龄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最年轻的才二十五岁。我给他们写信，我说音乐是没有国界的，文学也没有国界，愿这本书架起我们友谊的桥梁。

日本最大的文艺出版社很快出版了这本书。我没有想到我会收到那么多日本读者的来信。日本儿童文学女作家城户典子写了很长的信，她说小说中的很多描写那么美，就像电影，她问，什么时候才能拍成电影呢？一位叫船户美和子的女青年在来信中非常关切地询问书中每一个人物的下落，她问我，海迪，你的主人公后来跟谁结婚了，我想一定是黎江吧。那么谭静呢？维嘉呢？美和子说我觉得你书中的人物就是我的朋友。横滨中央图书馆还把日文版小说录制成有声读物，以便让那些盲人朋友也能了解这部小说。

我翻开手中日文版小说，轻轻读着，恍惚间，我看见自己正漫步在树林里，我的头顶是一片粉红的云霞灿烂夺目，我的身边是落英缤纷飘飘洒洒，我走着，脚下是洁白松软的雪片，我听见自己哼出一支古典的旋律：さくら，さくら……（樱花呀，樱花呀……）

别了，我的卡尼达大学

第二次去日本，我有近两个月的时间都住在卡尼达山顶的一幢别墅里，那是一座很大的木头房子。木头房子的主人是我的朋友弗卡茨先生。弗卡茨先生住在山下，他是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是我的忘年交朋友。弗卡茨先生一头齐耳的银发，还有一脸银白色的络腮胡子。他身材高大，风度儒雅，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我刚来时，弗卡茨先生和夫人每隔几天就要到山上来看我，他们每次都要给我和妹妹带很多吃的东西，水晶米、中国饺子、鲜橙汁、牛肉、生鱼片……弗卡茨先生每次也给我带来很多书，比如《日本历史》、《日本文学史》、《日本美术全集》、《日本的花卉》……弗卡茨先生还给我买来好几本最新的日汉词典和汉日词典。后来，当我要离开卡尼达时，我才发现，这幢房子里已经像个小小的图书馆了。

我喜欢读弗卡茨先生为我挑选的书，我每天都要拼命读书，我尽量用最短的时间学习更多的知识。我记了好几本笔记，一有问题我就向弗卡茨先生请教。弗卡茨先生是一位非常热情诚恳的老师，他总是倾尽全力为我解答问题。弗卡茨先生的日语今天的年轻人听起来有些难懂，所以我们的交谈总要借助英语，这样的谈话对于我也就有了更多的趣味——借助西方语言理解东方文化。

弗卡茨先生对中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说，小时候我曾在中国的大连上学，那时候一位中国同学常邀我去他家吃饭。冬天，中国的东北很冷。我的同学家里很穷，可他的母亲却那么热情，每次我一进门她就说，来，快到炕上来暖和。她总是给我一大碗热粥，给自己的孩子一小碗。善良的中国母亲给予我的温暖，我永生也不会忘记。

弗卡茨先生说、海迪，你住在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

我对弗卡茨先生说，我在这里读了很多书，我想这是我的卡尼达大学，您就是这所大学的教授。

弗卡茨先生激动地拥抱着我的肩膀，他说卡尼达大学能有你这个留学生我多么高兴啊！

弗卡茨先生是一位非常认真的老人，第二天他又给我送来了很多书，还给我送来一张他为我制定的学习日程表。弗卡茨先生以更大的热情为我讲课，有时讲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我十分感动，也十分担心他的身体，他毕竟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啊！弗卡茨先生每次都是自己开车来，通往山顶的路很陡，下过雨后更是危险。可弗卡茨先生每次都是很准时地敲响我的屋门。有一天午后，下着朦胧的雨，我坐在落地窗前望着被雨水冲刷的鲜绿的草坪，等待弗卡茨先生的汽车喇叭声。他打电话说无论下多大的雨也要来为我上课。两点整，我看到远远的山路上走来一个撑着雨伞的人影，雨中那人走得很慢，很小心，红色的雨伞摇摇晃晃，我仔细看看，高高的个子，伞下是被映红的银发……啊，是弗卡茨先生！

我惊奇，我感动，我转着轮椅迎过去，我的泪水涌出来。弗卡茨先生却说，海迪，坚强的人是不能掉眼泪的。他又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就像散步一样上山来了。来，我们开始上课吧。

那些日子，弗卡茨先生给我讲过《古事记》、《源氏物语》、《万叶集》、《枕草子》……还教我学习日本的俳句，背诵日本著名文学家松尾芭蕉的“清泷散波青松叶”、“梅香四溢日出山路”的佳句。弗卡茨先生说，海迪，当你学习日本文化的时候，你应该感到中国的伟大，因为日本的文化是从中国传进来的。那时候，弗卡茨先生常常把我的课堂搬到大自然中去。我的屋后有一块绿草如茵的山坡，山坡下是湛蓝的大海。在这里隔海相望，可以隐约看见美丽的伊豆半岛。弗卡茨先生说如果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在这里远眺偶尔还能看见富士山的朦胧。弗卡茨先生喜欢在这里给我讲俳句，他说，人在大自然中学习，精神才会清新高雅，思想才会辽阔深远。

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弗卡茨先生和夫人一起来看我和妹妹，他们脸上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夫人一手提着一只精美的漆饭盒，一手拎着一个紫罗兰色的鼓鼓囊囊的日本包袱。她将饭盒放在桌上，黑色描金的盒子有好几层。弗卡茨先生说，今天我和夫人和你们一起度周末，因此夫人特意准备了一些传统日本料理；又说，包袱里的东西吃过饭再看。当夫人掀开一层层漆盒时，我和妹妹忍不住欢呼起来，多漂亮的午饭啊！一只白瓷盘里摆着橘黄色的生鱼片，配上绿色的竹叶，就像秋天里的花。另一只白瓷盘里摆着一块块黑玉般光滑的魔芋糕，盘子四周拼着用红藻褐藻做的透明的琼脂，晶莹剔透，如同珍珠玛瑙一般。一只长方形的盘子里卧着一只火红的大龙虾，一旁配着淡绿色的芥末酱。还有一盘摆放整齐浇了红色辣油的芝麻豆腐……那绚丽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夫人请我和妹妹品尝，可我们谁也不忍心用筷子去碰那些艺术品……

吃过饭，弗卡茨先生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意的样子。他说，海迪，今天我和夫人要给你讲讲日本的能剧。说着他打开那只紫色的包袱，原来里面是几本很厚的书，还有一个脸色苍白没有表情的假面具。那些书有《古代的能剧》、《日本的假面具》、《日本民俗艺术概论》……弗卡茨先生滔滔不绝地介绍说，能剧是日本的传统戏剧。日本人看能剧可能与中国人看京剧差不多。能剧起源古老，多表现神和人的灵魂，分为梦幻能和现实能。表演能剧时一般要戴面具，说着，弗卡茨先生戴上那个假面具，翻开一本能剧的书，一边为我讲解，一边与夫人一起唱起了里面的谣曲。他们一唱一和很是热闹。那曲调在我听来古里古怪，而且节奏非常缓慢。这使我想起京剧，我不太喜欢看京剧，我喜欢看歌剧话剧或是越剧。我曾试着看京剧，喜欢京剧，可我至今也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部古装戏，为此我很惭愧。我想我不喜欢京剧是因为我的性格决定的。平时，妈妈总批评我说话速度太快，像打机关枪。朋友们则笑我做事总是急火火的，就像追赶末班车。每当看到京剧里的帝王将相上场，我就开始着急，他们穿着蟒袍，端着玉带，慢腾腾地踱着步，一句话要拖着腔曲里拐弯儿唱半天，于是我就着急。可我不敢说不喜欢京剧，我怕人们说我不喜欢国粹。这会儿，我也不敢说我不喜欢能剧，这是日本的国粹啊！

好不容易到弗卡茨先生和夫人唱完了几页纸，我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了一些。怎么样？有意思吧？弗卡茨先生回头问我，他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我赶忙点点头说，もちろん，おもしろいですね（当然，有意思极了）。可我心里却想这一会儿多么漫长啊！这时弗卡茨夫人说，海迪，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晚上，我们请你和妹妹去看能剧，你看我把票带来了。

啊！我觉得脑袋像是猛然胀大了，明天我要去听一晚上慢慢悠悠的能剧吗？我宁愿在家里读书。可是我不能不去，我怎么能拒绝这两位老人的满腔热情呢？我装作高兴的样子接过戏票，票价很贵，四千日元一张。于是我说了一串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第二天下午刚刚四点钟，弗卡茨先生和夫人就来接我和妹妹了。他们穿着礼服，就像去参加一个盛大的宴会。我和妹妹也穿上了漂亮的衣裙。弗卡茨夫人把我的轮椅推到汽车旁，打开后备箱，指着一摞盒饭说，你看，我把晚饭都带好了。我们早点去，一边吃饭，一边等着开演。那会儿我很想笑，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曾训导我不要在公共场合吃东西。

我们来到一个公园，弗卡茨先生说能剧就在这里演出。在一大块绿色的草坪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椅子，这个露天剧场大约能容纳上千人。很多人已经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坐下。我发现观众大部分是满头银发的老人，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头发染得金红。他们有的在聊天儿，有的在吃盒饭。我们也吃起盒饭，有紫菜卷、炸虾、樱粘糕，还有一种叫明太子的鱼子……

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露天剧场。戏台搭在一个古建筑前面，舞台背景画着一棵苍老的松树。弗卡茨先生告诉我，右前方的柱子叫配角柱，配角演员在这里表演，左前方叫目标柱，是演员们的目标。后面靠右边的柱子叫笛柱，笛师和鼓师在那里伴奏。左边靠悬桥的柱子叫主角柱，主角必须在这里开始表演。弗卡茨先生说今天的剧目是《山姥》。

夕阳落下去，天空收敛起最后一片霞光，夜幕垂下来，雪亮的灯光照耀着舞台。演出开始了，音乐响起，笛子吹出忧伤的曲调，伴唱的人慢悠悠、颤巍巍地哼唱，时高时低，唱了很久还不见主角上来。我开始不耐烦，看看四周，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儿骚动，有些人站起来，七十多岁的弗卡茨夫人也站起来，翘首向悬桥那儿张望，她欣喜地说，啊，来啦！

我看见一个脸上带着一副忧伤面具，穿一件大厚袍的人缓缓地走上悬桥，他唱好几句才走一步，慢吞吞的像个蜗牛。我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就支持不住了。可我身边的人们脸上露出更加激动的神情，还不停地鼓掌。后来，那个主角来到台上又是慢慢地唱，后面的人发出像中国人喊劳动号子的声音为他伴唱。主角便拿了一把扫帚舞起来，像是扇风生火的样子。弗卡茨夫人不停地在我耳边感叹着，すぼらしい（好看）。

弗卡茨先生责任心很强，他在这里也不忘给我讲课。他告诉我，像《山姥》这种鬼戏，演出时一定要戴面具，因为能剧不强调喜怒哀乐的流露，它不是通过剧情的发展赢得观众，而是通过舞台再现美的意识，在台上哭和笑会破坏美感。能剧强调的是一种日本恬淡的美。

在戏的最后，主角来到台前点燃了一大盆松枝，在晚风里，熊熊的火焰卷着黑烟向空中飞升而去，仿佛灵魂归天了。人们站起来长时间地鼓掌。演员一再谢幕。我看见弗卡茨夫人不停地用小手绢擦眼泪。

在回家的路上，弗卡茨先生一边开车一边问我，怎么样？过些天我们再来看新的剧目吧。我不好意思说不来，但我想下一次我一定找个什么借口谢绝。我觉得今天对我来说仿佛一日长于百年。

我没有再去看能剧。

我埋头在一本本书里。

不觉中就到了秋天。

卡尼达的秋天美丽如画，从落地窗向外望去，山上的枫叶一片金黄，一片火红。山后的海湾更加蔚蓝，头顶的天空更加明净。回国的日子到了。临走前，我和妹妹把屋里收拾得干净又整洁，我把读过的书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抚摸着那一本本厚厚的书，我感到恋恋不舍。望着窗外，仿佛又看见弗卡茨先生在迷蒙的雨中走来，又看见他坐在我对面翻开了厚厚的书……

泪水涌出来，一个声音在我的心中回响：

别了，我的卡尼达大学，

别了，我的弗卡茨教授。

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心中的祈盼，愿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卡尼达大学留学生海迪。我把它镶嵌在我的小镜子背面，摆放在我平时读书的桌上。弗卡茨先生和夫人来送行，看到我的留言，两位老人紧紧拥抱着我，泪水在他们脸上流淌，一串串滴落在我的头发上。弗卡茨先生摘下自己黑色的英国呢帽，戴在我头上，他嗓音哽咽地说，海迪，你一定要再来，我们还在一起学习……

弗卡茨夫人一直抽泣着，她从自己毛衣上取下一枚银色的缀满珍珠的胸针给我别上，擦着泪水说，下一次，我们还要一起去看能剧……

我说我会想念你们，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飞机高高地升起，卡尼达离我远去。

后来，弗卡茨先生和夫人不断给我写信，他们希望我去日本留学，并给我联系了学校，还要为我提供担保。他们更盼望我的长篇小说早日在日本出版。

那时，我因患癌症做了手术，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弗卡茨先生和夫人，我只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不会放弃努力。

时间匆匆，又是两年过去了。

有一天弗卡茨先生打电话来，他说，海迪，我在今天《朝日新闻》的第一版，看到你的长篇小说在日本出版了，我和夫人都为你高兴呢！

在此之前，我给弗卡茨先生和夫人写信说，我已在国内获得了哲学硕士学位，可是我依然常常想念我的卡尼达大学……

不朽的情人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2月14日这一天了，情人节，这是多么浪漫而美丽的节日啊。电视里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甚至少男少女都在买礼物，芬芳的玫瑰、香甜的巧克力……有一个人在花店定了一个999朵玫瑰的花束，他很自豪地笑着，我想收到这花的女孩儿也一定会非常高兴，她一定认为他就是自己的情人。忽然又想起一部糟糕的电视剧，一个男人对来人指着身边一个妖艳俗气的女孩儿说，这是我的情人！于是我立刻换了一个频道，并且回忆起那个镜头就想让我的小狗去咬那个男的一口！

从少女时代我就觉得情人这个词很神秘，很美妙，我很想知道我的情人是谁，我也想知道什么才是情人？我的情人在哪里？那时的每一天都是朦胧的，充满了焦灼不安，还有自己内心想象的快乐。很多个夜晚都是捧着一本书，轻轻读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句子，慢慢闭上眼睛，然后就是奇怪的梦境，有人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我能闻到他的气息，他的气息很迷人，我看见他的眼睛，于是就想起暗夜里的星光。我在那样的梦里不愿醒来，因为睁开眼睛，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是我从来也说不清他到底是谁。他也许是普希金的诗里的欧根·奥涅金、屠格涅夫小说里那个伤感的人，也许是列宾油画里那个忧郁的人。就这样很多春天和秋天就在我的生命里远去了。

我的生活中曾经出现过一些人，我越来越经常地想起他们，童年我在风中奔跑，有一个男孩儿总爱追着我跑，他有一对大大的黑眼睛，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也会想起我的少女时代，想起那个坐在我的病床边为我读书的少年，他好像不敢看我的眼睛，总是低垂着头和黑黑的睫毛。他的微笑淡淡的，让人想起树叶青青的味道。我也怀念青年时代，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喜欢在世界上游走，他说海迪，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那里刻下你的名字。

我想，情人就是用爱的光辉照耀你的人。情人就是永远在你心里的人。真正的情人纯洁高雅，是超凡脱俗的，只在我们精神之中，他们是不朽的情人。

我的精神之恋

我相信很多人都曾有过精神之恋，我也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总是超越现实，给人一种幸福感。也许一个人到老都不会忘记自己的精神之恋。比如说玛格丽特·杜拉斯，她七十多岁的时候写下了《情人》这本书，在书中她回忆十五岁时与一个中国人的恋情。在同名电影里“她”又用沙哑的声音讲述着那段往事，那棕黄色调的影片把人们带回那时她生活的越南，她戴着软边帽子，穿一件有点成人样式的裙子，靠着船栏杆站着。就在那一天她见到了他，然后就爱上了他。后来母亲带她离开越南，乘船回法国，从此他们就分别了，再也没有见面。我想杜拉斯之所以能写下这本书，她一定对他保持着精神之恋。尽管他早已死去，可他却总是活在她心里，谁也看不见。

每次看杜拉斯的作品，我都会想起一种很久远很缥缈的味道。童年时有一次，姑姑带我去参加一个婚礼，姑夫是一艘轮船上的政委，那个婚礼就是在大轮船上举行的。在路上我问姑姑，人为什么结婚，姑姑说因为两个人相爱。我又问什么是相爱，姑姑说就是一个人总想着另一个人。当姑姑牵着我的手走进轮船灯火辉煌的大厅，我立刻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味儿，一种陌生的，厚重的，有点像香烟的味儿。姑姑告诉我那是咖啡的味儿。在我的印象里，父母说只有外国人才喝咖啡，原来结婚也喝咖啡啊！婚礼很热闹，很多人聚在一起，他们唱歌，他们跳舞。姑姑说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同志和战友。于是我就盼着自己结婚时也这样——喝咖啡，来很多同志和战友。当然我那时不知道我会和谁结婚，毕竟我才是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

后来，我知道一个人总是想着另一个人就是爱情。我十几岁的那个时代，知道的爱情内容大都来自小说和电影，而那个时代的小说和电影，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比较纯粹，爱情的描写几乎没有什么露骨的细节。爱情仿佛是一个舞台，拉开了大幕，还有一层纱幕遮挡着，里面的一切似隐似现，又朦朦胧胧。那个时代的人们好像不谈论爱情，在家里更是这样，比如我的母亲，她从不在我面前说和爱情有关的事。一个人应该是高雅的，尤其是一个女性。这是母亲在我少女时代对我说过的话。我因此想高雅就是不说爱情之类的事。可我还是和我的朋友悄悄谈论过爱情的问题，也彼此问过将来希望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七嘴八舌，激动又兴奋，最后我们都说——将来要找一个共产主义者。

也许这是那时的文学艺术作品对我们成长的影响，我们崇敬那些革命者，他们勇敢坚强、大义凛然、慷慨赴死，像一棵高大的青松永远挺立在蓝天白云下，让人感动，让人流泪，让人怀念。每当我读一本什么书，最后有革命者牺牲了，我就会一连好多天都很难过。我会长时间地想念他，甚至还想给他写信，我也真的写过，其实都是写给自己看的。那是我心中的秘密。今天想来很可笑，我那时的信满纸都是激昂的文字和朦胧模糊又暧昧的感觉。

也是在十几岁，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我对他无限向往，甚至还梦见过我站在他的身旁。那个梦境是那么不可思议，它让我越过了千山万水，来到莫斯科，我和他的交谈竟然没有一点语言障碍，而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懂俄语。有好多年，他都是我的精神之恋，这个人就是俄共（布）和苏维埃俄国领导人之一，列宁的亲密战友——斯维尔德洛夫。有一次我读了一本关于苏联十月革命的小册子，其中一页上是斯维尔德洛夫的肖像，他面容清瘦，神态坚毅，一副夹鼻镜使他成为我想象中的富有学识的革命者，重要的还是我倾慕他那坚韧的精神。小册子上介绍说，斯维尔德洛夫十六岁就成为社会民主党的地下党员，二十一岁时，他被派往乌拉尔地区工作。列宁这样评价他——当他还是一个青年时，就全心全意地从事革命了。斯维尔德洛夫因病逝世时只有三十四岁，此前他曾十四次被捕，十二年是在监狱和流放地度过的。

在我心里，斯维尔德洛夫是活着的，他常常在我的脑海里踱步，偶尔还咳嗽几声，有时就伏在桌上不停地写。这个影子一直跟随着我。在农村那昏黄的小油灯下，想起他，我就觉得好像看到了未来，我说不清那里有什么，但却有一片朦胧的光芒，有时斯维尔德洛夫就站在那片朦胧中沉默着，我能看见他深沉的目光。我听见他说，即使我们在这残酷的斗争中只剩下几个人，即使我的手和脚都被钉上镣铐，即使他们经常剥夺我的食物和自由呼吸，但是，我想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只要我的血还在狂奔，就决不停止斗争……我如饥似渴地读那些能找到的关于十月革命的书，我似懂非懂，却十分热衷，我还喜欢和朋友谈论那个年龄不应该感兴趣的话题，我给朋友解释说布尔什维克就是共产党，而孟什维克就是国民党。我给他们讲叛徒布哈林，还有危险分子托洛茨基，我说的最多的还是斯维尔德洛夫。他已经悄悄成为我寻找自己未来那一位的影子。

精神之恋永远都是超越现实生活的，在那种境界里没有世俗的一切，所有故事都按照自己的想象进行，在那里彼此永远是和平共处的，没有任何思想或语言的分歧和障碍，虚无的精神之恋填充了我少女时代对爱情的向往。

当我进入青年时代，另一个人代替了斯维尔德洛夫，他就是罗马尼亚的小提琴家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这源于我看了一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电影。波隆贝斯库被称为杰出的爱国主义音乐家。他也曾在监狱里度过很长时间，最后在贫病交加中死去，时年三十岁。在影片中，波隆贝斯库谱写并用小提琴演奏的《叙事曲》深深地打动了我。那时候没有录音机，我就一连看了三遍电影，而且用最大的心力记住了《叙事曲》的主旋律。我不会拉小提琴，但那个旋律却每天回响在我的心里，那是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的演奏。每当很困苦的时候，我总会看见波隆贝斯库站在监狱的铁窗里，深邃的眼睛凝望着我，他双手握着铁棂在对我说什么，他说的是什么呢？我一遍遍地猜想，然后心里就有一种遥远而缥缈的力量激荡着，于是我到处寻找有关波隆贝斯库的一切，我几乎翻破了《辞海》的音乐分册，我在小提琴和叙事曲等词条下划上红线，我甚至对五线谱着了迷……

精神之恋冲击着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事物，那段时间，我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与他人不同，更不去想自己的病痛，我的情致早已超越了世俗对我的看法——残疾的海迪还会有爱情的向往吗？精神之恋是任何局外人都看不见的，那是我心中的美好，也是我不同时期的精神支撑和鼓舞。

可是多年之后，有一天，我先生让我曾经的一个精神支撑倒坍了。那天他在看一本德语书《共产国际的黄昏》。我忽然说起斯维尔德洛夫，说起他的死，我的语调有点伤感。我先生却说，其实斯维尔德洛夫是一个阴谋家！我非常震惊，连说不可能不可能。我先生头也没抬，目光仍在书上。他平静地说，这是一批前苏联解密档案披露的，当年是斯维尔德洛夫让卡普兰刺杀列宁的！我久久没再说话，只觉得失落又怅惘。我不能不相信我先生，他曾做过好几年国际共运研究工作，翻译过几十万字的英语和德语的国际共运史料，而且他是一个很严谨的人，从不传播不可靠的消息……我眼前，是列宾油画铅灰色的天空，克里姆林宫的旗杆上，苏联国旗缓缓落下来，如同一簇红烈烈的火焰渐渐熄灭……

此刻，悠远厚重的咖啡味儿在飘散，波隆贝斯库《叙事曲》不朽的旋律又在回响……

我先生的博客

我先生的BLOG是一个静悄悄的BLOG，就如同他这个人，从没有什么声响，但我喜欢他的BLOG的内容。有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故事，有他在乡下的生活，有在加拿大学习的见闻，还有他对学习外文的见解。

我先生属于那种沉默寡言的人，思考多于语言。他是一个非常用功的人，直到现在，不论每天工作多忙，也坚持读书读报。一九六九年，他从上海下乡到安徽当知识青年，那一年他还不到十八岁。他不像我们村的知识青年十个人在一个村里，他去的村里只有他自己，是一个知青户。他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七年。他说在那里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是无论怎样就是没有放弃学习。他在那个小屋里的油灯下学习哲学数学和外语，他说读书的时候就不觉得苦了。

我先生很少说起在乡下的生活，我也想象不出他说的安徽最穷的无为县会怎样贫穷，因为我们下乡的村子已经够贫穷的了。过了些年他才说，自己很少说是因为很难描述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也无法描述当年的寒冷和孤独。而他们很多同学就在那里坚持着每一天。

一九八八年夏天的一天，我先生忽然发烧，他一般很少生病，可那天却发高烧，我给他试体温，结果水银柱走到了头，这是真正的高烧。我们刚要给他吃药，却发现他全身颤抖起来，上下牙齿也碰得格格响，他只说盖上被子，可是那正是三伏天。我觉得不对，就让他去医院，他拒绝麻烦朋友，坚持自己走着去了医院。医生说他患了恶性疟疾。

我先生说，在农村时很多知青都得这种病，他们离家很远，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有一次他病倒在小草屋里，高烧寒战，全身发抖的时候就盖上所有能盖的东西，渴了就爬到水缸边喝水，就这样挣扎了一个星期，他居然好了，可是脸却变成了灰色的。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从不在信里说自己生病的事。

后来，像很多地方的知青，那一年我先生也被推荐上大学，却被人顶替了。后来又被招工到县城。他说那一天，他告别了乡亲，自己挑着担子出了村子，一路不断回头张望，以为再也不会来了。他走了九十里路，到了县里，招工的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回去吧，你太瘦了。我先生说那年的秋天他的疟疾也发作过，怎么能不瘦呢。第二天他又挑着担子回到了村里。他在那里的农村生活了七年。

尽管遭受过很多磨难，我先生和他的同学见面时还是怀念青年时代。他们说虽然生活很苦，却铸就了不屈不挠的精神品格。他们说那些艰苦是那个时代中国人的艰苦，不是哪一个人个体的艰苦，而在艰苦的日子里奋斗的也是全体中国人民。我先生从不抱怨生活，他告诉我要以历史和辩证的观点看待生活，假如懂得了社会发展的规律就会以旷达的胸怀对待一切。抱怨、困惑、彷徨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重要的是保持自我，为了将来更好而努力每一天。

那天我问他，自我到底是什么？他说，自我就是自己的信念和立场，它完全属于自己，不会被别人的诱惑所左右，也不会被别人的权威和恐吓所吓倒。过去，那些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奋斗牺牲的人，他们为着改变社会的不平等，奋不顾身地去战斗。在他们身上，自我得到最大限度的张扬，理想得到最大限度的实现。而他们为实现社会平等所表现出的牺牲精神，在今天显得更加珍贵了。

我于是就想到他的BLOG，虽然没有很多的人到那里去，他还是那么认真地写着每一篇文章，他说，我们既然要写BLOG就会面对读者，无论谁看了都应对别人有益，而不是有损生命的尊严。我很赞同，一如我先生，我也在认真写自己的BLOG，还是那句话，我只有一次生命，我愿意留下美好的一切。这就要保持自我，纯净的自我。

后记

那一天编辑告诉我，作家出版社将出版一套共和国作家文库，我的散文集《生命的追问》也收入其中。在此，感谢编辑一直关注这本书，从出版到现在已经再版了十几次。我也感谢读者，他们对这本书的喜爱让我感动。有一位父亲曾对我说，海迪，你知道吗？每晚睡觉前我都要给我的女儿读《生命的追问》；还有好几位妈妈也这样说过。我很高兴，书里那个童年的我和现在的孩子成了朋友。有一位年轻的军人寄来书让我签字，他说要把这本书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亲爱的她。还有很多志愿者让我在书上签字，送给自己帮助的病人。这本书的出版给我了数不尽的感动。

多年来，书中的二十多篇文章被选进了中小学课本和各种课外读物。前几天，在中央电视台的读书节目中，一群中外小朋友一起朗读我的文章《口哨》，他们稚嫩的声音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在我的口哨声中，窗外小树的叶子绿了，又黄了。在我的口哨声中，树叶飘落了，窗外的白雪盖满了大地……

疾病总是袭扰着我，不分昼夜，而我写作着，也不分昼夜，在写作中病痛消解了，我眼前是无边的海，思绪如同一排排美丽的浪花不断涌来，当一个个文字凝聚成《生命的追问》的时候，我感到了无限欢欣。在这次修订时，我增加了几篇近年写的文章，比如《关于活着》、《麻雀喜鹊和山雕》、《我的精神之恋》等等，我愿意与读者分享生活，无论是友谊、爱情、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

在此，我要将这本书献给我的祖国，尽管经历风雨，走过坎坷，我一直都在心里深深地爱着她……

海迪

2009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