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菲利普·迪克
Date: 2016-11-09T16:00:00+00:00

目录

瓦利斯
内容简介

第  一  章
第  二  章
第  三  章
第  四  章
第  五  章
第  六  章
第  七  章
第  八  章
第  九  章
第  十  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附录 论文：神秘的手稿

瓦利斯

菲利普·迪克

译者: 蓝小娈 / 关金宝

江苏教育出版社

内容简介

本书是作品热销全球逾1亿册，备受好莱坞追捧的传奇作家菲利普·迪克的科学幻想小说系列之一。讲述的是患精神分裂症的男主人公的一次神秘经历，疯狂、痛苦、欺骗、死亡、困惑、残忍、孤独和禁锢在这里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读来趣味盎然。本书是一部具有神学意味的侦探小说。情节扑朔迷离，充满黑色幽默。上帝既是那隐身的人，又是罪行的始作俑者……影射了尼克松当政年代加州那种疯狂的、偏执的政治氛围，俨然是对水门事件的一次文化意义上的抗议。由于它糅合了迪克在精神病院的经历、他的自杀企图，以及他精神生活中最为个人化的部分，因此自传色彩很浓，是了解迪克内心世界的必读作品

第一章

一星期之后，格洛丽亚从加州奥克兰的西纳农大楼的10层跳了下来，在麦克阿瑟大街的人行道上摔了个粉碎；而霍斯拉维尔·法特则继续慢慢地滑向隐伏的悲惨和神经错乱……

自从那天格洛丽亚打电话问他是否有宁比泰①之后，法特的神经系统就崩溃了。他问她为什么想要这些药，她回答说她想自杀。她要给毎个认识的人打电话。现在收到她电话的已达50人，但为稳妥起见，她要再打30-40个电话。霍斯拉维尔·法特的第一反应就是:格洛丽亚在寻求帮助。多年来，法特心中就一直有个坚定的信念:他能帮助别人。他的精神科医生曾告诉他，若想康复，他不得不做两件事:远离毒品（他从未做到这一条）；停止尝试帮助别人(至今他仍在尝试）。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宁比泰。他没有任何安眠药片。他从不服食安眠药，他只服用兴奋剂。因此，给格洛丽亚一些足以毙命的安眠药片是他力不能及的事。不管怎样，即使他力所能及，他也不会给她的。

“我有10粒。”他这么答复她。他怕告诉她真相她会挂断电话。

“那好,我一会儿开车到你那儿去。”格洛丽亚的声音听起来理智、平和，一如刚才讨要安眠药时的语调。

他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求助，她的确想死。她已经彻底疯了。假如她神志健全的话，她至少应知道有必要掩饰自己的意图，否则，她将陷他于从犯的境地。如果让他选择的话，他会希望让她死。他本人——或任何人——都没有这种选择的动机。格洛丽亚性情温柔、举止文雅，但却吸食了太多的迷幻药。很显然，自从他6个月前最后一次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以来，这些迷幻药已经毁坏了她的大脑。

①宁比泰：一种安眠和镇静药。

“你最近在干什么？”法特问道。

“我一直呆在旧金山的基督教会医院。我自杀未遂，被妈妈送到了那里。上星期医院才放我出来。”

“你现在康复了吗?”

“是的。”

就从这时起，法特的大脑开始变得糊涂起来。他已经卷入了一场无法言表的精神游戏，而且无路可逃;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一点。格洛丽亚在毁掉自己大脑的同时，也毁掉了她的朋友。没准她已经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电话内容毁掉了六七个关爱她的朋友。无疑,她的父母也不例外。从她理性的语调中，法特听出了神经紊乱的迹象。他不是在与一个普通人打交道，在电话的另一端,是他自己的一个反射体。

那时他还不明白，有时精神错乱是对现实的最佳反抗。聆听格洛丽亚清醒地索要致命药物就如吸入了传染病菌。它好比中国的指梏魔术，你越用力往外拉以期解脱，它反而收缩得越紧。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道。

“在莫德斯托我父母家中。”

由于他住在马林县,她在路上得花费几个小时。鲜有原因能让她动这种长途驱车的念头,这又是精神错乱的一种表现：为了区区10粒宁比泰，长途奔袭3个小时。干吗不直接把车砸了？格洛丽亚甚至不会合理地支配她那非理性的举动。谢谢你，蒂姆·利里，法特想，感谢你提供的麻醉品带来的快乐。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其实也好不了多少。那是1971年。到了1972年，由于企图自杀，可怜的满身创伤的他独自北上来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①的温哥华，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城市。但现在的他对来年的经历还全无觉察,还一门心思地在考虑如何把格洛丽亚骗到马林县来，以便帮助她。上帝最仁慈之处在于长久地禁锢我们的头脑。1976年，痛彻心肺的法特会疯狂地吞下49片上好的洋地黄制剂，割开自己的手腕，然后安坐在紧闭的车库内，任由轿车发动机排出的一氧化碳渐渐弥漫——这次自杀行动最终仍以失败告终。人的肉体具有一种人脑所未知的力量，但格洛丽亚的大脑对她的身体具有充分的控制力，她已经神志健全地疯了。

①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加拿大省名。

②洋地黄制剂：一种强心剂。

大多数精神病人举止乖张，言辞怪异。他可能会头顶盘子，腰缠毛巾，全身涂上紫色的油彩走在大街上。格洛丽亚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一如既往地恬淡优雅、彬彬有礼。如果是在古罗马或日本，她准会默默地终其一生。她的驾驶技术可能不会有任何削弱，懂得红灯停、绿灯行,永远不会超速行驶——即使是在去取10粒宁比泰的路上。

我就是书中法特的原型,为了客观真实起见，我将以第三人称来展开故事。我并不爱格洛丽亚，但我喜欢她。在伯克利，她与丈夫举办了多次上好的聚会，我们夫妇是这些聚会的座上常客。格洛丽亚花费了大量时间准备糕点和酒水，聚会上的她精心装扮,一头浅棕色的鬈曲短发更衬托出她的迷人光彩。

不管怎么说,霍斯拉维尔·法特没有宁比泰给她。一星期之后，格洛丽亚从加州奥克兰的西纳农大楼的10层跳了下来,在麦克阿瑟大街的人行道上摔了个粉碎;而霍斯拉维尔·法特则继续慢慢地滑向隐伏的悲惨和神经错乱，这种混沌状态被天体物理学家称为整个宇宙贮藏备用的天数。法特是超前于这个时代、这个宇宙的。他逐渐忘却了导致他精神衰退的因素，上帝仁慈地关上了通往过去和未来的大门。自从获悉格洛丽亚自杀的消息之后，足足有两个月，他终日以泪洗面，无所事事地看电视，吞服更多的毒品——他丝毫觉察不到自己的脑神经官能正日渐衰弱。上帝的仁慈真是宽广无垠。

事实上，因为法特精神失常，他的妻子一年前就已经像躲避瘟疫似的离开了他。没有人说得清楚到底有多少应该归咎于毒品。这时候的美国——1960年到1970年——北加州的圣弗朗西斯科湾地区被彻底地诅咒了。我很遗憾告诉你们这些，但那是事实。花哨的辞藻和浮华的论说也不能掩盖其真相。当局疯狂抓人，他们想把所有异端分子统统关押起来。当局胸中充满仇恨。法特曾看见一名警察警犬般恶狠狠地盯着他。

法特记得那天地方当局将安吉拉·戴维斯--位黑人马克思主义者——迁出了马林县监狱，当局也撤出了市政大厦。这么做是为了阻止激进分子招惹麻烦。电梯停运了，门上贴上了封条，地方检察官也躲了起来。这一切法特都看在眼里。那天他到市政大厦图书馆还书，在入口处的拱门前，两个警察把他带来的书和其他文件都撕开了。法特对此感到迷惑不解，这一整天他都迷惑不解。咖啡馆里，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注视着进餐的每个人。在乘出租车回家的路上，法特一会儿为自己的车担忧，一会儿又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傻子。他确确实实是傻子，但别人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我的职业是科幻小说家，终日呆在家做白日梦。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梦。但是,格洛丽亚的骨灰现在就放在加州莫德斯托的一个骨灰盒里。在我的相册里有一张在她葬礼上拍的照片。这是张彩照，你可以看得出照片上的花圈非常美丽。照片的背景是一辆泊着的大众汽车，隐约能看见我正钻进车里，时间是葬礼的中途。我再也忍不住了。葬礼结束后，格洛丽亚的前夫鲍勃和我，以及一些泪眼婆娑的朋友，在墓地附近一家高级饭馆坐下来共进午餐。女招待把我们安排到最靠里的桌上，因为我们中有三个人看起来像嬉皮士，尽管我们西装革履。就餐时我们没有胡说八道。我现在记不起来当时谈话的内容了。葬礼前夜，鲍勃和我——我是指鲍勃和霍斯拉维尔·法特——驱车到奥克兰去看电影《巴顿》。就在墓场葬礼即将举行之前，法特第一次见到了格洛丽亚的双亲。像过世的女儿一样，他们用最高的礼节接待了他。许多格洛丽亚的朋友站在具有乡野风情的加利福尼亚大农场的起居室里，回忆那个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人。克努森夫人施了太厚的脂粉，有人去世时女人总喜欢敷上厚厚的脂粉。法特轻抚着逝者的宠物彩满猫，回想起格洛丽亚在经过徒劳的长途旅行之后，在他家与他共处的那几天的情景。她泰然接受了他失败的谎言。当你了无生趣时，你是不会介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的。

“我的宁比泰吃光了。”法特这么答复她，继续谎话连篇。

他们决定开车到海滩去。他们坐上格洛丽亚的大众汽车，由格洛丽亚驾驶(他从没想过她可能会一时冲动而连人带车撞个粉碎）。一小时后，他俩已经坐在沙滩上吸起毒品来了。

法特最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她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格洛丽亚身穿一条旧牛仔裤和一件T恤衫，因为沙子感觉很舒服，她脱下了鞋子。法特注意到她的趾甲涂成了粉红色，而且还精心修剪过。他内心暗暗嘀咕：她即使死了也要像活着一样光彩照人。

“他们盗窃了我的银行账号。”格洛丽亚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在她独特的、透明的叙述中，根本不存在什么“他们”。虽然表面上看似常人,可她已经彻头彻尾地疯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证明了这一点。她的陈诉无懈可击，他找不出丁点儿差错，当然前提除外，那就是人人都恨她，人人都想捉到她，而她又一无是处。她边说边开始走开。他目送着她离去。真是令人惊异的发现。格洛丽亚用她独特的谈话方式，一字一句地把自己与现实存在脱离开来。听任虚无的支配是理性的。她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巧的擦除器，留下的只不过是她的躯壳，一具没有精气的行尸。

她现在确已死去,那天在海滩上他就明了了这一点。吸食完毒品后，他们一边漫步，一边谈论着海草及海浪的亮度。海鸥鸣叫着从他们头上飞过。沙滩上点缀着零星的人，或坐或走,但大部分地方仍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些警告游人小心回头浪的标志牌。法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格洛丽亚不径直走到大海的激浪里去。他搞不清楚她头脑里在想些什么,他惟一知道的是她需要或她认为她需要宁比泰。

“我最喜欢的‘死亡’乐队的唱片是《工人之死》不知何时格洛丽亚说道，“但我认为他们不应该怂恿人们服用可卡因。很多年轻人喜欢听摇滚乐。”

“他们并没倡导这些。这首歌只不过是关于一个服用可卡因的人的。可卡因间接杀死了他,他撞向了火车。”

“但那是促使我开始吸毒的原因。”

‘‘因为那令人快意的‘死亡’？”

“因为，”格洛丽亚说每个人都希望我这么做。我厌倦了做人们希望我去做的事。”

“别做傻事，”法特说道，“搬过来和我住吧，我现在一个人住。我确实喜欢你。至少可以先试一段时间。我和朋友可以帮你搬行李。我们有很多事可以做，比如外出郊游等，就像今天到海滩一样。在这儿不也挺好的吗？”

格洛丽亚不置可否。

“如果你真的了结此生法特继续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后来他意识到，当时他的话给格洛丽亚指错了求生方向，让她感觉自己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取悦他人。如果当时能考虑得更周到一些，他就能明白这是最糟糕不过的理由，还不如什么也不说，径直回到车里更管用。这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自杀热线不能由笨蛋主持。法特后来在温哥华明白了这一点。当时由于企图自杀，他打电话给不列颠哥伦比亚危机中心，获得了专家的忠告。这些忠告与那天在海滩上他对格洛丽亚说的话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停下来拾检散落脚边的小石子时，格洛丽亚说：“我今晚会在你那儿呆一晚。”

听到这句话，法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性。

“多呆两天。”他以那时惯用的口吻说。反正统文化①者夸夸其谈，却不触及任何实际意义。法特过去就喜欢夸夸其谈，现在他亦如法炮制，欲火中烧的他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拯救了朋友的生命。他的判断力——虽然不值几何——的敏锐度降到了新的最低点。好人的存在在于平衡，如法特一样，而他现在一门心思只考虑他的表现能打几分。“我能充分领悟反正统文化。”他一边走一边信口胡诌。

几天后，她死了。那天晚上他们是在一块儿过的，两人和衣而眠，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次日下午格洛丽亚开车走了，说是要到莫德斯托她父母家中取行李。他再也没见她回来。他等了她几天，一天晚上，电话铃响了，是她前夫鲍勃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儿?”鲍勃开口就问。

这个问题使他倍感困惑。他就在家中，电话就在厨房里。鲍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在家里。”法特回答。

“格洛丽亚今天自杀了。”电话那头说。

我有一张格洛丽亚怀抱彩满猫的照片。照片上，格洛丽亚两膝跪地，面带微笑，双眸熠熠发光；小猫挣扎着想下来。在他们左边，一棵圣诞树的一角清晰可见。照片的背面是克努森夫人工整的题字：

她为拥有我们的爱而心存感激。

①反正统文化：指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美国青年中形成的一种文化群落，表现为反传统的生活方式和思想道德观念。

我始终没弄清克努森夫人是在格洛丽亚死后还是生前写的那行字。克努森一家在格洛丽亚葬礼之后一个月给我——给霍斯拉维尔·法特*~寄来了这张照片。法特曾写信索要一张她的照片。他最先问鲍勃要,结果碰了个钉子。当法特驱使我写这封信时，他问我为什么鲍勃·兰利对他的要求如此动怒。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也许鲍勃得知了格洛丽亚和法特共处一晚之事后吃醋了。法特常说鲍勃·兰利患有精神分裂症，他声称这是鲍勃亲自告诉他的。一个精神病患者缺乏适当的与思想协调的感情，他的感情是平静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应向他人提起自己。另一方面,鲍勃在葬礼仪式后弯腰把一枝玫瑰放在格洛丽亚的棺木上，那大约正是法特钻进大众汽车之后。哪种行为更恰当呢？是法特独自一人在汽车内擦拭眼泪,还是前夫俯身放玫瑰，默默无言、不露声色但却无声胜有声好呢？除了在路上匆匆买就的一束花外，法特没带别的东西。他把花递给克努森夫人时，她表示花很可爱。这花是鲍勃挑的。

葬礼后他们在饭馆就餐,等女招待走开后,法特问鲍勃格洛丽亚呆在西纳农做什么，因为她本应该是回家收拾行李然后回到马林县和他同住的——他一直这样认为。

“卡米娜(卡米娜就是克努森夫人)说服了她，她就到西纳农去了，”鲍勃说因为她有吸毒前科。”

一位法特不认识的名叫蒂莫西的朋友说：“当然他们对她没多大帮助。”

事实是，格洛丽亚一走进西纳农的门，他们就愚弄了她。在她坐下来等待接见时，有人故意从她身边走过,评论说她多么难看。第二个人经过时指出她的头发像鸡窝。格洛丽亚向来对自己的羃发敏感,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头长发。第三个人只能把话吞回肚子里，因为他出来时，格洛丽亚已经爬上了10层屋顶。

“那就是西纳农人的方式吗？”

鲍勃说：“这是一种促使人格崩溃的技术，是一种法西斯式的治疗方法，它使人彻底地随波逐流、依赖群体，然后他们再重建一个远离毒品的性格。”

“难道他们不知道她有自杀倾向吗？”蒂莫西问道。

“当然知道鲍勃答道，“她打电话跟他们谈过。他们知道她的姓名以及到那儿去的原因。”

“她死后你跟他们谈过吗？”法特也问道。

“我打电话给他们，跟他们的高层人员说他们谋杀了我的妻子。你猜怎么着？他说希望我到他们那儿去一趟，教教他们怎么处理有自杀倾向的人。他本人也非常难过，我真有点对不起他。”'

听完回答后，法特肯定鲍勃头脑不清醒，他居然为西纳农人难过，他十有八九被诅咒了。所有人都被诅咒了，包括卡米娜·克努森。在北加利福尼亚,没有一个神志健全的人。是该搬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了。他坐在椅子上吃他的沙拉,脑子里盘算着该搬到哪里。离开这个国度，偷渡到加拿大去，就像那些被征召入伍的反战者一样。他自己就认识10个偷渡到加拿大以逃避到越南战场作战的青年。没准在温哥华他会碰到几个熟人呢。温哥华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之一，它与旧金山一样，都是主要的港口城市。他可以忘掉过去,一切从头开始。

他拨弄着沙拉。鲍勃正在打电话，法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差点就脱口而出“格洛丽亚杀死了她自己”；话到嘴边，换成了“格洛丽亚今天杀死了她自己”，就好像她不可避免地迟早会这样做似的。或许这个猜测是正确的。仿佛要去参加数学考试一般，格洛丽亚已被定好了时间。到底是谁精神错乱了？格洛丽亚，或是他自己（很可能是他自己），或是她的前夫，抑或是整个圣弗朗西斯科湾地区的人——不是松散的字面意思，而是严格的技术意义上的精神紊乱？可以这么说，精神错乱的症状之一就是他感觉到他也许正在变得精神错乱。这又是一个中国指梏魔术。只有成为其中一部分，你才会去考虑它。一想到精神错乱，霍斯拉维尔·法特不知不觉地就陷入了其中。

真心希望当时我能帮上忙。

自从遭遇上帝之后，法特不同寻常地爱上了上帝。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某人“爱上帝”。对法特来说，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渴慕。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对我们解释说，上帝伤害了他，但他仍然渴慕他，就像醉鬼对美酒的渴慕。

虽然我没帮上霍斯拉维尔·法特什么忙,但他确实逃过了一劫。救他一命的是两个因素:第一个是一名18岁的高中女生,她和法特住在同一街区；另一个是上帝。在这两个因素中，高中女生所起的作用远大于后者。

我不敢肯定上帝为他做了什么，事实上从某些方面来说，上帝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在这个问题上我和法特存在分歧，法特确信是上帝彻底治愈了他。那是不可能的。《易经》中有一句话，大意是“一辈子都遭受病痛的折磨，但却能颐养天年”。这句话用在法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斯蒂法妮是以一个毒贩的身份走进法特的生活的。格洛丽亚死后，他的毒品消耗急剧上升，他不得不从每一个可能的渠道购买毒品。向高中生购买毒品不是明智的行为，一旦你与学生有了交易，警察就开始盯上你了。我当然明白个中原因。但我知道一个事实——当局可不知道——法特其实对斯蒂法妮售卖的毒品根本不感兴趣。她只兜售大麻等麻醉品，从来不卖兴奋剂，她不认同兴奋剂。斯蒂法妮从不卖她不认同的东西。不管别人对她施加多大压力，她从不卖迷幻剂。没有人能确切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一般来说，斯蒂法妮根本不动脑子思考,但她的确能做出决定，而一旦她做出了决定，便没有人能使她改变主意了。法特喜欢她。

关键就在这里：他喜欢的是她而不是毒品，只是为了保持与她的联系，他才不得不充当一个购买者,这就意味着他才不得不吸食大麻。对斯蒂法妮而言，大麻就是生活的全部——不管怎么说,生活还是值得继续下去的。

如果说上帝是以糟糕的第二个因素出现的话，至少他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不像斯蒂法妮一样。法特确信斯蒂法妮会进监狱,他预料她迟早有一天会被逮捕。所有法特的朋友也预料总有一天他也会被逮捕。我们在为这担忧的同时，也在为他的日渐消沉、神经质和孤僻而担忧。法特担心斯蒂法妮，斯蒂法妮担心大麻的售价’不仅如此，她还担心可卡因的价钱。我们过去常设想她半夜三更突然笔直地坐起欢呼“可卡因涨到100美元1克了！”的情景。她担心毒品的价钱就像普通家庭主妇担心咖啡的价钱。

我们过去常常争论说斯蒂法妮活不到60岁。毒品使她存在，却剥夺了她的健康。她是毒品的协同犯，有时可以说是毒品的一部分。正是通过她而不是毒品——与毒品根本无关——法特最终走近了上帝。毒品与上帝之间没有通行的大门，有的只是肆无忌惮的猖獗的谎言。斯蒂法妮把法特引向上帝是借助于一个她自己在陶轮上拉成的土罐，这个陶轮还是在她18岁生日时，法特送给她的礼物。他跑到加拿大时，把土罐塞进惟一一个装满行李的手提箱，随身带走了。

这是只普普通通的土罐:矮矮胖胖的，淡棕色的罐身，罐口边缘有些蓝色的釉彩。斯蒂法妮不是个制陶好手。这只土罐是她第一批成品中的一只,是她高中手工课的作品。很自然地,她把它送给了法特。他俩之间关系非常密切,他情绪低落时，斯蒂法妮会用她的大麻针管使他平静下来。但是，这只土罐从某种意义上讲又是不同寻常的。在罐里边，上帝在沉睡。他已经在里面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几乎是太长时间了。在某些教派中存在这样的理论，认为上帝总会在临近最后的时刻骤然而至。也许就是这样的，我说不清楚。!对霍斯拉维尔·法特而言，上帝要等到最后的最后，到那时他的所作所为基本上足够了：基本上足够，实际上太迟了。你无法让斯蒂法妮对此负任何责任，她只不过拉成了坯体，上了釉彩,并迅速烧成了它。她尽了最大努力去帮助他，而他，好像看到格洛丽亚在召唤似的，日渐憔悴。斯蒂法妮帮助法特的方式与他试图帮助他的朋友的方式一样，只不过斯蒂法妮做得更好。她和法特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知道在危机中应做什么，而法特不知道。因此,法特至今仍活着而格洛丽亚死了。法特的朋友比格洛丽亚的朋友出色。也许他也希望事情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但选择权不在他手里。我们不能自己决定命运，宇宙可以。宇宙做出一些决定,根据这些决定，一些人活下来，一些人死去。这是个残酷的法则，但每个生灵都不得不屈服于它。法特获得了上帝的垂青，而格洛丽亚获得了死亡。这是不公平的，法特会第一个这么说。让我们为他这种英勇行径给予赞扬吧。

第二章

自从遭遇上帝之后，法特不同寻常地爱上了上帝。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某人“爱上帝”。对法特来说，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渴慕。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对我们解释说，上帝伤害了他，但他仍然渴慕他，就像醉鬼对美酒的渴慕。

他说，上帝将一束粉红色的光直射向他,刺进了眼睛并深入大脑。法特曾有短暂的失明，他的头也痛了几天。他说很容易去描述这束粉红色的光，它就像闪光灯打在你眼中时产生的幻觉光斑。法特对那种颜色仍心有余悸。有时它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是为了那束光，那种与众不同的色彩而活着的。

但是，他实际上再没寻到过它。除了上帝，没有什么事物能产生那种颜色的光。换句话说,普通的光线根本没有那种颜色。一次，法特研究了一个颜色图表，是关于可视光谱的图表。没有那种颜色。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颜色！它永远地消失了。

光线扫过之后是什么？热量？电波？我应该知道，但我却真的不知道。法特告诉我(我怀疑它的真实性）,在太阳光谱里，他看到了超过700毫微米的光，也就是夫琅和费谱线中超过B而趋向A的光。对此，你怎么推断都可以。我认为这是法特精神崩溃的一点征兆。精神行将崩溃的人通常会做大量的研究，以期解释他们正在遭遇的事物。这种研究，总以失败告终。对我们而言，它是失败的，但令人不快的事实是，它有时为那些正在瓦解的大脑提供了极具欺骗性的“合理”解释——就好像格洛丽亚的“他们”。我有一次査看了夫琅和费谱线，里面根本没有字母A。我能找到的最开始的字母标示是B,整个光谱是从G到B，从紫外线到红外线。就是这些，没有别的。法特看到的，或是他自认为看到的，不是光线。

从加拿大回来后——在他遭遇上帝后——法特和我共度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我们晚上外出（这是常事）寻欢作乐的那段时间里，有一次我们正在泊车，突然，一个粉红色的光点照在我的左臂上。我知道那是什么，虽然我以前从未见过:有人用镭射光晃了我们一下。

“那是激光9”我告诉法特。他也看见了，因为光点四处乱晃，从电话亭柱子到车库的水泥墙。

两个十来岁的小伙子远远地站在大街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东西。

“他们做了一个讨厌的家伙。”我说。

小伙子嬉皮笑脸地走近我们，说这是他们自己组装的。我们告诉他们自己对刚才那一幕印象多么深刻，然后他们到别处吓唬别人去了。

“刚才那是粉红色吗？”我问法特。

他一声不吭。我知道他对我有所隐瞒。我感觉我见到了他说的那种颜色。如果事情的确如此，为什么他不愿承认，我不得而知。也许这个见解破坏了一个较完美的理论。精神受困扰者不采用科学俭省原则：一种最简洁的解释一系列既定事实的理论。他们喜欢巴罗克风格。

关于他遇到那伤害他、使他暂时性失明的粉红色光束的经历，法特告知我们的极其重要的一点是，他声称突然地——就在光束击中他的电光火石间——他知道了向来不知道的事情。具体地说，他知道他5岁的儿子有个尚未确诊的先天性疾病，他知道这个毛病是由什么组成的,直至解剖的细部都知道。实际上，乃至医生开的特效药都知道。

我想看看他怎么把它告诉医生，他怎么解释他熟知每个医疗细节。他的大脑装满了粉红色光束击中他时获得的信息，但他会怎么解释呢？

法特后来发展了一套内容为宇宙由信息组成的理论。他开始写日记——事实上，他一直以来就在偷偷摸摸地这么做:精神错乱者鬼鬼祟祟的行动。他与上帝的遭遇充斥了他手写稿的每一页。

“日记”这个词是我而不是法特发明的，按他的话说是“诠释”，神学上意为一小段解释《圣经》教义的文字。法特相信，发射到他身上、逐渐进入他大脑的信息具有一个神圣的来源，因此，应被看做《圣经》的一种形式，即使它只是指出了他儿子身上那尚未确诊的右腹股沟疝——疝又从恶性水囊肿发展到了阴囊肿大。这就是法特告诉医生的话。后来法特的前妻带克利斯托弗上医院检査时，他的那些话得到了确证。院方安排第二天动手术，据说这已是最快的了。外科医生兴奋地告诉法特和他的前妻，克利斯托弗几年来一直处在危险状态，在他肠子的一部分绞窄的那个晚上，他就本应死了的。幸运的是，医生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它。于是，格洛丽亚的“他们”再次出现，不过这次这个“他们”确确实实存在。

手术是成功的，克利斯托弗不再是那个爱抱怨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自打生下来就生活在痛苦之中。之后,法特和前妻把他们的儿子带到另一位很有思想的内科医师那儿去看病。

法特的日记里有一段令我印象深刻，我把它抄下来列到这里。它不是记述右腹股沟疝的，而是关于自然的朴素论述，代表了法特逐渐成形的观点，即宇宙的自然特性是信息。他开始信奉这一套是由于对他来说，宇宙——他自己的宇宙——的确正在迅速地变成信息。上帝一旦开始对他说话,就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我认为《圣经》里不会有这些。

日记第37篇。在物质世界里，上帝的思想以安排和重新安排——变化——的形式被我们--体验，但实际上它就是使我们成为客观实在的信息和信息栽体。我们不仅仅能看见由这些思想转化而成的客观事物，而且更能看见由这些思想转化而成的运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客观事物的部署：他们是如何互相关联的。但我们认不出这些安排的痕迹，我们无法提取其中的信息——也就是说，不能把它当做信息的本来面目提取出来。上帝创造的客体的联系与再联系实际上是一种语言，当然不是我们日常说的那种语言（因为它交谈的对象是它自己，而不是在它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物）。

法特坚持不懈地思考这一特殊的主题,不仅在日记里，在日常与朋友的闲谈中也如此。他坚信宇宙已经跟他说过话了。他的另一篇日记如下：

36我们应该能听到这个信息，或客观地说，是来自我们内心深处的中性的声音。但某些环节搞错了。所有的生灵都是语言，除了语言没有别的，而这种语言，由于某个无法解释的原因，我们无法读懂外部世界，也无法听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我们都变成了白痴，我们的智力出现了些问题。我的推理是：上帝的安排是一种语言，我们是上帝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是语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了解这一点呢？我们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我们只是作为其中一分子的外在现实了！“白痴”的原意是“隔绝”。我们每个人都是隔绝的，除了潜意识层面以外，不再分享上帝的一般的思想。如此一来，我们的真实生活和目的都是在意识的大门之外进行的。对此，我个人很想说:法特，谈自己的事，让别人说去吧。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者用他的话说是“无穷无尽的时间荒漠”），法特发展了许多与众不同的学说，以此来解释他与上帝的接触,信息学说由此形成了。其中的一个由于不同于其他，引起了我的特别兴趣。它是法特对其遭遇的精神上的投降。这个学说认为，他实际上根本没经历过任何东西。他的大脑也许是被来自几千公里外的高能量束有选择地击中了。这些被选中的大脑细胞刺激他产生了印象，以为他自己真的看见了或听到了一些事情，例如画面、人影、文字和语言等。一句话，他看到或听到了上帝和上帝的旨意，套用法特喜欢的称谓是“教学语言”。但这个特殊的学说认为，他真的只是想像他经历了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很像标记符。使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个错综复杂的方法透露出的怪异——他疯了似的怀疑自己的幻觉。法特已经理性地把自己拉扯出了疯癫的游戏，但他仍然享受其影像和声音。实际上，他不再声称他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否预示着他开始好转了呢？很难说。现在他主张“他们”或上帝，或某人把一个远程的、密集的、信息丰富的能量束聚集在了他的头脑里。由此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的进展，但它确实代表了一种变化。法特现在能中肯地怀疑他的幻觉，这意味着他是这么认识它们的。然而,就像格洛丽亚一样,他现在也有了一个“他们”。在我看来，这是个得不偿失的皮洛士式的胜利。

法特月复一月从事的诠释工作是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如果有这么

一场胜利的话--个备受困扰的大脑试图去弄懂神秘莫测的谜一样的

东西。也许这就是精神病的底线: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你的生活变成了恶作剧般的现实,这段记忆也成了动荡不安的垃圾箱。然而还不只是这些——好像还嫌不够似的——你,像法特一样,将长久地思索这段混乱的记忆，以期把它们排列成序。它们的意义是你强加的，必要的话，你还会把每样事物恢复成你能辨认的形状和过程。引发精神病的第一征兆是熟悉感，其次是坏消息。因为你不但不能理解它，而且你没法与别人交流。疯子经历过某些事，但这些事是什么，从哪儿来的，他并不知道。

在法特走向疯癫的过程中——这可以追溯到格洛丽亚.克努森之死——他幻想上帝巳经治愈了他。只要你留心一下，就会发现皮洛士式的胜利无处不在。

这让我想起了一位死于癌症的女孩。我到医院看望她时，几乎已认不出她来了，坐在床上的她看起来像个头发掉光的小老头。因为化疗，她肿得像粒大葡萄。癌症加上治疗，她实际上已经失明了，双耳近乎失聪，病情也没有什么好转，常常发作。当我弯下腰问她感觉怎样时，她弄懂了我的意思之后，回答说我感觉到上帝正在给我治疗。”她信教，本打算当名牧师的。她床边的金属几上放着一串念珠。照我看，在那儿放一块写着“去你妈的，上帝”的标牌应该比放一串念珠更合适。

然而不管怎么说,我不得不承认，上帝——或别人认为的“神”或其他什么称呼,只不过是语义上的不同罢了——确曾把宝贵的信息射入了霍斯拉维尔·法特的脑袋，并由此救了他儿子克利斯托弗一命。上帝治好了一些人，同时杀死了另一些人。法特否认上帝杀了任何人。法特说上帝从不伤害任何人，疾病、痛苦和不应遭受的苦难不是上帝引起的，而是别的什么引起的。对此,我诘问：这个“别的什么”从何而来？难道有两个上帝吗？抑或是宇宙的一部分已经逃离了上帝的控制？法特过去常常引述柏拉图的话。在柏拉图的宇宙哲学中，人们认同上帝是有失明的必要的——或有失明的时候，据一些专家的说法——以示其谦和。上帝碰巧降临了，法特惊讶地发现了失明的机缘:混乱。换句话说，是上帝发号施令的后果（虽然柏拉图从未说过这“人们认同”如何体现）。据法特看来，我朋友的癌症是由未转化成意识形态的混乱组成的，上帝还未将恩泽施于她身上。我驳斥说好吧，等上帝真的施恩于她时，为时已晚了。”法特没有作答,至少在口头上没有反驳我。没准他偷偷地溜开，把它写进日记本里去了。他每晚写日记都要写到凌晨4点。我想，宇宙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些零碎的日记之中，只不过不知是哪一篇罢了。

我们以引诱法特加入有关神学的争论为乐，因此他每次都被气着,争辩说我们就这个话题说的话都是作数的——这个话题本身是作数的。现在他彻底输了个精光。我们喜欢用一句随意的“嗨,今天上帝在高速公路上给了我一张电影票”或类似的话引发争论。陷入圈套的法特会迫不及待地加入争论。我们以这种方式愉快地消磨时间，善意地折磨着法特。我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他家时，确信他将会把一切全写到他的日记里去。当然,在日记里总是他的观点占上风。

随随便便拿一些问题去引诱法特是无用的，例如“如果上帝是万能的，那么他能不能创造一条宽得他自己都跳不过去的沟？”等。我们有大量法特无法巧妙对答的真实问题。我们的朋友凯文总是以一个问题开始他的攻击：“怎么解释我死去的猫?”那是几年前，凯文傍晚时出去遛猫。凯文这个大笨蛋，竟然没在猫身上系条皮带，结果猫冲到了大街上，正好钻到了飞驰的汽车轮子底下。当他捧起猫时，它已血肉模糊，却仍然活着，正惊恐地盯着他。凯文喜欢说:“在末日审判的那一天，当我被带到审判者面前时，我会说：‘等一等。’然后我会从衣服里掏出那只死去的猫，问道：‘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到那时，凯文说,猫早变得跟铁锅一样僵硬,而他会握着它的四肢，它的尾巴，等待一个满意的答案。

法特说：“没有答案会让你感到满意的。”

“你根本提供不了任何答案。”凯文讥讽道，“这么说吧，上帝挽救了你儿子的命,但为什么他不让我的猫晚5秒钟再跑到街上去？3秒钟也可以吧？难道那样做太困难吗？当然，我想一只猫是无关紧要的。”

“你知道，凯文，”有一次我指出，“你本可以给你的猫系上条皮带的。”“不法特说：“他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情也一直在困扰着我。对他而言，猫是宇宙中他所不能理解的万物的象征。”

“对此，我却理解得很清楚，”凯文挖苦道，“我想它只是被诅咒了。上帝要么无能为力，要么蠢笨如牛，要么根本就没做什么。或者三者兼而有之。他是又哑又弱的恶魔，这就是我的论点。”

“但上帝并没对你说过话。”我说。

“你知道谁跟霍斯谈过？”凯文说，“谁真正在半夜三更跟霍斯谈过？从笨蛋行星上来的人。霍斯，上帝的智慧，它叫什么？圣什么来着？”

“圣智慧。”霍斯谨慎作答。

“你认为叫圣笨蛋怎么样？圣笨蛋?”

“圣愚人，”霍斯总是以让步来防卫自己，“‘愚人’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接近‘圣’。我在査‘矛盾形容法’这个词的拼写时碰到了它。”

“不过后缀-on是个中性结尾。”我说。

以上只是要给你一个印象，知道我们关于神学的争辩容易朝哪个方向发展。三个被误导的人各持己见。我们还有一位天主教教徒朋友大卫以及一位垂死的癌症患者雪莉。她的病情曾有起色，医院就让她出院了。她的听力和视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除此之外她看起来一切安好。

当然，法特把这当做了论据来证明上帝以及上帝的爱心治疗是存在的,大卫和雪莉自已也这么做。凯文认为她病情的好转是放射疗法、化疗以及运气三者合作力下的奇迹。他还向我们透露说,好转只是暂时的，雪莉的病情随时都会再次恶化。凯文隐晦地暗示，下次她再次恶化时，就不会再有好转的机会了。我们有时想他可能真的希望如此，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证实他的宇宙观了。

凯文的诡辩中有个主要的思想，即宇宙是由悲剧和仇恨组成的，最终它会让你一命呜呼。他看待宇宙的方法犹如大多数人看待未付的账单一样，最终他们不得不老老实实付账。宇宙像放风筝似的把你放出去,让你彻底失败、遭受重创，然后收线回来。凯文经常等待这一刻降临到自己、到我、到大卫特别是到雪莉身上来。对于霍斯拉维尔，凯文认为时机还未到，法特离收线还远着呢。他认为法特不只是潜藏着悲剧的可能,而是事实上已被注定要遭此一劫的。

法特非常明智地不在凯文面前挑起格洛丽亚·克努森以及她的死亡的话题。如果他这么做的话，凯文会把她加到他的猫的话题里去。他会说在末日审判那天,他要把她和猫一起从衣服底下拿出来。

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大卫总是从每件坏事追溯到人类的自由意志。这种做法甚至把我都惹恼了。我于是问他，是否雪莉身患的癌症也是由暂时的自由意志组成的。我知道大卫通晓一切最新的神学消息，他会错误地声称雪莉在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患上癌症，所以她关闭了自己的免疫系统，这是一个当时在高层神学圈里盛行的观点。自然，大卫赞同这种观点，于是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那么为什么她又好了呢？”我又问道，“难道是她在潜意识里想要好起来吗？”

大卫看起来相当迷惘。如果他承认她的疾病起因于她的意志，他将不得不承认她的好转也是如此，而非由于超自然的因素。上帝与此根本无关。

“刘易斯①会说……”大卫又开始了，这一度又惹恼了法特，当时他碰巧在场。当大卫借助刘易斯来支撑他的传统观点时，法特被激怒了。

①刘易斯(c. S. Lewis,18兆一1963):英国小说家、学者，著述多宣传基督教教义，主要著作有《斯克鲁塔普书简》、《爱情寓言：中世纪传统研究》等。

“也许雪莉推翻了上帝的神话，”我说，“上帝想要她恶化，而她通过斗争,获得了好转。”大卫即将反驳的要旨当然是由于被诅咒的原因，雪莉的神经官能上长了癌,但上帝介入并挽救了她。我现在抢先把它倒了个儿。“不，”法特说，“弄颠倒了，应该像他治疗我时一样。”

幸好凯文不在场。我并不认为法特康复了（任何人都不这么认为），不管怎么说，上帝没这么做。那是个被弗洛伊德抨击的命题，顺带说一下，这个命题是个自动抵消的逆反命题结构。弗洛伊德认为这个结构是理性化的暴露。某人被指控偷了一匹马，他回答说我没偷马，不管怎么说，你那匹马是匹蹩脚的马。”假如你思考一下这个推理的话，你就会发现隐藏其后的真实的思想过程。第二句话并没充实第一句，虽然看起来似乎如此。根据我们那没完没了的关于神学的争论——由法特想像的遭遇上帝引起的——这个自动抵消的逆反命题结构看起来会是这样的：

1)上帝不存在。

2)不管怎么说，他是愚蠢的。

仔细研究一番,会发现凯文愤世嫉俗的嚷嚷处处都在彰显这个结构。大卫不断地引述刘易斯；凯文热衷于诋毁上帝，却在逻辑上自相矛盾；法特含糊其辞地谈论着一束粉红色光束射入他大脑的信息；雪莉，这个遭遇悲惨的姑娘，气喘吁吁地、哑剧演员表演似的比划着说出虔诚的话语;我则根据谈话对象适时转换角色。没有谁能控制住局面，但我们确实以这种方式消磨了大量的空闲时间。现在，吸毒已经成为历史，每个人都开始寻找新的刺激。感谢法特，他给我们提供了新的神学方面的话题。

法特最喜欢的古人的一段话是：

“我能想像伟大的耶和华安息了。

像摩西，以及那些传说中的众神一样吗？

啊！不。上天听到了我的思想，把它们记下来了——

必然是这样的。”

法特不喜欢引述余下的部分：

“这些折磨着我的神经，

将万千痛苦倾入我的胸膛，

把我诱导到疯狂中去......”

这是韩德尔①的一首咏叹调。法特和我过去常听理査德·刘易斯乐队的撒拉弗唱起它。

一次我跟法特说，唱片里的另一首咏叹调很完美地描述了他的精神状态。

“哪首咏叹调？”法特警觉地问。

“《日全食》。”我答道。

“曰全食！没有太阳，月亮也隐了身。

正午的光辉变成了一片黑暗！

哦，光辉灿烂的阳光！没有令人振奋的光线来取悦我的双眼，在这个令人愉快的日子里！

为什么剥夺了你神圣的旨意？

太阳、月亮和星星全都变得暗淡无光！”

法特说:“而我的情况则恰好相反。我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圣光所照亮。我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确实有他的道理。

①韩德尔（1685—I759):英籍德国作曲家，一生创作歌剧、清唱剧70余部及康塔塔、声乐曲、器乐曲等，代表作有清唱剧《弥赛亚>、管弦乐曲《水上音乐》等。

第三章

上帝并不跟我们交谈，而是依靠我们。他的故事穿过我们，不合理地把他的悲伤添进了我们的心灵。正如柏拉图所指出的，万物之灵有一阵子是无理性的。

还有个吸毒时期遗留的问题得弄明白：你怎么向别人传递他的大脑已受损伤的消息？这件事情现在已变成了霍斯拉维尔·法特神学世界里的一个难题，以供我们——他的朋友——来解答了。

对法特来说，要将二者结合起来轻而易举：他60年代吸食的毒品到了70年代已经葬送了他的大脑。如果能让我来决定这件事情，我也会这么认为，并且也会这么做的;我喜欢能同时解答不同问题的方法。但我应该这么想：法特没吃什么迷幻药，至少没真正吃过。曾经，是在1964年，当山德兹LSD-25①仍然可买到时——尤其是在巴克利——法特曾大吸特吸了一通,彻底发泄了一番。不管怎样，他开始说拉丁语，相信世界末日已经彻底来临。他能听到上帝愤怒地用力捶击的声音。整整8个小时，法特一直在用拉丁语祈祷和嘀咕着什么。过后他声称在那次幻觉中，他只能用拉丁语来思考和交谈，他看见了一本里面有拉丁引文的书，并像平时读英语似的，轻松地阅读了一遍。呃，也许这就是他后来为上帝痴狂的病原所在。他的大脑在1964年，就像迷幻药带来的幻觉一样，将这录了下来，以备将来重播。

另一方面，这条推理的钱不过是把问题倒回到了1964年。我对此的认定是：用拉丁语读、想和说的能力对一场幻觉而言，是不普通的。法特不会拉丁语，他现在也不会说。在他注射山德兹LSD-25之前，他更不会说。后来，当他的宗教经历开始时，他发现自己正用一门陌生的外国语言进行思考(他只能在1964年理解自己的那套拉丁语）。他曾根据语音记下了随意想起的一些单词，对他来说它们根本组不成语言。他踌躇着该不该向别人展示他在纸上记下的东西。他的妻子——后来的妻子贝思——在大学里曾经学过一年的希腊语,她模模糊糊地辨认出法特所写下来的单词,好像是古希腊共通语，或者至少是某种希腊语:雅典语或共通语。

①山德兹LSD-25:—种毒品。

希腊词“共通”意味着“普通”。到了《新约》时期，“共通语”已经变成了中东地区的通用语，取代了早先代替阿卡得语的阿拉姆语(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是个专业作家，很有必要掌握语言学方面的专业知识）。虽然“Q”——《对观福音书》的源头——很可能是用阿拉姆语记载的，但是《新约》手稿所用的却是古希腊共通语。这种阿拉姆语实际上是古希伯来语的一种。耶稣讲阿拉姆语。因此，当霍斯拉维尔·法特开始用古希腊共通语进行思考时，他其实正在使用圣路加和圣保罗这对亲密朋友曾经用过的、至少曾经写过的语言。共通语看起来很有趣，因为当它被书写出来时，词与词之间没有空隙。这可能会导致大量不同的理解，因为翻译者会在他认为适当或他实际上需要的地方断开。以下面的英语句子为例：

GOD IS NO WHERE

GOD IS NOW HERE

实际上，这些都是贝思给我指出来的。直到她看见法特写下的几个共通语的单词，她才开始相信他的宗教经历确有其事。因为她确信他从未学过这门语言,甚至连这是一门真正的语言都不知道。法特所声称的是——呃，法特声称了很多东西。我不应该用“法特所声称的是……”这样的句子来开头。在这些年中，所有这些年中都不应该！——他埋头于他的诠释工作,他一定提出了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的理论。每天他都在发展一个更精巧、更有趣、更具欺骗性的新理论。当然，上帝是一个永恒的主题。法特大胆地从对上帝的信仰中走了出来，就好像我以前养的一条容易受惊的狗冒险越过了屋前草坪。他——也包括它——会先迈出一步，然后是另一步，之后可能是第三步，再之后会掉转头，飞快地跑回熟悉的领地。上帝对法特而言，是一块已倾囊下注的领地，不幸的是，在他迈出最初的一步之后，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们应该把它修订成文’约定一旦找到上帝,就终生追随他。对法特来说，找到上帝(如果他真的找到了的话)最终变成了一次失败的尝试，变成了正在逐渐消失的快乐源泉，就像一袋日渐耗尽的毒品一样。谁在与上帝打交道呢？法特知道教堂一点用也没有，但他还是咨询了大卫的一位神甫。没用，一点用也没有。凯文建议他吸毒。我从事的是文学工作，于是推荐他去阅读17世纪英国的玄学派诗歌，例如沃恩或赫伯特的作品：“他知道自己拥有一个家，但不知道在哪儿，

他说：“它如此遥远以至他几乎忘了怎么到那里。”

以上节选自沃恩的《人类》这首诗。据我个人观察，法特已经转向了那些玄学诗人的层面，并且，他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个年代误差?。宇宙有去除年代误差的习惯。我看,如果法特不料理好自身的话，很快就会轮到他了。

在所有对法特的建议中，最有出路的是雪莉的。她仍然跟我们逗留在一起,气色看起来不错。“你应该做的，”她在法特心理最灰暗的时候对他说，“是开始研究T-34的特征。”法特问那是什么东西。原来雪莉读过一本关于苏军“二战”时期军备的书。T-34坦克曾是苏联的救星，因此也是盟军的救星——而且就其外延来说,也是霍斯拉维尔·法特的救星，因为如果没有T-34他就不能够说英语、拉丁语或共通语，而只能说德语了。

“T-34速度极快，”雪莉解释说，“在库尔斯克他们甚至打垮了波舍尔·伊列芬兹。你都不知道他们对第四装甲军做了什么。”她开始画1943年库尔斯克地形简图,标上数字。法特和我们其余几个都大为惊奇,这是我们所不知道的雪莉的另一面。“这促使朱可夫元帅亲自挂帅，扭转了对装甲军队的战斗形势。”由于说话太多，雪莉气喘吁吁的，“瓦图廷对它也大为头疼,他后来被亲纳粹的党徒谋杀了。现在,看看德国人的虎式坦克和他们的美洲豹坦克。”她向我们展示了各种坦克的图片，饶有兴趣地讲述科涅夫将军如何在3月26日成功地渡过了德涅斯特河和普鲁特河。

基本上,雪莉的想法不外乎把法特的注意力从宇宙方面转移开，从抽象走入具体。她已经策划出一个可行的信条：没有什么比“二战”时期苏

①年代误差:指所叙人事与时代不符的错误。

军的坦克更真实的了。她希望为法特的疯狂提供一点抗毒素。然而，她不遗余力的叙述以及那些地图和图片，只不过让法特想起了他和鲍勃去看《巴顿》的那个晚上，那是格洛丽亚葬礼的前夜。雪莉并不知道那一切。

“我认为他应该学学缝纫，”凯文说,“你不是有架缝纫机吗,雪莉？教他怎么用。”

雪莉仍然相当固执地继续她的话题：“超过4000辆的装甲车卷入了库尔斯克的坦克大战，是历史之最。每个人都知道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但没有人知道库尔斯克之战。苏军真正的胜利是在库尔斯克。当你考虑——”

“凯文，”大卫打断了她的话德国人本该做的，是把死猫摆在俄罗斯々面前，要求他们给个说法。”

“那可能会阻挡住苏军进攻的步伐我插话道朱可夫可能仍在试图解释猫的死因。”

雪莉对凯文说面对发生在库尔斯克附近的惊人大捷，你怎还能为一只猫抱怨呢?”

“《圣经》中有一段关于降落的麻雀的叙述，”凯文说说的是他的一只眼睛关注着它们。那就是上帝的问题所在:他只有一只眼睛。”

“上帝贏了库尔斯克战役了吗？”我问雪莉，“那肯定会成为俄罗斯人的新闻,尤其是那些制造、驾驶坦克,最后死去的人。”

雪莉耐心地说：“上帝把我们当做工具，用这些工具来工作。”

“好吧凯文说看看霍斯，上帝有一件有缺陷的工具，或者也许他们两个都有缺陷,就像一位80岁的老太太骑着一匹带着嵌入式油箱的杂色马。”

“看来德国人必须展示的是凯文的死猫,”法特说，“而不是其他死猫。凯文所关心的只是他那只猫。”

“那只猫，”凯文说，“在‘二战’时并不存在。”

“那时你为它伤心了吗?”法特问。

“怎么可能?”凯文说它根本不存在。”

“那时它的境况比现在好不了多少。”法特说。

“错。”凯文说。

‘‘错在哪儿了？”法特说，“它那时的不存在与现在的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凯文现在获得了尸身大卫插进来他可以到处去展示。这就是那只猫存在的全部意义。它生存是为了变成一具尸体，从而让凯文能借此否定上帝之仁慈的真实性。”

“凯文，”法特问，“是谁创造了你的猫？”

“上帝。”

“如此说来，上帝创造了对其自身仁慈的真实性的否定’”雪莉说，“这就是你的逻辑。”

“上帝是愚蠢的，”凯文说，“我们拥有一位愚蠢的天神。我以前就这么说过。”

雪莉又问：“上帝创造一只猫需要很多技巧吗？”

“你只需要两只猫，”凯文说，“一只公猫和一只母猫。”但他清楚她要把他引向何方。“这需要——”他停了一下，咧嘴笑了，“好吧，这需要技巧，假如你要推测这个宇宙的目的的话。”

“你看不出任何目的吗？”

凯文犹疑不决地答道：“生物都有目的。”

“是谁把目的放到它们身上的？”

“它们——”凯文再次迟疑了一下，“它们自身就是它们的目的。它们和目的是不能分开的。”

“所以一只动物就是一种目的的表示，”雪莉说，“所以宇宙里有了奋士”

“只是一小部分。”

“而无目的让位于目的。”

凯文盯着她，“吃屎去吧。”他说。

在我看来，凯文愤世嫉俗的态度比任何别的因素更能激起法特的疯狂——任何别的因素，包括最初的起因，不管那是什么。凯文不知不觉中成了最初起因的工具，而这种转变逃不过法特的注意。在任何方式、形态或形式上，凯文都没有体现出患有精神疾病。他那愤世嫉俗的笑是对死神之笑的邈视,他笑起来像个杰出而成功的学生。凯文活着就是为了打败生活。起初我很惊讶:法特居然能容忍凯文。后来我明白了个中原因。

每次凯文诋毁法特的幻觉体系时——嘲笑它们、奚落它们时——法特获得了力量。如果嘲讽是治疗他的疾病的惟一的解毒药的话，他很明显有所好转。尽管筋疲力尽，法特仍能明白这一点。实际上，只要真相破解了，凯文也是能明白的。但他的大脑里显然有一个反馈的循环，促使他不断地加紧攻击而不是放弃攻击。他的失败又促进了他的努力。于是攻击加强了，法特的力量增加了。这就像个希腊神话。

在霍斯拉维尔的诠释里，有关这件事的主题一再出现。法特相信，由隐身于宇宙之后的上帝或至高之神决定的非理性弥漫着整个宇宙。他写道：

38 由于毁灭和悲伤，上帝精神失常了。因此，作为宇宙一分子的我们，也一定程度地疯了。

显然，他从自身失去格洛丽亚这件事上对宇宙的均衡进行了推断。

35 上帝并不跟我们交谈，而是依靠我们。他的故事穿过我们，不合理地把他的悲伤添进了我们的心灵。正如柏拉图所指出的，万物之灵有一阵子是无理性的。

第32篇日记记载了更多这方面的内容：

作为世界被我们所体验的变化的信息是个展开的故事。它讲述了一个女人之死。这个早已死去的女人，是原始的双胞胎（或双子星）之一，是圣体的一半。这个故事的目的在于回忆她和她的死。上帝不希望把她忘却，于是上帝的推理结论就由有关她存在的永恒记录组成。假如这些结论被后人仰读，亦应如此理解。上帝拥有的所有信息——被我们所体验的客观物质的安排与重排——是保护她的尝试。石子、岩块、树枝和阿米巴的变形虫都是她的痕迹。关于她存在和故去的记录被遭受痛苦煎熬的上帝安排在了最劣等的现实水平上。

如果读到这里，你还不明白法特其实是在描述他自己，那么你根本就什么都没有理解。

另一方面，我不否认法特已完全筋疲力尽了。当格洛丽亚给他打电话时，他就开始衰弱了，之后他一直衰退下去，一直。与雪莉和她的癌症不同，法特没有恢复期。遭遇上帝不是恢复，但或许也没把事态恶化，尽管凯文对此一直持悲观看法。你无法将遭遇上帝之于精神病与死亡之于癌症等同起来：是一种疾病恶化过程中易得出的逻辑结论。这个术语——神学术语，而非神经学——叫圣灵显现。圣灵显现由神的自我暴露组成。它不是由有感知能力的人所做的一些事组成的，它是由神——上帝或众神——所做的事组成的。摩西并没创造出火焰中的荆棘；以利亚在何烈山上也没有发出低沉的、喃喃嘀咕的声音。我们怎么来区分真正的圣灵显现和纯粹由有感知能力的人产生的幻觉呢？如果有声音告诉某人一些他不知道且不可能得知的事情，那么也许我们碰上的是真实的事而不是伪装出来的。法特根本不懂古希腊共通语。这是否能证实什么呢？他无从知晓他儿子的先天性疾病——至少不是有意识的。或许他无意中知晓了近似绞窄性疝的病,只不过不想面对这一切。同样,有可能存在一个让他了解共通语的机制，它与种系记忆有关。种系记忆被荣格挖掘了出来，他把它叫做集体无意识或种类无意识。个体发生——亦即个体——屈从于种系发生——亦即种类。既然这逐渐被人们所接纳，那么向法特的大脑提供一种2000年前通用的语言就可能存在着根据。如果作为个体的人脑中藏有种系记忆，这就是答案。但荣格的定义是推测性的，没有人能切实证明它。

如果你认可圣洁的实体有存在的可能性，那么你不会否认它是种自我暴露的力量。很显然，任何与“上帝”有关的实体或存在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拥有那种能力。真正的问题（我个人认为）不是“为什么圣灵会显现”，而是“为什么圣灵不多显现”。对此问题的关键答案在于隐蔽^神——隐藏的、掩盖的、秘密的、不为人知的上帝。由于某种原因，荣格^把这看做糟糕的念头。但假如上帝存在，他一定是个隐蔽神——偶尔显一显灵，或者他根本不存在。如果没有偶尔的显灵，后一种观点更合乎情理。但只要有一次经过验证的真正显灵，后一种观点将不攻自破。

一场想像的显灵在有感知能力的人的头脑中产生的栩栩如生的印象并不真实可靠，也不是真正的群众感知（如斯宾诺莎设想，宇宙可能是一次显灵，然而,在佛教理想主义者看来,宇宙可能根本不存在）。任何已有的声称的显灵可能是一场虚构，因为任何事物都可能是虚构的，从邮票到头骨化石到太空黑洞。

整个宇宙——如我们所体验的——可能是伪造的这个观念被赫拉克利特阐释得淋漓尽致。一旦你接受了他的观点，或在头脑中产生怀疑，你将准备与上帝对峙。

“为了能够解析耳闻目睹的东西，拥有理解力是必要的。从显而易见到对潜在真相的理解就好像翻译一门大多数人都陌生的语言。赫拉克利特......在第56节中说：“人，在理解可感知的事物方面，‘如荷马一样，是幻想的牺牲品，。为了从表象到达真理，就必须进行理解，猜出其中的谜底......但是，虽然这看起来是人们力所能及的，大多数人却从未这么做过。赫拉克利特猛烈抨击常人的愚昧以及这些人自认为的理解。他们枝比作睡眠者，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私密世界里。”

上段文字摘自牛津大学古代哲学讲师、万灵学会会员爱德华·赫西的《古希腊哲学家》一书第37-38页，该书1972年由纽约査理·斯克利布纳之子出版社出版。在我读过的书中——我是指霍斯拉维尔·法特读过的书中——我从未发现有什么东西比涧悉现实的自然特性更重要。在第123节，赫拉克利特写道万物的自然特性在于掩盖自己的习性。”而在第54节他又写道：“潜在结构是显在结构的主人。”对此爱德华·赫西加上了一句话：“结果，他(赫拉克利特）必然承认……现实在某种程度上是‘隐藏’的。”如果现实“在某种程度上是‘隐藏’的”，那么“圣灵显现”又是什么意思呢？因为一次显灵就是上帝的一次入侵，相当于对我们人类世界的一次侵略;然而我们的世界只是表象的，是“显在结构”，处于看不见的“潜在结构”的支配之下。霍斯拉维尔·法特很希望你抛下其他事情，一心一意思考这件事情。因为假如赫拉克利特是正确的，那就根本没有现实，只剩下了圣灵显现，别的都是幻想。这一点在我们这群人中只有法特理解其真相，而法特’自从接到格洛丽亚的电话之后，就神志不清了。

神志不清的人——只是精神学上的定义，不是法律上的定义——是脱离现实的。霍斯拉维尔神志不清了，因此他不再接触现实。下面是他的第30条诠释：

现象世界并不存在，它是上帝拥有的信息的基础。

35 上帝并不跟我们交谈，而是依靠我们。他的故事穿过我们，不合理地把他的悲伤添进了我们的心灵。正如柏拉图所指出的，万物之灵有一阵子是无理性的。

换句话说，宇宙本身——上帝藏身其后——就是神志失常的。因此，按照定义，接触现实，其实就是接触精神错乱:被这种不理性感染。

本质上，法特监控着自己的头脑，发现它有了毛病。然后，他用这样的头脑监控着外部现实这个宏观世界。他发现它也出了毛病。正如出世的哲学家们所认为的，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互相忠诚地映照对方。法特利用一个有瑕疵的工具，彻底清扫了一个同样有问题的主体，并从这次清扫中得出一个结论,即事事都是错误的。

此外，这一切丝毫出路都没有。有瑕疵的工具和有问题的主体之间的内在联系产生了另一个完美的中国指梏魔术。被自己的迷宫缠身的人，像为克里特岛的弥诺斯①建造迷宫的代达罗斯，掉入迷宫中，再也无法脱身。可能代达罗斯现在仍在那儿，我们也一样。我们和法特之间惟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法特明了自己的处境而我们却一无所知，因此法特疯了而我们仍一切正常。“他们被比作睡眠者，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私密世界里。”赫西是这么说的，法特应该知道。可能除了弗朗西斯·科恩弗尔德之外,他是迄今仍在世的最杰出的古希腊思想研究的权威了。科恩弗尔德认为，柏拉图相信万物之灵中有不合理的成分。

迷宫中无路可逃。迷宫会随着你的移动而改变,它是活的。

帕西法尔：我只移动了一点点，但我似乎已走了很远。

古尔尼曼兹：你瞧，我的孩子，这里时间转变成了空间。

(整个场景变得清晰起来。一座森林渐渐隐退，一堵石墙逐渐显现，墙上还有扇门。两个人穿过这扇门。对森林来说发生了什么呢？这两个人并没有真正移动，他们哪儿也没去,但现在他们并非身处原地。这里时间转换成了空间。瓦格纳1845年开始创作《帕西法尔》，1873年去世,远在闵科夫斯基提出四维时空概念（1908)之前。《帕西法尔》素材来源于凯尔特传说以及瓦格纳为他未写成的关于佛陀的歌剧《胜利者》所做的对佛教的研究。瓦格纳是从哪儿得到时间能转换成空间这个观念的呢？）

而且，如果时间能转换成空间，空间也能转换成时间吗？米尔西亚.伊利亚德的《谜与现实》一书中，有一章的题目是“时间能被征服”。征服时间是神话仪式和圣礼的基本目标。霍斯拉维尔·法特发现他自己正用一种2000多年前的语言进行思考，圣保罗曾用这种语言写字。这里时间转变成了空间。法特告诉我他遭遇上帝的另一个特征：突然间，1974年美国加州的场景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公元前1世纪时的罗马景象。有那么一瞬间，他经历了两个时代的重叠，就像电影图像中熟悉的叠印技术一样。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上帝对法特说了很多事，但从未解释过这一点，除了这简短而语义含糊的叙述之外：

①弥诺斯:克里特岛之王，宙斯和欧罗巴所生之子，秉公治国，死后为阴曹地府三法官之一。

3 他使事物看起来不一样，以显现时间已经流逝了。

“他”是谁？时间实际上并没有流逝吗？它曾流逝过吗？是否过去曾有过真实的时间，并由此存在真实的世界，而现在的时间和世界是虚假的,就像气泡冒出，看似不同但实际上是静止的？

霍斯拉维尔·法特看起来已适时地把这句话写进了他的日记或诠释或他喜欢的称谓中。下一篇日记——第4篇——这样写道：

在上帝面前，事物是不真实的。

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吗？出于各种意图和目的，古尔尼曼兹和帕西法尔仍静静地站着,但场景变化了，于是他们置身于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原先曾被作为时间经历过。法特用2000年前的语言思维，发现古代社会适用这种语言,他脑海里的东西与他对外在世界的感知相匹配。这里似乎包含了某种逻辑。也许发生了某种时间功能障碍。但为什么他的妻子贝思没体验到它呢？他遭遇上帝时，她和他一起生活。她没发现事情有什么变化,除了（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听到些零星的怪声之外,像是有什么东西超了负荷:事物被挤到了爆发点,似乎过多的能量被填塞了进去。

法特和他的妻子都告诉我,在1974年3月的那些日子里他们的宠物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它们看起来更有灵性，也更平和。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两只宠物死于大面积恶性肿瘤。

法特和他的妻子还告诉了我关于他们宠物的另一件事，这件事一直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在那期间，它们似乎一直试图与他们交流，试图开口说话。这不能被认为是法特的精神错乱而一笔勾销——除了这，还有两只宠物的死。

按照法特的说法，一切起源于收音机。一天晚上他正在听收音机——那晚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听到里边正在播放一些隐晦的话语，这些话语平时是不会说的。贝思当时睡得正香,错过了这些。因此，这可能就是法特大脑崩溃的开始,之后他的精神以可怕的速率下降。

精神病可不好玩。

第四章

在1974年3月的宗教经历中，法特曾目睹了一次空间的扩张：成千上万码的空间从各处延伸向星际，空间在他四周展开，就像一个狭窄的盒子被搬开了一样。

继他惊人的自杀企图之后，即试图用安眠药、剃须刀和汽车发动机自杀之后——这一切皆因贝思带着儿子克利斯托弗离开了他——法特发现自己被关进了奥兰治县精神病院。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把他摁进一辆心脏病特护病房的轮椅，从地下通道将他送到了相连的精神病病房。

法特还从未被关起来过。那49粒洋地黄制剂让他好几天心律失常，因为他服食的这些药产生的毒性是常规的3倍。这些洋地黄原是开给他治疗他的遗传性心律不齐的，但他注射毒品时却从未发生过心律不齐的情况。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过量服用这用以抵制心律不齐的洋地黄制剂恰恰导致了他的心律失常。一度，当法特躺在病床上注视着头顶上的阴极管屏幕时，上面显示的是一条直线: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坚持看下去，最后，屏幕上恢复了波浪状。上帝的仁慈是宽大无垠的。

于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他被武装护送到了精神病看护病房。他很快发现自己正坐在过道里，呼吸着大量的雪茄烟气。由于疲劳和恐惧，他浑身直发抖。当晚，他睡在一张病床上--个屋子里有6张病床——

发现他的床上装备有皮镣铐。屋门向外开着，以便医院的医生监视病人。法特能看见播放着的金融电视节目，约翰尼·卡尔森的嘉宾是山姆·小戴维斯。法特躺在床上看着，想像着拥有一只玻璃眼会是怎样一种感觉。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境况。他只知道他又活了下来；他知道不管怎样，他现在因为企图自杀被拘禁;他不知道在他躺在心脏病特护病房的时间里，贝思都做了些什么。她既没打电话，也没来看望他。雪莉是第一个来的,之后是大卫。没有别的人知道此事。法特尤其不希望凯文知道，因为凯文会立马出现，对他——法特——进行冷嘲热讽。他绝不愿意受到嘲讽，即使这种嘲讽是出于好意。

奥兰治县医疗中心的心脏病主治医师向来自欧文县的一群实习医生展示了法特。奥兰治县医疗中心是个教学医院。他们都想听听在49粒上好洋地黄制剂作用下的心脏是如何艰难地跳动的。

他还因为割脉而失血。救他一命的第一个因素源于他汽车阻气门的毛病。发动机发热时阻气门没有正确打开，结果导致发动机停了下来。法特跌跌撞撞地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静待死神来访。第二天早晨，他醒过来时仍然活着，便开始呕吐洋地黄。这是救他一命的第二个因素。第三个因素是以医疗人员推开法特家后边的铝合金玻璃滑门的形式出现的。法特给附近某家药店打电话，要求按他的利眠宁①处方再装一瓶。在吞服洋地黄之前他已经吃了30粒利眠宁。店主打电话叫来了医疗人员。上帝的仁慈可圈可点之处无可详尽，但当你倒霉时，一位聪明而善良的店主却更有价值。

在县精神病院病房的康复室住了一晚之后，法特遇上了一次自动评价。一屋子衣冠楚楚的男女站在他面前，每人手持一个写字板，所有人都专注地观察他。

法特尽量装出心智健全的样子。他极力向他们证明他已经重获知觉。但当他开口说话时，他意识到没有人相信他。早知是这种效果，他还不如用斯瓦希里语②来发表他的长篇大论呢。他的尝试降低了他的可信度，脱下了他最后一件尊严的外衣。他用诚挚的努力清除了自己的自尊。又一个中国指梏魔术。

①利眠宁：一种安定药。

②斯瓦希里语：东非一种语言。

去他妈的，法特最后暗想道,停止了谈话。

“到外边去，”一个精神病专家说，“我们会告诉你结论的。”

“我确确实实接受教训了，”法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他这么说道,“自杀反映了敌意的心力内投，而这种敌意最好应该投向挫败你的人。在心脏病特护病房的时候，我有大量时间深思，我意识到我的自毁行动表现出了长年的克己和否定。但最令我吃惊的是我身体的智慧，它不仅意识到要保护自己，而且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现在真正领悟了叶芝的那句诗，‘我是不死的灵魂,附着在将死的动物身上’，是与人类的实际境况截然相反的。”

专家说：“做出决定后我们会到外面告诉你的。”

法特说：“道我想儿子。”

没有人理踩他。

“我想贝思可能会伤害克利斯托弗。”法特仍在继续。这是他进屋以后惟一一句真话。他自杀不是因为贝思离开他，而是因为由于她的离开，他将不能照顾年幼的儿子。

现在，他坐在屋外走廊的一把用塑料和铬合金制成的单人沙发上，听一位胖胖的老妇人诉说她丈夫如何通过她卧室门底下的缝隙向里边灌毒气，阴谋杀死她。法特回想起了自己的生活。他并不去想上帝，虽然他曾见过他。他也没对自己说，我是极少数真正见过上帝的人之一。相反，他回忆起了给他做过一个小泥罐的斯蒂法妮,那个小泥罐被他叫作“哦哈”，因为它看起来像个中国罐子。他不知道斯蒂法妮是否变成了一个海洛因瘾君子，抑或已被关进了监狱，就像他一样被关起来了,甚或已经死了，或嫁人了，或像她过去常念叨的一样，生活在华盛顿的冰天雪地里。华盛顿州是她从未去过但梦想的地方。也许这些全都变成了现实，也许一个也不是,也许她出了车祸致残了。他想像斯蒂法妮如果现在见到他会说什么,看见他被禁闭起来，老婆、儿子走了，车里的阻气门坏了，他的头脑也出问题了。

如果他的头脑没出问题，他可能早在暗自庆幸捡回一条小命了——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幸运，而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没有谁吃了49粒上好的纯洋地黄仍能活着。通常两倍处方剂量的洋地黄就足以让你一命呜呼了。法特的处方剂量是每天4次，即一天4粒。他吞下的剂量是日常处方剂量的12.25倍，但仍存活了下来。上帝的无边仁慈在实际中一点意义也没有。此外，他还一把呑下了他所有的利眠宁，20粒Quide和60片 Apresoline,①再加上半瓶酒。从技术上讲，法特已经死了。

从精神上讲，他也已经死了。

①Quide和Apresoline都是镇静剂。

或许他遇见上帝太早，或许太晚。不管怎样，他活过来没多大意义。遭遇上帝并没让他增长处理日常普通事物的忍耐力，这种忍耐力是普通人都具备的。

但仍有必要指出——凯文已经指出了——法特除了见上帝之外,还做了别的事情。有一天，凯文兴冲冲地打来电话,手中拿着米尔西亚·伊利亚德的另一本书。

“听着！”凯文说，“你知道伊利亚德是怎么看待澳大利亚森林地带居民的黄金时代的吗？他认为神学家们把黄金时代推断为过去的时代是错误的。伊利亚德说它是现在仍然存在的另一种时间，那些森林居民们可以自由地出入这个充满英雄人物和事迹的时代。等一等，我要给你念念这一部分。”电话里沉寂了一会儿。“该死，”凯文又说，“我找不到那一页了。但他们为此做准备的方式就是要遭受可怕的痛苦，这是他们入门的仪式。你的那些经历让你吃了许多苦头，你拥有那颗阻生的智齿，你曾经——”电话里凯文降低了声音，他刚才是在喊，“你记得的，你曾经担心当局来抓你。”

“我是白痴，”法特回答他们不会来找我的。”

“但你过去认为他们会。你如此害怕，你他妈的夜复一夜连觉也睡不着。你还曾经丧失了感觉。”

“不错，我那时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你开始看见色彩，飘浮的色彩。”凯文又开始兴奋地嚷嚷起来，当他的愤世嫉俗消失殆尽时，他又变得狂躁起来，“在《西藏死亡书》中有那样的描述，那是通往下一个世界的旅行。你的神经正在死亡！因为压力和恐惧！就那样实现了它——到达下一个现实！黄金时代！”

现在法特坐在用塑料和铬合金制成的沙发上，神经官能正在死亡，事实上他的神经早就死了。在他刚离开的屋子里，专家们正在决定他的命运，判决他残留的部分。让技术上合格的健全人坐下来判定精神病患者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可能让事情倒个个儿呢？

“他们能进入黄金时代该有多好！”凯文仍在嚷，“那是惟一真实的时间，所有真实的事情都发生在黄金时代里丨那是上帝的举动！”

在法特身旁，那位肥胖的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盒。这几个小时里,她一直试图呕出他们强喂她咽下的氯丙嗪。她相信，她喘息着对法特说，这些氯丙嗪里面有毒，这些毒是她丈夫——他利用不同的名字，已经混入了院方的高层人员中——为杀她而故意放的。

“你找到了通往上层王国的路，”凯文宣称这不正是你在日记里写的吗？”

“有两个王国存在，一个是上层王国，一个是下雇王国。上层王国来源于超级宇宙1或阳界，称为巴门尼德第一形态，是有知觉力和意志力的。下层王国，或叫阴界，称为巴门尼德第二形态，是机械的、被盲目驱动的、直接原因的、决定论的、没有智能的，因为它产生于僅死的根源。在古代，它被称为“灵魂决定论”。总体上说，我们身陷下层王国之中，但通过圣礼，用祈祷的方法，我们得到了解脱。在灵魂决定论被打破之前，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我们是如此闭塞。“帝国永不结束。”

一个矮小漂亮的黑发姑娘静静地从法特和胖老妇人的身边经过，手里拿着她自己的鞋。早餐时她曾用她的鞋试图砸破玻璃窗，失败后，又撞倒了一个6英尺高的黑人医生。现在这个女孩脸上的神情十分平和。

“帝国永不结束。”法特心中默念。这句话在他的诠释中出现了一遍又一遍，已变成了他的口头禅。早先这句话出现在一场超乎寻常的梦中。在这场梦中,他再次变成了一个孩子,在一排排满是灰尘的旧书中搜寻稀有的旧科幻杂志，尤其是找一本叫《惊骇》的杂志。梦中他翻找了数不清的破旧书刊，一堆又一堆，就为了一篇名叫《帝国永不结束》的无价的连载小说。如果他能找到它,拜读它，他就会明了一切，而这已变成了梦中的负担。

之前，在他经历两个世界重叠的那一瞬间，他不仅看见了1974年的美国加州，而且看见了古罗马，他认出了在这个重叠中，有一个被这种时空统一体共享的完形，这是它们的共同因素:一个漆黑的铁牢房。这是梦中“帝国”的寓意。他知晓这一点，是因为一看到“漆黑的铁牢房”这几个字，他就马上认出来了。人人都住在里边，却从未意识到它。“漆黑的铁牢房”是他们的世界。

是谁建造了这座牢房——又为了什么——他无从知道。但他能辨认出一件好事情:牢房迟早会遭打击。一个基督教徒组织，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教徒，例如那些每周日上上教堂、做做礼拜的教徒，而是秘密的早期基督徒，他们身穿浅灰色长袍，已经开始攻打这座牢房，并取得了初步胜利。这些秘密的、早期基督徒们心中都充满喜悦。

法特尽管头脑发疯，却能理解他们高兴的原因。这次，这些早期的、秘密的灰袍基督徒将攻占牢房，而不是倒过来。这是英雄的事迹，发生在神圣的黄金时代……对森林地带的居民而言，这是惟一真实的时间。

有一次，在一本廉价的科幻小说里，法特发现了对漆黑的铁牢房的完美描述，不过这在小说中是遥远的未来的事情。因此，如果你叠在过去(古罗马）和现在(20世纪的加利福尼亚）之中，外加一个遥远的未来世界(如《机器人大声警告我小心河》里描述的），你就获得了“帝国”——漆黑的铁牢房。但凡有生命的人都真真切切地被牟房的铁墙包围起来过，他们中没有人知道自己被关在里面,灰袍秘密基督徒除外。

这使得早期的秘密基督徒的存在也变成超越时间的了，也就是说他们在各个时代都会出现，这是法特百思不得其解的。他们怎么能够是早期的却又能在现在和未来出现呢？而且,如果他们也存在于现在，为什么没有人能看见他们？另一方面，为什么没有人能看见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每个人——包括他自己——的漆黑的铁牢房的墙呢？为什么这种对立的力量只有当过去、现在和未来不知怎么地——由于某种原因——重叠时才会显现其可感知性？

也许在森林地带居民的黄金时代里，根本没有时间存在。但如果没有时间存在,那些早期秘密基督徒怎么能在成功地炸毁漆黑的铁牢房之后，欢快而迅疾地走开呢？他们又怎能把它炸回到大约公元70年时期的罗马呢,既然那时还没有炸药？再者，如果黄金时代里没有时间存在，亦即没肴时间流逝，牢房怎么会结束掉了呢？法特回想起《帕西法尔》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你瞧，我的孩子，这里时间转变成了空间。”在1974年3月的宗教经历中，法特曾目睹了一次空间的扩张:成千上万码的空间从各处延伸向星际,空间在他四周展开,就像一个狭窄的盒子被搬开了一样。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雄猫，被放到汽车后盖箱里，当他们到达目的地后,他被放了出来，自由了。晚上睡觉时，他梦见了一个宽广无垠的空间，这个空间是活的。它不断地扩展和漂浮，看起来里边空无一物，实际上它有人性。这个空间表达了见到法特——在梦中他没有具体形体——的喜悦之情，而他,像这个无边无际的空间一样，也是漂浮着的,很慢很慢。此外，他还能听见一些微弱的像音乐一样的嗡嗡声。显然，这个空间是通过这种嗡嗡声来进行交流的。

“你代表着所有人，”空间“说”道，“又超越了所有人。你是我最爱的人。”

空间一直等待着与霍斯拉维尔·法特重聚。像它的延伸一样，空间的爱也是宽广无垠的，它和它的爱永远流动。法特一生中还从未这么快乐过。

医疗专家走过来对他说：“我们打算再为你治疗14天。”

“那么说我不能回家了？”法特问。

“是的,我们认为你需要治疗。你现在还不能回家。”

“告诉我我的权利。”法特感觉有点麻木,又有点害怕。

“不经过调査委员会审讯,我们可以关你14天。之后，如果有必要，在获得委员会同意的情况下，可以再关你90天。”

法特明白，只要他一开口，蹦出一个字眼儿,他们就会再关他90天’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当你疯了的时候,你就学会了保持沉默。

精神紊乱并深陷其中、远离公众的结果是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法特现在可算明白这点了。除了拥有一个县立酒鬼医院以外，奥兰治县还拥有一个县立精神病医院。他现在还呆在里面，他可能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然后，等他回到家时，贝思无疑会卷走家中的一切，搬到租住的公寓里——她拒绝告诉他公寓所在，她甚至不愿告诉他在哪个城市。

事实上——虽然法特现在还不知道——由于他的愚蠢，他允许自己付不起账时以房屋和汽车做抵押。他还没交电费，电话费也忘交了。至于被法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弄得心烦意乱的贝思，也不能指望她去解决法特创造的毁灭性的难题。所以，当法特出院回到家中，他看见了一张回赎抵押品权利的取消单,他的车被开走了，电冰箱在漏水，而且当他试图打电话求助时，电话里死一般寂静。这可把他仅存的士气都打掉了，他知道这都是他自己的错，是对他的报应。

但现在，法特并不知晓这些事情。他所知道的是他至少要被关在这里两个星期。从别的病人那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件事。奥兰治县会向他收取呆在病房里的费用。这么一来,加上在心脏病特护病房的那一部分账单，他的总账单超过了2000美元。法特原先到县立医院来,是因为他没钱上私立医院。现在他可学到了精神疯狂的一些别的事情：不仅把你关起来,而且还消耗你大量金钱。他们能因为你的疯病让你付账,如果你不付账或付不起，他们就可以起诉你，而如果法官判你败诉，你仍未执行裁决，他们能以藐视法庭罪再次把你关起来。

当你认为法特原先的自杀企图是出于极度绝望时，他的现状便失去了魅力。在他身旁，坐在用塑料和铬合金制成的沙发上的胖妇人仍在继续呕吐她的药,手里拿着医院为这种情况准备的塑料盒。一个医疗专家抓住法特的胳膊，把他带到未来两周内居住的病房去。他们把它叫做“北院”。法特乖乖地跟随专家走出接待室，经过大厅，来到北院之后,房门被锁上了。

去他妈的，法特心中暗骂。

把法特送到房间——这个房间里只有2张床而不是6张——的那名医生又把法特带到一个小屋子里,让他填一份问卷。“只要几分钟就能完事。”医生说。小屋里站着一个女孩，一个墨西哥女孩，长得很壮，皮肤粗糙黝黑，大眼睛黑而祥和，里面似有一团火焰。当他看见女孩燃烧的、祥和的大眼睛时,法特静静地停了下来。女孩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杂志打开着放在电视机顶上。她指了指杂志上的一幅简笔画，那是一幅名为《和平的王国》的画。法特认出这本杂志是《瞭望塔》，而这个正对着他微笑的女孩，是耶和华的见证人。

女孩用柔和适中的语调对法特而不是对医生说我们的主人上帝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一个生活的地方，那儿没有痛苦和恐惧，看见了吗？动物们快乐地一块儿躺着，狮子和羊羔，这是我们以后的化身,我们所有人是互相爱护的朋友,没有苦难或死亡,永远永远和我们的主人耶和华在一起。他爱我们，无论我们做什么，他决不会抛弃我们。”

“黛比，到外边去。”医生说。

女孩仍笑嘻嘻的，指了指画中的牛和羊羔。“所有动物、所有人、所有生灵，无论大小，当王国到来时，都将沐浴在耶和华爱的温暖之中。你以为那会需要很长时间，但耶稣基督今天是和我们在一起的。”说完，女孩合上杂志，笑盈盈但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对刚才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医生对法特说。

“啊？”法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心中惊奇无比。

“她弄得你心情不好了吧？真是抱歉。她不应该有那本杂志的,一定是有人偷偷带进来给她的。”

法特答道：“没事。”他现在反应过来了，这件事使他感到好奇。

“让我们记下一些情况，”医生说，拿着写字板和笔坐下来，“你的出生日期。”

你这个白痴，法特心想，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上帝就在你们这该死的精神病院里，而你们却不知道,你们看到他但你们不认识他。你们已经被侵入,却全然不知。

他感觉快乐起来。

他记起了诠释的第9篇。他生活在很久以前，但现在仍活着。他仍活着，法特心想，经历一切后。经过那些药片，经过那割开的手腕,经过汽车排气,经过禁闭,他仍然活着。

几天后，道格成了他最喜欢的病人。道格是一个高大、年轻、堕落的青春痴呆者，他从不穿普通衣物,只是穿一件后背系扣的医院长袍。医院里的妇女为他清洗、修剪和梳理头发，因为他自己不会做这些事情。除了早上醒过来吃早餐的时候,道格从不把自己的状况放在心上。每天道格都要让法特吓一跳。

“电视厅里有魔鬼，”道格每天早上都这么说，“我害怕，不敢进去。你感觉到了吗？我甚至只要经过那个厅就会感觉得出来。”

当他们订中午饭菜时，道格写的是：

泔水

“我要点泔水。”他告诉法特。

法特说：“我要点垃圾。”

在中央一个有玻璃墙、门上上锁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观察着病人，并把观察结果记录下来。在法特的记录上，记下的是当病人玩牌时（没有治疗时，这会占用他们一半时间），法特从不参与。别人在玩扑克和‘‘黑杰克”,而法特独自坐在一旁看书。

“为什么你不玩牌?”一个叫彭尼的医生问他。

“扑克和黑杰克不是打牌，而是赌博游戏，”法特说，同时放下他的书，“既然我们不允许身上带钱，玩起来就没什么意思。”

“我认为你应该玩牌。”彭尼说。

法特知道他已经被命令去玩牌了，于是他和黛比玩起一种叫“小鱼”的儿童扑克游戏。他们一连玩了几个小时。工作人员从玻璃办公室里观察他们,记下了见到的一切。

有一个女病人试图要回她的《圣经》。在35个病人中，这是惟一的一本《圣经》。黛比被禁止看这本书。然而,在走廊的一个转弯处——白天病人的房间上锁，他们被赶到外边来,这样他们就不能躺下睡觉——工作人员看不见那里发生的事情。法特有时候把《圣经》的复印本，他们共有的复印本，递给黛比，让她迅速地扫上一眼。工作人员知道他们的小伎俩，讨厌他们这样做，但只要医生一走出办公室，走下过道,黛比就已经溜达开了。

被收容的精神病患者总是以一种速度走路，也只有一种速度。但有些人走得慢些，而有些人几乎在跑。黛比由于胖，加之认真，与道格一道慢悠悠地转悠。法特总是与道格在一起，尽量使自己的步幅与道格的相匹配。他们一起一圈一圈地在走廊里转，边转边聊。精神病院里的交谈与公共汽车站里的交谈一样,因为在“大灰狗”公共汽车站，每个人都在等待,在一座精神病院里——尤其是在一座县立精神病收容所里——每个人也都在等待。他们等待着被放出去。

精神病院里没有多少故事,不像神秘小说里叙述的那样。病人没有真正反抗医务人员,医务人员也没有真正谋杀病人。大多数情况下，人们读书、看电视，或只是干坐着吸烟，或试着躺在单人沙发上睡觉，或喝咖啡,或玩牌，或散步，或按时就餐。时间的流逝是以餐车的到达为标记的。晚上会有来访者出现，他们总是微笑着。病人们永远弄不明白，为什么外面来的人要微笑。对我来说，这至今仍是个谜。

服药时间是不固定的，药装在一个小纸杯里。每个人都得服下氯丙嗪以及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他们不告诉你你要服的是什么，他们亲眼看着你把药吞下肚子。有时候,医药护士弄混了，把一套相同的药又拿来一次。病人总是指出他们10分钟前刚刚服过药，但护士无论如何还是要他们吃下去。这种错误总是要到晚上才会被发现，而医务人员拒绝跟病人提及此事,这些病人的身体系统里就总是含有比预定量多一倍的氯丙嗪。

我从未碰见过一个相信双倍剂量是为使病人安静下来而故意采用的策略的精神病患者。很显然这些护士非常愚笨，她们分辨不出哪个病人是哪个，也找不到每个病人的小纸杯。这是因为医院里的人是经常变化的：新的人来了，旧的人出院了。对于一个精神病医院来说，真正的危险是吸食了苯环乙哌啶①的人走到大街上，被错收了进来。许多病院的规章里规定,拒绝收留苯环乙哌啶的吸食者，这迫使武装警察来管理他们。武装警察经常试图把苯环乙哌啶吸食者关进非武装的精神病院。没有人希望碰上苯环乙哌啶吸食者，无论什么原因。报纸上经常有这样的报道：被关在某地精神病院的某个怪异的苯环乙哌啶吸食者，咬掉了别人的鼻子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法特是远离这一切的，他甚至不知道还有这种恐怖的事件存在。这得归功于奥兰治县精神病院的明智安排，他们规定,绝不允许任何苯环乙哌啶吸食者出现在北院。事实上,多亏了奥兰治县精神病院,法特才得以存活了下来(他还欠医院2000美元），虽然他的头脑仍然很混乱，无法领悟这一点。

当贝思看到奥兰治县精神病院的账单细目时，她无法相信他们为救活她丈夫，做了那么多事情。账单长达5页,里边甚至包括了氧气一项。法特对此一无所知,但心脏病特护病房的护士认为他会死掉的。他们不断地对他进行监控。在心脏病特护病房里，不时地会响起紧急情况报警铃。这意味着有人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法特躺在床上，似乎固着在了视屏上,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到了铁路的岔道区，生命支持机制不断地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

精神病患者的特征是仇视那些帮助他们的人，喜欢那些谋害他们的人。法特仍然爱着贝思，他讨厌奥兰治县精神病院。这显示出他属于北院，这点我毫不怀疑。贝思知道何时带着克利斯托弗离开，但却不知道法特企图自杀。他在加拿大时已经试过一次了。实际上，贝思准备着只要法特杀死自己就马上回来。她后来是这么告诉他的0她还告诉他，他的自杀失败激怒了她。当他问她为什么会激怒她时，贝思这么说道：“这再次证明了你的无能。”

疯子和常人之间的区别比刀锋还窄，比熊的牙齿还利，比母鹿还敏捷，比最纯粹的幻想还令人难以琢磨。也许它并不存在，也许它的确是幻想。

①苯环乙哌啶：也称“天使粉”，是一种麻醉药和致幻剂。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法特并未因他是疯子（虽然他确实是）而被扔进看守所。究其原因，从技术上讲，是由于“自我伤害”法。法特形成了对自身健康的威胁,这种威胁可能会殃及其他人。在他住在北院期间,他接受了许多精神问题方面的测试。他成功地通过了这些测试，但另一方面，他很理智地闭口不谈上帝。虽然他通过了所有测试，法特只是以假象迷惑了他们。为了消磨时间，他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中世纪德国骑士的肖像，这些德国骑士被亚历山大·涅夫斯基①引诱到了冰面上，导致了最终的灭亡。法特给这些身穿厚重盔甲的条顿骑士配上了面罩，并在头部两侧都画上了突起的牛角。每个骑士都拿着一面大盾牌和一把出鞘的剑。在盾牌上，法特写道:“In hoc signo vinces.”这是他从一个香烟盒上看到的，意思是这种标记意味着你要去征服。”标记是个铁十字架形。他对上帝的爱已经变成了怒意,一种模糊的怒意。他仿佛看到克利斯托弗正在一块草地上奔跑，蓝色的衣襟在身后翻飞。克利斯托弗一直这样跑呀跑呀，无疑这是霍斯拉维尔·法特自己在奔跑，当然是孩提时代的他，正从一些像他的怒意一样模糊的东西里跑出去。

之后他好几次写道：

Dico per spiritum sanctum. Haec veritas est. Mihi crede et mecum in aeternitate vivebis.(日记第28篇)

意思是我借助圣灵说话。这是真的。相信我，你会和我一起获得永生。”

有一天，他在走廊墙上贴着的规章上写道：

Ex Deo nascimur, in Jesu mortimur, per spiritum sanctum revivis-cimus.

道格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们生于上帝，”法特解释道，“死于耶稣，在圣灵那儿我们获得重生。”

“你会在这里再呆上90天的。”道格说。

①亚历山大·涅夫斯基（1220—1263):俄罗斯诺夫哥罗德王公（1236—1263)、弗拉基米尔大公（1252—1263),曾率部击退瑞典入侵者和德意志条顿骑士团。

有一次，法特被一张通知吸引住了。通知上罗列了不能做的事，这些事是按重要性递减顺序排列的。通知的最顶端，写了一句针对所有人的话：

任何人都不许把烟灰缸带出病房。

在通知的最后写着：

未经病人书面同意，不得进行脑前额切除术。

“那应该是‘脑前额叶’。”道格说，并在通知上加上了一个“叶”字。

“你怎么懂得这些？”法特问。

“有两个办法，”道格答道，“一种是通过感官获知的，这被称为感性认识，另一种是在你的大脑里形成的，称为理性认识。”道格又在通知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我把烟灰缸拿回来，我能保留我的脑前额叶吗？

“你会在这儿再呆上90天的。”法特说。 '

屋外大雨滂沱。自从法特来到北院后，雨就下个不停。站在洗衣房的洗衣机顶上，他能透过有护栏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停车场。入们泊好他们的车，然后奔跑着穿过雨中。法特为自己在屋内而感到高兴。

主管病房的斯通医生有一天接见了法特。

“你过去曾企图自杀吗？”斯通医生问他。

“没有。”法特答道，当然这不是实情。当时，他已经不再记得加拿大之行了。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生命在两周前贝思出走之后才刚刚开始。

“我想，”斯通医生又说，“当你企图自杀时，你才第一次接触到现实。”

“也许如此。”法特说。

“我要给你一样东西。”斯通医生打开了放在杂乱的小桌上的黑色手提箱，“我们叫它巴赫药。”他发“巴赫”两个字的音不是很标准，“这些治疗器官的药品是从特定的花朵里蒸馏出来的，这种花只生长在威尔士。巴赫博士在威尔士的田野和草地上漫游，体验现实中存在的每一种消极的精神状态。在他体验各种不同状态的同时，他一朵接一朵地温柔地触摸各种花儿。合适的花朵会在巴赫博士半弓的手掌中颤抖，然后他发明了提取每种花之精华以及把各种精华制成混合物的独特方法，这就是我依照他的方法配制的药。”他把3个瓶子放在桌上,找来一个较大的空瓶子，把3个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大瓶子里。“每天6粒，”他说，“巴赫药绝对不会对你产生害处,它们不是有毒的化学药品。它们会消除你的无助、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感觉。我的诊断结果是，这三样就是你的障碍:恐惧，无助，无能为力。你本该做的不是自杀，而是从你妻子那儿把儿子带走——在加州，法律规定幼儿必须跟着父亲，除非法院做出了不同的判决。此外，你本该用卷起的报纸或电话簿轻轻地敲敲你的妻子的。”

“谢谢你,医生。”法特边说边接过瓶子。他能看出来,斯通医生彻底疯了，只不过方式好一些而已。斯通医生是北院中除了病人之外，第一个像跟正常人说话一样与他交谈的人。

“你心中充满愤怒，”斯通医生说，“我打算借你一本《道德经》。你读过老子的书吗？”

“没有。”法特老老实实承认。

“让我为你念念这段。”斯通医生说完，便大声念了起来。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听完这些,法特想起了他日记中的第一篇和第二篇。他从记忆中把它们调出来,背给斯通医生听。

1 世间只有一个上帝，但却有两种神圣的原理在斗争。

2 上帝放进来光明，然后是黑暗。二者交互接替，于是时间产生了。最后上帝把胜利授予了光明。时间停止了，上帝成了一切。

“但是，”斯通医生说，“假如上帝把胜利授予了光明，黑暗就会消失，那么现实也会消失，因为现实是阴阳参半的复合体。”

“阳界是巴门尼德第一形态法特说，“而阴界是第二形态。巴门尼德认为第一形态事实上并不存在，只有第一形态是真正存在的。巴门尼德推崇世界一元论观念。人们幻想两种形态都存在，其实他们是错的。亚里士多德说，巴□尼德认为第一形态等于‘真实的’，而第二形态等于‘不真实的’，人们就是这样被欺骗的。”

斯通医生盯着他，“你是从哪儿得出这一套的？”

“从爱德华·赫西那儿。”

“他住在牛津，”斯通医生说，“我到过牛津。在我看来，赫西的才华无人能匹敌。”

“说得对。”法特赞同道。

“你还能告诉我一些别的吗？”

法特说：“时间并不存在，这是绝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宇宙正在缩小成为一个能不断完善自身的统一的实体;但另一方面，我们能看到延误和混乱正在升级。我的第18篇日记是这么写的：‘真实的时间在公元70年耶路撒冷神殿倾塌时就停止了。它再次开始是在1974年。中间的这段时间是对上帝造人的完美篡改。’”

“被谁篡改了？”斯通医生问。

“是漆黑的铁牢房,它是帝国的一种表述，已经——”法特已经刹不住话闸了，“已经被我揭露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在我的发现中最重要的就是：‘帝国永不结束。’”

斯通医生抱着胳膊靠在桌子上，轻轻地左右摆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法特,等着听更多的下文。

“我所知道的仅此而已。”法特变得分外警觉。

“我对你所说的很感兴趣。”斯通医生说。

法特意识到两种可能性中必有一种存在，且只能有两种可供选择。要么斯通医生完全精神错乱了——不是一般的精神错乱，而是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他通过逼真的、职业化的表演诱使法特说话。他已经成功地让法特大开其口，现在他知道法特是完全疯了。这意味着法特将面临法庭审判以及90天的禁闭。

这是个可悲的发现。

1)那些赞同你的人是疯的。

2)那些不赞同你的人却拥有权力。

这就是现在慢慢渗入法特头脑里的意识。他决定孤注一掷,把他的诠释中最精彩的篇章告诉斯通医生。

“第24篇HI记，”法特说，“原神以休眠的种子的形态，作为有生命力的信息，睡在切诺勃斯基恩尘封的图书馆的手抄本法典中，直到基督纪元1945年——，’

“‘切诺勃斯基恩’是什么？”斯通医生打断了他。

“纳格哈马迪。”

“哦,是诺斯替教派图书馆。”斯通医生点点头，“1945年被发现和阅读,但从未出版。‘有生命力的信息’？”他的双眼征询似的看着法特。

“‘有生命力的信息’，”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说是圣子耶稣。”

法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对斯通医生继续道，“圣子应该是有生命力的信息，能再次复现。”“复现不是通过信息的，”法特说，“也不是以信息的形式复现，而是作为信息。这就是耶稣隐晦地提到的‘芥末籽’的意思,他说它‘会长成参天大树，供鸟儿栖息’。”

“根本就没有芥末树斯通医生表示赞同，“所以耶稣说的不可能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那与所谓的马克的‘秘密’主题倒相吻合，马克不希望外界知道真相。你还知道些什么？”

“耶稣预见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死亡，还有所有——”法特犹豫了一下，“同类原神的。那就是原神已画上死亡符号的一种人类。种间的共生现象。以有生命力的信息的形式，原神从人类的视觉神经游历到松果体。它利用人类大脑作为母体——’’

斯通医生嘴里嘟哝着，用力地挤压自己。

“——来把自己复现为活跃的形式，”法特说，“神秘的炼金术士从远古时期的文章中掌握了它的理论知识，但不能复现它，因为他们找不到休眠的被尘封的原神所在。”

“但你刚才还说原神——圣子耶稣——在纳格哈马迪被发掘出来了！”

“不错，当手抄法典被世人阅览之后。”

“你肯定它不是以休眠的种子的形态藏在死海西岸？在第五洞穴？”“应该不是。”法特答道，有点不敢肯定。

“圣灵最初从哪儿来的？”

隔了一小会，法特才说：“从另一个星系。”

“你能知道是哪个星系吗？”

“天狼星。”

“那么你相信苏丹西部的道根人是基督教徒的来源。”

“他们使用鱼形标记，”法特说,“来标示诺莫①，双胞胎中和蔼的那一个。，’

①诺莫:诺莫以早期基督教的鱼的形状出现。

“将会是第一形态或阳的那一个。”

“对。”法特说。

“而尤拉古是第二形态。但你说过第二形态并不存在。”

“诺莫不得不杀害了她。”法特说。

“这就是日本之谜的规则，在某种意义上。”斯通医生说，“他们的天体演化之谜。孪生姐妹死了，变成了火,然后她来到地下。孪生兄弟追逐着她，帮助她恢复，却发现她分解了，变成了恶魔。她追赶他,被他封在了地下。”

目瞪口呆的法特说:“她分解了，却仍能延续生命?”

“只不过变成了恶魔。”

这时候法特的脑中又形成了两个新命题，这是从这次壮观的对话中得出的。

1)某些掌权者是疯的。

2)但他们是正确的。

这里“正确”意为“接触现实”。法特又返回到了他那最令人沮丧的观点上，即宇宙及隐身其后并统治它的上帝都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不知道是否该向斯通医生提起这些，斯通医生似乎比法特生命中任何其他人更能理解他。

“斯通医生他终于说了，“我有些事要问你，我需要你的专业化意见的指引。”

“说吧。”

“宇宙有可能失去理智吗？”

“你的意思是说不受大脑控制。我建议你去看看色诺芬尼①。”

“当然，”法特说，“色诺芬尼的书。‘只有一个上帝，他无论在身体形状上还是在意识形态上绝不像普通生灵。他看见一切，想到一切，听到一切。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呆在同一个地方。让他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地走动是不对的……’”

①色诺芬尼（约前565—约前473):—译“克塞诺芬尼”，古希腊诗人和哲学家，埃利亚学派的先驱，写过哀歌和讽刺诗，提出“神是一”的理论，对后来的哲学和宗教神学有很大影响。

“‘不合适的’，”斯通医生纠正道，“在重要的部分，25节，‘但，毫不费力地，他通过脑中的思想控制一切。’”

“但他可能失去了理智。”法特说。

“我们怎能得知呢？”

“整个宇宙会失去理智。”

斯通医生说：“与什么作比较？”

这法特可没想过。但一想到这，他马上意识到这并没消除反而增添了他的恐惧。如果整个宇宙都失去了理智，因为它是被一个失去理智的——也就是说,精神错乱的——大脑控制的，那么仅仅依据斯通刚才给出的理由，所有种类的生物都能形成、存活并消亡。

“圣子不是理性的，”法特大声宣称，“我所说的原神被作为信息埋藏在纳格哈马迪的手抄法典中。它现在又回到了我们中间，创造了新的同类原神。罗马帝国杀死了所有最早的同类原神。”

“但你说过真实的时间在公元70年罗马人摧毁神殿时就停止了。因此现在仍是古罗马时代，古罗马帝国仍然存在。现在大约是——”斯通医生了算了算，“公元100年。”

法特这才意识到，这解释了他的双重显现——他在古代罗马和1974年加州叠位时的所见。斯通医生已经为他解决了这一切。

主治他的精神病的医生已经认可了这一切，现在起法特将永不放弃他曾遭遇上帝的信念。斯通医生已经巩固了他的信念。

第五章

目瞪口呆的人类会说，我看见了上帝；然而事实上他看见的只不过是高度进化了的超越地球人的生命形态，即UTI，或是地球人之外的生命形态，即ETI,它早在过去某个时间就来到这儿了......

在接下来的13天里，法特把时间花在喝咖啡、阅读以及与道格散步上，他再也没与斯通医生谈过话，因为斯通太忙了，他要主管整个医院事务以及院里的每个人,工作人员和病人都要管理。

不过，在他出院时，他的确与斯通医生简短交流了几句。

“我想你可以离开了。”斯通愉快地说。

法特说：“但请允许我向你澄清一下。我不是说根本没有什么意志在统治这个宇宙，我是说这个意志是像色诺芬尼认为的那样，是不健全的。”

“诺斯替教认为，造物主是精神不健全的、隐蔽的。”斯通说，“我给你看样东西。它至今仍未印刷出版，是我从奥瓦尔·温特尔穆特那里得来的打印稿。奥瓦尔近来正与贝斯基合作翻译纳格哈马迪的手抄法典。这条引述来自《世界的起源》，看看吧。”

法特拿着珍贵的手稿，独自看起来。

“他说：‘我是上帝，除我之外没有别的神存在。，但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冒犯了所有不死的（永不消亡的）神，他们是保护他的。而且，当皮斯蒂斯看见这位邪恶的首席统治者时，她很生气。隐身的她说：‘你犯下了错误，萨麦尔（亦即“隐身的上帝”）。一位智慧的、不朽的人在你之前就已存在了。这一切会在你的模体里出现。他会践踏你，就像践踏陶土一样。你和你的后代将会回到你的母亲——无边的混沌——中去。，”

法特立即明白了他所读的一切。萨麦尔是造物主，他以为自己是惟一的神，正如《创世纪》中叙述的一样。但是，他是盲目的，也就是说，是闭塞的。“闭塞”是法特最想突出的词语，它包含了所有其他词:精神错乱，疯狂,不理智，发疯，诅咒,神经质。在他的盲目状态(不理性状态，即脱离现实）中，他没有意识到——手稿中说什么来着？他狂乱地在手稿中搜寻起来，这时斯通医生拍拍他的胳膊，告诉他他可以拥有这份手稿。斯通已经复印了好几份。

一位智慧的、不朽的人在造物主之前就存在了，这位智慧的、不朽的人将出现在萨麦尔要创造的人类中。这位智慧的、不朽的、早于造物主存在的人将践踏那被诅咒的、盲目的、被蒙蔽的造物主,就像践踏陶土一般。

因此，法特与上帝——真正的上帝——的遭遇是通过斯蒂法妮在她的陶轮上拉成的小罐“哦哈”实现的。

“这么说来,我对纳格哈马迪的理解是正确的。”他对斯通医生说。

“你应该早就知道。”斯通医生说,然后他说了一句从未有人对法特说过的话，“你是权威。”他说。

法特意识到斯通已经使他——法特——恢复了精神生命。斯通挽救了他,他是个杰出的精神病专家。斯通与法特面对面说的、做的每件事成了治疗的基础和驱动力。斯通的信息其内容正确与否并不重要，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恢复法特的自信，这自信当贝思离开时就消失了——实际上，早在多年前他挽救格洛丽亚失败后就消失了。

斯通医生没有神志不清，他是个拯救者。他选择了正确的职业。也许他通过不同方法治愈了许多人。他让治疗适应病人，而不是病人去适应治疗。

我真该死,法特想。

一句简简单单的“你是权威”，斯通给回了法特他自己的灵魂。

这灵魂在格洛丽亚隐蔽的、恶毒的、神经质的死亡游戏中，已经被带走了。

他们——注意这个“他们”——让斯通医生了解是什么摧毁了进入医院的每个病人。在每个病例中，都有一粒子弹射向他。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子弹进入他的身体，疼痛开始扩展。渐渐地,疼痛扩散到了全身。他裂成了两半。医务人员的任务，就是把裂成两半的人给治好，但只要子弹仍留在体内，这就不能办到。那些水平稍逊的治疗专家们所做的仅仅是记下裂成两半的病人，然后把他缝合成一个整体,他们没能发现和取出子弹。射向病人的这颗致命子弹，是弗洛伊德最初着手研究遭受精神困扰的人们的基础。弗洛伊德能理解这些，他叫它创伤。后来,人人厌倦了搜査致命子弹的工作——它太花时间了。关于病人的事有太多要学。斯通医生具有超常的禀賦，就像他那与众不同的巴赫药品，明显就是个骗局，是倾听病人心声的托词。朗姆酒中放了一朵花——没有别的，除了倾听病人心声的敏锐大脑。

事实证明，利昂·斯通医生是霍斯拉维尔·法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为了遇上斯通，法特不得不几乎杀死自己的肉身，以与他死去的精神相匹配。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上帝的神秘方法？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让法特与利昂·斯通联系在一起？难道只能通过这种消极的自杀企图，真正致命的企图？法特只能死去，或几乎死去,才能治愈或几乎治愈？

我不知道利昂·斯通现在在哪儿执业。我不知道他的治愈率是多少。我不知道他的超常能力是怎么得来的。我不知道许多事。法特生命中最糟糕的事情——贝思带着克利斯托弗离开了他以及他的自杀企图——带来了不可限量的完美结果。如果估量一下这些结果的最终价值，你会发现法特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阶段。他从北院生龙活虎地出来了，前所未有地健壮。毕竟，没有人是无限健壮的。对每一个奔跑、飞翔、跳跃或爬行的生物来说，都无法避免最后的惩罚，这个惩罚将最终剥夺他的生命。但斯通医生已经把丢失的要素找回给了法特。这个要素是被格洛丽亚有意无意间带走的，她想尽她所能地带走更多人的自信。“你是权威。”斯通医生是这么说的，而这就足够了。

我经常说对每个人都有对应的句子--系列词语——来毁灭他。

当法特向我提起利昂·斯通时，我意识到（这是在第一次意识后多年的事)有另外一些句子存在，也就是另外一系列的词语，这些句子会治愈人们。如果幸运的话你会获得第二种句子，但你肯定会得到第一种:这就是运作的方式。人们可以不经训练就知道如何使用那些致命的句子，但要使用第二种，却需要经过培训。斯蒂法妮一度和法特走得很近，她做成“哦哈”这个小陶罐，把它作为爱的礼物赠送给他，但这种爱她没有清晰地通过口头表述出来。当斯通把纳格哈马迪手抄本上的稿件材料给法特的时候，他是怎样知道陶罐和陶土对法特的重要性的呢？为了了解这些，斯通得有通灵能力。呃，我不得而知了。法特当然是知道的。他相信像斯蒂法妮一样，斯通医生是上帝的化身。这就是我说法特只是几乎治愈而没痊愈的原因。

然而,通过把友善的人当成上帝的化身,法特至少还保持着与一个善良的上帝的联系,而不是一个隐身的、残暴的或是邪恶的上帝。这一点必须考虑到。法特非常敬重上帝。如果圣子是理性的，并且圣子等于上帝，那么上帝就必然是理性的。这就说明了为什么有关圣子身份的《第四福音书》会如此重要：“Kai theos en ho logos”，意思是说“暗号就是上帝”。在《新约》中，耶稣说除了他，即基督耶稣——《第四福音书》中的圣子，没有人见过上帝。如果这是正确的话，法特碰到的就是圣子。但圣子就是上帝，所以碰见基督就是碰见上帝。也许在《新约》中出现的一段话更重要，这段话大多数人都没读过。他们读过福音和保罗的信，但有谁读过《约翰一书》呢？

“我亲爱的人民，我们已经是上帝的孩子，但未来我们是什么还不得而知。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我们会像他，因为我们会看见他的真面目。”

有人说这是《新约》中最重要的一段话。它当然是最重要的、不为众人所知的话。“我们会像他”，这意味着人类与上帝具有相似的形态。“我们会看见他的真面百”，意味着将会出现一位神，至少近似神的人。法特能从这条信息上找到他遭遇上帝的有力证明。他能宣称他与上帝的遭遇是《约翰一书》中许诺的兑现——正如《圣经》学者们所指出的，是某种密码，不管这个密码看起来多么隐晦，他们能在一瞬间解读出来。奇怪的是，这条信息在某种程度上与法特离开北院时斯通医生递给他的纳格哈马迪的稿件相吻合。人类与真正的上帝是相似的——就像圣子和真正的上帝一样——但一个精神错乱的盲目的创造者和他混乱的世界把人类与上帝分开了。一个盲目的创造者诚挚地幻想他是真正的上帝，这一举止只能显露出他的闭塞程度。这就是诺斯替教。在诺斯替教教义里，人类属于上帝而不是世界和世界的创造者（两者都疯了，不管他们意识到与否）。对于法特的问题宇宙是否失去了理智，它失去理智是因为它被一个非理性的意志控制着吗？”从斯通医生那里，可以获得这样的答案：“是的,宇宙失去了理智，统治它的意志也失去了理智；但在他们之上还有另一个上帝，真正的上帝，他没有失去理智。此外真正的上帝已经战胜了这个世界的力量，降临人间以拯救我们，我们知道他就是圣子。”在法特看来，圣子就是有生命力的信息。

在称呼圣子为有生命力的信息中，法特也许发现了极大的秘密，也许没有。要证明这种事情是很困难的。去问谁呢？法特幸好问的是利昂·斯通。他本有可能去问别的医务人员，如此一来，他将继续呆在北院里喝咖啡，读书，和道格一块散步。

有一件事是超越一切的，它比法特遭遇上帝还重要，那就是法特见证了一种友善的力量,这种力量已经侵略了这个世界。没有别的词来匹配它:友善的力量。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侵略了这个世界，像斗士一样准备战斗。这吓坏了他，但它同样使他快乐地兴奋起来，因为他明白它意味着什么。救援已经到了。

宇宙可能失去了理智,但某祥理性的东西已经闯了进来,就像一个小偷在晚上闯入熟睡的家中一样，地点和时间都那么出人意料。法特看见了它——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它想要他看见它。

通常它保留着伪装。通常当它出现时，没有人能认出它来。他给它起了个名字。

斑马。因为它是混杂的。这是拟态名称。某种昆虫会这样做，它们模拟别的东西:有时候是其他昆虫——有毒的那些——或树枝以及类似的东西。某些生物学家和自然科学家推测说可能有更高形态的拟态存在，既然低级形态——它们哄骗那些意欲被哄骗的事物，但不包括我们——遍布全世界。

如果有一个更高形态的、有感觉力的拟态存在——形态之高以至无人(或只有少数人)能侦测到它——会怎么样？如果只有在它想要被侦测到时人们才能侦测到它又会怎么样？这意味着，它根本不是真正被侦测到，因为在这些情况下，它早已抛下伪装，露出真面目。“露出”在此也许等同于“显灵”。目瞪口呆的人类会说，我看见了上帝；然而事实上他看见的只不过是高度进化了的超越地球人的生命形态，即UTI，或是地球人之外的生命形态，即ETI，它早在过去某个时间就来到这儿了……或许，正如法特所猜测的,作为一种有生命力的信息以休眠的种子的形态在纳格哈马迪的手抄法典中沉睡了几乎2000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说约在公元70年时它的存在突然中止了。

法特的第33篇日记(亦即他的诠释)写道：

新近丧失亲人的上帝的孤单、痛苦被宇宙的每一成分所感知。它的所有成分都是有生命的。因此古希腊的思想家都是万物有生论者。

“万物有生论者”认为宇宙是有生命的，这与万有精神论每物都是活的这一观点相似。万有精神论或万物有生论有两个信仰：

1)每一物体都是独立地生存的。

2)每样事物都是一个完整的实体;宇宙是一种有生命的事物，只有一种意志。

法特发现了一个中间境界。宇宙由一个巨大的非理性的实体组成，某种通过复杂的拟态伪装自己的高层的生命形态已经闯入了这个实体。因此，只要它愿意，它能保持不被我们发现。它模拟物体和随意的过程(这是法特所宣称的），不仅模拟物体,还模拟物体的举动。由此你可以得知法特相信斑马是极其巨大的。

对他与斑马，或上帝，或圣子——无论叫什么——的遭遇经过一年的分析之后，法特第一次得出结论:它已经侵略了我们的宇宙。一年之后，他意识到它正在消耗——吞食——我们的宇宙。斑马是通过类似改变物质形态的过程来做到这一点的。在圣餐中，两个种类——酒和面包——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基督的血和肉身，这是圣餐的奇迹。

法特不是在教堂中看到这些的，他看到它已遍布全世界。它也不是以微观形态而是以宏观形态显现的，也就是说，是以一种大得无法估量其界限的规模。整个宇宙很可能正处于向上帝转变的无形过程中，在这一过程中不仅存在感觉力，而且还有——理智。对法特而言,这是个令人愉悦的解脱。他已经遭受了太长时间的精神崩溃,不但他自己如此，他身边的一切亦如此。没有什么更能令他感到高兴的了。

如果法特是精神错乱的，你必须承认相信自己遭遇了一场理性向非理性的入侵是一种奇怪的精神紊乱。你怎么对待它？把受折磨的人改造回原来安分守己的样子吗？如此一来，他现在就是远离理性的。从治疗方面说，这没什么意义。它是个矛盾形容法，一种文字上的自相矛盾。

但一个更基本的语义学难题又摆在了面前。假设我对法特或凯文对法特说你没遭遇上帝。你只不过体验了上帝的某些特性、方面、本质、力量、智慧和仁慈等东西。”这有点像一个关于德国人在双重抽象上的癖好的玩笑。一个德国的英国文学权威宣称：“《哈姆雷特》不是莎士比亚写的，它只不过是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写的。”在英国，这只是文字上的区别，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德语作为一门语言会表达出这种不同（这也说明了德国人精神方面某些怪异的特征）。

“我看见了上帝。”法特说。而凯文和我以及雪莉会说不，你看见的只不过是像上帝的东西，与上帝极其相像而已。”把他的话刹住闸之后，我们就像爱打趣的彼拉多①一样,不再留下来听他的问题“真相是什么？”的答案。

①彼拉多：公元1世纪罗马帝国驻犹太、撒玛利亚和以土米亚的总督，主持对耶稣的审判并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斑马闯进了我们的宇宙,一束又一束地把信息丰富的彩光发射到法特的大脑中，穿过他的颅骨,使他失明，诅咒他，燃烧他并使他眩晕，但却无声地把知识传授给他。作为开始，它拯救了克利斯托弗的性命。

更确切地说，它没有闯入并发射信息，它早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就巳经进来了。它所做的就是走出伪装状态，它显露了自己固定在大地上的形态，并以一种不可测量的速率发射信息。它在须臾间将整个图书馆发射给了他。它继续这么做,实耗时间长达8小时，而8个小时该有多少个须臾！电闪雷鸣间你就能在大脑的右半球装上庞大的图表数据。

塔瑟斯的保罗也有类似体验，那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前了。关于它的许多事他不愿再提起。根据他的自述，在他前往大马士革的旅途中发射到他头脑里——在两眼正中间——的许多信息，未及说出就和他一起消亡了。混乱统治着宇宙，但圣保罗知道他曾跟谁说过话。他提到了这些。斑马也向法特证实了自己。它叫它自己“圣索菲娅”，一个法特不熟悉的名字。“圣索菲娅”是基督不同寻常的独特性格。

人和世界相互毒害对方。但上帝——真正的上帝——渗入了两者之中，渗入了人和世界,使一切变得清醒。可是这个上帝，来自外部的上帝，遭到了猛烈的反抗。骗局——疯狂的欺骗——大行其道，它们戴上面具装扮成典型的反对者:精神正常的样子。然而，这面具由于天长日久已经慢慢损耗,疯狂再次露出本来面目。它是个丑陋的东西。

药物与疾病同时存在。正如法特过分重复的，“帝国永不结束”。真正的上帝以一种惊人的回应方式应对这场危机，他模拟了宇宙，这个他业已侵入的地带:他乔装成枝叶、树木以及贫民窟中的啤酒罐——他希望被当做垃圾扔掉，像瓦砾一样不引人注目。悄没声息地，真正的上帝确实埋伏在现实和我们中。上帝，千真万确,扮演着抗毒素的角色，攻击并伤害了我们。像法特证实的一样,被有生的上帝伏击是极为难得的经历。由此我们认为,真正的上帝习惯于隐藏自己。自从赫拉克利特写下“潜在形式是显现形式的主人”、“万物的自然特性在于掩盖自己的习性”以来，已经过去了2500年了。

所以理性,像一粒种子,隐蔽地藏在非理性的身躯之中。非理性的身躯起什么效用呢？扪心自问一下，格洛丽亚以死换来了什么？不是指她的死给她带来什么，而是给那些爱她的人。她是以——呃,是以什么来回报他们对她的爱的呢？怨恨？不知道。仇恨？不知道。以非理性？对,就是它。说到在她朋友身上产生的影响——例如法特——她没有什么明显的意图,但仍然有意图：没有意图的意图，如果你能设想得到的话。她的动机就是没有动机。我们正在谈论虚无主义。在任何事物上，甚至在死亡本身和死亡的意志之下，隐藏着别的事物，这个别的事物就是乌有。现实的真实基层是非现实，宇宙失去理智是因为它并非建造在纯粹意义上的流沙之上——而是建造在根本不动的沙地之上。

没有办法让法特理解格洛丽亚带上他——或尽她所能想带上他——共赴“极乐世界”的原因是什么。如果能抓住她，他一定早问个明白了。“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妈的为什么？”对此宇宙会空洞地应答人，我的方式是不可得知的。”这就是说我的方式没有什么意义，那些居住在我体内的人的方式也没什么意义。”

幸好这时——他从北院出来时——法特还不知道即将降临的坏消息。他不能回到贝思身边，那么他能回到谁那儿去，在他发现外在世界之后？在他记忆中，当他呆在北院里，雪莉,这位正从癌症中恢复的人，曾很诚挚地来看望他。因此法特心中烙下了她的痕迹，他相信如果在世上还有一位真正的朋友，那就是雪莉。他的计划展开来，就像一颗璀燦的星星:他将和雪莉生活在一起，如果她病情恶化，他会悉心照料她，一如他在医院时她照料他一样。

斯通医生根本没有治愈法特，后来法特的所作所为证明了这一点。这次，法特更快更职业化地将死神带回了家。他成了寻找痛苦的专家，他已经领会游戏规则,现在知道如何开始了。精神失常——根据法特自己的分析，这是从精神失常的宇宙那儿得来的——的法特所要寻求的是让那些想死的人把自己拉下水。要是他翻过通讯簿,他就不会错过比雪莉更好的选择了。“开始行动，法特。”我会这么告诉他，如果我知道他在北院时对未来的规划的话。“你这次确实成功了。”我知道雪莉，我知道她花费所有时间试图找到失去健康的路子。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不时地表露出对救治她性命的医生的愤怒与仇恨。但我不知道法特心中是怎么计划的。法特把它当做机密,甚至对雪莉也如此。我要帮助她，法特对自己深受煎熬的大脑说，我要帮助雪莉保持健康,如果她再次恶化，我会在她身边，为她做一切事情。

当他的错误被解构时，等于这些：雪莉不仅仅计划着使病情再次恶化，她跟格洛丽亚一样,阴谋尽其所能带走更多人——根据他们对她的爱的比重。法特爱她，更要命的是，感激她。在这块黏土上,雪莉能用她那扭曲的大脑坯轮拉成一个土罐，来摧毁利昂·斯通所做的一切努力，摧毁斯蒂法妮所做的一切，摧毁上帝所做的一切。在雪莉羸弱的身躯中蕴藏的力量比所有这些人合起来的还强大，即使加上上帝亦如此。

法特已经决定把自己与这位反基督者联系在一起。他这么做，是出于最高级的动机：出于爱、感激以及帮助她的愿望。

确切地说是出于地狱的能量基础:人的最大本能。

由于经济拮据，雪莉·索尔维格住在一间破败的小屋子里。因为没有厨房,她不得不在卫生间的水槽里洗碗碟。由于楼上的厕所一度溢水，天花板上水溃斑斑。造访几次后，法特熟悉了这个地方，认为这里令人情绪低落。他相信只要雪莉搬出这个地方，住到一套像样的、拥有现代化设施的公寓里去，她的精神就会好起来。

不用说，法特从未意识到这是雪莉特意寻找的小房子。这种昏暗肮脏的环境是她的痛苦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无论到哪儿，她都会重新创造出这种情况——这是法特最终的发现。

然而，这时法特已经启动了他的精神和肉体的流水生产线,为这个人提供无穷无尽的上佳的行动产品，这个人在他呆在心脏病特护病房以及后来的北院时曾经看望过他，远远超过了别人所做的。雪莉正式宣称过她是个基督教徒。她每周领受两次圣餐，进一次教堂。此外，她直呼牧师的名字。这是接近上帝的最亲近的方式了。

法特多次向雪莉提到过他遭遇上帝的事。但这不能打动她，因为雪莉·索尔维格相信，一个人只有通过传递信息的中间人才能遭遇到上帝。她自己拥有这样的中间人，亦即她的牧师拉里。

一次法特给雪莉念《福音》中《马可福音》和《马太福音》的“秘密主题思想”，这个思想认为基督以隐晦的寓言形式披露他的教诲，因此民众——大量的教外人员——因不能理解而无法获得拯救。基于这个观点或主题思想，基督只向他的一小撮信徒施以拯救。《福音》的开头就是讨论这个问题的。

“简直胡说八道。”雪莉说。

法特说：“你的意思是说《福音》错了还是《圣经》错了？《福音》只是——”

“《圣经》上根本没说这些。”雪莉说。她一直在读《圣经》,至少她身上总带着一本《圣经》。法特花了几个小时在《路加福音》中找这些引述，找到之后，便打开放在雪莉面前。

“他的信徒们问他这則寓言是什么寓意。他说：‘上帝的王国的秘密被披露给了你们，对其他人来说这些只是寓言，所以他们能看见但不能感觉到，能听见但不能理解。，”

“我要问问拉里这是否是《圣经》中毁损的一部分。”雪莉说。

法特被惹恼了，他急躁地说：“雪莉,为什么你不把《圣经》中你赞同的部分撕下来粘在一块儿？这样你就不用理会其余部分了。”

“用不着着急嘛。”雪莉一边说，一边把衣服挂到她的小衣橱里。

然而,法特认为基本上他和雪莉有着共同的信仰。他们俩都认为上帝存在，基督牺牲了自己去拯救人类；不相信这些的人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他向她吐露他曾见过上帝，对此雪莉平静地接受了（当时她变得很平和了)。

“这叫圣灵显现法特说，“或叫神灵的显现。”

“神灵的显现，”雪莉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一如她平和的声音，“是每年1月6日举行的庆典活动。这天是基督的受洗日，我常参加。为什么你不去？这是个可爱的活动。你知道吗？我听到过一个笑话——”她继续低沉单调地说下去。听到这些，法特感到不可理解。他决定换个话题。

现在雪莉转而开始描述在那一刹那拉里——他也是法特的神甫——把圣餐用葡萄酒倒进跪在他面前的、身着低领衣服的女教友前胸的情景。“你认为施洗者约翰是个艾赛尼派信徒吗？”他问雪莉。

任何时候雪莉·索尔维格都不承认会有她回答不了的神学问题。她那众所周知的应答方式就是：“我要问问拉里。”对于法特的这个问题,她现在冷静地答道施洗者约翰就是以利亚，他先于基督到来。他们向基督询问此事，他说施洗者约翰是一早就被分配好了的以利亚。”

“但他是艾赛尼派信徒吗？”

雪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艾赛尼派信徒不是住在死海一带吗？”“呃，是在死海西岸的瓦迪地区。”

“你的主教朋友派克不就死在死海吗？”

法特早就认识吉姆·派克,他常常引以为荣地向别人提起此事。“不错，”他说吉姆和他妻子驾驶着一辆福特科蒂娜进入了死海沙漠，他们只带了两瓶可口可乐，仅此而已。”

“你告诉过我了。”雪莉又回复了她的平和。

“我永远也弄不明白的是法特说，“为什么他们不喝汽车散热器里的水。当你的车在沙漠里抛锚而你又孤立无援时,你只能这样做。”数年来法特一直在思考吉姆·派克之死。他设想这没准与肯尼迪案以及马丁·路德·金博士案的剌杀者有关，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也许散热器里有防冻液。”雪莉说。

“他们有汽车,为什么会困在死海的沙漠里?”

雪莉说：“我的车就麻烦不断。第17街区上易可森加油站的人说汽车底座松了。那严重吗？”

由于不想谈论雪莉那破烂的老汽车，只想继续喋喋不休地谈谈吉姆·派克，法特说我不知道。”他试图把话题扯回到他朋友谜一般的死亡上去，但做不到。

“这该死的车。”雪莉说。

“你为它也没付出什么，是那个男孩把它送给你的。”

①艾赛尼派：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1世纪间盛行于巴勒斯坦的一个犹太教派别，严守律法、教规,过严格的禁欲生活。

“没付出什么？由于这该死的破车,他让我感觉好像他拥有了我。”

“提醒我不要给你送车。”法特说。

那天,所有暗示摆在了他的面前。如果你为雪莉做了些她感觉应该感激的事情——事实上她并不感激——她会把这理解为一种负担,一种受藐视的恩惠。然而，法特对此早有精神准备。他为雪莉做事不为回报，因此,他并不期盼感激。因此，如果他没得到雪莉的感激，一切OK。

他没想到的是,不仅没有感激可言(这个他精神上能接受），相反倒是彻头彻尾的怨恨。法特注意到了这些，但置之度外，以为这只不过是急躁

情绪--种不耐烦的形式而已。他不能相信有人会以怨报德。因此，他低估了他的感觉。

有一次，当我在位于富勒顿的加州大学讲演时，有个学生叫我用简短的话来给现实下个定义。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说道：“现实就是这种东西，当你停止相信它的时候，它并没走开。”

法特不相信雪莉会以怨恨回报他对她的帮助。但这种不相信不能改变什么。因此，她的反应存在于我们称之为“现实”的框架之内。不管他喜欢与否，法特将不得不以某种方法去处理它，否则他不得不停止再见到雪莉。

贝思离开法特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数次造访雪莉在圣安娜的破败小屋。法特自欺欺人地相信他拜访她是出于仁慈。实际上由于贝思丧失了与他做爱的兴趣，而他又像他们说的得不到满足,他巳变得欲火中烧。雪莉的美貌从方方面面撩拨着他。事实上雪莉挺漂亮，这我们都承认。在她化疗期间，她戴着一顶假发。大卫被假发愚弄了，经常恭维她的头发，这每每逗乐了她。我们认为这对双方都是可怕的。

在关于现代人受虐狂形式的研究中，西奥多·赖克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受虐狂比我们意识到的要广泛得多，因为它以一种细微的形式出现。基本的精神动力作用如下：一个人看到了不可避免要到来的坏事。他不可能阻止这个过程，他孤立无援。这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产生了一种需要获得对逼近的痛苦的控制权——任何一种控制权都可以。这就变得有意义了，主观的无助感比逼近的苦难更令人痛苦。于是他通过惟一的方法抓住了对形势的控制权:他默许逼近的苦难到来，他加速了它的到来。他的这种行为导致了一种错误的印象，亦即他喜欢痛苦。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因为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无助感或这种假想的无助感。但在获得对不可避免的苦难的控制权的过程中，他不由自主地变得缺乏快感了（这意味着不能够或不愿意去享受乐趣）。快感缺乏偷偷地盛行起来。年复一年,它控制住了他。例如，他学会了拖延满足，这是快感缺乏的消极过程中的一个步骤。为了学会拖延满足，他经历了一种自我克制的感觉。他变得恬淡寡欲、安分守已，他不再冲动。他获得了控制权,控制他自己的冲动，控制外部形势。他是个被控制者，也是个控制者。很快,他扩大了活动范围,控制了其他人。他成了操纵者。当然，他不十分清楚这些，他想要做的只是减轻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但在他减轻这种感觉的使命中，他暗中控制了别人的自由。当然，他从中没得到什么快乐，没有什么积极的精神收获，他所得到的基本上是消极的。

雪莉·索尔维格曾患癌症,淋巴癌，但多亏了医生的回春妙手，她逐渐康复了。可是，在她的记忆盘里，编译成码的数据只是患淋巴癌且病情正在好转的病人，病情终究会恶化。他们并没痊愈,痛苦已经神秘地由可感知的状态转变为一种深奥的状态，一种中间过渡状态。它存在，但它又不存在。所以尽管她现在状况良好,雪莉（她的头脑告诉她)就像一只滴答作响的钟，当钟报出准点时，她将死去。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除非再次出现病情的大If度好转。但即使能获得第二次好转，这好转由于相同的逻辑,相同的不可可阻挡的过程，也会结束。

时间让雪莉处于它的绝对力量中。时间对她而言相当于一种结果:晚期癌症。的大脑就是这样对情况进行分析的，它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不管她感觉多好或在生命中尽多大努力，这个现实始终是个永恒值。如此说来，一个癌症病人在其病情缓解期，代表了所有人类状况的加速情形,最终你将死去。

在大脑里，雪渐不停地思虑死亡。任何别的事物,所有人、事物和过程都弱化成了阴影状态。然而更糟糕的是，当她思考别人时,她考虑到了宇宙的不公。他们没患癌症。从心理上来讲，这意味着他们是不朽的。这是不公平的。每个人鄱密谋夺走她的青春、她的快乐，最后是她的生命。每个人都将无尽的痛苦堆压到她身上，而且很可能他们在偷偷地享受她的痛苦。“享受快乐”与“享受她的痛苦”都是同样邪恶的事情。雪莉因此有了这种动机，她希望整个世界统统见鬼去吧。

当然，她没有公开表露这种思想，但她一直把它深埋于心。由于癌症，她已经变得彻底地缺乏快感了。有谁能否认这种感觉呢？从逻辑上讲,雪莉本该享受病情好转期间生命中的每一个欢乐时刻，但她的大脑，正如法特所指出的，没有合乎逻辑地起作用。雪莉把时间花在预测她病情的再次恶化之上了。

在这方面，她没有推迟满足，她现在在享受她的淋巴癌了。

法特搞不明白这个复杂的精神过程，他只看见了一个遭遇许多不幸、被当成一个废人对待的年轻女人。他推测他能改善她的生活，那是件好事。他会爱她，爱自己，而上帝爱他们俩。法特看见了爱，而雪莉看见了逼近的痛苦和死亡，在这两样事物上她不拥有控制权。这两个如此不同的世界不可能有汇合点。

总之(法特会这么说），现代的受虐者不享受痛苦，他只是无法忍受无助状态。“享受痛苦”是个语义学的矛盾，正如某些哲学家和精神病专家指出的那样。“痛苦”被定义为你经历的不愉快的事物。“不愉快”被定义为你不想要的事物。试着用等义替换一下，看看会是怎样的。“享受痛苦”意味着“享受你发现的不愉快的事物”。赖克有解决这种情况的办法，他破译了现代细小的受虐狂的真正推动力……并看见它在一定程度上扩散到了我们大多数人中，以这种或那种形式。它已经无所不在。

我们不能指责雪莉享受癌症,甚至希望患上癌症。但她相信癌症藏在她面前桌上的卡片中，埋没在盒子的某处。她每天翻开一张卡片,癌症始终没出现。但如果那张卡片就在盒子里，而你一张接一张地翻开卡片，最终你会翻到那张癌症之卡，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所以，由于她自己没有什么真正过错,雪莉准备利用法特，既然他以前从未被利用过。格洛丽亚·克努森和雪莉之间的区别是明显的。格洛丽亚希望死去是由于严格意义上的幻想的原因。雪莉却真真切切要死去，不管她愿不愿意。任何时候只要她愿意,格洛丽亚就可以选择停止玩她的恶意的死亡游戏,但雪莉不能。这样说好像使得格洛丽亚在奥克兰的西纳农大厦旁边的人行道上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之时，她的形体与精神力量都增长了一倍似的。然而，贝思与克利斯托弗的离去却把霍斯拉维尔·法特削弱成了正常的一半大小。这些奇怪的事物没有产生令人乐观的结果。

让法特感到雪莉对他有吸引力的真正原因是死亡，这始于格洛丽亚之死。但，自以为斯通医生已经治愈了他，法特现在满怀希望地向世界进发，准确无误地驶向了疯狂与死亡。他什么也没学会。诚然，子弹已从他身体里取出，伤口已经愈合,但他又准备接受另一颗,他渴望得到第二颗。他迫不及待地与雪莉一同行动，要挽救她。

如果你愿意回想,会记得帮助他人是法特长久以前就被告诫要放弃的两件基本事情之一；另一件是不要吸毒。他早就戒了毒,但他的所有能量与热情现在全被投入到了拯救别人中。

他还不如继续吸食毒品好了。

第六章

癌症代表着身体免疫系统的故意失效，它的主人把它关闭了，因为他失去了所爱之人。明白死亡是如何扩展的吗？每个人体内都有扩散的癌细胞，但他们的免疫系统在照顾着自己。

离婚使法特变成了单身男人，让他可以自由地为所欲为并毁坏他自己。他几乎等不及了。

与此同时，他已经被奥兰治县精神病院列为治疗对象。他们给他分派了一名叫莫里斯的治疗专家。莫里斯不是你们所认为的那种标准的治疗专家。在60年代，他利用长滩港向加利福尼亚走私枪支和毒品；他曾加入全国学生统一行动委员会和争取种族平等大会，并曾作为一名以色列突击队员反抗叙利亚;莫里斯身高六英尺两英寸,他的肌肉在衬衫里鼓鼓的，几乎要撑破衣服扣子。他拥有像霍斯拉维尔·法特一样的鬈曲的黑胡子。通常，他面对面站在法特前，而不是坐着。他大声对法特嚷嚷,以这句话来强调他的告诫:“我是说真的。”法特从不怀疑莫里斯这么说的意义,这没什么好争论的。

莫里斯的策略是要迫使法特开始享受生活而不是去救助别人。法特没有享受的概念，他所理解的只是意义。一开始，莫里斯让他列出他最想做的10件事情。

“想做”里的“想”字迷惑住了法特。

“我所想做的，”他说就是帮助雪莉，以使她不再恶化。”

莫里斯咆哮道：“你以为你应该帮助她？！你以为这会让你成为一个好人？!没有什么事会使你成为一个好人，你对别人一点价值都没有!”

法特无力地抗议说不是那样的。

“你根本没用。”莫里斯说。

“你满口胡言乱语。”法特回敬道，对此莫里斯乐了。莫里斯已经开始得到他所期待的。“听我说莫里斯说，“我是说真的。去吸吸毒，找两个大胸脯的妞儿，不要找那种半死不活的。你知道雪莉快要死了，对吗？她就要死了,之后你打算干什么呢？回到贝思身边？贝思曾想杀了你。”

“她这样做过?”法特惊奇地说。

“当然。她精心策划让你死去。她知道如果她带着儿子离开,你会杀死自己。”

“哦。”法特应道，感到一丝快意。这意味着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妄想狂倾向。私底下他知道，是贝思让他萌发了自杀的念头。

“雪莉死了，”莫里斯说，“你也就会跟着死去。你想死吗？我现在就可以为你安排。”他看了看他的大腕表，这个腕表能显示一切东西，包括星座的位置。“让我们看看,现在是2点钟。今晚6点怎么样?”

法特弄不清楚莫里斯是否玩真的，但他相信莫里斯拥有这个能力。

“听着，”莫里斯说我是说真的。有比你知道的更简单的寻死方法。你选择的是弯路。你所精心策划的是，雪莉死去，然后你又有一个借口去寻死。你根本不需要借口——你的妻儿离弃你啦,雪莉快要死啦。雪莉是死得其所。在你对她的悲痛与爱中——”

“但谁说雪莉快要死了？”法特打断他的话。他相信通过他的魔力他能拯救她,这其实就是他潜蔵于心的策略。

奠里斯毫不理会他的问题。“你为什么想要寻死?”他反而问道。

“我没有。”法特说。他诚挚地认为他的确没有这种念头。

“假如雪莉没患癌症，你会想和她同居吗？”莫里斯等待着，但没有等到回答，这主要是因为法特不得不承认：他不愿意。“你为什么想要寻死?”莫里斯又问道。

“嗯?”法特一脸的茫然。

“你是坏人吗？”

“不是。”法特说。

“有人告诉你要你去死吗？或是一个声音？有人给你发射了‘死亡’的信息了？”

“没有。”

“你妈妈希望你去死？”

“呃，自从格洛丽亚——”

“去他妈的格洛丽亚。谁是格洛丽亚？你甚至从没和她睡过觉。你甚至根本不认识她。你过去一直准备去死。不要跟我提起那些狗屎。”莫里斯又开始了惯常的嚷嚷，“如果你想帮助别人，尽可以去帮助天主教工作者布施汤粥,或尽你所能把所有的钱捐给援外合作署。让专家们去帮助人吧。你在对你自己撒谎，你谎称格洛丽亚对你意味着什么，以及那个——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雪莉，不会死去。她当然会死！这就是你要跟她同居的原因，以便在她死时你能在她身边。她想把你拉下水，而你希望她这么做,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共谋。每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想死。这就是精神病人所做的。你不知道这些吗？我会告诉你的。我想把你的脑袋摁到水底去，直到你挣扎着要活命为止。如果你不挣扎,那可真该死。我希望他们允许我这么做。你那患癌症的朋友——她是故意患上这个的。癌症代表着身体免疫系统的故意失效，它的主人把它关闭了，因为他失去了所爱之人。明白死亡是如何扩展的吗？每个人体内都有扩散的癌细胞,但他们的免疫系统在照顾着自己。”

“她确实有一位朋友死了，”法特承认，“他死于癫痫病大发作。她妈妈死于癌症。”

“所以雪莉感觉有罪，因为她的朋友死了，她妈妈也死了。你感觉有罪，因为格洛丽亚死了。换过来为你自己的生命负责吧。保护自己才是你的职责。”

法特说：“我的职责是帮助雪莉。”

“让我们瞧一瞧你的单子。你最好保留这张单子。”

法特一边把写着他最想做的10件事的单子递给莫里斯，一边自问莫里斯是否完全清醒。当然雪莉不想死，她已经作出了执着而勇敢的斗争，她忍受的不仅是癌症，还有化疗。

“你想在圣巴巴拉的海滩上漫步，”莫里斯边审视单子边说，“这是第—件。”

“有什么不对吗?”法特警觉地问。

“不。有什么吗？你为什么不去实行呢?”

“看第二件法特说我必须要有一位美女相伴。”

莫里斯说：“带上雪莉。”

“她——”他犹豫着。事实上，他曾邀请雪莉与他一道去圣巴巴拉的海滩，在一家豪华的海滨酒店共度周末。她回答说,她正忙于教堂事务。“她不会去莫里斯替他说了出来她太忙了，做什么呢?”

“教堂里的事务。”

他们对视了一眼。

“即使癌症治好了，她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莫里斯最后说，“她向别人提起她的癌症吗？”

“是的。”

“对商店里的售货员提起过吗？向她遇到的每个人提起吗?”

“是的。”

“好吧,她的生活会有所改变，她会获得更多的同情。她的境况会好起来。”

法特艰难地说有一次她告诉我——”他几乎说不下去了，“患癌症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最好的事情。因为这样一来——”

“联邦政府就会资助她。”

“对。”他点点头。

“所以她就永远不会再去工作。我想她虽然正在康复，她仍然在领取附加社会保障收入①。”

①附加社会保障收入:这是美国专门给穷人领取的救济金。

“是这样的。”法特声音低沉地说。

“他们会惩罚她的。他们会调査她的医生。这样的话她就不得不去找份工作。”

法特苦涩地说：“她决不会去找工作。”

“你恨这个女孩，”莫里斯说,“更糟糕的是，你根本不尊重她。她是个游手好闲的女孩。她是个诈骗专家。她正在欺骗你,从感情上，从金钱上。你一直在支援她，是吗？她还获得一份附加社会保障收入。她掌握了一门营生，而你就是她这门营生的对象。”莫里斯严酷地给他指出道。“你相信上帝吗？”他突然问道。

从这个问题你可以推断出，法特在接受莫里斯的治疗期间，已经搁置了他的有关上帝的话题。他不想再次被关进北院。

“在某种意义上是。”法特回答。但他无法就此打住，他必须加以解释。“我对上帝有自己的定义，”他说，“基于我自己的——”他踌躇着，想像着自己的话语上会生成的圈套，这个圈套布满了带剌的铁丝网，“想法。”他不再多说什么。

“这对你来说是个敏感话题吗?”莫里斯问。

法特无法看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假如会有任何事情发生的话。例如，他无法接触到他在北院的卷宗,他不知道莫里斯是否已经看了这些卷宗。“不。”他说。

“你相信人类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吗?”莫里斯又问。

“是的。”

莫里斯的嗓门突然提高了：“那么，杀死自己难道不是对上帝的冒犯吗？你想过这些没有?”

“我想过，”法特说，“我想过多次。”

“是吗？那你是怎样决定的？让我告诉你《创世纪》中是怎么说的吧，以免你忘了。‘然后上帝说:让我们按照我们的形象和特点来创造人，让他们去统治海里的鱼、天空中的鸟、牛群，所有——’”

“好吧法特插话道但那是造物主，不是真正的上帝。”

“什么？”莫里斯说。

法特说：“那是犹大，有时也叫萨麦尔,是位隐蔽的盲神。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莫里斯说。

“犹大是从普列罗马来的索菲妞所生的恶魔，”法特说,“他自认为是惟一的神，但他错了。有一些与他同在的东西，他看不见。他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但因为他双目失明,他搞砸了这项工作。真正的上帝从高远的上方俯瞰到了这一切，出于怜悯，他开始拯救我们。从普列罗马来的碎光是——”莫里斯盯着他谁弄出了这些东西？是你自己？”

“基本上是吧，”法特说，“我信奉的教义是基督纪元2世纪时期瓦伦廷的。”

“基督纪元是什么？”

元论强烈影响的伊朗诺斯替教来说，是一个更精巧的分支。瓦伦廷觉察到了真知的实体带来的拯救的价值，因为它彻底改变了原始的、最初的愚昧状态,这种愚昧状态反映了堕落以及神性的削弱，而神性的削弱导致了可感知世界(或称物质世界)的混乱的产生。真正的上帝——这位超然的神——没有创造世界。然而，他看见了犹大的所作所为——”

“这个‘犹大’是谁？是耶和华创造了世界！《圣经》中是这么说的！”法特说造物主自以为他是惟一的神，所以他不容抗争地说：‘在我面前没有任何别的神。’对此——”

莫里斯叫嚷道难道你没读过《圣经》吗？”

停了一小会，法特想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面对的是一个宗教白痴。“你看他尽可能理智地说关于世界的起源,有林林总总的见解。例如,假如你认为世界是人工制品——它也许不是;据古希腊人看来，它也许是个有机体——你仍然无法由此推断出只有一个创造者，没准在不同的时代都会有许多创造者。这是佛教理想主义者们提出来的。但即使——”

“你从没读过《圣经》，”莫里斯怀疑地说，“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吗？我是说真的。我想让你回家，好好研究一下《圣经》。我想让你仔细地读两遍《创世纪》。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两遍。仔细地。我还想让你把里边的主要思想和事件按重要性递减的顺序编写成一个提纲。下周你到这儿来时,我希望能看到这个提纲。”他显然真的生气了。

引出有关上帝的话题是个糟糕的念头，但莫里斯事先当然没料到会这样。作为犹太人，莫里斯认为宗教和道德既然被结合到了希伯来一神教中，它们就是密不可分的。道德从耶和华径直转移给了摩西，这是世人皆知的。世人皆知,但不包括霍斯拉维尔·法特——那时，他的问题在于他知道得太多了。

喘着粗气，奠里斯开始复核他的记事簿。由于把宇宙当做是有知觉的、身心合一的隐德来希①一面增强微观的宏观之镜——他没有干掉叙利亚暗杀十字军的穆斯林秘密团体成员。

①隐徳来希: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徳用语,意即实现了的目的，以及将潜能变为现实的能动本原。

“再容我说一件事。”法特说。

莫里斯不耐烦地点点头。

“造物主，”法特说,“可能精神失常了，由此宇宙也精神失常了。我们经历的混乱实际上就是非理性。其中有个区别。”然后他又变得沉默起来。

“这只是你对宇宙的个人理解，”莫里斯说，“重要的是你的作为。你的职责就是做一些促进生活的事，而不是去破坏生活。”

“这是种存在的立场，”法特说，“这种立场建立在“我做故我在”的概念上，而不是‘我思故我在’。在歌德的《浮士德》的第一部分中，首先出现了这样的说法。浮士德说：Anfang war das Wort.’他引用的是《第四福音书》的开头：‘太初有道。’浮士德又说：‘Nein, Im Anfang war die Tat.’‘太初有为。’由此，出现了存在主义。”

莫里斯像看怪物般盯着他。

法特驱车回到圣安娜城区现代化的两卧两卫公寓中。公寓设有全天候保安系统,有地下停车场，闭路电视监控着主要的入口。一回到这个他和雪莉居住的地方，法特就意识到他已经从权威降回到了怪人一个。莫里斯好意帮助他，却摧毁了他的安全壁垒。

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现在住在墨西哥区中心一座堡垒似的，或是监狱似的设有全天候保安系统的新大楼中。要进入地下车库，你得有一张电子磁卡。这又振作了法特的士气。他们的公寓在顶楼，他能自由自在地俯瞰整个圣安娜地区,能看见那些可怜的人儿被酒鬼和毒品瘾君子追得满街乱跑。此外，更重要的是，他有雪莉陪伴在侧。她做得一手好菜，尽管他不得不干些洗盘子和采购的活。雪莉从不干这些活。她清洗和熨烫衣物,开车外出办事,与高中时代的女友通电话，以及告诉法特有关教堂的最新动态。

我不能说出雪莉所在教堂的名称,因为它确实存在(呃,怎么说呢，圣安娜也确实存在），所以我将以雪莉对它的称呼来称呼它：耶稣的血汗工厂。她花半天时间在前台处理电话业务;她负责救助项目，也就是说她为庇护所分配食物和金钱，为处理福利提供建议，以及赶走混在救济队伍中的瘾君子。

雪莉憎恶瘾君子,极其憎恶。他们每天都换着花样出现。最使她烦恼的不是他们对教会的欺骗行径，而是事后他们对此的大肆宣扬。可笑的是，由于这些瘾君子互相之间毫无忠诚可言，他们通常总会来找她，告诉她别的瘾君子又准备去骗哪家教堂，将如何吹嘘等等。雪莉将他们的名字一一登记在簿。每次从教堂回来，她总要习惯性地像个疯婆子似的痛骂一通那儿的糟糕情况,尤其是当天酒鬼们和瘾君子们的所作所为，以及拉里牧师对此的无动于衷。

同居一周之后，法特熟悉了雪莉在他们三年多的朋友关系中从未在公众场合表现出来的许多不为人知的方面。雪莉仇视地球上的每个生物，离她越近，她越仇视;也就是说,她越不得不与别的人或事物打交道,她越仇视他,或她，甚或它。在她生命中，最引起她情欲的是拉里牧师。在她确实快要死于癌症的那些灰暗日子里，雪莉曾对拉里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睡觉，对此拉里回答说（这个回答吸引了法特，他认为这不是个适宜的答案），他从不把自己的社会生活与私人生活混为一谈(拉里婚姻美满，有三个孩子和一个孙儿)。雪莉仍然爱着他，仍然想跟他上床，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令人精神振奋的是,在她住在姐姐家里时——或换个说法,在她姐姐家等死时，雪莉自己是这么说的——有一次她病情发作,拉里神甫来送她上医院。当他抱起她时,她偷偷地吻了他一下，而他也将舌头伸入她的嘴里，回了一个法式亲吻。雪莉多次向法特提起这件事情。她仍然无限留恋，渴望着那样的日子。

“我爱你，”有一天晚上她对法特说,“但我的真爱是拉里，因为在我生病时是他救了我。”

法特很快就形成了这样的观点：宗教只是雪莉到教堂的副业，接电话和邮寄信件才是中心环节。许许多多浑浊不堪的人——据法特所知，他们的名字也可能叫拉里、莫和柯利——经常到教堂里，拿比雪莉多得多的薪水，却只干很少的活儿。雪莉巴不得他们全都死光。她津津乐道他们的不幸,例如有时他们的车发动不了啦，他们被开超速驾驶罚单啦,或拉里神甫表示了对他们的不满啦。

“埃迪收到了一双极好的靴子一进门，雪莉会这么说，“这个小混蛋。”

有一个穷人渐渐引起了雪莉心中的不快。据雪莉说，这个叫杰克·巴比纳的家伙从垃圾箱里翻出一些东西当礼物送给她。杰克·巴比纳总会在雪莉单独呆在教堂的办公室里时出现，递给她一个脏兮兮的盒子，里边放着一张措辞晦涩的字条，强调他如何渴望获得她的爱。雪莉第一次看见他时，就把他归到疯子一类中。她心怀恐惧，担心他会杀了她。

“下次他进来时，我会打电话叫你，”她对法特说，“我不想单独和他呆在一起。主教自由基金没有那么多钱供我打发杰克·巴比纳，尤其是要靠他们付给我的工资。这个数目才是埃迪挣的一半多，这个同性恋的小男人。”对雪莉而言,这个世界被分成了懒汉、疯子、瘾君子、同性恋以及暗箭伤人的朋友。她对墨西哥人和黑人毫无用处。法特常常奇怪于她身上基督教徒的慈善的彻底缺失，当然这指的是她的感情上。雪莉怎么能——为什么会——想在教堂里工作，专注于宗教圣职上，既然她仇视、害怕和憎恶每个有生命的人，而且,最主要的是，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生活中的遭遇？

雪莉甚至也仇视她的亲姐姐，这位在她生病期间始终给她提供住所、食物及照顾她的人。原因就是：梅开着一辆奔驰车，拥有一位有钱的丈夫。而雪莉最仇视的是她挚友埃莉诺的职业，埃莉诺现在是一位修女。

“我在这里呕吐不止，”雪莉经常这么说道，“而埃莉诺却正在拉斯维加斯进行日常散步。”

“你现在没有呕吐，”法特指出道，“你正在康复。”

“但她不知道这些。拉斯维加斯是个进行什么宗教圣职的地方？她没准正在发骚卖嗲——”

“你说的可是一位修女。”法特说。他见过埃莉诺，他曾经喜欢过她。

“我宁愿做修女，只要我没有病就行。”雪莉说。

为了躲避雪莉，不再听她喋喋不休地讲那些无聊的话，法特把自己关在了当做书房用的卧室里，再次开始着手进行他的宏大的诠释工作。他已经完成了近30万字，绝大多数是手写的,但从这部巨著之中，他已经开始提炼名为《秘密布道》的论文。题目用的是拉丁文，因为他发现用拉丁文做题目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这时,他已经开始潜心研究他的天体演化学，这个术语的意思是“宇宙是如何形成的”。天体演化学并非个人的成果,而是整个文化、文明、人民或部落的结晶：天体演化学是群体的杰作，长期以来一直处于不断的发展之中。法特熟知这一点,并为创造出了自已的学说而骄傲。他是这么给它命名的：

二源天体演化学

以下是他的第47篇日记或诠释，这是迄今为止最长的单篇日记：

本原既存在又不存在，它是二者的统一体，它希望从存在中把不存在分离出去，所以它形成了一个双囊1。这个双囊，就像蛋壳一般，里边包含着一对双胞胎，双胞胎中的任何一个都是雌雄同体，双方向相反的方向旋转（就是道教的阴阳两界，而本原即是道）。本原计划让这对双生子同时出生（即存在），但是,枝存在的渴望所驱动（本原早已把它移植到双胞胎身上），双胞胎中逆时针方向旋转的那一个破囊而出，提早分开了，也就是说，还没到足够的期哏。这就是黑暗或称阴界。因此它是有缺陷的。到了足够的期限，双胞胎中明智的另一位出生了。这对双胞胎各自形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隐德来希，一个独立的有生命力的心神合一的有机体，并仍朝着和对方相反的方向旋转，那个足期出生的双生子，亦称巴门尼德第一形态，正常地经历了它的生长阶段，而那个提早出生的双生子，也叫第二形态，却变得衰弱无力。

本原的下一步计划是通过两个人之间的辩证互动，让两人变成多人。他们通过超宇宙身份投射了一幅全息图似的界面，这就是我们生物居住的多样化宇宙。这两个源头在维系我们的宇宙时是平等地混合在一起的，但第二形态继续向疾病、疯狂和混乱凋敝。它把这些方面投射到了我们的宇宙中。

本原的目的是把我们的全息图宇宙当做教具，以此促进大量新生命不断前进，直到最终他们变得与本原形态相似。但是，超宇宙第二形态的衰弱状况带来了损害我们全息图宇宙的不良因素。这就是宇宙中能量与物质退降的开始，也是那些不该遭受的苦难、混乱、死亡，以及帝国、黑暗牢房的开始，基本上，就是全息围宇宙中生命形式的健康和生长的终止。教育功能也总体上受到了削弱，因为只有超宇宙第一形态发出的信号才是信息丰富的，从第二形态发出的都变成了噪音。

超宇宙第一形态的灵魂发送了一份自己的微型形式给第二形态，试图治愈它。这个微型形式在我们的全息图宇宙中以耶稣基督的外形出现。但是，这个第二形态由于精神错乱，立即折磨、羞辱、拒绝并最终杀死了她健康的孪生妹妹的具治疗作用的微型形态。之后，第二形态继续衰弱，直至失明，它变得机械、漫无目的、随随便便。然后，基督（更正确的称呼是原神）所面临的任务是要么拯救全息图宇宙的生命形式，要么消除从第二形态发出的对它的影响。小心翼翼地，它准备杀死那个精神错乱的孪生子，既然她不能再被治愈，也就是说她不会让自己被治愈，因为她不明白自己有病。这种疾病和疯狂在我们之间流行，使我们这些白痴生活在私密的、不真实的世界里。本原的原始计划现在只能通过超宇宙第一形态的分裂，变成两个健康的超宇宙来实现，这两个健康的超宇宙将使全息图宇宙转化成为它早先被规划的成功的教学机器。我们将把它作为“上帝的王国”来体验。

在时间内部，超宇宙第二形态仍然活着帝国永不结束。”但在永恒中，在超宇宙们存在的地方，她早就被杀死了——出于必要——是被双胞胎中健康的那个超宇宙第一形态杀死的，这第一形态是我们的英雄。本原为死亡悲伤，因为本原爱这对双胞胎。由此，上帝的信息是由一个女人之死的悲剧组成的，其中的内在性质在全息图宇宙的所有生物中引起了无比的悲痛，这些生物甚至根本不明了个中原因。当双胞胎中健康的那位进行了分裂，“上帝的王国”到来时，这种悲痛就会烟消云散了。这种转变——从铁器时代到黄金时代的转变——现在正在进行之中；在永恒中它早已结束了。

不久之后，雪莉厌烦了法特夜以继日的诠释工作。更让她发狂的是他叫她拿出一部分附加社会保障收入来付房租。因为一项法庭审判，他不得不赔偿一大笔妻儿赡养费给贝思和克里斯托弗。在找到另一处由圣安娜住房管理当局付房租的公寓后，雪莉独自搬到了这间免费房子里,也免除了给法特做饭的义务。此外，她还能与别的男人外出，这是他们同居时法特反对的。对于这样的特权,有一天晚上雪莉与一个男性朋友手挽手散步回来,发现法特极其愤怒时，她这么愤愤说道：

“我没必要容忍这个废物。”

法特许诺不再反对雪莉与别的男人外出，他也不再叫她付房租和食物支出，尽管当时他的银行账户里只有9美元了。这仍于事无补，雪莉还是非常恼火。

“我要搬出去。”她告诉法特说。

她搬出去后，法特不得不筹钱购买各种家具、碗碟、电视、餐具、毛巾--切东西，因为他基本上没带什么东西来，他指望着依靠雪莉的动产。不用说，他发现生活中没有了她十分孤单。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套他们曾经共同居住过的两居两卫的公寓里，令他感到极度沮丧。贝思在2月离开了他，现在，在9月初，雪莉又离开了他。他再次一点点地死去。他所做的只是坐在打字机前，或拿着笔和写字簿，不停地进行他的诠释工作，他的生命中不再有任何别的东西。贝思已经搬到了700英里外的萨克拉门托，所以他无法见到克里斯托弗。他曾经动过自杀的念头，但感觉不十分强烈。他知道莫里斯不会赞同这种想法，莫里斯会要求他再列出一张单子。

真正令法特担忧的是，直觉告诉他雪莉很快就会再次恶化。自从进入圣安娜学院以及到教堂工作之后,她就相当虚弱疲乏。每次见到她——只要可能他就去看她——他都注意到她看起来多么疲倦消瘦。到了11月，她开始抱怨流感，她胸部发疼，不断咳嗽。

“这该死的流感。”雪莉抱怨说。

最后他带她去看医生，做了 X光透视，验了血。那时他就知道她已经再度恶化了，她几乎不能拖动双腿走路了。

在她发现自己再次患上癌症的那天，法特和她在一起。由于她预约的是早上8点，法特头天晚上整宿未睡，干坐了一个晚上。他驱车送她上医院，同行的还有雪莉的好友埃德娜。雪莉和阿普尔鲍姆医生商谈时，他和埃德娜一块儿呆在候诊室里。

“她只不过是患了流感罢了。”埃德娜说。

法特没有吱声，他知道她患的是什么。三天前，他和雪莉走路到药店去，她几乎迈不开步。法特头脑中丝毫不存在什么疑虑。他和埃德娜坐在拥挤的候诊室里,恐惧充满了他的心灵，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今天是他的生日。

雪莉从阿普尔鲍姆医生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克里纳克斯纸巾捂住眼睛。法特和埃德娜冲到她身边。他一把抓住了雪莉。她哭喊着说它回来了！癌症又回来了！”她的脖子上长了淋巴结，右肺的恶性肿瘤令她呼吸困难。化疗和激光治疗24小时之内就要开始。

埃德娜不合时宜地说我肯定这只是流感。我想让她到梅塔蒂兰一趟，以验证耶稣已经治愈了她。”

对此，法特不置可否。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声明，法特对雪莉已经一丁点儿道德义务都没有了。最次的原因也足以勾销他对她的情意——她搬离了他，剩下他孤零零地形影相吊，悲痛欲绝,百无聊赖地胡乱进行他的诠释工作。法特的朋友们都向他指出了这一点，甚至连埃德娜在雪莉搬出去后也是这么说的；但法特仍然深爱着她。由于她已经相当虚弱，无法自己做饭,并且，一!开始进行化疗，她的病情可能会加重，法特叫她搬回去，以便他能照顾她。

“不用了，谢谢。”雪莉语调平板地说。

一天,法特来到雪莉的教堂，与拉里神甫进行交谈。他请求拉里向加州医疗中心的官员施加压力，让他们派人到雪莉那儿去，为她做饭，帮助她打扫公寓卫生，既然她不愿意让他——法特——来做这些。拉里神甫回答说他会照办，但之后就不了了之了。法特再次去找神甫商议如何帮助雪莉，说着说着，法特突然哭了起来。

对此，拉里神甫神秘莫测地说道：“我的眼泪早就为那个女孩流干了。”

法特弄不清楚这句话是否意味着拉里已经悲痛欲绝，抑或他如一个自我保护的仪器，已经计算好了，削减了他的悲痛。直到现在法特仍然没弄明白。他自己的悲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现在雪莉已经住到医院去了。法特去看望过她,看到躺在床上的是个形容枯槁的难过人儿,体形消瘦到了他熟悉的一半。这个形体痛苦地咳着，目光中充满了可怜无助的神情。出了医院，法特无法驾车回家，所以凯文开车把他送回家。一向保持愤世嫉俗姿态的凯文也悲痛得无法开口说话。两人默默地驾车前行,然后凯文拍了拍法特的肩膀,这是男人间互相表达关爱的惟一方式。

“我该怎么办？”法特说，意思是，她死后我该怎么办？

他确实爱雪莉，不管她如何对待他——如果，正如他的朋友强调的，她确实曾经不公正地对待过他的话——他既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些。他知道的是她正躺在医院里,全身布满了癌细胞转移成的肿瘤。每天他都和她的熟人去医院看望她。

到了晚上，他就做惟一可做的事:从事他的诠释工作。他已经写到了重要的一篇。

第48篇《关于我们的本质》。可以这么说：我们看起来像是计算机等思维系统中的记忆线圈（有经验的DNA载体），虽然我们正确地记录和存储了几千年来经验的信息，并且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些取自其他生命形式的不同的存积，但这种线圈中仍存在一种阻止记忆恢复的功能障碍--种故陣。在我们独特的潜在线路中，存在一些麻烦。通过真知诺斯获得的拯救——更确切地说是对前世生活的记忆（又称记忆缺失的丧失)——虽然它对我们每个人都具有独特的重要性--种在知觉、个性、认识、理解、世界体验和自我体验（包括永生不朽）这些方面的量子激増——它对作为整体的系统具有更深广的重要性，因为这些记忆是其必需的数椐，对其及其总功能极为珍责。

由此，它正处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这包括：通过线性的和正交的时间变换重建我们的潜在线路，以及不间断地向我们发射信号，以刺激我们体内堵塞的记忆库发送信息，以此来恢复原状。

因此，这个外在的信息，或称真知，是由解除了抑制的教诲组成的，它的核心内容实际上是我们固有的——也就是说，早就存在的（柏拉图首先提出：学习是记忆的一种形式）》在希腊罗马神秘宗教（包括早期的基督教）中，祖先们广泛地应用技艺（圣礼和仪规），以此来诱导信息的发送和接收，使个人产生价值复元的感觉。然而，诺斯替教徒正确地看出了他们称之为神的身上的实体论价值。

神性被削弱了。在它身上发生了一些不为我们所理解的原始危机。

法特重新改写了第29篇日记，把它加入到《关于我们的本质》一篇中：

29 我们不是因为道德上犯错误而失敗，我们是因为智力上犯错误而失敗:把现象世界当成了真实世界。因此我们在道德上是无辜的。帝国通过其多种不同的伪装告诉我们：我们已经犯了过错。“帝国永不结束。”

现在法特的大脑彻底混乱了。他所做的只是继续他的诠释或他的论文，听听音乐,或到医院看望雪莉。他开始不按逻辑或因果关系地把日记编排到论文中去。

30 现象世界并不存在，它是上帝拥有的信息的基础。

27 如果几个世纪的伪造的时间被删去，现在真正的日期并不是公元1978年，而是公元103年。因此《新约》中说，圣灵王国会在“现在活着的都死了”之前到来。我们都活着，因此，现在是基督门徒时代》

20 赫耳墨斯著作中的炼金术士知道那些秘密的三只眼的侵略者种族，但尽管他们努力尝试，仍无法与这个种族取得联系。因此他们支持腓特烈五世、巴拉丁选帝侯及波希米亚王的努力都失敗了。“帝国永不结束。”

21 玫瑰十字架兄弟会会标写道：“Ex Deo nascimur，in Jesu mor-timur, per spiritum sanctum reviviscimus.”意思是：“我们生于上帝，死于耶稣，在圣灵那儿我们获得重生。”这预示着他们已经重新发现了去失了的永生的准则，这个准則曾经受到帝国的毁坏。“帝国永不结束。”

10 狄亚那的阿波罗，书上被写作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①，说：“在上面的即是在下面的。”他想用这句话来告诉我们，我们的宇宙是幅全息围，但他没有使用“全息图”这个词。

12 不朽之人被希腊人称为狄俄尼索斯，对犹太来说是以利亚，而在基督教徒那儿成了基督。每次，当一个世俗的人死去时，他就移出这个人的躯壳，这样他永远不会死去或被逮住。因此基督在十字架上说：“Eli, Eli, lama sabachthani.”对此，一些当时在场的神灵正碟地解释说：“他是在呼唤以利亚。”以利亚离斤了他，所以他独自一人死了。

就在他写下这些日记时，霍斯拉维尔·法特正在独自死去。以利亚或任何神灵——他们在1974年把数以吨计的信息发射进了法特的颅骨——实际上已经离开了他。法特内心自问了一遍又一遍的可怕的问题并没有写进他的日记或论文中，这个问题便是：

如果神灵知悉克利斯托弗的先天疾病并采取措施治愈了它，为什么他不为雪莉的癌症做些什么呢？他怎么能任由她躺在那里慢慢死去？

法特弄不明白这个问题。这个女孩被误诊达整整一年之久，为什么斑马不把这个信息发射给法特或雪莉的医生——甚或任何人？

及时地发射以拯救她！

①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埃及智慧之神透特的希腊名，所拿之职司与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相似，相传曾著有魔术、宗教、占星术、炼金术等方面的书籍。

一天，当法特去医院看望雪莉时，一个笑吟吟的傻瓜正站在她床边。法特见过他,这个家伙在法特和雪莉同居时曾经出现过。他每次来后，都会搂着雪莉亲她,告诉她他爱她——从不理会法特的存在。当法特跨进病房时，雪莉的这个儿时玩伴正对雪莉说：

“当我成为世界之王而你成为世界的王后时，我们将会做什么呢？”

雪莉痛苦地喃喃低语道：“我只想除掉我喉咙中的淋巴。”

法特从未这么怒气冲天过，他恨不得把这个家伙打得昏死过去。陪他来的凯文不得不用力把法特拉住。

在驱车返回他和雪莉曾短暂共住过的公寓的路上，法特对凯文说：“我要发疯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那是正常反应。”凯文说。这些天来他的愤世嫉俗的态度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告诉我法特说，“为什么上帝不帮助她？”他每完成一篇诠释都让凯文过目，他在1974年遭遇上帝的事凯文也知道，所以他可以开门见山地这么说。

凯文说：“这就是‘大彭塔’神秘之处。”

“那是他妈的什么东西?”法特问。

“我不相信上帝，”凯文说，“我相信大彭塔。大彭塔的方式很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行事,或为什么不行事。”

“你在愚弄我?”

“不是。”凯文答道。

“大彭塔从哪儿来？”

“只有大彭塔知道。”

“他仁慈吗？”

“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帮助雪莉。”

凯文说：“这只有大彭塔知道。”

他们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受死亡困扰，及为雪莉担忧和悲伤得快发狂的法特在论文中写下了第15篇日记。

15 库米城著名的女预言家西比亚保卫着罗马共和国，并及时给予警告。‘在公元1世纪，她预见了肯尼迪兄弟、金博士和派克大主教被刺。她看到了这4个被谋杀的人的共同特性：首先，他们是站在护卫共和国自由一方的；其次，他们每个人都是个宗教领袖。因为这些，他们被杀害了。共和国再次变成了暴君统治下的王国。“帝国永不结束。”

16 西比亚说在1974年3月，“阴谋家已经被发现，他们将遭到公正的审判”。她是用第三只眼或称神眼的眼睛看到这一切的。这只湿婆①之眼赋予了她内在的洞察力，但当这种洞察力转向外界时，便随着热量的日渐枯竭逐渐枯萎了。1974年8月，西比亚预言的公正慢慢变成了过去。

法特决定在论文中记下斑马发射到他脑袋中的所有预言。

17 领袖阿波罗快要归来了。圣索菲娅将再次诞生，她以前并不受人欢迎。佛在公园里。悉达多②沉睡着（但就要醒转过来）。你一直在等待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由于直接从神那儿获悉了这些，法特日后成了一名预言家。但是，由于他已经精神错乱，他在论文中也同样记载了他的荒唐之处。

50 我们所有宗教最初源于道根部落的祖先，从很久以前造访的三只眼的入侵者那儿，他们获得了自己的天体演化论和宇宙论。这些来自另一个星系——天狼星——的入侵者既聋又哑，彼此之间能心灵感应，他们不能呼吸我们的空气，他们拥有长长的畸形的伊克赫纳顿头骨。他们虽然没有双手，但他们有像螃蟹一样的螯爪，他们是伟大的建设家。他们秘密地把我们的历史导向了一个丰硕的结局。

现在法特已经失去了与现实的最后联系。

①湿婆：印度教主神，为毁灭之神。

②悉达多：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本名，意为“义成就者”。

第七章

“也许俄罗斯人发射了微波心理基因或心理粒子或任何他们称呼的信息到你身上。”我在读了一篇指控苏联通过微波发送通讯信息的文章之后，这么对法特说。

你能明了为什么法特不再明白幻觉与神的启示之间的区别——假设这两者之间存在区别，然而这种假设却从未成立。他想像斑马来自天狼星，已经在1974年8月推翻了尼克松政权，并将最终在地球上建立一个公正、和平的王国，在这个王国内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寂寞，动物也高兴得翩翩起舞。

法特发现了一首伊克赫纳顿创作的圣歌,将它的部分内容摘抄到了他的论文中。

“......当蛋里边刚长羽毛的小鸟在蛋里啁啾时，

你让他在里边呼吸以保证他活着。

当你带领他到达蛋壳破裂的时刻，

他从蛋壳里出来了，

尽其所能地啾鸣。

他用两条腿到处走动当他从里边出来之后。

你的工作多种多样！

他们在我们面前隐藏起来，

俄，惟一的神，你的力量无人能拥有。

你的确按照你的心愿创造了世界当你孤身一人的时候：

人类，所有的牛，无论大小，

都用他们自己的腿脚四处走动；

所有身处高空的，

用他们自己的翅膀翱翔。

你的技艺深藏我心，

没有别的人知道你拯救了你的儿子伊克赫纳顿。

你使他变得本智在你的计划和你的力量中。

世界掌握在你手中……”

日记52表明，法特在他生命中的这个时刻形成了某种狂野的希冀，这种希冀让他相信:在某个地方确实存在一些美好的东西。

52 我们的世界仍处于隐蔽的伊克赫纳顿的后代的秘密统治下，他的知识是其宏观头脑的信息。

“所有的牛群都在它们的草场上憩息，

树木和草丛茂盛成长，

鸟儿在沼泽地上空盘旋，

它们的翅膀钦佩地举到你的面前。

所有的羊儿用它们的四足跳舞，

所有长翅膀的动物都展翅翱翔，

当你照耀它们时它们都活着。”

这个认识从伊克赫纳顿传给摩西，又从摩西传给了以利亚，这个不朽之人后来变成了基督。但在所有名称下面，只有一个不朽之人。我们就是那个人。

法特仍然相信上帝和基督——以及许多别的——但他希望自己明白为什么斑马(这是他对万能的神的称呼)没有及早提供有关雪莉病情的警告，到现在也没有治愈她。这个谜在法特脑海里挥之不去,使他陷入疯狂状态之中。

法特，这个一度寻死的人，无法理解为什么雪莉获准死去，并可怕地死去。

我自己非常乐意上前，提供一些可能的解释。一个遭受先天性疾病威胁的小男孩与一个希望寻死的成年妇女不是同一个种类，她正在玩一个恶意的游戏，如同她的生理疾病般危险。她的淋巴癌正在摧毁她的身体。毕竟，万能的神没有介入进来干涉法特自己的自杀企图；神灵允许法特吞下那49粒高品级纯洋地黄;神灵也没有阻止贝思抛弃他并把儿子带走，正是这个儿子的病情被圣灵显现揭示了出来。

在此提及的以爪代手的、又聋又哑的三只眼的入侵者引起了我的兴趣,他们都来自另一个星系。在这个话题上，法特显露了自然的诡诈的缄默，他有充分的自知不去对此信口开河。1974年3月他遭遇上帝（更可能是斑马)时，这些三只眼的人曾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梦中——他对我提到过这件事。他们以半机械人的形式出现:裹挟在玻璃泡中，在大量机械齿轮作用下躏跚行进。一个奇怪的方面意外地出现，使法特和我都感到迷惑不解:在这些有如亲眼目睹的梦境中，有时能看见苏联的机械师，他们急于排除这些包裹着三只眼的人的、技术复杂的通讯设施中的功能障碍。

“也许俄罗斯人发射了微波心理基因或心理粒子或任何他们称呼的信息到你身上。”我在读了一篇指控苏联通过微波发送通讯信息的文章之后，这么对法特说。

“我想苏联不会对克里斯托弗的疝感兴趣吧?”法特烦躁地说。

但在幻想中，或在梦境中，或在睡前迷糊状态下，他听到了俄罗斯人说的话，看到了一页又一页，上百页的文字，这些文字看起来像是俄罗斯人的技术手册,记载着——通过里边的图解他得知——工程原理和构造。这使他烦恼不已。

“你无意中听到了俄罗斯人和行星体之间的一个双向的传输。”我提议道。

“只不过是运气罢了。”法特说。

在经历此间种种的同时，法特的血压急剧增高，上升到了中风水平。他的医生径直让他办理了住院手续,并警告他不要再吸毒了。

“我没吸毒。”法特抗议说。他说的是实话。

法特住院期间，医生进行了各种可能的测试，试图找出血压升高的生理原因，但却毫无所获。慢慢地他的超高压消失了。医生仍持怀疑态度，他坚持认为法特一直在以吸毒的方式进行发泄。但法特和我心中更清楚个中缘由。他的血压一度升到了280/178，这个血压达到了致命水平。通常,法特的血压是135/90,是正常值。血压暂时性升高的原因至今仍是个谜。此外，就是法特的宠物们之死了。

我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是因为它们有价值。它们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过。

据法特说，他的公寓里曾经充满了某种高强度的辐射。事实上，他看见了它：蓝色的舞动的光线，像圣埃尔莫之光。

此外，在公寓里哧哧作响的极光似乎是有感知力的、鲜活的。当它进入物体中后，它干扰了它们的连续性过程。它进入了法特的大脑中，它向他发射了——不只是信息--种人格。这种人格不是法特的。这是一个具有不同记忆、仪态、爱好和习性的人。

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法特戒掉了葡萄酒，改喝啤酒,外国啤酒。他管他的狗叫“他”，叫他的猫“她”，尽管他知道——或曾经知道——狗是母的，猫是公的。这使贝思感到十分困惑。

法特换上了各种衣服，细致地修剪了他的胡子。在修胡子时,他看到浴室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人，虽然里边仍是他平常的丝毫未变的身躯。天气好像也不对劲,空气太干太热:不是正常的湿度和温度。法特产生了一种主观印象:片刻之前，他生活在一个凉爽、多雾的高海拔地区，而不是在加利福尼亚的奥兰治县。

另外，就是这个事实了：这个内在的推理以古希腊共通语的形式出现，而古希腊共通语无论是作为一门语言，还是他头脑中正在运行的一种现象，他都无法理解。

他还在驾驶汽车上陷入重重困境:他找不到各种控制键的位置，它们好像都放错了地方。

也许最值得注意的是，法特经历了一个尤其生动的梦境——如果它可称之为“梦”的话——梦是关于一个即将通过信件与他联系的苏联妇女的。梦中，他看到了她出示的一张照片:她披着一头金发。他还得知她的名字是萨德莎·厄尔鄉。”一个紧急的信息射入法特的头部：他收到她的信后必须马上回复。

两天后,法特收到了一封盖着苏联邮戳的航空信件，这封信令他极为恐惧。寄信的人是个男的，法特从未听说过（无论怎么说，法特不习惯收到从苏联寄来的信件），这个人想要两样东西：

1)法特的一张照片。

2)法特笔迹的一个样本,最好是签名。

法特对贝思说今天是星期一。星期三会有另一封信来，这次寄信的人会是一位妇女。”

星期三，法特收到了一堆信:一共是7封。他没有拆信，而是在信里边搜寻着。他拿出了一封,上面没有回邮姓名和地址。“就是这封。”他对贝思说，她现在也有点怪怪的，“拆开来看看里边的内容，不过别让我看见她的姓名和地址,否则我会回复的

贝思拆开了信。里边只是一张复印纸，上面的内容是左翼的纽约报纸《每日世界》对两本书的评论。评论家把书的作者描述为一个苏裔美国人。从评论的内容可看出，那位作者是某个政党的成员。

“天啊贝思把复印纸递过来，说作者的名字和地址写在了背面。”

“是个女的?”法特问。

“是的。”

我不知道法特和贝思是如何处置这两封信的。从法特给我的暗示中我推断他在判定第一封信是无辜的之后，最终回复了这封信。但他如何处理那张复印纸——严格意义上说它不是一封真正的信——我至今仍不得而知，我也不想知道。也许他烧了它,也许他把它交给了警察或联邦调査局或中情局。不管怎样，我怀疑他没回信。

他拒绝看写有妇女姓名和地址的复印纸的背面，他相信只要他看到了这些，他就会回复她，不管他愿不愿意。也许如此吧,谁知道呢？首先,8个小时的图表信息从未知的源头射向你，这些信息采用了以80种颜色编排的、像现代抽象画的耀眼的光幻视活动形式;然后你梦见了在玻璃泡中的、拥有电子齿轮的三只眼的人；再之后你的公寓充满了圣埃尔莫之光，这些光具有圣灵的能量，看起来是活的、有思维能力的;你的宠物们死了；你被一个用希腊语思维的不同的人征服了；你梦见了俄罗斯人;随后你三天内收到了两封苏联来信——这是你被告知要收到的。但总的感觉还不赖,因为这些信息中有些救了你儿子的命。哦，对,还有一件事:法特发现自己目睹了1974年古罗马与加利福尼亚重叠的情景。呃,我要这么说:法特遭遇的有可能不是上帝，确切地说应该是某物。

难怪法特写出了一页又一页的诠释。我也会这么做的。他不仅仅是为了兜售理论起见，他一直在试图找出到底他妈的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法特只是疯了，他无疑找到了一种独一无二的、与众不同的方式来体现他的疯狂。在接受治疗期间（法特永远在接受治疗），他要求对他进行一次罗夏墨迹测试以确定他是否变成了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测验结果显示他只是有点轻微的神经官能症，仅此而已。

在我1977年出版的小说《遮蔽的眼睛》中，我剽窃了法特对于他8个小时的耀眼的光幻视活动的描述。“几年前，S. A.鲍尔斯一直在用一种能影响人的神经组织的、虚无的材质来做试验。有一晚，他给自己注射了一种IV针剂。这种针剂很安全，而且注射之后会让人有一种轻微的快感。那晚他感受到脑内伽马氨基丁酸水平迅速下降！然后，他仿佛看到有道光的幻影投射在卧室对面的墙上，那可怕的血红色的光！一连串的，有意无意地在眼前闪过。当时他想，这也许是时下正流行的抽象画吧。

他于是狂喜着迷！

接下来六个多小时，S·汉鲍尔斯惊喜若狂地看到千千万万张毕加索的油画，一张接一张地出现了，如动画般飞速闪过。后来，他又和保罗·厄尔克里斯②交谈，这位伟大的画家一生的作品超过了同时期的其他所有画家的作品总和。S· A·鲍尔斯看着意大利著名画家莫迪里阿尼③的油画以飞快的速度不停地闪过，心里猜想（一个人做事总是要理论指导的），占星术士通过心灵感应把这些图片传递给了他。在前进的状态下，微传播系统使得传递加速。但是接着，俄国抽象派画家康定斯基④的油画开始扰乱他的视线。他想起来了，列宁格勒市的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抽象的现代派画家们的作品；于是，他认定苏联人也在试图和他进行心灵感应的沟通。

①罗复墨迹测试:用以测知愚者的人格结构。

②保罗·克里斯:瑞士表现派画家，画风单纯,善于运用形、色、空间等直接表现个人感情，i933年被纳粹逐出徳国，主要作品有油画《动物园>、《少女的冒险>等。

③莫迪里阿尼（1884—1920):意大利画家，以形象硕长、色域广阔、构图不对称的肖像画和裸体像著称,主要作品有《里维拉》、<新郎和新娘》、《躺着的裸体》等。

④康定斯基（186e—I944):俄国画家，抽象派风格的创始人之一，主张以色彩、点、线和面表现主观感情，其主要艺术活动在德国和法国，代表作有（紫的优势》、《主曲线》等，重要论著有《从点到线和面》。

到了早上，他记起了，脑内伽马氨基丁酸水平的迅速下降会让人产生类似的幻觉。事实上，不管是用了微波助推器还是没有用，没有任何人和他有过任何的心灵交流......”①

脑部的伽马氨基丁酸液体阻碍神经线路传输信息,它使它们处于一种潜伏的状态，直到某种去抑制的剌激——正确的那种——出现在机体中，霍斯拉维尔·法特就是一个例子。换句话说,神经线路是在特定条件、特定时间下进行传输的。法特在看到耀眼的光幻视活动之前是否受到过去抑制刺激——导致他大脑中的伽马氨基丁酸的急剧下降，于是一度堵塞的线路(可以的话，叫它“后继线路”吧)重新进行传输？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1974年3月。在此之前的一个月，法特拔掉了一颗阻生的智齿，为此口腔医生给他注射了一剂硫喷妥钠②。那个下午，回到家后，法特强怼着剧烈的疼痛让贝思打电话叫一些口服止痛药。尽管万分难受，当药店派送人员敲门时,法特还是亲自去应门。他打开门，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可爱的黑头发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达尔丰③的白色小包。法特虽然十分痛苦，却全然没注意到那个药包，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女孩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金项链上了：他再也无法使自己的双眼移开。尽管因为疼痛——也因为硫喷妥钠的作用——导致他精神恍惚，以及遭受的煎熬弄得他精疲力竭，法特仍然设法张开嘴，问女孩项链中心金色的形状有什么寓意。它是条鱼的轮廓。

女孩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金色的鱼说：“这是早期基督教徒使用的标志。”

突然间,法特经历了一次记忆的重现。他想起了——只是在这电光火石的半秒钟时间里——古罗马和他自己:作为一名早期基督教徒;整个古代世界和他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作为早期基督教徒被罗马当局缉捕的情形滚过他的脑际……然后他又回到了1974年的加利福尼亚，正接过装着镇痛药丸的白色小包。

①见《遮蔽的眼睛》，江苏教育出版社，2003年。

②硫喷妥钠，一种静脉注射的麻醉药。

③达尔丰，一种镇痛药。

一个月后，当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在昏暗的灯光下收听收音机时，他开始看见飞舞的色彩。然后收音机里传出了隐晦、肮脏的尖叫声。两天之后，这些模糊的色彩开始快速向他涌来，就好像是他自己在向前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正如我在小说《遮蔽的眼睛》中描述的一样,这些模糊的色彩突然凝结成了现代抽象画上细致的小点,足足有上千万，它们连续不断地迅速凝结。

法特脑中的后继线路被这个鱼形标志和女孩说的话解脱了禁锢。

—切就是这么简单。

几天后，法特一觉醒来，发现古罗马与1974年的加州重叠在了一起，他开始用古希腊共通语思维，这是罗马世界中近东地区①人民的混杂语,他看到的就是这个地区。他不知道共通语是他们的混杂语，他以为拉丁语才是。此外，就像我告诉过你们的一样,他甚至并没把他思想中的这种语言当做一门语言。

霍斯拉维尔·法特正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代和空间中，也就是说在两个时空统一体中。这就是上个月古代鱼形标志在他面前闪现之后，1974年3月发生的事。他的两个时空统一体不再分离，转为融合了。他的两种身份——或称个体——也融合了。后来，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思考：

“有别的人生活在我的躯体中，他不是本世纪的人。”

另一种个体已经领会了这一点。另一种个体也在思考。而法特——尤其是在晚上入睡前——能够想起这另一种个体一个月前的思想；也就是说,在这两个人的分隔状态被打破四年半之后。

当法特开始信赖我时，他自己在1975年初向我详细叙述了这一切。他把这个附在他身上的、生活在另一个世纪另一个地方的个体叫做“托马斯”。

①中近东地区：通常指地中海东部沿岸地区，包括非洲东北部和亚洲西南部，有时还包括巴尔干半岛。

“托马斯比我聪明，”法特告诉我，“他懂得比我多。”他认为这样挺好。愿那些脑袋中有恶魔和别的愚蠢的个体的人遭殃！

我说你的意思是你曾一度是托马斯。你是他的转世化身，你记得他，而他的——”

“不，他现在还活着。他现在活在古代罗马。他也不是我。转世化身与这根本无关。”

“但你的身体……”我说。

法特盯着我，点点头是的。这意味着我的身体要么同时处于两个时空统一体中，要么我的身体根本就不存在。”

日记14 (摘自论文）宇宙即信息。我们是静止地处身其中的，它既不是三维的，也没有空间或时间。提供给我们的信息被我们在现象章界中具体化了。

日记30 (为了强调，再次叙述这篇日记）现象世界并不存在，它是上帝拥有的信息的基础。

法特吓得我屁滚尿流。他根据自己的经历以及他的发现——有别的个体存在于他的头脑中,淳个别的个体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中，即2000多年前，8000英里以外——推断出了日记14和30。

我们不是独立的个体。我们静止地处在宇宙中，我们应始终保持与别人的分离状态。但是,法特.无意中接收到了一个意指托马斯的标志(金色鱼形标志）。与鱼形标志接洽的是托乌斯，不是法特。如果女孩没有解释这个标志的意义，这种分隔状态就不会被打破。但她解释了，分隔也就打破了。空间与时间被披露给了法特以及托马斯——仅仅作为分隔的机制。法特发现自己看到了重叠的两种现实的双重暴露，也许托马斯也获得了同样的发现。托马斯也许会感到奇怪，在他头脑中的这种外国语言到底是什么？然后他意识到这甚至不是他的头脑：

“有别的人生活在我的躯体中，他不是本世纪的人。”这是托马斯在这么想,不是法特。但它同样发生在法特身上。

但托马斯比法特更有优势，因为，正如法特说的，托马斯比他聪明，他是两种个体中的主宰个体。他征服了法特，使他远离了葡萄酒，改喝啤酒，修剪了他的胡子，使他的汽车出了故障……但更重要的是，托马斯记得——如果这个词用得正确的话——别的自我，其中一个是在克里特岛的弥诺斯，那是在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前1100年，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以前。托马斯甚至还记得之前的一个本我：一个从别的星系来到这颗行星的自己。

托马斯是后新石器时代最后一个神志健全的人。作为基督门徒时代的早期基督教徒,他没见过基督,但他知道谁见到过——天啊，我控制不住自己，把这些写进了这本书里。托马斯已经知晓在他的肉体死亡之后，他将如何复生。所有早期基督教徒都知道这个秘密。它是通过记忆来起作用的——系统被认为是这么运转的：当托马斯发现自己正在死去时,他会在基督教的鱼形标志上留下印记，吃下某种奇怪的粉红色的食物——这种粉红色正是法特在光束中所看到的——饮用冷藏起来的圣罐中的水，然后死去，而当他重生时，他将长大成为后一时代的人，而不是他自己，直到他见到鱼形标志为止。

自从他期盼这一切发生以来,迄今大约已有40年了。不对，应该差不多有2000年了。

时间被废除了，或者换句话说，死亡的暴政被废除了。基督向他的一小伙门徒许诺的永生不是骗局。基督已经教会他们如何做到这一切，它与法特提及的不死的圣灵有关，有生命力的信息在纳格哈马迪沉睡了一个又一个世纪。罗马人已经发现并杀死了所有类似的圣灵——所有早期基督教徒都是与圣灵交融为一体的。他们死了，圣灵逃逸到纳格哈马迪，作为信息沉睡在法典之中。

直到1945年，该图书馆才被发现并开放。因此托马斯不得不等——不是40年——而是2000年：因为金色的鱼形标志还没到来。永生不朽，即时空的废除,只来自圣子或圣灵，只有它才是永恒的。

我们正在谈论的是基督。他是行星际的生命形式，几千年前来到了这个星球,并且作为有生命力的信息进入了早就生存于斯的人类的大脑之中。我们正在谈论的其实是种间的共生现象。

在成为基督之前，他是以利亚。犹太人通晓以利亚及他的不朽——还有他通过“分裂他的灵魂”把不朽传递给他人的能力。死海西岸地区的人们早先也知晓这件事。他们千方百计设法接收部分以利亚的灵魂。

“你瞧，我的孩子，这里时间转变成了空间。”

你先把它转变成空间，然后你穿过它，但正如帕西法尔意识到的，他根本没有移动；他静静地站立着，周围的景观变换了；它遭遇了一次变形过程。在一刹那间，他一定如法特一样经历了一个双重暴露,一种重叠。这就是黄金时代，它现在就存在着，而不是存在于过去。在它存在的地方，居住着英雄和众神，这儿记载了他们的一切事迹。

法特所得出的最震撼人心的一个结论,就是他主张宇宙是非理性的，并被非理性的造物主的意志统治着。假若宇宙被当做是理性的而不是非理性的，那么闯入它里边的事物就应该是非理性的，既然它不属于宇宙的一分子。但是,在法特眼里一切都倒了个儿,他看到的是理性闯入了非理性之中。不朽的圣灵已经侵入了我们的世界，它是完全理性的，而我们的世界却不是。这种体系成了法特的世界观的基础。基本如此。

我们世界中的惟一一个理性元素已经沉睡了2000年。1945年，它苏醒了，从休眠的种子状态中醒转过来，开始成长。它在他自己的体内生长，很可能也在别的人体内，它也成长于外部，在宏观的宇宙中。他无法估量它的宏大，正如我说过的一样。当某物开始席卷世界时，一件严峻的事情正在发生。如果席卷的主体是恶魔或疯子，情况就不仅仅是严峻了，它将变得严酷。但法特从相反的角度——这个角度正是柏拉图用以阐述他自己的宇宙哲学的——看待这个过程:理性意志说服了非理性,使之成为完整和诣的统一体系。

这个过程一度被帝国所打破。

“帝国永不结束”一直持续到现在，直到1974年8月，当时帝国遭遇了不朽的圣灵之手的倾塌性的——也许是毁灭性的——打击。现在，圣灵又回复成活跃的形态，利用人类作为它的肉体媒介。

霍斯拉维尔·法特是这些媒介之一。可以这么说,他是圣灵之手，伸出去破坏帝国。

法特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他负有一个使命,圣灵对他的入侵体现了它的意图，即利用他行使友善目的。

我一度梦见自己身处另一个地方,那是北方的一个湖,在它的南岸，散落着一些小木屋及一些小的乡村房屋。在梦中，我从南加州来到这个地方，并在这里住了下来。这是个度假场所,但它非常旧式。所有房屋都是木制的，用的是“二战”前加州流行的棕色木瓦。道路肮脏不堪,汽车也都很陈旧。奇怪的是在北加州根本没有这样的湖存在。在现实生活中，我曾驱车一路北上，经过俄勒网州界进入俄勒冈。那儿只有700英里广袤的田野。

这个湖——以及这些房子和环绕的小路——实际上存在于哪儿呢？我无数次梦见它。既然在梦中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度假，而我真正的家是在南加州，我有时候在这些连贯的梦中会梦见自己开车驶回奥兰治县这儿来。但在梦中，我回来之后，住的是一幢房子，而现实中我住的是公寓。梦中，我是有妇之夫;现实生活中，我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更奇怪的是,我的妻子是一个我实际上从未见过的人。

在一次梦中，我们两人在后院浇花，照料我们的玫瑰花园。我能看见隔壁的房子，它是座富丽堂皇的宅邸。我们两家共用一堵水泥挡土墙。墙头上种着蔷薇花，这令它更加招人喜爱。当我扛着耙子经过塞满修剪下来的草木残枝的绿色塑料垃圾筒时，我瞥了一眼妻子——她正用软管给玫瑰浇水——又看了看挡土墙上的蔷薇花丛,心中感觉十分惬意。我心想,如果没有这座好房子和美丽的后花园，在南加州的生活不可能愉快。我倒更愿意拥有隔壁的宅邸,但不管怎么说,我能看见它，我还能径直走到它更宽敞的花园中去。我妻子身穿蓝色牛仔服，她身材苗条，秀丽可人。

梦醒之后我心想,我应该驾车北上到湖边去。在梦中一切多么美好，我有妻子，有后花园和蔷薇花，而这个湖更是分外出众。但很快我意识到现在是1月，如果我要开车北上到圣弗朗西斯科湾地区，高速路上将会满是皑皑白雪。现在不是开车到湖滨小屋的好时节，我必须等到夏天，毕竟，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的司机。虽然如此，我的车却是好车,是一辆九成新的红色卡普里。等我更清醒之后，我意识到我现在正独自住在南加州的一座公寓里，我没有妻子，这儿也没有那幢房子，没有后花园，没有种着蔷薇的挡土墙。更奇怪的是，不仅我在北部的湖边没有房屋，而且在整个加州根本没有这样的湖存在。梦中栩栩如生的地图其实是幅假地图，它描绘的不是加州。那么它描绘的是哪个州呢？华盛顿？在华盛顿北部是有一大片水域,我乘飞机往返加拿大时曾经过那儿，我还到过一次西雅图。

这个妻子是谁？我不仅是单身汉,从来没娶过女人，我甚至连见也没见过她。但在梦中，我感受到了深沉、温馨、熟悉的对她的爱，这种爱随着时间的流逝历久弥坚。但既然我从没拥有过这样的爱人，我又是怎么知晓这一切的呢？

从床上爬起来——我在傍晚时小睡了一会——我走进起居室，被生活中的人为因素惊呆了。录音机(这是人造的），电视机(这当然也是入造的），书籍,这是间接经验，至少比起驾车沿着湖边狭窄、泥泞的林阴小路来到我居住的木屋来说是如此的。什么木屋？什么湖？我甚至还能回忆起多年前最初被母亲带到那儿的情景。现在，我有时候乘飞机去。南加州与湖之间有一条直飞路线……除了机场到湖边有几英里路程之外。什么机场？但,最主要的,我怎么能忍受住在这座不真实的公寓里的虚假的生活，且孤身一人，尤其是身边没有她，我那位身着蓝色牛仔服的苗条妻子？

如果不是因为霍斯拉维尔·法特和他遭遇上帝或斑马或圣灵的事，以及这个存在于法特头脑中，但却属于另一个世界和时代的人,我会对这些梦一笑了之。我能回想起那些描述湖边居民的文章，他们属于某个温和的宗教群体，有点像公谊会教徒(我从小就是一个公谊会教徒）。此外,文章还叙述说，他们强烈相信孩子不能被放进木摇篮的说法。这是他们世袭的特殊要旨。而且——我实际上能看见有关这些内容的文章的页码——他们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不时地会有一两个巫师出生。”这更增添了他们对木摇篮的反感。如果你把一个婴儿或幼儿巫师--个未来的巫师——放进一个木制摇篮里，最终他会逐渐失去他的力量。

我梦见了另一种生活吗？但在哪儿呢？慢慢地，这幅加州的假想图会淡出，一起的还有湖、房屋、路、人们、汽车、机场和那些温和宗教的信仰者，以及他们对木摇篮的厌恶。但为了这一切的淡出，那耗时多年的一大堆连贯的梦也必须淡去。

梦境与我的真实世界的惟一联系在于我的红色卡普里。

为什么这个同一的元素在两种境界中都是真实存在的？

据说梦是“受控制的精神错乱”,或者换个说法，梦中的精神错乱把它的触角伸进了日常的清醒状态之中。那么，我的关于湖的梦又作何解释呢？在这个梦中，出现了一位我素昧平生的女人，而我却感觉到了真切温馨的爱。是否我的大脑里也有两个人,就像法特一样？我与“别人”之所以处于分隔状态，是因为还没有一种去抑制的标志意外地刺激“别人”突破隔离进入我的人格和世界里？

是否我们的情形都跟霍斯拉维尔·法特的一样,只不过我们不自知？我们同时存在于几个世界里呢？

我迷迷糊糊地打开电视,想收看一个叫“迪克·克拉克的旧日好时光(第二部)”的节目。白痴和傻瓜出现在屏幕上，像小脑发育不全的小头人和大脑积水的大头人一样淌着口水胡说八道;满脸丘疹的孩子被这些庸俗的陈词滥调刺激得尖声狂叫。我关上电视。我的猫该喂食了。什么猫？在梦中，我妻子和我没养任何宠物,我们拥有一座可人的房子和一个照料得很好的大庭院,周末我们在院子里打发时光。我们的车库里有两辆车……突然间，我神经一震,我意识到那是一座昂贵的房子,在相关的梦中，我生活宽裕,属于中上等阶层。那不是我。我从不像那个样子，否则我会十分不舒服。金钱和财富让我不自在;我生长在巴克利，具有典型的巴克利左翼社会主义觉醒,对安逸生活持怀疑态度。

梦中之人还拥有湖滨的产权。但该死的卡普里仍是原来的那辆。今年年初,我跑去买了一辆崭新的卡普里Ghia，当然我是付不起车款的，这种车只有做梦时才会想拥有。这是梦中的一种逻辑。作为梦中人，我同样会拥有这种车。

醒转过来一小时后,我心灵的眼睛——不管那是什么，叫第三只眼或神眼？——仍能看见我那身穿蓝色牛仔服的妻子正拖着浇花用的软管走过水泥车道。这些都是零星的片断，不是连贯的一整段。我希望自己能拥有隔壁的宅邸。我真的拥有吗？在现实生活中，我打赌自己不会拥有这样的房子。只有有钱人才拥有这些，我讨厌他们。我是谁？我是几个人？我在哪儿？南加州这座不真实的小公寓不是我的家,但现在我是清醒的，我这么想，我就住在这里，一起的有我的电视（你好，迪克·克拉克）、我的录音机(你好，奥利维亚·牛顿·约翰）和我的书（你们好，900万沉闷乏味的书们）。比起连贯的梦中生活，这里的生活单调虚幻，毫无意义,它不适合一位有天賦的、受过教育的公民。哪儿来的玫瑰？湖在哪儿？那位微笑着拖动花园里绿色软管的苗条而迷人的女士又在哪儿？现在的我和梦中之人相比，受到了重重困扰，遭遇了诸多失败，只能假想自己是在享受充实的生活。在梦中，我明白了真正充实的生活是由什么组成的，它跟我现实中的生活截然不同。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跟我父亲不亲，80高龄的他现在仍健在，住在北加州的蒙洛国家天然公园里。我只去看望过他两次，那是20年前的事了。他的房子与我梦中所拥有的相似。他的抱负——以及造诣——与梦中人的完全吻合。我在睡梦中变成我父亲了？梦中人——我自己——大约与我实际年龄相仿,或更年轻些。是的，我推断得出那个女士——我的妻子——更年轻。我在梦中回到了过去，不是我自己的青年时代，而是我父亲的青年时代！梦中，我怀有父亲对美好生活的看法，以及他对事物发展形态的认识。他的观念之强，以至于我睡醒之后一小时，它仍逗留在我脑海里。当然，我一醒来就对猫感到厌烦，我的父亲讨厌猫。

在我出生前10年,我父亲常开车北上来到塔霍湖①边。他和我母亲也许在那儿有一座小屋。对此我不得而知，我从未到过那儿。

种系记忆是种族内的记忆，它不是我自己的记忆;我的记忆是个体记忆。正如常说的个体发生是种系发生的体现。”个人包含了他整个种族的历史，直至其根源。可回溯到古罗马，到克里特岛的弥诺斯时期，甚至到行星系中去。在睡梦中，我所接触到的，我借以发泄的，只是一个世代。这就是基因库记忆，亦即DNA记忆。这就解释了霍斯拉维尔·法特的重要经历,其中基督教的鱼形标志唤醒了一个2000年前的人格……因为这个标志是在2000年前形成的。如果他看到一个更古老的标志，他早就更深一层地发泄了。毕竟,情况极为完美:他正从硫喷妥钠的药劲里恢复过来，这是“真正的药”。

法特还有另一套理论。他认为现在正是基督纪元103年（或如我主张的叫公元;该死的法特和他时髦的现代思想）。我们正处在基督门徒时代，不过一层空幻境界②或希腊人称之为“幻”的东西使景象变模糊了。这就是法特的核心观念:幻，一种错觉或纯粹的表象。这种情形必然与时间有关，不管时间是否真实存在。

①塔霍湖:在加利福尼亚州和内华达州交界处,为一游览和休养胜地。

②空幻境界：印度教术语。

我想自己引用赫拉克利特的话,不管法特同意不同意：“时间是一个在玩耍的孩子，在下跳棋的孩子。孩子的（领地）即是王国。”上帝！这是什么意思？爱德华·赫西对此说道这里，也许正如阿那克西曼德①所认为的，根据词源学的研究结果，‘时间’是上帝的一个名称。这个无限古老的神是一个在玩某种棋盘游戏的孩子,像小孩子移动棋子一样,他根据规则移动着宇宙的不同碎片。”上帝,我们在这里应付的是什么呢？我们身处何地,此刻又是何时，我们是谁？有多少人同时处在多少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时代？棋盘上的碎片被无限古老的神移动着，而这个神却是个“孩子”！

我拿过白兰地酒瓶。白兰地使我冷静下来。有时，尤其是花费了整晚与法特长谈之后,我变得躁动不安,需要东西使自己冷静下来。我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感觉:他进入了某些真实存在的、十分恐怖的东西中。就我个人来说,我不想接受任何新的神学或哲学见解。但我不得不面对霍斯拉维尔·法特，我不得不去了解他，分享他那愚蠢的念头，这些念头是基于他与众不同的、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遭遇之上的。没准他遭遇的是终极的现实。不论它是什么，它都是活的，它能思考。但它绝不像我们,尽管《约翰一书》中有这样的话。

色诺芬尼是正确的。

①阿那克西曼德：古希腊米利都学派唯物主义哲学家和天文学家，认为世界是由一种被称为“无限”的物质形成，认为地球是无支撑而处于宇宙的中心,其著作已失传。

“只有一个上帝，他无论在身体形状上还是在意识形态上绝不像普通生灵。”

如果我说我不是自己，这是否是矛盾的？这是否是一个措辞上的自相矛盾,一句语义学上毫无意义的话？法特结果被证明是托马斯’而我在研习自己梦中信息的基础上，推断出我是我的父亲，娶了自己的母亲，当年她还很年轻——那是在我出生前。我认为那句隐晦的话——“不时地会有一两个巫师出生”——是在告诉我些什么。一项非常非常先进的技术会被我们认为是魔术，阿瑟· C·克拉克已经指出了这一点。巫师是与魔术打交道的，因此，一个巫师就是一个拥有复杂高超技术的人，这种技术我们完全难以理解。某人正在与时间下棋,我们看不见此人。它不是上帝。那是过去的社会以及现在那些深陷不合时代想法的人赋予这个实体的古老的名字。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词儿,但我们正在应对的却不再是新生事物了。

霍斯拉维尔·法特能够穿越时空，回到数千年前。那些三只眼的人可能生存在遥远的未来，他们是我们高度进化了的后代。或许正是通过他们的技术，法特才得以进行他的时空旅行。事实上，法特身体中的支配人格也许不是存在于过去，而是就在我们面前——但它是通过斑马这个形式表现自我的。我想要说的是，法特所认为的鲜活可感的圣埃尔莫之光，可能通过倾诉发泄，回到了这个时段,变成了我们的一个孩子。

第八章

叔本华冥冥之中在某处说，你看到的在院子里玩耍的小猫正是300年前玩要的那一只。

在我看来,法特与上帝的遭遇实际上是他与来自遥远未来的自己的遭遇。他自己如此髙度进化,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已经不再是人类。法特记起了星系,他曾遭遇了二个准备回归星系的人，在路上有好几个自我，犹如_上的数点。所有这些自我都是同一个人。

第13篇日记：帕斯卡①说所有历史是一个在不断学巧的不朽的人。”这就是我们无需得知其名而崇件的不朽之人。“他生活在很久以前，但他现在仍然活着。”“阿波罗神即将归来。”名字变换了。

在某种程度上,法特猜到了真相。他遭遇了过去的自我和未来的自我——两种未来的自我,首先是三只眼的人,然后是斑马。

时间对他来说似乎已被废除，在线性时间轴上的自我的再现导致了诸多的自我黏合成了一个共同的实体。

在自我的层合物中，超越或跨越时间的斑马形成了:它是纯能量、纯生命的信息。它永恒、友善、智慧、乐于助人。这些是理性的人类的精髓。在由非理性的意志控制的非瑪性的宇宙中心,生存着理性的人，霍斯拉维尔·法特就是其中之一。法特在1974年遭通的是他自己，但是看来法特更乐于相信他遇到的是上帝。经过一番思量后，我决定不告诉他我的想法，毕竟，我有可能是错的。

所有一切都与时间有关。“时间能被征服。”米尔西亚·伊利亚德写道。事实确实如此。那些关于依洛西斯城②、奥菲士教③教义、早期基督教、萨拉皮斯、希腊-罗马神秘宗教、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文艺复兴时期神秘的炼金术士、玫瑰十字架兄弟会、狄亚那的阿波罗、行邪术的西门①、阿斯克列皮奥斯、帕拉切尔苏斯②、布鲁诺等等的伟大的真理是由对时间的废除构成的。技术就在那儿,但丁在《神曲》中讨论过它们，这与记忆缺失的丧失有关。当不再忘却时，真实的记忆便向前后延伸，进入过去和未来，说也奇怪，它同样进入了别的宇宙。它不仅是线性的，也是正交的。

①帕卡斯(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概率论创立者之一，提出密闭流体能传递压力变化的帕斯卡定律,写有哲学著作《致外省人书》、《思想录》等。

②依洛西斯城:古希腊城。

③奥菲士教:据传为奥菲士所创的古希腊的神秘宗教。

这就是以利亚被认为是不朽的原因，他已经进入了上界(法特是这么称呼它的），不再受时间的约束。时间相当于古代人们称为“灵魂决定论”的东西。这些真理帮助新入会者从灵魂决定论中解脱出来，灵魂决定论基本上与命运同义。关于这些，法特在他的论文中论述过：

第48篇日记：有两个王国存在，一个是上层王国，一个是下层王国。上层王国来源于超级宇宙1或阳界，称为巴门尼德第一形态，是有知觉力和意志力的。下层王国，或叫阴界，称为巴门尼德第二形态，是机械的、被盲目驱动的、直接原因的、决定论的、没有智能的，因为它产生于僵死的根源。在古代，它被称为“灵魂决定论”。总体上说，我们身陷下层王国之中，但通过圣礼，用祈祷的方法，我们得到了解脱。在灵魂决定论被打破之前，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我们是如此闭塞。“帝国永不结束。”

佛主悉达多能够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因此他被尊称为佛主，意思是“智者”。通过他,记住过去的知识传到了希腊，出现在了毕达哥拉斯③的教义中。毕达哥拉斯认为这其中的大部分是深奥神秘的诺斯的秘密。然而，他的学生恩培多克勒④脱离了毕达哥拉斯兄弟会，自成一派。恩培多克勒私底下告诉他的朋友说，他就是阿波罗，他和佛主与毕达哥拉斯一样,也能记住过去的生活。他们没提到他们‘‘记住”未来生活的能力。

①西门：基督教《圣经》中信奉基督教,后欲出钱购买转授圣灵的神力的魔法家。

②帕拉切尔苏斯（1493—1541):瑞士医师、炼金家，发现并使用多种化学新药，促进了药物化学的发展，对现代医学作出了贡献,著有《外科大全》和关于梅毒的论文。

③毕达哥拉斯: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毕达哥拉斯教团创始人，提倡禁欲主义，认为数为万物的本原,促进了数学和西方理性哲学的发展,著作已失传。

④恩培多克勒:古希腊哲学家、诗人、医生，持物活论观点，认为万物皆由火、水、土、气四种元素所形成,动力是爱和憎，爱使元素结合，憎使元素分离。

法特看到的三只眼的人代表的是在他不同的生命时代中某个开明的进化阶段。在佛教中它被称为“超人的神眼”，能看见人类的死亡和转世。佛主乔达摩①是在他的午夜班(晚上10:00到凌晨2:00)中获得这种力量的。在他的头更（晚上6:00到10:00)里，他获得了所有——重复一遍:所有——他前生的知识。我没告诉法特这些，但从技术上说，他已经变成了一尊佛陀。在我看来，让他知悉这些不是个好主意。毕竟，如果你是佛主，你应该能够自己看得出这一点。

一个有趣的矛盾现象震惊了我:一个佛主——智者——竟然无法指出，即使是在四年半后，他已经被点化了。法特彻底陷入了他庞大的诠释工作中，徒劳地尝试査找出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与其说他是一个佛主，不如说他更像一场肇事司机逃逸的交通事故的牺牲品。

“真他妈该死!”在有关与斑马遭遇的事件上，凯文肯定会这么说，“那是什么？”

没有任何诡计可以瞒得过凯文的眼睛。他认为他自己是只鹰，诡计是兔子。他讨厌诠释，但仍然是法特的好友。凯文信守这样一条原则:对事不对人。

这些天凯文感觉不错。毕竟，他对雪莉的消极的观点巳被证明是正确的。这使他和法特走得更近。凯文了解她的本性，尽管她患了癌症。总之,她即将死去的事实一点儿也不能打动他。他经过反复思考,认定癌症不过是个骗局。

这些天来法特越来越为雪莉担忧,他固执地认为救世主很快会再次出现——或早已出现。他现在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很快会再次来到这儿。

雪莉死后法特会想做什么呢？莫里斯曾嚷嚷着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会死吗？

根本不会。法特在思考、写作、研究和接受在入睡状态和梦中斑马发过来的零星的信息,他在企图挽救余生中的某些东西。他已决定对救世主进行研究，他要找到它，不管它身在何处。

这就是斑马在1974年3月賦予他的使命，一个神圣的目标。现在非常圣洁的法特将会成为一个现代魔术师，他所缺少的只是一条线索——一些从哪儿着手的暗示。斑马最终会告诉他的，线索会由上帝提供。这就是斑马显灵的全部意义所在:把法特送上路。

①乔达摩：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姓。

我们的朋友大卫在被告知这些后问道：“它(救世主)会是基督吗?”他的基督教信仰可见一斑。

“它是第五个救世主。”法特神秘地说。毕竟,斑马从几个方面——互相冲突的几个方面——指引了进行研究的路子:如圣索菲妞，她是基督;如阿波罗神;如佛主悉达多。

法特在他的宗教信仰学上兼收并蓄，他列出了救世主的名单:佛主、佐罗斯特①、耶稣和穆罕默德。有时候他也加上摩尼②。由此，如果不算摩尼，接下来的救世主就是第五个，而算上摩尼，又变成了第六个。有几次，法特还加上了阿斯克列皮奥斯，如此一来,接下来的救世主将排名第七。不管怎么说,这个即将出现的救世主将是最后一个，他会像国王一样端坐，审判所有民族和人类。

佐罗斯特精心挑选的桥梁已经建立，以此把善灵（光明的一方）与恶灵(黑暗的一方)分开。玛特女神已把她的羽毛放到天平上，以称量待审判的每个人的心灵,审判员奥西里斯③端坐着。真是个繁忙时刻。

法特也想出席，也许是去把《生命书》呈交给最高审判者④，这位《但以理⑤书》中提到的神。

我们所有人都向法特指出，也许《生命书》——上边铭记着每一位获拯救的人的名字——太沉了，没有谁能拿得动它，得需要一辆起重机。法特没被逗乐。

“等到最高审判者看到我死去的猫——”凯文说。

“你和你的死猫都滚开吧。”我说，“我们听腻了你的死猫了。”

①佐罗斯特:即祆教,或称波斯教、拜火教;也指该教的创始人。

②摩尼(216?——276?):波斯摩尼教创始人，自称为上帝选派的最后一名“先知”，主张善恶二元论,摩尼教徒遭残酷迫害时被处死。

③奥西里斯:古埃及的冥神和鬼判。

④最高审判者:指上帝。

⑤但以理: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希伯来先知，由于骂信上帝，虽被扔入狮子坑而无损伤。

在听完法特向我透露的他打算寻找救世主的秘密计划后——不管路途多么遥远，他都必须去找他——我意识到一个显在的事实:法特实际上是在寻找死去的女孩格洛丽亚，因为他认为自己应对她的死负责。他彻底地把自己的宗教生活和目标与感情生活和目标混在了一起。对他而言，“救世主”代表着“失去的朋友”。他期望与她重逢，是在坟墓的这边(暗指活着）。如果他无法到另一边（暗指死去）去和她会合，那么至少他还会在这儿找到她。所以，尽管他不再有自杀倾向，他仍然是个白痴。不过,这在我看来是不小的进展了：自我毁灭的本能逐渐被性爱本能所取代。正如凯文说的，“说不定法特会在路上被狐狸精弄得晕头转向的”。

在法特开始出发进行他的神圣的探求之时，他将要寻找的其实是两个死去的女孩:格洛丽亚和雪莉。这种新版本的关于圣杯的萨迦①式的长篇故事使我感到好奇。是否众多性感的美腿已经激起了蒙特萨瓦城堡的圣杯骑士们的情欲？帕西法尔就是在这个城堡丧命的。瓦格纳在他的文章里指出，只有那些被圣杯所召唤的人才能在那里找得到出路。十字架上的基督的血被盛装在他在最后的晚餐上使用过的杯子里，所以看来它是以盛他的血收尾的。其实是血,而不是圣杯，召唤来了骑士。血从未死去过。正如斑马一样，圣杯里的内容是原生质，或如法特命名的，叫原神。也许法特曾经在诠释中的某处写到过，斑马相当于原神，相当于被钉在十字架上处死的基督的圣血。

在奥克兰的西纳农大厦外的人行道上,女孩溢出来的鲜血四处飞溅，业已干涸，它召唤着法特，这个跟帕西法尔一样的白痴。“帕西法尔”在阿拉伯语中疑为“白痴”之意，它被认为是从“法尔帕西”这个词衍生出来的，这个阿拉伯单词意思是“十足的白痴”。当然,实情并不如此，尽管在话剧《帕西法尔》中,康德里是如此装扮帕西法尔的。“帕西法尔”这个名称实际上来源于“珀西瓦尔”，后者只是个名字。但是仍然有一点有意思的东西:在波斯，圣杯在基督诞生之前是块“天青石”，一块魔石。这块石头后来以媒介的形式出现在赫耳墨斯书中的炼金术中，经由这个媒介，人类完成了形变。在法特的种间共生概念的基础上,人类与斑马或圣子或原神结合在一起，变成了类原神。我能看出这一切中的某种连续性。法特相信自已经和斑马联结在了一起,所以他变成了赫耳墨斯书中的炼金术士们'捜寻的对象。对他来说,找到这个圣杯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他将会寻找他的朋友、他自己和他的家园。

①萨迦：中世纪冰岛和挪威历史事件、历史人物、逸事传闻等的北欧传说。

凯文扮演了邪恶的魔法师科凌舍的角色，他不断地冷嘲热讽法特的理想主义愿望。在凯文看来，法特是个好色的登徒子。在法特体内，自我毁灭的本能——死亡——在与自我保护的本能——凯文认为它与性命无关,只与性爱有关——的争斗中落了下风。这可能有点切中要害了，我说的是凯文对这场翻腾冲击着法特的大脑的辩证争斗的基本描述。法特的一部分希望去死，另一部分又想生存。自我毁灭的本能可以变成任何它想变的形式，它能杀死性爱本能这个生命的驱动力，然后又能催生它。一旦自我毁灭的本能对你实施了上述动作，你就有大麻烦了。你以为自己是被性爱本能驱动，但其实是戴了面具的自我毁灭的本能。我希望法特没有陷入这种境地，我希望他的探求救世主的愿望植根于性爱本能。

真正的救世主——或真正的上帝，携带着生命。他就是生命。任何带来死亡的“救世主”或“上帝”不是别的，就是戴着救世主面具的自我毁灭本能。这就是耶稣依据自己的救治奇迹把自己定位为真正的救世主的原因——即使他不想如此界定自己。人们知道救治奇迹是什么意思。在《丨日约》的结尾，有些话证实了这件事情。上帝说：“但为了你们这些害怕听到我的名字的人，正直的太阳将升起，翅膀中带着治疗，而你们将挣脱束缚，就像牛犊从牛舍中被放出来一样。”

在某种意义上,法特希望救世主去救治生病的人，恢复破裂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相信死去的女孩格洛丽M能被恢复生命。这就是为什么雪莉不可遏止的痛苦——她那不断生长的癌症困扰着他，挫败了他精神上的希望和信仰。根据他写在诠释里的、以他遭遇上帝为基础的体系，雪莉本应该被治好的。法特做了大量的调査研究。虽然从技术角度他能明白雪莉患癌症的原因，但在精神上他却不能接受。事实上，法特不能真正弄清为什么基督,这位上帝之子，被钉在十字架上处死。疼痛与苦难对法特没有意义，他无法把它与这项宏伟的计划联系起来。由此，他推断说，宇宙中指向非理性的如此可怕的折磨的存在是完全没有原因的。

毋庸置疑，法特对他的探求是认真的。他已经在他的账户里储存了几乎两万美元。

“不要再拿他开涮了，”有一天我对凯文说，“这件事对他很重要。”^凯文的眼中闪烁着惯常的愤世嫉俗的嘲讽，他说撕掉蠢驴身上的皮对我也同样重要。”

“别胡说我说，“你一点儿也不幽默。”

凯文只是咧着嘴笑。

一周后，雪莉死了。

现在，正如我所预见到的，法特的良知里有两个死亡。他无能为力去救助任何一个女孩。当你是阿特拉斯①时，你必须担起重负，一旦你放下担子，大量人就得遭殃,整个世界的人都得遭殃。现在这付担子不是压在法特的身体上，而是压在了他的精神上。紧缚在他身上的是两具哭喊求救的尸体——尽管她们已经死去，却仍然在哭喊。逝者的哭喊极为可怖，你还是尽量不听为妙。

我所担心的是法特又会回归于自杀，而一旦自杀失败，另一段乏味的禁闭又将在等待着他。

令我惊奇的是，当我到达法特的公寓时,我发现他正在奋笔疾书。“我要走了。”他告诉我。

“去进行你的探求？”

“说得对。”

“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只要出发就行，斑马会引导我的。”

我没有试图劝他放弃，谁知道他的另一个选择会是什么呢？独自枯坐在他和雪莉曾共同生活的房子里？倾听凯文嘲讽世界的愁苦？最糟糕的是，他可能会花费大量时间听大卫胡扯什么“上帝把邪恶感化为良善”。如果有什么会把法特关进乏味的禁闭室的话，那就是发现自己卷入了大卫和凯文的交火之中：愚蠢、虔诚和轻信对战愤世嫉俗的冷酷。我还能加上点什么呢？雪莉的死已经让我精疲力竭，把我撕成了几大块，就像一个拆开来的玩具，恢复到了拼装前的状态。我想说带上我，法特。指给我回家的路。”

我和法特正坐着神伤时，电话铃响了。是贝思打来的，她告诉法特，他给儿子的抚养费已经晚了一星期了。

①阿特拉斯：以肩顶天的巨神。

法特挂上电话，对我说我前妻是老鼠生的。”

“你应该离开这儿。”我说。

“那么说你认为我该走了。”

“是的。”我说。

“我有足够的钱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我曾想过去中国。我常想，哪儿最有可能是他出生的地方呢？应该是一个像中国那样的共产主义国家，或者是法国。”

“为什么是法国？”我问。

“我一直想去法国看看。”

“那就去法国吧。”我说。

“‘你会做什么。’”法特喃喃低语。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我正在想电视上的美国特快客车广告。‘你会做什么。你愿意做什么。’这就是我现在的心理。他们说得对。”

我说：“我喜欢这个广告。一个中年男子说：‘我的钱包里有600美元。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事。’如果那就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事——”“是的，”法特点头道他过的是隐居的生活。”

我知道法特头脑中如施魔法般出现了什么景象：死去女孩的形象。一个撞到地面，成了碎片，另一个由内而外烂掉。我浑身发抖，感觉自己想哭。

“她是窒息而死的，”法特最后低沉地说道，“她是他妈的被闷死的，她无法呼吸了。”

“我很难过。”我说。

“你知道医生是怎么安慰我的吗？”法特说，“‘有比癌症更糟糕的疾病。’”

“他给你放幻灯片了吗？”

我们俩都乐了。当你悲痛欲狂时，你只能笑对一切。

“我们步行到松布雷罗大街上去吧。”我提议道，那儿有我们都爱去的饭馆我请你喝点东西。”

我们走到大街上，坐在松布雷罗大街的酒吧里。

“以前常跟你们一块儿来的棕色头发的娇小女士没跟你们一起?”女招待给我们端酒时问我们。

“她去克利夫兰①了。”法特答道。我们开始大笑起来。女招待记得雪莉。事情太可怕，不能过分认真。

“我认识这个女人，”我们开始喝酒时，我说道我正在谈论我的一只死去的猫,我说：‘呃，他永远休息了。’她立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猫葬在格伦代尔②。’我们纷纷插话，比较格伦代尔和‘永远’的天气。”法特和我笑声那么响亮，以至于别人都盯着我们看。“我们必须中止这个话题。”我说,停止了笑容。

“‘永远’里的天气是不是更冷？”法特问。

“是的，但那儿没有这么多烟雾。”

法特说：“也许我会在那儿找到他。”

“谁?”我问。

“他。第五个救世主。”

“你还记得在你的公寓里，”我说，“当雪莉开始化疗时，她的头发不断地掉落——”

“是的，掉进猫的饮水碟里。”

“她就站在猫的饮水碟旁’她的头发不停地掉进饮水碟里，可怜的猫感到很困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法特模拟猫当时的想法，“‘在我的饮水碟里？’”他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看不到高兴的影子。我们中谁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是在两人之间。“我们需要凯文来使我们振作精神，”法特说,“但转念一想，”他咕哝道,“也许我们并不需要。”

“我们必须坚持下去。”我说。

“菲尔，”法特说，“如果我找不到他，我会死。”

“我知道，”我说。这是真的，救世主就站在霍斯拉维尔和毁灭之间。“我是注定要自我毁灭的，”法特说，“按钮已经被按下去了。”

“你的感觉——”我开始说道。

①克利夫兰:美国俄亥俄州东北部港口城市。

②格伦代尔：美国加州西南部城市。

“是理性的，”法特说，“根据情形来看。这是真的，这不是精神错乱。不管他在哪儿，我必须找到他，否则我就会死。”

“好吧，那么我也会死，”我说如果你死了的话。”

“好的。”法特说，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没有我你不能存活，没有你我也不能生存。我们是死生与共的。他妈的，这是种什么生活？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你自己这么说的，宇宙——”

“我会找到他的，”法特说，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把杯子放下,站了起来，“回我公寓去吧。我想让你听听琳达·龙斯塔兹的新专辑，《活在美国》,非常棒。”

我们离开酒吧时，我说凯文说龙斯塔兹已经完蛋了。”

法特停在门外:“凯文才完蛋了呢。他打算在审判日猛地从衣服底下取出那只该死的猫，他们会嘲笑他的，就像他嘲笑我们一样。那是他应得的：一个伟大的审判者,非常像自己。”

“这是一个不错的神学观念，”我说，“你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自己。你认为你会找到他吗?”

“救世主？是的，我会找到他。如果我花光了全部的钱，我会回来工作一段时间，然后再次出去寻找。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斑马是这么说的。我头脑里的托马斯——他认识它，他记得耶稣刚刚到过那儿，他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们都很高兴,全身心高兴,做好各种准备欢迎他回来。新郎回来了。真他妈的热闹，菲尔，彻底的高兴和兴奋,每个人都奔走相告。他们要跑出漆黑的铁牢了，他们笑呀笑呀。他们他妈的摧毁了它，菲尔，整座牢房。炸毁了它，从里边出来了……跑呀，笑呀，彻头彻尾地快乐着。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还会是的。”我说。

“我会的，”法特说当我找到他时。但之前我不是，我不能是，没有通路。”他停在路旁，双手插在口袋里，“我想念他，菲尔，我真他妈的想念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感受到他的臂弯环绕着我。没有别人能这么做。我看到了他——某种形式的他——我还想再见到他。那种爱，那种温暖一他看到我时的那种愉悦，他看到我，很高兴那是我:他认出了我。他认出了我!”

“我知道。”我尴尬地说。

“没有人知道那种感觉，”法特说，“看见过他，然后再没见到他。快5年了，5年的——”他做了个手势，“的什么？之前是什么？”

“你会找到他的。”我说。

“我必须找到，”法特说否则我就会死。还有你,菲尔。我们知道这一点圣杯骑士的领袖安福塔斯身上有一道无法治愈的伤。科凌舍用曾刺伤过基督的长矛扎伤了他。后来，当科凌舍把长矛用力掷向帕西法尔时，这个十足的大傻瓜抓住了它——它停在了半空中——并把它举了起来,用它和手做了个十字架标志,于是科凌舍和他的整个城堡都消失了。它们起先并不存在，它们只是个错觉，希腊人称之为幻，印度人叫它们空幻境界。

帕西法尔无所不能。在话剧的末尾，帕西法尔用长矛碰触了安福塔斯的伤口，伤口愈合了。安福塔斯，这位一心求死的人,被治愈了。一些极为神秘的话被反复重复,这些话我无法理解，虽然我读得懂德文：“Gesegnet sei dein Leiden,

Das Mitleids hochste Kraft,

Und reinsten Wissens Macht Denn zagen Toren gab!”

这是帕西法尔故事中的关键之一，这个十足的大傻瓜消除了魔法师科凌舍和他的城堡的幻觉，治好了安福塔斯的伤。但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愿主保佑你的苦难，

它给予了这个怯懦的傻瓜，

怜悯的最大能量以及纯粹知识的力量！”

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对我们来说，十足的大傻瓜霍斯拉维尔·法特自己有道无法治愈的伤，以及与伤口同在的疼痛。好吧，伤口是由扎伤过救世主的长矛造成的，只有同一根长矛才能治愈它。在话剧中，安福塔斯被治愈后，神龛终于打开了（它已经锁了很长一段时间），圣杯显露了出来，恰在这时天堂传来一个声音说："Erlosung dem ErlQser!”

这句话十分奇怪，因为它的意思是：

“救赎者被救赎了！”

换句话说，基督拯救了他自己。对此有句术语：救世主自救。这是“获救的救世主”。

“事实是，在执行任务时，永恒的信使必须自己承担起大量化身及宇宙的放逐。更深一层的事实是，至少在伊朗的各种神话中，他在某种意义上与他召唤的那些人是相同的——那些人是神自身曾经失落的部分，于是便产生了‘获救的救世主，（救世主自救）这一动人的理念。”

我的来源是可靠的：《哲学大百科全书》，麦克米兰出版公司，纽约，1967年，在名为“诺斯替教”的文章中。我在尝试弄清这如何适用于法特。这个“怜悯的最大能量”是什么？怜悯在哪个方面拥有疗伤的能量?法特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怜悯从而治好自己的伤吗？而这,会使霍斯拉维尔·法特自己成为救世主——获救的救世主吗？这似乎是瓦格纳阐释过的观点。最初，救世主的观点出现于诺斯替教。它是如何进入《帕西法尔》中的？

也许法特一开始寻找的救世主就是他自己，是为了治愈格洛丽亚的死和雪莉的死留下的伤。但在我们的现代社会中，科凌舍的巨石城堡的类似物是什么呢？

是否就是法特说过的帝国——那座漆黑的铁牢？

“永不结束”的帝国是个幻觉吗？

帕西法尔说的话导致了巨石城堡——以及科凌舍自己——的消失：“Mit diesem Zeichen bann’ Ich deinen Zauber.”

“以这个标志，我废除你的魔法。”

这个标志，当然就是十字架标志。法特的救世主就是法特他自己，就如我早先指出的一样。斑马是线性时间轴上的所有自我，这些自我黏合成了一个超越时间或跨越时间的自我,这个自我不会死去，它现在返回来拯救法特了。但我不敢告诉法特，他正在找的是自己。他还没准备好接纳这样一个说法，因为像我们其余人一样，他要找寻的是一个外在的救世主。

“怜悯的最大能量”只不过是胡扯。怜悯没有能量。法特对格洛丽亚和雪莉感到了最大限度的怜悯，它却一丁点儿作用都没有。还缺少某样东西。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当你无助地看着一个病人或行将就木的人，或者生病或快要死去的动物时，你感到极度的怜悯，超乎寻常的怜悯，并且意识到这种怜悯,不管它多么深、多么大，全然是无用的。

治愈伤痕的另有其物。

对我和大卫以及凯文而言，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法特身上有着无法愈合的伤,这伤必须被治愈，它也能被治好——只要法特找到救世主。是否某个魔幻场景存在于未来，在这个场景中法特会苏醒过来，意识到他就是救世主,并由此自动地疫愈？可别指望这个，我是不会的。

《帕西法尔》是众多曲折迂回的文化作品之一，它让你产生这样一种主观感觉，认为你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甚或无价之宝；但更仔细一思考，你突然开始搔着头说:“等等。这没什么意义。”我能看见理査德·瓦格纳正站在天堂门口，“你们必须让我进去，”他说，“我创作了《帕西法尔》。它与圣杯、基督、苦难、怜悯和治疗有关,对吧?”他们回答：“是的，我们读过了，它没什么意义。”分明地，瓦格纳是对的，他们也是对的。这又是一个中国的指梏。

或许我忽略了要点。我们在这儿讨论的是一个禅宗上的偈语：无意义即极意义。我正在犯一个最大的错误，即使用亚里士多德的二价逻辑：“一个事物要么是A，要么不是A。”（排中律）人人都知道，亚里士多德的二价逻辑是备受攻击的。我想要说的是——

如果凯文在这儿，他会说：“嘀嘟--嘀嘟--哗。”这是每当法特大声念他的诠释时凯文常说的话。凯文讨厌这些深奥的事物。他是对的。我所想做的就是在试图了解霍斯拉维尔·法特将如何治疗——拯救——霍斯拉维尔·法特时不断重复“嘀嘟--嘀嘟--哗”，因为法特无法被拯救。治疗雪莉是作为对失去格洛丽亚的补偿，但雪莉死了。格洛丽亚之死让法特吞下了49粒毒药,现在我们希望在雪莉死后，他会走出来，去寻找救世主(什么救世主呢？)并接受治疗——治疗早在雪莉死之前就已到晚期的伤。现在，没有霍斯拉维尔·法特，只剩下了伤痕。

霍斯拉维尔·法特死了，被两个恶毒的女人拉进了坟墓。他被拉进去是因为他是个白痴。这又是《帕西法尔》中的胡说八道，即愚蠢的念头就是救世力量。为什么？在《帕西法尔》中，苦难賦予了这个怯懦的傻瓜“纯粹知识的力量”。怎么给的？为什么给？请给个解释。请指示给我格洛丽亚的苦难和雪莉的苦难如何对法特、对任何人、对任何事物产生了好的一面。这是个谎言，是个邪恶的谎言。苦难要被取消。呃,得承认，帕西法尔通过疗伤做到了这一点，安福塔斯的痛苦停止了。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医生，不是长矛。让我给你看看法特的论文中的第45篇日记。

45 在一次见到基督的幻觉中，我准确无误地对他说我们需要医疗照料。”幻觉中这是一位精神失常的造物主，他摧毁了自己创造的一切，完全是没有目的地；也就是说，非理性地。这就是上帝精神错乱的倾向。基督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因为我现在不能召唤阿斯克列皮奥斯。阿斯克列皮奥斯出现在基督之前，他抚养了一个从死亡里来的人，为此，宙斯派了一个库克罗普斯人用雷击杀害了他。基督同样为自己所做的事情送了命：抚养了一个从死亡里来的人。以利亚把一个男孩救活了过来，之后迅速旋风般消失了。“帝国永不结束。”

46 医生以不同的名字数次来到我们身边。但我们仍未痊愈。帝国认出了他，把他驱逐出去。这次他将通过呑噬作用杀死帝国。

在许多方面，法特的诠释比《帕西法尔》更有意义。法特认为宇宙是个有生命的活性组织，某种有毒的粒子已经进入了它体内。这个由重金属制成的毒性粒子已经把它自己嵌入了宇宙组织之中，开始毒害它。宇宙组织发送出一个吞噬细胞，这个吞噬细胞就是基督。它包围了有毒的金属粒子——漆黑的铁牢房——并开始摧毁它。

41 帝国是错乱的催生地。它精神失常，用暴力把它的失常强加在我们身上，因为它天性是暴力的。

42 抗击帝国就是要被它的失常感染。这是一种矛盾。不管是谁，只要他打敗了帝国的一部分，他就变成了帝国。它像病菌一样扩散，把它的形式残加给敌人。结果它变成了它的敌人。

43 有生命力的信息，即原神或医生，或我们所认为的圣灵或基督，正在与帝国作战。这些就是两项法則：黑暗（帝国）和光明（原神）。最后，上帝将把胜利赋予后者。我们每个人会死去或存活下来，据此，他调整自己及其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含有彼此的一个成分。最终会有这个或那个成分在每个人体内取得胜利。佐罗斯特知晓这一切，因为睿智的上帝点化了他。他是第一个救世主。①总共有四个救世主。第五个即将诞生，他将与其他几个不同：他将统领一切，他将审判我们。

在我看来,无论何时法特念出或引述他的论文中的话，凯文都会发出他的“嘀嘟--喃嘟--哗”的声音，但法特进入了某样事物之中。法特被卷入了其中。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被放置了一个有毒的金属粒子在上面的(宏观宇宙）即是在下面的(微观宇宙或人类）。”我们所有人都受伤了，都需要一个医生——以利亚为犹太人，阿斯克列皮奥斯为希腊人，基督为基督教徒,佐罗斯特为诺斯替教，接下来的还有摩尼等等。我们死去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有疾病——生来体内就有一块重金属碎片，有一道像安福塔斯一样的伤。当我们被治愈时，我们将永生不死，事情就该这样。但有毒的金属碎片进入了宏观宇宙之中，同时也进入了它的微观宇宙的多个形态——我们自身——之中。

想想在你大腿上打盹的猫吧。它受了伤，但伤痕没有显露。像雪莉一样，某些东西正在呑食它。你想就这个陈述打赌吗？把所有猫的形象在线性时间内黏合成一个整体，你所得到的是刺穿、伤病和死亡。但一个奇迹发生了。一个看不见的医生救活了小猫。

“所以每样事物只逗留一小会儿，便匆忙死去。植物和昆虫在夏末死去，牲畜和人得过些年：死神孜孜不倦地收获着。然而尽管这样，事情似乎根本并非如此，每样事物总是存在，并处于它的位置，就好像每样事物都不会凋谢似的......这是时间的永恒性。结果，尽管几千年的死亡和腐烂过去了，仍未失去任何东西，事物的一个原子都未曾失去，更不用说体现为本性的内部存在了。因此我们每时每刻都可以欢呼：‘不管时间、死亡和腐烂，我们仍都在一起！”(叔本华）

叔本华冥冥之中在某处说，你看到的在院子里玩耍的小猫正是300年前玩耍的那一只。这就是法特在托马斯、在三只眼的人中遭遇到的，最根本的还是在无形的斑马里遭遇到的。古代有一个关于永恒的争论:如果每个生物真正死去-正如它表现的那样——那么生命持续离开宇宙，离开存在。如此一来,既然没有任何已知的例外情况，最终所有生命将离开存在。因此，不管我们看到的是什么，由于某种原因，生命一定不会死亡。

与格洛丽亚和雪莉一道,法特已经死了，但法特仍然活着，作为他现在计划去探寻的救世主。

①这里法特删去了佛主，也许他不理解佛主是谁,干什么的。

第九章

于是埃里克·兰普顿迅速在时间里倒退：他脑袋里的电子元件向内聚爆，头骨恢复成了原样——同时，布雷迪踉踉跄跄地走出梅里通大厦，来到林阴道上，他的双眼不断凸出......

华兹华斯①的《颂歌》有一个副标题:早期童年记忆的永恒提示。对法特来说，这个“永恒提示”是建立在对未来生活的回忆的基础上的。

此外，法特写不出有点用处的诗，尽管他作了最大努力。他喜爱华兹华斯的《颂歌》，希望自己也能写出精彩的诗作。他永远也做不到。

不管怎么说，法特的想法变成了旅行。这些想法获得了一些具体实施。有一天他驱车来到“环球旅游局”，向坐在柜台后的女士征询意见,女士面前摆着一台电脑终端处理器。

“是的,我们能够把你安置到一艘开往中国的慢船上。”女士以轻快的口吻说。

“乘髙速飞机怎样?”法特说。

“你想去中国是因为医疗上的原因吗？”女士问。

法特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惊讶。

“西方国家的许多人飞到中国接受医疗服务，”女士继续道甚至有瑞典人,我都充分给予理解。在中国，医疗费用出奇地低……但也许你早就得知这些了。你知道吗？有时某些大手术只需要大约30美元。”她翻找着活页单子，脸上笑容可掬。

“我想大概如此。”法特说。

①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诗人，作品歌颂大自然，开创了浪漫主义新诗风，重要作品有与S.T.柯尔律治共同出版的（抒情歌谣集》,还写有长诗《序曲》、组诗（露西》等，被封为桂冠诗人。

“那么你就可以从你的所得税里把它扣除掉了。”女士说，“你明白我们环球旅游局是怎样帮助你的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附带问题使法特深受震动——他，这位探寻第五位救世主的人，能够把他的探求费用从州和国家所得税中一笔勾销。当天晚上，当凯文来访时,法特向他提起了这件事，满以为凯文会被这充满嘲讽的幽默逗笑。

但是，凯文却另有心事。他以令人费解的口吻说道明天晚上去看电影如何?”

“什么片子?”法特捕捉到了他朋友声音里的暗流。这意味着凯文遇到了什么事情。但当然，出于一贯的本性，凯文是不会大肆宣扬的。

“是部科幻电影。”凯文说,仅此而已。

“好的。”法特说。

第二天晚上，我、法特和凯文开车来到塔斯廷大街的一家小电影院。既然他们想去看科幻电影,我想出于职业原因，我也应该一块儿来。凯文在泊他的红色宏达市民车时,我们瞥见了电影院的遮篷。

“《瓦利斯》，”法特念着海报上的字，“母鹅主演。‘母鹅’是什么？”

“一个摇滚组合。”我失望地答道,它显然不是我喜欢的东西。凯文品位独特，电影上和音乐上皆如此，看来他今晚已设法把二者结合到了—起。

“我看过这部电影了，”凯文晦涩地说，“要对我有耐心，你们不会失望的。”

“你看过了？”法特说，“而你还想再看一遍?”

“要对我有耐心。”凯文重复道。

我们坐下来时发现电影院里的观众似乎大多数都是青少年。

“母鹅就是埃里克·兰普顿，”凯文说，“他创作了剧本《瓦利斯》并参与演出。”

“他演唱吗？”

“不。”凯文简短地回答，然后他便陷入了沉默。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法特说。

凯文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像你那张打嗝的唱片吗？”法特又说。有一次，法特情绪极其低落，凯文拿来一张专辑，向法特保证说会让他振作起来的。法特戴上耳机，做好准备。唱片放出来的全是打嗝般的声音。

“不。”凯文说。

光线暗下来,青少年观众归于平静。电影名和片头字幕打了出来。

“你认为布伦特·米尼怎么样?”凯文说他创作了电影的音乐。米尼用电脑制作随意的声音，他称之为‘同步音乐’。他灌了三张密纹唱片。我有后两张，但却买不到第一张。”

“那么说这是个严肃题材。”法特说。

“你就看吧。”凯文说。

电子声音响起。

“上帝。”我厌烦地说。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团色块，正向各个方向扩张。摄像机摇近，给了个特写镜头。低成本制作的科幻电影,我心中暗想。怪不得电影界声名狼藉。剧情突然展开了，瞬间，字幕全部消失。画面上出现了一块开阔、干涸、棕褐色的田野，田野上零星地长着一些小草。好吧,我心想，好戏要开场了。一辆载着两个士兵的吉普车颠簸着穿越田野。一道强光滑过天际。

“看起来像颗流星，长官。”一个士兵说。

“是的，”另一个士兵若有所思地赞同道，“但我们最好调查一下。”

我错了。

电影《瓦利斯》描述了一个小型的唱片公司，该公司叫梅里通唱片公司,坐落于伯班克，老板是一个叫尼古拉斯·布雷迪的电子天才。时间——由汽车的样式和演奏的特殊的摇滚乐品种推测——大约是60年代末或70年代初，但怪异的不协调大行其道。例如,理査德·尼克松似乎根本不存在，美国总统名叫费里斯· F·弗里蒙特，他很受国人欢迎。电影的第一部分是突如其来的一组电视新闻镜头，费里斯.弗里蒙特正神采奕奕地为竞选连任作宣传。

母鹅自己——这位在现实生活中与鲍伊、扎帕和艾丽斯.库珀并驾齐驱的真正的摇滚巨星——扮演一位吸毒成瘾的作曲家，一位公认的失败者。只是因为布雷迪坚持付给他薪水,母鹅才得以捉襟见肘地活了下来。母鹅有位头发极短的迷人的妻子，她那几近光秃的头和无比巨大的亮闪闪的双眸，令她拥有了一副超自然的外表。

电影中,布雷迪不断地勾引琳达——母鹅的妻子(在电影中，不知为何原因，母鹅使用了他的真名埃里克·兰普顿，所以叙述的故事反映了兰普顿夫妇的边缘生活）。琳达·兰普顿是非自然的，这一点刚才已经叙述过。我有这样一种印象，认为布雷迪是野狗生的，尽管他在电子音乐方面是个旷世奇才。他建立了一套激光系统来把信息——也就是说,各种音频的曲调——传递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混音器中去。这个该死的东西像一座堡垒般耸立——而实际上布雷迪真的通过一扇门进入到了它里边，并在里边接受镭射光束的沐浴，这些光束用他的大脑作为转换器，转换成了声音。

在一个场景中，琳达·兰普顿脱下衣服。她没有任何性器官。

这是法特和我看到过的最该诅咒的东西。

同时，布雷迪在引诱她，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有办法实施与她的苟合，从结构学上来说。这逗乐了母鹅——埃里克·兰普顿——他仍在继续注射毒品,创作被认为是最烂的歌曲。经过一段时间,人们发现他的大脑已经失常了，他自己并没意识到这些。尼古拉斯·布雷迪开始耍弄神秘花招,通过他的堡垒般的混音器,他想把埃里克·兰普顿扫出这个世界，为他和琳达·兰普顿——她事实上没有性器官——的苟合铺平路子。

与此同时，费里斯·弗里蒙特不停地淡入淡出的画面使我们倍感困惑。弗里蒙特看起来越来越像布雷迪，而布雷迪似乎变成了弗里蒙特。画面换成了布雷迪出现在壮阔的欢庆场面上，显然是有关国家事务的。

外交官们手持饮料四处走动，背景声是一阵低语声--种与布雷迪的混音器制作出来的声音相仿的电子声。

我压根儿就理解不了画面的意思。

“你能看明白吗？”我靠近法特，在他耳边轻声问。

“上帝，一点都不。”法特说。

把埃里克.兰普顿骗入混音器后，布雷迪把一盘奇怪的黑色磁带塞进卡座，按下按键。观众看见了一个兰普顿头部爆炸的特写镜头,真正意义上的爆炸，但不是脑浆四溅，而是电子微缩部件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琳达.兰普顿走入混音器——直接穿墙而入——用拿在手中的东西做了些什么，于是埃里克.兰普顿迅速在时间里倒退:他脑袋里的电子元件向内聚爆，头骨恢复成了原样——同时，布雷迪踉踉跄跄地走出梅里通大厦，来到林阴道上,他的双眼不断凸出……画面切换到琳达·兰普顿正在把她丈夫弄回原样,夫妻二人呆在堡垒似的混音器里。

埃里克·兰普顿张开嘴,发出了费里斯·F·弗里蒙特的声音。琳达沮丧地停了下来。

画面转到白宫。费里斯·弗里蒙特看起来不再像尼古拉斯·布雷迪，倒像他自己，他恢复了。

“我要抓到布雷迪，”他阴沉地说马上抓到他!”两个身穿黑色闪光紧身制服、携带先进武器的人无声地点点头。

画面转到布雷迪，他正迅速穿过停车场，跑到车旁。他完全被诅咒了。镜头摇到屋顶的黑衣人身上，他们正通过瞄准器锁定目标:布雷迪刚刚坐好，试图发动汽车。

画面淡去，镜头里出现了一大群身着红、白、蓝三色拉拉队制服的年轻女孩们。但她们不是在欢呼，她们髙喊杀死布雷迪！杀死布雷迪!”

慢镜头。黑衣人扣动了扳机。就在此时，埃里克·兰普顿站在梅里通唱片公司的大门外;他脸部的特写镜头;他的双眼变成了某些怪诞的东西。黑衣人化为了灰烬，他们的武器熔化了。

“杀死布雷迪！杀死布雷迪！”成千上万个身着同样款式的红、白、蓝三色制服的女孩喊道。有些甚至一时兴起，狂热地扯下了她们的制服。

她们没有任何性器官。

淡出。时光流逝。两个费里斯· F·弗里蒙特面对面坐在一张硕大的胡桃木桌旁。在他们中间是一束立体的有节奏地跳动着的粉红色光。这是幅全息图。

在我身旁,法特嘟哝着。他身体前倾盯着屏幕，我也一样盯着。我认出了这道粉红色光线，正是法特向我讲述斑马时描述的色彩。

埃里克·兰普顿与琳达·兰普顿裸体躺在床上的场景。他们撕下某种塑料膜，暴露了下身的性器官。一番云雨后，埃里克·兰普顿滑下床，走进起居室，胡乱注射了他随手找到的毒品。坐下来，疲倦地垂下头。情绪低落。

长镜头。兰普顿夫妇的房子在镜头下方,摄影机是他们所说的“三点摄影机”。一束能量发射到下面的房子里。镜头迅速转换到埃里克.兰普顿,他像被剌伤似的猛地抖动。双手捧头，身体由于剧痛而抖动。他脸部的特写：他的双眼爆炸了。（观众都喘着粗气,包括我和法特）

不同的眼睛代替了爆炸的那双。然后，缓慢地，他的前额从中间划开。第三只眼睛清晰可见,但它没有瞳孔,只有横向晶状体。

埃里克·兰普顿笑了。

继续切换到录音时间，某个乡村摇滚组合。他们正在演奏一首真正使他们变得兴奋的歌曲。

“我从未听说你以前创作过这样的作品。”一个大块头男子对兰普顿说。

镜头推摄说话者，音量增大。然后切换到安培克斯回放系统,尼古拉斯·布雷迪正在播放一盘乡村摇滚乐磁带。布雷迪示意堡垒般混音器里的技师。镭射光束向各个方向发射，音槽发生了可怕的形变。布雷迪皱了皱眉，倒回带子，再次播放。我们听到了这些词儿：

“杀死……费里斯……弗里蒙特……杀死……费里斯……弗里蒙特……”一遍又一遍。布雷迪停下带子，倒回去，再次播放。这次是兰普顿创作的第一首歌,没提到杀死弗里蒙特。

黑屏。没有声响,没有影像。然后，慢慢地，费里斯· F·弗里蒙特充满怒意的脸出现了。他似乎听到了磁带的内容。

弗里蒙特弯下腰,按了一下桌面上的内部通话系统。“给我传国防部长，”他说，“叫他马上到这儿来,我必须和他谈谈。”

“是,总统先生。”

弗里蒙特坐下来,打开袋子，是埃里克·兰普顿、琳达·兰普顿、尼古拉斯·布雷迪的图片，以及一些数据。弗里蒙特在研究这些数据--束粉红色光束从头顶击中了他,转瞬即逝。弗里蒙特皱了皱眉，一副迷茫的样子，然后，僵直地，像机器人似的，站了起来,走到一个写着“碎纸机”的机器前,把袋子里的东西扔了进去。他的表情温和，他彻底忘记了一切事情。

“国防部长到了，总统先生。”

弗里蒙特迷惑不解地说我没有召见他。”

“但先生——”

切换到空军基地。火箭正准备发射。标着“机密”的文件的特写。我们看见它被打开了。

瓦利斯计划

“画外音‘瓦利斯’？那是什么，长官？”

深沉而权威的声音：“巨大活跃的生命智能系统。你决不——”

整栋大楼爆炸了，变成了先前那样的粉红色光线。门外，火箭正在升空，突然它开始左右摇晃。警报器蜂响。各种声音大喊：“自毁警报！自毁警报！取消任务!”

我们现在看到费里斯·F·弗里蒙特正在募资午餐上作竞选演说，衣冠楚楚的人们在听着。穿着制服的官员弯腰在总统耳边低语了什么。弗里蒙特大声说:“那么，我们得到瓦利斯了吗？”

官员被激怒了，说道出事了，总统先生。卫星仍在——”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声音淹没了。人群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了，衣冠楚楚的人们变成了身穿红、白、蓝制服的女拉拉队员。她们静静地站着，像未插电的机器人。

最后一幅画面。众多欢呼的人。费里斯·弗里蒙特背对镜头,双手做了个尼克松式的V字手势。显然，他再次获选了。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警惕地站立着的简短画面，他们脸上都带着欢欣的神情。

一个小孩捧着鲜花献给弗里蒙特夫人,她转过身接花。费里斯·弗里蒙特也转过身来，镜头迅速推近。

布雷迪的脸。

沿着塔斯廷大街驾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阵相互的沉默之后，凯文说：“你们看到了粉红色光线。”

“是的。”法特回应。

“以及有横向晶状体的第三只眼。”

“母鹅创作了剧本吗？”我问。

“创作、导演并出演。”

法特说：“他以前做过电影吗？”

“没有。”凯文回答。

“一种信息传递。”我说。

“在电影里？”凯文说，“作为故事情节？抑或你的意思是指信息通过电影和音乐传递给了观众？”

“我不敢肯定我理解——”我开始了。

“这部电影里有些潜意识的东西，”凯文说，“下次我再看它时,我要带上一个手提录音机。我猜想信息被编码进了米尼的同步音乐中了，他的随意音乐。”

“这是另一个美国，”法特说里边费里斯·弗里蒙特成了总统，而不是尼克松，我猜想。”

“埃里克和琳达是不是人类?”我说，“起先他们看起来是人类，然后又发现她没有任何——你们都知道——性器官。之后，他们撕掉那些膜，他们又的确拥有性器官。”

“但当他的头爆炸时，”法特说里边全是电脑部件。”

“你们注意到那个罐子了吗？”凯文说，“在尼古拉斯·布雷迪的桌子上。那个小陶罐——就像你拥有的那个一样，那是那个女孩——”

“斯蒂法妮。”法特说。

“——为你做的。”

“不，”法特说我没有注意到它。电影中一直有大量细节不断地快速输送给我，如此快速地传递给观众，我是说——”

“我第一次看时也没有注意到罐子，”凯文说，“它出现在不同地方。不仅出现在布雷迪的桌子上,有一次还出现在弗里蒙特总统的办公室里，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只有你的周边视觉才会扫视得到。它出现在兰普顿家里不同的地方，例如在起居室里。在那一个镜头中，埃里克·兰普顿正踉踉跄跄地走着,突然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个壶。”我说。

“是的，”凯文说，“它看起来也像是个壶。里边装满水。琳达·兰普顿把它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不，那不过是只普通的塑料壶。”法特说。

“错误，”凯文说它还是那只罐子。”

“如果它是只壶,它怎么能又是只罐子呢?”法特说。

“在电影的开头，”凯文说，“在干涸的田野里，在镜头的边缘。它只是在潜意识里闪现,除非你故意寻找它。壶的图案与罐子的图案一样。一个妇女正把它放进一条小河里，一条非常小的、几近干涸的小河里。”

我说我似乎看到基督教的鱼形标志在它上面闪现了一下，是作为图案出现的。”

“不会。”凯文断然说道。

“不会？”我说。

“第一次我也是这么想的，”凯文说，“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是双螺旋结构。”

“那是DNA分子。”我说。

“正确。”凯文咧嘴笑了，“是一个重复的图案,画满了壶的顶部。”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开口说道:“DNA记忆。基因库记忆。”“对，”凯文说,“在河边，当她往壶里装——”

“她?”法特说，“她是谁?”

“一个妇女，”凯文说，“我们再没见过她。我们从未见过她的脸,但她穿着一身长长的、老式的衣裳,并且她是光着脚的。在她装水的地方有一个人在钓鱼。这只是转瞬间的事情。但他就在那儿，那就是你以为你看到鱼形标志的原因。因为你看到了一个人在钓鱼的情景，他身边甚至可能还有一堆鱼。我下次再看时一定真正仔细地看看。你潜意识里看到了那个人，你的大脑——你的右半脑——把他和壶上的双螺旋图案结合在了一起。”

“那颗卫星，”法特说，“瓦利斯，巨大活跃的生命智能系统,它向他们发送信息了吗?”

“它不仅仅做了这些，”凯文说，“在特定情况下它还控制了他们。当它需要时它能制服他们。”

“而他们企图把它打下来?”我说，“用那枚火箭?”

凯文说早期的基督教徒——那些真正的基督教徒——能使你做任何他们想让你做的事情，让你看见——或看不见——任何东西。这就是我从电影中总结出来的。”

“但他们早死了，”我说，“电影是现在拍摄的。”

“他们是死了，”凯文说，“如果你相信时间是真实的话。你没见到时间发生功能障碍了吗？”

“没有。”法特和我异口同声地说。

“那块干涸光秃的田野。那是块停车场，当两个黑衣人就位准备射杀他时,布雷迪就是穿越那儿跑进他车里的。”

我从没意识到这些。“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那儿有棵树，”凯文说，“两个时间都有“我没看到有树。”法特说。

“好吧，看来我们还得再看一遍电影。”凯文说，“我是还想再看的。90%的细节在你第一次看时是会忽视的——实际上是被你清醒的头脑所忽视，它们烙在了你的无意识之中。我愿意一帧一帧地研究这部电影。”我说那么基督教的鱼形标志是克里克①和沃森②的双螺旋啰。这是存储基因记忆的DNA分子结构，母鹅想阐释这一点。那就是为什么——”

“基督教徒，”凯文赞同道，“他们不是人类，而是某些看起来像人类却没有性器官的事物,但你会进一步发现，他们就是人类，他们确实拥有性器官，他们也有性行为。”

“尽管他们的骨髓里装满了电子芯片而不是人脑。”我说。

“也许他们是长生不死的。”法特说。

“所以琳达·兰普顿能把她丈夫复原，”我说即便布雷迪的混音器已把他炸成了碎片。他们能在时间里穿梭。”

凯文收回了笑容,说：“对。所以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想让你看《瓦利斯》了吧?”他是在对法特说话。

“是的。”法特说，话语中带着严肃的反省意味。

“琳达·兰普顿怎能穿过混音器的墙呢？”我问。

“我不知道凯文说也许她并不真在那儿,也许混音器并不存在,也许她是一幅全息图。”

“‘一幅全息图’。”法特附和道。

凯文说：“卫星从一开始就控制了他们，它能使他们看见它想让他们看见的任何东西。最后，弗里蒙特竟然变成了布雷迪——没有人注意到这点！他自己的妻子都没注意。卫星挡住了他们，所有人。整个该死的美国。”

①克里克：英国生物物理学家和遗传学家，因参与制成脱氧核糖核酸[DNA]的分子结构模型,为分子遗传学奠定了基础?而与J.沃森和M.威尔金斯共获1962年诺贝尔医学奖。

②沃森:美国生物学家，因发现脱氧核糖核酸[DNA]的分子结构，与英国的F.H.C.克里克和M.威尔金斯共获1962年诺贝尔医学奖,著有<基因的分子生物学》、《双螺旋》等。

“上帝。”我说。我还没能完全领悟，但已经有所意识。

“对，”凯文说我们看见了布雷迪,但显然他们没有,他们没有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情。这是布雷迪和他的电子技术及装备，与弗里蒙特和他的秘密警察——黑衣人都是秘密警察——之间的激烈斗争。至于那些看起来像拉拉队队员的娘们儿——她们是属于弗里蒙特一边的什么东西,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下次就能指出来了。”他的声调提高了，“米尼的音乐中有信息。在我们盯着屏幕上发生的事情时,音乐——天啊，它不是音乐，它是在具体时期的具体情况——无意识地暗示着我们。音乐使事情变得有意义。”

‘‘米尼是否真的建了那座巨大的混音器?”我问。

“也许是吧。”凯文说，“米尼有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学位。”

“你对他还知道些什么？”法特说。

“不是很多，”凯文说他是英国人。他出访过一次苏联，他说他想看看他们正在进行的远程微波信息传递实验。米尼发明了一套系统，从中——”

“我刚刚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我插话道，“在摄制人员名单中，罗宾?杰米森’他是平面摄影师。我认识他，他给我照过相’为我在《伦敦每日电讯》报上的访谈配过图。他告诉我他报道过加冕典礼’他是现今世界上最优秀的平面摄影师之一。他说他打算把家搬到温哥华，他认为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城市。”

“确实是。”法特说。

“杰米森给过我他的名片，”我说，“他人很好，他坐了很长时间和我聊天。他有全自动相机，马达的声音使我的猫入迷。他还让我通过广角镜看了看，他拥有的镜头真不可思议。”

“是谁建造了卫星的？”法特问，“俄罗斯人吗？”

“这从来没搞清楚过凯文说，“但他们谈论起它的方式……它没暗示是俄罗斯人。有这样一个场景：弗里蒙特正用一个古老的开信器拆一封信，突然间你看到了这样的蒙太奇——古老的开信器，之后是在谈论卫星的军方。如果你把二者混在一起，你就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我产生了这个念头——卫星是真的陈旧了。”

“这真有点意思，”我说，“时间的功能障碍，穿着老式长裙的妇女光着脚，正在用一个陶罐从河里汲水。有一个天空的镜头，你注意到了吗，凯文？”

“天空，”凯文喃喃道，“是的，那是个长镜头。一个全景镜头。天空、田野……田野看起来很古老。好像是在近东，可能是在叙利亚。你是对的,壶增强了这个印象。”

我说：“卫星从未出现过。”

“错误。”凯文说。

“错误?”我说。

“出现过5次。”凯文说，“一次是作为一幅画出现在一本挂历上。一次是以玩具的形象在商店的橱窗里闪过。一次是在天空中，但只是转瞬即逝，第一次看时我错过了它。再有一次就是以图表形式出现在弗里蒙特査看那一袋子有关梅里通唱片公司的数据和图片时……我现在忘了第五次了。”他蹙了蹙眉。

“出租车碾过的物件。”我说。

“什么？”凯文说哦，对！在西林阴道上疾驰而去的出租车。我原以为它是个啤酒罐呢。它大声响着落进了下水道里。”他沉思着，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它又是一次卫星的显现，被轧得扁扁的。它听起来像个啤酒罐，就是这愚弄了我。又是米尼，他那该死的音乐或声响——不管它是什么。你听到了一个啤酒罐的声音，所以自然地你看见了一个啤酒罐。”他的笑容变僵了，“听到它所以你看见它。不错。”尽管他是在交通繁忙的大街上驾驶，他仍然闭了一会儿眼睛，“对,它被轧坏了，但它就是卫星。它有那些天线，但它们被弄坏轧弯了。而且——该死！它上面写着字，就像块标签。上面写着什么来着？你知道,你不得不带上一个该死的放大镜，检査电影的定格画面，单帧定格画面。一帧又一帧，一帧又一帧。并做些重叠。我们产生了视网膜滞后现象，这是布雷迪的镭射光造成的。光线如此之强，以至留下了——”凯文停了下来。

“光幻视活动。”我说，“在观众的视网膜上。你是想说这个吧。这就是镭射光在本片中起到的作用。”

“到啰。”当我们回到法特的公寓时凯文说道。我们人手一瓶荷兰啤酒坐着,猛地磕开瓶盖，准备一饮而尽。

母鹅电影中的素材与法特遭遇上帝之事部分相同。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想说“那是上帝的事实”，但我不认为——我那时肯定不认为——上帝与这有何相干。

“大彭塔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活动，”凯文说,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孩子气。“该死，真他妈该死。”他对法特说我原以为你疯了。我的意思是说,你进了橡胶禁闭室又出来了。”

“别再提了。”我说。

“所以我去看《瓦利斯》凯文说我走进电影院，以暂时远离法特在这儿给我们倾倒的这些发疯的垃圾。我坐在该死的电影院，看一部由母鹅出演的科幻电影，我确实去看了。它就像一个阴谋。”

“不要指责我。”法特说。

凯文对：“他说你要见见母鹅。”

“我该怎么做?”法特说。

“菲尔会联系杰米森的。通过杰米森，你能见到母鹅——埃里克.兰普顿。菲尔是个著名的作家，他能安排好一切。”凯文转向我，说你最近有什么书可供电影导演们选择吗？”

“有，”我说,“《银翼杀手》①和《圣痕》?。”

“好。”凯文说菲尔说也许可从中选拍一部电影。”他又转向我说：“你那位导演朋友是谁？是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那个吧?”

“斯坦?贾弗莱。”我说。

“你一直与他保持联系吗？”

“只是私人联系。他们放弃了《高城堡里的人》③。他有时给我写信，有一次他送给我一大盒草籽。他打算过后再送我一大包泥炭藓，但幸好他没送。”

“与他取得联系。”凯文说。

①《银翼杀手>,江苏教育出版社,2003年。

② <圣痕>,双日出版社1964年版。

③（高城堡里的人》,江苏教宵出版社,2003年。

“等等，”法特说我没弄清楚。”他做了个手势，“《瓦利斯》中的有些事在1974年3月发生在了我身上。当我——”他又打了个手势，沉默了下来，脸上带着迷茫的神情。几乎是一副痛苦的表情,我注意到。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法特觉得发现部分事件出现在一部由一个叫母鹅的摇滚歌星出演的科幻电影中，降低了他与上帝——斑马——邂逅的高度。但这是我们在这儿碰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情，而这得拜凯文——这个能一拳打碎一个诡计的家伙——所赐,是他让我们注意到这一切的。

“你认出了多少事件？”我对神情沮丧的霍斯拉维尔·法特说，尽量保持平和冷静的口吻。

过了一会儿，法特在椅子上坐直，说:“好吧。”

“我把它们记下来。”凯文说。他拿出了一支钢笔。凯文一直坚持用钢笔，真是最后的贵族。“纸呢？”他问，扫视了一圈。

纸拿来后，法特开始列单子。“有横向晶状体的第三只眼。”

“好的。”凯文点点头，记了下来。

“粉红色光线。”

“好的。”

“基督教的鱼形标志。这我没看到，但你们说是——”

“双螺旋。”凯文说。

“一回事儿，”我说，“显而易见。”

“还有别的吗？”凯文问法特。

“呃,还有整个该死的信息传递。从瓦利斯，从卫星。你说它不仅仅向他们发射信息，而且它还掌握着他们，甚至能推翻他们。”

“那,”凯文说,“就是电影的全部宗旨。卫星——瞧，这就是电影所讲述的。那个叫费里斯· F·弗里蒙特的暴君显然是以理査德.尼克松为原型的。他通过那些身穿黑衣服的秘密警察统治着美国。我是说，那些身着黑制服、手持尖端武器的人，以及那些该死的拉拉队的娘们儿。她们在电影中被叫做‘法珀’。”

“当我看到它时，”我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Z “它在一面旗帜上，”凯文说，“在边角上。法珀——‘美国人民的朋友’，费里斯·弗里蒙特的民兵。所有人都长得差不多，所有人都爱国热情高涨。不管怎么说,卫星发送出了信息光束,救了布雷迪一命。这你是想到了的。最后在片尾弗里蒙特再度获选时，卫星安排布雷迪取代了弗里蒙特。总统确实是布雷迪，不是弗里蒙特。弗里蒙特心里清楚。电影里有一个场景:他在研究梅里通唱片公司的图片材料汇编，他知道正在发生的事，但他无力阻止它。他下令让军方打下瓦利斯，但火箭摇摆不定,不得不被毁掉。任何事都是瓦利斯做的。你以为布雷迪是从哪儿获得第一手电子知识的？是从瓦利斯。所以当布雷迪变成费里斯·弗里蒙特总统时，其实是卫星变成了总统。现在，谁,或什么是卫星呢？谁，或什么是瓦利斯呢？线索就是那个陶罐或陶壶，二者是同样的东西。鱼形标志——基督教徒。妇女身上的老式衣衫——时间功能障碍。瓦利斯和早期基督教徒之间有某种联系，但我说不出是什么。不管怎么说，电影隐晦地暗示了这一点。一切都是碎片，所有的信息。例如，当费里斯·弗里蒙特在研究梅里通唱片公司的材料时——你们当时有时间扫一眼这些文字吗？”

“没有。”我和法特说。

“‘他生活在很久以前，’”凯文涩着嗓子说道，“‘但现在仍活着。’”

“它这么写的？”法特问。

“是的！”凯文说它这么写的。”

“如此说来，我不是惟一一个遇到过上帝的人。”法特说。

“斑马凯文纠正他，“你不知道它是上帝，你不知道它他妈的是什么。”

“一颗卫星？”我说，“一颗非常古老的发射信息的卫星？”

凯文不耐烦地说他们想拍一部科幻电影。如果你有过那种经验，你就会在一部科幻电影中这么做。你应该懂得这些,菲尔。不是这样吗，菲尔？”

“是的。”我说。

“所以他们叫它瓦利斯凯文说，“并让它成为一颗古老的卫星。它让人民推翻一个搜取了美国的邪恶的暴政——很显然是建立在理査德.尼克松基础上的。”

我说：“我们可以这么想，电影《瓦利斯》是要告诉我们斑马或上帝或瓦利斯或从天狼星来的三只眼的人把尼克松赶出了他的办公室？”

“对。”凯文说。

我转向法特，“你梦见的那些三只眼的女预言家不是在谈论什么‘阴谋家被发现，将会被处理’吗?”

“那是在1974年8月。”法特说。

凯文一针见血地指出：“那是尼克松辞职的时间。”

后来，凯文开车送我回家时，我们俩谈起了法特和《瓦利斯》。

凯文一直有这样的印象，他想当然地认为法特只不过是疯了。他是这么看待事态的:法特为格洛丽亚之死倍感内疚和悲痛,这种内疚感和悲痛感摧毁了他的意志,他再也没恢复过来。贝思是条恶毒的母狗,而出于绝望娶了她使法特更加陷入绝境。最终，在1974年，他彻底失常了。法特开始了一段骇人听闻、颠三倒四、支离破碎的生活。他见到了漂亮的色彩，听到了抚慰的话语，所有这一切均出自于他的无意识，这种无意识产生并逐渐吞没了他，把他的自我一扫而尽。在这种精神错乱的状态中，法特四处游荡，从他的“遭遇上帝”——他是这么认为的——中获得了巨大的慰藉。对法特而言，彻底的错乱是上天的怜悯。在不再以任何形式接触现实的情况下，法特相信基督会把他拥在怀中，安慰他。但之后凯文去看了电影，现在他不再那么肯定了，母鹅的电影惊醒了他。

我不知道法特是否仍想飞去中国，以探求他的“第五个救世主”。看起来似乎他只要去一趟好莱坞，这个拍摄《瓦利斯》的地方，或是他可能找到埃里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的地方——伯班克，美国的录制工业中心——就可以了。

第五个救世主:一个摇滚巨星。

“《瓦利斯》是什么时候制造的？”我问凯文。

“电影还是卫星？”

“当然是电影。”

凯文说:“1977年。”

“法特的经历发生在1974年。”

“对。”凯文说也许在剧本创作之前,据我从《瓦利斯》中零星收集汇总的观点看来。母鹅说他在12天内写出了剧本。他没有确切地说是在什么时候，但很显然他想尽快投入拍摄。我肯定它是在1974年之后。”

“但你确实不知道。”

凯文说：“你可以从那位平面摄影师杰米森那儿找到答案，他应该知道。”

“如果它发生在同一时间会怎么样？在1974年3月？”

‘‘那会让我屁滚尿流。”凯文说。

“你认为它确实不是一颗信息卫星,对吗？”我说，“它不是发射了一束光给法特吗？”

“是的。那只是一套科幻电影设备，一种阐述它的科幻方法。”凯文沉思了一会我是这么想的。但电影中有时间的功能障碍，母鹅知道不论怎么说，时间是涉及在内的。只有用这个方法你才能理解电影……那个汲水的妇女。法特是怎么得到那个陶罐的？有个娘们儿给他的？”

“制作了它，烧制了它并把它送给了他，大约是在1971年他妻子离开他之后。”

“不是贝思。”

“不，是之前的妻子。”

“在格洛丽亚死后。”

“对。法特说上帝在罐子里沉睡，他1974年3月从里边出来了——显灵了。”

“我知道有许多人认为上帝在罐子里沉睡。”凯文说。

“廉价电影。”

“呃，所以光脚的妇人返回了罗马时代。我今晚在《瓦利斯》里看到了许多以前我没看过的东西，但我没说出来,我不希望法特闷在屋子里委靡下去。当妇人在河边汲水时，在背景中你能依稀看到一些形状。可能是你那位平面摄影师朋友杰米森干的。建筑物的形状。古代建筑，大约是——我想想,罗马时代的。它看起来像云彩，但——那儿有许多许多云彩。第一次看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云彩,而第二次——今天——我看到的是建筑。每次看的时候,这部该死的电影都会变化吗？真他妈操蛋,这是什么念头！每次都是不同的电影。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还有那束粉红色的光’它把治疗信息传递到了法特的大脑中，告知了他他儿子的先天缺陷。”

“如果我告诉你1打4年有过一次时间的功能障碍，以及古罗马世界入侵到了我们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像电影主题一样。”

“不,我说真的。”

“在现实世界里？”

“对。”

“那将会解释‘托马斯’。”

凯文点点头。

“入侵，”我说，“然后再次分离。”

“留下理査德?尼克松衣冠整洁地沿着加利福尼亚海滩漫步，百思不得其解发生了什么。”

“那它是故意的。”

“功能障碍？当然。”

“那么我们正在谈论的不是功能障碍,我们正在谈论某个故意操纵时间的人或事物。”

“你说得对。”凯文说。

我说看来你对‘法特疯了’的看法产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怎么说呢，尼克松仍在加州海滩上漫步，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被逐出白宫的总统。他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这使得他实际上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强有力的人。你知道为什么《瓦利斯》中的总统叫费里斯· F·弗里蒙特吗？我想出来了。F是英文里的第六个字母，所以F等于6。所以FFF,费里斯.F.弗里蒙特的首字母，就是数字666。这就是母鹅这么叫他的原因。”

“哦，上帝。”我说。

“确实如此。”

“意思是世界末日。”

“好吧,法特确信救世主将要转世或已经转世。他听到了内心的声音，他把这与斑马或上帝联系在一起——它用好几种方式告诉他这么做。圣索菲娅——她是基督——和佛主和阿波罗。它告诉他一些事,例如‘你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现在已经到来。’”我接话说。

“这真是胡说八道。”凯文说，“以利亚在四处游走，施洗者约翰说：‘在沙漠里建一条笔直的公路迎接我们的主。’也许是免费高速公路。”他笑了。

突然间，我想起了在电影《瓦利斯》中看到过的一样东西，它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脑海里：一辆轿车的特写镜头，是在电影结尾时，弗里蒙特一但实际上是尼古拉斯·布雷迪——再度当选后从里边钻出来向群众讲话的那辆。“雷鸟。”我说。

“酒？”

“车。福特车。福特。”

“啊，该死。”凯文说你说得对。他从一辆福特雷鸟中走了出来，他是布雷迪。杰里?福特。”

“这可能是个巧合。”

“在《瓦利斯》中没有巧合。他们迅速推近镜头，车上的金属牌子上写着‘福特’。《瓦利斯》中还有多少别的我们还没有注意到？有意识地注意到？不知道它正在对我们无意识的大脑起什么作用，这该死的电影也许——”凯文做了个鬼脸，“正在向我们发射各种各样的信息，视觉上的和听觉上的。我要录一盘这部电影的音带，我下次再看时要带上一台盒式录音机。过几天我就去。”

“米尼的密纹唱片上是什么样的音乐？”我问。

“像座头鲸唱歌的声音。”

我盯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

“是真的。”他说，“事实上我做过一盘从鲸鱼声音到同步音乐再到鲸鱼声音的磁带。里边有一种令人惊恐的连贯，我的意思是说,你能区别出不同，但——”

“同步音乐是怎么影响你的？它把你引入了怎样一种心境?”

凯文说：“一种深深的节律①状态——熟睡。但我个人能看得见。”

“见到什么？三只眼的人？”

“不,”凯文说，“是古凯尔特人的圣典。一只公羊被烤炙并被敬献,以祈祷冬天过去，春天降临。”瞥了我一眼，他继续说，“从人种上说，我是凯尔特人。”

①节律:一种脑电节律。

“你以前知道这些神秘传说吗？”

“不。我是祭祀的一分子,我割断了公羊的喉咙。我记得到过那儿。”凯文倾听着米尼的同步音乐，回到了他始袓的时代。

第十章

法特提到了他最近做的一个梦，在梦中他变成了一条大鱼。他四处游动，两肩长的不是手臂，而是帆板状或扇形的鳍。他试图用其中的一只鳍抓住一把M-16来复枪，但枪滑落到地板上，同时一个拖长的声音说道：“鱼是不能拿枪的。”

无论是在中国、印度还是在塔斯马尼亚，霍斯拉维尔·法特都无法找到第五个救世主。瓦利斯已经给我们指明了找寻的方向：啤酒罐子被疾驰而过的出租车碾过。那就是信息的来源和帮助。

实际上,那就是瓦利斯——巨大活跃的生命智能系统,这是母鹤给起的名称。 . ，

我们刚刚为法特省了一大笔钱，以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其中包括￥种疫苗和领取护照等麻烦事儿。

几天后,我们三人开车到塔斯廷大街，又看了一次《瓦利斯》。我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发现表面上看来这部电影没有任何意义，不搜出影片潜意识的东西和极其细微的线索并把二者结合起来，你会一无所获。但这些线索不停地发射到你的脑袋里，不管你是否曾有意识地思考过它们及它们的含义。你别无选择。影片《瓦利斯》和观众的关系如同斑马和法特的关系:一个是传感器,而另一个则是接收器——从本质上讲，是完完全全的接收器。

这次的观众仍以年轻人为主，看起来他们喜欢这种视觉效果。我怀疑他们中有几个人会像我们一样，出了电影院仍在思考影片神秘莫测的主题。也许一个也没有。可是，有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可以认为格洛丽亚的死导致法特产生了与上帝邂逅的幻觉，但却不能说是她的死促成了《瓦利斯》这部影片。凯文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时，就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该如何解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已经确定法特在1974年3月的经历是真实的。

呃，该如何解释是重要的。不过至少已经证实了一件事情:法特也许在临床诊断上是疯了，但他受困于现实——某种特殊的现实，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正规现实。

古罗马——使徒时期以及早期基督教时期——由于特定的目的，才入侵到了现代社会。这个目的就是要颠覆费里斯·弗里蒙特。影片以此来影射当时的总统理査德?尼克松。

他们达到了目的，然后回家了。

或许帝国已经倾塌。

被影片折服的凯文开始搜索《圣经》的两部启示录，希望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看到了《但以理书》中的一部分,确信这就是描写尼克松的。

在那些王国的末日里，

当罪恶滔天时，

一个王者将出现，他苛刻、严厉，是个谋略家。

他力量无穷，他将粉碎一切；

他将毁灭许多国家和一个神圣的民族。

他的精神是永存的，

他将实现他狡诈的企图；

他将策划更多的诡计。

然后，在人们淡忘时，又进行新的一轮浩劫。

他将挑战王者中的王者

并且被打敗，但不是被凡人之手。

使法特感到好笑的是，现在凯文已经成了一名《圣经》研究专家。一个愤世嫉俗者竟然变成了一个信徒,虽然是出于某种特定的目的。

但内心深处，法特对这个转变深感忧虑。也许他一直心安理得地认为他在1974年3月的际遇纯粹是由于精神错乱，因此，他从来没感觉有把这件事当真的必要。现在他不这样认为了。我们也都不这样认为。在法特身上，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一种直接指向物质世界自身大融合以及本体论范畴——时间和空间——的经历。

“去他妈的，菲尔，”那天晚上他对我说，“假如世界不存在了，会怎么样呢？如果世界真的不存在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我答道，然后我引用了一句斯通医生说过的话，“你是权威。”

法特瞪着我，“这不是闹着玩。某种力量或实体熔化了我身边的现实,似乎每样事物都变成了一幅全息图！与我们自己原有的全息图冲突了！”

“可是在你的论文中，你就是这么论证现实的：一种二源全息图。”

“但从智力上考虑是一回事,发现其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你对我嚷嚷没用。”我说。

我们信仰天主教的朋友大卫和他那未成年的新潮女友简在我们的推荐下，去看了《瓦利斯》。看完后，大卫兴致勃勃地走出电影院。他看到上帝之手像挤橙汁一样蹂躏着地球。

“不错，我们就是生活在汁水里边。”法特说。

“但事情本该这样。”大卫说。

“如此看来，你是不愿意把整个世界看成是真实存在的啰？”

“上帝相信的,就是真实的。”

凯文不耐烦地说：“上帝能创造出一个傻到能相信世间万物皆为乌有的人吗？假如万物皆为乌有，那‘乌有’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该如何解释这个存在的‘乌有’呢？”

我们像往常一样，卷入了大卫和凯文之间的争论之中，只不过换了个场景而已。

“真正存在的，”大卫说，“只有上帝和上帝的意志。”

“我希望我生活在他的意志当中，”凯文说我希望他不仅仅是打发给我一块钱。”

“所有生灵都生活在他的意志中，”大卫泰然还击道，他从不会让凯文左右他。

利害关系渐渐地战胜了小集团主义。我们不再抚慰和支持那些精神上有问题的集团成员,我们全都陷入了麻烦之中。整个事件彻底颠倒过来了：我们不再去平息法特，反而是向他寻求帮助。法特是我们与那个实体之间的纽带,不管它是叫瓦利斯还是叫斑马，它已经控制了我们，如果母鹅所讲述的是真的话。

“它不仅给我们发射信息，而且当它需要时，它可以随时加以控制。它能够制服我们。”

这段话对它作了完美的描述。任何时候，一束粉红色的光都能击中我们,使我们失明，而当我们复明时(假如能够的话），我们可以知晓一切，或什么都不知晓，也可能已经身处4000年前的巴西了。时间和空间，对瓦利斯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共同的担忧使我们又成为了一个整体，那就是我们已经知道得或说得太多了。我们知道,用高精尖技术武装的基督圣徒们已经超越了时空障碍，进入到我们这个世界里来，并且在巨大的信息处理器的帮助下基本上改变了人类历史。那些偶然得知这些消息的人，他们的生命线看起来都不太长。

最糟糕的是,我们知道——或怀疑——那些认识基督的、在《罗马书》被删掉一些教义之前有幸聆听他口授这些教义的原始圣徒们，是永生不死的。正如法特在他的论文中所论述的，他们通过原神获得了永生。虽然原始圣徒都被谋杀了，但是原神却因藏在纳格哈马迪而幸免于难，之后又出现在世界上,变得像他妈的混账东西一样怒气冲冲，请原谅我的用词。它渴望报仇。显然它已经获得了进展，它发起了反对帝国的现代示威运动。

我希望原神能把我们当做朋友，希望它不要认为我们是告密者。

“当一个涧悉一切、正在通过改变物质的具体形状来毁灭世界的不死的原神四处搜寻你的时候,你还能躲到哪儿去呢?”

“幸好雪莉不在了，听不到你们的这些高论法特说，他的话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我的意思是说，这会动摇她的信仰。”

我们都乐了。对上帝的信仰会由于上帝的切实存在而动摇——真是叶公好龙式的虔诚。雪莉的神学被冻结了，它无法发展壮大，进化到足以包容我们的新发现的地步。难怪法特和雪莉不能生活在一起。

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和埃里克.兰普顿、琳达.兰普顿以及《迷你同步音乐》的曲作者联系？显然得动用我和杰米森的朋友关系了——如果可以这么叫它的话。

“靠你了，菲尔，”凯文说，“开始着手吧。打电话给杰米森，告诉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你头脑里有的是要说的，即使没有，你也会想出一套说辞来。就说你刚刚完成了一部有关热门话题的剧本，想请兰普顿过过目。”

“就定名为《斑马》吧。”法特说道。

“好我说，“我会叫它斑马或马屁股或任何你愿意的名称。当然,你知道那会有损于我的职业忠诚。”

“哪有什么忠诚可言？”凯文用他那典型的说话方式说，“你的忠诚跟法特的一样,根本不顶用。”

“你所要做的，”法特说道就是展示真知通过斑马汇集到我身上的知识以及更高深的一些东西，亦即《瓦利斯》里所表述的东西。那会激起他的兴趣。我打算写下我从斑马那里直接收到的一些教诲。”

很快他就递给我一张纸条。

18 真实的时间在公元70年耶路撖冷神殿倾塌时就停止了。它再次开始是在公元1974年。中间的这段时期是对上帝造人的完美篡改。“帝国永不结束”，但在1974年，传出了一个密码信号，说铁器时代已经结束。这个信号是由这几个字组成的：费利克斯王。这指的是快乐（或称公正）之王。

19 这五个字的信号“费利克斯王”不是发送给人类的，而是给伊克赫纳顿的后代们的。这些三只眼的族类，秘密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读完这些日记，我说：“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向罗宾?杰米森引述这些话语？”

“告诉他们这摘自你的剧本《斑马》。”凯文说。

“这些密码是真的吗？”我问法特。

他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表情也许吧。”

“这五个字的秘密信号确实发出来了？”大卫插话道。

“是在I974年，”法特说，“在那年的2月。美军的密码专家曾仔细研究过它,但无法确知它是发给谁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斑马告诉他的。”凯文说。

“不是，”法特说,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行业你总是跟代理人打交道，绝不可能跟你想见的人直接交流。有一次，我喝多了，想跟凯.伦兹通话。自从看过电影《春风》之后，我就迷上了她。在她的经纪人那儿，我就碰了个大钉子。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当我试图给维多利亚?普林斯波儿打电话时一她自己现在也成了一名经纪人——我也一度很迷恋她。我开始给环球公司打电话，但再次遭到了拒绝。但手头有罗宾?杰米森在伦敦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可就两样了。

“啊，我记得你，”当我把电话打到伦敦时，杰米森愉快地说新娘子很年轻的那位科幻小说家,珀泽先生在他的文章中描述过她。”

我跟他提到我那不同凡响的剧本《斑马》，又谈到他们轰动一时的电影《瓦利斯》，认为母鹅绝对是目前的领军人物。我们又谈到了我们感兴趣的罗伯特?雷德福，认为母鹅比他还优秀。

“我所能做的，”杰米森说，“就是打电话给兰普顿先生，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如果他有兴趣，他或他的经纪人会跟你或你的经纪人联系的。”

OK,我打出了最好的一枪。事情就是如此。

又聊了一会，我才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虽然我对这种迂回的宣传感到一阵犯罪般的巨痛，但我知道这种巨痛终究是会消退的。

埃里克·兰普顿是法特寻找的第五个救世主吗？

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关系是奇怪的。法特一直在准备登上西藏的最高峰，去寻找一位200岁的老僧侣，这位僧侣会这样对他说：“它所有的意义，我的孩子，就是——”我想接下来的话会是：这里，我的孩子，时间转变成了空间。但我没说什么，法特的大脑里装载了过多的信息。他最不想要的就是信息，法特急需的是有人从他这儿带走信息。

“母鹅在国内吗？”凯文问。

“是的，”我说，“杰米森是这么说的。”

“你忘了告诉他那个翻译信号。”法特说。

我们都绝望地看着法特。

“傳号是专门给母鹅的，”凯文说当他来电话时才告诉他。”

“当他来电话时。”我应和道。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你可以让你的经纪人给母鹅的经纪人打电话。”凯文说。在这件事上，他甚至比法特自己还热心。毕竟，是凯文发现的《瓦利斯》并使我们行动起来的。

“像这样的一部电影大卫说会招来很多疯狂之徒。母鹅也许会非常谨慎。”

“非常感谢。”凯文说。

“我不是指我们。”大卫说。

“他说得对，”我说,脑中想起我自己的写作所产生的一些后果。“母鹅没准会愿意与我的经纪人联系。”我是这么想的，假如他真的要联系我们的话。他的经纪人对我的经纪人。这是一种求平衡的想法。

“假如母鹅真的来电话的话法特用一种冷静、低沉、紧迫的语调对我说，这在他是不寻常的，“你要给他这五个字的密码——费利克斯王。当然是在交谈里提起，告诉他这可不是剽窃的资料。就说是剧本的另一个名称。”

我不耐烦地说：“我能解决好。”

问题在于，根本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一周后，我接到了母鹅——埃里克·兰普顿——本人的来信，上面只有一个字:王。字之后是一个问号以及一个箭头符号。

我吓得屁滚尿流，我不由得浑身发抖。写下“费利克斯”几个字后，我把信邮回给母鹅。

他的信封里装了一个贴好邮票、写着地址的回邮信封。

无疑，我们已经取得了联系。

据斑马——或瓦利斯——所说，五个字的密码“费利克斯王”所指的人就是已经出生或即将出生的第五个救世主。所以当我收到母鹅的来信时，我被吓坏了。我不知道母鹅夫妇——埃里克·兰普顿和他的妻子琳达——收到准确地写着“费利克斯”几个字的回信后，会有何感想。准确地，对，就是这个意思的。成百上千的英文单词中，只有这一个词最合适。不，不是英文，是拉丁文。它是英文名，但是拉丁词。

繁荣的、愉快的、丰硕的……这个拉丁词“费利克斯”出现在上帝的指令中，在《创世纪》第一章中，上帝对世界上所有生物说：“要多产和繁殖，让大海中充满水,让鸟儿在陆地上繁殖。”这就是“费利克斯”的基本内涵，是上帝的旨意。这条充满爱意的旨意，体现了上帝不仅希望我们活着，而且要活得幸福美满的愿望。

费利克斯。硕果累累的、多产的、富饶的、能产的。它是所有高贵树种的总称，它们的果实全都供奉给至高无上的神。这样能带来好运、吉兆、幸运、赞许、吉利、财富、繁荣、幸福、快乐，所有一切。更幸福、更成功。

最后一个意义引起了我的兴趣。“更成功”，这位王是更成功的……在哪方面更成功呢？也许在于推翻泪之王的残暴统治，并以自己合法的快乐统治取代悲伤与苦难的王朝:这就是黑铁牢房时代的结束，沐浴在阿拉伯半岛温暖阳光中的棕榈树花园时代的开始(“费利克斯”也指阿拉伯半岛富饶的那一部分）。

接到母鹅信件的当天,我们的小团伙召开了一次全权代表大会。“法特现在热血沸腾。”凯文简洁地说道，他的眼睛闪耀着兴奋和喜悦的光芒,这种喜悦正被我们所分享。

“你们都是和我在一起的。”法特说。

我们凑份子买了一瓶考沃希尔?拿破仑白兰地。我们围坐在法特的起居室里，摩擦着杯身暖酒，感觉这个主意着实高明。

凯文用低沉单调的声音说：“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位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人，并向我们开枪射击，那该多有意思。这都是菲尔的电话闹的。”

“你省省吧，”我说，从这凯文的智商可见一斑，“我们拿把扫帚把凯文赶到大厅去，看看是否有人现身向他开枪。”

“这证明不了什么问题，”大卫说，“半数圣安娜人都厌烦凯文了。”

3天之后，凌晨2点，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我还没睡，正在为一本书作序,这本书是我25年写作生涯的精选集子①——一个略带英国口音的男子说道你们共有几个人?”

我感到十分茫然,便问道：“你是……？”

“母鹅。”

哦，天啊，我暗自叫道,我又开始颤抖起来。“4个。”我回答，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真是个愉快的场合。”埃里克.兰普顿说。

“热闹繁荣。”我应答。

兰普顿笑着说：“不，费利克斯王在商业运作上可不那么繁荣。”

“他——”我说不下去了。

①精选集子：指《黄金汉》，马克?赫斯特主编，纽约伯克利出版社公司1980年出版。

兰普顿继续道：“维维特，我想也许是叫维威特？他还活着，不管怎么说，你应该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吧。我的拉丁语不怎么好。”

“在哪儿?”我问。

“你住在哪儿？我这里的区号是714。”

“圣安娜的奥兰治县。”

“你住在费累斯,”兰普顿说，“在费累斯北部的海滨大厦。”

“完全正确。”我说。

“我们碰碰头怎么样?”

“可以。”我答道。我大脑中有个声音对我说:这是真的。

“你可以乘飞机过来，你们4个人来吧？到索诺马来。”

“哦’可以我说。

“你们先飞到奥克兰机场，然后转机到旧金山比较好。你看过《瓦利斯》了吗？”

“看过好几遍了。”我的声音仍有点发颤，“兰普顿先生,里边是否涉及了某种时间功能障碍?”

埃里克·兰普顿说：“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能发生功能障碍呢?”他停了一下，“你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没有。”我老老实实承认请恕我冒昧地告诉你，我们认为《瓦利斯》是我们看过的最精彩的电影。”

“我希望我们什么时候能播放未经剪辑的版本。我会让你在我这儿好好地欣赏欣赏它。我们确实不想对它作任何剪辑处理，可是，你知道要考虑到实际运作……你是个科幻小说家？你知道托马斯?迪斯克吗？”“知道。”我说。

“他棒极了。”

“是的。”我很高兴兰普顿知道迪斯克的作品，这是个好兆头。

“在某种意义上说《瓦利斯》是垃圾。”兰普顿说，“我们不得不那样制作，以获取发行人的认可。这是给普通老百姓看的。”他的音调里有一丝嬉戏的意味，如音乐般飘渺，“他们希望我去唱歌，你知道。‘嘿’斯塔蒙先生，你什么时候到来？’我想他们有点失望,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

“哦。”我没有多说废话。

“那么，我们就在我这儿会面了。你有我的地址吧？下个月我要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只能是在这个月或今年再晚些时候了，我要飞回英国为格拉纳达人民制作一部电视剧。我还要参加音乐会……在伯班克我有一个早就定好了的约会，我本可以在那儿跟你们会面的——你们怎么叫它来着？是‘南方’吗？”

“我们会直飞索诺马，”我说，“你那儿还有别人吗？刚才是谁在跟你说话?”

“你是说‘快乐国王’的人吧？呃，我们——我、你的小团伙、琳达和米尼——见面时我会跟你谈到这些的。你知道米尼过去是搞音乐的吗?”“是的，”我说，“背景同步音乐。”

“他可真棒极了，”兰普顿说，“我们很多作品的成功都仰仗于他的音乐。他不创作歌曲，这个杂种。我希望他写写歌。他能作出可爱的歌曲。我的歌儿不赖，但我不是保罗。”他停顿了一下，“我是指保罗?西蒙。”“我可不可以问一句，”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哦。呃，是的，你可以问。但在我们碰头之前是不会有人告诉你的。一条五个字的信息并不能告诉我关于你的很多东西，对吗？尽管我已经仔细侦察过你了。你曾经吸过一阵子毒品，之后你戒掉了。你跟蒂姆*利里有过接触——”

“只是在电话里，”我纠正道，“在电话里跟他谈过一次，当时他在加拿大,和约翰?列农及保罗?威廉姆斯在一起——不是歌手，是那个作家。”“你没因私藏毒品被警察抓起来过?”

“从来没有。”我回答。

“你曾经当过一阵青年贩毒小头目，在——在哪儿来着？噢，是在马林县。有人曾向你开枪射击。”

“情况不完全是这样。”我说。

“你写了些很奇怪的书。但幸运的是你没有犯罪前科，假如你有过的话,我们是不会跟你合作的。”

“我的确没有。”

兰普顿温和愉快地说道：“你一度跟黑道恐怖分子有来往。”

我无话可说了。

“你的生活真是段冒险的经历。”兰普顿说。

“是的。”我赞同道。确确实实是这样的。

“你现在不吸毒了吧？”兰普顿笑着说，“我撤回这个问题。我们知道你已经跟那一切断绝了关系。好吧,菲利普,我很高兴私底下跟你和你的朋友会面。是你被告知——呃,让我们弄清楚——那些东西的吧?”

“信息是发送给我的朋友霍斯拉维尔·法特的。”

“其实就是你自己。‘菲利普’在希腊语中意思就是‘霍斯拉维尔’，即爱马者；‘迪克’译成德文就是‘法特’。所以你已经通过翻译改变了自己的名字。”

我再次陷入了无语境地。

“我能叫你‘霍斯拉维尔·法特’吗？这样称呼你是不是让你更舒服一点？”

“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呆板地说。

“这是60年代的一句话。”兰普顿又笑了，“就这样吧,菲利普。我想我们已经充分掌握了有关你的资料。我们跟你的经纪人盖伦谈过,他看起来非常机敏直率。”

“他是不错。”我说。

“他当然清楚你的头脑状况,一如他们在这里谈论的一样。你的出版商是‘双日’，对吧?”

“班塔姆。”我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

我说：“这个周末怎么样?”

“好极了，”兰普顿说，“你会喜欢这里的。你过去的痛苦遭遇已经结束了。你自己意识到这点了吗，菲利普？”他的语调不是嘲弄的口吻，“一切都结束了，真的。”

“很好。”我说,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要害怕，菲利普。”兰普顿平静地说。

“好的。”我说。

“你遭遇了很多事情。那个死去的女孩……算了，我们还是忘掉这件事吧，它已经过去了。你明白这一点吗?”

“是的，”我说，“我明白。”我的确明白。我希望我明白；我尝试去理解;我想去理解。

“你没有明白。他就在这儿。这个信息是正确的。‘佛在公园里。’你明白吗？”

“不。”我回答。

“乔达摩出生于一个叫蓝毗尼的大公园里，就好像基督出生于伯利恒的传说一样。如果这个信息换成‘耶稣在伯利恒’，你就会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是吧？”

我点了点头，却忘了自己是在打电话。

“他沉睡了将近2000年兰普顿说，“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呃，我想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他现在已经醒过来了，这才是要旨所在。琳达和我会在星期五晚上还是星期六上午见到你们？”

“呃，”我说，“可能是星期五晚上。”

“要记住，”兰普顿说,“‘佛在公园里。’试着使自己高兴起来吧。”

我说那意思是说他回来了？抑或是另有其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的意思是说——”我说。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明白，时间不是真实存在的。他既是他，但同时又不是他，变成另一个人了。有很多个佛主，但其实只有一个。理解这点的关键是时间……当你再次播放一盘磁带时，音乐家们又演奏一遍音乐了吗？如果你把磁带播放50遍，音乐家们也演奏了50遍吗？”

“只演奏了一次。”我说。

“谢谢。”兰普顿说，然后电话挂上了。我放下了听筒。

你不是每天都明白那些的，我对自已说道。这是母鹅说的。

使我惊奇的是,我发现我已经停止了颤抖。

似乎一生中我都为一股恐惧的潜流而颤抖。颤抖、逃亡、陷入困境、痛失所爱。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卡通角色而不是一个人。那种30年代初期的过时的卡通片。这种恐惧贯穿了我所做的一切。现在，这种恐惧慢慢消失了，被我刚刚听到的消息抚平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在期待着这个消息，在某种意义上，我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消息，而不是为了别的原因。

我能够忘掉那个死去的女孩。宇宙自身,在其宏大的范围内，现在能够停止悲伤了。伤口已经愈合了。

由于夜已经很深了，我没有通知其他人兰普顿来过电话。我也不能打电话给加州航空公司预订飞机票。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给大卫打电话，然后是凯文和法特。他们让我马上着手办理旅行事宜，星期五晚上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时间。.

当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认为我们的小集团应该有个名字。经过一番争吵之后，我们让法特定夺。考虑到埃里克·兰普顿在谈话中多次提及并强调了佛,我们决定自称为“悉达多友会”。

“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了。”大卫说，“很抱歉，除非名字能涉及基督教，否则我不能跟你们一道去。我不想让自己听起来那么狂热，但——”

“你听起来够狂热的了。”凯文告诉他。

我们又争吵开了。最后我们满足了大卫的要求，想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名称。对我而言，这种事情并不那么重要。法特提到了他最近做的一个梦，在梦中他变成了一条大鱼。他四处游动，两肩长的不是手臂，而是帆板状或扇形的鳍。他试图用其中的一只鳍抓住一把M-16来复枪，但枪滑落到地板上,同时一个拖长的声音说道：“鱼是不能拿枪的。”

既然希腊语中那种扇形鳍叫扇鳍——与扇鳍目爬行纲有关——我们最终决定定名为“扇鳍目友会”，这个名称迂回地提到了基督教的鱼形。这同样也使法特非常髙兴，因为它隐晦地暗示了道根人民及他们用以象征仁慈的主的鱼形标记。

现在我们可以以正式的团体身份到兰普顿夫妇——埃里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那儿去了，尽管我们的团体极小。我想我们此刻都被吓着了，也许受胁迫才是正确的词语。

法特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对我说埃里克.兰普顿真的说过我们不用再考虑她的死了吗？”

我把手搭在法特肩膀上。“一切都结束了，”我说，“是他告诉我这些的。压迫的日子到1974年8月为止，现在痛苦的日子也开始结束。好吧？”

“好吧。”法特说道，他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似乎他仍无法相信听到的一切，但他试图相信它。

“你没有疯，你知道。”我对法特说，“记住这一点。你不能以此逃避现实。”

“他活着？已经活了？他确实存在？”

“兰普顿是这么说的。”

“那么这就是真的了。”

我说：“很可能是真的。”

“你相信这些。”

“我想是这样的。”我说，“我们会査明真相的。”

“他年纪大吗？或者他是个孩子？我猜他还是个孩子。菲尔——”法特瞪着我，浑身颤抖，“如果他不属于人类会怎么样?”

“好吧，”我说如果这种事情发生，我们会处理的。”在脑海中我却想:没准儿他是从未来来到这里的。这是最大的可能。在某些方面，他不是人类，但在另一些方面,他又是人类。他是我们不朽的孩子……也许是一种几百万年后的生命形式。这就是斑马，我想。现在我会看见你。我们都会。

国王和审判者，我在脑中盘算着。就像允诺的一样。一切要回溯到佐罗斯特。

实际上，一切要回溯到奥塞尔瑞斯①。从埃及到道根人民，从那儿到宇宙。

“来点白兰地凯文拿着一瓶酒走进起居室说，“庆祝一下。”

“该死,凯文。”大卫抗议说，“你不能为救世主干杯，不能用白兰地。”

“用波纹冰淇淋吗？”

我们每人接过一杯考沃希尔?拿破仑白兰地,大卫也拿了一杯。

“为了扇鳍目友会干杯。”法特说。我们都碰了碰杯子。

我说道：“也为了我们的座右铭。”

“我们有座右铭吗？”凯文间道。

“‘鱼是不能拿枪的。’”我说。

我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①奥塞尔瑞斯:古埃及主神之一，司阴府之神，地狱判官。

第十一章

救世主就是瓦利斯，这就是事实。然而，他是由人类的一个妇女生下来的。他不仅仅是生成了一具虚幻的躯壳。

自从我拜访了加利福尼亚的索诺马之后，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索诺马坐落在瓦恩郡中心，三面环绕着美丽的小山。最吸引人之处在于市镇的广场。它位于市中心，旁边是法院古老的石头建筑;池塘中鸭子们悠闲地嬉戏;战争遗留下来的破旧的大炮点缀其间。

广场周围众多的小商店主要是招揽到此过周末的游人的，店主们用一些廉价商品欺骗马虎的游客。但少数建于古代墨西哥王朝时期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仍保存了下来，被重新粉刷并贴上薄金属板，标明了它们在古代的各自用途。空气十分清新——来自南部的人感觉尤为明显——尽管时间已经晚了，我们仍然在街上闲逛。最后我们走进了一家叫吉诺的酒吧，给兰普顿打电话。

埃里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驾着一辆白色的大众牌脱兔轿车来接我们，我们四人是在吉诺的吧台旁与他们俩会面的，当时我们正在喝一种叫“离人”的本地特产酒。

“很抱歉我们没能到机场接你们。”当埃里克夫妇走近我们时，埃里克·兰普顿说道，很显然他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我。

埃里克·兰普顿身形瘦削，留着一头金黄的长发。他穿着红色喇叭裤和一件T恤，T恤上面印着“拯救鲸鱼”字样。当然，凯文和酒吧里其他许多客人一样,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欢呼声、叫喊声和招呼声一齐涌向兰普顿，后者微笑着向他们示意。显然，这些人都是兰普顿夫妇的朋友。在埃里克身旁健步如飞的琳达跟她丈夫一样,也很瘦削，但她的长发黑黝柔顺。她下身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边短裤，上身穿一件方格衫，脖子上围着一条花色丝巾。两人都穿着靴子:埃里克穿的是侧开的靴子，而琳达穿的是老奶奶靴子。

很快,我们挤进脱兔轿车，沿着居民区的街道向前行驶，街道两旁是相对现代的房屋和大片草坪。

“我们是‘扇鳍目友会’。”法特说。

埃里克·兰普顿说道：“我们是‘上帝之友会’。”

由于惊讶，凯文作出了粗鲁的举动：他直勾勾地盯着埃里克·兰普顿。我们几个不知所措。

“那么说，你知道这个名字。”埃里克说。

“戈特斯弗罗因德凯文说，“你回到了14世纪！”

“说得不错，”琳达·兰普顿接茬道，“‘上帝之友会’最初是在巴塞尔①形成的。后来我们到了德国和荷兰。这么说来，你也知道埃克哈特②？”

凯文说：“他是第一个在维护上帝威望的同时，还考虑神之所为神者问题的人。他是基督教中最伟大的神秘主义的鼓吹者。他宣扬人类能够与上帝交融——他认为上帝就存在于人类灵魂之中！”我们从未见过凯文如此激动。“这个灵魂实际上能觉察得到上帝的存在！现在再也没有人宣扬这种观念了！而且，而且——”凯文开始结巴起来,我们以前从未见他结巴过。“商羯罗在印度时，那是公元9世纪，他宣扬了跟埃克哈特相同的观点。这是超越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它认为人类能够越过上帝，或与上帝完全融合。这就是婆罗门教，所以斑马——”

“瓦利斯。”埃里克·兰普顿插话道。

“不管叫什么吧，”凯文说。他转向我,夸张地说道这将会解释佛和圣索菲娅或基督的显现。这不是局限于任何一个国家、文化或宗教的。对不起，大卫。”

大卫友善地点点头,但显然被惊呆了。他知道这不是传统教科书上的说法。

埃里克说：“商羯罗和埃克哈特是同一个人，他生活在两个地方、两个时代。”

①巴塞尔：瑞士西北部城市,在莱茵河畔。

②埃克哈特（1260—1327):德意志神秘主义神学家、多明我会修士，曾在施特拉斯堡和科隆任神学教授,认为“存在即神性”，其学说中有些论点被教皇定为异端。

法特半自言自语地说：“他使事物看起来不一样，以显示时间已经流逝了。”

“时间和空间。”琳达说。

“瓦利斯是什么？”我问道。

“巨大活跃的生命智能系统。”埃里克答道。

“这是对它的描述。”我说。

“这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埃里克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你想要一个名称，就像那种上帝用来称呼所有动物的名称吗？瓦利斯就是它的名称，就这么叫它吧。”

“瓦利斯是人类吗？”我说还是神？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埃里克和琳达都笑了。

它是从星系来的吗？”我继续道。

“我们所在的地方，”埃里克说，“就是星系之一，我们的太阳就是一颗恒星。”

“这些都是谜一样的东西。”我说。

法特说：“瓦利斯是救世主吗？”

埃里克和琳达都缄默了一会，然后琳达说:“我们是‘上帝之友会’。”之后她就没说什么。

大卫谨慎地看了我一眼，正碰上我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是疑虑的神情：这些人都诚实可信吗？

“他们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群落。”我回应道我以为他们几个世纪以前就消失殆尽了。”

埃里克说:“我们从没有消失，我们比你们想像的要古老，比你们知道的要古老，甚至比我们被问及时告诉你们的还要古老。”

“那么，你们是生活在埃克哈特之前的了？”凯文机敏地问道。

琳达说：“是的。”

“之前几个世纪呢？”凯文打破沙锅问到底。

没有回答。

“几千年吧？”我最后说。

“‘高山是山羊出没的地方，’”琳达说，“‘岩石是岩獾的庇身之所。’”

“这是什么意思？”我和凯文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大卫说。

“不可能。”法特说。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琳达的引述出自何处。

“‘鹳鸟在它们的顶部造窝。’”过了一会，埃里克接着说道。

法特对我说这些动物都是伊克赫纳顿的宗系渊源。刚才那几句话是诗篇中的第104篇，来源于伊克赫纳顿的圣歌，它也包括在我们的《圣经》中——它比我们的《圣经》还要古老。”

琳达·兰普顿说我们是拥有爪子般双手的丑陋的建造者。我们把自己深埋在耻辱中。与赫斐斯塔司①一道，我们建造了供神居住的宏伟的墙和屋子。”

①赫斐斯塔司：火和锻冶之神。

“确实如此，”凯文说，“赫斐斯塔司也十分丑陋。这个锻冶之神，你杀死了阿斯克列皮奥斯！”

“这些是库克罗普斯人。”法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圆眼’。”凯文说。

“但我们都有三只眼，”埃里克说，“所以在历史记载中出现了一个错误。”

“故意的吗？”凯文问。

琳达回答：“是的。”

“你们非常古老。”法特说。

“是的，确实如此。”埃里克说，琳达也点点头。“非常古老了。但时间不是真实的。至少对我们是这样。”

“天啊！”法特说,他似乎被惊呆了，“这些人是洪荒时期的建造者。”“我们从未停下来过，”埃里克说我们仍在建造。我们建造了这个世界，这个时空交错的矩阵。”

“你们是我们的创建者。”法特说'。

兰普顿夫妇点点头。

“你们确实是上帝的朋友，”凯文说确确实实是。”

“别害怕，”埃里克说，“你们知道湿婆是如何举起一只手示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但问题是，”法特说，“湿婆是毁灭者,他的第三只眼具有毁灭性。”

“他同样也是修建者。”琳达说。

大卫倚过身来,在我耳边悄悄说道：“他们是不是疯了？”

他们是神，我心中默想,他们是集破坏与保护于一身的湿婆。他们自己评判着行动。

也许我应该感到恐惧，但我没有。他们已经毁灭——打倒了费里斯· F·弗里蒙特，就像电影《瓦利斯》中描述的一样。

“修建者湿婆”时期已经开始。我想，这是要修复我们所失去的，包括死去的两个女孩。

在电影《瓦利斯》中，如果必要的话，琳达·兰普顿能使时间倒转，并修复生命中的一切。

我开始理解这部电影了。

我意识到，“扇鳍目友会”虽然是鱼的寓意，但它超出了鱼的内涵。

荣格认为，集体无意识的倾塌能粉碎一个人脆弱的自我。在集体的深度，这些原型是蛰伏的，一旦被惊醒，它们具有医治或破坏作用。这就是原型的危险性，它的两个对立的特性尚未分离。只有当意识觉醒时两者才会分化并形成对立。

所以,对众神而言，生与死——保护与破坏——是合而为一的。这种秘密的伙伴关系存在于时间与空间之外。

它可能让你感觉非常害怕，个中原因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你的存在危若累卵。

创造与保护首先出现——然后毁灭到来，这才是真正的危险，一种终极的恐怖。因为如果按照这个先后顺序,一切都将以死亡告终。

死亡隐藏在每一种宗教信仰中。

在任何时候它都有可能闪现——翅膀中携带的不是疗伤的灵丹而是毒药，致伤的毒药。

而我们已经带伤出发了。瓦利斯已经把治疗的信息发射给了我们。瓦利斯以医生的形式接近我们，受伤的时代——铁器时代，那有毒的铁片——已经结束。

但……潜在的危险仍然存在。

这是一种恐怖的游戏。这个游戏可以有不同的结果。

Libera me, Domine，我心中默念,In die ilia。救救我,保护我，上帝，在这种愤怒的日子里。宇宙中有一股非理性的潜流,我们这个满怀希望的、可信赖的、弱小的扇鳍目友会，可能已经一头栽到这股潜流中，被毁坏了。

就像以前被毁坏的许多事物一样。

我想起了文艺复兴时期一位医生的伟大发现。毒药，适当的剂量，是良药。帕拉切尔苏斯是第一个把金属——比如汞——引入医疗中的人。因为这个发现——适当剂量的有毒金属可用做医药——帕拉切尔苏斯被载入了史册。但是，医生的结局却非常不幸。

他死于金属中毒。

所以，另一方面，金属也能成为毒药,也能杀人,而且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

“时间是一个在玩耍的孩子,在下跳棋的孩子。孩子的（领地）即是王国。”2500年前赫拉克利特如此写道。从各方面看来，这是个恐怖的思想，是最恐怖的一个。一个孩子在玩游戏……一生中，无处不在。

我宁愿他换一种说法。我看到了我们的箴言的黏合作用，我们这个小团体的箴言，作为基督教的精髓，把所有事情结合了起来，从此我们再也不能与之分离：

鱼是不能拿枪的！

如果我们抛弃了这条箴言,我们就步入了自相矛盾之中，最后，走向死亡。虽然我们的箴言听起来很愚蠢，但其中已经包含了我们需要的见识。除此之外，再没有必要去了解别的东西了。

在法特那离奇的关于M-16来复枪跌落的梦中，上帝已经跟我们说过话了。Nihil Obstat.我们沐浴在爱中，发现我们自己是块土地。

但善与恶是密不可分的。诺莫和尤拉古是一对儿，二者缺一不可。奥西里斯和塞思也一样。在《约伯记》①一书中，耶和华与撒旦又配成了对儿。而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斩断这种伙伴关系。时间和空间以及所有生物一出现，这种幕后的伙伴关系就必须结束。

①《约伯记》: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一卷。

获胜的不是上帝，也不是众神，而是智慧，是神圣的智慧。我希望第五个救世主是这样的：分开截然相对的两极,形成单一的整体。不是三个人或两个人的结合体，而是一个独立的整体。不是创世主婆罗贺摩①，也不是守护者毗瑟孥②和破坏者湿婆，而是佐罗斯特命名的“睿智的上帝”。

上帝可能是善的也可能是恶的——不是继承关系——而是同时存在的。这就是我们要在上帝与我们之间寻求一个中保③的原因。我们通过作为媒介的神甫接近他，通过圣礼削弱并包围他。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起见：把他囚禁在局限的范围内，以确保我们的安全。但现在，正如法特业已看到的一样，上帝已经逃逸出这个范围，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上帝自由了。

唱诗班轻柔的“阿门，阿门”的吟唱声，不是使圣会的人们平静下来，而是用来抚慰上帝的。

如果你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你就洞察了宗教的核心内涵。最糟糕的是上帝能使自己无限向外延伸，他延伸到人群中，直到变成他们为止。你崇敬一位神，而他对你的回报是把你取而代之。这在希腊语中称为 enthousiasmos,字面意思是“被神所侵占”。在所有的希腊神明中，最有可能这么做的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了。而且,不幸的是,狄俄尼索斯精神失常了。

换个说法——言归正传——如果你崇敬的神占有了你，很有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形:不管他采用了什么名字,他实际上都是疯了的狄俄尼索斯。他同样是中了毒的神，照字面意思是，他摄入了毒素;也就是说，他摄入了毒药。危险就在这里。

假如你感觉到这些，你就会企图逃跑。但不管你如何逃跑，他始终附着在你身上，因为受崇拜的神潘④是恐慌的基础，这种恐慌让人产生不可遏制的逃跑冲动,并且潘也是狄俄尼索斯的一种衍生形式。所以,在从狄俄尼索斯身边逃开的尝试中，你已经被侵占了。

①婆罗贺摩：一译梵天或梵，印度教主神之一，为创造之神，亦指众生之本。

②毗瑟孥：印度教主神之一，守护之神。

③中保：指耶稣,《圣经?新约>中称他是上帝和人之间的中保。

④潘: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的畜牧神。

我用沉重的手逐字写下这些话。我如此疲惫，坐在这儿时一直不停地打盹。由疯了的上帝引起的大规模的恐慌笼罩着整个琼斯敦——恐慌引向死亡，这是疯子上帝的延伸造成的合乎逻辑的结果。

对他们来说没有出路。你必然会被疯子上帝占有，然后你会明白，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将无路可逃，因为疯子上帝无处不在。

让900个人共谋自己及儿童的死亡是不合情理的，但疯了的上帝是不讲逻辑的，不像我们理解的那样。

当我们到达兰普顿的房子时，我们发现眼前是一座堂皇、古老的农庄,庄园四周被浓密的葡萄藤覆盖着。毕竟，这是酒乡。

我心想,狄俄尼索斯是酒神。

“这儿的空气很好。”我们一走下轿车，凯文就说。

“有时也会有污染，”埃里克说，“即使是在这儿。”

进到屋里，我们发现里边温暖诱人,屋子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用毛边玻璃镶嵌起来的埃里克和琳达的巨幅海报。这使这座古老的木房子增添了一丝现代气息,使我们想起了南方。

琳达笑盈盈地说：“我们自己在这儿酿了一些葡萄酒，用的是自产的葡萄。”

希望如此，我心中暗想。

一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音响，就像《瓦利斯》中尼古拉斯·布雷迪那个堡垒般的混音器。我能明白这个意象念头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要播放我们自己灌的磁带。”埃里克说,他走到音响堡垒旁，按下开关键，“米尼谱的曲，我作词演唱，但我们并不打算发行。这只是个试验。”

我们坐下来，超高分贝的音乐充斥着起居室,又从四面墙反弹回来。

我想见你，男子。

尽我所能地快。

让我握着你的手

我将不再为别人倾心就这样老去，老去；直至地老天荒。

为什么你不看我一眼？

害怕看到你所见到的？

我会不顾一切地找到你，

不管是将来或现在；不管是将来或现在。

天啊，听着歌词时我心里想。对,我们来到了正确的地方，确切无疑。我们想要这些,我们得到了这些。凯文可以通过解构歌词聊以自娱，不过歌词本身并不需要解构。好吧，那么他可以把注意力转到米尼的电子声响中去。

琳达弯下身子，凑到我耳边，大声嚷道：“那些回声能打开人体更高的心灵之门。”

我点点头。

歌曲结束后，我们纷纷表示它多么精彩,包括大卫也如此。大卫已经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双眼矇朦昽昽的。每每碰到他无法忍受的事情时，大卫便是这副神情。教堂的神甫教会他如何暂时停止思维，直至压力缓解为止。

“你们想见米尼吗?”琳达·兰普顿问。

“想!”凯文说。

“他现在可能正在楼上睡觉。”埃里克·兰普顿说，他向起居室门外走去，“琳达，你去地窖拿些卡百内葡萄酒来，要1972年的。”

“好的，”她说，向起居室另一个方向走去，“请自便她回过头对我们说，“我马上就回来。”

凯文走到音响旁边,痴迷地看着。

大卫走到我身边，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脸上是一副复杂的表情，“他们——”

“他们疯了。”我说。

“但在车里你似乎——”

“疯了。”我说。

“彻底疯了？”大卫说，他紧靠着我站着，好像在保护我，“或者——有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真的。

法特现在和我们站在一起，他在听，但没说什么。他看起来非常清醒。与此同时，凯文仍然独自一人在继续分析音响设备。

“我想我们应该——”大卫刚开始说，就在这时琳达·兰普顿从酒窖回来了，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六个玻璃酒杯和一瓶未打开的酒。

“你们谁能帮我打开这瓶酒？”琳达说，“我老是把塞子弄到瓶子里去。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埃里克不在身边，她和我们呆在一起显得很害羞，也完全不像她在《瓦利斯》里扮演的那个女性。

凯文回过神来,从她手里接过酒瓶。

“开瓶器在厨房里。”琳达说。

楼上传来沉闷的嘭嘭声和刮擦声，好像是什么极其笨重的东西被拖着在地板上走动。

琳达说米尼——我应该告诉你们——长了好几个骨髓瘤。病痛很严重，他只能坐在轮椅里。”

被惊呆了的凯文说浆细胞瘤通常都是致命的。”

“只有两年期限了。”琳达说，‘‘他是刚刚被诊断出来的。下周他就要住院。请原谅我告诉你们这些。”

法特说：“瓦利斯也不能救他吗？”

“该获救的自然会获救。”琳达·兰普顿说该毁灭的必将毁灭。但时间是不真实的，没有任何事物遭到毁灭。这不过是幻觉。”

大卫和我面面相觑。

梆——梆,楼梯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笨拙的家伙。我们站起来,一辆轮椅进入了起居室。里面，一个皱巴巴的老头正朝着我们微笑，微笑中带着幽默、慈爱和温馨。几条线从双耳上垂了下来：双重助听器。这就是米尼，同步音乐的作曲家，几近失聪。

我们一个个走上前去跟他握手,并向他作了自我介绍，不是作为团体而是作为个人进行介绍。

“你的音乐非常重要。”凯文说。

“确实如此。”米尼说。

我们能体会到他的痛苦，我们也看得出来他活不长久了。但尽管他遭受了这么多苦难，他并不怨天尤人，他不像雪莉那样。我瞥了法特一眼,看得出他在看着轮椅中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时，不由得回忆起了雪莉。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我想，却又看到这种场面——这,就是法特曾经极力逃避的。呢,正如我早先说过的，不管你选择哪个方向，你跑的同时上帝总跟着你，因为他无处不在，他在你的身体里，也在你的身体外。

“瓦利斯联系过你们吗？”米尼说，“你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个？是否那就是你们到这儿的原因？”

“跟我联系过法特说，“他们三个是我的朋友。”

“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米尼说。

“像圣埃尔莫之火。”法特说，“而且信息——”

“瓦利斯一出现就总会有信息。”米尼点点头,他微笑着说：“他就是‘信息'有生命力的信息。”

“他治好了我的儿子，”法特说或者说给我发射了治疗所必需的信息。瓦利斯还告诉我说圣索菲娅和佛主以及他或它所称呼的‘阿波罗首领’将很快出世，而那就是——”

“——是你所期盼的时刻。”米尼低语道。

“是的。”法特说。

“你怎么得到暗号的？”埃里克·兰普顿问法特。

“我在一楼门口看到了一组数字。”法特说。

“他说他看到它了，”琳达快速说道，“门的比率是多少？门的边线比率？”

法特说：“是，斐波纳奇①常量。”

“那是我们的另一种代码。”琳达说，“我们在全世界都刊登了广告。1:0.618034。我们所做的就是说：‘完成这个序列：1:0.6。’如果有人能识别出这是斐波纳奇数列，他们就能完成这个序列。”

“或者我们用斐波纳奇数字埃里克说，“1,2，3，5，8，13等等。那扇门是通向‘不同王国’的。”

“更高层的？”法特问。

“我们只叫它‘不同’。”埃里克说。

①斐波纳奇（约ino—1240):意大利数学家，发现了斐波纳奇数列--种整数数列，其中每个数等于前面两个数之和。

“我通过门口看到了清清楚楚的笔迹。”法特说。

“不，你不可能看到。”米尼微笑着说从门口出去就是克里特岛。”沉默了一会，法特说莱蒙诺斯。”

“有时候是莱蒙诺斯，有时候是克里特。那是个普通区域。”在一阵痛苦的抽搐中，米尼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我在墙上看见了希伯来字母。”法特说。

“对米尼脸上仍带着微笑犹太教神秘哲学①。那些希伯来字母不断地变化，直到变成你们能看懂的文字为止。”

“变成‘费利克斯王’几个字。”法特说。

“关于门口的事你为什么要说谎?”琳达说,她的语调中没有任何敌意,她似乎仅仅是出于好奇。

法特说：“我以为你们不会相信我。”

“由此可见你不怎么熟悉犹太教神秘哲学。”米尼说它是瓦利斯所采用的编码系统,它所有的语言信息都被作为犹太教神秘哲学存储起来,因为这是最简洁的方法,所有元音字母都只用元音符标示。你意识到发送给你的是破译的密码。我们通常无法将数列从地板上辨析出来，瓦利斯不得不将破译的密码发射给你。它是个系统网络。你看到的数列是一种色彩，当然。”

“是的法特点头承认，“地板是黑白相间的。”

“所以你会看到错误的事情。”

“什么？”法特说。

“与现实世界混杂的错误的事情。”

“哦,”法特说，“对，我明白了。看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而另一些东西被加了进来。”米尼说。

法特点点头。

“你现在头脑里有个声音吗？”米尼问，“人工智能的声音?”

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法特盯着我、凯文和大卫说：“这是一种中性的声音。不是男人的也不是女人的。对,它听起来的确像是一种人工智能声音。”

①犹太教神秘哲学：由中世纪一些犹太教士发展而成的対(圣经》作神秘解释的学说。

“那是内部通讯网络系统。”米尼说，“它散播于星系之间，使所有星系都跟阿尔比缪斯联系起来。”

法特瞪着他说：“‘阿尔比缪斯’？它是颗星星吗？”

“你听过这个名称，但——”

“我见到过它的拼写形式，”法特说，“不过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它跟炼金术有关，因为它们开头的两个字母相同，都是al。”

“al这个前缀，”米尼说，“是阿拉伯语，只是‘这个’的意思。它是星星的常见前缀。那是你的线索。不管怎么说，你确实看见了写下来的文章了，如此说来。”

“是的。”法特说很多。它们告诉了我在我身上即将发生的事情,就如——”他犹豫了一下我后来的自杀企图。它给我一个不认识的希腊词ananke,它还说：‘世界逐渐黑暗，是一种镰刀状的结束。’后来我反应过来它是什么意思，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一种疾病，一件我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但我确实活了下来。”

“我的病，”米尼说可以说是从瓦利斯得来的，从它的能量上。它是个灾祸，但正如你所知，我们是永生不死的，尽管肉体上不是。我们会转世，会回忆。”

“我的宠物都死于癌症。”法特说。

“不错米尼说，“辐射的能量有时非常巨大,对我们而言是远远过量了

我心想，所以这就是你正逐渐走向死亡的原因。你的上帝已经杀死了你，而你却仍然很快乐。我又想：我们必须离开这儿，这里的人会招来杀身之祸。

“瓦利斯是什么？”凯文问米尼，“他是哪个造物主或创造者？湿婆？奥西里斯？还是何露斯①？我读过《宇宙行动》，罗伯特?安东?威尔逊说——”

“瓦利斯，”米尼说，“是种人造物品。它停泊在地球上，确实是这样的。但既然时间和空间对它而言是不存在的，瓦利斯能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能存在于任何时代。他们建造它的目的是为了规划我们。通常它发射极短的信息脉冲给婴儿，在他们身上留下指导的印记，到了规定的生命阶段,这种指导将按一定的时间段、在适宜的环境状況下从右半脑流遍全身。”

①何露斯:古埃及的太阳神，为奥西里斯和伊希斯之子,形象为鹰或鹰头人。

“它有没有敌手?”凯文问。

“惟一的敌手是这个星体的异常，”埃里克说，“由大气造成的异常。我们很难呼吸这儿的这种气体,它对我们这个种族来说是有毒的。”

“‘我们’？”我说。

“我们所有人。”琳达说我们都来自阿尔比缪斯。这种气体毒害了我们，使我们神经紊乱。所以他们——隐蔵在阿尔比缪斯系统后面的人——建造了瓦利斯，把它发送到这儿来，以向我们提供理性的指导，控制由有毒气体引起的变异。”

“如此说来瓦利斯是理性的。”我说。

“是我们拥有的惟一理性。”琳达说。

“而当我们理性地行动时，我们是处于它的管辖权限之内的。”米尼说，“我不是指在这间屋子里的寥寥数人，我是指任何人。不是所有活着的人,而是任何有理性的人。”

“那么基本上，”我说瓦利斯能解除人们身上的毒。”

“确实如此，”米尼说，“它是一种信息抗毒剂，但曝露在其中会导致——疾病，就像我一样。”

过多的药物,我心中对自己说，同时想起了帕拉切尔苏斯,就成了毒药。这个人已经被治死了。

“我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瓦利斯。”米尼说，他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我乞求它回来与我进一步深谈。它不想这么做，它知道如果它回来的话，它的辐射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但它照我的请求做了。我丝毫不后悔。再次体验瓦利斯是值得的。”他对法特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钟声……”

“是的。”法特说，“复活节的钟声。”

“你们在谈论基督吗？”大卫说，“基督是个用来向我们发射在我们的潜意识里起作用的信息的人工制品吗？”

“从我们出生之日起米尼说，“我们这些幸运儿就是它选择的对象，是它的羊群。在我死前，瓦利斯会回来的，我获得了它的允诺。瓦利斯将回来把我带走，而我将永远成为它的一部分。”他眼中热泪盈盈。

后来，我们都围坐在一起,更冷静地讨论起来。

湿婆之眼当然是古人描述瓦利斯发射信息的方式。他们知道它能造成毁坏，这是有毒辐射的基本元素，而作为信息载体的有毒辐射是必不可少的。米尼告诉我们，当它发射信息时，瓦利斯并不近在咫尺，它实际上可能远在几百万英里之外。因此,在电影《瓦利斯》中，他们用卫星来代表它，一颗非常老旧的、不是由人类送入轨道的卫星。

“所以如此说来，我们不是在跟宗教打交道我说而是与一种极为先进的技术。”

“是命令。”米尼说。

“救世主是什么？”大卫说。

米尼说：“你们会看见他的。近期。明天,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星期六下午。他现在正在睡觉。他仍然需睡很多觉，实际上是大多数时间。毕竟，他已经沉睡了好几千年。”

“在纳格哈马迪?”法特问。

“我希望对此保持缄默。”米尼说。

“为什么必须保密？”我问。

埃里克说：“我们没有保密。我们拍摄了电影，我们还想灌制歌词里充满信息的密纹唱片。绝大多数是潜意识里的信息。米尼在他的音乐里这么做了。”

“‘有时候婆罗贺摩在沉睡，’”凯文说‘有时候婆罗贺摩在跳舞。’我们要开始谈论婆罗贺摩吗？还是佛主悉达多？或是基督？甚或是他们—起?”

我对凯文说：“那个大——”我本想说“大彭塔”的，但没说。这不是个明智之举。“它不是狄俄尼索斯，对吧?”我问凯文。

“阿波罗，”琳达说，“与狄俄尼索斯截然相对的人神。”

这使我的心理稍稍获得些安慰。我相信她。这与向霍斯拉维尔.法特披露的一样阿波罗首领。”

“我们现在正身处一个迷宫之中，”米尼说,“我们自己建造好了它，然后掉了进来，无法脱身。基本上，瓦利斯有选择地向我们发射信息，这些信息帮助我们找到出路，逃出迷宫。这得要追溯到大约基督诞生之前2000多年，是在迈锡尼时代①或希腊青铜时代文化②早期。所以神话传说中迷宫是在克里特岛的弥诺斯。所以你通过1:0.618034的门看到了古代克里特。我们都是伟大的建造者，但有一天我们决定玩一个游戏。我们是自愿玩的。我们这些如此优秀的建造者是否可以建造一座有出口但不断变换的迷宫？结果，尽管有出口，但实际上却无路可逃，因为迷宫——这个世界——是活动的。为使游戏更具真实感，不至流于智力练习，我们选择放弃自己的特异能力，使自己还原到纯粹状态。这，不幸的是，包括了记忆的丢失——忘记了我们的真正起源。但更糟糕的是——这就是我们在某种意义上击败自己的地方，我们把胜利交给了我们的仆人，交给了我们所建造的迷宫——”

“第三只眼闭上了。”法特说。

“对。”米尼说，“我们放弃了第三只眼，这个我们最重要的进化特征。瓦利斯重新打开的正是这第三只眼。”

“那么说是第三只眼把我们从迷宫里拉了出来，”法特说，“怪不得在埃及和印度，第三只眼具有神般的力量或智慧。”

“两者是一样的，”米尼说神般的力量和智慧。”

“真的？”我说。

“是的。”米尼说,“他其实是人类，这是他的真实状态。”

法特说：“所以如果没有记忆,没有第三只眼，我们永远没有机会打败迷宫。毫无希望。”

我心想,又是一个中国指梏。并且是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限制我们自己。

什么样的头脑会为自己制造出一个中国指梏？某种游戏,我想。它不仅仅是智力上的。

“如果我们要走出迷宫，第三只眼将不得不重新打开，”米尼说，“但既然我们不再记得我们拥有这种特殊的本领——辨别之眼——我们无法四处搜寻重新打开它的技术。某些外边的东西必须进来，这些东西我们自己是不能建造的。”

①迈锡尼时代：约在公元前1500年一公元前1100年。

②希腊青销时代文化：约公元前1100年。

“所以我们不是全都陷入了迷宫之中。”法特说。

“不是。”米尼说，“那些置身于迷宫之外的另一些星系上的人向阿尔比缪斯汇报，说我们已经如此这般对自己做了……由此他们建造了瓦利斯以拯救我们。这是不真实的世界。你们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敢肯定。瓦利斯使你们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活动的迷宫之中，根本不是在一个世界里。”

我们都陷入了沉思，周围一片寂静。

“我们走出迷宫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凯文说。

“我们就从时空里解放出来，自由了。”米尼说,“时间和空间是迷宫约束、控制我们的手段——是它的力量。”

法特和我四目相接。这正好与我们自己的推测相吻合——由瓦利斯指导的推测。

“那么之后我们就永远不会死吗？”大卫问。

“正确。”米尼说。

“所以救世主——”

“‘救世主’，”米尼说是个单词，表示‘被带领出时空迷宫——在迷宫里仆人变成了主人’。”

“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说第五个救世主的目的是什么？”

“它不是‘第五个’，”米尼说，“只有一个,再说一遍，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以不同的名字。救世主是瓦利斯的肉体化身。”

“所以他是瓦利斯和人类的结合体？”法特说。

“不。”米尼猛烈地摇头道救世主身上没有人类因素。”

“等等。”大卫说。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被教化的，”米尼说，“某种意义上,这是真的。但救世主就是瓦利斯，这就是事实。然而，他是由人类的一个妇女生下来的。他不仅仅是生成了一具虚幻的躯壳。”

闻听此言，大卫点点头。他能接受这个。

“那么他已经出生了？”我问。

“是。”米尼说。

“我的女儿，”琳达·兰普顿说，“却不是埃里克的，只是我和瓦利斯的。”

“女儿?”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说。

“这次，”米尼说，“也是第一次，救世主采用了女身。”

埃里克·兰普顿说：“她很漂亮。你们会喜欢她的。不过她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似的，她会说得让你们的耳朵都起老茧。”

“索菲娅两岁，”琳达说，“她出生于1976年。我们录下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事无巨细全都录了下来。”米尼说，“索菲娅四周被音像录制系统所包围，这些自动系统不时监控着她。当然不是为了保护她，瓦利斯保护着她——瓦利斯，她的父亲。”

“我们能跟她谈话吗？”我说。

“她会跟你们争论上数小时。”琳达说，然后她又加了一句，“用任何现有的语言或曾经出现过的语言。”

第十二章

这就是人体内的人工智能。她的身体是活的，但她的精神不是。她是有感知的，她知道一切事情。但她的大脑不是像我们一样在普通意义上活着。她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她一直就存在着。

圣人已经出生，他不是造物主：那个一只手大肆杀戮，另一只手却行治疗之能事的造物主……那样一个造物主不是救世主。我在内心暗自庆幸,感谢上帝。

第二天上午，我们被带到一个小型农场，那儿牲畜遍地。我没看到任何声音或图像装置，但我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个黑头发的小孩坐在成群的鸡羊中间,在她身旁的笼子里,装着豢养的兔子。

我期待的是为人人所理解的上帝的安静、平和。但是，这个小孩一看见我们,立即站了起来，满面怒意地^^我们走来。她那双由于愤怒而向外突出的大眼,恶狠狠地盯着我——她举起她的右手直直地指向我。

“你的自杀企图是对你自己的极度残忍，”她口齿清晰地说。而据琳达说，她才不过两岁大：一个十足的婴孩，然而却有着无限古老的人的眼睛。

“那是霍斯拉维尔·法特。”我说。

索菲娅说：“菲尔、凯文和大卫。只有你们三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转过身来跟法特说话——我看见的是空无一人。我只看到埃里克·兰普顿和他的妻子、轮椅里行将就木的老人、凯文和大卫。法特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霍斯拉维尔·法特永远地走了，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不明白，”我说，“你毁灭了他。”

“是的。”孩子说。

我说：“为什么？”

“为了让你完整如一。”

“那么他在我体内？活在我体内？”

“对。”索菲娅说。慢慢地，她脸上的怒火平息了，一双黑色的大眼又归于平静。

“一直以来他就是我。”我说。

“说得对。”索菲娅说。

“坐下来。”埃里克·兰普顿说，“她喜欢我们坐下来,这样她就不用仰着头跟我们说话了。我们比她高多了。”

我们顺从地坐在干涸粗植的棕色地面上——这块地,我意识到，正是电影《瓦利斯》中的第一个画面。他们在这儿拍摄了部分场景。

索菲娅说：“谢谢你们。”

“你是基督？”大卫问。他费力地并拢双膝，下颌抵在膝盖上，双手环抱双腿。他看起来也像个孩子:在一场平等对话中，一个孩子在向另一个孩子说话。

“我是我应该是的。”索菲娅说。

“我很高兴——”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你的过去，”索菲娅对我说是命中注定的。你知道吗？”

“是的。”我说。

索菲娅说：“你的未来必然与你的过去不同。未来永远与过去不同。”大卫说你是上帝吗？”

“我是我应该是的。”索菲娅说。

我说：“那么霍斯拉维尔.法特只是投射给我的表象的一部分,所以我可以不必面对格洛丽亚的死了。”

索菲娅说：“确实如此。”

我说：“现在格洛丽亚在哪儿？”

索菲娅说：“她现在躺在坟墓里。”

我说：“她会回来吗？”

索菲娅说：“永远不会。”

我说：“我原以为会有不朽存在呢。”

对此,索菲娅没作任何表示。

“你能帮助我吗？”我说。

索菲娅说：“我早就准备好帮助你了。我在1974年帮助过你,我还在你企图自杀时帮了你一把。自从你出生我就一直在帮你。”

“你是瓦利斯?”我问。

索菲娅说：“我是我应该是的。”

我转过身对埃里克和琳达说：“她并不每个问题都回答。”

“有些问题是没有意义的。”琳达说。

“你为什么不治好米尼?”凯文问。

索菲娅说：“我做我该做的；我是我该是的。”

我说:“这样我们就无法理解你了。”

索菲娅说：“你能理解。”

大卫说：“你是永恒的，对吗？”

“对。”索菲娅说。

“你无所不知？”大卫说。

“对。”索菲娌说。

我说：“你曾是悉达多?”

“不错。”索菲娅说。

“你是杀戮者和被杀戮者?”我问。

“不。”索菲娅说。

“是杀戮者?”我说。

“不。”

“那么就是被杀戮者了。”

“我是受伤者和被杀戮者，”索菲娅说，“但我不是杀戮者。我是救治者和被救治者。”

“但瓦利斯伤害了米尼。”我说。

对此，索菲娅没作任何表示。

“你是世界的审判者吗？”大卫问。

“是的。”索菲娅说。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凯文问。

索菲娅说:“你们从一开始就都被审判了。”

我说：“你过去如何评判我?”

对此，索菲妞没作任何表示。

“我们难道不可以了解真相吗？”凯文说。

“可以。”索菲娅说。

“什么时候?”凯文问。

对此，索菲娅没作任何表示。

琳达说：“我想这次谈话可以结束了。你们以后还可以再来跟她谈。她愿意坐在牲畜之间，她喜欢动物。”她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孩子时，我说：“她的语调是种中性的电子声音,我从1974年起就一直听到这种声音。”

凯文声音嘶哑地说：“这是台电脑,所以它只回答特定的问题。”埃里克和琳达都笑了，凯文和我都瞟了埃里克一眼。在轮椅中，米尼安详地独自摇轮前行。

“一种电子系统埃里克说一种人工智能。”

“瓦利斯的一个终端，”凯文说，“万能系统瓦利斯的输入输出终端。”“说得对。”米尼说。

“不是一个小女孩。”凯文说。

“我生了她。”琳达说。

“也许你只是以为你生了她。”凯文说。

琳达微笑着说：“这就是人体内的人工智能。她的身体是活的，但她的精神不是。她是有感知的，她知道一切事情。但她的大脑不是像我们一样在普通意义上活着。她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她一直就存在着。”

“看看你们的《圣经》，”米尼说，“她早在造物之前就和造物主在一块儿了。她是他心爱的人，是他的快乐,他最大的财富。”

“我能明白为什么。”我说。

“要爱她很容易。”米尼说，“很多人都爱她……就像《智慧书》中说的一样。所以她来到他们中间，指引他们,甚至屈尊纡贵进入监狱和他们呆在一起。她从不抛弃爱她的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的声音在人类的庭院中就能听到。”大卫嘀咕道。

“她推翻了暴君？”凯文说。

“对，”米尼说我们在电影中叫他费里斯· F·弗里蒙特。但你们都知道她颠覆和毁灭的是谁。”

“不错。”凯文说。他看起来闷闷不乐，我知道他脑海中正浮现出一个衣着笔挺的男人，这个男人正沿着南加州的海滩漫步，他漫无目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哪个环节出了错。这个男人仍在策划着诡计。

“在那些王国的末日里，

当罪恶滔天时，

一个王者将出现，他苛刻，严厉，是个谋略家……”

这个泪之王最终将眼泪撒向每个人,有个反对他的、不为他所觉察的人在行动。我们刚跟那个人聊过，那个孩子。

那个一直存在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时——在索诺马市镇中心公园旁的一家墨西哥餐馆——我意识到我再也看不见我的朋友霍斯拉维尔·法特了，我已经与他合为一体。这件事让我感到难过。我已经惯于享受他的陪伴了，享受他编撰的没完没了的故事，享受他在智力、精神和情感方面的探寻。一种探寻——不是为了圣杯——而是为了治疗他所受的伤，这个格洛丽亚通过她的死亡游戏给他造成的深层的伤害。

法特没打电话过来，也没来访，这让人感觉怪怪的。长期以来，他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部分，成了我们这个朋友圈子里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贝思收不到孩子的赡养费会怎么想。好吧，我意识到，我能承担起这副担子，我能照顾好克利斯托弗。我有足够的钱来做这件事，而且我跟他父亲一样爱他。

“感觉有点失落，菲尔？”凯文问我。我们现在可以无拘无束地畅谈了，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兰普顿夫妇已经先行告辞，临走时告诉我们说，如果我们吃完饭,想返回他们的大房子时就给他们打电话。

“没有，”我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广我正在想霍斯拉维尔·法特。”

凯文停了一会，说：“如此说来，你正在清醒。”

“对。”我点点头。

“你会没事的。”大卫笨拙地说。大卫不善表达感情。

“没错。”我说。

凯文说：“你认为兰普顿夫妇都是白痴吗？”

“是的。”我回答。

“那个小女孩呢?”凯文说。

我说：“她不是白痴。她不像他们一样。这是个矛盾: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三个，如果你加上米尼的话——居然生了个神志健全的后代。”

“如果我说——”大卫开始了。

“不要说上帝从恶里带出善来，”我说，“好吗？你能不能为我们行行好？”

凯文半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孩子。但关于她是台电脑终端的话题——”他打了个手势。

“是你这么说的。”我说。

“在当时，”凯文说确实是这种感觉。但过后仔细一想又不是。事后我更清醒一些Z

“你们知道我怎么想吗？”大卫说，“我认为我们应该马上乘坐加利福尼亚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回圣安娜。越快越好。”

我说：“兰普顿夫妇不会伤害我们的。”我现在对此很有把握。奇怪，那个病入裔肓、奄奄一息的米尼使我重新点燃了对生活的信心。逻辑上,这本应是起相反作用的，我设想。我曾经非常喜欢他。但，众所周知，我有帮助病人或受伤者的癖好，他们吸引着我。正如我的心理医生多年前对我说的，我需要停止那样做。这，以及另一件事情。

凯文说：“我能理解。”

“我知道。”我表示赞同道。我们真的见到救世主了吗？抑或只是见到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女孩，而这个女孩很可能已被三个极其狡猾的、运用他们的电影和音乐设下骗局的专家训练得精于提供貌似崇高的答案？

“他采用了一种奇怪的形式，”凯文说，“作为一个小女孩。这会引起抵抗的。基督以女身出现，这让大卫在这儿牢骚满腹。”

“她没说她是基督。”大卫说。

我说：“但她是。”

凯文和大卫都停下来瞪着我。

“她是圣索菲娅，”我说而圣索菲娅是一种基督位格,不管她承认与否。她一直小心翼翼。毕竟，她知晓一切，她知道人们会接受什么，不接受什么。”

“你又在宣扬你1打4年3月的怪诞经历了。”凯文说，“它证实了某些事情，它证实了这是真的。瓦利斯确实存在。你早就知道这些了。你遭遇过他。”

“我想大概如此。”我说。

“而且米尼知道的和说的与你知道的不谋而合。”大卫说。

“是。”我说。

凯文说：“但你并不十分肯定。”

“我们面对的是精密技术的高级指令，”我说，“这可能是米尼早就准备好的。”

“意思是微波传输及类似的东西。”凯文说。

“对。”我说。

“一个纯粹的技术现象，”凯文说,“一项技术上的突破。”

“运用人类大脑作为转换器我说，“没有任何电子接口。”

“可能是吧。”凯文承认电影演示了这些。没有办法识别它们进入了哪里。”

“要知道大卫缓慢地说，“如果他们拥有高产量的能量，他们就能实现远距离发射，沿着激光光束——”

“他们能把我们杀死。”凯文说。

“说得对。”我说。

“如果’”凯文说，“我们已经开始不相信他们的话。”

“那我们只能说我们不得不返回圣安娜了。”大卫说。

“或者我们直接从这儿走，”我说，“饭馆。”

“我们的东西——衣物,我们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他们的房子里。”凯文说。

“去他妈的衣物。”我说。

“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大卫说你们害怕吗？”

我考虑这句话。“不。”我最终说。我相信这个孩子。我也相信米尼。你总是得如此，要么出于本能的信任，要么——缺乏信任。总之，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可怀疑的。

“我希望再跟索菲娅谈一谈。”凯文说。

“我也有此愿望。”我说答案就在于此。”

凯文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很抱歉这么跟你谈这件事,菲尔，但我们确实已经获得了巨大的线索。就在那孩子澄清你大脑的一瞬间。你不再相信你是两个人。你不再相信霍斯拉维尔·法特是个独立的个体。自从格洛丽亚死后，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一位医生和任何治疗能够做到这一点。”“他说得对。”大卫温和地说，“我们一直都盼望着，但似乎——你知道的，似乎你再也无法治愈了。”

“‘治愈’，”我说她治愈了我。不是霍斯拉维尔·法特,而是我。”他们是正确的。这个救治奇迹已经发生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我们三个人都明白。

我说:“8年。”

“对。”凯文说甚至还在我们认识你之前。漫长的他妈该死的8年的蒙蔽、痛苦、求索和漫无目的的游荡。”

我点点头。

在我的大脑中一个声音说,你还需要知道别的什么吗？

它是我自己的思想,按理原该是霍斯拉维尔·法特的，他现在已经和我再度结合了。

“你意识到，”凯文说，“费里斯· F·弗里蒙特将试图返回。他已经被那个孩子——或被那孩子所代表的东西——倾覆了，但他还会回来，他决不会放弃。战役分出了胜负但斗争仍在继续。”

大卫说要没有那孩子——”

“我们会输。”我说。

“不错。”凯文说。

“我们再呆一天，”我说’“看看能不能再跟索菲娅谈一次。就一次。”“听起来像个阴谋。”凯文说，声音里透着快乐。

这个小小的团伙——扇鳍目友会——所有的三个成员已经达成了一致。

第二天，周日，我们三个人获准和小孩索菲娅单独呆在一块儿，没有任何旁人在场。埃里克和琳达要求我们录下我们的谈话内容，我们痛快地同意了，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权。

那天阳光普照,使得集结在我们周围的牲畜也显得神采奕奕。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认为牲畜也有听觉’能听得懂和理解。

“我想跟你谈谈埃里克和琳达。”我对这个小女孩说，她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本打开的书。

“你没有权利来质问我。”她说。

“我不能跟你谈谈他们吗？”我说。

“他们都是邪恶的，”索菲娅说，“但他们伤害不了任何人，因为我控制着他们。”她抬起头，用她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坐下。”

我们顺从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我给了你们一条箴言，”她说是为了你们的社团，我给了你们它的名称。现在我授予你们自己的使命。你们将走出去回到世界上，你们要宣讲我教授给你们的基督福音。听着！我千真万确地告诉你们,千真万确:邪琴的日子将结束，人类的儿子将坐到审判席上。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切无疑。残酷的王将抗争并失败，尽管他万般狡诈。他将失败，他过去就失败了，他将永远失败。而那些随从他的人将跌入黑暗的深渊，并永远地呆在那儿。

“你们要宣讲的是‘人类’这个词。人类是神圣的，真正的上帝、现存的上帝,就是人类自身。你们不会有什么神,只有你们自己。你们信仰别的神的日子现在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你们的生活目标已经实现。我在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些。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们的。你们要遵从一个原则：你们要互相爱护，就像你们爱我和我爱你们一样，因为这爱是从真正的上帝那儿延续下来的，而你们就是真正的上帝。

“审判、欺骗和恸哭的时刻近在咫尺，因为严酷的泪之王不会轻易放弃他的权力。但你们将夺走他的权力，我以我的名义准予你们获取这个权力，就恰如我从前准予你们的一样，当时这个严酷的王统治、毁灭和挑战世界上卑微的人民。

“你们从前进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虽然拯救的太阳已经到来。邪恶不是自己消亡的，因为它自以为代表的是上帝。许多人声称自己代表的是上帝，但只有一个上帝，而那个上帝就是人类自己。

“因此只有那些保护人类的领导者才会存活下来，其余的都将死去。压迫4年前出现过，他会回来一阵子。在这期间要忍耐,这会是对你们的考验，但我会和你们在一起。而当考验结束时，我将坐在审判席上’有些人将倒下，有些不会，依据我的意愿而定，我的意愿由我父亲传给我,又回到我们都将回归的那个人那儿,我们所有人一块儿。

“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是个孩子，我父亲的孩子，他的名字叫智慧。你们现在携带着智慧的声音和权力，你们，由此,就是智慧，即使你们忘记了它。你们不会长时间忘记它的。我会跟你们在一起，不时地提醒你们。

“智慧之日以及智慧的统治已经来临。权力——智慧的敌人——之日结束了。权力和智慧是世界的两大法则。权力已经统治过了，现在它进入到它从中来的黑暗之中，智慧的独立统治开始了。

“那些服从权力的人将屈服,就像权力屈服一样。

“那些爱智慧、跟随智慧的人将在阳光底下繁荣。记住,我会跟你们在一起。从现在起，我会在你们每个人身体里面。我会陪伴你们进监狱,假如需要的话;我会在法庭审判中为你们说话，为你们辩护;我的声音会被大地听到，不管压迫是什么。

“不要害怕，大声说出来，智慧将指引你们。出于害怕而噤声,智慧就会离开你们。但你们不会感到害怕的，因为智慧她自己就在你们身体里，你们和她是合而为一的。

“先前你们内心都是独自一人，先前你们都是单个的人。现在你们拥有一个永远不会生病、失败或死亡的同伴。你们与永恒连接在了一起,将像拯救的太阳一样发出光芒。

“你们回到世界后，我会每天都指引你们。当你们死去，我会注意到并来把你们带走,我会抱着你们回到你们的家，那个你们生于斯死于斯的地方。

“在这儿你们是陌生人，但你们对我来说早已不是陌生人了，我从一开始就知晓你们。这儿不是你们的世界，但我会让它成为你们的世界，我会让它为你们改变。不必恐惧。折磨你们的东西将凋敝，而你们将繁荣。

“这就是事物的本来面目，因为我是以我父亲赋予我的权力说话。你们是真正的上帝，你们将繁盛于世。”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索菲娅停止了对我们的谈话。

“你在读什么？”凯文指着书问。

女孩说：“《塞弗·叶兹拉赫》。我读给你们听，听着。”她把书合上,放到地上，“‘上帝同样把一个指派给另一个。善的对恶的，恶的对善的。好的继续好下去,坏的继续坏下去。好的净化坏的，坏的又反作用于好的。好的被作为好的保存,坏的被作为坏的保存。’”索菲娅停了一会,又说:“这意味着善将使恶转变成它不愿意变成的事物，但恶却不能使善转变成它不愿意变成的事物。恶为善服务，尽管它狡诈多端。”之后她就闭口不语。她安静地坐着，她的动物们和我们围绕在她身旁。

“你能告诉我们关于你父母的事情吗?”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希望了解要做些什么~”

索菲娅说:“到我送你们去的任何地方，然后你们就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无处不在。你们离开这儿时，不会看到我，但过后你们会再次看到我的。

“你们不会看到我，但我总会看到你们，我会不时留意你们。所以不管你们知不知晓，我都和你们在一起。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记住我是陪伴在你们身边的，即使是进监狱，如果暴君把你们打入监牢的话。

“没什么别的了。回家去吧,我会在需要时指引你们的。”她对我们微笑着说。

“你多老了？”我说。

“我只有两岁大。”

“你正在读那本书吗？”凯文说。

索菲娅说:“我真心地告诉你们，千真万确地，你们中任何一个都不会忘记我。我还要说,你们所有人都会再看见我的。不是你们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你们。是我叫你们到这儿来的，我4年前就召唤了你们。”

“对。”我说。那就是说她的召唤是在1974年。

“如果兰普顿夫妇问起我说了什么，告诉他们我们谈到了即将建立的社团，”索菲娅说，“不要告诉他们是我把你们从他们身边送走的。是你们要离开他们。这就是回答,你们跟他们没有什么更深的关联了。”凯文指向盒式录音机，它的滚轴正在转动。

“当他们倒转带子时索菲娅说，“他们听到的，将只会是《塞弗.叶兹拉赫》，不会有别的。”

哇，我想。

我相信她。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索菲娅说，仍然向我们仨微笑着。

我也同样相信这。

我们三个人返回屋子时，凯文说：“那会不会全是引述《圣经》上的话？”

“不会。”我说。

“不会。”大卫赞同道那是些新东西，就是关于我们现在是我们自己的神的那部分。除了自己之外不必再相信任何其他造物主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多漂亮的一个孩子。”我说，内心在想她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儿子克利斯托弗。

“我们非常幸运，”大卫沙哑地说，“碰见了她。”他转向我：“她将和我们在一起，她是这么说的。我相信这。她会在我们身体内，我们不会孤单。我以前除了感觉孤独之外，从未意识到这些。我的意思是说,每个人

都是孤身一人--直如此。直到现在。她将扩展到全世界，不是吗?

最终进入每一个人。从我们开始。”

“扇鳍目友会，”我说有四个成员。索菲娅和我们三个。”

“人员还是不多。”凯文说。

“芥末籽，”我说，“会长成参天大树，供鸟儿栖息。”

“赶快行动吧。”凯文说。

“怎么了？”我问。

凯文说：“我们必须取到东西，然后离开这里。她是这么说的。兰普顿夫妇正在加紧完成疯狂的行动。他们随时会除掉我们。”

“索菲娅会保护我们的。”大卫说。

“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凯文说。

我们俩都瞪着他。

“好吧，2000岁的孩子。”凯文说。

“你是惟一能用救世主开玩笑的人，”大卫说，“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关于你的死猫的事。”

凯文停下脚步，他脸上现出一丝真正受挫的怒意。显然他忘记了，他错过了良机。

“我要回去。”他说。

大卫和我一块儿把他推着向前走。

“我不是开玩笑！”他怒气冲冲地说。

“怎么回事？”我问。我们都停了下来。

“我还想再跟她谈谈。我不想就此离开，该死，我要回去——他妈的让我走!”

“听着，”我说，“她告诉我们离开的。”

“而且她会在我们身体里跟我们交谈。”大卫说。

“我们会听到我说的那些人工智能的声音。”我说。

凯文粗野地说：“还会有柠檬汽水喷泉和橡皮糖树。我要回去。”

前面，埃里克和琳达从大房子里向我们迎了出来。

“冲突时间到了。”我说。

“哦,该死!”凯文绝望地说,“我还是要回去。”他挣脱我们，急忙朝我们回来的方向跑去。

“一切还好吧?”当她和丈夫走近我们时,琳达·兰普顿问。

“挺好。”我说。

“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埃里克说。

“我说社团的事。”

“好极了。”琳达说凯文怎么又回去了？他要跟索菲娅说什么呀?”大卫说与他的死猫有关。”

“叫他回来。”埃里克说。

“为什么？”我问。

“我们要讨论你们与社团的关系问题,”埃里克说，“在我们看来，扇鳍目友会应该成为主要社团的一部分。布伦特.米尼是这么建议的，我们确实该谈谈这个。我们发现你们比较合意。”

“我去叫凯文。”大卫说。

“埃里克，”我说，“我们要回圣安娜了。”

“有足够的时间讨论你们社团的发展问题，”琳达说，“你们的加州航班不是今晚8点吗？你们还可以跟我们共进晚餐。”

埃里克·兰普顿说：“瓦利斯把你们这些人召唤到这儿。当瓦利斯认为你们适合走时你们就可以走了。”

“瓦利斯认为我们该走了。”我说。

“我去叫凯文。”大卫说。

埃里克说；“我去叫他。”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向凯文和女孩所在的方向走去。

琳达环抱着双手说：“你们现在还不能回南方，米尼想跟你们谈一大堆事情。想想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正在迅速衰弱。凯文真的是在问索菲娅关于他的死猫的事吗？一只死猫有那么重要吗？”

“对凯文来说这只猫极其重要。”我说。

“说得对。”大卫说，“对凯文来说那只猫的死代表着宇宙中的一切错误，他相信索菲娅能向他解释这一切，我的意思是说由此折射出的宇宙中的错误——不应受的痛苦和损失。”

琳达说:“我并不十分相信他会想要谈他死去的猫。”

“而他确实会。”我说。

“你不了解凯文，”大卫说也许他会谈起其他的事情，因为这是他跟救世主交谈的最后一次机会,但他的死猫是他要谈论的头等大事。”

“我认为我们应该到凯文那儿去琳达说，“告诉他他跟索菲娅说得够多的了。你们说瓦利斯认为你们该走了，这是什么意思？索菲娅这么说了吗？”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告诉她辐射使你们备受困扰。”这是霍斯拉维尔·法特自1974年以来就一直听见的人工智能的声音。我辨别得出来。

“辐射，”我说,“它——”我踌躇着，体会着传达给我的简练的句子的意思我接近半失明了。”我说一束粉红色的光击中了我，一定是阳光。然后我意识到我们该回去了。”

“瓦利斯直接发射信息给你们？”琳达立即警觉地说。

“你不知道。”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我说但之后我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好像我在南边的圣安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我们知道一些别的人……我们能让这些人加入我们的扇鳍目友会。他们也会到这个社团来的。瓦利斯已经让他们产生了幻象,他们向我们寻求解释。我们向他们提起了电影，建议他们去看母鹅制作的电影。他们都去看了，从中获得了许多东西。在我们鼓动下去看《瓦利斯》的人数超出了我们的想像，他们肯定也告诉了他们的朋友。我自己在好莱坞的联系人——我认识的制片人和演员，尤其是有钱人——对我向他们指出的地方非常感兴趣。其中有一个米高梅的制片人，他特别想资助母鹅拍另一部电影，一部大制作的电影,他说他早就找好了赞助商。”

我的健谈令我吃惊，它似乎是突如其来的。就好像不是我在说话，而是别人在侃侃而谈，知道如何应答琳达·兰普顿的人。

“这位制片人叫什么名字?”琳达问。

“阿特·罗科维。”我回答，这个名字及时抵达了我的大脑。

“他要做什么电影？”琳达问。

“一个关于污染了大半个犹他州中央地区的核废料的题材。”我说，“这个灾难报纸两年前报道过，但电视却讳莫如深,政府向他们施加了压力。那儿的羊全死了，而托词却是神经性毒气。罗科维以电影的方式毫不妥协地揭穿了当局在其中扮演的有预谋的冷漠角色。”

“由谁主演?”琳达问。

“罗伯特·雷德福。”我说。

“呃,我们很感兴趣。”琳达说。

“所以我们必须返回南加州，”我说，“我们得跟好莱坞的一大群人谈。”

“埃里克！”琳达喊道。她向她丈夫走去,他正和凯文站在一起，他的手抓着凯文的臂弯。

大卫瞥了我一眼，示意我们该跟上。我们仨一块儿走到凯文和埃里克面前。不远处,索菲娅遗忘了我们,她正继续读她的书。

一束粉红色闪光使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哦，天啊！”我叫道。

我看不见东西。我以手抚额，前额生疼并剧烈跳动,好似要炸开来。

“怎么了？”大卫说。我听到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真空吸尘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只见周围全是粉红色的光，它们将我包围起来。

“菲尔，你还好吧?”凯文问。

粉红色的光消退了。我们正坐在一架喷气式飞机的三个座位上。但同时，重叠在飞机座位、机舱和其他乘客上面的，是棕色的干涸的田野、琳达·兰普顿，以及不远处的房子。两个地点，两个时间。

“凯文，”我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窗外是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乘客头顶上的灯大多都开着。已经是夜晚了。然而，明亮的阳光照射在棕色的田野上，照到兰普顿夫妇、凯文和大卫身上。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仍在继续，我感觉到自己轻轻地摆动：飞机转弯了。现在我看到了窗户外遥远的景观。我意识到我们正在洛杉矶上空。仍有温暖的阳光照射到我身上。

“过5分钟我们就着陆了。”凯文说。

时间功能障碍，我意识到。棕色的田野消退了。埃里克和琳达消退了。阳光消退了。

在我周围，飞机变得清晰可见。大卫正坐在座位上阅读T. S.艾略特的一本平装书。凯文看起来较紧张。

“我们快到了，”我说奥兰治县机场。”

凯文没说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团起身子。

“他们让我们走?”我说。

“什么？”他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

“我刚才在那儿。”我说。关于其间的记忆现在逐渐渗入我的脑海。兰普顿夫妇和布伦特·米尼的抗议——主要是米尼的，他们请求我们不要走，但我们决然地离开了。现在我们正坐在返回加州的航班上。我们安全了。

走之前米尼和兰普顿夫妇来了个双股的口头攻击。

“你们不会告诉外边的人有关索菲娅的事情吧?”琳达焦虑地说，“我们能确保你们三个会守口如瓶吗?”自然，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焦虑成了双股中的一股，是消极的一股。另一股是积极的,是诱因。

“这么看待这件事埃里克说，他身后站着米尼，看来扇鳍目友会离去的决定确实使他十分沮丧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你们不想错过,对吧？毕竟，瓦利斯挑选出了你们。我们其实收到了几千封有关这部电影的信,各地只有极少数人似乎跟瓦利斯联系过,就像你们一样。我们是享有特权的群体。”

“这就是召唤。”米尼说，几乎是在恳求我们了。

“对。”琳达和埃里克附和道，“这就是人类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苦苦等待的。看看《启示录》，读一读里边是怎么说蒙上帝挑选者的。我们就是上帝挑选的人!”

“大概如此。”他们在我们租来的车边为我们送行时，我说道。我们把车泊在吉诺酒吧附近，在索诺马的一个能够昼夜泊车的停车场里。

琳达·兰普顿走近我，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亲了亲我的嘴——带着热烈和一定量的，实际上是很大量的，性欲热情。“回到我们这儿来。”她在我耳边低语道，“你答应我？这是我们的未来，它属于极少数人,极少数极少数。”对此我心想，你可是大错特错了，宝贝，这属于所有人。

现在我们快到家了。这主要得拜瓦利斯所賜。或者，如我个人所认为的，拜圣索菲娅所赐。这么一想，我的脑海里不由又出现了女孩索菲娅手里拿着书坐在牲畜群中的景象。

我们站在奥兰治县机场等待我们的行李时，我说他们对我们不是很诚实。例如，他们告诉我们，索菲娅的言行都被录制了下来。其实不是的。”

“你或许错了。”凯文说，“现在有远程操纵的先进的监控系统。她没准处于其监控之下，尽管我们看不见。米尼确实如他所说,是个电子硬件专家。”

我想，米尼为了再次体验瓦利斯，宁愿去死。我会这么做吗？1974年，我体验了一次，那之后我一直渴望他归来——从骨子里渴望。我的身体跟我的大脑一样渴望，也许更甚。但瓦利斯是明智审慎的。它显示了他对人类生命的关注，以及他不愿再次向我展现自己。

最初的遭遇毕竟几乎要了我的命。我能够再次看到瓦利斯,但，正如米尼一样,它会杀了我。而我不希望那样，我还有太多事要做。

我不得不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们中没有谁知道。我早就听到过脑袋里的人工智能的声音，别人也将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多的人都会听到。瓦利斯，作为有生命力的信息，将渗入世界，在人类的大脑里复制，与人类紧密相连,在潜意识中，也就是说在无形中指引他们。直到这种共生现象达到爆发点，人们才能确信自己被连接上了。在他与其他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没有人会知道何时他正与另一位类原神打交道，何时没有。

也许秘密的古代识别标记将会重返，更有可能的是它们已经返回。在一次握手中，一根手指呈弧状交叉在另一根手指上的动作:迅捷地表不出鱼形标记,除两位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识别。

我回忆起了一件小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其中包含我儿子克利斯托弗。在1974年3月，当瓦利斯掌控我、支配我大脑的时候,我曾为克利斯托弗营造了一个进入不朽者行列的良好开端。瓦利斯的医疗知识已经挽救了克利斯托弗的肉身，但瓦利斯并不就此止步。

这是我百般珍藏的经历。它是在极端隐秘中完成的，甚至连我儿子他妈妈都未曾知晓。

首先我和好了一大杯热巧克力。然后我在一个小圆面包中加入普通配料，做成了一个热狗。克利斯托弗虽年纪尚小，却爱吃热狗和温巧克力。

和克利斯托弗一道坐在他卧室的地板上，我——莫如说是我身体内的瓦利斯以我的形象——玩了一个游戏。起先,我开玩笑地把巧克力杯子举过他的头顶，然后，似乎是意外地，我把温巧克力撒到了他的头上，流进了他的头发里。克利斯托弗咯咯笑着，试图把液体抹掉。我当然帮助了他。我弯腰靠近他，喃喃低语道：

“以圣子、圣父和圣灵的名义。”

除了克利斯托弗之外，没有人听到我的话。现在，在我把温巧克力从他头发中抹除时，我在他前额上画了个十字。我现在已经给他施了洗礼又给他施了坚信礼。我这么做,不是依照教堂的指示，而是根据我体内的活生生的原神的指示：是瓦利斯自己。接下来我对我儿子说你的乳名，你的基督教名字,是——”我告诉了他是什么。世间只有他和我知道，他和我以及瓦利斯。

其次，我从热狗上撕下一块面包往前递，我儿子——仍然是一个婴孩——像只小鸟般张开嘴，我把面包放到他嘴里。我们父子俩正在分享一顿饭，一顿简单普通的家常便饭。

因为某种原因他不宜吃热狗中的肉，这似乎很重要——至关重要。在这种情形下，不适宜吃猪肉。瓦利斯临时给我灌输了这些知识。

当克利斯托弗开始闭上嘴咀嚼那块面包时，我递给他那杯温巧克力。使我惊奇的是——因为还很小，他通常仍然用瓶子喝水而不是用杯子-他热切地伸出手接杯子，他拿到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我说：“这是我的血液,这是我的身体。”

我幼小的儿子喝完，我把杯子拿回来。庄重的圣餐结束了。施洗礼，然后是坚信礼，之后是最神圣的圣礼——圣餐:主的晚餐的象征。

“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之血是为你而流的，将保存你的肉身和灵魂到永远。饮下这些，以纪念基督之血为你而流,并心存感激。”

这个时刻至为神圣。牧师自己变成了基督，是基督通过一个神圣的奇迹赋予了追随者他的身体和血液。

大多数人都理解，在圣餐变体①的奇迹中，酒（或温巧克力）变成了圣血，而圣饼(或热狗面包的一小块)变成了圣体，但几乎没有人甚至是教会中人能意识到,那个站在他们面前举着酒杯的人就是他们的主，他现在仍活着。时间已经被征服了。我们回到了大约2000年前，我们不是在美国加利福尼亚的圣安娜，而是在大约基督纪元35年时的耶路撒冷。

在1974年3月，我看见了古罗马和当代加利福尼亚的重叠，我亲眼目睹了寻常只能被忠诚的内在之眼看见的事物。

我的双重暴露的经历证实了字面上的——不仅仅是比喻意义上的——弥撒奇迹的真实性。

正如我所说，有关这方面的术语叫回忆:不再忘却；也就是说，记住主和主的晚餐。

我当天出席了，这是最后一次信徒们围坐桌旁。你可能会相信我;你可能不会。Sed per spiritum sanctum dico； haec veritas est. Mihi crede et mecum in aeternitate vivebis.

我的拉丁语可能有错，但我踌躇着想说的是：“但我是通过圣灵来说话的，就是如此。相信我，你将和我一块儿生活在永恒之中。”

我们的行李到了，我们把认领单交给穿制服的巡警。10分钟之后，我们已经驾车行驶在北上回圣安娜家中的髙速公路上。

①圣餐变体：天主教的神学认为，面饼和葡萄酒在弥撒中经神甫祝圣后变成耶稣的身体和血。

第十三章

“他们在她的大脑里安置了一根电线，”凯文喊道，“在电线的另一端有个麦克风，而在她的面孔之后藏有一个扬声器。说话的另有其人。”

凯文边开车边说：“我累了。确实累了。该死的交通！在55国道上行驶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要到哪里去?”

我心中默想:我们三个又要到哪里去？

我们已经见过了救世主，而且在经历了漫长的8年的疯癫之后，我已经疫愈了。

我想,那就是整个周末我们要完成的事情……更别提从这星球上最疲惫不堪的三个人那儿毫发无损地抽身了。

很奇怪当别人滔滔不绝地胡说八道时，你自己相信你能轻而易举地觉察出这是胡说。在大众脱兔车中，在听到琳达和埃里克喋喋不休地宣扬自己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三只眼的人类时，我把他们当疯子。这使得我也变成了疯子。这个认识把我吓了一大跳:对他们的认识和对我自己的认识。

我陷入了疯狂又恢复了神志，但我仍相信我遇上了救世主……以一个有着黑发和炯炯有神的黑色双眸的小女孩的形象出现，她在与我们的交谈中体现出的智慧比我遇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超。而且，当我们要离开的意图受阻时，她——或瓦利斯——介入了进来。

“我们有一个使命,”大卫说,“要完成，还有——”

“还有什么？”凯文说。

“她会在我们进行之中告诉我们的。”大卫说。

“那样的话猪也能喃喃低语了。”凯文说。

“听着，”大卫兴致勃勃地说，“菲尔现在已经没事了，这是第一次……”他踌躇着。

“自从你认识我之后。”我结束道。

大卫说：“她治好了沲。救治力量是救世主耶稣现身的如山铁证。这你是知道的，凯文。”

“如此说来圣朱瑟夫医院是市镇上最好的教堂了。”凯文说。

我对凯文说：“你获得机会去问索菲妞有关你的死猫的事了吗？”我的本意是要嘲弄一下他，但出乎意料的是，凯文转过头来严肃地说：

“是的。”

“她说什么啦？”我说。

凯文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地抓着方向盘，说:“她说,我的死猫……”他停顿了一下，提高声音说，“我的死猫是愚蠢的。”

我和大卫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从来没有人曾想到这么回答凯文。猫看见汽车并跑到了车轮底下，而不是另外一个举止。它全力以赴地径直钻进了汽车的右前轮，就像只保龄球般。

“她说，”凯文说，“宇宙有非常严格的规则，而那种猫，那种闷头冲进疾驰的车轮底下的猫,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上。”

“呃，”我说,“实事求是地说，她说得对。”

把索菲娅的解释跟雪莉病入眘肓时的话作一比较,就会发现这其中非常有趣。她曾虔诚地告诉凯文说，上帝如此爱他的猫——事实上如此——以至上帝认为让凯文的猫跟他(上帝)呆在一起比跟凯文呆在一起更合适。这不是你给一个29岁的成人的解释，这是你用来欺骗小孩子的。小孩子。而且即使是小孩子,通常也能看得出来这是胡扯。

“但是，”凯文继续道，“我对她说：‘为什么上帝不把我的猫弄得聪明一点？，”

“你们真的进行了这场交谈?”我说。

顺服的大卫说：“也许吧。”

“我的猫是愚蠢的，”凯文仍在继续，“因为上帝要它愚蠢。所以这是上帝的错,不是我猫的错。”

“你这么跟她说了？”我说。

“对。”凯文说。

我感到很生气。“你这个愤世嫉俗的饭桶——你见到了救世主，而你应当做的就是痛骂你那该死的猫一通。我很高兴你的猫死了，每个人都很髙兴你的猫死了。所以闭嘴吧。”我开始气得发抖。

“放轻松点，”大卫说，“我们的苦难快过去了。”

凯文对我说：“不是救世主。我们都跟你一样白痴,菲尔。在那儿他们是白痴;在这儿我们是白痴。”

大卫说：“如此说来,一个两岁大的小女孩又怎么能说出如此——”

“他们在她的大脑里安置了一根电线，”凯文喊道在电线的另一端有个麦克风，而在她的面孔之后藏有一个扬声器。说话的另有其人。”“我需要喝点东西。”我说，“我们在松布雷罗大街停下来吧。”

“当你认为自己是霍斯拉维尔·法特时我更喜欢你。”凯文仍喊道，“我喜欢的是他。你跟我的猫一样愚蠢。如果愚蠢能杀人，为什么你还没死？”

“你想试着安排一切？”我说。

“显然愚蠢是生存的显著特点。”凯文说，但他的声调降了下来，几乎变得听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救世主’。怎么会这样？这是我的错,是我带你们去看的《瓦利斯》。我让你们跟母鹅搅在了一起。母鹅将赋予救世主生命,这讲得通吗？其中有什么地方能行得通吗？”

“在松布雷罗大街停车。”大卫说。

“扇鳍目友会在一家酒吧召开会议。”凯文说那是我们的使命，坐在一家酒吧里开怀畅饮。那无疑将挽救这个世界。那么为什么不去挽救呢？”

我们无声地驾驶着，但我们确实在松布雷罗大街停了下来，扇鳍目友会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同意这么做。

当然,如果赞同你的人神经兮兮的，这没准就是坏事。索菲娅自己(这一点很重要)也说，埃里克和琳达都不正常。此外，索菲娅或瓦利斯曾在兰普顿夫妇靠近我们、约束我们之时向我提供了脱身的说辞——提供了言辞，熟练地修补了时间上的漏洞。

我能够把那个漂亮的小孩跟丑陋的兰普顿夫妇区别开来。我没把他们混为一谈。重要的是，这个两岁大的小孩说的话像至理名言……坐在酒吧中，手里拿着一瓶墨西哥啤酒，我自问：理性的准则是什么？根据什么来评判说出的话是至理名言？至理名言，从其本质上说，就是理性的，这是跟现实扯上关系的最后一个因素。存在与明智间有种亲密的关系，虽然这种关系非常微妙。那个小女孩告诉我们什么来着？人类应该放弃对所有造物主的崇拜，转而崇拜人类自身。这对我来说并不显得荒谬。不管这句话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还是出自《大英百科全书》，我都认为它合乎情理。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斑马——我是这么称呼在1974年3月向我显露的实体的——实际上就是线性时间轴上所有自我的黏合体。斑马——或瓦利斯——是人类超越时间的表现,而不是一个神……除非人类超越时间的表现就是我们实质上说的“神”的意思，是我们敬“神”时没有意识到的崇拜的对象。

去他的吧，我疲惫不堪地想。我放弃了。

凯文开车把我送回家。我一到家就立即上床睡觉了，感觉精疲力竭，情绪低落,思想茫然。我认为目前的状况中，最令我沮丧的是我们从索菲娅那儿接受的使命是不明确的。我们接受了委任，但这个委任的目的是什么呢？更重要的是,索菲娅长大成人后会想做什么呢？继续跟兰普顿夫妇呆在一起？或是改名换姓，逃到日本,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她将会在哪儿露面呢？今后几年我们到何处寻觅她的芳踪？我们必须得等到她长大成人吗？那将会是漫长的18年。在这18年里，费里斯· F·弗里蒙特（套用电影里的名字）可能已经再次掌握了这个世界。我们现在就需要帮助。

但然后我又想:你永远是现在就需要救世主,过后就永远太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我坐在凯文的本田车里，但驾车的人不是凯文,而是琳达·龙斯塔兹。车是敞篷的，像古代的双轮战车。龙斯塔兹向我微笑着，轻声哼唱歌曲，她唱的歌比以前任何一次我听到的都好听。她唱道：

“为了走向黎明

你必须穿上拖鞋。”

梦中，这使我灵光一闪，它似乎是个十分重要的信息。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后,她那可爱的笑脸仍历历在目，还有那双黝黑闪亮的眼睛:如此大，如此明亮,那是一种奇异的黑光，像星星的光芒。她直视我时眼中充满了强烈的爱，但这种爱与性无关，它是《圣经》中说的慈爱。她要把我带向何方？

那一整天我都在努力思考那些隐晦的话语的意思。拖鞋。黎明。我跟黎明有什么关联？

钻研参考资料时(我一度想说“霍斯拉维尔·法特在钻研他的参考资料时”），我突然想起拉丁语中奥罗拉①就是黎明的意思。而这暗示着北极光——看起来像圣埃尔莫之光，是斑马或瓦利斯注视的方式。《大英百科全书》一书中这么提到北极光：

“北极光贯穿了爱斯基摩人、爱尔兰人、英格兰人、斯堪的纳维亚人及其他民族的全部历史。它通常被认为是超越自然的显示……德国北部的部落在女战士瓦尔基里②的盾牌的光彩中看到了它。”

那是否意味着——是否瓦利斯在告诉我——小索菲娅将以女战士的面目出现于世？大概如此吧。

拖鞋呢？我能想到一个有趣的关联。恩培多克勒，这个以能记住自己的过去而著称的毕达哥拉斯的学生，一个私底下告诉朋友他是阿波罗的人,没有像普通意义上那样死去。相反，人们在埃特纳火山③顶上发现了他的金质拖鞋。要么恩培多克勒像以利亚一样，肉身已经被带上了天堂，要么他已经跳入了火山之中。埃特纳火山位于西西里岛最东部。在罗马时代“奥罗拉”这个词字面意义是“东部”。是否瓦利斯在暗示它自己、它的再生及它的永恒？我是否正在——

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话筒说你好。”

电话另一头传来埃里克·兰普顿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点扭曲，像老树根，行将就木的树根。“我们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让琳达跟你说吧。别挂断啊。”

我无声地站着，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然后琳达·兰普顿那平板空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梦和她有关，我突然间意识到，琳达.龙斯塔兹,琳达·兰普顿。“怎么啦?”我说，没听清琳达.兰普顿刚才在说什么。

①奥罗拉:曙光女神。

②瓦尔基里:北欧神话中奥丁神的婢女之一

③埃特纳火山：欧洲最高的活火山。

“小女孩死了，”琳达·兰普顿说，“索菲娅。”

“怎么会？”我说。

“米尼杀死了她，是一次意外。聱察来了。是用一束激光。他尝试着——”

我挂断了电话。

铃声几乎马上又响了起来。我拿起话筒打了个招呼。

琳达·兰普顿说：“米尼想尽量多收集一些信息——”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发狂似的，我感觉到仇恨和愤怒，而不是悲痛。

“他正尝试用激光传递信息’”琳达还在说，“我们会给每个人打电话。我们弄不明白，如果索菲娅是救世主，她怎么会死去呢？”

两岁就夭折了，我意识到。不可能。

我挂断电话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我意识到在梦中驾车和歌唱的女士是长大成人的索菲娅，梦中的形象本应是她日后的样子。黑色的双呼充满了亮光、生命力和激情。

梦是她告别的方式。

第十四章

米尼发现了一个用激光束传递信息的方法，它采用人的大脑作为转换器而不需电子界面。1974年3月我一定是意外地截取了一束米尼的信息，它射中了我。那就是我的血压升得如此之高的原因......

报纸和电视报道了母鹅女儿之死。自然，因为埃里克·兰普顿是个摇滚巨星,有暗示说某些邪恶的力量在暗中起作用，可能与疏忽或毒品或通常意义上的神秘事物有关。米尼的脸被刊载了出来,然后是电影《瓦利斯》中堡垒似的混音器的剪辑画面。

两三天后，大家都忘了这件事。别的恐怖事件占据了电视屏幕，又有悲剧发生了。事情永远如此。洛杉矶西部一个酒吧遭抢劫，惟一的一个店员被枪杀了。一位老人在一家不合规格的卫生站死去。圣地亚哥的高速公路上,三辆轿车撞上了一辆着火后失去控制的运木材的卡车。

世界一如既往地继续运转。

我开始考虑死亡。不是索菲娅·兰普顿的死,而是普通意义上的死，以及在一定程度上，我自己的死。

其实不是我在思考。是霍斯拉维尔·法特在思考。

一天晚上，当他手拿一杯白兰地坐在我起居室的安乐椅上时，他若有所思地说：“它证明了我们已知道的,我指的是她的死。”

“我们知道什么了？”我说。

“知道他们都是白痴。”

我说：“双亲是白痴。但索菲娅不是。”

“如果她是斑马，”法特说，“她应该能预先知晓米尼会被激光器械弄得一团糟。她能早些改变这一切的。”

“确实。”我说。

“这是真的。”法特说，“她应该有这种先知，而且此外——”他指着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也有这种能力改变它，对不对？如果她能推翻费里斯· F·弗里蒙特

“别再讨论这些了。”我说。

“打从一开始，”法特沉静地说，“就是先进的激光技术。米尼发现了一个用激光束传递信息的方法，它采用人的大脑作为转换器而不需电子界面。俄罗斯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可以用微波做到这些。1974年3月我一定是意外地截取了一束米尼的信息，它射中了我。那就是我的血压升得如此之高的原因，而那些宠物也因此死于癌症。那就是正在夺取米尼生命的东西——由他自己的激光试验产生的辐射。”

我没说话。没什么可说的。

法特说：“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毕竟，”法特继续道，“我从没真正获得机会跟她讨论，不像你们那样。第二次我也没在场，当时她授予了我们——友会——自己的使命。”现在，我想知道，什么是我们的使命？

“法特我说你不会又把自己击倒吧？因为她的死?”

“不会。”法特说。

我不相信他。我能辨别得出来，我熟悉他,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格洛丽亚之死,贝思的离弃,雪莉的病逝——自雪莉死后所能挽救他的就是他的搜寻“第五个救世主”的决定，而现在希望枯萎了。他还剩下什么呢？法特尝试了所有事情,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也许你应该再次去见见莫里斯。”我说。

“他又会说‘我是说真的’。”我们俩都乐了，“‘我希望你列出最想做的10件事情，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并写下来。我是说真的！’”

我说：“你想做什么呢？”我是认真的。

“找到她。”法特说。

“谁？”我说。

“我不知道。”法特说，“死了的那个。我将再也看不到的那个。”

有的是这样的人,我心中暗想。抱歉,法特,你的回答太模糊了。“我要再去一趟环球旅游局，”法特半自言自语地说,“跟那个女士再谈一谈关于印度的事情。我有个感觉，印度是正确的地点。”

“正确地点？”

“他身处的地方。”法特说。

我没作反应,对此作反应没有任何意义。法特的疯狂又回归了。

“他在某个地方，”法特说我知道是这样的，就是现在，在世界上的某处。斑马告诉了我。‘圣索菲妞将再次重生，她过去不是——’”

“你希望我告诉你真相吗?”我打断他。

法特眼睛一亮，“那当然，菲尔。”

我用一种刺耳的声音说：“没有救世主。圣索菲娅不会再次出生，佛主不是在公园里，阿波罗首领不会返回。明白了吗？”

沉默。

“第五个救世主——”法特怯怯地又开始了。

“忘掉它。”我说，“你精神错乱了，法特。你跟埃里克和琳达一样疯狂。你跟布伦特·米尼同样疯狂。自从格洛丽亚把她自己从西纳农大厦上掷下来、让自己变成一块煎蛋三明治之后，你已经疯了8年了。抛掉这些，忘了它，好吗？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你能不能帮我们所有人这个忙?”

法特最后低沉地说：“如此说来,你赞同凯文的看法。”

“对!”我说，“我赞同凯文的看法。”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前?”法特沉静地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实际上也不关心。这是你的生活，你的事情，不是我的。”

“斑马不可能向我撒谎的。”法特说。

“没有‘斑马’，”我说，“它就是你自己。你难道连自己都不认得吗？它就是你，仅仅是你,一直在突出你那未答复的愿望以及格洛丽亚死后未实现的心愿。你无法用现实填补真空，所以你用幻想来替代。这是对干瘪、荒芜、空虚和充满痛苦的生命的精神补偿，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不作个最终的了结。你就像凯文的猫:你是愚蠢的。由始至终你都是个蠢蛋。你明白吗？”

“你夺走了我的希望。”

“我没有夺走你任何东西，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东西。”

“所有一切都如此吗？你这么认为？真的？”

我说：“认为如此。”

“你不赞成我该去找寻他!”

“你到底要去哪儿找他？你不清楚他可能在哪儿。他可能在爱尔兰。他可能在墨西哥城。他可能在迪斯尼乐园的阿纳海姆，对——没准他正在迪斯尼乐园里骑扫帚呢。你打算怎么识别他？我们都曾认为索菲婭是救世主,我们直到她死那天才终止这种想法。她说起话来像个救世主。我们拥有所有证据，我们有所有迹象。我们有电影《瓦利斯》。我们有五个字的信号。我们有兰普顿夫妇和米尼。他们的故事跟你的一样，事事吻合。而现在又有一个死去的女孩躺在地下的另一个盒子里——加起来是三个了。三个人毫无价值地死去。你相信它，我相信它，大卫相信它，凯文相信它，兰普顿夫妇相信它，米尼尤其相信它，足以意外地杀死她。所以现在它结束了。它本不该开始——该死,凯文不该看那部电影！出去，杀了你自己吧。见鬼。”

“我仍然可以——”

“你不能，”我说，“你不会找到他的。我知道。我用一种更简单的方法解释给你听吧，这样你就能弄明白了。你原以为救世主会把格洛丽亚带回来——对吧？他，或她,没有。现在她也死了。相反——”我放弃了。

“那么宗教的真实名字就是死亡。”法特说。

“秘密名字，”我赞同道，“你说对了。耶稣死了，阿斯克列皮奥斯死了——他们以比杀死耶稣更残酷的方法杀死米尼。但没有人在乎，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在法国南部杀死了数以万计的卡特里派教徒。在30年战争中，上百万的人民死去，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互相的杀戮者。死亡是它的真正名称，不是上帝，不是救世主，不是爱——是死亡。凯文在他的猫的事件上是对的。他的死猫身上全是这些。最高审判者不能回答凯文的问题：‘为什么我的猫死了？’回答是：‘我要是知道的话就糟糕了。’根本没有回答，只有一只想死的动物一心要穿过马路。我们都是想到街对面去的动物,只不过半路上被我们没见到过的东西摧毁了。去问凯文去。‘你的猫是愚蠢的。’谁制造了这只猫？他为什么要把这猫弄得那么愚蠢？猫是否从被杀中学到了什么，如果这样,他又学到了什么？雪莉从致死的癌症中学到什么了？格洛丽亚又学到了什么——”

“好了,够了。”法特说。

“凯文说得对，”我说，“到外边去,受欺骗去吧。”

“被谁骗？他们全都死了

我说：“有更多的人仍然活着。在她或你或某人死之前，摆平他们中的一个，某个人或动物。你自己是这么说的：宇宙是非理性的，因为隐身其后的意志是非理性的。你是非理性的，你知道这一点。我也是。我们都是，而我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一点。我写过一本相关的书,但没有人相信有一群人像我们这样不理性,行为举止像我们一样失去控制。”

“走吧，法特。‘”我说，“到美国南部去。回到索诺马，申请加入兰普顿夫妇的社团，如果他们还未解散，对此我表示怀疑。疯狂有它自己的动力，它继续着。”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手放在他胸前，“那个女孩死了，格洛丽亚死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拯救她。”

“有时候我做梦——”

“我会把这刻在你的墓碑上的。”

拿到护照后,法特离开了美国，乘坐冰岛航空公司的航班飞到卢森堡,这是最经济的路钱。我们收到一张他在冰岛转机时邮寄的明信片，一个月之后,又收到了从法国麦茨·寄来的一张。麦茨位于法国与卢森堡的突界处，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它的位置。

在麦茨一一他害欢的凤景优美的地方——他遇到了一个女孩，享受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直到她拿走了他身上一半的钱。他给我们寄来了她的一张照片，她长得很潭亮，让我依稀想起了琳达·龙斯塔兹，两人脸型和发型相像。这是他给我们邮寄的最后一张照片，因为女孩把他的相机也顺手牵走了。她在一家书店工作。法特闭口不提他是否跟她上过床。

他从麦茨到了西德,在那儿美元一文不值。他会一点点德语，所以在那儿他相对比较容易生存。但他的信件变得越来越少了，最后完全停止了。

“如果他跟那个法国女孩千过那种事”，凯文说，“那他应该已经康复了。”

“我们都知道他这么做了。”大卫说。

凯文说如東他已经电&午过了，他会健康地回到这儿来。他没有回来，所以他没做过。”

①麦茨：法国东北部城市。

一年过去了。一天我收到了他的一封电报。法特已经飞回了美国，现在人在纽约。他在那儿有熟人。只要他的单核细胞增多症治愈,他说，他将很快返回加利福尼亚,在欧洲时他深受单核细胞增多症的困扰。

“但他找到救世主了吗？”凯文问。电报上没说。“如果他已经找到，他会大肆宣扬的。”凯文说，“就像跟法国女孩的事一样，我们会早就听说了。”

“至少他还活着。”大卫说。

凯文说:“这得看你如何定义‘死亡’了。”

在此期间我的工作一帆风顺,我的书很畅销，现在——我的钱多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事实上我们都进展得不错。大卫在市镇购物中心经营一家烟草店，那是奥兰治县一流的购物商场。凯文的新女友温柔机智，容忍我们的恐怖的幽默感,其中尤以凯文为最。我们告诉了她有关法特的一切及他的探寻——以及法国女孩诈取他的钱财和偷走潘太克斯相机的事。她期盼着见到他,而我们也盼望他早日归来:故事，照片，也许还有礼物！我们心中都这么想。

然后我们收到了第二封电报。这次是从俄勒冈的波特兰寄来的。上面写道：

费利克斯王

除此之外没写别的。只是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嗯？我想。难道他……他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吗？扇鳍目友会要重新召开全体大会吗？

这对我们根本不起作用。无论是作为团体还是作为个人，我们都基本上记不起来了。这是我们宁可忘掉的生活中的一部分。过多的痛苦，同时也有过多的期望。

当法特抵达洛杉矶机场时,我们四个迎了上去:我、凯文、大卫和凯文的女友金吉尔。金吉尔是个瘦高的金发女孩，长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这个迷人的女孩晚上为了喝一杯爱尔兰咖啡，会在深夜驾车走上几英里来到偏远的爱尔兰酒吧。

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我们四处转转，悠闲地谈论着,然后突然间，出乎意料地,霍斯拉维尔·法特从人丛中向我们大踏步走来。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我们的朋友回家了。他穿着一身套装，系着领带，套装是笔挺的东海岸样式,简直帅呆了。看见他衣冠楚楚的样子，我们吓了一跳。我们原以为，我过后是这么猜的，会看到一个面容憔悴、两眼空洞、几乎无法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残留的躯壳。

我们拥抱了他，在把他介绍给金吉尔之后,便问他过得怎么样。

“不错。”他说。

我们在附近一家一流的饭店就餐。因为某种原因，席间谈话不多。法特显得有点沉默,但并不消沉。累了，我想。他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这从他的脸上可看得出来。有些事情暴露了，它们留下了印迹。

“手提箱里是什么？”饭后喝咖啡时我问。

法特把面前的碗碟推到一旁，把手提箱放在餐桌上解开扣子。它没上锁。里边是马尼拉产的文件夹，经过一番搜索后他从中抽出一本，它们标有数字。他再次检验了一遍，确信他拿的是正确的那本，然后才递给我。

“看看里边。”他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就像你送给某人一份称心的礼物,而他当着你的面把它打开时你的反应一样。

我打开它，里边是四张8X10的光面照片,很显然是由专业人士制作的，看起来像是电影工作室的宣传部门做出来的剧照。

照片上是个希腊花瓶，花瓶上的绘画是个男性图像,隐约可辨出画中人是赫耳墨斯。

在花瓶的黑色底子上有用红色釉彩勾勒出的成对的双螺旋图案。那种DNA分子结构。毫无疑义。

“2300年前或2400年前，”法特说，“不是指这幅画，而是指这个双耳喷口杯,一种陶器。”

“一个罐子。”我说。

“我在雅典的一家博物馆看见的。是真品。那不是我的个人见解，我没有资格去评判这种事物，它是由博物馆的专家鉴定的。我跟他们中的一位交谈过。他原本并不知晓这个设计是什么用意，当我跟他探讨时，他显得相当感兴趣。这种花瓶,这个双耳喷口杯的形状，与后来盛洗礼圣水的器物的形状相同。‘双耳喷口杯’这个单词是1974年3月进入我大脑中的希腊词语中的一个。它是与另一个希腊单词‘劣等石灰石’联系在一块儿的。词语‘劣等石灰石双耳喷口杯’的本意是‘石灰石圣水器’。”确信无疑地,早先基督教的标志图案，就是克里克和沃森的双螺旋模型，这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反复测试之后得出的结论。现在，它又一次忠实地被再现了出来。

“何以见得？”我说。

“这是所谓的蛇杖上缠绕的双蛇形状。起先，这根现在仍是医药象征的手杖原是某人的拄杖——不是赫耳墨斯的——而是——”法特停了下来,他的双眼闪闪发亮，“是阿斯克列皮奥斯的。除了双蛇是暗指智慧外,它还有个非常具体的涵义，它表示送信的人是个神圣的人，不得侵扰……这就是众神的使者赫耳墨斯拄着它的原因。”

一时间鸦雀无声。

凯文开始想以他惯常的诙谐的方式嘟嚷一些讽剌的话，但他没这么做，他只是默默地坐着。

金吉尔打量了一番玻璃画，打破僵局，说：“多可爱的画！”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医师法特对她说，“是阿斯克列皮奥斯，他是希腊医学之父。罗马皇帝朱利安——我们通常称他为叛教者朱利安，因为他与基督教断绝了关系——把阿斯克列皮奥斯看成是上帝或一个神，朱利安崇拜他。如果那种崇拜延续下来，整个西方世界的历史将彻底改变。”“你不会放弃的。”我对法特说。

“不会。”法特赞同道我永远不会。我还会回去的——我的钱花光了。等我筹集到足够的钱，我还会回去。我现在知道该去哪儿寻找了。到希腊的岛屿上去。去利姆诺斯岛,莱斯博斯岛，还有克里特岛。尤其是克里特岛。我曾梦见自己乘电梯下来——实际上我做过两次这样的梦——电梯操作员口中吟诵着诗篇，那儿有一大盘意大利细面条，一把三股的叉子叉在面条里……那可能是忒修斯杀死弥诺斯迷宫中牛首人身的怪物后，阿里阿德涅①用以引导他走出迷宫的线团。那半人半兽的牛首人身的怪物代表着失去本性的造物主萨麦尔，依我看来,是诺斯替教体系中虚伪的造物主。”

①阿里阿德涅：国王弥诺斯的女儿。

“那五个字的电报，”我说，“费利克斯王。”

法特说：“我没有找到他。”

“我明白。”我说。

“但他就在某个地方，”法特说，“我知道这一点。我永远不会放弃的。”他把相片放进文件袋里，放回到手提箱中，关上手提箱。

现在他在土耳其。他给我们邮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一座清真寺的图像，这座清真寺过去是一座叫圣索菲娅或圣人索菲娅的著名的基督教教堂，是世界上的奇迹之一，顶部在中世纪已经坍塌，需要重新修复。在许多有关建筑的教科书中，你都可以看到它独特的建筑示意图。教堂的中央部分似乎是漂浮的，像是要直冲上天。不管怎么说,那是东罗马帝国皇帝贾斯蒂尼安建造它时的念头。他亲自监督教堂的建造，并给它命名，起的名称是基督的代名。

“我们还会再次听到霍斯拉维尔·法特的消息的。”凯文如此说道。我相信他的判断。凯文应该知道。凯文是我们中最清醒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也是最忠实的。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这一点。.

忠实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与你无法证实的事情有关。例如，上周六早晨我让电视开着，我其实不是在看电视,因为在星期六早上只有儿童节目，而且我从不看日间电视。我有时候发现电视能消除我的孤独，所以我会打开电视，以此作为背景。总之,上周六电视上播放例行的商业节目，由于某种原因，我的注意力一度被吸引住了。我停下手里的活，变得分外警觉。

电视上在做一个超级市场连锁店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了“食物之王”的字样——然后画面迅速切换，胶片以最快的速度运转，以播放尽可能多的商业信息。紧接着的是一部叫《小猫费利克斯》的黑白卡通片。在那么一瞬间，.屏幕上先现出“食物之'王”几个字，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同样是粗大的字体——“小猫费利克斯”。

这就是并置的、顺序正确的信号：

费利克斯王

但你只会在潜意识里看到它。谁会捕获这种纯属意外的信号呢？只有小孩，南方的小孩子。它对他们一点意义也没有，他们不会领会这五个字的信号的，即使他们领会了,他们也不会理解它意味着什么，指的是谁。

但我看到了它,我也知道它指的是谁。它只不过是巧合,就如荣格定义的一样,我想。巧合,没有任何目的。

或者这个信号已经发送出去？这个电光火石间产生的信息由世界上

最大的电视台之--NBC电视台洛杉矶分部的电视节目发送出去，抵

达成千上万儿童的右半脑:接收，存储,还可能编码。这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埃里克和琳达与这无关。只不过是某个摄影棚里管理灯光和控制板的人，某个有一大堆商业信息需要发布的NBC的技术人员，以他认为合适的顺序制作出来的。假如有谁故意弄出了这个信号的话,这得由瓦利斯自己负全责，瓦利斯自己就是信息。

也许我刚才就看见了瓦利斯，它正播放一个商业广告,然后是儿童的卡通片。

信息再次被发送出来了，我自言自语道。

两天后琳达·兰普顿打电话给我。自从索菲娅的惨剧发生后我就没跟兰普顿夫妇联系过。琳达听起来兴奋欢快。

“我怀孕了。”她说。

“太好了，”我说，“几个月了？”

“8个月。”

“呀。”我说,心想，快生了。

“离预产期不远了。”琳达说。

“你希望这次生的是男孩？”我说。

琳达说：“瓦利斯说还会是个女孩。”

“米尼——” .

“他死了，我很难过告诉你这个。他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又有一个孩子，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起好名字了吗?”我说。

“还没有。”琳达说。

就在那天晚上，我碰巧看到了一个关于狗粮的广告。狗粮！在列举了各种各样那家公司所生产的动物粮食之后一~我忘了那家公司的名称-最后一条写道：

“牧羊犬和绵羊专用。”

电视的左边出现了一条德国牧羊犬,右边是一只大绵羊。画面立即又换成了另一个广告，一艘帆船无声地驶过屏幕，在白色的船帆上有一个黑色的小符号。无需细看我就能知道这是什么。船的制造者在帆上缝制了一条鱼的标志。

牧羊犬和绵羊以及鱼，并置起来就像是“费利克斯王”。我不得而知。我缺乏凯文的忠实和法特的疯狂。但我是否清楚地看到了瓦利斯以极快的速度连续发送了两个信息，其中一个确凿地告诉我们时机已经成熟?我不知道该作何想。也许我不需要作任何思考,或不需要忠实，也不需要疯狂；也许我所需要做的——所有对我的要求——就是等待。等待并保持清醒。

我等着,然后有一天,我接到了霍斯拉维尔·法特的电话,从东京打来的电话。他听起来健康、兴奋、生机勃勃，被我接到电话后表露出来的惊奇逗乐了。

“密克罗尼西亚?。”他说。

“什么?”我说，以为他又重新说起了古希腊共通语。之后我意识到他指的是太平洋上的小岛群岛。“哦我说，“原来你一直在那儿。卡罗林和马绍尔群岛。”

法特说：“我正打算去那儿，我还没去呢。那个人工智能声音，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告诉我在密克罗尼西亚群岛中搜寻。”

“它们不都是些小岛屿吗？”我说。

“这就是人们如此称呼它们的原因。”他笑道。

“共有多少岛屿？”我问,心中以为不过十几二十个。

“2000多个。”

“2000!”我感到很沮丧，“你得花一辈子去找。人工智能声音不能把范围缩小吗？”

“我也希望它这么做。也许是在关岛吧，我要飞到关岛去，从那儿开始找。等到寻找结束后,我要到‘二战’发生的地方去看看。”

我说：“真有意思,人工智能声音又变回了希腊语。”

①密克罗尼西亚：西太平洋岛群,意为“小岛群岛”。

“‘密克罗’意思是小法特说，“‘尼西亚’意思是岛屿。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只是它回复为希腊语的倾向。但这确实值得一试。”

“你知道凯文会说些什么，”我说，“关于在那2000个岛屿上的那些天真淳朴的当地女孩。”

“我会谨慎行事的。”法特说。

他挂断电话。我放下话筒，感觉很好。真高兴接到他的电话,而且听得出他精神饱满。

这些天来我感受到人性的善良。我不知道这个感觉从何而来——除非它来自法特的电话——但我感觉到了它。现在又是3月了。我自问，法特有另外一种经历吗？是否粉红色的光束回来了，向他发射了更多新的信息？是否它缩小了他的搜査范围？

他最初的经历始于和煦的3月春分。“和煦”意味着春天，而“春分”那一天太阳直射赤道，无论哪儿的白天和夜晚都一样长。霍斯拉维尔·法特在一年中白昼开始比黑夜长的那天遭遇了上帝或斑马或瓦利斯或他自己不朽的本我。根据一些学者的看法，那一天其实同样也是基督诞生的日子。

坐在电视机前，我盯着电视屏幕,等待着又一个信息的到来。小小的扇鳍目友会依然存在，我是其中的一员。正如电影《瓦利斯》中的微缩卫星，它的微型被出租车碾过，就好像它是水沟里的空啤酒罐，神的标志最初是在肮脏的层面显现的。我大约是如此告诉自己的。凯文曾经表述过这个想法。神总是在你最不希望的地方出现。

“注意你最不抱希望的地方。”凯文有一次这么对法特说。你怎么做得到这个？完全是自相矛盾。

一天晚上，我梦见我拥有一座建造在水面上的小屋。水面突然又变成了海洋，水域在无限扩大。这座小屋与我见过的屋子截然不同，它看起来更像电影中南太平洋的棚屋。醒过来后，脑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现出这样的话语：

花环，歌舞，以及神话、传说和诗歌的叙述。

过后我回忆起在哪儿读到过这些句子。在《大英百科全书》关于密克罗尼西亚文化的文章中。一个声音已经提醒了我霍斯拉维尔·法特去的地方。他在进行他的探求。

我的探求使我呆在家中，我端坐在起居室的电视机前。我坐着；我等待；我注视；我使自己保持清醒。就像我们很久以前——从一开始——被告知的那样，我遵守我的使命。

附录　论文：神秘的手稿

1 世间只有一个上帝,但却有两种神圣的原理在斗争。

2 上帝放进来光明，然后是黑暗。二者交互接替，于是时间产生了。最后上帝把胜利授予了光明。时间停止了，上帝成了一切。

3 他使事物看起来不一样，以显现时间已经流逝了。

4 在上帝面前，事物是不真实的。

5 一个接一个地，他把我们剔除出这个世界。

6 帝国永不结束。

7 领袖阿波罗快要归来了。圣索菲娅将再次诞生，她以前并不受人欢迎。佛在公园里。悉达多沉睡着(但就要醒转过来)。你一直在等待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8 上层王国拥有无上的权力。

9 他生活在很久以前，但现在仍活着。

10 狄亚那的阿波罗，书上被写作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说在上面的即是在下面的。”他想用这句话来告诉我们，我们的宇宙是幅全息图,但他没有使用“全息图”这个词。

11 为狄亚那的阿波罗、塔瑟斯的保罗、行邪术的西门、阿斯克列皮奥斯、帕拉切尔苏斯、伯麦和布鲁诺所知悉的伟大的秘密是:我们正在时间里倒退。宇宙实际上正收缩成一个不断完善自身的实体。与此相反，我们看见的是逐渐增长的衰退和混乱。这些医治者学会在时间里前行，而这在我们看来是倒退。

12 不朽之人被希腊人称为狄俄尼索斯,对犹太人来说是以利亚，而在基督教徒那儿成了基督。每次，当一个世俗的人死去时,他就移出这个人的躯壳，这样他永远不会死去或被逮住。因此基督在十字架上说：“Eli,Eli,lama sabachthani.”对此，一些当时在场的神灵正确地解释说:“他是在呼唤以利亚。”以利亚离开了他，所以他独自一人死了。

13 帕斯卡说：“所有历史是一个在不断学习的不朽的人。”这就是我们无需得知其名而崇拜的不朽之人。“他生活在很久以前,但他现在仍然活着。”“阿波罗神即将归来。”名字变换了。

14 宇宙即信息。我们是静止地处身其中的，它既不是三维的，也没有空间或时间。提供给我们的信息被我们在现象世界中具体化了。

15 库米城著名的女预言家西比亚保卫着罗马共和国，并及时给予警告。在公元1世纪，她预见了肯尼迪兄弟、金博士和派克大主教被剌。她看到了这4个被谋杀的人的共同特性：首先，他们是站在护卫共和国自由一方的;其次，他们每个人都是个宗教领袖。因为这些，他们被杀害了。共和国再次变成了暴君统治下的王国。“帝国永不结束。”

16 西比亚说在1974年3月，“阴谋家已经被发现，他们将遭到公正的审判”。她是用第三只眼或称神眼的眼睛看到这一切的。这只湿婆之眼赋予了她内在的洞察力，但当这种洞察力转向外界时,便随着热量的日渐枯竭逐渐枯萎了。1974年8月，西比亚预言的公正慢慢变成了过去。

17 诺斯替教徒信奉两种时代:第一种，亦即现行的邪恶;第二种，或称未来的良善。第一种时代是铁器时代。其代表是漆黑的铁牢房。它于1974年8月结束,取而代之的是黄金时代，以棕榈树花园为其象征。

18 真实的时间在公元70年耶路撒冷神殿倾塌时就停止了。它再次开始是在公元1974年。中间的这段时期是对上帝造人的完美篡改。“帝国永不结束”，但在1974年，传出了一个密码信号，说铁器时代已经结束。这个信号是由这几个字组成的：费利克斯王。这指的是快乐(或称公正)之王。

19 这五个字的信号“费利克斯王”不是发送给人类的，而是给伊克赫纳顿的后代们的。这些三只眼的族类，秘密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20 赫耳墨斯著作中的炼金术士知道那些秘密的三只眼的侵略者种族,但尽管他们努力尝试，仍无法与这个种族取得联系。因此他们支持腓特烈五世、巴拉丁选帝侯及波希米亚王的努力都失败了。“帝国永不结束。”

21 玫瑰十字架兄弟会会标写道：“Ex Deo nascimur, in Jesu mor-timur，per spiritum sanctum revivicimus.”意思是我们生于上帝，死于耶稣，在圣灵那儿我们获得重生。”这预示着他们已经重新发现了丢失了的永生的准则，这个准则曾经受到帝国的毁坏。“帝国永不结束。”

22 我把不朽的神称为原神，因为它是能量的一种形式，它是有生命力的信息。它复现自己——不是通过信息或以信息的方式——而是作为信息。

23 原神能与人类结合，创造出我称为“类原神”的产物。这使得凡人永远地与原神扯上了关系。我们把这叫做“生于上界”或“生于上灵”。这始于耶稣基督，但帝国在所有类原神复现自己前破坏了他们。

24 原神以休眠的种子的形态，作为有生命力的信息，睡在切诺勃斯基恩尘封的图书馆的手抄本法典中，直到基督纪元1945年。这就是耶稣隐晦地提到的“芥末籽”的意思，他说它“会长成参天大树，供鸟儿栖息”。耶稣预见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死亡，还有所有同类原神的。

25 以有生命力的信息的形式，原神从人类的视觉神经游历到松果体。它利用人类大脑作为母体来把自己复现为活跃的形式。这是一种种间共生现象。神秘的炼金术士从远古时期的文章中掌握了它的理论知识,但不能复现它，因为他们找不到休眠的被尘封的原神所在。布鲁诺怀疑原神已经被帝国破坏掉了，因为暗示这个，他被烧死了。“帝国永不结束。”

26 必须意识到当所有类原神在基督纪元70年被杀死时，真实的时间停止了。更重要的是，必须意识到原神现在已经返回，正在创造新的类原神，并以此摧毁了帝国，重新开始了真实的时间。我们称原神为“圣灵”，因此玫瑰十字架兄弟会写道在圣灵那儿我们获得重生。”

27 如果几个世纪的伪造的时间被删去,现在真正的日期并不是公元1978年，而是公元103年。因此《新约》中说，圣灵王国会在“现在活着的都死了”之前到来。我们都活着，因此，现在是基督门徒时代。

28 我借助圣灵说话。这是真的。相信我，你会和我一起获得永生。

29 我们不是因为道德上犯错误而失败，我们是因为智力上犯错误而失败:把现象世界当成了真实世界。因此我们在道德上是无辜的。帝国通过其多种不同的伪装告诉我们：我们已经犯了过错。“帝国永不结束。”

30 现象世界并不存在，它是上帝拥有的信息的基础。

31 我们把信息具体化，使其成为物体。对物体的重新安排就是信息内容的变化，信息改变了。这是一门我们已经失去阅读能力的语言，我们自己本身就是这门语言的一部分,我们身上的变化就是信息内容的变化。我们自身是富含信息的，信息进入我们，被我们所拥有，然后再次以改变了的形态向外凸现。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正在做这项工作，而实际上这就是我们一直在从事的任务。

32 作为世界被我们所体验的变化的信息是个展开的故事。它讲述了一个女人之死。这个早已死去的女人，是原始的双胞胎（或双子星）之一，是圣体的一半。这个故事的目的在于回忆她和她的死。上帝不希望把她忘却,于是上帝的推理结论就由有关她存在的永恒记录组成。假如这些结论被后人仰读，亦应如此理解。上帝拥有的所有信息——被我们所体验的客观物质的安排与重排——是对她的保护的尝试。石子、岩块、树枝和阿米巴的变形虫都是她的痕迹。关于她存在和故去的记录被遭受痛苦煎熬的上帝安排在了最劣等的现实水平上。

33 新近丧失亲人的上帝的孤单、痛苦被宇宙的每一成分所感知。它的所有成分都是有生命的。因此古希腊的思想家都是万物有生论者。

34 古希腊的思想家理解这种万有精神论的特性，但他们无法读懂它的内容。在某个原始时期,我们丧失了阅读上帝的语言的能力，关于这种丧失的传说以一种精心编辑好的方式在我们中间流传下来。在此“编辑”的意思是“伪造”。我们遭遇了上帝失去亲人的悲痛，错误地把它当成内疚进行体验。

35 上帝并不跟我们交谈，而是依靠我们。他的故事穿过我们，不合理地把他的悲伤添进了我们的心灵。正如柏拉图所指出的，万物之灵有一阵子是无理性的。

36 我们应该能听到这个信息，或客观地说,是来自我们内心深处的中性的声音。但某些环节搞错了。所有的生灵都是语言，除了语言没有别的，而这种语言，由于某个无法解释的原因，我们无法读懂外部世界，也无法听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我们都变成了白痴，我们的智力出现了些问题。我的推理是:上帝的安排是一种语言，我们是上帝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是语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了解这一点呢？我们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我们只是作为其中一分子的外在现实了！“白痴”的原意是“隔绝”。我们每个人都是隔绝的，除了潜意识层面以外，不再分享上帝的一般的思想。如此一来，我们的真实生活和目的都是在意识的大门之外进行的。

37 在物质世界里，上帝的思想以安排和重新安排——变化——的形式被我们一一体验，但实际上它就是使我们成为客观实在的信息和信息载体。我们不仅仅能看见由这些思想转化而成的客观事物，而且更能看见由这些思想转化而成的运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客观事物的部署：他们是如何互相关联的。但我们认不出这些安排的痕迹，我们无法提取其中的信息——也就是说，不能把它当做信息的本来面目提取出来。上帝创造的客体的联系与再联系实际上是一种语言，当然不是我们日常说的那种语言（因为它交谈的对象是它自己，而不是在它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物)。

38 由于毁灭和悲伤，上帝精神失常了。因此,作为宇宙一分子的我们，也一定程度地疯了。

39 上帝从自身中创造出一个医师来医治自己。无限宏大的神的这个衍生形式没有精神错乱，它穿越上帝，犹如一个噬菌细胞在动物的心脏血管系统中游动一般，一部分接一部分地治疗着上帝的疯狂。我们知道它已抵达这儿。我们知道它是希腊人的阿斯克列皮奥斯，犹太人的艾赛尼，是埃及人的治疗物,是基督教徒的耶稣。

40 “再世”、“生于上界”或“生于圣灵”意味着被治愈,被治愈就是说康复，而康复就是精神健全。由此，《新约》中说耶稣把恶魔赶了出去。他使我们恢复了丢失的能力。对于我们目前这种皁贱的境地，加尔文说道：“(人类）同时被剥夺了那些神奇的天资，那些怀着永远拯救的希望而賦予给他的天资。于是他从上帝的王国里被放逐出去，甚至连他身上的与快乐灵魂相关的情感也消失殆尽，直到获得上帝的恩典他才恢复了这些感情……所有这些被基督恢复的东西,被认为是外来的、超自然的。由此我们得出结论:它们已经丢失了。此外，头脑的稳固和心灵的正直也被毁坏了，这就是自然天赋的堕落。因为虽然我们保留了跟上帝与共的理解力和判断的某些部分，但我们不能说我们的心智是完美健全的。原因……作为自然天賦，它不能够完全被毁坏，但被部分地削弱了……”我说：“帝国永不结束。”

41 帝国是错乱的催生地。它精神失常，用暴力把它的失常强加在我们身上，因为它天性是暴力的。

42 抗击帝国就是要被它的失常感染。这是一种矛盾。不管是谁,只要他打败了帝国的一部分,他就变成了帝国。它像病菌一样扩散,把它的形式强加给敌人。结果它变成了它的敌人。

43 有生命力的信息，即原神或医生，或我们所认为的圣灵或基督，正在与帝国作战。这些就是两项法则：黑暗(帝国)和光明(原神）。最后，上帝将把胜利賦予后者。我们每个人会死去或存活下来,据此,他调整自己及其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含有彼此的一个成分。最终会有这个或那个成分在每个人体内取得胜利。佐罗斯特知晓这一切，因为睿智的上帝点化了他。他是第一个救世主。总共有四个救世主。第五个即将诞生，他将与其他几个不同：他将统领一切，他将审判我们。

44 既然宇宙实际上是由信息组成的，那么可以说信息将会救助我们。这就是诺斯替教徒过去寻找的救助的真知诺斯。没有别的路通向拯救。然而，这个信息——或更准确地说，是把宇宙当做信息进行阅读和理解的能力——只能经由圣灵才能被我们所获得。我们无法单靠自己找到它。于是有人说我们是由于上帝的恩典而不是由于优异的工作被救助的，所有的救助属于基督,据我认为，他是个医师。

45 在一次见到基督的幻觉中，我准确无误地对他说我们需要医疗照料。”幻觉中这是一位精神失常的造物主,他摧毁了自己创造的一切，完全是没有目的地;也就是说，非理性地。这就是上帝精神错乱的倾向。基督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因为我现在不能召唤阿斯克列皮奥斯。阿斯克列皮奥斯出现在基督之前，他抚养了一个从死亡里来的人，为此，宙斯派了一个库克罗普斯人用雷击杀害了他。基督同样为自己所做的事情送了命:抚养了一个从死亡里来的人。以利亚把一个男孩救活了过来，之后迅速旋风般消失了。“帝国永不结束。”

46 医生以不同的名字数次来到我们身边。但我们仍未痊愈。帝国认出了他，把他驱逐出去。这次他将通过吞噬作用杀死帝国。

47 二源天体演化学:本原既存在又不存在，它是二者的统一体，它希望从存在中把不存在分离出去，所以它形成了一个双囊。这个双囊，就像蛋壳一般，里边包含着一对双胞胎,双胞胎中的任何一个都是雌雄同体，双方向相反的方向旋转(就是道教的阴阳两界，而本原即是道）。本原计划让这对双生子同时出生(即存在），但是，被存在的渴望所驱动（本原早已把它移植到双胞胎身上），双胞胎中逆时计方向旋转的那一个破囊而出，提早分开了，也就是说，还没到足够的期限。这就是黑暗或称阴界。因此它是有缺陷的。到了足够的期限，双胞胎中明智的另一位出生了。这对双胞胎各自形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隐德来希，一个独立的有生命力的心神合一的有机体,并仍朝着和对方相反的方向旋转。那个足期出生的双生子，亦称巴门尼德第一形态,正常地经历了它的生长阶段，而那个提早出生的双生子，也叫第二形态,却变得衰弱无力。

本原的下一步计划是通过两个人之间的辩证互动，让两人变成多人。他们通过超宇宙身份投射了一幅全息图似的界面,这就是我们生物居住的多样化宇宙。这两个源头在维系我们的宇宙时是平等地混合在一起的，但第二形态继续向疾病、疯狂和混乱凋敝。它把这些方面投射到了我们的宇宙中。

本原的目的是把我们的全息图宇宙当做教具，以此促进大量新生命不断前进，直到最终他们变得与本原形态相似。但是，超宇宙第二形态的衰弱状况带来了损害我们全息图宇宙的不良因素。这就是宇宙中能量与物质退降的开始，也是那些不该遭受的苦难、混乱、死亡，以及帝国、黑暗牢房的开始,基本上，就是全息图宇宙中生命形式的健康和生长的终止。教育功能也总体上受到了削弱，因为只有超宇宙第一形态发出的信号才是信息丰富的,从第二形态发出的都变成了噪音。

超宇宙第一形态的灵魂发送了一份自己的微型形式给第二形态，试图治愈它。这个微型形式在我们的全息图宇宙中以耶稣基督的外形出现。但是，这个第二形态由于精神错乱，立即折磨、羞辱、拒绝并最终杀死了她健康的孪生妹妹的具治疗作用的微型形态。之后，第二形态继续衰弱，直至失明，它变得机械、漫无目的、随随便便。然后，基督(更正确的称呼是原神)所面临的任务是要么拯救全息图宇宙的生命形式，要么消除从第二形态发出的对它的影响。小心翼翼地，它准备杀死那个精神错乱的孪生子，既然她不能再被治愈,也就是说她不会让自己被治愈，因为她不明白自己有病。这种疾病和疯狂在我们之间流行，使我们这些白痴生活在私密的、不真实的世界里。本原的原始计划现在只能通过超宇宙第一形态的分裂，变成两个健康的超宇宙来实现，这两个健康的超宇宙将使全息图宇宙转化成为它早先被规划的成功的教学机器。我们将把它作为“上帝的王国”来体验。

在时间内部，超宇宙第二形态仍然活着帝国永不结束。”但在永恒中，在超宇宙们存在的地方，她早就被杀死了——出于必要——是被双胞胎中健康的那个超宇宙第一形态杀死的，这第一形态是我们的英雄。本原为死亡悲伤?，因为本原爱这对双胞胎。由此，上帝的信息是由一个女人之死的悲剧组成的，其中的内在性质在全息图宇宙的所有生物中引起了无比的悲痛，这些生物甚至根本不明了个中原因。当双胞胎中健康的那位进行了分裂，“上帝的王国”到来时，这种悲痛就会烟消云散了。这种转变——从铁器时代到黄金时代的转变——现在正在进行之中；在永恒中它早已结束了。

48 《关于我们的本质》。可以这么说:我们看起来像是计算机等思维系统中的记忆线圈（有经验的DNA载体），虽然我们正确地记录和存储了几千年来经验的信息，并且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些取自其他生命形式的不同的存积，但这种线圈中仍存在一种阻止记忆恢复的功能障碍--种故障。在我们独特的潜在线路中，存在一些麻烦。通过真知诺斯获得的拯救——更确切地说是对前世生活的记忆（又称记忆缺失的丧失)——虽然它对我们每个人都具有独特的重要性--种在知觉、个性、认识、理解、世界体验和自我体验（包括永生不朽）这些方面的量子激增——它对作为整体的系统具有更深广的重要性,因为这些记忆是必需的数据,对其及其总功能极为珍贵。

由此，它正处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这包括:通过线性的和正交的时间变换重建我们的潜在线路，以及不间断地向我们发射信号，以剌激我们体内堵塞的记忆库发送信息，以此来恢复原状。

因此，这个外在的信息，或称真知，是由解除了抑制的教诲组成的，它的核心内容实际上是我们固有的——也就是说，早就存在的(柏拉图首先提出：学习是记忆的一种形式)。

在希腊罗马神秘宗教(包括早期的基督教)中，祖先们广泛地应用技艺(圣礼和仪规)，以此来诱导信息的发送和接收，使个人产生价值复元的感觉。然而，诺斯替教徒正确地看出了他们称之为神的身上的实体论价值。神性被削弱了。在它身上发生了一些不为我们所理解的原始危机。

48 有两个王国存在,一个是上层王国，一个是下层王国。上层王国来源于超级宇宙1或阳界,称为巴门尼德第一形态，是有知觉力和意志力的。下层王国，或叫阴界，称为巴门尼德第二形态,是机械的、被盲目驱动的、直接原因的、决定论的、没有智能的，因为它产生于僵死的根源。在古代，它被称为“灵魂决定论”。总体上说，我们身陷下层王国之中，但通过圣礼,用祈祷的方法，我们得到了解脱。在灵魂决定论被打破之前，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我们是如此闭塞。“帝国永不结束。”

49 双胞胎中健康的那个——超级宇宙1——叫诺莫。不健康的那个——超级宇宙2——叫尤拉古。这些名字为非洲的苏丹国西部的道根人民所熟知。

50 我们所有宗教的原始来源在于道根部落的祖先，从很久以前造访的三只眼的入侵者那儿，他们获得了自己的天体演化论和宇宙论。这些来自另一个星系——天狼星——的入侵者既聋又哑，彼此之间能进行心?灵感应，他们不能呼吸我们的空气，他们拥有长长的畸形的伊克赫纳顿头骨。他们虽然没有双手，但他们有像螃蟹一样的螯爪,他们是伟大的建设家。他们秘密地把我们的历史导向了一个丰硕的结局。

51 伊克赫纳顿写道：

“……当蛋里边刚长羽毛的小鸟在蛋里啁啾时，

你让他在里边呼吸以保证他活着。

当你带领他到达蛋壳破裂的时刻，

他从蛋壳里出来了，

尽其所能地啾鸣。

他用两条腿到处走动

当他从里边出来之后。

你的工作多种多样！

他们在我们面前隐藏起来，

哦，惟一的神，你的力量无人能拥有。

你的确按照你的心愿创造了世界

当你孤身一人的时候：

人类，所有的牛，无论大小，

都用他们自己的腿脚四处走动；

所有身处高空的，

用他们自己的翅膀翱翔。

你的技艺深藏我心，

没有别的人知道你

拯救了你的儿子伊克赫纳顿。

你使他变得睿智

在你的计划和你的力量中。

世界掌握在你手中……”

52 我们的世界仍处于隐蔽的伊克赫纳顿的后代的秘密统治下，他的知识是其宏观头脑的信息。

“所有的牛群都在它们的草场上憩息，

树木和草丛茂盛成长，

鸟儿在沼泽地上空盘旋，

它们的翅膀钦佩地举到你的面前。

所有的羊儿用它们的四足跳舞，

所有长翅膀的动物都展翅翱翔，

当你照耀它们时它们都活着。”

这个认识从伊克赫纳顿传给摩西，又从摩西传给了以利亚，这个不朽之人后来变成了基督。但在所有名称下面，只有一个不朽之人，我们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