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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与骨》

鸣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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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珊瑚与骨》

蒂芙妮·道恩（Tiffany Daune） 著

黄薇霖 马隽琪 徐如梦 姜佳玥 译

责任编辑：黄薇霖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6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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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6年04月08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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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

首先要多谢上帝的指引，为《珊瑚与骨》这本书带来了各种机遇和挑战。谢谢我的丈夫能够坚信我的梦想，你就是我生命中的魔法。然后要感谢我的儿子，是他为本书带来妙趣横生的创意，每天都给我新的启迪。当然还有我亲爱的朋友和祖母，她在我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坚信我能成为一名作家。更要特别感谢黄薇霖、马隽琪、姜佳玥和徐如梦（又名珊瑚与骨小组），她们为这本书付出了很多心血，尽力保证在翻译过程中不流失故事的原味。能和这么一群认真负责的译者合作，我感到十分欣喜和荣幸。谢谢你们选择了我的书！还要谢谢封面插图的作者纳塔利亚·纳塞利亚苏埃林，你那美轮美奂的封面让这本书更加引人入胜。最后要多谢各位读者选择《珊瑚与骨》，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

第一章

随手描绘他的坏笑已经成了海伦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掉。翻开笔记本，男孩的灰色眼睛从书页间回望着她，三个月了，将近一百幅画。她翻开空白的一页，不在意会不会被老师发现，铅笔尖落在纸上。她闭上眼睛，确信男孩会在那里，他从不会让她等很久。他的面孔浮现出来，眉头紧蹙，平时圆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指尖冒出了火星，睁开眼睛时，手已经用铅笔绘出了他的下颚边缘。海伦画得很快，她很熟悉他陷下去的脸颊，笑起来会有酒窝，下颌的一侧比较圆润而另一侧更有棱角，鼻梁略微向下弯曲，像是骨折过又没接好。

他不完美得如此完美。

她用深深的炭黑色晕上他瞳孔的阴影，恨不能钻进画纸里去问问他为了什么事烦心。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她翻到一页找到他舒展的笑脸，心里也跟着轻笑。指尖滑过他的唇，海伦轻抿下唇。如果，你真的存在，该多好。

海伦第一次画这个神秘的男孩是搬家的那天早晨。回到洛克威海滩本就是个噩梦，所以当她从梦中醒来，眼底印刻着这个男孩的面孔，指尖还冒着火星，她没法不担心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她知道火星是个不祥的预兆，她这辈子都和那些闪烁不定的火光斗争。这个男孩不仅仅是个男孩而已，尽管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洛克威海滩也有其它她不愿面对的事物。

男孩笑得意味深长。就好像你在意一样。信手一挥，她在他的鼻子下面添了条长长的八字胡，接着把纸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团捏在拳头里。立刻，掌心热得就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只有她知道这热度来自自己体内。她匆匆扫了一眼教室，大多数同学都还在用铅笔圈填考试答案，有几个在看书。指尖冒着热气，她扔下纸团，担心它会在自己手中点燃。她很久都没有点燃过什么东西了，现在也不想开这个头。她把手在两边甩了甩，一阵剧痛向手腕袭来。

海伦。低语声掠过她的耳畔。

她转头看看周围。托比·克莱斯顿瞪了她一眼，用胳膊捂好自己的答题纸。她有必要抄答案吗？海伦虽然讨厌代数，但也不是没学，而托比·克莱斯顿能搞明白答题纸怎么用就不错了。

海……伦。

一阵刺痛蔓延上她的胳膊，她猛地倒抽了一口气，转过来面向教室正前方。埃杰克斯老师正坐着看书，长鼻子埋在书页间。听到海伦抽气，他抬眼从大大的眼镜边缘瞄了一眼。

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海伦。

低语声像千百只鸟扇动翅膀的轰鸣，充满了海伦整个大脑。她压了压耳朵里紧塞的软泡沫耳塞。不行。她不能把耳塞拔出来，耳塞是她的救星，是唯一能让她坚持住不晕过去的东西。自从搬回洛克威海滩，除了那些火星，声音也成了她的敌人。她妈妈断定这是压力造成的症状。“你应该把你的痛苦发泄出来，”她说过，“你得让自己尽情地哭一次”。妈妈高估了眼泪的作用。父亲的尸骨还躺在沙床上，眼泪不能让他活过来。眼泪从来不能浇灭她心里肆虐的火焰。此时此刻，眼泪也不能救她。

轰鸣声越来越大，此时正钻进她意识里的每个缝隙。她忍不住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旁边的金发女孩赶忙把自己的桌子向外挪了挪，瞪了她一眼。

停下！海伦祈求道。但低语声仍在她脑海中轰鸣，她没别的办法了，只能……

她从耳朵里掏出耳塞。轰鸣声立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此时教室里嘈杂的噪音。那个金发女孩正拿铅笔敲着桌子。固定橡皮的金属帽敲着桌面发出像手提钻机打洞一样的巨响。她听到另一个学生吧唧吧唧嚼口香糖，细高跟鞋踏在油毡地毯上，托比克莱斯顿粗重的呼吸带出来呼啸的风声。声音与下一个学生的重叠，一个接一个，音量不断地叠加，直到整个教室都在一声尖叫中爆炸。身处的教室在变暗，海伦拼命撑住。她勉强听到一个词“怪人”，还有人在喊埃杰克斯老师，那个金发女孩在尖叫。而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自己的脑袋撞到桌面的闷响。

“这周已经两次了，”一个遥远的声音说，“我觉得她应该休学一段时间。”

海伦的指尖戳到了包住她耳朵的海绵。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即使是柔和的荧光灯光看起来也很刺眼。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医务室她已经很熟悉了。入校才三个月，她已经完全够格拿这里的常客证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海伦认出了这个声音——苔姬。

这下好了，海伦忍不住哀叹。苔姬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虽然她是海伦在这所学校唯一认识的人，但现在她宁愿身边是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这样海伦也许能说服她不要告诉自己的妈妈，可是她肯定会第一个给达斯帕报信，而他本来在海伦母女俩搬回洛克威后就一直风声鹤唳的。上周她们约好了一起游泳，海伦因为在图书馆里学习睡着迟到了，苔姬找不到她就给达斯帕打电话。他发动了整间学校找人，就差发个安珀警戒[1]了。哪怕苔姬进图书馆看一眼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但是她偏偏没有。图书馆对于她来说就像魔鬼无法踏足的神圣之地。这么说来……

海伦眯着眼睛，看到了苔姬下唇上的一排银环。她的头发一侧刚刚剃过，短得头皮上只浅浅地覆着一层黑色的头发茬，而另一侧的柔顺的长发披下肩膀，搭在胳膊上。她的胳膊即使是在夏天也要裹上黑色长袖。没错了，阳光和图书馆兴许真会让苔姬灰飞烟灭。

“你醒啦。”苔姬坐在她对面，靴子翘在床沿上。“你那会想什么呢，居然把耳塞拔出来了？”虽说苔姬看着像魔鬼，但她脸上的担心是发自肺腑的。她一定通知了达斯帕。

“我妈知道吗？”海伦坐起来，感到房间在旋转。

“她正赶过来。”苔姬咬着自己的指甲边，指甲上涂着斑驳的指甲油。

海伦心里一沉，她妈妈为了这事已经操够心了。搬家一开始是她妈妈的主意，她以为回到洛克威海滩对她们俩都有好处。一段治愈期，她是这么说的。其实更像一段疯狂期。不过低语声倒是个新症状，海伦本打算拖着一直不告诉妈妈，能拖多久拖多久。

“你真是非给她打电话不可吗？”

苔姬往前倾了倾身子，焦糖色的眼睛闪闪的像热咖啡。“你搞清楚点，每回你决定晕倒在地我课上到一半就得往外跑，你以为我愿意啊？”

“你又不是我保姆，”海伦不耐烦地说道，虽然回到洛克威以后，苔姬跟保姆也差不多，其实三个月前海伦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苔姬和她的教父，也就是她现在的监护人达斯帕住在一起。关于苔姬父母的事情只是被一语带过，好像是死于打猎时的一次意外。海伦知道的并不确切，也没有人愿意补充细节，尤其是达斯帕。如果达斯帕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的话，那一定是他回避问题的高超技巧。海伦要是想知道苔姬的父母是怎么死的还得去问苔姬自己，不过恐怕这辈子是没戏了。

“宝贝，你看起来气色真差。”海伦的妈妈冲进来，把苔姬挤到一边。

苔姬翻了翻描着深黑眼线的眼睛，站起身。“我走啦。”

海伦的妈妈拉了拉她的胳膊：“谢谢你。”

“没事。”苔姬耸耸肩。她最后看了海伦一眼，海伦想如果眼神能喷火的话，这一眼足以让她化成灰了。

海伦咽了咽口水，向妈妈那儿看去。她还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听诊器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压在黑辫子下面。“你其实不用翘班的，”海伦说道。

“没事，我把我的病人送到另一个医生那儿去了。我今天下午休假。”

“妈，你真的不用赶过来……”

她妈妈打断了她。“是我自己想走的”，她的嘴唇一扯，展开了一个顽皮的笑容：“我今天下午有些麻烦的病人。”

“孕妇有什么麻烦的？你那么爱你的工作。”

“我更爱你。”她用手臂环住海伦的肩膀，海伦闻到了一股纱布和柠檬的气味，掺杂着一丝玫瑰香，还有一点血液的铁锈味——医院的味道。海伦屏住呼吸，抑制自己想吐的欲望。如果鼻塞不会那么显眼的话，她一定也会戴一副。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呼吸声还不够要命似的，现在连嗅觉和味觉也开始加班加点地折磨她。即使是吃一个用料最简单的素汉堡也成了对她的味蕾和知觉的伤害。她的味觉影响了情感，就和心理学家会建议人们吃巧克力来获得幸福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对她来说，所有的食物都会激发不同的心理感受。素汉堡加上酸黄瓜泡菜等于抑郁，所以她尽量不吃这些东西。她已经够迷茫的了。

“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海伦站起来，头昏脑胀。

“麻烦签个字再离开。”护士在她身后喊道。她正忙着给一个男孩的额头上绑绷带。铜和铁的怪味把海伦呛了一下；血的味道糊住了她的舌头。用一只袖子掩住鼻子，她用空着的手在横线上划拉自己的名字。上了代数课，不，应该是全校，最大的精神病事件的头条，海伦肯定成了所有人谈论的对象。她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里，只希望可以不再回去。

*****

海伦推开厨房的窗户，带着咸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这幢房子的房间比她们在芝加哥的公寓要多得多，可是一点都没有家的感觉。它更像医院——死气沉沉。墙是光秃秃的混凝土，裂缝中有一层染色的碎玻璃碴。地板是比墙更单调的混凝土，没有地毯，踩上去冰凉。这个混凝土盒子就是她们未来一年的家了。

这一年长得看不到头。仅仅过去两年，海伦住过的城市就有达拉斯、明尼波利斯和曼哈顿。相比之下洛克威海滩实在是个意外之选。在此之前海伦生活的地方总是遍地高楼大厦，洛克威位于一个大一点的城市远郊，开车两个小时才能到波特兰。整个地区只有一个学校和一个杂货店。没有书店。海伦的妈妈给了她一本电子书阅读器以作补偿，但它现在还在包装盒里。海伦还没能接受这种阅读方式：没有真实的书页在指尖翻动，没有页角可以折起来标记自己的阅读进度。她正在戒掉自己对书店的瘾，同时快把理智也戒掉了。她得试着说服妈妈带她去一趟波特兰——尽快。只要她能在一排排书架间待上一会，花几个小时沉浸其中，她也许就能在最近体验到的这些纷繁交错的新奇感受中理出个头绪来。

海伦把切好的水果堆在碗里，顺手拿了一颗草莓吃。她看着镶着银边的浪花拍在海岸上。远处，两块巨大的岩石突兀地露出海面——双生石。跟绵长平整的沙滩相比，它们就像是被放错了地方，似乎是上帝忘记收好的积木。海伦顺着一块岩石上的大洞看过去，它的形状像是一条巨蟒的尾巴，另一块岩石就像它扎在海浪里的头。她父亲以前给这个岩石组成的水怪取名叫妲剌，还是妲芬来着，她记不清了。关于父亲的记忆就像是时涨时退的潮水，只余一地碎屑让她捡拾，每一个过去的片段就像是一块珍贵的海玻璃。只是她永远也没法把它们拼凑成一段完整的回忆。

海伦戴着耳塞，根本就没听到苔姬和达斯帕进了厨房。她看见达斯帕时惊得跳了起来，举起刀子指着他。看他举起双手，海伦在空中挥舞着手里的水果刀：“鬼鬼祟祟地接近女孩子可不好，你不知道吗？”

苔姬绕过达斯帕，从海伦的碗里拿了一个草莓吃。

“我听说你今天在学校晕倒了，怎么回事？”达斯帕问道。

“没什么事儿。”海伦忿忿地瞪了苔姬一眼。

苔姬耸耸肩，往客厅走，丢下海伦一个人应付。

“我没吃午饭”海伦开始解释。她在说谎，海伦那天中午吃了两份薯条，因为它们让她觉得开心。不过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了，跟她最近经历的这些古怪事件无关。吃薯条会让人开心，是人都这样。

“我一定是血糖太低了。”

“一周两次吗？”达斯帕闪烁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达斯帕实际年龄比海伦的妈妈还要大五六岁，可是他看起来像是比她妈妈年轻了十岁。他的脸上没有皱纹，只是左眼旁边有一小块月牙形的疤。他的衣着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倒像是逛夜店的小伙子，他的夹克衫是定做的，衣料油光水滑，紧身牛仔裤则是定制染色而成的深黑。他浅色的金发总是紧贴着头皮剃成短短的毛寸，耳后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两个字塔里。海伦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不过她知道还是不问他的好。

“我以后不这样了，保证每天都吃午饭。”海伦说道。

海伦的妈妈走进厨房，还是一身工作服。她站在达斯帕旁边，达斯帕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海伦恨极了她的耳塞，以她敏锐的听力想听到大多数对话都不成问题，可这些悄悄话就难免被这对绿色氖棉挡在外面。妈妈低着的头点了点表示同意，但似乎并不情愿，紧紧地抿着嘴唇。她的手覆上海伦的手，抚摸她手上的三个圆点，这三个圆点出现的那天，海伦第一次情不自禁地描绘那个男孩。海伦倒不怎么在意这些圆点，她讨厌的是胎记的其他部分。那些黑色的圆点和旋纹从她的肩膀顺着胳膊一直延伸到手上。如果妈妈之前允许她去做激光手术移除它们这倒没什么，可是妈妈坚持要等到那些斑纹停止扩散了再说，现在出现的这些新的圆点，更证明了妈妈说的对。

“宝贝我们得谈谈。”妈妈说。

海伦的胃顿时一阵绞痛。这句话谁都不愿意听，往往都是坏消息的开场白。妈妈拉过她的手，到客厅去找苔姬。苔姬站起来要走，看到达斯帕点头，又坐了回去。

“先让我把礼物送给她们俩。”达斯帕说着看了看海伦的妈妈。

事情不对。达斯帕和妈妈交换眼神的样子，海伦见得太多了。

“礼物？”苔姬把穿着黑袜子的脚从咖啡桌上撤回来，坐直身来。

“我给你俩都备了礼物，生日礼物。”他说。“真是不巧给你的生日礼物送晚了，”他转身对着苔姬说，而后转回来对着海伦：“给你的又早了一点。”

海伦本想试着忘记自己的生日就在几天后，她妈妈想办个聚会，但是她要邀请谁好呢：是那个尖叫的金发女孩，托比，苔姬，还是刚刚跟她分手的乔希？聚会真可是个“好”主意。

“十五岁了。”妈妈笑了，眼角的笑纹皱起来像星星。

苔姬翻了个白眼。

“我们还是先谈谈吧，”海伦说，“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妈妈直起腰来正襟危坐，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宝贝，我们要搬回芝加哥。”

“什么？我们不是才刚到这儿吗？我们不是在治愈旅行吗？”海伦说着伸手在空中比了一对双引号。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妈妈双手绞在一起，“我没想到回到这儿会这样。你爸在这片海滩上阴魂不散，我每次往窗外看都会见到他。我原以为我能受得了，但我还是做不到。”她不敢看海伦的眼睛，海伦知道她在说谎。妈妈可不是个说谎的好手。

“我终于要卖这幢房子了。反正你一住进这儿身体就不舒服。我知道你不记得你父亲了，但是显然你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忘记。也许搬回来对你来说也是痛苦得难以承受？”

海伦承认这一点她说的没错。回到洛克威确实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病了，但她似乎明白原因。她屈从于那股刺痛的力量不仅是为了画那个男孩而已，还有别的更可怕的目的。她也没告诉妈妈全部的事实。她没告诉妈妈她开始跟乔希约会，又在两周后因为他在学校停车场里把她按在自己车侧而跟他分手。她没告诉妈妈当她打回乔希要伸进她衬衣的手时乔希骂她性冷淡，又粗暴地像拽如意骨[2]一样拉回她的胳膊。以及她指尖的火星变成了火焰，然后当她觉得自己快要爆发的时候，车的挡风玻璃先作出了反应。整块玻璃从窗框中飞了出去，留下一地碎片，像一个爆炸的星球。

趁乔希放开她抱住了自己的头，她立刻溜走了。回家的半路上，她的身体突然垮了。最开始是四肢变得麻木，然后胸闷气短，浑身一阵发热后只能勉强爬进了家门。她妈妈说她得了流感。是才见鬼。她知道这其中另有原委——跟那些火星有关，但是她怎么能和一个医生争论呢。妈妈给她开了一剂祖传秘方，一种琥珀色的糖浆。就是海伦也不知道这药有什么成分，可是不管是什么总会让她有所好转。

“我觉得离开不一定会管用。也许我们应该再待一阵看看。”她说，虽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好不容易有了出路，她居然还要试着待在这个地方。

“这事没得商量。”达斯帕说。

原来这是他的主意，海伦料到了。达斯帕总是他们搬家的幕后主使。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然后他来了，不出一个月妈妈就会接受另一个医院的岗位，然后他们就得搬家。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做？海伦攥了攥拳头，甩开指尖随着委屈而出现的火星。“我去海边走走。”

“等等。”妈妈拉住她的胳膊。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妈。”海伦抽开胳膊。“这个家以后你要让他都做主了？他怎么跟看门狗似的？咱家不养宠物可是你说的！”

苔姬闷哼了一声，袖子掩住嘴角的笑意。

海伦瞪了她一眼。

“海伦！”妈妈气得脸发红。“你这孩子怎么了？赶快道歉。”

达斯帕开口了。“柯琳，回到休伦溺水身亡的地方，这事对谁都不容易。”他向窗外瞥了一眼，低下头好像在默哀。

好吧，也许她是有点过分，相当过分，但是他真的应该收敛收敛了。“对不起，”海伦说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刚才说的那些话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今天状态不大好。”

“没事，丫头。我们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他冲她谅解地笑了笑，反倒让她觉得更愧疚。

“那你还给她礼物吗？”苔姬问。

海伦没什么收生日礼物的心情。

“当然。”达斯帕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两个小盒子，紧挨着并排摆在玻璃桌面上。两个盒子都又扁又方，装指南针或者怀表的话大小可能正合适。盒子用白色的石头雕刻而成，盖子上嵌着两个相连的紫水晶环，由一个黄铜铸成的合页锁着。

“来吧。”妈妈说，海伦很不情愿地坐回去。

苔姬一把抓过桌上离她近一点的小盒。“我们俩的生日都在一月已经够没劲的了，你还给我们买一样的礼物？”

这回海伦倒和苔姬想到一块儿去了。她们都生在一月，苔姬是月初而海伦是月底。她妈妈很快就指出两个人的生日都是在满月。严格来说海伦的生日那天是蓝色满月[3]，但这有什么的呢？就好像都生在满月天就能让她们成为朋友一样。现在这又是闹哪出？达斯帕难道认为因为她俩年龄相同喜欢的东西就必定一样了？听上去可真有道理。

“它们只是很像。”达斯帕说，伸手把另一个盒子递给海伦，海伦接过来。

海伦仔细观察那两个紫水晶环。

“打开它吧。”妈妈说。

海伦本以为盒子本身就是礼物了，接着看见苔姬用两个手指捏起一个银手镯举在窗前看。太阳的余晖照在银环上，柔和的亮光顺着混凝土墙壁投射下来。

海伦打开了她的盒子，打开的同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里面响了起来。她侧着头，拿起盒子举到耳边。嗡鸣声让她的喉咙发痒。她把耳塞抽出来，晃了晃盒子。“你们听到了吗？”

妈妈的眼神投向达斯帕。

“把你的耳塞塞回去。”他说。

不想让代数课上的悲剧重演，她把耳塞戴了回去，但是嗡鸣声还在房间里回响。海伦拿起手镯时，她感到自己的手颤抖了起来。

“过来，”达斯帕握住她的手，“我帮你戴。”他接过手镯，把扣环旋开，套到她的手腕上。扣环合上的一瞬间，嗡鸣声消失了。

海伦沿着手镯边摸了一圈，上面刻满了精巧的漩涡和星星形状的细纹。这样的纹样她见过许多次，每次她在卧室里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手镯上的纹样和她身上的胎记一模一样。“这是你订做的吗？”

达斯帕没理她，转而站到窗前，手掌抵着窗户。“要下大雨了，”他说。

典型的达斯帕作风，海伦想道，没必要再追问了。她握紧凉凉的金属，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妲剌正努力抵御打在自己石头尾巴上的巨浪。

“你喜欢吗？”妈妈问。

“喜欢什么？”海伦问。

“手镯呀？”

苔姬的嘴唇向上一撇，在手腕上转了转手镯。它一点都不适合她。海伦笑了。“特别喜欢。”

妈妈腰上别的寻呼机震了起来，“看样子瓦斯奎兹夫人被海湾医院接收了，她快生了，我得赶快走了。”

“我以为你今晚休假呢？”海伦问。

“苔姬可以陪着海伦，”达斯帕说。

“什么？”海伦和苔姬异口同声。

“海伦现在不能自己一个人待着。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反正我也有话跟你说。”他往门口走。

“你可以半路把苔姬捎回家，”海伦说，求助的眼神转向妈妈。“反正我也只是做会儿作业。”

“那她在这儿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会注意到她。”妈妈说，一面翻着自己的钱包口袋，终于在茶几上找到了手机。“而且现在已经很晚了，她得留在这过夜。”

海伦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苔姬现在肯定怒发冲冠，她能感觉到她那股浓烟似的能量。但是不等她们两人争辩，达斯帕已经带她妈妈出门了。

门一关，苔姬痛快地说，“你就待在这房子的这边，我待在那边。”

她简直是和海伦心有灵犀啊。“好的。”

“你这儿还有草莓吗？”

“有，在柜台上。”

苔姬钻进厨房里没影了。

这将是异常漫长而痛苦的一夜。“我要上楼去洗个澡。”海伦喊道。她一只脚刚踏上台阶，就听到了敲门声。一定是妈妈落东西了，她老是干这种事。“这回是落下什么了？”她打开门，惊奇地发现在门口站着一个男孩。

“我没落什么东西，是你落东西了。”他拿出一本代数课本，里面夹着许多单页的纸张，瞥一眼露出的页角，是考试的答题纸。

这一天真是圆满了：在课堂上晕倒，再搬一次家，和苔姬过夜，最后再来个交白卷。这一天还能更糟吗？

“你是谁啊？”海伦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听人说的，你也知道这房子挺特别的。”

她点头默认。这样的建筑在城市里不起眼，在海边的小镇上就不一样了。妈妈在火灾后重建这幢房子时不想留有任何会让她想起以前那个小屋痕迹，所以她采用了军工建筑风格，防火防水。

“我叫以斯拉，”他伸出手，但是海伦没有回应。“我跟你一起上代数和英文课。”他扬起眉毛摇了摇头，好像这件事地球人都知道似的。

但是她真的没见过他。他是亚洲人，可能是日本人，头发染成大黄叶一样的红色，网状的纹身从脖子下面延伸到领子底下，又从皮夹克袖子下的手腕处露了出来。想忘记这么显眼的一个人可不容易。

他又向她走了一步，她顿时感到千百处刺痛顺着皮肉灼烧起来。她夺过自己的代数课本，手指蹭了一下他的手指，一股剧烈的热流窜过手臂。她把书放到台阶上。

“那谢谢你把书送过来了。”她的手放上门把，“我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作业。”

他伸出穿球鞋的脚别住门框，不让她关门。“这屋子不错。”他往屋里瞄了几眼，问“你一个人在家吗？”

“什么？”她的回答梗在喉咙里，听着像蛙叫。

“那就是一个人了。”他笑了，微微向前倾，她顺势看到了他外衣口袋里金属的亮光。

她定神一看，是个刀柄。她心里一凉。“我觉得你该走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聊聊。”他从她手里夺过门把，迈进屋，把门关上锁好。

静电能量在海伦的胳膊和腿上积累。

“我以前在游泳队上见过你，”他说，一点点向她逼近。“你水性真好，这也难怪。”

海伦的注意力还在那把刀上。什么人会随身携带一把刀？海伦不愿意细想。她退回到客厅。“你真的该走了。”

“我可才刚到哦。”他抿起嘴唇浅浅地笑了。

她的后背撞上壁炉上的架子，粗糙的岩石划破了她薄薄的棉布衬衣，擦伤了她的肩膀。透过对面墙上窗玻璃的倒影，她看到自己惊恐的神色。她想起上一次指尖的火星烧着时爆裂的挡风玻璃。她得冷静下来。在身体两边来回晃动着双手，她试着让那股热量散去。

“手镯挺漂亮啊。”他抬下巴冲着她的胳膊点了点，她连忙把那只手藏到背后。

“能让我看看吗？”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撞上扶手椅，他打了个趔趄，往前踉跄了几步。口袋里的刀掉了出来，刀柄着地时触动开关，刀锋弹了出来。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刀上，然后对上了对方的视线。“给我滚出去！”她吼道。

他向刀扑了过去，但海伦在他抓到刀之前飞起一脚，正好踹中他的下巴。

以斯拉吃痛地大叫一声。

“这到底怎么了？”苔姬从厨房里出来，一看到以斯拉，手里的一碗草莓落在水泥地板上，碎了一地。她捡起一块碎片，大喊一句：“快跑！”

海伦跑到门口，以斯拉抓住了她的胳膊，苔姬从旁边冲了上来，一头撞向他的侧身，把他撞倒在地。海伦打开门闩，迎着风用力推开门。一阵海风扑面而来，皮肤下的火焰剧烈燃烧，脱离了她的掌控。她感到脚下的水泥地震动起来，就回头扫了一眼，以斯拉一只手紧紧攀着咖啡桌，另一只手握着弹簧刀，突然地板裂开一道长缝。苔姬把海伦推出门：“我们得离开这，快跑啊！”

海伦光着脚重重踏在紧实的沙地上，脚底板一阵阵地发疼，冬季的雨把松散的沙土压成平整的地面，成了完美的跑道。她以前常在沙滩上训练，在绵长的沙地上跑步。出乎意料的是，苔姬跑得比她还快。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穿运动鞋，或者参加任何一种运动，然而现在大步跑起来却让她跟得勉强。

苔姬回头看了一眼，大喊，“他追上来了！”

以斯拉冲她们喊了些什么，却淹没在海浪拍岸的呼啸里。

苔姬突然停步，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喘着粗气说：“我们得下水。”

海伦愣住了。跳到父亲的坟墓里去绝对不是逃生的选项。“不。不行。”浪花拍打到了她的脚踝，她惊得往后一跳。“我们接着跑吧，”视线远远扫过沿岸的一溜房屋，海伦看到了闪烁的灯火。“我们可以去找邻居帮忙。”

苔姬紧紧地捉住她的手腕，攥得她的手腕发烫，她坚定的目光对上了海伦的眼睛。“相信我，他不会跟到水里的。他不可能跟来，但只要我们还待在沙滩上，他迟早会追上我们。”

“这个主意糟透了，”海伦说着，感到警示的火焰正缠绕上她的骨头。“你连游泳都不会吧？”

苔姬已经解开了自己金属装饰的腰带，正往下脱黑色水洗牛仔裤。“赶快跟上。”她把夹克扔到沙滩上，脱下自己的衬衣。月光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透亮。海伦看见苔姬的纹身在胸衣带子下面若隐若现。

“快点，”苔姬说，“把你的衣服脱了。”

“简直是疯了！我们会淹死的。“

“我们就是趟趟水，只一小段路，把他甩掉就行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我们可能没法……”

海伦话音未落，苔姬就已经跑进海里。一波海浪打上苔姬的腿，打得她失去了平衡，不过她很快站稳，接着往前走。

海伦叹了口气。她不能让苔姬一个人去，毕竟自己游泳游得更好。海伦心不甘情不愿地扯掉自己的牛仔裤和衬衣，减轻身上的负累。浑身上下就剩了一件背心和一条男式短裤，她随苔姬进了海里。

海伦努力不去想她的父亲和刺骨的海水，把注意力放到妲剌上。这条石蟒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遥远。或许她们可以游到那里，藏在妲剌曲起的尾巴后面等以斯拉离开。

等以斯拉赶到她们下水的地方时，苔姬已经漂浮起来，只有头颈露出水面。“站住！”他大喊，在空中挥舞着手里的刀子。“回来！”他蹬掉球鞋，抛开外套，扯下长裤踹到一边。

“他要跟上来了！”海伦大叫。

“不可能！”苔姬吼着回话，“他傻了才会跟上来。”

“像我们一样傻？”海伦说着往苔姬那里游去。海水灌进喉咙，她吐了一口，“我们得回去。”

这时以斯拉已经走进齐腰深的水里，海浪在他的胸前起伏。

“潜下去，”苔姬说。

“你疯了吗？”

“潜到水里去，他不会跟上来的。”

“不！”

“你游得快，我们会甩掉他的。他在水下看不见我们。游到那两块岩石那儿去，”苔姬指着妲剌。“要是咱俩走散了，就在那儿会合。我会在尾巴那儿等你。”说完就潜入水中。

海伦深吸一口气，也潜到水里。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苔姬就在她身边。有人蹭过她身体的另一侧，手指划过她的胳膊。以斯拉？他怎么会追上来了？她用力地踹了一脚，却没能甩开他。苔姬用胳膊拉住她，浮出水面呼吸。苔姬融掉的眼线顺着脸颊滴下来，像是黑色的眼泪。

以斯拉突然在苔姬身后浮出水面，苔姬猛地转过去。“你想抓她？先抓住我再说。”苔姬拽着他的脖子，把他拉进水下。

“苔姬！”海伦大叫，可是他们早已消失在水中，丢下她独自一人，徘徊在埋葬自己父亲的大海墓地中。

[1] 安珀警戒：在美国和加拿大，当国内确认发生儿童绑架案时，透过各种媒体向社会大众传播的一种警戒告知。

[2] 如意骨:西方习俗中二人执鸟禽胸部的叉骨拉扯，认为折得较长一段者，可以如愿以偿，给自己带来好运。

[3] 蓝色满月：类似于中国农历中的闰月。由于西方太阳历将一年分为十二个月，每一个月的天数和实际月亮圆缺周期有偏差，使得每隔两三年就会多出一次月亮圆缺的周期，多出来的这一个满月就称为蓝色满月。

第二章

海伦踏着水，在翻滚的白浪之间挣扎着前进。“苔姬！”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大叫。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如水的月光从流云后面洒了下来。苔姬怎么会这么傻？她们应该呆在一起，就不该下海。她回头望向妲剌，那几块石头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她漂多远了？这太荒唐了，要是不赶紧上岸，她会淹死的。上岸之后她也能继续寻找苔姬，至少可以找人来帮忙。但当她奋力向着岸边飘渺的灯光游去，又开始担心自己可能再也找不着苔姬了。要是她被水流给冲走了怎么办？要是以斯拉用刀刺伤她了怎么办？

话说他到底为什么会到她家来？肯定不是来还她的课本的。她想起以斯拉看着达斯帕给自己的礼物时那热切的目光。他的目标肯定是那个银手镯。她应该直接把手镯扔给他，把他打发走，但他的小刀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火星就不受控制了……

老天，她妈妈看到水泥地上的裂痕肯定会吓一大跳，再发现她们俩都不见了肯定会发狂了。海伦踏着水，加快了速度，突然她感到一股电流在自己身体里窜过，火花在她身体中酝酿。她停了下来，放松身子随波逐流。当她的余光看到水里的某个东西时，跳动的火焰点燃了她身上所有的细胞。她眨掉眼里的水，云朵缓缓飘走，朦胧的月色下海伦认出了她。

苔姬的手臂如折翼般无力地摊浮在她身边。她的脸正对着月亮，失去血色的身子在黑暗的海水里浮浮沉沉。

“苔姬！”海伦叫道。

海伦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用力蹬着水，双腿像剪刀一样上下翻飞。“我来了！”一个浪花从她头上压了过去，把她推得直往后退，但她躲开了下一波海浪，无视警告自己的火焰奋力地与大海搏斗着。拨开海水，她将手伸向毫无生气的苔姬。海伦抱紧她的肩膀，指尖刚碰到苔姬的肌肤，一阵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像是被人用射钉枪打了一枪似的。她惊叫起来，立刻松了手，说时迟那时快，苔姬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了海伦的手臂。

女孩瞪着海伦，黝黑的双眸却如死尸指甲般暗沉无光。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纤细的黑色血管，瀑布般的柔滑秀发像张蛛网一样在水里飘荡，饱满的黑色双唇之间露出尖锐的牙齿。一条覆盖着银色鳞片的鱼尾从水中翘起，悬停在头顶。

怎么回……？这不是苔姬，连人都不是。海伦的视线盯在那条鱼尾上。鱼？

“人鱼。”女孩像是听到了海伦脑海里的问题一样小声说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海伦抡圆了胳膊划起水来，拼命往岸边游。这是幻觉，是体温过低的影响。人鱼不是真的。她对自己说，尽管体内翻滚的火焰并不同意这个说法。

人鱼将鱼尾拍向水面，引得海水一下就把海伦推了回去。她又看到另一条尾巴，及时躲了过去。“走开！”海伦叫道。虽然没看见水下的鱼尾，有力地缠在腰际的润滑鳞片却无法忽视。人鱼的目光一直盯着海伦。海伦伸手在空中挥了挥，人鱼用她瘦骨嶙峋的爪子划过海伦的胎记，碰到那个银手镯才停了下来。人鱼抓过她的手腕，把银手镯拉到眼前。她眯起闪闪发亮的眼睛，紧紧地抓住海伦的胳膊，几乎要把它捏断。海伦好不容易挣脱了这个人鱼的钳制，却被另外两条人鱼堵住去路。她被包围了。

呼啸的狂风在海伦身边卷起巨浪，抓过她手腕的那条人鱼乘浪升起，她胸口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张开带蹼的双臂，掀起海浪做出一堵波光粼粼的水墙。另外几条人鱼围住海伦，又有三道水墙从海面上立起。

“放我走！”海伦推着水墙叫道，但她没法冲破那道流动的屏障。在她脚下，又多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此时她已经不是漂浮在水里，而是站在屏障上。她向天空伸出手，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道屏障将她彻底封在了里面。

“不要！”海伦叫道。她非常害怕狭小的空间，连搭电梯都会让她觉得窒息。

一条人鱼将脸凑近屏障，撅起暗色的嘴唇，似乎给了她一个飞吻，水墙变成了冰墙。

海伦敲打着墙壁，她的脚趾冻得生疼，体内的火焰也平息了。即便她想释放火焰，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中也束手无策。突然，冰牢开始下潜。冰不会沉，海伦安慰着自己混乱的思绪。但人鱼也不存在啊！她慌乱的气息带着白雾从颤抖的双唇间飘散出来。

“放我出去！”海伦大叫。她按住自己的肋骨，满手是血，她受伤了。冻僵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她的体重，她跪倒在地。

这时，整个冰牢完全沉入海底。人鱼们跟了上来，举着夜明珠照明。海伦趴在地上尖叫起来。她的泪水冻结在睫毛上，浑身都开始发麻，疼痛不已。她会淹死吗？还是会冻死？又或者根本等不到那时就先死于失血过多？死法还真是多种多样。

人鱼的夜明珠幽暗的光芒映入透明的冰墙。海伦期望能引燃体内的火花，之前她尽一切可能在抑制它们，现在却无比需要它们。随着下沉水压增加，冰墙嘎吱作响。一条裂缝沿着她头顶的冰面延伸开来，另一条紧随其后，两条裂缝交汇时发出一声爆响，在冰牢上炸出一个子弹大小的洞，海水像喷泉一样涌了进来。海伦用麻木的脚踢着冰墙，希望能在冰牢被灌满之前逃出生天。她怀疑苔姬和以斯拉是不是也被关在海底的牢狱里，甚至是不是还活着。她的身体浮了起来，贴上了冰牢的顶端，在嘴唇贴上冰面之前，她深深的吸进了最后一口气。

海伦憋着气，用尽全力踢向冰牢，冰墙裂开了。她又踢了一脚，把冰墙踢得四分五裂。人鱼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渐渐熄灭。海伦挣脱了束缚，奋力向水面游去。但她还是不够快，一条人鱼的鱼鳍从她身边滑过，她又沉了下去。

海伦闭上了眼睛，素描本里的男孩又出现在她眼前，眯起的眼中满是怒火，张大了嘴似乎在呼喊什么。海伦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不会再画了，她对男孩说，到此为止了。

可能只是她不想独自面对死亡而产生的错觉，但现在，男孩第一次回应了她。

还没完。

第三章

天堂跟海伦想象的不太一样——或者这是地狱？四周一圈凹凸不平的灰色石墙，在她头顶架起一个穹顶。天花板上涂了薄薄的一层金沙，闪闪发光。她躺在一张床上，伸了伸手，碰到床边一张白色的石桌，上面有一个同样的白石做成的高脚杯。她举起手，感到侧腹部一阵灼痛。海伦伸手摸了摸，手感粘腻。她整个身侧从腋窝直到臀部都敷着暗绿色的药膏。“这是……”慢慢揭开药膏。她抚摸着被人鱼抓出的那道红痕，忍不住抽了口气。尖牙利爪和冰牢从她的记忆中闪过，是人鱼把她抓到这里来的吗？人鱼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围没有水，只有布满卵石的地面。人鱼要在水里才能抓到她，那她是获救了吗？但她现在又在哪儿？“我得离开这儿。”她小声说。问题是，这里是哪儿？她抬起腿，发现另一片绿色药膏覆盖在她遍布黑色污痕的皮肤上。她把药膏揭开，凑近闻了闻。味道像变质的茶叶，粘粘的触感倒像是湿润的鱼皮。

她从床上坐起身，想站起来，但她的腿比面条还软。她跌了回去，床垫被压得吱呀作响，就像一屁股坐到了一堆干树叶上一样。她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床垫。布料像是粗麻布一样硌手，暗绿色的填充物从一个小破洞露了出来。海伦将手指伸进去把它拉出来，在手里搓了搓，她认出这是一种植物。她将手里的东西捏成了一撮绿粉，闻起来跟敷在自己身上的药膏一样。她拍了拍手，将粉末吹走。

“你醒了。”男孩的声音响起。

她弹了起来，四下张望却发现空无一人。

“谁在那儿？”她挣扎着站起来，光脚踩在卵石地面上。“这是哪儿？”她问道，“你是谁？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

“没错。”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回答道。

她差点忘了呼吸。“是你！”火星让她的手臂发痒。海伦眨了眨眼睛，觉得她的眼睛……不，她的脑子有些混乱了。看到人鱼是个幻觉，但这次……她在身旁甩了甩手，扼制想要伸手去触摸他的冲动。她素描本里的男孩就站在几步之外，他双手抱胸，头发向后梳齐，露出饱满的额头，使他的眼睛看上去比她以前画得更大。瞳孔的颜色……根本就不是灰色，而是一团变幻莫测的天蓝。

“你是谁？”她向男孩伸出手，却停在了半空，像是碰到了一堵墙，但她面前似乎什么也没有。她举起另一只手，感到一股微弱的嗡嗡声在掌心震动。她将双手靠近又举高了一些，像是个在隐形盒子里的哑剧演员。又是个陷阱吗？像是房间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一样，她的胸口突然揪紧了：“这是什么？我被关起来了吗？”

“这是为了你好。”他的嗓音比海伦想象的要低沉，而且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谴责她，尽管他看上去跟海伦的年纪差不多。他朝海伦的手腕点了点头：“这手镯怎么会在你这儿？是你偷来的吗？”

“啥？才不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在意她的手镯？海伦攥紧达斯帕给她的银手镯，“我不是小偷，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火星从她后颈跳向她的肩胛骨之间。“你现在马上放我出去！”她一拳捶在隐形墙上，冲击沿着她的手臂窜上来，她的手臂立刻变得沉重无比，无力地垂到了身边。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法再抬起手来。

“你不应该这么做。你的伤太重，这样只会延长治疗时间。”

治疗时间？这儿又不是医院。她想起以斯拉以及他对手镯表现出的浓厚兴趣。他们是一伙儿的？“听我说，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你跟以斯拉是一伙儿的吗？是他让你这么做的吗？苔姬在哪儿？”想到苔姬，她心中的怒火猛地蹿了起来。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海伦一头撞向隐形墙，结果全身脱力，倒在了地上。她努力想举起手臂，却像是手上戴了一枚水泥做的戒指一样徒劳无功。全身只剩眼睛还能自由活动，她便将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他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都说了叫你别这样。”他转身走出了她的视野。

她想大叫——命令他放自己走——求他把自己从地上抱起来。但她的喉咙像是被塞住了。他凭什么这样？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她却连伸手抹泪都做不到。海伦只希望不管苔姬身在何方，她的处境能比自己好。

第四章

天上乌云漫布，海风呼呼刮过耳畔，苔姬不得不竖起自己的衣领。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本想抹掉手里的沙子，没想到裤子上的沙子更多。她真想冲个澡，再喝杯热茶。站在她和达斯帕的公寓楼外，苔姬深吸了一口气。希望海伦的妈妈还在医院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失踪了。苔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一切告诉达斯帕。善解人意可不是他的优点之一。但当时苔姬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整晚，她都守在海滩边上，期盼着海伦也许会浮出水面，可最终一无所获。当她决定和海伦分头行动，来引开那个男孩，苔姬确信自己能游回来和海伦碰头。但男孩着实让她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追上自己。他游得很快，非常快。作为一个半人半水族的塞壬，苔姬水性非凡。她能像鲨鱼一样在大海中遨游。纵使如此，男孩紧追不舍，她根本无法摆脱。男孩始终和她保持着一臂之遥。这家伙一定也是塞壬。直到游了好几英里，男孩才放弃追赶，掉头返回海岸。苔姬本想跟着他，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到海伦家里。可她又怕海伦浮出水面后会找不到自己，于是苔姬选择等待海伦，可海伦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门缝，瞥了进去。达斯帕的书桌上放着高高的一摞书。椅子上没有坐人，厨房也空无一人。她蹑手蹑脚地潜进屋里。

她轻轻掩上房门，达斯帕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她汗毛倒立。“这么晚回来？”苔姬猛地转身，就看见达斯帕面对着自己，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棕色食品袋。

“嗯，算是吧。”苔姬扫了达斯帕一眼，想看看他有没有生气。可达斯帕神色平和，起码暂时是这样的。

“你看起来不太好。你为什么……”达斯帕的视线落到了她布满泥沙的牛仔裤和光秃秃的脚丫子上。苔姬不想回海伦家里拿回自己的靴子穿。她不敢面对在家殷切等待女儿归来的柯琳。一直以来，海伦的妈妈都对她很好。苔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告诉她，自己把她的女儿跟丢了呢？苔姬举起双手，“别发火，先听我解释好吗。”

达斯帕一脚把门踹上，反手把它锁好，再把食品袋放到厨房枱面上。公寓不大，客厅、餐厅、厨房全在一间。他俩各有一间卧室，却共用浴室。一直以来，苔姬一直很想住大房子，可以在房间里撒丫子奔跑，可以躲开达斯帕凌厉的视线。

“你说。”他淡然道。

“我们碰上了一个男孩，我是说，一只塞壬。”

“谁？”

“我不认得。数据库里查不到。他根本就没有登记过。要么，他就是一只新的塞壬。”苔姬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也许是一只新塞壬。很有可能是哪只塞壬把自己的灵魂渡给了以斯拉。塞壬在同类之间可以互相渡魂。如果塞壬把灵魂渡给了人类，那个人便能身如游鱼，畅行大海。虽然这种情况与铁树开花无异。但，说不定呢？“我不知道他是谁，是他找上门来的。”苔姬的光脚丫划着木地板。“然后，海伦不见了。”

达斯帕打开食品袋，把买来的东西分别放进冰箱和橱柜里，一言不发。苔姬紧张地啃起了手指甲。她讨厌沉默。与其这么冷战，还不如跟她大吵一架。至少吼出来，她还能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是被他抓走了吗？”终于，达斯帕开口了。

“不，她要么还在海里，要么已经上岸了。反正哪儿都有可能。”

达斯帕的戒指轻轻叩击着台面。这枚戒指极尽浮夸，当中还镶了一颗又大又方的红宝石，和衣着入时的达斯帕格格不入。只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任谁戴了这种戒指都不会好看。连续不断的叩击声敲打着苔姬的每根神经，她焦虑地等着达斯帕的回复。

“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吧。”他说。

“这就完了？你居然不骂我？我把她弄丢了啊！你告诉我要看着她的。她的一举一动本来都在我们眼皮底下。你居然不冲我发火？你居然不让我滚回去继续找她？”

“你该做的都做了，责任在我。一开始，我就不该让她们搬过来。时机还未成熟。”他伸手摩挲着自己的后脖颈。“丫头，去冲个澡，今晚你累坏了。”

“可海伦怎么办？”

“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得改变计划了。”

计划。苔姬轻叹，这个计划一直变个不停。有时她真希望达斯帕当初没把她从医院里带出来，任由她借着那些药物迷失自己。人类有时只考虑眼前的利弊，他们从来不去想三个月以后的事情。自从苔姬失去双亲后，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她已经不再是当初达斯帕带回来的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之前的水下搏斗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早就不再一心求死，现在的她只想活下去。

达斯帕那金色的眼眸看着她，目光一凛。他抓起一只绿苹果，握在手里。“变化常有，你必须时刻准备好。”他抛起苹果，再接住它，抛起，接住，反反复复，苔姬的视线也随着苹果上上下下。“时刻准备好。”当苹果第三次飞向半空时，达斯帕朝它吹了一口气，苹果顿时爆出火花。他再出一口气，燃烧的苹果翻腾着扑向苔姬。

下落的苹果旋转着，仿佛慢动作镜头一般。苔姬反手刮下衣袖上的沙子，将它们一把抓在手里，也轻吹一口气，死沙变成流沙，卷起旋涡，眨眼间化成一道利箭。苔姬再吹一下，利箭刺穿了火球，即刻爆炸，扑灭了点点星火，苹果就这样落在她的脚边。苔姬捡起那只苹果，一半仍是绿油油的，另一半已烤得焦黑酥脆。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反应还挺快，能想到用沙子。”达斯帕朝她走去，二人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他看着她的手臂，点了点头。“这个手镯能帮你集中精神，让你更好地使用咒语。所以，不许摘下它。”

“你说真的吗？”这个手镯和她的风格太不搭了，她手腕上还有皮腕带。她最喜欢那条钉着白镴小骷髅的。达斯帕给的这个手镯，实在是太粗了，倒像是手铐，上面镂刻的花纹像极了那块藏在她纹身之下的胎记。她的父母希望用纹身盖住胎记，好躲过猎人和水族的追杀。“真讨厌，”她说，原本指的是那个手镯，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想起自己死去的父母。死亡真讨厌。

“别让我看到你把它摘下来。”达斯帕居高临下俯视着苔姬。十五岁的苔姬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高个儿了，甚至比学校里的大部分男生还高，可远不能和达斯帕相比，达斯帕就像是棵大树，苔姬一直都想要脱离他的阴影。

“我真的得戴着这个吗？你瞧，我就算不戴这个手镯，也能读出海伦的心理。别忘了，我和我妈妈一样，都是读心者。”

苔姬的母亲是一名读心者。她能看透所有的灵魂，识穿他们心中所想，苔姬继承了这一天赋。苔姬的任务之一便是时时汇报海伦的一切情绪异常。她每天都跟达斯帕报告“有情绪异常”，可她却瞒下了挡风玻璃那件事儿。她真想亲手揍扁那个毛手毛脚的乔希，光是炸掉一扇挡风玻璃，真是便宜他了。

“我知道你的能力，但不要让我看到你把手镯摘下来，永远不要，”达斯帕警告道，“冲个澡，我们得谈谈。事情发展比我们想象得要快太多。”

“怎么了？难道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会处理好的。”

“又来了，真是烦人，这也不让知道，那也不让知道。”

“还有地板上都是你留下的沙子和水渍。”他按住苔姬的肩膀，把她送到浴室门前。“要知道，房子是租的。”

“知道了，知道了。”苔姬钻进浴室，甩手带上门，发出一声巨响，比她预料的要响得多。说真的，他根本没必要这样神秘兮兮的。达斯帕早就把手镯交给她了，所以不用打开礼物盒，她就知道里面是手镯。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礼物，而是诅咒。要是海伦知道戴上这条银镯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早就避之不及了。达斯帕总是反其道而行，他大可对海伦开诚布公。

苔姬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打开水龙头。对她来说，水越凉越好。塞壬的血液对热水不耐受。纵使有一半人类的血统，苔姬也还是半个水族。她想起了妈妈的故乡——海底王国水之国。她真想亲眼看看那片土地，但父母却说那不安全。苔姬长在她父亲的世界——华盛顿。可到后来，华盛顿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猎手们无比渴望塞壬的灵魂，那八个老不死对她穷追不舍。要不是当时她的母亲以身挡箭，要不是他父亲发动风咒掩护她逃跑，苔姬早就成了猎手的战利品。铩羽而归的猎手割了她父母的喉咙来泄愤。

她之所以同意达斯帕的计划，是因为里面的一环涉及打破猎手永生的诅咒。一旦这些家伙变成凡胎肉体，她就可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海伦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苔姬提醒自己不要偏离重点，不要忘了自己答应达斯帕的初衷。如果她能帮达斯帕完成计划，她也能得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复仇。

苔姬迈进浴缸，向后仰着脖子，任水流冲过她的头发。五指揉搓着头皮，想要把发丝里的沙子冲洗干净。沙石嵌进指甲，冲洗过后堆积在脚下。在海里游泳，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点——全是沙子。苔姬又挤出一些洗发露，在头发上搓出泡沫，再冲洗干净。至少达斯帕没因为海伦的事情责怪她。自从海伦和她的妈妈搬到俄勒冈，达斯帕就一直神经紧绷得如惊弓之鸟。他还把训练时间延长了一倍。没作业的时候，她就得背咒语，还得干她最讨厌的事——研读各种植物学期刊。苔姬觉得达斯帕应该去训练训练海伦，而不是自己。但达斯帕却认为海伦还是不要知道自己的能力比较好。可在苔姬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

苔姬伸展着双腿，慢慢让自己沉进浴缸里。之前与海浪的极力抗争让她浑身酸痛。她左右轻摇着脑袋，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浴缸边上。她并没有在浴缸里放满水，因为她喜欢听水从花洒头里落下淋在浴缸里的声响。这不疾不徐的声音，于她而言，仿佛是一种慰籍。慢慢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听着水声、呼吸声，苔姬的脑海也逐渐清明起来。

嘿。耳畔回荡起母亲的声音。

“嘿，”苔姬莞尔。

我今天在海里感觉到你了。

“我好害怕，妈妈，我真的好怕。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自从……”

我明白。

“你感知到海伦了吗？”

嗯。

“那她现在安全吗？”没有回答。苔姬只能动用更多的灵力来找寻自己的母亲。除了咒语之外，达斯帕还教会她怎么去冥想。苔姬意外地发现，通过冥想自己竟能和已故的母亲沟通。“你还在吗？妈妈？”

我在这儿。我现在感知不到她了。

苔姬叹了一口气。“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你已经尽力了。

“就算尽力了也没用。我要是能看看你就好了。我好紧张。达斯帕不停地改变计划。我以前觉得他的要求我都能做到。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会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的，只要时机到了。

“所以你觉得我该坚持对不对？即使……”苔姬没法说下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结局。

听听你内心的声音，不要让恐惧主宰你，也不要让复仇蒙蔽你。

“真能这样就好了。”

我在这里，一直都……她的母亲咳嗽起来。随即传来了咕噜声，和一声尖叫。

“妈妈！”苔姬愣住了，她赶紧深呼吸了几下。“妈妈！”她大喊，“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苔姬，快离开浴缸！妈妈在她的脑海里大叫。

苔姬吓得弹起了身。

浴缸底部泛起一阵阵骇人的笑声。排水口里伸出一只布满鳞片的手臂，一把拽住她的脚踝，苔姬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水泡。她惊叫着踢开这只手。可她刚要站起来，却被另一只银色的手死死拖住。苔姬的两只脚狠踹着怪手。排水口里钻出一股浓烟，苔姬赶忙用手肘捂住口鼻。她明白吸进这些烟就完蛋了。很多死在浴缸里的人，其实都是死于人鱼放出的烟雾；溺水只是人类的托辞。

烟雾中蒸腾出一张苍白却布满黑色血管的脸。人鱼的发丝如触手般展开，包裹住苔姬的双腿。小腿上的血管骤然鼓起，泛出了青黑。她焦急地往后缩，人鱼的脸却猛地冲了过来，停在她的鼻尖前。

“她在哪里？”人鱼粗哑地低语着。

浓重的硫磺味在苔姬的五脏六腑里翻滚，呛得她直想吐。“谁？”苔姬的目光遍寻整间浴室，却找不到可以施咒的媒介，而人鱼已经把水当作媒介了。

“我们看到她和你在一起。姐妹会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她嶙峋的手指拨弄着苔姬的手镯，苔姬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凝结成冰。她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双腿簌簌。

“把那个女孩带过来，我们就放过你。”

“你休想！”苔姬的脚趾够到了水龙头，一蹬把龙头转到热水。人鱼发出了凄厉的叫喊。苔姬也疼得大叫，滚烫的水珠刺穿了她的每寸肌肤。人鱼一把揪过苔姬的头发，把她拖到排水口。苔姬的面颊紧贴着烤瓷。突然，银手镯中卷起了一阵灰色的烟尘。

“放开我！”苔姬吼道。

浴帘突然被拉开，强大的力道把吊环扯了下来，像子弹一样四下飞散。达斯帕站在门口，竖起手掌。他戒指上的红宝石耀眼得如同巨龙喷出的烈焰。

“恶灵退散！”他大喝一声。

无数火花倏地从人鱼的手里炸开，她恸哭哀嚎，随即便消失不见，仿佛被吸回了下水道中。

达斯帕赶紧冲过来。关上热水后，便立刻转身背对苔姬，顺手扔给她一条毛巾。“没事吧？”

“还死不了。”她紧紧扣住自己的双腿。黑痕已经消下，从大腿到脚踝，留下了红黑交纵的，略微突起的细线。“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裹上浴巾，站了起来。

达斯帕转过身，目如星辰。“他们上钩了。”

第五章

“喂，有人吗？”她站在隐形墙边，留心不想靠得太近。被震倒在地几个小时动弹不得可不舒服，还是能免则免吧。微弱的蜂鸣声提示着她和墙的距离。如果没有冲那个男孩大叫，她或许还能理出个头绪来。海伦向前探身，蜂鸣声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她缩回去，嗡鸣声也低了回去。她将鼻子凑到隐形墙跟前，听到蜂鸣声尖叫着准备电击，她丧气地坐回床上，又从床垫里拽出一撮植物。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想都别想。”就算是植物，她也不会吃这个。

看向石杯，石英，她想。海伦还没见过石英做的杯子，不过她倒也没被关在山洞里过。她倾了倾杯子，透明的液体涌向杯子边缘。水？她的舌头干得好像刚刚舔了一千张邮票。她凑近杯子闻到一股甜蜜的春雨气息，是雨水从新发的绿叶上滴到长满苔藓的地上的气味，是密林甘泉的味道。俄勒冈州的海岸线紧靠着森林。或许他把我带到森林里了？她啜了一小口，立刻觉得意犹未尽。要是他想杀我的话我早就死了，她安慰着自己，何必大费周章把我关起来再毒死我呢？海伦大口干掉了那杯水。

她的手指又开始冒出火花，是她不由自主画那个男孩时同样的火花。不要。她将双手夹在两腿之间。我们已经道别了。然后她想起了当时他的回应。

还没有。

那是海伦晕倒之前回响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救了自己吗？他承认了是他带她来这个山洞的。但不管海伦怎么集中精神，都想不起来获救的过程，反而让银黑色的鱼尾打乱了她的思绪。她在海里看到的生物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人鱼可不是你会过目即忘的普通动物。海伦抚摸着自己被染黑的血管，它们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海伦跳了起来。

隐形墙前面站着一个身材纤小的女人，一头古铜色的及耳短发，她那双大大的碧绿眸子正望着自己。她看上去像个精灵——小巧玲珑。她的两只手加起来还没有海伦一只手大，身穿一件十分合身的束腰，长度刚到她的大腿。青铜币颜色的束腰紧贴她的锁骨两侧，剪裁出首尾相接的鱼纹，像是一条项链挂在她颈边。她光着腿脚，脚趾甲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辉。

“我儿子说他把你从人鱼陷阱里救了出来，并将你带回这里疗伤。”

这么说确实是他救了她。那为什么又要把她关起来？海伦将手从背后拿出来，她张嘴想问这里是哪里，但那个女人抢在她前面开了腔。

“达克斯，你看到了吗？”她问，灰蓝色眼睛的男孩上前一步，站到了她身边。

“什么？”他问。

达克斯。他的名字在她脑海里回荡。他的一切都不同寻常。自然名字也不像马克或是约翰那么常见。她觉得达克斯肯定长得像爸爸，他身材健硕，肩膀宽阔，比他妈妈高出一头。他的手和海伦一样，跟他妈妈的手相比要大得多。他遗传了妈妈那张丰满圆润的嘴唇，在一个男生脸上，看上去有些突兀。

“她戴着那个手镯，”女人说道，“有别人看到了吗？”

他冷淡的目光撞上海伦的视线，海伦错开眼睛。

“拉尼娅来看其他人时看到了，我告诉她那个手镯不是这个女孩的。”他说。

“拉尼娅信了？”女人又问。

“手镯是我的，”海伦说，像个负气的小孩，“我说了这是别人送我的。我想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还有苔姬在哪里？你找到她了吗？她是不是也被关在什么山洞里？”

“苔姬？”女人问达克斯，“水里还有一个？”

他摇了摇头：“不，只有这个。”

这个。海伦恼怒了起来。他有什么毛病？她没做什么错事，也不是个小偷。只要他们放她走，她可以把这个破手镯给他们。

达克斯又开口了：“她可能跟那件事有关……”

女人打断了他：“把石头给我，我想仔细看看。”

达克斯松开手，他手里有一颗椭圆形的光滑石头，用来打水漂再合适不过了。他妈妈将石头放到墙上的一个空洞里，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像是水滴进了滚开的油里。安静下来之后，女人走到了海伦身边。海伦的呼吸加快了。隐形墙消失了。快跑，她心想。但往哪儿跑？她问自己。

达克斯握紧拳头，站在他妈妈身后。难道他不记得是他自己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可能这正是他这么烦燥的原因，他没准觉得当时还不如对她见死不救。

“可以吗？”女人点了点头。

海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像那些人鱼，和她最近看到的所有人一样，这个女人也盯着她的手镯。海伦开始后悔让达斯帕把它戴到自己手腕上了。她后退一步，手背到身后。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看看你的手镯，它很独特。”

“不是我偷来的。”海伦说。

“我相信你。”女人说着，向海伦伸出手。

海伦又退了一步，腿窝撞到了床沿上，她顺势坐了下来。

女人蹲在她身边：“我叫萨米拉，这是我儿子，达克斯。”她朝男孩挥挥手。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现在肯定很害怕，很抱歉我们得把你关起来。你受伤了，我们得小心行事，人鱼相当危险。”

“你是说它们是真的吗？”海伦的声音颤抖起来。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词反而让它听上去更虚幻。

“你以前从没见过人鱼吗？”她问。

海伦想到她爸爸在水里挣扎，奋力想浮出水面的样子。她告诉过妈妈她看到了银色的鱼鳍，翘在爸爸头顶把他压到水里。她妈妈说她看到的都是幻觉——由精神创伤引发的幻觉。现在她明白自己一直都没看错，不过她还是扯了个谎：“不，我从没见过人鱼。”

“嗯。”萨米拉抿紧嘴唇。她的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海伦，仔细得就像正透过显微镜观察黄蜂翅膀上纤细的纹理。“那你肯定吓坏了。我想放你出去，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海伦看向达克斯，但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

“我想看看你的手镯。”

海伦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放在自己腿上。感觉到金属传来的暖意，她突然有些害羞。她只穿了短裤和背心，牛仔裤和衬衫还在沙滩上。她脸红了。

“不用害怕。”萨米拉笑了，“你叫什么？”

“海伦。”

“海伦？”达克斯抬起头来，重复道。

“对，海伦·温斯比亚。”她说。

萨米拉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达克斯眯起了眼睛：“有什么证据？”

证据？她又没带身份证。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居然浪费了三个月时间画这个傻瓜，还对他心生好感。如今，真正见到了达克斯这个人，她恨不得一到家就把所有铅笔都烧了。“放我走我就给你拿证据。”

“你哪儿也别想去。”达克斯也毫不客气。

“达克斯！”萨米拉举起手制止了他。她的目光划过手镯：“能给我看看吗？”

有什么关系？她只想回家。要是放弃这个小玩意就能重获自由，她才不在乎跟达斯帕的礼物说再见呢。她学达斯帕的样子扭了扭手镯，但手镯纹丝不动。她把手指塞到手镯里，想把手镯掰开。又转了转手镯，她勉强笑了笑：“我的手有点肿。”她缩紧手指，想把手镯退下来，但也无功而返。“给我点时间。”达克斯看着她，脸上带着坏笑。她画过这个表情。“再也不画了。”她小声说。

“有麻烦了？”达克斯嘲弄道。

她的手指在手镯上乱摸一通：“抱歉，好像拿不下来，我不介意给你看。”她伸出手。

萨米拉翠绿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她的双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达克斯也继承了她的这个特征。“我看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达克斯，带她去穹室，她需要换绷带，干净的衣服和食物。”

“她不能待在穹室里，如果她是海伦·温斯比亚的话——”他愤愤地说出她的名字，像是个牧师提到恶魔一样，“——那我们得把她带走。”

“穹室很安全。”萨米拉对海伦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也希望可以给你些解释，回答你心中的各种问题，但我得先跟顾问团谈谈。”她看向达克斯：“我要跟拉尼娅谈谈。”她拍了拍他的胸脯，“没事的。”

“等等！别走，”海伦在她身后叫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一会儿再说。”萨米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达克斯看着他妈妈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将他的注意力转回到海伦身上。“你或许可以骗过我妈妈，但唬弄不了我。我知道那个手镯不是你的，不可能是你的，你太……”

“什么？”海伦问道，指尖抽痛起来，“我太什么？”

“没什么。”他愤怒地出了口气，“来吧，我们走。”

“我才不跟你走。”海伦抓紧床垫，想要平息在自己体内游走的静电能量。“我要你去跟你妈妈说我想回家。你不能就这样把人关起来，这是犯法的。”他只是哼笑了一声，静电迸出了火星。“我要回家！”石杯在桌上震个不停，天花板上的金粉也纷纷飘落。他将金粉从头发里拨弄出来。

“可能是我错了。”他耸了耸肩说。

“你根本不认识我。”她说。

“对，没错，我不认识你，但这不重要，我还是不能带你回家。”

“为什么？”

他歪着头，一缕金发落在他眼前：“因为我妈妈想要你留下来。”

“你总是这么听话吗？”

他笑了起来：“说实话，我确实听话。她不但是我妈妈，也是顾问团成员之一。要是我不想落得个以采取污水样本为生的下场，就得对她言听计从，现在你也一样。”他朝海伦的手肘伸出手，但还没碰到就被她躲开了。“随你便好了，你可以留在这里，但要等上好久才会有人再来看你了。”他用手指玩弄着萨米拉用来打开隐形墙的圆石头。

海伦一想到自己会被锁在这里更久，就觉得揪心。她站起身来：“等等！我跟你走。”再被关起来的话她就跑不掉了。

“我可不想你给我添麻烦。”他把石头扔到半空再接住。“你得乖乖听话才行。”他笑起来，似乎海伦的命运都在他的掌握之下。

乖乖听话。她做了个深呼吸。“别忘了是你从人鱼手里把我救出来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论点里居然有人鱼，不过还是继续说道，“你带我来这里的，我才不用听你或者你妈妈的话。”

他又扔了次石头，耸了耸肩。

“你总是这么混球吗？”她脱口而出，画了他三个月之后，他狂妄自大的态度如同人鱼的存在般令人难以置信。

“你叫我混球？”他笑了，这次很灿烂，露出了他整齐的牙齿和左脸的小酒窝，“算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只有跟着我才能出去。你走还是不走？”

虽然不想跟他走，海伦还是从洞里快步走了出来。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踏出洞口，她屏住了呼吸。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头隧道。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天花板上的那层金粉所散发的柔和光线。隧道两边的石墙里，还有几个跟她所在的洞穴一样的洞，她能看到每个洞穴里都有人影。

“不要看他们比较好。”达克斯轻声说，推着她往前走。

她低下头往前走，一边隔着头发往外瞄。有个男人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有个女孩坐着摇来摇去，扯着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个小孩子呆站着望向走廊。看到海伦他们走过，女孩大叫着冲了过来。海伦吓得直往后退，但女孩突然停住了。隐形墙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做好了电击的准备。她黑色的眼睛里流下了黑玛瑙似的泪水。

“继续走。”达克斯推了推海伦。

“她怎么了？”她问，但看他并没有回答的意思，海伦又回头望了一眼。女孩用力捶了一下隐形墙，被击倒在地。

这不是监牢，而是精神病院。所以他是这么看自己的？不光是个小偷，还是个疯子？所以才把她带到这里？所以才跟她说什么人鱼吧。海伦开始理出头绪了。他们找到自己的时候，她肯定在说人鱼的昏话，她看到幻觉了，攻击她的肯定是别的东西。他们给她用了药，所以她才动不了，也没有什么隐形墙，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萨米拉是个精神科医生，而达克斯是护工，所以他们才知道她的名字。他们只是为了帮她应对所受的精神伤害，才会假装她的幻觉都是真的。她松了一口气，想通了这一点让她安心了不少。

“我妈妈来这里看我了吗？”她转头看着达克斯，不再那么害怕他了。她好奇他真正的样子，因为在她看来他长得跟素描本里的男孩一样。她笑了，希望自己的好表现可以传到医生那里，就不用再吃药了。

他困惑地抬起眉毛：“你可真奇怪。”

可不应该这样对病人说话，但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她默默地走过昏暗的通道，走进通道尽头的光芒里。

强光像是一股酸柠檬喷雾，让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她用手背遮住眼睛，走上前去。她的脚趾踩到了一种软软的布料。尽管她看不到，她知道现在已经站在地毯上了。他们一定是带她来见顾问医师。没错，萨米拉也是这么说的；她要去见顾问团。海伦不禁笑自己。“顾问。”她小声说。

“你说什么？”达克斯停了下来。

“你要带我去见顾问吧？这样我就能离开了？”她放下手眨了眨眼。在明处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她又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一下。他模糊的下颚轮廓变得清晰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刚刚吞下一只青蛙。“我觉得你需要排个毒。”

排毒，没错！这样她就能恢复神智了，所以这些都说得通。她感到后脑一疼，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想把它拿掉，却感到手指被刺了一下。

“哎哟！”她叫道，甩了甩手。

达克斯把手绕过她肩膀：“别动，你头发里有个人面虱。”

“有个啥？”不管人面虱是什么，它在刺她的后颈。“拿下来！”她讨厌虫子，特别是会咬人的虫子。

“它喜欢你的头发——它们在海藻床上筑巢。”

“筑巢？”她可不想有东西在她头发里筑巢，更别说是个虫子了。

他猛地一下，把虫子从她头发里拽了出来。海伦仅在他放开手时才看到它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虫子。小东西还没有她的食指大，又长又细的身子上长着小小的手脚，全身上下覆盖在翠绿的鳞片之下。它的翅膀像蜻蜓的一样透明，它长着一张人脸，朝天鼻，圆眼睛。它的两只耳朵尖锐锋利，在其中一只耳朵尖上，她看到了血迹。

这只达克斯称为人面虱的生物伸出又长又粘的舌头，钩起一绺海伦的头发。

“喂，别想了。”达克斯挥了挥手，它飞了起来，一直飞到高高耸起的石堆上。人面虱朝下望着，观察着她，似乎在决定是否要再次扎进她的头发里。不过它摇了摇头，从走廊飞了出去，飞出海伦的视线。

看了看四周，海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巨大的球室从地上突起，像个倒生的冰柱一样。高大的石笋直插上色彩斑斓的石顶，天花板上铺满了一层闪耀夺目的彩虹尘。橙色、紫色、靛蓝色的波浪在她头顶荡漾开来。

“你先请。”达克斯伸出手。

但她的腿又变成了软面条。她没往前走，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的手陷入黄绿色的泡沫软垫里。亮黄色的虫子在她手下四散而逃，躲避到苔藓下面。这不是地毯，是吗？问题在于她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她想象出来的到底是地毯还是苔藓？环手抱膝，她低下头前后晃动起来。她错了，情况并没有好转——她就要疯了。

第六章

“快点起来，你总不能一直赖在地上吧。”达克斯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她不想起身，也不想面对他。一旦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自然也不是幻觉了。她笔下的男孩和那群人鱼，还有这不知名的地方，明明如此诞妄不经，却都真切地存在着。“这是哪里？”海伦擦干眼泪，又一次试着把银手镯拧开摘下来。倒霉的手镯。

达克斯走回她旁边蹲下。

“我不要了。这净招厄运的东西，我不想再戴着它。”海伦拽得手腕都红了。这生日礼物真糟心。

“没关系的，就戴着吧。”达克斯抓住她肩膀说道。与此同时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火花从海伦肩上一路蹿下了手臂。一直以来，尤其是近几个月，海伦已经能够分辨火花不同的刺痒感觉。催使她描绘男孩画像的那种火花并没有威胁，一支铅笔就能安抚它们；另一种是带有警告意味的，当她感到威胁时便会发热升温。还有一种是猛烈迸发的，威力能炸碎挡风玻璃。但这种如悸动般的火花，在被他碰触的肩上愈演愈烈，却是她不曾辨识的。

“求你了海伦，跟我走吧。”达克斯收回手，背到身后。

“我疯了。”她小声地说。

“可能吧，我跟你也不熟。”他起身说道。

海伦刚想抱怨他话说得没风度。一抬眼，却对上一张笑脸。

别紧张，他是在开玩笑，放松点。她在心里默念。她必须冷静下来，不然就会被火花侵没，后果将不堪设想。脑海里幻想着一座座石塔分崩离析，碎石在四周滚落。天上下起了七彩的碎片。

“这该不是幻觉吧？”她问道。

“过段时间就适应了。”

海伦不想要适应，她只想回家。

“喂，听我说。刚才我叫你小偷，是我不对，我道歉。”达克斯说。“最近事儿有点多，我也精神紧绷过头了。”

“你？”海伦怀疑道。

“你身体状况太差，我以为你要撑不住了。发烧、呕吐，还胡言乱语的。”达克斯踢了踢地上的苔藓。他光着脚，脚趾甲映着与他母亲一般的彩色流光。“几个月前，我认识的一个女孩死了。看到受伤的你，我就想起了那时的她。”达克斯把目光移开。“没几个人能撑过人鱼袭击，但你却挺过来了。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悲伤总能让人情绪失控，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点了。“你和她很亲近吗？”

“我们有某种感应吧，”达克斯向前走着说。“该走了。”

海伦想继续追问，但达克斯已经快步踏上长长的阶梯。眼前的阶梯呈螺旋状上升，遥在天边的顶端隐隐透出微弱的光。海伦感觉自己精疲力竭，都不知道要怎么爬上去。可回头看也没发现别的出路，她只能沿着无尽的梯阶往上攀登了。

每上一阶，海伦的膝盖便疼得厉害，她没法一步一个台阶，只能两脚在同一台阶站稳后，才敢继续往上爬。达克斯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时停下来等她跟上。海伦在后头边走边观察他。他穿着跟游泳选手一般的及膝紧身短裤，上身则是海蓝色的网状宽松上衣。透过上衣还能隐约瞄到几处暗色的纹身。海伦一直在想他失去了的那个女孩。我们有某种感应。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是单方面的，她与达克斯也说得上有感应吧。只是你要怎么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已经画了他好几个月？而且他的每个角度每个神态你都熟记于心？尤其是当海伦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一切的时候。

“快到了。”达克斯说。

“就剩一百层了。”她嘟哝了句。

“你刚说什么？”达克斯回问道。

“这条楼梯总共有几阶？”

“五百零四。”说着又轻快地往上了两步。

“你已经数过了？”

“小时候每次妈妈让我去下面给受到诅咒的人送饭，我来回都会数一遍。”

“受到诅咒的人？”

“你看到的关在洞里的人们，进不去也出不来。”达克斯抬手敲了敲石墙。“它们能抵挡所有的咒语，可惜的是有些咒语也不能解开了。”

“咒语？是指施法术用的咒语吗？”尽管弄明白他说的话就累得要昏倒了，最后几步她还是小跑着追上他。他站在楼梯顶端，身边环绕着一圈光晕。“你意思是那些人都是中了……”像钥匙啪地断在了锁芯里，海伦的思绪也被拦腰截断。

迎面吹来的微风中带着花香，呼吸间还有一丝海水的盐味。脚旁是一条闪耀着天青石般绚丽色彩的河流，达克斯及时抓着她的手肘，海伦才没一头栽进去。刚被领着坐到路旁的草地上，一艘鲜绿色的小船便向他们划来。船上的女孩挥着结实的船桨，身后堆着水草，还有一些粉色圆果子、长着尖叶子的植物。女孩的脸庞，和萨米拉一般稚嫩，她朝达克斯挥挥手。达克斯上前一步，挡住了海伦，女孩并没有看到她。小船继续摇摇晃晃地顺流而下消失了。

对岸伫立着由一座座高塔形成的建筑群，塔的顶端嵌有一个个巨大的白色泡泡状的圆球。球与球之间又有管道相互连接。海伦不能判断那些泡泡球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尽管表面看着像是经过精心打磨般的光滑，也不像是石头，石头太重，不可能平稳地架在塔上。有些泡泡上还有种满花草的小阳台，有些则只有一个圆形的窗户。转头海伦又看到一个用石板围起的庭院。庭院里面铺着石子，并像五角星一样往五个方向各延出一条小路。一团靛蓝盘旋在庭院上方，不时滴下一颗如巨大泪珠般的雨点，润湿了地上的苔藓。“别闹了，这又是什么把戏？这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我说了，你需要点时间适应。”达克斯回答道。

一根树枝从她肩头擦过，海伦捻起一片叶子。叶子从中间膨胀裂开，露出像芦荟一样粘稠状的果肉。她觉得有点沾手，想把叶子甩掉，却发现手指被叶子黏得紧紧的。

“快把手伸到水里，不然叶子该烧手了。”

海伦马上扯断叶子，把手探进水里。一碰到水，叶子便自动从手指脱落，顺着水流飘走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我们到底在哪儿？”

达克斯清了清喉咙回答道：“你已经不在地之国上了，这里是水之国。”

“我在别的星球上吗？”海伦提高声调喊道，达克斯的话实在让她头晕脑胀。“你在开玩笑吧，我一点也不喜欢，别闹了。”

“这不是什么把戏，你也没到别的星球。水之国是三个国度的其中一个。剩下的还有地之国和天之国。”

他的话海伦一个字也没听懂。他是在胡说八道。“我不懂。”达克斯握住她颤抖的手，海伦却抖得更厉害了。

“你的国度，也就是地之国，那儿有很多传送门和通道，可以通往其它国度。只有通过地之国水域中的传送门，才能达到水之国。我就是穿过其中一扇，把你带过来的。”他笑着说。可很快笑容就因身后传来的叫唤消失，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越过海伦的肩膀，他看到一男一女正从其中一条小路向庭院的方向走来。来者体型与达克斯相比同样显得十分小巧。男孩瘦小得像是用牙签搭成的。女孩则像个小精灵。

“该出发了。”达克斯把她拽起来。

“我不能跟你走，”她反抗道：“这不是真的，你不是真的。”海伦边说边收回被拉着的手。

那两人又喊了他一声。

“海伦，我们得走了。”达克斯语带恳求。

那对男女现在正穿过庭院。达克斯明显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万一他们是危险人物呢？万一他们的国度不欢迎自己呢？海伦没了主意。

“海伦，求你了。”达克斯往通向对岸的桥上走去。“只要你跟我来，我会继续跟你说明的。”

见她点头，达克斯便赶在两人来到之前领她过桥，朝那些球柱前进。经过好几座泡泡球后，他们来到一个通往室内的拱门。带她走进门后，达克斯快步走上另一道楼梯。这次的步梯只有十来阶。很快又到了一条斜斜往上的走廊跟前。达克斯往通道里探了眼发现没人，才长出一口气。

“太疯狂了。”她说。

“我知道。”他靠着弯曲的墙壁，蹙紧的眉头与她之前在代数测验时画的素描如出一辙。

“你是要把我藏起来吗？不能被他们发现？”她冲楼梯底下点了点头。

“你不该在这里。”

“那就放我回家！”摸着这面弯曲的白墙，还是没能搞懂是什么材料。他说对了，自己确实不该在这里。

“没这么容易，你是……”下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达克斯的回答。他瞟了眼楼下说：“我先带你去穹室。”

海伦想问他本来要说的话，但达克斯已经沿精致的白色通道往上走去。她也扶着一边的墙壁跟上。未知物料的墙壁却会随着她使力的方向凹陷，手一离开又恢复原状。海伦摇摇头，脚步迟疑着。尽管对这座莫名的建筑心生恐惧，她还是紧跟着达克斯的脚步。

爬到斜坡的尽头，又是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步道。达克斯朝右手边走去，沿路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一模一样的门正中都装有一个黄铜的拨盘。海伦好奇他们要怎么区分它们。来到一扇门前，达克斯停住把手放到门上的拨盘一转，房门就像电梯门一般滑开。走进圆顶形状的房间，房门又关上了。

房里陈设十分简单：一边墙上悬着一张吊床，床上有几个饱满的枕头。另一面弯弯的墙上则装饰着由很多玻璃碎片拼成的镜面马赛克。贝壳钩子上挂着几件彩色的衣服，还有一件和萨米拉款式相同的胸衣。穹室虽说比之前的囚牢舒服，海伦却感觉自己被这些圆墙包围压迫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房间看上去比她在地面看的时候要小得多，为此她努力想象着开阔的地方。窗户似乎也打不开，她担心继续留在这儿自己的幽闭恐惧症要发作了。

“你先休息一下。”达克斯的话把她吓了一跳。“你可以换身衣服，”他朝衣钩点点头。“看来妈妈已经给你备了些衣服。我一会回来，到时我们再谈。”海伦的脑海里全是疑惑和不解，可没等她开口，达克斯又把手放到拨盘上出门去了。房门在他出门后自动关上。

糟了。自己该留在外面的。为什么要跟他进来这儿呢？环视一周，海伦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达克斯说这里是水之国，是一个国度。他甚至把地球也叫做一个国度。所有的东西都不合常理。

一个木质的平台铺在地上，填补了圆球凹下的部分。海伦走到衣架前，略过胸衣径直拿起一件暗灰色料子的上衣。手上的茧型闪光衣服像亮片一样。鱼皮吗？海伦把衣服比在身上，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即使她想换，这件衣服也太小了。“无所谓。”她对自己镜中的倒影说：“你要离开这里。”不想等达克斯回来，她要自己找到出路。达克斯说过传送门就是通道，而且它们与地球的水体是相连。换言之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传送门，她就能回家了。

她走回房门前，把手往黄铜拨盘上一摁。在她的手镯与拨盘接触的瞬间，房内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她立刻把手缩回来。“嘘。”倒霉玩意儿。换另一只手按下拨盘，她学着达克斯的样往左转了转。没有动静。她又试着往右转。没有反应。失望地踢了门，海伦大叫出来。

窗户，试试窗户。有些穹室有阳台，如果她能攀到其中一个，再顺着塔身往下爬……

看向穹室另一面，海伦马上发现了问题。窗户太小，对猫而言也许还行，但对一个十四岁女孩来说实在是太窄了。十五岁。海伦想起自己的生日，恐惧漫上心头。自己离家几天了？自己已经十五岁了吗？生日也过了吗？妈妈一定吓坏了。她必须回到妈妈身边。每一个慌乱的念头都鼓动着体内的火花。

抹去雾气，她朝窗外看去。碧河从这个高度看变成了一条细长的丝带。她不清楚这里是几层高。从地上看的时候，觉得泡泡球跟地面离得并不很远。可如今从上往下看，却使她的胃翻搅起来。即使她能从窗户爬出去，这里也太高了。

“不妙。”海伦在房里一圈圈地踱步，一个个念头也在脑中转个不停。这是怎么搞的？所有的东西都太不真实了。疯狂无法自制地渗入身体深处，点点星火迅速聚成簇簇火焰，她甩手试着平息它们。可已经太迟了。圆窗如那面挡风玻璃一样爆炸，碎片散落一地。风随着她的尖叫闯进房间，肆虐地把吊床吹得来回摇晃。海伦刚低头闪过冲自己甩来的一个枕头，另一个又向她袭来。抬手想把它挡开，墙上的镜子碎裂炸开。火焰勾起她的回忆。记忆里窗帘上一片火海，母亲跑过来，大声呼喊着求她停下来。

“不！”海伦尖叫着，一道裂痕沿天花板蔓延开来。她瘫倒在地。“现在不行。”她把头埋进胸口，用力地缩成一团，祈盼能就此化为一只纸鹤远远飞离。

第七章

达斯帕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苔姬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他，上周他就不小心向她扔了一个水球，差点就打中了她。他居然能下意识地施咒，而且还失手了，苔姬觉得这两点都挺令人惊讶的。达斯帕从不失手，他太不在状态了。“喂，”她在他身边坐下，把腿蜷在身侧。

达斯帕抬起头，“你终于醒了，我都有点担心了。”

“为什么？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有那么久吗？”

“你一直高烧不退。该死的人鱼。”他半阖着眼，缺少睡眠使得他眼底有了深深的两道黑眼圈。

“我没事啦。”她冲他笑笑，“就是让他们钻了空子。”

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永远也不能有空子让他们钻。人鱼会杀掉你的。他们杀人如麻的时候还没有你呢，丫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看见了我的手镯。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至少你也没白受那些伤。”他冲着她的腿扬了扬下巴。

她小腿上的瘀伤一直延伸到膝盖，血管被人鱼的毒液染成黑色，毒液还要好几天才会排出。她甚至还要再呕吐几次，不过好在都只是外伤。人鱼能侵透人的灵魂，造成的创伤永远都好不了。“那只人鱼几乎没怎么碰我。”她苦笑道。

“而且它们再也不会碰到你了。”达斯帕起身，在桌上的一堆纸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黄色马尼拉纸袋放到一边，披上他的皮夹克。

“我们要去哪儿？你找到海伦了吗？”苔姬跳起来一把抓起车钥匙。

“扔过来”，他伸出手说，“你还没换衣服。”

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把车钥匙扔给了他。

他伸手在半空接住，“我还没找到她，也不打算连你都找不着。你就在这老实待着。”

“做梦吧，你需要我，我这就换衣服。”

“人鱼看见你了，这就足够了。”他抓过书桌上的计时器。那是一个长长的玻璃管，两端都是圆球形。一端的球体里有黑色的沙子，据他说是火山灰。这个计时器是他新近的藏品，他热衷于收集诡异老旧的破烂，他称之为古董。吓人的垃圾也许是一个更贴切的说法。她最讨厌的一个藏品放在他最上面的抽屉里，那是一个放大镜，手柄是一个黑色的鸟爪。这玩意儿吓坏她了。

手里握着沙漏计时器，他走到她跟前，帮她把一缕碎发掖到耳后。“你现在做得够多了。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的。”回手将玻璃计时器末端往大理石咖啡桌上一敲，圆球掉下来，碎了一地。

“你这是干什么？”她直往后退，可是退得不够远。

他围绕着她，让黑沙均匀地撒在她脚边。他压低声音轻声念道：“众沙听令，以此为界，非吾之语……”

“不要！”她使劲用手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推了回去。

他不断地撒沙，口中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他的声音占据她的大脑，让她没法想出自己要施的咒语。眨眼之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黑沙圈围住了。

她拼命摇头。“你不能这样！你需要我！”

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低吼，沙子燃起火焰。

“不要！放我走！”她向他冲了过去，却被燃烧的热气挡住了。

达斯帕的手向下一压，火焰消失了，黑色的沙子变成了血红色。苔姬试着走出圈子，脚立即感到一阵刺痛。虽然火焰消失了，她还是不能跨出这个沙圈。

“放我出去！”她大喊。

达斯帕头也不回，拿上信封，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她以前见过这把匕首，把手上雕刻着一条人鱼颀长的身形，尾巴翘起绕在刀锋上。苔姬此时惊恐的表情正映在这刀锋的钢刃上。

“你要做什么？”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去哪儿？”

他完全不理会她的喊叫，走出房门，将她留在猩红色的沙圈中。

第八章

“有人吗？”萨米拉的声音在穹室里回响。

海伦松开原本环抱双膝的胳膊，抻了抻僵硬的肌肉。她的脸颊碰到了什么又硬又冷的东西。她在哪儿呢？睁开眼睛，忍不住叹气，她还在那个该死的穹室里。她原本还期望自己也许只是在做梦。怎么可能呢。

萨米拉站在她眼前，达克斯在她后面抱着双臂。萨米拉绿色的眼睛扫过地上的碎玻璃。海伦等着她将自己痛骂一顿，毕竟自己罪有应得，是她把泡泡炸得粉碎。萨米拉跨过碎石和玻璃，向一个海伦一直都没注意到的女孩打了个手势。“娜利娅，麻烦你去拿东西把这些收拾起来，再给海伦拿点喝的。”

这个女孩比萨米拉高，虽然只高了几英寸，一头深红褐色的短碎发。她穿着一件纯金沙色的裙子，被腰带紧紧地束起来像马来土著穿的围腰布裙。她的上衣是一件嫩绿色的针织线衣，映衬着她的绿眼睛。她的眼神转向达克斯，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刻。

他抓住女孩的肩膀，“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跑一趟。”

“这里还有事需要你办。”女孩始终盯着达克斯，说完低下头离开了。

萨米拉绕开碎玻璃，在海伦旁边蹲下，“你还好吗？”

海伦浑身肌肉酸痛，像发烧一样阵阵发冷，就像当初炸完乔希的挡风玻璃之后一样。“我很好。”她说谎道。

萨米拉满腹狐疑地打量她。“娜利娅会给你带来点东西，能让你觉得好些。”

海伦对上她的眼睛。已经没什么东西能让她好些了。

“你得学着控制你自己的脾气，”萨米拉说。

“脾气？”海伦问。萨米拉现在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很多年前她妈妈就有过这个表情。她永远都忘不了那种责备的眼神，也忘不了它曾让自己多么内疚。难道萨米拉知道火星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呢？“你认为这是我干的？”

达克斯松开缠成一团的吊床，拿出里面的毯子把地上镜子的碎片扫到一堆。他弄完了就退后斜倚着墙壁站着，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我知道是你干的，”萨米拉说。“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做了这些事，你越早承认自己……”

海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手抹掉眼泪。她不是故意炸掉窗玻璃，也从没有想要失控。问题在于她不知道该如何及时阻止自己造成破坏。她把自己发抖的双手藏在腿间。

“你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吗？”

萨米拉笑了。“海伦，你有一种了不起的天赋——你血管里流淌着魔法。你只是需要学会去控制它。”

“魔法？就像咒语什么的吗？”海伦问。“我从不知道任何咒语，更不知道怎样运用魔法。你觉得我是个女巫吗？”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正在谈论这种话题。魔法——真好笑。

“我们知道你不是女巫。女巫没有你这样的能力。”

“能力？”海伦嗫嚅道。

萨米拉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了。你的血液里有魔法的精髓，你是个塞壬——人族和水族的混血。但你还不仅是个普通的塞壬，你是最稀有的一种——蓝月塞壬。

“塞壬？”海伦问。这不是她想要的解释。她本以为会有比这更容易相信的解释，哪怕说她是个女巫也要可信一点。“胡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她说，但眼前就是刚刚造成的裂痕，她明白没有这么简单。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同寻常，只是从来不知道这种不寻常还有名称。塞壬。她又在脑子里念了一遍这个名称。

“你是人类，但同时，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萨米拉的语调变得柔和。

“不可能。”海伦想到了那些顺着自己血管延伸的黑色细纹，因为受到了人鱼的攻击而变黑的血管。

萨米拉把手放到海伦发抖的双腿上。“人生充满了匪夷所思的事，直到你选择去接受这些可能性。一旦你改变自己敞开心扉，人生就不再是那么可怕的旅程了。”

她说错了。现在她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吓人。人鱼和魔法都是虚幻的，其他国度也一样。“你是要我接受这些吗？接受这些我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物？”

萨米拉朝她微笑，眼角的笑纹像纸张的皱褶。“我们会帮你理解的。”

达克斯清了清嗓子。“我倒觉得她忘了这一切会更好……”

萨米拉打断了他。“没有回头路——已经太晚了。”她的语气很严厉，但转脸看向海伦时又笑了起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好不好？”萨米拉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海伦躲开了。“我不会伤害你。”她又伸出手。“真的。也许这个能让你相信我说的话。”

海伦并不觉得有什么能说服她，但还是伸出了胳膊。萨米拉轻柔地用自己娇小的手握住她的胳膊，接着手指在海伦的胎记上游走，从肩膀一直到手腕。“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了你人生的一个阶段，你知道吗？”

海伦摇摇头。

萨米拉找到她肩膀后的漩纹。“这个符号表示你的生日是明天。”

“真的吗？”海伦使劲扭头去看。

萨米拉点点头。“你看，这个圆点是指一月，这些小星点是日期和年份。”

“你是在胡编乱造吧。”海伦说，虽然萨米拉猜对了月份。

“我解读过很多胎记。每一个水族，即使是混血的，都有像你一样的胎记。”她停在一块黑印上，两个重叠的圈像韦恩图[1]。萨米拉抿住嘴唇。

“怎么？这两个圈是什么意思？”海伦问道。

“别说了。”达克斯对他妈妈说。他紧咬牙关，海伦都能听见他的牙齿互相磨蹭的声音。

“不行！”海伦吼道，迅速地看了一眼有没有东西震动或者开裂。“我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她对萨米拉说，“我有知情的权利。”她对达克斯说，“你说了你会解释，是你把我带到这来。为什么？”

萨米拉开口，“他带你来这儿是为了保护你。”

“因为人鱼吗？”

“是的，还有别人。”

“我不大明白。做一个塞壬是件坏事吗？”

“那要看你问谁了。”萨米拉放下她的胳膊。“水族的律法禁止水族和人族那样接触，但是确实会发生。”

“所以就是说水族不能和人类交合，”海伦说，达克斯咳嗽了几声，好像是为了掩盖她的措辞。

“没错，这是禁止的。”萨米拉说。

海伦想到她妈妈，规矩大王。她甚至都不允许海伦跟人约会，这也是她不敢告诉妈妈关于乔希和碎挡风玻璃事件的原因之一。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为什么妈妈没有告诉过她呢？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撒谎？明明应该由她妈妈来告诉她这些胎记意味着什么，而不是一个陌生人。愤怒窜过她的胳膊，风呼呼地刮进窗户，卷起了吊床。达克斯抓住吊床，眯起眼睛盯着海伦。他的目光似乎把海伦看穿了，海伦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风停了，海伦把注意力转到萨米拉上。“这两个圈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特别之处。”萨米拉说。

“怎么特别了？”

“妈，我真觉得这不合适……”

萨米拉接着说，“你是满月天出生的，对吧？”

海伦点点头。

萨米拉划着第二个圈。“你是那个月第二个满月生的，也就是蓝色满月。你的出生是个极其稀有的偶然事件，孩子。只有蓝色满月才能被三个国度同时观测到。虽然在水之国这里，月亮只是个倒影，但仍然是个很强大的预兆。在你出生之时，你的灵魂汲取了蓝月的精华。你的一切，你的细胞，思维，灵魂，你的一切都跟三个国度息息相关。”

海伦的思绪还停留在蓝色月亮，塞壬，人鱼，和魔法之间。她心跳加速。这太可笑了。这真是她这辈子听说最疯狂的事情。她才不是塞壬，如果她跟那些国度有关系的话，她应该是知道的啊，至少能感觉得到，不是吗？如果她和那些国度有联系，她难道不应该知道些关于那些国度的蛛丝马迹？她脑海里闪现出那些达克斯的素描，随即把它们赶走。不！她不会接受这些——全部都是假的。虽然如此，她还是没法否认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

萨米拉接着说：“在你血管里流动的魔法由你的情绪控制，通过大自然显现。你的魔法和后天习得的魔法不同，你可以运用三个国度中任意的元素来满足你的愿望。”

海伦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制造的大火，和爆炸的挡风玻璃。两件事都是因为她的愤怒。就像刚刚她发现自己无法逃脱感到沮丧时应声炸裂的穹室，她的情绪会造成灾难。这可不是变戏法。“你看错我了，”海伦说。

“你需要花时间去了解自己。至少现在你不再被蒙在鼓里了，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自己的潜能，但是首先你得学会压制你的愤怒。”

海伦看着那一毛毯的碎玻璃。她的潜能相当危险。

“你不能带她去见顾问团，”达克斯说道。

“顾问团是什么人？是你们的政府之类的吗？”海伦把自己的胳膊从萨米拉手里抽回来，“他们为什么想要我去？”

门开了，娜利娅拿着一把深绿谷壳做成的扫帚站在门口。她走进穹室，屋里立刻沉寂了下来。

萨米拉拍了拍海伦的腿，“我们可以迟些再聊，好好休息，今天你经历的够多的了。”

“我不想休息。我想回家！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因为我是一个蓝月塞壬吗？”

娜利娅看到海伦的胎记，惊讶得立刻瞪大了眼睛：“她是……”

“是的。”萨米拉站在她们俩中间。“我想让你照顾她。麻烦你把穹室清理干净，然后带她去更衣吃晚餐。”

“她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娜利娅牙缝间挤出一句。

“我们得让拉尼娅知道海伦不是个威胁。我们得在拉尼娅做出决定前稳住她。”萨米拉说。

海伦霍地站起来。“我不是为了稳住谁在这待着的。你这是绑架。”她的指尖抽动起来，“我想回家。”

“很快，”萨米拉说“我们很快就给你想要的答复，请你对我们有些耐心。”

达克斯从窗前转过身，“我一会儿来接她。”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出门进了走廊。

“等会儿，”娜利娅在后面喊他，“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同意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你们简直是疯了。”

萨米拉紧绷下巴。“就算你是塔里，但别忘了你在水之国的地位。你还在服役期间，娜利娅。你加入顾问团之前的这几年，你必须学着服从你听到的所有命令，即使不明白也别质疑。”

塔里。这个词是达斯帕耳后的纹身。什么意思呢？海伦看不出那个女孩和达斯帕有任何的共同之处。达斯帕认识娜利娅吗？他知道水之国吗？她摸摸自己的额头。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本该告诉她的。

娜利娅摇头。“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会发生什么吗？”

萨米拉没有搭理娜利娅，走向走廊里的达克斯。“达克斯晚些时候会回来接你，”她对海伦说完，就关上了门。

“所以说你是个蓝月塞壬？”娜利娅问道。

海伦点点头，虽然她不大明白作为一个蓝月塞壬意味着什么。

娜利娅眯起眼睛。“那你可真倒霉。”

[1] 韦恩图：用一条封闭曲线直观地表示集合及其关系的图形，是十九世纪英国哲学家和数学家约翰·韦恩于1881年发明的。

第九章

其实，娜利娅也不知道成为蓝月塞壬到底为什么倒霉。海伦只想弄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如何回家，可始终毫无头绪。她刚得知自己是一个蓝月塞壬，而且还拥有使用魔法的天赋。只是没人意识到，这所谓的天赋在她眼里无异于一切灾难的祸源。被所爱之人欺骗隐瞒，更是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没错，倒霉透了，海伦·温斯比亚的人生确实倒霉透了。

“你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娜利娅淡淡地说道，不带任何感情。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海伦冲她吼道。

娜利娅朝她走近了几步，一把攥住海伦的手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但不要妄想你有了这个手镯，就可以跟我顶嘴。”

“我……”海伦瑟缩着。娜利娅身量娇小，握力却如同老虎钳一般。“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认识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手镯代表了什么？我自己也是刚拿到的。”

娜利娅松开手。“这倒是真话，是吧？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真好笑。”

“你觉得好笑就好。”海伦揉搓着胳膊上黑色的血丝。

“这是人鱼的毒液，”娜利娅口吻柔和下来。“很疼吧？”

“嗯，”海伦问道，“会好吗？”

“会好的。你的皮肤也会恢复原样。”

“那我的生活呢，也会恢复原样吗？”

娜利娅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不会。你的生活已经彻底回不去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只玻璃小瓶，里面盛满了亮晶晶的琥珀色液体。“喝下它。刚才砸了这么多东西，”娜利娅扫视了一圈，穹室内一片狼藉，“我想，你大概也有些累了。”

“累死我了！你怎么知道的？”

“喝了就是了。它能补充体力。”

接过娜利娅手中的玻璃瓶，海伦细细地端详起来。玻璃瓶不过几英寸高，海伦很好奇，这里面一丁点的液体，真能让自己恢复体力吗？瓶口有一个银色的盖子，盖上有一只搭扣，可以用来系到链子或者绳索上。拧开瓶盖，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芬芳，甜美，但有些刺鼻。海伦舔了一小口，不禁眼前一亮。这液体和妈妈自创的家族秘方竟是一个味道。“这是什么？我发誓，我之前喝过这个。它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觉得好些了吗？”娜利娅答非所问。

“好是好些了，但是……”

“那就别管里面有什么了。”娜利娅从头到脚打量着海伦，凌厉的视线扫过她的胎记。

到现在，海伦还是无法相信这些胎记居然掩藏了这么多的秘密。她心想，娜利娅会不会比萨米拉知道得更多？说不定自己还可以问问她呢！“能请你告诉我胎记的秘密吗？萨米拉说得不太清楚。”

“她经常这样。”娜利娅接口。

所有人都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打量自己，这让海伦如坐针毡，仿佛自己像是鱼缸里的观赏鱼。她不知道娜利娅能看出什么样的秘密，可她自己又没法解读胎记。“那，你也有这样的胎记吗？”她问道。

“是的，只要是水族都有。我们的胎记，代表了我们的人生。你的胎记要比我的淡一些，因为你身上只有一半的水族血统，”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只比我小几个月。我去年十一月过的生日。”娜利娅扯了扯自己的网眼衬衫，露出胳膊，好让海伦看清自己的胎记。“瞧见没，十一月二十九号，”她指着那一排圆点。“但我没有你这样的花纹，”她朝海伦的胳膊点点头，“你真的是一只塞壬。看到新月形的圆圈了吗，这代表了你一半的人类血统，这代表了你一半的水族血统。”

“我不信，这太匪夷所思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娜利娅扑哧一声笑了。“你说真的？”

“不，我明白怎么做，”海伦的脸红了，“我是不明白，水族能在陆地上生活吗？”

“可以，但我们待不了多久。我们一次上陆，只能呼吸几个小时。所以说，和人类交往，对我们来说是一件难事。除非，你事先认识了什么人类。”

海伦想起了她的妈妈，她在陆地上呼吸自由。她的爸爸……哦，老天，那就是说，她的爸爸是水族？他从小生活在这里啊！她又被骗了！她的头开始痛了。到底还会有多少谎言？也许她的胎记能够揭示更多的真相。“你胎记的花纹变过吗？”海伦问道，“几个月的工夫，我的胳膊上又出现了新的纹样。”

“每年生日都会出现新的符号。它们会出现在生日前一个月，或是后一个月。虽然，今年有些特别。你的胎记会比以往变得更多。今年，你会知道自己的道路。”娜利娅伸出自己的胳膊，“瞧这儿。有三个星形图案，这就是我的道路。它们是十二月的时候出现的。它预示着我会加入顾问团。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娜利娅冲扫帚歪了歪头，“要加入顾问团，先得做七年的苦工。瞧我多走运。”

海伦很好奇，自己的胎记到底阐释了怎样的人生呢？胎记上的某个圈圈或是圆点会不会暗示着自己以后会疯掉？说不定今天就会冒出一个来。“胎记上的预言一定会应验吗？”海伦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做别的事那该怎么办？还能去做吗？”

娜利娅不屑地耸耸肩。“无所谓——命运终究躲不过，何必苦苦抗争？”

“那么塔里呢？萨米拉说过，你也是塔里。这也是你的道路吗？”海伦问道，就好像她真的明白塔里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实际上，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希望娜利娅能透给她一些信息。

“你根本不知道塔里到底是什么吧？”

娜利娅一眼便看透了。海伦只得朝她摇摇头。

“塔里指的是同情支持塞壬的人。在我们的国度，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你的种族，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他们相信你能造福水之国。”

“我吗？”

“对，就是你。”

“为什么？这和萨米拉说过的魔法有关系吗？”

“这就不是我该说的了，”娜利娅回答道。她的双眸熠熠生辉，海伦这才意识到，娜利娅生得漂亮极了。她的五官和萨米拉有些相似，精致柔美，皮肤细腻。她未施粉黛，因为她完全不需要涂脂抹粉。海伦在地上的镜子碎片里，瞥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她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脸颊。

“那达克斯呢？他也是塔里吗？”海伦又问。

“达克斯在跟自己的命运抗争，”娜利娅注视着那扇打开的窗户，“我们得走了。你不能穿成这样去议会。快点儿。”娜利娅穿过穹室，把手掌按在铜盘上。门开了。

海伦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她开不了门？

娜利娅站在过道里，冲她招招手。“你来还是不来？”

海伦灵机一动，这倒是个逃跑的好办法。等她弄清楚这里的结构之后，下次就可以趁门开的时机逃出去了。她才不要待在这里，弄明白自己能给塔里带来哪些好处呢。这样想着，海伦迈出了穹室。

娜利娅在走廊上大步快走，穿过一道道门廊。

可海伦还是看不出来这些门有什么不同。她搞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区分的，直到她发现了铜盘上镂刻的花纹。刚才一扇门的铜盘上，嵌着又长又弯的镂空花纹，下一扇门上，则是海浪图案。

这时，娜利娅突然停下，海伦险些撞了上去。眼前这扇门的铜盘上，是两只相扣相连的圆环，她生日那天达斯帕送她的礼物包装盒上，就有类似的紫水晶镶嵌的图案。门缓缓打开，门内漏出的一道道光芒让海伦睁不开眼，光芒蔓延到她的脚尖。海伦伸了伸自己的脚趾，想要去触碰这些光线。穹室的一砖一瓦，都是用铜板打造的。穹室中央，有明晃晃的一池水，它向四面八方反射着光线，熠熠生辉，仿佛水池底下锁着太阳。

“如果你觉得不自在的话，你可以穿着衣服下水。”娜利娅朝那汪池水点了点头。

“谢谢，”海伦道。尽管她的背心和短裤上沾满了血迹，海伦也不打算把它们脱掉，因为娜利娅总是死死地盯着她。海伦跨进水池，脚尖轻触水面，水面立刻荡漾起粉橘色的涟漪。当她迈进去之后，粼粼的水波便从四处向她涌来，仿佛将海伦拥入怀中。海伦沉入水下，倚靠在岩架上。

娜利娅跪在她身旁。“你马上就会明白。这池水能让你焕然一新。不要紧张，放松下来，这样你能恢复得更快。”

海伦根本不需要娜利娅的指导，她马上就放松下来了。池水舒缓着她紧绷的身心。进去不过几分钟，海伦便感到一阵睡意袭来。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娜利娅突然问道。

海伦把脑袋向娜利娅侧过来。娜利娅的脸庞有些模糊，海伦眨了眨眼，却还是朦朦胧胧的一片。

“你认识纳塔丽吗？她来找过你吗？”

“纳塔丽？”海伦打了个激灵，勉强醒来答道，“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应该认识她吗？”

娜利娅没有回答，她继续试探道，“那这个手镯呢？你在哪儿找到它的？”

“这是给我的礼物。”海伦低语着。

“谁给你的？”

“达斯帕，”海伦答道。她很想起身，可双腿却沉在了池下的石凳上不想动弹。

“我会回来的。”娜利娅拍拍她的肩膀，海伦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她的手。

“回来！”海伦的声音含混不清，“回来”听上去更像是“怀——”。

娜利娅的身影变得更模糊了，她没有理睬海伦的请求，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海伦的后脖颈抵着岩架，她左右轻晃着脑袋，正和铜制天花板上的倒影对视。海伦移开了目光，却发现穹室里每一处倒影都注视着她。

你无法逃避自己的命运，倒影告诉她。

“命运，”海伦缓缓吐出这沉重的两个字眼。

你躲不掉的，穹室内那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倒影在她耳畔反复呢喃。命运的手还是会抓到你。

倒影一个接一个讪笑了起来，整间穹室都回荡着充满嘲讽意味的轰鸣。

海伦的五指扣住岩架，想要爬出池水，可双臂却无力地滑落到身侧。“娜利娅！”她尽力大叫，却只能发出轻喘。笑声震耳，人影憧憧，那一张张人脸在她四周旋转。海伦紧紧捂住耳朵，沉进水底，想要淹死这些疯狂的倒影。但这些倒影说得没错，她永远无法逃避她自己。

第十章

“你在这儿干什么？”达克斯把她拉出水里，他的叫声听起来像是慢放一样。

“娜利娅，洗澡。”海伦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你疯了？我们才不在这儿洗澡，这是自省和疗伤的地方。”

她撩开挡住眼睛的湿透的刘海。

他递了条毛巾给她。至少她以为那是条毛巾，直到她用它来擦了擦身子，才发现它像砂纸一样粗糙。

“别擦，要拍。”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范了一下用法，“拍拍你的衣服，毛巾能把水吸干。”

她用毛巾拍了拍身上，吸干粉红色的水滴。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站稳，她扶住墙，又拍了拍腿。她的血管不再是黑色的了，肌肤也变得柔嫩细致，一点疤痕青紫都没有留下。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今天已经够累的了。”达克斯摇了摇头，“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穿好衣服了呢。”他按了几下键盘，走到了走廊上。“你来不来？”

她担心嘲弄她的身影会再次出现，将目光从铜墙上移开，进了走廊。她盯着他的光脚，一路回到穹室。她进门之后才敢抬头，窗子已经换上了新玻璃，但镜子还没换，不过反正她也看够自己了。吊床又好好地挂了起来，铺着珊瑚被单，放了两个成套的枕头。门滑开了，海伦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娜利娅。

“你想什么呢？”达克斯的语气中带着责备，“怎么能让她在治愈水里洗澡？”

娜利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我应该带她去哪儿洗？河里吗？还是带她去水之国转一圈？”她将怀里抱着的衣服往他胸口一塞，“我去找适合她穿的衣服了，你妈妈挑的衣服都太小了。我没想到会花这么久。”

娜利娅没提起盘问她的事。海伦狐疑地看着她，直到达克斯走到她面前把衣服递给她。

“穿好衣服。”他回头看了娜利娅一眼，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他总是这样吗？”门一关上，海伦就问道。经过“洗澡”这件事后，她一时不知道该跟娜利娅说些什么。摸了摸之前被娜利娅抓过的手腕，觉得或许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妙。

“达克斯跟谁话都不多，”娜利娅说，“不过他最近特别消沉，连我都不能让他发自内心地笑出来。相信我，我什么都试过了。”娜利娅从海伦手上接过衣服，放到吊床上。

娜利娅拿出一件暗灰色上衣，跟之前海伦选的那件差不多。

“布料可以拉伸。”她在海伦胸前拉了拉衣服，“说不好。”娜利娅摇头，戳了戳她背心的吊带，“你的衣服干了吗？”

“算是吧。”海伦说。

“来，试试看。”娜利娅递给她一件胸罩样式的上衣和一条短裤，跟她身上穿的很像。她转身面对墙壁。“穿上看看。”

海伦脱掉自己的湿衣服，穿上娜利娅给她的内衣裤。短裤跟她的很像，只是有些低腰，也比她的长一些。她拿起灰上衣套在身上，看着娜利娅的裙子，她问道：“下身应该穿什么？”

“你穿着短裤呢。”娜利娅说。

“我以为这是内裤。”

“不，是短裤。”娜利娅说着转过身来。

“这不是恶作剧吧——像治愈水那次？”海伦问。

娜利娅解开她的纱笼裙，跟其他衣服一起铺在吊床上。“我只是喜欢这种布料。在水之国，只穿短裤都算穿得多了，大多数人只穿泳肤。”她拿起束腰，“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水里，所以没必要换来换去的。”她皱了皱鼻子，“洗澡的事是我不好，但我得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海伦刚问出口，门就开了。

达克斯走了进来：“准备好了？”

娜利娅把手放在达克斯胸口，靠了过去：“我觉得这样不好，她还需要时间。”她放低声音，但海伦还是听到了。没戴耳塞，她能听到所有细语，楼下潺潺的河水声，还有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不过在水之国，所有的声音都是分开的。她可以一次将精神集中到一种声音上，不会被其他杂音扰乱。这让她很庆幸，她还不能昏过去，至少现在还不行。

“等一会儿。”他从娜利娅身边走开，“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娜利娅点了点头，走进走廊。她笑着对海伦说：“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没关系，”达克斯说，“从今往后由我来照顾她。”娜利娅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关上了门。

海伦将她潮湿的头发编成辫子，在发梢打了个结。

“很漂亮。”他露出笑脸，“看上去跟我们一样。”

“我跟你们才不一样。”海伦说，“我在这里像个巨人。”

“你跟我一样。”他说。

“你是男生嘛。”

“我在男生里都是大个的。”他笑着说，“我能俯视水之国里所有人。”

“心里肯定很得意吧。”这句话脱口而出，她并没打算说出声来。

“你觉得我是个混球，对吧？”

“没有。”

“你之前说过。”

“我那时候在生气，你不让我走。”

“我现在还是不会让你走，所以反正你都要留在这儿，不如我来改变一下你对我的印象吧？”

“那可未必，短短几个小时没法改变我的想法啦。”她说。

他伸手擦掉窗子上的薄雾：“好了，我们见面的时候情势紧急，我以为你是人鱼派来的诱饵。我看到那个手镯，得确认你是不是叛徒才行。”

“什么叛徒？我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人鱼很危险。”他叹了口气。

海伦好奇他是否在想那个去世的女孩的事情。看到人鱼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他曾说过自己和那个女孩很相似。“人鱼也伤害她了吗？跟我相像的那个女孩？”

“你跟她一点都不像。”他不愿多说。

她又说错什么了？一直拿她跟那个女孩比较的是他才对吧。“抱歉，我以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昂着头，“人鱼把你伤得很重，让我想起了她——纳塔丽。”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这是娜利娅趁她洗澡的时候追问她的名字。她问纳塔丽有没有来找自己，这不对啊。“是人鱼杀了她吗？”她又问。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说过她死了，但人鱼也有可能把她活捉了。所以我才能找到你，人鱼不经常出现，所以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就跟了上去，我在海里感到了你。”

“感到了我？”

他摇了摇头：“我是说看到了你。我看到你跟人鱼在一起，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人类，后来才看到你的胎记。”他向她的手臂伸出手，却在碰到她之前停了下来，“幸好我找到你了，否则它们会利用你，阿塞尔就又会重获自由了。”

“谁？啥？你又来了。”海伦的口气困惑而恼怒。他们就不能不随口就扔个新名字出来？

“什么又来了？”

“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我还没完全消化塞壬和国度这码事，而你又提起别的了。你得悠着点才行。”

他笑得喘不过气。

“讨厌，你干嘛这样？”

“哪样？”

“别问了。”她的后颈开始发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也别笑我了。”

“我没笑你，我是笑你说的话。你觉得我应该悠着点？你看到你把穹室搞成什么样了吗？那可是石头。”他敲了敲新换上的窗子。“一整块透明坚固的石头，你把它整个儿炸飞了。所以要是有人需要悠着点，我觉得咱们都知道应该是谁。”

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画了几个月的男孩。她还不能相信这真的是他。她压抑着想要触摸他的冲动，想伸手抹平他两眼之间的凹痕。她站得离他这么近，可以看出那是一个模糊的疤痕，随着他的紧皱的眉头而加深。他的能量很不稳定，如果能看到能量，她敢肯定看上去一定像是一串忽闪忽闪的小灯泡。这是魔法的一部分吗？她并不害怕，但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很私人的东西。她把发痒的双手压在自己的身侧。

“没错，”她退后一步说道，“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问题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的整个生活都是个弥天大谎，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在骗我。”

“我相信他们一定有个好理由。”

“没错，因为他们害怕了。如果我真能做到你妈妈说的那些事，操控元素，我自己都会害怕那种人。我不知道这里会怎么对付那样的人，但在地之国，他们会找到我，把我关到什么实验室里，在我身上做各种试验吧。”她意识到萨米拉所言非虚，不禁颤抖起来，“我的能力并不是天赋，就像你妈妈说的一样，是种灾难！我之前总是尽我所能地逃避它，现在你妈妈想要我面对它？为什么？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好了，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他说，他的口气柔和了许多，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他激烈的能量。“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能了解更多。”

她的肚子叫了起来，她涨红了脸：“我饿了，还挺期待晚饭的。”

“我们不去见顾问团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反而把手伸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束口袋，掏出了一把树叶。每两片树叶包裹着什么东西。“我给你带了吃的，所以不用去了。”

她接了过来，鱼肉味让她的肚子咕咕作响。

“来，吃吧。”他揭开叶子的一角，露出里面鲜红的鱼肉。

她每个礼拜都要吃一次寿司，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三文鱼？”她问。

他点了点头：“吃吧——我们得走了。”

“如果不是去见顾问团的话，我们要去哪里？你不会有麻烦么？”

“娜利娅在处理那件事，她跟他们说你还病着。”

“她在撒谎，这是为了我吗？为什么啊？你们想干什么啊？”

“快吃。”

海伦咽下第一块，又拿起一块，狼吞虎咽起来。“顾问团到底为什么要见我？”她嘴里塞满了鱼肉，“他们也是塔里吗？”

“什么？”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你有多了解塔里？”

“一知半解。你妈妈提到了这个名字，所以我问了娜利娅，她说他们是塞壬的支持派。”

她半开玩笑地说。

“这不好笑。塔里为了你们甘冒生命危险，他们为你们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鱼肉卡在了海伦喉咙里：“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蓝月塞壬可以解放阿塞尔，也只有蓝月塞壬可以摧毁他。”

“阿塞尔？”又是这个名字。她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手臂上的汗毛也倒立了起来。

“他是个蓝月塞壬，拥有跟你一样的力量。但他选择跟随他灵魂中的阴暗面。他一百年前所施放的黑暗魔法，到现在还在威胁着我们。”

“他现在在哪里呢？”海伦问。

“他被关在另一个结界，是专门为他所创造的牢狱，只有另一个蓝月塞壬才能打开那个结界。”达克斯的眼睛闪闪发亮，“你拥有那把钥匙，海伦，你可以释放他——并摧毁他。”

达克斯满脸期待的样子让她觉得害怕。“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的吧？你不会认为我可以做什么吧，或者我想要做什么？”她从他身边退开。“我不了解什么传送门和结界。我也不是驱魔人，达克斯。我是个乖乖女类型。听我说，我在这里做的事情都是偶然，我没法控制它。”

“你在这里所做的事情让我知道了你的潜力有多大，我相信你可以打开通往阿塞尔的结界的传送门。”

他错了，为什么他看不出来呢？“这就是顾问团要见我的原因——因为他们想打开传送门？”

“不，顾问团不想开拓你的天赋，只想把你除掉。他们不想释放阿塞尔，他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他们不肯相信蓝月塞壬是结束所有苦难的唯一途径。”他摇了摇头，“他们宁愿淹死在阿塞尔的黑暗魔法里。”

“那你呢？”她问，“你想怎样？”

他走过她身边，凉爽的肌肤刺痛了她，他的能量现在变成了一束明亮的手电光束。“我想结束这一切。”

“可以结束！让我回家就行，我会消失。”他那双蓝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如果她现在就走，他会来追她吗？她还会下意识地画他吗？“你可以假装我们从未见过。”她说，尽管她知道自己是不太可能忘记他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她身旁走开，小声说：“这么容易就好了。”

第十一章

“我好讨厌沙子。”苔姬用脚趾尖划拉着红色的沙土，但所有沙粒都坚守着自己的位置，“好好想想，这不过是一个咒语。”

达斯帕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哈哈，你忘带手机了，你得回来拿一趟了。”

她在圆圈里踱着步转，直到头晕目眩得不得不坐下。她把腿蜷在胸前，脸颊轻轻在法兰绒睡衣上磨蹭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呢？达斯帕以前从来都没把她扔在一边独自行动过，相反，他总是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也许现在他是怕她又闹得进医院，也许是怕她逃走。

她父母去世时，这个世界上就没多少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至少她当时是这么想的。葬礼后不久，她曾对一个叫罗比的男孩倾心过。而现在，她知道她爱着的不是罗比本人，而是他能带给自己的东西。他教给她如何忘记痛苦——甚至忘记她还活着。一天晚上他们尽情忘却了世间万物，而第二天早上她在医院醒来时却是独自一人，罗比已经没了踪影。唯一来探望的是她的教父达斯帕。他解释说现在自己是她的法定监护人了，她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万一他们遇到不测，就把她托付给达斯帕。达斯帕跟她父母一样是塔里，所以她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他。不过现在看着面前围困自己的红砂，她倒没有那么确信了。

她扭着手腕上的银镯。海伦。达斯帕早就该告诉海伦她是个塞壬。挖空心思地对海伦隐瞒她自己的身份真是可笑，她早几年就该知道自己的能力，把她蒙在鼓里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也让苔姬的任务变得艰难了许多。这下可好，海伦失踪，而她在这里被区区一个小沙圈困住了手脚。

苔姬四处寻找自己能够到的东西，身边咖啡桌上的花瓶里有一束枯萎的花，那是达斯帕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微微一笑站起来，咖啡桌的一条腿在圆圈内，所以上面的任何东西她都能够得着。她伸手去够，想验证这个想法，手指果然勾到了花瓶，把它拉进圈子里。

“百密一疏，是不，达斯帕？”

她把花瓣一片片从花茎上揪下来，沿着圆圈的轮廓铺开，然后用手掌搓着花蕊，黄色的花粉刚够沾满她的掌心。她搓着手掌，念了一个咒语来破除达斯帕的法术。和易如反掌的沙箭不同，破除禁锢咒法要困难得多，而且也更耗时间，而苔姬若想追上达斯帕的话时间本来就不够用了。苔姬屏息轻声念咒，花瓣受到召唤浮起在半空。她沾满黄色花粉的手掌在半空中划圈，直到花瓣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粉红相间的旋风。苔姬分开双脚，脚尖抵着沙子，施力用花瓣逼退沙圈的边缘，好像海浪冲击流沙。她趁着沙圈恢复前几秒钟的空当，一个箭步窜上了圈外的沙发。红色的沙子立刻退回去，恢复了圆圈的形状。“哈！”她挥舞着拳头大喝了一声。

她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拼命搓洗着手上的花粉，可是完全无济于事。“达斯帕，”她忿忿地念叨。达斯帕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找他的人一定有特别紧急的事情，这已经是他第八次打电话过来了。她按了接听键，可是还没等她说话对方就挂断了，屏幕上显示来自以的未接来电。

“以是谁？”

她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不小心打开了相册。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她和海伦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人并排站着，不情愿地笑着。她翻了个白眼，转到下一张照片，屏住了呼吸。她用手指放大照片，“不可能啊”。那是海边小屋遇到的男孩，就是这个把她们赶到海里的男孩，照片里他正捧着马克杯坐在一间咖啡店里。她认出了照片背景里一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红女郎站在飞机旁的海报。这个咖啡店就在她们住处以东两个街区的地方。“你想干嘛呢，达斯帕？”她接着往后翻了几张照片：有海伦坐在同一家咖啡店里看书的，有海伦走在街上被那个男孩跟踪的。“看来你知道她被跟踪了。”这不合理啊，又往后翻了几张，她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这是她的照片，她当时正站在橱窗外观赏做工精良的皮靴，她对服装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在洛克威，这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靴子可不常见。她把屏幕放宽，玻璃窗的倒影里，那个男孩就站在她身后。“可恶的达斯帕，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她摔下手机，“真是够了，不要再有秘密了。”

达斯帕教过她一种找到他的方法。她失去父母后深受打击，害怕相信他，也害怕失去他，所以他教给她一种方法，如果他们分离，她可以随时找到他。

她卷起睡衣的袖子，胎记随着一片鸡皮疙瘩浮现出来。找到达斯帕时她会说些什么呢？他又会说些什么呢？不过这都不重要，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找他，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面对面时她自然就有话说了。

她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个鸡蛋，又从抽屉里取了把刀。她用刀在胎记位于胳膊肘的拐弯处沿着漩涡的边缘划了一个小口，脸上不禁一抽。很疼，但为了它提供的信息这点疼痛是值得的。她把血涂在鸡蛋顶上，用力地晃了晃鸡蛋然后在台面上磕开，她仰头吞了蛋黄，强迫自己咽下粘稠的蛋液，努力压制自己想吐的欲望。

“呕。”她摇摇头赶走恶心的感觉，走向沙发。她坐在软垫上盘起腿，仰着头闭上眼睛。她在脑海中勾画达斯帕的样子，他过高的颧骨，方下巴，左眼边月牙形的小伤疤。苔姬将他的面孔刻进脑海深处，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就像炼金术士手中闪烁的金丝，她渐渐能看清他了。万事俱备，她现在需要的只有耐心等待。

第十二章

达克斯仔细地视察走廊，眼睛搜索着每一条通道。

海伦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问：“你在找什么呢？”

“你能有一分钟不提问题吗？别吵。”

“不能，凭什么？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现在又要带我去下一个地方，还搞得跟间谍行动似的。除非你告诉我现在要去哪儿，否则我是一步都不会挪了。”

“你很固执，跟他一样。”

“跟谁一样？”

达克斯叹气道：“呐，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眼见为实。”

她叹了口气，权衡着自己仅有的选择。要么继续待在密闭房间傻等，要么跟他走。在她踏出穹室的那一刻，房门在身后应声关上。

达克斯举起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出声。两人沿着来路往下走。一路上倒也没被发现。到了外面再次穿过泡泡群走回桥的另一端，虽然不晓得传送门长什么样子，海伦一路上仍不停地搜寻着。回到遇见那对男女的庭院，达克斯拐进左边的小路。海伦正思索着其它四条通往的终点，一颗巨大的水滴突然从天而降，她闪到一旁。水滴溅在地上，险些湿了海伦一身。

“小心点，”达克斯提醒道，“那是从地之国渗来的水。”

“从那里能出去吗？”她抬头看着风卷云涌的天空，蓝灰交叠，如同飓风将至。

“算可以吧。”达克斯埋头往前走。

人们是怎么上去的呢？想着想着，她突然冒出一句“你有翅膀吗？”。话音未落海伦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傻。但是她也确实想不出其他上天的方法。

“翅膀？”达克斯回头看着她，一脸嘲讽。

他的右脸颊上陷出一个酒窝，她一直都想亲眼看看这个小酒窝，想用自己的拇指戳戳它——她曾经无数次对画纸做过的动作。海伦按捺着冲动。

“总得有个法子才能上去吧。”海伦努力移开视线，不去看达克斯的笑靥。她冲天上点点头。

“你看见有人从那里下来吗？”

海伦摇了摇头。又有一颗水珠，从天空落到青苔上。

“这说明那里或许不是最好的出路。”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们去哪儿啊？”为了跟上大步流星的达克斯，海伦不得不一阵小跑。前者在一株小树前停了下来。亮蓝色的树皮，树枝互相缠绕织成大片树阴，点点靛蓝斑驳了紫罗兰色的叶子。留意到树顶有三只人面虱正盯着自己瞧，海伦连忙护住辫子。从树的两旁引伸出两条背对背的石子路。“走哪条路？”她问。

“这边。”

达克斯选了右边，路的尽头是一座灰色的高山。藤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座山。海伦心想，另一条路通向何处呢，也许是回去的路？她得把每一步都记清楚了，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没走多远，达克斯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山洞的入口。海伦后退一步，交叉双臂：“听着，我真的需要答案。”

“我保证。就一小段路了，到了以后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达克斯迈开步子，点头示意她跟上。

海伦有些想逃走。反正另一条路离得也不远。可万一自己猜错了，踏上更险恶的路途呢？这样想着，她也走进了山洞。

几步后又是一条阶梯。往下走了没三步，海伦就开始后悔了，达克斯所说的一小段路就是一条无穷无尽的楼梯。

“为什么去哪儿都要爬高爬低、攀山涉水的呢？”

“为了避免档案遭到暴风雨的损坏。受到诅咒的人跟病人都很虚弱，没法顶着风暴游泳，所以也要住在能确保他们安全的地方。”

海伦还疑惑着档案是什么，但她决定还是一个一个问会比较好：“暴雨来的时候要游泳？这得是多大的风暴啊？”

“大部分人会躲到地之国的水域里避难。大水会淹没我们的国度。知道为什么房子都是球状的，而且里面没有家具吗？就是为了能浮在水上。得趁水还没退，把它们放回原位，不然水一退，就要等下次洪水才能挪窝了。”

“真的吗？”她问。

“千真万确。”达克斯突然停下脚步，海伦反应不及撞了上去。双手抵着他的肩胛，海伦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肌肉下奔流的能量。一阵颤栗掠过她的全身，心跳快得要从嘴里飞出来一样。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动静，海伦想知道，他是否也感到那股能量。

“不用跟这么紧吧。”他生硬地说。

海伦收回手。无论有没有感觉，看来他都不会承认，那自己也不要说破。只是残余的颤栗还在怂恿着她再次去碰触。一路无言，二人走到了一处宽阔的人工凿开的石洞口。

“我们得进去了。”达克斯想拽她继续前进，可手在碰上的前一刻又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

海伦笑了。原来他也感受到了。

自她身边离开，达克斯边走边说：“虽然不确定记在哪卷卷轴，但肯定是在这里的。”

海伦笑得更灿烂了。终于有自己认得的东西了！一座图书馆，还是一座她所见过的最雄伟壮观的图书馆！整个房子都是用白银装饰。海伦走过一排排的书架和一堆堆的卷轴，赤脚在银色地板上留下了串串脚印。停下脚步，手划过一列书脊。精美的皮制封套上是金漆字体。“艾米莉·勃朗特[1]”她小声地读出。

图书馆的一头砌了一方透明的石台，石台上端放着一张石椅，材质也跟石台一样清澈透亮，宽敞如王座，上面堆着大大的洁白抱枕。海伦想象自己舒服地蜷坐在这张水晶靠椅上，手里捧着这美轮美奂的白银房间的藏书。如果能待在这里的话，那就算要让自己留在水之国也毫无怨言。“我爱上这里了。”她对达克斯感叹道。“这么多书是哪来的？”转身却没发现他的踪影。“达克斯？”

“这里。”他的声音穿过重重卷轴传来。

海伦靠近时他还在一架子的卷轴里翻找着。印着螺旋纹样的卷轴整齐地码放在一个个小格里。可排放的顺序既不是按首字母也不是杜威十进图书分类法[2]，而是依照卷上的图案。

“这是什么意思？”一片叶子两头还加了两个点点。手指摩挲着图案，“这些是字母吗？”

“不，它们都有各有各的意思。”手指按在叶子纹样上，达克斯回答：“这个符号最贴切的形容是喜悦。但不能完全用语言形容，只能用心去感受。所有的卷轴都是由感觉写成，它们代表的更多的是记录者的情绪而不是确实的事件。要了解一个社会人们的过往，你要先知道他们当时的感受。是什么让他们恸哭，什么使他们愤怒，又是什么令他们欢喜。这些都是记载着幸福的卷轴，里面包含了爱，家庭，理想还有责任。”

海伦再次联想到自己的胎记和命运。当中会有由背离命运的人写成的卷轴吗？既定的宿命可以逃开吗？透过达克斯的网衫，她看到浅浅的胎记，还有些深色的应该是刺青。她好奇他的胎记是否如自己一般的漫天繁星，还是斑斑点点，自成一格。娜利娅提过他对未来的抗拒。他的将来到底是什么？自己的未来又将如何，会否同样与之抗争？

“关于未来，你的胎记是怎么说的？”海伦问道。

达克斯扬眉疑惑地看着她。

“娜利娅说过，胎记预示着一个人的未来。她说你对于自己的未来十分抵触。”

“她跟你说了不少。”他笑了，又露出了酒窝。达克斯伸出手，手指在她手上的三个点间游移，却不曾真正地碰到。海伦感到了自己的手想要与他再次碰触的愿望。“你的斑点还没有完全成形，我的也一样。”

“就是说你还不确定自己的未来？”

达克斯往回退了一步，用手抓抓头发。金发挡得斑点只剩一个。“不久就知道了。我俩是同岁。娜利娅的胎记出现的早了点。”

“可她说你对自己的未来很抵触。”

“从现在的胎记看来，我应该会跟我母亲一样成为顾问团的一员。”

“你不愿意吗？”

“不就是个胎记嘛，没什么特别的。”他的眼神闪烁。

“可是你因为我的胎记才知道我。你妈妈也是从胎记上才知道我是蓝月塞壬的，不是吗？那我的胎记还预言了什么？我的手臂上写了阿塞尔吗？是不是说我以后会把阿塞尔释放出来，尽管我现在还不知道方法？”

他拨弄着卷轴的绶带，不肯抬头看她。

“说话！”她的指尖抽动起来。“你说过只有蓝月塞壬能打败他。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纳塔丽也是一个吗？她是因为没能成功释放阿塞尔才死的吗？”

震耳欲聋的沉默。

卷轴回应着她的愤怒，在书柜里沙沙作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至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哪怕就一次！”

“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想法的。”达克斯低声嘟囔道，但还是被她听到了。

“我就要知道！”她朝他逼近。“从一开始你们每个人都神神叨叨的。是害怕我接受不了真相吗？”

“纳塔丽是蓝月塞壬没错，但你们没有什么可比的！”他喊道，把海伦吓了一跳。

“对，我是不能比，你也别再拿我跟她比了。”火星从指尖往外冒着。他这话太伤人了。

“你永远也比不上。”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坚毅，她的无畏。”

“你是说我很软弱吗？”她浑身发烫，每个细胞都在燃烧。然而心中的怒火还想再添一把柴。

“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不懂！”海伦声调拔高。“我吗？”她抬起手，一股电流从指尖涌出。“那你自己呢？你这人根本就不可理喻！”火越烧越旺，肆意燃烧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往他头上一摆手，整柜的卷轴就随她的力量飞出。“我没求你带我来这！”她大声指责，卷轴和书籍纷纷从架子上向他们袭来。达克斯低头躲过一本硬皮书。

“住手！“他大喊道。

“我要回家！”她尖叫，“立刻带我回家！”

“海伦，够了！”达克斯朝她举起双手。他还在继续说着，但声音已然被她内心的愤怒盖过，只想让他闭嘴。海伦抬手一挥，墙边整柜的卷轴便听从她的征召而来。看到所有的卷轴如支支飞镖般列队悬在半空，她心中既惊又喜。最后再一摆手，卷轴发射。

达克斯不躲不藏，径直向她冲来，拦腰一抱，海伦也被带倒了。她努力想要站稳，却失去平衡。两人一并重重地倒在银地板上。胸前透过衣服传来他剧烈的心跳，立即打住了方才发热的头脑。他们身边围绕着跌落一地的卷轴。他整个人压在海伦身上。她的怒火平息了，从他身上传来的能量却引起了另一波热流。

[1] 艾米莉•勃朗特（1818-1848）十九世纪英国女作家，代表作《呼啸山庄》。

[2] 杜威十进图书分类法：美国M.杜威编制的综合性等级列举式分类法,世界上历史最久且使用最广的分类法。

第十三章

“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卷卷轴了。”达克斯从她身上滚下，却没松开她的胳膊。她本以为他会生气，可他语带调笑地说：“你够带劲啊。”

带劲。他这么形容自己，比纳塔丽的勇敢差远了。倒也没错，看看那些空荡荡的书架还有这一地的凌乱。带劲兴许还说轻了呢。“可怜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能这样。”

海伦说得挺认真，达克斯却笑得更欢了。他笑着说：“档案室反正是领教了。”

他这样更好看，更讨人喜欢。他失去了重要的人，自己怎么能跟他置气呢？他们才刚认识，他又怎会对自己推心置腹？自己怎么就让一时情绪蒙蔽了眼睛呢？萨米拉说的没错，她确实该学会控制。“对不起。”她道歉。

“我也该说对不起，一直没跟你说实话。这些事一时很难接受吧。不如我们重头开始吧？”

她顿住，搞不清此时的心情：“你还愿意帮我？我刚才那样攻击你，差点都打到你了。”

“你差点用几卷纸打到我。也不是第一次有女孩子朝我扔东西了。”

这回轮到海伦笑了。她想像娜利娅冲达克斯发火的画面。不对，她只会把自己扔到他怀里。海伦记得达克斯移开视线后她紧盯不放的眼神。又或许，达克斯说的那个女孩是纳塔丽。

“你没救了。我怎么没早想到把你打晕呢？”她说。

“我还是挺禁打的。”他甩甩胳膊。“受得住。”他们有说有笑，关系进展得挺好，她更喜欢现在的他。

海伦翻了个白眼，“不，你受不了的，我下手可没轻没重的。”

“这可不行，你让情绪掌控理智了。”

“你不了解那种感觉，就好像身体里有一把火要把我自己烧成灰烬。我还享受得不得了。很病态吧？”她翻身侧躺着，摆脱了他留在腰上的手臂。没有肢体接触，海伦觉得更自在些。她扫视地上散落的卷轴和书籍。不远处的一纸卷轴引起了她的注意。它的金色彩带松开了，泛黄的纸上一抹银色使得她爬上前去。仔细一看，那抹银色正是卷轴里女孩手上戴着的饰品，准确的说是一个手镯。

“找到什么了？”达克斯凑了过来。

摊开卷轴，手上传来纸张丝滑的触感，细闻起来还有橘子香气。这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某种树叶。卷轴里两个女孩在海面上翱翔。一人全身包裹在金色的宽彩带里，另一个则是缚了一身鲜红。两人浮游在空中，双手十指相扣高举过头，一对一模一样的银手镯将她们的手联系在一起。海伦摸了摸自己的手镯。

“这是蓝月塞壬和她的引导者。”达克斯解释道。“我就是想给你看这个。没想到被你先找到了。”

海伦觉得自己像是坐在独木舟里面对惊涛骇浪，她咬着嘴唇。她不懂为什么妈妈要瞒着她，也许藏匿怪物的最佳方法就是否认它的存在。记忆再次被火苗激起。海伦忆及自己与父亲在海里畅泳，银色鱼鳍在白浪翻滚间不时闪现。可几个小时后自己却到了一艘船上。小船正航向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从此再无父亲的踪迹，如同世上不曾存在此人。

妈妈想尽快远离洛克威海滩，海伦却想留下。当妈妈开始收拾行李，海伦是那么的痛苦愤怒。狂风从敞开着的窗户里吹进屋里，卷走她手中的衬衣。海伦愈加生气，衣橱里的衣服也统统飞出乘着愈强的风势在房间里乱舞。妈妈喝止她时，海伦更是气得一跺脚，瞬间点燃所有衣物。

记忆更加清晰了。妈妈与风争抢着衣服。一件着火的衬衣挂到窗帘上并点着了窗帘。海伦慌了神，耳边传来海浪的拍打声，她便祈祷它们帮自己将火淹灭。疯狂的念头却成为现实，洪水浸没了整间房子。一连三天洛克威海滩暴雨不断，整个地区的人都撤离了，而他们的房子也被海浪摧毁。醒来后海伦已经在达拉斯的新卧室里。问及火灾时，妈妈只归罪于线路故障和台风。海伦很想相信她，可她心里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海伦的手指描着画像。“所以我不是唯一的蓝月塞壬，还有其他人是吗？比如说，纳塔丽？”

“纳塔丽是蓝月塞壬。她的出生给所有国度带来了希望。塞壬数量稀少。水之国的人禁止和人类有亲密接触，所以蓝月塞壬更是凤毛麟角，而要有一个跟她同一个月出生的引导者，更几乎是不可能的。纳塔丽的引导者在那个月的第一个满月出生，而她则在第二个。”达克斯往后靠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们联手本足以消灭阿塞尔。”

“联手？”海伦提问道。“所以我要找一个引导者才能对付阿塞尔？”

“对你来说，无论如何引导者都是不可或缺的。不然就和阿塞尔没两样了。”

“什么意思？你们把他形容得跟魔王似的。你是说其实我也……？”

达克斯打断她的话头：“阿塞尔就是一个没有引导者的蓝月塞壬。”

“没了引导者是坏事？”

“糟透了。引导者能在你灵魂的深渊中找到你。如果你陷入黑暗，迷失了自我，引导者就是为你引路的光。他帮助你平衡内心的光明与黑暗。没有了引导者，你可能被黑暗控制。阿塞尔就是因为留恋黑暗力量，才杀死了自己的引导者。他放弃了光明，投向了黑魔法的世界。”

“他是因为使用黑魔法被囚禁的吗？”海伦回忆起在家引起的那场火灾。难道她不知不觉用了黑魔法？

“阿塞尔在地之国作恶多端，但在天之国犯下的罪行最为深重。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天地水三个国度吗？”

她点点头，吞了口唾沫。自己还能做出比现在更具破坏力的事情吗？“他做了什么？”她问，尽管不甚确定是否想要得到答案。

“一百年前，天之国的国民拒绝把魔法力量交给他，阿塞尔放火将天之国燃烧殆尽。天之国好比是所有魔法力量的核心所在。当时的阿塞尔不满足于自己的力量，想要得到更强大的法力。当蛮族逃生后，他又封闭天之国的入口，让他们无家可归。所幸的是大部分的易兽人都逃到地之国去了。”

“易兽人？”

“抱歉，易兽人就是蛮族。他们拥有人类和野兽两种形态，而且可以自由转换。”

她震惊了，“他们现在生活在地之国？”海伦问。她确确实实没见过动物能变换成人，或是人变成动物的。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以前也没有遇过人鱼，也没到过其他国度。

“他们无家可归。阿塞尔用火封住了通道。我们的先祖们认为只有阿塞尔才能解开这个诅咒，因此没消灭他，而是把他囚禁在结界。创造结界的那位易兽人希望阿塞尔能幡然醒悟，解救天之国。”

“但他没有。”海伦硬邦邦地说。不然自己就不会在这儿了。

“对，只有他才能消除诅咒。”

“那你还想消灭阿塞尔？”

他叹气说：“还有一个方法。如果别的蓝月塞壬杀了他，天之国就获救了。纳塔丽和她的引导者就是要打开通道将他摧毁，但她已经不在了。”

哇噢，这可超出自己理解范围了，她完全没料到小小的火花蕴含着如此惊人的力量。看着画像，海伦的注意力被那对手镯吸引。“引导者和我戴一样的手镯吗？”她抬起手。“像这样的？”

达克斯点点头。

她笑了，自己不会变成阿塞尔，她有引导者。海伦拿着卷轴站起来，“我知道我的引导者是谁了。”

“真的？”他脸色发白。

“放心吧，是我认识的人。虽然知道是她，说不上有多高兴，但至少人选确定了。”海伦想起苔姬粗粗的眼线和恶狠狠的眼神，还有她肩上大块的饰品。每次和她搭话，她不是翻白眼就是走出房间。海伦真无法想象能帮自己达到内心平衡的人，居然会是她；苔姬大概也没想到吧。她们在同一个月的前后两个满月出生，这点妈妈倒是强调过。也许妈妈一直想和自己坦白真相，却被其它事情掣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的朋友把这对手镯送给我们做生日礼物，就是你以为我偷来的这只手镯”她眯着眼。“她是第一个满月的时候生日，我是第二个。再加上这个亮闪闪的小玩意。全对上了。”她晃晃手笑了。

“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了解。我只是说……大家都不用担心。如果帮我达到内心平衡的人是她，我们就应该待在一起。你得把我送回家。虽然我不能帮你们打败阿塞尔，但我保证，我不会变成第二个他。”

“人鱼已经见过你了，太危险了。”

“人鱼为什么要抓我？”

“坐着听，”达克斯拍拍地上，她坐了下来。“人鱼曾经和我们一样属于水族，只是现在它们被阿塞尔的契约捆绑住了。”

“真的？你的鱼尾巴呢？”

“阿塞尔改变了他们的样貌。”

“什么？这可能吗？”

“别再提这种问题了。“

“我赞成。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阿塞尔迷失之前，塔里一直是他的支持者，他们一直保护着他和他的引导者。水族对所有塞壬格杀勿论，但塔里向来反对屠杀塞壬。虽然只有蓝月塞壬需要有引导者。直到现在，大部分塔里仍来自水族，还有少部分蛮族以及极少数人族。尽管国度不同，在不滥杀塞壬这点上他们都意见一致。但他们不该放过阿塞尔。”达克斯咬紧牙关。

“阿塞尔的引导者没有阻止他吗？”海伦问。

达克斯摇摇头：“那正是她被杀的原因。”

海伦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吓人了。”

“更糟的是，她的尸体被发现后，塔里内部产生了分裂。部分的人起了疑心，想要处分阿塞尔。”

“你是指，杀了他？”海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瞥了瞥卷轴，心里突然对苔姬万分感激。

“阿塞尔洞悉了他们的行动后，就强迫那些跟自己关系亲密的塔里成员向自己誓忠，让他们喝下他的血，订下契约。可是塔里没料到血契的代价那么大。”

“怎么回事？”海伦得到的回答是另一个问题。提问的人却不是达克斯。

“里面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图书馆里。

达克斯立刻站起来：“先生，我只是带她来看塞壬卷轴。”

“你做事老是特立独行。”说话的男人走进图书馆。

海伦屏住呼吸。“不。不，不可能！”她在银地板上往后缩。熟悉的绿眼睛与自己四目相对。这是那双消失在黑暗海水里的眼睛。“我不明白？”

来人叉着腰，双脚分立好像准备格挡攻击。从前母亲求他留下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姿态。当时自己紧紧地抱着他，他却如顽石般不为所动。海伦呼吸加速，努力压制从脊背升上的恐惧。她摇头，地上的卷轴开始颤动。

“爸爸？”她轻声呼唤，泪水盈满眼睛。“真的是你吗？”

“海伦，冷静点。”跟她身上翻腾涌动的能量相反，他的声音平稳，表情姿态紧绷，微眯的眼睛像在预判海伦的行动。

她瞪大眼睛，目光逡巡过他的全身。他穿着和达克斯款式类似的衣服，蓝色的网织衫和鳞片纹的短裤。他头发很短，但海伦还可以看到红色发茬。以前他的头发要长一些，在拥抱的时候总是从耳后掉出来划上她的鼻子，撩得鼻子痒痒的。和母亲不同，他要出远门的时候自己总会得到一个告别的拥抱。出远门。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吗？

“你一直都在这儿吗？”海伦朝他走了一步，声音微微发抖。

他后退一步：“可以这么说。”他垂下手，握紧拳头。

“我亲眼看到你死了！”海伦觉得要被自己溺死了。“你设计我，让我以为你死了！”体内的水越来越高，没过膝盖，升到腰胯，淹到胸口。心脏随着奔腾的愤慨浮沉不定。水位还在继续涨高。

“你看见我从人鱼手上救了你。你应该感激我。”他说得字字有力，咬牙切齿。脖子上血管暴突。

眼前的人与自己记忆中拼凑出的父亲形象天差地别。他干嘛这么生气？受伤的人明明是她。

“感激？感激你个头！你离开我们；留下我和妈妈；让我们伤心难过。你知道那天的事把我摧残成什么样吗？”四周的墙摇晃起来，达克斯插到他们中间。

“先生，我觉得你得走了。”

海伦背部紧挨着空书柜。水位已经越过双目，没过头顶。

“不，她得知道真相。”她父亲说。

听到一个女人的咳嗽声，海伦看向父亲身后。娜利娅和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孩的光头如银墙一般的晃眼。她认出他就是庭院里遇到的牙签骨架男孩，旁边还是那位小精灵。两人面露惊恐，好像碰上了逃脱兽笼的狮子。

“海伦，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而道歉。我只是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们姐妹。”

“我的谁？”海伦飞快地回问。她看见他嘴巴动了，却没听清他说的内容。

“你的姐姐，纳塔丽。”

海伦的目光立马射向达克斯。他揉着紧锁的眉头。“你早知道了？”当然了，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接着她转头看娜利娅，四目交接后，娜利娅微微低下头。“那你呢？你也知道吗？”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父亲说。“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你。现在你也知道了，那我们也可以继续任务了。”

“什么任务？”她疑问。

“你该尽的责任。”

不加修饰的言辞直击她的头脑，敲打得她一阵恶心。她的父亲尚在人世？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可此刻，她却无比强烈地希望这个男人能消失。现在做什么都比看着他强。姐姐？水在胃里翻搅不断。太过分了，所有的事情都太过分了……她张大嘴，盐水涌上喉头。咸味侵占味蕾，如同喝下了整个海洋，如今要将海水全部归还，水止不住地从她口中吐出。达克斯滑倒在地。尽管水位已及膝盖，她的父亲仍紧握双拳巍然不动。他摇着头，面上的失望清晰可见。她又吐出一波海水，水位升到他的大腿处。她曾夜夜悲泣，她曾明知无望却诚心祈祷，她要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那就让他再死一次吧，任他淹没在自己的滔天怒火之中。

第十四章

苔姬站在咖啡馆外，鼻尖贴上冰冷的玻璃。虽然是凌晨两点，这家店还是人满为患。她知道达斯帕就在店里，她刚刚在脑海中清楚地看到了他，清楚得就像他在小屋里，跟她一起坐在沙发上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扫视着一张张挤满人的桌子，找到了他瘦长的背影。他正和另外两个人坐在一起，但她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他们围着桌子凑在一起，互相说着话。咖啡馆内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谈话声，夹杂着一个弹着吉他的女孩和一个颇像伐木工的男孩的二重唱，和声在窄小的舞台上回响着。要听清达斯帕说了什么，苔姬得再靠近一些才行。

苔姬走到买咖啡的队伍后面，这个位置更容易观察达斯帕的同伴们，她一个也不认识。一个跟苔姬年纪差不多女孩坐在一个猛男旁边，他的羊毛衫紧紧裹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苔姬看着那个女孩靠到达斯帕身上，微笑着听达斯帕说话。她铜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指尖正翻弄着什么东西——一块石头。苔姬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红色，她就把石头塞进了夹克外衣的一个口袋里。

这里并不是一个能光明正大地偷听人谈话地方，除非她不在乎被当成可疑人物，因此她觉得还不如自己主动现身。她得意地想象着向达斯帕炫耀自己摆脱了他下的禁锢咒，他下回可得施个比沙圈更高明的法术了。可她一从排队的人群后面走出来就惊呆了。一个男孩从洗手间走出来，手撩过乱蓬蓬的头发，是那个海滩上遇到的男孩，那个照片里拍到一直在跟踪她们的男孩。

“这他妈……？”她觉得难以置信。她又看了一眼，没错，就是他。洛克威还能有多少艳红色头发的亚裔纹身男？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他向她这边扫了一眼，她连忙躲回身后的人群中，不让他发现自己。

“喂，你到底排不排队？”她身后的男人问道。

“我排，当然排。”她应着，目光却没离开那个男孩。

她以为达斯帕会从桌子边冲出来袭击他，然而当他在他们中间落座时，其他人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除了那个女孩。她眼中的挑衅让苔姬马上就对她心生好感。

“请问您要点什么？”柜台后的服务员问道。

“哦，嗯，我改主意了，什么都不要了。”她一转身撞上了身后的男人，“对不起”。

他白了她一眼，走上柜台前她刚刚站过的位置。

苔姬藏在调料柜旁边。依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她急得要疯了。她对那个男孩也攒了一肚子话要说，开场白就是当头一拳。她在身侧攥紧了拳头，走近那张桌子，挺胸抬头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我的邀请函？”

达斯帕蓦地站起身，那个猛男和女孩对视了一眼。那个海边遇到的男孩又捋了一下他的头发。苔姬要是有剃刀的话一定会给他剃个光头好把他这个烦人的习惯纠正过来。

他唇边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哟，这不是鱼美人嘛，来得正是时候。

“我才不是鱼。”她正要冲到桌对面，却登时被达斯帕紧紧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坐下。”达斯帕说着，一脚踢开边上的椅子。

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他在这里干什么？这些人是谁？”正好那对二重唱刚刚唱完一首歌说要休息一会儿，她此时质问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那个女孩跟男孩什么都没有说。女孩又取出她那块石头，在指尖翻弄。苔姬发现那个男孩也有一块，只是他的那块是穿了一条小山羊皮绳挂在脖子上。

“我怎么记着我们好像说好让你待在公寓里别出来。”达斯帕下巴紧绷地坐下来。

“我觉着我好像被囚禁了。”苔姬咬牙切齿地说着坐到他旁边，“我需要透透气。”

“那可不是个好破的符咒，你有点长进啊。”他紧绷的脸露出了笑容。

“刚才那是个测试吗？”苔姬问道。

“如果是我的话几个小时前就能破除沙牢了。”那个女孩把石头放在桌上，手指始终笼着它。

“你们是谁？“苔姬问道。

“这是莉娜，和她的弟弟塔萨尔，”达斯帕说道。“他们是来帮忙的。”

“那他来这儿干嘛？”她向着那个红头发男孩扬了扬下巴，“就是他把我和海伦撵到水里去的。”

“明明是你们两个疯婆子自己跑到海里去的。”那个男孩扬起眉毛，眼睛黑亮。

苔姬一拳捶在桌子上，莉娜连忙拿起石头握在手里。

“她怒火太盛，根本没法参加这个计划。“莉娜说道。

“你要是大晚上被人追到海里去了也会生气的，”苔姬顶了一句。

达斯帕举起一只手，“以斯拉只是想跟海伦谈谈，谁知你们冒冒失失就跑出去了，你不该这么冲动。”

“他当时带了刀，”苔姬说道。她不敢相信达斯帕居然在维护他。

“我带着它是为了保护自己，”以斯拉说道。

“有什么可保护的？”苔姬问道。

“我们认为纳塔丽可能联系过他，”达斯帕说道。

“什么？”苔姬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当时纳塔丽失踪，达斯帕找到她的手镯，这件事立刻传遍了整个塔里，造成一片恐慌。有传闻说纳塔丽还活着，也有人去找她，但是苔姬知道猎手杀了她，就像杀死她父母那样。她不可能主动摘下手镯，要是释放了她的引导者的话塔里会杀了她的。“纳塔丽死了，就算她活着，她干嘛要联系这个笨蛋？”

“苔姬！住嘴！”达斯帕的语气就像迎面一个巴掌。

莉娜扫了一眼她弟弟，他们比她大不了多少，以斯拉也是，但是苔姬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八岁孩子。

她甩甩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吧，你不是让我去保护海伦，时时处处替她留意，所以才教我咒语吗？现在这个家伙威胁要伤害她，你现在又让我对他和颜悦色？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没人要你明白我，”达斯帕说道。“我是让你相信我。以斯拉要和我们一起来，他想帮忙，而且如果联系他的人确实是纳塔丽，那她就有可能还活着，可能还会再一次联系他，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和我们一起来——我们要去哪儿？”

“去教堂，”那个猛男说着把自己项链上的石头坠塞进衣服里。

“你们是塞壬吗？”苔姬一边在他们手上寻找胎记一边问道。

“天之国是我们的家，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帮你们。“莉娜的嗓音尖利，说起话来像一串鸟鸣。

“易兽人？”苔姬从没亲眼见过人形的易兽人。她父亲曾经照顾过一个负伤的小易兽人，它当时是一只小鹰的形态。小易兽人在十三岁前还没成熟，无法显现人形，十三岁后才可以在人和动物的形态之间自由转换。他们喜怒无常，盛怒之下可以毫无预兆地变身并当场杀人。在苔姬看来他们比对舍身保护自己的父母毫不留情痛下杀手的猎手强不了多少。苔姬推了一下达斯帕说，“他们不可靠。”

“也有人这么说塞壬，”莉娜说道。

苔姬开口想辩驳，却被达斯帕打断了。“他们现在跟我们一样处境堪忧。”

“他们在这儿没有容身之地。”

猛男塔萨尔终于开口了，“如果蓝月塞壬变得不稳定……”他的声音低沉如兽嚎，苔姬觉得他是一匹狼。他要是敢动她，她就把他大卸八块。

“我们来这是为了确保一切顺利，”莉娜替他把话说完。

“你的意思是要是海伦不合作就杀了她吧，”苔姬说道。

莉娜敲着桌上的石头清了清嗓子：“那倒没必要，我们只要按计划进行……”她迎上达斯帕的目光，“海伦就能顺利打开通往阿塞尔的传送门。”

“不行！”苔姬望向达斯帕，双拳紧握，“接触黑暗魔法……”苔姬猛地倒抽一口气，“把海伦逼得这么紧不是好事，你们会把她害死的！”达斯帕不可能会接受这个建议的，太危险了，“早知道你们现在就要进去传送门的话，我一开始绝不会答应的。”

达斯帕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却把手紧紧握在胸前。“猎手不会罢休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我们已经失去了纳塔丽，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海伦的力量成熟，我们得抓紧时间行动。天之国的火焰日益加剧，没多久就会冲破屏障蔓延到地之国。如果海伦落到塔里以外的人手上，我们全部的希望就破灭了。塔里一族花了上百年才成功培育出一个蓝月塞壬，还能活到魔力显现的时候。我们不能再等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海伦还没准备好，她还不到十七岁，到时候她的魔力会更强，为什么要让她打无准备之仗？”苔姬忍不住争辩，“你有没有那么一点在意过我们的下场如何？还是说你为了打倒阿塞尔不顾一切？”

“苔姬，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所有人——包括你父母。只有蓝月塞壬才能打开传送门，”达斯帕说道，苔姬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情绪，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理智，他接着说“你也知道只有黑暗魔法才能把它打开。”

苔姬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海伦得接触她灵魂里最黑暗的一面，她现在都不会控制她的魔法，她连自己在经历什么都搞不明白！”

“有你帮她，”莉娜说道，她异常浓密的黑色睫毛掩着圆圆晶亮的小眼睛，所以外人很难看出她注视的方向，但是现在苔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正直直地穿透自己。“就达斯帕告诉我们的事情来看，你帮得了海伦。”

“听着，丫头，”达斯帕的口气柔和下来，“我们能做到，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你得相信我，没别的办法了。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她转弄着腕上的手镯。事情一天比一天更扑朔迷离，他们的计划就像一座绑满炸药的桥梁。达斯帕对此没什么把握，这个计划会爆炸的。

以斯拉靠上椅背，把咖啡杯送到唇边，他像打鼓一样有节奏地轻敲着杯底。

“你能不能别敲了！”苔姬怒吼道。

他耸耸肩，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又敲起了桌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苔姬问道。

“我就是想提醒一句，你们的计划还有个大问题。”

“什么？”苔姬和达斯帕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已经失去了武器——你都不知道海伦跑哪儿去了。”

第十五章

“我们得离开这儿！”娜利娅大喊道。“她要毁掉档案室了。”

海伦跌坐在地上，悬浮的卷轴纷纷在她身边落下。她到底做了什么？

“你现在折腾够了没有？”她的父亲问道。

达克斯帮她说话，“她还需要时间，我跟你说过这不是好主意，纳塔丽早有准备，而海伦连她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而你还在帮倒忙。”

“搞清楚你是在跟谁说话。”

海伦看着父亲，他不是她妈妈描述的那个人。妈妈曾经告诉她，他喜欢在肉桂吐司上加比肉桂还多的糖，喜欢穿着袜子逛沙滩，还有他会一直给海伦讲故事哄她睡觉，即使早已超过规定的上床时间，每周六早晨陪她一起看动画片，她没法想象其中哪件事能眼前的这个男人能搭上边。可是当她看到他碧绿的眼睛，和自己的如出一辙，又确信他真的就是她爸爸。只是她这么多年来为他保留的爱现在也成了虚言，和所有其他的事情一样。

她想为达克斯辩解两句，不让父亲把怒气撒到他身上，可是她感到喉咙冒火，连眼睛都睁不开。努力平息了这一轮呕吐感，她已经精疲力竭。

那个光头男孩绕过她父亲向她走过来，递给她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跟娜利娅之前给过她的一样。“我给你配了魔力水，估摸着你会需要它。”他眨了眨左眼，她以为他在抛媚眼，可是马上它就又抽搐了一下。

“我不需要。”只要是他们给的，她都不想要。

“喝了吧，”达克斯说道，“你需要补充体力。”他转而盯着她父亲。

海伦接过了玻璃瓶。

“这是原液，所以只要几滴就够了。”男孩说，“最好含在舌头下面，见效快。”

海伦倾瓶倒出一滴，这液体和娜利娅给过她的一样，只是更甜一点。这味道和她妈妈在她每次出事之后给她的祖传秘方一模一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没瞒过妈妈什么事，她什么都知道。

“这是什么？”海伦举起小玻璃瓶。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娜利娅说道。她正在捡拾地上的卷轴，把它们摆在架子上晾干。那个精灵姑娘帮着她一起捡，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海伦。

“魔力水的成分是，”她父亲说，“珊瑚与骨。”

“骨？”海伦瞠目结舌，“鱼骨吗？”

“准确来说是骨髓，但不是鱼的，”光头男孩开口说道，可是被海伦的父亲瞪了一眼又住了嘴。

“成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父亲摇摇头，“如果你要用魔法，就得有它才能活命。”

“我还是多配点吧。”光头男孩说道。

“什么啊？有必要吗？我不会再用魔法了。”海伦猛地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地打颤。她此刻就像个支离破碎的纸娃娃，达克斯上前一步扶住她。“谢谢。”她冲他微微一笑，他也对她笑笑，只是他的嘴唇还是紧紧地抿着。

“得了吧，你还会再用的，还不止一回两回。”她父亲说道。

“休伦，这样不行。”娜利娅放下手中的活儿，“让她回家吧，放过她。”

“然后让她像纳塔丽一样死掉？她现在是我们仅存的希望了。”

“我凭什么要帮你？”海伦避开达克斯，她感到他的能量正融入她的体内，她觉得自己恢复了活力，但没有激起火星，也许是魔力水的作用。

“是时候该告诉她了，”达克斯说道，“告诉她所有事。”

就在这时萨米拉走了进来，她满脸通红，起伏的前胸也是一片绯红，“这是怎么了？”她环顾着墙上的水滴和浸湿的卷轴。“是海伦干的吗？”

“是，”她的父亲说道。

“我警告过你，达斯帕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海伦一塌糊涂。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什么事都撂给他做主。他吸收了普拉的魂魄后变了，”萨米拉说道，“现在的他大不如前。”

萨米拉认识达斯帕？这是什么事儿啊？达斯帕瞒她太多事了。海伦又开始一阵发虚。

“我们可以信任达斯帕，”她父亲说，“现在普拉是他的一部分，她不可能背叛我们。普拉那么做是为了你，这样达斯帕才能……”

“够了！”达克斯喊道，海伦被他吓得一愣。“妈妈，你怎么会来这儿？”，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拉尼娅要来穹室见海伦，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本该带她去见顾问团的。”

“带她走，离开这儿。”海伦的父亲对达克斯说，“凯奇，派普，娜利娅，你们跟达克斯一起走。我会尽快赶去潮汐花园找你们，路上千万别被人看见。”他说着带着萨米拉一起走出了档案室。

“等等！”海伦在他身后喊道，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面，她父亲却没说一句像样的话，连句再见也没有。“这真难以置信。”

“喂，他对我们都这样。”光头男孩说道。

“你又不是他的孩子。”海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对纳塔丽态度更差。”男孩说道。

“凯奇，别跟她说这些了，”精灵姑娘说道，“我是派普，他是凯奇。”她伸出手，手指又长又尖，连在小小的手掌上。

海伦和她握了握手，“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八成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

派普耸耸肩，“谁又真正知道自己是谁呢？”

娜利娅正跟达克斯说着话，一察觉海伦的目光，她立刻紧紧抿住了嘴唇。“你一定很讨厌我们。”她想了想说。

“怎么会呢？我都不怎么认识你。”

“说得好，”凯奇说道，“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彼此。”

“不见得”，达克斯说道，“我们得走了。海伦，我真的很抱歉没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情，我当时就该告诉你，但是我不确定……”

“他一开始是不确定，”娜利娅插嘴道，“直到用了治愈水，所以我当时非把你留在那里不可，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是我确实需要答案。”

“你是故意把我留在那里的？”海伦想到了铜墙上嘲弄的倒影。

“我得确认你说的是实话。纳塔丽死时……”

“失踪。”派普忍不住插话。

“死了。”凯奇说道。

海伦望向达克斯，“她到底是死是活？”

“我们也不确定。没找到她的尸体，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被猎手销毁了。”

“猎手？”海伦问道。

“塞壬猎手，”凯奇来回踱步，眼睛挤得更频繁，“一群恐怖怪异的老不死，惯用弓箭，以及各种各样可怕的刑具。”

“凯奇！”派普瞪了他一眼。

“纳塔丽是被他们杀死的吗？”海伦想知道。

“谁也不敢肯定。抚养纳塔丽长大的是几个不同的塔里成员——人类。她先后换过几个人家，最后在一次转送途中失踪，新的塔里抚养人没接到她的机就着了慌。她原先的卧室里发现了她的手镯，就是你现在戴的这个，还有一整瓶珊瑚与骨魔力水。”达克斯说道，“这说明她可能被杀了，也可能是自己摘了手镯，因为药水瓶是满的，表明她没有用过魔法。她要是用了魔法的话肯定要喝魔力水来恢复精力。”

“我觉得她是被人绑走了。”派普说道。

“总之能确定的是她不在这儿了。”达克斯说道。

海伦握住自己的手腕，“这个镯子是她的？”

达克斯点点头。

海伦不敢相信自己还有个姐姐。怎么可能呢？这真是迄今为止他们保守的所有秘密里最骇人听闻的一个了。“你说过蓝月塞壬是很稀少的。纳塔丽多大了？”

“你跟她是双胞胎。”达克斯说道。

“双胞胎！”海伦的声音哽住了，她有个双胞胎姐姐。她开始对妈妈感到愤怒，试着努力平息自己皮肤下蠢蠢欲动的火星。“我们很像吗？这就是你之所以……”

“不。你们完全不一样，我跟你说过，”达克斯说道，“你一点也不像她。”他走出屋，娜利娅跟在他身后跑了。

“自从纳塔丽失踪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派普说道。

“她死了，”凯奇吼道，“事情的真相是……她死了。否则她不可能以那种方式离开我们：凭她的能力，想要打倒谁都是易如反掌，根本不可能被绑架。纳塔丽死了，派普。”他的目光转向出口处，门外达克斯双手捂着脸，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墙上，娜利娅的手搭着他的肩膀。“我们什么时候能接受这个现实，大家就都会好过些——纳塔丽死了。只有认清现实，我们才能往前走。”凯奇转过身，面向海伦微微鞠躬。“从现在开始，塔里效忠于你。”

第十六章

凯奇的话令海伦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先是多了个姐姐，他们又对自己寄予如此厚望，这一切让她头晕脑胀。“为什么是我？”她呢喃道。但凯奇听到了。

“没事的。”他安慰道。

“让我静静。”海伦挥了挥手，凯奇整个人应声砸到了墙上。他跌到地上，痛呼出声。

海伦跳了起来。“我的天啊。太对不起了。是我做的吗？”

派普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把凯奇扶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达克斯回来了，娜利娅没跟在他身边。

“她把凯奇甩飞到墙上。”派普回答。

“我不是故意的。”海伦说。她压根就没想伤害他，更不是要冲他发脾气，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她需要些空间。

“我没事。”凯奇揉揉光秃秃的后脑勺。“娜利娅哪去了？”

“她去引开拉尼娅。要是拉尼娅发现海伦不在穹室里，肯定会起疑心的。”达克斯踱着步说。“拉尼娅一直想找借口追捕塔里。”他解释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水族不喜欢塞壬吗？”

海伦点头。

“其实他们更讨厌保护塞壬的人。”

“万幸的是，她不知道我们中谁是塔里。”派普庆幸道。

“没错，趁她还没发现我们和海伦一起，快走吧。”达克斯从海伦手里抢过小瓶。“别再喝了。”

“可是……”凯奇抓住他的胳膊。

“虚弱点没什么大碍的。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凯奇看上去并不像是个会做药水的人。他比海伦年长一些，十七岁左右。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有可疑的血锈色污迹。网衫上也有同样星星点点的污迹。派普与他正相反。海伦说不好她是否和凯奇年纪相当还是更大一点。她留着齐颊的白色短发，上身的黄铜色紧身背心显得眼睛亮晶晶的，下身和海伦一样穿着低腰弹力裤。腰上的金链子挂着一排小巧的吊坠。她接过达克斯递来的药瓶，随手把它挂到腰链上，旁边是一只嵌了红宝石眼睛的银海马。

“要说的事还有很多。总之先去花园吧。”

“我敢肯定拉尼娅召集猎手了。”派普说。

“拉尼娅是顾问团的首领。”凯奇想推海伦，但又缩手退了回去。

“那你妈妈还邀请我跟她一起吃饭？”海伦问：“有哪些好菜？塞壬的脑袋吗？”

凯奇嗤笑，达克斯只是摇摇头说：“所以我没带你去。妈妈的动机很单纯，她不会考虑任何外在的情况。她真心相信，你能改变顾问团的错误看法。拉尼娅就没那么宽厚了。我听到他们讲话，她说她会当场杀了你。”

海伦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拉尼娅会抓到我们吗？”

“潮汐花园很隐蔽。即使拉尼娅绕过了娜利娅，休伦也会引开她。”

休伦。海伦再不想叫他爸爸。现在的他配不上这个称呼。他们的重逢简直就是场灾难，既没有热情拥抱，也没有诚挚的道歉，他对海伦承受的苦痛毫无歉疚。“他还会来吗？”海伦问。

“最好不要，”凯奇说。“他真的……”

“他是海伦的父亲。”达克斯打断道。

“对啊，生了两个蓝月塞壬，他就真把自己当神仙了。做一个父亲，可不光是提供精子那么简单。”凯奇说。

海伦对这个名字奇怪的家伙有点好感了，对于刚才把他打飞到墙上更感抱歉。“所以说纳塔丽真的是我的姐姐？”

“边走边说吧。”达克斯催促大家出发。大伙儿跟着他出了图书馆，这回他没走楼梯，而是选了一条向下的石道。

派普跟在她的旁边，海伦看到棕色小瓶随着派普的步伐在腰间一摇一晃。使用魔法后，自己需要喝下这瓶液体才能恢复力量。如果要用魔法逃跑的话，必须拿到这个小瓶。她得跟紧派普。

“自从纳塔丽失踪后就是你爸爸主事。”派普说。

“还是叫他休伦吧。”海伦说。

“那也比我对他的称呼强。”凯奇从后面冒出来插话道。

“别这样，凯奇！”派普说：“休伦也是不得已才这么严厉的。”

“领导塔里的应该是达克斯。他经常去地之国，而休伦都好几年没去过了。”

“没有谁在当领导，”达克斯说。“至少现在还没有。”他瞟了一眼海伦。

“别看我，”她说：“我可不想当领导。虽然很对不住你们，但阿塞尔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想掺和。”

“我不怪你。他就是个魔鬼。”凯奇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

“他不是什么魔鬼，”派普反驳。“他和海伦一样，都是蓝月塞壬。”

“你和他不一样。”凯奇掐掐海伦的肩膀说。

他们走到一条流淌在山洞中间的河流前。达克斯解下一条小船，把它推进河里，小船和之前在溪流里的那条差不多。“女士优先。”他伸手。

“走吧。”凯奇推了推她。

和方才第一个山洞一样，这里遍布着石笋，只是换成带着银色的尖顶黑色石笋。洞顶也不似之前的彩虹斑斓，而是如夜空中繁星般银光闪闪。

派普绕过她上了船。“快点，时间不多了。”

海伦搭上了达克斯的手，指尖像是从麻痹中苏醒过来。她坐到派普旁边。达克斯划着状如海狸尾巴的短桨，载着他们往洞内驶去。

“恶灵退散！”凯奇突然大喊一声，山洞里传来回声。他用力地晃动小船，海伦紧紧地抓住船舷。

“凯奇，”达克斯警告道。“你再吓唬海伦的话，小心她把你扔下船。”

“我真的会这么干哦。”海伦附和。

派普笑着说：“我们能成朋友。”

海伦早就明白，他们想要的不是友情。以后，他们想要的会更多。从眼神就能看出。他们总是盯着她看，却在目光交接的瞬间移开视线。凯奇和派普似乎是好人，但自己不至于要为他们付出生命。再来是达克斯，他已经失去了纳塔丽。她叹口气。自己的姐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她说不清哪件事更让人恼火，是休伦还活着，还是凭空多了个姐姐——孪生姐姐！她的父母选择对纳塔丽全盘托出水之国的秘密，而自己之前却一无所知。如今纳塔丽不在了，她就成了候补吗？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我是后备人选，对不对？”她并不是向谁发问。

每个人都不做声。最后，达克斯开口了：“你不能这么想。”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海伦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那就是了。塔里选的是纳塔丽，不是我！他们觉得她比我强吗。你也是吗？”她转向达克斯。两人仅距离咫尺，她清楚地闻到他的气味，伴有海水的咸味，又如珊瑚与骨般甘甜。

“不是这样的。”达克斯说。

“那到底是什么样？”海伦质问。“你又怎么知道？”

小船突然停住，船身剐蹭着石壁。凯奇跳下船，将船拖上了岸。派普也下去，只剩达克斯和海伦两人独自留在船上。

“我无法体会你现在的感受。可我知道这种生活代价高昂。你的姐姐纳塔丽拼命地练习魔法，有时累得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都无法恢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阿塞尔。所有人都作出了牺牲。海伦，我不能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但如果你能考虑帮我们，我替所有人感激你。”

她的思绪如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才能理出头绪。“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去做。”

“我明白。”他说。长舒一口气后他接着说：“我原本以为去档案室能帮你弄清来龙去脉，才带你去的。我以为如果你了解过去发生的一切，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纳塔丽知道吗？”她问。“她很坚定吗？”

“她没得选。”

海伦正想问原因，凯奇走了过来。

“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等娜利娅来。”达克斯回答。“我觉得海伦该休息一下。我们都需要休息。”

“赞成。”派普说。

休息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谁还能睡得着呢？她可能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海伦下了船，一脚踩在了岸边湿滑的石头上，顿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达克斯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点，海藻很滑的。”他把她带到沙地。达克斯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他脸上严肃的表情也柔和下来，这块土地似乎带给他莫大的宁静。海伦坐到他的身边。

“这里很美。”她抬头看着洞顶星星般的花朵。一朵朵海葵仿佛是地上的烟火，晃动着鲜明的粉色和绿色。吸附在岩石裂缝里的紫色海星为画面平添了一抹色彩。“这是什么地方？”

“潮汐花园。这里足够潮湿，即使退潮了，海葵还可以露在空气中。”

“还会涨潮吗？”海伦背脊一僵，“我们会淹死的！”

“还有时间。”派普在他们对面盘脚坐着。凯奇也过来坐到派普旁边。“再说了，娜利娅回来前，我们可以先游一会。”

“在水下游？”海伦问。

“对啊，”派普回答。“你和我们一样可以在水下呼吸。但我们不能到陆地上去。”

“几个小时没问题。”凯奇说。

“你被禁足了。还记得吗？”派普指出。

“哪儿敢忘呀？”凯奇挤挤眼。

“怎么了？”海伦看着他俩。

“你爸爸，”派普停了一拍：“我是说，休伦。他不允许凯奇走出水之国。”

凯奇晃晃他的光脑袋：“鲨鱼要帮忙嘛。”

“你老老实实送活性石就没事了，”派普继续朝海伦说：“水之国生产的活性石是一种可以净化地球水源的矿石。当时凯奇正负责运送一批活性石，遇上一条被渔网困住的鲨鱼，耽误了工作。”

“他成了那个渔夫当天最大的收获。”达克斯笑着说。

“真的假的？”海伦问。这是他刚才眨眼的原因吗？因为他当时受伤了？“你是怎么逃走的？”

“纳塔丽帮了我。”凯奇皱眉，眼里泛出了泪光。他擦擦眼说：“不好意思。”

“休伦气疯了。她不该去救凯奇。”派普说。“她甚至不该下水。要是人鱼发现了……”她没往下说。

海伦很懊恼，她不该问的。看得出，他们和纳塔丽很亲近。她很好奇，自己取代纳塔丽这件事，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完全想不通。”海伦突然开口：“我不懂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我有那么多的能力。要是有人愿意跟我说实话，我会活得轻松些。纳塔丽一开始也是这样吗？”

“他们从小就鼓励纳塔丽探索自己的魔法力量。”派普回答。

“他们是指爸……休伦吗？”海伦又问。

“不，虽然休伦一直关注她的成长，但她是由好几个塔里抚养长大。他更多时间是和你在一起，跟纳塔丽并不十分亲密。”派普说。

“你的意思是，你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有我这号人？”她问达克斯。

达克斯拔起一根绿草，在指间把玩了一番后，把它叼在嘴边。

凯奇回答道：“我们只是怀疑。传言纳塔丽有一个孪生姐妹。她自己也很想知道真相，但她的监护人不肯告诉她。她因此质问过你爸爸，之后，他就没有再去地之国。他派其他塔里成员出去，自己一直待在水之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海伦问。“休伦是在纳塔丽几岁的时候离开的？”

“八岁。”派普说。

“九岁。”达克斯更正道，又拔了根野草。

九岁。爸爸溺水时，她也是九岁。她想起水里闪亮的鱼尾，还有在档案室他说自己救了她的性命，她该感激才是。那群人鱼的目标难道是自己？

“人鱼在这事上扮演角色是什么？”海伦问。

“她们都疯狂地爱着阿塞尔，”凯奇回答。“我如果能有他一分的魅力，不愁找不到心上人。”

“别说笑。”派普制止道。

“干嘛？我是说真的。你们都看过那些卷轴。即使是在一百年前，阿塞尔也是颠倒众生。”

“好吧，他说的是实话。”派普脸红了。“但倾国倾城不等于他就能祸国殃民了。”

“他以前没那么坏吗？”海伦问。

“他一直都是个恶魔。”达克斯强调道：“他欺骗了塔里，为了让他活命，那些塔里牺牲了自己可他却恩将仇报，把他们变成了邪恶的生物。他可不是后天变成这样的，他天性如此。”

派普清清嗓子，好像还有话要补充，却保持了沉默。

“之前你提过，”海伦将注意力转回达克斯身上。“阿塞尔命令一些塔里喝他的血，和他定下血契，害他们以后都离不开阿塞尔了。离不开……是什么意思？”

“都跟你说了——为爱痴狂呗。”凯奇插嘴道。

派普替达克斯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还没被血咒完全掌控之前，有些中咒的塔里向天之国求助。天之国是三个国度里最小却最神秘的。要是我能在它的大气层里呼吸的话，我早搬过去了。”

“所有的咒语，魔药还有魔物都来源于天之国。”凯奇补充道。

想起达克斯提到天之国是魔力核心的话，海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头又开始发晕了。

“是我在讲故事。”派普接回话头：“阿塞尔发现他们跑到天之国后很生气，就把他们驱逐到水里，还给他们安了鱼尾。因为所有通往天之国的传送门都在陆地。”

“太可怕了。”海伦感慨道。

“是啊，但阿塞尔的血液也给了他们力量。因为每个人鱼体内都存有一小部分阿塞尔的能量，所以它们能施咒。”凯奇说。

“没海伦用得溜。”达克斯说。

她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我可不能给你变条尾巴。”

“不，你做得到。”凯奇说：“但那时就麻烦了。”

“跟阿塞尔一样的麻烦。”海伦说。

派普和凯奇都点头同意。

派普开口：“他太强大了。遍寻三个国度里没有一所监牢能困得住他。为此易兽族人才创造了一个结界。”

“不能继续把他关在那里吗？”海伦问。达克斯说他已经被关一百年了。她觉得再久一点也无碍吧。

“天之国的力量正在不断减弱，地之国的气温也因此大幅上升。陆地和水域都不能幸免。地之国在努力抵御热潮，但污染已经让它雪上加霜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在深海大洋里放了加倍的活性石来帮助地之国，但成效不大。”凯奇摇头：“有些河流已经挽救不了了。热潮和污染双重夹击，地之国的情况岌岌可危。”

“我们担心火势会超出我们预想的速度，很快殃及地之国。”派普说。

“这种情况真的会发生吗？”海伦问。

“就像我说的那样，天之国是一个神秘的国度。一直以来，它承受着烈焰的灼烧。换作地之国的话，几天就灰飞烟灭。地之国受损太严重，再多的活性石也不能帮它挺过去。一旦火焰从天之国蹿出，一切就全完了。水里的毒素会因为高温而加剧，顺流渗入水之国。三大国度，无一幸免。”

“所以就得靠你了。”凯奇朝她挤挤眼，或者只是眼伤引起的无意识动作，海伦分不清。

“别看我！”海伦喊道：“我阻止不了。”海伦想象她爱的人在熊熊烈火中惨死的场景。他们形容的无疑是世界末日。她怎么可能阻挡末日的来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魔法。你们问错人了。”

“我们该去找纳塔丽。”派普说。

“到底还要我再讲几次！她死了！”凯奇发怒了，两只眼睛疯狂地眨动。

派普双唇发抖：“我想也是。”她的肩膀无力垂下。

“这都不重要了。”达克斯说：“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肯定有其他法子。”海伦提出。“或许还有一个蓝月塞壬呢。先是纳塔丽，再来是我，肯定还有别人。”

“剩下的都被猎手消灭完了。迄今存活的只有你和纳塔丽两个。”达克斯叹气道：“现在只剩你了。”

“猎手？”海伦口中艰难地吐出两字。

“你生你妈妈的气，因为她没告诉这些事，但她是在救你。”达克斯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生妈妈的气？”

“因为换了我，我也会生气。”他的眼神柔和，不再充满挑衅，而变成了同情。“我也不喜欢秘密。可有时谎言是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或是落井下石的打狗棒。”海伦说。

“你可称不上是落水狗。”

海伦咽了咽口水，“我要回家把一切都搞清楚。”

“那太危险了。”派普在膝盖上拧着双手。

“我必须回去，我要见我妈妈。如果之前，猎手没发现我……”

“猎手能感应到你的魔力。既然你的能力觉醒了，就再也藏不住了。”派普说。

“我做什么事情跟他们有关系吗？我没得罪过他们。”

“你的命运在出生前已经注定。”达克斯说。

“没人能对付他们吗？”

达克斯摇头：“就像人鱼和阿塞尔，他们是长生不死的。”

“长生不死？跟吸血鬼一样吗？”海伦摇摇头问。

达克斯笑了。“差不多。只不过野兽猎手是真实存在的。”

“野兽猎手，是指那些罗马斗士吗？”海伦上过罗马历史课，她知道在罗马帝国历史上野兽猎手相当于角斗士，只是他们不是在竞技场上和人打斗，他们决斗的对象是猛兽。

“没错。猎手曾经是多米提安王[1]麾下最骁勇的战士。在他当政期间，有一个蓝月塞壬觊觎王位。他叫李维，是历史上第一个蓝月塞壬。多米提安王派出角斗士与其战斗，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李维没有引导者。他的黑魔法非常阴暗可怕。”凯奇插嘴道。

派普用手肘顶了顶凯奇，达克斯继续说：“多米提安王到一所叫做马图提努斯的野兽猎手学院选拔最英勇的战士。学院里的人不止在竞技场上和狮子、大象、狗熊对决，还负责到野外为竞技场捕捉各种猛兽。在一次狩猎中，他们找到了一个蛮族男孩。他在进出传送门的时候被发现，然后就被抓了起来。他们利用他开启了进入天之国的传送门。”

“人类不能到水之国去是因为在这里他们不能呼吸。可是蛮族带人类去天之国是没问题的。”派普补充道。

“闯过传送门后，野兽猎手抓捕了很多年轻的易兽人，强迫他们在竞技场里比赛。”达克斯说。“易兽人从出生到十三岁都保持在动物形态。他们捕获的都是孩子。”

派普双臂环抱。“可恶至极。”

“令人发指。”凯奇站起来踱步。

达克斯接着说：“这是天之国异常黑暗的一段历史。因为记载这段历史的卷轴里有太多的煎熬和磨难，天之国的读心者便把它们全部封印了。没人受得住它们里面的痛苦和绝望。”

“谁会让这些恶魔变得长生不死呢？”海伦提问。

“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派普答道。

“什么？为什么？”海伦问。

达克斯举起手：“多米提安王听说有野兽猎手使用魔法诱捕动物。他召集一个八人小队以消灭李维。他们是埃米尔，格莱斯，马蒂纳斯，奈维，奥索，鲁弗斯，还有一对姐妹奥蕾利雅和维塔。这些野兽猎手并不懂魔法，但知道蛮族拥有魔力。所以他们提出一笔交易，以交还男孩和停止捕抓天之国的儿童为条件，要求蛮族传授杀死李维的咒语。蛮族拒绝了他们的条件。只有一个族人，一开始被他们抓走的孩子的母亲，愿意接受这笔交易。她可以给他们力量，助他们成功击败李维，但他们必须归还她的儿子，每人再奉上一盎司的血液。她违抗顾问团的命令，制作了八支金箭，箭头淬着猎手们的血。”

“诅咒反噬了。”凯奇搭着达克斯的肩打断道。

“诅咒？”海伦问。

“她诅咒了他们。”达克斯解释：“她给了他们能杀死李维的箭。但是猎手们不知道这场胜利要用他们的灵魂交换。”

“她诅咒他们长生不死？”海伦问。

“不是有意的。他们本应在杀死李维后丧命。但那个诅咒太复杂了。”达克斯说。

“所有的咒语都复杂。”派普也说：“但是诅咒不一样。它有自己的意志。那个诅咒恰恰想要塞壬的灵魂。”

“这是什么意思？”海伦抱着自己问。

“猎手要用你的灵魂获得力量。每杀一个塞壬他们的生命就延长一分。诅咒虽然令他们长生不老，但如果不吸取到塞壬的灵魂，他们只是虚无的存在。在回天之国破除诅咒之前，他们会继续以塞壬的灵魂为生。因为在天之国产生的诅咒只能在那里解除。”

“他们会追杀我。”海伦木着脸说。

“纳塔丽是他们杀的。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以为。”达克斯说。

“你不确定吗？”海伦问。

“我坚信她还活着。我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她失踪得不合理。前一秒明明还在，下一秒就不见了。”

海伦想起父亲死亡的场景。他与自己玩闹，在海中畅泳，然后就不在了。她甚至不曾道别。“死亡就是这样的。”海伦说。

“我觉得她没死。”他说得很小声，小得她几乎听不到。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海伦看着派普，又转向凯奇。

派普站起来，拍拍腿上的沙子。“我懂。”她走到凯奇旁，一同坐在不远的石头上。

她不懂，根本不懂。要去完成任务的人不是派普。海伦有些反胃。

“如果你老说自己做不到，你就永远也做不到。”达克斯说，“你得换个思维方式。”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她问道，心里盼着达克斯的答案是回家，然后忘掉一切。可海伦知道，这不过是想想罢了。

“除了打开传送门，打败阿塞尔以外别无他法。你必须完成。”

他说的话像极了休伦。你该尽的责任。天啊，她想大叫发泄。她也想一笑置之，也想盼点儿好的，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后果可能不堪设想。“纳塔丽为此丧了命。这是你想看到的吗？你希望我也去送命吗？”她握紧的拳头猛地锤地，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你还有同伴。”达克斯说：“你无须独自承担这一切。”

“你说笑的吧？我不需要同伴，我就想一个人”首先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兴许搬回芝加哥，能躲到纽约就更好了。藏在繁忙拥挤的街道中，让谁也找不到她。避开猎手团。他真妄想自己会去对付阿塞尔。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你说你知道引导者是谁。找到她，发掘你的能力，学会使用魔法。”

“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害怕吗？”

他是认真的吗？他难道没有七情六欲吗？“没错，我害怕！这有什么不对吗？你说得我有多强似的。对不起，我没有。我魔法用得怎么样，你自己瞧见了吧。”海伦几近咆哮地冲他喊道，火花在指间跳动闪跃。没等他回应，她继续高声说：“我生气了，受伤了。我困惑迷茫得找不着方向。而你还指望我去击败魔鬼？”海伦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洞中。她捶着拳头，想要摆脱正在乱窜的力量。“现在，我自己最大的敌人就是我自己。”她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一响指，河流应声涌起滔天巨浪。再一握拳，波浪拍上河岸，冰冷的水雾罩过全身。“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对不起。”达克斯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以为你也许能帮帮我们，我以为你也许做得到。”

“我不想吵架。我体内的力量很危险。可它让我感觉好极了，我真想被这些火焰吞噬。另一个我却恨它入骨，恨不得把它从血液里抽干。”

“这是好消息，证明你在和自己战斗。”

“万一我的引导者苔姬出事了呢？万一我变得和阿塞尔一样没有约束，无法控制内心的黑暗呢？”

达克斯把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他的能量随之充盈她的全身。“我对你有信心。”他微笑着说。

她想回答她也是，但是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抹去身上残留的达克斯的能量。“把你的信心留给别人吧。”

[1] 多米提安（51-96），即图密善，罗马皇帝，弗拉维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

第十七章

“你得休息。”达克斯拍了拍他们之间的沙地。

海伦的思绪像是坐上了过山车，片刻都不得停歇。“你告诉我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怎么睡得着。再说了，这个地方不是会淹水么？”

凯奇和派普在猎手的话题之后就几乎没说过话。可能是真的——猎手杀了她姐姐。姐姐。她摇了摇头不敢细想，还需要点时间才能接受她有个姐姐这件事。

“水位至少还有十个小时才会上升，休息一下吧，我来望风。”

她挺了挺背，突然想到拉尼娅，那个正在寻找她的首席顾问。“我们是不是得离开这里？要是拉尼娅找来怎么办？”

“娜利娅挺会分散注意力的。”他把脚趾埋进沙子里。他乳光色的指甲跟他妈妈的一样，像是贝壳的内壁，“再说，冒出来个蓝月塞壬可够顾问团讨论一阵的了。”

“他们在决定怎么对付我。”她说。

“没错。”

“如果你是顾问团成员，你会怎么做？总有一天你会加入他们，到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他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做。阿塞尔事件之后，水之国的立场变成了驱除塞壬——所有的塞壬。尽管只有蓝月塞壬才有魔力，但他们相信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但你和其他塔里信任纳塔丽。”海伦说。

“他们想利用她——这不一样。”

“但你的想法不同，对吧？”

“你在分析我吗？”他笑了。

“这样才公平，你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你告诉我许多事，你们的历史，你所认为的正确做法，却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你自己的事。”她想知道到底他为什么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对纳塔丽的爱还是对塔里的责任感？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每次在他身边，她都有想要触摸他的冲动。他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让发痒的手指更加肆无忌惮。还是画他更容易一些。

“这样吧，”他跳了起来，“你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想问我什么都可以。”

“你之前也这么保证过。”

“我已经告诉你很多了，等你睡醒我们再聊。”

“我睡不着。”

他急切地在沙滩和岩缝间寻找着什么：“有一种浆果可以帮你入睡。”他在一堆毛茸茸的粉红色灌木丛后面翻找了一阵，灌木的叶子像是明亮的珊瑚扇一样，叶子下面藏着一撮撮黄绿色的浆果，大小跟醋栗差不多，上面也跟醋栗一样有几条白色的线。

他摘了几个，递给凯奇和派普。他们抬头看他笑了笑，从他手里拿了几个。他又摘了一些，重新坐了下来。

“给，吃了吧。”

“不用了。”海伦举起手。

“睡几个小时对你有好处，”他把浆果推了过来，“快吃啊。”

她打了个哈欠：“我猜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怎么睡觉。”她接过浆果，拿起一个放到嘴里，刚咬开，果汁就让她的嘴唇都皱了起来，“哎哟，看来你真的不喜欢我。”

“全吃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吞下最后三颗，然后伸出舌头：“满意了？”

“等你睡着我就满意了。”他把沙子堆成一堆，“虽然没有枕头那么舒服，也将就了。”

“肯定是浆果的作用，你看上去还真绅士。”

他大笑起来：“躺下吧。”

他还是坐着，双手抱膝。海伦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但因为达克斯还坐着，她能从他衬衫缝隙中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胎记。应该记录他出生日期的地方，有一只小鸟展翅高飞。她可以看清每根羽毛，在小鸟一边的翅膀上，有一个字母E和数字3，看上去有点像元素周期表上的元素。

“海伦，”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止住档案室里的大水？”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不会。”她感到他冰冷的手将自己的刘海从眼前拂开，就这样沉沉睡去。

*****

亲爱的，你离我如此近，又如此远。

海伦猛地转身，却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她站在小山顶，俯视着一片绿草如茵的山谷。下面有一个村庄，几间石头房，再望向稍远处，有一片刚刚冒出绿芽的玉米地，透出春天的气息。她身后有一棵高大的橡树给她遮荫，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是冲刺的赛马：“达克斯！”她大叫，“凯奇！派普！”

在找谁呢？耳边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一口英国腔。

她绕到树后面看了看，还是没有人。

我在这儿。

她从山谷这头望到那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真高兴你来了，我可孤独了。

“出来！”她叫道，“别躲躲藏藏的。”

一股黑烟从她脚边盘旋而上，她连忙跳到一边。

你是来见证他们灭亡的吗，亲爱的？

声音从烟雾中传来，海伦的目光跟着烟雾升起，看到三双尖头鞋悬挂在她头顶。她强忍恐惧，继续朝上望。三个女人被吊在树上，她们身穿棉质长裙，身形瘦削，头歪在一旁，黑色的血管在颈间暴突。海伦惊叫了起来，黑色的烟雾随之旋转，一个女人脚上挂着的一只鞋也晃动起来。当黑烟卷过那个女人身边，她的身体激烈的晃动，鞋子掉了下来。海伦想也没想就伸手接住了那只皮鞋。女人灰色的舌头从张开的嘴唇之间伸了出来，但她还是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海伦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但男孩的歌声盖过了她的叫声。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他们悬她，橡树枝头

维我何能，何去何从

爱人之鞋，落你手中

黑烟笼罩了海伦的视野，纤细的手指抓住她的肩膀。

不如你来当我爱人的替身吧？

海伦挣开手指的束缚，跪倒在地大声呼叫，浑身颤抖不已。

“海伦，快醒醒！”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海伦含糊地说。

“海伦，醒醒。”她能听到达克斯沉稳的嗓音，感到他的手扶在自己肩膀上摇晃她。“我就不应该给你吃那些可恶的浆果。对不起，我以为这样你能睡得好。”他的脸在她视线里忽隐忽现。

“是他！是阿塞尔，我知道！尽管没看到他，但我感觉到了，他想要告诉我什么。”

“那只是个梦。”

她抓住他的后颈，坐起身来拉近他，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是阿塞尔。”

“你做梦了，”他说，没有移开目光，“你睡了好几个小时了，我一直都在这儿。”

她转头看了看，凯奇和派普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香。一滴眼泪从她脸颊上滑落，压抑已久的悲伤如一场夏日的雷暴雨乘摧枯拉朽之势袭来，海伦终于听从了妈妈之前的劝说痛哭失声。尽情宣泄之后，海伦抱着双膝抽泣了一会儿，擦掉脸上的泪水：“那个梦太真实了，这些压力让我透不过气，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攥紧拳头用力拉扯着头发，把辫子都拉松了。

“好了，阿塞尔抓不到你的，只有你打开传送门，他才能碰到你。”

“你确定？”她吸吸鼻子。

他点了点头：“抱歉给你那些浆果，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只是个梦罢了。”她摆弄着一只海葵星黏黏的触手，触手向后缩了回去。她希望能在更平静的时候来到这里，不用如此担惊受怕。她确信自己如果是在这里长大的，也会很幸福。

达克斯摸了摸另一只海葵，就在她碰的那只海葵身边。他的手指拂过她的，海伦抽了一口气。不管被他碰触几次，火花都不会熄灭，只是隐藏在她皮肤下面，直到再次感受到他的触摸。这感觉和她描绘他的画像时一模一样。

“我小的时候常来这里把它们都戳得紧紧闭起来。我还是很喜欢它们在我手指上的触感。”他说。

她想象着他的手指滑过自己手腕、沿着手臂、肩膀，向上划过她的脖子，抚摸她的嘴唇。她会像海葵一样躲闪吗？还是欲迎还羞？她站起身来从他身边走开，不想吵醒凯奇和派普，她压低了声音：“能在这里长大肯定很快乐。”

“没错，但地之国更刺激。”

“你怎么知道？”她很庆幸话题从阿塞尔身上转移了，至少现在如此。

“我去过很多次了，所有水族都要去同化。有些人很讨厌那里，但我希望不要每次去几个小时就得回来。”

“你每次只能呆那么短时间？”

“水族的肺可不像人类的肺，可以在你们的大气层里呼吸。我们得依靠吸收到肌肉里的氧气生存，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会脱水了，所以没法来个电影马拉松。”

“你开玩笑吧？”

他耸耸肩：“怎么说呢？我喜欢电影，我可以在电影院里耗上一天，吃奶油爆米花。”

“我可没法想象你坐在电影院里的样子，特别是你现在这身打扮。”她大笑起来。

他又把脚趾埋到柔软的沙地里。她再次想偷看一眼小鸟纹身，却被他发现了，他站起身：“海伦，你得小心。”他又换了话题，走了过来。

“多谢提醒。”她原本只是调笑，可一会儿又皱起眉，“好了，我明白——猎手，水族——大家都在追杀我。”

“我是说你得小心你自己。黑暗的诱惑十分巨大，你还没有控制好你的情绪，你也承认不知道如何适可而止。”

“我猜我得下下功夫了。”她说。

“你不是一个人——你能做到。”他抓住她的肩膀，她顿时像是坐上了电椅般感到一股电流穿过身体，“只要有人正确地引导你，所有能力都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她一点也不相信。现在她连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没有缘由地千头万绪都集中到他的嘴唇上。那双饱满的嘴唇，她用铅笔描绘了无数遍的嘴唇，现在就在她眼前。这三个月，差不多一百天，她一直在想象亲吻这样一双嘴唇会是什么感觉。他在说什么有关魔法的事，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能看到他嘴唇的动作，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每次呼吸之间，她忽然想把自己的嘴唇印上他的。不，这不是她想要做的，而是她内心蠢蠢欲动的渴望。一张一合，一张一……她飞快地踮起脚尖。

第十八章

这个吻引燃的火焰，沿着所有神经末梢蔓延开来。他的手托住她的髋部，将她拉近自己，他饱满柔和的嘴唇压上她的。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肩膀，手指沉浸在他衬衫的棉质触感中，轻抚那只展翅飞翔的小鸟纹身。火花在她指尖跳跃，吻尽吻起，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她体内所有种类的火焰之中，她只想放纵这种火焰自由燃烧。当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脖子时，他突然紧张起来，把她推开了。他双目圆睁，飞快地摇了摇头，喘着气说：“我得走了。”说着，他滑过海藻，一头扎进了河里。

海伦双手捂住嘴。她都做了什么啊？她回过头，还好，凯奇和派普还在睡觉。她在沙滩上跺起步来。老天爷。她吻他了。她在想什么啊？她什么都没想，这才是问题。就像所有其他事情一样，她不加思索就直接行动了。她甩着手，手上还满是达克斯能量的余韵。这太疯狂了，她不属于这儿。她无法成为他们理想中的人——她永远不能成为纳塔丽。她无法自控，甚至不能不去亲吻一个男孩。

她在山洞里寻找出路，而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条河。当然了，他们是在潮汐花园里，水总得有个源头吧。或许那里有出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等到派普和凯奇醒过来，也没法再面对达克斯。哎哟，她真的亲吻他了。白痴傻瓜二百五。这太糟了，而且达克斯之后看她的样子……他看上去像是要生病了，他面色发白目光空洞，好像不是被亲了，反而是被她捅了一刀一样。

我得走了，他是这么说的。

她也是。

海伦担心再碰到人鱼，决定带上那瓶叫做珊瑚与骨的魔力水。派普还在熟睡，只要不吵醒她把药水瓶拿到手就行了。海伦在派普和凯奇身边蹲下身，自己要是还没有打开通往阿塞尔的传送门就偷偷跑掉的话肯定会招他们怨恨吧——临阵脱逃的胆小鬼。没关系，她不在他们身边更好，他们会明白这一点，会找到其他的方法。

海伦颤抖不止的手伸向药水瓶，派普转了个身，腰上的小挂饰叮当作响。海伦吓得把手缩了回来。凯奇磨起了牙，像在嚼着口香糖。她又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摸到了药水瓶。她用力一拽，把药水瓶拽了下来，但就在此时，凯奇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那只抽搐的眼睛望向她：“你干什么呢？”他半睡半醒地问道，接着看到了她手里的药水瓶，“达克斯在哪儿？”他立即跳了起来，在山洞里四下望了望，“你对他做了什么？”

“怎么了？”派普也睁开了眼睛，望向凯奇。凯奇指着海伦：“她把魔力水拿走了，达克斯也不见了。”

“他在哪儿？”派普的语气中带着指责。

“他走了。”海伦站起身说。

“他不可能走，”派普说，匆忙站了起来。尽管她比海伦矮得多，但她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他真走了。”海伦说。

“为什么？”凯奇问。

海伦的脸立刻泛红。她没法告诉他们真相，她自己都想装作这一切从未发生。在她所有不受控制的行动中，亲吻达克斯这一件最为羞于启齿。“我不知道，他只说他得走了。”至少这不是谎话。

凯奇转头看向派普，而派普盯着药水瓶。凯奇点了点头，海伦见状又退后一步。

他们不会的，对吧？

凯奇向她扑了过来，她转头就跑，却一脚踩在了黏腻的海带上，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河里。她踩着水浮出水面吸了口气，凯奇已经一个猛子扎了下来。趁他还没游近，她也潜了下去。她朝他脸上踢着水，虽然她不想伤害他，尤其是想到自己之前把他撞到墙上去的事情更过意不去，但是她得逃走。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手指滑过她的皮肤。她想也没想，就让他面前的水旋转起来，在两人之间制造了一堵屏障。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两块岩石之间有个像针眼一样的狭长的缝隙，她朝那边游了过去。手镯忽然旋转了起来，岩石也往两旁分开。传送门？

开口处传出低沉的蜂鸣声，她把手伸过去，手镯转得更快了。对面的水冷得刺骨，她找到传送门了！她找到出路了。凯奇还在跟漩涡纠缠，想方设法要绕过来，而派普才刚刚潜下水来。

抱歉了，大家。海伦游到另一边，可就在进门的一瞬间，她后悔了。

一缕缕黑发在海伦身边飘荡，发梢缠绕纠结，从四周将她围在了中央。

终于来了。人鱼冰冷的声音让她心中一颤。你是我们的了。

第十九章

以斯拉说得没错，他们不知道海伦在哪里。达斯帕当然试过用鸡蛋作法找她，但一无所获。他说他还有个主意，但得先离开洛克威。要想开始施咒，他们得尽量靠近大城市才行。对于猎手来说，现代科技是个强敌。无线网络、手机信号塔以及大城市的喧嚣噪音都会影响他们的感应。但当达斯帕开车经过波特兰，从大路上转向森林公园的时候，苔姬还以为他疯了。他一直开到了森林深处，离人工的观光路越来越远，在一座歪歪斜斜的教堂前停了下来。苔姬原本以为他们要去市中心，但达斯帕说他们已经离波特兰够近了，何况塔萨尔和莉娜在城市里睡不着觉。他们需要自然环境，太多科技对他们的身体也有类似的负面影响。他们可不能在波特兰中心变身。达斯帕觉得因为公园就在波特兰旁边，所以教堂的位置正好可以在都市和森林之间折个衷。

苔姬把她的睡袋扔到地上。她左右晃了晃，脚下的地板立刻吱呀作响起来。她在教堂长凳上坐下，靠在椅背上，打量起斑驳的灰泥墙。墙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她肯定每个洞里都有一窝老鼠安居乐业。窗玻璃上也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尽管太阳还没落山，他们也得敞开着大门才能看见东西。她呻吟了一声：“我真不敢相信我们今晚要在这里睡觉。”

“至少你不用大冷天的睡在外面，”以斯拉说着在一条长凳上铺开他的睡袋。

“塔萨尔和莉娜都在外面睡觉。”苔姬说道。

“他们是动物，本来就应该在森林里睡觉。”

“我们可是为了你们的安全才选择睡在森林里。”塔萨尔靠在教堂敞开的门框上说。

苔姬没听到他进门。他体型那么大，却能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狼。她连忙把自己的睡袋也铺开。

“只要你不变成狼对付我，我才不在乎你在哪里睡觉呢。”以斯拉耸了耸肩。

苔姬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她难道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不，应该没有。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只狼？”塔萨尔开口，露出又长又尖的犬齿。

不管他是什么动物，肯定是个吃肉的。苔姬想道。

以斯拉像走独木桥一样走在长凳上，走完了一个就跳上下一个：“大多数易兽人不都是狼么？”

塔萨尔大笑起来。在空旷的教堂里，声音顺着天花板扩散开来，惊起了一群乌鸦。看着它们从头顶飞过，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易兽人占据着陆地和天空，大海和汪洋无法触及的部分都属于天之国。”

“还有地之国。”以斯拉说，“我的猫可不是易兽人。”

“你有只猫？”苔姬不禁脱口而出。

以斯拉跳上另一条长凳，更靠近她：“别这么惊讶，她跟我奶奶在一起。”

“你有奶奶？”塔萨尔又笑了。

以斯拉摇了摇头：“你们对我太不了解了。”

“那是，你留给人的第一印象可不算好。”苔姬在胸前抱住双臂。她还是不能相信达斯帕让他跟来了。在她看来，以斯拉不值得信任，她怀疑纳塔丽根本没有联络他。

“我可不是来讨您欢心的，公主殿下。”

“别这么叫我。”苔姬在胸口握紧了拳头。

“我去看看莉娜，你们俩慢慢吵。”塔萨尔转身离开，从海伦的妈妈柯琳和达斯帕身边经过。他们俩刚刚抱着一堆露营道具走进门。

达斯帕简直就像是豪华露营的代言人，长靴铮亮、皮裤光洁考究。他这么帅，虫子都不会舍得咬他。苔姬想着。柯琳就没那么风光了。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紧的马尾辫，嘴巴也抿得紧紧的，眼底还有些发青。他们本来应该让她留在洛克威，但她还是坚持跟来了。自从在海里把海伦弄丢了之后，苔姬还没想好该跟柯琳说什么。尽管达斯帕说过这不是她的错，但柯琳不见得那么想。苔姬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所以在她看来，柯琳也是一样。一路上车里都像死一般沉寂。

“好了，我想咱们应该安顿好过夜了。”达斯帕说。他在圣坛前铺开自己的行头，吊起一盏灯笼。“有什么事早上再说。”

柯琳把她的包放在第一排的长凳上。苔姬知道这是死者家属坐的位置。她也坐过教堂第一排的长凳，听亲友怀念她的父母。跟他们一家亲近的人不多，不过听着面包师念叨她爸爸有多喜欢丹麦面包让苔姬感到安慰。想象着她爸爸吃柠檬面包的样子总好过他浑身鲜血的场面吧。

达斯帕把他的睡袋铺在柯琳脚边，然后打开她的。她在睡袋上坐下，双手叠放在大腿上。

“你需要休息。”达斯帕抱住柯琳的肩膀。

苔姬咬着指甲，以斯拉关上了门，老旧的大门吱呀作响，像抗议的哀鸣。

苔姬不想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就点亮了达斯帕的提灯，放到教堂的布道台上。布道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苔姬用手指在上面用花体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口气把灰尘吹散。

“哎。”柯琳来到她身边。

“嗯。”苔姬应着，依旧低着头。

“你知道海伦的事，我并不怪你——对吧？”

苔姬一边抠着指甲里的灰，一边说：“我不应该带她下海。”

柯琳冰冷的手摸着苔姬的脸颊，把她的头转了过来，使苔姬不得不对上柯琳空洞的视线。“我不应该瞒她这么多事，要不她现在就能跟我们一起在这儿了。”

她以往光泽柔嫩的肌肤变得暗哑无光，一双圆圆的杏眼深陷在眼眶里，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下。是苔姬害她变成这样的。

“不，我应该再小心一点才对。”

柯琳放下手。“我们都应该更小心一些才对。”她笑了，“你没做错什么，不过如果你需要听我说的话……我原谅你。”

苔姬也扯出一个微笑：“谢谢。”

达斯帕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封面陈旧的笔记本。苔姬很了解这个本子，这是海伦的素描本，她肯定不愿意让它落到达斯帕手上。有一次她想偷偷看一眼，结果海伦一下就把它抢了回去，苔姬理解她，说实话，她也不乐意翻阅海伦的东西，但达斯帕让她试试能不能从素描中读取海伦的感情。如果海伦看到她的素描本现在落到他手里，她肯定会气疯了。达斯帕没有权利翻查海伦的东西。

柯琳从他手里接过素描本，放到布道台上。“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或许你能找到她。如果你能看到她，塔萨尔和莉娜就能创造传送门把她带回来。”

“你得有把握才行，”达斯帕说，“别光追着你的第一感觉不放，他们只能开一次传送门。”

“知道了。”苔姬从讲台上拿走素描本，夹在胳膊下面。达斯帕金色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她身上。“怎么了？我听到了，要有把握，开一次门，我知道了。”

达斯帕刚想开口，柯琳按住他的胸口：“给苔姬一点空间吧。”

他抿紧了嘴，和柯琳一起回到睡袋旁边。

苔姬抱着海伦珍贵的素描本，爬进了睡袋。她觉得她就要烧起来了。这样不对，像是看别人的日记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海伦的画能让苔姬进入她的思想、她的情感当中。运气好的话，她能将自己沉浸在海伦的感觉里，感应到海伦，并看到她所在的位置。

以斯拉的鼾声在教堂里回荡，达斯帕和柯琳也早已沉沉睡去，苔姬翻开了海伦的素描本，下意识地屏住了气，看到第一页一片空白，才松了口气。

“你躲在哪里呢，海伦？”苔姬小声说。她揉了揉寸头的半边头皮，手指一阵酥痒。“好了，海伦，咱们看看你真正的内心世界。”她翻开书页。

苔姬看到素描笑了起来，铅笔描绘出的她自己的眼睛正回望着她。细节刻画得栩栩如生淋漓尽致，苔姬觉得像是在照镜子。海伦甚至画出了她唇环上的锈斑。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探索这幅画。我可不想知道你怎么看我。她迅速翻过这页，下一页上是个男孩。他歪着嘴角，像是在嘲笑她一样。不过，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看他。

随手翻了翻接下来的二十几页，她发现所有书页上都画着同一个男孩。每一幅画都差不多，但每一幅都蕴含了她不一样的情感。海伦似乎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对这个男孩有什么感觉。有时候画里充满了愉悦，有时候则满溢悲伤。苔姬跳过了泫然欲泣的书页，那些泛起的恐惧的纸页才真正引起了她的注意。

风吹得教堂的窗户哗哗作响，摇晃的树枝刮着窗玻璃，尖利的声音像女巫的奸笑。苔姬后颈一阵发凉，教堂本该是最让人安心的地方。苔姬拉过睡袋边沿罩在头上，又往睡袋里缩了缩，把灯拉到眼前。

恐惧，这就是她关注的情感。难怪她会觉得不寒而栗。海伦的恐惧已经开始影响她了，只有恐惧这种情绪才能把一个人的世界变得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如果她能切入这种情感，就有可能找到海伦的恐惧。不管她在哪里，她应该都会觉得恐惧，苔姬需要走入黑暗面才能找到她。

她将手掌压到男孩脸上。来吧，小帅哥，带我去找她。她的胳膊立刻僵硬了，黑暗笼罩了她的视野，她打了个冷战，手抖个不停，腿也开始发软。这不是恐惧，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她之前只体验过两次这种冰冷的感觉：一次是她父母被杀之后，在树林里被狩猎者追杀的时候；另一次，是在海里被银光闪烁的鱼尾包围的时候。黑暗魔法——海伦不会的魔法。至少现在还不会。她怎么知道这种感觉——除非？苔姬知道她应该切断联系，立刻叫醒达斯帕，但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她不由自主地沉沦了下去。

这里还有别人。一个声音在苔姬脑中回响。

没关系，我们得到需要的了。

那引导者怎么办？

等我们完事之后，她的引导者还没发现她失踪呢。

“哎呀妈呀！”苔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听到了吗？

苔姬把素描本扔到地板那头，她可不想知道人鱼在想什么。她钻出睡袋跑向达斯帕。

他已经醒了：“找到了吗？”

苔姬点了点头：“你不会喜欢这消息的。”

第二十章

海伦靠在一堵凹凸不平的石墙上，突然黑色的石板震动起来，天花板在她头顶坍塌，她吓得站直了身。石洞又一次颤动起来，大地摇晃不止。她在哪里？又是个山洞？尽管她只能看到几米远，抬头却发现天花板上有一块石头制成的长矛在她头顶钟摆一样晃来晃去。

“害怕吗？”一个声音响起，海伦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尽管她看不见声音的来源，她可以感受到身边人鱼的黑暗能量。

尖锐的碎片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海伦躲到了一边。石矛仍然保持稳定的节奏摇晃着。

人鱼咯咯直笑，每笑一声，石墙就往海伦眼前逼近一分。她举起双手把石墙推回去，她的手被压得发抖，但她绝不能让墙撞上石矛。

人鱼笑得更大声了，石墙又往前推进了一些。一边的墙稍微碰到了石矛，发出咔啦一声响。海伦抽了口气：“不不不不！”石矛又是咔啦一声。“快住手！”静电能量在她身体里流过，但对墙一点效果也没有。两面墙碰到一起，石矛冲着海伦头顶掉了下来。海伦双手抱头跪倒在地，放声尖叫起来，直叫到声嘶力竭。

墙壁慢慢退了回去，海伦抬起头看了看，石矛还在原处，甚至都不摇晃了。

“恐惧没有用，我们得激怒她。”一个刺耳的声音说。

“要有耐心，姐妹们，恐惧是种子，一旦生了根，愤怒便会开花结果。”另一个人鱼说道。她的声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抓挠一般尖锐刺耳。

“我们没时间了，我们得打开传送门。引导者已经看到她跟我们在一起了，会来找她的。”

苔姬！刚看到一丝希望又转瞬而逝。

“我能对付引导者。”人鱼不屑一顾。

海伦听着人鱼说话，浓密的海带在她眼前越长越高。湿润的祖母绿线条沿着墙面延伸到天花板上。尖锐的碎片如同钻石一般闪着光。她感到脚下温暖的触感，晃了晃脚趾，把它们埋进点缀着海蓝宝石碎片的黑色沙地里。她的右边有一个银色的池塘，池塘里有三个人鱼的剪影。他们湿润的黑发紧贴在透明的肌肤上，海伦知道他们的鱼鳍在银色的水面下摇曳。

“我不会帮你的。”她说着站起来。

一只人鱼举起她布满黑色血管的手臂，一股银色的液体升了起来，像一面玻璃。水墙冲过来，把海伦撞倒在地。人鱼的笑声在她耳中回荡，又被鱼尾拍打水面的啪啪声压了下去。海伦抹掉眼里的水滴，眨了眨眼睛。

“她太弱了，”人鱼说，“阿塞尔会很高兴的。”她笑起来像是个深夜里在空旷的公园里游荡的邪恶小丑。她又用鱼尾拍了拍水面，这次海伦蹲下身，躲过四溅的水花。

“我不怕阿塞尔。”海伦说，尽管她的内心确实忐忑不安。

人鱼昂起头，大大的眼睛盯着她：“你应该怕他。”她从水里升起来，张开带蹼的双臂，看上去像是长了翅膀要飞向海伦一样，但人鱼只是将双手拍在一起，又往手里吹了口气。再张开手的时候，她的手掌中央出现了一个卷着黑烟的球，她将球吹向海伦，黑烟立刻包围了海伦，像是一层厚厚的毯子一样裹得海伦透不过气。

“看清你自己吧。”人鱼小声说。

海伦眼前一片漆黑，等烟雾飘散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她身穿一条棉布长裙，柔软的草地让她脚趾发痒，她往前一步，身边的草地上立刻开出了一朵鲜花。她弯下腰摘下那朵鲜红的罂粟。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另一朵罂粟应声而出。海伦笑了，她往前走远了些，每走一步就有一朵罂粟绽放开来，她越跑越快，花也越开越多，她挥了挥手，整个山谷都铺满了罂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罂粟的甜美香气，随着她的呼吸，一群群鸟儿从无尽的蓝天上飞过。

风吹起她的裙子，盖到她的头上，海伦大笑起来，但当她把裙子拉下来的时候，抬头发现上方乌云密布。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大地立刻变得焦黑；又走了一步，所有的罂粟花化作一股股火焰。火焰舔舐着她的裙角，她赶紧将裙子拉上膝头。她看了看四周，发现一块大石头，如果她能跑到那里，双脚离开地面，就不会把整片田野付诸一炬。

她冲了出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突然她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上，她的手碰到地面，随着一阵闪光，地面裂开了一条大缝。火焰蹿过草地，往树林里烧了过去。越烧越高，将天上的飞鸟都卷了下来，一直拖到地面上。海伦爬上大石头缩起腿，望着眼前焦黑的大地：“不，不，我都干了什么啊？”她举高了双手，惊雷在乌云中轰隆作响。她体内的火焰越烧越烈，只有将它释放出来才能平息火焰。她抬起头，张大了嘴嚎叫起来。还没有被烧到的鸟儿变成了乌黑的野兽，在酷热的天空下飞旋。海伦扑在石头上哭了起来。

“我说了，她还不够强大。”刺耳的声音说道。

“这样才好，看看她，”另一只人鱼激动地说，“她抵抗不了黑暗，要打开关着阿塞尔的传送门易如反掌。”

黑烟又一次笼罩了海伦的视野，她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的脸贴着沙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应该让水族杀了她，人鱼们说的对，她不够强大，她会将解放阿塞尔的钥匙双手奉上。

“先别管她了，我们得商量一下。我们得找到她最害怕的事。”他们消失在银色的水面下，激起一片浪花。

海伦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连自己内心的阴暗面都无法面对——更谈不上面对阿塞尔了。她应该逃跑，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焦黑的田野和发狂的飞鸟。感到喉咙有些异样，她咳嗽了起来，一股黑色的液体从她嘴里溢出。

“哎哟，你看上去真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抬起头，光是这个动作又让她呕吐了起来。翻了个身，她的眼角扫过一抹鲜红，手指立刻迸出了愤怒的火花。“是你！”

第二十一章

眼上蒙着的黑膜仍未退去，海伦看得不甚真切，但她不会认错以斯拉。他叉着腰，一头湿哒哒的红发全部捋向脑后，滴下的水珠反着光。奇怪的是他只穿了一条印满了不爽狗图案的短裤。海伦眯起眼睛。就是因为他，自己才会落到如此田地。

“让我帮你吧。”他想要拉她手臂。海伦却躲开了。

“离我远点。”

“我们得尽快离开。那群人鱼随时会回来。”他看了眼水光粼粼的池塘。

“我才不会跟你走。”

他俯身：“达斯帕和你妈妈派我来的。”

“我妈妈？”她声音嘶哑。

“对，我带你回她身边。”他的语速很慢，好像在跟小孩子说话一般。或许他讲得飞快，只是她的脑子还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不行。我动不了，实在太累了。”从派普手里抢来的药瓶弄丢了。一想到派普谴责的目光，海伦便胸口一紧。凯奇和派普认为她对达克斯做了什么。看过人鱼的幻境后，他们如此惊慌失措，也不无道理。

“我帮你。”以斯拉把手伸进海伦腋下，小心翼翼地架起她的胳膊。他把海伦带到池畔便放下了。海伦的双脚在水里晃荡着，觉得自己根本没力气游泳了。“我们得潜到水下去。”以斯拉说完，便跳进水池，池水没过肩膀。“抓紧我。”他一把把海伦拽进水里。海伦扑腾了半天才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真是耗尽了心力。“别撒手。憋好气。不要被淤泥呛到。”海伦十指紧扣，以斯拉便立刻潜到水底。

额头抵住他光滑的脊背，海伦留意到他肩膀上同样有着的水族胎记。他划着水往深处进发，周围的银色水光逐渐转为深蓝。前方出现了与水之国天空相似的一团翻搅着的混沌。海伦的手镯开始旋转，她使劲抱紧以斯拉。水波猛烈的冲击几乎把她从他背上撞下。以斯拉一手握住她的双手，继续下潜。背后传来人鱼们的叫喊，以斯拉奋力踩水。正当海伦以为他们快要碰到池底的时候，突然间混沌打破，水面被两人划开。

“他们在那儿！”一个女声喊道。海伦眨掉眼里的水，看到岸上的母亲挥舞着双臂。身后一片松木林高耸入云。

“人鱼来了！快把传送门关上！”以斯拉叫道。

达斯帕跑下水，从以斯拉背上接过海伦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胸前，呼吸着浸湿的皮外套上的气味。他们经过一男一女。两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拿着一大把砍下的树枝，像为生火做准备，只是枝桠上还有绿叶。“所有人往回走。离开水里！”达斯帕喊道。

以斯拉与他并肩跑着：“他们要来了！快！快施咒！”

达斯帕抱着她越过沙滩走进了茂密的林间。身后一股刺眼的橘黄光射出刺穿树林，她遮住眼睛。

“现在安全了。”达斯帕说。

海伦想张嘴反驳，无论他将自己和人鱼隔得有多远，她也不会安全。她永远逃不开自己这个隐患。他没见到那片焦土。

他快步登上一段楼梯，每走一步，阶梯就嘎吱一声。到了楼顶，一个木质十字架悬挂在门上。想到人鱼预示的景象，她担心自己在进门的一刻灰飞烟灭。

“放她下来。”她听到妈妈说，“你们去换衣服吧。”

他将海伦轻放到一床被单上，底下是硌人的木板。海伦正盯着房顶厚实的木梁，妈妈的脸阻挡了她的视线。她看上去糟透了，充满红丝的眼睛周围一圈青黑，头上随意扎的辫子像蓬乱的马尾巴。海伦记忆里她从未如此落魄。此刻她却只想抓住母亲使劲摇晃，冲她大喊大叫，指责她隐藏纳塔丽的存在，质问她隐瞒魔法和水之国的秘密，责怪她让自己缅怀亡父，而父亲还尚在人世。她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却只能吐出一声呼唤：“妈妈。”海伦咳了一声。

“嘘……休息吧。”维持医者的专业态度，母亲拉过她的手腕检查脉搏。“呼吸一下，宝贝。”

海伦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嘴巴吐出一缕黑烟。

母亲把体温计塞进她的耳朵，温度计哔哔作响。“我给你打一些镇静剂。”她弹了弹注射器，推出里面的空气。

“我不想睡觉。”海伦挣扎着想坐起。她不想昏睡。三具尸体挂在树上左右摇摆的场景尚在眼前。“求你了，妈妈。”

“没事的，你需要休息。”母亲不了解。她将针头扎进海伦的手臂，“看，没那么可怕嘛。”她用被单将她围紧包成了蝉蛹。

头上的房梁不停变换着形状，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最终化作一片模糊。母亲给的药起效很快。

“我们在哪儿？”

“波特兰郊外的一间教堂。你脱离危险了，不用担心。合上眼睛吧。”她亲吻海伦的额头，海伦却抖了一下。过去她与母亲亲密无间，两人关系比起母女更像好友。她的背叛比现在血液里灼烧的人鱼毒液更令自己受伤。

“我有话要和达斯帕说，一会儿就回来。”母亲的手从肩上流连滑过，海伦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将其拨开。

几步开外，苔姬躺在一个格子睡袋上，双手交叉抱臂放在胸前。她眼睛大睁，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顶。“苔姬。”嘶哑的声音小声喊道。突然一双毛发浓密的大脚走近挡住了苔姬。卷起的裤脚边上还滴着水。迷迷糊糊地往上瞧，一个棕色卷发的男孩正在观察自己。是海滩上见过的抱木柴的男孩。另外的女孩也出现了，挽着他的手臂，身上同样是从腰下就湿透了。

“你怎么看？”女孩与他耳语问道。尽管脑袋昏昏沉沉的，海伦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血液里全是人鱼的毒液……”他的头歪向一边。“我想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实在太晚了。”

“那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吧。”女孩说。

“嘿，在说什么呢？”以斯拉跨过海伦，边往身上套着一件短袖衫。他穿着深色牛仔裤，依然光着脚。

棕发男孩退了一步：“只是看看她的状况。”

“她需要休息。”以斯拉双脚分立。“为什么你不出去外面呢？那才是你的地盘。”

“提醒你一下，打开和关闭前往人鱼大门传送门的是我们。”女孩说。“没有我们，你找不回她。”

“我们会另想法子。”以斯拉说。

“只有蛮族可以创造新的传送门。”女孩接着说。

“还有人鱼。”整个房间里都是达斯帕低沉的声音。

被他拥入怀中时，海伦心里相当不情愿，她想挣脱。她讨厌自己如此虚弱，尤其是知道自己可以如此强悍。只要一些魔力水。只要喝下几滴母亲的祖传秘方，就几口珊瑚与骨，她便可以逃开所有人。虽然没有目的地，但她会找到一个可以远离所有谎言的安全地方。

“怎么回事？”达斯帕责问道：“我嘱咐过你们待在外面。苔姬还没复原，海伦也不用你们在旁边守着。全都给我出去！”

海伦留神听着慌忙逃走的脚步声还有下楼时楼板的嘎吱声。她想随他们离开，不愿与他独处一室。她不想休息，只希望能来一针肾上腺素助自己远离梦境。但她感到舌头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达斯帕深吸一口气，坐到她俩中间，双手抱头并不往上看。他开口说：“我爱你，丫头。”

爱。达斯帕懂什么爱？海伦闭上眼睛。爱因信任而盛放，因谎言而枯萎。达斯帕和母亲亲手切断了自己与他们之间的纽带。人鱼的幻境中的那群黑鸟在她脑中聚集盘旋。海伦奉上自己残缺破碎的心任其啄食。

第二十二章

海伦忽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在一扇画满天使的窗子上，它们的玻璃翅膀在地板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她要不是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的话，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天堂。要是这么就能上天堂未免太容易了，她得先闯过地狱才行。

“嘿。”她妈妈轻拂着她的脸，她冰冷的手抚上在海伦发烫的皮肤，感觉很舒服。海伦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那时还没有所有这些谎言。接着她想起来了。

海伦转过头背对着她妈妈：“我睡了多久？”

“蛮久的，这对你有好处，你的气色好多了。”

“我可不觉得。”海伦抬起她的手，随后感到被什么东西拽着。她望了望手边，一种浅黄色的液体正流进她的手臂里。她手上遍布青紫的瘀痕，血管还是黑色的。

“我帮你吊了瓶盐水，得把人鱼毒冲洗出来。”她妈妈说，“看上去他们把你抓伤了想削弱你的能力，好在苔姬那个时候找到你了。”

听到她妈妈说人鱼毒让她原本就已经长满鸡皮疙瘩的身上感到一股冷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跑到医院里说自己被人鱼袭击得血管变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是所有人的女儿都是塞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海伦问。

她妈妈眼里溢出泪水，她用手背把眼泪抹干。“在往下说之前，我想你明白，我觉得我是在帮你，我以为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为了所有国度。”

国度难道比自己的女儿更重要！海伦觉得像要大叫出来。她的肚子翻腾了起来，像是吞了一条蛇在肚子里折腾一样。她干呕了几声，她妈妈赶紧拿过一个桶接在她嘴边。黑色的粘液灼烧着她的食道。毒液把她的舌头灼得生疼，滴落到桶里之后还会滋滋作响。一股牛奶腐坏的臭味和汽油味钻进她的鼻子，她赶紧捏住鼻子，以防再吐出来。

“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说。”她妈妈递给她一瓶水，“我估计你可能想用这个。”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绿色的泡沫耳塞，“好好休息吧。”

妈妈刚要站起来，海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个姐姐？”她又感到一阵恶心，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你知道爸……”她改口道，“……休伦还活着吗？”

她妈妈一屁股坐到地上，闭上了眼睛：“知道。”她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你见到他了？”

“这么说你知道？”海伦的声音变得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纳塔丽吗？她在找我吗？”可能纳塔丽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妹妹。双胞胎不是都有心灵感应吗——但是海伦什么都没感觉到，她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过也许纳塔丽感受到过。

“纳塔丽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你爸爸担心她会察觉到这个事实。我跟他说过他不必离开，但他坚持要走。他知道如果纳塔丽察觉到你的存在，她会来找你，所以他切断了跟我们的一切联系。我们认为你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对你们才最有利。”她清了清嗓子，“可能是我们错了，但我们当时觉得这是唯一能防止他们找到你的方法——我是说猎手们。如果我能把你藏起来，让你的能量尽可能保持接近人类……”

“让我更像人类？”海伦的声音尖锐刺耳，“你知道我所经历的变化都是因为我是个蓝月塞壬，而你觉得不告诉我这些可以让我的举止更像人类？我还以为我要疯了。”

达斯帕走了过来，站在她妈妈身后问道：“怎么了？”他来回打量着她们俩。

“她在生气。”她妈妈说。

“那当然了！”海伦说，“你们俩根本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你妈妈为所有国度做出了很多牺牲。”达斯帕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他在她们身边蹲了下来，“好了，丫头。我知道我们瞒了你很多事，但我们都是想保护你啊。”

“你们保护得还真好啊。”她挥了挥手，拽着吊盐水的针管，“看看我——遍体鳞伤。这还算走运的了，不过我猜你们俩早就知道了。”

“珊瑚与骨会清洗你的循环系统，你很快就能恢复体力了。”她妈妈说着，调节了一下浅黄色的点滴。

海伦知道魔力水是稀释过的，跟凯奇给她的完全不一样。或许他们害怕她完全恢复起来。“祖传秘方。”海伦哼了口气，“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水族说过里面有骨髓，是什么样的？”

“别问了。”苔姬走了进来，站在海伦身边，“你看上去糟透了。”她笑着说。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海伦说道。

达斯帕碰了碰苔姬的脸：“你感觉如何？”

“那些负面的人鱼念力真是吓死人了。”她穿着一件背心，所以一伸懒腰，海伦就看到了她的胎记，这还是第一次。她肩膀上有个狮鹫纹身，胎记的圆点遍布在它翅膀上；它眼睛里有一个钻石图形，尾巴绕着她的手臂向下延伸，而胎记上的漩涡就像是尾巴上的鳞片，尾巴的末端隐藏在那个银手镯下面。

“这么说这都是真的？你是我的引导者，也是个塞壬？”海伦说。

苔姬点点头。

“你也是？”海伦问达斯帕。

“他是个人造塞壬，不是天生的，但也算是吧。”苔姬说。

海伦看了看达斯帕。

“说来话长。”他说。

“什么事都说来话长。”她反驳道，“那另外两个呢？那个男孩和女孩——他们也是塞壬？”

“我是个塞壬，他们俩是野人。”以斯拉拿着一碟热气滚滚的薄煎饼走了进来。香甜的奶油味让海伦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我想你应该要吃点东西了吧。”他说。

“你做的薄煎饼？”苔姬问，又长又弯的柳眉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对啊，怎么了？”他把盘子递给海伦，眼睛却一直盯着苔姬。

她摇了摇头：“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尝了我的煎蛋卷再说吧。”他抛了个媚眼，等海伦接过盘子。

“做好了就把火灭了，”达斯帕说，“我们可不想把人招来。”

“已经灭了。”以斯拉说。

“为什么说他们是野人？”海伦问，“那个男孩和女孩？”

“他们来自天之国，”她妈妈解释说，“可不是野人。”

“易兽人，”海伦说，让他们知道她明白大家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来这里？”

“为了确保你不会用你的塞壬魔力对付我们。”以斯拉说。

苔姬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我在这儿呢，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你知道吗，你应该告诉我的。”海伦对苔姬说。

“是我不让她说的。”达斯帕说。

这倒在海伦意料之中：“你也是纳塔丽的引导者吗？”

苔姬咳嗽了起来，用手肘内侧遮住她的嘴，转过身去。

“关于纳塔丽的事，你爸爸都告诉了你多少？”她妈妈问。

“休伦吗？”海伦冷哼了一声，“他才不会告诉我呢，他跟你说的一点都不像，完全是个大混蛋。”

“海伦，他是你爸爸！”她妈妈用手指抚摸着额头上的皱纹，“这都是我的错。”

海伦既想安慰她妈妈，又觉得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了。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要原谅他，但现在原谅还太早了。对海伦来说，谅解像是天上最高的云彩，而她还在地底下。“我遇到一个叫达克斯的男孩，还有他妈妈萨米拉，一个叫娜利娅的女孩，还有另外两个水族，凯奇和派普。是他们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的能力，猎手是谁，还有纳塔丽——还有——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没人说话。海伦咬了一口薄煎饼。实话说，她已经说够了，她想站起来伸展一下身体，想走出这座破败的教堂，她相信自己只要一挥手，就能把整个建筑夷平，但这样会让她更虚弱。她看了看还连在自己手臂上的吊瓶，想到自己单飞之前先得搞清楚怎么做魔力水才行。

她妈妈先开口了：“我们想让你远离这一切。你还没准备好，不应该带你回洛克威。”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了？”

“休伦，”达斯帕说。“他说服我们来的。我们以为这样可以刺激你的能力……”

“这叫病急乱投医。”苔姬接着说。

达斯帕烦躁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毫不在乎地说，“本来就是嘛，塔里已经走投无路了，海伦，他们可能看上去像是在保护你，但他们只想利用你。自从阿塞尔被锁在结界里之后，塔里的目的就变了，他们想绑架你的人生。”

“苔姬！”达斯帕叫起来。

“我们会落到这步境地就是因为大家都在骗她。咱们应该换一种方式了——开诚布公。”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左右晃动着。

以斯拉哼了一声。

“你笑什么？都是你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喂，我可是穿过传送门去救她了啊。”以斯拉说。

“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用去救她。”苔姬离他只有几英寸，他向后倾着身子躲开。“从现在开始，你给我专心做薄煎饼就好了。”

“你说得对。”他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有多远躲多远。”

“我们都要有多远躲多远。”柯琳说，“到此为止！我们回芝加哥去，就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没法再假装了。”海伦举起手，“把这个拔掉——我需要新鲜空气。”一叠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她认出了她最喜欢的灰色连帽衫。“你们能出去一下么？我想换掉这身水族的衣服。”她把盘子递给以斯拉，“谢谢——很好吃。”

他皱起眉头：“抱歉我把你逼到海里去了，我只想跟你谈谈，没想要吓唬你。”

他看上去很真诚，至少他在道歉，这一点就比其他人要好多了，没有一脸假笑。她知道他们都想要什么，不过可惜了，他们得找别的方法对付阿塞尔了。

“柯琳，我们得谈谈。”达斯帕冲着门点了点头。

“我马上回来。”她妈妈小心地拔出点滴，递给海伦一个棉球。“用力压好。”她笑了笑，但海伦没法回应她的微笑。“我给你带了点衣服。”她冲着那些衣服点了点头，“还拿了靴子，这几天一直都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下雪的。”

“你不会让她一个人待着吧？”教堂里响起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一头红褐色卷发的男孩跺着脚，把靴子上的积雪震掉。身形瘦削的女孩站在他身边，她谨慎地盯着海伦。

“苔姬不会离开她的。”达斯帕说，“海伦，这是塔萨尔，这是他姐姐莉娜。”

“别担心，海伦，他只是只小狗，只会叫，不咬人。”以斯拉看着塔萨尔说。

“我说过了，我不是狼。”塔萨尔浓密的眉毛在深褐色的眼睛上皱成一团，“况且，你还没看过我咬人呢。再说了，你凭什么说这些，杂种？”

“哼，至少我不掉毛。”以斯拉的语气中充满挑衅。

这些口角让海伦觉得昏头胀脑的。她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她捏了捏手里的泡沫耳塞，用它们就能轻易屏蔽掉这些噪音，但她已经错过了太多秘密，她需要学会像在水之国的时候那样应对这些噪音。

苔姬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好了，大家都出去。让她换衣服。”她站在以斯拉和塔萨尔之间，“我不会离开她的，我保证。”

“我撤了，”以斯拉说，“一会儿见，女娲娘娘。”他对海伦挥了挥手。

海伦皱了皱鼻子。女娲娘娘？

“别这么叫她。”苔姬的眼里闪过警告。

他耸了耸肩，走出了教堂，塔萨尔和莉娜紧跟其后。

“来啊塔萨尔，我们可以捡球玩？”海伦听到以斯拉走出门的时候说。

等大家都走了，苔姬说：“你生气了？”

海伦跟她对上眼：“对。”

“生我的气了？”她咬着指甲。

苔姬救了她，她该生气嘛？苔姬把很多事情都瞒着她，但是，达斯帕承认是他不让苔姬告诉她的。或许苔姬自己也看达斯帕不爽呢。

“有点吧。”她老实说。

苔姬笑了。“那就够了。”她把衣服递给海伦，“那边有一个厕所，我在这里等你。”

“已经在守护我了？”

苔姬耸了耸肩：“这是我该做的，去穿衣服，我想赶紧出去——你吐得真臭。”

“这你得谢谢那些人鱼。”海伦走进厕所。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厕所，生锈的洗手盆，上面有个小镜子。没有淋浴，发黄的油漆从原本白色的墙上剥落下来。地板又脏又破。他们带她到什么鬼地方来了？她用水擦了把脸，又漱了漱口，把嘴里的味道冲掉。她感觉很不好，看上去更糟，她左眼上有一个伤口，却完全不记得怎么伤到的。她的皮肤像个地图，血管还没从人鱼毒液的影响力恢复过来，她简直认不出镜子里那个女孩是自己。

她猜想纳塔丽是什么样子。她也有爸爸的绿眼睛吗？还是妈妈的深色头发？达克斯说她们并不相像，更准确的说，他说她们完全不同。她脱掉水族的衣服，想起了达克斯说的话。纳塔丽毫无畏惧。她抿紧了嘴唇。达克斯推开她的时候那个困惑的表情牵引着她的思绪。她想要回到过去，让那一刻从未发生。看到她如此无法自制一定很令人失望，所以他才跑了。所有人都对她失望，所以她父母才不告诉她水之国的事。他们觉得她应付不了，他们没错。她颤抖着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她永远做不到毫无畏惧。

第二十三章

沉沉的铁门把她们围在教堂的后院之中。铁门又高又大，哪怕是堡垒的墙门也不过如此。古松高耸，透过斑驳的树影，海伦能瞥见不远处粼粼的湖光。她和苔姬肩并肩，踏上了岩石小路。小路两侧鳞次栉比的是饱受岁月摧折的墓碑，其中一侧的墓碑不过几英寸高。走近一看，海伦才发现墓碑上刻的字，罗勒，后一排方方小小的墓碑上，还刻着芫荽，薄荷，莳萝。这是一座菜园。其他一些小墓碑都静静沉睡在一层腐蚀的翠绿和零落的白雪之下。海伦踱步走向对面掩埋了无数死者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苔姬停留在小道上。“这间教堂从以前就是达斯帕家的财产。他的父母都是塔里，也都是人类，”苔姬指向大门，“看到门上那个E字的花纹卷边了吗？”她踮起脚尖。“就在那儿，上面还有数字3。”

海伦心头一阵惊悸。她见过那个标志。她亲吻达克斯的时候，那个标志就在她指尖轻抚过的地方，达克斯背后的那片纹身上。“这个图案有什么含义吗？”海伦问道。

“它象征着三大国度合为一体。达斯帕他们家是地之国第一批塔里。”

苔姬跨到海伦旁边，单膝跪地。她抬手触摸着一尊石碑，念着墓碑主人的名字。“爱女玛利亚•庞森1882——1899。她还那么年轻，”苔姬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要是继续下去的话，我们也会死的。你想过这些吗？”

“我一直都在考虑这点，不过我还没答应你们要蹚这趟浑水呢。”海伦的视线落在另一座石碑上，上面刻着普拉。这个名字使她回想起休伦和萨米拉在档案室里说过的话。达克斯的母亲是不是提起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说达斯帕摄取了她的魂魄？他们说的话都怪怪的，她也没注意听，她当时还沉浸在父亲没死的惊愕之中。

“普拉是二十一岁去世的，”海伦轻轻说道，“这些都是塞壬的墓碑吗？”

苔姬立刻站了起来。“我们快走吧。”她推开大门，金属摩擦发出了又长又尖的嘎吱声。

普拉的墓碑萦绕在海伦心头，挥之不去。苔姬以前提过，达斯帕一直都想成为塞壬。难道他为了变成塞壬，摄取了普拉的灵魂吗？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这种事情到底有没有可能发生呢？“苔姬……？”海伦刚要开口，却发现苔姬已经站到了门的另一边。

“海伦，快过来，”苔姬叫她，“这地方太诡异了。现在你需要做些开心的事儿。”

苔姬说得没错。她确实没必要满脑子想着这些早已逝去的人。于是，海伦跟着苔姬走了出去。

她们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即使是寒冬腊月，苍翠的针叶和蕨类植物，依旧把俄勒冈州妆扮得一片绿意盎然。白天，皑皑白雪包裹着地面，夜雨冲刷之后，大地又会露出本来的颜色。苔姬朝前走了几步。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毛领连帽大衣，里面是一件黑黄格子的法兰绒衬衫，和一件工字背心。她把长发的一边梳成辫子。洗掉了浓浓的眼线，素面朝天，倒衬得她格外漂亮，甚至有几分纯朴自然，仿佛是森林中的精灵。

“你是在哪儿长大的？”海伦没头没脑地问道。一直以来，她都很想了解苔姬的经历。为什么到现在苔姬都不承认她是海伦的引导者？说不定她多了解苔姬一点，她们二人的关系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华盛顿州。”苔姬答道。

“西雅图吗？”

“在一座岛上。”苔姬顺手折下了身边的一根树枝，“那里有片森林，森林连着大海。我爸爸教我怎么运这些元素施咒。都是基本的魔法，真的，但想要掌握的话得经常练习，还要有个好老师。而我爸爸的魔法使得好极了。”

“你父母，哪一位是水族？”

“我妈妈。”苔姬叹了口气。

“她带你去过水之国吗？”

“没，但她和我说过那儿。我一直都很想和她一起去瞧瞧。她每次回水之国，我都好想她。每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水族不像我们，他们不能在陆地上自由呼吸。”

“嗯，我听他们说过，”海伦道。她好奇得不得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提问。这是她第一次和苔姬进行真正的交流，而且两个人都没有翻白眼。“你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

“猎手为了追捕我，把他们杀了。我妈妈刚出水面，她正劝我爸爸把我带去西雅图。可爸爸不肯，他觉得岛上更安全，他坚信他的咒语能保护我们。可他错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海伦继续道，“你妈妈为什么想让你去城市呢？”

“因为在城市里追捕塞壬，猎手得花两倍的功夫。网络信号帮了我不少忙。”苔姬咧嘴一笑。

“你妈妈觉得猎手是为了要追捕你，对吗？”

“她是想要防患于未然，”苔姬跪在地上，用树枝在湿润的土地上画了一个大三角。“很多人因我们而死。”她在三角的中央，画了一个内切圆，把三个顶角分了开来。

“什么意思？谁因我们而死？”海伦感到喉头一滞，如鲠在喉。她不愿意任何人因她而丧命。

苔姬的视线迎上了她的目光。“阿塞尔确实很可怕，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能揍扁他。没人会死。”树枝指着三角形的顶角，苔姬画了几条波浪线。“地之国是所有国度中最大的，施咒所需的各种元素大部分这里都有，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更好地守护这片国度。倒是水之国的活性石帮了他们不少忙。”

“我听他们说，他们把矿物放到了地之国的水里，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而且很有必要。没有活性石，生命就无法在水中存活。雨水会被污染，接下来就是整个植被和所有施咒所需的元素都会受到影响。”

“人类会使用魔法吗？”海伦问道。

“会的人不多。大多数会魔法的人类都是塔里，或是因为他们的孩子是塞壬，为了寻求保护而加入塔里的。”

“那其他国度呢？”海伦想起了派普说过她多么渴望可以移居到天之国去，体验魔法之家的生活。

树枝画到三角形的左底角，苔姬道：“你已经见识过了水之国。我们是塞壬，所以我们既能在水之国的大气里呼吸，也能在地之国的空气里呼吸。我们是这世上的唯一能在三大国度自由生存的物种。哎，如果水族没那么讨厌我们，或者天之国没有……”

“着火……”海伦接下了苔姬的话语。

“看来你知道了？”

“知道一点。我知道阿塞尔封锁了天之国，驱逐了所有易兽人，因为他们不愿意和阿塞尔分享自己的魔法。”

“大部分易兽人逃到了地之国。留在天之国的，只剩下龙。”

“货真价实的龙吗？”海伦瞠目结舌。

“酷极了，对吧？”苔姬的双眸闪闪发亮，“你见过达斯帕手上那枚俗气的红宝石戒指吧？”

海伦点点头，她当然见过那枚戒指，它跟达斯帕的风格一点都不搭。

“我父母告诉我，那块石头原来是颗钻石，有一条龙朝它喷了口气，把它变红了。那可是块魔法石。”

“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这么觉得，都怪阿塞尔，害我们无法见识到真的龙了。你知道吗，他封锁天之国之后，还在地之国招来了暴风雨。他把自己引导者所在的村庄全淹了。听说，他甚至把她的尸体吊在树上示众，还有她母亲的尸体。又把自己的亲生母亲吊在旁边。”

海伦大吃一惊。那正是她的梦境。她还记得触到树上女孩的鞋子时手上的温度。“不可能。”海伦说，她在向自己否认梦中的情景，接话的却是苔姬。

“跟你说吧，他就是个疯子。莉娜和塔萨尔回不了家，真是太可怜了。但至少他们的家人逃了出来。”苔姬手中的树枝移到三角形的中心，指向其他国度。

“但大火还在不断蔓延，”海伦说，“天之国撑不了多久，到时候火势扩散，就会殃及地之国和水之国。”

“到时候，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苔姬道。

“也就是说，纳塔丽本来能打破阿塞尔的咒语，因为她是蓝月塞壬。”

“她还得干掉阿塞尔，”苔姬起身，踢飞了满地尘土。

“你觉得我有能力打破阿塞尔的咒语，我是说，干掉他吗？”

“要说你有没有做好准备？我觉得没有。要说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觉得有。”苔姬盈盈一笑，“听着，蓝月塞壬不同于其他物种，三大国度的所有元素都融汇在你的血液中，就像它们融汇在大自然中。你体内有风，有土，有水，有火，你就是天地万物。”

“这就是为什么以斯拉叫我‘女娲娘娘’吗？”

“他是个白痴，不用理他。他净说蠢话。”

“可他为什么也在这儿？”

“达斯帕认为，纳塔丽想通过他找到你。”

“你觉得呢？”

苔姬耸耸肩，“纳塔丽已经死了。就算她这么做过，她现在也不在了。以斯拉说他是受雇于人来找你的，但他又从没见过雇主，往来联系都是靠电子邮件。他只需负责确认你的身份，而不是来伤害你。而且我现在也看出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有刀。”

“他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你说呢？”苔姬用手肘推了推海伦。

“怕我？”海伦惊讶地向后一缩。

“信不信由你，你的力量太大了。我们现在得想办法让它发挥出来。”

“要是我不愿意呢？要是我就想过回原来正常的生活呢？”

苔姬不置可否地大笑道：“你管炸了人家的挡风玻璃叫‘正常’？”

海伦咬着嘴唇。

“别担心，我没把这事告诉别人。不管怎么说，乔希是罪有应得。就算你不炸了他的挡风玻璃，我也会划烂他的轮胎。”

海伦被逗笑了，“这也算是引导者的工作咯。我们一起干掉坏蛋，对吧？”

“干掉一个就好，我们只需要干掉一个。”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打败阿塞尔吗？”

苔姬拍掉手上的灰尘。“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但你需要靠自己对抗你内心的黑暗。你总有需要去那里的时候，你得学会穿越黑暗。女娲娘娘也有丑陋的一面。”

“这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你不是应该来找我的吗？”

“我没说我不帮忙。我是说，你不能完全依赖你的引导……”苔姬话未说完，看了看海伦身后，又继续道，“你得找到内心的平衡。当你正邪失衡时，引导者会找到你，会鼓励你回到正路上来。”

“也就是说我还会有太过正义的时候咯？”

“喂，每天阳光灿烂，彩虹高挂的话我可受不了！”苔姬咧嘴坏笑道。

“那我尽量少灿烂些。我也不想看到你穿件公主裙装小萝丽。”

“谢了，那我也尽量帮你，不让你走哥特风吧。”

两个女孩哈哈大笑起来，海伦却看到了苔姬眼底的一抹决绝。和其他人一样，苔姬对她的期望很高。但海伦想不通，为什么苔姬愿意冒这么大的险。“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她认真地问道，“你真的希望我打开传送门找到阿塞尔吗？我们可能会双双丧命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海伦点点头。

“我想要我的父母。”

“可我不能……”

“我知道。但我们能灭了那个混蛋。塔里希望能扑灭大火，我也是，但我还有别的愿望。我要猎手血债血偿。如果我们能回到天之国，猎手的诅咒就会破除。我想要他们死。”泪水在苔姬的眼眶里打转，一时间，海伦无言以对。

风卷云舒。海伦无法想象，自己是天空的一部分，是云层的一部分，是落雨、是夕阳、是风雪的一部分。靴子陷进湿润的泥地里，她心想，自己也是这泥土的一部分。现在的她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虚无缥缈。可她面前的那个女孩是真真切切的，她所承受的痛苦也是。海伦明白永失所爱的痛苦，她理解对方复仇的决心，她拦过女孩的肩膀，承诺道：“那我就试试吧。”

第二十四章

“第一课，如何控制火，”苔姬双手合十，互相摩擦，“火是最基本的元素。用它施咒很容易，但想要真正驾驭火，可不是易事。你能发出火花，这是因为魔法和空气混合后，会变得十分易燃。要是无法驾驭它，就会引起爆炸。”在苔姬凝重的注视下，海伦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她心里清楚，苔姬说的是炸掉挡风玻璃那件事。“你身上有一半的水之国血统，这就意味中你身体中还含有许多水元素，所以临近大海时，你也要格外小心。”

海伦想起自己曾为了扑灭海滨小屋里的火灾，失手招来了风暴。她早就明白，自己控制水元素和火元素的能力弱极了。海伦开始有些后悔，她不该跟苔姬说自己会尝试一下的。但说不定苔姬也不会逼她。她只是说了句“那我就试试吧”而已，并不是什么指天发誓，连拉钩上吊都谈不上。她还是有退路的吧。海伦环顾了一下身边的人，不，也许，真的没有退路了。

她妈妈和达斯帕站在塔萨尔和莉娜身边，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期盼着她能做出点什么。可海伦不想被围观。万一她不能成功使用魔法怎么办？万一她的魔法失控了怎么办，就像在水之国的那次，那可比不能用魔法更糟糕。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场在档案室发生的混乱，凯奇被撞飞到墙上，达克斯也……达克斯伤得最重。

以斯拉站在一边，手握红色灭火器。“我准备好了。”

“我能灭火，”莉娜脸上并无愠色，她只是觉得以斯拉这种行为多此一举，无聊透了。

“以防万一嘛，”他答道。

“别管他们，”苔姬直视着海伦的眼眸，“把你的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这很重要。我会教你怎么用一个简单的咒语召唤火焰，然后，你要把火扑灭。”

苔姬蹲下身，把树叶和树枝集成一堆，海伦也跟着蹲了下来。

“干嘛不用火柴？”以斯拉不解。

“因为，”苔姬的视线直逼以斯拉，“她得学会用魔法施咒。”

“火柴也能生火嘛，”以斯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不，没你想到的那么简单，”苔姬厉声反驳。

“哎，我就是觉得……”

“没人在乎你怎么觉得。”

苔姬还在堆树叶，海伦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反悔。她瞥了妈妈一眼。妈妈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一边。难道她也觉得自己该学怎么施咒吗？海伦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自己闯了祸后，妈妈只能重新建造小屋。海伦看见妈妈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转身，面对苔姬。

苔姬连珠炮似的说道：“现在把手罩在叶子上，别让叶子飘得太散，不然你控制不了火势。”

风扬起大家的衣袂和发丝。海伦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海伦意识到，她妈妈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她。和其他人一样，她不过是想看个热闹。自己就算是失败了，妈妈也不会感到失望。想到这里，海伦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任清风搅着她满腔的愤懑。然后，张开嘴，海伦又吸了一口气。而另一边，苔姬已经开始吟唱呢喃，“弦瑟和鸣，西风之神……”她突然顿了顿，“我还是把咒语写下来，防止你学错了。”

海伦根本用不着咒语。如果她真的能与大自然同心共情，那施咒应该易如反掌。她只是缓缓吐了一口气，树叶堆便立刻窜出了火焰。

苔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我去！”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女娲娘娘！”以斯拉高高举起手中的灭火器。

海伦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堆烧黑的枯叶上。以斯拉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根本不知道只要她一个不小心，整片森林都有可能付之一炬。

“学得真快，”苔姬承认，她紧张得一口咬着两片指甲。

“人鱼潜入过她的思维，释放了她的能力，”达斯帕解释道，“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火苗扑簌着，从一片树叶落到另一片上。达斯帕走上前，按住海伦的肩膀，“现在，把火扑灭。”

什么？可她根本不会啊！到现在为止，她只知道怎么把东西烧毁。她又不能像上次那样召唤飓风来灭火。得想想其他办法。快想想。没有空气，火就无法继续燃烧。电光石火间，她抓起一把土，就往火苗上扔去，火苗却如间歇泉般直冲天际。海伦惊叫一声，直往后躲。

“哇！”以斯拉赶紧打开灭火器。

“没用的，”达斯帕拦下他。“接着想，”他对海伦说，声音听着十分温和，“愤怒孕育火焰，用悲伤来遏制它。感受火焰，找到你的方法。”

海伦注视着那团火，贪婪的火舌已经把枝叶蚕食而尽，没有了可以燃烧的媒介，可火势还是愈发猛烈。悲伤？这还不容易。她的生命早已充斥着悲伤了。

海伦将注意力集中在火堆上，可旁边一棵大树上竟然也窜出了火焰。

“你到底在做什么？”莉娜咆哮道，“你想把你自己的国度变成天之国吗？马上给我住手！”

“再努力试试，”达斯帕更像是在低吼。

海伦猛然意识到，悲伤似乎早已远去。痛失父亲，曾让她悲痛欲绝，可她现在知道父亲还活着，占据她心头的情绪只剩下愤怒。指尖迸出火花，一簇簇接连窜起的火焰，控诉着她愈发绝望无助的悲愤。“我做不到！”皮肤下的火焰炙烤着海伦，她大声尖叫，崩溃地跺着脚，地面开始震动，四周的大树纷纷倾倒，拦腰将树皮撕开一道口子。黑烟弥漫了她的视线，海伦的眼里只剩下一片窗帘，她卧室的窗帘，火舌攀附着窗帘而上。她又看到了床单，接着是地毯，她那蝴蝶封面的精美速写本——一切的一切，都葬于火海。

“够了！”莉娜抓起一把土，一边飞速转圈，一边向外撒着尘土。泥土纷落，仿佛是一片黑雪，立刻斩断了火舌。莉娜拍拍手，掸去尘土。“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头也不回，转身拽着弟弟的胳膊就走。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直到莉娜姐弟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之中。

海伦无力地跌在地上。她失败了。

“没事的，女娲娘娘，你会想出办法来的，”以斯拉拍了拍她的背。

“别再这么叫我！”海伦冲他大喊。感到以斯拉的手明显一滞，海伦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有些绝望。”她轻易就能用魔法生火，可她根本无法扑灭火焰。她的悲伤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化作了悲伤——所有的情绪都混沌模糊，连她也分不清楚。

苔姬坐在她身边。“听着，你有能力驱使这些元素，但如果你的头脑不够坚定，没有目标，那么它们只会听从你的情绪。”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控制情绪？”海伦很生苔姬的气，“这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

苔姬看着达斯帕道：“也许，我们应该试试别的媒介，不那么易燃的。”

海伦看了眼那棵大树，刚才她不过是跺了跺脚，大树就劈成了两半，暴露出一片鲜红的树皮。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不继续，”妈妈突然说道，“我们可以回去。”

“是啊，说得容易。但我要怎样才能变回原来的我？你把蛋壳敲碎了，还能把它拼装回去吗？回不去了，没有退路了。连达斯帕都这么说了。”

“别管他说了什么。我以前教过你怎么去控制的，”她妈妈坐在木桩上，面对着自己的女儿，“你试一下就好了。还记得那些小鸟吗？”

“没错，我记得。你告诉过我，每次我一生气，就有一只小鸟会失去羽毛。要是我乱发脾气，它们就会掉很多羽毛，它们挨不过冬天，就会冻死。这样的话，我把房子烧了那次，得害死多少小鸟？我又召唤了飓风，是不是又会害死更多的小鸟？”

妈妈吃惊地睁大双眼。“你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不是什么台风，有问题的也不是房子里的电线，有问题的是我。”

“不，你没有任何问题，”妈妈说，“你小的时候，为了让蝴蝶有住的地方，曾让花园开满金鱼草和三色堇。你没有老是烧坏东西，你只是在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这样。情绪躁动会让你发出火焰，我就编了这个小鸟的故事，因为我知道你很喜欢小鸟，很热爱大自然。一旦你相信你的情绪躁动会伤害到它们，你就会遏制体内的火焰。你以前能做到，现在也能做到。想想你在乎的人，在乎的东西。”

“只有小女孩才会信这样的谎言。妈妈，难道你没发现我已经长大了吗？你对我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火花窜起，说出这番话，让海伦产生了一种恶狠狠的快意，“小鸟，对吧？还有我爸爸？还有纳塔丽？还有什么，妈妈？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把一切都告诉她，”达斯帕道，“让她消除疑虑，克服恐惧，不然，阿塞尔就会利用这些情绪来对付她。”

妈妈低着头，用靴子尖儿踢了踢地上的灰烬，然后，她慢慢迎上了海伦的视线。“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我所做的，只是为了保护三大国度，为了保护你。”

“什么？到底是因为你爱我，还是怕猎手抓到纳塔丽，得给塔里留个后备？”海伦的话语如利剑般刺出。她知道，这些话字字锥心，但她全然不顾。

“海伦，这不公平，”达斯帕回应道。

“不，我希望她能明白，”妈妈欺身向前，把手轻轻搭在海伦的膝盖上，“我很爱你的爸爸。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商量过要生一个塞壬宝宝，能克制住阿塞尔的，有专属引导者的蓝月塞壬宝宝。这其实不是什么新想法，很多人都尝试过，但失败了。猎手追杀年幼的塞壬，很多塞壬被杀的时候还不过……”妈妈并没有说下去。海伦的思绪飘到了教堂边上的墓地里，那些石碑下躺着也是蓝月塞壬吗？他们也尝试过，但失败了吗？这时，妈妈继续道，“要怀上孩子，让孩子在第二个满月出生的可能性不高，需要很周密的计划。”

“计划？”海伦突然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出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们把我生下来，只是为了……你肚子里怀的，只是用来对付阿塞尔的武器。”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几不可闻。海伦挣开了妈妈，双手紧紧抱着头。她不想再听了。她为什么要问呢？

“是的。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当时，我根本不懂养育一个孩子意味着你要去爱他。但是，海伦，是你教会了我这一切。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放弃我的生命，替你受这些苦。可如果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愿意怀上孩子，只有这样，你才会来到我的身边。你是我的一切。没错，你可以驾驭魔法，可以打败阿塞尔，但我不要求你去做这些。我们大可以一走了之，我来帮你克制你身体里的黑暗。而且，有引导者在身边，你一定会平安无事。”

“纳塔丽并没有平安无事。她死了。”

“是的。”妈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你当初为什么选她，而不选我？”

妈妈望向了达斯帕，对方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你们出生时，我和你的父亲就选中了她，因为她的灵魂比你更黑暗。”

海伦扬了扬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用那双坚强却温润的黑眼睛。“这是我毕生的工作和使命。我帮助灵魂摆脱前世的苦海，这样他们今生就不会过于痛苦。但总有些灵魂无法忘怀前尘往事。因为他们还带着前世的枷锁，又或是他们可能只想回到前世，不想过今生的日子。总而言之他们都没做好抛开过去继续生活的准备。我就像是灵魂的医师，工作顺利的时候，我能帮助他们在出生前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

“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扯吗？”海伦说道。

“她是地之国的女祭司，”以斯拉插话道，“她们人数很少。”

“我知道让塔里训练纳塔丽比训练你会容易很多。她带着前世的黑暗力量来到今生，她不愿意摆脱前世的枷锁。而黑魔法是打开传送门所必需的力量。纳塔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达那里。她有这样的本领。但是你……”

“你就像彩虹一样灿烂，”苔姬用胳膊肘碰了碰海伦。

海伦知道，苔姬只是想让气氛缓和点，但不管她开多少玩笑，都无法抚平自己内心的愤怒。她旋动着自己手腕上的银手镯，两眼却搜索着苔姬的手镯。苔姬把它藏在了衣袖下。“这么说苔姬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了？”海伦问道。

妈妈回答说，“我们计划好要生下你之后，就安排了另一对夫妇，让他们生下一名引导者。但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生下双胞胎。”

“也就是说，苔姬一开始引导的不是我咯？”海伦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这个手镯原来是纳塔丽的吧。你是不是觉得光靠什么小鸟的故事，就能让我克制住自己？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妈妈？塔里是不是就会杀了我？”

达斯帕把手搭在海伦的肩头。“还有两年，你的力量才会真正觉醒。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海伦面对达斯帕，静静地站立着。“如果我伤害了你们呢？”

妈妈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我们回家，我们忘了这一切。一开始妈妈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我一直都把你藏得很好，猎手根本找不到你。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吧。”

海伦挣开妈妈的怀抱。“我哪儿也不去，”她不想一辈子都躲躲藏藏，一辈子都担心自己哪天会死于非命，“我的能力也许没纳塔丽强，但我从不轻言放弃。”海伦冲苔姬微笑道，“看来，我们要做的功课还真不少。”

第二十五章

如镜的湖水连接着地平线，水天一色。海伦一时分不清何处是湖的尽头，何处是天的起始。可就在这平静的湖面中央，骤然卷起了巨大的漩涡。海伦心想，如果她纵身一跃，跳进漩涡，是不是就能找到引领她回到水之国的入口呢？还是说，水之国的大门已经永远都不会再为她打开了呢？她真的很想亲自跟达克斯道歉，她居然冒冒失失地吻了他。她想和凯奇和派普道歉，她知道自己不该偷魔力水。他们根本不了解她，却又一直对她如此友善。又或许是因为纳塔丽，他们才对她这么好的。大家多半以为双胞胎的性情都很相似。他们口中的纳塔丽，救下了困在渔网中的凯奇，多么勇敢啊。这也是他们坚信纳塔丽还活着的原因，这个女孩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海伦打开速写本，画中达克斯的眼眸熠熠生辉。“我干了什么蠢事？”她期待着画中的人能回答他。海伦屏息，手指轻抚着达克斯的唇线。“你如果只是一幅画，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

“你在想他。”苔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

海伦赶紧转过身。“我谁也没想，”她重重地合上速写本。

苔姬蹲在她身边。“抱歉，但我能读出你的情感，我知道你在想他。”

“这是引导者的能力吗？你可以感知到我在想些什么？”

“我是读心者。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任何人的情感，就好像是他们肚里的蛔虫。有些人会把情感表达在画里，这样，就更容易感知了。这是从我妈妈哪儿继承的能力。”

海伦想起了满是书本和卷轴的银色档案室。“你妈妈能读出画里的情感？”

“她可以读出画者的情感，能够感受到他们绘画记录时的心情。这就是她在水之国的工作。”

“我见过她工作的地方。”

苔姬的视线飘落到湖面。“她跟我说过，她坐在一把半透明的石英大椅子上，通过卷轴读出作者的心绪。那些卷轴承载了整个种族的历史兴衰。我想象着她就坐在宝座上，读着卷轴和书本，就像天使一样。”

“我见过那把椅子，真的很像宝座，漂亮极了。”海伦没告诉苔姬档案室险些被她卷起的海浪砸成碎片。之后，她向描述了自己在水之国的所见所闻，有印着两只交缠的塞壬漂浮于水上的卷轴，有穹室，有碧河，有直冲七彩天际的地下石塔，有铜室，还有粉色的浴池……水之国的点点滴滴，除了那个一脸坏笑的男孩。

苔姬咧嘴，“和我妈妈说的一样。我很想她。有时候我能和她说上话。她就在某个地方。”

“是天堂吗？”

“不知道。每次我听到她的声音，她都好像身处一片白云之中。我总觉得天堂的话，应该更热闹点，有许多灵魂来来往往。就像这儿。”

“哎，瞧瞧我们，虽然整座城市就在森林之外，可除了我们这群疯子，这个地方就没别人了。也许这才是天堂的模样，又或者天堂是随人变幻的。”海伦笑着说，“可能你的妈妈只是在天堂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好跟你说话。”

苔姬又笑了。“你人还不赖，”她用手肘推了推海伦。

“你也不赖，”海伦推了回去。苔姬好像有点儿喜欢她了，这让海伦十分愉悦。在此之前，她都不觉得苔姬会喜欢什么人。她第一次见到苔姬时，达斯帕说这是家庭的新成员，虽然海伦心里十分为难，可她一直都努力去接受苔姬，去喜欢苔姬。她知道这个女孩失去了双亲，可她又偷听到这个女孩曾经因为吸毒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海伦便有些茫然无措。

她想知道苔姬和纳塔丽处得怎么样。她们两个会倾诉彼此的小秘密吗？“你之前是纳塔丽的引导者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苔姬的眼神，一下子有些悠远，就和达克斯说起纳塔丽时的眼神一样。

“能过会儿再聊纳塔丽吗？”

“当然可以，”海伦同意了，可对于纳塔丽，她有满肚子的疑问。

“那么，想和我聊聊那个让你有好感的家伙吗？”苔姬问道。

“什么？我没对谁有好感。”海伦赶紧把速写本藏到树墩下。

“我是读心者，记得吗？你逃不过我的眼睛。”

海伦面色酣酡。“我是在水之国遇到他的。”

“我知道，”苔姬用脚挖着地下的沙子，“我有事情要跟你坦白。”

“什么？”

“我当时是通过你的速写本找到你的。”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多此一问！这就是苔姬的做事风格啊，太不光明正大了。她早就该料到了。海伦的脸红得像要沁血，她把速写本踢得更里面了，“那你是不是都看过里面……他的……达克斯的画像了？”

“嗯，非常抱歉，”苔姬两手紧握，“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但我总得找到你。真的很抱歉，但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

无论苔姬说什么，海伦还是又羞又恼。苔姬可能觉得她是个变态跟踪狂。但苔姬能找到速写本，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她现在还被关在人鱼那儿。

“谢谢，”海伦最终开口道。

苔姬讶异极了。“你不怪我？”

“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管是他的事，还是这些画的事儿。”

苔姬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那看来，你是喜欢这家伙？”

其实海伦也不清楚自己对达克斯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你都不怎么了解某个人，却开始想念他了，这不是犯傻是什么？可她偏偏就犯起傻来了。每每翻阅速写本，她心头纵然起一股渴望，她想见他真人，而不止是这些画像。她好想再感受一次，不管是他的嘴唇落在她唇上那触电般的悸动，还是他的双手搭在她腰间将她拉近自己时产生的晕眩感。在他的怀中，她仿佛生出了翅膀，可以直冲水之国的天际，但她从未想过要飞离。如果可以的话，她也许会永远窝在达克斯的怀抱中。海伦赶紧摇摇头，想抛开这些可笑的念头。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傻！但为何这种愚蠢至极的念头却让她如此心驰神往？

“要不我们练练咒语吧，”海伦换了个话题，刚才的想法让她面对苔姬时，有些难以启齿，“这儿没别人，可能效果会好点儿。”

“话题转移得真生硬啊，好吧，我们确实该开练了，”苔姬的视线飘过湖面，落到远处的森林上，“有办法了，不如让我瞧瞧你的魔法能力到底如何——在理智的情况下。”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之前也见过这么做的后果了，”海伦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还不想用魔法烧掉那片树林。她也不想吓到莉娜和塔萨尔。他们总是紧盯着她。“我没法灭火的时候，莉娜气疯了，她看上去真吓人。”

“莉娜就爱装模作样。蛮族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能够正确施咒的种族。当时我完全有能力把火灭掉。所以你不用担心。还有，如果你情绪波动，感到绝望或是愤怒，我都可以感知到，再说……”苔姬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像极了海伦从派普那儿偷来的那种，“我给你备了魔力水，这样你不会觉得难受。”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用引导者的骨髓做出来的，必须从引导者身上提取才行。”

这个回答令人欲呕。“什么？你是说，这东西是用的你骨髓做的？”

“魔力水里还加了珊瑚，作为稳定剂，只有这样，它才能被你的血液完全吸收，不然只会被排出体外。制作时不会产生疼痛，但需要时间和技术。”

“水之国有个叫凯奇的家伙，他是魔力水的调制者。你听说过没？”

“可魔力水也不是这家伙凭空变出来的。原料还得来自引导者。”

“所以你是说我还有一个引导者吗？”海伦问道。

“等会儿，我可没这么说。可能是达斯帕把抽取的骨髓给了休伦，休伦又拿给了凯奇。”

“而你为了我，抽了自己的骨髓？”海伦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魔力水，你会死的。除非你永远都不用魔法。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你居然为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海伦说，“如果我活着，你就得永远和我捆绑在一起，你就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生活。”

“先说清楚，我的生活向来由我做主。我大可以离开这儿，可谁来破猎手的永生诅咒，谁来拯救塞壬？等到天之国的大火蔓延到地之国，我才是真的别无选择，束手待毙。但是现在的我，完全可以做出选择，我选择去抗争。”

“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你和纳塔丽一样，毫无畏惧。”

“等等，你听谁说的？我可不觉得纳塔丽毫无畏惧，说她是个疯子还差不多，”苔姬倾身凑到海伦耳边，悄声说，“如果是蛮族动手杀的她，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和大火有关吗？难道他们不想把火给灭了吗？”海伦也低语道。

“这么说吧，纳塔丽当时有些失常。”

“可你应该能感知到啊，”海伦说，“你不是能帮她控制情绪吗，没错吧？”

乌鸦在头顶上呱呱直叫，苔姬静默地咬着指甲。“我们练习咒语吧，”她开口道。就此，话题戛然而止。

海伦不喜欢大家话说一半，吊她的胃口。每次她一接近真相，总有人藏着掖着，连苔姬也是这样。

“去吧，”苔姬冲她挥挥手，“这片森林是你的了，女娲娘娘。”

“别这么叫我！”海伦瞪了她一眼。

“可你得承认，这名字确实很有意思，”苔姬笑着拉起了地上的海伦。

“不许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个，不然我就把整湖的水都浇到你和以斯拉身上，”海伦勾勾手指，卷起了一层浪花，她在潮汐花园里也对达克斯这么做过。浪花攀起，海伦一握拳，它便狠狠地扑在苔姬脚上。

“干得不错，”苔姬跳着闪避开，“但这个你能行吗？”苔姬脱下手套，一手挖了一捧白雪，又一手舀了一捧湖水，双手合十，雪水合二为一。苔姬张开五指，掌心升起一团旋涡。她如匠人制作玻璃般朝雪球吹了一口气，雪球便化为了一堵冰墙。接着她又转身一记回旋踢，冰墙碎作块块薄片落地。她捡起一片递给海伦。

“太酷了！你从哪儿学的？”

“达斯帕教的，没人比他更懂咒语了。”

“达斯帕？”

“没想到吧？别被他那副摇滚明星范儿给糊弄了，他施咒的本事厉害极了。我从他那儿学了很多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来教教我呢？”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也不需要念咒语。我可以教你啊，不过你自己就能催动各种元素了。每次施咒，我都需要先触碰相应的元素。但你只要想到或是感受到这些，然后，嘭，就能产生魔法。试试别的媒介吧。”

海伦抬起头，注意到一只站在枝头的鹪鹩。小时候，她就格外关注小鸟，因为她害怕自己的魔法一旦失控，就会有一只小鸟死于非命。不过当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体内的这股力量是魔法，她只是怀疑自己身体有毛病。

“喂，练咒语的时候别想难过的事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难过的事情？我还什么都没画呢！”

苔姬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没必要画。我可以感知到。还有，看你皱着眉头就知道了。”

“噢！”海伦扬了扬眉毛，眉间的川字纹也消失了。

“想点别的。想什么呢？不如想想你的那个‘他’吧？”

一提到达克斯，海伦的脚趾不自觉地卷了起来……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双唇、腰臀、翅膀……所有的片段都飞速在海伦的脑海中闪过。该死的，苔姬干嘛又提起达克斯？

“好了，这名字有用，”为了让身体暖和起来，苔姬不停地跳来跳去，“一直想着你的心上人就好了。”

海伦的脸涨得通红。“是你的感知出了问题。我只是不小心……”她咬着嘴唇，踹了一脚地上的沙土，“这不是我真实的情感。我只是不小心吻了他。”

“你干了什么？”苔姬听了，瞠目结舌，“你在水之国亲了个小帅哥，你居然瞒到现在！”

海伦愈发羞赧。“那是因为我的魔法失控了。相信我，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我是不小心才亲了他。”可她越解释，听上去就越可疑。

“得了，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你喜欢那家伙。”

海伦机智地换了话题。“嗯，即使不是读心者也能看出来你喜欢以斯拉。”

“以斯拉？什么？你少胡说！”苔姬用手套紧捂住自己的脸，“那家伙可烦人了。”

“但他做的煎饼可好吃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长。要是你不愿意想达克斯，我们就开始干点正事吧。不过真可惜，这家伙可是个大帅哥呢。”

“苔姬！”

“好啦好啦！”苔姬放声大笑，“那就想想别的。”她把那瓶盛满了魔力水的小玻璃瓶递给了海伦。“先在你的舌下含服一滴。这样，施咒之后你不会感到筋疲力尽。以后你最好都在施咒之前含服一口。”

一想到这是用苔姬的骨髓和珊瑚调成的，海伦便恶心欲呕。“我喝不下——这太恶心了。”

“你最好尽快克服。打开传送门就要花掉不少力气，要是你还想有力气能打败阿塞尔，就需要喝更多的魔力水。”

海伦的胃部一阵翻滚。但她知道，如果要使用魔法，就得喝下这瓶魔力水。

“想点开心事，”苔姬说。海伦接过她手中的玻璃瓶，倒了一滴，含在舌下。

可当液体的甘美和味蕾发生碰撞时，海伦立刻两眼放光。一股莫名的能量，从头顶向脚趾喷涌而出，好像充上电了一般。

“让这股能量在你血液中保持稳定，”苔姬说，“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晕。”

“我很好，”海伦答道。

“好极了，现在，开心点儿。”

海伦十分犹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想到一些开心的事呢？她望着飞鸟掠过湖面，乘着风，冲上天空。在凛冽东风的鼓动下，鸟儿越飞越高。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把海伦的思绪带回了温暖的季节，她可以脱下笨重的冬衣，和阳光亲密接触，把皮肤晒成金灿灿的蜜糖色。在搬回洛克威海滩前的那个夏天，海伦是幸福的，她还不用面对死而复生的父亲，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全是谎言和欺骗。她闭上眼，阳光透进胸膛，暖意播洒到心扉。海伦想到了冬雪消融，想到了春芽出绽，想到了鲜花斑斓，一股暖意滋润着她的身心。

“啊，海伦……”苔姬唤着她的名字。

可她的声音已被海伦脑海中的春潮淹没。海伦只看到漫山遍野的紫罗兰，只看到那抽芽花茎上楚楚动人的粉嫩花蕊。还有那种洁白的小花，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铃铛形的花朵里似乎安睡着一个仙子，无需顾虑风雨飘摇。

“海伦！”苔姬一把扣住海伦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她。

海伦无力地滑落到地上，脑海中满是春暖花开的美景。

花吗？亲爱的，你太客气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英国口音，她曾在午夜梦回中听到过，声音舒缓地渗透进她的思绪。

“走开！”海伦失声尖叫，奋力扑打着空气。

“这里只有我们，”苔姬一头雾水，“没有第三个人了。”

海伦四处张望。声音只萦绕在她脑海里，可她头上的紫色番红花环，却是真实的。

苔姬俯身走近海伦，她的脚下是一片及膝高的、金灿灿的黄水仙。“这也太酷了吧！”苔姬兴奋极了，声音尖得像麻雀。她摘下一朵鲜红的郁金香，嗅了嗅。“太难以置信了！你还好吗？”

海伦撑地坐了起来，双手压坏了一片精巧的白花。她的双眸神采奕奕，“这太疯狂了。”越过湖面，远山依旧银装素裹，可就她身边却铺展出一条鲜花小道，花儿一直盛开至教堂。此情此景，美轮美奂。可海伦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用魔法变出花园后，又亲手把它烧成了灰烬。

“何止是‘疯狂’！等别人来瞧瞧，保准他们大吃一惊！”苔姬用力拉起海伦，顺手拔了一簇鲜花，“你脸色很白。再喝一滴魔力水。下次你得多喝点儿。”

海伦五指紧绷，牢牢地攥着玻璃瓶，现在的她竟没有半点力气来掰开自己的手指。

“我来，”苔姬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取出玻璃瓶，拧开瓶盖，“喝光。”

海伦仰头，一饮而尽，苔姬把最后剩下的几滴魔力水也滴进她嘴里。一股奔涌的力量瞬间充盈着海伦的脊柱。苔姬扶起海伦，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我们得弄清楚你到底需要多少魔力水。你瞧，至少这次你没烧着什么。这就是进步。”说着，苔姬扶着海伦，朝教堂走去。

可海伦却不这么认为。她还不知道这样的进步对她来说是不是可喜的。因为她现在的状态远比上一回炸掉挡风玻璃时还要糟糕。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自己被魔法弄得晕乎乎的。她清楚看到了自己真正的能力，这种能力让她恐惧。

教堂外，以斯拉就着篝火在做饭。烤蔬菜在黑漆漆的平底锅上发出诱人的嘶嘶声。“你们还好吗？”他熟练地颠起了平底锅。

苔姬把手上的那簇花儿一古脑儿递到以斯拉胸前，“女娲娘娘刚才把春天招来了。”

“这不可能！”

“当然可能！她完全可以！”苔姬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海伦从她身边走开。

“你还好吗？”苔姬问道。

“没事，我就想去里面坐会儿。我自己能行。”

“好吧，需要的话就叫我，”苔姬把玻璃瓶塞进海伦的大衣口袋里，“难受的话，可以再喝几滴。”

海伦艰难地爬上楼梯，每一寸肌肉都发出了疼痛的叫嚣。不管之前她到底动用了什么能力，这股力量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伤害。瘫到在教堂的长椅上，海伦靠着椅背，向后伸展自己的脖子。彩虹透过彩色窗花上的翅膀，倾泻在教堂的地板上，斑斓多彩，仿佛是树林里的万花丛。真是奇迹，海伦心道。

你就是奇迹，亲爱的。你是一个美丽的奇迹。那英国男孩的声音又回荡起来。

环顾四周，海伦确定这儿只有自己一个人。“从我脑海里滚出去，”她厉声道，双手紧握椅边。那人没有回应，这让海伦松了一口气。她注视着花窗上的天使，思索着如果自己的灵魂会去哪里。是天堂，还是地狱？路西法在堕落之前，也是一位天使。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天赋异禀却无法驾驭呢？那阿塞尔，是不是也一样呢？

“你信上帝吗？”塔萨尔凑上前，手肘撑着椅背。海伦吓得跳了起来。她完全没听到塔萨尔走进来。他的衣服上隐约飘散着树叶潮湿腐烂的味道。

“我信，”海伦低吟着。她很久没去教堂了，但她真的相信上帝，不是小孩子心心念念的软乎乎、白胖胖的圣诞老人那种乐呵呵的上帝。不过她坚信，上帝会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护着她。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有信仰很重要，”塔萨尔说。

海伦转身看着他。他那张稚气未脱、干净清秀的脸上，竟冒出了些许红色的胡须，蜜糖色的眼眸，如水晶般闪闪发亮。他让海伦想起了在丛林里觅食的小兽。海伦不禁好奇这家伙会不会真的在丛林里觅过食呢？

“你在想我是哪种动物。”

“没有，我只是……”

塔萨尔举起双手。手掌粗糙，覆有厚茧，真像是动物的前掌。“大家都这么觉得。很有趣吧，”他微微一笑，“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哪种动物，但我怕说了之后，你就不让我像刚才这样靠近你了，对吧？”海伦摇摇头。她从没想到塔萨尔想要悄悄地靠近自己。窗外，一只乌鸦站在椽子上，扑腾着翅膀，怪叫连连，海伦想起了莉娜。也许，她一直都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塔萨尔靠在椅背上，撸起袖子，伸伸胳膊。海伦看到他手臂上棕红色的、卷曲的汗毛。他一定是毛茸茸的野兽。

“你来这儿做什么？”海伦问他，“你和莉娜，你们都不喜欢我。”

“谁告诉你的？以斯拉？”

“不，我看得出来。莉娜总是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干什么事，她都不放过，就好像在给我打分的老师。我要是没能及格……”

“莉娜之前受过伤——因为纳塔丽。但她会缓过来的。她能看出你和纳塔丽是不一样的。”

“纳塔丽对她做过什么？”海伦继续问道。

“你姐姐生前和莉娜关系很好。莉娜教了她不少咒语。”

“噢！”海伦叹道。她陷入了迷思。大家都了解纳塔丽，她很好奇，他们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纳塔丽的替代品呢？

“纳塔丽有自己的魔法，莉娜还是教了她蛮族秘传的咒语。可是纳塔丽有时会滥用这些咒语。因为她经常触及莉娜的底线，莉娜就不愿意再教她了。纳塔丽从此便对莉娜十分冷淡，这让莉娜很受伤。她们也没有和解。纳塔丽总是伤害她亲近的人。”

“所以，莉娜是觉得，我会和纳塔丽一样，”海伦淡淡道。她无法直视塔萨尔，她只能让视线停留在塔萨尔皮绳项链的红石坠子上。石子水润光滑，中间有特殊的花纹，可她得凑近才能看清。

“她还在伤心。”

海伦想起了凯奇和派普，想起了娜利娅和达克斯。他们都被伤害过。“那你呢，你想纳塔丽吗？”

塔萨尔把红石坠子塞进毛衣里，躲过了海伦探究的视线。“不要用纳塔丽的标准来判断你自己。她又不是完人。我早就发现你有一种更棒的力量，我是说，更纯洁的力量。也许当初，塔里不应该让纳塔丽过早地知道自己的能力，他们应该让纳塔丽像你一样长大。你母亲对你的爱，让你免受这一切。你应该原谅她。放下过去，打开心扉，就会开心不少。”

“哪有说你的这么容易？”

“原谅一个人很容易，就和爱一个人一样。但难的是释怀放手。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莉娜也是。但她会明白过来的。你一定能帮我们重返家园。”

“你认为我有这个能力吗？”

塔萨尔站起身，海伦发现他口袋里塞着一束鲜花。塔萨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小虎牙也闪闪发亮。“春天总是充满希望，”他眨眨眼，转身离去。

海伦继续看着玻璃窗上的那对天使。他们的翅膀互相缠绕。上帝保护着天使。她也需要一种神圣的力量，一个更为强大的存在，来帮助她度过这一切，为她引航指明。塔萨尔说得没错，她要有信仰。海伦虔诚地低下了头。十几年以来，这是海伦第一次认真地祈祷起来。

第二十六章

海伦的花在苔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知道海伦会变得越来越强大，然而她没预料到海伦能在死寂的冬天召唤出花朵。海伦刚刚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比纳塔丽施过的任何魔法都有过之无不及。如果说海伦的魔法现在就已经如此强大了，苔姬真不敢想象她今后会变成什么样。此时的海伦就像走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一丝不乱自然是能平安走到对面，可是稍有差池她就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她没把握能教会海伦如何保持平衡，她站在旁边俯视熟睡的海伦。柯琳和达斯帕就躺在几英尺外，也许他们已经把钢丝扯得太细，海伦即使有心也永远无法找到平衡。

苔姬匆忙穿上大衣皮靴，戴上羊毛手套，悄悄打开教堂的门溜了出去。她走到墓地，孩子的尸骨成堆地埋在积雪下面，多亏了海伦的法术，墓碑边多了些盛开的番红花。她在墓碑前跪下，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你这是干什么呢？”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一惊，正准备出手，却发现那人是以斯拉，她放下握紧的拳垂在身侧，“我睡不着。”

“你觉得女娲娘娘能重新振作吗？”他说着冲着她手里的花扬了扬下巴。

“我觉得会。”

“那么你呢？”

“我？”她不解地问。

“我不明白现在这里是什么状况，但我肯定你不是纳塔丽的引导者，而且我还怀疑你也不是海伦的。”

“你想错了。纳塔丽引导者的身份是保密的，所以你根本不确定是不是我。”

他摇摇头，“你从不正面回答问题，真是得了达斯帕真传。”

铁门外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木枝折断的响声，苔姬立即转身，一只小鸟自林间飞出。“小点声。”她轻声说道。

“海伦会不会没有引导者啊？”他说着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你现在不该回去看看你家猫怎么样了吗？再不去你奶奶可要愁死了。”她眯起眼睛跟他对视，虽然一看到他就让人生气，但她却怎么都移不开眼。他的笑容让她着迷，即使是自作聪明犯浑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你是不是她的引导者？”

“不怎么样。你疑心太重而已。”苔姬凑近他说道，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似的。

“海伦能从地底下变出花海来，我多疑也有错了？”他说着用靴子尖踢了踢一朵花，“她法力太强了，我不大喜欢这种事。”

“你不用非得要喜欢，”苔姬说着站起来。她讨厌他说起话来总跟她针锋相对，但她心里也清楚他说的是对的。海伦要想打开传送门，她就必须面对自己的阴暗面，她会跟纳塔丽一样受到诱惑吗？塔里间有传闻说纳塔丽就是被自己内心的阴暗蛊惑了。苔姬恨极了谣言，尤其是这种半真半假的。如果海伦像阿塞尔一样被自己的阴暗面吞噬了会怎样？她会不会加剧天之国的大火？她会眼看着一切毁灭，还是会接手掌管？没有人知道她灵魂中的阴暗欲望是什么。但即便如此，以斯拉也没必要隔五分钟就絮叨一遍。

她握紧了双拳，她感到自己既恨不得把他打晕，又想要……她的牙咬了咬她唇上挂的一圈小环。该死，她想吻他。他看起来确实也像个接吻的好手，可她现在不能想这种事。

“你到底来这儿干嘛？”她问道。

“达斯帕让我来这儿的——你忘了？”他毫不示弱地答道，“说实话，要不是觉得女娲娘娘要把这个世界炸了的话，我才懒得跑来呢。”

“哦，所以你就是来这儿看好戏的？”

“算是吧。”他凑得更近了，她闻到了他外衣上的烟熏味，那是借着篝火做饭特有的味道。这气味让她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

“嗯，你不能走，要不我们都会饿死的。话说回来这在野外做饭的本事你是在哪儿学的？”

“我父亲以前总带我宿营，我习惯了。”

“我这辈子也跟宿营差不多，”苔姬说道，“我以前跟我爸住在一个偏远的海岛上。”她想起她爸爸，想起他以前如何教自己利用植物施咒，她知道番红花能把人迷晕，她现在就能让以斯拉昏睡上几天。“这么说你爸是人类吗？”

“我十二岁以后就再没见过他，我妈不回地之国后，他又遇见一个姑娘，跟她一起远走高飞了。我有好些年没见过他俩了。”

“真过分。你知道你妈妈怎么了吗？”苔姬问道。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苔姬的脚趾划过一个墓碑，上面刻着普拉的名字。

“普拉这名字真蠢，”她正要接着问他妈妈的事，以斯拉把话题扯了开来，“听着像洗衣服用的肥皂。”

“说话当心点，有人说你站在死人骨头上面的时候他们能听见你说话，普拉可能钻出来把你拽下去。”

“哈，那也比在这儿跟你们这群疯子在一块儿强。”

“喂，这什么话。”她用拳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下手重了一点，他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墓碑上，随手抓住了墓碑上的藤蔓，却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倒是挺厉害，”他大笑着说道，“真可惜你不是蓝月塞壬。”

“可不是嘛。”

“不，我是说真的，如果是你找上门的话阿塞尔可得准备一场恶战了。”

“以斯拉，你偏偏头，”他按着她手示意的方向侧过头。“见鬼了！”

“什么？”以斯拉纵身跳起来。

她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不禁把面前墓碑上的名字大声念了出来，“苔姬•萨摩菲尔德，”她猛地倒抽一口气，“那是我的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是谁把它刻在这儿的？”

“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搞清楚。”她起身往教堂走去，以斯拉却拽住了她的袖子，“别走，你看看那个墓碑，就写你名字旁边的那个。”

苔姬拨开那刻字上面的树枝，她从前没有注意过只有这两个墓碑是新切割抛光的石头，她的手摸上冰冷的黑色大理石，“我得把海伦叫起来。”

第二十七章

海伦刚醒来便对上了一双夜枭般的眼睛。她下意识地一拳挥了上去，却被苔姬一把按住。

“你这是做什么？”海伦坐起身问。

苔姬连忙捂住她的嘴：“别吱声，跟我来。有东西让你看。”她的另一只手上搭着海伦的外套，还拎了靴子。

“几点了？”海伦揉揉眼睛，打个哈欠。

“嘘。”苔姬轻声制止，把她从床上拉起。“快穿上。”

海伦不想与苔姬争执，便轻手轻脚地穿好外套，套上靴子，随她到屋外去了。

初绽的花儿们沐浴在宁静的月光下，一路点缀着通往墓园的小径。“说真的，你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为了来这儿？”

以斯拉自阴影里现身，他戴着手套，把手中的保温杯递给海伦。

“这是什么？”她接过杯子问道。

“热可可。”他微笑着说。

“热可可派对？在墓园里？天啊，真谢谢啦。你俩还能再古怪点吗？”

“喝热巧克力能让你高兴点儿。”以斯拉瞥了眼树林，又转回来看着苔姬。

“怎么回事？”她狐疑地瞧他们。

苔姬站到海伦跟前说：“喝一口。”

“认真的？”

苔姬点点头，“你不是爱喝巧克力吗？我知道它能给你好心情。”

“好吧，装神弄鬼的。”海伦拧开杯盖，热可可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只消一小口，便立即全身心地愉悦起来。要她吃下一只素食汉堡，那可真是愁云惨雾；可对她来说，一杯热可可就是莫大的开心事，能让海轮快活得仿佛一只被揉了肚皮的小狗。

“感觉怎么样？”苔姬问。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现在感觉好极了。虽然我之前心情也不坏。你应该清楚啊——你是读心者嘛”

“确认一下而已。”苔姬又是搓手又是跺脚。

“你要不要来点热可可？”海伦举起杯子。

苔姬示意自己不需要：“别吓到，行吗？”

见海伦耸了耸肩，苔姬便迈开步子，露出了身后的一块墓碑。海伦不知道苔姬想让她看什么。白天的时候，他们已经走遍整个墓园，只看到一些早逝的男孩女孩的墓碑。诚然，那让人心里不舒服，但也无需出动热可可吧。苔姬指向一个名字，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的名字？”海伦问，默念着墓碑。“你是以哪个亲人命名的吗？”

“看看日期。”苔姬指出：“是我出生的那年。”

海伦指尖的火花闪烁。她握紧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我不明白。”

“再喝一口热可可。”以斯拉提议：“要不来点更烈的？”他手里的酒瓶反着银光。

酒精的味道让海伦皱了皱鼻子。“你在喝酒吗？达斯帕会要了你的命。”

“他不用知道。”他向她投去警告的眼神：“再说了，你可能用得上。”

“把那玩意儿拿开。”苔姬推开他的手。

“随便你。别怪我没说。等你给她看了下一个，或许她就想要些比热可可更带劲的东西了。”

“什么下一个？”

苔姬双手扶着海伦的肩膀：“我要你开始集中精神，想高兴的事情。”

海伦紧紧地攥住保温杯，仿佛要把塑料外壳捏碎。“直接给我看吧。”

苔姬朝以斯拉点点头，他让到一旁。

海伦赶紧咬住嘴唇，吞下尖叫，“这不可能。”

“现在想来一口吗？”以斯拉向她递出酒瓶。

她的内心颤抖着，全身的神经末梢接连跳动。“为什么上面是我的名字？”海伦想了好几个假设，然而没一个能说通。“上面刻的我在九岁的时候死了。”她的心口紧缩。明明身在户外，竟感觉天塌在自己身上。

“谁立的碑？”她问苔姬。

“我不知道。”苔姬回答：“这太诡异了。”

“还用你说？”能量在海伦的身上横冲直撞地游走。摸着冰凉的石板，“海伦•温斯比亚”她小声地念出，墓碑沿她的手指裂开。

“海伦！”苔姬伸手放在她的手旁，“我们该回屋了。”

“我不回去。”海伦又灌下一口热可可。“立碑的人会不会是达斯帕或是我妈妈？如果真是他们，那就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生死。他们早就当我死了。他们只在乎我能不能干掉阿塞尔。”她冲苔姬的墓碑歪了歪脑袋：“他们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苔姬，连葬礼都办好了。我们只是塔里的棋子而已。”海伦握紧拳头，重重锤在墓碑上，瞬时墓碑分崩离析，有如风中的沙堡般散落一地。“简直恶心。我要离开这儿。我建议你跟我一块儿。”她奔出小路，用力地推开铁门。铁门刺耳的吱呀声如同凄厉连绵的警报。

“海伦，等等！”苔姬在她身后喊道。

海伦没有回头，有力的步伐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远离教堂。她想跑回波特兰，躲进栋栋高楼大厦之间，避开所有知悉自己真实身份的人。她渴望一个容身之所，一个可以让她忘却自己是塞壬这个事实的地方。

浓密的树丛挡不住身后苔姬和以斯拉急切的呼唤声。海伦捂住耳朵，跑得更快了。外套勾住树枝，她着急地扯回袖子。耳里听到苔姬急促的脚步声，心里也感受到她的震动正从脚下的泥土传递而来。

跑吧，跑吧，蓝月塞壬，

踏过落叶，踩断枯枝，

跌跌撞撞，到我身旁……脑海里英国男孩又在轻声咏念。

离我远点！海伦心里大喊。她闪身躲到一个粗壮的树后缩成一团。背靠在树上，剧烈的心脏跳动声盖过了男孩的声音。

“海伦，等等我！”苔姬在她身边经过时叫道。以斯拉跟在她的身后，威士忌的气味如影随形。

海伦无力坐到地上，倚着树干，“为什么是我？”泪水浸湿了脸庞，她低头埋至膝盖，努力遏制啜泣，压抑着呜咽声。她能哪儿去呢？

来我身边，亲爱的。男孩的声音又在脑中回响。我会照顾你。

休想！海伦吼道。

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男孩的余音萦绕不散。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休想……

海伦的眼珠向上翻动，她用力地抓着地面，指甲深陷在泥土中。男孩一声声“休想”将她彻底淹没，海伦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十八章

阳光漏进海伦脚下的泥坑。亮晶晶的夜露拽着松树的针叶直往下沉。鸟儿们呼朋引伴，鸣声啾啾。海伦一眼望去，森林里哪里还有苔姬和以斯拉的踪影。就连那个老是折磨着她的声音，此刻也闷声不响。

其实，声音出现的频率比之前要高很多。海伦怀疑会不会是阿塞尔进入了她的大脑。可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达克斯说了，阿塞尔根本找不到她。他被关在另一个结界里。但不知为何，海伦总觉得阿塞尔知道自己在哪儿。海伦越想越纠结。现在，她得抛开任何关于阿塞尔的想法，她得凝神静气，把注意力集中在……集中在什么上呢？海伦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没钱，没手机，甚至没件干衣服，使用魔法只会让她愈发虚弱，还可能把猎手引过来，所以她不能运用自己的“天赋”。糟糕透顶。海伦一手伸进自己的头发，把发丝拢进拳头。一只小鹪鹩在地上蹦蹦跳跳，啄啄叶子，又把鸟嘴伸进了海伦身前的泥坑里。小鸟甩甩羽毛，抖落多余的水滴，翅膀发出了扑簌声。

“你怎么看？”海伦问小鸟，“我该回去吗？”

鹪鹩跳近了些。每跳近一段，它都低头啄啄地面。

海伦回想起达克斯说过的话，他说纳塔丽别无选择。海伦第一次这般感同身受。命运终究躲不过。娜利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海伦揉着胳膊，潮湿的外套底下是命运的胎记。她逃得再快，命运也能追上她，抓住她。

海伦站起身。突然，耳畔嗖地一下刮过一阵热流。海伦缩紧脖子，赶忙用手捂住耳朵。强烈的灼痛，耳朵火辣辣得疼。海伦摊开手一看，五指上鲜血点点。又一股热流，咔嚓一声扎进海伦身后大树，吓得海伦瘫倒在地，小鹪鹩扑腾着翅膀飞走了。那是两支冰冷的长箭，牢牢钉在树皮上，离海伦的脑袋不过咫尺。

环顾四周，海伦注意到松树后露出的黑色鞋尖。突然，一支长箭从高空射来！海伦用手肘撑起上身，胸腔内心如擂鼓，她拼命向旁边的大树爬过去。

又是一箭！刺穿了树干！濒死的恐惧扼住海伦的喉咙，让她难以呼吸。哪个混蛋居然在公园里放箭？还没等她想完问题，答案已经了然于心——是猎手。湿漉漉的泥土上满是斑驳的脚印。她刚抬眼向树边望去，又一支利箭擦身而过。

“我知道你在那儿，塞壬，”声音十分沙哑，“你可以逃，但肯定没我跑得快。所以，不如省点力气，出来投降。”

“休想！”海伦咆哮着，“你会杀了我的！”

猎手的笑声，如同芒刺扎进她的血肉。“那样倒是有趣，但有人要我活捉你。”

活捉？捉去哪儿？她断不会跟着这个猎手走。海伦探进衣服口袋，摸到了一个玻璃瓶。在她上次用魔法让百花齐放之后，苔姬给了她一瓶珊瑚与骨。

“怎样，吃敬酒还是吃罚酒？”一支利箭扎进海伦身旁的地面，猎手强劲的臂力使得这支箭落地之后嗡嗡发颤。海伦发现，这支箭和之前的都不一样。金黄的利箭映衬着晨曦闪闪发光，箭杆刻有常青藤，精制的黄金箭头镂刻着银色的月亮，和一个横着的数字8——这代表着无穷，也代表着永生。

亲爱的，快跑吧。男孩熟悉的英式口音又在她耳边回荡。

“不是现在，”海伦脱下大衣，夜雨过后，衣服又湿又沉。她把玻璃瓶塞进裤子口袋，躲在树后，缓缓向前挪动。有这些大树作掩护，她也许能在被扎成肉串之前逃回教堂。看着身边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海伦屏住呼吸，拔腿冲了出去。

一柄乌黑的钢刀直刺向她。粗粝的刀口擦过海伦的肩膀，扎进了地里。她俯身，颤抖的手捞起地上的钢刀，头也不回地向教堂飞奔。

就一把刀，亲爱的？真够人情味的。带着英国口音的男孩揶揄道。

“闭嘴，”海伦咬紧牙关。可她知道男孩说得没错；她完全有能力把猎手扔出森林。想到这里，海伦毫不犹豫地扔了钢刀，掏出魔力水。她侧身藏到附近一棵大树后面，颤抖着双手，打开了瓶盖。

“看来你想玩捉迷藏？”猎手讪笑道，“不如，你去把她引出来？”海伦清楚地听到鞋子踩进泥地里吱吱作响的声音，听上去有两个人。接着，他们停下了脚步。海伦的心脏就要跳出胸腔，说不定连猎手都能听到这剧烈的心跳。她喝下魔力水，四处张望，最后发现了那名猎手。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越来越没劲了，”男孩喊道，他把弓拉满，朝天射出一箭。伴随着刺耳的惨叫，一只乌鸦栽落在地。听着它呱呱的哀鸣，海伦似乎能感觉它微弱的心跳。她赶紧捂住耳朵。

他朝海伦藏身的大树迈了几步，海伦看得更清楚了。猎手将自己深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也许是他厌恶日晒，肤色显得十分苍白。他穿着一身黑衣，取回的金箭在箭筒里流光溢彩，蓄势待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鲜血淋漓的小鸟。抬脚，踩下，黑色靴子碾着鸟儿无助的翅膀，猎手一把拔出了自己的箭。鸟儿挣扎着，翻腾着，最终，一动不动地躺着。但海伦仍能听到它微弱的心跳。

“你不能让它就这样半死不活，”另一个男孩开口了。他从树后走了出来，那一刻，海伦的呼吸都停止了，仿佛有一百只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挤尽她肺里残存的一点空气。海伦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若是再晚一刻，她定会失声惊叫。

猎手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达克斯。

“你来给它个了结，”猎手跨过了地上的乌鸦。

达克斯单膝跪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柄刀，割开了小鸟的喉咙。他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蹭掉了手上的鲜血，然后，抬起头。冰冷的双眸直视着海伦的眼睛。此刻顺着达克斯的视线，猎手拉开弓瞄准了自己的猎物。

第二十九章

一股静电能量自脊背一涌而上。海伦一挥手，一根粗壮的树枝应声折断，挡住了猎手的箭。她挣脱树枝的桎梏，拔腿就逃。达克斯跟猎手一起做什么？是达克斯领他找到她的吗？叛徒。塔里中有叛徒。她想到纳塔丽。她也是被达克斯带来的猎手抓走的吗？腰侧的伤口自动愈合着，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在树丛间穿梭躲避。她能听到身后达克斯和猎手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教堂就在前头，这么近的话她可以……她忽然停下脚步，藏到一棵树背后。不能回教堂。自己刚才想什么呢？她完全没考虑到猎手会杀了苔姬和以斯拉。她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火花不安分地游走在皮肤底下寻找着发泄口。

“还不出来吗，塞壬？”后方的猎手喊道。

“想得美！”，她跺下脚，整片森林都随之晃动，水珠纷纷从树枝倾泻而下。海伦改变路线，继续在树丛的掩护下跑向湖边。但刚拐过下一棵树，她便正面迎上了猎手，惊叫哽在喉头。

凸出的颧骨配上细长的鼻子，他的五官如玻璃般的锋锐尖利。一条伤疤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嘴角。虽然看上去与达克斯年纪相若，海伦心知他是个老古董。他拉满弓瞄准她的胸口：“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求你放了我吧。”海伦举手做投降状。她在他身后搜寻达克斯的身影却一无所获。懦夫。

“你看来很美味，”他斜了斜嘴角，咆哮道：“不管埃米尔的吩咐了，我现在挺想吃个塞壬补充能量。你是我的了。”

埃米尔是八人猎手小队中的一个。海伦记得达克斯的故事里提起过。为什么一个猎手愿意牺牲力量只是为了换取她呢？从他年轻的外表判断，他的手上肯定有无数人命。

“不！”她使劲摇头：“你该听埃米尔的。他是对的，你不能杀我。我可能还有用。”海伦的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他抬起一边眉毛：“噢，你的用处大了。我已经能尝到你灵魂的力量。吃完后我能精神百倍。”他稳稳地拉弓，面颊抵住绷紧的弓弦。下一秒，金箭离弦。

海伦猛抬手，集结起周围的风。气流与金箭相撞对冲，却未能减它一分来势。

黑魔法，亲爱的。脑子里的男声低语道。那些该死的诅咒。

他又说对了。无论精神多么集中她拦不下这支箭。在她阖上眼等待中箭的一刻却猛地被扑倒在地。一边的脸擦到地上湿湿的落叶，另一边脸上的是……皮毛？张开眼睛，巨大的兽爪和茂密的红毛映入眼帘。一对棕色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曾经有人对她说她需要信仰，当时也是如此与这双眼睛对视。

“塔萨尔？”她小声问。

巨熊发出低吼。

“走开，易兽人，”猎手拔箭：“除非你也想死。”

“快逃。”塔萨尔大吼道。

“不，我不走！”海伦吼了回去。

猎手再次放箭，被塔萨尔的巨爪一掌拍开。

“别动他！”她大声喊道。顶上的树枝纷纷折下，如同档案室的卷轴一般悬在空中等候海伦发动进攻的指令。

塔萨尔将她推回身后。“他不是常人，树枝伤不了他。”塔萨尔说：“你快走，赶紧的！”

“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她挤到空档处，被猎手看准时机再发一箭。塔萨尔冲呼啸而来的箭矢怒吼。海伦伸出双手。这次的箭没有附魔法，还未碰到塔萨尔就被她轻松地一摆手抵挡跌落。

“噢，有意思。”猎手笑了：“易兽人和塞壬合作无间。你怎么会帮助一个塞壬呢？他们可是毁了你的国度啊。两个可怜虫，我该先杀谁？”

“我。”一个女声。

莉娜来了。她分腿而立伸出拳头。握紧的指缝间流动着闪闪发亮的银粉。“放了他们，不然就把你变成石像。”

猎手的手指一颤，他怒目圆睁转向莉娜。海伦奇怪为什么塔萨尔不趁现在猎手背对他们的间隙扑过去。当她收回手一看，满掌的鲜血将手臂染得通红。塔萨尔轰然倒地，胸前插着那支海伦没能拦截的金箭。

“莉娜，他中箭了！”海伦惊叫道，双手锤打起地面。大地因她的动作轰隆作响地动山摇，使得猎手无法站稳。愤怒如同炽热的熔岩在海伦身上奔流涌动。塔萨尔身下的熊掌缩小变回人手。他的鼻子和耳朵也逐渐化回人形，但厚重的棕毛还未褪去，此情此景让海伦不禁一颤。粗短的手指抚过胸上的金箭，他抬头看了看海伦，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海伦泪流满面地大喊，天空中乌云密布。

“她力量太强，你们都会丧命。”猎手说：“让我了结她。”

“放下弓箭，”莉娜毫不动摇：“不然我就动手了。”

猎手摇头放下手后退。莉娜吹起手上的银粉。猎手猝不及防地被飞扬的银粉撒了满脸，连忙抬手拍打，手里的弓箭掉落在地。在他手指碰触到粉末的瞬间，指尖变成石灰色。银粉如野火燎原般扩散到手臂，再上爬到肩膀。他喘不过气，手卡住自己脖子，皮肤上的血管变成银色。他尖叫：“其他人会来找你的。他们会……”话还没说完嘴唇也僵化了。最后石化的是他的眼睛。它们盯着海伦直至变成灰色的无机质。

塔萨尔喘息着，海伦拨开他眼前的发丝。

“莉娜，去叫我妈，她能救他。”

莉娜转身，伸展双臂消失于一阵旋风中。海伦闭上眼睛抵御强风。再睁开眼，莉娜方才的位置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棕色鹪鹩。

“去吧，”海伦敦促道：“我会照看他的。”莉娜扑棱着小巧的翅膀飞走了。

塔萨尔睁开了眼睛。

“你不该这样做的。”她哭道。

他挣扎着说了几个字。春天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海伦声音尖锐。泪水自面庞滑落到他的胸膛。“你是个笨蛋，塔萨尔！”如此的情境正是她想要避免的。没有人该为她丧命。

她在树林里寻找达克斯。达克斯才是元凶，是他把猎手带到她面前。现在他可能逃回其他猎手那儿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高声大喊，声浪使得树木摇曳，雷声大作。猎手石像站立不稳左右摇晃。她叫得更大声了，一道裂痕从石像的脚一直延伸到胸口。对上他冷冰冰的视线，眼前闪现达克斯的脸。“我恨你！”她尖叫道。猎手的头从中间裂开。

“够了。”塔萨尔握住她的手。她低头看到深深嵌在他胸口的箭羽，泪水再次溢出。她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塔萨尔，我真的十分抱歉。”她的脸贴在他血淋淋的胸膛上，“妈妈能治好你的。我知道她可以的。”

“塔萨尔！”海伦的妈妈提着医药包自树林间奔来。达斯帕将她从塔萨尔身上拉开。“让你母亲来救他。”他说。

小鹪鹩在塔萨尔的头顶盘旋后落到肩上，用喙替他梳理卷发。

“这么多血都是哪儿来的？”达斯帕拉回海伦上下打量着。

血浸透了她的帽衫前襟，“不是我的，我没事。是塔萨尔的血。”她回头瞟一眼又缩回视线。他身上一片血肉模糊。

“走吧，回教堂去。”达斯帕想把她环在臂中却被海伦避开。想到他立了自己的墓碑让她毛骨悚然。不止是因为他。她擦了擦嘴唇，那个曾与达克斯双唇交接的地方。

天哪。海伦突然醒悟达克斯尚不知所踪。万一他跑去召集剩余的猎手，他们不久就找来了。她拉拉达斯帕的衣袖，“猎手还有一个男孩同伴。我认识他，我们在水之国遇到的。”她着急地说。她得快点让大家在他回来前逃走。

“他是谁？”达斯帕问。

“达克斯。他和猎手是一伙的。塔里间有叛徒。”

“达克斯？”达斯帕疑惑：“那个水族男孩？”

即使他派猎手来取她性命一事让海伦苦闷难言，但事实无可否认。“是他。你得警告其他人。他们都有危险。达克斯和猎手是同伙。”

达斯帕看着她的眼睛，嘴唇抿紧似乎有话要说。

“我们该走了。”海伦请求道。

“达克斯没有和他们合作。”他终于开口说道。

“你错了。”达斯帕错得离谱。他没亲眼看见他割开乌鸦的喉咙，也没亲眼看见他看着自己那种饥渴的眼神。“听着，我们要尽快离开。他正带着猎手小队来这里。”

达斯帕摇摇头，“现在我们哪儿也不去。再说达克斯不是叛徒。”

海伦的耐心快到头了。他怎么就听不进去呢。“你错了！”她恼怒地从他旁边走开。

“海伦！”他抓住她的手肘，眯起眼睛。“我们可以信任达克斯。他是我的儿子。”

第三十章

达斯帕的话语如晴天霹雳。达克斯是他儿子？这不可能，他从没提起过有个儿子，想到这句话的含义，她的胸口一紧。

达斯帕正要开口，她打断了他：“住口，你应该告诉我的，有很多事你都应该告诉我。”

“你该知道的我都说了。”他往前走，“我们回教堂吧，有什么事可以在那儿说。”

“为什么达克斯会带着猎手来这里？你都不奇怪吗？可能你根本没那么了解你的儿子。”海伦追上他。

“达克斯为塔里效忠。”

达克斯抗拒他的命运。娜利娅的话在她记忆中回荡。可能达斯帕强迫他加入塔里，可能达克斯有别的想法。

他们走近教堂。“不是所有人都对你惟命是从，你无权置喙我们的未来或死亡。”她指着墓地，“是不是你在那两个墓碑刻上我和苔姬的名字的？”她的声音很刺耳，但令她惊讶的是，她体内并没有产生火花。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苔姬告诉我你看到墓碑了。我跟休伦说过这个主意不好。”

“休伦——我爸，”她顿了一下，“这是他做的？为什么？”

“因为纳塔丽和猎手们。尽管我们做出了很多努力，还是有传言说有另一个蓝月塞壬和纳塔丽同时出生——双胞胎。你爸爸觉得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你的身份，这样可以让她觉得你已经死了。猎手也一样。”

“你觉得他应该把我们分开？”

“我也反复思量了很久，但现在看来，她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所以没错，当时确实应该那么做。”

“为了塔里。”海伦低声说。

“为了你。”他说，“好了，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都爱你，海伦。”

“那纳塔丽呢？你们是不是也爱过她？”

“她从未对人敞开心扉，她不是你能喜爱的那种人。我尽了最大努力去照顾她。”

这跟凯奇和派普口中的纳塔丽不一样，显然也不是达克斯朝思暮想的纳塔丽。“你为什么也给苔姬刻了个墓碑？她不是纳塔丽的引导者么？如果被纳塔丽看到了她肯定会觉得奇怪吧。”

“应该不会，”达斯帕说，“我会告诉她这是为了迷惑猎手，如果他们觉得蓝月塞壬和引导者已经死了，他们就不会找她了。”

谎言，谎言，更多的谎言。达斯帕撒起谎来就跟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要不是塔萨尔，你就死在这儿了。”达斯帕用手背擦了擦眉毛。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凄惨。太阳穴上渗出汗珠，缺少睡眠搞得眼睛红肿，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要知道他平时还是挺耐看的。

海伦想到了那些落空的箭。“猎手说到一个叫埃米尔的人，说他想活捉我。可能纳塔丽并没死，只是被他们抓走了。”

“那个猎手很强大，别以为他会放你一条生路。纳塔丽已经死了，别想了。”

“他的箭。我想用风阻止它，但一点用都没有。不管我怎样集中精神，那支箭都能找到我，好像它有自己的意志一样。”

“你什么都做不了，他的箭能杀死你的身躯，却会把你的灵魂封印在那支金箭里，跟他杀死的所有其他塞壬一样。”

“你是说那支箭里有灵魂？”她捏了捏鼻梁，头疼的感觉在身体中酝酿。她了解得越多，就越无法接受。

“那些灵魂都在炼狱里，直到封印被打破为止。”

那些被封印的灵魂让她想到达斯帕吞食的灵魂。她都不清楚怎么做这种事，但她想知道：“普拉是谁？”

达斯帕低沉地叹了口气，像是被她打中了肚子一样。他靠在教堂墙上：“你怎么知道普拉的？”

“我听到达克斯的妈妈和休伦谈起她。他们说你吞食了她的灵魂。”海伦指着墓地，“她埋葬在这里吗？”

他点点头：“她的身体在这儿，她的灵魂在我身体里。”

“在你身体里，是说你身体里有两个人？”

“她的精神在我身体里，我们共同存在于这个身体里。”

海伦的头更疼了：“我不明白。”

“塞壬的灵魂，如果被另一个人吞食的话，可以在他体内生存。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两个灵魂必须同意在同一个身体里一起生存。普拉和我是共生关系，因为她我才拥有塞壬的能力。我现在比一个普通人类更有能力保护你和达克斯，这是普拉给塔里的馈赠。”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苔姬探头出来。

“我就说听到你们俩说话了。”她的视线转向海伦的衬衫，然后看向她的脸，最后停在她的耳垂上，“你受伤了？”

“只是擦伤。”海伦说，尽管她的耳朵还在抽痛。

“嘿，你第一个耳洞。”苔姬笑了起来，海伦眯起了眼睛。

苔姬转向达斯帕。“我带她去厕所，如果有需要会帮她缝针。”她拉过海伦。

“不，我没事。”海伦推开苔姬的手。她还有些问题要问达斯帕。“莉娜把猎手变成了石头？怎么做的？我以为他们都不会死。”想到猎手让她很气愤，但令她惊讶的是，她并不想把教堂打个粉碎。她可以不用破坏东西就发怒了。是因为苔姬就在她身边还是她真的开始掌控她的感情了？

“跟苔姬去看看你的耳朵。”达斯帕催她进去，“我们一会儿再聊。”他看向她身后，海伦也转过头去。

达克斯靠在一条教堂长椅上，小鸟的鲜血还留在他手上。

她自以为已在掌控中的自制力立刻消失无踪，火花在她手指上闪现。“你来干什么？”她扑了过去。

他举起双手：“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你知道他在这儿？”她转过头去看着达斯帕。

“他立刻就来这儿了，跟莉娜一起。”

“莉娜？我不明白……”

“莉娜整晚都在看护你。”达斯帕解释道，“我们想带你回教堂，但她觉得你需要一些空间。她看到猎手时，就把达克斯带来，并通知了塔萨尔。”

“达克斯带猎手来找我了，”海伦提醒达斯帕，“他或许是你儿子，但他是个叛徒。”

“猎手去了水之国，”达克斯说，“来找你，但他们找到了我。”

“他们干嘛要……？”她想到萨米拉，达克斯的妈妈还在水之国。她转向达斯帕，将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达斯帕曾经是个人类，也就是说达克斯跟她一样也是塞壬。他说自己只能在地球待几个小时也是骗人的。“猎手怎么没杀了你？”

“他试过了。”达克斯坚定地对上她的视线，“娜利娅把他挡住了，凯奇和派普转移了拉尼娅的注意力，我才能逃脱。拉尼娅被这些事情搞得晕头转向，她一直不知道我是个塞壬，这下我可能再也不能回水之国了。”

“这也不能说明你为什么带猎手来这里。”海伦没有退缩，自己差点没命，塔萨尔还为了救自己生死未卜，怎么能轻易退缩。

“我跑到了洛克威海滩，发现达斯帕的公寓空无一人，我想他应该是来这里了。我打过电话给他，但没人接。猎手追上我的时候，我已经跑过半个波特兰了。”

达克斯一边说一边脱掉了他的外套。海伦留意到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达斯帕的，他的外套，她那双洗旧了的牛仔裤，和那件灰色的T恤衫。他的手腕到手肘之间有一条红线，还有一条红色的鞭痕与其交错，形成一个十字。

“他标记了你！”达斯帕攥紧了拳头，“儿子，我很抱歉。”

“什么？”海伦轮流看着他们俩。

苔姬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该清洗一下。”

“怎么了？”海伦问达克斯，“你手上是什么？”

苔姬开口：“他别无选择，一旦被猎手标记，就只能照他们的命令行事。我还没见过他们标记塞壬。”

“幸亏莉娜确保他有段时间都不能开口了。”达斯帕说。

“你们在说我吗？”莉娜尖细的嗓音在教堂里响起。

塔萨尔站在莉娜身边，他肩上搭了一个羊毛毯，一条运动裤系在他腰间，他肌肉发达的胸脯上已经没有毛发，海伦可以看到厚厚的一层绷带。

“塔萨尔！”海伦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你没事了。”

“小心。”他呻吟道，“我还没死，但还不如死了。你妈妈都不用止疼药的吗？”

她松开手，他笑了起来，他的脸颊和卷曲的胡子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莉娜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海伦的脸红了。当某人做出一些不符合他风格的事情的时候，你不知道是该留意这些事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以斯拉立刻注意到了：“开始相信了？”

莉娜对上海伦的视线，她黑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闪闪发亮。海伦在森林里看到过这双眼睛凝视自己。

“你救了我弟弟，”莉娜说，“谢谢。”

“我没有，是他救了我。”

“你引开了第二支箭。你明明可以藏在塔萨尔身后，但如果你没有挡在他前面……”她快速抽了一口气，“谢谢你。”

“你看。”塔萨尔眨了眨眼，哼了几句《春天在哪里》。

“我们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其他易兽人，”莉娜说，“塔萨尔需要治疗，而且我们也看够了。”她笑了起来，表情柔和了很多。她把手伸进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海伦：“拿着这个。”

“这是你用来把猎手变成石头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祖先的遗骨。”她把小包放到海伦手上，“你可能会需要用它。”

莉娜错了，她不会用的，但莉娜给了她一份礼物而海伦不准备冒犯她。莉娜还从未对她这么友善过，所以她接受了这个小包。

“你非走不可吗？”海伦问塔萨尔。

他把她抱在怀里，胡子把她的额头扎得痒痒的。“我们的精神一直陪伴着你。”他摘下挂着那块红石头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

“我不能要。”她说着，把石头攥在手里，石头渐渐变热，浮现出一只狗熊的轮廓。狗熊的脖子中央有一个跟达克斯背上的纹身和教堂门上一样的记号，字母E和标注的数字3。石头冷却之后，印记也消失了。

“你是天之国的一部分了。”他环手抱住莉娜的肩膀，“我们会告诉其他人的。”他露出尖利的牙齿笑了笑，“放阿塞尔那个禽兽出来，然后打败他。”

海伦也笑了：“我会尽力的。”

他看到以斯拉的时候，闪了闪自己的尖牙。

“好了好了，服了你了。”以斯拉举起手，“再也不说你是狼了，你这个巨型泰迪熊。”

他们大笑了起来。纵情欢笑的感觉很舒服，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笑声了。海伦明白对于塔萨尔和莉娜他们来说，这样的时刻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有了，她十分珍惜这一刻。

“我妈妈呢？”海伦问。

“她在跟猎手的灵魂交谈。”塔萨尔说，“他可能会觉得很困惑，他被困在石头里了。”

“除非……”达斯帕说着，跳起来冲出了教堂喊道，“柯琳！”

“他怎么了？”海伦问。

“我不知道。”苔姬说。

几分钟之后，达斯帕跑回了教堂，一把关紧了身后的门。

“我妈妈在哪儿？”海伦问道。风大了起来，达斯帕靠在门上，门还是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敲门似的。“怎么了？你把我妈妈扔在外面了？”窗上的天使变得暗哑，翅膀也变黑了，整个教堂都笼罩在一层黑暗的迷雾之中。

达克斯对上了达斯帕：“去找她回来。”

达斯帕伸手按在他的胸前：“不用担心，柯琳很安全。”

塔萨尔躺在长椅上，莉娜坐在他身边，双手放在大腿上，端正得像是在参加周日礼拜一样。“她不应该去招惹他的灵魂，他被诅咒了。”她小声说，但还是被海伦听到了。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海伦问，“我妈妈没事吧？”

“达斯帕？”苔姬往前走了一步，“你干什么了？”

达斯帕转向海伦，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这点风吹草动吓不着你妈妈。”

海伦在门前面踱着步，门外风声还是哗哗作响，好像整座森林都被连根拔了起来。她不知道她妈妈如何才能幸存下来。她的手指迸出火花，刚要把手放到门把上，门突然被推开，把她撞得倒退一步。

她妈妈的头发乱成了一团稻草，脸上带着红潮，双眼圆睁，海伦还没见过她妈妈如此粗狂的样子，她退后一步，有些害怕。

“给。”她妈妈把箭和带着银色盖子的小玻璃瓶递给达斯帕。瓶子里有一股靛蓝色的烟雾正变成红色。达斯帕接过瓶子后，烟雾变成了霉绿色。

“你干了什么？”海伦问。

“你不会有事的，好了。”她笑起来，转向达斯帕，“我们得走了，其他猎手会来找他的灵魂的。”

“谁的灵魂？”海伦盯着达斯帕手里的小瓶子，他小心地把瓶子放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猎手的。”莉娜平淡地说。

“什么？你是说你捉了他的灵魂？”她的声音发抖。这跟猎手对塞壬们的灵魂所做的事如出一辙，这么做不对。

她妈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其他猎手会来这里找他，诅咒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现在我们捉住了他的灵魂，就可以让其他猎手以为他在别的地方，我们就能把他们从你们身边引开。”

苔姬看着达斯帕：“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吗？”

“妈妈？”海伦从唇间挤出这两个字。

“能管用吗？”达克斯问。

达斯帕耸了耸肩：“他们会跟来的。”

“然后怎么办？”苔姬抱着双臂问道，“你就把装着灵魂的小瓶子给他们吗？他们拿去能怎么办？”

“他们会找到一个宿主。”达斯帕说。

“他们还能这样？”苔姬惊讶得合不拢嘴，海伦很高兴自己终于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了。不过，有些事就算是可以做也不代表能去做，这太过分了。

“妈妈，你不是认真的吧。”海伦说，“他们会杀了你的。苔姬的父母为了保护她就被他们杀掉了，这真不是个好主意。”

“必须要有人牺牲。”她说。

“这太可笑了，”海伦说，“这什么意思，又是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则？”

“没错，塔里有他们的目的，但我东躲西藏了一辈子就是为了保护你，现在也不会放弃。”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肯定还有别的方法。”

“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为你这么做。”达斯帕说，“不仅仅因为你能打开阿塞尔的传送门，也因为我们都在乎你。”

苔姬赞同地点了点头，露出笑脸。

海伦叹了口气，环顾教堂。塔萨尔躺在长椅上抓着胸口，达克斯揉着他胳膊上猎手留下的记号。莉娜整晚都看护着她，从猎手手上把她救了出来。因为她，苔姬的整个人生都改变了，而以斯拉……他原本根本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她原先都没发觉他们都为她付出了什么——他们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你们都为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海伦说，“我一点都没发觉……对不起。”

“我也对不住你。”她妈妈捏了捏她的肩膀，“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妈妈，我……”

“别担心，如果你不想打开传送门，我可以理解。”

“不是的。我担心我做不到。万一大家的努力都付之东流怎么办——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

她妈妈眯起眼睛：“温斯比亚家女人的字典里可没有做不到这三个字，也没有失败。”她露出笑脸。

海伦也回应给她一个笑脸，尽管她妈妈的话是为了鼓励她，海伦心里还是没底。

“我们得走了。”达斯帕拍了拍他的口袋说。

“你们要去哪里？”达克斯问。

“你们最好不知道我们的去向，我们安全到达之后会给你打电话的。”他拥抱了一下达克斯。海伦留意到他们的下巴曲线都一样，身材也十分相似，她不敢相信自己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你们需要保护。”塔萨尔呻吟了一声，坐起身来。

“你不能跟我们一起来。”海伦的妈妈说，“你的伤还没好，按原计划回到其他易兽人身边吧，把伤养好再说。”

“莉娜和我会保护你的，等我们把海伦的事告诉其他人，会有足够的易兽人自愿来帮忙的。”

“谢谢你。”柯琳说，“我去梳洗一下。”她举起手，手上还沾满了塔萨尔的血。“然后我们就能走了。”她转向海伦，“我要你跟苔姬，以斯拉和达克斯一起留下来。”

“我会在这里施咒，”达斯帕说，“别离开教堂区域。”他指着苔姬，“不管为什么，没等到我打电话来都别走。猎手会往这里来，不过只要我们带着灵魂离开，他们就会跟着走的。”

苔姬摇了摇头：“不好说，万一他们更想抓海伦呢？她的能量很强。”

“他们的兄弟纽带更强。”达斯帕说。

海伦的妈妈回来了，她洗了手，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马尾。她垂着手站在海伦身前，海伦无法自制地一把抱住了她。

“请一定要回来。”海伦小声说，手臂又用力抱紧了点，“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妈妈也小声说，将海伦抱在怀里。她把嘴唇靠近海伦的耳朵，尽管她的耳朵还在抽痛，海伦清楚地听到了她说的话。“待在达克斯身边，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她收回身子，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海伦正要问她原因，达斯帕拍了拍手。

“好了，”他说，“是时候看看这个灵魂能否给我们争取点时间了。”

海伦忍住眼泪，看着她妈妈走出教堂。塔萨尔靠着莉娜走下台阶，每一步都闷哼一声。他们渐渐走进森林，海伦的心揪得生疼。虽然她很生她妈妈还有达斯帕的气，但她仍然爱他们。她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森林里慢慢消失，生怕他们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第三十一章

“别动。”苔姬摁住海伦的肩膀。

“说得轻巧。”海伦的指甲掐进掌心，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两人挤在狭小的卫生间内，海伦坐在马桶盖上，紧张地抖着脚，等待苔姬缝好耳朵伤口上的最后一针。

“你该收下以斯拉给的威士忌。”苔姬说道。

海伦看着手镜里的苔姬打好结又剪掉多余的线头。

“完工。”苔姬笑了。她退后靠在洗手台边。

海伦对着镜子，检查她的手艺，耳廓上六个整齐的针脚。“还不错。”

“亏得你妈妈有工具，不然可没这么利落。”

“你是打哪儿学会这手的？”海伦问。

“我爸爸教的。他认识我妈妈以前，在军队当护士。”

“他们认识后他就退役了？”

“我出生后他才退役。我妈妈让他加入了一种全新的军队——塔里。”苔姬捋着一边的短寸。最近长长了一点。

海伦没把塔里看作军队，但他们确实和军人别无二致，都愿为心中信仰奉献生命。遭遇猎手之后，海伦犹疑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加入这支“军队”。“我害怕。”她说。

“我也怕。”苔姬轻声呢喃，海伦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开了口。“我们能做到。”苔姬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甚至让森林开满了花。那真的非常了不起。”

海伦想起花丛，还有那声道谢。她坚信那声音来自阿塞尔。她一直有被监视的感觉。万一达克斯错了呢？要是阿塞尔能看到她，知道他们要来呢？这些听着都像疯话，但她必须提醒苔姬。

“我有事跟你坦白。”

“什么事？”

“你记得我在学校晕倒吗？”海伦开始说道。

苔姬点头：“你现在看着挺好，都不用戴耳塞了。”

“我知道，可情况更糟了。”海伦咬唇。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阿塞尔，也许只是自己反应过度，也许只是胡思乱想。她还是坦诚说：“我认为阿塞尔在对我说话。”

苔姬紧紧抓住洗手盆的边沿，指节发白。“我就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什么？真是他？你没开玩笑吧？”海伦站起来，卫生间显得更加狭窄。她希望有多点空间。

“他以前也在纳塔丽的脑子里，扰乱她的思维，嘲笑她。我们弄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她承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晕倒。

“这么说真是他干的。”

苔姬点头：“你们对话的频率如何？”

“在遇见人鱼后更频繁了，我之前还梦到他一次。他总是随心所欲，说来就来。”

“你能屏蔽他吗？”

“不行，我试过了。他反而更来劲。”

“这件事暂时别往外说，就我们两个知道。”苔姬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盯上我们了。我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我和你身上，认真培养我们的关系。”苔姬回答道。

“我不懂。”

“我想让他看见我们同心协力，知道我们间有强大的引导羁绊。如果他看见我们联手的话，他可能会离你远点。”

“可对纳塔丽没效果吗？”海伦问：“如果阿塞尔知道你们一起，为什么他没有放过她？”

苔姬转身打开水龙头洗着手，海伦知道她是逃避自己的问题。海伦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有事瞒我。”

敲门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要上厕所。”以斯拉在门外抱怨道。

“我们在森林里。”苔姬回敬道：“找棵树去。”

“我出不了大门。达斯帕施了咒语！”以斯拉大声说道。

苔姬翻了个白眼，“到屋后面去。我们没完事呢。”

“要命，谢啦。”以斯拉抱怨道。可过后再没动静。

“你该洗把脸。”她指指海伦的面颊。

海伦瞟了一眼镜子。鼻子、脸颊还有脖子上血迹斑斑。帽衫的前面同样惨不忍睹。牛仔裤上还有自己之前擦手留下的血指印。

“这造型不适合你，女娲娘娘。”苔姬笑道。

海伦犹豫着。她第一反应是达克斯看过自己这副样子。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她竟然还在乎外表，这让她很懊恼。一想到他就在门的另一边，海伦害怕极了。在森林里见到他时，海伦想过打他一拳。但如今知晓他因为保护自己而被猎手标记，她想……颤抖的手拧开水龙头。

“你在想他，是吗？”苔姬在她身后微笑，海伦避开她的视线。“嘿，别忘了我知道你的感受。”苔姬扬起长长的眉毛，黑色眼睛四周浓重的黑眼线像浣熊的眼圈。

海伦透过镜子瞪了她一眼。

“嗯，没错。绝对是他。”苔姬笑得更欢了。

海伦急转身，“我对达克斯没有”，她用手指打了个引号，“感觉。”

“他挺帅的。如果你喜欢那种类型的话。”

“那种类型是什么型？”

“浓眉大眼，身材健美，一口白牙，秀发飘逸，超级英雄那型呗。不是我的菜。”

“对，你喜欢皮包骨的毒舌朋克范儿嘛。可以跟你共用眼线笔的那种。”海伦反击道。

苔姬只是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喜欢你啊，女娲娘娘。释放力量把你的个性也解放了。你好相处多了。”

“嗯，您的满意，我的职责。”海伦把头发撩到身后，脱掉弄脏的帽衫。胎记映在镜中，她一一拂过每个圆圈和斑点。新添的三个斑点聚成星云的一部分。指尖划过新的图纹时，它们发出亮光。六束松针大小的光线自星云处绽开。命运找上门了。

她明白其蕴含的意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存在，就如吞下的石块一般不容忽视。一张张面庞自眼前闪过，从塔萨尔到莉娜，凯奇到派普，娜利娅到达克斯，苔姬到以斯拉，再到达斯帕，最后是她的母亲。这些人她都要保护。她拨散结着血块的头发，黑色的长发垂下肩膀盖住了新生的胎记。她从小留着长发。那个心甘情愿地接受宿命，无论是凶是吉的女孩。她扎起头发好再次看看胎记。不该再躲避了，女孩该长大了。

“苔姬？能给我剪刀吗？”她朝苔姬的背包示意。

“没问题。”苔姬拿起长长的钢片剪。“你要它做什么？”

海伦笑了：“你会剪头发吗？”

海伦走出来，以斯拉手里的锅盖跌落在地。“哇，发型够炫的。女娲娘娘。”

剪了新发型的海伦的确自己炫酷不少。后面剃得贴头皮，两侧也剪短。但苔姬保留了她的长刘海。以前的海伦无迹可寻。

“我喜欢。”苔姬摩挲着海伦颈后。她跳下台阶，走到路旁曾经的小花园处，抓起一把土撒到火上。火灭烟消，重复念了三次咒语，火堆变成冒着烟的焦炭。“别生火，以斯拉。我们不能被人发现。海伦，你能解决剩下的烟雾吗？”

海伦吹口气，烟雾像从未存在一般融入空中。

苔姬叹气：“她连念咒都不用，难以置信。”

达克斯从教堂拐角走来，怀里抱着木柴。“看来是用不上了。”他把木柴堆到地上，眼睛盯着海伦不放。“挺好看。”

海伦突然被一方方小墓碑深深吸引。她还没做好与他说话的心理准备，还不行。苔姬说对了。此刻她的心绪乱得就如同热锅上四处逃窜的蚂蚁。“主厨，今晚的菜单是什么？我饿了。”

“日式盖浇饭。我奶奶的独门秘制。掀锅盖前，饭会一直热着，汤也更入味。现在差不多好了。”

“好香啊。”海伦说。

“你奶奶还在日本？”苔姬坐到石凳上以斯拉的旁边问道。“你是从那里来的？”

“我和她一起生活。”

“和你的奶奶？”

“怎么了？”以斯拉捋捋头发。

“看，这我就想不通了。”苔姬说。“如果住在日本，你是怎么大老远跑到洛克威海滩找到海伦的。”

“我也想知道。”达克斯语气生硬地说。

他在苔姬对面的石凳坐下，旁边有一个祈祷天使的石像。海伦坐在天使的底座上。中间以斯拉生火的地方是废弃的水泥喷泉。海伦想这座花园过去一定美不胜收，如此精美的地方居然就藏在教堂的一隅。

“嘿，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以斯拉说。

“你是说，你什么都没问，就接受了任务。”苔姬说道：“作为一个塞壬来说是挺傻的。”

“我的联系人说他是塔里，但不愿透露姓名。”以斯拉看向海伦：“我需要这笔钱。我发誓我不知道你是蓝月塞壬。他只说要找一个十四岁的塞壬。”

“你不觉得有古怪吗？”苔姬重重叹了口气说。

“你怎么找到她的？”达克斯问道。

“我先从全世界的中学游泳队入手。大部分塞壬不能离开水，所以如果她真如我联系人说的在陆地生活的话，泳池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说实话，我撞大运了。海伦的照片就在学校的博客上，她还穿着泳衣，胎记什么的全能看到了。”他露齿一笑，海伦红着脸移开视线。

“然后你就觉得应该到洛克威串个门打个招呼吗？”达克斯问。

他眉间的纹路加深。上次他这么皱眉还是在海伦亲吻了他之后。嘴唇，腰胯，翅膀。该死的。她把不安分的手指压在腿下。为什么她控制不了这些傻气的冲动呢？她到底怎么了？

“一开始没有。那个博客是芝加哥的学校的，当我到那儿的时候，你已经搬走了。”以斯拉解释道，“我发邮件告诉我的联系人我要去洛克威，但没有回音。”

“达斯帕认为那人是纳塔丽。”苔姬对达克斯说。

“他这么认为？”达克斯表现得十分惊讶：“他为什么这么想？”

“不知道。”苔姬回答：“也许因为她不止一次寻找过海伦。”

“她不知道海伦的事。”达克斯辩驳道：“休伦确认了的。”

“你应该知道啊，苔姬？”海伦问，“你是她的引导者，不是吗？”

以斯拉咳嗽一声：“汤做好了。”

“苔姬？”海伦歪头想引起苔姬的注意。

达克斯替她回答：“塔里认为纳塔丽和她的引导者没有联系比较好。他们不希望再生枝节。”

“你是指他们不想又出现塞壬杀死自己引导者的事情？”以斯拉说。

“两个蓝月塞壬共有一个引导者，这种情况从未有过。”达克斯说：“塔里需要谨慎行事。再说，引导者无须形影不离，只要彼此间存在感应就行了。”达克斯示意海伦的手镯。“脱下它，你们就都自由了。只要戴着，你们就是一体的，无论相隔多远。”

海伦与达克斯对视。他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看在眼中感同身受。

“我需要酱油，好像落在教堂里了。”以斯拉咳嗽道：“你能跟我一起找找吗？”他若有所指地看着苔姬。

海伦翻了个白眼。他什么鬼演技。

苔姬的演技也半斤八两。“哦，当然。我去拿灯。”

海伦做了别走的口型。她不想和达克斯独处，他们之前的相处并不愉快。苔姬无视她急切的哀求，快步走进教堂。以斯拉紧随其后。

月光照在达克斯的靴尖上，他的裤脚卷起到脚踝。这条裤子明显太长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海伦想，达斯帕比他高。皮夹克倒是很合身，衬出宽阔的肩膀。灰色的短袖稍微紧了点。这是在城市生活的打扮，不适合在森林里。她猜想达克斯离开水之国到底有多久，肯定比他之前说的几个小时要长。如果他能知道达斯帕的住处，还能在一片森林里找到他们，他肯定在洛克威过过一段不短的日子。海伦清了清嗓子。

“这么说，你是个塞壬咯？”

他身体前倾，揉搓着双手不说话。

“你骗了我，”她说。

他没有抬头：“那是我的秘密。”

“凯奇和派普知道你是塞壬吗？”她追问道：“娜利娅呢？”

“塔里当然知道。”

“凯奇和派普跟你说了潮汐花园的事情吗？”

“他们很担心你，凯奇两只眼睛抽搐个不停，而派普……派普更是一团糟。他们真的都喜欢你。”

海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他们以为我打伤了你。”

“他们是一时混乱。”达克斯说：“你确实偷走了魔力水。”他面带怀疑看向她，随后又换上那个让她心潮涌动的笑容。

“你觉得他们会原谅我吗？”她问。

“他们已经不怪你了。没有他们的帮助，我走不出水之国。他们真的很在乎你。”

“因为阿塞尔吧。”海伦木木地说：“每个人都在乎我的事情。毕竟我要是死了，他们的愿望就落空了。”她踢着脚下的泥土。“你是怎么在水之国活这么久的？那里不是塞壬禁止入内吗？”

“纹身。这些年，我一直在改变我的胎记。你见过那只鸟的。”二人眼神交汇，海伦庆幸夜色掩盖了她潮红的脸颊。她极力压抑自己不去回想手指与那双翅膀接触的时刻。可思绪早已涌上心头。她用刘海遮住眼睛。

“达斯帕是你的爸爸？”她转变话题：“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认识他。他是我爸爸的，休伦的好兄弟。”原谅妈妈比原谅休伦要简单。

“达斯帕是我的父亲，只是不常见得到。我希望能经常和他一起。我真的很想他。你知道的，你爸爸也想念你。你要对他宽容点。他是为了三大国度和塞壬才离开你。”

“你是这么想的？”

“打破猎手的诅咒之后，你就自由了。只要你有引导者在。”他补充道。

“你忘了水族还在追杀我，不是所有人都属于塔里。”

“只要你留在内陆，他们就伤不到你。记得水族在陆上不能长时间呼吸吧。你会很安全的。所以这样看，休伦是在保护你。”

“我不知道。我还不一定能成功。达克斯，我情绪好多了，可是我的魔法还有些失控。”

“这倒是实话。”以斯拉从角落走出来，苔姬跟在旁边。他手里拿着酱油，她提着油灯。“海伦差点没用花海淹死我们。”

“花海？”达克斯问。

“是啊。”苔姬说：“如果阿塞尔对花粉过敏的话，问题就解决了。”

以斯拉笑了：“嘿，可能行得通喔。花粉致死。”

达克斯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俩。

“我只是让它们提前出土开花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海伦说：“就在我再次试着控制，”她摊开双手，“这玩意儿的时候。”

“超级厉害。”苔姬说：“别那么谦虚。”

“听起来挺厉害，”达克斯说：“我要是看到了就好了。”

海伦脸涨得通红，“计划是什么？”她将话题从花上扯开。“严肃点，你们肯定都有释放阿塞尔的计划。你们不觉得该告诉我吗？”

“这么说你是愿意加入我们了？”苔姬推了推她问道：“不逃了？”

“你们都冒着很大的险，”海伦说：“虽然不能承诺什么，但我愿意试试。但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嘿，我可没事要隐瞒。”以斯拉说道。

“苔姬呢？”海伦问道。

“我只是为了保护你才不说的。”她举起双手。

“那是一个引导者的职责。”达克斯加了句。苔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海伦却捕捉到了那一瞬。难道苔姬不信任他？

苔姬坐下抱着膝盖：“第一步是让魔法听你的指挥。你要成为驯兽师，不能被野兽吃掉。”

“哇塞，这个比喻真是‘振奋人心’，我谢谢你，”海伦说。

“不，她是对的。”达克斯说：“一旦你能掌控自己的力量，你就有了自制力。否则，在进入虚谷的瞬间，你会被自己的愤怒而吞噬。听上去有点绕，可是你在越过虚谷的时候必须重新控制住自己。”

“虚谷？”海伦问：“虚谷又是什么鬼东西？我要穿过的不是传送门吗？”

“是。”苔姬解释道：“虚谷在你灵魂里。至少蛮族是这么叫它的。”

达克斯继续详细地说道：“虚谷是你的真我本质，打开它相当于探索灵魂的核心。在那里你的爱恨嗔痴都与心痕纵横交错。每条心痕都由你的生活经历编成。它们连接着黑暗和光明。要打开传送门，你需要扯开这些心痕深入灵魂，到达黑暗。只有在那儿你才能找到自己的黑暗真我，从而打开传送门。但是最后你要谨记回到另一边来。”达克斯语带警告，“你要凭自己的力量走出来回到虚谷。那时的你才可以击败阿塞尔。”

“有苔姬在，”海伦说，“她会引领我。”

“引导者可以给你提供援助，但需要你自身的配合。”达克斯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的心要自愿离开黑暗。”

“我肯定想出来啊。有什么可留恋的吗？”

“纳塔丽费了好大劲才回到虚谷。”达克斯说：“休伦把她逼得太紧，她失去的太多，因此她的虚谷里没有太多光明的心痕。有一次她跟休伦说地之国不值得救助。塔里试过劝她，可她宁愿听取灵魂的消极想法。”

“你觉得是阿塞尔给她灌输的思想吗？”海伦问。

苔姬用力地摇头，海伦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你认为她是因为训练过度劳累，被摧毁阿塞尔的责任压得受不了吗？”她说溜嘴了。

苔姬插进来说：“掌握基础前说这些也没用。”

“我们要尽快让你掌握基础。”达克斯说：“如果这次用猎手灵魂不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就冲海伦来了。他们可不会心慈手软。海伦，你要明白，这也十分危险，要是我们现在不行动，等到猎手找到你的时候……”

“我们就全玩完了。”苔姬说。

“我想说我们等不到另一对蓝月塞壬和引导者出生了。”达克斯说道。

“一回事。”苔姬耸耸肩。

“你是说我是地之国最后的希望。”海伦说。她还没完全消化所有的信息。如今当全盘计划确实地摆着眼前时，她发现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别有压力。”以斯拉笑着说。

“等你对自己的魔法足够自信，我们就可以进入人鱼大门。”达克斯说。

“不行！”海伦几乎是用吼的。

“不行也要去。那是进入阿塞尔的结界唯一的路。”苔姬说：“我们一起去。”

“我们要怎么混进去？”

“他们会大打开门欢迎你。”达克斯说：“他们想要你，问题是要怎么让苔姬活着出来。”

“什么？”海伦声音嘶哑。“那她就不要去了。你说过她就算不在我身边两人的连系也是没问题的。”

“我要去。”苔姬说。

“我也是。”达克斯对上苔姬的视线。

“不管了。我也要去，女娲娘娘。”以斯拉吹了吹肉汤又盖上盖子。“我等不及看阿塞尔见到你时的样子了。”

“他会杀了我。”海伦不带感情地说。

“他会先对你的引导者下手。”达克斯朝苔姬点点头，“然后才是你。你的力量对他充满了吸引，他无法抗拒。”

“他要怎么得到我的力量？魔法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海伦预感自己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和达斯帕吸取普拉的灵魂一样。”苔姬回答：“你得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灵魂。”

“我才不会这么做！你疯了吗？”

“阿塞尔很能说服人。”达克斯说：“看人鱼就知道，她们还曾经是水族呢。你一定要与他抵抗到底。”

苔姬开口道：“塔里相信阿塞尔已经大不如前。他被关起来，还断了珊瑚与骨的供应。你有这小小的优势，但不可以让他拿到你的魔力水。还有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手镯给他。”

“为什么我会给他？”海伦问道。

“如我所说，他很说服人。”达克斯咬牙切齿地说：“他杀了自己的引导者，这可不简单。引导者与蓝月塞壬之间就如同一个整体的两部分。要在引导者毫不察觉的情况下切断两人的连系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档案的记载也残缺不全。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事听上去越来越不可能完成了。”

“不会的。”苔姬坐下抱住海伦：“往好处想。一个没有魔力水的恶魔老头，你对付得了。”

“那打开传送门呢？我要怎么穿过虚谷到达黑暗？”

苔姬笑了：“这个交给我吧。我负责黑暗。”

尽管苔姬脸上挂着笑容，海伦还是不放心。她想起燃烧着炙焰的大地和那群随着火团爆炸的黑鸟。万一苔姬不能把自己带回来，万一她迷失在虚谷的另一边呢？万一她同纳塔丽一样听从了灵魂的靡靡之音呢？塔里的计划漏洞百出。

第三十二章

“好了，开始练习吧。”海伦一拍手惊醒了苔姬。

以斯拉翻了个身抱怨道：“现在几点？”

“还早。”房门砰地打开，新鲜空气窜进房间。达克斯笑着。海伦都没听见他起床。

“你们两个疯子。我们有一整天呢。”苔姬扯高睡袋盖住耳朵，往里缩了缩。海伦一拉拉链把它整个打开。

以斯拉起身穿上外套，“我去煮咖啡。”他向海伦点点头：“还有你的热可可。”

“咖啡就好。”海伦说。

“对喔，你已经够开心了。”以斯拉瞟了一眼达克斯。

“别生火！”苔姬说：“老天，你还要我讲几次？”

“好吧，我知道了。”以斯拉举手投降，“只是想补充点咖啡因而已。”

“我今天也想再试试生火。”海伦说。

苔姬伸着懒腰坐起来。她先抻抻一边胳膊，再换另一只手。“我们该试点其他的。”

“你说你负责灭火，我负责解决烟雾。”

“是啊，可你想生的火，比我的要猛多了。”

“我可以帮忙。”达克斯往前一步，“我会几个咒语。”

“你一个水男孩见过火吗？”苔姬问。她又在逞口舌之快了，这是她不让达克斯融入的方式，即使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证明了自己。

“我见过不少火，”达克斯双腿分立，“从前我去探望人类祖父母时，猎手们烧毁了他们的房子。他们在那场大火里丧生，当时我只有六岁。后来，达斯帕教会我如何控制火焰。我想我可以胜任。”

“对不起，我不知情。”苔姬道歉。

“你知道才怪了。”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好了，各位。”以斯拉用力地拍拍手，试图打破紧张的氛围。“结论是什么？生火还是不生？因为如果海伦现在点火的话，我要用那火煮咖啡。”

海伦也想喝一杯。她彻夜未眠，害怕一阖眼阿塞尔便会潜入梦中成为梦魇。等待母亲和达斯帕的来电，更让她焦虑万分，她亟需补充一剂咖啡因。

“不生火。”苔姬决定道。

“要不我们去波特兰买点咖啡吧？再说我们的食物库存也不多了，他们不知道还要多久。”以斯拉提议道。

“谁都不能离开这里。”达克斯说：“直到达斯帕来电话之前，我们要留在保护区。”

“他说得对。”苔姬附和：“我们不应该离开达斯帕的咒语防护。”

“屋后车棚里停着辆旧的野马，我们能开车去。”以斯拉建议：“快去快回。”

“那车兴许发动不了。”苔姬说：“再说海伦还想练习呢。”

“那我们可以试着变火吗？”海伦问。

“嗯，你该克服它了。要是你帮忙的话，”她对达克斯说：“我们可以小小地试一下。”苔姬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海伦，我说真的，小小的。”

以斯拉叉着腰说：“你宁愿让海伦在一个密闭的空间点火，也不让我开车去市里？你可真会分轻重缓急。”

“闭嘴。”苔姬推开他走出去，海伦却没看漏她嘴角的微笑。她很高兴能看到这一幕。虽然两人总斗气拌嘴，苔姬似乎挺喜欢他。如她所料。

“要不我解除达斯帕的咒语吧。我知道怎么解咒。”苔姬往前一迈说道。

“不行，你别乱来。”达克斯伸手把她扯了回来。

“我们要大点的场地。”海伦碰了碰他，他便放开苔姬的胳膊。“上次的练习不太顺利。如果离教堂太近练习的话，我们今晚可能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教堂后面有大把的空地。”达克斯的蓝眼睛盯着海伦不放。

“面对阿塞尔的时候，我们可不会有防护咒。”她放开抓着达克斯手臂的手，可体内火花却依旧蠢蠢欲动，鼓动海伦再次碰触达克斯。

“先让你做好准备吧。”他说。

苔姬已经穿好外套、靴子，往后门走去，身后跟着以斯拉。“这儿有大片的空地！”她从外面大喊道。

海伦也穿上鞋子和帽衫。达克斯看着描了天使的窗户，阳光透过他们的翅膀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无可否认，他比海伦笔下所有的画都要动人。在此之前，海伦对他一无所知。在认识他后每一刻，海伦都明晰地认识到，单薄的画纸和铅笔根本画不尽他的复杂。

她的素描簿。她翻查旅行包，找回画本。要是被达克斯看到的话，那可真是要命了。她考虑过把整本画簿烧掉却下不了手。她没准备好放手，也不知道会否有准备好的一天。

“对于你的祖父母的事，我很遗憾。”她说。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跟时间没有关系，死亡不会消逝。我对休伦不太了解，但他的离去影响了我每天的生活。我一直走不出阴影。”

“现在呢？”

“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只是现在我不会再难过了。”

“我跟你说……”达克斯开口。

“别！”海伦举起手阻止。“别为他找借口。你知道吗，在水之国他连个拥抱也没给我。如果你和你的孩子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话，你不会想张开双臂拥抱她，紧紧抱在胸前不愿放手吗？”

他沉重地叹口气。她咬住嘴唇，呼吸着他身上甜蜜的海水气味。她凝视他背后的墙壁，努力地不去回想他曾印在自己唇上的嘴唇。

“海伦，当我抛下你……”

她打断他的话，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该亲了你。只是魔法……那是个愚蠢的错误。”

见他抿紧嘴唇，海伦体内的火花又沸腾起来。别看了，她想。

达克斯笑了：“你记得我也亲了你对吧？还是那个亲吻太糟？那样的话可不怪我。”

“什么，我，那个……”他想吻自己？她张着嘴，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们不出来吗？”苔姬打破沉默。眉毛抬得高高的，闪闪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俩：“我打扰什么了吗？”

“没事。”海伦放下外套说道。有达克斯在旁边就够热了。生个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

如以斯拉所说，教堂后面的棚子停着一辆老旧的野马。周围有几棵大树，但更多的是树桩。其中一个树桩上嵌着一把斧头，以斯拉把它拔出来。他举起斧头砍下一块树皮。“我就说我们该去波特兰。”

苔姬蹲在一堆树枝和潮湿的叶子前搓着手。“地面太湿了。”她埋怨道。

“兴许是好事呢。”以斯拉说，又挥了下斧头。“这样一来，万一女娲娘娘又搞砸了，我们也不会被烧得精光。”

“为什么他一直这么叫你？”达克斯问。

海伦摇摇头：“别管那边的傻瓜，他什么都不懂。”

“原谅一个只想保住自己秀发的美男子吧，”以斯拉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第一个就烧它。”海伦微笑着说。

“你太残忍了，女娲娘娘。苔姬把你带坏了。我认为她不适合做你的引导者。要不，换他试试吧。”他冲达克斯点点头，“至少他有礼貌。”

海伦瞄到苔姬瞥向达克斯的眼神。又一次，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她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异样。或许苔姬想要跟他换个位置。

“好了，附近有什么干燥的东西能派上用场吗？”苔姬翻翻跟前的湿叶。“这些是指望不上了。快点，找点干的东西来。什么都行。”

“或许先试点别的。”海伦建议道。

苔姬叹气说：“魔法对你来说是信手拈来，但你没学会控制它可能造成的伤害。上次的火你也没熄灭，记得吗？”

她怎么能忘？“好吧。但如果我们生不了火的话，可以试试其他的吗？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当然，不过我认为搞得定。”苔姬说：“过来这里。”

海伦蹲到苔姬旁边。

“你喝了我给的珊瑚与骨没？”苔姬问。

海伦点头：“我这样挺好的。”

“要不我现砍点什么？”以斯拉又抡起斧头。

“放下它，”苔姬发飙了：“别把你自己的手脚给剁了。”

海伦双手按在濡湿的地上，一阵颤栗划过指尖，喉咙深处传出与第一次拿到银手镯时同样的闷哼声。声音越来越响。特意屏蔽以斯拉和苔姬的拌嘴，她侧耳细听地里的动静。达克斯在几步以外扣着树的空心处。没有一个人听见树叶堆里传出的响声吗？她追踪颤动，响声引领她探往地心更深入了一层。哼鸣与她产生共振，手掌发热。她笑了。声音和热量来源相同。

手掌贴在地上，她凝聚起地底深处的热力，将它缓慢地引上地表。热量自她的脚下往四周发散，在她身边围了一圈。地上冒出的水汽又被蒸发，地表干涸龟裂。她的额上流下细密的汗珠。

“海伦！住手！”达克斯的声音如拉响的警报直击心房。

眼睛猛地睁开，看到包围身边的火圈她失声尖叫。他们站在火圈的外头。她试着靠近，希望他们能把自己拉出来，火焰又从他们脚下蹿出。

“我警告过你！”以斯拉边躲边喊道：“我们都要变成烤肉了。”

“我能扑灭它。”达克斯说。

“不要！”海伦喊得有点太激动了，达克斯往后飞去撞上教堂。苔姬跑过去却被他推开。

“对不起。”火焰里海伦大声说道：“我能处理好。你们得让我试试。”

他们远离熊熊烈火立起的火墙。橘红的火焰点燃周围的树枝，使得树皮干裂从树干上剥离。

“你可以的。”她给自己鼓劲。仰起头透过浓浓黑烟，她能听到天空的呼唤，轻声地提示着她需要一个方法把火焰带走。

闭上眼睛，天空低语让她寻找自我从而熄灭烈火。她听从指示寻找起达克斯称为虚谷的地方。一开始她找不到路，直至脑海中一只蝴蝶翩翩飞过。翅膀。她需要翅膀，因此她追着蝴蝶跑了起来。

“她在做什么？”她能听见以斯拉遥远的声音。

“海伦，如果你不行的话，我可以帮忙！”苔姬喊道。

蝴蝶越飞越远，海伦越跑越快。突然面前出现了波澜汹涌的黑海。波浪在她四周涨高，她试图躲开，脚却被一片网线绊住。深色的海上一艘木船飘过，呼唤她上船。无数的承诺在耳畔回响，许诺着如眼前的大海般广阔的未来。一旦投入这片汪洋，她便能得偿所愿，扭转乾坤。就在这时，一股带着甜香的微风从身后吹来。她转身循着香气看到左手边一片飞舞着群群橘黄色蝴蝶的花田。她找到虚谷了，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要么选择狂暴的海潮淹没火焰，要么……

她用最大的力气捏紧拳头，一睁眼回到了森林。她的双手像两个烧得正旺的煤球。打开拳头，两只带着火焰翅膀的橘黄蝴蝶各自从一边掌心腾空而起。

“去吧！”她喊道。奋力高举手臂，将两只蝴蝶放出。火焰化作成千上百对的翅翼不断地拍打着。橘色的翅膀飞离掌心，纷纷涌向天空如白日绽放的绚烂焰火。

一只蝴蝶没有离开停留在了她的肩上。她小心翼翼地把蝴蝶引到手指上。它发热的足部熨烫着她的肌肤。“谢谢你带领我。”她小声地说，放飞这个领路者。蝴蝶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火焰。

苔姬在她倒在地上前接住了她。

“你做到了！我的天啊，你做到了！”

倚在苔姬的肩膀上，海伦看着点点橘光消散于云朵间。她张开发烫的手掌，发现两边蝴蝶飞出的地方各留下了一个圆形的伤疤。

“太不可思议了！”以斯拉扯着头发感叹道。

“女娲娘娘。”达克斯笑着说：“我现在懂了。”

海伦摇摇头：“别连你也这么叫我。”

第三十三章

乌云浸染天幕，遮蔽了漫天蝴蝶的馀烬。

“快进去吧，马上要下暴雨了，”苔姬问道：“你还行吗，能走吗？”她凑到海伦耳边，轻声说：“我可以叫小帅哥来把你抱回去……”

“苔姬！”海伦气呼呼地推开苔姬，“我很好。你忘了吗，我刚才喝过魔力水了。”

“说说而已，”苔姬狡黠一笑。雷声大作，一道道闪电照亮了天空。“这暴雨和你有关系吗？”

“别看着我，不是我干的，”海伦道。

“见鬼，咱们快离开吧！”苔姬吼道。二人立刻跑了起来。等她们冲进教堂后，以斯拉和达克斯便把沉重的大门关上了。

“达斯帕的咒语还没失效，对吗？”以斯拉问道。

“怎么会失效？”苔姬脱下大衣，往长椅上一扔，“不管怎样，我们很安全。没人敢迈进大门一步。这儿是教堂，有神庇佑的地方。”

“你电影看多了，”达克斯揶揄。

“你懂什么叫电影吗？”苔姬不甘示弱地反驳着。

“水男孩可是个电影迷哦，”海伦脱下靴子。

“‘水男孩’是说我吗？”达克斯问道。

“哼，谁让你叫我‘女娲娘娘’……”

达克斯无奈地举起了手。“好吧，那我就叫你——海伦，”他念得格外夸张，故意把“海”拖得很长。

苔姬被逗乐了，“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所有的电影我都喜欢，只要不是黑白的。”

“喂，干嘛讨厌经典之作！”以斯拉正掏着食品袋，达克斯的话让他有些不满。“伙计们，今天只有吃剩的煎饼了，”他举了举塑料袋，“还是没人愿意开野马去波特兰吗？”

苔姬懒得搭理他。“等事情都结束了，你还可以带海伦去看场电影呢？”苔姬用手肘戳了戳海伦的后腰。

海伦回戳了苔姬的肋骨。

“我很愿意，”达克斯回答。

和达克斯去看电影，这个主意荒唐极了。苔姬到底要干嘛？想当媒婆吗？他们现在不会一起去看电影，以后也不会。海伦抬起头，却发现达克斯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他唇边的笑意让她两腿发软。好吧，也许以后有可能一起去。

狂风呼啸着，吹得大门砰砰作响。海伦吓得跳了起来，探进口袋，摸到了莉娜给她的麂皮荷包。柔软的皮质，如同婴儿的脸颊，可里面的粉末却是致命的。她整夜都抚着那只荷包，祈祷它能像护身符一样保佑自己。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荷包。

“你说过，它把那个猎手变成了石头？”达克斯问道。

“是石化，”海伦答道，一股寒战流过她的背脊，“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达克斯迈近海伦，把手覆在海伦拿着荷包的手上：“你该把它拿远点儿。”

海伦缩回手，指尖还因达克斯的触碰隐隐作痛。她把荷包和手一起揣回了口袋。

“莉娜把这玩意儿给你，你不觉得有点儿诡异吗？”以斯拉问道。

“这其实是一种荣耀，”达克斯答道。

“为什么这么说？”苔姬不解。

“这是易兽人心脏研磨而成的尘土，只有在动物形态的时候取出制成才有效果。易兽人的遗骸是充满魔力的道具原料。”

“石之心。”以斯拉轻哼一声。

“真恶心，”想到猎手变成石珠的眼睛，海伦便有些不适。

窗外的树枝突然砸到教堂一侧的窗子上，剧烈的声响吓得海伦惊叫。她跑向窗口，向外张望。瓢泼大雨迷住了她的视线，森林的影子变得朦朦胧胧。“越来越糟了。会不会是那群蝴蝶引起的？在臭氧层上凿了个洞之类的？”

苔姬笑道：“不过是暴风雨。想想我们之前经历的天气，又是雨又是雪，那才叫糟呢。”

“还有春天，”以斯拉插嘴道。

海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引起了这场大雨呢？”

苔姬把她从窗边拉回来。“别担心，不如我们歇口气，别老是想魔法了，咱们干点儿正常的事，换换口味吧。”

“比如？”很快不知道苔姬对于“正常”的定义是什么。她俩都在学校待了不过几个月，苔姬却很快交到了朋友。她和高年级的学生一起玩儿，双休日在印第安岩海滩开派对。其中有个男孩因为大半夜冲浪，还被送进了医院。他被巨浪打得头晕眼花，险些淹死在水里。海伦听到妈妈在电话里告诉达斯帕，是苔姬带那个男孩去医院的。她只希望苔姬所谓的“正常的事”不包括“追逐风暴”。

“看这雨下的，我们可能整天都得待在这儿。不如来玩游戏吧？”苔姬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游戏？不，我没心情，”海伦说，“我想画会儿画，等我妈妈的电话。”

“我保证游戏会很好玩的，”苔姬的嘴角挂着微笑，“这点儿社交娱乐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纵使理智上觉得自己不该掺和，可海伦还是答应加入了游戏。

*****

小刀转啊转，转啊转。海伦只求自己别被指到。她早该料到，苔姬要玩的游戏绝不会是打打牌这么简单。她怎么会说玩就玩了呢？她早该拒绝的。刀子越转越慢，海伦屏住了呼吸。这个游戏可不简单，要是刀尖指着你，你就得选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海伦心想，“大冒险”可能还比“真心话”好点，她可不想当着达克斯的面，让苔姬问一些尴尬的问题。苔姬会问些什么呢？海伦想起了乔希和他爆炸了的挡风玻璃。苔姬应该不会问起这个吧？真希望刀尖指着别人，谁都行，只要不是她。就算是她一开始转刀子的，也不代表她不会成为游戏的“牺牲品”。海伦的耳边传来了苔姬的笑声，她赶紧睁开眼。亮闪闪的刀尖对着以斯拉。太棒了！

“我选‘大冒险’！”以斯拉大喊，“来吧，女娲娘娘，你要我做什么？”

好吧，“大冒险”可不是好选择。要是她让以斯拉做的事太过分，这家伙一定会打击报复的。可如果她的要求太普通，她就会显得很窝囊。

苔姬叩击着地板：“什么‘冒险’呢？”

达克斯双手向后一撑，两腿交叉。海伦很庆幸刀尖没指着达克斯。达克斯只要轻轻一瞥都能搅乱她思绪，害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呢？”以斯拉问道。

海伦最先想到的点子脱口而出——“去讲台唱国歌。”

“无聊，”苔姬气冲冲地抗议道。

“还要不穿裤子，”海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才像样，”苔姬鼓起掌来。

以斯拉扬了扬眉毛，惊讶地望着海伦，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海伦满意极了，因为以斯拉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都快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了。

“你自己选的‘大冒险’，”她说。

“幸好刀尖没指向我，”达克斯笑道，“你够狠的。”

“等着吧你，”以斯拉冲他摇摇手指，另一只手解开裤子，露出了布满粉色、红色爱心的平角裤。

苔姬捂住眼睛：“不，太可怕了。”

“喂，这可是我奶奶给我的。”

“你说的太多了，”海伦把脸埋在膝后，“开唱吧。”

以斯拉昂首阔步地走上讲台后，深鞠一躬。“诸位女士们，”他转向达克斯，“还有这位先生。我将这首歌，献给我远在日本，尽心尽力替我照顾爱猫‘小手套’的，我的奶奶。”以斯拉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小手套？”苔姬大喊，“难怪你没女朋友。”

“嘘，请安静。”以斯拉直起身，抓起讲台上苔姬的发梳，清了清嗓子。

“哦，你可看见……等等，我不知道歌词。”

“你居然不知道国歌的歌词？”苔姬止不住大笑。

以斯拉耸耸肩，“我在日本长大的。”

“唱什么都行。”海伦也笑得前仰后合，这下她觉得游戏有趣极了。苔姬说得没错，光是一起做点正常的事，就已经感觉好极了。好吧，如果你觉得让以斯拉穿着爱心平角裤在教堂高歌算是“正常”的话。

以斯拉的歌声打断了海伦的思绪，尖锐刺耳的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大风。

“你这歌喉师承你家猫吧？”苔姬捂着耳朵，捧腹大笑，“太可怕了。”

“我同意，”达克斯微笑着。

“好了，够了，”海伦举起手，示意以斯拉快停下，“把裤子穿上。”

以斯拉跳进裤腿里，威胁道：“等着吧，女娲娘娘，马上就有你好受的。”

海伦倒吸一口气，一下子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这个游戏了。

“该我了，”苔姬抓过小刀转了起来。

刀尖停在了海伦面前。她双手绞在一起。海伦不愿意和别人说起乔希的破事，只能选“大冒险”。可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不迭。一抹坏笑出现在苔姬的嘴角。海伦望向窗户上的天使，飞快地做了祷告，祈祷这个“大冒险”不会牵扯到……

“达克斯，”苔姬说。

“什么？”海伦没听清，她专心致志地求上帝让她尽快脱离这场游戏。

“我要你吻达克斯。”

海伦赶紧摇头，什么都行，除了这个。

“不用吻太深，啄一下就行。”

“来嘛，女娲娘娘。愿赌服输嘛，”以斯拉插嘴道。

达克斯如同被雷劈中般，僵直着身子，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达克斯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脑海里。我回吻了你。这么说，那个吻不全是她的错。他和她一样，喜欢那个吻。可这又让海伦倍感疑惑。他还想要再吻她一次吗？她得找出答案。

海伦跪起身子，挪了过去，等她挪到达克斯跟前，她明显感觉到达克斯脖子一硬。

“太浪漫了，”以斯拉拍手叫好。

“闭嘴，”苔姬呵斥道。

海伦望着他的蓝眼睛，咬了咬嘴唇。他没有推开自己。他要是推开自己就好了。可达克斯微张着双唇，静静等待着她的吻，海伦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她之前吻过他呀，那时的气魄哪儿去了？她只要凑过去，把自己的嘴唇按到达克斯的嘴唇上就齐活了。就这么简单。就在这时，达克斯的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海伦闭上眼，闻着达克斯身上咸咸的味道。就一个吻，快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海伦睁开眼，却发现达克斯张来双臂，勾住了她的脖子。温润的手掌触碰着她裸露的肌肤，达克斯轻轻将她拉向自己，海伦呼吸一滞。达克斯的鼻尖就在眼前，海伦再一次闭上双眼。她能嗅到达克斯唇齿间的甘美，双唇迎向达克斯，就快吻上了，苔姬突然大叫：“快跑！”

苔姬一把扯过海伦，惊得她猛然睁眼。海伦的手指滑过达克斯的胳膊。

“你要干嘛？”海伦大喊。

“水漫进教堂了——水势很快！”

海伦顺着苔姬手指的方向望去，水流顺着门缝涌进来，仿佛拍岸的海浪。苔姬抓着睡袋，蹚过水跪在了门前。

“我们得把水堵住！”她把睡袋塞进门缝。

以斯拉和达克斯立马起身，跟着苔姬拿睡袋堵门缝。可眨眼的工夫，水就渗了进来。

“堵不住的，”以斯拉说。

汹涌的水流敲打着地板。

“海伦，是不是你？”苔姬喊道。

“不是！我干嘛要这么做？”

“我让你吻达克斯，所以你生气了。”

“我可没疯！”

地板吱呀作响，如同在巨浪里无助哀嚎的小船。以斯拉跳上长凳。“大家都上来！”他一把拽过苔姬，说时迟那时快，苔姬脚下的地板应声爆裂。

海伦也跳上长凳，达克斯跟她隔着两排。

一片一片，地板不停地断裂，强大的水压把木片冲上半空。海伦双手抱头蜷缩在长凳上。就在地板的缝隙之间，她猛然瞥见了一尾银光。“我们得离开这儿！”电流般的战栗涌上心头，她大喊道：“人鱼来了！我们得去地势更高的地方。”

“去钟塔！”以斯拉喊道，“我们走！”

伴随着接连不止的爆裂声，他们在跳过一张张长凳，终于来到了后门。达克斯抵着汹汹的水压，双手用力拉开了大门。他们三步并两步，和奔涌的水流赛跑，全速冲向钟楼。

“水还在涨！”海伦叫道，“快点！”

达克斯和以斯拉一起推开钟塔大门，待所有人都进来了，便赶紧把门合上。天空风雨如注，为肆虐的洪水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水在涨，”苔姬倚着钟塔栏杆往下看。

海伦跑过去一看，在起起伏伏的水浪间，一条条鱼尾清晰可见。

“狡猾的鱼，她们通过雨水开了传送门来这里，”达克斯愤怒地吼道。

“哦，老天，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以斯拉迎风叫喊。

“没人会死，”苔姬把他拉到一边。

大水扑向栏杆。苔姬突然挥拳冲海伦的身后打去，海伦惊叫着躲开，一条人鱼从钟楼上跌落下来，可她的利爪仍牢牢抓着栏杆。海伦冲她挥了挥手，人鱼就被扇得飞了出去。可又有两条人鱼乘着大水出现在钟楼上。

“海伦，我们得做点什么！”苔姬大喊。

“坚持住！”淅沥的雨滴中涌动着一股力量，让海伦想起了自己当时通过大地召唤火焰。这是水的力量，她知道自己一定能驾驭它。缓缓地，她双手合十，将无数雨滴聚成一股水浪。风，为她驱使，架浪而起。海伦朝双手猛一吹气，人鱼们顿时狼狈四散。

她们尖叫挣扎，在海伦制造的大浪之中，如散落一地的玻璃珠子。

“交出那个女孩，”她们齐声吟唱，“让她与我们回到人鱼大门，我们便停下风暴。”

“阿塞尔活不成了！”达克斯的怒吼盖过了人鱼凄厉的叫喊。

“我们见到预兆了——漫天舞蝶。她即将打开传送门。主人就要归来。交出那个塞壬，我们便饶你们不死。”一只人鱼腾起身，那张青筋密布的脸正对着以斯拉。

“我们知道你奶奶住在哪儿。”她冲他吐出烟雾。

以斯拉顿时瘫软在地，双手紧锁喉头。“不许碰我奶奶，”他咳道。

人鱼们爆发出笑声。“挣扎又如何，反抗又如何，你们注定会输。把她交给我们，就没人会遭殃了。”人鱼的掌上旋起了一个灰色的能量球，她吹一口气，能量球便窜向海伦。

达克斯拉过海伦，将她护在身后。风雨的轰隆声中，海伦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达克斯的心跳。沉稳的心跳牢牢地吸引着她，在她脑海中回荡不止，每一声都在驱赶着她内心的恐惧。海伦伸手摸进口袋，指尖摩挲着莉娜给她的那只软皮荷包。

就在这时，苔姬冲向围栏大喊：“不许伤害他们，你们这群老巫婆！”苔姬用魔力凝成了一根水矛，泛着层层涟漪。一只人鱼爬到了栏杆上，苔姬见势便掷出长矛，人鱼立刻抓住苔姬的大腿。苔姬一脚踹开她，却失了平衡。以斯拉立刻冲到苔姬身边抓住了她。

“搭把手！”以斯拉大喊，“我抓不住她。”

达克斯拽住苔姬的胳膊，努力把她拉回钟塔。又一只人鱼扑向以斯拉。

“苔姬！”听到海伦的叫声，苔姬抬头一看，海伦把那只荷包扔了过来。之后海伦站起身，双臂平展，召唤着大风。顿时，风卷云涌。海伦将大风聚拢，将乌云撕开了一道口子。远远地，海伦能感到太阳的热度，微暖的阳光触手可及。海伦凝神静气，想要召唤太阳。人鱼立刻惊恐逃窜，四处求雨，海伦见她们乱作一团，点头朝苔姬大喝：“就是现在！”

苔姬立刻洒开荷包里的尘土。海伦再吹一口气，莉娜那亮晶晶的尘土便直扑向人鱼。一条人鱼及时钻进水坑。另一条人鱼游向另一个水坑，还没来得及逃命，尾巴就被变成了石头。她痛苦地尖叫着，可她的姐妹根本不回来救她。又有两条人鱼中招，尘土掐断了她们的哀嚎，眨眼间就把她们变成了石头。海伦奋力拨开云雾，人鱼们争先恐后地跃回即将干涸的水塘。随着地面的水珠化作蒸汽，人鱼也消失不见了。

“我们成功了！”苔姬欣喜若狂。

“够惊险的。”海伦沉沉地呼着气。她朝栏杆外望去，教堂门前留着三条让人毛骨悚然的人鱼石像——真切地提醒着海伦，她将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一个魔鬼。

第三十四章

“都收拾好了，”苔姬重重地关上老野马的车后厢盖。海伦召唤出的太阳已经被乌云遮住，人鱼的威胁果真不是儿戏。苔姬给达斯帕打电话，没有人接，苔姬担心极了，心里作了最坏的打算，达斯帕也许回不来了，于是她解了他的符咒。达克斯提议去水之国，他知道一个藏身之处可以让他们休养生息，等待海伦恢复。无论如何，他们需要更多的魔力水。海伦召唤风和太阳以后，用尽了最后一滴魔力水才勉强清醒过来，但仍十分虚弱。她现在脸色苍白如纸，眼眸黯淡如头顶的乌云。苔姬知道，即便有藏身之地，把海伦带回水之国也相当冒险，但是他们为了珊瑚与骨不得不铤而走险。苔姬得信任达克斯——没别的办法了。

风声呼啸起来，苔姬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人鱼想把海伦抓回他们的地盘，不过等海伦恢复了，不劳他们大驾他们也会杀上门去，前提是他们能开着这辆破车到达海边。她踹了一脚轮胎，宝蓝色涂漆上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保险杠只靠根弹簧固定。车内也没好多少，一股子霉味，皮革车座被耗子咬穿了许多洞。苔姬都惊讶它居然还能发动。以斯拉只加了两脚油门，这只猛兽就狂吼着活了过来，后车厢里甚至还有一油桶的汽油。不管是谁把车留在这儿的，他肯定打算把这车再开出去来着。她想这车的主人会不会是埋在坟墓里的哪个孩子，不禁后脊梁一阵发凉，也许离开是件好事。

以斯拉走到车边。

“你准备好了吗？”苔姬问道。

“差不多吧。”他放下自己的背包，靠在她旁边的车上，抬手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这一上午半句话都没说，你知道你可以不用去。”他要是不想去，她也理解，去水之国跟自杀没两样。

“你当时会那么做吗？”他问道。

“你说什么？”苔姬问道。

“为了海伦跳下钟塔？”他终于注视着她了，满眼的忧虑。这双眼就像迟暮的夏夜，她不经意就会迷失其中，再也不想出来。

“我没想要跳下去——我准备用水矛对付他们。”

“所以我才抓住你，”他说道，“没有我在边上护着你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他用屁股轻推了她一下。

“我不想你犯傻，”她说道，“你要明白，一旦我们进了人鱼大门，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打断了她，“我明白。很抱歉我没能相信你就是引导者。”他冲着教堂那边扬了扬下巴，海伦和达克斯正在锁门。“她很幸运能有你在她身边。”他出乎意料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皮肤很凉，然而一股热流已然窜上了她红晕的脸颊。“你真的很了不起。”他凑近，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他的感情一闪而过，也或许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她终究看不透彻。她迎上他夏夜一般的目光，“如果我有不测，”她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当然。”

“照顾海伦，她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

“你不会有不测的。你那么厉害，你就是掉下去被人鱼吞了他们也得把你吐出来。”他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我当时真应该把你这把排骨扔下去喂他们。”

他大笑，把她揽在怀里，她剧烈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他的心意，此时昭然若揭。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跟我奶奶和一只猫住在一起就不能有女朋友了？”

“不会啊。”苔姬笑了，无力地试着动摇他冲昏自己头脑的感情，“有的女孩就好这口。”

“你好这口吗？”

苔姬挣脱他的手，抚上他的胸膛，指尖下传来他的心跳，跳动的音节正为了等她答复而急剧加速。为什么不接受他呢？她转而想起了她的父母，再来是达斯帕和柯琳，她在意的人一个个消失无踪，留下她独自悲伤。无论如何看待，相爱意味着伤害。她越是想对以斯拉表白自己的爱意，就越清楚地知道只有拒绝他才能让彼此平安无事。她凑近贴上他的脸颊，唇在他耳边轻启，“我对猫过敏。”

第三十五章

广播里尽是坏消息：船只被冲上岸边，码头一片狼藉，海浪冲进沿岸地区。而且不光是俄勒冈州，这种现象在全球范围内都广泛出现，人鱼们还真忙呢。以斯拉打电话给他奶奶，但没人接听。他闷声闷气地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达克斯坐在他身边，他的额头靠着车窗。海伦可以感觉到他的能量从她身后传来，她真想转过身去面对他，但经历过人鱼和自己试图休养力量的漫长一夜，他沉默了许多。他脸上带着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表情，他想起纳塔丽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脸漠然。她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但海伦自己也知道需要更多魔力水。在人鱼的攻击之后，她用掉了最后一点，苔姬说她也没有了，剩下的被达斯帕封存起来了，不过达克斯知道有人会做魔力水——凯奇。一想到要回水之国她觉得更糟了，她不想再见到休伦。她以为她会大战人鱼，打败阿塞尔并打破诅咒，然后就离开。至于要去哪儿——她也不知道，但肯定不包括跟休伦叙旧。

苔姬紧抓着方向盘，手指的关节都发白了。海伦关掉广播。“你还好吧？”她问。

“我得专心开车，”苔姬没好气地答道，“你知道我只有学车驾照。”

这可不只是苔姬开车紧张的问题，她和以斯拉之间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当时被她和达克斯打断的谈话显然让苔姬心情很不好。而现在狂风骤雨要冲进车子里，更是让情势雪上加霜。

“可能我们应该停车等一会儿，”海伦建议说，“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

“就快到了。”苔姬转向右边。她开过一条铁轨，又沿着路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了路的尽头。“这里可以去沙滩。”

“南明尼哈哈，”海伦大声读出街名，他们离她的海边小屋很近，她希望他们的目的地是那里。狂风翻转嘶吼着，像只公牛一样从侧面推着老野马，把她吓了一跳。

“我们得跑过去。”达克斯说，“看到那些石头了吗？”他指着海伦称为妲剌的石头群。

“为什么去那里？”海伦问。

“或许我们应该等等？”以斯拉的手指敲打着皮垫座椅。

“不，风暴只会愈演愈烈。人鱼抓到海伦之前是不会放弃的。”达克斯说。

“不会有事的。”苔姬像是在安慰自己。

以斯拉叹了口气：“那走吧。”

海伦脱掉靴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褪下牛仔裤，脱掉T恤。往下看了看自己那身背心加短裤，她希望自己能有一套装甲。苔姬也学她脱掉了衣服，只穿着内衣。一根树枝打到了挡风玻璃上，海伦吓得尖叫起来，另一根树枝撞在车门上。

苔姬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到两个男孩还穿戴整齐：“喂，脱衣服啊，你们这样可游不了泳。”

达克斯脱掉T恤，海伦转过头去，打开了车窗，吸了一口带着金属味的风暴气息。想到人鱼们用来关她的冰牢，她内心的恐惧泛滥起来。要是他们没法跑到传送门那里怎么办？她能救他们吗？她比以前强大了，现在她可以感到魔法在自己身体里积蓄，她能察觉何时需要释放魔法，而且现在她可以指挥控制魔法。她想到自己曾经召唤过的风暴，估量着能不能平息眼前这个。

“准备好了？”苔姬抓住她的手臂。

她点了点头：“不能更好了。”

“我们会跟在你后面。”苔姬冲着达克斯点了点头。

海伦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推开车门，从车里挤了出去。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在撒泼打闹。他们跑向波涛汹涌的海边，海伦压低身子，以防脚下不稳摔倒在地，达克斯已经在齐腰深的水里，他叫了起来，浪花打在她脚上，一转眼就漫过了她的腰，她失去了平衡，还没等站起身，另一个浪从她头上盖了下来。她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她的指甲深入沙地里，又一个浪升起来从她头上打下去，一下把她拍在地上。她越是想站起来，身后的水就像是一堵墙，把她推倒在地上。

海伦咳嗽了几声，吐掉满嘴的沙土。海浪退了回去，她爬向海岸。另一个浪花翻滚着打了过来，海伦闭上眼睛，忽然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腰。

“我抓到她了！”以斯拉把她拉近身边，叫道。

“来这里！”达克斯的叫声盖过了狂风巨浪。“我们得潜下去！”

海伦撩开眼前的刘海。达克斯已经走到水深及胸的地方，一个浪迎面打过来，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海伦知道如果她不想再被打得七荤八素，就也得潜到水下才行。苔姬和以斯拉站在她身边，他们三个一起潜了下去。达克斯的脚在他们眼前踢着水，海伦努力想赶上他。他们游了很久，大海像是个固执的勇士一样，不停地阻碍他们。

达克斯拉住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抓住妲剌的石头尾巴。苔姬和以斯拉在他身边露出头。

“跟着我！”达克斯叫道，“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继续游！”他用力捏紧海伦的手，她觉得她的骨头都要被捏断了。“别停！”

“明白！”她叫道。

他放开她的手潜了下去。海伦拼命往前游，生怕一停下来就看不到他了。她游啊游啊，直到她的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就当她觉得自己再也游不动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海床开了一个大洞。达克斯游了进去，沙地开始在他身边旋转，越转越快，直到他突然消失。海伦犹豫了一下，也冲了进去，沙地在她身边旋转，把她吞了进去。等水变暖之后她睁开了眼睛，清澈的水在她身边流过，冲洗掉她身上的沙土。银色的鱼儿在旋转的水流里漂浮，它们的鳞片像是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她碰了碰一条鱼，它们都往上四散开来，她看到苔姬和以斯拉漂浮在她上面，而达克斯在她前面站着漂浮。她漂了过去，他抱住了她。他们对视了一眼，他用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以斯拉。海伦也抓住苔姬的手，他们四个一起漂流了一会儿。

一阵嗡鸣声在水里回响。海伦太了解这个声音了，她松开苔姬的手，抬起手臂看了看，她的手镯在旋转。达克斯笑了，她感到自己放松下来。然后，毫无预警，他推了她一把，把她从自己和其他人身边推开。她向他伸出手，但她还是沉了下去。银手镯转的飞快，她觉得它要从自己手腕上飞出去了。她的手高举过头顶，最后她趴在了柔软的土地上，苔姬和以斯拉跌倒在她身边。

达克斯出现在她身边，站在温暖的沙地上。

“你干吗啊？”她气急败坏地说。

达克斯向她伸出手：“抱歉，我没法解释要怎么过来。”

“这太神奇了。”她牵过他的手，迫切地需要跟他的能量产生联系。她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游泳更是让她疲惫不堪，而达克斯的能量是眼下最接近珊瑚与骨的东西了。她在教堂的时候就发现了，人鱼攻击之后她就经常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当他把手放在她脸上或手上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些力气。一开始她以为是珊瑚与骨的关系，后来魔力水用完了，她也没有好转，是达克斯的碰触治愈了她。她稍微用力抓紧了他的手，以吸收他的能量。她觉得这样利用他有些不安，不过他不需要知道。反正她也没法向他解释，她自己都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

站稳之后，她也没有放开他的手，直到他主动松开。他捋了捋湿润的头发，视线几乎要把她看穿。他发觉了吗？

海伦转向苔姬，看到她正踮起脚尖，手指轻拂着闪闪发亮的天花板。“哇，像是满天的星星，跟我妈妈说的一模一样。”

“真美。”以斯拉说着，目光停在苔姬身上，而不是天花板。

“好了，”达克斯说，“我们得走了。水之国一下子来了四个塞壬会引起一些问题。”

“对，但他们不知道你也是，”以斯拉说，“你可以给我们做担保。”

“因为猎手的出现，现在大家都知道达克斯的秘密了。”一个男人说，海伦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休伦，”达克斯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休伦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娜利娅站在他身旁。“我们在看守传送门，”休伦说，“有些水族想要离开这里，找到蓝月塞壬并结束这一切。”

娜利娅跑了过来，环抱住达克斯的脖子。“我真担心你啊！你没有立刻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猎手把你……”

达克斯轻轻地推开她：“我们没事。”

休伦站在离海伦几步远的地方，但他依旧没有过来。连个拥抱，一句招呼都没有，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似的。

“他们俩是谁？”休伦问。

“这是我的引导者苔姬。”海伦说，“这是我朋友以斯拉，他是来帮我们的。”

“你的引导者？”休伦看了看苔姬，“这么说你是保罗和基塔的女儿？”

“是的。”苔姬说。

“你真勇敢，”休伦说，“谢谢你能过来。”

老天，苔姬都得到一句谢谢。他怎么就不能对她礼貌一点？海伦抱起双手。

“我们得去找凯奇和派普，”达克斯对娜利娅说，“海伦需要魔力水。”

娜利娅把手放在达克斯胸前：“告诉我你不是回来打仗的。”

他拍了拍她的手，海伦感觉到一丝——嫉妒？不，为什么她会这么觉得？他们之间又没什么。他们亲吻了一次，仅此而已。反正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当他的手在娜利娅的手上徘徊，海伦的心一揪。

“我看过海伦的能力，”达克斯说，“她能对付得了阿塞尔。”

“她还没准备好。”娜利娅叹了口气。

“我们没有时间了。”苔姬说，“猎手们会来找她，而且人鱼们耍起风暴脾气，到处大肆破坏。我们可以现在去，让人鱼得到它们想要的——或者说让它们以为它们会如愿以偿——要进入人鱼大门这个方法再好不过了。”

海伦看了一眼苔姬。她一点都不担忧，好像她每天都在计划恶魔袭击一样。休伦说得没错：她很勇敢。

休伦收紧下巴，他和海伦一样都是瓜子脸。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心形，海伦一直都想长得圆润一点，不过现在看到她想要的脸长在她厌恶的男人脸上，她直接想换一张脸。

“苔姬说得没错。”他对达克斯说，而不是海伦，“她还需要多久？”他问达克斯。

海伦站到达克斯身前，让休伦无法对她视而不见。“不准你替我回答。”她抬头看着达克斯，达克斯后退了一步。“好了，”她转头对上休伦的视线，“我才是要跟苔姬一起去的人，不用你来出谋划策，也不用你指手画脚，只有我才能打开传送门，只有我能打败阿塞尔——所以你要是想分一杯羹就直接跟我说。”

他唇边扬起一丝微笑：“我想单独跟海伦说句话。”

娜利娅拉着达克斯的手走到了休伦出现的岩石后面，苔姬和以斯拉也跟着他们，似乎对休伦对隐私的要求无法不从。怎么回事？他们都离她而去了。她咬着嘴唇等休伦开口，她已经说完了她要说的话，没什么可说的了。

“海伦，我想过要对你说什么……”他开口道。

“行了，”海伦打断他，“我不需要你道歉，我明白你生我出来只是为了打败阿塞尔，我都了解，还有拯救所有国度。”她在空中挥舞着拳头，像是个啦啦队员一样，“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你妈妈和我所做的事……我们当时以为是对的，但我们错了，现在我明白了。我很想念纳塔丽，如果能把她带回来，我都在所不惜。让我们的女儿去冒险实在是太荒唐了。”

女儿。这个词深深地撼动了她。泪水从她的眼中漫溢出来。她用手背把眼泪擦掉，又眨了眨眼，但眼泪还是继续翻涌而出。可恶的眼泪——别再流出来了。谁知道女儿这个词就能打破她所有的防线？

他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她没有避开。“我知道你觉得你可以对付阿塞尔，一点魔法会让你觉得所向披靡，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依旧只是个小女孩。”

她抽着鼻子，把肩膀从他手里退了出来。“不，我不止是个小女孩，你和妈妈应该告诉我。不让我做回自己只会让我更虚弱，但我现在清楚我是谁了，而且我得承认，我还挺喜欢这个全新的自己呢。”

他笑了，眼角显出几道细纹。她还记得这个笑容，这个笑容曾在晚上陪她入睡，这个笑容曾给她讲过枕边故事，这个笑容她怀念了那么多年。“你真像你妈妈。”

海伦心里笑了起来，她早就知道了。

“好了，我们得带你去治疗一下，你看上去糟透了。”

“没错，她看上去糟透了，但我喜欢这个发型。”凯奇从转弯处探出头。

“凯奇！”海伦跑了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很抱歉我跑掉了。”

“没关系。”他尖声道，“但我透不过气来了，你……”

她红着脸放开手：“抱歉。”派普站在他身后，见海伦要拥抱自己，派普举起了手。

“你在生我的气？”海伦问。

“没有，”派普摇了摇头，“但你可以直接跟我要这个。”她从腰带上拿下一个小瓶递给海伦，“我会给你的。”

“抱歉，”海伦说，“下次我会要的。”

“你应该多拿一点。”凯奇说道，他们走过岩石跟其他人会合。后面是一个大山洞，地上空无一物，只有几块石头，看上去像是从周围的岩壁上掉下来的。她跟休伦已经谈完了，他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得完美，但至少她知道他关心自己，而这种关心并非毫无意义。

“你看上去糟透了，又施了什么魔法？”派普问。

“她跟人鱼干了一架。”达克斯说。

“你们也帮了我不少忙，”海伦提醒他们，“凯奇，派普，这是我的引导者苔姬，还有以斯拉。”

“有型，”凯奇的眼睛不再抽搐了。海伦发觉他在看以斯拉而不是苔姬，海伦本以为凯奇和派普是一对儿，而不是……

派普用手背打了一下凯奇：“别花痴了。”

“什么？”他耸了耸肩，派普翻了个白眼。

“好了，海伦，”休伦抓住她的手臂，“我得通知萨米拉你们都平安，她担心得不行了。我会回来的。”他第一次露出笑脸，海伦也回应了一个微笑。

他一走，派普就不停地问起了问题。

“计划是什么？”派普问，“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嗯，”苔姬说，“我们需要很多珊瑚与骨。她喝它就跟喝水一样。我们还需要去人鱼大门的路。”

“我知道怎么去人鱼大门，”娜利娅说，“但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达克斯说，“我想你留下来。”

“不可能，我才不要留在这里担心你，我要一起去。”

“那就这么说好了，”苔姬说，“咱们五个去。”

“但到了那儿之后我们怎么办？”海伦问，“我知道你们想让我进入虚谷的黑暗面，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而且如果我进去了要怎么回来呢？”

“你的引导者。”达克斯说，“倾听你的引导者的声音，应该比其他声音都要嘹亮。”

“你需要用两次黑暗魔法，”苔姬说，“一次要打开传送门，另一次要打败阿塞尔。”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海伦挥了挥手。

“你能做到。”苔姬握住她的手，“那个混蛋一出传送门，你就赶紧回到虚谷去，集中精神，释放能够打败他的黑暗魔法。”

“但别在阴影里停留太久。”达克斯警告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海伦一想到虚谷的黑暗面就打了个寒颤。

“那里的力量很诱人，你要集中精神解决眼前的任务。”

“阿塞尔预料不到你的这种魔法力量。”以斯拉说，“反正我是从没见过。”

“但万一阿塞尔早有防备呢？”海伦问，她的眼睛看向苔姬。海伦没法说谎，苔姬说过不要告诉其他人，但现在没法再保留秘密了。“阿塞尔曾进入过我的脑海里，我当时不知道是他，现在也不太肯定。”

“是他，”苔姬说，“希望他知道我们的联系。”

“你觉得他能看到我们？你不觉得他知道我有个引导者的话会进攻吗？”海伦问。

派普哼了一声：“他会全力对付你，但至少会先对付她。”

“这可不好。”海伦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苔姬的。”

“这就是我们的任务了，”娜利娅说，“我们会保护苔姬，这样你就能用你的魔法杀出一条路来。”

“她的魔法会把他撕碎的。”苔姬坏笑道。

“嘿，你能这么信任我我很高兴，但除非我多喝点魔力水休息一下，否则都游不到人鱼大门那里。我累坏了，现在连个罐子都打不开，别说是传送门了。”

“我会搞定的。”凯奇说，“先把派普给你的喝了，我再去做一些。”他向苔姬伸出手，“我们需要你帮忙。”

以斯拉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替我留在海伦身边陪她。”苔姬笑了，以斯拉又坐了下来。

“我跟凯奇和苔姬一起去，”达克斯说，“派普和娜利娅可以留在这儿。”

“但水族怎么办？”海伦问，“你应该留在这儿，万一他们发现你……”

“我应该跟苔姬一起去，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把她送回来。”达克斯说。

海伦张开嘴，但他抢在她前面说：“睡一会儿吧，女娲娘娘。”他笑着将一绺头发顺到她耳后，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她想靠近他，再多接触他一点，不光是为了吸收他的能量，更是因为她想要在他身边。想到他现在就要离开，而且说不定能不能回来，她的心就撕裂一般的疼；现在她很清楚，在打开传送门和打败阿塞尔之后，她一定会无法离开他了。当她看着他跟苔姬和凯奇一起消失，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完整了。

第三十六章

梦中怵惕，海伦惊坐起身，发现苔姬和达克斯坐在一块巨石上说着话。海伦松了一口气。他们平安回来了。以斯拉躺在一边，仍在酣睡。他自始至终都守着自己，跟她说着猫咪和奶奶的故事，直到她阖上眼帘。以斯拉真是个好朋友。凯奇和派普斜倚着石墙，娜利娅站在二人中间。

“她醒了！”凯奇飞奔过来，俯下身道，“来，把这个喝了。”她递给海伦一只无盖的玻璃瓶。

海伦仰头，将琥珀色的液体尽数倒入舌下。体内瞬间腾起了一股能量。海伦站了起来。苔姬赶忙起身去扶她，达克斯却仍坐在巨石上。即使离着不近，海伦也能感受到达克斯的疲惫。他眼圈乌青，面色灰白。“我们得谈谈。”苔姬挡住了海伦的视线，递过一套潜水衣和一瓶魔力水。苔姬穿着一条油水亮的潜水裤和一件深蓝色的工字背心。

接过背心短裤，海伦跟苔姬来到了换衣服的地方。苔姬给她的玻璃瓶并没有什么特别，盖子上有一枚银质的搭扣。海伦把瓶子系在苔姬之前给她的链子上。换好衣服后，苔姬坐在石头上，海伦坐在她身边。“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苔姬问。

海伦拿出了塔萨尔给她的石坠子，这枚坠子总是无声无息地提醒着她，她应该这么做。只有这样，火才会熄灭，蛮族才能重返家园，猎手的诅咒也将被打破。海伦看了看达克斯。只有这样，他才能从猎手的桎梏中解脱。大家都会解脱。“我确定，”海伦回答道。

“一旦开始，就再难回头。”

“我明白。现在唯一问题，”海伦把石坠子塞了回去，“还和之前的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入黑暗面。”

“没问题的，我会帮你。”

“怎么帮？把我推下虚谷吗？”她望着苔姬。苔姬完全不知道，另一个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但海伦曾感知到，当蝴蝶引领她来到虚谷时，她真切地感知到了另一个自己。她只要纵身一跃，跳进黑水，便能轻而易举地熄灭大火。但她害怕了，另一个自己发出的强烈召唤，让海伦感到恐惧。现在，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依旧对当时那股致命的引力印象深刻，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怂恿她渡进灵魂的深渊。如果她能穿越虚谷，深入黑暗的腹地，打开传送门——也许，她便永远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达那里。纳塔丽有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练习？”

“做过，但她有时候会选错路，但你却能渡过虚谷安然回到教堂。你能选出正确的道路。跟着你的直觉走。”苔姬莞尔一笑，“照我看，他们当初该选你。”

“谢谢。”海伦真诚道，“你的肯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苔姬握住海伦的双肩。“我们到那儿之后，你要驾驭你的情感，让它充满了愤怒和复仇。可只要传送门一开，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回到虚谷。你可以想想毛茸茸的小猫咪，想想独角兽，管它什么东西，有用就行。”苔姬尽力开着玩笑，可海伦的脸上始终没露出笑容。

海伦的身体里涌起一阵恶心。“我原以为你会把我带来回来的，”她说道，“把我带离黑暗。”

“你迷路时，引导者能找到你——”苔姬的五指都快嵌入海伦的肩头，要不是她有啃指甲的习惯，海伦觉得自己都快被掐出血了。苔姬继续道：“——但也得你愿意回来才行。”

“我愿意回来。我当然愿意回来。好了，快松开，你吓死我了。”

“抱歉，”苔姬这才松开手，她后退了几步。

“关于除掉阿塞尔的那件事，我还是有点不确定，”海伦说着，用脚在沙地上画来画去。他们想让她杀了阿塞尔。海伦清楚自己的力量，她明白自己的魔法足以能做到这点，但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痛下杀手。之前，为了将人鱼石化，她把莉娜的粉末交给了苔姬。这些人鱼因她而死，一条条逝去的生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喂，你在想什么？”泪珠滑过苔姬的脸颊，“你让我觉得好难过。”

凯奇走到二人身边，清了清嗓子道：“休伦来了，他要和海伦说话。”

“你还好吗？”苔姬关切道。

“我很好，”海伦点点头，苔姬仍有疑虑。“真的，我很好。走吧。”海伦说。虽然有些迟疑，苔姬还是转身离开，走到了以斯拉旁边。

“你看上去好多了。”休伦将手搭在海伦肩头，海伦并未挣开。一路走来，两人一言不发，一会儿便停下了脚步。

“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休伦终于开口道。

“不，我不想你跟我一块儿。”

“是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休伦问道。

“不，是因为去的人够多了。还有，如果我和苔姬没出来，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她和达斯帕一起引开了猎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你说她干什么去了？”

“他们捕捉到一个猎手的灵魂，然后用它引开其他猎手，来保护我和苔姬。我很担心她。我想让你转告她，我爱她。请你告诉她，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可以回来以后亲口跟她说。”休伦的声音短促有力，就和当时在档案室听到的一模一样。海伦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拜托休伦的。可她抬起头却发现休伦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他侧过脸，不让海伦看到自己流泪。

“求你了，答应我吧，就为我做这一件事。”

“我会的。”他承诺，紧紧捏着她的肩膀，然后，松手，离开。

达克斯走到她跟前，轻轻捏着海伦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喂，别因为他烦心。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微微靠向达克斯，将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这一次，达克斯没有退开。“我希望一切都能结束。”

“我也是。”他低语道。接着出乎海伦的意料，他吻了海伦的额头。

海伦惊讶地抬起头，达克斯眉宇间的川字纹映入眼帘。深深的眉头和沉沉的忧虑，盖住了他眉间的疤痕。“记得要走出黑暗，”他叮咛道，“我们会在虚谷的另一边等你。”

第三十七章

他们穿过一条接一条狭窄的走道进往一个个洞穴深处。突然娜利娅停在一摊水前。水光潋滟一如海伦在人鱼大门所见。只消一眼，她便不由得心跳加速。

“到了。”娜利娅说：“这就是阿塞尔为他的水族信徒创造的直达人鱼大门的传送门。到了那儿就是通往阿塞尔结界的传送门。”

苔姬用脚趾试试水。银色的水如活物般绕住脚趾又攀上脚腕。她擦了擦脚，手被覆上一层厚厚的闪粉。

“千万小心不要吸进去，鼻子或嘴巴都不行。”达克斯解释道，眼睛没有离开过海伦。

“我知道。不巧之前遇过这种水池。”海伦后退一步。

苔姬盯着水池，倒影里神色肃穆。“还好吗？”海伦问：“你知道此刻我最需要你。”

“我知道。”苔姬笑着说。“我准备好了。”

以斯拉推了推她：“那行。女娲娘娘你先走吧。”

“我打头阵。”达克斯手扶在她的腰上把她捞回来。她好奇他能否感到她体内翻腾的不安。“接着是娜利娅和以斯拉。”他说：“最后是你俩。”他冲苔姬和海伦点点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行动。人鱼会尝试分开我们。我见过她们狩猎，她们喜欢落单的猎物。”达克斯抓住海伦的胳膊。“传送门一旦打开，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海伦对上他探寻的眼神。他的眼睛蓝得足以使天空嫉妒。海伦期盼自己长出一对翅膀翱翔在那片蓝色里，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虽然阿塞尔已经被关在没有魔力水的地方上百年，但也绝不容小觑。”达克斯说。

“她知道。”苔姬挤进两人中间。“出发吧。”

“我没事。”海伦点头说。

“好了。记住不能分头行动。”静默笼罩在他们之间。也许谁都没有做好准备。当然了，没有谁曾放出一个恶魔，也没有谁自愿到过人鱼大门。海伦清楚人鱼会留自己一命，她担心的是其他人。看着这一张张选择相信自己的脸孔，她想给他们一个拥抱，感谢他们愿意与自己同行。但此刻她需要的是勇敢迎战。想要所有人活着回来，她一定不能自乱阵脚。

“出发。”她对达克斯说。

他跳下去消失于银色的水光中。娜利娅和以斯拉紧随其后。苔姬走到海伦身旁，尽管呼吸急促起来，她还是笑着说：“打魔王去咯。”

匆匆祷告后，海伦一头栽进银色池塘。她小心地闭紧嘴巴，双手拨开面前闪亮的液体，双脚蹬水前进。每步都像在一桶油漆中游泳般被水黏住包围。回头苔姬就在身后，闪闪发光。海伦漫无目的地游着，直至突然间她的手镯开始旋转。心里一沉，银色的塘水撞击着她的全身。她正要为了摆脱池水的束缚加速向前，达克斯将她拉出水面，让她站好。银色的薄膜自身上脱落，触到海滩上的黑沙化为一颗颗水珠滚回池塘。

“大家还好吗？”达克斯问。

以斯拉甩干头发说：“这种事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这是第二次了，可是上次我没有感觉这么……”按着肚子，他弯腰倒在一块岩石上。

苔姬拍拍他的背：“阿塞尔的传送门跟莉娜的不一样。他的是由黑魔法变的。”

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海伦身上。“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人鱼都去哪儿了？”娜利娅抖掉肩膀上的银色水滴问道。.

“可能正袭击日本海岸呢。”以斯拉哀号道。

“不，她们在这儿。”海伦说。“我能感应到她们的存在。”全身发烫，电流自脊背涌动。她叉着腰，正面对池塘喊道：“出来！我会打开传送门给你你要的东西。”

银色池水旋转着变成黑色又恢复成银色。一条带着尾鳍的鱼尾探出，用力地拍打了一下水面。银色液体射出，直扑向苔姬。娜利娅快步挡到她面前。被银色水鞭狠狠击中胸口，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水里六条人鱼围成一圈。“你在保护那个引导者。”她们六人异口同声：“有引导者在，蓝月塞壬不能完全陷入虚谷的黑暗里。”其中一条人鱼游到离苔姬最近的池边。闪着光的水滴从她的头发滴落沿着脸颊滑落到脖子里。“只要你活着，她就打不开传送门。”

苔姬绕过娜利娅。虽然疼痛难耐，伤口还流着血，娜利娅仍努力将苔姬推回身后，却被她推到一边。

“我要你们保证。”她站到人鱼跟前。

“你在做什么？”海伦不解地对苔姬说。

人鱼咧开黑色的嘴唇，露出尖利的牙齿：“她没跟你商量吗？”

“苔姬？”海伦往前一步说：“她在说什么？”

“对啊，她这是什么意思？”以斯拉问。

达克斯走到海伦旁边拉住她。

“没有其他办法了。”苔姬摇摇头：“对不起，海伦。我应该跟你说的，有我在，你就不能打开传送门。你要坚持完成我们的计划。”苔姬重新转向人鱼说：“停止一切风暴。我会放弃引导者的身份，把这个给你们。”她举起手，手镯的银光在人鱼眼里一闪而过。

“苔姬，你干什么？”海伦大叫道：“快住手！”她用力地跺脚，土地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被苔姬恼怒的一瞪，海伦好像被人当头一棒打懵了。她疑惑地退了回去。没有苔姬她不可能做得到。万一她迷失在虚谷的黑暗里，由谁来找自己？

“她说得没错。别犯傻。”以斯拉伸手拉回苔姬，被她用力挣开。

“放手！”她喊道：“我警告过你别捣乱的。”

人鱼们转着圈，洞穴里回响起她们的呢喃。任由海伦呼唤苔姬的名字，恳求她停止一切，苔姬仍然不肯回头看她。

人鱼伸出带有鳞片的手臂，微笑说：“成交。”

第三十八章

苔姬以为她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她失去了爸爸和妈妈之后，便渴望能跟他们团聚，而达斯帕提供了一个方法。他说还有另一个蓝月塞壬，一开始她不相信。她听过塔里之间的传闻，说有一个蓝月塞壬在她的人类母亲身边成长，那人就是纳塔丽的双胞胎妹妹。由人类抚养蓝月塞壬这个想法真是可笑至极，直到她遇到海伦。海伦在所有方面都很平庸，她身上没有一点出众的特征，苔姬一直都这么觉得，直到她看到海伦引爆了乔希车子的挡风玻璃。那时候海伦才获得她的尊重。

达斯帕说苔姬会成为英雄。当然了，有谁不想被当成英雄千古流芳？苔姬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几个月之后，她发现自己想活下去。有了跟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对话的能力让她不再那么向往死亡，但有的时候一旦决定就无法回头。

苔姬褪下手镯，她能感受到海伦焦灼的视线但无法跟她对视。如果要传送门打开她就必须这么做，海伦太温柔了，她永远都无法自己跨越虚谷。苔姬感受到海伦的怒气上升，她自己的愤怒也在体内燃烧。这样就好。人鱼们接下来的行动会让海伦彻底失去理智。所有的事情都依照计划进行着，阿赛尔会被消灭，猎手的诅咒会被打破，而苔姬也最终能完成复仇。

她将手镯放在银色水池前的石头上，她的心脏狂跳不止，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上。海伦尖叫起来，叫她停下，她的愤怒让大地跟着颤动起来。人鱼吹出一团黑色烟雾的时候，苔姬屏蔽掉海伦的叫喊，只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她闭上了眼睛。

一

二

三

烟雾聚集在她鼻子下面，她吸了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在烧灼她的肺。她咳嗽起来，跪倒在地。

四

五

六

以斯拉将她拥入怀里，大叫着她的名字。

七

八

传送门就要打开了，她只希望自己能看到海伦接下来要做的事。

九……

“苔姬，亲爱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的脸颊。几缕卷发落在她肩头，她吸了口气，享受着熟悉的松树和森林的气息，似乎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苔姬会心一笑：“妈妈。”

第三十九章

“苔姬！”海伦惊叫起来，黑色的瓦砾从石窟顶上纷纷落下，苔姬瘫倒在以斯拉怀里。娜利娅蹲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另一只手紧紧压着自己的伤口。

海伦用拳头捶着达克斯的胸膛，“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她的，你知道她打算这么做吗？你知道为了让我能打开传送门，她就非死不可吗？”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敢面对她愤怒的眼神：“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她大吼一声，他的身体被甩到了石壁上。

人鱼诡异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

“住嘴！”海伦猛地抽出手，银色的湖水应声而起，她弯曲手指，命令湖水扑向人鱼，只见人鱼满是鳞片的身体狠狠地摔在岩石上，她蜷着背，尾巴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骨折了。

人鱼笑得更张狂了，“这就对了，小姑娘。全部发泄出来吧，要不你什么也打不开。”

她的笑声触动了海伦心中紧绷的弦，她回头看着躺在以斯拉怀中的苔姬，怒火熊熊燃起。那个害怕黑水的女孩跨过虚谷上了木船。

海伦轻轻点了点湖水，只见一根银索勒住人鱼的脖子，人鱼拼命地想要挣脱。海伦把人鱼吊起，只有扑扇着的尾巴尖浸在银潭里。

“看你出了水还能喘几口气？”海伦咬牙切齿地说道。

人鱼被海伦捏在手掌心，还在笑着。

“没气你就笑不出来了吧。”海伦说道。

其他人鱼跟着她一齐笑起来，这声音只是加剧了海伦的怒火，灼人的热量侵蚀她的皮肤，终于无处可去一泄而出。她收紧了人鱼脖子上的绳索，她逐渐微弱的脉息让海伦精神倍增。她想象着妈妈把猎手的魂魄收进小玻璃瓶里的情景，猜测她自己是否也能把人鱼的魂魄收进小瓶里，就像被玻璃瓶扣住的萤火虫。

黑暗蔓延开来，她没注意到身边升起的黑色浓烟，直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人鱼瞪大眼睛，目光紧随着黑烟的轨迹，注视着它缠上海伦的肩膀。突然，银索松开，人鱼落回水中。海伦脚下的地面轰隆作响，在她的双脚之间分裂开来，她赶忙跳到一边，以防掉进开裂的地缝里。她挥手赶走面前的烟，试着清出一片视野，一个男孩的脸突然浮现在她眼前。

他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谢谢你，亲爱的，”他话音落下，随即又消失在黑烟之中。

海伦往后一躲，头重重地撞到岩石上。

“海伦，你在哪儿？”达克斯高声喊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火焰顺着她灵魂的虚谷熄灭，她蹚着水从黑暗中走出来。苔姬一定没事，否则没法把她的意识拽回来，她怀着这个希望四处寻找达克斯。

“达克斯，小心点，阿塞尔在这里。”她喊道，“传送门打开了，达克斯——你在哪儿？”她用手指拨开浓烟，目光落在了苔姬的手镯上。她跪下来伸手去拿，一只人鱼突然从水面钻出来，瘦骨嶙峋的手夺过了手镯。

达克斯出现在她身边，对着人鱼的胳膊踢了一脚，银手镯跃出水面，他一把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快点，把它送回苔姬那儿去！”海伦大喊道。

达克斯低下头，把手镯打开。

“你在做什么？清醒点！”海伦喊道，达克斯锐利的眼神迎上她的，把手镯戴到自己腕上，“别胡闹了！快把它摘下来！”

“我不能摘，除非你放我自由。”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她浑身的细胞瞬时蓄势待发。“海伦，我是你的引导者。”

“你……你说什么？”她甩开他的手，后退躲开他。

“对不起，我们没别的办法。”

“你骗我？那苔姬呢？她是不是……”

娜利娅突然撞到她身上，两人一齐摔倒地上。海伦的下巴撞到地上，她伸手擦掉嘴唇上的黑沙。

“卧倒，”娜利娅被呛得边咳边说。她紧紧按住自己的脖子，指缝间血流如注。

“还没玩够吗，亲爱的？”阿塞尔唱歌般的声音在浓雾间响起。

娜利娅吃力地呼吸着，一股血从她唇间喷出，“达克斯，做点什么啊！”海伦到处找他，可是乌云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海伦，你能救她。达克斯说道，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亮地回荡。但是你现在得先找到阿塞尔，你必须打败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满脑子一团浆糊，她把娜利娅的头放到自己腿上。他们为什么要骗她？骗她去打开那个该死的传送门。他们应该告诉她达克斯是她的引导者，苔姬不死她也能进入黑暗面，所有这一切都不用……她举起手，手上满是娜利娅的鲜血，“让它停下来！”她尖叫。

你能想出办法来，海伦，达克斯的细语声在脑海中响起，我相信你。

“那赶紧滚过来给我搭把手！”

“他过不来呀，亲爱的。”阿塞尔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轰鸣，“他现在有点动弹不得呢。”浓烟散开，海伦看到达克斯被倒挂在山洞顶上。

“放他下来！”海伦大吼道。她双手合十，招风吹向银潭上方，她想把达克斯晃下来，可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人鱼一齐尖声大笑。

“你给我出来！”海伦喊道。一阵刺痛漫上肩胛骨，她回身却只看到了更多的烟雾。

“海……伦，”阿塞尔在她身后耳语。

她一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海……伦海……伦海伦。”他说话时的呼吸在她耳边呼啸。

“你出来！”她挑衅道。

冷风自颈后吹来，她后脊梁一阵发凉。这次转身时，他已经出现在那里——阿塞尔。他的白发迎风飞舞着，像个旋转的王冠，他冰冷淡然的目光像尖刀一样刺穿她。头发撩过他苍白的脸，高高凸起的颧骨和猩红的唇。原来这就是阿塞尔，来自另一个结界的魔鬼。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谁知是一个天使面孔的男孩。她难以移开目光，就像是在夜空中发现一颗新星，炫目璀璨得让人迷醉，生怕一移开眼它就消失不见。

他朝她走过来，“快过来吧亲爱的，你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她不情愿地向前走了一步，她想要停下，可是自己的血液好像磁石一样被他吸引过去。他不该如此强大，可现实偏偏如此。她紧紧握住盛着珊瑚与骨的小瓶，躲过他贪婪的视线，他舔了舔唇。她在想什么啊？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到人鱼大门，她原指望跟着自己的直觉走，车到山前必有路，可是希望已然落空。达克斯在她头顶挣扎，她没法放他下来，娜利娅快要失血而亡，以斯拉在哭，为了……苔姬。而且就算是她蓄足杀死阿塞尔的怒火，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到。

“放了他！”海伦指着达克斯大喊。

“放了他你就给我想要的东西？”阿塞尔问道。他勾勾手指，她手里的玻璃瓶震动起来。

她握紧瓶子，他大笑起来。“我不要魔力水，我早就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我想要别的。”

他不要魔力水？为什么？他不需要它了吗？她没空想这件事。明白他不是要魔力水，她放下了瓶子，搓搓双手，一团旋转的蓝色火球出现在她掌心。她把全身的火运向掌心，火光逐渐亮起，强光将阿塞尔的脸照得狰狞。他叉着腰不耐烦地站在那儿，好像在期待更好的表演。

“原来你还有两下子。”他的唇牵出一抹微笑。

她用一只手托住火焰，很烫，她相信如果打在他身上，必定会让他粉身碎骨。她真的要这么做吗？说时迟那时快，他朝海伦扑了过来，火团从她手中飞出，消失在半空中，她的手镯突然旋转起来。传送门？她连忙又造了个火球，没扔向阿塞尔，而是朝着她刚才感觉到传送门的方向，火球又一次消失了。她凝神细听，低低的轰鸣声和她以前走过通向水之国的传送门时听过的一样。她莫非找到了通往阿塞尔结界的传送门？也许她不用杀掉她，只需把他送回去就够了。

阿塞尔旋转着黑烟，做出一个龙卷风。他把它扔向海伦，将她撞倒在地，他接着弄了另一个烟旋，压在她身上不让她站起来，她腕上旋转的手镯贴着皮肤热了起来。

阿塞尔制造着另一个旋风，瞪大眼睛说道，“把它给我，我放你一条命。”

“不可能！”海伦尖叫道。

“那为了他的命呢？你给不给？”阿塞尔伸手捉住卷起的浓烟，把它向上抛起，旋风化成了一柄长矛，悬在空中直指达克斯，达克斯在上面奋力挣扎。

“不要！”海伦高喊着一跃而起。

阿塞尔将烟矛举到半空，“我再问一次，你给不给？”

回话啊达克斯。海伦在心里呼唤他，却没有得到回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达克斯求求你，你还在吗？情况糟透了，她没勇气杀死阿塞尔——她只能把这个怪物关回盒子里。

阿塞尔向她走来，碧绿的眼睛细细端详着她。她的魔法全在他意料之中，兴许她该试点人类路子的招数。

她扫了一眼刚才确认的传送门的位置，全力奔跑起来，将他撞向刚刚火团消失的地方。他踉跄了几步，重心不稳，烟矛消散了。后背撞到了那个地方，入口的漩涡亮着光芒浮现。

入口的中心浮动，像水上的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开来。

“我不回去。”他一边说，一边奋力向外爬。

“哦不行，你得回去。”她朝着他的肚子踢了一脚，正俯身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时，他突然攀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她挣脱不开，被他紧紧搂着一齐掉进了传送门，旋转的入口立刻关闭，消失无踪。

*****

她睁开眼睛时，一双冒火的眼睛正注视着她。阿塞尔。真见鬼。他把她拽到另一边了，她如今就在他的结界里。她想要抬起手，身体却麻木没有知觉。

他弯腰打量着她，她真恨不得将他那张完美的脸抓破。

天不遂人意。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仿佛她是玻璃做的一般，“所以你就是他们派来除掉我的人？”他有些好笑地说道，并无一丝怒意。

海伦清了清嗓子，却还是说不出话来。她连被他握住的手都抽不回来。

“你过一会儿就能说话了，这个结界的大气会影响你的神经。我当然早就习惯了，要知道当初我就是因为这点才败在他们手上的。建起一座黄金屋，然后把我锁在里面。”他挥挥手，海伦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头顶上，油彩绘的天使依偎在柔软的云朵中，散落在华贵的水晶吊灯间。镀金的椅子配着金腿的大理石桌，天鹅绒面的墙上挂满了油画，画中尽是身边这个男孩的身影：阿塞尔骑在一匹健壮的骏马上，周围一群猎犬；阿塞尔穿着松松垮垮的紫色长袍，周围几个侍女为他编辫子；阿塞尔在书桌旁用羽毛笔写字；以及阿塞尔在海水上空飘浮，裸着身体，双臂像翅膀一样张开。

“你喜欢那幅画？”他问道。

脖子上的肌肉总算有了点力气，也只够她摇摇头。

“我觉得你喜欢。”他说着，细长的眉微微挑起。

海伦想要尖叫，想要逃走，想要一巴掌扇走他脸上自以为是的笑容。

他摸摸她手镯的边沿，一股烧焦的怪味直冲她的鼻子，他下意识地躲避，“真冲，”他摇摇手说道，“这个铁家伙好像是忘了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手镯”。他的指尖停留在手镯附近，却没有再碰它。“你都不知道这手镯是干什么用的吧？”

海伦还是没法回答，她现在才知道手镯是把她和达克斯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而不是苔姬。达克斯，这个谎话连篇的家伙才是她的引导者，她居然相信了他，真是个傻瓜。

阿塞尔拨开她额前的刘海，“也许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他笑了，“聪明的姑娘最好一直都蒙在鼓里。”

海伦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聪明，她但凡还有点脑子又怎么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无助地躺在另一个结界的地板上，身边还是三个国度之内最邪恶的魔鬼。她当时真应该杀掉他，却白白断送了良机。

他一仰身坐回去，手掌撑地，“我没想到你会把我送回来，以为你还能和我过几招。你试着杀我，我阻止你，然后你就把法力都让给了我——真让人有点失望呢。”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再也不会需要它了。”他说着扯下小瓶塞进自己的口袋，同时也夺走了海伦回家最后的希望。

第四十章

“她脸色很差。”苔姬能听到以斯拉的声音，他站得不远，可声音听起来却格外飘渺。苔姬每次想要开口说话，喉头便一阵灼痛。她睁开双眼，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天花板。他们回到水之国了。以斯拉坐在床边，温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他身后还有凯奇和派普，他们在和达克斯说话。

“海伦”，努力清了清嗓子，苔姬一醒来就是连珠炮的问题：“她成功了吗？她干掉阿塞尔了吗？”她用手肘支起自己的身子。

“喂，你快躺下！”以斯拉又攥紧她的手。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苔姬觉得情况似乎不太妙。

“怎么回事？海伦人呢？”她问道。

“你做得很好，”达克斯出声道，他递给苔姬一只盛满水的高脚杯，“她成功打开了传送门，正如我们所预期的。”

“等会儿，倒带！”以斯拉蹿了起来，几步走到达克斯跟前，“你早就知道苔姬会这么干？”

“我们之前商量好了，”达克斯承认了，“她自己知道要面对什么。”

“我自愿的，”苔姬道。

以斯拉坐回椅子上望着苔姬，平静地不带丝毫感情。“我没猜错——你不是她的引导者。”

负罪感涌上苔姬的心头。从头到尾，以斯拉一无所知，他被瞒得死死的，可她真的不能跟他坦白。“抱歉，之前没告诉你，”苔姬说，“可我们不能冒险，我们得保证海伦不会察觉真相。”

“你们就不怕她被你们气疯吗？要是我们还有机会见到她，她一定得气死，”以斯拉不满道。

“你什么意思？”苔姬不安地问道，“她人呢？”

“她没出来！”以斯拉刷地站起身，焦躁地揪着头发。

“她没出来！没出哪儿？”苔姬坐起身，“海伦到底在哪儿？”

达克斯把手按在苔姬肩头。“海伦没杀他，她把阿塞尔推回了结界，”达克斯顿了顿，凯奇和派普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他把海伦一道拉了进去。”

“你一定在开玩笑吧！”苔姬站起身，一把甩开达克斯的手，“那你当时在干嘛？你明知道她心肠软！你怎么不帮她！”

“他很强，比我们预想得要厉害，”达克斯道。

“情况完全无法预测，”凯奇说，“我们原以为他怎么也得要补充魔力水，哪里想到他根本不需要。他的力量不减反增。我真想不明白。”

“娜利娅呢？”她欠娜利娅一句谢谢。若不是她挡住了人鱼的第一波攻击，她们可能早就魂飞魄散了，哪里还有机会让苔姬进入假死状态，而只有进入假死状态才能骗过人鱼和海伦。人鱼的黑烟烤得她痛苦难忍，肺部也如同翻江倒海，可一旦进入假死状态，便如同死尸，无痛无感。

“娜利娅在接受治疗，”派普说，“她喉咙被水刃割开了，这是魔法伤害，得用魔法治疗。有休伦和萨米拉陪着她。”

“她没事吧？”苔姬问道。

“会没事的，”达克斯说，“我母亲懂一点咒语。”

过去，苔姬经常会想，萨米拉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达斯帕启动计划后，她见过她一次，就在纳塔丽失踪后不久。以后，她会频频造访达斯帕，那时，苔姬还不知道达斯帕是达克斯的父亲——这层关系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我不懂，”以斯拉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苔姬解释说：“达克斯是纳塔丽的引导者，但塔里担心猎手会抓到他。所以，他们把他养在水之国，尽可能地把他们两人分开。”

“但纳塔丽的死，让塔里十分恐慌，”达克斯接着道，“休伦想把海伦带回洛克威海滩，看看回到伤心之地能不能让她尽快掌握魔法。”

“我就是在这儿顶替达克斯，”苔姬说，“我假装是海伦的引导者，达克斯留在水之国。我的职责是监控她的情绪波动，等待塔里一切就绪。在她的能力彻底觉醒之前，我们都不能暴露身份。”

“你是引开猎手的饵，”以斯拉摇了摇头。

“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苔姬道，“计划本来天衣无缝的。海伦的感知异于常人。作为读心者，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五感的敏锐程度是常人的十倍。所以我们才确信我受伤的话就能把她推向虚谷的黑暗深渊。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必须有人帮她，她才能跃入虚谷。”“你们这群疯子。”以斯拉说。

“本来一切都十分顺利，”达克斯说，“她必须掌握黑魔法，才能打开传送门，但时机不到，我们还不能教她黑魔法。”

“虽说教了也不见得好，”派普接口道，“瞧瞧纳塔丽吧。”

“纳塔丽怎么了？”以斯拉问道。

“我没能把她拉回来，”达克斯回答道，“她在黑暗中找到了安逸，躲进了自己灵魂的阴影里。”

“我们不能让这一切在海伦身上重演，”苔姬说。

“所以你们就觉得把她扔进去才是最好的注意？你们没想过她会淹死吗？”

“大家别紧张，”派普赶紧说道，“她不是纳塔丽。”

以斯拉来回踱步，看得苔姬有些晕眩。她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无措和愠怒。任谁被骗了，都不会高兴。她只能任他发泄。

“为了你们，她打开传送门，现在却被困在了阿塞尔的结界里——你们打算怎么救她？”以斯拉的视线在达克斯和苔姬身上逡巡。

“我们救不了，”苔姬答道，“她得自己打开传送门。也就是说，她得战胜阿塞尔。可如果阿塞尔得到了海伦的力量，我们就得面临一场恶战。”

“什么意思？”以斯拉烦躁地抓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她的灵魂。”达克斯解释道。

“是的，她的灵魂，她会和阿塞尔融为一体，”派普道，“传送门能困住阿塞尔，却困不住海伦，她可以离开，但阿塞尔……如果他吞噬了海伦的灵魂，他就能用她的魔法打开传送门。”

“但海伦会反抗的，”以斯拉双手紧握，又焦虑地迈开步子，在屋内走来走去。“对吧，苔姬？她能在大冬天里让百花盛开，能让蝴蝶把大火带走，还能把太阳召唤出来。她甚至打开了传送门。她会打败阿塞尔的，对吧？”

“事情很复杂。”派普说。

“什么事情都复杂。”以斯拉回应道，两眼却盯着苔姬。

“不，”苔姬道，“派普说得没错，真的很复杂。除非海伦自愿，阿塞尔永远无法吞噬她的灵魂，他们也不可能合二为一。他们的虚谷必须融合交缠。达斯帕也是这样从人类变成了塞壬。普拉将自己的灵魂给了达斯帕。她将在他灵魂中永存。”

“这么说，海伦不会死？她会被困在那个怪物的灵魂里？”以斯拉问道。

“也有可能和阿塞尔一起，被困在结界里。”苔姬说。

“别忘了，她也可能打败他，”达克斯向前一步，“如果她能回到虚谷，再次启动黑魔法，她就能打败阿塞尔。我能找到她，引导她回来。”

“除非他把她迷得欲罢不能，”苔姬说。

达克斯沉下了脸，他怒视着苔姬，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苔姬不屑地冲他摆摆手，“阿塞尔会……”

“阿塞尔会千方百计取得海伦的信任，会许诺她想要的一切，”凯奇打断道，“他会利用海伦内心最黑暗的诉求，让她心甘情愿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所以，我得转移海伦的注意力，”达克斯解释说，“我曾努力想要把纳塔丽从虚谷的深渊里拉出来。她管这叫‘失物招领’。”

“失物招领？”以斯拉不解道。

“是啊，她说，她穿过那儿的时候，顿时就觉得十分迷茫，直到我把她找回来。我能找回纳塔丽，我也能把海伦救回来。”

“可你不是说纳塔丽不想回来吗？要是海伦决定接受阿塞尔的条件，那该怎么办？”

“我和海伦心灵相通，我能把她带回来。纳塔丽不愿回来，还有别的原因。”达克斯的目光扫过凯奇和派普。

“海伦和纳塔丽完全不同，”凯奇点头道。

“我不知道，”苔姬有些无措，“计划里没有这部分，万一情况变糟了怎么办？”

“听着，苔姬，谢谢你做了这么多。现在，相信我吧。”达克斯的眼中带着恳切。

苔姬紧张地咬着指甲，她注视着那只熟悉的银手镯——现在，它牢牢地戴在达克斯的手腕上。如果她是海伦的引导者，那该多好，她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她救出来。见鬼，她愿意和海伦一起被锁在阿塞尔的结界里。苔姬依旧能感知到海伦，即使没了手镯，但她们之间的友谊仍然无比真切。可现在的她，却又如此无能为力，只有达克斯能救她了。“引导者，引领她回来吧。”

第四十一章

海伦的胃里一阵翻搅，她坐起身，满眼都是室内明晃晃的一层镀金，胃里的不适感不由得加剧。阿塞尔踱着步，食指敲着自己的下巴，那声音很让人烦躁。水晶吊灯明亮的光在他宽松的棉衫上投下点点斑斓。他穿了一条黑裤子，裤脚卷到膝盖，好像刚刚趟过水一样。他停在门口，她向那边看去，隐约看到那边是一个白色的房间，一圈全是门。也许是走廊吧，她想。她压根没料到这个结界会是这个样子，怎么也得少些富丽堂皇，添上点阴曹地府的味道。

她恨不得立刻飞奔出门，但她也清楚不管跑得多远也无法回去。她想回家就得再一次打开传送门，而打开传送门会引发一个大麻烦——阿塞尔会跟她回去。传送门再开时，她和阿塞尔只能有一个在场。

喉咙里干得冒火，她不由得咳了一声，之前在人鱼大门那里她吸入了太多的烟尘，烟灰到现在还留在她肺里。她想到苔姬，心如刀绞。

“来，把这个喝了。”他递给她一个镶满宝石的精致金杯，一看便知为皇家之物。她往杯子里瞄了一眼，里面装着艳丽的液体，像石榴籽般鲜红，把杯子内壁都染红了。她推开杯子，又剧烈地咳得弯了腰。“我没事，”她喘息着说。她才不会碰他给的东西呢。

“你是觉得我会害你吗？”他问道，又把杯子递了过来，“我要是想杀你，在你打开传送门时早就杀了，你就别倔了。”他说着把杯子硬塞到她手里。

她拿着金杯，喉咙一阵干渴，像曝晒中久旱的荒原。只喝一口，她想着，一口总不会有事。鲜红的液体滑过嘴唇，咳嗽立即止住了。

“好些了？”他唇角牵出一抹腼腆的笑。

她点点头，目光慌忙转向大理石地面，他实在太漂亮，令人不敢直视。她担心自己若是看得久了，也会毫无防备落入他的圈套长出条尾巴。

“所以说你就是塔里的秘密武器？我倒没想过会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刺客。”

“我不是刺客。”

“那你是什么呢？”他说着在她身边蹲下。他身上的气味像是着火的树林，松柏，烟尘，焦土，落叶。“你是来杀我的——不是吗？”

海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原本是来消灭他的，然而却丝毫没有想到他会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类，笑起来还极其魅惑人心。不是的，她要杀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一头将天之国变成一片火海残暴的禽兽。

集中精神，她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象，不论是华丽的屋子，还是眼前美艳的男孩。只要用心去看，就能看到真相。美丽的表象遮盖不了恶魔的本质。想到这一点，她气力倍增。

“我不是什么武器，更不是刺客。我只是一个塞壬，和你一样。但是我选择去做正确的事情，保护所有国度，而不是破坏它们。你本来也可以选的，但是你选择了索取，而不是给予。”

“你以为你了解我吗？”他扑哧一笑，“你以为你了解你自己吗？”

他站起来，粗暴地拉着海伦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她猛地抽回手，“滚开，你伤着我了。”

出乎意料地，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在意她的伤。他看着她的胳膊，刚才被自己掐出的白色指印儿渐渐变红。“对不起，”他说道，“我好久没碰过别人，对自己手上的力道没数了，我不是故意想伤到你的。我在这儿独自一人待了一百多年，太久没有碰过任何人，没有抱过任何人了。”他从她身边走开，“来吧，我给你看点东西。”这一次他只是点了点头。

她回头想找传送门，却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知道它还在那个房间里。她用沾满泥的脚后跟在白色的门上蹭了一道作为记号，到时候她得回到这个房间打开传送门。进了走廊，她更加庆幸自己有这么个随身记号笔。二十扇一模一样的门在圆形的房间壁上排开，一张藏蓝色的地毯铺满整个房间。这里是二层，他们面前一排精雕细琢的金属栅栏。阿塞尔走过去往下看去，“过来看看。”

海伦朝他走去，一股疾风吹来，掀起了她的刘海。她屏住了呼吸，紧紧握住了栏杆。下面是一个半透明的圆球，被分成了三部分，其中一部分里有树木、高楼和山川，另一部分里充满了水的漩涡，最后一部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火红的天空。

“三个国度。”阿塞尔说道。

海伦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侧耳细听时，传来声音那部分移动到她面前放大，那个男人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的视角就像是一只小鸟，站在正好高过他肩膀的树枝上。一辆出租车冲他鸣笛，他赶紧一跃让开，手在半空挥舞着自己的手机。约翰，你还好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我没事；就是遇见了一个傻逼司机。

“我能听到他们说话，”海伦说道。“喂！”海伦招招手。她想让他看见自己，这样也许他就能把她带回去了。

“你跟他说不了话。”阿塞尔说道，“他不是一个蓝月塞壬，也不是一个引导者。”阿塞尔回过身来，曲起胳膊肘撑着倚在栅栏上，面对着海伦。“喜欢这趟小小的出行吗？”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她躲开了。

“我可没邀请你来。”她说道，始终注视那个男人，他刚把自己的手机放进口袋。

“我下次会记得要个邀请函的，亲爱的。”他咧嘴笑了。

“你还是省省吧。”

他放声大笑，但她没理他，正聚精会神看着充满漆黑旋转天空的部分。这一定是水之国，但是为什么看不到里面呢？她试着把这部分拉到面前，它却纹丝不动，不让她看到更多。她的视线转到天之国上，那一片火海的世界。她想要看到里面，视线却越不过着火的天空。

“只能看到地之国，亲爱的。其他的国度都是摆设，不过天之国里面也没什么可看的。”他在那个圆球上面挥挥手，地之国的一层就到了眼前。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中心，一座熟悉的教堂，熟悉的墓碑和人鱼石像。

“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说道。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我一直看着你。”他的手划过球块，像在沙滩上作画，球块瞬间充满了长着火焰翅膀的蝴蝶。“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你能回到过去吗？”海伦问道。

“我哪儿都能去——除了未来，也不能去天之国或水之国，”他补充道。“这么看你的是蝴蝶——我早该料到。”他自言自语，“你姐姐也喜欢御风而行，不过她的映像倒是更合我口味。”

“你知道纳塔丽是我姐姐？”海伦问道，继而想到这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一直在看着地之国上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你知道她后来怎么了吗？”

“她有世上最美的小黄皮们。”他翻过两只手心，露出两个烧伤的印痕。“你能想象她当时得有多疼吗？所有这些带蛰刺的小东西从她皮肤下钻出来？我知道这种疼——我的映像是蝎子。”

“告诉我纳塔丽怎么了。”海伦口气强硬。

他搓了搓手，又插回口袋里。“那些蝴蝶就是，你知道的——你的映像。一个蓝月塞壬召唤的生物能说明很多问题。你和纳塔丽都喜欢万里长空的自由，而我喜欢泥土下的安适。”

海伦没法把安适这个词儿和蝎子或阿塞尔联系在一起，也受够了他胡言乱语转移话题。“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她说道。

他还是没有理她，“你的魔法太不受控了。我倒是喜欢你这一点，你就这么顺着情绪随波逐流。纳塔丽当时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能召唤出自己体内的魔法。你可能是偷了她一部分能力，我是说无意地，你们都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我一直没能召唤出蝎子，直到……”他停下了，把树林的那部分放回去，下面就又恢复成三等分。“你把我看成恶魔，”他平淡地换了话题。

海伦不确定那是不是个问句。她看着天之国烟尘密布的红色天空，确实打心底认为他是个恶魔，她思量着要不要从这里把他推下去，这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肢体攻击兴许比魔法更管用，至少把他从传送门拽过来那会儿就管用了，可惜这招有个副作用：把她自己也带进了火坑。

“你活该被关在这儿。”她说道。

他放声大笑，眼角眉梢却毫无笑意。“他们就是这么告诉你的？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是谁？”他凑得更近了，快速的心跳声传来，提醒她眼前这个人是个定时炸弹，而她就是被派来拆弹的，只是她还不知道要切断哪条线，或者离爆炸还剩多少时间。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对我的引导者做了什么？告诉你那些猎手对她做了什么？”他不等她回答接着发问，“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易兽人如何背叛了我们？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到底是谁？”

他在说什么呢？塔里之前告诉她阿塞尔杀了自己的引导者。他在撒谎，对吧，他想诓她而已？她继而想起了达克斯腕上戴着银色手镯的身影，还有苔姬，他们也一样背叛了她的信任。到底哪些才是谎言，哪些才是真相？海伦紧紧抓住栅栏，努力平息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重复了她听到的说法：“是你自己派人杀害你的引导者的。”

“看来他们就是这么讲这个故事的。”他左边纤长的白眉一挑，“他们还说我什么了？肯定编得天花乱坠，要不你这么可爱的姑娘也不会为了杀我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他比她高些，虽然并没高太多，此时却给了海伦极大的压迫感。海伦挺胸抬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高一些。她得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的朋友口中的那个故事，然而内心的直觉却正在努力说服她真相远不止如此——一如既往。

“你害死你的引导者是为了发掘自己虚谷的阴暗面，你还杀了你母亲。你把塔里变成了人鱼，把天之国变成了一片火海之后封住了它，因此整个星球都备受煎熬，别的国度也岌岌可危。”她说着，内心的怒火升腾起来。他就是自己要做这些事情的，跟别人无关，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没错，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你就是个恶魔。”

他扑哧一声笑了，“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她感觉自己气血上涌。

“我见过你冲动起来什么样。你跳到那头熊前面去转移猎手的箭，那时候你可没有把握自己能让箭停下来，要是停不下来你可就为他丧命了。所以我知道如果他们夺走你所爱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野兽的低吼，“你也会跟我做出一样的事情，所以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倾身倚上栅栏，双手高举在空中，好像下一秒就要跳下去，可他没有，而是冲着下面大吼：“你不知道我的痛苦！”他冲着天之国啐了一口。

“你自己人生再不幸也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他放下胳膊，交叉在胸前，“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这就是我和你的差别。伊丽莎白死后，我就一无所有了。”

她从来没把阿塞尔当成一个会在乎什么的人，一个有感情、会被错待的人。“伊丽莎白是你的引导者吗？”

“是，也是我的爱人。”

他说出我的爱人时，他的口气让海伦想起了那个梦，我的爱人，他们悬她，橡树枝头。她回忆起阿塞尔用大水淹了她父母居住的村庄，又把伊丽莎白吊在树上示众。这不是真的吗？她胃里一阵翻搅，如果是她错了怎么办？如果伊丽莎白确实不是死于他手，而是另有其人呢？

“接着就是诱惑人心的玛丽厄拉。”

“另一个爱人？”海伦翻了个白眼。

“不，她是个难缠的易兽人，就是她把我引到这儿来的。她创造了这个结界。我把它当成真的了，你能想象吧？”他玉石般的眼睛在冒火。

海伦感觉到他的怒火正冉冉升起，“你是被一个易兽人带到这儿来的吗？”她沿着栅栏边一点点挪步，不时地瞥向敞开的房门。他已经拿走了她的魔力水，所以她得尽量节省能量。如果她现在运用魔法，在有把握干掉他之前，她可能已经没力量返回了。她掂量着自己到底有没有打倒他的可能，也许她就该自己一溜烟跑到传送门。“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对他们的国度做了那种事之后易兽人要抓你？”海伦问道，企图拖延时间。

“她觉得我是个恶魔。”

“可不是嘛，”海伦没好气地说道，抬手指着天之国，“那玛丽厄拉上哪儿去了？你把她也杀了？”

“没有，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他的提问口气就好像海伦可能真的知道答案一样。“当我意识到这是个陷阱，我试着逃走，但是我打不开传送门，只有她能打开，她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里，说是要让我悔过。”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海伦往后退了两步。

他唇角牵出一抹微笑，“但是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你作伴。”

她环视着室内一圈的门，一共有二十道——算上她用踩脏的脚标记过的那扇是二十一扇。也许她应该诱使他进入其中一扇门后的房间，这样她就能偷偷溜出去，跑回传送门。

“要逛逛吗？”他的声音很轻快，好像她只是一个顺道前来喝茶的客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许她配合的话能给自己争取时间，“现在吗？”她问道。

“有何不可？”阿塞尔笑了，“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他向她凑过来，“除非你想好了，把它给我，我们之间就可以做个了断了。”

“你说什么？”她问道。

“你的手镯，把它给我，我会欣然接受。”

海伦用手捂住手镯。他说过那个手镯以前是他的，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还给他。

他耸耸肩，沿着阳台走了起来，“你也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我们吃点东西吧。”他停在一扇门外，门上嵌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不管这位玛丽厄拉到底是谁，她当时设计这个陷阱的时候一定是利用了他的自恋虚荣，海伦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镜子和画像。

他打开门，海伦标记的那扇门忽然自己砰的一声关上了，海伦吓了一跳。

“一次只能进一个房间，”他说道。

还好门底那一道污痕还在。

“快来。”他挥手叫她进来。

这个房间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墙壁和天花板上布满猩红色的天鹅绒帷幔，玻璃地板下流淌着泛着泡沫的红色液体。海伦不敢挪步，生怕玻璃碎裂自己会掉进去，可是看着他如履平地地走过，轻巧地跳上红色云石制成的桌子，她便往里迈了一步。阿塞尔从一根垂下来染了鲜红色的树枝上摘了一个鲜艳欲滴的苹果，他咬了一口，咀嚼的脆响回荡在房间里。他又摘了一个扔给她，她伸手去接，那苹果却在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消失了。他又扔给她一个，这次她接住了，牢牢地握在手里。她的喉咙仍然很干渴，那区区几滴红色的液体远远不够。

“来，吃吧。”他笑着说道。

海伦把苹果举到唇边，它又消失了。

“又一个残忍的玩笑，易兽人的魔法。”他叹了口气，“这里没有吃的，只能靠想象力。不过放心，你不会饿的。”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肚子，跳下桌子，朝她疾步走来。她后背靠墙站着，他的手肘撑着她头侧的墙靠过来。她不喜欢他靠的这么近，他的吸引力让她心里惶恐。

“我真想亲口尝点真正的东西。”他说着伸出舌舔了舔上唇，海伦连忙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她用力地吞了一口唾液，干渴的喉咙正叫嚣着渴望他给过她的红色液体，舌尖上仍然残留着那股甜香。

“你骗人。你这儿明明有吃的。”她跨开一步躲开他，“你给过我喝的东西——记得吗，那个味道还留在我嘴里呢。”

他咧嘴笑了，“那是我的血。”

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嘴。那些人鱼——天哪。阿塞尔给了他们自己的血，这样他们就会永远对他效忠。他们用自己水族的生命换取了银色鳞片的尾巴，他们永远都要为他效忠。她怎么从前就没想到呢？“你耍我！”

他唇角一弯，坏笑道，“确实如此。”

“不要！”海伦踉跄着后退，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轻易落入如此显而易见的圈套？地板下红色的浪花随着她凌乱的呼吸浮动。大事不好。

“拜托你动动脑子，如果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爱上我岂不是一件好事？”

“爱你？”她觉得被这个词呛到了。

“你说得对，爱这种说法早就过时了，欲望要好很多。相信我，亲爱的，那种欲望已经开始流淌，你会想要我的。”他大笑道，“你会控制不住自己。”

“绝不可能！”她握紧拳头。

“哦，你会的。耐心等一会儿，我的血液就会流遍你的血管，到时你就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抗拒我，会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没准还会送我一个小小的礼物？”他说着看看手镯。

“不可能！”海伦跑到门口，他手一挥，面前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她拧着把手，门却纹丝不动。

“亲爱的拜托你乖一点，投降吧，你会觉得享受的，我保证。”

她猛地转身，对上他的目光。一阵疾火在皮下升起，脚下浪花拍打着玻璃。“我永远都不会爱你！”她尖叫道，屋子里的帷幔烧了起来。

阿塞尔睁大了眼睛，倒映在他眼里的火光闪闪发光。“哦，你真是太可爱了。我简直等不及要把你的力量吸收进来，我们会是一个美丽的结合体。”

“滚开。”海伦向前一推掌，他向后飞去，头的一侧撞上了石桌的边沿，血缓缓从额角流下脸颊。她舔舔唇，发疯地想要更多，又为此恨极了自己。

他指尖按住额角，让血顺着手指流淌，然后举到她眼前。“其实你想要的不是我的血，而是我血管里流淌的精华——我的魔法——我的灵魂。你像我一样喜欢力量。”

她咬着嘴唇，努力平息自己的欲望。

“我可以把你想要的给你，但是由我来做主的话我们彼此都会好过些。”他朝她跑来，快得让她来不及躲避就被他牢牢地按在了墙上。“你可以把整个结界都烧个一干二净，但你永远都得不到我。”他柔声说道，用沾满血的手指划过她的唇，“你会更想要我，想到要发疯，到时你不投降也不行了。”他炽热的呼吸喷上她的耳朵，言语就像头顶燃烧的烈火。他放开了她，转身走开，“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她怒火中烧。他太过分了！她闭上眼睛，酝酿起打开传送门时所感受到的情绪。怒火在她体内流窜，比看到苔姬毫无生气的身体时更加灼热.。“我才不用学什么！”海伦一把抓住阿塞尔的辫子，把他的头拽得向后仰起。他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她，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滴落在她手上，她的舌头在嘴里卷了起来。她努力让舌头抵住上颚。她想要的不仅是血，远远不够。她想要越过他的虚谷，撬开他的心痕，将它跟自己的灵魂融结在一起。她想要他每一寸的爱恋和心伤，每一分快乐和恐惧。她想要他每一毫情感，每一丝灵魂。

“动手啊。”他撩拨道，语气里充满嘲讽。

他颈部的血管在跳动，里面流淌着他的血液——这血液现在也在她体内了。她的手指抽动起来，闪出火星。火焰漫上天花板，侵吞了红色的墙壁，地下的水沸腾起来。她将他的头拉得更近了。

放他走。

她的目光环视着火的房间，达克斯？

这样不对，达克斯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脑海。

她又找了一次，但他不在这里。

脚下的地板裂了开来，海伦能感觉到屋里的氧气正被消耗殆尽，阿塞尔对上她的目光，“我们都会死的。”他手一挥，打开了门锁，风自走廊呼啸而入，火焰烧得更起劲了。海伦脚下的玻璃碎了，她只能放开手，即使自己心内每个声音都仍在渴望他的一切。她推开他，跑出门，独留他一人在那熊熊燃烧的房间里。

第四十二章

阿塞尔走进门厅，大门在他身后应声关上。“看到没，你想要不止这点！”他大声嘶吼。

海伦奔向阳台的另一侧。她需要和阿塞尔保持距离，她要清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她不想要摄取他的灵魂。可她到底是怎么了？对了，她喝了他的血，白痴。

他从右边冲了过来，海伦连忙躲向左边，阿塞尔仿佛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斜倚着栏杆，任凭鲜血流过脸颊，阿塞尔伸出舌头舔了舔。海伦心头涌起一股冲动，她急切地渴望穿过这圆形的房间，亲口去尝一尝那鲜血的滋味。她艰难地吞咽着，遏制着心里的冲动。海伦紧紧拽住栏杆。别动摇，海伦，专注点！阿塞尔沉稳的心跳声从耳边传来，她真希望自己的听力没有这么好。

阿塞尔猛地冲向海伦。海伦一跃而起，从有传送门的那个房间门口跑了过去。

“我们可以这么玩儿一整天，亲爱的！”阿塞尔喊道，“但我现在想玩另一个游戏。”他的声音步步逼近，海伦知道自己如果停下脚步，就一定会被他撞上。她不知道阿塞尔抓到她之后会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海伦用身体撞开大门后，滚落在地。阿塞尔跨过海伦，胸膛有力地起伏着。他居高临下地笑着，“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海伦迅速躲开，抵着围墙。她环顾四周，呼吸一滞。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四脚大床，床柱很高。挺括洁白的床单对折铺在床上，露出了床罩，深绿的颜色总让人想到阿塞尔的眼睛。阿塞尔抱着床帐的一根柱子，一下蹦坐到床上。“这是几十年来最有趣的事了。海伦，亲爱的，要是你不想法设法地要把我生吞活剥，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看到阿塞尔坐在床上，着实让海伦大惊失色。可她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坐到他身边，轻捋他的长发，抚摸他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这样的冲动，让海伦痛恨自己。她知道，这并非她的真情实感，可却又如此不容否定。

“你休想！”她挥喊道，挥手砸裂了床架。整张床倾向一边，阿塞尔倏地站起身。

“我还指望在这床上干点别的呢，”阿塞尔撇撇嘴，“我们别玩了，开始干‘正事’吧？”

他展开双臂，环成圆圈，海伦的身体缓缓升起。她紧紧攀附着地板，可阿塞尔大手一挥，她便站起身，不可自控地径直向他走去。走过大床时，海伦握住床柱，滑坐在倾斜的床垫上。

海伦的脑海中正七捞八攘，她想要手刃阿塞尔，可她又想狠狠吻住他的双唇。阿塞尔的血液驱使着她的身体，操纵着她的心神——太快了。海伦始终无法相信，她只抿了一两滴，便为他如痴如狂。海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完全丧失意识。她会不会无法自控，任他所心所欲呢？那样的话她宁愿死掉。

可她不是来束手待毙的！她不能让伴她冒险前往人鱼大门的同伴们看着她铩羽而归。她想要彻彻底底地打败阿塞尔。她想要吻舐他的脖子，可她也想要干掉他。可海伦唯一能做的，倘若她还想回到同伴的身边，便只有趁自己尚未臣服于阿塞尔时痛下杀手将其斩草除根。若留他一命，纵是成功逃脱，自己又与那群被迷了心魄的人鱼何异？

“你说得对，”海伦说，“你比我强太多。我根本不该来这儿。我太傻了。”海伦思忖着，如果这番话能让阿塞尔大意轻敌，她也许就能扳回局面。玛丽厄拉当时也是这么做的。

他歪着头，道：“我不信。别忘了，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你。”阿塞尔欺身上前，海伦的手擦过他的大腿，她赶紧躲开。

“我真这么可怕吗？”他皱了皱眉，自问自答道，“我想是的。不管怎么说，真希望玛丽厄拉还在这儿。即使她是个易兽人，有伴总比没有强。你可能觉得在这个结界里，没有吃的，算得上是最残酷的了，其实不是。这个水晶罩才是真正的炼狱。你能听到别人在说话，能看到他们，可就是摸不到，或者握住他们的手。”

一瞬间，海伦心头生出了一阵愧疚，她不该拿开自己的手，阿塞尔只是想……海伦突然想到了之前那杯血，顿时恍然：他在耍花招，在玩弄她的同情心。可即便如此，海伦也窥探到了一个秘密，属于阿塞尔的秘密——他很孤独。此刻，他十指交织，双手紧握。在这一百年中，他唯一能握住的，只有他自己的另一只手。不仅仅是孤独，他很绝望。

海伦强作笑颜。“对不起，我砸坏了你的卧室。你一定很爱护这些东西，”她一边抚摸床柱，一边说，“毕竟，这些是你的全部。”阿塞尔颊上的鲜血已干，可之前他撞击的大理石的地方，依旧鲜血淋漓。海伦心头不忍，她克制着想要伸手安抚他的冲动。海伦移开视线，盯着橡木地板。忍字头上一把刀，也许她真是太傻，竟以为自己有反击的机会。

“没事，”阿塞尔的回答打断了海伦的思索，“你还没去过我另外的十八间屋子。说不定隔壁那间会更棒呢。”

海伦不敢抬头，可她却能听到阿塞尔声音里的笑意。坚强点。“还有一点，我很想弄明白，”她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了我，直接拿走手镯呢？”

“我不能这么做，得要你心甘情愿把手镯给我。你不知道的秘密有太多太多。你的力量和手镯的力量紧密相连。”

“手镯是别人给我的。但我生来就有魔法。”

“你觉得自己生来就有魔法，就像动物园的狮子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但如果真的解开狮子的枷锁，任它去草原驰骋，你就会看到一头浑然不同的猛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海伦道。

“你自然不懂，这也是为什么我比你更适合这个手镯，连纳塔丽都看出来了。不然你说她为什么会放弃它呢？”阿塞尔冲手镯点了点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拥有它呢？”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纳塔丽明白手镯该属于谁。”

“该属于谁呢？”海伦问道。

“当然是我。”

“我不信纳塔丽愿意把手镯交给你。她毕生的历练，都是为了打败你。相信你在这水晶罩里也能看到。”海伦的脑海里充斥着闻所未闻的说法，她努力想要集中自己的注意力。阿塞尔知道的。他见过纳塔丽，他可能会把纳塔丽的事情告诉自己。可如果她现在就杀了他，真相便永远不得而知。她得镇定，不能慌。

“我看到了很多。我看到纳塔丽受到的煎熬，我看到她无比愿意让我进入她的心绪。塔里不让她和她母亲接触，现在，他们又不让你通晓自己的魔法。你们不免会感到众叛亲离。”

海伦无法否认。种种谎言都是她愤怒的导火索。从过去到现在，总是愤怒在催动她的魔法。“纳塔丽也觉得自己被骗了吗？你说她离开了，也就是说，她没被猎手杀死？”

“这不是问答比赛。你那么想要答案的话，就先回答我的几个问题。”阿塞尔往后仰身，手肘撑地。

她让阿塞尔放下警惕了。他不再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尽管她还不能完全压抑住自己内心奔涌不息的情感，至少阿塞尔是暂时安定下来了。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道。

“关于你的引导者。我说的不是那个女孩，你以为她是你的引导者，”一抹邪恶的笑容挂在阿塞尔唇边，“我想了解那个男孩。”

“没什么可说的。”海伦说的是心里话，关于达克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想到达克斯，心头难免悸动。她想起男孩手腕上的银手镯，可无论如何，海伦都不敢相信达克斯竟然是她的引导者。

“知道吗，我从他手里拯救了你，”阿塞尔道。

“你是指把他吊在天花板上？”

“不是，我把我的血给了你。”

海伦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她好不容易摆脱“阿塞尔的血”带给她的压力，他随口一提，就让她的努力付之一炬，海伦再次感到自己如同蚍蜉。达克斯若真是她的引导者，现在就该出现啊！——她需要帮助！现在就要！

“为什么你的血能拯救我？”海伦问。

“如果没有我，你将会为他痴狂。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就像我不可自拔地爱上伊丽莎白。是我救了你，让你免受肝肠寸断之苦。”

海伦刚要对此嗤之以鼻，便想起了她亲吻达克斯的那次。仿佛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驱使着她吻了达克斯，达克斯也回吻她。“你说你很爱你的引导者，伊丽莎白？”

“那你为什么要在天之国放火？”

“我爱阳光，爱星辰，爱空气，可它们都敌不过我对伊丽莎白的爱恋。她是我的全部。你引导者会和你命运相依，这种命中注定的交缠，是你无力挣脱的。你们的虚谷由同样的心痕交织编成，”阿塞尔用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膛，“即使伊丽莎白已经不在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紧拽着我的灵魂。我能感到她的痛苦，她被困在猎手的箭里受尽折磨。我依然能感受到她。但是那些蛮族人，他们冷眼旁观。我苦苦哀求他们，求他们驱除猎手的诅咒，只有这样伊丽莎白才能解脱，但他们却把我赶了出来。”

“每一天，每一夜，只要猎手的诅咒还在，伊丽莎白就要饱受煎熬。那些蛮族人也该尝尝伊丽莎白的痛苦。你算是幸运的，你还没完全陷进去。现在，你更不用担心了。我让你免受锥心之痛。不久，你的心将属于我，你会好好地活在我的羽翼之下。就算你的引导者死了，你也不会心如刀割。”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旦离开这里，我就会去料理你的引导者。他没必要继续活着了。”

“你哪儿也去不了！”海伦紧紧抓着床垫。也许阿塞尔能解答她内心的疑惑，但现在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

阿塞尔嘴角弯起一抹邪恶的弧度。“我要的，一定会到手。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乖乖把手上那漂亮的小玩意儿交给我。第二，噢，你其实早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知道，等我疯狂地爱上你，等我把手镯送给你。”

阿塞尔哈哈大笑，他坐起身凑近海伦。他望着她的眼睛，海伦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我想选第二个，真想让你如影随形地跟着我，让你在夜里伸出双臂搭在我的肩头。就算要等上一百年，我也甘之如饴，只要能一亲芳……”

“够了！”海伦伸手示意阿塞尔别再说下去了，“我已经明白了。”目光滑过他的肩头，海伦疑惑着，她真的能做到吗——她真的能杀了他吗？她大可以拔腿跑回传送门，可她清楚地知道，阿塞尔会紧追不舍。这太过冒险。要逃出这个结界只有一个办法，但饮下阿塞尔的血后，一切都变得无比复杂。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办法有多危险，可这是她唯一的办法。但她需要一点时间。“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他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手镯？”

“蛮族背叛了我。那群村民发誓会保护伊丽莎白和我们的人类母亲们，却拱手把她们交给了猎手。所以，亲爱的，我的回答是，为了复仇。我知道这个答案显得有些单薄。但只有达成后我才能获得安宁，至少也能获得一些快乐。没有哪一个种族可以幸免。届时我会撤下天之国的炼火，三国也会归我统治，臣民均听令于我。所有的魔法都将为我所用。好让他们真正尝尝折磨的滋味。”

海伦没想到会听到这番回答。她没料到阿塞尔的阴谋里还包含一统天下这一环。这家伙真是个疯子。海伦用力咽了口气。“那这么多年，你都没想过要宽恕他们吗？”

阿塞尔差点笑了出来。“你居然说我。你宽恕了吗？你的亲生父母背叛了你。他们生养你和纳塔丽，只为了让你们来干掉我。你的整个人生都充斥着半真半假的谎言。连你的引导者都骗了你。宽恕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海伦不得不承认，阿塞尔说得没错。塔萨尔曾经说过，原谅一个人，就像爱一个人一样容易，但对于海伦来说，爱中总是充满了谎言与背叛。达克斯的欺瞒使她终于忍无可忍，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早些告诉她。

阿塞尔轻轻拭过她的脸颊，信誓旦旦道：“我永远也不会骗你。”

她躲开他的触碰。望着阿塞尔鬓角沁出的一颗颗血珠，海伦努力把眼泪强咽回肚里。她的人生已经变成了这番光景：呆坐在另一个结界中，唯一能信赖的，是身边这个恶魔般的少年。沉甸甸的现实压着海伦的胸膛，让她有些窒息。她起身远离阿塞尔。

“瞧，我们是同类人，”阿塞尔也站了起来。

海伦的脑海中浮现起天之国血红的天空，浮现起那些人鱼——她们原是水族，却因为诅咒长出了鱼尾，见了阿塞尔便销魂荡魄。要是离开这个结界，阿塞尔便会让三大国度生灵涂炭，他若不死，天之国的大火也会将整个世界付之一炬。她所爱之人都将葬身火海。纵然被背叛，海伦依旧深爱着他们。她和他绝不是同类人，她也绝不会与他合二为一！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很抱歉猎手杀了伊丽莎白，我很抱歉她的痛苦也让你痛不欲生，”海伦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你和我不是同类人。”化心头怒火为力量，海伦使劲推开了阿塞尔的胸膛。阿塞尔被推倒在地，一路翻滚，重重地磕到墙根。头骨受创发出的清脆声响，才让海伦放下了手。

阿塞尔似乎并未感到疼痛。“看来你还想再玩玩？”他问道。

“不！我不会再待在这里，不会再和你纠缠了！”海伦指尖迸出的火花擦过阿塞尔的衣角，而后者只轻轻一弹便将其掐灭。

海伦单手一挥，四根床柱应声裂下，它们直穿入地板，如牢笼般困住了阿塞尔。“还幻想我和你会在这张床上做些什么吗？”她不怒反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阿塞尔眼底掠过一丝恐惧，他的惊恐无措让海伦心情大好。

阿塞尔一点头，四根床柱又飞上半空，打进天花板里，接着便猛扑向海伦，将她按倒在地。阿塞尔覆在她身上，灼热的呼吸扫过海伦的耳垂。“你真是喜欢搞破坏，是吧？你和我太像了。”海伦能清楚地嗅到那股诡异的甘美——从阿塞尔太阳穴里沁出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她的脸上。

他会夺走你所爱的一切，海伦告诉自己，这次决不能放过他。

海伦张开五指揪起他的头发。“我和你绝不是同类人！”她向后拉扯他的头发，阿塞尔不可控制地大张着双唇。就在此刻，海伦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阿塞尔吸干，如同吞入了整片海洋。肺部剧涨欲裂。阿塞尔惊恐地挣扎，却终是枉然，海伦死死地抓着他。渐渐地，一个女孩出现在海伦的脑海中，如春光般烂漫的女孩，披散着乌黑的云鬓。她盈盈一笑，唤着阿塞尔的名字。阿塞尔骤然一搐。海伦明白，自己来到了他的虚谷。

与此同时，一棵参天的橡树进入视线。三具尸体整齐地挂在枝头，迎着夏风轻轻摇摆。海伦倒吸一口凉气。她想看清她们的长相。她想看看伊丽莎白的正脸，于是抬起手，轻轻一晃，绳索应声断裂，尸体滑落到草垛上。阿塞尔守候在她们身旁，他泣不成声，泪如泉涌，汇入树下的河谷。

海伦抬起头，发现达克斯站在虚谷边，他身后一片光明。“海伦，快住手！”他大喊，“你快回到我身边！”

“我不需要你！”她厉声尖叫，“你骗了我，你们全都骗了我！”

如同夏日的蜃景，达克斯的身影忽明忽暗，摇摇曳曳。但他的呐喊却坚定而又鲜明。“我错了，”他说，“我是想保护你的，可我却听信了别人的话。如果你回到我的身边，我一定不会再骗你了。你要相信我。”

她望着在尸体边哭泣的阿塞尔，他的眼泪已没到了自己的脚踝。海伦心痛如锥，沉重的心跳声淹没了达克斯的喊声。她能感到阿塞尔的存在，他的哀伤化作愤怒，在海伦的体内涌动。

“海伦，快放开他！”达克斯向她伸出手，可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伦转过身，惊讶地发现阿塞尔和那几具尸体也不见了。下方的河谷变成了潺潺的泪河，浪花淙淙。村民们四散逃窜，奋力攀上屋顶。大水漫到了她的腰际，可海伦依旧镇定地蹚着水。

那群村民发誓会保护我所爱的人。水位不断上升，阿塞尔悲伤地啜泣着。他们本应该藏好我俩的母亲，结果，却把他们交给了猎手。他们死定了。这群愚蠢懦弱的东西以为猎手比我更强。我的伊丽莎白，美丽的伊丽莎白，死了。

海伦无助地摇着头。这些都不是她的想法，可阿塞尔的痛苦却让她感同身受。瞧瞧我妈妈的脸。她根本不是塞壬，伊丽莎白的妈妈也不是。但猎手却杀了她们。村民们把她们的尸体吊了起来，就为了引我过来，为了让猎手除掉我。好吧，我来了，来让他们血债血偿了！

阿塞尔的愤怒如同利爪，嵌入了海伦的思绪，两人的虚谷幻境渐渐融为一体。怒火如电流般在她体内流窜。海伦召唤起巨浪，奔涌着扑向村庄。阿塞尔的低语穿透她的脑海。就是这样，亲爱的，让他们血债血偿。

又一波巨浪，将村屋吞下大半。

保持呼吸，我们快成功了。阿塞尔怂恿她。你比我预想的要厉害得多。我们会创造奇迹，你和我一起。

“海伦！”

海伦转身张开五指，正要掀起另一波滔天大浪，达克斯冲到他跟前。紧皱的眉头，透出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焦虑。他提起手，一闪而过的银光抓住了海伦的视线。一只蝴蝶扑闪着象牙色的翅膀在他的指尖起舞。“别忘了你是谁，”他放飞蝴蝶，任它飞过黑暗的水域。

他只会让你难过，而我能让你解脱，阿塞尔再次低吟道。放开他，拥抱我。

海伦的目光追随着那只蝴蝶，它娇嫩的翅膀拨开了笼罩着她的大雾。她清地看到了那片在大水中沉浮的村庄，是她召唤的大水。海伦心跳加速。这不是她，她绝对不会伤害这些人。是阿塞尔的怒火，引燃了她的魔法。蝴蝶翩跹而来，穿过黑暗，给海伦心中带来了清明，她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她静息凝神，召唤大风，无数蝴蝶也随之而来。蝴蝶从她掌心飞出，布满了黑色的空间。它们吸收着阿塞尔的愤恨裕怨怒，象牙色的翅膀慢慢变成了靛蓝色和黑色，不能让他再操控她的魔法了，她不想和他合二为一。海伦拼命爬出虚谷，奋力地想要挣脱阿塞尔的黑暗。

“你要去哪儿！”阿塞尔吼道，可无助地嘶喊再也无法牵绊住海伦，“别离开我！”

“放下吧！”海伦大喊，她再次吹气，一千只舞蝶振翅飞向空中，拥向阿塞尔，如同龙转风般，萦绕着他的身体。阿塞尔扑打着周遭的蝴蝶，可总也推不开那一片片有力的翅膀。海伦放出最后一只蝴蝶后，双手便如脱力般垂落。

海伦回到了卧室，阿塞尔倒在她怀中。他双唇微张，两眼紧闭，皮肤如发色般苍白。海伦用残存的一点力气推开了阿塞尔。她胸上仿佛压着千斤坠，四肢也沉甸甸的，整个结界仿佛天旋地转。她得离开这儿，可她太累了，海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走到门口。

海伦突然一怔，她想起阿塞尔拿走珊瑚与骨后，就把瓶子放进了口袋。海伦朝他伸出手，却又紧张地顿住了。阿塞尔的胸膛毫无起伏，海伦也没有听到心跳声。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裤子口袋。一触碰到阿塞尔，海伦便恶心欲呕，之前所有对他的渴望眷恋都已烟消云散。阿塞尔的口袋里还有许多其他东西，海伦摸索了一阵，才触到那只玻璃瓶。海伦缓缓勾起手指，刚要拿出瓶子，阿塞尔的身体猝然一动。他猛地睁开双眼，电光石火间，海伦抡起拳头，就要砸向他。拳头还没擦到阿塞尔，他便两眼一翻，耷拉下了脑袋。海伦重重地舒了口气，放下了拳头。

海伦紧紧攥住玻璃瓶，颤抖的手指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瓶盖。海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玻璃瓶举到嘴边。甘美的液体滴到舌下，淌落喉头。指尖注入了能量，发出微微的刺痛。每一滴都给她带来了新的能量。可喝完之后，海伦发现自己还是有些虚弱，连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扶墙而起，颤颤巍巍地走进门厅。当她踩上门厅的蓝色地毯时，大门在她身后应声关上。

那扇印着她黑色脚印的大门不过几步之遥，可对海伦而言，如同长途跋涉。她只能靠着墙面，艰难前行，突然，她听到有个女孩在说话。

“有人吗？”女孩问，“是谁在那儿？”

海伦环顾着身边一扇扇大门。难道是阿塞尔骗了她？这里不止他，竟还有别人？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女孩互助地呼喊着。海伦发现，声音是从那间半透明的气泡球里传来的。海伦摇摇晃晃地做到铁栏杆旁，张望着球内的光景。光是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让她感到天旋地转。珊瑚与骨根本没用。她得赶快离开，可如果真有人被困在这里，如果阿塞尔真的抓了什么人，她不能见死不救。

“我在这里，”海伦回应道，可没人应答。可她刚要转身离开，那个女孩又喊道：

“别走！”

海伦将注意力凝注在女孩的声音上，眼前突然浮现出地之国的一隅——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海伦心头一惊。女孩的脸颊上覆盖着黑发，肩上裹着灰色的毯子。她置身于一间彩色玻璃房中。在女孩看不到的地方，有个男孩正审视着她，仿佛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标本。男孩黑衣黑裤，穿着中筒军靴，要上别着一把锯齿刀，五官分明，顶着刺猬头。男孩的所有特征都让海伦如芒在背。

“求你了，埃米尔，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女孩的哭喊让海伦一阵战栗。她知道那个名字。之前来抓她的猎手，就是由埃米尔派出的。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她是塞壬吗？如果是的话，埃米尔为什么不杀她？

玻璃墙骤然打开，埃米尔出现在女孩面前。女孩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她是那么的娇小，可她手脚上的链条都能捆住巨人了！

“你不该把手镯给别人，”他说，“现在，我要找到你的妹妹。”海伦握紧围栏，手镯碰擦栏杆，发出了金属特有的声响。女孩依旧长发覆面。要是能看清楚她的长相就好了。她会不会是……不，不可能。但这也太巧合了吧。这个女孩，是纳塔丽？

“祝你好运，”女孩语气冰冷，“海伦就像鬼魂一样，她根本不存在。不过是塔里随口编的故事。我才是这世上唯一的蓝月塞壬。”

“你的母亲可不这么认为，”埃米尔微微一笑。

“我的什么？”

“没错。你的母亲一直在引开我的兄弟姐妹，一逃一追，如火如荼。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埃米尔并没有给女孩回答的机会，“她是在保护你的妹妹。只有母亲会以身饲敌，只为保全自己的孩子。”

“你胡说。我母亲已经死了！”

海伦环顾周遭。这幢巨大的玻璃钢筋建筑里有许许多多的牢房，纳塔丽的不过是其中一间，但除去此处方圆数里再无其他建筑。海伦既没看到她的妈妈，也没看到达斯帕。她又巡视了一圈，突然间，剧痛袭来，海伦只觉得头脑欲裂。她双手紧箍着自己的脑袋，纳塔丽和那个猎手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

“不！”她大喊，疼痛从她左眼蔓延开。海伦跪倒在蓝色的地毯上。她还想再看一眼，可要是再不离开，她就会晕厥过去。海伦艰难地爬向那扇做过标记的大门，抓着扶手，站了起来。她倚上大门，大门竟自动打开。

门内有一幅阿塞尔的画像，画中人直直地盯着海伦。海伦的目光避开了他嘴角的讪笑。不久前还是活生生的阿塞尔，现在就躺在隔壁几个房间里，瘫作一团。看着他梁上的画像，海伦心里闪过一丝歉疚。阿塞尔说得没错，她是个杀人犯，她来到人鱼大门只是为了取他性命，如此而已。也许说到底，自己跟这个疯子也没什么不同。海伦的胃部一阵痉挛，剥床及肤般的头痛也在催她快些离开。这时，一块印花布进入了海伦的视线，阿塞尔曾把它铺在地上，像逗狗一样，让她坐上去。一想到这个，登时激忿填膺，海伦知道自己一定能化愤怒为力量，再次打开大门。她拈起那块印花布，阿塞尔的笑颜浮现在眼前。这个人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他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要一想到阿塞尔，海伦便怒不可遏。就在此时，传送门旋转着，在海伦面前出现了。海伦张开双臂，如同倦鸟归巢。不再往后看，该回家了。

第四十三章

“这个魔力水不管用。这是怎么了？它怎么不起效啊？”苔姬的声音像警铃一样刺进海伦的耳膜，一只冰冷的手正在抚摸她额上的碎发，她的眼睛眨了眨睁开来，达克斯笑了。

“嘿，这儿呢。”他说道。

“她醒了？我的天哪，海伦！”苔姬一把推开达克斯。

以斯拉从苔姬背后露出头来，“你可吓坏我了，女娲娘娘。”

苔姬靠得更近了，整个身子都快趴在床上，“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我们应该多给她喂点魔力水。”

“多给她些空气吧。”达克斯把苔姬推开，她又绕到床的另一边。

海伦咳了几声，他给她拿了一杯水。她伸手去接时目光落在了他腕上扣着的银手镯，一只象牙色的蝴蝶飞进了她的脑海。达克斯去救她了，他是她的引导者，越过了黑暗去找她。她用手肘撑着坐起来，头晕目眩。

“你没事吧？”他问道。

她点点头，抿了一口水。长长的帘布遮下来，只是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缕阳光。她左边有一张木制写字台，上面放了一打便签，一支笔还有一本杂志。一个平板电视机挂在墙上，下面是一个橡树茶几，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城市风景的抽象画。还有一扇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她依稀能看到一个奶油色的沙发，玻璃咖啡桌，桌上放着一堆杂志。“这是什么地方？”海伦问道。

“旧金山，”苔姬说道，“这是家宾馆。”

“不是天堂？”海伦问道。

“不是，”苔姬说着鼻子一噤，“你想什么呢？”

海伦又喝了一口水，“我以为你死了，那些人鱼，她们……”她头痛欲裂。

“怎么了？”达克斯问道。

“没什么”海伦说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苔姬接过玻璃杯递给以斯拉，“去再倒点。”苔姬转过头望着海伦，她的眼睛上描着重重的眼线，脖子上戴了一堆银项链，手腕上却只有一个皮手环，上面穿着数个锡制的小骷髅。没了银手镯看着似乎少了些什么。

“我们说过这事，”苔姬说道，“我早就告诉你了，你不记得了吗？”苔姬瞥了一眼达克斯。

“我能不能跟她待会儿——就我们俩。”达克斯说道。

苔姬拍拍海伦的腿，“我们一会儿再聊。”以斯拉端着水回来了，把它放到床头柜上。苔姬拉着他的胳膊，“走吧。”

“你看起来好多了，以斯拉说道，和苔姬往旁边的房间走去。苔姬关上门，只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要不要来点阳光？”达克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这样行吗？”

“挺好。”海伦背靠着床头的软垫，苔姬还活着让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但她确实不记得见过她或者跟她谈过这件事。“穿过传送门以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达克斯坐在床沿，手指交叠在一起，“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道。

“嗯。”

“好吧，我想我又该向你道歉了。我觉得我无论怎么道歉都不够，关于人鱼大门后面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们实在是不该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你过去，塔里当时相信阿塞尔已经变弱了，但也没法确认，我们……”他顿了顿，“我实在不该让你冒险。”他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想去的——不记得了吗？”她捏了捏他的手，感到一股能量窜上她的手臂。这一点倒是没变。

他收回手，“我应该阻止你的。”

“你把我从黑暗中带出来了，幸亏你找到我，要不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她知道这话说得太显而易见了，瞎子都能看出来。她知道波浪将把她带往何处，而且她很享受这种乘风破浪的感觉，有点太享受了。阿塞尔的愤怒还残留在她体内，脑海里不时闪现出伊丽莎白的面孔。“你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知道我在黑暗里陷得有多深吗？”

“他们不用知道。”他笑了。

“谢谢你，”她说着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手镯，注意到他手腕上一圈殷红。

“你是怎么把它摘下来的？”她问道，“我是说手镯。”

“纳塔丽的死让我得到了解放，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也谈过了。”

“谈过吗？”她完全没印象。

“我们可以晚点再说，你要不要洗个澡？能起得来吗？我去叫苔姬。”他正要起身，却被她一把拽了回床上。

“求你再告诉我一遍，从你找到我讲起。我离开阿塞尔的结界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在人鱼大门外找到了你，趴在沙滩上。这是两天前的事。”

“两天？我已经回来这么久了吗？”

他点点头。

“你回来的时候那群人鱼到哪儿去了？”她问道。

“不在了。”

“死了吗？”

“不知道，有几个水族在阿马尔菲海岸上目击到了几条人鱼，但是他们也不确定真伪。”

“那她们已经跟他解除契约了——是吗？”她想到了阿塞尔死气沉沉的身体，“血咒已经被打破了。”

“阿塞尔死了，所以我觉得是的，血咒已经打破了。”

“那天之国呢？塔萨尔和莉娜回家了吗？我妈和达斯帕怎么样了？他们上哪儿去了？”

“别急，”达克斯笑了，“他们都在去天之国传送门的路上，在红衫林里。他们还带着猎手的魂魄，他们想先把它藏到天之国直到诅咒解除。”

猎手的印记还在达克斯的胳膊上，“要是猎手把魂魄收回去会怎样？”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胳膊，“如果猎手的灵魂找到了新的寄主，他就能再次命令我，我们只能指望我爸和你妈，把它藏好了别被发现。”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海伦问道，“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在旧金山？”

“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摇摇头，左眼上方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头痛。

“我找到你之后，把你带回了水之国。我们把你浸在治愈水里，凯奇提取了我的骨髓，我们做的魔力水根本不够，你太虚弱了，时不时地突然开口没完没了地说话，过一会儿又昏迷了，反反复复。”

“我都说了些什么？”

“你问了好多问题，我们跟你解释了事情经过始末。你看到苔姬很高兴，你还跟我们说了阿塞尔和那个结界的事情，但你说得最多的还是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海伦一提这个名字脑袋里一阵抽痛，“我一直在说阿塞尔的引导者？”

“你说她是被猎手杀的，但这不是事实。”

“这是事实！”她大吼起来，水杯骤然碎裂，她赶紧移开目光，等她再看达克斯时，他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似的。

“对不起。”她摇摇昏沉的头，“我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那样。”

他跪下来捡起碎片，“你发作过几次，”他说道，“尤其是谈到伊丽莎白的时候格外严重。”

“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阿塞尔才放火烧了天之国，因为他爱他。他把我带到了他的虚谷，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你就是在那儿找到我的，在他对伊丽莎白的感情里。”

“我知道你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达克斯把最后几片玻璃放到床头柜上。“海伦，他在骗你，是他自己派人杀了他的引导者，这是历史书上写的，读心者感觉到了，卷上记载的情绪是真的。”

海伦双臂交叉在胸前。达克斯不知道。与阿塞尔心意相接的人是自己，不是他。阿塞尔不可能在对伊丽莎白的感情上撒谎，她还能感觉到他的爱意，虽然她宁愿什么也感觉不到。“那我们为什么来旧金山？”她不想再争辩这件事了，不想再提起阿塞尔这个人。

“休伦觉得我们最好先离开水之国，他担心顾问团会自作主张地判定阿塞尔的结界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认为阿塞尔在我体内？”

“休伦担心他们这样想。”

“那你呢——你觉得我吸收了阿塞尔的灵魂吗？”

“不！”他用手抚着额，“我看见你做了什么，但是顾问团没有。而且蛮族能让你恢复得更快，我爸和你妈希望我们留在这儿，等他们确认天之国安全之后，再让我带你去红衫林的传送门。莉娜觉得你身体这么难恢复是因为你吸收了阿塞尔部分感情——不是他的灵魂。蛮族能帮你剔除他的感情。”

“我们得先去别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样跟达克斯说关于纳塔莉的事情。她见到了她，不能留她在那里撒手不管。她得想办法找回她。“我不记得这两天都说过什么，所以不确定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纳塔莉还活着，我看见她了。”

“你确实提起过，休伦已经派塔里去查了。”

“她在猎手的手上，”海伦说道，“她需要我们。”

“你这么想是因为你以为自己看见她了，这可能是阿塞尔的另一个谎言。我已经感觉不到她了。”

“就是说你是纳塔莉的引导者，”她说道，虽然她早就多多少少猜到了答案。他肯定是。纳塔莉是她的同胞姐妹，除非达克斯也有个同胞兄弟，不然他肯定是她们姐妹俩的引导者。她忍不住去猜想他们之间联系有多紧密。

达克斯望向窗外，修长的侧影与她在本子上画的素描分毫不差。阿塞尔的话断断续续地回响起来。我把你从他手中救了出来——免得你也经历心痛。这就是她那么想吻他的原因吗——这就是她寸步也离不开他的原因吗？她没法否认自己对他的感情，虽然并不确定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纳塔莉对他也有过这种感情吗？

“你跟她的关系只是塞壬和引导者这么简单？”她问道。

达克斯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我跟纳塔莉的关系很复杂。她一直在抗拒引导者的联系，好像她从来就不想要我一样。我能在黑暗中找到她，可是我每次去找她都很生气。我没法依她的想法做事，但我不在乎，那是我的职责所在。但是到你这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

“不一样，”她说道，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跟纳塔莉不同，因为她想靠近他，哪怕是在知道他是自己的引导者之前，她也想要靠近他。不论有没有手镯，她都能感应到这种联系。她既不能推开他，也不想推开他。

“没错，是不一样。”他笑了，那个坏笑看得她心都化了。“好了，咱们还有好多话要说，但你首先得养好身体，不然我明天又得道一遍歉了吧？”

“我会记住今天谈过的事，我现在感觉不错，”她说道，虽然还是在头疼，“我想来片阿司匹林，也许再吃点东西——薯条好吗？”

“薯条？昏迷了两天之后，你想吃垃圾食物？”

“当然。”她笑了。

“我给你叫客房服务，然后让苔姬来帮你洗澡。”

“不用，”她抓住他的手腕，“我能自己来。”

他眉头蹙得更紧了，“我不知道。”

“拜托让我试试吧，我保证如果要人帮忙就叫苔姬。”

“好吧，一定有事就叫我们。”他站起身走向隔壁房间。

“再要一份草莓奶昔。”

“那对你可没什么好处，”他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房间。

她试着站起来，头晕目眩，她抻抻脖子伸伸腰，又试了一次。墙壁似乎在摇晃，也许她应该叫苔姬，她这么想着，慢慢挪到了洗手间。她抓住门框，打开灯，虽然眼睛阵阵刺痛，但她得自己试试。

她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液，失了焦距的眼睛茫然地寻找自己的倒影。她现在看着真是一团糟，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苔姬显然不是像她吹嘘的那么擅长理发。她眼角一块青紫的淤痕，微微眯眼便会引起一阵刺痛。打开水龙头，她掬了一捧水，扬在脸上。她用手搓着额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好状态，等到去天之国。”她又洗了一把脸。天之国还是我的。耳语声突然掠过耳畔。

她拿了条毛巾擦了擦脸，猛地回头，“是谁？”她往卧室里看。“达克斯？”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她摇摇头，转脸看着镜子，突然看到自己浅绿色的眼睛渐渐变成翠绿。她双手撑着洗漱池边缘。你好呀，亲爱的。阿塞尔的声音充满了她的脑海。看来咱们俩要分享这具迷人的身体了呢。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锁骨。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头发重新留长，这个发型实在是太糟心了，你觉得呢？她的手撩过一绺头发。

“滚出去！”海伦尖叫道，一拳打上镜子。

门猛地打开了，海伦转身看到达克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觉得它要从自己嘴里跳出来了。

“怎么了？”他抓住她的肩膀。

她回过手擦了擦自己的倒影，她的倒影——不是阿塞尔的。他的灵魂载在蝴蝶翅膀上飞走了。他死了。

“海伦，怎么了？你还好吗？”达克斯扶住她，笃定又坚决。

要是他知道她进入阿塞尔灵魂的深度，要是他知道自己有多渴望阿塞尔的精髓，要是他知道这种诱惑多么无法抗拒会怎样呢。她曾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阿塞尔，现在却没那么肯定了。她回望着镜子，那种疼痛回来了，碾压着她的太阳穴。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达克斯。所有人都在为了保护她而保守秘密，塔里的根基就建立在谎言之上。那她也是个撒谎高手。

“我没事，”她勉强挤出笑容，“带我去天之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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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珊瑚与骨》

鸣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