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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故事集

作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吴钧陶　裘因　陈漪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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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圣诞颂歌

第一节 马莱的鬼魂

第二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第三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第四节 最后一个精灵

第五节 尾声

教堂钟声

第一刻

第二刻

第三刻

第四刻

炉边蟋蟀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人生的战斗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着魔的人

第一章 授予魔法

第二章 扩散魔法

第三章 收回魔法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裘因

一

在狄更斯的创作宝库中，占主要地位的是长篇小说。但是，他的中篇和短篇小说也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圣诞故事集》。某些评论家认为，有几篇可以列入狄更斯的杰作。在这里谈谈作者创作这些作品的历史背景。

狄更斯的圣诞故事集共有五篇：《圣诞颂歌》、《教堂钟声》、《炉边蟋蟀》、《人生的战斗》、《着魔的人》。这几篇圣诞故事先后发表于一八四三年至一八四八年。当时，历时七八十年的英国工业革命已经完成，英国变成了一个大工业占统治地位的国家。英国社会的阶级结构也发生了变化。机器大生产使大量独立的手工业劳动者破产，变成产业工人后备军，大批童工和妇女投入劳动市场。与此同时，英国工人阶级也逐步壮大，争取工人民主权利的斗争蓬勃地开展起来，有几百万工人参加的宪章运动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进入最高潮。人们纷纷要求缩短工时，限制童工，保护妇女，改善劳动条件。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先进知识分子代表、经济学家斯密斯于一八四三年二月请狄更斯这位享有盛誉的作家在报刊著文呼吁通过一项限制工厂劳动日的立法。他给狄更斯提供了许多有关工人劳动条件的骇人听闻的材料，特别是残酷剥削童工的事实。

狄更斯作为伟大的现实主义艺术大师，也不能不用自己的笔去反映这一变革的时代。他答应了这一要求，准备写一本小册子，题为《为保护贫苦儿童致英国人民书》。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决定不用政论文章而用文艺作品的形式来反映这一社会问题。他认为用这种形式比写政论文章要有力得多。一八四三年三月十日，狄更斯告诉斯密斯，他准备写一系列的故事，在每年圣诞节前发表。在《圣诞故事集》中，狄更斯用引人入胜的艺术手法向穷人和富人进行宣传，要求改善穷人的“命运”，改造富人的道德品质。从人道主义出发，作家揭露了统治阶级的种种罪恶，对无家可归的失业工人表示深刻的同情，对压迫者表示了极大的愤怒。

本书收集的五篇故事中，只有《圣诞颂歌》描写的是圣诞节。但它并非常人所说的炉边夜话，或圣诞老人对孩子娓娓动听地叙说什么天堂的神话，作者也不是仅仅用牧歌的情调描写严冬的风雪之夜，而是突出了当时的社会问题。《教堂钟声》是描写一个在新年前夕发生的故事。在《人生的战斗》、《着魔的人》中，圣诞节只不过是个插曲。《炉边蟋蟀》中则根本没有提到这个节日。但是所有的故事都贯穿着一个同样的思想和情绪，所以有的人认为是狄更斯发明了圣诞节这个节日。

二

《圣诞颂歌》是一八四三年问世的第一篇圣诞故事，也是最受推崇的一篇。故事的主人公史刻鲁挤是个有产者，他成天与钱柜、账本和发票打交道，一生只知道攒钱，身上没有一点人情味。他克扣职员的工资，在圣诞节前夜不准把炉火生旺，他不理睬前来向他问候的外甥，不肯给穷人捐赠分文。他甚至认为，那些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最好早点死去，以减少“人口的过剩”。

可是，在圣诞节的前夜出现了三个鬼魂。它们让他回顾过去，看到自己曾是一个纯洁的青年，对妹妹怀有真挚的感情，也曾热烈地爱恋过一个没有嫁妆的姑娘。鬼魂让他看了看当时中下层社会中的生活，让他看到在他的职员、他过去的未婚妻和他的外甥等人的并不富裕但十分友爱的家庭中，人们如何真诚相爱，欢乐地过着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它们还让他意识到他一意孤行可能带来的后果：被所有的人遗弃，死后还给抢劫一空，甚至连他寿终正寝时盖的被子和挂的帐子也被人偷走。

这一切使史刻鲁挤产生了弃恶从善的念头，并在第二天就付诸实施。他给职员家送去了烤鹅，到外甥家去一起欢度圣诞节，为穷人捐赠大笔款项，增加了职员的工资。他把自己从过去的枷锁里解放了出来，重新感到生活的意义、人间的温暖。

当然，《圣诞颂歌》中存在着阶级调和的色彩，一个富人似乎只要发发善心，就可改邪归正，并可改变穷人的处境。不过我们也要看到，作者同人民大众在感情上是休戚相关的，他揭露了资产阶级的残酷无情。他反对剥削，反对利己主义和任何形式的压迫。

《教堂钟声》发表于一八四四年。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名叫托比的脚夫。他一年到头站在教堂附近等候别人差遣，从早到晚难得吃上一顿饱饭。除夕那天，他的女儿梅格领到了工资，给他煮了一个牛肚，刚好被有钱的老爷看见。这些老爷对此表示十分“愤慨”，把他们父女大骂一顿，说什么穷人就是不应该有饭吃，有衣穿。他们要“取缔”穷人的结婚权利和生存权利，等等。有些人自称为“穷人的朋友和父亲”，实际上却对穷人横加剥削和迫害。不仅如此，他们还诬蔑穷人“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他们要穷人俯首帖耳，任他们摆布，甚至要穷人不吃不喝，成天为他们当牛做马。他们横行霸道，随意把穷人关进监狱。这一切使托比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遭到严重的摧残。可是当托比遇到处境比自己更糟的失业工人弗恩和他的侄女莉莲时，却热情地把他们请到家里，用刚刚挣得的几个便士买了食物，请他们吃，宁愿自己挨饿。

狄更斯在创作时，以假托的手法，描写了托比在元旦钟声敲响之前所做的一个噩梦。他梦见梅格的未婚夫和莉莲在社会恶势力的驱使下堕落了。弗恩也一再受到社会的迫害，他控诉，他反抗，可是孤掌难鸣，无济于事。梅格成年累月地操劳，最后也因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而要去投河自尽。惨痛的事实使托比觉悟到，穷人的贫困和堕落都是富人制造出来的。“有朝一日，所有欺负和压迫我们的人都会像落叶一样被时代一扫而光……这一天将要到了！”作者通过对托比噩梦的描述，呼吁读者要“牢牢记住产生这些幻觉的严酷现实”，“努力去纠正、改进并缓和这一现实”。

在《教堂钟声》中，狄更斯以强烈的对比，深刻地揭露了英国统治阶级的伪善面目，刻画出贫苦人民的高尚品德，指出只有穷人才能帮助穷人。作家所发出的正义呼声抨击了压迫者，鼓舞了被压迫的人们。今天读来，仍然有深刻的教育意义。

《炉边蟋蟀》发表于一八四五年。故事中的皮瑞彬格夫妇为人善良，对人诚恳，乐于助人。他们两人年龄相差很大，生活也比较清苦，但是日子过得很幸福。一个邪恶的玩具商特克尔顿，想娶年轻美貌的女子梅为妻。可是梅并不爱他，一直怀念着传说早已死去的情人爱德华。特克尔顿为了让梅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一再邀请皮瑞彬格夫妇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想让梅看看这对年龄悬殊的夫妇的幸福，从而使她改变对他的态度。皮瑞彬格夫妇不愿意受他的利用，拒绝了他。特克尔顿就趁皮瑞彬格夫妇去拜访他的雇工开莱勃父女时，把梅和她母亲带到开莱勃的住处。梅同皮瑞彬格夫妇见面了。在会见中，特克尔顿还在皮瑞彬格心中撒下了猜疑妻子的种子，几乎酿成惨剧。淳朴的皮瑞彬格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决定为了妻子的幸福，牺牲自己的爱情。但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误会。同皮瑞彬格太太秘密会见的是梅的情人爱德华。当时爱德华远渡重洋，刚回到老家，听说他的未婚妻要同别人结婚，非常生气，因此化装出访，被皮瑞彬格太太识破。她把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爱德华，并帮助他们安排了幽会。为了不泄露机密，她没有把此事告诉心肠耿直的丈夫。误会消除了，皮瑞彬格夫妇仍旧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特克尔顿却失去了梅，因为就在他准备结婚的那天早上，爱德华和梅秘密举行了婚礼。残忍、自私的特克尔顿的希望成了泡影。但在皮瑞彬格夫妇崇高感情的感召下，特克尔顿也表示愿意改过自新。

在这篇故事中，作家还描绘了爱德华的父亲开莱勃和他双目失明的女儿所遭受的残酷剥削，细腻地描写了开莱勃为了减轻女儿的痛苦，如何故意美化生活，美化他们那个残忍的主人特克尔顿。但这种善意的欺骗反而使他的女儿受了很深的刺激。结果他不得不把残酷的现实告诉她，使她认识到生活的本来面貌。

发表于一八四六年的《人生的战斗》，主要是描写格蕾丝和玛丽安两姐妹之间的真挚友谊和自我牺牲精神。

格蕾丝和玛丽安早年丧母，姐姐格蕾丝一直像母亲一样照料着玛丽安。玛丽安对姐姐的感情也非常深厚。后来玛丽安同青年学生艾尔弗雷德相恋。格蕾丝处处为妹妹着想，竭尽全力促成他们的幸福，从不考虑自己。可是不久玛丽安就开始疏远艾尔弗雷德，并在艾尔弗雷德学成归来的那天晚上与另一个人出走了。她的出走给全家带来了很大的痛苦。艾尔弗雷德在心情极端痛苦的时刻，从格蕾丝那里得到了安慰，逐渐使他对格蕾丝的友谊发展成为爱情。几年之后两人结婚了。但他们还是经常怀念着玛丽安。

六年后的一天，玛丽安回到老家向姐姐详细叙述了她出走前后的情况。原来玛丽安在同艾尔弗雷德相恋后不久，就发现格蕾丝也热恋着艾尔弗雷德。但是格蕾丝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灵深处，真心诚意地为玛丽安和艾尔弗雷德的事操心。她的自我牺牲精神深深地感动了玛丽安。为了姐姐的幸福，为了要艾尔弗雷德忘掉她，玛丽安只好出走。她要给人们造成一个假象，似乎她是个轻浮的人，她并不爱艾尔弗雷德，所以同别人私奔了。实际上，那人只不过帮助她离开了老家，并没有同她生活在一起。她是在姑母家生活了六个年头。

在玛丽安出走以后，她父亲的心情十分痛苦，时常思念小女儿。姑母看到这种情况就偷偷地把事实真相告知了玛丽安的父亲。此后父亲常去探望玛丽安。后来玛丽安也曾同艾尔弗雷德当面谈心。但是他们一直把这事瞒着格蕾丝，直到格蕾丝生了孩子，生活过得十分幸福时，玛丽安才回到老家。

这是一篇感人的爱情故事，但中间也穿插了对玛丽安家的一对老用人，特别是克莱门希的描写。作者以幽默的笔调歌颂劳动人民的忠诚、勤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着魔的人》，一八四八年发表，是一篇寓言。主人公是化学家雷德劳先生。他出身贫穷，早年就失去母爱，一直同妹妹相依为命。后来他遇到一个深深爱着他的少女。由于家境贫寒，雷德劳一直不敢向她吐露真情。他拼命读书，想在学术上取得了成就以后再向她求爱。可是就在这时，他的一个最好的朋友把他的心上人骗走了，而且婚后不久就走上了堕落的道路，把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遗弃了。后来雷德劳成名了，生活条件也大为改善，可是他却失去了他生活中的希望。起初，他还有妹妹陪伴着，以后妹妹也逝世了，只留下雷德劳一人孤零零地生活在世上。生活给雷德劳带来了十分沉重的打击。多年来，他一直苦恼着，他竭力想忘却他所遭到的委屈，希求内心的平静。这时，幽灵出现了，它答应授予他忘却过去苦恼的魔法。可是就在他忘却这一切的同时，他过去做过的一切好事以及人家对他做过的好事也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不仅如此，他还得把自己的这种特性传给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人们同他一接触，马上就变得忘恩负义。

斯威杰一家人在学院里工作。老大爷年过八旬，但身体健壮，记忆力好，还常常参加些轻微劳动。他的儿子威廉和儿媳米莉都是勤劳、善良的劳动者。他们尊重老人，担负着学院里的一切杂务。特别是米莉，她除了这些工作以外，还负责照管学生的生活住宿，看护无人照料的生病的学生，连街上的野孩子都带回家去给以精心的护理。她曾向雷德劳谈过，他的一个学生埃德蒙正贫病交迫地留宿在附近的街道上。

雷德劳去探望埃德蒙，原来是想去帮助他，谁知同他一接触，这个谦逊、明理的青年马上变得不知好歹，十分粗鲁。

台特北先生家孩子很多，生活十分艰难，但夫妇间还能互相体谅，孩子间也还能相互照顾。但自从同雷德劳接触以后，便出现了夫妇反目、孩子之间你抢我夺的混战现象。

斯威杰老大爷的大儿子乔治虽然堕落了，但在弥留之际还有一点忏悔之意。可是一见雷德劳，就马上横下一条心，不肯改悔了。连威廉都嫌他父亲老不死了。

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是毫无私心杂念的米莉和自私成性的野孩子。

雷德劳看到自己给人们带来的灾难，十分伤心。他想恢复“故我”，但毫无办法。最后，还是那个幽灵授意他去求助于米莉。在米莉的帮助下，雷德劳失去了那“魔法”，人们才又生活在欢乐和友爱之中。

在这篇故事中，作者主张人与人相处时要互相宽恕，不要记仇，这样生活就会变得愉快、融洽。

三

从《圣诞故事集》中，我们可以看出，作家的确是用艺术的手法反映了他反对剥削、反对富人压迫穷人的这一主题思想。作家通过笔下的人物向社会发出了正义的呼声。

失业工人弗恩的一生就向我们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是如何陷害和压迫穷人的。弗恩出生在一间“只适用于做绘画的题材，而不适宜于住人的”破旧茅屋里，他勉强活下来了。生活的艰辛使他流露出一些不满情绪，那些资产阶级老爷就对他横加迫害。他动辄得咎，不管干什么无害的事，都会成为把他关进监狱的借口。“监狱成了他唯一的家”。他向社会发出呼吁：“当我们还躺在摇篮里的时候，请你们行行好，给我们一个好点的住处。当我们为着生存而劳动的时候，给我们好一点的食物。当我们误入歧途的时候，给我们制定一些仁慈一点的法律，让我们改邪归正吧。不要无论我们转到哪里总是把监狱、监狱、监狱放在我们面前。”

雷德劳的幽灵指出，在英国这样的社会里，对儿童的教育、抚养存在着严重的问题。有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弃置在比畜生的景况要悲惨的景况中”。他的心“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他身上只有“罪恶的种子”。幽灵认为，甚至“公开的凶杀行径，都及不上这样的惨状罪孽深重”。他认为，出现这种现象应归咎于社会、国家。他说，“凡是有着成千上万、像躺在这儿的这个小孩这样的怪物的国家，更是活该受上十倍的苦难！”

英国作家切斯特顿[1]曾经指出，“狄更斯对穷人抱有最高尚和最真实意义上的同情。他全心全意地跟穷人们一道遭受苦难，凡是引起他们愤怒的东西，也就引起他的愤怒。但这完全不意味着，他可怜他们或者单纯地喜爱他们。并不如此，他把自己看作人民权利的捍卫者，感觉到他与人民是血肉相连的。在我们文学上，他不仅是最低社会阶层唯一的代言人，而且甚至是他们潜在意识倾向的唯一的表达者。借他的口道出了穷人内心的委屈”。[2]狄更斯的作品之所以如此富有生命力，原因也在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在圣诞故事中引进了许多梦幻和鬼怪。在好几篇故事中，作家都是用幽灵来给人们指路的。许多黑暗的社会现象是在梦幻中出现的。这给作品增加了不少神秘的色彩，但作者却并不是用这些来宣传宗教迷信，而是用来揭露社会现实的。

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狄更斯的作品里所表现的主要还是人道主义。他没有，也不可能找到解决社会种种黑暗现象的正确方法。他不主张穷人起来积极斗争，有时还要求穷人“宽恕”剥削者。他把希望寄托在富人的良心发现上。这种不现实的希望充分反映出他的阶级调和的思想。

在狄更斯的许多著作中，《圣诞故事集》是个中篇故事集。就从这本故事集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狄更斯的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是对英国文学和世界文学宝库的重大贡献。倘若说狄更斯是世界许多不朽的大作家中的一个，该是当之无愧的。

圣诞颂歌

吴钧陶译

序

在这本活见鬼的小书中，我竭力招来表达一种思想的鬼魂，这鬼魂决不会使我的读者们感到不快，不论是对于他们自己，是对于他们彼此之间，是对于这节令，或是对于我。但愿它到他们的住宅中去讨人喜欢地作祟，而没有一个人想要祓除它吧。

他们的忠诚的朋友和仆人

查尔斯·狄更斯

一八四三年十二月

第一节　[3]马莱的鬼魂

首先要说的是，马莱死掉了。他的死是毫无疑问的。在登记册上，他的丧葬是由牧师、办事员、殡仪员，以及主要送葬者签名的。那是史刻鲁挤[4]签的。史刻鲁挤的名声在交易所[5]里很响，凡是他愿意插手的事情，全都没有问题。老马莱是像钉死的门钉一样死了[6]。

注意！我并不是说，就我的知识范围，我知道一根门钉有什么特别的死。我自己倒可能认为棺材钉才是五金行业中钉得最死的东西。不过在这一比喻中有着我们祖先的智慧，我的亵渎神明的双手决不能随便改动，否则国家就完了。因此，你一定会允许我强调地重复一遍说：马莱是像钉死的门钉一样死了。

史刻鲁挤知道他死了吗？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史刻鲁挤和他是合伙人，我说不上这有多少年了。史刻鲁挤是他唯一的指定的遗嘱执行人，是他唯一的遗产管理人，是他唯一的财产受让人，是他唯一的剩余遗产的继承人，是他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送葬者。可是即使这位史刻鲁挤，对于这桩伤心事，也并不那么难受得了不得，而就在举行葬礼那天，他还是一个出色的生意人，用道道地地的生意经举行了那次葬礼。

提到马莱的葬礼，把我带回到我刚才开头的地方来。马莱死掉了，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一点必须清楚的了解，否则我正要讲述的故事中，就不能发生什么奇妙的事情了。要是我们不完完全全地相信，哈姆莱特的父亲是在那出戏剧开幕以前就死掉了，那么，他在东风吹拂的夜晚，在他自己的城堡的壁垒上蹀躞[7]，比起随便哪一位中年绅士在天黑之后，猝然出现在一个凉风瑟瑟的地方—譬如说圣保罗教堂[8]墓地—径直去吓唬他的儿子的脆弱的心灵，有什么更引人注意之处了。

史刻鲁挤一直没有把老马莱的名字涂掉，好多年以后，在货栈的门上还是这样写着：“史刻鲁挤和马莱”。这家商号就称作“史刻鲁挤和马莱”。有时候，不熟识这行生意的人称史刻鲁挤为史刻鲁挤，有时候，却又称他为马莱，不过他两个名字都答应：对他说来，这完全是一回事。

哦！他可是一个要从石头里榨出油来的人[9]，这个史刻鲁挤！他真是一个善于压榨、拧绞、掠取、搜刮、抓住不放，而又贪得无厌的老恶棍哪！又硬又锐利，好像一块打火石似的，可是钢棒从来没有在那上面打出慷慨的火花来。而且隐秘自守，默不作声，孤单乖僻，好像一只牡蛎。他内心的冷酷使他苍老的面貌蒙上了一层严霜，冻坏了他的尖鼻子，冻皱了他的面颊，冻得他脚步直僵僵的，冻得他眼睛发红，薄嘴唇发紫，冻得他用叽叽嘎嘎的声音说尖酸刻薄的话。他的头上是一层皑皑的白霜，两撇眉毛和坚硬的下巴也是这样。他走到哪里，就把自己身上的低温度带到哪里；在大热天[10]里，他把他的事务所弄得冷冰冰；到了圣诞节这天，他也不上升一度去使那儿解冻。

外界的热和冷影响不了史刻鲁挤。没有温暖能够使他温暖起来，也没有寒冷的天气能够使他觉得寒冷。没有哪一阵风刮得像他那样冰凉刺骨，没有哪一场雪下得像他那样锲而不舍，刻意求成，也没有哪一次倾盆大雨落得像他那样从来不听从恳求。恶劣的天气不知道怎样才能打败他。最大的雨、雪、冰雹和雨夹雪，也只有在某一点上可以夸口说胜过他。那就是它们常常很大方地“布施”，而史刻鲁挤却从来也不干。

从来也没有谁在街上和颜悦色地叫住他，说一声“我亲爱的史刻鲁挤，你好吗？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也没有叫花子来求他赏一个小钱，也没有小孩子来问他现在是几点钟了，在史刻鲁挤的一生之中，也没有男人或妇女曾经问过他一次到某处某处去的路怎么走。即使瞎子们的狗都似乎认识他，一看见他来了，就把主人拖进大门，拖进院子，然后摇着尾巴，好像在说：“黑暗中的主人啊，完全看不见比生有一双凶眼[11]来得好！”

可是史刻鲁挤才不在乎什么呢！这正是他所乐意的事情呢。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路上，侧着身子悄悄走着，警告一切有同情心的人远着点儿，对史刻鲁挤来说就是知道内情的人所谓的“好运气”。

从前，有一天—就在一年之中好日子里最好的一天，即圣诞节前夜—老史刻鲁挤坐在他的账房间里，忙碌着。那天天气昏沉阴暗，寒冷彻骨，而且大雾弥漫，他能够听见外面院子里人们鼻息咻咻地踱来踱去，双手拍打着前胸，双脚在铺道石板上跺着，好叫身上暖和。市中心的时钟刚刚敲过三点，但是天已经很暗了。这一整天都没有明亮过，烛光在附近一些事务所的窗户里闪烁，好像是那可以捉摸得到的褐色雾气里的斑斑红晕。雾气正从每一条缝隙和钥匙孔里流进来，屋外的雾很浓，虽然院子再狭小也没有，对面的房屋看去都只不过是幢幢黑影了。看着那彤云低罩下来，把一切东西都弄得朦朦胧胧的，人们会觉得大自然近在咫尺，正在大规模地呼风唤雨。

史刻鲁挤的账房间门开着，这样他就可以监视他的办事员，那人待在外面那间阴暗的、像是一种木桶似的小房间里，正在抄写信件。史刻鲁挤生着非常小的炉火，但是办事员的炉火还要小得多，看来好像只烧了一块煤炭。然而他不能添加燃料，因为史刻鲁挤把煤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一来，要是这个办事员拿着煤铲走进来，老板肯定要预告说，他们两人有必要从此分手。因而，办事员只得围上他的白羊毛围巾，试着靠蜡烛火取暖。但由于他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想这样取暖可没取成。

“圣诞节快乐，舅舅！上帝保佑你！”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传来。这是史刻鲁挤的外甥的声音，他来得太快，以至这声喊叫成了史刻鲁挤得知他的到来的最初的通知。

“呸！”史刻鲁挤说，“胡闹！”

史刻鲁挤的这个外甥在大雾和严寒中急速赶路，把自己弄得热起来，整个儿热气腾腾的。他的脸又红润又漂亮，他的眼睛闪着光，他的呼吸中又冒着热气。

“圣诞节是胡闹吗，舅舅！”史刻鲁挤的外甥说，“我确信，你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史刻鲁挤说，“什么圣诞节快乐！你有什么权利快乐？你有什么理由快乐？你是够穷的啦。”

“好啊，那么，”外甥兴奋地回答说，“你有什么权利不乐意？你有什么理由不开心？你是够富的啦。”

史刻鲁挤当时找不出更好的答话，只得又说了一声“呸！”跟着加上一声“胡闹”。

“不要生气呀，舅舅。”外甥说。

“不生气怎么行？”舅舅反问，“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像这样的呆子的世界上！什么圣诞节快乐！滚他的圣诞节快乐！圣诞节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不过是这样的时候：你得付欠账却没有钱；你发现自己长大了一岁，却不是更能多活一个小时；你得结清各项账目，可是整整一打的月份里的每一项都表明你无利可图。要是我能够照我的心意办，”史刻鲁挤愤慨地说，“每一个嘴上挂着‘圣诞节快乐’到处乱跑的白痴，我一定要把他和他自己的布丁一起煮，然后拿一枝冬青刺穿他的心脏，把他埋葬[12]。一定要这么办！”

“舅舅！”外甥求情说。

“外甥！”舅舅严厉地回答，“你去过你的圣诞节吧，让我过我的。”

“过圣诞节！”史刻鲁挤的外甥重复他的话，“可是你不肯过呀！”

“那么，让我不过好啦，”史刻鲁挤说，“但愿它会给你许多好处！它一向给过你许多好处了吧！”

“也许，有许多事情，虽然我没有从它们那儿得到过进款，可是我也许已经从它们那儿得到了好处，”外甥回答说，“圣诞节就是这类事情中的一种。可是我肯定，每当圣诞节期来临的时候，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时候。即使撇开对于它神圣的名称和来源所引起的崇敬之心—如果任何属于它的东西可以撇开的话—这也是一个好时候。一个仁爱、宽恕、慈善、快乐的节期。在长长一年的光阴里，据我所知，唯有这个时候男男女女似乎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紧闭的心扉无拘无束地打开，并且想到比他们低微的人们，就好像那些人的确是一同向坟墓走去的旅伴，而不是在另外的行程上的另外一种生物。因此，舅舅啊，虽然圣诞节从来没有把一小块金子或银子放在我的口袋里，我还是相信它给过我好处，而且还要给我好处。所以我要说，上帝祝福它！”

待在“木桶”里的办事员情不自禁地喝彩起来。但是马上觉得这样做不合适，便拨弄着火，把最后的微弱的火星永远熄灭掉。

“你再喊一声试试看，”史刻鲁挤说，“那你就另谋高就去过你的圣诞节吧。你倒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演说家，”他又转向他的外甥，添上一句，“我不明白你怎么不进国会。”

“不要生气，舅舅。来吧！明天到我们家里来吃饭。”

史刻鲁挤说，他宁愿看见他—不错，他的确看见了。他把这句话完全说了出来，说宁愿看见他那副死样子，他也不去。

“那为什么呢？”史刻鲁挤的外甥嚷道，“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结婚？”史刻鲁挤问。

“因为我恋爱。”

“因为你恋爱！”史刻鲁挤吼着说，好像天底下比圣诞节快乐更荒谬可笑的事唯有这一桩，“再见！”

“别这样，舅舅，可是你在这桩事情之前就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为什么却作为现在不来的理由呢？”

“再见。”史刻鲁挤说。

“我什么也不要你的，我什么也不求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友好呢？”

“再见。”史刻鲁挤说。

“看到你态度这样坚决，我内心感到遗憾。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以我作为一方的争吵。不过我曾经作过努力要对圣诞节表示敬意，因此我要把我过圣诞的好心情维持到底。所以，祝你圣诞节快乐，舅舅！”

“再见！”史刻鲁挤说。

“祝你新年快乐！”

“再见！”史刻鲁挤说。

虽然如此，他的外甥还是毫无怨言地离开了那个房间，他在外边那扇门的门口站住，向办事员致以节日的问候。办事员尽管身上很冷，也比史刻鲁挤来得温暖，因为他热诚地回答了祝贺。

“竟然又有一个家伙，”史刻鲁挤听见了他的话，咕噜着说，“我的办事员，一星期只挣十五个先令，还有老婆、孩子，也高谈什么圣诞节快乐。我真要隐退到白德兰[13]去了。”

这个疯子一边让史刻鲁挤的外甥出去，一边让另外两个人进来。他们是两个魁梧肥胖的绅士，看上去和蔼可亲，这会儿脱下了帽子，站在史刻鲁挤的事务所里。他们手中拿着簿子和纸张，对他鞠躬。

“我想，这儿是史刻鲁挤和马莱商号吧，”其中一个绅士查着名单说，“我可以荣幸地称呼史刻鲁挤先生，或者马莱先生吗？”

“马莱先生死去整整七年了，”史刻鲁挤回答说，“他正是在七年前的今儿个晚上死的。”

“我们毫不怀疑他的慷慨之心是由他的健在的合伙人很好地代表着。”绅士拿出他的身份证明书来，说道。

果然不错，因为这两个人的性格很相似。史刻鲁挤一听到那个不祥的字眼“慷慨之心”就皱眉，摇头，把那份证明书递回去。

“史刻鲁挤先生，值此一年之中最为欢乐的圣诞节期，”绅士拿起一支笔，说道，“比平常更为需要我们准备一点东西，去周济贫穷困苦的人们，他们此刻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先生，成千上万的人缺少生活必需品，还有上十万的人缺少生活上的安慰。”

“难道没有监狱吗？”史刻鲁挤问。

“监狱多得很。”绅士又放下那支笔，说道。

“还有联合贫民习艺所[14]呢？”史刻鲁挤追问，“那些地方还开工吗？”

“还开工。不过，”绅士回答说，“我倒是希望我能说没有开工。”

“那么，踏车[15]和《贫民法》[16]都在充分发挥效力吧？”史刻鲁挤说。

“都忙着发挥效力，先生。”

“哦！听到你一开头讲的话，我倒是害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它们有用的工作停顿下来。”史刻鲁挤说，“我很高兴听到你那样说。”

“我们几个人，有鉴于它们差不多没有向群众提供符合基督教义的身心上的愉快，”绅士回答说，“因此致力于募集一笔款项，来为贫民购买一些肉、酒和御寒的东西。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时候，是因为和其他一切时候比较起来，现在更是穷人迫切需要，而富人寻欢作乐的时候。我该替你写下多少？”

“别写！”史刻鲁挤回答。

“你希望匿名吗？”

“我希望不被人打扰，”史刻鲁挤说，“绅士们，既然你们问我希望什么，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打算在圣诞节找快乐，我也没有钱去让懒惰的人们快乐。我帮着支持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机构，它们要的钱够多了；那些穷光蛋必须到那儿去。”

“许多人进不去，还有许多人死也不愿去。”

“要是他们情愿死，”史刻鲁挤说，“那么还是去死，也好减少过剩的人口。此外—请原谅—我不懂这一套。”

“可是你也许懂得。”绅士说。

“这不是我的事，”史刻鲁挤回答，“一个人懂得他自己的事，不去干涉别人的事，就很够了。我的事务叫我忙个不停了。再见，绅士们！”

两个绅士清楚地看到再钉下去也没用，便告辞了。史刻鲁挤继续手头的工作，心里扬扬自得，比起平时来，情绪轻松愉快得多。

这时，迷雾更浓了，天色更暗了，只见引路人手执熊熊燃烧的火炬跑来跑去，招揽生意，他们走在马车前面，给马匹带路。一座教堂的古老的塔楼已经看不见了；塔楼里有一只粗声粗气的老钟，总是透过墙上哥特式[17]窗孔往下瞧，痴呆地窥视着史刻鲁挤；这会儿它在云雾里每时每刻地敲响着，敲过之后，拖着颤抖的余音，好像它的牙齿正在冻得冰冷的头顶下面打着寒战。寒冷来得更厉害了。在大街上那所法院的转角处，一些工人正在修理煤气管，他们在一只火盆里生了旺盛的火。衣衫褴褛的成年男人和孩子们团团围绕在那儿，兴高采烈地烘着手，对着火焰眨眼睛。消防龙头因为被人们遗弃在孤独之中，它溢出来的水闷闷不乐地凝结起来，变成愤世嫉俗的冰块。冬青的树枝和小红果在商店橱窗的炙热的灯火中毕剥作响，店铺子的一片明亮把过路人苍白的脸照得绯红。家禽店和食品杂货店的生意已经变成了一种精彩的笑话；那是场面盛大的展览，简直不能叫人相信论价和出售这类没意思的原则和它有什么关系。那位市长大人待在雄伟的市长官邸据点里，命令他的五十名厨师和男仆，要使得圣诞节过得像市长家中应该过的样子。即使那位小裁缝，他在上星期一还因为在街上喝醉酒和斗殴而被市长罚款五先令，这时也在他的阁楼里搅拌着明天的布丁，他的瘦骨嶙峋的老婆则带着婴孩出去买牛肉了。

迷雾更浓了，天气更冷了！冷得刺脸，切肤，切骨。如果高明的圣邓斯坦[18]是用了一点这种天气，而不是用他熟悉的武器，去钳魔鬼的鼻子的话，那么魔鬼确实会有充分的理由大声吼叫。这时，一个几乎不怎么年轻的鼻子的所有者，他被饥饿的严寒咬噬着，咀嚼着，好像肉骨头被饿狗咬噬着一样；他弯下身子对着史刻鲁挤的耳孔，奉献一曲圣诞颂歌。可是刚唱了两句—

上帝祝福你这位快乐的绅士！

愿你无忧无虑，赏心乐事！

史刻鲁挤就气势汹汹地抓起一把尺子，吓得那位歌手马上逃走，把耳孔让给了迷雾，以及和史刻鲁挤性质更相同的寒气。

终于到了账房间该打烊的时候。史刻鲁挤不乐意地从凳子上下来，对待在“木桶”里指望下班的办事员默认这一事实。办事员立刻灭掉蜡烛火，戴上帽子。

“我想，你明天要用一整天吧？”史刻鲁挤说。

“是的，先生，如果对您方便的话。”

“不方便，”史刻鲁挤说，“也不公道。要是我因此扣掉你半个克朗[19]，我敢肯定，你会觉得吃亏了吧？”

办事员苦笑着。

“然而，”史刻鲁挤说，“一天不做事，我白给工钱，你却不认为我吃亏。”

办事员说这不过是一年一次的事情。

“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扒人家的口袋的无聊借口而已！”史刻鲁挤一面说，一面扣着大衣纽扣，直扣到下巴底下，“不过我想你是非要一整天不可的啰。后天早上可要来得更早一些！”

办事员答应照办，史刻鲁挤便咕哝一声，走了出去。一眨眼工夫这事务所便关了门，办事员围着他长长的、两头挂到腰下的白羊毛围巾（因为他没有大衣可以炫耀），他跟在一长行孩子们的后面，沿着康赫尔大街一路往下滑了二十次，用以庆祝这一圣诞节前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刺，跑到在开姆顿镇[20]的家中，玩捉迷藏游戏去了。

史刻鲁挤在他经常去的阴沉沉的酒菜馆里，吃着他阴沉沉的晚饭。他看完了所有的报纸，然后欣赏一下他的银行存折，以消磨余下的夜晚，就回家去睡觉了。他住在原来属于死去的合伙人的屋子里。那是建造在一个院子上端的一幢愁眉苦脸的房屋里的一套阴暗的房间，那幢房屋竖在那儿真不像样，使人不能不猜想，它一定在还是个年轻的房屋的时候，和别的房屋玩躲猫儿游戏，跑到这里来以后，就忘了再跑出去的路。它现在真够老的，真够寒碜的，除了史刻鲁挤，谁也不愿去住。其他的房间则都已出租为事务所。这时，院子里暗得很，即使是知道这儿每一块石头的史刻鲁挤，也不得不双手摸索着前进。迷雾和寒气弥漫在漆黑的、破旧的房屋正门口，看来好像掌管天气的神灵就坐在门槛上哀伤地沉思。

这会儿，那个门环实实在在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只不过大得很。自从史刻鲁挤住到这地方以来，他每天早晚都看到门环，这也是实实在在的事。还有一个事实：史刻鲁挤很少那种叫作想象力的东西，正像伦敦城里[21]的任何人一样，甚至包括—这是一句斗胆的话—市政当局、高级市政官和同业公会会员。这一点也要让大家记住，就是史刻鲁挤自从那天下午提到他的死了七年的合伙人以后，他再也没有想到过马莱。好，现在请随便哪一位，要是他能够的话，给我解释一下，那是怎么发生的：史刻鲁挤把钥匙插进了门锁以后，看到那个门环，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的变化过程，却已经不是门环，而是马莱的脸。

马莱的脸。它不像院子里其他的东西那样是看不透的阴影，却有一圈黯淡的光晕萦绕着，好像黑暗的地窖里一只坏掉的龙虾。它并不怒气冲冲，或狰狞凶恶，而是用像马莱经常看史刻鲁挤的样子看着他：那副鬼样子眼镜推到鬼样子的额头上。它的头发奇怪地飘动，好像被微风或热气吹着似的。那双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可是一眨也不眨。这副神情，加上它青灰的脸色，叫人害怕。不过这种可怕似乎是这张脸做不了主，也控制不住的，不像是它自己的表情的一部分。

正当史刻鲁挤盯着这个幻影看的时候，它又变成了一个门环。

要是说他没有吓了一跳，或者说他的血脉里没有感觉到从婴儿时代起他从未感到过的一种恐怖的刺激，那是不真实的。然而他还是把刚才缩回去的手伸到钥匙上，坚定不移地一旋，并且走进去，点亮了蜡烛。

在关上屋门之前，他的确犹豫不决地站立片刻；的确小心翼翼地先对门背后打量一番，好像他有些料到自己要心惊胆战地看见马莱的辫子[22]翘着伸进穿堂里来。然而，门背后除了钉住那只门环的螺丝钉和螺丝帽以外，什么也没有。因此他嘴里嚷着“呸，呸！”同时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整幢房屋里回响。楼上的每间屋子，以及楼下酒商的地窖里的每一只酒桶，都似乎各有它们自己的一阵回声。史刻鲁挤可不是会被回声吓住的那号人。他把门闩上，经过穿堂，走上楼梯：也还是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修剪蜡烛芯。

你尽管不着边际地闲扯什么把一辆六匹马拉的大马车赶上一道相当陈旧的楼梯，或者穿过一道新制订的糟糕的国会法案吧[23]；可是我打算说，你可以弄一辆柩车驶上那道楼梯，并且横着上去：车前横木朝着墙壁，车后的门朝着楼梯栏杆；你做起来毫不费事。有足够的宽度，绰绰有余；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史刻鲁挤觉得他看见一辆机动柩车于冥冥之中在他面前往前开。外面街上五六盏煤气灯不可能把这条过道照得很亮，因此你可想而知，单靠史刻鲁挤一支残烛，那儿是相当黑暗的。

起居室、卧室、堆房[24]，一如既往。没有人躲在桌子底下，也没有人躲在沙发底下；壁炉里生着文火；汤匙和餐盆搁得好好的；一小锅燕麦粥（史刻鲁挤在淌清鼻涕）也放在炉旁铁架[25]上。没有人躲在床底下，没有人躲在厕所里；也没有人躲在那件挂在墙上、形迹可疑的晨衣里。堆房依然如故。旧的火炉栏，旧的鞋子，两只渔筐，一个三脚脸盆架，还有一根拨火棒。

他心满意足，便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里边；用两把锁锁在里边，他往常可不是这样做的。如此采取安全措施以防不测之后，他终于解下了围巾，穿上了晨衣和拖鞋，戴上了睡帽，在炉火前坐下来吃燕麦粥。

炉火的确非常小；在如此寒夜里等于没有生。他不得不挨近炉火坐着，身子弯在那上面，这样才能从如此一小把燃料上取得一丝暖意。这个壁炉很古旧，是很久以前某个荷兰商人造的，壁炉周围铺着别出心裁的荷兰花砖，拼成《圣经》故事的图案。有该隐和亚伯[26]、法老的几个女儿[27]、示巴女王[28]、驾着羽毛褥垫般的云朵从空中下降的小天使、亚伯拉罕[29]、伯沙撒[30]、乘着船形奶油碟起航出海的使徒们[31]，千姿百态，牵引着他的思想活动。然而，死了七年的马莱的那张脸，却像那位古代先知的法杖一样，跑来把这一切都吞没了[32]。如果每一块光滑的砖块本来都是空白的，而有一种力量能够把他思想中不相连贯的意识在砖块的表面上印成某种图样，那么每一块砖上保管都是一幅老马莱的头像。

“胡闹！”史刻鲁挤说，一面往房间那一头走去。

走了几个来回以后，才又坐下来。他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这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接触到一只铃铛，一只已经不用的铃铛。过去这只铃铛挂在屋子里，是为了现在已经忘掉的什么目的和这屋子最高一层楼上的一个房间取得联系。他感到大吃一惊，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可名状的恐怖：他瞧着那只铃铛的时候，铃铛晃荡起来。开头还是荡得很轻微，简直没有一点声音；可是不久就响亮地敲起来，连整幢屋子里所有的铃铛都这样敲起来。

铃声可能响了半分钟，也可能一分钟，然而恰似一小时之久。铃铛又像刚才响起来那样，一同静了下来。接着从深深的底下传来当啷当啷的噪声，好像有谁在酒商的地窖里把一根沉重的链条，在那些酒桶上拖过去。史刻鲁挤于是想起听人说过鬼屋里的鬼怪是拖着链条的。

地窖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来了，于是他听见楼底下的声音更响了；于是爬上楼梯来了；于是径直朝他的房门这里来了。

“依然是胡闹！”史刻鲁挤说，“我才不相信呢。”

可是他的脸色却变了，这时候，毫不停留，那东西一直穿过厚重的房门，走进屋子里来，到了他眼睛前面。它一走进屋子，那奄奄一息的火苗就蹿了上来，好像在喊着说：“我认识他！马莱的鬼魂啊！”接着就萎了下去。

还是那张脸，一模一样。马莱还是扎着辫子，穿着经常穿的背心、紧身衣裤和皮靴。皮靴上的流苏像他的辫子、他的上衣的下摆和他的头发那样，是翘起来的。他拖着的链条缠绕着他的腰部，很长，像一条尾巴盘绕在身上；构成那条链条的东西（因为史刻鲁挤看得很仔细）是银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以及沉重的钢制钱袋。他的躯体是透明的，因此，史刻鲁挤打量着他，看穿他的背心的时候，能够看到他的上衣后面的两颗纽扣。

史刻鲁挤过去常常听见人家说马莱没有内脏，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相信这句话。

不对，即使现在他也不相信。虽然他把那个幻象看得透了又透，看见他正站在眼前；虽然他感觉到它的死人的冰冷的眼睛寒光飕飕；并且注意到那条从头包到下巴的折拢来的方头巾的质地，他先前可没有看到这块包布；虽然如此，他还是不相信，并且和自己的知觉作斗争。

“喂，怎么啦！”史刻鲁挤说，声调像往常一样刻薄和冷酷，“你找我干吗？”

“许多事！”—是马莱的声音，毫无疑问。

“你是谁？”

“该问我过去是谁？”

“那么你过去是谁？”史刻鲁挤提高了嗓子问，“你真爱挑字眼儿—就一个阴魂而论。”他本来打算说“从某种程度来说”[33]，但是为了更为确切起见，他用了那句话来代替。

“我在生前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马莱。”

“你能—你能坐下来吗？”史刻鲁挤问，同时怀疑地看着他。

“我能。”

“那么，坐吧。”

史刻鲁挤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位这样透明的鬼魂到底能不能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并且因为觉得假使结果是不可能的话，那就有必要作一番尴尬的解释。然而这位鬼魂竟然坐在壁炉旁的对面的椅子上了，好像它习以为常似的。

“你不相信我。”鬼魂判断说。

“我不相信。”史刻鲁挤说。

“除了凭你的知觉以外，你还要凭什么才能相信我的真实性呢？”

“我不知道。”史刻鲁挤说。

“你为什么怀疑你的知觉呢？”

“因为，”史刻鲁挤说，“有一点点事情就会影响我的知觉。胃里稍微有些不舒服，我的知觉就会靠不住了。你可能就是一小口没有消化掉的牛肉，一抹芥末酱，一小片干乳酪，或者一小片半生不熟的土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吧，你是油荤的成分总比游魂的成分多！”

史刻鲁挤并没有多少讲笑话的习惯，这种时候，他心里也实在没有一丝一毫打趣逗乐的感觉。事实上，他是故意说得漂亮，作为一种方法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并且镇住自己的恐怖感；因为这位精怪的声音已经搅得他骨髓里都惶惶不安了。

像这样坐着，不声不响地对那一双直愣愣的玻璃球似的眼睛注视片刻，史刻鲁挤觉得真是太糟糕了。而且，这位精怪身上产生一种地狱般阴森的气氛，也是非常可怕的。史刻鲁挤本人感觉不到这一点，然而这是很显然的事，因为，虽然鬼魂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它的头发、下摆和流苏却依然在飘拂，好像被炉灶上的热气吹着似的。

“你看得见这根牙签吗？”史刻鲁挤说，由于刚才指出的理由，他迅速重新转入攻势。同时也为了把这个幻影的木然无情的凝视从自己身上移开，哪怕移开一秒钟也好。

“我看得见。”鬼魂回答。

“你并没有朝它看。”史刻鲁挤说。

“可是我看得见，”鬼魂说，“尽管没有朝它看。”

“好吧！”史刻鲁挤回答，“只消把这个吞到肚子里去，我这后半辈子，就会受到自己制造的一大群妖魔鬼怪的困扰。胡闹，我跟你说吧—胡闹！”

精怪一听到这句话，便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同时摇动它的链条，声响是那样阴森恐怖，直教史刻鲁挤紧紧地抓住坐椅，以免晕厥倒地。然而还有教他更害怕的事情哩，只见这个幽灵解下绕在它头上的绷带，似乎在室内绑着太热，它的下巴颏儿便垂到胸前来了！

史刻鲁挤双膝跪下，十指交叉地在脸前紧握着。

“天哪！”他说，“可怕的幽灵啊，你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世俗之见的人！”鬼魂回答说，“你倒是相信不相信我？”

“我相信，”史刻鲁挤说，“非相信不可。不过为什么精灵们到世上来走动，它们又为什么来找我？”

“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鬼魂回答，“他躯体里的灵魂都必须出去在他的同类之间到处行走，要游遍四面八方；要是生前他的灵魂没有走动，那么死后就要罚他这样做。他的灵魂注定要浪迹天下—哦，我真不幸啊！—并且要眼睁睁地瞧着那些分享不到的事物，那些事物本来可以在世上分享，而且成为幸福！”

这个精怪又发出一声叫喊，摇动着链条，搓着黑影朦胧的双手。

“你上着脚镣手铐，”史刻鲁挤颤抖着说，“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带上生前自己锻造的链条，”鬼魂回答说，“我一环又一环、一码又一码地锻造了它；我心甘情愿地把它缠绕在身上，心甘情愿地佩戴着它。这式样难道你感到陌生吗？”

史刻鲁挤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否愿意知道，”鬼魂追问说，“你自己身上缠绕着的那根东西有多重和多长吗？七个圣诞节前夜的时候，它就足足有我这根这样重、这样长了。打那时候起，你又在那上面花了不少精力。现在它是一根极其沉重的链条了！”

史刻鲁挤看看他周围的地板，想要发现自己是否被五六十英寻[34]长的铁索围绕着：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雅各，”他哀求着说，“老雅各·马莱，再跟我说些什么吧。说些安慰我的话吧，雅各。”

“我没有这种话好讲，”鬼魂回答，“埃比尼泽·史刻鲁挤，安慰要从另外一个世界，由另外一些使者，传送给另外一类人们。我也不能把我想告诉你的话都告诉你。允许我说的，只剩下很少的了。我不能休息，我不能耽搁，我也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过去，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走出我们的账房间之外—注意我的话！—生前，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越过我们那银钱兑换窗口的狭窄的范围而外出游荡；现在，那令人厌倦的行程展示在我的面前！”

史刻鲁挤有一个习惯，每当他考虑问题的时候，总要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这会儿他又这样做，思索着鬼魂刚才说的话，不过没有抬起眼睛，也还是跪着没有站起来。

“你的行程一定很慢，雅各。”史刻鲁挤指出，他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神情，虽然也带着谦卑和恭敬的样子。

“慢！”鬼魂重复他的话。

“死了七年，”史刻鲁挤忖度着，“又是整个时间在旅行？”

“全部时间，”鬼魂说，“没有休息，没有安宁。受到永无休止的悔恨的折磨。”

“你走得快吗？”史刻鲁挤问。

“驾着风的翅膀。”鬼魂回答说。

“七年之中，你大概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了。”史刻鲁挤说。

鬼魂听到这句话，又发出一声叫喊，同时把它的链条在这黑夜的死一般的静寂之中弄得当啷作响，骇人听闻，监护人[35]可以有理由控告它扰乱安宁。

“哦！给拴着，绑着，上着双重脚镣手铐，”这个幻象说，“不懂得那些不朽的人物千百年来为这个世界所做的无休止的劳动，在其可以感觉到的好处完全发扬光大以前，就必定会消失到永恒之中。不懂得任何一个基督教的灵魂善良地工作在它的小小的范围内，不管那是什么范围，都会发现它的有限的生命太短，不够发挥它的巨大的有益的作用。不懂得一生中的机会错过以后，就没有余地能够让后悔来弥补损失！然而我过去就是那样！哦！就是那样！”

“不过你过去一直是一位很好的生意人啊，雅各。”史刻鲁挤结结巴巴地说，他现在开始把这句话应用到他自己身上来。

“生意！”鬼魂叫喊着，又搓起双手来，“人类才是我的生意。公众福利才是我的生意，慈善、怜悯、宽厚和仁爱这一切才是我的生意。我在行业中的交易在我的生意的汪洋大海中只不过是一滴水而已！”

它伸直手臂，举起链条，好像这就是它的一切徒劳无益的悲伤的根源；然后又把链条重重地扔在地上。

“在流逝的一年的这个时候，”这个幽灵说，“我受苦最深。为什么我从前要把眼睛朝下看着走过我的同胞们，却从来不抬起来看看引导那几位博士到卑微的处所去的神圣的星呢[36]？难道那星光不也会引导我到穷人的家里去吗？”

史刻鲁挤听见幽灵照这样子往下说，感到不胜惶恐，不由得剧烈地战栗起来。

“听我说！”鬼魂喊道，“我的时间快要完了。”

“我听着哪，”史刻鲁挤说，“不过不要对我太严厉！不要说得花里胡哨的，雅各！我求求你！”

“我怎么会用一种你看得见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我不打算告诉你。我曾经无影无踪地坐在你的身旁达许多许多天。”

这可不是叫人好受的花样。史刻鲁挤打着寒噤，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在我的赎罪苦行中，那不是一个轻松的部分，”鬼魂接着说，“我今天晚上到这儿来是警告你，你还有机会和希望来避免我的命运。是我设法给你带来的机会和希望，埃比尼泽。”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嘛，”史刻鲁挤说，“谢谢你啦！”

“你将要被鬼缠着，”鬼魂继续说，“被三位精灵。”

史刻鲁挤拉长着脸，拉得像鬼魂刚才拉的那样长。

“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和希望吗，雅各？”他用结结巴巴的声音追问。

“是的。”

“我—我想我宁可不要！”史刻鲁挤说。

“要是没有它们来访问，”鬼魂说，“你就不能希望避免我正在走的道路。明天钟声敲一点钟的时候，你等着头一位来访问吧。”

“我不能让它们一起马上来，让这事情就此了结吧，雅各？”

“后天夜晚同一个钟点等着第二位。大后天夜晚十二点的最后一响停止震荡的时候，是第三位。别想再看见我；为了你自己的缘故，你要记住我们之间的这段交往！”

幽灵说完了这段话，就从桌子上拿起它的包布，像原来那样裹着头。史刻鲁挤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听到它的上下颚给扎在一起的时候，牙齿发出刺耳的响声。他鼓起勇气再抬起眼睛来，只见他的超自然的客人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把链条一圈圈地绕到一只手臂上。

幽灵从他面前往后退走；它每退一步，窗子就自动升起一点，因此，等这幽灵退到窗口，窗子已经大开。幽灵招呼史刻鲁挤走过去，他听从了。走到彼此相隔不到两步的时候，马莱的鬼魂举起手来，指示他不要再靠近。史刻鲁挤站住了。

这与其说是服从，还不如说是因为惊讶和恐惧，因为在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天空中嘈杂的闹声。那是断断续续的哀悼和悔恨的声音；那是无法形容的悲伤和自怨自艾的哭泣。幽灵静听了一会之后，也参加了这阕悲悼的挽歌，并且飘到窗外那凄凉而又黑暗的夜空之中。

史刻鲁挤跟到窗口，好奇心使他不顾一切。他向外望去。

空中布满了幻象，惶惶不安，匆匆忙忙地飘来荡去，一面走，一面呻吟。每一个幻象都像马莱的鬼魂那样戴着链条；有几个（可能是犯了罪的官吏）被锁在一起，没有一个是自由的。有不少在世时是史刻鲁挤本人认识的。他和一个老鬼魂相当熟悉，它穿着一件白背心，脚踝上缚着一个巨大的铁保险箱，由于看见下边一个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它无法帮助她，因而伤心地哭泣着。很明显，它们一致的痛苦在于全都想善意地干涉人间的事务，可是已经永远丧失了这种能力。

究竟是这些东西渐渐消逝在迷雾之中，还是迷雾吞没了它们，他闹不清。然而它们连同它们灵魂的声音一起消失了；黑夜变得和他刚才回家的时候一样。

史刻鲁挤关上窗子，然后察看鬼魂打哪儿进来的门。门还是像他亲手锁上的那样是两把锁锁的，门闩也都没有动过。他正想说一声“胡闹！”可是刚说了头一个字就顿住了。由于他刚才经受的情绪激动，或者由于白天的疲劳，或者由于他瞥见了那个冥冥的世界，或者由于和那个鬼魂的乏味的谈话，或者由于时间太晚，他现在十分需要休息；他便径直走到床边，衣服也没有脱掉，一倒下去便睡着了。

第二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史刻鲁挤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很黑，他从床上望出去，简直难以分辨哪儿是透光的窗户，哪儿是他的房间的四堵不透光的墙。他竭力用他的雪貂似的眼睛[37]在黑暗中刺探。这时，附近一座教堂里的钟声正敲四刻钟。他便侧耳倾听这是几点了。

使他不胜惊讶的是，那只沉重的钟不停地从六点[38]敲到七点，从七点敲到八点，这样有条不紊地一直敲到十二点；这就停住了。十二点！他睡到床上去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嘛。那只钟不对头了。一定有根冰锥子搞到机器里边去了。十二点！

他摁下打簧表[39]的弹簧，来核对一下这只再荒谬也没有的钟。可是打簧表的急速的小脉搏打了十二下，就停住了。

“怎么啦，这是不可能的，”史刻鲁挤说，“我不可能已经睡过了一整天，而又睡到了第二天深夜。要是说太阳出了什么毛病，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这也是不可能的！”

他想到这里，不禁毛骨悚然，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来，摸索着走到窗口。他不得不先用晨衣的袖子把窗子上的冰霜揩去才能看得见什么，可是这样也只能看见一点点。他能分辨得出的是外面仍然大雾弥漫，天气酷寒，没有人声鼎沸、往来奔跑的巨大骚动，要是黑夜果真赶走了白昼，占领了世界，肯定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样一来倒叫人不胜宽慰，因为要是没有日子可以计算的话，那么“见此第一联汇票三日后祈付爱本利者·史刻鲁挤先生或来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就会变成不过是一张美国债券[40]了。

史刻鲁挤再回到床上去，一遍，一遍，又一遍，想着，想着，又想着这桩事情，然而想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越想越糊涂；他越是竭力不要想，却越是想下去。马莱的鬼魂使他烦恼透顶。每当他作了深思熟虑，心中断定那完全是一场梦的时候，他的思想却又像一根放开来的强劲的弹簧那样，弹回到原来的地方，把同样的问题提出来，从头到尾想一遍：“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呢？”

史刻鲁挤在这种情况下躺着，直到钟声又敲过三个一刻钟，他忽然记起来，那个鬼魂警告过他，在钟敲一点的时候，有客来访。他决定睁着眼睛躺着，直到那个时刻过去；而且，有鉴于他正像不能进入天堂那样不能进入睡乡，这或许是他能力范围内最聪明的决定了。

这一刻钟好长啊，他不止一次地以为自己一定已经不知不觉地陷入瞌睡之中，错过了钟点，终于钟声传到他静听的耳中来了。

“叮，当！”

“过去四分之一了。”史刻鲁挤计着数，说。

“叮，当！”

“过去一半了！”史刻鲁挤说。

“叮，当！”

“还剩四分之一了。”史刻鲁挤说。

“时间到了，”史刻鲁挤得意扬扬地说，“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句话他是在报时那一下敲响之前说的，眼下它用一种低沉的、郁闷的、空洞的、凄凉的声音敲了一点钟。刹那间，这屋子里亮光一闪，他床上的帐子被拉了开来。

他床上的帐子，我能肯定地说，是被一只手拉到一边的。不是他脚那边的帐子，也不是他背后的帐子，而是他的脸朝着的那面的帐子。他床上的帐子被拉到一边去了；史刻鲁挤吓得撑起半个身子来，却发现自己面对面地看着那位拉开帐子的世外来客：他跟它那么近，就像我现在跟你那么近，而我在精神上现在正站在你的胳膊肘子旁呢。

它是一个奇怪的形象—好像一个孩子：然而，与其说它像个孩子，倒又不如说它像个老人，因为透过一种不可思议的媒介来看，这种媒介使它现出一种从眼前退缩回去的外貌，并且缩小到孩子般大小。它的头发披散在脑后，一直拖到背上，仿佛因为上了年纪而变白了；可是那张脸却没有一丝皱纹，皮肤边泛出最最娇嫩的红晕。它的两臂很长，而且肌肉发达；双手也如此，好像它紧握起来有异乎寻常的力气。它的双腿和双脚的外形是再纤巧也没有了，像上面那双胳膊一样也是赤裸着。它穿着一件极其洁白的束腰外衣[41]；腰间束着一根闪闪发光的带子，光彩夺目。它手中拿着一根新摘下来的绿色冬青树枝；然而，同这一冬天的标记极端矛盾的是，它的衣服却用夏天的花朵装饰着。不过，最最奇怪的事情是，它的头顶上竟然发射出一道清晰明亮的光，把这一切照得能看见。毫无疑问，这道光也就是它为什么在其较为幽暗的时候要用一个巨大的熄灯器[42]作为帽子，这东西现在正夹在它的胳肢窝下。

然而，在史刻鲁挤越来越凝神地看着它的时候，就看出这还不是它的最奇怪的地方。因为它的腰带一会儿这一部分闪闪发光，一会儿另一部分闪闪发光，在这一刹那间亮一下的，在另一刹那间又暗下去，那个形象本身便在它的闪现中变幻着：一会儿是个只有一只胳臂的东西，一会儿是个只有一条腿的东西，一会儿又长着二十条腿，一会儿有一双腿却没有头，一会儿有头没有身子；那些消失的部分，融入漆黑的幽暗中，连一点轮廓也看不出来。然而在这怪事发生的时候，它却又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像原来一样清清楚楚。

“你就是那位精灵吧，先生，我事先知道要来的那位？”史刻鲁挤问。

“正是！”

那声音柔和而又亲切。说得特别低，好像不是近在他身旁，而是离得远远的。

“你是谁，是干什么的？”史刻鲁挤接着问。

“我是过去圣诞节鬼魂。”

“很久的过去吗？”史刻鲁挤寻根究底，打量着它的矮矮的身材。

“不。是你的过去。”

假如有人能问史刻鲁挤，也许他不能告诉那人什么理由，可是他有一种奇特的欲望，要看看这位精灵戴上帽子；他便请求它罩上去。

“什么话！”鬼魂嚷起来，“难道你这么快就要用世俗的双手把我发出的光明熄灭掉吗？人们用情欲制成了这顶帽子，强迫我在一长串的岁月里，一年到头把它压低到我的眉毛上戴着，你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难道这还不够吗？”

史刻鲁挤恭恭敬敬地否认在自己一生中的任何时期里，有一丝冒犯的意图，或者有意识地要叫这位精灵“以帽遮目”。然后他鼓起勇气问它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为了你的幸福！”鬼魂说。

史刻鲁挤嘴上说他非常感谢，但是心中却不禁想着，要是让他能不被打扰地休息一夜，那会更有助于达到这个目的。这位精灵一定已经听见了他的想法，因为它立刻就说：

“那么，就为了你的改过自新吧。留神哪！”

它一面说，一面伸出它的强壮的手，轻轻地抓住他的胳臂。

“站起来！跟我走！”

要是史刻鲁挤求情，说这个天气和时间都不适于作一次步行，说床上很暖和，而温度表上已经降到零下好多度；说他穿得很少，只穿了拖鞋、浴衣和睡帽；说这时候他正患着感冒哪，这都是没有用的。那只手虽然柔软得像是女人的手，但是给它抓住就别想挣脱得了。他只好站起来；但是一发现精灵朝着窗口走去，他便一把抓住它的长袍，恳求它。

“我是一个凡人，”史刻鲁挤提出异议，“要掉下去的。”

“只要让我的手在这里碰一下。”精灵说着把手搁在他的心口那儿，“你就不止会得到这一种支持！”

刚说了这句话，他们就穿过了墙壁，站在一条开阔的乡村道路上，两边都是田野。城市完全消失了，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黑暗和迷雾也跟着消失不见，因为面前是一个晴朗、寒冷的冬日，白雪覆盖着大地。

“天啊！”史刻鲁挤说，他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向四面看看，“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我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待在这儿！”

精灵温和地盯着他瞧。刚才它的温柔的接触，虽然又轻又短促，似乎仍然保存在这个老头儿的感觉之中。他觉得有千百种气息飘浮在空气中，每一种气息又牵连着千百种已经淡忘了很久很久的思虑、希望、快乐和忧愁！

“你的嘴唇在颤抖着啊，”鬼魂说，“你的腮帮子上又是些什么？”

史刻鲁挤带着一种异常的哽咽的音调，含含糊糊地说，那是一粒粉刺。他请求鬼魂带他到它想去的场所。

“你记得这条路吗？”精灵问。

“记得吗？”史刻鲁挤热烈地高声说—“我蒙着眼睛都能走！”

“奇怪的是你竟然把它遗忘了这么许多年！”鬼魂说，“咱们往前走吧。”

他们顺着那条路走去，史刻鲁挤认出了每一扇门，每一根柱子，每一棵树。后来，远处出现了一座小集镇，那儿有桥，有教堂，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他们看见孩子们骑着几匹鬣毛蓬松的小马朝他们奔驰而来，孩子们招呼着坐在农夫们赶着的轻便马车和运货马车上的其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全都兴高采烈，彼此嚷来嚷去，嚷得这广阔的田野里充满了欢快的音乐，甚至于清新的空气都听得笑起来。

“这些都不过是过去的事物的影子，”鬼魂说，“他们不会感觉到我们在这儿。”

这欢蹦乱跳的一群旅客来了；他们来到跟前的时候，史刻鲁挤认识他们，并且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他看见了他们，是那样无限地喜欢呢？为什么他们跑过去的时候，他那双冷酷的眼睛发着光，他的心怦怦地跳呢？为什么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偏僻小路上分手，各自回家去的时候，他听见他们彼此祝贺圣诞快乐，他心中是那么充满着欢喜呢？对史刻鲁挤来说，什么叫作圣诞快乐？去他的圣诞快乐！这东西对他有过什么好处？

“那所学校里的人还没有全部走掉，”鬼魂说，“有一个孤单的孩子还待在那儿，他的朋友们都不睬他。”

史刻鲁挤说他知道他。他呜咽着哭了起来。

他们离开了那条大路，踅入一条很熟悉的小道，不久就来到一幢大厦跟前，暗红色的砖墙，屋顶上有一个钟形小阁楼，上面装着一个风标，里面吊着一口钟。这是一幢很大的房子，但却是破落倒败的样子；因为一间间宽敞的下层很少被使用，墙壁上很潮湿，生着青苔，窗户都坏了，房门都烂了。家禽在马厩里咯咯地叫唤，大摇大摆地走着；马车房和木棚里都长满了杂草。即使屋子里边也并不更多地保持昔日的状态。因为他们一走进那间凄惨的门厅，从那许多房间的打开的门望进去，就发现房间里布置简陋，阴冷、空旷。空气里散布着一种泥土的气息，这地方透露出一种阴寒的荒凉，不知怎么，它使人联想起太多的次数点着蜡烛起床而又没有太多的东西充饥。

鬼魂和史刻鲁挤穿过门厅，走到屋后的一扇门前。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展露出一间长而空的阴森森的屋子，几排未经油漆的松木长板凳和书桌，使得屋子更显空无所有。在一张书桌前，一个孤零零的男孩儿正凑近微弱的炉火在念书；史刻鲁挤在一张长板凳上坐下来，泪眼昏花地望着那已经被遗忘的可怜的他自己，他过去就是这个样子。

这所房间里潜藏着的回声，墙壁镶板后面老鼠的尖叫声和吵架声，杂乱的后院里半冻的落水管的滴水声，一株无精打采的白杨树落尽叶子的枝丫间发出的叹息声，一间空堆房的门单调的轧轧声，还有，壁炉里炉火的毕剥声，没有哪一种声音不落在史刻鲁挤的心里，使他的心软化，使他的眼泪有一个比较流畅的通道。

精灵碰碰他的胳臂，指着他小时候专心读书的样子。蓦然间，出现一个穿着外国衣服的人，形象十分逼真而又清晰地站在窗外，腰带里插着一把斧子，手执缰绳，牵着一匹驮负木柴的驴子。

“啊呀，那是阿里·巴巴[43]！”史刻鲁挤兴奋地叫嚷起来，“那是亲爱的、诚实的老阿里·巴巴！不错，不错，我认识！有一年的圣诞节，那边那个孤独的孩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给撂在这儿的时候，阿里·巴巴曾经头一次来，就像这回一样。可怜的孩子啊！还有瓦朗蒂纳，”史刻鲁挤说，“跟他的那个粗野的弟弟奥孙[44]。他们也走来了！还有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穿着衬裤，睡着了，让人放在大马士革的城门外；你看见他没有？还有那个苏丹的马夫，妖怪使他倒立；他正头朝下挂在那儿哪！活该。我真高兴。他有什么权利和公主结婚！[45]”

要是伦敦城里史刻鲁挤的商业界的朋友们，听见他用这种再特别也没有的啼笑皆非的声音，在这类事情上，倾注了他天性中全部的真诚；并且看见他涨得红红的兴奋的脸，他们的确会大吃一惊。

“看那只鹦鹉！”史刻鲁挤叫起来，“绿身体，黄尾巴，头顶上长出好像莴苣一样的东西；它就在那儿！鲁滨孙·克鲁苏[46]环绕海岛航行一周以后，又回到家中的时候，鹦鹉叫他可怜的鲁滨·克鲁苏：‘可怜的鲁滨·克鲁苏，你到哪儿去了，鲁滨·克鲁苏？’那人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他不是做梦。那是鹦鹉在叫他，你知道的。星期五跑来了，他在朝小河这边逃命！哈啰啊！呼！哈啰！”

这时，他一反平时的习性，迅速转变过来，怜悯他从前的自己，说道：“可怜的孩子啊！”便又哭了起来。

“我希望，”史刻鲁挤用袖口揩揩眼睛，把手插到衣袋里，四面看看，吞吞吐吐地说道，“可是现在太晚了。”

“怎么啦？”精灵问道。

“没有什么，”史刻鲁挤说，“没有什么。昨天晚上有一个孩子在我的门口唱一首圣诞颂歌。我很想那时候给他一点什么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鬼魂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一面挥手，一面说：“让我们看看另一个圣诞节吧！”

鬼魂刚说了这句话，史刻鲁挤的过去的自我就变得大起来，这间屋子就变得更暗一些，更脏一些。墙壁镶板在缩小，窗户在裂开；灰泥一片一片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露出了里面一根一根的板条；但是这一切是怎么搞的，史刻鲁挤并不比你知道得多。他只知道这一点也不错；这一切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那儿，这时其他的孩子们都已经回家去过快乐的节日去了。

他现在不看书了，而且绝望地踱来踱去。史刻鲁挤瞧着鬼魂，伤感地摇摇头，焦急地朝门口望着。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儿，比那男孩子小得多，飞快地跑进来，双臂抱着他的头颈，一再吻他，称他是她的“亲而又亲的哥哥”。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亲爱的哥哥！”那孩子拍着小手，弯腰欢笑着说，“接你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吗，小芳！”男孩子回问。

“对啦！”那孩子满心欢喜地说，“回家，一去不再来了。回家，永远、永远不离开了。爸爸比他从前慈爱得多，因此家里像天堂一样了！在一个可爱的晚上，我要上床去睡觉的时候，他是那样温和地对我说话，因此我不害怕再一次问他，是不是可以让你回家；他就说是的，你当然要回家；就叫我乘一辆公共马车来接你。而且你就要长大成人了！”这个孩子睁大眼睛说，“你再也不用回到这儿来啦。但是首先，我们要在一起度过整个圣诞节假期[47]了，要过一个全世界最最快乐的时日。”

“小芳啊，你真是长大成人了！”那个男孩子喊着说。

女孩儿拍手笑着，要想摸摸他的头，但是个儿太小，便又笑起来，踮起脚尖来拥抱他。然后，她带着稚气的性急的神情拉着他朝门口走去；而他呢，一点也没有不愿意的样子，跟着她走了。

一阵可怕的喊声在门厅里响了起来：“喂，把史刻鲁挤少爷的箱子搬下来！”同时在这门厅里出现了校长本人，他以一种凶狠的纡尊降贵的架势瞪视着史刻鲁挤少爷，和他握手，把他弄得胆战心惊。于是，他把他和他的妹妹运送到像最古老的井一样令人寒战不已的、从未见过的最好的客厅里来。那儿墙壁上挂的地图，窗台上搁的天球仪和地球仪都冻得像蜡一样苍白。他在这儿拿出一个盛着淡得出奇的酒的细颈瓶，一大块重得出奇的糕饼，把这佳酿美点的份额分派给两个孩子[48]。与此同时，他又吩咐一个瘦骨嶙峋的仆人把一杯“那个东西”送给马车夫，那人回答说，他谢谢这位老爷，不过，要是这东西跟他先前尝过的饮料是一样的话，他宁愿不喝了。史刻鲁挤少爷的皮箱这时候已经给捆在马车顶上，两个孩子很高兴地向这个校长道别，钻进了车子，他们就沿着校园的曲径欢欢喜喜地驱车而去；飞转的车轮擦过冬青树的黑黝黝的树叶，把树叶上的白霜和积雪打落下来，像浪花一样四溅。

“她永远是一个娇嫩的人儿，一口气都可以把她吹得凋谢，”鬼魂说，“然而她却有一颗伟大的心啊！”

“她的确是这样，”史刻鲁挤大声说，“你说得不错。我决不能反驳这句话，精灵啊，上帝不容！”

“她死的时候是个妇人，”鬼魂说，“而且，据我所知，生了孩子。”

“生了一个。”史刻鲁挤回答说。

“不错，”鬼魂说，“那就是你的外甥！”

史刻鲁挤看样子心中很是不安，他简单地回答说：“是的。”

虽然他们不过刚刚离开那所学校，这会儿却已经身在城市里热闹的大街上了，那儿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行人来来往往；那儿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货车和客车争途夺路；凡是一个真正的城市所有的你争我夺、杂乱纷繁的景象，这儿都有。从各家商店的布置看来，够清楚的是，这儿也是又到了圣诞节期了；不过现在是黄昏时分，街道上都亮着灯。

鬼魂在某一家货栈门口站住，问史刻鲁挤可认识这个地方。

“认识吗？”史刻鲁挤说，“我不是在这儿做过学徒的吗？”

他们走了进去。一个老绅士头戴一顶“威尔士假发”[49]，坐在一张高高的写字台后面，坐得那么高，要是他再高两英寸的话，他的头一定要碰到天花板了。史刻鲁挤一看见他，就万分激动地喊起来：

“啊呀，原来是老费兹威格！上帝保佑他，费兹威格又活起来了！”

老费兹威格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看时钟，时钟指着七点[50]。他搓搓手，理一理他的宽大的背心；从他的鞋子直到他的管仁慈的部位[51]，全身上下都在笑；并且用他那舒畅的、滑润的、丰满的、肥厚的、快活的声音高声喊道：

“哟呵，喂！爱本利者！狄克！”

史刻鲁挤过去的自己，这时候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人，敏捷地走进来，由他的师兄弟陪同着。

“错不了，是狄克·威尔金斯！”史刻鲁挤对鬼魂说，“天哪，不错，就是他。是狄克，他过去跟我非常好。可怜的狄克！亲爱的，亲爱的！”

“哟嗬，我的孩子们！”费兹威格说，“今儿晚上不干活了。圣诞节前夕快乐，狄克。圣诞节快乐，爱本利者！让我们把窗板上起来，”老费兹威格喊着，双手拍了一下，拍得很响，“说干就干，杰克·鲁滨孙都来不及喊！[52]”

你一定不会相信那两个伙计怎么干这活儿的！他们扛起窗板就冲到街上—一，二，三—就把它们上在适当的地方了—四，五，六—就上好了闩杆，扣上了—七，八，九—在你还来不及喊到十二的时候，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像参加比赛的马。

“嘿哩—嗬！”老费兹威格喊着，从高高的写字台那儿灵敏异常地跳下来，“把东西搬开，孩子们，让我腾出一大块地方来！嘿哩—嗬，狄克！啧，啧，啧，爱本利者！”

把东西搬开吗？在老费兹威格的监视之下，没有什么东西他们不肯搬开，或者不能搬开。一分钟之内都做好了。每一件搬得了的东西都捆扎搁置起来，好像要从社会生活中永远被开除出去一样；地板扫干净了，洒了水，灯芯都修剪了，燃料堆在炉火上了；于是，这家货栈变成了一所又舒服，又暖和，又干燥，又明亮的跳舞厅，正像在一个冬天的夜晚你很想亲眼看到的一样。

进来了一位小提琴手，夹着一本乐谱，登上那张高高的写字台，把它变成一个演奏台，他调着音，好像发了五十阵胃痛病。进来了费兹威格太太，是一个庞大结实的笑面人。进来了三位费兹威格小姐，笑逐颜开，煞是可爱。进来了为她们心碎的六位年轻的追求者。进来了这行业中雇用的全体男青年和女青年。进来了那位女仆，带着她的做面包师的表哥。进来了那位女厨师，带着她哥哥的不是一般的朋友：一位送牛奶的。进来了一位住在对面的男孩子，人们猜想他的主人是否没有让他吃饱；他正想藏在住在隔开一家的女孩子的背后，这女孩子被人发现她的耳朵被她的女主人揪过。他们全都进来了，一个接一个；有些人羞答答，有些人雄赳赳，有些人优雅大方，有些人笨手笨脚，有些人向前推，有些人向后退；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他们全都进来了。他们又全都走开了，立刻组成二十对，手拉手绕了半圈，又从另一面转过来；跳到中间，又跳回来；在带着各个阶段的情感的组合中转着，转着；原来领头的一对老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新的领头的一对舞到那儿的时候，就立刻重又开始；最后全都是领头的一对，而没有后面的一对来帮他们的忙了。等到发生了这种结果的时候，老费兹威格就拍手叫跳舞停下来，他喊道：“跳得好啊！”于是小提琴手把他热烘烘的脸浸到一大罐黑啤酒里去，这是特为此目的而准备的。然而一等到他重新露脸，尽管这时还没有人跳舞，他就藐视休息，立刻重新演奏起来，好像另一位小提琴手已经筋疲力尽，被人用窗板抬回家去；而他是一位崭新的人，下决心要胜过前人，使其望尘莫及，否则宁可死。

接着是一次次的跳舞，接着是玩罚物游戏[53]，以及一次次的跳舞，接着是蛋糕，接着是尼格斯酒[54]，接着是老大一块烤牛肉，接着是老大一块冷的炖牛肉，接着是碎肉馅饼，以及许多许多啤酒。然而，这天晚上的最高潮是在烤牛肉和炖牛肉之后到来的。当时，那位小提琴手（注意，他是一只机灵的狗啊！他是那种人，对于自己的业务比你或者我能够教他的更精通！）奏起了那首《罗杰尔·德·客弗莱爵士》舞曲[55]。于是，老费兹威格走出来跟费兹威格太太跳起舞来。而且是领头的一对呢；这真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相当艰巨的任务；共有二十三四对舞伴，他们可是决不能小看的人；他们是来跳舞，而一点都不打算散步的人哪。

不过，即使是增加一倍的人数，啊，就说四倍吧，老费兹威格也会是他们的对手，费兹威格太太也是。说到她呀，在舞伴这个字眼的一切意义上，她都适合做他的舞伴。如果说这不是一句高级的赞语，那么请告诉我更高级的吧，我立刻采用。老费兹威格的小腿似乎发出真正的光辉来了。在舞蹈的每一个段落都像月亮那样照耀着。在任何时刻，你决不能预言那两条小腿下一步会变成什么花样。等到老费兹威格和费兹威格太太跳完了整个舞曲的时候，你跟你的舞伴手拉着手，一进一退，一个鞠躬，一个行屈膝礼，来一个螺旋钻孔[56]，来一个穿针引线[57]，再回到你的位置上去，费兹威格就“空踢”[58]起来—踢得那么灵巧，就像用两条腿眨眼睛似的，然后再双脚着地，一晃也不晃。

时钟敲了十一点的时候，这场家庭舞会宣告结束。费兹威格先生和太太各就各位，在门口一边站一个，每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他们就跟他或者她握手，祝愿他或者她圣诞快乐。等到大家都已告辞，只剩下那两位伙计的时候，他们也向那两位这样做了；悦耳的声音就这样消逝了，两个小伙子就给留在那儿，爬上床去；床是在店堂后部一个柜台下面。

在这整个时间里，史刻鲁挤的样子像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他整个心灵都进入场景，和他从前的自己融合在一起。他证实了每一件事情，回忆起每一件事情，欣赏着每一件事情，并且经受了最最奇怪的激动。直到此刻，他看见从前的自己和狄克两人容光焕发的脸转了过去，他才记起鬼魂，才感觉到鬼魂正在眼睁睁地瞧着他，而它头顶上的光燃烧得非常清晰。

“小事一桩，”鬼魂说，“就叫这些傻子感谢不尽。”

“小事吗！”史刻鲁挤应声说。

精灵向他示意，要他倾听两个伙计的谈话，他们正在倾心吐胆地称赞费兹威格。他听了之后，精灵说：

“怎么！难道不是吗？他不过花了几镑你们那种庸俗的钱：也许是三四镑吧。这就能使他当得起这种称赞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史刻鲁挤说，他被它的话激恼了，不知不觉像他从前的自己，而不是后来的自己那样说起话来，“话不能这么说，精灵啊。他有权力来给我们快乐或者不幸；来使我们的工作轻松或者繁重；成为一种娱乐或者一种苦役。要是说他的权力存在于语言和神色之间；存在于十分细小和微不足道的事情之中，连加都加不起来，算都算不清楚，那又怎么样呢？他给予别人的幸福，差不多像是一笔财产那样贵重。”

他感到了精灵的眼光，便住了口。

“怎么啦？”鬼魂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史刻鲁挤说。

“有什么吧，我想？”鬼魂追问。

“没有，”史刻鲁挤说，“没有。我真想现在能够跟我的办事员说一两句话！就是这么回事。”

他在吐露出这个愿望的时候，他从前的自己把灯火旋小了；于是史刻鲁挤和鬼魂又肩并肩站在露天里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精灵指出，“快些吧！”

这句话不是对史刻鲁挤说的，也不是对任何它看得见的人说的，然而却立刻产生了效果。因为史刻鲁挤又看见了他自己。他现在长大一些了，是一个生机勃勃的青年。他的脸上还没有以后的年岁中出现的又粗又硬的纹路，然而已经开始蒙上了忧虑和贪婪的迹象。眼睛中有一种急切的贪得无厌的神色，一刻不停地转动，显示出一种欲望已经生了根，而那棵越长越大的树将要把阴影投在何处。

他不是独自一个人，而是坐在一位穿着丧服的金发姑娘的身边；她的眼睛中噙着泪水，从“过去的圣诞节鬼魂”身上发出的光把那泪水照得亮晶晶的。

“那是关系很小的，”她柔声说，“对你来说，非常小。另外一个偶像已经代替了我；假如那个偶像在将来能够使你得到快乐和安慰，正像我所想做到的那样，那么我就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悲伤了。”

“什么偶像代替了你呢？”他反问道。

“一个金的偶像。”

“这是世界上的公平交易！”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像贫穷那样苦；这个世界宣称要谴责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像追求财富那样受到如此苛刻的对待！”

“你太害怕这个世界了，”她温和地回答说，“你一切其他的希望都并入了一个希望，就是避免遭到这个世界的肮脏的责备。我已经看见你原来比较高尚的志向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主要的欲望，即唯利是图，来独占你。是不是呢？”

“那又怎么样？”他反驳着说，“即使我变得聪明得多了，那又怎么样？我对你可没有变心。”

她摇摇头。

“不是吗？”

“我们的婚约历时很久了。订约的时候，我们两人都贫穷，并且安于贫穷，愿意等到吉时良机，能够靠自己坚忍的勤劳，来改善我们在世上的处境。然而，你是变了。我们订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哩。”

“我那时是个孩子。”他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的感觉能告诉你那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子，”她回答说，“我才是一个样。我们是一条心的时候，使我们能展望幸福的那种情况，在现在我们是两条心的时候，已经充满了惨状。我曾经多么经常和多么深切地想到这一点，我不打算说了。我曾经想到这一点，并且能够跟你分手，跟你这样说就足够了。”

“我可曾要求过分手？”

“在语言中，没有；从来没有。”

“那么，在什么方面有？”

“在改变了的性情上，在变化了的精神里，在生活的另一种气氛中，你把另一种‘希望’作为生活的伟大的目标。也在一切事物之中，那些事物曾经使我的爱情在你的目光里有一点价值。要是这事情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发生，”姑娘说着，温和地，但是坚定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现在可会追求我，并且想得到我呢？啊，不会的！”

他似乎要不由自主地承认这一推测的公正。然而，他内心挣扎着说：“你认为不会。”

“要是我能够不这样想，我会很高兴，”她回答说，“天知道！等我了解到这样的一种‘事实’，我就知道它必然是多么强烈和不可抗拒。然而，要是你在今天，明天，或者昨天解除了婚约的话，即使是我，可能够相信你会选择一个没有嫁妆的姑娘吗？—你呀，即使跟她亲密无间的时候，也要用‘唯利是图’来衡量一切。或者，假定你一时出错，竟然违背了自己的主要原则而选择了她，难道我不知道，你的悔恨和懊恼必然会跟踪而来的吗？我知道，因此我跟你分手。我带着充满感情的心，为了对他，即过去的你的爱情而分手。”

他正要张口说话，但是她转过头去，避开他，继续她的话。

“你也许—对于过去的回忆使我半带着希望，你必定—对此感到痛苦。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短暂的时刻，而你会愉快地把这段回忆忘掉，好像那是一场无利可图的梦，而你从梦中醒来真是求之不得。愿你在你已经选择好的生活中过得幸福！”

她离开了他，他们就此分手了。

“精灵啊！”史刻鲁挤说，“别再给我看什么了！带我回家吧。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啊？”

“再看一个影子！”鬼魂大声喊着。

“不要再看了！”史刻鲁挤嚷着，“不要再看了。我不想看了。不要再给我看了！”

但是这位无情的鬼魂用双臂把他挟住，硬要他看下一幕。

他们这时在另一个场景、另一个地方了：一间屋子，不十分大，也不怎么漂亮，然而充满舒适的情调。靠近那冬天的炉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太像刚才那一位了，史刻鲁挤以为是同一个人，直到后来才看见了她，这时已是一位清秀的家庭主妇，正坐在她的女儿的对面。这房间里的声音真是喧闹透顶了，因为还有更多的孩子们，心情激动的史刻鲁挤数都数不过来有多少。而且，不像那首诗[59]里所写的著名的一群牛，他们不是四十个孩子行动起来像一个，而是每一个孩子正在像四十个孩子那样行动。结果，那种吵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是似乎谁都不在乎；相反，母亲和女儿正开怀大笑，十分欣赏。而且女儿不久也开始卷入这场游戏之中，被那帮小强盗极其无情地抢劫。要是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有什么代价我不肯出！不过我决不能那么粗暴，决不，决不！给我全世界的财富我也不会把她编成辫子的头发弄坏，并且扯下来；至于那只可爱的小鞋子，即使要我的命，上帝保佑！我也不会把它硬脱下来。说到量她的腰围来闹着玩儿，像他们那些胆大妄为的小捣蛋所做的，我也决不能干；我必然会遭到惩罚：手臂围绕着她的腰便再也伸不直了。可是我承认，我会十分喜欢去亲亲她的嘴；去问问她的话，那么她就会张口回答；去瞧瞧她低垂的眼睛上的睫毛而决不至于使她脸红；去放开那鬈发，它每一英寸都是不能用价钱来计算的纪念品。总而言之，我承认，我愿意有一种孩子般的最轻微的放纵，然而又像成人那样，能够知道它的价值。

可是这时候却听见了一阵敲门声，接着立刻发生了猛烈的冲击，姑娘也带着笑脸和劫后的衣服被卷入那涨红着脸、扯直了嗓子嚷嚷的一群人的中心，正好及时去迎候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回家来了，带着一个背着许多圣诞节玩具和礼物的人。于是，那一阵子大喊大叫，大吵大闹，大抢大夺那手无寸铁的脚夫啊！那一阵子用椅子当作梯子，爬到他的身上，深入他的口袋，搜刮他的棕色纸包，紧紧抓住他的蝶形领带，搂住他的脖子，用拳头擂他的背，以抑制不住的热情踢他的腿啊！每一个包裹打开来的时候所引起的惊喜的呼声啊！那骇人听闻的宣告，说是小毛头竟然动手把洋娃娃的煎锅放到嘴巴里去了，而且不止是令人怀疑，他已经吞下了一只粘在木盘子上的假火鸡啦！结果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虚惊，那天大的快慰啊！那欢乐，那感激，以及那狂喜啊！他们全都是难以形容地相似呢。于是孩子们带着兴奋的情绪一个个走出了客厅，并且一步跨一级楼梯，一直登到房屋的顶层，爬上了床，就此安静下来，这就够了。

这时，史刻鲁挤比以往更注意地瞧看着，那所房屋的主人在他常坐的壁炉边，和女儿及她的母亲坐了下来，女儿亲热地偎依着他。史刻鲁挤想到另一个这样的人儿，同样优雅动人，同样充满希望，可能称他作爸爸，在他的生命的凄凉的冬天里，可能是一段春光明媚的日子，这时候，他的目光真的变得非常模糊了。

“蓓尔，”丈夫微笑着转向他的妻子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你的一个老朋友了。”

“那是谁？”

“你猜！”

“我怎么猜得着？去，难道我不知道，”她说，一口气接连不断，他笑，她也笑，“是史刻鲁挤先生呗。”

“正是史刻鲁挤先生。我走过他的事务所的窗口，因为窗户没有关上，屋里点了一支蜡烛，所以我几乎没有办法不去看他一眼。我听说，他的合伙人病倒了，快要死了；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孤孤单单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我相信就是这样。”

“精灵啊！”史刻鲁挤声音哽咽着说，“带我离开这地方吧！”

“我跟你说过，这些是往事的影子，”鬼魂说，“而他们也正是这样子，可别责怪我！”

“带我走吧！”史刻鲁挤大声嚷着，“我受不了啦！”

他转身对着鬼魂，只见它瞧着他的那张脸好生奇怪，那是它让他看到的许多的脸的片段合在一起，他便和它扭斗起来。

“放开我！把我带回去。别再缠住我！”

如果这可以称作一场斗争，那么，在这场斗争中，鬼魂这方面没有一点看得见的抵抗，任凭它的对手如何挣扎，也不为所动。史刻鲁挤看到它的光燃烧得高起来，亮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把这个光和它对他的影响联系在一起，便抓过熄灯器帽子，猛地压在鬼魂的头上。

精灵在熄灯器下瘫下来，因此罩住了它整个躯体；可是，史刻鲁挤用尽全力把它压下去，却无法遮住那光线：光线从熄灯器下面流出来，泻在地上，像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洪流。

他感到自己筋疲力尽，被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所压倒；此外，他还感到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他对那帽子作了临别的一捏，手就撒开了；他刚刚来得及跌跌撞撞地来到床前，便跌进了酣睡的深渊。

第三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从一阵惊人的连绵不断的鼾声中醒来，坐在床上，集中自己的思想，史刻鲁挤没有必要让人告诉他，教堂钟声又快要敲一点钟了。他觉得自己正好在这紧要关头恢复知觉，是为了特定的原因，即跟第二位使者举行会议，这位使者是经过雅各·马莱的干预，派来看他的。但是他开始怀疑这位新鬼怪不知道会拉开他的哪一边床帐，他感到身上变得怪不舒服，冷得很，便自己动手把每一边的帐子都拉开来；再躺下身来，在床的四周建立起敏锐的瞭望哨来。因为，他情愿在精灵出现的时候向它挑战，而不情愿被弄得大吃一惊，胆战心惊。

有一类逍遥自在的先生们夸口自己有一两手，而且善于随机应变，他们大讲自己对于一切事情，从投掷铜币游戏[60]直到杀人勾当，样样在行，以此来表现他们冒险能力的范围之广。在投掷铜币游戏和杀人勾当这两个相反的极端之间，毫无疑问，还存在范围相当广大和众多的事情。我不敢说史刻鲁挤也像这样能吹善道，但是我可以请诸位相信，他已经做了准备，估计许许多多的可能，会看见奇怪的东西出现，从一个小毛孩直到一只大犀牛之间，没有一样东西能够叫他感到惊奇不已了。

这时候，他既然已经准备好面对几乎任何东西，那么他当然绝对没有准备好面对什么也没有；因此之故，教堂钟声打了一点钟，却不见形象出现的时候，他便被一阵猛烈的颤抖压倒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到来。时钟报时的时候，一片红艳艳的光彩流到他的床上，他一分钟一分钟地等着，就躺在床上那一片红光的核心和中央；由于这只不过是一片光，这就比一打鬼魂更为可怕，因为他毫无办法去弄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或者将会发生什么事；他有几次不免担心自己可能在那时刻变成一种自燃[61]的趣闻，而甚至连知道这一意外的安慰都得不到。不过无论如何，他最后开始想起来—正像你或者我会在一开始就想起来一样；这是因为往往并非身处困境的人才知道如何应付困境，而且会毫无疑问地见之于行动—我刚才说，他最后开始想起来，这一片鬼怪似的光线的来源和秘密，可能在隔壁房间里：跟着光源望过去，似乎就是从那边照进来的。这一想法占据了他整个的心，他便轻轻地爬起来，靸着拖鞋，走到门口。

就在史刻鲁挤的手刚刚碰到门锁上的时候，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叫他进去。他服从了。

那是他自己的房间。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它已经经历了一番令人惊讶的变化。墙壁四周和天花板上都挂满了常绿植物，看起来完全像一座小树林，而它的每一个角落都闪耀着红灿灿、亮晶晶的浆果。冬青、槲寄生[62]和常春藤的鲜嫩的叶子反射着亮光，好像许许多多小小的镜子散布在四面八方；还有那么一大蓬旺火轰隆隆直向烟囱里蹿去，好像这个阴沉的化石般的壁炉里从未见过这一盛况，不论在史刻鲁挤的时代，或者马莱的时代，或者过去许多许多的冬季里都未有过。堆积在地板上，形成一种宝座的样子的是火鸡、烤鹅、野味、家禽、腌野猪肉、大块腿肉、整只乳猪，一长串一长串香肠、碎肉饼、葡萄干布丁、一桶又一桶牡蛎、热烘烘的栗子、脸颊红红的苹果、满含汁水的橘子、甘芳的梨子、极大的主显节[63]蛋糕，一碗碗热气腾腾的五味酒[64]，那香甜的蒸汽弄得这间屋子朦朦胧胧的。在这个软榻上，气派大方地坐着一位乐陶陶的巨人，看上去光彩夺目；它手执一个火把，火把的样子不能说不像那只“丰饶的羊角”[65]，它举着，举得很高，好让光亮照到史刻鲁挤身上，他这时正来到门口，东张西望。

“进来！”鬼魂大声喊着，“进来！把我认认清楚吧，老家伙！”

史刻鲁挤胆怯地走进去，在这位精灵面前低下头来。他现在可不是过去那个固执的史刻鲁挤了；不过虽然精灵的眼睛是明亮和仁慈的，他却不愿意遇到它的眼光。

“我是现在的圣诞节鬼魂，”这位精灵说，“瞧着我！”

史刻鲁挤恭恭敬敬地照办了。精灵穿着一件简朴的深绿色长袍，或者说披风，用白色的皮毛镶着边。这件长袍是那么宽松地披在它身上，露出了它那宽广赤裸的胸怀，好像不屑于用任何计谋来把它保护或者掩盖起来。它的长袍的宽大的褶裥下面，可以看见那双脚也是赤裸的；它的头上戴的不是别的覆盖物，而是一圈用冬青枝叶编成的圆冠，到处闪射着冰锥子的光。它的深褐色的鬈发长长的，显得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它的亲切和蔼的脸，它的亮光闪闪的眼睛，它的伸展张开的手掌，它的轻松愉快的声音，它的毫不做作的举止，以及它的兴高采烈的风貌。它的腰间佩着一把古式的剑鞘；其中却没有宝剑，这古老的剑鞘已经生了锈[66]。

“你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像我一样的精灵吧！”这位精灵大声说。

“从来没有。”史刻鲁挤回答了它的话。

“你从来没有跟我的家庭当中比较年轻的它们一同向前走吗？我是说（因为我很年轻）跟这几年诞生的我的哥哥们一同向前走，是吗？”这位幻象钉着问一句。

“我想我没有这样做过，”史刻鲁挤说，“我恐怕我没有这样做过。你是不是有许多兄长呢，精灵啊？”

“不止一千八百个[67]。”鬼魂说。

“这是需要供养的极大的家庭啊！”史刻鲁挤嘟嘟哝哝地说。

现在的圣诞节鬼魂站了起来。

“精灵啊，”史刻鲁挤低首小心地说，“把我带到你要我去的地方去吧。昨天晚上我被迫跟着走，我得到了一个现在正在起作用的教训。今儿晚上，要是你有什么要教训我的话，就请让我从中得到益处吧。”

“抓着我的长袍子！”

史刻鲁挤遵照它的吩咐做了，并且抓得紧紧的。

冬青、槲寄生、红艳艳的浆果、常春藤、火鸡、烤鹅、野味、家禽、腌野猪肉、鲜肉、乳猪、香肠、牡蛎、馅饼、布丁、冰果，以及五味酒，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这间屋子、壁炉、红彤彤的炉火，以及这夜间的时间，也同样消失了。他们这时站在圣诞节早晨的市区的街道上，那儿（因为天气冷得很），人们弄出了一种聒噪刺耳，然而却生动活泼和并非不令人高兴的音乐来，这是人们在住宅前的人行道上、在屋顶上铲着积雪。积雪轰隆一下从屋顶上崩落到下面的路上来，飞溅成人工的小小的暴风雪，孩子们瞧着真是欣喜若狂。

跟屋顶上那一片光洁的白雪，以及比较脏一些的地面上的白雪对照起来，那么一幢幢房屋的正面看来是够黑的；一扇扇窗户还要黑。两轮轻便马车和四轮运货马车的沉重的车轮已经把地面上最后的积雪犁成深深的沟畦；在几条大街分岔开去的地方，沟畦纵横交错，互相碾压了千百次，造成错综复杂的水渠，浸润在又黏又稠的黄泥浆和冰水中，叫人难以分得清道路来。天色是阴沉沉的，连最短的街道上全都充塞着邋遢的半融解、半冻凝的迷雾，迷雾中较重的微粒变成一阵雨似的烟尘落下来，好像大不列颠国家内所有的烟囱，不约而同，全部着了火，并且随心所欲尽情地燃烧起来。这个气候里面，或者这个城区之中，确实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然而在这街道周围却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气氛，即使是最明朗的夏日空气和最明亮的夏日阳光，也无法费尽心力来散布这种气氛。

这是因为在屋顶上铲除积雪的人们都兴致勃勃，欢天喜地；在护墙边上彼此大声叫唤，时不时地交换一个寻欢作乐的雪球—这是比许多语言上的玩笑和气得多的飞弹—要是打中了，就开心大笑，要是打不中，也并不开心得少一点。卖家禽的店铺仍然半开着门，卖水果的店铺则是琳琅满目。一只又一只鼓着又大又圆的肚子的篮子，装满了栗子，样子就像乐陶陶的老绅士穿的背心，他们懒洋洋地靠在门口，而由于易患中风的丰满体形，摔倒在街上。还有那些西班牙洋葱，带着红扑扑的、黑赭赭的脸，围着宽宽的肚带，长得肥肥胖胖，亮得闪闪烁烁，就像是西班牙的修道士；在姑娘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木架上嬉皮笑脸、鬼鬼祟祟地眨着眼睛，又假装正经地望望挂在上面的槲寄生[68]。还有许多梨子和苹果，堆得高高的，简直像一座座金字塔；还有一大串一大串葡萄，出于店主们的善心，使它们在引人注目的钩子上晃来晃去，惹得路过的人们嘴里可以免费地淌口水；还有一堆一堆的欧洲榛子，棕褐的颜色，生了青苔，散发出来的清香使人想起树林子里古老的小路，以及在深没脚踝的枯叶之中愉快地拖着脚走过去的情景；还有许多诺福克[69]餐用苹果，胖墩墩的，黑黝黝的，陪衬出橘子和柠檬的显眼的黄颜色，而由于它们本身的多汁水的结实身躯，迫切地恳请和乞求人家用纸袋把它们装回家去，吃完晚饭以后享用一番。金鱼和银鱼[70]养在一只鱼缸里，陈列在这些上等的果品之间，虽然它们是冥顽不灵、血脉不流的族类，好像也知道周围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着，而作为鱼来说，便以一种缓慢而无情的激动神态，在它们的小天地里喘着气，一圈又一圈地兜转着。

还有杂货铺呢！哦，杂货铺啊！差不多打烊了，或许已经下了两扇窗板，或者一扇，然而透过窗缝看看此情此景吧！不单单是秤盘落在柜台上碰出好听的叮当声，或者麻绳与滚轴那么轻松欢快地互相道别声，或者茶叶罐、咖啡罐好像玩杂耍的把戏似的，忽上忽下格答格答响，或者甚至是茶叶和咖啡的混合香气对于鼻子是如此好闻，或者甚至是葡萄干如此充分又如此稀罕，杏仁如此白得不得了，肉桂枝如此又长又直，其他的香料如此甘芳，蜜饯水果用糖浆如此渍成甜饼，沾上斑点，简直使最冷静的旁观者都要感到头晕目眩，并且因而大动肝火。也不单单是无花果水滋滋的，肉厚厚的，或者装在装潢精美的盒子里的法国梅脯，带着淡淡的酸味，羞红着脸，或者是一切东西都非常可口，而且穿着圣诞节盛装。不单单是这些原因，而是因为顾客们在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里，大家都是如此匆忙，如此性急，所以他们才在门口互相撞个满怀，他们的柳条篮子也互相碰撞，并且把他们购买的东西遗忘在柜台上，再奔回来拿，还要以再好也不过的心情犯千百种诸如此类的错误。这时候，那位食品商和他的伙计们都是如此真诚坦白和精神饱满，他们用来把工作裙在背后扣好的那一颗颗光洁发亮的心，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心，佩戴在外面是为了好让大家都来鉴定，并且好让圣诞节的穴鸟都来啄取，如果它们要啄取的话。

但是不久一座座教堂尖顶就把所有善良的人们都召唤到大教堂和小教堂去，人们便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带着最愉快的笑脸，成群结队穿过街道来了。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人，从许多许多偏街僻巷，从无名的拐角处涌现出来，带着饭食到各家面包房去[71]。精灵看到这些贫穷的欢宴者的样子，似乎感到非常有兴趣，因为它和身旁的史刻鲁挤站在一家面包房的门口，在带着饭食的人经过的时候，掀开盖子，从它的火把上将香料撒在饭食上[72]。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火把，因为有一两次，某些带着饭食的人由于彼此相撞，便争吵起来，精灵便从火把上对他们洒了几滴水，他们的高兴的心情便立即恢复。因为他们说，在圣诞节这天竟然吵嘴，真正难为情。说得不错！上帝保佑，说得真不错！

到了时候，教堂钟声停止了；面包房打烊了；然而在每一个烤面包的炉灶上，在那潮气的融化开来的氤氲之中，还看得见这全部温暖的影影绰绰的饭食，以及在烹调的过程；炉灶上铺着的石块也在冒烟，好像也在被烹调。

“你从火把上洒下来的东西当中，可有一种特别的好味道吗？”史刻鲁挤问。

“有。是我自己的味道。”

“今天它会赐给任何一种饭食吗？”史刻鲁挤问。

“对任何饭食都慷慨地赐给。对贫穷者给得最多。”

“为什么要对贫穷者给得最多呢？”史刻鲁挤问。

“因为穷人的饭食最需要。”

“精灵啊，”史刻鲁挤想了片刻以后，说，“我不懂，在我们四周的许多世界之中，在一切存在的物体里边，偏偏是你，想要约束这些人们的清白无辜的享乐的机会。”

“是我吗！”精灵喊道。

“你要剥夺他们每隔七天好好吃一顿的手段，往往只有在那一天，他们才终于能算是好好吃一顿，”史刻鲁挤说，“你是不是这样呢？”

“是我吗！”精灵喊道。

“你要在第七日[73]使这些地方都打烊的吧？”[74]史刻鲁挤说，“结果是一回事。”

“是我要吗！”精灵大声说。

“要是我错了，请加以原谅。那是以你的名义，或者至少以你的家属的名义这样做的。”史刻鲁挤说。

“在你们这块大地上，”精灵回答说，“是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自认为了解我们，并且以我们的名义去干他们那些情欲、傲慢、恶意、憎恨、嫉妒、偏执和自私的种种勾当；其实对于我们和我们的亲戚朋友来说，他们是陌生得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记住这一点吧，并且叫他们干的事由他们自己负责，可不由我们负责。”

史刻鲁挤答应记住这一点：于是他们像原来那样无影无踪地向前走，来到了市郊。这位鬼魂有一个了不起的本领（史刻鲁挤在面包房里就已经看到了），就是尽管它的身躯硕大无朋，却能够悠然自得地使自己适应任何地方；因此，它站在一个矮屋顶之下，那种优雅大方正如一位超自然的人物的样子，就好像它如果站在任何大会堂里可能表现出来的神情一样。

也许是由于这位善良的精灵高兴显显自己的这种法力，否则是由于它自己的仁慈、慷慨、热诚的本性，以及它对于所有的穷人的同情心，使得它径直走到史刻鲁挤的办事员家门口来了。它走着，带着抓住它的长袍的史刻鲁挤；在门槛上，精灵微笑着，站在那儿用它的火炬浇洒，以祝福鲍伯·克拉契[75]的家宅平安。想想看吧！鲍伯自己每星期只挣到十五个“鲍伯”[76]；每个星期六，他口袋里藏着十五个他的教名复制品；然而这位“现在的圣诞节鬼魂”却来祝福他的四间房屋的家！

这时候，克拉契的妻子，克拉契太太站了起来，她只寒碜地穿着翻制了两次的长外衣，但是扎着艳丽的缎带，缎带价钱便宜，六个便士就能打扮得很漂亮；她的第二个女儿贝琳达也扎着艳丽的缎带，正帮助妈妈铺桌布，小主人彼得·克拉契则正拿着一把叉子插进平底锅的土豆里去，同时把他那宽大得要命的衬衫领的尖角（这是鲍伯的私有财产，为了庆祝节日，把它给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塞到嘴巴里，他发现自己穿得如此有气派颇为得意，很想到时髦的公园里去炫耀这件亚麻布衬衫。现在两位小一些的克拉契，一男一女，飞奔而来，尖声嚷着说，他们在面包房外面闻到了烤鹅的香味，并且知道那是为他们烤的；这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沉醉在洋苏叶[77]和洋葱的豪华的想望之中，便绕着桌子跳起舞来，还把小主人彼得·克拉契吹捧得上了天，彼得这时候（并不骄傲，虽然他的领子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正吹着炉火，直到那慢性子的土豆沸腾起来，响亮地敲着平底锅的盖子，要求把它们放出来剥皮。

“你们的宝贝爸爸究竟怎么啦？”克拉契太太说，“还有你们的弟弟小小铁姆；还有玛莎，去年圣诞节可没有迟到半个钟头啊！”

“玛莎来啦，妈妈！”一个女孩子一边说一边出现了。

“玛莎来啦，妈妈！”两位年幼的克拉契喊道，“呼啦！玛莎，那里有那么大的鹅！”

“啊，上天保佑你，我的亲亲，你来得多么晚！”克拉契太太吻了她十二次，替她解开了她的方披巾和帽子，殷勤得过分。

“昨天晚上，我们要干完许多事情，”这位女孩子回答说，“今儿个早晨又必得收拾干净，妈妈！”

“好啦！你既然来了就不用再提啦，”克拉契太太说，“在壁炉那儿坐下来烤烤火吧，我的亲亲，上帝祝福你！”

“别坐，别坐！爸爸来啦，”两位年幼的克拉契一齐喊道，他们无处不在，一刻不停，“躲起来，玛莎，躲起来！”

玛莎真的躲了起来，接着爸爸小鲍伯进了门，他围着一条至少有三英尺长的羊毛围巾，还不包括流苏在内，挂在胸前；他的绒毛磨光露出织纹的衣服补得好好的，刷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很合时宜；小小铁姆坐在他的肩膀上。可怜的小小铁姆啊，他带着一根小拐杖，他的手脚都用铁架子支撑着！

“怎么啦，我们的玛莎在哪儿呀？”鲍伯·克拉契环顾四周，大声说。

“没有来。”克拉契太太说。

“没有来！”鲍伯说，他高兴的情绪陡然一落千丈；因为他刚才坐了铁姆的纯种马，从教堂那儿一路赶着，连蹦带跳地奔回家，“连圣诞节这天都没有来！”

玛莎不愿意眼见他那么失望，尽管这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因此她提早从小堆房的门背后跑了出来，投入他的怀抱中，同时两位年幼的克拉契一把夺过小小铁姆，把他抬到洗衣房里去，好叫他听见布丁在铜锅[78]里唱着歌。

“小小铁姆的表现怎么样？”克拉契太太问道，这时她已经取笑了鲍伯容易上当，而鲍伯也已经把他的女儿称心如意地拥抱了一番。

“好得像金子一样，”鲍伯说，“甚至比金子还好。不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变得喜欢沉思默想，老是一个人坐在那儿想一些你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最奇怪的事情。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说，在教堂里的时候，他心里但愿大家都看见他，因为他是一个跛子，人们要是想起在这个圣诞节日谁曾经使得跛脚的乞丐能走路[79]，瞎眼的人们能看见[80]，他们会很欣慰的。”

鲍伯跟他们谈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发抖，他接着说小小铁姆身体正在长得强壮健康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能听见小小铁姆的灵活的小拐杖在地板上敲响着，话刚刚说完，他就走了回来，由他的哥哥和姐姐护送到壁炉边他的凳子上；这时候，鲍伯卷起袖口—可怜的人儿啊，好像那副袖口还有可能被弄得更为破旧似的—把杜松子酒和柠檬在一只大水罐里调制一种混合热饮料，他一下又一下地搅拌，再把它放到壁炉旁的铁架上去煨热；小主人彼得和那两位到处乱窜的年幼的克拉契跑去拿烤鹅，他们立刻就拿着它趾高气扬地列队而回。

跟着而来的是如此一阵喧哗热闹，你可能认为鹅儿是所有禽鸟之中最最稀罕的一种东西了；是一种长着羽毛的珍宝，说它是一只黑天鹅，可以当之无愧，事实上，在这幢房屋里，它是非常像那种东西。克拉契太太把卤汁（预先就在一只小平底锅里准备好了）烧得嘶嘶响地翻滚着；小主人彼得用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力把土豆捣烂；贝琳达小姐往苹果酱里加糖；玛莎在揩干净一个个热盘子；鲍伯把小小铁姆领到桌子的小小的一角，坐在他身边；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替每一位安排了座椅，也没有忘掉他们自己，他们登上守卫的岗位，把汤匙塞进嘴巴里，以免还没有轮到给他们分食的时候就要尖声嚷着要吃鹅。一盘盘菜肴终于都摆好了，饭前的祷告已经做过了。接下来是一阵屏息凝神的静默，这时，克拉契太太把那把切肉刀慢慢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准备戳进那个胸膛里去；可是，她这样做的时候，那盼望了好久的填料迸涌出来的时候，一阵惊喜的喃喃声环绕着整个餐桌响了起来，即使小小铁姆也被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激动起来，用他的刀柄敲着桌子，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呼啦！

从来没有这样一只鹅。鲍伯说他不相信有谁烧过这样一只鹅。它的肥嫩和鲜美，庞大和便宜，成为普遍的赞美的话题。再加上苹果酱和土豆泥，对于全家来说，这是一顿充足的餐食；的确，正像克拉契太太眉飞色舞地说的那样（她审视着餐碟上一小块碎骨头），他们到底没有把它全部吃光呢！然而每一个人都已经吃得饱饱的了。特别是那几位最幼小的克拉契，他们沉浸在洋苏叶和洋葱里，都弄到眉毛上啦！可是，现在，贝琳达小姐换过了餐盘，克拉契太太独自离开这间屋子—太激动了，不愿旁人看见—去把布丁拿起来，端进室内。

假定布丁没有蒸透可怎么办！假定把布丁翻出来的时候竟然裂开了可怎么办！假定他们正在吃鹅吃得乐呵呵的时候，竟然有那么一个人翻过后院的墙头，把布丁偷走了可怎么办！两位年幼的克拉契为此惴惴不安，脸色都发青了！各种各样的恐怖情况都被他们假定过了。

哈啰！一大团蒸汽来了！布丁从铜锅里端出来了。带着一股像是洗衣日[81]的气味！那是蒸布的气味。又带着一股像是并排开着一家饭馆和一家糕饼店再加上隔壁一家女工洗衣作坊的气味！那是布丁的气味。半分钟之内，克拉契太太进来了，脸色绯红，但是自豪地微笑着；她端着布丁，布丁好像一颗布满斑点的大炮弹，又硬又结实，在四分之一品脱的一半的一半的燃烧着的白兰地酒之中放着光彩，顶上插着圣诞节的冬青作为装饰。

哦，了不起的布丁啊！鲍伯·克拉契说，而且是十分平静地说，他认为这是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克拉契太太所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功。克拉契太太则说，既然现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可以坦白说自己曾经怀疑过面粉的分量是否适当。关于这个布丁，每个人都有话要说，然而没有一个人说，或者认为对于一个大家庭来说，这终究是一只小布丁。谁要是这样说或想，那完全是异端邪说。克拉契家的任何一个人就连暗示一下这类情况都会觉得脸红。

终于这餐饭全部结束了，桌布清除干净了，壁炉打扫过了，炉火生旺了。大水罐里的混合饮料大家尝过，并且被认为没有话说，苹果和橘子都放在桌子上，满满一铲子的栗子放在炉火上烤。于是克拉契全家人围在壁炉旁，鲍伯·克拉契把这叫作圆圈，意思是半个圆圈；在鲍伯·克拉契的手肘边放置着玻璃器皿的家庭陈列品：一对平底大酒杯，一只无柄牛奶蛋糊杯。

不管怎么说，用这种东西盛放大水罐里倒出来的热饮料，并不下于用高脚纯金酒杯来盛。鲍伯喜笑颜开地倒出饮料，这时候，炉火上的栗子毕毕剥剥，咔啦咔啦爆个不停。于是鲍伯举杯祝酒说：

“我亲爱的家人，祝你们大家圣诞节快乐。上帝保佑我们！”

全家人都回应着这句话。

“上帝保佑我们每一位！”小小铁姆说。他是最后一个。

他紧挨着他的爸爸，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鲍伯握住他瘦削的小手，好像钟爱这个孩子，希望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害怕被旁人夺走。

“精灵啊，”史刻鲁挤说，他怀着前所未有的兴趣，“请告诉我小小铁姆会不会活下去。”

“我看见一个空座位，”鬼魂回答说，“在那冷落的壁炉一角，还有一根无主的拐杖小心地保存在那儿。如果‘将来之神’把这一重重的黑影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的话，这孩子是要死的。”

“不行，不行，”史刻鲁挤说，“哦，不行，仁慈的精灵啊！请你饶了他吧。”

“如果‘将来之神’把这一重重的黑影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儿的话，”鬼魂回答说，“凡我族类，没有其他一个还能在这儿看到他。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他喜欢去死，那还是死掉为好，也能减少过剩的人口了。”

史刻鲁挤低着头，聆听他自己说过的话被这位精灵引用，悔恨和悲痛充塞他的胸臆。

“人，”鬼魂说，“如果你心里装的是人，而不是坚如铁石的东西的话，避免那种邪恶的论调吧，除非你发现了过剩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在哪儿。难道你可以决定什么人应该活，什么人应该死吗？在苍天的眼光里，比起千百万像这位穷人家的孩子来，也许你是更没有价值，更不配活下去的哩。哦，上帝啊！听听树叶上的毛毛虫，竟然宣称在他因饥饿而死去的兄弟之中，存在太多的生命！”

面对鬼魂的谴责，史刻鲁挤躬腰曲背，一边颤抖，一边把眼睛瞧着地上。不过一听见叫唤他的名字，他迅速抬起眼睛来。

“史刻鲁挤先生！”鲍伯说，“我要向你们提出史刻鲁挤先生，这位宴会的主办者！”

“什么宴会的主办者，”克拉契太太嚷道，脸都涨红了，“我真希望他在这里。我要当面告诉他我对他的看法，让他享用享用，我但愿他有这样的好胃口。”

“我亲爱的，”鲍伯说，“孩子们都在这儿呢！今儿个是圣诞节。”

“我认为，正应该在圣诞节，”她说，“来对史刻鲁挤这样一位如此讨厌的、小气的、苛刻的、无情的人举杯祝他健康。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罗伯特[82]！没有人比你知道得更清楚了，可怜的人儿啊！”

“我亲爱的，”是鲍伯的温和的回答，“今儿个是圣诞节。”

“我要为你和这节日的缘故而为他的健康祝酒，”克拉契太太说，“而不是为他本人的缘故。祝他长寿！圣诞节愉快，新年快乐！—毫无疑问，他一定非常愉快，非常快乐！”

她祝酒以后，孩子们都跟着做。他们的活动之中，这是头一件不起劲的事情。小小铁姆最后一个祝酒，然而他也心不在焉。史刻鲁挤是这个家庭的吃人妖魔。一提起他的名字，就在这个宴会上投下了一层黑暗的影子，整整五分钟都不消散。

等到这桩事情过去之后，他们比原来高兴十倍，仅仅是因为从那位不祥的史刻鲁挤的阴影下解脱出来。鲍伯·克拉契告诉大家说，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个小主人彼得的位置，要是得到的话，一星期可以挣到五先令六便士。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想到彼得竟然成了一位生意人，都笑得不可开交；彼得自己呢，从他的衣领之间若有所思地瞧着炉火，好像他正在审慎考虑，等到收到那一笔叫人眼花缭乱的进款的时候，他该当向哪一方面投资呢。接着，在一家女帽及头饰铺子里当一名穷学徒的玛莎跟大家说，她必须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一口气要做多少个钟点，她怎么打算在明儿个早晨在床上好好地、足足地睡个够；明天是假日，她可以待在家里。她还说，几天之前，她如何看见一位伯爵夫人和一位勋爵，那位勋爵如何“差不多跟彼得一般高”，听见这句话，彼得把衣领拉得那么高，要是你当时在那儿的话，都看不见他的头了。这整个时候，栗子和大水罐一次又一次地递到每个人的面前；后来小小铁姆给他们唱起一首歌来，唱的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跋涉在雪地里；小小铁姆的嗓子哀伤而又轻柔，这首歌他唱得的确是很好。

这景象里没有什么高水准的东西。他们不是一个富有的家庭；衣着并不考究；鞋子绝非不透水的，服装是很少的；彼得可能知道，十分可能知道，当铺子里边是什么样子的。然而他们全都快乐、感激，彼此友爱相处，心满意足地过着节日；他们渐渐淡退下去了，在精灵的临别的火炬的明亮的光点之中看来更为快乐。这时候，史刻鲁挤眼睁睁地盯着他们看，特别是看着小小铁姆，直到消失为止。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下得相当大；史刻鲁挤和精灵沿着街道一路走去，一家家厨房里、客厅里，以及各种各样的房间里透出熊熊的炉火的明亮的光，真是壮观。在这儿，光闪闪的火焰表明一顿暖和的晚餐正在准备之中，一只只烫手的盘子在炉火前烤着又烤着，深红色的窗帘正准备拉拢，要把寒冷和黑暗关在外面。在那儿，那幢屋子里的所有的儿童都冲出屋外，跑到雪地上去迎接他们的结了婚的姐姐们、哥哥们、表兄们、叔叔们、姑姑们，争先恐后地去欢迎他们。再看看这儿，是遮光帘上的宾客们欢聚的黑影；那儿，有一群美丽的姑娘，全都戴着风雪帽，穿着镶毛皮的靴子，同时都嘁嘁喳喳说个不停，悄悄地、轻盈地走向邻近一家人家；那个单身汉是多么苦恼啊，他眼看她们走进去了—一群伶俐的美人精，她们很明白这一点—光彩夺目啊！

不过，要是你从途中前去赴亲热的聚会的人数来判断，你可能会想到等到他们到达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在家中欢迎他们，而不是每一家都有着等待的人，并且把壁炉里的火加到半个烟囱那么高。上帝保佑吧，鬼魂对此是多么高兴啊！它是如何袒露宽广的胸怀，张开阔大的手掌，一路漂浮过去，用它那慷慨的手，散布它的光辉而无害的欢乐，给它所接触到的每一样事物啊！那位街灯点灯夫[83]，他在前面跑着，用那一点微光点亮这昏暗的街道，他穿着打扮得准备在什么地方消磨这个夜晚，在精灵经过他身旁的时候，这位点灯夫哈哈大笑，虽然他一点也不知道，除了圣诞节以外，他还有什么同伴呢！

现在，鬼魂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他们已经站在一片凄惨而又荒凉的旷野上了，只见怪石嶙峋，顶天立地，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仿佛是巨怪们的坟场；水随心所欲地向四面八方流淌—或者说，要不是被冰霜囚禁住了，水就是这样地流淌；光秃秃的，只长着苔藓、荆豆，以及丛生的杂草。西天的夕阳留下了一抹火红的晚霞，好像一只忧郁的眼睛，对这一片荒凉瞪视了片刻，然后颦眉蹙额，低下去，低下去，再低下去，终于消失在最黑暗的浓密深厚的夜幕中。

“这是什么地方？”史刻鲁挤问。

“这是矿工们生活的地方[84]，他们在地壳之下辛勤地劳动，”精灵回答说，“但是他们知道我。你看吧！”一线亮光从一所茅屋的窗户里透出来，他们便急速地向那儿走去，穿过了一堵泥墁石垒的墙壁，只见一群快乐的人围聚在熊熊的炉火旁。那是一位老而又老的老头儿和一位老妇人，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孩子们，以及再下一代，全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打扮得漂漂亮亮。那位老头子正在为他们唱一首圣诞节的歌，他的歌声难得高于在荒野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那就是一首非常老的歌了；每隔一段时候，他们全体加入合唱。他们提高嗓子的时候，这位老头子必然唱得又欢又响；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他的精力必然衰弱下来。

精灵没有在这儿多作逗留，他吩咐史刻鲁挤抓住它的长袍，在这片旷野之上经过，匆匆奔到哪儿去呢？不是到海里去吧？正是到海里去。真叫史刻鲁挤胆战心惊，他回头一望，看到他们身后是一排可怕的岩石，那是陆地的尽头；他的耳朵被雷鸣般的海涛震聋，海水翻滚着，吼叫着，在被它自己侵蚀成的可怖的大洞穴之间汹涌澎湃，凶猛狂暴地想要冲塌大地的基础。

那边矗立着一个孤立的灯塔，建造在离海岸一里格[85]左右，由沉没的岩石形成的阴惨的暗礁上，荒凉的岁月中，一年到头，海涛冲刷着和撞击着这块暗礁。大量大量的海草纠缠到它的底部，许多海燕—人们可能觉得它们是风暴诞生的，就像海草是海水诞生的一样—在灯塔周围忽起忽落，正像它们掠翅而过的波浪一样。

然而，即使在这里，两位看守灯塔的人也生了火，穿过厚厚的墙上的狭长小孔把一线光明射到令人畏惧的海上。他们坐在一张粗糙的桌子边，两只粗硬起老茧的手在桌面上碰在一起，用罐子里的掺水烈酒[86]互祝圣诞快乐；其中年长的那一位，他的脸完全被恶劣的天气损坏，伤痕处处，就像一艘古老的船上的船头雕饰[87]可能遭到的一样。他开始唱起一首雄壮的歌来，就像是一阵大风。

鬼魂重又迅速前进，在黑暗的、波浪起伏的海上—前进，前进—直到像它跟史刻鲁挤所说的那样，离开任何海岸都很远，降落到一艘船上。他们站在操纵舵轮的舵手身边，站在船头上的瞭望员身边，站在值班的高级船员的身边；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鬼怪似的黑影一般；可是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口中都哼着一段圣诞节的曲子，或者具有圣诞节的思想，或者轻声地对他的同伴讲一些过去的圣诞节日的事情，话中带着回家的向往。船上的每一个人，不论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好的还是坏的，比起一年的任何日子来，这一天都对别人说过一句更亲切的话；并且在这一天的欢庆活动中多少分享过；同时想起过他所怀念的在遥远的地方的人们，也知道那些人也高兴想起他。

史刻鲁挤觉得非常惊讶的是，听到海风在呻吟，想到在一个未知的深渊之上，其深不可测就像死亡那样，飘过孤寂的黑暗，这是一桩多么庄严的事情。史刻鲁挤觉得非常惊讶的是，他正在这样做的时候，竟然听见了一阵开怀大笑的声音。史刻鲁挤更为觉得非常惊讶的是，他听出那是他自己的外甥的声音，并且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明亮的、干燥的、光彩熠熠的房间里，而精灵微笑着站在他的身边，带着赞赏的和蔼可亲的神态看着这一位外甥！

“哈，哈！”史刻鲁挤的外甥大笑着，“哈，哈，哈！”

要是你竟然在任何未必会有的机会里，碰巧知道有一个人比史刻鲁挤的外甥笑得更为开心，那么我所能说的只不过是，我也想认识他。请你把他介绍给我吧，我一定想方设法和他交个朋友。

这真是一个公平交易、不偏不倚而又十分高尚的合理安排：在疾病和烦恼能传染开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像大笑和心情愉快那样有不可抗拒的感染力。史刻鲁挤的外甥这样大笑着：捧着肚子，摇头晃脑，脸庞歪曲成最最奇形怪状的样子，这时候，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也笑得像他一样欢畅。他们邀请来聚会的朋友们全都丝毫不甘落后，哄然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

“千真万确，他说过圣诞节是胡闹！”史刻鲁挤的外甥嚷道，“他还真的相信呢！”

“弗利德，那他更可耻！”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愤慨地说。祝福那些女士们，她们做事情从来不做到一半。她们一直是认认真真的。

她非常美丽，美丽极了。第一流的脸蛋，长着酒窝，有点惊奇的模样，一张红润的小嘴，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给人亲吻—毫无疑问是这样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下巴颏上各种各样好看的小圆点儿都彼此融化在一起了；还有那一双最灿烂的眼睛，你在任何小美人儿的脸上都未曾见过。你知道，她是那类你会叫作挑逗人的人；但也是令人满意的。哦，完全令人满意！

“他是一个可笑的老头子，”史刻鲁挤的外甥说，“这是事实；而且不像他可以做到的那样讨人喜欢。不过，他的种种讨厌的行为已经带来了应有的惩罚，因此，我没有什么对他不满的话要说。”

“弗利德，我肯定他非常有钱，”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说，“至少你一直对我这样说。”

“那又怎么样呢，我亲爱的！”史刻鲁挤的外甥说，“他的财富对他没有用处。他没有用财富做过任何好事。他没有用财富来使他自己过得舒服。他不会想到—哈，哈，哈！—自己将用财富来使我们得到好处而感到满意。”

“我不愿意再听见提到他了。”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说。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的姐妹们，以及其余全体女士们，都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哦，我愿意！”史刻鲁挤的外甥说，“我为他感到难过；即使我想要生他的气我也生不起来。究竟是谁在为他的古怪的坏思想受罪呢？一直是他自己。你看，是他不喜欢我们，因此他就没有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结果怎么样呢？他并没有损失怎么了不起的一顿晚餐。”

“真的，我认为他损失了一顿极好的晚餐。”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打断他的话。其余每一个人也都这样说，而他们一定会被认可为合格的法官，因为他们刚刚用过晚餐；餐后的水果甜点都还放在餐桌上，但是他们在灯光下团聚在壁炉周围。

“好啊！我很高兴听见这句话，”史刻鲁挤的外甥说，“因为我对这些年纪轻轻的女管家们没有太大的信心。你怎么看呢，托泼儿？”

托泼儿显然早已看中了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的姐妹中的一个，因为他回答说，一个单身汉是一个可怜的漂泊无依的人，他没有权利对这个问题发表意见。听到这句话，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的妹妹—戴着领布[88]的胖胖的那一位，不是插着玫瑰花的那一位—脸儿红了起来。

“弗利德，你说下去，”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拍着手说，“他从来不把话说完！他真是个可笑的东西！”

史刻鲁挤的外甥扬扬得意地又一次高声大笑了，虽然那位胖胖的妹妹闻着香醋[89]，努力试图避免受到它的感染，那阵笑声还是不可能避免传染开来，于是他的例子被全体一致地仿效。

“我本来要说下去的只不过是，”史刻鲁挤的外甥说，“他不喜欢我们，也不跟我们一同作乐，其结果，照我看来，是损失了一些不可能对他有害处的欢乐的时刻。我敢说，他损失了愉快的朋友们，比他在自己的思想之中，或者他的发霉的老事务所里，或者他的灰尘遍布的房间里所能找到的更为愉快的朋友们。我打算每年都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不管他愿意与否，因为我可怜他。他可能到死都要责骂圣诞节，然而他不得不对它产生好感—我要向他挑战—假定他看到我年复一年客客气气地到他那儿去，说一声史刻鲁挤舅舅，你好吗？假定这样竟然能使他有所触动，想到将来遗赠五十镑给他的贫穷的办事员，那就很不错了；我觉得昨天我已经打动了他。”

现在轮到他们来放声大笑了，他居然说打动了史刻鲁挤。然而因为他脾气好得不得了，不怎么在乎他们笑什么，因此无论他们怎么笑，他还是鼓励他们的兴致，高高兴兴地把酒瓶传递过去。

喝茶以后，他们来了些音乐节目。因为他们是一个音乐之家，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唱一首无伴奏男声重唱曲或者一首轮唱曲的时候，是很有那么一套的；特别是托泼儿，他能在低音部分像一个行家那样呜噜呜噜地唱过去，而决不弄得额头上青筋暴露，或者为此把脸涨得通红。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竖琴弹得很好，除了弹其他曲子之外，还弹了一首简单的小歌曲（再简单也没有了，你可以在两分钟之内学会用口哨吹出来），先前那位过去的圣诞节鬼魂使史刻鲁挤回想起他在寄宿学校里的时候，那个来接他的女孩子就熟悉这首小歌曲。这首乐曲在演奏的时候，鬼魂曾经使他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涌到他心里来了；他越来越感动；想到要是许多年以前，他能够常常听到这首小歌曲，他可能已经用他自己的双手为他自己的幸福培植了各种人生的善行，而不需要用曾经埋葬雅各·马莱的那把教堂司事[90]的铁铲。

不过他们并没有把整个晚上都花在音乐上。过了一会儿，他们玩起罚物游戏来，因为有时候做小孩子是很好的事，再没有比在圣诞节做小孩子更好，因为这节目的伟大的创造者本身就是一个孩子。停下来！先得玩玩捉迷藏游戏。当然要玩了。要叫我相信托泼儿真的蒙着眼睛，等于叫我相信他的靴子上长着眼睛一样。我的看法是，这是他和史刻鲁挤的外甥事先串通好的事情；而且这位现在的圣诞节鬼魂也心中有数。他那样跟着抓那位戴花边领布的胖胖的妹妹，简直是对于人类天性的信赖的一种蹂躏。他碰倒了火钳、通条、火铲，打翻了椅子，冲撞在钢琴上，钻在窗帘当中闷得透不过气来，不管她躲到哪儿，他总是跟到哪儿。他总是知道那位胖胖的妹妹的所在，决不会抓住任何旁人。要是你像他们之中的某些人那样，故意站住，挡着他的去路，他会假装费尽心机来捉你，这对于你的理解其实是一种愚弄，而他会马上侧身而过，直向那位胖胖的妹妹的方向奔去。她一再喊道，这不公平；也真是不公平。不过，他最后逮住她的时候，不顾她绸缎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急速扇动着翅膀似的闪过他身边，他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角落里的时候，他的举动才是最恶劣不过的了。这是因为他假装不知道是她；他假装有必要摸摸她的头饰，并且为了使自己更能肯定没有认错人，硬把那么一枚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那么一根链条挂在她的脖子上；真是坏透了，坏到顶了！毫无疑问，她把自己关于此事的意见告诉了他，这时候，另外一个蒙眼瞎子[91]已经上了场，而他们俩是如此亲密无间地躲在窗帘后面。

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不是盲人爱捉的那一群中的一个，她在舒适的一隅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大椅子里，双脚搁在脚凳上，鬼魂和史刻鲁挤就紧挨在她的身后。不过，她参加了罚物游戏，爱其所爱到极点，字母表里的字母全部讲出来了[92]。同样对于“如何、何时及何处”这个游戏[93]她也是非常精明，叫史刻鲁挤的外甥暗自欣喜的是她把她的姐妹们都打败了，虽然她们也是很灵敏的姑娘，托泼儿会这样讲给你听的。那儿老老少少可能有二十位，但是都参加了游戏，连史刻鲁挤也参加了。因为沉浸在正在进行的事情之中，他已经全然忘记他的声音对于他们的耳朵来说是听不见的，有时候却相当大声地发表他的猜想，还常常猜对了呢。这是因为最好的白教堂[94]的最尖锐的针，保证不会断针眼的，也没有史刻鲁挤来得尖锐：虽然他自己觉得是迟钝的。

鬼魂非常高兴地发现他有这样的兴致，并且十分赞赏地看待他，以至他像个孩子那样请求，准许他待到客人们都离开了为止。可是这一点，精灵说办不到。

“现在开始了新的游戏，”史刻鲁挤说，“再待半小时，精灵，只要半小时！”

这个游戏叫作“是与否”，史刻鲁挤的外甥必须想一样东西，其余的人必须猜出是什么；而他对于他们提出来的问题只按照实情回答是或者不是。他暴露在连珠炮似的问题之中，引得他交代说，他臆想中的是一种动物，一种活的动物，一种相当可恶的动物，一种野蛮的动物，一种有时咆哮、有时哼哼、有时说人话的动物，住在伦敦，在大街小巷走动，没有用来展览，也没有被任何人牵着走，也不住在动物园里，从来没有在市场里宰杀过，既非马，也非驴，既非母牛，也非公牛，既非虎，也非犬，既非猪，也非猫，也不是狗熊。每一个新问题向他提出来，这位外甥就要爆发一阵新的哈哈大笑；他乐得简直无法形容，因此不得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跺脚。最后，那位胖胖的妹妹陷入同样的情况，嚷着说：

“我猜出来啦！弗利德，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什么呢？”弗利德喊道。

“就是你的舅舅史刻鲁—鲁—鲁—鲁—鲁—挤！”

这当然猜中了。感到钦佩是大家一致的想法，虽然有些人反对说，刚才对于“是不是一只狗熊[95]？”的回答应该是“是的”；因为假定他们有朝史刻鲁挤先生那方面去想的趋势，否定的回答会把他们的思路引开的。

“我深信，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的快乐，”弗利德说，“要是不为他的健康干杯，那就是忘恩负义了。这儿是一杯香甜的热酒，此刻正在我们手边；因此我说‘为史刻鲁挤舅舅祝酒！’”

“好啊！为史刻鲁挤舅舅祝酒！”他们喊道。

“祝这位老人家圣诞节快乐，新年快乐，不管他是怎样！”史刻鲁挤的外甥说，“他不会接受我的祝愿，虽然如此，但愿他享受到。为史刻鲁挤舅舅祝酒！”

史刻鲁挤不知不觉心中变得如此轻松愉快，要是鬼魂给他时间的话，他可能已经对这些不知道他在场的人们祝酒作答，并且用一种听不见的言语来感谢他们。然而他的外甥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这整个景象就消失不见了；他和精灵又踏上他们的行程了。

他们看到了很多，走得很远，访问了很多家庭，但是总是有一个快乐的结局。精灵在一张又一张病床边站一站，病人们都愉快起来；来到异乡客地，他们就觉得接近家乡了；站在奋斗的人们身边，他们就耐心地盼望他们较好的前途；站在贫穷旁边，它就变成了富有。在济贫院里、医院里，以及监狱里，在苦难的每一个藏身之处，只要那儿妄自尊大的、掌握着暂时的小小的权力的人，没有把门儿紧闭，把精灵拦在外面，它就都留下它的祝福，并且把它的格言教给了史刻鲁挤。

如果这只是一个夜晚的话，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然而史刻鲁挤对此表示怀疑，因为许多天圣诞节假期似乎被压缩到他们在一起度过的这一段时间里面了。此外，奇怪的是，史刻鲁挤的外表固然一如既往，没有改变，这位鬼魂却已经变得比原来老了，明显地老了。史刻鲁挤曾经看到这一变化，但是他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离开一个儿童们的第十二夜聚会[96]的时候，他们一同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史刻鲁挤对精灵瞧着，注意到它的头发都变白了，他才说话。

“精灵们是不是都活得如此短促呢？”史刻鲁挤问。

“我的生命在这个地球上是非常短暂的，”鬼魂回答说，“今天晚上就结束了。”

“今天晚上？”史刻鲁挤喊起来。

“今天晚上十二点整。听吧！时间近了。”

此时，教堂钟声正在敲着十一时三刻。

“要是我要问的一句话是不恰当的话，请你原谅，”史刻鲁挤紧盯着精灵的长袍，说道，“不过我看见一件奇怪的东西，那不是属于你本身的，正从你的长袍下摆那儿突出来了。那是一只脚呢，还是一只爪子？”

“可能是一只爪子，因为它上面有肉，”这是精灵的悲伤的回答，“你看吧。”

它从长袍的褶裥里，带出两个孩子：可怜、凄惨、可怕、丑陋、悲苦。他们跑在它的脚边，紧紧抓住它的长袍的外面。

“哦，人啊！你看吧。看吧，看看这儿吧！”鬼魂高声呼喊。

他们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愁眉苦脸，形如饿狼；然而又那样卑躬屈膝，匍匐在地。本来，优美的青春应该充溢在他们的身躯里，并且用最鲜艳的色彩来润饰他们，然而，却有一只干瘪皱缩的手，就像是老年人的手，拧他们，扭他们，把他们撕扯成破布条一般。本来天使应该登上宝座的地方，然而，却潜藏着魔鬼，睁大着威胁的眼睛。自从创造出奇妙的天地万物以来，在所有的神秘事物之中，没有一种变化，没有一种堕落，没有一种反常的人性，在任何程度上，有这些怪物的一半多么令人惊恐和害怕。

史刻鲁挤心惊胆战，吓得往后退，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他想说他们是好孩子，可是话语却塞在喉咙口，而不愿成为如此重大事情的谎言的参与者。

“精灵啊！他们是你的吗？”史刻鲁挤不能再说别的话了。

“他们是人类的，”精灵低头瞧着他们说，“然而他们依附着我，从他们的父亲那儿来向我申诉。这个男孩儿叫作无知。这个女孩儿叫作贫困。提防着他们两个，以及所有他们那一阶层的人，但是最主要的是提防这个男孩儿，因为除非那个字被揩掉，我看见他的额头上写着的是‘灭亡’。可别让‘灭亡’进去！”精灵喊着说，它伸直手臂向城市指着，“谁要是对你说起它，你就骂谁！要是你们为了派别的目的而容纳它，那就更坏！那就等着看结果吧！”

“难道他们没有收容所或者其他办法吗？”史刻鲁挤嚷着说。

“难道没有监狱吗？”精灵说，最后一次用他自己的话来回敬他，“难道没有贫民习艺所吗？”

教堂钟声敲着十二点。

史刻鲁挤四面环顾，寻找鬼魂，可是看不见它了。等到最后一响的余音停歇了，他想起老雅各·马莱的预言，他抬起眼睛，看见了一个庄严肃穆的幻象，它披着衣服，戴着兜帽，像一阵迷雾似的，沿着地面朝他飘来。

第四节　最后一个精灵

这个幻象慢慢地、阴沉地、无声无息地飘过来了。它一来到史刻鲁挤跟前，他就跑了下来；因为这位精灵一路飘过去的空气之中，似乎散布着阴森和神秘的气氛。

它全身包裹在一件深黑色的长外套里，外套把它没头没脑地遮盖起来，看不出形状，除了一只伸出来的手以外，什么也看不到。要不是这只手，定会难以把它的身子和这个夜晚分割开来，难以把它和包围它的黑暗区别开来。

它来到史刻鲁挤的身边的时候，他觉得它又高大又威严，觉得它的神秘的形象使他心里充满一种肃然起敬的恐惧。除此以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这位精灵既不说话，也不行动。

“我是在将来的圣诞节鬼魂的面前吧？”史刻鲁挤说。

精灵不回答，只是用手向前指着。

“你大概是要带我去看还没有发生，但是要在将来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的影子吧？”史刻鲁挤紧盯着问，“是不是呢，精灵？”

那件长外套的上面部分在包拢的地方收缩了一下，似乎精灵点了点头。这是他所得到的唯一的回答了。

虽然这时候史刻鲁挤和鬼魂做伴已经很习惯了，他还是如此惧怕这位无声无息的形态。他的两条腿直打哆嗦，并且发现自己准备跟它走的时候，竟然站都站不稳了。精灵看到他这副样子，便停了片刻，给他恢复的时间。

但是这样一来，使得史刻鲁挤更为狼狈了。他知道在那件黑黝黝的寿衣的后面，有一双鬼魂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瞧，而他呢，虽然他把自己的眼睛瞪视到极限，也看不见什么，却只看见一只鬼怪的手，以及一堆高大的黑影。这可叫他战栗不已，心中怀着一种模糊不清的、不知所以然的恐惧。

“将来的鬼魂啊！”他大声喊道，“我怕你胜过我看到过的任何一位鬼怪。不过，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为了我好，我也希望成为和过去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因此，我准备容忍你做我的伴儿，并且是怀着感激之心准备的。难道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吗？”

它不给他回话。那只手笔直地指着他们前面。

“带路吧！”史刻鲁挤说，“带路吧！这个夜晚正在迅速消逝，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宝贵的时间。带路吧，精灵！”

这位幻象正如它刚才向他飘来那样飘去了。史刻鲁挤跟在它的衣服的黑影里，他觉得黑影把他承载了起来，把他带走。

他们不像是到城市里边去；因为倒像是城市在他们周围涌现出来，自动地包围了他们。他们来到城市的心脏地区；在伦敦交易所里，混在商人们中间；商人们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把钱币在口袋里弄得叮叮当当响，东一群、西一群地谈谈生意，看看怀表，一边盘算，一边捻弄着他们颇大的金图章；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就像史刻鲁挤过去常常看见的那样。

精灵停在一小簇做生意的人旁边。史刻鲁挤看见那只手正在指着他们，他就走上前去听他们的谈话。

“不，”一位下巴极其肥大的大胖子说，“总而言之，这件事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另外一个人问。

“我想是昨天晚上吧。”

“怎么啦，他是出了什么事？”第三个人问，他从一只非常大的鼻烟盒里拈出一大撮鼻烟来，“我本来以为他永远不会死的嘛。”

“上帝才知道。”头一个打着呵欠说。

“他怎样处理他的钱财的呢？”一个面色红红的绅士问，他的鼻尖上垂挂着一个赘疣，好像一只雄火鸡脖子上的垂肉那样摆来摆去。

“我没有听说，”那个胖下巴的人说，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也许留给了他的公司了吧。他没有留给我。我只晓得这一点。”

这句打趣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笑声。

“葬仪可能是很便宜的，”同一个发言者说，“我敢打赌说，我不知道有任何人要参加。假定咱们几个凑在一起志愿去效劳，怎么样？”

“要是供应一顿午餐，我倒不在乎去一趟，”那位鼻尖上长个赘疣的绅士说，“不过要是我参加，那我非得饱吃一顿不可。”

又是一阵大笑。

“嗯，说到底，我是你们中间最不感到有利害关系的人，”头一个发言者说，“因为我从来不戴黑手套[97]，也从来不吃午餐。不过，要是有任何人愿意去的话，我也不妨去一趟。每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我倒不完全肯定自己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我们每一次遇见，总要站住谈谈话呢。再见吧！”

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走开了，和其他一群一群的人混在一起。史刻鲁挤认识这几十人，他朝精灵看着，想得到一个解释。

幻象向前飘到一条街道上。它的一根手指指着两位邂逅相遇的人。史刻鲁挤又去聆听，猜想有可能解释就藏在这儿了。

他也完全认识这两位。他们是做生意的人，非常富有，而且地位很高。他曾经一直想要做到使他们看得起；这是指从商业观点上来说，纯粹从商业观点上来说。

“你好吗？”一个人说。

“你好吗？”另一个人回答。

“好！”头一个说，“魔鬼[98]终于得到应得的结果了，是不是？”

“我是这样听说的，”第二个人回答，“天气很冷，对吗？”

“圣诞节期就是这样的天气。你不喜欢玩玩溜冰吧，我想？”

“不溜，不溜。还有别的事情要紧。再见吧！”

没有其他的话了。这就是他们的会面，他们的谈话，以及他们的分手。

史刻鲁挤开头有点儿觉得奇怪，怎么精灵竟然把显然十分琐碎的谈话看得很重要；但是他确实感到他们一定暗含着什么用意，便在心里琢磨，那可能是什么意思。他们的谈话不大可能使人想到跟他的老合伙人雅各的死有什么关系，因为那是“过去”的事，而这位鬼魂的领域则是“将来”。他也想不出任何跟自己直接有关系的人，他能够把这个人和他们的谈话联系起来。然而，毫无疑问，不论他们能跟谁联系起来，这些话里面都包含着能使自己进步的教训，因此，他决心铭记他听到的每一个字，以及他看到的每一件事；特别是要在自己的影子出现的时候，看看清楚。因为他心中期望着，他将来的自己的行为，能够给他所缺少的线索，并且能够容易地解开这些谜。

他就在这地方四下里张望，要找出他自己的形象来；然而，在他惯常待着的一隅已经站着另外一个人了，而且虽然时钟指着他每天通常到那儿的时间，可是，在穿过大门廊涌进来的人潮之中，他找不到像是他自己的人。不过，他对此倒并不怎么吃惊；因为他在心中已经翻来覆去地想过，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他想着、盼望着看见他新产生的决定能够在这里落实。

那位幻象站在他的身边，伸着一只手，一言不发，一团漆黑。他从千思万虑的探索中惊醒过来，这时候，他仿佛从那只手的转动，以及从有关于他自己的它的处境上看，觉得那两只“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锐利地看着他。这使他战栗不已，感到冷入骨髓。

他们离开了这一繁忙的场所，走到这城市的一个偏僻的地区，史刻鲁挤过去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虽然他知道它的位置和它的坏名声。道路又脏又窄；店铺和房屋都是破破烂烂的；人们衣不蔽体，酒醉醺醺，拖拖沓沓，面目丑陋。一条条胡同和拱道，正像如此之多的污水池一样，把它们令人厌恶的气味、污垢和生物都呕吐到错综复杂的街道上来；这整个区域散发出罪恶、肮脏和苦难的臭味。

在这丢脸的热闹的渊薮的深处，有那么一家低矮的凸出的店铺[99]，开在破屋顶的下面，收购铁器、破布条、玻璃瓶、肉骨头，以及油腻的内脏。店堂里的地板上，放着一堆堆锈掉的钥匙、钉子、链条、铰链、锉刀、磅秤、砝码，以及各种各样的废铁。很少有人愿意去仔细发掘的秘密，都孕育和藏匿在那堆积如山的不像样的破布条之中，成团成块的烂肉脂之中，以及墓冢一般的白骨堆之中。一个年近古稀的白发苍苍的坏家伙坐在他经营的这些商品中间，靠近一只用旧砖块砌起来的木炭炉；他把一块用破布七拼八凑连缀起来的邋遢的帘幕挂在一根绳子上，替自己挡住外面的寒气；他在这幽静的隐居所悠然自得地吸着烟斗。

史刻鲁挤和幻象来到这家伙的面前，正好一个妇女拿着一个大包袱溜进店铺里来，她刚刚踏进门，跟踵就来了另一个妇女，也那样带着东西；她的后面又紧跟着一个穿褪色的黑衣服的男人，他一眼瞧见她们，其惊讶的程度，丝毫不下于她们彼此认出来的时候所感到的。一时间，他们都惊得呆住了，连那个老头儿也手拿烟斗参加在内，然后，他们三人全体爆发了一阵大笑。

“就算打杂女工是头一个来的！”头一个进来的她嚷着说，“就算洗衣女工是第二个来的，就算承办丧葬的男人是第三个来的。你瞧，老纠，这是个好机会！我们三个人都在这儿碰在一起，难道不是有意给你这个机会！”

“你们不可能在更好的地方碰在一起了，”老纠把烟斗从嘴上拿开，说道，“到客厅里来吧。你知道，你早就在这里自由自在了；那另外两位也不是生客。等一等，让我先把店门关好。啊！门儿叽叽嘎嘎叫得多响！我相信，这地方没有一块金属像门上的铰链锈得这样厉害了；我也肯定，这里没有像我的骨头这样老的骨头。哈，哈！咱们大家都挺适合自己的行当，咱们很合得来。到客厅里来吧，到客厅里来吧！”

客厅是破布帘幕后面的一块地方。这老家伙用一根旧的楼梯毯梗[100]把炉火拨到一起，又用烟斗柄把冒烟的灯芯修修正（因为这是晚上），然后把烟斗再塞到嘴里去。

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已经说过话的妇女把她那一包东西扔在地板上，带着扬扬得意的神情坐在一张凳子上；她两臂交叉，胳臂肘放在膝盖上，用无畏的挑战姿态对那另外两个望着。

“这有什么关系呢！狄尔伯太太，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妇女说，“每一个人都有权利照顾他自己。他就一直是这样做的嘛！”

“这话不假，真的！”那个洗衣女工说，“没有人比他更照顾自己。”

“呃，那么，女人，别站在那儿干瞪着眼睛，好像害怕似的；有谁知道呢？我们不会彼此挑眼儿找岔子的吧，我想？”

“不会，真的！”狄尔伯太太跟那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十分希望不会。”

“那么，很好！”那个女人大声说，“这就够了。丢了这样几件东西，有谁受到损失呢？不是一个死人吧，我想？”

“不是，真的。”狄尔伯太太大笑着说。

“一个缺德的老死刮皮，要是他想在死后还要保存这些东西，”这个妇女继续说，“那么在他一生当中为什么不通情达理呢？要是他通情达理，那么，他受到死神的折磨的时候，就会有人来照应他，而不是那样孤孤单单一个人躺在那儿，喘出最后一口气。”

“这是自古以来说得最正确的话了，”狄尔伯太太说，“这是对他的结论。”

“我但愿这个包袱再沉一点才好，”这个妇女说，“要是当时我的手能够碰到其他任何东西的话，它必然再沉一点了，你可以相信我的话。老纠，把那个包袱打开来，告诉我值多少钱。坦白地说吧，我不怕做第一个，也不怕让他们看见。我相信，在这儿碰见以前，我们就已经十分清楚我们是在自己帮助自己。这不是罪过。打开那个包袱，纠。”

可是她的两个朋友具有侠义精神，不答应这样办；那个穿褪色的黑衣服的男人身先士卒，把他的战利品拿了出来。那并不是一大笔交易。只不过一两个图章、一个铅笔盒子、一副袖口纽扣，以及一个不大值钱的胸针而已。老纠把东西一一仔细查看，做出鉴定，并且把他打算为每一件付出的价钱用粉笔写在墙上，等到发现再没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便把价钱加成一个总数。

“这是你的账，”老纠说，“我连六便士硬币也不加，即使因此叫我下油锅也罢。下面一个是谁？”

下面一个是狄尔伯太太。几条被单和毛巾，一件小衣服，两把老式的银茶匙，一把方糖钳子，还有几只靴子。她的账目也以同样的方式表明在墙壁上。

“对于女士们，我总是出得太多。这是我的弱点，我就是这样毁掉了自己，”老纠说，“这是你的账。你假使再问我要一个便士，并且公然提出这个问题，那么我就要后悔自己太大方，得扣掉你半个克朗。”

“现在打开我的包袱吧，纠。”头一个妇女说。

纠跪了下来，以便于打开包袱，他解开了许多许多结，拖出来一大卷又重又黑的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叫作什么？”纠说，“帐子吗？”

“啊！”这个妇人说，一边大笑，一边往前倾倚，双臂交叉着，“帐子！”

“你当真在他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把帐子，连得铜圈什么的，都拆下来的吗？”纠说。

“我正是这样干的，”那个妇女回答说，“干吗不？”

“你是生来要发财的，”纠说，“你一定会发财。”

“纠，我敢向你保证，为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的缘故，我伸手能够捞到任何东西的时候，我一定不会管住我的手，”这个妇女冷冷地回答，“喂，你可别把油滴到毯子上。”

“是他的毯子吗？”老纠问。

“你想还能有谁的呢？”这个妇女回答，“我敢说，没有毯子，他大概也不会着凉。”

“我希望他不是因为什么传染性的毛病死的吧，嗯？”老纠说，他停住了工作，朝上看着。

“你别怕这一点，”这个妇女回答说，“假如他是这样死的，我并不那么喜欢跟他做伴，以至于为了这些东西在他跟前逛来逛去。啊！你尽管查看那件衬衫，直看得眼睛发痛；但是你决不会发现一个洞，也找不出磨光的地方。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而且质地也好。要不是我拿到手，他们可能已经把它浪费了。”

“你说把它浪费了是什么意思？”老纠问。

“当然是说把它穿在他身上，埋进去了，”这个妇女大笑着回答，“有人够笨得要这样做，但是我又把它拿掉了。要是白布对于这种用途不够好的话，那么对于任何用途也不够好了。白布对于那具尸体倒也相称。盖上那个比起穿上这件，他不可能显得更难看。”

史刻鲁挤胆战心惊地听着这段对话。他们在这老头子提供的吝啬的灯光下，围坐在他们的战利品旁边，这时候，史刻鲁挤深恶痛绝地看着他们，纵然他们是下流的恶魔，正在买卖那具尸体本身，他的深恶痛绝也不会更厉害一些。

“哈，哈！”还是那个妇女大笑着，这时候，老纠拿出一个装着钱的法兰绒布袋，把各人应得的款项数出来放在地上，“你们看，这就是事情的结局！他活着的时候，把每一个人都从他身边吓跑了，他死了以后，却使我们得到好处！哈，哈，哈！”

“精灵啊！”史刻鲁挤从头到脚打着寒战，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个不幸的人的情况可能就是我的。现在，我的生活正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仁慈的苍天啊，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恐惧地往后直退，因为景象忽然改变了，他现在几乎碰到一张床：一张光光的、没有帐子的床：在床上，一条破旧的被单下面，躺着一个被遮盖了的东西，虽然这东西无声无息，却用一种可怕的语言宣告了它自己的情况。

这间屋子里非常黑暗，尽管史刻鲁挤受到一种秘密的冲动的驱使，环视四顾，急于知道这是怎样的房间，可是黑暗得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时，一道惨淡的光线在屋外的空中亮起来，直射到床上；床上，就是这个遭人洗劫、被人遗弃、无人守护、没人哭泣、缺人照料的人的尸体。

史刻鲁挤朝幻象那边看看。它的坚定不移的手正指着尸体的头。那块盖布是如此马马虎虎铺上去的，只要史刻鲁挤这方面动一动手指，极其轻微地掀一掀，就能够露出那张脸来。他心里想到这一点，感到这样做是多么容易，也很想这样做；但是他没有力量去揭开这个面罩，正像他没有力量去摆脱他身边的这位鬼怪一样。

哦，无情的、冷酷的、严峻的、可怕的死神啊，您在这儿设立了您的祭坛，并且装饰得如此恐怖，因为您可以命令这样做，因为这是您的管辖领域啊！但是对于一个被人爱戴、受人崇敬，并且得到荣耀的人的头，您却不能按照您可怕的心意来动他一根头发，或者使哪一部分的相貌变得丑恶。这并不是因为那只手在松开的时候是沉重的，要往下垂落；这并不是因为那颗心和脉搏都已经静止；而是因为那只手曾经是大方的、慷慨的和忠实的；那颗心是勇敢的、热烈的和温柔的；并且脉搏是男子汉的脉搏。打击吧，阴影啊，打击吧！您瞧他的善行会从伤口里都涌现出来，把不朽的生命播种在世界上！

并没有声音把这些话送到史刻鲁挤的耳朵里去，然而他瞧着这张床的时候，却听见了这些话。他想，要是这个人现在能够死而复苏的话，他的头一个想法会是什么呢？是贪得无厌、重利盘剥、斤斤计较吗？说真的，这些想法曾经给他带来了多么丰富的结果啊！

他躺着，在那间黑暗的空空的屋子里，没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孩子说他在这方面或者那方面待我好，并且为了记得他的一句好话，我也要待他好。只有一只猫在抓着门，还有壁炉砖石下面老鼠在咬啮的声音。它们要这间死亡的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呢？它们为什么如此骚扰不安呢？史刻鲁挤不敢想下去了。

“精灵啊！”他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在离开它的时候，我不会离开它的教训，请你相信我吧。让我们走吧！”

可是鬼魂仍然用一根丝毫不动的手指指着那个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史刻鲁挤回应着，“要是我办得到，我会做的。可是我没有这个力量，精灵啊。我没有这个力量。”

又一次精灵似乎在望着他。

“假如城区里有谁因为这个人的死而动了感情的话，”史刻鲁挤很痛苦地说，“带我去看那个人吧，精灵啊，我恳求你！”

幻影把它的黑暗的长袍在他面前张开一会儿，好像翅膀一样；等到收拢的时候，展现出一间日光辉耀的房间，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们待在那儿。

她正在等待着什么人，显得焦急迫切的样子；因为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听到一个声音就要一惊；打窗户从里往外瞧；看看时钟；要想干她的针线活，可是干不了；并且难以忍受孩子们玩儿闹着的声音。

终于听到那等了好久的敲门声了。她急急忙忙赶到门口，迎接她的丈夫；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是一脸饱经风霜、抑郁沮丧的样子。不过，现在脸上却有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严肃的高兴，他感到有这种表情可耻，因而竭力克制着。

他坐下来吃晚饭，这晚饭刚才搁在炉火旁替他热在那儿；他的妻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消息（这是在一段长期的沉默以后问的），这时候，他显得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是好呢，”她说，“还是不好？”—来帮他摆脱困境。

“不好。”他回答说。

“那么我们完了吗？”

“不是。还有希望。卡洛琳。”

“要是他大发慈悲，”她说，感到惊讶，“那才有希望！要是这样的奇迹竟然发生了，那就没有什么是没有希望的了。”

“他已经没有希望发慈悲了，”她的丈夫说，“他死了。”

如果她的面相反映真实的话，她是一位性情温和、耐心很好的人儿；不过她听到这句话，打心底里感激，她就交叉着十个手指，说了出来。接下来，她祈祷上帝恕罪，并且感到抱歉；不过头一种才是她内心的感情。

“昨天晚上我告诉你，在我想去看他，请求延缓一个星期的时候，那个喝得半醉的女人对我说的话；还有我本来以为那不过是避而不见的借口；结果证明都是实情。他那时候不仅仅是病得厉害，而且快要死了。”

“那么我们欠的债将来转给谁来讨呢？”

“我不知道。可是不到那时候，我们会把钱准备好；即使没有准备好，如果他的继承者也是像他那么冷酷无情的债权人，那才真是坏运气。今天晚上我们总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卡洛琳！”

不错。虽然他们要自己心软一些，可是他们的心确实比较轻松了。孩子们一声不响，围聚在一起听着他们很难理解的话，他们的脸蛋儿也都比较明亮了；由于这个人的死，这是一所比较欢乐的屋子了！鬼魂所能带他看到的这桩事情引起的唯一的感情，就是一种愉快的感情而已。

“让我看看跟一个死者有关的怜惜之情吧，”史刻鲁挤说，“否则，精灵啊，我们刚才离开的那间黑暗的屋子，将会永远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鬼魂带领他穿过几条街道，他的脚熟悉这些地方；他们一路走去的时候，史刻鲁挤东看西看，要寻找他自己，但是没有一处找得到。他们走进了可怜的鲍伯·克拉契的屋子；这是他过去曾经到过的住所；看见那位母亲和孩子们围坐在壁炉边。

沉默。非常沉默。那几位爱吵闹的小克拉契沉默得好像一个角落里的雕像，他们坐在那儿抬头望着面前放了一本书的彼得。那位母亲和她的几位女儿正在专心地做针线活儿。然而他们确实都非常安静！

“‘他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101]’”

史刻鲁挤在哪儿听到过这句话的呢？他并不是在梦中听到的。刚才他和精灵跨过门槛的时候，那个男孩子一定朗读过这句话。为什么他不念下去呢？

母亲把她的针线活放在桌子上，一只手蒙住脸。

“这颜色[102]伤我的眼睛。”她说。

这颜色吗？啊，可怜的小小铁姆！

“现在又好些了，”克拉契的妻子说，“是蜡烛的光使我眼睛模糊的；等你们爸爸回家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看见模糊的眼睛。他回家的时间一定快到了。”

“不如说已经过了，”彼得合上书，说，“不过，妈妈，我想最近几天傍晚他走得比平常慢一点。”

他们都又沉默起来。最后，她开口了，声音稳定而又愉快，只有一次顿了一顿：

“我知道他曾经把—我知道他曾经把小小铁姆搁在肩膀上，走得可真是快啊。”

“我也知道是这样，”彼得大声说，“常常是这样。”

“我也知道是这样！”另一个喊着说，大家都说知道是这样。

“不过他背起来很轻，”她接着说，集中精力在她的针线活上，“他的爸爸又那么爱他，因此不觉得麻烦—不觉得麻烦。你们的爸爸到了门口了！”

她急忙赶出去迎接他；小鲍伯围着羊毛围巾—他很需要这东西[103]，可怜的人啊—走了进来。他的茶已经在炉旁铁架上准备好了，全家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服侍他。然后两位年幼的克拉契爬到他的膝头上，一边一个把小脸腮贴在他的脸上，好像是说：“爸爸，别把这事情挂在心上。别难过！”

鲍伯跟他们在一起觉得非常开心，高高兴兴地和全家人说着话。他瞧瞧桌子上的活儿，称赞克拉契太太和女孩子们的勤劳和快速。他说，他们在礼拜日前几天就可以做好了。

“礼拜日！那么你今天去过了吗，罗伯特？”他的妻子说。

“是的，亲爱的，”鲍伯回答，“我希望你也去了才好。看看那地方多么青翠，会教你舒畅。不过你以后会常常看到那地方。我向他许愿每逢礼拜日我要走去看看。我的小、小的孩子啊！”鲍伯哭起来，“我的小孩子啊！”

他忽然失声痛哭，忍也忍不住。要是他忍得住的话，那么他和他的孩子也许会比现在离得更远了。

他离开这间屋子，走到楼上那间屋子里去，那儿灯火辉煌，并且挂着圣诞节彩饰。一张椅子放在那个孩子的近旁，留有谁在不久前来过的迹象。可怜的鲍伯坐在椅子上，他想了片刻，使自己镇静下来，便吻着那小小的脸腮。他终于接受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带着相当愉快的心情再走下楼来。

他们移到炉火边，谈着话；女孩子们和妈妈仍然在干活。鲍伯和他们谈到史刻鲁挤先生的外甥异常厚道，他跟他仅仅见过一面，那天在街上碰到了，看见他的样子有一点—“你知道，只不过有一点闷闷不乐，”鲍伯说，就问什么事情使他悲伤，“对于这一询问，”鲍伯说，“因为他是你所知道的说话最和蔼可亲的绅士，我就告诉了他。‘克拉契先生，我衷心为此事难过，’他说，‘也衷心为你的好妻子难过。’顺便说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的。”

“知道什么事呢，我亲爱的？”

“嗯，说你是一个好妻子。”鲍伯回答说。

“大家都知道！”彼得说。

“你说得很对，我的孩子！”鲍伯喊着说，“我希望他们是这样。‘衷心难过，’他说，‘为你的好妻子。如果我在任何一方面能够为你效劳，’他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这就是我住的地方，敬请光临。’嗯，并不是因为，”鲍伯大声说，“他可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而是因为他的好心的态度，使人觉得此举令人十分高兴。看来他好像真的认识我们的小小铁姆，并且和我们有同样的感受。”

“我敢肯定他是一位好心肠的人！”克拉契太太说。

“你尽可以更为肯定一些，我亲爱的，”鲍伯回答，“要是你看见他并且和他谈过话，你听我说，要是他替彼得找一个比较好的位置，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彼得，你听听这句话。”克拉契太太说。

“到了那时候，”一个女孩子嚷着说，“彼得就可以找个什么人做伴儿，开始自立门户了。”

“去你的！”彼得咧嘴笑着反击。

“这是说不定的，”鲍伯说，“会有那么一天；尽管还有许多时间来准备，我亲爱的。不过不管我们彼此怎样分散和什么时候分散，我确信，我们谁也不会忘记可怜的小小铁姆—我们不会—或者说我们之间发生的这头一次的分手，是不是呢？”

“决不会，爸爸！”他们一致喊着说。

“而且我知道，”鲍伯说，“我亲爱的一家人啊，我知道，我们一想起他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却是多么有耐心，又是多么温和，我们之间就不会容易地争吵起来，不会忘记了可怜的小小铁姆而争吵起来。”

“不会，决不会，爸爸！”他们又一致喊着说。

“我非常高兴，”小鲍伯说，“我非常高兴！”

克拉契太太吻他一下，他的女儿们各人吻他一下，两位年幼的克拉契各人吻他一下，彼得和他握握手。小小铁姆的精灵啊，您的孩子气的本质是从上帝那儿来的！

“鬼怪啊，”史刻鲁挤说，“有什么东西告诉我，我们分手的时刻就在眼前了。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不知道我们将会怎么分手。请告诉我，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躺着的死人是谁？”

未来圣诞节鬼魂带着他，像先前那样—不过他觉得和先前的时间不同：的确，在后来的那些景象中似乎杂乱无章，只不过都是属于“未来”的—把他运送到做生意的人常去聚会的一些地方，但是没有给他看见他自己。的确，精灵没有为任何东西耽搁一下，而是一往直前，好像要到刚才史刻鲁挤所要求的终点去似的，直到史刻鲁挤恳求停留片刻才止。

“这个院子，”史刻鲁挤说，“我们现在匆忙经过的院子，就是我办公的地方，这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看见了那幢房屋。让我看看在将来的日子里，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吧！”

精灵停下来，那只手却指着别的地方。

“屋子在那边，”史刻鲁挤大声嚷着说，“你为什么指着别处呢？”

那只无动于衷的手指不肯改变。

史刻鲁挤急忙赶到他的事务所的窗口，往里瞧看。那还是一个事务所，然而已经不是他的了。家具不是原来的，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是他自己。幻影还是像先前那样指着。

于是他再一次跟着它，一面心中琢磨自己为什么去，并且往哪去，一面跟着它一路来到一扇铁门跟前。他停了一停，向四面看看，然后才进去。

那是一片教堂墓地。那么，他现在必须知道其姓名的那个不幸的人，就是在这儿，躺在黄土之下了。这可是个尊贵的地方。四面有房屋把它围住：蔓生着青草和杂草，这是植物的死亡，而不是植物的生命的生长[104]；埋葬了太多的人，塞满了；由于填饱了肚子而养得肥肥的。这真是个尊贵的地方！

精灵站在坟墓之间，往下指着其中一座。史刻鲁挤浑身哆嗦，向那儿走去。幻影的样子完全跟原来一样，但是史刻鲁挤害怕自己在它的严肃的形象中看到了新的含义。

“在我更走近你指出的那块墓石之前，”史刻鲁挤说，“请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是‘必然’的事情的影子呢，还是‘可能’的事情的影子？”

鬼魂仍然朝下指着它站在旁边的那座坟墓。

“人们的道路必然预示着某种结果，这种结果，假如坚持不懈，人们必然会达到，”史刻鲁挤说，“不过，假如离开这种道路，结果也会改变。你说，你给我看到的事情就是如此这般的吧！”

精灵还是像原来那样一动也不动。

史刻鲁挤蹑手蹑脚地朝那座坟墓走去，边走边发抖；他顺着那只手指，在这遭到忽视的坟墓的墓石上，读到他自己的名字：爱本利者·史刻鲁挤。

“难道我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吗？”他跪着喊道。

那只手指从指向坟墓转到指向他，又回到原处。

“别这样，精灵啊！哦，别这样，别这样！”

那只手指仍然在那儿。

“精灵啊！”他喊道，紧紧地抓住它的长袍，“听我说！我已经不是过去那样的人了。要不是这次交往，我不会变成我应该变成的人。要是我已经一无希望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看这个呢？”

那只手头一次似乎摇了一摇。

“好精灵啊，”他在它面前扑在地上，紧盯着说，“请你代我求情，并且可怜我。你向我保证吧，等我改变了生活道路以后，我还能改变你带我看过的这些阴影！”

那只仁慈的手颤抖着。

“我一定要在心里崇敬圣诞节，并且打算一年到头都过节。我一定要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这‘三位精灵’一定全部会在我心里折腾。我一定不把它们给我的教训不放在心上。哦，请跟我说我还有可能把这块墓石上的字擦掉吧！”

他在痛苦中一把抓住鬼怪的手。它要想挣脱掉，可是他苦苦哀求，使劲不放。然而精灵的劲儿更大，把他打退了。

他举起双手做一次最后的祈祷，祈求自己的命运能够转变过来，这时候，他却看见幻影的兜帽和衣服发生了一种变化。它收缩起来，坍塌下去，逐渐缩小成一根床柱。

第五节　尾声

不错！这根床柱是他自己的，这张床是他自己的，这间屋子是他自己的。所有的事物之中，最好和最幸福的事情是，在他前面、让他改过自新的时间也是他自己的！

“我一定要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史刻鲁挤爬出床来，又这样说，“‘三位精灵’一定全部会在我心中折腾。哦，雅各·马莱啊！为此而赞美苍天和圣诞节期吧！我跪着说这句话，老雅各啊，是跪着说的！”

他心中充满了善良的愿望，激动得不得了，兴奋得不得了，以至他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难以表达他的呼唤。他刚才跟那位精灵相争的时候，曾经抽泣得好厉害，到现在还泪流满面呢。

“这些东西并没有被人家扯下来，”史刻鲁挤双手拥抱着一边的帐子喊道，“这些东西并没有被人家扯下来，铜环等等都是好好的，都在这儿，我也在这儿；那些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的影子，可能会被驱散，一定会的。我知道一定会的！”

他一边说，一边两手不停地弄着自己的衣服：一会儿把衣里翻到外面来，一会儿上下颠倒穿上身，一会儿拉扯着，一会儿穿的不是地方，一会儿把它们组织成种种奇形怪状的样子。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史刻鲁挤大声说，他又是笑又是哭；同时用长袜子把自己绕成一个十足的拉奥孔[105]，“我像羽毛一样的轻，我像天使一样的快乐，我又像学龄儿童一样的开心。我真像一个醉汉那样昏昏沉沉。祝大家圣诞节快乐！祝全世界的人新年快乐！哈啰，喂呀！呵哦！哈啰！”

他这时已经跳跳蹦蹦地走进了起居室，正站在那儿，喘气喘得不行。

“那个盛粥的平底锅还在那儿！”史刻鲁挤喊道，又活动起来，在壁炉前跳跳蹦蹦地绕圈子，“雅各·马莱的鬼魂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现在圣诞鬼魂就是在这个角落里坐着的！我就是从这扇窗户看见那些漫游的精灵的！一切都没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发生过。哈，哈，哈！”

说真的，对于一个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笑过的人来说，这是一阵精彩的大笑，一阵最明亮的大笑，是长长的一连串的光辉灿烂的大笑之父！

“我不知道今天是这个月的几号！”史刻鲁挤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几位精灵中间耽搁了多久。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是个娃娃。没关系，我不在乎。我情愿是个娃娃。哈啰！呵哦！哈啰，喂呀！”

他正在手舞足蹈，忽然停顿了，因为一座座教堂都敲响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振奋精神的钟乐。克拉，克浪，钟锤声，叮，当，大钟声。大钟声，当，叮，钟锤声，克浪，克拉！哦，辉煌啊，辉煌啊！

他奔过去，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没有浓雾，没有淡霭；而是晴朗，明亮，欢快，热闹，寒冷；寒冷啊，刺激得血脉跟着它跳舞；金色的阳光；晴朗的天空；芳香新鲜的空气；悦耳的钟声。哦，辉煌啊。辉煌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史刻鲁挤喊道，叫住下面一个穿着礼拜天服装[106]的男孩子，他或许是闲逛进来四面看看的。

“嗯？”孩子回应他，露出他最惊讶的神情。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好朋友？”史刻鲁挤问。

“今天吗？”孩子回答，“怎么啦，是圣诞节吗？”

“今天是圣诞节！”史刻鲁挤对自己说，“我还没有错过这日子。精灵们一个夜里做了所有的事情。它们能够做到想做的任何事情。它们当然能够。它们当然能够。哈啰，我的好朋友！”

“哈啰！”孩子回答他。

“你可知道打这儿过去第二条街的转角上，那一家家禽店吗？”史刻鲁挤问。

“我当然知道。”这孩子回答。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史刻鲁挤说，“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你可知道挂在那儿的那只特级火鸡，他们是否卖掉了？不是那只小的特级火鸡，是那只大的。”

“什么，那只像我一样大的吗？”孩子回答。

“多么叫人喜欢的孩子啊！”史刻鲁挤说，“跟他说话真叫人高兴。是的，我的公子哥儿！”

“这会儿它还挂在那儿。”孩子回答说。

“是吗？”史刻鲁挤说，“你去把它买下来。”

“胡—扯！”这孩子直嚷嚷。

“真的，真的，”史刻鲁挤说，“我是说真的。你去把它买下来，请他们拿到这儿来，然后我就能写给他们要送去的姓名地址。你带店里的人回来，我给你一个先令。你要是不到五分钟就带他回来，我给你半个克朗！”

那个孩子像枪弹一样跑去了。一个人必须用一只镇定自若的手扣动扳机，才能发射出去一半这样快。

“我要把它送给鲍伯·克拉契！”史刻鲁挤轻悄悄地说，他搓着双手，捧腹大笑起来，“不给他知道是谁送的。这只火鸡有小小铁姆两个那么大。纠·密勒[107]从来没有开过一个玩笑能比得上送火鸡到鲍伯家去这样的玩笑。”

他写姓名地址的那只手可不是一只镇定自若的手，不过，无论如何，他写了出来，走下楼去，打开通往街道的门，准备家禽店里的人的到来。他站在那儿，等待他来的时候，那只门环吸引了他的眼睛。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爱它！”史刻鲁挤喊道，用手拍拍它，“我过去几乎从来没有看一看它。它的脸上有着多么诚恳的表情啊！它是一个了不起的门环！—火鸡来啦。哈啰！呵哦！你好啊！圣诞节快乐！”

那才真是一只火鸡哩！它决不能用两条腿站住的，那只大鸟。它一定会立刻把两条腿折断，好像折断两条封蜡[108]似的。

“喂，不可能提着这东西到开姆顿镇去，”史刻鲁挤说，“你必须叫一辆出租马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咯咯一笑；他付火鸡钱的时候，咯咯一笑；他付马车钱的时候，咯咯一笑；他酬劳那个男孩子的时候，咯咯一笑；这几次笑声只不过略逊于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那咯咯一笑，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咯咯笑得直到哭出来。

刮胡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刮胡子需要集中注意力，即使你在刮的时候并没有手舞足蹈。不过，假如他把鼻子尖削掉了，他会贴上一块橡皮膏，并且感到相当满意。

他穿上“全套最好的”衣服，终于走到街上来了。这时候，人们像潮水似的涌出来，正如他跟现在圣诞节鬼魂在一起所看到过的情形一样；史刻鲁挤反剪着双手，一路走去，带着乐滋滋的微笑看着所有的人。总而言之，他露出那么喜不自胜的样子，使得街上三四个心情舒畅的人对他说：“早上好，先生！祝你圣诞节快乐！”史刻鲁挤后来常常说，他耳朵里听到过的动听的声音当中，这是最动听的了。

他没有走多远就看到那位胖胖的绅士朝他走来，那个人昨天曾经走进他的账房间里来，问过“我想，这儿是史刻鲁挤和马莱商号吗？”史刻鲁挤想到，等他们俩碰面的时候，这位老绅士会怎样看待他，他心中掠过一阵隐痛；不过，他认识到哪一条道路是正直地摆在面前，他便走了上去。

“我亲爱的先生，”史刻鲁挤说，他加快了脚步，握住这位老绅士的双手，“你好吗？我希望你昨天圆满成功了。感谢你昨天的好意。祝你圣诞节快乐，先生！”

“史刻鲁挤先生吧？”

“是的，”史刻鲁挤说，“这是我的姓氏，我怕你或许会觉得不大好听。请允许我请求你的原谅。你是否能够费心—”说到这里，史刻鲁挤对他耳语。

“上帝保佑我吧！”这位绅士喊道，好像要断气似的，“我亲爱的史刻鲁挤先生，你可是当真？”

“当然啰，”史刻鲁挤说，“一个子儿也不少。我向你保证，其中还包括一大笔已经到期的账在内。你愿意劳驾帮个忙吗？”

“我亲爱的先生，”对方握着他的手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是这样慷—”

“请你什么也别提啦，”史刻鲁挤挡回他的话说，“请来看看我。你愿意来看看我吗？”

“我要来的！”这位老绅士喊道。很明显，他真要这样做。

“谢谢你哪，”史刻鲁挤说，“我非常感激你。我谢谢你五十次。祝福你！”

他走到教堂去，又在一条街上闲逛，瞧瞧来去匆匆的行人，拍拍孩子们的头，问问叫花子们的情况，俯察一家家的厨房，仰视一个个的窗户；他发现每一样事物都能给他带来乐趣。他从来没有梦想到任何一回散步—任何一桩事情—竟然都能给予他这么多的快乐。这天下午，他转身朝他外甥的家走去。

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十几次，才有勇气走过去敲门。但是他终于一鼓作气敲了。

“你家主人在家吗，我亲爱的？”史刻鲁挤对一位姑娘说。一位好姑娘！非常好。

“在家，先生。”

“他在哪儿，可爱的姑娘？”史刻鲁挤说。

“他在饭厅里，先生，跟女主人在一起。我可以领你上楼去，请吧！”

“谢谢你哪。他知道我，”史刻鲁挤说，他的手已经放在饭厅的门锁上了，“我要到这里边去，我亲爱的。”

他轻轻地转着门锁，从门边侧着头伸进去。里边的人都在对桌子瞧着（桌子上摆开的阵势已经如火如荼了）；因为这些个年轻的家庭主妇对于这类问题总是神经紧张，喜欢看见一切都安排妥当才放心。

“弗莱德！”史刻鲁挤叫道。

哎呀呀我的天，他的外甥媳妇是多么吃惊啊！史刻鲁挤此刻忘记了她正坐在角落里，把脚搁在脚凳上，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叫的。

“啊，上帝保佑！”弗莱德喊道，“那是谁呀？”

“是我。你的舅舅史刻鲁挤，我是来赴宴的。你让我进来吗，弗莱德？”

让他进来还用说！他没有把他的手摇断才真是幸运的事呢。五分钟之内他就觉得自由自在了。没有什么比这更热诚的了。他的外甥媳妇看来也正是这样。托泼儿，他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位胖胖的妹妹，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的人，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了不起的聚会，了不起的娱乐，了不起的融洽无间，了—不—起的幸福啊！

不过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来到事务所。哦，他来得很早。要是他能够第一个到来，抓住鲍伯·克拉契迟到，那有多好啊！他就是存心要干这事。

他办到了；果真办到了！时钟敲了九点。不见鲍伯。过了一刻钟。不见鲍伯。他整整迟到了十八又半分钟。史刻鲁挤把他那间屋子的门大开着，坐在那儿，以便看得见他钻到“大箱子”里去。

他打开事务所的门以前，先摘下了帽子；羊毛围巾也取下来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坐上了凳子，奋笔疾书，好像要追上溜去的九点钟。

“哈啰！”史刻鲁挤尽可能装出他习以为常的声音吼着说，“你是什么意思，在今天这时候到这儿来？”

“我非常抱歉，先生，”鲍伯说，“我是迟到了。”

“你是吗？”史刻鲁挤学着说，“不错。我认为你是这样。到这儿来一下，劳驾。”

“这不过一年只有一次的事，先生，”鲍伯恳求说，他从“大箱子”里露出来，“下次不会再犯了。昨天我玩得太兴奋了，先生。”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吧，我的朋友，”史刻鲁挤说，“我不打算忍受这种事情。因此，”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对准鲍伯身上和马甲戳了那么一下子，使他跌跌撞撞地又退到“大箱子”里去，便继续说，“因此我就要增加你的薪水！”

鲍伯全身发抖，稍稍挨近了一把尺子。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用这把尺子把史刻鲁挤打倒，抱住他，叫唤院子里的人都来帮忙，还要弄一件拘束衣[109]来。

“圣诞节快乐，鲍伯！”史刻鲁挤拍拍他的背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恳切的样子，“鲍伯，我的好朋友，祝你有一个比我这许多年来给过你的快乐得多的圣诞节！我要增加你的薪水，并且尽力帮助你的努力奋斗的家庭。就在今天下午，咱们俩要一边喝着大杯圣诞节的热气腾腾的香果子酒，一边讨论你的事情，鲍伯！把炉火生得旺旺的，再去买一煤斗煤来，然后再去文不加点[110]吧，鲍伯·克拉契！”

史刻鲁挤所做的比他所说的还要好，他全都做到了，而且无限量地超过；小小铁姆并没有死，他做了他的干爸爸。他变成了一个好朋友，好东家，好男子汉，好到这好而老的城市从未有过，或者这好而老的世界上，任何别的好而老的城市、乡镇或自治城市[111]都从未有过。有些人看见他的转变觉得好笑，但是他让他们去笑，睬也不睬他们；因为他是够聪明的，知道在这个地球上，永远是这样，没有一样东西在开始出现的时候，不被一些人笑得死去活来；他也知道这些人总归是盲目的，因此他想，他们龇牙咧嘴地笑得眯起眼睛，跟他们得了更不好看的怪病比起来，不过是半斤八两。他自己在心里笑着：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没有跟精灵们再打过交道，而是从此以往永远遵循“绝对戒酒主义”[112]生活着，并且经常听人们说起，要是世上有谁知道怎样好好地过圣诞节，那就是他了。但愿这句话对于我们，对于我们大家也是中肯之言。并且因此，就像小小铁姆所讲的那样：上帝保佑我们，保佑每一个人！

教堂钟声

裘因译

第一刻[113]

我以为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在教堂里睡觉的—为使作者和读者之间尽快相互了解，我提请大家注意，我的这种说法既不限于年轻人，也不限于小人物，而是适用于各式各样的人物：小人物和大人物，年轻人和老年人，正在成长的人或已经衰老的人。我不是说在天气暖和的日子做礼拜的时候（在这种时候睡个一两觉也无妨）。我是说在夜里，而且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在大白天，许多人对我这种见解会感到十分惊讶。可是这适用于夜晚。必须到夜里来争论这个问题；我可以保证，任何对手要是愿意在指定的任何一个狂风呼啸的冬夜，单独同我在一个古老教堂门前的墓地里会面，并且事先同意我把他锁在里面[114]，如果他愿意，一直锁到第二天凌晨—那我包管能够取胜。

因为，夜里的风会在教堂周围恶作剧。它在回旋时发出呻吟，用无形的手推动门窗，寻找可以钻进去的缝隙。等它钻进屋里，又好像没有找到它要寻觅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呼啸着，吼叫着，想要重新钻出来。它不甘心只在走廊中徘徊，在圆柱间盘旋，使风琴发出低沉的声音；它飞上屋顶，竭力想把屋梁震裂；然后又绝望地坠落到地面的石板上，咕噜噜地滚进地窖。一会儿它又偷偷地钻出来，沿着墙壁爬行，似乎在低声念诵献给死者的碑文。在一些碑文面前，它似乎在尖声发笑；可是在另一些碑文面前，它仿佛又在为哀悼死者而呜咽啼泣。这黑夜的风在祭坛上发出鬼叫似的声音，好像在狂热地歌颂犯罪和谋杀，歌颂受人崇拜的歪门邪道，而蔑视那块看上去十分美好和光亮，实际上却非常破旧的刻着摩西十诫[115]的石板。哎哟！上天保佑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旁吧！深更半夜，在教堂里呼啸的风，声音真够吓人的！

可是，在高耸入云的尖塔上呢！狂风在那里呼啸！在高耸的尖塔上，它可以在许多通风的窟窿和气窗间自由穿梭，在转梯上来回冲撞，把风信鸡吹得呜呜作响，把塔身吹得摇晃、颤抖！在高耸的尖塔里—钟楼一般就在那儿—铁栏杆已经生锈；由于风霜雨雪的侵蚀而变形的铅板和铜板，在这非同寻常的狂风袭击下，悲怆地呻吟着；鸟儿把寒碜的窝巢筑在老朽的橡树梁椽的角落里，到处是陈年的灰尘；花斑点点的蜘蛛因为长期平安无事变得既懒且胖，它们随着钟的震动，懒洋洋地荡来荡去，从不离开它们那座丝网织成的空中楼阁；遇到紧急情况时，或者像水手那样向上爬去，或者掉在地上，仓皇逃命！夜晚，在古老教堂的高耸的尖塔里是阴森而可怕的，因为它高高地耸立在这万家灯火和人声鼎沸的城镇上空，又远在那漫天飞驰的云彩底下。我要说的那些钟，就在一座古老教堂高耸的尖塔里。

说实话，这都是一些古老的铜钟。许多世纪以前，主教曾给这些铜钟施过洗礼，取过名字。但是年代已经太久了，人们早就找不到记载这一命名仪式的注册簿了。因此，无人知道它们的名字。这些铜钟都曾有过它们的教父教母（说起来，我自己宁愿做一口钟的教父，而不愿做一个男孩儿的教父），而且肯定还有自己的银杯。但是，时光夺去了它们的教父教母，亨利八世[116]又把它们的银杯熔化掉了。现在这些钟只好兀自挂在教堂的尖塔里，既没有银杯，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是，这些铜钟并不是哑巴。远非如此，它们有着清晰、响亮、富有活力的大嗓门。顺风时，这钟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不但如此，它们还很刚强，不需要依赖风的恩赐。因为遇到逆风，它们会英勇搏斗，忠诚地把欢乐的声音送进有心人的耳朵里。每当暴风雨的夜晚，为了非要让守护着病儿的可怜的母亲或者由于丈夫漂泊海上而孤身独处的妻子听到钟声不可，它们每每要击退那狂吼的西北风，就如托比·维克所说的，把它“打得一败涂地”—虽然人们管他叫托罗蒂·维克，可他的名字还是托比，如果没有国会的特别法令，没有人能改变它（除非称他为托拜厄斯[117]），因为当年他是经过合法命名的，就如同这些大钟一样，不过没有那么隆重，那么大规模庆祝罢了。

拿我来说，我承认我同意托比·维克的信念，因为我相信他完全有可能形成一种正确的信念。所以，托比·维克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而且我支持托比·维克，尽管他确实是整天只待在教堂门口—这是一种很吃力的工作。实际上，托比·维克是一名有执照的脚夫，他是在那里找活干。

托比·维克知道得很清楚，冬天待在这个地方风很大，身上要起鸡皮疙瘩，鼻子冻青，眼睛冻红，脚趾冻僵，牙齿会打战。寒风从拐角上猛扑过来，特别是东风，似乎从大地的尽头冲着托比猛吹过来。而且这风吹到他身上，看来往往比它自己预料的要快。因为，它拐过墙角，吹过托比身边后，往往还会突然折回来，好像在呼喊：“哎哟，他在这儿呀！”马上，他的白色小围裙给吹起来，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的衣裳那样盖在脑袋上；那根不结实的小手杖在他手中东扭西歪，两条腿也战战兢兢，这时托比斜着身子，一会儿脸朝这面，一会儿脸朝那面。他给吹得东倒西歪，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人给推来推去，弄得十分难受。有时，双脚都离开地面，简直差一点就会出现一个真正的奇迹，他的身子会像一堆青蛙、蜗牛或者其他便于携带的动物有时遇到的情况那样，给吹到半空中，然后又从空中降到世界上某个遥远的、没见过有执照的脚夫的地方，使当地的人们感到十分惊讶。

刮风天尽管如此折磨托比，但却像他的节日一样。事实如此。在刮风天，他似乎不用像别的时候那样要等那么长的时间才能挣到六个便士。他要全力以赴地同狂风搏斗，这迫使他在感到饥饿和沮丧的时候振作起来。要是遇到严寒或是大雪天，那也是一件大事，似乎对他也多少有点好处，尽管很难说清这是怎么回事，托比呀！就这样，刮风、严寒、大雪天，或者下大冰雹，都是托比·维克的节日。

雨天是最糟糕的。又冷，又潮，湿冷湿冷的雨水，就像一件湿漉漉的大衣，把他裹住了。这是托比所能占有的唯一的一种大衣，不过没有它倒还舒服一些。下雨天，密密麻麻的雨点硬是不停地缓缓地往下淋来，街口和他的喉头一样，都给这雨雾堵塞了。冒气的雨伞来回穿梭，犹如无数的陀螺在旋转。这些雨伞在拥挤的人行道上相碰时，洒下令人不愉快的雨水。水沟在喧闹，积满雨水的阴沟洞在哗哗作响。雨水从教堂的突出部分滴滴答答地落到托比身上，他脚下的那捆稻草一会儿就变成一团烂泥。那样的日子才难过呢！确实，在那样的时刻，你可以看到托比在教堂墙角旁的避雨处焦虑地向外张望着，烦闷而郁郁不乐。这避雨的地方实在小得可怜。夏天，它的阴影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最多像一根比较粗的手杖。但是，过一会儿，他出来活动取暖，来回跑上十几圈，这时，他精神就会振作一点，再回到墙前面去，似乎也高兴一些。

人们管他叫托罗蒂[118]，是因为他老爱一溜小跑步。他本想以此来加快点速度，但事实并非如此。也许，他走起来倒还快一些，这是很可能的。可是，要不让托比小跑步，那他会卧床不起，并且死去的。在道路泥泞的日子里，他一跑起来，就溅得浑身是泥，这给他增添好多麻烦。要是走起来就可以轻松多了。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小跑步这样爱好。托比尽管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小老头儿，可他总以为自己是个十足的海格立斯[119]。他总想挣点钱—托比很穷，所以不肯轻易放弃他的爱好—总喜欢认为自己很能干。当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或一个小包裹，可以挣到一个先令或是十八个便士的时候，他那平时就鼓得很足的勇气，变得更大了。他就会一面小跑，一面叫嚷着，要他前面那些走得很快的邮差让路。他确实认为，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追上并撞倒他们的。他还信心十足，以为别人拿得起来的任何东西，他都能搬动。只不过没有经常试验而已。

因此，即使在下雨天，托比从墙角里走出来使自己暖和一些时，他也要小跑的。他那双漏水的鞋，歪歪扭扭地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道道脚印。他哈着气，搓着冰冷的双手。那双旧的灰绒线手套，只有大拇指是分开的，其他几个指头都连在一起，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严寒。他微微地弯着腿，把手杖夹在腋下，小跑着。每当教堂响起钟声，他到马路中间去仰望钟楼时，也是要小跑的。

每天，托比总要去仰望几次钟楼，因为那些钟是他的伙伴。他一听见钟声，总喜欢抬起头来，看看它们居住的地方，猜想着它们是怎样移动的，是什么样的钟锤在敲打它们。他非常想了解这些铜钟，也许，是因为它们和他有着某些相似之处。无论什么天气，不管风吹雨打，这些钟总是挂在那里，它们只能遥望着家家户户屋外的情景，永远也不能靠近从人家窗户里反映出来或从烟囱里喷射出来的熊熊火焰，也无法尝到人们一再从门口或栏杆外递给胖厨师的美味食品。一张张面庞在许多窗口时现时隐，有的年轻、漂亮、可爱，有的却恰恰相反。托比站在街头闲待着的时候，经常注视着这些日常琐事。但他却不见得比那些钟知道得多一些，这些人打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一年到头，当他们翕动嘴唇时，曾否说过一句同情他的话？

托比不是一个诡辩家，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我也并不想说，当初，在他对这些铜钟发生好感，并且把同它们的邂逅之交结成某种更亲密更微妙的感情时，他已逐一考虑了这些理由，并且在脑子里进行了一次正式检查，或盛大演习。但是，我想说，而且我确实认为，托比身体上的机能，例如他的消化器官，都是自动运转，通过许多活动达到某一目的，而托比对这些活动却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了，他倒会感到十分诧异的。同这些机能一样，托比的智力也没有得到他本人同意，就开动了所有机件和其他成千的部件，使他对这些铜钟发生了好感。

就是我说他爱这些钟，那我也不会收回这个看法，尽管这也难以表达他复杂的感情。因为，托比仅仅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把这些钟看成某种奇异而庄严的东西。它们是这样的神秘，经常听得到，但从来都看不见；它们站得那么高，那么远，音调又如此深沉、洪亮。这使他对它们产生了某种敬畏的心情。有时，当他仰望钟楼上黑洞洞的圆窗时，真有点以为，某种东西，不是一口钟，而是他经常从钟声中听到的某种东西会向他招手。尽管如此，托比仍然很气愤地斥责一些流言蜚语：说什么这些钟是着了魔的，可能是不吉利的。简而言之，钟声经常在他耳边萦回缭绕，也经常在他脑中浮现，但他对它们的评价总是好的。他每每张着嘴仰望钟楼所在的尖塔，把脖子弄得酸痛不堪，事后不得不来回多跑两趟来消除酸痛。

在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托比正在一股劲地小跑，十二点钟敲响了，那最后一下钟声的袅袅余音就像一只很大的，但绝非忙碌的蜜蜂所发出的悦耳的嗡嗡声，从尖塔的四面八方传布开来。

“啊，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托比一边说，一边继续在教堂前面来回跑着，“是啊！”

托比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皮也冻紫了。他老是眨巴着眼睛，肩膀几乎要耸到耳根上去了。两条腿也冻木了。

总的看来，他显然是冷得够呛了。

“啊，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托比又说了一遍，他把右手的手套当成一只小的拳击手套，捶打着胸脯，似乎在责备它不应该这么冷，“啊！……”

接着，他又默默地小跑了一两分钟。

“没有什么东西。”托比说着又重新跑了起来。但他突然停住了，脸上露出十分关切而又有些惊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朝上摸了摸鼻子，但只摸了一会儿（因为鼻子不大），很快就结束了。

“我以为它掉了呢，”托比说着又跑了起来，“不过这没什么。如果它掉了，我也肯定不会责怪它的。在冷天，它本来就是很难过的，而且也盼不到什么好处，因为，我自己是不闻鼻烟的。就是在情况最好的时候，可怜的家伙，日子也不好过啊。因为就是闻到香味（这是少有的），一般也都是从别人的午饭，或是从面包房里飘过来的。”

这些想法又提起了他尚未结束的念头。

“没有什么东西，”托比说道，“能比吃午饭的时间来得更准，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午饭来得更不准。这就是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悟出这点道理。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有哪位老爷认为值得为报馆或国会收买这点见解！”

托比不过是在说笑话，因为他在自嘲地使劲摇头。

“真的，天哪！”托比说道，“报上有形形色色的见解，国会里也是一样。这里有一张上星期的报纸，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很脏的报纸，拿得远远的。“什么样的议论都有，真是五花八门！我跟大伙儿一样，想知道一些新闻。”托比慢吞吞地说着，一边把报纸叠得小一点，又塞进了口袋，“可是，我现在不愿意看报了。看起来简直叫人害怕。我不知道我们这些穷人会落到个什么下场。上帝保佑，让我们在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中能过上好点的日子！”

“哎，爸爸，爸爸！”旁边传来了亲切的叫声。

但，托比没有听见，还是照样来回小跑着。边跑边想，而且还在自言自语。

“我们这号人看来总是做得不对，干不了什么好事，也改不好了。”托比说道，“年轻的时候我没有上过几天学，也弄不清我们该不该降生到世界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有……点用处的。有时候，又觉得我们大概有些碍事。有时候，我简直闹不清，拿不准，我们身上还有没有一点好的地方，还是我们生来就是坏的。我们好像很可怕，给人家带来很多麻烦。人们总是埋怨我们，防着我们。报上也是这样、那样地议论着我们。就说新年吧，”托比伤心地说，“在大多数时候，我能够跟大伙儿一样忍受；比起好多人来，更能忍受一些，因为我壮得像一头狮子，别人可不是这样。不过，要是我们真的没有过新年的权利……要是我们确实碍事儿……”

“哎，爸爸，爸爸！”又传来了那亲切的叫声。

这一回，托比可听见了，他吃了一惊，愣住了。他的目光原来是向着遥远的地方望去的，仿佛真想在新的一年中找到一点启示。这时，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才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的孩子，亲切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对明亮的眼睛，要看很久很久，才能量出它们的深度。这对乌黑的眼睛映得出旁人望过来的眼睛。它们不是光芒四射的，也不是她有意的，然而射出一种清澈、安详、耿直、坚忍的目光；这目光可以同天堂射下的光芒媲美。这是一对美丽、诚实的眼睛，充满着希望—如此清新、欢乐的希望，那么朝气勃勃、活跃而光明的希望，尽管它们曾阅尽二十年来人间的劳苦和贫困。此时此刻，它们似乎在对托罗蒂·维克说：“我想，咱们是有权利在这儿的—有一点儿！”

托罗蒂双手捧着红润的脸颊，吻了吻这对眼睛。

“啊，宝宝，”托罗蒂说，“有什么事吗？今天我没想到你会来的，梅格。”

“我也没想到要上这儿来，爸爸，”姑娘点点头，笑着说，“可是我来了！还不是空手来的，不是空手来的！”

“那你是不是说，”托罗蒂好奇地望着她手里提着的一只遮着布的篮子，说道，“你……”

“好爸爸，你闻闻，”梅格说，“只要闻闻就知道了！”

托罗蒂匆匆地想马上揭开盖在提篮上的布。可是她调皮地把手挡了过来。

“不，不，不！”梅格孩子气地说，“再等会儿！让我把角上掀开一点，你要知道，就这么—小一点儿，”梅格说着，她的动作恰恰是她所说的那样，轻轻地把布揭开一点，她说话声音很轻，生怕给篮子里的东西偷听去似的，“好了！你说，是什么呀？”

托比尽快地在篮子边闻了一下，十分高兴地嚷道：

“哎呀，还是热的！”

“滚烫的呢！”梅格大声地说，“哈哈哈！热得烫手呢！”

“哈哈哈！”托比高兴地大笑着，“热得烫手呢！”

“可这是什么呀，爸爸？”梅格说道，“好了，你还没有猜出是什么！可是你一定得猜。等你猜着了，我才拿出来。别忙！等一会儿，我再掀开一点，现在猜吧！”

梅格生怕爸爸一下子猜中，她把篮子刚递到他跟前，马上又收了回来。她一直亲昵地笑着，美丽的肩膀往上一缩，一只手堵住耳朵，似乎这样一来就可以不让托比猜出来。

这时，托比双手扶着膝盖，低下头去在提篮的遮布旁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过程中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地泛起笑容，仿佛正在吞服一剂笑药似的。

“哎呀！是好吃的！”托比说，“这不是……我想这不会是腊肠吧？”

“不，不不！”梅格高兴地大声说，“根本不是腊肠！”

“不是，”托比又闻了一下，说道，“它……它比腊肠香。真香，而且越闻越香。一定是猪蹄，对吗？”

梅格可乐坏了。简直没有比猜猪蹄更离谱的了—如果不算他刚刚猜的腊肠的话。

“猪肝？”托比自言自语地说，“不，味道比较淡，不像猪肝。猪爪吗？不，不像猪爪那么淡。它又没有鸡头那种筋。我知道，这不是红肠。我告诉你这是什么，是小肠！”

“不，不是！”梅格高兴地嚷了起来，“不，不是！”

“哎呀，我瞎猜些什么呀！”托比说着，突然尽量恢复起直立的姿势，“再待会儿我会把自己的名字都给忘了！是牛肚！”

“就是牛肚子！”梅格非常快活地说，再过半分钟他就会说这是炖得最好吃的肚子！

“好吧，”梅格说着，得意扬扬地摆弄着她的篮子，“爸爸。我马上就铺桌布。因为我是把肚子盛在盘子里拿来的，还用一块手绢包着盘子。如果我想摆一下阔气，把它当成桌布铺起来，就叫它桌布，也没有法律能阻止我的，是吗，爸爸？”

“我想是没有的，亲爱的，”托比说道，“可是他们老是在提出左一条右一条的新法律。”

“根据我那天给你读的报纸，爸爸，那个法官说什么，我们穷人应该懂得所有的法律！哈哈！这是多大的错误！老天爷，他们把我们看得太聪明了！”

“是的，亲爱的，”托罗蒂说，“我们这号人当中如果有人真懂得所有的法律，法官们会很喜欢他。这个人也就能从他的差事中捞到不少油水，邻近的那班老爷都会欢迎他的，真是这样！”

“不管是谁，要是有这么香的午饭，吃起来胃口一定是挺好的，”梅格兴致勃勃地说，“快点吧，这里还有一个热土豆，瓶里有刚打的半品脱[120]啤酒。爸爸，你在哪儿吃？在木墩上，还是在台阶上？亲爱的爸爸，我们多阔气！有两个地方好挑选！”

“今天在台阶上吃，我的宝贝，”托罗蒂说，“晴天在台阶上，雨天在木墩上。在台阶上总要方便一点，可以坐下，不过雨天容易得风湿病。”

“那就在这儿吧，”梅格忙碌了一阵，拍拍手说，“好了，都准备好了！多好看呀！吃吧，爸爸，吃吧！”

托罗蒂自从发现了篮子里的东西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地站在那儿望着她，口中也在说着些什么。可是，尽管他想着她，看着她，甚至连提篮里的肚子都顾不得了，但他看着和想着的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在大致描绘她未来的生活。听到她快活的叫唤时，他正想忧伤地摇摇头，但马上抑制住这种心情，碎步跑到她身边。他刚想俯身坐下，钟声就响了起来。

“阿门！”托罗蒂说着，摘下帽子，仰望着这些钟楼。

“爸爸，你对钟说阿门？”梅格嚷道。

“亲爱的，这钟声就像饭前的祷告，”托罗蒂边说，边坐了下去，“我相信，如果能行的话，它们一定会好好地为我祷告的。它们对我说过许多好话。”

“爸爸，那些大钟会说话吗？”梅格笑着，把盘子和刀叉摆到他面前，“真的吗？”

“我的宝贝，好像是的，”托罗蒂说着，蛮有胃口地吃了起来。“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它们说不说，是无关紧要的。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托比用叉子指着钟楼说道，吃着午饭，他情绪更高了，“有多少次我听见那些钟说，‘托比·维克，托比·维克，不要灰心，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不要灰心，托比！’有一百万次，还不止呢！”

“哎呀，我可从来没有听见过！”梅格嚷道。

实际上她已听过不知多少次了。因为这是托比经常的话题。

“在情况不妙的时候，”托罗蒂说，“我是说，实在糟糕的时候，几乎是最坏的时候，它就说，‘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活儿快有了，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活儿快有了，托比！’就那么说。”

“这么一来，终于有活儿干了，爸爸。”梅格说道，她那快活的声调略略带上了一丝忧伤。

“总是这样的，”托比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从不落空。”

托罗蒂一边同女儿谈话，一边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吃着摆在他面前的香喷喷的食物。他切一块，吃一块，边切边喝，边切边嚼，就这样忙个不停，从肚子到热土豆，又从热土豆到肚子，油腻腻地吃得津津有味。可是，这一回，他偶尔抬头望望周围的街道，看看是否有人从门口或窗口招呼脚夫。当他把目光收回来时，看到梅格正坐在他对面，两手交叉着，脸上堆着幸福的微笑，聚精会神地看他吃。

“哎呀！上帝原谅我！”托罗蒂说着，放下了刀叉，“梅格，我的小鸽子，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畜生？”

“爸爸，你说些什么呀？”

“我坐在这儿，”托罗蒂懊悔地说道，“又塞又吃的，可你坐在我面前，根本不动手，也不要，而……”

“我已经吃过了，爸爸，”女儿笑着插嘴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瞎说，”托罗蒂说，“一天有两份午饭，这是不可能的！你还会对我说，会有两个新年同时来临，或者说我生来就长着一个金脑袋，而且从来没有换掉过。”

“你再怎么说，我也是吃过了，爸爸，”梅格说着，把身子往他跟前挨了挨，“你吃着，我来告诉你，我是在哪儿吃的，怎么吃的，你的午饭是怎么来的，还有……还有别的事儿。”

托比还有点不相信。然而，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的脸，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劝他趁热吃下去。于是，托罗蒂又拿起刀叉，吃了起来。不过，他吃得比刚才慢多了，还摇摇头，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

“爸爸，我的午饭是……”梅格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是跟理查德一块儿吃的。他午饭吃得早。他来看我的时候把他的午饭带来了，我们……我们就一起吃了，爸爸。”

托罗蒂呷了一口啤酒，咂巴咂巴嘴唇，说了一声：“噢！”—因为她在等他的反应。

“理查德说，爸爸……”梅格想说，又停了下来。

“理查德说什么来着，梅格？”托比问。

“爸爸，理查德说……”又停了下来。

“理查德说得真慢呀。”托比说着。

“当时他说，爸爸，”梅格终于抬起眼睛，说了下去，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楚，“一年又要过去了，看来，我们的日子永远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这样一年一年等下去又有什么用呢？他说，我们现在很穷，爸爸，将来我们还会很穷的，但我们现在还年轻，光阴却会不知不觉地使我们衰老起来。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要等下去，看清楚我们的出路，那这条路将是很狭窄的，通常的出路就是坟墓，爸爸。”

比托罗蒂·维克勇敢的人，一定会鼓足勇气来否认这一点。可是托罗蒂却没有作声。

“爸爸，我们要是就这样衰老死去，老是想着我们本来可以相互帮助，过得更快活一些，那该多痛苦啊！像我们这样相亲相爱的人，一辈子痛苦地分住在两处，眼巴巴地望着对方辛辛苦苦地劳动，人渐渐衰老，头发慢慢变白，这又是多么痛苦呀。就算我能克制一下，把他忘了—这是绝不可能的—唉，亲爱的爸爸，要让我心中现有的满腔热情一点一点地消逝，而没有任何幸福的婚后生活的回忆来支持我、帮助我、安慰我，又该是多么痛苦啊！”

托罗蒂一动不动地坐着。梅格擦擦眼泪，神情舒展了一点，就是说，她时而微笑，时而哭泣，时而连哭带笑地说道：

“所以，理查德说，爸爸，由于他的工作昨天已谈定了，可以维持一个时期，而我又爱他，爱了足足三年了—唉，比那还要长呢，只是他不知道罢了！—所以要我在元旦那天嫁给他。他说，这是一年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日子，几乎肯定会带来好运气的。这太突然了，是吗，爸爸？……可是我不像大户人家的那些小姐，需要安排家产、办嫁妆；爸爸，对吗？他讲了很多话，就像他平时那样，讲得那么热烈，那么诚恳，态度老是那样体贴，和蔼。所以，我说，我来跟你讲一讲，爸爸。加上今天早晨，他们给了我工钱—这确实是很意外的，你又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吃多少东西，我很想使这一天不仅成为我的幸福美好的日子，也成为你的一个节日，爸爸，所以我就买了点东西来请你吃，让你也意外地高兴一下。”

“可是，你却看着他把它放在台阶上凉着。”另外一个声音说道。

这就是那个理查德的声音。他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来到跟前，站在父女俩前面，低头望着他们。他红光满面，犹如他那粗大的铁锤每天要敲打的烧得通红的铁块。他是一个身材匀称、漂亮和健壮的小伙子，一双眼睛就像熔铁炉中喷出的火花，闪闪发光，鬈曲的黑发稀疏地散在黝黑的额前，还有那满面的笑容，足以证明梅格赞扬他的谈话方式，是有道理的。

“你瞧，他老让东西摆在台阶上凉着！”理查德说道，“梅格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她肯定不知道！”

托罗蒂立刻很兴奋和热情地向理查德伸过手来，就在他急于要同他说话的当儿，大门突然打开，一名马夫险些儿一脚踩到那盘肚子上。

“滚开，你们这些家伙！你们怎么老坐在我们大门口！你们不能到别家门口去吗？请你们让路，你们到底让不让？”

严格说来，最后的那句问话是多余的，因为他们已经躲到一边去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马夫为之开门的那位绅士说着，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迈着不紧不慢的、介乎散步和漫步之间的一种奇特的步子。一位正在安逸地度过下半生的绅士脚踏咯吱发响的皮靴，身穿干干净净的亚麻布衬衫，系着一根表链，不妨迈着这样的步子走出家门。这不仅不会有损于他的体面，还可表明他要到别处去同一位显要的富翁会面。“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你就知道讨饭，跪着做祷告，”马夫厉声地对托罗蒂·维克说，“不准待在我们家门口。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儿？你就不能离开这儿吗？”

“好了！算了，算了！”绅士说道，“喂，脚夫！”他朝托罗蒂·维克点了点头，“过来，那是什么？你的午饭？”

“是的，先生。”托罗蒂说着，把它藏到身后的一个角落里。

“别放在那儿，”绅士喊道，“拿过来，拿过来。啊！这是你的午饭，是吗？”

“是的，先生。”托罗蒂又说了一声，嘴里尽是口水，眼睛盯着那块肚子，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口佳肴。这时，那位绅士正用叉尖翻弄着它。

同他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两位绅士。一个是没精打采的中年男子，形容枯槁，满面忧愁，两只手老是插在他那寒酸的带黑白花点的裤袋里，把肥大的裤子弄得鼓鼓囊囊的，他的衣着刷得也不怎么干净。另一个绅士，个子高大，健康，衣着整洁，穿一件蓝色外衣，上面缀着发亮的纽扣，佩戴着一条白色的领带。这位绅士脸色绯红，似乎他体内的血液过多地涌到了他的头部；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显得内心相当冷酷。

那位把托比的食物叉起来的绅士，叫住了前面那个名为法勒的绅士。他们两人都走了过去。法勒先生眼睛深度近视，必须把脸贴近托比剩下的午饭，才能看清是什么东西。这下子把托比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是法勒先生并没有吃它。

“这是一种肉食，市政官，”法勒说着，用铅笔套轻轻地碰了碰它，“我国的劳动大众一般都称之为肚子。”

市政官丘特挤了挤眼，笑了一下，他是个有趣的人，是啊，还是一个狡猾的人！他为人精明，干什么事都精明，谁都骗不了他。他对老百姓的心理了如指掌。丘特是了解老百姓的。真的！

“谁在吃肚子？”法勒先生打量着周围的人们，说道，“肚子无疑是我国市场上所能供应的最不经济、最浪费的食物。一磅肚子煮沸以后要比其他任何肉食多损耗五分之一中的八分之七。应该说，肚子比温室里的菠萝还要贵。我认为，如果光凭牲畜死亡统计表中每年牲畜屠宰量统计，并对屠宰质量较好的牲口所能提供的肚子数量作一个较低的估计，那么煮肚子所造成的浪费，就可供应五百名驻军吃五个月（每月按三十一天计算），外加一个二月份。浪费呀，浪费！”

托罗蒂站在一边，吓坏了，两腿直哆嗦，仿佛是他亲自使五百名驻军挨了饿似的。

“谁在吃肚子？”法勒先生激动地问道，“谁在吃肚子？”

托罗蒂战战兢兢地鞠了一躬。

“你，是你？”法勒先生说，“那我要告诉你，我的朋友。你吃的肚子是从孤儿寡妇口中抢来的。”

“但愿不是这样的，先生，”托罗蒂轻声说，“我宁肯饿死，也不会这样干的。”

“市政官，把上面说的那些肚子，”法勒先生说，“按现有寡妇和孤儿的估计数字分配，每人可得一个本尼威特[121]肚子。这个人是一点也分不到的。因此，他是个掠夺者。”

托罗蒂感到毛骨悚然。因此，当他眼看那位市政官把剩下的肚子吃掉，他也无所谓了。不管怎样，去掉了一块心病。

“你认为怎样？”市政官诙谐地问那穿蓝色外衣的红脸绅士，“你听见法勒朋友的话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有什么可说的？”那位绅士回答道，“有什么可说的呢？在这种堕落的年代里，有谁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兴趣呢？”他这里指的是托罗蒂。“瞧他，什么东西！唉，美好的过去，杰出的过去，伟大的过去！那时候有勇敢的农民，还有其他一些人。实际上，那才是出人物的时代。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唉！”红脸绅士叹息地说，“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

这位绅士并没有说清楚他具体指的是哪些年代。他也没有说明，他之所以对当前这么不满，是不是由于他公正地感到，这个时代产生了像他这样的人物，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这位绅士重复地说，“那时候多好呀！那才是唯一的好时光！谈论什么别的时代或议论当代的人物，都毫无用处。你总不能把这些日子称为好日子吧，能吗？我不能。只要去查一下斯特拉特的服装志，就可以看到，在英国古代任何一个兴旺的朝代，一个脚夫是什么模样的。”

“即使年景再好，这样的人身上也不穿衬衣，脚上也不穿袜子。在整个英国，未必能有他张口可吃的蔬菜，”法勒先生说，“这一点我可以用表格加以证明。”

那位红脸绅士还在一股劲儿地讴歌美好的过去，杰出的过去，伟大的过去。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总是反复唠叨那几句话，就像一只可怜的松鼠在转动的笼子里来回旋转，有时要碰一碰笼子里的机关。松鼠对这奥妙的机关，可能同这位红脸绅士对过去太平盛世的理解差不多。

可怜的托罗蒂对过去那些情景依稀的年代，可能还没有完全失掉信仰，因为他此时感到十分茫然。不过，他伤心地看清了一点，就是说，不管这些绅士的看法在细节上有什么分歧，他在那天上午和其他许多日子里的忧虑，是很有根据的。“不，不，我们总是不对头，也不能干什么好事，”托罗蒂绝望地想道，“我们身上没有一点好的地方，我们生来就是坏人呀！”

但是，托罗蒂还有一颗慈父的心，不知怎么回事儿，他竟然违反天意，有了这么一副心肠。他不忍心让梅格在她那短暂的欢乐中听到这班聪明的绅士给她算命。“愿上帝保佑她，”可怜的托罗蒂想着，“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的。”

因此，托罗蒂焦急地向年轻的铁匠打手势，要他把她带走。可是他正在一旁忙着同她温存地谈话，因此等他发觉托罗蒂的愿望时，市政官丘特也看到了。这时，市政官还没有发表议论呢，他可是个哲学家，就是太讲究实际了点！是啊！他是非常实际的，他不想失去他的任何听众，因此喊道：“别走！”

“你们知道，”市政官带着他常有的自以为得意的笑脸，对他的两个朋友说，“我是一个坦率的人，讲实际的人，我要坦率地讲点真实话。这是我的秉性。只要你们了解这种人，而且用他们熟悉的方式跟他们谈话，那么，同他们打交道是没有什么神秘或困难的。好了，你这个脚夫！我的朋友，你总不能对我或任何旁人说，你经常吃不饱，吃不到最好的东西吧，因为我知道得更清楚。你瞧，我尝了你的牛肚，所以你不能‘哄’我。你懂得‘哄’是什么意思吗，呃？这字用得很恰当，不是吗？哈哈哈！上帝保佑你，”市政官说罢，又转向他的朋友们，“只要你了解这种人，跟他们打交道，倒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市政官丘特是老百姓熟知的人物。他从来不对他们发脾气！一位平易、殷勤、有说有笑、懂得人情世故的绅士！

“你知道，我的朋友，”市政官继续说，“有许多人荒谬地谈论什么贫困，就是‘穷苦’，是这么说的，对吗？哈哈哈！可是，我打算取缔这种说法。现在流行着许多有关‘饥饿’的流言蜚语，我要取缔这种说法。就是这么回事！上帝保佑你。”市政官说完，又转向他的两个朋友，“对这种人你什么都可以取缔，只要你知道从哪儿着手就行。”

托罗蒂拉起梅格的手，挽着她的胳膊。不过，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的女儿，呃？”市政官说着，亲切地拍拍她的下巴。

这位丘特市政官对工人阶级总是和气的！他知道怎么样使他们高兴，一点架子也没有！

“她母亲在哪儿？”这位大人物问道。

“死了，”托比说，“她母亲是给人浆洗衣服的，一生下这孩子就见上帝去了。”

“我想，她不会是到那儿去浆洗衣服吧！”市政官风趣地说。

托比也许能设想，他的妻子在天堂里还在浆洗衣服，也许不能。不过请问：如果市政官丘特的夫人到了天堂，市政官丘特先生会不会认为她在那里还会有什么身份或地位？

“你在追求她，是吗？”丘特对年轻的铁匠说。

“是的，”理查德立刻回答，因为他对这种问法很恼火，“我们准备元旦结婚。”

“你说什么！”法勒厉声嚷道，“结婚！”

“是啊，我们是这样打算的，先生，”理查德说道，“你瞧，我们想快点把这事儿办了，免得这件事首先给取缔掉。”

“哎哟！”法勒呻吟了一声，喊道，“真把这事取缔了，市政官，那你就办了好事了。结婚！结婚！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则，他们没有远见，没有道德，哎呀，真能……你们瞧瞧这一对！”

怎么啦！他们是值得瞧一瞧的。看上去，婚姻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一件正当而合理的事情。

“一个人可以活到玛土撒拉[122]那样的年纪，”法勒先生说，“而且一生一世为这些人的利益操劳，他可以把事实堆在数据上，把事实堆在数据上，不断地把事实堆在数据上，确实可靠的材料堆得像一座山那么高。可是，这都没法使这些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结婚，就像没法使这些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生下来一样。我们知道，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利。我们早已把它概括成数学的定论了。”

市政官丘特听得很有劲，他把右手食指压在鼻子边上，似乎在对他的两个朋友说：“你们瞧我的！注意瞧瞧我这讲求实际的人吧！”然后他把梅格叫到跟前。

“过来，我的姑娘！”市政官丘特说。

她的那位血气方刚的情人在最后的几分钟内真是怒火中烧。他本想不让她走过去，但克制住了。在梅格走过去时，他也大步跟了过去，站在她身旁。托罗蒂仍然挽着她的手，只是像个梦游者似的，茫然地看看这个人的面孔，又看看那个人的面孔。

“好吧，我给你一个忠告，我的姑娘，”市政官悠闲而亲切地说，“你知道，向你提出忠告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个法官。你知道我是个法官吗？”

梅格胆怯地说：“知道。”谁都知道市政官丘特是一个法官！哎呀，他还是个活动能力很强的法官呢！谁不知道丘特是民众心目中光辉的眼中钉呀！

“你们说，你们打算结婚，”市政官接着说，“这对你这个女人来说，是很不体面、很不适宜的事！这个暂且不谈。你结婚以后，会跟你丈夫吵架，成为一个不幸的妻子。也许，你以为不会这样。可是，你一定会成为不幸的妻子的。因为，我是这样对你说的。现在我要明确地警告你，我已经决定要取缔不幸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到我这儿来。你会生孩子，生些男孩儿。这些男孩儿长大起来肯定是不好的，他们会不穿鞋不穿袜，在马路上乱跑。记住，我的年轻的朋友！我将给他们统统定罪，一个也不例外。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取缔一切不穿鞋袜的孩子。也许你的丈夫在年轻的时候就会死去—这很有可能，扔下你和一个婴儿。那时，你就会给赶出家门，在马路上流浪。到那时，我亲爱的，你不要走近我，因为我已经决定取缔一切到处流浪的母亲。我已决定要取缔所有年轻的、各种各样的母亲。你甭想拿疾病或孩子当作借口，来向我求情，因为我下决心要取缔所有的病人和孩子—我想你是知道做礼拜的，我担心你不一定知道。如果你不识好歹，产生邪恶和虚伪的念头，想绝望地投河或上吊，我也不会可怜你的，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取缔一切自杀行为！倘若说，”市政官扬扬得意地微笑着说，“我已下了最大的决心要干一件事，那就是要取缔自杀行为。因此，你不要作这样的尝试。话是这么说的，对吗？哈哈！现在我们相互了解了吧。”

托比看到梅格脸色刷白，松开了她情人的手。这时，他不知道，该高兴呢还是该烦恼。

“至于你呢，你这个傻家伙，”市政官更加兴致勃勃地、郑重地转过身去对年轻的铁匠说，“你为什么想结婚？你干吗要结婚，糊涂虫？如果我是你这样年轻、漂亮、身体结实的小伙子，我一定不愿意做一个受女人支配的懦夫！真的，当你还刚刚是中年的时候，她就会变成一个老太婆！那时，你那副模样就好看啦！不管你到哪儿，后面总是跟着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婆和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

啊哟，这位市政官丘特是晓得怎么来嘲弄老百姓的！

“好了，你们走吧，”市政官说，“去忏悔吧！不要傻里傻气地在元旦结婚。等不到明年元旦，你就会完全改变主意的。像你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小伙子，自有姑娘追求你的！好了，走吧！”

他们走了，没有挽着手臂，没有牵着手，也没有交换一下幸福的眼光。相反，姑娘泪流满面，小伙子愁眉苦脸，垂头丧气。他们还是刚才老托比一见就喜欢的一对情人吗？不，不。市政官—但愿他有福！—把他们给取缔了。

“你刚好在这儿，”市政官对托比说，“给我送一封信去！你走得快吗？你是个老头儿了！”

托比刚才还在呆呆地望着梅格的背影，这时转过身来低声地回答说，他手脚灵便，身体强壮。

“你多大岁数？”市政官问。

“六十多了，先生。”托比说。

“噢！你们看，这个人已经大大超过了平均年龄。”法勒先生大声地插嘴说，他本来似乎还能忍受下去，可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分了。

“我也晓得，我有些碍事儿，先生，”托比说，“我—我今儿早晨就担心这一点，我的天哪！”

市政官打断了他的话，从衣袋里拿出一封信给他。托比本来可以得到一个先令，可是法勒先生明确表示，这样一来，他就会夺去一些人的九个半便士，因此他只拿到了六个便士[123]，还觉得能拿到这些钱就不差了。

这时，市政官挽起他两个朋友的胳膊，得意扬扬地走了。可是，他马上又单独折回来，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似的。

“脚夫！”市政官说。

“先生！”托比说。

“当心你的女儿。她长得太俊了。”

“看来，连她那美貌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托比想着，凝视着手中的六个便士，心里还想着那块牛肚，“准没错儿，她把五百个太太的美貌都夺过来了。这太可怕了！”

“她长得太俊了，我的朋友，”市政官重复地说，“我看得很清楚，她不会有好下场的。记住我的话，要当心她！”说罢又匆匆走了。

“我们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是错的！”托比两手一拍，说道，“生下来就是坏的。不该活在这世上！”

他正说着，钟声突然在他头上响了起来。声音洪亮轰鸣，可并不使人感到鼓舞，不，一点也不！

“声音变了，”老人边听边说，“一句令人舒心的话都不说了。为什么要说呢？不管是新年还是旧年，都跟我无关。让我死去吧！”

这音调已变的钟声，还在嗡嗡地响着，使整个太空都在旋转。取缔他们！取缔他们！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取缔他们，取缔他们！如果钟声在说些什么，那么这就是它所说的。最后弄得托比头晕目眩了！

他双手捧住迷乱的脑袋，生怕它裂开来似的。这一动作倒很及时，他发现了手中的那封信。这使他想起了他的职责。他机械地开始了他习以为常的小跑步—跑走了！

第二刻

托比从市政官丘特手里接过的那封信，是写给城里某大区的一位要人的。那是城里最大的区，肯定是城里最大的区，因为那里的居民通常把这个区称之为“世界”。

托比拿着这封信，觉得确实比其他信件的分量要重。这不是因为市政官在信封上盖了一个大印，还用大量的火漆加封，而是因为收信人的鼎鼎大名和他名下所拥有的巨额财宝。

“跟我们这号人多么不一样啊！”托比瞧着收件人的姓名地址，非常天真地想道，“把屠宰统计表中的新鲜海龟按有购买力的人数分配，他得到的当然就是他应得的那一份儿！至于从别人口中去抢牛肚一类的事，他是不屑于去干的。”

出于对这样一个高贵的人物油然而生的敬意，托比把围裙的一角衬在信封和他的手指之间。

“他的那些孩子，”托罗蒂说着，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他的那些女儿……自有老爷们去取得她们的欢心，同她们结婚；她们会成为幸福的妻子和母亲。她们可能非常漂亮，就像我心爱的梅……梅……”

他无法把这名字说下去。最后那个字母在他喉头膨胀起来，有一张字母表那么大。

“不要紧，”托罗蒂想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边跑边这样想着，聊以自慰。

这一天，霜冻很重。空气爽朗、寒冷、清新。冬天的太阳虽然不暖和，却灿烂地照射在它无力融化的冰上，留下闪烁的光辉。要是在别的时候，看到这冬天的太阳，托罗蒂也许会有点穷人的感受，但是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这天，还属于旧的一年。这忍辱负重的一年，经历了诽谤者的谴责和虐待，忠诚地执行了自己的职责。春、夏、秋、冬，艰难地完成了命中注定的一个轮回，现在低垂着疲倦的脑袋，奄奄一息了。这个年本身没有希望，没有高尚的激情和现实的幸福，只是努力给别人带来了许多喜悦。在行将告终的时候，这一年呼吁人们不要忘记它辛勤操劳的时光，能让它平安地逝去。托罗蒂本来可以从这正在消逝的一年中看到一个穷人的命运；但是，此时此刻，他已顾不上去思考这些事情了。

难道只有他是这样吗？也许七十个“年”曾一齐向一个英国工人提出同样的呼吁，而得不到任何反应？

街上异常热闹，店铺装饰一新。人们备好礼物，准备欢庆新年的到来，犹如在期待整个世界的幼小继承者。这里有给新年准备的书籍和玩具，有在新年佩戴的亮晶晶的装饰品，有在新年穿的衣裳，新年中的生财之道；也有为消磨一年时光而设计的新发明。历书和小册子已经把这一年规划妥当，月亮和星星升起的时间和涨潮的钟点都已写得一清二楚，每个季度的日日夜夜都给计算得十分精确，就如同法勒先生统计男女人数一样。

新年，新年！到处洋溢着新年的气氛！人们觉得旧的一年已经逝去，它的遗产正在贱价拍卖，犹如在出卖淹死的水手在船上的遗物。这些货物的式样都是旧年的，没等这一年过完就要大拍卖了。在未出生的继承人的财富面前，这些珍宝只不过是尘土而已。

托罗蒂觉得无论是新的一年还是旧的一年，都没有他的份儿。

“取缔他们！取缔他们！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取缔他们，取缔他们！”他的小跑动作只同这种声调相吻合，同其他的任何声调都是格格不入的。

这种声调虽然凄凉，他还是及时跑完了他的路程。下院议员约瑟夫·鲍利爵士的住宅到了。

听差把大门打开。多神气的听差呀！他跟托比根本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码事。这才是个道道地地的听差！托比却不是！[124]

这位听差气喘喘地说不出话来。他事先没来得及想一想和定定神，就突然离开了他的座椅，因而喘起气来。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花了很长时间，因为他头颈很长，喉咙藏在一堆肉下面—他粗声粗气地低声说话。

“谁派你来的？”

托比告诉了他。

“你自己送进去吧，”听差指着大厅那边一条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说道，“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每封信都得直接送进去。你来得正好，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们是特地到城里来待一两个小时的。”

托比非常仔细地擦了擦已经很干净的双脚，顺着指给他的方向走去。一路走去，他看到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住宅，只是到处都有东西遮盖着，看来家人都在乡下。他敲了敲房门，里面有人叫他进去。他走进门去，看到一间宽敞的书房，在堆满纸夹和文件的桌旁，坐着一位神气十足的太太，戴着一顶无边帽。一个身着黑色的衣服，并不怎么神气的男人正在笔录她的指示。还有一位年纪大一些的、比太太更神气的老爷，他的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插在胸前，在那里踱来踱去，时而得意地望望他那张挂在壁炉上方的肖像。那是一幅很长的全身像。

“这是什么？”那位老爷说，“菲什先生，你能处理一下吗？”

菲什先生表示了一下歉意，从托比手中接过信来，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

“市政官丘特的信，约瑟夫爵士。”

“就这事儿？你还有别的事吗，脚夫？”约瑟夫爵士问道。

托比回答说，没有了。

“有没有什么账单或缴款通知单需要我支付的？不管是什么人的或者是什么形式的。我是鲍利，约瑟夫·鲍利爵士，”约瑟夫爵士说，“要是有的话，就拿来。菲什先生手头有一本支票。我不许可这些事拖到新的一年里去。我这里的每一笔账都要在年终处理完毕。这样，万一死神要……要……”

“割断。”菲什先生提醒说。

“掐断，先生，”约瑟夫爵士非常粗暴地反驳道，“我的生命，我的家业仍将井然有序。”

“我亲爱的约瑟夫爵士！”那位比老爷年轻得多的太太说道，“你说得多可怕啊！”

“我的鲍利太太，”约瑟夫爵士回答道，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似乎正在发表某种莫测高深的议论，“在一年的这个时刻，我们应该想想……想想……我们自己。我们应该查一下我们的……我们的账目。我们应该看到，在人们交往中如此重要的时刻的每一次来临，都可以引起一个人同他的……他的银行之间的重大事件。”

约瑟夫爵士说这些话的神气，似乎是觉得其中充满了哲理，而且希望连托罗蒂也有机会从中得到教益。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他才迟迟不开启信封而让托罗蒂在那儿等一会儿。

“我的太太，你刚才想要菲什先生写……”约瑟夫爵士说。

“我想，菲什先生已经写过了，”他的太太瞅了一眼信件，回答道，“可是，约瑟夫爵士，我还是不能就此罢休，这太贵了。”

“什么东西太贵了？”约瑟夫爵士问道。

“那笔慈善捐款，亲爱的！交上五个英镑，他们只给两票。真可恶！”

“我的鲍利太太，”约瑟夫爵士回答道，“你真使我吃惊。难道丰富的感情能用选票来衡量吗？对一个头脑健全的人来说，这种感情能用申请人的数量以及他们竞选时审慎的头脑来衡量吗？在五十个人中间掌握两票，难道就不能产生最纯洁的激情吗？”

“我承认我不行，”太太回答，“这使人感到厌烦，再说，我也不能去勉强我的朋友。不过，你是穷人的朋友，是吧，约瑟夫爵士？你的想法不一样。”

“我就是穷人的朋友，”约瑟夫爵士说着，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那个穷人，“人们可以嘲笑我这一点，人们也一直在嘲笑我这一点。不过，我不冀求别的头衔。”

“上帝保佑这位好心的老爷！”托罗蒂想。

“譬如，在这一点上我就不同意丘特的看法。”约瑟夫爵士举着那封信说，“我不同意法勒那派人的看法。我不同意任何一派的看法。我的穷人朋友同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也同穷人没有关系。我的穷人朋友，在我的区内，由我管辖。任何人或任何团体都无权干预我的朋友同我之间的关系。这是我的立场。我对我的朋友抱有一种……一种慈父般的感情。我说：‘我的好朋友，我要像父亲那样来对待你们。’”

托比非常认真地听着，他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我的好朋友，你们只要，”约瑟夫爵士茫然地望着托比，继续说下去，“你们一生中只要同我打交道就行了。你们不用为任何事操心。我会替你们考虑的，我知道什么事情对你们有好处。我永远是你们的父亲。这是英明的上帝的安排！上帝创造你们时，就不让你们大吃大喝，不让你们像野兽似的只想吃，”托比懊丧地想起了那副牛肚，“他要你们感到劳动的高尚。清晨空气清新，你们要一早起床，以后就……就别再睡了。要艰苦而勤俭地生活，要尊重别人，锻炼忘我的性格，要让你们家属几乎不吃什么东西就能活下去，要像时钟一样准时交纳房租。买卖要规矩。我给你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你们可以看到，任何时候，我的秘书菲什先生面前总有一个现金箱。你们应该相信我是你们的朋友和父亲。”

“真是一些好孩子，约瑟夫爵士！”太太厌恶地说，“风湿症、高烧、罗圈腿、气喘，还有各种各样可怕的疾病！”

“我的太太，”约瑟夫爵士庄严地回答，“纵然如此，我还是穷人的朋友和父亲。他们照样能得到我的鼓励。每个季度，他们要同菲什先生打一次交道。每年元旦，我和我的朋友们要为他们的健康干杯。一年一度，我和我的朋友要怀着深厚的感情向他们讲一次话。他们一生中，还可能在大庭广众和上等人面前，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一点小礼物。当这些鼓励和高尚的劳动再也不能支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走向舒适的坟墓，那时，我的太太，”说到这儿，约瑟夫爵士擤了一下鼻涕，“我将在同样的条件下成为他们子孙的朋友和父亲。”

托比听了十分感动。

“哎哟！你的那家人真知道感恩呢，约瑟夫爵士！”他妻子大声说。

“我的太太，”约瑟夫爵士威严地说，“人们都知道，忘恩负义就是那个阶级的罪过。我可不想得到什么别的报答。”

“喔哟！我们生来就是坏人！”托比想道，“已经改变不了啦！”

“凡是人能做到的，我都要做到，”约瑟夫爵士继续说，“作为穷人的朋友和父亲，我要负起责任。我尽力用那个阶级所需要的大道理去开导他们。这就是要他们完全依赖我，他们根本不用管自己。倘若别有用心的坏人对他们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使他们变得烦躁不安，行动上不肯俯首帖耳，还要昧着良心忘恩负义—肯定会这样的—那时我仍然是他们的朋友和父亲。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是事物的本质。”

他怀着这种神圣的感情，拆开市政官的来信，看了起来。

“礼貌很周到，真的！”约瑟夫爵士大声说，“我的太太，市政官非常客气地谈起，他‘非常荣幸地’—他是位品德高尚的人—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银行家迪德尔斯那里见过我，他友好地问我，是不是同意取缔威尔·弗恩。”

“太好了！”那位鲍利太太回答道，“这是那帮人当中最坏的家伙！我想，他大概是抢了别人的东西吧？”

“嗯，不，”约瑟夫爵士看了看信，说道，“不完全是这样，差不多，但不完全是这样。好像他是来伦敦找工作的。想改善一下他的处境—这是他说的。人们发现他夜里睡在屋檐下，便把他抓到拘留所，第二天早晨就带到市政官那里去了。市政官说，他决定要取缔这一类事情。这是很恰当的。如果我同意取缔威尔·弗恩的话，他很愿意从这个人下手。”

“不管怎么样，就拿他来示众吧！”太太回答说，“去年冬天，我在一个村子里向男人和孩子们介绍一种可以在晚上干的好活计—剪花边和穿眼，还编了几句词儿：

啊，热爱我们的职业吧，

上帝保佑老爷和他们的亲戚；

我们每天按定量吃饭，

永远记住我们的身份。

还为这些词谱了曲，让他们边干边唱；就是这个弗恩，我现在还记得他，把帽子一掀，说：“‘我的太太，请你原谅，不过我是不是跟一个大姑娘有点不同呀？’当然，我早就料到这一点。除了傲慢无礼和忘恩负义，谁能指望从这个阶级得到什么别的东西呢！不过，话又扯远了。约瑟夫爵士，就拿他来示众吧！”

“嗯！”约瑟夫爵士咳嗽了一声，“菲什先生，请你注意……”

菲什先生立刻拿起笔，按约瑟夫爵士的口授写道：

“密件。亲爱的先生，我十分感激您在威廉·弗恩问题上对我表示的尊重。我很遗憾，我不能为此人说任何好话。我一贯认为我是他的朋友和父亲，可是得到的报答，却是忘恩负义和对我的计划表示不断的反抗—我很伤心地指出，事情往往如此。他是个兴风作浪的反叛分子。他的人品经不起审查，没有什么能使他在可以高兴的时候感到愉快。根据这一情况，我觉得，我认为，当他再一次出现在您面前的时候（您说过，他答应明天去您那里接受您的审问，我想他一定会去的），就把他当作流浪汉拘留一个短时期，这将是对社会的一个贡献，而且在一国之内，也将是一个有益的儆戒。因为，无论对穷人的朋友和父亲来说（尽管舆论对他们的评价不同），还是对那一般说来误入歧途的阶级来说，儆戒都是非常重要的。鄙人……”如此等等。

约瑟夫爵士在信上签了字，菲什先生把信封了起来。这时，爵士说：“看来，真是命中注定！真的！在这一年终结的时候，连我同威廉·弗恩之间的账，也结算清楚了！”

托罗蒂早已大失所望，情绪十分低沉。他忧郁地走上前去接信。

“请转达我的问候和谢意，”约瑟夫爵士说，“别走！”

“别走！”菲什先生应声说。

“你也许听到了，”约瑟夫爵士煞有介事地说，“我就当前面临的庄严时刻，我们有责任处理本身事务，以及必须做好一切准备等问题，提出了我的看法。你已经看到，我并没有倚仗我优越的社会地位，相反，菲什先生—就是那一位！—手头总有一本支票，这实际上就使我可以翻过崭新的一页，无债一身轻地进入我们面前的新时代。现在，我的朋友，你能问心无愧地说，你已经为新的一年做好准备了吗？”

“先生，我想，”托罗蒂驯良地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有……有些应付不了。”

“应付不了！”约瑟夫·鲍利爵士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先生，我想，”托罗蒂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欠奇肯斯托克太太十个或者十二个先令。”

“欠奇肯斯托克太太！”约瑟夫爵士仍然用刚才那种声调说道。

“那是一家商店，先生，”托比说，“一爿杂货店。另外还欠……欠了一点房租。很少一点，先生。我知道是不应该欠的，不过，我们手头非常困难，真的！”

约瑟夫爵士挨个地来回看看他的太太、菲什先生和托罗蒂两眼，然后两手一摊，做了一个懊丧的动作，似乎他对此事毫无办法。

“这种人确实眼光短浅、不务实际。但是他们当中居然有这样的老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居然能这样来迎接新年！他晚上怎么能上床，早晨又怎么能起来的呢……好了！”他转过身去，背冲着托罗蒂说，“把信拿去！把信拿去！”

“我可不愿意欠债呀，先生，”托罗蒂说，他很想为自己开脱一下，“我们的日子很难过。”

约瑟夫爵士还在说“把信拿去，把信拿去！”菲什先生不仅重复着这两句话，为了加强语气，他还打了个手势，赶他出去。他没办法，只好鞠了个躬，退了出去。在街上，可怜的托罗蒂拉下破帽来遮盖他忧伤的面容，他感到对新的一年毫无信心，到处都没有他立足之地。

当他回到老教堂跟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掀起帽子抬头望一眼钟楼。他习惯地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他知道，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尖塔模糊地矗立在暮色苍茫的上空。他也知道，钟声马上就要响了。往日，在这样的时刻，他总觉得，这钟声是从云端飞过来的。但是，这时他却只想赶快去递交那封给市政官的信，并且在钟声响起来以前离开这里；因为他怕听到钟声除了上次那些叠句外又要加上什么“朋友和父亲，朋友和父亲！”

因此，托比尽快地完成了他的差使，小步跑着回家去了。在马路上，他那种跑步的样子看上去至少是非常奇怪的。再加上他戴的帽子也一点不能减轻他那副不寻常的模样。不知是由于他的步伐还是由于帽子的缘故，他一下子就撞在一个人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撞到马路当中去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托罗蒂慌慌张张地举了举帽子说道，他的头发给夹在帽子和破帽衬当中，弄得脑袋像个蜂窝似的，“我该没有碰痛你吧！”

要说碰痛别人，托比可不是那样的大力士，倒是他可能被人碰痛了。实际上是他像一只毽子似的给抛到马路中间去了。然而，他还自以为力气很大，确实担心碰着了对方，因此他又问了一声：

“我想我没碰痛你吧？”

他撞着的那人，乡下打扮，黑黝黝的脸膛儿，很结实，满腮胡茬，鬓发已经花白了。这人望了他一眼，似乎怀疑他在开玩笑。但看到他那副真心诚意的模样，就回答道：

“不，朋友，你没有碰痛我。”

“我想，也没有碰痛孩子吧？”托罗蒂说。

“也没有碰痛孩子，”那人回答道，“谢谢你。”

他说着，瞅了瞅怀中熟睡的小女孩儿，然后用围在他脖子上的那块长长的破围巾的一角遮在孩子脸上，慢慢地向前走去。

他那“谢谢你”的声音深深打动了托罗蒂的心弦。这个人看上去非常疲乏，风尘仆仆，脚也走酸了。他孤独而陌生地环视着四周。他觉得能够对别人表示一下谢意，就是一种安慰，也不计较是否值得一谢。托比站在他身后看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孩子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托罗蒂站在那儿凝望着那穿着破鞋子—破得不成样的鞋子，扎着粗皮绑腿，身穿普通工作服，头戴宽边帽的身影；望着那双搂着他脖子的小手，街上的一切他都看不见了。

那位行人在被黑暗吞没之前，站住了。他向四周张望着，看见托罗蒂仍然伫立在那儿，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回来呢，还是继续向前走。他来回走了几步以后，就往回走了。托罗蒂也跑了一段路迎上去。

“也许，你能告诉我，”这人微笑着说，“我相信，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我的。我看问别人还不如问你：市政官丘特住在哪里？”

“就在附近，”托比回答道，“我很愿意带你去。”

“我本来应该明天到另一个地方去见他的，”这人跟在托比身后，说道，“可是我遭到人们的怀疑，心中很着急，想去说说清楚，好放我去寻碗饭吃—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呢。所以，我今儿晚上到他家去，他也许能原谅我的。”

“你不会就是弗恩吧？”托比惊呼道。

“啊！”那人说着，惊异地向他转过身去。

“弗恩！威尔·弗恩！”托罗蒂说。

“我是叫这名字。”那人回答道。

“哎呀，”托罗蒂说着，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地向四周望了一眼，“你可千万别上他那儿去呀！别上他那儿去！他一定会取缔你的。来，咱们走这条路，让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能上他那儿去！”

他的这位新朋友以为他发疯了，不过还是跟在他后面。待到人们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托罗蒂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告诉了他，还说人家在怎样议论他，等等。

这位故事中的主人公十分安详地听着，这使托罗蒂感到惊奇。他一次也没有反驳或插话，还不时点头。看上去，他是在证实一个听厌了的故事，而并不是表示不以为然。有一两次他把帽子往后推一推，用一只满是斑点的手摸摸前额—他过去在地里犁过的每一条沟似乎都在额头上留下了一道道小小的痕迹。仅此而已！

“总的来说，是这样的！”他说，“老师傅，有的地方，我看有些出入。不过，随他去吧！这有什么关系呢？不幸的是我违反了他的计划。我不能这样干。明天我还得这样干。说到品行嘛，那班老爷琢磨了又琢磨，打听了又打听，要我们身上一点小缺点也没有，才肯干巴巴地说我们一句好话！—好了！但愿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容易失去人家的好评，要不然，他们的生活实在太拘束了，简直不值得活下去。说到我自己，老师傅，我从来没有用这只手，”说着他举起了手，“去拿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在劳动中缩过手，不管活儿有多艰苦、工钱多么少。谁要是能驳倒这一点，那就让他把我的手砍掉吧！可是，劳动不能让我过上人一样的生活，日子过得这样苦，连饭也吃不饱！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我看到咱们一辈子的劳动生活就这样开始，这样过下去，这样结束。没有前途，也没有变化。于是，我就对那班老爷说：‘请你们走开吧！别上我家来。我的家门已经够晦气的了，不用你们再来抹黑。要是遇到生日、动人的演说，或随便什么事，也甭来找我到公园里去给你们跑龙套了！你们演你们的戏，我不参加，你们自由自在地去演出，去享受吧。我们之间毫无关系。最好是别来管我！’”

看到怀中的孩子睁开眼睛、惊讶地张望着，他就停住了话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两句逗她的话，然后把她放在他身边的地上。孩子偎依在他沾满灰尘的腿旁。他就一面慢慢地把她一束长长的鬈发缠在他那粗糙的大拇指上，像戴上一枚戒指似的，一面对托罗蒂说：

“我相信，我不是天性乖戾的人，我也觉得我是很容易满足的。我对他们当中任何人都没有恶意。我只希望像上帝创造的人那样生活。不行，我过不上这样的生活—因此，我同那些能够过这样生活的人之间有了一道鸿沟。像我这样的人有的是！你可以找到成千上万，而绝不是几个！”

托罗蒂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此点头表示同意。

“这么一来，我就得到一个坏名声，”弗恩说道，“恐怕我的名声不会好起来了。在这里，感到不称心是不合法的。可是，我就是不称心。虽然上帝知道，倘若有可能，我是多么想高兴高兴呀。嗯！我觉得，市政官要把我关进监狱，我倒无所谓。不过，没有朋友替我说话，他是干得出来的。还有你瞧……”他用手指朝下指了指那个孩子。

“她的小脸蛋真漂亮。”托罗蒂说。

“的确不差！”他低声回答着，双手轻轻地把那个小脸蛋转过来，对着他自己的脸，端详着，“我是这么想的，想过好多次了。每当我的火炉冰冷，食柜空荡荡的时候，我就这么想。昨天晚上，他们把我们俩当小偷抓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们……他们总不该老跟这张小脸蛋过不去呀！该吗，莉莲？这对一个人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的嗓门压得低低的，用十分严肃而古怪的神气望着她。托比为了转移他的思想，便问起他妻子是否还活着。

“我从来没有娶过妻子，”他摇摇头回答说，“这是我兄弟的孩子，一个孤儿。她九岁了，你大概想不到吧，不过她现在是累坏了。本来，离我们家二十八英里的那个济贫院可以照管她，把她放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像我父亲不能干活以后，他们对待他那样。不过我父亲没有麻烦他们多久）。可是我把她领走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母亲有过一个朋友，就在这里，在伦敦。我们正在设法寻找她，顺便也找找工作。可是这地方很大。不过不要紧，供咱们散步的地方也就大了，对吗，莉莲！”

他苦笑地望着孩子的眼睛，这笑容比泪水更使托比感动，他握了握托比的手。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说，“可是我坦率地向你说了心里话，因为我很感谢你。应该这样。我听从你的劝告，躲开这个……”

“法官。”托比提醒说。

“啊！”他说，“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吧？这个法官。明天我要到伦敦郊区什么地方去碰碰运气看。晚安！祝你新年快乐！”

“别走！”托罗蒂叫道，在那个人松手以后他马上又抓住了它，“别走！要是我们就这样分手，这个新年我是怎么也过不好的。要是我看着你和孩子这样流浪，没有地方去，没有一个安身的地方，这个新年对我来说，怎么也不会是快乐的。到我家去吧！我是个穷人，住在破屋里。可是我能让你们住一夜，住得下的。到我家去！来！我来抱她！”托罗蒂说着把孩子抱了起来，“多漂亮的孩子！我抱上比她重二十倍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要是你嫌我走得太快，你就说。我走起来是挺快的。我老是这样！”托罗蒂说是这么说，可是他得小跑六步左右才顶得上他那疲倦的同伴跨上一步。何况他还抱着孩子，两条细腿给压得直哆嗦。

“咳！她没有多重，”托罗蒂说道，他说话的样子就同他走路一样，老像在小跑步似的，他不愿意别人对他表示感谢，所以一刻也不肯停嘴，“轻得像一根羽毛。比一根孔雀毛还轻……轻多了。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到头一个拐角往右转。威尔叔叔，走过给水站，就沿着酒馆对面的那条道儿一直往左走。咱们到了，再往前走！过马路，威尔叔叔，当心拐角上那个卖馅饼的人！咱们到了，再往前走，走过皇家马房，威尔叔叔，到一家木牌上写着‘托·维克，领有执照的脚夫’的黑门前停下，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咱们真走到了。我的宝贝梅格，你没想到吧！”

托罗蒂说着，气喘吁吁地把孩子放在地板中央他女儿的面前。小客人朝梅格望了一眼，对她一点也没有疑惧，很信任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态，朝她怀里扑了过去。

“咱们到了，再往前走！”托罗蒂在房间里边跑边说，显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来，威尔叔叔，这儿有火，你瞧！你怎么不来暖和暖和？噢，我们到了，再往前走！梅格，我的好宝贝，水壶在哪儿？噢，在这里呀，一放上去，水马上就开！”

托罗蒂在屋里跑来跑去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真找来了水壶，并把它放在炉子上。这时梅格让孩子坐在暖和的屋角里，自己跪在她跟前的地板上，给她脱鞋，用布擦着她潮湿的双脚。啊！梅格也在笑托罗蒂，笑得那么高兴，那么开心，托罗蒂真想就在她跪着的地方祝福她，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正满脸泪痕地坐在火炉旁。

“哎呀，爸爸！”梅格说，“我看，今天晚上你真高兴得发疯了。我不知道那些钟会说些什么。这双可怜的小脚丫，多凉啊！”

“噢，现在暖和一些了！”孩子说，“已经很暖和了！”

“不，不，不，”梅格说，“咱们擦得还很不够！我们这么忙，这么忙！擦好了脚还得把湿头发弄干，完了咱们还要打点清水来把这张可怜的、苍白的小脸蛋擦擦红。弄完以后，咱们就会非常高兴、轻快和幸福……”

孩子突然抽泣了一声，搂住了她的脖子，用小手抚摸着她美丽的脸庞，说道：“噢，梅格！噢，亲爱的梅格！”

托比的祝福也不会比这话更加美好。谁还能说得比这更好呢！

“我说，爸爸！”过了一会儿梅格喊道。

“我到了，再往前走。我的好孩子！”托罗蒂说。

“我的天呀！”梅格说，“他疯了！他把这孩子的帽子放在水壶上，把壶盖倒挂在门背后了！”

“我糊涂了，我的宝贝，”托罗蒂说着，马上给换了过来，“梅格，我的好孩子！”

梅格朝他望了一眼，看他故意坐在男客人的椅子背后，拿着他刚赚到的六个便士在做一些神秘的手势。

“我的好孩子，”托罗蒂说，“我上来的时候看见楼梯上放着半盎司茶叶，我想一定还会有点熏肉。我可记不清究竟在什么地方了，我得亲自去找一找。”

通过这种巧妙的办法，托比出去用现钱到奇肯斯托克太太的小店里买了他说的那些食品。他马上就折回来了，假装说起初他在暗中没找着。

“最后总算找着了，”托罗蒂边说，边摆上了茶具，“一点也不错！我就知道是茶叶和咸肉片。就是这些。梅格，我的宝贝，你要是能在你不争气的爸爸烤肉的时候，煮点茶，那我们马上就可以把饭做好！这是很怪的，”托罗蒂一面用烤肉叉烤肉，一面说，“怪是怪，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吃咸肉，也不爱喝茶。我可喜欢看别人吃这些玩意儿，”托罗蒂大声说着，想给他的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我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可是，托罗蒂好像很喜欢闻烤得咝咝作响的肉片散发出的香味。他把开水冲进茶壶时，亲切地看看深深的壶底，让香喷喷的水蒸气萦绕在他鼻子周围，头脸都埋在浓雾之中。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吃不喝，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吃了一小片肉做做样子。看上去他吃得很鲜美。可是他却说他根本不喜欢吃。

托罗蒂没有吃。他只是看着威尔·弗恩和莉莲吃喝。梅格也是这样。在市政厅宴会或皇家宴会上，人们也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高兴地看着别人吃东西。无论是君主，还是教皇，都不像他们父女俩那天晚上看得那么出神。梅格朝托罗蒂笑笑，托罗蒂朝梅格哈哈大笑。梅格摇摇头，假装要拍手为托罗蒂叫好。托罗蒂做着莫名其妙的手势告诉梅格，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怎样碰到他们的客人的。他们感到很快活，很幸福。

“不过，”托罗蒂看着梅格的脸色，懊丧地想着，“那件婚事看来是吹了！”

“现在，听我说，”等他们喝完茶之后，托罗蒂说道，“我知道，这孩子是想同梅格一块儿睡的。”

“同好梅格一块儿睡！”孩子抚摸着梅格，叫嚷着，“同梅格一块儿睡！”

“这就对了，”托罗蒂说，“我想，她一定会亲亲梅格的爸爸，对吗？我是梅格的爸爸。”

孩子胆怯地走到他跟前，亲了他一下，又扑到梅格的怀里。托罗蒂可高兴极了。

“她跟所罗门[125]一样通情达理，”托罗蒂说，“咱们到了，咱们……不，咱们不……我不是说……我……我在说什么？梅格，我的宝贝！”

梅格瞅了他们的客人一眼，他正靠在她的椅子上，把脸转向一边，抚摩着偎在她膝旁的孩子的脑袋。

“当然喽，”托比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今儿晚上在唠叨些什么。看来，我的脑子有些糊涂了。威尔·弗恩，你跟我来，你累坏了，由于缺乏休息你都累垮了。你跟我来！”

客人还在抚摸孩子的鬈发，他还是靠在梅格的椅子上，脸朝着旁边望去。他没吭声，但是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抚弄孩子的漂亮头发时，忽而捏紧，忽而松开，充分说明了他当时的心情。

“是的，是的，”托罗蒂看出他女儿的神情，下意识地答复着，“梅格，你把她抱走吧！让她去睡觉！好了，威尔，现在我引你去看看你睡觉的地方。地方不好，是个阁楼，不过，我总是说，住在马房里有个阁楼是挺方便的。在这马房找到更好的房客以前，我们住在这里很省钱。上面还有许多香喷喷的稻草，稻草是邻居家的，非常干净，梅格挺会铺的。高兴点！别难过！过新年总该打起精神来！”

那只手松开了孩子的头发，战战兢兢地伸到托罗蒂的手里。这样，托罗蒂就不停地说着话，慢慢地，关心地把他引出去，似乎他也成了一个小孩儿。

托罗蒂回来时经过梅格房前。他在她的小卧室门外听了一会儿，这卧室就在隔壁。孩子正在做睡前简单的祷告。她念到了梅格的名字，又说“好、好……”托罗蒂听见她停下来问托比的名字。

可怜的老人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捅了捅火炉，把椅子拖到暖和的火炉跟前。他把椅子摆好、灯芯剪亮以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报纸，看了起来。起初，他有点儿漫不经心，上下乱挑着看，但一会儿就一本正经地、伤心地、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可恶的报纸又把托罗蒂的思想带回到当天的事件所决定并引出的思路上去了。他对两个流浪者的关心，一度把他的思想暂时引上了另一条道路，一条比较愉快的道路。可是，当他又孤零零地一人看着有关人们犯罪的暴虐行为的报道时，他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在这种情绪之下，他读到一则新闻（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新闻了），说一个妇女，不但自己绝望地寻了短见，还弄死了她的小孩子。这罪行太可怕了，使他不能容忍，因为他内心充满了对梅格的爱。他把手松开了，报纸落到地上，然后毛骨悚然地仰靠到椅子背上。

“真是伤天害理，残忍透顶！”托比叫了起来，“伤天害理，残忍透顶！只有本性很坏、生来就是坏蛋、不该活在世界上的人，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我今天听到的一切是太真实、太公正、证据太确凿了。我们是坏人！”

钟声突然接过话来，响得这么高昂、清晰、洪亮，仿佛这钟声就在他坐的椅子旁响起来似的。

钟声在说些什么呀？

“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我们在等着你，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我们在等着你，托比！来看看我们吧，来看看我们，把他拖到我们这里来，拖到我们这里来！追上，追上他，追上，追上他！弄醒他，弄醒他！托比·维克，托比·维克，门开着呢，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门开着呢，托比……”然后又是一阵猛烈的钟声，连墙上的灰泥和砖头都发出了回响。

托比听着。这是一种幻觉，幻觉！难道是因为他这天下午不愿意听见钟声而感到内疚的缘故吗？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儿。钟声一次又一次，接连十几次地说：“追上，追上他！追上，追上他！把他拖到我们这里来，拖到我们这里来！”这钟声使全城都感到震耳欲聋！

“梅格，”托罗蒂敲敲她的门，轻声说道，“你听见什么没有？”

“我听见钟声了，爸爸。今天晚上这钟声真响呀！”

“她睡着了吗？”托比找了个借口朝里张望了一下。

“睡得又香又甜！可是我还不能离开她，爸爸。瞧她把我的手攥得多紧！”

“梅格，”托罗蒂悄悄地说，“你听那钟声！”

她听着，脸一直向着他。可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没听懂。

托罗蒂退了出去，又坐到火炉旁的椅子上，又独自听了一遍钟声。他这样待了一会儿。

简直受不了，这钟声太可怕了。

“要是钟楼的门确实开着，”托比说着，匆忙解下围腰布，可是根本没想到他的帽子，“我不是可以到塔顶上去看个明白吗？要是门关着，我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那就算了。”

他悄悄地溜到马路上去了。这时，他确信，待他走到那里时，钟楼的门一定是关着的，而且还上了锁。因为他很熟悉这扇门，很少看见它打开过。他看见那门开着的时候总共也不超过三次。那是一扇矮小的拱门，就在教堂外一个圆柱后面的阴暗角落里。铁铰链很粗，锁又那么大，仿佛只有铰链和锁，而没有门似的。

当他光着脑袋，来到教堂跟前，伸手到那黑暗的角落里去时，还有点担心，怕突然会碰到什么东西，所以战战兢兢地准备随时把手抽回来。可是他却惊异地发现，那扇往外开的门确实是敞着的。

他起初吓了一跳，想往回走，想去找一盏灯或者一个伙伴。但他马上又鼓起勇气，决定独自一个人上去。

“我怕什么呢？”托罗蒂说，“这是个教堂！再说敲钟人可能就在那里，是他们忘了关门。”

于是，他走了进去，一面走，一面像盲人似的摸索着。这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钟声已经停止。

马路上的灰尘给吹到这角落里，堆积起来。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就跟踩在丝绒上一样。光是这点，就够吓人的。狭窄的楼梯离门很近，他一进去就给绊了一下。他用脚把门一踢，想把门关上，那门沉重地反弹过去，就再也打不开了。

不过，这是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又一个原因。托罗蒂两手摸索着往前走去。往上，往上，再往上。他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往上，再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

楼梯又长又窄，边摸索边走，感到挺不方便。他摸索着的手老是碰到什么东西，令人觉得像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幽灵，挺立在那里给他让路，又不让他发现。他觉得浑身都在打寒战，他真想沿着光溜溜的墙壁往上摸，去找他的脸，往下摸，去找他的脚。有两三次，在光溜溜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扇门或一个壁龛，开口似乎有整个教堂那么大，他就像站在深渊边上马上要一个倒栽葱摔下去似的。等他又摸到墙壁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继续往上，往上，往上；他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还是往上，往上，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

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空气终于清新起来。忽然，他感到风飕飕的。狂风吹来，顿时使人站也站不住。但他走到钟楼的一扇齐胸的拱形窗前，牢牢抓住窗框，望着下面的屋脊、烟囱、灯光集聚的地方—他望着梅格所在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可能正在叫他呢—一切都交织在烟雾沉沉的黑夜之中。

这就是敲钟人常来的钟楼。他抓住了从橡木屋顶的裂缝中吊下来的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起初，他吓了一跳，以为这是头发。后来，他又担心会吵醒那沉睡的铜钟，便浑身颤抖起来。铜钟还在上面。托罗蒂神魂颠倒，着迷似的又摸索着往高处爬去。这回他是顺着梯子爬上去的，爬起来很吃力，因为梯子很陡，而且踩上去感到不大稳当。

往上，往上，往上！爬呀，爬呀！往上，往上，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

他一直爬过楼板，待到头部露出房梁，这才停下来。这时，他才算来到了铜钟之间。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它们庞大的身躯，但是，它们都挂在这儿，模模糊糊的，黑沉沉的，一声不响。

他一爬进这四面通风的石头和金属窝中，一种可怕的孤独而沉重的心情立即向他袭来。他感到头昏目眩。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拼命地喊了一声“喂！”

“喂！”这悲怆的呼声在空中回荡！

托比感到天旋地转，不知所措，吓得气也透不过来。他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晕倒了。

第三刻

平静的思想初次涌起的波澜，打破了静寂，这时乌云集聚，深沉的海洋掀起了狂风巨浪。一些不可思议的、粗野的，不成熟和不完全成形的怪物都跑了出来。不同事物的某些部位和某些形状偶然联结并融合在一起。但是这些东西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和经过哪些奇怪的步骤互相游离，思维的每一个器官和零件又是如何恢复原状和重新正常活动—对这一切，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尽管每人每天都会遇到这魔术一般的极其奇妙的现象！

因此，漆黑的尖塔是什么时候、怎样从黑暗变成光明，寂静的钟楼上在什么时候和怎么会挤满无数人群，在托罗蒂睡梦还是昏厥时老在他耳边低语的“追上，追上他”的声音，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会变成托罗蒂醒过来时耳边的“吵醒他”的声音，他在什么时候和怎么会失去那种懒洋洋的模糊的感觉，似乎有些事发生过，许多事又没有发生过；没有材料，也没有办法能说清楚。但是，当他醒过来，站在他不久前躺过的那个地方时，他看见了一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看见，在这座他着魔的脚步把他引到的钟楼上，到处都是矮小的妖怪、幽灵和淘气的小铜钟。他看见，它们跳着、上下飞舞，不断地从铜钟里钻出来。他看见，它们时而待在他身边的地上，时而在他头顶上盘旋。有的沿着下面的绳索从他身边爬下去，有的从那铁皮包着的大梁上往下瞅着他，有的从墙上的裂缝和小窟窿里偷看他，有的波浪式地从他身边荡漾开去，仿佛水面的波纹为突然落进水中的大石头让道一样。他发现，它们的模样各不相同。有的丑陋，有的漂亮，有的瘸腿，有的风雅。他发现，它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善良，有的凶狠，有的快乐，有的抑郁。他看它们跳舞，听它们唱歌，看它们扯自己的头发，听它们嚎叫。他发现它们布满空中。他看见它们不断来往穿梭。他看见它们一会儿往下冲去，一会儿往上飞奔；一忽儿飘向远方，一忽儿又停在他附近。这一切都非常活跃，坐立不安。对他来说，石头、石板和砖瓦都变成了透明的，就同对它们一样。他看见，它们在屋里熟睡的人们床边忙碌；他看见，它们在安抚睡梦中的人们；他看见，它们用带结的鞭子抽打他们；他看见，它们在人们的耳边大叫大嚷；他看见，它们在人们的枕边奏起十分动听的音乐；他看见，它们用小鸟的歌声和芬芳的花朵来逗引人们；他看见，它们拿着魔镜对着那些做着噩梦的人们做怪脸。

他看见，这些妖怪不仅在熟睡的人们中间，也在醒着的人们中间窜来窜去。它们的活动很不协调，各有各的性格，扮演的角色也截然不同。他看见，一个妖怪插着许多翅膀来加快自己的速度，另一个妖怪却在身上绑上链条和重物来减慢自己的速度。他看见，有些妖怪把时针拨快，有些则把时针拨慢，而有些则想尽办法让时钟完全停摆。他看见，它们在一个地方举行婚礼，在另一个地方举行葬礼；在这间屋里进行选举，在那间屋里举行舞会；到处都在忙忙碌碌，永不停顿地活动着。

这群游移不定、光怪陆离的幽灵和一直在喧闹的钟声，弄得托罗蒂手足无措。他靠在一根圆木柱上，脸色苍白，默默地、惊愕地左顾右盼。

在他注视着的时候，钟声停止了。顿时一切都变了样！那些幽灵都精疲力竭，萎靡不振，行动笨拙了。它们想飞，但是摔死了，在空中消失了，没有新的幽灵来顶替它们。一个迷路的幽灵非常轻快地从大钟面上跳下来，落在他脚上，可是没等转过身来就死了，消失了。刚才在钟楼上嬉戏的幽灵中有几个还在，它们又来回折腾了一阵，但越转越慢越转越少，越来越没有力气，很快也同其他的幽灵一样，死去了。最后一个是小驼背，它钻到一个有回声的角落里，来回乱窜，独自晃悠了好一阵。它十分顽强，后来只剩下一条腿，甚至一只脚，仍然不愿离去，但最后也消失了。于是，钟楼里出现了一片静穆的气氛。

只是在这时候，托罗蒂才发现刚才没看见的东西，每座钟里有一个同钟一样大小、一个模样，有胡子的人影—这简直不可思议，又是人影，又是钟。它像巨人一般，威严而阴郁地注视着他，而他却像给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真是神秘而可怕的形象！它们没有地方倚靠，就这样待在黑夜的钟楼里，顶着帽子的脑袋，隐没在阴暗的屋顶下，显得静谧而阴森。尽管托罗蒂借着铜钟本身的反光（别的光线一点也没有）看得见它们，但还是显得那么阴暗。每个魔影都把一只裹着的手放在它的魔嘴上。

因为失去了一切活动能力，他无法不顾一切地钻到地板缝里去。要不，他真会这么办的—哎哟，他真是情愿从塔尖上倒栽下去，也不愿意看到它们睁着没瞳孔的眼睛盯着他瞧。

在这凄凉的地方，笼罩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可怕的夜幕。恐怖和畏惧像一只幽灵的手，一次又一次地触动着他。他孤苦伶仃，在他同人们居住的地面之间，隔着一条漫长的、阴暗的、曲折的、鬼怪出没的道路。他待在很高、很高、很高的地方。过去，白天里，他仰望在这里飞翔的小鸟，也会感到头晕眼花的。他同一切善良的人们断绝了联系，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这一切使他感到战栗，这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肉体上的感受。这时他的眼睛、思维和恐怖心理都集中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怪物身上。它们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身上笼罩着黑沉沉的、晦暗的阴影，容貌和模样是那么奇特，还不可思议地悬吊在空中。但是，它们跟那些支撑着铜钟的高大橡木架、横木和房梁一样，显得清清楚楚。那些架子和横木把它们层层围困在木柱中间。这些怪物从那些错综交叉的木柱后面，犹如从那些受它们鬼蜮伎俩摧残的枯枝后面，阴郁地、目不转睛地张望着。

一阵寒风飒然吹过钟楼，凛冽而刺耳！阵风一过，那座大钟，也就是那座大钟的幽灵，开始说话了。

“是谁在那儿呀？”它问，声音十分低沉。托罗蒂仿佛觉得别的幽灵也在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以为钟声在叫我的名字！”托罗蒂举起双手，祈求似的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待在这儿，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这钟声我已经听了好多年了，它们常常给我带来安慰。”

“你感谢过它们吗？”铜钟问。

“感谢过上千次了！”托罗蒂说。

“你怎么感谢的呀？”

“我是个穷人，”托罗蒂结结巴巴地说，“只能用言语来感谢它们。”

“老是这样吗？”铜钟幽灵问道，“你从来也没有说过对不起我们的话吗？”

“没有！”托罗蒂急切地回答说。

“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坏话、错话和卑鄙的话吗？”铜钟幽灵接着问。

托罗蒂正想回答“从来没有！”但他停住了，感到有些惶恐。

“时代的声音，”那幽灵说，“在召唤人类：前进！岁月在要求人类前进、发展。时光要增加人类财富，让人们更幸福，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它让人类朝着上帝创世时就预定的目标前进。多少世纪的黑暗、邪恶和暴力来了又过去了。为了给人类指引方向，千百万人受难，生活，然后又溘然长逝。谁想要让人类后退，或者想让他们在前进的道路上停顿下来，就等于让一部庞大的机器停车。这部机器就会把这干预者碾碎，而在这短暂的停顿之后转动得更猛烈、更狂暴！”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先生，”托罗蒂说，“如果干过的话，那也完全出于偶然。我不会有意这样干的，决不会的。”

“谁要让时代或它的仆人发出遗恨的呼声，”铜钟幽灵说，“来谴责经受了考验和失败的日子，以及这些日子留下的连瞎子都看得见的深刻痕迹—在任何人都能听见对这样一个过去表示遗憾的时刻，这呼声只顾眼前，表示非常需要人们的帮助—谁这么干，谁就错了。而你却对我们钟声干过这样的错事。”

托罗蒂起初那种极度恐惧消失了。但是，读者知道，他一向对铜钟是很友好、很感激的。因此，当他听到自己被指责为严重地伤害了铜钟的人时，内心充满了悔恨和悲伤。

“如果您知道，”托罗蒂虔诚地合起双手，“也许，您已经知道了—如果您知道，您有多少次陪伴着我，在我情绪低落时安慰我，在我女儿梅格的母亲刚刚去世、世上只留下我和她的时候，您曾是她的玩具，几乎是她唯一的玩具，这样，您就不会因为我说过几句冒昧的话而见怪了！”

“在我们的声音中，谁要是听到一个音调是对遭遇种种不幸的大众的任何希望、欢乐、痛苦和忧伤表示漠不关心或厌恶，谁要是以为我们会同某种信念发生共鸣，像计算人们赖以苟延残喘的些许食物那样，去衡量人类的苦难和感情，那就冤屈了我们。在这一点上你冤枉过我们！”铜钟说道。

“是的！”托罗蒂说，“噢哟，请原谅我吧！”

“世上那些愚蠢的寄生虫，要取缔忧伤而绝望的人们，这些人本来是应该高于这些时代的蛀虫所能爬到或者料想到的地位的。谁要是以为我们会附和那些寄生虫的话，”铜钟幽灵继续说，“谁要是这么说，就是对不起我们。你就对不起我们！”

“我不是有意的，”托罗蒂说，“怪我无知。我不是有意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钟声接着说，“谁要是轻视那些堕落和受损害的伙伴，嫌弃他们，以为他们是可耻的，而不以同情的目光注视着那没有篱笆的峭壁—那些离开了美德而堕落的人们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他们在摔下去的时候抓住一把野草和土块，直到摔得血肉模糊死在下面的深渊中时还紧握住它们不放—就是对不起上帝和人类，对不起时光和后世。可你就是这么干的！”

“饶恕我吧，”托罗蒂跪下去呼喊着，“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听！”那幽灵说。

“听！”旁的幽灵也说。

“听！”一个清晰的童声说道。托罗蒂觉得他过去听见过这声音似的。

下面教堂中的风琴轻轻地奏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萦绕屋梁，充斥在歌唱队的席位和礼拜堂中。风琴声越来越大，往上飞去，往上，再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飞去。这乐声冲击着粗壮的橡木建筑、空洞的铜钟、铁皮包的大门、坚硬的石梯的心灵，直到钟楼的墙壁抵挡不住了，才向空中飞去。

无怪一个老人的胸中装不下这么强大的声音。一行热泪，冲出了这脆弱的心胸。托罗蒂用双手捂住了脸。

“听！”那幽灵说。

“听！”旁的幽灵也说。

“听！”那孩子的声音说道。

一片和谐庄严的歌声飘到钟楼上。

这是十分低沉而悲伤的曲调—一首挽歌，托罗蒂倾听着，在歌声中听见了他女儿的声音。

“她死了！”老人惊呼起来，“梅格死了！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唤。我听见了！”

“你女儿的灵魂在哀悼死者，它同死去的东西混在一起—死去的希望，死去的想象，死去的对青春的憧憬，”铜钟回答道，“可是她还活着。你从她的生活中去吸取点教训吧，这是活生生的真理。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了解一下，一个人要是生下来就是坏蛋，那该是多么不幸。你去看看人们从那优美花枝上把朵朵蓓蕾和片片绿叶逐一掐掉以后，它会变得多么萧条可怜。跟她去吧！死命地钉着她！”

每个幽灵都伸出右手向下指着。

“钟声的幽灵是你的伴侣，”那幽灵说，“去吧！它就在你身后！”

托罗蒂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孩子！就是威尔·弗恩在街上抱着的那个孩子，就是梅格看护着的那个现在正在熟睡的孩子！

“今天晚上我还抱过她，”托罗蒂说，“就用这两只胳膊抱的！”

“让他瞧瞧他所谓的自己。”阴森森的幽灵齐声说道。

钟楼在他的脚下裂开了。他朝下一望，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外面的地上，摔伤了，一动也不动。

“已经不在人世了！”托罗蒂喊道，“死了！”

“死了！”所有的幽灵齐声说道。

“天哪！那新年……”

“新年已经过去了。”幽灵们说。

“什么？”他颤声喊道，“我迷了路，在黑暗中走到钟楼外面，摔下去……已经一年了？”

“九年了！”幽灵们回答道。

它们在回答之后，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幽灵伫立的地方又出现了铜钟。

时间到了，钟声又响了起来。无数妖魔鬼怪又一次跳了出来，它们又像刚才那样各行其是，但又随着钟声的停止而渐渐消失，化为乌有。

“这是些什么东西？”他问他的向导，“我不会是发疯了吧，这是些什么？”

“是铜钟的幽灵回荡在空中的声音。”孩子回答道，“幽灵们的形象和行动都是按照人们的希望、想象以及人们所积聚的回忆塑造出来的。”

“那么你呢，”托罗蒂鲁莽地问道，“你是什么？”

“嘘，嘘！”孩子回答道，“你瞧！”

他疼爱的亲生女儿梅格出现在他眼前，她正在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绣花。这种花他曾看见她绣过好多次。他没想去亲亲她的脸，他也没有去把她亲热地搂在胸前，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再这样去抚爱她了。但是，他屏住急促的呼吸，抹去蒙住眼睛的泪水，想好好地看看她，只要能看见她就行了。

哎呀！变了，变了。那明媚的眼睛已失去光芒。红晕已从脸颊上消失。她还像过去那么美丽。可是希望、希望、希望，他往日见到的那有声有色的美好的希望，如今到哪儿去了？

她放下活计，抬头看看她的伙伴。老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吓了一跳！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业已成年的妇女。在那柔软的长发中，他看到了那些同样的鬈发，她嘴边还浮现着稚气。瞧！她投向梅格的那种好奇的眼光，同他抱她回来时凝视着梅格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么，在他身边的又是什么呢？

他惊愕地望着它的脸蛋儿，看到脸上有一种高傲的、模糊的、不可捉摸的神气，最多就像那儿的人一样有点那个孩子的模样，不过这就是那个孩子，是她，穿的衣服都一样。

听！她们在讲话呢！

“梅格，”莉莲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怎么不绣花，却老是抬头望着我呀！”

“是不是我的样子变得很厉害，你害怕啦？”梅格问。

“不，亲爱的！你自己也觉得你问得好笑，可是在你望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笑哇，梅格？”

“我在笑，不是吗？”她回答着，对她笑了一笑。

“现在你笑了，”莉莲说，“可平时你不笑。有时候，你以为我挺忙，看不见你，你的神气就那么忧伤和愁闷，我都不敢抬起眼睛来看你。我们的日子又艰苦又劳累，是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可是你从前多快活呀！”

“我现在不快活吗？”梅格用一种诧异的声调问道，起身去拥抱她，“是不是我把这没意思的生活弄得叫你更厌烦了，莉莲？”

“只有你，才使生活有点意义。”莉莲热情地吻着她说，“有时，只是为了你，我才愿意这样活下去，梅格。这么重的活儿，这么重的活儿！这么多钟头，这么多白天和这么多漫长的黑夜，总干着这种烦人的、没希望的、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儿。我们这么干，不是为了发财，不是想过什么豪华享乐的生活，也不是想过上虽则粗衣淡饭，但还能吃饱穿暖的生活，而只是想挣一点面包，好让我们支撑下去继续做苦工，继续受磨难，活着忍受那艰难的命运！梅格，梅格呀！”她提高了嗓门，边说边用双手抱着她，样子显得很痛苦，“眼睁睁看着我们这样生活，这残酷的世界怎么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呢！”

“莉莲！”梅格安慰着她，把她的头发从满是泪水的脸上往后拢了一下，然后说，“别这样，莉莲！瞧你，多漂亮，多年轻呀！”

“哎呀，梅格！”莉莲打断了她，把她推开，哀怨地望着她的脸蛋儿，“这是最糟、最糟的事了，梅格！马上让我老起来，变得憔悴、老态龙钟吧！让我摆脱诱惑我这个年轻人的那些可怕的念头吧！”

托罗蒂转身去看他的向导。这时，那孩子的灵魂已经飞走，无影无踪了。

他自己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那位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约瑟夫·鲍利爵士正在鲍利大厅里为鲍利夫人的诞辰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由于鲍利夫人是元旦出生的—当地报纸认为这是命运有意突出鲍利夫人这位命中注定的世上第一号人物—这次庆祝活动就在元旦举行。

鲍利大厅中宾客如云。那位红脸绅士在那里，法勒先生在那里，伟大的市政官丘特也在那里。市政官丘特对大人物总是心怀敬意，他的那封彬彬有礼的信件，把他同约瑟夫·鲍利爵士之间的关系大大推进了一步。从那时起，他简直就成了鲍利爵士家中的常客。还有很多宾客在那里。托罗蒂的灵魂也来到这里。这个可怜的幽灵在悲伤地到处徘徊，寻找它的向导。

大厅里的盛宴快要开始了。约瑟夫·鲍利爵士将以穷人的朋友和父亲这一显赫的身份，在宴会上发表伟大的演说。他的朋友和孩子们事先将在另一间客厅里吃点葡萄干布丁；一听到铃响，朋友们和孩子们将成群地挤到他们的朋友和父亲的身旁，形成一个家庭集会。每个人的眼里都将涌出感激的泪花。

不过，这儿还会有更多的花样！比这还要多呢！约瑟夫·鲍利爵士，这位从男爵和议员，要跟他的佃户们玩九柱戏[126]—地地道道的九柱戏！

“这使我想起了，”市政官丘特说，“老国王哈尔[127]的年代，勇敢的哈尔国王，直爽的哈尔国王。啊，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是不错！”法勒先生冷冰冰地说，“他讨了许多老婆，后来又把她们害死了。这个数字，我顺便插一句，比人们娶老婆的平均数要大得多。”

“你也要讨漂亮的女人，但是不会把她们害死的，对吗？”市政官丘特对鲍利十二岁的继承人说。“可爱的孩子！要不了多久，这位少爷就要参加议会了。”市政官扶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将听到他在选举中取胜，听到他在下院发表演说，听到政府对他的任命，听到他赢得各种辉煌的成就；哎呀，我确信，我们还来不及了解什么情况就得在市政会议上为他发表点演说了！”

“哎哟，鞋袜的差别真大啊！”托罗蒂想到。可是他心中还是惦念着那个孩子，他怜爱那些同她一样没有鞋袜穿的、按照市政官的预言肯定会变坏的孩子。因为他们可能就是可怜的梅格的孩子。

“理查德，”托罗蒂哀叫着，在人群中来回寻找，“他在哪儿？我找不着理查德！理查德在哪儿？”

如果他还活着，看来也不会在这里的！但是，悲伤和寂寞把托罗蒂弄糊涂了，所以他还在那珠光宝气的人群中徘徊，一面寻找他的向导，一面说：“理查德在哪里？给我找找理查德吧！”

他正在这样游逛的时候，迎面遇到了那位机要秘书菲什先生。这人的神情非常激动。

“天哪！”菲什先生喊道，“市政官丘特在哪儿？有人见到市政官吗？”

见到市政官？天哪！谁还能不看见市政官呀？他是那么体贴殷勤，老惦记着人们想要晋见他的愿望。所以，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老想出头露面。因此，哪里有大人物，那里就一定有丘特。他与这些大人先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好几个人回答说，他在约瑟夫爵士身边。菲什先生就往那里奔去，找到了他，偷偷地把他拉到旁边的窗前。

托罗蒂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他觉得有股力量让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亲爱的市政官丘特，”菲什先生说，“再过来一点儿！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刚刚得到消息。我想最好等过了今天再告诉约瑟夫爵士。你了解约瑟夫爵士，不知道你的意见怎样？事情太惨，太可怕了！”

“菲什！”市政官说道，“菲什！我的好伙计，出什么事了？但愿不是什么革命吧！不……不会是有人想干涉地方长官的职权吧？”

“迪德尔斯，那个银行家，”秘书气喘吁吁地说，“迪德尔斯兄弟公司的—他今天本来要到这里来的—他在戈德史密斯公司中担任着高级职务……”

“不是公司倒闭了吗？”市政官惊呼道，“这不可能！”

“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天哪！”

“在他的会计室里，用双筒手枪冲着自己的嘴，”菲什先生说，“无缘无故地打穿了自己的脑袋。他的财产赶得上皇亲国戚了！”

“财产！”市政官说道，“一个富翁。一个最可尊敬的人。自杀了，菲什先生！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杀害了！”

“就在今天上午。”菲什先生接着说。

“哎呀，人的脑子呀，脑子！”虔诚的市政官举起双手说，“哎，人的神经哪，神经！所谓‘人’的神秘机器呀！只要有一点事儿，就可以将它毁掉！我们都是些可怜虫哪！也许是因为一顿晚餐，菲什先生。或者是由于他儿子的行为，我听说，他儿子放荡得很，老是不经许可就开账单要老头子付钱。他可是一个最可尊敬的人，是我认识的最可尊敬的人之一。真可惜，菲什先生！这是民众的不幸！我一定要戴重孝。一个最可尊敬的人！可是皇天在上，我们只得听天由命了，菲什先生。我们只有听天由命！”

怎么啦，市政官！你怎么不说取缔了呢？请你回忆一下，法官，你是怎么吹嘘你的高尚品德并以此为荣的！喂，市政官！你用天平来衡量一下吧！这边放上我这个没有晚饭吃的饥肠辘辘的人和穷苦的妇女—饥饿挤干了她的奶水，使她不能满足她孩子吮奶的要求，而神圣的母亲夏娃是允许孩子这样做的。你这个但以理[128]，当末日来临，你要去接受上帝审判的时候，你先给我把这两者衡量一下。你要当着千万个穷苦大众、面对着见过你那种丑剧的，并不健忘的观众，把他们衡量一下！要是你发了疯—不一定到这种地步吧，但很有可能—自杀了，从而向你的伙伴们（如果你有的话）表明，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劣根性也会表露在怒吼着的、心灵遭受创伤的人们面前，那时又会怎么样呢？

这些话在托罗蒂的胸中沸腾着，似乎是他心中另一个人在说话。市政官丘特向菲什先生保证，等这天过去之后他将协助他把这个悲惨不幸的消息告诉约瑟夫爵士。接着，他又在分手前辛酸地握着菲什先生的手说，“这是一个最可尊敬的人哪！”还说，他简直不知道（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竟能容忍这种不幸发生。

“要不是人们还有点知识，”市政官丘特说，“这种事真会使人以为，事物中有时存在着某种颠覆性的力量，会影响社会的整个经济结构。迪德尔斯兄弟公司！”

九柱戏玩得非常成功。约瑟夫爵士非常熟练地连续击中了小木柱；鲍利少爷在较近的距离也打了一盘。于是，人们都说，在从男爵[129]和从男爵的公子玩九柱戏的时候，国家的元气很快就恢复了。

时候一到，宴会就开始了。托罗蒂也身不由己地跟着其他人回到大厅，他觉得有一种比他自己的意志更强烈的力量把他引到宴会厅里。这儿呈现着一片十分欢乐的景象。女士们一个个雍容华贵，宾客们兴高采烈，温文尔雅。当下面的门打开时，一群身穿农村服装的人蜂拥而入，那美丽的情景达到了顶点。但托罗蒂却一再嘟哝着：“理查德在哪里？他应该去帮助她，安慰安慰她！我找不到理查德啊！”

有几个人发表了讲话，大家为鲍利太太的健康干杯！约瑟夫·鲍利爵士对此表示感谢，并发表了一篇伟大的演说，引用各种事实，证明他生来就是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等等。他举杯祝贺他的朋友和孩子们，祝贺神圣的劳动！这时，大厅尽头发生了小小的骚动，这引起了托比的注意。在一阵混乱、喧哗和冲突以后，有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独自站在前面。

这不是理查德。不是的！但他是托比经常想念和多次寻找过的人。要是灯光暗一些，他可能认不出这个精神疲惫的人，他是那样的衰老，头发灰白，弯腰曲背。但是，辉煌的灯火照亮了那蓬松的鬈发，因此他一站出来，托比就认出这是威尔·弗恩。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约瑟夫爵士站起身来喊道，“谁让这个人进来的？他是监狱里出来的犯人！菲什先生，请你……”

“等一等！”威尔·弗恩说，“等一等！尊敬的太太，您是同元旦一起诞生的。请给我一分钟时间说几句话。”

她帮他说了几句话。约瑟夫爵士就又神气十足地坐了下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客人—因为他穿得破破烂烂—向大家扫了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向他们表示敬意。

“先生们！”他说，“你们为劳动者干杯了。请看看我！”

“刚从监狱出来。”菲什先生说。

“是刚从监狱出来，”威尔说道，“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了！”

人们听到法勒先生迫不及待地指出，四次已超过平均数，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先生们！”威尔·弗恩又说，“瞧瞧我！你们可以看到我已经不可救药了！再也不能伤害我，再也不能给我带来痛苦了！你们已经不能帮助我了，你们殷切的言语和仁慈的行动都对我起作用的时刻，”他捶着胸，摇摇头说，“已经同去年蚕豆或三色堇散发在空中的香味一起消逝了。让我为这些人说一句话吧。”他指着大厅中的劳动者说，“当你们聚集在一块儿的时候，听我讲一讲千真万确的真理吧！”

“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代言人。”主人说。

“很可能，约瑟夫爵士。我相信这一点。可是，我说的话，也许不会因此而减少它的真实程度。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他们才不要我当他们的代言人。先生们，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你们从那边倒塌的围墙口，可以看到那间茅屋。我已经上百次地看到女士们把它画在本本上。我听说，在画面上，这茅屋很好看。可是画面上看不到刮风下雨。也许，这样的茅屋只适用于做绘画的题材，而不适宜于住人的。可是，我就住在那里。我住在那里，经历了多少艰难、多少痛苦，我就不说了。一年到头，天天如此，对于这一点，你们自己也能想象得到。”

他说话时的那副神气，就像托罗蒂那天晚上在街上碰到他时的神气一样。只是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嘶哑，还时而有些颤动。但他从不激昂慷慨，提高嗓门，难得超过他说那些朴实事实时的那种坚定而严肃的声调。

“想在这样的地方健康地，或者比较健康地成长，要比你们想象的难得多，先生们。我长大成人了，没有成为畜生，这说明了我当时的为人。至于现在，已经没有人能为我说什么话，或做什么事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很高兴，这个人进来了，”约瑟夫爵士从容地环视着四周，说道，“不要打断他。看来，这是上天的安排。他是一个例子，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希望并相信，而且切实地期望，在座各位朋友听了之后，不会觉得毫无收益。”

“我勉强活了下来，”弗恩停了一会儿说，“别人，以至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是日子太苦了，我没法装出笑脸，也没法使人相信我的心情很好。可是，先生们，你们这些参加各种会议的先生们，一看见有人脸上流露不满，就互相说，‘这人很可疑’，你们说，‘我对威尔·弗恩不放心。要注意那个家伙’！先生们，我不是说这种看法不正常，我只是讲事实。从那时起，不管威尔·弗恩干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干—都一个样，总是说他不好。”

市政官丘特把双手的大拇指塞进背心口袋里，靠在椅子上微笑着对身边的一个枝形吊灯架眨了一眼，好像是说：“当然啰！我对你们说过的。这都是些陈词滥调！谢天谢地，我们早就知道这一套，我自己是这样，世人也是这样。”

“现在，先生们，”威尔·弗恩伸出了双手，瘦削的脸上浮现一阵红晕，“请你们看看，当我们面临这样的遭遇时，你们的法律是怎么样来陷害和追逼我们的。我想到别处去谋生。我成了流浪汉。把他关起来！我又回到这里。我到你们的森林里去拾野果，折断了一两根细树枝—谁都会碰到这种情况的。把他关起来！你们的一个管家，在大白天看见我背着枪待在我自己的一小块园地旁。把他关起来！我给放出来以后，自然同那人吵了一架。把他关起来！我削了一根手杖。把他关起来！我吃了一个烂苹果或者萝卜。把他关起来！我从二十英里外走回来时，沿路讨了一点吃的。把他关起来！最后竟会弄到这种地步：警察、管家，无论什么人，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看见我，也不管我在干什么。把他关起来！因为他是游民，是个臭名昭著的惯犯！监狱成了他唯一的家！”

市政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说：“这个家也不算差呀！”

“我说这些是为我自己吗？”弗恩提高嗓门说，“谁能还我自由，谁能还我名誉，谁能还我那无辜的侄女？偌大一个英国没有一个贵族老爷和太太能办到这件事。不过，先生们，先生们，你们在对待其他像我这样的人时，要有个正确的开端。当我们还躺在摇篮里时，请你们行行好，给我们一个好一点的住处。当我们为着生存而劳动时，给我们好一点的食物。当我们要误入歧途时，给我们制定一些仁慈一点的法律，让我们改邪归正吧！不要无论我们转到哪里总是把监狱、监狱、监狱放在我们面前。这样，你们只要对劳动者表示一点儿宽宏大量，他都会非常愿意接受，表示感激的，因为他有一颗容忍、温顺和忠厚的心。但是你们首先应该向他灌输一点正统的观念，因为，现在，无论他是像我这样已经彻底完蛋的人，还是像目前站在这里的某一个人，他的精神同你们是格格不入的。把它扭转过来吧，先生们，把它扭转过来，把它扭转过来吧！不要等到有朝一日，在他变化了的心目中，觉得连《圣经》都变了样。他会觉得《圣经》上的话就像我在监狱里有时所感觉到的那样：‘你去的地方，我不能去；你住的地方，我不能住。你的人民不是我的人民，你的上帝也不是我的上帝！’”

突然，大厅里出现了骚动和吵闹声。托罗蒂起初以为有几个人要跑过来撵走这个人，才哄乱起来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刚才那间房子和在场的人都不见了。他的女儿又出现在他眼前，她正坐在那里绣花。那间阁楼比先前更加破烂，莉莲也不在她身边了。

莉莲先前用的那个绷子包得好好的，放在一个架子上。她原来坐的那张椅子已靠到墙边。从这些小事情和梅格忧伤的脸上，可以看到人事的变迁。是啊，谁还能看不出来呢！

梅格用劲睁开眼睛做着手中的活计，直到天黑看不清针线时才放手。夜幕降临了，她燃起那微弱的烛光，继续干下去。她那隐身的老父亲还待在她身旁，望着她，爱抚着她—他多么爱她呀！—还亲切地跟她谈着往事，谈着铜钟的故事。虽然他知道，可怜的托罗蒂，他明知道她是听不见的。

傍晚已过了一半，有人敲她的门。她把门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这是个邋邋遢遢、闷闷不乐的醉汉，酗酒和恶习把他弄得衰弱不堪，他头发蓬松、没刮的胡须横七竖八。可是，从他身上某些痕迹看来，他年轻时是一个身材匀称、仪表堂堂的男子汉。

他在没有得到她的允许进屋来之前，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从门旁后退了一两步，忧郁地、默不作声地望着他。托罗蒂的愿望达到了。他看见理查德了。

“我可以进来吗，玛格丽特[130]？”

“可以！进来，进来吧！”

好在托罗蒂没等他开口就认出他来了，否则要是他心中还有一点怀疑的话，那一听到那沙哑刺耳的声音，一定会以为这不是理查德，而是别的什么人。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她把自己坐的那把让给他，自己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着他开口说话。

可是，他却坐在那儿，脸上浮着一丝呆滞而黯淡的微笑，茫然凝视着地板。他堕落得这么厉害，看上去是那么失魂落魄，萎靡不振，使她双手蒙住了脸，转过身去，免得让他看出她内心的痛苦。

她那衣裙的窸窣声或是某种类似的细微声音惊醒了他，他抬起头来开始讲话，仿佛他进屋以后一直没有停过似的。

“还在做活呀，玛格丽特？你干得真晚！”

“我总是这样的。”

“早上也很早吧？”

“很早。”

“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你从来不知道疲倦，从来也不说你累了。你们在一起过的那些日子里，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即使在你又累又饿、弄得昏过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我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这些事了。”

“你是说了，”她回答道，“我还求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了，你正式答应过我，理查德，你绝不再说了。”

“正式答应过，”他茫然重复了一句，恍惚地大笑了一声，“正式答应过！当然，正式答应过！”不一会儿，他又像刚才那样，醒了过来，突然激动地说：

“我怎么能不说呢，玛格丽特？我有什么办法？她又去找我了！”

“又去了！”梅格两手一拍，大声地说道，“哟，她真的老想着我呀！她又去了！”

“又去了二十来次，”理查德说，“玛格丽特，她总是跟着我。在马路上，她从我身后走过来，把这个东西塞在我手里。在我干活的时候（哈哈！这不是常有的事），我听见她踏着尘土走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她说：‘理查德，别回头。看在上帝分上，把这个给她吧！’她把这个拿到我住的地方去。她夹在信里寄来。她敲敲窗户，就把它放在窗台上。我能干什么呢？你瞧瞧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钱袋，晃了一晃，钱袋里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

“把它收起来，”梅格说，“把它收起来！她再去时你告诉她，理查德，我真心实意地爱她。我每天躺下睡觉以前都要为她祝福，为她祈祷。在我孤孤单单地做活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白天黑夜她都跟我在一起。假如我明天死去，临死时我也会想着她的。可是，我不能看见这东西！”

他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紧紧地捏着钱袋，昏昏沉沉地思索着说：

“我对她说过了。我对她说得非常清楚。从那以后，我把这件礼物送回去，放在她门口，已经十几次了。可是当她最后来找我，面对面地站在我跟前时，我怎么办呢？”

“你看见她了！”梅格惊呼起来，“你看见她了！噢哟！莉莲，我可爱的姑娘！噢哟，莉莲，莉莲！”

“我看见她了，”他不像在回答，而像在缓缓地倾吐他的心思，“她站在那儿，浑身颤抖着！‘理查德，她怎么样了？她提起过我吗？她是不是瘦了？我原来在桌旁的那个座位，那个座位上放着什么？还有，她教我做活用过的绷子呢，她把它烧了吗，理查德？’她就站在那儿。我听她这么说着。”

梅格停止了抽泣，弯腰听着他说，她屏住了气，泪水还在往下淌。

他坐在椅子上，两臂放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斜着，仿佛地上模糊不清地写着他要说的话，他得把这些辨认出来，联系起来。他继续说：

“‘理查德，我已经陷得很深了。你可以想象得出，当我把它亲自送来，又看到你把它送回去时，该有多么难受！可是你曾经爱过她，连我都记得这事。你深深地爱过她。有旁人插到了你们中间。害怕、嫉妒、怀疑和虚荣心使你疏远了她。可是，你确实爱过她，这连我都记得！’我想是爱过的，”他自己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是爱过的！不过这又离题了。‘是呀，理查德，如果你爱过她，如果你还记得已经消逝的过去，那就请你再送给她一次吧！再送去一次！告诉她我怎样哀求和祷告，告诉她，我把头倚在你的肩上—本来她自己可以倚在你肩上的—这样地哀求你，理查德。告诉她，你看着我的脸，看到她过去一直赞美的容颜已经完全消逝，完全消逝了！留下的是可怜的、深陷的、蜡黄的双颊。她看到了都会感到难受。把什么都告诉她吧！再把这个送去！她不会再拒绝的。她不会这样忍心的！’”

他坐在那儿沉思，重复地说着最后一句话，直到再次猛醒过来，才站起身来。

“你不收下吗，玛格丽特？”

她摇摇头，用手势恳求他离开。

“晚安，玛格丽特。”

“晚安！”

他转过身去望望她。她的忧愁，或许是她颤抖的声音流露出对他的怜悯，使他深受感动。这是非常迅速的动作。在那一刹那间，他的神态中又闪现出旧日的风采。然后，他又像来时那样走了。熄灭了的火焰重新冒出的火星，看来并没有使他更快地觉悟到自己的堕落。

不管情绪如何，不管有多么悲伤，也不管精神和肉体上遭受多大的痛苦，梅格的活还得干。她坐下来拿起活计，辛勤地劳动着。夜深了，已是半夜时分。她还在做活儿。

那天夜里很冷，她生着一小堆火，有时起身添点柴。她正忙着加火的时候，钟声敲响了十二点半。钟声一停，她就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她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深更半夜谁来敲门，屋门就推开了。

啊，青春和美丽，你们应该是幸福的，瞧瞧吧！啊，青春和美丽，你们尽力想实现仁慈的上帝的旨意，不但自己幸福，还要让周围的人感到幸福，你们瞧瞧吧！

她一看见来人，就尖叫了一声：“莉莲！”

她扑过来，抓住了梅格的衣服，跪在她跟前。

“起来，亲爱的！起来，莉莲！我心爱的！”

“不，梅格，不！就这样！就这样！紧紧挨着你，搂着你，让你轻微的呼吸吹在我脸上！”

“可爱的莉莲！亲爱的莉莲！我心爱的孩子，没有一个母亲能比我更心疼你，把头放在我怀里吧！”

“不，梅格。不！当我第一次望着你的脸儿的时候，你跪在我跟前。现在让我跪在你跟前死去吧！就在这儿死去！”

“你回来了，我的宝贝！我们要一起生活，一块儿干活，一块儿期望，一块儿死去！”

“啊！亲亲我的嘴，梅格；抱着我，把我搂在你胸前，亲切地望着我，可是不要拉我起来。就这样，让我跪在这儿最后看看你那亲切的脸庞！”

啊，青春和美丽，你们应该是幸福的，瞧瞧吧。啊，青春和美丽，你们想尽力实现你们仁慈上帝的旨意，瞧瞧吧！

“饶恕我吧，梅格！亲爱的，亲爱的！饶恕我吧！我知道你饶恕了我，我知道的，但是你说呀，梅格！”

她亲着莉莲的脸颊，这样说了。她现在知道了，自己搂着的是一颗破碎的心。

“上帝保佑你，最亲爱的，再亲我一次！上帝曾经让她坐在他的脚跟前，用她的头发擦干他的脚[131]。噢，梅格，上帝是多么慈悲和富于怜悯心呀！”

她死去了。那孩子的灵魂回来了，天真而快乐。它用手碰了一下老人，挥手让他离去。

第四刻

似乎又出现了一些铜钟的幽灵，隐约地响起了钟声，模糊地看见那群鬼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弄不清它们的数目，才把它们忘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仓促的感觉，只觉得又过了一些年。这时，托罗蒂正在那个孩子的幽灵陪同下，站在那里望着世间的一对伴侣。

这是胖胖的一对，脸红红的一对，安逸的一对。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脸上的红光却比别人多十倍。他们坐在熊熊的炉火面前，中间放着一张小矮桌。如果热茶和松饼的香味在这房间里停留的时间不比其他多数房间长一些的话，那么这小桌上是刚放过茶点的。可是，所有的茶杯和碟子都已干净整齐地放在屋角的碗橱里，烤面包的铜叉也跟平常一样挂在角落里，铜叉无聊地伸出四个指头，仿佛想试戴一下手套似的。除了待在火炉旁边洗脸边咕噜的猫和它主人们的安详，甚至油腻发光的面孔以外，再没有别的明显迹象表明他们刚刚吃过饭。

这对惬意的夫妇—显然是结了婚的—把炉火均匀地拨成两堆，坐在那里望着火星落到炉条上，他们一会儿打盹儿，一会儿，当一块较大的木炭落下去像是要着火似的时候，又醒了过来。

然而，不用担心炉火会突然灭掉。因为火光不但照亮了这间小屋，照亮了门上玻璃窗框和半拉开的窗帘，还照亮着外屋的店堂。这是一爿小店。存货堆得满满的，塞满了屋子。这是一爿地道的贪得无厌的小铺，胃口同鲨鱼一样大。干酪、奶油、柴火、肥皂、泡菜、火柴、咸肉、啤酒、陀螺、糖果、孩子们玩的风筝、鸟食、冷火腿、桦树枝笤帚、磨石、盐、醋、黑鞋油、熏青鱼、文具、猪油、蘑菇番茄酱、妇女胸衣带、面包、毯子、鸡蛋、石笔；一落进这个贪婪的小铺所撒的网中，什么都成了鱼，所有的东西都给网住了。这店里还有多少其他的杂货，那就难说了。不过一卷卷细绳子、一串串洋葱、一磅磅蜡烛，还有铁丝笊篱和刷子，一簇簇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就像一些奇形怪状的水果。散发着芳香的各种奇特的茶叶筒，证明门口挂的招牌是名副其实的，招牌告诉人们，这家小铺的主人是领有执照的茶叶、咖啡、烟草、胡椒和鼻烟的经销者。

托罗蒂瞅了瞅熊熊炉火照耀下的那些商品和两盏熏黑了的油灯射出的微弱光线。这两盏灯在店堂里显得暗淡无光，像是过多的货物把它们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似的。然后，托罗蒂又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火炉旁那两人中的一个。他不难认出，那个胖女人就是奇肯斯托克太太，她一直在发胖，当初，在他同她打交道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她是杂货店老板娘，她的账本上还记着他欠她的一笔钱呢。

她那老伴的脸就比较难认了。他下巴又宽又厚，那皱纹简直宽得可以放进一个手指。两只圆瞪瞪的眼睛似乎在警戒它们自己不要再越来越深地陷进一脸松弛的肥肉中去。鼻子老是翕动着，像给堵住了似的。脖子又短又粗，胸脯上下起伏。此外还有一些类似的妙处。尽管这些特征是容易为人们记住的，但托罗蒂起初怎么也想不起他过去的熟人中有谁是这样的。可是似乎又有点面熟。最后他认出来了：是约瑟夫·鲍利爵士从前的听差在同奇肯斯托克太太一起做杂货买卖，并陪伴她走在崎岖坎坷的人生道路上。在托罗蒂的记忆中，多年前，这个红脸的呆子是同奇肯斯托克太太联系在一起的，当时他曾放托罗蒂进屋去，在那里托罗蒂向爵士承认他欠了那位太太的债，结果倒霉地挨了一顿臭骂。

托罗蒂已经是久经沧桑的人了，所以对这样的变故毫不在意。但是，联想有时是很强烈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门背后，过去，赊账人的姓名都是用粉笔写在那里的。那儿没有他的名字。有几个名字，但都是他不认识的，而且数量比以前要少多了。他据此推断，这个听差是主张现金交易的，他在插手小店的生意以后，对拖欠奇肯斯托克货款的人钉得很紧。

托罗蒂感到十分凄惨，他一直在为那命运多舛的女儿的青春和前途担忧，所以连看到奇肯斯托克太太的账户中没有她的名字，他也感到伤心。

“今天晚上天气怎么样，安妮？”约瑟夫·鲍利爵士的前任听差问道。他把腿搁到火炉前，还使劲把他的短胳膊伸过去搓腿。他那副神态似乎想说：“要是天气不好，我就在这儿待着，要是天气好，我也不想出去。”

“又刮大风又下雨，”他妻子回答道，“看来要下雪了，外头漆黑漆黑的，冷得很。”

“我很高兴，咱们吃了一顿松饼。”这位前听差说，显得自得其乐，“这样的夜晚是该吃松饼的，煎饼也行，或者就吃萨利·伦恩甜饼[132]。”

这位前听差每数说一种食物，就像在仔细总结他干的一件好事。说完，他又像刚才那样搓搓他的粗腿，然后把腿弯过来，去烤那没有烤着的部位，还像有人搔痒似的哈哈大笑一声。

“看你这高兴劲儿，塔格比，我亲爱的。”他妻子说。

这家铺子过去叫奇肯斯托克，现在叫塔格比了。

“不，”塔格比说，“不，不见得。我是有点兴奋。松饼烤得很好，掌握了火候！”

他说着咯咯地笑起来，一直笑得脸色发紫。可是，他要让面孔变成另一种颜色，却很费劲，这就弄得他那悬着的粗腿直晃荡。塔格比太太使劲给他捶背，把他当成一只大瓶子似的摇了摇，这才使他的两条腿安静了下来。

“哎呀，天哪，上帝可怜可怜他，救救他吧！”塔格比太太惊慌地叫着，“他怎么啦？”

塔格比先生擦了擦眼睛，又轻轻地说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有点兴奋。

“不要再这样了，我的好人，”塔格比太太说，“要不你那么挣扎会把我吓死的！”

塔格比先生说，他不再这样了。可是他活着就是在挣扎，他呼吸越来越短促，脸越涨越红。如果可以根据这一点来判断，那他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妙了。

“那么说，外面在刮风、下雨，看来还要下雪；天又黑又冷，是吗？亲爱的！”塔格比说道，一面望着火，一面回味着他那一阵兴奋的妙处。

“天气真坏。”他妻子摇着脑袋回答道。

“唉，唉！在这方面，”塔格比说，“这年头是同人一样的。有的死得很苦，有的死得很干脆。今年已经没有多少天好过了，所以正在挣扎。不过我还更喜欢这样的年头。有顾客，亲爱的！”

听到门响，塔格比太太已经站起来了。

“喂！”塔格比太太走进小店堂说，“买什么？哎呀！对不起，先生，真对不起。我没想到是您。”

她是在向一个穿黑衣服的绅士道歉。这人挽着袖口，歪戴着帽子，两手插在衣袋里。他把腿一跨，骑在啤酒桶上，向她点了点头。

“楼上的情况不妙，塔格比太太，”绅士说，“那人活不成了。”

“不是住在后阁楼上的那个吧？”塔格比大声问道。他也来到店堂参加谈话。

“塔格比先生，”绅士说，“住在后面阁楼上的那个人越来越不行了，眼看就要入土了。”

他朝塔格比和他妻子看了一眼，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酒桶，看看里面还剩多少啤酒，他听出这桶上边是空的，便在那里有节奏地弹了几下。

“塔格比先生，住在后阁楼的那个人快死了。”绅士看到塔格比惊愕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响，便说了下去。

“那么，”塔格比转身对妻子说，“我告诉你，他得在断气之前离开这儿！”

“我看你们不见得搬得动他。”那绅士摇摇脑袋说，“我不敢说这事能办得到。你们最好还是让他待在那儿吧，他活不多久了。”

“这件事，”塔格比说着，用拳头捶了一下称奶油的秤，把它打翻在柜台上，“就是我们，我和她发生争吵的唯一的事。你瞧，结果是这样！他终于要死在这儿，死在这屋子里，死在我们家里了！”

“那么他应该死在哪里呢，塔格比？”他妻子大声说道。

“死在收容所里。”他回答说，“收容所是干什么的？”

“不是干这个的，”塔格比太太十分激动地说，“不是干这个的！我跟你结婚也不是为了干这样的事情。不能那么想，塔格比。我不愿意，我不允许这样干。我情愿同你离婚，以后再也不见你的面。多少年来，这门上都挂着我这寡妇的名字，当时周围很远的地方都知道这铺子叫奇肯斯托克杂货店，大家都知道它买卖公平、信用好。当那扇门上还挂着我当寡妇那阵儿的名字时，塔格比，我就知道他是个英俊、稳重、果敢、自食其力的青年，我就知道她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最可爱、性情最最温顺的姑娘。我知道她父亲是世界上最朴实、最勤劳、最纯洁的人，那可怜的老人是在梦游时从尖塔上栽下去摔死的。如果我把他们从家里赶出去，天使就会把我从天堂里赶出去。他们会这样做的，而我也是罪有应得。”

当她说这番话时，她那张曾经是丰满而有酒窝的老脸，似乎又闪出了光芒。她擦干了眼泪，朝塔格比摇摇头，挥挥手绢，她那坚决的神情显然是难以抗拒的。这时，托罗蒂说：“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

然后他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听他们讲下去。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们在讲梅格。

如果说塔格比在客厅里有点兴奋的话，那么他在店堂里的那种抑郁的神情早已把它抵消了。现在他站在那里望着妻子，不想回答她的话。可是就在望着她的当儿，他偷偷地把钱柜里的钱统统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也许是由于心不在焉，也许是在采取预防措施。那位坐在啤酒桶上的绅士，看来是当局派来为穷人看病的医生，他对夫妻间细微的意见分歧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根本不想在这种场合插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轻轻地吹着口哨，拧开龙头让啤酒一滴一滴流到地上，直到周围没有动静了才住手。然后他抬起头来对塔格比太太，也就是过去的奇肯斯托克太太说：

“就是从现在看，这个女人有些地方也是挺有意思的。她怎么会嫁给他的呢？”

“哦，”塔格比太太在他身旁坐下，说，“这还不是她生活中最悲惨的一段，先生。你知道，好多年以前，她同理查德就很要好。当他们还是一对漂亮的年轻人的时候，一切都谈妥了，他们本来是应该在元旦那天结婚的。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理查德听了一位绅士的话，觉得他还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姑娘，要是结了婚，他很快就会感到后悔的，她配不上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应该结婚。那位绅士也吓唬她使她非常难过，又怕他抛弃她，又怕她的孩子将来要上断头台，又担心结婚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等等。一句话，他们拖了又拖，相互之间失去了信任，终于连婚事也告吹了。不过，这是他的过错。她本来是会很高兴地嫁给他的，先生。后来有好几回，我看到，在他骄傲地、神气活现地从她跟前走过时，她是非常难过的。在理查德刚走上邪路时，她内心为他感到十分难过，从来还没有一个女人曾为一个男人如此悲伤过。”

“啊！他走上了邪路，对吗？”那位绅士说着，把啤酒桶的塞子拉出来，想从小洞口往桶里窥探。

“可是，先生，我认为是这样的，他没有正确地理解他自己。我觉得，对他们俩的分手，他内心是很痛苦的。可能他觉得在那些绅士面前不好意思，也可能是他拿不准她的态度。要不是因为这些缘故，他是会忍受一切苦难和考验，再一次向梅格求婚，并同她结婚的。我是这么想的。他从来也没有这么说过，这就更可悲！他开始酗酒、闲逛、同坏人厮混，他觉得这样下去似乎比他成家要好得多。他失去了他原来的模样、他的性格、他的健康、他的精力、他的朋友、他的工作，失去了一切！”

“他没有失去一切，塔格比太太，”那位绅士说，“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妻子。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赢得她的。”

“我这就要讲了，先生。这种情况拖了一年又一年。他越陷越深，而这个可怜的孩子忍受着各种苦难，消磨着他的生命。最后，他完全潦倒了，被人赶了出来。没有人雇用他，也没有人理睬他。不管他到哪里，都吃闭门羹。他挨家挨户地到处找活干，又找到他找过上百次的那位绅士。这位绅士过去曾试用过他好多次（因为他到底还是个干活能手），而且也知道他的底细。他说：‘我认为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还可能使你改邪归正。只有她相信你了，你才能再得到我的信任。’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他当时真是又气又急。”

“噢！”那位绅士说，“后来呢？”

“后来嘛，先生，他去找她，跪在她跟前，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而且求她救救他。”

“那她呢？……你别难过，塔格比太太。”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说是想住到这儿来。她说：‘我过去对他的感情同他对我的感情一样，都已经埋葬在坟墓里了，但是我想到这些，准备试一下。为了那个本来要在那年元旦结婚的天真无邪的姑娘的爱情（你还记得她吧），为了她对理查德的爱情，我希望能挽救他。’她还说，他曾受莉莲的委托去找过她，莉莲过去是信任他的，这一点她永远也不能忘怀。就这样，他们结婚了。当我看见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使他们在年轻时候分离的那些预言，不会像以往那样常常兑现的。否则就是给我一个金矿，我也不愿意做那样的预言。”

那位绅士从酒桶上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说：

“我想，一结婚他就虐待她了吧？”

“我认为，他从来没有这么干过，”塔格比太太摇摇头，抹着眼泪说，“有一阵，他变好了，可是他的毛病太根深蒂固了，改不掉。不久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堕落得很快，这时他又得了一场重病。我觉得，他一直是爱她的。我可以肯定这一点。我曾看见他一边哭泣和哆嗦，一面想吻她的手，我听见他叫她‘梅格’，还说那是她的十九岁生日。现在，他躺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她要照顾他和她的孩子，所以不能干她过去的活儿了。就算她能干，由于不能按期交货，也已经失业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可知道，”塔格比先生嘟哝着，望了望钱柜，向店堂四周扫了一眼，又瞅了瞅他的妻子，然后自以为得计地晃了晃脑袋，“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他的话给楼上传来的一声喊叫—一声惨叫打断了。那位绅士匆匆向门口走去。

“我的朋友，”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你不用争论是不是要把他赶出去了。看来，他已经给你省了这点麻烦。”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跑上楼去，塔格比太太也跟着上去了，塔格比先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边喘气、边嘀咕。这一柜子钱压得他比平时更加喘不过气来，因为那里面都是些不便携带的铜板。托罗蒂同他身旁的小孩子一阵风似的上了楼梯。

“钉住她！钉住她！钉住她！”在上楼的时候，他又听见铜钟的幽灵在重复这句话，“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体验一下吧！”

完了！完了！这就是她—父亲的骄傲和欢乐！这个憔悴而不幸的女人正在床边哭泣，如果那还可以说是张床的话。她低着脑袋，紧紧地把一个婴儿搂在胸前。谁也说不上这婴儿有多单薄、多虚弱、多可怜！谁也说不上这孩子又是多么珍贵！

“感谢上帝！”托罗蒂合掌喊道，“真是该感谢上帝！她很爱她的孩子！”

那位绅士每天都遇到这种场面，知道在法勒的总数中这是无关紧要的数字，只要在统计时随便划几道就行，所以显得心肠很硬，无动于衷。他把手放在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听听呼吸，说道：“他的苦难已经到头了。这样倒更好！”塔格比太太尽量说些亲切的话来安慰她。塔格比先生却谈起哲理来了。

“好了，好了！”他两手插在口袋里，说道，“你知道，你不应该屈服。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奋斗！我在看门的时候，一个晚上甚至有六辆逃跑的双套马车停在门口。我要是一让步，那就糟了。可是，我凭着坚强的意志，没有开门！”

托罗蒂又听见一些声音在说：“钉住她！”他回头看看他的向导，发现它正从他身边飞起，飞到空中去了。它只说了一句“钉住她！”就消失了。

他在她身边来回走动，坐在她脚边，抬头打量她的脸，想找一点她往日的痕迹，想听一听她过去那快乐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在婴儿身边转来转去，这孩子脸色苍白，过早地衰弱，脸色严肃得可怕，哭声这么微弱、悲伤、痛苦。可是他几乎把这孩子看作神仙，当成她唯一的保护者，当成能够使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纽带。他把他作为父亲的希望和信赖寄托在这个孱弱的婴儿身上，注意着她对怀中的孩子投去的每一道目光，成千次地说：“她爱孩子！感谢上帝，她爱这孩子！”

他看见房东太太在夜里照料她，在她那吝啬的丈夫睡着了、四周一片宁静时，回来鼓励她，陪着她流泪，把食物放在她眼前。他看到白天来临，然后是黑夜，白天过去，黑夜又降临。时光在流逝。那间死了人的屋子里已经没有死人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孩子。他听见孩子的呻吟和哭泣，他看见孩子折磨她，弄得她精疲力竭，在她累得打盹时，把她吵醒，伸出小手弄得她坐卧不安。她的态度却老是那样和蔼，对孩子总是非常耐心。非常耐心！她那慈母的心灵早在怀孕的时候就同婴儿交织在一起了。

这一阵，她生活十分艰苦，在令人难以忍受的可怕的贫困中挣扎。她抱着孩子，到处寻找工作，不管钱给的多少，不管是什么样的活计，她都干，干活时还让孩子仰面躺在她的膝盖上，望着她自己的脸。干上一天一晚，只能挣十来个铜板。她从来没有发过怨言，从来没有表现出轻慢或急躁的情绪，从来没有因为一时的气愤打过一下孩子，没有！这使他感到安慰，她一直爱着这孩子。

她从来没对别人诉说过她日子难熬，她白天在外面到处流浪，就是怕她唯一的朋友要问她的处境，因为从她朋友手中得到的任何一点帮助都会引起那善良的女人同她丈夫之间新的争吵。要在这么照顾她的家庭中老是引起争吵和口角，那才是新的痛苦呢！

她还爱着那个孩子，而且愈来愈爱了。但她的感情经历了一次变化。这发生在一个晚上。

她正在来回踱步、低声哼着催眠曲哄孩子睡觉，这时候，房门轻轻打开了，一个男人向屋里张望着。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威廉·弗恩！”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像一个被追逐的人似的倾听着，说话的声音很低。

“玛格丽特，我的劫数快到了。我不能不跟你告别一下，不向你说句感谢的话，就去了此一生。”

“你干了什么事啦？”她问道，惊恐地望着他。

他瞅了她一眼，但是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一挥，似乎是要撇开她提出的问题，不高兴理睬这个问题。他说：

“照现在来说，玛格丽特，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还记得一清二楚。那时，我们没有想到，”他向周围瞅了一眼，又接着说，“我们会这样见面的。这是你的孩子吗，玛格丽特？让我抱一下。让我抱抱你的孩子。”

他把帽子放在地板上，伸手去接孩子。他一接过孩子，就浑身颤抖起来。

“是个女孩儿？”

“是的。”

他用手遮住她的小脸蛋。

“你瞧，玛格丽特，我变得多么脆弱。我得鼓起勇气才敢看她！让她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我不会碰疼她的。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她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她急忙回答道。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他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的呼吸似乎舒畅了一些。待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婴儿的脸上挪开，又看了一眼。可是马上又把它遮住。

“玛格丽特！”他说着，把孩子交还给她，“这是莉莲的孩子。”

“莉莲的！”

“莉莲的母亲丢下她去世的时候，我怀中的莉莲，就是这样的脸蛋儿。”

“莉莲的母亲丢下她去世的时候！”她激动地又说了一遍。

“你的嗓门怎么这样尖啊！你干吗这样盯着我，玛格丽特？”

她瘫倒在一张椅子上，紧紧把孩子搂在胸前，哭泣着。一会儿她又松开手，焦急地看看孩子的脸，然后又把她紧贴在胸前。当她望着孩子的时候，有一种强烈而可怕的感情开始渗入她的母爱。这时，她那年老的父亲心里就阵阵战栗着。

“钉住她！”满屋都是这种声音，“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体验一下吧！”

“玛格丽特，”弗恩说着，弯下身去吻吻她的前额，“我最后一次对你表示感谢。晚安，再见！把你的手伸给我，请你记住，从现在起你要忘掉我，就当我死在这儿了。”

“你干了什么啦？”她又问。

“今天晚上会有一场大火，”他边说边从她身旁走开去，“在这严冬的时刻，会有大火照亮黑夜，东西南北都会有火。当你看到遥远的天际出现红光时，大火就要燃烧起来了。当你看到遥远的天际出现红光，就不要再想念我了。你要是想起我，那就记住，这是我内心的地狱在燃烧，你看到的是它映在云彩中的火焰。晚安，永别了。”

她呼喊他，可是他已经走了。她失神地坐下去，直到婴儿惊醒了她，使她又感到饥饿、寒冷和黑暗。在漫长的黑夜里，她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哄着她。不时喃喃地说着“像莉莲在她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样！”在她重复这些话语时，她的步伐为什么这样急促，她的眼神这样激动，她的感情又这样强烈而可怕呢？

“这是爱，”托罗蒂说，“这是爱。她永远也不会不爱这孩子的。我可怜的梅格！”

第二天早晨她特别仔细地给孩子穿上衣裳，其实穿这么邋遢的衣裳，根本不用那么费心。她还想去找点吃的。这天正是除夕。她一直跑到天黑，也没有吃到一点东西。她白跑了一天。

她挤在一群穷人中间，在雪地里静候着一位发放公家布施的官吏，他发的是法律规定的而不是耶稣在山上传道时讲的布施[133]，等这位官吏兴致来了，把穷人叫进去盘问一番，对这个说，“你到某某地方去”，对那个说，“下礼拜再来”，把另一个穷人当成足球，从这边踢到那边，从这个人跟前踢到那个人跟前，从这家踢到那家，直到他累死在地，或者开始抢劫，变成高一级的罪犯，那时就得马上满足他的要求了。在这里，她也一无所得。

她热爱这孩子，希望小家伙能躺在她怀里，能做到这点也就满足了。

天色已晚，寒风刺骨，漆黑一片。她紧紧搂着孩子，免得她着凉，来到了她所谓的家门口。她当时头晕眼花，只是在走到门口准备进屋时，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她看到房东把整个门给堵住了，像他那样的身材是不难做到这一点的。

“喔哟！”他低声说道，“你回来了？”

她望了孩子一眼，摇摇头。

“你不觉得在这儿白住的时间太长了吗？你没想过，你现在成了我这铺子里吃白食的老主顾了吗？”塔格比先生说。

她仍然无声地祈求着。

“你是不是到别的地方去想想办法？”他说，“你是不是另外找一个住处。喂，你能不能办到？”

她低声说，天色太晚，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塔格比说，“我明白你的用意。你知道，我们家对你有两种态度，你很喜欢让我们打架。我不想再吵架了，我好声好气地同你说话，就是为了避免吵架。但是如果你不走开，那我就要大声嚷起来，而且会说许多难听的话给你听。不过你不能进屋。这点我是下了决心的。”

她用手拢拢头发，突然望了望天空和那阴云密布的黑暗的天际。

“今儿是大年夜，我不愿意把不和、争吵和烦恼带到新的一年里去，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人，”塔格比说，他真是个兜售那位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的言论的小商贩，“我奇怪，你怎么能把这些东西带到新的一年里去而不觉得害臊。你要是在世上无事可干，老是屈服，还老在人家夫妻之间制造麻烦，那还是滚开的好，滚你的吧！”

“钉住她！死命钉住她！”

老人又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发现空中飞舞着许多幽灵，它们指点着她的去向—她正沿着一条黑暗的街道走去。

“她爱孩子！”他悲伤地替她大声哀求着，“钟声啊！她还爱着她的孩子！”

“钉住她！”幽灵像一朵云彩在她走过的那条街道上空掠过。

他跟着一起追过去，他一直紧跟着她，望着她的脸。他又看见，在她的目光里燃烧着那种渗透在她母爱中的强烈而可怕的感情。他听见她在说，“像莉莲！变得像莉莲了！”她说着，脚步走得更加快了。

啊！要找一种力量去唤醒她！要找某种情景、声音或气味，在她火灼似的心灵中唤起一种亲切的回忆，要是能找到往日的亲人，让他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就好了！

“我是她的父亲！我是她的父亲！”老人叫喊着，向在头顶上飞舞着的幽灵伸出了双手，“可怜可怜她！也可怜可怜我吧！她上哪儿去呀？让她回来吧！我是她的父亲！”

可是，她急匆匆地往前走着，那些幽灵也只是指着她说：“死命钉住她！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体验一下吧！”

传来了上百种回声。这些声音在空中回荡。他每吸一口气，仿佛都要吞进一些这样的声音。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简直无法躲避。可是，她仍然在一股劲地赶路。眼中依旧闪烁着那样的光芒，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像莉莲！变得像莉莲了！”

突然，她站住了。

“现在，让她回来吧！”老人揪着自己的白发，哀求道，“我的孩子！梅格！让她回来吧！伟大的上帝！让她回来吧！”

她用自己单薄的披肩把孩子包得暖暖的，用发烫的手抚摩着孩子的小腿，摸摸她的脸蛋，整整她那寒碜的小衣裳。她那衰弱的双臂紧紧搂着孩子，似乎再也不想把她松开了。她那干枯的嘴唇带着临死的痛苦和深沉的爱最后吻了吻孩子。

她把孩子的小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塞在衣服里，放到忐忑不安的心口上，把孩子熟睡的脸蛋凑近她的脸，紧紧地贴着她。然后朝着河边快步走去。

她朝着那波涛滚滚的河流走去。那里，河水湍急、混沌。冬天的黑夜笼罩着大地，就像在她之前投河的许多人头脑中充斥着临死前的阴郁念头一样。在那里，岸边的点点灯火，放射出暗淡和模糊的光芒，犹如指引通向死亡道路的火把。在那深不可测的阴暗处，没有活人居住的痕迹。

她朝河流走去！她那绝望的步伐像奔流入海的湍急流水一样，奔向死亡的大门。当她经过他身旁朝着昏暗的河面走去的时候，他想拉住她。可是她那狂躁的人影，带着强烈而可怕的爱以及世人无法减轻或控制的绝望心情，像旋风似的，从他身旁一掠而过。

他跟着她。她在绝望地投河之前，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他双膝跪下，仰望着在他们头上盘旋的铜钟幽灵，尖叫着。

“我懂得了！”老人喊道，“从我最疼爱的人身上，我体验到了！啊，救救她，救救她吧！”

他的手指能钩住她的衣衫，能抓住它了！他刚说完这些话，他就觉得恢复了触觉，知道已经拦住了她。

空中的幽灵往下瞪着他。

“我懂得了！”老人喊道，“啊！现在请饶恕我吧。过去，我因为热爱她—她是多么年轻和美丽呀！—曾经诽谤过绝望的母亲怀抱中的孩子的天性！原谅我的放肆、邪恶和无知，救救她吧！”

他觉得他的手又抓不住了。这些幽灵还是默不作声。

“可怜可怜她吧！”他喊道，“她的这种可怕的犯罪念头，是出自走入歧途的母爱！是出自我们这些堕落的人心中最强烈、最真挚的感情。你们想一想，这样的种子结出了如此的果实，她该是多么不幸啊！天老爷是希望她好的。世界上任何慈爱的母亲要是有这样的经历，都会弄到这个地步。啊！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还在可怜自己的孩子，情愿死去，把她不朽的灵魂孤注一掷，来拯救她！”

她躺在他的怀中。现在他把她抓住了。他的力气犹如巨人一般！

“我看见钟声的灵魂就在你们中间！”老人喊道，他认出了那个孩子，在幽灵们的目光鼓舞下，他继续说，“我知道，时间在为我们积累遗产。我知道，有朝一日所有欺负和压迫我们的人都会像落叶一样被时代一扫而光。我看见了，这一天快要来到了！我知道，我们应该有信心，有希望，既不能怀疑我们自己，也不能互相猜疑。我从我最疼爱的人身上已体会到这一点了。我又抱住她了。啊！神灵保佑，慈悲而善良的神灵，我在拥抱她的同时要牢记你们的教导！啊，神灵，慈悲而善良的神灵呀，我深深地感谢你们！”

他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可是那铜钟—那古老而熟悉的铜钟、他的亲切而忠贞不渝的朋友开始敲了起来。愉快的元旦钟声敲得那么有力，那么欢乐，那么高兴，他竟跳起身来摆脱了缠住他的梦魇。

“爸爸，”梅格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再吃牛肚了。得问问大夫，你能不能吃。你说了多少梦话啊，我的老天爷！”

她正坐在炉边的小桌旁做针线，正在她准备结婚时穿的一件朴素的衣裙上缝飘带。她是那么安详幸福，那么年轻漂亮，充满着美好的希望，他高兴地大喊一声，仿佛天使来到了他家。他想飞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可是，他的脚绊在落到炉旁的报纸中。有人冲进来挤在他们两人中间。

“不！”就是这人喊了一声，声音异常有力、快活！“连你也不行！连你也不行！在这新的一年里，头一个吻梅格的应该是我！是我！刚才我就一直在外面等着，想等钟声一响，就进屋提出这个要求。梅格，我心爱的，祝你新年快乐！祝你一辈子幸福，我亲爱的妻子！”

接着，理查德连连地吻她。

你一生中从未见过像托罗蒂后来的那种情景。不管你住在哪里，不管你见过什么样的世面，你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他的那些表情。他坐到椅子上，拍着膝盖嚷着；他坐到椅子上，拍着膝盖笑着；他坐到椅子上，拍着膝盖又嚷又笑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拥抱梅格，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搂搂理查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同时搂他们俩。他一再跑到梅格跟前，双手捧着她鲜嫩的脸蛋吻着，又退后几步去打量她，然后又像走马灯里的人一样，跑向前去。而且不管干什么，他总要坐到那把椅子上，可是在那儿总是一会儿也待不住。说真的，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明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我的宝贝！”托罗蒂大声地说，“是你们真正的、幸福的大喜日子！”

“是今天！”理查德握着他的手喊道，“是今天！元旦的钟声已经响了。你听！”

钟声在响！上帝保佑它们那旺盛的活力。钟声在回荡。伟大的铜钟还是跟过去一样，这么洪亮、动听和庄严。它们不是用普通金属铸成的，不是普通的匠人锻造的。过去它们哪一阵子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啊！

“可是今天，我的宝贝，”托罗蒂说，“你今天和理查德拌嘴了。”

“他是个坏家伙，爸爸，”梅格说，“你不是吗，理查德？那么任性，那么暴躁！他觉得与其对那个大人物市政官说自己的想法，倒过去取缔他，把他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还不如……”

“……亲亲梅格。”理查德提醒说。他也这么做了。

“别，别再吻了，”梅格说，“可是，爸爸，我不让他这么干，这有什么用呢！”

“理查德，我的孩子！”托罗蒂大声说道，“你生下来就是条好汉，你一直到死都应当是条好汉！可是，今儿晚上我回来时，你正坐在壁炉旁哭泣，我的宝贝！你为什么坐在壁炉旁流泪呢？”

“我在回想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爸爸。就想这些！还想，你会挂念我，会感到孤单的。”

托罗蒂正想往奇妙的椅背上靠去，这时候，被这阵喧闹声吵醒的孩子，披上衣裳跑了过来。

“哎哟，她在这儿呀！”托罗蒂喊着，把她抱了起来，“这是小莉莲，哈哈哈！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威尔叔叔也来了！”他停下脚步，去热诚地欢迎他，“哎呀，威尔叔叔，我今晚留你住下以后，做了个什么样的梦呀！哎呀，威尔叔叔，你来了，我真感激你，我的好朋友！”

威尔·弗恩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一个乐队冲进屋来，许多邻居大声嚷着：“恭贺新禧！梅格！”“愿你们新婚幸福！”“长命百岁！”还听到一些类似的、断断续续的祝贺。这时，那位鼓手—他是托罗蒂的好朋友—站了出来，说道：

“托罗蒂·维克，我的老伙计！听说你闺女明天要结婚。认识你的人都愿你幸福！认识她的人，都希望她幸福！认识你俩的人，都祝你们能享受到新年可能带来的一切幸福！我们来了，我们要用音乐和舞蹈来迎接这一幸福的来临！”

这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但我要说明一下，那位鼓手有点醉意，不过这倒没有关系。

“是啊，受到这样的尊敬真幸福！”托罗蒂说，“你们都这么亲切友好！这都是我那可爱的女儿的福气！她应该得到这样的尊敬！”

他们在半秒钟之内把一切安排停当，准备开始跳舞。梅格和理查德站在最前面。鼓手也举起双手要使劲敲鼓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惊人的喧闹声，一位五十来岁，或者五十岁上下的漂亮女人兴冲冲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捧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石水罐，紧跟着还有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骨柝[134]、小石斧和小铜铃，那不是大铜钟，而是一串小铃铛。

托罗蒂说，“这是奇肯斯托克太太！”他又坐下拍他的膝盖了。

“结婚啦，也不告诉我一声，梅格！”这位善良的妇女说，“不行！除夕晚上，我不来为你庆贺一番，心就安不下来。我非来不可，梅格。就是我卧床不起，也得来。所以我就来啦！今儿是除夕，也是你新婚大喜的前夕，所以，我亲爱的，我热了一点甜酒，带来了。”

奇肯斯托克太太一提到甜酒，顿时引起大伙儿对她的敬意。石水罐像火山似的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和烟雾，手捧石水罐的那个人给烟雾遮住了。

“塔格比太太！”托罗蒂着迷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说，“我该说奇肯斯托克太太……上帝多多保佑你身心愉快。祝你新年快乐，长命百岁！塔格比太太，”托罗蒂向她行了礼，又说，“我该说奇肯斯托克太太……这是威尔·弗恩和莉莲。”

使他吃惊的是，这位尊贵的太太脸上竟然红一阵白一阵起来。

“该不是莉莲·弗恩吧！她母亲是死在多塞特吗？”她说。

她叔叔回答说“是的”。他们两人赶紧走到一起，匆忙讲了几句话。结果，奇肯斯托克太太伸出双手热烈地同他握手，又自动亲了一下托罗蒂的脸颊，就把孩子抱到她那宽敞的怀里。

“威尔·弗恩！”托罗蒂一面往右手戴手套，一面说，“她是你想找的那个朋友吗？”

“是呀！”威尔说着，双手往托罗蒂的肩上一搭，“看来，她真像我已经找到的朋友那样好，如果还能有这样好的朋友的话。”

“喂！”托罗蒂说，“请你们奏乐吧。请吧！”

钟声还在门外起劲地响着，托罗蒂就站在梅格和理查德前面，牵着奇肯斯托克太太的手，在乐队、铃铛、骨柝和小石斧等伴奏下，跳起舞来。他的舞步简直是空前绝后的，基本舞步就是他特有的小跑步。

托罗蒂是做了一场梦吗？他见到的高兴和忧愁以及这些悲欢离合的主人只是一场梦幻吗？他自己就是个梦吗？叙述这故事的人是刚醒过来的梦中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啊，听众，在一切梦幻中都对他很亲切的听众，要牢牢记住产生这些幻觉的严酷现实，在你的天地里努力去纠正、改进并缓和这一现实吧！你如果要这样做，你的天地绝不会是太大，也不会是太窄的。这样，愿你新年快乐！愿许许多多依靠你而得到幸福的人快乐！这样，愿一年比一年欢乐！切莫使我们最卑贱的兄弟姐妹得不到应有的幸福，这是我们伟大的上帝创造给他们享受的！

炉边蟋蟀

吴钧陶译

第一声

是水壶开头的！别跟我说皮瑞彬格太太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得更清楚。皮瑞彬格太太可能永远记录在案，说她不知道它们之间谁开的头；然而，我说是水壶开的头。我想，我应该知道！照墙角上那只发黄的小荷兰钟算来，水壶开始了足足有五分钟之后，蟋蟀才唱起来。

难道在蟋蟀参加鸣唱以前，那只钟报时还没有报完，钟顶上那个跳动的弄干草的小人，在摩尔式宫殿前，拿着镰刀，左一跳，右一跳，还没有割完半英亩抽象的空中青草吗！

说真的，我并不是生来这样自信。大家都知道这一点。除非十分肯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自己的意见跟皮瑞彬格太太的意见作对。什么也不能叫我这样做。不过，现在是一个事实问题。而事实是在蟋蟀还没有一点存在的影儿的时候，水壶至少已经开始了五分钟。反驳我吧，那我就说十分钟。

让我精确地叙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本来应该一开始就着手叙述，只不过又考虑到这个明显的道理—假如要说一个故事，必须从开头的地方开头；而不从水壶开头，又怎么可能从开头的地方开头呢？

你必须了解，水壶跟蟋蟀之间看来像是作一种竞赛或者竞技。事情就是这样引起来的，也就是这样发生的。

皮瑞彬格太太在阴寒的薄暮中走出屋子，木套鞋把湿漉漉的石头敲得咯嗒咯嗒响，整个院子都给印上无数拙劣的几何学上第一定理[135]的痕迹—皮瑞彬格太太在承接雨水的桶里把水壶灌满。她一回到屋里，去掉木套鞋（这一下可去掉不少，因为鞋高，皮瑞彬格太太却是个矮个儿），就把水壶放到炉火上。放上水壶，她不免恼火，或者说生了一会儿气；因为水冷得够呛，却像雨雪冰雹一样，滑溜麻利地钻到每一样东西、包括木套鞋的环扣里边去—湿了皮瑞彬格太太的脚趾，甚至溅到她的腿上。在我们相当（也是合理）地夸耀自己的腿，一双长袜子保护得特别干净的时候，就会想到此时此景好不难受。

此外，水壶也不听使唤，叫人恼恨。它不肯让人把它在顶栅格上放正；它不肯跟煤块和睦相处；它偏要喝醉了似的向前倾着身子，淌着口水，真是炉边少有的蠢水壶。它对着炉火吵吵闹闹，唏唏嘘嘘，嘀嘀咕咕。到末了，壶盖反抗起皮瑞彬格太太的手指来，先是翻个筋斗，然后，带着本来应该用在好事情上的机敏、倔强的神情，侧身潜水—一直沉到壶底。“皇家乔治号”[136]在船身出水的时候，没有做出过半点猛烈抗拒，可是这只水壶盖儿却这样跟皮瑞彬格太太斗了一场，才让她重新捞上来。

即使在这时候，水壶还要怫然色变，梗着脖子；它的把柄摆出敌对的架势，嘴巴放肆地、讥诮地对皮瑞彬格太太噘起来，好像说：“我决不把水煮开了。说什么也不干！”

可是，皮瑞彬格太太已经恢复了好性子，她搓去胖嘟嘟的小手上的龌龊，笑着在水壶跟前坐下来。这当儿，欢快的火焰忽起忽落，闪闪烁烁地照着荷兰时钟顶上的晒干草的小人，使人以为他是呆然木立在摩尔式宫殿[137]前，而除了火焰以外，什么都静止不动。

然而他在动着，一秒钟跳动两次，正常而有规律。不过时钟快要敲打的时候，他那种受罪的样子瞧了可真叫人害怕。一只杜鹃鸟在宫殿的活门里探出头来，鸣叫六下，每一下都使他战栗一阵，像是听见鬼叫—或者像是有什么铁丝在扯着他的腿。

直到他下面的重锤和绳索发出的呼噜噜的大骚动完全平息之后，这个吓坏了的晒干草者才恢复原状。他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些嘎嘎作响、骨瘦如柴的时钟走得使人不宁，我真弄不懂，怎么会有一帮人，尤其怎么会有荷兰人，喜欢创造这种东西，一般认为荷兰人爱好大箱子，裤子穿得特别厚；当然，他们应该不至于把他们的时钟弄得那么干瘪精瘦，一无防护。

你看，这会儿，水壶开始消磨黄昏了。这会儿，水壶变得高兴了，直想唱个什么，喉咙里忍不住咕噜起来，还不住地发出短促的喷鼻声，刚喷出来就咽回去，好像还没有十分拿定主意来跟人家和好。这会儿，在按捺住自己乐陶陶的感情方面作了两三次徒劳无功的努力之后，它忽然抛开了一切不快，一切矜持，而滔滔不绝地唱起歌来，唱得那么心情舒畅，兴高采烈，连多情善感的夜莺都从来没有想到这样唱过。

又那么清楚明白！天哪，你简直可以像看一本书一样了解它—或许比你跟我能够举得出的一些书更高明。它的暖呼呼的热气喷作一片淡淡的烟云，愉悦而优雅地飘上几英尺，然后浮荡在壁炉周围，好像这是它自己的家庭里的天堂。水壶一面喷气，一面反复唱着歌，多快活，多有劲啊，它的铁制的身子也在炉火上哼着，动着哪；那只盖子，那只刚才做过叛逆的盖子—如此足为旌表的光辉榜样—在跳着一种急促轻快的舞，克特克特，像是一个又聋又哑的年轻铙钹，它从来不知道它的孪生兄弟的用处。

这首水壶之歌是一首邀请和欢迎一个出门去的人的歌，是欢迎此刻正朝着这个安乐的小家庭和熊熊的炉火走来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皮瑞彬格太太坐在壁炉前沉思着，她完全明白这个。水壶唱道：“夜沉沉，道旁枯叶飘零零，天上只见雾蒙蒙，昏冥冥，地下一片泥坑坑，水淋淋；凄凉阴暗的空中只有一线儿光明；我不知道那是光明，因为它只不过闪晃一阵；像怒火一般红殷殷，犹如骄阳露面，狂风轰鸣；在乌云上打下烙印，因为这种天气确实可恨；最辽阔的原野也不过一长道森森的黑影；白霜覆盖着指路牌，融雪遮没了车辙痕；冰可不是水，水已经不能自由流行；有哪一样是它本来面目，你无法指明；然而他正在来临，来临，来临！—”

你瞧，到这里蟋蟀才加入鸣唱：啾啾，啾啾，啾啾，这样洪亮，就像合唱队一般。拿水壶作比较，这声音和它的身材太不相称了；（身材嘛！你看都看不见呢！）要是它此时此地像一支火药装得过多的枪那样炸开来，要是它当场牺牲，唱得小小身躯裂成五十片，看来也会像是十分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结果，而它正是为这样的结果拼命。

水壶的独唱表演已经完毕。它坚持下去，热情丝毫不减；可是蟋蟀担任并保持着领唱地位。天哪，你听它唱的！它那又尖又细又嘹亮的歌声在整个屋子里回响，并且似乎在屋外的夜幕中像星星一样闪光。唱到最高音域，它的歌声里出现一种难以描摹的微细的战栗和抖动，这表示它自己的激烈的热情使它站不稳，又不得不跳起来。然而蟋蟀和水壶合作得很好。歌尾叠句仍然那样唱；它们彼此竞争唱着那句，越唱越响，越唱越响。

这位美丽的小听客—她美丽而又年轻，虽然不免有些所谓汤团型；不过我本人并不讨厌这个—她点起一支蜡烛，瞧一眼时钟顶上的晒干草者，这个小人正在收获数量可观的时间；又看看窗外，外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的脸映照在玻璃上。我的意见是（你的意见可能一样）她可能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却没有发现半点可喜的东西。她回来坐到原来的座位上去，这时候，蟋蟀和水壶还在唱着，狂热地竞赛着。水壶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它的弱点明摆在那里。

这真是一场十分激烈的竞赛。啾啾，啾啾，啾啾！蟋蟀领先一英里。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在后面追赶，歪歪斜斜像一只大陀螺。啾啾，啾啾，啾啾！蟋蟀拐弯了。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用自己的方式紧追不舍，丝毫不让。啾啾，啾啾，啾啾！蟋蟀更为精神抖擞。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稳扎稳打。啾啾，啾啾，啾啾！蟋蟀快要赢了。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不让它赢。直到末了，它们在这场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的竞赛中乱成一团，究竟是水壶啾啾，蟋蟀哼唔，还是蟋蟀啾啾，水壶哼唔，或者两个都啾啾，两个都哼唔，就需要比你我更清楚的头脑来做近乎肯定的判断了。不过，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就是水壶和蟋蟀在同时同刻，由它们自己最明白的一种混合力量，把它们两个的愉快的炉边之歌吹送到蜡烛光里去，烛光透过窗棂照到小巷深处。这道光忽然照到这时正在从黑暗中走来的一个人，真正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他，并且喊道：“欢迎你回家，老朋友！欢迎你回家，我的孩子！”

这个目的达到之后，水壶则已经一蹶不振，煮得滚开，被人从炉火上拎走了。于是皮瑞彬格太太飞奔到门口，在一阵车轮声、马蹄声、人声、一只激动的狗窜进窜出声、一个婴儿神秘地出现引起的惊异声中，那位某某先生立刻露面了。

那个婴儿是打哪儿来的，皮瑞彬格太太又怎样在一刹那间接过了他，我可不知道。然而皮瑞彬格太太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活泼泼的婴儿；而且似乎因为他而感到相当大的骄傲。这时候，她被那个魁梧伟岸的男子汉轻轻地搀到壁炉前，这个人比她年纪大得多，身材高得多，非得弯得很低才能吻到她。不过她是值得别人费事的。身高六英尺六英寸，加上腰部风湿痛，也许办得到。

“哦，天哪，约翰！”皮瑞彬格太太喊道，“这种天气把你搞成什么样子了！”

不可否认，他的情况糟糕得很。浓雾像糖饯的融霜凝结成块，挂在他的睫毛上；在迷雾和炉火之间，他的络腮胡子丛中出现了彩虹。

“嗯，你瞧，小不点儿，”约翰一面慢慢地回答，一面从脖子上解下围巾，伸手去烤火，“这—这可不是夏天啊。所以，没有什么奇怪的。”

“约翰，我希望你不要叫我小不点儿，我不喜欢听。”皮瑞彬格太太说，噘起的嘴巴却清楚地表明她喜欢，非常喜欢听。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约翰问，他含笑低头瞧着她，粗壮的手和胳膊在她腰上尽可能轻地夹一下，“一个小不点儿”—说到这里，他望望婴儿—“打点进位[138]—我不说了，我怕说糟了；不过我差不多说了个笑话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差不多说了笑话呢。”

这个粗陋、迟缓和诚实的约翰，照他自己看来，他常常差不多非常聪明；这个约翰身体笨重，可是精神轻松；表面鲁莽，可是心中温柔；外观鲁钝，可是内里敏感；呆头呆脑，可是宽厚善良！哦，造化母亲啊，赐予你的孩子们以真正诗意的心吧，就像藏在这位贫穷的运货夫的胸臆中的心一样—顺便说一句，他只不过是个运货夫—这样我们才能容忍世人说无味的话，过无味的生活[139]；并且容忍为了你同他们一起而赞美你！

小小身材的小不点儿，抱着婴儿—真像个布娃娃的婴儿—娇媚地、沉思地瞧着炉火，她那微偏着的美丽的小脑袋，以特别的、半自然半做作的、完全像小鸟依人的可爱的姿态，靠在嵯峨高大的运货夫的身上；看到这个景象，真叫人高兴。运货夫温柔而又笨拙地竭力使自己粗鲁的支持能适合她的轻巧的依偎，并且使自己魁伟的中年身体成为一个称配得起她的青春的花一般的娇躯的支架；看到这个景象，真叫人高兴。蒂蕾·施罗博埃站在后面照应婴儿，注视（虽然她才十几岁）这个团聚，她张大嘴巴，睁圆眼睛，伸长头颈，把这一切像是空气似的都吸进去；看到这个景象，真叫人高兴。小不点儿提到上述婴儿的时候，运货夫刚要伸手去摸，又把手缩回来，仿佛怕自己会碰破他；于是哈着腰，离得不远不近地打量着，带着迷惑而又自豪的表情，要是一只好性子的大狗有一天发现自己是一只金丝雀的爸爸，就会有这样的表情；看到这个景象，同样叫人高兴。

“约翰，他不是很漂亮吗？他睡觉的样子不是很可爱吗？”

“真可爱，”约翰说，“非常可爱。他老是睡觉，是吗？”

“老天哪，约翰！哪有这种事！”

“哦，”约翰思索着说，“我觉得他的眼睛老是闭着。啊呀！”

“天哪，约翰，你的话多么吓人！”

“他的眼睛那样向上翻可不对头！”运货夫吃惊地说，“是不是？你瞧他两只眼睛一起眨巴着！再瞧他的嘴巴！嘿，喘得像金鱼或银鱼似的！”

“你不配做爸爸，才不配呢，”小不点儿说，摆出一副有经验的主妇的十足的气势，“不过，约翰，你怎么能够知道孩子们会给哪些小毛病侵害呢！你连那些病的名称都不知道，你这傻瓜。”她把婴儿换到左臂上，拍拍他的背，像是给他服兴奋剂，然后笑着拧丈夫的耳朵。

“不错，”约翰一面脱去大衣，一面说，“小不点儿，一点也不错。我不大清楚这类事。我只知道今儿晚上我同寒风相当厉害地搏斗了一场。回家来，一路上尽刮着东北风，直刮到车子里。”

“可怜的老头儿，可不是嘛！”皮瑞彬格太太叫道，她立刻变得非常忙碌，“喂？蒂蕾，把小宝贝儿抱去，我要干别的事情了。哎呀，我把他亲得透不过气来了，真的！去，去，好狗！去，拳击手，狗儿！让我先给你烧茶吧，约翰，然后我再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帮你搬包裹。约翰，你会吧，‘小东西怎么样’—还有其余的词儿。约翰，你从前上学的时候可曾学过，‘小东西怎么样’？”

“不大会，”约翰回答，“我曾经差不多会了，不过我敢说我只会唱糟了它。”

“哈哈，”小不点儿笑起来。你从来没有听到过像她这样的最欢乐的娇小的笑声，“说真的，约翰，你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傻瓜！”

约翰对这种称号丝毫没有抗辩，他走出去看看那个手拿提灯照料马匹的小伙子。那盏提灯在门窗前摇晃，像是鬼火。要是我告诉你那匹马的体重，那准是比你愿意相信的更肥胖；而且它老迈得连生日都消失在过去的迷雾之中了。拳击手觉得自己应该对全家大小献殷勤，并且必须公平分配，因此慌慌张张、忙乱不定地窜进窜出；一会儿，绕着正在马厩门前让人刷毛的马汪汪吠叫一圈；一会儿，假装突然冲击女主人，又突然滑稽地煞住；一会儿，对坐在炉边育婴矮椅上的蒂蕾·施罗博埃的脸，冷不防地伸出鼻子，引得她一声尖叫；一会儿，莽撞地显示出对婴儿的兴趣；一会儿，在炉边一圈圈地打转转，再躺下来，仿佛已经给自己选定了过夜的地方；一会儿，又站起来，拖着它那段毫无用处的短尾巴，走出门去，仿佛刚刚记起一个约会，便匆匆跑去赴约。

“喏！茶炊搁在炉台上了！”小不点儿说，她像孩子玩照管家务那样生气勃勃地忙起来，“这是冷猪膝火腿，这是牛油，这是脆皮面包；都在这儿啦！约翰，这是放换洗衣服的篮子，可以放小包裹，要是你带了来的话—约翰。你在哪儿呀？蒂蕾，不论你在干什么，千万别把小宝贝儿掉到炉格子底下去啊！”

或许该提一提，施罗博埃小姐尽管带着点高兴的样子不接受这个警告，她却具有使这婴儿遭到麻烦的罕见的惊人天才。有几次，就是以她独特的不声不响的方式使这小生命遇到危险的。这位小姐身材如此瘦削而挺直，以至衣服一直像是要从她两边尖尖的钉子似的肩膀上滑下来，她的衣服挂在那上面可宽松得很。她的装束引人注意，那是一种法兰绒服装，剪裁特别，在一切可能的地方都作了局部改革；在背部，则露出一线暗绿色的胸衣或紧身褡。施罗博埃小姐对于一切事物总是目瞪口呆地仰慕，而且永远想着女主人和婴儿的优点，想得出神入迷，因此，可以说，虽然她的辨别能力稍有错误，但是她的头脑和心都同样无可非议。她的头脑和心对于婴儿的头脑却稍欠敬意，时不时把它碰到木板门上、橱顶上、楼梯栏杆上、床柱上，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上。虽然如此，蒂蕾·施罗博埃所一直惊奇地发现的自己被这个温暖的家庭这样仁厚地接待和容纳，她的头脑和心依然是其合理的结果。施罗博埃的双亲是谁，无从知道，因为她是一个在公立慈善机关里长大的弃儿。弃儿和爱儿只差一个字，可是意义大不相同，所表明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你要是看见小皮瑞彬格太太同她丈夫把那只换洗衣篮搬回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拖，却丝毫不起作用（因为丈夫搬着篮子），一定会像她丈夫一样觉得有趣。据我所知，那只蟋蟀也觉得有趣；的确如此，它现在又热情奔放地啾啾唱起来了。

“啊呀！”约翰用他缓慢的声调喊道，“我觉得它今儿晚上比平常更高兴哪。”

“约翰，它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运气！它一直带给我们的。炉边有一只蟋蟀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

约翰盯着瞧，好像头脑中差不多认为她就是他的蟋蟀王，并且十分赞同她的意见。然而，这或许是他的一个偶然疏漏，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

“约翰，我头一次听到它快乐的小声音，是你把我带到家里来的那天晚上—你把我带到我这个新家里来，成了这个家的小主妇。这快有一年了。你记得吗，约翰？”

哦，是的。约翰记得。当然记得！

“我听了它的叫声真是喜欢！那声音似乎充满了希望和鼓励。它似乎在说，你会待我温存和善，而不会期望（我那时候担心着哪，约翰）在你愚笨的小妻子的肩膀之上长着一个老脑袋。”

约翰亲切地拍拍她一只肩膀，再拍拍她的头，好像在说：当然，当然，他没有这样期望过；他很满意她这个样子的肩膀和脑袋。而且他确实有道理：那肩膀和脑袋非常可爱。

“约翰，蟋蟀仿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它说的是真话，因为毫无疑问你对我一直是最好、最体贴、最热情的丈夫。约翰，这是个幸福的家，约翰；因此我爱这只蟋蟀！”

“是啊，我也是这样，”运货夫说，“我也是这样呢，小不点儿。”

“我爱它，因为它的鸣唱我听过许多次，它的没有恶意的音乐曾经引起我许多遐想。约翰，有时候，在暮色朦胧中，我感到一点孤独和忧郁—那是在婴儿出世来陪伴我，并且使得屋子里热闹起来以前—我还想到要是我死了，你会多么孤单；亲爱的，要是我还能够知道你在怀念我，我也会觉得多么孤单。在这种时候，它在炉边啾啾，啾啾，啾啾叫着，就像告诉我有另一种细小的声音在跟我说话，使我感到那么甜蜜，那么亲切，它的声音一传来，我的烦恼就像梦一样消失了。我曾经常常害怕—我害怕过，约翰，你知道我那时是很不懂事的—我们的婚姻是配错了，因为我简直是个孩子，而你与其说像是我的丈夫，倒不如说像是我的保护人。我还害怕，不管你怎样用尽办法，要学会能像你自己所希望、所祝愿的那样爱我，却办不到。在这种时候，它啾啾、啾啾、啾啾地鸣唱，就曾使我重新愉快起来，使我充满了新的信任和信心。亲爱的，今儿晚上我坐着盼望你来的时候，正想着这些事情；为了这些事情，我爱那只蟋蟀！”

“我也这样，”约翰又说，“不过，小不点儿，难道我曾希望和祝愿自己学会爱你吗？你这是什么话呀？小不点儿，在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做蟋蟀的小女主人以前，我早就学会这个了！”

她把手在他的臂膀上搁了一会儿，激动的脸朝他仰望，仿佛跟他说什么。接着她在换洗衣篮前跪下来，一面整理小包裹，一面用兴奋的声调说话。

“约翰，今儿晚上包裹不多，不过我刚才看见车子后边有些货物；或许这些东西增加了麻烦，可是同样能够挣到钱；因此我们没有理由抱怨，是吗？还有，我敢说你一路回来已经送掉一些了，是不是？”

“哦，是的，”约翰说，“送掉了好多。”

“咦，这个圆盒子里装的什么？哎呀，约翰，是个结婚蛋糕哪！”

“只有女人猜得出来，”约翰称赞着，“要是男人可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看来，我相信即使把一个结婚蛋糕装在茶叶箱里、翻过来的床架子里、腌鲑鱼的小桶里，或者其他种种东西里，女人都一定能够马上猜出来。不错，我是从面包店里带来的。”

“它重得我说不上来—足有一百二十磅吧！”小不点儿嚷着，费尽力气打算把它提起来，“约翰，这是谁的蛋糕？要送到哪儿去？”

“看看另一边写的字吧。”约翰说。

“啊呀，约翰！我的天哪，约翰！”

“是啊！谁料想得到！”约翰回答。

“难道说，”小不点儿接着说，她坐在地板上对他摇头，“这竟然是玩具商古卤夫和特克尔顿的！”

约翰点点头。

皮瑞彬格太太也点点头，至少点了五十下。这并不是同意—而是默默地惋惜和惊异。这时她用尽小力气扭歪着嘴巴（我很清楚，她的嘴巴绝不是生来为了扭歪用的），茫茫然、直愣愣地盯着善良的运货夫瞧。施罗博埃小姐具有一种机械地重复当时谈话的片断的本事，来逗乐那个婴儿。她把话中的意思一概去掉，名词一概改为复数，这时候，她便这样出声问着小宝宝：那么，是那些玩具商那些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吗？那些结婚蛋糕是从那些面包店里带来的吗？那些爸爸把那些盒子拿回家来，他的那些妈妈是不是猜到了呢？等等。

“这么说来事情是真的了，”小不点儿说，“哎，约翰，她跟我小时候是同学呢。”

他可能已经想到她，或者差不多想到她和她在一个学校里的时候的情景。他亲切地、乐滋滋地瞧着她，可是不说话。

“那个男人多么老啊！多么不像她啊！—哎，约翰，古卤夫和特克尔顿比你大多少岁数来着？”

“我真想知道，今儿晚上我一次喝掉的茶，会比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四次喝的多几杯！”约翰轻松愉快地说，把一张椅子拖到圆桌前，吃起冷火腿来，“至于吃东西呢，我吃得很少；不过，小不点儿，这很少的一份我很满意。”

这是他吃饭的时候常常流露的感情，是他一种天真的错觉（因为跟他说的截然相反，他的食欲总是难以餍足），可是，即使这句话也没有在他小妻子的脸上逗出微笑来。妻子正站在那些包裹中间，慢慢地把蛋糕盒子踢开，虽然眼睛也朝下看，可是一眼也没有瞧看她平常总是念念不忘的漂亮的鞋子。她站在那儿，想得出了神，忘掉了吃茶，也忘掉了约翰（虽然他叫唤她，又用刀敲敲桌子惊醒她），于是约翰站起身来碰碰她的胳臂。她对他看了一会儿，便连忙走到茶盘后面她的座位上去，对自己的失神不禁失笑。不过，不像她先前的笑了，神态和声音都变了许多。

蟋蟀也停止了鸣唱。房子里不知怎的不像原来那样欢乐了。一点也不像了。

“那么，约翰，包裹就是这些了，是吗？”她说，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在沉默的时间里，诚实的运货夫专心致志地把他嗜好的情趣的一部分作一番实际的说明—他吃得确实满意，虽然不能同意说他吃得很少，“那么，约翰，包裹就是这些了，是吗？”

“就是这些，”约翰说，“哎—不对—我—”他放下刀叉，倒抽了一大口气，“的的确确—我把那位老先生忘得干干净净了！”

“老先生？”

“在车子里，”约翰说，“我刚才看见他的时候，他在草堆里睡着哪。走进屋子以后，我实在差不多有两次想起了他，可是他又从我脑子里跑掉了。啊呀！哎哟！醒来吧！我的天哪！”

约翰拿了一支蜡烛急急忙忙跑出去，后面的话是他在门外喊的。

施罗博埃小姐感到关于“老先生”三个字里有一种神秘的味儿[140]，就在自己神秘的想象中，把一种宗教性质的联想同这三个字联系起来，这使她慌得不得了，忙不迭从炉边矮椅上蹦起来，跑到女主人裙边去寻求庇护，可是经过门边的时候，正好跟一个陌生的老头儿打了个照面，便本能地举起手头仅有的攻击工具，对他袭击或者冲撞起来，这个工具恰巧就是那个婴儿。这不免发生了一场大风波，大骚乱，聪明伶俐的拳击手更推波助澜；因为这条好狗比主人更细心，看来一直在看守这位睡觉的老先生，怕他把缚在车子后边的几株白杨树苗偷走；它这会儿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事实上在咬他的绑腿，拼命进攻那上面的纽扣。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瞌睡家，先生，”骚乱平息之后，约翰说，这时候，老先生光着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屋中央，“我几乎想问你那另外六位到哪儿去了[141]—不过这就是说笑话了，我知道自己会说糟的。不过差不多已经说了，”运货夫低声说着，吃吃笑着，“差不多！”

这位生客披着长长的白发，面貌和善，一副轮廓特别分明和显然的老年人的样子，他用黑亮锐利的眼睛含笑地环顾四周，并向运货夫的妻子庄重地颔首为礼。

他的服装稀奇古怪—早已过时了。一身都是棕褐色的。手里也拿着一根棕褐色的大棍子，或者是手杖；他把这东西往地上一敲，断成两截，变成了一张椅子，便往上一坐，神态洒脱而又自在。

“你瞧！”运货夫掉头对妻子说，“我就是这样遇见他坐在路边的！坐得笔直，像个里程碑似的，而且几乎聋得也像个里程碑。”

“坐在露天吗，约翰？”

“坐在露天，”运货夫回答，“正在黄昏时分。他说‘出钱搭车’，给了我十八个便士。他上了车，就到这里来了。”

“约翰，我想他就要走的吧？”

完全不对。他只不过要说话了。

“要是你们答应，我打算待下来，直到别人来接我回去，”生客温和地说，“不用管我。”

他说完了话就从一只大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从另一只大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悠闲地看起来。他毫不在意拳击手，就像它是一头绵羊似的！

运货夫和妻子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色。生客抬起头来；看看她，再望望他，问道：

“是你的女儿吗，我的好朋友？”

“妻子。”约翰回答。

“侄女？”生客问。

“妻子。”约翰大声说。

“真的吗？”生客说，“确实吗？年纪很小嘛！”

他静静地翻着书，继续看下去。可是还没有看完两行字，又停下来问道：

“这婴儿，是你们的吗？”

约翰着力地对他点点头，等于是从传声筒里给予一个肯定的答复。

“女的？”

“男—的！”约翰大声说。

“也很小嘛，嗯？”

皮瑞彬格太太立刻插进来：“两个月零三—天！刚在六个星期以前种了牛—痘！发得很—好！医生说这个孩子长得很漂—亮！大得相当于一般五个月的孩—子！了不起地懂—事！你或许认为不可能，可是他真的会站—立—了！”

喘不过气来的小母亲对着老头儿的耳朵嚷着这些短句子，嚷得美丽的脸涨得通红。她接着把婴儿捧到他面前，作为一个扎扎实实、得意扬扬的事实。这时候，蒂蕾·施罗博埃发出有调子的“咳乞，咳乞”的喊声—听起来像是一种适合于流行性喷嚏的莫名其妙的话—同时绕着完全无知的婴儿转着、跳着、学着牛儿玩。

“听啊！人家来接他了，准是的，”约翰说，“有人在门外哪。蒂蕾，开门。”

可是，她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已经被人从外边打开了；因为那是老式的门，谁要愿意，就可以去开闩—许多人都愿意，因为左邻右舍各种各样的人都喜欢跟运货夫畅谈几句，虽然他本人并不是健谈家。门打开，进来一个脸色黝黑、若有所思的瘦小的人，他的大衣看来像是用一块盖什么旧箱子的袋布做的；因为他转身关门不让冷风吹进来的时候，大衣背上出现大大的黑色大写字母“G&T”[142]，还有“玻璃”两个大字。

“晚上好，约翰！”瘦小的人说，“晚上好，太太。晚上好，蒂蕾。晚上好，陌生人！婴儿好吗？太太？拳击手很好吧，我想？”

“大家都康康泰泰，开莱勃，”小不点儿说，“我相信你只要看看这个小宝宝的例子，就知道了。”

“我相信，我只要看看你这另一个例子。”开莱勃说。

然而他并没有对她看；他的目光散漫而若有所思，不管他在说什么，老是好像另一个时候在直眉瞪眼地瞧着另一处地方；这种情况同样可以用来形容他的言语。

“或者看看约翰这另一个例子，”开莱勃说，“或者就这一点来说，看看蒂蕾。或者，当然啦，看看拳击手。”

“近来忙吗，开莱勃？”运货夫问。

“是啊，相当忙，约翰，”他回答，那种心神错乱的神气，至少像个寻觅点金石的人，“忙得很。现在‘诺亚方舟’[143]很畅销。我本来想把那个家庭改进一下，可是我不知道价钱方面怎么办。要是将哪一个是闪，哪一个是含，哪些个是媳妇，做得更清楚，那可是桩叫人高兴的事。你知道，跟大象比较起来，那些苍蝇也不成比例。啊！对了！约翰，你运送的东西里可有我的包裹？”

运货夫把手伸进脱下来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青苔和纸仔细保护着的小花盆。

“这就是了！”他小心翼翼地修整这东西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弄坏呢，还长满了骨朵儿。”

开莱勃接过花盆，向他道谢，迟钝的眼睛亮起来。

“很贵，开莱勃，”运货夫说，“在这季节里这东西贵得很。”

“没关系。不管多少钱，我都认为便宜，”瘦小的人说，“还有别的吗，约翰？”

“还有个小盒子，”运货夫回答，“就是这个！”

“‘开莱勃·普伦默收’，”瘦小的人念着上面的字，“‘注意现金’。约翰，现金吗，我想这个不是我的。”

“‘注意安全’，”运货夫从他的肩头看过去，回答说，“你怎么看成现金[144]了？”

“哦！不错！”开莱勃说，“完全正确。注意安全！是的，是的，这是我的。约翰，要是我亲爱的孩子在黄金般的南美洲还活着的话，这可能真的是现金呢。你爱那个孩子像你自己的一样，不是吗？你不必说是。当然，我知道。‘开莱勃·普伦默。注意安全。’是的，是的，完全正确。这是一盒布娃娃的眼睛，我女儿工作上用的。约翰，我希望盒子里装的是她自己的目光。”

“我希望真是这样，或者能够这样！”运货夫大声说。

“谢谢你，”瘦小的人说，“你说得非常真诚。想想看，她永远看不见那些布娃娃—布娃娃却一天到晚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正是这个叫人心疼。约翰，运送费是多少？”

“你要是问的话，”约翰说，“我就叫你受不了。小不点儿！差不多吧？”

“啊！这正是你这样的人说的话呢，”瘦小的人说，“你老是这样好心。让我想想看。我想没别的事了。”

“我想不见得，”运货夫说，“你再想想看。”

“还有什么东西给咱们老板的吧，嗄？”开莱勃想了一会儿之后说，“不错。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可是我的脑子里想的尽是方舟什么的！他没到这儿来过吧，是不是？”

“他不会来，”运货夫回答，“他太忙了，忙着求爱哪。”

“不过他就要来的，”开莱勃说，“他叫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靠左边走，他十有八九会把我带上车。那么，我最好走了—太太，你不能宽容地让我把拳击手的尾巴掐一把吧，能吗？”

“怎么啦，开莱勃！这是什么意思？”

“哦，没关系，太太，”瘦小的人说，“它或许不愿意的。刚不久接到一小批订货，要会叫的狗。为了六便士，我希望尽可能做得跟真的一样。就是这个。没关系，太太。”

拳击手并没有受到别人打算给予的刺激，却恰好在这时候拼命大叫起来。不过这叫声是表示有位新客人来了，开莱勃便把对实物的研究推迟到以后比较适当的时候，自己扛起那只圆盒子赶快离开那儿。他应该省掉这个麻烦，因为他在门口碰到了那个客人。

“哦！你在这儿，可不是吗？等一等。我带你回家。约翰·皮瑞彬格，向你问好。更多地向你美丽的妻子问好。祝她一天比一天漂亮！要是可能的话，祝她更好，还祝她更年轻，”这个人放低嗓子考虑着说，“这是顶要紧的事！”

“特克尔顿先生，”小不点儿并不十分高兴地说，“要不是你现在的情况，你这些客套真要使我吃惊。”

“那么事情你全都知道啦？”

“我还曾设法使自己相信呢。”小不点儿说。

“经过一番艰苦斗争，是吧？”

“不错。”

一般都管玩具商特克尔顿叫作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因为商号是这个名称，虽然古卤夫早已出让了，在业务上只留下他的名字，以及像某些人说的，他的脾气，这个脾气可以用他的名字在字典上的意义来说明[145]—玩具商特克尔顿这个人，他的职业曾经被他的父母和保护人误解过。要是他们过去使他成为一个放债人，或者一个厉害的律师，或者一个州官，或者一个经纪人，那么他年轻的时候可能胡闹一番，然后在坏事做尽做绝之后，为了换一下口味，尝一点新鲜，可能终于变得可爱一些。可是，他却一直安分守己地蜷缩和蠕动在玩具制造行业中，于是变成一个深入家庭的食人魔怪，一生都靠儿童来生活，是他们的不共戴天的仇敌。他轻视一切玩具，死也不肯去买一个；却喜欢恶意地把可怕的表情暗暗描画在这些脸庞上：赶猪上市场的褐色的纸做的农民；通告死去的律师良心升天的教堂打钟人；补袜子或者切面饼的老婆婆；以及他的货品中诸如此类的人物。至于鬼面具；讨厌的满脸胡须、眼睛通红的盒子老头[146]；吸血蝙蝠风筝；不肯躺下来、老是向前翻、眼睛直愣愣地看得幼童要哭的恶魔似的不倒翁；对于这些东西，他打心眼里感到得意。这些是他唯一的安慰和安全阀。他在这种创造方面是个杰出人物。任何使人联想到马状梦魇的事物，他都深感兴趣。他甚至编出妖魔幻灯片来，那上面的魑魅魍魉都被画成一种超自然的人面贝壳，因而赔了本（他却打心眼里喜爱这种玩具）。为了使这些怪物肖像更为动人，他投下了一笔不小的资本；虽然他自己不是画家，但是他可以用一支粉笔给他的艺术家们做出指示，他在那些魔怪的脸上描画出一种鬼鬼祟祟的睨视，这副样子保险可以在整个圣诞节或者暑假期间，使年龄在六岁到十一岁之间的任何一位小先生的和平心境，遭到破坏。

他对待玩具的态度，也就是他（像大多数人一样）对待其他事物的态度。因此，你可以很容易地猜想到，包在那件长到小腿的绿斗篷里边的，是一个纽扣直扣到下巴颏儿的特别有趣的人；并且猜想到，他是穿了一双赤褐色长筒的样子顽固的靴子的一个头等的人物，可爱的伙伴儿。

可是，这个玩具商特克尔顿就要结婚了。尽管如此种种，他就要结婚了。而且还是跟一个年轻的女士—一个美丽的年轻的女士结婚呢。

他站在运货夫的厨房里，瘦脸歪着，身子扭着，帽子拉到鼻梁上，双手一直插到口袋底，他的刁钻刻薄的老心眼儿打从一只小眼睛的一只小角落里窥探出来，好像集中了那么一群乌鸦的精髓。他这副样子可不大像一个新郎。可是，他偏偏要做新郎。

“再过三天，星期四，今年头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就是我结婚的日子。”特克尔顿说。

我可曾说过，他总是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而那只眯起的眼睛总是富于表情的眼睛呢，我想我没有说过。

“那就是我结婚的日子！”特克尔顿说，把钱弄得“咔啦咔啦”响。

“咦，那也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呢。”运货夫嚷着。

“哈哈！”特克尔顿笑起来，“怪事！你们正好也是这样的一对。正好！”

对于这种无礼的说法，小不点儿的愤怒是难以形容的。下一步呢？他或许竟然想入非非，说正好也是这样的婴儿哪。这个人疯了。

“听着！跟你说句话，”特克尔顿小声说，他用胳臂肘儿捅捅运货夫，领他走开一些，“你们来参加婚礼吗？你知道，咱们是难兄难弟。”

“怎么是难兄难弟？”运货夫问。

“你知道，很少不同之处，”特克尔顿说，又捅了一下，“预先来跟我们消遣一个黄昏吧。”

“为什么？”约翰问，对他这副殷勤恳切劲儿感到惊讶。

“为什么？”对方回一句，“这样子接待邀请可新鲜哩。嘿，你知道，为了乐和乐和—交际交际，就是这号事！”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交际的。”约翰坦率地说。

“啊呀！我懂了，跟你说话非得直截了当不行，”特克尔顿说，“嘿，那么，是这样，你跟你妻子两个人具有一种爱喝茶的民族所谓的讨人喜欢的外表。你知道，我们更清楚，不过—”

“不，我们并不更清楚，”约翰打断他的话，“你在说什么呀？”

“好吧！那么我们就并不更清楚，”特克尔顿说，“我们同意我们并不如此。随便你好啦；那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你们既然具有那种外表，你们光临就会对未来的特克尔顿太太发生良好的影响。对于这桩事情，虽然我并不认为你的好太太会很赞成我，可是她还是不得不同意我的看法，因为，即使在冷淡的状况下，她的仪表中也一直显露出端庄和安详的样子。你说你们打算来吗？”

“我们已经准备在家里（就这件事来说）过结婚纪念日，”约翰说，“我们自己约定了六个月了。你明白，我们觉得，家—”

“呸！家是什么？”特克尔顿喊道，“四堵墙加一个天花板罢了！（你们为什么不把那只蟋蟀弄死？我就要弄死它！我一直这么办。我讨厌蟋蟀的叫声。）我的屋子也是四堵墙加一个天花板。到我家来吧！”

“你弄死你的蟋蟀，嗄？”约翰问。

“嘎扎嘎扎地跺死它们，先生，”对方回答，把脚后跟重重地往地上蹬，“你说你们打算来吗？你知道，这正像对我一样，对你也有好处，因为女人家会彼此说服对方，认为自己过得平安而又满意，别人甭想比得上。我懂得她们的心理。这个女人不管说了什么，那个女人总是决心斗个高低。先生，她们之间有那么一种竞争精神，如果你的妻子对我的妻子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我真爱他。’那么，我的妻子就会对她说同样的话，或者还添油加酱，而且真的相信。”

“那么，你是说她并不那样吗？”运货夫问。

“并不那样！”特克尔顿喊道，尖着嗓子笑了一笑，“并不什么？”

运货夫几乎要想接上去说：“爱你。”可是，他恰好瞧见那只半闭的眼睛从翻起来的斗篷领子上面对他着，那个领子差点儿把眼睛挤出来，他觉得那东西可决不像是可爱的主要部分，于是改口说：“她并不相信？”

“啊，你这狗！你在说笑话。”特克尔顿说。

可是运货夫还不完全了解他话中的意思，因而十分严肃地瞧住他，因此他需要作更多的解释。

“我有这种兴致，”特克尔顿说，举起左手的指头，敲敲那根食指，表示“这就是我特克尔顿”，“先生，我有这种兴致来讨一个年轻的老婆，漂亮的老婆。”说到这里，他带着威风凛凛的样子，不是客气地，而是神气地拍拍小指头，代表新娘，“我既然有力量满足这种兴致，我就这样办了。这是我一时高兴。不过—你看那边！”

他指着小不点儿，她正坐在炉火前沉思着，手托着有酒窝的腮帮子，眼望着红光闪闪的火苗。运货夫看看她，再看看他，再看看她，然后再看看他。

“你知道，毫无疑问，她恭敬而又顺从，”特克尔顿说，“而我既然不是一个多情善感的男人，这对我就足够了。不过，在这方面你想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运货夫说，“要是谁说没有的话，我就要把他扔到窗外去。”

“完全正确，”对方非常干脆地同意说，“那还用说！你决然无疑会那样做。当然如此。我肯定是这样。再见。做个好梦！”

运货夫感到迷惑，不由自主地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神情上也不禁透露出来。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特克尔顿怜悯地说，“我要走了。我明白了，咱们两个实际上一模一样。你们不打算明天傍晚在我们那儿消磨吗？好吧！我知道你们明天要到我家去做客。我在那儿跟你们见面吧，还要带未来的妻子一起去。这对她有好处。你赞成吗？谢谢你。那是怎么着！”

那是运货夫的妻子在高声喊叫：又响，又尖，又突然，叫得这屋子像玻璃缸似的回响着。她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好像被恐怖和惊异吓呆了的人那样站着。那个陌生人已经来到壁炉前烤火，站在离她椅子一步远的地方。不过很安静。

“小不点儿！”运货夫喊道，“玛丽！亲爱的！出了什么事情！”

他们立刻都围到她身边来。拿着那盒蛋糕打瞌睡的开莱勃在迷迷糊糊的、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状态中，一下子揪住了施罗博埃小姐的头发，不过立刻道了歉。

“玛丽！”运货夫喊着，一把抱住了她，“你不舒服吗？怎么回事？告诉我，亲爱的！”

她不回答，只管拍着手，忽然纵声大笑起来。接着，从他的怀抱中滑到地板上，用围裙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接着，又笑，接着，又哭，然后说觉得冷得很，便让他扶到壁炉前，像原先那样坐下来。那个老人像原先那样站着，很安静。

“我好些了，约翰，”她说，“我现在很好了—我—”

“约翰！”可是约翰是在她的那一面。她为什么把头转向那个奇怪的老先生，仿佛跟他说话！难道她神经错乱了吗？

“约翰，亲爱的，只不过是个幻觉—一种震动—一件东西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它已经没了，没了。”

“我很高兴它已经没了，”特克尔顿咕哝着说，那只富于表情的眼睛对全室瞟了一圈，“我不知道它到哪儿去了，它又是什么。喂！开莱勃，到这儿来！那个白头发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先生，”开莱勃悄悄地回答，“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他。作为一个胡桃钳倒是很漂亮，式样很新。在他背心那儿开一个螺旋钳牙，他就很可爱了。”

“不够丑。”特克尔顿说。

“或者，也可以作为一个火柴盒，”开莱勃颇费思索地说道，“多好的样子！把他的头拧开来，装进火柴；把他翻过来脚底朝天，做擦火用；就像他那样站着，拿来做一位先生的壁炉架上的火柴盒子可多好啊！”

“的确很不够丑，”特克尔顿说，“他毫不足道！来吧！拿着盒子，现在好了吧，我想？”

“哦，已经没了！没了！”这个小女人说，匆匆地挥手送他走，“再见！”

“再见，”特克尔顿说，“再见，约翰·皮瑞彬格！开莱勃，拿着那只盒子要小心。掉下来我就要你的命！外边漆黑，天气更坏了，嗄？再见！”

于是，他又一次对屋里狠狠地看了一遍，便走到门外去了。开莱勃头顶着结婚蛋糕，随后跟着。

运货夫被他的小妻子吓坏了，忙着安慰和照应她，因此一直没有留意那个陌生人在场，直到现在他又站在那儿，成了他们唯一的客人，他才发觉。

“你看，他不是跟他们一起的，”约翰说，“我必须给他暗示请他走了。”

“对不起，朋友，”老先生却向他走来说道，“真是对不起，因为我怕你的妻子还没有好，可是像我这样体弱多病，”他摸摸耳朵，摇摇头，“仆人几乎是离不开的，他却还没有来，我怕准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个寒冷的夜晚，曾经使我觉得躲在你的舒服的车子里（但愿我永远不会碰到坏车子），十分满意；现在可还是那样寒冷。你是否可以好心容纳我借住一宿？”

“可以，可以，”小不点儿喊道，“可以！当然可以！”

“哦！”运货夫喊着，对这样急迫的应允感到惊讶，“好吧！我不反对；不过，我还是不太清楚—”

“嘘！”她打断他的话，“约翰哪！”

“不要紧，他聋得很。”约翰肯定地说。

“这我知道，不过—是的，先生，当然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约翰，我马上给他准备床铺去。”

她匆匆地跑去准备，那种心烦意乱、惊慌失措的样子好生奇怪，运货夫站在那儿看着她，很是惶惑。

“那么他的妈妈们可去准备那些个床铺了呢？”施罗博埃小姐对婴儿嚷着，“他的那些个帽子脱掉的时候，他的头发可是长成棕色的鬈发了呢？可爱的宝贝们坐在那些个火炉旁，可曾吓了他呢？”

人们在疑虑和惊慌的时候，注意力往往容易被琐碎的小事物吸引了去。运货人正是如此：他慢慢地踱来踱去，发现自己竟把这些可笑的话在心中重复了许多遍。这么多的遍数，以至于他都能背得很熟了，却还是像研习功课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时候，蒂蕾用手在小小的毛头上施行摩擦，直到她（按照护理惯例）认为足够有益于健康才住手，于是再把婴儿的帽子系上。

“可爱的宝贝们坐在那些个火炉旁，可曾吓了他呢？什么东西吓了小不点儿呢，我不明白！”运货夫想着，走过来，走过去。

他心中琢磨那个玩具商话里的意思，然而那些话只能使他感到一种模糊不清和捉摸不定的不安。因为，特克尔顿机灵狡猾着哪；而他总是痛苦地感到自己是那种悟性迟钝的人，片言只语的暗示往往领会不了。他心中确实不想把特克尔顿所说的话跟自己妻子失常的举止联系起来，然而对这两件事情的回想却一起来到心中，他无法把它们分开来。

床铺很快准备好了；那个客人什么点心也不要，只喝了一杯茶就去睡了。于是，小不点儿—她说完全复原了，完全复原了—替丈夫在壁炉边安顿好大椅子；把烟斗装满，递给他；把自己常坐的小凳子放在壁炉边他的身旁。

她总是坐在那只小凳子上。我想她一定有一种想法，认为那是一只会甜言蜜语哄她去坐的小凳子。

我得说，她是天下四方最最好的装烟斗家，好透好透了。她那根圆滚滚的小手指塞在烟斗里，然后把烟管吹干净，吹过之后，还要装作觉得烟管里边真有什么东西的样子，再吹个十几次，并且把它像望远镜一样，用一只眼睛对着它望，可爱的小脸上好像伤透了脑筋似的皱起来；看到这副情景，真是了不起的事。说到烟草，她对这个东西完全有办法；在运货夫嘴里衔了烟斗的时候，她拿着纸捻去点火—离他鼻子那么近，却烧不到鼻子—那真是艺术，高超的艺术。

蟋蟀和水壶又唱得响亮起来，承认这一点！红光闪闪的炉火又燃得旺起来，承认这一点！钟上的晒干草的小人毫不在意地工作着，承认这一点！运货夫有平展的前额和舒坦的脸，承认这一点，他们当中他最能不假思索了。

他清醒地、沉思地吸着他那只旧烟斗，荷兰时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红红的炉火在照耀着，蟋蟀在鸣唱着，就在这时候，他的家庭的守护神（那只蟋蟀就是）变成仙子的样子，降临这间屋子，并且在运货夫周围变来许多各种各样的家庭。大大小小不同年龄的小不点儿挤满了一屋子。那些小不点儿是一群快乐的孩子，在他面前的田野上奔跑和采摘鲜花；那些害臊的小不点儿在他自己粗陋的身影的恳求下半推半就；那些新婚的小不点儿在家门口下车，惊异地接过家屋的钥匙；那些做小母亲的小不点儿，在那些假想的施罗博埃小姐的陪伴下抱着那些婴儿去受洗礼；那些做主妇的小不点儿仍然年轻貌美，正在乡村舞会上看着那些女儿辈的小不点儿跳舞；那些发胖了的小不点儿被一大群面颊红润的孙儿辈包围缠绕；那些衰老的小不点儿拄着拐杖，趔趔趄趄地向前挪动脚步。那些老态龙钟的运货夫也出现了，脚旁还躺着那些瞎了眼的老拳击手；那些年轻人驾驶着那些新车子（篷帐上都写着“皮瑞彬格兄弟商号”）；那些卧病的老运货夫，由最体贴的人服侍着；那些死去的运货夫葬在那些墓园里，坟墓上草色青青。蟋蟀把这一切事物展示给他看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虽然眼睛是直愣愣地凝视着炉火—他的心变得轻松而又愉快。因此发自肺腑地感谢他的家神，而不再把古卤夫和特克尔顿放在心上，正像你一样。

然而，正是这只蟋蟀仙子，还把一个男青年的影像那么近地安排在她的小凳子旁，现在依旧孤孤单单地待在那儿，那是谁呢？它为什么流连不去，靠她那么近，一只臂膀搁在壁炉架上，不断地重复着说：“结婚了！却不是嫁给我！”

哦，小不点儿！哦，有失检点的小不点儿！在你的丈夫的所有印象里，它不应该占一席地位；那么为什么它的阴影竟然落在他的壁炉边了呢？

第二声

开莱勃·普伦默和他的盲女像故事书上说的那样，两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着—我希望你支持我来祝福故事书上这句话吧，因为在这个凡俗的世界上竟然有此一说！—开莱勃·普伦默和他的盲女两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在一所破破烂烂的、小得可怜的木屋里，这所屋子，说真的，还不如古卤夫和特克尔顿隆起的红砖块似的鼻子上的一颗粉刺。古卤夫和特克尔顿的宅邸是那条街上的伟大事物；而开莱勃·普伦默的房屋，你一两下就能把它捶倒，一车子就能把碎木片拉走。

要是开莱勃·普伦默的房屋遭到这种侵害之后，谁竟然发现它失踪了，他无疑会称赞它的毁坏为一件巨大的改革。这所屋子跟古卤夫和特克尔顿的宅邸连在一起，就像藤壶[147]粘在船的龙骨上，或者蜗牛爬在门板上，或者一小簇毒菌长在树枝上一样。不过，古卤夫和特克尔顿这株粗壮的大树干正是从它这株幼芽成长起来的；而且，就在这歪歪倒倒的屋顶下面，古卤夫的祖先曾经为过去一代的男女孩童小规模地生产玩具，那些孩童玩着这些玩具，发现它们过时，把它们拆坏，然后就长眠去了。

我说过开莱勃和他可怜的盲女生活在这里。我应该说开莱勃生活在这里，他的可怜的盲女则生活在别的什么地方—生活在开莱勃所布置的一个奇幻的家里，那儿没有贫困和破烂，烦恼也从未侵入过。开莱勃不是一个魔法师，然而那仍然遗留在我们心中的唯一魔法，那深挚的、不死的爱的魔法，在这方面，造物主做了他的学术的师傅；在她的传授下，一切奇迹都出现了。

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天花板已经变了色，墙壁上到处斑斑点点，灰泥剥落，深深的裂缝每天在延长和加宽，梁木腐朽，摇摇欲坠。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铁质生锈，木头烂掉，纸张剥离；房屋的大小、形状和实际的面积在萎缩下去。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桌子上放的是样子难看的荷兰陶器和瓦罐；不知道忧愁和沮丧笼罩着屋子；不知道在她视而不见的面前，开莱勃稀少的头发变白，又变白。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冷酷、苛刻和索然无味的主人—从来不知道特克尔顿总归是特克尔顿；却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幽默家，爱跟他们开玩笑：这个作为他们的生活的保护神，不屑于听到一声感恩戴德的话。

这一切全是开莱勃的法术，全是她的单纯的父亲的法术！不过他的炉边也有一只蟋蟀；失去母亲的盲孩子还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悲伤地聆听着它的鸣唱，这个精灵使他感悟到，即使她的沉重的损失，也几乎可以改变为幸福，于是女孩子就凭借这个方法得到快乐。蟋蟀世家全体都是有魔力的精灵，虽然同它们接触的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这是常有的情况）；在那看不见的世界里，没有哪种声音能够比炉灶边的精灵对人类倾诉衷肠的声音更温柔，更真实，使人可以绝对信赖，并且可以十分肯定它除了给人以最亲切的劝告之外，没有别的。

开莱勃和女儿在他们平日做工的屋子里一同工作；这间屋子他们平常也作为起居室。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里面有许多完工的和未完工的房屋，给各种身份的娃娃居住，比如中等资产的娃娃的郊区住屋，下层阶级的娃娃的厨房和单身公寓，上层阶级的娃娃的豪华的城市公馆。这些房屋当中，有的里面已经有了陈设，这是按照估计并且考虑收入有限的娃娃的方便而置备的；还有的，可以拿木架上摆满的桌椅、沙发、床架和窗帘台布等，立刻装配起来，适合最奢侈的阶级使用。贵族、绅士和平民大众横七竖八地躺在篮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天花板，那些房屋正是为了安顿他们而设计的；在表示他们所属的社会阶级，确定他们各自的身份地位这方面（经验说明，这一点在实际生活中非常困难），这些娃娃的制造者们大大胜过了常常是刚愎自用和顽固不化的“造物主”；因为他们并不一味依仗缎子、印花布，以及碎片条这类武断的标记，而是更加添了不容误置的显著的个人特点。因此，贵妇人娃娃配着十分匀称的蜡制四肢；不过，只有她和跟她同等的人才这样。其次的社会阶级的，则用皮制；再次一等的，则用粗布料制。至于平民大众，它们的手臂和腿就用同样多的从火绒箱里抽出来的火柴制成，它们就是这样—立刻确定了身份，没有超越的可能。

开莱勃·普伦默的屋子里除掉娃娃之外，还有他的其他种种手工艺品，比如，“诺亚方舟”，我向你保证，那飞禽走兽挤在里面是异乎寻常地局促；然而不管怎样还是可以把它们从船顶上塞进去，咯嗒咯嗒地摇成最紧的一团。出于一种大胆的诗意的遐想，大部分“诺亚方舟”的舱门上都装有门环；这或许是不合理的附属物，因为它使人想起早上的访客和邮递员来，然而却是建筑物外部一个可喜的装置。这儿还有许许多多满怀忧伤的小货车，车轮滚起来，就会奏出最最悲哀的音乐。还有许多小巧的提琴、鼓，以及其他折磨人的乐器；无数大炮、盾牌、刀剑、长矛和枪支。还有穿红裤子的翻跟头小人，不停地爬上高处一根红带子的障碍物，然后头下脚上打另一边翻过去，还有不计其数虽非德高望重，却是道貌岸然的老绅士，疯狂地跳过特为它们嵌在沿街大门口的一根根平置的木钉。还有各种各类的野兽，尤其是一切品种的马匹，打从斑斑点点的圆身子装上四根木条，绕上一个小围巾做鬃毛的，直到威风凛凛的纯种摇动木马。成千上万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将钥匙一转，便会做出种种荒谬可笑的事情来，这些怪物多得难以计数，因此，要举出人类哪一桩愚蠢、恶行，或者缺陷，在开莱勃·普伦默的屋子里，没有其直接或者间接的表征，这也是不易办到的事。这并不是言过其辞，因为极小的钥匙就能使得男男女女演出种种奇形怪状，正像任何被制定如何动作的玩偶一样。

开莱勃和女儿就坐在这些物品中间工作着。盲女孩儿忙着做娃娃的成衣匠，开莱勃在给一幢漂亮的四开间住宅的门面上油漆，镶玻璃。

开莱勃脸上的皱纹里隐藏着忧愁，带着十分适合于炼金术士或者深奥的学者的失魂落魄的、懵懵懂懂的神情，一眼看去，这副样子同他的职业，以及周围微不足道的东西，形成奇怪的对照。然而，为了面包而创造和从事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变成了非常严肃的事物；撇开这个情况不谈，我自己还是完全不准备说：如果开莱勃是一位宫内大臣[148]，国会议员，律师，或者即使是大投机商的话，他做玩具的时候，就会减少一点奇思怪想，不过我极其怀疑他们这些人是否会像他一样没有坏心眼儿。

“爸爸，昨天晚上，你是穿着那件漂亮的新大衣冒雨出去的啦？”开莱勃的女儿说。

“是穿着那件漂亮的新大衣。”开莱勃回答，眼睛望望屋子里一根晾衣绳，上文描写过的那件麻袋布做的大衣，正小心地挂在上面晾干。

“爸爸，你买了那件衣服，我多么高兴！”

“而且还是那样的裁缝呢，”开莱勃说，“相当时髦的裁缝。我简直不配。”

盲女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开心地笑起来：“不配，爸爸！你有什么东西会不配？”

“可是我穿起来有些难为情，”开莱勃说，打量这句话在她欣喜的脸上引起的反应，“的确是这样！我听见孩子和大人在我后面说：‘啊呀，多摩登哪！’这时候我简直抬不起头来。昨天晚上，叫花子死缠着不放的时候，我说我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他说：‘不，老爷！上天保佑您老爷不要说这种话！’我真难为情死了。我实在觉得自己没有权利穿这件衣服。”

幸福的盲女孩儿！她乐得心花怒放，高兴得了不得！

“爸爸，我看见你了，”她拍手说，“就像我有了眼睛一样，清清楚楚的。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从不需要这双眼睛。我看见一件蓝大衣—”

“天蓝的。”开莱勃说。

“对啦，对啦！天蓝的！”女孩儿仰起容光焕发的脸喊道，“这种颜色我正可以从神圣的天空想起来！你从前跟我说天空是蓝色的！一件天蓝色的大衣—”

“做得大大的。”开莱勃补充说。

“做得大大的！”盲女孩儿纵声大笑着喊道，“亲爱的爸爸，你穿了那件衣服，眼睛笑眯眯的，脸上乐滋滋的，步子轻快，头发乌黑—看来多么年轻、漂亮啊！”

“啊呀！啊呀！”开莱勃叫道，“那我一定会得意扬扬了！”

“我想你已经这样了，”盲女孩儿兴高采烈地指着他嚷道，“我知道你，爸爸！哈，哈，哈！你瞧，我已经猜出来啦！”

她心中的景象跟坐在那儿瞧着她的开莱勃是多么不同啊！她说他步子轻快，倒没有说错。许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缓慢的步履跨进门槛，而是用的瞒骗她耳朵的脚步声；即使在心情最沉重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忘记会使她的心充满愉快和勇气的轻快的健步！

天知道！不过我认为开莱勃迷迷糊糊的神情，可能一半是由于为了盲目的女儿，而使他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把他自己搞昏了头。这个瘦小的人，许多年来的辛劳就为了要消灭他自己的个性，以及所有跟他的个性有关联的东西的个性，他不变得迷迷糊糊的，又会怎样呢？

“咳，瞧吧，”开莱勃说着往后退一两步，以便更好地鉴赏自己的作品，“简直跟真的一样，就像值六个便士的半便士跟一枚六便士一样。多么可惜，房子的正面一下子整个儿开开了！哎，要是里边有楼梯，走到每个房间都有门，那可多么好！不过这是我的职业的最坏的缺点，我老是糊弄自己，蒙骗自己。”

“你的话音很微弱。爸爸，你累了吧？”

“累了！”开莱勃忽然生气勃勃地应声说，“蓓莎，什么东西会使我累？我从来不累。累是什么意思？”

壁炉架上有两个伸懒腰、打呵欠的半身像，表现腰部以上永远处于疲倦的一种状态；开莱勃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来，然而为了使自己的话增加分量，又忍住了，却哼起一段歌曲来。这是酒神的信徒之歌[149]，是关于一只起泡泡的大酒杯的事。他憋出一副怡然自得的嗓子唱，反而使他的脸瘦了一千倍，而且比平常更为愁眉不展。

“什么！你唱起歌来了？”特克尔顿在门外伸进头来说，“唱呀，我可不会唱。”

谁也没有认为他会唱。他丝毫没有通常所谓的唱歌的脸蛋儿。

“我没有闲工夫唱歌，”特克尔顿说，“我高兴你倒有。我希望你也有工夫做工才好。不大有时间两者兼顾吧，我想？”

“蓓莎，要是你能看见他怎么对我眼睛，那多好！”开莱勃轻声说，“要是你不知道他，你会想，这样的人会开玩笑吗？他是说真的呢—你此刻不是这样想吗？”

盲女孩儿点头微笑。

“人家说，会唱而不唱的鸟必须使它唱，”特克尔顿粗声粗气地说，“那么不会唱，不该唱，而一定要唱的猫头鹰该怎么办呢？难道有什么理由必须使它唱吗？”

“他这时候眼睛的神气呀！”开莱勃对女儿轻声说，“哦，我的天！”

“对我们总是这样轻松愉快！”微笑的蓓莎大声说。

“哦，你在这儿，是吗？”特克尔顿应声说，“可怜的白痴！”

他真的认为她是个白痴，而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识的，这种想法就是拿她喜欢他作为根据。

“嗯，既然在这儿—你好吗？”特克尔顿不乐意地说。

“哦！好，很好。而且很快乐，正像你希望我的那样；正像你能办到的话，一定会给予全世界的那样快乐。”

“可怜的白痴！”特克尔顿咕哝着说，“一点不通人情，一点也不！”

盲女孩儿拿起他的手亲亲；又双手握了它一会，把她的面颊温柔地贴一会儿，才放开。这个举动里包含着那样不可言喻的感情和那样热烈的感激，连特克尔顿也不免受到感动，用比平常柔和些的咆哮声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它紧挨在枕头边上放着，梦里都想起它来。天亮的时候，灿烂的红太阳—是红太阳吧，爸爸？”

“早晨和傍晚是红的，蓓莎，”可怜的开莱勃用焦虑的目光瞟着他的雇主说。

“红太阳升起来，那明亮的光线我几乎怕在走动的时候碰着我；它照进来了，我就把那株小树转过来对着它，同时赞美上帝造成了这样美好的东西，并感谢你送了来使我快乐！”

“疯人院给打开啦！”特克尔顿悄没声儿地说，“咱们马上就要用拘束衣和消声器[150]了。咱们快了！”

女儿讲话的时候，开莱勃两只手无力地勾在一起，茫然直视，好像真的拿不稳（我相信他是真的）特克尔顿究竟做过什么值得她感谢的事没有。在这当口，如果他有任意行动的自由，要他冒死踢那个玩具商，或者依据他的功绩对他下跪，两者择其一，我相信可能性是完全相等的。不过，开莱勃心里明白，是他自己的双手那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株玫瑰捧回家来送给她的，也是他自己的嘴编造了无辜的谎话，为的是可以使女儿不至于怀疑他每天都做了许多、许许多多的牺牲，目的是要女儿更快乐些。

“蓓莎！”特克尔顿暂时装出一点亲热的声调说，“到这儿来。”

“哦！我能一直走到你那儿！你不必引导我！”她答应说。

“蓓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只要你愿意！”她急切地回答。

那黯然的脸变得多有神采！那侧耳倾听的头映照着多么明亮的光辉！

“那个叫小什么的惯坏了的孩子，那个皮瑞彬格的太太，定期来拜访你们—在这里举行她的奇妙的聚餐，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对不对？”特克尔顿说，语气中表示对这整个玩意儿极为鄙视。

“对啦，”蓓莎回答，“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说是的嘛，”特克尔顿说，“我愿意加入这个聚会。”

“爸爸，你听见了吗！”盲女孩儿叫着，兴奋得了不得。

“是的，是的，我听见了，”开莱勃喃喃地说，眼睛直愣愣的，像个梦游人，“不过我不信。我毫不怀疑这又是我的一个谎。”

“你知道，我—我打算使皮瑞彬格夫妇跟梅·费尔丁更亲密些，”特克尔顿说，“我要和梅结婚了。”

“结婚！”盲女孩儿从他面前倒退一步，喊着说。

“她真是一个十足的白痴，”特克尔顿咕哝着说，“我怕她永远听不懂我的话。喂，蓓莎！结婚！教堂，牧师，教会书记，教区小吏，玻璃马车，大钟，早餐，喜庆蛋糕，礼品，猪肘子，以及其他种种傻子玩意儿。结婚，你知道；结婚。你可知道什么叫作结婚吗？”

“我知道，”盲女孩儿低声下气地回答，“我懂！”

“你懂吗？”特克尔顿喃喃地说，“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好吧！我就是为了这个要来参加聚会，还要带梅和她的妈妈来。今天上午我要送一点什么来。一块冷羊腿，或者这一类可口的东西。你要我来吗？”

“要。”她回答。

她低着头，转过身子，交叉着双手，站在那里思索。

“我想你不会要，”特克尔顿瞅着她咕哝着说，“因为你看样子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开莱勃！”

“我想，我敢说，我在这儿，”开莱勃想着，“先生！”

“你留意别叫她忘记我刚才跟她说的话。”

“她从来不会忘记，”开莱勃回答，“这是她不够聪明的几件事情中的一件。”

“谁都把自己的笨鹅看作天鹅，”玩具商耸耸肩膀说，“可怜虫啊！”

老古卤夫和特克尔顿极其轻蔑地说了这句话以后，走了出去。

蓓莎仍然待在原来的地方，想得出神。她垂头丧气，脸上失去了笑容，变得十分忧郁。她摇头，摇了三四次，好像在痛惜什么记忆，或者什么亡失；可是，悲哀的心思又无以言喻。

开莱勃把几匹马架到一辆货车上，办法很简单，就是把挽具钉在马身上的要害上。他这样工作了一些时候，蓓莎才走近他的工作台，在边上坐下来说：

“爸爸，我在黑暗里好生孤单。我要我的眼睛，我的宽容的、欣悦的眼睛。”

“这就是眼睛，”开莱勃说，“一直在这儿哪。与其说是我的眼睛，不如说是你的，蓓莎，二十四小时之中的任何一点钟都是你的。你要眼睛做什么呢，亲爱的？”

“把这屋子瞧个遍，爸爸。”

“好的，”开莱勃说，“你一说我就做，蓓莎。”

“你说说这屋子。”

“跟平常一模一样嘛，”开莱勃说，“朴素，然而舒适得很。墙上花花绿绿的；盘子、碟子里都是漂亮的花儿；光闪闪的木头，都是梁木，镶板；这幢房屋整个儿都精致，讨人喜欢。这一切弄得这屋子可美了。”

蓓莎的双手摸得到的地方都是又精致又讨人喜欢的。但是开莱勃的幻想把它如此改造过的这间破烂老旧的小屋子里，却没有其他地方能说得上精致而又讨人喜欢。

“你穿着工作服不像你穿上那件漂亮的外套那样神气吧？”蓓莎摸着他说。

“不那么神气，”开莱勃回答，“可是也相当帅。”

“爸爸，”这盲姑娘挨近他，轻轻地搂着他的脖子说，“跟我说说梅的事情。她很好看吗？”

“她的确不错。”开莱勃说。她的确不错。开莱勃这次不必依靠虚构，这是不大有的事。

“她一头黑发，”蓓莎沉思着说，“比我的还黑。她的声音又甜又好听，我知道。我过去常常喜欢听。她的模样—”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娃娃的模样比得上她，”开莱勃说，“还有那一双眼睛！—”

他不说下去了；因为蓓莎搂得更紧，手臂在脖子上一压，他太熟悉这种警告了。

他咳了一阵，苦想了一阵，然后退守到那首关于“闪闪的碗盏”的歌曲，那是他在这种困境中万无一失的办法。

“爸爸，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恩人呢？你知道，我从来也不厌倦听听他的事情—我厌倦过没有呢？”她着急地说。

“当然没有，”开莱勃回答，“而且有充分理由。”

“啊！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啊！”这个盲姑娘高声说，那样热情洋溢，开莱勃虽然动机纯洁无瑕，也都难以容忍自己去看她的脸，便朝地下看着，好像怕她从他眼睛里瞧出他的善意的欺骗。

“那么再跟我说说他吧，亲爱的爸爸，”蓓莎说，“再说许多次！他的脸是仁爱、宽厚、亲切的。诚恳而又忠实，肯定如此。一颗大丈夫的心想用一种粗暴和不甘心情愿的外表，去掩盖住一切厚意，反而在一顾一盼之间流露出来。”

“而且使它崇高。”开莱勃简直不顾一切地加了一句。

“而且使它崇高！”盲姑娘喊道，“他比梅年纪大，爸爸。”

“不错，”开莱勃勉强地说，“他比梅大一点。不过那没有多大关系。”

“哦，爸爸，不错！在他年老体弱的时候做他有耐心的伴侣；在他生病的时候做他温柔的护士；在他忧愁苦恼的时候做他忠实的朋友；不知疲倦地为他工作；照料他，伺候他；在他醒来的时候坐在他床边和他谈谈；他睡了，为他祈祷；这些事是多么光荣！这是证实她对他完全衷心爱戴的多好的机会！她会这样办吗，亲爱的爸爸？”

“毫无疑问。”开莱勃说。

“我爱她，爸爸，我能打心底里爱她！”盲姑娘嚷着说。一面说，一面把可怜的瞎眼的脸贴在开莱勃的肩膀上，哭成泪人儿似的，使得他差不多后悔把泪淋淋的幸福带给她了。

这时候，在约翰·皮瑞彬格的屋子里发生了相当大的骚动，因为小皮瑞彬格太太自然不能设想到什么地方去而不带着婴孩。带着婴孩来去，沉沉的，颇费时间，这并不是说婴孩有多大，而是说他作为一件东西，既有重量又有体积，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为了他做，而且必须不慌不忙地做好。比如说，当你想尽办法把婴孩打扮到一定程度，你或许已经合情合理地想到，再碰他那么一两下，就会把他拨弄完毕，把他变成能向全世界挑战的顶呱呱的婴孩，他却意想不到地在戴着法兰绒帽子睡着了，便匆忙地抱到床上；在大半个钟点里，他在床上两条毛毯之间呼呼地睡着（譬如这么说）。这一蛰伏不动的阶段过去之后，他光芒四射，吼声震天，就又被人召回去参加—什么呢？如果你允许我一般地说说，那我还是这样说的好—参加小小的膳食。膳食过后，他又去睡觉了。皮瑞彬格太太利用这一间歇把自己稍稍打扮一下，就像你在一生中所看到的任何人那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这同一个短暂的和平时期，施罗博埃小姐悄悄地穿上一件羊毛短上衣，其式样之新奇美妙，跟她，或者天下任何事物，都联系不起来，而是一种皱拢的、边上卷起的、独立不倚的事实，追寻着它自己孤单的进程，丝毫也不在意任何别人。这时候，婴孩既然又那么鲜蹦活跳了，在皮瑞彬格太太和施罗博埃小姐合作之下，便努力把他穿戴停当，用一件奶油色的披风包着他的身体，用一种本色布制的发酵的馅饼式帽子盖在他头上。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三人才下楼来到门口。那匹老马，由于用它急躁的亲笔签名把马路踏得一塌糊涂，已经从通行税托拉斯[151]收回比它一天的通行税的全部款项更多的了。在那边，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拳击手正在远处站着回望，引诱老马不要等待命令就跟上来。

说到那把椅子，或者任何这类帮助皮瑞彬格太太进入车厢中去的东西，要是你认为那东西是必需的话，那么你对于约翰就很不了解了。你还没有看见约翰把她从地上举起来，她已经在她的位置上了，精神抖擞，面色红润，说道：“约翰！你真行！当心蒂蕾吧！”

要是允许我提到一位年轻女士的双腿，无论如何，我要观察施罗博埃的，有一桩不幸的事，使得那双腿特别容易被擦伤。不管是上去或下来一点点，她都从来没有不在腿上把情况用刻痕记录下来，就像鲁滨孙·克鲁苏在他的木头日历上把日子记下来一样。不过提起这件事可能会被人认为没有礼貌，我当考虑及此。

“约翰吗？你可带了那一篮小牛肉和火腿馅饼了，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几瓶啤酒？”小不点儿说，“要是你没有带，你必须再回去一趟，此刻就去。”

“你是一位有趣的小人儿，”运货夫说，“已经叫我耽搁了整整一刻钟，还说什么再回去一趟。”

“对此我很抱歉，约翰，”小不点儿说，忙乱了好一阵子，“可是我不能想象—我无论如何办不到，约翰—到蓓莎家里去而不带上小牛肉和火腿馅饼，以及别的东西，还有几瓶啤酒。跑！”

这个单音节的字是对着马儿喊的，可是它理也不理。

“哦，约翰，跑啊！”皮瑞彬格太太说，“请你叫它跑！”

“有的是时间起跑，”约翰回答，“我这会儿正着手安排一些行前的事情。篮子在这儿，够安全的。”

“你必定是个狠心肠的怪物，约翰，不肯马上说出来，省得我这样着急！我刚才声明我不能到蓓莎家里去而不带小牛肉和火腿馅饼，还有其他的东西，还有几瓶啤酒，不论多少钱也不行。约翰，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们总是每两个星期到那儿去举行小小的聚餐。要是有什么搞得不对头，我几乎要认为我们再也不会走运。”

“一开始那就是一个好主意，”运货夫说，“我为此而尊敬你，小妇人。”

“我亲爱的约翰，”小不点儿回答，脸涨得通红，“不要说什么尊敬我。我的天！”

“顺便说说—”运货夫说，“那位老绅士—”

又是那么明显的、立见颜色的困惑不安！

“他是一个奇怪的家伙，”运货夫说，直愣愣地望着他面前的那条马路，“我摸不透他。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不好吧。”

“完全没有。我—我敢担保完全没有。”

“是吗？”运货夫说，眼睛盯着她的脸瞧，被她那十分真挚的神态所吸引，“我高兴你觉得那么肯定，因为这对于我来说是进一步得到证实。真特别，他竟然有那种想法，竟然要求允许他继续和我们住在一起。不是吗？事情发生得好奇怪啊。”

“太奇怪了。”她接口说，声音低低的，简直听都听不见。

“不管怎样，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绅士，”约翰说，“而且像绅士一样付账，我想他的话也像绅士一样靠得住。今天早晨我跟他谈了很久。他说，他对我的声音比较习惯了，已经能较好地听懂我的话。他把自己的事情跟我谈了很多，我也把自己的事跟他谈了很多，他还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告诉他我的行业有两条巡回线，你知道。一天从我们的房屋向右边去，再转回来。另外一天从我们的房屋向左边去，再转回来（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这一带的地名）。他似乎听了很有味。‘啊，那么今儿晚上我要按照你那条路回家了，’他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要从正好相反的方向过来呢。这多妙啊！或许我还要麻烦你让我乘你的车子，不过我要设法不再呼呼大睡。’他却是呼呼大睡，错不了！—小不点儿！你在想什么呀？”

“在想什么吗，约翰？我—我在听你说哪。”

“哦！很好！”诚实的运货夫说，“从你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我怕我谈得太多，弄得你想其他的事情去了。我十分接近这一情况，我敢肯定。”

小不点儿不回答，短时间内，他们在沉默中驱马前进。可是，要在约翰·皮瑞彬格的车子里长时间保持沉默是不容易的，因为路上每个人都有话要跟他说。虽然也许只不过是“你好！”的确也常常不是其他什么话，然而，要一再用恰当的热诚的态度做出回答，需要的不仅仅是点点头，笑一笑，而且需要有益于肺部健康的动作，就像长篇大论的议会演说那样。有时候，步行的或者骑马的过路人在马车旁跋涉，同走一小段路，就因为明显的想跟人聊聊天的目的。这样一来，双方就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了。

于是，拳击手引起和得到运货夫的更为亲切的嘉奖，比半打基督徒所能给的还要多！在这条路上，大家都认识它—特别是家禽和猪，一看见它走过来，斜侧着身子，查三问四地竖起耳朵，那一根尾巴在空中乱摆，它们立刻撤退到远处后面的居留地去，而不为更接近的交往的荣誉而等待。它到处都有事干。到所有的转角都去转转，到所有的井里都去照照，在所有的茅屋里窜进窜出，冲进所有的初等小学的中间，把所有的鸽子都吓得飞起来，使所有的猫尾巴都变得粗起来，并且像一位常客那样小跑着走进一家家酒店。不论它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张三或李四喊道：“哈啰！拳击手来啦！”话音刚落，就有人在至少两三位其他什么人的伴同下，立刻向约翰·皮瑞彬格和他的美丽的妻子请安问好。

这辆送货马车上大件小件的包裹堆积如山；沿途有不少耽搁要把包裹放上去，取下来，这件事可一点也不是旅途的最坏部分。有些人对于他们的邮包满怀着期望，有些人对于他们的邮包满怀着好奇心，还有些人对于他们的邮包则写满了无穷无尽的姓名住址，约翰对于所有的邮包都怀有强烈的兴趣，就好像那真是像戏剧一样极有兴味的事情。马车上还装有物件要运送，要人家思考和讨论，关于这些东西的调整和安排，运货夫和发送者还得举行多次会议讨论之。这类会议，拳击手通常都参加，它短时间一阵隔一阵地极其聚精会神，可是又长时间一阵隔一阵地绕着聚集在一起的贤达之士飞奔，一圈又一圈，还汪汪直叫，把嗓子都叫哑了。对于这些小插曲，坐在马车里的小不点儿是个旁观者，她饶有兴味地全都看在眼里。她坐在那儿，观看着—马车的遮阳把她框成令人赞美的一幅妩媚的小肖像画—在年轻小伙子们中间少不了要用胳膊肘儿推推，眼睛瞟瞟，窃窃私语，艳羡不已。这一点，使得运货夫约翰高兴得无法形容；因为他为自己的小妻子被人羡慕而感到骄傲，同时知道她对此并不在意—还知道，要是有什么的话，她倒也很喜欢这样子呢。

正月的天气，旅途上固然有一点雾蒙蒙的，而且阴湿寒冷；可是有谁会在乎如此无关紧要的事情呢？小不点儿肯定不会。蒂蕾·施罗博埃也不会，因为她认为，不管怎样，坐在马车里是人类的幸福的极点，是世上所希望的再好也没有的安乐窝。婴孩也不会，这点我可以发誓；因为按照这位婴孩的脾气，虽然他在暖和或者睡眠这两方面都有很大的容量，在这一路上，他却不要得到比那位有福气的年轻的皮瑞彬格更多的温暖和睡眠。

当然，在迷雾里你不可能看得很远，然而你却能够看到很多呢！你只要不嫌麻烦去观察，就会感到惊讶，你竟然能够在比这更浓的迷雾里看见多少东西啊！嗨，即使坐在田野里，瞧着一个个仙人圈[152]，以及残留在树篱笆边和林木下的阴影里的一块一块的白霜，也是一桩兴味盎然的事情哩。且不说那些意想不到的树影的样子了：杈丫从迷雾里弹出来，然后重又滑到迷雾之中去。树篱纠缠在一起，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摇曳，好像无数枯萎的花环，不过看来并不令人意气消沉。沉思冥想是愉快的事情，因为它使得眼前的壁炉变得比原来暖和，又使得未来的夏天变得更为翠绿。河流看来阴冷得很，然而还在流着，而且流得很快，这是一个重大的要点。运河流得相当迟滞缓慢，这一点必须承认。可是不必介意。等到霜雪恰如其分地开始降临的时候，运河立刻就会冰封起来，于是就会有溜冰、滑雪什么的；一艘艘沉重的旧驳船就会被冻结在靠近码头的什么地方，整天生锈的铁烟囱烟斗吸着烟，吞云吐雾，懒散地消磨时光。

在某处，有一座巨大的野草或者麦茬遍布的山丘在燃烧着；他们瞧着在白天里烧得那么白热的火光，透过迷雾闪烁着，只有东一处西一处射出一道红光来。到后来，由于施罗博埃小姐看到熏烟“扑到她鼻子上来了”，她呛咳起来—只消有一点点刺激，她就会做出任何这一类的事情—而且把婴孩吵醒，不肯再睡觉了，他们这才不再瞧看。然而拳击手跑在前面约有四分之一英里，早已跑过了城市的前哨点，到达了开莱勃和他的女儿住的那条街的转角处；在他们来到门口以前，拳击手和那位盲女已经在人行道上等着迎接他们，等了好久。

顺便说说，拳击手在跟蓓莎打交道的时候，带着它自己特有的细心周到的样子，这使我完全相信它明白蓓莎是瞎眼的人。它从来不像常常对别人做的那样瞧着她来吸引她的注意，而是寸步不离地碰着她。我闹不清，它可能有过和盲人和盲狗相处的什么经验。它从来没有跟瞎眼的主人待过；长一辈的拳击手先生，拳击手太太也没有，它的父亲一边的或者母亲一边的可尊敬的家系中的任何一位，也都没有患盲症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或许它是自己学会这一套的，不过它不知怎么已经很能掌握；因此它紧挨着蓓莎的裙子，而且一直这样，直等到皮瑞彬格太太、婴孩、施罗博埃小姐，以及篮子，都安全地进了门为止。

梅·费尔丁已经先来了，她的妈妈也来了—她是一位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小老太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因为她继承而保有了像一根床柱那样细的腰，她的身段被认为是最出类拔萃的了。她还因为一度境遇比较好，或者因为她苦于给人一种印象，如果说有什么事情发生过而实际上是并没有发生，而且似乎从来没有特别可能会发生—然而这是一回事—她可能一度境遇比较好，那么，她的确是非常有大家风度，气派十足。古卤夫和特克尔顿也在那儿欣然迎候，带着明显的自在的样子，就像一条新鲜的小鲑鱼登上了大金字塔的顶上那样，毫无疑问是在他本行的范围之内。

“梅！我亲爱的老朋友！”小不点儿喊着，奔上前去迎接她，“看到你来多高兴啊！”

她的老朋友完全像她一样兴奋和欢喜；要是你相信我的话，看见她们拥抱在一起，真是叫人快活。毫无疑问，特克尔顿是一个懂得风雅的人。梅则是非常漂亮。

你知道，你看惯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儿的时候，这张脸又和另外一张漂亮的脸碰在一起并且相比较的时候，有时候，原来那张漂亮的脸一下子似乎变得平常了，姿容减色了，难以符合你曾经对它的高度评价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不论对于小不点儿或者对于梅来说，都完全不同；因为梅的脸陪衬着小不点儿的脸；小不点儿的脸又陪衬着梅的脸，如此自然，而且相得益彰，约翰·皮瑞彬格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几乎脱口而出，说她们应该生来是一对姐妹—这是你能够提出来的唯一的改进。

特克尔顿带来了一只羊腿，此外，说来也真妙，还有一只果馅饼呢—不过事关我们的新娘子的时候，我们不会在意一点小小的花费；我们可不是每天都结婚的—除了这两样美味以外，还有小牛肉和火腿馅饼，以及像皮瑞彬格太太所谓的“东西”：这主要是指硬壳果、橙子、薄饼，以及这一类的并不稀奇的东西。等到这些膳食陈列在案桌上，由开莱勃从侧面供应一只巨大的木碗，里边盛着热气腾腾的土豆（有一个庄严的合约禁止他送上任何其他的食品），这时候，特克尔顿领着他的未来的丈母娘坐上荣誉的席位。为了在这高级的节日里，在这个地方，表现得更优美一些，这位威严庄重的老人家，在她自己的头上装饰了一顶帽子，打算这样来使得轻率的人产生一种敬畏的感情。她还戴着手套呢。不过让我们大家都彬彬有礼吧，否则还是死了的好！

开莱勃坐在他女儿旁边。小不点儿和她的老同学紧挨在一起。那位好运货夫则照顾着餐桌的末端。施罗博埃小姐一时之间孤立于一切家具之外，除了她坐的那张椅子，这样，她就可以不使其他的东西来碰婴孩的头了。

蒂蕾对那些娃娃和玩具睁大眼睛东看西看的时候，他们则睁大眼睛看着她和来客。站在沿街的门口的可尊敬的老绅士们（他们全都精神抖擞）对于这次聚会感到很有兴趣。不时地跳跳又停停，好像正在听里边的谈话。然后，粗野地一次又一次闯进去，闯了许多次，而不停下来喘一口气—好像对于这整个事情欢喜到发狂的程度。

如果这些绅士要想在特克尔顿的窘境中得到一种恶意的快乐，他们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得到满足。特克尔顿跟他们完全合不来，他的未来的新娘子越是成为小不点儿的圈子里的人，感到兴高采烈，他越是不喜欢这种情况，虽然他是为了使她们愉快才把她们拉在一起的。因为他，特克尔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牛槽里的狗”[153]，她们大笑的时候，他却不能，于是他立刻想到，她们一定是在笑他。

“啊，梅！”小不点儿说，“亲爱的人儿，变化多大啊！聊聊那些个快乐的学生时代的日子，使人又变得年轻起来了。”

“哦，你并不怎么老，一直是这样，是不是？”特克尔顿说。

“瞧瞧我那位拖着稳重的步子的丈夫吧，”小不点儿说，“他至少使我增加二十岁，是不是，约翰？”

“增加四十岁。”约翰回答。

“你将会使梅增加多少，我肯定我不知道，”小不点儿笑着说，“不过她明年生日的时候，不可能离一百岁差得太远。”

“哈，哈！”特克尔顿大声笑着。可是他的笑声像鼓声一样轰隆隆的。他看来好像可以舒舒服服地把小不点儿的脖子拧过来。

“亲爱的、亲爱的人儿！”小不点儿说，“回想一下吧，我们在学生时代，常常谈到将来要选择怎么样的丈夫。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是多么不年轻，不漂亮，不动人，不活泼啊！至于梅的丈夫呢！—啊，天哪！我一想到我们曾经是多么傻的女孩子，我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梅却似乎知道该做什么，因为红晕泛到她的脸上来了，眼泪在她眼睛里转。

“即使是那些人—真正生气勃勃的男青年本身—有时候也会被人家看中，”小不点儿说，“我们一点也没想过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我能肯定的是自己从来没有看中过约翰，我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他。要是当时我跟你说，你毕竟要和特克尔顿先生结婚，嗨，你会打我嘴巴子的。梅，是不是啊？”

虽然梅没有说是的，她当然也没有说不是，或者用任何方式表示过不是。

特克尔顿大笑着—他笑得那么响，简直是喊叫哪。约翰·皮瑞彬格也大笑，带着和蔼可亲、心满意足的态度，像他平常那样；不过，比起特克尔顿的大笑来，他不过是一种耳语式的大笑罢了。

“尽管如此，你们可由不得自己做主。你瞧，你们没法拒绝我们，”特克尔顿说，“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可是你们动人的年轻新郎现在在哪儿啦？”

“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死了。”小不点儿说，“有些人已经被人遗忘了。有些人，要是能在此刻站在我们中间，会不相信我们和过去还是同一个人，会不相信他们所见和所闻是真的，而我们竟然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他们一点也不会相信！”

“嗨，小不点儿！”运货夫嚷起来，“你这小妇人！”

她的一番话说得那样诚挚，那样热情，毫无疑问，她有必要稍稍恢复一下精神。她的丈夫的阻拦是非常客气的，因为照他的打算，他干扰一下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老特克尔顿。然而此举证明有效，因为她住了口，不再说话了。即使在她的静默之中，也有一种不平常的激动。那个心细如发的特克尔顿把他半闭着的眼睛瞄准着她，一一看在眼里，而且像你将会看到的那样，还相当成功地记在心里。

梅不吭声，好歹不说一个字，只是十分安静地坐着，眼睛朝下望，对于刚才种种事情不表示感到兴趣。她的母亲，那位好夫人这会儿插了进来，开宗明义，说女孩子总是女孩子，过去的事总是过去的事，还说，只要是年轻而又轻率的年轻人，他们就有可能像年轻而又轻率的人那样行事。此外还发表了两三个同样带有正确无误和不可辩驳的特点的意见。然后，她带着一种虔敬的精神说，她感谢上帝，因为一直在她女儿梅的身上发现一个恭敬和孝顺的孩子的心；虽然她有一切理由相信这完全是由于她的缘故，她却没有把这一点归功于自己。关于特克尔顿先生，她说从道德的观点看来，是一位无可訾议的人；从合适的观点看来，没有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能怀疑他是一个合人心意的女婿。（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特别加重语气。）关于在几次恳求接纳他以后，他很快就要登堂入室的家庭，她相信特克尔顿先生知道，这家庭虽然钱包里空些，可是却具有一种貌似名门世家的气派。在某种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情况之下，她甚至于会说靛青生意（但是她不打算再特别提到它）要是曾经顺手的话，那么这家庭也许已经占有了财富。然后她说不愿意提到过去，也不愿意说起她的女儿曾经拒绝过特克尔顿先生的求婚，更不愿意啰啰嗦嗦地谈她谈过的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最后，她作为自己的观察和经验的总结，宣布凡是尽量少浪漫地、愚蠢地称作爱情的婚姻，才往往是最幸福的婚姻；她并且从即将来临的那件婚事中，预见其得到最大量的幸福—不是那种欢天喜地的幸福，而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源源不绝的幸福。在结束她的话的时候，对大伙儿说，她活到现在，明天就是她特意盼望的日子；并且说，等过了明天，她没有更大的希望，只希望让人包裹起来，安排在任何体面的殡葬之地就行了。

这些话是很难回答的，一切远远达不到目的的话都有这种可喜的特性。因此之故，他们改变了话题，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小牛肉和火腿馅饼、冷羊肉、土豆和果馅饼上来。约翰·皮瑞彬格为了使瓶装啤酒不致被人忽视，他提议为明天大喜的日子干杯。他号召他们满满地喝一杯，然后他便继续登程赶路去了。

你应该知道他刚才不过是在那儿歇一歇脚，给那匹老马喂一些草料。他还得赶四五英里的路；等到在傍晚回到这里来的时候，来接小不点儿，再歇一歇脚，然后回家。这是他们每一次聚餐会的一天的日程，自从他们立下这个规定以来，一直是这样。

对于刚才的祝福，除了新娘和被选中的新郎以外，还有两个在场的人只是冷淡地表示了敬意。其中一个是小不点儿，她太腼腆，局促不安，不能使自己适应此刻发生的任何小事情。另外一个是蓓莎，她在其余的人离开之前，匆忙地站起来，离开了餐桌。

“再见！”身强力壮的约翰·皮瑞彬格穿上厚呢大衣，说道，“我在老时间回来。跟大家再见！”

“再见，约翰。”开莱勃回答说。

他似乎是机械刻板地说这句话，而且用同样无意识的神情挥挥手。这是因为他站在那儿盯着蓓莎瞧，脸上那种心烦意乱、迷惑不解的表情，始终不变。

“再见，小家伙！”兴高采烈的运货夫说着弯身去吻吻孩子。这会儿正专心致志于她的刀叉的蒂蕾·施罗博埃，已经把这个孩子安置在（说来也怪，竟然毫无损伤）蓓莎置备的一个小摇篮里，让他睡着了。“再见！我的小朋友，我想不久以后，你就要跑到外面的寒风中去，留下你的老爸爸待在壁炉边上吸他的烟斗，生他的风湿病。嗯？小不点儿哪里去啦？”

“我在这儿呢，约翰！”她跳起来说。

“来吧，来吧！”运货夫响亮地拍着手说，“烟斗在哪儿？”

“我差不多把烟斗给忘了，约翰。”

把烟斗给忘了！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种奇怪的话！她呀！把烟斗给忘啦！

“我—我马上装板烟。立刻就装好。”

然而并不是立刻就装好的。烟斗躺在它经常待的地方—运货夫的厚呢大衣的口袋里，还有一个小烟草袋，那是她自己做的，她经常就是用这袋里的烟装烟斗。可是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被那只袋缠住了（不过，她的手很小，我肯定她可以容易地抽出来），搞得一塌糊涂。要是你记得，我曾经称赞过她在做装烟斗和点烟的这些小事务方面这么心灵手巧，可是这回从头到尾都做得极其糟糕。在这整个过程中，特克尔顿都站在那儿，半闭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瞧着。每一次，他的眼光遇上她的眼光—或者说逮住她的眼光，因为很难说是遇上别人的眼光，他那样子就像一种逮住别人眼光的陷阱—便使她的慌张失措增大到最最可观的程度。

“喂，今天下午，你是一个多么笨手笨脚的小不点儿啊！”约翰说，“我的确相信，我自己来做，准会比你做得好！”

他说完这些和蔼的话以后，大步走开了。不久就听见他和拳击手、老马和车子一起一路上弄出生气勃勃的音乐。这时候，在梦幻中的开莱勃仍然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瞅着他的盲女儿，脸上还是那样的表情。

“蓓莎！”开莱勃温和地喊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啦？打从今天早上起—几个钟点之内，你变得多么厉害啊，我的亲爱的人。你整天不言不语，闷闷不乐！这倒是怎么啦？告诉我吧！”

“哦，爸爸，爸爸！”盲女孩儿叫着，眼泪夺眶而出，“哦，我的好苦、好苦的命啊！”

开莱勃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然后回答她的话。

“不过你想想你过去是多么欢乐愉快啊，蓓莎！多么好，许多人又多么爱你啊。”

“那件事深深打动我的心，亲爱的爸爸！总是那么关心我！总是待我那么好！”

开莱勃觉得非常困惑，不明白她的意思。

“变成—变成了瞎子，蓓莎，我的可怜的乖乖，”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极大的不幸；不过—”

“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一点！”盲女孩儿大声说，“我从来没有感到它的全部的痛苦。从来没有！我有时候希望自己能够看见你，或者能够看见他；只要看见一次，亲爱的爸爸；只要看见短短的一分钟；这样，我就可以知道我所热爱的，”她把双手放在胸前，“并且铭记在心里的人是什么样子！这样，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确！有时候（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在晚上祈祷中哭泣，想到你的形象有一天要从我的心中升到天堂里去，那时候，你的形象可能不是你自己的真正的样子。不过，我这些想法从来没有想过多久。都已经过去了，让我又心境平和，高高兴兴的了。”

“然而这些想法还会来的。”开莱勃说。

“不过，爸爸！哦，我的和蔼的好爸爸，要是我不好，请你宽恕我吧！”盲女孩儿说，“使我心情这样沉重，愁闷不解的，并不是这个事情！”

他的爸爸忍不住让自己湿漉漉的眼睛溢出泪水来。她是那么诚挚和伤心。但是他还是不了解她。

“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蓓莎说，“我不能把这事情严严地藏在心里了。把她带到我这儿来吧，爸爸！”

她知道他踌躇不前，便说，“是梅。把梅带来！”

梅听见提到她的名字，就静悄悄地向她走来，碰碰她的手臂。盲女孩儿立刻转过身子，用双手抱住她。

“瞧着我的脸吧，亲爱的宝贝，甜蜜的宝贝！”蓓莎说，“用你的美丽的眼睛瞧着我，并且告诉我，真实是不是写在我的脸上。”

“亲爱的蓓莎，是的！”

盲女孩儿仰着茫茫然的没有视觉的脸，眼泪簌簌地直往下淌。她仍然对着她说了下面这些话：

“在我的心灵里，没有一个祝愿或者思想不是为了你好，开朗的梅！在我的心灵里，没有一个令人感激的回想比那种深刻的记忆更强烈的了。那种记忆存留在我心里有许多许多时候了，那时候，你的目光和美丽都十分值得自豪，却那么体恤瞎了眼睛的蓓莎，即使在我们两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或者说，即使在蓓莎是瞎得不能再瞎的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一切幸福降临到你的头上！光明照在你快乐的道路上！现在依然如此，我亲爱的梅；”她更紧地抱住她，向她靠近，“依然如此，我的小鸟，因为今天，知道你就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绞得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父亲啊，梅啊，玛丽啊！哦，原谅我这副样子，看在他为了减轻我黑暗生活的苦恼所做的一切的分上；也看在你相信我的分上，你相信我能呼唤上天来证实，对于善良的他，我不能希望他找到更相配的妻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开了梅·费尔丁的双手，带着一种恳求和爱慕交集的样子抓住她的衣服。她在做着奇怪的自白的时候，渐渐往下沉，最后跌坐在她的朋友的脚旁，把盲目的脸藏在她的衣服的褶裥之中。

“我的天哪！”她的父亲喊道，他被她吐露的真情当头打了一棒，“难道我不是从她睡在摇篮里的时候起，就欺骗了她，终于使她的心破碎了！”

那位小不点儿，那位喜洋洋的、能干而忙碌的小不点儿—她正是这样，不论她有什么缺点，也不管你可能及时地学会讨厌她—对于大家都好，我是说，她在那儿，这对于他们大家都是好事，否则就很难说这情形怎么结束了。在梅还不能回答、开莱勃还不能开口之前，小不点儿却已经恢复了沉着冷静，便插进来说话。

“来吧，来吧，亲爱的蓓莎！跟我来吧！梅，你去搀扶她一把。行啦！你瞧她已经多么平静了。她这样听从我们又是多么好，”这位活泼愉快的小女人说着，吻了她的前额，“来吧，亲爱的蓓莎！来吧，她的好爸爸在这儿，他会和她一起来的；是吗，开莱勃？当—然—啦！”

得，得！在这类事情上，她是一位高尚的小不点儿，必须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才能抵抗她的影响。她把可怜的开莱勃和他的蓓莎送走了，好让他们彼此安慰和劝解，她知道只有他们能做到。于是，她立刻蹦了回来—俗话说，像不管哪一朵雏菊那么鲜艳；我却要说她更鲜艳—她蹦回来护卫那位戴着帽子和手套的昂首傲视的重要而矮小的人物，不让这位亲爱的老人家发现什么异常之事。

“那么把宝贝婴孩抱给我吧，蒂蕾，”她说，同时将一张椅子拖到壁炉边，“等我把孩子放在膝盖上的时候，蒂蕾，这位费尔丁太太将会把所有的育儿知识告诉我，并且改正我所触犯的二十个错尽错绝的地方。是不是呢，费尔丁太太？”

按照一般的说法，威尔士巨怪[154]，在一场变魔法的竞争中，由于他的主要敌人在早餐时间取得胜利，他便对自己采取了致命的外科手术，即使是这时候也不那么“缓慢”；即使是他，跌进为他准备的“陷阱”里的时候，也没有像这位老太太欣然就范地跌进这个巧妙的“陷坑”里边，一半也没有。特克尔顿走了出去这件事，以及两三个人在一段距离之外交谈了两分钟，而把她抛在一边这件事，足够使她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大摆架子，并且感叹那笔靛青生意中神秘的灾难。然而，在那位年轻的妈妈这方面，刚才对于她的经验所表示的恰如其分的敬意是如此不可抗拒，因此，在稍稍假装一阵谦虚以后，她就开始用世界上最宽厚的神态来教导她。老太太腰板笔直地坐在调皮的小不点儿跟前，谈了半个钟点的家庭食谱和格言，其准确无误的地方多于（如果照着做的话）会完全毁灭并且葬送那位小皮瑞彬格的地方，虽然他曾经是一位婴儿参孙[155]。

为了改变一下主题，小不点儿做了一点针线活儿—她把针线盒里的整套用品都放在她的口袋里。她如何竟然做到这一点，我可不知道—然后她喂了一会儿奶。然后又做了一点针线活儿；然后，那位老太太在打瞌睡，小不点儿跟梅交头接耳谈了一会儿话。于是，像她一贯的作风那样，匆匆忙忙地做了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以后，发现下午过得真快。然后，因为天黑了，还因为按照这个聚餐会惯例中郑重其事的部分的规定，她必须完成蓓莎的所有的家务，她便把炉火调整好，把炉边扫干净，把茶盘摆出来，把窗帘拉上，把蜡烛点亮。然后，她在一架开莱勃替蓓莎制作的粗劣的竖琴上弹一两支曲子；弹得实在是好；因为造物主赐给了她精致的小耳朵，对于音乐是特好的，就像对于珠宝一样，如果她有什么珠宝可戴的话。这时候，正是例行的吃茶点的时间；特克尔顿又回来了，来共进晚餐，消磨黄昏。

开莱勃和蓓莎已经在前不久回来了，开莱勃已经坐下来做他的下午的工作。可是他无法安下心来做，可怜的人啊，为了他的女儿正忧心忡忡，悔恨交集。他的样子看来使人感动：那样意兴阑珊地坐在工作凳上，深情地瞧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说：“难道我不是从她在摇篮里的时候起，就欺骗了她，而使她的心破碎了！”

黑夜降临了，茶点用完了，小不点儿在洗茶杯和茶碟的工作方面已经没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总之一句话—因为我必须说到这一点，要推脱也推脱不了—在时间接近于期待那位运货夫从远处响起回来的车轮的滚动的每一个声响的时候，她的神态又改变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得颇为坐立不安。那可不像一些好妻子倾听着她们的丈夫回来的时候那样。不，不，不像。那是与此不同的另一种坐立不安。

听见了车轮声。还有一阵马蹄声，狗的吠叫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逼近了。拳击手的脚爪在门上抓了！

“那是谁的脚步声！”蓓莎惊跳起来，喊着。

“谁的脚步声？”运货夫站在门口回答，他的褐色的脸，被夜里刺骨的寒风吹得像冬天的浆果那样红，“怎么啦，是我的啊。”

“我说的是另外的脚步声，”蓓莎说，“在你后面那个人的脚步声！”

“她可不会受骗，”运货夫笑着说，“来吧，先生。你是受欢迎的，不要害怕！”

他提高嗓门说话，他说着的时候，那位耳聋的老绅士进来了。

“开莱勃，他可不是你一次也没有看见过的生客，”运货夫说，“你会接待他，直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吧？”

“哦，当然啦，约翰。这样做，我感到十分荣幸。”

“要是把秘密告诉他，他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约翰说，“我跟你说吧，我的肺部相当好，可是他考验着我的肺。请坐下，先生。朋友们都在这儿，大家高兴见到你！”

他做出了这一保证，他的嗓子充分证明他所说的自己的肺部的情况，说完之后，又用本来的声调继续说：“他所需要的，不过是在壁炉边上放一把椅子，让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自得其乐地东张西望。他是很容易满足的。”

蓓莎注意地倾听着。开莱勃放好了椅子以后，她便把他叫到身边，压低着声音要求他讲一讲客人的样子。他对她说了（这一回是真的了，说得丝毫不差），自从他进来以后，她头一次挪动身子，叹口气，似乎对他没有更多的兴趣了。

运货夫兴致勃勃，他是一个好人，他比以前更喜欢他的小妻子。

“今天下午，她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小不点儿！”他说着用一只粗糙的手臂去搂抱她，她离开其余的人站在那儿，“可是我不知怎么却喜欢她。小不点儿，瞧那边！”

他指着那位老人。她眼睛朝下看，我想她是发抖了。

“他是—哈，哈，哈！—他对你是十分钦佩的！”运货夫说，“到这儿来的一路上，什么旁的话都没有谈。嗨，他可真是一位勇敢的老孩子。我就喜欢他这一点！”

“约翰，我倒但愿他有更好的话题。”她说，神色不安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特别打量着特克尔顿。

“更好的话题！”喜滋滋的约翰大声说，“可没有这种东西。来吧！脱下大衣，脱下厚围巾，脱下一重重沉重的外皮吧！在炉火边舒舒服服地过半个钟点！太太，甘愿为你效劳。你和我来一场王牌游戏[156]怎么样？这可教人乐着呢。小不点儿，把扑克牌和记分板拿来。要是啤酒还有剩余的话，再带一杯来，小妻子！”

他是对那位老太太下战书的，老太太慷慨地立刻接受了，他们立即打起扑克牌来。起初，运货夫有时候还带着微笑东张西望，或者不时地叫小不点儿从他的肩膀上望他手上的牌替他某个难题出出主意。然而，他的对手是一位严格遵守纪律的人，不过偶尔要犯一种毛病，即用木钉记上比她有权利得到的更多的分数，这就需要他的高度警惕，不能把眼睛或者耳朵闲下来。因此之故，他的全部注意力逐渐集中在扑克牌上面，别的什么也不想，直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才使他清醒，认出了特克尔顿。

“我很抱歉打扰了你—只消一句话，马上好。”

“我就要发牌了，”运货夫说，“正在紧要关头。”

“说得不错，”特克尔顿说，“到这儿来吧，先生！”

他苍白的脸上的那种表情使得对方立刻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别响！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说，“这事情我很抱歉，的确抱歉。我曾经担心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过。”

“什么事呢？”运货夫说，神色紧张。

“别响！你要是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运货夫二话不说，跟着他。他们穿过一个星光照耀着的院子；走过一扇小边门，进了特克尔顿自己的账房间，那儿有一扇玻璃窗，看得见在夜里关起来的那间商品储藏室。账房间里并没有灯光，但是狭长的商品储藏室里却亮着灯火，因此玻璃窗是亮的。

“等一会儿！”特克尔顿说，“你觉得自己能够受得了从窗口望进去吗？”

“为什么不行？”运货夫回答。

“再等一会儿，”特克尔顿说，“可决不要用暴力。那是没有用的，而且还有危险。你是一个烈性子的人，可能连你自己还来不及知道就已经动手杀了人。”

运货夫盯着瞧看他的脸，然后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倒退一步。他又一个箭步跨到窗前，只见……

哦，炉边的阴影啊！哦，忠实的蟋蟀啊！哦，不贞的妻子啊！

他看见了她跟那个老头儿在一起。他不再是老人了，而是腰背挺直，仪表堂堂，手上拿着那副假白发，他就是靠这个混进了他们的寂寞凄凉的家。他看见他低着头对她悄悄耳语，她则注意倾听着。她让他搂着她的腰，两人慢慢地沿着昏暗的木走廊朝向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门走去。他看见他们站住了，她转过身来—把那张脸，他深爱的那张脸，如此呈现在他眼前！—看见她亲手替他端正好他头上的欺骗人的东西，她一面做，一面取笑着他的并不叫人怀疑的本来面目！

起初，他紧紧攥着强壮的右手，仿佛要打倒一头狮子。然而立刻又放开了，伸展在特克尔顿的眼前（因为即使在那时候，他对她还是很温柔），一直到他们走了出去的时候，他才像一个婴孩一样软弱地瘫倒在一张写字桌上。

等到她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已经穿戴得裹到下巴颏上，忙着备马，收拾包裹，准备回家了。

“好了，约翰，亲爱的！晚安，梅！再见，蓓莎！”

她还能吻别他们吗？在她离开的时候，她还能轻松愉快吗？她还胆敢在他们面前露脸而不害臊吗？是的。特克尔顿仔细地观察她。她全都办到了。

蒂蕾正在哄婴孩睡觉。她在特克尔顿跟前走过来，走过去，走了十几次，迷迷糊糊地重复着说：

“那么，是它知道它要做它的一些妻子了，使它的心痛得差不多要碎了；是打它在一些摇篮里的时候起，它的一些爸爸就欺骗了它，到头来使它的一些心碎了！”

“蒂蕾，这会儿把宝宝给我吧。再见，特克尔顿先生。我的老天爷，约翰到哪儿去了？”

“他打算牵着马在一边步行。”特克尔顿说，他帮她坐进了马车。

“我亲爱的约翰。步行吗？在今天晚上吗？”

她的丈夫的包裹得严严的身影匆匆地做了个肯定的表示。那位伪装的陌生人和那位小保姆都各就各位以后，那匹老马出发了。拳击手，这个不自觉的拳击手，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跑到后面，一会儿绕着马车一圈圈地跑，并且像它一贯的那样耀武扬威地、欢天喜地地吠叫着。

在特克尔顿也护送着梅和她的妈妈回家去的时候，可怜的开莱勃傍着女儿在炉火边坐下来，心中感到忧虑和悔恨，仍然用他深情的凝视的目光说着：“打她在摇篮里的时候起，我就欺骗了她，到头来却使她心碎了！”

为了逗那个婴孩玩儿，开动了一些玩具，现在都早已停止不动了。在这微弱的灯光和一片寂静里，那些无动于衷的安静的洋娃娃、长着张得老大的眼睛和鼻孔的急躁的摇木马、用无力的膝盖和脚踝半弯着身子站在沿街的门边的老头儿、面目歪斜的胡桃钳子，以及好像寄宿学校学生出外散步那样成双成对地朝方舟走去的野兽，都会令人猜想是一下子惊呆了，一动也不动，而这是由于不管在哪一种情形的复杂场合，看到了小不点儿的虚伪或者特克尔顿的可爱，因而觉得奇怪得不可思议。

第三声

运货夫在他家中壁炉前坐下来的时候，墙角上的那只荷兰时钟敲了十点钟。他烦恼不堪，悲伤逾恒，似乎教那只杜鹃都吓了一跳，使得它尽可能短促地作完乐音袅袅的报时，立即钻回它的摩尔式宫殿，把小小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仿佛这罕见的景象教它在感情上受不了。

要是那个晒干草的小人手持最快的长柄镰刀作为武器，一下下地割到运货夫的心里去，也绝不会像小不点儿那样割得那么深，伤得那么狠。

那颗心充满了对她的爱；那颗心被数不清的千万缕迷人的回忆的线索紧紧缠绕着，那些线索是由她那出于可爱的品性的日常行为所纺成的；她把她自己那么温柔地、那么亲昵地珍藏在那颗心里；存在那颗心中的真理，是那么单纯，那么热切；对于正义是那样坚定，对邪恶却是那样无力，因而起先那颗心中既没有愤怒，又没有报复的情感，只有容纳那形象已经支离破碎的它的偶像的空间。

但是运货夫在壁炉前坐下，伏在那儿沉思的时候，壁炉已经冰冷漆黑，其他更可怕的思想开始在他心中涌现，宛如夜间刮起的一阵狂风。那个生客在这个被糟践了的他的家里，只消跨三步就可到他的卧房门前，只消一拳就可把房门敲开。特克尔顿刚才说过“可能连你自己还来不及知道就已经动手杀了人”。如果他让这个流氓有时间跟自己肉搏，那怎么可以算是杀害他！又何况他还比自己年轻。

在这会儿动这个脑筋可不是时候，对于他阴郁的心境是有害的。是狂怒的思潮，刺激他采取报复的行动，会把这个欢乐的住屋变成孤单的旅客在夜间害怕路过的凶宅。在朦胧的月光下，胆怯的人会穿过破窗子看见互相搏斗的人影。在暴风骤雨中，他们会听见阵阵喧闹声。

他比自己年轻！没错儿，准没错儿，是一个已经赢得了那颗他自己根本就没有触动过的芳心的情人，是一个她从前所选择的情人，她对他魂牵梦萦；她为他衣宽人瘦。而在这样的时候，他却以为妻子在自己身旁是觉得很幸福的呢。哦，思念及此，令人悲痛欲绝。

她半晌都在楼上哄孩子睡觉。他在炉前坐着沉思的时候，她走近他的身边，把她常坐的小凳子放到他的脚旁，他却一无所知，因为他正经受着极大的苦痛的煎熬，什么声响也听不见。她把手按在他的手上，他这才知道她的来到，她正仔细地仰望着他的脸。

她是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他吗？不是。这仅是头一眼的印象，他不得不再看她一眼，确定一下。不，不是惊讶。是一种热切的询问的目光，可不是惊讶。起先那目光惶恐而严肃，过后又似乎因为看出他的心思而转变成一种奇怪的、狂妄的骇人的微笑，接着只见她低下头来，十指交叉着按在额头上，头发披垂下来。

虽然此刻万能之神的神力可以听任他来支配，可是由于他的内心充满着强烈的慈悲的神性，他连鼓起轻如鸿毛的一丝力量来反对她也不行。他常常满怀深情地、自豪地望着她那么天真而欢乐地弯腰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可是这会儿他却受不了。因此，当她站起身来离开他，一边走一边啜泣，她在他身旁一向占有的位置如今空着，这反倒使他感到轻松。然而这情况本身对于他却是比其他一切都更为强烈的痛苦。这提醒他，如今自己变得多么孤独了；这提醒他，如今自己生命中重要的联系是怎样给扯断了。

这种感觉越是强烈，他越是感到自己宁可忍受看见她怀抱着他们的婴孩，年纪轻轻就死在他的眼前，他对他的情敌就越是怒不可遏。他向四下里张望，寻找武器。

有一支枪挂在墙上，他取了下来，朝那个背信弃义的生客的房门走了一两步。他知道枪膛里有子弹。有一个模糊的意念占有了他，使他认为把这个人当作畜生似的射死是无可非议的，这个意念在他心中不断膨胀，变成一个巨魔，整个儿地占有了他，驱走了所有的比较温和的意念，在那儿建立了它那一统天下的王国。

这话说错了，并非驱走了所有的比较温和的意念，而是巧妙地把它们改变了。把它们变成了驱赶他向前的鞭子。变水为血，变爱为恨，变温柔为鲁莽的凶残。她那伤透了心的低声下气的形象，依然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唤起他的善良和怜悯，那形象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脑海；可是那形象逗留在那儿，却催促他走到房门前，把那武器举到肩膀上，鼓起勇气，使他的手指扣住扳机，大声喊道：“杀死他！趁他在床上杀死他！”

他把枪掉转过来，准备用枪托击门。他把枪举到空中了，一个模糊的意念来到他的脑际，他想向那人叫喊，让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快越窗逃走—

这时候，挣扎着的炉火的余烬突然发出红光，把整个壁炉照亮了；炉边的蟋蟀，啾啾啾，又开始唱起来了。

他所听见过的，没有一个人的声音，甚至她的声音，能像这只蟋蟀的声音这样感动他，这样使他的心软下来。她把她对这只蟋蟀的喜爱告诉他的时候所用的淳朴的语言，他又一次听见了；她当时那副颤抖着的、真挚的姿态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她那愉快的嗓子，那是给一个诚实的人的炉边奏出家庭音乐的多么动人的嗓子啊！那嗓音这会儿一阵又一阵地深深感动着他的较为善良一面的性格，把它唤醒，使它复苏，而且发挥了作用。

他从房门前退缩回来，像一个梦游人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接着他把那支枪搁在一边。然后重又在壁炉前坐下，十指交叉的双手蒙着脸，呜咽起来，借着泪水排遣他的苦痛。

炉边的那只蟋蟀一跳一跳地来到了屋子里，以一个小仙子的影像站在他的面前。

“‘我爱它’，”这小仙子的声音说着，重复一遍他记得很清楚的话，“‘因为它的鸣唱我听过许多次，它的没有恶意的音乐曾经引起我许多遐想。’”

“她是这么说的！”运货夫嚷了起来，“的确是这样！”

“‘约翰，我们这个家一直是幸福的；我为此，爱这只蟋蟀！’”

“老天知道，这个家一直是幸福的，”运货夫答道，“过去她使这个家幸福，总是这样的—可现在不是这样了。”

“她是那么心地温和，态度优雅；那么贤惠，那么高高兴兴，那么忙个不停，又那么无忧无虑的！”那声音说。

“要不是那样，我怎么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爱她。”运货夫答道。

那声音纠正他道：“像现在这样爱她。”

运货夫又说“像过去那样爱她”。不过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决了。他那结结巴巴的舌头反抗着约束，偏要一意孤行，为了它自己，也为了他。

那仙子用一种祈祷的姿势举起了手，说道：

“在你自己的壁炉边—”

“那个她摧残了的壁炉。”运货夫插嘴说。

“那个壁炉，她—多么经常！—祝福它和使它发出光辉的壁炉，”蟋蟀说，“如果没有她，那个壁炉只不过是几块石头、几块砖和几根生锈的炉栅而已，可是通过她，那个壁炉却变成了你家的祭坛了。在那祭坛上，你每天晚上都把一些无聊的情感、私心杂念或者忧虑作为祭品献上，还虔敬地献上一颗平静的心、笃信的天性和洋溢的热情。因此，世界上所有的豪华的神殿里，那些最华丽的神龛前，燃烧着的最贵重的香火，都比不上从这个破旧的烟囱里往上冒的烟那样馥郁芬芳！在你自己的壁炉边，从壁炉的肃静的圣殿里，被那壁炉的温柔的影响和联想所环绕着，听听她的嗓音！她的嗓音！也听听我的嗓音！听听所有用你的壁炉和家庭的语言说话的东西的嗓音！”

“听那一切为她辩解的话吗？”运货夫问。

“凡是用你的壁炉和家庭的语言说话的东西都一定要为她辩解的！”蟋蟀答道，“因为它们说的是事实真相。”

运货夫双手捧住脑袋，依然坐在椅子上想啊想的，那个精灵始终站在他身旁，借着它的力量激起他种种回忆，把那些往事像一面镜子或一张图画那样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个精灵并非孑然一身。因为还有许多小仙子成群结队地拥上来，他们来自炉砖里，来自烟囱里；来自那口钟，那个烟斗，那把水壶和那个摇篮里；来自地板、墙壁、天花板和楼梯里；来自屋子外面的那辆运货马车、屋子里的碗柜和种种日用家具里；来自她惯常接触的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地方，而这一切在她的闷闷不乐的丈夫心上缠住了对她的回忆。他们来自这一切。他们并不像蟋蟀那样待在运货夫身旁，而是忙忙碌碌地活动着，他们对小不点儿的影像表示无限尊敬。她的影像一出现，他们就扯他的衣襟，向那影像指指点点。他们把它团团围住，拥抱它，把花朵撒在地上让它踩着走；用他们的小手给它美丽的头戴上花冠。他们表示喜欢它，疼爱它，还表示除了爱嬉戏的和赞美她的他们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丑陋邪恶的或者兴师问罪的人有权利认识它。

他的心思总是萦绕着她的影像。那影像总是逗留在那儿。

她坐在炉前，一边忙于针线活儿，一边曼声低哼着歌儿。多么欢乐的、生气蓬勃的、稳健的小不点儿啊！这时候，小仙子们突然不约而同，全都转身向着他，全都睁大着眼睛凝神盯住他。他们仿佛对他说：“难道这个人是你因之而悲痛的轻浮的妻子吗？”

屋外传来一阵欢腾声：乐器在奏着乐，人们喧闹着，哄笑着。一群笑笑闹闹的年轻人拥进了屋子，其中有梅·费尔丁和其他二十个左右美丽的姑娘。小不点儿是她们中间最美丽的一个，然而和她们同样年轻。他们来约她去参加聚会。那是一个舞会。如果有哪双纤小的脚是为了跳舞而生的，那么就是她的脚无疑。可是她却笑了笑，摇摇头，朝炉火上煮着的食品指指，又朝已经铺好了的餐桌指指，态度淡漠而又极其欢乐，使她显得比以前更妩媚了。她就这样快快活活地把他们打发走了。当他们走过她的身边出去的时候，她向那些本来可能充当她的舞伴的小伙子们一一点了点头，带着一种诙谐的冷漠神情。如果小伙子们是爱慕着她的话，她那种神情就足以使他们立刻投河自尽了—可是他们必定多少都曾经爱慕过她，他们实在也没有办法不爱慕她呀！然而冷漠无情却并非她的本性。啊，绝不是！因为不一会儿工夫，有一个运货夫来到了门前。哎呀，她是多么热情地迎接了他呀！

这时候那些睁大着眼睛的小仙子又同时都朝他转过身来，而且仿佛说：“难道她是抛弃了你的妻子吗？”

一个黑影落到那面镜子或者是那张图画上，随你把它称作什么都行。那是那个生客的巨大的黑影，那模样就跟他初次站在他们的屋顶下的时候一样。那黑影遮住了镜面，把所有其他影像都遮蔽了。可是那些敏捷的小仙子像蜜蜂似的忙个不停，又把那个黑影抹得干干净净。小不点儿又出现在那儿了，仍然快快活活，十分美丽。

她正摇着摇篮，里面躺着她的小宝宝，她对他轻声唱着歌；她把头倚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这个肩膀是属于那个身旁站着蟋蟀仙子的、沉思着的人。

这时，夜渐渐深了—我指的是真实的夜，并非由仙子的时钟报时的夜。就在运货夫想到这儿的时候，月亮突然穿云而出，在夜空中明亮地照耀着。也许这时在他的脑海中也涌现出了一道宁静的光，使他能更冷静地想一想所发生的事。

虽然那个生客的影子仍然不时落到那面镜子上，而且总是那么清晰、巨大、轮廓分明，不过再也不像先前那么乌黑了。那个黑影一出现，小仙子们便惊慌失措，异口同声地嚷起来，小小的手和脚忙成一团，敏捷得难以置信，立即把那个黑影抹掉。只要他们又得到小不点儿，他们就把快活美丽的小不点儿让他看，一边极其激动地欢呼着。

他们从不把她显现得既不美丽也不兴致勃勃的，因为他们既然是家宅之神，虚妄在他们身上是毫无地位的。因此，在他们看来，小不点儿除了是一个兢兢业业、欢天喜地的愉快的小人儿，是运货夫家中的光辉和太阳之外，又会是什么呢？

当小仙子们又使小不点儿出现在一群贤明的老保姆之中的时候，他们又极其兴奋起来了。只见她怀抱着小宝宝，跟老保姆们聊着天，装出一副老态龙钟的、安详的神态，又沉静，又古板老迈，靠在她的丈夫的臂弯里，而且她自己才是那么点儿年纪的小妇人家，就想让人家认为她已经看破红尘，并且是一个对她来说做母亲根本不是什么新奇事儿的人。然而同时呢，他们又使她显现出正在吃吃地暗笑丈夫的笨拙，并且为了使他显得潇洒，正在把他的衬衫领子往上拉扯，并且就在这屋子里兴高采烈地、装模作样地教他跳舞。

当他们把小不点儿和那个盲女孩儿一同显现出来的时候，他们又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狠狠地盯着运货夫，因为虽然她给所到之处全都带来欢乐和生气，而她把这些影响带到开莱勃·普伦默家来却更是大量的，充溢的。盲女孩儿爱她，信任她，感激她。她那种匆匆辞却蓓莎的感谢的委婉态度；她利用访问的全部时间帮助这个家做着各种事情的那种小小的技巧—实际上拼命做着事情，却装出在玩乐的样子；她每次总是带来那么丰富的美味佳肴，又是小牛肉又是火腿馅饼的，还有啤酒；她来到他们家和离去的时候在门口显露的容光焕发的小脸蛋儿；她因为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而从她全身所流露的奇异的表情，从她整洁的脚到她的头顶—而她又是这个家所不可或缺的，所非有不可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小仙子们所喜爱的，他们也因为这一切而爱她。于是他们又突然全都用恳求的眼光盯着他，仿佛对他说：“难道她是对你背信弃义的妻子吗？”有些小仙子挨着她的衣服爱抚她。

在这整个漫长的夜晚，他心烦意乱，小仙子们不止一次、两次或三次，一再让他看见她坐在她喜欢坐的那张小凳子上，低着头，手指交叉着按在额上，头发披垂下来。他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儿。小仙子们每逢见到她这个样儿，就不朝运货夫转过身去，也不朝他看，他们紧紧围着她，安慰她，吻她，挤在一块儿向她表示同情和友爱，把运货夫完全给忘了。

这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月亮下去了，星光黯淡了，寒冷的拂晓带来了旭日。运货夫仍然坐在壁炉角落里沉思着。他双手支着头，在那儿已经坐了一整夜。通宵达旦，那只蟋蟀在炉边不停地唱着，啾啾啾，啾啾啾。通宵达旦，他听着。通宵达旦，那些家宅的仙子们忙着跟他打交道。通宵达旦，除了那个黑影落到镜面上的时候，小不点儿在镜子里始终显得亲切可爱，无可指责。

天色大亮了，他站起身来，漱洗完毕，穿好衣服。他再也不能兴致勃勃地着手做他的日常工作了，那是需要劲头的。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一天是特克尔顿的结婚大喜的日子，他已经请人代他工作了。他原来打算和小不点儿快快活活地到教堂里去的。可是这个计划已经吹了。这一天也是他们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唉！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年来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运货夫原来料想特克尔顿会一早来到他家，果然不出所料，他在家门前来来回回还没有踱上几分钟，便瞧见那个玩具商坐着轻便马车一路上过来了。马车走近的时候，他看见特克尔顿为了结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匹马的头也大大装饰了一番，又是花朵，又是彩球的。

跟特克尔顿相比，那匹马倒更像是新郎了；他的那只半闭着眼睛的神情叫人看了比往常更讨厌。可是运货夫却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他正在想着其他的事。

“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带着一种慰问的态度喊道，“我的老朋友，今天早晨你可好哇？”

“特克尔顿先生，昨儿一整夜我可苦透了，”运货夫摇摇头说，“因为我心乱如麻。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你能匀出半小时左右，让我跟你私下里谈谈吗？”

“我是特地到你这儿来的，”特克尔顿边回答边下了车，“不必管那匹马。你只消给它一点儿干草，把缰绳拴在这根柱子上，它会安安静静地站着的。”

运货夫从马厩里拿来了干草，扔在马的脚前，接着他们俩就进了屋子。

“你的婚礼不是在上午举行吧？”运货夫问。

“不是，”特克尔顿回答道，“时间多着呢，时间多着呢。”

他们走进厨房的时候，蒂蕾·施罗博埃正在乒乒乓乓地使劲敲着那个生客的房门，那扇门离开厨房只有几步路。她的一只红肿的眼睛贴在房门的锁孔上（蒂蕾由于她的主妇哭了，自己也哭了一整夜）。她把门敲得震天价响，样子似乎有点害怕了。

“你看多么奇怪呀，我这样敲，可没人听得见的，”蒂蕾回过头来说道，“我希望可不要有什么人走了，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人死啦！”

施罗博埃小姐为了强调这一仁慈的愿望，又对着房门大敲大踢起来，可是什么结果也没有。

“要我去看看吗？”特克尔顿说，“这事情可怪啦。”

从那扇门转开脸去的运货夫这时候向他使个眼色，表示他要是愿意去就好了。

于是特克尔顿来给施罗博埃小姐帮忙，也是又踢又敲了起来，然而也是得不到丝毫反响。不过他却想试试门把手，竟然呀的一声，门就给打开了，他先是探头窥视了一下，接着又定睛注视了一番，然后便跨进屋子里去，不一会儿工夫却又奔了出来。

“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凑在他的耳朵边说，“我希望昨晚没有出什么事情吧—没有什么莽撞的事情吧。”

运货夫猛然向他转过身去。

“因为他不在啦！”特克尔顿说，“窗子却开着。我看不出有什么痕迹—的确窗子跟花园的地面差不多高，我原来担心会发生—发生一场斗殴。呃？”

他几乎把他那只富于表情的眼睛全闭上了，他紧紧盯着运货夫看。他那只眼睛，他的脸，他的整个身体，全都猛烈地扭动一下，好像恨不得要从运货夫身上把事实真相拧出来似的。

“你放心吧，”运货夫说，“昨晚我既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他就进了屋子，从那以后谁也没有进去过。所以他完全是自愿走了的。如果我能把过去改变，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那样，那么就是让我离家一辈子，挨家挨户讨饭，我也愿意。可是他来过了，又走了。所以我跟他已经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啊！—我可认为他溜得太轻松了。”特克尔顿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说道。

运货夫对这句讥诮他的话没有领会，他也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把脸遮住一会儿，然后才申诉。

“你昨天晚上让我看见，”他终于说了，“让我看见我的妻子；我心爱的妻子；秘密地—”

“而且温柔地。”特克尔顿暗暗提示。

“假装看不出那人的化装，找机会让他和自己幽会。我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我想再也没有超过这个的了。我所不愿意世界上竟然有的人，再也没有谁胜过让我看那种景象的人了。”

“我承认自己一向是多疑的，”特克尔顿说，“我也知道这一点使我在这儿惹人讨厌。”

“可是既然你让我看到了那种景象，”运货夫不理睬他的话，只顾继续说下去，“既然你看见了她—我的妻子，我心爱的妻子，”他重复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嗓音、眼神和手全都显得越来越沉着，越来越坚决，显然他正在按照一个坚定不移的意志行事，“既然你已经看见她落入这种不利的处境，那么，对这个问题，你就应当也用我的眼光来看，体会一下我的心情，了解一下我的意见，这样才对，才合宜。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运货夫凝视着他说，“而且现在什么也动摇不了我了。”

特克尔顿咕噜了几句一般性的表示同意的话，说什么作一些剖白确实是必要的等等，可是他却被他的伙伴的态度吓得怔住了。运货夫的态度淳朴、没有教养，然而却流露出一种庄严和高贵的气质，而这种气质只有那蕴藏着豁达和崇高的胸襟的人的灵魂才能表达出来。

“我是个耿直的粗汉，”运货夫接着又说，“一无可取。我一点儿也不聪明，这你再清楚不过。我也不年轻了。我爱我的小不点儿，是因为我在她父亲的家里，看着她从小长大；是因为我知道她有多么可爱；是因为已经有好多好多年她是我的命根子。尽管有许多人我是比不上的，可是我认为他们决不能像我那样爱我的小不点儿！”

他顿住了。在他再开口说话之前，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他的一只脚轻轻地拍打着地面。

“我曾经常常这么想：虽然我配不上她，可是我一定要做一个对她体贴入微的好丈夫，而且对于她的可贵，也许我比别人更清楚。就这样我觉得心安理得起来，于是就认为我和她结婚还是可能的。结果发生了，我们真的结了婚。”

“哈！”特克尔顿意味深长地摇了一下头，说。

“我考察过自己，我也有过亲身的体验，我明白自己是多么深情地爱着她，也知道我将会多么幸福，”运货夫继续说，“可是我就是没有—我现在才觉察到这个—没有充分地考虑过她这方面。”

“你的确是没有啊，”特克尔顿说，“轻浮成性，操守不坚，水性杨花，喜欢人家阿谀奉承！你就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切你都没有看见！哈！”

“你最好别插嘴，”运货夫带着几分严厉说，“你先要明白我的意见才是，这你还差得远呢。如果说，昨天对一个胆敢说她一个字的坏话的人，我会一拳把他打倒的话，那么，今天，即使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用脚踹他的脸！”

玩具商惊愕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比较温和了一些。

“当初我有没有考虑到，”运货夫说，“我娶她的时候，她才那么一点年纪，又那么美丽，就使她离开她的年轻伙伴们，离开那些她在那儿增添着光彩的许多场合，她在那些场合宛如一颗夜空中曾经闪烁过的最明亮的小星星，却使她成为我这个乏味的人的伴侣，一天又一天地关闭在我这个沉闷的家庭里，当初，我有没有考虑到这一切呢？我有没有考虑到对于像她那样爽快的脾气，我是多么不适宜呢？对于像她那样活泼伶俐的人，跟像我这样拖拖拉拉的人在一起，必定是多么讨厌呢？我有没有考虑到在凡是知道她的人都一定会爱她的这种情况之下，我一无长处使自己配得上去爱她，也没有权利去爱她呢？我从来没有考虑到啊！我却利用了她那乐观的性格和她那快活的性情，于是我娶了她。我要是没有娶她就好啦！就是为了她的缘故，并非为我自己！”

玩具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瞧。这会儿，连他那只半闭的眼睛也大大睁开着。

“愿上帝赐福给她！”运货夫说，“因为她那么长久一直显得快快活活的，为的是要瞒住我这一点！上帝可怜我吧，我的脑子这么迟钝，以前竟然没有发觉这一切！可怜的人儿！可怜的小不点儿！当人们谈到像我们这样的婚姻的时候，我见过她热泪盈眶，而我竟至没有发觉这一切！我也见过她的嘴唇暗暗地颤抖过无数次，而我竟然在昨晚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可怜的女孩子啊！我竟然希望她会爱我！我竟然相信她爱我！”

“她表现出爱你的样子，”特克尔顿说，“老实告诉你吧，就因为她表现得过了分，才引起我的疑惑哩。”

说到这儿，他就果断地提及梅·费尔丁的卓越之处，说她根本就没有表现出爱他的样子。

“她曾经尽力而为，”可怜的运货夫的感情比刚才一直显露出来的更为激动了，“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她尽了多大的力量来做我的贤惠而热诚的妻子。她一向是那么善良，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她有一颗多么勇敢、多么坚强的心哪！让我在这个屋子里所享受过的幸福来做证吧！等到我孤零零地待在这儿的时候，我所享受过的幸福会于我有益，会给我安慰的。”

“孤零零地待在这儿？”特克尔顿说，“那么对于这件事你是打算认真处理的了？”

“我是打算，”运货夫答道，“尽我最大的力量最热诚地帮助她，让她得到最好的补偿。我能够把她从不匹配的婚姻所造成的痛苦之中，和拼命隐瞒着这一痛苦的挣扎之中，解救出来。她将获得尽我所能使她得到的最大的自由。”

“让她得到补偿！”特克尔顿喊了起来，伸手把自己的两只大耳朵扭过来又翻过去，“这里一定出过什么事了。当然，你没有提起这件事。”

运货夫一把抓住玩具商的领口，把他摇得像一根芦苇一般。

“听着！”运货夫说，“留神别把我的话听错了。听着。我说得清楚吗？”

“确实很清楚。”特克尔顿回答道。

“和我的本意一样吗？”

“和你的本意完全一样。”

“昨天晚上我在炉边坐了整整一夜，”运货夫大声说道，“就坐在那个她时常坐在我旁边、转过她那甜蜜的脸蛋儿盯着我瞧的地方。我想起了她日常的全部生活。可爱的她本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前再次显现。的的确确，她是无罪的—假如有神来判断有罪还是没有罪的话！”

啊，坚贞的炉边蟋蟀！忠心耿耿的家宅之神！

“愤怒和疑惑已经离开我了！”运货夫说，“除了忧伤，我的心中再也没有什么了。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有一个昔日的情人回来了。不论按她的爱好或年龄来说，这个人都比我合适，而当初也许是为了我，她不情愿地把他抛弃了。在一个不幸的时刻，她突然遭到这件意外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思考一下自己干了什么，就把那件事隐瞒起来，成了那人的奸计的同谋者。昨天晚上，我们目睹了她去和他幽会。那当然是错的。可是除此之外，她是无罪的—如果世界上有真理的话！”

“如果你的意见是这样—”特克尔顿开始说话了。

“因此就让她去吧！”运货夫接着说，“带着我的祝福和宽恕去吧！为了她给我的那么多快乐的时光，我祝福她；不管她曾经使我怎样痛苦，我都宽恕她。让她去吧，而且像我所希望的，心境安宁！她将永远不会恨我。等到我不再是她的累赘，她感到我系在她身上的那条链子放松了一点的时候，她就会渐渐地更喜欢我了。今天正是我那么不考虑她的幸福就从她的家里把她娶了来的日子。今天她将回到自己家里去，我不再把她缠住了。她的父亲和母亲今天会到这儿来—我们有一个大家一块儿过这一天的小小的计划—我要请他们把她领回去。在那儿也好，在不论什么地方也好，我都信得过她。她离开我的时候无可指责，我相信她也将会无可指责地生活下去。万一我死了—也许当她还年轻的时候，我就会死去；要知道，才这几小时我已经有些丧失勇气了—她将会发现我一直记着她，爱着她，直到咽气！这就是你昨天晚上让我看到的那件事情的结局。现在已经完了！”

“啊，不，约翰，并没有完。别说已经完了！还没有完哩。我已经听见你的一番高尚的话语了。我不能就这么溜走，假装不理会那些打动了我的心的话，对这个我是非常感谢的。在时钟还没有再敲响之前，别说已经完了吧！”

刚才在特克尔顿走进屋子不久，运货夫的妻子也走了进来，而且始终留在屋子里。她一眼也没有瞧看特克尔顿，却老是盯着她的丈夫瞧。可是她却不走近他，在他们中间尽可能保持着一段距离。虽然他说话的时候那片真诚感人至深，但是即使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走近他。这和她的过去多么不同啊！

“没有一个人能够制造一座时钟来为我敲出已经逝去的时光了，”运货夫苦笑着回答，“就让这件事这么办了吧，亲爱的。时钟马上就要敲了。我们说些什么，那是无关紧要的。对于比这更难处理的事情，我会尽力办得合你的心意。”

“好吧！”特克尔顿喃喃地说，“我得走了，因为时钟再敲的时候，我就得动身去教堂了。再见，约翰·皮瑞彬格。你不能光临，我真感到遗憾。对于这个损失和促成这个损失的那件事，我都感到遗憾极了！”

“我的话说得可明白么？”运货夫问道，一边送他到门口。

“啊，很明白！”

“你会记得我所说的话吗？”

“唔，如果你逼着我留意的话，我会记得的，”特克尔顿说，这时候他已经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不过我得说，那确实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所以我是不大可能忘记的。”

“这将对我们俩都有好处，”运货夫回答道，“再见！我祝你快乐！”

“我要是也能祝你快乐就好了，”特克尔顿说，“可惜我不能；谢谢你。让我对你说句体己的话儿，（像我先前跟你说的那样，嗯？）我想我婚后的生活不会不快乐的，因为梅一向对我不是管头管脚的，也不是感情外露的。再见了！保重身体呀！”

运货夫站在那儿目送着他，直到远远望过去，只见特克尔顿的身子比他近旁的马头上的花朵和彩球还要小；于是运货夫长叹了一声，走到附近的榆树林中，像一个心乱如麻、垂头丧气的人那样徘徊着，不愿意回到屋子里去，直等到时钟快要敲响的时候。

他那个小妻子给孤孤单单地撇在屋子里，凄惨地哽咽着；不过她不时擦干眼泪，克制着自己，说他多么好，说他好到了极点！有一两次她还笑了，笑得那么欢畅，那么得意扬扬，又那么断断续续的（一边始终在哭着），这可把蒂蕾吓坏了。

“噢，请你别这样！”蒂蕾说，“这样要把宝宝吓死，葬送掉的，所以请你不要这样！”

“蒂蕾，今后你愿意有时候带他来看看他的爸爸吗？”她的女主人揩着眼泪问道，“我不能住在这儿了，必须回到老家去了。”

“噢，请你别这样！”蒂蕾叫嚷着，头朝后一仰，突然号哭起来，这会儿她的模样非常像拳击手，“噢，请你别这样！噢，那个人家呀，那么随随便便跟人家断绝了关系，把别人家害得这么惨呀！噢！呜—呜—呜！”

就在这时候，软心肠的施罗博埃把声音拖成那么悲惨的号叫，由于长时间的抑制，这一发作也就格外猛烈了，要不是她一眼瞥见开莱勃·普伦默领着他的女儿走进屋子里来，必然会把宝宝吵醒无疑，并且把他吓成重病（可能会发惊风病）。她看见开莱勃·普伦默父女俩走进屋子里来，也就恢复了应该顾全礼节的感觉，她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一声不吭地站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接着飞快地跑到孩子正酣睡着的那张床旁，就像跳圣维特斯[157]舞患者那样奇怪地在地板上跳起舞来，同时又把脸和头都塞进被褥中乱搅一阵，显然从这些离奇的动作中得到莫大的慰藉。

“玛丽！”蓓莎说，“没有去参加婚礼！”

“我告诉她说你不会到那儿去的，太太，”开莱勃压低了嗓子说，“昨天晚上我就听见了许多话。不过愿上帝保佑你，”那个小个子亲切地握着小不点儿的双手说，“我可不管他们讲些什么，我不相信他们。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是只要我一相信人家说你的一句坏话，我所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儿的长处也就应该给撕个粉碎！”

他的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拥抱了她，像一个孩子拥抱他自己的洋娃娃那样。

“蓓莎今天早上不能待在家里，”开莱勃说，“我知道她是怕听见教堂的钟声。在他们结婚的日子里，她离他们那么近，她完全没有把握自己会怎么样。因此我们就按时出发，来到了这儿。我一直在想自己做过的一些事，”开莱勃顿了一顿又说，“我一直在责备自己给她造成痛苦，我难过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简直走投无路了；终于我决定，太太，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最好就趁这时候把事实真相告诉她。我这样做的时候，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问道，浑身上下直发抖，“我不知道可能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我不知道她对我将会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以后她还会不会再关心她可怜的爸爸了，但是她最好别再受骗了，因此我必须承受我所应该承受的后果！”

“玛丽，”蓓莎说，“你的手在哪儿？啊！在这儿，在这儿！”她微笑着把玛丽的手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又拉过来穿过自己的胳臂，“昨天晚上他们窃窃私语，谈论着你的什么过错。他们错了。”

运货夫的妻子默不作声。开莱勃代她回答了。

“他们错了。”他说。

“我早就知道他们是错的！”蓓莎得意地大声说，“我也就那么告诉了他们。那些话一句也不屑去听！那样责怪她，根本就不公平！”说着，她双手紧紧捏住玛丽的手，把自己柔软的面颊贴在玛丽的脸上，“不！我的眼睛可没有瞎成那样。”

蓓莎的父亲走到她的那一边，这时，小不点儿仍旧待在蓓莎的身旁，握着她的一只手。

“对于你们大家，”蓓莎说，“我都了解得比你们所想象的更清楚。但是我对她是了解得最清楚的了。爸爸，甚至对于你，我都没有了解得像了解她那么清楚。在我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及得上她一半的真实和真诚。如果就在这一刻，我能够恢复视力，不等她说一句话，我是能从一群人当中认出她来的！她简直是我的亲姐姐！”

“蓓莎，我亲爱的！”开莱勃说，“我心里有些话要告诉你，趁这会儿只有我们三个人，请你听我说吧！我要向你作个表白，我的宝贝。”

“表白，爸爸？”

“我曾经离开诚实，以致走迷了路，我的孩子，”他面有难色，神情怪可怜地说，“我曾经离开诚实，一心是要对你好，可是却是残酷的。”

她向他转过脸来，脸上是诧异之极的神情，也跟着说：“残酷！”

“他把自己责备得太狠了，蓓莎，”小不点儿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这么说的。你将是头一个对他这么说的人。”

“他对我残酷！”蓓莎大声说，疑惑地微笑着。

“我并不是存心要那样，我的孩子，”开莱勃说，“可是我过去确实是残酷的，尽管在昨天之前，我自己从来没有怀疑到这个情况。我亲爱的瞎眼的女儿，听我说，并且宽恕我吧！我的心肝呀，你居住的这个世界并不像我对你所描述的那样存在着。你一向信任的那双眼睛欺骗了你。”

她那张诧异之极的脸仍旧朝着他，但是她向后退缩，把她的朋友抱得更紧了。

“你在世间的道路是崎岖不平的，我可怜的孩子，”开莱勃说，“我以前有意为你把它铺平。为了要使你快乐一些，我把各种东西都改头换面，把人们的性格也说成另一个样儿，还捏造了种种从来就不曾有过的事情。我隐瞒了你，欺骗了你，求上帝宽恕我！我把你置于幻想之中了。”

“可是活着的人并不是幻想出来的啊？”她急忙地说道，顿时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依然远避着他，“你改变不了他们。”

“我是把他们改变了，蓓莎，”开莱勃争辩着说，“有一个你所晓得的人，我的宝贝—”

“啊，爸爸！你为什么说是我所晓得的？”她用痛切责备的口气回答，“我又晓得什么东西，晓得什么人呀！我根本是个没有人指导的人！我又瞎得这么可怜！”

她的内心痛苦得莫可名状，于是蓦地伸出了双手，好像在摸索去路似的，接着带着极度绝望凄惨的神情，双手一摊，掩住了脸。

“今天所举行的那场婚礼，”开莱勃说，“男方是一个冷酷、卑鄙而又刻薄的人。许多年来，他是你我的苛刻的老板。他的外貌既丑陋，性格又别扭，总是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儿。他并不像我在所有的事情上向你所描绘的那样，我的孩子。在所有的事情上他都不是那样啊。”

“唉，为什么，”瞎眼的女孩子喊道，她似乎已经痛苦得支持不住了，“你又为什么这么做呀！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然后又像个死神一样走了进来，把我所心爱的对象统统撕碎！啊，天哪，我的眼睛可瞎极啦！我无依无靠，我多么孤单呀！”

她的哀伤的父亲垂下了头，一言不发，沉浸在悔恨和悲痛之中。

她才陷入这种失望的情绪之中不一会儿工夫，炉边那只蟋蟀就开始啾啾啾地唱起来了，不过除了她没有人听得见。那只蟋蟀并不是欢快地唱着，而是用的低沉无力的悲痛的声音唱着。那声音哀伤得令人酸鼻，她禁不住泪水簌簌而下。那个曾经一整夜站在运货夫身边的精灵在她背后出现了，并且抬起了手，指着她的父亲，这时候，她的眼泪就像雨一般地洒下来了。

不久她更清楚地听到蟋蟀的声音了。在她瞎眼的情形下，她感觉到那精灵在她父亲的身边徘徊着。

“玛丽，”瞎眼的女孩儿说，“请你告诉我，我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它真的是什么样子的。”

“它是很差的一个地方，蓓莎；实在很寒酸，一贫如洗。到来年冬天，恐怕那房子简直挡不住风雨了。”小不点儿继续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它现在已经只能勉强遮蔽风雨，就像你可怜的爸爸穿的那件粗麻布大衣也只能勉强御寒一样。”

瞎眼的女孩儿大大激动起来，站起身来把运货夫的小妻子拉到了一边。

“我那么小心照看着的那些礼物，差不多都是随着我的愿望一一出现，受到我那么热切的欢迎，”她颤抖着说，“它们从哪儿来的？是你送的吗？”

“不是。”

“那么是谁送的呢？”

小不点儿看出她已经明白了，也就保持沉默。瞎眼女孩儿又张开双手举在面前，不过这会儿她的态度与前迥异了。

“亲爱的玛丽，等一等。等一等！再过来一点儿。轻声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诚实的。你现在不会欺骗我的，是吗？”

“不会的，蓓莎，真的不会！”

“是的，我相信你不会。你实在可怜我。玛丽，请你朝屋子的那一头看看，就是我们刚才待的那地方，我的爸爸现在在那儿—那个那么体恤我、那么疼我的爸爸—请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小不点儿是很了解她的，说道，“一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忧伤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支着脸。好像他的孩子应该去劝慰他似的，蓓莎。”

“对啊，对啊！她是要去的。请讲下去吧。”

“他已经有一大把年纪了，让忧虑和操劳折磨得衰弱不堪。他是个瘦小枯干、郁郁寡欢、忧心忡忡的白发老人。我这会儿看见他意气消沉地垂下头来，显出毫无斗志的神态。可是，蓓莎啊，我过去见过他许多次，为了一个伟大的神圣目的，千方百计、历尽艰辛地奋斗着。因此我敬重他的苍苍白发，并且祈求上帝祝福他！”

瞎眼女孩儿突然从她的身旁跑开，扑到她的父亲面前跪下来，把那苍苍白发的头抱在她的怀中。

“我的视力恢复了。这就是我的视力！”她叫喊道，“以前我是瞎的，现在我的眼睛睁开啦。我从来就不曾了解他！想想看，我本来有可能到死都没有真正看见始终那么疼爱我的爸爸，这会叫人多么伤心啊！”

开莱勃这时候的情绪是无以言喻的。

“在这个世界上，”瞎眼女孩儿拥抱着他嚷着，“没有一个高贵的人我会爱得像爱这个人这么深，这么虔诚地珍爱！爸爸啊，你的头发越白，你越衰老，你就越可爱！人们永远别再说我瞎眼了。在我向上帝祷告和感恩的时候，没有一条你脸上的皱纹，没有一根你头上的头发我会忘记的！”

开莱勃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我的蓓莎！”

“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女孩儿深受感触，淌下了眼泪，爱抚着她的父亲，说道，“以前我完全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他一天又一天地守在我的身边，总是无微不至地照料着我，我却做梦也没想到他原来是这样的！”

“那个穿蓝色外衣、精神抖擞、气度潇洒的爸爸，蓓莎啊，”可怜的开莱勃说，“他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一样东西不存在了，”她回答说，“最亲爱的爸爸，没有呀！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在你里面！在我深深爱着的、我从来就没有爱得够深的、也从来没有了解的爸爸的里面；在起初因为他深切同情我，所以我敬爱他的这位恩人的里面；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儿，在你的里面呀！对我来说，没有一样已经消逝。我所感到最最可贵的那一切的灵魂就在这儿—和这个衰老的脸，苍苍的白发在一起。我呀，我不再是瞎眼的了，爸爸！”

当父女俩这样谈着的时候，小不点儿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这会儿她朝摩尔式宫殿前草场上的晒干草小人望去，这才看见在几分钟之内那座时钟就要敲了，她立即陷入焦灼和兴奋的状态中。

“爸爸，”蓓莎支支吾吾地说，“玛丽。”

“哎，亲爱的，”开莱勃答道，“她在这儿呢。”

“我相信，她没有什么改变。关于她，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什么不真实的事情吧？”

“如果我能把她说得比她的实际情况更好的话，”开莱勃回答说，“亲爱的，恐怕过去我也会这样做的。可是就是把她的面目也来个改变，那我一定会把她改坏了的。因为怎么说也不能把她说得更好了，蓓莎。”

虽然刚才瞎眼女孩儿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很自信的，可是她听到这样的回答，那种欣喜雀跃的神情，又一次把小不点儿紧紧抱在怀中的模样，这情景确实是迷人的。

“可是也许会有比你所能想到的更多的变化要发生哩，亲爱的。”小不点儿说，“我指的是向好的方面的变化，变化得使我们中间有些人得到极大的快乐。要是像这样的变化果真发生的话，你一定不会因为那些事过于令人吃惊以致产生什么影响吧？—听，那是路上的车轮声吗？蓓莎，你的耳朵灵敏。是车轮的声音吗？”

“不错。很快地朝这儿驶来呢。”

“我—我—我就晓得你的耳朵非常灵敏，”小不点儿说着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一边尽快地继续说下去，显然为的是不让人觉察她那颗心扑扑地猛跳起来，“因为我常常注意到这个，也因为昨天晚上你那么快就听出那个生人的脚步声。蓓莎，虽然我不懂当时你为什么会问‘那是谁的脚步声？’—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么问的—你又为什么对那个脚步声比对其他任何人的脚步声更为注意？虽然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是极大的变化呀，我们还得有思想准备，使自己几乎对于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要吃惊才好。”

开莱勃对这番话摸不着头脑，他觉得小不点儿的话既是对他的女儿又是对他本人说的。他大为诧异，因为他看见她心慌意乱和焦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还深怕自己会倒下去，紧紧抓住一把椅子支撑着。

“那的确是车轮声！”她气喘吁吁地说，“走近啦！更近啦！非常近啦！现在你们听得见已经在花园门前停下了！现在你们听得见门外有脚步声—和昨天晚上同样的脚步声，不是吗？蓓莎！—现在，啊！”

只见一个年轻人冲进屋来，摘下帽子，随手往空中一扔，忽地冲到他们跟前，小不点儿快乐得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向开莱勃飞奔过去，伸出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办好了？”小不点儿大声问道。

“办好了！”

“办得称心？”

“称心！”

“你可记得这个嗓音，亲爱的开莱勃？你以前可听见过像这样的嗓音吗？”小不点儿叫喊着。

“如果我那个在遍地黄金的南美洲的孩子还活着的话—”开莱勃说着浑身发抖起来。

“他还活着呀！”小不点儿尖声叫喊道，同时把蒙住开莱勃双眼的手放下来，兴奋地拍着手，“瞧他，瞧他就站在你跟前，又健康，又结实！你自己的宝贝亲儿子！你的亲爱的、还活着的、疼爱你的亲哥哥，蓓莎！”

这个小人儿欣喜若狂，让大家为此都向她致敬吧！看见他们父子三人抱成一团时，她欢笑得直淌眼泪，让大家为此都向她致敬吧！让大家也为她那份欢迎那个水手的热诚致敬吧—她那玫瑰红的嘴唇一点儿也没有避开，听任那个飘扬着从中间对分的头发、肤色晒得黝黑的水手尽情地吻它，并且把她紧压在自己猛烈跳动的胸口上！

让大家也向那只杜鹃致敬吧—为什么不呢？—因为它活像一个强盗，倏地从摩尔式宫殿的活板门里探身而出，对着这一群聚集在一块儿的人打了十二下嗝儿，好像它已经陶醉在欢乐之中了。

这时候，运货夫从屋外进来，吓得朝后退了一步，他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么快乐的一群人中间，也难怪他要吃惊了。

“喂，约翰！”开莱勃眉飞色舞地说，“瞧这儿！从遍地黄金的南美洲回来的我的孩子！我的亲生儿子！就是你帮助他配备一切、又亲自把他送走的那个人！就是你从前的那个好朋友！”

运货夫走上前去猛地抓住他的手，可是那人的一部分面貌使他想起马车上那个聋老头儿，他不禁退缩了一下，说：

“爱德华！昨天那个人就是你吗？”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他吧！”小不点儿叫了起来，“把一切都告诉他，爱德华！不必略过我，因为在他的眼睛中，再也不会有什么事需要我饶恕我自己的了。”

“那个人就是我。”爱德华说。

“那么你竟然化了装，偷偷混进你老朋友的家？从前那个光明磊落的小伙子—开莱勃，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啊，我们听说他已经死了，我们还认为已经证实了？—那个小伙子是决不会干这种勾当的。”

“我从前有一个气度宽大的朋友，他对于我与其说是朋友，倒更像是父亲，”爱德华说，“他决不会不听分辩就对我或对任何其他人擅自下判断。你正是那种人。因此我相信现在你会听我讲的。”

运货夫不安地朝仍然远避着他的小不点儿望了一眼，然后回答，“好！这倒也公平。我听你讲。”

“你该是知道的，我离开这儿时还年轻，”爱德华说，“那时我已经爱上一个姑娘，她也爱我。当时她很年轻，也许对自己的心思还不清楚—你可能会对我这么说，可是当时我对自己的心思就是很清楚的，当时我就是深深地爱她的。”

“你当时就是那样！”运货夫喊道，“你！”

“我的确是那样，”对方回答说，“而且她也爱我。我始终相信她当时是爱我的，而现在我确实知道她是那样。”

“我的天哪！”运货夫说，“这可比什么都糟！”

“我对她始终忠贞不渝，”爱德华说，“我历尽艰辛祸患，满怀着热望回来履行我们旧日的婚约，不料在二十英里以外的路上，我听说她已经辜负了我，她已经把我忘掉了，已经把自己许配给了别人，是一个比我富有的人。我一点也不想责备她；可是我希望看一看她，并且证实一下是否确有其事。我希望她是被迫这么做的，是违背自己的心愿并且无力反抗的。那样，对我只是一个很小的安慰，但是我认为到底还可以得一些安慰，因此我就来了。为了便于得到实情，得到确确实实的实情；为了便于我亲自无拘无束地观察，由我自己来判断，同时也为了既使我自己不会遇到任何妨碍，又不至于因为我的露面而对她产生影响—假如我对她还有任何影响的话，于是我把自己打扮得变了样儿—你知道是什么样儿的；然后在路上等着—你知道是在哪儿。你对我一点也不怀疑，她—她也不怀疑，”他向小不点儿指了一下，“直到在那个壁炉旁我悄悄地对她耳语，她才知道是我，当时她只差一点儿就把我泄露了。”

“可是她知道爱德华并没有死，却已经回来了，”小不点儿啜泣着，这会儿她为自己说话了，在爱德华叙述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急于开口，“并且知道了他的目的以后，就劝他对这事必须严守秘密；因为他的老朋友约翰·皮瑞彬格的性格过于坦率，对于耍手段一窍不通，”说到此，小不点儿半笑半哭地说，“他实在太不灵敏了，是难以叫他保守秘密的。于是她—那就是我，约翰—”那个小女人哽咽着说，“把一切都告诉了爱德华，说他的情人怎样相信他已经死了，又怎样终于由她的母亲死命地劝得答应了那个老糊涂所说的上好的亲事。接着她—那还是我，约翰—又告诉他说，他们还没有结婚，但是快了。又说如果他们结婚，那么对梅来说，完全是个牺牲，因为在她这方面是没有爱情的；他听到这番话以后，快乐得几乎发狂了；于是她—那还是我—说她愿意像从前那样为他们奔走，约翰，试探一下他的情人，以便确定她自己—还是我，约翰—所说和所想的究竟对不对。结果发现完全正确，约翰！而且，约翰啊，他们在一小时以前已经结了婚！瞧，新娘在这儿！而古卤夫和特克尔顿这下子可能要当一辈子光棍了！我可是个幸福的小女人，梅，愿上帝祝福你！”

小不点儿原是一个叫人没法不喜欢的小女人，如果这么说是中肯的话，可是她目前狂喜的模样儿简直逗人喜欢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了。也从来没有一种祝贺像她慷慨地给予她自己和那个新娘的那么惹人喜爱，使人欢乐的了。

老实的运货夫，心潮翻腾起伏，已经在那儿站了半晌，手足不知所措。这时候他向小不点儿飞奔过去，她伸出手来阻挡他，像以前一样退缩和回避着他。

“不，约翰，别过来！听我讲完！在我还没说完每一句我必须讲的话之前，别再爱我了。我把一个秘密瞒着你，这是不对的，约翰，我真对不起你。在昨天晚上我走来挨着你坐在小凳子上之前，我没有想到那样做有什么害处；可是我见到你脸上那么明显的表情以后，我知道你看见了我和爱德华在走廊上散步，也明白了你想些什么；那时候我才感到我那样做是多么轻率，多么不对。但是，哦，亲爱的约翰啊，你怎么竟然—竟然有那样的想法啊！”

这个小女人又伤心透了，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约翰·皮瑞彬格差点儿把她抱在怀中。可是不成，因为她不让他抱。

“请你且慢爱我，约翰！你还得等好长一段时间呢！当初我为那门已经订下的婚事感到难过，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梅和爱德华是那么年轻的一对情人，我也知道梅的心是远离着特克尔顿的。现在你相信这一切了吧。是不是，约翰？”

约翰大为感动，又要朝小不点儿冲过去，可是又被她拦住了。

“不，请你待在那儿，约翰！我笑你—约翰，我有时候就爱笑你；叫你又呆又可爱的老傻瓜，以及其他类似的名称，这是因为我太爱你了，约翰；我那么喜欢你种种的样子；即使你明天让人推选出来当国王，我也不愿意看见你在任何方面有一点儿变化。”

“好哇！”开莱勃用异乎寻常的精力说道，“这正是我的意见！”

“还有，我平时提到老实稳健的中年人，约翰，我假装我们是一对索然寡味的老夫妻，过着单调呆板的生活，那只是因为我是个那么愚蠢的小东西，约翰，有时候，我就喜欢跟我们的小宝宝闹着玩儿，演演戏啦什么的—就是那么装模作样的，毫无其他什么意思。”

看见运货夫又走过来，她又阻止了他。可是这一次她几乎没有来得及拦住他。

“不，别爱我，请你再等一两分钟，约翰！我最要告诉你的话，是留在最后说的。我亲爱的、善良的、宽大为怀的约翰，那天晚上，我们谈论那只蟋蟀的时候，我有话就在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是：起初我并不像现在爱你这么深；我刚来到这儿这个家里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担心自己不会完完全全像自己所希望和所祈祷的那样爱你—因为我是那么年轻，约翰。可是亲爱的约翰啊，后来却每过一天，每过一个小时，我越来越爱你了。假如我爱你能比目前更深的话，那么今天早上我听见的你那番高尚的言语就会使我那样。可是我不能啊。因为我已经把我全部的爱倾注在你的身上了，而我的爱是很深很深的，约翰，并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完全配得到的，我已经毫无保留地给了你，毫无剩余了。现在，我亲爱的丈夫，把我再抱在你的怀里吧！这儿是我的家，约翰，永远、永远不要想到把我送到其他的地方去啊！”

如果你亲眼见到小不点儿奔向前去扑到运货夫的怀抱里的话，那你一定会感到极大的欣喜，那是在你见到另外一个人拥抱着一个非凡的小女人的时候所感到的欢愉所远远及不上的。是你毕生所没有见到过的最完美、最纯粹、最热情洋溢的一片可爱的诚挚。

你满可以相信运货夫这时候欣喜若狂，你也满可以相信小不点儿也是如此，你还满可以相信他们大家全都欣喜若狂—包括施罗博埃小姐在内，她高兴得大喊大叫，还希望让她怀中的孩子也参加到大家互相道喜的活动中去，于是那孩子就在他们中间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着，仿佛他是供人喝的什么饮料。

可是这会儿他们又听见门外传来辘辘的车轮声，还听见有人喊道：古卤夫·特克尔顿回来啦。接着那位可尊敬的老爷很快地出现了，神情急躁而又狼狈。

“喂，究竟怎么回事，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说，“一定出了什么差错啦。我约了特克尔顿夫人在教堂里会面，可是我敢发誓，在路上我和她相左，她是上这儿来的。啊！她在这儿！请原谅，先生，我还不认识你，可是如果我可以请你让这位年轻的女士脱身的话，今天上午她倒是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约会哩！”

“可是我不能放她走，”爱德华答道，“那是我想都没法去想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流氓？”特克尔顿说。

“我的意思是，对于你这样生气我既然能够体谅，”对方微笑着回答，“那么对于今天早上这种粗话，我也就能够像对昨天晚上所有那些话那样，一律不予理睬。”

特克尔顿用了那样的眼光望着他，表现出那种大吃一惊的样子！

“非常抱歉，先生，”爱德华说，一边把梅的左手推向前，使那只无名指尤其显眼，“这位年轻的女士不能陪你上教堂去了。可是今天上午她已经到教堂去过一次，这你也许会原谅她吧。”

特克尔顿眼睁睁地盯住那只无名指瞧，然后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小张银白色的纸，显然里面包着一枚戒指。

“施罗博埃小姐，”特克尔顿说，“劳驾你把这个扔进火里去好吗？谢谢你。”

“我的的确确告诉你，我们是以前订的婚，是在很早以前，因此她才不能遵守和你的约会。”爱德华说。

“特克尔顿先生会公道地承认我曾经忠实地把这件事告诉过他，而且我是告诉过他许多次，我永远也忘怀不了我以前的婚约。”梅说，脸上泛起了红晕。

“唔，确实是那样！”特克尔顿说，“唔，确有其事。唔，没关系。这样做是很正确的。爱德华·普伦默太太，我推断是这样的名字吧？”

“正是这个名字。”那个新郎回答说。

“啊，我原不该认识你的，先生，”特克尔顿仔细察看着他的脸说道，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祝你快乐，先生！”

“谢谢你。”

“皮瑞彬格太太，”特克尔顿突然朝小不点儿和她的丈夫站在一块儿的地方转过身去说，“我对不起你。你并没有尽力帮我的忙，可是确确实实我是对不起你的。你比我过去认为的更好。约翰·皮瑞彬格，我对不起你。你了解我，所以这就够了。事情这么办非常正确，女士们和先生们，也全都十分美满。再见！”

他用这番话应付过去了，说罢也就那么走了，只在门前停了一下，把马头上的那些花朵和彩球解下来，又朝马的肋部踢了一脚，好像借此告诉那匹马说，他的安排出了毛病了。

当然喽，现在应该认真地把这个日子好好安排一下，使它在皮瑞彬格家的日历上永远标志着为这些事件贺喜设宴。于是小不点儿着手筹备一个能把不朽的光荣反映在这个家以及一应有关人等身上的盛宴。不一会儿工夫，她的一双手臂已经埋在面粉里，一直没到她那有小窝儿的胳臂肘上，还把运货夫抹得一身白粉，因为每次他走近的时候，她总要拦住他吻他一下。这个好汉子又洗青菜又削萝卜，又砰的一下打碎几个碟子，接着又撞翻火炉上几个盛满冷水的铁锅子，他还显得自己不管在哪一方面都能帮得了忙。与此同时，从附近什么地方好像在生死关头急忙请来的两个内行帮手，在所有的门口和所有的转角上都撞个满怀。所有的人也到处被蒂蕾·施罗博埃和小宝宝绊住。蒂蕾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劲头十足，她无处不在，博得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不迭。在两点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她是走廊上的一个障碍物；在正两点半钟的时候，她在厨房里成了一架捕人机；在两点三十五分钟的时候，她是顶楼里的一个陷阱；而小宝宝的脑袋也就好像是一块各色各样的物质—动物、植物、矿物的试验品和试金石。那一天用上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迟早要跟那个脑袋亲密地接触一下的。

接下来大家组成了一支伟大的徒步探险队去寻找费尔丁太太，他们打算神情阴郁地向那位出色的夫人表示悔过，然后把她带回到皮瑞彬格家中来，如果必要的话，不惜使用强迫手段；要让她来了以后快活起来，并且宽恕他们。探险队刚找到她的时候，不管说什么她一概不听，只顾一味说着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活着看见这样的一天！又说：“现在把我抬进坟墓里去吧！”除了这句话，怎么也没法使她说其他的话。这简直是她的无稽之谈，因为她并没有死，也没有一点儿要死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陷入一种可怕的平静状态，说在那笔靛青生意中发生那一连串倒霉的事情的时候，她就预料到，在她的一生中将遭受各种侮辱和谩骂，因此如今发现情况正是这样，反倒使她觉得高兴，她恳求他们不要费事来管她了—因为她又算得了什么呢？哼！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要他们忘掉还有这么一个人活着，要他们只当没有她这个人而过自己的日子得了。接着她从这种刻薄的挖苦情绪转而为愤怒，并且用这样奇怪的话来发泄她的愤怒。她说，一条蚯蚓给踩了都会转过身来的啊；随后又顺从了温和的悔恨情绪，说只要他们信得过她，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她又会有什么建议不提供呢！这时候，探险队就利用了她这个情绪转折的关头，把她团团围住。不一会儿她也就戴上了手套，打扮得无可指摘，气派十足，动身到约翰·皮瑞彬格的家去了，身旁还放着一个纸包，里面装着一顶华丽的帽子，那帽子几乎和主教冠一样高，一般挺拔。

现在只等小不点儿的父亲和母亲的那辆小马车的到来了。可是等了好久还不见来，大家便担心起来，不断地朝路那头望去，希望能看见他们。而费尔丁太太却老是朝他们不可能来的错误方向望着，有人向她指出以后，她说，她希望自己有随心所欲朝哪儿看的自由。他们终于来到了—是一对胖墩墩的小个子，一路摇摇晃晃、舒舒泰泰地走了进来，那模样完全是小不点儿家的可爱气派。小不点儿和她的妈妈紧挨着，看了着实令人叫绝。因为她们俩简直一模一样。

于是小不点儿的母亲少不得要和梅的母亲见面寒暄一番。梅的母亲总是保持着她那种气派，小不点儿的母亲则从不摆什么气派，只是一双小脚活泼得很。而老小不点儿呢—也就是称作小不点儿的父亲的那个人，刚才我忘了说那并非他的名字，不过这无关紧要—他待人很随和，一见面就热烈握手，他似乎把一顶帽子看作只是糨糊粘棉布的一种玩意儿，他也毫不客气地提到那笔靛青生意，只说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正如费尔丁太太所总结的，他是一种好脾气的人—她说，可就是粗气了一点儿，亲爱的。

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略过小不点儿不谈的。她穿了一身结婚礼服，正尽着主妇之谊，让我祝福她那个欢愉的脸蛋儿吧！不！我也不愿意漏掉那个善良的运货夫，他坐在饭桌的一端。我也不愿意略过那个晒得黝黑的精力充沛的水手，以及他的美丽的妻子。他们这伙人中间的任何一个我都不愿意放过不谈。至于那一顿餐食，如果不提它一提，就会好比失去一个人所需要吃的一餐丰富而又愉快的美食；如果不谈一谈他们为这个结婚纪念日而举杯祝贺的那些满溢的酒杯，那更会是所有的损失之中最大的损失了。

吃过饭以后，开莱勃唱了一首关于“闪光的大酒杯”的歌曲：因为我活着，希望活下去，一年，两年，这样过！他唱完了整首歌。

我还要顺便说一下，正当他唱完最后一行歌词的时候，一件万万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传来一下轻轻的敲门声，只见一个人既不道歉，又不请求原谅，径自趔趔趄趄地走进屋来，头上顶着一件沉重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放到桌子的中央，位置恰好是对称地处于那些坚果和苹果的中心，然后说道：

“特克尔顿先生向各位道喜，因为这个蛋糕他已经用不上了，也许你们愿意把它吃掉。”

说完他便走了。

你们该能想象得到，他们大伙儿不免有些惊讶，而费尔丁太太又是聪明过人的，她提醒大家说，这个蛋糕里一定下了毒药，于是讲了一则关于蛋糕的故事，说据她所知，有个蛋糕曾经把一个女神学院里的姑娘们毒得周身发青。可是她未能抵挡住大家的表决，结果这个蛋糕由梅欢天喜地、仪式十分隆重地切开了。

我想这个蛋糕还没有一个人吃上嘴，就又有人敲门了，出现的还是那个人，腋下夹着一个棕色大纸包。

“特克尔顿先生向各位道喜，他给孩子送来了几个玩具，都不是难看的呢。”

说完这句话，他又走了。

大家惊愕得瞠目结舌，即使有充分的时间，也毫无办法说出话来，又何况他们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因为那人几乎还没有关上门，又响起了敲门声，是特克尔顿本人又走了进来。

“皮瑞彬格太太！”那个玩具商的手里拿着帽子说，“我很抱歉。比今天早上还要抱歉。我花时间把这件事想过了。约翰·皮瑞彬格！我这个人生性怪僻，可是跟你这样的人接近了以后，我不由得多少变得温柔一些了。开莱勃！这位小保姆昨天晚上无意中断断续续地给了我一些暗示，而我已经摸索出那个线索了。想到我自己竟然可能会毫不踌躇地使你和你的女儿受我的束缚，我感到惭愧极了。我又想到自己竟然把她看作一个白痴，我自己才是一个可怜的白痴哩！朋友们，我所有的朋友们啊，今天晚上我的家非常冷清。我的炉边连一只蟋蟀都没有。我把它们全都吓跑了。请你们发个慈悲，让我参加这个快乐的宴会吧！”

五分钟以后，他便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地无拘无束了。你简直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一个人。他这一生曾经是怎么搞的，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多的快乐！要不然就是那些仙子们对他作了些什么法，才使他变成这样的！

“约翰，今天晚上你不会把我送回家去的，是吧？”

可是他只差一点儿就要那么做！

如今只缺一个生物来使这个宴会圆满了。可是一眨眼工夫，它来到了。它因为拼命奔跑，口渴难熬，硬要把头塞进一只窄小的水壶里去，真是白费劲。它曾经跟随那辆马车奔到路程的终点，因为它的主人不在而满肚子不高兴，反抗那个代理车夫到了惊人的地步。接着在马厩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妄图试着煽动那匹老马采取反抗行动往回跑，可也是枉然，于是它就走进酒吧间，在火炉前躺了下来。可又突然坚信那个代理车夫是个骗子，必须弃绝他，便一下子站起来逃跑，就这样回到家里来了。

到了晚上，他们举行了一个舞会。我简略地提一提这场娱乐之后，原该撇下不谈的，可是我却有理由认为那是一个十分别致的、具有最不寻常的特点的舞会。整个舞会由一种奇特的方式组成，是这样的：

水手爱德华是一个善良、洒脱而又勇敢的人。他给大家讲各种奇闻怪事，关于鹦哥、矿山、墨西哥人、金粉，等等。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袋，他从座位上蹦地跳起来，提出要跳舞，说正有着蓓莎的竖琴，她又是个少有的好琴手。可是小不点儿说她跳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认为那是因为运货夫正在吸一袋烟，而她所最喜欢的是坐在他身旁—在她要装假的时候，她可确实是一个狡猾的装模作样的小家伙呀！费尔丁太太则当然只好说她跳舞的时代也过去了。接下来一个个都这么说，只有梅不在此例，梅是准备跳舞的。

于是梅和爱德华站起身来，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只有他们一对起舞了，而蓓莎也奏起了她的最动人的调子。

好哇！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他们跳了还不到五分钟，运货夫蓦地抛下烟斗，搂着小不点儿的腰，冲到屋子当中，开始和她以极为优美的舞姿跳起来了。特克尔顿见了立即飞步来到费尔丁太太跟前，搂住她的腰，也照样跳起舞来。老小不点儿见了猛地站起身来，欢蹦乱跳的，一下子便带着小不点儿太太插进那场舞蹈中间去，而且成了最前面的一组舞伴。开莱勃见了，立即抓住蒂蕾·施罗博埃的双手，一下子冲上舞场；而施罗博埃小姐则坚信所谓跳舞的唯一原则就是在其他一对对的舞伴当中热火朝天地钻过来又钻过去，还和他们冲撞许许多多次。

听啊！那只蟋蟀怎样啾啾、啾啾地参加了那支乐曲；那只水壶也怎样嘶嘶、嘶嘶地欢唱着哪！

可是怎么回事呀！我正愉快地听着他们，并且向小不点儿转过脸去，对那个我所喜爱的小人儿看上最后一眼，这时候，她和其他一切，刹那间全都消失在空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我了！有一只蟋蟀在炉边唱着，地上躺着一个破损的儿童玩具，除此以外，都无影无踪了。

人生的战斗

陈漪译

第一部

从前—在什么时候那无关紧要，在强大的英国—具体的地点也无关紧要，有过一场恶战，那是发生在青草随风拂动的一个漫长的夏日里。朵朵野花原是万能的上帝造来盛放朝露的馥郁的酒杯，这一天却感到鲜血灌进了它们一片片光泽的花瓣中间，它们往下垂着，仿佛受惊而畏缩。从无害的草叶沾了一身嫩绿色的昆虫，这一天它们又让垂死的人着上了颜色，担惊受怕地爬行着，一路上留下了怪诞的斑斑足迹，五彩缤纷的蝴蝶翅膀的边缘把鲜血带到空中，河水通红了。土地被践踏成一大片沼泽，这时候从印满了足迹和马蹄痕迹的阴沉的坑坑洼洼里，那随处可见的血红色还郁悒地朝着太阳闪烁着减弱下去的光。

平原上遍地是仰面朝天的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曾经偎依在他们母亲的怀抱中，盯着母亲的眼睛，或者幸福地安睡着。遥远的土丘衬着天空呈现出一道黑线，月亮越过那道线朝上升，掠过树梢后显得朦胧了。它升上了天空，面对着那一张张脸。但愿上帝没让我们知道月亮在那片土地上究竟见到了些什么。风在白天吹过那片残酷交战、血流遍野的场地，夜晚又吹过那受苦受难、满地横尸的场地。对那被玷污了的风，后来究竟低声诉说些什么秘密，但愿上帝也没有让我们知道！孤单的月亮一夜又一夜地照亮了这战场，星星哀痛地不断守着它，来自大地各方的风一阵又一阵吹过这片土地，直到战斗的痕迹完全消失。

战斗的残迹隐匿和逗留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只留下细小的遗迹。因为大自然是远远超过人类邪恶的情感的，不久它就恢复了安详，跟以往一样，对那片罪恶累累的战场又微笑了。云雀在高空中歌唱，燕子来回飞翔，忽上忽下掠过；互相追逐的飞逝的云片投下影子，掠过草地，掠过小麦田，掠过萝卜田，掠过森林，又掠过在树丛中半隐半现的城镇，掠过那儿的平屋顶和教堂尖屋顶，一路飞去，最终隐没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儿，落日在灿烂的晚霞中渐渐消失。谷田已经播上种，庄稼成熟了，也收割了；曾经给染得通红的那条河中，如今有一个水车在转动；男人们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犁地；东一群西一群的人在静静地拾麦穗，晒干草，牛羊在牧场上吃草；男孩子们在田野上喊啊奔地把吓坏了的鸟儿赶走，从农舍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袅袅上升，平和的安息日钟声响着；年老的人们活着，随后又死去；田间胆怯的生物、矮树丛和园子里的纯朴的花朵，在它们各自命定的时间内生长了，枯萎了，又消亡了。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片凶残血腥的战场上，在那次大战中，成千上万的人惨遭杀害。

在那片地上生长的谷物，它们起先常有深绿色的斑点，人们见了不禁毛骨悚然。后来，这种斑点年年出现；人们才知道在一处处膏腴的土地下面，乱七八糟地埋葬着一堆堆人和马的尸体，因此土壤肥沃，蚯蚓大而奇多，常把在那些地方犁地的农民们吓得畏畏缩缩；许多年来，他们把在那儿收割的禾捆一直称作“战地的禾捆”，给另外放开；而且从来没人知道在最后进仓的那批谷物中有“战地的禾捆”。

好久好久以后，每次犁地仍旧总要发现一些那次战斗留下的残迹。好久好久以后，在历经烽火的那片土地上，断干残枝的树木依然存在；在殊死搏斗的战场上仍然留着断篱残垣的碎片；在饱受蹂躏的土地上，连一片树叶也长不出来。好久好久以后，仍然没有一个乡村姑娘敢用长在那片死亡的田野上最最美丽的花朵来做她们发上或胸前的饰物；年复一年，过了好多好多年以后，人们仍然相信如果去摘那些长在那儿的浆果，他们手上就会沾上颜色异常深的污点。

然而，尽管时光的流逝像夏空云朵一样轻盈，随着冬去春来的不断的推移，连这一场古老战斗的残迹竟也给抹去了；时光使原留在战场附近居民心中那些传奇般的痕迹逐渐消失，终于人们只在严冬围着炉火取暖时才想起，还被认作荒诞无稽之谈，印象已经模糊，而且一年淡似一年。

在长着人们多年来仍不敢采摘的野花和浆果的那块土地上，如今已经开辟成花园，盖了房屋，孩子们在草地上玩着打仗的游戏。在那场战争中毁坏了的树木，早已在一年又一年的圣诞节被砍下充当燃料，闪烁着火光，呼呼地发出声音，烧尽了。在人们的记忆中，谷物上的那些深绿色斑点如今也不比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人更清新。用犁翻地时，至今有时还会掘出生锈的小金属块，但已无法断定它们从前的用途，于是这些纳闷的犁地的人就各执一词辩论了起来。有一件古老的、被压得凹下去的胸甲和一顶头盔，一直挂在礼拜堂里刷白了的拱门上空，许多年来那个半瞎的衰弱的老人就始终没法搞明白它们究竟是什么，他始终像个婴孩似的对它们感到诧异。假使在这块土地上遇害的战士们能复活那么一瞬间工夫，而且能按他们在各自惨遭夭折的地点倒下时的形状复活过来，那么就会有千百个在死灰色的脸上满布刀创的士兵前前后后挨着，成群地挤在家家户户的门窗前，个个往屋里直瞪眼；他们也会从寂静的屋里那些炉膛里往上升去；也会变成被收进各谷仓的储备粮；也会突然出现在躺在摇篮中的婴孩和他的保姆中间；他们也会顺着河水漂流，在磨坊上旋转，拥进果园，又一窝蜂挤满了草场，又在堆干草垛的场子上堆满了高高的一堆堆垂死的人。可是，那次恶战中，在那儿死了成千上万人的那个战场所起的变化可真不小呀。

也许变得最触目的是一个小小的果园，有一幢古老的、用石板砌成的屋子，门廊上长满了忍冬草，那果园就在屋前。那是约一百年前的一个晴朗的秋晨，从果园里传来乐声和笑声，两个少女欢乐地在草地上跳舞，五六个农妇站在梯子上，正摘着苹果，她们都停下手来往下望着，分享着欢乐。这真是生气勃勃、愉快而自然的情景：美好的日子，幽静的环境，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两个少女正自由自在、尽情欢乐地跳着舞。

如果世间没有“炫耀”这类举动的话，那我们的生活该好多了，彼此相处得也愉快多了。这是我个人的见解，我希望你也有同感。望着这两个少女这样跳着舞，令人陶醉。除了站在梯子上的摘苹果的人之外，她们没有其他观念。能使这些人欢娱，她们是高兴的，但是她们跳舞是为了自娱，或者至少人们会以为是这样，而且人们会禁不住要赞美和钦慕，就像她们禁不住要跳舞一样。她们跳得多迷人啊！

她们不像歌剧中的舞星，根本不像，也不像某某夫人的得意门生，一点儿也不像。她们所跳的不是四对舞，也不是小步舞，连乡村舞都不是。既不属于老式的，又不时髦；也不是法国式或英国式的；不过出于偶然，带点儿西班牙风格。我听说西班牙的风格是轻松而欢乐，它那悦耳的曲调是从小响板的喳喳声中因即兴式的灵感而产生的。她们在果园里的树林中跳着舞，一路跳到了光秃的矮树丛那儿，又跳了回来，互相使对方轻盈地转了又转，在阳光明媚的风光中，她们逍遥自在的舞姿所造成的效果，似乎向四处蔓延开去，就像水中不断扩展的圆圆的涟漪那样。她们那飘忽的头发和翩翩的衣裙，脚下那片有弹性的草地，在晨风中沙沙响的树枝，闪着光的树叶和它们投在柔软的青草地上那斑斑阴影，一路掠过这一片如画的景色的和风，兴高采烈地把远处的风车转动了—总之，在两个少女之间的一切，以及正在地脊上耕耘的一个男人和他们那一伙，由于空衬托着，显得仿佛是世间最后的一些东西，这一切似乎也全都在跳舞。

后来，跳着舞的两姐妹中的那个妹妹，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一张长凳上坐下来休息，快活地笑着。那姐姐靠在附近一棵树上站着。这时，竖琴和小提琴合奏的音乐以华丽的乐段来结束，好像在卖弄这片清新的乐声似的。而实际上则是这支乐队再也不能继续奏原先的音乐了。刚才为了竭力跟舞蹈竞赛，那场快拍音乐已使所有的乐师紧张得再继续半分钟也不行了。接着梯子上摘苹果的妇女哼起了曲调，赞扬了一番，配合着那乐声，又转身像蜜蜂似的抓紧工作了。

她们也许工作得比蜜蜂更勤奋哩，因为正在这时候，从屋子里冲出一位老人，来看怎么回事，那老人不是别人，而正是杰德勒医生本人，他要知道哪个讨厌鬼在早餐前来到他的领地上大奏其乐。读者们须知道，这屋子和果园是属于杰德勒先生的，那两个少女是他的女儿。杰德勒先生是位大哲学家，他不太爱好音乐。

“在今天奏乐跳舞！”医生说了这么句话，又顿住了。他自忖：“我原以为他们害怕今天这日子呢，不过这也不意外，因为这世界本来就充满种种矛盾的啊！”于是他接下去说：“怎么啦，格雷丝，玛丽安，今天早上是不是世界格外疯狂了？”

“请你原谅，姑且容许一下吧，爸爸。”他的小女儿玛丽安走近他，盯视着他的脸说，“今天有人过生日呢。”

“有人过生日，我的小猫儿！”医生回答说，“你不知道天天都有人过生日吗？你难道从没听说过每分钟有多少新演员开始这个—哈，哈，哈—要一本正经谈这事可不容易—这个所谓‘人生’的荒谬可笑的行当儿！”

“没有听说过，爸爸！”

“没有，你当然没听说过；你是个大姑娘了—几乎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女儿美丽的脸蛋儿仍挨着他的脸，他凝视着她，说，“我想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你不这么想吧？你真的这么想吗，爸爸？”他的宝贝女儿喊了起来，她噘起了嘴唇要她爸爸吻。

“喏！收下在我吻里的爱。”说后他就吻了女儿，“祝你长寿！”同时他心想：“在这样一出趣剧中祝人家长寿这个主意可不错啊，哈！哈！哈！”

我刚才已说过，杰德勒医生是一位大哲学家，他的哲学的核心和神秘之处在于他把世事看作一场大恶作剧，是凡有理性的人所不能认真对待的荒谬绝伦的一回事。他的思想体系自始就是他栖身其上的那片战场的重要部分，关于这，你看下去马上就会明白的。

“好吧！可是你从哪儿搞来这个乐队的？”医生问道，“不用说是偷家禽的贼吧！那伙吹打手从哪儿来的？”

“乐队是艾尔弗雷德叫来的。”他女儿格雷丝说着伸手去整理她妹妹头发上几朵普通的花朵。半小时前，在赞美这位春青年华的美人儿时，她亲手用这些花朵装饰她妹妹的头发的，那场舞蹈把花朵给弄乱了。

“噢！乐队是艾尔弗雷德叫来的，对吗？”医生问道。

“是啊！他一早进城的时候，遇见这支乐队刚好出城来。这一班人是靠双腿旅行的，昨晚歇在城里，他想今天是玛丽安的生日，大概她会喜欢有个乐队。他用铅笔写了一张便条让乐队带来给我，说如果我同意他的想法，那么乐队就是来为玛丽安奏小夜曲的。”

“当然，当然，”医生漫不经心地说，“他总是听你的。”

“我是赞成的，”格雷丝愉快地说，说着她头朝后一仰，欣赏着经她一手装饰的她妹妹的头，“而玛丽安呢，高兴得不得了，跳起舞来，我也就跟着她一同跳。我们俩就这么按着艾尔弗雷德叫来的那乐队奏的节拍跳啊跳啊，一直跳到喘不过气来。因为乐队是艾尔弗雷德叫来的，我们觉得这音乐令人格外愉快。对吗，亲爱的玛丽安？”

“哦，我不知道，格雷丝。你又用艾尔弗雷德来作弄我啦。”

“提起你的心上人，是作弄你？”她的姐姐说。

“我很清楚我是不太愿意听到他的名字的，”那固执的美人说，一边把她手中几朵花瓣剥下来，随手扔了一地，“我听得几乎腻味了；至于说到他是我的心上人—”

“嘘嘘，别说！对一颗真诚的心，又只属于你的心，别随便谈论，”她的姐姐嚷了起来，“就是开玩笑说说也不好，世间再没有比艾尔弗雷德更真诚的心了！”

“没有—没有，”玛丽安带着满不在乎的愉快的神态扬了扬眉毛说，“也许没有。我不懂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价格。我—我并不要他那么真诚。我从没有向他要求过。如果他期望我—可是，亲爱的格雷丝，我们这会儿又为什么一定要谈他呢！”

这一对青春焕发、窈窕多姿的姐妹互相偎依着，在树丛中一边悠闲地徘徊，一边这么谈着话，她们一个态度诚挚，另一个却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互相都十分友爱。这情景见了令人畅快。然而奇怪的是，只见妹妹噙住满眶的泪水，深埋在她心底里的一股什么热流已冲垮她刚才那句话的固执的气质，她正竭力跟它苦苦斗争着。

她俩的年龄至多相差四岁，但是姐姐对妹妹照料得那么体贴入微，又坚定地热爱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使她显得似乎更年长些。这是因为医生的太太已故，两姐妹没有人照料，而凡是失去母亲，手足之间的情形往往就是如此。于是自然而然地逐渐变得在一切事上姐姐绝不与妹妹相竞争，也不参与妹妹的任性空想，除非是出于同情或真诚情感，以她们的年龄来说，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伟大的母性。即使是在它的阴影和微弱的反映中，也能洁净人心，而且把这高尚的天性提升得跟天使更接近了！

医生看着她们，听着她们谈话的大致内容。起先，她们只引起他愉快地沉思着：一切爱情和喜爱是多么愚蠢，年轻人又如何无聊地自欺着，这些年轻人暂时还相信在那种空中楼阁中会有什么严肃的事，可后来总是醒悟了过来—总是这样的呀！

格雷丝那宜家宜室的文静姿态和长得更美的妹妹相形之下，她那主妇类型的克己性格，和那可爱的气质更突出—和蔼谦让然而又非常坚忍刚毅。医生看到了这一切，想及人生竟是如此荒谬透顶，他不禁为她感到—为她俩都感到遗憾。

医生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要查问究竟他的两个女儿，或者其中任何一个，有没有插手要认真进行这个计划。因为他原就是个哲学家嘛！

他生性厚道豁达，却偶然让那通常的点金石绊住了。那要比炼金术士所研究的目标容易发现得多，这点金石有时就是会把厚道豁达的人绊倒，而且还具有不祥的特性，可以化金为土，变宝为废。

“不列颠！”医生嚷道，“不列颠！来！”

一个小个子从屋子里走出来，他长着一张神态不安分、特别叫人讨厌的脸，他不礼貌地应声道：“怎么啦！”

“早餐的桌子在哪儿？”医生问。

“在屋子里。”不列颠答道。

“昨天晚上不是吩咐过你，今天早餐要安排在这儿外边吗？”医生说，“难道你不知道有客人要来？你也不知道早上马车来到之前，有事要办吗？今天的情形非常特殊，你不知道吗？”

“杰德勒先生，这些女人还在这儿摘苹果，叫我怎么办事？”不列颠这么辩解着，嗓子愈提愈高，说到后来，简直在嚷嚷了。

“唔，现在摘完了没有？”医生说着看了看表又拍起手掌来，“喂！快点儿！克莱门希在哪儿？”

“我在这儿，老爷，”从一架梯子上传来这句话，同时一双粗笨的脚从梯子上轻快地走下来，“现在都摘好了。姑娘们，收拾干净。老爷，半分钟内一切都可悉听尊便了。”

说着她活跃地前后奔走收拾，模样是那么独特，我们应该来描述一下。她大概三十岁左右，虽然她那张相当胖的脸扭曲着，显得一副紧张的样子，看上去滑稽得很，然而还称得上颇令人愉快。但是她那特别不拘束的步态和举止，可以配上世上任何的脸蛋，如果说她的两条腿都是左腿，两条手臂都是别人的，并且四肢好像都脱了节那样，活动时都是从完全错了的部位开始，则是把实际的情况尽可能轻描淡写了。如果说她非常满足，对这一切也完全满意，根本认为与她无关，安于她四肢的状态，听任它们随意运用，则对于她那泰然自若的神态也是轻描淡写。她穿的是一双执拗的大鞋子，从来不服从她脚的指挥；一双蓝色的长筒袜子；一件杂色的印花的长衫，是用钱所能买来的最可怕的料子；再加上一条白围裙。她总是穿短袖衣服，而且经常不小心擦破手肘，她又非常关心，不断地要把手肘转过来看看，可又看不见。她通常总有一顶小帽子戴在头上，不过很少时候戴在一般人戴帽子的部位；然而从头到脚，处处干净，尽管部位错乱了，却保持着整洁。她竭力要使自己整洁，力避松松垮垮的模样，不仅要做到问心无愧，也要符合公众的看法，这种热切的心情令人钦佩，而且确实也引起了她的一项最惊人的发明之一，那就是有时她用一种木制把手来把自己支撑住（那是她的衣着的一部分，人们都管它叫作“勒腰带”），就好像跟衣服扭斗，直到衣服被安排得匀称了才罢休。

克莱门希·纽康的外表和衣着就是这副模样。人家说她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教名克莱门丁拉误用为目前这名字，但是天晓得究竟是不是这样，因为她的聋母亲已经去世，她又什么亲戚也没有。她的母亲是个典型的老人，在她几乎还是孩提时就开始由她奉养着。这会儿她正忙着摆桌子，每过一会儿就站住，赤裸的泛红色的手臂交叉在胸前，一会儿双手又交替着抚摩擦破了的手肘，悠闲自若地一味瞪眼望着桌子，随后又忽然想起还缺样东西，转身磨磨蹭蹭走去拿。

“两位律师来啦！老爷！”克莱门希用不太亲善的口气通报了一声。

“呀！”医生嚷着朝门口走去迎接，“早上好！早上好！格雷丝！我亲爱的！玛丽安！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来了。艾尔弗雷德上哪儿去了？”

“他马上就回来的，爸爸，就回来的，”格雷丝答道，“他今天早上要准备启程，事情多得很呢，天一亮就起身出去了。早上好，两位先生。”

“女士们！”斯尼奇先生说，“我和克雷格斯向你们问好！”克雷格斯先生鞠了一躬，于是斯尼奇先生又朝着玛丽安说，“早上好！小姐，我吻你的手。”说着就吻了，“我也祝愿你—”他心中可能有这样的愿望，也可能没有，因为他给人的头一眼印象不像是个会特地为别人激发很多热情的绅士，“长寿—！祝愿你再过一百个这样吉祥如意的生日！”

“哈，哈，哈！”医生若有所思地笑着，两手插在口袋里，“一百幕的一出大趣剧！”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说道，一边把一只蓝色小公事包靠着桌子的一条腿放下，“你怎么也不会为这位女演员把这出戏剧缩短吧，杰德勒医生。”

“不会，”医生回答说，“绝没这等事！但愿她一直活着去笑这趣剧，能笑多久就笑多久，然后再用法国的一句俏皮话说：‘趣剧已终，落幕。’”

“杰德勒医生，法国这句俏皮话说得不对，”斯尼奇先生边说边朝蓝色公事包里急速地看去，“你得相信我，你的人生观压根儿不对，这我已常常对你说过。人生真的没有一件正经事吗？你认为法律是什么？”

“是开玩笑。”医生说。

“你就从来没跟法律打过交道吗？”斯尼奇先生的眼睛又从蓝色公事包上转过来。

“从来没过。”医生答道。

“要是你跟法律打过交道，也许你就会改变主意的。”斯尼奇先生说。

克雷格斯似乎是让斯尼奇代表了自己，他似乎觉得自己有很少或者没有单独的存在或个性；但是，这会儿他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了。他这句话涉及他所认定的唯一与斯尼奇并非各分一半的见解，但在世间贤明人士中，他是有着与他相同观点的人。

“它使许多事情变得实在太容易处理了。”克雷格斯先生说。

“法律吗？”医生问。

“是的，”克雷格斯先生说，“一切的事情都如此。我看如今一切都变得太容易了。这是现时代的丑恶。如果说世事是一场玩笑的话（我并不打算说它不是），那应该把它弄成棘手的玩笑才好。老兄，应该尽可能把它弄成一场最艰苦的斗争。这应该是目的啊，可是它给弄得实在过于容易了。我们是在给人生的一扇扇门上油。它们该是生了锈的。我们要使它们很快就带着一种顺耳的声音开始转动。它们应该在自己的铰链上转的呀，老兄。”

克雷格斯先生发表这番高见时，他似乎确实是在自己的铰链上转动了。他赋予他自己这见解以巨大的影响—他是个冷静严厉的没趣的人，穿了一身又是灰又是白的衣服，像一块打火石；他的眼睛微微闪亮，好像让什么打出火花来似的。三个天然的王国[158]在辩论者的团体中倒确实各有奇形怪状的代表，因为斯尼奇活像一只喜鹊或乌鸦（只是光泽差一点），而医生呢，他长了一张满布皱纹的脸，好像冬季的苹果，又东一个西一个的小窝儿，像是鸟儿们在苹果上啄了以后留下的痕迹，他头后还有一根很小的发辫，可以算作苹果的梗子。

这时候，一个朝气蓬勃的漂亮男子轻快地走进园子来，一身旅行的服装，后面跟着一个脚夫提着几个包裹和篮筐；他那欢乐而有希望的神态同这一天早上的气氛正适合。那三位先生走拢来向他招呼。活像命运三女神的兄弟，又像伪装得很成功的希腊三女神，又像在灌木丛生的荒地上的三名古怪的先知。

“祝你长寿，艾尔弗雷德！”医生泰然地说。

“祝你长命百岁，希斯菲尔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说着，深深鞠了个躬。

“长寿！”克雷格斯独个儿嗓音低沉地咕噜了一声。

“哟！这可是一组排炮啊！”艾尔弗雷德突然站住，嚷道，“一—二—三—对于我所面对的大海来说，这可都不是好兆头啊。幸亏我今天早晨最早碰见的不是你们，否则我就会认为是恶兆头啦。我今天早晨头一个碰见的是格雷丝，是可爱的快活的格雷丝。所以我现在向你们全体挑战！”

“对不起，先生，你知道头一个是我，”克莱门希·纽康说，“你该记得，日出之前她就在这外边散步的。在屋子里的是我呀！”

“不错，头一个是克莱门希，”艾尔弗雷德说，“所以我跟克莱门希一同向你们挑战！”

“哈，哈，哈—鄙人和克雷格斯认为，”斯尼奇说，“好一个挑战！”

“它也许不像表面上那样糟哩。”艾尔弗雷德说着，热切地跟医生握了手，也跟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握了手，然后回头望去，又说道，“在哪儿呀—怪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这一转，使乔纳森·斯尼奇和托马斯·克雷格斯的合伙，暂时比协议中的条款所要达到的更为密切了。他转身走到两姐妹站在一起的地方。然而我不必特地细说他如何先招呼玛丽安后招呼格雷丝，也不必在此暗示克雷格斯先生可能认为那样是“太容易”了。

也许是为了换一个话题，杰德勒医生匆匆向餐桌走去，大家接着都坐下了。格雷丝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但她安排自己的座位是经过一番周密考虑的，她有意把她的妹妹和艾尔弗雷德跟其他所有的人隔开。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坐在对面两个桌角旁，为了确保安全，那蓝色公事包就放在他们两人之间；医生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在格雷丝的对面。克莱门希在桌旁走动侍候，样子别扭得很；那忧郁的不列颠在另一张小一些的桌子旁，充当切牛肉和火腿的操刀人。

“要肉吗？”不列颠一手拿刀一手拿叉走近斯尼奇先生，像投射飞弹似的向他发问。

“要！”那律师回答。

“你呢，要吗？”不列颠问克雷格斯。

“要瘦的，烂的。”那先生回答。

不列颠执行了这些命令后，再递给医生适度的一份，他似乎知道没人再要什么吃的了。于是他尽可能合乎礼仪地挨近那个“合伙公司”徘徊着，用严厉的眼光看他们怎么处理那些肉块，只有一次放松他脸上严厉表情，那就是在克雷格斯用旺盛的气力嚷道：“我还以为他已经走啦！”他的牙不太好，说话时几乎喉咙给闷住了。

“喂，艾尔弗雷德，”医生说，“趁大家在吃早餐这会儿，说一两句正经话吧。”

“趁大家在吃早餐，说吧。”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也说，他们似乎还不想离席呢。

虽然艾尔弗雷德始终不在吃早餐，而且似乎本来就已经够忙的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遵命，老伯。”

“如果有什么可以正正经经的，”医生开始说，“在这样一幕—”

“这样一幕趣剧，老伯。”艾尔弗雷德给他提了一句。

“在这样一幕趣剧里，”医生说，“那也许就是两人同一天的生日再次到来，又是在即将离别的时候。这个生日跟我们四个人有着许多愉快的联系，它还引起一段长时间亲昵交往的回忆。唉，可我并非要说这些呀！”

“啊，是的，是的，杰德勒医生。”那青年人说，“是要说这些。说得中肯之极！今天早上我的心就是见证。而且如果你让你的心说话，我知道你的心也会做证。我今天要离开你的家了。从此你不再是我的保护人了。我们离别了，带着我们这许多年来的亲爱的情谊离别了。这份情谊是永远不能由其他情谊来完全代替的。而且我们又要开始同其他人的关系了。”这时他望了一下身旁的玛丽安，“我有种种顾虑，我不敢现在就提起它们啊。”

“唉！唉！”他又说，这会儿他的情绪高涨，使得医生也振作起来了，“医生啊，在这一大堆愚蠢的尘土里是有正经的一粒的。今天让我们说吧，是有那么一粒！”

“今天！”医生嚷道，“听他说什么来着！哈，哈，哈！在愚蠢的一整年里，不提别的日子，偏偏就指定今天！怎么呀，以前就在这一天战斗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就在我们这会儿坐着的、我今天早晨看见两个姑娘在上面跳舞的、又刚从这些树上采集了果子给我们吃的这块土地上！这些树根可不是插在泥土里的呀，是插在死人的身上的！—死了不少不少的人哪！我记得，在那场战争发生过几个世代以后，就在我们这脚底下掘出一座教堂墓地，那上面堆满了骸骨，还有骨灰，还有破裂了的脑壳碎片。然而在参加那场战争的人之中，知道自己为什么目标而战或者为什么要打这场仗的，断然数不上一百人；在欢乐的没有脑筋的得胜者中，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欢乐的，也数不上一百人；自己的状况因胜仗或败仗而好转的，数不上五十人。直到目前赞成那主义或功勋的，数不上半打；简而言之，除了为惨遭杀害者哀痛的人之外，对那场战争，谁也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把它也称作一本正经的事，竟然有这样的学说！”医生说着笑开了。

“可是这一切在我看来，”艾尔弗雷德说，“是很正经的。”

“正经的！”医生又嚷起来，“如果你认为这种事是一本正经的，那么你就得发疯，就得去死，就得爬到山顶当隐士去。”

“再说—那又是那么早以前的事。”艾尔弗雷德说。

“那么早以前！”医生反驳道，“你可知道那以后世人做了些什么吗？你可知道世人另外又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世人向法律挨近了一点了。”斯尼奇先生说，一边搅动他的茶。

“可总是把出路安排得太容易了。”他的合伙人说。

“医生，请你原谅我又要说了，”斯尼奇先生紧接着说，“在我们讨论过程中，我已经把我这意见提出千万次了。我说，就世人已经接触法律这一点，连同他们的法律系统而言，我确实看到了正经的一面—唔，真的，是一样有形的东西，而且还带有目的和企图—”

克莱门希·纽康猛地绊了一下，碰得桌上的杯盆咔嗒咔嗒响。

“嗨！你怎么搞的？”医生喝道。

“都怪这倒霉东西蓝公事包！”克莱门希说，“老绊人脚！”

“我刚才说带有目的和企图，”斯尼奇继续说道，“是令人尊敬的目的和企图。人生是一场趣剧吗，杰德勒医生？有法律的人生，是趣剧吗？”

医生笑了，朝艾尔弗雷德望去。

“对不起。就算战争是愚蠢的，”斯尼奇说，“对于这一点，我们的意见一致。比方说吧，这里有一个喜气洋洋的国家，”说着他用手上的叉子向空中指一下，“一度全部人都受到大兵—侵占者的蹂躏，在刀枪炮火之下全成为废墟，嘻，嘻，嘻！难道有人自己会去招惹刀枪和炮火吗？这是什么观点呀！笨拙，胡闹，简直荒谬透顶！你要知道，一想起这个，你就会笑你的同胞的！我们就拿这个喜气洋洋的国家目前情况联想一下吧！想一想有关不动产的法律，想一想有关不动产的遗赠和受让、不动产的抵押和赎回的法律，再想一想有关地产的租借、世袭保有和根据登录保有法律，”斯尼奇说着，激动得直咂嘴了，“也想想关于那些地契和地契证据文件的复杂的法律，连同所有自相矛盾的判例和无数与之有关的法令；也想一想无穷无尽的巧妙而无止境的法院诉讼—而这个愉快的期望就可能引起这些诉讼；杰德勒医生，承认我们处身其中的这个计划中是有不成熟的地方吧！”斯尼奇望着他的同伴又说，“我相信我这话是既代表自己又代表克雷格斯说的。”

克雷格斯先生做了同意的表示，斯尼奇先生的精神被自己刚才一番雄辩振奋了起来，这时候想再吃一点儿牛肉，再喝一杯茶了。

“一般说来，我并不替人生辩护，”他嘻嘻地说，一边搓着手，“人生确实充满了傻事，充满了比傻事更糟的事。人们表白着责任呀！信用呀！无私呀什么的！呸！呸！呸！我们还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价值！但是你可不能嘲笑人生哪！因为你得做游戏呀—而且确实是非常正经的游戏呢！你知道，所有的人都在做反对你的游戏，而你呢，也做着反对他们的游戏。啊！那可真有趣！而且机灵极了！杰德勒医生，你要赢了只准你笑，而且也只可稍微笑笑。嘻！嘻！也只可稍微笑笑！”斯尼奇先生重复了最后这一句话以后，摇摇头，又眨眨眼，那神情好像还该加上这么句话，“不过你就这么摇头眨眼也行！”

“嗨，艾尔弗雷德！”医生嚷道，“你现在怎么说呢？”

“哎，老伯，”艾尔弗雷德答道，“我认为你对我，同时也对你自己，最大的恩惠该是在这个天天由太阳照着的、人生的更广阔的战场上，有时要尽力把那个战场或其他诸如此类的战场忘掉。”

“说真的，我怕你这话也不怎么动摇得了他的见解，艾尔弗雷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说，“因为在这同一个人生的战斗里，战士们也是非常急切，非常激烈的啊！也是横砍竖斩个不停，还有从脑后射来的弹丸，骇人的践踏，蹂躏！可真是糟透的事哪！”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艾尔弗雷德说，“在人生战斗中，是有着不为人们所觉察的胜利和斗争的，有着伟大的自我牺牲的，有着壮烈的高贵行为的，而要完成这些行动也并不容易，即使在表面上轻松和有着矛盾的许多人生战斗中也是如此。因为它们没有世间的记载和观众，是天天在角落里进行着，在小小的家庭里进行着，在男人们和女人们的内心进行着。而任何一种行动都能使最坚强的人跟这样的世界和好，使他对世界充满信心和希望，尽管有半数的世人在交战，有四分之一的人按法律办事；可我这是在大胆说话啊！”

两姐妹聚精会神地听着。

“唉！唉！”医生说，“我的年纪太大了，连我这儿这位朋友斯尼奇，或者我那未婚的好妹妹，玛莎·杰德勒都改变不了我的见解了。许多年前我的妹妹已经有过她所谓的家庭烦恼，那以后她就同各种各样的人过着和谐的生活；她的见解跟你非常相似，只是她既是女人就难免不那么理智，也固执了些。我们俩总谈不拢，因此也很少碰面。我是生在这个战场上的呀！我从小就开始把我的思想引向一个战场的现实历史。已经有六十个春秋打我的头上过去了，可是在这个基督教世界里，除了人们对战场的疯狂追求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尽管在这世界里天晓得有着多少慈爱的母亲和像我这两个女儿这样好的姑娘。一切事物中普遍存在着同样的矛盾。面对这种惊人的前后矛盾，你不是得笑就是得哭；而我呢，是宁愿笑的。”

不列颠始终带着非常忧郁的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个人的话。如果他正在这时候禁不住发出的那阴沉的声音可以作为笑的表示的话，那么他似乎忽然间做出了也是宁愿笑的决定。然而，在他发出那声音的前后，他的面部表情丝毫没受到影响，因此餐桌上虽然有一两个人因为这神秘声音而吃了一惊，朝四下里望了一眼，却谁也没想到那声音是出自这个冒犯者。

知道真相的只有和他在一起伺候进餐的克莱门希·纽康，她用她所珍爱的关节之一，也就是她的一个手肘戳了戳他，用谴责的口吻问他笑什么。

“不是笑你！”不列颠说。

“那么笑谁？”

“笑人类，”不列颠说，“我笑的就是这个！”

“听了主人和这两个律师的见解，你一天比一天糊涂了！”克莱门希说着又用一只手肘戳了戳他，就好像给他一帖精神兴奋剂似的，“你知道自己的地位吗？难道你想挨骂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不列颠说，他的眼睛无神，表情呆滞，“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理会，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要。”

虽然他对自己的一般情况，做出这样的绝望概括，可能过于夸张了沮丧的方面，本杰明·不列颠还是比别人可能想象的更精确地表明了他自己的真实状态。人家有时叫他小不列颠，来表示他并非“大不列颠”，就像我们说“年轻的英国”，表示它和“老年英国”有绝不相同的含义。因为他就像伺候培根修道士的那个迈尔斯[159]一样，天天听着医生对各种各样人发表的无数的演讲，他的一切言论倾向于证明，他本人的存在说得最好也是个错误，并且是荒谬的。就这样，这个不幸的仆人在内心的思考加上外界的影响下，逐渐堕入了一个内外夹攻的乱糟糟的矛盾的深渊。他的迷惑深度与真理的根源最深处相比，是在同等水平面上的。他搞明白的唯一的一点是：通常由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带进这些讨论中来的新因素，从来没能澄清过那些纷乱和矛盾的思潮，却似乎总是给了医生一种有利条件和证据。因而，他才认为这个“事务所”是造成他这种心境的近因之一，他也就因此对他们深恶痛绝了。

“但是这与我们不相干，艾尔弗雷德，”医生说，“就像你所说的，今天我已不再是你的保护人了。现在你满载了这里的中学所能给你的学问而离开我们了，而你去伦敦深造还要增添你的学识。像我这样没趣的乡下老医生的实际知识倒是能够把这两者衔接起来的。现在你要走了，要走上社会了。你那可怜的父亲所指定的第一阶段的见习期既然已经结束，现在你要走了，由你自己做主去完成他的第二个愿望了。你在外国医科学校要待三年，恐怕还没到三年早就会把我们忘掉了。哎呀！用不到六个月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把我们忘掉的！”

“可是你心里是很明白的—如果我会忘掉，我又何必对你说呢！”艾尔弗雷德笑着说。

“关于这一类事，我一点也不懂，”医生答道，“你说对吗，玛丽安？”

玛丽安玩弄着她的茶杯，似乎要说—但她没说出口来—如果他能忘记，那倒是好的。格雷丝把玛丽安青春焕发的面颊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微笑着。

“我希望，我在执行受人委托的事情上，不曾有过不当之处，”医生紧跟着又说，“可是不管怎么说，今天早上我是正式给罢免了职务，解除了责任，等等。这里我们的好朋友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带着满满一口袋的文件、账目、证件，要把委托金的余额移交给你了，但愿这是比较难于处理的事，艾尔弗雷德，可是你一定得做一个伟大的人物来使这桩事较难处理呀。还要移交给你这一类其他滑稽玩意儿，得在那上面签名、盖章，要正式移交呢。”

“法律还要求有适当的证人，”斯尼奇说着便推开盆子，拿出文件来，他的伙伴伸手把文件摊在桌子上，“医生，我、克雷格斯和你是这笔信托金的共同保管人，我们需要你的两个仆人来为这些签名做见证—你识字吗？纽康太太？”

“我还没结婚，先生。”克莱门希说。

“噢，对不起，是的。”斯尼奇嘻嘻地笑着说，眼光朝她那异常的身材扫了一下，“你可识字吗？”

“识一点。”克莱门希回答。

“看得懂结婚祈祷文、晚祷和早祷文吧？”律师诙谐地说。

“看不懂，”克莱门希说，“那些都太难了，我只看得懂一只顶针箍。”

“看懂顶针箍！”斯尼奇跟着她说了一句，“你说什么呀，年轻的女人？”

克莱门希点了点头：“还看得懂一个肉豆蔻擦板。”

“哎呀！是疯人哪！这可得由司法官来处理啦！”斯尼奇盯视着她说。

“—如果她有财产的话。”克雷格斯补充了这个条件。

这时候格雷丝插嘴了。她解释说刚才提到的那两样东西上各刻着一句箴言，在克莱门希·纽康的袖珍文库中就只有这两句箴言。又说克莱门希过去没有念书的机会。

“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格雷丝小姐！”斯尼奇说。

“对了，对了，哈，哈，哈！我还以为我们这位朋友是个白痴呢。她可非常像个白痴哪！”他带着目空一切的神情又向她望了一眼，喃喃地说，“那顶针箍怎么说来着，纽康太太？”

“我还没结婚，先生。”克莱门希说。

“好吧，纽康，这样称呼你，行吗？”律师说，“那顶针箍怎么说的，纽康？”

克莱门希没回答，她拉开一个衣袋，低下头朝那个大张着口的衣袋底部望去，搜寻那个根本不在那儿的顶针箍。于是她又拉开另一面的衣袋，似乎望着一颗高价珍珠那样朝衣袋深处望去，清除挡在前面的所有东西—一条手帕，一截蜡烛头，一只红苹果，一只橘子，一个吉利便士[160]，一个骨制夹子，一把扣锁，一把装在套子里的剪刀（这把剪刀可以更出色地形容为前途辉煌的青春期的大剪刀），约莫一把散开的小珠子，几团棉线，一个针盒，小巧的一沓卷发纸，还有一块饼干。她把掏出来的这些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全部交给不列颠拿着—可是她所做的这一切是无足轻重的。接着她下了个决心，一把抓住这个衣袋口，紧紧抓住不放（因为它老在摆动，它还在靠得最近的那个角落扭曲着），她摆出一种显然不符合人体构造和地心吸力定律的姿势，可是这也无足轻重。足以解决问题的是她终于胜利了，她把顶针箍从手指上脱下来，并且咯咯地摇起肉豆蔻擦板来了。这两件小东西上面的文字因为经常摩擦，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就是那个顶针箍了，是吗，年轻的女人？”斯尼奇先生把她拿来解闷取乐了，“顶针箍怎么说呀？”

“它说，”克莱门希的眼光缓慢地对着顶针箍绕一圈，好像它是一座塔似的，读道，“忘—掉—并—宽—恕。”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哄然大笑。

“这么新奇！”斯尼奇说。

“这么宽大！”克雷格斯说。

“里面有着对于人类本性这样的认识呀！”斯尼奇说。

“非常适用于世事呀！”克雷格斯说。

“那个肉豆蔻擦板呢？”那“事务所”的所长发问了。

“擦板说，”克莱门希答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要不然你就吃亏了。”斯尼奇先生说。

“我不懂，”克莱门希呆呆地摇摇头，还嘴说，“我又不是律师。”

“我恐怕她假如是个律师，医生，”斯尼奇突然转过去对医生说，好像他预料到如果不这么做，她的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什么反应似的，“她会发现那是她的一半诉讼委托人所信奉的金科玉律。他们在这方面是认真的—尽管你的世界反复无常—以后就会责怪我们了。我们干这一行毕竟起了些模范作用的，艾尔弗雷德先生，可是找上我们的一般都是怒气冲冲、吵吵闹闹的人，来的时候样子都不是顶可爱的，因此要是我们板起了面孔，他们就难于跟我们吵架了。我想，”斯尼奇先生说，“我是代表本人和克雷格斯说话的吧？”

“绝对是的。”克雷格斯说。

“因此，如果不列颠先生能赐给我们一口墨水的话，”斯尼奇先生的注意力回到了那些文件上来了，“我们就可以尽快签字、盖章和办理移交了。要不然我们就会糊里糊涂地让大马车开走了。”

如果你可以根据不列颠这会儿的状态来判断的话，他大有可能会糊里糊涂地让大马车开走。因为他站在那儿发呆呢，他心里正忙着把医生跟那两位律师比较，又把那两位律师跟医生比较，紧接着再把他们的委托人跟他们三个人也都比一比，又竭尽他那微弱的力量试图把顶针箍和豆蔻擦板上的箴言（这是他的新主意）跟任何人的哲学学说统一起来；简而言之，正如他那伟大的同名者[161]被种种学说和学派搞得晕头转向，他也把自己搞得不知所措了。但是克莱门希在转瞬之间就把墨水递了上去，又为他做了进一步的服务—用她的手肘戳他一下使他清醒过来，这几下轻轻的后击唤醒了他的记忆（在此解释这句话要比通常更拘泥于字面意义），因而他很快就变得精神抖擞，生气勃勃了。克莱门希可真是他的护身神呀！尽管他极瞧不起她贫乏的悟性，这是因为她很少特地为什么事做抽象的思考，而总是随时随地及时地做应做的事。

至于他怎样因他自己的见解而心中作难（这种见解对于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是不足为奇的，而且要他们使用笔墨可也真是一桩大事）；他的见解是：由他在一份并非由他亲笔写的文件上签名，那就会使自己多少有些污点，也势必就那么把一大笔不明不白的款子签走了；他怎样勉勉强强地着手办这事，尽管医生逼着他快签字，他仍坚持非要先看一遍才签（且不提那文件上的措辞，就那些扫来扫去的字迹已叫他摸不着头脑了）。他还把一张张纸翻了又翻，察看有没有什么弊端；签字后他又怎样变得一副凄凉可怜相，好像失去了财产和什么权利似的；对于这些情况我可没时间讲哪。里面藏着他的签名的那个蓝色公事包后来又怎样引起他的疑惑和好奇心，使他寸步不离；而克莱门希·纽康想到自己的重要性和体面时，怎样得意忘形，笑得不可开交，两个手肘大大撑开扒在整个桌子上，活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鹰，又把脑袋搁在左臂上，摆出一副准备写几个玄妙文字的架势，而且那是用了不少的墨水才写成的呢；在她想象的副本上写字时，怎样同时还伸出了舌头来帮忙，对于这些也得花时间讲呢。还有，她一旦尝过了墨水的滋味，她怎样老是想再尝尝（据说养驯了的老虎尝过另一种分泌液后也是如此），从此她怎样对什么都要签字，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上去，这些也得花时间讲呢。一句话，医生就此解除了委托，免去了为这委托应尽的一切义务；艾尔弗雷德自己担当了起来，顺顺当当地开始走上人生的旅途。

“不列颠！”医生说，“快到门口去等车子。时间过得好快呀，艾尔弗雷德。”

“是的，老伯，是的，”那青年连忙回答，“亲爱的格雷丝！听我说！玛丽安—她是那么年轻美丽，那么迷人，那么令人倾倒，人生再没什么使我更倾心的了—记住！我把玛丽安交给你了！”

“看顾她本来一直就是我的一份神圣责任，艾尔弗雷德，现在更加倍是了。我一定忠于托付，放心吧。”

“我实在很放心的，格雷丝，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了。谁望着你的脸又听了你的声音还能不了解你呢！唉，格雷丝！我要有你那样平静的心，那样镇定的脑子，我今天就会带着百倍的勇气离开这里了！”

“是吗？”她安静地笑着回答。

“还有，格雷丝—姐姐，这样称呼你好像很自然。”

“就这样！”她紧接着说，“我喜欢听这个称呼。就这样叫我好了。”

“可是，姐姐啊，”艾尔弗雷德说，“玛丽安和我又最好要有你那忠诚不渝的品性在这儿给我们帮助，使我们俩更快活也更好。所以只要我办得到，我就不把你的品性带着一起走，而用它来支撑我自己！”

“马车到山顶了！”不列颠嚷道。

“时间过得真快，艾尔弗雷德。”医生说。

玛丽安原先是独个儿站在一旁的，眼睛一直望着地上；但是她那年轻的情人在说了那一番话以后，这时候温柔地把她带到她的姐姐站着的地方，把她按到她姐姐的怀抱中。

“我刚才对格雷丝说了，亲爱的玛丽安，”他说，“我说我把你交托给她了，这是我临别的珍贵委托。我将来回来把你收回的时候，最亲爱的，那时在我们眼前展示着我们结婚生活的幸福前景，那时我们主要的乐事之一将是商讨怎样使格雷丝快活，怎样才能预料到她的愿望是什么，怎样来表达我对她的感谢和情谊，怎样来报答她将要堆在我们身上的恩情于万一。”

妹妹的一只手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搁在她姐姐的颈项上。她望着姐姐的眼睛，它们是多么恬静，多么安宁，又多么爽快啊！她的姐姐的凝视，既带着热情和钦慕的神色，又带着忧伤和惊讶的样子，还有近似崇敬的一种表情。她又望着这位姐姐的脸，那就像是一位光明天使的脸，恬静、安宁而又爽快。那张脸也望着她又望着她的情人。

“到了那一天，总有一天是那个日子，”艾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那一天为什么总不来，不过格雷丝最清楚，因为格雷丝总是对的—她最清楚她自己什么时候会要一个朋友，让她把自己整颗心向他敞开，他对待她好像她现在对待我们一样—那时候，玛丽安呀，我们将表现得多么忠实，我们会多么高兴，知道她—我们亲爱的好姐姐—爱着一个人，又被那人爱着，这正是我们的愿望呀！”

妹妹仍然望着姐姐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连朝他转一转都不。而那双诚挚的眼睛也仍然望过来，那么恬静，那么安宁，又那么爽快，望着她，又望着她的情人。

“再说等到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而且我们住在一块儿，（我们一定得这样！）—靠得紧紧地住着—那时候我们常常要谈到旧日的往事，”艾尔弗雷德说，“这些日子将是我们最喜欢谈的，特别是今天这日子。那时候我们将说出我们今天分手时各人心中所想的，所感觉的，所希望的，所担心的，也会谈到我们多么不忍告别……”

“马车穿过树林来了！”不列颠嚷道。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还会谈到我们后来怎样又见了面，那么高兴地终于又见面了，我们会把今天看作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把今天定为三重的生日。好吗，亲爱的？”

“好的！”那姐姐满面春风，热切地插嘴说，“好的！艾尔弗雷德，不要再耽搁了。没时间了。跟玛丽安告别吧。愿上帝保佑你！”

他把妹妹拉过来，紧紧贴在胸前。他一放手，她重又抱住姐姐，用她那原就含着种种情感的眼睛盯住那双那么恬静、那么安宁又那么爽快的眼睛。

“再见了，我的孩子！”医生说，“在这样一个—哈，哈，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说什么正经的通信啊，正经的爱情啊，什么订婚啊，什么什么的，哎呀！那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胡扯。我所能说的就是，如果你和玛丽安两人仍然存心傻下去，将来我也不会反对你做我的女婿的。”

“车子过桥啦！”不列颠嚷道。

“让它来吧！”艾尔弗雷德说，紧紧握住医生的手，“我的老朋友，我的保护人哪，有时候尽量正经地想想我吧！再见了，斯尼奇先生；再见了，克雷格斯先生！”

“车子上路了，朝这儿来啦！”不列颠嚷道。

“克莱门希·纽康，我们相识不少日子了，给你一个吻！让我们握手，不列颠！玛丽安，我最亲爱的心上人，再见啦！格雷丝姐姐，记住啊！”

这位温和的管家式的人物，她那沉静的面容美极了，她默默地把脸转向他作为回答。但是玛丽安的表情和态度仍然没变化。

大马车在门口停下来。接着是一阵搬行李的奔忙。车子开走了，玛丽安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向你挥帽子呢，亲爱的，”格雷丝说，“你所选择的丈夫呀，宝贝，瞧呀！”

妹妹抬起头来，转过去一会儿，接着又转回来，这时候她是头一次完完全全碰上那一双平静的眼光，于是扑在她的脖子上抽抽噎噎地哭了。

“格雷丝呀，上帝祝福你！可是我看了真受不了，格雷丝！我的心都碎了！”

第二部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在这古老的战场上设立了一个整洁的小小事务所，在这儿经营着整洁的小事业，为许许多多的争吵的人打了许许多多正正经经的小战役。这些冲突虽然几乎称不上是追击战—因为实际上它们一般是以蜗牛的步子进行的—然而事务所在这些冲突中所起的作用可以说是在这一总名称之下，一会儿向这个原告开了一枪，一会儿又向那个被告砍了一刀，一会儿在法院里对一笔遗产提出严厉的控诉，一会儿又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小债务人中间展开轻微的散兵战：他们是根据种种不同情况，也根据随时面临的敌人，变换他们的手法的。官报在他们某些战场中具有重要而有利的号召力，就如对于那些比较显赫的战场一样；而且在大多数的诉讼中他们表现了他们的雄才大略，战士们事后才发现，他们要彼此了解是很不容易的，对于这些人究竟干了些什么要有一点点清楚的了解，也是难上加难，这是因为他们被大量的烟雾团团蒙住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的事务所坐落在商业中心区的一处交通方便的地点，前门敞开着，比市场的地面要低两级平滑的台阶；因此凡是怒火冲天、自寻烦恼的庄稼汉，莫不马上就一头栽进门里去。他们的特别商议室兼会议厅设在楼上一间老旧的后房里，天花板又低又黑，似乎郁闷地皱着眉头在思考复杂的法律论点。几把皮革面子的高背椅，上面装饰着一颗颗大铜钉，活像突出的眼珠，这儿那儿有几颗已经脱落—或许是被一些手足无措的主顾，在大拇指和食指摸来摸去时拔掉的。房间里还有一幅配了镜框的铅印的大法官肖像。他那假发的每一个发卷都令人毛骨悚然。一包包的文件堆在满是灰尘的壁橱里，书架上和桌子上，沿着护壁板放着几排箱子，都上了锁，又是防火的，箱子外面有油漆标着一个个人的名字。心烦意乱的来访者见了这些字眼，就仿佛中了什么凄惨的魔法似的，不由自主地要把一个个字母倒拼了又顺拼，又猜着字谜，他们坐在那儿像是在倾听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说话，却又什么也听不懂。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这两个人，在生活中都各有自己的伴侣，在职业方面也各有自己的伙伴。他们俩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彼此真诚信任；可是斯尼奇太太却由于世事所常常安排的那样，怀疑克雷格斯先生。而克雷格斯太太也在原则上怀疑着斯尼奇先生。

“你那些斯尼奇们呀，实在是……”有时候克雷格斯太太对她丈夫这样说，她用了那个出于她的想象的复数名词“斯尼奇们”似乎是蔑视一条讨厌的马裤[162]，或者其他没有单数形式的东西，“我哪！我真不懂你要那些斯尼奇们干什么。我呀，觉得你太信任你那些斯尼奇们啦，我倒不希望你将来发现我这话幸而言中。”而斯尼奇太太呢，会对斯尼奇先生这样谈论克雷格斯：如果斯尼奇受诱惑盲从什么人的话，那个人就是克雷格斯；如果她在什么凡人的俗眼里能察觉两面派的话，那个人就是克雷格斯。然而尽管这样，一般地说，他们四个人还是很好的朋友。两位太太保持着密切的联盟来反对“事务所”，她们俩都把它看成“密室”，是她们俩共同的敌人，认为诡计多端，危机四伏—就为了她们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然而，就在这个事务所里，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为他们的各个蜂房酿着蜂蜜。在这里，有时在美好的傍晚，他们流连在商议室窗前，那扇窗户正俯瞰着那个古老的战场，他们对于人类的愚蠢不胜感慨，认为人们彼此不肯和睦相处，把一切都诉诸法律，而得到如意的解决—不过通常是在进行审判那段日子里，繁重的事务使得他们如此多愁善感起来。在这里，时间一天一天地，一个月一个月地，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他们的日历一页页地少了，皮椅上的铜钉也一颗颗地减少了，桌上成堆的文件却不断地增多。

自从在果园里进早餐那天起，到今天已过了差不多三年了。在这里，在这三年期间，一个瘦了，另一个肥了。这一天晚上，他们正坐在这里商量事情哩。

不光是他们俩，还有一个三十岁或者约莫这年纪的男人，衣着很随便，面容有点憔悴，但身材很好，衣料上乘，相貌也不错，他坐在那张尊严的扶手椅上，一只手插在胸前，另一只手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闷闷不乐地沉思着。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面对面坐在旁边的一张书桌那儿，桌上放着一个那种防火的箱子，锁已打开，箱盖掀着；箱子里的东西有一部分已取出摊在桌子上，其余的文件这时候正由斯尼奇先生一张一张地拿到蜡烛旁，逐一察看着；摇摇头，然后递给克雷格斯先生；这一位也一一看过，摇摇头，便一张一张放下。有时候他们停下来，一同摇着头，又朝那个发着呆的当事人望去。写在箱子上的姓名是迈克尔·沃顿先生。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推断，这是这位当事人的姓名，那箱子也是他的，并且迈克尔·沃顿先生的事情很有点不妙了。

“全都在这里了，”斯尼奇先生翻看了最后一个文件以后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全都亏光了，花掉了，浪费了，抵押了，借走了，卖掉了，呃？”那当事人抬起了眼睛，说。

“全都没了。”斯尼奇先生回答说。

“你是说再也没法子了？”

“一点也没了。”

那当事人咬着手指甲，又沉思起来。

“我这人连待在英格兰也不安全了吗？你坚持这个意见，是吗？”

“在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任何地方都不行了。”斯尼奇先生答道。

“成了一个浪子，不能投靠父亲，没有猪可喂养，也不能跟它们同吃豆荚[163]？呃？”当事人又追问了一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摇晃着，眼光朝着地面扫来扫去。

斯尼奇咳了一声，好像是表示不赞成自己被认为也参与应用任何比喻来形容法律状态似的，克雷格斯先生也咳了一声，好像要用这一咳嗽声来表示对这一问题的同样看法。

“三十岁就破产！”当事人说，“哼！”

“不是破产呀，沃顿先生，还没这么糟。我得说，你已经搞得相当糟，但是还没破产。只要谨慎经营……”

“只要有个魔鬼。”当事人说。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劳驾递给我一撮鼻烟，好吗？谢谢你。”

那个态度自若的律师把鼻烟按在鼻孔上，显然感到其味无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上面去，这时那当事人渐渐面带笑容，抬起头来说：

“你说经营吗，要经营多久？”

“要经营多久？”斯尼奇跟着说了一遍，把手指上的鼻烟掸掉，在心里慢慢地计算了一下，“是说你那发生纠纷的产业吗，先生？由熟手经营？设若由本事务所接手干？要六七年。”

“要饿六七年肚子！”那当事人急躁地笑了一声说，很不耐烦地移动一下他的姿势。

“要饿六七年肚子，沃顿先生，”斯尼奇说，“这确是件很不平凡的事。这期间你如果露面，也许可以获得另一个产业。不过我们认为你办不到—我和克雷格斯都这样认为—因此我们并不劝你那样做。”

“那么你们劝我做什么？”

“我说，经营呀，”斯尼奇重复了这话，“由我和克雷格斯来经营几年，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不过你得到别的地方去，这样我们才能够达成协议和执行协议，你也就能够遵守协议；你得住在外国。说到饿肚子这问题，我们可以保证你每年有那么几百去花—而且一开始就几百—也许，沃顿先生。”

“几百嘛，”当事人说，“我已花惯了几千呢。”

“这个，毫无疑问，”斯尼奇先生一边把文件慢慢地放回那口铸铁制的箱子里，一边应嘴道，“毫无疑—问。”他又自言自语着，同时若有所思地做着事。

律师很可能了解他的这位对象；不管怎样，他那冷淡、严酷、古怪的态度对当事人的忧郁心情起了好影响，使他更无拘束、更坦率了。要不然就是当事人了解他的对象，因而才从他引出那番鼓励他自己的话，这样就可使他正要提出的某种企图显得更有辩护力量。他渐渐抬起头来，坐在那里望着他那位神态坚定的顾问，先是微微笑着，紧接着大笑了起来。

“毕竟是，”他说，“我的坚强的朋友呀……”

斯尼奇先生指了指他的合伙人。“我—对不起—是和克雷格斯一起的。”

“请克雷格斯先生原谅，”当事人说，“毕竟是我的两位坚强朋友呀，”接着他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一倾，稍稍放低嗓子说，“你们对我的失败，还不知道一半呢。”

斯尼奇先生愕然定睛望着他。克雷格斯先生也定睛望着他。

“我不只深深陷在债务里，”当事人说，“而且也深深陷在……”

“不是恋爱吧！”斯尼奇嚷道。

“正是呀！”当事人说着把身子朝椅背靠回去，双手插在衣袋里打量着这两位律师，“深深陷在恋爱中。”

“不是跟一位继承遗产的小姐吧，先生？”斯尼奇说。

“不是跟一位继承遗产的小姐。”

“也不是一位富家女士？”

“也不是我所谓的富家女士—只是美丽和德行方面倒是富有的。”

“一位未婚的小姐吧，我相信？”斯尼奇意味深长地问。

“自然啦。”

“不会是杰德勒医生的一位女儿吧？”斯尼奇说着突然把两只手拐儿朝膝盖上一搁，这一来，他的面孔至少向前靠近了一码。

“正是呀！”当事人答道。

“不是他的小女儿吧？”斯尼奇问。

“正是呀！”当事人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他大大地松了口气，“请你再递一撮鼻烟给我，好吗？谢谢你！我要告诉你这没什么意思，沃顿先生；她已经订婚了，她已经给预定了。我的伙伴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这事实我们是知道的。”

“这事实我们是知道的。”克雷格斯重复了一句。

“唔，也许我也知道，”当事人平静地回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是在这世界里混的，难道就从没听见过女人变心的事？”

“当然也有毁弃婚约的诉讼，”斯尼奇说，“控告老处女和寡妇的都有，但是大多数的案件都是……”

“案件！”当事人不耐烦地插嘴说，“别对我讲什么案件，一般判例的内容要比你们任何一部法学书本多得多呢。再说，你以为我在医生家里住过六星期，会一无所获吗？”

“我以为，先生，”斯尼奇先生严肃地对他的合伙人说，“在沃顿先生的马儿有时候把他带进的所有窘境当中—这种窘境是不少的，代价也是很大很大的，对于这，他本人，还有你，还有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如果照他现在这么说，那么最糟的一个窘境就是断了三根肋骨和一根锁骨，还有得了天晓得多少青肿块，然后让他留在医生家的围墙那儿；那时我们知道他住在医生家里给照料得很好，我们什么也没在意，可是现在看来糟得很啦，先生。糟得很！看来可糟得很哪。因为杰德勒医生也是—我们的当事人呀，克雷格斯先生。”

“艾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先生也是—一种当事人呢，斯尼奇先生。”克雷格斯说。

“迈克尔·沃顿先生也是一种当事人，”那个态度随随便便的客人说，“而且也不是很坏的一个呀，已经当了十年或十二年傻瓜了。可不管怎样，迈克尔·沃顿先生过去的生活是放荡的，而结果呢，情况就成了那样，材料都存在那个箱子里；他现在打定主意要改过自新。为了证明这一点，只要做得到，迈克尔·沃顿先生打定主意要娶玛丽安—那位医生的可爱的女儿，婚后就带她离开这里。”

“说实在的，克雷格斯。”斯尼奇开始说话了。

“说实在的，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两位先生，”当事人打断了他的话，说，“你们是知道对自己的当事人所应负的责任的，而且我确信，你们很清楚自己并不负有干涉纯粹的恋爱事件的责任，而这事情我又不得不向你们吐露。如果她本人不同意，我绝不会把这位年轻小姐带走，因此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违法之处。虽说我从来不是希斯菲尔德先生的知心朋友，但我也并没有违背他对我的信任。我只不过是爱他所爱的，而且，只要我做得到，我打定主意要赢得他所争取的。”

“他做不到，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显得很担心和为难，“他绝做不到，先生。她迷恋着艾尔弗雷德呢。”

“是吗？”当事人问。

“克雷格斯先生，她迷恋着他呢，先生。”斯尼奇坚持这句话。

“几个月以前，我在医生家里不是白住六个星期的。住了没多久我就对此有怀疑，”当事人说，“如果她的姐姐能安排成功的话，她就爱上了他啦；可是我注意了她们的一举一动。玛丽安老是避免提起他的名字，她对凡是有关他俩的事总是避而不谈—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会引向这事的话，她都绝口不提，而且显然感到很苦恼。”

“她为什么这样呢？克雷格斯先生，你知道吗？她为什么这样呢，先生？”斯尼奇问道。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虽然有着好些可能的原因，”当事人笑着说，从斯尼奇那发亮的眼睛里闪现出又注意又迷惑的神情，使他不禁失笑，斯尼奇那么小心翼翼地继续这番对话，想方设法探听这方面的消息，这也使他不禁失笑，“但我知道她确是这样。她订婚的时候—假如这也可以称作订婚的话，连这一点我都没法肯定—那时候她年纪很小，也许她后来反悔了。也许—这么讲似乎有些轻浮，但我发誓我绝没这想法—她可能爱上了我，就像我爱上了她一样。”

“嘻，嘻！艾尔弗雷德先生跟她还是青梅竹马之交哪，这你记得的，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着受窘地笑了笑，“她几乎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俩就认得啦！”

“这却更可能使她对他的想法感到厌倦，”当事人冷静地接着说，“使她倾向于把他的想法跟另一个情人的比较新奇的见解交换一下，而那个情人是带着浪漫的色彩出现的（或者说是由他的马儿给带出来的）；那情人寻欢作乐，日子过得轻率失检，但没有怎么加害于任何人—对于这些，在一个乡下姑娘看来，并不有损他的名声；加之他青春年少，体格健美，等等—这么讲又似乎有些轻浮了，但我发誓我绝没这想法—当他跟艾尔弗雷德在一块儿时，相形之下，他也许更合格了。”

他最后这句话，的确是无可非议的；斯尼奇先生瞟他一眼后做了如此想法。就在他那随随便便的态度中有着一种自然的优美和清雅，似乎使人联想到，只要他愿意，他那标致的面孔和匀称的身段还可能更美得多；还使人联想到，一经挑动，使他认真起来（但他还从未认真过），他可以变得情火炽燃，非达目的决不罢休。“是一种危险的浪子呀，”那个精明的律师这样想着，“他似乎要从一个年轻女子的眼里摄取他所需要的火花。”

“喏，听着，斯尼奇，”他一边接着说，一边站起身来，伸手抓住他的一只纽扣，“克雷格斯，也听着。”也抓住他的一只纽扣，把他俩稳住在自己的两旁，使他们简直无法回避他了，“我不向你们要求什么劝告。对于这样的事，你们不参与任何一方是正确的。像你们这样态度严肃的人，在这类事件中，对任何一方都是无法加以干涉的。我只想简单地用三两句话再说一遍我的处境和我的打算，然后把钱方面的事交给你们尽力去办。我知道如果我跟医生的美丽的女儿一同出去的话（我希望这样，我希望自己在她的光辉的影响下变成另一个人），费用暂时要比我独自走来得多，但是在我改变后的生活中，这可以很快得到弥补。”

“我想最好不要听见这样的话，克雷格斯先生，你说呢？”斯尼奇说道，眼睛避开当事人朝克雷格斯望着。

“我也这样想。”克雷格斯说—可是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好吧！你们不必听好了，”当事人回答说，“可是，我还是要说的。我并不打算征求医生的同意，因为他不会同意的。不过我也并不想对医生做不当的对待或者伤害他，因为我希望把他的女儿，我的玛丽安（何况医生自己就这么说的—在这种小节上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从我所看见—我所知道—她所担心，她所悲惨地苦思着的事情中解救出来，也就是她的旧情人回来的这件事情。如果世间有真实的事情，那么她担心他回来就是真实的事情。截至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此刻我在这儿是这么急切，这么苦恼，我过的简直是飞鱼的生活。我在黑暗中躲来躲去。我被关在自己的屋子外边，被告诫远离自己的田地；但是，正如你们所知道和所说的，这屋子，这些田地，还有另外许多英亩的田地，有一天都会回到我手中；而玛丽安呢，在嫁给我十年以后，可能会比嫁给艾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要富有些—她从来没有这种自信心，你们自己这么说的—要记住，她担心艾尔弗雷德回来。说到热情方面，艾尔弗雷德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比不上我。再说截至目前有谁受到了伤害呢？整个事情从头到尾再公正不过了。如果她做出决定于我有利，我跟他是享有同样的权利的。所以我只需对她一试，看我究竟有没有这权利。以后的事你们不会喜欢知道的，我也不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已经了解我的目的和我的需要啦。我什么时候得离开这儿呢？”

“一个星期之内，”斯尼奇说，“克雷格斯先生，你说呢？”

“最好再快一些，我说。”克雷格斯答道。

“一个月之内，”当事人定睛观察了他俩的面孔后说，“下个月的今天。今天是星期四。不论成败，下个月的今天我一定走。”

“这可耽搁太久了，”斯尼奇说，“实在太久了。不过就这样吧，我原以为他会提出三个月呢。”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你要走了吗？晚安，先生！”

“晚安！”当事人一边说一边和他们握手，“你们会亲眼看见我把我的财富利用得很好。从今以后我命运之星是玛丽安了！”

“当心楼梯，先生，”斯尼奇用这话回答他，“因为玛丽安没照亮那楼梯呀！晚安。”

“晚安！”

于是他们俩就擎着一对事务所的蜡烛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下去。见他走了以后，他们仍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对整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

克雷格斯摇摇头。

“我记起来了，那天办移交时，我们就谈论过那一对人分手时有点儿怪。”斯尼奇说。

“是呀！”克雷格斯先生说。

“也许他完全是自己骗自己，”斯尼奇先生接着又说下去，他把那防火的箱子上了锁，搬开去，“或者，如果并非这样，那么就是有那么点儿见异思迁，那么点儿不忠实，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克雷格斯先生，然而我认为那张美丽的面孔是很真诚的。我觉得，”斯尼奇先生说着穿上大衣（因为天气非常冷），戴上手套，吹熄了一支蜡烛，“甚至我已经觉察她的性格近来变得坚强些了，果断些了。更像她的姐姐的性格了。”

“我的太太也认为这样。”克雷格斯回答说。

“我要是能相信沃顿先生不考虑主要因素就贸然作决定的话，”斯尼奇先生说，他是个宽厚的人，“那我今晚就愿意认输啦；因为尽管他是个轻率、狂妄和浮夸的人，他还是懂得如何处世为人的（他也应该懂得的，因为他是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才买得他现在所懂得的一切的）；所以我才没法十分相信。最好我们不要插手吧。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克雷格斯先生，我们只能一声不响。”

“无能为力。”克雷格斯回答说。

“我们的朋友那位医生是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斯尼奇先生摇摇头，说，“但我希望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至于需要用他的哲理。而我们的朋友艾尔弗雷德谈论什么人生的战斗，”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我希望他不至于在一生的开端就遭到失败—你拿了帽子没有，克雷格斯？我要吹熄这支蜡烛了。”

克雷格斯做了肯定的答复以后，斯尼奇先生就让自己的言行一致，于是两人一路摸索着走出商议室，这时候这个房间跟这个暧昧的主题同样漆黑一团，也跟一般的诉讼同样是漆黑一团。

我的故事现在转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小书房里。这儿，在同一天晚上，两姐妹和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医生围着令人愉快的炉边坐着，格雷丝在做针线活儿，玛丽安大声念着她面前的一本书。医生身穿睡衣，足蹬拖鞋，两脚伸开摊在温暖的地毯上，身子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听着玛丽安念书，望着两个女儿。

她们看上去实在很美。在炉旁从没有两个更美丽的脸蛋儿了。她们使壁炉显得辉煌庄严。经过这三年，这一对姐妹之间原有的一部分差别已经渐渐减少；姐姐那早在失去慈母后的少女时代已成熟了的真挚性格，如今也呈现在妹妹的明媚的眉宇之间，在她的双眸和嗓音中。然而在她们两人之中她仍然是既更为可爱又比较软弱的一个。她似乎仍然要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姐姐胸前，信任她，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指导，依赖她。而姐姐那可爱的眼睛，仍然那么宁静，那么清澈，那么欢愉，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在她自己的家里，’”玛丽安念着书，“‘她对这些往事的回忆使她的家显得极其亲切，她现在开始理解，对她的情感的一次巨大考验很快就要来临了，而且是不容耽搁的。啊！家啊！当其他人全都走了，是你抚慰了我们，你是我们的朋友；从我们躺在摇篮里那时起，到我们进入坟墓之前，要是我们的脚步离开你—’”

“玛丽安，我亲爱的！”格雷丝说。

“怎么啦，小猫儿！”她的父亲嚷道，“怎么回事？”

妹妹把手按在她姐姐向她伸过来的手上，继续念下去。经过这番中断，尽管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她的朗读声依旧结结巴巴地颤抖着。

“‘从我们躺在摇篮里那时候起，到我们进入坟墓之前，要是我们的脚步离开你，这实在是可悲的，家啊，你对我们如此真挚，我们往往又如此冷淡相报，宽恕背离你的人吧，别过分地念念不忘他们错误的脚步吧！别让你那空幻的脸上显出仁慈，显出你那牢记在我的心中的笑容吧！也别让你的满头银丝射出深情、欢迎、温柔、宽容、恳挚的光芒吧！在审判背弃你的人时，求你别再用你那旧日的慈祥的话语和口气；求求你尽可能粗暴和严厉！为了可怜的悔罪的人，求求你务必这样做啊！’”

“亲爱的玛丽安，今晚别再念下去了。”格雷丝说，她已经哭起来了。

“我也念不下去了，”她答道，把书合上了，“所有的话好像都着了火似的。”

医生觉得这句话可笑，抚摩着她的头，笑了。

“怎么啦！让一本小说书搞垮了！”杰德勒医生说，“它只不过是白纸加上黑字！可是呀，全都是一个样儿！把白纸黑字的东西当正经事跟把其他任何东西当正经事岂不同样合理！好吧，擦干眼泪，亲爱的，擦干眼泪。也许那女主人公早已又回到家了，而且什么问题都没了—再说，如果她没回家，一个家事实上也只不过是四堵墙罢了；而一个虚构的家呢，只不过是些破纸张和油墨罢了—怎么，什么事？”

“是我呀，老爷。”克莱门希把头伸进门，说。

“你又有什么问题啦？”医生说。

“哎呀！我好着呢。”克莱门希回答说—事实也就是这样，只要看她那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儿就知道了。尽管她长得丑陋，在她脸上一如往常闪耀着的愉快精神使她显得很动人。虽然手肘上的擦伤部位按一般的看法还不能归于所谓美人斑的妩媚之类，然而在人生的历程中，当穿过这条狭窄的道路时，与其伤了气质，还不如擦伤手臂，而克莱门希的气质是像世间任何美人一样完美无瑕。

“我好着呢，”克莱门希一边朝屋里走，一边说，“不过—你得走近一些，老爷。”

医生有些惊讶，但还是听从了她这邀请。

“你说过让我别在她们跟前向你表示的呀，你知道。”克莱门希说。

她说这话时做了个异样的媚眼，那欣喜若狂或者得意忘形的情绪影响到她的双肘，活像是把自己拥抱住了。这时家中若有生客，那么对她说的“表示”的最有利的解释就会是表示致敬的接吻。当时医生本人也似乎确实给吓了一跳；但他随即又镇静下来，因为克莱门希已经向两个衣袋求助了—起先摸的那个是对的，她却把手抽出来，去摸那个不对的，然后又回到了那个对的—摸出了一封邮寄来的信。

“不列颠有事骑马出去了，”她把信递给医生，嘻嘻地笑着说，“刚巧邮件到了，我便等着。信封角上有A.H.字样。我打赌，艾尔弗雷德先生准已动身回来了。我们家里就要举行婚礼了—今天早上我的碟子里有两把匙子呢，唉，他拆得这么慢！”

她说这番话，用的是独白方式，一边踮起了脚尖，越踮越高，急着要听新闻，一边把围裙卷得像个开塞钻，嘴巴努得像只瓶口。后来她的焦急心情终于达到了顶峰，眼看医生对着信还是看个没完没了，倏地蹬下脚后跟，把围裙当作面纱照直翻盖到头上，陷入无声的失望中，再也忍受不住了。

“嗨，女儿们！”医生嚷道，“我可忍不住啦！我这人从来就没法保守秘密。说实在的，也是没有多少秘密值得保守的，在这样的—好吧，不提了。艾尔弗雷德要回来啦，亲爱的，马上来啦。”

“马上！”玛丽安喊了起来。

“嘿！那篇小说这么快给忘啦！”医生把她的面颊捏了一下，说，“我就知道这消息会把眼泪揩干的。对了，他在信里说‘事先别告诉大家，让我出其不意地来到’。可我不能不事先告诉你们，得向他表示欢迎才是。”

“马上！”玛丽安又说了一遍。

“唔，也许按你的急切心情不能用‘马上’这词儿，”医生回答说，“但也很快了。让我们来算算看，算算看。今天是星期四，可不是吗？那么他是约定下个月的今天回来。”

“下个月的今天！”玛丽安跟着低声说了一句。

“真是我们一个快活的日子，一个节日呀。”她的姐姐格雷丝声调愉快地说，又吻了吻她，表示贺喜，“等了好久好久啦，最亲爱的，终于来啦。”

她用微笑作为答话；那是个悲惨的微笑，但洋溢着手足之情。她望着她姐姐的脸，听着她那柔和的音乐似的声音，想象着艾尔弗雷德这次回家所带来的幸福、热望和欣喜，这使她的脸灼热，泛起一层红晕。

另外还有一种什么来着，它闪着光，透过所有旁的表情越闪越亮，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它不是欢欣、不是沾沾自喜，也不是扬扬得意。这些感情是不会这么平静地流露出来的。它不光是爱情和谢忱，虽然它包含着这两种情感。它绝非来自卑鄙的思想，因为卑鄙的思想不会照亮眉宇，不会流连在唇边，也不会像一闪一闪的光芒撼动着人的心灵，直到震颤了那被引起共鸣的人。

而杰德勒医生呢，尽管他有着他那一套哲理—然而在实践中又不断地矛盾百出，给予否定，不过比他有名望的哲学家们也是如此的呀—他却对他那旧日的被保护人，同时又是门生的归来，当作一本正经的一件大事似的禁不住感到兴趣，因此他重又坐在他的沙发椅上，重又把穿着拖鞋的一双脚伸出去摊开在地毯上，把那封信一读再读，读呀读的，又读了许多遍。

“哎呀！从前，”医生望着熊熊炉火，说，“格雷丝呀，在他的假日里，你和他老是臂挽着臂走来走去的，活像一对会跑路的洋娃娃，你可记得吗？”

“记得。”她带着她那欢乐的笑容回答说，一边忙忙碌碌埋头于针线活儿。

“下个月的今天，哦！”医生沉思着说，“回想起来好像是还不到一年以前的事似的。那时候我的小玛丽安可在哪儿呢？”

“从来没远离姐姐的，”玛丽安愉快地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老守着姐姐的。对我来说，格雷丝是我的一切的一切，甚至在她自己还是个小小孩时，我就是这样看的。”

“是的，小猫儿，确实是这样，”医生应声说，“她真是个坚定的小妇人，格雷丝就是，还是个聪明的管家，一个忙碌、安静而又愉快的人，顺我们的性子，揣摩我们的想望，总是随时不顾自己的一切，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格雷丝，我的宝贝呀，我从来没见你对任何问题有过断然或者固执的态度，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只是有一件事例外。”

“我怕后来我起了大变化，变得坏了，”格雷丝依旧忙着干活儿，笑了笑说，“哪一件事例外，爸爸？”

“当然就是关于艾尔弗雷德啰？”医生说，“你非要人家把你叫作艾尔弗雷德太太才高兴；所以我们就管你叫艾尔弗雷德太太啦；我相信当时（尽管现在看来这事很可笑）如果我们能使你成为一位公爵夫人而叫你公爵夫人的话，还不如叫你艾尔弗雷德太太使你更高兴呢。”

“真的吗？”格雷丝平静地说。

“怎么，你记不得啦？”医生问。

“我想我记得一点儿，”她答道，“但记得不多了。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呀。”她坐在那儿一边做活儿一边哼着医生所喜欢的一首老歌曲的重唱句。

“艾尔弗雷德快要有一个真正的太太了，”她停止哼歌，说，“这可真是我们大家的快活日子呀，玛丽安，对我的三年托付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这个托付实在再轻松不过的。我把你交还给艾尔弗雷德时，我要告诉他你始终深情地爱着他，告诉他一次也没有需要我对他效劳，我可以这样告诉他吗，亲爱的？”

“告诉他，亲爱的格雷丝，”玛丽安回答说，“说对于他人的托付从来没有这样豁达豪爽而又坚定地竭尽全力的，告诉他说我始终爱你，爱你一天胜似一天，哎呀，现在已爱到多深了啊！”

“不，”她那欢愉的姐姐也拥抱她，并说，“我实在不能对他这么说的；我们就把我的功劳留给艾尔弗雷德去想象吧！这样做就够大度量的了。亲爱的玛丽安，像你自己的度量一样。”

说完她重又做起活儿来，刚才因她的妹妹那番炽热的谈吐而把活儿放下一会儿工夫；这时候她同时也重又哼起医生所喜爱的那支老歌曲来。医生仍靠在沙发椅上休息，一双脚套着拖鞋伸在面前，摊开在地毯上，聆听着那曲调，用艾尔弗雷德那封信在膝头上打着拍子，望着两个女儿，心里想着，在这烦琐的世间许许多多琐事中，这些琐事倒是挺不错的。

在这期间，克莱门希既然已经完成她的任务，却仍逗留在屋子里，直到她也听到那消息，这才到厨房里来。她的助手不列颠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那儿自得其乐呢。许许多多发亮的锅盖、擦得锃亮的有柄小锅、磨得光溜溜的一套套餐具和闪闪发光的水壶把他团团围住。再加上表明她勤劳习惯的其他标记，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搁在架子上，他就像坐在一个四面是镜子的房间中央似的。当然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没映照出胜过他本人的肖像来；它们的映像又完全不一样；根据它们各各不同的反映方式，有的把他的脸映成长长的，有的又把它映得很阔很阔，有的映像还漂亮，有的又丑极了。这些各异的反映方式，就一件事实而言，是同形形色色的人们的反映方式一样繁多。然而它们都一致同意，混在它们中间坐在那儿的是个自由自在的家伙，嘴上叼了个烟斗，手拐儿旁放着一壶啤酒，他看见克莱门希在他同一个桌子旁坐下时，他用恩赐的态度向她点了点头。

“唔，克莱门希，”不列颠说，“这会儿你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啦？”

克莱门希把消息告诉他。他用宽厚的态度听了消息。本杰明从头到脚起了优美的变化。从所有方面说，他都变得宽宏多了，红润多了，愉快多了，也大大兴高采烈了。就仿佛以前他的脸是打成一个结，而现在这个结被解开了，又被抚平了似的。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又有一笔生意了，我想，”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吸烟斗，噗噗噗地喷着烟，“你我又要做证人了，也许会的，克莱门希！”

“天哪！”他的女伴儿回答道，同时把她珍爱的关节按她所嗜好的方式扭了一下，“我希望那是我呢，不列颠！”

“希望什么是你呀？”

“出嫁呀！”克莱门希说。

不列颠把烟斗从嘴上挪开，尽情地笑开了。“是呀，你可像是要出嫁的呀！”他说，“可怜的克莱姆！”

而克莱门希呢，也像他一样笑开了，也似乎像他一样觉得这种想法有趣得很。她同意他的话，说道：“是呀，我可像是要出嫁的呀，不是吗？”

“你就是永远不会出嫁的，你也知道。”不列颠先生说着又衔住烟斗。

“话虽这么说，难道你认为我真不会出嫁吗？”克莱门希说，态度十分诚恳。

不列颠先生摇摇头：“怎么也不会！”

“想想看！”克莱门希说，“好啦！—不列颠，我想将来有一天你真会的，不会吗？”

对于这么突如其来的问话，又是关于这么重大的问题，是需要考虑考虑的。不列颠先生喷出了一大团烟，把脑袋一会儿朝这边侧着，一会儿朝那边侧着，两眼端详着烟雾，简直把那团烟当作那句问话了，而他正从各种不同角度观察着它，然后他回答说他并不完全清楚，不过—对—啦，他最终也许会的。

“不管她是谁，我祝她快乐啊！”克莱门希大声嚷道。

“哦，她会快活的，”不列颠说，“这是够保险的。”

“可是，如果没有—并不是我要那么做，那只是偶然的，我可以肯定—如果没有我的话，”克莱门希说着把半个身子探过桌子来，凝视着蜡烛，在回忆往事，“她将来是不会有那样快乐的生活，将来也不会有那么和蔼可亲的丈夫；你说，不列颠，她会有吗？”

“当然不会有的。”不列颠先生回答说，到这当儿他已经非常欣赏他的烟斗，在这种时候要说话只能把嘴张开一条小缝儿；他一动不动非常舒适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朝他的伙伴转过眼睛去，而且是顺从的，眼神又显得非常严肃。“哎，我极其感激你呀，你知道，克莱姆。”

“天呀，你这么说，叫我一想起来就高兴哪！”克莱门希说。

与此同时，她的思想和他的视线都转移到蜡烛油上去，突然间她联想到它可充当香脂使用的治疗特性，便把那药物在自己的左肘上厚厚地涂上一层。

“你瞧我一生中曾经做过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研究，”不列颠带着哲人的渊博口吻继续说道，“对什么都好探讨；我也念过不少的书，是关于一般事物的是非问题，因为我开始干活时，是亲身投入文学这个行当去的。”

“真的吗？！”克莱门希佩服得不得了，嚷了起来。

“真的。”不列颠先生说，“几乎整整两年工夫我躲在一个书摊的后面，随时准备跳将出来捉拿偷书的人；那以后我给一个束腹和斗篷制造商当运输工，他们雇用我叫我担任的职务是搬运覆盖着油布的篓筐，里面装的尽是骗人的东西—使我意气大大消沉，动摇了我对人类天性的信任；那以后，在这个家庭里我又听到议论纷纷，我变得更加消沉了；然而我毕竟还是认为，要确保精神令人舒适的温和，以及作为人生的愉快指南，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肉豆蔻擦板了。”

克莱门希正要提供意见，却让他挡住，因为他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了。

“连—同—”他庄重地补充说，“一个顶针箍。”

“己所不欲，你明白，之如此来[164]，啊！”克莱门希显然对自己做的这一阐述得意非凡，她自在地双臂合抱在胸前，轻轻拍着两个手肘，“这是一条捷径，可不是吗？”

“我不能肯定，”不列颠先生说，“这会不会被认为是一条好的哲理，我拿不准；可是它是经久耐用的，而且还可以免除不少纠纷，而正统的货色却往往不是这样。”

“瞧你呀，你自己过去一度是怎么样儿的，你知道！”克莱门希说。

“啊！”不列颠先生说，“可是最最出奇的事，克莱姆呀！却是我竟然在有生之日，还能改变过来—通过你。这件事怪就怪在这一点上。竟然是通过你呀！喂，我料你连想都没想到过这么回事吧？”

克莱门希听了这话满不在意，一点儿也没生气，咧开嘴笑了，沾沾自喜地说：“没有呀，她恐怕是没有想到过的。”

“我完全肯定她没有想到过。”不列颠先生说。

“你大概是对的，”克莱门希说，“我对谁也不装假。一丁点儿假我都不装。”

本杰明·不列颠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笑开了，笑啊笑的，笑得眼泪直淌下面颊。“你可实在是个大傻瓜呀，克莱姆！”他说着一边直摇头，觉得这个玩笑回味无穷，一边擦着眼睛。而克莱门希呢，她一点儿也不想为自己辩护，却跟他一样笑开了，笑得跟他同样尽情，毫不差劲。

“我可真没办法不喜欢你哩，”不列颠先生说，“你是有你那种作风的非常之好的人儿哪！让我们来握一下手，克莱姆。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总会把你放在心上，总会是你的朋友的。”

“真的吗？”克莱门希回答，“哎呀！你真好！”

“真的，真的，”不列颠先生说着把烟斗递给她去把烟灰倒出来，“我会支持你的。听！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克莱门希跟着说。

“外边有脚步声哪。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声音。”不列颠说，“他们都上楼睡觉了吗？”

“睡了，到这时候全都睡了。”她答道。

“你一点儿也没听见吗？”

“没呀。”

他们俩一同听着，但什么也没听见。

“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本杰明一边说一边取下一个灯笼，“我得出去巡视一周再睡觉，那样才能把事情彻底搞清楚。来，我点灯，你开门，克莱姆。”

克莱门希利落地照办了；但是她一边开门，一边说他去巡视是白费心机呀，又说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呀，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大堆。不列颠先生说，“很可能是这样”，可是他仍然冲将出去，带上一根拨火棒充当武器，提起灯笼朝四下里远远近近地照着。

“静得像教堂的墓地呢，”克莱门希望着他的背影说，“也几乎像那儿一样阴森森呢！”

她回过头往厨房里看时，一个轻盈的人影悄悄地在她眼前呈现，把她吓得叫了起来：“那是什么呀！”

“别作声！”玛丽安焦虑地压着嗓门说，“你一直是爱我的，不是吗？”

“爱你，孩子！你可以肯定我是一直爱你的。”

“我肯定。我还可以信赖你，可以吗？眼下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我可以信赖的啦。”

“可以。”克莱门希由衷地说。

“有个人在这扇门外边，”她指了指门说，“今晚我必须跟他见面，有话要跟他谈。迈克尔·沃顿，请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走开！现在不是时候啊！”

克莱门希随着说话人的眼光望去，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她大吃一惊，又诧异又忧虑。

“再待一会儿你就可能被人撞见，”玛丽安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请你躲起来再等一会儿，我就来。”

他向她挥了挥手，走了。

“别去睡觉，在这儿等我！”玛丽安急匆匆地说，“我到处找你，已经找了一个钟头了。我有话要跟你说。哦，你要对我忠实呀！”

她焦急地抓住给搞糊涂了的克莱门希的一只手，用双手把它压到自己的胸口—这一包含着恳求的激情的动作要比最令人折服的央求更富有意味，接着她就走了；因为被提回来的灯笼的光射进屋来了。

“一片寂静，平安无事，一个人也没有。我看确实是想象。”不列颠先生说着把门上了锁又落了闩，“是丰富的想象力的一种作用。喂，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呀？”

克莱门希藏不住诧异和担忧对她的影响，这时候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苍白，从头到脚浑身打着颤。

“什么事！”她跟了一句，紧张地擦着手和胳膊肘，这儿望望，那儿望望，就是不朝他望。“你干的好事，不列颠，你干的呀！什么声音啊，灯笼啊的把人家吓死了，我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还问我什么事！还问我！”

“要是你让灯笼给吓得半死，克莱姆，”不列颠先生说着便泰然自若地把灯笼吹熄，重又把它挂起来，“那么那个鬼怪是很快就被赶跑了的。可是总的说来，你原是非常勇敢的呀[165]！”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端详着她，“而且在声音啊，灯笼啊，那些事发生以后你仍是非常勇敢的。你心里转了个什么念头啦？没什么念头吗，呃？”

但是克莱门希按照跟惯常很相像的样子向他道了晚安以后，便着手奔忙张罗，表示自己马上要去睡觉了。这时候，小个子不列颠针对原先那句话说“女人的妄想真不可理解”，说完了也向她道晚安，拿起蜡烛，昏昏沉沉地拖着步子走去睡觉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玛丽安这才又走了回来。

“把门打开，”她说，“我在外边跟他讲话的时候，你要紧靠我身边站着。”

尽管玛丽安战战兢兢，她的态度中却显示着她的坚定不移的意志，使得克莱门希抗拒不了。克莱门希轻轻地开了门闩；但她没有开锁，回过头望着那少女，而她正等着她开门，好朝外走。

那个脸蛋儿并不避开她的目光，表情也不沮丧，而是绝顶的美丽年轻，这时正照直望着她。这时有一种单纯的意识，认为在这幸福的家庭、这美丽的少女的高贵的爱情，和可能给这家庭带来孤寂凄凉、给这家庭的最心爱的宝贝儿带来毁灭的什么事，这两者之间的屏障实在太脆弱了！这意识猛烈地袭击着克莱门希的柔软的心，使她的心满溢着哀伤和怜悯，她哇地哭开了，猛伸出两臂搂住玛丽安的脖子。

“我懂得很少，亲爱的，”克莱门希哭着说，“很少很少；但我知道不该这样。想一想你在做什么呀！”

“我已经想过许多次了。”玛丽安温柔地说。

“再想一次吧，”克莱门希恳切地要求她，“等明天再说吧。”玛丽安摇摇头。

“为了艾尔弗雷德先生，”克莱门希说，她的真挚是朴素的，“为了你向来那么热爱的他，再想一次吧！”

这当儿玛丽安低下头去，两手掩住脸，跟着说“一次！”仿佛这个词儿撕碎了她的心似的。

“让我出去，”克莱门希又安慰她说，“我去把你要说的话告诉他。今晚你可别走出门去呀。我相信那样做不会有好结果的。唉，沃顿先生被带到这儿来的那天，可真是个不幸的日子哪！想一想你的好父亲，宝贝儿—想一想你的姐姐吧。”

“我想过了，”玛丽安急速抬起头，说道，“你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必须跟他说话。听了你刚才对我所说的，我认为你是世上最好、最可靠的朋友，但我非走这一步不可呀！你跟我一同去吧，克莱门希，”说到这儿，她吻了吻克莱门希友善的脸，“还是我独个儿去呢？”

克莱门希又悲伤，又疑惑，开了锁，打开门。玛丽安牵着她的手，急速地跨过门槛，进入门外那黑沉沉的、吉凶未卜的夜色中去。

在昏暗的夜色中，他迎了上来，他们热切地谈了很久。他们谈话时带着强烈的感情不知不觉地加强了语气，同时，由克莱门希紧紧握着的玛丽安的那只手一会儿发抖，一会儿变得冰冷，一会儿又把克莱门希的手捏得紧紧的。她俩往回走时，他跟着走到门前，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抓起她的另一只手，把它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悄悄地走了。

门又下了闩，上了锁，她重又站在她父亲的家里了。她虽然那么年轻，却没有因为由她带到这儿来的那个秘密而消沉；脸上仍带着先前我无以名状的那种表情，透过闪耀着的泪水呈现出来。

她再次向她的谦逊的朋友道谢，谢了又谢，并且如她所说的，有绝对的把握完全信赖她。她安全地回到了卧室，跪了下来；秘密压着她的心，她竟然还能祈祷！

祈祷完毕站起身来时，她还能那么平静安详，向睡着的亲爱的姐姐俯下身去时，她还能望着她的脸，还能现出笑容—尽管那是悲哀的笑容；吻了吻姐姐的额头，喃喃自语说格雷丝怎样一直像母亲似的看顾她，她自己又像孩子似的爱她！

躺下歇息的时候，她还能把那个听任摆布的手臂拉过来搂着自己的脖子—那个手臂似乎是出于自愿地紧贴在那儿，甚至在睡眠中也温柔地护着她—她竟然还能对着那微张着的双唇轻声低语，愿上帝保佑她！

她还能平平静静地入睡；只是她做了个梦，在梦中她叫喊起来，声音是那么天真无邪而动人，她喊说她多孤单呀！他们把她全给忘了呀！

时光即使用的是它最磨磨蹭蹭的步子，不久一个月也就过去了。那一晚和约定艾尔弗雷德回家来之间的那一个月确实溜得快，像蒸汽似的一下子散发光了。

这一天到了。是严冬的一天，在那种日子里，有时候这幢古老的屋子备受震撼，它在阵阵狂风中直打战。那是个使家庭加倍可爱的日子；是个给炉边带来新的欢乐的日子，把团团围着炉火的脸蛋儿照得显得红彤彤、热烘烘的日子；是个把每一个壁炉旁的人群引得更接近、成为更亲密的联盟，来反对外边咆哮的暴风雪的日子。在这样狂暴的冬日，最适宜于闭门不出而做消磨这夜晚的准备，对于拉上窗帘的房间和欢愉的面容、音乐、欢笑、跳舞、灯火和愉快的款待，也是再适宜不过的！

所有这些，那医生都已有所准备，他要这样欢迎艾尔弗雷德的归来。他们知道入夜之前他是到不了的；他说等艾尔弗雷德来到近处时，他们要使夜空回响着欢乐声。艾尔弗雷德所有的老朋友该聚集在他的身旁。所有他认识和喜欢的面孔都该让他见到，一个也不该漏掉。一个也不！他们都应该来！

于是客人请来了，乐师雇到了，桌子摆好了，还为活跃的脚步收拾了地板，还用种种热情周到的方式准备了丰富的食品。此时正值圣诞节时令，他原就对英国的冬青和它那呆板的绿色非常不习惯，因此跳舞厅是用花环装饰，再挂上了一些冬青；殷红的浆果在簇叶中隐约可见，向他闪烁着英国式的欢迎。

对于这一家所有的人，这是忙碌的一天，然而没有一个人比格雷丝更忙的了。她到处轻声指挥着，是所有准备工作中的一名兴冲冲的干将。这一天，克莱门希忧心忡忡地，几乎是恐怖地瞟了玛丽安好多次（在飞逝而过的前一个月她也是如此）。她看见她的脸色或许比平日苍白些；但是流露出一种沉着的可爱的表情，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

晚上，她穿着打扮一番，格雷丝得意扬扬地为她编的一个花环，她也带上了—这花环用的是艾尔弗雷德最喜欢的假花，格雷丝在挑选的时候就记得这一点。先前那种表情，忧郁得几乎哀伤，却又那么脱俗、崇高和激动人心，这时候又出现在玛丽安的眉宇间，而且加深了百倍。

“下次我在这个美丽的头上编的该是新娘的花冠了，”格雷丝说，“要不然我就不是个真先知啦，亲爱的。”

她的妹妹笑了笑，把她搂在怀里。

“等一等，格雷丝。别马上离开我。你已肯定我不再要什么了吗？”

事实上她所关心的并非这事，而是她姐姐的面庞，她温柔地定睛望着它。

“我的手艺，”格雷丝说，“尽止于此了，亲爱的姑娘；你的美丽也已达到顶峰了。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美呢。”

“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她说。

“啊，还有更大的幸福在后头呢。在像这样的另一个家里，像今晚这个家这样欢欣、这样明亮，”格雷丝说，“艾尔弗雷德和他年轻的太太快要在那儿过活了。”

她又笑了一笑：“在你的想象中，格雷丝，那是个幸福的家。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我知道那个家一定是幸福的，亲爱的。知道这情况我是多么快活啊。”

“好啦，”医生忙得不可开交，奔进屋里来嚷道，“我们大家可都准备好啦，就等迎接艾尔弗雷德了，呃？他很晚才到得了这儿—要到午夜之前一个钟头左右—因此在他来到之前，我们有许多时间可以尽情欢乐的。别叫他看见死气沉沉的气氛才好啊。不列颠，把这炉火弄得高些！让火光把冬青照得亮亮的，使它再闪光呀！这是个胡闹的世界，小姑娘！什么忠实的情侣啦，还有其余的一切—全都是胡闹；但我们却要跟其余的人一起胡闹，给我们那位真诚的情郎一次疯狂的欢迎！哎呀！”老医生自豪地望着他的两个女儿，说道，“今晚我确实干了好些荒唐事，头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是两个漂亮的少女的父亲，这我是清楚的。”

“也清楚对其中一个曾经做过的一切，或者可能要做的一切—可能要做的一切呀，最亲爱的爸爸—给你带来痛苦或者悲伤，要宽恕她，”玛丽安说，“现在就宽恕她，这会儿她的心正激动得很呢。说你宽恕她吧，说你会宽恕她的，说她会永远分享到你的爱，并且—”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她的脸已经伏在老人的肩膀上了。

“啧！啧！啧！”医生温柔地说，“宽恕！要我宽恕什么哪？嗨，要是我们的忠诚的情侣回家来要像这样烦扰我们的话，我们得跟他们保持一个距离啦；我们得打发几名听差去，把他们在半路上截住，带他们一天走一两英里路，直到我们完全准备好怎样对付他们！吻我，小姑娘。宽恕！哎呀，傻丫头！要是你一天叫我恼火、跟我作对五十次的话，我也完全宽恕你；可是一次也没有呀，要我答应这样的恳求，我办不到！再吻我一次，小姑娘。好啦！一个展望未来，一个追溯过去—我们之间的账清啦。把这儿的火烧得旺一些！这么冷的十二月夜晚，你想把人冻死？让大家轻松愉快、暖和欢乐吧！要不我是不能宽恕你们这些人的！”

老医生就是这么兴致勃勃对待这些事！火烧旺了，灯光更亮了，客人们来了，快活的谈话声叽叽喳喳起来了，整幢房子已经熙熙攘攘、充满了令人愉快兴奋的舒适气氛了。

成群的客人越来越多了。欢快的眼睛望着玛丽安，闪耀着亮光；微笑的嘴唇提起艾尔弗雷德的归来给她带来了喜悦；聪明的妈妈们情绪激动，她们希望她不至于因太年轻和不坚定而做不好单调的家务事；鲁莽的爸爸们不光彩了，因为他们对她的美貌赞扬得过多了；他们的女儿们羡慕她；他们的儿子们羡慕艾尔弗雷德；无数对的情人们都在这场合中得到好处；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都期待着。

克雷格斯先生和太太胳膊挽着胳膊来了，但是斯尼奇太太却独个儿来。

“喂，他怎么啦？”医生问道。

斯尼奇太太回答说，“毫无疑问，克雷格斯先生知道她—向来是一无所知的。”说这话时，在她头巾式的帽子上那根极乐鸟的羽毛抖动了起来，好像那鸟又复活了。

“那个事务所可讨厌极了。”克雷格斯太太说。

“我恨不得它给一把火烧光才好哩。”斯尼奇太太说。

“他是—他是—有点公事把我那同事拖晚了。”克雷格斯先生说着很不安地朝四下里望了望。

“哦—！公事！我看未必是吧！”斯尼奇太太说。

“我们是知道所谓公事指的是什么的。”克雷格斯太太说。

也许她们实际上真不知道，因而斯尼奇太太的极乐鸟的羽毛才抖动得有点儿兆头不妙，从克雷格斯太太耳环上垂下的那些小东西也才像小铃铛似的摇晃个不停。

“我奇怪你却脱得了身，克雷格斯先生。”他的太太说。

“克雷格斯先生运气好呀，我肯定！”斯尼奇太太说。

“那个事务所简直把他们吸住啦。”克雷格斯太太说。

“有事务所的人根本就没有结婚的权利。”斯尼奇太太说。

接下来斯尼奇太太心想，她对克雷格斯看的那一眼已经穿透他的灵魂，而且他是明白这一点的；克雷格斯太太则对克雷格斯说，“他的那些斯尼奇”呀，背着他在耍鬼把戏呢，到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啦。

克雷格斯先生却不大理会这些劝告，他仍旧很不安地四下张望，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格雷丝身上，他马上迎上去。

“晚安，小姐，”克雷格斯说，“你真漂亮。你的—小姐，你的妹妹，玛丽安小姐，她—”

“啊，她很好，克雷格斯先生。”

“是的—我—她在这儿吗？”克雷格斯问道。

“在这儿！你没看见她在那边吗？你没看见她正要跳舞吗？”格雷丝说。

克雷格斯为了要看得清楚些，便戴上了眼镜；他戴着眼镜把她看了好一阵，然后咳了一声，很满意的样子，把眼镜重又装入护套子，放进衣袋里。

这会儿音乐开始了，人们跳起舞来了。明亮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花四射，火舌一起一落的，就好像跟大家有着深厚的友谊，也参加了跳舞似的。它时而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似乎也要奏乐；时而一闪一闪地发光，仿佛是这间古老的屋子的眼睛；有时它也眨眼呢，像一位心领神会的家长朝着在角落里悄声交谈的青年们使眼色；有时候它跟冬青树枝开玩笑，向它们间歇地射光，使它们看去好像重又处在严寒的冬夜里，在冷风中簌簌发抖似的；有时候它那温和的脾性变得放荡不羁，突破一切约束；于是它忽然响亮地“啪”的一声，把一簇不伤人的小火花向屋子中投去，投在闪烁着光的脚中间，接着在狂喜中像发了疯似的跳呀蹦的跃进了寒冷的宽烟囱里去了。

另一次的舞蹈快要结束了，这时候斯尼奇先生碰了碰他那正在看热闹的伙伴的胳臂。

克雷格斯先生吓了一跳，好像他的这个熟朋友竟是个幽灵似的。

“他走了吗？”

“嘘！小声点儿！他在我那儿，”斯尼奇说，“待了三个多钟头呢。他把一切都察看了一遍。研究了我们给他所做的所有布置，可真仔细哪。他—哼！”

舞蹈结束了。他还在说着，玛丽安在他跟前走过。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看他的伙伴一眼；只是一边侧着头望着远处的姐姐，一边慢慢走进人群中去，后来就看不见了。

“瞧！一切都稳稳当当，都很好着呢，”克雷格斯先生说，“他没再提那问题吧，我想？”

“一句也没提。”

“那他真的走了？他靠得住走了吗？”

“他遵守了他的诺言。他乘他那艘貌似游艇的玩意儿在河里顺着潮势去了，就那样在这漆黑一团的夜里出海去了！—真是个蛮干的家伙—还是顺着风呢。别处再也没有这么偏僻的路子了。这是一点。他还说午夜前一个钟头要涨潮—差不多就是这会儿啦。好呀，这件事总算了结啦。”斯尼奇先生抹了抹额头，他的额头显得又急躁又忧虑。

“你是怎么想的，”克雷格斯先生说，“关于那—”

“嘘！”他的谨慎的伙伴答道，他的眼睛直瞪瞪地朝前面望着，“我明白你问的是什么。别提人名，也别显出我们在谈秘密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可不在乎。真是松了一大口气了。我看，是他的自负骗了他自己。也许那姑娘稍为卖弄了风情。根据迹象似乎是这方面。艾尔弗雷德还没到吗？”

“还没有，”克雷格斯先生说，“随时都会到的。”

“这样就好。”斯尼奇先生又抹了抹额头，“真是松了一大口气。自从我们俩合伙以来，我还没像这样紧张过呢。我现在要消遣消遣啦，克雷格斯先生。”

正当他宣布这一意图时，克雷格斯太太和斯尼奇太太迎上来了。这时候，那只极乐鸟是处在极端激动的状态之中，而那些小铃铛也叮当可闻了。

“这个曾是人家普遍议论着的主题呢，斯尼奇先生？”斯尼奇太太说道，“我希望事务所感到满意了。”

“对什么感到满意呀，亲爱的？”斯尼奇先生问。

“使一个孤苦无助的女人任人奚落议论呀。”他的太太回答，“事务所就是干这号事的，就是呀。”

“我呢，其实呀，”克雷格斯太太说，“早已习惯于每提到事务所就联想到所有跟家庭生活对立的事物，因此，认出它是我的安静生活的死对头倒也痛快。不管怎样，这是句老实话呀！”

“亲爱的，”克雷格斯先生央求道，“尊意是宝贵的，但我从来没有承认事务所是你安静生活的敌人哪。”

“没有，”克雷格斯太太说道，顿时那些小铃铛大响起来，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你确实没有承认。倘若你是个真正的人而肯承认的话，那么你就配不上那事务所啦。”

“说到我今晚不在家，没能和你一起来，”斯尼奇说着伸出胳臂让她挽着，“丧失这权利的肯定是我呀；但是，正如克雷格斯先生所知道的—”

斯尼奇太太听到这儿，猛地把她的丈夫拉到远处，就这么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叫他瞧瞧那个人。求他对她行个好，瞧瞧那个人哪！

“要我瞧哪一个人呀，亲爱的？”

“你那个特选的伴侣呀；我可不是你的伴侣，斯尼奇先生。”

“你是，你是，你是呀，亲爱的！”他插嘴说。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斯尼奇太太盛气凌人地笑了笑说，“对我自己的身份，我是清楚的。请你瞧瞧你那位特选的伴侣吧，斯尼奇先生；瞧瞧你的那位鉴定人，那位替你保守秘密的人，那位你所信任的人吧；总之一句话，瞧瞧另外的一个你自己吧！”

斯尼奇先生把“本人”与“克雷格斯”连在一起使用，原已习以为常，这时这个习惯促使他朝那个方向望去。

“今晚如果你能胸怀坦荡地正视那个人，”斯尼奇太太说，“而还不领悟自己是受了骗，是被人利用，已成了他的诡计的牺牲品，还不领悟自己是受了什么不可理解的魔力的迷惑，竟至服服帖帖地屈从于他的旨意，这魔力叫人简直无从解释，而且我的警告也丝毫不起作用，那么我所能说的也只是—我可怜你呀！”

恰好在这同时，克雷格斯太太正在谈论着一个相反的题目，她的措辞玄妙深奥。她说，克雷格斯竟然如此对他的斯尼奇们一味盲从，以致感受不到自己的真实处境，难道这是可能的吗？难道他见了他的斯尼奇们走进屋来面对那个人的阴刁狡诈、背信弃义却视而不见吗？难道他要告诉她说，那个人抹了抹额头，又贼头贼脑地朝四下里望了望，那人的一举一动还不能证明在他宝贝的斯尼奇们的良心上（如果那个人真有良心的话）有个重压，而且是见不得人的吗？除了他的斯尼奇们，难道还有什么人像强盗似的来赴宴作乐吗？—这里顺便说一句，可是当时的情况却未必足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是斯斯文文走进门来的呀！再说，在正午时分（而这会儿已将近午夜了）他是不是依然无视所有事实，所有情理以及所有体验，仍要对她坚持说他的斯尼奇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正确的？

斯尼奇也好，克雷格斯也好，他们俩都不打算公然而起挡住像这样临到他们头上的潮流，他们俩都心甘情愿听任它把他们轻轻地卷走，他们随波逐流，卷啊卷的，直到后来它的力量减弱了下来。这时候正碰上大家都为一种乡村舞开始活动着，于是斯尼奇就建议自己做克雷格斯太太的舞伴，克雷格斯先生则向斯尼奇太太献殷勤，提出要做她的舞伴；而两位太太呢，稍作推辞之后，又说了“你怎么不请别人呀”！“如果我拒绝，我知道你会高兴的”，“真叫我吃惊，你居然能跳出事务所来啦”（不过这会儿说这句话当然是开玩笑啰）诸如此类的话，然后，都宽大为怀地接受了邀请，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他们这样做确实已成了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他们平时在午宴和晚宴中也都是如此配对的；因为他们的友谊确是极其深厚的，关系亲密，无拘无束。也许呢，说什么欺诈的克雷格斯啦，什么邪恶的斯尼奇啦，都是两位太太所公认的一种虚构，她们就像雌鹿在它们的活动范围内奔忙那样跟踪她们的丈夫；要不就是，这两位太太也许不愿自己被排斥于局外，而自认为在这项营业中有份儿，就自己承担起责任来。然而有一点是确实的，那就是：两位太太在从事各自的业务方面跟她们的丈夫同样认真严肃、扎扎实实，而且她们都会认为，要是没有她们值得称赞的努力，这个公司要继续成功，要保持它的社会地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这会儿可以望见那极乐风鸟已在人群中间拍着它的翅膀；那些小铃铛随着跳环舞而开始蹦了起来，叮叮当当响得正欢；那医生红扑扑的脸蛋儿朝这边朝那边转个没停，活像一个给上了重釉的、富有意味的木陀螺；气喘吁吁的克雷格斯先生呢，已开始心中嘀咕，认为乡村舞跟其他世事一样，是否安排得“太从容不迫”了；斯尼奇先生则轻捷地又是蹦又是转的，为了“本人和克雷格斯”跳着舞，还一口气又跳了六场哩！

炉火这会儿也再一次意气风发了，借助于由舞蹈唤醒了的阵阵轻风，烧得炽烈耀眼。它是这个屋子的守护神，到处都有它。它在人们的眼睛中闪耀，它使戴在姑娘们雪白的颈项上的珠宝光彩夺目，又在她们耳边闪烁，似乎对她们窃窃私语着；它在她们的腰上晃来晃去；它在地板上不停地摇曳着，为她们的脚把地板抹上一片玫瑰红的颜色；它照亮了天花板，使它的红光跟她们欢快的脸相辉映；它还把克雷格斯太太的小钟楼点燃得光辉灿烂。

现在舞曲的拍子加快了，舞蹈更加活跃了，扇动着火的轻风随着也不那么斯文了；刮来一阵微风，吹得树叶和浆果在墙上跳起舞来，就如它们常在树上跳舞那样；微风在满屋子里沙沙作响，犹如一群看不见的仙女，踏着那些狂欢的有形体的人们的足迹，跟着他们转圈子。现在那位医生转呀转的，转得他五官都让人分辨不清了；现在似乎有十二只极乐鸟在时起时伏地飞翔着；现在有一千个小铃铛在叮当响着；现在音乐停止了，舞蹈结束了，一阵小风暴刮皱了数不清的扬起了的衣裙。

医生又热又上气不接下气，尽管如此，这只有使他等待艾尔弗雷德的来到等得更不耐烦了。

“看到了什么没有，不列颠？听见什么声音吗？”

“太黑了，看不远呀，老爷。屋子里太闹了，什么也听不见。”

“这样才好呀！这样才是对他更快活的欢迎呀！什么时候了？”

“刚好十二点，老爷。他快要来了，老爷。”

“把火拨旺，再扔一根干柴进去呀！”医生说，“让他来到的时候看见—好孩子呀！—从屋子里射出去的火光照亮夜色在欢迎他！”

他看见啦—看见啦！那辆轻便马车挨着那个古老的教堂拐弯奔过来时，他在马车里就看见那亮光了。他认得射出亮光的那间屋子。他看见挡在他和那亮光之间的老树的冬天的树枝。他知道这些树中，有一棵树，每当夏日，总是在玛丽安的寝室窗前发出悦耳的瑟瑟声。

他噙着泪水。他的心那么猛烈地跳动着，他几乎承受不住他的幸福了。他在那遥远的地方曾多少次想及这个时刻啊—想象着各种细节—还曾担忧这一时刻永远不会来到—他渴望着，焦急地等着！

又是那亮光！清清楚楚，通红通红的；他知道那亮光是为欢迎他而点燃的，是为催促他快回家而点燃的。他招着手，举起帽子挥舞，又大声欢呼，好像那亮光就是他们似的，就好像他满怀着喜悦，在泥淖和泥坑中向他们冲去时，他们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似的。

停下来！他了解那医生，他明白他做了些什么。医生不让他回家来成为他们意料不到的事，然而他还是可以出其不意地跑路回家呀！要是果园的栅门打开着，他可以从那扇门进去；要不，那道墙是很容易爬的，他从前就知道这一点；那样，他就会突然间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他下了马车，吩咐车夫—他激动得连说这句话都感到困难—吩咐他在原地停留几分钟后，再在他身后慢慢跟着。说完他飞快地向前跑去，试推一下栅门，然后爬上墙，朝那一边跳下去，站在那老果园里直喘气。

树木都蒙上了一层严寒的白霜，在被云遮住了的月亮的微光下，白霜像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花环依附在较小的树枝上。他蹑手蹑脚地向屋子走去，枯萎的落叶在他脚下噼噼啪啪作响，冬夜的凄凉笼罩着大地，弥漫在空中。可是红色的亮光欢快地从窗子那边向他照射过来；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窗前来回闪着；忙忙碌碌的声响和人们的低语声亲切地传到他的耳中。

他留神听着，要听出她的声音；他一边继续轻轻走着，一边试着把她的声音从其他的声音中分辨出来，他几乎相信自己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他快要走到门口了，门忽地打开，一个人影跑出来，冷不防遇上了他。那人影倏地退缩，忍不住叫喊了一声。

“克莱门希，你不认得我了？”

“别进来！”她回答，把他朝外面推去，“走！别问我为什么，别进来。”

“什么事呀？”他惊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我不敢想。回去！回去呀！”

屋子里顿时起了骚动。她举起双手掩住耳朵，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狂叫声，那是用手掌万万挡不住的；随即格雷丝从门里冲出来，她的面容和态度都显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的极端纷乱的状态。

“格雷丝！”他把她抱住，“什么事呀！是她死了吗！”

她挣脱了身子，似乎要辨认他的面孔，接着就瘫倒在他的脚旁。

一大群人从屋子里出来围着他们。其中有她的父亲，手里拿着一张纸。

“什么事呀！”艾尔弗雷德大声喊叫，双手扯着头发，他屈身跪在那已昏厥过去的少女身旁，痛苦地望着一个个人的脸，“你们一个也不要望我一眼吗？一个也不要同我说话吗？难道你们都不认得我了？难道你们都没嗓子，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人群中发出低语声：“她不见了。”

“不见了！”他跟着说。

“逃走了，我亲爱的艾尔弗雷德！”医生摊开双手，伸在前面泣不成声地说，“丢下她的家和我们走了。在今晚啊！她留下一张纸条，说她已做了清白无辜、无可指责的选择—恳求我们宽恕她—请求我们别忘记她—就这么走了。”

“跟谁走的？到哪儿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那样子像是要跟踪追赶；可是人们朝后退，给他让路时，他那狂乱的眼光却向他们环视一周，又踉跄地走回来，屈下身去，姿势跟先前一样，紧紧握着格雷丝的一只冰冷的手。

人们慌忙地跑来跑去，一片混乱、嘈杂、骚动、茫然。有的开始走开，分散在几条路上，有的骑上了马，有的提了灯，有的交谈着，肯定毫无踪迹，无从追寻了。有的亲切地走到他身旁，要安慰他；有的劝他该把格雷丝送进屋里去，说他挡住了去路。他们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他一动不动。

雪下得很大，很密。他抬头朝天空望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撒在他的希望和痛苦上的白色灰烬跟它们正相称啊。他朝周围望了一下那片变白了的大地，心里又想着玛丽安的足迹一留下就会马上给遮住，给完全盖掉，甚至连对她的记忆也会给抹去。但他一点也不感觉寒冷，他一动不动。

第三部

自从艾尔弗雷德回到家的那个夜晚，这世界到现在又长了六岁了。这是秋天的一个暖和的下午，曾经下过一场滂沱大雨。忽然间，太阳从云堆中钻了出来；那个年代久远的战场见了它，便在一处青葱的地上起了反应，闪着耀眼欢乐的光，发出欢迎的光彩，这光彩在田野上一路伸展开去，好像先在一处点燃起喜气洋洋的烽火，接着一千个场所也响应了似的。

在光彩中闪耀着的景色多么美丽啊！那道绚丽的感应像神仙从天而降，向前移动着，照亮了一切！那树林，原先是昏暗的一片，现在展现出它斑驳多彩的色泽，黄的，绿的，棕色的，还有红的。雨滴逗留在各种形状的树木的叶子上，闪烁着，往下滴的时候一闪一闪的。那青翠肥沃的土地，色彩鲜艳灿烂，仿佛它一分钟前是瞎眼的，现在能够看见了，正仰望着光辉夺目的天空。麦田、灌木的树篱、栅栏、家宅、挤在一块儿的屋顶、教堂的尖顶、溪流、水车，它们全都微笑着从阴沉的黑暗中涌现出来。鸟儿唱起悦耳的歌，花朵昂起了下垂的脑袋，清新的芳香从赐予了活力的土地上升起来了；蔚蓝的天空在延伸、在扩展；在飞逝中还流连着的云朵，那阴沉的边缘，已经被斜阳的光芒狠狠地刺穿了；一弯彩虹—那装饰着天地万物的所有色彩的精灵，以凯旋的荣耀横跨过整个苍穹。

就在这样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路边客栈，舒适地掩蔽在一棵大榆树后面，绕着那粗壮的树干的，是那种难得的环形椅，供闲荡的人们歇脚，这样的外表使一个旅客见了就感到愉快。招待场所原该如此，它默默地用种种有效的保证吸引了他，保证他将受到惬意的款待。红色的招牌高高地钉在树上，那上面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烁着，活像一张快活的脸蛋儿，透过簇簇绿叶的缝隙，向过路的人频送秋波，并且保证供应好酒菜。马槽里盛满新鲜清澈的水，在它下面的土地上撒着香喷喷的干草，凡是路过那儿的马儿都竖起了耳朵。楼下房间里挂着的绯红色窗帘和楼上一间间小卧室里的洁白帘帷，随着每一阵风向人们召唤道：“请进来呀！”鲜绿色的窗板上有宣传啤酒、麦酒、纯葡萄酒和舒适的床铺的金字广告，还有一幅动人图画，画的是一口棕色大壶，壶口满是泡沫。窗台上摆着几个鲜红色的花盆，栽着有花朵的植物，这和房子的白色门面相陪衬，十分醒目；在门廊的暗处有几道亮光，那是从一些酒瓶和大酒杯的表面照射过来的。

在门前的石阶上，也出现一个老板派头十足的人物。因为他尽管是个矮个子，却圆身躯、宽肩膀，两手插在衣袋里，两条腿岔开站在那儿，岔开的宽度恰到好处来表达对于地窖里的储藏十分安心，也表达了他对客栈里的一般资源有着从容的把握—这种把握是那么沉着，那么善良，使他不至于变成一个吹牛家伙。刚才那阵雨后，满溢的水分从所有的花卉树叶上往下滴着，这很好地把他衬托了出来。他的近处没有一草一木是干旱的。一些头重脚轻的大丽花，从他那整洁的、安排得很好的花园的围篱上探头张望着，它们已经尽量喝足了—也许已经过量了些—还很有点儿醉意了呢；可是那些蔷薇、玫瑰、墙上的黄色草花、窗前的花朵、老树上的叶子，它们倒是全部处于适中状态，正闪着光哩，它们所吸收的水分不过多，恰有益于健康，促进了它们最上好的特性的发展。它们向周围地上洒着犹如甘露的水珠，就好像对于天真活泼的欢乐毫不吝啬似的，凡是欢乐降临之处都获益匪浅，它软化了稳定的雨点难得下到的、被疏漏了的那些角落，而对于任何东西也没有带来损害。

这个乡村小客栈在开张时就采用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招牌，叫作“肉豆蔻擦板”。就在高高地钉在树上的那同一块火红的木板上，也用的是同样的金字写着“本杰明·不列颠开设”。再看上一眼，再仔细察看一下他的面孔，你就可以认出那个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本杰明·不列颠本人呀—当然啰，岁月催人变，不过他是变得更像样了，如今他确实是个再舒适不过的老板啦。

“不列颠太太这么晚还不回来，”不列颠先生朝那条路望去，说，“已经是吃午茶的时候了。”

既然连不列颠太太的影子都见不到，他便慢步溜达到路上去，抬起头端详着房子，非常之怡然自得。“假如我并不经营这个客栈，”本杰明说道，“这也正是我要停留下来歇息的那类房子呀。”

随后他又溜达到花园的围篱那儿看大丽花去了。大丽花探头望着他，它们的脑袋一筹莫展、懒洋洋地耷拉着，上面沉重的水珠往下滴去时，脑袋就重又抬起来了。

“得照料一下你们，”本杰明说，“要记在备忘录里，别忘了对她说这事。她去了可久啦。”

属于不列颠先生的较好的那一半[166]，也就是他的贤妻，那一半可太好了，以致他本人代表的这一半压根儿给扔掉，没了她，就茫茫然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了。

“我想她没有多少事要办呀，”不列颠说道，“有那么几桩赶集的小事儿，可并不多哪。啊！到底来啦！”

由一个小伙子驾驶的一辆运货马车，从路那头辘辘地拐过来了，在车子里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主妇模样、有着丰满身段的女人，她身后有一把湿透了的大雨伞，撑开着要把它吹干，膝头上搁着一个篮子，她那赤裸的双臂交叉着按在篮子上，另外还有好几个篓筐和包包挤在她的周围。她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摆来摆去的当儿，她的脸现出某种欢乐的善良的性情，在她的态度中又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尴尬样子。这一切，即使她还在远处，也令人察觉到有着跟旧日风采同样的那种味道。她来得更近时，这种往时的意味并没有减少；车子在“肉豆蔻擦板”门前停下时，有一双鞋子掉下来，唰地滑过不列颠先生张开着的双臂，重重地落到路上，这双鞋子，要不是克莱门希的话，还能是谁的呢。

它们真是她的呢，而且她穿上了，她可是个叫人看了惬意的人，脸色红润，跟往昔一样，她那光滑的脸蛋儿上擦过好多肥皂呢，不过如今胳膊肘已经好了，而且随着她的情况的改善，胳膊肘已经长得胖嘟嘟的，还有几个小窝儿。

“这么晚才回来，克莱姆！”不列颠先生说。

“嘿，你瞧，本，要办的事不少呀！”她一边回答，一边忙着照料所有的袋子呀筐子呀什么的，把它们安安稳稳地搬进屋里去，“八，九，十—十一在哪儿？哦！我这篮子就是十一，没错！哈里，把马牵到马厩里去，如果它还咳嗽，今晚要给它吃热糠啦。八，九，十。咦，十一呢？噢，我忘了，没错。孩子们好吗，本？”

“好着呢，克莱姆，都好着呢。”

“祝福他们可爱的脸蛋儿！”不列颠太太说着便脱下帽子，亮出她自己那滚圆的脸蛋儿（因为这会儿她和她的丈夫已经在酒吧间里了），她张开双手摸着头发，“吻一吻我呀，老东西！”

不列颠先生即刻照办了。

“我想呀，”不列颠太太边说边掏着衣袋，掏出了一大堆薄薄的本子和折皱了的纸张，简直成了个满是狗耳朵的狗窝[167]啦，“我什么都办好了。账全都结了—萝卜卖了—酒账查过也付清了—烟斗定了货—十七镑四先令，交给银行了—还有希斯菲尔德医生那儿小克利姆的费用—你猜多少—希斯菲尔德医生又不肯接受了。”

“我就料想他不肯接受的。”不列颠回答说。

“他就是不肯呀。他说不管你会有几个孩子，本，他也绝不要你付半便士。要是你有二十个孩子，他也不要你付。”

不列颠先生脸上显出严肃的表情，两眼紧盯着墙壁。

“他不是很仁爱的吗？”克莱门希说。

“非常之仁爱，”不列颠先生答道，“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么和气啊。”

“意想不到，”克莱门希回嘴说，“当然意想不到啰。再说，那只小马—它卖了八镑二先令。这真不错，可不是吗？”

“真不错呀！”本说道。

“你满意，真叫我高兴！”他的妻子嚷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满意的。好啦，我想我全交代完了。因此呀，现在从你的什么等等[168]，克莱门希·不列颠，再也得不到什么了。哈，哈，哈！喏！把所有的票据拿走，去给锁起来呀。哦！等一下。这儿有一张招贴纸可以粘在墙上。才印出来的呢。气味多好闻呀！”

“这是什么东西？”本说着便仔细看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的太太回答，“我一个字也还没念过呢。”

“‘全盘拍卖’，”“肉豆蔻擦板”的老板念道，“‘已由私人契约处理者除外’。”

“老一套。”克莱门希说。

“是啊，可这却不是老一套了，”他回答，“听着，‘宅第’，等等—‘事务所’，等等，‘灌木丛’，等等，‘圈地的围墙’，等等，‘斯尼奇与克雷格斯事务所’，等等，‘迈克尔·沃顿先生意欲继续居留国外，拟将其并无瓜葛、完全保有的财产之装饰部分予以拍卖’！”

“意欲继续居留国外！”克莱门希跟了一句。

“在这儿，”不列颠说，“瞧！”

“就在今天，我在老家听见他们私下里在说这件事呢，说是很快就要有关于她的较好、较明朗的消息哩！”

克莱门希说着伤心地摇了摇头，而且轻轻地拍起手肘，似乎想起了往事，她的老习惯就不知不觉地又回来了，“唉，唉，唉！他们的心情要沉重起来了，本。”

不列颠先生长叹一声，摇摇头，说他对那件事实在弄不懂，而且他也早已不想去弄懂了。说着他就着手把那张招贴纸放进酒吧间橱窗口的边上。克莱门希默默地沉思一忽儿，接着就振作起来，松了松紧锁的眉头，忙着去照料孩子们了。

尽管这位“肉豆蔻擦板”的老板对他的好妻子十分关切，但是这关切是属于旧时的以恩人自居的那种类型，加之，她本身也给了他极大的乐趣。如果他从任何第三者确知，是她管理着整个家务，而且是靠她的单纯的、直截了当的节俭、好脾气，以及诚实勤劳，他才如此兴旺发达起来，那么他一定会惊讶得无以复加。就如世间所常见的，在任何阶层的社会生活中，人们对于那些从不居功自夸的人，是那样随随便便地就以那些人对自己所作的谦逊评价来看待他们；对于那些外表奇特、癖性古怪的人却又那样轻率地抱有好感，而如果我们能够洞察这些人固有的品质，那么与前者相比之下，该会使我们羞惭呢！

不列颠先生一想起自己纡尊降贵，娶了克莱门希就感到舒心。在他看来，她就是他心肠好、性情仁慈的永远的证据；他还认为自己得到像她这么杰出的妻子，是老格言“德行自有其报偿”的例证。

他用干胶片把那张招贴粘在墙上以后，把她当天活动所得的单据锁进小橱里去—一边不住笑着，因她营业能干而满心高兴。这时候她回来了，坐下吃茶点，茶已经摆在一张小桌子上等着她呢。她说两个不列颠小少爷正在马车房里玩耍，由一个叫贝特西的照料着，又说小克莱姆睡得“像一幅画”。这是一个小小的酒吧间，很整洁，照例也摆满了瓶子和杯子，有一口安静的钟，准确得一分也不差（这会儿正是五点半）；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给摩擦得精光锃亮透了顶。

“我说呀，今天呀我这是头一回安安静静坐下啦。”不列颠太太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她要坐一夜似的；可又马上站起来，把茶递给她的丈夫，替他切面包，涂上黄油。“这张招贴叫我想起了多少往事啊！”

“唉！”不列颠先生说，他像抓着一只牡蛎似的拿起他的碟子，接着也按这同样的原理，处理了碟子里的东西。

“就是这同一个迈克尔·沃顿先生哪，”克莱门希一边说一边朝着那张拍卖广告摇头，“把我那老差使给弄丢了。”

“还让你得了个丈夫。”不列颠先生说。

“好呀！确是他干的，”克莱门希回嘴说，“而且真感谢他呀。”

“人类确是由习惯支配的动物，”不列颠先生的眼光越过他手中的碟子端详着她，说，“那时不知怎的我已经和你相处惯了，克莱姆；我发觉自己没了你就没法过活。所以我们俩就成了夫妻啦。哈！哈！我们俩！谁想得到呢！”

“是呀，谁想得到！”克莱门希嚷道，“你那样待我真是好啊，本。”

“不，不，不，”不列颠先生回答说，他这时的神态是克制着自己，“这事不值一提。”

“哦！值得的，本，”他的太太极其单纯地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也非常感激你。唉！”说着又看了看那张招贴，“等到他们知道她已经走了，而且已经追不上了，那可爱的孩子啊，我忍不住—为了她的缘故，同样也为了他们的缘故—把我所知道的事情讲了出来，叫我怎么忍得住呢？”

“不管怎样，你讲出来了。”她的丈夫说。

“于是杰德勒医生，”克莱门希接着说下去，放下了茶杯，瞅着那张招贴沉思着，“悲愤交加，一怒之下把我撵出了那幢房子，也就是撵出了我的家！我向他没说一句生气的话，对他也没怀丝毫怨气，甚至在当时也是这样的—为此我平生对自己从没这么满意过，因为他后来真的后悔了。他多少次坐在这间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他对自己那种行动很抱歉呢！—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当时你不在家。多少次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对我讲这讲那的，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而且假装着他对那些事是感兴趣的！可是事实上只是为了回忆已经过去了的日子呀，而且他又知道他过去是喜欢我的，本！”

“嗨，你怎么竟然会感觉到这一点的，克莱姆？”她的丈夫问道，对于一件在他好奇的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浮现过的事实真相，她对之却会有这么清楚的洞察力，这叫他大为惊讶。

“我真不知道呀，”克莱门希一边说，一边吹着茶，要把茶吹凉些，“天哪，你就是赏我一百镑，我也没法告诉你。”

要不是她这会儿瞥见有一件实质的物体在他背后的话，他可能会对这个玄妙的问题滔滔不绝地谈一会儿的。那物体像是一个戴孝的绅士，身披大氅，足蹬皮靴，一身骑马打扮，站在酒吧间门口。这个人似乎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简直不想打断它呢。

克莱门希一看见他就忙不迭站起身来。不列颠先生也站起来招呼那客人了：“请上楼，先生。楼上有一个非常好的房间，先生。”

“谢谢你，”那陌生人一边热诚地望着不列颠先生的太太，一边说，“我可以走进这里来吗？”

“当然可以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先生。”克莱门希说着便接纳了他，“请问先生要来点儿什么？”

那张招贴引起他的注意，他在念了。

“是很精彩的产业，先生。”不列颠先生说道。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念完那招贴以后，转过身子来，又用先前那种仔细观察的眼光盯着克莱门希。“你刚才问我—”他开腔了，依然望着她。

“请问先生要来点儿什么？”克莱门希回答时偷偷回看他一眼。

“如果你能给我一点啤酒，”他说着向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能让我在这儿喝，同时又不打扰你们吃饭的话，那我就感激得很了。”

他说着便坐下，不再跟他们打交道，只顾望着窗外的景色。他是个正在壮年、身体结实、态度温和的男子汉。他的面孔晒得黑黝黝的，压着一头厚厚的黑发，留着一小撮胡子。酒摆在他面前以后，他倒了一杯，心情愉快地为他们的房子干杯；放下酒杯时，他说：

“这是新盖的房子吧？”

“不怎样新了，先生。”不列颠先生答道。

“有五到六年了。”克莱门希说道，她把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晰。

“我想，我进屋来的时候听见你提到杰德勒医生的名字，”那个生客问道，“这张招贴使我想起了他；我风闻过那件事，也听见某些熟人谈起过，因此我稍微知道一些—那位老人还活着吗？”

“活着，他还活着，先生。”克莱门希说。

“变得很厉害吗？”

“你指的是打什么时候以后，先生？”克莱门希这样回话时，她的语气非常强调，神态也不同寻常。

“他的女儿—走了以后。”

“变了！打那以后他大大地变了。”克莱门希说，“头发白了，人老了，简直完全变了个人。不过我想他现在很快活了。打那时起，他跟他的妹妹和好了，而且常常去看她。当时他这样做，马上对他有了好处。起先，他悲痛欲绝，简直垮了，见他那样精神恍惚，到处徘徊，咒骂着人世，就够叫你心碎的；但是一两年以后，他起了大变化，是好转了，接着他开始喜欢谈他那失踪了的女儿，开始赞扬她了，是啊，也赞扬人世了！还总是在他那可怜的眼里含着泪水，永不厌倦地说她多么美丽，多么好。那时候他已经宽恕她了。那约莫也是格雷丝小姐结婚的时候。不列颠，你记得吗？”

不列颠先生对这事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那么那位姐姐现在已经结婚啦，”那生客说，他踌躇了一会儿，才问道，“跟谁结婚的？”

克莱门希听到这句问话非常激动，差点儿把茶盘给打翻了。

“你真没听说过吗？”她说。

“我想听一听。”他答道，便又斟满了酒杯，把它举到唇边。

“唉！如果要认真地谈，真是说来话长啦。”克莱门希说。她的左手掌托着下巴，右手支住左手肘，摇了摇头。回顾着这些年以来的事，好像是凝视着一堆火似的。“真是说起来话长呀！”

“简略地谈一谈吧。”那客人建议道。

“简略地谈一谈，”克莱门希跟着他重复一遍，听那声调，她依然沉浸在深思之中，似乎说这话与她无关，也没意识到有人在听她说话，“有什么可谈的呢？他们俩在一起伤心，在一起怀念她，好像哀悼着一个死人似的；他们俩为她担尽忧虑，决不责怪她；他俩彼此使对方回想起她往昔那个样儿，还为她做种种辩解！这一切大家都知道啊。我确实也知道。而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啊。”克莱门希又说道，同时用手抹着眼睛。

“于是—”那客人又给她提个头，引她说下去。

“于是，”克莱门希机械地跟了一句，她的态度和姿势还是那样，毫无变化，“他们俩终于结了婚。他们是在她的生日结婚的—明天又是她的生日啦—静静的毫无铺张，简单而朴素，但是很快活。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果园里散步时，艾尔弗雷德先生说：‘格雷丝，我们在玛丽安生日那天结婚好不好？’于是就这样办了。”

“而且他们一块儿过得很快活，是吗？”客人说。

“是啊，”克莱门希说，“从没有哪一对比他们更快活的了。他们除了这件事，没有别的伤心事了。”

她抬起头来，好像突然之间注意到自己在其中回顾那些往事的当时那个环境，接着就很快地朝那客人望了一眼。她看见他的脸朝着窗子，像是要瞧瞧窗外的景色，便急切地向她的丈夫示意，指指那张招贴，又扭扭嘴唇。她好像使着极大的劲，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一个字，或者是说一个句子。由于她没有发出声音，又由于她那哑巴动作跟她平时大部分的姿态一样，是属于那种很不平凡的一类，这不可解的举动就使得不列颠先生陷入绝望的境地。他瞪眼盯着桌子，又盯着那客人，盯着那些匙子，又盯着他的妻子—带着不胜惊讶和困惑不解的神色，看着她所演的哑剧—他采用了和她同样的语言问她：是说他们的财产遭到了威胁呢，还是说他正处在危险之中呢，或者指的是她吗—他又用表示自己担忧并且慌乱到极点的动作向她示意作答—注视着她的嘴唇的每一扭动—凭自己的猜测半出声地念着“牛奶和水”，“按月警告”，“老鼠和胡桃”—可就无法猜出她的意思。

克莱门希终于看到这个尝试是白费劲，也就放弃了；于是把自己的椅子缓慢地逐渐挪得靠那客人近些，然后坐了下来，看上去她是眼睛下垂着，可却不时用敏锐的目光向他看一两眼，等着他再问其他问题。然而她无须久等，因为不多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那么那位出走的年轻小姐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他们是知道的吧？”

克莱门希摇了摇头。“我听说，”她说，“人家认为杰德勒医生所知道的要比他讲出来的多呢。格雷丝小姐接到她妹妹一些信，信里说她很好，也很快活，说她姐姐跟艾尔弗雷德先生结了婚，这使她更快活；格雷丝小姐也回了信。但是究竟她生活得怎么样，经济情况怎么样，则完全是个谜，这个，直到目前这会儿，还一点儿也不清楚，而这个—”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打颤，说不成话，便停了下来。

“而这个—”那客人跟着说。

“这个，我认为只有另一个人能够解释。”克莱门希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说。

“谁呢？”客人问。

“迈克尔·沃顿先生呀！”克莱门希回答时几乎是尖声喊叫着；这立刻使她的丈夫领悟了她刚才所要他明白的事，同时也让迈克尔·沃顿知道自己已给人认出来了。

“你记得我吗，先生？”克莱门希说，她激动得直哆嗦，“我刚才就看出你是记得的！你记得我，那天晚上在花园里。那时我和她在一起的！”

“对。是你。”他说。

“就是啦，先生，”克莱门希答道，“啊，真是呀。请让我介绍，这是我的丈夫。本，我亲爱的本，跑去找格雷丝小姐—跑去找艾尔弗雷德先生—跑到随便哪儿去呀，本！去带人来呀，快！”

“等一等！”迈克尔·沃顿说，他静静地走过去挡在门和不列颠之间，“你要怎么啦？”

“让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呀，先生。”克莱门希答道，这时她的情绪极度激动，连连搓起手掌来，“让他们知道他们可以从你的口中，听见她的消息；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就这么失去了她，她还要回家来的—回家来祈求神赐福给她的父亲和她亲爱的姐姐—甚至也给她的老仆人，甚至我哇。”她双手捶着胸口，“可以看看她那可爱的面孔啦。跑去，本，跑呀！”她仍然把他朝门口推去，沃顿先生也仍然站在门那儿，伸出两手拦着，可是他并非怒气冲冲，而是神情悲伤。

“或者，也许呀，”克莱门希说着在她的丈夫跟前跑过，激动得死命抓住沃顿先生的大氅不放，“也许这会儿她已在这儿；也许她就在附近。我从你的态度看出她已经来了。先生，请让我见见她啊。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已经由我陪伴照看着。我看着她长大，成为这一带最引以为骄傲的姑娘。她是艾尔弗雷德的未婚妻时，我对她就是了解的。你引诱她出走的时候，我竭力告诫过她。以前她像是她家的灵魂时，那个家是什么样儿我是知道的。她走了，失踪了，那个家起了怎么样的变化，我也知道。请让我跟她说句话啊！”

他凝视着她，同情她，也感到惊讶，然而并没有同意的表示。

“我看她断断不会知道，”克莱门希接下去说，“他们是怎样真心宽恕她；他们多么爱她；再一次看到她，他们会多么高兴。她可能怕回家去。也许她见了我，可以使她的心情起变化。但是你得老实告诉我，沃顿先生，她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答道，摇着头。

这句答话和他的态度，他的一身黑衣服，又是那样悄悄地回来，公告上还说意欲继续居留国外，这一切已经说明问题了。玛丽安死了。

他对她没表示否认；哎呀，她一定死了！克莱门希坐了下来，伏在桌子上哭了。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老人跑着进屋来，上气不接下气，喘得连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叫人都听不出是斯尼奇先生的了。

“天哪，沃顿先生！”那律师说着把他扯到一旁，“什么风把你吹—”倒是他自己给吹[169]得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于是歇了一下，然后声音微弱地接着说，“到这儿来的呀？”

“我怕是一阵恶风呢，”他回答，“你要能听到人家才说过的一番话就好啦—人家怎样苦苦恳求我去做我根本就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带来了多少混乱和苦恼！”

“这一切我完全想得到。可是你又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呢，我的好先生呀？”斯尼奇反驳道。

“上这儿来！我怎么知道谁开这爿店的呢？我打发我的仆人到你那儿去以后，我就信步走进这爿店，因为我从没见过这地方。我对旧日环境中无论是新是旧的事物都感到好奇，这是很自然的；而且这里又是城外。再说，我在那边出现之前，得先跟你取得联系。我要知道人家对我会说些什么话。从你的态度，我知道你能告诉我。我要没听取你们那该死的告诫该多好呀！那样，我早就有了一切了。”

“我们的告诫！”那律师回答，“我要代表我本人和已故的克雷格斯说几句，”说到这儿，斯尼奇先生向他的帽边上的那圈丝带瞥了一眼，又摇了摇头，“你这样责怪我们，合理吗，沃顿先生？当时是经我们双方同意对这问题永不再提的呀，也说过像这样的问题可不是我们这样严肃庄重的人所能干预的（当时我就记下了你的话的）。我们的告诫也是这样！先生，克雷格斯满怀信心走进他那可敬的坟墓时—”

“我曾郑重答应过，不论我什么时候再回来，非到那时候，我都得保持沉默，”沃顿先生打断他的话，插嘴说，“而我是遵守了这诺言的。”

“好，先生，我要再说一遍，”斯尼奇先生这样应对道，“我们也一定得保持沉默呢。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为的是对我们自己负责，为的是对包括你在内的形形色色的当事人负责，而他们的嘴可紧得像封上了蜡似的。像这样微妙的一个问题，我们是无权向你查问的。我原来就有点怀疑的，先生；不过一直到六个月前我才知道了真相，才确知你失去了她。”

“谁告诉你的？”他的当事人问道。

“是杰德勒医生本人呀，先生，他终于自动地向我吐露了那秘密。这许多年以来，他，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

“那么你是知道的了？”他的当事人说。

“知道的，先生！”斯尼奇回答，“而且我也有理由知道，这事明天晚上就要向她的姐姐透露了。他们这么答应过她的。同时呢，既然你自己的家并没有料到你要回去，那么也许你肯光临寒舍小住。不过，虽然你确实变化很大，连我都可能没注意到是你呢，但是，为了不冒万一你被人认出的风险（那一来你又要遭到像刚才在这儿那样的留难），沃顿先生，我们最好还是在这儿吃了晚饭，夜里再上我家去。这儿是吃饭的好地方呀，沃顿先生，我还要顺便提一句，这儿还是你自己的产业哩。本人和克雷格斯（已故了的）过去有时也在这儿吃排骨呢，那可就是好吃。我说呀，先生，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到这里紧紧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就这么从人生名册上除了名，未免太早啦。”

“上苍宽恕我没向你表示哀悼，”迈克尔·沃顿应对道，一边举起手抹一抹额头，“可是眼前我像是在梦中。我似乎头脑不大清醒哪。克雷格斯先生—对啊—我们失去克雷格斯先生，我实在感到十分遗憾啊。”不过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却是望着克莱门希的，他似乎对正在安慰她的本深表同情。

“先生呀，我觉得遗憾的是，”斯尼奇说，“克雷格斯先生的生命并不像他的理论所说的那么容易获得，那么容易保持，要不然他这会儿该会和我们在一起的。对我来说，这可是莫大的损失哪。他是我的右臂，我的右腿，我的右耳，我的右眼，克雷格斯先生就是这些呀。没了他，我瘫痪了。他把他的股份遗赠给克雷格斯太太，他的遗嘱执行人，遗产管理人以及受让人。他的名字直到目前仍保存在公司里。有时我有点傻气，还要当他还活着。你也许注意到我还代表本人和（过世的）克雷格斯说话，先生呀，他过世啦。”这位软心肠的律师说着把手帕挥了一下。

迈克尔·沃顿则依然一直注意着克莱门希，等到斯尼奇说完这席话，他便朝斯尼奇转过身去，凑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一阵子话。

“唉，可怜的人儿！”斯尼奇摇摇头说，“是呀，她对玛丽安总是非常忠实的，她始终疼着玛丽安。美丽的玛丽安！可怜的玛丽安！别难过啦，太太—要知道，你已经结了婚了，克莱门希。”

克莱门希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等到明天吧！”律师仁慈地说。

“明天也不能把死人变活人的呀，先生。”克莱门希抽抽噎噎地说。

“不能，它不能，否则它会把过世了的克雷格斯先生带回来啦，”律师答道，“不过明天能带来抚慰人的情况，能带来安慰呀。等到明天吧！”

于是克莱门希便握了一下他向她伸出的手，说她就等到明天再说吧；而不列颠呢，先前见他的老婆无精打采（就像是生意萧条似的），他的心情异常沮丧，这会儿也说，这样是对的。斯尼奇先生和迈克尔·沃顿就跑上楼去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小心翼翼地密谈起来。那时候，只听得碗碟相碰的叮当声，煎锅中发出的嘶嘶声，上了盖的深锅里的噗噗声，烤肉铁叉低沉单调的旋转声—不时突然咔嗒一声把人吓一跳，好像它在一阵眩晕中，头部遭到了致命的事故似的—还有厨房里给他们准备晚餐的所有其他声响，而他们的窃窃私语声被淹没在其中，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恬静的日子；再没有一个地方的秋色比得上这位医生的住宅里美丽幽静的果园了。自从她出奔以后，曾有多少个冬夜，积雪在这片地上融化；又有多少个夏日，残叶在这儿沙沙作响啊！覆盖着忍冬草的门廊重又青翠了，树木在青草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不断变化着的阴影，景色宁静明朗一如以往；可是她在哪儿啊！

不在这儿呀。不在这儿呀。如今在她旧日的家中，她要是出现该会显得陌生的，甚至比当初这个家缺了她那时的光景更使人感到陌生。可是有一位夫人坐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她从来没有从这位夫人的心中消失，她活在她的忠诚的记忆之中，丝毫没变，还是那样年轻，并且因满有指望而闪耀着光芒；在这位夫人的爱中—如今已经是母爱了，这会儿正有一个珍爱的小女儿倚在她身旁玩着—她没有竞争的人，也没有后继的人；这会儿，夫人温柔的嘴唇正颤动着，叫着她的名字呢。

失踪了的那位少女的精神从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了。那是她的姐姐格雷丝的眼睛，她这时正和她的丈夫坐在果园里。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玛丽安和她的丈夫的生日。

他并没有成为一个大人物；也没有成为富翁；他没有忘怀他青年时代的情景和朋友们；也没有实现那位医生旧日的预言的任何一句。但是他悄悄地访问着穷苦人家，帮助他们，始终坚忍不拔；他护理着病人；他天天见识到像鲜花似的点缀着世间偏僻的道路上的温柔和善良，在贫困的沉重的脚下，它们并没有被踩毁，却从那足迹上灵活地弹起来，一路美不胜收。如此年复一年，他对于自己原来信仰的真理，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获得了更有力的证实。虽然他的生活方式是静默而低微，却向他显示了，人们怎样一如往昔依旧常常在无意中款待着天使；那些似乎最不可能有的外形—甚至有的看上去卑贱而丑陋，穿得破烂不堪的—又怎样受到悲痛、匮乏、苦恼的照射而光辉灿烂，转而成为头上有光轮的神灵。

他住在这个变了样的战场上，比之于在更具雄心的竞技场上永不安宁地竞争，也许要生活得更有意义些；而且他跟他的妻子—亲爱的格雷丝在一起，十分快活。

至于玛丽安，他已经把她忘了吗？

“亲爱的格雷丝，打那以后，”他说，“时间飞逝过去了”；他们曾经谈着那一夜的事；“然而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是用我们中间的变化和经历来计算，而不是用岁月来计算时间的。”

“然而我们也可以用岁月来计算玛丽安什么时候离开我们的，”格雷丝回答，“亲爱的丈夫，把今晚也算在内，有六周年啦。咱们俩在她的生日那天坐在这儿，交谈着她再回到家里来的快乐，我们已望眼欲穿，可那日子却迟迟不来。唉，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呢？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的丈夫关切地看着她，她此时已热泪盈眶，他向她挨近了些，说：

“可是，亲爱的，玛丽安在你的桌子上留下的那封告别信已经告诉你，一定得等过了许多年以后她才能够回来，那封信你已经看过多少次了呀！她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从胸口取出一封信，吻了一下，说：“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在这期间的岁月里，不管她有多么幸福，她总是盼望着你们再相会的日子的到来，那时候一切就都明白了；还说她请求你要深信不疑，带着期待的心盼望着。信上是这么写的，不是吗，亲爱的？”

“是的，艾尔弗雷德。”

“那以后其他的每封信都这么说吗？”

“除了最后那一封—几个月前写的了—在那封信里她提到了你，提到了你当时已经知道的事，还提到今晚要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望着这时正在迅速地西沉的太阳，接着说约定的时间是日落时分。

“艾尔弗雷德！”格雷丝热切地把手搁到他的肩膀上，说道，“在这封信里—这封多年前的信，也就是你说我常看的这封信里，有件事我从没告诉你。可是，今晚呀，亲爱的丈夫，眼看日落时分即将来临，我们的生命也似乎都随着正在消逝的日子变得柔和了，寂静下来了，现在我不能再保守秘密了。”

“是什么事呢，亲爱的？”

“玛丽安出走的时候，她在这封信里对我说，以前你曾一度把她郑重地交托给我，她要照样把你，艾尔弗雷德，交托给我；又说她相信（她还说她知道会这样），等你当时刚受的创伤愈合以后，你会把爱情转移给我；她说既然我爱她，也爱你，她恳求我不要拒绝你的爱情，恳求我要鼓励你这样做，还要我以爱回报你。”

“—还要你使我再次成为一个可以自豪而快乐的人，格雷丝。她这样说吗？”

“她有意要让我在你的爱中得到幸福和荣耀。”这是他的妻子的答复，这时他已经拥抱着她了。

“听我说，我亲爱的！”他说—“不。要这样听着！”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把她抬起的头再按在他自己的肩膀上，“我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从没听说过信中这一段话的原因了。我也明白为什么在你当时的任何话语或神态中从没流露出这段话的丝毫痕迹了。我明白虽然格雷丝是我的非常真诚的朋友，为什么却又那么难以争取她成为我的妻子。亲爱的，明白了这一切，我也就明白拥抱在我怀中的这颗心的无以估计的价值，如此丰盛的占有，我要感谢上帝啊！”

他把她紧贴在他的胸口抱着，这时她哭了，但是并非由于悲伤。一会儿工夫后，他朝下望着那小孩，她坐在他们脚旁正玩着一小篮花朵，他便叫她看太阳是多么金光四射，又是多么红艳。

“艾尔弗雷德，”格雷丝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来，说道，“太阳快要落山了。你没忘记在日落以前要让我知道的事呀。”

“要让你知道玛丽安的往事的真相，我的爱。”他回答。

“全部真相，”她恳求道，“什么也别再瞒我了。这是约定了的，不是吗？”

“是的。”他回答。

“约定的时间是在玛丽安生日这一天的日落时分之前。你看见吗，艾尔弗雷德？太阳正在很快地往下沉呢。”

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镇定地盯着她的眼睛，回答道：

“那保留了这么久的真相不是由我来揭露的，亲爱的格雷丝。那是要由别人来说的。”

“由别人说！”她有气无力地跟了一句。

“是的。我了解你那颗永恒不变的心，我知道你是多么勇敢，我也知道，对于你，只要说一句让你做好思想准备的话就足够了。你说得对，时间已经到了。是到了。告诉我，你现在是刚毅的，承受得了一次考验—一次惊讶—一次震惊；那么，使者已经等在门前了。”

“什么使者？”她说，“他带来什么消息呀？”

“我答应只说这些的。”他这样回答她，仍旧保持着他那坚定的神态，“你想你了解我吗？”

“我害怕去想呀。”她说。

尽管他的目光仍是坚定的，他的表情却显得很激动，她不由得惊恐起来。她又把脸伏在他的肩膀上，哆嗦着，请求他等一会儿再走。

“鼓起勇气来，我的妻！你什么时候坚强起来，能接见那使者。那使者就等在门前。玛丽安生日这一天的太阳已经在下山了。鼓起勇气来，鼓起勇气来呀，格雷丝！”

她抬起了头，望着他，对他说她已准备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走掉，那时候她的面容酷似玛丽安出走前不久的面容，真是奇妙极了。他把孩子带走，她却把孩子叫回来，紧抱在怀里—孩子取的是那个失踪的少女的名字—她一松手，那小东西就飞奔着追随他去了，于是格雷丝独自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她仍留在原处，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们在那儿消失了的那个门廊。

啊！那是什么呀—从门廊的阴影中出现，又站在门廊的门槛上的是什么呀！那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身上的白色外衣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个人影的头垂着，依偎在她父亲的胸前，紧紧贴着他那颗充满着爱的心！啊，天哪！那是个幻象吗—它突然离开那老人的怀抱，发出一声叫喊，挥着双手，在漫无边际的爱中狂热地向她猛冲过来，落进了她的怀抱中！

“啊，玛丽安呀，玛丽安！啊，我的妹妹呀！啊，我最亲爱的！真是无以言喻的快乐和幸福啊！这样重逢了！”

这可是一场梦，不是由希望和恐惧所形成的幻象，而真是玛丽安，可爱的玛丽安呀！她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快乐，这样没受忧虑苦恼的干扰，她的美是这样的超凡脱俗，见了她那仰着的脸蛋儿在斜阳辉煌的光辉中，使人以为她该是身负调解使命，降临人世的一位神灵哩！

她的姐姐倒在一张椅子上，身子向她俯着。她紧偎着姐姐，带着盈眶的泪水微笑着，挨着姐姐跪下，双臂搂着她，两眼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脸。斜阳的光辉映在玛丽安的额上，傍晚的温和的幽静渐渐向她们身旁聚拢来—玛丽安终于打破了寂静；她的嗓音是那么平静、低沉、清晰而愉快，跟这时分正相和谐。

“过去这里曾是我亲爱的家，格雷丝啊，今后它重又是啦！那时候—”

“等一等，我的爱！等一会儿！啊，玛丽安，要听你再说一遍。”

起先她对这个她爱极了的嗓音简直受不了。

“过去这里曾是我亲爱的家，格雷丝啊，今后它重又是我的家啦！那时候我是以我的整个心灵爱着他。我爱他爱到极点。虽然当时我那么年轻，我却是能够为他而死的。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从没一瞬间忽略他的爱情—它对我是无可估量的珍贵。尽管这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一切都完全变了，然而我仍然受不了，如果你—那么深情的你，还以为我不曾真诚地爱过他。格雷丝啊，当他在与此同一日子，离开与此同一地点的那天，我从来没有比当时更爱他的了。亲爱的，我离开这儿的那一夜，我对他的爱情更达到空前的炽热了。”

她的姐姐俯身向着她，这样她可以定睛看清她的脸，也可以紧紧抱着她。

“但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另一颗心，”玛丽安温柔地笑了笑，说，“那是在我发觉自己爱上了他之前。这颗心—是你的心哪，姐姐啊！—是那么忠诚，那么崇高，它把其他的一切温柔都倾注在我身上，竟至为了我还排斥自己的爱情，把这个秘密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可却没能瞒过我的眼睛—啊！那双眼睛因为柔情和感激而多么激动啊！这颗心竟至心甘情愿为我牺牲了自己！然而，对于这颗心的深处的状况我是了解的。我了解它所作过的斗争。我明白这颗心对于他有着珍贵得无法估计的价值；我也明白他对这颗心的赏识—它让他随心所欲地爱着我。我知道自己从这颗心所受的恩惠。每天它在我眼前起着伟大的示范作用。格雷丝啊，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只要我愿意，我也能为你做，这我是知道的。没有一天，我在把头搁在枕头上之前，不是先流着泪祈祷。没有一天，我在把头搁在枕头上之前，不是先想到艾尔弗雷德临别那天所说的话—他说得多么对啊，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他说得对！他说在斗争着的心中，每天战果累累，对这样的心来说，这些战场是算不了什么的。想到在他所说的那场斗争中，每天，每小时，一定有着极大的苦楚被心甘情愿地忍受了，这一切根本就没人知道，也没人关怀；我这样想了又想，就感到自己的考验似乎越发轻松而并不难以忍受了。我最亲爱的人儿啊，那位这会儿也明察我们的心的上帝，他知道我的心中没有丝毫痛苦或悲伤—没有为任何事所感到的痛苦或悲伤，而只有纯粹的快乐；过去是上帝给我力量，使我下定决心，决不做艾尔弗雷德的妻子；使我决定他应该成为我的哥哥，同时，如果我所采取的行动能带来这样可喜的结果的话，他还应该成为你的丈夫，但我决不做他的妻子啊！格雷丝啊，我那时非常、非常爱他的呢！”

“哦，玛丽安！哦，玛丽安！”

“我曾竭力装出对他冷淡的样子，”她把姐姐的脸腮紧贴着自己的脸腮，“那可真难呀，而你又总是那么忠实地支持他，我曾试想把我的决心告诉你，但是你决不会同意的；你决不会了解我。他回来的日子又一天天近了。我认为我必须赶在我跟他重新开始天天接触之前行动起来。我知道在当时忍受那一下沉重的打击，对我们大家都可避免日后长期的极大痛苦。我知道如果我当时出走，那样的结果一定会随之而来，而事实上也随之而来了，而且又使我们俩都快活极了，格雷丝！那时我写了封信给好姑妈玛莎，要求让我在她家里避一避；我当时没把全部事情告诉她，只谈了些我的事，她就一口答应了。当我正为我自己，为我对你的爱，又为我对这个家的爱而琢磨着这个步骤，思想斗争着的时候，沃顿先生偶然来到了这儿，有一段时候成了我们的朋友。”

“近几年来，我有时候就担心可能发生这么回事，”她的姐姐惊叫了起来，脸色顿时变成灰白色，“你根本就不爱他，却嫁给他，为我作了自我牺牲！”

“当时他—”她把她的姐姐拉过来，更靠近自己一些，说道，“正要悄悄地离开一长段时间。他走了以后写信给我，把他当时的状况和预期的前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他向我求婚。他说他看出我对艾尔弗雷德要回来感到不快活。我相信他以为我根本没把我的婚约放在心上；也许以为我可能曾经爱过艾尔弗雷德，而那时候已经不爱他了；也许在我竭力要显得冷淡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是竭力隐藏着冷淡—我可吃不准他究竟怎么想的。不过那时我希望你感到艾尔弗雷德已经完全失去了我—他对我已经绝望了—等于我已经死了。你了解我吗，我的爱？”

她的姐姐十分关切地定睛望着她，似乎疑惑着。

“我遇见了沃顿先生，信任了他；在我出走的前一晚（他也要在次日离去），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他。他保守着秘密。你了解我吗，亲爱的？”

格雷丝心慌意乱地望着她，她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爱，我的姐姐！”玛丽安说，“集中一下你的思想呀，听我说呀。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最亲爱的，在世界上，有些地方，有些人，要断绝自己误用了的热情，或者要抵制他们内心的情感，要征服那种情感，他们便隐居起来，跟外界完全隔绝，永远与世隔绝，永远割断世俗的爱情和希望。女子们这样做的时候，她们采用的是你我那样亲密的称呼，彼此以姐妹相称。[170]但是，格雷丝啊，也可以有一些姐妹，在户外那广阔的世界中，在自由的天空下，在那些熙熙攘攘的地方，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她们努力协助着世界，鼓舞着世界，做着好事—她们从中得到了同样的教益；她们的心依然生气勃勃而年轻，而且向所有的幸福和一切形式的幸福敞开着，她们能够说：仗早已打过了，胜利早已赢得了。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你现在了解我了吧？”

她仍旧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啊，格雷丝，亲爱的格雷丝，”玛丽安说着更亲切而多情地贴着那她曾经远离了许多年的胸脯，“假如你现在并非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假如这儿没有一个取了我的名字的小东西—假如我的好哥哥艾尔弗雷德并非你所心爱的丈夫—那么我能从哪里得到我今晚所感到的狂喜呢！而我呢，就像我离开这儿的时候那样，现在又回来了。我的心没有其他的爱情，我的手从来没有离开它而给过任何人[171]。我仍旧是你的未婚妹妹，没有结婚，没有订婚；仍旧跟过去一样，是你的亲爱的妹妹，唯独你存在于我的爱中，而没有其他的人，格雷丝！”

她现在了解她了。她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啜泣减轻了她的痛苦；她伏在玛丽安的脖子上哭着，哭着，一边爱抚着她，好像她重又是个孩子似的。

她们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这时候她们发现医生和他的妹妹好姑妈玛莎跟艾尔弗雷德一起，正站在近旁。

“这可是个令人沮丧的日子呀，”好姑妈玛莎说道，她含泪微笑着把两个侄女儿抱在怀里，“因为我失去了我亲爱的伴侣，为的使你们大家快活；我把玛丽安给了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作为报答呢？”

“一个转变了的哥哥呀。”医生说。

“这确实是个安慰，”玛莎姑妈回嘴道，“在像这样一个趣剧中—”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医生带着忏悔的神情说。

“好吧，我不说了，”玛莎姑妈答道，“但我认为自己给人利用吃了亏。我不知道没有了我的玛丽安，我的情况会是怎么个样儿，我们已经在一块儿过了六年啦。”

“我认为你该到这儿来住呀，”医生回答说，“现在我们不会吵嘴啦，玛莎。”

“要不然你得结婚啦，姑妈。”艾尔弗雷德说。

“这可真是，”那老妇人回答，“我想如果我挑逗迈克尔·沃顿来向我求婚，那可能是很好的投机呢。我听说他由于当初出走，现在回来在各方面的情况都好多了。可是他还是个小男孩儿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得他，当时我已经不太年轻，因此，他可能没有反应也说不定哩。所以我打定主意等玛丽安结了婚我跟她住，在那以前（我想大概不会很久了）我要独个儿过活。你说好吗，哥哥？”

“我极想说这整个世界是荒谬透顶的，在它里面没半点正经事。”可怜的老医生说。

“你如果高兴的话，你可以填写二十份这种保证书，安东尼，”他的妹妹说，“只不过你有着这样一双眼睛，谁也不会相信你有这种想法的。”

“这可是个充满了爱的世界哪！”医生一边说，一边把他的小女儿紧紧抱住，同时向她俯着身子兜过她，把格雷丝也紧紧抱住—因为他拆不开这对姊妹，“确实是个容纳了所有的蠢事的严肃的世界—连我的蠢事也在内，这足以把整个地球给淹没了的啦；而且它是一个太阳永远不在那里升起的世界，但是，太阳却观看着成千上万的不流血的战役，这些战役有些是为了抵制‘战场’上的苦难和邪恶而发动的；它还是个我们必须加以注意的不可诽谤的世界。上帝宽恕我们啊，因为它是个充满了神圣的奥秘的世界，而它的创造者只知道那隐藏在他最细小的形象下面的东西哪！”

如果我用我的秃笔来把这个家庭的欢乐，从长久分离到如今重新欢聚，一一加以分析，并且披露给你们，恐怕是不会更合你们的心意的。因此，我不再追述那位可怜的医生如何在他谦卑的回忆中想起当初他失去玛丽安的时候，是多么悲伤。我也不叙述他如何认识到世界是多么认真严肃，认识到世界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它与全人类都有着份儿。我也不写那样一桩小事，就像是偌大一笔荒谬的账目中缺少了一个小小的基数一样，如何竟然把他击倒在地。我也不描绘他的妹妹出于对他的悲痛的同情，怎样早就渐渐把真相逐步向他泄露，让他了解他的女儿自动退让的那种心情；又如何把他带到女儿的身边。

后来女儿在同一个年头里也让艾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知道了真相，然后，玛丽安跟他会面，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那样，答应他，说在她生日那天傍晚，她将亲自让格雷丝终于明白这一切。关于这些，我也不细谈了。

“对不起，医生，”斯尼奇先生向果园里探着头，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然而他不等医生回答，自己就噔噔噔走到玛丽安跟前，非常高兴地吻了她的手。

“如果克雷格斯先生还活着的话，我亲爱的玛丽安小姐呀，”斯尼奇先生说，“他对这个时刻会大感兴趣的。艾尔弗雷德先生，这可能会使他联想到世事也许并非太容易处理呢；而且，总的说来，我们所能给世人的抚慰，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也会受到接纳；不过话还得说回来，克雷格斯先生对于人家的说教是不厌其烦的，先生。他总是愿意服理的。他愿意服理，而我却—这是我的弱点呀。斯尼奇太太，我亲爱的，”—他这样一招呼，那位太太便从后门走了出来，“这里都是你的老朋友呀。”

斯尼奇太太向他们表示祝贺以后，便把她的丈夫拉过一旁。

“要占用你一会儿工夫，斯尼奇先生，”那位太太说，“把死者的骨灰耙起来，这可不是出于我的天性的行动。”

“对，我亲爱的。”她的丈夫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已经—”

“是呀，我亲爱的，他已经去世啦。”斯尼奇先生说道。

“但是我问你，你记得不记得，”他的太太追问道，“开舞会那天晚上，我只问你这个。如果你记得；如果你还没有完全失去你的记忆力，斯尼奇先生；如果你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糊涂；我要求你把现在的光景跟那时的联系起来—回想一下当时我是怎样向你求了又求，向你跪下—”

“你跪下，我亲爱的？”斯尼奇先生说。

“是呀，”斯尼奇太太满怀信心地说，“你知道的呀—我要你提防那个人—让你看他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我当时那样做究竟对不对，告诉我，那时他究竟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而不肯讲呢？”

“斯尼奇太太，”她的丈夫凑到她耳边回嘴道，“夫人，在我的眼睛里，你察觉到什么没有呀？”

“没有，”斯尼奇太太厉声相答，“别自以为是。”

“太太，我这么说是因为那天晚上，”他骤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接着说下去，“可也巧，我们两个人都掌握着秘密，却都不愿意吐露，而且两个人所掌握的又是同一个业务上的秘密哩。因此，对于这种事，你还是少提为妙，斯尼奇太太；也要把这件事引以为戒，以后看问题要考虑得周到一些，宽厚一些。玛丽安小姐呀，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朋友。来呀！老板娘！”

可怜的克莱门希，她用围裙擦着眼睛，由她的丈夫陪着，慢慢地走进来了；她的丈夫伤心得很，因为他预感到如果她沉湎于悲哀，那爿“肉豆蔻擦板”就要从此完蛋了。

“喂，老板娘，”那位律师看见玛丽安朝克莱门希跑去便制止她，自己去站在她们两人之间，“你怎么啦？”

“怎么啦！”可怜的克莱门希哭喊道—这时，她抬起头来，大为惊讶，又显出愤慨的抗议神情，随即不列颠先生激动得爆发出一声叫喊，她看见紧靠在她面前的，是一张自己那样牢记在心的可爱的脸蛋儿；她直瞪着眼睛，哭了，又笑了，嚷了一声，接着尖声叫起来，拥抱她，把她紧紧抱住，又把她放开，直向斯尼奇先生扑去，把他抱住（这使斯尼奇太太老大不高兴哩），又扑到医生身上，拥抱了他，又扑到不列颠先生身上，也拥抱了他，轮到最后，拥抱的是她自己，她还把围裙蒙住头，在围裙底下歇斯底里发作了。

斯尼奇先生走进果园里来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也随着进来，他始终独自站在园门附近，这一群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因为他们实在也顾不上再留神什么了，又何况他们仅剩的一点注意力也已经完全让克莱门希的狂喜所吸引住了。他独个儿站着，垂下了眼睛，似乎也并不希望人家看到他。他那沮丧的神态（虽然他是个仪表堂堂的绅士），与大家的欢快的情绪相形之下，就尤为显著了。

然而，只有玛莎姑妈眼快，总算觉察了；而且几乎是她一窥见他，就跟他交谈起来。不多一会儿，她走到玛丽安、格雷丝和跟玛丽安同名的那个小家伙站在一起的地方，在玛丽安耳边嘀咕了几句话，玛丽安吃了一惊，显然感到诧异；但很快就从纷乱中恢复过来，在玛莎姑妈的陪同下，怯生生地走近那个陌生人，也跟他交谈起来了。

这件事正发生着的时候，那位律师伸手到衣袋里，取出一张像是与法律有关的文件，说：“不列颠先生，我恭喜你。你如今是那座完全保有地产的住宅的独一无二的业主了—就是目前由你租着开设有执照的小旅馆或者小酒店的地方，大家都管它叫作—或者以‘肉豆蔻擦板’招牌而闻名的那座住宅。你的太太由于我的当事人沃顿先生的缘故，失去了一幢住房，如今得到了另一幢房屋。我很乐意在将来哪一个晴朗的早晨，去给你运动一下这一郡的选票。”

“先生，如果招牌有改动，对选票会不会有影响？”不列颠问道。

“毫无影响。”律师回答。

“那么，”不列颠先生把那张财产转让证明书交还给他，说，“劳驾，请你就加上‘和顶针箍’这四个字；我要在客厅里漆上这两句格言，来代替我太太的画像。”

“那么让我，”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是那个陌生人—迈克尔·沃顿的声音，“让我申明这两句铭文的教益吧。希斯菲尔德先生，杰德勒医生，我原可能做出大大对不起你们的事。我之所以没有那样，并非出于我的美德。我要说的不是六年来我聪明了一些，或者好了一些。但是无论如何，我懂得了自我责备这个词儿了。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们温和地对待我。我滥用了这家人的好客热忱；我从我自己的过失得到了教训，为此感到的羞惭我从来没有淡忘；然而，我也因此极其希望从一个人得到好处，”说到这里，他朝玛丽安望了一眼，“当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德行，同时认识到我自己的卑鄙可耻时，我曾请求她的宽恕。过几天我就要永远离开这儿了。我请求你们原谅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愿勿念旧恶！”

这个故事的后半部，我是从时光老人那里听到的。我有幸跟他已经结识了约莫三十五年了。他悠闲地倚在他的长柄大镰刀上告诉我说，迈克尔·沃顿后来再也没有离开那儿，也从来没有卖掉他的房屋，却重新把它打开，并且维持了适宜的中庸之道，还娶了妻子，她是那一带乡间的骄傲和光荣，名为玛丽安。不过，由于我曾看到过时光老人有时偶然也会把事情混淆了，因此我不知道这后半部究竟是否靠得住。

着魔的人

陈漪译

第一章　授予魔法

大家都这么说。

但是我可决不认为凡是大家有着一致意见的事，就一定是真实的。因为，他们往往可能是对的，同时也往往可能错了。就一般经验来说，人们错的时候太多了，而且对于大多数的事例，为了要搞清楚究竟错到何等程度，所花费的时间也委实太长了，以致权威人士也被证明是会错的。诚然，人们有时候可以是对的，然而正如民谣里那个贾尔斯·史克罗金斯的鬼魂所说的，“那并不是一个通则”。

鬼—这个骇人听闻的词儿促使我想起了正题。

人人都说他像是着了魔的人。现在我对人家的意见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说得没错，因为他那样子确实像着了魔。

他的双颊瘦削得向里凹，眼珠在下陷的眼窝里闪着光；他那穿着一身黑衣服的躯干虽则结实而又匀称，可却弥漫着一股无以言喻的近似严酷的气氛；灰白的头发活像乱成一团的海藻，披散在脸上—仿佛他一辈子始终是大海的惊涛骇浪所冲击的一个孤独的测标。是的，有谁见到他这副模样儿，会不说他像是个着了魔的人呢？

他拘谨冷淡，已习以为常，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垂头丧气的，从来没见他欢乐过，只见他老躲开人；看上去他似乎心神有点儿错乱，以为自己仍处于往昔的一个地方和时间里，或者一直谛听着自己脑子里的一些往昔的回声。见到这样的神态，谁会不说他像是着了魔的人呢？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声调低沉严肃，但是可以隐约听出他原有的圆润和谐的嗓音，他好像拼命反对着那份天赋，竭力憋住那洪亮悦耳的声音，不让它发出来。听见这种嗓音，又有谁会不说他像是着了魔的呢？

凡是见过他在他那充当图书室兼实验室的里屋内—他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化学家，驰名遐迩，有着许多求知心切的学生，他们天天聆听他的指导，观看他的实验—凡是见过他在那屋里，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孤零零的，四下里堆着各种药品、仪器和书本；灯罩的影子映在墙上，活像一只异常大的甲虫，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他周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杂物，也被摇曳着的炉火映成各种鬼怪形状的影子投在墙上，其中有些影子（那些是盛着液体的玻璃器皿的映像）的内心还不住地颤动着，仿佛知道他有分解它们、把它们的成分给还原为火和蒸汽的本领似的—凡是见过他工作完毕之后，坐在椅子里，面对着锈迹斑斑的炉栅和熊熊炉火，独自沉思得出了神，两片薄嘴唇一翕一翕的，像是在说话，却又静得像一具尸体，凡见过这一切的，哪个会不说他像个着了魔的人，说他的房间也有鬼在作祟呢？

只要我们的想象力稍微焕发一下，谁会不认为有关他的一切，都沾染了着魔的色调，而且他也是住在鬼魂经常出没的一块地上呢！

他的住处冷僻，又像个地窖—坐落在一所古老基金学院的一个破旧角落里。这个学院原是一幢雄伟的大厦，建筑在一片空旷的地皮上，如今已成了被遗忘的建筑师们的出于一时异想的遗迹，这种格式早已淘汰；经过多年的烟熏日晒、风雨剥蚀，已呈暗黑色，而随着大城市的畸形发展，房屋一幢又一幢，从四面八方把它紧紧挤住，逼得它像一口古井似的，被砖瓦石块噎得喘不过气来了。它那几个小小的方形院落，恰恰躺在街道和房屋所形成的深坑之中，多少年来这些逐渐修起的街道和房屋，全都高过它那些笨拙的大烟囱；四邻的烟气对庭院里的古树倍加凌辱；每逢气候阴湿，薄烟就屈尊下降；庭院里几小块草地跟它那发霉的泥土挣扎着，拼命要长出青草来，或是力争着一个妥协的长势；那冷清的铺石小径，从来就少人踩踏，甚至连瞅它一眼都罕有其人，除非哪个人脸偶然从上面的世界（即高高在上的四周房屋）探出往下望，使那人心里纳闷这是个什么偏僻角落呀；在庭院中砖砌的一个小角落里放着一台日晷仪，可是一百年以来，阳光却一次也不曾在此地掠过；然而，为了补偿阳光的疏忽，当别处的积雪已融化净尽时，这儿的积雪还要逗留上几个礼拜；当别处都已风静时，气势汹汹的东风像一个硕大无朋的响陀螺还要在这儿大打转儿，转啊转的闹个不停。

他的住宅中心—屋子里和火炉边—非常昏暗，非常古老，非常破烂，然而又非常坚固，天花板上的木梁已被虫蛀，结实的地板向橡木的大壁炉台倾斜着；住宅虽然被四周的城市房屋团团围住，它无论在式样、年代和习惯方面，却都那么与众不同；这所房子一片寂静，可是远处一有声响，或者哪儿关上一扇门，顿时就响起雷鸣般的回声—这回声不只在低矮的走廊和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旋，它还隆隆隆一路响到那个已被遗忘了的地窖里，这才被那儿闷人的空气压下去。地下室里的诺曼式拱廊已经半埋在那儿的土里了。

在严寒的薄暮时分，你可以看到他在他的住房里。

这时，狂风正在呼啸，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号声，昏暗的落日正在西坠。在这时分的朦胧暮色中，万物的影子扩大了、模糊了—可又没有完全消失。这时，坐在炉边的人们开始从炉火中看到怪诞荒唐的面孔和形状，看到山岳、深渊、伏兵和军队。这时，街上行人低下了头，背着风奔跑着；街道拐角上的风尤为猛烈，那些不得不顶风行进的人被阻挡在那儿，满天乱飞的雪片向他们飘将过来，又落到他们的睫毛上—雪既下得稀稀拉拉，又一下子被风刮得无影无踪，在冰冻的地上也就没留下丝毫痕迹。这时，所有私宅的窗子全都关得紧紧的，十分暖和。这时，街上的煤气灯开始给燃上了，闹市也好，偏僻的区域也好，全都忽地亮开了；要不然，整个城市眼看就要漆黑一团了。这时，流落街头的行人冷得直哆嗦，他们顺着偏僻的街道走去，耷拉着脑袋朝一家家厨房的炉火望着，一路上闻着千家万户扑鼻的饭香，辘辘饥肠更其难熬了。

这时，地上的行人给冻坏了，无精打采地望着幽暗的景色，在疾风中直打颤，衣服给刮得沙沙作响。这时，海上的水手，露宿在冰冷的帆桁上，被颠簸震荡得好苦，下面是咆哮的海洋。这时，岩石上的岬角上的灯塔显得那么孤单而又百倍警惕；摸黑归来的海鸟，啪地把胸脯给撞上了灯塔那笨重的大灯上，摔下死了。这时，挨着炉火看小说的孩子们，想起高西睦·巴巴被斩成四块，挂在强盗们的山洞里，禁不住战栗起来，或者有点儿担心那个常常从商人阿布达卧室里的箱子中跳出来、手握拐杖的小恶婆，哪一天晚上突然会出现在通向他们卧室的楼梯上—他们去睡觉可要走好一段又冷又阴暗的路呀！

这时，在乡下，白昼的最后微光从林荫路的尽头渐渐消失；树木的上部弯成弓形，阴沉而暗淡。这时，在街旁小公园和树林里，那些长得高高的湿润的羊齿啊，发潮的苔藓啊，一堆堆落叶啊，树干啊全都看不清了，只见东一块西一团漆黑的阴影。这时，雾气从堰堤、沼泽地和河沟上悠然升起。这时，古老厅堂和农舍窗子里的灯光，叫人看了心中愉快。这时，磨盘不转了，车匠和铁匠的工场打烊了，收税栅关门了，犁和耙被撂在田里没人管了，干活儿的人和牲口都回家了，教堂的敲钟声比中午时深沉了，教堂庭院的便门，这天晚上也不会再有人去推动它了。

这时，薄暮的微光把各处已囚禁了一整天的影子一一释放了，它们像一群群会合在一块儿的鬼魂似的，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它们一副阴险相，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从半开着的门后，皱起了眉头向外探望。这时，凡是没人住的屋子让它们整个儿占据了；在有人住的房间里，炉火半明半暗时，它们就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跳舞，可是炉火一旺，忽的冒出熊熊火焰时，它们又像退潮的海水似的缩回去了。它们又荒谬地把一家人和各种物件的形状嘲弄一番，奶妈变成了吃人的女妖，摇木马变成了大怪兽，心中疑疑惑惑的小孩认不得自己的影子，觉得既害怕又有趣，炉旁的火钳变成了双手叉腰、两腿岔开的巨人，显然在嗅着英国人的血，想把人的骨头研磨成粉，做面包吃。

这时，这些影子给年岁大一些的人们带来了另一种心绪，向他们显出了另一些形象；它们装扮了它们故交的姿容，悄悄地从躲藏的处所溜出来—这些人原已埋在坟里，已在深不见底的渊坑里，而在那深渊中长年徘徊游荡着那过去可能会有，但又从不曾有过的事物。

这时，就如前面已经提到过的，他正坐在那儿，凝视着炉火。随着火焰的一起一落，影子来去无定。他的那双眼睛根本就没留意这些影子，任它们来来往往，他只顾一味盯着炉火。在这种时候，你该看看他才是！

这时，随着影子的出现，应薄暮的召唤，种种声音也从它们的潜伏处响起来了，这些声音似乎在他的周围布置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静。风在烟囱里呼隆隆地旋转着。风钻进屋子以后，时而低吟，时而咆哮。屋外的树木连连受到袭击，东摆西倒，闹得树上一只老白嘴鸦，因为无法入睡而急躁抱怨，不时“哇”的一声从高处发出瞌睡的、微弱的啼叫，以示抗议。每过一会儿，窗子就打一阵战，塔楼顶上生锈的风向标也哀号起来，这当儿，风向标下面的那座钟报时了，又是一刻钟过去了。炉火衰微了，煤块跟着煤烬“呼啦”一声坍下去。

—简单地说，正当他这么坐着的时候，叩门声惊醒了他。

“谁？”他问道，“进来！”

可以肯定的是，刚才并没什么人靠在他的椅背上，也没什么脸蛋儿从椅背上面朝前张望呀。当他吃了一惊，猛抬头来说那句话时，也确实没什么脚步溜过这块地板呀。可是屋子里又没有镜子，可以让他自身的影子向镜面投去一刹那呀。然而，刚才是有样什么东西，朦朦胧胧地一晃而过，又不见了。

“我很担心哪，先生，”一个脸色红润、神态忙碌的人说，他用一只脚顶住打开的房门，让自己的身子和端着的木托盘进屋来，待至进了屋子，他生怕关门声太响，又小心翼翼地让房门轻轻地慢慢地关上，“我很担心今天晚饭开得过迟了。可威廉太太总是走得精疲力竭的—”

“是因为刮风吗？对了，我刚才已经听到起风了。”

“—是因为刮风，先生—而且侥幸她居然还能回到家来。哎呀！是的，是因为刮风，雷德劳先生，是因为刮风。”

这时他已放下晚餐托盘，正在点灯，接着去铺桌布；突然又转身去拨火添煤；然后又回来摸摸灯，弄弄桌布，忙得不可开交。他点着的灯和他拨旺的火焰，使屋子的面貌立刻变了个样儿，仿佛全靠他那红扑扑的脸蛋儿和那生龙活虎的劲儿，他一进了屋就产生了这个愉快的变化似的。

“当然啰，威廉太太总那么容易叫自然界的四元素[172]给弄得心慌意乱。本来嘛，老天爷就并没有把她造得高过它们一等的。”

“对！”雷德劳先生的回答虽然不够温文，可是还是和蔼的。

“对，先生。威廉太太会让土给弄得心慌意乱的。举个例子说吧，上星期天地上到处是水潭，泥泞不堪，她们出门到她的新嫂嫂那儿去吃茶点，看她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儿，尽管一路走着去，竟还一心希望不溅到丝毫泥污！威廉太太会让风给弄得心慌意乱的，就如有一次一个朋友硬劝她在佩格哈姆市集上试打秋千，哪里知道对她的体质的反应像是把她送上了轮船，顿时晕头转向了起来！威廉太太会让火给弄得心慌意乱的，她有一次在娘家遇上虚报的火警，使她慌乱得睡帽也没摘，一口气奔了整整两英里路！威廉太太也会让水给弄得心慌意乱的，说到她的小孩儿小查利·斯威杰才十二岁，连船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摸不着头脑，她却叫他为她划船，结果照直划进了桥脚柱里边去了。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这些是自然界的四元素罢了。我们得把威廉太太从这四元素中拉出来，那一来她的性格所包含的力量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他停下来等待应答，而听到的仍旧是跟刚才同样腔调的一声“对！”

“对，先生。哟，哎呀，对！”威廉·斯威杰先生说着，仍旧继续着手晚餐的准备工作，一边嘟嘟囔囔地查对着一样样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先生。我自己也老这么说的呢，先生。我们斯威杰这家人可真多啦！—胡椒。就拿我的爸爸来说吧，先生，他是本学院已过了服务年龄的看门人兼管理人，今年八十七岁了。他哪，就是一个斯威杰家的人！—匙子。”

“不错，威廉。”他又停下来的时候，雷德劳先生耐心地，却又心不在焉地这么应答了。

“是的，先生，”斯威杰先生说，“我就老是这么说的呢，先生。您简直可以管他叫作一棵树的树干啦！—面包。再说他的后继人，也就是这个一无可取的我—盐—连同威廉太太，我们两个也都是斯威杰家的人—刀子，叉子。还有我的所有兄弟和他们的家属，男人、女人、男孩子、女孩子，统统都是斯威杰家人。啊，再加上堂兄弟、伯伯、叔叔、姑姑、婶婶、这方面又那方面的亲属、其他上代下代的、不管哪一代的、什么姻亲的，还有在产期内的妇女们，全部都是斯威杰家人呀—玻璃杯—如果我们手拉手站个圈儿，真可以把英格兰围在中间哩！”

威廉先生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到这会儿还没得到若有所思的那位对方的半句搭腔，于是他向他再挨近一些，假装偶然让玻璃盛水瓶碰上了桌子，要他清醒过来。这一着果然奏效，威廉见了马上继续唠叨下去，仿佛因为获得对方的默许而大为活跃起来了。

“是的，先生！我自己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太太和我常常这么说的。我们俩说：‘咱们俩没做出什么积极的贡献，尽管这样，斯威杰家的人也已经够多的了—黄油。其实呢，先生，光我爸爸一个人就等于一个需要照顾的家哪！—调味瓶—而我们夫妇俩刚巧没这个孩子，因此这也是老天爷的好意，只是不免又使威廉太太冷清了些。你准备好要吃鸡和土豆泥了吗，先生？刚才我离开门房的时候，威廉太太说，过十分钟她就要盛在盘子里啦。’”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对方好像从梦中醒来似的，说着在屋里慢条斯理地踱过来，又踱过去。

“威廉太太又忙于那事好一阵子了，先生！”看门人威廉站在炉旁烘盘子，得意地把盘子挡在脸前说道。雷德劳先生停下了步子，那模样儿显然是感兴趣了。

“我老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她就是非那么做不可哟！她的心窝里有一股一定得发泄，也一定会发泄的母爱哪！”

“她干了些什么事呢？”

“喏，是这样呀，先生，在咱们这所古老的基金学院里，从全国各地前来听你讲课的年轻先生们，没一个不是或多或少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似的，可她就是还不满足—哎呀，真不可思议，像这样的大冷天，怎么这个石砌的烟囱还能吸收热气！”说着他把盘子翻个身，凉一凉他的手指。

“那又怎么样呢？”雷德劳先生说。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先生转过脸来说，好像高兴地即时同意似的，“就是这么个问题哪，先生！这儿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看待威廉太太的。在上课的日子里，他们天天一个接一个地把脑袋伸进门房来，大伙儿都总有些什么事，不是告诉她，就是问她。听说他们背地里一般都管她叫‘斯威奇’；不过我是这么说的呢，先生。我觉得呀，倘若光尊重你的名字而对你漠不关心，那宁可让人家把你的名字念得大大走了音，只要是出于真正的疼爱！因为，名字干什么用的？不就是凭借它来认识那个人的吗？所以如果人们凭借威廉太太的名字不如凭借她的别的什么来认识她—我指的是她的品德和气质，那么人家管她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斯威杰’是正当的称呼！让他们管她叫‘斯威奇’、‘威奇’、‘布里奇’去吧—老天爷！假如他们高兴的话，就管她叫伦敦桥、布莱克弗拉尔斯、契尔西、巴特尼、滑铁卢或者海默史密斯吊桥，那也未尝不可哪！”

这番扬扬得意的演讲的话音一落，他便拿着盘子走到餐桌旁来，由于他对那盘子已经烘得热透热透再清楚不过了，因此他就半放半扔地把它搁到桌子上去。正在这当儿，他所夸奖的对象走进屋来了，端着另一个托盘，还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一位长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的年高德劭的老人。

威廉太太和威廉先生一样，是一个头脑单纯、相貌天真的人。她那滑润的面颊上有着和丈夫那身悦目的红色制服同样的色调，十分可爱。然而，威廉先生的发色是淡的，而且根根竖立着，由于他干任何事都过分忙乱敏捷，就显得好像一双眼睛也叫头发给向上牵扯着。威廉太太的发色则是深褐色的，由她仔细地摩得平平的，在漂亮整洁的便帽下卷成波浪形，那样式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最朴素又最一丝不苟的一种。威廉先生穿着的那条裤子，在他的脚脖子那儿自行扯起，好像正因为它是铁灰色的，自然而然一定要向四下里张望，否则就安不下心似的。威廉太太的裙子上面精致的印花有红有白，犹如她的漂亮脸蛋儿，白里衬托着红润，也同样显得又自然又肃静，仿佛此时正在户外咆哮的狂风都吹不动它的一个褶儿。威廉先生的上衣，在颈部和胸部仿佛要飞走，又像是已经半脱离了似的。可是威廉太太身上那件小小的紧身上衣呢，却那么平静，那么清爽，一旦她有需要的话，单凭这件上衣就该可以保护她免受最粗暴的人的侵扰了。是啊，有谁忍心叫这么平静的一颗心让忧伤胀满它，让恐惧震动它，让对耻辱的担忧去扰乱它呢？谁不愿意有这样一颗恬静安宁的心，如同一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熟悉睡一般，去抵制纷扰呢？

“准时来到啦，米莉！”她丈夫威廉说着伸过手去接托盘，“当然啰，不然就不像是你啦。先生，威廉太太来啦！—今晚他显得更加孤独，”威廉接过托盘时凑到太太的耳边低声说，“压根儿更加像个鬼了。”

米莉不慌不忙，她静悄悄地，甚至连她自己的存在也不让人觉察似的，把带来的菜肴一盘盘放到桌上。她是那么文静，那么温和！—而威廉呢，噼噼啪啪奔忙了一阵，可到头来只弄到手一碟子肉卤，站在一旁等待侍候。

“老人家抱着的是什么？”雷德劳先生坐下来孤单单地吃饭时问道。

“冬青树枝，先生。”米莉温和地答道。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插嘴说，同时倏地把肉卤端上来，“浆果在一年中这时令实在是再应时不过的了！—红烧肉卤！”

“又一个圣诞节来了，又一年过去了！”化学家凄惨地长叹一声后，嘟嘟囔囔地说起来，“我们在苦恼中无休止地计算着我们的记忆中那些事物不断增长的总数，现在又增加了更多的数字了！这呀，得等到哪一天死神懒洋洋地把这些数字搞个稀糟，来个一笔勾销，才算了事啦？嗨，菲力普！”他突然中止了牢骚，提高嗓门招呼老人。老人双臂搂着那闪闪烁烁的冬青，站在稍远的地方。文静的威廉太太正从他的怀中拣出小枝，静悄悄地修剪了一番，着手用它们装饰起屋子来了。她年老的公公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圣诞节日的仪式，兴致十分浓厚。

“按说，先生，我的本分是刚才就该向你请安的，”老人回答说，“可是我了解你的脾气，雷德劳先生—我说这话感到很荣幸—所以才等你先开口！祝你圣诞快活，先生，祝你新年幸福！愿你还要度许多许多个快活的圣诞节和新年！我自己就度过许多许多个呀—呀，哈！所以才敢冒昧向你祝愿。我已经八十七岁啦！”

“你真的度过那么多都是快活幸福的圣诞节和年头吗？”雷德劳先生问道。

“啊，是的，就是那么多呀！”老人回答。

“他年纪这么大了，记忆力有没有衰退了？该衰退了吧？”雷德劳先生转过脸去放低声音问那个儿子。

“丝毫没有，先生，”威廉答道，“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从没见过谁有我父亲这么好的记忆力哪。可他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哪！他根本就无法理解‘忘记’是怎么回事。先生，请相信我，这也正是我老是对威廉太太说的话。”

威廉·斯威杰先生讲究礼貌，要自己显得在一切事情上都是默默服从，所以他讲这席话时是随随便便地绝对附和，好像其中没有一丁点儿矛盾。

化学家把盘子一推，站起身来，走到屋子那头，老人站在那儿正端详着手中一小根冬青树枝。

“那么这根小树枝使你想起了那许多旧去新来的年头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老人，摸了摸他的肩膀，“是不是？”

“噢，是的，许多许多！”菲力普说这话时还没完全从冥想中清醒过来，“我八十七啦！”

“很快活，很幸福，是吗？”化学家低声问道，“很快活，很幸福，是吗，老人？”

“据我的记忆，我最早见到这些树枝的时候，我大概就这么高吧，不会更高，”他把一只手压到比膝盖稍高一点儿的地方，带着回忆往事的神态望着化学家说，“记得那是个大晴天，可是很冷，我在户外溜达，有个人告诉我，说冬青是鸟儿的食物—那人就是我的妈妈呀，没错，肯定是她，就像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你一样肯定，虽然我记不得她有福气的脸庞儿是什么样儿了，因为就在那年圣诞节她得病死了。当时那个可爱的小家伙—那就是我啦，你明白—他心想怪不得鸟儿的眼睛那么亮，大概就因为它们冬天常吃的这些浆果是亮晃晃的吧。是的，我还记得这些事。我已经八十七啦！”

“快活！幸福！”化学家沉思着说，忧郁的眼睛呆呆地瞪着那驼背的老人，嘴边浮现一丝怜悯的苦笑，“快活！幸福！—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是啊！是啊！”老人抓住最后那句话又谈开了，“我做学生时候度过的圣诞节，我也记得很清楚，一年又一年，还有随之而来的笑闹欢乐我统统都记得。那时我是个棒小伙子呢，雷德劳先生；请相信我，踢起足球来，在方圆十英里之内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哪！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哟？威廉，我问你，在十英里之内没有一个人是我踢足球的对手，对吗？”

“我就老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立即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你真不愧是个斯威杰家的人！”

“哎呀！”老人重又望着冬青，摇摇头说，“他的母亲和我—你知道威廉是我最小的儿子—有许多年坐在这群孩子中间—有男有女，小乖乖和小宝贝儿们。那时候，像这样的浆果远没有围着我们的那些小脸蛋儿明亮哪。可是他们好多个已经死了，她也去世了，而我的儿子乔治如今已堕落得不像样了—他是我们的儿子，原是她最得意的宝贝儿。但是当我的眼睛落到冬青上时，我就能看见他们，都活着，都结实得很，和生前一模一样，感谢上帝，我也能看见我的乔治，仍是当年天真烂漫的模样儿。这对八十七岁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份福气哟！”

雷德劳先生热切地盯住老人的那锐利的目光，已经逐渐垂下，俯视着地面。

“后来我受了人家的骗，境况不如以前了，于是就跑到这儿来当看管人。”老人说，“啊，说来那已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啦—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听着，威廉，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啦！”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和刚才一样立刻恭恭敬敬地说，“问题就在这儿。二乘零等于零，两个‘五乘十’就等于一百了。”

“我初来这儿时，咱们这个学院的一个创办人，”老人十分得意地提起这个话题来，同时对于自己晓得这个掌故感到光彩非凡，“他在遗嘱里指定好多东西捐赠给咱们学院，其中包括一笔专供购买冬青的款子，好在圣诞节用来装饰学院的门窗墙壁。当时我听了觉得非常高兴。咱们学院是在伊丽莎白女王登基之前创办的。因此，更确切地说，这位创办人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给咱们学院捐助基金的学者之一。冬青这东西给人一种淳朴的亲切感。当时我们来到这儿人地生疏，正值圣诞时节，对他的肖像都很喜欢，那张肖像是早在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度现金津贴之前就已挂在咱们雄伟的餐厅里了—他是一位肃穆的先生，下巴上留着山羊胡子，脖子上围上一圈伊丽莎白时代流行的那种绉领子，肖像下方画着一个圈轴，上面用古体字写着：‘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雷德劳先生，关于他的事，你全都知道，是吗？”

“我知道那张肖像挂在那儿，菲力普。”

“当然、当然！就是挂在嵌板上面，靠右边的第二幅。我刚才正要说呢—是他帮助了我，使我的记忆力永远这么新鲜，我真感谢他！因为每年圣诞节，我都像今天这样，在这所房子兜它一遭，用这些冬青树枝和浆果，把一间间寂寥的屋子打扮个清清爽爽，于是我这寂寥的老脑筋也跟着有精神起来啦。今年的圣诞节勾起对去年的回忆，去年的又勾起前年的回忆，这样一年又一年地勾起了无数年的往事！忆到最后，仿佛我主基督的诞辰，就是我所心爱的、所哀悼的和所喜欢的一切人的生日—而这些人的数目可真不小哪，因为今年我已八十七了！”

“快活！幸福！”雷德劳嘟嘟囔囔地自语着。

房间开始古怪地暗下来了。

“所以你明白啦，先生。”老菲力普接着说下去。这时候他那冻冷了的结实脸盘儿已经暖和了，更加红光焕发。说话时，那双蓝眼睛炯炯发光。“我庆祝这个节日时，我总要想起许许多多的事哪。哎哟，我的安静的小耗子（指米莉）哪儿去啦？噜咕饶舌原是我这把年纪的人的罪过啊，又何况如果寒冷不先把我们冻僵，或者风不把我们卷走，黑暗也不把我们吞灭，我还有一半的屋子得收拾呢！”

他还没说完话，文静的“小耗子”已经在他身旁露脸，一声不响地挽住他的胳臂。

“好的，我们走吧，亲爱的，”老人说，“不然雷德劳先生没法定下心来吃饭啦，饭菜就会凉得跟冬天一样冰冷了。请原谅我絮叨个没完，先生，晚安！让我再一次祝你快活……”

“等一等！”雷德劳先生说，他回到桌边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他的态度看，与其说是因为想起吃饭才回到桌边，不如说是为了要镇定老看管人的心，“请再匀出一会儿工夫，好吗，菲力普？威廉，你刚才不是要告诉我关于你这位杰出的贤惠的太太的什么光彩的事吗？她听你夸奖她，总不会觉得讨厌吧！说吧，是什么事呢？”

“哎呀，先生，问题就在这里呀，先生，”威廉先生十分窘迫地望着他的太太，“你瞧，她已经向我瞪眼了呢！”

“可是你是不怕威廉太太的眼睛的吧？”

“当然不怕，先生，”斯威杰先生答道，“我就是这么说的呢。她的眼睛生来就不是叫人怕的，不然就不会把它们造得这么温柔了。可是我不愿意—米莉！—他，你明白的。在那边楼里。”

威廉先生站在桌子后面，仓皇失措地把桌上的东西东摸摸，西抓抓，一边向威廉太太丢着眼色劝她，一边偷偷地冲着雷德劳先生使劲地点点头，又跷跷大拇指，暗示她对雷德劳先生说话。

“他呀，你明白，我的爱，”威廉先生说，“在那边楼里的呀。说吧，我亲爱的！你和我相比，你简直是莎士比亚的大杰作哩！在那边楼里的，你晓得，我的爱—学生。”

“学生？”雷德劳跟着也说道，抬起了头。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先生赞成道，兴奋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大楼里的那个穷学生，你怎么能希望听到威廉太太亲自开口呢？威廉夫人，我亲爱的，大楼。”

“我不知道威廉已经把那件事告诉你了。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到这儿来啦。”米莉温和而又直率地说，样子一点儿也不慌张和急躁，“我原先是让他别告诉你的。是关于一个生病的年轻人，先生—恐怕也很穷—病得很重，所以这个假期回不了家。他在那边耶路撒冷大楼里租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称哪。没一个人知道他住在那儿。就是这么回事，先生。”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呢？”化学家急匆匆地站起身来说，“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的情况呢？生病！—给我帽子和斗篷。穷！—什么房子？门牌多少号？”

“啊，你不能去，先生。”米莉说着放开她的公公走了过来，平静地挡住他的去路，可爱的脸蛋儿十分镇静，双手合着掌。

“不能去哪儿？”

“哎呀，不能！”米莉摇了摇头说，好像再明显不过，这是一桩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似的，“这简直不能想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不能去？”

“你瞧，是这样，先生，”威廉·斯威杰先生开口了，他把话说得又巧妙，又亲密，“我就这么说的呢。请相信我，那位年轻人决不会把自己的境遇告诉任何一个男人的。威廉太太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这就大不同啦。他们全都向她吐露心事，个个都信任她。一个男人，先生，是甭想掏出他半句话来的；可是，一个女人，先生，那就不同啦，而且又是威廉太太！—”

“你讲得很委婉，很有理，威廉。”雷德劳先生说，他注视着挨在他肩膀旁边的那个温柔而又恬静的脸蛋儿，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往唇上一按，悄悄地把钱包塞进威廉太太手中。

“哟，不行呀，先生！”米莉大声说，把钱包递还给他，“糟上加糟啦！这简直不能想象呀！”

她是一个非常稳重的、实事求是的家庭主妇，这一霎时的急促的拒绝，一点儿也没扰乱她的恬静。因此，紧接着她就把刚才整理冬青时，从剪刀口和围裙中间失散到地上的叶子，整整洁洁地捡起来了。

她直起腰、站了起来，发现雷德劳先生还在又疑惑又诧异地望着她。她一边四下里张望着，看看可还有漏掉没捡起来的叶子，一边平静地重复了她的话。

“哟，不行呀，先生！因为他对我说过，尤其不能让你知道他，也不能接受来自你的任何帮助—虽然他是你班上的一个学生。尽管我并没跟你相约过要保守什么秘密，可是我是完全信赖你的可敬的人格的。”

“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实在不知道，先生，”米莉想了想说，“因为您是晓得的，我一点儿也不聪明；我只是想帮他点儿忙，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安排得舒舒服服的，我就是这么做了，但是我知道他很穷，很孤单，我还觉得不知怎的没人关心他—啊，天黑啦！”

屋子确是越来越黑下来了。有一种非常沉滞的幽暗和浓阴凝聚在化学家的椅子背后。

“他还有些什么情况？”

“他已经订婚，打算等到经济充裕些就结婚，”米莉说，“他现在念书，我想，就是要学一门本事，为将来谋个生活出路。很久以来，我就见他拼命用功，又省吃俭用的—啊，天已经很黑很黑啦！”

“也冷些啦，”老人搓着手说，“这屋子叫人觉得怪凄凉的，又冷得彻骨。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威廉，我的好孩子，快把灯捻大些，把炉火拨旺些！”

又传来了米莉的说话声，好像轻轻地奏着的柔和的乐曲。

“昨天下午他睡得不踏实，咕哝了一些梦话，是在跟我谈过一番话以后，”她是自言自语说这句话的，“谈的是一个已死了的什么人，还有一件永远忘不了的什么大冤屈；但是，受屈的是他呢还是别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他冤枉别人，这我可以肯定。”

“而且呢，简单地说，威廉太太—雷德劳先生，你瞧，他就是待在这儿，一直待到明年的新春，她自己也不肯把这件事讲出来的—”威廉先生走到他跟前，挨到他耳边说，“她呀帮了他多大的忙呀！天呀，真是帮了天大的忙哩！同时呢，我们家里的一切事仍旧和以前一模一样—她把我的父亲还是侍候得很安乐很舒服—你就是肯出五十个金镑打赌，在我们家里也找不出一丁点儿的散乱东西—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似的—可是事实上她却是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奔上奔下没个停，简直像个母亲一样看顾着他。”

这会儿屋子里更暗，也更冷了，雷德劳先生椅子背后的幽暗和阴影儿也更加浓厚了。

“先生，就这样她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哩。就在今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也不过是两小时以前的事），她在一个人家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一个小东西，冻得直哆嗦。说他是个小孩儿，倒更像是头小野兽。威廉太太见了他怎么样呢？自然是把他带回家来啦，把他擦干净，喂饱，留在家里，直到圣诞节早晨我们那些储存的布施食物和布施法兰绒全部施舍完毕。如果他以前尝过那么点儿烤火的滋味的话，这回可真尝够啦，因为他老紧贴着我们门房的老烟囱坐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眼睛，那双饿狼似的眼睛好像永远不会再闭上了。至少，他是坐在那儿，”威廉先生仔细一想又纠正道，“除非他已经逃走！”

“愿上帝保佑她幸福！”化学家大声说，“愿你也幸福，菲力普！还有你，威廉！这件事我得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办。我也许会想去看看这个学生。不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晚安！”

“我谢谢你，先生，我谢谢你！”老人说，“为‘小耗子’，为我的儿子威廉，也为我自己，谢谢你呀！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威廉，你打着灯笼走在头里，像去年一样，像前年一样，给我们带路穿过那些长长的、黑黑的走廊。哈，哈！我记得—虽然我已八十七！—‘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这个祈祷文确实不错啊，雷德劳先生，正是那位留山羊胡子，脖子上围绉领子的有学问的老先生的祈祷文。也就是那一位，他的肖像挂在咱们过去的雄伟的餐厅里的嵌板上—那还是咱们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金津贴之前的事哪！就是那靠右边的第二幅呀！‘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这确是又好又虔诚的祈祷文啊，先生，阿门！阿门！”

他们走出屋子时把沉甸甸的房门带上，不管他们多么小心地避免声响，在最后关上时，还是发出了轰隆隆的一连串回响声。这时，屋子里更黑了。

雷德劳先生在椅子里独自沉思起来了。原先新鲜挺拔的冬青在墙上枯萎了，掉了下来—成了死冬青枝。

原来凝聚在他身后的幽暗和阴影，这会儿已经很浓很浓了；就在那儿出现了一个酷似他本人的、骇人的幽灵！那是在人类感官所不能觉察的缓慢的进展中逐渐形成的，要不就是经过一种空幻的、虚无缥缈的演变过程产生出来的。

幽灵的面孔和双手毫无血色，像鬼似的，冷冰冰的；可是它的五官，它的炯炯目光，它的灰白头发，却和他一模一样，穿的又是和他衣服的阴影同色的衣服。它就是带着这么一副可怕的模样儿现了形，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当他的手臂靠在椅子扶手上，对着炉火遐思冥想时，它就倚在椅背上，紧紧靠近他的头上方，长相和他一个样儿，令人毛骨悚然，瞅着他所瞅的方向，摆出完全和他一样的表情。

啊！原来这就是刚才一晃而过就不见了的那个东西啦！这就是这个着了魔的人的可怕的伴侣啦！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它似乎对他毫不留意；他呢，对它也同样漠然置之。这时，圣诞节的游唱队在远处演奏了，他似乎在沉思中倾听着那乐声。它呢，似乎也在倾听着。

他终于开口了，可是仍然一动不动，头也没抬起来。“又来啦！”他说。

“又来了！”幽灵答道。

“我在火里看见你，”着魔的人说，“在乐声中，在阵阵风中，在昨晚的死寂中听到你。”

幽灵的头动弹了一下，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这样缠住我不放呢？”

“你叫我来嘛，我就来啦。”幽灵回答说。

“没有！我没叫你来。”化学家嚷了起来。

“就算没叫吧，”幽灵说，“别多啰嗦了。反正我已经来了。”

炉里的火光始终照着这两个面孔—如果椅子后面那个可怕的轮廓，也可以称作面孔的话—两个面孔也一开头就都是冲着炉火说话，彼此都不曾瞅对方一眼。可是这会儿，着魔的人蓦地转过身来，直瞪瞪地盯着那个鬼魂，那个鬼魂也同样蓦地走到椅子前面，直瞪瞪地盯着他了。

这个活人和那个栩栩如生的他死后的影像，就这样面面相觑着。多么可怕的注视啊！这是发生在一大幢空荡荡的古老房屋里的一个凄凉偏僻的处所。那是一个隆冬的夜晚，狂风在它神秘莫测的旅程上在此呼啸而过—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处和去处—数目多得无法想象的天上万千繁星从永恒的空间，透过狂风一闪一闪着。在这片永恒的空间中，体积硕大的地球犹如微小颗粒，年代悠久的世界犹如襁褓中的婴儿。

“看看我！”幽灵说，“我就是他，他年轻时没人照管，过的是一贫如洗的悲惨日子。他拼命奋斗，含辛茹苦；再拼命奋斗，再含辛茹苦；如此直到他砍开深埋着知识的矿藏，取得了学问，把它砌成嶙峋的台阶，好歇歇疲惫的双脚，好再拾级而上。”

“我就是你所说的这个人！”化学家说。

“没有无私的、自我牺牲的母爱帮助我，”幽灵继续说，“也没有父亲好让我遇事相商。当我还是个孩提时，一个陌生人就占据了我父亲的位子，母亲的心就这么跟我疏远了。把他们说得最好的话，也只是那样的父母；他们很早就不照管他们的孩子了，很早就卸下对孩子的责任，像飞鸟一样很早就抛开小儿不管了；如果他们的孩子后来混得好，他们就居功自夸；如果混得坏，就表示惋惜。”

幽灵说到这里停住，仿佛要用它的面部表情、它的谈吐态度和它的笑容来怂恿他，挑逗他似的。

“我就是他，”幽灵接下去说，“我在挣扎着往上爬期间，找到了一个朋友。是我争取他，赢得了他的友情，把他拉了过来紧凑在一起。我们俩并肩工作着。我把早期年轻时代所无处倾注的全部爱情和一切心事，都一股脑儿投向了他。”

“不，不是全部爱情和一切心事。”雷德劳说，他的嗓子嘶哑了。

“你说得对，不是全部、一切，”幽灵应声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着魔的人两手托着腮帮子回答说：“是的，我还有一个妹妹！”

幽灵露出恶毒的笑容，向他的椅子更挨近了些，把下巴靠在自己抱成拳头的一双手上，那双手搁在椅背上，瞪着似乎充满了怒火的锐利的眼睛，朝下直盯着他的脸，说道：

“我所体验的一丁点儿家庭亮光，都是从她那儿发射出来的。她是多么年轻，多么漂亮，多么忠实啊！在我的一生中头一回有了一间破屋子时，我就把她请去了，随后我又使那个家有了乐趣。她进到了我的生活的黑暗里，把黑暗变成光明—她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刚才就已经在炉火里看见她。在音乐里，在风声里，在夜晚的死寂里我都听见她！”着魔的人做了这样的反应。

“他爱她吗？”幽灵附和着他那耽于冥想的语调说，“我想他曾经一度爱过她的，我可以肯定是这样。而她呢，如果她对他的感情淡一些—不把那份感情隐藏得那么严密，不那么深情，不那么专一，不把那份感情那么深地埋在心底里，那样的话，情况就好多了！”

“让我忘掉这一切吧！”化学家愤愤地把手一挥说，“让我把这一切从记忆里统统抹掉吧！”

幽灵一动不动，冷酷无情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又往下说：

“于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和她的梦同样的梦，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我的生活。”

“正是这样。”雷德劳说。

“一种和她的爱同样的爱，”幽灵继续说，“一种像我这样低人一等的天性所能抚育的爱，在我心中滋生了起来。可是当时我无法做出任何许诺或恳求，好让我心爱的人儿和我的命运联结在一起。因为我实在太穷了。我太爱她了，所以也没想要那么做。于是我更加努力奋斗了，比过去更努力地往上爬。哪怕只爬上一英寸，就更接近顶峰一英寸。我拼着命往上爬，往上爬！在那段日子里，每当我干得精疲力竭、到了深夜歇下来时—我的妹妹，我亲爱的伴侣，仍然一如往昔，和我一同分享渐渐熄灭的火炭、渐渐冷却的壁炉—那时曙光初显，在我眼前呈现的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前景啊！”

“这些情景，刚才我在火里都看到了。”他喃喃地说，“在音乐里，在风声里，在夜晚的死寂里，在周而复始的岁月里，这些画面不停地涌入我的脑海。”

“—还有我的后期的家庭生活的画面，那时她和我住在一起，是她鼓舞了我艰苦奋斗。接着是我的妹妹门当户对地嫁给我那位好友的画面—尽管他有一些遗产，而我们没有—接着是我们晚年圆满的幸福的画面；再后就是那一串金链环的画面—它们伸展得多么远啊，它们该会把我们和我们的子子孙孙联结成一顶宝光四射的花冠。”幽灵说。

“那些画面都是些骗人的幻想妄念啊！”着魔的人说，“为什么命运竟如此注定要我把它们记得这么清楚啊！”

“骗人的幻想妄念！”幽灵响应了这句话，发出的仍然是老声调，直盯着他的那种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因为我那位朋友—他是我的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朋友，在我的一切希望、一切努力的体系的中心和我之间，横插进来，赢得了她，把我的脆弱的宇宙整个儿给粉碎了。在我家里我的妹妹就加倍亲爱、加倍忠诚、加倍欢乐，她一直活着亲眼目睹我成了名，看着我的夙愿得偿，而我的夙愿却像一根发条，已经断了！然后……”

“然后，死了！”他插进来说，“死的时候是快乐的，和生前一样温柔，除了她的哥哥，一无牵挂。愿她安息！”

幽灵默默地注视着他。

“记得的！”着魔的人停顿了一下，又说，“啊，我记得清楚极了。直到今天，虽然时过境迁已许多年了，同时我又觉得老早以前那种孩子气的爱实在再无聊再空幻不过，然而每逢想起往事，我依然动了情，那份情感像是出自一个弟弟或儿子似的。有时我甚至还要纳闷，她的心究竟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倾向于他的呢？在那以前那颗心对我的爱又究竟有多深呢？—曾经一度相当深啊，我想—可是那算不了什么。因为比这些幻想更使我痛心的，是那早年的不幸，是那从我所爱慕所信任的人的手受到的创伤，是那无法弥补的损失！”

“因此，”幽灵说，“在我的心底里有悲痛，有委屈。因此我也就老折磨着自己。这样，我对往事的记忆就成了我的灾殃。所以如果我能忘却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好一个嘲弄人的鬼东西！”化学家说着蓦地一跃而起，愤怒地举起手来，向另一个他自己的喉咙扑将过去，“为什么我该老听这些嘲弄？”

“小心！”幽灵喝道，那嗓音可怕极了，“你胆敢碰我一下，你就是死！”

化学家顿时缩住了手，仿佛幽灵的话使他瘫痪了。他站在那儿呆望着它。它已经从他身旁溜开，高高举起一只胳膊表示警告；它那黑乎乎的身躯耀武扬威地朝上一抬，在可怕的鬼脸上掠过一个微笑。

“如果我能忘却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兴不过的了！”幽灵说了又说，“如果我能忘却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我自己的邪恶灵魂！”着魔的人跟着说道，嗓子低沉而颤抖，“这个没完没了的低语声把我的生活搞得漆黑一片了！”

“这是回声啊！”幽灵说。

“如果这是我的思潮的回声—而现在我知道了，它的确是回声啊—那么，我又何必要受它的折磨呢？”着魔的人应声说道，“这并不是自私的思想，我允许这思想从我自身蔓延开去。是啊，所有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各自的悲痛—他们大多数有着委屈：忘恩负义、卑鄙的嫉妒、利害关系，这一切缠绕着社会上各阶层的人。又有谁会不愿意忘却自己的悲痛和委屈呢？”

“是啊！谁会不愿意呢？而且在忘却之后，谁不会快乐轻松些呢？”幽灵说。

“唉，这些流转不息的、我们所纪念的岁月呀！”雷德劳继续说，“它们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回忆！它们在谁的心头不唤醒悲痛和苦恼？今晚在这儿的那个老头儿，在他的记忆里有些什么呢？还不是一连串的悲痛和苦恼吗？”

“但是普通的人，”幽灵说，在毫无神气的脸上浮起了它那恶毒的笑容，“悟性差的，心灵平凡的，他们就不像那些修养较高、思想较深刻的人那样，对这些事有所感触或反复推究。”

“诱惑人的魔鬼，”雷德劳回答说，“你这空洞的眼神和嗓音，把我吓得没有话语可以形容；我现在一边说着话，一边有一种预示将有更大的恐怖临头的、朦朦胧胧的兆头正向我袭来啦！我又听见我自己的思想的回声了！”

“这就是我有本领的明证，”鬼魂反唇相讥道，“你得放明白些！听我说！忘掉你所受过的悲痛、委屈和苦恼吧！”

“忘掉它们！”雷德劳跟着说。

“我有本领抹掉对它们的记忆—只留下一点极其淡漠的、混淆不清的痕迹，而且过不了多久这些痕迹也将消失殆尽。”幽灵回答说，“喂，怎么样，是这么定了吗？”

“等一等！”着魔的人叫了起来，用一种恐怖的姿势抓住了幽灵扬起的手，“我因为不相信你、怀疑你，已经哆嗦个不停；你向我投来的那种恐惧又深化成莫可名状的惊骇，我简直受不了—我不愿意把那些对温存的往事的回忆，或对自己对别人都有益的同情心，统统抛弃。假如我同意你这个建议，我会失去什么？还有些什么我会回忆不起来的？”

“你的知识也好，你的研究心得也好，都不会回忆不起来；你所要忘却的只是那一连串相互纠缠不清的感受和联想。这些感受和联想是按各自的顺序，以那些从记忆中被驱逐了的事物为依据，从那些事物中滋生出来的。要失去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很多吗？”着魔的人惊慌地想了想，问道。

“它们总出现在火里、音乐里、风声里、夜晚的死寂里和周而复始的岁月里。”幽灵讥讽地回答。

“在别的东西里不出现吗？”

幽灵保持缄默。

它默默地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以后，开始向炉火那边移动，然后停了下来。

“快决定！”它说，“要不然就错过机会了！”

“等一会儿，”那个人激动极了，说，“我请求老天爷给我做证：证明我从来没有憎恨过人—对周围的任何事物从来没有怄过气，没有漠不关心，也没有刻薄过。如果说，由于我在这儿独居孤寂的缘故，我对于一切往事想得太多，对于它们有可能会演变成怎样的事这些方面也过分捉摸了，而对眼前的事却又过于淡漠的话，那么应遭的恶果已经落到了我的身上，并没有落到别人的身上。但是，如果我的身体里已经有毒素，而我又有解毒的药，也知道怎么个用法，难道我不应该用它们吗？如果我的脑子里有毒素，而通过这个可怕的黑影儿，我可以清除这毒素，难道我不要把它清除掉吗？”

“喂，”幽灵说，“定了吗？”

“再等一会儿！”他急忙答道，“如果真办得到的话，我是愿意忘记的！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念头呢，还是成千上万、世世代代的人都有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隐藏着悲痛和苦恼，因此我的记忆是处于和他们同样的状态，所不同的只是他们没有这个可以选择的机会罢了。好吧，我就同意这笔交易了吧。好！我愿意忘掉我的悲痛，我的委屈，我的苦恼！”

“喂，”幽灵说，“定了吗？”

“定了！”

“定了。那么记住：从此我和你断绝关系了！今后无论你往哪儿去，也得把我给你的这种法术送给别人。你所放弃了的记忆力既然不能再恢复过来了，那么从今以后，对你所接触的人，你也得把他们和你相同的记忆统统毁掉。凭借你的智慧，你已经发现对于悲痛、委屈和苦恼的记忆是人类的共同命运，你也发现没有这些记忆，人类在其他的记忆中过得快活些。那么去吧！去当一名人类的恩人吧！从此刻起，你摆脱了这些记忆，你也就自然而然地到处带着这份自由的福气。这份福气将到处传播给别人，这已成了你自己既摆脱不了，他人又不能对你剥夺的一回事。去吧！为赢得这份福气，也为传播这份福气而欢喜快乐吧！”

幽灵说这番话时，始终把它那毫无血色的手高举着，举在雷德劳的头的上空，仿佛念念有词，在用咒语召唤恶魔似的，又像是在宣读什么教门的诅咒；它还把眼睛渐渐移近雷德劳的眼睛，这一来他可看到了这双鬼眼根本就没参与它脸上那副可怕的笑容，眼神是呆瞪瞪的，是始终毫无变化、毫不缓解的恐怖！这会儿幽灵从他跟前渐渐消散，终于无影无踪了。

他站在那儿，吓得呆住了，心中又惊讶不止，还觉得一遍又一遍地听到那句话“对你所接触的人，你得把他们和你相同的记忆统统毁掉！”的回声，那凄惨的声调愈变愈弱。正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并非来自门外的走廊，而是来自这幢古老建筑物的别的部分，听上去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迷了方向时的叫喊声。

化学家惶惶然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自己的四肢，好像要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似的，接着就扯起嗓子应声狂叫起来，因为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和恐惧袭击了他，使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迷路了。

那尖叫声也答应了雷德劳的怪叫声，并且临近了。他连忙抓起灯，掀开墙上一块沉甸甸的门帘。他惯常是穿过这门帘出入隔壁的讲堂的。每当他跨进那讲堂，团团围着他的一张张脸蛋儿，像着了魔似的，顿时变得兴致勃勃。跟这种青春焕发、生气勃勃的气氛相形之下，现在这个讲堂死气沉沉，显得阴森恐怖，活像一个死神的象征，向他直瞪着眼了。

“喂！”雷德劳喊道，“喂！到这边来！朝灯光走来！”

他一手撩着门帘，一手举起了灯，向黑洞洞的讲堂仔细察看时，一个像野猫般的东西，刷地溜过他身旁，窜进他的屋子，蹲到一个墙角里去了。

“是什么呀？”他着了慌，急急问道。

即使他看清了那个东西，他还是可能这么发问的。这会儿他站在那儿，正朝着那个蜷缩在墙角里的东西望着，他已把那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简直是一堆褴褛不堪的破布，由一只手抓成捆儿。那只手的形状和大小都几乎像是一个幼儿的手，可是从那死命抓住的贪婪模样来看，又像是一个坏老头儿的手。凭那光滑的圆脸的成熟程度，他约莫有六七岁，可是生活的磨难却连拧带扭，使他那衰瘦的脸完全变了样。眼睛是明亮的，可是神态毫不年轻。赤裸的小脚有着稚气的娇嫩美，可是上面的斑斑血迹和污秽把它弄得丑陋极了。简直是一个小野人，一个小怪兽，一个从来不曾是孩子的孩子。他以人的形象活着，可是不论活着或是死去，他内心只是牲畜的灵魂！

这孩子似乎已习惯于受欺担忧，习惯于被人当作牲畜一般见了就赶走，所以这会儿看见雷德劳瞅着他，就蹲了下去，还侧头也瞅着雷德劳，又唯恐挨打，所以朝前伸出一只胳膊防备着。

“你要打我，”他说，“我就咬你！”

在以前，而且是没几分钟以前，让化学家见到这么个景象，他是会非常心痛的。可是现在他冷冷地看着那孩子；不过他同时又竭力追忆着什么事—是什么事他不知道—接着他问孩子蹲在那儿做什么，又问他打哪儿来。

“那个女人在哪儿？”孩子这么回他的话，“我要找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把我带到这儿来，又把我安顿在大火炉旁的那个女人。她走开好大工夫了，我出来找她，却迷了路。我不要你！我要那个女人！”

他纵身一跃地逃窜，是那么快捷，待听到他赤裸的双脚着地那声混浊的声响时，他已到了门帘附近，雷德劳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破衣服。

“嗨！松手呀！”小孩拼命挣扎着，咬着牙嘟囔道，“我又没有惹你。让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好不好？”

“不走那条路，有一条近路。”雷德劳说，仍然紧抓着他不放，仍然竭力追忆着原该跟这个怪东西有关的那个联想，但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住在哪儿？”

“住！这话什么意思？”

小孩摇了一下头，把披散在眼睛上的头发甩开，看了雷德劳一眼，接着便缠着他的两条腿和他扭将起来，不断嚷着，“让我去呀，让我去呀！我要找那个女人呀！”

化学家把他领到门口。“从这儿去。”他说，仍然迷茫地望着他，不过由于无动于衷，更增加了厌恶和回避的神态，“我带你到她那儿去。”

小孩的尖锐目光朝屋子四下里东张西望了一周，然后停留在摆着剩饭残羹的餐桌上。

“那些东西，给我吃一点！”他贪婪地说。

“她没给你吃过东西吗？”

“可是明天我又要饿肚子了，不是吗？我不是天天挨饿的吗？”

小孩发觉雷德劳已松了手，就像一头幼小的肉食兽似的，一蹦就来到了餐桌旁，把面包啊，肉啊都扒到怀中，和他破烂的衣襟揉成一团，紧紧搂住，说：

“好啦！现在带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

这时在化学家心中产生了一种不愿接触他的憎恶感觉，于是就严肃地用手示意他跟在后面，可是刚要跨出房门，化学家顿时浑身打战，停住不动了。

“今后无论你往哪儿去，也得把我给你的这种法术送给别人！”

在风里响起了幽灵的这句话，那阵风冷透了他的心。

“今晚我不上那儿去了。”他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今晚我哪儿都不去了。孩子！你自己顺着这条圆顶长走廊笔直走去，再穿过那扇黑色大门走到外边院子里，你就可以看到那儿一个映着火光的窗子。”

“是那个女人的炉火吗？”

化学家点了点头，而那双赤脚板儿已经跳走了。化学家提着灯回到屋里，慌忙锁上房门坐下，两手掩住脸，仿佛自己害怕起自己来了。

因为现在他可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孤零零的，孤零零的啊！

第二章　扩散魔法

在一个小小的家庭起坐室里坐着一个小个子，由一小片一小片报纸裱糊的一个小屏风，把这个起坐室跟一个小店铺隔了开来。和这个小个子在一道的，是一群几乎可以随你说有多少的小孩子—至少看上去使人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处于那么狭小的活动范围内，他们在数量方面给人的印象是十分可观的。

这群小家伙中，已有两个由强制的办法被迫爬上了墙角的一张床。他们原可在那儿舒舒服服地坠入天真的梦乡，却又迫于一种天生的癖好，不想睡觉，在床上床下扭打个不休，向没睡觉的天地进行掠夺冲锋；其原因是由于另有两个幼小的孩子正在一个角落里用牡蛎壳搭盖一道墙，床上的两个家伙就没完没了地骚扰袭击这座堡垒（正如大多数不列颠青年在研究英国古代史时，老看到可诅咒的皮克特人[173]和苏格兰人一样），随后他们又撤退到自己的领土上去了。

侵略者的入寇，被侵略者的报复，穷追猛击，朝侵略者逃窜藏身其中的被窝乱戳，本来已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在另一张小床上的另一个小孩又抓起他的靴子扔到水面上[174]，可谓对这场家庭纠纷，也出了一臂之力；换句话说，他把他的小靴子和其他小物件，朝那些扰得他不得安歇的捣蛋鬼们扔去—这些小物件本身虽然起不了攻击伤人的作用，可是质地坚硬，他也就把它们充当了弓箭—那些捣蛋鬼又马上还手，回敬了他，因而乱上加乱，吵得震天价响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孩，怀中抱着一个沉重的大娃娃，小孩的双膝被压得侧侧歪歪的，身子倾向一边，在屋里蹒跚地走过来、蹒跚地走过去。在这群孩子当中，数他年纪最大，可其实还小得很。乐观自信的家庭往往想象这样做，娃娃就可以给哄入睡的。但是，哎哟！哪知这会儿娃娃的一对小眼只是开始定下神来，从孩子那失去知觉的肩膀上，正瞧着这个没完没了的，又是策划又是戒备的大战场呀！

这娃娃真可谓是一个莫洛克神[175]，她的这位小哥哥的整个生命，没有一天不成为她那贪得无厌的祭坛上的供品。对于她的个性，可以如此概括：她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连续安静五分钟；当你要她睡觉的时候，她就总是不肯睡。在附近一带，这个“台特北的娃娃”跟邮递员和啤酒馆侍者一样，为人们所共知。从星期一早上到星期六晚上，她都在小约翰尼·台特北的怀抱中，从这家门口的台阶儿逛到那家门口的石阶儿；每逢一群孩子跟在摔跤卖艺的或耍猴戏的后面奔跑时，就能看见小约翰尼抱着她，疲惫不堪地落在后头，待至赶到现场，娃娃的身子已歪倒一边，而且永远是迟了一步，精彩的把戏都已演过了。只要有一群孩子凑到一块儿玩耍，在那儿总有抱着小莫洛克神的、精疲力竭的约翰尼，无论约翰尼想在哪儿歇下来，小莫洛克神总是大吵大闹，死命要他走开。每当约翰尼想出门去，她总是睡个不醒，需要看守。每当约翰尼想待在家里，她又总是醒着，非要他抱出门去不可。然而约翰尼却真心相信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娃娃，在英国任凭你走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这样的宝贝儿了。因而尽管他只能从她裙子后面，或从她那随风啪嗒啪嗒作响的软帽上面，对一般事物的大概状态逆来顺受地瞥那么一两眼；而且还像一个矮小的脚夫，扛着一个既没指定收货人又无处交货的偌大包裹，摇摇晃晃东奔西跑着，他却是十分心甘情愿的。

在这一片乱作一团的骚动当中，坐在那间小起坐室里的那位小个子，一再竭力使自己静下心来看报，可就是看不成。他是这群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这家小商店的老板。店面上方挂着一块题着“A.台特北报刊公司”的姓名和头衔的招牌。而事实上，严格地说，担当招牌上的名称的只有他一个人，“公司”两个字呢，仅是一个出于理想的抽象名词，压根儿无事实根据，也不代表任何人。

台特北公司是位于耶路撒冷大楼一个拐角上的铺子，它的橱窗里陈列着不少的文艺作品，主要的是过期的画报和写海盗啦拦路贼啦什么的连载小说。手杖和小孩玩的石弹子也是存货的一部分。这家铺子曾经一度扩充业务、兼营糖果点心生意，但是这类精美食品似乎非耶路撒冷大楼住户之需，因为橱窗里除了一个可以称作小玻璃灯笼的东西之外，这类货品已完全绝迹。在那个玻璃灯笼里盛着一堆疲疲沓沓的又圆又软的糖球。它们在夏天融化了，到冬天又凝结起来，现在你怎么也取不出来了，要吃它们就非得连玻璃灯笼一块儿吃下去不可。台特北公司曾经试干过几种生意，也以小本钱经营过玩具生意，因为在另一个玻璃灯笼里还乱七八糟地堆着好多蜡制的小洋囡囡，已经落入颠三倒四、全都粘到一起的可悲境地，这个囡囡的脚粘在那个头上，那个的头粘在这个的脚上，还有一大堆断臂残腿横在灯笼底上。对于女帽生意也动过脑筋，至今尚遗留在橱窗角落里的几个干巴巴的、由铁丝编成的女帽模型可以为此证。还幻想过也许在烟草买卖中可获谋生之道，于是就张贴了一张图画，上面画着大英帝国三个组成部分的三个土著人正在消耗这种芬芳的烟草，附着几行诗意盎然的文字，说明这三个人为一项事业同心协力，坐在一块儿，谈笑风生，一个嚼着烟草，一个闻着鼻烟，另一个吸着烟斗，但是从这份生意中似乎一无所获—除了图上的糨糊招来的苍蝇！也曾可怜巴巴地希望过做假珠宝买卖，因为在一块窗玻璃上还贴着一张廉价图章、一张铅笔盒子的广告，和一张意向难测、标价九个便士的黑色神秘的护符。但是直到目前，住在耶路撒冷大楼里的人什么也没去买过。简单地说，台特北公司如此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打耶路撒冷大楼的主意，一心要靠它吃饭，可是到头来落得个一事无成，而这家公司中处境最佳的显然就是“公司”这两个字，因为“公司”既然是一个无形体的创造，当然就不会为世俗的饥渴而忧心忡忡，既不必纳济贫捐，又无须缴什么财产税，更没有小儿小女要养活了。

然而，台特北这个人却如刚才所说的，这时正在他的小小的起坐室里，面对着这一大伙孩子，嚷啊闹得他再也没法置若罔闻了，也静不下心来看报，因而索性丢下报纸，疯狂似的在屋子里打了几个旋转，那模样活像一只未定飞向的信鸽，向一两个身穿睡衣、忽地在他跟前掠过的小东西猛冲过去，可又一再扑空，于是蓦地冲到那个全家唯一温顺无过的孩子面前，拉开手掌就给了小莫洛克神的看护人一记耳光。

“你这个浑小子！”台特北先生说，“在这样的大冷天，你苦命的爸爸一早五点钟就起来，累了一整天，愁了一整天，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心疼，非要使出你缺德的鬼把戏来，叫他不得安歇，对他安排在最后的智力活动也要捣蛋吗？我的小少爷呀，难道你还嫌不够吗？要知道你的哥哥道弗斯这会儿正在又湿又冷的寒风浓雾里受累受苦，而你呢，享尽了福，舒舒服服地抱着一个—一个娃儿，而且要什么有什么！”台特北先生把这句话也堆上去，简直说得小约翰尼的福气已经登峰造极了。“难道你非要把家里搞得一片荒凉，把爹娘逼疯不成？你非要这样吗，约翰尼？呃？”台特北先生每次发出这句话时，都摆出又要打他耳光的姿态，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放下手来。

“哎呀，爸爸！”约翰尼哭了，抽抽噎噎地说，“别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呀，我一直是好好看着萨莉，哄她睡觉的呀！哎呀，爸爸！”

“我希望我的小女人快快回来！”台特北先生的心软下来了，后悔了，说道，“我的小女人快快回来才好啊！我实在对付不了他们，他们闹得我头昏眼花，毫无办法了呀！唉，约翰尼！你的好妈妈给了你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你还不心满意足吗？”他指的是小莫洛克神，“前头生的你们这七个都是男的，要有个女的却半点儿希望也没有。而你的好妈妈却忍受了那番苦难，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大家有个小妹妹吗？难道你就这么没心肝，非闹得我晕头转向不可吗？”

接下来他和他那挨耳光的儿子彼此渐渐生了柔情，他自己呢，更是越来越心软，把儿子拥抱了一下，收了场，马上转身捉拿真正的罪犯去了。这下子可出现了一个相当好的开端啦。他只跑了没几步，可是步子麻利灵巧，又猛地床上床下蹦跳，施展了点儿越野赛跑本领，再在随处乱放的椅子中间绕来绕去了一阵子，总算大功告成，抓住了一个小鬼。他给了他该受的惩罚，随即把他撵上床去。这个儆戒对那个扔靴子的小孩确实起了强有力的影响，同时显然也发生了催眠作用，因为只不过片刻之前，他还是睁大着眼睛，意气扬扬，不可一世的，这会儿却马上呼呼入睡了。这个影响也波及了那两个小建筑师，他们偷偷地飞奔进隔壁的小房间，忽然一下子都上了床。那被袭击者的对方伙伴也同样战战兢兢地缩进了被窝。当台特北先生停下来喘口气时，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已经处在一派大好的和平气氛之中了。

“要让我的小女人亲自出马，”他擦抹着涨得通红的脸说，“恐怕也不见得能处理得更好吧！我可真希望我的小女人亲自试试，我可真希望哪！”

台特北先生转向那个屏风，要在裱糊在上面的报纸上找一段适合于此时此刻，让他的孩子们铭记于心的引文，接着就念了起来。

“‘千真万确的事实是，所有杰出的非凡人物都有出色的母亲，到了晚年都十分尊敬自己的母亲，把她们当作最好的朋友。’想想你们自己这位出色的母亲吧，孩子们！”台特北先生说，“趁她还活在你们中间的时候，好好地多多认识她的可敬可贵之处吧！”

他又回到炉火旁，坐在椅子上，定了一下神，盘起了腿，看报了。

“谁要再下床来，我可不管是谁，”台特北发表这一纲要性的宣言时，他的心肠已经完全软下来了，“‘将临到那位可敬的同时代的人的，必是极大的惊讶无疑！’”后面这句话是台特北先生摘自屏风上的报纸上的，“约翰尼，我的孩子，好好照料你唯一的妹妹萨莉吧！她可是你小小的额头上最闪亮的宝石哪！”

约翰尼就着一个小凳子坐下，无限忠诚地让莫洛克神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啊！约翰尼，对你来说，这个娃娃是多么顶呱呱的礼物哪！”他的父亲说，“你真该谢天谢地才是呢！约翰尼啊！”说到这里，台特北又引用起屏风上的报纸上的话来了，“‘有一件不为一般人所知的有案可稽的事实是：根据精确的统计，不到两岁就夭折了的婴儿，占有如下的极大百分比，也即—’”

“哦！爸爸，请您别往下念了！”约翰尼哭着说，“想到萨莉，让我再听下去，我实在受不了啦！”

台特北先生停下不念了，而约翰尼对于自己所受的委托，更加强了责任感。他抹了抹水汪汪的双眼，便继续哄他的小妹妹了。

“你的哥哥道弗斯今晚可来迟了，约翰尼，”父亲边说边拨着炉火，“等他回到家，准成了个冰人儿了。你的宝贝妈妈也怎么啦？”

“来啦，来啦，妈妈来啦！我想，道弗斯也来啦！”约翰尼叫了起来。

“没错，没错！”父亲答道，一边侧耳听着，“是的，是我那小女人的脚步声！”

台特北先生究竟有过怎么样的一番归纳过程，才得出他太太是个小女人的结论，这可是他守口如瓶的个人秘密。因为他太太的个子可顶上他两个人那么大而绰绰有余呢。单独地看去，她已经是结实胖大非凡；跟她的丈夫一对照，她的体积更是魁梧可观；如果看了她，再看看她那七个小不点儿的孩子，不相称得准叫你触目惊心。然而总算萨莉让她的妈出了风头，对此再清楚不过的是牺牲品约翰尼，因为只有他一天到晚称了又称这尊要命的小偶像的体重，量了又量她的大小长短！

台特北太太刚才上街买了菜，这会儿挎着个篮子回家，她一进门就把帽子围巾一股脑儿往后一甩，累得往椅子上一摊，却又马上命令约翰尼快快把他怀中的宝贝儿抱过来吻吻。约翰尼立刻依从了，然后再回来坐在自己的小凳上，再把自己给重重地压在娃娃的下面。小少爷阿道弗斯·台特北这时候已经解开他那似乎长得没个尽头儿的红色大围脖，露出了他的身躯。他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约翰尼也照样依从了，然后又回来坐在自己的小凳上，再把自己给重重地压在娃娃的下面。不料台特北先生心血来潮，突然想到为父的也有权提出这要求。于是约翰尼也满足了这第三个愿望，可是如此疲于奔命，这个牺牲品已困顿不堪，几乎都回不到自己的小凳旁了；他坐下之后，又把自己给重重地压在娃娃的下面，冲着诸位亲人，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不管你干什么，约翰尼，”台特北太太晃着脑袋说，“都得把妹妹照管好，要不，就甭想再见你妈的面！”

“也甭想再见你哥哥的面！”阿道弗斯也这么说了。

“也甭想再见你爸爸的面！约翰尼！”台特北先生也凑了一句。

约翰尼听了这种附有条件的弃绝他的声明，心里非常难过，低下头去看莫洛克神的眼睛，觉得到目前为止，这双眼睛还好着呢，于是熟练地用手轻轻拍着她背脊的最上方部位，用脚把她左右摇晃起来。

“你身上湿了吧，道弗斯，我的孩子？”父亲说，“过来，坐在我的椅子上烤烤火吧！”

“不用了，爸爸，谢谢您，”阿道弗斯说着，用手平了平衣服，“我身上并不很湿，我不觉得湿。我的脸很亮吗，爸爸？”

“是啊，确实像是上了蜡似的，我的孩子。”台特北先生回答。

“是风吹雨打的，爸爸。”阿道弗斯一边说一边用短上衣的破袖子摩擦双额，“又是雨又是雨夹雪，又是风又是雪的，还有雾，这样我的脸就往往肿起来，有时还要烂哩。而且还发亮，就是要发亮—啊，不是吗？”

小少爷阿道弗斯操的也是报业；一家比他父亲的公司兴隆些的报馆雇他在火车站上叫卖报纸。在车站上，他那圆柱似的矮小身躯，活像穿得破破烂烂、化装出行的爱神丘比特，以及他那小尖嗓子（他刚过十岁），正和那些进进出出、喘声刺耳的火车头一样，为人人所熟悉。要不是幸亏他发明了一种自娱办法，让他这么点儿年纪就干这个行当，他的童年精力是难以得到无害的发泄的。他把漫长的一天工夫划分成几个有趣的阶段，同时又不玩忽职守、影响买卖。正如许多伟大的发明那样，他这个巧妙发明的出色之处就在于简单平易，只要在一天的不同阶段里，接着英文字母的排列次序，把“报纸”（paper）这个字的第一个母音字母轮流更换为所有其他的母音字母。因此，在冬天拂晓之前，他头戴油布小帽，身披油布斗篷，颈裹大长围巾，来回奔跑着，那时他那划破了阴沉空气的小尖嗓音喊的是“拍坡！拍坡！”（paper）及至午前十一点钟左右，他喊的是“排坡！排坡！”（pepper）到了午后两点钟前后，他改口喊了“劈坡！劈坡！”（pipper）这样喊了两个多小时，他又改口叫卖“跑坡！跑坡！”（popper）起来；然后随着夕阳的下沉，他也就降音为“爬坡！爬坡！”（pupper）了。这时候，这位小小先生的心情轻飘飘的，真是高兴得无可名状啦！

他那位有教养的妈妈台特北太太，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把帽子和围巾往后一甩，坐在那儿，她若有所思地捏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把它转了又转，这会儿她站起身来，脱下出门才穿的外衣，着手铺起晚餐的桌布了。

“哎呀，天哪！天哪！天哪！”她说，“世道敢情就是这么个样儿哟！”

“世道是怎么个样儿呢，亲爱的？”台特北先生朝四下里望了望，问道。

“噢，没什么！”台特北太太说。

台特北先生抬了抬眉头，重新折起报纸，眼睛瞪着报纸往上一扫，往下一扫，又横扫了一下，他茫茫然心不在焉，可不是在看报哪！

而台特北太太呢，这会儿正在铺桌子，可是与其说她在为一家子预备晚餐，不如说她在狠狠地虐待那张桌子。因为她抓起刀叉往桌上哗啦啦一摔，把盘子呀碟子呀砰砰往下放，那只盐缸更是几乎把桌面磕个凹痕，又把面包使劲朝桌上一扔。按说她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呀！

“哎呀，天哪！天哪！天哪！”她又说，“世道敢情就是这么个样儿哟！”

“我的爱，”她的丈夫四下里环顾了一周，问道，“你刚才说过这句话了，世道是怎么个样儿的呢？”

“噢，没什么！”她说。

“索菲娅！”她丈夫苦苦劝说，“你说过这句话的呀！”

“好，你要听，我可以再说，”台特北太太说，“噢，没什么—听吧！还要听吗？噢，没什么—听吧！还要听吗，噢，没什么—嗨！”

台特北先生转过眼睛盯住他的心腹伙伴，他委实有点儿诧异了。

“我的小女人呀，什么害得你生气了？”

“我哪里知道？”她反诘道，“别问我。谁说我生气来着？我从来不生气的。”

台特北先生放弃了看报，就像它是一项倒霉活儿似的，背起手耸着肩，一步一顿地走到屋子那头—他的步态和他那无可奈何的神态完全吻合—对着他的两个最年长的后代说：

“你的晚饭马上就要好了，道弗斯，是你妈冒雨出去从小饭馆里买来的。你妈实在太好了。你一会儿也可以吃晚饭了，约翰尼！喂，你妈很喜欢你呢，因为你把你的宝贝妹妹照管得很细心周到哪！”

台特北太太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对桌子的憎恨显然已经消了些，这时已把桌子安排就绪，于是从她的大篮子里取出一大块用纸包着的热乎乎的豌豆布丁和一个盖着茶碟的盆子。她一掀开茶碟，立刻冒出一股香喷喷的气味，两张床上的三双小眼睛忽的睁得滚圆，紧紧盯牢那份筵席。台特北先生却没有注意到这个默默邀请就席的表示，仍然站在那儿慢吞吞地重复着说：“是啊，是啊，你的晚饭马上就要好了，道弗斯—是你妈冒雨出去从小饭馆里买来的，你妈实在太好了。”—他这么说着说着，而台特北太太则在他身后这般那般地表示自己已经翻悔，这会儿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哭开了，这才打断了他的啰嗦。

“啊，道弗斯哟！”她说，“我怎么搞的，会变成这个样儿的呀！”

他们就这么言归于好了。这深深感动了小阿道弗斯和约翰尼，他俩不约而同地凄凄切切地哭开了。这下子可吓得床上的三双圆睁着的眼睛马上闭上，余下的两个小台特北刚从隔壁小屋悄悄溜出来，要看看有什么吃的喝的，也吓得拔腿往回跑。

“我呀，道弗斯！”台特北太太抽抽噎噎地说，“我呀，回家的时候，我呀简直像是个还没生下来的娃娃那样没有脑子—”

台特北先生似乎嫌恶这个比喻，当下就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还是说‘婴儿’吧，我的爱！”

“—像是个婴儿一样没有脑子，”台特北太太说，“喂，约翰尼，别望着我，要望着她呀，要不然她就会从你的怀里掉下来摔死，你也就活该心碎惨死！—是啊，我回家的时候真像这小宝贝一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暴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道弗斯—”说到这里她打住了，又捏起手上的戒指，转啊转的了。

“我懂了！”台特北先生说，“我明白了！我的小女人是给害得生气了。本来嘛，艰苦的年代、艰苦的天气、艰苦的活儿是常叫人耐不住性子的。我明白了，啧啧！这也难怪你啊！道弗斯，我的孩子，”台特北先生接着说，一边用叉子拨着盆里的菜，“瞧，你妈从小饭馆买回来的不光是豌豆布丁，还有这香喷喷的红烧猪的整个儿蹄髈呢！瞧，上面的脆皮还不少，调味卤汁和芥末也真多哪！拿过你的盘子来，我的孩子，快趁热吃吧！”

小少爷阿道弗斯无须第二次召唤，就忙不迭地接过他的份儿，馋得一双眼润湿，几乎要淌下泪来，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猛的扑向他的晚餐。约翰尼没有被人忘掉，可是他的那份肉是搁在面包上，为的是避免肉汁淌开、滴到娃娃身上。还吩咐他把布丁放进口袋，等要吃的时候再掏出来，也为的是同样缘故。

猪的蹄髈上的肉原该比现在留在上面的要多一点儿的—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小饭馆的切肉师傅并没忘记，已经把那些肉切给捷足先登的顾客们了—然而加在上面的调味佐料可浇得一点也不吝啬，而这种辅助品确实使人朦朦胧胧地联想到猪肉，使人的味觉受到了蒙骗还乐滋滋的呢。豌豆布丁跟卤汁和芥末一样，也如同东方的玫瑰和夜莺两者之间的关系[176]，虽然它们本身并非猪肉，可却是猪肉的近邻；因此，大致说来，扑上鼻来的倒确是一只中等个子的猪的香味。床上的小台特北们对这股香味可再也抗拒不了啦，他们虽则装出一副安睡的模样，可是一见爹娘没留神他们，就纷纷溜下床来，悄悄央求着两位哥哥，在吃食方面表示一下手足之情。那两个做哥哥的原本不是硬心人，也就依顺了，给了他们一点剩余的碎肉，这一来可惹得这队身穿睡衣的散兵分遣队满屋子飞奔个没停，闹了整整一顿晚餐的工夫。台特北先生给搅扰得忍无可忍，有一两回被迫不得不诉诸武力，冲锋陷阵，这伙小游击队员这才四面八方狼狈逃窜而去。

台特北太太并没有快快乐乐地吃她的晚饭。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大哭，最后竟至又哭又笑，看那神态简直已经丧失理性，她的丈夫见状大惊失色。

“我的小女人，”台特北先生说，“如果世道是这个样儿，看来是不对头了，也害得你噎成这样儿！”

“给我一点水，”台特北太太挣扎着说，“暂时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理我。不要！”

台特北先生把水递给她以后，倏地转向满怀同情，可又倒霉的约翰尼，责问他为什么好吃懒做，迷了心窍，老待在那儿，还不赶快把小妹妹抱过来，让妈妈见了乐了好恢复元气。约翰尼哪敢耽搁，立即把小莫洛克神抱上前去，一路上被压得直不起腰来；但是台特北太太却伸手示意目下她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情感波动，制止约翰尼再往前跨一寸，要是不听，就要遭受所有亲人的永久怨恨；约翰尼只得退回到他的小凳旁，和先前一样让自己又给重重地压在下面了。

歇了一会儿，台特北太太说她觉得好些了，说罢又笑了起来。

“我的小女人，”她的丈夫半信半疑地说，“你是不是真觉得好些了？还是又要朝一个新方向发作了，索菲娅？”

“不，道弗斯，不会再发作了，我现在很正常了。”她说着就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接着用两个手掌蒙住眼睛，又笑了起来。

“我多坏多傻啊，竟然会转了一会儿那样的念头！”她说道，“靠近点儿，道弗斯，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好宽一下我的心。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台特北先生把椅子搬过来，挨她近些坐下；台特北太太又笑了，把他拥抱了一下，揩着眼睛说：

“你知道，道弗斯，我亲爱的，我还是个闺女的时候，原来是有几个人可以选择的。曾经有一个时期，四个人同时追求我，两个还是马斯[177]的儿子哩！”

“我们都是妈的儿子呀，亲爱的。”台特北先生说，“我们都是妈和爸两个人的儿子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太太说，“我指的是军人—是军士。”

“噢！”台特北先生应了一声。

“可是，道弗斯呀，我现在真的已经不想那些往事，也不后悔什么了；而且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嫁了一个很好的丈夫，我要好好地对待他，来证明我爱我的丈夫，就如……”

“就如世界上任一个小女人那样，”台特北先生说，“很好！很好！”

说到台特北先生，如果他身高十英尺，他也不会因为台特北太太这仙女般的身材，而表示比目前更温柔的体贴；再说台特北太太呢，她如果身高只有两英尺，对于这样的体贴，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矮个子而感到比目前更合适，更该受得了。

“但是你要知道，道弗斯，”台特北太太说，“现在正是圣诞节日呀，所有玩得起的人都要玩玩，所有富裕的人都高兴花点儿钱。刚才我在街上的时候，不知怎的，觉得没精打采起来。街上到处有那么多东西出售—都是些好吃极了的东西，漂亮极了的东西，都是些可爱极了的该买的东西啊—可我呢，划算了又划算，斟酌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气，掏出了一枚六便士，买了一件最最平凡的东西。我的篮子那么大，需要放进篮子去的东西有那么多，而腰包里的钱又那么点儿，能买的东西真是少得可怜啊！—你恨我了，道弗斯，是不是？”

“现在还不怎么恨。”台特北先生说。

“好吧，我全都告诉你吧！”他的太太接着说下去，神情很悔恨，“那样你就可能会恨我了。刚才我在冷风里拖着沉重的两条腿，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的时候，见到许多别的也在打算盘的面孔，挎着的是他的大篮子，拖着的也是沉重的腿儿，我心里烦透了，不由得有了这么个念头：我会不会过得好点儿，会不会幸福点儿呢，假如—我—没有—”台特北太太又转起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来，一边不住地摇着耷拉着的脑袋。

“我明白了，”她的丈夫很温和地说，“你是说：假如你根本没结婚，或者假如没嫁给我，嫁的是别人，对不对？”

“是的，”台特北太太哽咽着说，“我真的就是这么想来着。你现在可恨我了吧，道弗斯？”

“啊，不，”台特北先生说，“现在还不觉得恨。”

台特北太太满心感激地吻了他一下，又接着说下去：“虽然我恐怕还没有把最最糟的告诉你，道弗斯啊，可我已经开始希望你不会恨我了。我弄不懂究竟我受了什么影响。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不是病了，或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当时我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把我俩拴在一块儿结成夫妇，也记不起是什么使我乖乖地安于天命。我们所经历过的欢乐和享受—它们全都显得微不足道，毫无意思，我简直恨起它们来，恨不得把它们统统踩在脚下。除了我们的贫穷和家里等着吃饭的那么多张嘴以外，当时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台特北先生握着他的手鼓励她说，“你说的总归是实情啊！我们确实是穷，家里也确实是有许多张等饭吃的嘴！”

“哎呀！可不是嘛，道弗斯啊道弗斯！”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哭着说，“我的善良、有耐性的、体贴人的好老伴哟，可是我回到家只那么一会儿工夫以后—一切都变了！哦！道弗斯，亲爱的，变化可大极啦！我只觉得霎时间种种回忆汹涌澎湃地向我冲来，我那颗铁硬的心顿时软了下来，那些回忆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眼看就要爆炸了。我们为谋生所作过的一切挣扎，我俩婚后的所有操劳和穷困，所有那些卧病的日子，所有那些彼此看护或者由孩子们看护我们的每个钟点，这一切好像都在向我说话，告诉我说，就是这一切把我们结合成了一个人；也告诉我说，我从来就不会，不能，也不愿意成为另外一个人，我只会、只能也只愿意做你的妻子和这些孩子的妈妈。刚才我竟然那么冷酷，要把它们踩在脚下的那些便宜的享受，现在我觉得宝贵极了—啊，宝贵极了！可爱极了！—刚才我竟然那样对待它们，现在想起来实在受不了啊！我已经说过，现在还要说上一百遍：刚才我怎么竟然会有那样的态度，竟然忍心抱着那样的态度啊，道弗斯！”

这位好女人贞洁而厚道，此时又痛悔地自责，哭得伤透了心，这时候，却忽然尖声喊叫一声，吓得猛跳起来，跑到丈夫身后躲着。她的喊声恐怖极了，已经入睡的孩子们都从梦中惊醒，统统爬下床来，团团把她围住，偎依着她。当她指向一个已走进屋来、身披黑斗篷、脸色苍白的男人时，她凝视的目光中的恐惧并不亚于她的喊声。

“看那个人！看呀！他来干什么呀！”

“亲爱的，”她的丈夫回答，“放开我，我要去问问他。怎么啦，瞧你哆嗦成什么样儿了！”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在街上已经看见过他。刚才他瞅着我，站得很近，我很怕他！”

“怕他！为什么怕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别去！丈夫！”因为他正朝着那个陌生人走去。

她一只手按在前额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顿时从头到脚出现一种古怪的颤抖，两个眼珠慌乱地翻转个不停，好像她丢失了什么似的。

“你病了吗，亲爱的？”

“什么又从我脑子里溜走啦？”她低声嘟哝着，“溜走的到底是什么呀？”

说完她又突然回答她丈夫的问话：“病？没有哇！我好着呢！”她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地板。

她开头恐惧万状的模样所留给她丈夫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此时她这副古怪的表情又弄得他惶惶不安。他对那个身披黑斗篷、脸色苍白的来客说话了，只见那人呆若木鸡，双眼低垂着盯住地板：

“先生，请问你来这儿有何贵干？”

“恐怕我吓了你们一跳了，因为我进屋时你们没有看见，”那个不速之客说，“不过也因为你们正在谈话，没有听见我走进屋来。”

“我的小女人说—也许你已经听见她说了，”台特北先生答道，“她说今天晚上你把她吓成这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很抱歉！我记得刚才在街上碰到她的时候，我只把她观看了一会儿工夫。我并不是有意要吓唬她。”

当他抬起眼来说话时，台特北太太也抬起眼来。这时，出现了一件离奇的事：看神情，台特北太太怕他是怕得要命，而他呢，见了她那么害怕他自己，也怕得要命—然而他瞅她的眼光却是多么严密、多么专注呀！

“我姓雷德劳，”他说，“我是从离此不远的那个古老学院来的。学院里的一位学生住在你们家里，是不是？”

“是丹海姆先生吗？”台特北问。

“是的。”

小个子台特北还没有再开口说话，却伸手把前额横抹一下，眼睛朝屋子里迅速地扫了一周，仿佛觉得空气里起了什么变化。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轻微得几乎觉察不出。化学家雷德劳立刻把瞅着他太太的那种害怕的眼神移到他身上，向后倒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先生，那位学生的房间在楼上，”台特北说，“有一个更方便的由他独用的楼梯口；不过你既然已进屋来了，那就不必再走出去受冷，就从这个小楼梯上去好了，”他指着一个通向小起坐室的楼梯说，“如果你要看他，就打这儿上去吧！”

“是的，我要看他，”化学家说，“可以借给我个亮儿吗？”

他的眼神呆滞，死死地盯着台特北，又有一种费解的猜疑神情，使他的眼神益发阴沉。台特北先生踌躇不安，顿住了；接着也死死地回盯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约莫有一两分钟，活像一个失去知觉的人，又像是着了魔。

最后他终于开腔了：“我给你照亮儿，先生，请跟着我走吧。”

“不，”化学家答道，“我不要人陪我去，也不要人向他通报我来看他。他并没想到我会来，所以我还是自己去的好。如果可以，还是请你借给我个亮儿，我会找到路的。”

他那么急切地表示借个亮的愿望，以致从报贩台特北手里接过蜡烛来的时候，在台特北的胸膛上碰了一下。他赶忙缩回手，几乎像是他在无意中已经伤害了他一样（因为他不知道他新近得到的魔力究竟藏在自己身上哪个部分，也不知道那股魔力是怎样传给人的，也不知道人们以怎样各异的方式接受这种魔力），然后转过身去，登梯上楼了。

不过当到达楼梯尽头时，他站住了，朝下边望着。这时台特北太太仍旧站在老地方，不停地转着手上的结婚戒指；她的丈夫则脑袋垂到胸前，绷着脸，闷闷不乐地沉思着；孩子们依然围住妈妈，怯生生地望着来客的背影，一见他回头朝下边望，倏地像一窝小鸟似的紧紧偎依成一团。

“嗨！”父亲粗暴地喝道，“够啦，够啦！还不快快给我滚上床去！”

“没有你们在这儿，这地方就已经够窄、够碍手碍脚的了，”母亲也附和着喝一声，“快给我滚上床去！”

那一窝吓坏了的、可怜巴巴的小鸟儿，忽的一窝蜂飞走了。小约翰尼抱着妹妹拖在最后。母亲用不胜轻蔑的眼光，把这间邋里邋遢的屋子扫了一周，抖掉身上的晚饭碎屑，正要着手收拾桌子，却又改变主意，坐了下来，垂头丧气、懒洋洋地陷入沉思默想。父亲走到炉边，不耐烦地把那一小堆炭火耙到一块儿，整个人趴在上面，仿佛有意要独占那份火。他们两人都不吭声，谁也不理谁。

化学家的脸色更苍白了，他像个贼似的悄悄溜上楼去，回头瞧见楼下所起的变化，吓得进退两难，既害怕往前走，又害怕往后退。

“刚才我干了些什么来着！”他心乱如麻地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又要去干什么啦！”

“去当一名人类的恩人！”他觉得有一个声音这样回答他。

他四下里望了望，什么也没有；这会儿在他跟前是个过道，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已瞧不见楼下那个小起坐室了。他的眼睛只顾朝着瞅着自己所走的路，奔向前去。

“我独自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仅仅是从昨晚才开始的呀，”他悻悻地咕哝着，“可是怎么搞的，现在我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这么奇怪。我对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在这儿，像是在梦中。我对这个地方又有什么兴趣呢？我对所有能够想得起的地方又有什么兴趣呢？我的脑子已经变得昏聩不堪了！”

一个房门出现在他的跟前了，他伸手敲了敲。从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请他进去，于是他推门而入。

“是我的好心肠的看护吧？”那个声音说，“噢，我根本没必要问这句话，除了她没人会来这儿的。”

那声调有气无力，可却高兴愉快。雷德劳定睛望过去，看见一个青年人躺在一张已被拉到炉前的睡椅里，椅背朝着门。一个小里小气的火炉，又窄又矮，砖是砌在壁炉的中心，活像病人凹陷瘦削的面颊。那个小炉子里的火连壁炉都烤不暖，而青年人的脸就对着那团火取暖。那火离四面通风的屋顶很近，因此燃烧得很快，只听得连续不断的啪嗒啪嗒声，燃烧着的灰烬不住往下落。

“炭灰撒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啪嗒啪嗒响的，”学生微笑着说，“因为爱闲聊的那帮人总说它们不是棺材，而说它们是当当响的钱包呢，所以只要上帝觉得那样好，我将来总有一天会强壮起来、富裕起来，也许还会活得很久，那么我就能够去爱一个名叫米莉的女儿，借此来纪念一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人，一颗世界上最善良的心！”

他朝上伸出一只手，像是期待那个好心肠的看护去握它，可是由于体弱乏力，仍然躺着一动不动，脸靠在另一只手上，没有转过头来。

化学家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望了望堆在屋角一个桌子上的书本和纸张，在那儿还有一盏熄灭了的、供学习用的油灯，如今已经禁止他使用、被收藏在一旁。这些东西足以说明这个学生病前是多么刻苦攻读，而且也许也正是这些书本和纸张累倒了他，使他卧床不起；望了望挂在墙上、久搁不用的户外行装，它们象征着他病前的健康状态和行动上的自由；望了望摆在壁炉架上那几个小巧的小画像和家乡的风景画，这些东西促使他追怀不像现在那么单独冷清的其他情景；化学家的眼光最后落到的是那个学生发奋好胜，也许也是自我欣赏的征象：一张装在镜框里的版画像，那是他本人，同时也是他发奋好胜的见证人。过去，而且就在昨天，要是让雷德劳见到这些和眼前这个活人有着即使只是间接又间接的联系的有趣物件，他也一定会看得出神入迷。可是现在呢，在他看来，它们只不过是些物体而已；再说，即使当他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站在那儿，四下里张望着的时候，有一丁点儿这种联想在他的心里闪过，那也只有使他更为困惑不解，他依然是怎么也无法领悟的。

那学生伸出手以后，见到半晌没人碰触，便抽回手去，从睡椅上欠起身子，扭过头来望望。

“雷德劳先生！”他大吃一惊，站起身来，喊道。

雷德劳伸出一只胳膊，说：

“不要走近我。我就坐在这儿。你得待在原来的地方！”

他在靠近房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看到青年人一手撑在睡椅上，斜倚着站在那儿以后，他便把眼睛转开，望着地板说道：

“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说我班上有一个学生病了，又是独个儿住着。至于是什么偶然的机会，就不必管它了。我只听说他住在这条街上，旁的一无所知。可是我走进这条街的头一所房子，一打听就找到了你。”

“先生，我已经病了些日子，”学生回答说，他不仅态度谦虚谨慎、迟迟疑疑，对他的老师还存着一种敬畏的心，“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一种热病—我想是脑炎—把我折磨得很衰弱，不过现在已经大大好转了。我不能说自己在病中是寂寞的，要那么说，那我就是把那位始终守在我身边、伺候我的好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的是学院看门人的太太。”雷德劳说。

“是的。”学生说着低下头去，好像在默默向她致敬似的。

化学家的心里一片冷酷，自始至终无动于衷。昨天他吃晚饭时一听说这个学生的处境，就跳将起来，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像是还在呼啊吸啊的他本人，而简直像是死去了的他的坟墓上的一尊大理石像。这时候，他又望了一下把手撑在睡椅上斜倚着的学生，然后垂下眼望望地板，又抬起眼望望空中，仿佛在为他那一片混沌的脑子寻求一线光明。

“刚才楼下的人提到你的名字，那名字我是记得的，”他说，“我也想得起你的面孔。我们彼此很少有过个人的接触吧？”

“很少。”

“我想你比其他的学生更要躲避我，是不是？”

学生表示了同意他这句话。

“这是为什么？”化学家没有丝毫关心的表情，只是出于一种阴郁而任性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呀？在这样大冷天，所有的学生都四散回家，唯独你偏偏有意不让我知道你躲在这儿，生病也瞒着我，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呃，我要知道为什么！”

那青年人越听越激动不安，抬起原先低垂着的眼皮望着化学家的脸，然后交叉起十个手指，至此他的情感突然爆发，嘴唇抖颤颤地嚷起来了：

“雷德劳先生啊！你已经发现了我，也知道我的秘密了！”

“秘密？”化学家粗声粗气地说，“我知道？”

“是的！你对那么多人非常关切，非常同情，因此大家都敬爱你；可是你这会儿对我的态度却完全不同；你对我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从你的表情、从你的每一句话也都可以察觉出你在抑制着自己—这一切都告诉我你是认识我的。而你呢，甚至事到如今了，还把真情隐瞒着我，故意装作不认得我。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唉！上帝知道我是不需要这样的证明的！），就足以证明你生来就是仁慈的，同时也证明了在你我之间有着隔阂啊！”

来自化学家的回答只是一声轻蔑傲慢的空洞的笑声。

“但是，雷德劳先生，”学生说，“你既然是一位正直善良的人，你得想一想，我除了自己的姓和自己的血统之外，我实在是无辜的呀！是人家对不起你，使你忧伤，我可什么也没干呀！”

“忧伤！冤屈！这些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雷德劳用嘲笑的口吻说。

“先生呀，请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学生害怕得畏缩了起来，苦苦哀求道，“千万不要就因为和我交谈了这么几句话，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从今以后请你仍旧只当不认得我，仍旧不要注意我吧！我也仍旧混在你那群学生中，待在那跟你保持着距离的地位上，跟别人也仍旧不多接触，请你仍旧只知道我的假姓，而不知道我实际上姓朗福特吧！……”

“朗福特！”化学家嚷了起来。

他举起两手紧紧抱住脑袋，他那张原本有理智、有思想、此刻似乎理解事情的脸关切地转过去对着青年人，盯了他一忽儿。但是犹如从云缝里透出来的阳光一闪即逝那般，他的脸也只闪了一下光，随即又让苦恼的阴影笼罩上来了。

“这是我母亲婚后用的姓，先生，”青年人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她原可以嫁一个好丈夫，取一个比较体面的姓的。雷德劳先生，”他踌躇了一下，又接下去说，“我想我是知道那段历史的。凡是脱节的内容，我都可以凭猜想给它补全，而且不会离事实太远。我是一个双方不相配、不美满的婚姻的产儿。我从小就一直听到我母亲提起你来就深深地引以为荣，十分敬重—几达虔敬的程度。我听她谈论你是如何忠诚，既刚毅又温柔，如何在逼得人心灰意懒的坎坷困境中不屈不挠。因此自从我的幼小的心灵受到母亲这样的教诲之后，在我的脑海中，你的名字上就有着无比灿烂的光辉。那么，像我这样的一个穷学生不找你学习，还找谁呢？”

雷德劳听了这番话丝毫无动于衷，态度也一点儿没变，只是皱起了眉头瞪眼望着他，既不搭腔，又无任何表示。

“在我们学生当中（尤其是在出身最卑贱的学生当中），每逢提到雷德劳先生的大名，我们就产生一种深深感激、无限信任之感。你具有赢得我们这份感情的某种力量；而且从你的这股力量里，我发现了你过去那仁慈忠厚的痕迹，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和感动我的程度，实非语言所能表达，我无论如何是没法表达的啊！”学生接着说，“先生，你我的年岁和地位相差太大了，我对你又已经习惯于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因而不管什么时候接触到有关你的这个题目（哪怕只是稍稍接触一下），我就会对自己的冒昧自大感到诧异。但是，先生呀，虽然我回避着你，我对你是怀着无可言喻的感情的呀！这对于你—对于曾经一度非常关怀我母亲的你来说，该会感到还可以一听的吧，尤其是一切都已时过境迁了。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明知只是你说一句鼓励的话，我就可以大得益处，而我却始终疏远着你，不上前领受你的鼓励，我这么做是多么痛苦、多么勉强啊！然而我认为我还是应当坚持这样做下去，我应当满足于只要我知道你是谁，不必让你知道我是谁。因为这样比较适宜。”学生乏力地说，“雷德劳先生，我所要说的话都已说了，可是都没说好，因为我的身体还很弱。如果你觉得在我这番胡言乱语中有什么不足取之处，千万请你原谅。为了其他的一切，把我忘掉了吧！”

雷德劳一直皱眉瞪眼望着他，一点其他表情都没有，直到学生说最后这句话，向他走去似乎要握他的手时，他才急忙往后退，大喝一声：

“不要再走近我一步！”

他那么忙不迭地退缩，又那么严厉地拒绝学生和他接近，使学生大吃一惊，站住了，随后举起手来，在前额上横抹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像讨厌的畜生一样死去了。”化学家说，“谁在对我讲在我的生活中还留着往事的痕迹？他不是在胡说，就是在扯谎！你的病态的胡思乱想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如果你要钱，给你就是。我是来给你送钱的，光为这事而来的，也不会有旁的任何事把我带到这儿来！”他嘟哝着，两手又把脑袋紧紧抱住，“根本不可能有旁的任何事，但是……”

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扔，他刚迷迷糊糊陷入一种恍惚的思考状态，学生就抓起钱袋，向他伸过手去。

“请你拿回去吧，先生。”他虽然并没有生气，可是却骄傲地说，“我希望你不但收回这个钱袋，也使我忘了你对我所说过的话和你给我送钱来这回事。”

“你当真不要？”化学家的眼睛冒着狂暴的怒火，用反诘的口吻问道，“当真？”

“当真！”

化学家向学生走去，他这还是头一次走近他，接过钱袋，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把他的身子转将过来，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他的脸说。

“在病中是有忧伤和烦恼的，对不对？”化学家好像追究什么似的一边发问一边笑着。

学生感到迷惑不解，茫然答道：“对！”

“得了病会觉得不安、焦躁、挂虑，在肉体和精神方面都受着连续不断的苦痛，在这一切之中都有忧伤和烦恼，是不是？”化学家发疯似的狂笑着说，那笑声听了令人毛骨悚然，“最好是把它们全忘掉，对不对？”

学生没有答话，只惶惶然地又用手把前额一抹。雷德劳还抓着他的袖子。正在这当儿，从门外传来米莉的说话声。

“行了，我现在已经能看清楚了。谢谢你给我照亮，道弗斯！”她说，“亲爱的，别哭啦，爸爸和妈妈明天就会又好起来的，一家子也都会好起来的。有一位先生在他的屋子里，是吗？”

雷德劳留心听着门外的声音，放松了抓住学生袖子的那只手。

“打一开头，我就怕见她。”他悄声儿地自言自语着，“她有一种极其坚定稳固的善良品质，我实在害怕她会受我的影响。我可能会成为扼杀她胸中那无比善良的、最最仁慈的东西的凶手！”

她敲门了。

“我该把这个想法当作一种无聊的预感，置之不理呢，还是仍然要避开她？”他一边嘟哝着，一边忧虑不安地东张西望。

她又敲门了。

“在可能到这儿来的所有人当中，”他转向学生，惊慌失措、嗓音嘶哑地说，“我最希望躲开的就是这个人。快把我藏起来！”

学生打开了墙上的一个不牢靠的门，这个顶楼的屋顶从那儿开始向地板倾斜，门里有一间小小的内室。雷德劳仓皇跨进屋去，随手急忙把门关上。

学生于是又躺到原来的躺椅上，招呼她进屋来。

“亲爱的埃德蒙先生，”米莉走进屋来，四下里一望说，“他们告诉我说来了一位先生。”

“除了我以外，这儿没有别人。”

“来过人的，是吗？”

“是，是啊，来过人。”

她把小篮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睡椅的背后，像是要去握那只她料想已经伸出来的手—但是手不在那儿。她的态度仍和往常一样娴静，只是感到有些诧异，于是弯下腰去瞧瞧他的脸，亲切地摸摸他的额头。

“今晚你没什么不好吗？你的头可不如下午那么凉呀！”

“啧！”学生使性子地说，“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走回到桌子的那一边，从小篮子里取出一小包针线活儿，脸上显出更诧异的表情，但毫无责怪之意。她想了一下，又把针线包放下，在屋子里轻轻地走来走去，把全屋子的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整理得井井有条，连睡椅上的靠垫她也去摆摆好。她是那么轻手轻脚的，尽管学生依旧躺在睡椅上向着炉火发怔，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做完这些事并且把炉前打扫干净以后，就坐下来，马上忙忙碌碌然而又安安静静地做起针线活儿来，头上戴着她那顶无帽檐的系带小帽。

“这是新的细布窗帘，埃德蒙先生，”米莉边缝边说道，“虽然价钱便宜，可是挂在窗上又漂亮又清爽，也可以挡光，保护你的眼睛。我的威廉说你正在恢复健康，而且恢复得这么好，屋子里目前还不宜太亮，要不然你可能会眼花头晕的。”

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那翻身变换位置的样子显得相当焦躁不安。她停下了她那双利落的手，很忧虑地望着他。

“这对枕头不太舒服，”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来说，“我马上就把它们摆好。”

“它们不是好端端的吗？”他说，“你别管它们好不好？你什么都小题大做！”

他抬起头来说这几句话，毫无感激表情地望着她，然后又重重地朝睡椅上一躺。米莉不由得愣住了，胆怯地站在那儿。随即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活儿来，连一眼埋怨的目光也没向他投去，马上又像刚才一样，忙忙碌碌起来了。

“埃德蒙先生，近来我坐在你身旁的时候，常听你说你觉得‘逆境成良师’这句话再真实不过了，我老想起这事儿呢。是啊，经过这一场病，你一定会觉得健康格外可贵。而且许多年以后，在一年中这个季节又来到的时候，你记起自己怎样孤零零地躺在这个病榻上的这些日子，为的是不让你的亲人们知道，免得他们难过，那时你一定会觉得你的家加倍亲切，加倍幸福。你说，这不也是再好、再真实不过的事吗？”

她一心一意地忙着缝窗帘，说这番话时又是出于一番真心实意，再加上内心一片平静温和，因而根本就没去注意学生听了以后投向她的是怎么样的眼光。所以他那发自双目的忘恩负义的毒箭白白射在她身上，没有伤及她半根毫毛。

“啊！”米莉若有所思地歪着她那漂亮的脑袋，两眼朝下紧紧地瞅着忙个不停的手指说：“甚至连我这个人，自从你病倒以后，也因为这些事的见解受到极大感动，尽管我这个人是没法跟你相比的，埃德蒙先生，我既没有学问，又不懂得怎么思考问题。当我看到这儿楼下的那些穷人对你体贴入微的悉心照料，使你深深受到感动，那时我就意识到你甚至把你所体验的这一切看作是对于损坏健康的一种补偿；我也从你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人间没有苦难和忧伤，我们恐怕就永远也不能觉察到我们周围是存在着善良的，恐怕连这种善良的一半都觉察不到哟！”

他从睡椅上起来了，这才打断了她的话，要不然她还有的说呢。

“我们没有必要夸大人家的长处，威廉太太，”他带着轻蔑的口气答道，“不管楼下的那些人给我当了什么额外的小差使，到时候我可能会给他们钱的；也许他们也就是指望这个。至于你，我同样也很感激喽！”

米莉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下手来看着他。

“你把事情横加渲染和夸张，并不能使我更感激，”他继续说，“你对我很关心，这我心中明白，我说我很感激你，你还要求什么呀？”

她手里的针线活儿噗地落到膝盖上，两眼依然看着他。他带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态，在屋里走走停停地踱来踱去。

“好吧，我再说一遍，我很感激你。可是你为什么偏要向我提出种种庞大的要求，来使我觉察不到你原来就应尽的义务的？老提什么苦难啊，忧伤啊，烦恼啊，逆境啊！人家听了还以为我在这儿已经死过二十次咧！”

“埃德蒙先生，”她站起来走近他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提楼下的穷人为的是影射我自己？是影射我？”她手按着胸口，脸上露出一副单纯天真的笑容，惊讶地问。

“啊，我倒没有这么想，我的好人儿！”他答道，“是的，我得过一场小病，多亏你牵挂我—听清楚，我说的是牵挂—可你却大惊小怪、啰里啰嗦，这一点小病根本就不值得这样；现在我的病已经好了，我们总不该没完没了地老记着它吧！”

他的态度冷冰冰的，说完拿起一本书，就着桌子坐下。

她注视了他一会儿，笑容渐渐消失，然后走回到她的小篮子旁边，柔声柔气地说。

“埃德蒙先生，恐怕你愿意独个儿安静安静吧？”

“我倒确是没有理由把你扣留在这儿。”他回答。

“除了……”米莉迟疑了一下说，拿起针线活儿给他看。

“噢，窗帘，”他傲慢自大地哈哈大笑着说，“我看不值得为了这个再留在这儿吧！”

她把小针线包重新捆好，放进篮子里，然后带着耐心恳求的神情站在他跟前，对他说话，那副神情使他没法不朝她望着。

“好吧，以后你什么时候再需要我，我会乐意再来的。过去你需要我，我也都是乐意来的，根本就没什么功劳可言；现在你的病渐渐好起来了，我想你一定是担心我也许会给你找麻烦；唉，过去我原不该那样惹你厌烦的，真不该哟！既然看见你已经强健起来，已经能够起床活动活动，我是不该再来的。你一点也不欠我的情；只是你应当把我当作妇女看待—甚至当作你所爱的妇女看待；事实上我只不过做了使你的病房舒适些的琐碎小事，如果你怀疑我卑鄙地借此大事夸张、自居什么功劳，那么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难过的就是这个，这才是我非常难过的原因。”

如果她这时候的态度不是那么温和而是愠怒，急躁，不是心平气和而是怒气冲冲，她的面容不是那么温柔而是气呼呼的，如果她说这番话时，不是既细声细气，又清晰明了，而是大喊大叫，那么她离去之后就不会给学生留下什么感觉了。可是正因为她并没有勃然大怒、嘶声斥责，待她一走出房门，那个孤单寂寞的学生便立刻感到格外凄恻冷清。

他正在惨淡地呆望着她刚才站立的地方，雷德劳却从他适才藏身其中的小室里走出去，来到了门旁。

“下次病魔再袭击你的时候，”他恶狠狠地转过头来冲着学生说，“—但愿它快快来！—你就死在这儿，烂在这儿！”

“你干了什么好事啦？”学生一把抓住他的斗篷说，“你在我心里撺掇起了什么变化？你给我身上带来了什么灾祸？把我的原状还给我！”

“把我的原状还给我！”雷德劳像个疯子似的狂叫起来，“我已经染上了病！我这病要传染的！我身负把自己的脑子装满毒素，也给所有人类的脑子装满毒素的责任哪！凡是从前能使我感到关切、怜悯和同情的事物，如今我却变成石头，对之丝毫无动于衷，凡是我的摧残一切的脚步落下之处，自私自利和忘恩负义便立时发生。我把人们变成比我更卑鄙无耻的坏蛋，这样，一见他们开始蜕变，我就可以憎恨他们了。”

他说话时，那个青年仍然抓住他的斗篷不放，他使劲甩开他，打了他一拳，随即像个疯子似的飞奔到外面的黑暗中去；外面正刮着风，下着雪，浮云正一片又一片地掠过天空，月亮正朦朦胧胧地洒下微光；在那儿，夹在风声里响着的、和雪片一块儿飘下来的、和云朵一起游移的、在月光中闪着的、在黑暗中幽然浮现的，无不是那个幽灵的那句话：“今后无论你到哪儿去，都得也把我给你的这种礼物送给别人！”

往哪儿去呢？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能避开人们就行。他所感觉到的自己内心的变化，已经把热闹的街道，也把他自己变成了凄凉的荒野，把他周围的忍受着种种遭遇、过着各种生活的芸芸众生，变成了一大片茫茫沙漠，风又把它刮成一堆堆令人费解的、乱糟糟的废墟。当初幽灵告诉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殆尽”的那些往事的痕迹，至今还在他的心中，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不能知道自己过去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但知道自己把别人变成了怎么样的人，因而也还知道自己应该独个儿待着，别接近人。

这使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正走啊走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冲进他屋里的那个男孩子。接着他又想起了：自己从幽灵消失以来，在他所接触过的人当中，唯独那个男孩子不曾现出一点儿被改变了的迹象。

尽管他觉得那个小野东西丑恶可憎，他仍然决心去寻找他，看看究竟他是不是没有起变化；同时为了他刚想起的另一目的，也一定要找到他。

因此，他在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这会儿自己是在哪儿之后，就转身向古老学院走去，来到了学院大门口那儿，唯有那儿的铺道给学生们的脚步磨损得最厉害。

一跨进学院的铁门就是门房，这个门房楹成了学院的主要四方庭院的一部分。门房外面是一个小走廊，他知道在这个隐蔽处，从他们那间普普通通的屋子的窗子往里望去，是可以看见屋子里有什么人的。铁门关着，但是他已摸熟那个门闩，所以他把手腕伸进铁栏杆使劲往回拉一下，铁门便开了，于是他轻轻溜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蹑手蹑脚走到窗跟前，一路上把地上已结成一层薄冰的雪踩得粉碎。

昨天晚上他给那小孩指点的那个火光，明亮地从窗玻璃照射出来，把窗下的地面照亮了一大片。他本能地避开这块地，绕着弯儿走过去，向窗里望。开头，他以为屋子里没有人，以为火焰只不过把天花板上的旧梁木和四面黑压压的墙壁照红；但是再仔细一看，这才瞅见他所寻找的人物正在炉前地板上蜷曲着身子酣睡着。他一下子就溜到房门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那个孩子躺在那儿烤得非常之热，化学家弯下腰去弄醒他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也给烤得灼热难熬。化学家一碰那孩子，他便凭他那随时准备逃跑的本能，迷迷糊糊地一把抓起那一身破烂衣服，连滚带爬地跑到屋子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伸出一只脚，又蹬又踢地护卫着自己。

“起来！”化学家说，“你还记得我吧？”

“不要管我！”小孩还嘴说，“这儿是那个女人的家，不是你的！”

可是化学家的瞠目相对，对他多少产生了些支配力量，要不就是使他有所感悟，愿意顺从了，不管怎样，他就那么站起身来，听任化学家把他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

“谁给你洗过了？谁给这些擦伤和皲裂的地方绑上纱布了？”化学家指着孩子身上状态起了变化的各个部位问道。

“那个女人干的。”

“也是她把你的脏脸洗干净了吗？”

“是的，是那个女人。”

雷德劳问这些话，为的是要引小孩的眼睛朝他望着，现在也为了这同一目的，用手抬起小孩的下巴，把他披散在脸上的乱发往后一撩，虽然他极端厌恶去接触他。小孩用锐利的目光死盯着他，似乎认为既然自己摸不准对方下一步会有怎么样的行动，那么为了自卫，就有必要死盯着他；雷德劳看得清清楚楚，变化丝毫也没临到小孩的身上。

“他们哪儿去了？”雷德劳问。

“那个女人出去了。”

“我知道她出去了。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儿和他的儿子哪儿去了？”

“你是指那个女人的丈夫吗？”小孩问。

“是啊！他们俩哪儿去啦？”

“都走了，不知道哪儿出了点什么事。他们是给人匆匆忙忙叫走的。临走时，叫我待在这儿。”

“跟我来，”化学家说，“我给你钱。”

“跟你上哪儿去？给多少钱？”

“我要给你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多的先令，还会很快就带你回来。你从哪儿来的？认得那条路吗？”

“放开我！”小孩突然一扭身，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来，“我不愿领你到那儿去，别碰我，要不，我就扔火烧你！”

小孩说着一下子已经蹲到火炉前边，野蛮人似的小手也已经伸出来，眼看就要去抓熊熊燃烧着的红炭了。

凡经化学家接触的人，无一不受他的魔力影响，对此他原已感到十分恐怖；如今见这个野兽一般的小孩竟然蔑视他的魔力至此地步，使他更感到一种阴森森的、莫可名状的恐怖。他目睹这个冥顽不化、神秘莫测、貌似小孩的怪物，那张狡黠恶毒的小脸向他仰着，一只小得几乎像是婴儿的手，这时候已经伸到炉栅前准备抓火了，不由得不寒而栗了。

“听着，孩子！”他说，“随你高兴把我带到哪儿去，只要那儿有非常悲惨地生活着的人或者有非常邪恶的人。我要去给他们行好事，并不是去伤害他们。刚才我已经告诉你，我会给你钱，也会把你再带回到这儿来。起来！快跟我走！”

他迈着急速的步子朝房门走去，生怕碰上米莉回家来。

“那么你答应让我自个儿走，你绝不拉我，甚至于也不碰我吗？”小孩说着慢慢地缩回他那原先威胁要抓红炭的手，一边站了起来。

“我答应！”

“不管我走在前头、走在后头，我要怎么走就怎么走，都随我高兴？”

“我答应！”

“那么先给我些钱，给了我就走！”

化学家把一些先令一个一个地放进他伸出来的手里。小孩还不会数数儿，因此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化学家每给他一个，他就说一声“一”；每给他一个，他就贪婪地先瞅一下钱，再瞅一眼他的施主。他接过钱以后没处放，只有嘴巴可以盛它们，于是他就往嘴巴里塞了。

雷德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说明小孩是他带走了；他把便条放在桌子上以后，便打手势叫小孩跟他走。小孩又像往常那样，一把抓起他的破衣服，听从了他，光着头，赤着脚，跟他走出屋子，进入冰冷的黑暗中。

化学家不愿意从刚才进来的那扇铁门走出去，因为在那儿有碰上米莉的危险，而他极力要避开她。于是他便领头穿过那几条昨晚小孩迷失方向的走廊，沿着这幢大楼中他的住房所在的附近走去，直到他有钥匙可以打开的小门前。他们来到了大街上，雷德劳便问他的小向导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什么街道上。小孩忽然朝后一退，躲开了他。

小野人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点头了，指出他所要走的方向。雷德劳马上朝那个方向走去，小孩跟在后边，不像方才那么疑虑重重了。小孩一边走着，一边把嘴里的先令吐到手里，又从手里塞进嘴里，这样塞进又吐出，吐出又塞进，忙个不停，又偷偷地用破衣服上的碎片把一个个先令擦得锃亮。

他们在行进中有过三次走得肩并了肩，也有三次肩并肩地停下步子来。化学家三次低下头来看一看小孩的脸，不禁顿时毛骨悚然，因为小孩也以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神态，咄咄逼人地反瞪他。

第一次是发生在他们穿过一个老教堂墓地的时候，当时雷德劳在一片坟墓中站住，对于如何把这些坟墓和任何仁慈温柔或亲切慰人的思想联系起来，他深深感到困惑不解。

第二次是发生在明月涌现、诱得他禁不住抬头向天空望去的时候，只见一轮皓月，光辉四射，群星环拱。人类科学所给予这些星辰的名称、所发现的这些星辰的历史，他仍旧都知道；但是在这银光闪耀的月夜，他抬头仰望的时候，除了那轮皓月，他看不见从前所熟悉的其他景象，也感觉不到从前所常有的情调了。

第三次是发生在他停下来倾听一曲如泣如诉的哀乐的时候，可是他听到的只是单调、只是那些干巴巴的乐器和他自己的耳朵的机械结构使他领会的音调，根本唤不起他内心半点儿神秘感，从音调中也没能听到勾起往昔或未来信息的窃窃私语声。这曲枯燥乏味的乐声，正如去年的水流潺潺声和阵风瑟瑟声一样，对他没有丝毫力量，他压根儿就无动于衷。

在这三次之中，他每次都吓得直发抖，因为尽管他和小孩在知识方面有着天渊之别，在身体的各方面彼此也无半点相同之处，可是他看见小孩脸上的表情却跟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们往前走了一阵—有时是穿过挤满了人的地方，他不得不老是回头看看，以为已经丢失他的向导了，可是总看见小孩在旁边他的身影里走着；有时又走上了非常僻静的小路，以至他都能数起跟在他身后的、又短促又敏捷的光脚板声。当他们最后来到一个满是破烂屋子的地区时，小孩伸手触了他一下，便停住了。

“在那所房子里！”小孩指点着说。只见那房子的几个窗子里灯光疏疏落落，门廊里有一盏半明不暗的灯笼。门口漆着“旅客公寓”四个字。

雷德劳环视了一周，从一所所的房子望到那片荒地，与其说那些房子是建在那块荒地上，不如说是给歪歪斜斜地安在上面，眼看就要倒下来了，什么篱笆、土墙和木栅一概没有，也没有排水设施，更没有路灯，还有一道水流缓慢的沟渠为荒地的界线；从那儿再望到从高处向下延伸的一排半圆形的桥洞，它们是附近环绕着这片荒地的哪个旱桥或其他什么桥的一部分，那些桥洞朝他们这方向延伸过来，一个小过一个，倒数第二个桥洞已经小到像个狗窝，最后那个里面堆着一小堆偷来的砖头；再从那儿望到自己身边的小孩，尽管他已冻得拱肩缩背直打哆嗦，用一只小脚一瘸一拐地走着，把另一只小脚盘到腿上取暖，可却依然大张着眼呆望着周围这一切；雷德劳见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和他自己的表情相像到了极点，不由得吓了一跳，离开了小孩的身旁。

“就在那里面！”小孩又指着那所房子说，“我会等你的。”

“他们会让我进去吗？”雷德劳问。

“就说你是医生好了，”小孩点了点头说，“这儿病人可多呢！”

雷德劳朝那个门口走去时回头一望，看见小孩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拖着自己的身子，活像一只耗子似的爬进了那个最小的桥洞，躲在里面，他并不可怜这个小东西，而是很怕他。小孩从洞里向外望着他时，他急忙朝那所房子走去，简直把那房子当作避难的场所了。

“悲痛、委屈、烦恼，”化学家拼命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一件记得比较清楚的事，“它们至少是暗中纠缠着这个地方的。因此，一个把忘掉这些东西的本领带到这儿来的人，总不会危害他们的！”

他嘟嘟哝哝着这些话，一边伸手推门，那扇门一推即开，于是他便走了进去。

有一个女人坐在楼梯上，她的脑袋耷拉到手和膝盖上，看样子像是在打瞌睡，不然就是被人孤零零地遗弃在这儿。要不踩她的身子走过去是很困难的，而她又完全不理会他已经走近了，雷德劳只好停下脚步，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了，面庞虽是年轻的，可是青春的娇嫩艳丽已消失殆尽，消沉绝望，仿佛蛮横凶悍的严冬有违天理地把春天给摧残了。

她不很理睬或者根本就不理睬雷德劳，只是把身子向墙边移过一些，让出一条宽些的通路。

“你是什么人？”雷德劳一手按在破旧的楼梯扶手上，停住脚步问道。

“你想我是什么人？”女人又一次仰起脸来说。

雷德劳望着这座毁坏了的上帝的圣殿[178]才盖起不久，竟然这么快便破烂不堪，顿时有一种并非怜悯，然又近似怜悯的莫可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略微软化了他的心，使他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也温柔了一些。尽管这样的苦难所能引起的真诚的怜悯的恻隐源泉，在他的胸中已经干涸，可是这会儿他的这份情感，较之近来拼命挤进他那日渐昏暗，但尚未全然昏暗的心中的那些情感，还是最接近怜悯的。

“我到这儿来是要救济人，如果我做得到的话。你是在想什么受委屈的事？”

她皱起眉头望了望他，笑了起来；接着她的笑声拖长了，变成颤抖的叹息；她又垂下头去，把手指插进满头的乱发中。

“你是不是在回忆被人亏待了的事？”他又问。

“我在想我的一生。”她瞥了他一眼说。

对这件事他有这样的看法：他看出她是许多受苦受难的人当中的一个；又认为当他看见她意气消沉地缩在他的脚旁时，他看见了千百人的一个典型。

“你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他追问道。

“我曾有过一个很好的家，我的父亲曾经当过园丁，在很远的乡下。”

“他已经去世了吗？”

“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所有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已经死了。难道像你这样一位先生，对这个都不知道！”她又抬眼看他，嘲笑他。

“女孩子！”雷德劳厉声喝道，“在你的父亲对你来说已经死去之前，在所有这样的东西对你来说全都已死去之前，你没有受到过什么冤屈吗？是不是不管你怎么挣扎，你对那个冤屈的记忆却依旧老是缠着你不放？那个记忆是不是没完没了地折磨得你好苦？”

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从她的外貌看，几乎一点儿女人的性情都已经没有了，因此她这一哭可使雷德劳诧异得呆瞪瞪地站在那儿。但是使他在更其惊讶之余还大感惶恐不安的是，他看到了她对冤屈的记忆被唤醒之后，她过去的性情和她那封冻了的温柔全部初步现出了痕迹。

他稍稍倒退了一下，这才看见她的胳臂青肿，面庞上有被砍的伤痕，胸膛上也有淤伤。

“是哪个恶棍把你打成这个样儿的？”他问。

“是我自己的手打的，我自己打的！”她很快地答道。

“不可能！”

“是我自己打的，我可以发誓！他没有碰我。我是在大发脾气的当儿把自己打了，还把自己扑倒在这儿的。他并不是在我近旁。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下！”

女人对他说这句谎话时，她的脸色苍白，神态坚决。他很清楚她这样做是最后一次滥用和曲解了还残存在她那悲伤的心灵中的“善”，因此他非常难过，深深懊悔自己刚才走近她的身边。

“悲痛，委屈，烦恼！”他急忙把恐惧地凝视着她的目光移开，嘟哝着说，“她所以会从过去的状态堕落，究其祸根，还不就是这些东西吗？唉，凭上帝的名，让我快快离开她吧！”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不敢去碰她，也不敢去想自己已经把她紧抓住上帝慈悲的最后一根线给割断了。他把斗篷往身上一裹，飞步上了楼梯。

在楼梯平台上，迎面是一扇半开着的房门。当他往上走的时候，有一个人手擎蜡烛，正从房里向房门走来，打算把门关上，可是一看见他，就非常激动地缩回手朝后退，而且好像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怎么在这儿居然有人认得他？他大为惊愕，站住了，一边拼命要想出这个神情惊慌、面色苍白的人究竟是谁；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搜索枯肠，老菲力普已经走出房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更把他惊吓得非同小可。

“雷德劳先生！”菲力普说，“这就是你的本色，你就是这样的人哪！先生！你听说了这回事之后就找我们来了，你就是要尽力帮助我们。唉，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惊慌失措的雷德劳只好听任他把自己领进屋去。屋里有一个人躺在一张带脚轮的卧床上，威廉·斯威杰站在床边。

“太晚了！”老人嘟哝着，他那渴望的目光紧盯着化学家的脸，不觉两行老泪流下了双颊。

“我就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轻声插嘴道，“问题就在这儿，在他打盹儿的时候，我们要越安静越好，别的没有什么办法。你是对的，爸爸。”

雷德劳在床前站住，低下头来看那个直挺挺地躺在床垫上的人。看样子，那个人应当还是精力旺盛的壮年汉子，可是恐怕太阳再也不会照着他了。四五十年的邪习恶行，已经在他的脸上打下了重重的烙印。诚然，岁月的严厉的手也正望着他的那老人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可是两相比较，岁月的手却是仁慈的，却是美化了老人。

“他是谁呀？”化学家茫然四顾，问道。

“是我的儿子乔治，雷德劳先生。”老人悲伤得使劲扭着双手说，“就是我的长子乔治呀！也就是他妈妈当年最得意的孩子！”

正在老人把头伏到床沿上的时候，雷德劳的眼睛从老人的白发苍苍的头转向刚才认出他的那个人的身上。那人有意避开他，已经站在最远的屋角里了。那人的年龄看上去和他自己差不多。虽然雷德劳并没见过像这样潦倒败落的人，可是看到他刚才把背向着他站着和这会儿走出房门那种转过身子的姿势，似乎又有点眼熟，他不由得不安地举起手横抹了一下额头。

“威廉，”雷德劳心境阴郁，低声问道，“那个人是谁？”

“唉，你瞧，先生，”威廉答道，“我就是那么说的呢。一个人为什么要成天赌博，或者干那一类劳什子，弄得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而且非沉到底不可！”

“他是这个样的吗？”雷德劳目送着那个人走出房门，又不安地横抹一下额头问道。

“就是，先生，”威廉·斯威杰答道，“人家就这么告诉我的。他好像还懂一点医道呢，先生。他本来是和我的哥哥一同徒步去伦敦的，就是你看见在这儿的我的这个可怜的哥哥，”说到这儿，威廉用袖子揩了揩眼睛，“他们在这儿楼上投宿过夜—我说呀，先生，你瞧，稀奇古怪的伙伴儿们有时候就是一块儿来到这儿的—他进了屋，于是就照料了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便打发他把我们叫了来。这景况多惨呀，先生！问题就在这儿！可真够我的老爸爸受的了！”

雷德劳听到这儿，抬起眼睛来，这才想起自己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是和什么人在一起，也想起了他随身带着的那蛊惑人的魔力。那魔力方才受到他吃惊的影响，暂时黯淡了些。他想到这些，不由得急忙倒退了一步，心里盘算着：要马上避开这所房子呢，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他终于屈从于一种愠怒的执拗，而继续逗留下来了。服从这种执拗似乎也是幽灵向他提出的必须进行斗争的条件之一。

“我认为留在这个老头儿的记忆中的，是一连串悲痛和烦恼，这岂非仅仅是昨天的事吗？”他自言自语道，“那么难道今天晚上我对动摇这种记忆就害怕起来了？难道我所能驱除的那些记忆中的事，对于这个垂死的人是那么宝贵，使我有必要为他担心吗？不！我一定要留在这儿！”

尽管他拿这一席话来为自己辩解、开脱罪责，可是勉强留下来的时候，还是胆战心惊，浑身上下颤抖着；他畏缩在黑斗篷里，转脸不看他们，站在离开床铺稍远的地方，留心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好像觉得自己在这儿是个恶魔。

“爸爸！”病人从昏迷中略微醒过来的时候喃喃叫道。

“我的孩子！我儿乔治！”老菲力普应声道。

“你刚才说很久以前妈妈最疼我。唉，现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真可怕啊！”

“不，不，不！”老人说，“你尽管想吧，不要说过去的事是可怕的。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我的孩子！”

“这种回忆伤透了你的心了，爸爸！”他说，因为老人的泪水此刻正滴到他的身上。

“是啊，是啊！”菲力普说，“是伤透了我的心了，不过这样对我是有好处的。回想那时候的一些事，确实叫人非常难过，可是对我很有好处，乔治！你也回想吧，也回想一下吧，那样你的心就会越来越软了！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威廉，我的儿子！你妈妈爱他爱到自己临终的最后时刻，快咽气的时候还对我说：‘告诉他吧！说我原谅他，我祝福他，我也为他祈祷。’这是她对我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些话，而我今年已经八十七岁啦！”

“爸爸！”床上的病人说，“我就要咽气了，我知道。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说话也困难了，就连心里最常想的事情也说不成了。我死后还有什么希望吗？”

“凡是心变得温柔而又忏悔了的人都有希望的！所有这样的人都有希望的！啊！”他交叉起十个指头、两眼朝上仰望着大声嚷道，“那只是昨天的事情呀，我为自己还能记起我这个不幸的儿子年幼时天真烂漫的模样儿而感谢上帝！现在我想到连上帝都还记得他，这可真是对我的一个莫大的安慰啊！”

雷德劳举起双手把自己的脸掩住，往后退缩着，仿佛是个杀人的凶手。

“啊！”床上的病人发出微弱的悲叹，“从那以后我对自己那般糟蹋，从那以后我对自己的生命那般糟蹋啊！”

“但是他曾经是个孩子，”老人说，“那时他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耍。到了晚上，在上床之前，在天真无邪地熟睡之前，他总是在他的可怜的妈妈的膝前做晚祷。我亲眼看见过他这样晚祷不知多少次，也亲眼看见过不知多少次妈妈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脯上吻他的小脸蛋。后来他走错了路子，我们对他所抱的希望和为他所安排的计划都落了空，尽管妈妈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可是想到他童年时的这些情景，我们的心却仍旧让他给抓住，别的不论什么都不能像这样抓住我们的心。啊！天父啊！您比人间所有的父亲都好得无可估量！啊！天父啊！您为您的儿女的过失和罪过，比人间所有的父亲都忧伤得无可比拟！请您把这个浪子领回去吧！不是看在他现在所处的状态的分上，请看在他过去的状态的分上，把他领回去吧！让他向您痛哭流涕吧！正如他常常好像向我们痛哭一样！”

当老人举着颤抖的双手，为儿子祈求神的恩典的时候，那儿子把下垂的脑袋靠到父亲的身上，让父亲的身子支住他，寻求父亲的安慰，好像是自己真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孩童似的。

随即屋子里一片寂静，只见雷德劳简直颤抖得不成个样儿了。什么时候有人像他这样颤抖过呢！他晓得自己的魔力一定会传到他们的身上，而且晓得马上就要传到了。

“我不能活多久了，我的呼吸更短促了，”病人一只手臂支着身子，另一只手臂在空中乱摸索着说，“可是我记得我的心里有件事，是和刚才在这儿的那个人有关系的什么事。爸爸！威廉！—等一等—在那外边真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什么东西吗？”

“是的，是的，真的有。”他的老父亲说。

“是个人吗？”

“我呀是这么说的，乔治！”威廉插嘴道，他体贴地向乔治弯下腰去，“那是雷德劳先生。”

“我以为我梦见过他。请他到我这儿来。”

化学家走到他跟前了，他的脸色比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还要苍白。病人挥手向他示意，他便顺从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先生，今天晚上看到我的可怜的老父亲，想到由我引起的一切烦恼，再想到应归咎于我的一切过错和悲痛，我的心哪，像撕裂了一样！”病人一只手按在胸口，眼睛里凝聚着对于自己的景况的一种默默地哀求着的苦痛，“因此……”

是苦痛达到了顶点，使他说不下去呢，还是由于另一种变化的肇端，使他顿住了？

“……因此尽管我的脑子想得那么多，转得那么快，只要我能做的好事，我一定去做。刚才这里还有一个人，你看见了没有？”

雷德劳任何话也答不出来。因为他看见病人把手举到前额上恍恍惚惚的样子，他如今已熟悉这是那不祥的征象，因此他的声音还没有溜出口便消失了。但是他点了点头，表示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一文不名，挨着饿，困顿潦倒。他已经完全绝望，山穷水尽了。请你照料照料他！越快越好！我知道他已经有自杀的念头了！”

魔力开始发作了。在他的脸上显出来了。他的脸在起变化，变冷酷了，变阴沉了，悲痛的神情已经无影无踪。

“难道你不记得了？难道你不认得他了？”他紧接着问道。

他又举起手茫茫然在前额摸摸，然后把脸蒙住一会儿，接着鲁莽地、恶狠狠地颦眉蹙额对着雷德劳，显出毫不留情的一副凶相。

“怎么了，你该死的—”他怒目环视一周，说道，“你刚才在这儿对我捣了什么鬼了？我莽撞地活了一辈子，我也要莽撞地结束我的一生！你快给我滚！”

于是他在床上躺下，伸出两个手臂，蒙住脑袋和耳朵，表示决定从此不再接触外界，要冷漠无情地离开人世。

如果雷德劳让雷给劈了，也不会比这会儿更猛地让它震离了床边。刚才乔治和他谈话时，老父亲离开了病榻，这会儿走回来了，可是他也同样急忙避开病榻，带着厌恶透顶的神情。

“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老人匆忙地说，“威廉，咱们走吧，回家去吧！”

“回家？爸爸！”威廉说，“你要丢下自己的亲儿子不管了？”

“我的亲儿子？在哪儿？”老人问。

“怎么？不就在这儿吗？”

“那不是我的儿子！”菲力普又气又恨，激动得直发抖，说着，“像这样的坏蛋，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儿子！我的孩子个个叫人看了顺眼，个个服侍我，个个给我预备肉呀酒呀的，个个对我有用。我有权利要求这些！我已经八十七岁啦！”

“你已经老得到了头了，”威廉两手插在口袋里，满腔怨气地望着他咕哝着，“我呀就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处。要是没有你，我们可以过得快活得多呢！”

“你瞧，雷德劳先生，这是我的儿子呀！”老人说，“这个也是我的儿子！他还向我提到我的儿子！呸，他给过我什么快乐，我倒要问问看？”

“我也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使我快活！”威廉绷着脸说。

“让我想想看，”老人说，“连接有多少次圣诞节日，我是坐在我那个暖烘烘的位子上，而完全没有必要在冰冷的黑夜里还要走出门来的？也没有像那边那个叫人看了浑身不舒服的、邋遢得要命的人来打搅我，而我是快快活活地过了这个佳节的？到底有多少次呀？有二十次吗，威廉？”

“好像有四十次左右吧！”威廉嘟哝着说，“唉，当我看着我的爸爸，再仔细地想一想的时候，先生呀，”他冲着雷德劳说，态度从来没有这么暴躁和激怒，“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一本许多许多年不断地吃呀喝的，只图自己享乐的老日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无论如何想不出来！”

“我—我八十七了！”老人像个孩子似的愚钝地胡乱扯开了，“我从来不曾让什么惹得发过脾气，我现在也不会因为他自称是我的儿子而发脾气。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我自己呀可着实过过好多快活的日子哪！我记得有一次—不，我记不得了—不，打断了。那是关于一局板球游戏和我的一个朋友，可是怎么搞的，再也想不起旁的什么了。不知道那个朋友是谁—我想我总很喜欢他的吧？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想是死了吧？我可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后来怎么样了，我才一点儿也不在乎呢！”

他困倦地咯咯笑着，摇晃着脑袋，一边把两手伸进背心的口袋，在其中的一个口袋里摸到一小枝冬青，大概是昨晚留下在口袋里的，他取了出来，朝它瞅着。

“浆果，呃？”老人说，“唉！多可惜它们是吃不得的。我记得我还是个约莫这么高的小家伙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溜达，是和—让我想想，是和谁一同出去溜达的？—不，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我记不起具体和什么人一同溜达过，也记不起我关心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人关心过我。浆果，呃？有浆果的时候，就必有乐事。是啊，我应该有享乐的份儿的，应该有人服侍我，应该把我伺候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因为我已经八十七，而且是个可怜的老头儿，我今年八十七了哇，八—十—七！”

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那副淌着唾沫咬了一口冬青叶子又吐了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儿；他那也起了变化的最小的儿子威廉漠不关心地冷眼看着他；他那最大的儿子乔治躺在床上心如铁石，罪恶已使他冷酷得无可救药—这一切都不再引起雷德劳任何感应了，因为他已经从刚才呆若木鸡站立着的地方蹦开，猛冲出去，离开了那所房子。

他还没到达那些桥洞前面，他的向导已经从他藏身之处爬出来等候他。

“回到女人的家去吗？”孩子问。

“是的，快走！”雷德劳答道，“路上哪儿也别停！”

小孩领头走了一小段路。可是在这回头走的一路上，他们不像是走路，简直像是在飞；小孩的一双赤脚拼命追赶，才勉强跟得上雷德劳的又快又大的步子。雷德劳一路上躲闪着所有在他身旁走过的行人，畏缩在裹得紧紧的斗篷里，仿佛只要他的衣服飘拂到别人身上，便会产生性命攸关的传染力似的。他们只顾往前走，一停也不停，一直来到了他们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小门。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和小孩一同走了进去，匆匆穿过昏暗的走廊，直奔自己的住房。

他把门牢牢关上的时候，小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转过身张望，小孩就连忙退到桌子后边去。

“喂，别碰我！”小孩说，“你领我到这儿来是要夺走我的钱吗？”

雷德劳又掏出几个先令扔到地上。小孩倏地全身扑倒在上面，仿佛要把它们藏起来，免得让化学家看见了反悔要收回去；直到看见他坐到灯旁，双手掩住脸，小孩才抬起身子，贼头贼脑地把那些先令挨个儿拾起来。然后他爬到炉火跟前，坐到一张大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些剩菜冷饭，开始大声咀嚼起来，两眼盯住熊熊的炉火，不时向在一只手中紧抓成一堆的先令瞟上一眼。

“而这个呀，”雷德劳越来越憎恶、越来越害怕地望着小孩说，“这个就是我在人间剩下的唯一的伴侣了！”

化学家呆呆地望着小孩，沉入了深深的冥想，这个小孩简直把他给吓坏了。他这样出神了多久才惊醒过来—半个钟头，还是直到半夜？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屋里的沉寂一下子给小孩打破了，他刚才就瞧见小孩竖着耳朵在听什么，这会儿只见他一下子惊跳起来，直向房门奔去。

“那个女人来啦！”小孩子叫道。

化学家半路截住了他，米莉在外面敲门了。

“让我到她那儿去，好不好？”小孩说。

“现在不行。”化学家回答，“待在这儿！现在谁也不许进屋来，谁也不许出屋去！—喂，外边是谁呀？”

“是我呀，先生！”米莉嚷道，“求求你，先生，让我进来吧！”

“不，绝对不行！”他说。

“雷德劳先生，雷德劳先生，求求你让我进来吧！”

“有什么事？”他仍然紧紧抓着小孩，问道。

“你看见的那个可怜的人现在更糟了。我说什么也不能把他从可怕的昏迷中唤醒过来。威廉的爸爸忽然变得像个孩子。威廉也变了。这个震惊对他太突然了。我简直弄不懂他，他一点儿也不像他原来的样子了。啊，雷德劳先生呀，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求你帮助我！”

“不行，不行，不行！”他答道。

“雷德劳先生，亲爱的先生呀！乔治在昏睡中一直嘟哝着你在那儿看见的那个人，乔治担心那个人会自杀！”

“他自杀好啦，那样也比走近我强！”

“乔治在昏迷中说你认识那个人，说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你的朋友；还说他是这里一个学生的潦倒的父亲—我怀疑他说的那个学生，恐怕就是生病的那个青年。你看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看住他不让他自杀呢？雷德劳先生呀，求求你，啊，求求你告诉我！帮助我！”

这样说着的时候，雷德劳始终抓住小孩不放，小孩则疯也似的要打他身旁硬挤过去开门让米莉进屋来。

“幽灵们哟！邪恶思想的惩罚者哟！”雷德劳痛苦地四下里环顾着，搜寻着，大声呼喊道，“求你们看看我吧！让那一线悔悟的微光透过我昏黑的脑子照出来，照见我的苦痛吧！我知道我的脑子里有着那一线微光的。正如我多少年来给学生们讲授的，在物质世界中没有一样省略得了，在天地的奇妙的结构中，如果缺一个步骤，或者少一个原子，在这个巨大的宇宙中势必出现一个空白。我现在也明白了：在人们的记忆中，善和恶、快乐和悲痛同样也是一个都不可丢掉。幽灵们哟，可怜可怜我吧！快快搭救我吧！”

对他的苦苦哀求毫无反响，只听得米莉的“帮帮我，帮帮我哟，让我进来哟！”的喊叫声，一方面小孩拼命挣扎着要冲出门去找她。

“我本人的影子哪！我邪恶时刻的鬼魂呀！”雷德劳已经心烦得发狂，嘶声喊道，“回来吧！再回来日日夜夜缠住我好了，但是快把这个魔法拿走！如果这个魔法非得留给我，那么就请你们剥夺掉我能把它送给别人的权力吧！挽回我的所作所为，使一切恢复原状。让我继续陷在黑夜里好了，可是请把白昼归还给我所糟蹋的那些可怜的人！既然我打一开头就饶了我这个女人，既然我从此不再出去，决心死在这儿，那么除了这个小孩的沾染不上我的魔力的那双手以外，我也不要其他人来照顾我—求求你们答应我的要求吧！”

对此依然得不到反响。仍然只听得小孩拼命要冲出门去找米莉的挣扎声，而他也仍然紧抓住小孩不松手，门外米莉的喊叫声越来越声嘶力竭：“帮帮我呀！让我进来呀！他有一阵子曾经是你的朋友哟！我们该怎样看住他不让他自杀，怎样搭救他呀？他们全都变了，还有谁能帮我的忙呢？求求你，求求你呀！让我进来吧！”

第三章　收回魔法

天空里依然是阴沉沉的夜色。在一片片开阔的原野上，从一个个山顶上，从海面一艘艘孤舟的甲板上，一道在远处低悬着的线条，已经在朦胧的地平线上出现，它带来了不一会儿就会转变为亮光的希望；但是这个希望是渺茫的，是令人发生疑问的，月亮正忙于和夜空的云朵竞争呢。

笼罩着雷德劳脑子的那些黑影，急如雨下地接二连三浮现出来，遮蔽了他脑中的那线微光，恰如夜空的云朵也正在月亮和大地之间徘徊，把整片的土地给掩藏在昏暗之中。云朵投到大地上的影子飘忽不停，雷德劳脑中的影子也同样一会儿隐匿起来，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向他显露；也正和那些云朵一样，即使亮光能够豁然闪现那么一会儿，可是也只是为了好让夜晚的云朵横扫过来，使得那片昏暗益发浓厚。

在屋外，有一种深沉的、严肃的静寂，笼罩着这一大堆古老的建筑。它们的扶壁和墙角在地上投下了许多神秘的、奇形怪状的黑影。随着月亮的时隐时现，这些黑影似乎一会儿退隐到平滑的白雪下面去，一会儿又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在屋里，化学家的灯火快要熄灭了，到处朦朦胧胧，一片黑乎乎的。外边的敲门声和喊叫声停止以后，接下来就是阴森可怕的静寂；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炭火的白烬仿佛在咽最后一口气似的，不时啪嗒啪嗒作响。那个小孩正躺在炉前的地上呼呼酣睡。化学家自从敲门声停止以后就一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活像一个已经变成一尊石像的人。

正在这时候，他以前听到过的圣诞音乐奏起来了。起初，他倾耳听着，正如他以前在教堂墓地上那样倾听着一样；但是过了不一会儿工夫，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看那样子好像一个朋友已经走到他的跟前，他那双孤寂凄凉的手可以安放到他的身上而不会伤害他似的。音乐还在奏着。夜风送来了一个低沉的、甜蜜而又悲哀的曲调。他这样伸着手的时候，他的脸变得不那么僵硬呆板，也不那么茫然了。一股微弱的颤动震撼着他的全身；到后来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他缩回双手挡在眼前，垂下了头。

他对于悲痛、委屈和苦恼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知道没有恢复；对于这方面记忆的恢复，目前他也不敢相信或抱什么希望；但是他的心坎里发生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感动，使得他的心弦又能为蕴藏在远处音乐里的情感所拨动了。即使那乐声只是把他所丢掉的记忆的价值，悲悲切切地告诉了他，他也是热诚地感谢上帝的啊！

音乐的最后一个谐音终止了，他抬起头来倾听那久久荡漾于空中的乐声余韵的颤音。这时，那个幽灵出现了，站在沉睡着的小孩的身子的那边，呆呆地木然不动，一双眼睛直瞪着他。小孩正躺在它的脚旁。

尽管它的神色仍然和以前同样阴森骇人，可是当他浑身颤抖个不停地向它望去的时候，见它的容貌却不像以前那么狰狞残酷了—也许这只是他自己这么想着或希望着罢了。它并非独个儿站在那儿，因为它那朦朦胧胧的手正牵着另一只手。

那是谁的手呢？站在它身旁的那个形象难道真是米莉吗？还是只是她的灵魂或画像呢？那个文静的头微微垂着，正和她的举止一样，两只眼睛向下瞅着，仿佛在怜悯那个正熟睡着的小孩。一道辉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可是并没有照到幽灵身上，因为，虽然它紧靠在她的身边，它仍然和以前一样，朦朦胧胧，什么色彩也没有。

“幽灵！”化学家见状又心慌意乱起来了，说道，“我对米莉始终没有执拗过，也没有傲慢过。啊，请你不要把她带到这儿来。这件事请你饶了我吧！”

“这不过是个影子罢了，”幽灵说，“明天一早，你就去找我这会儿带到你跟前来的这个形象的真人去！”

“难道我的无情命运注定我非去找她不可吗？”化学家叫了起来。

“是的！”幽灵答道。

“去破坏她的安静，去毁掉她的美德，去把她变成我这个样子，去把她变成我把别人变成的那种样子！”

“我说的是‘找她去’，”幽灵申辩道，“旁的我什么也没说。”

“啊，那么告诉我，”雷德劳听了幽灵这句话觉得可能有希望了，连忙抓住不放，大声嚷道，“我能够取消我所做过的事情吗？”

“不能！”幽灵答道。

“我并不要求恢复我本来的状态，”雷德劳说，“我所抛弃的东西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抛弃的，失去它们是公正和合理的。可是对于我已经把那种不祥的魔法转送给他们的那些人，难道我不能帮助他们吗？他们自己并没有想要这种魔法，完全是不知不觉地接受了那个诅咒，事先没有得到任何警告，自己又没有闪避的能力！”

“不能！”幽灵说。

“如果我不能，那么有谁能吗？”

幽灵站在那儿，活似一尊雕像，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忽的转过脸去，朝它身旁那个影子望着。

“啊！她能够吗？”雷德劳说，两眼仍旧望着那阴影。

幽灵松开了它始终紧抓着的米莉的那只手，缓缓地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打发她走的手势，于是保护着原来态度的那个米莉的影子，开始移动或是开始逐渐消散了。

“别走！”雷德劳嚷叫了起来，他这会儿的热忱是怎么也无法形容的，“请再待一会儿！请发发慈悲，再待一会儿吧！刚才乐声荡漾在空中的时候，我知道有一种变化已经临到我的身上了。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没有伤害她的力量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担心而尽管走近她了？啊，请你让她给我一个表示有希望的任何信号吧！”

幽灵仍然像刚才一样一直望着米莉的灵魂—一眼也不看他—对他的问话不予答复。

“请你至少告诉我—她是不是打现在起就能意识到一种可以纠正我所做过的一切事的力量？”

“她不能。”幽灵回答说。

“那么有没有一种她自己意识不到的力量授给她呢？”

“去找她！”幽灵用这句话作为答复。于是米莉的影子逐渐逐渐地消失了。

他们俩又和当初传授那份法术时一模一样，面面相觑，隔着那个靠近幽灵脚旁躺在地上的小孩，以骇人的眼光相互凝视着。

“可畏的导师哟！”化学家以祈求的态度跪倒在幽灵脚前，“当初你弃绝了我，而今你又访问了我。从你的再次来访，从你这温和了些的神色，我愿意相信我已经获得了一线希望。因此我决定不问情由绝对服从你了。我伤害了许多人，他们所蒙受的损失是人的力量所无法补偿的。为了他们的缘故，我祈求我在良心受谴责的极度苦痛中所发出来的呼声已蒙垂听，或者是将蒙垂听了，但是有一件事……”

“你要对我说的是躺在这儿的这个小东西。”幽灵指着小孩，插嘴说道。

“正是，”化学家说，“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了。为什么只有这个小孩能顶住我的影响？为什么，为什么从他的思想，我发觉我自己和他是惊人地志同道合的？”

“对于失去像你所抛弃的那种记忆的人来说，他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不折不扣的例证了。能使人心软肠柔的、对悲痛委屈或者苦恼的那些回忆，从来就没有进入过他的心，因为这个苦小子一生下来，便被弃置在比畜生的景况还要悲惨的景况之中，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来相互对比，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可以受教化的事物，所以在他那块硬邦邦的心田上，也就没有这种记忆的种子可以萌芽、生长。这个孤儿的心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凡是失去你所抛弃的那种记忆的人，他们的心也同样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像这样的人活该受苦受难！凡是有着成千上万、像躺在这儿的这个小孩这样的怪物的国家，更是活该受上十倍的苦难！”

雷德劳听了这一席话，吓得畏缩了起来。

“在这样的人之中没有一个—一个也没有—不是播下了人类非收获不可的庄稼。这个小孩身上的每一颗罪恶的种子，都要长成一大片田地，人们去收割，贮入仓库，然后再播种到世界上许多地方，直至到处都布满了邪恶，激怒了上帝，再发一次淹没一切的大洪水[179]才算了结。在一个城市中的街道上，每天为人们所习以为常、不受惩处的、公开的凶杀行径，都及不上这样的惨状罪孽深重。”

幽灵好像低头望着呼呼熟睡着的小孩，雷德劳也低下头望着他。可是雷德劳这会儿是怀着与前迥异的情感望着。

“凡是身为父亲的人，不论他们每天白昼或是夜间行路，都会有这一类家伙走过他们的身边，凡是在这块土地上的慈爱的母亲，不管她属于哪个阶层，凡是从幼年状态长大成人的人，这些人统统都要对这种滔天罪恶担负各自不同程度的责任。这种邪恶给地球上所有的国家都要带来灾祸，世界上不论哪一门宗教都要受到它的摈斥，它要使所有的世人蒙受羞辱。”

化学家交叉着十个指头，浑身抖个不停，既因畏惧又出于怜悯之情，他望望睡着的小孩，又望望站在那儿指着小孩的那个幽灵。

“喂！”幽灵紧接着又说道，“瞧瞧你甘心选择的这个不折不扣的典型吧！你的魔力在这儿是一无用武之处的，因为在这个小孩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你能够驱逐的东西。他的思想和你的思想正如你所说的，是‘可怕地志同道合’，这是因为你已经堕落到他那个违背天理、不合人情的水平了。他是人类之‘冷酷’的产物，你是人类之‘自矜’的产物；在你们两个人的身上，上帝的仁慈的意旨已经被彻底破坏，而从精神世界的两极，你们俩凑到一块儿来了。”

化学家靠近小孩的身子弯下腰来，怀着和怜惜自己一样的凄切心情，给他盖上了一点儿东西，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又冷酷又嫌恶地避开他了。

这时候在地平线上那道遥远的线条，一下子亮开了，黑暗退避了，一轮红日升了上来，顿时金光四射，在清爽的空气中，古老建筑的一堵堵山墙和一个个烟囱都闪着光，城市的烟雾和蒸汽都变成了金色的云彩。蜷伏的阵阵阴风经常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打旋儿的、阴暗角落里的那个日晷，这时候抖掉了夜间堆积在它那呆钝的面庞上的细小的雪粒，瞅着围着它把旋涡打得正欢的漫天飞舞的小小白雪花环。毫无疑问，晨光已经一路胡乱摸索着来到了那个久被遗忘了的地窖里，那儿阴冷阴冷的，到处散发着泥土的臭气，诺尔曼拱门半埋在那儿的泥土里；晨光激起了懒洋洋地紧粘在墙上的那些植物的呆滞的液汁，加速了在那儿的那些奇妙娇嫩的小小生物世界里的、缓慢的生命机能，使它们也隐隐约约地领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台特北全家都起床了，都干起活儿来了。台特北先生逐一卸下了店铺的一块块狭长的门板，橱窗里陈列着的宝贝东西跟着也就一一呈现在耶路撒冷大楼的住户们的眼前，尽管那些物件丝毫诱惑不了他们。小阿道弗斯早已走出家门，这会儿已经卖他的“排坡”卖到一半的时间了。五个小台特北正在后厨房里由妈妈指挥着经受凉水浴的酷刑，十只圆眼睛让肥皂和摩擦给弄得又红又肿。小莫洛克神正使着性子大吵大闹（遇上这样的情况，她总是如此），因而小约翰尼就被急急忙忙推到水里，马马虎虎冲了一下便上来，抱起妹妹，比往常更吃力地蹒跚在店门口了—小莫洛克神的体重又增加了好多，因为她加添了繁多的御寒衣物，诸如针织绒线衣裤啦，头巾啦，蓝色的绑腿啦，简直是给她穿上了一整套盔甲了。

这个小婴孩的一个特点就是老在长牙齿。究竟牙齿从来就没有长出来过呢，还是长了出来又缩回去，这可是谁也搞不清楚；但是根据台特北太太的表现，小婴孩的牙齿已经长得可以配备为数可观的牙科设备，简直已经够格好挂上一块“公牛与嘴”的招牌了。为了摩擦她的牙床，在她那紧连在她的下巴下面的腰里，总吊着一个骨制大环，摇呀晃的没个停。这个环子很大，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尼姑的大串念珠。可是这还不够。为了摩擦她的牙床，台特北太太还征集了大批形形色色的家伙—刀柄啦，伞尖头啦，从存货里拣出来的手杖头啦，肉豆蔻擦子啦，甲壳啦，门把儿啦，火钳上的木手柄啦，等等，连全家人的手指头也普遍都用上了，特别是约翰尼的手指头，而且这一切还只是用来减轻这个小婴孩的痛苦的最普通的工具的一部分哩。至于这一星期之内，从她的牙床里必然已经摩擦出多少电来，那就不要去算它了。可是台特北太太仍然总是这么说：“牙齿这就快钻出来啦！这个孩子就要像个样儿啦！”然而她的牙齿仍然就是不钻出来，因而这孩子也就老不像个样儿。

在几个钟头之内，这群小台特北的脾气全都变坏了。台特北老两口子也不比他们的儿女好一点。他们原都是不自私、好性格、互相谦让的那种可爱的人儿，碰上粮食不充足的时候（而事实上是常常不充足），大家总是心满意足地分享着，甚至慷慨地互相推让，有了一丁点儿的肉食就感到是很大的享受。可是现在他们却互相厮打起来，不但争肥皂，争凉水，甚至还争着尚没做好的早饭。每个小台特北都在打另一个小台特北；就连一向任劳任怨、一向忠心耿耿的约翰尼对小妹妹都动起武来了！是的，台特北太太偶然走到门口，见他恶狠狠地在妹妹盔甲上找了一处比较单薄、可以打疼的地方，啪嗒一声给这个遭殃的宝贝儿一巴掌。

在同一瞬间，台特北太太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一下子就把他拖进了起坐室里，像高利贷的暴利那样更重地惩罚了他的暴行。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小杀人犯！”她说，“你竟然忍心打她？”

“谁叫她牙齿老不钻出来？”约翰尼简直造反了，扯起嗓门反驳了，“谁叫她老烦我？你自己会高兴她这样吗？”

“高兴？我的小爷爷！”她一手抢过他那个被侮辱了的妹妹说。

“是的，高兴？”约翰尼说，“你会吗？我敢说你一点儿也不会高兴的！而且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一定会当兵去的。我也要当兵去。因为军队里没有娃娃！”

台特北先生刚才已经赶到吵吵闹闹的现场，这会儿若有所思地用手擦起下巴来了，他非但不去斥责那个小叛徒的不是，反倒对约翰尼这种关于军队生涯的见解仿佛深有感触似的。

“如果这个孩子的话是对的，我可真希望自己是在军队里，”台特北太太望着她的丈夫说，“因为在这个家里我根本就得不到一点儿安静。我是一个奴隶—一个弗吉尼亚州[180]的奴隶。”大概过去他们曾经一度落魄到经营烟草买卖的地步，这会儿模模糊糊地引起了她的联想，也就想出了这句言过其实的话来了，“一年到头，我从来没有过一天假日，也没有过一点儿娱乐！唉，愿上帝赐福保佑这个娃娃吧，”说着她按捺不住满肚子的怒气，狂摇着怀里的娃儿，这可跟她所表示的那么虔诚的愿望太不相称了，“哎哟，这个小鬼现在怎么也闹得不成话啦？”

既然找不出原因，摇了半晌也摇不出什么名堂来，她就索性把孩子往摇篮里一扔，交叉起胳膊坐在那儿，怒气冲冲地用脚蹬着将摇篮摇起来。

“瞧你老站在那儿干什么呀，道弗斯！”她对丈夫说，“你为什么不干点儿事哟？”

“因为我什么也不愿干！”台特北先生答道。

“我可真不愿干哪！”台特北太太说。

“我敢起誓说我不愿干！”台特北先生说。

这时，约翰尼和他的五个弟弟忽然发动了一场牵制战。原来他们六个在布置早餐桌子的时候，为了暂时争占一个面包，竟然发生了冲突，于是你敬我一拳我回敬你一巴掌，打得可带劲儿啦！倒是最小的那个小弟弟具备一种早熟的谨慎态度，始终在打得乱成一团的战士们的外缘，闪过来又闪过去的，搬搬这个腿，踢踢那个脚。台特北夫妇见状猛冲到混战的中心，仿佛这是他们俩目前唯一的共同立场似的。这时候，他们往常的做父母的柔肠已无影无踪，只见他们朝四面八方乱杀乱砍了一阵，果奏奇效，于是他们重又恢复了原先的相互关系。

“你可以看看报嘛，总比一事不干强呀！”台特北太太说。

“报上有什么好看的？”他极度不满地反问道。

“说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治安的新闻嘛！”

“那关我屁事！”他说，“别人干什么，被怎么发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自杀的案件呢？”她提醒他。

“与我无关！”她的丈夫答道。

“再说，出生、死亡、婚姻呢？难道这些事也与你无关不成？”她说。

“如果说一切出生都永远了结了，今天都了结了；如果说一切死亡明天就要发生，我也看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除非我认为快要轮到我死啦，”他怨天尤人地喃喃说着，“至于说到婚姻，我本人已经结婚，因此关于婚姻的事我可知道得够多的咧！”

从台特北太太不满的表情和态度来判断，对于婚姻的看法，她倒似乎和她的丈夫没有分歧；但是为了要满足自己和他吵架的愿望，她偏偏和他闹对立。

“嗨，你是一个始终如一的人，不是吗？”她说，“你，还有那个你自己做的、整个儿由碎报纸裱糊起来的屏风。你不是老是坐在那儿，一连半个钟头不停地给孩子们读报吗？”

“喂，请你说过去我老是给他们读，好不好？”他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看见我那么做了。现在我可变得聪明些啦！”

“呸！变得聪明些了？哼！”她说，“你是不是也变得好些了呢？”

这个问题在台特北先生的心中引起一个不和谐的调子，他闷闷不乐地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用手抹着前额，抹了又抹。

“好些了？”他嘟哝着说，“我不知道我们中间哪一个好些了，或者快活些了。你说的是好些了，是吗？”

他转过脸去朝着屏风，伸出一根手指在碎报纸上划来划去，终于找到了一段他所要找的文字。

“我记得这一段是过去全家最喜欢的文字之一，”他心灰意懒、麻木不仁地说，“过去每逢孩子们有点儿拌嘴，或者有什么不满意，只要我一念这段文字，他们就掉下眼泪，确实对他们有好处，效果仅次于林中知更鸟的故事[181]：‘凄惨的贫困事件：昨天有一位小个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跟着六个衣衫褴褛、从两岁到十岁的、显然已经饿得要死的孩子，来到了可敬的法官跟前。做了如下的申述—’哈！我不明白这说的是什么，简直不明白！也看不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哎呀，他多老、多寒酸呀！”台特北太太注视着她的丈夫说，“我从来没有见一个人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儿。哎呀！天哪！天哪！天哪！这真是一项牺牲呀！”

“牺牲什么了？”她的丈夫紧绷着脸问。

台特北太太只顾摇头，一声不吭，非常激动地使劲摇着摇篮，弄得那个娃娃简直是经受着一场海上的风暴。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婚姻是一项牺牲，那么，我的好女人，那么—”他说。

“是的，我指的正是这事！”她说。

“那么，我的意思是，”他和她同样使气地说下去，“这件事有两个方面，做了牺牲的是我，我但愿你当初没有接受这个牺牲才好。”

“台特北，我向你保证，我实实在在希望当初没有接受这个牺牲，”她说，“你是不可能比我希望得更心切的了，台特北！”

“我真不明白当初我看中了她什么来着，”那个报商嘟哝着说，“我真不明白哪！—当然啰，如果当初她有什么让我看中的话，现在可没有啦！昨天吃过晚饭，我坐在火炉旁就这么想过的：她又胖又上了年纪，怎么也比不上大多数的女人了。”

“他呀，相貌平平，一点儿气派都没有，个子既小又矮，已经开始驼背了、秃顶了！”台特北太太抱怨着说。

“我当初居然娶了她，我一定是差不多疯啦！”他嘟哝着说。

“我当初居然嫁了她，我的脑筋一定糊涂了，”她煞费苦心地推敲着原因说，“这事也只有这样来解释了。”

他们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坐下来吃早餐的。可是那几个小台特北们不习惯于把这顿饭看作是要坐下来的玩意儿，却把它当作一场舞蹈或小跑步来寻欢作乐。他们一忽儿像发酒疯似的尖声喊叫，同时抓起面包和牛油在空中挥舞，一忽儿又作为附带的把戏，排成乱七八糟的队伍走到街上，又回进屋里，在门口台阶上用一只脚跳上跳下，他们活像是在举行什么生番的典礼。目前他们争执的焦点是摆在桌上的那个为大伙儿所共有的、盛着掺水牛奶的缸子。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怒不可遏，此情此景，令人可叹，委实是对瓦茨博士[182]身后名誉的凌辱。直到台特北先生把这群小鬼一股脑儿赶出前门以后，才算有了片刻的安静。可是不一会儿又听得呃嗝呃嗝的声响，这才发现原来约翰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溜了回来，正端着牛奶缸子贪婪地喝着，因为慌忙得不像个样儿，噎得他发出那种声响来，仿佛一个有腹语术的人在说话呢。

“这些小鬼早晚要把我给气死！”台特北太太把小罪犯赶走以后说，“也好，早点把我气死更好！”

“穷人根本就不该生男育女，他们一点儿乐趣也给不了我们！”台特北先生说。

这时候他正在把太太没好气地推搡给他的杯子举起来，他的太太也正在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往嘴边送，忽然他们俩都停住不动，呆若木鸡。

“啊！妈妈！爸爸！”约翰尼叫嚷着奔进屋来，“威廉太太从街上走过来啦！”

如果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曾经有个小男孩儿，像个老练的护士一样，小心谨慎地从摇篮里抱起一个娃娃，温柔亲切地哄着她，摇摇晃晃地把她抱走；那么，约翰尼就是这个男孩儿，小莫洛克神就是这个娃娃，他们俩一块出去了。

台特北先生放下了他手中的杯子，台特北太太也放下了她手中的杯子。台特北先生抹了抹自己的前额，台特北太太也抹了抹自己的前额。台特北先生的脸开始柔和起来，发亮起来，台特北太太的脸也开始柔和起来，发亮起来。

“啊！求主宽恕我！”台特北先生自言自语道，“刚才我发的是多么坏的脾气呀！这倒是怎么回事啦？”

“在我昨晚说了那番话、有了那种感触之后，我怎么可以再待他不好呢？”台特北太太抓起围裙揩着眼泪，呜呜咽咽地说。

“难道我是一个畜生吗？”台特北先生说，“我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丁点儿的善良呢？索菲娅，我的小女人哟！”

“道弗斯，我的亲人哟！”她说。

“刚才我的心情竟然变成那样儿，”他说，“我现在想了实在难过哪，索菲娅！”

“啊，跟我刚才的心情比起来，那算得了什么哟！”他的太太在一阵极度伤心中突然大声哭着说。

“我的索菲娅呀，别这么难过哟！”台特北先生说，“我永远饶不了我自己啦，我知道我一定深深伤了你的心了。”

“没有，道弗斯呀，你没有哟！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呀！”台特北太太哭道。

“我的小女人！”她的丈夫说，“别这么说！瞧你有这么高尚的气概，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来责备自己了！索菲娅，我的爱！你不晓得我刚才想了些什么咧！当然，刚才我的态度已经够坏够坏的了，可是，我的小女人呀，我刚才所想的更……”

“啊，亲爱的道弗斯，还是别说吧！别说了！”她哭着说。

“索菲娅呀！”台特北先生说，“不行哪，我非得说出来不可；要是不说出来，我的良心实在过不去！我的小女人呀！—”

“威廉太太走近啦！”约翰尼在门口尖声喊叫道。

“我的小女人，我刚才心里纳闷着怎么—”台特北先生这时候全靠椅子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气喘吁吁地说，“纳闷着怎么自己当初竟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把你给我生了这些宝贝心肝这回事也忘得精光，一味嫌你长得够不上我理想的那么苗条。我—我根本就没有回想，”他严厉地自我责备着，“没有回想到这些年来由于你嫁给了我而操了多少心，又如何照看我和孩子们！而如果你嫁了别人，就可能什么心也不用操，那个人也许比我混得好，比我幸运。而且任何女人都不难找到那样的男人的，这我确实知道。在这些年的艰苦日子里，你给我安慰，为我操劳，你因为受苦而衰老了一些，我却嫌你老而跟你吵闹。你能相信竟有这等事吗，我的小女人？连我自己都几乎没法相信哪！”

台特北太太像刮旋风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两手捧住丈夫的脸不放，嚷道：

“啊！道弗斯！我真高兴你刚才这么想，我很感谢你刚才这么想！因为我刚才想你的相貌很平凡，道弗斯；而事实上你的相貌也确是平凡得很的，我的爱；可是我但愿你是我所见到的相貌最平凡的人，直到你用你那双好手把我的眼睛合上，让我安然死去。我刚才想你的个子矮子；而你也确实矮小，可是我宝贝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又因为我爱我的丈夫，所以我更宝贝你。我刚才想你开始驼背了；而你也确实是这样，也因此我一定要你靠在我身上，我要尽力把你撑住。我刚才想你没有气派；可是你有呀，你使人感到家庭的舒适自在，这才是再纯洁、再好也没有的气派呀！啊，愿上帝再保佑这个家和所有属于这个家的人，道弗斯！”

“啊哈！威廉太太来啦！”约翰尼嚷道。

她果真来了，所有的孩子也跟着来了；她进了屋子以后，孩子们都拥上前去吻她，又互相吻着，也吻那个小妹妹，也吻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吻完以后，又纷纷跑回来围着她跳起舞来，乐得不可开交地跟着她转动。

台特北夫妇不甘落后，也热情洋溢地欢迎着米莉，简直跟自己的孩子们一模一样地让她给吸引住了。他们俩跑上前去吻她的双手，紧紧把她围住，觉得怎么招待她都不够热情，都不够热烈。她像是一位完美无比的神，慈爱的神，温柔体贴的神，仁慈的神，家庭的神，翩翩地降临到他们一家人中间来。

“怎么，在这明朗的圣诞节早晨，你们大家都这么喜欢看见我吗？”米莉交叉起十根手指头，愉快而诧异地说，“哎呀！这太叫人高兴了！”

孩子们叫嚷着更热闹了，大家又吻她，又围着她打转，在她的周围洋溢着快乐，热爱，欢欣，敬意，使她快乐得简直受不了。

“哟！”米莉说，“你们使我流出了多么甘甜的眼泪来啦！我哪里配受你们这样的对待哟？我做了些什么值得你们这样爱我呢？”

“又有谁能不爱你呢？”台特北先生大声喊道。

“又有谁能不爱你呢？”台特北太太大声喊道。

“又有谁能不爱你呢？”孩子们欣然异口同声地也跟着喊了起来。他们又跳舞了，又围着她打转了。他们抱住她，把玫瑰似的小脸蛋贴在她的衣服上，又吻又抚摸着她的衣服，又爱抚了她，可是把她摸了又摸，把她的衣服也摸了又摸，就是怎么也摸不够。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早晨这么感动过，”米莉揩着眼泪说，“我简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啦，我一能说话，就得马上告诉你们一件事。今天早晨太阳一出来，雷德劳先生就来找我。他的态度温柔极了，好像他见到的不是我，而是他的宝贝女儿似的。他恳求我和他一同到威廉的哥哥乔治卧病的地方去。我就和他一同去了。一路上，他那么体贴，那么柔顺，那么信赖我，对我抱着那么殷切的希望，使我情不自禁地高兴得哭了。我们俩到了那座房子的时候，在门口遇上一个女人—她身上有青肿块儿，怕是让人打过的。她抓住我一只手，我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祝福了我。”

“她做得对！”台特北先生说。台特北太太也说那女人做得对。所有的孩子都嚷着说那女人做得对。

“啊！还不止这件事呢！”米莉说，“我们上了楼，进到屋里的时候，只见躺在那儿一连几小时怎么也唤不醒的病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哇的一声哭了。他向我伸出两只胳膊，说他自己白白糟蹋了一生，说想到过去非常难过，自己现在是真正懊悔了。又说对于他自己的过去，现在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片奇妙的景色，原先密布空中的乌云已经消散了。他还要我请求他的老爸爸宽恕他、祝福他，还要我在他的床边为他祈祷。于是我为他祈祷了，雷德劳先生也热情地参加了祈祷，接着向我谢了又谢，然后也向上帝谢了又谢，澎湃在我心中的喜悦像洪水似的满溢，要不是病人求我坐在他的床沿上，我真会兴奋得又是哭又是叫嚷的。而坐在他的身旁，我当然就得安安静静的。我坐在那儿，他一直握住我的手不放，后来打起盹儿来了，于是我把手轻轻抽出来，打算离开他到这儿来，因为雷德劳先生非常热切地希望我来这儿。可是他甚至在瞌睡中还伸出手来摸索找我的手，因此只好由别人坐在我的位子上来，由那人把手递给他，让他当作是我的手。啊！啊！”米莉抽抽搭搭地说，“我该怎样感激这一切，为这一切而高兴啊！对于这一切我真是太感激，太高兴了！”

她说着的时候，雷德劳已经进了屋子。他是先站住把这群以她为中心的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以后，才悄悄地走上楼去的。现在他又出现在那些梯级上了；这时候，那个青年学生从他的身边擦过，从楼上跑了下来，而他就停留在梯级上。

“仁慈的护士，最和蔼最善良的人哟！”学生跪倒在米莉的脚下，抓住她的手说，“请你宽恕我的无情，我的忘恩负义吧！”

“哦！哦！”米莉天真地嚷起来，“瞧呀，这儿又是一个！哦！这儿又是一个喜欢我的人！哦！这可叫我怎么办呀！”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真挚淳朴，又把两手举到眼前，纯然由于喜悦而潸然泪下，那模样儿动人极了，可爱极了！

“我失常了，”学生说，“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神经错乱的影响—我像是疯了。但是我已经好了。几乎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我就恢复正常了。刚才我听见楼下那些孩子喊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一经传出，那个阴影就立刻脱离了我。啊，别哭了！亲爱的米莉！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心，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是因为多么深的情感和多么感激的敬意而燃烧着，你就不会叫我看你掉泪了。你的眼泪对于我是多么重的责备啊！”

“不，不，”米莉说，“我并不是为责备人而哭。绝不是呀！我是快活得哭了。你竟然因为这么一丁点儿的小事觉得非要我宽恕不可，这实在叫我惊讶，然而也太叫我高兴了！”

“那么你是不是愿意再回来呢，你是不是愿意把那个小窗帘做好呢？”

“不，”米莉把眼泪擦干了，摇摇头说，“今后你不会再在乎我的针线活儿了。”

“你说这句话是宽恕我了吗？”

她使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旁，凑到他的耳朵轻声说：

“埃德蒙先生，你家里有消息来啦！”

“消息？哪儿来的？”

“不晓得是因为你病重时没有写信呢，还是因为你的病刚刚好转时，你的字体走了样儿，反正使人对你的真实情况产生了疑虑。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喂，你有把握，不管是什么消息都不会给你的健康带来不利吧—如果不是坏消息的话？”

“肯定不会的。”

“好吧，那么我告诉你，来了一个人啦！”米莉说。

“我的母亲吗？”学生问道，他无意中转过头去望了望已经下楼来的雷德劳。

“嘘，轻声点儿！不是的。”米莉说。

“不可能是别人！”

“真的吗？”米莉问道，“你敢断定吗？”

“不会是—”他正要往下说，米莉伸手按住他的嘴。

“是的，正是她！”米莉说，“那位小姐—她的相貌呀跟那帧肖像可真像呢，不过更漂亮些，埃德蒙先生—那位小姐对你的情况疑虑重重，要是不弄个明白就怎么也放不下心，于是昨天晚上就带了一个小女仆一同来了。因为你在信上总是写发自学院的年月日，所以她就上那儿找你去了；今天早晨我看见雷德劳先生之前，先见到了她，她也喜欢我呢，啊，又一个喜欢我的人！”

“今天早晨！她现在在哪儿？”

“哟！她呀，现在呀，”米莉又趋前凑着他的耳朵说，“就在我们门房的小起坐室里，正等着见你哩！”

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正要飞奔而去，却让她给拦住了。

“听着！雷德劳先生大大变了，今天早晨他告诉我说他的记忆力受到了损伤。对他要多多体谅，埃德蒙先生。他需要我们大家的体谅哪！”

青年学生用眼神示意，请她放心，向她表示她的这一慎重态度不会是白费心机、徒劳叮嘱的。于是当他往外走去，经过那位化学家的身旁的时候，恭敬地向他弯了弯腰，可是他的兴趣显然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前面。

雷德劳很客气地，甚至很谦卑地还了礼，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垂下头来用手支着，好像是在追忆已丢失了的什么东西，可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自从圣诞音乐感动了他，接着幽灵再次出现以来，一个持久的变化已经临到他的身上，他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丢失了多么多的东西，使他现在能够对自己的境况觉得可怜，能够把自己的境况和周围人们的自然状态作一鲜明的对照。这一来，他对周围人们的兴趣也就恢复了，对自己的不幸遭遇的一种谦恭柔顺的感觉也滋生了。人们上了年岁，脑力衰退，可是虽然身体虚弱却并没有麻木不仁或郁郁寡欢等状况的时候，往往也有这种感觉。雷德劳的情形正与此相仿。

他觉察到，他是通过米莉来弥补自己一个又一个的过失，自己越来越常常跟她在一起，在这一过程中，这个变化在他的内心逐渐自行成熟了。因此，同时也由于米莉激起了他的依依不舍的情感（但他并不存其他的心），这样就使他总是觉得很离不开她，觉得她是他在忧患中的支柱。

所以当米莉问他说，他们俩是否应该就回家去看看她的老公公和丈夫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是！”—而他自己原也急于要看看他们。于是他挽起米莉的手臂傍着她走了。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那个对于自然界的奥秘一目了然的聪明渊博的学者，她也不像那个不怎么读书识字、没有多大文化教养的女人；仿佛两个人的位置已经对换了一下，他倒一无所知，而她却无所不晓了。

他们俩手臂挽着手臂走出那座房子的时候，他看见孩子们蜂拥而上，爱抚着她；他听到他们的咯咯咯的笑声和愉快的说话声；他看见孩子们快活的小脸，像一簇鲜花似的把她紧紧围住；他看见他们的父母恢复了相互的恩爱，又怡然自得了；他呼吸到这个恢复了平静的贫寒家庭的淳朴气息；他想到了自己给这个这庭散播的毒菌，要不是米莉，他还会继续扩散这些毒菌的；也许这就难怪他这么恭顺地走在她的身旁，把她那温柔的胸膛揽得更贴近自己一些了。

他们到达学院门房的当儿，老公公菲力普正坐在他那烟囱旁边的座位上，呆呆地望着地板，他的儿子威廉正靠在壁炉的那一头瞅着他。米莉一跨进房门，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都转过脸来向着她，刹那间他们的脸发生了璀璨的变化。

“啊！啊！啊！他们像别人一样，见到我也这么高兴！”米莉突然停下步子，狂喜地拍手嚷道，“这儿又是两个喜欢我的人！”

见到她很高兴！“高兴”这个词儿还不够味儿呢！只见她丈夫大张着两条胳膊欢迎她，她飞扑到他的怀抱中去了。他原是多么愿意在这短促的冬日里，一整天这样搂着她，让她的头一直这样靠在他的肩膀上啊！可就是老公公也放不过她，也伸出两只胳膊把她紧紧地搂在怀抱中。

“唉，我的安静的小耗子这老半天可上哪儿去了啊！”老人说，“她离开家好久啦。我发觉，没有小耗子，我简直就没法过日子哪！我—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威廉！”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回答道，“我觉得我做了一场噩梦！—你好吗，爸爸，你很好吧，爸爸？”

“挺结实，挺硬朗，我的孩子！”老人说。

这是多么动人的一个场面啊！只见威廉先生握握父亲的手，又拍拍他的背，接着轻轻地、缓慢地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摸着，好像觉得怎么做也表达不了他对爸爸的关切。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爸爸！—你好吗，爸爸？你真的很健旺吗，爸爸？”威廉说着又握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背，又往下抚摸着。

“我生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爽快，这样强壮，我的孩子。”

“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啊，爸爸！说的正是呢！”威廉先生热情洋溢地说，“我一想到爸爸一生中的种种经历，种种意外和变化，种种悲痛和苦恼，再想到在这漫长的年月里他的头发变白了，而且年复一年种种遭遇仍然向他的白发苍苍的头上堆去，想到这一切，我就觉得我们怎样也表达不尽我们对这位老人的敬意，怎么也不能使他的晚年过得足够舒服—你好吗，爸爸？你真的很好吗，爸爸？”

要不是老父亲一眼瞥见了刚才他一直没有觉察到的雷德劳先生，威廉一定会无休止地问了又问他的健康如何啦，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背啦，又顺着背脊往下抚摸着。

“对不起，雷德劳先生，”菲力普说，“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否则我真不敢这么放肆的！先生，这会儿见你在这儿使我想起有一年圣诞节早晨也看见你在这儿。那时候你还是个学生，念书可真用功咧，甚至在圣诞节的几天节日里还在我们的图书馆里前前后后地到处转悠。哈！哈！也只有活到我这把年纪的人，才能想起这件事；而且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确实记得清清楚楚的啊，虽然我今年已是八十七啦！是在你离开这儿以后，我的可怜的老婆死了。你还记得我那可怜的老婆吧，雷德劳先生？”

化学家回答说他记得。

“是啊！”老人说，“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儿哪！—我记得在一个圣诞节早晨你和一位年轻的小姐一块儿来这儿—对不起，雷德劳先生，我想她是你非常疼爱的妹妹吧，是吗？”

化学家看了看他，摇摇头。“我有过一个妹妹。”他茫茫然地说。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个圣诞节的早晨，”老人继续说下去，“你和她一块儿到这儿来—当时天开始下起雪来，我的老婆就请那位小姐进屋来，在我们当年那个雄伟的大餐厅里的炉火旁坐下，因为在圣诞节那天，那里总是生火的。那间屋子在我们那十位可怜的改捐年度现金津贴之前是充当餐厅的。当时我也在餐厅里。我记得当我把炉火拨得旺些，好让小姐暖和一下她那双美丽的脚的时候，只听得她大声念着写在那张肖像下方画着的一个圆轴上的字句：‘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接着她和我那可怜的老婆谈论起这个祷词来。现在想来，真是稀奇的事，因为当时她们两个都不像快要死的人，却居然都说那是一个上好的祷词，都说如果她们年纪还轻的时候就被上帝召去，她们一定会极其热切地用这个祷词为她们最心爱的人们祷告。那位小姐说‘我要为我的哥哥这样祷告’，我那可怜的老婆说‘我要为我的丈夫这样祷告’，‘天父啊，愿您保佑他对我记忆永新，不要让他忘记我！’”

两行热泪从雷德劳的双颊流了下来—这是他一生中所流的最辛酸最苦痛的眼泪！完全沉浸在对这个故事的回忆中的菲力普，只顾谈着谈着，没注意他，直到这会儿才见他在掉眼泪，也直到这会儿才注意到米莉的忧心忡忡的神态，才知道自己不该再往下说了。

“菲力普！”雷德劳伸手按在他的胳膊上说，“我是一个受了打击的人。老天的手已经重重地打击了我，而我也确是罪有应得的。我的朋友啊，你讲的这些事我摸不着头脑，我的记忆力已经完全丧失了。”

“慈悲的主啊！”老人大声喊了起来。

“我已经失去对悲痛、委屈和苦恼的回忆，”化学家说，“可是我连带也失去了凡是一个人所能记得的一切！”

只要你看到菲力普对他是如何地怜悯，如何把自己的大椅子推过去请他坐下，如何同情他的损失、心情沉重地望着他，你就可以知道这样的回忆对于老年人是多么宝贵了。

这时候那个野孩子跑进屋来，直奔向米莉。

“这就是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小孩说，“我不要他！”

“他说的是谁？”威廉先生问。

“嘘！”米莉叮嘱他勿作声，又使了一个眼色，于是威廉父子俩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当他们这样没有让雷德劳觉察地溜出屋子之后，雷德劳向小孩招招手，叫他过去。

“我最喜欢这个女人。”小孩抓住米莉的裙子说。

“你是对的，”雷德劳微微一笑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害怕到我这边来。我现在比以前温和了。对所有的人，特别是对你，我是温和些了，可怜的孩子！”

开头，小孩仍然踌躇不前，可是一点一点地听从了米莉的催促，同意朝他走近，甚至在他的脚旁坐下了。雷德劳伸出一只手按在小孩的肩膀上，怜悯地、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神态望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给米莉。米莉在他的另一边的身旁弯下腰去，这样她就可以定睛看着他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雷德劳先生，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

“可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对于我，你的声音和音乐一样。”

“我可以向你发问吗？”

“请随便问吧。”

“你还记得昨晚我敲你的门的时候说些什么吗？我说的是关于一个过去曾是你的朋友，如今正站在毁灭的边缘上的人，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他有点支支吾吾地说。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雷德劳一面抚摸着小孩的头发，一面呆呆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过后没多久我找到了这个人，”米莉的嗓子原本是既清晰又柔和，而她这会儿望着雷德劳的那和蔼的目光，使她的嗓子显得格外清晰柔和了，“我回到了那所房子，多谢上帝的帮助，我找到了他。我到得不算太早，再迟一会儿就太晚了！”

雷德劳从小孩的头上抽回他的手，按在米莉的手背上，更凝神地注视着她。而她由于对他那怯生生的，然而又出自至诚的抚摸的感动，她的嗓子和眼神也同样深深地感动了他。

“那个人就是埃德蒙先生的父亲—埃德蒙就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学生。他的真姓是朗福特—你想得起来这个名字吗？”

“我记得起来。”

“那个人呢？”

“记不起，记不起那个人了。他亏待过我没有？”

“亏待过呀！”

“啊！那就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记得起他了！”

他摇摇头，轻轻地拍拍自己握住的她的那只手，好像默默地求她怜悯似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上埃德蒙先生那儿去，”米莉说，“你只管听我说下去，只当你自己对所有的事都记得那样，好不好？”

“好，我会仔细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

“昨天晚上我没有上埃德蒙先生那儿去，一则是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人真是他的父亲；二则是因为我担心万一真是他的父亲，他在久病初愈的时候获悉这样的消息，对于他将会发生怎么样的影响。至于那个人，自从我知道他是谁以后，我也没有上他那儿去过，可是这是另有原因。因为他早就跟他的妻子和儿子分开了—几乎自从他的这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跟他的家人就视同陌路，这我是听他本人说的—他甩掉了、遗弃了他原该最心爱的人。打那以后，他就不断地堕落，每况愈下，从原来的高尚人士的品格一直堕落成……”说到这儿，她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工夫，她又回到屋里来，带着雷德劳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落魄的人。

“你认识我吗？”化学家问那人道。

“如果我能够答复你说我不认识你，那我就高兴了，而‘高兴’这个词儿在我实在是难得用它的。”

化学家直瞪瞪地盯着这个站在他的面前、自卑又气馁的人。要不是米莉又跑过来站在他身边那个老位置上，又把他的注视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脸上来，那么他一定会继续呆望得更久，拼命搜索枯肠，做着徒劳的追忆。

“你瞧他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落魄成什么样儿了！”她向化学家伸出一只胳膊，始终盯着他的脸，轻声说道，“如果你能想起全部与他有关联的事，你会不会因为这个你曾经爱过的人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而深受感触，并且动了怜悯之情呢？—让我们姑且不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也不管他所丧失的是怎么样的一种信任吧。”

“我希望我会怜悯他，”化学家回答，“我相信我会。”

他的目光恍恍惚惚地飘到靠门站着的那个人的身上，又马上回到米莉身上，仿佛竭力要从她的每一声语音和每一次顾盼的眼神中领受什么教诲似的。

“我没有学识，而你是那么渊博，”米莉说，“我不习惯动脑筋，而你总是思考着什么。我认为我们记住别人对不起我们的事，是有好处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道理吗？”

“请你说吧！”

“因为那样我们就可以宽恕人家。”

“宽恕我，伟大的上帝哟！”雷德劳抬起眼睛向上望着说，“宽恕我抛掉了你那高贵的特性！”

“如果，”米莉说，“如果正如我们所希望，所祈求的，有一天你的记忆恢复过来了，你一想起一桩冤情，同时也想到你已经宽恕那个亏待你的人，那样岂不使你感到幸福欢快吗？”

雷德劳看了看站在门旁的人，转瞬间又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这时候他只见一线更清澈的光，从她那明亮的面庞射进了他的脑子。

“他不能重返他所遗弃了的家庭，他也不想回去，因为他知道那样只能把耻辱和苦恼带给他那么狠心遗弃了的人；他知道他现在所能给那些人的最好的补偿是躲开他们。只要有谁能谨慎地暗地里给他一点点钱，他就可以出走远方，在那儿过活，不再犯错误，并且竭尽所能地赎回过去的种种罪行。而对于那个不幸的女子（也就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来说，这笔赠款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所能给予他们的最上好的、最仁慈的恩惠—也是他们俩永远无须知道的一种恩惠；对于他本人—这个身心惨遭摧残的身败名裂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种再生之恩了。”

雷德劳伸出双手捧住她的手，吻了吻说：“好，就这样吧，这事我托付你替我办，现在就办，悄悄地办；同时也请你告诉他：如果我能懂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从而得到幸福，我一定会宽恕他。”

米莉站起身来，把喜形于色的脸转向那个落魄的人，向他暗示她的调解已经成功。那人随即向前迈了一步，垂下了双眼向雷德劳说道：

“你的度量这么豁达—你一向就是这样的—豁达得还要极力驱除掉你眼前这个冤屈你到了极点的人在你胸中所激起的报复心情！可是，雷德劳，我并不想把这种心情从自己身上驱逐掉。如果你能够的话，请相信我。”

化学家做了个手势，恳求米莉再向他自己靠近一些。他一面听着那个人说话，一面望着她的脸，好像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所听见的那番话的来龙去脉似的。

“我是个败坏得透顶的坏蛋，根本不配作什么表白；而且由于我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记得清清楚楚，我也就实在害怕在你面前作任何表白。但是我可以说，打从我欺骗了你，跨出头一步的堕落步子起，我就毫不犹豫地、不停顿地直往下溜向毁灭的深渊。这就是我所要说的。”

雷德劳把米莉拉过来紧挨在他自己的身旁，转过脸去望着那个说话的人，显出悲痛的表情，还有一种认出那人是谁似乎觉得很伤心的样子。

“假如当初我避免了那致命的头一步，我就可能成为另一个人，我的一生也可能是另一个样儿。可是我实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准会那样，就算可能，我也没什么可夸的。你的妹妹已经归天了，这样倒比跟我一块儿过活来得强，即使我的为人一直像你当初所认为的那样，即使我是一度自认为的那样一个人。”

雷德劳急忙挥了一下手，像是希望把这个话题撂在一边不再提起。

“我像是一个被人从坟墓里拉出来的人在说话，”那人接下去说，“因为要不是这位好心肠的太太拉我一把，昨天晚上我就为自己掘了个坟墓了。”

“哎呀，他也喜欢我！”米莉轻声哽咽着说，“又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本来嘛，”那人又说道，“我就是讨饭，昨天晚上也不会自动冲到你跟前来讨的。可是今天，我对往事的回忆猛然给唤醒了，我也弄不懂怎么搞的，那些情景竟然栩栩如生地显现在我的眼前，因此经这位好心眼的太太一提议，我就有了勇气前来领受你的施舍，来向你道谢，我还要恳求你，雷德劳，恳求你在临终时，要在心里宽恕我，正如你现在在行动上宽恕我一样！”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希望为了他的母亲的缘故，你会关心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能值得你的关怀。除非我还会活很久，同时也确知自己没有辜负你的帮助，我将再也不会看见他了！”

在往外走去的时候，他这才头一次抬眼看了看雷德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雷德劳，像在睡梦中似的，伸出了一只手。那人回过来伸出两手触了一下他的手—只是轻轻一触；随即垂下了头，一步一顿地走出去了。

米莉静悄悄地把那人领到大门口去，化学家有气无力地坐了下来，两手掩住了脸，过了一会儿工夫，米莉和她的公公、丈夫（他们父子俩也非常关心他）一同回到屋里来。见他这般模样，她不敢打扰他，也不让别人打扰他，只是在他坐着的椅子近旁跪下来，给睡在地上的小孩盖上一点暖和的衣物。

“问题就在这儿，我总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丈夫大声说道，“威廉太太的心里就是有着一股非发泄不可，也必定会发泄出来的母爱啊！”

“是啊，是啊！”老人说，“你说得对！我的儿子威廉说得对！”

“毫无疑问，亲爱的米莉，”威廉先生温柔地说，“我们没有孩子是出于天意的；可是有时我又巴不得你也有一个孩子，好让你爱他，抚育他。我们死去的那个娃娃，那个你对他有过那么多指望的娃娃，那个半口活气也没有呼吸过的孩子—是他使你这么安静温柔的，米莉。”

“每逢想起他，我就非常快乐，亲爱的威廉，”她说，“我每天都想他。”

“我老是担心你把他想得太多了。”

“别说担心，他对我是个安慰，他用很多方式对我说话。这个一无瑕疵的小乖乖在世间一天也没有活过，对我实在是个小天使哪，威廉。”

“你对父亲和我来说，也是个天使哪，”威廉先生柔声柔气地说，“这我很清楚。”

“每逢我想起自己对那个娃娃怀有的那么多的指望，想起有许多次，我坐着，想象躺在我怀里的那个笑眯眯的小脸蛋（而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躺在我怀里），想象盯着我眼睛望着的那对逗人喜爱的小眼睛（而事实上那对眼睛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米莉说，“我就对一切受了挫折的、无邪的愿望，能够感到更深的怜悯。每逢我看见慈爱的妈妈怀中抱着一个美丽的娃娃，我就更爱他，因为我想到我的小乖乖或许也像那个样儿，他或许也会使我的心和那位妈妈同样骄傲，同样幸福。”

雷德劳抬起头来，向米莉望去。

“在我的一生中，我的小乖乖始终在对我说这说那的。”米莉接着说，“我的小宝贝仿佛还活着，在为一切没人照管的可怜的孩子们求情，用的是一种我所熟悉的嗓音。每逢我听说有哪个青年受苦蒙羞，我就想到我的孩子也可能会有这样的遭遇，幸亏上帝向他发慈悲，及早把他领了回去。甚至通过像爸爸这样的苍苍白发的老人家，他也向我显现，对我说，在你我去世以后，他也可能活到一大把年纪，需要年轻一辈的尊敬和爱护。”

她拉起丈夫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上面，温和的嗓子比以前更温和了。

“所有的孩子都那么爱我，这使我有时候激起了一点儿幻想—那是傻念头，威廉，我想他们都有一种我所不懂得的、对我和我的小乖乖的感情，他们仿佛也都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爱对我是那么宝贵。如果说，自从小乖乖死后，我变得温和了，那么我在许多许多方面也变得愈益快活了，威廉，而且，亲爱的，甚至在我的小宝贝儿刚生下不久就死去的那几天里，我又衰弱又悲伤，难免有些难过，可是就在那时，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想如果我一生好好做人，死后就会在天堂里看到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招呼我，叫我‘妈妈’！这样一想，我也感到快活了。”

雷德劳大喊一声，跪了下来。

“啊，神啊！”他说，“您借着对于纯洁的爱的宣扬，满有恩惠地恢复了我对在十字架上的我主基督的记忆，也恢复了我对所有为我主而丧命的善良的人们的记忆！请您接纳我的感谢！请您赐福给米莉！”

说完他把米莉紧紧抱在怀里；米莉比以前啜泣得更厉害了，接着她忽然破涕为笑，大声嚷起来：

“啊，雷德劳先生恢复正常了！真的，他也非常喜欢我呀！啊，天哪！天哪！又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这时候，那个青年学生走进来了，手搀着一个羞怯怯不敢进屋来的美丽姑娘。雷德劳对那个学生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从这个青年学生和他年轻的情人身上，看到自己生活中那段受惩戒的经历的影子，而那影子已变得柔和了。如今在他那孤零零的方舟里囚禁已久的这只鸽子[183]可以飞向这个柔和的影子，正如飞向一棵浓阴覆盖的树一样，寻求栖息，寻求伴侣了。他猛然走上前去搂住那个学生的脖子，央求他们俩做他的子女。

在一年之中，为了大家好，圣诞节日正是我们最应当记起人间一切可以补救的悲痛、委屈和苦恼，并且记起这些事来应当要和记起自己的亲身经历同样积极。因此雷德劳便把一只手放到野孩子的身上，默默祈求上帝做证，他发誓要保护这个野孩子，要教育他，使他弃邪归正。

接着雷德劳愉快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和菲力普一握，告诉他当天就要在学院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度现金津贴之前作为大餐厅的那间屋子里举行圣诞节宴会。威廉以前说过斯威杰家的人口多得如果他们手拉手站个圈儿，可以把英格兰围在中间。现在他要他们去邀请凡是通过这么仓促的通知能够请到的全部斯威杰家的人来聚餐。

那天，事情就这样办了。斯威杰家应邀前来赴宴的，有老有少，人数真可观；如果要约莫提一下那数字，很可能会引起好猜疑的人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因此就甭提它算了。反正他们十个二十个地拥挤在那儿，而且他们一到达就都听到了关于乔治的好消息和满有希望的前途。老父亲、弟弟威廉和米莉又去看了乔治，见他安然入睡了，又离开他回到大餐厅里来。参加这个盛宴的还有台特北全家人，包括小阿道弗斯也在内，他围着他那条七彩长围脖来了，正好赶上吃牛肉。约翰尼和小莫洛克神自然照例晚了一步，两人都歪倒在一边进了屋子，一个已筋疲力尽、困顿不堪，一个依然被认为又在出牙；但这已经是司空见惯、不足为怪的事了。

叫人见了伤心的是：那个无姓无名、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双目紧盯着那些玩呀闹呀的孩子们，既不知道怎样和他们说话，又不晓得怎样和他们玩耍，他对于孩童时代的所有习惯和作风一无所知，而一条粗野的狗对此比他还要了解些。另一种情景叫人见了也感到酸鼻的是：这儿最年幼的孩子们都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理解力，知道这个野孩子和其余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怕他不快活，就用温柔的话语、轻轻地触摸、小小的礼物腼腆地接近他。但是他紧靠在米莉身旁，寸步不离，而且开始爱上米莉了—正如她所说的，又是一个喜欢她的人！因为大家都非常爱米莉，见到这个孩子也爱米莉，大家也就都很高兴。他们见到这个孩子从米莉的椅子后面偷偷地瞧着他们，他们又都为他这么紧挨着椅子而高兴。

雷德劳、学生和学生的未来新娘三人坐在一块儿，他们都看见了这情景，菲力普和其余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切。

后来，有些人说，这里所记下的这个故事只是雷德劳凭空想出来的；另一些人说，是他在一个冬夜的黎明时分，在炉火里看到的；又有一些人说，那个幽灵只不过是雷德劳的忧郁的思想的表象，而米莉则是雷德劳的较强的智慧的化身。我呢，什么也不说。

—我所要说的只是：当他们在古老的餐厅中这样欢聚着的时候，除了一只大火炉的火光之外，别无其他亮光（因为他们很早吃酒席），黑乎乎的影子又从它们隐藏着的处所偷偷地溜了出来，满屋子摇来晃去，让孩子们看见墙上出现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物像和面孔，把屋子里原是真实而熟悉的东西，渐渐变成仿佛中了魔术的各种荒诞形象。但是大餐厅里有一件东西没有让那些黑影弄得黯然无光或者变了形，而且雷德劳、米莉和她的丈夫威廉、老人菲力普、那个青年学生和他的未来新娘都对那东西看了又看，望了又望，那就是学院创办人之一的那张肖像—下巴留着山羊胡子、脖子上围着绉领子。大家抬头仰望时，只见那肖像在炉火的辉映中显得格外端庄了，那肃穆的脸从嵌板墙壁的暗处，从装饰在肖像四周的翠绿葱茏的冬青花圈中，栩栩如生地朝下瞅着他们。在肖像下方写着这样几个字，再清楚明白不过，宛如有一个声音在朗读：

“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

[1]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小说家。

[2]见阿尼克斯特著《英国文学史纲》。

[3]节，原文为Stave，是诗或歌曲的一节的意思。作者故意用这个字代替Chapter（章），以表明这是一本“用散文写的圣诞颂歌”。

[4]原文为Scrooge，英语通俗口语中原是“挤榨”的意思。作者选用这个词作为人物姓名，带有讽刺的意味。后来英语中即作“吝啬鬼”解。

[5]指“伦敦交易所”，是英国金融中心。

[6]出于英国古代民谣。莎士比亚在他的历史剧《亨利四世》、《亨利六世》中也有这种比喻。

[7]哈姆莱特，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哈姆莱特》中的主角名。他是丹麦王子，其父被叔父毒死。剧中第一幕第一场就是故王鬼魂出现在城堡上。

[8]英国著名教堂，在伦敦中区，卢盖山顶上，教堂高达365英尺，始建于1675年。墓地早已拆除，并已形成一条围绕这一教堂的不规则的街道。

[9]原文为a tight-fisted hand at the grindstone（在磨石上握得紧紧的手）。tight-fisted又有“吝啬的”之意。

[10]原文为dog-days，指从7月3日至8月11日，一般来说是英国每年最热的时候。此时天狼星（the dog star）与太阳同起同落。

[11]按照外国迷信的说法，有一种人，比如女巫，生有一种超自然的凶眼，凶眼一瞧就能带来巨大的灾害。

[12]欧洲中世纪风俗，把杀人犯埋葬在十字路口以后，用一根柱子刺穿其心脏，插在那儿。冬青在圣诞节常作为室内装饰，并在进餐时插在葡萄干布丁上。

[13]白德兰是伯利恒的讹误。指英国伦敦的伯利恒圣马利亚医院，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14]英国根据1834年的《贫民法》所设立的救济贫民的场所。由两个以上的教区联合设恤贫局，办理救济贫民等事务。贫民习艺所是其工作的一部分。习艺所中工作及生活条件都很艰苦，贫民多不愿进入。

[15]起源并形同于中国的水车。英国于1817年起在监狱中设置，令囚犯踩踏，作为刑罚。后来已废止。

[16]英国议会中通过的所谓救济贫民的法案。初次施行于1601年，后经多次修正。

[17]一种建筑式样的名称，始创于法国北部，以尖拱形结构为其特征。

[18]圣邓斯坦（924—988）：英国修道士、宝石匠、铁匠、画家和政治家，曾担任国王埃德莱德和埃德加的首席顾问。后者曾任命他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19]英国货币，值五先令，现已不用。

[20]原在伦敦郊区，居民多为贫民。狄更斯幼年时曾住在此处。现已属伦敦市区。

[21]指旧伦敦市区，面积约一平方英里。伦敦交易所、市长官邸、康赫尔大街，以及圣保罗教堂均在这一区域内。

[22]19世纪初叶西欧国家的男子还有扎单根短辫子的习俗。

[23]由于英国国会法案中常有措辞不严密之处，有许多空子好钻，当时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政治家丹尼尔·奥康纳尔（1775—1847）曾经宣称，他能够赶着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穿过任何此种法律。此处，狄更斯借用了这句话。 史刻鲁挤往楼上走，对此毫不介意：黑暗很便宜，史刻鲁挤喜欢它。不过他在关上自己的厚重的房门之前，还是先巡视了各个房间，看看一切是否都安然无恙。那张脸给他的印象尽够促使他这样做了。

[24]常用来堆放弃置不用的家用品，有时也堆放木柴等物。

[25]一种老式壁炉的炉栅。是用铁或石在壁炉两边做成的架子，上面可以烘烤食物。

[26]该隐和亚伯是亚当和夏娃所生的两个儿子。该隐嫉妒其弟亚伯得到上帝宠爱，杀死了亚伯。事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章。

[27]“法老”是古埃及国王的称谓。有一个法老的女儿曾在尼罗河边收养了一个被抛弃的希伯来婴儿，取名摩西。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三章。

[28]示巴为古代住在阿拉伯西南的也门国内的一个民族。示巴女王曾经因为听说以色列王所罗门聪敏过人，专门前去拜访他。事见《圣经·旧约·历王志下》第九章。

[29]犹太民族的祖先之一。他曾经受到上帝的考验，而愿意把亲生子以撒作为牺牲，献给上帝。事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二章。

[30]古代巴比伦的末代国王。有一天，他宴请一千个大臣时，忽见墙上出现神秘的手指，写着预言巴比伦国覆灭的文字。当夜巴比伦即被玛代人大利乌征服。事见《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

[31]指耶稣的十二个门徒：彼得、约翰、雅各、安德烈、腓力、多马、巴多罗买、马太、雅各（亚勒腓之子）、西门、犹大和马提亚。后来一些信奉耶稣、传扬福音的人，亦称使徒，比如保罗、提摩太等。他们曾航海到小亚细亚各地传道。此处奶油碟是形容花砖上拼出的船只之小。

[32]据《圣经》记载，摩西和亚伦二人遵奉耶和华晓谕往见法老行奇事以显神迹。亚伦将杖掷地变成了蛇。法老召了术士们来，也都将杖掷地，变成了蛇。然而，亚伦的杖把术士们的杖全部吞了下去。事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七章。

[33]原文for a shade（对于阴魂来说）和to a shade（到某种程度）只一字之差。

[34]英美长度单位，合6英尺或1.828米。

[35]伦敦曾划分为26个区域，选派监护人担任区域内的保卫工作。1829年建立警察制度以后，保卫工作开始由警察担任。

[36]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记载，耶稣降生以后，有几个东方的博士依照一颗星的指引，找到耶稣降生的贫穷的家庭。“神圣的星”亦称“伯利恒的星”。

[37]雪貂，鼬鼠类动物，生有一双敏锐的红眼睛。英国农村利用雪貂驱逐地洞中的野兔和田鼠。

[38]过去伦敦居民一般在早晨六点钟起床。

[39]打簧表，约在1676年发明的一种钟表，摁动弹簧可敲响时刻。

[40]19世纪30年代，美国一些州在没有联邦政府担保的情况下，向外国，特别是英国资本家大量借款，投资于公共工程。1837年美国发生经济危机，许多州拒付债款，因而信誉下降。 “叮，当！”

[41]原指古代罗马人穿的一种外衣。通常是短袖，束腰。男式长及膝部，女式长及脚背。

[42]熄灯器，一种圆锥形器具，用以熄灭灯烛。

[43]《一千零一夜》中的一篇故事《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中的人名。他是一个樵夫，发现了四十个大盗在山洞中的藏金窟，得到了钱财。他的哥哥高西睦逼他说出开启洞门的暗号，也去搬取财宝，却被强盗杀死。后来阿里·巴巴的女仆马尔基娜设计杀死了四十个大盗，为他报了杀兄之仇，并且使他得到了宝藏。

[44]瓦朗蒂纳和奥孙是法国中世纪传奇小说《瓦利昂特两兄弟瓦朗蒂纳和奥孙的历史》（1496）中的人物名。他们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的双生子，诞生在森林中，奥孙被一只熊带走，成为一个野人。瓦朗蒂纳则在其叔父国王丕平的教养下长大，成为法国宫廷中的骑士。

[45]见《一千零一夜》中的一篇故事《开罗的诺莱定·阿里和他的儿子白莱定·哈桑》。埃及苏丹欲娶某大臣之女，大臣以女业已许人，不允。苏丹怒，命其将女嫁给驼背马夫。结婚之夜，妖怪将马夫倒立门外；将新娘的情人白莱定·哈桑送来完婚。黎明前，妖怪又把睡梦中的白莱定·哈桑送往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城门外。

[46]鲁滨孙·克鲁苏是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1660—1731）所作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角。他漂流到荒岛上，饲养了一只鹦鹉，取名“波儿”。他还收留了一个土人。土人是在被别的土人欲加杀害的时候，逃向他的住处的。那天正是星期五，他就为土人取名“星期五”。

[47]圣诞节假期，在狄更斯当时，英国圣诞节假期历时12天，从12月25日到第二年的1月5日。

[48]按当时英国寄宿学校中的习惯，学生离别时，师长用酒和糕饼款待他们。

[49]一种羊毛或者绒线织成的帽子，原来主要生产于英国威尔士的蒙哥马利城。

[50]当时英国一般商号在晚上9点钟打烊。这里表明费兹威格打算提前下班。

[51]19世纪欧洲曾经流行一种“颅相学”，认为人的道德和智慧是由头颅的大约40个不同部位分别决定的。“管仁慈的部位”被认为在前额的上面。

[52]这是一句过去流行的口头语。源出一首著名的滑稽歌曲，歌曲最后一句是“他还没来得及说，杰克·鲁滨孙，他已经走了。”据说，鲁滨孙是一个老头儿，他访问朋友的时候，人家还来不及叫他的名字，他已经走了，他以这一习惯而出名。

[53]一种游戏，输者须受处罚，如罚钱，罚唱，罚吻，罚模仿动物动作或叫声等。过去常常于圣诞节时在室内举行。

[54]一种用葡萄酒、热水、糖、肉豆蔻和柠檬汁调制的酒，是英国法兰西士·尼格斯上校（？—1732）创制的，因而得名。

[55]一种乡村集体舞蹈及乐曲的名称，很早以前由诺曼底人传入英国。

[56]一种瑞典舞蹈动作。由男女舞蹈者各排成一行，面对面，双手高举与对方相握。领头的一对，女先男后，钻过这条通道，直到最末端站好，同样举手与对方相握。其余各对紧跟领头的一对，循环下去。

[57]一种舞蹈动作。跳舞的一对互相握住一只手并高举，女方从男方的一只手臂下穿过去。

[58]一种花式舞蹈动作。舞者腾空跳起，在落地前双脚急速前后踢动。

[59]指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的一首诗《三月试笔》，其中几句是：最年长的和最年幼的同最强壮的一起操劳；牛群在吃草，低头静悄悄；四十条，却像是一条！

[60]一种街头赌博游戏。游戏者把便士投掷到一个记号所在，然后向空中抛掷。凡是投掷到最接近记号的人，有权把余下的便士抛向空中，落地后，凡是正面朝上的便士即归他所有。

[61]19世纪初流行的一种医学方面的神话，说是人体的化学成分能够生来就产生在邪恶的躯体的腐烂的体液之中，而一个个体能够在一场自发的大火中突然焚毁。

[62]槲寄生，欧洲所产的一种寄生植物，叶厚，绿色，花色黄而小，结白色浆果。西俗用作圣诞节的装饰物。

[63]圣诞节后的第十二天，即庆祝这一节期的最后一天。主显节蛋糕常在这一节日的前夕食用。

[64]用果汁、香料、茶、糖和葡萄酒等混合调制的饮料。

[65]据希腊神话，宙斯神系由克里特王之女阿玛芝雅以羊乳哺育而生。及长，宙斯赠一羊角给阿玛芝雅，以报其恩惠。持有这一羊角，可以获得心中所欲的一切东西。古罗马庆祝农神节的时候，女神色拉斯的左手就擎着这种“丰饶的羊角”。

[66]根据13世纪英格兰—诺曼底的有关传说，圣诞节之父常常被画成戴着头盔，穿着罩在铠甲上的外衣，手执当时的盾牌，佩着体育优胜的勋章，环绕着冬青和常绿植物，作为正在来临的基督战胜黑暗势力的胜利象征。作者狄更斯在这里暗示，在基督来临的时候，基督教的友善的情谊教育了军阀，征服了穷兵黩武的暴君。

[67]《圣诞颂歌》初版于1843年，写作于1842年。这里是说“圣诞节精灵”每年一个，这时共有1842个。

[68]据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1859）在《见闻札记》中记载，圣诞节的时候，农舍和厨房中悬挂着槲寄生，青年小伙子可以去吻站在槲寄生下面的姑娘，并且每一次摘去一粒红浆果。等到红浆果全部摘完，就不可再去接吻。

[69]英格兰东部的一个郡，出产多种烹调用的苹果，果皮呈赤赭色。烹调时用煤火慢慢烘烤，然后用两块铁板把它压碎成圆饼，再用稻草包装。

[70]即原产于中国的金鱼，大约在1690年从葡萄牙传至英国，成为英国家庭中的宠爱物。

[71]当时在每个星期日或者圣诞节日，面包师按规定不可烤面包，于是穷苦的人们便带着饭食到面包房去烧，这样，他们至少每星期可以吃到一次热的饭食。

[72]撒香料原是东方三贤士作为给生于贫穷人家的基督儿童祝福的一种礼物。

[73]基督教教友派和主张礼拜六为安息日的教派的礼拜六。即以星期日为一周的第一日，星期六为一周的第七日。

[74]1832年至1837年之间，英国议员安德鲁·阿格纽爵士几次以教会的名义，在下议院提出《星期日守则法案》，规定中不但要求面包房打烊，而且限制其他“清白无辜的享乐”。狄更斯故意在这里加以讽刺。

[75]克拉契，原文为Cratchit，与scratch曲（用钢笔在纸上写字时的沙沙声）一字相近。狄更斯为这个人物取这个姓氏暗示这是办事员的工作。

[76]鲍伯（Bob）这个名字同时又是伦敦方言先令（值12个便士）的意思，来源于苏格兰詹姆士六世时发行的值英国半便士的苏格兰铜板，叫作baubee。

[77]又译鼠尾草，叶芳香，带灰绿色，是烧烤肉食的调味品。

[78]铜锅，煮东西的容器。在平常的日子里克拉契太太用它来煮要洗的衣服。

[79]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五章第一至第九节：“……犹太人的一个节期，耶稣就上耶路撒冷去。……旁边有五个廊子。里面躺着瞎眼的，瘸腿的，血气枯干的，许多病人。在那里有一个人，病了三十八年。……耶稣对他说，起来，拿你的褥子走吧。那人立刻痊愈，就拿起褥子走了。”

[80]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八章第二十二至第二十五节：“……有人带一个瞎子来，求耶稣摸他。耶稣……就吐唾沫在他眼睛上，按手在他身上，问他说，你看见什么了。他就抬头一看，说，我看见人了。……随后又按手在他眼睛上，他定睛一看，就复了原，样样都看清楚了。”

[81]当时英国家庭中规定洗衣的日子，一般在星期一。葡萄干布丁用布包着蒸煮，此处又是放在平时洗衣用的铜锅里蒸煮的，所以说带着洗衣日的气味。

[82]罗伯特是鲍伯的正规的称谓。

[83]英国当时使用煤气街灯，每天要由点灯夫点亮。

[84]此处实指英国西南部的半岛康沃尔的地之角，该处有锡矿，深入海底。

[85]里格，长度名，在英美约为三英里，或三海里。

[86]用朗姆酒或其他的酒掺水，一般给水手喝，作为纯酒的代用品。

[87]过去外国木船船头常雕饰人像或破浪神像。

[88]是欧洲17、18世纪妇女衣领部分的装饰，用花边或其他精致的料子制成。

[89]用樟脑、丁香油、桂皮油、英国薰衣草油及醋酸制成的药品，过去欧洲妇女常用作治头晕。

[90]教堂司事，担任管理教堂、敲钟、挖掘墓地等工作的教堂工作人员。

[91]狄更斯在这里指的不仅是这场游戏中另一个扮盲人的人，而且也是指希腊神话中盲目的爱神丘比特。

[92]英美都曾流行过一种客厅游戏，叫作“我爱我所爱的带一个A字”，由参加者依次说出他所爱的后面必须带一个以A或B或C……为首字母的字来做成一个句子。这也是一种罚物游戏。

[93]参加游戏的人必须轮流问：“你如何喜欢这个？”“你何时喜欢的？”以及“你在何处喜欢的？”

[94]伦敦东面的一区，许多大型针厂设在此区内，一般即用这一名称指此处生产的针。

[95]狗熊，原文bear又作“粗鲁的人”或“笨拙的人”解。

[96]第十二夜，即1月5日，主显节（1月6日）的前夜。狄更斯的儿子查尔斯·鲍兹·狄更斯在这一天出生。狄更斯家中常常聚会欢庆。此处所述当和这事有关。

[97]按照英国葬仪的规矩，多数向参加吊唁的人赠送一副黑手套，这种手套在别种场合同样可以使用。

[98]原文Old Scratch是“魔鬼”的意思。Scratch又是“抓、扒”的意思，和Scrooge（史刻鲁挤）的读音相近。

[99]指当时在英国通常称作“破布旧瓶店”的店铺。店中收购并出售各种废旧物资，包括把油脂转售给蜡烛或肥皂制造商；把烧肉的油滴转售给穷人作为黄油的代用品。这种商店有时用显眼的颜色把门前漆成“红房子”或“蓝房子”。圣诞节时则挂出大布丁的广告画，以吸引穷人把废旧品换成买过节食品等的钱。

[100]把楼梯上用的地毯固着在楼梯上的一种细铜棒。

[101]《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二至第四节为：“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102]狄更斯的手稿上原来写的是“黑颜色”，后来删去“黑”字。意指黑色的丧服。

[103]羊毛围巾的原文为comforter，也可以作“安慰者”解。

[104]这句意为繁茂的青草和杂草使其他植物死去了。

[105]据希腊神话，拉奥孔是特洛伊地方阿波罗的祭司，曾由于劝阻市民，不让敌人用以陷城的木马进城，而触怒女神雅典娜，使两条巨蟒出自海中，将他和他的两个儿子缠死。

[106]礼拜天服装，指最好的衣服，常在星期日穿着到教堂去。

[107]纠·密勒即约瑟夫·密勒（1684—1738）：英国通俗滑稽演员。

[108]或称火漆，是用松脂和石蜡加颜料制成，加热即化，一般作封信件或瓶口之用。

[109]是一种金属制成的紧身衣，用以拘束狂暴的疯人或犯人。

[110]有抄写得一丝不苟的意思。

[111]是英国享有派议员到议会等特权的自治城市。

[112]精灵们，原文Spirits，亦作“烈酒”解。这里“绝对戒酒主义”是双关语，即可以照字面理解，也暗含和精灵们断绝关系的意思。

[113]原文First Quarter，意为第一刻钟。作者用《教堂钟声》作为书名，教堂钟声是每一刻钟敲一次，因此，在这里，作者用“Quarter”（一刻钟）代替一般的“Chapter”（章）。以后各章同此。

[114]教堂墓地就在教堂的围墙之内，围墙门可以上锁。

[115]上帝吩咐摩西的十诫的内容是，“我是耶和华你的上帝，曾将你从埃及地为奴之家领出来。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么形象……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他……不可妄称耶和华你上帝的名……当纪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上帝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做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

[116]亨利八世（1491—1547）：英国国王，1509年登基。

[117]托比是托拜厄斯的简称。

[118]托罗蒂，原文为Trotty，来自Trot（意为小跑）。

[119]海格立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120]一品脱合中国0.5683升。

[121]重量名，为二十分之一盎司，约合中国四分之一钱。

[122]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五章记载，玛土撒拉是诺亚洪水时代的族长，享年969岁。

[123]1英镑为20先令，1先令为12便士。

[124]这一段的原文中的Porter一字有听差、脚夫等不同的意义。托比是脚夫。

[125]所罗门，公元前10世纪以色列王国的国王，以贤明著称。

[126]这种游戏是将一木制圆球扔出，使之滚向前方21英尺处布成菱形竖立的9个小木柱，以击倒木柱数量多少计胜负。

[127]老国王哈尔，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他先后娶过六个妻子，并把其中两个杀害了。

[128]但以理，古希伯来的大预言家，曾为尼布甲尼撒王圆梦。《圣经·旧约·但以理书》中就记载着他的预言。

[129]即约瑟夫爵士。

[130]梅格是玛格丽特的爱称。

[131]《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中谈到，耶稣在迦百农时，有一个女的罪人挨着耶稣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于是耶稣赦免了她的罪。

[132]传说这种甜饼最早是由一个名叫萨利·伦恩的妇女做出来并沿街叫卖，故名。

[133]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五章记载，耶稣在加利利海边的山上传道时，曾让门徒把仅有的七个饼和几条小鱼掰开给众人吃，结果让4000人吃饱了。

[134]由两根细长的骨、象牙或木棍制成，是人们用来夹在手指中间击拍的乐器。

[135]即欧几里得定理：两点决定一条直线。

[136]英国军舰，1792年8月于修理时在斯必特海德附近沉没。1839年至1842年之间部分舰体被打捞出海。

[137]指北非摩洛哥人建筑式样的宫殿。

[138]小不点儿（Dot）是皮瑞彬格太太的名字。打点进位（a dot and carry）是算术加法用语。这里作者利用“dot”这个词作了文字游戏。

[139]“无味的”原文是“prose”，也可作“散文”解。这里作者用“prose”这个含义双关的词和上面“Poetry”（诗意）相对应。

[140]“老先生”原文是“Old Gentleman”。在英文中，“Old Harry”，“Old Nick”，或“Old Scratch”都是“魔鬼”的意思。这里是说，施罗博埃小姐觉得“老先生”有暗指“魔鬼”之意。

[141]据东方传说，3世纪时，以弗所国有七个基督教徒因为罗马皇帝迪修乌斯的宗教迫害，逃到山洞里睡了两百年之久。他们被称为“七眠子”。

[142]这是Gruff and Tackleton（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商号）的缩写。

[143]据《圣经》故事：耶和华看见人的罪恶很大，降雨四十个昼夜，要把各种生物消灭，唯独吩咐诺亚带领儿子闪和含等全家人和一些生物，在洪水泛滥时避入方舟。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六章至第七章。这里是指根据这个故事制造的玩具。

[144]“注意安全”原文是With Care，对方把Care看成Cash（现金）了。

[145]“古卤夫”原文为Gruff，做形容词是“粗鲁的”之意。

[146]一种玩具。用下装弹簧的各种头像置于盒中，揭开盒盖，就会弹跳起来。

[147]一种海洋中的甲壳动物，常密集附着在船底上或岩石上。

[148]英国王室的官吏，担任侍奉国王加冕、贵族封爵、主教宣誓等职务；负责照看威斯敏斯特宫，在举行会议和盛典时布置国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厅。

[149]酒神的信徒，原文为Bacchanalian，这个词来源于希腊神话中酒神巴克斯〔Bacchus，即Dionysus（狄俄尼索斯）的别名〕。酒神的信徒之歌是宴乐饮酒时唱的歌。

[150]指蒙住疯人的嘴以掩盖其喊叫声的东西。

[151]向过往行人、赶牛人和各种车辆驾车人收税以养护公路的公司。

[152]蕈类在草地上形成的环状斑纹，民间传说是因为仙女在草地上跳舞所致。

[153]“牛槽里的狗”，是《伊索寓言》中的一个故事。一只狗在盛满干草的牛槽里午睡，牛问狗是否要吃草，狗回答说不吃，但是也不让牛来吃。

[154]英国古代儿童故事《屠巨怪者杰克》中所说的一个巨怪。这个故事是说亚述王时代有一个农民的儿子叫杰克，他初次用掘陷阱的办法消灭一个巨怪。又穿上特制的隐身衣、快靴并用魔力剑战胜了所有的巨怪。威尔士巨怪当是头一个被消灭的巨怪。

[155]《圣经》中的人物，以身强力大著称。见《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156]一种二至四人玩的用木板记分的扑克牌游戏。

[157]圣维特斯，早期罗马天主教的圣徒，殉教而死。德国有些地方相信，6月15日，他的节日那天，在他的像前跳舞，并且奉献礼物，可以一年内使人身体健康。后来，圣维特斯的舞蹈被人与一种神经错乱的病症相混淆。

[158]指动物界、植物界、矿物界。

[159]迈尔斯是《修道士培根和修道士本盖》一书中修道士培根的男仆。该书的作者为英国剧作家、小说家和诗人罗伯特·格林（1560—1592）。

[160]旧时出售牲口的人在成交后为求吉利还给买主的钱。

[161]指大不列颠（英格兰、威尔士和苏格兰的总称）。

[162]原文Pantaloons，该词作“马裤”解时，是一个没有单数形式的名词；而斯尼奇（Snitchey）这个姓是单数形式的，克雷格斯太太却把这个姓变成复数形式，成为“斯尼奇们”了。

[163]《圣经》中的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离开父家的浪子，饿得去吃猪食豆荚，沃顿以此比喻自己的处境。

[164]原文and cetrer：克莱门希没有文化，把拉丁文et cetera（诸如此类）念成and cetrer。

[165]原文as bold as brass，意“极其无耻”，在此为不列颠误作“非常勇敢”之意。

[166]原文为Better haIf，直译为“较好的一半”，是英语中“妻子”的谑称。

[167]原文dog's-ears按字面译是“狗耳朵”，实际上是“书页的折角”的意思。但是原文中又用了Kennel（狗窝）一字，是一种文字游戏。因此这里按字面翻译dog's-ears为“狗耳朵”。

[168]原文为from yours and cetrer：from yours是与truly, sincerely等单词同用于信尾具名前的客套语。and cetrer则是克莱门希对拉丁文et cetera（等等）之误用。

[169]原文为“What wind has blown—”He was so blown himself, that he couldn’t get on any further。作者在此幽默地用两个blown，为了忠实于原文，就将后一个blown也译作“吹”，而实际上在此句中的“was blown”意指“气喘”。

[170]这里指修道院里的修女。

[171]英文中“把手给别人”指的是接受对方的爱情。

[172]指旧说土水火风四大元素。

[173]皮克特人，古时住在苏格兰东部的民族。

[174]“抓起他的靴子扔到水面上”这是一句玩笑的比喻，引用《圣经·旧约·传道书》第十一章第一节的话“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因为日久必能得着……”，意思是：既然撒粮食于水面这个善行能得善报，那么把靴子扔到水面上（实际上是扔到别人身上）这个恶行就必得恶报，因此扔靴子的那个孩子立刻就得到对方的回敬。

[175]莫洛克神是位于叙利亚沿岸的一个古国腓尼基人的火神，专以儿童为祭品。

[176]近东诗人常把玫瑰与夜莺相提并论，作为美的象征。

[177]马斯是罗马的战神，台特北太太意指军人，而台特北把“马斯”误听成“妈”。

[178]《圣经》上说，上帝把他的圣灵存在基督教徒的身中，因此他们的身体就好比是上帝的圣殿。此处指那个女人的身体。

[179]据《圣经·旧约·创世记》记载，上帝创造世界以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感到后悔，便降雨四十天，使洪水泛滥，将人和飞禽走兽“都从地上除灭”。只有诺亚事先得到上帝的吩咐，带了全家和一些动物避入“方舟”，因而得救。

[180]美国东部一州，以产烟叶著称。

[181]相传知更鸟在树林中见无人掩埋的尸体，便衔树叶覆盖之。

[182]指伊沙克·瓦茨（1674—1748），一位新教教徒校长的儿子，曾在1715年写过《儿童圣歌》，其中包括著名的句子：狗爱叫，爱咬，让它去吧，因为上帝把它们造成这样子。

[183]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记载，诺亚的方舟在洪水中漂荡多时，后来诺亚开了方舟的窗户，放出一只鸽子，侦察洪水从地上退了没有。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圣诞颂歌

第一节 马莱的鬼魂

第二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第三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第四节 最后一个精灵

第五节 尾声

教堂钟声

第一刻

第二刻

第三刻

第四刻

炉边蟋蟀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人生的战斗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着魔的人

第一章 授予魔法

第二章 扩散魔法

第三章 收回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