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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是传奇

作者：[美]理查德·马特森

译者：陈宗琛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8年4月第1版

ISBN：978-7-5327-4505-0

校对：聆风听雨

更新记录：
V1.0(2015.03.05)，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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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生平

理查德·马特森（Richard Matheson），1926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1951年移居加州工作至今。

理查德·马特森是《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在通俗文学领域，他的作品影响了当代的许多知名作家。曾创作经典科幻小说《华氏451》的布拉德伯里，就尊他为20世纪最重要的作家；而恐怖大师斯蒂芬·金更是公开表示：“一般人们谈论恐怖小说，首先会提到我的名字；但是，如果没有理查德·马特森，就根本不会有我这号人。他是我的父亲，这就像贝茜·史密斯是猫王的母亲。”

理查德·马特森的作品跨越恐怖、科幻、悬疑和奇幻等多个领域，同时，在影视剧写作方面也缔造了许多传奇：如大导演斯皮尔伯格的处女作《飞车杀机》、上世纪80年代风靡全球的《时光倒流七十年》、以及热播四十载、被欧美科幻影迷奉为信经的《星际迷航》，而其代表作《我是传奇》，更是连续三次被好莱坞搬上大银幕。

在横跨50年的文坛生涯中，理查德·马特森获奖无数，其中包括世界奇幻文学协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恐怖小说家协会颁发的布莱姆·斯托克终身成就奖、爱伦·坡奖、雨果奖、鹅毛笔奖、美国编剧工会奖……等等。

逝世

曾写出过《时光倒流七十年》、《我是传奇》等作品的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理查德·马特森（Richard Matheson），美国当地时间6月23日逝世，享年87岁。据马特森的发言人透露，马特森曾一度受到病痛困扰。

马特森的代表作曾被拍成不少令人难忘的好莱坞电影，譬如斯皮尔伯格的导演处女作《飞轮喋血》、《时光倒流七十年》、《阴阳魔界》、威尔·史密斯主演的《我是传奇》等，他的最近一部改编成电影的作品是2009年的《杀人宝盒》。

部分小说作品

○《嘴上无毛的战士》（1960）

○《人类所出》（1950）

○《缩小人》（1956）

○《唤回时光》（1975）

○《美梦成真》（1978）

○《阿布和七则惊异故事》（2001）

○《猎杀，不问理由》（2002）

○《女人》（2005）

○《链接》（2006）

以下均收录于《我是传奇》小说集：《我是传奇》《埋没的天才》《死亡时间》《猎物》《魔女之战》《死亡之舞》《白丝衣》《疯狂之屋》《葬礼》《黯影》《移魂》

《我是传奇》

第一部：一九七六年一月

第一章

每逢阴天，罗伯特·内维尔老是算不准什么时候会天黑，有时候，他还来不及回到家，“它们”就已经出来了。

要是他肯多用点脑袋去分析，或许就能够大略算得出来，“它们”什么时候会来。只是，这大半辈子他还是改变不了那个习惯，老是看天色来判断什么时候会天黑。只可惜一到阴天，这一套就不管用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每天阴天，他就会只在住家附近活动，不敢跑太远。

午后的天色一片阴沉灰暗，他沿着自家屋外绕了好几圈，一根烟叼在嘴角一抖一抖的，一缕细细的烟丝在肩头盘旋袅绕。他仔细检查每一扇窗户，看看钉在上面的木板有没有哪一片被扯松了。通常在一阵猛烈攻击之后，木板都会裂开，要不然就是被撬开了一角，如此一来，他就得换上新的木板。他痛恨这种差事。没想到，今天居然只有一片木板松掉了。他心里想，这真是太神奇了，不是吗？

接着，他到后院去检查温室和水槽。有时候，它们会把支撑水槽的架子扯得摇摇晃晃，或是把接雨水用的圆盘漏斗扯弯，甚至整个扯掉。他在温室四周筑了一道高高的篱笆，并且在上空搭了一面防护网。每当它们从外面丢石头进来的时候，偶尔会有几颗石头变成漏网之鱼，穿过网孔砸中温室的玻璃，这样一来，他就又得换玻璃了。

没想到，今天不但水槽没有被扯烂，连温室的玻璃也奇迹似的一片都没破。

他走回屋子里去拿铁锤和铁钉。一个月前他在前门上装了一面镜子，过没多久，镜子就已经满是裂痕。此刻，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龟裂的镜面上反射着自己歪歪扭扭的身影。过不了几天，那些背后贴着银纸的玻璃就会开始一片片掉落。他心里想，管他的，随它们去掉吧，这是他最后一次在门上挂他妈的镜子，根本没个屁用。接下来，他会在门上挂大蒜。大蒜永远最管用。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片昏暗。他慢慢越过客厅，然后向左转，走过那条短短的走廊，然后再向左转，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曾经是一个布置得温罄舒适的小天地，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这个房间已经变成一个纯粹睡觉休息的地方了。由于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座梳妆台，占据的空间很有限，整个房间看起来空荡荡的，于是内维尔就把一大堆工具都搬来放在房间的另一头，堆得琳琅满目，看起来简直像一间工作坊。

墙边摆了一条实心木工作台，几乎有整面墙那么长，上面摆着一台沉重的带锯机，一座木头车床，一座磨砂轮机，一座固定夹台。墙壁上钉满了乱七八糟的挂钩和架子，上面摆满了罗伯特·内维尔平常用的工具。

他从板凳上拿了一把铁锤。然后再从一个乱七八糟的箱子里挑了几根铁钉，接着就走到屋外去，把木板紧紧钉在百叶窗上。后来，他顺手把那几根用剩的铁钉丢到隔壁的废墟里。

他在前院的草坪上站了好一会儿，眼睛扫视着长长的西马隆街，沿着街头看到街尾。街道上一片死寂。他身材高大，今年三十六岁，有英国人和德国人的血统。他的长相看起来并不怎么显眼，不过他的嘴巴很宽，乍看之下会给人一种刚毅果决的感觉。此外，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环顾左右，看看左邻右舍烧得焦黑的断垣残壁。就是他放火烧掉了隔壁两边的房子，免得“它们”从那里爬上去跳到他家的屋顶上。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走进屋子里。他把铁锤丢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又点了一根烟，喝了一杯酒。每天早上十点钟左右这个时间，他都会喝上一杯。

接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厨房，把堆积了五天的垃圾倒进水槽的绞碎机。其实他心里明白，他应该还要把纸盘子和餐具烧掉，把家具上的灰尘拍一拍，清洗水槽、洗脸槽和马桶，然后再换上干净的床单和枕头套。只可惜他根本提不起劲。

何必那么麻烦呢？他是个大男人，现在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所以对他来说，这些杂七杂八的家务事根本毫无意义。

※　※　※

快中午的时候，罗伯特·内维尔在温室里采了一整篮的蒜头。

蒜头的数量如此惊人，起初他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差一点就吐出来。有好一会儿，他一直觉得反胃。现在，那股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连衣服上也是。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他体内。他先前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采够了蒜头之后，他走回屋子里，把蒜头倒在水槽的风干板上。他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电灯闪了几下，然后才整个亮起来。他咬牙切齿，很厌恶地嗤了一声。发电机又在找麻烦了。这样一来，他又得去把那本使用手册翻出来，检查发电机的线路。如果修理起来实在太麻烦，他就只好再搬一台新的发电机出来用。

他怒气冲冲地把一条高脚凳扯到水槽旁边，拿了一把刀，嘴里咕哝着，坐下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首先，他把一整球的蒜头剥开，变成镰刀状的一小瓣一小瓣外皮坚韧的粉红色蒜瓣，然后再把每一片蒜瓣切成两半，露出汁液饱满的蒜头心。刹那间，空气中立刻弥漫着辛辣刺鼻的麝香味。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赶快把冷气机打开。空调开始吸气，那股浓浓的辛辣味总算渐渐变淡了。

接着，他伸手到墙壁的架子上拿了一把碎冰锥，开始在每一瓣切开的蒜头上钻洞，然后用线串起来，变成一串项链。他总共做了二十五串蒜头项链。

起初他把这些蒜头串挂在窗户上，只不过，“它们”可不笨。“它们”站得远远的，拿石头丢窗户，后来，玻璃破光了，他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拿一些碎夹板把窗户封起来。后来有一天，连碎夹板也不管用了，他只好把夹板拆掉，钉上一片片完整的硬木板。这样一来，屋子里变得不见天日，从早到晚一片漆黑，有如阴森森的墓穴。不过，再怎么样也比窗户被砸破强多了。每次石头砸破窗户飞进房间的时候，碎玻璃总是四散飞溅，宛如狂风暴雨。接着，他又打开了另外两部冷气机。三部冷气同时运转的威力果然发挥了作用，室内的味道比较没有那么难闻了。当一个人被逼到没办法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办法忍受的。

蒜头全部串好之后，他拿到外面去，钉在窗户的木板上，并且把旧的蒜头串拿下来。旧蒜头的味道已经差不多都散掉了，失去功效了。

他每隔两个礼拜就要换一次蒜头串。除非他能够找到更有效的武器，否则蒜头就是他的第一道防线。

防线？他常常在想，他在保护什么？

整个下午他都在忙着做尖木棍。

他用车床把粗木桩削成圆木棍，用带锯机切成大约二十三公分长，然后把棍头压在高速旋转的磨砂轮上，磨到像剑一样尖。

那是一种枯燥乏味的工作，令人厌倦。空气中飘散着木屑粉尘，有一股木头磨到发烫的味道，粉屑沾满了他的皮肤，渗进毛细孔中，并且吸到肺里，害他一直咳嗽。

只不过，尖木棍制作的速度似乎永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无论他做了多少根木棍，总是转眼间就消耗殆尽。而且，圆木桩也已经越来越难找了，到后来，他只好找四方形的木条来代替，千辛万苦地用车床削成圆形。这可真是好玩，不是吗？他越想越火大。

这种情况令他十分沮丧，逼得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对付“它们”。只不过，“它们”从来不让他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思考。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想得出办法呢？

房间里的音响正在播放唱片，喇叭传出阵阵音乐声——那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第三号、第七号，还有第九号。他一边操作车床，一边听着音乐。他暗自庆幸，还好小时候妈妈就教会他欣赏这种音乐。漫长的时间仿佛巨大骇人的空洞，音乐可以填补这种空洞，舒缓漫长时间的煎熬。

四点过后，他眼睛就开始不时瞄瞄墙上的时钟。他闷不吭声地干活，紧抿着嘴唇，嘴角还是叼着一根烟，眼睛盯着车床的刀刃，看着刀刃把木屑削得满天飞，扬起漫天的粉尘，飘落到地板上。

四点十五分。四点三十分。接着，再过十五分钟就五点了。

再过一个钟头“它们”就要来了。等到天一黑，那些恶心的混球又会开始包围他的房子了。

※　※　※

他站在巨大的冰箱前面，犹豫了半天，打不定主意晚餐要吃什么。他一脸疲惫地浏览着冰箱里的东西，有一堆堆的肉，有冷冻蔬菜，有面包和酥皮点心，还有水果和冰淇淋。

最后他终于决定拿了两块羊排，一些四季豆，还有一小盒柳橙果冻。他把那盒果冻从冷冻库用力扯下来，然后用手肘去顶冰箱的门，把冰箱门关上。

另外一个房间里堆满了罐头，已经快堆到天花板那么高了。罐头堆得参差不齐，像山岭一样高低起伏。他走到罐头堆旁边，拿了一罐蕃茄汁，然后就走出去了。那个房间原先是凯西住的，如今已经变成堆食物的仓库，用来供奉他的五脏庙。

他慢慢走过客厅，一边走一边看着后面墙上的壁画。画中的景象是一片碧蓝的大海，海上巍然矗立着一道悬崖、汹涌的海浪冲击着黝黑的岩石，激起漫天的浪花。天空如紫晶般清朗蔚蓝，成群的白色海鸥迎风翱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挂在右边的崖壁上，在蔚蓝天空的衬托下，纠结扭曲的黑色树枝看起来格外突兀。

内维尔走到厨房，把手上抱的那堆食物丢到桌上，眼睛瞄向时钟。再过二十分钟就六点了。时候快到了。

他在一个小锅子里倒了一点水，然后哐啷一声把锅子放到炉口上。接着，他把羊排解冻，放进烤箱里。这时候水已经滚了，他把冰冻的四季豆丢进锅子里，然后盖上锅盖，心里想，说不定就是这个电炉把发电机的电力榨干的。

他走到餐桌旁边，切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蕃茄汁，然后坐下来看看时钟。钟面上的红色秒针正缓缓地绕着圈子。那些混球大概快来了。

他喝掉了蕃茄汁，然后走到大门口，打开门走到外面的门廊上。他一步步走下门廊，走过草坪，走到路边的人行道。

天色越来越暗，外面也越来越冷了。他左顾右盼，看看西马隆街的两头。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吹乱了他的一头金发。每到这种阴天，问题就来了。你永远猜不透“它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呃，不管怎么说，“它们”毕竟还不至于像要命的沙尘暴那么可怕。他打了个哆嗦，回头走过草坪，走回屋子里，把门锁起来，拉上门闩，把那根又粗又重的挡门杆架起来。接着，他走回厨房，把烤箱里的羊排翻个面，把煮四季豆的电炉关掉。

他正要把食物倒进盘子里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眼睛飞快地看向时钟。“它们”来了，今天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五分。本·柯特曼已经在门外大叫了。

“滚出来吧，内维尔！”

罗伯特·内维尔坐下来，叹了口气，开始吃他的晚餐。

※　※　※

他坐在客厅里，试着想看看书。他在吧台那边用威士忌加汽水调了一杯酒，然后手上端着冷冰冰的杯子，边喝边看书。他看的是一本生理学教科书。隔着走廊的门，他可以听得到里面的喇叭在播放勋伯格的音乐，音乐很大声。

只不过，音乐好像还不够大声。他还是听得到它们在外面的声音，听得到它们嘀嘀咕咕，听得到它们走来走去，听得到它们叫喊咆哮，听得到它们互相打斗。他偶尔会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它们用砖头或石头在砸房子。有时候他会听到狗吠。

它们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罗伯特·内维尔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紧抿着嘴唇。后来他睁开眼睛，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真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把房子隔音。就是因为他根本躲不过这种疲劳轰炸，他才会觉得日子这么难过。尽管已经整整五个月了，一听到它们的声音，他还是浑身不自在。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亲眼看到它们了。起初，他在前面的窗户上钻了一小洞，偷看它们的动静，可是后来那个女人发现他在偷看，就开始做出一些充满诱惑的动作，想把他从房子里引诱出来。他不想再看到那种东西。

他把书本放下来，低头看着地毯发愣，听着音响的喇叭播放出勋伯格的《升华之夜》。他本来可以拿个塞子把耳朵塞住，把它们的声音挡住，可是这样一来，他就连音乐也听不到了。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自己仿佛被逼得走投无路，像乌龟一样缩进壳里。

他再次闭上眼睛，心里想，害他日子难过的，就是那些女人。每到夜里，那些女人就会摆出各种淫荡撩人的姿态，仿佛成人玩偶一样。她们大概认为他可能会看到，然后就会走出来。

他浑身打了个冷颤。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戏码。一开始，他会看看书，听听音乐，接着，他就会开始想要把房子隔音，再接着就会想到那些女人。

潜藏在他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紧咬着嘴唇，咬到嘴唇都泛白了。他很清楚那股燥热意味着什么。那种感觉是他很熟悉的。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压抑那股火热的欲望，忍不住火冒三丈。那股欲望越来越炽热，到后来他根本连坐都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绕着客厅走来走去，双手垂在身旁，拳头捏得紧紧的。捏得指关节都泛青了。也许他应该把电影放映机拿出来，看看电影，或是吃点东西，或是喝个烂醉如泥，或是把音响的音量开到最大。大到足以把耳膜震破。接下来可能会越来越难熬，他得想想办法了。

这时候，他突然感到腹部的肌肉一阵紧缩，仿佛一团被扭得越来越紧的线圈一样。他又把书拿起来，试着继续往下读。他千辛万苦地慢慢念出书上的每一个字。

然而，过没一会儿，他又把书放到大腿上了。他看看对面墙边的书架。就算把那些书上全部的知识加起来，也无法浇熄他体内的那团热火。那累积了千百年的无数文字，也无法平息他肉体的渴望。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渴望，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冲动。

他明白这种渴望是压抑不了的，因此心里十分懊恼。对男人来说，这实在是一种羞辱。没错，这是一种本能的冲动，只不过，如今再也没有纾解的管道了。现在，他被它们逼得只能孤家寡人过日子，所以说，他必须想办法熬下去。他问自己，你不是有脑袋吗？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用你的脑袋吧！

他伸出手去调整音响，把音量开得更大，然后强迫自己读了一整页的书，完全没有停。书的内容正好提到血球如何被迫穿越薄膜，提到苍白的淋巴液如何经由淋巴管输送体内的废弃物，而淋巴结如何阻断淋巴管。书中也提到淋巴球和噬菌细胞。

“……清空，然后在左肩区域靠近胸部的地方并入血液循环系统的大静脉。”

看到这里，他砰的一声把书阖上。

它们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呢？难道它们认为他一个人的血够它们全体享用吗？它们真的笨到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它们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已经过了五个月了，你一定以为它们早晚会放弃的，早晚会到别的地方去寻找别的猎物。

他走到吧台前面，又调了一杯酒，然后走回椅子那边。这时候，他听到有石头滚过屋顶，咚的一声掉在屋子旁边的灌木丛。在一阵嘈杂声中，他同时听到本·柯特曼的喊叫声。就像平常一样，它喊来喊去永远都是那一句。

“滚出来吧，内维尔！”

他喝了一大口又苦又辣的酒，心里想，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收拾那个混球。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拿一根大木棍，对准那个混球他妈的胸口刺进去。我一定会特别为他量身打造，做一根特大号三十公分长的，上面再绑一条缎带。混球。

就等明天。明天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房子隔音。他又握紧拳头，握到指节都泛青了。他真受不了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女人。假如可以不要听到她们的声音，也许他就不会再想她们了。明天。就等明天。

音乐停了。他把一整叠的唱片从老式电唱机的转盘上拿起来，塞进封套里。音乐一停，外面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旁边还有一堆准备要听的唱片，他拿起伸手可及的第一张，放到转盘上，把音量钮转到最大。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弥漫了整个房间。那是罗杰·莱尔的“瘟疫的年代”，嘎嘎吱吱的小提琴声仿佛要刺穿耳膜，叮叮咚咚的定音鼓仿佛心脏垂死的搏动，长笛平平板板的旋律听起来阴森诡异。

刹那间，他心头燃起一阵狂怒，猛然扯掉转盘上的唱片，往右膝盖上一砸。他老早就想砸烂这张唱片了。他撑着僵硬的双腿走到厨房，把破碎的唱片丢进垃圾桶。然后，他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双手捂着耳朵。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没有用的，一到晚上，你是不可能跟它们斗的。你根本连想都不必想，一到夜晚就是它们的天下了。此刻，他发觉自己的举动实在蠢得可以，竟然想跟它们斗。他心里想，要不要放一部电影来看看呢？不要，他根本不想把电影放映机拿出来。他要上床去，拿塞子把耳朵塞住。到头来，每天晚上最后的结局总是如此。

他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飞快地走到房间。脱掉衣服，换上睡裤，然后走进浴室。他从来不穿睡衣。当年大战期间在巴拿马服役的时候，他就已经养成了不穿睡衣的习惯。

他一边洗脸，一边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胸膛宽阔，乳头四周和胸口中央长满了拳曲浓密的黑毛。他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文了一个十字架，文得很花哨。那是当年在巴拿马当兵的时候，喝醉了酒糊里糊涂文上去的。他心里想，当年竟然会蠢到干这种傻事。嗯，也许这个十字架曾经救过他的命。

他很仔细地刷牙，然后用牙线把牙缝清干净。他必须设法好好照顾自己的牙齿，因为，以目前的状况，牙痛的时候可是找不到牙医救命的。他只能自力救济。他心里想，有些东西坏掉没有关系，但身体绝对不能出问题。接着他又想，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停止把酒精灌进肚子里了？然后他又想，能不能麻烦你闭嘴？

接下来，他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把所有的灯关掉。到客厅的时候，他站在那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幅壁画，努力想像那是一片真正的大海。只可惜，每到夜里，整间屋子四面八方总是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嘎吱嘎吱刮东西的声音，咆哮嗥叫哀嚎的声音。他被那些声音团团围住，又如何能够沉浸在那美好的想像里呢？

他关掉客厅的灯，然后走回房间。

当他看到满床都是锯屑的时候，很嫌恶地嗤了一声。他猛拍床铺，把锯屑拍掉，心里想，最好在房间中央加一片隔板，把床铺和工作室隔开。这个最好如何如何，那个最好如何如何，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想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可是，他还是没办法解决真正的问题。

他把耳塞塞进耳朵里，那一刹那，周遭的世界立刻陷入一片寂静。他关掉电灯，然后钻进被窝。他看看夜光闹钟，时间才不过十点多。他心里想，也罢，那就早点睡吧，这样的话，明天就可以早一点起来干活。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置身在一片黑暗中。他深呼吸了几下，希望自己能够赶快睡着。只可惜，尽管已经听不到外面声音了，对他来说还是一样没什么实质帮助。它们的影像依然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他仿佛看得到那些脸色惨白的家伙在屋外绕来绕去，不屈不挠地想尽办法找找看有没有漏洞，可以冲进屋子里抓住他。也许有几个家伙像狗一样蜷伏在地上，炯炯发亮的眼睛死盯着房子，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一直磨，一直磨。

还有那些女人……

他又开始在想她们了。一定要这样吗？他诅咒了一声，猛然扭转上半身，把脸埋进热烘烘的枕头里。他躺在床上，喘着气，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赶快天亮吧，他心里呐喊着。他每天晚上都是这么呐喊着。老天慈悲，赶快天亮吧。

他梦见了弗吉尼亚。睡梦中，他哭喊着她的名字，十指宛如爪子一般疯狂地猛抓床单。

第二章

早上五点三十分，闹钟响了。在晨曦的微光中，罗伯特·内维尔感觉自己的手臂有点麻麻的。他伸手把闹钟的铃声按掉。

他伸手去拿那包烟，点了一根，然后从床上坐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床，走进昏暗的客厅，打开大门上的监视窗。

一尊尊的黑影站在外面的草坪上，静悄悄的，仿佛正在执勤的卫兵。就在他看着它们的时候，有几个黑影已经开始要走开了。它们低声咕哝着，互相抱怨，仿佛对空手而回感到很不满意。终于又熬过了一个晚上。

他走回房间，打开灯，穿。上衣服。他正在穿衬衫的时候，听到本·柯特曼又在大喊：“滚出来吧，内维尔！”

只不过，除了叫嚣，他也没有别的能耐了。他很清楚，接下来，它们就会开始一个个走开。除非它们攻击某个自己的同伴，否则，它们就会越来越虚弱，无法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精力充沛了。它们经常干这种事。它们没有组织，没有纪律，完全凭自己的需求本能行事。

穿好衣服之后，内维尔坐在床缘，嘴里咕哝着，手上拿着铅笔写下今天的工作：

到席尔斯百货搬一台车床

饮用水

检查发电机

粗木桩（？）

例行公事

早餐吃得很仓促草率：一杯柳橙汁、一片吐司，还有两杯咖啡。他匆匆吃完，心里却希望自己有那种耐性能够慢慢吃。

吃过早餐之后，他把纸盘子纸杯子统统丢进垃圾桶，然后就跑去刷牙。他安慰自己说，至少我还有个好习惯。

当他走出门外，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天空。天空晴朗清澈，真的可以说是万里无云。今天一可以跑远一点了。太好了。

他走过门廊的时候，感觉鞋子踢到了几片碎玻璃。嗯，他心里想，不出他所料，这鬼玩意儿果然破了。待会儿回来再收拾吧。

他看到两具尸体，一具摊在人行道上，另一具被塞在灌木丛里，半截露在外面。两个都是女人。倒霉的永远是女人。

他打开车库门的锁，坐上他那辆“威利斯”吉普型休旅车，把车子倒出车库。外头是干冷料峭的清晨。接着，他下车把车背车门拉下来放平，戴上又厚又重的手套，走向那个躺在人行道上的女人。

他拖着那两个女人越过草坪，把她们丢上后车厢，摆在一片帆布上。当时他心里想，当然，到了白天，那些女人看起来可就毫无吸引力可言了。她们身上的血都被吸得干干净净，皮肤看起来像被抓上岸的鱼一样苍白。然后，他把车背门拉起来，用锁链锁紧。

接着，他在草坪上绕来绕去，捡了一堆石块砖头，塞进一个布袋里。然后，他把那个布袋丢上休旅车，脱掉手套。他走回屋子里，把手洗干净，准备午餐。午餐是两份三明治、几片饼干，还有一整个保温瓶的热腾腾的咖啡。

午餐准备好之后，他走进房间去拿那个装满尖木棍的袋子。他把袋子背到肩上，甩到背后，然后把一副枪套扣到腰上，上面插着一把长木锤。然后，他走到屋外，锁上大门。

这天早上，他懒得花那个工夫去找本·柯特曼。还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做。有那么一刹那，他突然想到，昨天晚上他下定决心要想办法把房子隔音。嗯，他心里想，管他的，明天再弄吧，要不然就等下回阴天的时候再弄。

他钻进休旅车，看看那张清单。“到席尔斯百货搬一台车床”，这是第一件工作，不过，当然还是要先把那两具尸体载去丢掉。

他发动车子，飞也似的倒车，倒退到马路上，然后朝坎普顿大道的方向开过去。到了坎普顿大道，他向右转，往东边开。夹道两旁的房子一片死寂，停靠在路边的车子空无一人，死气沉沉。

罗伯特·内维尔低头瞄了一眼油量指针。还有半桶油，不过他心里想，还是到西街的加油站把油箱加满好了。储存在车库里的汽油根本没有必要动用，除非万不得已。

他把车子开进静悄悄的加油站，停好车，拉起手刹车。他把汽油桶装满，然后灌进油箱里，一直灌到油箱口溢出淡淡的琥珀色液体，流到底下的水泥地面。

接着，他又检查了车子的机油、水箱、电池液、胎压。车子的状况一切良好。车子的状况通常都很好，因为他很宝贝他的爱车，很用心在保养。万一车子抛锚了，他就没办法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里了……

唉，何必祀人忧天呢？干嘛操那个心？万一真的出了这种事，一切就了结了。

他沿着坎普顿大道继续往前开，经过钻油井巨大的铁架，穿越坎普顿市区，穿越一条又一条静悄悄的街道。所到之处都是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然而，罗伯特·内维尔知道它们在哪里。

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车子已经越来越靠近那个地方了，他开始戴上手套和防毒面具。隔着面具上的镜片，他可以看得到地面上冒出浓浓的黑烟，弥漫了整个天空。他们在这片辽阔的地面挖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那是一九七五年七月的事。

内维尔停好车，然后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想赶快把事情处理掉。他解开车背门的锁链，猛力把门板往下扳，然后拖出一具尸体，拖到大坑洞边缘，把尸体竖立起来，往前一推。

尸体沿着陡坡跌跌撞撞地往下滚，掉进坑底那一堆巨大的灰烬里。灰烬的残火还在闷烧着。

罗伯特·内维尔匆匆忙忙地跑回休旅车时，猛喘了好几口气。每次到这里来，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他总是有一种仿佛快要窒息的感觉。

接着，他把第二具尸体也拖到大坑洞边缘，照样推下去，然后把那一整袋的石块砖头都倒下去，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回车子里，飞也似的开走了。

开了将近一公里之后，他把面其和手套脱掉，甩到后座，然后张大了嘴，猛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他从前座的置物箱里拿出一个小酒壶，往嘴里猛灌，喝了好几口又烧又辣的威士忌。然后，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有时候，接连好几个礼拜，他每天都要到那个火坑去。每次去他都会觉得很不舒服。

凯西就在坑底的某个角落里。

开往英格坞的路上，他停在一家超市门口，打算拿几瓶饮用水。

超市里一片死寂，他一进门，一股腐烂食物的臭味立刻迎面袭来。他推着一台推车在走道间飞快地穿梭，绕来绕去。走道静悄悄的，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那股强烈的腐臭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他被逼得只好用嘴巴呼吸。

走到后面，他找到了瓶装水，并且发现一道阶梯。阶梯下有一扇门。他把所有的瓶装水都堆进推车里，然后走上阶梯。超市的老板可能在上面的房间里，也许他可以开始动手了。

里面有两个。有一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女人，大概二十岁左右，身上穿着居家长袍。她就这么躺在那里，胸部起伏着，闭着眼睛，双手摆在肚子上。

罗伯特·内维尔把手伸到背后摸了半天，拿出一根尖木棍，然后又抽出腰间的木锤。它们还活着的时候，他总是很难下得了手，尤其是面对女人的时候。他感觉得到那股莫名的欲望又开始在体内蠢蠢欲动，肌肉又开始紧绷。他努力压抑那股冲动。这实在太荒唐了，本能的冲动真的不是大脑控制得了的。

她没有惨叫，只是突然猛吸一口气，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听到一阵类似水流的声音。嗯，他问自己，还有别的办法吗？他必须说服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道理上绝对站得住脚。

他站在房间门口，眼睛盯着窗户旁边那张小床，猛吞口水，喉头咕噜咕噜起伏着，呼吸的时候感觉得到胸口在颤抖。接着，他硬逼着自己往前走，走到小床旁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小女孩。

※　※　※

在开车前往席尔斯百货的路上，他开得很慢，脑海里寻思着，为什么只有尖木棍能够杀死它们？他想借此引开自己的思绪，忘掉刚刚那一幕。

他皱着眉头，沿着空荡荡的大道往前开。整个世界鸦雀无声，只听得到车子轰隆隆的引擎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过了整整五个月之后，他才开始想到这个问题。

一想到木棍，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总是千方百计把木棍敲进它们的心脏？因为布什医生说过，一定要刺穿心脏。只不过，内维尔根本就不懂解剖学。

他眉头深锁，心里想，这种可怕的事他已经做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停下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想到这里，他心里有点懊恼。

他摇摇头，心里想，不行，我应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在寻找答案之前，我应该先把所有问题都找出来。做事情应该要用正确的方法，科学的方法。

是啊，是啊，是啊，他心里想，老弗里茨阴魂不散。弗里茨是他爸爸的名字。内维尔从前很讨厌他爸爸。他遗传了他爸爸在逻辑和机械方面的天分，只不过，他却想尽办法不去发挥这种天分。他爸爸坚决不肯承认吸血鬼的存在，到死都不肯承认。

到了席尔斯百货，他把一台车床搬上休旅车，然后在店里绕来绕去，搜寻它们的踪影。

他在地下室找到了五个。它们分别躲在阴暗的地方。内维尔在一台展示用的冰箱里找到其中一个。内维尔看到那家伙把那台珐琅材质的冰箱当成棺材，躺在里面，忍不住笑起来。躲在这种地方，看起来实在很滑稽。

后来，他忽然想到，看到这样的画面居然也会觉得好笑，可见这个世界无趣到什么程度。

两点钟左右，他把车子停下来吃午餐。每一样东西吃起来好像都有大蒜的味道。

这时候，他忽然又想到，它们为什么会怕大蒜呢？一定是那股味道把它们吓跑的，可是，为什么呢？

它们很奇怪，某些特性很奇怪：它们一到白大就躲着不敢出来，它们怕大蒜，它们会被尖木棍杀死，它们怕十字架是出了名的，而且，它们应该是很怕镜子的。

就拿最后一项来说吧。根据传说，从镜子里是看不见它们的，不过，他知道根本没这回事。同样的，有人相信它们会化身为蝙蝠，这也是子虚乌有。这纯粹是迷信。只要用点逻辑思考，再加上实际观察，轻而易举就可以瓦解这种迷信。有人相信它们能够化身为野狼，这种想法也是同样愚不可及。当然，确实也有一些狗真的变成了吸血鬼。夜里，就在他家屋外，他也曾经看过那些变成吸血鬼的狗。只不过，那也只是狗，不是野狼。

罗伯特·内维尔突然咬住自己的嘴唇。算了吧，他告诉自己，别想这些了，你还没有准备好。等时候到了，他会好好试着去思考这个问题，仔细思考每一个小细节，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此刻，头痛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吃完午餐后，他挨家挨户去搜索，把身上的尖木棍用得一干二净。他总共带了四十七根木棍出来。

第三章

“吸血鬼的力量就在于，没有人相信世上有吸血鬼。”

他放下手上那本《德拉库拉》，心里想，谢了，范海辛博士。他闷闷不乐地凝视着书架，听着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加苏打，嘴上叼着一根烟。

真的，那本书根本就是大杂烩，怪力乱神加上八点档连续剧的大锅炒，不过，那句台词倒是千真万确。没有人相信世上有吸血鬼，然而，既然他们不相信那些怪物的存在，又怎么能够跟它们斗呢？

目前的情况是：那些恶名昭彰、夜间出没的怪物，本来是属于中世纪的，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在眼前。那些东西虚无缥缈，令人难以置信，那些东西纯粹属于文学家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吸血鬼已经过时了，仿佛只是桑莫斯写的田园诗，或是布莱姆·斯托克的奇情小说，或是大英百科全书里的一篇短文，或是廉价小说杂志作家粗制滥造的产物，或是电影公司三级烂片的题材。吸血鬼早已沦为一种空洞贫乏的传说，干百年来代代相传。

然而，没想到传说却变成真的。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酒，闭上眼睛，感觉那冰冷的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到了胃里感觉热辣辣的。他心里想，传说是真的，然而，再也没有半个人类有机会知道真相了。噢，大家都知道吸血鬼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他们绝对想不到吸血鬼真的存在——不可能是真的。吸血鬼只是天马行空的想像，吸血鬼只是一种怪力乱神的迷信，天底下不可能真的有吸血鬼这种东西。

然而，人类还来不及用科学去粉碎传说，传说却已经抢先吞噬了科学，吞噬了一切。

那一天，他找不到半根粗木桩，没有检查发电机，没有把门前那些镜子的碎片清干净。他也没有吃晚餐，因为他忽然没了胃口。没胃口倒也不至于会有什么不舒服，他没胃口的时候居多。一整个下午干了那些勾当之后，回到家里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心情大快朵颐呢？已经过了整整五个月了，他还是没办法适应。

他想到今天下午那十一个小孩——不对，应该是十二个才对。一想到这个，他又猛灌了两口酒。酒杯空了。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房间仿佛有点摇摇晃晃。他自言自语地说，爸爸，你快要喝得烂醉如泥了。然后，他又自言自语地回答，那又怎样？还有谁比我更应该喝酒吗？

他把书用力一丢，丢到房间远远的另一头。滚你的吧，范海辛，还有米娜，还有乔纳森，还有那个红眼睛的伯爵，全都给我滚得远远的！你们全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全都是小说家借题发挥瞎掰出的，全都是阴阳怪气的鬼东西！

他干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嗽，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本·柯特曼又在外面呼唤他了，叫他出去。他心想，本、本尼，别急，我马上就出来了。等我打扮一下，等我穿上燕尾大礼服，我很快就出来了。

他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马上就出来了。嗯，有何不可？为什么不出去？只要一走出去，绝对可以摆脱它们的纠缠。

只要变成它们的同类。

这实在太简单了。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咯咯笑起来。他双手用力往椅子上一撑，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吧台那边。有什么不可以？他认真思索着。只要用力把大门推开，往前走几步，一切就结束了，那么，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千辛万苦跟它们搏斗对抗？

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吗？他不知道。当然，也许某个地方还有像他一样的人，他们也在挣扎搏斗，希望有一天能够和其他还活着的人再度团聚，虽然那种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了。然而，如果他们距离太远，从他家出发开一天的车到不了的话，那么，他又怎么能够找得到他们呢？

他耸耸肩，又倒了更多威士忌到杯子里。打从好几个月前开始，他就不再用小酒杯了。他改用大酒杯。他把一串串的蒜头挂在窗户上，在温室上空搭了一面网子，烧掉那些尸体，用推车把它们丢进来的石头载去丢掉。此外，他还一点一滴，仿佛想舀干汪洋大海一般，设法减少那些邪恶怪物的数量。何必骗自己呢？他永远找不到其他人的。

他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小子，这里就只有我们了，就像地毯里的一只小虫子，被一整个军团的吸血虫团团围住。它们垂涎的，无非就是突破层层防卫，无拘无束地吸一滴我的血，那百分之百高纯度的血红素。喝一杯吧，老兄，这一杯真的要让我请了。

他的脸忽然扭曲起来，露出一种类似憎恨的表情。混帐东西！我不会投降的。我会把你们全部宰掉，该死的王八蛋！他忽然握紧拳头，仿佛铁钳一般，手中的玻璃杯应声碎裂。

他低头一看，眼神呆滞。他看到地板上有一些玻璃碎片，手上还握着那个碎掉的玻璃杯残骸，露出尖锐的锯齿状边缘，手上涌出鲜血，混合着残余的威士忌，滴在地板土。

他心里想，怎么样，想不想来点新鲜的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忽然有一股冲动，差一点就想把门打开，把手上的血甩到它们脸上，听它们疯狂咆哮。

接着，他闭上眼睛，浑身起了一阵哆嗦。他心里想，老兄，别糊涂了，去找绷带吧，把那只要命的手包起来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手洗干净。他把碘酒涂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上，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倒抽了一口气。接着，他笨手笨脚地把绷带缠在手掌上，随着每一个笨拙的动作，宽阔的胸膛也一起一伏，额头上冒出一滴滴的汗珠，心里想，我需要一根烟。

后来，他又走回客厅，把勃拉姆斯的唱片换成伯恩斯坦的唱片，然后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烟头升起一缕盘旋袅绕的青烟，忽然想到，万一香烟抽光了，该怎么办？嗯，可能性很低。他囤积了将近一千条的香烟，就放在凯西的衣柜——

想到这里，他忽然咬紧牙关。在储藏室的衣柜里，储藏室，储藏室。

凯西的房间。

他双眼无神，坐在那里愣愣地盯着墙上的壁画，房间里飘扬着《焦虑的年代》那首音乐。焦虑的年代，想到这首曲名，他忽然有点想笑。蓝尼小子，你也懂什么叫焦虑吗？蓝尼和本尼。蓝尼小子，你实在应该跟外面那位本尼老兄打个照面。一个是作曲家，一个是僵尸。妈咪，我长大以后也要跟“把拔”一样当“西鞋鬼”。为什么呢？亲爱的。老天保佑，你一定会的。

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汩汩倒进玻璃杯。拿着酒瓶的右手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他皱了一下眉头，把酒瓶换到左手。

他坐下来，啜了一小口。他心里想，什么喝酒要有节制，要保持头脑清醒，像破酒瓶的锯齿状边缘一样锐利，去你的，懒得管了，迟钝一点比较好。什么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要保持温和平静，算了吧，模模糊糊比较好，越快喝醉越好，十万火急。我恨死了头脑清楚，我恨死了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候，他感觉整个房间开始有点晃动了，仿佛陀螺仪般绕着中心旋转，围绕着他的椅子起伏摆动。那是一种很舒服的迷茫朦胧的感觉，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楚。每样东西的轮廓边缘开始变得雾雾的，一团模糊。他看着手上的杯子，看着电唱机。他的脑袋开始不自觉地左右摇晃。此刻，它们正在屋外穿梭徘徊，窃窃私语。它们在等待。

他心里想，虎视耽耽的吸血鬼，一群遭到诅咒的怪物，它们是多么的饥渴。被世界遗弃的一群，它们是多么孤独凄凉。

他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他把食指举到眼前，左右摆动。

伙计，我来跟你聊聊吸血鬼，聊一种少数原理，如果有这种原理的话。其实，真的有。

不过，为了简单扼要，我要跟你说明我的论点的理论基础。我的论点是：我们对吸血鬼一向怀有偏见。

对少数族群怀有偏见，这个论点的主旨是：我们憎恨吸血鬼，是因为我们害怕吸血鬼。因此……

他又喝了一口酒，很大的一口。

曾经有一个时代，说得更明确一点，中世纪的黑暗时代，吸血鬼拥有巨大无比的力量，大家对吸血鬼的恐惧是超乎想像的。它们是遭到诅咒的怪物，至今也还是。社会大众痛恨吸血鬼，莫名其妙的痛恨。

然而，吸血鬼的渴望需求真的有那么令人惊骇吗？跟动物的需求、人类的需求比起来，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有些父母亲渴望摧残自己孩子的心灵，跟他们比起来，吸血鬼的渴望真的有那么残暴吗？吸血鬼或许会令人心跳加速，寒毛直竖，然而，那些父母亲的所作所为，却是创造出一群精神有问题的孩子，帮这个社会养出一批政客。跟他们比起来，吸血鬼真的有那么糟糕吗？有些军火商生产炸弹和枪械，把那些炸弹枪械卖给种族狂热的恐怖分子，让他们用来做自杀式攻击，然后用贩卖军火赚来的钱设立基金会。这种假慈悲的基金会未免设立得太晚了。跟这种人比起来，吸血鬼真的有那么差劲吗？有些酒厂用劣质的谷类酿酒，然后卖给那些意志消沉头脑不清的人，害他们的脑袋变得更迟钝。跟那些酒厂比起来，吸血鬼真的有那么差劲吗？（不对，我不应该批判那些酒厂，我应该道歉。灌进我肚子里的，就是他们酿的酒，我怎么可以乱骂呢？）有些出版商发行色情刊物，出版歌颂死亡的书，在全国各地泛滥成灾。跟那些出版商比起来，吸血鬼真的有那么差劲吗？说真的，亲爱的，扪心自问——吸血鬼真的有那么坏吗？

它们也不过就是会喝人血罢了。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友善的偏见呢？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歧视呢？为什么吸血鬼就不能随心所欲，爱住什么地方就住什么地方？它们躲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你为什么非得挨家挨户搜索，非得把它们揪出来不可？你为什么想要消灭它们？噢，你看吧，你把那些无辜的可怜虫当成恶魔般的怪物。它们孤立无援，没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甚至没有投票权。难怪它们被逼得只能夜间出来觅食，寻找猎物。

罗伯特·内维尔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副想通了的样子。难怪，难怪，他心里想，只不过，你愿意把妹妹嫁给吸血鬼吗？

他耸耸肩。被你逮到了，伙计，被你逮到了。

音乐停了。唱针在唱片最内圈的沟纹上来回刮擦，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他坐在那里，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蔓延，窜到大腿上。这就是酒喝太多的缺点。酒喝多了，喝酒的快感就麻痹了。酒缸里是找不到慰藉的。你还来不及尝到快乐的滋味，整个人就已经醉成一摊烂泥了。这时候，客厅已经不再摇晃，开始恢复正常了，门外的喊叫声也开始钻进他的耳朵里。

“滚出来吧，内维尔！”

他的喉咙起伏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嘴里吐出的气会颤抖。滚出来吧。那些女人就在外面，衣衫不整，要不然就是脱得一丝不挂。她们诱人的躯体正等着他激情的抚触，她们湿润柔软的嘴唇正等着……

我的血，我的血！

他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看着自己泛青的指关节，仿佛看着别人的手。他的手颤抖着，慢慢举起来，然后往自己的腿上用力一捶。他感到一阵剧痛，倒抽了一口凉气。空气中有一股怪味道。那是大蒜的味道。整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大蒜的味道，衣服上、家具上、吃的东西，甚至连喝的饮料里也全是大蒜的味道。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大蒜汽水呢？他努力想幽自己一默，可是实在不怎么好笑。

他猛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现在该怎么办？每天固定的戏码又要再上演一次吗？不用那么麻烦了，我都会背了。看书－喝酒－决定把房子隔音——还有，那些女人。那些女人，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女人，那些嗜血的女人。想像她们全身一丝不挂，温热光滑的躯体紧贴着他的身体。不对，她们的身体可一点都不温暖。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颤抖，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些该死的东西。它们究竟在等什么？它们真以为他会就这么走出去，自动送上门去？

搞不好真的会。搞不好真的会。他发现自己真的已经站在大门口，正在把横杆抬起来。来了，姑娘们，我来了。准备献上你们湿润柔软的嘴唇吧，准备迎接我吧。

外头那些东西已经听到横杆被拿掉的声音，一阵嗥叫声立刻响彻了夜空，声音充满了期待。

这时候，他忽然猛转身，拳头用力打在墙上，一拳又一拳，一直打到墙上的灰泥整个裂开，打到自己的手皮开肉绽。然后，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牙齿猛打颤。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恢复平静，把横杆架回门上，然后走回房间。他整个人往床上一摔，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呻吟。他举起左手又打了床罩一拳，只不过已经没什么劲了。

噢，老天，他心里想，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还要多久？

第四章

闹钟一直没有响，因为他根本没有设定时间。他睡得很沉，身体仿佛雕像一般，连翻个身都没有。等到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他咕哝着咒骂了几句，挣扎着坐起来，两腿伸下床，坐在床沿。他的头开始一阵阵抽痛，仿佛整个脑子胀起来一样，头壳都快撑破了。这下子可好了，他心里想，宿醉。你真是自找苦吃。

他双手用力一撑，站起来，一边呻吟，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去，捧起水往脸上泼，另外又泼了一些到头上。这下子不妙了，他心里嘀咕着，不妙了，还是很不舒服。他看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憔悴消瘦的脸，满脸胡碴，看起来很像一张四十几岁的脸。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空洞愚蠢的念头，仿佛一条湿答答的床单在风中飘扬，拍到他的脑子。爱神，你的魔力真是无所不在。

他慢慢走到客厅去，打开大门。又有一个女人瘫倒在人行道上。看到这一幕，他恨恨地诅咒了一声，气得全身僵硬。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脑袋一阵剧烈的抽痛。他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动怒。他心里想，我生病了。

灰暗的天空阴沉沉的。他心里想，太好了！今天一整天又要被困在这里了！这个钉满了木板、密不透风不见天日的老鼠窝！他恶狠狠地用力把门一甩，门板砰的一声猛关上。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他的头忽然又是一阵抽痛。他皱起眉头，嘴里嘀咕着。他听到门外那面镜子破裂掉落的声音，本来镜子上还有一些玻璃碎片，现在大概都掉光了，掉到门廊的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噢，太好了！他紧咬着嘴唇，咬到嘴唇都泛白了。

他猛灌了两杯热腾腾的黑咖啡，没想到一喝下去，他的胃反而更难过。他放下杯子，走回客厅，心里想，管他的，还是喝酒吧，喝个烂醉。

只不过，酒一喝下去，那个味道喝起来却像在喝松节油。他发出一阵刺耳的咆哮，拿起杯子往墙上一丢。他站在那里，看着喝剩的酒沿着墙壁往下流，流了满地毯。真该死，杯子已经快被我砸光了。一想到这个，他的火气又来了。他大声喘着气，气从鼻孔里猛喷出来，听起来会颤抖。

他跌坐在沙发上，坐在那里缓缓地摇着头。没有用的。他被它们打败了。他打不过那些邪恶的怪物。

他又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了，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正逐渐膨胀，而房子却越缩越小。他感觉自己仿佛随时会爆炸，把房子炸得稀烂，碎片四散飞溅，碎木头、灰泥、破砖头……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手一直发抖。

他走到外面的草坪上，站在那里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那清晨湿润的空气。他撇开脸，不肯去看那栋他痛恨的房子。然而，附近的房子他也同样痛恨。他还痛恨马路，痛恨人行道，痛恨草坪，痛恨西马隆街上的一切。

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突然明白，他得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已经顾不了今天是阴天还是晴天，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他把前门锁起来，打开车库的锁，把厚厚的门板拉上来，沿着铰链往上推平。他并没有打算要把车库的门关起来。他心里想，反正我马上就回来了，我只是要出去一下子。

他把休旅车从车库里飞快地倒出来，沿着车道往后退，退到马路上，然后把车子猛甩个头，用力踩下油门，往坎普顿大道的方向猛冲过去。他还没有想到要去什么地方。

到了转角，车速已经高达六十公里，到了下一个路口，时速已经跳到九十公里。他用僵硬的腿把油门踩到底。踩着不放，车子往前猛冲，风驰电掣。他的手像两根冰棍一般，紧紧抓住方向盘，面无表情，仿佛一尊雕像。时速已经将近一百四十公里，阴森森空荡荡的大道上一片死寂，万籁俱寂中，只听到汽车引擎的隆隆怒吼。

※　※　※

他缓缓穿越墓园的草坪，心里想，野草已经泛滥成灾，占领了整个墓园了，这里已经快变成蛮荒之地了。这是很自然的，没什么大不了。

野草已经高到撑不住自己本身的重量，垂弯到地面上，被他那双又厚又重的靴子踩在底下。墓园里万籁俱寂，只听得到他的鞋子踩在野草上的声音，还有阵阵的鸟鸣。只不过，他已经感受不到鸟鸣的美妙旋律。他心里想，我还以为这个世界还是昔日正常面貌的时候，鸟儿才会啼叫。现在，我终于明白我错了，鸟儿啼叫是因为它们根本没长脑子。

他在路上横冲直撞了将近十公里，把油门踩到底，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大脑和身体居然潜藏着某个意念，那种感觉实在很奇特。他只感觉得到自己很不舒服，很沮丧，非得赶快离开那栋房子不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不知不觉跑来探望死去的弗吉尼亚。

他用最快的速度横冲直撞，不知不觉就一路开到墓园来。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走进锈痕累累的大门，此刻，他在浓密的草丛中穿梭，把野草踩在鞋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已经多久没有来了？至少一个月了吧。他真希望自己有带花来，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墓园门口了。

昔日的伤痛霎时又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紧抿着嘴唇。他为什么没办法把凯西和她妈妈葬在一起，让她们母女团聚？当初瘟疫蔓延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那么盲从，听那些笨蛋的话，遵守那些愚蠢的规定呢？他多么渴望此刻凯西也在这里，长眠在她妈妈的身旁。

他提醒自己，别再想了。

他一步步走近墓穴，这时候，他发现墓穴的门没有关紧，露出一道缝。他立刻紧张得全身僵硬。噢，他心里呐喊着，糟了。他立刻冲进去，穿过那片潮湿的草地。他暗暗发誓，要是它们胆敢侵犯她的遗体，我一定会放火烧了整个城市。我对天发誓，只要你们碰到她一根寒毛，我会把整个城市烧得片瓦不存。

他哗啦一声用力拉开墓穴的门，门板撞上大理石墙，发出砰的一声空洞的巨响，回荡在整个墓穴里。他瞪大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大理石基座，密封的棺木就安置在基座上。

后来，他总算放心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棺木还好端端的在基座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接着，他一步步走进去，这时候，他忽然看到墓穴里的一处墙角有一个男人，整个身体蜷曲成一团，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罗伯特·内维尔火冒三丈，低吼了一声，冲向那具尸体，十指紧绷，抓住那家伙的大衣，拉着他的身体一路拖过地板，然后很粗暴地摔到外面的草地上。那具尸体翻滚了一圈，仰面朝天躺着，惨白的脸朝向天空。

罗伯特·内维尔走回墓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刚刚的动作太剧烈了，累得他直喘气。接着，他闭上眼睛，双手放在棺盖上。

他心里呐喊着，我来了，我回来了，不要忘了我。

他把上次带来的花丢到外面去。由于墓穴的门没有关好，地面上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他把那几片落叶捡起来。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棺木旁边，额头靠在棺木侧边的金属板上。

无边的寂静仿佛一双手，冰冷而又柔和，环抱着他。

他心里想，多么渴望此刻就这样死去，死得平和安详，没有激动，没有哭号。多么渴望伴她长眠于此，多么渴望有一天真的能够和她厮守在一起。

他慢慢握紧十指，头慢慢往下垂，垂到胸口。

弗吉尼亚，带我走吧，把我带到你的世界去。

他的手纹风不动，一滴泪，如水晶般晶莹剔透，沿着他的手缓缓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多久了。只是，时间久了，再深沉的悲哀也会逐渐冲淡，再锥心的伤痛也会逐渐消散。他心里想，就连那些喜欢鞭笞自己的狂热教徒，也会慢慢习惯鞭打的感觉。

他挺身站起来，心里想，我还活着，我感觉得到自己无意义的心跳，感觉得到血液在血管里无意义地奔流。他的筋骨肌肉，他全身的细胞组织，都还是活生生的，只不过，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维持机能。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棺木，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墓穴，悄然无声地把门关起来。睡吧，弗吉尼亚，但愿关门的声音不会吵到你。

他几乎忘了那个男人还躺在地上。他刚刚差一点就被那具尸体绊倒。他站到旁边，喃喃诅咒了几句，然后从尸体旁边绕过去。

那一刹那，他突然转身。

那是什么东西？他一脸狐疑的表情，低头看着那个男人。那家伙已经死了，真的死了。可是，怎么可能呢？那具尸体产生变化的速度如此之快，那副模样，那种味道，仿佛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他突然兴奋起来，内心一阵激动。那个吸血鬼被某种东西杀死了，某种威力很强的东西。他根本没有去碰那家伙的心脏，也没有用大蒜，然而……

那个东西似乎轻而易举地发生了作用。对了——阳光！

自责的念头仿佛雷霆般触动了他的思绪。已经整整五个月了，他知道它们白天的时候一定要躲在室内。而他居然没有联想到这一点！他闭上眼睛，心里想，我竟然会愚蠢到这种令人震惊的地步。

阳光；红外线和紫外线。一定是红外线和紫外线的作用。可是，为什么呢？该死，他居然什么都不懂。当初为什么不多念点书，多了解一点阳光对人体系统的作用呢？

接着，他又想到：那家伙已经是真正的吸血鬼，所谓的活死人。不过，有些人虽然受到感染，可是却还活着，那么，对于那些还没有完全变成吸血鬼的人，阳光也会产生同样的作用吗？

过去这几个月来，此刻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振奋。他拔腿狂奔，冲向那辆休旅车。

他砰的一声把车门猛关上，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应该把那具尸体带走？那具尸体会不会引来他的同伴？它们会不会进去骚扰墓穴？算了，不必了，反正它们不会靠近那具棺木的。整具棺木都被他用大蒜封死了。更何况，那具尸体的血已经不能喝了。那——

接着，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了。他脑际忽然闪过另一个推论。阳光必定对它们的血液产生了某种作用！

那么，是否所有的事情都跟血液有某种关联？有可能吗？大蒜、十字架、镜子、尖木棍、阳光、泥土。有些吸血鬼会睡在某种特殊的泥土上。这一切都跟血液有某种关联吗？他想不透那个道理，然而……

他得赶快去读一大堆书，做一大堆研究了。或许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已经计划很久了，早就打算读点书做点研究了，可是最近，这一切似乎都被他抛到脑后。此刻，这项新发现又燃起他的求知欲。

他发动车子，沿着马路疾速狂奔，开进一个住宅区，然后在第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

他沿着走道跑到那一家的门口，发现门锁着，他根本闯不进去。他很不耐烦地大吼了一声，连忙跑向隔壁那栋房子。门开着，他迫不及待地穿过昏暗的客厅，冲向楼梯。楼梯上铺着地毯，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

跑到卧室，他发现一个女人。他毫不迟疑地一把扯掉棉被，抓住她的手腕。她被拖下床撞到地板时，呻吟了一声。他拖着她经过走廊，开始拖下楼梯，一路上，他听到她的喉咙发出一种微弱的声音。

他拖着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动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身体开始在地毯上扭动挣扎。她的眼睛还闭着，可是，她已经开始在喘气，开始喃喃低语，身体开始扭动，想挣脱他的手，她那黑色的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大吼了一声，挣脱她的手，然后揪着她的头发继续往前拖。每当他意识到这些人其实跟他一样都是人的时候，他总是会感到有点内疚，不过，基于过去某些惨痛的经验，他实在不懂这些人怎么还能算是人。然而此刻，一股做实验的狂热已经盘踞了他的脑袋，他已经没办法考虑太多了。

尽管如此，当他把她丢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看到她忽然喘不过气来，发出一种恐惧的叫声，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她无助地躺在那里，全身抽搐扭曲，双手一下张开一下握起来，嘴唇忽然失去了血色。他很紧张地看着她。

他咽着唾液，喉咙起伏了几下。他觉得自己很残酷无情，不过他告诉自己，那种感觉很快就会消失的。他看着她的时候，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内心开始陷入挣扎。好吧，她正在受折磨，不过，她跟它们是同类，而且，只要一逮到机会，她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他。你一定要这样想，你只能这样想。他咬紧牙关，站在那里看着她逐渐死去。

过没几分钟，她不动了，不再呻吟了，双手慢慢松开，仿佛水泥地上绽放出两朵白花。罗伯特·内维尔蹲下来摸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已经停了，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他站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这么说起来，果然没错。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需要用尖木棍了。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终于找到一种更好的办法了。

突然间，他倒抽了一口气。他怎么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那必须等到天黑才有办法确定，可是，他能够在这里等到天黑吗？

一想到这个，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忽然袭上心头，搞得他火气更大。为什么每次想到新的问题，就会推翻前面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

他的车子停在一家超级市场后面。他跑进超级市场里拿了一罐蕃茄汁，坐在那里一边喝一边想刚刚那个问题。

他要怎么确定呢？他好像没办法守在这个女人旁边，在这里等太阳下山吧？

你怎么这么笨呢？你不会带她回家吗？

他又闭上眼睛，心里一阵懊恼，浑身又打了一个冷颤。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答案那么明显，他居然想不到。现在，他得要大老远跑回去找她，而且，他甚至没把握还能不能找得到那栋房子。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低头瞄了手表一眼。三点。时间还很充裕，趁它们还没有出来之前，他还来得及回去。他轻轻踩下油门，休旅车开始加速。

他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才又重新找到那栋房子。那个女人还是躺在人行道上，躺在原来的地方。内维尔戴上手套，把休旅车的车背门拉下来放平，然后朝那个女人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盯着那个女人的身体。老天，你又来了，不要这样。

他把那个女人拖到休旅车旁边，把她抬起来塞到车上，然后关上车门，脱掉手套。他抬起手看看手表。三点。时间还很充——

那一刹那，他飞快地把手表举到耳朵旁边，心头突然开始一阵狂跳。

手表停了。

第五章

他转动钥匙扭开电门的时候，手指抖个不停。他双手僵硬，紧紧抓住方向盘，把方向盘打到底，紧急回转，掉头开回卡迪纳。

他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光是从家里开车到墓园，至少就花了一个钟头。刚刚在墓穴里，他必定又逗留了好几个钟头。接着，他跑去找出那个女人，然后又跑到超级市场去喝了一罐蕃茄汁，接着又回去找那个女人。

现在究竟是几点了？

笨蛋！他忽然想到，此刻“它们”可能已经在他家里等他了。想到这个，他感到一阵恐惧像刺骨的冰寒注入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噢，老天，他离开的时候，车库的门开着！满车库的汽油，装备——发电机！

他本来一直在喃喃嘀咕着，这时忽然闭嘴，把油门用力踩到底，车子猛冲出去，车速表指针抖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持续绕着顺时针方向转动、跳过一百公里的红线。接着，一百一十公里、一百二十公里。万一它们真的已经在他家里等他了，怎么办？他怎么可能回得了家？

他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现在不能钻牛角尖，他必须克制自己。他会有办法进去的。他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你会有办法进去的。只不过，他不知道要怎么进自己家里。

他举起一只手猛抓自己的头发，显得很紧张。他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你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设法让自己活下来了，没想到有一天，你竟然会来不及准时赶回家。闭嘴！别再说了！他在脑海中自言自语。可是，就因为忘了在前一天晚上给手表上发条，如今可能会因此要了自己的命。接着，他又在脑海中对自己说，根本用不着劳驾你亲自动手，它们会很乐意代劳。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饿得难受，几乎快要全身无力了。刚刚吃了一小罐肉罐头，喝了一罐蕃茄汁，根本不够塞牙缝。他还是饿得要命。

街道上一片死寂，街上的景象在车窗外疾速飞逝。他左顾右盼，看看路边房子的车道上有没有哪个怪物已经出来了。看起来，天色似乎已经开始变暗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的想像吧。时间不可能那么晚，不可能。

就在他冲过西街和坎普顿大道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人从一栋大楼里冲出来，对着他大吼。车子呼啸而过，只听到那个人的吼声在车后的空中回荡，那一刹那，他的心脏仿佛瞬间被冰冻了一样，忽然一阵紧缩。

油门已经踩到底了，这辆休旅车已经没办法再开得更快了。这时候，他的脑袋开始折磨他了，开始胡思乱想。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画面中，有一个轮胎爆胎，休旅车失控旋转，碰到路边石弹起来，撞进一栋房子里。想到这里，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于是，他赶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止住发抖。他握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已经开始发麻了。

到了西马隆街的转角，车子不得不减速了。从一边的眼角，他瞥见一个人从一栋房子里冲出来，开始追着他的车跑。

接着，他在街角转了个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那一刹那，他差一点就窒息了。

它们全都站在他家门口。它们在等。

那一刹那，他被一阵孤立无援的恐惧淹没了，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不想死。也许他曾经有过死的念头，甚至曾经想过还不如死了算了，然而，他并不是真的想死，至少不是这种死法。

这时候，它们听到车子的引擎声了。它们全都转过来看他，惨白的脸孔面对着他，还有好几个从车库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他开始冒火，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紧牙关忍耐。这种没头没脑的死法实在太愚蠢了！

这时候，他看到它们开始朝着休旅车这边跑过来，横过马路排成一列。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到，车子不能停下来。他用力踩下油门，车子立刻往前一窜，从那堵人墙中间穿过去，仿佛保龄球打到球瓶一样，把其中三个撞飞了，飞到旁边去。撞到人那一刹那，他感觉车子颠簸了一下。它们大声惨叫，惨白的脸在车窗外一闪而逝。听到它们的哀嚎声，他全身血液几乎冻结了。

这时候，它们已经落在车子后面了，然而，他看看后视镜，发现它们全部跟在后面追。那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一个计划，立刻冲动起来，开始减速，甚至开始踩刹车。车速越来越慢，降到时速四十五公里，然后是三十公里。

他回头一看，看到它们追上来了，看到它们黯淡苍白的脸逐渐靠近，黑漆漆的眼睛死盯着车子，死盯着他。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吼叫，全身立刻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猛一转头，突然看到本·柯特曼那张疯狂的脸就在他车子旁边。

那一刹那，他的脚立刻本能地往油门上一踩，可是踩在离合器踏板上的另外一只脚却不小心滑掉了。休旅车猛烈震动了一下，突然往前一冲，接着就停住了。他差一点就扭到脖子。

他万分激动地弯身凑向前，按下那个按钮，额头开始冒汗。这时候，本·柯特曼爪子般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他大吼了一声，把那只冰冷苍白的手推开。

“内维尔，内维尔！”

本·柯特曼的手又伸进来了，那两只手冷得像冰块。内维尔又把他的手推开，然后飞也似的伸手猛按启动钮，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他听得到它们在车子后面兴奋地嚎叫着。它们离车子越来越近了。

柯特曼长长的指甲从他脸颊上抓过去，那一刹那，车子的引擎突然再度发出一阵隆隆怒吼。

“内维尔！”

他脸上一阵剧痛，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握起拳头，然后一拳打在柯特曼脸上。接着，他把排挡杆用力一推，那辆休旅车立刻往前冲出去，速度越来越快，那一刹那，柯特曼被甩回马路上去，身体摇晃了半天。另一个吸血鬼追上来，跳上车子的背后。它紧紧抓住车子，撑了好一会儿。罗伯特·内维尔看到它那张苍白的脸贴在车子的后窗，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罗伯特，神色疯狂。接着，他开车冲向路边石，猛转了一个弯，把那家伙甩下车子。那家伙飞过草坪，双手举在身前，重重地撞上房子侧面的墙壁。

罗伯特·内维尔的心脏一阵狂跳，胸口仿佛快要炸开了一般，喘气的时候甚至还会发抖，全身的肌肉冰冷僵硬。他感觉到脸颊上有血滴下来，可是却感觉不到痛。他立刻抬起手把脸上的血抹掉，然后用力把手上的血甩掉。

接着，车子到了街角，他猛然向右转，眼睛一下看看后视镜，一下看看前面。他只开了一小段路就到了哈斯街，立刻又向右转。接着，他猛然想到，万一它们直接穿越庭院，抢先冲到车子前面挡住去路，那该怎么办？

这时候，他踩了一下刹车，让车速减慢一点，等着。没多久，那些吸血鬼就从转角绕过来了，仿佛一大群野狼。接着，他又踩下油门。它们是不是全都跑过来追他了？有没有哪一个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恐怕要赌一下了。

这时候，他用力猛踩油门，那辆休旅车立刻往前猛冲，很快就到了下一个路口。他以时速九十公里的高速急转弯，然后冲了一小段路，又回到了西马隆街口，然后再度右转。

草坪上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了，那一刹那，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出现一线生机了，只不过，他不得不放弃这辆休旅车了。已经来不及把车子开进车库里了。

他飞快地把车子停到路边，用力推开车门。他正要绕过车子跑向家里的时候，忽然听到它们惊天动地的吼叫声。那一大群吸血鬼已经涌到街角了。

他必须冒个险设法把车库的门关起来。要是不关，它们可能会把发电机搞坏。发电机现在应该还没坏，因为它们还来不及动手。他沿着车道冲向车库，脚步声笨重洪亮。

“内维尔！”

柯特曼忽然从车库的阴影里扑出来，那一刹那，他往后猛退了一步。

柯特曼扑到他身上，差一点就把他撞倒。他感觉得到那双冷冰冰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手劲很大。一股恶臭迎面袭来，那是柯特曼呼出来的气。两个人扭成一团，绕着圈子，不知不觉慢慢往车库外的人行道移动，柯特曼露出一口雪白的森然利齿，咬向罗伯特·内维尔的喉咙。

那一刹那，他猛然抡起右拳，用力打在柯特曼的喉咙上，听到柯特曼的喉咙发出窒息般的咯咯声响。远处的路口那边，有个家伙已经绕过转角冲过来了，一边跑一边狂吼着。

罗伯特·内维尔很粗暴地扯住柯特曼那一头油腻腻的长发，往外头一摔。柯特曼仿佛飞起来一样整个人沿着车道往外冲，最后脑袋撞上那辆休旅车的侧边。

接着，罗伯特·内维尔抬头瞄了马路一眼，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顾不了车库了！他立刻拔腿狂奔，绕过房子的转角，冲上门廊。

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噢，老天，钥匙！

他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转身朝车子冲过去。这时候，柯特曼喉咙挤出一阵低吼，挣扎着想爬起来，他立刻抬起膝盖猛撞柯特曼那张惨白的脸，撞得柯特曼又摔倒在人行道上。接着，他窜进车子里，飞快地从电门的钥匙孔把钥匙拔出来。

就在他匆匆忙忙从车子里抽身出来那一刹那，跑在最前面那个家伙已经扑上来了。

他立刻缩回车子的座位上，那家伙被他的腿绊倒，重重地趴倒在人行道上。罗伯特·内维尔双手用力一撑，弹出车子，飞快地冲过草坪，跳上门廊。

到了门口，他不得不停下来找出大门的钥匙，这时候，另一个家伙正从门廊的台阶跳上来。他扑到内维尔身上，把内维尔压在墙壁上。内维尔又感觉到一股热气迎面袭来，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它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内维尔的喉咙。内维尔抬起膝盖，用力撞他的下体，然后背靠着墙壁，把脚抬得高高的用力一踹，把那个痛得弯下腰的家伙踢飞了，飞向正从草坪那边冲过来的另一个家伙。

接着，内维尔飞快地扑到门口，把门锁打开，用力推开门，飞身闪进去，然后立刻转身，用力把门关上，那一刹那，一只手忽然从门缝伸进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推门，把那只手夹住，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接着，他把门打开了一点点，把那只断掉的手臂推出去，然后就砰的一声猛关上。他举起那根横杆架到门上，两手一直发抖。

他慢慢地坐到地板上，往后一躺。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双腿双手摊开在地板上，仿佛麻痹了一般。它们在屋外仿佛野狼一般尖声长嗥，用拳头捶打大门，吼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爆发出无比的疯狂愤怒。它们捡起地上的砖块石头朝着房子猛丢，大吼大叫咒骂他。他躺在那里，听着砖块石头砰砰地打在墙壁屋顶上，听着它们的嗥叫声。

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吧台那边去。他倒威士忌的时候，有一大半溅到杯子外面，洒在地毯上。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站在那边全身发抖，两条腿摇摇晃晃。他必须用手撑着吧台才站得住。他的喉咙一阵紧缩，不断地抽搐，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酒精开始发威了，他感觉有一股热从他的胃渐渐扩散开来，流遍全身。他的呼吸渐渐缓和了，胸口也不再颤抖了。

这时候，他听到外头有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吓了一大跳。

他跑到门口，打开门上的监视窗一看，忽然怒从中来，气得咬牙切齿。他看到那辆休旅车已经被掀翻了，侧边朝下躺在大马路上，它们用砖块石头把挡风玻璃砸得稀烂，拆掉引擎盖，发疯似的用棍子把引擎砸得稀烂，把车身砸得坑坑洞洞。他看着眼前的画面，火冒三丈，感觉怒火仿佛一股强酸流遍全身，喉咙不自觉地挤出一阵低吼，暗暗咒骂，垂在两旁的双手不自觉地捏起拳头，捏得指关节都泛青了。

他猛一转身，冲向电灯开关，想把灯打开。没想到灯却不亮了。他火冒三丈，大吼了一声，转身冲进厨房。电冰箱也没电了。他又跑到另一个房间，发现冰库也没电了。要是没了电冰箱和冰库，食物会馊掉。他的家已经没办法住人了。

他心中的怒火仿佛火山爆发。我受够了！

他气得仿佛中风了一样，两手发抖，发疯似的把梳妆台抽屉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最后，他终于摸到了那两把装满了子弹的手枪。

他冲过黑漆漆的客厅，一拳打掉架在门上的横杆，横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门外，它们一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发疯似的嗥叫起来。他心中疯狂呐喊着，我出来了，你们这些该死的王八蛋！

他用力扯开门，一看到站在最前面那家伙，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枪。那家伙整个人往后一弹，从门廊上飞出去。另外两个女人立刻扑上来。她们全身脏兮兮，衣不蔽体，展开雪白的手臂要抱住他。他朝她们开枪，看着她们的身体被子弹击中之后一阵抽搐。接着，他把那两个女人推开，朝着外面那一大群怪物开枪，一边开枪一边龇牙咧嘴地狂吼，嘴唇都泛白了。

他不停地开枪，打到后来两把枪的子弹都打光了。接着，他站在门廊上用枪身朝它们身上猛打，仿佛彻底发疯了一样。这时候，刚刚被他用枪打中的那家伙又回来了，朝他扑过来。接着，他手上的枪被它们抢走了，他就开始朝它们拳打脚踢，用拳头猛捶，用手肘猛顶，用自己的脑袋猛撞，用脚上又厚又重的靴子猛踢。

后来，他的肩膀皮开肉绽，感到一阵剧痛，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没意义。他用力把那两个女人撞开，退回门里面。有个家伙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他立刻弯腰向前，像柔道一样把那个家伙从头顶上甩出去，摔到那群怪物身上。他跳进玄关，两手撑在左右两边的门框上，抬起腿像活塞一样用力一踢，把那群怪物踹飞出去，掉到矮树丛里。

接着，趁它们还来不及再涌上来，他砰的一声猛关上门，门板撞在它们脸上。他把门锁上，拉上门闩，把那根沉重的横杆架回门上。

屋子里冷飕飕的，一片漆黑。罗伯特·内维尔站在那里，听那些吸血鬼尖叫狂吼。

他靠墙站着，全身虚弱无力。他的身体慢慢往下滑，在灰泥墙壁上摩擦，泪流满面，沿着脸颊上凌乱的胡须往下流。他受伤流血的手一阵抽痛。一切都完了，一切。

“弗吉尼亚。”他啜泣着，仿佛一个走失的、饱受惊吓的孩子。“弗吉尼亚。弗吉尼亚。”

第二部：一九七六年三月

第六章

房子终于又可以住人了。

其实可以这么说，现在房子住起来比从前还舒服，因为他终于花了三天的时间把墙壁的隔音弄好了。现在，它们爱怎么鬼叫，爱怎么咆哮，都随它们高兴吧，因为他再也不必去听那些了。特别令他开心的是，他再也不必听本·柯特曼在外面叫嚣了。

这一切花了他不少时间，费了他不少力气。首先，他设法弄了一部新车，因为旧的那一部被它们砸烂了。只不过，这比他想像中困难得多。

他必须设法到圣塔莫尼卡去，因为威利斯汽车公司的店面他只知道一家，而那一家就在圣塔莫尼卡。这辈子他唯一开过的车子就只有威利斯的休旅车，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找其他厂牌的车子来做实验，时机似乎不怎么恰当。不过，想到圣塔莫尼卡去，靠两条腿走路是到不了的，所以说，他必须设法先弄一部车来代步。附近这一带有很多停了很久的车，他可以试试看哪一部还能开。只不过，那些车子多半都发不动了。为什么发不动呢？原因可多了，五花八门，例如，电池没电了，燃油泵塞住了；油箱空了，或是轮胎没气了。

后来，他终于在一间车库里找到了一部可以发得动的车子，那里距离他家足足有一公里半。他用最快的速度开到圣塔莫尼卡，然后挑了另外一部同厂牌的威利斯休旅车。他帮那部车换了一颗新电池，把油箱加满，并且在后车厢放了好几桶汽油，然后就开回家了。他在天黑之前就回到家了，比天黑的时间早了一个钟头。

这一次，他时间掌握得非常精确。

幸运的是，发电机没有被它们搞坏。那些吸血鬼显然没有意识到，那台发电机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因为，它们除了拔掉了一条电线，用棍子随便敲了几下之外，并没有进一步的破坏行动。遭到攻击之后的隔天早上，他很快就把发电机修好了，这样一来，那些冷冻食品总算保住了，没有坏掉。谢天谢地，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今整座城市都没有电力了，已经没有任何地方还找得到更多冷冻食物了。

除此之外，他还清理了车库，把一些碎片残骸扫干净，像是破掉的电灯泡、保险丝、插头、焊接用的锡线、马达的备用零件，还有一盒种子。那盒种子是他很久以前放在车库里的，不过他自己都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时候放的。

倒是那台洗衣机被它们破坏得够彻底，已经没办法修了，他必须去弄一台新的。不过，那倒不是什么难事，真正麻烦的是擦干汽油。它们把汽油桶里的汽油倒了一大堆出来。他用拖把吸干汽油的时候，一肚子不高兴，心里想，它们倒汽油可真是有一套。

至于屋子里，他已经把墙上裂开的灰泥粉刷补好了。此外，为了多给自己一点激励，他又在墙上多挂了一幅壁画，让整个客厅看起来焕然一新。

当他一开始动手的时候，无论做的是什么工作，他几乎都能够乐在其中。这些工作让他有事情可以做，可以全然投入，浑然忘我。他可以把全副的精力，还有一肚子的火气，全部灌注在这些工作上。平常，他每天都有单调乏味的例行公事，例如，把尸体载去丢掉、修理房子的外部，或是把蒜头编成一串一串。现在，这些新的工作终于让单调乏味的日子有了变化。

那些日子，他喝酒也比较有节制。他努力克制自己，强迫自己白天的时间几乎滴酒不沾。一到晚上，他甚至能够做到只在睡前喝个一小杯，当成一种让自己放松的消遣，而不是麻木不仁的逃避。他的胃口越来越好，胖了将近两公斤，而且啤酒肚好像也变小了一点。他甚至能够一觉到天亮，累到一上了床就不省人事，连梦都不会作了。

有那么一、两次，他曾经突发奇想，想到某家豪华饭店去找一间套房，搬进去住。只不过，要让那间套房变得可以住人，得耗费多大的工夫呢？一想到这个，他就打消了那个念头。算了，家里都已经安顿得好好的，何必自找麻烦呢？

此刻，他坐在客厅，听着莫扎特第四十一号丘比特交响曲，心里纳闷着，调查的工作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他知道不少细节，不过，那些只不过是比较显而易见的基本起因，就像地标一样。答案隐藏在别的地方。说不定答案就藏在某些他已经知道的事实当中，只不过他对那些事实还没有足够的体认。说不定答案就隐藏在某些显而易见的知识当中，只不过他缺乏一种整体的宏观角度，无法找出那些知识彼此之间的关联。

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右手拿着杯子，杯子上凝结着水珠。他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幅壁画。

那幅壁画里画的是加拿大的景观，北方茂密的森林，绿荫蔽天，散发出一神神秘的气息，感觉冷漠森然，一切都是静止的。那是一片杳无人烟的大自然，一片死寂。他凝视着那片幽静的翠绿森林，心中思潮起伏。

也许他应该回到过去，也许答案就隐藏在过去，隐藏在记忆中某个幽暗不明的缺口。那么，回去吧，他听到脑海中有一个声音说，回去吧。

只是，回到过去却是如此的令人心碎。

※　※　※

那天晚上又来了另一场沙尘暴。狂暴猛烈的旋风挟着沙砾轰击房子，沙砾从墙壁的裂缝渗进来，从灰泥粉刷的细孔渗进来，在屋内家具的表面覆盖了一层薄如发丝的沙尘。那些能够渗进屋子里的，都是细细的沙尘。沙尘淹没了他们的床铺，而他们的头发里、眼皮上、指甲缝里，也全是那种细细的沙尘，连皮肤上的毛细孔也被塞住了。

那一整夜，有一半的时间他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弗吉尼亚费力的喘气声，然而，外头的风暴惊天动地，狂风呼啸，刮得整间屋子噼啪作响，他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在半睡半醒之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幻觉，仿佛有两座巨大无比的磨砂轮把房子夹在中间，巨大的轮面摩擦着房子的骨架，整栋房子震动得很厉害，害他睡得很不安稳。

他永远没办法适应沙尘暴。每次一听到回旋的风暴发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呼啸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沙尘暴总是出其不意地突然来袭，没有规律可循，因此，他一直都很不习惯。

每次沙尘暴一来，那整个晚上他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到工厂去上班的时候，他总是精神恍惚，疲惫不堪。

今天晚上，除了沙尘暴，他还得担心弗吉尼亚的状况。

他睡得很不安稳，到了凌晨四点，他忽然醒过来，发觉风暴已经停了。狂风呼啸的声音一消失，四周忽然变得静悄悄的，他一时之间反而不太习惯，仿佛耳朵里少了什么东西。

他烦躁不安地从床上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皱成一团的睡衣。他发现弗吉尼亚也已经醒了。她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你怎么啦？”他脑袋昏昏沉沉，睡眼惺松地咕哝着问她。

她没有吭声。

“亲爱的，你怎么啦？”

她慢慢把眼睛转过来看他。

“没什么。”她说：“你睡吧。”

“你还好吗？”

“老样子。”

“噢。”

他躺在那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后来他终于开口说：“好吧。”然后翻个身转向另一边，闭上眼睛。

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闹钟响了。平常弗吉尼亚都会去把闹钟关掉，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没有动静。他只好自己拉长了身子从她上面伸手过去把闹钟关掉。她还是一样死气沉沉地躺在那边一动也不动，盯着天花板。

“你怎么了？”他有点担心地问。

她看看他，头还是躺在枕头上，轻轻摇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

她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还是觉得全身无力吗？”他问。

她试着想坐起来，可是却没有力气。

“亲爱的，不要勉强。”他说：“躺着不要动。”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你的额头一点也不烫，没有发烧。”

“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她说：“只是……觉得很累。”

“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很苍白。”

“我知道，看起来像鬼一样。”

“你不要起来。”他说。

她还是硬撑着坐起来了。

“我可没有那么娇生惯养。”她说：“你去忙你的吧，去穿衣服。我没事的。”

“亲爱的，要是你觉得不太舒服，就不要起来。”

她拍拍他的手臂，对他笑了一下。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你去准备一下吧，该去上班了。”

他刮胡子的时候，听到她从浴室门口走过去，拖鞋在地上拖。他打开浴室的门，看着她从客厅走过去，动作很缓慢，身上的睡袍裹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后来，他摇摇头走回浴室里。她实在不应该起床的。

整个洗脸槽表面脏兮兮的，全是灰尘。整间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真是要命。先前，他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在凯西的小床上面搭了一个帐篷，以免灰尘撒在她脸上。他把帐篷的一边钉在床边墙上一半高的位置，让帐篷垂挂下来，盖在床铺上。帐篷另外一边的两角挂在两根棍子上。棍子绑在床边。

他刮胡子刮得很不顺手，因为刮胡泡沫的罐子里有沙子，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抹一次刮胡泡沫了。他把脸洗干净，从走廊上的柜子里拿了一条新毛巾，把脸擦干。

他本来要走到房间去穿衣服的，不过，他却先跑到凯西的房间去探视了一下。

她还在睡，满头金发的小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动也不动。她睡得很沉，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帐篷顶上抹了一下，结果上面沾满了灰灰的沙尘。他摇摇头走出房问，一副很受不了的样了。

“真希望这些该死的风暴赶快结束。”十分钟后，他一边走进厨房，嘴里一边嘀咕着。“我敢说……”

话讲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平常她总是站在火炉前面煎荷包蛋，或是法式吐司，或是烙饼、用铲子在锅子里翻来翻去。然而，今天她却一反常态，坐在桌子旁边。火炉上的咖啡壶正在过滤咖啡，可是她并没有准备别的东西。

“亲爱的，要是你身体不舒服，那就赶快回床上去躺着。”他对她说：“早餐我自己来弄就好了。”

“我没事。”她说：“我只是休息一下。不好意思，我来帮你煎几个蛋吧。”

“你不要起来。”他说：“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说着，他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

“我真想搞清楚这阵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说：“附近的街坊邻居有一大半的人都得病了，而且，你也跟我说过，你们工厂里已经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没去上班了。”

“可能是什么流行病毒吧。”他说。

她摇摇头说：“天晓得。”

“风暴接连不断，又有蚊虫肆虐，大家一个接一个生病，转眼之间，日子忽然变得很难过，很痛苦。”他一边说，一边拿瓶子倒了一杯柳橙汁。“而且，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说是什么恶魔在作怪。”

他从杯子里的柳橙汁上面捞了一小片脏东西出来。

“这鬼玩意儿怎么会跑到冰箱里去呢？真搞不懂。”他说。

“小罗。我不喝。”她说。

“你不喝柳橙汁？”

“我不想喝。”

“喝点柳橙汁会舒服一点。”

“不了，谢谢你，亲爱的。”她说着，对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他把瓶子放回冰箱里，手上端着那杯柳橙汁，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坐在她对面。

“你都不会觉得哪里痛吗？”他问：“比如说头痛还是什么的，都没有吗？”

她慢慢摇摇头。

“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哪里不对劲，但愿我知道。”她说。

“等一下打个电话给布什医生好了。”

“我会的。”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站起来。他伸手过去按住她的手。

“不，不，亲爱的，坐着就好，不要起来。”他说。

“可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很没道理。”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太高兴。打从当年认识她的时候开始，她的个性一直都是这样。每次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就会很不高兴。生病会惹得她火气上升。她似乎把生病当成是奇耻大辱。

“不要这样。”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扶你回床上去。”

“不要，我要坐在这边陪你。”她说：“等凯西去上学之后，我再回床上去躺一下。”

“好吧。对了，你不想吃点东西吗？”

“不了。”

“要不要喝点咖啡？”

她还是摇摇头。

“要是你什么都不吃，搞不好真的会生病。”他说。

“我只是还不饿嘛。”

他喝光了果汁，然后就站起来，打算去煎几个蛋。他拿着鸡蛋轻轻敲在平底铁锅的边缘，把蛋壳敲破，把蛋黄蛋白丢进锅内的热油里。那是煎热的培根冒出来的油。他从抽屉里拿出面包，然后拿着面包走到桌子那边。

“给我吧，我帮你放在烤面包机里烤一下。”弗吉尼亚说：“你去煎你的……噢，老天！”

“怎么啦？”

她把一只手举到眼睛前面，有气无力地挥了几下。

“蚊子。”说着，她做了个鬼脸。

他走过去，没多久，他两手一拍，打死了那只蚊子。

“蚊子。”她说：“苍蝇，还有跳蚤。”

“我们大概要进入昆虫年代了。”他说。

“那就不妙了。”她说：“它们会传染疾病。我们最好也在凯西的床上挂个蚊帐。”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回火炉前面，把锅子拿起来晃了几下，让那些热油流到白白的荷包蛋上。“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杀虫剂好像也没什么用。”弗吉尼亚说。

“是吗？”

“没错。”

“老天，那应该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杀虫剂了。”

他举起锅子，把煎蛋倒进盘子里。

“你真的不想喝点咖啡吗？”他又问了她一次。

“不用了，谢谢你。”

一等他坐下来，她就把抹好了奶油的吐司递给他。

“老天保佑，希望我们不是用我们的血在喂养特殊品种的超级虫虫。”他说：“他们在科罗拉多州发现了一种新品种的巨无霸蚱蜢，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也许那些昆虫正在……怎么说呢？正在突变。”

“什么意思？”

“噢，意思是，它们正在……改变。突然的改变。它们跳过了好几个演化的小阶段。它们现在演化的方向已经不是原来的方向了。它们本来不可能会朝这个方向演化，要不是因为……”

他讲到一半突然没声音了。

“要不是因为那次轰炸？”她说。

“也许吧。”他说。

“呃，那次轰炸引发了后来的沙尘暴。除此之外，轰炸可能还带来了其他的后遗症。”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看起来有点疲惫。

“他们还说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她说。

“战争没有赢家。”

“蚊子赢了。”

他淡淡笑了一下。

“大概吧。”他说。

他们陷入一阵沉默，静静地坐在那边，坐了一会儿。厨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叉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茶杯和杯碟碰撞的声音。

“你昨天晚上有到凯西的房间去看看吗？”

“我刚刚才去看过她。她很好。”

“那就好。”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小罗，我一直在想。”她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她送到东部去，送到你妈那边去，等我身体好一点再接她回来。我的病说不定会传染。”

“我们是可以送她去。”他说，口气听起来很犹豫。“不过，万一真的会传染，送去我妈那边也不见得比留在这里安全。”

“你觉得去那边也不安全吗？”她问。她看起来有点忧虑。

他耸耸肩。“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也许她留在这里一样很安全。要是我们家这一带情况开始恶化，我就不再让她去上学了。”

她开口仿佛想说什么，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又吞回去了。

“好吧。”她说。

他低头看看手表。

“我得赶快吃一吃了。”他说。

她点点头，于是他就飞快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吃掉。他正要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时，她忽然问他昨天晚上有没有买报纸。

他告诉她：“在客厅。”

“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没有。一样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新闻。现在已经蔓延到全国了，这里有几个人生病，那里有几个人生病。他们还没有找到致病的细菌。”

她忽然咬住下唇。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我不认为有人知道。如果已经有人知道了，现在早就已经公布了。”

“可是，应该有一些推测吧？”

“每个人都可以瞎猜，只不过，那根本毫无意义。”

“他们怎么说？”

他耸耸肩。“生化武器的影响已经减弱了。”

“你觉得是吗？”

“你是指什么？那是不是生化武器？”

“对。”她说。

“战争已经结束了。”他说。

“小罗。”她突然问：“你觉得去上班好吗？”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那还能怎么办？”他问：“不去上班我们要吃什么？”

“我知道，可是……”

他隔着桌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好冷。

“亲爱的，不会有事的。”他说。

“你觉得我应该让凯西去上学吗？”

“让她去吧。”他说：“除非卫生机关宣布学校停止上课，否则，我们好像没有理由让她待在家里。她没有生病。”

“可是学校里的孩子那么多，万一有人生病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让她去上学吧。”他说。

她喉咙轻轻咕噜了一声，好像想说什么。后来她说：“好吧，如果你认为没问题的话。”

“趁我还没有去上班之前，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问。

她摇摇头。

“听我的话，今天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他对她说：“还有，回床上去休息吧。”

“我会的。”她说：“待会儿等我送凯西去上学之后，我会回去躺一下。”

他拍拍她的手。这时候，外头有车子在按喇叭。他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然后跑到浴室去漱漱口。接着，他从走廊的衣柜里拿出西装外套，穿到身上。

“亲爱的，晚上见啰。”说着，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心情放轻松一点。”

“晚上见。”她说：“小心点。”

他从草坪上走过去，空气中还飘散着残留的沙尘。他往前走的时候还是闻得到那股味道，不自觉地咬紧牙关。鼻腔里干干痒痒的。

“早安。”他一边说一边钻进车子里，然后砰的一声把车门关起来。

“早安。”本·柯特曼说。

第七章

“由大蒜提炼而成。大蒜，学名 Allium Sati}rum，百合科所属之一种。百合科涵盖大蒜、韭葱、洋葱、青葱、细香葱。大蒜，灰白色，具有刺激性的气味，含有数种硫化丙烯。成分包括：水64.6%，蛋白质6.8%，脂肪0.1%，碳水化合物26.3%，纤维0.8%，灰质1.4%。”

这就对了。他右手掌上放着几瓣粉红色的蒜头，看起来外皮很坚韧。他把那几瓣蒜头轻轻往上抛了几下。过去这七个月来，他把这些散发出强烈气味的蒜头串成项链一样，挂在屋外，至于蒜头为什么会把吸血鬼吓跑，他却半点概念也没有。现在，该是时候了，该把那个原理搞清楚了。

他把那瓣蒜头放在水槽的平台上。除了大蒜，还有韭葱、洋葱、青葱、细香葱。这些玩意儿是否也和大蒜一样有效呢？要是这些也有效，那他可就真的是个大笨蛋了。当初，到处都看得到洋葱，而他却千里迢迢大老远跑去找大蒜。

他用一把大剁刀把那瓣蒜头砸烂，变成一摊蒜泥，用鼻子嗅嗅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样？过去，他听弗吉尼亚说过一些话，可是，那些话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对他没什么帮助。他只记得听她说过昆虫会传染病毒，然而，那些昆虫并非病原。这一点他非常确定。

只是，回想过去却会造成另外一种后遗症。回忆过往是如此的令人心痛。每当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一字字一句句都仿佛利刃一般刺进他的心头。每当他想起她，昔日的旧伤口又会撕裂。每次回忆过往，最后他都必须制止自己的思绪，闭上眼睛，捏紧拳头，竭力逼迫自己接受眼前的残酷现实，不要再渴望重温往日时光。然而，回忆触动的悲哀总是令人颓丧消沉，尽管他竭力告诫自己，努力想驱散回忆所带来的伤痛，只不过，只要他酒喝多了，再多的自我反省都会付诸流水。

他猛眨眼睛，努力想集中自己的视线。好了，他妈的，他告诉自己，该采取具体行动了！

他又开始专心看教科书。水——他问自己，水会有什么作用吗？不可能，太可笑了。地球上有哪种东西没有水。蛋白质？不可能。脂肪？不可能。碳水化合物？不可能。纤维？不可能。都不可能，那么，产生作用的究竟是什么？

“大蒜具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和味道，而那种气味和味道是来自一种香精油，其比例约占总重量的0.2%。香精油的成分主要是硫化丙烯和异硫氰酸烯丙酯。”

或许答案就在这里。

他又继续看书：“将芥菜籽油和硫化钾加热至一百度，就可以调制出硫化丙烯。”

他颓然跌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嘴里很厌恶地嗤了一声，高大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见鬼了，我要到哪里去弄芥菜籽油和硫化钾呢？更何况，我到哪里去找设备来调制呢？

太好了，他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才不过跨出第一步，你就已经摔得鼻青脸肿了。

他双手用力一撑，气冲冲地猛站起来，朝吧台那边走过去。他倒酒倒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砰的一声把酒瓶用力放回吧台上。不，他对天发誓，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睁眼瞎子，一路瞎摸，一辈子活得像个白痴，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他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日子，一直到哪一天老了，寿终正寝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翘辫子了，死得不明不白。不行，要嘛就追根究底直到把答案找出来为止，要嘛就干脆放弃一切，连自己的命也放弃算了。

他看了看手表。早上十点二十分，时间还早。他毅然决然地走到走廊那边，查了一下电话号码簿。英格坞那边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回到家之后，他一直趴在工作台上埋头工作。从他出门到现在，已经四个钟头过去了，他终于打直腰杆站起来，脖子已经痛到快直不起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支针筒，针筒里装满了硫化丙烯。自从他被迫与世隔绝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产生了一种成就感。

他有点兴奋，跑到车上开车上路。他一直往前开，越开越远，已经脱离了他扫荡过的区域范围。他扫荡过的房子都已经用粉笔做了记号了。他知道，有些吸血鬼很可能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再度回到扫荡过的区域，躲在那里。然而，眼前他没有时间去花那个工夫去把它们搜出来了。

他把车子停好，跑进一栋房子里，然后直接就冲进房间。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房间里，嘴唇上有干掉的血迹。

内维尔翻转她的身体，把她的裙子掀起来，把针筒里的硫化丙烯打进她柔嫩丰满的屁股里，然后再把她的身体翻转回来。接着，他站在那边看着她，足足看了半个钟头。

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心里很纳闷，怎么会这样呢？实在很没道理。我在房子外面挂满了大蒜，那些吸血鬼就吓得不敢靠近，而大蒜的特殊成分就是他刚刚打进她体内的那种油脂。可是，她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他妈的，没有半点反应！

他忽然感到一阵绝望，气得手一直发抖，把针筒用力往地上一摔，然后就回家去了。趁天还没黑，他在外头的草坪上搭了一座小小的木架子，然后在上面挂了好几串洋葱。那天晚上，他整夜无精打采，不过，他之所以没有把自己泡在酒精里，只是因为他心里隐隐约约缠绕着一个念头，知道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第二天早上，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的草坪上看看那座木架子。

※　※　※

他手上拿着一个十字架，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这玩意儿也一可以吓跑吸血鬼。

为什么？除了很丢脸地接受那些怪力乱神的解释之外，还找得到其他合理的解释吗？

想把这件事情搞清楚，只有一个办法。

他把那个女人从床上拖下来的时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问题，一个他想假装没有注意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老是抓女人来充当白老鼠？不过，依此来推断他对女人是什么心态，他可不愿意承认。他到处找吸血鬼，而她正好是他头一个碰上的，如此而已。然而，当时那栋房子的客厅里还躺着另外一个男人，为什么不找他呢？老天！想到这里，他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会强暴她吗？你搞错了！

哦，内维尔，照你这么说，你找上那个女人，纯粹只是老天保佑，走了狗屎运吗？

他装作没听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脑袋是不是被异形入侵了。起初，他以为那只是自己潜意识里良知的声音，现在，他一听到那个声音就开始肝火上升。毕竟，伦理道德已经随着人类社会的毁灭一起消失了。是非善恶的标准就只剩下他自己能够决定了。

你只不过是在帮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吧，内维尔？噢，你给我闭嘴！

然而，那整个下午，他都不敢靠近她。他把她绑在椅子上，然后就跑去躲在车库里，绕着车子晃来晃去的。她身上穿的那套黑色洋装已经破烂不堪，呼吸的时候，起伏有致的胸部几乎已经展露无遗。眼不见心不烦……是谁说的？他心里明白，那真是鬼话，只不过，他心里不肯承认。

后来，大概是老天可怜他，总算天黑了。他把车库的门锁起来，把大门锁起来，把那根沉甸甸的横杆架到门上。接着，他倒了一杯酒，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个女人。

那根十字架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对着她的脸。

六点三十分的时候，她开始张开眼睛。那一刹那，她陡然瞪大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副模样看起来仿佛一个人睡到一半猛然惊醒，忽然想到自己还有工作要做。她并非睡眼惺松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而是猛然醒过来，那一瞬间的动作很突兀，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接着，她一看到那个十字架，立刻撇开眼睛，颤抖着倒抽了一口凉气，坐在椅子上全身抽搐。

“你为什么会怕十字架？”他逼问。整个下午他都没有说话。猛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突然间。她转过头来瞪着他，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舔了一下嘴唇，那副模样会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根舌头是寄生在她嘴里的另一种生物。她缩了一下手脚，那副模样仿佛想朝他靠过来。她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听起来很像狗儿捍卫骨头的时候，发出那种龇牙咧嘴的低吼声。

“你为什么会怕那个十字架？”他问她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她拼命挣扎，想挣脱身上的绳子，双手仿佛爪子一般猛抓椅子的边缘。她不发一语，只是猛喘气。她坐在椅子上，拼命扭动身体，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为什么怕十字架！”他怒气冲冲地大吼了一声。

这时候，他站起来，手上的杯子掉下去，酒洒了满地毯。他的手绷得紧紧的，一把抓住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把绳子上的十字架凑近她的脸，在她眼前摇晃。她飞快地撇开脸，很害怕地嗥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回椅子上。

“看清楚！”他对她大吼。

她哀嚎着，声音充满了恐惧。她仓皇地四处张望，扫视着整个房间。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几乎全是眼白，瞳孔只剩黑黑的一小点，看起来仿佛白色的眼球上有一个黑色的煤灰斑点。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刹那间，他又猛然把手缩回来，手上多了一道牙齿的咬痕，鲜血淋漓。

他的胃一阵抽搐紧缩，仿佛整个胃扭绞成一团。接着，他的手又飞出去了，这一次，他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她的头被打得扭到一边去。

十分钟后，他把她的尸体丢到大门外，然后看都不看它们一眼，立刻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接着，他背靠着门站着，拼命喘气。门已经做好了隔音处理，隔着门板，他隐隐约约听到它们打成一团，仿佛一群土狼在抢夺尸体。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浴室去，把酒精倒在手上被咬破的伤口上。那一刹那，他感到一阵火灼般的剧痛，然而，那股刺痛却带给他一种奇异的快感。

第八章

内维尔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他搓弄着手上的泥土，把黑黑的土块捏成细沙，心里纳闷着，究竟有多少个是像传说中一样，睡在泥上里的呢？

他摇摇头。一定少得可怜。

那么，有哪些传说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手上的泥沙慢慢沿着指缝间滑下去。找得到答案吗？那些死而复活变成吸血鬼的人，是否就是那些被埋进泥土里的人呢？他想不起来了。真希望自己还记得，这样一来，他就有办法归纳出一个道理来。

只可惜，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又是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昨天晚上他想到一个问题，一时还想不通，现在又多了一个。

假如吸血鬼是一个回教徒，当它面对十字架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他忽然爆出一阵狂笑，在这早晨的宁静时刻，那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老天，他心里想，真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笑了，甚至都已经忘了要怎么笑了。那种笑声听起来好像一只生病的猎狗。嗯，我确实跟生病的猎狗没什么两样，不是吗？没错。我就是一只病得很重的狗。

凌晨四点的时候，外头又刮起一阵轻微的沙尘暴。很奇怪，沙尘暴一来，他忽然又陷入往日的回忆中。他又想起弗吉尼亚，想起凯西，想起那段艰苦的岁月……

这时候，他立刻制止自己。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就是因为老是沉缅在回忆里，他才会沉迷酒缸。他一定要想办法接受现实。

他不知不觉又开始寻思，自己为什么要选择活下去。他心里想，也许并非真的讲得出什么道理，我只是笨到不知道要怎么了结自己。

这时候，他装模作样地拍拍手，一副想通了的样子。好啦，接下来要怎么样？他看了看四周，仿佛一片死寂的西马隆街看得到什么东西似的。

这时候，他忽然产生一股冲动。好，来试试看流动的水有没有效。

他挖开地面，在地底埋了一条水管，然后把水管接上一条木头搭成的槽沟。水流过槽沟，从另一头的洞口流出来，然后再流进好几条水管，最后流进土壤中。

完工之后，他跑回屋子里，冲了个澡，刮了胡子，然后拆掉手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彻底痊愈了。其实。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会被感染。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事实证明他是完全免疫，不会被它们感染。

到了六点二十分，他走回客厅，打开大门上的监视窗看了一会儿。他伸了个懒腰，肌肉有点酸痛，不自觉地呻吟了一声。接着，看看外头没什么动静，他就去倒了一杯酒。

当他又走回监视窗看外面的时候，看到本·柯特曼正沿着草坪走过来。

“滚出来吧，内维尔。”罗伯特·内维尔自言自语嘀咕着。果然，柯特曼立刻跟着大吼了一声，吼的就是同一句话。

内维尔站着一动也不动，眼睛盯着本·柯特曼。

本的模样始终没什么改变。他的头发还是很黑，身材有点胖，脸色还是跟从前一样苍白。不过，现在他脸上留了胡子。最主要是嘴唇上的胡须，此外，下巴脸颊和喉咙也留着落腮胡，只是比较稀疏一点。这是唯一真正改变的地方。从前，本每天都会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每天早上，当他开车过来接内维尔去工厂上班的时候，车子里总是弥漫着古龙水的香味。

此刻，站在屋里看着外面的本·柯特曼，那种感觉很怪异。如今，本已经彻底变成另外一种怪物，再也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了。从前，他常常跟那个人聊天，搭他的车一起去上班，聊车子，聊棒球，聊政治，有时候还会聊聊弗吉尼亚和凯西最近好不好，聊聊芙莉妲·柯特曼最近怎么样了……

想到这个，内维尔摇摇头。再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过往的一切都已经死了，就像柯特曼一样。

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他心里想，整个世界已经陷入疯狂。死去的人到处走来走去，而我居然不把它当一回事。对他来说，死而复生的僵尸已经不稀奇了。再怎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果你看多了，久了就会把它当成是理所当然。内维尔站在那里啜饮着威士忌，忽然想到，看到眼前的本，他会联想到某个人，可是那究竟是谁？已经有一阵子了，本总是会让他联想到某个人，可是他根本想不起来那是谁。

他耸耸肩。管他去的，想不起来又怎么样？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厨房去。他把水龙头打开，然后又走回门口。他把眼睛凑近监视孔，看到草坪上又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三个人彼此什么话都不说。它们从来不交谈的。它们就是不停地走来走去，仿佛脚都不会酸似的，像狼群一样绕着彼此走来走去，而且从来不会彼此对望。它们的眼睛射出饥渴的目光，永远死盯着屋子，死盯着屋子里的猎物。

接着，柯特曼看到水从槽沟里流过去，就走到那边去想看清楚。过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内维尔陡然全身僵直。

柯特曼从水沟上跳过去，然后又跳过来。内维尔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紧缩。那个王八蛋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他两腿发麻，很费力地冲进房间，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其中一把手枪。他的手一直发抖。

柯特曼正用脚猛踹水沟边，水沟已经差不多快被他踩烂了，那一刹那，他左边的肩膀中弹了。

他哼了一声，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倒在人行道上，脚在半空中一阵乱踢。接着，内维尔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到水泥地上，咻的一声弹起来，只差几公分就打到柯特曼。柯特曼躺在地上，身体扭来扭去。

接着，柯特曼大吼了一声。站起来，那一刹那，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内维尔站在那里盯着柯特曼。他可以闻得到手枪散发出刺鼻的烟硝味。接着，那个女人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开始扯掉身上的衣服。

内维尔立刻往后退，把监视孔上的小盖子关起来。他不要让自己看到那种画面。就在刚刚看到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感觉到一股可怕的燥热从腰际往上蹿，穷凶极恶，如饥似渴。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监视孔看看外面。他看到本·柯特曼在那边绕圈子踱来踱去，一边叫嚣着要内维尔出去。

当时，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猛然想到柯特曼很像什么人了。一想到这个，他忽然忍不住笑，胸口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飞快地转身，那一刹那，他已经笑得整个肩膀都抖了起来。

老天——是早期的滑稽短片“劳莱与哈台”里那个丑角胖子哈台！他用家里的电影放映机放过那部滑稽短片。柯特曼跟那个又矮又肥的滑稽演员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唯一的一点小差异，就是柯特曼没那么胖。现在就连嘴唇上的胡须也一模一样了。

眼前的画面乍看之下，仿佛倒在地上的是奥利佛·哈台。他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倒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无论发生多离奇的事，奥利佛·哈台永远都打不死，他一定又会生龙活虎地活过来，一定还有戏唱。例如，被子弹射穿，被刀子砍烂，被车子碾过去，被翻倒的烟囱和轮船压扁，被人丢到水底，或是被排水管的大水冲走。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一定又会生龙活虎地跑回来，伤痕累累，不屈不挠。此刻，本·柯特曼就是这样一个恐怖邪恶的奥利佛·哈台，伤痕累累，长期饱受折磨。

老天，那实在太可笑了！

他忍不住一直笑，根本停不了，因为那不只是笑，而是一种释放。他笑得眼泪都滴出来了，沿着脸颊流下来。手上的杯子摇晃得太剧烈，里头的酒都洒出来了，溅了他一身。这下子他笑得更厉害了。他放声狂笑，笑到无法克制，笑到身体起了一阵抽搐痉挛，后来，杯子咚的一声掉到地板上，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他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听起来仿佛神经错乱了一般。

后来，他竟然哭了起来。

他总是把尖木棍刺进它们的腹部，刺进它们的肩膀。他总是拿木锤用力一敲，把木棍刺进它们的脖子，它们的大腿，它们的手臂。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鲜血喷涌而出，那鲜红充满光泽的血液洒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关键就在让它们把赖以维生的血液流光，让它们失血。

可是后来，他在那间白绿双色相间的小房子里找到了那个女人。当他把尖木棍刺进她体内那一刹那，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分解。他吓了一跳，猛然往后退开，把先前吃的早餐都吐光了。

后来，等他吐得差不多了，舒服点了，他又转头回去仔细看。床单上残留的东西看起来很像一堆盐巴和胡椒混合而成的东西，长长的一排，长度和那个女人的身高差不多。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现象。

那幕景象令他感到无比震惊。他跑到房子外面，两腿抖个不停。他坐在车子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喝光了那个小酒壶。只可惜，喝再多的酒也无法驱散脑海中的那幕影像。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木锤才刚敲下去，声音都还没散，那个女人已经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了。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曾经和工厂里一个黑人聊过。那个人是研究殡葬学的。有一次他告诉罗伯特·内维尔，在陵墓里，保存在真空柜里的尸体永远不会腐烂，面貌永远不变。

“可是，只要有一点点空气渗进去……”那个黑人说：“那就哗啦！——看起来会很像一堆盐巴和胡椒混在一起，长长的一堆。没错，就是那样！”说着，他两只手指头啪的一声打了个拍子。

所以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他忽然想到，也许她就是那个最原始的吸血鬼，瘟疫就是她引发的。天晓得，她不知道已经欺瞒死神多少年了。

那一天，他惊吓过度，再也鼓不起勇气去做别的事情了，甚至接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他窝在家里喝酒，努力想忘掉那一幕。那几天，他什么都不管了。门外的草坪上尸体堆积如山，屋子遭到破坏没人修理，残破不堪。

接连好几天，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酒杯，一直在想那个女人。只不过，无论他多么努力不去想，无论他喝了多少酒，他老是会想到弗吉尼亚。弗吉尼亚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他仿佛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跑进墓穴里，抬起弗吉尼亚棺木的盖子。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颤抖，仿佛全身都麻痹了。他觉得好冷，好虚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感染了。

第九章

天亮了。阳光普照，万籁俱寂。后来，树梢群鸟齐鸣，终于打破了早晨的宁静。房屋四周环绕着万紫千红朝气盎然的花丛，还有矮树丛和叶片深暗的树篱。然而。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花草树叶纹风不动。一团寂静的热气仿佛云雾般笼罩着西马隆街的一草一木。

弗吉尼亚的心跳已经停了。

他坐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指尖一次又一次轻抚着她的手指头。他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全身僵硬，仿佛只是血肉骨骼堆砌而成的一团没有知觉的躯体。他眼睛连眨都不眨，紧抿着嘴唇，呼吸微弱到几乎快要感觉不到了，仿佛他也跟着她一起停止呼吸了。

他的脑子出问题了。

当时，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触摸弗吉尼亚，赫然发现她的脉搏已经不见了，那一刹那，他脑子的核心部位仿佛变成了石头，钙化物质形成无数锯齿状的线，迅速向外蔓延，最后，他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变成了石头。那一刻，他脑海中汹涌翻腾，但在那幽微的思绪深处，他隐约感到一丝困惑，为何自己还有办法坐在这里？为何那无边的绝望没有将他压得粉身碎骨？然而，他并没有被击倒。时间突然停顿了，仿佛被勾住了一般。一切都凝结了。仿佛随着弗吉尼亚的逝去，生命和整个世界仿佛也静止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四十分钟过去了。

接着，他慢慢发现自己在颤抖。那种感觉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看着另一个人在颤抖。那不是只有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发抖，不是某个部位的神经抽搐，或是某一小块肌肉在痉挛。他全身都在颤抖，抖个不停，仿佛全身的神经系统都已经失控了，已经不由自主、无法克制了。他整个心智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意识，知道是自己在颤抖。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他坐在那边，整个人仿佛瘫痪了一般，呆呆地望着她的脸。

接着，他仿佛突然恢复了意识，喉咙发出窒息般的咯咯声响，趴在床上的身体猛弹起来。

他跑到厨房去倒威士忌，一大半的酒溅出来，洒到料理台上，只有一小部分侥幸倒进杯子里。他一口喝干了杯中仅有的酒。炽热的液体沿着喉咙滑到他的胃里，那种强烈的刺激感，正好和他肢体上的彻底麻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弯腰站在水槽前面，手撑在水槽的边缘。他颤抖着手拿起酒瓶，往杯子里猛倒，直到酒从杯口满出来。他举起酒杯，一口气把又热又辣的威士忌灌进嘴里，咕噜咕噜吞下去。

他极力想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然而，他只是在白费力气。他仿佛听到一个洪亮刺耳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弗吉尼亚……”

他不断地左顾右盼，环顾四周，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仿佛忘了门在什么地方。他想找到那扇门，跑出这栋可怕的屋子。他嘴里轻声嘀咕着，仿佛在说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的手抖个不停，手指不断抽搐。他露出迷惘的神情，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十指交叉，想止住发抖。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那种颤抖实在太激烈，他简直快要看不清楚自己的手了。他喉咙仿佛被哽住了一般，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扯开交握的双手，抓住大腿。

“弗吉尼亚。”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一刹那，仿佛整个厨房忽然歪向一边，他顿时失去平衡，大喊了一声，摔倒在地上。他右边的膝盖感到一阵剧痛，那股剧烈的刺痛开始往大腿蔓延。他硬撑着站起来，一跛一跛地朝房间走过去，边走边呻吟。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尊雕像，被地震震得摇摇晃晃，大理石般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房间的门。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一幕景象。

大火猛烈燃烧，发出噼啪的轰隆巨响，喷出金黄色的熊熊火焰，冒出黑漆漆的浓烟，仿佛一朵巨大的乌云冲上天际。他怀里抱着凯西瘦瘦小小的身体。突然间，有个男人冲过来，从他怀里抢走凯西，仿佛抢走一个布偶娃娃。那人手里抱着他的凯西，一溜烟窜进漆黑的浓雾中。他愣住了，那一刹那，一股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强烈的震撼宛如打桩机的沉重撞击，几乎将他撞得粉身碎骨。

接着，他猛然往前冲，一边冲一边狂吼。

“凯西！”

这时候，有人抓住了他。那些人身上穿着防护衣，戴着面具。那些人拉着他往后退。他被他们拖着走的时候，两脚疯狂猛踢。鞋子踹进泥土里，在地面上留下两条扭曲不平的槽沟。他的脑袋仿佛快要爆炸了，整个人被恐惧淹没。疯狂尖叫。

接着，他忽然感觉到下巴一阵剧痛，瞬间就麻掉了，那一刹那，明亮的天光仿佛突然被一片暗沉沉的漆黑掩盖住了。他感觉到热辣辣的液体沿着喉咙往下滑，忽然猛咳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他发觉自己全身僵硬，静悄悄地坐在本·柯特曼的车子里。车子开走的时候，他凝视着辽阔的地面上升起一团巨大无比的浓烟，涌向天际，仿佛整个地球的绝望化为一片漆黑的魅影，遮蔽了整个天空。

往事一幕幕闪过脑际，他突然闭上眼睛，紧咬着牙关，咬得牙龈都痛了。

“不行！”

他不能让他们把弗吉尼亚丢到那里去。除非他们先杀了他。

他慢慢走到大门那边，走到外面的门廊上，动作很僵硬。他越过枯黄的草坪，沿着马路走到本·柯特曼家里。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眼睛上，他的瞳孔缩小成一个黑玉般的小点。他麻木的双手垂在身旁，有气无力地摆荡着。

柯特曼家的门铃声还是那首老歌《但愿常醉》。相对于此刻的情境，这样的音乐听起来更显得荒谬刺耳，他恨不得找个什么东西抓到手上捏碎。他记得当初本把那首音乐设定成门铃的时候，他还觉得那听起来一定很好玩。

他站在门口，全身僵硬，内心还是很激动。我才懒得管什么违不违法，我才懒得管什么抗命者格杀勿论。我绝对不允许他们把她丢到那里去！

他握起拳头敲敲门。

“本！”

本·柯特曼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反应。前面窗户的白色窗帘纹风不动。从窗口看进去，他看得到红色的沙发，看得到那座落地灯，灯罩上有花边。此外，还看得到那台 Knabe 直立式钢琴。每到星期天下午，芙莉妲都会弹几首曲子玩玩。他眨了眨眼睛。今天礼拜几了？他都忘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记日期了。

他等得不耐烦了，一股怒气开始往上冲。

“本！”

他又举起拳头猛捶大门，下巴紧绷的肌肉已经泛青。开始抽搐。该死的家伙，他跑到哪里去了？内维尔又用力按了一下电铃按钮，手指都僵掉了。电铃又响了，反复播放着那首酒鬼的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愿长醉，但愿长醉，但愿长醉，但愿长醉……”

他简直快气疯了。于是，他倒抽了一口气，往前猛撞，没想到门竟然被他撞开了，门板砰的一声撞上墙壁。门没锁。

接着，他走进客厅，客厅里静悄悄的。

“本。”他大喊：“本，你的车借我用下。”

他们在房间里。他们没有吭声，躺在那张双人床上，一个人睡一边，一动也不动。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却还在昏睡。本身上穿着睡衣，芙莉妲穿着丝质睡袍。他们躺在床上很费力地猛喘气，肿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在那边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芙莉妲白皙的脖子上有一些伤口，伤口上有一些干掉的血迹。接着，他的视线转移到本身上。本的喉咙上没有伤口。这时候，他听到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说：但愿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接着他又摇摇头。不可能的，他恐怕永远没办法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了。

他看到车钥匙放在梳妆台上，就一把抓起来，然后转身走出那栋静悄悄的房子。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看到他们还活着。

引擎发出一阵怒吼。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他让车子怠速运转了几分钟，然后拉起阻风门钮。车子里又热又闷，一只苍蝇在他脑袋旁边绕来绕去，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很吵。他看着苍蝇身上闪烁的绿色光泽，感觉到车子的震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阻风门钮按下去，开动车子上路。到家了，他把车子停在车库门口的车道上，关掉引擎。

屋子里凉飕飕的，一片寂静。鞋子踩在地毯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接着，踩到走廊木头地板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纹风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依然仰躺在床上，双手摆在身旁，白皙的手指有点蜷曲，那种模样看起来仿佛睡得很安详。

他转身走回客厅。他该怎么办？此刻，无论他选择哪一种方式，同样都毫无意义。无论他决定要怎么做，会有什么差别吗？无论他决定怎么做，生命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眼神空洞茫然，了无生气。宁静的街道阳光遍照。

他有点想不透，跑去弄一部车来干什么呢？他咽了一口唾液，喉头起伏了一下。他心里想，我怎么忍心烧毁她的遗体呢？我不干。然而，还有别的办法吗？殡仪馆已经封闭了。开葬仪社的人没有被感染的已经所剩无几了。而就算那些硕果仅存的殡葬人员还能够提供服务，政府也已经下令禁止他们营业了。政府明文规定，所有的死者都必须立刻送去火化，没有人可以例外。当时，这是他们所知的、防止瘟疫蔓延的唯一方法。只有火焰能够消灭导致瘟疫的细菌。

他知道。他知道法律的规定是什么。只不过，真的有人会遵守吗？他很怀疑。有几个做丈夫的忍心把心爱的妻子丢进那堆火焰里？有谁忍心把陪伴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侣丢进那堆火焰里？有几个父母忍心看着心爱的孩子化为灰烬？有几个孩子忍心把父母丢下去，丢进那个长宽各约一百公尺、深度二十公尺的大火坑？

不可能。假如这世界还留下了什么没有被摧毁，那就是承诺。他曾经许下承诺，永远不会让她葬身火窟。

整整一个钟头过去了，他终于做了决定。

他跑去拿她从前用的针线。

他把她整个人包在毯子里缝起来，只剩下脸孔还露在外面。这时候，他的胃起了一阵抽搐。接着，他颤抖着手继续缝，毯子的缺口渐渐封闭，遮住了她的嘴，她的鼻子。最后，她的眼睛也被遮住了。

终于缝好了。他走到厨房又喝了一杯威士忌。酒精似乎已经对他完全失去作用了。

最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两腿抖个不停。他站在那里喘着气，呼吸的时候发出浓浊的嘶嘶声。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手伸到她身体底下。她的身体已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亲爱的，我们走吧。”他轻柔地说。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舒缓了紧绷的一切。当他抱着她经过客厅走到屋外，他感觉到自己开始发抖，感觉到眼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把她放在后座。然后自己坐进车子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按启动钮。

接着，他手突然缩回来，下车跑进车库里去拿铲子。

他走出车库那一刹那，猛然抽搐了一下。他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男人正朝着他慢慢走过来。他把铲子丢到后座，然后坐进车子里。

“等一下！”

那个男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那个人似乎想跑过来，可是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跑不动。

罗伯特·内维尔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男人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过来。

“能不能麻烦你……让我搭便车……带我妈一起去？”那个人紧张兮兮地问。

“我……我……我……”

内维尔的脑袋仿佛打结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他本来以为自己又要哭出来了，但立刻又强忍住。他忽然挺起腰杆。

“我没有要去……没有要去那里。”他说。

那个人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你……”

“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没有要去火坑！”内维尔发火了，他飞快地伸手去按启动钮。

“可是你太太。”那个人说：“你自己也有……”

罗伯特·内维尔猛力一扯排挡杆，拉到倒车挡。

“拜托你。”那个人开始求他。

“我没有要去那里！”内维尔大吼了一声，连看都不看他

“可是那是法律规定的。”那个人也突然发火了，对着他大吼。

车子开始飞快地往后退，退到马路上，接着，内维尔把车子甩了个头，面对坎普顿大道的方向。他开始加速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他扬长而去。笨蛋！他心里暗自咒骂。你真以为我会把我太太丢进那个火坑里吗？

街上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到了坎普顿大道，他向左转朝西边开。他一边往前开，一边看着车子右边那一大片空地。他恐怕没办法把她葬在墓园了，因为政府把墓园都封闭了，并且派兵看守。有人企图把他们心爱的人葬在墓园里，结果却遭到枪杀。

到了下一个路口，他向右转，然后继续往前开到下一个路口，再右转一次，把车子开进一条静悄悄的小路，最后开进那片空地。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引擎关掉了。车子滑行了一小段路。最后停在空地上，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听到车子的声音了。

不会有人看到他把弗吉尼亚抬下车，不会有人看到他把她抬进野草丛生的空地里，不会有人看到他把她放在一小片空地上。当他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就被野草遮住了。

他把铲子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慢慢挖开地面。耀眼的阳光把那片小空地晒得热腾腾的，仿佛空气被高温熔化，倒进一个小盘子里。他一直挖土，挖得满头大汗，汗如雨下，沿着额头和脸颊往下流，夹杂着泥沙在他眼前晃荡。他每挖一次，泥沙就会飞起来，飞进他的鼻孔里，味道闻起来又热又辣。

后来，他终于挖好了一个土坑。他把铲子放在地上，弯腰跪下来。他累得浑身发抖，汗流满面。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工作。

然而，他心里明白，不能再等下去了。万一被他们看到，他们一定会冲过来抓他。他并不害怕被枪杀，不过，他却很怕她的尸体被他们烧掉。一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又咬住嘴唇。不行。

他提高警觉，轻轻地把她放进那个浅浅的土坑里，动作很小心，说什么都不能让她的头撞到。

接着，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一团缝着的毯子。毯子里是她了无生气的尸体。他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看着她了，最后的一瞥。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促膝而谈，再也享受不到往日的恩爱。十一年的甜美岁月就此被埋葬在这个土坑里。他又开始浑身发抖。不行，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只是，他根本克制不了自己。他把温热的泥土推回土坑，泥土撒在她静止不动的躯体四周。他用颤抖的手把泥土压平，夺眶而出的泪水仿佛溃堤，仿佛永远无法停息。整个世界在迷蒙的泪眼中闪烁着模糊的光晕。

※　※　※

他全身脏兮兮，衣服都没换，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黝黑的天花板。他已经差不多醉了，萤火虫在黑暗中盘旋飞舞。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伸到桌子那边，不小心把酒瓶打翻了。他的手抖个不停，根本来不及抓住酒瓶。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他静静地躺着，躺在无边的黑暗中，听着威士忌从瓶口汩汩流出的声音，流了满地。

他凌乱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他看看时钟。凌晨两点了。他埋葬了她之后，已经整整过了两夭了。他两只眼睛盯着时钟，竖起耳朵听着时钟电子零件的滴答声，紧抿着嘴唇，两手平放在床上。

他努力想驱散脑海中的那个念头，然而，世间的一切仿佛突然陷入一种成双成对的窠臼里，仿佛一切都必须是成双成对的。两个人死掉了，房间里有两张床，房子有两扇窗户，两座梳妆台，两张地毯，两颗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屏住气，然后把气吐出来，看着胸口突然陷下去。两天了，他的两只手，两只眼睛，两条腿，两只脚……

他坐起来，把腿伸下床，两脚踩到地上的那摊威士忌，袜了湿掉了。一阵寒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卷帘吹得噼啪响。

他凝视着无边的黑暗。他还拥有什么？他问自己。他究竟还拥有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在地上留下湿湿的脚印。他捧起水泼到脸上，然后伸手去摸毛巾。

世上还剩下什么是属于他的？什么……

周遭的世界是无边的黑暗，无尽的寒冷。突然间，他站直起来，全身僵硬。

有人正在转动前门的门把。

他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蔓延到后颈，头皮发麻。那一刹那，他脑海中立刻冒出一个念头，是本。他是来拿车钥匙的。

毛巾从他手中滑落，他听到毛巾掉在瓷砖上的声音。他浑身起了一阵抽搐。

那个人用拳头在敲门，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在木头上。

他慢慢走到客厅，心脏狂跳。

那个人又轻轻捶了一下门，门板发出咚的一声。一听到那个声音，他全身抽搐了一下。他心里想，究竟怎么回事？窗户是开着的，一阵冷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在他脸上。仿佛是那无边的黑暗慢慢把他引到门口。

“是谁……”他嗫嗫嚅嚅地开口问，问到一半却停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门把，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对方也在转门把，立刻又把手缩回来。他往旁边跨了一步，背靠在墙上，站在那边猛喘气，瞪大着眼睛。

没有动静。他站在那里全身僵直，双手抱着胸口。

接着，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听到有人在门廊上低声嘀咕着，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他逼自己冷静下来，摆好姿势，接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猛然把门打开，明亮的月光迎面照来。

那一刹那，他连叫都叫不出来，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弗吉尼亚。

“罗……伯特。”她说。

第十章

科学类的书库在二楼。罗伯特·内维尔一步步走上大理石台阶，空洞的脚步声在宽阔的洛杉矶公共图书馆里回荡着。当时是一九七六年四月七日。

先前，接连好几天，他不停地喝酒，陷在一种僧恨的情绪里，杂乱无章地进行研究调查，后来，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事实很明显，个别的实验毫无成果。假如问题真的能够找到合理的答案（而且，他必须相信一定找得到答案），那么，他只有靠仔细的研究才有可能找得到。

为了找到更有用的知识，他试着建立了一个假设，把那种可能性当作研究基础。那个假设就是血液。至少，血液可以当作一个起点。那么，接下来的第一步，就是阅读和血液有关的书。

他经过二楼的走廊，整个走廊回荡着响亮的脚步声，在图书馆里的一片死寂中，听起来格外突兀。外头偶尔会传来阵阵鸟鸣，就算没有鸟鸣，似乎也还有某种别的声音。或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过，再怎么样，外头的世界似乎永远不会像图书馆里那么死气沉沉，半点声音也没有。

这座石头搭建而成的巨大灰色建筑储藏着一个死亡世界的文学遗产，在这里，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特别强烈。他心里想，也许那是因为四面都是墙壁的缘故吧，某种纯粹的心理作用。然而，就算懂了这个道理，他心里还是没有感到比较轻松。莫名其妙的精神官能症和听觉上的妄想是无药可救的。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恐怕永远摆脱不了幻觉的纠缠。

他走进科学类书库。

书库的天花板很高，巨大的窗户几乎快要和天花板一样高了。正对着门有一张书桌。不久之前，图书馆还有人进出的时候，都是在这张书桌办借书登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书库里静悄悄的。他左顾右盼，轻轻地摇摇头。他心里想，这些书是整个星球智慧的遗迹，是无数才智之士耗费许多无意义的努力所制造出来的琐碎事物，是剩余的残渣，是手工艺的大杂烩。因为，这一切的知识并没有发挥力量解救人类免于灭亡。

他开始走向左边的第一排书架，鞋子踩在深色的瓷砖上，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他的视线在不同书架区之间的牌子上梭巡。“天文学。”他念出牌子上的字。天空的书。他从那几座书架旁边走过去。他关心的不是天空。人类追逐星辰的欲望已经随着人类的灭亡一起消失了。“物理学。”“化学。”“工程学。”他一一走过那些书架旁边，最后走进科学类书库的主阅览室。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看高耸的天花板。天花板有两排电灯，把整个天花板隔成两片凹陷的方形区域，方块里镶嵌的东西看起来很像印第安式的马赛克图案。电灯并没有开。早晨的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他看到细微的尘粒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他低头看看那一排长长的书桌，书桌前面有一整排椅子。那些椅子被人排得整整齐齐。他心里想，图书馆关闭的那一夭，有一位女性图书馆员沿着阅览室一路走过来，把椅子往前推，靠紧桌子。她仔细排好那些椅子，一丝不苟的严谨永远不曾松懈，就像她的人生态度一样。

他脑海中开始想像那位女士。他心里想，被心爱的人抱在怀里是多么至高无上的喜悦，也许她至死都不曾体会过那种滋味。他想像她陷入可怕的昏迷，然后死亡，也许，她也死而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开始那漫无目的永无止境的恐怖游荡。而她却从来不知道如何爱一个人，从来不曾体会过被爱的滋味。

那真是无比的悲哀，比变成吸血鬼更可怕。

他摇了摇头。好了，够了，他告诉自己，你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做白日梦触景伤情。

他经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最后，他终于来到“医学”区的书架。这正是他想要的。他在书架上一本一本地搜寻。卫生保健的书，解剖学的书，心理学的书（一般心理学和特殊心理学），医疗的书。再过去，他终于看到了细菌学的书。

他抽出了五本书，有心理学的书，还有几本和血液有关的书。他把那些书堆在布满灰尘的书桌上。他是不是该去拿几本细菌学的书呢？他站在那边犹豫不决，看着那一整排布面精装的书脊发愣，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耸耸肩，心里想，嗯，多拿几本有什么关系？书又不会咬人。他随意抽了几本出来，拿去和桌上的那堆书放在一起。现在，桌上已经堆了九本书了。要跨出第一步，这些应该够了。反正过一阵子他还会再回来的。

他走出科学类书库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门框上方的时钟。红色的指针显示时间是四点二十七分。他抱着一叠书走下楼梯，心里想，那个时钟是什么时候停的呢？是早上还是晚上？是下雨大还是大晴天？时钟停止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这里？

他很懊恼地抖了一下肩膀。老天，他问自己，那又怎么样？他越来越受不了自己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缅怀过往，越来越多愁善感。他心里明白，这是他的弱点。如果他打算继续奋战下去，那么，他就必须设法克服这种弱点。然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经常陷入无边的遐想，沉湎在往日的回忆里，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他对自己感到很懊恼。

他没有办法从里面打开图书馆那扇巨大的前门。门锁得太紧了。他还是又得从那扇破掉的窗户钻出去。他先把那几本书丢到人行道上，一次丢一本，然后自己再钻出去。他拿着书走到车子那边，然后就上车了。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车子停在路边的红线上，而且是在单行道上逆向停车。他左顾右盼，看看街头街尾。

“警察！”他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噢，警察来了！”

车子已经整整开了一公里半，他还是狂笑不止。然而。他却想不透这到底有什么好笑。

※　※　※

他放下那本书。他又在重读有关淋巴系统的书。他隐隐约约记得好几个月前读过这本书。现在，他把当时那段日子称为他的“疯狂时期”。当时读这本书的时候，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做实验。

不过，现在重看，似乎看出点眉目了。

毛细血管的血管壁非常薄，血液中的浆细胞可以穿透血管壁，和红血球白血球一起流入组织间隙。然而，这些外流的物质最后又会被一种称为淋巴液的稀薄液体带回来，从淋巴管回到血液循环系统中。

在回流的过程中，淋巴液会缓缓流过淋巴结。淋巴结会阻隔回流，过滤掉人体代谢废弃物的固态微粒，以免那些东西流入血液循环系统。

重点来了。

人体有两种机能会启动淋巴系统：（一）呼吸。呼吸会促使横隔膜压迫到腹腔内的器官，迫使血液和淋巴液往上流。（二）肢体运动。肢体运动会促使骨骼肌压迫淋巴管，推动淋巴液流动。错综复杂的活门系统会防止淋巴液倒流。

然而，吸血鬼不会呼吸。这里说的不是死掉的吸血鬼。吸血鬼不会呼吸，那应该意味着，它们有一半的淋巴循环系统没有在流动。那更意味着，有相当数量的代谢废弃物被留在吸血鬼的循环系统里。

此刻，罗伯特·内维尔想到的正是吸血鬼身上那股难闻的恶臭。

他又继续往下读。

“细菌会融入血流中，就在……”

“……在人体抵抗细菌入侵的过程中，白血球扮演非常关键的角色……”

“强烈的阳光会迅速杀死多种微生物，而且……”

“有多种人类疾病是细菌所引发的，而苍蝇和蚊子在不知不觉中散播这些细菌，导致疾病蔓延……”

“……细菌入侵会激发人体制造出更多的噬菌细胞，注入血液中……”

那本书从他手中滑落到大腿上，然后又从大腿上滑落到地毯上。

思考观念上的矛盾冲突越来越严重了，因为无论他读多少书，结果都会扯上细菌和血液感染之间的关联。从前有人誓死捍卫微生物论，对吸血鬼的传说嗤之以鼻，而长久以来，他对这些人的轻蔑一向是毫无保留的。

他起来倒了一杯酒。他站在吧台前面那一刹那，突然想到他还是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他冷冷地看着墙壁，用拳头慢慢敲着吧台的台面，仿佛在打拍子似的。

微生物。

他皱起眉头做了个鬼脸。嗯，老天，他很不耐烦地咒骂了自己一声，怕什么怕？那三个字又不会咬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他逼问自己，如果你认为不可能是微生物把那些人变成那样的，那么，你讲得出个道理来吗？

他转身从吧台旁边走开，仿佛可以把问题丢在吧台不用管了。然而，问题是甩不掉的。问题会永远阴魂不散，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坐在厨房里，眼睛盯着那杯热腾腾的咖啡。微生物。细菌。病毒。吸血鬼。他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这么排斥微生物的理论呢？难道那只是因为自己冥顽不化的本能反应？或者，假如真的是微生物所造成的，那么，我就必须面对一项极端艰巨的任务，所以我才会这么排斥吗？

他也搞不清楚。这时候，他开始改变思考方向。他开始思考折中方案。何必拒绝任何一种说法？接受一种说法也未必一定要否决另一种说法。他心里想，其实可以同时接受两种说法，找出其中的关联。

细菌说不定可以为吸血鬼的传说提供合理的解释。

那一刹那，他几乎快要被凌乱的思绪淹没了。

他感觉自己很像童话故事里那个荷兰小男孩，用手指堵住堤防上的破洞，不让理性的思绪渗进来，仿佛不让海水渗进来一样。他对自己铜墙铁壁般的理论一直都很满意，一直压低身体蜷伏着，防堵理性的海水。此刻，他站了起来，把手指头抽出来。合理的答案已经开始像海水一样渗进来了。

瘟疫蔓延得太快了。如果只是吸血鬼在作怪，有可能蔓延得那么快吗？如果只是吸血鬼夜间出来寻找猎物，瘟疫有可能蔓延得那么快吗？

他忽然想通了。那个答案令他大为震惊。除非你接受细菌感染的理论，否则你根本没办法解释瘟疫蔓延的惊人速度，没办法解释感染人数为何会呈现等比级数的爆炸性增长。

他把咖啡杯推到一旁。他脑海中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凌乱思绪，头已经开始痛了。

苍蝇和蚊子也是帮凶。它们传播病菌，导致瘟疫蔓延到全世界。

没错，从细菌的角度来思考，很多事情都可以说得通了。它们白天会躲在室内，陷入昏迷，这些都是细菌所造成的，因为它们必须保护自己，躲开太阳光的辐射线。

他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新念头：细菌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吸血鬼力量的泉源？

他忽然感到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有没有可能，那些导致死亡的细菌，正好就是吸血鬼能量的来源？

他一定要搞清楚！他猛然跳起来，差一点就要冲到屋外去了。后来，就在快要冲出门那一刹那，他忽然刹住了，整个人往后一缩。他心有余悸笑了起来，心里想，老天，我疯了吗？现在是晚上耶。

他龇牙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绕着客厅踱来踱去。

其他的事情也可以用细菌来解释吗？比如说尖木棍？他绞尽脑汁，努力想套用细菌的理论来解释因果关系。快点！他很不耐烦地在心里呐喊着。然而，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出血。但那却没办法解释那个女人为什么会瞬间化为灰烬。而且，他并没有用木棍刺进她的心脏……

他跳过这个部分，因为他很怕这个新发现的理论还没有完全成形就开始瓦解了。

接下来，十字架。不行，细菌没办法解释十字架的部分。那么泥土呢？也下行。没有用的。流动的水呢？镜子呢？大蒜……

他不自觉地泛开始全身发抖。他有一股冲动想大吼大叫，想拉住自己脑海中脱缓野马般的思绪。他一定要找出一些线索！他妈的！他心头已经开始冒火了。我不会放弃的！

他逼自己坐下来。他全身肌肉紧绷，抖个不停。他放空自己的脑袋，不去想任何事情。后来，他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老天，他心里想，我究竟怎么搞的？我发现了一种新的概念，可是，才一开始，他发现这个概念没办法解释所有的事情时，他就乱了方寸了。我一定是快要疯了。

他又开始喝酒。他需要喝一杯。他把手抬得高高的，后来，他的手终于不抖了。他试着用开玩笑的口吻对自己说，好了，臭小子，冷静一点。圣诞老人快来了，他会把所有的答案带来送给你当礼物。你将不再是鲁滨孙漂流记那个可怜兮兮的怪人，被困在一个永远是黑夜的小岛上，四周围绕着死亡之海。

他不禁窃笑起来，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他心里想，刚刚想像的画面还真是多彩多姿，浪漫迷人，没想到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居然还是个诗人呢。

好了好了，他提醒自己，该上床睡觉了。不要妄想自己的脑子有办法同同时朝二十个不同的方向思考，你会把自己搞到精神分裂的。你已经吃不消了，你的感情太脆弱了。

其实，第一步应该是去弄一台显微镜。他逼自己放弃满脑子杂七杂八的念头，逼自己按捺住那种一步登天的冲动。他一边脱衣服准备上床，一边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妄想跳过初步的阶段直接就进入高深研究，显微镜才是真正的第一步。

他躺在无边黑暗中，盘算着下一步。一次只能想一步，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然而，他心里明白，非得如此不可。那就是第一步，那就是第一步。去你妈的，那就是第一步。

在四周无边的黑暗中，他露出狰狞的笑容。终于决定明天该做什么了，感觉蛮好的。

临睡之前，他网开一面，允许自己再多想一个问题。吸血鬼咬人，昆虫咬人，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无限蔓延——光是这些就能够解释瘟疫蔓延的速度为何如此惊人吗？

他睡着的时候，这个问题还在他脑海中盘桓。后来，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忽然惊醒过来，发现沙尘暴又开始在轰炸他的小房子了。那一刹那，他忽然想通了。

第十一章

他找到的第一台显微镜根本就是废物。

镜座很不稳，稍微震动一下就看不清楚了。一些活动组件都松掉了，甚至到了摇摇晃晃的地步。反射镜老是动来动去，偏离位置，因为转轴固定得不够紧。还有，载物台下方固定用的组件不见了，无法支撑集光器和偏光器。旋转盘只能装一个接物镜，所以，每次他想变换放大倍率的时候，就必须换另外一个接物镜。还有，接物镜实在是糟透了。

不过，他本来就不懂显微镜，所以，他出去找的时候，看到第一台显微镜就把它拿回家了。三天后，他狠狠咒骂一了一声，抓起那台显微镜就往墙上一砸，然后用鞋子踹了个稀烂。

后来，他冷静下来之后，到图书馆去找了一本显微镜的书。

第二次再出门去找显微镜的时候，他找了很久，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台很像样的，这才心甘情愿地回家了。那台显微镜的旋转盘上有三个转接孔，载物台底下有固定用的组件，可以支撑集光器和偏光器，镜座很稳，活动组件操作很顺畅，虹膜式光圈，接物镜很棒。自己的愚蠢又学到了一次教训，他告诉自己，还没有瞄准就先不要急着扣扳机。是啊，是啊，他很厌恶地自言自语。

他硬逼着自己多花了一点时间去熟悉那台显微镜的功能。

他漫无章法地摆动那片反射镜，后来，他终于搞懂要怎么调整光线的方向，在几秒钟之内就让光线对准观察物。他试着去熟悉接物镜的变换，从三英寸倍率转换到十二分之一英寸倍率。使用十二分之一英寸倍率接物镜的时候，他还学会了先在玻片上滴一滴柏木油，然后把镜头转下来贴在那滴油上面。他前前后后弄破了十二片玻片才学会。

他持续不断地专心练习，三天后，他已经能够很迅速地操作那个很精密的调节钮，能够控制虹膜式光圈和集光器，将适量的光线对准玻片。他已经学会了观察样本玻片，很快就看到清晰锐利而又细密的影像。

他从来不知道跳蚤看起来这么恶心。

接下来就是要怎么将标本切片固定在载玻片上。他很快就发现，这道手续比他想像中困难得多。

无论他多么努力，他似乎就是没办法把载玻片上的细微灰尘清干净。每当他从显微镜里看那个玻片，微小的灰尘就会变成一颗巨大的鹅卵石。

因为沙尘暴的关系，这项工作就变得更困难了。差不多每隔四天就会刮起一场沙尘暴。最后，他只好在长板凳上方搭了一片防尘罩。

他还发现，练习固定标本切片的时候，必须有条理、有步骤。他发现，老是浪费时间在那边东找西找，灰尘就会有愈多的时间可以附着在玻片上。后来，他很快就学会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地方，心不甘情不愿，想起来很好笑。载玻片、盖玻片、移液管、蜂巢盒、有盖培养皿、针、化学药剂——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固定的地方，井井有条。

他很意外地发现，把自己训练得很有条理，其实还蛮有趣的。有一次他想到，我身上大概还是有老弗里茨的血统。想到这个，他觉得有点好笑。

接下来，他找了一个女人，抽了一点血液样本。

他花了好几夭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将几滴血液样本正确固定在蜂巢盒里，然后把蜂巢盒准确固定在玻片中央的位置。有好一阵子，他还以为自己永远弄不好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那天一早上，就像平常一样，他把第三十七片血液标本玻片放到接物镜底下，打开照明灯，调整真空采血管和反光镜的位置，把光圈放下来，调整集光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有一种预感。时候到了。

那一刻终于来临了，他紧张得屏住呼吸。

他终于发现那不是病毒。普通的显微镜是看不见病毒的。那一刻，在玻片上生龙活虎颤动着的，是一个细菌。

我要帮你命名为“吸血菌”。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接目镜，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名字。

他在显微镜里看到的是一个圆柱形的细菌。他查了一本细菌学的教科书，发现那个细菌是一种杆菌。那是一条微小的原生质，藉由细菌包膜表面突出的细线，在血液里游动。那些看起来像毛发一样的鞭毛在血液中生龙活虎地舞动着，推动杆菌向前进。

他站在那里看着显微镜里面，看了好一会儿，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一步研究。

他唯一想得到的是，此刻标本玻片上的东西就是吸血鬼的根源。就在他看到细菌的这一刻，千百年来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怪传说瞬间瓦解了。

这么说来，那些科学家是对的，确实是细菌在作怪。罗伯特·内维尔，三十六岁，唯一的幸存者。他完成了调查死因的工作，逮到了凶手——吸血鬼体内的细菌。

突然间，一股无比沉重的绝望淹没了他。终于真相大白了，然而，这个答案却来得太迟了。那种沉重的打击足以把人击溃。他努力想挣脱那种绝望的情绪，可惜却挣脱不了。面对这个难题，他感到仿徨无助，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如果他想拯救那些被感染却还没有变成吸血鬼的人，有可能吗？他根本不懂细菌。

嗯，我一定会搞清楚的！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硬逼着自己开始做研究。

※　※　※

当外在环境开始变得不适合生存的时候，某些杆菌能够从自体衍生出另外一个个体，这个个体称为孢子。

它们在细胞本体外部建构一层厚厚的外壁，把细胞变成一个椭圆形的物体。这个椭圆形的物体完全成形之后，就会脱离杆菌本体，成为一个自由活动的孢子。孢子对外在的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具有很强的抵抗力。

等到外在环境又逐渐变得适合生存的时候，孢子就会开始再次发芽，复制出更多和原始杆菌完全相同的杆菌。

罗伯特·内维尔站在水槽前面，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扣住水槽的边缘。一定有什么东西，他仿佛在自我催眠似地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有什么东西，可是，究竟是什么？

他推想，如果吸血鬼喝不到血，那么，“吸血杆菌”的生存环境就会开始变得不适合生存。

为了保护自己，细菌就会开始形成孢子，吸血鬼就会开始陷入昏迷。最后，等到环境又开始变得适合生存的时候，吸血鬼就会醒过来，开始活动，恢复原来的身体状况。

可是，细菌是如何感应得到附近有没有血？想到这里，他气得拳头重重往水槽上一捶。他又把书找来读。一定有什么道理他还没有想通。他感觉得到。

当细菌摄取不到充足的食物时，就会出现异常的新陈代谢，制造出噬菌体（无生命的自我繁殖蛋白质）。这些噬菌体会吞噬细菌。

杆菌摄取不到血液的时候，也会出现异常的新陈代谢，开始吸收水分，渐渐膨胀，最后爆炸，摧毁所有的细胞。

杆菌又会开始形成孢子。必须适应环境。

好吧，假如吸血鬼没有陷入昏迷，假如吸血鬼的身体因为缺血开始分解腐烂，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杆菌可能还是会形成孢子，而且——

对了！沙尘暴！

脱离杆菌本体的独立孢子随着沙尘暴四处飞散。强劲的沙尘刮在人体的皮肤上，造成细微的刮痕，而孢子就会在这些刮痕上落脚。渗进入体的皮肤之后，这些孢子就能够开始发芽，进行分裂生殖，数量开始倍数成长。在生殖繁衍的过程中，杆菌会摧毁周围的人体组织，占领那个区域。死亡的组织细胞和杆菌会释放出有毒的分解物质，渗透进周围的健康组织。最后，这些毒素会抵达血液循环系统。

这个时候，整个过程就完成了。

你看不到小说描写的那种画面，看不到吸血鬼在女主角的床边盘旋飞舞，看不到成群的蝙蝠挥舞着翅膀拍击古堡的窗户。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

世上真的有吸血鬼，只不过，真正的吸血鬼和传说中不一样。

内维尔想了一下，忽然联想到历史上发生过的几次瘟疫。

他想到雅典的灭亡。雅典当年的情况和一九七五年那场瘟疫非常相似，还来不及应变，整个城市就已经毁了。历史学家说那是淋巴腺鼠疫。罗伯特·内维尔宁愿相信那是吸血鬼在作怪。

不对，也不能说是吸血鬼。现在看起来，那些像狐狸一样在夜里出没猎食的鬼怪，显然也不过就是细菌的工具，和那些最初被感染的可怜虫没什么两样。真正的坏蛋是细菌。妖魔鬼怪和传说就像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细菌就披着这层薄纱，到处肆虐，而人们却屈服在自己幻想出来的恐惧之下。

那么，黑死病又是怎么回事？当年，那场骇人的灾难席卷了整个欧洲，消灭了欧洲四分之三的人口。

那是吸血鬼吗？

※　※　※

那天晚上十点的时候，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两只眼睛简直就像是两团烧熔的凝胶。他突然感到极度饥饿。他从冷冻库里拿了一块牛排出来，然后丢到水里去煮。他趁牛排还在煮的时候，赶快先去简单冲了个澡。

有一颗石头打中房子侧边，吓了他一跳，差一点就跳起来。不过，后来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笑了一笑。今天一整天，他一直全神贯注在工作，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它们已经又围绕在他家四周，徘徊流连。

他正在用毛巾擦干身体的时候，忽然想到，他根本搞不清楚，每天晚上跑到他家来的吸血鬼当中，哪几个是感染了细菌却还活着的，哪几个是完全被细菌控制的吸血鬼？他心里想，真奇怪，他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定两种都有，因为每次他开枪的时候，有些打得死，有些打不死。他在猜，那些真正的吸血鬼可能不怕子弹。

一想到这个，他又联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什么要跑到他家来呢？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的只是他家附近一部分的人，而不是全部的人？

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配牛排。奇怪，怎么今天每一样东西吃起来味道都那么棒？他感到十分惊讶。平常他不管吃什么东西，总是觉得味同嚼蜡。他心里想，一定是今天工作太累了，所以胃口才会那么好。

而且，他今夭一整天都没有喝酒。更奇怪的是，他连喝都不想喝。他摇摇头。真奇怪，长久以来，酒一直是他感情上的寄托，那是非常明显的。

他吃光了牛排，吃到只剩下骨头，甚至连骨头上的肉都啃得一干二净。然后，他端着喝剩的葡萄酒走到客厅去，打开电唱机。坐到椅子上。他很舒缓地哼了一声，仿佛忙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了。

他坐在那里听着德彪西的音乐。那是达芙妮与克罗埃组曲第一号和第二号。他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只留着照着树林的那盏探照灯。他拼命想暂时把吸血鬼的一切抛到脑后。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跑过去看了显微镜一眼。

他看着显微镜里那个微小的原生质，看着在玻片上生龙活虎地蠕动着，心里深情款款地对它说，你这个混球，你这个恶心的小混球。

第十二章

第二天，状况糟透了。

太阳灯杀死了玻片上的细菌，然而，这并没有提供他什么线索。

他把硫化丙烯和细菌感染的血液混在一起，可是并没有出现任何反应。硫化丙烯被细菌吸收了，可是细菌却还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他烦躁不安地绕着房间踱来踱去。

它们怕大蒜，不敢靠近，而血液是它们赖以生存的凭藉。然而，把大蒜的核心成分和血液混在一起，结果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开始肝火上升，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等一下，不对，那些血液是从还活着的人身上取得的。

一个钟头之后，他拿了另外一种血液的样本回来了。他把刚拿回来的血液和硫化丙烯混在一起，然后用显微镜观察。结果还是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他刚吃下去的午餐差一点就吐出来，哽在喉咙。

那么，尖木棍又是什么道理？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尖木棍会造成出血，可是他心里明白，吸血鬼并不是因为流血死掉的。那个该死的女人……

大半个下午，他绞尽脑汁拼命想，希望能够想出一些具体的关联。后来，他大吼了一声，把显微镜摔到地上，气呼呼地大步走到客厅。他跌坐在椅子上，很不耐烦地用手指头敲着扶手。

他心里想，内维尔，你真有一套，你真是不可思议，你真是小时了了。他坐在那里咬自己的手。面对现实吧，他有点悲哀地想，很久以前我的脑袋就不管用了。接连两天不停地动脑筋，有谁脑筋不会绷断的？我可没这种本事。我百无一用，一无是处，活着只是浪费粮食，真是个废物。

好吧，他耸耸肩，脑海中自言自语，骂够了吧。问题还没解决，回去干活吧。于是他又走回去了。

他告诉自己，我已经建立了整个事件的初步梗概。他发现了一种细菌，细菌是传染的根源，阳光会杀死细菌，大蒜会产生作用，有些吸血鬼会睡在泥土里，尖木棍可以杀死吸血鬼。吸血鬼不会化身为狼人，也不会化身为蝙蝠，不过，有些动物会感染细菌，变成吸血鬼。

好了。

他画了一张表格，在其中一栏最上面写了“杆菌”两个字，然后在另外一栏最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接下来，他开始整理思绪。

十字架。不对，十字架和杆菌扯不上半点关系。就算扯得上关系，那也只不过是心理上的。

泥土。泥土里是否有什么东西会对细菌产生作用？不对。那东西要怎么进入血管呢？更何况，睡在泥土里的吸血鬼其实很少。

他咕噜咽了一口唾液，把“泥土”写到第二栏的问号下面。

流动的水。它们有可能因为渗透作用吸到水吗……不对不对，这个想法实在太驴了。它们连下雨天都会跑出来，而且，假如雨水会伤到它们，那么，它们下雨天就不会出来了。于是，他又在右边那一栏写下“流动的水”。他写上去的时候，手似乎有点发抖。

阳光。他把“阳光”这个项目写到左边“杆菌”底下那一栏。终于如愿以偿了，他安慰自己说，应该可以满意了吧。

尖木棍。他又咕噜咽了一口唾液。他警告自己，这个还要再好好想一想。

镜子。老天，镜子怎么可能跟细菌扯得上关系？他把“镜子”这个项目写到右边那一栏的时候，写得很快很潦草，连他自己都快看不懂了。他的手似乎又抖得更厉害了。

大蒜。他坐在那里咬牙切齿。他发誓至少还要在“杆菌”那一栏里多加一个项目。那会是一种光荣。他绞尽脑汁思考这个项目，内心陷入挣扎。大蒜，大蒜。大蒜一定对细菌产生了某种作用，问题是，如何产生作用？

他正要把大蒜填到右边那一栏时，还没写完，他的火气已经冲上来了，仿佛火山口喷出熔浆一样。

他妈的！

他忽然握起拳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然后狠狠丢开。他站起来，激动得全身僵直，肌肉紧绷。他忽然有一股想砸东西的冲动，随便砸什么都可以。他忽然对自己大吼大叫，你不是自以为你的“疯狂时期”已经结束了吗？不是吗？他忽然往前冲，冲向吧台那边。

后来，他猛然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不行，不行，他心里呐喊着，你又要开始了，不要这样。他举起颤抖的双手猛抓那一头直直的金发。他喉咙抽搐着，打了个冷颤，拼命压抑那股发泄暴力的冲动。

后来，一听到威士忌倒进酒杯里的声音，他立刻肝火上升。他忽然倒栽起酒瓶，让威士忌从瓶口大量冒出来，洒到杯子旁边，流满了吧台的桃花心木台面。

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洒，头往后一仰，酒从嘴角溢出来。

他仰天狂笑说，我真是禽兽！我真是一头又蠢又笨的禽兽，我又要喝酒了！

他喝干了酒杯，然后把酒杯用力一摔，飞向房间另一头。酒杯砸到书架之后弹开，掉到地毯上又滚回来。他心里疯狂吼叫，哦，摔你摔不破，是吗？他连跑带跳地冲到地毯另一头，用他那笨重的鞋子把杯子踩了个粉碎。

接着，他猛一转身，跌跌撞撞走回吧台旁边。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灌进喉咙里。他心里想，真希望这里有一个装满了威士忌的大酒桶！我会他妈的接一条管子，把酒桶里的威士忌直接灌进肚子里，灌到从耳朵满出来！灌到整个房间都是酒，整个人在酒海里漂浮！

他把酒杯用力一丢，摔得远远的。他妈的！这样喝太慢了，太慢了！他倒栽酒瓶，直接往嘴里猛灌，咕噜咕噜发狂似地猛吞。他恨死自己了。他要惩罚自己。他要把火辣辣的威士忌拼命吞进喉咙里，把喉咙烧烂。

噎死算了！他怒气冲冲地疯狂咆哮。把自己灌到窒息！用威士忌把自己淹死！就像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里那个克拉伦斯公爵一样，被人淹死在马姆齐甜酒的酒诵里。我想死，我想死。去死吧！

他把那个空酒瓶用力一丢，摔到客厅的另一头，，砸在那幅壁画上。威士忌沿着画中的树干往下流，流到地板上。他立刻冲过去，捡起破酒瓶的碎片在壁画上乱割。画面中的景象被锐利的玻璃片割破了，从墙上剥落。他拼命喘气，吐出的气简直就像是热腾腾的蒸气。他心里想，就是这样！知道厉害了吧！

他把酒杯也用力一丢，摔得远远的。这时候，他忽然感到手指头一阵闷痛，低头一看，发现手已经割破了。

太好了！他狂笑起来，用力猛压伤口四周，血一直冒出来，滴在地毯上。流血流到死吧，你这个笨蛋，你这个没用的王八蛋！

一个钟头过去了，他已经喝得烂醉，仰面朝天摊倒在地上，脸上露出茫然的笑容。

这是什么世界，管他去死吧。去他妈的细菌，去他妈的科学。让妖魔鬼怪来占领这个世界算了。这本来就是一个鬼打架的世界。干脆去看那些见鬼的时装杂志算了，看那些周六小报、女性杂志，那些鬼玩意儿上面有一堆鬼打架的小说，像什么《少年化身博士》，什么《德拉库拉的秘密情人》，什么《死后的美丽新世界》，什么《穿梭阴阳界》，什么《猛鬼出笼》。

接连两天，他都喝得醉醺醺的，而月他还打算继续喝，喝到世界末日，或是一直喝到全世界的威士忌都喝光了为止，看看哪一天会先到。

他很可能真的就这么每天醉生梦死。还好，奇迹出现了。

事情就发生在第三天早上。那天早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的门廊，想看看世界灭亡没有。

没想到，他竟然看到一只狗在草坪上晃来晃去。

那只狗本来在草坪上嗅来嗅去，一听到他打开前门的声音，忽然不出声了。它吓了一跳，全身一震，骨瘦如柴的脚抽搐了一下，猛然往旁边一跳。

那一刹那，罗伯特·内维尔也大吃一惊，整个人愣住了，动弹不得。他全身僵直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狗。那只狗飞快地冲到马路对面去，拖着细细长长的尾巴，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现在是光天化日！那是一只活生生的狗！他嘶哑着声音大叫了一声，往前猛冲出去，差一点就整个人趴倒在草坪上。他两腿打颤，双手在身旁挥舞了半天想保持平衡。后来。他好不容易站稳了，开始跑去追那只狗。

“喂！”他大声喊叫，嘶哑的声音划破了西马隆街早晨的宁静。“赶快回来！”

他的鞋子踩在地上，脚步声沉重又响亮。他跑过人行道，跨过路边石，每跑一步，他的脑袋就抽痛一下，心脏怦怦狂跳。

“喂！”他又大喊了一声。“乖狗狗，赶快回来。”

那只狗在马路对面，沿着人行道摇摇晃晃地往前跑，缩着右后腿，黑色的爪子在水泥地上摩擦。

“乖狗狗，赶快回来，不用怕！”罗伯特·内维尔大喊。

他拼命往前跑，跑得两边的肋骨开始刺痛了，脑袋也是一阵阵的抽痛。那只狗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看他，然后飞快的窜进两栋房子中间。那短暂的片刻，他看到了那只狗的侧影。那只狗身上的毛是棕色白色相间，看不出什么品种，左边耳朵垂挂下来，裂开成好几条，身体骨瘦嶙峋，跑起来摇摇晃晃。

“不要跑！”

他大声喊叫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感觉上很像歇斯底里。那只狗从那两栋房子中间跑进去，然后就消失了，那一刹那，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他喉咙咕噜了一声，顾不得宿醉的头痛，摇摇晃晃地越跑越快。此刻，他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追到那只狗。

然而，等他跑到后院的时候，那只狗已经不见了。

他冲到红木篱笆旁边，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什么都看不到了。接着，他猛然转头往后看，看看那只狗有没有从刚刚进来的地方跑出去。

然而，那只狗已经不见踪影了。

整整一个钟头，他在附近绕来绕去，两条腿边走边发抖。他搜寻了半天，却什么都找不到。每隔一会儿他就会大喊一声：“过来，乖狗狗，过来我这边。”

最后，他只好步履蹒跚地走回家，一脸绝望沮丧。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很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伴，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只活生生的狗，却在片刻之间又失去它了。就算那只是一只狗。只是一只狗？对罗伯特·内维尔来说，那只狗是整个地球演化的最巅峰。

他茶不思饭不想。受到这样的打击，他忽然感到很虚弱，全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然而，尽管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觉，浑身发抖，抖得很厉害。他辗转反侧，枕头都被他压扁了。

“过来吧，乖狗狗。”他不自觉地喃喃咕哝着。“过来吧，乖狗狗，不要怕。”

那天下午，他又跑出去找。他以家为中心，在离家两个路口的范围内，四面八方到处搜寻，包括每一片空地，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子里面。然而，那只狗还是不见踪影。

大约五点钟左右，他回到家，把一碗牛奶和一个汉堡放在门口，然后在外围放了一圈蒜头。他不希望吸血鬼去碰牛奶和汉堡。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那只狗一定也感染了细菌。它一定也不敢靠近大蒜。可是，他实在搞不懂，如果那只狗也感染了细菌，那么，它怎么能够大白天跑出来外面游荡呢？除非，它血管里的细菌数量太少了，产生不了作用。不过，如果真是如此，那它怎么有办法逃过夜间吸血鬼的猎杀呢？

噢，老天，他忽然又想到，万一它今天晚上真的跑来吃汉堡和牛奶，结果却被它们杀了，该怎么办？万一他明天早上到外面去，结果却看到那只狗的尸体躺在草坪上，该怎么办？这样一来，那只狗不就等于是被自己害死的吗？一想到这个，他忽然感到很悲哀。我怎么受得了呢？万一真的出了这种事，我一定会一枪打烂自己的脑袋，我发誓我一定会。

这时候，那个永远解不开的谜样的问题又开始困扰着他。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现在，关于吸血鬼的问题，已经找出了几种可能性，可以进行实验，可是，生活还是一样的沉闷，一样的无趣，一样的煎熬。虽然他现在还是拥有些什么，也许还可以拥有更多（当然，除了找到另一个人类来作伴以外），然而，未来生活能够过得更好吗？未来可能会有什么改变吗？这一切，他实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辈子他大概就只能这样过下去了，大概不可能再拥有更多了。那么，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少年？三十年，也许四十年，如果他没有提早醉死的话。

一想到自己还要再这样活四十年，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只不过，他倒是没有自杀。没错，他确实不是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很少好好吃一顿饭，喝酒没有节制，睡也睡不好。好像他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合格的。他的身体不可能永远这么健康。他甚至有点怀疑，他的健康已经开始在走下坡了。

不过，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并不代表自杀。更何况，他基至连自杀的意图都不曾有过。为什么呢？

他似乎也想不透。他一直都不是那么听天由命。虽然他被迫过这样的生活，但他始终没有认命，始终无法适应。自从全世界的人都感染了瘟疫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个月了。他上一次跟人讲话，已经是九个月前的事了。而距离弗吉尼亚死去的那一天，已经整整十个月了。他看不到未来，而眼前的生活却又如此令人绝望。然而，他还是继续过日子。他还在奋斗挣扎。

这是他的本能吗？或者只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个笨蛋？是不是因为他太缺乏想像力，所以连自己都毁灭不了？刚开始的时候，他曾经陷入绝望，为什么他没有在那个时候自我了断？他不但把自己的房子封锁起来，还想办法弄了一个冷冻库，一台发电机，一座电炉，建了一个水槽，一座温室，一张工作台，烧掉两边紧邻的房子，收集了一大堆唱片和书，还有堆积如山的罐头食品，甚平还在墙上挂了一幅美轮美奂的壁画。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想到要挂一幅壁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神奇。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他这样做的？

是否生命的力量并非只有语言，并非只有一种看得到摸得到的控制心智的潜力？是否生命的力量还有更高的层次？是否他潜在的天性具有一种不灭的火光，足以抵抗任何侵犯？

他闭上眼睛。为什么要思考？为什么要发挥理性？他想不透。他的不屈不挠是否只是意外，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迟钝？也许他只是太迟钝了，甚至想不到可以自我了断，结束一切。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割破的壁画涂上胶水，然后贴回墙上去。还好，那几道割痕看起来并不怎么明显，除非你站在很近的地方看。

有那么一会儿，他试着想去思考杆菌的问题，可是他忽然明白，他根本没办法专心想任何问题，因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只狗。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祈祷，真是大吃一惊。他的祈祷词听起来有点蠢，因为他祈祷有人能够保护那只狗。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信仰上帝，渴望上帝保护它一手创造出来的生命，保护那只狗。然而，即使他拼命祷告，他还是逃不过内心的自责，感到很不舒服。他心里明白，他随时都有可能会开始嘲笑自己祷告的举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设法暂时撇开那种打倒神像的自我意识，继续祷告。因为他真的很想要那只狗。因为他真的很需要那只狗。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他走到门外，发现牛奶和汉堡都不见了。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向草坪。他看到两个女人倒在草坪上，可是却没有看到那只狗。他吁了一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想，谢天谢地。接着，他不自觉地咧开嘴笑起来，心里想，假如我是个教徒，我一定会以为是上帝应许了我的祷告。

接着，他马上就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那只狗跑来的时候他还没有起床。一定是等到天亮了，街上都没有危险了，它才跑过来的。那只狗一定找到了一种方法，才有办法活到现在。可是，他还是很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起床，亲眼看看它。

他安慰自己说，尽管他是拿食物来引诱它的，不过，也许他已经赢得那只狗的信任了。有那么一下子，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吸血鬼把吃的东西拿走了？他有点担心。不过，他转念一想，心头的恐惧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并不是有人跨过那圈大蒜把汉堡拿走的。门廊的水泥地板上有汉堡被拖过的痕迹。另外，那个碗四周洒满了一小滴一小滴的牛奶，而且还是湿的。唯有狗用舌头去舔牛奶才有可能留下那种痕迹。

吃早餐之前，他先在外面放了更多的牛奶和汉堡。而且放在阴凉的地方，以免牛奶喝起来太温。后来，他想了一下，然后又多放了一碗冷水。

接着，吃过早餐之后，他把那两个女人的尸体送去丢在火坑里，然后在回家的路上跑进一家超级市场，拿了两打最好的狗食罐头、几盒狗饼干、狗糖果、狗狗专用的肥皂、杀跳蚤的药粉，还有一把钢丝刷。

他胸前捧满了东西，走回车子那边去，一边走一边想，老天，要是有人看到了，搞不好会以为我们家里又多了一个小朋友什么的。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心里想，有什么好掩饰的？他已经一整年没有这么兴奋过了。当初他在显微镜里看到细菌的时候，心里曾经充满了殷切的渴望，然而，那份渴望跟此刻他对那只狗的渴望比起来，那真是微不足道了。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简直是在飙车，时速高达一百二十公里。一回到家，看到肉、牛奶和水还好端端地摆在原来的地方，他大失所望地嘀咕了一声。他挖苦自己说，算了吧，你指望什么？那只狗总不可能每个钟头都跑来找吃的吧。

他把那些狗食和狗用品放在厨房的餐桌上，然后低头看看手表。十点十五分。等肚子饿了，那只狗就会来了。他告诉自己，有耐性一点。好歹至少要培养一种美德吧。

他把那些罐头和糖果饼干盒拿去收好；然后到外面去检查房子和温室有没有受损。有一片木板松掉了，要重新钉牢，温室屋顶上有一片玻璃破掉了，要换新的。

他在温室里采蒜头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为什么那些吸血鬼从来都没有想过放火烧他家。这似乎是很容易就可以想得到的战术。难不成它们会怕火柴吗？或者只是因为它们根本就是笨到不行？毕竟，它们的脑袋不可能再像从前那么灵光了。从活生生的人变成行尸走肉，难免会导致身体某些组织受损退化。

不对，这个讲不通，因为晚上包围他家的，也有那种受到感染却还没有变成吸血鬼的人。它们的脑袋可没什么问题，不是吗？

接着，他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暂时不去想了。此刻，他实在没心情去想那些头痛的问题。早上剩余的时间，他就继续采蒜头，然后把蒜头串成项链。他忽然又想到，它们怕蒜头。而那些吸血鬼的传说提到的总是大蒜花，大蒜花才管用。他耸耸肩。有什么差别吗？事实证明，只要是大蒜，吸血鬼就不敢靠近了。大蒜花应该也有同样的功效。

吃过午餐之后，他坐在大门前面，从监视孔看着门廊上的碗和盘子。四下一片寂静，勉强只听得到一种很细微的嗡嗡声。那是冷气机的声音，从房间、浴室和厨房传过来的。

到了下午四点，那只狗终于来了。当时内维尔还坐在监视孔前面，已经快要睡着了。后来，他猛眨眼睛，眼睛慢慢看得清楚了。他看到那只狗从马路对面一跛一跛的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房子。它眼睛四周的毛是白色的。他有点纳闷，那只狗的脚究竟怎么了。他很希望能够帮它把脚医好，好让那只狗对他产生感情。他看着黑漆漆不见天日的家里，忽然想到传说中那个古罗马的奴隶安德罗克勒斯。安德罗克勒斯在山上的洞穴里帮狮子拔出脚上的刺，后来那只狮子在竞技场上饶了他的命。他的家仿佛就是那个洞穴。

他耐住性子坐在那里没有动，静静地看。那只狗用舌头舔牛奶，吃汉堡，下巴一开一阖，吃得呼噜呼噜响，津津有味。看着眼前的景象，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一种温暖的感觉，仿佛世界又恢复正常了。他坐在那里，脸上露出祥和的微笑，那是不自觉的笑。真是一只乖狗狗。

后来，那只狗吃完了，转身准备要离开门廊了，这时候，他忽然猛吞口水，喉咙仿佛抽搐一般剧烈起伏。他从板凳上跳起来，飞也似地伸手去开门。

那一刹那，他忽然又停住了。不行，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告诉自己，这样不是办法。你一出去，它一定会吓得不敢再来了。现在先让它走，让它走。

他又凑近监视孔，看着那只狗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然后又从那两栋房子中间走进去。他目送着那只狗越走越远，忽然感到喉咙一阵紧缩。没关系，他安慰自己，它会回来的。

他转身从监视孔前面走开，到吧台去调了一杯淡酒，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慢啜着酒。他很好奇，那只狗晚上到底躲在什么地方。起初他还有点担心，怕那只狗如果不进屋子跟他在一起，在外面恐怕会有危险。不过后来他终于明白了，那只狗有办法撑那么久，躲藏的功夫想必炉火纯青。

他心里想，也许那只狗是天生奇葩的异类，和一般的狗不一样。也许是运气，也许是巧合，也或许是靠一点小技巧，那只狗居然躲过了瘟疫，躲过了那些穷凶极恶的瘟疫受害者的追杀。

这件事让他联想到，如果以狗那种有限的智能尚且能够设法生存下去，那么，以人类所具有的逻辑思考能力，岂不是有更大的生存机会？

想到这里，他又提醒自己别再想了，还是想点别的吧。希望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他早就已经认命了，早就明自己经没指望了。

第二天早上，那只狗又来了。这一次，罗伯特·内维尔打开前门走出去，那只狗立刻像触电了一样丢下盘子和碗跳开，右耳往后一竖，一瘸一拐地拼命逃窜，一溜烟跑到马路对面去。

内维尔的本能反应就是想跑去追，但他很快就忍住了，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告诉自己不要急，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于是，他在门廊旁边坐下来。

那只狗穿越马路之后，又从那两栋房子中间跑进去，消失无踪。内维尔呆呆坐在那边，坐了十五分钟，然后就进屋子里去了。

他简单吃了一点早餐，然后又放了更多吃的东西到外面去。

下午四点，那只狗又回来了。内维尔又走到外面去，这一次，他一直等到狗把东西都吃完了之后才走出去。

那只狗又跑掉了，不过，这一次它穿越马路的时候，跑到一半，发现没有人在追它，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乖狗狗，不用怕。”内维尔忽然大喊出来。然而，一听到他的声音，那只狗又跑掉了。

内维尔坐在门廊上，全身僵直，咬紧牙关，显得很不耐烦。他心里想，他妈的，它到底有什么毛病？真他妈的笨狗。

不过，他告诉自己，你应该好好想想那只狗有过什么样的遭遇。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它在无边的黑暗中到处流浪，到处躲藏。天晓得它躲在什么地方。眼看着吸血鬼在四周走来走去，它吓得浑身发抖，骨瘦嶙峋的胸口猛喘气。它四处奔波，找东西吃，找水喝，在这个世界里挣扎求生。在这个世界，没有主人可以照顾它，没有人类可以依靠，它只能靠自己。

他心里想，可怜的小东西，来吧，过来跟我一起住，我会好好对待你。

这时候，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搞不好那只狗生存的机会比人还大。狗的体型比较小，可以躲在吸血鬼到不了的地方。也许它们可以感觉得到四周那些怪物跟人类不太一样。也许它们闻得出来。

只是，想到这些，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得比较好。因为不管他再怎么有理性，他总是无法放弃那个希望，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另外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小孩也好，无所谓。现在，他已经听不到女吸血鬼那种集体催眠式的永无止境的诱惑，因此，性冲动很快就不再令他感到困扰了。不过，他依然感觉到一种无边的寂寞。

有时候，他甚至会沉缅在白日梦里，想像自己找到了另外一个人。然而，他也常常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接受一个无可逃避的事实：他已经完全相信，他确实已经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了。

他一直在想这些问题，没有留意到天已经快黑了。

他猛一抬头，吓了一大跳。他看到本·柯特曼正从马路对面朝他冲过来。

“内维尔！”

他飞快地从门廊上跳起来，冲进屋子里，把门锁上，拉上门闩，手抖个不停。

※　※　※

有一阵子，他都是等那只狗吃完东西之后才走到门廊上去。每次他一走出去，那只狗就会跑掉。后来，日子久了，那只狗跑掉的时候，比较不会跑得那么快了。没多久，它开始会停在马路中间回头看看他，朝他吠两声。内维尔一直没有去追它，他就只是静静坐在门廊上看着它，仿佛他们在玩一种游戏。

有一天，内维尔坐到门廊上的时候，那只狗还没有来。后来，那只狗出现了，他却还是坐着没动。

大概足足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那只狗露出狐疑的眼神在路边晃来晃去，不肯过去吃东西。内维尔慢慢往旁边坐，尽可能离食物远一点，降低那只狗的戒心。接着，他不自觉地跷起二郎腿，那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那只狗立刻往后退缩。内维尔立刻停止动作，而那只狗就一直在马路上绕来绕去，一下看看内维尔，一下看看食物。

“过来呀，乖乖。”内维尔叫它。“过来吃啊，乖狗狗。”

又过了十分钟，那只狗已经走到草坪上了。它反复绕来绕去，仿佛在绕一个半圆的弧形，圆弧逐渐缩小，逐渐往中心靠近。中心就是门廊上那堆食物。

接着，那只狗站住不动了，然后慢慢的，很慢很慢的爬上门廊，靠近盘子和碗，一次跨出一小步，眼睛死盯着内维尔，视线片刻也不曾离开。

“这就对了，小乖乖。”内维尔说，声音很和缓轻柔。

这一次，那只狗一听到他的声音，没有畏缩，也没有往后退。不过，内维尔还是很小心，提醒自己绝对不要动，以免突如其来的举动又吓坏了那只狗。

那只狗越来越靠近，逐渐靠近那个盘子，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全身绷得紧紧的，仿佛只要内维尔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它就会立刻有反应。

“这样就对了，不用怕。”内维尔对那只狗说。

这时候，那只狗忽然以闪电般的速度往前一窜，咬住那块肉，然后立刻发了疯似的摇摇晃晃冲到马路对面去。看到它那副模样，内维尔很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这小兔崽子可真是个土匪。”他说，声音里充满了赞叹。

接下来，他就坐在门廊上，看着那只狗享用它的战利品。它趴在马路对面那片枯黄的草坪上，眼睛看着内维尔，嘴里狼吞虎咽啃着汉堡肉。他看着那只狗，心里想，好好享受吧，不过，从今以后你可要改吃狗食了，不能再每餐大鱼大肉了，我可养不起你。

那只狗吃完了东西之后，站起来，然后又从马路对面跑回来，这一次，它看起来比较没有那么犹豫了。内维尔还是坐着没动，心里很紧张，感觉得到心脏怦怦狂跳。那只狗已经开始信任他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发起抖来。他坐着，眼睛盯着那只狗。

“这就对了，小乖乖。”他注意到自己说得很大声。“乖乖，赶快喝水啊。”

这时候，他看到那只狗的耳朵竖起来了，忽然觉得很开心，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他十分兴奋，心里想，它在听他讲话！那个小兔崽子土匪，它听到我在讲话了！

“过来呀，乖乖。”他很热切地继续说。“去喝水啊，去喝牛奶啊，这才乖。不用怕。很好，这样就对了。”

那只狗走到装水的碗旁边，小心翼翼地舔着水，偶尔会突然抬起头来看看他，然后又低头喝水。

“我不会怎么样的。”内维尔对那只狗说。

他发现自己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好怪异，可是却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如果有人将近一整年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那声音听起来真的会很怪异。像哑巴一样的过日子，一年确实是很漫长的时间。他心里想，等你过来跟我一起住的时候，你可能会被我疲劳轰炸到耳朵聋掉。

这时候，那只狗已经把水喝光了。

“过来这边，乖乖。”内维尔拍拍自己的大腿，用一种充满诱惑的声音对那只狗说。“过来这边。”

那只狗用一种好奇的神情打量着他，右边那只没有受伤的耳朵又抽搐了一下。内维尔心里想，噢，看看它的眼神，它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不信任，恐惧，希望，寂寞——这一切仿佛同时烙印在它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可怜的小家伙。

“过来我这边，小家伙。不用怕。”他和缓轻柔地说。

后来，他一站起来，那只狗就跑掉了。内维尔站在那边看着那只狗仓皇逃逸，不禁慢慢摇了摇头。

后来，接连好几天，那只狗过来吃东西的时候，内维尔都会坐在门廊上看。久而久之，那只狗要靠近盘子和碗的时候，已经不会再犹豫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它已经安心了，因为它知道自己已经掳获了人类的心。

每当内维尔和那只狗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跟它说话。

“你好乖，来，把东西都吃光。很好吃，对不对？当然好吃。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我才会给你东西吃。来，小家伙，把东西都吃光，对，就是这样。你好乖。”每当那只狗在吃东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不停地哄它，赞美它、对它甜言蜜语，消除它内心的恐惧。

而且，每天他都会坐得更靠近一点，终于，有一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他只要略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那只狗。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冒险，我可不想把它吓跑。

只可惜，要叫自己的手乖乖听话不要乱动，可没那么容易。他感觉得到一股强烈的欲望，渴望伸出手去摸摸那只狗的头，而且，他也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在欲望的驱使下不停地抽搐，蠢蠢欲动。他是多么渴望能够再爱一次，无论对象是什么。在他眼里，那只狗看起来是如此丑陋，却又是如此美丽。

他不停和那只狗说话，后来，那只狗已经越来越习惯他的声音了。现在，他讲话的时候，那只狗几乎连抬起头来看看都懒了。现在，它来了就吃，吃了就走，完全不会惊慌，甚至过马路的时候还会吠个一、两声，仿佛在跟他打招呼。时候快到了，内维尔告诉自己，很快就可以拍拍它的头了。在愉快的气氛中，几天过去了，几个礼拜过去了，仿佛那个时刻已经一分一秒逼近，他快要拥有一个伴了。

然而，有一天，那只狗居然没有来。

内维尔快急疯了。他已经很习惯那只狗每天来来去去。那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重要支柱，仿佛狗狗每天来吃东西的时刻已经成为他生活的全部重心，仿佛生活中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研究、调查，这些工作都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他满脑子只有一股渴望，渴望把那只狗带回家。

他心烦意乱，整个下午找遍附近这一带，大声叫喊那只狗，只不过，找了半天还是白费工夫。后来，他回家去吃晚餐，食不下咽，味同嚼蜡。那天晚上，那只狗没有来吃它的晚餐。第二天早上，它还是没有来吃早餐。内维尔又跑到外面去找，只是，他已经越来越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一直听到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它们逮到它了，那些恶心的混蛋逮到它了。然而，他并没有真的相信。他不愿意相信。

第三天下午，他人在车库里，忽然听到外面的金属碗发出哐当的一声。他倒抽了一口气，立刻冲到外面。外头阳光灿烂。

“你回来了！”他哭叫着。

那只狗吓了一跳，万分紧张地从盘子旁边跳开，下巴滴着水。

突然间，内维尔心头一阵狂跳。那只狗双眼无神，拼命喘气，舌头发黑挂在嘴巴外面。

“不会的。”他失声大叫。“噢，不会的。”

接着，那只狗又从草坪那边跑过来，四条腿抖个不停。内维尔颓然坐到门廊的阶梯上，浑身发抖。噢，不要，他心里痛苦到极点。他想，噢，不要！

他坐在那里看着它。它一边舔着水的时候，全身一阵阵地颤抖着。不要，不要，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他不自觉地喃喃嘀咕着。

接着，他不自觉地伸出手，那只狗立刻往后退缩了一步，龇牙咧嘴，喉咙发出低吼。

“没事的，小家伙。”内维尔轻声细语地说。“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然而，它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后来，那只狗跑掉了，他挡不住。他试着想去跟踪它，只可惜，他还来不及找到它的藏身之处，它就已经不见了。他敢断定，它一定是躲在附近某一栋房子底下，不过，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夜里他根本睡不着觉。他不停地踱来踱去，喝了一壶又一壶的咖啡，咒骂时间过得太慢，比蜗牛爬还要慢。他一定要抓到那只狗，一定要，而且要快。他一定要想办法治好那只狗。

问题是，怎么治呢？他又咕噜咽了几口唾液。一定有办法的。尽管他对医疗所知有限，但他相信一定找得到办法的。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碗旁边。后来，当他看到那只狗一瘸一拐地慢慢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它什么都没吃，眼神看起来比前一天更呆滞更疲倦。内维尔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跳过去，想办法抓住它，把它带进屋子里好好照顾。

然而，他心里明白，要是他突然跳起来，却失手没有抓到，那么，一切的努力可能就前功尽弃。那只狗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只狗在喝水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一直抽搐，好几次伸出手想去拍拍那只狗的头。然而，每次他的手一伸出去，那只狗就会龇牙咧嘴地低吼，往后退缩。这时候，他开始想用强迫的手段了。“不要这样！”他叫了一声，口气听起来很坚定，很生气。只是这样一来，那只狗反而更害怕，躲他躲得越远。内维尔只好一直跟它讲话，足足讲了十五分钟。讲到后来，他的声音开始嘶哑，开始颤抖。后来，那只狗好不容易又回来喝水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狗喝完了水，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慢。这一次，他想办法跟在后面，看看它躲在哪一栋房子底下。他本来想用一块铁片盖住那个洞口，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他不想吓到那只狗。更何况，除非把地板挖穿，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它，只可惜，那会耗费太多时间。他必须赶快抓到那只狗。

那天下午，那只狗没有来，于是，他就拿了一碗牛奶放在那栋房子底下。第二天早上，那个碗空了。他正要把牛奶倒进那个碗里面的时候，忽然想到，这样一来，那只狗就永远不会再离开它的窝了。于是，他就把那个碗拿回去放在他家门口，暗自祈祷，但愿那只狗还有力气可以走过来喝牛奶。他忧心如焚，甚至忘了骂自己又在莫名其妙的祷告了。

那天下午，那只狗还是没有来，于是他又跑回去洞口看看。他在洞口踱来踱去，心里想，算了，不要管那么多了，把牛奶放回去吧。但是转念一想，不行，这样一来，那只狗就永远不会再出来了。

他回到家之后，整个晚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第二天一早，那只狗还是没有来。于是，他又跑到那栋房子去。他在洞口听了半天，听不到半点呼吸声。难道它是躲在最里面，距离太远了听不到？还是……

他又跑回家里，坐在门廊上，早餐没吃，午餐也没吃，只是呆呆坐在那里。

那天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那只狗终于一瘸一拐地从那两栋房子中间走出来了，四条腿瘦得皮包骨，走得很慢。内维尔警告自己坐好不要乱动，等那只狗慢慢走过来，走到食物旁边，接着，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弯身抓起那只狗。

那只狗立刻就张开嘴想咬他，但他立刻用右手抓住它的嘴巴，把它的嘴巴阖起来。它的身体骨瘦嶙峋，全身的毛几乎都掉光了。它在内维尔的怀里拼命挣扎，全身扭来扭去，可是却软弱无力。它喉咙发出阵阵呜咽哀鸣，声音充满了恐惧，听起来很可怜。

“没事，没事，不要怕。”他不停地安抚它。“小家伙，没事，不要怕。”

他抱着它快步走进房间，把它放在那张铺满了毯子的小床上。那张床是他特别为小狗准备的。他一放开它的嘴，它立刻就咬向他的手。他飞快把手缩回来。它的脚爪在油布毯上猛抓，发了疯似地想冲出去。内维尔跳过去挡住它的去路。油布毯表面太光滑，它的腿一直踩空，后来，它好不容易踩稳了脚步，立刻窜进床底下躲起来。

内维尔跪下来探头看看床底下。床底下一片漆黑，他只看到两只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听到断断续续的喘急声。

“出来呀，小家伙。”他心里很难过，几乎是在哀求。“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生病了，你需要人帮忙。”

但那只狗还是不肯出来。最后，内维尔叹了口气，只好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把门关上。他去拿那两个碗，把牛奶和水倒进碗里面，然后拿到房间里，放在小狗床边。

接着，他站在自己的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他听着那只狗的喘息声，不禁眉头深锁，满脸痛苦的表情。

“噢！”他喃喃嘀咕着，声音听起来很哀伤。“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　※　※

他正在吃晚餐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恐怖的哀嚎声，一阵呜咽。

他心脏怦怦狂跳，立刻从餐桌旁边跳起来，飞也似地冲过整个客厅。他猛然推开房间的门，把电灯打开。

他看到那只狗凑在工作台旁边的墙角，拼了命似地想在地板上挖一个洞。

它不断地哀嚎，害怕得浑身发抖，前爪发了疯似地在油布毯上猛抓，但油布毯实在太滑了，它的爪子一直滑掉，白费力气。

“小家伙，不要怕！”内维尔连忙对它说。

那只狗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后来又窜回到墙角，竖起背脊，咧开嘴露出黄黄白白的一口利牙，喉咙挤出一种颤抖的低吼，声音听起来已经近乎疯狂。

这时候，内维尔突然明白了。大黑了，那只饱受惊吓的狗一定是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脑袋一片空白，看着那只狗从墙角慢慢爬到工作台底下。

后来，他灵机一动，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了。内维尔跑到他的床边，飞快地把毯子扯下来，然后又跑回工作台那边，蹲下来看工作台底下。

那只狗几乎全身贴着墙壁，浑身抖得像抽筋一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吼。

“没事了，小家伙。”他说。“没事了。”

内维尔把那张毯子塞到工作台底下，那只狗退缩了一下。接着，内维尔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在那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那只狗。他感到茫然无助，心里想，真希望我有办法能够帮它，然而，我却连靠近它都办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一种毅然决然的表情，暗暗下定决心，万一那只狗没办法很快的接纳他，他就只好想办法用麻醉药把它迷昏。至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照顾它一下，帮它处理脚爪上的伤口，想办法治好它。

接着，他回到厨房，可是却根本吃不下。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把杯子里的咖啡倒回咖啡壶，然后到客厅去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酒喝进嘴里却没有半点感觉，喝不出半点滋味。他放下杯子，走回房间，闷闷不乐。

那只狗已经钻进那叠毯子里面了，身体却还是抖个不停，而且不停地哀呜。他心里想，现在想帮它也帮不了，它真的吓坏了。

他走回自己的床那边，坐在床缘。他双手猛搓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搓搓脸，心里想，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它，要想办法治好它，想着想着，他不自觉握起拳头，往床垫上一捶，可是手上却没有半点劲。

接着，他突然伸手把电灯关掉，然后躺下来，衣服都没脱。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踢掉脚上的拖鞋，听到拖鞋咚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万籁俱寂。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心里很纳闷，我为什么不起来？为什么不起来想点办法？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脑海中冒出一个声音说，睡一下吧。然而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睡得着的。周遭是无边的黑暗，他躺在那里听着那只狗的呜咽哀鸣，脑海中一直浮现出一个念头，它会死，它快要死了，而我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

后来，他再也忍受不了脑海中那个声音了，于是就伸手把床头的台灯打开。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脚上还穿着袜子。他听到那只狗突然拼命想挣脱毯子，可是却被毯子缠住了，挣脱不开。它似乎吓坏了，开始猛吠，身体在毯子底下扭来扭去。

内维尔在它旁边蹲下来，轻轻摸着它的身体。他听到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仿佛快要窒息了。它隔着毯子咬他的手，他隐隐约约听得到它摩擦牙齿的声音。

“没事了，不用怕。”他说。“不要这样。”

那只狗还是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手。它不停地呜呜哀鸣，声音尖细而微弱。它骨瘦嶙峋的身体一直发抖，抖个不停。内维尔的手一直放在它身上 ，轻轻按住它，轻声细语地跟它说话，声音很温柔。

“不要怕，没事了，小家伙，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的。放轻松，对，就是这样，放轻松，就是这样。不要怕，小家伙，不要紧张，放轻松。对了，就是这样，放轻松。很好，放轻松，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会照顾你的。”

他就这样一直跟它说话，断断续续说了将近一个钟头。房间里静悄悄的，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回荡着，仿佛有一种催眠的效果。后来，慢慢地，慢慢地，那只狗不再发抖了。内维尔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然后继续跟它说话，跟它说话。

“很好，放轻松。我会照顾你的。”

没多久，那只狗乖乖让内维尔强壮有力的手轻轻按着自己的身体，躺着一动也不动，只是一直喘气，喘得很急，身体一起一伏。这时候，内维尔开始摸摸它的头，右手轻抚着它的身体，轻轻地拍拍它，安抚它。

“乖狗狗。”他轻柔地说。“乖狗狗。我会照顾你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小家伙？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你是我的好狗狗，对不对？”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坐在冷冰冰的油布毯上，手一直轻轻拍着那只狗，一直没有停。

“乖狗狗。乖狗狗。”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只狗乖乖躺着没有动。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他把那只狗抱起来。那只狗挣扎了一下，开始呜呜哀鸣。不过，内维尔轻声细语地安慰它，它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他走过去坐在自己床上，把那只狗放在大腿上，然后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它身上。他就这么抱着那只狗，坐了好几个钟头，不停地拍拍它，抚摸它，跟它说话。那只狗躺在他大腿上，一动也不动，呼吸渐渐缓和下来了。

快到半夜十一点的时候，内维尔慢慢掀开毯子，让那只狗的头露出来。

那只狗开始缩成一团，想躲开他的手，畏缩了好几分钟，而且有好几次想咬他。不过，他还是一直轻声细语跟它说话，后来，他慢慢把手放到狗狗温暖的脖子上，用手指头轻柔地搔搔它的脖子，轻柔地抚摸它。

他低头对那只狗笑了一下，喉咙咕噜咽着口水。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低声呢喃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只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呆滞，看起来病恹恹的，接着，它忽然伸出粗糙潮湿的舌头，舔了一下内维尔的手掌。

内维尔开口想说什么，喉咙却突然哽住了。他静静地坐着，眼泪慢慢沿着脸颊流下来。

不到一个礼拜，那只狗就死了。

第十四章

内维尔并没有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相反的，他发现自己反而越喝越少。他似乎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仔细分析了一下，终于得到一个结论。他上次喝醉酒之后，整个人已经沉沦到最谷底，陷入绝望的深渊。如此一来，除非他彻底将自己埋葬，否则，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爬。

最初那几个礼拜，那只狗让他内心燃起炽热的渴望，那股渴望与日俱增。后来，他终于渐渐省悟，那股炽热的渴望无法解决问题。那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答案。在这个单调乏味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恐惧。在这样的世界里，白日梦救不了他。他必须适应那种恐惧，接纳那种恐惧。而且，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终于懂了。原来，生活中更大的障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单调。领悟了这个道理之后，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宁静祥和，那种感觉仿佛把内心所有的问题全部掀开，认真思索，然后用一种热切积极的态度找出答案。

本来他以为，埋葬那只狗会令他伤痛欲绝，然而，出乎意料地，痛苦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强烈。从某个角度来看，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埋葬的是那些破灭的希望和虚幻的兴奋。自从那天起，他开始学习接纳囚禁他的这座巨大监狱。他不会再有什么突如其来的英雄式举动，也不会再用自己的脑袋拼命去撞监狱的墙壁，妄想逃出这座监狱。

他认命了，接着，他回头去完成原先的工作。

※　※　※

那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当时，他才刚刚再次安葬了弗吉尼亚，让她真正得到最后的安息。几天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当时，他内心陷入一种极度的失落，极度的茫然与空洞。有一天下午，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 。两手松软无力地垂在身旁，拖着沉重的脚步，脚步声仿佛回荡着绝望的韵律。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痛不欲生的绝望表情。相反的，他一脸茫然，面无表情。

他沿着街道游荡，晃荡了好几个钟头。他漫无目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也不在乎要去什么地方。去哪里都无所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到那间屋子里，不能再回到那些空荡荡的房间。他无法忍受再看到的一切，看到他们碰过的东西，他们拥有的一切，他所熟悉的一切。他不敢再去看凯西那张空荡荡的小床。他不敢看她吊在衣柜里的那些衣服。那些衣服已经没有主人了。他不敢看他和弗吉尼亚同眠的那张床，不敢看弗吉尼亚的衣服，她的首饰，梳妆台上的香水。他不敢靠近那栋房子。

于是，他就这么一直走，一直游荡，到后来，他发觉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绕着他，然后，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那个人呼出来的气有一股浓浓的大蒜味，喷在他脸上。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跟我来，兄弟，跟我来。”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嘶哑粗糙，听起来很刺耳。他看到那个人的喉咙一起一伏，看起来很像又湿又黏的火鸡皮。那个人脸颊上全是脏兮兮的斑点，两眼通红，身上穿的那套黑色西装看起来皱巴巴的，好像很久没有洗了。“跟我来，你就得救了，兄弟，你就得救了。”

罗伯特·内维尔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搞不懂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抓着内维尔的手臂，拖着他往前走。他的手指头看起来简直就像枯骨一样。

“兄弟，还来得及。”那个人说：“上帝会拯救你的，只要……”

他最后那句话被众人讲话的声音掩盖住了。他们逐渐靠近一座巨大的帐篷，里面的人七嘴八舌嘀咕嘀咕，声音越来越嘈杂，仿佛那一大片帆布底下盖着的是波涛汹涌的海面，雷霆般轰隆隆的浪涛声根本遮掩不住。罗伯特·内维尔努力想挣脱那个人的手。

“我不想去——”

那个人根本没在听，继续拉着内维尔往前走。他们逐渐靠近那一阵阵宛如瀑布般的轰然巨响。喊叫喧哗的声音震耳欲聋，劈里啪啦的跺脚声有如地震。那个人还是不肯放开他的手。罗伯特·内维尔感觉自己仿佛被拖进涨潮的汹涌波涛中。

“我不要——”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进了那座大帐篷。有人在呐喊，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拍手，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波波巨大嘈杂的声浪吞没。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心脏怦怦狂跳。此刻，他已经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成千上百的人潮仿佛澎湃汹涌的波涛席卷而来。他们在嘶吼，他们在拍手，他们在哭喊，而罗伯特·内维尔却半个字也听不懂。

接着，哭喊声渐渐平息下来，他听到扩音系统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一阵尖锐刺耳的嗡嗡声。有人在说话。那个声音刺穿了帐篷里昏暗的灯火，仿佛刺穿了末日的命运。

“你是否害怕上帝神圣的十字架？你是否担心镜子里看不到全能的主所赐予你的脸？你是否害怕自己会像那些地狱来的怪物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你希望自己变成那样吗？”

那个呐喊的声音充满了命令威吓的气势，声嘶力竭，精力旺盛，情绪高涨。

“你想变成黑暗邪恶的怪物吗？你想变成地狱来的蝙蝠，挥舞翅膀遮蔽黄昏的天空吗？我要问你们——你们想被神遗弃吗？你们想变成被黑夜诅咒的行尸走肉吗？你们想变成遭受永恒天谴的怪物吗？”

“不要！”群众爆出了一阵呐喊，声音充满了恐惧。“不要！救救我们！”

罗伯特·内维尔往后退，却感觉背后撞到了什么东西。后面是一大群死心塌地的信徒，他们疯狂地挥舞双手，激动得脸色泛青，朝着低沉灰暗的天空呐喊求救。

“噢，听我说！听我说，仔细聆听上帝的宣示！注意啊，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们已经毁灭了上帝。邪恶的力量将会从一个国家入侵到另一个国家。到了那一天，当邪恶的力量侵入到地球的这一端，侵入到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上帝就会被毁灭了！这是危言耸听吗？这是危言耸听吗？”

“不是！不是！”

“听着，除非我们又变回纯真的孩童，除非在上帝眼中，我们又变回到昔日孩子般的纯洁无瑕——除非我们挺身高声颂扬全能的主，颂扬它的荣耀，颂扬它唯一的亲生子耶稣基督，我们的救世主——除非我们匍匐在我主的座前，祈求它原谅我们罪大恶极的冒犯——否则，我们都将坠入地狱！我再说一次，听着！我们都将坠入地狱，我们都将坠入地狱，我们都将坠入地狱！”

“阿门！”

“救救我们！”

那些人全身抽搐，呜咽呻吟，猛打自己的额头，淹没在极度的恐惧中。他们放声尖叫，用骇人的声音呼喊他们的救世主。

罗伯特·内维尔被他们撞得摇摇晃晃，跌倒了好几次。他们一次又一次向上帝祈求希望，他们歇斯底里地歌颂上帝。巨大嘈杂的声浪仿佛枪林弹雨交织的火网，将罗伯特·内维尔团团围住。

“上帝在惩罚我们，因为我们罪大恶极！上帝震怒了！。它已经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它已经再度释放出诺亚时代的大洪水要淹没我们——大洪水，滚滚洪流，来自地狱的怪物。这些怪物将会像洪水一样席卷全世界，吞没全世界！它已经打开了死亡之门，它已经打开了地狱之门，它已经将那些死去的人从黑暗的墓穴中唤醒了——它们就要来对付我们了！那些已死的人从地狱走出来了，从死亡世界复活过来了！这就是上帝的宣示！噢，主啊，我们已经受到惩罚了！噢，主啊，你已经见识了我们丑恶的罪行！噢，主啊，你震怒的巨大力量已经震撼了我们！”

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仿佛步枪断断续续开火的爆裂声。信徒摇晃着身体，仿佛一根根狂风中的木桩。他们哀伤呜咽，为了那无数即将死去的人，他们惊叫哭号，为了那些奋斗不懈的还活着的人。罗伯特·内维尔奋力从混乱的人群中挤出来。那些人脸色苍白，双手在他面前挥舞着，仿佛瞎了眼睛的人拼命摸索，寻求庇护。

他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浑身虚弱无力，一直发抖。帐篷里的人群还在惊叫哀嚎，然而，夜幕已然降临。

※　※　※

这就是他刚刚在回想的。此刻，他坐在客厅里，手上端着一杯淡酒慢慢品尝，大腿上摆着一本心理学教科书。

书上的一段文字在他脑海中引发了一连串的思绪，唤醒了昔日的记忆，令他回想起十个月前的那天傍晚，他被拉去听了那场疯狂的培灵布道大会。

“这种状况就是一般所知的歇斯底里性盲目，可能是局部的，也有可能是全面的。对象可能是单一的，也可能是好几个，或是全部。”

他读到的就是这段文字。看了这段文字，他又不自觉地开始回头思考原先那个问题。

不过，现在他有了新的思考方向。原先他一直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偏见，认定吸血鬼所有的现象都是因为细菌在作怪。然而，如果有一些现象无法用杆菌的原理来解释，他就会倾向于认定那是某种灵异现象。没错，他曾经隐隐约约有过一个念头，想过用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吸血鬼的现象，然而，他并不是很相信真有这种可能性。现在，他终于摆脱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终于相信也许可以用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吸血鬼了。

为什么吸血鬼的某些现象找不到科学上的解释呢？实在很没道理。原先他一直想不透，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因为那些现象必须从心理学去解释。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了。大概只有盲目的人才会想不通这个道理。他心里想，嗯，我一向都是那种盲目的类型。想到这里，他暗暗觉得有点好笑。

接着他又想，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确实很有道理，因为感染瘟疫的人，心理上所受到的冲击是何等巨大。

在瘟疫蔓延的末期，八卦新闻掀起了大家对吸血鬼的恐惧。这种恐惧迅速蔓延到全国各地。他自己都还记得当初看了一大堆那种伪科学的新闻报导。那些伪科学的新闻，骨子里根本就是精心设计的促销手段，利用读者对吸血鬼的恐惧心理，刺激报纸的销售量。

回想起来，当时的现象实在是荒唐可笑，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已经快死光了，他们满脑子却还在想要卖报纸。当然，并非每一家报社都是这么荒唐，但讽刺的是，即使有些报社秉持诚信原则正派经营，最后还是一样难逃灭亡的命运。

然而，最后那段日子，八卦新闻的猖獗有如野火燎原。此外，全球各地也兴起一股宗教狂热，大家都渴望找到一种迅速而简便的答案。这种心理并不难理解。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下，大家就会转移方向，开始从最原始的鬼神崇拜中寻找答案。只可惜，他们不但没有找到答案，反而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问题。跟其他那些不迷信的人比起来，他们并没有活得比较久，不仅如此，他们死的时候内心反而多了一股恐惧。那股无比的恐惧仿佛随着血液蔓延到他们全身。

罗伯特·内维尔又想到，接下来，这种极度的恐惧开始发挥作用了。它们被埋在地下，在土壤的高温和重压中慢慢苏醒，恢复意识。那一刹那，它们忽然明白，死亡并没有带来永恒的安息。现在，它们体内出现一种怪异可怕的渴求。在那种渴求的驱使下，它们从泥土里挣扎着爬出来。

这种伤害对它们心理上所造成的冲击是如此巨大，足以抹灭掉它们脑海中所残存的记忆。这种巨大的冲击已经足以解释一切了。

其中最重要的是——十字架。

临死之前，宗教信仰已经在它们脑海中生根。它们内心有一种恐惧，害怕那种信仰的核心象征会伤害它们。一旦它们认定，它们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它们真的变成吸血鬼了，这样一来，它们的内心就崩溃了。它们心中对十字架的恐惧开始发酵了。尽管内心充满了恐惧，吸血鬼还是努力挣扎求生。它们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对自我的厌恶。而这种自我痛恨会对它们脆弱的心灵造成一种障碍，导致它们产生一种心理上的逃避，不肯面对自己那种令人厌恶的模样。它们会感到孤独，它们会感到心灵失落，他们会变成黑夜的奴隶，害怕接近任何人。它们会孤立自己，它们会在故乡的土壤中寻求心灵的慰藉。它们会拼命从某些事物身上寻求一种认同感，任何事物。

那么，水又该怎么解释呢？他真的也只能认定，那是一种灵异现象，一种古老传说的遗迹。正如同十八世纪末的苏格兰诗人罗伯特·伯恩斯曾经写过的一首诗《塔姆·欧尚特》，诗中描写一个喝醉酒的人在回家的路上目睹了一些灵异现象。传说中，女巫不敢跨越流动的水。女巫、吸血鬼——这些东西在本质上都有一点亲属关系。传说和灵异现象是有可能融为一体的。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

那么，那些遭到感染却还没有变吸血鬼的人呢？现在看起来，那也很容易就可以解释得通。

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都会看到精神错乱的人，看得到疯子。还有什么东西比吸血鬼的传说能够更轻易就渗透到他们的内心？每天晚上，跑到他家来的有很多都是还没有完全变成吸血鬼的人。他们都认定自己是真正的吸血鬼，而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精神错乱的病患。现在，他很肯定那些人都是疯子。而且，那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要放火烧了他家。那是多么容易就可以想得到的方法。道理很简单，他们根本就没有逻辑思考能力。

罗伯特·内维尔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正从大门的监视孔偷看外面，看到有个家伙爬到门口那根路灯柱子的顶端，然后发疯似地挥舞着双手，一跃而下。当时，内维尔根本就想不透为什么，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那个家伙自以为是一只蝙蝠。

内维尔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酒，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心里想，所以说，我们终于渐渐搞懂吸血鬼是什么东西了，终于确定了。现在终于知道它们并非所向无敌的怪物。相反的，它们是非常脆弱的。这些被上帝遗弃的怪物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差。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门槛是很高的。

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他心里想，我再也不需要喝酒了。我再也不需要在酒精里寻找感情上的寄托。我不需要借酒浇愁，不需要靠酒来遗忘过去，不需要靠酒来逃避现实。我再也不需要逃避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自从那只狗死去之后，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第一次感觉到内心有一种平静安详，一种满足感。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多了。很奇怪，生活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难熬了。他心里想，现在我终于能够很从容的成为一个遗世独立的隐士了。

电唱机正播放着音乐，那音乐听起来是如此宁静而祥和。

外面的世界，吸血鬼正等待着。

第三部：一九七八年六月

第十五章

他出门去猎杀柯特曼。猎杀柯特曼已经变成一种消遣，一种嗜好，他所剩无几的嗜好之一。有些日子，当他懒得出远门，而整修房子的工作也没有那么迫切的时候，他就会去搜寻柯特曼。车子底下，树丛底下，房子底下，壁炉上面，衣柜里面，床铺底下，冰箱里面。任何地方，只要是他想得到的，只要是一个身材微胖的男性能够塞得进去的，他都会去搜寻。

本·柯特曼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躲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他一直在变换他的藏身之处。内维尔感觉得到，柯特曼一定知道自己被锁定为猎杀目标。而且，他还感觉得到，柯特曼把这种死亡的威胁当成一种娱乐。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活在一个错误的年代，内维尔一定会说，本·柯特曼对生命充满了热情。有时候他会想，柯特曼现在一定活得比从前快乐。

内维尔沿着坎普顿大道慢慢往前走，正准备要到下一栋房子去搜查。已经过了一整个早上，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尽管内维尔知道柯特曼一定躲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可是他就是找不到柯特曼。他一定是躲在这附近，因为每天晚上第一个到内维尔家的永远都是他。至于其他的吸血鬼，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看到新面孔。它们更替的速度很惊人，因为它们永远都是躲在这附近，而内维尔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它们，消灭它们。可是，他就是找不到柯特曼。

内维尔悠哉悠哉地往前走，边走边想，要是真的找到了柯特曼，他究竟会怎么做。没错，他的盘算始终是：立刻除掉他。可是，那终究只是盘算。他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容易。噢，倒不是说他对柯特曼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甚至，柯特曼还算不上是他过去记忆的一部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明白了，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内维尔心里想，可能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突然又少了一种休闲活动。另外那些怪物实在是又笨又乏味，像木头一样。相形之下，本至少还有点想像力。基于某种原因，他的思考能力并没有减弱，没有像其他吸血鬼一样变得笨笨的。后来内维尔归纳出一个结论：本·柯特曼天生就是个死人。他心里想，科特曼是夭生的活死人，吸血鬼。想到这里，他嘴角一撇，露出一种不屑的笑容。

他几乎已经忘了，原先是柯特曼在猎杀他的。但如今。柯特曼已经不足以构成威胁了。

内维尔走到那栋房子的门廊前面，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坐下来。接着，他懒洋洋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他的烟斗，然后懒洋洋地用拇指把烟丝塞进烟钵里。过了一会儿，袅袅的烟雾开始飘散在空中，在他头顶上盘旋。天气很暖和，一丝风也没有。

内维尔变胖了，生活也变得更悠闲。他呆呆看着马路对面那一大片辽阔的空地。隐士般的平静生活步调使得他的体重增加到一百多公斤。他的脸蛋变得圆嘟嘟的，腰围虽然变粗了，但肌肉还是很结实。粗棉布衫穿在身上显得松垮垮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刮胡子了。他几乎没有想到过，那满脸又浓又密的金黄色胡须该修剪一下了，因此，他的胡须已经有七、八公分长了。他的头发越来越稀疏，可是很长，凌乱纠缠。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一片黝黑，但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却显得很平静，仿佛再也激不起半点情绪。

他往后一仰，靠在门廊的红砖阶梯上，缓缓喷出一口烟。他知道，那片空地再过去，远处的地上还留着一个坑洞。他曾经把弗吉尼亚埋在那个坑洞里，可是后来，弗吉尼亚却自己爬了出来。如今回想起这些。他眼神中已经不再有丝毫的感伤。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永无止境的悲伤里，他学会了沉思反省。时间已经失去了立体感，已经不再有过去现在未来。对罗伯特·内维尔来说，时间只存在于眼前的片刻，而眼前的片刻只存在于活着的每一天。一天活过一天，没有欢乐悲伤的波动起伏。他常常对自己说，我显然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这正是他所希望的。

内维尔呆呆看着空地上的一个白点，看了好半天，接着，他猛然意识到，那个白点在动。

他猛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肌肉忽然紧绷起来。他轻轻嘀咕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困惑。接着，他站起来，举起左手遮在眼睛上面，挡住阳光。

他的牙齿咬着烟斗，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起来。

是一个女人！

他下巴掉下来，烟斗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他连捡都没想到要去捡，愣愣地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站了好半天喘不过气来，瞪大眼睛一直看。

他猛然闭上眼睛，然后又猛然睁开。不是在作梦。她还在那里。罗伯特·内维尔看着那个女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越跳越快。

她没有看到他。她走在那片长长的空地上，一直低着头。他看得到她那头红发在风中飘扬，两只手懒洋洋地垂在身旁，缓缓摆荡。他猛吞了几口唾液，喉咙咕噜了几声。已经整整三年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有如一摊死水，眼前的画面实在太令人震惊，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站在房子前面的阴影中，眼睛眨个不停，一直盯着她看。

一个女人。活生生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

他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个女人。她越走越近，现在他已经看得到，她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几岁。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脏兮兮的洋装。她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一头红发。午后的时刻，四下万籁俱寂，内维尔仿佛听得到她的鞋子踩在长长的野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忽然听到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一定是疯了。一想到自己可能是疯了，他心里反而比较不会那么震惊。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在那里，那就真的太令人震惊了。其实，他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因为他认为自己很可能会出现这种幻觉。那是很有可能的。快要渴死的人都会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片湖泊。那么，一个渴望同伴的人也就有可能会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一个女人在大太阳底下走路，不是吗？

接着，他突然心头一震。不对，这不是幻觉。除非他的耳朵也出现幻听，否则，他确实听到她鞋子踩在野草上的声音。这时候，他已经明白了，这是真的。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她的手垂在身旁摆荡，这些都是真的。她还是低头看着地上。她究竟是谁？她要去哪里？她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内心突然激荡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心情。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去分析。仿佛时间曾经在他心中树立了一道又一道的围墙，围成了一片保留区，而此刻的本能冲动已经冲破了每一道围墙。

他不自觉地抬起左手。

“嗨！”他大喊了一声，从台阶上跳下来，跳到人行道上。“嗨，小姐。”

那一刹那，一切仿佛静止了，凝结了，鸦雀无声。她猛然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是活生生的，他心里呐喊着，活生生的人！

他想再放声大喊，可是却发现喉咙哽住了，喊不出声音。他的舌头仿佛麻木了，脑袋一片空白。活生生的人，他脑海中不断呐喊着，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

那个少女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转身开始往回跑，朝那片空地没命地狂奔。

内维尔站在那里愣住了，浑身抽搐，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接着，他似乎感觉到心头一震，然后就从人行道冲过去。他冲过马路，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等一下！”他听到自己在大喊。

然而，那个女人并没有停下来等他。

她在凹凸不平的空地上拔腿狂奔，那双晒成古铜色的腿仿佛弹簧一般。这时候，他忽然明白，光是用嘴巴喊，她是不会停下来的。一想到刚刚他看到她的时候，心中那种震惊，他就明白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周一片寂静，这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然后抬头看到一个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男人在跟她挥手！她所受到的惊吓，不知道比他多了多少倍。

他跨过街道对面的路边栏，跑进那片空地。他心脏怦怦狂跳。她是活生生的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活生生的。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没有办法像他跑得那么快。内维尔几乎是立刻就追上她了。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满脸惊慌。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大喊，可是她还是一直跑。

接着，她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她又转头往后看，他看得到她吓得脸上一直抽搐。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又大喊了一声。

这时候，她又拼了命似地冲出去，踩稳了脚步继续往前跑。

此刻，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她的鞋子和他的靴子踩过草丛的声音。草丛长得太高了，他开始从草丛上面跳过去，以免被绊到，影响速度。他努力想追上她。她洋装的裙摆在草丛上摩擦，减慢了她的速度。

“别跑了！”他又大喊了一声。不过，喊叫只是一种本能的冲动，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真的会停下来。

她确实没有停下来，而且反而跑得更快。内维尔咬紧牙关，使尽全力加速往前冲。那女孩在空地上狂奔，一头红发在身后迎风飘荡。她左弯右拐，而内维尔则是沿着直线跟在后面跑。

现在，他越追越近了，几乎可以听得到她的喘息声。他不想吓到她，可是他现在不能停。此刻，他满脑子里只有她，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他一定要抓住她。

他的腿很长，而且强壮有力，快如闪电，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他们已经跑到另外一片空地。两个人拼命跑，猛喘气，她又回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追得很近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有多可怕。他穿上鞋子之后，身高足足有一百九十公分，满脸络腮胡，虎背熊腰，表情狰狞。

接着，他的手往前一伸，抓到她的右肩。

那个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尖叫了一声，拼命挣脱了他的手，但她好像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歪向一边。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石头地上，一边的屁股着地。内维尔跳过去想扶她站起来。她挣扎着在地上爬，往后退缩，拼命想站起来，可是脚一滑又摔倒了。这一次，她整个背脊撞到地面上。她的裙子被扯到膝盖上面。她一时喘不过气来，哽咽了一声，硬撑着站起来，乌黑的眼睛里充满恐惧。

“来吧。”他说。他一边喘着气，一边伸出他的手。

她轻轻尖叫了一声，挥手用力一打，把他的手推开，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抓住她的手臂，这时候，她猛然伸出另一只手，用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额头和太阳穴。他哼了一声，手臂猛缩回来，这时候，她立刻猛转身，拔腿就跑。

内维尔又往前一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到底在怕什……”

他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从他嘴巴上抓过去，他感觉到一阵刺痛。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喘息的声音，挣扎的声音，鞋子踩在泥土上摩擦碰撞的声音，踩在浓密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可以住手了吗？”他大喊一声，可是她还是拼命反抗。

他十指紧绷，钩住了她的洋装，她猛然往后一缩，洋装就被扯破了。他赶快放手，衣服的破片垂挂在她的腰际。他看到她那古铜色的肩膀和左边胸部的白色胸罩裸露出来。

她伸出爪子般的十指朝他一阵猛抓，他飞快抓住她的手腕，双手仿佛铁箍一样把她的手腕紧紧扣住。她死命用力一踢，踢在他的小腿肚上，痛彻心肺。

“他妈的！”

他气得狂吼了一声，举起右手甩了她一巴掌。她被他打得摇摇晃晃往后退，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有点头晕。接着，她突然软弱无助地大哭起来，跪在他面前，双手抱住头，仿佛怕他又继续打她。

内维尔站在那里猛喘气，低头看看她哭得楚楚可怜的模样，然后深深吸了一日气。

“起来吧。”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他低头看着她，觉得很困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又说了一次。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可是又畏缩了一下，似乎被他的长相吓到了。她就这么跪在那里抬头看着他，一脸恐惧的表情。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问。

他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温和，相反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厉，冷冰冰的，听起来很像一个已经失去人性的莽汉。

他往前跨了一步，靠近她，而她立刻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往后退缩。他伸出手。

“来吧。”他说：“你起来吧。”

她不敢碰他的手，不过，她还是慢慢站起来了。这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胸部露出来了，连忙伸手把垂在腰际那片撕裂的布条拉上来。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着，气喘吁吁看着对方。接着，先前那种震惊的感觉慢慢消退了，内维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多少年了，他一直梦想着这一刻。然而，他作梦也想不到实际的状况会是这样。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没有吭声，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脸，嘴唇还在发抖。

“怎么样？”他又问了她一次，嗓门很大，她畏缩了一下。

“露……露丝。”她颤抖着声音说。

一听到她的声音，罗伯特·内维尔忽然全身一震，紧绷的身体仿佛整个放松了，满脑子的狐疑也消失无踪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他感觉自己仿佛快要哭出来了。

他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那种动作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她的肩膀在颤抖。

“露丝。”他的声音听起来平板单调。

他凝视着她，不自觉地咕噜咽了几口唾液。

“露丝。”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那片广大的空地散发着阵阵热气。他们两个人，一男，一女，就这么站在那片空地上彼此对望。

第十六章

那个女人躺在他床上睡觉，一动也不动。时间是下午四点多。内维尔不时悄悄走到房间去看看她，看她醒过来没有。他已经去了至少二十趟了。此刻，他坐在厨房里喝咖啡，忧心忡忡。

万一她也感染了，怎么办？他在脑海中问自己。

几个钟头之前，露丝在睡觉的时候，他就开始担心了。现在，有一种恐惧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挥之不去。无论他怎么分析归纳，他还是无法安心。好了，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因为她一直在大太阳底下走路。就像那只狗一样，他们都在大白天活动。

内维尔的手指在餐桌上敲个不停。

现在，事情已经不再那么单纯了。美丽的梦想已经褪色了，现在已经变成令人不安的复杂问题。他们相遇的时候，没有童话故事里那种美妙的拥抱，没有浪漫的甜言蜜语。除了她的名字，他对她一无所知。光是要把她拉到家门口，过程简直像在打仗。要把她拉进门，战况更惨烈。她又哭又叫，哀求他不要杀她。无论他怎么说，她就是一直哭叫，一直哀求。他曾经幻想过好莱坞电影里那种画面，想像两个人相拥着走进屋子的时候，她的眼睛有如星光般闪烁灿烂，然后画面就淡出了。事实上，他不得不连拖带拉连哄带骗费尽唇舌大声叫骂，而她却挣扎着拼命往后退。进门的那一刻更是半点都不罗曼蒂克。她根本就是被他硬拖进去的。

一进了屋子，她还是一样怕得要命。他拼命想表现得轻松自在一点，可是她却一直缩在墙角发抖，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小狗。她不吃不喝，给她什么她都不要。后来。他只好把她带到房间去，把她锁在里面。现在，她好不容易睡着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头百无聊赖地敲着杯子的把柄。

他心里想，这些年来，他朝思暮想，多么渴望能够找到一个伴。现在，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而他却一开始就吓到她，用很粗暴的方式对待她，表现得很不耐烦。

然而，他又能怎么办呢？真的有别的办法吗？长久以来，他脑海中一直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认定自己是地球上仅剩的最后一个正常人类。这些年来，他看过太多昏迷的吸血鬼，它们躺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和她一样正常。只不过，他心里明白，它们已经不能算人了。就算事实摆在眼前，她可以在大太阳底下走来走去，但这个简单的事实还不足以让他接受她，信任她。仿佛怀疑和信任分占天平的两端，而这个事实的分量还不足以让天平倾向信任的一端。疑虑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据太久了。他对整个社会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要让他相信地球上还有其他像他一样的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初相遇的震惊平复了之后，他那种长年累月的孤独所养成的特质就开始显露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回房间去。她还躺在床上。他心里想，说不定她现在正陷入昏迷。

他站在床边俯视着她。露丝。他真想知道她的来历背景，然而，他却又有点害怕发现真相。因为，万一她跟外面那些家伙一样，也是吸血鬼，那么，他只剩下一件事情能做了。所以说，如果你要杀一个人，那么，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他双手垂在身旁，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这会不会只是一种异常现象？她在外面游荡，会不会只是因为她暂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出现一种梦游的现象？似乎有可能。然而，据他所知，吸血鬼杆菌最怕的东西就是阳光。为什么这么明确的证据还不足以让他相信，她是一个正常人？

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确定了。

他弯腰拍拍她的肩膀。

“醒醒吧，该起来了。”他说。

她没有反应。他忽然紧抿嘴唇，手指头掐进她的肩膀里。

接着，他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他把粗糙的手指头伸进她衣服的领口，把那条金链子拉出来。

他仔细端详链子上那个小小的金色十字架，这时候，她突然醒过来了，吓了一跳，整个脑袋缩进枕头里。那一刹那，他唯一想到的是，她并不是陷入昏迷。

“你在做……做什么？”她轻声问他，声音小到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只要她一开门讲话，他就越没有办法怀疑她了。听在他耳朵里、人类讲话的声音是多么奇妙啊！那种声音仿佛会产生一种魔力，令他陶醉不已。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我在……没什么。”他说。

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到墙上，动作看起来有点笨拙。他默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开口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躺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他。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从哪里来的？”他说。

她还是不吭声。他双手在墙上用力一推，向前走了几步，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她的脸。

“英格……英格坞。”她急忙说。

他冷冷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靠回墙上。

“嗯。”他说：“你……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我已经结婚了。”

“那你丈夫呢？”

她咽了一下口水。“他过世了。”

“多久了？”

“上个礼拜。”

“他过世以后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些什么？”

“逃亡。”她咬了咬下唇。“我逃走了。”

“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流浪吗？”

“是……是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语。接着，他突然转身走进厨房，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他拉开柜子的门，抓了一把蒜头出来，放进盘子里，把蒜头剥开成好几片，然后把它们压烂，压成一摊蒜泥。刹那间，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她正好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他突然把盘子凑近她的脸，几乎贴到她脸上去。

她立刻把头撇开，轻轻惊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她问了他一句，然后就猛咳起来。

“你为什么要把头撇开？”

“拜托你……”

“你为什么要把头撇开？”

“臭死了！”她已经哭出来了。“求求你不要这样！闻到那个好想吐！”

他又把盘子往前推，更贴近她的脸。她喉咙发出咕噜的一声，哽住了，整个人往后退缩，背靠到墙壁上，两条腿也缩起来。

“不要这样！求求你！”她哀求他。

她的胃整个翻搅起来，全身抽搐。这时候，他把盘子拿开了。

“你跟它们是一伙的。”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语气却是恶狠狠的。

她猛然坐起来，从他旁边冲进浴室里。门砰的一声猛关上，他听得到她在里面吐得天翻地覆。

他紧抿着嘴唇，把盘子放在床头桌上。他喉咙咕噜咽了一口唾液。

她已经被感染了。那是很明显的征兆。一年多以前，他就已经搞清楚了，对那些遭到“吸血鬼杆菌”感染的人体系统来说，大蒜是一种过敏原。当大蒜的气味刺激到那些人体系统时，受到刺激的组织会引发细胞过敏，导致行为上出现异常反应，害怕进一步接触大蒜。这就是为什么把大蒜的成分注射到血管里的时候，产生的作用很轻微。一定要大蒜气味的刺激才会产生作用。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那个女人的反应不太对劲。

然而，过了一会儿，罗伯特·内维尔忽然皱起眉头。假如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一定已经流浪了一整个礼拜了。换句话说，她一定筋疲力尽了，而且很虚弱。在这种情况下，她猛然闻到大蒜的味道，真的很有可能会呕吐。

他抡起拳头重重捶在床垫上。看起来，他还是摸不清她的底细，无法确定。客观地说，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妄下论断。这是他付出很大的代价才学会的教训，他明白，而且深信不疑。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浴室的门走出来，这时候，他还坐在床上。她站在走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客厅走过去。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一进到客厅，发现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怎么样，满意了吗？”她问。

“那不重要。”他说：“接受检验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气呼呼地抬起头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摇摇头。那一刹那，他心头突然闪过一丝怜悯。她那双细瘦的手摆在大腿上，整个人看起来是多么的彷徨无助。她似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衣服破掉了。他看着她那略微隆起的胸部。她的身材很纤细，几乎没有曲线可言，跟他幻想中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告诉自己，那已经不重要了，再也不重要了。

他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面，坐下来看着她。她并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听着。”他又继续说：“我有很正当理由怀疑你被感染了。特别是，你刚刚对大蒜的反应很奇怪。”

她没有吭声。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他问。

她的眼珠子一转，向上看着他。

“你认为我也是吸血鬼，对不对？”她问。

“我只是觉得有可能。”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她举起十字架来问他。

“那并不代表什么，”他说。

“我很清醒。”她说。“我并没有陷入昏迷。”

他没有吭声。尽管这一点并没有消除他的疑虑，但他却没办法反驳。

“我去过英格坞好几次。”他终于说：“为什么你都没听到我车子经过的声音？”

“英格坞可不是个小地方。”她说。

他小自翼翼地凝视着她，手指头轮番敲着椅子的扶手。

“我很……希望能够相信你。”他说。

“你会吗？”她问。

这时候，她的胃突然又感到一阵紧缩，她立刻弯腰干呕起来，猛喘气，牙关咬得紧紧的。罗伯特·内维尔坐在那里，心里很纳闷，为什么自己没办法对她多付出一点同情。只不过，你很难从一颗死掉的心里唤起感情。他的感情早已消耗殆尽，此刻，他的内心只剩下一片虚空，再也没有感情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很严厉。

“我的胃从小就很不好。”她说：“上个礼拜，我亲眼目睹自己的丈夫被杀害，被撕成碎片。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被杀害。那场瘟疫害我失去了两个孩子。过去这整个礼拜，我一直到处流浪。一到晚上我就躲起来，而且一整个礼拜我几乎都没有吃到东西。我很害怕，身体很不舒服，每次睡觉都睡不好，睡不到几个钟头。后来，我听到有人朝着我大声喊叫。你在那片空地上追我，后来又打我，把我拖到你家。后来，你把一盘压烂的蒜头推到我面前，害我很想吐，然后又告诉我，我被感染了！”

她摆在大腿上的双手开始抽搐起来。

“除了吐，你以为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反应？”她说得很愤慨。

她往后一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双手很不安地掐着裙子。她试着想把衣服上那片裂开的布条拉回去，可是一下子又掉下来了。接着，她开始啜泣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他坐在椅子上弯腰凑向前。尽管心中的疑虑还是没有消除，不过，他现在开始有罪恶感了。这有点像是一种遗忘已久的本能反应。他已经忘了上次听到女人哭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看到她在哭，他不知不觉慢慢把手举起来，一脸困惑地扯着胡子。

“你……”他咕噜咽了一口唾液，然后开口说：“你可以让我采几滴血液样本吗？”他问。“我可以——”

她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大门跑过去。

他连忙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问。

她没有吭声。她的手很笨拙地在门锁上摸了半天。

“你不能出去。”他被她吓了一跳。他说：“再过一下子，它们就会挤满整条马路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她啜泣着说：“就算被它们杀了，那又怎么样？”

他伸出手去拉她的手臂，她拼命想挣脱。

“不要管我！”她大喊：“我可没有求你让我进来。是你把我拖进来的。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他站在她旁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能出去。”他又说了一次。

他把她拉回沙发那边坐下，接着，他去吧台那边帮她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不要管她有没有被感染了，他心里想，不要管了。

他把那个小酒杯递给她。她摇摇头。

“喝一点吧。”他说：“喝点酒可以让你放松一点。”

她很愤怒地抬头看着他。“然后呢？你就可以再多塞一些蒜头到我脸上吗？”

他摇摇头。

“喝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小酒杯接过来，吸了一小口威士忌，结果却猛咳起来。她把那小酒杯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浑身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她有点不太高兴地问。

他看着她，心里也不确定为什么。然后他说：“就算你被感染了。我也不能让你到外面去。你根本想像不到它们会把你怎么样。”

她闭上眼睛。“我不在乎。”她说。

第十七章

“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正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忽然对她说。

“已经将近三年了，居然有一些被感染的人到现在还活着，还没有变成吸血鬼。食物都已经吃光了，而且，据我所知，他们白天时候还是会陷入昏迷。”他摇摇头。“可是他们就是还没有死。三年了，他们竟然还没有死。他们是靠什么东西才能活这么久的？”

她身上穿着他借她的浴袍。大约五点的时候，她的情绪就已经恢复平静了。她跑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她的身材苗条纤瘦，那件满是皱褶的毛巾布睡袍穿在身上松垮垮的，看不出半点曲线。她跟他借了梳子，把头发梳到后面，然后用一条细线扎成一束马尾。

露丝用手指头敲着她的咖啡杯。

“我看过他们几次。”她说：“不过，我们不敢靠近他们。而且我们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有肢体上的接触。”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死而复活的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些人晚上会攻击你们家。难道你们从来都不会觉得奇怪？难道你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搞清楚，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们会是……”她缓缓地摇摇头。“实在很难相信天底下会有那种东西。”

“大概吧。”他说。

接着，他们陷入一阵沉默，静悄悄地吃着晚餐，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不时会瞥她一眼。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常女人。实在很难相信，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伴。其实，他并不只是在怀疑她。事情并非那么单纯。他怀疑的，是这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然死灭，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令人绝望，怎么可能还会碰到这么美好的事情呢？

“多讲一些他们的事情给我听吧。”露丝说。

他站起来，把咖啡壶从火炉上拿起来。他多倒了一些咖啡到她的杯子里，然后把咖啡壶放回去，坐下来。

“怎么样，舒服一点了吗？”他问她。

“好多了，谢谢。”

他点点头，然后用汤匙舀了一些糖，放进他的咖啡里。他用汤匙搅着杯里的咖啡时，感觉到她正盯着他看。此刻她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很好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那种紧绷的情绪还是松懈不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已经相信她了，可是现在，他就不是那么确定了。

“你还是不相信我。”她说。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猛然抬起头，耸耸肩。

“没……没这回事。”他说。

“就是这么回事。”她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噢，对了，这样吧，如果你一定要检查我的血液，那你就检查吧。”

他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她，心里很纳闷：她在跟我耍什么花招吗？

他把咖啡吞下去的时候，刻意遮掩喉咙，不让她看到自己喉头明显起伏的样子。他心里想，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丢脸。

他把杯子放下来。

“好啊。”他说：“这样很好。”

她低头看看杯子里的咖啡，而他却一直盯着她。

“万一你被感染了。”他对她说：“我会想尽办法把你治好。”

这时候，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万一治不好呢？”她问。

两个人陷入一阵沉默，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先看看结果怎么样再说吧。”后来，他终于开口了。

他们同时端起咖啡来喝。接着他又问：“我们现在就抽血来化验吧，好不好？”

“拜托拜托。”她说：“明天早上再抽吧，我……我还是有点想吐。”

“好吧。”他点点头说：“明天早上。”

后来，他们就没有再说话，默默吃完了晚餐。虽然她主动表示要让内维尔检验她的血液，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感到特别安心。他很怕一旦检验出来，结果却发现她被感染了。另一方面，他必须跟她在一起度过一整夜，这段时间，他会对她越来越熟悉，然后可能会开始喜欢她。然而，明天一早，他很可能就得……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客厅去，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壁画，喝着红酒，听着舒伯特的第四号交响曲。

“真不敢相信。”她的心情似乎比较好了。她说：“真不敢相信我还有机会再听到音乐，还有机会再喝红酒。”

她环顾四周，眼睛绕着客厅看了一圈。

“你家里布置得真漂亮。”她说。

“那你自己家里呢？”他问。

“差多了。”她说：“我们没有——”

“你用什么东西保护你们家的房子呢？”他忽然打断她的话。

“噢——”她想了一下。“当然，我们用木板把外面钉起来。还有，我们用十字架。”

他凝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十字架不是永远都管用。”他的语气很平静。

她面无表情地说：“是吗？”

“犹太人干嘛要怕十字架？”他说：“要是有个犹太人死后变成一个吸血鬼，那他干嘛要怕十字架呢？绝大多数的人都害怕自己变成吸血鬼。那些人一站到镜子前面，绝大多数都会出现歇斯底里性的盲目现象。可是，谈到十字架——呃，这么说吧，不管是犹太人、印度教徒、回教徒，或是无神论者，他们都不会怕十字架。”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手上端着高脚杯，面无表情。

“这就是为什么十字架不见得永远都管用。”他说。

“刚刚你没听我把话说完就插嘴了。”她说：“我们还有用大蒜。”

“你不是闻到大蒜的味道就想吐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我的体重本来是五十二公斤，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公斤了。”

他点点头。接着，他走到厨房去，打算再拿一瓶红酒，那个时候，他忽然想到，已经过了三年了，说不定她现在已经适应大蒜的味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是他想太多了。干嘛现在就急着疑心她呢？她不是已经答应要让他检查血液了吗？还有什么好怀疑她的呢？他心里想，是我自己的问题吧。我做任何事情都只能靠自己，这种情况已经太久了。除非我亲眼从显微镜里看到结果，否则我是什么都不会相信的。遗传的力量真可怕。不愧是我爸爸生的，龙生龙凤生凤，那个该死的老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罗伯特·内维尔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用钝钝的指甲猛抠酒瓶口的包装纸，眼睛看着客厅里的露丝。

他浏览着她身上那件浴袍，视线落在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看看她那古铜色的小腿肚和脚踝，然后又往上看看她平滑的膝盖。她的身材看起来像个小女生，一点都不像两个孩子的妈。

他心里想，这个女人突然走进他的世界，而这整件事最奇特的地方是，他对她完全没有那种肉体上的欲望。

假如她是两年前来到这里，甚至更晚一点，一年或一年半之前，他很可能会侵犯她。那段日子，有些时刻是很难熬的。那些时刻，总是有一股强烈的渴望在他体内燃烧，偏偏又找不到任何纾解的管道。那股渴望日积月累，到后来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后来，当他开始做实验之后，烟就越抽越少了，喝酒的欲望也不再那么强烈了。他刻意让自己沉浸在研究调查的工作里，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他的性欲越来越淡，到后来竟然彻底消失了。他心里想，这就像是上天对出家人的救赎。性欲迟早都非得消失不可，否则的话，没有一个正常男人有办法忍受这种“无性生活”。

现在的他，人类的七情六欲几乎都已经消失了，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过得很开心。假如禁欲的生活像地壳一样，那么，残存的欲望大概就像岩石层底下的轻微地震一般，几乎快要察觉不到了。他很满意自己目前这种状态。尤其是，他实在没把握露丝是否真的是他所期待的伴侣。甚至于，他没有把握是否能够容许她活过明天。他有办法治好她吗？

那几乎是不可能治疗的。

他拿着那瓶打开的酒走回客厅。他帮她倒酒的时候，她对他笑了一下。

“我刚刚一直在欣赏你墙上的壁画。”她说：“你会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置身在森林里。”

他哼了一声。

“你一定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有办法把家里布置成这个样子。”她说。

“你应该不难想像。”他说：“因为你也经历过同样的煎熬。”

“我们家的布置跟你家比起来差多了。”她说：“我们家比较小。而且我们家的冷冻库只有你家的一半大。”

“你们家的食物一定吃光了。”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

“冷冻食物吃光了。”她说：“我们现在全靠罐头度日。”

他点点头，心里想，不得不承认，她的说法很合乎逻辑。可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他知道，那只是他的直觉，可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

“你们喝的水是哪儿来的？”他又接着问。

她默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说的话你半句都不相信，对不对？”她说。

“没这回事。”他说：“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你的语气是骗不了人的。”她说：“你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已经太久了。骗人的本领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哼了一声，心里忽然觉得不太舒服，觉得她好像在玩弄他。接着，他又反驳自己说，太可笑了，她怎么可能玩弄得了他呢？她只不过是个女人。也许她说对了，也许他真的已经变成一个粗暴野蛮的宅男。不过，那又怎么样？

“谈谈你丈夫吧。”他突然说。

她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仿佛勾起了往日的回忆。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杯子里荡漾着深红色的酒。

“拜托你。”她说：“现在不要谈这些好不好？”

他往后一仰，靠在沙发椅背上。他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可是却又说不上来。她说的每一件事有可能真的是她的亲身经历，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在说谎。

他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说谎？明天一早他就要检查她的血液了。再过几个钟头，他就会知道真相了，那么，她说谎又有什么用呢？

“对了。”为了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他说：“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三个人能够逃过那场瘟疫，说不定还有更多。”

“你认为有可能吗？”她问。

“有什么不可能的？无论为什么，一定还有其他人也是免疫的。”

“多告诉我一些细菌的事情吧。”她说。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把酒杯放下来。假如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会有什么后果？假如他懂的东西她也都懂了，然后她逃走了，变成真正吸血鬼之后又回来找他，会有什么后果？

“细节太多了。”他说。

“你刚刚跟我聊到十字架。”她问：“你怎么有办法确定你说的都是对的？”

“我刚刚跟你说过本·柯特曼的事，还记得吧？”他说。他很乐于再回头谈那些她已经知道的事情，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再泄露太多新的情报。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的——”

他点点头。“没错。来，你跟我来。”说着，他站起来。　“我指给你看。”

她从监视孔看着外面，而他就站在她身后。他一闻到她头发和皮肤的气味，整个人立刻往后退缩了一下。他心里想，真是奇怪啊！我竟然会不喜欢那个味道！就好像《大小人国游记》里的格列佛一样，自从离开“逻辑马王国”之后，就再也受不了人类的味道了。

“站在路灯柱子旁边那家伙就是他。”他说。

她嗯了一声，表示看到了。接着她说：“外面没有几个。它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大部分都被我杀了。”他说：“不过，它们就是有那个本事。它们数量增加的速度比我猎杀的速度快。”

“为什么外面的灯是亮着的？”她问：“发电系统不是已经被它们摧毁了吗？”

“我把路灯接到我的发电机上。”他说：“这样一来，我才能够监视它们。”

“难道它们不会把灯泡打破吗？”

“我在灯泡外面装了很坚固的灯罩。”

“难道它们不会爬上去把灯罩打破吗？”

“我在灯柱上挂满了大蒜。”

她摇摇头说：“你什么都设想到了。”

这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看了一下子。他觉得很奇怪，看到外面那些东西，她怎么有办法这么镇静？就在一个礼拜前，她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被它们撕成碎片，而现在，她居然有办法很平静地问他问题，还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心里想，这又是另一个可疑的地方。噢，你想太多了吧？你到底有完没完？

然而，他心里明白，除非他搞清楚她的来历，否则他永远放不下心头的疑虑。

这时候，她转身离开门口。

“不好意思，我可以失陪一下吗？”她说。

他看着她走进浴室，听到她把门锁起来。接着，他把监视孔盖起来，走回沙发那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酒，不自觉地扯着胡子，若有所思。

“我可以失陪一下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奇怪得有点好笑，好像是古时候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台词，仿佛二十世纪初美国社交礼仪的权威艾米莉·波斯特阴魂不散，在坟墓里示范，教育下一代的年轻吸血鬼。

接着，他脸上笑容突然消失了。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他的未来会怎么样？再过一个礼拜，她还会在这里陪他吗？或者，躺在那个永不熄灭的火坑里？

他心里明白，假如她被感染了，不管有救没救，他都必须想尽办法帮她治疗。然而，假如她的血液里没有发现杆菌呢？从某个角度来看，那种可能性更令人感到不安。假如她被感染了，那么，接下来他还是可以照样过日子，他的计划和生活起居都不会被打乱。然而，要是她留下来，他们就必须建立起某种关系，比如说，成为一对夫妻，生小孩……

是啊，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猛然明白，他已经又变成一个脾气暴躁、积习难改的独身男人了。他已经不再想念他太太，不再想念小孩，不再想念从前那段日子了。他只要眼前的生活就够了。他很怕有人会再次要求他付出，要求他牺牲奉献，要求他扛起责任。他很怕再付出他的心。他用层层枷锁把内心包围起来，把感情囚禁在里面。他很怕拆除那层层枷锁。他不敢再爱上任何人。

她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沉思冥想。他没有留意到，唱片已经播完了，唱针在唱片内圈的沟纹里刮个不停，电唱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露丝把唱片从转盘上拿起来，然后翻到背面。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开始了。

“来吧，跟我聊聊柯特曼吧。”她一边说，一边坐下来。

他愣愣地看着她。“柯特曼？”

“你不是要跟我讲一些柯特曼的事情吗？还有十字架。”

“哦。呃，有一天晚上，他跑进我家里，被我逮住了。我把十字架举到他面前。”

“结果怎么样？”

我要现在就杀了她吗？是不是连血液检验都可以省下来了，现在就直接杀了她，把她丢到火坑里？

他喉咙咕噜起伏了一下。这种念头真是令人惊骇，证明他已经把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视为理所当然。在这个世界里，杀人比怀抱希望容易多了。

不过，他心里想，他还没有到那种地步。我是一个男子汉，不是一个杀人狂。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你说什么？”

“你一直在瞪我。”

“哦，不好意思。”他冷冷地说：“我……我只是在想事情。”

她没有再说什么，接着，她又喝了一口酒。他注意到，他举起酒杯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警告自己，暂时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不想让她察觉到他现在在想什么。

“我把十字架举到他面前。”他说：“结果，他竟然大笑起来，嘲笑我。”

她又点了个头。

“后来，我拿出犹太教的摩西五书，举到他面前，这一次他就怕了。”

“你说你拿了什么？”

“摩西五书。据我所知。那就是犹太教的教律。”

“你拿出那个……然后他就怕了吗？”

“没错。他被我绑住了，可是，他一看到摩西五书的时候，立刻就挣脱了绳子，冲过来攻击我。”

“结果怎么样？”她好像忽然又不怕了。

“他好像拿了什么东西打我的头。我已经忘了那是什么东西。我差一点就被他打昏了，不过，我把摩西五书举起来，把他逼到门口，逼到外面去。”

“噢。”

“所以说，你懂了吗？十字架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有效。我归纳出来的结论是，吸血鬼的传说起源于欧洲，那是天主教统治的大陆。在这种情况下，十字架理所当然就成为对抗黑暗力量的象征。”

“你没办法开枪射杀柯特曼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枪？”

“我……我猜你应该也有。”她说：“我们也有枪。”

“那你一定知道，子弹打不死吸血鬼。”

“我们……我们一直都没有搞清楚。”她说。接着她马上又问：“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为什么子弹打不死它们？”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

接着，他们陷入一阵沉默，静静地听着音乐。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可是，他又对她起了疑心，不想告诉她。

他用好几个死掉的吸血鬼来做实验，结果发现，杆菌会产生一种作用，使它们的身体分泌出一种很强的凝胶物质。当子弹射穿它们身体的时候，凝胶会瞬间把伤口封住。子弹几乎是瞬间就被凝胶包住了。而且，由于吸血鬼的身体机能是细菌在控制的，因此，子弹根本伤不了它们的身体。事实上，它们的身体构造能够承受无数的子弹，因为它们体内的凝胶能够避免子弹造成太大的伤口，能够把伤口缩小到不到一公分。用子弹射击吸血鬼，就好像把小石头丢在一堆柏油里。

此刻，他坐在那边看着她，看到她扯了几下大腿四周的浴袍，那一刹那，他瞥见她古铜色的大腿根部。然而，他非但没有被她吸引，反而有点被她激怒。心里想，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女人的伎俩，一种刻意的举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仿佛越飘越远，离她越来越遥远了。那种感觉很像是，他宁愿一开始就不要碰见她。这些年来，他好不容易找到某种心灵上的平静。他已经很安于孤独的生活，感觉这样的生活居然还不错。如今，这个……破坏了这一切。

为了打破眼前这种尴尬的沉默，他把烟斗拿起来敲一敲。接着，他把烟丝塞进烟钵里。在那短暂的片刻，他忽然想到，是否应该征求她的间意。不过，他后来还是没问。

音乐又停了。她站起来，走过去翻找他那堆唱片。他一直盯着她看。她看起来好像一个小女生，看起来好柔弱纤细。他心里纳闷着，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是人还是吸血鬼？

“我可以放这张吗？”她手里举着一张唱片问。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喜欢的话你就放吧。”他说。

她坐下来的那一刹那，客厅里开始回荡着拉赫马尼诺夫第二号钢琴协奏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想，看来她的品味还停留在旧时代。

“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好不好？”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她又开始微笑了。她是在嘲笑他吗？

“今天下午你真的把我吓死了。”她说：“你，还有你那一脸乱得像土匪一样的络腮胡。还有，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凶狠。”

他喷出一口烟。眼神很凶猛？太可笑了。她究竟想干什么？装可爱以便套出他的秘密吗？

“真想看看你胡子剃掉之后长什么样子。”她说。

他想对她笑一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不怎么样。”他说：“长相稀松平常。”

“罗伯特，你今年几岁？”

他咕噜咽了一口唾液，喉咙起伏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叫他的名字，那种感觉很怪异，令他很不自在。他差一点就想告诉她，不要叫我名字。他想继续让两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万一她真的被感染了，而他又治不了她，那么，当他不得不亲手杀死她的时候，他宁愿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时候，她把头转开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说话，那就不要勉强。”她口气平静地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我明天就走。”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紧。

“可是……”他说。

“我不想打扰到你的生活。”她说：“你不需要觉得对我有什么义务，就为了……就为了我们是地球上仅剩的人类。”

他看着她，眼神看起来很荒凉，很忧郁。听到她的话，他心头突然闪过一丝愧疚。他告诉自己，我为什么要这样疑心她呢？假如她真的被感染了，她是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的。那么，有什么好怕的呢？

“很抱歉。”他说：“我……我已经自己一个人太久了。”

她并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如果你想跟我聊天。”他说：“我会很乐意……很乐意告诉你任何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他。从她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我想知道那场瘟疫是什么样的病。”她说：“那场瘟疫夺走了我的两个小女儿，并且间接导致我丈夫遭到杀害。”

他看看她，然后就开始说了。

“那是一种杆菌。”他说：“一种圆柱形的细菌。它会在血液中制造出一种等渗压的溶液，导致血液循环的流速低于正常标准，并且控制所有的身体机能。它仰赖新鲜的血液维生，然后供应身体所需的能量。失去血液的时候，它会产生自我吞噬的噬菌体，或是其他的孢子。”

她看起来有点茫然。这时候，他忽然明白，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刚刚用的那些术语，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可是对她来说却仿佛是外星球的文字。

“嗯，换个方式说吧。”他说：“这些东西多半都不是那么重要。所谓产生孢子，就是制造出一个椭圆形的物体，里面含有细菌繁殖体所有的基本成分。当细菌摄取不到新鲜血液的时候，就会开始制造孢子。接着，当吸血鬼宿主的身体开始腐烂分解的时候，这些孢子就会飘散到空气中，寻找新的宿主。等它找到宿主之后，就会开始发芽——这样一来，又有一个新的人体系统被感染了。”

她不敢置信地猛摇头。

“当吸血鬼的身体组织摄取不到血液的时候，也会附带制造出噬菌体。噬菌体是一种无生命的蛋白质。只不过，噬菌体和孢子不一样。当噬菌体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异常的新陈代谢作用会摧毁细胞。”

接着，他很快告诉她，淋巴系统释放废弃物的过程是有缺陷的，此外，大蒜是一种过敏原，会导致过敏反应。还有，这种疾病有很多种不同的带菌者。

“那么，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会免疫？”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想告诉她答案。后来，他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免疫，至于我，那是因为大战期间驻守在巴拿马的时候，被一只吸血蝙蝠咬到了。虽然我没办法证明，不过我的推论是，那只蝙蝠先前曾经接触过真正的吸血鬼，感染了吸血鬼杆菌。细菌导致蝙蝠对动物的血液不再有兴趣，转而开始寻找人类的血液。不过，当细菌传染到我体内的时候，它的某些作用已经被蝙蝠体内的系统弱化了。当然，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却没有死。而最后的结果是，细菌在我体内建构了一套免疫系统。反正，这就是我的推论。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可是……当时你们那边，难道没有别的人被吸血蝙蝠咬到，后来也有了免疫能力吗？”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说：“那只蝙蝠被我杀掉了。”他耸耸肩。“也许我是第一个被它咬到的人类。”

她默默看着他，不发一语。她有点像是在盘问内维尔，那种感觉令他有点烦躁不安。尽管他并不是很想再继续说，但他还是又往下说了。

他简明扼要地告诉她，他对吸血鬼的研究碰到一个很大的瓶颈。

“起初，我认为尖木棍一定要刺进它们的心脏。”他说：“我相信传说都是真的。后来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我把木棍刺进它们身上的什么部位，它们一样都会死。一开始我还以为它们是因为出血而死的，直到有一天……”

接着，他告诉她，那次他亲眼目睹一个女人瞬间化为灰烬。

“那时候我才知道，它们并不是因为出血而死的。”再次告诉别人自己当初的发现，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乐趣。于是他又继续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有办法找出答案。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

“那是什么？”她问。

“我去找了一具吸血鬼的尸体，把他的手放进模拟的真空容器里，然后刺破他的手臂。鲜血立刻就喷出来了。”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可是，就是这样子而已，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一定无法想像……”他说。

“我……我是无法想像。”她承认。

“后来，我一把空气灌进容器里，那条手臂瞬间就腐烂分解了。化成了灰烬。”

他说。

她还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懂吗？”他说：“杆菌是一种兼性腐生菌，无论有没有氧气，它都能够生存，不过，在不同的环境里，它会产生差异。在吸血鬼的生理系统中，它会变成厌氧性细菌，和生理系统建立起一种共生关系。吸血鬼用新鲜血液喂养杆菌，杆菌就提供能量给吸血鬼，让他有体力去找更多新鲜的血液。此外，我在猜，也可能是杆菌导致吸血鬼长出獠牙。”

“然后呢？”她问。

“当体内有空气侵入的时候。”他说：“状况立刻就改变了。杆菌会立刻变成需氧性细菌，最后，它和生理系统之间的共生关系会消失，变成一种寄生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它会开始吞噬宿主。”

“那么，尖木棍……”她突然冒出另外一个问题。

“就是尖木棍让空气进入他们体内。尖木棍会让空气跑进去，而且会使得伤口无法愈合，导致体内的凝胶无法产生作用。所以说，关键根本不在心脏。现在，我的方法是割开他们的手腕，割得很深，让凝胶无法产生作用。”他微微一笑。“想当初，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拼命制造尖木棍，真可笑！”

她点点头，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上还拿着酒杯，于是就把杯子放下来。

“我不是跟你提到过那个女人吗？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瞬间就化成灰烬。”他说：“她已经死了太久了，所以，空气一侵入她体内，细菌立刻就导致她的身体自动分解。”

她咕噜咽了一口唾液，忽然感觉浑身一阵冷颤，一股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好可怕。”她说。

他忽然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可怕？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对他来说，“恐怖可怕”这种字眼早就过时了。人一旦惊吓过度，恐惧这个字眼很快就会变成陈腔滥调。对罗伯特·内维尔来说，这一切的经历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只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现实状态，形容词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么，那些……那些还活着的人呢？”她问。

“呃……”他说：“割开他们手腕的时候，细菌理所当然就变成了寄生菌。不过，他们多半都是纯粹因为失血而死。”

“纯粹——”

她飞快地撇开头，紧抿着嘴唇，抿得很紧。

“你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没什么。”她说。

他微微一笑。“你会慢慢习惯的。”他说：“你非习惯不可。”

她又浑身打了个冷颤，光滑细腻的喉咙忽然感到一阵紧缩。

“在这片丛林里，你不能死抱着仁义道德不放。”他说：“相信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任由他们病死，被细菌吞噬，然后死而复活，变成——变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会比较好吗？”

她不自觉地握紧双手。

“可是，你不是说他们有很多都还——都还活着？”她问。她的口气听起来很焦虑。“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活不了呢？你有办法确定吗？”

“我很清楚。”他说：“我了解细菌。我知道它们繁殖的速度有多快。尽管那些人的生理系统会跟细菌对抗，然而，无论对抗多久，细菌最后一定会赢。我研究出了很多种抗生素，然后找了几十个还活着的人，把抗生素注射到他们体内。然而，根本没有效，抗生素发挥不了作用。当那些人已经病得很重的时候，打疫苗已经太迟了。他们的身体没办法一边和细菌对抗，同时又要制造抗体。相信我，那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那是一个死胡同。要是我不杀他们，他们迟早还是会死，然后就会变成吸血鬼，回头来追杀我。我别无选择，毫无选择的余地。”

说到这里，他们陷入一阵沉默，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唱针在唱片内圈的沟纹里摩擦的嘎吱声。她没有在看他，只是低头盯着地板，眼神黯淡忧郁。他心里想，真奇怪，他发现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在替自己辩护，仿佛无形中在强调，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绝对必要的。这许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会是错的。没想到她的出现却让他开始想到这个问题。那是一种奇特怪异的思维。

“你真的认为我错了吗？”他用一种怀疑的口吻问她。

她咬了咬下唇。

“露丝。”他说。

“这轮不到我来妄下断语。”她回答说。

第十八章

“弗吉！”

黑暗中，罗伯特·内维尔嘶哑的叫喊声划破了寂静，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一个黑影往后一缩靠到墙边。

他从沙发上猛坐起来，睡眼惺松看着客厅的另一边，心脏在胸口怦怦狂跳，仿佛一只拳头疯狂猛敲地牢的墙壁。

他猛然站起来，但还没有完全睡醒，脑袋昏昏沉沉，搞不清楚现在是几点，搞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弗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微弱，而且微微颤抖。“弗吉，是你吗？”

这时候，他听到黑暗中有一个声音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双腿颤抖着，慢慢朝着门口走过去。一道微弱昏暗的光束从监视孔照射进来。他看着那道光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那一刹那，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是露丝。露丝。”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充满了恐惧。

他站在黑暗中，身体微微摇晃着，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漆黑的身影，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是露丝。”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比较大声了。

那一刹那，他心头一震，仿佛水管爆裂了一般，登时惊醒过来。他的胸口和胃部忽然起了一阵寒颤。不是弗吉尼亚。他猛然摇摇头，颤抖着双手猛揉眼睛。

接着，他站在那里瞪大着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沮丧。沮丧的情绪仿佛一股无形的重压，压在他身上。

“噢。”他低声咕哝着，声音很含糊。“噢，我……”

他站在原地，脑袋渐渐清醒了，仿佛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消散。他感觉得到四周一片漆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微微摇晃。

他看看监视孔，发现监视孔的盖子被掀开了，然后转头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他问。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浓浓的睡意。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紧张。“我……我睡不着。”

他打开电灯，电灯闪烁了几下，刺眼的光线照得他猛眨眼睛。接着，他放开电灯开关，手垂下来，转过来看着她。她靠在墙上一动也不动，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猛眨眼睛，双手垂在身旁，拳头捏得紧紧的。

“你为什么换了衣服呢？”他问她，语气有点惊讶。

她咕噜猛吞口水，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又揉揉眼睛，把太阳穴两边的长头发拨到后面。

“我正在……正在看外面。”她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换衣服呢？”

“我睡不着。”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她，感觉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心跳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剧烈了。他可以从监视孔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听得到它们在外面喊叫。他听到柯特曼在大喊：“滚出来吧，内维尔！”他走到大门前面，把监视孔的木头盖子盖上，然后转过来面对着她。

“我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换了衣服。”他又说了一次。

“不为什么。”她说。

“你想趁我睡觉的时候离开吗？”

“没有。我……”

“是不是？”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倒抽了一口气。

“没有，没有。”她急忙说：“它们都在外面，我怎么可能出去呢？”

他的呼吸声很浓浊，站在那里看着她一脸惊慌的样子。他想到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一阵惊慌，还以为她就是弗吉尼亚。他缓缓咽了几口唾液。

他猛然放开她的手，转身走开。他一直以为过去的一切已经埋葬在过去了，然而，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够将过去彻底遗忘？

她默默看着他。他倒了满满一杯的威士忌，然后咕噜一口猛灌进嘴里。弗吉尼亚，弗吉，他满怀哀伤地想，原来你还没走，原来你还在我心里。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那就是她的名字吗？”他听到她在问。

他忽然全身肌肉紧绷，然后又慢慢放松了。

“没事了。”他死气沉沉地说：“你去睡吧。”

她忽然有点畏缩。“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有意的……”

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其实他根本不希望她去睡觉。他希望她能够留下来陪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以为你是我太太。”他听到自己在说。“我忽然醒过来，以为你……”

他又灌了满满一口威士忌，不小心呛到气管，猛咳起来。露丝还是站在那片阴影中，默默听他说话。

“你知道吗，她跑回来了。”他说：“我已经将她埋葬了，可是有一天晚上，她跑回来了。她当时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只是一团黑黑的轮廓，一团黑影。她已经死了，可是她又跑回来了。我试着想把她留在家里，我试过了，可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你知道吗，她满脑子想的就是——”

他开始哽咽起来，可是又强忍下来。

“我的太太。”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她跑回来，就是为了想吸我的血！”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然后转身走开，走到监视孔前面，然后又转身走回吧台前面，来回走来走去，看起来很烦躁。露丝一直没有说话，她一直站在黑暗中听他说话。

“后来，我只好送她走了。”他说：“我别无选择，只好动手对她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对另外那些人做的事情。我的太太。”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尖木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怕。“我不得不把尖木棍刺到她身上。我只知道这个方法。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睛闭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那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可是到现在我还是忘不掉。那一幕老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你能怎么办？你能怎么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痛苦的一幕，他抡起拳头重重捶在吧台上。“不管你怎么拼命努力，就是忘不掉——就是没办法适应——就是摆脱不掉！”

他颤抖着双手，猛扯自己的头发。

“我知道你会有什么感觉，我知道。一开始我并不，我并不相信你。躲在这个小小的窝里，我感到很安全。可是现在……”他缓缓地摇摇头，看起来万分沮丧。“刹那间，一切都瓦解了。我本来已经适应了，我本来已经找到了安全感，我本来已经找到了平静——现在，一切都完了。”

“罗伯特。”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沮丧，一样失落。

“为什么老天爷要我们受这种罪？”她问。

他猛吸了一口气，胸口颤抖着。

“我也不知道。”他很痛苦地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事情就是这样了。”

她已经走到他旁边了。这时候，他连想都没想就突然把她拉到身边，没有半点畏缩。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沉浸在迷离的夜色中。

“罗伯特，罗伯特。”

她双手抱住他的背脊，拍拍他，轻抚着他，紧紧抱着他。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眼睛埋在她温暖柔细的头发里。

她双臂仿佛竭尽全力，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他们拥吻着，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他们静静坐在黑暗中，紧紧抱在一起。仿佛他们的身体是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里仅剩的温暖，仿佛他们在分享彼此的温暖。他感觉得到她起伏的胸口在颤抖，感觉得到她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他，感觉到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粗大的双手轻抚着她的头发，感觉着她那一缕缕如丝绸般轻柔滑顺的发丝。

“对不起，露丝。”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对你很粗暴，因为我不信任你。”

她紧紧抱着他，没有说话。

“噢，罗伯特。”后来，她忽然开口了。“这个世界实在太奇怪，太莫名其妙了。为什么我们还活着？为什么我们没有死？死了倒还痛快一点。”

“嘘，嘘。”他说。他感觉到自己对她已经产生了感情，一股强烈的感情从他内心涌现出来，从他脑海中涌现出来。“不会有事的。”

他感觉得到她的颤抖，感觉得到她的头慢慢靠向他。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说。

“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不会有事的。”他说。尽管他明知道自己口是心非，尽管他明知道，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把累积在心里的压力释放出来。

“不可能。”她说：“不可能。”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露丝。”

他已经分不清，两个人这样紧紧相拥在一起，已经过了多久了。他仿佛已经遗忘了一切，遗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他们熬过了巨大骇人的灾难，活下来了，而且，他们相遇了。他们是多么的需要同伴。

然而，此刻他很想为她做一件事，很想帮助她。

“来吧。”他说：“我来帮你做血液检查。”

他感觉得到怀中的她突然全身僵直。

“没关系，没关系。”他连忙说：“不用怕。我相信我们不会看到任何细菌的。就算看到了，我一定会把你治好。我对天发誓，露丝，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她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不发一语。他站起来，同时也拉她站起来。他兴奋得全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他想把她治好，他想帮助她。

“我来做检验。”他说：“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来弄清楚。我们把真相找出来，找出明确的结果。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好好计划，好好执行。我一定会救你的，露丝，我一定会的。如果救不了你，我也不想活了。”

她还是一样很紧张，一直退缩。

“跟我来吧，露丝。”

此刻。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了。他浑身发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中风的病人。

他拉着她走进房间。灯光一亮，他看到她那副惊慌的模样，立刻就把她拉过来，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不会有事的。”他说：“不会有事的，露丝。不管我们看到什么东西，都不会有事的，你明白吗？”

他扶她坐下，坐在板凳上。她看到他拿着针头，在本生灯的火焰上加热，那一刹那，她吓得一脸茫然，浑身发抖。

他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要怕。”他轻声细语地说。“不会有事的。”

他把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他把针筒里的血挤出来，抹在玻片上，感觉到手指头一阵抽痛。

“好了。好了。”他迫不及待地说。他拿了一小块棉花，压在她手指头的针孔上。他太激动了，不管他怎么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都还是一样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手指头抖得太厉害，几乎没办法把血液抹在玻片上。他一直看着露丝，一直对着她笑，努力想安抚她紧张的情绪。她很害怕，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不要怕。”他说：“真的不要怕。万一你真的感染了，我一定会把你治好。我一定会的，露丝，我一定会的。”

她不发一语，无精打采地坐在那边看着他忙。双手摆在大腿上动来动去，好像很不安。

“你打算怎么办，万一……万一我真的……”后来她终于开口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办法很多。”

“什么办法？”

“比如说，疫苗。”

“你不是说疫苗已经没效了吗？”她问。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没错，不过……”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他正忙着把玻片放到显微镜底下。

“罗伯特，你要怎么救我呢？”

他弯腰去看显微镜的时候，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罗伯特，不要看！”她突然哀求他，声音听起来很可怜。

然而，他已经看到了。

他不由自主地哽住了，喘不过气来。他茫然地看着她。

“露丝。”他轻轻叫了她一声，听得出来他受到很大的惊吓。

这时候，那支木锤击中他的额头。

罗伯特·内维尔的头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一只脚忽然撑不住，整个身体歪向一边，撞上显微镜。他右边的膝盖跪倒在地上，头昏眼花。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他看到她害怕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这时候，他又被那支木锤敲了一下，痛得惨叫了一声。他整个人往前一倒，双膝跪倒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地面上。他听到她在哽咽，抽抽噎噎。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仿佛在好几百公里外。

“露丝。”他含含糊糊地喊了她一声。

“我不是叫你不要看吗？”她哭着说。

他伸手去抓她的腿，这时候，她又举起木锤打了他第三次。这次打到他的后脑勺。

“露丝！”

罗伯特·内维尔双手一麻，放开她的小腿。那一刹那，他看到她小腿肚上某些地方的古铜色不见了。他趴倒在地上，手指头抽搐着往内勾，然后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第十九章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眼睛茫然地看着地板。接着，他呻吟了一声，坐起来。他的头痛得快要爆炸了，脑袋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接着，他又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捧着头，脑袋里阵阵抽痛。他躺在地上，喉咙咯咯作响。

过了几分钟，他抓住工作台的边缘，硬撑着慢慢坐起来。他紧紧抓住工作台，恍惚中感觉地面仿佛波浪一样起伏着。他闭着眼睛，两腿抖个不停。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摇摇晃晃走到浴室，捧起冰冷的水泼到睑上，然后转身坐在洗脸槽上，拿一条湿毛巾按住自己的额头。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睛眨个不停，呆呆望着白色的瓷砖地板。

接着，他站起来慢慢走进客厅。客厅里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大门半开着，门外透进一丝清晨幽微的光晕。她已经走了。

后来，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挣扎着走回房间，手摸索着墙壁辨认方向。

工作台上是那台翻倒的显微镜，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拿起来，拿到床边，手指头还是麻麻的。他坐下来，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把那封信举到眼前。然而，那封信在眼前晃来晃去，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摇摇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读那封信。

罗伯特：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知道我是一个间谍，知道我是来找你刺探情报的，知道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是骗人的。

然而，我还是要写这封信给你，因为，我想救你，只要我能力办得到。

他们派我来刺探你的时候，一开始，我并不在乎你的死活。因为，罗伯特，我真的有一个丈夫。他被你杀了。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知道你目前的处境跟我们一样，都是迫于无奈。我们被细菌感染了，不过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你不知道的是，我们有办法活下去。我们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继续活下去，而且，我们会重新建立起一个社会。虽然，那会花很长的时间，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建立起来的。我们会消灭那些被死神欺骗的可悲怪物。此外，我们可能也会决定杀掉你，还有其他像你一样的人，尽管我一直在祈祷，希望我的伙伴不要这样做。

像我一样的人？读到这里，他吓了一跳。不过，他又继续往下读。

我会想办法救你。我会告诉他们，你这里武力太强大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攻击你。罗伯特，好好利用我帮你争取到的这些时间！赶快离开你家，赶快逃，逃到山里去，这样你才有办法活命。我们现在人数不多，不过，总有一天我们的组织会变得很庞大，到时候，不管我说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们来消灭你了。看在老天的份上，罗伯特，赶快走吧，趁你现在还走得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也许你不相信，现在我们已经能够在大太阳底下短时间活动了。也许你不相信，我身上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其实是化妆的。也许你不相信，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和细菌共存。

所以，我留了一颗药丸给你。那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我到你家的时候，身上一直带着那些药丸。我把药丸藏在腰带里。药丸的成分是干燥的血液和一种药。血液是让细菌摄取的，而那种药则是为了抑制细菌的作用。这种药丸的发明救了我们的命，能够帮助我们慢慢地重新建立一个社会。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赶快逃吧！

还有，请你原谅我，我并不是有意要打你的。打了你，我心里非常难过。可是，你一定要相信一件事：那一天，》-我们在无边的黑暗中紧紧依偎在一起，那一刹那，我并没有在刺探你。那一刻，我是真的爱你。

露　丝

他又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次。看完了信，他双手立刻松垮垮地往下垂。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眼神空洞茫然。他真不敢相信。他缓缓摇着头，努力想把思绪理清楚，但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工作台那边，拿起那颗琥珀色的药丸，放在手掌心，用舌头尝了一下。他用理智所建构起来的安全感开始消失了，生命的骨干已经开始崩塌了。一阵恐惧猛然袭上心头。

然而，他有办法推翻那些证据吗？那颗药丸，她腿上褪色的古铜色化妆，她能够在大太阳底下走动，她对大蒜的反应。

他跌坐在板凳上，看着地面上那支木锤。他开始慢慢思考那些证据，锲而不舍努力思考。

他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她跑掉了。那是一种诡计吗？不，她是真的很害怕。尽管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他的喊叫声吓到了，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后来，她慢慢冷静下来了，然后设法说服他相信，她对大蒜的反应只是因为她胃不舒服。她编了一堆谎话、对他装笑脸，装出一副仿徨无助的模样，假装相信他，然后按照原定计划骗到所需的情报。后来，当她准备要离开的时候，却因为柯特曼那伙吸血鬼在外面，一时走不了。当时，他醒过来了，于是，他们互相拥抱，他们……

他握紧拳头，握得指关节都泛青了，然后一拳打在工作台上。“我是真的爱你。”骗人。骗人！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忿忿地用力丢开。

一生起气来，他的头就痛得更厉害了。他两手抱着头，闭上眼睛呻吟着。

接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工作台。他慢慢站起来，把显微镜扶起来摆正。

他心里明白，那封信后半段的内容倒是没有骗人。那些事情他了然于胸，不需要药丸当证据，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不需要拼命去回想。而且，他知道的事情还不止于此，那些事情，似乎就连露丝和她的同伴也都不知道。

他看着显微镜的接目镜，看了好一会儿。是的，他知道了。而且，此刻他在显微镜里看到的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他知道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他的世界。他竟然笨到这种地步，他竟然这么没有效率，他竟然没有预测到这件事！他在书上读过那句话，读过上百次、上千次，然而，他竟然一直没有看透那句话的玄机。那句话是多么的简短，含义却又是多么深奥！

细菌会突变。

第四部：一九七九年一月

第二十章

入夜之后，他们来了。他们开着黑色的车子，带着探照灯、枪、斧头和长矛。他们来了，轰隆隆的引擎声仿佛从黑黝黝的夜色中浮现出来，探照灯射出长长的白色光束，仿佛一只只的手臂从大道的转角猛然探出来，抓向西马隆街。

他们出现的时候，罗伯特·内维尔正好坐在监视孔前面。他放下手上的书，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外面。他正好看到光束掠过那些吸血鬼的脸，那些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它们吃了一惊，立刻转过头去，野兽般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一道道刺眼的光束。

内维尔吓了一跳，忽然跳起来往后退，离开监视孔，心脏怦怦狂跳。客厅里一片漆黑，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震耳欲聋的引擎声甚至穿透了隔音墙，连屋子里都听得到。他感到喉咙一阵紧缩。他忽然想到梳妆台的抽屉里那把手枪，还有工作台上那柄冲锋枪。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们对抗，保护自己的家。

接着，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手掌心。不行，过去那几个月，他已经很透彻地思考过，做了决定。他决定不反抗。

他又走回大门那边，从监视孔看外面，那一刹那，他感觉胃里面好像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一直往下沉。

探照灯刺眼的光束飞舞交织，照亮了外面的街道，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充满血腥暴力的混乱场面。一群人在追逐另一群人，奔跑的脚步声杂沓纷乱，回荡在人行道上。接着是一声枪响，枪声空洞嘹亮，回荡在街心。接着，更多声枪响此起彼落。

两个男性的吸血鬼摔倒了，侧身躺在地上。这时候，四个人跑过来分别抓住它们两边的手臂，把它们从地上拖起来，另外两个人把闪闪发亮的长矛尖端刺进吸血鬼的胸口。那一刹那，惨叫声响彻夜空。听到那个声音，内维尔脸上不自觉地抽搐起来。他在屋子里看着外面景象，感觉胸口一阵抽搐，忽然喘不过气来。

那些黑衣人显然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场看得到的大约有七个吸血鬼，六男一女。那些黑衣人把那七个吸血鬼包围起来，挥舞着双臂，把尖锐的长矛刺到它们身上。鲜血四散飞溅，洒在人行道上，吸血鬼一个接一个瞬间分解枯萎。内维尔发觉自己越抖越厉害。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露丝讲过的话。这就是所谓的新社会吗？他拼命想说服自己相信，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是迫不得已的，然而，眼前的场面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令他心生畏惧，满脑子狐疑。眼前的屠杀行为是多么的残忍邪恶，他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为什么他们不利用白天的时间悄悄地消灭这些吸血鬼，反而要在夜间进行屠杀，掀起恐慌？

罗伯特·内维尔垂在身旁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不喜欢他们那副模样，他不喜欢这种有计划的屠杀。他们的所作所为看起来不像迫于无奈，反而比较像是帮派分子的作风。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胜利的邪恶表情，在探照灯的照耀下，看起来苍白冷酷。那是残酷冷血的表情。

突然间，内维尔不自觉地浑身猛烈颤抖。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了。本·柯特曼跑到哪里去了？

他眼睛在街上来回扫视，但就是看不到柯特曼。他整个脸贴在监视孔上，沿街扫视，从街头看到街尾。他忽然发觉，他很不希望柯特曼被他们逮到，不希望柯特曼被他们用这种方式屠杀。他发觉自己并不认同这些杀手的作为，反而比较同情吸血鬼。他对自己这种反应暗暗感到惊讶，然而，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他也没时间细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此刻，那七个吸血鬼已经躺在血泊中。其实，那些都是它们从别人身上吸来的血。探照灯的光束在街道上来回扫射，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这时候，一道刺眼的光束照向内维尔住的这栋房子，他立刻把头转开。后来，光束移开了，他又回到监视孔前面，看看外面。

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喊叫。内维尔的视线立刻跳到探照灯光束照射的地方。

那一刹那，他忽然全身僵直。

柯特曼就在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上。他整个人趴着，沿着屋顶的瓦片往上爬，爬向烟囱。

内维尔猛然醒悟，原来，大部分的时间，本·柯特曼一直躲在烟囱里。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一阵绝望，心里很难过。他紧抿着嘴唇。当初他为什么不找仔细一点呢？一想到柯特曼可能会被那群残暴的陌生人屠杀，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十分焦虑，很不舒服。照理说，他实在不应该会有这种反应，然而，他就是克制不住。柯特曼不应该断送在他们手上。

然而此刻，他已经爱莫能助了。

他用忧郁悲伤的眼神看着柯特曼。探照灯的光束锁定在柯特曼身上，他的身体扭来扭去。他看着柯特曼用苍白的手抓住屋顶上突出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仿佛他有的是时间。快一点！内维尔脑海中呐喊着，紧张得全身抽搐。眼看着柯特曼那种慢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动作，他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

那些黑衣人没有喊叫，没有人发号施令。此刻，他们举起来复枪瞄准，接着，枪口爆出一阵火光，再次照亮了夜晚的黑暗。

内维尔感觉那些子弹仿佛打在他自己身上一样。他看到柯特曼的身体被子弹击中之后抽搐了一下，那一刹那，他自己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柯特曼还是继续往上爬，内维尔看得到他苍白的脸，看得到他紧咬着牙关。他心里想，这就是滑稽明星奥利佛·哈台的下场，一切的欢乐喜悦也将随着他一起死去。现场此起彼落的枪声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甚至没有察觉泪水已经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睛紧盯着明亮如白昼的屋顶，紧盯着他的老朋友，紧盯着他那姿态笨拙的身体。

后来，柯特曼上半身跪起来，抽搐痉孪的双手抓住烟囱的边缘。这时候，他又被更多的子弹击中了，身体摇晃了几下，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愤怒地看着刺眼的光束。他龇牙咧嘴好像在咆哮，可是却听不到声音。

接着，内维尔看到柯特曼在烟囱旁边慢慢站起来，然后慢慢抬起右腿，那一刹那，内维尔吓得脸色发白，脸部肌肉紧绷。

这时候，现场忽然扬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哒哒声。那是机关枪扫射的声音。铅制的子弹打在柯特曼身上。在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爆裂声中，柯特曼忽然站直起来，瘫痪的双手高举在头顶上，苍白的脸上一阵抽搐，露出狂怒轻蔑的表情。

“本！”内维尔嘶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本·柯特曼身体一弯，往前一倒，摔倒在屋顶上。他的身体滑下来，在倾斜的瓦片上慢慢翻滚，滚到屋顶边缘，然后往地面上掉落。接着，内维尔听到柯特曼的身体砰的一声掉在对面的地上。内维尔看到那些黑衣人连忙冲过去，手上举着长矛，冲到那具抽搐扭曲的身体旁边。

接着，内维尔闭上眼睛，握起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手掌心。

这时候，内维尔突然听到一阵靴子的沉重脚步声。他立刻往后退，退回到阴影中。他站在黑漆漆的客厅中间，等着他们叫他的名字，等他们叫他出去。他站在那里全身僵直。他鼓起勇气告诉自己，我不要反抗。尽管他心里很想反抗，尽管他已经开始痛恨那些黑衣人，痛恨他们的枪，痛恨他们血淋淋的长矛。

然而，他并不打算反抗。他已经仔细盘算过，做了决定。尽管他们没有必要那么残暴，尽管他们似乎乐在其中，不过，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该做的事。他杀害了他们的同伴，现在，他们要来逮捕他，保护他们自己。他不会反抗的。他决定向他们的新社会投降，让他们的司法正义来审判自己。等一下他们叫喊他的时候，他就会走出去投降。这是他的决定。

然而，他们并没有叫他。突然间，他听到斧头一声声砍在大门上，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往后退缩。他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全身发抖。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没有叫他投降？他不是吸血鬼，他是一个人，和他们一样。他们在干什么？

接着，他猛一转身看向厨房。他们也在用斧头猛劈钉满了木板的后门。他万分紧张地跨了一步，朝走廊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前门，眼神中满是惊恐。他感觉得到心脏怦怦狂跳。他实在搞不懂，他实在搞不懂！

接着，他听到一阵机关枪的扫射声回荡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吓了一跳，哼了一声，连忙冲向走廊。那些人正在开枪把前门的锁打烂。接下来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声音回荡在客厅里。

这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他们并没有打算让他上法庭，他们并没有打算要审判他。他们要把他就地处决。

他很害怕，嘴里咕哝着，跑进房间。他双手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摸了半天。

接着，他站直起来，双腿抖个不停，手上拿着枪。但他忽然又想到，万一他们只是想进来逮捕他呢？就因为他们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叫他出去，他可以就此认定他们想杀他吗？屋子里没有开灯，也许他们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害怕，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为什么不听她的话，早点离开？笨蛋！

这时候，前门突然被撞破了，有人冲进来了。他一紧张，手指头一软，一把枪掉到地上。有人冲进客厅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罗伯特·内维尔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后退，手上还剩一把枪。他把枪举起来，手硬邦邦的，手指头毫无血色。他不会束手就擒的，要杀他没那么容易！

他的身体碰到工作台，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他站在那里，全身肌肉紧绷。他听到客厅里有个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懂。后来，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走廊。内维尔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感觉整个房间仿佛天旋地转。所以说，一切就要结束了。此时此刻，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一切就要结束了。

走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内维尔把手上的枪抓得更紧，眼睛死盯着走廊，眼神狂乱惊骇。

这时候，两个人走进来了。一道亮晃晃的光束沿着房间的每个角落移动，然后忽然照到他的脸。那两个人突然往后退缩。

“他有枪！”其中一个人大喊了一声，然后就开枪了。

内维尔听到子弹打在他头顶上方的墙上。接着，他感觉手上的枪震动了几下，脸上闪烁着一阵阵的白光。他并没有瞄准那两个人，只是不由自主地一直扣扳机。接着，其中一人忽然惨叫了一声。

紧接着，内维尔忽然感觉胸口受到强烈的撞击，仿佛被棍子重重打到一样。他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几步，一股火灼般的剧痛迅速蔓延全身。他又开了一枪，然后就跪倒在地上，手上的枪也滑掉了。

他整个人趴倒在地上的时候，听到有个人在大喊：“你打中他了！”他想伸手去拿枪，这时候，一只黑色的靴子重重踩在他手上，把他的手踩断了。内维尔倒抽了一口气，惨叫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痛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有人抓住他的腋下，猛力把他拖起来。那一刹那，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是，他们什么时候要开枪杀了他。他心里想，弗吉，弗吉，我现在要去陪你了。胸口疼痛难当，感觉上仿佛高温熔化的铅从高处浇到他的胸口上。他听得到自己的鞋尖在地面上摩擦。他感觉得到。他心里想，时候到了。他心里想，我要死在自己家里。他虚弱无力地挣扎着，然而，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当他们拖着他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根锯齿状的铁钉贯穿了他的胸口。

“不要。”他呻吟着。“不要！”

这时候，那股剧痛像波浪一样从胸口向上蔓延，冲上他的脑袋。他感觉自己的头仿佛遭到棍子重击。他感觉一片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周遭的一切开始高速旋转，旋转。

“弗吉。”他嘶哑着嗓子咕哝了一声。

那几个黑衣人把他瘫软的身体拖出房子，拖进黝黑的夜色中，拖进他们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再也不属于他了。

第二十一章

他听到声音了。房间里回荡着一种低沉、微弱、窸窸窣窣的声音。内维尔虚弱无力地猛咳起来，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痛得整个脸都扭曲了。他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呻吟，头躺在扁平的枕头上，微微转过来。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一种轰隆隆的嘈杂声，混杂着好几种声音。他的手慢慢缩回到旁边。他们为什么不把他胸口的那团火焰弄走？他感觉仿佛有人把烧红的煤炭从他胸前的伤口倒进体内。他又呻吟了一声，痛得难以忍受，喘不过气来，灰白的嘴唇扭曲抽搐。后来，他颤抖着眼皮慢慢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粗糙的灰泥粉刷，看了整整一分钟，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胸口时而一阵阵的剧痛，有时候像退潮一般暂时舒缓，有时候又像怒涛一般汹涌而来。他强忍着剧痛，脸上肌肉扭曲，绷得紧紧的。他不敢有片刻的放松，因为，只要一放松，剧痛就会把他整个人吞没。他必须挣扎，强忍剧痛。最初那几分钟，他只勉强能够忍得住那股剧痛，那股火灼般的炽热阵痛。后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脑子开始有点清醒了。慢慢的，仿佛一部机器，启动了，然后又停了，齿轮开始运转，走走停停。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到底在哪里？他实在痛得受不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发现身上缠着一捆很宽的绷带，正中间有一块湿湿的红色斑点，一下扩散一下缩小。他闭上眼睛，咕噜咽了一口唾液。他心里想，好痛，痛死了。他口干舌燥，喉咙已经完全干涸了。我到底在哪里？我到底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想到自己在家里被那群黑衣人攻击。突然间，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不用看也知道。他强忍着痛慢慢转头，看到这间小牢房另一头的墙壁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上有铁栏杆。他看着那扇窗口，看了好久，紧咬着牙关。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一阵匆忙嘈杂的声音。

他的头靠在枕头上，慢慢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他几乎没办法真正感受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他已经在自己家里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三年。而现在，这又是什么？

只不过，胸口那一阵阵剧烈的刺痛可不是在做梦，还有，胸口那个红色的斑点正逐渐扩散，那也不是在做梦。他闭上眼睛，心里想，我快要死了。

他努力想搞清楚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他脑海中还是一片混乱。尽管这些年来，他和死亡之间总是只有一线之隔，尽管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死亡的深渊上走一条腐朽不堪的钢索——尽管如此，他还是搞不懂，无法体会一个人的死亡是怎么回事。

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这时候，床头后面墙壁上的门忽然开了。

他没办法转头，因为实在太痛了。他只好静静躺着，听那个脚步声逐渐靠近床边。接着，脚步声突然停住了。他转动眼睛往上看，可是，那个人走得还不够近，他看不到。他心里想，要杀我的人来了，那个新社会要来伸张正义了。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人动手。

接着，他听到那个脚步声又开始往前走。后来，他感觉得到那个人已经走到床边了。他想吞口水，可是他的喉咙实在太干了，根本没有口水可以吞。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你口渴吗？”

他转动眼睛看着上面，茫然地看着她，这时候，他的心怦怦狂跳，有那么一下子，他的脉搏加速，胸口的剧痛忽然快速扩散，瞬间淹没了他。他忍不住呻吟起来，实在太痛了。他的头在枕头上抽搐了一下，紧咬着嘴唇，双手疯狂地猛抓毯子。胸口的红斑越来越大。

这时候，她已经蹲下来了，伸手擦掉他额头上的汗水，用一块冰凉的湿布沾沾他的嘴唇。那股剧痛慢慢消退了，他的眼睛开始看得清楚了。他慢慢看清楚她的脸了。内维尔躺着一动也不动，凝视着她，眼中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那要怎么办？”他终于说得出话了。

她没有吭声。她站起来，坐到床缘。她又擦擦他的额头。接着，她把手伸到他头顶前方，他可以听到她把水倒进杯子里。

她略微抬起他的头，让他喝水，这时候，他突然又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有如刀割。他心里想，当他们把长矛刺进吸血鬼胸口的时候，吸血鬼一定是这种感觉。这种开膛破肚的剧痛，血流如注，仿佛生命逐渐流失。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头又躺回枕头上了。

“谢谢你。”他咕哝着说。

她坐在床缘，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奇特，很复杂，流露着关怀同情，却又显得超然冷静。她一头红发挽到后面扎成了一个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利落，冷静沉着。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她问。

他轻轻咳了一声。他张开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

“我……我相信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逃走？”

他想开口讲话，可是舌头却突然打结了。他咕噜咽了一口唾液，然后又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我……我办不到。”他低声咕哝着说：“好几次我差一点就要走了。有一次我甚至行李都打包好了……已经要出门了。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我就是没办法……走开。我已经太习惯——太习惯那栋房子了。那已经变成一种癖好，就像……就像日常生活中的癖好一样。我已经……习惯那栋房子了。”

她看着他那张汗水湿透的脸，然后紧抿着嘴唇，又擦擦他的额头。

“现在已经太迟了。”她又接着说。“你应该明白的，对不对？”

他咽了一口唾液，忽然哽住了。

“我知道。”他说。

他想对她笑笑，可是却笑不出来，只是嘴唇抽搐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对抗呢？”她说：“他们接获的命令是把你带回来，不可以伤到你。如果你不朝他们开枪，他们根本就不会伤害你。”

这时候，他的喉咙突然感到一阵紧缩。

“有什么差别吗……”他喘着气说。

他闭上眼睛，忽然又咬紧牙关，强忍着一阵剧痛。

当他又张开眼睛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脸上还是一样的表情。

他勉强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表情还是很痛苦。

“你们的……你们的社会……当然还不错。”他喘着气说：“不过，那些人是谁……那些跑来抓我的帮派份子，他们是谁？他们是……他们是司法委员会的人吗？”

她的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她已经变了。

“新社会总是比较原始一点。”她回答说：“这个你应该明白。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很像是一个革命团休，用暴力占领社会。这是无可避免的。你对暴力应该不会感到陌生，因为你也杀过人，杀了很多人。”

“那只是为了……为了生存。”

“我们杀人正是为了生存。”她口气平静地说：“为了生存。我们不能容许那些吸血鬼和我们这种即使是受到感染的人并存。它们的大脑已经受损了，它们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我们必须消灭它们。此外，你也知道，我们也必须消灭像你这样的人，因为你同时在杀害吸血鬼和受感染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感到胸腔里一阵剧痛。他浑身颤抖，露出痛苦的眼神。他心里想，让这一切赶快了结吧，我已经没办法再忍受了。不，他并不怕死。虽然他无法体会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一点都不怕。

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又慢慢消退了，模糊的双眼又渐渐看清楚了。他看着她那平静的表情。

“但愿你们是为了生存。”他说：“可是……可是，他们在杀……杀那些吸血鬼的时候，你有看到他们的表情吗？”他又颤抖着喉咙，咕噜咽了几口唾液。“他们乐在其中。”他喃喃说着：“他们以杀人为乐。”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笑容立刻又消失了。他心里想，她已经变了，完全变了。

“你在杀人的时候。”她问：“你有看过自己的表情吗？”她用那块布擦擦他的额头。“记得吗……我看过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很吓人。而且，当时你并没有在杀人，只是在追我。”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听她说话呢？她已经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狂热分子，一种新暴力的狂热分子。

“也许你真的看到他们那种快乐的表情。”她说：“我并不意外。他们还很年轻，而且，他们是杀手——特别委派的杀手，合法的杀手。他们很尊重他们的杀人任务，他们景仰杀人的工作。你能够对他们太苛求吗？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犯错。而且，杀人杀多了，就会开始上瘾。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内维尔，你应该明白。”

他看看她。她笑得很僵硬，很勉强。看起来，为了投入新社会的信仰，她已经不想再当女人了。

“罗伯特·内维尔。”她说：“你是上一代人类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了。”

他的脸忽然僵住了。

“最后一个？”他低声嘀咕着，忽然感觉一股无边的寂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据我们所知，你是最后一个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知道吗？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死了以后，我们这个独特的社会就再也没有半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他眼睛看向窗口。

“外面……外面那些人是……”他说。

她点点头。“他们在等。”

“等我死吗？”

“等你执行死刑。”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感到全身肌肉一阵紧缩。

“那你们就快点动手吧。”他毫无惧色地说。他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一点轻蔑。

他们四目相对，看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她内心似乎突然触动什么，表情变得有点茫然。

“我知道。”她轻柔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怕。”

她忽然起了一股冲动，握住他的手。

“当初我刚听到他们被派到你家去找你的时候，我本来想先去找你，去警告你。可是，后来我又想到，要是你现在还留在那边，那表示你根本就不可能会走的。接着，他们把你带回来之后，我本来想帮你逃走，可是他们告诉我，你被枪打伤了，我就明白，连逃走也已经不可能了。”

她脸上泛起一抹微笑。

“我很高兴你不会怕。”她说：“你很勇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柔。“罗伯特。”

他们忽然陷入一阵沉默，他感觉到她紧紧抓着他的手。

“你怎么……怎么有办法进来这里？”他又接着问她。

“我现在是新社会的高级官员了。”她说。

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抽搐了一下。

“帮个忙……不要……”他吐了一口血。“不要让他们用……太残暴的手段……不要太冷血。”

“我能怎么……”她开口想说话，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接着，她对他微微一笑。“我会想办法。”她说。

他已经没办法再讲话了，胸口越来越痛了。他痛得全身抽搐，仿佛有一头猛兽在他体内冲撞。

露丝弯腰凑近他。

“罗伯特。”她说：“听我说。虽然你已经受伤了，可是他们还是打算要处死你。他们非杀你不可。群众已经在外面等了一整晚了。他们怕你怕得要命，罗伯特，他们恨死你了。他们要你的命。”

接着，她很快地站起来，解开上衣的扣子，手伸进胸罩里面，拿出一个小包包，放在他右手的手掌心。

“我做得到的就是这样了，罗伯特。”她轻声地说。“让你好过一点。我警告过你，我曾经叫你赶快逃。”她声音有点颤抖。“罗伯特，你寡不敌众，打不过这么多人的。”

“我知道。”他喉咙哽住了，快要没办法说话了。

她站在他床边，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真情流露。他心里想，刚刚她进来的时候，那副模样看起来好官僚，原来那只是在故作姿态。他忽然明白，她不敢表现出真正的自己。

露丝弯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你很快就可以跟她相聚了。”她匆匆轻声说了一句。

接着，她站起来，紧抿着嘴唇，把上衣最上面两个扣子扣回去。她又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瞄向他的右手。

“赶快吃掉。”她悄悄说了一声，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然后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上了锁。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热泪盈眶，感觉到眼泪夺眶而出。别了，露丝。

别了，世上的一切。

接着，他猛吸了一口气，用手撑住身体，用力一推，坐起来。他强忍着胸口火灼般的剧痛，没有倒下去。接着，他咬紧牙关，站起来。有那么一下子，他差点跌倒，但马上又恢复了平衡。他摇摇晃晃走到牢房的另一头，两腿抖个不停，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

他靠在窗口看着外面。

街道上人山人海。黎明前的时刻，天色灰暗，他们绕来绕去，情绪很激动，嘈杂的人声听起来很像千百万只昆虫同时嗡嗡鸣叫。

他看着外面的人群，左手抓着铁栏杆，手指头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两眼通红布满血丝。

突然间，有人看到他了。

有那么一刹那，群众突然鼓噪起来，甚至有些人开始大声咆哮。

然而，转眼之间，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有一大张无形的毯子罩在他们头顶上。他们全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个个脸色苍白。他也死盯着他们。接着，他突然想到，此时此地，我才是那个异类。正常是一种属于群体的概念，多数的标准。当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时候，不正常的是你。

他看着他们的脸——惊骇，畏惧，战栗，恐慌——那一刹那，他猛然醒悟，原来他们怕他。在他们眼里，他是某种前所未见的、可怕祸害的源头，甚至比他们经历过的那场瘟疫更可怕。他是某种神出鬼没的怪物。每当他们心爱的人死去，全身的血液都干涸了，他们就知道他曾经来过。他忽然明白他们的感受了，所以，他并不怨恨他们。他右手紧紧抓住那一小包药丸。这样一来，一切就可以平静地结束，没有暴力。这样一来，他们就看不到任何血腥残暴的画面……

罗伯特·内维尔看着外面那群地球上的新人类。他知道自己不属于他们的国度。他知道，自己就像吸血鬼一样，是邪恶恐惧的象征，是遭天谴的怪物，必须被消灭。那一刹那，在无比的痛苦中，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猛咳起来，喉咙哽住了。他吞下药丸，转身靠在墙壁上。没多久，那种麻痹死灭的感觉开始蔓延到他的四肢，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一切又回到原点了。一种新的恐怖即将从死亡中诞生了。一种新的传说诞生了，那传说即将成为永恒，永远颠扑不破。

我，已经成为传说了。

《埋没的天才》

有个男人身上穿着一套皱巴巴的黑西装，走进露天游乐场。他长得高高瘦瘦的，黝黑的皮肤看起来很像正在风干的湿皮革。西装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底黄条纹的褪色运动衫。他那一头黑发看起来油腻腻脏兮兮，中分发型，两边往后梳得很平整。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面无表情。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室外的温度大约摄氏三十九度，可是他却完全没有流汗。

他走到某个摊位前面，站在那里看大家玩。摊位前面的游客努力想把乒乓球丢进桌上的十几个小鱼缸里。有个胖胖的家伙戴着一顶草帽，右手挥舞着一根竹竿，大肆吹嘘说这玩意儿有多容易，说个不停。“来试试你的运气吧！”他对大家说：“把大奖抱回家吧！轻松愉快！”他嘴上叼着一根抽了一半的雪茄，烟已经熄了。他讲话的时候，嘴上的雪茄一下子跑到右边，一下子跑到左边。

那个穿着皱巴巴黑西装的高瘦男人一直站在旁边看。没有半个人有办法把乒乓球丢进鱼缸里。有些人想直接丢进去，有些人把球丢到桌上，想让球弹进去。只可惜，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些人就是没那个运气。

七分钟后，那个穿着皱巴巴黑西装的高个子男人忽然推开众人，一路走到摊位前面。他从裤子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放在柜台上。“这就对了，先生！”那个胖子大喊：“试试你的运气！”说着，他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丢到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然后把手伸进篮子里，拿出三颗脏兮兮的乒乓球，往柜台上一拍。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把球拿起来。

“把球丢进鱼缸里！”那个胖子说：“把大奖抱回家！轻松愉快！”汗珠沿着他红通通的脸上滚下来。接着，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拿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给他，于是他又拿了三颗乒乓球放在男孩子面前。

穿黑西装的男人低头看看左手上那三颗乒乓球，然后把球举起来，面无表情。那个戴草帽的胖子转过身去，用竹竿敲敲鱼缸，然后噘噘嘴，把雪茄挪到另一边的嘴角。“把球丢进鱼缸里！”他说：“大家统统有奖！轻松愉快！”

这时候，有一颗乒乓球忽然叮咚一声丢进他后面的一个鱼缸里。他转头看看那个鱼缸，然后又转回来看看那个穿黑西装的人。“投中了！”他说：“看到了吧？轻松愉快！这是全游乐场最简单的游戏！”

接着，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又丢出另一颗乒乓球，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又掉进同一个鱼缸里。另外几个游客都没有投进去。

“这就对了，各位先生！”那个胖子说：“大家统统有奖！轻松愉快！”接着，又有一对夫妇拿了两枚两毛五的硬币给他，于是他又拿出六颗乒乓球摆在柜台上。

这时候，他转头一看，看到第三颗乒乓球又掉进同一个鱼缸里了。球并没有碰到鱼缸口，甚至也不是从桌面上弹起来的，而是像篮球的空心球一样，直接掉在刚刚那两颗乒乓球上面。

“大家看到了吧？”那个戴草帽的胖子说：“这位先生第一回合就中奖了！这是全游乐场最简单的游戏！”说着，他伸手到一个木头架子上，拿了一个烟灰缸放在柜台上。“这就对了，各位先生！轻松愉快！”接着，又有一个穿着吊带工作裤的人拿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给他，于是他又拿了三颗乒乓球摆在他面前。

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把烟灰缸推开，然后又把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再给我三颗乒乓球。”他说。

那个胖子咧开嘴笑了起来。“再三颗乒乓球，来了！”他说。他把手伸到柜台底下，又拿出三颗乒乓球，然后把球放在柜台上，放在那个人面前。“大家来吧！”他说。这时候，有个客人丢出一颗乒乓球，丢到桌上弹起来，他伸手一捞，把球抓住。接着，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乒乓球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高高瘦瘦穿黑西装的家伙。

那个穿黑西装的人抬起右手，手上抓着一颗乒乓球。他把球高高的丢出去，面无表情。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掉进鱼缸里。现在，鱼缸里总共有四颗球了。刚刚那颗球丢进去的时候，连弹都没弹一下。

那个戴草帽的胖子咕哝了一声，把满手的乒乓球丢进柜台底下的篮子里。“来啊！来试试运气吧！把大奖抱回家！”他说。“易如反掌！”说着，他把三颗乒乓球摆在柜台上，从一个小男孩手里拿走一枚两毛五的硬币。这时候，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又把手抬起来了，准备丢第二颗球。胖子眯起眼睛看着他，越眯越细，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缝了。“身体不可以往前弯。”他告诉那个人。

那个穿黑西装的人瞥了他一眼。“我没有。”他说。

那个胖子点点头。“那就丢吧。”他说。

接着，那个高个子把第二颗的乒乓球丢出去了。那颗球好像在飘浮似的，缓缓划过半空中，掉进鱼缸口，掉在那四颗球上面。

“等一下。”那个胖子忽然举起手说。

另外有几个客人正要丢球，一听到那句话都停住了。那个胖子弯腰凑向前，上半身弯到桌子上方。他满头大汗，汗水流进他那件长袖衬衫的衣领里。他把手伸进鱼缸里，掏出那五颗乒乓球，噘噘嘴，把口水浸湿的雪茄挪到另一边的嘴角。接着，他挺起身来，看看那五颗球。他把竹拐杖挂在手臂上，把那几颗球放在手掌上摆弄了一下。

“可以了，各位老乡！”说着，他清了清喉咙。“可以丢了！把大奖抱回家吧！”说完，他把那几颗球丢进柜台下面的篮子里。这时候，又有一个穿大衣的男人拿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给他，于是他就拿了三颗乒乓球放在他面前。

这时候，穿黑西装的人又把手抬起来，把第六颗球丢出去。胖子看着那颗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掉进他刚刚清干净的鱼缸。那颗球并没有在鱼缸里滚来滚去，而是直接落在缸底，然后往上直直地弹起来，然后又落下去，然后就不动了。

接着，胖子把刚刚那个烟灰缸拿起来，放回架子上，然后拿了一个鱼缸下来。那个鱼缸看起来和桌上放的一模一样，里面装着粉红色的水，水里还有一条金鱼游来游去。“奖品来了！”他说。接着，他又转身用竹拐杖敲敲桌上的空鱼缸。“大家来吧！”他说：“把球丢到鱼缸里！把大奖抱回家！轻松愉快！”

接着，他又转回来，看到那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推开那个装着金鱼的鱼缸，接着又把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再给我三颗乒乓球。”他说。

那个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噘噘嘴，把那根湿掉的雪茄挪到另一边的嘴角。

“再给我三颗乒乓球。”那个高个子说。

戴草帽的胖子迟疑了一下，突然间，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于是，他一句话也没说，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收起来，然后拿出三颗乒乓球摆在柜台上。接着，他又转身用拐杖敲敲鱼缸。“大家来吧！试试你的运气！”他说：“这是全游乐场最简单的游戏。”说着，他摘掉头上的草帽，举起左手，用衬衫的袖子擦擦额头。他的头几乎已经完全秃了，所剩无几的几根头发被汗水沾湿了，平贴在头皮上。接着，他又把草帽戴回去，拿出三颗乒乓球，放在一个小男孩面前，然后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丢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

此刻，四周已经挤了一堆客人在围观，看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表演。他丢出第一颗乒乓球。球应声掉进鱼缸里，围观的众人纷纷鼓掌，有个小男孩甚至还喝起彩来。那个胖子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接着，穿黑西装的人又丢出第二颗乒乓球。胖子眯起眼睛，看着那颗球又应声掉进鱼缸里。现在，鱼缸里已经有两颗球了。他皱起眉头，阴沉着脸，好像想说什么。围观群众的鼓掌喝彩似乎搞得他很不痛快。

接着，那个穿黑西装的人又丢出第三颗乒乓球。那颗球又掉进鱼缸里，掉在那两颗球上面。全场的观众都拍起手来，其中有好几个还大声喝彩。

胖子的脸越涨越红了。他把那个装着金鱼的鱼缸放回架子上，然后用手指了指架子上更高的那一层。“你要什么东西？”他问。

可是，那个高个子又把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再给我三颗乒乓球。”他神采奕奕地说。于是，胖子又从篮子里拿出三颗乒乓球，捧在两只手上摆弄着。

“喂，可别拿烂的球给人家喔。”围观的客人当中有人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

“我这边没有烂的球！”那个胖子说：“每个球都一样！”说着，他把球放在柜台上，然后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拿起来，丢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这时候，穿黑西装的人把手抬起来了。

“等一下。”那个胖子说。接着，他转了个身，手伸到桌子那边，拿起那个鱼缸，倒转过来，把里面的三颗乒乓球倒进篮子里。当他正准备要把鱼缸放回去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

此刻，已经没有别的客人在丢球了。他们全都好奇地看着那个高个子的男人，看着他抬起手，把第一颗乒乓球丢出去。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就掉进同样那个鱼缸里，而且是正对着缸口中央掉进去。掉进去之后，球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围观的群众又开始喝彩鼓掌。胖子抬起左手擦了擦眉头，然后用力甩手，甩掉指尖的汗水，那个动作看起来很不高兴。

这时候，穿黑西装的人又丢出第二颗乒乓球。球又掉进同一个鱼缸里。

“你不要动！”胖子叫了一声。

那个高个子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胖子问。

“丢乒乓球啊。”那个高个子回答。围观的客人都笑了起来。胖子的脸越涨越红了。“这个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了，他用的方法一定跟克里斯蒂那本小说《借镜杀人》是一样的。”有人突然冒出这句话，人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很好笑。”胖子说。他又噘了噘嘴，把那根湿掉的雪茄挪到另一边的嘴角，然后随手比了个手势，态度很粗暴。“你继续丢吧。”他说。

那个穿黑西装的高个子又把手抬起来，把第三颗乒乓球丢出去。那颗球又缓缓飘过半空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它。接着，球又应声掉进鱼缸里，掉在另外两颗球上面。围观的群众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戴草帽的胖子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烤盘，忿忿地摔在柜台上，可是，那个穿黑西装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又拿出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再给我三颗乒乓球。”他说。

胖子撇开脸不看他。“大家来！把大奖抱回家！”他叫嚷着。“把乒乓球丢进——！”

这时候，现场围观的客人大表不满，嘘声四起，把他的声音都盖过去了。他只好又转过头来，一脸忿忿不平。“每一位客人只能玩四回合！”他大声说。

“招牌上的广告有这样写吗？”有个客人问。

“规则就是这样！”那个胖子说。说完，他立刻转身，不理会那个客人，然后用他的竹拐杖敲敲鱼缸。“大家来吧！把大奖抱回家！”他说。

“可是我昨天来这里玩了五回合！”那个客人又说话了，说得很大声。

“那是因为你没有投中！”有个十几岁的男孩替胖子回答了。现场一大半的客人起了一阵哄笑，拍手叫好，不过也有几个客人大表不满，嘘声四起。“让他丢！”忽然有个人大叫。现场所有的人立刻跟着他起哄。“让他丢！”他们大喊。

戴草帽的胖子很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他露出一脸挑衅的表情，转头看看四周，接着，他突然举起双手。“好了！”他说：“不要激动！”他一边拿起那枚两毛五的硬币，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那个高个子。接着，他弯腰从底下拿出三颗乒乓球，用力摔在柜台上，然后弯身凑近那个人，压低声音对他说：“如果你是在跟我耍老千玩什么把戏，我劝你现在就赶快收手吧。我们这里可是规规矩矩在做生意。”

那个高个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那张黝黑得橡皮革一样的脸上，眼珠子看起来格外黯淡。“你是什么意思？” 他问。

“没有人能够连续把那么多颗球丢进鱼缸里。不可能的。”胖子说。

穿黑西装的人还是面无表情。他说：“我能。”

这时候，胖子忽然浑身起了一阵寒颤。他倒退了几步，看着那个高个子把乒乓球一颗颗丢出去。结果还是一样，每颗球都掉进同一个鱼缸里。围观的客人高声喝彩，掌声雷动。

胖子从奖品架最上面那一层拿了一组牛排刀，放在柜台上，然后立刻撇开脸，转身面对围观的客人。“大家来吧！”他说：“把球丢进鱼缸里！把大奖抱回家！”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还要玩。”忽然有人说。

戴草帽的胖子立刻转身，看到高个子前面的柜台上又摆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没有奖品了。”他说。

这时候，穿黑西装的人指着木头架子最上面那一层。上面摆着一台四槽的烤面包机、一台短波收音机、一套电钻，还有一台手提打字机。“那些不是奖品吗？”他问。

胖子清了清喉咙。“那只是展示用的。”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看围观的客人有没有什么反应。

“招牌上的广告有这样说吗？”有个客人质疑他。

“反正就是这样，我说了才算！”戴草帽的胖子说。他已经汗流满面了。

“我还要玩，我要那些奖品。”高个子说。

“你听着！”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些东西只是展示用的！现在你给我滚——！”

讲到一半，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喘不过气来。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整个人靠到桌子上，拐杖也掉到地上。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客人一张张的脸仿佛在他眼前旋转飘浮，他们怒气冲冲的叫骂声听起来仿佛变得很遥远。那个穿黑西装的身影突然变得很模糊。他隐隐约约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转身走开，从人群中挤出去。他连忙挺起身体，猛眨眼睛。那组牛排刀不见了。

人群几乎都散了，现场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嘴里嘀咕说他们不玩了。胖子努力不去听他们发牢骚。他把柜台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拿起来，然后把三颗乒乓球放在一个小男生面前。“试试你的运气吧。”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微弱，几乎快要听不到了。他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丢进柜台底下的铁盒里。他靠在帐篷角落的柱子上，两手按着肚子，咬在嘴上的雪茄烟掉了。“老天。”他咕哝了一声。

他忽然感觉体内仿佛在流血。

《死亡时间》

那个人打开门，走进屋子里，避开了外头灿烂刺眼的阳光。他个子矮矮的，大约五十出头，脸型细细长长的，长相普通，一头淡淡的灰发。他静悄悄地关上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后在阴暗的门厅站了一下子，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骤然变暗的光线。他穿着一套黑西装，白衬衫，打着黑领带。尽管外头热得要命，他的脸看起来还是一样苍白，皮肤干干的，完全没有流汗。

后来，他的眼睛慢慢看得清楚了。他摘掉头上那顶巴拿马帽，沿着门厅走向办公室，黑色的鞋子踩在地毯上，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那个殡葬承办人本来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忙着，一察觉到有人走过来，立刻抬起头来。“午安。”他说。

“午安。”那位矮个子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很轻柔。

“有需要我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是的，我要请你们帮个忙。”那位矮个子的男人说。

桌子的另一头有一张扶手椅，殡葬承办人朝那张椅子比了个手势。“请坐。”

那位矮个子钓男人坐在椅子边缘，把那顶巴拿马帽放在大腿上。他看到那位承办人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

“那么，”承办人从玛瑙笔架上拿起一支铁黑色钢笔。“请问过世的人是您的……？”他问，语气很轻柔。

“我太太。”矮个子的男人说。

承办人嘴里咕哝了一声，表示无限同情。“那真是太遗憾了。”他说。

“是的。”矮个子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请问尊夫人怎么称呼？”承办人问。

“玛莉。”矮个子男人不动声色地回答。“玛莉·阿诺。”

承办人把那个名字写下来。“那么，地址呢？”他问。

矮个子的男人把地址也告诉他了。

“现在她人就在那里吗？”承办人问。

“是的，她在那里。”矮个子的男人说。

承办人点点头。

“我希望一切都能够办得尽善尽美。”矮个子的男人说。“我要你们提供第一流的服务。”

“那当然。”承办人说：“那当然。”

“钱不是问题。”矮个子的男人说。他干咽了一口唾液，喉咙起伏了一下。

“现在我只在乎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明白。”

“我永远都给她最好的。我不计一切代价。”

“那当然。”

“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来。”矮个子的男人说。“每一个爱她的人都会来。她实在太美了、太年轻了，无论如何一定要给她最好的。你明白吗？”

“那是绝对的。”承办人安抚他。“我保证，我们的服务一定能让您超乎想像的满意。”

“她实在太美了。”矮个子的男人说。“太年轻了。”

“那是一定的。”承办人说。

承办人在问问题的时候，那位矮个子的男人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讲话的音调平平板板，没有丝毫起伏。他几乎没有眨眼睛，承办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他眨眼睛。

后来，表格填好了，矮个子的男人在上面签了字，然后站了起来。承办人也跟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我保证，您一定会满意我们的服务。”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表示要和对方握手。

矮个子的男人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干又冷。

“我们在一个钟头之内就会抵达府上。”承办人对他说。

“很好。”矮个子的男人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向门口，承办人走在他旁边。

“我要给她最好的，一切都要最好的。”矮个子的男人说。“不是最好的，我就不要。”

“您放心，我们会百分之百满足您的期望。”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得到最好的。”矮个子的男人愣愣地直视着前方。“她太美了。”他说：“每个人都爱她，没有一个例外。她实在太年轻、太美了。”

“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承办人问。

矮个子的男人似乎没有听到承办人问他的话。他打开门，外头灿烂刺眼的阳光迎面扑来。他戴上那顶巴拿马帽，朝车子走过去，走到一半，嘴角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等我回到家，她就会死了。”

《猎物》

六点十四分，艾米莉亚回到了她住的那间公寓。她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柜里，然后拿着那个小包裹走到客厅的沙发那边，坐下来。她把包裹放在大腿上，一边拆开包裹，一边双脚交替把鞋子扯松踢掉。那个木头盒子看起来很像首饰盒。艾米莉亚掀开盖子，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真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丑陋的玩偶了。那个玩偶大概有十五公分长，是用木头雕刻的，身体看起来像骷髅，头大得不成比例，表情看起来凶狠暴躁，露出满嘴獠牙，突出的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目光凶狠，右手抓着一把大约二十公分的长矛，身上挂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金链子，从肩膀垂到膝盖。玩偶身上和盒子里都绑着一个小小的卷轴。艾米莉亚把卷轴拿起来展开，发现上面有几行手写的字。一开头写的是：他是杀戮之灵，没有人逃得过他的猎杀。艾米莉亚继续往下看，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微笑。亚瑟一定会喜欢的。

一想到亚瑟，她立刻转头看看旁边桌上的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把木盒子放在沙发上，把电话拿过来放在大腿上，然后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接电话的是她妈妈。

“喂，妈。”艾米莉亚说。

“你还没出门吗？”她妈妈问。

艾米莉亚打起精神，鼓起勇气。“妈，我知道现在是礼拜五晚上——”她开口说。

可是，她讲到一半就停住了。电话里，她妈妈闷不吭声。艾米莉亚闭上眼睛，心里想，妈，拜托你。她咽了一口唾液。“我认识了一个男生。”她说：“他叫亚瑟·布雷斯洛，是个高中老师。”

“所以说，你不回来了。”她妈妈说。

艾米莉亚打了一个寒颤。“今天是他的生日。”她说。接着，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玩偶。“我记得好像已经答应他了，我们……今天晚上要聚一聚。”

她妈妈没吭声。这时候，艾米莉亚又想到，今天晚上也没什么电影好看的。“妈，我们可以明天再去。”她说。

她妈妈还是不吭声。

“妈？”

“看起来，现在连礼拜五晚上叫你回家都已经是一种奢求了。”

“妈，我每个礼拜至少有两、三天晚上都有回家去看你。”

“你好像只是回来作客，蜻蜓点水。”她妈妈说。“你好像忘了这里还有你的房间。这里是你家，不是旅馆。”

“妈，别再吵这个了好不好？”艾米莉亚说。她心里想，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老是拿我当小孩子！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她妈妈问。

“大概一个月了。”

“你竟然都没有告诉我。”她妈妈说。

“我一直想告诉你。”艾米莉亚又开始心跳加速了。她告诉自己，我不会头痛的。她看着那个玩偶，感觉那个玩偶仿佛正在瞪着她。“妈，他是一个好人。”她说。

她妈妈没吭声。艾米莉亚突然感觉自己的胃仿佛扭成了一团。她心里想，今天晚上恐怕吃不下东西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整个人抱着电话缩成一团。她勉强坐直起来。她心里想，我已经三十三岁了。接着，她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那个玩偶。“我买了一个小东西要送给他当生日礼物，我真的应该拿给你看看。”她说：“我在第三街一家古玩珍品店看到的。那是一个印第安苏尼族的神灵偶，非常罕见的。你知道吗？亚瑟对人类学很狂热，所以我才会买这个东西送他。”

电话里，她妈妈还是不吭声。艾米莉亚心里想，算了，不想说就别说了。“那是一个猎神的偶像。”她继续说。她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听起来很平静。“听说每个木偶里都依附着一个苏尼族猎人的灵魂。木偶身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听说那是为了防止里面的灵魂——”说到这里，她忽然忘了该怎么说。她用手指头摆弄着那条金链子，手指头在发抖。“——好像是，防止灵魂跑出来。”她说。“那个木偶叫做‘杀戮之神’。我实在应该把木偶拿给你看看，你真的应该看看它的脸。”她感觉得到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祝你玩得愉快。”她妈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艾米莉亚愣愣地盯着话筒，听着话筒里传来阵阵的拨号声。她心里想，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她把话筒放回挂钩上，然后把电话放回旁边的茶几。客厅里一片昏暗，感觉上有点朦朦胧胧的。她把那个木偶竖立在茶几边缘，然后两手在沙发上用力一推，站起来。她对自己说，该洗个澡了，然后去跟他见面，然后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她走向客厅的另一头，空荡荡的脑袋里一直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然而，她心里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她心里想，噢，妈！她内心感觉到一种很无可奈何的愤怒，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她慢慢走进房间。

这时候，客厅里那个木偶忽然从茶几边缘掉下去，倒栽着掉到地上，长矛尖端刺进地毯里，整个木偶就这样倒立着两脚悬空。那条细细长长的金链子开始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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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亚回到客厅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她已经脱掉了原先穿的衣服，换上件毛巾布睡袍。浴室里，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进浴缸。

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话拿过来放在大腿上。她愣愣地看着电话，看了好几分钟。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想，该来的迟早要来。于是，她拿起话筒，拨了号码。“亚瑟吗？”她一听到他接起电话，立刻就开口问。

“怎么了？”艾米莉亚听得出那种口气——愉快，可是却充满狐疑。她说不出话来了。

“又是你妈，对不对？”后来，亚瑟终于又开口了。

她突然感觉自己胃里面一阵冰冷，仿佛里面有一坨重重的东西一直往下沉。“今天晚上本来应该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她解释说：“好个礼拜五晚上——”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等。亚瑟没有吭声。“我跟你说好的。”她说。

“你是跟我说好了。”他说。

艾米莉亚抬起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还是把你管得死死的，对不对？”他说。

艾米莉亚忽然紧张起来。“我只是不想再让她伤心。”她说：“我搬出来外面住，她已经够难受了。”

“我也不想让她伤心。”亚瑟说：“可是，一个人一年能过几次生日呢？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计划很久了。”

“我知道。”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胃又紧紧纠结成一团。

“你真的要让她这样对待你吗？”亚瑟问。“一整年，就连一个礼拜五晚上也不放过你吗？”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嘴巴好像嗫嗫嚅嚅说着什么，可是却听不到声音。她心里想，我只是不能再让她伤心了。她咽了一口唾液。“她是我妈。”她说。

“既然如此。”他说：“我很遗憾。我盼望这一天，已经盼望很久了，没想到——”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很遗憾。”说完，他就无声无息地挂断了电话。

艾米莉亚默默坐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拨号声，坐了好一会儿。接着，她突然听到电话录音的声音说：“麻烦你挂断电话。”那个声音很大，把她吓了一跳。她放下话筒，把电话放回茶几上。她心里想。这下子生日礼物也白买了，现在送给亚瑟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她伸出手把茶几上的台灯打开，心里想，明天要把那个木偶退回店里去了。

这时候，她发觉木偶并没有在茶几上。艾米莉亚低头一看，看到那条金链子掉在地毯上。她从沙发边缘慢慢往下滑，跪到地上把金链子捡起来，然后放进木盒子里。然而，那个木偶并没有在茶几下面。她弯腰把头垂到地上，伸手摸摸沙发底下。

这时候，她突然尖叫一声，猛然把手缩回来。她站起来转身面对台灯，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看到食指的指甲下面好像插着一根东西。她把那根东西抽出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那是木偶长矛的矛头。她把矛头丢进木盒子里，然后把食指含在嘴巴里。她又弯腰趴到地上，继续在沙发底下摸索了一下。这一次她更小心了。

她找不到那个木偶。接着，她有点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站起来，然后把沙发的一头从墙边拉开。沙发重得要命。她忽然回想起她和她妈妈一起去采购家具那天晚上。她想把自己的公寓布置成简单利落的丹麦现代风味，可是她妈妈却坚持要买那一张笨重的槭木沙发。当时正好是特价抛售。艾米莉亚把沙发从墙边拖出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哼出声来。她忽然想到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放水，最好先赶快去把它关掉。

接着，她看看地毯上先前用手摸过的那个区域，看到了那根长矛的柄，可是，木偶却不见了。艾米莉亚把那根长矛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她心里想，木偶一定是被卡在沙发底下。她搬开沙发的时候，那个木偶一定是跟着沙发一起被挪开了。

这时候，她突然听到背后似乎有什么声音——一种很微弱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飞掠而过的声音。艾米莉亚一转身，那个声音立刻就停了。她突然起了一阵寒颤，感觉脚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是杀戮之灵。”她微笑着，嘴里念念有词。“他挣脱了金链子，跑——”

念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她听到了，厨房里真的有声音。那是一种金属摩擦撞击的声音，尖锐刺耳。艾米莉亚很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心里想，到底怎么回事？她走到客厅的另一头，把手伸进厨房门里，打开电灯开关，探头进去看。看起来一切都正常。接着，她慢慢移动视线，朝火炉那边看过去，看看火炉上那个装着水的平底锅，看看抽屉，看看柜子。抽屉和柜子的门都没有被打开。接着，她看看那个电子计时器，看看小冰箱，看看冰箱上面那本食谱，看看墙上那幅挂画，看看固定在柜子旁边那个刀架——

——有一把小刀不见了。

艾米莉亚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刀架。别胡思乱想了，她自言自语说，你一定是把刀子放在抽屉里了，如此而已。她走进厨房，打开那个放银制餐具的抽屉。刀子并没有在里面。

接着，她突然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立刻低头看看地板，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愣在那边不知所措，过了好久好久。后来，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看外面的客厅，心脏狂跳不止。那只是她的幻想吗？可是，她真的看到有个东西在动。

“噢，算了吧。”她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很轻蔑地哼了一声。她告诉自己，你眼花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时候，客厅的灯忽然熄灭了。

艾米莉亚吓了一大跳，右手肘撞到门柱。她尖叫了一声，左手抓住手肘，猛然闭上眼睛，痛得脸都扭曲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客厅。“算了吧。”她很郑重地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个奇怪的声音，再加上电灯泡烧坏了，别把自己搞得像白痴一样，还以为这是什么——

她努力把那个念头赶出自己的脑海。她得赶快去把水龙头关掉了。于是，她走出厨房，走向走廊，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摸着手肘。

这时候，她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了。艾米莉亚吓得一动也不动，仿佛全身都冻结了。她听到有个东西在地毯上移动，正朝着她过来。她愣愣地低头一看，心里想，不可能的。

接着，她看到了——她看到地板上有个东西迅速移动了一下。那一刹那，她突然看到一阵金属的反光，感觉右腿的小腿肚被什么东西刺到了。艾米莉亚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右腿一阵乱踢，然后又感到一阵刺痛。她感觉得到温热的血沿着皮肤流下来。她立刻转身冲进走廊，这时候，脚下的小地毯突然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摔，撞到墙上，右边的脚踝忽然一阵剧痛，感觉热辣辣的。她连忙扶住墙壁，以免跌倒，然后侧身靠在墙壁上往前移动。她害怕得啜泣起来，手在四周疯狂挥舞。

黑暗中，她感觉得到那个东西又有动作了。她的左小腿感到一阵刺痛，接着是右小腿。艾米莉亚尖叫起来。她感觉大腿摩擦到某个东西。她挣扎着往后退缩，然后在黑暗中全身往上一窜，差一点又跌倒了。她身体摇晃了半天，挥舞着双手仿佛抽搐一般，拼命想让自己站稳。她左手猛推墙壁，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猛转身冲进黑漆漆的房间。她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气喘吁吁。这时候，有个东西撞上门的另外一边，感觉小小的，似乎比地面高不了多少。

艾米莉亚竖起耳朵仔细听，屏住气，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她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门把，看看门锁的卡榫是不是已经扣住了。过了一会儿，等到门外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她才开始往床那边走过去。她碰到床垫边缘的时候，吓了一跳。她跌坐在床上，一把抓住分机电话，拉到自己大腿上。她能够打电话找谁求救？警察吗？他们大概会把她当成神经病。妈妈？她住太远了。

她借着浴室透出来的灯光拨电话给亚瑟，这时候，门把突然转动起来。那一刹那，她的手指忽然僵住了，动弹不得。整个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瞪大眼睛看着房间另一头的门口那边。门锁的卡榫喀嚓一声松开了。她吓呆了，电话从她大腿上滑下去，她听到电话机掉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而就在那一刹那，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她听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的门把上掉下来。

艾米莉亚整个人往后一缩，两条腿缩到床上去。她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影子正沿着地毯朝床边慢慢走过来。她目瞪口呆地瞪着那个影子，心里想，那不可能是真的。接着，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扯床单，吓得全身僵直。那个东西正要爬上床来抓她了。不可能，她告诉自己，那不可能是真的。她吓得无法动弹，瞪大眼睛看着床垫边缘。

这时候，有个东西冒出来了，看起来很像一个小小的头。艾米莉亚吓得尖叫起来，立刻猛一转身，挣扎着爬到床的另一头，跳到地上，一个箭步冲进浴室里，然后迅速转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那一刹那，她的脚踝一阵剧痛，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还来不及按下门把上那个按钮，就听到有个东西砰的一声撞上门板底部。艾米莉亚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仿佛老鼠在抓门。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不见了，四周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她转身弯腰扶着墙壁，上半身探在浴缸上方。水已经满到溢水孔的高度了。她伸手把水龙头转紧的时候，看到好几滴血滴到水里面。她挺身站起来，转身看着水槽上方的药柜镜子。

这时候、她猛然看到自己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吓得屏住了气。她颤抖着手摸摸那道伤口。接着，她突然意识到两条腿很痛，低头一看，看到自己的小腿也被刀子割破了，血已经流到脚踝上了，从脚掌旁边滴下去。艾米莉亚开始哭起来。她的手按在脖子上，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流到手腕上。她泪眼模糊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仿佛看到一个可怜虫，看到一个饱受惊吓准备放弃自我的人。那一刹那，她深藏内心的另一个自我忽然醒过来了。她心中呐喊着，不要。她伸手去打开药柜，把碘酒、纱布和胶带拿出来，然后把马桶盖放下去，轻轻地坐下去。光是要把碘酒瓶的塞子拔掉就费了好大的劲。她把瓶口对准水槽用力敲了三次，好不容易才拔掉了。

碘酒涂在小腿肚上，杀菌作用的刺激感觉有如烈火焚烧，她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艾米莉亚咬紧牙关，把纱布缠在她的右小腿上。

这时候，门口那边又有声音了。她猛一转身看向门那边，看到一支刀刃从门缝底下伸进来。她心里想，他想用刀子刺我的脚，他以为我站在门口。揣测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她忽然有一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那一刹那，她忽然想到卷轴上写的那些字：它是杀戮之灵，没有人逃得过它的猎杀。艾米莉亚看着那柄伸进来的刀子，心里想，老天！

她匆匆忙忙用绷带把自己的两条腿裹起来，然后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镜子，用毛巾擦掉脖子上的血，然后用棉花沾了一些碘酒涂在伤口边缘。她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接着，她又听到另一种奇怪的声音，立刻飞快地转身，走到门口，弯腰凑到门上仔细听。门把的旋转钮里面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木偶正在想办法开锁。

艾米莉亚慢慢往后退，眼睛盯着门把。她努力想像那个木偶此刻的模样。它是不是一只手吊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拿着刀子刺进门把里呢？这种想像实在太疯狂了，她感觉自己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她心里想，绝对不能让它进来。

接着，门把的按钮突然啪的一声跳起来了，她嘶哑着喉咙咧开嘴尖叫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立刻伸出手，飞快地从架子上扯了一条毛巾下来。接着，门把转动了，卡榫喀嚓一声松开了。门渐渐打开了。

突然间，那个木偶飞也似地冲进来，转眼之间，手已经伸到艾米莉亚眼前了，速度之快，艾米莉亚只见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它的手指。她拿起毛巾用力往下一挥，仿佛在拍打一只向她飞扑过来的大虫。木偶被她打飞了，撞上墙壁。接着，艾米莉亚把毛巾往它身上一丢，飞身冲向门口。那一刹那，她的脚踝一阵剧痛，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她猛力推开门，冲进房间。

就在她快要冲到走廊门口的时候，她的脚踝又扭到了。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摔，摔倒在地毯上。这时候，她听到后面又有声音了。她猛一转身，看到那个木偶从浴室门口冲出来，像蜘蛛一样地跳出来，手上的刀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接着，木偶冲进一团阴影中，飞快地朝她冲过来。艾米莉亚挣扎着往后爬，那一刹那，她回头一瞥，瞥见走廊上的衣柜，立刻爬向黑漆漆的衣柜，伸手去抓门把。

接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脚上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艾米莉亚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手伸到上面去，把一件外套扯下来，盖住了那个木偶。接着，她继续拼命猛抓，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抓得到的，她统统扯下来。没多久，那个木偶就被埋在一大堆衣服下面了，有袍子，有裙子，还有套装。那堆衣服继续往前移动，艾米莉亚往前一摔，从那堆衣服上面飞过去。她挣扎着站起来，一腐一拐的拼命跑，用最快的速度跑进走廊。那堆衣服下面发出阵阵容惠攀率的声音，现在，那个声音听起来仿佛越来越遥远了。她一瘸一拐地冲到门口，打开门锁，用力拉门把。

门拉不开。艾米莉亚飞快地伸手去拉门闩。门闩是拴着的。她拼命想把门闩拉开，可是门闩却卡住了。她用手指头摸了一下，吓坏了。整支门闩都扭曲变形了。“不要。”她嘴里喃喃嘀咕了一句。她被困住了。“噢，老天。”她开始拼命敲门。“救命啊！救命啊！”

这时候，她听到房间里有声音。艾米莉亚猛一转身，冲到客厅的另一头，蹲下来跪在沙发旁边，伸出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了电话。然而，她的手指头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办法拨号。她开始啜泣起来。接着，她猛一转身，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都哽住了。那个木偶正从走廊那边朝着她冲过来。

艾米莉亚从茶几上抓了一个烟灰缸，朝那个木偶砸过去。接着，她又丢了一个水壶，一个木盒子，一个小雕像，结果都没有打中木偶。这时候，木偶已经冲到她面前了，开始拿刀子刺她的腿。艾米莉亚连看都没看就猛站起来，整个人从茶几上面翻过去，滚了一圈之后跪起来，然后立刻又站起来，飞快地朝走廊那边冲过去，一边跑一边把沿途的家具都翻倒，挡住木偶的去路。她翻倒了一张椅子，一张桌子，然后拿起一盏台灯甩在地上。她退到走廊里，然后转身冲进衣柜里，砰的一声把门关起来。

她十指紧绷，死抓着门把。她拼命喘气，呼出来的热气喷到自己脸上。这时候，刀子从底下的门缝刺进来，刀尖刺中了她的脚趾头，她惨叫了一声。她整个人立刻往后退缩，换另外一只手抓住门把。她的浴袍整个敞开了，感觉得到鲜血沿着她的胸口流下来。她的腿已经麻掉了，感觉不到痛了。她闭上眼睛，心里呐喊着，老天爷，有谁能够来救我？

这时候，她感觉到门把在自己手中慢慢开始转动。她吓得全身僵直，肌肉紧绷，四肢冰冷。它的力气不可能比她大的，不可能的。艾米莉亚把门把抓得更紧，心里呐喊着，老天，门千万不要开。这时候，她脑袋侧边忽然撞到一个东西。那是她放在架子上的行李箱。她的头撞到行李箱的前角。

那一刹那，她灵机一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用右手抓住门把，左手伸到上面去摸了半天。后来，行李箱的卡榫被她打开了。接着，她忽然全身一扭，转开门把，使尽全力把门推开。她听到那个木偶被撞得飞起来，撞到堵壁上，然后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艾米莉亚把手伸到上面去，把行李箱拖下来，掀开盖子，然后跪在衣柜门口，把行李箱举在身前，像一本翻开的书。她稳住身体，睁大眼睛，咬紧牙关。接着，她感觉到那个木偶正在猛撞行李箱的底部，感觉得到它的冲撞力。那一刹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盖上行李箱，然后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整个人压在上面，压得紧紧的，然后颤抖着手把卡榫扣起来。卡榫发出喀嚓一声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松了一口气，开始啜泣起来。她用力一踢，行李箱被她踢开了，沿着走廊一直滑，最后撞上墙壁。艾米莉亚挣扎着站起来。那个木偶在行李箱里疯狂乱踢，用手乱抓，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艾米莉亚想尽办法不去听那个声音。

她打开走廊的灯，想尽办法要打开那个门闩。然而，门闩已经彻底变形，根本就打不开了。她转了个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客厅，低头瞄瞄自己的腿。绷带已经松掉了，她腿上布满了干掉的血块，有几个伤口还在流血。她伸手摸摸自己的喉咙。伤口也在流血。艾米莉亚的嘴唇还在颤抖。她用力抿住嘴唇。她一定要赶快去看医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凿冰锥，然后回到走廊。这时候，她忽然听到有人用刀子在割东西的声音，连忙低头看看行李箱。那一刹那，她倒抽了一口气。刀子已经刺破了行李箱的外壳，伸到外面来了。刀刃一伸一缩，像锯子一样把行李箱慢慢割开。艾米莉亚瞪大眼睛看着行李箱，全身僵直，感觉自己仿佛渐渐变成了一尊石像。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行李箱旁边，跪下来，用一种憎恨的眼神看着那柄伸进伸出的刀刃。刀刃上沾满了血。她试着想用左手抓住刀刃，没想到刀锋猛然一转，飞快地缩进去。她惨叫了一声，立刻把手缩回来。她的大拇指被割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如注，流满了整只手掌。艾米莉亚把拇指压在浴袍上。那一刹那，她忽然感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猛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口，使尽力气想用冰锥把门闩撬开。然而，门闩卡得死死的，她根本撬不动。她的拇指越来越痛。她把凿冰锥刺进门闩的卡座底下，使尽力气想把卡座从墙上撬掉。突然间，凿冰锥的尖头断掉了，艾米莉亚滑了一跤，差一点就跌倒。她啜泣着站起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急得东张西望，拼命想办法。

对了，窗户！她可以把那个行李箱丢到外面去！她想像着那个行李箱跌跌撞撞地坠入外面无边的黑暗中。她连忙丢掉手上的凿冰锥，转身朝行李箱冲过去。

突然间，她整个人愣住了，感觉自己全身仿佛瞬间冻结了一般。她看到木偶的头和肩膀已经从行李箱的破洞冒出来了。艾米莉亚看到那个木偶挣扎着想爬出来，吓得全身发麻。那个木偶全身扭来扭去，眼睛死盯着她。不可能，她心里想，这不可能是真的。紧接着，那个木偶已经把腿从箱子里挣脱出来了，跳到地上。

艾米莉亚猛一转身，飞也似地冲进客厅里。突然间，她右脚踩到一堆陶瓷碎片，碎片刺进她的脚跟，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一倒，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翻转过来。这时候，木偶已经扑上来了，她看得到那把刀子闪闪发亮。她用力一踢，把那个木偶踢开。接着，她飞快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厨房，猛一转身，使尽全力推门，想把门关上。

然而，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不起来。艾米莉亚仿佛听到自己脑海中的惨叫。她低头一看，看到一只木头小手握着一把刀子。木偶的手臂卡在门板和门框中间！艾米莉亚使尽全身的力气猛推门，可是，她赫然发现门的另外一边也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正把门往内推。她吓坏了。接着，她听到一阵噼啪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咧开嘴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发了疯似的猛推门。她脑海中的惨叫声似乎越来越大声了，淹没了木头碎裂的声音。

接着，那把刀子咚的一声掉在地上。艾米莉亚立刻跪下来，伸手去扯那把刀子，然后把刀子拉进来。那只木头小手和手腕从刀子的把柄上掉下来。她喉咙咯咯作响，挣扎着站起来，把刀子丢进水槽里。这时候，门忽然哗的一声被撞开了，撞到她身体的侧边。那个木偶冲进来了。

艾米莉亚猛然往后退缩，躲开那个木偶。她把椅子举起来，用力朝那个木偶砸下去。木偶立刻跳开，然后绕过椅子朝她冲过来。艾米莉亚从火炉上抓起那个水盆，用力砸下去。水盆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水溅到那个木偶身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木偶。那个木偶并没有跑来追她，而是挣扎着想爬进水槽里。它往上一跳，一只手攀在料理台边缘。她心里想，它想去拿刀子。它一定要拿到武器。

那一刹那，她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她冲到火炉旁边，把烤箱的门拉下来，然后把温度控制钮转到底。接着，她猛一转身抓住那个木偶，那一刹那，她可以听得到烤箱里的电热管冒出嘶嘶的声响。

突然间，那个木偶开始疯狂乱踢，扭来扭去，她吓得尖叫了一声。木偶疯狂挣扎的力道十分猛烈，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甩到厨房的另一头。她仿佛又听到自己脑海中的尖叫声，那一刹那，她忽然明白，那是附在木偶身上的灵魂在尖叫。接着，她滑了一跤，整个人摔在餐桌上。她猛力一扭，跪倒在烤箱前面，把木偶甩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整个人趴上去压在门上。

门差一点就被那个木偶撞开。艾米莉亚用肩膀顶住烤箱的门，然后猛一转身用背压着，双腿撑在墙壁上。木偶在烤箱里翻滚挣扎，她想尽办法不去听那个声音。她看到自己的脚跟不断涌出鲜血。过了一会儿，她开始闻到木头起火燃烧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烤箱的门越来越热了。她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一下身体。木偶在烤箱里翻滚挣扎拳打脚踢，那种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惨叫声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背快要烧伤了，可是她根本不敢动。木头烧焦的气味越来越臭了，她的脚痛得要命。

艾米莉亚抬头看看墙上的电子计时器，时间是六点五十六分。她看着红色的秒针在钟面上缓缓绕着圈子。一分钟过去了。她脑海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她觉得很不舒服，身体扭来扭去。她咬紧牙关忍受背后的灼热。

又过了一分钟。烤箱里拳打脚踢的撞击声忽然消失了，而她脑海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了。整间厨房里已经弥漫着木头烧焦的味道，空气中飘散着缕缕灰烟。艾米莉亚心里想，他们一定会看到屋子在冒烟。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会来救她的。结局总是如此。

她开始从烤箱门上慢慢移开身体，全神贯注，只要一发现苗头不对，她随时准备再压上去。她转身跪下来，面对着烤箱。木头烧焦的臭味熏得她很想吐。然而，她一定要确定那个木偶是不是死掉了。于是，她伸手把烤箱门拉下来。

那一刹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猛窜出来，扑到她身上，她听到脑海中又回荡起大叫的声音，一团炽热的感觉弥漫了她全身，钻进她体内。现在，那个叫声已经变成了胜利的呼喊。

艾米莉亚站起来，转身从烤箱前面走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冰钳，把烤箱里那块焦黑扭曲的木头夹起来，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用水浇。后来，那块冒着烟的木头终于熄灭了。接着，她走进房间，拿起电话，按下话筒挂钩。过了一会儿，她把挂钩放开，开始拨电话给她妈妈。

“妈，我是艾米莉亚。”她说：“真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今天晚上我想陪你。不过，现在时间好像有点晚了。你可以过来接我吗？我们可以从这边出发。”说完，她停下来听她妈妈回答。“好的。”她说：“我等你。”

她挂断电话，走进厨房，把刀架上最长的雕刻刀抽出来。接着，她走到前门去，把门闩往后一扯。现在，门闩又可以拉得开了。她拿着刀子走进客厅，脱掉浴袍，跳了一支狩猎之舞，那充满喜悦的狩猎之舞。那是喜悦之舞，准备迎接那即将来临的杀戮。

接着，她在墙角坐下来，交叉着双腿。在无边的黑暗中，杀戮之灵在墙角坐下来，交叉着双腿，等待猎物上门。

《魔女之战》

七个很漂亮的小女孩排成一列坐在那边。屋外，夜已深沉，天上下着倾盆大雨——那正是属于战争的天气。屋子里却是暖烘烘的，很舒服。那七个穿着长袍的小女孩交头接耳在聊天。墙上有一个牌了，上面写着：美女中心。

天上传来一阵雷声，仿佛天神在清喉咙，然后从巨大得难以想像的肩膀上抽出一条条的闪电，投向人间。涝沱大雨掩盖了整个世界的喧嚣，打得树木垂弯到地面上，在地面上打出无数小小的坑洞。那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矮房子，有一面墙壁是塑胶的。

屋子里，七个漂亮的小女孩唧唧喳喳讲个不停。

“然后我就跟他说——‘少跟我来这一套，臭屁鬼。’然后他就说：‘哦，是吗？’然后我又说：‘少来就对了！’”

“老实说，真不知道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高兴得起来吗？我上次休假的时候看到一顶全世界最可爱的帽子。噢，要是能够戴上那顶帽子，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也是吗？真没想到！头发不管怎么弄都不对劲。这种鬼天气，怎么弄都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不准我们把天气变好呢？”

“这些臭男人！看到他们我就想吐。”

七种姿态，七种心情。雷电交加，掩盖了七种不同的笑声。她们吱吱咯咯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不停地比手画脚，好像一点也不累。

美女中心。小女孩，总共七个，都很漂亮。个个都不到十六岁。个个都是鬈发，绑着辫子，前面有刘海，噘着小嘴——她们露出笑容，却又皱着眉头，脸上仿佛有万种情绪，千变万化。年轻的眼睛里炯炯有神——闪烁着光芒，晶莹剔透。她们眯着眼睛，眼神冷漠，却又带着点温暖。

七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坐在木头椅子上，显得烦躁不安。她们手脚的皮肤光滑细嫩，充满青春气息——漂亮的小女孩，总共七个。

※　※　※

那是一群奇形怪状长相丑陋的男人，他们在那条黑漆漆的泥巴路上挣扎着往前走，踩在泥浆里，脚步踉踉跄跄。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那无数筋疲力尽的男人都淋得全身湿透。巨大的靴子陷进黄浊浊的泥浆里，然后又拔出来，发出噗吱噗吱的声响。鞋跟和鞋底滴着泥浆。

成百上千的男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路东倒西歪，满脸痛苦的表情，筋疲力尽。有些年轻人弯腰驼背，看起来像老人一样。他们的下巴松软无力地往下垂，在污浊潮湿的空气中张大着嘴巴猛喘气，舌头伸得长长的，垂挂在嘴巴外面。眼窝深陷，眼神茫然空洞。

休息时间到了。

那些人立刻陷进泥巴里，仰面朝天倒下去，身体压在背包上。他们的头往后仰，嘴巴张得大大的，雨水打在他们发黄的牙齿上。他们的手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像干巴巴的皮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们的脚也是一动也不动——仿佛一根根被虫蛀得腐朽不堪的木头，外面包着黄色卡其长裤。放眼望去，那一大群人仿佛成百上千废弃的躯体，躯体上连接着成百上千废弃的四肢。

前方，后方，两侧，轰隆隆的车声环绕着那群人，有卡车、坦克车和小型车。宽阔的轮胎溅起泥浆，厚厚的胎面陷进去，沉入脏兮兮的烂泥中。粗大的雨滴打在金属和帆布上，叮叮当当的声响仿佛手指头在敲击。

闪电有如照相机的闪光灯，只是没有画面。那是瞬间的火光。在那短暂的瞬间，战争的面貌骤然闪现——锈蚀的枪炮，旋转的巨轮，还有一张张怒目圆睁的脸孔。

一片漆黑。黑夜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抹灭了暴风雨短暂的雷电闪光。雨滴随风飘摇，打在原野上，打在道路上。树林湿透了，卡车也湿透了。滂沱的雨水汇聚成溪流，仿佛在大地上撕裂了无数巨大的伤口。雷声隆隆，电光闪闪。

这时候，哨音响起，那无数尸体般的男人仿佛突然复活了一样。巨大沉重的靴子再度陷入泥浆里——他们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接近，距离已经不远了。他们逐渐逼近一个城市。这个城市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越过这个城市，他们才能够抵达下一个城市。而下一个城市也将再度挡住他们的去路……

※　※　※

有一位军官坐在美女中心的通讯室里，盯着接线生。接线生弓着背坐在主控台前面，头上戴着耳机，手上忙着把接收到的讯息写下来。

那位军官一直看着接线生，心里想，他们快到了。他们正朝着我们挺进，他们忍受着酷寒，他们全身湿透，满怀着恐惧。他打了个冷颤，闭上眼睛。

但他立刻又睁开眼睛了，那一瞬间，一幕幕的景象突然射入他黝黑的瞳孔里——盘旋袅绕的烟雾，激动暴躁的男人，难以想像的恐惧。那种恐惧，不需要言语形容，不需要亲眼目睹。那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报告长官。”接线生说：“前线的观察哨回报，敌军已经进入视线范围。”

那位军官站起来，走到接线生旁边，拿起那张电讯。他看过之后，面无表情，嘴里无意识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过去，打开门，走进隔壁的房间。那七个小女孩一看他进来，立刻安静下来，整个房间里忽然鸦雀无声。

那位军官站在她们面前，背对着塑胶窗口。“敌军。”他说：“已经进入三公里的范围之内了。我们即将和他们面对面了。”

接着，他转身指着窗外。“就在那里。距离三公里。有问题吗？”

有个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他们有车辆吗？”另一个小女孩问。

“有。总共有五部卡车，五部指挥车，两部坦克车。”

“那太小儿科了。”那个女孩笑起来，用纤细的手指拨拨自己的头发。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那位军官说。说完，他开始朝门口走过去，走到一半，他又补了一句：“动手吧。”接着，他嘴里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这些怪物！”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

“噢，老天。”其中一个小女孩叹了口气。“又来了。”

“真无聊。”另外一个说。她张开细致柔美的嘴巴，把口香糖吐出来，然后黏在椅子底下。

“好歹雨停了。”有个红头发的小女孩说。她一边说一边绑鞋带。

那七个小女孩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是，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大概吧，应该可以了。她们不耐烦地哼了几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十足小女孩的模样。接着，她们把脚掌勾在椅脚上，每个人都把口香糖吐出来收好。她们开始紧抿嘴唇，表情开始正经起来。这些漂亮的小女孩已经准备好要投入这场游戏了。

接着，她们都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个小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另外一个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洁白柔嫩的身体开始紧绷起来，纤细的十指交握起来。其中一个小女孩头皮突然痒起来，赶快伸手去搔搔头。另外一个很优雅地打了个喷嚏。

“我们开始吧。”坐在最右边那个女孩说。

这时候，那七个女孩同时闭上眼睛，她们纯真无邪的小小心灵开始想像，捕捉想像中的画面，开始传送。

她们的嘴唇越闭越紧，变成了一条细线，她们的脸越来越苍白，血色全失。她们开始全身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她们全神贯注，手指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七个漂亮的小女孩开始打仗了。

那些男人爬上小坡顶的那一刹那，攻击来了。有几个走在最前面，他们正要跨出另一步，脚还抬在半空中，那一刹那，他们全身忽然被一团火焰吞噬。

他们根本来不及惨叫。他们的步枪掉进臭气冲天的烂泥浆里，眼睛被火焰笼罩住。他们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就倒下去了。他们全身发出吱吱的声响，烧成一团焦炭，陷进软软的泥浆里。

那些人开始惊叫起来、整个队形都溃散了。他们开始开枪射击，朝着黑漆漆的夜色盲目扫射。越来越多士兵身上突然冒出火焰，整个人烧成一团火球，瞬间就毙命了。

“散开！”有一个军官大喊。那一刹那，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指突然冒出火焰，整张脸也被一团火焰吞噬。

那些人仓皇地四处张望，露出茫然惊骇的眼神，寻找敌人的踪影。他们朝空旷的原野和树林开火，漫无目的地疯狂扫射，打死了不少自己的弟兄。整个队伍彻底溃散，在泥泞中拼命跋涉，四散逃命。

接着，有一辆卡车突然冒出火焰，驾驶跳出来，整个人仿佛一团长着两条腿的火球。卡车跌跌撞撞地沿路往前冲，方向一偏冲出马路，发疯似地摇摇晃晃冲过旁边的空地，最后撞上一棵树，爆炸起火，整部车被一团火焰吞噬。只见一团又一团黑压压的身影在火光中窜来窜去，惨叫声响彻了夜空。

士兵一个接着一个被火焰吞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整个头埋进泥浆里。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修叫声响彻云霄，无数士兵全身着火，仿佛一团团的火球跑来跑去，火焰噼啪作响。他们一个接一个被火焰吞噬，一个接一个死亡——放眼望去，仿佛一排又一排的火焰——卡车被火焰吞噬——坦克车炸成一团火球。

有一个金发小女孩，她压抑着狂热兴奋的内心，全身肌肉紧绷。她嘴唇抽搐着，喉咙挤出咯咯的笑声。她的鼻孔一张一阖。她受到惊吓，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全身颤抖。她脑海中拼命想像，拼命想像……

有个士兵一马当先冲向那片原野，一边跑一边尖叫，眼中露出惊骇疯狂的神色。这时候，黑黝黝的天空忽然落下一块巨石，砸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被砸成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深深陷进泥土里，巨石底下的边缘看得到他的手指头伸在外面。

接着，巨石又从地面上浮起来，飘到半空中，然后再重重坠落，仿佛一只形状怪异的打桩机的杵锤。接着，巨石落在一部着火的卡车上，把卡车压得扁扁的。然后，巨石又飞向黝黑的天空。

有一个漂亮的白种小女孩，深褐色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一脸激动的表情。她那纯真的童稚心灵涌出狂野的思绪，从天空坠落。她沉浸在狂喜的恐惧中，头皮紧绷。她咧开嘴咬紧牙关。她陷入恐惧，气喘吁吁，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她脑海中拼命想像，拼命想像……

有一个士兵跪倒在地上，猛然转头看后面。弟兄们身上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看到眼前高高耸起一堵巨浪，汹涌着白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巨浪如天塌了一般重重压下，席卷着他的身体冲刷过泥泞的大地。咸咸的海水灌满了他的肺。汹涌的浪潮淹没了整个原野，成百上千的士兵身上的火焰都被浇熄了。白浪滔滔恍如隆隆雷鸣，他们的尸体被大浪抛上天空。

突然间，大浪平息了，幻化成无数的细小水花，然后消失无踪。

有一个很可爱的红发小女孩，双手握着拳头支着下巴。她的拳头握得太紧，指关节都泛青了。她的嘴唇抽搐着。她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中，胸口怦怦狂跳。她雪白的喉咙一阵紧缩，倒抽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一阵骇人的喜悦，不觉皱起鼻头。她脑海中拼命想像，拼命想像……

有一个士兵没命地狂奔，突然迎面撞上一头狮子。四周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双手疯狂挥舞，打在浓密的鬃毛上。他举起步枪，用枪托猛砸。

接着是一声惨叫。狮子举起巨大锐利的爪子用力一击，他整个脸被撕得粉碎。一阵丛林中特有的雄伟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一头巨象两眼通红，踩着沉重的步伐在泥泞的原野上狂奔，粗大的鼻子卷起士兵，然后往天空一甩。士兵坠回地面，大象抬起黝黑如石柱般的巨腿，重重踩下，把十兵踩个稀烂。

野狼从黑暗中窜出来，一跃而上，撕裂士兵的喉咙。巨大的猩猩尖声嗥叫，在泥浆里跳来跳去。当士兵倒卧在地上，猩猩就跳上去重重压在他们身上。

士兵身上的火焰照亮了黑夜，犀牛坚硬的表皮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有一只犀牛冲向一辆起火燃烧的坦克，冲向那些小车子。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冲向那无边的黑暗，然后消失无踪。

森然的獠牙——锐利的爪子——撕咬的利齿——尖锐的嗥叫——惊天动地的脚步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时候，天空开始落下成千上万的蛇。

※　※　※

一切忽然安静下来，静得有点阴森恐怖。原野上一丝风也没有，雨水也消失无踪，甚至听不到半点远远的雷声。战斗结束了。

灰蒙蒙的晨雾弥漫了整个原野，笼罩着那些焦黑的尸体、撕裂的尸体、溺毙的尸体、烂泥般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毒蛇咬死的尸体、漫山遍野躺卧的尸体。

卡车悄然无声，一动也不动——坦克车也静悄悄的，残破不堪的铁壳上袅袅升起浓浓的黑烟。死亡掩盖了整片原野。这是另一场战争中的另一场战斗。

胜利——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　※　※

那些小女孩无精打采地伸着懒腰。她们伸伸双臂，扭扭曲线优雅的肩膀。她们张开红润的嘴唇微微打着哈欠。她们互相对望，你看我我看你，神经兮兮地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有几个甚至连脸都红了。也有一、两个看起来好像有点罪恶感。

接着，她们忽然全都大笑起来。她们又拆开了好几条口香糖的包装，从口袋里掏出小粉盒，像学校里的小女生一样唧唧喳喳，讲一些悄悄话，那种学生宿舍半夜里常常会听到的悄悄话。

她们压低声音咯咯地笑着，笑声回荡在暖烘烘的房间里。

“我们是不是很可怕？”有个小女孩一边说，一边在她俏丽的鼻子上扑粉。

过了一会儿，她们走到楼下去，开始享用她们的早餐。

《死亡之舞》

我要迎风狂飙！

我的宝贝旋风

陪我一起遨游！

在公路上呼啸

我们依偎相拥

而我们将会有

一场小小缠斗！

两道黄澄澄的光束照在公路上。那是“旋风”，一九九七年回转式引擎 C 型敞篷车。车子前方是耀眼的光芒，灿烂如黄金。十二汽缸的引擎发出隆隆怒吼，风驰电掣。黑夜被远远地甩到车后，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车子持续加速。圣路易，十五公里。

“我要飞！”他们高声唱。“跟我的旋风宝贝，我的最爱。”他们唱。“我只懂得这样过日子……”

唱歌的四个人分别是：

蓝恩，二十三岁。

巴德，二十四岁。

芭芭拉，二十岁。

佩姬，十八岁。

蓝恩和芭芭拉是一对，巴德和佩姬是一对。

开车的人是巴德。他高速急转弯，整个车身斜翘起来，轮胎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吱声。他加足油门，引擎发出隆隆怒吼，冲上陡峭的黑色坡顶。他风驰电掣，在寂静的原野上狂飘。三个人放开嗓门嘶吼高歌（第四个人唱歌比较秀气），仿佛在跟呼啸的风声一较高下。强风冲击着他们的头，吹乱了他们的发丝——他们声嘶力竭地唱着：

“你可以尽情在月光下漫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如梦似幻的快感！”

速度表的指针在两百公里的刻度上颤抖着，距离极速的底线只剩下两格五公里的刻度。

这时候，前面突然有个斜坡，车子陡然往下一沉！那几个年轻人忽然全身震了一下，三人疯狂的笑声突然哽住了，笑声仿佛被一阵强风扫进无边的夜色中。到了一个弯道，整部车忽然弹起来，然后往下一沉，冲下斜坡，飞也似地掠过一大片平地——仿佛一颗黑漆漆的子弹飞越那辽阔的平野。

“我的旋风宝贝腾云驾雾，我的极速宝贝车－车－车－车－车！”

“搭着你的旋风宝贝，腾云驾雾吧。”

后座有人说：

“来一针吧，小芭。”

“谢了，刚刚吃过晚饭的时候打过了。”（说着，她把那个装着针头的眼药瓶推开。）

前座有人说：

“难不成这是你第一次到圣路易来吗？”

“今年九月我才刚入学。”

“哇。这么说来，你是大一的菜鸟啰！”

这时候，前座后座开始聊成一片了。

“喂，菜鸟，肌乐一下吧。”

（后座的人把针头递到前座来。那是一个眼药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

“乐一下吧，姑娘！”

佩姬想挤出笑容，可是却笑不出来。她的手指头在发抖。

“谢谢你，不用了，我不……”

“没关系啦，菜鸟！”蓝恩弯腰硬凑到前座去。他眉毛染成了白色，一头爆炸型的黑发。他硬是把针头推到她面前。“来嘛，乐一下嘛，姑娘！肌乐一下嘛！”

“还是不要吧。”佩姬说。“麻烦你——”

“怎么搞的，菜鸟？”蓝恩突然大声起来。他身体一直往前凑，腿压在芭芭拉腿上。芭芭拉的腿本来就已经快没有地方摆了。

佩姬摇摇头，一头金发在她脸颊两边和眼睛前面甩来甩去。她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洋装，戴着白色的胸罩。此刻，心脏在她那年轻充满活力的胸口怦怦狂跳。亲爱的，我只有一件事想提醒你：出门在外要小心一点。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这个心肝宝贝。此刻，妈妈的话仿佛在她耳边回荡。眼前那根亮晃晃的针吓得她拼命往后退缩，紧靠在椅背上。

“来嘛，莱鸟！”

这时候，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怒吼，车子猛然转了个弯，离心力把佩姬甩向车子中间，压在巴德骨瘦嶙峋的大腿根部。他把手放在她大腿上，轻轻地抚摸她。她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洋装，戴着白色的胸罩——她胸口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忽然又笑不出来了，紧抿着的红润嘴唇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来嘛，菜鸟，乐一下吧！”

“别闹了，蓝恩，要打针就帮你自己的马子打吧。”

“不行，我们一定要教育一下，教教菜鸟肌乐是什么滋味！”

“我说别闹了！她是我马子！”

这时候，引擎又发出一阵怒吼，黝黑的车子加速往前猛冲，仿佛在追逐前面的光束。佩姬伸手握住巴德的手。巴德的手还在她大腿上轻轻抚摸着。狂风呼啸，吹在他们身上，仿佛冷冰冰的手指抚弄着他们的头发。她不太喜欢巴德把手放在她大腿上，不过，她还蛮感激他的。

她看着车子在路上弯来弯去，左右摇晃，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这时候，后座悄悄起了一阵缠斗。两个人双手肌肉紧绷，在对方身上猛力搓揉，两个人嘴唇微微张开，紧紧纠缠在一起。在每小时一百九十公里的高速中，他们在探索一种甜蜜的、难以捉摸的境界。

在激情热吻的过程中，蓝恩居然还借着喘息的空当嘴里哼着：“回旋宝贝。”这时候，前座那位年轻女孩心头开始怦怦狂跳。圣路易，十公里。

“你该不是在开玩笑吧，你真的没有来过圣路易吗？”

“没有。我……”

“所以说，你从来没有看过失魂舞啰？”

她喉咙突然感到一阵紧缩。“没有。我……那是不是……我们是不是要去——”

“嘿，菜鸟从来没有看过失魂舞！”巴德朝着后座大喊了一声。

后座两个人嘴唇分开了，发出啧啧的声响。裙子撩起来的高度恰到好处，面不改色，十足玩家老手的风范。“不会吧，你在跟我开玩笑！”蓝恩说话的口吻很煽动。“小姑娘，我看你是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人生！”

“噢，一定要带她去看。”芭芭拉一边说，一边扣上扣子。

“那我们就去吧！”蓝恩大喊。“我们带这只菜鸟去开开荤，给她来点刺激的！”

“那太好了。”巴德说。他掐掐她的大腿。“怎么样，佩姬，到目前为止还不错吧？”

车子里一片昏暗，佩姬咕噜咽了一口唾液，头发在强风中飘散飞舞。她听说过失魂舞，也读过一些报导，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

亲爱的，在学校交朋友要小心哪。一定要提高警觉。

可是，已经整整两个月了，没有半个同学肯跟你说话，怎么办？当你感到寂寞，想找个人聊聊天，说说笑，享受一下人生，这个时候，怎么办？后来，终于有人过来跟你说话了，邀你一起出去玩，你能怎么办？不去吗？

“我是卜派，大力水手！”巴德忽然唱起卡通影片那首主题曲。

后座那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欢呼了几声。巴德在学校里选修课程。他修的是战前的漫画和卡通影片，两个学分。这个礼拜的课程内容是大力水手卜派。巴德迷上了那个独眼龙的大力水手。而且跟蓝恩和芭芭拉讲了一堆大力水手的故事，跟他们说里面有些什么台词，还唱主题曲给他们听。

“我是卜派。大力水手！我想跟那个两腿弯弯的女郎一起去游泳！我是卜派，大力水手！”

他们大笑起来。佩姬就勉为其难地赔笑了一下。这时候，车子突然急转弯，巴德放开她的腿，伸手去抓方向盘。她整个人甩向右边，撞上车门。强风猛灌她的眼睛，感觉有点冷。她整个人往后缩，猛眨眼睛。时速一百八十公里——一百九十公里——两百公里。圣路易，三公里。亲爱的。一定要提高警觉。

这时候，那位大力水手卜派装出滑稽的样子跟她使个眼色。

“噢，奥丽薇·沃尔，你是我最亲密的爱人。”

说着，他用手肘顶顶佩姬。“你来演奥丽薇·沃尔——就是你。”

佩姬赔笑了一下，表情有点紧张。“不行，我不会。”

“你一定会！”

这时候，《大力水手》里那个爱吃汉堡的胆小鬼温痞出现了。后座有人表演温痞从船里出来透透气，并且大声说：“今天吃的汉堡，我会很高兴礼拜二付你钱。”

风声呼啸，夹杂着三个人疯狂的歌声，另外，隐隐约约听得到第四个人微弱的歌声。“我终于把敌人打败，因为我吃了菠菜！我是卜派。大力水手！嘟！嘟！”

“这就是我的英雄本色。”卜派一脸正经地说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又把手放在奥丽薇黄色洋装覆盖的大腿上。这时候，坐在后座那两位四重唱的成员又开始玩起游戏，体会一下缠斗的感觉。

圣路易，一公里。黑色汽车的引擎发出隆隆怒吼，风驰电掣地穿越黑漆漆的郊区。“把你们的面具戴起来吧！”巴德大喊了一声。于是，他们把塑胶制的口鼻罩拿出来，开始调整佩戴。

万一安丝钻进你的裤子里，那就惨了！

进了城里，最好戴上你的面具！

“你一定会喜欢失魂舞的！”巴德在呼啸的风声中对她大喊。“那实在太炫了！”

佩姬突然感到一股寒意。那不是因为入夜以后天气变冷，也不是因为风太大。亲爱的，别忘了，这年头天底下有太多可怕的事，你一定要想办法躲远一点。

“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佩姬问。只不过，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几乎听不见。她只听到巴德一直在唱：“我想跟那个两腿弯弯的女郎一起去游泳！”这时候，她意识到他又在摸她的腿了，而后座静悄悄的，听不到亲吻的声音，只剩下一种激情的摩擦声。

死亡之舞。那个字眼突然闪过佩姬的脑海，她感觉整个脑袋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圣路易。

黑色的车子风驰电掣地冲向那个废墟般的城市里。

※　※　※

那个地方烟雾弥漫，欢乐的喧闹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回荡着醉鬼的喃喃嘀咕，还有一团闹哄哄的音乐——那是一首一九九七年的曲子，听起来狂乱怪异，很不协调。音乐声中最突兀的是铜管乐器的演奏，听起来特别嘹亮刺耳。小小的方形舞池挤满了跳舞的人，随着韵律扭动的身躯紧贴在一起，互相磨蹭。舞者们齐声高唱，空气中弥漫交织着激昂的歌声：

“今夜拳打脚踢伤害蹂躏，随你高兴！

让狂热喜悦榨干我的每一滴血液！

任凭你凌虐，从今以后的每一夜！

爱人哪爱人，在我身上尽情发泄！”

爆炸的能量在舞池里积蓄酝酿——能量没有瓦解，没有消散。“噢！尽情发泄，尽情发泄，尽情发泄，尽情发泄，在我身上尽情发泄！”

他们跟在服务生后面从人群中一路挤过去。“怎么样，奥丽薇老姑娘？”大力水手卜派一边走一边问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孩。“希克斯维尔的那边没有这种好地方吧，对不对？”

佩姬的手被巴德抓着。她淡淡笑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手已经麻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从一张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她的腿。她浑身抽搐了一下，接着，她撞到某人坚硬的膝盖。有人把腿横在狭窄的走道中间。整个房间里热气冲天，烟雾弥漫，空气混浊。她一路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在满屋子的人群中穿梭，感觉四周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感觉那些目光仿佛正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剥掉，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巴德一路扯着她的手往前走。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嘿，太棒了！”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巴德显得乐不可支。“我们就坐在舞台旁边耶！”

她看到服务生突然从弥漫的烟雾中冒出来，站在他们桌子旁边，手上拿着铅笔。

“喝什么？”服务生问。四周嘈杂的人声闹哄哄的，他几乎是用嘶吼的。

“威士忌加水！”巴德和蓝恩同时喊出来。接着，他们转头看看两个女生。“喝什么？”他们模仿服务生的口气问。

“绿色沼泽！”芭芭拉说。接着，蓝恩又很大声的跟服务生重复说了一次。“绿色沼泽！”那是一种大学女生很流行的调酒饮料，原料包括——琴酒、侵略之血（一九九七年份的兰姆酒）、莱姆汁、糖水、薄荷小枝叶、碎冰。

“亲爱的，你想喝什么？”巴德问他的“马子”。

佩姬微微一笑。“金姐儿就好了。”她说。在四周杯盘碰撞的巨大嘈杂声中，在满屋子弥漫的烟雾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有点颤抖。

“你说什么？”巴德问。接着是服务生。“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听清楚！”服务生大声喊。

“金姐儿（姜汁汽水）”

“你说什么？”

“姜汁汽水！”

“金姐儿！”蓝恩突然大喊了一声。在惊天动地宛如狂风暴雨的乐团演奏声中，鼓手几乎都听到了他的喊声。蓝恩抡起拳头猛敲桌子。一！二！三！

他们又开始唱起来：金姐儿今年十二岁！

她每个礼拜上教堂，是个乖宝宝。

后来有一天——

“好了，好了！”服务生大喊：“小鬼，要喝什么赶快点一点吧！我很忙的！”

“两杯威士忌加水，两杯绿色沼泽！”蓝恩大喊了一声。服务生走了，隐没在那狂乱缠绕令人目眩的烟雾中。

佩姬突然觉得很无助，她那颗年轻的心在胸口怦怦狂跳。千万记住，最重要的是，出去约会的时候千万不要喝酒。这一点你一定要答应我们，亲爱的，千万别忘了。爸妈的交代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她努力想把那些声音赶走。

她朝巴德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礼貌性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她眼珠子转来转去，左顾右盼。她低着头，眼睛却看着上面的舞台。失魂，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字眼。失魂，失魂。

那个木头搭建的舞台是半圆形的，半径大概有五公尺长。舞台周围有一圈栏杆，高度大概到腰部。栏杆两边的尾端各挂着一盏淡紫色的聚光灯，灯没有开。白色的背景，紫色的光影——她忽然联想到一句成语：万绿丛中一点红。亲爱的，难道希克斯维尔商学院还不够好吗？不要，我不想上商学院。我想去念大学的美术系！

酒送来了。佩姬眼前突然出现两条死气沉沉的手臂，看着服务生把两个高脚杯砰的一声放在她面前。杯子看起来一片碧绿。那动作迅如闪电，仿佛音乐的急板！——那两条手臂瞬间就消失了。她凝视着杯里那一片暗绿色的“绿色沼泽”，看着碎冰块在杯子里漂浮摆荡。

“干杯！佩姬，把杯子举起来！”巴德大喊了一声，声音嘹亮。

他们当的一声互撞了一下杯子。

“敬最原始的欲望！”巴德说。

“敬纵欲的床！”蓝恩补了一句。

“敬麻木不仁的肉体！”芭芭拉说了第三句。

接着，他们三个人眼睛都看向佩姬的脸，等她开口说话。她没有意会过来，

“轮到你说了！”巴德提醒她。他已经有点受不了大一新生的反应迟钝。

“敬……敬大家。”她结结巴巴地说。

“真是——有－创－意。”芭芭拉挖苦她。佩姬忽然觉得脸上热起来，还好很快又消退了，那三位美国青年都没有留意到。那三位国家未来的主人翁狼吞虎咽，咕噜一声把酒喝得干干净净。佩姬用手指头轻轻拨着杯子，嘴角硬挤出了一点笑容。

“别这样嘛，姑娘，喝嘛！”巴德大喊，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非常遥远。“一口喝干！”

“姑娘，享受一下人生嘛。”蓝恩用充满暗示性的语气说，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开始想去摸索柔软的大腿。果然，桌子底下真的有柔软的大腿在等着他。

佩姬并不想喝酒。她很怕喝酒。妈妈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约会的时候千万不要喝酒，亲爱的，千万不要。这时候，她举起杯子，举起了一点点。

“巴德叔叔会教你的，他会教你的！”

这时候，巴德叔叔靠过来了。他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弥漫着威士忌的酒气。巴德叔叔把冷冰冰的酒杯拿起来，碰碰那位年轻人的嘴唇。“来嘛，奥丽薇·沃尔，老姑娘！干杯吧！”

佩姬不小心呛到，嘴里的绿色沼泽喷出来，洒了几滴在她胸口洋装上。热辣辣的酒沿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热火沿着她的血管向外扩散。

叮叮咚乒砰！！！现场演奏的音乐忽然扬起一阵剧烈的鼓声，那是曲终最后的一击。很久以前，那首曲子曾经是一首浪漫甜蜜的华尔兹舞曲。灯光渐渐暗了，佩姬坐在那边猛咳嗽。地下俱乐部里烟雾弥漫，熏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巴德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感觉自己突然失去平衡，身体一歪，感觉到巴德口中湿热的气息，感觉到他吻住自己的嘴唇。这时候，紫色的聚光灯忽然亮起来，她用力挣脱，巴德就缩回去了。在灯光的照耀下，他脸上看起来五颜六色。他嘴里咕哝着：“我会不屈不挠，奋战到最后一秒。”说完，他伸手去拿酒杯。

“嘿，失魂舞要上场了，失魂舞！”蓝恩突然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桌子底下那只探索的手立刻停止动作。

佩姬的心头一阵狂跳。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有一股冲动想冲出去，离开这个黑漆漆烟雾弥慢的地方，可是，那个二年级的家伙伸出手把她压在座位上。这时候，有个人从舞台里面走出来了。她抬头看着那个人，吓得脸色苍白。舞台上的麦克风看起来活像一只铁蜘蛛，高度已经降低了，正好对着那个人的脸。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他说。那个人表情严厉，讲话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两只眼睛看起来活像恐怖片里的死人，死盯着他们。佩姬忽然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到热辣辣的“绿色沼泽”正在她的胸口和胃里发烧。她感到一阵晕眩，猛眨眼睛。妈妈。那两个字仿佛突然从她内心深处挣脱出来，浮现在她脑海中。妈妈，带我回家吧。

“大家都知道，等一下即将呈现在各位眼前的画面，不太适合那些感情脆弱的人观赏，也不太适合意志薄弱的人。”那个人讲起话来慢条斯理，仿佛母牛在反刍。“所以，我要先提醒那些神经比较脆弱的人——现在赶快离开。我们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万一有人受到惊吓，必须长期请医师出诊，我们恐怕负担不起那么庞大的费用。”

他的冷笑话没有人欣赏，没有人笑。“少废话！赶快给我滚下舞台！”蓝恩嘴里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佩姬感觉得到自己的手指头一阵抽搐。

“大家都知道。”那个人又继续说，那种低沉的声音听得出来是刻意的。“这可不是感性的呼吁，这是有科学根据的郑重宣告，而且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失魂舞的法律漏洞！”巴德和蓝恩肆无忌惮地大叫起来，那副模样看起来很像两条赛犬，眼睛瞪着电铃，嘴里淌着口水。

一九九七年，失魂舞又死灰复燃了，而且，标准还真严苛呢，必须经过天主教教义的解释。战后的法律出现漏洞，允许活死现象公开表演，不过表演之前必须先宣示那是一种科学展览。这种法律上的漏洞对法律的摧残大到难以想像，因此，已经很少有人会把法律当一回事了。软弱的政府在压制犯罪方面只要能够有一丁点的成效，那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现场烟雾弥漫，底下的观众已经开始叫嚣，开始发出不满的嘘声。这时候，那个人举起双手，示意大家要有耐性。接着，他又开始讲话了。

佩姬着着他那种讳莫如深的讲话姿态，内心开始紧张起来。接着，她感觉自己心脏开始紧缩，心跳变慢，仿佛心脏抽筋了似的。她感觉脚底窜起一股寒意，往双腿蔓延。接着，那股寒意向上扩散到全身，和她体内原有的那一丝丝细线般的灼热感纠结在一起。她的手指头碰触到凝结在杯子外面的水汽，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我想离开这里，求求你带我回家——她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个念头，只可惜，她却没有足够的意志力采取实际行动。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那个人已经快讲完了。“请绷紧你们的神经吧！”

这时候，现场忽然回荡起一阵颤抖的锣声，听起来有点空洞。接着，那个人又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慢慢说了最后一句；

“活死现象！”

接着，那个人不见了。麦克风也升到上面去，消失了。现场开始扬起音乐。在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中，扬起一段管乐器演奏的旋律，曲调听起来很哀伤。全场的观众都安静下来。套用一句爵士乐的术语，这种感觉叫做“明显的暧昧”。接着是一阵哀怨的萨克斯风，一阵狂乱的伸缩喇叭，一阵加装了消音器的小喇叭——所有的乐器形成一种尖锐刺耳的共鸣，划破了空气。

佩姬感觉自己的背脊窜起一阵冷颤。她的视线飞快地转移到眼前黯淡的白色桌子。室内一片漆黑，热气蒸腾，烟雾弥漫，回荡着不和谐的嘈杂音乐。她感觉自己仿佛被这一切包围了。

她突然紧张起来，感到一阵恐惧，不由自主地举起杯子开始喝酒。她本来并没有打算要喝酒的。她感到一股冰冷顺着喉咙往下滑，浑身又起了一阵冷颤。然后，她一口接着一口继续喝，酒精的热力开始随着血液流窜全身，太阳穴开始感到一阵麻木。她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用力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整个俱乐部开始起了一阵骚动，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杨柳在风中摆荡，窸窣作响。舞台上静悄悄的，笼罩在聚光灯紫色的光芒中。她不敢抬起头去看舞台，一直低头盯着杯子里的酒荡漾着微光，感觉到胃里面一阵紧缩，感觉到心脏空洞的搏动。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求求你们，我们走吧。

刺耳的音乐声越来越激昂，逐渐达到高潮，各式各样的喇叭旋律交织纠缠，努力想达到一种和谐。只可惜，听起来还是很不协调。

佩姬感觉到又有一只手在摸着自己的大腿。那是大力水手卜派的手。他正嘶哑着嗓子呢喃着：“奥丽薇·沃尔，你是我的女人。”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抚摸，几乎听不到他在讲些什么。她不自觉地举起酒杯，动作像机器人一样。冷冰冰的杯子上凝结着水珠。她感觉到一股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有一股热开始蔓延到全身。

哗啦！

舞台上的布幕猛然拉开，速度之快，吓得她杯子差一点掉下去。杯子咚的一声倒在桌上，绿色沼泽从杯子里溢出来，洒在她手上。突然间，音乐像炸弹一样爆炸，嘈杂的旋律刺痛了耳膜，吓得她全身抽搐了一下。她的手抽搐个不停，变得苍白没有血色。苍白的手抓住苍白的桌布。她已经渐渐控制不了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慢慢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时候，一阵隆隆的鼓声渐渐扬起，音乐旋律渐渐淡去，隐没在鼓声里。

那一刹那，这间地下室里的夜间俱乐部忽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在紫色光晕的笼罩下，袅袅的烟雾在舞台上盘旋袅绕。

现场只听得到隐隐约约的隆隆鼓声，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

佩姬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目瞪口呆，仿佛整个人渐渐化成了石头，只剩下心脏还在跳动。酒精在她脑海中发酵，令她感到一阵晕眩，感到有点飘飘然。

她隔着袅绕迷蒙的烟雾抬头看向舞台，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舞台上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凌乱纠缠，像黑檀木一样的漆黑，相形之下，她的脸色更显得异常苍白。她双眼紧闭，睫毛上涂着黑漆漆的眼影，眼皮有如象牙般的洁白光滑。她紧抿着嘴唇，嘴唇几乎快要看不见了，一动也不动，乍看之下仿佛鼻子下面有一道被剑割裂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她的喉咙、肩膀和手臂洁白如雪，纹风不动。她身上穿着淡绿色的透明薄纱，两手从薄纱的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旁，光滑洁白宛如雪花石膏。

她整个人仿佛一座大理石雕像，笼罩在舞台对面聚光灯照耀的一片紫色光晕中。

佩姬仿佛瘫痪了一般，整个人还是无法动弹。她凝视着那个女人脸上纹风不动的五官，感觉到自己的十指像爪子一样抓着自己的大腿，指关节都泛青了。回荡在空气中的鼓声仿佛将一种脉动灌注到她体内。她的心跳开始变化了，仿佛开始随着那股韵律的节奏搏动。

身后是一片虚无缥缈的黑暗，她听到蓝恩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着：“我爱我太太，可是，噢，我更爱你这个活死人。”此外，她也听到巴德和芭芭拉忍不住嘶嘶窃笑起来。她感觉有一股寒意一直在她体内流窜，感觉一阵恐惧仿佛潮水一般涌过来，悄悄将她淹没。

烟雾弥漫，现场一片漆黑，她忽然听到某个地方有人清了清喉咙里的痰，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的窃窃私语。

然而，舞台上那个女人还是一样一动也不动。现场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鼓声的缓慢节奏，仿佛远处有人在敲门想进来，那砰砰的鼓声冲破了无边的寂静。那个全身苍白的女人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瘟疫受害者。当蒸馏液注入她那血液已经凝滞的血管时，她全身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鼓声越来越急促了，仿佛受惊吓时脉搏突然加速。佩姬感觉那股寒意已经开始在淹没自己了。她开始感到喉咙一阵紧缩，双唇微张，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那个活死人的眼皮突然抽搐了一下。

整个俱乐部里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弥漫起一股阴郁的气氛。那个活死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惨白的眼睛猛然张开。四下一片寂静，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阵嘎吱的声响。佩姬不自觉地猛然往后一缩，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两个铜铃，连眨都不眨一下，仿佛眼前的画面被眼睛吸进了脑子里。难以想像，眼前的活死人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时候，现场又扬起了音乐。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呜咽声，声音听起来很嘶哑，仿佛午夜的小巷子里，有一只全身由喇叭焊接而成的怪物在疯狂哀嚎。

这时候，那个活死人垂在身旁的右手臂突然抽搐了一下，肌健突然紧绷起来。接着，左手臂也抽搐了一下，猛然抬起来，然后立刻又松垮垮地掉回去，啪的一声打在大腿股上，苍白的皮肤上映照着紫色的光晕。接下来，换成右手抬起来，然后又换成左手抬起来，就这样，一下右手一下左手一下右手一下左手——那种动作看起来很像外行的生手拉扯细线在操弄傀儡戏偶。

接着，音乐跟上了活死人动作的节拍。小鼓配合着活死人肌肉的抽搐，敲出一阵急如雨点般的节奏。佩姬继续往后退缩，背脊靠在椅背上，越靠越紧了。她感觉到自己身体冷冰冰的，仿佛麻痹了一般。她目瞪口呆，脸如死灰，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仿佛戴着面具一样，泛着青紫色。

这时候，活死人的右脚开始动了。蒸馏液导致她腿部肌肉紧缩，抽搐了一下，直挺挺地抬了几下。接着，腿部肌肉又收缩了第二下、第三下，她的腿又开始抽搐，然后左腿突然痉挛似地猛抬起来，身体也直挺挺地往前窜了一下。这时候，透明薄纱产生明暗的对比。

这时候，佩姬突然听到一阵嘶嘶的呼吸声。那是巴德和蓝恩咬紧牙关喘气的声音。接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仿佛胃里面在冒泡发酵。她眼前突然迷茫起来，感觉舞台上仿佛突然弥漫起一道朦胧的光晕，缥缈荡漾，而那个摇摇晃晃的活死人仿佛正直直朝着她走过来。

那一刹那，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头晕目眩，整个人吓得往后一缩。她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那个活死人的脸。此刻，那张脸的表情已经变得越来越激动了。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嘴。那张嘴抽搐着，慢慢咧开，露出一个黝黑的洞，仿佛一条扭曲的疤痕再度裂开成一道伤口。她看到活死人黝黑的鼻孔一张一阖抽搐着，看到她苍白的脸颊扭曲抽搐，看到她苍白的额头泛着青紫色，一下子出现一团皱纹，一下子皱纹又消失。她看到她有一只死气沉沉的眼睛很怪异地眨了一下，听到四周的人倒抽了一口气，扬起一片惊骇的笑声。

接着，音乐声仿佛爆炸一般，变成一阵刺耳的噪音。这时候，她看到那个女人手脚不停地痉挛，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个抽筋的布娃娃，绕着舞台抽搐跳跃，笼罩在一团紫色的光晕中。

眼前的景象仿佛沉睡不醒永无止境的梦魇。看着活死人浑身抽搐的跳跃舞动，佩姬陷入无比的惊骇，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冻成了冰块，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只剩下心脏还在持续跳动，感觉自己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两颗冰球，凝视着那个女人。在那层薄纱底下，那具虚弱苍白躯体不停地扭曲抽搐。

接着，情况突然不太对劲。

在肌肉受到控制的情况下，那个女人本来只有几公尺的活动范围，就在那片唬泊色背景前面。她只能在那个范围内，表演那一阵阵抽搐般的舞蹈。可是现在，她的动作突然变得很不稳定，变得非常激烈。她开始朝着舞台边缘的栏杆跳过来。

接着，那个活死人的腰部撞上栏杆，佩姬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听到一阵木头挤压所发出的嘎吱声。她吓得全身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却还是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此刻，那张脸笼罩在紫色的光晕中，露出痛苦的神情，猛烈抽搐，五官扭曲变形。

那个女人撞上栏杆之后，身体摇摇晃晃地倒退了一下，那一刹那，佩姬仿佛看到她那双麻风病患般的手正隔着那层薄纱拍打大腿根部，仿佛听得到那不规则的拍打声。

接着，那个女人又再度往前冲，看起来就像一个发了疯的傀儡木偶。她的胃部猛力撞上木头栏杆，黑洞洞的嘴巴突然张开，然后很快又阖起来。她起了一阵痉挛，全身猛烈抽搐，然后又重重地撞上栏杆。她的位置几乎就在佩姬那张桌子的正上方。

佩姬吓得喘不过气来。她仿佛黏在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吓得目瞪口呆，嘴唇抖个不停。后来，那个女人又开始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挥舞摆动的手臂形成一片模糊的白色。看到那样的画面。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然怦怦搏动起来。

接着，那个活死人再度撞上腰围高度的栏杆，然后上半身从栏杆上弯过来，那张惨白的脸正好朝着佩姬身上凑过去。

那张有如薰衣草般又白又紫的脸正好挂在佩姬头顶上，黝黑的眼睛抽搐了一下，陡然睁开，仿佛瞪大眼睛看着佩姬一般，那模样十分骇人。

佩姬忽然觉得地面仿佛开始晃动，眼前一黑，那张青紫色的脸忽然变模糊了。紧接着，她眼前突然又亮起来，于是那张青紫色的脸又出现了。一种仿佛鞋底铜片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一下，然后又刺穿了她的耳膜——那是一种模糊的、很不和谐的声音。

那个活死人的身体拼命往前冲，猛撞栏杆，仿佛想爬过去。她的身体仿佛抽筋一样猛往前冲，每冲一次，她身上那件透明的薄纱就会随着她的动作飘荡。每当她的身体一撞上栏杆，那件淡绿色的薄纱就会紧绷在她浮肿的身体上。佩姬抬着头，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女人猛撞栏杆的模样，吓得全身僵直，说不出话来。她不由自主地一直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很奇怪的就是没办法撇开视线。那是一张扭曲变形的脸，一头黑发凌乱纠缠。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在那电光石火一转眼的瞬间。

那个表情严厉的男人冲过来了。他从笼罩在紫色光晕的舞台另一头冲过来了。那一刹那，那个女人浑身抽搐，猛烈摇晃，猛力冲撞栏杆，整个身体栏腰挂在栏杆上，那种激烈的动作导致她腿上肌肉鼓胀。

接着，她掉下去了。她十指张开像爪子一样，整个人凌空而降。

那个活死人整个人砰的一声摔在桌面上，裸露的四肢一片惨白，那一刹那，佩姬整个人猛然往后一缩，连同椅子往后一撞。她倒抽了一口气，想尖叫，但声音却哽在喉咙。

芭芭拉尖叫起来，四周的人吓得喘不过气来。隔着桌面，佩姬从眼角却瞥见巴德。巴德猛然跳开，吓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那个活死人躺在桌上，全身抽搐扭曲，看起来活像一条刚被抓上岸的鱼。这时候。音乐停了，整个俱乐部渐渐陷入一片沉寂。四周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整个俱乐部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哄哄的嘈杂人声。佩姬突然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一片黑暗扫过她的心头。

佩姬感觉眼前是一片紫色的光晕，感觉那只苍白冰冷的手从她嘴巴上轻轻掠过，感觉那两只黝黑的眼睛死盯着她，感觉无边的黑暗汹涌而来。

她感觉四周仿佛开始弥漫起一股恐怖的气息，四周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　※　※

她慢慢醒过来了。意识仿佛一盏隔着薄纱的烛光若隐若现。她听到一阵嘈杂的嗡嗡声，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她看到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感觉有人对着她的嘴巴吹气，仿佛有糖水灌进她嘴里

“醒醒，佩姬。”

她听到他的声音，感觉有一个冷冰冰的金属瓶压在她嘴上。她吞了一口，感觉有一团热火顺着喉咙滑到胃里面，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她突然猛咳起来。她举起硬邦邦的手把那个瓶子推开。

她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嘿，她醒了。”蓝恩说：“奥、奥丽薇·沃尔醒过来了。”

“你还好吗？”芭芭拉问。

她觉得很好。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一面鼓，吊在一条钢琴弦上，咚，咚，咚，慢慢地，慢慢地敲着。她的手脚感觉麻麻的，那种感觉并不是冰冷，只是有点迟钝。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一种奇特的宁静，荡漾着缥缈的思绪，仿佛一部缓缓运转的机器埋在一团软绵绵的衬垫里。

她忽然觉得很舒服。

佩姬睡眼惺松地看着四周黝黑的夜色，发现自己已经被他们带到一座山顶上，他们的敞篷车拉着手煞车，停在一道突出的山棱边缘。远处的山脚下是静悄悄的田野，在白茫茫的月光下，放眼望去仿佛一片光与影交织而成的地毯。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像蛇一样缠在她的腰际。“我们在什么地方？”她问他。她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离学校不远，大概几公里吧。”巴德说：“你还好吗，亲爱的？”

她伸了个懒腰，柔美的曲线展露无遗，秀色可餐。接着，她倒在他怀里，全身软绵绵的。

“好舒服。”她低声呢喃着，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伸手抓抓左肩上那块痒痒的地方。有一股暖暖的感觉在她全身流窜。黝黑的夜色散发出一种深沉的光晕。她感觉脑海中似乎残留着某个记忆——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然而，她脑海中塞满了各种思绪，掩盖了那一丝幽微的记忆。

“姑娘，你终于出来了。”巴德笑着说。芭芭拉也接着说：“真的！”蓝恩也说：“奥丽薇·沃尔终于开窍了！”

“出来？什么意思？”她漫不经心地嘀咕着，声音小到没有人听到。

他们轮流传着那个小酒瓶，最后又传回到佩姬手上。热辣辣的酒气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她感觉浑身更轻松了。

“好家伙，我长眼睛没看过今晚上这种失魂舞！”蓝恩说。

那一刹那，她忽然感觉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但很快又消失了。“噢。”佩姬说：“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笑了起来。

“这才叫做惊天动地的交响曲结尾！”蓝恩一边说，一边把他的马子拖进怀里。芭芭拉呢喃着说：“亲爱的小蓝恩。”

“活死现象。”巴德嘴里嘀咕着，一边抚弄着佩姬的头发。“真是够猛的。”说着，他懒洋洋地伸出手去摸收音机的旋转钮。

这时候，音乐开始在他们身边回荡。沉郁的音乐声仿佛无形的手指轻抚着他们的心头。佩姬依偎在巴德怀里，感觉到巴德的手又开始在探索她的身体，然而，她忽然不想阻止他了。此刻，她的脑海仿佛被一层又一层的凝胶裹住了，而脑海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想挣脱出来，仿佛有一只蛾被裹在一团逐渐凝结的蜡里，拼命挥舞翅膀，拼命挣扎，然而，外面的蛹渐渐凝固，它的力气也渐渐耗尽。

这时候，夜色中开始回荡着四个人轻柔的歌声。

“假如明天世界会出现，

亲爱的，我会等待你。

假如明天星星会出现，

我也会对着它们许愿。”

四个人齐声唱着，歌声无比的轻柔，却又无比的宏伟。四个人成双成对，互相依偎。他们都注射了药，浑身发热，懒洋洋的。歌声飘扬，他们紧紧依偎着——他们已经彼此接纳，不需要言语表达。

“满天星亮晶晶

但愿良夜再临。”

他们已经不再唱了。但是歌声依然在夜空回荡。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好浪漫喔，对不对？”奥丽薇·沃尔说。

1. 缠斗：名词，一种杂交的性爱游戏。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发展出来的新字义。

2. 肌乐：名词。俚语，形容一种肌肉注射药的药效。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发展出来的新字义。

3. 安丝：名词，一种细菌的俚语，这种生化战细菌是设计来对付平民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发展出来的新字义。

4. 失魂：形容词，形容活死现象的通俗用语。

5. 活死现象：一种异常的心理现象。大战期间，在几次细菌毒气攻击之后，有人发现，很多阵亡的士兵忽然站起来，全身痉孪，像陀螺一样打转。后来，这种现象被称为“失魂”舞。后来，有人把导致这种现象的细菌提炼出来。现在，这种细菌被用来进行某些严格控管的实验，而且必须在严格的法律规范和监督下进行。

《白丝衣》

这里静悄悄的，而且，我内心也静悄悄的。

奶奶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出去。因为，她说，终于发生了。我猜我大概很凶。可那都是因为那件洋装。我说的是我妈那件洋装。她已经永远离开我们了。奶奶说，你妈在天堂。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在天堂。是不是死了以后她就可以上天堂？

我听到奶奶的声音了。她在妈妈的房间里，把那件洋装放回盒子里。为什么她总是把那件洋装放在盒子里？而且，她总是把那个盒子锁起来。我好希望她没有把那件洋装锁起来，因为那件洋装好漂亮，闻起来好香，而且，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我好喜欢摸那件洋装，把脸颊贴在洋装上。可是，我再也摸不到了。我猜，奶奶就是因为我去摸那件洋装才会生我的气。

不过，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因为那样。一天又一天，每天的生活都一样。玛丽·珍会跑到我家来。她住在我家对面。她每天都会跑到我家来跟我玩，今天也一样。

我有七个洋娃娃和一辆玩具救火车。奶奶说，今天你就玩你的洋娃娃，就这样。她说，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跑进你妈的房间。我猜，她的意思只是说我不可以把房间弄乱，因为她永远都是那句话。不准进你妈的房间。就像这样。

可是，妈妈的房间里感觉好好。下雨天的时候，我就会跑去那里，或是趁奶奶睡午觉的时候偷跑进去。我总是小心翼翼不弄出任何声音。我总是坐在床上，轻轻摸着白色的床单，就像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房间里有一种香香的味道。

我幻想着，假装妈妈正在穿衣服，而且让我进去看她穿。我假装闻得到白丝洋装那种独特的香味。那是她夜间活动的衣服。她曾经这样形容那件洋装，可是我忘了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如果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仿佛可以听得到那件洋装在动。我假装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面。我的意思是，就像她坐在那里摸摸香水瓶之类有的没的。我假装看得到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我记得她眼睛的模样。

下雨天的时候感觉最好了，窗户上会出现一些眼睛。雨声听起来仿佛屋外有个巨人，他比了个手势叫大家嘘嘘。所以大家都会安静下来。每当我跑到妈妈的房间里，我就很喜欢幻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应该就是坐在妈妈的梳妆台前面。梳妆台看起来像是粉红色的，而且很大，闻起来也很香。梳妆台前面有一个凳子，上面缝了一个小枕头。梳妆台上摆了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有那种上面凸起来一粒一粒的瓶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香水。从镜子里，你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全身。

每次我一坐到梳妆台前面，我就会假装自己就是妈妈。我会说，妈，不准讲话，我要出去了，你不可以拦我。我会说出那种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那些话。还有，噢，妈，别在那边哭哭啼啼了，我自己有一套魔法洋装，他们抓不到我的。

每当我在那边幻想的时候，我会一直梳头发，梳很久很久。不过，我用的是我自己从房间拿来的梳子。我从来不用我妈妈的梳子。我不觉得奶奶会生气是为了我在那边梳头发，因为我从来不用妈妈的梳子。我从来不用。

不过，有时候我会打开那个盒子，因为我知道奶奶把钥匙放在哪里。有一次我看到她在放钥匙，而她却不知道我看见了。她把钥匙挂在妈妈衣柜里的钩子上。我说的是衣柜门后面的钩子。

那个盒子，我爱开几次就可以开几次，因为我很喜欢看妈妈那件洋装。那是我最喜欢看的东西。那件洋装好漂亮，摸起来好软，像丝绸一样。我可以一直摸一直摸，摸一辈子。

我跪在那片有玫瑰花图案的小地毯上，把那件洋装捧在怀里，闻它的味道。我把脸颊贴在那件洋装上。我好希望可以抱着那件洋装睡觉。可是现在没办法了，因为奶奶说不准了。而且她说，我实在应该把那件洋装烧掉，可是我实在太爱她了。每次一看到那件洋装她就会哭。

每次抱着那件洋装，我都会很乖。我每次把洋装放回盒子里的时候，都会很小心，完全看不出它曾经拿出来过。奶奶一直都不知道。从前她一直都不知道，令我很得意。可是我想，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而且她会处罚我。为什么我去拿那件洋装会害她伤心呢？那不是我妈妈的洋装吗？

不过，每次到我妈的房间里，我真正最喜欢的，是看妈妈的照片。照片四周有一圈金金亮亮的东西。奶奶说那个叫做相框。那张照片挂在梳妆台上面的墙上。

妈妈很漂亮。奶奶说，你妈妈很漂亮。怎么会不漂亮呢？我看到照片里的妈妈正对着我笑，她真的好漂亮。永远那么漂亮。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就像我一样。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更漂亮。她的嘴唇好红，好红好红。而且，我喜欢她身上穿的那件洋装，就是那件白色的洋装。那件洋装穿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肩膀。她的皮肤简直就和洋装一样白，手也是一样。她真是太漂亮了。即使她已经永远离开我了，我还是一样爱她。我真的好爱她。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那么火大。我对玛丽·珍很凶。

就像平常一样，玛丽·珍吃过中饭之后就跑来了。奶奶跑去睡午觉。她又提醒我别忘了不准再去我妈的房间。我说奶奶我不会再去了。我本来是真的不会去的，可是玛丽·珍和我一起玩玩具救火车的时候，她说她要跟我打赌，说我一定没有妈妈。她说我妈妈的事都是我自己瞎掰的。

我气疯了。我心里很清楚，我真的有妈妈。我被她气疯了，因为她说妈妈的事都是我自己瞎掰的。她说我是个大骗子。她会这样说，是因为我告诉过她那张床的事，跟她说过那座梳妆台，说过墙上的照片，说过那件洋装，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每一件事。

我说你少自作聪明了，我带你去看。

我跑到奶奶房间门口，探头进去偷瞄了一眼。她还在睡午觉。我走到楼下去，并且叫玛丽·珍跟我一起来，因为奶奶不会知道的。

可是后来她好像没那么聪明了。她一直咯咯傻笑，好像她真的很笨的样子。她在楼上的走廊上撞到桌子，甚至还吓得大叫起来。我说你真是胆小鬼。她说她家的房子不像我们家这么黑。一副都是我的错的样子。

接着，我们走进妈妈的房间。房间里更暗了，什么都看不见。我说这就是我妈的房间，怎么样，这是我瞎掰的吗？

当时她站在门口，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聪明了。她一句话也没说，转头看看房间四周。我跑过去抓她的手臂，她跳开了。我说怎么样，进来呀。

我坐在床上，跟她说这就是我妈的床，你看这张床有多软。她一句话也没说。我说胆小鬼，她说才不是才不是。

我说过来坐下啊，不坐下你怎么知道床软不软。于是她就跑过来坐在我旁边。我说感觉一下，这张床是不是好软。闻闻看，这张床是不是好香。

我闭上眼睛，可是好奇怪，感觉跟从前不一样了。因为玛丽·珍坐在我旁边。我叫她不要再摸床单了。她说你不是叫我摸摸看吗？我说反正你不要再摸就对了。

我说你看，然后就把她拉起来。那就是梳妆台。我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梳妆台前面。她说你放手。房间里好安静，跟平常一样安静。我开始觉得自己又开始要凶起来了，因为玛丽·珍也在这里。因为这里是我妈的房间，而且我妈一定不喜欢玛丽·珍来这里。

可是因为我一定要让她看看这些东西。我叫她看镜子。我们从镜子里看着对方。她的脸看起来好苍白。我说玛丽·珍是胆小鬼。她说才不是才不是，她没看过有谁家里这么安静这么黑的。而且她还说里面好臭。

我被她气疯了。我说才不呢，一点也不臭。她说是吗，你自己说过很臭的。我更生气了。她说闻起来像葡萄糖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你妈房间里有人生病了。

我跟她说不准再说我妈的房间里有人生病了。

她说你没有拿那件洋装给我看，你骗人，根本就没有洋装。我忽然觉得全身发烫，就伸手去拉她的头发。我说我拿给你看，你等一下就会看到我妈的洋装，你最好不要再说我骗人。

我叫她站好，然后跑去衣柜那边，从钩子上把钥匙拿下来，然后跪下来用钥匙打开盒子。

玛丽·珍说好恶心，闻起来好像垃圾。

我用指甲掐她，她挣脱了。她也生气了。她说你敢再用指甲掐我试试看。她满脸通红。她说我要去告诉我妈。她说而且那不是白色的洋装，看起来又脏又丑。

我说才不脏。我叫得好大声，心里觉得有点奇怪，奶奶怎么会没听到。我把那件洋装从盒子里拿出来，然后举得高高的给她看，看看有多白。

我说它真的好白，又白又干净，像白丝一样。

她说才不是。她气疯了，满脸通红。她说洋装上有洞。我听了又更生气了。我说要是我妈在这里，她一定会教训你。她说你根本就没有妈，丑八怪。我恨死她了。

我有。我喊得好大声。我用手指着妈妈的照片。她说算了吧，这个蠢房间里黑漆漆的谁看得到。我用力推了她一下，她撞到梳妆台。你给我看清楚，我恶狠狠地说，叫你看照片你就看。那是我妈，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玛丽·珍说她丑死了，而且她的手好奇怪。我说才不是，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她说才不是，她牙齿好长。

接下来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好像我手上的洋装突然动了起来。玛丽·珍尖叫起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房间里忽然一片漆黑，大概是窗帘被拉起来了。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到牙齿好长、手很奇怪、牙齿好长、手很奇怪、牙齿好长、手很奇怪。奇怪的是，没有人在说话，我却听得到那些话。

我还记得别的，因为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喊不准她说！我已经抓不住那件洋装了。我想不起来了，我好像穿上了那件洋装。因为我好像忽然变高了，变得很有力气。不过，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我的意思是，外表上看起来。

我想，当时我一定很凶很凶。

我猜是奶奶把我从房间带走的。我想不起来了。她一直在尖叫，老天哪，怎么办，终于发生了，终于发生了。她一直叫个不停。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我拖到这里来，拖到我的房间，然后把我锁在里面。她不会再放我出去了。反正我也不怎么怕。她是不是要把我关在这里关一辈子？我也不在乎了。她根本不需要拿晚餐来给我吃，反正我一点也不饿。

我已经吃饱了。

《疯狂之屋》

他坐下来，坐在书桌前面，拿起一支长长的黄色铅笔，开始在便条纸上写字。

这时候，笔心突然断了。

他嘴角往下一沉，脸上肌肉紧绷，两眼暴睁，瞳孔突然缩小。他闷不吭声，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一条很难看的伤口，嘴唇几乎都快要看不见了。他拿起削铅笔器。

他把铅笔塞进削铅笔器，转了几下，刮掉一些木屑，然后就把削铅笔器丢回抽屉里。然后，他又开始写了。没多久，铅笔心啪的一声又断了，断掉的笔心从纸面上滚过去。

这时候，他的脸突然变成铁青，心中一阵狂怒，全身肌肉紧绷。他对着铅笔大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咒骂了几句，瞪着那支铅笔，眼中暴射出仇恨的火焰。他啪的一声把铅笔折成两段，然后丢进垃圾桶，然后仿佛打胜仗一般狂吼着：“去你的吧！看看在那里面有没有比较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全身肌肉紧绷，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一直颤抖。他心中一阵狂怒，气得猛发抖，仿佛有一阵强酸灌进他体内。

断掉的铅笔躺在垃圾桶里，一动也不动。那些破碎的木头、铅、金属和橡皮惹得他怒火中烧，然而，它们却无动于衷。

只不过……

他静静地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他努力想把那种紧绷的情绪纾解掉，并没有听到垃圾桶里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回复平静，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于是他又坐下来。拿起钢笔。

※　※　※

他坐下来，坐在打字机前面。

他把一张纸塞进去，然后开始敲打按键。

他的手指头太粗了，一按下去同时压到两个按键。那两根敲杆卡住了，举在半空中，悬在色带上方，根本敲不下去。

他很厌恶地啐了一声，伸出手把那两根敲杆拍回去。那两根敲杆分开了，分别退回原来的位置。接着，他又开始打字了。

他按错了按键，嘴里正要开始诅咒，还没开口又突然停住了。接着，他拿起那个圆圆的橡皮擦，把纸上那个打错的字母擦掉。

接着，他放下橡皮擦，继续打字。这时候，滚筒上的纸忽然偏移了，第二个句子比前面的句子位置稍微有点偏高。他捏起拳头，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不去理会。

接着，打字机突然卡住了。他大声诅咒了一句，肩膀抽搐了一下，抡起拳头用力打在空白键上，打字机的滑动架跳起来，发出叮当的声音。他把滑动架猛力一推，撞到最边边，然后就停住了。

他扛得越来越快了，结果三根敲杆卡在一起。他龇牙咧嘴嘀咕起来，一肚子火，无计可施。他啪的一声拍在敲杆上，可是敲杆却纹丝不动，没有分开。他伸出爪子般的手抓住敲杆猛力摇晃，硬要把敲杆分开。后来，敲杆终于松开了，他低头一看，看到自己的手指头沾满了油墨。他大声诅咒起来，仿佛想借由发泄这股怒气，报复那台该死的打字机。

接着，他的手指头仿佛转臂起重机的钢爪一样，狠狠地敲在按键上，结果又打错了字母。他拿起橡皮擦，很粗暴地擦掉那个错字。他还是越打越快，结果，四根敲杆卡在一起了。

他大吼起来。

他抡起拳头重重地打在打字机上。他一把抓住那张纸，用力从打字机上扯下来，扯了个稀烂。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然后狠狠地丢向房间另一头，丢得远远的。他拼命捶打滑动架，然后砰的一声用套子把打字机盖住。

他猛然跳起来，低头瞪着打字机。

“你这个笨蛋！”他恨恨地大吼了一声。“你这个傻瓜、白痴、蠢蛋！”

他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他咒骂个不停，气得简直快要发疯了。

“你真他妈的烂，你真他妈的烂透了。我要把你摔烂，我要把你砸个粉碎，我要把你烧烂，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笨蛋，你这个白痴，你这个天杀的烂机器！”

他一边大吼，一边浑身发抖。然而，在他那全然隔绝的内心深处，他不禁问自己，我是不是正在用狂怒残害自己？我是不是正在用暴怒毁灭自己？

于是，他转身跨着大步走开了。他实在是气昏头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打字机的套子忽然无缘无故滑下去了。他也没有留意到，打字机忽然发出一种细微喀嚓声，那是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像钥匙插在钥匙孔里轻微震动的声音。

他在刮胡子，可是刮胡刀太钝了，刮不动，后来换了刀片，结果却又太锋利了，刮破了皮。

这两次，他嘴里又低声诅咒了两句。他把刮胡刀用力甩在地板上，然后用脚一踢。刮胡刀飞得远远的，撞上墙壁。

他在清洁牙齿。他把细细的丝质牙线塞在牙缝里拉来拉去，结果牙线断掉了，有一截绒毛塞在牙缝里。他又塞了另外一条牙线进去，想把那截绒毛清掉，可是塞了半天却没办法把那条白线塞进去，结果线又断了。

他大叫一声，对着镜中那个人狂吼，手往后一抬，用力把牙线丢出去。牙线撞上墙壁，结果就这么挂在墙上，被那个人的怒气吹得晃来晃去。

后来，他又从盒子里拉出一条牙线。他要再给牙线一次机会。他强忍住自己满肚子的怒气。如果牙线自己知道好歹，它就会乖乖让他立刻塞进牙缝里，把那截断掉的绒毛清掉。

结果真的清掉了，那个人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他全身的血液停止沸腾，怒火也熄灭了，灰飞烟灭。

然而，怒火余烬犹存，隐藏在某个角落里。这是很基本的物理原理，能量守恒定律。

※　※　※

他正在吃饭。

他太太端了一份牛排来给他。他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可是牛肉太硬了，刀子又太钝了。

牛排里的血渍喷上来，溅到他脸上。他皱起眉头，眯起眼睛。他拿起刀子从牛排上面划过去，可是那块熏得黝黑的肉就是切不断。

这时，他立刻瞪大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他强忍着怒气，全身肌肉紧绷，浑身发抖。他瞪着那块牛排，仿佛想给它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

只不过，那块牛排不肯投降。

他疯狂地咆哮起来。“他妈的！”他咬紧牙关，把刀子用力一甩。刀子飞得老远，飞到餐厅的另一头。

这时候，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皱起眉头，露出紧张的神色。她丈夫已经失控了，她的丈夫仿佛把毒药注射到动脉血管里面，流遍全身。她丈夫身上正喷出野兽般的怒火，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烟雾，在家具上方盘旋袅绕，从墙上流泻下来。

怒气已经变成活生生的物体了。

一整天，从白天到夜晚，他的怒气化为一把把狂乱的巨斧，砍在家里他拥有的每一样东西上。他咬牙切齿，口中喷出歇斯底里的雾气，凝结在窗户上，弥漫在地板上。失控的仇恨化为狂暴汹涌的浪涛，淹没了家中的每个房间，将飘荡悸动的生命灌注到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　※　※

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阳光照进房间里，在天花板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天了。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几句话就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听到浴室里有水流的声音。他听到有人在开药柜，然后又关起来。他听得到她的拖鞋踩在瓷砖地板上拖来拖去的声音。

他心里想，莎莉，不要离开我。

“如果你肯留下来，我一定会让自己放松。”他自言自语嘀咕着，仿佛在跟空气说话，许下承诺。

只不过，他心里明白，他不可能放松得下来。那太辛苦了。情绪失控容易多了，大声咆哮容易多了，怒吼咒骂容易多了，暴力攻击容易多了。

他翻转身子侧躺着，眼睛看着走廊那边的浴室门口。他看得到门底下的缝透出一道细细的灯光。他心里想，莎莉在里面。那是我太太。许多年以前，她跟我结婚了。当时我还很年轻，对未来充满希望。

接着，他猛然闭上眼睛，握紧拳头。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恶心的感觉每次都会激起他产生暴力的冲动，一次比一次更强烈。那是一种绝望的恶心感，梦想幻灭的恶心感。那种恶心感令他食不下咽，难以成眠，热情尽失。

“要是我们有小孩，或许我就有办法放松了。”他自言自语地呢喃着。只不过，他话都还没说出口，心里就已经明白，这根本就不是解决之道。

小孩。每一天，当他像发烧一样陷入沉思挣扎，一天比一天更严重，那个时候，孩子看到父亲那种模样。他们会快乐吗？

他仿佛在脑海中对自己严刑拷打。算了，面对现实吧。他咬牙切齿，拼命想放空自己的脑袋。然而，他却像个眼神呆滞的白痴一样，脑海中一直在重复那些呓语。在那些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的漫长夜晚，他总是会自言自语喃喃嘀咕着。

我已经四十岁了。我在佛特学院教英文。长久以来，我一直很希望能够成为一个作家。我一直以为，学校是一个很适合写作的地方。白天我只需要教几堂课，剩余时间就可以用来写作。我在学校里认识了莎莉，然后我们就结婚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我以为成功是早晚的事。然而，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

他心里想，这将近二十年的漫长时间，要怎么打分数呢？这段时间，他努力尝试，然而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那段时间仿佛是一种无形的累积，累积的是无数的失败，是无数痛苦的夜晚，是上天不肯透露给他的奥秘、答案和灵感。那无数的奥秘答案和灵感仿佛一块起司，悬在一只暴怒的老鼠头顶上摆荡着。

而且，怨恨逐渐在他心中悄悄蔓延。日复一日，他眼着着莎莉拿走他微薄的薪水去买吃的东西，买衣服，付房租。日复一日，他眼看着莎莉跑去买新的窗帘，买新的椅套。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感觉痛苦像一把利剑刺进自己的心头，因为，那一切会把自己越拖越远，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遥远。那个目标就是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写作。感觉上，莎莉每花一分钱，就等于他的梦想抱负又遭受一次无情的打击。

他硬逼着自己朝那个方向去想。他硬逼着自己相信，他只需要时间就能够写出好东西。

可是有一次，有一个愤怒的学生对他大吼：“你只是一个躲在讲台后面的三流角色！”

他还记得那件事。噢，老天，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永远忘不了，当那些话钻进他脑海中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刹那，他全身发抖，说话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他把那个学生当掉了，尽管那个学生成绩很好。干了那件事，感觉很痛快。那个学生的父亲跑到学校来。他们一起去见英语系的系主任兰西博士。

他也还记得那件事。即使他把脑海中的记忆全部抹灭，也抹灭不了那天的场面。他坐在会议室桌子的一边，面对着那位怒气冲冲的父亲。兰西博士一边扯着他的胡子，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处理。后来，他终于想到了。兰西博士说——这样吧，我们先试试看能不能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他们把成绩簿拿出来看看，结果发现那个学生说得没错。兰西博士抬起头来看看他，一脸惊讶。嗯，我实在看不出来——讲到这里，他就停住了，然后用一种试探的眼神看着他，等他开口解释。兰西博士讲话的声音甜得像蜜糖。

只可惜，他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整件事根本就是一团乱，而且毫无意义。他的理由是，那个学生的态度很没有责任感，态度很轻蔑，行为无可原谅。可是，兰西博士开始脸红脖子粗了。他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佛特学院的评分标准不包括学生的品德。

此外，兰西博士还说了很多，可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努力想忘掉那一切。这一来，他恐怕得等上很多年才有办法当上教授了，这一点，他想忘也忘不掉了。兰西一定会延缓他的教授升等。这样一来，他的薪水就会永远不够用，然后他的账单就会日积月累，然后他就永远没办法全力投入写作了。

接着，他的心思又飘回到眼前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手指头绷得紧紧的，紧紧抓着床单。他意识到自己正用一种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浴室门口。滚吧！——他脑海中有一个恶毒的声音在呐喊——滚回你家去，去找你那个宝贝老妈。我无所谓。干嘛还要分居试试看？干脆离婚算了。这样我倒可以落得清静。搞不好到时候我还可以写出点东西来。

搞不好到时候我还可以写出点东西来。

一想到这句话，他忽然又感到一阵恶心。那句话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就好像某个字一再重复，到最后变成毫无意义的赘字。就好像某些句子一用再用，到最后再也没有人想用了。这句话听起来很蠢，活像八点档连续剧里那种陈腔滥调的台词。就好像男主角慷慨激昂地说——谢天谢地，搞不好到时候我还可以写出点东西来。根本就是鬼话。

不过，有那么一会儿，他问自己，他真的不在乎她走吗？现在她要走了，可是他真的能够忘掉她吗？真的这样就能够写得出东西来吗？他真的可以就此辞掉工作吗？他真的能够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租一间陈设简陋的廉价公寓，然后就开始写作吗？

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说。你的银行存折里只有一百二十三块八毛九分的美金。他骗自己说，他之所以没办法去找个地方写文章，只是因为他没有钱。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怀疑自己不管到什么地方去，一样写不出东西来。有时候，每当他很不想面对某些问题的时候，偏偏那些问题老是会冒出来。每天早上都有四个钟头是你自己的时间。他脑海中老是会浮现出这句话，阴魂不散。那些时间已经够你写好几千个字了，你为什么不写？

每当他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永远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他永远有讲不完的理由。只要一找到合理的借口，他就会像一个快要俺死的人看到岸边的稻草一样，死死抓着不放。

※　※　※

浴室门开了，她走出来，身上穿着她那一套高级的红色套装。

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年多来，她一直都穿着那同一套衣服，从来没有买过新的。一想到这个，他就更生气了。他闭上眼睛，心里想，但愿此刻她没有在看他。他心里想，我恨她，因为她毁了我的人生。

她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来，然后拉开抽屉，这时候，他听到她的裙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拂，百叶窗微微摆荡，拍打着窗框。他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那个声音。他可以闻得到房间里飘荡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他试着想像，当屋子里永远都是空无一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他试着想像，当他上完课回到家的时候，再也看不到莎莉在等着他，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似乎不太可能发生，那种感觉触怒了他。没错，他心里想，这一切就是她害的。她一直在我身上下工夫，到后来，在生活中那些琐琐碎碎的小事上，我变得非常依赖她，也因此导致我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了。这种错觉令我饱受折磨。

他突然转身面对床那边，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么说来，你真的要走了。”他冷冷地说。

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她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她看起来似乎很疲倦。

“是的。”她说：“我要走了。”

终于解脱了。这句话差一点脱口而出，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你想走，应该是有原因的吧。”他说。

她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在他看来，那副模样好像是她不耐烦地耸耸肩，仿佛认为他的问题有点可笑。

“我不是想跟你吵架。”他说：“你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谢谢你。”她轻声说了一句。

他心里想，她一定是在等他道歉，等他亲口对她说，他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他并不恨她。他并不是真的要打她，而是因为他的梦想扭曲了，破灭了，一时失控。那是因为他的信念崩溃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

“你说你希望我们两个能够暂时分居。那么，究竟要多久？”他问。语气有点酸酸的。

她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克利斯。”她心平气和地说：“那要看你了。”

“看我？”他说：“不管什么事情永远都是要看我，是不是？”

“噢，不要这样，亲爱——克利斯。我不想再跟你吵了。我太累了，吵不动了。”

“卷起铺盖逃之夭夭，那真是方便多了。”

这时候，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眼神黯淡无光，看起来很不快乐。

“逃之夭夭？”她说：“我跟你在一起十八年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十八年来，我眼看着你一直在摧残自己，连带也摧残我。噢，你不用惊讶，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也已经快要被你逼疯了。”

说完，她又把头转开了。他看到她的肩膀在抽搐，看到她揉揉眼睛，擦掉眼泪。

“我要走，并不只是因为你打我。”她说：“昨天晚上，我跟你说我要离开的时候，你一直说那句话。你真的会在乎我走吗，如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的意思是你一看到我就生气。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能每天都会被你打。可是你并没有打我。在你心目中，我一点也不重要。你根本就不想要我。”

“噢，不要这么……”

“没错。”她突然打断他的话。“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离开你。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再也受不了眼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更恨我，而你恨我却是因为……那不是我的错。”

“我以为你……”

“噢，不要再说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匆匆忙忙走出房间。他听到她走到客厅去了。他愣愣地看着梳妆台。

不要再说了？——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仿佛她还在这里。嗯，要说的话还很多，很多很多。你似乎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你似乎不明白，我曾经有过梦想，有过希望。噢，老天，我有过什么希望？我会写出一些文章，大家看到这些文章会坐立不安，深受震撼。我想告诉大家许多事情，这些事情是他们非知道不可的。我想用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告诉他们，让他们明白，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事实真相对他们的影响有多大。我会写出永垂不朽的作品。

现在呢，假如我死了，那就真的一了百了了。我被困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小村子里，被埋葬在这间科技学院里。这里的人把一文不值的东西当成宝贝，完全无法领略夜空星光灿烂的雄伟浩瀚。我还能怎么样，还能怎么……？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了。他用一种悲惨的眼神看着她的香水瓶，看着她的粉盒。当那个粉盒打开的时候，就会扬起《直到永远》那首歌的旋律。

我会记得你，直到永远。

我对你真心真意，直到永远。

他心里想。这种话真是幼稚可笑。然而，他却突然感到喉咙一阵紧缩，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莎莉。”他说。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也几乎听不见了。

※　※　※

过了一会儿，他起床穿上衣服。

他正要穿上裤子的时候，脚底下的小地毯突然滑了一下，他连忙抓住梳妆台，以免跌倒。他心头一阵狂怒，低头瞪着下面，心脏怦怦狂跳。他现在已经很习惯了，要不到几秒钟，他就会发火。

“真该死。”他喃喃咒骂了一声。

此刻，他已经完全忘了莎莉，忘了一切。他只想找那张小地毯讨回公道。他狠狠地猛踢床底下那张小地毯，那一刹那，仿佛有一股有形的怒火冲向地面，然后瞬间又消失了。他摇了摇头，心里想，我真的有病。他忽然很想去找她，跟她说他生病了。

他一走进浴室，突然又开始咬牙切齿。他心里想，我才没有病。至少我的身体没有生病。我是心理有病，而她只会害我病得更重。

她刚刚才用过浴室，所以里头还是湿答答的，有一股热气。他把窗户打开了一点点，结果不小心刺到手指头。他喃喃咒骂了窗户一声。接着，他抬起头看着窗户。他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声？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不会听到？

“去你的！”他朝着窗户大吼一声。接着，他举起手指头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那根木头碎片拔出来。

他用力想把药柜的门拉开，结果门卡住了。他气得整个脸都涨红了。于是，他更用力去拉那个门，结果哗啦一声门开了，撞到他的手腕。他痛得倒抽了一口气，惨叫了一声，猛一转身，头往后一仰，抓住自己的手腕。

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他痛得眼睛都看不清楚了，眼前一片模糊。天花板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接着，他闭上眼睛。

这时候，他开始感觉到某种东西，某种无形的东西。那是一种威胁感。他开始间自己，为什么是我呢？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回答，当然是你。那是我潜意识里残留的道德良知。此刻，他的良知正对着他大吼：你把可怜的妻子逼走了，逼得她只好回到母亲的身边，你实在应该受点教训。你根本就不是男人。你是一个——

“噢，给我闭嘴！”他大叫。

他洗洗手，洗洗脸，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头摸摸自己的下巴。他该刮胡子了。他精神抖擞地打开药柜的门，拿出那把老式的刮胡刀，举到眼前，瞪大眼睛看着。

没想到。刀子已经展开了。刀刃仿佛是自己从刀柄伸展出来一样，那一刹那，他立刻对自己说，刀子本来就已经展开了。看到刀刃跳出来，在药柜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柄闪闪发亮的钢刀，拼命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他用手去摸刀刃。他心里想，好锋利。轻轻一碰就会把手割破。真是可怕的东西。

“是我用手打开的。”

他不由自主地说。接着，他突然把刀子阖上。是我用手打开的，一定是。刀子不可能是自己打开的。胡思乱想到这种地步，真是有病。

结果他没有刮胡子。他把刮胡刀放回药柜里，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样可以阻止厄运。

就算我们每天都应该要刮胡子，现在也只能先不管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我可不想冒险割到自己的手。我还是去买一把安全刮胡刀好了。这种老式刮胡刀不太适合我，我太容易紧张了。

我太容易紧张了。一想到这句话，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十八年前的画面。那是十八年前的他。

他回想起那一天。他和莎莉约会的那一天。他还记得自己跟她说，他觉得自己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死人一样。他说，没有任何事情会令我困扰。有一段时间，他真的就是那样。他也记得曾经跟她说过，他不喜欢喝咖啡，因为，就算只喝了一杯，他晚上就不用睡觉了。他也说过，他不抽烟，因为他不喜欢香烟吸到嘴巴里的味道，不喜欢烟味。他说，我希望让自己保持健康。他记得从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是现在呢？”他看着镜中消瘦憔悴的自己，喃喃自语。

现在他一天要喝掉将近四千CC的咖啡。他一直喝，喝到咖啡已经在他胃里积成了一个黑水池，喝到晚上没办法睡觉，他才有办法让自己的思绪飞舞。现在，他一天不知道要吸多少根烟，吸到手指头都熏黄了，吸到喉咙里都是痰，常常会痛。到后来，他根本没有办法用铅笔写字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了。

然而，不管他如何用这些东西来刺激自己，他还是一样写不出东西。打字机上那张纸永远都是一张白纸。他什么对白都想不出来，什么情节都编不出来。那些创造不出来的角色仿佛在跟他捉迷藏，躲在想像的薄纱后面耻笑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快，仿佛上天刻意把他挑选出来，施以最严厉的惩罚。他开始变得很珍惜时间，几乎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导致他的生活重心变成一面倒，导致他根本不敢去想，时间正一点一滴地在流逝。

他一边刷牙一边努力回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那种莫名其妙的坏脾气。只可惜，他根本就想不起来了。记忆早已变成一片模糊，仿佛一团迷雾，再也无法穿透。他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刚开始的时候是发脾气骂人，或是气得全身肌肉紧绷想打人。刚开始他会用一种充满仇恨的眼光瞪着别人，偏偏却想不起来为什么恨。

大概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脾气就像一只肿胀的阿米巴原虫，开始扭曲变形，开始腐烂恶化，最后终于达到他目前的状态。那是心灵的谷底，黑暗的深渊。他变成一个神经紧绷、满怀懊恼的人，唯一的安慰就是仇恨。

他吐掉牙膏泡沫，然后漱漱口。他把玻璃杯放下去的时候，杯子忽然裂开，玻璃碎片刺进他的手。

“该死！”他大叫了一声。

他猛转身子，猛然握起拳头。然而，当玻璃碎片刺进他的手掌心，他立刻又把手张开了。他站在那里猛喘气，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他忽然想到，此刻莎莉会听到他的声音。而那又会变成另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他的神经已经逐渐崩溃了。

别再想了！——他警告自己。你一定要先克制自己的脾气，然后才可以采取行动。

于是，他闭上眼睛。他纳闷了好半天，想不透为什么最近什么倒霉事都会找上门，仿佛有一股复仇的力量已经盘踞在这栋房子里，那股力量在屋子里每一样不会动的东西上灌注了一种狂野的生命力。那股力量正在威胁他。然而，那只是一个一闪而逝的模糊念头，很快就被他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淹没了。他有过那个念头，可是并没有真的把它当一回事。

他把手掌心那个玻璃碎片拔出来，然后用他那条黑领带把手掌绑起来。

接着，他走进餐厅，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点三十分了，早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了。那些时间他本来应该坐在打字机前面，打出一篇文章，一篇足以令人坐立不安、深受震撼的文章。

这种现象已经越来越频繁了，虽然他一直不太愿意承认。他常常很晚才起床，然后找一堆杂事来做，想尽办法不让自己去面对那个可怕的时刻，因为，一到那时刻，就必须坐在打字机前面，想尽办法从他那有如沙漠般枯竭的心灵中挖掘出一点成果。如今，他心灵中那片沙漠似乎越来越辽阔了。

一次又一次，那种感觉越来越痛苦了。每一次都会令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恨。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莎莉已经对他绝望透顶，再也无法忍受他乱发脾气，无法忍受他的仇恨了。

她坐在餐桌前面喝一杯黑咖啡。现在她也和他一样，咖啡喝得比从前还多。现在她也和他一样，都是喝黑咖啡不加糖。咖啡也同样让她变得神经紧张。现在她也在抽烟了。一年多以前，她甚至从来没有抽过烟。她并没有从香烟中得到什么乐趣。她把烟吸进肺里，然后很快就吐出来。现在，她的手抖得和他一样厉害。

他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她对面。这时候，她站起来了。

“怎么了？你连看我一眼都已经受不了了吗？”

她又坐回椅子上，举起手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捻熄在垫盘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立刻离开这间房子。这间房子突然令他感到很陌生，很怪异。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已经和这间房子断绝了关系，她已经脱离了这间房子。每一个房间里都曾经留下她轻柔关爱的抚触，而这一切都将被带走了，都将随着她的离去而消失了。她准备要遗弃这个地方了，而这个地方就再也不是他们的家了。那种感觉很强烈。

他重重往椅背上一靠，把杯子推开，呆呆望着黄色的桌布。他忽然感觉，他和莎莉仿佛被冻结在时间里了，几秒钟仿佛变成了某种奇妙的太妃糖，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每一秒仿佛都变成了永恒。时钟走得很慢。而这间房子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房子了。

“你要搭几点的火车？”他问。其实他是明知故问，因为早上只有一班火车。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说。

她一说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胃仿佛被用力扯到后面去，压在脊椎上。他忽然呛到了，那是因为他真的会痛。她抬头瞄了他一眼。

“不小心烫到了。”他连忙说。这时候，她站起来，把杯子和垫盘放进水槽里。

我为什么要那样说？——他心里想。为什么我不告诉她，我会呛到，是因为一想到她就要离开我了，我就很害怕。为什么我偏偏就是说不出口呢？为什么我总是言不由衷呢？我并没有那么坏，可是每次我一开口，就会在我的四周筑起一道更高的围墙。那是用仇恨和痛苦构筑起来的围墙。到后来，我根本就逃不出去了。

我仿佛用言语帮自己编织了一条裹尸布，然后我会把自己埋在里面。

他也看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抹悲哀的微笑。我太太就要离开了，而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很悲哀。

莎莉已经从厨房走出去了。他的脾气又开始暴躁起来了。我们两个人好像在玩游戏，那种模仿前一个人动作的游戏。你走进一个房间，趾高气扬。夫妻间出了问题，而你是师出有名的那一方，是受害者。我只好跟着你的规则玩，低声下气，表示忏悔，献上我的歉意。

这时候，他的自我意识又抬头了。他坐在桌子前面，忽然全身紧绷，气得发抖。不过，他硬逼着让自己放松下来，左手按住眼睛。厨房里静悄悄的，气氛阴沉。他坐在那里，努力想甩开那种悲惨的情绪。

然而，根本没有用。

这时候，香烟烧到了他的手指头，他猛然坐直起来。烟蒂掉在地上，烟灰散了一地。他弯腰把烟蒂捡起来，往垃圾桶一丢，却没有丢进去。他心里想。管他去死吧。他站起来，把杯子和垫盘用力摔进水槽里。垫盘破成两半，刺破了他的右手拇指，血流如注。就让血去流吧，他已经不在乎了。

※　※　※

她在客房里收拾行李。

客房。这两个字令他饱受折磨。那个房间他们本来称之为“育儿室”，可是后来，他们就不再用那个字眼了。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曾经是多么满怀着爱，多么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到后来，育儿室这个字眼开始啃食她的心，最后将她彻底吞噬。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后来，那种失落感渐渐演变成狂乱的怒气，变成日以继夜的暴躁焦虑。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很想把打字机丢掉，然后坐下来用手写出成千上万的字。现在，他即将重获自由，他希望自己能够沉浸在那种喜悦里。想想看，从今以后他可以省下多少钱。想想看，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到外地去，写出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作品。

他站在门口，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一切真的有可能吗？——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用怀疑的口气在问自己。她真的有可能要走了吗？他们已经做了十八年的夫妻了。十八年来，他们在这间屋子里一起生活，相爱。如今，她竟然就要走了。此刻，她正要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然后就要转身离去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无法理解，无法把眼前的事实和平日的生活联想在一起。她要走了，这符合平常的模式吗？——平常的这时候，莎莉应该是在打扫，在厨房里忙着做菜，努力为他们打造一个温馨舒适的家。

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冷颤，猛一转身走回房间里。

他重重往床上一倒，瞪大眼睛看着床头桌上那个电子钟。那个时钟正滴答滴答地转动着。

他看到钟面上的指针。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心里想，再过不到一个钟头，我就必须去面对那一整班的学生，面对那一群白痴的大一新生。而且，客厅书桌上还有一叠堆积如山的期中考考卷。我必须受尽折磨，读完那一篇又一篇的作文。看到那些脑残的学生写出来的那些幼稚的文句，足以把自己搞到整个胃扭成一团。

那些文章废话连篇、怵目惊心、没完没了、纠缠不清。那些文章已经占据了他脑海，干扰了他自己的文思，到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继续忍受，是否还有办法活下去。他心里想，那些最烂的字句都已经被他的大脑吸收了，所以，他会一点一滴的写出那些烂字句，这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他的脾气又来了，就像一团逐渐烧起来的火，他想得越多，那团火就烧得越猛。今天早上我半个字也没写，就跟平常一样，日复一日，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我越写越少，到最后什么都写不出来了。或者说，我写出来的全是狗屁。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反而写得比现在好。

我永远写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他倏然站起来，头飞快地转来转去，想找东西来砸，想找东西来摔，想找东西来发泄满肚子的恨。他可以用仇恨的火焰把那些烂字句烧光。

这时候，房间里仿佛开始弥漫起烟雾。他忽然感到一阵抽痛。他的左腿撞到床角。

他气得哽住了，喘不过气来。他开始哭起来。那是仇恨的泪水，忏悔的泪水，自怜的泪水。他心里想，我是一个失败者。我输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　※　※

他忽然变得很冷静，冷得像冰。突然间，所有的情绪都不见了，那种自艾自怜的感觉也消失了。他穿上西装外套，戴上帽子，从衣柜里拿出公事包。

走到客房门口，他停下来看看她。她还在里面忙着收拾行李。所以说，他心里想，此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要转过头来看他。他忽然感到心头一阵怦怦狂跳，仿佛战鼓擂动。

“回到你妈家之后，祝你愉快。”他说话的口气很冷淡。

她抬起头看看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又把头撇开，伸手揉揉眼睛。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冲进去，求她原谅。一切从头再来。

接着，他又想到那一页页的文字，那多年来尚未完成的写作事业。于是，他转身走开了，经过客厅走向门口。走到一半，脚下的小地毯又滑了一下，那一刹那，他一肚子的怒火又找到出口了。此刻，那正是他所需要的。他用力一踢，小地毯被他踢飞了，撞到墙上，皱成一团。

他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凌乱的思绪。他想像此刻的情节仿佛在演八点档连续剧，她倒在床上泪流满面，痛哭失声，仿佛长年饱受折磨，伤心事不堪回首。此刻，她十指紧紧掐住枕头，哭喊着我的名字，痛不欲生。

他走在人行道上，步伐很快。他心里想，老天，求求你帮助我。求老天帮助我们这些一心想创作的可怜穷鬼，我们一心只想创作，可是却发现我们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失去创作的热情，因为我们无法付出更多的时间在创作上。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普照。他看得到，然而，他的心却感受不到。路边的树绿意盎然，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清香，温煦舒畅。春天的微风轻拂过街道，他走在路上，感觉得到微风阵阵轻拂。他跨越缅因街的路口，走到公车站。

他站在路口的转角，回头看看自己的家。

他无法压抑脑海中的思绪。他一直在想，她还在家里。他们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八年多了。此刻，她正在家里整理行李。也许她在哭，也许正在做别的事情。再过一会儿，她就会打电话叫计程车，然后就有一辆计程车开过来，停在他家门口等着载客。司机会按喇叭，然后莎莉就会穿上那一件春季的薄大衣，提起行李箱，走出大门，站在门廊上。她会把门锁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要——”

他忍不住大叫起来，眼睛盯着房子不放。他忽然头痛起来，感觉四面八方开始天旋地转。他心里想，我生病了。

“我有病！”

他大叫起来。此刻，附近看不到人影，投有人听到他在大叫。他站在那里凝视着那栋房子。他心里呐喊着，她要走了，永远离开我了。

没关系！我会写，一直写，一直写。他把写这个字塞满了自己的脑海，把脑海中其他的东西统统挤掉。

毕竟，男人是可以有选择的。他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工作，或是奉献给妻子儿女和家庭。这两种选择是没有交集的，不但今天没有交集，也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上帝只是次要的，收人才是真的，美德是次要的，财富才是真的。

他瞄了旁边一眼，看到一辆绿色条纹的巴士开到远处的坡顶上，正朝着他的方向开过来。他把公事包挟在臂弯里，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索车票。口袋里有一个破洞。莎莉一直说她要把那个破洞补起来，嗯，现在她是永远没机会了。反正也无所谓了，不是吗？

我宁愿自己的灵魂没有破洞，至于身上穿的西装有没有破，那不重要。

巴士已经开到他面前停下来了。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他脑海中开始浮现出许多字句。是不是因为她要走了，所以他就开始文思泉涌了？这是不是证明了，就是因为她的存在，他的思路才会阻塞？

他把车票丢进投币箱里，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巴士里面走，走到最后面。他从一个他认识的教授旁边走过去，漫不经心地朝他点了点头。他跌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愣愣地盯着地板上脏兮兮的橡皮垫。

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他心里呐喊着。这实在太令人开心了，未来的生活，还有未来的一切，伟大辉煌的文学成就。

他把公事包打开了一下子，把里面那一沓厚厚的教学计划拿出来看了一下。那是在兰西博士的协助下拟定的。

第一个礼拜——一、全体参加，学院“大一新生经典文学”选读讨论。二、古诗《贝奥武甫》，全班阅读讨论。二十分钟引文小考。

接着，他把那一大叠厚厚的文件塞回公事包，心里想，一看到这个就想吐，我恨死这些东西了。对我来说，经典已经成为一种诅咒。我开始痛恨提到那些人。什么乔雯，什么伊丽莎白时期的诗人，什么德莱登，什么波普，什么莎士比亚。就因为他必须带着一群根本不懂得欣赏的朽木，陪他们一起读这些经典的选文，就因为他不得不简化这些经典，让那些笨蛋看得懂，导致他开始痛恨这些伟大的名字。对他来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侮辱吗？与其叫那些笨蛋来读经典，还不如叫他们去挖水沟。

※　※　※

巴士到了镇上，他下了车，开始沿着第九街长长斜坡往下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自己仿佛一艘缆绳断掉的船，眼看就要被暗潮汹涌的洋流吞没。他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整个城市、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他心里想，如果有人告诉我，我是鬼魂，我可能会相信。

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他经过一栋又一栋的大楼，边走边想。现在，我走在佛特镇上，身边的景物川流不息，乍看之下仿佛朦朦胧胧的舞台布景，那么，此刻她又在想些什么？此刻她手上正在拿什么东西？此刻她那美丽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此刻，她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我们的房子里。而那栋房子曾经是我们的家。如今，那栋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只是一个木头和铁架搭建而成的空盒子，只剩下一堆死气沉沉的东西了。

无论约翰·莫顿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个人搞的是什么金箔分离，用的是试管，还有他那像上帝一样伟大的显微镜。他讲起话来像百科全书一样博学，他的论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精密数字。撇开这一切不谈，撇开他这个人不谈——这个人教书简直就像巫师在耍那些小儿科的法术。白痴的玩意儿。就是这些白痴玩意儿鼓动了查尔斯·福特那个混球，煽动他作起他的春秋大梦，加重了这个世界的负担。就是这些白痴玩意儿让他变成了亿万富翁，让他有钱捐献给这个小地方，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盖了好几座巨大无比的石头建筑，找来一堆像禽兽一样虎视眈眈的科学家。那些人整天在研究一种流行的玩意儿，什么长生不死的药。至于另外那些跳梁小丑则是不知道在地底下埋了什么东西，想把这个世界炸掉。

不对，他心里想，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这时候，他正好从拱门底下经过，走进绿草如茵的宽阔校园里。

他远远望着对面那栋“物理中心”。那栋建筑物外墙是花岗石，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他心里想，她现在一定在叫计程车了。他低头看看手表。不对，她现在一定已经坐上计程车。计程车正在寂静的街道上奔驰，经过一栋又一栋房子，开进商店区。计程车经过那栋红砖大楼，大楼进进出出的全是一些乡巴佬和学生。此刻，计程车正穿越这个交织着高科技和乡村风味的小镇。

此刻，计程车已经开到第十街，向左转，然后开始爬坡，然后到了坡顶，然后开始下坡，开到火车站。此刻……

“克利斯！”

他猛一转头，吓了一跳，全身抽搐了一下。他正看着心智科学大楼，莫顿博士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他心里想，十八年前我们两个人正好同时来到这所学校，不过，我对科学实在没什么兴趣，宁愿把时间花在几百年前的古老文化上。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是助理教授，而他现在已经是博士，而且当上了系主任。

这些思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这时候，莫顿博士已经走过来了，脸上挂着微笑。他拍拍克利斯的肩膀。

“哈啰。”他说：“最近还好吗？”

“我什么时候好过？”

莫顿博士忽然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克利斯？”他问。

克利斯心里想，我绝对不告诉你莎莉的事情，死也不说。你休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任何事情。

“老样子。”他说。

“怎么了，跟兰西还是不对盘？”

克利斯耸耸肩。莫顿瞄了一眼心智科学大楼正门墙上那个大时钟。

“对了。”他说：“我们于嘛站在这里？你还有半个小时才上课，对吧？”

克利斯没搭腔，心里想，他大概打算请我去喝杯咖啡，打算拿那些神经病理论来对我疲劳轰炸。他大概想抓我去陪公子读书，拿我当白老鼠，试试他那一套心智科学理论。

“我们去喝杯咖啡吧。”莫顿一边说，一边抓住克利斯的手臂。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莎莉还好吗？”后来，莫顿终于开口问。

“还好。”他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那太好了。噢，对了，我明天可能会到你家去一趟，或是后天。上礼拜四晚上我去你家的时候，那本书忘了拿走。”

“好啊，没问题。”

“对了，你对兰西到底有什么不满？”

“我没有。”

莫顿没有继续追问。“我上次跟你提到的事情，你后来有想过吗？”接着他问。

“你说的是跟我家那栋房子有关的怪事吗？如果是的话——没有，我没想过。好像不太值得为那种问题伤脑筋，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想过。”

到了大楼转角，他们转了个弯，沿着第九街往前走。

“克利斯，你这种态度是站不住脚的。”莫顿说：“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是没有权利怀疑的。”

这时候，克利斯忽然很想挣脱莫顿的手，转身走开，让莫顿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话一句又一句说个不停，他已经受不了了。他想自己一个人清静一下。他甚至想拿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一了百了。对了，可以呀——他心里想。要是现在有人拿一把枪给他，他会毫不迟疑地立刻开枪。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走到人行道上，然后走到对面的“校园咖啡屋”。莫顿开门让克利斯先进去。克利斯走到最里面去，然后走进一间木头小雅座，坐下来。

莫顿端了两杯咖啡过来，然后坐在他对面。

“你听我说。”他一边搅拌着咖啡杯里的糖，一边说。“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至少我自认为是。要是我坐在一边装聋作哑，眼看你自我毁灭，那我就真的是该死。”

克利斯心头一阵狂跳。他咽了一口唾液。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思绪，逼自己不要去想，仿佛莫顿能够看穿他的心思。

“算了吧。”他说：“我才不管你有什么证据呢，反正我就是不相信。”

“他妈的，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相信？”莫顿说：“难道非得等到你死了，你才肯相信吗？”

“你听着。”克利斯怒气冲冲地说：“我不相信。就这样。不要再提了，到此为止。”

“拜托你听我说，克利斯。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克利斯打断他的话。

莫顿还是很有耐性。“那是一种已经被证实的现象。”他说。

克利斯用一种充满厌恶的眼神看着他，摇摇头。

“你们这些穿白袍的家伙只会在你们神圣的实验室里异想天开。只要在里面窝一段时间，你们什么都会相信。只要你们自以为有办法测量的时候，你们就会相信了。”

“拜托你听我说一下好不好，克利斯？你跟我说过你被碎片刺到，你说柜子的门会自己打开，你说小地毯会自己乱滑，这些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多少次了？”

“噢，老天，别又来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站起来走人了。我现在没心情听你说教。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那些白痴的可怜虫慢慢说吧，他们就是专程缴学费来听你说这些的。”

莫顿摇摇头凝视着他。

“真希望你听得进去我的话。”他说。

“算了吧。”

“算了？”莫顿忽然抽搐起来。“你这种脾气失控的状况已经对你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你听我说，约翰……”

“你认为你的脾气会往什么地方发作？你认为你的脾气会凭空消失吗？不可能。它不会消失的。你的脾气会侵入你的房间，侵入你的家具，渗透到空气里。你的脾气会发泄在莎莉身上。一碰到你的脾气，什么东西都会生病，包括你自己在内。你的脾气会把你整个人榨干，它会把生命的世界与无生命的世界联结起来。那叫做心理生物。噢，别这么急躁，别像小孩子一样，一听到要吃菠菜就受不了了。看在老天的分上，你给我坐下。既然你已经是大人了，那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好好听我说。”

克利斯点了一根烟。莫顿在讲些什么，他根本没在听，结果，莫顿的话听在耳朵里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杂音。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分。要是她有赶上火车的话，再过两分钟，她就要走了。火车会慢慢启动，然后她就会远远离开佛特镇。

“我不知道已经告诉你多少次了。”莫顿还在说。“没有人知道那种东西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原子，可能是电流，也可能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有可能是任何形态。天晓得那种东西究竟会不会消失。我们做了一些假设，也发展出一些理论。甚至发展出某些方法来测量。可是，我们还是摸不透。

“这种东西不容忽视。想想看，人的大脑还有太多目前未知的潜能，克利斯，那是一个尚未探勘的新大陆。有可能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们还是没办法摸透，而在那段时间里，那种未知的力量还是会对我们造成影响，甚至于对无生命的物质造成影响。尽管目前我们还是没办法用科学仪器来测量。

“所以说，目前你已经对你的房子造成了某种影响。我敢说，你的脾气已经渗透到房子的结构里，渗透到你接触的每一样东西里。所有的东西都受到你的影响，而你那种无法控制的愤怒也对所有的东西造成了某种作用。而且，我也想过，那种力量之所以没有造成伤害，是因为有莎莉在。要不是因为她，呃……你可能早就遭到攻击了……”

最后那几句话，克利斯听到了。

“噢，不要再鬼扯了！”他怒气冲冲地大吼：“听你讲起话来好像那种十几岁的青少年，早期的科幻小说看太多了。”

莫顿叹了口气。他用手指头摸着杯口的边缘，摇摇头，看起来有点悲哀。

“算了。”他说：“我只能希望情况不要再恶化。显然你是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恭喜你啦，你最后这句话我完全同意。”克利斯一边说，一边看看手表。“不好意思，我该走了。我得去找那群四肢发达的白痴了，听他们结结巴巴念那些他们根本看不懂的文章。”

于是，他们站起来。

“我来付钱吧。”莫顿说。可是，克利斯把一枚硬币丢到柜台上，然后就走出去了。莫顿跟在他后面，把找的零钱悄悄塞进他口袋里。

到了马路上，他拍拍克利斯的肩膀。

“尽量放轻松一点吧。”他说：“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和莎莉到我家来好不好？我们可以玩几圈桥牌。”

“那是不可能的。”克利斯说。

※　※　※

那些学生正在读《李尔王》的一个段落。他们全都低头盯着书。他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却视若无睹。

我一定要适应，他在脑海中自言自语。我一定要忘了她，就是这样。她已经走了。我不会为此痛哭流涕的。我不会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她会回来。我不希望她回来。没有她，日子会好过一点。现在我已经自由了，解脱了。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仿佛这下半辈子自己再也写不出半个字了。接着，他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令他很不高兴。他想到的是，也许，也许正是因为她要走了，我心里很烦，所以我脑袋里才会冒出那么多文句。毕竟，我想到的那些文句都和她有关，而我脑海中冒出来的那些点子，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也都和她有关——她走了，而我却因为她走了而自艾自怜。

想到这里，他突然制止自己。不对！——他内心陷入挣扎，暗自大喊着。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很坚强。那种感觉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可以学会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不需要再依赖她。然后，我就会开始写作。这种生活正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这十八年的岁月难道过得毫无意义吗？这十八年来，我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那无数的梦想、印象、领悟，难道没有让我的生命更丰富吗？

想到这里，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他面前挥手。他回过神来仔细看，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孩。

“什么事？”他说。

“尼尔教授，能不能请问一下，你什么时候要把期中考的考卷发还给我们？”她问。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右边的脸颊抽搐起来。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全世界最难听的每一句话一股脑全部骂出来。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打完分数之后就会发给你们了。”他说。他按捺着脾气，全身肌肉紧绷。

“我知道，可是……”

“你听不懂吗？”他说。

这句话讲到最后，他的嗓门已经开始变大了。那个女孩坐下了。接着，他正要低头的时候，忽然瞥见那个女孩朝她隔壁那个男生耸耸肩，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你是……”

他翻开手上的点名簿，找出了她的名字。

“傅布丝同学。”

她抬起头看他，脸色发白，相形之下，嘴唇更显得红润。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到，这个白痴看起来真像一座涂上油漆的大理石雕像。

“请你离开教室。”他语气严厉地说。

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她嗫嗫嚅嚅地问，声音听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你是不是耳朵聋了？没听到我的话吗？”他说着，火气越来越大了。“我说请你离开教室！”

“可是……”

“你耳朵聋了吗！”他大吼起来。

这时候，她的手抖个不停，匆匆忙忙收拾桌上的书本，尴尬得满脸通红。接着，她挤过狭窄的走道，沿路头都没抬，一直看地上，喉咙仿佛抽搐一般，咕噜咕噜哽咽着。然后，她就走出去了。

她走出去之后，门关上了。这时候，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心里想，这下子可好了，为了保护这个糨糊脑袋的小女生，他们一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我。这下子风助火势，兰西博士可以放火把他烧得体无完肤了。

而且他们理直气壮。

他忍不住一直想，他们真的是理直气壮。这一点，他心里明白。他并没有完全被莽撞的激情淹没，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还是神智清明的。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愚蠢。我根本不够资格教这些孩子。我甚至不够资格教育自己，教自己怎么做人。他很想大声把这些话说出来，哭着向那些孩子忏悔，然后从那扇开着的窗户跳出去。

“不要在底下交头接耳！”他对学生大吼，语气很凶暴。

教室里鸦雀无声。他坐在那里，全身肌肉紧绷，等着看外头是否会有什么风吹草动，等着风暴来临。他在脑海中自言自语，我是你们的老师，该听话的人不是我，我是……

想到这里，思绪又中断了，接着，他的思绪又转向了。学生干嘛要问期中考的考卷？那个女生干嘛要问？他们到底要怎么样？

他瞄了手表一眼。再过几分钟，火车就要抵达伊利诺伊州的森特勒利亚了，她会在那里换搭主干线的特快车，到印第安纳波里斯，然后北上底特律，然后回到她妈妈家里。就这样，她走了。

走了。他拼命想像这两个字，想像那种画面。然而，他简直无法想像，那栋房子少了她。会变成什么。因为，那栋房子不光是少了她而已。那栋房子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

他开始想到约翰说的话。

有可能吗？以他现在的心情，再怎么异乎寻常的事情他都有办法接受。她决定离开他，这件事就很异乎寻常。既然如此，再怎么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岂不都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吗？

他忿忿不平地想，那又怎么样？那栋房子已经变成一种有生命的东西了。我心里那种致命的怒火让那栋房子活过来了。主啊，我祈求你，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等我一进门，求求你让屋顶塌下来。我祈求你，让墙壁垮掉，让那些灰泥木头砖块排山倒海全部压在我身上，把我压成一摊烂泥。那就是我对你的祈求。透过那栋房子来毁灭我。我自己下不了手。主啊，愿你赐给我勇气，让我拿一把枪来自我了断，或者，求你赐给我勇气，让我点燃瓦斯，引爆烈火吞噬我，或是拿剃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这时候，门忽然开了。他抬头瞄了一眼，看到兰西博士站在门口，一脸怒气。克利斯看到那个女生站在他后面，满脸泪痕。

“打扰几分钟，尼尔先生。”兰西说话的口气很严厉，说完又退回走廊上。

克利斯坐在办公桌前面，愣愣地看着门口。他忽然感到极度疲倦，筋疲力尽。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站不起来了，已经没有力气到走廊上去了。他转头瞄了一眼班上的学生。有好几个学生拼命想忍住笑。

“明天你们要读完整本的《李尔王》。”他说。有几个学生哀嚎起来。

这时候，兰西忽然又出现在门口，脸都涨红了。

“你到底来不来，尼尔？”他大叫着问。

克利斯火气又来了，气得全身紧绷。他走到教室门口，走到外面的走廊。那个女生站在胖胖的兰西博士旁边，低下头不敢看他。

“尼尔，你刚刚在说什么？”兰西问。

这就对了，克利斯心里想，以后不要再叫我教授，我从来就不是教授，不是吗？搞清楚，你这个混球。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尽可能保持冷静的口气。

“傅布丝同学来找我，说你无缘无故把她赶出教室。”

“傅布丝同学一定是太笨了才会扯这种谎话。”他说。他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要发脾气。不要让脾气爆发出来。他竭力按捺住怒火，全身发抖，

那个女生抽抽噎噎的，又把手帕掏出来了。兰西转身拍拍她的肩膀。

“孩子，到我的办公室去等我。”

她转身慢慢走开了。你这个烂政客！——尼尔心里呐喊着。要讨好他们真是太容易了。你根本就不需要每天应付这些笨蛋学生。

傅布丝同学走到转角，然后就消失了。这时候，兰西又转回头来看他。

“你最好讲得出个道理来。”他说：“我已经快要被你惹毛了，尼尔，你的言行举止。”

克利斯没有吭声。我站在这里干什么？——他突然觉得很奇怪。我究竟站在这个黑压压的走廊上干什么？我干嘛在这里乖乖听这个自大傲慢的乡巴佬臭骂？

“怎么样，尼尔，你有什么话好说？”

克利斯气得全身肌肉紧绷。“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她在说谎。”他语气平静地说。

“我比较相信她的说法。”兰西博士说。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时候，克利斯全身起了一阵抽搐。他整个头凑向前，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你爱相信什么，随你他妈的便。”

兰西的嘴抽搐起来。

“我看你该去见见学校的董事了。”他嘴里嘀咕着。

“无所谓！”克利斯大吼。兰西伸出手想去关上教室的门，克利斯用力一踢，整个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有个女生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克利斯大吼：“怕被学生听到我在教训你吗？你不想让他们看清楚你的真面目吗？你是个白痴，吹牛大王，大混蛋！”

兰西举起颤抖的手按住胸口，嘴唇抖得很厉害。

“够了，尼尔！”他大叫。

克利斯忽然伸手用力一推，把那个胖子推开，咆哮着说：“噢，别挡路！”

然后他就走开了，沿着走廊往前走。这时候，他听到铃声响了。那个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刹那间，整栋大楼忽然朝气蓬勃起来，人山人海的学生从教室里蜂拥而出。

“尼尔！”兰西在后面叫他。

他根本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想，噢，老天，我要离开这里，我快要窒息了。我的帽子呢？我的公事包呢？不管了，赶快出去吧。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有点头晕目眩，旁边挤满了人山人海的学生。他们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汹涌奔流而过。然而，他的心思不知道已经飘到哪里去了。

※　※　※

他沿着一楼的走廊往前走，眼睛茫然地瞪着前方。接着，他转了个弯走出大门，走下门廊的阶梯，走到校园的人行道上。他魂不守舍，根本没有去留意，路过的学生都瞪大眼睛看着他满头凌乱的金发，皱巴巴的衣服。他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我办到了，他心里想，我已经突破了，我自由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挑衅的冲动。

我真的有病。

他沿着缅因街往前走，这一路上，一直到他上了巴士，他心中的怒火还是持续在滋长着。他脑海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出走廊上那一幕。他一直看到兰西那张麻木不仁的脸，而兰西讲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他全身肌肉紧绷，怒气冲天。他拼命告诉自己，逼自己相信，我很高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莎莉已经离开我了。很好。工作也辞掉了。很好。我现在终于自由了，可以为所欲为了。然而，那股喜悦却混杂着紧张与愤怒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他感觉自己终于可以独立自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他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他觉得很高兴。

巴士到站了。他下了车，毅然决然地朝家的方向走，假装感觉不到那种越靠近家里就越强烈的痛苦。他心里想，现在那栋房子里一定是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尽管他想出了一大堆自我安慰的幼稚理论，然而，说穿了那只不过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接着，他走进屋子里，没想到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他吓了一大跳，仿佛突然遭到攻击一样。他愣愣地站在那边，瞪大眼睛看着她。她十指交缠，双手握得紧紧的。她也正在看着他。

他咽了一口唾液。

“呃。”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她的喉咙忽然一阵紧缩。“呃……”

“呃什么！”他故意说得很快，而且很大声，这样才能够掩饰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站起来。“克利斯，求求你，难道你不……不想叫我留下来吗？”她看着他，那模样仿佛一个小女孩，用一种充满渴求的眼光看着他。

然而，她那种眼神反而激怒了他。他做了一整天的白日梦，现在突然惊醒了。他看到脑海中的灵感不断冒出来，然而，现在又突然被踩在脚底下。

“叫你留下来？”他对她大吼：“老天，你别做梦了！”

“克利斯！求求你别这样！”

她想要击垮他，她想用哭泣来软化他的心。她想要瓦解他的心防。立刻制止她。把她赶出去，把她赶出这栋房子！

“克利斯。”她啜泣着说：“不要对我这样，求求你，不要对我这样。”

“不要对你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差一点就哽住了。他忽然感到有一股热气在他体内流窜。

“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想把我逼疯，你想把我赶进绝望的深渊里。我逃不出来，你懂吗？永远逃不出来，永远逃不出来！你懂吗！我永远写不出东西来了。我写不出来了！你把我的脑子榨干了！你毁了我的写作！你懂吗？你毁了我的写作！”

她往后退，退进餐厅里。他跟着她进去，两手垂在身旁抖个不停。他觉得自己是被她逼的，被逼得在她面前说出了真话。他越来越恨她了。

“克利斯。”她很害怕，嗫嗫嚅入地咕哝着。

此刻，愤怒仿佛细胞一样在他体内增生，怒气在他体内快速蔓延流窜，到后来，他仿佛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变成是一具仇恨累积而成的躯体。

“我不要你！”他大吼：“你说对了，我不要你！给我滚出去！”

她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张着嘴巴，接着，她突然从他旁边冲过去，眼里闪烁着泪光，冲出大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她沿着马路狂奔，深棕色头发在身后随风飘荡。

※　※　※

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跌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握起拳头，指甲掐进手掌心。噢，老天，他内心一阵翻搅。

接着，他忽然抽搐了一下，呆呆地转头看看四周。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仿佛渐渐沉进沙发里，沉到地板里面去了，仿佛被空气溶化了，感觉自己仿佛化为无数的分子，和整间屋子融合为一体。他轻轻地惊叫了一声，转头看看四周。他头好痛。他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怎么回事？”他嘀咕着。“怎么回事？”

这时候，他猛然站起来，四处闻了一下，仿佛空气中有什么味道，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仿佛四周有什么声音。他转头看看四周，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包围住了，一种立体的东西，一种危险的东西。

接着，他摇晃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回沙发上。他瞪大眼睛看看四周。没什么异状，他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的幻想吧。家具还好端端的在原来的地方。阳光穿透薄纱般的窗帘，从窗口射进来，照在木头拼花地板上，映照出黄澄澄的光影图案。墙壁上还是淡淡的黄，天花板也还是原来的模样。然而，很奇怪的，屋子里的感觉却越来越幽暗，越来越幽暗……

那是什么？

他双手一撑站起来，感到有点头晕目眩。他绕着客厅走来走去。他已经忘了莎莉的事了。他走到餐厅，摸摸餐桌，呆呆凝视着深暗的橡木桌面。接着，他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面，看着窗外。

他看到她在远远的路边往前走，步履踉踉跄跄。她刚刚一定是在等巴士，可是实在忍不住了，等不下去了，于是就继续走，越走离家越远，远远离开他。

“我要去追她。”他喃喃嘀咕着。

不行。接着他又想到，不行，我不能去追她，那会很像……

他忽然想不起来那会很像什么。这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水槽，感觉自己仿佛喝醉了一样，不管看什么东西，感觉边缘都是朦朦胧胧的。

她把杯子都洗好了。那一个破掉的垫盘已经丢掉了。他看看自己拇指上的伤口，发现血迹已经干了。他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这时候，他突然又转头看看四周，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走到他后面。他盯着墙壁，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升上来了。他感觉得到。那不是他自己。可是，那一定就是他自己，不可能会有别人。一定是自己在幻想。

幻想！

这时候，他举起拳头在水槽上猛力一捶。我要写。写吧，写吧。坐下来，写出一些字句，那些幻想就会消失，所有的烦恼、恐惧和寂寞就会消失。对了，写出来，那些东西就会消失了。

他大叫了一声：“对了！”

他从厨房跑出去。他内心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种恐惧，然而，他不肯去面对这种恐惧。他感觉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危险，然而，他不想理会。

这时候，脚底下的小地毯又滑了一下。他用力把它踢到一边去。他坐下来。空气中飘散着一种嗡嗡声。他扯掉打字机上的套子，紧张兮兮地坐下来，瞪大眼睛看着按键。他隐隐约约感觉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攻击前夕的气氛。不过，要发动攻击的人是我！——他心里想。他有一种战胜的感觉。他打败了愚蠢和恐惧。

他把一张纸塞进打字机的转轴。他努力想捕捉那一阵阵的思绪。写吧，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说。写吧——现在就写。

“现在就写吧！”他大叫了一声。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书桌往前冲了一下，撞到他的小腿。

那种剧痛让他的感觉忽然变得敏锐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狂怒，用力踢了书桌一脚。这一踢反而更痛。接着，他又踢了一脚。这时候，书桌突然向他冲过来。他尖叫起来。

他亲眼看到书桌在动。

※　※　※

他认输了，不想再搏斗了。他的怒气渐渐消退了。然而，他手指头底下的打字机按键却还在动。他低头向下看。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他的手指头在敲按键，还是按键自己在动。他发了疯似地挣扎着，想把手拉回来，想把手指头从按键上移开，可是却没办法。按键越动越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整个动作一片模糊。他感觉到那些按键仿佛在撕裂他的皮肤，剥开他的手指头。手指头已经皮开肉绽了，血开始渗出来了。

他大声惨叫，拼命想把手拉回来。他使尽力气把手指头扯回来，从椅子上跳开。

这时候，他的皮带环勾到桌子，抽屉哗啦一声被扯出来，撞上他的肚子。他又哀嚎了一声。一阵剧痛仿佛一团黑暗淹没了他的脑海。

他伸出手，想把抽屉推进去。他看到抽屉里有几枝黄色的铅笔，闪闪发亮，看起来很刺眼。这时候，他的手忽然滑了一下，掉进抽屉里。

有枝铅笔刺了他一下。

他总是把铅笔削得很尖。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他痛得倒抽了一口气，手猛缩回来。那根断掉的笔尖刺在指甲里，插在破了皮的软软的肉里面。他惨叫了一声，又痛又生气。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抓那枝铅笔。结果，那截笔尖飞起来刺进他的手掌心。他拼命想甩掉那枝铅笔，但那枝铅笔却一直黏住他的手。他伸手去拉，而铅笔却把他的手涂得黑黑的，在他手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刺破了他的皮肤。

他把那枝铅笔用力一丢，甩到房间的另一头，砸到墙上。但碰到墙上的似乎是底端的橡皮擦，那枝铅笔又弹了起来，翻滚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这时候，椅子忽然往后倒，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下去，头重重撞上地板。他猛然伸出手抓住窗台，那一刹那，无数细小的碎片仿佛看不见的针头，刺进他的皮肤。他害怕到极点，大声哀嚎。他双腿在半空中猛踢。那一堆期中考考卷忽然哗啦啦掉下来，仿佛一群发疯的鸟挥舞着翅膀，全部压在他身上。

接着，椅子忽然啪啦一声顶着弹簧跳起来，沉重的滚轮从他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手上压过去。他惨叫了一声，手猛缩回来。接着，他抬起一条腿，用尽全力踹在那张椅子上。椅子飞出去，翻倒在地上，撞上壁炉架。滚轮疯狂旋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一大群发狂的昆虫。

他跳起来，但一不小心没站稳又摔倒了，撞到窗台上。整片窗帘掉下来盖在他身上，仿佛一条蟒蛇把他缠住。断掉的窗帘横杆也掉下来，尖锐的断口从他头皮上擦过去。他感觉温热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他躺在地板上挣扎翻滚。窗帘仿佛蛇一样把他缠住了。他又惨叫起来。他拼命想把窗帘扯掉，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后来，他终于把窗帘扯掉了，然后飞快地猛站起来，身体摇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站稳了。他的手好痛，痛得受不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两团店里卖的生肉，还黏在上面的皮肤扯裂成好几条。他得赶快用绷带把手包扎起来。他转身冲进浴室里。

他才跨出第一步，脚底下的小地毯忽然滑开了。就是被他踢开的那张小地毯。他整个人飞起来。摔下来的那一刹那，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撑住地面。

摔到地上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手上一阵剧痛。他痛得整个人弹起来。有一根手指头啪的一声断掉了，那一刹那仿佛有无数碎片刺进血肉模糊的手指头。而有一只脚的脚踩也是一阵剧痛。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脚底下的地板滑得像冰一样。他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心脏怦怦狂跳。他又试了一次，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又跌倒了。他痛得直喘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时候，书架倒下来了，仿佛一片庞然的鬼影朝他压下来。他惨叫了一声，抬起一只手去挡。结果，书架重重压在他身上，最上面那一层撞到他的头。那一刹那，他感觉整个人仿佛被一片无边的黑暗淹没，头上一阵剧痛，无数的书本像雨水一样洒在他身上。他一边呻吟，一边翻了个身侧躺着。他挣扎着想从书架底下爬出来。他浑身无力，拼了命把书本推开。书本翻开了，一页一页的纸像刮胡刀的利刃一样割在他的手指头上。

那阵剧痛使得他的脑袋突然清醒过来。他坐起来，把书本推开，然后用力一踢，把书架的背板踢回到墙边。接着，背板掉下来，整个书架就哗啦一声垮掉了。

接着，他站起来了。他感觉眼前的房间仿佛在天旋地转。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边，伸手去扶墙壁，想撑住身体。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墙壁仿佛在他手底下移来移去，根本没办法撑。他又跪倒在地上，然后又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

“拿绷带把手包起来。”他喃喃嘀咕着，嗓子都嘶哑了。

那句话仿佛在他脑海中回荡着。整间餐厅仿佛在震动。他跌跌撞撞地走过餐厅，走进浴室。

然而，一进到浴室，他忽然停住了。不对！赶快出去，赶快离开这栋房子！他心里明白，有一股力量把他引到浴室来，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意识。

他拼命想转身走出去，但脚踩在瓷砖突然滑了一下，整个人又摔倒了，手肘撞到浴缸边缘。一阵剧痛蔓延到他的上臂，然后整条手臂都麻掉了。他整个人瘫在地板上，痛得扭来扭去。四周的墙壁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忽然变得很黯淡，仿佛一圈苍白的布幕围绕着他。

他坐起来，呼吸的时候感觉喉咙仿佛被撕裂了。他猛喘气，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他伸出手去拉开药柜的门，突然间，门自己掀开了，撞到他的脸颊，在皮肤上撞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伤口。

他的头猛然往后一仰，看到天花板。此刻，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起来仿佛一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白痴般的傻笑。他低头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内心充满恐惧。他很想走出去。

可是，他的手忽然伸出去。我是要拿碘酒和纱布！——他心里疯狂呐喊着。

结果，他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却是刮胡刀。

刮胡刀在他手上跳动，仿佛一条刚捉上岸的鱼。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我要拿的是碘酒和纱布！——他脑海中嘶吼着。

结果，他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却是牙线。牙线不断从盒子里飞出来，仿佛一条绵延不绝的白虫。牙线缠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勒得他快窒息了。

这时候，闪闪发亮的刀刃从刀柄里弹出来。

他根本控制不了他的手。他的手抓住刮胡刀狠狠的划在自己胸口上，把衬衫割破了。刀子在他的胸口割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狂喷。

他拼命想把手上的刀子甩掉，结果，刀子割到他的手。刀子一直朝他身上猛割，割向他的手臂，割向他的手，割向他的大腿，割向他全身。

最后，刀子割向他的喉咙。

他惊骇到极点，失声惨叫。他冲出浴室，没命地狂奔，跌跌撞撞冲向客厅。

“莎莉！”他嘶吼着：“莎莉，莎莉，莎莉……”

刀子碰到他的喉咙了。那一刹那，他忽然感觉整间客厅陷入一片黑暗。一阵剧痛。生命逐渐消逝，逐渐被黑夜吞没。整个世界陷入无边的寂静。

※　※　※

第二天，莫顿博士来了。他打电话报警。过了一会儿，他在报告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

死因：自残创伤。

《葬礼》

大门的音乐铃声响了。音乐铃声的旋律是“我正要越过边界，加入天国圣诗班”那首曲子。音乐铃声意味着，“康纳利特惠葬仪社”又有新客户上门了。当时，莫顿·史克莱恩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范登葬礼的鲜花布置。

史克莱恩黝黑的双眼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他双手交握，十指交缠，给人一种平静安详的感觉。接着，他往后一仰，靠在那条貂皮椅的椅背上，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那是从事葬仪工作的人特有的职业化的问候表情。外面的走廊上一片寂静，只听到鞋子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脚步声。就在那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进门之前那一刹那，桌上的时钟正好发出一阵短促的报时铃声，时间是七点三十分。

莫顿·史克莱恩站起来，那副模样仿佛他正在跟死神私会的时候，被人撞见。他步履轻盈地绕过那张闪闪发亮的办公桌，伸出他的手。他的手指头看起来纤细柔弱。

“先生晚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如银铃般悦耳，脸上的笑容很准确的表达出淡淡的同情和欢迎的热忱，口气语调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尊重。

那个人的手握起来冰冰的，而且力气很大，把他的手握得指关节咯咯作响。不过，史克莱恩努力压抑自己，没有露出明显痛苦的表情。唯一看得出来的，是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很短暂的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请坐请坐。”他一边轻声细语地说，一边举起那只被握得淤青的手摆了个手势，指着办公桌对面那张专门给未亡人坐的椅子。

“谢谢。”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很低沉，很有礼貌。他一边说话一边坐下，然后解开那件天鹅绒领口大衣的纽扣，把那顶洪堡软毡帽放在办公桌的玻璃桌面上。

“我叫莫顿·史克莱恩。”史克莱恩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又绕过办公桌，回到他的椅子前面，轻盈地坐下来，仿佛一只害羞的蝴蝶。

“我叫雅斯培。”那个人说。

“很荣幸认识您，雅斯培先生。”史克莱恩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哪里。”那个人说。

“那么，”说着，史克莱恩开始进入正题，准备要谈生意了，“有什么地方需要康纳利公司为您效劳的吗？但愿我们的服务能够减轻您的伤痛。”

那个人交叉起双腿。他穿着深色的裤子。“我想。”他说：“请你们帮我安排一个葬礼。”

史克莱恩点了一下头，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那副表情仿佛在说，你找对人了。

“没问题。”他说：“先生，我们这里正好可以提供您所需要的服务。”他眼中露出了一丝丝得意忘形的神色。“当您挚爱的人走入永恒的安息，”他引述他们的广告词，“让康纳利公司为您献上最后的礼赞。”

接着，他又收起那种得意的眼神，露出一种谦卑谄媚的微笑。“这是康纳利太太想出来的标语。”他说：“我们把这种精神传递给每一位到我们这里寻求慰藉的人。”

“很好。”那个人说：“很有诗意。不过，我们还是谈具体一点的吧。我想租用你们这里最大的厅堂。”

“我了解了。”史克莱恩回答说。他兴奋得忽然起了一股冲动想搓搓手，不过，他费了很大的劲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我们这里最大的厅堂就是‘永恒的安息室’。”

那个人点点头，表情很和气。“很好。还有，我想买一副你们这边最高价位的灵柩。”

史克莱恩已经快要隐藏不住内心的兴奋，已经快要喜形于色了。他暗自心花怒放，不过脸上还是维持着那种哀伤关切的神情。

“没问题。”他说：“我们一定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

“你们的灵柩有黄金饰边吗？”那个人问。

“为什么……是的，我们有。”史克莱恩经理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液，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听得很清楚。“在这个哀伤的时刻，康纳利公司一定能够百分之百让您满意。不过——”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稍微冷了一点，仿佛对客户的同情稍稍打了一点折扣。“——费用方面，您的负担可能会比一般的服务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

“钱不是问题。”那个人有点不屑地挥挥手说：“我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那当然，先生，那当然。”莫顿·史克莱恩热切地说。

“我要第一流的。”那个人说。

“那么，”史克莱恩精神抖擞地继续说：“不知道您是否需要我们的莫斯蒙先生提供服务，朗读祈祷文‘越过边界抵达永恒的国度’？当然，如果您需要的是其他教派的仪式，我们也可以提供服务。”

“我想不用了。”那个人摇摇头说：“我有一个朋友会来现场致告别辞。”

“噢。”史克莱恩点点头说：“我了解了。”

接着，他把手伸到前面去，从玛瑙笔架上抽出一支金笔，然后左手伸到桌上的象牙盒子那边，用两根手指头抽出一张申请表。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就比较伤感情了，这时候，他脸上又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么。”他说：“不知道往生者要怎么称呼？”

“雅斯培。”那个人说。

史克莱恩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是亲戚吗？”他问。

“我本人。”那个人说。

史克莱恩咳了一声笑起来。

“不好意思？”他问：“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本人。”那个人又说了一次。

“可是我没办法——”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人解释说：“当初我走的时候，办的仪式并不怎么体面。可以这么说，当时比较困难，临时拼凑的，有什么就用什么。该怎么形容呢？——没什么品位。”那个人耸耸宽阔的肩膀。“这一点，我一直都耿耿于怀。”他说。“我一直都想好好补偿一下。”

这时候，莫顿·史克莱恩猛然伸出手，把那支笔塞回笔架上，动作很干脆利落。接着他站起来，血压开始上升了。

“应该的。”他说：“应该的。”

那个人看到莫顿·史克莱恩发火了，似乎有点惊讶。

“我——”他正要开口。

“开开小玩笑我并不反对。”史克莱恩打断他的话。“只不过，谈正事的时候我不喜欢开玩笑。这位先生，我想你大概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康纳利公司，信誉卓著的葬仪公司。这里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也不是——”

说到一半，那个人突然站起来，史克莱恩整个人猛然往后缩，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那个庞大的黑色身影。那个人眼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我。”那个人恶狠狠地说：“不是在开玩笑。”

“这可不是——”史克莱恩正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到这里来。”那个人说：“可不是要找你开玩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此刻，他眼睛里射出火焰般的红光。“你最好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他说。“懂了吗？”

“我——”

“下礼拜二。”那个人继续说：“晚上八点三十分。我和我的朋友会到这里来举行仪式。到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葬礼一结束，我就会立刻把所有的费用全数付清。就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

“也许我根本不需要提醒你。”那个人一边伸手去拿那顶软毡帽，一边说。“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讲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低沉，简直就像歌剧里的庄严男低音。“你最好不要出差错。”

接着，那个人略微弯腰行了个礼，然后转了个身，以一种帝王般的尊贵架势昂首阔步走出办公室。走了两步到了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呃……还有一件事。”他说：“门厅那边有一面镜子……麻烦你拿掉。此外，还有一点，当我和我的朋友在厅堂里的时候，我们不想看到有其他人在场。”

说完，那个人抬起一只戴着灰手套的手，比了个姿势。“那么，晚安了。”

莫顿·史克莱恩追到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客户拍着翅膀从一扇小窗口飞出去。那一刹那，莫顿·史克莱恩立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　※

那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他们果然来了。那几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进康纳利葬仪社的门厅，莫顿·史克莱恩就站在那里迎接他们。他两腿猛打颤，再加上昨晚一夜没睡，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

“晚安。”那个高大的男人看到墙上的镜子不见了，露出愉快的神情，朝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晚——”史克莱恩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

他一看到另外那几个人，顿时喉咙仿佛哑掉了一样，眼前一阵眼花缭乱。他逐一打量那几个人——第一个人驼背高高耸起，长得就像钟楼怪人一样，脸上长满了一颗一颗的瘤。史克莱恩听到那个高大的男人称呼他“尤格”。第二个是一个老太婆，戴着一顶又高又尖的帽子，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像寿衣一样，有一只黑猫蜷伏在她肩膀上。第二个人相貌奇丑，手上毛茸茸的，满嘴黄牙咯咯打颤，眼睛一直盯着史克莱恩。第四个人个子矮小，一张脸像蜡像一样，不停地舔着嘴唇，冲着史克莱恩猛笑，仿佛史克莱恩令他很满意。这六个男女都盛装打扮，眼睛嘴唇都是一片血红，还有——这是最令史克莱恩感到畏缩的——牙齿都长得很“突出”。

那一群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从史克莱恩面前走过，走向“永恒的安息室”。当时，史克莱恩整个人靠在墙上，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只手软绵绵地垂在身旁，抖个不停。

“跟我们进来。”那个高个子说。

史克莱恩的身体慢慢从墙边移开，动作很犹豫。他踉踉跄跄地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眼睛还是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神呆滞。

“我想。”那个人口气愉快地说：“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噢。”史克莱恩连忙说：“噢——噢，准备好了。”他太紧张了，声音听起来像在尖叫。

“果然不同凡响。”那个人说。

他们两人一进到那间厅堂，另外那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围在棺木四周，围成了一个半圆形，赞叹声此起彼落。

“真是好。”那个驼背人喃喃自语地嘀咕着。“真是好棺材。”

“耶，这才叫棺材，这才叫棺材，对不对，黛芬妮亚？”那个干瘪瘪的老太婆问。那只名叫黛芬妮亚的猫叫了一声：“喵—呜。”

另外几个人也一直猛点头，露出淡淡的笑容，嘴里咕哝着：“嗯，嗯。”

这时候，那个穿着晚宴礼服的女人突然说：“让开让开。让鲁威格仔细看。”于是，那群人就从中间让开了一条路，让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走过去。

他用他那细长的手指轻抚着棺木顶端和边缘的黄金饰条，眼中流露出赞叹的神色，猛点头。“太棒了。”他喃喃嘀咕着，激动得声音都嘶哑了。“实在太棒了。这正是我要的。”

“选得好，真是漂亮，小子。”那个满头白发文质彬彬的男士说。

“嗯，你应该进去躺一下，看看大小合不合适。”那个老太婆一边咯咯笑一边说着。

鲁威格像个孩子似的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然后就爬进棺材里，身体扭了几下，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刚刚好。”他很满意地说。

“主人的模样真是好看。”尤格猛点头，含含糊糊地说：“主人躺在里面的模样真是好看。”

接着，那个满手毛茸茸的人说，大家可以开始了，因为他九点十五分还要赶去另一个约会。于是，所有的人都匆匆坐到椅子上。

“来吧。亲爱的。”那个老太婆举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朝全身僵直的史克莱恩挥了一下。“过来坐我旁边。我喜欢漂亮的小伙子，对吧，嗯，黛芬妮亚？”黛芬妮亚叫了一声：“喵—呜。”

“拜托你帮个忙，珍妮。”鲁威格·雅斯培眼睛睁开了一下，对她说：“别闹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

那个老太婆耸耸肩。“好，好。”她嘴里咕哝着，然后脱掉那顶又尖又高的帽子，拨拨一头潮湿的鬈发。这时候，那个蜡像脸的小个子牵着史克莱恩的手，把全身僵硬得像僵尸一样的史克莱恩带到她旁边的座位。史克莱恩浑身发抖。

“你好，小帅哥。”那个老太婆轻声细语地说。她整个人凑过去，用细瘦的手肘顶了一下史克莱恩的肋骨。

那个高高的、满头白发文质彬彬的男士，看起来很像是从喀尔巴阡山区来的。这时候，他站起来了。仪式要开始了。

“各位朋友们。”那位男士说：“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间花团锦簇的屋子里，是为了要向我们的老伙伴鲁威格·雅斯培告别。命运之神满怀虔诚，不屈不挠，命运之神决定要让鲁威格·雅斯培离开我们，把他安置在那永恒的冰冷石棺里。”

“沉睡于此。”有人低声呢喃了一句。“天鹅之歌。”另一个人说。尤格哭了起来。坐在莫顿·史克莱恩旁边的，是那个脸长得跟蜡像一样的小个子。他凑近史克莱恩低声说：“美味可口。”可是史克莱恩听不太懂，觉得这句话好像跟葬礼没什么关系。

“因此。”那位喀尔巴阡山区来的男士又继续说：“在我们伙伴的灵柩前面，让我们忘掉内心的哀伤，忘掉那无边的痛苦，忘掉那石堆的标记，忘掉那巨石的环墟，忘掉那忧伤的陵寝——”

“讲简单一点，让大家听得懂好不好？”珍妮说。她一只脚上的尖头鞋在地上用力踩了一下，很不耐烦。“喵—呜。”黛芬妮亚也叫了一声。老太婆朝史克莱恩眨了一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史克莱恩往后退缩，结果却撞到隔壁那个小个子。小个子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又嘀咕了一句：“美味可口。”

白头发的男士停顿了好一会儿，仰着头，鼻子抬得高高的，眼睛向下瞄了一眼那个老太婆。接着，他又继续说：“——忘掉那古埃及的陵墓，忘掉那悲伤的圆顶塔，忘掉那河边的石阶，忘掉那可畏的德柯玛——”

“他到底在说什么？”尤格忽然停止啜泣。他问：“那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小子，这可不是朗诵比赛。”那个老太婆又嚷嚷起来。“讲点简单的好不好？”

这时候，鲁威格又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又有点害躁。“珍妮。”他说：“我求求你。”

“啊哈哈……癞蛤蟆的牙齿！”老太婆不留情面地大叫起来，黛芬妮亚也开始喵喵叫。

“兄弟，愿你的灵魂永远安息。”那位“伯爵”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但他还是继续说：“你和那永恒的陵寝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我最亲爱的朋友，你将会在另一个国度里得到新的生命。”

这时候，那个满手毛茸茸的人站起来，拖着笨重的身躯走出厅堂，一边走一边嘶哑着嗓子大声嚷着：“我要走了。”他那长着尖爪的大脚踩在走廊的小地毯上，发出砰砰巨响，嗥叫声回荡在走廊上。史克莱恩听到那个声音，感觉自己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块。

“乌尔盖特说，他和人家约好了要一起去吃晚饭。”旁边的小个子解释给他听，并且瞪着血红的眼睛朝他笑了笑。史克莱恩吓得浑身发抖，椅子震得嘎吱嘎吱响。

那位满头白发的斯文男士站在那里不吭声，闭上那双血红的眼睛，紧抿着嘴唇，露出一种充满贵族气派的愤怒神态。

“伯爵。”鲁威格哀求着说：“求求你。”

“难道你要我忍受这种下流的诽谤？”伯爵大声咆哮。“这种——”

“哦，啦啦啦啦。”珍妮哼着歌给她的猫听。

“闭嘴，你这个贱人！”伯爵大吼了一声，那一刹那，他的头忽然消失了，化成一团汹涌的白雾。后来，他渐渐按捺下脾气，头终于又出现了。

这时候，鲁威格忽然坐起来，气得整个脸都扭曲了。“珍妮。”他大吼：“你出去吧。”

“怎么，你想这样就把波士顿的老珍妮赶出去吗？”珍妮挑衅说：“哼，你最好考虑一下！”

接着，珍妮忽然戴上她的尖帽子，指尖开始冒出小小的闪电。伯爵开始朝那个老太婆走过去，伸手抓住她的肩膀。那一刹那，黛芬妮亚整个背都弓起来，全身的黑毛直竖起来。当伯爵的脚还跨在半空中时，整个人忽然被一团炽热的火焰围住。那一刹那，他忽然全身僵直。史克莱恩眼看着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

“哈哈！”珍妮得意洋洋的欢呼起来。那一刹那，史克莱恩吓得魂飞魄散，哽咽着大喊：“我的地毯！”

“珍妮！”鲁威格大叫，挣扎着从棺木里爬出来。老太婆比了一个手势，整个厅堂里的花开始一朵一朵的爆炸，好像一颗颗的爆米花。

“不要！”史克莱恩哭喊着。接着，窗帘开始起火燃烧，裂成碎片，全场的椅子摔得东倒西歪。那一刹那，伯爵忽然化成一团白烟，冲向珍妮。那一刹那，珍妮抬起双手，整个人连那只猫瞬间化成一团橘色的泡沫，然后就消失了。接着，整个厅堂里弥漫着嘎吱嘎吱的声响，还有翅膀拍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

莫顿·史克莱恩眼睛都肿起来了。就在他整个人往前倒下去之前那一刹那，他看到那个蜡像脸的人凑过来，龇牙咧嘴对着他笑，搓搓这位葬仪社经理麻木的手臂，嘴里喃喃嘀咕着：“美味可口。”

那一刹那，史克莱恩眼前一黑，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　※　※

莫顿·史克莱恩跌坐在那张貂皮椅上。尽管那次惊心动魄的事件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他的身体偶尔还是会轻微抽搐。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字条。那是当时他昏迷的时候，鲁威格·雅斯培钉在他胸口上的。

先生，那张纸条上写着，很抱歉，那天的葬礼上，我那些客人不太礼貌。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另外，撇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谈，我对您所筹备的葬礼非常满意。为了表达我的谢意，请收下这一袋黄金（我相信应该够赔偿您全部的损失了）。

史克莱恩把字条放回桌上，满怀柔情地轻抚着桌上那一堆闪闪发亮的金币。他小心翼翼地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打听到一项情报。墨西哥那边有个熟人（这么说吧，那位化装品经销商的侄儿就在“卡利罗特惠葬仪社”上班）可以帮他把这批黄金处理掉，双方都有利可图，而且不会有任何风险。他事后回想起来，那件事倒也不是真的那么可怕——

这时候，好像有人进到办公室了，莫顿·史克莱恩抬起头看看。

要不是因为他已经吓呆了，那一刹那，他一定会当场惨叫起来，然后立刻跳起来，钻进花卉图案的壁纸里，瞬间消失。眼前出现的是一团奇形怪状的巨大物体，身上长着触手，全身都是土黄色的黏液，滴了满地。那个怪物正摇摇晃晃地朝他爬过来，全身扭来扭去。他一看到那个怪物，顿时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我有一个朋友。”那个怪物很客气地说：“他介绍我来找你。”

史克莱恩坐在那里目瞪口呆的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后来，他颤抖的手无意间又碰到那一堆黄金，那一刹那，他的精神又来了。

“你来对了。”他喘着气说：“你来对地方了——呃……壮观先生——”他猛咽了一口唾液。“——我们提供全方位的服务。”

这时候，办公室里开始弥漫着黄黄绿绿的烟雾，一片朦胧。他一边伸手去拿钢笔，一边把烟雾挥开。

“请问往生者怎么称呼？”他问。一副生意人的口吻。

《黯影》

詹宁斯大夫猛转车头，那辆“捷豹”划了一个圆弧插进路边，轮胎甩出一摊泥浆。他用力拉起手煞车，左手把钥匙从电门拔出来，右手去抓旁边那个诊疗袋，然后立刻钻出车子，站在路边，等路上的车流出现空当过马路。

他抬头往上看，看向那几扇窗户。那一间就是彼得·朗恩的公寓。不知道帕特里夏现在怎么样了？刚刚跟她通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抖得很厉害，已经陷入惊慌了。詹宁斯低头看看眼前的车流，不觉皱起眉头。这时候，一长排的车阵中间突然出现一个缺口，他立刻就冲过去。

他一走进大厅，背后那扇气压式玻璃门立刻就关起来了。爸爸！求求你赶快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他脑海中回荡着帕特里夏惊慌失措的声音。他跨进电梯，按下十楼的按键。电话里我讲不清楚！你一定要过来！詹宁斯茫然凝视着前方，视而不见，电梯门哗啦一声关上的时候，他根本就浑然无觉。

帕特里夏已经和朗恩订婚三个月了，然而，这整件事真是个大麻烦。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不出理由叫他们两个分开。你实在不能说朗恩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他今年二十七岁了，尽管这大半辈子他根本不需要工作，但他并非好吃懒做的闲人，也不是无用的废物。他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猎人之一。他的表现出类拔萃，在他选择的这个领域里，他是绝对的权威。尽管他会给人一种趾高气扬的感觉，喜欢说大话，不过，他倒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幽默感，而且还有一种最起码的正义感。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深爱着帕特里夏。

只不过，他还真是个大麻烦——

詹宁斯浑身抽搐了一下，猛眨眼睛仔细看。电梯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十楼了。他一个箭步窜出电梯，冲到走廊，鞋跟踩在光滑的瓷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一刹那，他不自觉地把诊疗袋塞在腋下，开始脱掉手套，还没走到公寓门口，他就已经把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了，大衣的纽扣也已经解开了。

门上贴着一张铅笔写的字条，上面写着：进来。看到帕特里夏那种潦草的字迹，詹宁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鼓起勇气，转动门把，然后走进去。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客厅里一片狼藉，满目疮痍。桌子和椅子东倒西歪，电灯都破了，书本丢得到处都是，满地都是碎玻璃、火柴、烟屁股。白色的地毯上有好几十个脏兮兮的斑点，那是酒洒出来的痕迹。吧台上有一只翻倒的酒瓶，威士忌从瓶口流出来，流过台面，然后从边缘滴到地毯上。墙上巨大的音响喇叭持续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弥漫了整个客厅。詹宁斯看得目瞪口呆，吓坏了。彼得一定是疯了。

他猛然把诊疗袋丢在玄关的茶几上，脱掉帽子和大衣，然后再把诊疗袋提起来，匆匆忙忙走下阶梯，穿越整间客厅，走到嵌壁式的音响系统前面，把开关关掉。

“爸？”

“是我。”詹宁斯听到他的女儿在啜泣。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松了一口气。他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间。

他们在落地窗前面的地板上。帕特里夏跪在地上抱着彼得。彼得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全身赤裸，两只手臂遮在脸上。詹宁斯跪在他们旁边。帕特里夏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的神色。

“他想跳下去。”她说：“他想自杀。”她讲起话来断断续续，声音都嘶哑了。

“没关系。”她两条手臂硬邦邦的。抖个不停。詹宁斯拉开她的手，然后扶着朗恩的头，想把他的头抬起来。没想到，他才一碰彼得，彼得立刻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猛一缩，蜷曲成一团。詹宁斯瞪大眼睛看着他那缩成一团的身体，简直吓坏了。他看到彼得肩膀和背上的肌肉整个鼓起来，扭曲抽搐，仿佛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底下有蛇在蠕动。

“他这种情况已经多久了？”他问。

“我不知道。”她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我不知道。”

“到客厅去倒杯酒喝吧。”她爸爸吩咐她。“我来照顾他。”

“他竟然想从这扇窗户跳下去。”

“帕特里夏。”

她开始哭起来。这时候，詹宁斯把头撇开。哭出来也好，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大哭一场。接着，他又试了一次，想扳开彼得那蜷曲成一团的僵硬身体。然而，那个年轻人还是又倒抽了一口气，往后退缩，想躲开他。

“尽量放轻松。”詹宁斯说：“我扶你到床上去。”

“不要！”彼得喃喃嘀咕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痛苦。

“孩子，你这样子我没办法帮你，除非——”

讲到一半，詹宁斯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茫然困惑的表情。他看到彼得僵硬的身体忽然放松了，两腿忽然伸直，紧绷的两条手臂也松开了，肺部吐出了一口气。

接着，彼得的头抬起来了。

看到他的脸，詹宁斯吓得倒抽了一口气。此刻，要怎么形容彼得那张脸呢？只能形容，他的脸乍看之下仿佛受尽了折磨。他那张满是黑色胡须的脸上毫无血色，两眼茫然失神。他的脸看起来仿佛受尽了惨无人道的酷刑。

“怎么回事？”詹宁斯问。他吓坏了。

彼得龇牙咧嘴地笑起来，表情看起来狰狞骇人，那种感觉仿佛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帕特里夏没有告诉你吗？”彼得回答。

“告诉我什么？”

彼得嘘了一声，仿佛有什么好笑的事情。“我被人作法了。”他说：“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

“亲爱的，不要。”帕特里夏哀求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詹宁斯追问他。

“可以帮我倒一杯酒吗？”彼得问：“亲爱的？”

帕特里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客厅走过去。詹宁斯把彼得扶到床上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彼得的头重重往枕头上一躺。“我说的是，”他回答说：“作法，诅咒，巫医。”他虚弱无力地嗤笑起来。“那个王八蛋正在要我的命。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差不多就是从我认识帕特里夏的时候就开始了。”

“你有没有——？”詹宁斯正要开口问。

“你是不是要问我有没有吃药？可待因没效。”彼得说：“我甚至连吗啡都试过了——吃了一点。都没用。”他深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烧，没有打冷颤，没有任何法定疾病的症状。就只有——有人正在要我的命。”他微微睁开眼睛瞄了詹宁斯一眼。“很好笑吧？”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彼得很轻蔑地哼了一声。“天晓得。”他说：“搞不好我是精神错乱。天晓得，搞不好是我今天多喝了两杯，所以才——”这时候，他忽然转头看看窗户那边，那一头凌乱纠缠的黑发在枕头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真该死，已经是晚上了。”他说。接着，他飞快地转回头来。“现在几点了？”他问。

“十点多了。”詹宁斯说。“怎么回——？”

“今天是礼拜四，对不对？”彼得问。

詹宁斯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对，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是。”这时候，彼得忽然干咳起来。“我要喝酒！”他大叫了一声。他猛一转头，朝门口看过去。詹宁斯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帕特里夏回来了。

“酒瓶倒了，酒都流光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仿佛受到惊吓的小孩。

“没关系，无所谓。”彼得喃喃嘀咕着：“不喝也没关系。反正我也快死了。”

“别说这种话！”

“亲爱的，我还宁愿现在就翘辫子。”彼得说。他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有意的。噢——噢，又来了。”他讲话的时候口气很平静，所以，他突然发作，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突然间，他开始在床上翻滚挣扎，肌肉鼓胀的双腿在半空中就像弹簧一样疯狂猛踢，整张脸绷得像鼓皮一样，双手像铁箍一样把脸紧紧夹住。他的喉咙发出一阵嘎嘎吱吱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那种尖锐刺耳的小提琴声。詹宁斯看到白沫从他的嘴角淌出来。这时候，医生猛一转身，冲到房间的另一头拿他的诊疗袋。

他都还没拿到诊疗袋，彼得突然浑身猛烈抽搐，从床上摔下来。接着，他猛然站起来，尖声惨叫，张大着嘴巴口吐白沫，像发了疯的动物一样。帕特里夏想把他按住，可是他大吼了一声，很粗暴地把她推开，摇摇晃晃地朝窗户走过去。

詹宁斯冲过去抓住他，手上拿着针筒。他们两个扭成一团，转来转去，挣扎了好久。彼得整张脸都涨起来了，龇牙咧嘴，两人的脸相隔不到几公分。彼得的手青筋暴涨，抓向詹宁斯的喉咙。后来，詹宁斯终于把针头刺进彼得的身体里。彼得嘶吼了一声，身体摇晃了一下，终于倒下去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眼睛暴射出疯狂的目光，看向窗外。后来，镇静剂渐渐渗进他的血液，起了作用。他全身软绵绵地坐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布娃娃。他眼神开始变得呆滞涣散。“那个王八蛋想杀我。”他喃喃嘀咕着。

他们扶他躺在床上，帮他盖上棉被。他懒洋洋地躺着，浑身抽搐。

“他要杀我。”彼得说：“那个黑鬼。”

“他真的相信这种事吗？”詹宁斯问。

“爸，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她回答说。

“难不成你也相信？”

“我不知道。”她虚弱无力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他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变成——这副模样。爸，他没有生病。他身体没有问题。”她浑身发抖。“可是，他快要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来？”

“我没办法。”她说：“我根本不敢离开他半秒钟。”

詹宁斯按着那个年轻人的脉搏，发现他的脉搏很不规律。接着，他把手缩回来。“他有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

她筋疲力尽地点点头。“有，”她回答说：“刚开始发作的时候，他去找过一个专科医师。他以为可能是他的脑子——”说到这里，她又摇摇头。“结果，他的身体根本没有问题。”

“可是他为什么会说他正在被人——”詹宁斯发觉自己根本讲不出那个字眼。

“我不知道。”她说：“他通常都把这种事情当作笑话。可是，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似乎也相信。”

“可是，那有什么根据——？”

“他上次到非洲去打猎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帕特里夏说：“我并不完全清楚事情的经过。好像是——有一个祖鲁人恐吓他。那个土人说他是一个巫医，他要——”说到这里，她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噢，老天，怎么可能真的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我想，重点是，彼得是不是真的相信这种事。”詹宁斯说。他转头看看彼得。“从他的样子看起来——”

“爸，我一直在想，也许——”帕特里夏咽了一口唾液。“也许霍威尔博士可以救得了他。”

詹宁斯瞪大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相信，对不对？”

“爸，你一定要明白。”她颤抖的声音里潜藏着一种惊慌。“你只是偶尔会和彼得见面，而我却是一天天眼看着他发作，情况越来越严重。有某种东西正在摧残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会不计一切阻止它。不计一切。”

“好吧。”他摸摸她的背，安抚她。“我来帮他检查一下，你去打电话。”

于是，她走到客厅去打电话，因为房间墙上的电话已经被扯掉了。等她走出去之后，詹宁斯把彼得身上的被单掀起来，看着他那古铜色的皮肤和肌肉结实的身体。他全身轻微颤抖着，仿佛——仿佛他的身体虽然被镇静剂的药效压制住了，但他体内的每一条神经还是生龙活虎地搏动着。

詹宁斯咬紧牙关，内心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痛苦。他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根深抵固的观念，认定所有的事物都必须经过科学理性的检验，然而此刻，他却隐隐有一种感觉，仿佛从医学的角度无法解释眼前的现象。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喜欢帕特里夏目前打算要做的事。那和他自己所学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对他的智慧是一种侮辱。

此外，那也令他感到恐惧。

※　※　※

詹宁斯发现，药效差不多已经完全退了。照理说，药效应该足以让朗恩昏迷六到八个钟头，可是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朗恩已经和他们一起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浴袍躺在沙发上，嘴里说：“帕特里夏，这实在太荒唐了，就算再找来另外一个医生，又能怎么样？”

“你说我荒唐，那好！”她说：“那你要我们怎么办——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你——？”说到一半，她就说不下去了。

“嘘。”彼得摸摸她的头发。他的手还在颤抖。“帕特里夏，我的小帕特。亲爱的，你要坚强一点。说不定我可以熬得过去。”

“你一定可以熬过去的。”帕特里夏亲亲他的手。“我会和你在一起的，彼得。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别说这种话。”彼得坐在沙发上抽搐了一下。“噢，老天，又要开始了。”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还好还好，我没事。”他对她说：“只是——只是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有一点。”这时候，他的笑容消失了，脸开始扭曲起来，好像很痛。“这么说起来，这位霍威尔博士可以解决我的问题，是不是？怎么解决？”

詹宁斯看到帕特里夏在咬嘴唇。“她是——她是女的，亲爱的。”她对彼得说。

“太妙了。”说着，他抽搐了一下。“那真是找对人了。她是干什么的？指压按摩师吗？”

“她是一位人类学家。”

“那正热门呢。她来干什么？辨认附在我身上的妖魔鬼怪是哪一族的吗？”彼得话说得很快，仿佛想借由说话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她去过非洲。”帕特里夏说：“她——”

“我也去过。”彼得说：“还真是个好地方，不过就是要注意，千万不要去招惹巫医。”他笑了起来，但笑不到一会儿，忽然又倒抽了一口气，开始大叫起来：“噢，老天，你这个又瘦又干的黑鬼，有种就到这里来找我！”他双手像爪子一样在半空中猛抓，仿佛想掐住对方的脖子，仿佛眼前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攻击他。

“不好意思——”

他们全都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看到一个女人站在玄关那边往下看着他们。一个黑人。

“我看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她说。

“噢，对了，我们都忘了。”詹宁斯站起来了。他听到帕特里夏正悄悄跟彼得说：“我本来想早一点告诉你的。拜托你不要用有色的眼光看她。”彼得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更惊讶了。“什么叫有色的眼光？”他问。

詹宁斯和他女儿一起走到门口那边。

“谢谢你专程赶过来。”帕特里夏过去抱住霍威尔博士，凑过去在她脸上贴了一下。

“帕特里夏，见到你真开心。”霍威尔博士说。她隔着帕特里夏朝医生笑了一下。

“我们这个地址还不难找吧？”他问。

“不难，不难。我们这里的地铁四通八达，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萝瑞丝·霍威尔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解开大衣的扣子。这时候，詹宁斯连忙凑过去帮她拿大衣。帕特里夏低头看看萝瑞丝放在地上的那个旅行箱，然后又瞄了彼得一眼。

萝瑞丝·霍威尔开始朝着彼得走过来，帕特里夏和詹宁斯走在她旁边。彼得眼睛死盯着她不放。

“彼得，这位是霍威尔博士。”帕特里夏说：“我们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同学。她现在在城市学院教人类学。”

萝瑞丝笑了一下。“晚安。”她说。

“好像不怎么安。”彼得回答。詹宁斯用眼角瞄了帕特里夏一眼，看到帕特里夏整张脸都垮下来了。

不过，霍威尔博士不动声色，讲话的语气完全没有变。“刚刚听到你说，你要那个又干又瘦的黑鬼有种就来找你，你说的是哪一个？”她问。

有那么一会儿，彼得露出茫然的神情，但很快又痛得龇牙咧嘴起来。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问你那个人是谁。”萝瑞丝说。

“如果你是要来帮我上课，跟我讨论种族问题，那就不必了。”彼得嘀咕着说：“我现在没心情。”

“彼得。”

他看了帕特里夏一眼，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他很不客气地问：“你们已经认定我有种族偏见，所以——”说到这里，他头往后一仰，靠在沙发的扶手上，闭上眼睛。“老天，你们干脆拿刀杀了我比较快。”他嘶吼着说。

这时候，霍威尔博士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瞥了詹宁斯一眼，神情很严肃。詹宁斯说：“我帮他做过检查了。”他对她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症状，脑部也完全没有受到伤害的迹象。”

“怎么可能会有呢？”她回答的时候口气很平静。“他根本不是生病。那是‘祖祖’，非洲物神的诅咒。”

詹宁斯瞪大眼睛看着她。“你——”

“这下子好玩了。”彼得嘶哑着声音说：“找到凶手了。”他又坐起来了，苍白的手指深深陷进椅垫里。“凶手就是他。祖祖。”

“你不相信吗？”萝瑞丝问。

“我不相信。”

“就像你不相信自己有种族偏见一样吗？”

“噢，老天，老天。”彼得用力喘着气，喉咙嘶嘶作响。“我现在饱受折磨，所以我要找个东西来发泄自己的恨意，所以我就挑了一个低贱的奴隶——”他往后一仰，重重地躺回沙发上。“去你的吧。爱怎么想随便你。”他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他的手酸软无力，快要麻痹了。“让我死了算了。噢，老天，老天，亲爱的老天，让我死了算了。”说到这里，他突然看看詹宁斯。“可以再帮我打一针吗？”他哀求说。

“彼得，你的心脏受不——”

“管他妈的心脏！”这时候，彼得的头开始前后摇晃了。“那给我一半的剂盘！快死的人有权利要求任何东西，你没有资格拒绝！”

帕特里夏握着拳头捂住嘴巴，手抖个不停。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求求你！”彼得哀求着。

过了一会儿，药效开始发作了，彼得又重重躺回沙发上，整张脸和脖子上汗水淋漓。“谢谢你。”他喘着气说。他惨白的嘴唇颤抖着，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帕特里夏跪在他旁边，拿毛巾把他的脸擦干。“亲爱的，谢谢你。”他喃喃嘀咕着。她说不出话来。

彼得的手遮在额头上，眼睛仿佛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他转头看着霍威尔博士。“好吧，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他的语气还是很粗鲁。“谢谢你专程赶过来，可是我还是不相信。”

“你不相信吗？那你现在为什么会这样？”萝瑞丝问。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彼得大吼。

“我认为你知道。”霍威尔博士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开始有点急迫了。“而且，朗恩先生，我也知道。祖祖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异教巫术。千百年来无数人的信仰已经赋予了它非常骇人的力量。朗恩先生，它的威力很可怕，我相信你一定很清楚。”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霍威尔博士？”他反驳她。

“因为，二十二岁那一年。”她说：“为了做田野调查，写我的博士论文，我在一个祖鲁人的村子里待了一整年。那段时间，那里的‘醮婆’对我很有好感，她几乎把她懂的东西全部都教给我了。”

“醮婆？”帕特里夏问。

“就是巫医。”彼得说，口气充满了厌恶。

“巫医不都是男人吗？”詹宁斯问。

“错了，大部分都是女人。”萝瑞丝说：“那些女人都很精明，很懂得察言观色，对自己专业的工作很认真。”

“一群骗子。”彼得说。

萝瑞丝对他笑了一下。“没错。”她说：“一群骗子，寄生虫，无赖，三姑六婆。只不过——”这时候，她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全身上下好像有成千上万的蜘蛛在爬？你认为那会是谁在作怪呢？”

那一刹那，詹宁斯看到彼得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这是打从他进门之后第一次看到他出现那样的表情。“你怎么会知道？”彼得问她。

“我知道你所有的感觉。”霍威尔博士说：“因为我自己也经历过。”

“什么时候？”彼得追问。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有挑衅的意味了。

“就在那一年。”霍威尔博士说：“附近另外一个村子的巫医对我下了死亡诅咒。柯琳嘉帮我解除了诅咒，救了我的命。”

“能不能说给我听听看？”彼得忽然打断她的话。詹宁斯注意到这位年轻人呼吸越来越急促了，这意味着，第二针镇静剂的药效也已经失去作用了。他忽然觉得胆战心惊。

“你想听什么？”萝瑞丝说：“你是不是觉得好像有长长的指甲在你体内乱抓？你是不是觉得好像有一条蛇蜷曲在你肚子里，所以你只好把身体蜷成一团，好压住那条蛇？”

彼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变成了强酸？”萝瑞丝又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腐蚀了？只要你一动，你整个人就会垮掉，变成一摊烂泥？”

彼得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觉得有一大群发疯的老鼠在啃你的脑子？是不是觉得你的眼球快要溶化了，快要像果酱一样流到脸颊上了？是不是——？”

“够了，够了！”彼得抖得太厉害了，简直像痉挛一样，全身震动。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要让你相信，我真的知道。”萝瑞丝说：“我还记得七年前那种痛苦，一直到现在还是余悸犹存，感觉好像是昨天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朗恩先生。不要再装出一副怀疑的样子了。我知道你一定相信。否则那个诅咒根本伤不了你。你懂吗？”

“亲爱的，求求你。”帕特里夏说。

彼得凝视着她，然后又转回头去看着霍威尔博士。

“我们不能再拖了，已经剩没多少时间了，朗恩先生。”她警告说。

“好吧！”他猛然闭上眼睛。“好吧！试试看吧！到这个地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大概也不可能会更惨了。”

“那就快一点。”帕特里夏哀求着说。

“好。”萝瑞丝·霍威尔转身走到门口去拿她的行李箱。

就在她提起行李箱那一刹那，詹宁斯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仿佛她即将面对的是一项艰巨严峻的考验。这时候，她朝他们这边瞄了一眼。“帕特里夏。”她说。

“怎么了？”

“过来一下。”

帕特里夏连忙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去。詹宁斯看着她们两个，看了一下子，然后又转头看看彼得。那位年轻人又开始抽搐了。开始了，詹宁斯心里想。祖祖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异教巫术——

“你说什么？”

詹宁斯瞥了那两个女人一眼。帕特里夏瞪大眼睛看着霍威尔博士，一脸惊讶。

“很抱歉。”萝瑞丝说：“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只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

帕特里夏迟疑了一下。“一定要这样吗？”她问。

“是的，一定要。”

帕特里夏用一种怀疑忧虑的眼神看看彼得，然后，她突然点点头。“好吧。”她说：“可是要快。”

萝瑞丝·霍威尔没有再说什么，立刻就走进房间。詹宁斯看看他女儿。此刻，她正以一种热切的眼神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有一个黑女人关在门后面的房间里。从她的眼神里，他实在猜不出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此刻，帕特里夏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仿佛有另外一种含义。

※　※　※

房间的门开了，霍威尔博士从里面走出来。詹宁斯坐在沙发上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差点喘不过气来。萝瑞丝赤裸着上身，下半身穿着一条很奇怪的裙子，露出大腿，打着赤脚。那条裙子是用五颜六色的手帕打结编成的。詹宁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先前，当她还穿着原来的上衣和裙子时，看不出来她的胸部这么性感迷人，看不出来她的臀部是这么曲线玲珑。突然间，詹宁斯察觉到自己看着她的那种眼神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于是他立刻转头看看帕特里夏。结果，他发现她也瞪大眼睛看着霍威尔博士。现在已经可以明显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接着，詹宁斯又转头看看彼得。从那个年轻人痛苦扭曲的脸上，很难看得出来他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请各位多包涵，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萝瑞丝说。整个客厅静悄悄的，萝瑞丝被他们盯得很不好意思。

“我们都了解。”詹宁斯说。他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盯着她看。

她那黄棕色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拳曲的头发编成像绳子一样一条一条的，上面戴着一顶很像头盔的羽毛冠，胡桃色的羽毛尾端有一点非常鲜明的白眼。脖子上挂着好几串项链，凌乱纠缠，披在她高耸的胸部上。那些项链有的是用动物的牙齿编成的，有的是五颜六色的毛线，有的是珠子，有的是蛇皮。左手臂上挂着一块有斑纹的牛皮，用一束安哥拉羊毛缠在二头肌上。

看看她这一身打扮，再看看她手上那个旅行箱，两者之间的对比真是够强烈的。在这栋位于曼哈顿的两层楼豪华公寓里，看到她那副模样，詹宁斯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惊骇。她正朝着他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害羞，却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挑衅姿态——仿佛她对自己傲人的身材充满自信，所以就比较不会害羞了。她的腹部有一片刺青，数以百计的小伤痕环绕着肚脐，构成无数个同心圆。看到那片刺青，詹宁斯吓了一跳。

“柯琳嘉坚持要帮我刺青。”萝瑞丝说。她仿佛知道他心里的疑问。“为了学到她的秘密绝学，我必须付出一点代价。”她笑了一下，但笑容瞬间又消失了。“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不要把我的牙齿磨成尖的。”

詹宁斯察觉到，她之所以说话说个不停，是为了掩饰她的尴尬。他看到她把旅行箱放下来，然后打开旅行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那一刹那，他内心突然激荡起来，感觉自己完全能够体会她内心的感受。

“那些伤痕是用刀子轻轻割出来。”她说：“然后再涂上一种酱料。”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黏稠的液体，然后又拿出一些打磨得很光滑的骨头。接着，她把那些东西放在茶几上。“那种酱料我必须自己动手做。我必须亲手去抓一种陆居螃蟹，然后扯掉它的一只钳脚。我必须活生生的剥掉一只青蛙的皮，还要砍掉一只猴子的下巴。”接着，她又把一束看起来很像小长矛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螃蟹脚、青蛙皮、猴子下巴，再加上几种植物。我把这些东西磨成酱料。”

接着，她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在电唱机的转盘上。看到那个东西，詹宁斯似乎有点惊讶。

“医师，等一下我喊‘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把唱针放到唱片上吗？”

詹宁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默默点点头。他眼神看起来好像很陶醉。她好像胸有成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彼得眯着眼睛瞧着她，帕特里夏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她，但萝瑞丝似乎都不为所动。她把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放在地板上。她蹲下去的时候，帕特里夏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就喘不过气来。萝瑞丝下半身除了那条手帕裙之外，里面什么都没穿。

“嗯，我可能活不成了。”彼得说——他的脸色一片惨白——“不过，看样子我会死得轰轰烈烈。”

萝瑞丝打断他的话。“麻烦你们三个人围成一圈坐下来。”她说。她的声音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尊贵气质，听起来很像异教的女神在说话。詹宁斯被她的声音震慑住了，不自觉地开始走过去扶彼得。

彼得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作了。那一刹那，他陷入一阵痛苦挣扎，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身体蜷曲成一团，膝盖和手肘在小地毯上撞得砰砰作响。接着，他全身突然伸开，头往后仰，脊椎两边肌肉紧绷，全身往上弓，仰面朝天弓成一个弧形，咧开的嘴角渗出白沫，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大，仿佛整个眼球冻结在眼眶里。

“萝瑞丝！”帕特里夏尖叫起来。

“我们现在也没办法帮他，只能等它过去。”萝瑞丝说。她瞪大眼睛看着彼得，露出一种恶心的表情。后来，他身上的浴袍松掉了，全身赤裸躺在小地毯上。她一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把头转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那一刹那，詹宁斯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内心的焦虑，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恐惧的表情。彼得痛得全身扭曲抽搐。他和帕特里夏两个人弯腰凑近他，想把他压住。

“不要管他。”萝瑞丝说：“你们帮不了他。”

帕特里夏恨恨地瞪着她，满脸惊恐。后来，全身剧烈颤抖的彼得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了。这时候，她把他的浴袍重新裹好，然后帮他把腰带绑紧。

“现在开始吧。大家围成一圈坐下来，动作快点。”萝瑞丝说。明显看得出来，她在压抑内心的恐惧。后来，她看到帕特里夏坐在彼得旁边，撑住他的背，于是就告诉她：“不行，他要一个人坐。”

“可是他会倒下来。”帕特里夏说。从她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在压抑怒气。

“帕特里夏，如果你真的要我帮你的话——”

帕特里夏犹豫了一下，看看彼得那张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然后再看看萝瑞丝脸上的表情，然后，她慢慢走开了。

“朗恩先生？”萝瑞丝说：“麻烦你盘腿坐好。”

彼得呻吟了一声，微微张开眼睛。

“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我会跟你要东西当作酬劳，到时候你只要拿出一些不重要的个人物品就可以了。”

彼得点点头。“好吧，我们开始吧。”他说：“我已经快要不行了。”

萝瑞丝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胸部高高隆起。“现在不要再讲话了。”她低声说了一句。接着，她在彼得对面坐下来，低下头，看起来很紧张。此刻，整个客厅里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彼得浓浊的呼吸声。詹宁斯隐隐约约听得到屋外遥远的车声。一想到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简直没办法相信那有可能是真的。他们即将进行的是非洲丛林里的某种巫术仪式——在纽约市的一间公寓里。

他感到很不安。他努力想消除那种不安的感觉，可是，他发现自己办不到。他并不相信这种事，然而，此刻他却坐在这里。他盘坐的双腿已经开始抽筋了。彼得·朗恩也坐在这里。他显然已经濒临死亡，然而，出现在他身上的现象却不是医学能够解释的。还有，他的女儿也坐在这里。她已经吓坏了，而且，她心里很不情愿，尽管这一切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最诡异的是霍威尔博士。她是一位很聪明的人类学教授，一个很有教养很高雅的女人，然而，眼前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非洲部落的巫医，全身几乎一丝不挂，手上拿的是最原始的巫术道具。

这时候，詹宁斯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嘈杂声。他眨眨眼睛，看着萝瑞丝。她左手抓着那一束看起来像迷你长矛的东西，右手抓起那一把打磨得很光滑的小骨头。她把那些小骨头放在手掌上摇晃了一下，然后往地毯上一撒。她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小骨头掉在地毯上。

她凝视着小骨头在地毯上撒出来的形状，看了好半天，然后又把骨头捡起来。这时候，坐在她对面的彼得开始呼吸困难了。詹宁斯心里想，万一此刻他又开始发作，怎么办？整个仪式是不是又要重来一次？

这时候，一片死寂中，忽然听到萝瑞丝突然开口讲话了。他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她问。她冷冷地盯着彼得，那种眼神看起来有点凶狠。“你为什么要找我？是不是因为你对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什么？”彼得一脸茫然地盯着她。

“你家里是不是有人生病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来找我？”萝瑞丝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这时候，詹宁斯忽然明白了，此刻的她已经彻底化身为一个巫医了。她正在询问一个性无能的男性病人，姿态很高傲，口气充满了轻蔑。

“你有病吗？”她几乎是在大声叱喝。她的肩膀猛然往后一拉，那一刹那，她的胸部也跟着耸起来，往上抖了一下。詹宁斯不自觉地瞄了他女儿一眼。帕特里夏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雕像，脸颊一片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乎已经没有血色。

“你！说话呀！”萝瑞丝大声吆喝——此刻，她是一个阴沉着脸的“醮婆”。

“是的！我有病！”彼得猛喘了一口气，胸口抽搐了一下。

“我有病。”

“那你就说吧。”萝瑞丝说：“告诉我你是怎么会生病的？”

此刻，彼得已经服服帖帖，完全不抗拒了。或许是因为他痛得受不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被萝瑞丝的魅力给迷住了。也或许两种原因都有吧，詹宁斯心里想。他看到彼得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服服帖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萝瑞丝，仿佛被她那烈火般咄咄逼人的眼神震慑住了。

“有一天晚上。那个人偷偷摸摸溜进我的帐篷。”他说：“他想偷东西吃。后来我发现了，跑去追他，他很生气，开始恐吓我。他说他要杀了我。”这时候，詹宁斯心里想，彼得会不会是被萝瑞丝催眠了，因为，那个年轻人讲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板单调。

“而且，他身上带着一个布袋——”萝瑞丝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催眠师，仿佛在暗示。

“他身上带着一个人偶。”彼得说。他咽了一口唾液，喉咙一阵紧缩。“那个人偶忽然开口跟我说话。”他说。

“那个物神开口跟你说话。”萝瑞丝说。“那个物神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会死。他说，等月亮变成一弯新月的时候，我就死了。”

这时候，彼得突然打了个冷颤，闭上眼睛。接着，萝瑞丝又把骨头撒下去，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下，然后又突然把那些长矛撒下去。

“那不是莫威力，也不是赫比索。”她说：“不是阿坦多，不是佛佛，不是坤地，不是索格布拉。此刻正在吞噬你的不是丛林里的恶灵，而是一位醮伯所养的邪灵。你冒犯了那个醮伯。醮伯就把邪灵带到你家。那个邪灵已经紧紧缠住你了，为了报复你，因为你冒犯了它的主人。你明白吗？”

彼得几乎快要讲不出话来了。很用力猛点头。“明白。”

“说大声一点——是的，我明白了。”

“是的。”他颤抖着说：“是的，我明白了。”

“好了，你该付给我酬劳了。”她对他说。

彼得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低头往下看，手颤抖着伸进浴袍的口袋里。结果，他手抽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时候，他突然又感到一阵抽痛，倒抽了一口气，肩膀猛然往前一缩。接着，他又一次把手伸进口袋里，仿佛不太相信口袋里是空的。然后，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拔下来，伸出手要拿给她。詹宁斯立刻转头看看他女儿。她眼看着彼得要把她送的戒指拿给别人，忽然僵住了，整张脸仿佛变成了石头雕像。

“开始！”萝瑞丝突然大叫了一声。

詹宁斯立刻站起来，冲向电唱机。他盘腿坐太久了，腿都麻了，脚步踉踉跄跄。他把唱针放到唱片上，然后又跑回去坐下。他都还没坐好，唱片就已经开始播放了。

客厅里很快就开始回荡着阵阵鼓声，人声的吟唱，还有一种缓慢的、凌乱的拍手声。詹宁斯全神贯注地看着萝瑞丝。那一刹那，他忽然有一种奇怪感觉，仿佛视野边缘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在一片迷蒙的光晕中，唯一清晰的影像，就只剩下萝瑞丝。

她把绑在手臂上的牛皮拿下来，铺在地板上，手上拿着那个瓶子。詹宁斯看着她把瓶口的软木塞拔起来，然后把瓶子里的液体一口喝干。詹宁斯已经被萝瑞丝迷住了，脑海中一片迷茫，那一刹那，他隐隐约约感到有点好奇，不知道她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瓶子咚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接着，萝瑞丝开始跳舞了。

刚开始，她的动作有点无精打采，有点迟钝，只有手臂和肩膀开始随着鼓声的节奏微微起伏。詹宁斯凝视着她，感觉自己心跳的节奏仿佛也随着鼓声改变了。他看到她的肩膀扭动摇摆，手臂和手掌像蛇一样开始翻转缠绕。他听到她的项链窸窸窣窣地抖动起来。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感觉自己仿佛坐在非洲从林的一片空地上，看着回旋缠绕的舞蹈焕发出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大家拍手。”巫医开口说话了。

詹宁斯毫不迟疑地开始随着鼓声的节奏拍起手来。他瞥了帕特里夏一眼。她也开始拍手了，但眼睛却死盯着萝瑞丝。只有彼得坐着一动也不动，两眼愣愣地直视着前方，咬紧牙关磨着牙齿，下巴的肌肉颤抖着。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詹宁斯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是医生，忽然又流露出一种关切的眼神，看了自己的病人一眼，但没多久，他又不自觉地转回头去看萝瑞丝跳舞，心荡神驰。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了。萝瑞丝开始在三个人围成的小圆圈里移动脚步。她慢慢转身，手臂和肩膀也还在扭动起伏。无论她移动到什么位置，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彼得。詹宁斯意识到，她跳舞是跳给彼得看的——那种牵引召唤的姿势仿佛是在引诱他走到她身边去。

接着，她猛一弯腰，胸部突然重重地往下垂，然后，由于肌肉拉扯的张力，她的胸部又猛弹起来。她使出浑身解数，身体猛烈摇摆，丰满的胸部左右甩动，脖子上的项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脸上露出狂野的神情，凑近彼得的脸，两人的脸相隔只剩下几公分了。詹宁斯看到萝瑞丝伸出爪子般的手，抚摸彼得的脸颊，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胃部一阵紧缩。接着，她忽然又挺起身体，在原地快速打转，肩膀猛然往后缩，龇牙咧嘴，露出一种狰狞狂野的炽热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又猛一转身，再次面向彼得。

接着，她又猛一弯腰凑近彼得。不过这一次，她像猫一样蹑着脚步，一下前进一下后退，喉咙发出一种激烈的呻吟。詹宁斯从眼角瞥了他女儿一眼。看到她整个身体往前倾，全身紧绷。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一种很可怕的神情。

突然间，帕特里夏开始龇牙咧嘴，那种表情仿佛是在尖叫，却没有发出声音。这时候，詹宁斯立刻转头看看萝瑞丝。那一刹那，他差点就喘不过气来。他看到萝瑞丝弯腰往前倾，手指像爪子一样掐着自己的胸部，把胸部凑到彼得脸上。彼得瞪大眼睛看着她，浑身发抖。这时候，萝瑞丝又开始呻吟起来，身体往后仰。她的手开始慢慢伸到下面去。接着，詹宁斯忽然感到全身肌肉一阵紧缩。他看到她伸手去拉那条手帕裙。转瞬间，那条裙子掉在地毯上，然后她又开始凑近彼得。这时候，詹宁斯忽然明白萝瑞丝喝的是什么东西了。

“不要！”他听到帕特里夏嘶吼了一声，立刻转头去看她。那一刹那，他心脏忽然一阵狂跳。他看到她开始站起来了。

“帕特里夏！”他压低声音叫唤她。

她转头看着他。他们两个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她浑身猛然抖了一下，慢慢又坐回地上。于是，詹宁斯又转头去看萝瑞丝。

此刻，萝瑞丝跪在彼得面前，前后摇摆着身体，双手轻柔地搓揉着大腿根部。她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张大着嘴巴拼命吸气，喉咙发出嘶嘶的声响。詹宁斯看到豆大的汗珠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背上和肩膀上闪烁着晶莹的汗水。不行，他心里呐喊着。他感觉内心开始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恐惧感，开始不自觉地呐喊起来，但声音却哽在喉咙。不行！他看到萝瑞丝的手又伸上来了，抓住自己的胸部，捧着胸部凑近彼得的脸。不行！脑海中的呐喊在他心中激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萝瑞丝。他有一种预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心里很怕那件事真的会发生。轰隆隆的鼓声仿佛惊涛骇浪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心脏砰砰狂跳。

不行！

这时候，萝瑞丝突然伸出手，扯开彼得的浴袍。帕特里夏的喘气声已经开始嘶哑起来，声音充满了惊骇。詹宁斯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整个脸都扭曲了，接着，他立刻又转头看向萝瑞丝。惊天动地的声浪一波波汹涌来，有狂乱的鼓声，有催眠般的人声吟唱，有震耳欲聋的拍手声。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这一波波的声浪淹没了，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麻木了，感觉整个客厅仿佛开始在左右摇晃，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朦胧起来。在一种如梦似幻的缥缈中，他看到萝瑞丝开始用手轻抚彼得的身体。这时候，那个年轻人仿佛突然又被苦恼紧紧攫住一样，脸上飞快地闪过一种梦魇般的表情。然而，那种苦恼并非只来自身体上的痛苦，也来自肉体上的欲望。萝瑞丝越来越靠近他，越来越近。此刻，她那汗水淋漓的肉体不断地扭曲蠕动，已经快要和他的身体贴在一起了。她的手不停地在他身上游移，那副模样极尽放浪形骸。

“进来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野性，充满贪婪。“进到我里面来。”

“离他远一点！”帕特里夏的嘶吼声充满威胁，惊醒了浑然忘我的詹宁斯。他猛一转头，看到她正伸手要去抓萝瑞丝——那一刹那，萝瑞丝整个人趴在彼得身上，把他的身体紧紧夹住。

詹宁斯立刻扑向帕特里夏，把她抓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应该把她抓住，他只是突然有一种直觉，觉得自己非制止她不可。她被他抓住之后，拼命挣扎，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她整个人已经被愤怒淹没，态度凶暴激烈。

“离他远一点！”她朝萝瑞丝嘶吼着。“拿开你的脏手。不准碰他！”

“帕特里夏！”

“你放手！”

这时候，萝瑞丝突然惨叫了一声，声音充满了痛苦。他们被她的惨叫声吓呆了，两个人都愣住不动了。接着，他们看到她放开彼得，整个人往后一弹，仰面朝大摔在地上，两腿往内缩，双手猛然抓住自己的脸。詹宁斯感觉内心忽然升起一种无比的恐惧。他立刻转头看看彼得的脸。彼得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已经消失了，现在看起来只剩下一脸茫然呆滞。

“怎么回事？”帕特里夏猛喘气。

詹宁斯声音听起来很空洞，充满惊骇。“她把那个邪灵从他体内逼出来了，引到自己身上。”

“噢，老天——”帕特里夏吓呆了，愣愣地看着她的朋友。

你是不是觉得好像有一条蛇蜷曲在你肚子里，所以你只好把身体卷成一团，好压住那条蛇？詹宁斯脑海中忽然回荡着她讲过的话。他看到她身上的肌肉仿佛在她皮肤底下扭曲蠕动，看到她双腿抽搐痉挛。在客厅的另一头，电唱机已经停了。整间客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他可以听到萝瑞丝喉咙发出一种嘶哑颤抖的呻吟。

你是不是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变成了强酸？你是不是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腐蚀了？只要你一动，你整个人就会垮掉，变成一摊烂泥？詹宁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正在承受彼得的痛苦。你是不是觉得有一大群发疯的老鼠在啃你的脑子？是不是觉得你的眼球快要溶化了，快要像果酱一样流到脸颊上了？萝瑞丝的双腿忽然猛踢出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全身扭曲抽搐，肩膀撑在地上摇来摇去。接着，她的腿又缩进来，脚踩在地毯上。她全身痉挛，臀部离开地面，整个身体向上弓起来。她呼吸得很费力，整个腹部都鼓起来，胸部左右摆荡。

“彼得！”

帕特里夏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充满了惊恐。詹宁斯猛然抬头一看，看到彼得正凝视着萝瑞丝挣扎扭曲的身体，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彼得开始跪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神情。那是一种野兽般的表情，而不是人的表情。接着，他开始伸出手想去抓萝瑞丝。詹宁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可是彼得似乎浑然无觉。他一直伸手要去抓萝瑞丝。

“彼得。”

彼得拼命想把他推开，可是詹宁斯把他抓得更紧。“老天——彼得！”

这时候，彼得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詹宁斯听得寒毛直竖。他用手猛扯彼得的头发，把他的脸扯过来面对自己。

“小子，用用你的脑袋！”詹宁斯大声斥喝。“用你的脑袋！”

彼得猛然眨了一下眼睛，愣愣地看着詹宁斯，那副模样仿佛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詹宁斯把手缩回来，连忙转身回去看看萝瑞丝。

萝瑞丝仰面朝天躺着，一动也不动，眼睛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詹宁斯倒抽了一口气，连忙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摸摸她左胸下方。她的左胸已经摸不到心跳了。他又仔细看看她的眼睛。她眼神已经没有任何生气，仿佛已经气绝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敢相信她已经死了。这时候，萝瑞丝的眼睛突然闭了一下，全身开始慢慢颤抖起来，抖了好一下子。詹宁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动弹不得。不，他心里呐喊着，不可能，她怎么可能——

“萝瑞丝！”他大喊了一声。

她张开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开始轻微颤抖，仿佛拼命想挤出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她喃喃说着。

※　※　※

车子沿着第七街向前奔驰，轮胎压在泥泞的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霍威尔博士瘫在詹宁斯右边的座位上，一动也不动，筋疲力尽。刚刚帕特里夏已经帮她洗过澡，穿好衣服，然后詹宁斯把她扶上车。帕特里夏感到很不好意思，满怀愧疚。刚刚他们正要离开公寓的时候，彼得很想向她道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然后就默默转身走开了。

詹宁斯瞥了她一眼。“你知道吗？”他说：“要不是我今天晚上亲眼看到这一切，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就算现在，我也还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

“这种事本来就很难接受。”她说。

接着，詹宁斯没有再说话，默默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问：“霍威尔博士？”

“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是我不做。”萝瑞丝说：“用不着等到天亮，你未来的女婿就没命了。你根本想像不到，情况有多危急。”

“这个我知道。”詹宁斯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肯不顾一切，这么委屈自己呢？”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回答说：“朗恩先生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和那个恶灵对抗。但我可以。就这么简单。至于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很不幸的，都是非做不可的。”

“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样。”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也很怕，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

“你有告诉帕特里夏你可能会做些什么事吗？”

“没有。”萝瑞丝说：“我不能跟她说太多。我预先警告过她，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状况，免得她惊吓过度，不过，我当然不得不隐瞒一些事情。要是我不隐瞒，她可能会拒绝接受我的帮助——这样一来，她的未婚夫就死定了。”

“那个瓶子里装的是春药，对不对？”

“没错。”她回答说：“我必须彻底解除自己的心防。如果不这样，我的本性会制止我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

“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状况——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詹宁斯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在问，最后那一刻，朗恩先生为什么会对我产生那么明显的欲念？”萝瑞丝说：“那只是一种短暂的精神错乱。他的痛苦突然消失了，在那几秒钟的瞬间，他的意志力也跟着消失了。这么说吧，那一瞬间，他忽然失去了文明礼教的束缚。那一瞬间，对我产生欲念的并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只野兽。你亲眼看到的，当你斥喝他，叫他用脑袋的时候，他的欲念就被控制住了。”

“可是那只野兽永远潜藏在体内。”詹宁斯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厉。

“那只野兽永远都在。”她回答说：“麻烦的是，大家都忘了这回事。”

几分钟之后，车子已经开到霍威尔博士住的那栋公寓大楼门口。詹宁斯停住车子，转身看着她。

“我想我们两个都很清楚，今天晚上你揭露了多少病态现象——而且，你治好了那些病。”他说。

“但愿如此。”萝瑞丝说：“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她笑了一下。“我祈祷，但我别无所求。”她引述了一首诗。“你听过这首诗吗？”

“好像没听过。”

霍威尔博士又念了一遍那首诗给他听。接着，他正准备要下车的时候，她把他按住了。“不要麻烦了。”她说：“我现在没事了。”说着，她推开车门，站到人行道上。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詹宁斯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晚安，亲爱的。”他说。

萝瑞丝·霍威尔也对他微微一笑。“晚安，大夫。”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开。

詹宁斯目送着她走过人行道，走进那栋公寓大楼。接着，他又把车子开上马路，回转到对面的车道，朝第七街的方向开过去。他一边开车，一边又回想起萝瑞丝刚刚念的那首诗。那是美国黑人诗人康堤·库伦写的诗。

我祈祷，但我别无所求，我祈祷，只为我的同胞，

那阴影中伸出黝黑的手，祈求一口面包，一口酒。

詹宁斯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方向盘。

“小子，用用你的脑袋。”他喃喃自语。“用你的脑袋。”

《移魂》

米尔曼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眼皮抽搐了一下，慢慢清醒过来。电话铃声还在响个不停。他呻吟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伸到床头桌上，摸索电话机。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听筒，放到耳朵上。“喂？”他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声。

结果，电话里只听得到嘟嘟声。他听了一会儿，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然后就把话筒重重摔回话机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床头桌。

电话都挂了，电话铃声竟然还在响。

他伸手去摸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把电灯打开。电灯亮起来，光线很刺眼，他伸手去遮。接着，他又把话筒拿起来，放到耳朵上。

还是嘟嘟声。

米尔曼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话筒，一脸茫然。话筒拿在手上，电话铃声竟然还在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电话铃声是他脑海中的声音。

※　※　※

“我已经拿到检验报告了。”范斯医师告诉他。

米尔曼迫不及待地等着听他怎么说。“我的初步研判是耳鸣。”范斯医师继续说：“不过，你的中耳没有感染的迹象，没有耳痛、发烧的症状，耳朵也没有压迫感。”

“那究竟是什么？”米尔曼问。

“你说电话铃声并不是一直响个不停，你确定吗？”

“只有晚上才会。”米尔曼回答。“我老是被电话吵醒。”

“如果是耳鸣的话，那就不可能会有这种现象。”范斯医师说：“电话铃声会一直响个不停。”

米尔曼用一种忧虑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出声。

“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告诉你的。”范斯医师继续说：“我想，也许你可以试试看用脊椎按摩疗法治疗颈部。我一个朋友也有类似你这种很像是耳鸣的毛病，吃了不少苦头。他去做了颈部脊椎按摩治疗之后，这种症状就消失了。”

“万一还是没效呢？”米尔曼问。

“先试试看再说吧。”医生说。

※　※　※

米尔曼在床上辗转反侧，很生气地呻吟着。

电话铃声又响了。

他飞快地伸出左手去抓话筒，放到耳朵上。

然后，他又把话筒重重摔回话机上。“他妈的！”他大叫了一声。

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听着脑海中的电话铃声，脸上露出忧虑的表情。

※　※　※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吗？”帕尔玛医师问。

“是的。”米尔曼一脸绝望地说：“没有骨折或是脑震荡的迹象。我的脊椎根本没有问题。耳内没有异物，没有肿瘤，没有硬块，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还去做过脊椎按摩治疗。根本没有用。”

“每天晚上都会听到电话铃声吗？”帕尔玛医师问。

“是的。”

“固定的时间吗？”

“每天半夜三点。”米尔曼回答说：“我根本没办法睡觉了。我每天晚上只能躺在床上等电话铃声响。”

“你确定那个声音听起来像电话铃声吗？”

“那就是电话铃声。”米尔曼不耐烦地说。

“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在脑海中接通电话。”帕尔玛医师建议说。

※　※　※

米尔曼躺在黑暗中，听着脑海中的电话铃声。他拼命想让那个声音消失。然而，想到帕尔玛医师的建议，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医生居然会做出这种建议，实在有点怪异。

不过……

电话铃声还是一直响个不停。米尔曼左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仿佛他又有一股冲动想去接床头桌上的电话。然而，他心里明白，电话铃声不是从那边来的。

这时候，他突然起了一股冲动，开始在脑海中想像一具电话，想像自己伸出左手去拿话筒。“喂？”他大声说。

“嗯，你终于接了。”有一个声音说。

※　※　※

米尔曼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感觉自己仿佛陷进了床垫里，心脏怦怦狂跳。“老天！”他叫了一声。

“别紧张。”那个声音说。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要大惊小怪。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米尔曼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还在吗？”那个声音问。

米尔曼咽了一口唾液，猛喘了一口气，然后嗫嗫嚅嚅地说：“还在。”

那个声音说：“太好了。”

有一个问题米尔曼非问不可，尽管那个问题实在是荒唐到极点。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回答。“而且，奉上级指示，我也不准告诉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米尔曼大叫起来。

“不要激动。”那个声音说：“你生气也没用。我刚刚告诉过你，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米尔曼追问。

“好吧。”那个声音回答说：“事情是这样的。这是政府的一项计划，不用说你也知道，那当然是秘密计划。你必须绝对保密，这牵涉到国家安全。”

米尔曼不觉张大了嘴巴。“国家安全？”

“我没办法告诉你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个声音又继续说：“你应该也知道目前的国际局势。我们政府持续在全球各地进行情报活动。我们必须搞清楚敌人在做什么。”

“可是——”米尔曼正要开口。

“你先听我说。”那个声音打断他。“我们有情报人员派驻在全球各地，他们会把情报传送回来。情报的传递总是有风险。不管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早晚都会被发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从事这项实验，研究脑内传讯。”

“脑—内—？”

“没错。”那个声音又打断米尔曼的话。“运用这种方法，情报员传送情报的时候就不会再被敌人发现，不再有任何风险了。我说的不是心灵感应之类的玩意儿。我说的是微型电话植入。”

米尔曼吓得全身紧绷。“你说什么？”

“别紧张。”那个声音说：“那种东西已经小到你做医学检验都检查不出来，所以，这么小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伤害到你。”

米尔曼想说话，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也许你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挑上你来做实验。”那个声音又继续说：“其实，不只你一个。我不能告诉你究竟有多少人，不过，那数目相当庞大。至于你是怎么被选上的，那是一种数学方法，随机运算的结果。”

“我不懂。”米尔曼说。

“坦白说。”那个声音又继续说：“只有极少数的人进到这个阶段，真的接了我们的电话。其他的人多半都一直在原地打转，认定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结果，他们就到处去找医生，医生换过一个又一个。恭喜你，这么有想像力，居然猜得到要怎么接电话——噢，对了，那个声音倒真的是电话铃声。”

米尔曼强打起精神。“可是——”他正要开口。

“——那并不是我们自愿的。”那个人知道米尔曼心里在想什么，就截住他的话头替他说了。“没错。很抱歉造成你们的困扰。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实在很难先征求你们的同意。”

接着，他又补充说：“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你们应该不会再感到困扰了，因为我们已经接上线了。”

“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米尔曼问。

“很抱歉。”那个声音回答说：“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接着，米尔曼听到脑海中那个人把话筒放到话机上的声音。

他往后一躺，整个脑袋陷入枕头里。他一直没有留意到，刚刚在跟那个人讲电话的时候，他一直用右手肘撑着身体。尽管他感到很沮丧，不过，毕竟电话铃声已经消失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到几秒钟，他就睡死了。

※　※　※

米尔曼又被脑海中那个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猛然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抽搐了一下。“天哪，不会吧。”他嘀咕了一下。自从那天和那个人讲过话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了。他开始抱着希望，希望这整件事已经结束了，希望那个人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他皱起眉头，在脑海中想像自己拿起话筒。“喂？”他说。

奇怪，电话铃声怎么还在响。

米尔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尽可能把脑海中的影像想像得很清晰。他很清楚地看到那支电话，看到自己把话筒拿起来，放到耳朵上。“喂—？”他说。

电话铃声还是响个不停。是不是因为已经五天没有听到那个电话铃声了，所以现在听起来格外刺耳，很不舒服？

他拼命想像自己伸手去拿话筒。“喂！”他说。

电话铃声还是没停。米尔曼很痛苦的呻吟了一声。那个铃声仿佛一波波汹涌的巨浪冲击着他的大脑组织。他咬紧牙关，整个脸都扭曲了。

电话铃声还是响个不停。米尔曼反复想像自己把话筒拿起来，反复大喊：“喂！”

突然间，那个声音回答了。“不用喊那么大声。”

“老天！”米尔曼大叫。

“放轻松一点。”那个声音对他说。

“放轻松？”米尔曼说：“那个电话铃声已经在我脑子里整整响了十分钟了。”

“只有五分钟。”那个人纠正他。

“随便你。究竟怎么回事？”米尔曼逼问他。

“我在忙。”那个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我要应付的不是只有你这一线电话，知道吗？”

“真对不起。”米尔曼颤抖的声音说：“可是你——”他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可是你为什么一直打电话给我？”

“哦，我有吗？我怎么不知道？”那个声音说。

接着，米尔曼脑海中听到咔嚓一声，电话就断线了。米尔曼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电话铃声又开始响了。

不管他接了多少次，对方都没有回应。

电话铃声一直持续到天亮，米尔曼瞪大眼睛躺在床上，龇牙咧嘴，手指像爪子一样紧紧掐住床单。

※　※　※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帕尔玛医师说。

米尔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他说：“可是，我最好还是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来。”

“保守什么秘密？”帕尔玛医师问。

后来，米尔曼还是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了。听完之后，帕尔玛医师瞪大眼睛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米尔曼很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液。“我还是不确定，告诉你这件事是不是一种错误。”他说。医生一句话也不说、那种沉默实在很不是滋味。“可是，我已经快被他逼疯了。他每天晚上都打电话来吵我，从半夜一直吵到早上六点。而且从来不说话。”

帕尔玛医师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真的相信吗？”

米尔曼茫然地看着他。

“你真的相信这是政府的秘密计划吗？”医师问。

“呃——”米尔曼说到一半就愣住了，一脸迷惑。“他就是那么说的。他——”

看到帕尔玛医师的表情，他忽然停住了。

“大卫。”医师说：“你真的觉得那合乎逻辑吗？”

米尔曼耸耸肩，想了一下。“我——”说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鼓起勇气。“可是我真的听到电话铃声在响。”他说。“我接了电话，真的有人在跟我讲话。这不是我凭空想像的。”

帕尔玛医师叹了口气。“大卫，你想想看。”他说。“政府的秘密计划？随机挑选的市民？脑子里被人家植入微型电话，而自己却不知道？美国政府的情报人员用这种方式传送情报？”他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看着米尔曼。

米尔曼也瞪大眼睛看着医师，感觉自己背后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老天，他心里想。

他努力抗拒那种被驳倒的感觉。“可是我真的听到电话铃声。”他坚持说。“我真的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大卫，我不是要吓你。”帕尔玛医师回答。“脑海里听得到讲话的声音，这可能是某种疾病的症状。在医学上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　※　※

那天晚上，米尔曼吃完晚饭之后，喝了黑咖啡。他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半躺在床上，把枕头垫在背后，靠在床头板上，等电话铃声开始响。

他想到帕尔玛医师所说的话。

医生说，脑海里听到讲话的声音，是一种疾病的症候。当时，听到这种话，他很不高兴。帕尔玛医师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他疯了吗？

“绝对不是。”医生安慰他说：“我的意思是，目前你的心理似乎受到某种压抑。你内心正在寻找方法挣脱那种压抑。”

“所以我就梦见政府的秘密情报机构打电话进来？”米尔曼反问他，态度很激烈。

“我的意思是，为了应付潜在的问题，人类的心灵会竭尽所能找到无穷无尽的方法。”帕尔玛医师对他说。

房间里一片死寂。米尔曼听到床头桌上的电子闹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帕尔玛说的有道理吗？他心里想。

确实有道理。说美国政府会用如此怪异的方式来执行计划，未免穿凿附会得太过离谱。

然而，反过来说……

想到这里，米尔曼又气得龇牙咧嘴。这些都不重要。如果那个声音不回答——已经一整个礼拜没有回答了——结果不是一样吗？他还是一样会被吵到没办法睡觉。帕尔玛搞不好会说，那个声音现在就要出现了，因为此刻他的心理有需要了。可是他一定没有——

这时候，电话铃声忽然响了，米尔曼忽然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缩，靠到床头板上。他瞄了时钟一眼。三点。

他让那个电话铃声持续响了三十秒钟，然后才开始想像自己把话筒拿起来。他说：“喂？”

“我们对你非常不满。”那个声音说。米尔曼听到他那种口气，忽然紧张起来。“我们交代过你，不准跟任何人提起这个计划，不是吗？”

米尔曼万分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

“不是吗？”那个人大吼了一声。

“没错，可是——”

“我们告诉过你，事关国家安全。”那个声音打断他的话。“可是，你竟然还告诉你的医生。”

那一刹那，米尔曼忽然喘不过气来，喉咙发出嘶嘶的声响。“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喘着气问，声音小到几乎快要听不到了。

“你自己想吧。”那个声音说：“要是你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你的声音，那么——”

他话没有说完，但米尔曼已经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每一句话？他心里暗暗吃惊。我说的每一句话？

他强打起精神反驳他。“那么你一定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你应该知道他对你的看法。”

“当然知道。”那个声音的口气很轻蔑。“我不是秘密情报员25409，我的名字不叫威廉·朗斯戴尔。我还没有结婚，没有三个小孩，我也不是在中央情报局工作的。我是你他妈的潜意识，老天，米尔曼，你究竟怎么搞的？”

米尔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眼睛盯着四周的一片黑暗。他仿佛可以听到电话里那个人浓浊的呼吸声。

“好了，你听我说。”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我们想把你的线路切断，把你从名单上剔除掉。我们已经试了一整个礼拜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跟你说话。现在，我恐怕要把你列入优先剔除的名单了，因为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的医生。老天，米尔曼！”

接着，米尔曼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

真辛苦。

※　※　※

“可是，你不懂吗？”帕尔玛笑着说：“你的潜意识所施展的策略被你拆穿了，它很生气，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有进展了，大卫。”

“他说他要把我的线路切断。”

帕尔玛医师摇摇头，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他不会切断你的线路的。”他说：“他还有话要说。”

“可是，要是我不想再听他说话了呢？”米尔曼说。

“大卫。”帕尔玛说：“大卫，你想想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和自己内心的潜意识对话。”

“可是，万一那个声音一直找我麻烦，怎么办？”米尔曼问。

医生漫不经心地比了个手势。

“那你就挂断他的电话。”他说。

※　※　※

当脑海中那个电话铃声又开始响起来的时候，米尔曼心里恨得牙痒痒的，根本不想去接。电话铃声的刺耳回音惹得他咬牙切齿。不过，尽管如此，一想到接电话可能会听到那个人的辱骂，比较起来，电话铃声似乎悦耳多了。

他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脸上有一种畏怯的表情。

他有办法挂断那个人的电话吗？

还有，挂断了电话之后，他有办法拿起想像中那支话筒，让那个人再也打不进来吗？他在脑海中想像，听到一阵嘟嘟嘟的声音之后，有一个接线生忽然插播进来，叫他把电话挂好，否则电话打不出去。

想到这里，米尔曼皱起眉头。现在他满脑子想的东西真的开始像是神经病了。

这时候，他突然拿起想像中的话筒说：“喂。”

“谢谢你接电话。”那个声音说。

米尔曼开始全身紧绷。现在他又想干什么了？他心里想。

“很抱歉我们上次谈话的时候，我讲话不太客气。”那个声音说：“我不是故意的。”

“不，你是故意的。”米尔曼按捺不住冲动，脱口而出。

“对不起。”那个声音回答说。米尔曼还来不及回应。他又继续说了。“你听我说。”他说：“我跟你说实话吧。”

米尔曼忽然眯起眼睛。现在你又想干什么了？他心里很好奇。

“政府计划那件事。”那个声音继续说：“那是骗人的。”

那一刹那，米尔曼不由自主地把左手伸到脸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手中真的拿着一支话筒。

“根本没有这回事。”那个人招认了。“你那位帕尔玛医师说对了。确实很不合逻辑。人的脑子里怎么可能植入微型电话呢？真没想到你会相信我的话。”

米尔曼被激怒了，气急败坏地诅咒了一声。

“老实告诉你吧。”那个声音说：“我不能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那是因为我怕你会去报警。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干什么，他们会把我抓去关一辈子。”

“现在你又在跟我鬼扯什么了？”米尔曼追问。他已经很火大了。

“我是一个发明家。”那个声音说：“我发明了一种仪器，这种仪器能够发射短波能量。只要我把电波发射枪对准任何一个人。就可以把能量波射进那个人的脑子里，和他们进行双向对话。你是我第一个实验对象。”

米尔曼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生气。他情绪太激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就像政府的秘密计划一样。”那个声音继续说：“我跟你保证，政府会想尽办法夺取我的发明。不过，要是他们真的来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先毁掉它。要是政府拿到这种仪器，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呢？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我绝对不会——”

米尔曼很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他逼问。

“我说过。”那个声音很有耐性地回答。“我选择你当作第一个实验对象，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所以我就编了一个政府计划的故事——”

米尔曼气炸了，脾气整个爆发出来。“狗屁！”他大吼。“我不相信你这些鬼话，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发明家！我的医生从一开始就说对了！你是我的——”

“你这个笨蛋！”那个声音打断他的话。“你这个他妈的笨蛋！”

米尔曼想回嘴，可是声音却哽在喉咙。

“你就是一定要搅局，是不是？”那个声音在斥责他。“你就是不肯让我按照我的方式做，是不是？不会的！你办不到！你没那么聪明，搅不了局的！”

那种野兽般的嘶吼声让米尔曼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知道吗？你实在不聪明！很不聪明！”那个声音嘶吼着。“你太笨了！你一直都很笨！小时候是个笨小孩，长大了是个笨蛋！大卫，你根本就是个白痴！”

接着，他听到脑海中的话筒挂断了。那一刹那，他吓得全身一震。

他躺在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拼命喘气。

他已经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了。

※　※　※

帕尔玛医师默默地盯着他。

米尔曼很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我要跟你说一些我家人的事。”他说：“从前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帕尔玛医师问。

“我妈妈的灵魂可以脱离躯壳。”米尔曼说：“我的意思是，她是个通灵人。我不想说太多细节，不过，从前发生过很多事情，证明她真的是一个通灵人。”

“然后呢？”帕尔玛医师口气还是淡淡的。

“我想，我可能遗传了她的能力。”米尔曼对他说。

医生已经按捺不住，露出一种愤怒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说。

“我的意思是。”米尔曼很暴躁地打断医生的话。“你说得对。根本就没有什么政府的秘密计划，而那个人昨天晚上告诉我的事情也是鬼扯。”

“那究竟——”医生想插嘴。

“是我爸爸。”米尔曼说。

医生没有吭声。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揉揉眼睛下面。米尔曼很生气，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这时候，帕尔玛医师的眼睛睁开了。“所以，你认为是他从所谓的‘另一个世界’在跟你联络吗？”他问。

米尔曼点点头，紧绷着脸。“是的。”

医生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们来谈谈吧。”

※　※　※

脑海中的电话铃声响起来那一刹那，米尔曼立刻伸手拿起想像中的话筒。“是我。”他说。

“动作真快。”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你是谁。”米尔曼说。

“是吗？”那一刹那，他爸爸的脸飞快地闪过米尔曼的脑海。他脸上挂着微笑，带着一点嘲弄的味道。

“没错，我知道。”米尔曼回答说：“爸爸。”

那个人咯咯笑起来。“被你逮到了。”他说。

米尔曼忍不住声音哽咽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为什么？”他回答的口气，仿佛他不敢相信米尔曼会问这种问题。“我为什么想跟我的亲生儿子说话？大卫，你这是什么问题？有这么难懂吗？”

米尔曼已经哭起来了，泪流满面，枕头套都沾湿了。“爸。”他喃喃叫了一声。

“你仔细听我说。”他爸爸又继续说。

米尔曼啜泣的时候，胸口抽搐着。

“你在听吗？”他爸爸问。

“是的。”米尔曼举起右手，用指尖搓搓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头在发抖。

“我之所以会打电话给你，”他爸爸又继续说：“是因为我觉得有一些事应该要让你知道了。”

“什么事？”米尔曼问。

“你不知道吗？”他爸爸反问他。

“我不知道。”米尔曼吸了一下鼻涕，用手指搓搓鼻孔。

他爸爸深深叹了口气。“那我真的得告诉你了。”他说。

米尔曼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你是个失败者。”他爸爸说。

“你说什么？”米尔曼问。

“还要我解释吗？”他爸爸说：“你已经彻底把我忘掉了吗？好吧，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你娶了一个贱女人当老婆，她把你整个人都榨干了。你竟然容许她污染你那两个孩子的心灵，唆使他们反抗你。你竟然答应跟她离婚，把自己搞到一无所有。你竟然容许她毁了你的男子气概。

“最严重的是，在工作上你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你竟然容许那个白痴老板把你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你帮他做牛做马，结果他却当你是一堆狗屎。大卫！你不必否认了！你自己心知肚明！你这辈子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个彻底的失败者，你自己清楚得很！”

米尔曼忽然感觉自己全身仿佛麻痹了一样，身体麻痹了，心里也麻痹了。

“我刚刚说的事情，有哪一件是你能否认的？”他爸爸的口气充满了挑衅。

米尔曼一直啜泣。“爸。”他哀求着低喊了一声。

“你这个该死的失败者，别叫我爸爸！”他爸爸大声叱喝。“我没有脸说你是我儿子！谢天谢地，我已经死了，不用再看到你每天被人家踢来踢去！”

米尔曼痛苦得大叫起来。“爸，别再说了！”

※　※　※

帕尔玛医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医生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米尔曼很不安地看着他，手上拿着那条泪水沾湿的手帕，搓着红通通的眼睛。医生背对着米尔曼，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过来坐回椅子上。他嘴里呻吟了一声，似乎很疲倦。他默默凝视着米尔曼。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米尔曼心里纳闷着。怜悯吗？

或是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通常不会这样做。”帕尔玛医师开始说：“你也知道我的方式：我会让你自己去找出答案。然而——”

他深深叹了口气，双手交握顶着下巴。“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已经不能再用目前这种方式进行了。”他继续说：“有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必须说——”他脸上抽搐了一下。“——够了，大卫。”

米尔曼瞪大眼睛看着医生。

“我不相信——就像我根本不相信什么狗屁政府秘密计划或是什么神经病科学家——我不相信你爸爸会在九泉之下跟你沟通。我认定，我打从一开始就认定，你的潜意识找到了一种方法能够用语言和你沟通，虽然我不太懂那是什么道理。你的潜意识想找出一种方案，克服你的心理问题。”

“可是，那明明就是他的声音。”米尔曼坚持说。

“大卫。”帕尔玛医师的口气越来越坚定了。“你也曾经相信那是秘密情报员25409的声音。你也曾经相信，很短暂地相信，那是某个神秘发明家的声音。你的潜意识可以让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任何人的声音，难道你还不懂吗？”

大卫忽然感到仿徨无助。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听到父亲的辱骂。然而，他却也不敢想像自己有可能会失去目前这种联系的管道——他和他父亲之间的联系管道。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他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

“和它争辩。”帕尔玛医师鼓励他。“不要光是坐在那边听，折磨自己。你应该和它争辩，和它针锋相对。你要逼问它，逼它解释。你要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为自己辩护。别忘了，那是你的潜意识，大卫。你可以听它说话，但你绝对不能放任它对你进行残酷无情的攻击。你要掌控局面！”

米尔曼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只要我能够睡得着。”他喃喃嘀咕着。

“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让你睡得着。”医生说。

※　※　※

那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力气和那个声音搏斗。他遵照帕尔玛医师的处方，吞了两颗安眠药，睡得很沉，根本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梦。假如那个电话铃声曾经在睡梦中响过，他也没听到。

安眠药让他彻底放松了，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他甚至发现好像不太能忍受费奇先生。有一次他甚至想和他顶嘴，不过还是按捺住了那股冲动。犯不着为此丢了工作。没有什么事情比丢了工作更可怕。

那天晚上，他又想到伊莲和那两个孩子。

那个声音——不管那是谁的声音——说的都是真的吗？难道伊莲真的是一个贱女人吗？难道伊莲真的污染了他两个儿子的心灵，唆使他们反抗他吗？他们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言行举止总是让他感觉如此遥远。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在他们心目中，他已经变成一个陌生人了。

甚至，情况会不会更糟糕呢？

离婚协议确实导致他的家当所剩无几。然而，那是他自愿的。他本来可以不用给她那么多。

想到这件事，米尔曼忽然觉得神经紧绷起来，迫不及待想和那个声音争辩。

半夜三点了，脑海中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他飞快地抓起想像中的话筒，贴在耳朵上。“是我。”他说。

“是你吗，大卫？”他爸爸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轻蔑。

“你不必再说了。”米尔曼说。

“不必再说什么，小子？”他爸爸用一种充满了嘲讽的口气问。

米尔曼打起精神。他必须发挥全部的意志才有办法和那个声音抗衡。那是一个从小到大始终令他感到畏惧的声音。

“你不是我爸爸。”他说。

对方没吭声。

接着，他爸爸的声音说：“不是吗？”

“不，你不是我爸爸。”米尔曼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强悍。

“那我是谁？”他爸爸的声音问：“暹罗国王吗？”

米尔曼忽然不明所以的生起气来，浑身颤抖。“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不是我爸爸。”

“你是个笨小子。”他爸爸的声音说：“你一直都是个笨小孩。”

“来吧，我向你挑战！”米尔曼打断他的话。“你不是我爸爸！”

“那我是谁？”那个声音逼问他。

“我！”米尔曼大喊。“你是我的潜意识！”

“你的潜意识？”那个声音忽然大笑起来。那是彻底的狂笑，疯狂的笑声。

“你闭嘴。”米尔曼说。

笑声还是没有停。那是彻底失控的笑声，疯狂的笑声。米尔曼仿佛可以看得到笑声背后的那张脸——苍白、扭曲、狂野的眼睛虎视耽唬。

“你闭嘴。”他大声斥喝。

那个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大声，回音开始在他脑海中回荡。

结果，他只好想像自己把那个话筒摔到电话机上，连摔了三次，那个笑声才消失了。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几乎已经是在震动了。他又和着水吞下了两颗安眠药。

后来，他脑海中的电话铃声又响了。他拼命装作没听到，紧绷着神经，等着安眠药的药效发作，让他沉睡，不省人事。

※　※　※

那个女人一头黑发，身材娇小玲珑。她打开公寓的大门，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米尔曼。他知道她已经很老了，但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年轻。

“今天下午我有打过电话给你。”他说：“我是梅拉·米尔曼的儿子。”

“哦，对了。”丹宁太太笑了起来，露出满嘴的假牙。她往后退开，让他进来。客厅里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焚香的气味。那个娇小的女人指着一张椅子，于是米尔曼就开始朝那张椅子走过去，这时候，他注意到墙上挂满了十字架和充满宗教气息的画。他坐下来的时候，心里祈祷着，希望自己没有犯下大错。此刻，他想像着帕尔玛医师对他跑来这种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想到这个，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丹宁太太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叫他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她听听看。

米尔曼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给她听，从一开始到最后那个疯狂的笑声。“这很可能是个线索。”她说。他不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接着，她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两手放在大腿上，手心朝上。他默默看着她，心里很紧张。

过了儿分钟，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厉，眼神充满了轻蔑。“怎么样。”她说：“现在坐在你眼前的是一个通灵人。”丹宁太太忽然龇牙咧嘴起来，嘴巴咧得很开，苍白的牙龈都露出来了。“你根本就不想听，对不对？”她说：“你满脑子想的还是研究调查，你这个混球！”

米尔曼坐在椅子上抽搐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通灵人。她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摆，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吟唱。“噢，这就对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噢，这就对了。”她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次数多到米尔曼都算不清楚了。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米尔曼。他正要开口说话，她忽然抬起右手制止他。她椅子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杯水。她拿起杯子，把杯子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他很紧张地在旁边等着。

“我们应该找到了。”她说。

※　※　※

“老天，大卫！”帕尔玛医师大叫了一声。他声音里那种强烈的反弹是米尔曼从未见过的。

“我本来没有打算再回到你这里来的。”他辩解着。“我本来没有打算要告诉你。不过，我还以为你应该会认同。”

“认同什么？认同那个女人跟你说的那些鬼话吗？”帕尔玛医师一脸惊愕地质问他。“你要我认同你是被附身了，被某种——某种——”他万分恼怒地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种属于土地的鬼灵。”米尔曼故意说。“这种无形的灵魂会被活生生的人吸引，附在他们身上，用尽各种手段来——”

“大卫，大卫。”帕尔玛医师看起来又懊恼，又绝望。“我们的治疗进展越来越退化了。我们每见一次面，治疗进展就会倒退一步。”

“那个灵魂无法安息。”米尔曼很顽固地继续说。“它想再度体验生命，所以它侵入我的内心——”

“大卫——！”医生打断他。“拜托你！”

米尔曼双手在椅子上用力一推，猛然站起来。“噢，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喃喃嘀咕着。

“坐下。”帕尔玛医师对他说。米尔曼站在椅子前面，犹豫了半天。

“拜托你坐下。”医生的口气比较和缓了。

米尔曼起先一动也不动，后来，他又慢慢坐下，紧绷着一张脸，一副不太高兴被人指责的样子。“我不觉得你有办法体会——”他开口说。

“我可以体会你正在饱受煎熬。”帕尔玛医师插嘴说。

“可是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大卫，用用你的脑袋。”医生回答说：“你真的指望我会相信吗？”

米尔曼筋疲力尽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不会。”他承认。

※　※　※

他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的内心被撕裂到这种地步——被欲望和恐惧撕裂。

一方面，他希望脑海中的电话铃声赶快响起来，这样他才能够解决问题，避免自己发疯。

另一方面，一想到接起电话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他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帕尔玛一口咬定那个声音就是他的潜意识，未免也太轻松了。

万一他判断错误，怎么办？

米尔曼心里默算到将近一百的时候，他脑海中的电话铃声响了。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肺里的气完全吐出来。可以了，他告诉自己。

时候到了。

他脑海中已经看到那个话筒了，看到自己的左手把话筒拿起来。他几乎感觉得到话筒贴在他的耳朵上。“喂。”他说得很大声。

“我是你爸爸。”那个声音回答。

米尔曼回答说：“你不是。”

“你说什么？”他爸爸的身影开始浮现在米尔曼的脑海中。他的嘴唇很薄，喜欢吹毛求疵。

“你不是我爸爸。”他说。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米尔曼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凄凉。“我知道你不是我爸爸。”令人惊讶的是，现在他真的知道了。

“你说对了。”那个声音对他说。

米尔曼吓了一跳。他又开始要玩什么新花样了吗？他心里想。“那你究竟是谁？”他逼问。

“这是政府的秘密计划，我是秘密情报员25409——”那个声音开始说。

“你闭嘴。”米尔曼龇牙咧嘴地说：“别又来这一套了。没有用的。”

“我是一个发明家。”那个声音说：“我发明了一种仪器可以——”

“你闭嘴。”米尔曼打断他的话。

“好吧。”那个声音说：“我是你爸爸。”

“他妈的，你闭嘴！”米尔曼大吼。

“好吧。”那个声音说：“我是一种属于土地的鬼灵，我已经附在你身上了。”

“他妈的。你说够了没有！”米尔曼大吼。他感觉得到心脏怦怦狂跳。

“好吧。”那个声音说：“我是克罗尔。我现在正在火星上跟你讲话。”

“我要挂电话了。”米尔曼说。

他开始想像自己把电话挂断。

“你挂不断了。”那声音提醒他。“现在已经太迟了。”

米尔曼忽然全身僵直。“可以的，我一定挂得断。”他说。他又试着想像了一次，把话筒放下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那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再也挂不断电话了。”

米尔曼害怕得叫了一声，又试着想像了一次。

“你是应该知道怕了。”那个声音说：“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米尔曼吓得浑身发抖。他把话筒重重摔在想像中的话机上。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那个声音又说了一次。

“滚开，离我远一点。”米尔曼说。

“很抱歉，不行。”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冷酷，带着嘲讽的意味。“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你这只小猪。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滚开，离我远一点！”米尔曼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好吧，我还是告诉你我是谁好了。”那个声音说：“我有很多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叫做说谎大王（李尔王的谐音）。怎么样，好不好笑？”

米尔曼摇摇头，龇牙咧嘴。他把那个想像中的话筒拼命往下摔，一次又一次。

“小猪，你只是在浪费时间。”那个声音说：“现在我已经掌控了整个局面。你还想听听看我其他的名字吗？害虫之王、犯罪王子、蛇、山羊、反基督的恶魔、老大卫！怎么样，好不好笑？！”

“滚开，离我远一点！”米尔曼大叫。“我不要再听你说话了！”

“不行，你一定要听！”那个声音也在大叫。“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我现在就要杀了你！”那种疯狂的笑声又开始了。

米尔曼伸手去拿那个安眠药的瓶子。

“那玩意儿没有用的。”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愉快。“现在你逃不掉了。”

米尔曼不想回答。他浑身发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他把瓶盖打开，从瓶子里抖出两颗胶囊，倒到手掌心。

“才两颗？”那个声音说：“根本就不够，差太远了，老头子。你永远逃不掉的。你已经是我的了。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那种疯狂的笑声又开始了，回音在他脑海中回荡着，仿佛他的脑海变成了一个大洞穴。

米尔曼和着开水把那两颗胶囊吞进喉咙里，水沿着嘴角流到他的下巴。

“根本就不够，差太远了！”那个声音很开心地大叫着。他继续疯狂大笑。

米尔曼又把一颗药丸塞进嘴里，然后又一颗，然后和着开水吞下去。

“根本就不够，差太远了！”那个声音又对着他大吼。“我已经附在你身上太久了！”

米尔曼的手已经开始麻了。他又继续把胶囊塞进嘴巴里，然后和着开水吞下去。杯子已经空了。接下来，他干着喉咙把胶囊硬吞下去，满脸惊骇。

“政府的秘密计划！”那个声音咆哮着。“发明家！爸爸！土地的鬼灵！火星来的克罗尔！魔鬼！再吞一颗胶囊吧，大卫！”

米尔曼倒在床上，面向右边侧躺着，双腿伸到床上，浑身颤抖。老天，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他不停地祈求，仿徨无助地啜泣着。

最后，那个声音说：“我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

※　※　※

他脑海中的电话铃声又开始响了。

他躺在床上，两手枕在后脑勺。听到那个声音，他咧开嘴微笑起来。

后来，他开始咯咯笑起来。想像自己拿起话筒。“喂——”他把尾音拖得很长，仿佛音乐般悠扬。

“求求你。”那个声音说。

“求我？”他的口气仿佛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求我干什么？”

“求你让我回来。”

“噢，不行。”他大声斥责。“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拼命扰乱你的心神，让你根本猜不透我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你居然要我让你回来？”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像野兽般凶猛狰狞，充满恨意。

“休想，你这个混球。”他说：“你永远别想回来这里了。”

“不要！”那个声音惨叫起来。

他开始窃笑起来。“我该走了，宝贝。”他说。

他放下话筒。他脑海中浮现出大卫脸上那种惊骇的表情，不禁咯咯笑起来。他心里明白，那个小王八蛋一定会再试试的。

他一边等着电话铃声响，一边开始计划明天要做的事。

首先，他要打电话给伊莲。臭婊子，以后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他妈的半毛钱了。还有，告诉你生的那两个矮冬瓜，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

至于费奇嘛——他眼睛陡然一亮——一拳把那个丑八怪的嘴巴打烂，大叫说这种鸟差事老子不干了，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那种感觉不知道有多爽。

然后他就要出门去享受一下。去旅行。找女人。找乐子。找女人。

等钱都花光了之后再来担心钱的问题。

至于帕尔玛——他忽然大笑起来——那个聪明的臭小子一直都猜得真准。

现在，他该去收账了！

这时候，他脑海中的电话铃声开始响起来了。他忽然想到一个点子，不禁咯咯笑起来。

他吃吃笑着，伸出手把想像中所有的电话线全部拔掉。电话铃声突然停了。这就对了。

他心里想。他再也用不着这些电话线了。

跨界编剧与作家的传奇人物

——理查德·马特森与《我是传奇》

林翰昌

我们可以发现同时关注文字及影像作品的读者们不时喟叹：“要是某某作家能亲自将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本，该有多好！”可惜，事情往往不能尽如人意；同时精熟小说和剧本创作的作家毕竟还是有限。在幻想文类领域中，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和哈兰·埃利森（Harlan Ellison）算是较为突出的两位；然而他们在文学领域的风头却又往往掩盖过亲身参与的影视作品。真要在两个领域中取得均衡，就不得不提及理查德·马特森了。只要是美国电视剧黄金时代（约为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〇年间）以后的观众，就算不认得这个名字，也几乎都看过他的剧作。

理查德·马特森于一九二六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的艾伦戴尔（Allendale），双亲均为挪威移民。高中毕业后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军中经历后来改写成小说《嘴上无毛的战士》（Beardless Warriors，1960）。战后取得新闻学学士学位，一九五一年移居加州，在那儿结婚生子，四个小孩当中就有三名克绍箕裘，从事写作与剧本事业。

早在一九五〇年，马特森便以短篇小说《人类所出》（Born of Man and Woman）展露头角。刊登此文的《奇幻与科幻杂志》（The Magazine of Fantasy Science Fiction）主编安东尼·鲍切（Anthony Boucher）一度还认为这是哪位成名作家试图更换笔名以便尝试实验性写作手法的产物。《人类所出》描述一名由正常父母所生下的“怪物”，长年被锁链困养于地窖，并饱受家暴与残酷的对待，心态由懵懂天真逐渐转变至仇恨满膺的历程。马特森刻意透过怪物感官和言语表露出他内心的挣扎与渴望，以及长久接受暴力之下无可避免的变态恶果。尽管在现代，这样的题材与手法已经屡见不鲜，本篇仍可视为同类型作品的先驱之作。

随着《人类所出》的成功，马特森开始展开他丰富多产的短篇小说写作生涯。他的短篇大多游走于科幻、奇幻、恐怖类型，以极为简练的文字直接冲击读者的感官神经。有学者认为他和其余“加州派”（California School）恐怖、悬疑小说作家颇受雷·布拉德伯里的影响，然而仔细品味，读者仍可发觉马特森的个人风格及专擅主题。马特森自己曾经说过：除了少数特例，他所有作品，特别是短篇，均可指向同一个主题——孤立在险恶环境下的个体，如何挣扎求生的历程。残酷的是，无论这些个体再怎么努力奋斗，大环境下的其他人几乎无法理解，进而认同他们的作为，甚至还有意无意横加阻挠，使主人公的处境更加艰难。就算他们的命运有一部分得归咎于自身性格的缺陷，他们的举措往往仍改变不了注定失败覆灭的结果，至少在过程中，读者能够目睹他们（几近）偏执的意念与勇气。本书所收录的《猎物》和《黯影》，可说最为符合马特森的短篇意象。

而这样的创作概念也主导着马特森早期最重要的两部长篇小说——《我是传奇》和《缩小人》（The Shrinking Man，1956）。《我是传奇》乍看之下是一部试图以科学角度合理解释吸血鬼成因的科幻恐怖故事；惯常以时代背景入手的读者也很容易联想到冷战初期美国社会对共产敌国及其奸细的莫名恐惧，因此将本书和罗伯特·海因莱恩（Robert A. Heinlein）的《异形人偶师》（The Puppet Masters，1951）和杰克·芬尼（Jack Finney）的《肉体掠夺者》（The Body Snatchers，1955）并列。或许马特森写作当时的确体察到时代背景下，潜伏在日常活动之中的危机随时可能爆发，个人意志终不免被标准化的社会“规范”、“秩序”所吞没的心理因素；《我是传奇》实质上却是马特森个人特色发挥到极致的产物。

故事主人公罗伯特·内维尔的举措，不单单是为了保命而偏执地进行无止境的杀戮，他仍力图在人类行将绝灭的世界，保有一丝人性的尊严与光辉。部分评论者认为书中对于吸血鬼成因的科学解释未臻完备合理，因而减损对于本书的评价；我倒以为透过近似理性的科学态度探索吸血鬼真相，正是内维尔仍极力保有人性面的最佳证明。其他诸如性苦闷、同情心，偶尔犯点小错让自己陷入险境等，促使读者逐步认同内维尔“人”的身分。直到最后真相大白，原来这世道中改变的不是他。而是“人”的定义。在偏执男挣扎求生的故事中暗渡后（新）人类的议题探索，使得本书不独成为马特森最重要的著作，也在科幻经典中占有一席之地。马特森原本在一九五七年受邀前往英国将《我是传奇》改写成电影《暗夜造物》（Night Creatures）的剧本，但由于无法通过当时英国的审查制度而告作罢。本书后来两度改编成电影《地球上的最后一人》（The Last Man on the Earth，1964）及《死亡城》（The Omega Man，1971），评价均不高。反而一九六八年由乔治·罗梅罗（George A. Romero）执导的经典僵尸片《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剧情基调与精神和《我是传奇》有异曲同工之妙。二〇〇七年上映，由威尔·史密斯主演的同名电影，已是本书第三度登上大银幕，然而故事和原著仍有所差距。

两年后出版的《缩小人》，则是马特森另一部科幻杰作。故事叙述男子史考特·凯瑞（Scott Carey）受到杀虫剂与辐射污染双重影响，每天固定缩小七分之一英寸，因而逐渐脱离正常人生活的悲惨历程。缩小后的凯瑞与黑寡妇蜘蛛数度交锋的场面也许吸引大部分读者的目光，但全书的精要处仍在于主人公回顾萎缩过程中如何被社会所欺凌、背弃，原本亲密的家人不但渐行渐远，还慢慢成为威胁生命安全的庞大怪物。与《我是传奇》相比，《缩小人》对于异化的描写更为精细，凯瑞的命运也更为悲壮。此书出版后隔年，马特森亲自为改编电影《不可思议的缩小人》（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1957）撰写剧本，成为好莱坞影史上缩小题材的开路先锋，也开启了他往后成名于世的剧作。

马特森剧本创作的类型十分广泛，从西部影集《带枪去旅行》（Have Gun－Will Travel）到爱伦·坡故事改编电影系列，都有他参与过的记录。其中最傲人的成就，则是《阴阳魔界》（The Twilight Zone）影集。马特森直接撰写过十六集的剧本，其中就有不少该剧的经典单元。拿威廉·夏特纳（William Shatner）所主演的《两万英尺的噩梦》（Nightmare at 20,000 Feet）这一集来说：虽然原始短篇读起来感觉并不令人印象深刻，只是很标准的马特森式男性偏执狂故事，但影集拍出来就是不一样，成为电视名场面之一，时常被后世作品拿出来仿效、恶搞。甚至有人坐飞机时还会联想到剧中场景而心有余悸。马特森在这些剧本结集成书时，撰文披露他成功的秘诀在于一开始就能立刻吸引读者（及观众）的目光，并且营造出惊奇或是讽刺的结局，完全符合《阴阳魔界》的调性特色。

马特森虽然仅仅写过一集《星舰迷航》元祖系列（Star Trek: The Original Series）的剧本，却是该剧探索人性内太空的重要一页。《真假舰长》（The Enemy Within）描述因传送系统的故障，柯克舰长（Captain Kirk）居然被分裂成善、恶两种个体！更令人惊骇的是：柯克的领袖特质居然隶属于恶的一面！众人发现两者无法独立生存，必须设法将其再度融合才行。马特森巧妙地将《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1886）主题与企业号铁三角（柯克舰长、科学官斯波克（Spock）、医官麦考伊（McCoy））结合，处理过程中还让斯波克的混血背景浮上台面，成为剧集往后发展的重要主题之一。另外时常被拿来搞笑的医官宣告船员死亡的桥段，也首度出现于本集之中。

大导演斯蒂芬·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初试啼声的电视电影长片《飞车杀机》（Duel，1971），也是出自于马特森的原著短篇和剧本。剧情极为简单：一个男人开着小轿车，在公路上和一辆大卡车进行生死交关的搏命决斗。这个故事的来源颇富戏剧性：在肯尼迪被暗杀的同一天，马特森和友人驾车开过山路时，被一辆卡车紧紧尾随横越整座山谷。这件事当下触动他的心弦，便随手在信封背面写下字句，七年后才补完整个故事，并刊登在《花花公子》（Playboy）杂志。斯皮尔伯格的执导大体上忠于剧本，却也在细微处发挥出个人风格，果然靠着本片一举成名。

身为编剧人，马特森当然十分强调这份工作的创作价值。他认为，编剧是影视创作中最重要的一环，因为他们必须从零开始，逐渐建构出整部片子的蓝图。有了好剧本，导演只消不去伤害它，而是透过更宏观的洞察力和演员的诠释，将之以视觉的方式呈现，就能构成理想的作品。他甚至觉得他的剧本本身就包含丰富的视觉元素，导演只要照着拍就可以，因此有时他还怀疑自己为何不下海导个一两出戏。

历经多产的七〇年代，马特森又将重心转往长篇小说。随着心性的转变，以及家庭生活的美满和乐，他不再局限于“偏执狂挣扎求生”的传统主题（虽然偶尔还是会来个一两篇），而朝向多元化的创作迈进。这期间最为人所知的著作是《唤回时光》（Bid Time Return，1975）和《美梦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1978）。前者改编成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1980），后者的电影版本（一九九八年上映）和原著同名。这两部小说也是马特森本人最喜欢的作品，他曾自述道：“《时光倒流七十年》是爱情超脱时间的故事；《美梦成真》则是爱情超脱死亡的故事……我觉得它们代表我所写过最好的小说。”特别是曾有读者写信向他表示，《美梦成真》让他们重拾面对死亡的勇气，让马特森自认这是他写作生涯中最光荣的一刻。

尽管年事已高，马特森仍然创作不辍，迭有新作问世。《阿布与七则惊异故事》（Abu and the Seven Marvels，2001）是他四十余年来尝试儿童、青少年书写的成果；《猎杀，不问理由》（Hunted Past Reason，2002）重回惊悚、恐怖领域；《女人》（Woman，2005）则大胆跨入性别议题，诉说一场悬疑刺激的两性交锋；最近的《链接》（The Link，2006）则探索超自然的灵媒感应现象。或许多数读者们并不熟悉理查德·马特森这个名字，但这位布拉德伯里口中列名“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林的传奇人物总是会带给我们无限的惊喜。他的下一步呢？说不定会再造就出另一位斯蒂芬·金哦！

1. 代表人物尚有查尔斯·布蒙特（Charles Beaumont）、威廉·诺兰（William F. Nolan）、乔治·克莱顿·乔纳森（George Clayton Johnson）等，前两者甚至和马特森相熟，并有过紧密的合作关系。

2.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所出相同书籍译名为罗伯特·海因莱茵著《傀儡主人》——编注

3. 本书曾数度拍成电影，其中一九五六年的《天外魔花》及一九七八年的《变形邪魔》（原片名均为 Invasion of Body Snatchers）均列名科幻影史上的经典之作。一九九二年的《异形基地》（Body Snatchers）与二〇〇七年的《恐怖拜访》（The Invasion）成绩就不甚可观了。

4. 一九五八年，海莱恩“仿照”本剧的标题写出青少年科幻名作《穿上太空衣去旅行》（Have Space Suit -Will Travel）。

5. 电影上映后，《唤回时光》后续再版的书名均改为《时光倒流七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