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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血歌（Blood Song）

丛书名：渡鸦之影·卷一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译者：露可小溪　黄公夏

出版社：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年3月第1版

ISBN：978-7-2290-9052-4

更新记录：
V1.0(2015.08.24)，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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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父亲
是你让我永不言弃

第一部

渡鸦之影，涤荡我心，

泪如奔流，冻如霜冰。

——瑟奥达诗歌，佚名

佛尼尔斯的记述

他有很多称号。虽然还不足而立，他的历练已得到岁月的认同，积攒下数不清的头衔：派他来戕害我们的疯子国王称他为疆国之剑，与他一同历经战场沉浮的追随者称他是雏鹰，和他为敌的库姆布莱人叫他黑刃，还有——我很久之后才知道——北大森里谜一般的部落民称他为伯纳尔·沙克·乌尔——渡鸦之影。

但在我和国人的眼里，他只有一个称号，正是那个称号，在那个早晨，当他被带上船舷时，不断在我脑海中回响：希望杀手。你的死期将至，我会见证。希望杀手。

令我意外的是，与我听过的传闻相反，他并不十分魁梧——虽然还是比大部分人要高；五官挺拔，但远远算不得俊俏。他的肌肉相当发达，却也不像说书人绘声绘色形容的那么夸张。唯一和传说相符的外貌特征是眼睛：黑如玉、锐如鹰。据说，他的眼睛能让人的灵魂无所遁形，只要和他四目相对，你就不可能守住任何秘密。这种话我向来不信，但见了他之后，我明白了别人相信的原因。

一整队帝国骑卫排成密集队形押送这名囚犯，长枪在手，冷峻的视线在人群中梭巡，预防骚动的苗头。但周围安静得很，根本无需操心。人们停在两旁，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马儿驮着他经过。没有叫嚷、没有唾骂，也没有石块和鸡蛋。我想起来了，他们认识他。他曾短暂地统治这座城市，率领一支异族的军队在城内驻扎，可我在他们脸上看不到恨意，看不到复仇的渴望。大部分人显示出的是好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还活着？

队伍在码头止步，犯人被喝令下马，准备登上押送的船只。我已在码头等候多时，见他们出现，赶紧放下记事本，从一口装香料的桶上站起身来，向队长点头致意：“愿荣誉与你相伴。”

队长是一名老资格的卫队长官，一条淡淡的伤疤划过下颌，皮肤黑如乌木，是南方帝国特有的肤色。他点头回礼，动作熟稔而标准：“佛尼尔斯大人。”

“这一程还算安泰？”

队长耸耸肩膀：“碰上几次麻烦。在耶瑟里亚，我们不得不敲碎几颗脑袋，因为当地人想把‘希望杀手’吊到神庙的尖顶上暴尸。”

这等忤逆行径令我怒从中来。在犯人途经的城镇都宣读过陛下的敕令，公文里说得清清楚楚：不得碰“希望杀手”一根寒毛。“我会向陛下禀告此事。”我说。

“当然，不过这是小事。”他转身面对犯人，“佛尼尔斯大人，我向您转交御下重囚一名，囚犯姓名：维林·艾尔·索纳。”

我向这名高大的男子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一个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的名字。希望杀手、希望杀手……“愿荣誉与你相伴。”我强迫自己向他致礼。

他那黑色的眼眸与我对视了一秒，刺痛我、拷问我。那一瞬间，我简直要相信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怀疑这蛮族的凝视中当真蕴藏着某种魔法。他真能剥开人的灵魂么？开战至今，到处充斥着关于他的传闻，诉说他神秘的力量：他能通兽语，能对无名者发号施令，还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天候。他的钢刃用剑下亡魂的血淬火，在战场上无坚不摧。最可怕的是，他和他的族人崇拜死亡，与先祖通灵，召唤出千奇百怪的妖灵邪异。我对这种蠢话嗤之以鼻，如果这些北方人的魔法如此强大，又怎会在我们手中承受如此惨烈的失败？

“阁下。”维林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的阿尔比兰语是在地牢里学的，嘶哑的嗓音来自经年的呐喊——为了盖过战场的金铁交鸣和惨叫、赢下上百场胜利。而其中的一场，令我失去了最亲密的友人，也让这个帝国痛失未来。

我转向队长：“为什么给他戴镣铐？皇帝陛下有令，不得对他无礼。”

“没人喜欢看着他自由自在地骑马。”队长解释道，“犯人要求戴上镣铐，以免麻烦。”他走到艾尔·索纳身边，解开镣铐。这名高大的男子用满是疤痕的手揉揉手腕。

“大人！”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我一转身，见一名矮胖的白袍男子快步走来，脸上汗水涔涔，想是不擅如此劳顿。“请留步！”

队长的手伸向佩刀，但艾尔·索纳浑不在意，还朝那胖子露出笑容：“阿茹安总督。”

胖子停下脚步，掏出一块蕾丝手巾抹抹脸上的汗。他的左手提着一柄长物，裹在布里。他朝队长和我点点头，但开口的对象是犯人：“阁下，没想到还能见面。您还好吗？”

“我很好，总督阁下。您怎么样？”

胖男子摊开右手，蕾丝巾从拇指边垂下，露出一手的指环：“再也不是什么总督了，只是个蹩脚的商人。生意没以前景气，但总算熬过来了。”

“佛尼尔斯大人，”维林·艾尔·索纳对我说道，“这位是霍卢斯·内斯特·阿茹安，尼莱什城前总督。”

“幸会。”阿茹安略一欠身，向我致敬。

“幸会。”我郑重回礼。希望杀手就是从他手里夺走了这座城市。守城失败后，阿茹安没有自尽，这种不名誉的做法在战后饱受指摘。但皇帝陛下（诸神佑护陛下的睿智和仁慈）考虑到城市被希望杀手所占，情况特殊，便网开一面。不过仁慈不代表他可以继续担任总督。

阿茹安转向维林：“看来您气色不错，我很高兴。我已修书一封，乞求陛下开恩。”

“我知道，受审时，他们念了你的信。”

我从庭审记录中得知，阿茹安冒着生命危险所写的信函成了一份证据，连同若干其他证据一起，表明“希望杀手”在战争期间有过耐人寻味，也不合其本性的宽悯之行。此函蒙皇帝陛下圣听，随后，陛下如此定夺：治其罪，不问其德。

“您女儿可好？”犯人问阿茹安。

“她很好，今年夏天刚成婚。对方是船工的儿子，不靠谱，但我这不中用的爹又能奈何？托您的福，至少她还有这条命来伤我的心。”

“我为你们高兴。是为婚事，不是您的苦恼。向你们致以最美好的祝愿，我给不了别的。”

“阁下，我倒是带了一件礼物来。”

阿茹安用双手托起那柄裹布的长物，递到希望杀手跟前，面色凝重得古怪：“听说您很快就用得上此物。”

这个北方的蛮族明显露出迟疑的神色，接过物件，用伤痕累累的手解开扎绳。布块抖落，亮出一把式样罕见的长剑，剑身含在鞘内，长约一码，锻得笔直，不像阿尔比兰士兵爱用的弯刀。剑柄周围有一块弧形的护手，顶端的一颗质朴的钢球是这把兵器唯一的装饰。剑柄和剑鞘满是刻痕、划痕，诉说着此剑经年的沧桑。这不是什么礼仪性的装饰品，我突然明白了，心头一阵翻江倒海：这是他的剑。他带着这把剑踏上我们的海岸。他凭着这把剑成为希望杀手。

“你一直留着？”我又惊又怒，冲阿茹安大喊。

胖商人转向我，表情变得冰冷：“荣誉心使然，大人。”

“多谢。”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发作，艾尔·索纳便接口说道。他掂了掂剑的分量，拔出寸许刀身，用拇指试了试刀锋。此时，我看到卫队长身躯一震。“锋锐如昔。”

“一直都用心打理着。定期上油、砥磨。我还带来一件小小的纪念品。”阿茹安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红宝石，中等大小，切割精良，无疑是他家族收藏中的上品。我知道，阿茹安的慷慨是有原因的，可如此明目张胆地抬高一个蛮族，再加上这把血腥的剑，还是让我很不愉快。

艾尔·索纳有些不知所措，不停摇头：“总督，我不能……”

我凑上前，轻声道：“北方人，这是你的荣幸，你配不上的荣幸。不要拒绝，否则就是对他的侮辱，也会令你更不名誉。”

他冲我眨眨黑色的双眸，旋即对阿茹安笑道：“我无法拒绝如此好意。”说罢接过宝石，“我会一直留着它。”

“但愿您别留着，”阿茹安笑答，“只有不用卖掉珠宝的人才会把珠宝留在身边。”

“说你们呢！”不远处，一艘靠港的船上传来一声呼喊，那是一艘梅迪尼安大帆船，船桨的数量和船身的宽度表明它是货船，而非传说中的梅迪尼安战舰。一名个子不高的黑胡子壮汉在船头招手，从头上所系的红头巾可知他便是船长。“你们这些阿尔比兰狗，把希望杀手带上船来！”他用典型的梅迪尼安社交辞令大喊，“别磨磨蹭蹭的，我们要错过潮汐了！”

“这艘船会带我们去岛上，正等我们上船。”我招呼犯人，开始收拾东西，“还是别惹船长生气为好。”

“看来那是真的。”阿茹安说，“你要到群岛去，为那位女夫人而战？”我不喜欢这句话的语调，满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敬畏之情。

“是的。”犯人握了握阿茹安的手，向队长点点头，然后对我说：“大人，可以走了吗？”

＊＊＊

“在给你们皇帝舔脚丫子的人里头，你大概算排得上号的，抄书人。”船长一边用指头戳我的胸口，一边说，“但这艘船是我的地盘。你们就睡这儿，要不就把你们绑桅杆上。”

他领我们看了落脚处——在船首的货舱里，用帘子隔出的一块地方。货舱里臭气熏天，舱底的陈年污水带着咸味，各种货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还有水果、鱼干和数不清的香料——这是帝国有名的特产，混合出令人作呕的怪味。能不吐出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是堂堂的佛尼尔斯·阿利希·苏梅伦，御前史官、第一学士、皇帝陛下光荣的仆人。”我捂着嘴回答，捂嘴的手帕多少模糊了我的言辞，“我是护送御下重囚的特使，可差遣各地船主。海贼，对我放尊重点，否则我叫二十个卫兵登船，把你在全体船员面前吊起来抽鞭子。”

船长凑得更近了，难以置信的是，他的吐出的气息比货舱的味道更可怕：“试试看。出港后，我就有二十一具用来喂杀人鲸的尸体了，抄书人。”

艾尔·索纳伸脚探探舱板的一个铺位，略作环顾：“能住。我们需要食物和水。”

我怒不可遏：“你真想住这种老鼠窝？太恶心了。”

“你应该尝尝地牢的滋味，那里也有很多老鼠。”他转向船长，“水桶是在前甲板吗？”

船长用又短又粗的手指捋捋蓬乱的胡须，打量起眼前的高个子。他大概是在寻思，这些话是不是对他的嘲弄；又或者在估量，必要时能不能把这个男人杀掉。阿尔比兰沿海一带有一句俗语：宁可背对眼镜蛇，也不要背对梅迪尼安人。“要和海盾斗剑的人就是你？在伊尔黛拉，你的赔率是二十比一。我是不是应该投个铜板在你身上？海盾是那座岛上最厉害的刀手，可以把空中的苍蝇一刀两断。”

“他配得上这样的盛名。”维林·艾尔·索纳笑道，“水桶究竟在哪儿？”

“是在前甲板。每天一瓢，不准过量。我不会让船员因为你们这两个家伙缺水。食物可以到厨房取，和我们吃一样的垃圾，你们不介意吧？”

“我当然吃过更差的。如果你需要划桨手，我随时听候差遣。”

“以前干过？”

“一次。”

船长咕哝道：“会安排的。”他转身离去，同时头也不回地说：“一个小时内起帆，别跑出来妨碍我们清理甲板。”

“野蛮的岛民！”我怒气冲冲地打开行囊，摆好鹅毛笔和墨水，确认床铺下没有潜伏的老鼠，然后坐下给皇帝陛下撰函。我希望陛下了解这场无礼闹剧的全部细节。“他以后别想在阿尔比兰任何港口靠岸，我保证。”

维林·艾尔·索纳背靠船壳坐下。“你懂我的语言？”他换成北方语问道。

“我研究的就是语言，”我同样以北方语回答，“我可以流利使用帝国的七种主要通用语，还能用另外五种进行交流。”

“了不起。你会瑟奥达语吗？”

我把视线从羊皮纸上挪开，抬起头：“瑟奥达？”

“北大森的瑟奥达部落。可曾听说？”

“我对北方蛮族所知甚少，也想不到需要补足的理由。”

“作为一名学者，你对自己的无知还挺受用的。”

“我可以代表整个帝国表态，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对你们一无所知。”

他歪歪头，打量着我：“你的语气带着恨意。”

我不理他，鹅毛笔在羊皮纸上飞舞，拟出呈给皇帝的信函应有的标准开场白。

“你认识他，对吗？”维林·艾尔·索纳接着说。

我的笔停住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认识‘希望’。”

我把鹅毛笔一搁，站起身来。货舱的臭味、与这个蛮族近在咫尺的现实，突然变得令我无法忍受。“对，我认识他。”我承认，“我知道他是最杰出的人。我知道他将成为这片大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皇帝。但我的恨不是因为这个，北方人。我恨你，因为‘希望’是我的朋友，而你杀了他。”

我挺起胸膛大步离去，登上舱梯，来到主甲板。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是个战士，希望有粗壮的胳膊、发达的肌肉、坚如磐石的心，可以手起刀落，来一场血腥的复仇。但这一切与我无缘：我的体形还算标准，但不强壮；我的头脑虽然敏锐，但不残忍；我不是战士。所以不会有我个人的复仇。我能为朋友做的，就是见证凶手的死期，为他的故事写下正式的结局，以悦圣心，以明史撰。

＊＊＊

我在甲板上待了几个小时，凭栏眺望。伴着甲板长敲出的鼓声，看着阿尔比兰北岸的碧水渐变成艾瑞尼安内海的蓝波，我们的旅程开始了。离岸后，船长下令展开主帆。船开始加速，锐利的船头劈波斩浪。船首像是梅迪尼安传说中的腾蛇，也是他们无数海神中的一位，有很多长着尖牙的蛇头。满嘴利齿的蛇头随着船身起伏，被一片细浪腾起的薄雾笼罩。连续划了两个小时后，甲板长下令休息。划桨手们收起桨，结队前去用餐。当班的水手留在甲板上，操纵器械，干那些船上讨生活的人永远也干不完的杂务。有几个水手瞟了我几眼，但没人上来搭话，真是谢天谢地。

距港口还有几里格时，它们出现了。黑鳍如刀，划破海面，引来水手们欢快的呼唤：“杀人鲸！”

我没法数清数量，它们游得飞快，在海里极为自如，不时跃上海面，喷出一柱水汽，复又下潜。靠得更近一点后，我才看清它们的个头有多大——全长超过二十英尺。我在南部海域见过海豚，那些银色生灵性情活泼，能学会一些小把戏。而杀人鲸不一样，这些在水下穿梭的巨大黑影令我不安，就像自然界的冷漠和残酷的化身。船员的感受显然不太一样，他们挤在船舷边欢呼雀跃，仿佛在招呼老朋友，连船长惯常的阴沉脸色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一条杀人鲸跃出水面，泛起一大片水沫，在半空扭了扭腰后轰然入水，船身为之撼动。那些梅迪尼安人一阵喝彩。噢，塞利森，我心想，看到这种景象，你应该会诗兴大发吧。

“在他们眼里，杀人鲸是神圣的。”我转过身，见希望杀手来到身旁，“他们相信，当梅迪尼安人死在海上，杀人鲸会驮着他们的灵魂游向世界尽头之外的无尽大洋。”

“怪力乱神。”我嗤之以鼻。

“你们也有信奉的神吧？”

“我的同胞信，我不信。神是虚构的，用来哄孩子的。”

“我故乡的人爱听你这种话。”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北方人。我也永远不想去那个地方。”

又一条杀人鲸跃出海面，腾空足有十英尺，然后扎进水里。“奇怪，”艾尔·索纳若有所思，“当我们的船经过这片海域时，杀人鲸并不理会，它们只为梅迪尼安人现身。也许它们和梅迪尼安人有共同的信仰。”

“也许吧，”我说，“又或许是因为它们喜欢免费的午餐。”我朝一边努努嘴。船长正往海里抛鲑鱼，杀人鲸蜂拥而至，快得我的眼神都跟不上。

“为什么是你，佛尼尔斯阁下？”艾尔·索纳问，“为什么皇帝派你来？看管囚犯并不是你的职责。”

“是我要求来亲眼见证你将面临的决斗，皇帝陛下体恤臣心，同意了我的请求。当然，我还要护送艾梅伦夫人回去。”

“你是来看我死的。”

“我是来为皇室卷宗撰史的。我的身份是御前史官，别忘了。”

“我听说了。我的看守叫格里希，他非常钦佩你为这场战争所著的史书，认为那是阿尔比兰文学的无上瑰宝。作为一个在地牢里度过一生的人，他懂得很多。他会坐在牢房外，为我读上几个小时的书，一页接着一页，尤其是战役部分，他喜欢那些内容。”

“准确的研究是治史的关键。”

“那很遗憾，因为那本书里有太多的错误。”

我再一次渴望拥有战士的力量：“错误？”

“很严重。”

“很好。也许你可以用你那野蛮人的头脑思考一下，告诉我哪些地方错得很严重。”

“哦，在小细节上，你的记述基本是对的。但你说我指挥的是一支狼军团，这就错了。那其实是第三十五步兵团，被疆国禁卫军称为奔狼。”

“我一定会在返回都城的途中赶出一份修订稿。”我讥言道。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雅努斯王对北海岸的侵略只是第一步，他有更大的野心，那就是吞并整个帝国。’”

背得一字不差。他的记忆力令我叹服，但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那是单纯的事实。你们是来窃取帝国的。竟然以为这种计划能够得逞，雅努斯是个疯子。”

艾尔·索纳摇摇头：“我们为北海岸的港口而来。雅努斯想要的是艾瑞尼安海上的贸易航线。他不是疯子。他老了，走投无路，但不疯。”

他话语中流露出的同情令我吃惊。雅努斯是个大叛贼，这是希望杀手的传奇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你又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

“他告诉我的。”

“告诉你？”我笑了，“我写了上千封信去询问，给我能想到的每一个使节和疆国官吏都发了函。愿意回函的人不多，但所有的回信都认同一点：雅努斯从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计划，哪怕是家人。”

“可你却断言他打算征服你们的整个帝国。”

“根据现有的证据，这是合理的推断。”

“合理？也许，但错了。雅努斯拥有一颗王者之心，必要时，可以坚强而冷酷。但他并不贪婪，也不做不切实际的梦。他知道疆国永远不可能征服这个帝国，我们无法聚集所需的人力和财力。我们为港口而来。他说，这是我们保障未来的唯一办法。”

“他为什么把这些机密透露给你？”

“我们……有一个约定。他把很多不能言说的事告诉了我。有一些命令，需要他的解释才能执行。但有时，我想他只是想找人倾诉。每个王者都会孤独。”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这北方人知道一些我所渴求的信息，也能告诉我。我对他有了更多的敬意，以及更多的厌恶。他在利用我，他有一些必须讲述的故事，想让我记述下来。至于理由，我猜不到。但我知道这和雅努斯有关，和他将在岛上进行的决斗有关。也许他需要释放自己，在最后时刻来临前，为后世留下一份真相，让历史铭记他作为希望杀手之外的另一面。这是最后的尝试——为了救赎他的灵魂，也救赎他死去的国王的灵魂。

我盯着杀人鲸，任凭沉默蔓延，直到它们吃够送到嘴边的鲜鱼，向东方远去。最后，当太阳沉向海底，暗影渐渐拉长，我开口道：“那好，说吧。”

第一章

那个早晨，当父亲送维林去“第六宗”时，地上蒙着一层凝重的雾。他策马在前，两手抓紧鞍环，享受这难得的驰骋。父亲很少带他骑马。

“父亲大人，我们要去哪儿？”父亲带他去马厩时，他问。

高大的男子一言不发，但正在给坐骑装配鞍具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维林没有多想，他的大部分问题都被父亲无视，已经习惯了。

他们骑马离家而去，马蹄铁敲打卵石，嘚嘚响个不停。过了一会，他们穿过东门，两旁立着刑台，吊着装死人的笼子，腐烂的气味氤氲着，让人作呕。他早就学乖了，不去问这些人受罚的原因，这是父亲始终都愿意回答的极少数问题之一，他讲的故事会让维林夜不能寐，冷汗涟涟，被窗外的一切动静吓哭，生怕盗贼、暴徒或是受黑巫术荼毒的绝信徒来把他抓走。

石子路很快被城墙外的草地取代，父亲夹紧马腹，让马儿越跑越快，维林兴奋地绽开笑颜，这份愉悦让他心底里一阵羞愧。母亲两个月前刚过世，父亲的哀愁就像黑云，笼罩整栋家宅，仆人都战战兢兢，也鲜有人敢来做客。可维林才十岁，还在用孩子的眼睛看待死亡：他想念母亲，但死亡是他无法理解的概念，是成人世界的终极秘密。尽管他哭过，却不知道原因，也照样去厨房偷点心吃，在园子里玩木剑。

让马儿撒开蹄子跑了几分钟后，父亲收紧缰绳，可对维林来说，这太短暂了，他想一直这么跑下去。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铁拱门下。栏杆很高，比三个人叠罗汉还高，杆顶有闪着寒光的尖铁。门拱顶部立着一座铁雕像，是个战士，持剑在手，剑尖朝下，握于胸前。雕像的脸毫无生气，是骷髅的脸。两侧的围墙差不多和门一样高，左边横着一道木梁，悬着一口铜钟。

维林的父亲下马，把他从马鞍上抱下来。

“这是哪儿，父亲大人？”他压低了嗓门，可听起来却像吼叫。寂静和迷雾令他不安，他不喜欢这扇门，还有门上的雕像。凭一个孩子的直觉，他可以肯定，那双空洞的眼眶中藏着欺骗和诡计。它正注视着他，等待着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铜钟旁，从腰带里抽出短剑，以剑柄敲打。在寂静的笼罩下，敲打声大得可怕。维林捂住耳朵，直到钟声荡去。他抬起头，见父亲站在一旁俯视着他。

“维林，”他用战士特有的粗哑嗓音说，“记得我教你的话吗？我们家族的信条。”

“记得，父亲大人。”

“说给我听。”

“‘忠诚即我们的力量。’”

“不错。忠诚即我们的力量。记住这句话。记住，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在这里，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你会成为第六宗的一员。但你永远是我的儿子，也要遵从我的意愿。”

门后传来一阵鞋底和碎石路的摩擦声。维林定睛一看，围栏后立着一个高高的人影，身披斗篷。他一直在等他们。他的脸隐藏在雾中，但维林感到某种局促不安，仿佛在被人打量和评鉴。他抬头看着父亲，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相貌非凡的男子，胡须夹杂银丝，皱纹深嵌在额头和脸颊上。他的表情中有一些新的东西，一些维林从未见过、无法言状的东西。在以后的人生中，他将从上千人的脸上读到这种表情，像熟悉老朋友一样熟悉它：恐惧。他被父亲眼里非同寻常的黑暗吓了一跳，那比妈妈的眼睛都黑得多。这将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眼神。在别人眼里，他是战争大臣、疆国第一剑士、贝特里安的英雄、国王的救星，他的儿子因他出名。但在维林眼里，他永远是一个可怕的人，是一个在这扇门前抛弃骨肉、把他丢给第六宗的父亲。

他感到父亲的大手按住了自己的后背：“走，维林。到他那边去，他不会伤害你的。”

骗人！维林在心中大喊。他拖拖拉拉地不肯挪步，被父亲推向大门。随着距离的缩短，披斗篷那人的脸显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张狭长的脸，有着淡蓝的眼睛和两片薄唇。维林不知不觉盯住了那双眼，长脸男人专注地回应他的目光，仿佛他的父亲不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他的声音轻柔如烟，像是迷雾中的一声叹息。

维林始终不明白，当时他的声音为何毫无颤抖：“阁下，我叫维林，维林·艾尔·索纳。”

两片刀锋般的嘴唇划出一道微笑：“我不是什么阁下，孩子。我是盖涅·阿尔林，第六宗的宗老。”

维林回想起母亲教导的无数礼仪：“对不起，宗老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响鼻。维林转过身，父亲已策马而去。雾色很快吞没了他的坐骑，蹄声入土，渐行渐远，陷入沉寂。

“他不会回来了，维林。”长脸的宗老说道，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知道他带你来此地的原因吗？”

“来学很多东西，成为第六宗的一员。”

“不错。但每一位兄弟都要凭自己的意愿入会，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

他突然想跑，想遁入雾色。他能逃走。他会碰上一群让他入伙的逃犯，然后住在森林里，经历一次次伟大的冒险，假装成一个孤儿……忠诚即我们的力量。

宗老看着他，面沉似水，可维林知道，他能看穿眼前这孩子脑袋里的每个想法。后来，他曾好奇，那些被不负责任的父亲拖来或骗来的孩子当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逃跑了。还有，他们后不后悔。

忠诚即我们的力量。

“我想进去，请收留我。”他告诉宗老。他眼中含泪，使劲眨了几下，好把泪挤走。“我想学很多东西。”

宗老伸手打开门锁，维林看到那双手上有很多伤疤。他打开门，示意维林进来：“来吧，鹰崽。你是我们的兄弟了。”

＊＊＊

维林很快发现，第六宗的宅邸可不是什么宅子，而是一座城堡。宗老领他前往主门的途中，他看到的尽是如峭壁般耸立的花岗岩石墙。黑色的人影在城垛上巡逻，手持强弓，用蒙了雾霭的空洞眼神俯视他。入口处，一道拱形闸门徐徐升起，让两人通过。两名矛兵在站岗，都是十七岁的高年级学员，他们向经过的宗老鞠躬，姿态充满敬意。宗老仿佛没有看到他们，径直领维林穿过庭院。另一些学员正在清扫圆石路上的稻草，铁锤击打金属的鸣响从铁匠铺传来。维林见识过城堡，父母带他去过一次王宫，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被裹得动弹不得。第一宗的宗老用他那催人入睡的嗓音喋喋不休，诉说国王有一颗多么伟大的心，让他无聊得浑身发痒。王宫就像一座金碧辉煌的迷宫，到处是雕像、织锦、光洁的大理石，士兵的胸甲亮得可以照出你的脸。王宫里没有粪臭和烟味，但有上百条阴暗的走廊，毫无疑问，其中蕴藏着种种孩子不该知道的黑色秘密。

“告诉我，你对本宗有多少了解，维林。”领他前往主楼的途中，宗老问道。

维林回忆着母亲的教诲：“第六宗执掌正义之剑，对抗信仰和疆国的敌人。”

“非常好。”宗老似乎有些意外，“看来你学得不错。但你是否知道，和其他宗会相比，有哪些职责是本宗所独有的？”

维林搜肠刮肚地思索答案，直到两人走进主楼，看到两个十多岁的男孩用木剑对战，以飞快的速度进行一连串刺劈和格挡，木剑噼啪作响，溅起一片碎屑。他们在一个用白粉笔画出的圆圈里对战，旁边站着一名握着手杖、瘦骨嶙峋的光头男子，想必是教官。每当有人被逼到圈边，手杖就会落到他身上。男孩对挨打毫不在意，完全专注于眼前的比试。其中一人突刺过猛，头上挨了一击，伤口血流如注。他踉跄后退，重重摔出圈外，又引来教官当头一棒。

“你们会战斗。”维林对宗老说，暴力和血腥的场面令他的心猛跳不已。

“对。”宗老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我们战斗，我们杀戮。我们迎着箭矢和火海攻上城头。我们面对冲锋的战马和长枪寸步不退。我们在如林的枪尖矛锋中杀出血路，夺下敌人的战旗。第六宗的职责是战斗，可我们为什么战斗？”

“为了疆国。”

宗老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不错，疆国，但比疆国更重要的是什么？”

“信仰？”

“你似乎不太肯定，鹰崽。也许你学得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出色。”

在他身后，教官一把拉起倒下的男孩，嘴里骂个不停：“笨手笨脚，低能，吃屎的猪！回圈里去。再敢摔倒试试，我叫你再也起不来。”

“‘信仰蕴含着我们的全部历史和灵魂，’”维林背诵道，“‘当我们进入往生，我们的精魂将和逝者的魂魄为伍，为来世寻求他们的指引。作为回报，我们要向逝者奉上荣誉和信仰。’”

宗老扬扬眉毛：“你深谙教理。”

“是的。母亲经常教导我。”

宗老的脸色突然被阴云笼罩。“你的母亲……”他顿了顿，复又戴上那一贯漠然的面具，“不宜再提你的母亲，也不能提你的父亲或其他家人。从现在起，你没有家，宗会才是你的家。你属于宗会。明白了吗？”

头部受伤的男孩再次倒下，遭到宗师的责打，手杖以不变的速度上下起落，宗师那枯骨般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维林在父亲的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那是他用皮带抽打猎犬的时候。

你属于宗会。令他吃惊的是，他的心跳放缓了，回答时也没有发抖：“我明白。”

＊＊＊

宗师名叫索利斯。他五官清瘦，刻满风霜，有一对山羊般的眼睛，灰暗、冷峻、看人时一动不动。他看了维林一眼，问：“你知道黯肉吗？”

“不知道，长官。”

索利斯宗师凑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维林的心依然不肯加速跳动。这个形如枯骨的宗师竟然杖责倒在地上的孩子，那个画面已把他的恐惧化成了满腔的愤怒。

“是死人肉，小鬼。”索利斯宗师告诉他，“那是战场上留下的肉，要被乌鸦吃，被老鼠啃。那就是你的下场，小鬼。一堆死肉。”

维林一言不发。索利斯试图用那双山羊眼看透他，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不会看到任何恐惧，这位宗师令他生气，而非害怕。

他被安置在北塔楼的一间阁楼里，还有十个男孩和他一起。他们年龄相仿，有人哭鼻子，因为感到孤独，觉得被遗弃了；有人笑个没完，出于离开父母的新鲜劲。索利斯让他们排好队，手杖挥向一个动作太慢的壮小子：“动作要快，蠢脑子。”

他一个个打量他们，走近了挨个骂上几句。“叫什么？”他问一名高个子的金发男孩。

“诺塔·艾尔·森达尔，长官。”

“是宗师，不是长官，猪脑子。”他走向下一个，“你呢？”

“巴库斯·耶书亚，宗师大人。”刚挨了棍子的壮小子回答。

“看来尼塞尔人还在养拉车的大马。”

就这样，直到每个人都被他羞辱了一遍。最后，他退后几步，作了一番简短的演说。“你们被家人送到这里，他们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索利斯告诉他们，“他们想让你们当英雄，想让你们为家族增光，想在猛灌啤酒或是睡妓女的时候有点吹嘘的资本，又或许只是受够了你们这些只会哭的小毛孩。行了，忘掉他们。如果他们需要你们，你们就不会站在这儿。你们是我们的人了，你们属于宗会。你们要学习战斗，要为疆国和信仰杀敌，到死为止。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一切都与你们无关。你们没有家，你们没有梦，你们对宗会以外的东西没有任何追求。”

他让他们带着各自床位上的粗布袋，沿着数不清的台阶跑到塔楼下，穿过庭院进入马房，把稻草装进布袋里。一路上，他的手杖就像打雷般响个不停。维林可以肯定，他背上挨的杖子比别人更多，也怀疑索利斯故意把他撵到更陈旧、更潮湿的草垛边上。等布袋塞满了，索利斯又用杖子抽着他们登上塔楼，叫他们把布袋放到木架上——这就是他们的床铺了。接着又是一轮猛跑，这回是跑到主楼的地窖里。他叫男孩们整队。呼气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白华，喘气声在地窖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地窖看起来很大，砖石砌成的拱道向四处延伸，直到消失于黑暗之中。维林凝视走廊的暗影，恐惧在心底再度涌起，这些望不到头的黑暗中仿佛凶机暗藏。

“往前看！”索利斯的杖子落向他的胳膊，他把一声痛苦的呜咽硬生生咽了下去。

“新学员啊，索利斯宗师？”一声欢快的问候传来。一名体型硕大的男子从黑暗中现身，一盏油灯在巨掌中明明灭灭。他是维林见到的第一个腰围似乎胜过身高的人。他的腰身包裹在一条宽大的斗篷里，和其他宗师一样是深蓝色，但胸前绣着一朵红玫瑰。索利斯宗师的斗篷没有任何装饰。

“又一批废物，格瑞林宗师。”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

格瑞林用肉乎乎的脸挤出一个笑容，但转瞬即逝：“有您的指导，他们真是太幸运了。”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维林感受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最后是索利斯先开口，这让他觉得很不寻常。“他们需要装备。”

“当然。”格瑞林走上前端详这些孩子。他的身材如此肥硕，脚步却相当轻快，实在有点古怪，仿佛是用抹了油的脚底在石砖上滑行。“为了面对将来的战斗，这些小战士必须武装起来。”他的笑脸犹在，但维林发现他扫视众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欢快。他再次想起父亲。有一次，父亲带他去马市，有个养马人向他兜售一匹战马，当时父亲就是这样的眼神。父亲会绕着马兜圈子，告诉维林如何辨识良驹：肌肉厚实的马适合近战，但冲锋太慢，最好的坐骑需要保留一点野性。“注意眼睛，维林。”他告诉他，“要找眼里闪着火光的马。”

这就是格瑞林现在所寻找的东西吗？他们眼里的火光？他在寻找某种判断的依据，评估谁能坚持到最后、每个人在冲锋或近战中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格瑞林停在一个身材偏瘦的孩子旁，他叫凯涅斯，是索利斯骂得最凶的对象之一。格瑞林低头看着他，看得十分用心，看得孩子扭捏不安。“你叫什么，小战士？”格瑞林问。

凯涅斯咽了下口水才开口：“凯涅斯·艾尔·奈萨，宗师大人。”

“艾尔·奈萨。”格瑞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如果我记性还不错的话，是个富裕的贵族家庭，封地在南方，和霍尔尼什家族是联姻的盟友。你离家很远呐。”

“是的，宗师大人。”

“好啦，别发愁。宗会是你的新家。”他在凯涅斯的肩上拍了三下，把孩子吓得往后缩了缩。索利斯的杖子显然让他对哪怕最温柔的触碰都心怀恐惧。格瑞林沿着队伍一路走去，向男孩们提各种问题，让他们安心。在此期间，索利斯宗师一直拿手杖敲打靴帮子，嗒、嗒、嗒、嗒，棍子敲打皮面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你的名字我想必不用问，小战士。”格瑞林硕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维林，“艾尔·索纳。你父亲和我在梅迪尼安战争中并肩战斗过。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你有他的模样。”

维林看出了话里的陷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有家，宗师大人。我只有宗会。”

“啊，可宗会也是家，小战士。”格瑞林咯咯一笑，向前走去，“索利斯宗师和我就是你们的叔叔。”这句话让他笑得更欢了。维林看向索利斯，他正瞪着格瑞林，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

“跟我来，你们这些小勇士！”格瑞林把油灯提过头顶，朝地窖深处走去，“别乱跑，老鼠可不喜欢外人，有些家伙个头比你们还大。”他又咯咯笑起来。维林身边的凯涅斯呜咽了一声，睁大眼瞪着无底的黑暗。

“别理他。”维林低声说，“这里没老鼠。这地方太干净了，老鼠没吃的。”他对自己的话完全没把握，但听起来还算鼓舞人心。

“闭上你的嘴，索纳！”索利斯的杖子带着风声落向他头顶，“脚下别停。”

他们跟着格瑞林宗师手中摇曳不定的灯光钻进地窖黑暗的虚空，脚步声和胖男人的笑声混成一片荒诞如梦的回声，时不时点缀着索利斯的杖子拍打出的清脆强音。凯涅斯两眼翻飞，显然在寻找巨鼠的踪迹。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久，他们终于来到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前，门开在粗糙的石面上。格瑞林吩咐他们等着，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锁。

“好了，小伙子，”他把门一推到底，“为了将来的战斗，让我们武装起来。”

门后的空间像是个巨型石窟，刀剑、枪矛、弓箭和上百种其他兵器在架子上一字排开，望不到头，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寒光。沿墙摆着一排木桶，还有数不清的麻袋，装着面粉和谷子。“我的小王国，”格瑞林对他们说，“我是地库总管、武器保管长，这里的每颗豆子、每个箭镞我都数过不止一遍。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都由我提供，如果丢了什么，也要向我交代。”维林注意到，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在库房外排成队，格瑞林取来了包裹——十个鼓鼓囊囊的灰色棉布袋。“这是宗会的礼物，小伙子。”格瑞林欢快地告诉他们，同时在每个男孩脚边放下一个包袱，“你们会在包袱里找到以下物件：一把阿斯莱式样的木剑，一柄十二英寸长的猎刀，一双靴子，两条紧身裤，两件棉衬衣，一条斗篷，一个扣环，一个钱包——当然是空的。还有这个……”格瑞林宗师把某个物件举到灯前，是一条项链，坠子微微打转，在火光中闪耀。那个坠子是个银质圆形徽章，中间嵌着一个人像，维林认得，那是宗会大门顶上的骷髅头战士。“这是我们宗会的徽章。”格瑞林接着讲，“徽章上的人像是萨尔卓斯·艾尔·耶里亚，第一任宗老。永远戴着它，不管是睡觉、洗澡，永远不得拿下。对于忘记这条规矩的孩子，我相信索利斯宗师有很多惩罚的点子。”

索利斯没出声，杖子和靴面的敲击足以表达一切。

“我的另一份礼物只是一条简单的忠告，”格瑞林继续道，“宗会的生活是严酷的，且往往短暂。你们中的很多人，也许是全部的人，会在最终试炼来临前被驱逐。就算通过所有考验、成为我们的兄弟，你们也要在遥远的边境度过一生，与蛮族、恶徒或异端进行无数战斗。幸运的人送命，不幸的人残废。服役十五年后依然活着的人可以成为宗将，或是回到这里教导后来者。这是你们的家人为你们安排的人生。虽然听来像胡扯，但这是一种荣誉，要珍惜，要听从你们宗师的指导，学会我们能教的一切，永远忠于信仰。记住这些话，你们就能在宗会里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摊开肥硕的手掌，又笑了起来，“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小战士。好了，整好队，跑步前进。等你们弄丢这些珍贵的礼物，我们很快还会再见。”他再次窃笑，肥大的身影消失在库房深处。在索利斯杖子的驱策下，孩子们向外走去，格瑞林的笑声一直回荡着，如影随形。

＊＊＊

这是一根六英尺高的柱子，上段漆成红色，中段是蓝色，下段是绿色。操场上散布着二十来根这样的柱子，于无声中见证他们所受的折磨。索利斯要求他们各自站在一根柱子前，用木剑击打他喊出的颜色。

“绿！红！绿！蓝！红！蓝！红！绿！绿……”

几分钟后，维林的胳膊开始酸痛，但他依然不停挥舞木剑，每一下都竭尽全力。巴库斯在几次挥击后放下胳膊，招来一顿好打，打得他收敛了习惯性的笑容，额头血迹斑斑。

“红！红！蓝！绿！红！蓝！蓝……”

维林发觉击打会反震自己的手臂，除非在接触柱子的一瞬间调整挥剑角度，让剑刃划过柱子，而不是直接砸上去。索利斯走到他身后站定，令他后背发麻，他已做好了挨揍的准备，可索利斯只是看了一会，自言自语几句，便去惩罚听到红色口令却砍上蓝色的诺塔了。“不长眼啊，公子哥！”诺塔的脖子挨了一下，眨眼挤掉眼泪，继续跟柱子拼命。

他让孩子们持续练习了几个小时，手杖锐利的击打声应和着木剑与柱子的撞击声，就像一场二重奏。过了一会儿，他要求他们换手。“宗会的兄弟可以用任何一只手战斗。”他说，“断一条胳膊也不是懦弱的借口。”

又过了仿佛没有尽头的一个小时之后，他叫停众人，让他们列队，把手里的杖子换成一把木剑，和他们一样的阿斯莱式样的直剑，剑柄和柄球加起来有一个半手掌的长度，剑柄周围有一道弧形的薄铁护手，用来保护挥剑者的手指。维林对剑有点了解，他家餐厅的壁炉上方挂着父亲很多的剑，令这男孩手心发痒，但从不敢碰。那些剑当然比眼前的木头玩具更大，剑身至少有一码长，满是使用的痕迹。剑锋依然锐利，但边缘有不规则的缺口，缘于铁匠的磨刀石，为了磨去一把剑在战场上积攒的累累伤痕。有一把剑始终比其他剑更吸引他的目光，高悬在他远远够不到的高度，剑尖朝下，直指他的鼻头。这是一把十分质朴的兵刃，和大部分剑一样属于阿斯莱式样，也不像某些剑那样拥有精美的匠工。剑身没有修复，虽然打磨得很光洁，但与众不同的是，每一条刻痕、划痕和凹痕都留在这片已经面目全非的精钢上。维林不敢问父亲，于是向母亲打听，可心头惶恐依然：他知道，母亲恨父亲的剑。他在母亲的起居室找到了正在看书，也经常看书的母亲。那时，母亲得病还不久，憔悴攫占了她的面容，让维林总是忍不住看得发怔。见他悄悄走来，她笑了笑，拍拍身旁的椅子。她喜欢拿自己的书给他看，一边让他看书里的插图，一边讲故事给他听，都是些关于信仰、关于王国的故事。他坐下来，耐心听母亲讲述无信者科尔李斯的故事，此人拒不接受逝者的指引，招来永恒死亡的诅咒。最后，直到母亲停顿了有一会儿，他才斗胆询问：“妈妈，父亲为什么不修好那把剑？”

她的视线停在书页当中，没有看他。沉默慢慢滋长，他怀疑母亲会不会借用父亲的做法，干脆不理会他。当他正准备道歉、请求离去时，她开口了：“那是你父亲加入国王军队之初得到的剑。在疆国初生的那段岁月，他在这把剑的陪伴下历经多年的战斗。战火底定，国王封他为疆国之剑，所以你才有维林·艾尔·索纳这个名字，而非平凡的维林·索纳。剑身的痕迹是你父亲走到今日的见证，所以他保留至今。”

“醒醒，索纳！”索利斯的呵斥把他惊回现实，“你先上，老鼠脸。”他对凯涅斯说，示意这个瘦小的男孩站到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我进攻，你们防守。轮流上，直到有人挡下一击才算完。”

说罢，他化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快得眼睛都跟不上。他的剑向前突刺，结结实实地命中凯涅斯的胸口，把他打得四脚朝天，连剑都没来得及举。

“可怜虫奈萨。”索利斯懒得多骂，“下一个，叫什么来着，邓透斯。”

邓透斯有一张尖脸，头发细软，四肢瘦长。他带着浓重的仑法尔西部口音，是乡下土话，索利斯很受不了。“你战斗的能耐和说话差不多。”当他如此作评时，灰色的剑身已经撞上邓透斯的肋骨，疼得他在地上缩成一团。“耶书亚，你是下一个。”

巴库斯设法躲过了闪电般的第一下突刺，但他的反击没能碰到宗师的剑，于是被一记奔向下盘的横砍扫翻在地。

很快，又有两个男孩先后倒地，接下来的诺塔也一样，虽然他差一点闪过突刺，但索利斯完全不为所动。“你们要干得更像样点。”他转向维林，“轮到你了，索纳。”

维林在索利斯身前站定，等待。索利斯与他视线交会，用冰冷的凝视攫取他的注意力，那双苍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维林没有思考，只是行动，侧身一步，抬起剑，剑身弹开索利斯的突刺，发出一声脆响。

维林退后一步，握剑准备防御下一击。他设法不去在意周遭冰封般的沉寂，集中精力思考索利斯宗师下一次攻击可能使用的手段，那一击无疑会倾注宗师出丑后的愤怒。但没有攻击袭来。索利斯宗师只是收起木剑，叫他们收拾好东西，跟他去餐厅。维林随众人穿过操场进入庭院，一路上用心盯着宗师，防备突如其来的变故，搜寻杖子即将落到头顶的征兆，但索利斯阴沉的举止没有任何变化。维林难以相信宗师会任由此事过去，他打定主意，一定要保持警惕，随时准备迎接这躲不掉的惩罚。

＊＊＊

用餐的场面倒是挺让人吃惊。餐厅里挤满男孩，人声嘈杂，全是孩子惯常的胡话和闲话。餐桌上的座次按年龄分，最小的孩子靠门坐，因为那边风最大；最大的孩子坐最靠里的桌子，就在宗师的餐桌旁。宗师大约有三十名，个个眼神严厉，大多都很沉默，身上挂着许多伤疤，有几人还露出烧伤所留下的铁青色疤痕。有个坐在桌子尽头的宗师不声不响地嚼着盘子里的面包和奶酪，他的整块头皮似乎都被烧焦了。只有格瑞林宗师的脸上喜气洋洋，笑容开怀，肉球似的手捏着一只鸡腿。他不时蹦出两句俏皮话，其他宗师或无视，或礼节性地点点头。

索利斯宗师领他们来到门边的餐桌，叫他们坐下。一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已经就座。他们早来几周，一直在其他宗师手下受训。维林发现有些孩子显露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时推搡、冷笑，令他很是反感。

“你们可以自由交谈。”索利斯对他们说，“吃东西，别扔。用餐时间有一小时。”他弯下腰，对维林轻声说：“如果要打架，别打断骨头。”说罢，他向宗师的餐桌走去。

一盘盘食物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有烤鸡、馅饼、水果、面包、奶酪，甚至蛋糕。与维林迄今为止所见到的苦修环境相比，这场盛宴形成了截然的反差。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见到这么多食物堆在一个地方，上一次是在王宫，而那时候他几乎不被允许吃任何东西。男孩们默默干坐了一会儿，一来是被桌上山一般的食物惊到了，但主要还是怕羞。在这里，他们毕竟还是生面孔。

“你怎么办到的？”

维林抬起头，见身板结实的巴库斯正隔着糕点堆成的小山跟他说话，那个男孩来自尼塞尔。“什么？”

“你怎么挡住攻击的？”

其他男孩热切地看着他，诺塔用餐巾纸轻抹流血的嘴唇，那是索利斯送给他的教训。维林分不清众人的眼神是嫉妒还是愤恨。“是他的眼睛。”他拿起水罐，往自己餐盘边的锡制水杯里倒了一点。

“他的眼睛咋了？”邓透斯问道。他拿了一个圆面包，正掰成小块往嘴里塞，面包屑随着他的话不住地往外喷。“你想说他的眼睛带黑巫术？”

诺塔笑了，巴库斯也跟着笑，但其他男孩都被这句话吓得够呛，只有凯涅斯除外。他往餐盘里盛了分量不多的鸡肉和土豆，正专注地嚼着，显然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

维林局促地挪挪屁股，不喜欢被人关注的感觉。“他会用眼神定住你。”他解释道，“他盯着你看，你也盯回去，这就被定住了。当你还在猜测他的盘算时，他已经出手了。别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脚和剑。”

巴库斯啃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他说得对，我觉得他那时想对我催眠。”

“啥是催眠？”邓透斯问道。

“有点像魔法，但只是一种把戏。”巴库斯答道，“去年的夏令集市上有个耍戏法的男人，可以让人以为自己是猪。他能让人趴在地上学猪叫，在大粪里滚来滚去。”

“怎么办到的？”

“我不知道，肯定是什么把戏。他在人眼前晃动一个小物件，对他们小声说话，过一会儿，他们就全听他的了。”

“你觉得索利斯宗师有这种本事？”叶尼斯问。索利斯说他长得像头驴。

“信仰在上，谁知道呢？听说宗会的宗师对黑巫术懂得挺多，特别是第六宗。”巴库斯抓起一只鸡腿，满足地看了几眼，咬上一大口，“看来他们也挺会做菜的。让我们睡稻草，天天挨揍，可也想让我们吃好。”

“是啊。”邓透斯赞同，“像我叔叔锡姆的狗。”

一阵沉默，所有人都在思考。“你叔叔的狗？”诺塔追问。

邓透斯点点头，嘴里塞满馅饼，嚼得不亦乐乎。“哮犬，在咱们西部是最棒的斗犬，给他赢了十场，去年冬天被啃断了喉咙。锡姆叔叔可爱这狗了，他有四个娃，三个妈生的，可还是最爱狗，先喂狗再喂娃。狗吃得也最好。给娃喝粥，给狗吃牛扒。”他咯咯直笑，笑得很冷，“臭老头子。”

诺塔没明白：“仑法尔贱民拿什么喂狗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样的狗更能打。”维林说，“吃得好，肌肉会更发达。所以战马都吃上等玉米和燕麦，不会在牧地里放养。”他朝桌上的食物点点头，“他们让我们吃得越好，我们就越能打。”他迎向诺塔的视线，“而且，你不该叫他贱民。在这里，我们都是贱民。”

诺塔冷眼回视：“你无权以领袖自居，艾尔·索纳。就算你是战争大臣的儿子……”

“我不是谁的儿子，你也不是。”维林拿起一只圆面包，他的胃开始抱怨了，“今后再也不是。”

众人猛然坠入沉默，只顾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另一张桌上爆发了一场争斗，好一阵拳打脚踢间，餐盘和食物一片狼藉。有些孩子马上加入混战，有些孩子在一旁呐喊助威，大部分孩子待在原来的座位没动，有人甚至连头也没抬。激烈的斗殴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那个头皮被烧焦的宗师上前制止。他挥舞一根粗棍，下手极有效率，而且冷酷无情。他检查身处混战中心的孩子有没有受重伤，擦去他们鼻子和嘴上的血迹，叫他们坐回桌旁。有个孩子被打昏了，他命令两个男孩扛他去医疗室。须臾间，餐厅里又恢复喧闹，孩子们继续交头接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不知道我们以后要打多少仗。”巴库斯说。

“老多老多的。”邓透斯应道，“你们都听见那个胖宗师说啥了。”

“人们说，战争在疆国已经成为历史。”凯涅斯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他对发表看法似乎非常谨慎，“也许不会有战争让我们去打。”

“总会有战争的。”维林说。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一句话，实际上，是她和父亲争吵时喊出的一句话。那场争吵发生在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也是母亲得病之前。那个早晨，国王的信使抵达，带来了封蜡的信函。读完信，父亲开始收拾兵器，命马夫给他最好的战马上鞍具。维林的母亲哭出了声，两人前往她的起居室，好在维林看不到的地方尽情争吵。他听不见父亲说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安慰。但母亲根本不听。“回家别上我的床！”她断喝，“你的血腥味叫我作呕。”

父亲又说了些什么，依然是抚慰的语调。

“这话你上次说过。再上次也是。”母亲答道，“以后你还会说。总会有战争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哭起来，然后是沉默。父亲走出房间，拍拍维林的脑袋，走向等候的战马，跃上马背。经过漫长的四个月，父亲回家了，维林发现父母睡到了不同的房间。

用餐后是惯常的宗会仪式。餐桌被清理干净，男孩们默默地坐着，听宗老诵读信仰之文。他的声音清澈洪亮，填满整座餐厅。虽然心情灰暗，维林却觉得宗老的话语有种奇怪的、振奋人心的力量，令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的信念是如何坚定，在遭受病痛折磨的漫长时日中也从不动摇。如果她还活着，他会不会被送到这里来？他略一思考，马上有了十分肯定的答案：母亲绝不会容许。

诵读完毕后，宗老让他们进行个人冥想，感谢逝者的赐福。维林忍着泪，在心中向母亲传达爱意，祈求她为今后的考验提供指引。

＊＊＊

最年幼的孩子承担最脏最差的杂务，这似乎是宗会的第一会规。于是，仪式结束后，索利斯把他们领到马厩，在熏天的臭气中掏了几个小时的粪。然后，他们必须用小车把马粪运到斯蒙提宗师的菜园，倒入肥料堆。他个子非常高，好像没法说话，双手被泥土染黑。他用抽风似的手势加上喉咙里的古怪音节，来指示他们，以音调的高低表示他们做得对不对。他和索利斯用其他方法沟通，是一种宗师能瞬间理解的复杂手语。菜园在高墙外，面积很大，将近一顷，卷心菜、大头菜和其他蔬菜排成长列，栽得规规整整。他还种了一小片果园，园子用石墙围起。时值晚冬，他正忙着给果树修枝，孩子们的杂活之一就是收集剪下的枝杈用来生火。

在他们提着装满柴火的篮子返回主楼的路上，维林鼓足勇气，向索利斯宗师提问：“斯蒙提宗师为什么不能说话，宗师大人？”

他准备挨揍，可索利斯的责罚仅止于瞪了他一眼。他们的脚步都很沉重。片刻沉默后，索利斯低声说：“罗纳人割了他的舌头。”

维林不禁发起抖来。他听说过罗纳人，没人不知道。父亲收藏的剑中，至少有一把曾用于对抗罗纳人的战役。那些山里的野人栖息在遥远的北地，热衷于劫掠仑法尔一带的村庄，强暴、偷盗、杀人，以残暴的行径为乐。有人叫他们狼人，据说他们有毛皮和利齿，能生吞敌人的血肉。

“他咋能活下来啊，宗师大人？”邓透斯过来打听，“我叔叔塔姆跟罗纳人打过，他说罗纳人从来不留活口。”

索利斯射向邓透斯的目光比瞪维林的时候更吓人：“他跑了。斯蒙提宗师有勇有谋，为宗会立过汗马功劳。这事不必再提。”他一棍子抽到诺塔腿上，“别慢吞吞的，森达尔。”

干完杂活又是练剑。这一次，索利斯演示了几个动作，让他们照学。如果有人出错，就得绕操场全速奔跑。起先，他们几乎没有做对的时候，一直跑个没完，但最终把成功率提高到五成以上。

天色渐暗，索利斯宣布结束练习，众人返回餐厅，晚饭是面包和牛奶。几乎没人说话，他们都累坏了。巴库斯开了几个玩笑，邓透斯讲了一些他某个叔叔的故事，但大家都兴致寥寥。餐毕，索利斯逼着他们列队跑步回房，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跑，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你们在宗会的第一天结束了。”他对男孩们说，“明早，你们想走就走，这是宗会的规矩。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苦，好好想清楚。”

说完，他走了。他们在烛光下喘个不停，思索明天的决定。

“你们说早饭会不会给蛋吃？”邓透斯一脸好奇。

夜里，维林在草褥里蜷成一团，尽管累成那样，却无法入睡。巴库斯在打鼾，但这不是他睡不着的原因。他的脑袋被这一天里发生的人生巨变塞满。父亲不要他了，把他推到那扇门前，推进这个满是殴打、学习死亡的地方。他敢肯定，父亲恨他，见到他会想起亡妻，所以宁可眼不见为净。他也可以去恨，恨是简单的，如果母爱不能给他力量，恨可以。忠诚即我们的力量。他对这句话报以无声的冷笑。忠诚是你的力量，父亲。对你的恨将是我的力量。

有人在黑暗中哭泣，在稻草上洒泪。是诺塔，还是邓透斯，凯涅斯？他无从分辨。啜泣声与巴库斯锯木头般的鼾声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凄凉孤独，一个漠然反复。维林也想哭，想流一流眼泪，纵情于自怜自艾的深渊，可眼泪就是出不来。他无法平静，恨和怒的狂涛此起彼伏，令心脏随之猛跳，他简直怀疑会从肋骨间蹦出来。恐慌让心跳更快，汗珠挂满额头，打湿了他的胸膛。这太可怕了，根本无法忍受，他必须出去，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维林。”

黑暗中传来一声呼唤，清晰而真实，他狂跳的心立刻缓了下来。他挺身坐起，两眼在房间的暗影间搜寻。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这声音是如此熟悉。是母亲。是她的灵魂来找他，抚慰他，拯救他。

她没有再次显灵。虽然他竖起耳朵守了一个小时，但没有再传来任何话语。可他知道那一声呼唤是真真切切的。她来过。

他重新躺回如针扎般令人难受的草褥，终于被疲劳感压倒。啜泣声已经停止，连巴库斯的呼噜都仿佛不那么刺耳了。他遁入一片无梦无忧的睡乡。

第二章

进入修道会一年后，维林杀了第一个人。这一年，他们在严厉的宗师手底经历艰苦的训练，生活是日复一日的折磨，没有尽头。他们的日程从五点开始，先是在操场上用木剑对着柱子挥砍几个小时，然后尝试抵挡索利斯宗师的攻击，最后模仿他教的剑招，招式一天比一天复杂。格挡索利斯的攻击时，维林依然是最有办法的那个，但宗师经常能找到突破防御的法子，让他身负瘀青、沮丧倒地。大家充分掌握了不被宗师的眼神定身的技巧，可索利斯还会很多把戏。

每周的费迪安日全天都要练剑，但伊迪安日属于弓箭，教官是切克仑宗师。这个尼塞尔人肌肉发达，嗓门不大，指导他们用适合儿童体型的强弓射靶。“节奏，孩子们，节奏就是一切。”他说，“搭箭、引弓、放弦……搭、引、放……”

维林发觉弓术是一门很难精通的技艺。弓拉起来费劲，也很难瞄准，指尖被弓弦磨得生疼，胳膊因肌肉生长而酸胀不已。他射出的箭常常跑到靶边，或者干脆脱靶。他开始害怕弓术考试那一天的来临，考试要求在一条围巾落地的时间内从二十步外射中四次靶心。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神技。

邓透斯很快证明自己是最好的弓手，几乎箭箭正中靶心。“孩子，你以前练过？”切克仑问他。

“嗯，宗师大人。我叔叔杜雷特教过我，他以前偷猎封地令主的鹿，被砍了手指才不干的。”

让维林恼火的是，诺塔仅次于邓透斯，射中靶心如家常便饭，总是刺激到他。两人之间的紧张状态从第一顿饭开始滋长，因那个金发男孩的傲慢而膨胀。他嘲笑其他男孩的失败，常常在他们背后数落；还成天炫耀自己的家族，而别人都不这么做。诺塔谈到家族的土地，谈到数不清的房屋，谈到和父亲一起打猎、骑马的日子，还说他父亲是国王的第一大臣。正是父亲教他弓术，用的是一把紫杉木做的长弓，就和库姆布莱人用的一样，而不是他们手中这种牛角和梣木做的复合强弓。诺塔认为，综合考虑一切因素，长弓是最好的武器，他父亲也信誓旦旦地这么讲。诺塔的父亲似乎有很多想法。

欧普里安日用来学习棍术，由豪恩林宗师指导，就是维林在餐厅初次见到的那个焦了头皮的男子。他们拿着长约四英尺的木棍练习对战，以后要换成五英尺长的战戟，这是宗会结阵战斗的标准武器。豪恩林性情开朗，动不动就笑，喜欢唱歌。他经常在孩子们练习时唱歌或吟诵，大部分是战士的曲子，也有一些爱情歌谣，调子出人意料的精准，吐音也清晰，让维林回想起他在王宫里见过的歌手。

他的棍法学得很快。他喜欢挥棍的呼啸声，还有棍子在手中的感觉。有时他甚至觉得棍比剑更好，易于操控，也更结实。当诺塔暴露出棍术上的无能，他对棍子的喜爱又深了一层——诺塔经常被对手打落棍子，成天都在吸吮被敲麻的手指。

基格里安日很快就成为他们讨厌的日子，因为那天要在马厩干活，连续几个小时铲粪、闪躲锋利的马齿和上了蹄铁的踢踹，然后清理黏在墙上的无数污垢。壬希尔宗师是马房的主人，和他相比，索利斯宗师用起杖子来简直称得上克制有加。“我叫你使劲擦，不是抹灰，蠢货！”他冲正给一块马镫抛光的凯涅斯咆哮，在男孩的脖子上抽出一道道潮红的杖痕。不管对孩子有多凶残，壬希尔对他的马倒是爱护得紧，时常跟它们轻声耳语，满怀爱意地为它们刷毛。这个男人的眼睛是空洞的。发现这一点后，维林对他的厌恶也有所缓和。壬希尔宗师对马的喜爱超过了人，他的手成天抽搐，常常破口大骂到半途突然闭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的眼睛诉说了一切：壬希尔宗师是疯子。

瑞特里安日是大部分男孩最喜欢的日子，在那天，胡提尔宗师会教导他们野外生存的技能。宗师带他们长途跋涉，穿林越岭，分辨哪些植物可以吃，哪些可以当作抹箭头的毒药。他们学习如何不靠燧石生火，如何用陷阱捕捉野兔。他们会在灌木丛里躺几个小时，努力隐藏行踪，和胡提尔玩捉迷藏，而宗师通常只要几分钟就能把他们揪出来。维林常常是倒数第二个被发现的，凯涅斯则藏得最久。在所有男孩中，他最适应野外，甚至比在林地和田野长大的孩子更强，尤其擅长追踪。有时，他们要在丛林里过夜，第一个找来食物的人总是凯涅斯。

胡提尔宗师是少数从不使用杖子的宗师之一，但他的惩罚也会很严厉。一次，诺塔和维林对设套索的最佳方式各执一词、争吵不休，宗师就让他们光着屁股跑步穿过一片针叶林。他说话不带嗓门，自信而平和，惜字如金，似乎更喜欢用某些宗师使用的手语。那种手语和断了舌头的斯蒙提宗师与索利斯沟通时用的类似，但更简单，是靠近敌人或猎物时使用的。维林和巴库斯都学得很快，可凯涅斯似乎一下子就掌握了，他那修长的手指能结出各种错综复杂的形状，准得出奇。

奇怪的是，虽然资质非凡，凯涅斯却得不到胡提尔宗师的亲近，连赞扬的话都很少听到。在野外宿营时，维林有时会看到胡提尔从营地另一头凝视凯涅斯，火光中，他的表情无法捉摸。

赫尔迪安日是最艰难的一天，男孩们有时要两手各举一块石头绕操场跑几个小时，有时要穿越冰冷的河面。另一项日程是艰苦的徒手搏斗课程，宗师是因特里斯，他断了鼻子，还缺了几颗牙，个头不高但快如闪电。他传授使用拳脚的秘诀：如何在出拳的最后一瞬改变角度，如何先抬膝后出腿，如何格挡拳头、绊倒对手，或来个过肩摔。几乎没有孩子喜欢赫尔迪安日，这一天总是令他们鼻青脸肿、精疲力尽，连晚饭都没胃口。只有巴库斯喜欢。他硕大的体格最适合承受击打，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没人乐意在对打时和他配对。

埃特里安日用于休息和学习教规，但最小的孩子要在洗衣房或厨房干一整天无聊的杂活。如果走运，他们会被斯蒙提宗师叫到菜园里帮忙，那至少还有机会偷几个苹果。作为信仰日，晚上有额外的教规和教理课程，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冥想，他们会静静地坐着，垂头沉浸于自己的思考，或是努力抵挡睡意。打瞌睡是很危险的，如果被发现，会遭到最严厉的责打，被罚不穿斗篷在高墙上巡逻一整晚。

维林最喜欢每天灭灯前的时辰，玩笑和打闹的喧哗声能融化苦修生活的一切艰辛。他们一起温习手语或剑招。邓透斯会讲他叔叔的故事；巴库斯会讲笑话，或惟妙惟肖地模仿某个宗师，把他们逗得开怀大笑；平时默不作声的凯涅斯会讲古老的故事，这种故事他似乎永远也说不完。他发觉自己和凯涅斯相处的时间最久，这瘦瘦的孩子缄默而博识，依稀有维林母亲的影子。凯涅斯对他的亲近似乎有些吃惊，但也感到高兴。维林猜想，他加入宗会前过着某种孤独的生活，因为凯涅斯很不习惯和其他孩子厮混。但没有人谈论过去的生活，除了诺塔，哪怕其他孩子为此生气，宗师偶尔还揍他，他总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你没有家，只有宗会。现在，维林明白宗老话中的真相：他们慢慢成为一个家庭，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

第一次试炼，即跋涉试炼，安排在森特林月。从维林被遗弃在大门外算起，已将近一年。关于试炼的内容，他们得到的信息很少，只知道这场试炼淘汰的人比其他试炼更多，年年如此。他们和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来到庭院，总共有两百来人。每个人可以带一把弓、一袋箭、一柄猎刀、一个水壶，仅此而已。

宗老带他们背诵了一段信仰教理当中的句子，然后宣布他们即将面临的考验：“通过跋涉试炼，可以看出你们中的哪些人能真正成为宗会的一员。你们有幸为信仰奉献了一年光阴，但留在第六宗会的殊誉必须靠自己赢得。你们将坐船逆流而上，在不同地点下船上岸。最后必须在明天午夜前返回。未能及时赶到的人，其他兄弟可以赢得他们的武器，分得三个金克朗。”

他向众宗师点点头，然后离去。维林心生恐惧和不安，但没有说出口。他会通过试炼，必须通过试炼，他无处可去。

“河岸，跑步前进！”索利斯大吼，“不许磨蹭！加快脚步，森达尔，这里可不是什么狗屎舞厅！”

三艘吃水不深的平底大驳船在河边码头等着，船身漆成黑色，船帆是红色。这种船在考韦恩河口很常见，从南方的煤矿为沿河一带拉煤，好让瓦林斯堡的无数烟囱喷出黑烟。船员的外观特征很明显，脖子绕着黑巾，左耳坠着银环，不干本行时都是恶名在外的酒鬼，打架闹事是家常便饭。在阿斯莱，很多妈妈会吓唬不听话的女儿：“乖，不然长大后只能嫁给煤船工。”

索利斯和船长交谈了几句。那个精瘦的男子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这群沉默的孩子，从索利斯手中接过一袋钱币。宗师呼喝他们上船，在甲板中部集中：“什么也不许碰，猪脑子！”

“俺还没去过海上哩。”待他们在厚实的甲板上坐下，邓透斯说道。

“这不是海。”诺塔提醒他，“是条河。”

“俺叔叔吉姆诺出过海。”邓透斯接着讲，仿佛没听见诺塔的话，大部分人无视他，“去了就没回来，俺娘说他给鲸鱼吃了。”

“鲸鱼是什么？”米凯尔问。尽管经历了近一年的艰苦训练，这个肉乎乎的仑法尔男孩还是带着一身肥肉。

“是生活在海里的一种动物，很大。”凯涅斯回答。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他用手肘挤了挤邓透斯：“还有，鲸鱼不吃人。你叔叔也许被鲨鱼吃了，有些鲨鱼能长得跟鲸鱼一样大。”

“你怎么知道？”诺塔不屑地问，当凯涅斯发表看法，他经常有这种反应，“难道你见过？”

“嗯。”

诺塔脸一红，不说话了，兀自用猎刀刮甲板上的一截碎木。

“在什么时候见的，凯涅斯？”维林怂恿朋友多说点，“你什么时候看见鲨鱼了？”

凯涅斯微微一笑，他很少笑：“差不多一年前吧，是在艾瑞尼安海。我的……我出过一次海。海里有很多生物，海豹、杀人鲸、多得数不清的鱼类。还有鲨鱼，有一条鲨鱼游到我们的船边。它从头到尾有三十英尺。一名水手说，鲨鱼以杀人鲸和鲸鱼为食，如果你不巧处在它们附近的水域，它们也会吃人。在有些故事里，它们会把船撞沉，再把水手吃掉。”

诺塔嗤之以鼻，但其他人显然都听得入了迷。

“你见过海盗吗？”邓透斯急切地问，“听说艾瑞尼安海上全是海盗。”

凯涅斯摇摇头：“没见到海盗。战争结束后，他们就不惹疆国的船了。”

“什么战争？”巴库斯说。

“梅迪尼安之战，格瑞林宗师总在说的那场战争。国王派出一支舰队，烧掉了梅迪尼安人最大的城市，艾瑞尼安海上的海盗都是梅迪尼安人，所以他们就不来惹我们了。”

“烧掉他们的海盗船不是更好吗？”巴库斯思忖道，“那样就不会有海盗了。”

“他们总能再造船。”维林说，“烧毁城市能留下记忆，代代相传，让他们绝对忘不了。”

“直接把他们杀光不就好了，”诺塔阴沉着脸，“再没什么海盗了。”

索利斯宗师的杖子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打在他手上。诺塔缩回手，小刀依然插在甲板里。“我说过，什么也不许碰，森达尔。”说罢，他的视线转向凯涅斯，“奈萨，你旅行过？”

凯涅斯低头道：“只有一次，宗师大人。”

“是吗？你去了哪里？”

“温瑟尔岛。我的……唔，有个船客去那里办事。”

索利斯低声咕哝几句，弯腰拔出诺塔的小刀，扔给他：“收好，公子哥。你很快就用得上锋利的刀了。”

“宗师大人，您当时在那里吗？”维林问他。只有他敢向索利斯提问，敢于面对挨打的风险。索利斯可能会凶神恶煞，也可能告诉你些什么，在提问之前是不可能预料后果的。“梅迪尼安人的城市被烧时，您在那里吗？”

索利斯的目光触电般转了过来，苍白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每个孩子都想知道，都有一颗好奇心。维林突然意识到，索利斯以为他知道一些事情，以为他父亲曾讲过很多战场上的故事，以为他在明知故问，有心羞辱。

“不。”索利斯回答，“我那时在北方边境。我相信格瑞林宗师会回答有关那场战争的一切问题。”他踱了开去，抽打了一个无意中摸到一卷缆绳边的孩子。

＊＊＊

驳船往北驶去，顺着河道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打消了维林沿河岸回去的想法——这条路太长了。如果想及时赶回，就要穿越森林。他用心地注视那片黑暗的密林。经过胡提尔宗师的教导，他们都熟悉森林，但要穿过丛林完成一段未知的旅程，这让人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孩子是多么容易在树海中迷路，兜上几个小时圈子。

“往南，”凯涅斯向他耳语，“往与北极星相反的方向走。往南走到河边，然后顺着河岸走回码头。接着，你必须游过河。”

维林看了他一眼，见凯涅斯无忧无虑地望着天，似乎没说过那番话。他环顾四周，那些闲得发呆的同伴们显然没有听见。凯涅斯在帮他，只帮他一个。

航行大约三个小时后，孩子们开始被相继遣下船，没有告别和仪式，索利斯只是随意挑选一个，叫他跳下船、游到岸边。在他们这组中，邓透斯是第一个。

“宗会见，邓透斯。”维林给他鼓劲。

邓透斯难得地沉默了一回，冲他无力地笑笑，把强弓搭到肩上，纵身跃过船舷。他很快就游到岸上，甩甩身上的水，挥了挥手，消失在树丛中。下一个是巴库斯，他耍宝似的在船舷上站稳，以一个背跃式跳进河里。有几个孩子拍手喝彩。接下来是米凯尔，但他面有惧色。“宗师大人，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游这么远。”他盯着黑漆漆的河水，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沉得安静点。”索利斯一把将他推了下去。米凯尔落水的声音很夸张，在水底过了很久没有动静。见他从不远处探出头来，大伙都松了口气。他吐出几口水，划拉了几下，这才稳住身形，开始游向岸边。

然后是凯涅斯，他点头感谢维林的祝福，一言不发地跳下船。没过多久，轮到诺塔了，他努力抑制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对索利斯说：“宗师大人，如果我没能回去，请转告我父亲……”

“你没爹，森达尔。下河。”

诺塔把顶嘴的气话咽了下去，跳上船舷，在一瞬的迟疑后跳进水里。

“索纳，该你了。”

维林不知道最后一个下船有没有特别的意味，这表明他要走的路最远。他走向船舷，让弓弦贴紧胸口，又拉了拉箭筒的扎带，以免弓箭被水冲走，然后两手握住船舷，准备翻越。

“不可以帮助别人，索纳。”索利斯对他说。他没对其他男孩说这种话。“只管回来，别操心他们。”

维林一皱眉：“宗师大人？”

“你都听见了。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他们的命运，不是你的。”他一摆头，看着河面，“出发。”

他显然不会再说一个字了，于是维林抓紧船舷用力一撑，两脚先触及水面，霎时被冰冷的河水包围，冷得浑身一颤。头部入水后，他克服一瞬间的恐惧，蹬腿探出头猛吸一口气，向岸边游去。这段距离仿佛突然远了许多。当他艰难地踏上卵石河滩，驳船已经往上游驶去很远。他似乎看到索利斯宗师依然站在舷边凝视着他，但没法肯定。

他取下弓，用食指和拇指捋去弓弦上的水。切克仑宗师说过，湿掉的弓弦就像断腿的狗，毫无用处。他检查箭袋，确保上蜡的皮封不曾渗水、小刀依然在腰上。他甩甩头发，扫视树林，只能看到一大片黑影和枝叶。他知道眼下正面朝南方，但当夜晚降临，很快就会迷失方向。如果要遵从凯涅斯的建议，他必须爬几次树，确认北极星的位置，这在黑暗中可不是简单的活。

谢天谢地的是，这场试炼安排在夏天，但河水依然让他浑身发寒。胡提尔宗师教过，不靠火弄干身体的最好方法是跑起来，身体的热量会把水蒸发。他开始匀速奔跑，避免发力，必须为漫长的一天保存力气。很快，森林的阴冷和黑暗笼罩了他。出于本能，他的目光扫向每一片阴影，这是经过无数个时辰的狩猎和捉迷藏后养成的习惯。耳畔响起胡提尔宗师的话语：聪明的敌人会寻找阴影，静静守候。维林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压下恐惧，继续向前跑。

他跑了整整一个小时，保持固定的步速，不去想越来越酸痛的腿脚。河水迅速被汗水取代，身上的寒意消退了。他偶尔看一眼太阳确认方向，努力克服时间过得很快的错觉。带着一把钱币被赶出宗会，无处可去，那样的景象既可怕又无从想象。有个同样如噩梦般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踏上家门口的台阶，握着金克朗，像条可怜虫那样乞求父亲让他进去。他逼迫自己停止想象，继续奔跑。

跑了将近五英里，他停下脚步，靠上一棵大树，拿起水壶喝水，让自己喘口气。不知伙伴们是否安好，是否像他一样跑着，或是在树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瞎撞。不可以帮助别人。这是警告，还是威胁？森林里当然危险，但对宗会的孩子构不成严重威胁，近一年的训练已经使他们变强。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打算塞上水壶起身前，他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的暗影……然后僵住了。

一匹狼端坐在十码开外，一对明亮的绿眼睛无声地看着他，充满好奇。它有一身银灰色的毛皮，体形极大。维林从未和狼靠得这么近，只见过模糊的形影，奔跃着，在晨雾中一闪而过。他生活的地方离城镇很近，就连这种景象也很少见。他被眼前动物的体格所震撼，它毛皮下的肌肉显然充满力量。见到维林的回视，狼歪歪脑袋。他不害怕。胡提尔宗师告诉过他们，狼偷走婴儿、残杀牧童的故事都是虚构的。“你不犯狼，狼不犯你。”他说。但是，这头狼确实很大，而且它的眼睛……

狼坐着，不动也不出声，银灰色的毛皮在微风中轻漾。维林发觉，他那颗孩子的心有些悸动。“你真美。”他小声对狼说。

狼瞬间起身，扭头跃进树丛，快得他完全跟不上。而且几乎无声无息。

他的唇角扬起难得的笑容，把这头狼牢牢印在脑海里，知道自己将永生不忘。

＊＊＊

这片森林有个名字，尤里希，宽二十英里、长七十英里，从瓦林斯堡的北墙一直延伸到仑法尔边境的山脚下。有人说，国王爱这片森林，灵魂已被它俘虏。没有国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动它的一草一木，只有定居三代的家庭可以留在林中生活。以他有限的历史知识，维林知道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仑法尔人和阿斯莱人在林中鏖战了一天一夜。阿斯莱人最终获胜，仑法尔领主被迫向雅努斯王屈膝，所以他的后代如今唤作封地领主，必须随时听候国王差遣，送上金钱和士兵。他曾缠着母亲，央求多讲一些父亲的经历，她拗不过，便说了一则故事：就在这片森林里，父亲赢得了国王的敬重，擢升为疆国之剑。母亲对细节语焉不详，只说父亲是伟大的战士，而且非常勇敢。

他一边跑，一边不自觉地扫视林地，两眼搜索着金属的寒光，希望能找到那场战斗的遗物，一枚箭镞，一把匕首，甚至一把剑。他不知道索利斯会不会允许他把这种纪念品留在身边，想来不太可能，于是琢磨着回去以后藏在哪里最合适……

唰！

他猫腰打了个滚，重新起身，蹲在一棵橡树的树干后，那是箭矢穿过蕨木丛的声音。对于宗会里的孩子，弓弦声无疑是威胁的象征。他努力让猛跳的心平静下来，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

是猎人？也许他被人错看成鹿了。这个想法马上被他否决。他不是鹿，所有猎人都能分辨。有人想要杀他。他不由自主地解下弓，搭上了一支箭，一切都是本能动作。他背靠树干等待，聆听森林的声音，让森林告诉他来者究竟是何人。大自然会说话，这是胡提尔说的。只要能听懂，你就永远不会迷路，也永远不会被人偷袭。

他完全释放自己的听觉，聆音察理，捕捉风的叹息、叶的窸窣、细枝的摇曳。没有鸟鸣。也就是说，捕猎者就在附近。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更多。他在等待决定性的提示，例如脚底细枝的断裂声、皮靴与土壤的摩擦声，但什么也没有。如果敌人在移动，那肯定知道如何掩盖声音。但他还有其他感官，森林能透露很多信息。他闭上眼，缓缓吸气。别像猪闻饲料那样吸气，胡提尔提醒过他，让鼻子慢慢分辨气味，要耐心。

他开动自己的嗅觉，品味陈杂的气息，有盛开的蓝钟花、腐烂的草木、动物的粪便……还有汗。是男人的汗味。风自左边来，携着这股气味。至于那个弓手是否在移动，就无法判断了。

那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类似布料的摩擦，但在维林耳中犹如一声轰响。他猫腰从树后蹿出，张弓射箭一气呵成。就在他飞一般躲回树后之前，那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饱含惊讶。

他犹豫了一刹那。留下还是逃跑？跑掉的冲动很强烈，森林中无处不在的黑暗突然成了他的朋友。但他知道，他不能逃跑。索利斯说过，宗会从不逃跑。

他从树后探出头，用一秒钟发现了想找的东西，那是他射出的箭矢，海鸥羽毛做的翎羽从十五码外厚毯般的蕨层中笔直探出。他又搭上一支箭，俯身上前，两眼不断扫视其他敌人的踪迹，双耳倾听森林之音，鼻子翕动不止。

敌人穿着肮脏的绿裤和短袍，手中抓着一把梣木弓，弦上拈着一支鸦羽箭，后背系剑，靴里藏了匕首，喉头插着维林的箭矢。他确实死透了。走近后，维林看到血从脖子的伤口处往外淌，血泊不断变大。很多的血。射中大动脉了。维林意识到。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弓术很糟。

他笑了，笑得高亢、刺耳，然后抽搐、呕吐，四肢发软趴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过了一会儿，震惊和反胃感消退了不少，至少可以让他清晰地思考。这个人，死掉的家伙，刚才想杀他。为什么？他从未见过此人。他是逃犯吗？有些无主的流寇会以为他这个落单的孩子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逼着自己再看死人一眼，注意到靴子的质地和衣服上的绣纹。他迟疑了一下，抬起死者垂在弓弦上的右手。这是弓手的手，掌心粗糙，食指和中指前端结了茧子。他以弓箭为生。维林略一思忖，野贼不可能如此专业，衣着也不会这么考究。

他的脑中突然蹦出一个令人恶心的念头：这是不是试炼的一部分？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相信了。要筛除没用的废物，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在森林里埋伏刺客，看哪些人能幸存。想想看，他们能省下多少金币。可不知为何，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宗会是残酷，但不会滥杀无辜。

那究竟怎么回事？

他晃晃脑袋。留在这里也解不开这个谜。如果有一个，就会有更多。他要返回宗会，询问索利斯宗师……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吐掉胃里仅余的残渣，看了死人最后一眼，琢磨是该拿走他的剑还是匕首，但最后认为还是不拿为好。不知为何，他觉得有必要隐瞒杀人的事实，因此一度考虑把箭矢从死人的喉咙里拔出来，但他实在无法正视从血肉中取箭的场面，于是退而求其次，用猎刀去切箭翎。海鸥羽毛是明白无误的标志，可证明凶手来自宗会。他一手抓住箭身，刀刃和湿腻的箭杆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令他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箭杆很快被切断，但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把箭翎放进兜里，从尸体前退开，蹭蹭周围的泥土，抹去脚印和踪迹，这才转身继续赶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几度踉跄欲倒，过了一会，身体又回忆起经过操场上数月的训练所熟悉的动作，步子也再次顺畅起来。尸体软绵绵的死状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他拼命赶走记忆中的这一幕，不顾一切地压抑它。他想杀我。对于一个想要谋杀孩子的人，我不用为他难过。但他不能对母亲曾经向父亲大吼的话无动于衷：你的血腥味叫我作呕。

＊＊＊

夜仿佛突然降临，也许是因为他对夜晚的恐惧。每片暗影里仿佛都埋伏着弓手，他不止一次朝隐蔽处猛扑，企图躲避刺客的袭击，结果靠近了才发觉不过是一丛灌木或一截树墩。杀死那名刺客后，他只休息了一次，躲在一根山毛榉粗大的树干后胡乱喝了几口水，两眼一刻不停地寻找敌人的踪迹。跑起来更安全，移动的目标更难命中。但当黑暗来临，这仅有的安全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觉自己在虚空中奔跑，每一步都如临深渊。他被绊倒两次，摔成了狗啃泥，身上的兵器乱成一团，恐惧在心中纠结。此后，他才接受现实，意识到必须改为走。

他透过树丛中少有的缝隙或爬上树干来定位北极星，借此稳稳地保持向南，但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剩多少路。他看着前方，心中越来越绝望，每时每刻都在希望能透过树木瞥见河面的粼光。当必须再次停下定位时，他看到了火光。在黑得发蓝的密林中，有个摇曳的橙色光点。

继续跑。他差点服从于本能的指令，换个方向，继续朝南方迈步，但他停下了。宗会的孩子不会在试炼中生火，他们没多余的时间。这可能是巧合，只是国王的守林人在宿营。但某些事令他起疑，潜意识中传来低语，告诉他有些地方不对劲。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简直像是脑中传来的音乐。

他转过身，取弓搭箭，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不管是调查火光的真相，还是耽误行程的计划。试炼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他必须弄清楚。

光点渐渐变大，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红橙色的火焰。他停下脚步，再次倾听森林之歌，在静夜的交响中搜寻，直到捕捉到某种不和谐的杂音：交谈声。男性。成人。两人。争吵。

他悄悄抵近，使用的是胡提尔宗师教的猎人步法，脚底抬起细如发丝的高度，向侧前滑行，先试探地上有没有会立刻暴露自己的细枝，然后轻轻落脚。他来到营地边上，人声更加清晰，证实了他的怀疑。是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止不了血！”是某人的哀嚎，此人依然在视线之外，“瞧这血喷得，像是给抹了脖子的猪……”

“那就别乱动伤口，猪脑子！”一声从牙缝里迸出的斥骂。维林能看到此人，是个矮矮的壮汉，坐在篝火右边，背上的剑和手边的弓让他打了个寒战。不是巧合。在他穿着靴子的两脚之间放着一口打开的麻袋，他正专心查看袋里的东西，间或不耐烦地冲同伴骂上几句。

“小杂种！”不见其人的牢骚声继续着，完全不理会矮个子同伴的劝告，“恶毒狡猾的小杂种，竟然装死。”

“我警告过你，他们是硬骨头。”矮个子说，“靠近之前，应该再往他头上来一箭。”

“我不是正中他脖子了吗？应该是足够的。受了这种伤的成年人都撑不住，死得就像一袋土豆。可那小畜生还有气！我倒还希望能让他稍微活久一点……”

“你个恶心的畜生。”矮个子的语气中并没有厌恶。他的注意力愈发被袋子里的东西吸引，宽大的额头挤出一条深沟。“我说，我还是吃不准到底是不是他。”

维林努力维持心跳的平稳，把视线转向麻袋，麻袋看起来鼓鼓的，底部湿得发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被一阵排山倒海的恶寒所攫取，四周的林影开始摇晃。他害怕自己会晕倒，努力压下恐惧。如果弄出动静，无疑是自寻死路。

“让我瞧瞧。”牢骚男说罢，第一次走进维林的视野。他个子不高，体格精瘦，五官棱角分明，瘦骨嶙峋的下巴留着一小撮胡子。他用右手托着左臂，胳膊上裹着血淋淋的绷带，血从蜘蛛腿般的长指间不断往下淌。“应该是他，必须是。”他的语气带着绝望，“你都听见那个人怎么说了。”

那个人？维林努力让自己听下去，他依然感到头晕恶心，但越来越旺盛的怒火让心跳逐渐趋于平稳。

“他给了我们一堆碎肉。”矮个子耸耸肩，“就算他说天是蓝的，我也信不过。”他眯起眼睛又朝麻袋里看了看，伸手抓起某样东西，提到外面。是头发，滴血的头发。他把手中的脑袋一拧，查看死者扭曲的面容。如果胃里还有丁点残渣，维林一定会吐。米凯尔！他们杀了米凯尔。

“可能是他。”矮个子沉思道，“死人的脸总会有点不一样。就是没看出哪里和他爹长得像。”

“布拉克能认出来。他说他见过那孩子。”牢骚男再次离开篝火，“说起来，他到底在哪儿？也该到了。”

“是啊，”矮个子把他的猎物放回袋里，表示同意，“我想他来不了了。”

牢骚男沉默片刻，低声说：“宗会的小杂种。”

布拉克……死掉的家伙还有个名字。有个疑问在他心中闪过，有没有人会为布拉克戴上悼念用的吊坠？他的遗孀、母亲或兄弟会不会感谢他的一生，感谢他所留下的善良和智慧？可布拉克是个杀手，是埋伏在林中暗杀孩子的刺客，他对此感到怀疑。无人会为布拉克哭泣……无人会为眼前的两人哭泣。他抬起弓，紧紧握住，瞄准矮壮男的咽喉。他要杀死这个人，然后弄伤另一个，往腿或腹部射一箭就行。然后，逼他招供，再杀了他。为了米凯尔。

林中传来一声咆哮，来自某种隐藏的、致命的东西。

维林在一瞬间回身引弓——还是太晚，他被一个肌肉精实的庞然大物狠狠撞倒，弓从手中飞脱。他急忙去摸匕首，同时本能地抬腿就踹，可什么也没踢到。当他重新站起，前方传来几声惨叫，饱含痛苦和恐惧，湿润的触感划过脸颊，刺痛他的双目。他一个趔趄，血流进嘴里，味同铁锈。他发疯似地抹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了已然沉寂下来的营地。在火光中，有两只闪亮的黄眼睛，下方是一张鲜红的兽嘴。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眨了眨，狼便消失了。

各种思绪杂乱无章地涌入脑海。它跟踪了我……你真美……跟踪我到这里，来杀这两个人……好美的狼……他们杀了米凯尔……不像父亲……

别想了！

他强行掐断思维的奔流，把空气大口吸进肺里，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靠近营地。矮个子仰面躺着，两手往已经不存在的咽喉伸去，恐惧凝固在他的脸上。牢骚男跑出几步才死，他的头被扭断，与肩膀形成夸张的夹角。周围的尿臊味表明，恐惧显然主宰了他的临终时刻。没有狼的踪迹，只有灌木在风中摇曳低语。

他犹豫不决地转身面对矮个子脚边的麻袋。我该为米凯尔做什么？

＊＊＊

“米凯尔死了。”维林告诉索利斯宗师，他的脸在滴水。还剩最后几里路时，天开始下雨，他艰难地爬上最后的山坡，走向宗会大门，浑身湿透。因为森林里受的刺激和劳顿，他麻木得说不出更复杂的词来。“森林里有刺客。”

他的双腿突然脱力，无法站直。见他摇摇晃晃，索利斯急忙伸手扶住他：“几个？”

“三个。我见到三个。都死了。”他把割下的箭翎递给索利斯。

索利斯叫胡提尔宗师守门，把维林领进院里。他没有带维林去男孩们在北塔楼的宿舍，而是带他去了自己的住处，一个南侧棱堡下的小房间。他生起火，叫维林脱下湿衣服，给他一块毯子暖身。火苗开始舔舐壁炉中的木柴。

“好了，”他递给维林一大杯温过的牛奶，“告诉我经过，把你记得的事情都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于是，他讲了那头狼、他杀的人、牢骚男和矮壮男……还有米凯尔。

“在哪里？”

“您问什么？”

“米凯尔的……遗体。”

“我埋了。”维林抑制住强烈的颤抖，又喝一口牛奶，这股热流在他体内灼烧，“用我的小刀挖的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索利斯宗师点点头，盯着手中的箭翎，苍白的眼神无法捉摸。维林环顾屋内，发觉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缺乏生气。墙上挂着几把兵器：一柄战戟、一杆铁头长枪、某种镶了石块的棍棒，还有一些式样各异的小刀和匕首。架子上立着几本书，封面没有蒙灰，说明索利斯宗师放的书不是装饰品。远端的墙上有一面山羊皮做的挂毯，拉伸固定在木框里，皮上是简笔画和陌生符号，凑成了诡异的图案。

“罗纳人的战旗。”索利斯说。维林把视线转向别处，觉得自己活像偷窥狂。令他吃惊的是，索利斯没有停下话头：“罗纳人的男孩从小就加入战斗队伍。每个队伍都有自己的旗帜，所有队员都发血誓，会用生命来捍卫它。”

维林抹去鼻头的水珠：“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宗师大人？”

“列出队伍参加过的战斗、砍下的人头数，还有大祭司授予的荣誉。罗纳人对历史有种狂热，不能背诵氏族传说的孩子会受罚。据说，他们拥有世上最大的图书馆，但外人从未见过。他们喜欢历史故事，会在篝火边坐上几个小时，听萨满讲这些故事。他们特别喜欢英雄故事，队伍在逆境下以少胜多、勇敢的战士独自深入地底寻找失落的神符……森林中的男孩在一头狼的帮助下杀死刺客。”

维林看着他，目光如炬：“这不是故事，宗师大人。”

索利斯往火里添了块木柴，壁炉里腾起一片火星。他用炉钳捅捅柴火，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吗？罗纳人的语言里没有秘密一词。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很重要，都要写成文字记录下来，代代相传。宗会不信这套。我们走上战场，那些留下上百具尸体的战斗没有留下一个字。宗会要战斗，但常常在暗中战斗，没有荣耀、没有回报。我们没有战旗。”他把维林的箭翎丢进火里，潮湿的羽毛在火中嘶嘶作响，翻卷，焦枯，然后消失。“米凯尔被熊袭击了，尤里希森林里很少出现熊的踪迹，但还有一些在密林深处出没。你发现了他的遗体，并向我汇报。明天，胡提尔宗师会取回他的尸身，我们为死去的兄弟火葬，感谢他献上自己的生命。”

维林没有意外，没有吃惊。显然有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您为什么警告我，叫我别帮助其他人，宗师大人？”

索利斯盯着火光默不作声，在维林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道：“当我们把自己献给宗会，就等于亲手切断了血脉的纽带。我们理解，但外人不明白。有时，宗会也无法抵挡高墙外的纷争和仇恨所掀起的风暴，我们没办法一直保护你们。其他孩子不太可能被追杀。”他握紧钳子通火，手捏得发白，两颊的肌肉因压抑的怒气而鼓起，“但我错了。米凯尔为我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是我父亲。维林心想。他们想用我的死来打击他。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并不了解我父亲。

“宗师大人，那头狼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头狼会帮我？”

索利斯宗师把火钳放到一边，摸着下巴沉思：“这我倒不明白。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识也不少，但没见过狼只杀人而不吃肉。”他摇摇头，“这不合狼的习性。这件事定有蹊跷，是某种和黑巫术有关的力量。”

维林的战栗瞬间加剧。黑巫术。父亲家里的仆人有时会提到这个词，通常他们都压低了嗓门，以为没人听见。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时，人们就会提到这个词——新生儿脸色惨白、身带血符，狗生猫崽，空无一人的船在海上漂荡……都是黑巫术。

“有两个兄弟比你早到。”索利斯说，“你最好和他们说一下米凯尔的事。”

会谈显然结束了。索利斯不会再告诉他任何事情。这很显然，也令人沮丧。索利斯宗师的肚子里装着很多故事和智慧，除了正确的握剑手法、割眼的挥剑角度，他还知道很多东西，但维林怀疑他从未向别人透露分毫。他想多听听罗纳人和他们的战队、他们的大祭司，他想了解黑巫术，但索利斯死死凝视火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带着他父亲显露过无数次的表情。于是他起身道：“遵命，宗师大人。”随即喝光余下的温热牛奶，紧了紧身上的毯子，抓起湿衣服走向门边。

“不要告诉任何人，索纳。”索利斯的话带着命令的口吻，是他挥舞手杖前所使用的口吻，“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个秘密事关你的生死。”

“遵命，宗师大人。”维林又说了一遍。他走出房间，走进阴冷的走廊，走向北塔楼，缩着身子发抖，寒意钻心。他担心没走完台阶就会倒下，但索利斯宗师给的牛奶给予他堪堪够用的温暖，帮助他走完了这一程。

跌跌撞撞地跨进房门的时候，他见到邓透斯和巴库斯在屋里，两人都瘫倒在床铺上，脸上写满疲惫。不知为何，他的出现似乎给他们注入了活力。两人都起身来招呼他，拍他的背，勉强开起了玩笑。

“夜里找不着路了，嗯？”巴库斯笑道，“要不是碰上急流，我还可以完成得更轻松。”

“急流？”他们的热乎劲令维林有点不知所措。

“渡河早了点。”巴库斯解释，“那一段河道比较窄。当时我以为死定了，我可是说真的。水流把我直接冲到门前，可邓透斯已经到了。”

维林把衣服往床铺上一扔，到火边取暖：“邓透斯，你是第一个？”

“哎，还以为铁定是凯涅斯，可我们还没见着他。”

维林也很意外。凯涅斯对森林的了解让他们所有人自惭形秽。但他没有巴库斯的力量和邓透斯的速度。

“至少我们赢了其他队伍。”巴库斯说，他是指其他组里的孩子，“他们一个都没到呢。一群懒虫。”

“是啊。”邓透斯附和，“路上还撞见几个，跟没头苍蝇似的，就像逛窑子的闺女。”

维林皱眉道：“什么是窑子？”

另两人相视一笑，巴库斯赶紧转移话题：“我们从厨房顺了点苹果。”他掀开床单，展示战利品，“还有馅饼。等大家到齐了，我们就大吃一顿。”他把一只苹果拿到嘴边，有滋有味地啃了一口。他们都成了偷窃狂，在宗会里，人人都把偷东西当成家常便饭，只要藏得不是特别好，哪怕只有一丁点价值的东西都有可能不翼而飞。利用一切可以染指的布料或软皮，他们早就把被褥里的稻草换了个遍。偷窃的惩罚往往很严厉，但不带任何事关道德或诚实的说教，他们很快就明白，被罚是因为被抓，而非偷盗。成果最丰硕的人是巴库斯，他特别擅长偷吃的；米凯尔紧随其后，专长是偷布料……米凯尔。

维林瞪着炉火，咬紧嘴唇，默默编织谎言。这么做很糟，他知道。对朋友撒谎很难。“米凯尔死了。”他最后如此开口。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然后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低下头：“他……被熊袭击了。我……我发现了遗体。”他听见身后的巴库斯把满嘴的苹果喷了出来，邓透斯跌进床铺，压得嘎吱作响。维林咬牙继续道：“胡提尔宗师明天会取回他的尸体，我们一起为他火葬。”壁炉里，一截木柴啪的一声爆开。寒意几乎完全退去，热流令他皮肤发痒。“以感谢他献出的生命。”

没人发话。他觉得邓透斯在哭，但没勇气回头看。过了一会儿，他离开炉火，走到自己的床位，把衣服铺开晾干，卸下弓弦，收起箭筒。

门开了，诺塔走了进来，浑身透湿，但意气风发。“第四名！”他欢呼，“我还以为肯定是最后一个。”维林第一次见到他高兴的表情，觉得别扭。而诺塔无视他们一脸的悲伤，也同样令人尴尬。

“我还迷路两次，”他笑着把装备往床上一扔，“还见到一头狼。”他走到火边，张开双手获取热量，“吓得我动弹不了。”

“你见到狼了？”维林问。

“哦，是啊。好大一只。他应该已经吃饱了，嘴上有血迹。”

“是哪种熊？”邓透斯问。

“什么？”

“黑的还是棕的？棕熊更大只，也更凶。黑熊一般不会靠近人。”

“那不是熊，”诺塔迷惑不解地说，“我是说狼。”

“我不知道。”维林对邓透斯说，“没见到熊。”

“那你咋知道是熊？”

“米凯尔被熊袭击了。”巴库斯告诉诺塔。

“是爪痕。”维林意识到，欺骗比他想象中更难，“他……被撕碎了。”

“撕碎了！”诺塔惊得大叫起来，“米凯尔被撕碎了？！”

“俺叔叔说，尤里希森林里没有熊啊。”邓透斯语气呆滞，“只有在北方才会碰上。”

“我打赌，是我遇见的那头狼干的。”诺塔惊魂未定地说，“那头狼吃了米凯尔。如果它当时空着肚子，被吃掉的人就是我。”

“狼不吃人。”邓透斯说。

“大概是疯了。”他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我差点被一头疯狼给吃了！”

同样的场景不断反复。其他孩子陆续抵达，虽然又湿又累，但都挂着通过试炼后的快慰笑容。听到这条消息后，每个人的笑容都退去了。邓透斯和诺塔争论到底是狼还是熊，巴库斯给大伙分享他偷来的那点东西，大家一脸麻木地吃着，没有人说话。维林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试图忘掉米凯尔了无生气的五官，还有挖浅坑时隔着麻袋碰到死肉的触感……

几小时后，他在一阵抽搐中惊醒。两眼习惯黑暗后，最后一丝梦境的残余从意识中消散。他庆幸于这场梦的中断，弥留在脑海中的几幅图景让他知道还是忘掉为好。其他孩子都睡着了，巴库斯的呼噜声难得如此轻柔，壁炉中的木柴已经发黑，正在焖烧。他吃力地下床重新生火，屋里的黑暗突然显得如此可怕，比森林的幽暗更吓人。

“没柴火了，兄弟。”

他一转身，见凯涅斯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他还穿着衣服，昏暗的月光透过帘子，令潮湿的布料微微泛光。他的脸隐藏在黑影中。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维林一边问，一边搓手驱走麻木。他从不知道身体可以冷成这样。

“有一阵了。”凯涅斯木然回答，声音低沉，毫无情感可言。

“你听说米凯尔的事了？”维林开始踱步，希望让躯体找回一些暖意。

“嗯。”凯涅斯答道，“诺塔说是狼。邓透斯说是熊。”

维林皱起眉，从兄弟的语调中听出一丝戏谑。他耸耸肩，不去多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叶尼斯是米凯尔最亲近的朋友，当他们告诉他时，叶尼斯真的笑出声来，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大笑，笑得没完没了。最后，他被巴库斯抽了一耳光才停住。

“是熊。”维林说。

“真的？”维林确信凯涅斯没动，但能想象出他歪头表示疑惑的样子，“邓透斯说是你发现他的。那一定很糟糕。”

米凯尔的血稠稠的，凝结在麻袋里，透过织布渗出来，沾到了他的手……“我以为你会比我早到。”维林把肩上的毯子裹得更紧，“我用去菜园干一下午活的机会和巴库斯打赌，你能赢我们所有人。”

“噢，本来可以的，但有事让我分心了。我在森林里碰到一桩神秘的怪事，也许你能帮我解谜——我见到一个喉咙里插着箭的死人。告诉我，你怎么看？那支箭没有翎尾。”

维林几乎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抖得连毯子都滑落在地。“我听说，森林里有很多亡命之徒。”他结结巴巴地说。

“的确有很多，我还发现另外两个。但他们没有被箭射死，可能是被熊杀的，就像米凯尔。没准是同一头熊呢。”

“没、没准呢。”这是什么感觉？维林抬起手，盯着痉挛的手指。这不是寒冷。是某种更……他突然产生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想对凯涅斯坦白一切，卸下包袱，从信赖中寻求慰藉。毕竟，凯涅斯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还有更好的倾诉对象吗？在刺客的追杀下，他需要有个朋友照应，他们可以并肩战斗……

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个秘密事关你的生死。索利斯的话封住了他的嘴，坚定了他的意志。凯涅斯的确是朋友，但不能向他透露真相。这个秘密太大、太重要，不是孩子之间的悄悄话。

随着不断增强的决心，颤抖慢慢平息下来。其实这个夜晚并没有那么冷。那个森林之夜所经历的恐惧在他体内留下了印记，也许一生都不会消退，但他会直面它、战胜它。他别无选择。

他捡起地上的毯子，爬回床上。“尤里希的确是个危险的地方。”维林说，“你最好把衣服脱了，兄弟。要是冻坏了身子，明天不能好好训练，索利斯宗师抽不死你。”

凯涅斯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地坐着，唇间逸出一缕悠长的轻叹。过了一秒，他起身脱衣，如惯常的那样把衣服方方正正地码好，谨慎地收好武器，钻进床铺。

维林仰面躺着，祈求睡意把他带走，也把梦和一切都带走。他渴望这一晚赶快过去，渴望早早感受到晨曦的暖意，驱走盘桓在他灵魂中的血腥和恐惧。这就是战士的命运吗？他感到不解。一生都在阴影下颤抖？

凯涅斯的声音就像耳边的悄悄话，但维林听得清清楚楚：“很高兴你还活着，兄弟。很高兴你能走出森林。”

他意识到，这是同伴的情谊，这也是战士的命运——和能够为你而死的人同生共死。这种情谊并没有让他脏腑中的恐惧、恶心和痛苦消失，但确实抚慰了他的悲伤。“我也为你高兴，凯涅斯。”他悄声回答，“抱歉，不能帮你解开谜团。你应该找索利斯宗师谈谈。”

凯涅斯随即哼了一声，那是笑是叹，维林一辈子都没搞明白。许多年后，他依然会感慨，如果当时能听得更清楚，费尽心思弄清这一声的意义，他就能为许多人——包括他自己——免除敌人的痛苦。当时，他觉得那是叹息，而凯涅斯之后所说的话只是陈述明显的事实：“哦，我想是弄不清了，未来的谜团还多着呢。”

＊＊＊

他们从林子里砍下木头，按索利斯宗师的指示，在操场上码出火葬的柴堆。一天的训练得以免除，但这份活也够累人的。维林把砍下的树木搬到货车上，为此忙活了几个小时，他浑身肌肉酸痛，但忍着没吭声。为了米凯尔，这一天的劳累不算什么。下午，胡提尔宗师早早就回来了，他牵着一匹矮种马向门走去，马背上紧紧系着一团东西。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裹布的尸体。

这种事还会发生。维林意识到。米凯尔只是第一个。谁会是下一个？邓透斯？凯涅斯？我？

“我们应该问他的。”当胡提尔宗师消失在门后，诺塔说。

“问啥啊？”邓透斯说。

“是狼还是……”他一猫腰，堪堪避开巴库斯扔来的一截圆木。

夜幕将临，宗师们把尸体放到柴堆上，孩子们整队走上操场，总计四百多人，按小组编队，于无声中默立。索利斯和胡提尔从柴堆前退下，宗老上前，用骨瘦如柴、满是伤疤的手高举着火把。他在葬堆旁站定，扫视全体学员，面容如往常一样漠然。“我们在此见证这具躯壳的终结，它曾负载我们倒下的兄弟，历尽其短暂的一生。”他再次展示出那种异乎寻常的能力，所有的人都能听见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话音。

“我们在此感谢他的善良和勇敢，原谅他一时的软弱。他是我们的兄弟，为侍奉宗会而倒下，这是我们终将获得的荣耀。此刻，他已与逝者一道，他的魂魄与逝者为伍，指引我们为信仰事功。缅怀他，献上你们的感谢和宽恕；记住他，从现在直至永远。”

他放低火把，火舌舔到柴火间隙中用来助燃的苹果木，火焰和烟雾蓦地腾起，甜滋滋的苹果香湮没在血肉燃烧的恶臭中。

看着烈焰，维林努力回想米凯尔善良和勇敢的举止，希望能一辈子带着荣耀和怜悯的记忆，但挥之不去的，却是米凯尔和巴库斯往马厩的饲料袋里撒胡椒的恶作剧，壬希尔宗师把饲料袋递到一匹新来的种马嘴边，被喷了一身的马鼻涕，差点就被踢死。那算勇敢吗？惩罚当然很严厉，可米凯尔和巴库斯都信誓旦旦地说这顿打挨得值，壬希尔宗师的脑瓜也够糊涂，很快就把这场意外遗忘在云山雾罩的记忆泥沼之中。

他看着火焰升腾，吞噬这团残缺的、曾经是他朋友的肢体，心中默念：对不起，米凯尔。对不起，你因我而死。对不起，我没能救你。有朝一日，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会找出给刺客下令的幕后黑手，让他们血债血偿。我的感激与你同在。

他环顾四周，大部分孩子都散去吃晚饭了，可他们那一组都没动，连诺塔也在，尽管他表情中的不耐烦多过悲伤。叶尼斯在轻声哭泣，两手抱肩，泪水滚落脸颊。

凯涅斯伸出一只手，放到维林肩头：“该吃饭了。我们的兄弟已经走了。”

维林点点头：“我在想马厩里的那次，记得吗？饲料袋。”

凯涅斯咧开嘴微微一笑：“记得。竟然不是我的点子，我还耿耿于怀呢。”他们走向餐厅，叶尼斯被巴库斯拽着，哭声未央。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关于米凯尔的回忆。火焰在他们身后燃烧，带走他的躯体。早晨，他们发现火葬的残迹已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圈黑灰，宛如草地的伤痕。而岁月，终会将这伤痕也一并带走。

第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不断训练、战斗、学习。夏天变成秋天，冬天又带着瓢泼的雨水和刺骨的寒风降临，随即演变成阿斯莱在奥拉纳苏月中常见的暴风雪。葬礼后，米凯尔的名字很少被提及，他们从未忘记他，但缄口不提。他已经走了。初冬时节，他们看着一批新学员走进大门，心中满是感慨，因为他们不再是最年幼的了。突然之间，最脏最差的杂活落到了别人头上。看着这些新人，维林不禁很想知道，他是否也曾显得如此幼小和孤独。他明白，他不再是孩子了，他们都不再是。他们已经不同了，改变了，和普通男孩不一样。而他的改变比其他人更深，他杀过人。

经过森林的那一晚后，他的睡眠一直都有问题，常常一身冷汗、颤抖着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米凯尔僵死的脸浮现在他面前，问为什么没能救他。有时，那头狼出现在梦中，无声地凝望他，舔舐嘴边的鲜血，眼中隐藏着维林无法参透的疑问。甚至连那三个刺客也会来搅扰他的梦境，扭曲的脸上满是血污，发出充满憎恨的控诉，气得他在睡梦中大声抗辩：“杀人犯！人渣！烂掉才好！”

“维林？”被他吵醒的人通常是凯涅斯，有时也有其他人，但一般只有他。

维林会撒谎，说是梦见母亲了。利用对母亲的记忆隐瞒真相，这使他心怀愧疚。他们会聊上一会儿，直到维林被疲惫拖进睡乡。凯涅斯是一个装满故事的宝库，所有信徒故事都熟稔于心，也通晓其他很多故事，尤其是关于国王的传说。

“雅努斯王是一位伟人。”这是他的口头禅，“他用剑和信仰打造出我们的王国。”他一次又一次让维林讲述和雅努斯国王见面的经过，永远都听不厌。凯涅斯喜欢听维林讲这名高大的红发男子是如何摸着他的头、摩挲着他的头发说：“希望你有父亲的臂腕，孩子。”随后发出低沉而浑厚的笑声。其实，维林几乎不记得国王了，他那时只有八岁，是被父亲拖到王宫觐见厅的。可他确实记得宫殿的富贵景象，还有如云的贵族所穿的华服。雅努斯国王有一子一女，男孩大约十七岁，神情严肃，女孩和维林一般大，躲在父亲长长的貂皮卷边披风后面，横眉冷眼地瞧他。那时的国王没有王后，她在前一年的夏天死了，人们都说国王的心碎了，再也不会续弦。维林记得那个女孩，母亲称呼她公主。国王移驾去招呼下一位来客时，公主还留在原地。她目光冰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我不嫁你。”她骄傲地说，“你脏脏的。”说罢，她蹦蹦跳跳地跟上父亲，没再回头看一眼。维林的父亲极为难得地笑了一回，说：“孩子，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娶她，受她的罪。”

“他长什么样？”凯涅斯热切地问，“是不是和人们说的一样有六英尺高？”

维林耸耸肩：“他挺高的，说不准有多高。他脖子上有古怪的红色痕迹，好像是烧伤。”

“他七岁时曾染上掐脖红。”凯涅斯的语调转入他特有的说书模式，“整整十天，他忍受着足以让成年人丧命的痛苦和汗血症，直到热病褪去，才再次恢复强健。就算是给这片大陆的每个家庭带来死亡的掐脖红，也对雅努斯无可奈何。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十分强大，坚不可摧。”

维林猜测凯涅斯知道很多有关他父亲的故事，宗会里的生活让他明白了战争大臣的名头究竟有多响亮。但他从不要求凯涅斯为他讲。对凯涅斯而言，维林的父亲是传奇，是英雄，是国王在统一战争中的左膀右臂。可对维林而言，他只是个两年前骑马消失在雾中的陌生人。

“他孩子叫什么？”维林问。出于某些原因，父母从不对他说太多宫中的事情。

“国王之子暨王位继承人是麦西乌斯王子，据称是位勤勉尽责的青年。陛下的女儿是莱娜公主，很多人相信，待她长大成人，就连她母亲的美貌也要相形见绌。”

当凯涅斯说起国王和王室家族，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有时会令维林不安。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心事重重的眉头才会舒展，就好像完全放空，没有任何疑虑。他见过类似的表情，是在人们感谢逝者的时候，仿佛平常的自我一时出窍，心中只留下信仰。

＊＊＊

寒冬愈凛，白雪覆盖大地，为野外试炼设好了舞台。胡提尔宗师的课程越来越细致和紧张，跋涉的路程越来越远。他逼着他们在雪地一直跑到浑身酸痛，对懒散的表现施以严惩。但他们知道尽全力学习的重要性。他们在宗会里生活得够久了，大一些的孩子偶尔会给他们一些建议，通常是耸人听闻的警告，关于未来的危险，而很多这样的警告都和野外试炼有关：以为某人永远消失了，但来年发现他被冻在一棵树上……某人去吃火浆果，结果吐出了肝……某人误入野猫的巢穴，出来时两手挂着自己的肠子……这些故事无疑有所夸大，但隐藏着真实的本质：每次野外试炼都有人丧命。

那一刻终于来临。在长达一个月的时期内，他们被分批带到野外，以减少碰面和互助的机会。这是所有孩子都必须独自面对的试炼。他们先乘驳船往上游行进一小段距离，然后坐马车沿着一条白雪皑皑的荒道蜿蜒直上，穿过尤里希森林，来到一片草木稀疏的山野。每隔五英里，胡提尔宗师就停下马车，带上一个孩子进入山林，过一段时间后重新现身，抓起缰绳继续前进。轮到维林的时候，宗师领他沿着一条小溪进入一片四面环山的溪谷。

“带好燧石了？”胡提尔宗师问道。

“是的，宗师大人。”

“捻绳、新弓弦、备用毯子呢？”

“带上了，宗师大人。”

胡提尔点点头，停下脚步，吐息在彻骨的空气中化成白雾。“宗老让我给你带个口信。”过了一会儿，他说。维林心下奇怪，因为胡提尔在躲避他的目光。“他说，一离开宗会的庇护，你就有可能被人追杀，所以你可以跟我回去，直接通过这次试炼。”

维林一时哑然。宗老的这番好意，以及第一次有宗师提及他在森林中的可怕遭遇的事实，令他措手不及。宗会的试炼是以虐人为乐的宗师们经年累月想出来的鬼点子，但不仅仅是这样。它们是宗会的一部分，由四百年前的创始人制定，此后从未改过。这些试炼不仅是宗会的遗产，也是信仰的教条。他不禁觉得，逃过一次试炼却依然留在宗会里，这首先是对朋友的不敬，也是一种欺骗，更是对信仰的亵渎。再一细想，又一个念头浮出水面：这会不会是另一个考验？莫非宗老想看看，我会不会逃避兄弟们躲不过的磨难？但看着胡提尔宗师躲闪的眼神，他从中发现了一丝羞愧，证明宗老的提议是真心的。而胡提尔觉得这番好意是对学员的侮辱。

“我不敢忤逆宗老的想法，宗师大人。”他说，“但我觉得，刺客不太可能有胆量在冬天进这片山。”

胡提尔再次点头，如释重负地轻吁一声，嘴角难得地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别走远，倾听山陵的声音，只追最新鲜的足迹。”说罢，他把弓往肩上一扛，踏上返回马车的漫长归途。

维林看着他远去，觉得很饿，虽然他们早上都吃得很撑。他庆幸在出发前瞅准机会从厨房偷了点面包。

按胡提尔课上的教导，维林立即动手搭建掩体。他找到一个合用的场所，两边有大石头可当墙壁，并开始收集用来搭屋顶的木头。周围有一些折落的树枝可以利用，但很快，他就不得不从附近的树上砍更多树枝来覆盖屋顶。他堆砌积雪挡住一侧，按教过的方式把雪压成密实的厚块。完工后，他拿出一个圆面包犒劳自己，尽管饥肠辘辘，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囫囵吞下，坚持小口小口地咬，完全嚼烂才下咽。

接下来，他得生火。他在掩体入口处用一些小石头围成一圈，掏空圈内的积雪，填入之前备好的细枝。他事先刮去了被雪浸湿的树皮，让干燥的木头裸露出来。燧石上迸出几颗火星，很快，他就在一团烧得挺旺的火上暖手了。食物、掩体和热量，这是胡提尔宗师对他们反复强调的，这是让一个人活命的要点，别的全都是额外的奢侈。

他在掩体里的第一夜辗转无眠，呼啸的风和刺骨的寒冷折磨着他，悬在入口处的毯子完全不顶用。他打定主意，明天要遮得更厚实些。为了打发漫长的夜晚，他开始倾听风声。据说风会吹向往生，逝者利用风向信徒传递消息，有些信徒会在山坡上伫立几个小时，捕捉风中的警言慧语，或是死去爱人的慰问。维林从未在风中听到人语，如果能听见，他很好奇传话的人会是谁。也许会是母亲，但自从在宗会的第一晚之后，她就再未显灵。也许会是米凯尔，或是那些刺客，在风里大肆倾泻他们的恨意。但那一晚，他听不到任何人声，慢慢地睡了冰冷刺骨的一觉，醒了睡，睡了又醒。

第二天，他搜集一堆细枝，编出一扇门来。这份工作漫长而琐碎，令他已经麻木的手指疼痛不已。余下的时间用来打猎，他利箭在弦，扫视雪地，寻找猎物的踪迹。他看到一些痕迹，觉得昨晚应该有一头鹿穿过溪谷，但这些痕迹几乎完全被风雪掩盖，已无法跟踪。他倒是找到一些新鲜的山羊脚印，但这些脚印领他来到一道峭壁下，他在天黑以前无望登顶。最后，他只打到两只飞落在掩体附近的乌鸦，只好接受现实，另设下几个套索，用来捕捉警惕心不足，又必须冒雪觅食的兔子。

他清理掉乌鸦的内脏，留下可以引火的羽毛，串起鸟身，在火上翻烤。肉质又干又老，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没人把乌鸦当作美味了。当夜晚降临，他无事可做，只能蜷缩在火边，待树枝烧尽后钻进掩体。他编的门比毯子管用，可寒意依旧能钻进骨髓。胃在咕咕地抱怨，但风声更大，只是依然听不见什么人声。

第二天早晨，他的运气稍有好转，逮到一只雪兔。他对这次猎杀颇为骄傲，箭矢在兔子扑向藏身洞穴的瞬间逮到了它。他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剥下兔皮、完成清理，怀着极大的愉悦心情在火上翻烤，睁大眼睛盯着油光水滑的兔皮上滋滋漫溢的油水。应该叫饥饿试炼才对。当肚子再次发出不成体统的巨响时，他冒出这个念头。他吃掉半只兔子，把另一半藏进树洞，那是他事先挑选的贮藏点。这个树洞离地面够高，他得爬上去才能够到，树干也不粗，承不住一头觅食的熊。要忍住不一口气吃完确实很不容易，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干，明天可能会饿一整天的肚子。

余下的时间在徒劳的打猎中度过，他的套索空空如也，只好挖雪底下的树根果腹。挖来的树根完全不管饱，煮了很久才嚼得动，但可以减轻饥饿感。挖出一截崖灵根是他仅有的运气，这种根不能吃，但奇臭的根汁可以用来保护他的贮藏点和掩体，不让外出觅食的狼或熊靠近。

又一次空手而归的狩猎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掩体。雪开始变大，风抽打雪花，很快演变成一场暴风雪。他在雪势大到看不清方向之前赶回掩体，用树枝编成的门牢牢卡住入口，把冰冷的手塞进被他当作暖手焐的兔皮取暖。他无法在暴风雪中生火，也无计可施，只能颤抖着，不断活动兔皮里的双手，避免麻木感侵袭。

风依然在咆哮，从未如此洪亮，留下来自往生的讯息……那是什么？他坐起身，竖起耳朵，屏息倾听。是人说话的声音，风中有人在说话。很微弱，很悲伤。他纹丝不动，一声不吭，等待声音再次出现。风的尖啸持续不停，让人发疯，每一次变调仿佛都预告着又一声神秘的呼唤。他静候着，呼吸都小心翼翼，但什么也没等到。

他摇摇头，重新躺下，在毯子里努力缩成一团，越小越好……

“……诅咒你……”

他直挺挺地弹起身，瞬间就醒了。没有听错。风里确实有说话声。又来了，这次语速更快，透过风雪的呼啸，维林只听到几个词：“……听见吗？诅咒你！……不后悔！我……不……”

声音细弱游丝，但其中的狂怒历历分明，这个灵魂穿越虚空送来了消息。是捎给他的？阴冷的恐惧就像一只巨手，攫住了他的心。是那些杀手，布拉克和另外两个。他抖得更加厉害，但不是因为寒冷。

“……没有！”狂暴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什么……已经……一切！你听见了吗？”

维林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害怕，以为森林中的噩梦已经让他学会坚强，使他无视恐惧。他错了。宗师说，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失禁。他以前不信，直到此时此刻。

“……我要把仇恨带去往生！如果你诅咒我的生，那就千倍万倍地诅咒我的死……”

维林瞬间不再发抖了。死？哪个逝者的灵魂会提到死亡？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跃入脑海，令他万分惭愧，庆幸无人见证自己的丑态——有人在外头，在暴风雪之中，而我却坐在这里畏首畏尾。

暴风雪在门前堆了三英尺高的积雪，他不得不挖出一条通路。他拼命挖了好一会儿，才手脚并用地进入暴风雪的狂暴世界。风如刀，割裂仿佛纸糊般的斗篷，雪片就像利爪，挠了他一脸，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嗬，这里！”他大喊，话一离开嘴唇，就消失在狂风中。他使劲吸气，连带吞了一口雪，又喊了一次：“嗬！谁？”

有个东西在暴风雪中挪动，在白色的巨幕下，只能辨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影子就消失了。他又吸一口气，挣扎着走向他认为人影所在的方向，在彻骨的风雪狂潮中艰难地挪动脚步。他跌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了，是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一大一小，已经被雪埋了半边。

“起来！”维林推推大个子，大喊。人影哀叫着，翻过身，雪从结了霜的脸上滚落，冰封的面具下射出两道淡蓝色的目光。维林退了半步，他从未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就连索利斯宗师的注视也无法如此透彻地刺穿人的灵魂。他下意识地摸向斗篷下的小刀。“如果留在这里，几分钟内就会被冻死！”他喊道，“我有个庇护所。”他朝来路挥挥手，“你们能走路吗？”

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挂霜的脸毫无反应。我的运气果然不错，维林心下自嘲，只有我能在暴风雪中发现一个疯子。

“我能走！”对方咆哮道。他的头朝身边的小个子用力一摆：“这人需要帮助。”

维林走到小个子旁边，一边拉此人起身，一边痛苦地喘气。当眼前的人被他拉起，兜帽掉落一旁，露出一张苍白的、精灵般的脸庞，以及一头浓密的赭发。是个女孩。她只站住片刻工夫，便又倒在他身上。

“走。”男子呼喝一声，抬起她的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肩上。维林扶起另一条胳膊，三人挣扎着返回掩体。这段路仿佛走不到头，难以置信的是，风暴还越来越猛。维林知道，只要停留一秒，死亡就将接踵而至。到了掩体跟前，他刨走入口处重新堆成的积雪，先把女孩推进去，示意男子跟上。男子摇摇头：“你先，孩子。”

维林从他的咆哮中听出几分固执，知道耗在外头互相推辞没有意义，还有可能送命。他爬进掩体，顺势把女孩往里推，让两人尽可能少占空间。男子很快跟进，硕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余下的空间，紧紧挤上维林做的门。

他们一块儿躺着，呼出的气息混成一片浊云，在逼仄的掩体中弥漫。刚才在雪中拼死走的那一程令维林的肺火烧火燎地疼，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用斗篷把三人裹起来，希望能减缓冻伤。不可抗拒的疲惫感一寸寸地侵蚀他，模糊他的视野，让他的意识一丝丝溜走。他昏迷前最后一眼所看到的画面，是身边的男子透过门上的缝隙窥视风雪的模样。在被疲劳完全压倒之前，维林听见他喃喃自语：“稍微长了点，只是一点点。”

＊＊＊

头痛欲裂，一丝阳光透过屋顶，直接钻进眼皮，令他痛苦地叫出声来。他醒了。身边的女孩变换了睡姿，一只穿鞋的脚在他胫骨上留下瘀青。男子不在掩体里。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浓香从入口飘了进来，维林真该待在外面。

那男子在他的篝火上用铁锅煎麦饼，香味诱起一阵汹涌澎湃的饥饿感。脱下冰霜面具后，他的五官显得清癯而线条分明。暴风雪中笼罩他双眼的狂暴已经褪去，明快的友善取而代之，反而令维林不太习惯。他推测此人有三十五六，但很难确定，深邃的面容和肃穆的眼神诉说着此人有极广的历练。维林保持距离，生怕走得太近会忍不住去抓煎饼。

“我去取装备了。”男子朝边上两个撒满雪末的背包扬了扬头，“昨晚只能把背包丢在几里开外的地方。负重太多。”他从火上拿起铁锅，递向维林。

维林含着一嘴的口水摇头：“不可以。”

“宗会的孩子？”

维林点点头，馋得不敢说话。

“否则一个孩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过活？”他难过地摇摇头，“当然，要不是有你，瑟拉和我已经被雪活埋了。”他站起身，向维林伸出手掌，“感谢你，年轻的朋友。”

维林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满手的硬茧。是战士？维林打量此人，觉得不像。宗师们的举止谈吐都有种特殊的气质，和普通人完全不同。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有战士的力量，但没有战士的外形。

“艾林·伊尼斯。”他自我介绍。

“维林·艾尔·索纳。”

男子扬扬眉毛：“战争大臣的家姓。”

“是，我有此耳闻。”

艾林·伊尼斯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还有几天？”

“四天。如果没饿死的话。”

“抱歉打搅了你的试炼，请接受我的歉意。但愿不会影响你通过。”

“只要别帮我就没关系。”

男子往地下一蹲，吃起早餐，用薄刃小刀把煎饼切成几份，送进嘴里。维林再也无法忍受，冲向树洞去取他的储备粮。他必须挖穿厚厚一层积雪，但很快就拿着兔肉回到营地。

“有很多年没遇上这么猛的暴风雪了。”维林开始烤肉，艾林在一旁小声闲谈，“过去，我觉得天气变糟是某种征兆，战争、瘟疫，似乎总会接踵而至。现在，我看那只是天气不好罢了。”

维林觉得必须说点什么，肚子叫个不停，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瘟疫？是指掐脖红吧。以你的年龄，不可能亲眼见过。”

男子无力地笑了笑：“我……去过很多地方。瘟疫有很多种，出现在各个大陆。”

“有多少？”维林追问，“你见识过多少地方？”

艾林抚着满是灰胡楂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真说不上来。我见识过阿尔比兰帝国的强盛，也见过黎安德伦神庙的废墟。我在北方大森林里摸黑赶过路，也踏上过俄尔赫部落曾经逐鹿的大草原。我见过许多城市、岛屿和山峦。但不管我去哪里，总会遇上风暴，无一例外。”

“你不是疆国出生？”维林感到迷惑。男子带着奇怪的口音，元音念得有些生硬，不过明显还是阿斯莱语。

“哦，我出生在这里。瓦林斯堡南边十几英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小得连名字都没有。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我的亲戚。”

“那你为何离开？为何游历那么多地方？”

男子耸耸肩：“我有大把时间，也想不出其他事情可做。”

“你当时为什么气成那样？”

艾林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听见了。我还以为是来自逝者的风语。你很生气，我听得出来。正因为喊叫声，我才发现了你们。”

艾林的脸上显露出深切的、可怖的悲哀神情。这份悲伤是如此之深，令维林再次怀疑是不是救了一个疯子。

“人面对死亡时会说很多蠢话。”艾林道，“等他们把你打造成真正的兄弟，你对垂死之人口中荒唐至极的胡话也不会陌生。”

女孩走出掩体，被阳光晃得使劲眨眼，一条披巾扣在她肩头。这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维林发现自己的视线难以从她身上挪开。在亮赭色的卷发下，是一张白玉无瑕的鹅蛋脸。她比他大上几岁，高出寸许。他意识到已经很久没见过哪怕一个女孩子了，内心深处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瑟拉，”艾林向她打招呼，“如果你饿了，我包里还有煎饼。”

她僵硬地笑笑，对维林投以戒备的目光。

“这是维林·艾尔·索纳，”艾林对她说，“第六宗会的学徒兄弟。我们欠他一声谢谢。”

她隐藏得很好，但维林还是能看出她在艾林提到宗会时的紧张。她转向维林，两手流畅地做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脸上凝固着空洞的笑容。哑巴，他明白了。

“她说，能在荒野中遇见如此勇敢的灵魂是我们的幸运。”艾林转述。

事实上，她的原话是：就说我谢过了，我们快走。维林觉得还是装作不懂手语为好。“不客气。”他说。她歪歪头，走向行囊。

维林开始进食，用脏手直接把兔肉往嘴里塞，浑不在意自己的吃相，如果胡提尔宗师看到，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艾林和瑟拉用手语进行交流。他们的手型动作娴熟流畅，令他对斯蒙提宗师的模仿相形见绌。尽管如此，维林看得懂沟通的内容。一方是她紧张的手势，另一方是艾林更为克制、告诫女孩冷静的手势。

他知道我们是谁吗？她问。

不。艾林回答。他是个孩子。勇敢、聪明，但只是孩子。他们被教成了战斗的傀儡。宗会不让他们了解其他信仰。

她朝维林的方向投来一瞥，眼里满是戒备。他回以微笑，舔舔手指上的油水。

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杀了我们？她问艾林。

别忘了，是他救了我们。艾林停下手势，维林有种感觉，他正在抑制往这边看的冲动。他不一样。他的手势说。他和第六宗的其他兄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有更多的内在，更会感受。你感觉不到吗？

她摇摇头。我只感觉到危险。这些天来，这是我唯一的感觉。她顿了顿，眉头皱紧，把光洁的前额拧出了沟壑。他有战争大臣的家姓。

对。我想就是大臣的儿子。听说他在妻子过世后把儿子奉献给了宗会。

她的手势变得狂乱而执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艾林朝维林这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冷静，否则他会起疑。

维林站起身，到溪边清洗手上的油腻。逃亡者。他想。为什么逃呢？他们所说的其他信仰又是什么意思？破天荒的，他希望有个宗师在这里指点他，索利斯或是胡提尔会知道该怎么做。他在想，是不是该设法把他们困在这里，制服两人，然后绑起来。他不能确定是否办得到。那女孩不成问题，但艾林是个成年人，还很强壮。而且维林怀疑，就算他不以战士为职，也懂得战斗的技巧。眼下，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两人的对话，获取更多信息。

他是无意中发现的，是转向的风把它带到维林身前，很淡，但绝对没错：马的汗味。如果能闻到，那一定很近了。不止一匹。来自南面。

他急忙攀上溪谷南坡，扫视南方的山岭。他很快就发现了目标，是一队黑衣骑士，排成纵队从东南方奔来，距离还有一里多。总共有五六人，还有三只猎犬。他们停下了，从这么远的距离很难判断停下的理由，但维林估计是在等猎犬寻味指路。

他强迫自己慢慢走回营地，见那女孩阴着脸，捏着棍子捅火，艾林正在给自己的背包重新扎口。

“我们马上就走。”艾林让他宽心，“我们已经带给你够多麻烦了。”

“往北？”维林问。

“嗯。去仑法尔海岸。那里有瑟拉的家人。”

“你不是他的家人？”

“只是朋友，也是同路人。”

维林走进掩体，拿起弓，试了试弓弦，把箭筒甩到肩上，说道：“我得打猎了。”他感觉到女孩的紧张感不断攀升。

“当然。真希望能分你点食物。”

“试炼中不允许接受他人的帮助。何况，我相信你们也没有余粮。”

女孩的双手急切地比划：对。

“我想我们该走了。”艾林说罢，欠身伸出手来，“再一次感谢你，年轻的朋友。如此高尚的灵魂可不常遇见。相信我，我知道……”

维林比划起手势，虽然和他们相比显得笨拙，但意思足够清楚：南面有骑手接近。带着狗。为什么？

瑟拉抬手捂嘴，恐惧让苍白的脸变得几近煞白。艾林的手慢慢摸向腰带上的弯刃匕首。

“别这样。”维林喝止他，“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逃跑？追兵又是什么人？”

艾林和女孩惊恐地对视了几眼。她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抽动着，想和艾林沟通，又知道必须克制。艾林抓住她的手。是想帮助她冷静下来，还是不让她表达？维林不能确定。

“看来他们教过你手语。”他波澜不惊地说。

“他们教我们很多东西。”

“有没有跟你们讲过绝信徒？”

维林皱起眉头，回忆起某个罕有的时刻，父亲为他解答了疑问。那时，他第一次见到城门和城墙上悬下的牢笼，还有笼子里腐烂的尸体。“绝信徒是亵渎者、异端。他们否认信仰的真实。”

“你知道绝信徒的下场吗，维林？”

“他们会被处决、放进笼子、挂在城墙外示众。”

“不，他们被活生生关进笼子，挂在那儿活活饿死。他们的舌头被割走，以免惨叫声打扰过路人。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追随不同的信仰。”

“没有什么不同的信仰。”

“有的，维林！”艾林的口气不容辩驳，满怀激愤，“我告诉过你，我去过世界每个角落。世上有无数种信仰，无数个神明。敬神的方式多不胜数，浩如星海。”

维林摇摇头，觉得这场辩论与眼前的事情无关：“这就是你们的真实身份？绝信徒？”

“不。我追随和你一样的信仰。”他一声苦笑，“毕竟没什么选择。可瑟拉走的路不一样。她的信仰不同，但就和你我的信仰一样真实。但如果被追捕者抓到，她会被折磨、被残杀。你觉得这对不对？你觉得所有绝信徒都活该如此下场？”

维林端详起瑟拉。她的面容被恐惧夺占，双唇颤抖，但眼中没有一丝惧意。这双眼睛与他对视，一眨不眨，直入心底，仿佛在探寻什么，让他想起索利斯宗师在第一堂剑术课上的眼神。“这种把戏对我没用。”他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挣脱艾林的手，比划道：我没有对你耍把戏。我是在寻找某种东西。

“找什么？”

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她转向艾林。他会帮我们。

维林张开嘴，想要反驳，但话都憋死在了心里。她说得对：他会帮他们。这个决定并不复杂。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他会帮他们，因为艾林诚实而勇敢，因为瑟拉在维林身上找到了特别的东西，而且她很美。他会帮他们，因为他知道，这两人不该死。

他走进掩体，取出崖灵根。“接着。”他把根抛给艾林，“切成两段，把汁液涂到你的手脚上。他们追的是谁的气味？”

艾林面有疑色地闻了闻树根：“这是什么？”

“可以掩盖你们的气味。他们在追谁？”

瑟拉拍拍胸口。维林注意到围在她脖颈上的丝巾。他指了指丝巾，示意瑟拉递过来。

是我母亲的。她抗议。

“能救你一命，她应该高兴。”

片刻犹豫后，她解下丝巾，递给维林。他把丝巾系在手腕上。

“太恶心了！”艾林一边往靴子上涂抹崖灵汁，一边抱怨，那味儿熏得他面容扭曲。

“狗也这么想。”维林告诉他。

待瑟拉也在手脚上涂好汁液，他带领二人钻进附近最密的林地。离营地几百码的地方有一个山洞，洞很深，足以让两人藏身，但躲不过行家的眼睛。不管追捕者是谁，维林希望他们别靠得太近。他们在洞里坐定后，他从瑟拉手中接过崖灵根，把能榨出的所有汁液都滴在周围的地面和植被上。

“待着，别出声。如果听见狗叫，躲着别动，不要跑。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有回来，往南走两天，转向西行，再沿着海边的路往北走，别靠近城镇。”

他准备离开，瑟拉探出身子，手悬在他身边。她似乎不敢碰他。两人再次四目相对，这一回，她的眼眸中没有探询，只有感激的光芒。他回以浅笑，然后全力朝追捕者的方向奔去。稀疏的林木在他风驰电掣般的身影旁闪过，疼痛蚕食着饥饿的躯体。他驱走痛楚，脚步不停，腕上的丝巾破空飞扬。

狂奔了无比漫长的五分钟后，他听到尖锐的狗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维林找到一株横倒的桦树干，决定在此迎敌，便迅速取下腕上的丝巾，围住脖子塞进衣服，确保丝巾不会被人发现。他拈上一支箭静静等待，大口吸气，努力抑制四肢的颤抖，吐出一团团白雾。

猎犬到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三条黑影从坡下向他飞速逼近，只有二十码了。它们咆哮着，呲着发黄的尖牙疾速冲来，搅得积雪纷飞。维林定睛一看，心下大骇。这些狗不是寻常品类，他从未见过体格如此硕大、筋骨如此壮实的猎犬。跟它们比，就连宗会圈养的仑法尔猎犬都只能算是宠物。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像一团团注满仇恨的火焰。它们逼到维林身前，两眼发光，唾液从狂吠不止的喉咙里直往外淌。

领头的猎狗被他一箭正中咽喉，发出一声惊诧的呜咽，一头栽进雪里。他还想再来一发，但还未拔出箭杆，第二只狗已经欹到身前。它猛扑过来，利爪直拍胸口，头摆向一侧，闪着寒光的牙口正对维林的脖颈。他顺势一滚，把弓一扔，右手拔出腰带里的匕首，在背部着地的同时向上一送，刀刃借着冲力埋入它的胸口，劈开肋骨，扎入心脏，一团浓郁的黑血从狗嘴里喷射出来。维林忍住想吐的冲动，一脚把还在抽搐的狗尸蹬开，翻身而起，面朝第三只狗平举匕首，准备应付冲击。

可它没上来。

那只狗两腿一坐，耳朵一垂，头耷拉下来，眼神游移不定。它一边低声哀叫，一边把壮实的身子往前挪了挪，又乖乖坐下，朝维林瞄了一眼，眼神怪异，带着恐惧又期待的神色。

“小子，你最好是有钱人！”背后传来一声极度愤怒的暴喝，“你欠我三条狗！”

维林猛一转身，匕首严阵以待，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矮男人从灌木里钻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看来是追狗追得够呛。他的后背绑着一把阿斯莱长剑，藏蓝色的斗篷满是泥尘。

“是两只狗。”维林反驳。

男子瞪了他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驾轻就熟地拔出长剑。“这是倭獒，倭拉奴隶犬，你个小杂种。剩下的那只对我已经没用了。”他步步逼近，踏雪而行的步法宛如舞蹈，剑尖朝下，手肘微沉。维林觉得很眼熟。

狗发出阵阵低吼，像是威吓。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口，维林还是忍不住瞟了它一眼，以为会看到狗再次逼近，可那双充满恨意的黄眼珠却对准了持剑的男子，嘴唇翕动，露出森森的牙齿。

“你瞧！”男子冲他大喊，“瞧瞧你干的好事。在狗圈里耗了整整四年，才训好这帮畜生。”

维林一个激灵。他应该一眼就认出来的。他抬起左手，慢慢摊开，表明手中空无一物，然后探进上衣，摸出吊坠，悬在身前，让男子能看个清楚。“抱歉，我的兄弟。”

男子的脸上闪过刹那的疑惑，维林知道，他的迟疑并非来自吊坠，而是在思量是否依然可以下杀手，哪怕对方是宗会的人。事态的发展替他做了决定。

“收起你的剑，马克里尔。”后方传来一声清啸。维林转过身，见林中跑出一人一马。马背上的男子五官分明，向他友善地点点头，同时策马上前。这是一匹灰色的阿斯莱马，来自南方，这种长腿马以耐力而非侵略性见长。男子在几步开外收住缰绳，俯身看着维林，带着似乎发自真心的善意。维林注意到他的斗篷是黑色的：第四宗。

“日安，小兄弟。”男子向他致意。

维林点头作答，匕首落鞘：“日安，宗师大人。”

“宗师大人？”他淡淡一笑，“应该不算。”他看了看剩下的那条狗，现在正冲他狂吠。“小兄弟，恐怕这个不好相处的家伙以后就是你的跟班了。”

“跟班？”

“倭獒可不是普通的猎犬。它有时野蛮得超乎想象，但严格遵循等级法则。你杀了它的头领犬，还有头领替补，现在，它把你认作头领了。它还小，不能挑战你的地位，所以会对你忠心不贰，至少目前是这样。”

维林看向那只狗，那简直就是一堆嗷嗷乱叫、口水横流的精肉和利齿，大鼻头遍布伤疤，皮毛沾满粪土。“我不要。”他说。

“太晚了，小混账。”马克里尔从他身后哼道。

“噢，别啰唆啦，马克里尔。”马上的男子不温不火地数落，“不过是几条狗而已，我们再养就是了。”他俯身向维林伸出手：“我是滕吉斯·艾尔·佛尼，第四宗的兄弟，为异端缉罪庭效力。”

“维林·艾尔·索纳。”维林和他握了握手，“第六宗的新人，还未正身。”

“是，那是自然。”滕吉斯重新坐正，“野外试炼？”

“是的，兄弟。”

“我对贵宗的试炼是完全羡慕不来的。”滕吉斯报以同情的微笑，“还记得你的试炼吗，兄弟？”他问马克里尔。

“只有做噩梦的时候记得。”马克里尔绕着空地兜圈，视线紧盯地面，偶尔蹲下身，仔细观察雪中的某个痕迹。维林见过胡提尔宗师做同样的事，但动作要优雅得多。搜寻痕迹时，胡提尔会散发出一种冷静的气场。马克里尔则截然相反，躁动不休，片刻不停。

伴随咯吱作响的马蹄踏雪声，又有三个第四宗的兄弟现身了，都和滕吉斯一样骑着阿斯莱猎马，拥有大半生涯在追猎中度过的人特有的坚毅和沧桑。滕吉斯介绍维林时，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招呼，然后下马搜索附近区域。“他们可能经过此地。”滕吉斯说，“狗一定嗅到了什么，就在这里，而且绝不只是这位年轻兄弟身上的肉味。”

“请问你们在找什么？”维林问道。

“疆国和信仰的祸害，维林。”滕吉斯悲叹，“那些背信者。这是我，还有与我同行的兄弟所负担的使命。我们追捕那些背弃信仰的人。竟然有那种人存在，也许你会吃惊，但请相信我，确实有。”

“这儿啥也没有。”马克里尔说，“没有痕迹，没有能吊起狗鼻子的东西。”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站到维林身前，“除了你，兄弟。”

维林皱眉道：“你的狗为什么要追我？”

“你在试炼时遇见过别人吗？”滕吉斯问，“一男一女？”

“他们叫艾林和瑟拉？”

马克里尔和滕吉斯对视一眼。“几时？”马克里尔追问。

“两天前。”谎言张口就来，维林不禁有些自得，他对欺骗是越来越驾轻就熟了，“雪很大，他们需要找个掩体。我就让他们进来了。”他看着滕吉斯，“兄弟，我是不是做错了？”

“善良和慷慨永远不是错，维林。”滕吉斯笑言。维林有些不安，因为那笑容似乎是真诚的。“他们还在你的宿营地吗？”

“不，第二天就走了。他们的话很少，女孩压根没开口。”

马克里尔阴沉地冷笑一声：“她说不了话，孩子。”

“她给了我这个。”维林从衣服里扯出瑟拉的丝巾，“那男人说是为了表示感谢。我觉得无伤大雅，就没拒绝。虽然也没法保暖。如果你们在追捕他们，狗闻到的可能就是这个。”

马克里尔凑上前，嗅了嗅丝巾，鼻孔大开，死死盯住维林。维林知道，他连一个字都不信。

“那人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滕吉斯问道。

“往北，去仑法尔。他说那边有女孩的家人。”

“他撒谎。”马克里尔说，“那女人没家。”狗在维林身旁发出低吼，马克里尔缓缓退开。维林颇为惊奇，天底下竟有能吓到自己主人的狗。

“维林，”滕吉斯在马鞍上压低身子，细细打量他，“那女孩有没有碰过你？此事关系重大。”

“碰我？”

“不错。哪怕只碰一丁点？”

维林记得瑟拉伸出手时那犹豫的神情，意识到两人确实没有任何接触。虽然她曾用深邃的目光看穿他，那凝视仿佛带着有形的触感，触摸着他的内心。“没。她没碰。”

滕吉斯恢复坐姿，满意地点点头：“那你相当幸运。”

“幸运？”

“小子，那女的是绝信徒当中的巫婆。”马克里尔说。他蹲在桦树干上，久经风霜的手中抓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甘蔗，边说边嚼。“只要那双美手儿摸你一摸，你的心就变了。”

“这位兄弟的意思是，”滕吉斯解释，“那个女孩有一种异能，是属于黑巫术的能力。背信者的邪教里有些古怪的东西。”

“她有异能？”

“为了你好，还是别知道得太详细。”他紧了紧缰绳，驱使坐骑来到空地边缘，瞭望四周，寻找痕迹，“你说，他们是昨天早上走的？”

“是的，兄弟。”维林不去看马克里尔，也知道那个强壮的追踪者正用炙热而怀疑的眼神观察他的每一根汗毛，“往北走了。”

“唔。”滕吉斯瞧了瞧马克里尔，“没了狗，我们还能继续追吗？”

马克里尔耸耸肩膀：“也许吧，经过昨晚那场暴风雪，想追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又咬了口甘蔗，把它丢到一旁。“我去山的北边看看。你最好是带上其他人去西面和东面查一查。他们可能会原路折返，好让我们跟丢。”他用敌视的目光给了维林最后一眼，全速奔进树丛，旋即失去踪影。

“我该走了，兄弟。”滕吉斯说，“等你通过所有的试炼，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谁知道呢，也许我的队伍里正好需要一位眼明心善的小兄弟。”

维林看着两具狗尸，一团团污血染红了白雪铺成的素毯。它们会杀死他，而不仅仅是追捕，这是圈养它们的初衷。如果这些人找到瑟拉和艾林……“谁也不知道信仰之道会把我们引向何方，兄弟。”他向滕吉斯作答，平淡的语调就是他能装出的极限。

“不错。”滕吉斯点点头，认可他话中的哲理，“好，愿你与好运长伴。”

见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维林不免有些吃惊，直到滕吉斯即将策马进入树林，这才想到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

“兄弟！我该拿这狗怎么办？”

滕吉斯回过头，但没有停步，反倒一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如果你够聪明，就杀掉它。如果你够勇敢，就留下它。”他放声一笑，挥挥手，坐骑开始飞奔，扬起如云的雪花，在冬日的照耀下闪烁。

维林低头看狗。它昂起头，一脸虔敬地看他，粉红的长舌头搭在湿答答的嘴边。他又一次注意到狗脸上的伤疤。虽然还小，这畜生显然吃过很多苦。“小花脸。”他说，“你的名字叫小花脸。”

＊＊＊

狗肉很难嚼，全是老肉，但维林早就没有挑肥拣瘦的余地了。他返回空地，把个头最大的那只狗宰杀彻底，从尸体上割下一大块后腿肉。整个过程中，小花脸一直低声呜咽。它始终和维林保持距离，远远跟着他回到营地，看着他把肉割成细条，放在火上烤。直到吃完这顿饭，把剩下的肉塞进树洞后，那条狗才试探着靠近，闻闻维林的脚，寻找一丝安心。看来不管倭獒的本性有多残忍，同类相食的事情它们还干不出来。

“如果你不愿吃自己的同类，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喂你。”维林尴尬地拍拍小花脸的脑袋，喃喃自语。这狗显然不习惯亲昵的举动，维林第一次伸手时，它吓得缩起脖子。

返回营地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他烤肉、生火、清理积雪，很想去石洞里看看艾林和瑟拉还在不在，但努力克制着。滕吉斯离去后，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觉得那个男人太过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谎言。当然，这份担心可能是多余的，滕吉斯给他的印象是一个信仰无比坚定、绝对忠实的兄弟。若是如此，他的兄弟竟然会撒谎，而且是为了保护绝信徒，这种念头他是绝对不会有的。但换一种角度来看，一个终生在疆国各地追杀异端的男人会一点也没有疑心？

维林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不敢冒险查看逃犯的状况。寒风没有带来别的警告，丛林之声也没有变调，昭告潜伏的威胁，但他还是留在营地里，吃着狗肉，为怎么处理这份棘手的大礼犯愁。

作为一只生来就为追捕和杀人而活的狗，小花脸的欢快劲还挺不一般。它在营地周围蹦蹦跳跳，玩着从雪里扒出的树枝或骨头，然后送到维林跟前。维林试着跟它玩，但很快明白这种毫无意义的游戏能累死人。他不知道返回宗会后能不能留着这只狗，连一点头绪都没。让这样一只猛兽接近他心爱的猎犬，主管养狗场的齐克瑞宗师恐怕不会乐意，没准他刚到大门口，小花脸就被一刀割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们下午出去打猎，维林本以为又会空手而归，但小花脸很快就发现一串脚印。它吠了一声，撒腿就走，在雪里钻上蹦下，维林努力跟在后头。走了不远，他们找到了足迹的源头：一头冻死的小鹿，显然是在前一晚的暴风雪里丧命的。难得的是鹿尸完好无损，小花脸耐着性子坐在尸体旁，小心地瞅着慢慢走近的维林。维林切开鹿身，把内脏扔给小花脸，那条狗热烈的反应吓了他一跳。它欢快地嗷叫几声，用狂动不止的上下颌和尖牙大快朵颐起来。维林把鹿拖回营地，思索着这番离奇的变故。现在，他的境况完全不同了，不到一天前，他还在饿死的边缘，而现在，他有足够的食物，可以一直吃到胡提尔宗师接他回宗会。

黑暗很快降临，一个晴朗无云、明月高悬的夜晚，雪地被映照成一片蓝银相间的绢布，头顶是一望无垠的繁星。如果凯涅斯在这儿，他能报出所有星座的名称，可维林只认得几个显眼的：大剑座、雄鹿座、处女座。凯涅斯跟他讲过一则传说，声称第一批逝者的灵魂从往生界把星星投到我们的天空，用星星摆出各种图案，作为送给世世代代的礼物，指引生者的人生道路。很多人号称能够读懂天空之语，他们大多聚集在市场和集市上，用几个铜板的价格向人们兜售逝者的指引。

他凝视着指向南方的大剑座，猜测这个星座要传达的意义，心中的不安渐渐凝固成冰冷的确信。小花脸紧张起来，头微微上抬。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警示，但有些不对劲。

维林一转身，盯着身后静如止水的林木。太安静了。他心下感慨，有些畏惧。任何杀手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

“兄弟，如果你需要吃的，”他喊道，“我有很多肉可以分享。”他回身添了些柴，火头扬高了些。片刻后，一阵嘎吱作响的踏雪声传来，马克里尔从他身边走过，在篝火的另一头蹲下，摊开双手烤火。他没有看维林，但瞪着小花脸。

“真该杀了这个小畜生。”他喃喃道。

维林钻进掩体，取出一块肉来。“鹿肉。”他扔给马克里尔。

这个健壮的家伙把肉串在匕首上，垒起一个小石堆，将肉在火头上架稳，然后展开铺盖，一屁股坐了上去。

“今晚天气不错，兄弟。”维林说。

马克里尔哼了一声，脱下靴子揉脚。他的脚气令小花脸直起身子往后溜。

“看来滕吉斯兄弟不相信我的话，我很遗憾。”维林继续说。

“他信。”马克里尔从脚趾缝里抠出一团东西，扔进火堆，弄出一声爆响和一缕轻烟。“他是真正的信仰者。可我是个穷地方养大的杂种，疑心很重；所以他让我跟着他。别会错意，他很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骑手，你擦把鼻涕的工夫，他就能从绝信徒嘴里挖出情报来。可在某些方面，他太天真了。他相信信徒。在他眼里，所有信徒的信仰都一样，和他一样。”

“可你的信仰不一样？”

马克里尔把靴子放到火边烤：“我是猎人。辙痕、脚印、痕迹、风里的气味、杀人时喷出的血，这是我的信仰。你呢，小子？”

维林耸耸肩。他怀疑马克里尔的坦诚是陷阱，引诱他抖露秘密，而他最好保持沉默。“我追随信仰。”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够坚决，“我是第六宗的兄弟。”

“宗会有很多兄弟，每个人都不一样，都在寻找自己的信仰之道。你以为宗会里全是善人，一得空就给逝者磕头？别傻了。我们是战士，小子。战士命苦，好日子短，苦日子长。”

“宗老说，战士和勇士是不一样的。战士为钱财或忠诚而战斗。我们为信仰而战，战争是我们向逝者致敬的方式。”

马克里尔结满须发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阴郁的面具，在黄色的火光下棱线分明，眼神缥缈，他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当中。“战争？战争是血，是屎，是疼得发狂的人一边哭爹喊娘，一边流血流到死。这里头没啥荣誉可言，小子。”他转过目光，和维林对视，“等着瞧，可怜的小杂种。你就等着瞧吧。”

维林突然一阵不自在，又往火里添了块柴，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抓那个女孩？”

“她是绝信徒，最最恶毒的绝信徒。她的异能可以扭曲正人君子的内心。”他迸出一声冷笑，“所以如果我遇到她，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种异能究竟是什么？”

用指头试过肉的熟度后，马克里尔吃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咬，彻底嚼烂才咽下。这是一种长年养成的下意识动作，食物对他来说不是美味，只是身体所需的燃料。“小子，这故事有点瘆人。”他在咀嚼的间隙说，“没准会让你做噩梦。”

“我已经在做了。”

马克里尔扬了扬浓眉，但不予置评。他吃完肉，从包里取出一口小皮囊。“这玩意儿叫兄弟之友。”说罢，他豪饮一口，“库姆布莱烧酒，加上一点红花。在北境的城墙上巡逻，等罗纳蛮子来割喉咙的倒霉蛋就靠这个暖肚子。”他把酒囊递向维林，后者摇摇头。宗会不禁酒，但信仰坚定的宗师都不待见。有人说，一切钝化意识的东西都是信仰的障碍，人对一生的记忆越少，能带到往生的东西也越少。显然，马克里尔兄弟不信这一套。

“那么，你想知道那个女巫的事情，”他放松下来，背靠岩石，时不时嘬上一口，“好，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缉罪庭下令把她捉起来，因为有人上报，说她犯了背信的勾当。这类陈言多属胡说八道，什么听见往生的逝者说话，什么治好病人、通兽语，七七八八的。大多都是吓傻了的农民把自己的坏运气怪到别人头上，但隔三岔五，你会抓到一个像她那样的。

“她的村里出了点事。她和她爹都不是本地的，来自仑法尔。她爹靠抄书过活，两人都不太和外人打交道。因为一桩牧场继承权纠纷，一个当地地主叫他伪造几份地契。抄书匠不干，几天后，他的背上挨了一斧子。地主是当地治安官的表弟，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两天后，他走进村里的酒馆，当众认罪，把自己的脖子割成了开口笑。”

“然后他们就说是那女孩干的？”

“当天早些时候，他们好像见到那女的和地主在一起，在那畜生杀掉她爹之前两人就有仇，所以这事确实蹊跷。他们说她碰了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她是哑巴也没用，外来人的身份也不能帮她脱罪。虽然有点小姿色、小聪明，这也不能让她讨得一点好。他们总是说这女人有点问题，不正常。一直都这么说。”

“所以你们抓了她？”

“噢，不是。滕吉斯和我只抓逃犯。第二宗的兄弟搜查她的屋子，发现了她是绝信徒的证据：禁书、神像、药草、蜡烛，不算稀奇的玩意儿。查下来，她和她爹都是日月教的教众，这是一个小宗派。这个教派基本无害，因为他们不劝别人改信异端。但绝信徒就是绝信徒，她被关进黑牢。第二天晚上，她就跑了。”

“她逃出了黑牢？”维林不知道马克里尔是不是在逗他。黑牢是一座丑陋的矮堡，位于首都中心，石头被附近铸坊的煤烟熏得乌黑。这座城堡最出名的一点是进去的人再也出不来，除非是去绞架。如果有人不见了，邻居听说他被关进黑牢，就再也不问他何时能回来，不，应该说压根再也不会提他。从未有人从那地方逃出来。

“这怎么可能？”维林惊呼。

马克里尔缓缓喝下一大口酒，接着往下讲：“你知道沙斯塔兄弟吗？”

维林想起一些大男孩讲过的战场故事，比较血腥的那种：“斧魔沙斯塔？”

“就是他。宗会里的传奇人物，是头残暴的野兽，胳膊有三根树干粗，拳头跟猪后腿一样大，据说他在被派到黑牢之前，手里已经有了一百多条人命。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也是我遇见过的最蠢的白痴。这绝不是夸大，特别是他喝高的时候。看守那女人的就是他。”

“听说他是一名伟大的勇士，为宗会立过汗马功劳。”维林说。

马克里尔嗤之以鼻：“那座城堡是宗会丢垃圾的地方，小子。熬过十五年没死，但脑筋太笨或疯得厉害，不能当宗师或宗将的兄弟，就被宗会送到黑牢来，一辈子看守异端，虽然他们压根就干不来。我见过太多像沙斯塔那样的人，都是又大又丑的野蛮蠢蛋，除了等下一场战斗或下一缸子啤酒，其余啥都不去想。这种人一般不会活太久，所以也不成问题，但如果够大够壮就死不掉，像狐臭一样烦人。沙斯塔一直活着，活到被送去黑牢，碰到这种事我们只能求信仰保佑了。”

“那，”维林小心翼翼地插嘴，“这个呆子打开牢门把她放走了？”

马克里尔笑得刺耳又难听：“还不止。他把大门的钥匙交给她，从宿舍的墙上取下自己的斧子，砍向其他看守的兄弟。他砍倒了十个，弓箭手才在他身上扎了足够多的箭矢，延缓了他的行动。就算这样，他还杀了两人才被捅死。奇怪的是，他死时挂着微笑，还说：‘她碰了我。’”

维林发觉自己的手指正下意识地抚弄着瑟拉丝巾上精细的织纹。“她碰了他？”他问，那赭色的卷发和精灵般的五官在他脑海中不断扩大。

马克里尔拿起皮囊，又灌下一大口：“他们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她的黑巫术到底是怎么伤人的。如果她碰到你，你就永远是她的人。”

维林拼命回忆他和瑟拉的每一次接触。他把她推进掩体，那时有没有碰到？不，她衣服穿得很严实……但她向我伸手了……我脑子里能感觉到她。那算触摸吗？所以我才帮她？他突然很想向马克里尔追问更多讯息，但知道这是蠢念头。这个追踪者的疑心已经够大了。看他现在醉醺醺的样子，再追问下去可不明智。

“后来，滕吉斯和我就一直在追她。”马克里尔继续说，“四个星期了。这次最接近成功。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杂种，我发誓，我要让他吃够苦头再死。”他咯咯一笑，又喝了一口。

维林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匕首。他对马克里尔兄弟的厌恶越来越深，这男人的气质实在太像他在森林里遇到的杀手。何况，谁知道他心里得出了什么结论。“他说他叫艾林。”维林道。

“艾林，雷利斯，赫梯尔，他有上百个名字。”

“那他究竟是谁？”

马克里尔的肩膀夸张地一耸：“谁知道啊？他帮绝信徒的忙。帮他们藏身，帮他们逃跑。他有没有谈到自己的旅行经历？从阿尔比兰帝国到黎安德伦神庙什么的。”

匕首的柄被维林紧紧攥在手里：“他说了。”

“唬住你了是不是？”马克里尔打了个嗝，长出一口酒气，“你知道么，我也去过很多地方。我他娘的到处跑，梅迪尼安的岛屿，库姆布莱，仑法尔。我在这片大陆的每个地方都杀过叛军、异端和罪犯，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维林的匕首已经拔出一半。他醉了，不会太困难。

“有一回，我和滕吉斯在马蒂舍森林里抓到一整个宗派，有好几户人家，在一座粮仓里拜他们的神。滕吉斯很生气，当他那个样子的时候，最好别跟他争。他命令我们锁住仓门，泼上灯油，点火……真没想到，小孩叫起来嗓门也那么大。”

当匕首几乎完全出鞘，维林突然停止了动作：他看到马克里尔的胡子上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他哭了。

“他们叫了老半天。”他拿起酒囊，发现空了。“该死！”他一边抱怨，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趔趄地走进黑暗，片刻后，滋尿声从雪地里传来。

维林知道，如果要下手，现在正是时机。趁那个混蛋撒尿时割断他的喉咙。这种恶人就适合这种死法。如果让他活下去，还有多少孩子会死在他手里？可那些泪光让他犯难，让他知道马克里尔憎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他是宗会的兄弟。杀一个以后可能会同生共死的人，似乎并不好。他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不可遏制的想法：我可以战斗，但绝不谋杀。我会杀掉在战场上面对我的敌人，但不会向无辜者挥剑。我不会杀孩子。

“胡提尔还在吗？”马克里尔跌跌撞撞地倒向铺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在给你们这些小崽子上追踪课？”

“他还在。我们都很感谢他的智慧点拨。”

“狗屁的智慧点拨。那本来是我的活儿，你知道么。宗将李尔邓说我是宗会里最好的追踪者。他说如果他当上宗老，就让我回宗会当野外宗师。然后那个蠢货被一把梅迪尼安弯刀划开了肚皮，阿尔林当上了宗老，那个假正经从来就看我不顺眼，他选了胡提尔，那个在马蒂舍森林里成为传说的沉默猎手，然后打发我去陪滕吉斯抓捕异端。”他往后一躺，眼睛半睁半闭，声音越来越轻，渐成低语，“我又不想过这种日子，只想学怎么追踪……像我那个老头子一样……只想去追……”

维林看着他睡去，又添了些木柴。小花脸溜回营地，警惕地瞄了马克里尔几眼，这才在维林身边趴下。维林挠挠它的耳朵，不愿入眠，知道这场梦会被熊熊燃烧的粮仓和孩子的惨叫所充斥。虽然对马克里尔的杀心已经消散，但和这个男人共宿一个营地依然令他不舒服。

在小花脸的陪伴下，他又盯着星空琢磨了一个钟头。篝火另一侧，喝醉了的马克里尔睡得寂静无声。这名追踪者睡起觉来也是悄无声息，令人叹为观止。不打鼾、没有梦呓，就连呼吸都很轻柔。维林心下称奇，不知这是后天习得的技能，还是所有兄弟经年历练出的本能——毫无疑问，这种无声而眠的本事肯定能让人多活一些时日。睡意袭来，令他眼皮打战。维林返回掩体钻进睡毯，让小花脸睡在他和入口之间。他认为马克里尔不会起杀心，但安全第一，只要有这条狗挡着，对方就几乎不可能冒险行刺。

维林紧紧挨着小花脸，借它的身子取暖，庆幸把它留在身边。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和倭獒做伴算不上最糟糕的事情……

＊＊＊

次日早晨，马克里尔不见了。维林把四周搜了个彻底，但找不出任何痕迹表明那位追踪者还在附近。不出所料，那个让瑟拉和艾林藏身的山洞已空无一人。他从脖子上取下瑟拉的丝巾，细细端详上面精致的纹路，丝巾上的金线织成各式各样的符文，有一些很好辨认，新月、太阳、鸟儿，另一些则有些陌生，也许是绝信徒信仰中的圣像吧。若是如此，他最好还是扔掉丝巾，否则一旦被宗师发现，必会招来严惩，恐怕不是打一顿就能了结。可这条丝巾是如此精美，织工如此精巧，金线光彩如新。他知道瑟拉会因失去它而伤心不已，这毕竟是她母亲的遗物。

他叹着气，把丝巾塞进袖子，默默祈求逝者，保佑那两人平安抵达想去的所在。他走回营地，迷失在思绪当中。他必须拿定主意，该告诉胡提尔宗师哪些事，又该瞒住哪些事，需要慢慢编织谎言。小花脸在他身前雀跃，兴高采烈地扑打积雪。

＊＊＊

伴着沉默，维林坐上马车随胡提尔宗师返程，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出发前，他询问其他人的情况，只换来一句含糊其辞的回答：“今年运气不好，暴风雪。”维林浑身一颤，爬上马车，压下心中可怕的联想。胡提尔催促马儿上路，小花脸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沿着深深的辙印而行。维林磕磕巴巴地讲述自己真假参半的经历，胡提尔默不作声地听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花脸。他基本上重复了对滕吉斯所讲的那一套说辞，但略去了马克里尔的夜访。胡提尔唯一的反应是扬扬眉毛，就在维林提到追踪者姓名的时候。待维林讲完，他没吐一个字，任沉默滋长。

“呃，我觉得可以把这狗带回宗会，宗师大人。”维林说，“耶克林宗师兴许用得着它。”

“宗老会定夺的。”胡提尔说，“进来吧。”

起先，宗老看起来甚至比胡提尔宗师更不想开口，只是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面，十指交叉，投来无言的目光，看着维林重复那番叙述，且在拼命避免自己的说辞前后不一。索利斯宗师坐在屋子一隅，他的存在也不会让维林好受半分。维林以前只来过宗老的房间一次，是送羊皮纸的跑腿差事。他发现当时屋里堆积如山的书本和卷宗如今垒得更高了，堆在这里的书一定有好几百本，层层叠叠，从地板一直垒到天花板，余下的空间也被数不清的卷轴和成捆成捆的档案占据。相比之下，他母亲书房中的收藏简直不值一提。

没人对小花脸感兴趣，维林很是意外。宗师们看起来心事重重，而他们本是些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改之人。他下车时，索利斯在庭院里等着，用厌恶但无动于衷的眼神瞥了瞥小花脸，说道：“奈萨和邓透斯已经回来了，其他人应该是明天。把装备放下，随我去宗老的房间。他想见你。”

维林以为宗老想知道为何他回来时还拖着头野蛮的大畜生，于是，当宗老让他汇报试炼的经过时，便重复了之前的那套说辞。

“看来你吃得不错。”宗老作评，“回来的孩子一般会变瘦、变虚弱。”

“回宗老大人，是我比较幸运。小花……这条狗帮我找到一头死于暴风雪的鹿。我觉得这没有违反试炼的规定，我们可以使用在野外找到的一切工具。”

“不错。”宗老扣紧修长的十指，搁到桌上，“你很善于因地制宜。可惜你不能帮助滕吉斯兄弟搜捕绝信徒，他是信仰的坚实支柱。”

维林想起被活活烧死的孩子，强迫自己发自内心地点头称是：“是的，宗老大人。他的虔诚令我动容。”

维林听见身后的索利斯轻哼一声，但拿不准是笑声还是嗤声。

宗老微微一笑，在这张如此枯瘦的脸上显得很古怪，但笑中带着悔意：“你们的试炼开始后，宗会的高墙之外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说，“所以我把你叫来。战争大臣辞去职务，不再为国王效力。战争大臣深孚民望，此事在国内造成了不小的波澜。有鉴于此，也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国王赐给他一份恩赏。你知道是什么吗？”

“一份礼物，宗老大人。”

“不错，国王的礼物。国王有权给予的任何东西。战争大臣选了想要的恩赏，国王要我们来实现。宗会不听命于国王。我们守护疆国不假，但投身于信仰，且信仰高于疆国。不过，国王要我们帮忙，他的要求不好拒绝。”

维林局促不安起来。宗老似乎有求于他，可他完全没有头绪。最终，他因无法忍耐沉默而开口：“我明白了，宗老大人。”

宗老和索利斯宗师飞快地对视一眼：“维林，你当真明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已经不是战争大臣的儿子了。维林心想。他还不清楚对这一事实该作何想，其实，他似乎对此完全没有感觉。“我是宗会的兄弟，宗老大人。”他说，“在通过剑术试炼、受命前去捍卫信仰之前，墙外的事务都与我无关。”

“你身在此地，就是战争大臣忠于信仰和疆国的标志。”宗老解释道，“但他不再担当此职，且希望儿子回到身边。”

维林没有丝毫喜悦或惊讶，没有心跳到嗓子眼、胃部抽紧似的激动。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只有麻木和困惑。战争大臣希望儿子回到身边。他记得马蹄敲打湿土的鼓点声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父亲的严词诫命犹在耳畔：忠诚即我们的力量。

他鼓起勇气直视宗老的眼睛：“您会赶我走吗，宗老大人？”

“我的意愿无关紧要。索利斯宗师的想法也一样，不过你放心，他已经表露得很明显了。此事由你决定，维林。国王无权命令我们，而且宗会有一条金科玉律：不强迫任何学徒离开，除非在试炼中失败，或是违背信仰。因此，国王把选择权交给你。”

维林想要苦笑，但还是克制住了。选择？父亲已经做了一次选择，现在轮到我了。“战争大臣没有儿子。”他对宗老说，“我没有父亲。我是第六宗的兄弟。我属于这里。”

宗老低头对着桌台，维林突然觉得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究竟有多老？很难说。他的动作和其他宗师一样灵活，但狭长的面容清癯而沧桑，眼眸中沉淀着经年的历练和凝重。他思索着维林的话，这双眼睛里又泛起一丝悲伤、一丝后悔。

“宗老大人，”索利斯宗师道，“这孩子需要休息。”

宗老抬起头，用那双疲惫的老眼迎接维林的注视：“你可想清楚了？”

“是的，宗老大人。”

宗老一笑，维林看不出这笑容是真是假：“你令我欣慰，年轻的兄弟。带着你的狗去见齐克瑞宗师，我觉得，他的态度会比你预想中更好。”

“谢谢您，宗老大人。”

“谢谢，维林，你可以走了。”

＊＊＊

“这是倭拉奴隶犬。”齐克瑞宗师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满是敬畏。小花脸歪着满是伤痕的脑袋盯着他发蒙。“大概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齐克瑞宗师刚步入中年，性情开朗，筋骨结实，举手投足有点抽风，不似其他宗师那般沉稳，倒和他掏心掏肺照料的猎犬有几分相似。维林从未见过那么脏的袍子，满是泥土、草梗和狗的屎尿。那股气味着实不同凡响，可宗师仿佛浑然不觉，对其他人的反应也不当回事。

“你是说，你杀了它的同伴？”他问维林。

“是的，宗师大人。马克里尔兄弟说，现在它把我当作头领了。”

“哦，没错。他说得对。狗本来就是狼，也结群生活，但这种本能已经淡化，它们的群聚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忘掉谁是头领、谁不是。但倭獒不一样，体内还残存着很多狼的习性，所以能维持群体纪律，但又比任何狼都凶残。它们的饲养方法持续了几百年都没变，只有最凶最坏的狗崽能抢到吃的，有人说这种饲养法带有黑巫术的色彩。它们被改变了，不是单纯的狗，但也不算是狼，和两者都不同。你杀了它的头领，它就认定你，觉得你更强，有资格当领袖。但这种事也不是必然发生的，小伙子，你的运气真是不错。”

齐克瑞宗师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块牛肉干，蹲下身去递给小花脸，维林看得出他动作中的迟疑和小心。他意识到，宗师害怕了，恐惧了。他怕小花脸。

小花脸慎重地嗅了嗅，看看维林，似乎拿不定主意。

“瞧，”齐克瑞说，“它不接受我给的食物。拿着。”他把肉块抛给维林，“你试试。”

维林伸出手，小花脸立即弹起身子，一口把肉吞下。

“宗师大人，为什么它叫奴隶犬？”维林问。

“倭拉人蓄奴，很多很多。如果奴隶逃跑，会被抓回来，切掉两根小指头。如果再跑，就会被奴隶犬追杀。狗不会把人带回去，除了肚子里的那部分。狗要杀人可不容易，人的强壮超乎想象，还比所有的狐狸都更狡猾。狗如果要杀人，就必须强壮、敏捷、狡诈，而且要凶残，极度凶残。”

小花脸趴在维林脚边，枕着他的靴子，尾巴缓缓地拍打石地。“它很友好啊。”

“嗯，对你是这样。但绝不能忘记，它是杀手。它是为杀人而生的。”

齐克瑞宗师走到这间当作狗舍使用的大石屋尽头，打开一扇笼栏。“我把它放这儿。”他回头说，“还是你送它进去吧，不然它不肯待。”

小花脸乖乖地跟着维林来到笼前，爬了进去，绕着一堆稻草转了几圈，往上一躺。

“你还得喂它。”齐克瑞说，“带它出去拉屎，一天两次。”

“一定，宗师大人。”

“它需要锻炼，大量的锻炼。不能带它和其他猎犬一起出去，会被它杀掉。”

“谨遵师训。”他走进狗笼，拍拍小花脸的脑袋，旋即被舔了一头的口水，还被扑倒在地。维林笑着把口水抹掉。“我一直担心您见到它会不会生气，宗师大人。”他告诉齐克瑞，“也许您会把它杀掉。”

“杀掉？这简直是违背信仰！铁匠会扔掉一把好剑吗？它可以做种，生出很多后代，但愿那些小狗和它一样强壮，而且更容易管束。”

维林又在狗舍里逗留了一个钟头，给小花脸喂食，等确信新的环境能让它舒服，这才离开。离别时，小花脸的呜咽叫人心肝乱颤，但齐克瑞宗师告诉他，必须让狗习惯独处，于是他关上笼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当他走出视野，小花脸的呜咽化为咆哮。

＊＊＊

夜幕悄然降临，没有人把心中的担忧说出口，但这份紧张仿佛要把屋子吞没。他和同伴谈论着试炼中的困苦和饥饿。凯涅斯和维林一样，回来时显得更加滋润了，他在一株古橡树的空树干里藏身，却惹毛了树洞里的雪鸮。邓透斯平时吃得再好也不显油水，现在是更加憔悴，他这一周过得很惨，靠树根和为数不多的鸟雀松鼠与饥饿死磕。就像宗师们一样，他们对维林的故事没有什么明显的兴趣。似乎艰苦的生活能生出冷漠之心。

“奴隶犬是什么？”凯涅斯不咸不淡地问。

“倭拉人养的畜生，”邓透斯咬牙切齿地说，“杂种狗。不能拿去干架，会反咬主人。”他转向维林，突然两眼放光，“你有没有带啥吃的回来？”

这一晚，他们在某种筋疲力尽后的恍惚中度过，凯涅斯拿磨刀石打磨猎刀，邓透斯小口小口地啃食维林藏在斗篷里夹带回来的鹿肉——他们都知道，这是饥肠辘辘时最好的进食方法，狼吞虎咽只会让人想吐。

“我还当那日子没个头了，”邓透斯终于开口，“真以为会死在外头。”

“和我坐一车的兄弟都没回来。”维林接口道，“胡提尔宗师说是那场暴风雪的缘故。”

“难怪宗会里兄弟这么少，我算是明白了。”

次日也许是他们入宗会以来苦头吃得最少的一天。维林本以为会回归艰苦的日常生活，但整个上午，索利斯宗师都在教他们如何使用手语。经过与瑟拉和艾林的短暂相处，见识了他们流畅的手势，维林发觉自己的手语有所提高，但依然比凯涅斯略逊一筹。下午是剑术练习，索利斯宗师想出一种新法子，用烂瓜烂果子砸他们，让他们用木剑招架这些快如电光火石的臭弹。练习场上腐汁四溅、臭气熏天，可大家都乐在其中。比起总会留下几块瘀青或一摊鼻血的大部分练习，这种游戏更有意思。

练习结束后，他们在难堪的沉默中吃晚饭。餐厅比平时安静许多，一个个空出的座位仿佛能扼杀人的谈兴。大男孩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们几眼，但没人提及人数变少的事实，就和米凯尔死后的情形一样，只是规模更大。有些孩子已死，有些生死未卜，但他们或许不会再次出现的担忧和紧张就像一张有形的网，笼罩在众人的头顶。维林等人小声交谈了几句，抱怨身上的烂臭味儿，但言语间并没有打趣的意思。在斗篷底下藏了几只苹果、几块圆面包后，他们返回塔楼。

天色已暗，还是没人回来。维林心一沉，意识到他们恐怕是这一组仅存的学徒。再不会有巴库斯把他们逗笑，也不会有诺塔用他父亲的格言来烦人。这种预想着实让他不寒而栗。

他们翻上床铺的当口，门外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令他们定格在当场，燃起不敢奢望的期许。

“赌俩苹果，是巴库斯。”邓透斯说。

“跟了。”凯涅斯接受这一赌局。

“嘿，伙计们！”诺塔兴高采烈地打着招呼，把装备往自己床上一扔。他比凯涅斯和维林回来时瘦得更厉害，但不像邓透斯那么形销骨立。他两眼通红，显然相当疲惫。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很高兴，简直像是得胜回朝。

“巴库斯回来没？”他边脱衣服边问。

“没。”凯涅斯边说边冲邓透斯笑，后者厌恶地撇撇嘴。

诺塔把衬衣兜过头顶时，维林发现了一个新玩意儿，是他脖子上的一串项链，穿在其间的似是椭圆的珠子。“这是你找到的？”他指着项链问。

诺塔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光，混杂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期待已久的满足。“熊爪而已。”他说。维林叹服于他那轻描淡写的作态。准是练了几个钟头，他想。他决定死不开口，看诺塔怎么找台阶上，可邓透斯搞砸了他的盘算。

“你找到一串熊爪项链，”他说，“那又咋了？是从死在暴风雪里的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吧？”

“不，我杀了一头熊，用它的爪子做的。”

他继续脱衣服，假装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但维林一眼就看出来，他非常享受这一刻。

“了不得，杀了头熊啊！”邓透斯出言相讥。

诺塔耸耸肩：“信不信随你，我无所谓。”

众人陷入沉默。邓透斯和凯涅斯显然很好奇，但都不想开口——尽管那是免不了的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维林忍不住了，他已经很累，不想一直耗下去。

“兄弟，”他说，“说来听听，你是怎么杀掉一头熊的？”

“我一箭射中熊眼。它是被一头我猎杀的鹿引出来的。我可不能让它抢走猎物。如果有人告诉你熊要睡过整个冬天，他就是骗子。”

“胡提尔宗师说，它们只有被逼急的时候才会醒。你一定遇上了一头很特别的熊，兄弟。”

诺塔用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冷漠而高傲，他经常用这种眼神看人，但维林知道这次不一样。“不得不说，我很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你，兄弟。我在野外遇到一个陷阱捕手，一个粗人，还是个酒鬼。如果我没看走眼，他知道很多有关外部世界的消息。”

维林一言不发。他已下定决心，不把国王给父亲的恩惠说出口，但诺塔让他别无选择。

“战争大臣不再为国王效力。”凯涅斯说，“我们听说了。”

“有人说，他要求国王开恩，让孩儿离开宗会，回到他身边。”邓透斯插嘴，“可战争大臣又没儿子，哪来的儿子还他？”

他们都知道。维林意识到。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所以他们才如此安静。他们在猜测我什么时候走。索利斯宗师一定已经告诉他们，我今天会留下。他不知道是不是能在宗会里守住任何秘密。

“我在想，”诺塔说，“如果战争大臣真的有个儿子，那个人应该谢天谢地，因为他有机会逃离这地方，舒舒服服地回到家里。而我们永远不会有这种机会。”

沉默压顶。邓透斯和诺塔彼此怒视，凯涅斯坐卧不安。维林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兄弟，那一箭一定很高明，竟然正中熊眼。它正在朝你猛冲？”

诺塔一咬牙，压制自己的怒气：“嗯。”

“那你还沉得住气，真是厉害。”

“谢谢夸奖，兄弟。你有什么故事能说来听听吗？”

“我遇见两个异端的逃犯，其中一个能扭曲人的心智。我还杀了两只倭拉奴隶犬，收服了一只。哦，还有，我遇到了抓捕绝信徒的滕吉斯兄弟和马克里尔兄弟。”

诺塔把上衣扔到床上，肌肉虬结的胳膊往腰上一插，不咸不淡地皱起眉头。他的自控力值得称道，几乎没有显出失望之情，但维林看得出来，这本该是他得意的时刻，他杀了一头熊。而维林要离开宗会，这本该是他年轻的生命中最最甜美的时刻之一。维林拒绝了诺塔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他的经历又让诺塔黯然失色。他看着诺塔，为对方的体格所震惊，虽然才十三岁，可他未来的形貌已经显而易见：雕塑般的肌肉、修长而俊朗的面容。一个能让身为国王重臣的父亲骄傲的儿子。如果在宗会外长大，他将在宫廷的瞩目和敬仰下，演绎出浪漫而跌宕的人生。可现在，他注定要为信仰奉献一生，与战争、贫贱和艰难为伴。这不是他选择的人生。

“你有没有剥它的皮？”维林问。

诺塔不悦地蹙起眉头，表示不解：“什么？”

“那头熊，你有没有剥下它的皮？”

“没。暴风雪快来了，我没法把尸体拖回去，所以砍下熊掌，取了爪子。”

“聪明的选择，兄弟，了不起的成就。”

“其实吧，”邓透斯说，“我觉得凯涅斯惹雪鸮的事儿也挺厉害的。”

“鸮？”维林说，“我可带回一只奴隶犬。”

他们互相嘲笑取乐，连诺塔都掺和进来，挖苦邓透斯瘦得不像样的身材。家庭般的氛围又回来了，只是依然不那么完整。这一天，他们比平时睡得更晚，生怕错过下一次重逢，但最终被疲劳压倒。这一觉，维林难得地没有做梦。他伴着一声惊叫醒来，双手本能地摸向猎刀。视线在隔壁床铺上定格，他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随即停下手上的动作。

“巴库斯？”他晕晕乎乎地问。

那个身影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在幽暗中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回答。巴库斯端坐不动，沉默得令人不安。维林坐起身，努力与深入骨髓的睡意斗争，不让自己钻回毯子里。“你没事吧？”他问。

还是沉默，维林正犹豫是不是该把索利斯宗师请来，巴库斯终于开口了：“叶尼斯死了。”他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让人不寒而栗。巴库斯总是不缺情绪，不管是欢乐、愤怒还是惊讶，总有情绪陪伴着他，大剌剌地写在他的表情和声调中。可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事实。“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和一棵树冻在一起。身上没有斗篷。我觉得是他有心求死。米凯尔死后，他就变了。”

米凯尔、叶尼斯……还会有多少？当这一切结束，还能剩下多少人？我应该生气。他想。我们只是孩子，这些试炼要了我们的命。可他没有怒气，只有疲倦和哀伤。我为什么对他们恨不起来？为什么对宗会恨不起来？

“上床吧，巴库斯。”他对这位朋友说，“明早还要感谢我们的兄弟所献出的生命。”

巴库斯颤抖着缩成一团：“我怕睡着了会看到些什么。”

“我也怕，可我们是宗会的兄弟，也就是信仰的门徒。逝者不愿意让我们受苦。他们送来的梦境会指引我们，而不会伤害我们。”

“我饿啊，维林。”巴库斯的眼里闪着泪光，“我那时太饿了，什么可怜的叶尼斯死了、我们会想念他，这样的念头、那样的念头，我都没有。我只顾在他的衣服里找吃的。可他身上没吃的，于是我诅咒他，诅咒我死去的兄弟。”

维林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巴库斯在黑暗中哭泣。他心想，野外试炼更像是心和灵魂的试炼，饥饿通过很多种方式考验我们。“叶尼斯不是你杀的。”他终于开口，“对于一个与逝者同行的人，你的诅咒是不管用的。就算你的兄弟听见了，他也会理解，明白这场试炼的艰难。”

他劝慰良久，但巴库斯还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睡下，毕竟倦意太浓，无法抵挡。维林钻进被窝，知道睡意已离他而去，明天会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度过。明天，索利斯宗师会继续拿杖子抽我们。他意识到。他躺在床上，想着试炼，想着死去的朋友，想着瑟拉和艾林，想着马克里尔，哭得和刚才的巴库斯一样。宗会里有没有容纳这种想法的地方？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响彻他的脑海，令他为之震惊：回到父亲身边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他在床上蜷成一团。回父亲身边？这念头是哪儿来的？“我没有父亲！”他不知不觉把这句话大声说出口，直到巴库斯咕哝着翻了个身才回过神。屋子另一侧的凯涅斯也被吵到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拉起毯子蒙住头。

维林使劲把身子缩进床铺，寻找舒适的姿势，强迫自己入眠。他心中紧执着一个念头不放：我没有父亲。

第四章

春天来了，覆盖练习场的积雪化成深绿，他们在索利斯宗师的指导下用功，技艺日益精进，皮外伤也越来越多。奥纳索月下旬，他们的日程中多了一个新项目：接受格瑞林宗师的教导，为知识试炼做准备。

每天，他们都会列队走进洞窟般的地窖，坐下来听他讲述宗会历史中的传说。格瑞林宗师是天生的说书人，能用语言把种种伟大、英勇和正义的事迹转化成栩栩如生的图像，让大部分孩子听得专心致志、一声不吭。维林也喜欢这些故事，但有一点令他略感无趣，因为这些故事只讲述勇敢的冒险或恢宏的战役，从不提及被赶进荒山、关进黑堡的绝信徒。每堂课的结尾，格瑞林会就课上的内容向他们提问，回答正确的孩子能得到糖果，如果答不出来，宗师会难过地摇摇头，附上几句伤心的评语。格瑞林是所有宗师当中最客气的，他的惩罚是言辞或肢体动作，从不杖责，也从不骂人。其他宗师都会骂人，就连哑巴宗师斯蒙提也能非常准确地用手势表达脏话。

“维林，”讲完第一次统一战争中的巴司棱要塞守卫战后，格瑞林开口提问，“是谁守住桥头，好让他身后的兄弟关闭城门？”

“是诺宁兄弟，宗师大人。”

“很好，维林，这块大麦糖是给你的。”

维林还注意到，格瑞林宗师每次奖励糖果都会给自己也来一份。“下一题，”他边说边嚼，硕大的颌骨抖个不停，“这场战役中，库姆布莱人的将军叫什么？”他巡视片刻，寻找下一个倒霉蛋，“邓透斯？”

“呃，佛力格，宗师大人。”

“哎呀，”格瑞林宗师举起一块太妃糖，大脑袋难过地晃晃，“邓透斯不能得到奖励。说起来，这位小兄弟，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本周你一共得到多少奖励？”

“没有。”邓透斯嗫嚅道。

“能再说一遍吗？邓透斯，我没听见。”

“没有，宗师大人。”邓透斯大声说道，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没有。对，没有。我记得你上周好像也没有奖励，对不对啊？”

看邓透斯的表情，他宁可在索利斯宗师手底下挨杖子。“是的，宗师大人。”

“唔……”格瑞林把太妃糖抛进嘴里，兴致勃勃地嚼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可惜了。这太妃糖可好吃了。凯涅斯，也许你能给我们答案。”

“巴司棱要塞守卫战中，库姆布莱军队的将军是佛鲁林，宗师大人。”凯涅斯的回答总是又快又准。有时，维林会怀疑，他的宗会历史知识恐怕不亚于格瑞林宗师，甚至犹有过之。

“非常正确。这块糖核桃仁给你。”

“混球！”他们在大厅吃晚饭时，邓透斯怒气冲冲地喊道，“自以为聪明的胖混球！那些两百年前的叫花子干了些啥，关我们鸟事啊？这些东西有个屁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凯涅斯引经据典，“了解比我们先去的人，可以巩固我们的信仰。”

邓透斯隔着桌子瞪他：“放屁，还不是因为那堆大肥肉把你当个宝。‘是的，格瑞林宗师。’”他模仿凯涅斯细声细气的语调，居然还学得挺像，“‘粪坑之战持续了两天两夜，几千个像我们这样的可怜虫死在了里头。给我一根甘蔗，我还会为您擦屁股。’”

邓透斯身旁的诺塔发出下流的笑声。

“管住你的嘴，邓透斯。”凯涅斯厉声道。

“不然咧？是不是要再讲一个故事把我烦死，比如国王和他的小跟屁虫……”

凯涅斯化作一团光影，以完美的体操动作跃过桌子，靴底正中邓透斯的面门。对方的头往后一仰，鲜血喷薄而出，两人双双滚落在地。这一架过程很短但相当血腥，苦练成的硬功夫令打架变得相当危险，平时哪怕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也会尽量避免。当众人把他们拉开时，凯涅斯已断了一颗牙，还折了一根手指。邓透斯好不到哪里去，鼻子破了，肋骨也瘀了一大片。

大伙把两人送到亨萨尔宗师那里，他是宗会的医师。两人各坐一张床铺，彼此相对，怒目而视，让宗师为他们处理和包扎。

“怎么回事？”在外头等候时，索利斯宗师问维林。

“兄弟之间有点分歧，宗师大人。”诺塔告诉他，这是此类状况下的标准应答。

“我没问你，森达尔！”索利斯咆哮，“你和耶书亚，都回大厅去！”

巴库斯和诺塔不明所以地瞥了维林一眼，马上离开。宗师一般对孩子们的争吵都不怎么上心。孩子毕竟是孩子，男孩子都会打架。这次很反常。

“说，究竟怎么回事？”两人走后，索利斯开口道。

维林一时有撒谎的冲动，但索利斯宗师眼中的怒气是动真格的，撒谎恐怕是个非常糟糕的点子。“是因为试炼，宗师大人。凯涅斯肯定能过，邓透斯不行。”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

“所有人在宗会中都承担不同的职责。大部分人战斗，一部分人在王国各地追捕异端，还有人隐入黑暗、执行秘密任务，有些人当宗师，还有极少数的人，是领导者。”

“您……想让我去领导？”

“宗老认为这将是你的职责，他很少犯错。”他回头看了看亨萨尔宗师的房间，“要学习领袖的才能，就不能看着兄弟们打架打出一身血，也不能任由他们通不过试炼。想想办法。”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一个字。维林把头靠在石墙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领导。我的负担还不够重？

“你们这些小子，今年是越来越能造孽了。”亨萨尔欢快地对走进房间的维林说，“想当年学到第三年的孩子也只能互相弄出点瘀伤。我们显然是把你们教得太好了。”

“那要感谢你们传授的智慧，宗师大人。”维林附和道，“我可以和兄弟们说几句吗？”

“随意。”他把一团棉花往邓透斯鼻子上一按，“按到止血为止。别把血咽下去，都吐出来。记得用痰盂接，如果地板沾上一点，你会后悔没让你兄弟给杀掉。”他离开房间，留下一片难堪的沉默。

“伤势如何？”维林问邓透斯。

邓透斯只能口齿不清地嘟囔：“断了。”

维林转头去看凯涅斯，他的手缠了绷带，架在胸前：“你呢？”

凯涅斯低头看着裹了绷带的手指：“亨萨尔宗师把关节接回去了。说是会痛上一阵子，大概一个礼拜不能握剑。”他顿了顿，一提嗓子，朝床铺边的痰盂里吐了一口浓血。“还得把半颗断牙拔掉。塞了棉花，还给我红花止疼。”

“管用吗？”

凯涅斯眉头微蹙：“不太管用。”

“很好，你活该。”

凯涅斯气得脸色涨红：“你听见他说了什么……”

“我听见了，也听见你之前说了什么。你知道他学习有困难，却还用大道理气他。”维林转头对邓透斯说：“还有你，你应该知道刺激他不是个好主意。想教训人，练习场上有的是机会。如果你们非打不可，就在练习场上打。”

“特看五服顺丫（他看我不顺眼），”邓透斯瓮声瓮气地说，“粗米及拉不起啊（聪明就了不起啊）。”

“那么你也许应该向他学学。他有知识，你需要知识，找他帮忙不是再好不过了吗？”他往邓透斯身旁一坐，“你知道，如果通不过试炼，你就得走人。这是你希望的结果吗？回尼塞尔，帮你叔叔斗狗，跟酒馆里的醉鬼吹牛，说你差一点就能加入第六宗？他们一定会觉得你很牛，我敢打赌。”

“维林，闭嘴。”邓透斯身子往前一倾，鼻孔里滚出一大团血，掉进脚边的痰盂。

“你们都知道，我不必留在这里。”维林说，“知道我为什么留下吗？”

“你恨你父亲。”凯涅斯脱口而出，把惯常的约定抛到脑后。

维林没想到自己反应如此激烈，他想反驳，但又把话咽了回去：“我不能一走了之。如果我离开宗会，到外面生活，就会成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听到你们的结局。我会后悔，假如我没走呢？也许就可以改变这一切。我们失去了米凯尔，失去了叶尼斯，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他起身走向房门，“我们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强迫你们做任何事。这取决于你们自己。”

“对不起。”凯涅斯叫住他，“关于你父亲的话，我很抱歉。”

“我没有父亲。”维林提醒他。

凯涅斯笑了笑，浓郁的鲜血渗出嘴唇。“我也没有。”他转过身，把沾了血的衣服扔向邓透斯，“你呢，兄弟？你有爹吗？”

邓透斯笑了很久，笑得很辛苦，脸都憋成了紫色：“就算那杂种送我一锭金子也不认他！”

他们一起笑了很久。好了伤疤也就忘了疼。笑过之后，没人再提那次的伤有多痛。

＊＊＊

他们把教导邓透斯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在格瑞林宗师的课上，他依然什么也学不到，所以在每天练习结束后的夜晚，他们都会为他讲一则宗会的故事，让他复述，一遍又一遍，直到熟记于心为止。这是一件很累人且枯燥的工作，何况经过一整天的操练，大伙都想早点睡觉，但他们不懈地坚持了下来。作为知识最渊博的人，凯涅斯身上的担子最重，他当起老师来也着实不辞辛苦，只是耐性稍差。他素来沉稳的性子被邓透斯的榆木脑瓜逼到了极限，后者一次最多只能记住几个要点。巴库斯对宗会历史并非无所不知，但也懂得不少。他总喜欢讲那些最滑稽的故事，比如耶尔纳兄弟的一桩轶事：此人失去兵器后，靠自己的臭屁把敌人熏倒。

“他们不会在试炼时考他放屁兄弟的故事的。”凯涅斯一脸嫌恶地说。

“没准会。”巴库斯回答，“这不算历史吗？”

意外的是，诺塔最擅长当老师，他讲起故事来简单直接，但效果很好。他仿佛有一种天生的才能，可以让邓透斯记住更多内容。他不是单纯地讲述，指望邓透斯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而会时不时停下来提几个问题，启发邓透斯思考故事的含义。他收敛起平日里嘴贱的脾性，还放过了无数个嘲笑学生无知的机会。维林平时总觉得诺塔有很多毛病，可他不得不承认，诺塔和大伙一样，铁了心要让这个群体延续下去。宗会里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如果没有朋友，他恐怕无法承受。虽然诺塔的方法很有效，但故事选择面很窄。巴库斯专挑好玩的讲，凯涅斯偏爱能展现信仰美德的寓言，而诺塔喜欢悲剧。他兴致勃勃地讲述宗会的惨败，讲述乌尔那城堡的陷落，还有莱山德的死——此人被很多人视为宗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勇士，但对一名女子产生了禁忌之爱，这份爱成为他的致命伤，最终被那女人出卖给敌人。诺塔仿佛有说不完的悲惨故事，有一些连维林都没听过，他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个金发兄弟编出来的。

维林每晚还要到狗舍去照料小花脸，于是负责在每周末给邓透斯做小考，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他抛出问题，帮助他巩固所学的知识。这往往是一件丧气的活儿，邓透斯确实在进步，可他生来就蠢得没心没肺，努力了几个星期也是杯水车薪。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格瑞林宗师那儿赢得了一些奖励，宗师显然很吃惊，但没有过多表露，只是抬了抬眉毛。

普伦索月还剩下几天的时候，格瑞林宗师告诉大家，这项课程已经结束。

“年轻的兄弟们，知识可以塑造我们，”他罕见地没带笑容，语气也十分严肃，“决定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的一切行动、一切决定，都取决于我们的知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好好思考你们在课上学到的东西，不只是名字和日期，要思考前因后果，思考其中的意义。我所讲述的，是宗会的一切过往、一切行迹，以及意义。对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而言，知识试炼将是最艰难的试炼，没有其他试炼能剥出一个男孩的灵魂。”他又露出笑容，起先很凝重，然后大嘴一咧，恢复成平时爽朗的表情！“好了，给我的小勇士发最后的奖赏。”他取出一大袋糖果，沿着座席挨个走过，往一双双高举的手里发糖。“好好享受，小大人。兄弟的人生中罕有甜蜜。”他转过身，沉沉地叹了口气，缓缓走回储藏室，轻轻关上了门。

“这算哪一出？”诺塔被弄糊涂了。

“格瑞林兄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凯涅斯耸耸肩，“拿水果糖换你的糖豆。”

诺塔轻啐一口：“一颗糖豆至少抵三块水果糖……”

维林克制住和别人换糖的欲望，带着糖果来到狗舍，扔给小花脸吃，乐得它满地打滚，嗷嗷直叫。他把糖果扔到半空，让小花脸跳起来叼住。它没让一颗糖落地。

＊＊＊

试炼在一个费迪安日的早晨开始，比夏令集市早两天。通过试炼的孩子不仅可以继续留在宗会，还能参加瓦林斯堡的夏令集市。自从入会以来，这将是他们第一次获准走出大门自由行动。失败者将拿到遣散的金币，被勒令离开。这一次，大男孩们没有拿瘆人的话来吓唬他们，也没有取笑他们。维林发现，和周围的孩子谈论知识试炼只会换来阴沉的脸色，甚至惹对方动手。他想不通他们究竟为何如此愤怒，这场试炼只是一些提问罢了。

“唯一只身穿越北大森的兄弟是谁？”他在走向饭厅的路上朝邓透斯发问。

“莱山德。”邓透斯一脸得意，“简单得不像话。”

“宗会第三任宗老呢？”

邓透斯一愣，眉头紧皱，在记忆中搜索答案：“金利埃？”

“这算提问还是回答？”

“回答。”

“很好，你答对了。”维林拍拍他的背，两人继续向院子另一头走去，“邓透斯，我的好兄弟，我觉得你可以通过今天的试炼。”

宗会让他们下午到城堡南墙下的一间屋子外排好队，依次接受试炼。索利斯宗师严词告诫众人不许胡闹，然后叫巴库斯第一个进去。巴库斯似乎想开个玩笑，但索利斯死沉死沉的脸色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向众人略一躬身，随即进入房间。索利斯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门。

“在这里等着。”他向众人下令，“结束试炼后返回食堂。”说罢，他大步离去，留下众人冲着厚实的橡木大门干瞪眼。

“我以为考官是他。”邓透斯整个人都有点发虚。

“看起来不像，是吧？”诺塔说。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听到些啥？”邓透斯悄声问。

诺塔摇摇头，直起身子：“含含糊糊的，门板太厚了。”他从斗篷下摸出一块大约一英尺见方的松木板，表面全是刻痕，正中还有一个直径一英寸左右的黑墨圈。“谁想玩刀？”

最近几个月，飞刀成了他们主要的娱乐项目。这是一种非常单纯的斗技，他们要轮流投掷小刀，看谁最接近靶心。胜者可以卷走木板上所有的小刀。除了把木板固定在墙上的基本玩法之外，这种游戏还有很多变体，有时用一根绳子把木板吊在屋檐下，在木板前后晃动时出刀，有时则把木板抛到空中，偶尔还会让木板旋转。飞刀在宗会里类似于硬通货，可以换取帮助、收买人情，如果某个兄弟积攒了很多飞刀，他必然会大受欢迎。这种武器本身是平平无奇的廉价货，刀刃比箭头略大，长六英寸，呈三角形，刀柄粗短。从入会第三年开始，格瑞林宗师向众人分发飞刀，每个孩子一次可得十把，每六个月发放一批。宗会里没有明文规定这些飞刀的用途，他们只是学着大孩子，边玩边长技术。不难想见，最好的弓手成了最厉害的玩家，邓透斯和诺塔兜里的飞刀是最多的，凯涅斯紧随其后。维林只能在十场里赢下一场，但知道自己一直在长进。巴库斯就不一样，似乎赢一场都没指望，所以跟守财奴似的藏着飞刀。不过他讨价还价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好，靠着偷来的赃物换到的飞刀也越来越多。

“操，什么破玩意！”邓透斯破口大骂，他投出的飞刀在木板后的墙上磕出点点火星。他显然很紧张，紧张得胳膊有点不听使唤。

“你出局了。”诺塔提醒他。脱靶意味着出局，玩家的飞刀会被收走。

维林是下一个，他的飞刀刺进圆环边缘，比平时的准头更好些。凯涅斯投得更准，但诺塔的刀锋离圆心只有一指，一举拿下这局比赛。

“我实在太强了。”他拔出刀子，自言自语，“我真不该继续玩下去，对别人不公平。”

“屁！”邓透斯反驳，“我赢过你很多次。”

“我让你的。”诺塔不温不火地回答，“不然你就不肯玩了。”

“行啊。”邓透斯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飞刀，手臂一扬，动作一气呵成。这也许是维林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掷，正中靶心，直没到刀柄。“赢给我看看，大少爷。”邓透斯对诺塔说。

诺塔扬扬眉毛：“今天运气不错啊，兄弟。”

“运气个屁。你比还是不比？”

诺塔耸耸肩，拿起飞刀，仔细瞄准。他慢慢往后张臂，出手，快如闪电。空中掠过一道银光，笔直刺向目标。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传来，他的刀被邓透斯的刀柄弹开，落在几尺开外。

“哦，好吧。”诺塔走过去拾起飞刀，刀尖已经弯了。“看来这把归你了。”他把飞刀递给邓透斯。

“应该算平手。要不是被我的刀挡住，你本来可以射中靶心的。”

“可就是挡住啦，兄弟。我也没射中靶心。”他一直伸着手，直到邓透斯接下。

“我不会拿这把刀换别的。”他说，“我会把它当护身符，你知道吗？会带来好运气的。就像维林的丝巾，他还以为我们都没注意。”

维林厌恶地哼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们这些跟屁虫啊！”

他们玩起飞板，打发余下的时间，维林负责抛起木板，其余人往板子上扔飞刀。凯涅斯最擅长这个，到巴库斯出来时，他的飞刀已经多了五把。

“还以为你再也不出来了。”邓透斯说。

巴库斯仿佛蔫了一般，只回以浅浅一笑，笑得很假，随即转身迅速走开。

“该死的。”邓透斯倒吸一口气。看得出来，重新建立起的信心正在从他身上溜走。

“撑着点，兄弟。”维林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很快结束的。”他用轻松的语气隐藏心中的不安。巴库斯的模样令他担心，使他想起大孩子面对这一话题时显出的阴郁和沉默。为何大家都对这场试炼三缄其口？他思索着，格瑞林宗师说过的话在耳畔响起：没有其他试炼能剥出一个男孩的灵魂。

来到门边，他定了定神，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在脑海中翻涌。记住，卡利斯特是宗会历史上的第三任宗老，不是第二任。他使劲提醒自己。这是个常犯的错误，因为第二任宗老上任两天后就被暗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颤抖的手，转动厚重的黄铜把手，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没多少空间，拱形的天花板开得很低，只有一扇小窗。屋子四周放了蜡烛，但让人喘不过气的阴沉气氛并没有多少缓解。一张板实的橡木桌后坐着三个人，穿着袍子，但不是他身上的深蓝色。他们不是第六宗的人。维林的惊恐再次升级，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这到底是什么试炼？

“维林。”一名陌生人向他开口，是个身穿灰袍的金发女人。她和善地笑笑，指了指桌前的一张空椅子说：“请坐。”

他稳住身形，挪向那把椅子。三个陌生人一言不发地打量他，他也借此机会打量眼前的三人。绿袍男子又胖又秃，下巴有一圈稀疏的胡子，虽然胖得跟格瑞林有一拼，但没有后者强壮的体魄。他胖嘟嘟的粉脸上闪着汗光，不知在嚼什么，下颌扭个不停，左手边的桌上放着一碗樱桃，嘴唇红彤彤的，诉说着此人从不节制的生活。他打量维林的神情中既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嫌弃。黑袍男和他反差明显，瘦得近乎憔悴，不过也是秃顶。他的表情比胖男子更令人担忧，维林在滕吉斯的脸上见过同样的神情，那是盲信者狂热的面具。

但最引他关注的是灰袍女子。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标致，似乎有点眼熟，一头披肩的金发衬托出清瘦的脸庞。但吸引他的是那双眼睛，眼中闪着温暖和同情的光芒。他想起瑟拉苍白的脸，还有她忍着不碰他时的温柔。但瑟拉当时吓坏了，而这个女人，维林很难想象她有过哪怕片刻的柔弱。她有一种强大的气场。他在宗老和索利斯宗师身上看到的也是这种气场。他不觉看得入了神。

“维林，”她开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知道瞎猜没有意义：“不知道，女士。”

胖男子嘟囔一声，往嘴里抛了颗樱桃。“又是个无知的小崽子。”他一边说，一边嚼得嘎吱作响，“除了打打杀杀，他们就没教别的？你们这些小禽兽。”

“他们教导我们守卫信仰和疆国，大人。”

胖子停止咀嚼，鄙夷的神情突然被愤怒取代。“我们会看看你对信仰有多少了解，年轻人。”他淡淡地说。

“我是埃雷拉·艾尔·蒙达。”金发女子说，“第五宗的宗老。这两位是我的同侪，第三宗宗老邓得里什·亨吉尔，”她指指穿绿袍的胖男子，“和第四宗宗老考林·艾尔·森迪斯。”穿黑袍的瘦男人凝重地点点头。

维林被如此高规格的阵容吓了一跳。三位宗老，挤在一间屋子里，只和他一个人交谈。他知道应该感到荣幸，但只有不知所措的战栗。三位其他宗会的宗老，来考他关于第六宗的历史？

“你好不容易才把第六宗的有趣历史和无数次浴血奋战的经过记在脑子里，现在担心是不是白学了。”胖胖的邓得里什·亨吉尔往一块绣花精致的手绢里吐出一粒樱桃核，“你们都被宗师给耍了，孩子。对于那些早就死透的英雄，还有最好被遗忘的战斗，我们什么也不会问。我们不想考问你这种知识。”

埃雷拉·艾尔·蒙达扭头冲这位同僚笑笑：“敬爱的兄弟，我们该好好说明这场试炼的内容了。”

邓得里什·亨吉尔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回答，伸手又摸了颗樱桃。

“知识试炼，”埃雷拉回过头对维林说，“是所有宗会的兄弟姊妹都必须通过的试炼，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这不是力量、技巧或记忆力的考验。这是知识的考验，关于自我的知识。为了服务宗会，除了武艺之外，你还必须拥有其他东西，正如在我的宗会，姊妹们需要了解的不只是治疗术而已。你的灵魂决定你是谁，你的灵魂指引你为信仰事功。这场试炼会告诉我们，也告诉你，你是否了解自己的灵魂。”

“别撒谎，那是白费工夫。”邓得里什·亨吉尔告诫，“你骗不了我们，这么做也不能通过试炼。”

维林更为不安了。他的安危系于那些谎言，撒谎是他生存的必要手段。艾林和瑟拉，森林里的狼，还有他杀死的刺客……所有的秘密都靠谎言遮掩。他一边与恐惧做斗争，一边强迫自己点头道：“我明白，各位宗老大人。”

“不，你不明白，孩子。你都要尿裤子了。我快闻到尿味了。”

埃雷拉宗老的笑容有些尴尬，但目光还是不离维林：“维林，你害怕吗？”

“这就是试炼吗，宗老大人？”

“试炼从你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请回答。”

你不能撒谎。“我……我担心。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想被赶出宗会。”

邓得里什·亨吉尔不屑道：“我看是怕见到你父亲。你觉得他看到你会高兴吗？”

“不知道。”维林诚实作答。

“你父亲想让你回去。”埃雷拉说，“这不是说明他关心你吗？”

维林局促地扭动起来。他长年累月地逃避和压抑有关父亲的记忆，已经难以忍受这样的拷问。“我不知道这说明什么。我……我一点都不了解他，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常年在外为国王作战，在家时也很少对我说话。”

“所以你恨他？”邓得里什·亨吉尔追问，“我完全能理解。”

“我不恨他，也不了解他。他不是我的家人。这里是我的家。”

那个瘦子考林·艾尔·森迪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尖利刺耳：“你在跋涉试炼中杀了一个人。”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维林的眼睛，“你享受杀人的过程吗？”

维林惊呆了。他们知道！他们还知道多少？

“宗老之间会互通有无，孩子。”邓得里什·亨吉尔告诉他，“这是我们的信仰存续的方式。一致的目标，完全的信任。疆国以此为名，这一点，你要好好记住。别担心，我们会替你保守那见不得人的秘密。回答森迪斯宗老的问题。”

维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中如雷的鼓点。他回想跋涉试炼的经过，弓弦脆响，让他从杀手的箭尖下活命，杀手松垮而死寂的面庞，他用小刀去割箭羽，胃里翻江倒海……“不。我不觉得享受。”

“你后悔吗？”考林·艾尔·森迪斯继续追问。

“那个人想要我的命。我没有选择。我不能为求生感到后悔。”

“那你只在乎这个？”邓得里什·亨吉尔问道，“只想着活命？”

“我在乎兄弟，在乎信仰和疆国……”也在乎绝信徒瑟拉和帮那个巫女逃跑的艾林。但对于你们，我不能说我很在乎，宗老大人们。

他紧张起来，准备承受责罚，但三名宗老不发一言，彼此交换着难以看穿的眼神。他明白过来，他们听得出谎言，但看不穿人心。他可以隐瞒，没必要撒谎。沉默就是他的护盾。

接下来开口的人是埃雷拉宗老，她的问题比前几个更糟：“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维林的局促瞬间被愤怒取代：“从踏进宗会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抛弃了家族的……”

“别不耐烦，小子！”亨吉尔宗老断喝，“我们提问，你回答，这就是规矩。”

维林死命咽下反驳的狠话，咬得牙床生疼。他努力控制着怒气，咬着牙说：“我当然记得母亲。”

“我也记得她。”埃雷拉宗老道，“她是一位优秀的女子，为了嫁给你父亲、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她牺牲了很多。和你一样，她选择将一生献给信仰。她曾经是第五宗的姊妹，精通治疗术，因此很受尊敬，本可以成为宗会的宗师，还有机会担任宗老。奉国王之命，她随平定第一次库姆布莱叛乱的军队一同出征。你父亲在尊圣之战中负伤，他们就是在战斗后相遇的。疗伤的过程中，两人萌生爱意，于是她离开宗会，和他结婚。你知道这些事吗？”

维林惊得无法动弹，除了摇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时光流逝，以及刻意的压制，他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和宗会有关的回忆。但回想起来，他幼时偶尔也对父母出身的差异感到不解：他们的口音不一样，父亲说话不讲究文法，元音短促，而母亲则总是那么字正腔圆；父亲对餐桌礼仪也所知甚少，常常不顾盘边的刀叉，直接用手抓吃的。此时，母亲会轻叹一声，温柔地责备他：“别这样，亲爱的，这里不是兵营。”对此，父亲总是一脸发自内心的困惑。可维林做梦都没想过，她也曾为信仰献身。

“如果她还在人世，”埃雷拉宗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会让你把一生献给宗会吗？”

说谎的诱惑几乎无法抗拒。他知道，如果看到他身穿修袍，脸庞和双手因苦修而伤痕累累、粗糙不堪，母亲会说什么、会有什么感受、会有多么伤心。但如果说出口，这份感受就会真正吞噬他，他将再也无法逃避。可他知道这是陷阱。他们想让他撒谎，他明白了。他们想让我通不过试炼。

“不，”他说，“她厌恶战争。”终于说出口了。他过着母亲绝不希望的人生，他在糟蹋关于母亲的回忆。

“这是她告诉你的？”

“不，她是这么对我父亲说的。她不让父亲去征讨梅迪尼安人，为此离家远行。她说血腥味令她作呕。她不会希望让我过这种生活。”

“你对此有何感受？”埃雷拉继续追问。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问心有愧。”

“可你还是留下了，尽管有机会离开。”

“我觉得需要留在这里。我需要留在兄弟身边。我需要学习宗会的教导。”

“为何？”

“我……我觉得这就是我该做的。这是信仰的召唤。我熟悉刀棍，就像铁匠熟悉锤子和铁砧。我拥有力量、速度和机敏，而且……”他顿了顿，知道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不管自己有多厌恶，“而且我能够杀人。”说罢，他直视她的眼眸，“我能够毫不犹豫地杀人。我是为战斗而生的。”

屋里一片沉寂，只听得见邓得里什·亨吉尔嚼樱桃的口水声。维林来回凝视三人，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都不敢回应他的视线。埃雷拉·艾尔·蒙达的反应更令人震惊，她十指紧扣在身前，低头瞪着指节，仿佛快要哭出来。

最后，邓得里什·亨吉尔打破了沉默：“行了，孩子，你可以走了。暂时别和你的伙伴交谈。”

维林忐忑不安地站起身：“试炼结束了，宗老大人？”

“嗯。你通过了。祝贺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第六宗的骄傲。”他的话里有不加掩饰的尖酸，显然不是赞美。

维林朝门口走去，庆幸终于能够解脱——屋里的气氛太过沉重，三名宗老能看穿一切，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维林兄弟。”当他伸向门把手时，考林·艾尔·森迪斯尖利、冰冷的声音传来，把他叫住。

维林把一声懊恼的叹息硬生生咽下，不情不愿地转身。考林·艾尔·森迪斯死死盯着他，眼中全是狂信徒的炙热。埃雷拉宗老没有抬头，邓得里什·艾尔·亨吉尔事不关己地瞟了他一眼。

“有何吩咐？宗老大人。”

“她有没有碰你？”

维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还以为可以逃过这个问题，真是太蠢了。“您是指瑟拉吗，宗老大人？”

“不错，正是那个杀人犯、绝信徒和黑巫女，瑟拉。你在野外试炼中帮了她，还有那个叛徒，不是吗？”

“我后来才得知他们的身份，宗老大人。”这是事实，但隐藏着谎言。他觉得身上开始冒汗，暗暗祈祷不要在脸上表露出令人起疑的神情。“当时，他们在我眼里只是被暴风雪困住的陌生人。仁爱教理教导我们，要像对待兄弟一般对待陌生人。”

考林·艾尔·森迪斯微微抬起头，坚冷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疑虑：“我倒是不知道这里还教仁爱教理。”

“这里不教，宗老大人。我……我母亲教过我所有的教理。”

“嗯。她是一位很有爱心的女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没必要说谎：“她没有碰我，宗老大人。”

“你知道她的触碰具有什么力量吗？知道这对男人的灵魂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马克里尔兄弟告诉我了。可以免于这种厄运，我真的非常幸运。”

“确实。”宗老的目光稍稍缓和，但只是些许，“你也许觉得这场试炼过于严厉，但你要明白，以后的考验会更加艰难。在你的宗会里，活着从不轻松。在蒙逝者的召唤之前，你的很多兄弟会发疯，或残废。你知道吗？”

维林点点头：“我明白，宗老大人。”

“你本可以离开，而且品格不受任何玷污，可你决定留下，这值得赞扬。你对信仰的虔诚将被铭记。”

维林毫无理由地觉得这些话是一种威胁，连宗老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威胁。但他还是勉强回答：“谢谢您，宗老大人。”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靠着门长出一口气。其他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都没有发觉。他们一脸担心，尤其是邓透斯。

“信仰保佑。”邓透斯显然被维林的脸色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喘。

维林直起身子，尽力挤出虚弱的笑容，然后努力抑制撒腿就跑的冲动，迈步离去。

＊＊＊

知识试炼给所有人都笼上一层愁云，只有邓透斯例外。凯涅斯死活不开口，巴库斯少言寡语，诺塔极其暴躁，维林则沉浸于母亲的回忆中不可自拔，他朝小花脸丢垃圾、拒绝陪它玩耍，就这么恍恍惚惚、自怨自艾地度过了那天余下的时间，最后和其他人一起，在操场上玩了一场无人上心的飞刀游戏。

“那算什么屎炼啊。”邓透斯是唯一能保留一点好心情的人，他投出的飞刀正中巴库斯抛起的木板。他显然不了解同伴的心情，于是这份欢快就更令人恼火了。“他们竟然没问宗会的事儿，倒是一个劲地打听我娘和我小时候的事。那个女宗老，埃雷拉什么的，问我想不想家。想家？谁他妈想回那口屎坛子。”

他取回木板，拔出自己的飞刀，然后抛上半空让诺塔投。诺塔投偏了，偏得很离谱，差点打到邓透斯的脑袋。

“你不长眼吗！”

“不要再提试炼。”诺塔的言辞中满是阴沉的恐吓。

“咋啦？”邓透斯笑了，他真心觉得莫名其妙，“我们不是都通过了吗？大伙都留下了，也都能去夏令集市。多好。”

他们都通过试炼了。维林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因为没有成功的感觉，他意识到。

“我们只是不想谈论这件事，邓透斯。”他说，“对我们来说，这场试炼没那么轻松。最好是不要再提了。”

其他各组中，共有六个孩子没有通过，必须走人。次日早晨，他们看着这六个在迷雾中垂头丧气的暗影悄无声息地走出大门，身上只有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那是允许入会时他们可以保留的全部。啜泣声在庭院中回荡，传到他们耳中。没法听清究竟是谁在哭，是一个还是全部。哭声仿佛持续了很久，甚至在他们消失不见后依然萦绕。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哭。”诺塔说。他们来到墙顶，裹紧斗篷，等待日出驱散雾气，等待食堂的早餐。

“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巴库斯说，“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地方去。”

“疆国禁卫军。”诺塔答道，“那里全是宗会的淘汰货。也许这就是他们如此恨我们的原因。”

“他娘的，”邓透斯嘀咕道，“我知道我可以去哪里。直接去码头，找个去西边的拉货大船，要个铺位。我叔叔凡提斯坐船去过西边的旮旯，回来时富得流油，丝绸啦，药材啦，俺们村古往今来就出过这一个有钱人。但他下场也不好，回来一年就死了，一身黑疹子，在港口玩女人沾上的。”

“我听说船上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巴库斯道，“吃得差，挨鞭子，从早干到晚。大概和宗会里差不多，除了吃的。我可能会去当个绿林好汉，扬名立万。我会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手下，但我们一个人也不会去杀。我们就偷点黄金珠宝，只偷富人的。穷人也没啥可偷的。”

“看来你们都想得挺远的，兄弟。”诺塔不无讥讽地说。

“人这辈子需要打算。你呢？你打算去哪里？”

诺塔转身面对依然被晨雾所笼罩的大门，一脸深切的渴望，维林从未见他有过那种表情。“回家。”他轻声道，“我只想回家。”

第五章

知识试炼后一周左右，索利斯宗师带他们来到庭院外的一间屋子，屋里热得要命，满是烟雾和金属的臭气。等在屋里的是耶斯廷宗师，很少露面的宗会首席铁匠。他身材高大，浑身散发出力量和自信，肌肉虬结的双臂叉在胸口，一身体毛，还有很多被铁水溅出的泛红伤疤。这扑面而来的力量镇住了维林，他似乎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耶斯廷宗师会给你们打剑。”索利斯告诉他们，“今后两周，你们要听他指示，给他打下手。离开这间锻造场时，你们都会有一把剑，这辈子都要和它在一起。记住，耶斯廷宗师可没我这么心慈手软，别惹毛他。”

索利斯宗师走后，他们默默伫立，让这个大铁匠用蓝得发亮的眼睛挨个扫视。

“你，”他冲巴库斯伸出一根又黑又粗的指头，后者正盯着一堆刚完工的斧子，“你在铁匠铺干过。”

巴库斯支吾起来：“我的父……我小时候住在尼塞尔的一家铁匠铺附近，宗师大人。”

维林冲凯涅斯抬抬眉毛。巴库斯严守规矩，对儿时经历几乎绝口不提，突然得知他的父亲曾是匠人，众人颇为吃惊。他父亲是有正经行当的，这样的孩子不太可能沦落到宗会里来，拥有未来的孩子没必要寻求不一样的人生。

“见过剑是怎么锻造的吗？”耶斯廷宗师问道。

“没有，宗师大人。只见过小刀、犁刀、很多马掌，还有一两个风向标。”他轻轻一笑。耶斯廷宗师没笑。

“风向标不好打。”他说，“很多铁匠做不了，只有行家才有资格锻这种东西。这是行会的规矩，打出能读懂风之歌的金属，这种技术很少见。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巴库斯别过头去，维林意识到，他有些后悔，他觉得丢脸。他和宗师之间传递着某种讯息，那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必然和锻造场及锻造有关，但维林知道巴库斯不会说出口。巴库斯的秘密也和其他人一样多。“不知道，宗师大人。”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这里，”耶斯廷宗师展开双臂，比划四周，“这里是宗会的一部分，但属于我。在这里，我是国王、宗老、将军、领主、主人。这里不准玩耍，这里不准胡闹，在这里只能工作和学习。宗会要求你们掌握锻造金属的技艺。要真正熟练地使用武器，就要了解武器制造的方式，亲身参与武器创造的过程。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你们在这里做出的剑会保住你们的性命，守护信仰。好好干，你们就能获得一把靠得住的好剑，剑身坚固，剑刃锋利，足以切开铁甲。干得不好，你们的剑会在第一次战斗中折断，让你们送命。”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巴库斯身上，冰冷的目光仿佛是在询问着什么：“信仰是我们所有人的力量之源，但为信仰事功需要钢铁。钢铁是我们为信仰增添荣耀的工具。钢铁和鲜血，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全部。明白没有？”

众人纷纷低声附和，但维林知道，这段话其实是说给巴库斯一个人听的。

这天余下的时间里，他们往熔炉里铲煤，把院子里的铁条搬进锻造场。这些铁条放在一辆大车上，装得满满当当。耶斯特宗师则一直待在铁砧旁，挥舞锤子，敲出横亘不变的节奏，就像金属与金属的合唱。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在喷泉般飞溅的火星雨中发出几句指示。维林看懂了，这是一份枯燥而严酷的工作，他的嗓子被烟熏得生疼，耳朵被无休止的捶打声震得发麻。

一天结束，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返程时，他对巴库斯说：“难怪你不想在铁匠铺过一辈子，巴库斯。”

“可不是。”邓透斯揉着酸疼的胳膊表示赞同，“宁可练一天弓箭。”

巴库斯一言不发，在众人疲倦的抱怨声中整晚保持沉默。维林知道他根本没听他们讲话，他的思绪依然被耶斯廷宗师的疑问所占据——那疑问不只在言语中，还在眼神中。

＊＊＊

第二天，他们回到锻造场，继续扛铁条，把一袋袋煤搬进一间当作储煤室的大屋子。耶斯廷宗师几乎不说话，专心检查他们昨天扛进来的每一根铁条，把它们举到亮处，用指腹摩挲。他有时满意地哼几声，把铁条放回原处，有时恼火地咂咂嘴，把它放到一小堆不断增加的废料里。

“他在看什么？”维林扛着一袋煤走进储藏室，发出吃力的闷哼。耶斯廷宗师的举动让他好奇。“每根铁条不是都一样吗？”

“杂质。”巴库斯瞥了耶斯廷宗师一眼，“这些铁条是其他铁匠炼制的，然后再送到这里来，手艺很可能不如我们的宗师。他在检查炼制时有没有混入劣质的铁料。”

“他怎么分辨？”

“主要靠摸。铁条的锻造方法是把一层层的铁打到一起，然后扭转、敲平。这个过程会让金属产生某种纹理。好铁匠可以根据纹理判断铁条的品质。据说，有人甚至能靠鼻子闻出好坏。”

“你行吗？我是说靠摸，不是闻。”

巴库斯笑了，维林从他的笑声中品出苦涩的调子：“给我一千年也学不会。”

中午，索利斯宗师现身，命令他们到操场去练习剑术，告诫他们不能让技艺生疏。锻造场里的重活让大家无精打采，挨的棍子比平时更多，不过维林觉得也没平时那么疼。他一时怀疑索利斯宗师下手是不是变轻了，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是索利斯宗师手软，而是他们更耐揍了。他在把我们捶打成材。他悟到。我们是剑，他是铁匠。

＊＊＊

“该给炉子生火了，”耶斯廷宗师对匆匆吃完午饭、返回锻造场的孩子们说，“对于这口炉子，你们只要记住一点。”他举起手臂，展示壮实的肌肉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它是热的。”

他让众人把几袋煤炭倒进熔炉的砖窑，然后叫凯涅斯生火，这需要钻进炉底，点燃煤堆下用来引火的橡木柴片。要是维林肯定会皱眉头，可凯涅斯二话不说，拿起点燃的蜡烛就钻进窑口。片刻后，他重新现身，身上黑乎乎的，但没受伤。“火头很旺，宗师大人。”他报告道。

耶斯廷宗师没有理会他，蹲下身检查炉内越烧越旺的火苗。“你。”他点头示意维林。他从不喊他们的名字，似乎回想这些人的名字只是费力而无用的举动。“负责风箱。你也去。”他伸出手指点了诺塔。巴库斯、邓透斯和凯涅斯接到的命令则是原地不动，等待指示。

耶斯廷宗师举起沉甸甸的钝头锤子，又从铁砧旁的铁条堆里拿出一根来。“一把阿斯莱式样的剑由三根铁条制成，”他说道，“一根厚的作为剑身，两根薄的作为双刃。这个样子的，”他举起手中的铁条，“就是用来制作剑刃的铁条。必须先将其敲打塑形，再与另外的部件熔合。剑刃是铸剑过程中最难处理的部分，既要精良又要坚固，既能切割又能抵挡另一把剑的挥砍。看看这根铁条，仔细看清楚了。”他举着铁条，挨个递到众人面前。他的嗓音粗哑而顿挫，有种怪异的催眠效果。“看到上面的黑色斑点了吗？”

维林目不转睛地盯着铁条，发现暗灰色当中有小小的黑纹。

“这叫做星银，因为将其置于火中煅烧时，能放射出无与伦比的光亮，”耶斯廷接着说道，“但这不是银，而是一种铁，从地下采掘出来的稀有铁种，跟黑巫术没有关系。正是因为有了它，宗会的剑较之别家更为坚固。你们的刀剑有了它，就能经得住猛烈的劈砍，而别家的刀剑可能早就断裂了。只要你使得好，我们的剑可以轻而易举地劈盔断甲。这是我们的秘密，千万别泄露出去。”

他打手势让维林和诺塔开始鼓动风箱，然后静观其效。在两人的努力下，黑炭堆中逐渐泛出了橙红色的灼热光芒。“行了，”他说着，举起手中的锤子，“看清楚了，好好学。”

维林和诺塔握着沉重的木制手柄，用力拉动风箱，汗如雨下。随着两人一次又一次把空气灌进熔炉，锻造场内的温度持续上升。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愈加浓重，每一次吸气都相当费力。

看在信仰的分上，就坚持下去吧，维林暗自抱怨。汗水流满了他酸疼的胳膊，而耶斯廷宗师仍没有动手……他还在等待。

终于，铁匠满意了。他用铁钳夹起那根铁条送进熔炉，等到橙红的热火窜进其中，贯通首尾，这才取出来放到铁砧上。第一次敲击极轻，好似轻轻拍打，只迸出小小一簇火星。接下来，他开始正经干活了，锤子起起落落，如鼓点声声铿锵，与此同时，他周身火花激射，犹如泉涌。由于挥锤过快，有时只见那锤子残影重重。奇怪的是，刚开始这根通红的铁条外形改变不大，等到它略有变长的时候，耶斯廷宗师将其再次投进熔炉，然后烦躁地示意维林和诺塔再加把劲。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只过了十分钟，却仿佛熬了一个小时。耶斯廷宗师不断地敲打铁条，丢回熔炉，然后再次敲打。维林怀念起在操场上受过的磨难，踩着冷冰冰的地面肉搏也比现在好受得多。等耶斯廷宗师示意他们可以放手了，两人便摇摇晃晃地离开风箱，脑袋伸出门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甜丝丝的空气。

“那混蛋想整死我们。”诺塔喘着气说。

“赶快过来！”耶斯廷宗师吼道，他俩赶紧钻了进来。“你们必须适应，这才是真正的活儿。看吧，”他举起铁条，最初的圆柱形态变成了约一码长的三棱铁片，“这是一片剑刃。现在看起来还很粗糙，但等它与兄弟材料熔合，就能改头换面，焕发生机。”

邓透斯和凯涅斯受命去接管风箱，耶斯廷宗师开始敲打另一片剑刃。他们干活的时候，锤子的敲击声和他们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等第二片剑刃完成，他开始加工用来制作剑身的厚铁条，敲打的节奏越发急促有力。铁条逐渐伸展到剑刃的长度，然后剑身回火，中间形成了一道隆起的剑脊。等他完成了剑身，凯涅斯和邓透斯已经累得半死，巴库斯与维林到风箱旁待命。铁匠拿出一个固定架，把三根铁条的底部绑在一起，准备将其熔合。

“熔合是对铸剑师的考验，”他教导说，“也是最难掌握的技巧。敲打太猛会损坏剑刃，太轻则不能合三为一。”他扫了一眼维林和巴库斯，“用力拉，炉火要旺。不准偷懒。”

维林一边干活，一边祈祷这事儿早点结束，却发现巴库斯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耶斯廷宗师身上——他的胳膊一刻不停地抬起又放下，似乎不觉得酸痛，两眼死死盯着铁砧上所起的变化。起先，维林不明白哪儿来的吸引力，不过是铁匠拿锤子打铁罢了，既不壮观，也不神秘。可当他顺着巴库斯的目光望过去，就渐渐地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在铁锤的敲击下，三根铁条慢慢熔合，剑正在成形。当耶斯廷宗师从熔炉中取出剑时，刃上的星银斑纹不时闪闪发亮，那光芒如此耀眼，令他不能直视。他相信铁匠所说的，星银只是一种金属，但这玩意儿仍令人感到不安。

“你，”耶斯廷宗师打完了剑尖后，对着诺塔一点头，“把桶拿近一点。”

诺塔顺从地把沉重的木桶拖到铁砧旁边。桶里的水装得很满，当他拖到了指定的地方时，水泼溅到了他脚上。“这是盐水，”耶斯廷告诉他们，“在盐水里淬火的剑，从来就比在淡水里淬火的剑要来得坚固。往后退，水会沸腾。”

他牢牢抓住剑的柄部，伸剑进桶。水遇高温，立时蒸汽腾腾，喧哗四起。他持握不动，直到沸水平息，才抽出云汽蒸腾的剑来，举起细看。剑身乌黑，沾有烟灰之色，但耶斯廷宗师似乎很满意。剑刃两边平直，剑尖匀称至极。

“好了，”他说，“真正的活儿要开始了。你，”他转身对凯涅斯说，“之前是你生的火，活儿就由你来干。”

“唔，”凯涅斯应道，他搞不清楚这算是荣誉还是惩罚，“多谢宗师大人。”

耶斯廷拿着剑走到锻造场的另一端，将其放在那边的台子上，台子旁是一块由踏板驱动的巨大磨石。“刚刚铸出来的剑只是半成品，”他教导说，“必须磨利、擦亮、抛光。”耶斯廷让凯涅斯站在磨石前，踩动踏板使之旋转，教他如何依靠“一二一二”地喊号子来保持节奏，接着要求他加快速度，然后持剑靠向磨石。一时间火花四溅，吓得凯涅斯直往后退，但耶斯廷命令他稳住不动，引导他摆正双手的角度，接着教他如何持剑在磨石上横移，使得整个剑身都能被磨到。“就是这样，”片刻过后，看到凯涅斯有信心自行磨剑了，他满意地说道，“每边剑刃各磨十分钟，然后给我看你的成果。其他人到熔炉那边去。你，还有你，去拉风箱……”

他们就这样在熔炉旁辛勤劳作，挥汗如雨，在七个漫长的日日夜夜里，拉风箱，打剑刃，磨剑身，直到烟色尽去，闪亮如银。所有人都没能避免受伤，维林的手背上多了一处青灰色伤疤，是因为有一点炽热的铁水溅了上去，那种疼痛和灼烧皮肉的气味着实是独特的体验。其他人受的伤也都大同小异。邓透斯最惨，打磨时一个不留神，迸射的火星飞进了他的眼睛，在他左眼周围留下一串焦黑的疤痕，所幸没有伤及视力。

尽管每每干得精疲力竭，还有受伤破相的危险，而且过程极为沉闷乏味，但维林依然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打铁的活儿。这一切真是妙不可言，在耶斯廷宗师的锤下浴火而生的利剑，在砥石上来回打磨剑刃的手感，还有在抛光剑身时渐渐显出的图案，那是从灰蓝色钢铁内里浮现的黑色漩纹，似是熔炉里的火焰凝固其中。

“这是因铁条相互熔合而产生的，”巴库斯解释道，“将不同种类的金属熔合，自会留下痕迹。宗会的剑因为有星银的存在更加不同寻常。”

“我喜欢，”维林说着，举起还没抛完光的剑，映着天光欣赏，“这……实在有趣。”

“只是打铁罢了。”巴库斯叹道，他转身继续打磨一边的剑刃，“加热，敲打，塑形。毫无神秘可言。”

维林望向这位正在操作转轮的朋友，他的手熟练地移动着，分毫不差地研磨剑刃。当巴库斯干活的时候，耶斯廷宗师便不太费心教他，直接递给他一把剑就走开了。铁匠似乎很清楚巴库斯的技术，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咕哝两句，或是赞同地哼哼几声，仿佛他俩已有多年的默契。不过，巴库斯干活儿时并不愉快——他没有成就感。他干起来毫不费力，展现出的技术令众人自愧不如，可是只要大家进了锻造场，他的脸就像是戴上了冰冷的面具，不动声色，只有去操场或是餐厅的时候，他的脸色才好起来。

第二天是安装剑柄。剑柄是现成的，几乎一模一样。耶斯廷宗师把剑柄安在剑尾，又往楔进剑柄的脚木里敲了三只铁钉，确保稳妥牢靠。然后他们的任务是锉磨钉头，保持橡木剑柄的平整。

“你们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那天结束时耶斯廷对他们说，“剑归你们了。善加使用。”这是他头一次说话像其他宗师。他不再多言，回到了熔炉旁边。大伙儿握着剑，犹豫不决地站在四周，不知道要不要说两句什么。

“呃，”凯涅斯说，“多谢您的智慧点拨，宗师大人。”

耶斯廷拿起一个没有完成的矛头，放到铁砧上，开始鼓动风箱。

“我们觉得这段日子非常……”凯涅斯刚开口说话，维林用肘子顶他，然后指了指门。

正当他们离开时，耶斯廷又说话了：“巴库斯·耶书亚。”

他们停下脚步，巴库斯转过身，神情有些紧张：“宗师大人。”

“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耶斯廷头也不回地说，“我用得着帮手。”

“很抱歉，宗师大人，”巴库斯闷闷地说，“怕是训练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耶斯廷放开风箱，拿起矛头放进熔炉：“有朝一日你厌倦了打打杀杀，熔炉在，我也在。我们在这里相见。”

＊＊＊

巴库斯没来吃晚餐，在他们的印象里还是头一遭。夜幕降临，维林例行去过小花脸的狗舍后，在城墙上找到了他。“给你带了些剩菜。”维林递给他一包东西，里面有一块馅饼和几个苹果。

巴库斯点头致谢。他的目光落在河面，那儿有艘驳船正逆流驶向瓦林斯堡。

“你想知道。”片刻的沉默后，他说道。他的语调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和讽刺，而维林没能察觉到隐藏其中的一丝恐惧，因为天气太冷了。

“如果你想说出来，”他说，“我们就算交换秘密了，兄弟。”

“比如你为何保留那条丝巾。”他指了指维林脖子上那条瑟拉的丝巾。维林将其塞进衣服，拍拍他的肩膀，准备离开。

“那时候我十岁。”巴库斯说道。

维林停住脚步，等他说下去。巴库斯可以跟大伙一样守口如瓶，说不说全由自己，激将法和劝说都没有用。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我去铁匠铺干活。”巴库斯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我很喜欢这活计，爱看他敲打塑形，爱看铁在熔炉里通红发亮的样子。有人说铁匠的活计很玄乎，但在我看来，太显而易见，太简单了。我理解得透透彻彻。我父亲几乎没教过我什么，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锤子没落，我就知道那块铁要变成什么样子，知道一把犁刀是能切泥破土还是卡得无法动弹，知道装好的蹄铁是否很快就会脱落。我父亲为此很骄傲，我心里清楚。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不像我继承了母亲话多的性子，但我知道他很骄傲。我希望他能更加骄傲。我头脑中有很多式样，各种小刀、剑和斧头，只等我锻造出来。我很清楚怎样造出来，要使用什么比例的合金，我心里都有数。于是，有天晚上，我溜进了铁匠铺，打算一试身手。我想的是做个小物件，比如猎刀，作为送给父亲的冬季好礼。”

他闭嘴不言，盯着夜色中的驳船驶远，甲板上人影幢幢，在船首提灯的微弱光亮中犹如鬼魅。

“这么说你做了一把小刀，”维林接过话头，“可你父亲……生气了？”

“噢，他没生气。”巴库斯痛苦地说，“他吓坏了。刀身经反复折叠，异常强韧，刀刃则锋利无比，割绸断金轻而易举，而且光亮如镜。”他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但转瞬即逝，“他把小刀扔进河里，要我永远不向任何人提起，守口如瓶。”

维林糊涂了：“他应该很骄傲才对，毕竟儿子锻造了那么出色的小刀。为什么他反而感到害怕呢？”

“我父亲这辈子见过很多世面。他跟着王公大臣出过门，还在东方大海的商船上干过活，但他从没见过有哪个铁匠铺能不点炉子就煅出小刀来。”

维林更糊涂了：“那你是怎么……”但他看到了巴库斯脸上的某种神情，便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尼塞尔人在很多方面堪称伟大，”巴库斯继续说道，“他们坚强、友善、热情。但他们最害怕的就是黑巫术。我们村子曾经有个老女人，轻轻一碰就可以治病疗伤，他们都是这样传说的。她因为拥有这样的能力而广受尊敬，不过大家也很怕她。当掐脖红袭来时，她却无能为力，几十人丧命，每家都有人死掉，但她没有感染。村民们把她堵在家里，放了一把火。废墟至今还在，没人敢在那里建房。”

“你是怎么做出那把小刀的，巴库斯？”

“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我握着锤子，在铁砧上敲打。我还记得装刀柄的场景，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点过炉子。似乎我一开始干活儿，我就不是我了，我变成了工具，就像一把锤子……有种神秘的力量通过我干铁匠的活儿。”他摇摇头，显然回忆过去令他感到不安，“从那之后，我父亲就不让我踏足铁匠铺。他带我去见一个养马的老头卡鲁斯，要那人尽全力教我做马匹买卖，因为我不打算当铁匠。为此，父亲每个月给他五个铜板。”

“他是想保护你。”维林说。

“我知道，可孩子不会这么想。我当时想的是……他被我做的东西吓坏了，担心我给他丢脸。我甚至想过他可能是嫉妒我。所以我决定向父亲炫耀一下我的能耐。我趁着他去夏季集市打货的机会，回到了铁匠铺。没有什么材料好用，只有几块老旧的马蹄铁和一些钉子，他把大部分的货都带到集市去了。我就用剩下来的那点材料开工，结果……做出了很特别的东西。”

“是什么？”维林问，心想无非是削铁如泥的宝剑或者寒光闪闪的斧头。

“日向标。”

维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类似风向标，只不过所指的并非风的方向，而是太阳的方位。不管太阳挂在哪儿，即便阴云密布，你都能知道当天的时辰。就算太阳落了山，日向标也能指向地面，透过大地辨明它的方位。而且我把这物件做得很漂亮，转轴还能喷火。”

如此神奇的发明，维林估摸不出它的价值，也不敢想象会在害怕黑巫术的村庄里引发怎样的恐慌。他问：“这东西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被我父亲熔掉了吧。他从集市回来时，我站在那里等，然后得意洋洋地展示我做的东西。他叫我收拾行李。当时我母亲去了姨妈家，所以父亲没跟她说什么，天知道等母亲回家父亲会作何解释。我们在路上走了三天，然后坐船去瓦林斯堡，最后到了这里。他和宗老说了一会儿话，把我丢在门口，走了。他说如果我把我的本事告诉了别人，就肯定没命，还说我在这里很安全。”他的笑容倏忽即逝，“很难相信他这是为我好。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在往第五宗走的时候迷了路。”

维林想起了晨雾中的蹄声，想起瑟拉的故事。他驱散这些回忆，说道：“他说得对，巴库斯。你不能告诉别人，也许连我都不该知道。”

“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维林冷冷一笑：“今天不杀。”

他们站在城墙前，相伴无言，望着驳船转过河上的弯道，消失在视野里。

“其实，我觉得他知道，”巴库斯说，“我是说耶斯廷宗师。他可以感觉到我的能力。”

“他怎么可能感觉到这种东西？”

“因为我在他身上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

第六章

第二天的课程是与各自的新剑磨合。维林感觉半节课的时间都用来绑剑带了——如何系在背后，方便伸手拔剑。

“再绑紧些，奈萨。”索利斯拉住凯涅斯的剑带一使劲，后者疼得哼出声来，“这家伙要是打仗时松了，你们立马就会知道后果。自个儿的剑带都给你使绊子，你连一个敌人也休想干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学的是如何流畅且迅速地拔剑。看索利斯宗师演示的动作不难，实际操作起来完全是两样。皮带将剑牢牢地束缚在鞘中，必须用拇指推开，然后干净利落地抽出剑来，才能避免划到甚至割伤自己。他们第一次拔剑的动作太过笨拙，索利斯命令大家全速在操场上跑两圈。由于不习惯背着剑跑步，大家行动格外缓慢。

“跑快点，索纳！”索利斯挥杖便抽，维林一个踉跄，“你也一样，森达尔，脚步跟上！”

他命令大家再次拔剑：“姿势要对。越快拔剑在手，准备应战，面前那帮混蛋给你开膛破肚的可能性就越低。”

等他们又跑了几圈，挨了几次杖责后，索利斯才对他们的进步感到满意。不知为何，今天维林和诺塔特别容易惹恼他，杖子落在他俩身上的次数比其他人都多。维林估摸着这是在清算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陈年旧账。索利斯有时候就是这样，常常等过了几周甚至几个月，才想起他们犯过的事儿。

课程快结束时，他要大家列好队，然后训话：“明天，你们这帮混小子可以去参加夏令集市了。可能会有城里的小伙子找你们麻烦，借机逞英雄。下手注意轻重，别伤了他们的性命。还有些当地的姑娘，没准拿你们寻开心，就为图个新鲜。别理会她们。森达尔、索纳，你俩留下。这就是偷懒的下场。”

维林惊呆了，他感到很不公平，失望到了极点，但也只是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诺塔可不一样，把满腔的怨愤一股脑宣泄出来了。

“您开什么玩笑呢！”他大喊道，“他们也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怎么就要我们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坐在床上揉着青肿的下巴，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怒气不减：“那混蛋从来就最讨厌我。”

“他谁都讨厌，”巴库斯说，“你和维林今天只是太倒霉。”

“不对，是因为我父亲是国王的第一大臣。我敢肯定，就是这样。”

“既然你老爹是这么厉害的大人物，他怎么不把你从宗会弄出去呢？”邓透斯问，“你不是讨厌待在这里嘛。”

“我怎么知道？”诺塔气炸了，“又不是我要求他送我来这破地方的，又不是我愿意挨冻，好多次都快冻死了，又不是我愿意每天挨打，跟乡巴佬一起挤在破屋子里……”他的哀声渐渐降低，身体蜷缩在床上，头也埋进枕头里，“我以为知识试炼的时候他们会让我走。”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话声含糊不清，“他们看穿了我的心思。但那个该死的女人说，信仰需要我留在这里。我没办法，什么谎都撒出来了，可他们就是不肯放我走。那头蠢猪亨吉尔说什么，有我这样的人在，对第六宗大有好处。”

他陷入沉默，埋着脸不作声。巴库斯走过去，想拍拍诺塔的肩膀，但维林摇摇头制止了他。维林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橡木箱子，这是他趁某个经过大门的商人不注意，从装货的马车后面偷来的。箱子里存放着他最值钱的物件，还有瑟拉的丝巾。他打开箱子，拿出一只皮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钱，都是这些年捡到的、赢来的或是偷的。他把皮袋扔给凯涅斯：“给我带点糖果。要是碰到我能穿的软皮靴子，就给我带双新的。”

＊＊＊

黎明时分，大雾弥漫，浓重而柔软的蓝色雾气笼罩四周，等待夏日热烈的阳光将其驱散。早餐时，维林和诺塔默不作声，可怜兮兮地坐在桌边，其他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集市了，正努力克制着不表现出那股兴奋劲儿。

“那儿会有熊吗？”邓透斯突然问。

“应该有吧，”凯涅斯说，“夏令集市从来都有熊，酒鬼靠跟它们摔跤挣钱。这类把戏可多了，我在集市上见过一个阿尔比兰帝国的魔术师，他可以吹奏笛子让蛇跳舞。”

维林被送到宗会之前，父亲每年都带他参加集市。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些舞者、小贩、变戏法的、玩杂耍的和成百上千种新奇的玩意儿，还有各种声音和气味汇聚的海洋。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意识到，他是多么想再去一次，再回味一次童年，是否真如他记忆中那样缤纷多彩，无忧无虑。

“国王也会到场。”维林对凯涅斯说。他想起了远远看见的行宫，雅努斯王及其王室贵族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竞技场上的各色表演。那里举行的有赛马、摔跤、格斗和箭术，获胜者将有幸从国王手中接过一条红丝带。尽管这种奖励与竞技的辛苦过程相比可谓相当寒碜，但获奖者无一例外地兴奋不已。

“说不定你能凑到前面去，让他拿你当脚凳，”诺塔说道，“你情愿这么干，对吧？”

凯涅斯不为所动。“你不能去不是我的错，兄弟。”他和气地回应道。

诺塔似乎还打算说什么侮辱的话，但他只是推开了面前的餐盘，站起身来，怒容满面地走出餐厅。

“他实在接受不了。”巴库斯说道。

用餐完毕，维林在院子里跟他们道别，他们依依不舍的样子令维林心情舒畅了些。

“我愿意……”凯涅斯费劲地说，“……留下来，只要你说一声。”

维林听到这话，深为感动，他知道凯涅斯是多么渴望见到国王。“你要是不去，我哪儿来的新靴子呢？”他挨个跟他们握手，等大伙走到大门时，又向他们挥手告别。

他去看小花脸，惊讶地发现奴隶犬交到了新朋友——一只雌性阿斯莱猎狼犬，差不多有它肩膀高，但远远没有它强壮。

“几天前的晚上，母狗进了它的栏，”耶克林宗师说，“信仰才知道怎么回事，它居然没有当场咬死母狗。它也许需要个伴儿。看来我也只能听之任之，兴许几个月后就能有一窝小崽子了。”

小花脸跟往常一样高兴，一看见维林就跳了起来，母狗却显得格外警惕，不过看到小花脸那么热情，便也安心了。维林扔给它们一些剩菜，等小花脸吃完后，母狗才敢吃。

“母狗怕它。”他看出来了。

“情理之中，”耶克林笑呵呵地说，“但也离不开它。母狗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认准了配偶，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不走。典型的娘们，对吧？”他说着大笑起来。维林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礼貌地跟着笑了笑。

“没去集市吗？”耶克林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狗舍尽头，给养在那儿的三只尼塞尔梗犬扔了些吃的。它们的外貌极具欺骗性，有短短的鼻子和棕色的大眼睛，实际上谁要是胆敢伸手进去，非给它们咬断不可。耶克林宗师养它们是为了猎兔子，它们擅长此道。

“索利斯宗师觉得我在练剑时偷懒了。”维林解释。

耶克林啧啧几声，显得颇为不满：“不用功永远也成不了宗会的兄弟。想当年我受训的时候，稍有松懈他们就拿马鞭抽你，第一次便是十鞭，之后每次加十鞭。就因为鞭子打得太厉害，我们每年都会少十到十二个兄弟。”他叹息一声，满是浓浓的恋旧之情，“不能去集市真是可惜。那儿可以买到好狗，办完了这边的事务我就赶过去。就是太拥挤，毕竟当场还要行刑。好好吃，你们这些小畜生。”他往梗犬的笼子里又扔了些肉，激起了一场抢食大战，咆哮声和尖叫声瞬间炸开。耶克林宗师瞧着，咯咯笑个不停。

“行什么刑，宗师大人？”维林问。

“什么？噢，国王要吊死他的第一大臣。叛国啦，腐败啦，逃不脱这几样罪名。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看热闹去？王国里的人都恨那个混蛋。苛捐杂税嘛。”

维林感到口干舌燥，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诺塔的父亲。他们要杀死诺塔的父亲，这才是索利斯把我们留下来的原因。为了不引起怀疑，便让我也留下来了……等消息传来时，至少我在这儿。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望着耶克林宗师。

“索利斯宗师今早来过这里吗？”他问。

耶克林没有看他，依然低头对着几只狗微笑：“索利斯宗师可是很精明的人。你应该好好谢谢他才对。”

“我还要当面表达不成？”维林怒了。

耶克林不置一词，隔着笼子的格栏晃荡火腿肉，勾得几只梗犬纷纷跃起。它们每次跳起来，耶克林就含糊不清地笑一声。

“呃，”维林一时找不到话，便清了清嗓子，往门口退去，“失陪了，宗师大人。”

耶克林没有转身，只挥了挥手，瞧着那几只吵成一团的梗犬，笑骂道：“小畜生。”

维林走过庭园里的鹅卵石小径时，感觉肩上的重担快将他压倒在地了。忽然之间，一股对索利斯和宗老的怨恨油然而生。领导力？他苦涩地想着，我不要，你们留给自个儿吧。

但还有另一种想法滋生出来，当他不情愿地迈开双腿，踩着台阶往塔楼上爬的时候，疑心愈来愈重，诺塔愤愤然走出餐厅时的表情，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当时维林只注意到他的怒气，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有其他的情绪，那种决心，那种果断……

他恍然大悟，立时站住不动。信仰保佑，千万不要！

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冲进房间，慌张地大喊道：“诺塔！”

房间里没人。也许他在马厩。他喜欢马……

这时他注意到窗户大开，所有人铺位上的毯子和床单都不翼而飞。他从窗口探出身，发现窗户底下悬着一根结结相扣的绳子，足有二十多英尺长，而从绳子尾端到北门屋顶还有十五英尺高，再到地面又有十英尺距离。对于包括诺塔在内的宗会兄弟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尽管城墙上有兄弟巡逻，但迟迟不消的晨雾能够帮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毕竟那些兄弟满脑子惦记着早餐，未必有那么机警。

维林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索利斯宗师或是宗老，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告密，诺塔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而且他至少已经走了半个小时。此外，维林根本不知道索利斯和宗老在不在这里，他们可能也去了集市。还有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显现，清晰得可怕：如果他抢先到达那里呢？会有什么发现？

维林迅速拿上一个水壶和几把小刀，然后把剑绑在背后。他翻过窗户，抓紧诺塔做的绳子，往下降落。果不其然，他只用了片刻工夫，便轻而易举地落地。此时浓雾即将散尽，他必须万分小心。维林紧靠着城墙，等在城墙上巡逻的那位兄弟走开——此人约莫十七岁，看他的表情无趣得紧——然后全速往树林冲去。从这儿到树林不到两百码，在训练场上算不上多长，但背后就是城墙的那种紧迫感，让维林觉得跑了不止一英里，每时每刻他都在提防突然响起的警报，甚至是箭矢破空而来的呼啸。如此短的距离，宗会的兄弟少有射不中的。当他冲进阴凉的树影中，不由松了口气，速度放慢了一半，不过依然比他习惯的步伐要快，因为他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他借着树林的掩护跑了约莫半英里路，便上了大道。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熙攘的场面，路上满是驾着马车、拖家带口的农民，车上装满要在集市上出售的货物。全家人每年热热闹闹地出来一回，看看比赛，开开眼界。当然了，第一大臣公开受刑这事儿更是增添了别样的风味。没有一个旅人表露出哪怕丝毫对刑场杀人的畏惧，维林所见之处，人人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他经过了一辆坐满人的马车，从那些斧头推断可能是一帮樵夫，他们正操着沙哑的嗓门唱着一首小调，歌词讲的正是即将发生的事：

阿提斯·森达尔是他的名字

这头老山羊只知道贪吃

雅努斯王要数他荷包里的子儿

扯断喉咙叫他再也不能吃

“慢点跑，宗会小子！”他经过时，一个樵夫大声喊着，晃晃悠悠地举起手中的瓷瓶子，“我们不到场，他们是不会勒死那混蛋的。要有人砍好柴生火。”其余的樵夫哄然大笑，维林飞奔而过，压抑着动手的冲动，他倒想知道一个醉醺醺的樵夫折了手指还怎么砍柴。

他是未见其景，先闻其声。前面的山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那是千万张嘴同时发出的声音。当他年幼时，还以为有怪物出现，便害怕地钻进母亲的怀里。“别怕。”她抚着维林的头发说。当那些声音愈来愈高亢，母亲温柔地扭头说道：“瞧啊，维林。你看他们。”

眼前人山人海，足足占了好几亩地，在孩子眼中，似乎全国的人都来到了瓦林斯堡城墙前的辽阔平原上，同享夏季带来的福祉。而如今，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人比记忆中那次还要多，密密麻麻挤满了西城墙的外围，呼出的白气和柴火的青烟混成一团蒸腾的云雾，笼罩在人群头顶，各种各样的帐篷和色彩亮丽的华盖缀在人海之中。对于一个过去四年都待在宗会那座狭小城堡里的年轻人来说，眼前的盛况着实超乎想象。

这么多人，我怎么找他呢？他思索着。那帮醉樵夫坐的马车赶了上来，歌唱御前大臣之死的调子又在身后响起。维林恍然大悟：不用找诺塔，找到绞刑架即可，他肯定在那里。

＊＊＊

挤进人群的感觉很古怪，四周全是涌动的人流、陌生的气味，既好玩，又让他害怕。小贩随处可见，他们的吆喝声刚刚能盖过各种噪音，卖的东西从甜肉到陶器，应有尽有。到处是一堆一堆的人，围着那些卖艺的、变戏法的、玩杂耍的和魔术师，阵阵掌声欢呼声时而响起，也有喝倒彩的。维林尽力不去分心，但当他看见惊人的场面时，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有个肌肉发达、体态魁梧的人能从嘴里喷火，还有一个身着丝绸袍子、肤色暗沉的人，能从周围观众的耳朵里取出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维林驻足片刻后，才惊觉有重任在身，于是满脸羞愧地往前走。当他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一个半裸女人玩杂耍时，忽然感到有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斗篷。那只手的动作相当灵巧，不易为人察觉地正摸索着什么。他左手一伸，捏住了那人的手腕，再猛地一拉，扒手重重地跌倒在他的左脚边，疼得哼了一声。那是一个男孩，又瘦又小，衣衫褴褛。他抬头瞪着维林，含糊不清地吼叫着，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拼命想要挣脱出去。

“哈，小贼！”人群里有个男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聪明点就知道不该找宗会的人下手。”

一提到宗会，那男孩挣扎得更凶了，对着维林的手又抓又咬。

“杀了他，兄弟。”另一个人提议，“城里少个小贼，终归算件好事。”

维林不作理会，他轻而易举将扒手凌空提起，这个男孩几乎是皮包骨头。“你技术不到家。”他说。

“去你的，”小男孩啐了一口，拼命地挣扎，“你不是真正的兄弟。你只是他们的小学徒。你不比我强。”

“这小鬼欠揍。”一个男人说着，从人群里挤出来，抬起手就要打男孩的脑袋。

“走开。”维林喝道。那个胖胖的男人刚刚喝醉了酒，一脸大胡子湿乎乎的，沾满了麦酒，眼神涣散，看不清人。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很快就走开了。十四岁的维林已经比大多数人个子高，宗会的修行令他体形健硕而精悍。他挨个瞪着几个驻足看戏的观众，他们赶紧走了。他们不光是怕我，维林心想，他们怕宗会。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男孩说道，声音里有一半是恐惧，另一半是愤怒。他悬在维林的铁手下，挣扎到筋疲力尽，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怒气腾腾，却明显底气不足。“我有朋友，我告诉你，要是撞见他们你肯定后悔……”

“我也有朋友，”维林说，“我正在找其中一个。绞刑架在哪里？”

那男孩皱着眉头，茫然问道：“啥？”

“就是要吊死御前大臣的绞刑架，在哪儿？”

男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显在算计：“说了有啥好处？”

维林手心用力：“不捏断你的手腕。”

“不要脸的宗会混蛋，”男孩生气地嘀咕道，“要捏断我的手腕就来吧，不如把我胳膊也拧断算了，有什么区别？”

维林望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不光有恐惧和愤怒，还有另一种东西——蔑视。他手上的力道稍有放松。这个男孩很骄傲，绝不屈服于内心的恐惧。维林看清了他的衣衫是多么破烂不堪，光脚上满是淤泥。骄傲，或许是他仅有的财富。

“我放你下来，”他对男孩说，“但如果你敢跑，我就抓住你。”他一弯胳膊，凑近了说道：“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男孩往后缩了缩，连连点头：“嗯嗯。”

维林放他下来，松开了手。男孩想跑又不敢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往后退了几步。“你叫什么名字？”维林问他。

“弗伦提斯，”男孩有些警惕地答道，“你呢？”

“维林·艾尔·索纳。”他说完，男孩目光一闪，显然听过这个姓氏。即便是城里最底层的人，也听说过战争大臣的威名。“拿着，”维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飞刀，扔给男孩，“我只有这个拿来交换。你告诉我绞刑架在哪儿，我就再给你两把。”

男孩好奇地盯着小刀看：“这是啥？”

“小刀，可以飞出去。”

“能杀人吗？”

“勤加练习才行。”

男孩摸了摸刀尖，疼得吸了口气，立刻把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他终于明白这把刀看似不起眼，实则锋利非凡。“你教我，”他吮着手指，含糊不清地说，“教我飞刀，我就带你去找绞刑架。”

“找到后教你，”维林说，他看出男孩不相信，又说道，“我发誓。”

宗会中人的誓言似乎有点分量，弗伦提斯的疑虑有所减轻，但并没有完全相信。“这边，”他说着转身钻进人群，“跟上。”

维林跟着男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偶尔因为太过拥挤而跟丢，结果发现男孩就站在几步开外，正不耐烦地等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埋怨他没跟紧。

“他们没教你怎么跟人吗？”男孩问道。他们此时正奋力挤过人群，围观大熊跳舞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只教如何战斗，”维林回答，“我……不习惯应付这么多人。我四年没进城了。”

“真走运。只要再也不看见这破烂地方，我当残废都乐意。”

“你没去过别的地方吗？”

弗伦提斯瞟了他一眼，明显是嫌他太笨：“那是，给我一艘船，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们仿佛在无穷无尽的人海中穿梭，终于，弗伦提斯站住了，指着几百码外高高耸立的一副木头架子说：“到了。他们等会儿就在那里扯断那倒霉蛋的脖子。为什么要杀他？”

“我不知道。”维林老实回答。他兑现承诺，递给男孩两把小刀：“埃特里安日晚上到宗会来，我教你用飞刀。就在北门等，我去找你。”

弗伦提斯点点头，小刀转眼消失在他的破衣服里：“你打算看？我是说绞刑。”

维林一边走开，一边扫视人群：“但愿不用看。”

他足足找了一刻钟，每张脸都仔细瞧过，搜寻诺塔的踪迹，却一无所获。这并不稀奇，他们都懂得如何避人耳目，如何不露声色地隐于市井之间。维林驻足观看一场木偶戏，心中的恐惧却迅速滋长。他到底在哪里呢？

“噢，逝者圣灵在上，”木偶艺人以悲痛的语气说道，他熟练地扯线，让舞台上的木偶摆出绝望的姿势，“我虽是无信者，却也不该遭受如此厄运。”

无信者科尔李斯。维林知道这个故事，是他母亲最喜欢讲的故事之一。科尔李斯拒绝接受信仰，受到永生不死的惩罚，除非逝者容许他进入往生。据说他仍在这片土地上游荡，寻找着他永远找不到的信仰。

“你的命运是你自找的，无信之人，”木偶艺人吟诵道，一手扯动代表逝者的多颗木偶脑袋，“我们不评断你，你自行评断罢。找到你的信仰，我们再迎接你……”

一时间，木偶艺人的技法和木偶精湛的工艺吸引了维林的注意力，他强迫自己观察周围的人。瞧仔细了。维林心中默念，集中精神。他就在这里，不可能不在。

当人群中的一张面孔跃入他的眼帘时，维林不禁一怔。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干且健壮，神色哀伤。多么熟悉的目光！是艾林！维林大为震惊，盯着他不放。他竟然回来，莫不是疯了？

艾林看木偶戏似乎入了迷，他那忧伤的目光丝毫没有挪开。维林苦苦思索着该怎么做，过去说话？不作理会？……还是杀了他？他脑海里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我帮助过他和那个女孩，如果他被抓住……记忆中那女孩的容颜，还有脖子上那条丝巾的触感，都在提醒维林恢复理智。他最后决定走开。你没看见他，就会更安全几分……

这时，艾林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他登时惊恐地睁大眼睛。艾林的目光往木偶戏的方向一瞟，脸上露出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然后转身便走，消失在人群中。维林一时冲动，想跟上去看看瑟拉在不在，但正要迈步，身后传来呼喊声，紧接着是一阵金铁交鸣。那声音来自于五十码开外，绞刑架旁。

见有骚乱的场面，人潮迅速淹了过去，他顾不得文雅，只好拼命往前挤，周围的人痛得迭声叫唤，不停骂骂咧咧。

“他要干什么？”有人说。

“是想冲过警戒线吧，”另一个人说，“太奇怪了，宗会的兄弟可不干这种事。”

“会不会把他也吊死呢？”

最终他挤出人群，抵达打斗现场。对方有五个人，看装束均为二十七骑兵团的士兵，因为他们的外衣上绣有漆黑的尾羽，为此常被唤作黑鹰。由于他们在统一战争中表现出色，深受国王的青睐，黑鹰们经常奉旨维持盛大活动和仪式的现场治安。其中个子最大的那个黑鹰，正用强壮的胳膊箍住诺塔的脖子，还有两个黑鹰打算上前制服他。第四个离得稍远一些，举剑摆出挥砍的姿势，嘴里吼道：“信仰在上，给我把这小混蛋按住了！”他们身上都有瘀伤和割伤，显然是好不容易才抓住诺塔。第五个黑鹰跪在旁边，抱着流血不止的胳膊，疼痛和愤怒导致面色极其灰暗。“杀了这小畜生！”他咆哮着，“他把我弄残了！”

看到持剑那人往后一甩胳臂，维林不假思索地行动了。他下意识地拔出仅剩的一把飞刀，这是他发挥最好的一次，刀尖正中剑士的腕下。黑鹰手中的剑旋即掉落，他见手腕上倏地多了一枚亮闪闪的刀片，惊得张大嘴巴。

维林动若闪电，唰拉一声从背后的剑鞘中抽出长剑，奔上前去。抓住诺塔的黑鹰慌忙松手，摸索腰带上的佩剑。诺塔瞅准机会，抡圆胳臂，一肘子捶在士兵的脸上，黑鹰的身子晃了晃，又挨了维林的一记飞踢。他踉跄了几步，鼻子和嘴里鲜血喷涌，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一个人影忽然勒住诺塔的脖子，诺塔从腰间抽出一把飞刀，往后一刺，深深地扎进了那人的大腿，迫使对方松手。维林上前一步，剑柄狠狠打中那人的太阳穴，将对方击翻在地。余下的那个黑鹰不敢与诺塔对峙，往后退了几步，剑尖抖个不停，在他俩之间来回晃动。

“你们……”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们竟敢在国王治下闹事，你们被……”

诺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剑下钻过去，一拳打中那人的脸，接着又是疾如奔雷的两拳，黑鹰轰然倒地。

“这也算鹰？”诺塔对着不省人事的士兵啐了一口，“羊还差不多。”他望着维林，目光中闪耀着歇斯底里的狂热。“谢了，兄弟。我们走，”他疯了一样地转过身，“我们去救我父……”

维林一拳打在他耳朵下方，这是他们在因特里斯宗师的棍棒下学会的技巧，能让对手瞬间失去意识，但不会造成很大伤害。

维林跪在一边，伸手搭在他颈部试了试脉搏。“得罪了，兄弟。”他低声说道，然后收剑回鞘，吃力地把软绵绵的诺塔扛到肩上。他的个头虽然比诺塔大，但这位兄弟的体重是实打实的沉。他往警戒线走去，摆了摆手，示意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让开一条道。没人说话。

“站住！”一声号令突如其来，犹如晴空霹雳，众人顿时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言语中充满讶异。

“两个小家伙，竟然干翻了五个黑鹰……”

“见所未见……”

“袭击士兵是叛国行为。国王颁布的法令上明确规定……”

“站住！”那声音压过嗡嗡的私语，再度破空而至。维林环顾四周，见一人催马上前，挤过人群，时不时手执短马鞭四下挥打。“闪开！”他命令，“我有国王要务在身，全都闪开！”

待那人完全现身，维林才将他看清楚。那人的坐骑为黑色战马，乃是仑法尔纯种良驹。他个子高大，身着仪服，外衣绣有黑羽，头戴短羽装饰的军官头盔，面甲底下的那张脸清癯冷峻，光洁无须，满是怒容。在他的胸甲上有一颗四芒星，彰显出他的权位——疆国禁卫军的领军将军。一队黑鹰步兵出现在骑马者身后，呈扇形列开，剑已出鞘，同时拳打脚踢地推搡着围观的人。有人跑去照料倒地不起的同伴，同时恶狠狠地瞪着维林。手腕中了飞刀的那人竟然疼得哭出声来。

维林发现无处可逃，便轻轻放下诺塔，往前踏上几步，小心翼翼地站在兄弟和骑马者之间。

“怎么回事？”领军发问。

“我只服从宗会的命令。”维林应道。

“命你立刻禀报，宗会的小崽子，否则我就近找棵树把你吊起来开膛破肚。”

几个黑鹰步步趋近，维林按捺住拔剑的冲动。他知道仅凭一己之力不可能打过这么多人，除非动手杀掉几个，但这显然帮不了诺塔。

“这位大人，可否请教您尊姓大名？”他尽力保持镇定，希望能拖延时间。

“先报上你的名字，兔崽子。”

“维林·艾尔·索纳，第六宗的兄弟，尚未正身。”

这个名字一报出来，仿佛往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人群骚动起来：“索纳……”

“战争大臣的儿子……”

“早该看出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骑马者听到这名字，眯起眼睛，但怒容仍未消减：“拉科希尔·艾尔·海斯提安，二十七骑兵团的领军将军，疆国之剑。”他策马走近，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诺塔：“他呢？”

“诺塔兄弟。”维林说。

“我听说他企图营救叛国贼。不知道宗会的兄弟为何做出此等逆行？”

他很清楚，维林心想，领军知道诺塔的身份。“我不知道，领军大人。”他回道，“我只是看见有人企图谋杀我兄弟，便出手阻止。”

“狗屁的谋杀！”有个黑鹰啐了一口，气得满脸通红，“是他公然拒捕。”

“他是宗会的人，”维林对艾尔·海斯提安说，“我也是。我们只对宗会负责。如果您认为我们有罪，那只能找我们宗老交涉。”

“小子，听好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艾尔·海斯提安沉声说道，“不管是兄弟、士兵，还是战争大臣，统统受王法所制。”他死死地盯着维林的眼睛，“你和你的兄弟必须对此负责。”他一抬手，示意黑鹰上前，“切莫有动剑的念头，小子，否则就把你交给逝者。”

看着黑鹰们走上前来，维林伸手准备拔剑。再打伤几个人，趁着场面愈发混乱，或许可以带着诺塔借机逃走。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再也不能回宗会，从此只能亡命天涯。宗会不欢迎与疆国禁卫军作对的人。维林盘算着，这样的后果委实难以承受。

“别紧张，小子。”领头的黑鹰警告他，此人面孔饱经风霜，一望便知其服役多年。说话的黑鹰左手执匕首，剑尖低垂，慢慢走上前。见他步伐流畅，姿态稳健，维林断定此人是最危险的对手。“不要拿剑，”领头的黑鹰接着说道，“这儿的血流得够多了。乖乖束手就擒，问题便解决了，体体面面，不伤和气。”

维林四下一望，发现其余的黑鹰脸色晦暗，显然压抑着怒火，他估摸着若是束手就擒，他和诺塔所受到的待遇绝对谈不上体面。

“我不希望流血，”他对领头的黑鹰说道，然后抽出剑来，“但如果你们逼我，我也别无选择。”

“别再耽搁了，军士。”艾尔·海斯提安探过身去，慢吞吞地说，“赶紧解决掉……”

“这景色好美啊！”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在此起彼伏的抗议声中，有三个人劈开人海，闯进了现场。

维林只觉心里一沉。是巴库斯，左右二人是凯涅斯和邓透斯。面对眼前这群“乌鸦”，巴库斯露出亲切的微笑，凯涅斯和邓透斯却是凝目而视，气势汹汹，这是经年的苦训所练就的本能。他们的剑都执在手中。

“景色确实美！”巴库斯说着，三人走到维林身边，“一群列好队等着拔毛的鹰。”

“小子们，给我滚出去！”艾尔·海斯提安朝着巴库斯啐了一口，“不要多管闲事。”

“我们听说这边有骚乱。”巴库斯不理会艾尔·海斯提安，只顾跟维林说话。他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诺塔：“他溜出来了？”

“是的。他们要处决他父亲。”

“我们听说了，”凯涅斯说。“遗憾得很。大家都说他是好人。不过，国王执法公正，判他死刑肯定有其道理。”

“这话拿去对诺塔说吧。”邓透斯说，“可怜的家伙，是被他们打晕了吗？”

“不是，”维林说，“我想不到别的办法阻拦他了。”

“我们这一周都要吃索利斯宗师的杖子了。”邓透斯嘟囔道。

他们说完了话，发现黑鹰们怒目相对，神情凶恶，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们害怕了。”凯涅斯说。

“正常。”巴库斯说。

维林瞅个空儿，瞟了一眼艾尔·海斯提安。领军气得浑身发抖，显然是没遇到过这样尴尬的场面。“你！”他指着一名骑兵命令道，“去找辛提尔队长，叫他带队过来。”

“整整一队人马！”巴库斯欢呼起来，“大人，您真是抬举我们！”

周围有几个人笑出声来，艾尔·海斯提安的怒气更是难以遏制。“非剥了你们的皮不可！”他吼得太用力，几乎失了声，“休要指望国王陛下法外开恩，死太便宜你们了！”

“又替我父亲做决定了吗，领军大人？”

人群中走出一个高个子、红头发的年轻人，衣装极为朴实，但缝制精良。人们自觉在他前方辟开一条道，民众纷纷低眉顺眼，垂首致意，有人甚至单膝跪地。维林正觉得奇怪，扭头看到凯涅斯和“乌鸦”们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不禁呆住了。

“兄弟们，跪下！”凯涅斯悄声说道，“拜见王子殿下。”

王子？维林又看了一眼那高个子男人，回想起多年前在王宫里看到的那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如今的麦西乌斯王子又高又壮，几乎与他父王一样。维林以为四周必有疆国卫兵的身影，却发现王子是孤身一人。贵为王子，他竟然毫无戒备地与民众相处，这令维林摸不着头脑。

“维林！”凯涅斯轻声催促。

维林正打算下跪，王子摆了摆手。“诸位宗会的兄弟，不必行此大礼。请起。”他微笑着对跪下的一众人等说道，“地面泥泞，多有不便。大人，”他转向艾尔·海斯提安：“此番骚动所为何事？”

“实乃叛国行径，王子殿下。”艾尔·海斯提安愤愤地说道，他直起身子，左膝沾满泥土，“这帮混小子袭击我的手下，妄图劫法场。”

“你胡说八道！”巴库斯怒了，“我们见兄弟有难，前来相助……”王子一抬手，他便闭上嘴巴。麦西乌斯四下一望，看到了几个受伤的黑鹰和不省人事的诺塔。

“这位宗会的小兄弟，”他对维林说，“你是否如领军大人所说，是叛国贼？”维林注意到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诺塔。

“我不是叛国贼，王子殿下。”维林回道，尽力不让语调中显露出惧意或怒气，“我的几位兄弟也不是。他们只是来保护我。如果必须有人为此事负责，那就由我一人担当。”

“还有你这位昏倒的兄弟。”麦西乌斯王子走近，低头盯着诺塔看，那专注的神情略显古怪，“他也应该承担责任吧？”

“他……他的所作所为是由于过度悲伤所致，”维林支支吾吾地答道，“他的责任将由本宗宗老裁定。”

“他伤得重吗？”

“脑袋挨了一下，王子殿下。一小时左右即可醒转。”

王子低头盯着诺塔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柔声说道：“等他醒了，告诉他，我也一样悲伤。”

他走到艾尔·海斯提安身边，说道：“此事相当严重，领军大人。不可草率处理。”

“正是，王子殿下。”

“若要处理好此事，势必耽误行刑，可我真不愿意为此向国王解释。不然，大人您可以代劳。”

一瞬间艾尔·海斯提安和王子四目相接，两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敌意。“在下不敢无故打扰国王。”领军咬牙切齿地说。

“多谢大人为国王着想。”麦西乌斯王子说罢，向乌鸦下令：“将伤者送去王家大帐，由御医为他们医治。领军大人，我听说西门附近有醉汉借酒闹事，还劳烦您前去处置。我就不耽搁您了。”

艾尔·海斯提安鞠躬致意，翻身上马。他策马经过维林一行人时，脸上仿佛写着“此仇必报”几个字。“闪开！”他挥起短马鞭喊道，人们纷纷往两旁避让。

“带你兄弟回宗会，”麦西乌斯王子对维林说，“务必亲口将此事告知宗老，以免宗老听信他人之言。”

“遵命，王子殿下。”维林应道，继而深深地鞠了一躬。

百码之外传来一阵单调重复的鼓声，人群的嘈杂声立时平息，鼓声显得格外响亮。维林看见人群上方出现了一排闪亮的矛尖，随着鼓声由远及近，往黑乎乎的绞刑架移动。

“带他走！”王子命令道，“无论他是否清醒，都不该留在这里。”

维林和凯涅斯架着诺塔，邓透斯和巴库斯在前面开路，当他们还在沉默的人群中穿梭时，鼓声戛然而止。沉默的力量是如此强大，那种万众期待的压迫感几乎把维林压垮了。忽然，远远地传来咔嚓一声，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数以千计的拳头得意洋洋地举向空中，每张脸都挂着欣喜若狂的表情。

凯涅斯望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情。维林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看那口型无疑就是两个字：“渣滓。”

＊＊＊

他们刚回到宗会，宗师们就接走了诺塔。从那些男孩慎之又慎的表情，以及宗师们怒气腾腾的目光来看，他们的这段冒险经历早就传扬开了。

“我们来照顾他。”切克仑宗师说。他壮实的双臂轻而易举地抬起诺塔，接过了孩子们的重担。“你们回房间去。没有命令，不得出来，不得与任何人说话。”

为确保他们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豪恩林宗师陪同他们回到北塔。这个烧伤严重的男人平时喜欢高歌一曲，而此时显然没了这番兴致。门在维林身后砰然关闭，他知道宗师就守在外面。我们变成犯人了？他寻思着。

他们坐在房间里，静静地等待，身旁搁着各自的装备。

“你帮我买到靴子了吗？”维林问凯涅斯。

“没时间买。抱歉。”

维林耸耸肩。沉默缓慢滋长。

“巴库斯差点在麦酒摊子后面搞了个妓女。”邓透斯脱口而出，他最受不住沉默，“那姑娘好看得很，奶子活像甜瓜。对吧，兄弟？”

巴库斯从房间另一头狠狠地瞪他。“闭嘴。”他喝道。

沉默继续。

“要是你们中标了，他们会给你们发遣散费。”维林对巴库斯说。偶尔有瓦林斯堡和附近村子的女孩出现在宗会大门口，有的肚子隆起，有的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宗老会为犯错的兄弟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遣散费多加两枚金币，一枚给女孩，一枚给孩子。奇怪的是，有些男孩似乎很高兴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宗会，也有些人大呼冤枉，但经由第二宗的真言试炼，很快就能辨明真假。

“我什么都没干。”巴库斯气急败坏。

“你的舌头都伸到她嗓子眼了。”邓透斯大笑起来。

“我当时喝了点麦酒。还有，引起她们注意的是凯涅斯。”

维林望向凯涅斯，发现他的脸颊慢慢泛起了红晕。“真的吗？”

“根本不是。她们全都缠着他，还说：‘哟，小伙子真俊！’”

看着凯涅斯满脸通红的样子，维林差点没笑出声来：“我相信他做出了英勇的反抗。”

“说真的，”邓透斯若有所思地说，“当时要是再迟几分钟，不到九个月，咱们就得到门口迎接一群漂亮可爱的小崽子。还好有个醉汉跑过来大呼小叫，说乌鸦和宗会打起来了。”

一提到打，众人又沉默了。最终是巴库斯打破了沉默：“他们不会杀他的，对吧？”

＊＊＊

直到天色渐暗，房门才被打开，索利斯宗师大步走进来，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索纳，”他喝道，“跟我走。其余人到厨房吃顿饭就去睡觉。”

维林忍不住想要询问诺塔的情况，但看到索利斯严厉的表情，他欲言又止。他跟着索利斯拾阶而下，穿过庭园，往西墙行去，一路上都在留心对方有没有带手杖。他以为要去宗老的房间，结果他们走到了医疗室，亨萨尔宗师正在那儿照料诺塔。诺塔躺在床上，面部松弛，双眼半睁，茫然无神。维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偶尔有男孩身受重伤，需要强效药方能止痛，但这种药会令其失去意识。

“给他用了红花和影华，”见维林和索利斯走进来，亨萨尔宗师解释道，“他醒来后胡言乱语，居然还对宗老动手，我们就制住了他。”

维林走到床边，看到兄弟的样子，心里一沉：他好虚弱……

“他能好起来吗，宗师大人？”他问。

“这情况不算罕见，无非是呓语和躁狂。一般是久经战场的人容易犯的病。他很快就睡了，等他再醒过来，身子还是虚弱，但能恢复理智。”

维林回头问索利斯：“宗师大人，宗老作出裁决了吗？”

索利斯看了一眼亨萨尔宗师，后者点点头，走出了房间。“无需裁决。”索利斯回答。

“我们打伤了国王的士兵……”

“没错。要是你对我教的东西更上心，应该能杀了他们。”

“那位领军大人……”

“管不到这里来。诺塔抗命，自然要惩罚。不过宗老觉得已经惩罚过了。至于你，你抗命是为了保护兄弟。没有裁决的必要。”

索利斯宗师走到床头，伸手摸摸诺塔的额头：“等红花的药效消失，他就会退烧。不过他还是有感觉，就像有把刀子在肚子里搅动。那种疼痛足以改变一个男孩，他要么成为男人，要么变成怪物。我在宗会里见多了怪物。”

维林随即理解了索利斯的怒气。那不是针对我们。他意识到。是源于国王对诺塔父亲的处置，以及对诺塔的打击。我们是他的宝剑，是他锻造了我们。而国王毁了他的一把好剑。

“我和兄弟们会守护他，”维林说，“他的痛苦就是我们的痛苦，由我们共同分担。”

“我拭目以待。”索利斯抬起头，目光异常炽烈，“当兄弟卧床不起，唯有一条须谨记于心：兄弟之间不可自相残杀。”

＊＊＊

第二天早晨，诺塔悠悠醒转，他的呻吟惊醒了通宵守候的维林。

“怎么？”诺塔睁着惺忪的睡眼，左顾右看，“这是……”看到维林，他不说话了。当他摸到后脑勺的肿块时，眼里闪过一道光——他想起来了：“你打我。”可怕的记忆洪流汹涌而至，诺塔登时面无血色，悲伤至极，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很遗憾，诺塔。”维林实在想不出别的话。

“你为什么阻拦我？”诺塔哽咽着说。

“他们会杀了你。”

“那倒是遂了我的愿。”

“别说这种话。若是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得知你也要随他而去，他在往生如何能开心？”

诺塔默默地哭了一阵子，维林在一旁看着，各种苍白无力的慰藉之辞刚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心想，此情此景，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你看了吗？”最终诺塔开口问道，“他有没有受苦？”

维林想起了绳套收紧的咔嚓声，还有众人狂热的欢呼声。无数人为你的死而雀跃，带着这样的心境前去往生，是多么可怕的体验。“很快就结束了。”

“都说他偷国王的钱。我父亲绝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一心效忠国王。”

维林瞅准机会安慰他：“麦西乌斯王子要我向你转达，他也非常悲伤。”

“麦西乌斯？他当时在场？”

“他帮了我们，逼迫乌鸦放我们走。他肯定认出了你。”

诺塔的表情稍有缓和，趋近冷漠：“我们孩提时曾一起骑马。麦西乌斯是我父亲的学生，经常去我家。我父亲教过很多贵族子弟。他在治国和外交方面颇有才华。”诺塔从旁边的桌子上摸来一块软布，拭去脸上的泪水，“宗老的裁决是什么？”

“他认为你所受的惩罚已经足够。”

“这么说，他们还是没有发慈悲让我离开这里。”

“我们都是奉父亲之命而来的。我尊重父亲的意愿留在这里，虽然我并不明白他为何把我交给宗会。你父亲送你来这里，自有他的道理。这是他有生之年的心愿，如今他虽与逝者同行，但心愿仍在。也许你应该尊重他的心愿。”

“那我就该终老于此，任由我父亲的领地被罚没，我家人因穷困而死？”

“你留在家中，你家人就不再穷困了吗？你有钱财资助他们吗？想想吧，离开了宗会，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是叛国贼的儿子，国王的士兵千方百计找你寻仇，你家人的负担够重了，你还要回去添乱。宗会已经不是你的囚牢了，而是你的庇护所。”

诺塔重重地躺回床铺，直勾勾盯着屋顶，满眼疲惫和哀伤。他说：“拜托了，兄弟，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维林起身往门口走去，嘴里说道：“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承担痛苦。你的兄弟们绝不会任由你因悲伤而堕落下去。”他走出去，在门口站立片刻，聆听诺塔沉重而痛苦的啜泣声。那是撕心裂肺的痛。如果即将上绞刑架的是我的父亲，我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吗？维林心想。我会哭吗？

＊＊＊

那天晚上，他把小花脸带出狗舍，来到北门，一边在那里玩接球，一边等小男孩弗伦提斯来上飞刀课。这些天以来，小花脸似乎壮了不少，动作也越来越快。耶克林宗师准备的狗食混合有碎牛肉、骨髓和浆果，帮它长了不少肉，外加维林持续不断的训练，令它体形精悍，力道十足。尽管小花脸外貌凶猛，体形惊人，但它依然保有幼犬那股子撒欢的劲儿，动不动就喜欢舔人脸。

“你往常不是带它去林子里吗？”凯涅斯从守卫室的阴影中钻了出来。维林有些懊恼，他竟然没能察觉有兄弟接近。凯涅斯擅长潜伏，尤其钟情于神出鬼没的感觉。

“你非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维林问。

“我在练习。”

小花脸嘴里叼着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球丢到维林的脚边，然后嗅嗅凯涅斯的靴子以示问候。凯涅斯有些犹豫地拍了拍它的脑袋。他跟其他兄弟一样，不敢对这只畜生掉以轻心。

“诺塔还在睡？”凯涅斯问。

维林摇摇头。他不想谈诺塔的事，这位兄弟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心，等眼泪干涸还需要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个月很难熬。”凯涅斯叹口气，接着说道。

“什么时候不难熬？”维林猛地把球扔向河边，小花脸欢叫一声，撒腿追过去。“很遗憾你没见着国王。”

“是啊，不过我见到王子了。足矣。他以后必将成为伟人。”

维林偷偷瞟了一眼凯涅斯，看到朋友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光彩。凯涅斯对国王的盲目热爱，总是令他浑身不自在。“他……确实是个人物。我相信他能成为一代明君。”

“没错，他必将带领我们赢得荣耀。”

“赢得荣耀？”

“那是当然。国王雄心万丈，渴望开疆拓土，建立如同阿尔比兰帝国那般幅员辽阔的王国，战争是难免的。维林，光荣而又铁血的战争，我们即将亲眼目睹，身在其中。”

战争是血，是屎……这里头没啥荣誉可言，马克里尔如是说。维林知道这说服不了凯涅斯。他知识渊博，聪明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但他同时也是梦想家。他脑袋里装了上千个故事，而他似乎全都深信不疑：英雄、坏蛋、等待拯救的公主、怪物，还有魔法神剑，全都活在他的脑袋里，与他的记忆一样生机勃勃，有血有肉。

“可能我们对荣耀的理解不尽相同，兄弟。”等小花脸蹦蹦跳跳地叼着球回来时，维林说道。

他们又等了一个小时，可小男孩没有来。

“没准他把刀卖了，”听完维林讲的故事后，凯涅斯说，“然后躲在哪儿的臭水沟里，敞开肚皮灌酒，要么就是赌博输光了。你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们并肩往马厩走去，维林把球抛向空中，要小花脸跳起来接。“我宁可相信他花钱买了双鞋。”他又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部

身体为何物？

身体乃躯壳，灵魂之襁褓。

失去灵魂之身体，又为何物？

行尸走肉，仅此而已。为缅怀永逝之爱人，将其躯壳奉予烈焰。

死亡为何物？

死亡乃通向往生、得见逝者之途。死亡既是终结，亦为起始。须敬畏之，欣然受之。

——信仰教义

佛尼尔斯的记述

“他是血蔷薇吧？”我问，“夏令集市上的那位领军大人。”

“艾尔·海斯提安？是的，”希望杀手答道，“你说的这个名号，是他后来打仗时才赢得的。”

我在刚刚记下的这段文字底下画了条线，这才发现墨水将要用尽。“稍等。”我说着，起身准备打开箱子取一瓶墨水和几张羊皮纸。我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甚至有些担心所带的不够用。我还没开箱子，就看到他那把可憎至极的剑靠在一旁，不禁心生犹疑。他见我神情有异，便伸手抓起剑，搁在膝盖上。

“罗纳人有种迷信的观念，将所杀敌人的灵魂灌注进他们的武器中，”他说，“他们给棍棒和小刀起名字，幻想使其拥有黑巫术的力量。我的人民不抱这样的幻想。刀剑只是刀剑。杀戮者为人，而非刀剑本身。”

他为何对我讲这些？莫非是要我对他恨意有加吗？看到剑柄上那双伤痕累累、强壮有力的手，我想起了塞利森是如何受其名号的驱使，自愿接受数个月帝国守卫军的艰苦训练，最终成为行家里手，军刀与长枪无所不精。“希望必须是勇士，”他对我说，“众神和人民都是这般期望。”帝国守卫军接纳了他，以同僚相称，就在雅努斯派兵前往我国海滨的前一年夏天，塞利森与他们并肩讨伐倭拉人，混战中表现出的勇气和胆识赢得了诸多赞誉。然而，这对他迎战希望杀手毫无裨益。我早有预感，这个北方佬会提到那个可怕的日子、那件可怕的事。纵使我听过不少有关此事的传闻，但能听到艾尔·索纳亲口讲述，着实令我毛骨悚然，却又难以抗拒。

我再度坐下，拧开墨水瓶，蘸湿羽毛笔，把一张新羊皮纸铺在甲板上捋平。“黑巫术，”我说，“到底是什么？”

“我敢肯定，你们这边的人称其为魔法。”

“别人或许是这样，但我认为是迷信。你真相信有这种东西吗？”

一时间无人说话，我感觉他正在小心斟酌用词。“世上未知之事何其之多。”

“有很多描述战争的故事，提到北方人的强大来自于魔法之力，尤其是你。有人声称在猩红山丘一役中，你使用魔法扰乱我方士兵的心智，还借助巫术偷偷穿过尼莱什的城墙。”

他略带揶揄之色，嘴角抽动了一下：“猩红山丘那次可没有魔法，只是他们怒火攻心，丧失理智，才招致灭顶之灾。至于尼莱什城，海港底下臭气熏天的下水道恐怕算不得巫术。更别说，若有疆国禁卫军的军官胆敢提到自己使用黑巫术，怕是早被属下就近找棵树给吊死了。据说，背弃信仰者必尊黑巫术。”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搁在膝上的剑。“有个故事，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我们讲它是为了警告孩子们远离危险的黑巫术。”

他扬起眉毛，瞥了我一眼。虽然我自认为是历史学家，不是什么神话故事、民间传奇的收集者，但这类故事常有真实事件的影子，如果纯属瞎编乱造，其中必定错漏百出。“说来听听。”我耸耸肩。

当他再次开口，语调与之前都大不一样，庄重肃然而又绘声绘色，蛮有说书人的味道：“靠近些，听仔细了，这个故事叫做‘女巫的私生子’。容易尿裤子的胆小鬼还是免听为妙，因为这个故事非常可怕，等我讲完，你怕是要骂我不该讲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王国的时候，在古仑法尔最黑暗的树林里最黑暗的地方，有一座村庄。这座村庄里住着一个女巫，外表眉清目秀，内心却比最黑暗的夜晚还要幽深。她对待村里的人看似温柔善良，其实灵魂深处既刻薄又善妒。这个女人受欲望驱使，渴求肉体之欢，渴求金钱之乐，渴求死亡的快意。她早在幼年时便为黑巫术所迷惑，拜在其门下，自甘堕落，背弃信仰，以此换回邪恶之力。这种力量能迷惑人心，撩拨人欲，驱使人们以她之名，行大恶之事。

“最先倒在她魔力之下的是村长。他本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整日辛苦劳作，勤俭节约。家境逐渐殷实，女巫便起了贪念。她每天在村长的铺子前流连，眉目传情，卖弄风骚，把他那点欲望的苗子撩拨成了熊熊大火，烧光了仅存的理智，满脑子只有她用黑巫密语传达的计划：杀了你的妻子，我便取而代之。于是，一个宿命之夜，他将一种名为猎人之矢的毒药撒进妻子的晚餐，翌日清晨，妻子没了呼吸。

“村长的妻子已届中年，而且久病缠身，村民们只当她的死是天命使然，不曾怀疑。女巫当然清楚真相，当村民们为这个死于谋杀的可怜女人火葬送终时，女巫假意流泪，实则暗自欢喜，无休无止地借黑巫术的力量向村长呼唤：‘许我重礼，我必嫁你。’他便献上了大礼，有一匹良驹，还有金银珠宝。但女巫何等精明，坚持不受，众目睽睽之下大肆表演，仿佛这个男人的行径是何等令人不齿——妻子尸骨未寒，竟就迫不及待地追求她这样的年轻女子。女巫对他的折磨残酷至极，每每暗中召唤，待他蠢蠢欲动之时，又予以断然回绝，没过多久，她的残忍行径就摧垮了这个男人的精神。他渴望逃脱黑暗欲望的奴役，便偷偷溜进树林，在一棵高高的橡树上吊死，留下一份状书，坦白他犯下的罪孽，指控女巫是唆使他疯狂杀妻的罪魁祸首。

“村民们当然不信他的话，因为那女人是那般温柔善良，显然是村长倾慕年轻女子，爱得太过痴狂，以致精神错乱。他们将其火化后，想要忘掉这件可怕的事。然而，女巫并不打算罢手，她的目光落在村里的铁匠身上——那是个相当英俊的小伙子，四肢健壮，内心坚强，可是纵使那么坚强的心灵，依旧没能抵挡住她的黑巫之力。

“她远离了村民，独自居住，便于研习邪恶的巫术，不必担心有人瞧见。这女人可以转变男人的心，当然也可以变换风向。当铁匠去森林里烧炭时，她召来北方的狂风裹挟暴雪席卷山区，铁匠只得到她的小屋躲避。尽管他全力反抗，女巫依然强迫他与其同床共枕。因为有了如此黑暗而罪恶的结合，她怀上了可怕的野种。

“一个好男人，受胁迫做出背叛妻子之事，自是羞愧不已，而正是羞愧之心，破除了女巫的魔咒。次日清晨，他对甜言蜜语的诱惑和歇斯底里的威胁置若罔闻，飞也似的逃回村庄，荒唐的是，他将这一切深埋在心中。

“而那个女巫，正耐心等待。黑暗的种子在她腹中蠢蠢生长，她在等。冬去春来，庄稼节节拔高，她在等。直等到镰刀磨利，庄稼成熟，那污秽的造物自两腿间爬出之时，她行动了。

“那场大雨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有。起初是遮天蔽日的乌云，从北到南，由西至东，不漏一丝缝，接着是无穷无尽的狂风骤雨。整整三周，风雨不曾停歇，村民们忧心忡忡，相依为命。等到风停雨住，他们斗胆走出门外，发现良田尽毁，所能收获的，仅剩饥饿而已。

“他们往森林走去，寻找猎物以填饱肚皮，却发现女巫的魔法密语驱走了所有的野兽。孩童饿得哭喊，老人虚弱不堪，挨个去了往生。在此期间，女巫仍住在森林小屋中，因为她和私生子吃喝不愁。对于她这般精通黑巫术的人而言，捕捉神志不清的野兽可谓易如反掌。

“直到亲爱的母亲死后，铁匠才忍不住说出了真相。他召集村民，当众忏悔，揭露女巫的阴谋，说他是如何在森林中受其诅咒，令女巫怀上野种的，而如今那饱食终日的私生子正肆意地嘲笑村里挨饿的孩子们。村民们通过表决，一致同意：必须赶走女巫。

“起先，她企图使用黑巫之力平息他们的怒火，编造谎言遮掩戕害铁匠一事，还指控他犯下最恐怖的罪行——强暴。但她的力量毫无效果，人们看清了真相，听出了她谎言粉饰下的邪念，看出了她掩藏在漂亮脸蛋下、从恶毒眼神里透出的肮脏卑鄙。因此，村民们举着火把驱赶她，怀着满腔怒火烧掉了她的小屋，而她抱着邪恶的小崽子，逃进森林深处。此刻，她才露出真面目，恶毒地诅咒他们……誓要报仇雪恨。

“后来，村民们返回各自家中，尽一切努力熬过即将到来的冬天。女巫在森林的黑暗之地找了一处隐蔽之所，一个从没有人踏足的地方，开始教她的恶种学习黑巫术。

“时光流逝，村人埋葬死者，苦苦生存。岁月流转，女巫之灾成为记忆，成为在寒冷夜晚用来吓唬孩子的故事。庄稼重生，四季交替，一切似乎回归正道。可他们哪里知道，在即将来临的风暴面前，他们是多么软弱无力。女巫把私生子养成了怪物，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野生野长的男孩，但其实已掌握了母亲倾囊相授的黑巫术。最初她用污秽的乳汁哺育他，又在恶臭难闻的巢穴里喃喃教导他，后来将身上的鲜血喂给他。这个女巫，这个满怀仇恨的女人，牺牲了自我。等儿子到了年岁，她用刀划开自己的手腕，命令儿子吸吮。他吸吮得如此用力，最后女巫只剩下一张皮，去了等待背信者的虚无之所，唯有即将到来的复仇能抚慰她的灵魂。

“他先从动物下手。夜深人静之时，他抓走村民的爱宠，翌日清晨，人们才发现那些受尽折磨而死的可怜动物。然后遭殃的是小母牛和猪，它们的头被钉在村子各个角落的篱笆桩上。可怕而真切的危险降临了，他们却不知道从何而来。村民们开始守夜，当黑暗降临，他们点亮火把，枕戈待旦，却毫无用处。

“牲畜之后就轮到了孩子。那些蹒跚学步的幼童，尚在襁褓的婴儿，凡能抓走的，他统统抓走，等待他们的是可怕的命运。怒不可遏的村民们追进森林，猎人四处摸查蛛丝马迹，翻找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所，又设下陷阱诱捕这头神出鬼没的怪物。他们一无所获。就这样，秋去冬来，夜晚的折磨和清晨的死亡从未间断。后来，当寒冬驾临，他终于现身，于正午时分堂而皇之地走进村子。至此，恐惧已经摧垮了村民，无人胆敢站出来对抗他。他们只是求饶，求他饶过孩子们，给条活路。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只求他就此罢手，悄然离开。

“女巫的私生子笑了。那不是正常的孩子能发出的笑声，甚至不是人类的喉咙发出的笑声。听到那笑声，他们心知末日已到。

“他召来闪电，整座村庄陷入火海。人们往河里逃去，他召来降雨，令河水暴涨，冲垮堤岸，卷走村民。复仇的欲望还未满足，他又从遥远的北方召来一阵狂风，将他们冻在冰中。等坚冰已成，他走过去找到了父亲——惊恐的表情凝固在铁匠的脸上。

“没人知道他后来怎样，不过据说在最寒冷的夜晚，在曾有过村庄的地方，能听见笑声在森林里回荡。那些全身心献给黑巫术的人，便是如此下场，当他们为生命所弃，往生也永远不予接纳。”

艾尔·索纳说完便沉默了，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搁在膝上的剑。我有种直觉，他所讲述的这个骇人听闻的故事，似乎别有一番沉重的意味，可我悟不出来。“你相信这个故事吗？”我问。

“听说一切神话故事都来源于真实。或许有那么一天，你这样有学问的人能发现这个故事里的真实。”

“我不研究民间传说。”这个“女巫的私生子”的故事写满了一张羊皮纸，我随手搁到一边，估计很多年都不会碰了。我真后悔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我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期待他的下文。

他笑了：“我来讲讲第一次见雅努斯王的情形吧。”

第一章

普伦索月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开始学习骑术。分配给他们的都是不超过两岁的公马，年轻的坐骑配年轻的骑手。人马配对由壬希尔宗师负责，当天他的火暴性子算是有所收敛，不过挨个给他们分马时还是不时自言自语。

“没错，高个子，好的，”他打量着巴库斯，嘴里念念有词，“要有力气。”他扯着巴库斯的袖子，走到最高大的一匹马跟前，这匹体格健硕的栗色公马足有十七掌长。“给它刷毛，检查蹄铁有无问题。”

凯涅斯被领到一匹体态灵活的深棕色公马前。邓透斯的马壮硕结实，灰色带斑。诺塔的坐骑通体乌黑，唯有前额生出一簇白毛。“快速，”壬希尔宗师喃喃自语，“快人配快马。”诺塔看着这匹马，一言不发，自他从医疗室回来后，对待大多数事情都是这种反应。大家每每试图拉他一起聊天，但他不是耸耸肩，就是完全漠不关心。他唯一一次恢复生气是在训练场上，那回他无论使剑还是长柄斧，其凶猛的架势都是前所未有，打得兄弟们个个都挂了彩。

维林的坐骑是一匹体格结实的黄褐色公马，两肋有一串伤疤。“有缺陷，”壬希尔宗师对他说，“不能生养。是北地的野马，性子还有点烈，要驯熟。”

这匹马露出牙齿，对着维林大声嘶叫，喷出来的口水逼得他直往后退。自从离开父亲的房子，他就再没骑过马，因此有些望而却步。

“今天照顾好它们，明天骑，”壬希尔宗师说，“要得到它们的信任。它们将会驮着你们冲锋陷阵，要是得不到它们的信任，你们死定了。”说到这里，他住了嘴。见壬希尔宗师目光涣散，大家都明白，他这状态不是发神经就是发飙的预兆，于是赶紧领着各自的坐骑去马厩打理。

次日清晨，他们开始骑马，接下来的四周几乎没干过别的事。诺塔很小年纪就开始骑马，目前骑术最好，回回比试都能独占鳌头，对于壬希尔宗师所能设计出的最难路线，他也能相对轻松地通过。唯一能挑战他的是邓透斯，这家伙的鞍上感觉仿佛与生俱来。“想当年一到夏天，俺月月参加赛马，”他解释道，“俺娘押我就能赚大钱，说我就是骑一匹拉车的老马也能赢。”

凯涅斯和维林显然不是老到的骑手，巴库斯学得倒是很快，但他明显不太享受这堂课。“我的屁股像是挨了一千下锤子。”某天晚上他趴在床上哀嚎。

其他人很快就与各自的马熟悉了，给它们起名字，了解它们的脾性。维林管他的马叫唾沫星，因为每当他想要建立信任的时候，这头畜生就只晓得吐唾沫。他实在受不了那不分青红皂白踹过来的蹄子，还有突如其来往前撞的硬脑壳。他试过拿糖棒和苹果讨好这匹野马，却怎么也安抚不了这头畜生的原始攻击欲。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唾沫星对待别人的态度更加恶劣。尽管它脾气不好，但奔跑的速度相当快，而且无所畏惧，经常在相互冲锋时撕咬其他公马，混战时也从不畏缩。

马战课程可谓异常艰苦，他们要使用长枪和剑将对手击落马下。以诺塔的骑术以及近来对战斗的热爱，很多兄弟免不得从鞍上跌落，这可不是轻伤那么简单了。同时他们开始学习骑射这门难练的技术，也是马术试炼必考的内容之一，而且距离试炼的时间不到一年。维林发现即使在自己状态最佳的时候，弓术都不够好，要坐在鞍上扭身射中二十码开外的一捆干草，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诺塔第一次出手即射中目标，此后也从未失手。

“你能教我吗？”维林问他，练了一整天毫无进展，令他懊恼不已，“我总是听不懂壬希尔宗师的讲解。”

不出意料，诺塔看向他的目光空洞无神。“那是因为他笨，讲不清话。”他应道。

“他这人心思乱。”维林笑着表示同意。诺塔却没有答话。“那么，你可否帮忙……”

诺塔耸耸肩：“如你所愿。”

结果没有什么秘诀，就是练习。每天晚饭过后，他们都花上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练习，维林始终射不中目标，诺塔耐心地教导他。“放箭之前，身子别挺得太直……弓弦一定要拉到下巴……感觉到马蹄离地时再放箭……别瞄得太低……”五天过后，维林终于射中了干草，又过了三天，他的准头大有长进，几乎箭箭不脱靶。

“多谢，兄弟，”一天晚上，当他们骑马回马厩的时候，维林说，“要是没有你帮忙，我怕是坚持不下去了。”

诺塔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难以读懂。“我欠你一份人情，不是吗？”

“我们是兄弟。我们之间不存在欠不欠人情。”

“老实说，你相信你刚才说的这种屁话吗？”诺塔的语气不含恶意，似乎只是好奇，“我们互称兄弟，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宗会强迫我们在一起生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外面遇到是什么情况？我们是友还是敌？我们父亲是对头，你知道吗？”

维林摇摇头，希望沉默能结束这个话题。

“噢，没错。我小时候在父亲的房子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在那儿可以偷听他书房里的谈话。他经常提起你父亲，从来没有好话。他说你父亲是乡巴佬出身，脑子还不如斧头灵光。他说平日就该把索纳关起来，等有打仗的需要再放出来，还说想不通国王为何听从这样一个白痴的建议。”

两人策马而立，面面相对。诺塔的眼睛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对战斗的渴望。唾沫星感觉有异，掉转脑袋嘶叫起来。

“你想要激怒我，兄弟，”维林拍拍马脖子，让它平静下来，“但你忘了，我没有父亲，所以你这些话毫无意义。为什么最近你只在战斗时才高兴得起来？你为何这么渴望战斗？借此遗忘过去吗？可以抚平你的伤痛吗？”

诺塔拉动手中的缰绳，继续朝马厩走去：“什么也不能抚平。但确实可以让我遗忘，至少有那么一小会儿。”

维林踢了唾沫星一脚，马儿立刻小跑起来，超过了诺塔。“那么我们比试一场也可以让你暂时忘却。”他策马飞奔，朝大门跑去。诺塔轻而易举地超出了好一段距离，但他一马当先的同时，脸上露出了微笑。

＊＊＊

杰尼拉苏月底，就在维林被遗忘的十五岁生日过后一周，宗老召他进见。

“这次又怎么了？”邓透斯很好奇。此时大家正在吃早餐，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嘴里喷面包屑，洒得满桌都是。邓透斯早把餐桌礼仪抛到脑后了。“他肯定喜欢你，你没少去他房间。”

“维林最受宗老青睐，”巴库斯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谁都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宗老，我的话就撂在这儿。”

“你俩少来。”维林说道，往嘴里塞了一个苹果就起身离桌。他不知道宗老为何要传召自己，大概还是与他父亲有关的敏感问题，或是又有性命之虞。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吃惊，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经不害怕这些事了。近几个月他不怎么做噩梦，还可以不带感情地回忆跋涉试炼时遇到的可怕事情，可是再冷静也无法拨云见日。

一路上他猛啃水果，等走到宗老门口时已经吃了大半，他敲门前把果核藏进斗篷里，打算过一会儿喂给唾沫星吃，迎接他的毫无疑问又是一团唾沫。

“进来，兄弟。”门内传出宗老的声音。

宗老站在一扇看得见河景的狭小窗户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维林正要点头致意，忽然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那是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不安分地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一对糊满泥巴的光脚。

“就是他！”弗伦提斯看到维林走进来，立马跳到地上，“就是这个兄弟启……启发我的！战争大臣的儿子。”

“他不是谁的儿子，孩子。”宗老告诉他。

维林暗自咒骂着，关上了门。把飞刀给了街头流浪儿，真是丢人。宗会兄弟就不该……

“你认识这孩子吗，兄弟？”宗老发问了。

维林瞟了弗伦提斯一眼，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透露出热切的渴望。“认识，宗老大人。我上次有……有难时就是他帮了我。”

“瞧？”弗伦提斯迫不及待地对宗老说，“我就说嘛！我都说了他认识我。”

“这孩子要求加入宗会，”宗老又问，“你能为他担保吗？”

维林惊讶地瞪着弗伦提斯：“你想加入宗会？”

“对！”弗伦提斯说道，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想加入，我想成为兄弟。”

“你……”维林生生把“疯了吗”几个字咽回去，深吸一口气，然后问宗老：“宗老大人，为他担保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没有家人，没人替他说话，无法在形式上将他交给宗会收养。宗会有规定，所有加入本宗的孩子都必须有担保人，可以是父母，如果没有双亲，那就由一个公认品行良好的人来担保。这孩子指名由你来。”

担保？他从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有人为我担保吗，宗老大人？”

“当然有。”

我父亲送我来这里之前，就已跟他们谈妥。他花了几天或是几周才安排好呢？他究竟瞒了我多久呢？

“告诉他，我可以成为兄弟，”弗伦提斯说，“告诉他我帮过你。”

维林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发现弗伦提斯眼里闪动着不顾一切的狂热光芒。“我可以跟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吗，宗老大人？”

“好。到时候来主楼找我。”

等他离开后，弗伦提斯又开口了：“你跟他说啊，告诉他我能当兄弟……”

“你觉得这很好玩吗？”维林打断弗伦提斯的话，走上前来，一把揪住遮盖他瘦弱胸膛的破衣服，然后拉近了些，“你来这里干什么？因为安全、有吃的，能遮风挡雨吗？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弗伦提斯吓得睁大眼睛，身子直往后缩，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训练兄弟的地方。”

“没错，他们训练我们。他们鞭笞我们，逼迫我们每天对打，还安排了可能丢掉性命的试炼。我现在十五岁，身上的伤疤却比疆国禁卫军的老兵还要多。我刚进来时组里有十个兄弟，现在只剩下五个。你知道你这是要求我干什么吗？同意你来送死！”他放开弗伦提斯，往门口走去，“我不干。回城里去，你能多活几年。”

“我回去了肯定活不过今儿晚上！”弗伦提斯喊道，声音满是恐惧。他跌坐回椅子上，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我没有地方去了。你让我走，我就死定了。哈希尔的手下肯定会干掉我。”

维林的手停留在门把上：“哈希尔？”

“街上的帮派都归他管，所有的偷儿、妓女和刀子手都给他进贡，每月五个铜板。上个月我没交钱，他就派手下来打我。”

“这个月再不交的话，他就杀了你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不是交钱的问题了，是他的眼珠子。”

“他的眼珠子？”

“是，右边那只，没了。”

维林重重地叹了口气，从门口走过来：“用的是我给你的飞刀。”

“是，我等不及你来教我，就自己练。练得还不错。我想着拿哈希尔试试吧，就躲在他酒馆外边的巷子里，等他出来。”

“一刀刺中眼珠子，技术真不赖。”

弗伦提斯无力地笑了笑：“我瞄的是他喉咙。”

“他发现了是你干的？”

“噢，他知道了。那混蛋什么都知道。”

“我有点钱，不算多，我的兄弟们也能凑一些出来。我们可以给你在商船上买份差使，船侍小弟什么的。你在船上比留在这里安全多了。”

“想过了，不愿意。不喜欢船，坐平底船过河我都吐。还有，我听说过水手们怎么对付船侍小弟。”

“我们打个招呼，他们肯定不会为难你。”

“可我想当兄弟。我见过你对付乌鸦，你和另外一个兄弟。那次可真开眼。我也想有这种能耐。我想跟你一样。”

“为什么？”

“可以出人头地呀，有名望呀。到现在酒馆里还有人整天念叨，说战争大臣的儿子是怎么教训黑鹰的。你的名气不比你老头子小啦！”

“这就是你想要的？想出名？”

弗伦提斯烦躁不安。显然很少有人问他的想法，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问得他烦躁不变。“不知道。想要出人头地，不想老当偷儿。不能一辈子这样。”

“你来这儿所能得到的，很可能是早早降临的死亡。”

弗伦提斯忽然不像个孩子了，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不堪，风霜满面，维林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站在老人面前的孩子。“那是我现在就该得到的东西。”

我可以这样做吗？维林扪心自问，我能将他推进不幸的深渊吗？一瞬间，答案了然于胸。至少这孩子能自行选择。他选择来到这里。我要是把他送走，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样的厄运呢？

“你对信仰都知道些什么？”维林问他。

“就是大家认为人死后会怎样。”

“死后会怎样呢？”

“见到逝者，他们会帮助我们。”

信仰教义根本不是这么讲的，但确实言简意赅。“你相信吗？”

弗伦提斯耸耸肩：“算吧。”

维林弯下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等宗老大人问你时，切不可如此随便，要用肯定的语气。宗会首先为信仰而战，其次才为疆国。”他站直身子，“我们去找他。”

“你会让他收留我吗？”

愿母亲的灵魂原谅我。“是的。”

“太好了！”弗伦提斯跳下地，跑到门口，“谢谢……”

“不要为这个谢我，”维林说，“永远不要。”

弗伦提斯做了个鬼脸：“好。那我啥时有自己的剑？”

＊＊＊

距新人招募尚有三个月之久，于是宗会先安排弗伦提斯干活。他替人跑腿，在厨房和果园劳作，还负责打扫马厩。宗老认为如果单独给他一个房间，显得宗会不待见他，于是给他在北塔楼安排了一个铺位。

“这是弗伦提斯，”维林把他介绍给大家，“学徒兄弟，他跟我们住到年底。”

“他够岁数吗？”巴库斯一边问，一边从头到脚打量弗伦提斯，“他简直是皮包骨头。”

“去你的，胖子！”弗伦提斯怒吼着往后退。

“多可爱，”诺塔说道，“本组专属的小鬼头。”

“他为什么跟我们一起住？”邓透斯想问个清楚。

“因为这是宗老的命令，还因为我欠他一份情。你也一样，兄弟，”他对诺塔说，“要不是他帮我，你现在没准被关在城墙上的吊笼里。”

诺塔一歪头，却什么都没说。

“他就是被你打晕的那个吧，”弗伦提斯说，“他把刀插进黑鹰的腿，那一下真快。我们可以砍疆国禁卫军吗？”

“不行！”维林把他拖到床铺旁，这以前是米凯尔睡的地方，他死后就一直没人使用。“你睡这儿。要去地窖找格瑞林宗师领寝具，我过会带你去。”

“剑也是他给我吗？”

大伙都笑了。“噢，你能拿到剑，真的，”邓透斯说，“用梣木打造的绝世好剑。”

“我要真剑。”弗伦提斯不高兴了。

“你要自己去争取，”维林告诉他，“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要跟你说说偷窃的行为。”

“我不偷东西了，再也不偷了，我发誓。”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他能成为好兄弟。”巴库斯说。

“偷窃……”维林琢磨着用什么词儿，“在这里是可以接受的，但又有规矩要守。你不能偷我们的东西，也不能偷宗师的。”

弗伦提斯怀疑地看着他：“这也是试炼吗？”

维林牙根发痒，他终于明白了索利斯为何那么喜欢杖子。“不是。你可以在宗会里偷东西，只要对方不是宗师和你自己的队友。”

“什么？没人管吗？”

“噢，不是的，如果你被抓住了，他们会狠狠地揍你一顿，但不是因为你偷东西，只是因为你被逮住了。”

弗伦提斯的唇边露出了一抹浅笑：“我只被逮过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

如果维林指望弗伦提斯很快就厌倦宗会的严苛生活，那么他肯定会失望了。这个小男孩高高兴兴地跑来跑去，完成交给他的每项任务，不是绕着宗会的宅子飞奔，就是聚精会神地旁观练习课，缠着大伙教他本事。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乐意帮忙，教他剑术和徒手格斗。至于投掷飞刀，他算是无师自通，很快就能在比赛中匹敌邓透斯和诺塔了。一有机会他们就玩飞刀比赛，很快就收获了大量飞刀，然后平均分给大家。

“怎么不分给我呢？”见他们分配战利品，弗伦提斯不禁抱怨道。

“你还不是正式的兄弟，”邓透斯告诉他，“等你成了，赢多少都是你的。在此之前，我们都有份，算是我们教你的报酬。”

最让人吃惊的是，弗伦提斯完全不怕小花脸。别的孩子都提心吊胆，他却能没心没肺地跟小花脸玩闹扭打，每每被那只恶犬轻而易举地甩开时，他还乐得咯咯直笑。维林最开始也很担心，但他发现小花脸自有分寸，从来没有咬伤或者抓伤弗伦提斯。

“在它眼里，这小子也是个狗崽子，”耶克林宗师解释，“大概它觉得这小子也是你养的，就把他当弟弟对待了。”

弗伦提斯还有一项殊荣，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挨壬希尔宗师责打的男孩。不知为何，负责马厩的宗师从不对他动手，只是指派任务，然后默默地看着他完成。宗师的表情比往常更加古怪，好奇中混杂有迷惑和遗憾，维林决定让弗伦提斯尽量少去马厩。

“壬希尔宗师怎么了？”有天晚上弗伦提斯问维林，后者正在教他基本的格挡动作，“他脑袋有毛病吗？”

“我对他了解不多，”维林回答，“他对养的那些马了如指掌，这一点毫无疑问。至于他的脑袋是怎么回事，宗会里的艰难生活显然能影响人的心智。”

“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维林没有回答，而是一抡木剑，照着弗伦提斯的脑袋砍过去，男孩勉强挡住了这一击。“留神，”维林厉声喝道，“宗师可不像我这么客气。”

与弗伦提斯共同生活的日子过得很快，他的活力和没心没肺的热情让大家忘却了苦难，连诺塔都有了生气，接过了教导他射箭的任务。知识试炼之前那段时间，维林就留意到诺塔在给邓透斯补习时展露出的教授能力，如今那一幕再度重演，别的男孩时不时对弗伦提斯丧失耐心，尤其是巴库斯，但诺塔从来不急不躁。

“不错，”当弗伦提斯试着往不超过一码远的靶子射箭时，诺塔说，“拉弓弦的同时往前推弓臂，这样更容易拉开。”

多亏了诺塔，弗伦提斯在第一次正式训练中，成了唯一一个命中靶子的男孩。

“我能跟你们住一起吗？”那天晚上弗伦提斯问，次日他就要搬到自己那个组的房间。

“你必须进组。”维林说。他们正在狗舍里，而小花脸正守着怀有身孕的母狗。如今它不让任何人接近笼子，配偶的身体状况激发了它强烈的保护欲，连耶克林宗师靠得太近，它都要发起攻击。

“为什么？”弗伦提斯问，抱怨的语气少了许多，但仍然听得出来。

“因为我们不能在训练中陪伴你，”维林说，“你明天就会有自己的兄弟。你们将会相互帮助，共同面对试炼。宗会向来如此。”

“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呢？”

“喜欢不喜欢在这里无关紧要。我们之间的联系超越了友谊。”他用肘子推了推弗伦提斯，“别担心。你比他们懂得多，他们会找你请教，只要别太骄傲就行。”

“你们还会教我吗？”

维林摇摇头：“你要接受豪恩林宗师的指导。该他教你了，我们不能插手。他这人讲道理，你只要不激怒他，就不会吃杖子。好好听他的话。”

“那我还能给你们偷东西吗？”

这倒是维林没想到的问题。弗伦提斯轻轻松松就能搞到值钱的玩意儿，他一走，对兄弟们是惨痛的损失。他们现在的衣物、钱币、护身符、飞刀以及各种杂物多的是，对于在宗会的生活有所改善。真如他所说，他从来没有被逮到过。但其他男孩很快就注意到了，大量贵重物品的遗失是在弗伦提斯来宗会后不久发生的，于是某天晚上在餐厅里大战了一场，好在他们现在既有力气又有技艺，足以自保，对抗年长的男孩也不落下风。后来索利斯宗师出面，通过维林要求弗伦提斯暂时收手，类似的事件便没有发生了。

“你现在要为自己组里的兄弟偷东西了，”维林不无遗憾地对他说，“但你可以跟我们交换。”

“还以为以后都不能跟你说话了。”

“当然能说话。每个埃特里安日傍晚来这里见面吧。”

“耶克林宗师能允许我养一只小狗吗？”

维林看看小花脸，发现它时刻提防着，身子绷得很紧，眼里闪烁着敌意，当下便明白了，即便是他，进笼子也要挨上一两口。“我看耶克林宗师也做不了主。”

第二章

韦斯林月当中的冬至庆典过后就是团战试炼。五十来个岁数相当的男孩平均分为两组，所持武器换回木剑。练习场上，一杆顶头系着红色锦旗的长枪插在冻土里。维林惊讶地发现好些宗师都站在训练场的周围，连鲜少离开熔炉的耶斯廷宗师也到场了。

“战斗是我们神圣的使命，”众人列队聆听宗老训话，“这是宗会存在的意义。我们为保卫信仰和疆国而战。今天，你们要打一场仗，一方夺旗，另一方守旗。诸位宗师都到场观看。若有哪位兄弟在战斗中勇气不足、技艺不精，明早将被遣散。好好打，牢记所学的知识。不准下死手。”

等宗老走出训练场，两组人相对而视，眼神中混杂着担忧和兴奋。大家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禁止下死手、换回真剑，这一天势必血流满地。

索利斯宗师走过来，交给维林这一方若干红丝带，并吩咐他们系在左臂上。旁边的豪恩林宗师给他们暂时的敌人递上了白丝带。“你们进攻，白方防守，”索利斯对他们说，“只要有人碰到长枪，战斗就结束。”

系白丝带的敌方在长枪前面摆出松散的阵型，这时维林看见宗老正在与三个陌生人相互致意。其中两个是男人，一人高大魁梧，另一人精瘦紧实，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舞。还有一人个子很小，裹着毛皮，紧靠在大个子身边。

“那人是谁，宗师大人？”当索利斯走过来发丝带时，他问道。今天显然不宜提问。

“集中精神参加试炼，小子！”索利斯气得扇了一下他的脑袋，“今天分心你就死了。”

等众人在胳膊上系好丝带后，再看看一百码开外的防守方，不知怎的，感觉对方的人数有所增加。

“我们怎么打，维林？”邓透斯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维林正要耸肩，却发现大家都投以期待的目光，不光是组里的兄弟，其他人也都一样。唯有诺塔除外，他正漫不经心地抛起木剑再接住，似是百无聊赖。维林绞尽脑汁想弄个作战计划出来，但他们目前所学的只是作战，没有接触过战术。他听说过侧翼迂回和正面强攻，却不清楚如何实施。他听过的大部分战场故事，都是某位英勇的兄弟单枪匹马夺取胜利，而且他们要么是攻城，要么是守桥，从来没有争夺长枪的。长枪……长枪有什么用？

“维林？”凯涅斯敦促道。

“这不是真正的战斗。”维林说出了他的想法。

“什么？”

战斗并不会因为有人摸到长枪就结束，只有当一方消灭了另一方才结束，所以这只能叫做团战试炼。他们只是想看我们打斗，仅此而已。长枪没什么意义。

“我们直接冲过去，”他大声说道，尽力表现得自信而果决，“我们要又快又猛地插进他们的阵列，破阵而出，长枪就到手了。”

“这种策略可不算高明，兄弟。”诺塔说道。

“你想带头？”

诺塔歪着头笑了：“我做梦都没想过。我相信你的计划能行。”

“列队，”维林下令，“队形收紧。巴库斯，你跟我打前锋，还有你，诺塔。你俩也是。”他挑了两个强壮的兄弟，他知道这两人比起大多数兄弟都凶悍。“凯涅斯，邓透斯，跟紧，我们夺长枪的时候，你们负责挡开他们的人。剩下的人，你们都听见宗老的话了。如果不想明早领到遣散费，就挑一个对手，把他揍趴下，揍完了再找一个接着揍。”

众人的欢呼令他始料不及，随着刺耳的叫喊声响起，木剑高举如林。他加入其中，挥舞木剑，跟大家一起叫喊，感觉有点傻里傻气。出乎意料的是，大家叫得更响了，甚至有人喊起了他的名字。

队伍前进时，他先是让大家步行。短短的工夫，一百码开外的敌方就近了许多。

“维林！维林！”

他带领大家小跑起来，希望尽可能节省体力来打斗。

“维林！维林！”

有些男孩忍不住尖声嘶喊，凯涅斯就是其中之一。行进到半途，队伍的步伐开始加快。看来他的小军团迫不及待地想与敌人对阵。有人甚至开始狂奔。

“稳住！”维林大喊，“不要分散！”

“维林！维林！”他环顾四周，看到都是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是恐惧，他明白。他们用愤怒掩饰恐惧。而他并不愤怒。其实他最关心的是别再添新伤。上次他骑马时摔了下来，摔得相当厉害，大腿上多了一处很深的伤口，不久前才拆线。

“维林！维林！”

此时所有人都往前狂奔，队形逐渐散乱。邓透斯不听指挥，狂喊着冲在最前面。

噢，愿信仰保佑！维林全速冲刺，剑指敌阵最中央：“冲啊！冲啊……”

攻守双方轰然相撞，骨骼爆响，维林试图撞翻两个守方兄弟，结果跟撞到树上一样，肩膀一阵剧痛。刚开始，他们势如破竹的进攻似乎能杀出一条直达长枪的血路，五六个守方兄弟挡不住他们的合力冲击，纷纷倒地，巴库斯跨过倒地的几人，直奔锦旗杀去。可惜，对方见势不妙，很快从两侧扑上来，凶猛异常。有两人疯狂挥舞着梣木剑，同时攻向维林，却忘了许多平日所学。他挡开一击，躲开另一击，挥剑扫中了一个男孩的腿部，将其打倒在地。另一人刺向维林，却用力过头，维林顺势绞住他的执剑手臂，一个头槌把他撞得踉跄不稳。

激战正酣，木头的崩裂声和吃痛的闷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让人很难判明情势。时间碎裂为片断，双方打成一团，难解难分，维林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扫视周围的伙伴：巴库斯双手持剑，四面乱打，随着一声声闷响，凡是不小心靠得太近的人都挨了他的教训；邓透斯前额流血，剑也丢了，正赤手空拳跟一个比他高约尺余的男孩对打，还明显占了上风；凯涅斯跳到对手的背上，用剑卡住那人的喉咙，将他掀翻在地，却被一个守方兄弟踢到脑袋，摔得四仰八叉。维林往他的方向杀过去，奋力挤开缠斗不休的孩子们，看到凯涅斯仰面躺在地上，之前被他卡住喉咙的那人正压着他打。维林一脚踹中那人的肚子，又抬剑打中对方的太阳穴，那人当即倒下，丧失了战斗力。

“这荣耀的滋味儿如何，兄弟？”他一边弯腰拉凯涅斯起来，一边问道。

“蹲下！”凯涅斯大喊。

维林单腿跪地，感到一阵剑风贴着他的头皮掠了过去。他一拧身子，将来者扫翻在地，又一剑打中了对方的鼻子。接下来，他们一路背靠背战斗，脚下时而绊到昏迷或受伤的敌我兄弟，最后两人距离长枪不过几码之遥。有个守方兄弟瞅准最后一个展示勇气的机会，乱砍乱叫着朝他们猛冲过来。凯涅斯挡开他的一击，维林一剑打中他的肩膀，将其击倒在地，随着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那人痛得缩起了身子。

然后就结束了，敌人没了，也没人再打。一片呻吟声中，到处是一瘸一拐或是来回打滚的兄弟，还有些早就不省人事。诺塔手执长枪而立，满头满脸都在流血。他看着维林走过来，面露微笑，嘴唇的伤口还挂着一颗黏稠的血珠子：“真是好策略，兄弟。”

维林见他摇晃欲倒，赶紧扶住他，这才感觉自己浑身虚脱无力，双臂仿佛灌了铅。剧烈搏斗过后，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完全不知道这一仗打了多久，可能有一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筋疲力尽。他看到巴库斯和邓透斯等十来个兄弟还站着，才松了口气。不过，邓透斯靠巴库斯健壮有力的手勾着脖子才能勉强站立。“怎么样，兄弟？”维林提高音量让宗师们听见，然后凑过去，似乎在听邓透斯说话，其实他眼下已经没力气发表演说了，“没错！打得漂亮！”

“试炼结束！”索利斯宗师跨进训练场，“扶伤员去医疗室，不要管昏迷的兄弟，留给宗师们照顾。”

“走吧，”维林对诺塔说，“我们帮你包扎。”

“我也想。”诺塔说，“可我怕是走不动路了。”他又晃了晃，维林忙稳住他。凯涅斯走过来，两人一起扶着他走出训练场，长枪还攥在他手里。邓透斯任由巴库斯架着，两只脚在地上拖着走。

“维林兄弟。”是宗老的声音，他身边站着那三个陌生人。

维林站住脚，尽力稳住诺塔：“宗老大人。”

“我们的客人想见你。”宗老伸手示意三个陌生人。维林看清楚了那小个子，她是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身形瘦小，肤色苍白，一头黑发，裹着不合身的黑色毛皮，攀着旁边那高大男子的胳膊……还有，这女孩长相很漂亮。她好像没注意到维林，眼睛始终盯着神志不太清醒的诺塔，那种表情是钦佩还是害怕，他说不上来。

“维林兄弟，这位是梵诺斯·艾尔·默纳。”宗老说。高大的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来。维林局促地跟他握了握手，同时勉强支撑住诺塔。一听到此人的名字，凯涅斯的身体都僵住了，但维林没什么感觉。他依稀记得父亲对母亲提过这个名字，就在父亲受命担任战争大臣不久前，不过维林想不起那次谈话的内容。

“我认识你父亲。”梵诺斯·艾尔·默纳对维林说。

“我没有父亲。”维林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梵诺斯大人说话放尊重些，维林，”宗老唇边挂着淡淡的微笑，“这位是疆国之剑，北疆的守塔大臣。大人亲临此地，是本宗的荣幸。”

维林注意到梵诺斯·艾尔·默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打得不错。”他说。

维林示意旁边的诺塔：“我兄弟打得更好，他拿到了长枪。”

艾尔·默纳打量了诺塔一阵子，维林意识到他也认识诺塔的父亲。“这小子打起来无所畏惧。对士兵而言并非可取之处。”

“我们效忠信仰之心皆无所畏惧，大人。”他觉得这个回答不错，但愿不是谎话。

守塔大臣转过身，伸手示意那个精瘦的长发男人。他跟女孩一样，有着苍白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但相貌不同，他有高颧骨和鹰钩鼻。“这位是我的朋友，瑟奥达部落的赫拉·达基尔。”

瑟奥达人。维林从没想过能亲眼见到一个瑟奥达人。他们是极其神秘的部族，据说从不冒险离开北大森的庇护，向来躲着外族人。对于绝少有勇气涉足北大森的疆国人来说，正是由于瑟奥达部落的存在，森林成了黑暗而神秘的地方。倒霉的旅人进了森林就出不来，类似的故事不胜枚举。

赫拉·达基尔对维林点头致意，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这位，”梵诺斯大人把身边的女孩稍稍往前拉了拉，苦笑道：“是我女儿达瑞娜。”

她转过脸朝维林微笑，不知为何，维林的手掌直冒汗。“这位兄弟，你看起来是唯一没有受伤的。”

维林这才意识到女孩说得没错，他浑身上下都疼，毫无疑问明早起来只会更疼，但确实没有伤口。“纯属侥幸，小姐。”

她又看向诺塔，脸上满是关切之情：“他没事吧？”

“他没事。”凯涅斯说道，维林觉得他的语气略显粗鲁。

诺塔抬起头，昏昏然瞪着女孩，继而大惑不解地皱起眉头。“你是罗纳人。”他说完，扭头问维林，“我们到北方了吗？”

“别紧张，兄弟。”维林拍拍他的肩膀，看到诺塔的头又垂下去才安心，“我兄弟不清醒，”他告诉女孩，“请原谅。”

“原谅什么？我是罗纳人。”她转身对宗老说：“我会点治疗术。如果需要帮忙……”

“我们有很多技艺高超的医师，小姐，”宗老回答，“感谢你的好意。现在，请到我的房里去，容这些兄弟们去照顾同伴。”

他转身向主楼走去，守塔大臣紧跟其后，另外两人则逗留了片刻。赫拉·达基尔久久打量着他们，目光从瘫倒在巴库斯怀里的邓透斯，挪到凯涅斯血糊糊的鼻子，又看看无力站起的诺塔，那难以捉摸的神情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厌恶。“Il Lonakhim hearin mar durolin。”他用悲哀的语调说了句话，便走开了。

那个名叫达瑞娜的女孩听了有些尴尬，她临别前匆匆看了众人一眼，然后转身跟过去。

“他说什么？”听到维林发问，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见她如此犹豫，维林以为她要拿不懂瑟奥达语当借口，虽说她肯定能听懂。最终，达瑞娜还是开口了：“他说‘罗纳人对待狗都没这么狠’。”

“说的是实情吗？”

她紧抿嘴唇，生气地皱起眉头：“我认为是的。”说完就走了。

诺塔的头无力地往后靠着，他咧着嘴对维林笑道：“她真漂亮。”然后便昏了过去。

＊＊＊

“说起来，北疆的守塔大臣怎么有个罗纳族的女儿？”维林问凯涅斯。

他们正在城墙上巡夜，在四年宗会生活中，定期站岗是麻烦事儿之一。今晚的城墙空空荡荡，少有人值守，因为很多男孩都在医疗室，不然就是伤势过重，无法轮岗，巴库斯就是这种情况。他等到回了房间，才发现背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估计有人往木剑里打了颗钉子。”他抱怨道。

他们将诺塔送到床上，尽量替他擦洗干净。所幸的是，他的伤看起来没有严重到必须缝合的地步，他们采取了最好的做法，就是给他的头部进行包扎，然后让他睡了。邓透斯的情况比较严重，他的鼻子可能又断了，而且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维林认为他应该跟巴库斯一道去医疗室，凭他们的技术还无法缝合巴库斯的伤口。疲惫不堪的亨萨尔宗师安置邓透斯睡下，巴库斯则等缝合完毕，再抹上柯尔树油后就可以走。这种油虽然恶臭难闻，却能有效防止感染。有巴库斯照顾诺塔，他们俩便上城墙巡逻去了。

“梵诺斯·艾尔·默纳，”凯涅斯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不忠君这种事本来就很难理解。”

“不忠君？”

“他十二年前被放逐到了北疆。据说是因为他质疑国王的命令，但谁也不能肯定。他当时还在战争大臣任上，雅努斯王虽说仁慈公正，可也无法容忍如此位高权重的朝臣有不忠的言行。”

“可他又回来了。”

凯涅斯耸耸肩：“国王素来胸怀宽广。据传言说，北方的林海与雪原之外爆发了一场大战，艾尔·默纳击败了跨越冰原而来的一支野蛮人大军。他可能是回来面见国王报捷，但我确实不大相信。”

他是父亲上任之前的战争大臣，维林恍然大悟。尽管那时候他很小，但依然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父亲回到家，告诉母亲他将就任战争大臣。母亲冲进房间大哭了一场。

“那他女儿呢？”他驱散回忆，问道。

“都说是罗纳人的弃儿，在森林里迷了路，让他给撞见了。显然瑟奥达人允许他进森林。”

“他们肯定很尊敬他。”

凯涅斯深吸一口气：“野人的尊敬一文不值，兄弟。”

“艾尔·默纳旁边的瑟奥达人对我们的修行也一点儿不尊敬。也许在他看来，我们才是野人。”

“你也太把他的话当回事了。宗会为信仰而存在，而信仰，轮不到他这种人品头论足。当然了，我确实很想知道守塔大臣为什么带他来，看我们的试炼看得目瞪口呆。”

“我觉得他不是来看试炼的，应该是有事找宗老谈。”

凯涅斯目光锐利地望向他：“有事？他们之间有什么事好谈？”

“你不会完全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吧，凯涅斯。战争大臣离任，第一大臣被处决，如今守塔大臣到了南方。这当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一个多事的国度。所以我们有那么多历史故事。”

是战争故事，维林心想。

“也许，”凯涅斯继续说道，“艾尔·默纳来这儿还有别的原因，私人原因。”

“比如？”

“他说他和战争大臣曾是同僚，也许是想来看看你的近况。”

是父亲托他来看我的吗？维林心想。可为什么呢？看我活着还是死了？看我长了多高？数数我身上的伤疤？他强自压下溢满胸口的苦涩滋味，这滋味他再熟悉不过了。为什么要恨一个陌生人？我没有父亲可恨。

第三章

次日清晨，只有两个男孩拿到了遣散费，宗会判定其在试炼期间胆小怯战，或是技艺欠佳，难以精进。在维林看来，仅仅为了试炼，没有必要流这么多的血，害这么多兄弟伤筋动骨，但宗会对于这一传统向来没有争议，因为一切都为了信仰。诺塔很快就恢复如初，邓透斯也一样，不过巴库斯这辈子都要背着那条深深的伤疤了。

寒意日重，他们的训练项目也愈加专精。索利斯宗师的剑术复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长柄战斧的课程也加强了密集阵型的训练。他们学习行军和分组机动，学习化零为整的布阵指令——布阵相当难学，很多男孩都因为左右颠倒或步伐错乱而吃杖子。经过几个月的艰苦训练，他们才真正理解所学的技能，又花了几个月，宗师们才对他们的成果表示满意。在此期间，他们还不能放松骑术训练，于是只能傍晚加练，利用日渐缩短的黄昏时间。他们找了一条赛马路线，是顺河岸延伸，再沿外墙返转的一条小径，长约四里，道路坎坷，障碍多多，符合壬希尔宗师的苛刻标准。那天傍晚，维林正是在赛马途中遇到了那个小女孩。

当时他正要策马跨过一棵倒伏的桦树，结果判断失误，导致唾沫星相当不满，前蹄一抬，把他掀下马鞍，重重摔在硬邦邦的冻土上。他听见大伙哈哈大笑着从身边飞驰而过。

“没用的畜生！”维林怒气冲天，边骂边爬起来，揉搓摔肿的屁股，“你只配去榨油坊。”

唾沫星恶狠狠地龇着牙齿，一只蹄子扒拉地面，然后又跑到一边，无所事事地嚼灌木叶子。壬希尔宗师在某次比较清醒的时候告诫他们，别把人类的感受强加在动物身上，尤其是那些脑子不比野苹果大的家伙。“马只对别的马有感觉，”他告诉大家，“它们想什么要什么，我们无从知晓，正如它们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看着唾沫星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背对他，维林心想，如果宗师说的没错，那么他这匹马就是个异类，能表达人类才有的漠不关心的态度。

“你的马儿不怎么喜欢你。”

维林一眼就看到了她，双手下意识地摸武器。她约莫十岁，裹着御寒的毛皮，苍白的脸蛋露在外面，好奇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怕生。她从一棵粗壮的橡树后面走出来，戴着手套的小手握着一小束淡黄色花朵，他认出这种花儿叫冬华。此花在附近的林子长得特别繁盛，城里人有时来采摘。自从胡提尔宗师说这种花儿既不能吃也不能用药，他就不大理解城里人采去何用了。

“它可能想回平原吧。”维林一边答话，一边走向倒伏的桦树，坐在上面调整剑带。

出乎意料的是，小女孩竟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我叫艾罗妮丝，”她说，“你叫维林·艾尔·索纳。”

“正是。”自夏令集市过后，他已经习惯了被人认出来，每每接近城市，总能吸引许多目光和指指点点。

“娘说我不能跟你讲话。”艾罗妮丝又说。

“是吗？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爹不喜欢吧。”

“那你也许真不该跟我讲话。”

“噢，我又没有那么听话。我可不乖。我不做乖女孩做的事。”

维林忍不住笑了：“乖女孩做的是什么事？”

“我不做针线活，不喜欢娃娃，我做的是不该我做的事情。我画画，但他们不想让我画画。我做事比男孩子还聪明，让他们觉得自己很蠢。”

维林正想笑，但见她一脸严肃。女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似是探究什么。这一举动本来会令人不快，但维林莫名地觉得很可爱。“冬华，”他朝那束花儿点点头，“你是来采花的吗？”

“噢，是的。我要把它们画下来，记录这是什么花。我有一大本册子，里面画满了花。我爹教我念它们的名字。他对花啊草啊懂得很多。你懂花草吗？”

“不怎么懂。但我知道哪些有毒，哪些可以治伤，哪些能吃。”

她皱起眉头，看着捧在手套中间的花儿：“这些能吃吗？”

他摇头说：“不能，也不能用药。几乎毫无用处。”

“它们是自然之美的一部分，”她说着，光滑的眉头皱了一条小缝，“这就是它们的用处。”

这次他没憋住，笑出声来：“太对了。”他四下张望，没见着小女孩的父母，“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娘在树林里。我躲在橡树后面，等你骑马经过的时候好看看你，你摔下来的样子好有意思。”

维林看了看唾沫星，这家伙狡猾地一扭头望向别处。“我的马也这么想。”

“他叫什么名字？”

“唾沫星。”

“好难听。”

“因为它难看，我还有条狗，更难看。”

“我听说过你的狗。它跟马一样大，你在野外试炼的时候，跟它斗了一天一夜才制服它。我还听说过好多有关你的故事，我都记下来了，但必须把本子藏起来，不让爹娘看到。我听说你一个人打败了十个人，已经被选定为第六宗的下一任宗老。”

十个人？他吃了一惊。上次听说还只有七个人。等到我三十岁时，怕是变成一百人了。“只有四个人，”他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对付他们。下一任宗老必须等现任去世或是辞职后才能选举。我的狗也没有马那么大，我也没跟它斗上一天一夜。如果真跟它斗，我撑不了五分钟。”

“哦。”她听起来有点丧气，“我回去改。”

“抱歉。”

她微微耸了耸肩：“我小时候，娘说你会来跟我们住，当我的哥哥，可你一直没来。爹很难过。”

他忽然心神大乱，浑身发虚，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你说什么？”

“艾罗妮丝！”一个女人钻出林子，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那是个漂亮女人，一头乌黑的卷发，披着素净的羊毛斗篷。“艾罗妮丝，过来！”

小女孩不胜其烦地噘起嘴：“她要把我带走了。”

“对不起，兄弟。”女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拉起女孩的手拽到身边，用两只胳膊护住她。尽管女人的情绪很激动，但维林看得出来，她对女孩非常温柔。“我女儿好奇心很强。希望她没有过分打扰你。”

“她叫艾罗妮丝？”维林问道。他此刻已稳住心神，语气麻木得近乎冰冷。

女人紧紧地搂着女孩：“是的。”

“请问您尊姓大名，夫人？”

“希娜。”她勉强挤出笑容，“希娜·贾思提。”

没有印象。我不认识这个女人。那女人的神情里，除了对女儿的关心，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认识我。她认得出我的相貌。他又看看小女孩，仔细观察她的脸蛋。和母亲一样漂亮，一样的下巴，一样的鼻子……不同的是眼睛，黑色的眼睛。仿若寒风掠过，云开雾散，麻木又变成冷酷。“你几岁了，艾罗妮丝？”

“十岁零八个月。”她回答得很快。

“快十一岁了。我父亲送我来这里时，我就是十一岁。”他发现女孩的手空着，才发现花束掉在地上。“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地捡起冬华，生怕折断了花茎，然后走过去蹲在艾罗妮丝面前。“别忘了花儿。”他对着女孩笑，女孩也对着他笑。他尽力记住女孩的模样。

“兄弟……”希娜张了张嘴。

“你们不要在此久留。”他站起身，走向唾沫星，抓紧缰绳。马儿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十分配合地由他骑了上来。“冬天的林子不太安全，你们以后去别处采花吧。”

他望着希娜，那女人正紧紧抓着女儿，极力克制恐惧。最后她终于开口：“谢谢，兄弟。我们会记住你的话。”

他忍不住最后看了艾罗妮丝一眼，然后催促唾沫星奋蹄飞驰。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越过倒伏的树木，挟风带雷地钻进林子，把小女孩和她妈妈远远地抛在身后。

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何这么做……现在我知道了。

＊＊＊

日月如梭，寒霜渐消，春意融融。这段时间，维林少言寡语，只在非说不可的情形下才开口。他每日训练，看着小花脸的崽子出生，听着弗伦提斯讲述欢乐的宗会生活，骑着那匹坏脾气的马，但他很少说话。自他遇见艾罗妮丝以后，那种寒冷和麻木的空虚感常驻心中，挥之不去。他时常想起她的样子，那脸型，那乌黑的眼睛。十岁零八个月……他母亲去世不过五年。十年零八个月。

凯涅斯找机会跟他聊天，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还讲了一个尤里希森林大战的故事，那次仑法尔和阿斯莱的军队激战了一天一夜。这场战争发生在疆国建立之前，雅努斯当时只是领主，尚未称王，疆国的四大封地各自为战，纷争不断，如同困在麻袋里的四只野猫。而雅努斯凭借智慧之言、锋利之剑和信仰之力，最终统一了王国。第六宗之所以参战，是因为天下大统、四土归一的愿景，令信仰尤为重要。是第六宗冲破了仑法尔的防线，赢得了那一战。维林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以前听过这个故事。

“……他们把仑法尔的领主塞洛斯带到国王面前，他受了伤，身背镣铐，居然还敢轻蔑地吐口水，说是死也不向自以为是的小崽子下跪。令人吃惊的是，雅努斯王笑了。‘我不要你下跪，兄弟。’他说，‘我也不要你的命。没有你的辅佐，疆国大业难成。’塞洛斯领主的回答是……”

“‘你所谓的疆国只是痴人说梦。’”维林插嘴道，“然后国王大笑起来，他们为此争论了一天一夜，争论变成了探讨，最后塞洛斯领主见识了我王治国的大智慧。从此之后，他成为国王最忠诚的臣子。”

凯涅斯的脑袋耷拉下来：“我以前给你讲过。”

“一两次。”他们站在河边，看着弗伦提斯带同组的小男孩跟小花脸的崽子们玩耍。母猎犬总共产下六只崽子，四公两母，躺在狗舍里，被母亲舔得皮毛尽湿，没有一点儿凶样。它们长得非常快，现在已经是正常犬只的一半大小了，不过爱玩的劲头与普通小狗没两样，欢跑起来磕磕绊绊。弗伦提斯得到了给它们起名字的权力，可惜他实在缺乏想象。

“大砍！”他挥着棍子，召唤最喜欢的一只小狗，它是这一窝里个头最大的，“过来，小子！”

“怎么了，兄弟？”凯涅斯问他，“为什么不太说话？”

维林看着大砍飞奔过去，撞到了弗伦提斯，还舔得他满脸口水、咯咯直笑。“他喜欢这儿。”维林说。

“宗会确实很适合他，”凯涅斯同意他的说法，“他来之后长高了不止一尺，还有，他学东西很快。宗师们喜欢他，凡事不用吩咐第二遍。我感觉他都没吃过杖子。”

“我真不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居然能爱上这种地方。”他转过头，对凯涅斯说，“来这儿是他的选择。而我们不是。他是自己选的，不是被无情的父母送来的。”

凯涅斯凑近他，压低嗓门说：“你父亲想接你出去，维林。你应该永远记住这件事。你跟弗伦提斯一样，都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十岁零八个月……娘说你会来跟我们住，当我的哥哥……但你一直没来……“为什么？他为什么想接我出去？”

“后悔？或是内疚？什么事都需要理由吗？”

“宗老曾告诉我，我来这里，是我父亲献身信仰和疆国的象征。如果他与国王不和，或许就会通过把我要回去，来表达截然相反的意义。”

凯涅斯的面色沉了下来：“你太小看他了，兄弟。虽然我们接受的教导是与家人撇清瓜葛，但儿子恨父亲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十年零八个月……“要恨一个人，你必须先了解他。”

第四章

随着夏天的到来，他们也迎来了传统的交换周，与其他宗会的兄弟姐妹交换训练。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各个宗会。第六宗的男孩通常与第四宗交换，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两个宗会的兄弟日后联系最为紧密。然而维林选择去第五宗。

“第五宗？”索利斯宗师皱着眉头看他，“人体之宗，医疗之宗。你真要去那里？”

“是的，宗师大人。”

“你觉得去了那边能学到什么？更要紧的是，你能做什么？”他拿杖子敲了敲维林的手背，那上面尽是训练留下的伤疤，以及耶斯廷宗师熔炉里的铁水泼溅的痕迹，“你受这些伤可不是为了去治疗的。”

“我自有原因，宗师大人。”他知道有可能挨杖子，但很久以前就不觉得痛了。

索利斯宗师哼了一声，往前走去：“你呢，奈萨？想跟你兄弟一起去给老弱病残擦头抹汗吗？”

“我想去第三宗，宗师大人。”

索利斯看了他半天。“抄书人和藏书员。”他悲哀地摇摇头。

巴库斯和邓透斯没有做出特立独行的选择，他们去第四宗。诺塔喜形于色，只因他选了第二宗。“冥想与悟道之宗，”索利斯干巴巴地说，“你这一周就打算呆在冥想与悟道之宗？”

“回宗师大人，我认为花点时间冥想世间奥妙之事，我的灵魂定能受益匪浅。”诺塔的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容，露出了一口好牙。这几个月来维林头一次想笑。

“意思就是你打算在自个儿屁股上坐一周。”索利斯说。

“冥想通常要有正确的坐姿，宗师大人。”

维林笑了，他实在忍不住。三小时后，他在训练场上完成了四十圈的罚跑，结果还没笑够。

＊＊＊

“维林兄弟？”宗会大门内有个身披灰色斗篷的光头男人。此人上了年纪，身材瘦削，维林看到他的牙齿却吓了一跳——那口牙齿如珍珠般洁白光亮，跟诺塔的很像，不过笑容很诚恳。老兄弟是孤身一人，正拿着拖把在铺满鹅卵石的院子里擦洗，那儿有块深褐色污渍。

“我来向贵宗宗老报到。”维林回答。

“没错，我们听说你要来。”老兄弟抬起门闩，拉开大门，“很少有第六宗的兄弟来本宗学习。”

“就你一个人吗，兄弟？”维林问道，抬脚跨进门，“我以为这种地方必须有人站岗。”

与第六宗不同，第五宗的宅子坐落在都城的城墙之内，位于城南贫民区当中，是一座高大的十字形建筑。在紧挨码头的一大片密集而又破败的房屋中，其白色的外墙格外醒目，仿若一座明亮的灯塔。维林以前没来过城南，他一来就明白了，为何招贼的人很少光顾这里：纵横交错的背阴小巷，垃圾成堆的大街小路，打埋伏再适合不过了。他不愿意踩脏了靴子到第五宗报到，因此穿街走巷时格外小心。他跨过一帮前夜喝醉了酒，横七竖八睡在街头的人，不理会他们胡言乱语的叫喊，那些家伙要么是喝得不够，要么就是喝高了。随处可见无精打采的妓女，她们只是漠然地投来一瞥，没人招徕他，因为宗会的小子根本没钱。

“噢，我们从来不担心这个。”老人说着关上了门，维林发现门上没锁，“这样子已经十年有余，一向平安无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门呢？”

老兄弟不解地看着他：“这是医疗之宗，兄弟。人们常来寻求帮助，要有人接待他们。”

“噢，”维林说，“有道理。”

“当然还有我的老伴贝丝。”老兄弟走进一间狭小的砖砌小屋，看来这便是守卫室。他出来时拿了一根橡木棍。“以防万一。”他说着递给维林，似乎想听听专业意见。

“这……”维林掂了掂棍子，随手一挥，然后递还回去，“这家伙不错，兄弟。”

老人看起来很高兴。“宗老派我看门，我就亲手做了一根防身。我的手不灵活，不能接骨和缝合，懂我的意思吧？”他转过身，快步往宅子走去，“来，来，我带你见宗老。”

“你来这儿很久了吗？”维林一边问，一边跟了上去。

“也就五年左右，当然没算上训练时间。我大半时间都在城南港口。我告诉你，这世界上叫得出名字的瘟疫和疾病，水手全都能染上。”

老兄弟并没有带他去主楼大门，而是绕过去进了侧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什么装饰，充满了混杂酸甜味儿的刺鼻香气。

“醋和薰衣草，”见他皱鼻子，老人解释道，“用来驱散这儿的污秽之气。”

他带着维林经过许多房间，那些房间虽小，里面却摆了不少空床。最后，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房间，从地面到天花板都铺着白瓷砖。房间中央的桌子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赤身裸体，正痛苦地扭动。两位身着灰袍、体格魁梧的兄弟合力按住此人，第五宗宗老埃雷拉·艾尔·蒙达正检查他腹部临时包扎过的伤口。年轻人的嘴里箍了一根皮带，因此听不见他的惨嚎。房间四周由低到高摆了几圈长凳，不同年龄、同着灰袍的兄弟姐妹们坐于其上，观看场下的这一幕。他们纷纷望向维林，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宗老大人，”老人高声说道，话音回荡在房间，显得格外响亮，“第六宗的维林·艾尔·索纳兄弟求见。”

埃雷拉的目光从那年轻人的伤口上挪开，转了过来。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前额溅上了一道新鲜的血迹：“维林，你长高了。”

“宗老大人，”维林点头行礼，“听候您的调遣。”

躺在桌上的年轻人弓起背，皮带底下传出痛苦的呜咽声。

“你也看到了，我手上的病人伤情严重，”埃雷拉宗老说着，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剪开年轻人身上脏兮兮的绷带，“今天凌晨，这人的肚子挨了一刀，看来是为了一位年轻小姐争风吃醋。鉴于他喝了不少麦酒，血中已有红花，我们不能再加量了，不然他有性命之虞。所以，我们动手时，他只能忍忍了。”她放下剪刀，伸出手，一位年轻的灰袍姐妹将一把长刃器具递到她手中。“更令他痛苦的是，”埃雷拉宗老接着说，“刀尖断在他胃里，我们必须将其取出。”她抬起头，看着坐在长凳上的众人，“谁能说出原因？”

大多数围观的兄弟姐妹都举起手，宗老对前排的一位灰发男人点点头：“英尼斯兄弟。”

“是因为感染，宗老大人，”那人回答，“断刃有可能污染伤口，导致溃烂，还有可能伤及血管和脏器。”

“回答得很好，兄弟。所以我们必须检查伤口。”她俯下身子，左手扒开伤口，右手伸进去检查。年轻人的惨叫声竟然穿透了皮带，响彻整个房间。埃雷拉宗老稍稍后退，看了看两位按住年轻人的壮实兄弟，嘱咐道：“务必按紧了，两位兄弟。”

年轻人开始剧烈扭动，脑袋重重地撞击桌子，有只胳膊竟然挣脱出来，双腿也不住地乱蹬，差点踢到宗老，宗老只好往后退了几步。

维林走到桌边，伸手捂住年轻人的嘴，把他的脑袋按在桌上，然后俯身靠近，与他四目相对。“疼痛，”他盯着那人的眼睛说道，“是火苗。”维林手上用力，那人眼中满是恐惧。“集中精神。疼痛是你意识中的火苗，看着它。看着它！”那人的鼻息喷到维林的掌心，异常滚烫，但挣扎没那么剧烈了。“火苗变小了，越来越小，虽然很刺眼，可小了许多。看见了吗？”维林靠得更近了，“看见了吗？”

年轻人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点头。

“集中注意力，”维林告诉他，“别让它烧起来。”

维林就这样按着他，不停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话，与此同时，埃雷拉宗老熟练地处理伤口。年轻人呜咽着，目光时而飘走，而维林总能将其拉回。终于，传来一声器具落盘的钝响，紧接着宗老说：“针和肠线，谢琳姐妹。”

＊＊＊

“索利斯宗师把你教得很好。”

此刻，他们在埃雷拉宗老的房间里，这儿的书籍和纸张比阿尔林宗老房间里的还多。第六宗宗老的房间称得上混乱，而这间房井然有序，整洁如新。墙壁上挂满了层层叠叠的各种图画和图解，几乎都是去除了皮肤或肌肉的可怖人体。桌后那面墙上挂的画尤其吸引他的目光，画上是一个男人，四肢伸展，从脖子切到胯部，皮层左右揭开，露出了体内的脏器，个个画得清清楚楚，惟妙惟肖。

“宗老大人，此话怎讲？”他强行挪开视线。

“你方才所使用的疼痛控制法，”宗老解释道，“索利斯可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他是您的门生，宗老大人？”

“是。我们一起在东北边境服过役，那是很多年前了。不忙的时候，我就教第六宗的兄弟们如何放松以及疼痛控制法。虽说那是打发时间，但索利斯兄弟学得非常专心。”

他们互相认识，曾经共同服役，甚至讲过话，这令人难以置信，但宗老是不会说谎的。“我很感谢索利斯宗师的智慧教导，宗老大人。”这样的回答最保险不过了。

他的眼睛又瞟到了那幅画，宗老回头看了看，说道：“不可多得的杰作，对吧？这是第三宗的本瑞·莱列尔宗师所赠。他在我们这儿待了一周，专门画病人和刚刚去世的死者。他说他很想在作品中捕捉灵魂的苦痛。他打算绘制一幅纪念掐脖红的壁画，来这儿是做前期的准备，我们当然很欢迎他过来。等他完成了工作，便把这幅画送给了本宗。我拿它讲授人体的奥秘，教导新来的兄弟姐妹。宗会所藏典籍的插画没有这般清晰明了。”

她转过头：“你早上做得很好。我觉得其他兄弟姐妹能从你的示范中获得启发。你不怕见血？有没有头晕或者难受？”

这是开玩笑吗？“我见惯了血，宗老大人。”

她的眼睛一瞬间阴云密布，随后那惯常的笑容又回来了：“看到你长这么壮实，慈悲也没有弃你的灵魂而去，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可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到这儿来？”

他可以撒谎，但对埃雷拉宗老不行。“我想您或许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似乎毫无意义可言。“我父亲什么时候有的私生女？为什么送我到第六宗？在我参加跋涉试炼时，为什么有刺客来取我的性命？”

她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呼吸平稳。她这样保持了好几分钟，维林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却见一滴泪珠划过她的脸庞。是疼痛控制法，他心想。

她睁开眼睛，迎上维林的目光：“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维林。请你放心，我们非常欢迎你到此学习，我相信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你去找西楼的谢琳姐妹报到吧。”

＊＊＊

谢琳姐妹就是在白砖房里协助宗老的年轻女人。维林在西楼走廊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她时，她正在给受伤男子的腰部缠绷带。那人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灰白色，浑身汗水涔涔，但呼吸似乎还算平稳，表情也并不痛苦。

“他能活下来吧？”维林问她。

“但愿如此。”谢琳姐妹系紧了绷带，然后在水池里洗手，“不过，在本宗服侍的经验告诉我们，死亡往往不期而至。把这些拿上，”她示意角落里那堆血迹斑斑的衣服，“要清洗干净，等他走的时候要有衣服穿。洗衣房在南楼。”

“洗衣房？”

“是的。”谢琳姐妹望着他，脸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意。维林不想看她，却又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对方的样貌。她身形苗条，一头深色卷发束在脑后，脸蛋确实年轻漂亮，但那双眼睛不知怎地，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洗衣房。”

维林倍感挫败，她颧骨的曲线、嘴唇的形态，还有眼里的神采，无不带着戏谑的快意。他赶紧抱起衣服，去找洗衣房。当他来到蒸汽四溢的洗衣房，发现这些衣服不用他亲手洗，才算松了口气。因为在谢琳姐妹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这里兄弟姐妹的热情欢迎着实吓了他一跳。

“维林兄弟！”一个大汉声如洪钟地向他打招呼，此人虎背熊腰，茂密的胸毛挂满汗珠。他一拍维林的背，简直像把大锤砸了上来：“我盼了十年，就盼第六宗的兄弟走进我们宗的门，到底等来了，还是他们最鼎鼎大名的小子。”

“我很高兴来这儿，兄弟，”维林要他放宽心，“我是来洗衣服的……”

“瞎说啥呢！”他一把抓过维林手里的衣服，扔进一口石砌的大池子里，洗衣工正围着池子干活。“交给我们。来见见大伙儿。”

看来这个汉子是宗师，而非普通兄弟。他名叫哈宁，不在洗衣房轮值的时候，他负责给新人讲授骨骼的奥妙。“您讲骨骼，宗师大人？”

“是的，孩子，就是骨骼，它们如何连接、如何运作、如何修复。我都记不清给多少人接过骨了，都是手腕。你回去之前我教你怎么接，指不定你的手腕先让我给折了呢。”他大笑起来，豪爽的笑声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那些兄弟姐妹纷纷聚拢，向维林致以问候，他只觉得无数个名字和无数张脸孔扑面而来。对于他的到来，所有人都表现得热情过度，问题也接踵而至。

“告诉我们，兄弟，”名叫柯李斯的瘦削兄弟问道，“你们的剑真是星银锻造的吗？”

“那是传闻，兄弟，”维林答道，他没忘记保守耶斯廷宗师的秘密，“我们的剑虽然锻造精良，但所用的只是普通的钢。”

“他们真的让你们到野外生存吗？”名叫汉娜的年轻姐妹问道，这女孩长得胖乎乎的。

“只有十天。这是一项试炼。”

“失败了就会被遣散，对吗？”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那么长。”是谢琳姐妹的声音，她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对不对啊，兄弟？你的很多兄弟都在试炼中死了吧？那些才十一岁的小男孩。”

“艰苦的训练只为艰苦的生活，”维林答道，“试炼是让我们做好保卫信仰和疆国的准备。”

她挑起一边眉毛：“既然哈宁宗师没什么事要你做，你去擦洗教学室的地板吧。”

于是维林去擦洗教学室的地板了，还打扫了西楼所有的房间。等他干完了活，谢琳姐妹又要他将纯酒与水混合起来煮沸，浸泡宗老给年轻人处理伤口所用的器具。她说这是杜绝传染。接下来也是类似的苦差事，不是擦便是洗，再就是刷。他的双手很能吃苦，但很快就发现干这种活儿不大听使唤，等到谢琳姐妹说他可以去吃饭时，手上的皮肤因为浸泡皂水和擦洗过度而发红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学习治疗？”维林问道。此时他们在教学室里，谢琳姐妹正往一块白布上摆放各种器具。清理这些器具花了他整整两个小时，眼下借着从天窗透进来的光，它们正闪闪发亮。

“你不学，”她头也不抬地答道，“你要干活。等到我认为你不碍事了，就允许你旁观我是怎么照料病人的。”

他脑子里瞬间涌出了各种回应，有刻薄的，有机智的，但无论哪种回应，都只能显得他太孩子气。“悉听尊便，姐妹。你需要我什么时候来？”

“我们这儿五点开工。”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开工之前，你要好好洗洗，洗掉你身上难闻的味儿。你们在第六宗不洗澡吗？”

“每三天我们到河里游一次泳。河水很冷，夏天也不暖和。”

她没说什么，放了一个样式奇特的器具到白布上——这玩意儿有两把相互平行的刀片，固定在某种螺旋装置上。

“这是什么？”他问。

“肋骨牵开器，我们用它能接触心脏。”

“接触心脏？”

“有时候心跳停止了，可以轻轻地按摩，让它重新跳动起来。”

维林看了看她的手，指细如葱，灵巧矫捷。“你能做到吗？”

她摇摇头：“我尚未学习这种技艺。不过宗老可以，她几乎无所不能。”

“总有一天她会教你。”

她瞟了一眼维林，露出谨慎的表情：“你该去吃饭了，兄弟。”

“你不吃吗？”

“我晚点再吃，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我也留下来，到时候一起吃。”

她正在擦洗钢制盆子，听到这话，动作忽地一顿。“我喜欢一个人吃饭，谢谢你的好意。”

他强自咽了一口恶气，说道：“悉听尊便。”

＊＊＊

进餐期间的问题更多了，他们的好奇心极其强烈，还不如谢琳姐妹的冷淡态度来得清静。第五宗的宗师与学徒们共同进餐，于是维林坐在哈宁宗师的身边，周围是一群新进宗会的兄弟姐妹。令他吃惊的是，围坐桌边的新人年龄不一，最小的刚过十四岁，最大的竟有五十多岁。

“很多人上了年纪才进本宗，”哈宁宗师解释道，“我就是三十二岁进宗的，之前在疆国禁卫军三十步兵团，别号‘突豕’。你肯定有所耳闻。”

“如雷贯耳，宗师大人，”维林信口胡扯，其实他压根没听说过，“谢琳姐妹来这儿多久了？”

“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来了，先前在厨房干活，十四岁才开始接受训练。我们接受新人的最小年龄就是十四岁，跟你们宗会不一样吧？”

“的确，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宗师大人。”

哈宁爽朗地大笑，咬了一大口鸡腿。第五宗的食物与第六宗无甚差异，只是分量少些。维林照常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结果桌边众人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令他有些尴尬。“在第六宗吃饭要快，”他解释道，“慢了就没吃的。”

“我听说他们把挨饿作为惩罚。”汉娜姐妹说。她就是在洗衣房里见过的胖女孩，问题比谁都多，维林每次抬头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我们的宗师有比挨饿更实用的方法惩罚我们，姐妹。”他说。

“他们什么时候让你们打到死？”名叫英尼斯的瘦削男子问道。他的语气充满了好奇，维林没法跟他计较。

“是剑术试炼，在我们进宗会的第七年举行。这也是最后的试炼。”

“你们要跟本宗兄弟对打到死？”汉娜姐妹惊得目瞪口呆。

维林摇摇头：“我们的对手是三名死刑犯，杀人犯、江洋大盗，诸如此类。如果他们打败了我们，便视为逝者不接受他们前去往生，赦免其罪。如果我们打败了他们，我们便有了佩剑的资格，正式为宗会效命。”

“残酷，却也简单。”哈宁宗师说完打了个响嗝，拍拍肚子，“第六宗的训练方式或许在我们看来很严厉，孩子们，但是别忘记了，他们是保卫信仰的战士。过去，正是他们保护了我们的安全。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就不能安心照料和治疗信徒。好好想想吧。”

餐桌四周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接着总算换了话题。在第五宗谈论的话题多是绷带、药草、各类疾病，再就是永远说不完的传染病。他原以为提起剑术试炼，只会心烦意乱，却发现自己波澜不惊。他和所有的兄弟一样，进宗会不久便知道剑术试炼了，那是每年一次的大事件，有许多城里人围观，但禁止宗会的学徒兄弟出席。他听过很多传闻，譬如久久决不出胜负的恶斗，因技艺不精无法通过最终试炼的可怜兄弟。然而，对于他已然经历的事情而言，这不过是将来所要面对的诸多危险之一罢了。或许这就是试炼的意义所在，令他们习惯危险，将恐惧作为生活的常态。

“你们有试炼吗？”他问哈宁宗师。

“没有，孩子。这儿不试炼。作为学徒的兄弟姐妹在宗会待满五年，接受我们的训练。很多人选择离开，或者被迫离开，留下的人学到治疗的技艺，然后宗会根据他们的能力分配任务。比如我，我在库姆布莱的都城待了二十年，负责照料一个规模很小的信徒团体。在背弃信仰的地方生存，实在不容易啊，兄弟。”

“国王明示，只要库姆布莱不将其自身的信仰传扬于外，那他们仍是疆国的兄弟。”

“我呸！”哈宁宗师啐了一口，“库姆布莱倒是慑于我王的利剑，被迫臣服于疆国，可他们贼心不死，四处宣扬渎信之说。信神的牧师找过我很多次，企图改变我的信仰。即便到了今日，他们的牧师依然源源不绝地跨境而来，在我信众之中宣扬异端邪说。我担心的是，要不了几年，我们两家宗会在库姆布莱可有得忙了。”他伤心地摇头，“可悲可叹，战争从来不是好事。”

他们为维林安排了南楼的一间房，除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别无他物。他迅速脱掉衣物爬上床，崭新而洁净的亚麻面料带给他一种陌生却又奢侈的感觉。虽然浑身舒坦，但睡意迟迟不来，哈宁宗师关于库姆布莱的言论在他脑海中翻腾。战争从来不是好事，然而宗师的眼里别有意味，似乎是对战争的渴望，恨不能立刻征伐异端横行的疆土。

谢琳姐妹的冷淡态度也困扰着他。她显然不想与维林深交，对第六宗也漠不关心，后者他无所谓，前者则令他心烦意乱。维林决定明天一早再加把力，获取她的信任。不管谢琳姐妹吩咐什么，他都二话不说地照办，只是担心她压根就不在乎。

可是，扰得他久久无法安眠的罪魁祸首，是埃雷拉宗老拒绝回答他的问题。维林一直以为她必会解答这些疑问，甚至都没有想过得不到答案怎么办。她肯定知情，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为什么她不肯告诉我呢？

他好不容易带着满脑子的疑问睡着了，而梦里，仍没有答案。

＊＊＊

天刚亮，他就强迫自己起床，来到庭园的水池边清洗全身，距离五点还有好一阵子，他便去报到了。谢琳姐妹却已经在场。“到储藏室取绷带，”她说，“求医的人很快就要登门了。”维林走过来时，她皱了皱眉头：“你闻起来……多少好点了。”

他借用了诺塔的把戏，强作笑颜：“多谢夸奖，姐妹。”

头一个登门的是一位膝关节僵硬的老人，讲起旧年当水手的经历没完没了。谢琳姐妹一边往他的膝盖上涂抹油膏，一边礼貌地听他忆当年，还给了一罐让他带回家用。第二个来的是一位瘦削的年轻小伙子，双手直抖，眼睛充血，抱怨说肚子痛得厉害。谢琳姐妹摸了摸他的肚子，号过脉，又提了几个问题，然后告诉他，第五宗不给瘾君子提供红花。

“去你的，宗会小婊子！”小伙子朝她啐了一口。

“嘴巴放干净点。”维林跨前一步，打算冲上去，见谢琳姐妹一瞪眼，便收住了脚。她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任那小伙子恶狠狠地骂了足足一分钟。那家伙一边骂，一边不住地瞟维林，最后夺门而去，骂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我不需要你保护，”谢琳对他说，“你的本事在这儿派不上用场。”

“我很抱歉。”维林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诺塔的绝技也施展不出来了。

来人年龄不一，体形各异，男女老少，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什么人都有；跌打损伤，头疼脑热，什么伤病都有。谢琳似乎凭直觉就知道他们的病症所在，做起事来不停不歇，照顾病人一视同仁。维林在旁观看，按要求取来绷带或药物。他试图学点什么，注意力却全在谢琳身上，她做事时的神情着实吸引人，平日的刻板和谨慎变成了怜悯和幽默，甚至讲起了笑话，与病人放声大笑。很多人她都认识。他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来。因为她关心大家。

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帮忙，跑来跑去地拿东西，按住那些担惊受怕的病人，笨嘴笨舌地安慰送伤号来治疗的妻子、姐妹和孩子们。大多数只需要上点药，或是缝上几针，有些经常找谢琳看病的慢性病人，则要花很长时间，她提出一大堆问题，然后给出建议或是说几句安慰的话。

有两个伤势很重的男人被送了进来。第一个人被马车从肚子上碾了过去，那辆马车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谢琳姐妹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血管，然后双手握拳，抵住胸骨，开始按压。

“他的心脏停跳了。”她说着，手下不停，直到那人嘴里冒出血来。“他去了。”谢琳从床边退开，“去储藏室找辆推车，送他去南楼的停尸房。记得把他嘴里的血清理干净，家人可不乐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维林见过死人，但谢琳的漠然态度出乎他的意料：“这就完了？不能再做点什么吗？”

“一辆半吨重的马车从他肚子上碾过去，脏器全部压碎，脊椎压成齑粉。我无力回天。”

第二个重伤的男人是在傍晚时分，由疆国禁卫军送来的，此人身材矮壮，一支弩箭刺穿肩膀。

“对不起，姐妹，”军士一边向谢琳道歉，一边和两名兵士把男人抬到桌子上，“我们很不愿意耽搁你的时间，毕竟人都伤成这样了，可要是再死人，队长饶不了我们。”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维林，注意到深蓝色的罩袍，“你来错宗会了，兄弟。”

“维林兄弟到此学习治疗术。”谢琳略作介绍，俯身检查矮壮男人的伤势。“有二十英尺？”她问。

“接近三十英尺。”一名禁卫军兵士猛地一吸鼻子，自豪地抬了抬手里的弩弓，“而且他在跑。”

“维林。”军士嘀咕着，目光落在维林身上，不住地上下打量，“是艾尔·索纳，对吗？”

“正是。”

三名兵士笑了，维林不喜欢这种笑声，他后悔早上把剑留在房里了。

“就是这位小兄弟，单枪匹马撂倒了十只乌鸦。”年轻的兵士说，“你比传闻的要高。”

“不是十个……”维林张口解释。

“真希望我当时在场，”军士打断了他的话，“最受不了那些该死的乌鸦，到哪儿都耀武扬威的。听说他们打算报仇，你要提防有人暗算。”

“从来不敢放松警惕。”

“兄弟，”谢琳插嘴道，“我要肠线、缝合针、探针、齿刀、红花和柯尔树油，要胶状不要液状。还有，再拿一碗水来。”

他立即照办，很高兴借机摆脱那帮兵士的盘问。他来到储藏室，将必需的器具装了满满一托盘，返回治疗室时，听见里面闹成一团。矮壮男人站了起来，背靠在房间角落，强有力的五指捏住了谢琳姐妹的喉咙。有一名禁卫军兵士倒在地上，大腿上插着一把刀。另外两人剑已出鞘，怒吼着威胁对方。

“我要出去！”矮壮男人大吼。

“你哪儿都去不了！”军士恶狠狠地应道，“放开她，我们给你条活路。”

“我要是进去了，独眼非宰了我不可。给我让路，不然我扭断这娘们的——”

维林从储藏室取来的齿刀比他通常使的飞刀沉一点，但扔起来并不费力。那人的咽喉完全暴露在外，但他临死前的挣扎仍有可能拧断谢琳姐妹的脖子。这一刀刺进了那人的前臂，迫使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谢琳跌倒在地。维林从病床上一跃而过，将托盘里的器具撒得到处都是，然后他几记老拳抡过来，准确地击中脸部和胸部的神经中枢，瞬间放倒了矮壮男人。

“别，”谢琳躺在地上直喘粗气，“别杀他。”

维林看着那人神情木然地瘫软在地。“我杀他干吗？”他扶起了谢琳，“你伤着了吗？”

她摇摇头，往后躲开。“把他抬到床上。”谢琳嘶哑着嗓子对他说，“军士，拜托你们把受伤的同僚扶到旁边的房间去。”

“兄弟，要是你杀了他，那算是帮他大忙了，”军士嘴里嘟哝着，和另一名兵士扶起倒地的同僚，“明天他就要被绞死。”

维林费了老大劲儿把那人抬起来，矮壮男人浑身都是肌肉，相当沉重。维林把他抬到床上放平时，他痛得眼睛直眨巴，不住地呻吟。

“除非你还藏了一把刀，”维林对他说，“不然就躺着别动。”

男人怒目而视，但什么也没说。

“独眼是谁？”维林问他，“他为什么要宰你？”

“我欠他钱。”那人说，他疼得面孔扭曲，汗如雨下。

他想起了弗伦提斯讲的那些混迹街头的故事，那孩子一时冲动扔出飞刀，结果只好来寻求宗会的庇护。“你没进贡？”

“三枚金币。我拖欠了好久。不给钱不行，独眼讨厌不主动交钱的人。”那人咳了起来，鲜血沾到了下巴上。维林倒了杯水，递到男人嘴边。

“我听朋友说起过，有个孩子扔了把飞刀，害某人丢了只眼珠。”维林说。

矮壮男人咽了几口水，咳嗽缓解了：“是弗伦提斯。小家伙要是杀了那杂种该多好。独眼放话了，只要逮到他，就活剥他的皮，慢慢儿地剥上一年。”

维林暗自决定，早晚要会一会独眼。他细看那支仍插在肩上的弩箭，问道：“为什么疆国禁卫军要射你？”

“我拿了满满一袋子香料，刚出仓库就让他们盯上了。那是好东西，我至少能换到六枚金币呢。”

他即将为了一袋子香料送命，维林心想。除此之外，还有刺伤禁卫军兵士，以及企图掐死谢琳的罪名。“你叫什么？”

“加利思。大家都管我叫爬手加利思，没有我爬不上的墙。”他咬牙切齿地勉强抬起前臂，齿刀还插在上面，“看来我是爬不成了。”他大笑起来，然后疼得一阵抽搐，“有红花吗，兄弟？”

“去准备酊剂，”这时，谢琳与军士一起回来了，“一份红花三份水。”

维林正要走，看到她的脖子被加利思掐得青紫：“你应该处理一下。”

她眼中的怒气一闪而过，看得出来，她把临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不知道她生气是因为这件事证明她想错了，还是因为维林救了她的命。“请去准备酊剂，兄弟。”她的声音冰冷刺耳。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处理加利思的伤，用过红花后，再从他肩上拔弩箭——先是削断箭杆，接着扩张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出带有倒勾的箭头，加利思紧咬皮带，憋着没叫。接下来，她又处理插在胳膊上的小刀，因为伤口靠近主血管，情况更加复杂，不过只用了十分钟就取出来了。最后，她缝合伤口，涂抹胶状柯尔树油。加利思此时已失去知觉，脸色格外苍白。

“他失血过多，”谢琳对军士说，“现在不能走动。”

“等不了那么久，姐妹，”军士说，“明早就要将他带到治安官面前。”

“能通融一下吗？”维林问。

“我手下就在隔壁房间，腿上挨了他一刀，”军士答道，“这渣滓还打算杀了这位姐妹。”

“我不记得了，”谢琳边洗手边说，“你呢，兄弟？”

一袋子香料就要让一个人送命？“没印象。”

军士怒容满面：“此人是惯偷，是酒鬼，而且红花上瘾。只要他走出这儿，就会想办法把我们全都杀了。”

“维林兄弟，”谢琳说，“何时方可正当杀人？”

“保命之时，”维林不假思索地回答，“若非保命之时杀人，便是背弃信仰之举。”

小队长厌恶地撇起了嘴。“心慈手软的宗会傻子。”他嘀嘀咕咕地走出了房间。

“你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绞死他吧？”维林问她。

她从染红的血水里抽出手来，维林递过一条毛巾。谢琳今天头一回与他对视，说话的语气十分笃定，近乎冰冷：“决不容许有人因我而死。”

＊＊＊

维林没去吃晚饭。他很清楚，先前的举动只会令他名头更响，到时候必定应付不来无休无止的提问和赞美。于是他躲到了塞林兄弟的守卫室，这位看门人便是前一天接待他的老兄弟。老兄弟很高兴他来做伴，而且相当克制，没有提问，也没有说起之前的事情，维林对此很是感激。结果老兄弟拗不过维林，讲了他在第五宗的经历，事实证明，不当勇士亦能体味战争。

“这是在海憎号的甲板上受的伤。”塞林翻转前臂，露出一块怪异的马蹄形伤疤，“我正给一个梅迪尼安海盗缝合腹部的伤口，他突然跳起来咬我，都快咬到骨头了。那时战争大臣刚刚烧了他们的城，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可我们的海兵把他扔进了大海。”他沉浸在回忆中，一脸痛楚，“我求他们别这样，但汉子们血气上涌，什么可怕的事都干得出来。”

“你是怎么上了战船的？”维林问。

“噢，我有好些年担任舰船大臣梅里什的贴身医师。多年前我治好了他的痘疹，他总觉得亏欠我。他是个好船长，视大海为母亲，视海兵为儿子，连梅迪尼安人都尊敬他，他常说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海战勇士。当战争大臣烧了梅迪尼安人的城，他的心都碎了。我跟你讲，两位大臣为此还大吵了一架。”

“大臣吵架？”维林很是好奇。塞林兄弟并不把战争大臣说成他父亲，甚至表现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这在维林遇到的人当中极为少见。维林怀疑这位老人效忠信仰的时日太长，本能地将信徒与家人的联系割裂开来。

“对，是真的，”塞林接着说，“舰船大臣梅里什骂他是屠夫，残害无辜的刽子手，说他永远是疆国的耻辱。但凡听说此事的人，都以为战争大臣会拔出剑来，但他只说了一句：‘大人，忠诚即我的力量。’”塞林叹了口气，拿起皮囊灌了一口，维林怀疑里面装的是某种混合液，不像马克里尔兄弟提到的兄弟之友。“可怜的老梅里什，班师途中就没出过房间，到了港口也不愿面见国王。不久后他就死了，那是在一次向西的航行途中，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看见了吗？”维林问，“你看见他们烧城了吗？”

“看见了。”塞林兄弟又猛灌了一口，“全是亲眼所见。方圆几里火光冲天，但真正让人寒心的不是那景象，而是声音。我们战船所停泊的海面距离岸边有半英里之遥，却仍能听见那些惨叫，成千上万人，男女老少，全在大火里头惨叫。”他打了个寒战，又灌了一口。

“对不起，兄弟。我不该问的。”

塞林耸耸肩：“陈年往事了，兄弟。人要走出来，要学会教训。”他望着愈来愈暗的天色，“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今晚就没得吃了。”

维林在餐厅里见到了谢琳姐妹，她一如既往地独自吃饭。他坐到谢琳对面时，做好了劈头挨训或者冷言拒绝的心理准备，但她什么都没说。厨房师傅做了一堆好吃的搁在桌上，但她似乎只满足于一小盘面包和水果。

“我可以吃吗？”他指着那一大堆食物问道。

谢琳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于是他动手取来火腿和鸡肉，开始狼吞虎咽，招来了她嫌恶的目光。

维林笑了起来，看到谢琳尴尬的表情，他竟有幸灾乐祸之感。“我饿了。”

她扭过头，脸上隐隐掠过一丝笑意。

“在第六宗没人独自吃饭，”维林对她说，“我们各有各组，同吃同住，共同战斗。我们互称兄弟可不是冠冕堂皇做做样子。这儿似乎不一样。”

“我的兄弟姐妹尊重我的隐私。”她说。

“因为你很特别吗？你可以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她吃了一口苹果，没有回答。

“那个贼怎么样了？”他问。

“还不错。他们把他搬到楼上，军士安排了两个人看守。”

“你要在审讯时为他辩护？”

“当然了。不过，如果你也为他辩护，或许能起到作用。我觉得你的话比我的更有分量。”

他灌了一口水，咽下满嘴的火腿肉：“到底是什么，姐妹，让你这么关心他那种人呢？”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到底是什么让你漠不关心呢？”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维林开口说：“你知道我母亲曾在这里受训吗？她当年与你一样，也是宗会的姐妹。为了嫁给我父亲，她离开了第五宗。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为第五宗效命，从来没有提及在这里的生活。我来这里是想寻找答案，我想知道她的过去，我的过去，还有父亲的过去。但宗老什么都不肯说，只把我指派给了你，我想，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至少是我母亲的过去。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还解答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医师。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天不会放过那人。我杀过人。而你无法杀人，她也一样。这即是她的过去。”

“那你父亲呢？”

成千上万人，男女老少，全在大火里头惨叫……忠诚即我的力量。“他曾经遵从国王的命令纵火烧城。”他推开面前的盘子，起身离桌，“我会在治安官面前替加利思辩护。明早五点见。”

＊＊＊

第二天早晨传来消息，他们不用去治安官的法庭了——加利思半夜越墙出逃。禁卫军进了关押他的顶楼房间，房内无人，窗户大开。外墙足有三十英尺高，放眼望去，几乎无处着手。

维林从窗内探出身子，望着下方的院子。“爬手加利思。”他自言自语。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不能走路才对。”谢琳姐妹凑上前，观察着外墙。维林感到了她的靠近，既兴奋又不安，而她似乎毫不在意。“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索利斯宗师说过，唯有在性命攸关之时，人才能发觉自身真正的力量。”

“军士说如果追捕他的话，怕是一辈子都抓不到。”她走开了，维林不知道是该感到遗憾还是庆幸。“他或许能抓到吧。那样我还能见到他，肯定还会受伤，再送过来让我治疗。”

“如果他够聪明就去搭船，不到天黑就远走高飞了。”

谢琳摇摇头：“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兄弟。无论面对什么危难，他们都要留下来生活。”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城南渐渐从睡梦中醒来，清晨天际的鱼肚白染上了烟囱的青灰，笼罩在屋顶的青烟，要到天黑才能从视野中消失。阴影退散，袒露出满是垃圾和排泄物的肮脏街道，到处都是歪七倒八的醉鬼、瘾君子和流浪汉。他隐隐听见了咒骂和呼喝，不知道今天又会有多少人走进宗会的门。

“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

“我就留下来了，”她说，“他们为什么要走呢？”

“你生在这里吗？”

她点点头：“我很幸运，只用两年就完成了训练。宗老允许我在整个疆国任选去处。我选择了这里。”

她的语气略带迟疑，维林心想，这可能是她头一回对人说这么多过去的事。“因为这里是……家？”

“因为我觉得这里需要我。”她向门外走去，“我们还有活儿要干，兄弟。”

＊＊＊

接下来的几天极其辛苦，但收获颇丰，尤其是他能经常见到谢琳姐妹。谢琳开始传授他一些医学知识，教给他缝合伤口的最佳针法，以及缓和胃疼头痛的灵验药方。络绎不绝的伤员病号，为他精进治疗术提供了大量的实践机会。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谢琳所掌握的技艺他永远都学不会，谢琳仅凭眼观和耳听便能准确无误地找出病症所在，正如他对于剑的感觉。幸运的是，他没有机会展示剑术了，自那天后，病人闹事的情况大有好转。第六宗兄弟常驻第五宗的消息在城南传开后，那些原本脾气不好的人，就诊时大都管住了嘴巴和大打出手的冲动。

他在第五宗的这段时间里，唯一不好的就是兄弟姐妹持续不断的关注。他仍然每天等到很晚与谢琳姐妹一起吃饭，结果他们旁边也多了一群新来的兄弟姐妹，盼着维林讲讲第六宗的生活，或是再讲一遍所谓的“拯救谢琳姐妹”的经过——短短几天，这件事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自始至终，汉娜姐妹都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你当时不怕吗，兄弟？”她瞪大了棕色的眼睛，抬头盯着维林看，“那个大坏蛋要杀了谢琳姐妹的时候，你没有被吓到吗？”

对于晚餐时间受到打扰，旁边的谢琳一直保持冷静，没有发作，这时终于忍不住了，故意将餐具扔进盘子里，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我……受训时学过如何控制恐惧，”他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过于狂妄，“当然比不了谢琳姐妹，”他赶紧接了一句，“她始终都能保持冷静。”

“噢，什么事情都影响不了她，”汉娜无所谓地摆摆手，“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你说什么呢，姐妹！”柯李斯兄弟惊呼。

她目光低垂，脸颊臊得通红。“抱歉。”她嘟哝道。

“没关系，姐妹。”维林局促地拍了拍她的手，汉娜的脸更红了。

“我和维林兄弟今天很累，”谢琳姐妹说，“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虽说她不是宗师，但说的话显然很有分量，这一小群听众很快各自回房了。

“他们很尊重你。”维林看出来了。

她耸耸肩：“也许吧。可我在这儿不受欢迎，大多数兄弟姐妹都嫉恨我。对于这种状况，宗老早就告诫过我。”听口气，她不以为意，只是陈述事实。

“你这么评价他们，未免太苛刻了。或许你要是跟他们多……”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他们。我只是通过第五宗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不要友谊吗？不想要一个可以互诉衷肠、分忧解难的知己吗？”

谢琳谨慎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的想法，兄弟。这儿情况不同。”

“好吧，也许你不喜欢，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拥有我的友谊。”

她一言未发，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吃了一半的盘子。

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吗？维林心想。她是不是也因为才能出众而受到孤立？周围的人是不是也讨厌她？对于维林而言，这是难以想象的。他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善良、温暖、率真的女人。在性格方面，她与谢琳迥然不同。维林明白了，是谢琳在门外的遭遇，是城南这个地方，造就了今天的她。而我母亲应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这时，有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件事——母亲来这里之前是什么样子？她娘家姓什么？我的外祖父母是谁？

他忽然间心事重重，站起身来：“晚安，姐妹。明早再见。”

“明天是你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了，对吗？”谢琳抬头看着他，问道。奇怪的是，她的眼睛比平日明亮许多，维林差点就以为那里盈满了泪水，不过这种想法实在是荒唐。

“是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在离开前能再多学一些。”

“是的。”她移走目光，“那是当然。晚安。”

“晚安，姐妹。”

＊＊＊

维林双腿盘坐，毫无睡意，回味着刚刚发现的事实——他对于母亲的过去一无所知。她曾是第五宗的姐妹，嫁给了父亲，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然后去世了。他只知道这些。其实，他对父亲也所知甚少。一名士兵，因为勇气可嘉，受到国王提拔，后来就任战争大臣，纵火焚城，还与两个女人各生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过去是什么样呢？维林不知道父亲出生在何地，祖父是士兵还是农民，抑或两者皆非。

太多问题，如风暴般冲进他的脑海。他闭上眼睛，按照第五宗宗老教给索利斯宗师、索利斯宗师又传给他的方法，试图控制呼吸，结果问题越来越多。集中精神，他告诉自己。呼吸，缓慢而平稳……

一小时后，他的心跳平缓下来，脑海中风暴渐息，一阵轻柔却坚持不断的敲门声将他唤醒。维林套上衣衫，走到门口，发现是汉娜姐妹，脸上挂着羞答答的笑容。

“兄弟，”她说话的声音轻若耳语，“我打扰你了吗？”

“我还没睡，”维林知道她不是来听故事的，“时候不早了，姐妹。如果你有什么吩咐，还是等到明早再说吧。”

“吩咐？”她笑得更开心了，维林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直接进了房间，“那我吩咐你原谅我，兄弟，今天晚上我说话没过脑子。”

维林原本平静的心又乱跳起来：“没什么原不原谅的……”

“噢，有的！”汉娜热切地低语道，紧紧靠了过来，逼得他直往后退，撞得房门也关上了。“我是个傻姑娘，说了那种蠢话，完全没过脑子。”她又上前一步，丰满的乳房压在维林胸前，那种触感当即令他浑身冒汗，下身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说你原谅我，”汉娜的恳求带着呜咽，头也靠上了他的胸膛，“说你不会恨我！”

“呃。”他绞尽脑汁想找个恰当的应对办法，但宗会生活从来没教过类似的事情。“我当然不会恨你。”他伸出双手，温柔地搭在汉娜的肩上，轻轻地推开她，然后强作笑颜，“你不要太过担心。”

“噢，可我好担心，”她娇喘吁吁，信誓旦旦地说，“一想到冒犯了你，冒犯了大家，”她羞愧地扭过头，“我就承受不了。”

“我认为你想得太多了，姐妹。”他伸手去摸背后的门把手，“你该走了……”

汉娜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胸膛，感受衣衫遮掩的肌肉。“真硬，”她小声说，“好强壮。”

“姐妹。”维林抓住她的手，“这可不……”

然后她往前一压，吻了上来，维林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们的嘴唇便贴在了一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势不可挡，瞬间席卷全身。然后，汉娜的舌头探进了他的唇齿。这不对，维林心想，我应该推开她。就是现在……必须停下来……不能再等了……

唤醒他的那个声音借着晚风飘进了窗户，起初很微弱，而他正沉醉于汉娜姐妹的嘴唇，险些没有听见。那是一种哀伤的调子，但其中还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维林一惊，从温柔乡中抬起头来聆听。

“怎么了，兄弟？”汉娜姐妹轻声问道，呼出的气息摩挲着他的嘴唇。

“你听见了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什么都没听见。”她咯咯笑着，又贴了过来，“只听得见我的心跳，还有你的……”

声音越来越大，毫无疑问是某种呼号。

“狼嚎。”他说。

“城里哪儿有狼？”汉娜姐妹又咯咯笑了，“只是风，或是狗……”

“狗不是那种叫声，也不是风。就是狼。我见过狼，那是在森林里。”然后就有刺客来取我的性命。

如果他没有在多年苦训中学会观察敌人的脸，捕捉发起攻击之前表情中的微妙变化，那么对于接下来的一击，想必他很难躲开。而他在汉娜脸上看见了，那是眼里一闪而过的决心。

“你不必担心这种事，”汉娜说着，伸出左手抚摸他的脸，“别担心，兄弟。我帮你——”

她的右手从袍子底下抽出一把亮闪闪的尖刀，以迅雷之势直取维林的脖颈。这一连串动作极为老练，速度之快，手法之准，堪称行家里手。

维林一扭身，尖刀划伤了肩膀，同时他右臂猛地一推汉娜的胸膛，她连连后退，撞上了对面的墙壁。她换上一副凶恶的嘴脸，迅速扑过来，旋身扫向维林的头部，尖刀紧跟而至，直往腹部划去。维林躲过她这一脚，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对方立时一阵抽搐。她不是女孩，也不是姐妹，而是敌人。

汉娜抡起另一只拳头，指节赫然突起，直冲他的鼻梁而来。他认得，这是因特里斯宗师教过的绝技。维林略一颔首，用额头迎下了这一击，疼得他一甩头，然后狠狠地掐住了汉娜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她呼哧带喘，乱踢乱抓，指甲在维林脸上刮擦。维林往前一顶，她的脑袋往后仰去，颈骨扭曲变形。维林把她悬空提起来，手上加力，掐得她放弃了挣扎。

“你武艺很高，姐妹。”他说道。

对方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夹杂愤怒的呜咽，维林感到她皮肤滚烫。

“不如你说说看，是在哪儿学到的本事，还有为什么对我下手。”

汉娜那张充血的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看了看维林划破的衣衫，以及那道浅浅的伤口，唇边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极其丑陋，满是恶意。“你感觉……怎么样，兄弟？”她说话时口吐白沫，“你现在没……时间……救她了。”

这时他感觉到了，体温不断升高，浑身大汗淋漓，眼角渐渐蒙上了灰霾。有毒！刀上有毒。

维林凑过去，盯着她满是怨恨的眼睛，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几寸：“救谁？”

她可怖的笑容转瞬变成了纵声大笑，那笑声极其诡异。“那时候……有……七个！”她眼里的恨意犹如黑暗中的灯火。

汉娜猛地一仰头，强行张嘴，接着遽然闭合，齿间相撞，发出脆响。继而，她开始抽搐，身子剧烈抖动，口吐白沫。维林松开手，任她摔倒。汉娜的双脚不断地拍击瓷砖，终于一动不动，双眼圆睁，没了生气。

维林盯着她，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胸口如同火烧。

刀上有毒……你现在没时间救她了……那时候有七个……你没时间救她了……救她……救她！

宗老！

维林走向搁在角落里的剑，抽剑出鞘，拉开门，沿着走廊冲向楼梯。

刀上有毒……他还有多少时间？维林略一思虑。足够了！他痛下决断，三步并作一步跃上楼梯。时间足够。

宗老的房间在顶楼。他很快就上去了，冲过走廊，前方的房门似乎没有危险的迹象……

那把刀在黑暗中闪着银光，仿佛半道新月，既快又准地斜刺劈来，大有一刀砍掉他脑袋的势头。维林屈身避过，就地一滚，只觉刚烈的刀风自头顶破空而过，他迅速起身，瞬间提剑格挡，刀剑相击，金铁大震。他单膝撑地，伸剑向前，旋身扫去，感觉胳臂一震，剑身没入了对方的血肉。对方闷哼一声，鲜血立溅，染红了地砖。此人一袭黑衣，头戴面具，眉毛和眼睑都擦有烟灰。他躺在地上，按住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两眼瞪着维林，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是震惊。

维林一剑抹了他的脖子，转身就走，任其在血泊中翻滚。火焰在胸口灼烧，视线渐渐模糊，而宗老的房门只在几步开外。维林一个踉跄撞到墙上，不禁愤怒地低吼一声，又挣扎着往前走去。

救她！

黑暗中又有两道光闪过，是一个黑衣人，双手各执一柄短剑，狂风暴雨般攻了过来。维林挡开了最初的两击，纵身后退，避开呼啸而至的剑锋，然后突进到距离那人不过一足之地，对准胸膛一剑刺去，剑刃穿透肋骨，剑尖上提，直插心脏。黑衣人抽搐了一阵，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接着浑身瘫软，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挂在维林的剑上。沉重的尸体没至剑柄，把维林拽倒了，湿滑而浓稠的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流至地板。血腥味令人作呕，但远不如他血管中的毒素那般凶猛。

好累……他靠着尸体跌坐下来，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令他筋疲力竭。胸口的痛楚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睡意。太累了……

“你看上去不大好，兄弟。”

他没听过这个声音，黑暗之中，看不到说话的人，甚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是做梦吗？他心想，临死前的梦。

“看来她找到你了。”那人继续说，有一种轻微的剑尖摩擦石头的声音。

不是做梦。维林咬牙切齿地握紧剑柄。“她死了！”他冲着黑暗大吼。

“我信。”那声音平淡无奇，听不出口音，不雅不俗，无从辨认。“遗憾。我向来很喜欢她伪装的样子。她的手段残忍极了。杀之前你睡过她吗？我觉得她很想这么干。”

那人的语气中掠过一丝紧张，维林捕捉到了，他知道这个隐身在暗处的人打算动手。

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待到站稳，又拔出了插进尸身的剑。等了这么久，他心想，那人应该趁我虚弱的时候杀了我。难道是在等待毒药替他解决掉我吗？

“你害怕了，”维林朝着暗处冷哼一声，“你知道打不过我。”

寂静。除了寂静和黑暗，就是剑尖上流下的血珠敲击地板的滴答声。没时间了，他心想。他只觉得目眩神迷，四肢逐渐麻木和僵硬。没时间等下去了。

“那时候，”他的嗓子粗哑干涩，只好大喊出来，“那时候有七个！”

这时，传来咔嗒一声，是捣弄门锁的声响。就在维林的背后，宗老的房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烛光照亮了她那张清秀可人、愠怒未消的脸庞。

“怎么这么吵……”

黑暗中射出一把飞刀，旋转翻飞，目标精准，刀尖直指宗老的眼睛。

维林吃力地抬起重若千钧的胳膊，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刀攻势顿挫，打着旋掉进了黑暗中。他没有看见刺客接下来的反应，他能感觉到，能意识到，但就是没有看见。他的反击完全是一瞬间做出的本能举动。他双手紧握剑柄，身子一旋，用尽最后的力量发起这一击。他没有感觉到剑与那人脖子的撞击，却听见鲜血喷涌而出，溅上屋顶和墙壁，无头尸身还走了几步，才轰然倒下。他看不真切，却听得真切。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无法抗拒的睡意乘虚而入。

贴着脸的地砖如此冰冷，胸膛舒缓地起伏，他在想，今晚会不会梦见狼……

“维林！”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他不断地摇晃，脚步声纷至沓来，犹如雷鸣，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如同湍流轰响。他不满地哼哼着。

“维林！醒醒！”不知什么正狠狠拍打他的脸，他试图躲开，“醒醒！别睡！听得见吗？”

有很多说话声夹杂在一起，闹哄哄的。“去找谢琳姐妹，快！……把他抬到教学室……别管他们了，他们死了……他感染了什么？……好像是刀伤，刀呢？”

“她是来道歉的，”维林决定说点什么帮帮他们，“进我的房间……差点得手，可是狼……”

“快去看看他的房间！”是谢琳的声音，比平日尖利许多，充满了恐慌，“去找一把刀，千万别碰到刀锋。”

说话声越来越多，他隐隐感到被人抬了起来，冰冷的地板没有了，换作坚硬而平滑的治疗台。昏昏沉沉中，他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疼痛，不禁呻吟起来。

“死了？”是宗老的声音，“你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中毒，”回答的是哈宁宗师低沉的嗓音，“她牙齿里藏了一颗小药丸。很久没见过这套把戏了……”

维林努力睁开双眼，却只看见朦胧而破碎的影子。他眨了眨眼，过了好久，视野逐渐清晰，这才认出了谢琳姐妹。她的鼻孔一张一缩，正嗅着汉娜姐妹的刀。“猎人之矢，”她说，“我们需要乔佛瑞根。”

“那会害死他。”那是宗老的警告，这话听来很是吓人，但维林满脑子只想着他要提的那个问题。

“如果不用，他就死定了！”谢琳厉声说道，她惊恐万状，面无人色，但神情异常坚决，“他很年轻，身体强壮，撑得住。”

沉默片刻，然后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拿来吧，还要足量的红花……”

“不！”谢琳打断宗老的话，“不能要，否则影响药效。不要红花。”

“信仰在上，姐妹。”哈宁宗师的大块头走进维林的视野，“你知道那东西对人产生的效果吗？”

“她说得对。”宗老语气僵硬。

“宗老大人？”维林开口了。

宗老俯身近前，紧握着他的手，轻抚他的眉头：“维林，好好躺着，我们要给你治疗，把你治好。这会很疼……你必须坚强。”

“宗老大人，”他尽力稳住视线，盯着宗老的眼睛，“求您告诉我，我母亲姓什么？”

＊＊＊

瓦德里安。

在剧烈难忍的疼痛中，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回荡。瓦德里安。母亲的姓。母亲娘家的姓。此刻，汗如雨落，胸膛似火，黑霾遮眼，但这个名字始终牢牢地稳住他的心神，是他赖以停留在人世间的锚。

谢琳姐妹用皮带束住他的胳膊，拿一根长针，将用乔佛瑞根配制的酊剂直接注射到他的血管里。痛苦瞬间袭来。房间化为碎片，消失了，宗老安慰的话语渐去渐远，在迅速降临的黑暗之中，谢琳面无血色的脸庞变成了一块灰白的残影。

瓦德里安。

那是一种奇妙的疼痛，时间似乎无穷无尽，每一个痛苦的瞬间都化作了永恒。他知道自己弯着背，脊椎紧绷如弓，无来由地乱打乱骂，是一双双强有力的手将他按在台上。他全都知道，但感觉不到，它们遥不可及，远在痛苦之外。

伊尔黛拉·瓦德里安。他的母亲。这是一个寻常的名字，无所谓高贵，亦谈不上狼藉，来自田园之间，市井之中。母亲与父亲一样，因为才能出众而平步青云。她是如此与众不同。忽然间，他看清了母亲的脸，她笑容的神采，眼中的怜悯，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她是痛苦之海的灯塔，是全部意念的中心，那是他要活下去的意念。

他完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以及什么时候才筋疲力竭地平息下来。后来他们说，他打伤了好几个强壮的第五宗兄弟，甚至企图咬宗老，还喊出了不堪入耳的脏话，但他完全记不得。他只记得一个名字——伊尔黛拉·瓦德里安。

这个名字救了他。

第五章

睡梦之中，没有痛楚。梦里，一束柔和的金光自窗口流泻而入，谢琳姐妹俯身看他，脸上绽放着光芒四射的笑容。

“你活下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能撑过来。”

这是梦……梦里可以说出心里的话。“你真美。”他说。

谢琳姐妹不禁大笑起来：“你还是神志不清，兄弟。睡吧，你需要休息。外面来了一大帮凶神恶煞的小伙子，你要是不能恢复过来，他们就要拿我是问了。”

“我们应该一起离开这里，”他毫不顾忌地接着说，整个人陶醉在无拘无束的梦境中，“我们逃走吧。找个清静的地方，你给人治病，我学点手艺，只要不是做杀手……”

“嘘！”谢琳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维林，别……”

“我杀那几个人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不对……”

“你救了宗老。你当时别无选择。”

那个黑衣人按住大腿上的伤口，这时，维林一剑削开他的脖子，只听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犹如婴孩的啼哭……“我令母亲蒙羞了。比起她，我什么都不是……”

“不对。”谢琳抚摸着他的额头，俯身凑近，轻轻在他唇上一吻，“你是守护者，为保护弱者而战的勇士。你不仅强大，而且正义。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不要忘记，无论你何时需要我，无论你何时呼唤我，我招之即来，一身的技艺为你所用。”

梦境渐渐瓦解，疲惫再度将他拽向虚无。“我还是想和你远走高飞……”

＊＊＊

他醒来时感觉到了疼痛，并非乔佛瑞根的效果，而是肌肉的酸胀和身体脱水引起的不适。床单上染了好些形状怪异的红褐色污迹，胳膊上的伤口还残留着毒素的刺痛感。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睡意再度袭来……这时，他发现旁边有人。

索利斯宗师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剑搁在膝上。他的眼睛里充满血丝，足以证明其一夜未眠。“你睡了很久啊。”他说。

“抱歉，宗师大人。”维林嘶哑着嗓子说。

索利斯宗师站起身，走到床边的桌子旁，拿起一把大陶壶，倒了一杯水。“来。”他把杯子递到维林嘴边，“小口咽，别猛灌。”

水流进嘴里，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他感觉从来没喝过这么甘甜的水。“谢谢您，宗师大人。”

“谢琳姐妹说你每小时至少要喝一杯。对于如何照顾你，她提出了相当严格的要求。”

谢琳……我们应该一起离开这里……他的胸口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真希望没做过那个梦，梦醒后发现一切都是虚幻，实在令他难以承受。

他低头看着床单上的污迹：“他们把我开膛破肚了吗？”维林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可怖的场景——有人把肋骨撑开器塞进他的胸膛。

“据说乔佛瑞根会使人流出血汗，是排毒过程中发生的现象，我听说是这样的。”索利斯把椅子从墙角拉到床边，然后坐下，“我要知道当时的情况。”

于是维林开始讲述，巨细无遗。索利斯静静地听着，只是在听到汉娜姐妹进房时挑了挑眉毛，连维林提到救命的狼嚎时，他都面无表情。当提到汉娜姐妹的那句话“以前有七个”，他终于有了反应。虽然只是眼珠微微一转，但这就足够了。宗师是知情的。维林判断。他知道那句话的含义，而且我敢赌一袋子金币，他不打算告诉我。对于余下的情节，索利斯依然毫无反应，只提了几个问题：“你认为那些杀手的武艺如何？”

“他们懂得怎么使用刀剑，但似乎完全不懂战术。我中了毒，身体那么虚弱，他们完全可以杀了我，一鼓作气解决掉。结果他们轮流来对付我，每次都是伏击。”

索利斯宗师静静坐着，咀嚼着事件中的细节。维林感到睡意极其强烈，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有宗师在场的情况下，学徒兄弟是不能睡觉的。

“谢琳姐妹回去了吗？”维林打破了沉默，他希望借此消除睡意，“我……我想知道还要在这儿躺多久。”

“她去照顾伤号了。估计要忙上一阵子，这两天城里麻烦不少。”

两天。他做了两天美梦，也流了两天血汗。“什么麻烦，宗师大人？”

“发生了骚乱。刚开始的时候，流言说那些刺杀事件是绝信徒的策划。没过多久，到处都在传说，有一支库姆布莱的军队躲在下水道里，要趁大家睡觉的时候杀人。”他厌恶地摇摇头，“愚昧之徒要是怕得不行了，什么鬼话都信。”

维林糊涂了：“哪些刺杀事件？”

“埃雷拉·艾尔·蒙达并非唯一受到袭击的宗老。第四宗和第二宗的宗老都死了，其他的宗老幸免于难。亨吉尔宗老伤势很严重，可能是刀不够长，没能穿透肥肉伤及心脏。”

维林只觉得一阵眩晕。两位宗老遇害，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还清楚地记得知识试炼时的考林·艾尔·森迪斯宗老，那是一个表情极为严肃的人，反复逼问他在森林里发生的事。想到他惨遭匕首和毒药的折磨，维林就感觉很怪。这时，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问题：“阿尔林宗老呢？

“他毫发无伤。有三个人来刺杀他，他们挖地道挖进了地窖，结果碰到了格瑞林宗师。低估胖子总是要吃亏的。”在索利斯宗师说过的所有话当中，这句最接近恭维格瑞林宗师。

“他受伤了吗？”

“几处皮外伤而已。可他还是很难过，因为没能留下一个活口好进行审问。”

“我的兄弟们呢？”

“他们没事。诺塔兄弟只去了两天，就被第二宗赶回来了。其他人嘛，凯涅斯兄弟干掉了刺杀亨吉尔宗老的杀手，名头正响。第二宗兄弟则在蒙提什宗老遇害时，因为灌了一大桶麦酒，睡得不省人事。第六宗一半的学徒兄弟在第四宗的宅子里玩得不亦乐乎，刺客们割了宗老的喉咙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等待他们的是严厉的惩罚。”

维林躺回床垫子里，忽然间困倦难耐。“请原谅，宗师大人，”他说，“我也没能活捉一个。毒素多少影响了我的判断……”他渐渐失去意识，索利斯宗师那张清癯而木然的脸消失在黑暗中。

＊＊＊

巴库斯在发火，邓透斯在开玩笑，诺塔在笑，而凯涅斯不怎么说话。维林发现，他真的很想念兄弟们。

“这是搞啥玩意儿，”巴库斯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到底怎么回事？”

“显然是我们当中混进了敌人，兄弟，”凯涅斯说，“我们要警惕了。”

“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宗老呢？”

维林很疲惫，胳膊上的刀伤色泽渐深，如今呈黛青色，乔佛瑞根引起的痛苦已然消退，只留些许隐痛。一上午有好几个人过来探望他，哈宁宗师笨嘴笨舌地夸了他几句，还硬生生地大笑了几声。维林看得出来，见小兄弟安然无恙，这位大块头宗师很欣慰，但汉娜的背叛令他难过，他以前很喜欢这个女学徒。塞林兄弟坐了一个多小时，老树皮似的手里抓着那根木棍，念叨着如果有机会碰到杀手，要怎么使用棍子。维林仿佛看到老兄弟躺在守卫室里，喉头被割开的场景，嘴上却说：“他们没接近你是明智的选择，兄弟。”老头子听了很高兴，表示明天还要带来秘方配制的调养汤。在探望的人当中，始终没有谢琳姐妹的身影，他担心是自己在昏睡时说了不该说的话。

“弗伦提斯怎么样了？”他问。

“火气大得很，”诺塔说，“不知道怎么发泄，我们已经拉过三次架了。他求宗老允许他跟我们一起过来，结果被罚到马厩劳作一天。”

“你们回去后多留意他。我不希望他独自跟着壬希尔宗师。跟他说，我没事了，很快就回来，还有记得每天去看看小花脸。”

诺塔点点头。不用说，维林养伤期间就是他领头。“他们说你杀了四个，”他说，“厉害啊。”

“三个。有一个是女孩，她潜伏了好些年。她杀我不成，便自杀了。”

“女孩？”诺塔瞥了一眼维林胳膊上的伤，唇边掠过一抹坏笑，“你让她靠了多近啊，兄弟？”

“太近了。”这个教训我不会忘记。

“尼林兄弟在第三宗服役已经超过十二年了，”凯涅斯说，“他是很受尊敬的学者，著有三本语言学著作，专门给学徒兄弟教授语言，而这么多年的潜伏，最终是为了杀害亨吉尔宗老。”

“那头肥猪现在没死，要感谢你。”诺塔说，“不过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不是我判断的。我当时去还宗老借给我的一本书，听见他叫喊就踹开门进去。”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阴郁了，“作为四十七岁的人，尼林兄弟的身手还不错。”

“你使什么对付他？”邓透斯问。

“我没带武器，因为只在第四宗里晃荡，没有带的必要。我就只好徒手了。”

“那可不容易，”巴库斯说道，“赤手空拳对付一个拿刀的人。”

“那人武艺不错，但是……”凯涅斯耸耸肩。

“跟我们不一样。”维林替他说完。

凯涅斯点点头：“但还是解释不了，为何等到各宗会都来了第六宗兄弟之后才动手。”

“整件事都没法解释。”诺塔说着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还是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想要第二宗宗老的命。那讨厌的老笨蛋净胡说八道，多听一分钟我都要掐死他了。”

“所以你被赶出来了？”维林问。

邓透斯吃吃笑了，而诺塔这次笑得有几分真诚：“是跟一位姐妹发生了误会。看来按摩也不是哪儿都能按的。至少她是这么说的，然后打了我一耳光就跑掉了。”

维林等他们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边说边与他们挨个儿对视：“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兄弟们。我也不比你们了解得更多。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处于危险时期，我们只能相互信任，听索利斯宗师的话，服从宗老的指示，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好好守护彼此。”

门开了，谢琳姐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进来，这是今天维林头一回看到她。“出去！”她下令，“维林兄弟该洗身子了，你们待的时间够长了。”

“洗身子？”诺塔一挑眉毛，趁着谢琳把盆子搁在桌上的工夫凑过去看她，从头看到脚，“我相信你会洗得很仔细，姐妹。”

谢琳冷冷地看了诺塔一眼，那种厌恶的眼神，跟她在治疗室遇到好色酒鬼时一般无二。“这位兄弟，你不是要去耍剑吗，还不走？”

诺塔干笑了两声，跟其他人一起走出房间。

“你这位朋友需要上上礼仪课，”谢琳说着，把盆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作为宗会兄弟，这种言行很不得体。”

“我们宗会的兄弟性格各异，有的很注意言行。”

她眉毛一挑，没说什么，只是在水盆里搓了搓毛巾，然后准备拉开铺盖。“我现在有力气，可以自己洗了，姐妹。”维林拉住毯子，动作虽温柔，却显得很坚定。

谢琳不解地看着他：“相信我，兄弟，我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昏迷的时候是谁给你擦身子的？”

维林抓着铺盖不放手，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可我现在有力气了。”

“悉听尊便。”她把毛巾扔进盆子里，离开维林的床边，“既然你有力气了，那今天可以去见宗老。她经常问你的情况。中午到花园来，到时候我来帮你，除非你坚决不要我帮忙。”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维林才意识到刚才的举动伤害了她。

＊＊＊

第五宗的花园相当大，占地数亩，土壤肥沃，种了各种各样的药草，在第五宗兄弟姐妹的工作中，药草是不可或缺的。花园的大半部分都是碧绿或褐黄的田地，千篇一律全是矩形，不过四处点缀有五颜六色的锦簇花团以及樱花。

“我们宗也有花园。”维林对谢琳说。他正由谢琳姐妹扶着，走在田间的碎石小路上。他的腿部和胸口还是很疼，而且对于谢琳的肩膀，他的依赖性大大超出先前的预想，他知道如此近距离接触肯定令谢琳不大舒服。她中午过来接维林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也尽量避免两人对视。“跟你们的花园不一样。”虽然谢琳毫无反应，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斯蒙提宗师负责照料花草，多数时候就他一个人。他只能打手语，因为他的舌头被罗纳人……”他的声音弱了下去。谢琳姐妹显然没有谈话的兴致。

她在一小排花坛旁边停下脚步。维林看到了埃雷拉宗老，她苗条的身姿在花丛中忽隐忽现。

“到时候宗老送你回去。”谢琳说着退开两步，任他的胳膊耷拉下来。

“谢谢你，姐妹。”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姐妹，”维林抓住她的手腕，“请留步。”

她挣脱了维林的手，避开肌肤相亲，但还是站住了，神情格外警惕。

“我还没有谢过你，”他说，“你救了我的命。”

“这是我的职责，兄弟。”

“我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做了很多离奇的梦，可能说了什么胡话，不该说的话。如果我说了什么……冒犯了……”

“你什么都没说，兄弟。”她抬起头，迎着维林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至少没有冒犯到我。”她的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笑容渐渐收敛。“你很快就会离开这儿，回到那个见鬼的地方，还有可怕的战争等着你。我们……我们再也不能说话了，或许永远没有机会。”

他情不自禁地靠拢过去，抓住谢琳的双手：“我们还能在一起说话，我保证。”

“维林！”是埃雷拉宗老的呼唤。她站在花园的边缘，手拿一把修枝小刀，脸上笑容明媚：“你好多了。”

“多亏了谢琳姐妹的照顾，宗老大人。”

“可不是。她对你的照料是无价的，正如她的时间。”

“请原谅，宗老大人。”谢琳颔首道歉，“我不该磨蹭……”

“我这不是指责你，姐妹。不过，城里的局势动荡不安，恐怕今日还是很需要你的技艺。”

谢琳点点头，看了维林一眼以示告辞，唇边露出一抹伤感的笑容。然后她抽出手，回身走向宗会大宅。维林目送着她，直到看不见为止。

“你懂花草吗，维林？”埃雷拉·艾尔·蒙达问道，同时伸手扶住他，走进花园里。

“胡提尔宗师教过我如何识别有毒的花草，说磨碎后涂在箭头上很管用。”另外，我有个妹妹喜欢冬华。

“那确实有用。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她站在一溜儿紫色花朵前，这种花儿有四片长长的花瓣，围着形状怪异、呈弯曲状的花心。

“我从没有见过，宗老大人。”

“是玛利安兰花，来自阿尔比兰帝国的极南之地。实际上，这是杂交品种，我将其与本地兰花杂交，使它更为耐寒，因为我们这里的气候比它的家乡冷多了。花草往往如此，离开生存的土壤，很快就会枯萎凋零。”

他觉察到宗老是在上课，但他并不想听下去。“我懂了，宗老大人。”维林认为宗老要的正是这样的回答。

“谢琳很特别，”宗老接着说，“如你所见，她很有爱心，这一点胜过大多数人，哪怕是与本宗的兄弟姐妹比较。或许她的技艺正是来源于此。她的技艺之高超，在很多方面连我也自愧不如，但这话别告诉她。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没几个人愿意花时间费心思去了解她的为人，知道她有多么特别。而你做到了，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正是出于这样的意愿，才把你指派给她的，但我没料到的是，你们的联系是如此紧密。”

“没有人禁止信徒之间交朋友吧。”

这番话多有顶撞之意，埃雷拉宗老却只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并无责怪的意思：“友谊当然珍贵，但不能有碍于你和谢琳即将扮演的角色。谢琳在本宗的角色，你在第六宗的角色。”

“您指的是什么角色？”

“是未来的角色。你们两人有必要明白这一点。你母亲就不明白，或者说她不愿意明白。爱情正是如此，蒙蔽你的双眼，使你无视信仰为你铺设的道路。当她选择离开这里，嫁给你父亲，第五宗便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宗老。”

“我相信母亲知道自己的心。”

她听出了其中的不快，身子微微一颤：“是的，她知道。我不是批评她，只是感到遗憾。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初来乍到之时，就是她手把手地教我。没有她，我什么都学不会。”

宗老走到一张式样简朴的小木凳前，扶维林坐下。他很庆幸可以稍事休息，因为感觉两条腿随时可能瘫软下去。

“恕我冒昧，宗老大人，您对于刺客的身份有所了解吗？”

她摇摇头：“所知甚少。几具尸体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只知道他们牙齿里都藏有毒丸，与汉娜姐妹的一样。而且也没人认识他们。疆国禁卫军和第四宗正在调查，到时候他们应该会解答我们的疑问。”

作为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女人，她似乎完全不关心凶手的身份。“您不担心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她皱起眉头，似乎先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要来就来吧，我也无能为力。信仰教导我们，不能改变，就学会接受。”

“汉娜姐妹来这儿很久了。她竟然做出这种背叛之举，您一定很难过。”

“背叛？恐怕她从来没有效忠于本宗，又谈何背叛呢？她来这里只是服从命令。不得不说，她的献身精神令我深为佩服，自始至终生活在谎言里，而她从没说漏过嘴，从没露出过尾巴。”

“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以前有七个’。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与索利斯宗师一样，埃雷拉宗老似乎有所震动，但又不大一样，宗老流露出的更像是恐惧，不过转瞬即逝。“你今天问题很多，维林。好像我们每次谈话都是这样。”

她也不愿告诉我。“请原谅，宗老大人。”

她笑出声来，驱散了维林的担忧：“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觉得至少欠你一个答案。那么，请问吧，不过只能提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问题。这也太残酷了，简直是拿他寻开心。困扰他的问题不计其数，维林希望全部都能解答。他苦想了一阵子后，挑了一个数月来最想知道的问题：“您对于我妹妹知道些什么？”

“啊。”她沉默片刻，神色悲哀，“我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我知道她父母很爱她。我知道她是十多年前出生的。”

“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宗老重重地叹了口气：“维林，我不想伤害你，但你必须明白，并非每一桩婚姻都是快乐的。你的父母非常相爱，但他们也性格迥异。你母亲痛恨战争，她在服役期间见了太多残酷的景象，但她还是接受了你父亲战争大臣的身份，因为她爱你父亲，因为你父亲公正无私，千方百计地整肃疆国禁卫军的军纪。但第三次梅迪尼安战争爆发后，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知道了你父亲受命要做的事，并求他不要做，但他必须服从国王的命令。”

“烧城。”男女老少……全在大火里头惨叫。

“对。这件事对他们俩都是噩梦，最终两人的关系彻底恶化。你母亲从此不理睬你父亲，你父亲也开始长时间不回家。他是怎么遇见那个女人并诞下一女的，我不知道，不过在你母亲过世、你被送到第六宗后，你父亲把她们接到家里住。他请求国王允许他们结婚，承认女儿的合法性，却遭到拒绝。战争大臣必须为天下表率，做人民楷模。这件事发生后不久，你父亲便解甲归田了。”

“我母亲知道吗？那个女孩。”

“我觉得应该不知道。那时候，她的健康状况也恶化了。她只关心你的将来。”埃雷拉宗老伸手捋捋他额前的头发，“她对你寄予了许多期望。她这一生行善无数，救死扶伤，但你是她最大的骄傲。”

“那我很庆幸她没有活到现在，看到我现在成了什么人。”

对他而言，那一耳光来得不快，却是如此突然，他竟然没有挡开。

“永远不要说这种话！”她怒气冲冲地说道，维林摩挲着火辣辣的脸颊，“你成了什么人？救了我一命的勇敢少年，更别提还救过谢琳姐妹的命。我知道，你母亲的灵魂一定会为你骄傲地歌唱。”

“我是杀手。我只会杀人。”

“你是勇士，为信仰而战。不要忘记这一点。或许你现在觉得不算什么，但假以时日，你必将明白其中的意义。”

“这不是她所期望的。送我到那个地方，我父亲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把婊子接进家里……”

“那不是他的决定。”

“又是国王的命令，是他献身疆国的象征……”

“是你母亲的遗愿。”

他仿佛又挨了一记耳光，比先前的更狠。他头晕目眩，脑子混沌不清。撒谎！宗老撒谎！这绝对不是我母亲的期望。

“维林？”

他只觉五味杂陈，心乱如麻，便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开，但无力的双腿只支撑他勉强走了几步，就垮了下去，压倒了珍贵的兰花。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维林。”宗老抱住他，轻抚着低声抽泣的孩子，“对不起。我必须告诉你。”

“为什么？”维林伏在她胸前低语，“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非常勇敢，看懂了你的心，看到了你将成长为怎样的人。她曾向逝者祈祷，希望你继承她的天赋，终生行医治病，但当你长大，她知道你体内流淌着你父亲的血液。有这样的父亲，你将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效忠的是国王，而非信仰。国王也对你的将来有所打算，你可知道？到时候，你对他而言大有用处。正因为国王的意愿，你母亲失去了丈夫，而她不想再失去儿子。当她的健康状况恶化时，她意识到将来无法保护你，而你父亲永远听令于国王。库姆布莱战争期间，她与阿尔林宗老相熟，于是请求他接收你。尽管这一举动意味着忤逆王权，宗老最终还是答应了。你母亲告诉你父亲时，他非常生气，怒不可遏，但你母亲当时不行了，她逼迫你父亲答应了她的临终请求，在你母亲去世后，把你送进宗会。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履行对你母亲的忠诚。”

忠诚即我们的力量……对国王的忠诚……对已然变心的妻子的忠诚……

他低声道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我听见过她的声音，那是我到宗会的第一夜，我躺在床上，怕得发抖。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

埃雷拉宗老紧紧地搂住他：“她非常爱你。当我把你放到她怀里时，她是那么光彩照人。”

维林迷惑不解，身子微微往后一缩。

宗老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是我接生出来的，维林·艾尔·索纳，你那时候就是个哭哭啼啼的大肉团。”

问题。还有很多问题。但不知怎地，他感觉不必去追究。宗老给出的答案已经足够了。她又抱了维林一会儿，等他泪水渐止，便扶着他返回宗会大宅。他多待了两天，与第五宗的兄弟姐妹依依惜别。谢琳姐妹不在，早在前一天宗老便派她去了南岸，那儿有很多人在骚乱中受伤，急需治疗。维林再见到她时，已是五年之后了。

第六章

几日后，他的身体便痊愈了，没有后遗症，只是在寒冷的早晨容易咳嗽。那个热情过头的女人，在他心里埋了一颗戒备的种子，虽然终生无法释怀，这种事却也不常困扰第六宗的兄弟。而对于他的回归，宗师们故意表现得极为冷淡，这与他离开第五宗时所受到的热烈欢送产生了强烈反差。当然，他的兄弟们自是不同，关怀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整整一周都不准他下床，一有机会就把吃的递到他面前，连诺塔也不例外。不过，诺塔每次帮他掖好毯子，一勺勺喂给他吃的样子，总有种折磨人的意味。弗伦提斯最过分，一有空就跑到维林的房间，忧心忡忡地照看他，只要发现他稍微咳嗽一下，或是有一点点不舒服的迹象，便焦虑万分。因为维林头天夜里有点发烧，弗伦提斯提心吊胆，竟然缺席了索利斯宗师的剑术课，为此吃到了进宗会后的第一次杖责。最后宗老只好禁止弗伦提斯再去维林的房间，如有违反，当即遣散。

等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用人帮忙就能下床，维林先去狗舍看望了小花脸。狗儿欣喜若狂，奉上了最为热烈的欢迎——一个猛扑将他撞翻在地，用结实而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脸。那窝眼看着就长大了的狗崽子兴奋地围着他们叫唤。

“起来，你这头畜生！”维林闷哼着，企图把它沉重的躯体从胸前推开。小花脸挨了训斥，呜咽了几声，脑袋仍然亲热地蹭着他的胸口。“我知道。”维林挠着它的耳朵，“我也想你。”

他来到马厩，发现唾沫星也有惊喜等着他。这套“欢迎仪式”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壬希尔宗师非常肯定地说，这是他听过的时间最长的马屁。

“死马驹子，”维林咕哝着，拿了一颗糖递到马儿嘴边，“快到马术试炼了。别让我失望，听到没有？”

维林在箭术训练场找到了凯涅斯，他正在练习快速射箭，短时间内射得越多越好，这是弓术试炼里至关重要的考核项目。在维林看来，凯涅斯压根不需要练习，他出手如风，箭矢一根接一根射中三十步开外的靶子。维林的弓术已有稳步提升，但他心里清楚，论使用这种武器，他永远赶不上凯涅斯，甚至连邓透斯和诺塔都比不过。

“准头有点偏，”维林说道，说实话那么一点偏差不足挂齿，“最后几支偏左了。”

“是的，”凯涅斯承认，“四十箭过后，准星有点晃。”他拉满弓弦，漂亮的手臂肌肉紧紧地绷起，然后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好些了。”

“关于你杀掉的那个刺客，我有话想问你。”

凯涅斯的表情随之黯淡：“这件事我讲过很多次了，给你和兄弟们讲过，给宗师们讲过。我相信你那件事也讲过很多次了。”

“在你杀死他之前，”维林不依不饶，“他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他说：‘滚开，小子，不然我就宰了你。’这种话怎么编得进歌谣呢？我不知道等我写故事的时候要不要改掉。”

“你打算写下来吗？”

“当然要写。总有一天，我会写下我们为信仰效命的全部经历。我们宗会在史料记载方面太疏忽了。你知道吗？我们是唯一没有藏书室的宗会。我希望能开创一个新的传统。”他说完射了一箭，接着又快速射了两箭。维林注意到他的准头更偏了。

杀人这种事，不易背负，也不易谈起，维林明白了。“你挺喜欢他么，那位尼林兄弟？”

“他那人很有趣，肚子里有很多故事，不过我后来才意识到，他偏爱古时候的传说——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旧日歌谣，来自于信仰尚不强大的年代，是有关鲜血、战争和黑巫术的传奇故事。”

黑巫术……森林中的狼，窗外的狼嚎。“以前有七个。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凯涅斯本已搭弓上弦，此时却缓缓地松了劲儿：“你打哪儿听来的？”

“汉娜姐妹服毒前说的。兄弟，这是什么意思？你肯定知道。”

凯涅斯将那根箭矢取下，插回身后的箭袋，然后把弓轻轻地放到背包上：“倒是有个故事，是类似旧日歌谣的那种传说，不过与信仰有关。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个故事。很少有人讲到，各家宗会的案卷也从未提过。”

“从未提过什么？”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共有六个宗会效忠于信仰。但是有人说，以前有七个。在信仰降临之初，各宗会刚刚建立、首批宗老被推选出来时，据说有七个宗会。每一个宗会事奉信仰旗下的一个宗门，兄弟或姐妹选举出的宗会领导者则称为宗老。传闻中，第七宗是黑巫术之宗，该宗的兄弟姐妹专攻神秘之事，寻求为信仰所用的知识和力量。一般而言，研习黑巫术即为背弃信仰之举，但如果这个传说是真实的，那么黑巫术也曾是信仰的一部分。据说，一百年后，危机出现。第七宗实力大增，他们企图利用黑巫术统治其他宗会，宣称他们的知识可以使其与逝者接近，听见逝者的声音，解答逝者的指引，没有宗会能与之相比。他们认为拥有了这一特权，便能统领七宗，一家独大。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容忍的，信仰必须在各宗之间保持平衡，不能任由其中一家凌驾于上。于是信徒之间爆发了战争，在付出了血流成河的巨大代价之后，第七宗终于被摧毁。据说那次战争造成了天下大乱的局面，导致疆国一分为四，直到我们伟大的雅努斯王再度统一全国。故事的真实性不得而知，即便是真的，也发生在六百多年前，而仅存至今的史书从未提过只字片语。”

“可你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你懂我的，兄弟。”凯涅斯无力地笑笑，“我向来喜欢故事，越是离奇的就越喜欢。”

“你相信它是真的，对吧？”维林灵光一闪，是凯涅斯无力的笑容以及毫不犹豫的讲述，带给他这样的直觉，“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第七宗是幕后黑手。”

“我确实怀疑过。有些比寓言故事强不到哪儿去的传闻，提到了第七宗未被斩草除根，而是一息尚存，暗中壮大，等待时机，以夺取他们觊觎已久的统治权。”

“我们应该去找索利斯宗师和宗老，他们有必要听一听。”

“我已经说了，兄弟。我刚回宗会，便把这些怀疑都告诉了他们。我有种感觉，我所说的他们早就知道了。”

维林想起来了，索利斯宗师听到汉娜姐妹那句话的反应，还有埃雷拉宗老，她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他们知道，维林明白了。他们全都知道。宗老们数百年来守护着这个秘密——以前有七个宗会，而第七宗正蛰伏着，等待卷土重来。他们知道。

尽管此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但他只觉一阵寒意袭来，冷得他浑身打颤。“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兄弟。”他说着抱紧胳膊，寻求一丝温暖。

“我知无不言，维林。”凯涅斯回答，“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

两个月后迎来了马术试炼。他们要策马穿越森林和乡野，跑过一英里地，然后坐在鞍上射出三箭，命中不同的靶心。不出意料，诺塔在试炼中表现出色，创造了新的纪录。其他人的表现也相当不错，包括不比维林强的巴库斯。维林出发时就不顺，唾沫星照常野性难驯，必须持之以恒地动一番真格的，它才奋蹄疾驰。试炼当天，数这段时间最为煎熬，他们好不容易挨了过去。维林的骑射勉强合格，好歹通过了试炼。破天荒头一回，没有一位兄弟闯关失败，因此当天的晚餐变成了吵吵闹闹的庆功会，各种食物在半空中扔来砸去，他们还偷偷带去了啤酒。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们全都受了惩罚，到冰冷的河水里游泳，然后赤条条地在操场上全速跑了五圈。不过，没有一个人后悔。

接下来的几周，墙外又有各种骚乱和动荡的传闻。暴民们不等定罪与否，便群起围攻绝信徒，死者数以百计，疆国禁卫军难以维持秩序。夏去秋来，疆国终于恢复了平静。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刺杀事件彻底绝迹，躲在街道底下的库姆布莱人军队也属子虚乌有。其实，十多年来，异教徒的国度远比从前安宁。所谓的邪火之夏，终于成为了记忆，只留下无数尸体，以及随后的丧恸和废墟。

由于两起不幸的刺杀事件，第四宗和第二宗必须推选两位新的宗老，这就需要召开信徒议会。维林和凯涅斯有幸以护卫的名义，陪同阿尔林宗老参加会议，只因疆国局势动荡，很多兄弟派有任务，可靠的第六宗兄弟所剩无几。不过，维林怀疑是宗老想让他们增长见识，学学不同宗会是如何管理信仰事务的。

会议在第三宗的辩论厅举行。大厅穹顶之下，一张张长凳倚墙而置。除宗老之外，很多年长的宗师也受邀出席，参加讨论。不过，凯涅斯和维林不能发表意见。

他们在阿尔林宗老身后落座，凯涅斯兴奋地低声说道：“我做梦都想不到能来这里，兄弟。”他激动得声音微微发抖，“亲眼目睹两位宗老的选举，这真是天赐的福分。”

维林发现他带了一沓羊皮纸和一根炭笔。“开始写《凯涅斯兄弟传》了吗？”

“其实呢，我打算起名叫《五兄弟之书》。”

“六个，算上弗伦提斯。”

“噢，他有一两页的篇幅，别担心。”

第一宗的西拉·寇维斯宗老已经领着约二十位宗师就座了。他们全都是六十岁以上的男人，清一色的白袍装束，皱纹密布的面孔似乎沉浸于冥想之中，不然就是睡着了。接下来到场的是埃雷拉宗老，她只带了三位兄弟和两位姐妹，维林发现谢琳姐妹并不在其中，心里一沉。第三宗的邓得里什·亨吉尔宗老最后到场，他拖着肥胖的身体走进来，在阿尔林宗师对面的前排长凳上落座，累得满头大汗。擦肩而过的死亡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亨吉尔宗老原先的肤色接近猪皮的粉红，现在则是暗淡的灰白，双眼凹陷在肉乎乎的脸庞里，仿佛塞进面团的两块石头。他带来的宗师最多，约有三十来个，大多数是男人，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亨吉尔宗老看到凯涅斯时目光一闪，表示他认识这个年轻人，却连个招呼也没打。宗老的举动令维林愤愤不平。他肯定比中了毒还要痛苦，维林心想，救命恩人竟是我们的一位兄弟。

寇维斯宗老站起身，走到位于大厅中央的讲台前。气氛肃穆，他那张蓄须的老脸也死气沉沉：“各位宗老、宗师，以及兄弟姐妹们，我们受召而来，举行此会。两位未来宗老的决定权掌握在我们手中。这种事情以前从没有发生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先前发生的惨案，夺走了我们两位德高望重的同袍。无须智者点拨，任谁都能看出，我们的信仰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是审判之日，这一天，我们视若珍宝的信条即将面临最狂妄的挑战。这是我们今日决断之时，所必须牢记的。”他转过身，面对站在讲台旁待命的一位第三宗兄弟，“兄弟，请候选人入场。”

两位候选宗老走进会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另一个人身着黑袍，脸庞棱角分明，正是维林见过的滕吉斯·艾尔·佛尼。经介绍得知，第一位是第二宗的列萨·伊尔尼安宗师，身穿茶色罩袍，外貌朴实温和，神色如常地迎接众人的注目。第四宗的滕吉斯·艾尔·佛尼则完全相反，凶巴巴地与众人对视，甚至带有挑衅的意味。在维林看来，三年前他身上那种古怪的快活劲儿不见了，而狂热犹存。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看到维林时目光一顿，微微点头示意。

“这两位候选人在此寻求我们的认可，”寇维斯宗老对各宗的代表们说道，“信仰要求我们相聚于此，以审核他们能否称职。现在开始提问。”

亨吉尔宗老第一个举手，向列萨·伊尔尼安提问：“你希望取代的那位悲惨离世的宗老，”他刚开了个头，便拿起一块花边手帕捂住嘴，大声咳嗽起来，“……他担任第二宗的宗老一职，已逾二十年。你自认为有如此丰富的经验吗？”

那女人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头，她对答如流，用词精准，连语调也驾驭自如：“宗老所需并非经验。宗老乃最能体现本宗价值的兄弟姐妹。”

“所以你自作评断，自认为最能体现贵宗的价值啰？”亨吉尔追问道，他脸颊微红，维林感觉他的怒气多少有些不自然。

“万事皆可自作评断，”列萨·伊尔尼安宗师答道，“信仰教导我们评断自我。试问，知我心者，岂是旁人？”

“列萨宗师，”埃雷拉宗老抢在亨吉尔接话之前开口，“你可曾在疆国之内远行？”

“四大封地无一遗漏，且在北疆驻地外派一年，试图把信仰带给大平原上的骑马部落。”

“高尚之举。可有成果？”

“很遗憾，马背上的民族往往选择躲避外人，固守他们的怪力乱神。若我担任宗老，我希望派遣更多人北上。信仰乃上天赐福，理应发扬光大，惠及天下。”

“如此操心外在的世界，”寇维斯宗老说，“似乎有悖于贵宗的价值观念——使其永作冥想与深思之壁垒，抵受外界风暴万千。若你更关注现实之残酷，岂不有损于贵宗的正道？”

“既要深思，思必有物。生命无所经历，亦无从冥想。从未活过的人，自是不能参透生命之奥秘。”

这个女人的谈吐辞锋令维林大为震撼，他感觉到在座的宗师们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充斥了会场。他身边的凯涅斯正奋笔疾书。

阿尔林宗老抬起手，嗡嗡声立即止住。“伊尔尼安宗师，你认为贵宗宗老为何惨遭谋杀？”

女宗师低眉颔首，绷紧的脸庞闪过一丝悲伤。片刻过后，她开口答道：“因为有人企图伤害我们的信仰。”继而，她抬起头，迎着阿尔林宗老的目光，先前沉稳的语调略有犹疑，“他们是什么人，为何犯下此等罪行，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身边的滕吉斯·艾尔·佛尼兄弟进来后头一次说话：“既然这位姐妹想不出与我们作对的是什么人，或许我可以解答。”

“现在不是对你提问。”寇维斯宗老指出。

“这种场合要注意言行，年轻人。”亨吉尔宗老微微有些气喘，维林注意到他的手帕上有血迹。

“我并非对诸位不敬，”艾尔·佛尼回答，“只是说出真相而已，而我们当中有人似乎连这点勇气也没有。”

“真相又是什么？”埃雷拉宗老问。

艾尔·佛尼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在积聚力量。维林身边，凯涅斯手执短了一大截的炭笔，悬于纸上，时刻准备着。“我们太骄傲了，”艾尔·佛尼终于开口说话，“我们容许自己变得软弱无力。过去，第六宗只是对抗着信仰的敌人，如今唯王命是从，还要维护疆国边境的稳定，却任由绝信徒的异教势力毫无阻碍地发展壮大。

“过去，第五宗只为那些真正的信徒提供医治，如今一视同仁，连背信者也不例外，结果使得他们变强，令他们自信即使背后捅我们的刀子，我们也不会放弃医治他们。

“我本人所在的宗会曾存有数百年来绝信教派及其活动的记录，然而，不到三个月前，这些资料全部付之一炬，只为腾出空间存放王室账本——如今这也成为我们的职责了。我知道，我所说的事实也许令在座的大多数人愤怒，抑或震惊，但是请相信我，兄弟姐妹们，我们把信仰与疆国和王室绑得太紧了。这才是我们遭受攻击的原因，因为敌人发现了我们毫不自知的弱点。”

会场一片沉默，邓得里什宗老气不打一处来，呼哧带喘地说道：“你在我们跟前叫嚣……这等异端邪说，还指望当上宗老？”

“我只是在诸位面前陈述事实，希望我们的信仰回归正道。至于你们首肯与否，我无所谓。我是本宗选举出来的，没有竞争对手，也不会再有人来了。信仰明文规定，我担任宗老之前必须接受诸位的询问，仅此而已。我说错了吗，寇维斯宗老？”

这位鬓发灰白的宗老生硬地点了点头，既不惊讶，也没有怒不可遏。

“那么，问答完毕了，感谢诸位的关照，但愿诸位记住我说的话。我要返回宗会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鞠躬致意，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会场。

会场突然爆发了，在座的人大都站了起来，冲着艾尔·佛尼离开的背影高声怒吼，其中夹杂着“异端”和“叛徒”的字眼。艾尔·佛尼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喧闹仍在持续，有人大声呼吁采取行动。部分宗师请求阿尔林宗老逮捕艾尔·佛尼，将其送进黑牢，而阿尔林宗老只是坐在原地，始终一言不发。维林身边的凯涅斯用光了带来的羊皮纸，正忙乱地翻找口袋，看还有没有多的。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维林问道，他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让凯涅斯听见。

“从来没有过。”凯涅斯回答，他找出一小片羊皮纸，立刻开始书写，很快写满。“在信仰的历史上，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第七章

秋季，他们迎来了弓术试炼。所有参加的学徒兄弟再次全员通过。不出意料，凯涅斯、诺塔和邓透斯超常发挥，而依照宗会的标准，巴库斯和维林刚刚合格。为此，他们得到了参加夏令集市的奖励。由于先前暴乱频仍，夏令集市推迟了两个月。

维林和诺塔不约而同地选择留在宗会。有传言说，乌鸦们依然怀恨在心，因此他俩实在没必要故地重游，招惹报复。另外，诺塔也不愿再到父亲被处决的地方，以免触景伤情。他们白天带上小花脸去林子里打猎，奴隶犬灵敏的嗅觉很快就领着他们找到一头鹿。诺塔在五十步开外一箭射穿了鹿的脖子。他们决定不把猎物带回宗会厨房，而是就地剥皮，当晚宿在野外。傍晚时分的林中景致格外宜人，初秋的落叶铺在地面，仿佛铜绿色的毯子，夕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余晖。

“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维林感慨道。他割下一块鹿腰肉，架到篝火上炙烤。

“让我想起了家。”诺塔说着，扔给小花脸一块肉。

维林按捺住惊讶之情。自从诺塔的父亲被处决后，他就很少提及来宗会之前的生活。“在哪儿呢？我是说你家。”

“在南方，黑伯利河岸边的百余顷领地。我父亲的宅子就在里赫湖畔。在他小的时候，那儿是一座城堡，不过他后来进行了多次改建。我家有六十多间房，马厩能养四十匹马。他还没去瓦林斯堡侍奉国王的时候，我们经常到森林里骑马。”

“他说过为国王做的是什么事吗？”

“说过很多次，他希望我耳濡目染。他说有一天我会为麦西乌斯王子效力，正如他为雅努斯王效力。担当国王的心腹谋士，是我们家族的责任。”他苦笑了一下。

“他有没有提起与梅迪尼安人的战争？”

诺塔斜睨了他一眼：“是说你父亲烧城的那次吗？他只提过一回。他说梅迪尼安人早就对我们恨之入骨，烧掉他们的城也算不了什么。再者，我们已经一再发出警告，如果他们继续骚扰我们的船只和海岸，将会得到怎样的下场。我父亲是务实的人，不大纠结于烧城这件事。”

“他没说过送你来宗会的原因，对吧？”

诺塔摇摇头。天色渐暗，火光映在他眼里闪闪发亮，英俊的脸庞在暗影中越发显得阴郁。“他说我是他儿子，他希望我加入第六宗。我记得送我来的头天晚上，他和母亲吵了一架，这很奇怪，因为他们从来不吵架，准确地说，他们根本很少说话。到了早上，母亲没来吃早餐，马车来接我时，父亲也不准我去跟她道别。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两人陷入沉默，维林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不过他觉得还是不问为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诺塔说。

“我没想什么……”

“你想了。而且你想得没错。我父亲送我来宗会，是因为你父亲送你来了。我告诉过你，他俩是死对头，不过当时我没有说出全部事实。我父亲讨厌战争大臣，可以说极其反感。有一阵子，他张口闭口都是来自贫民窟的区区一介屠夫，是如何不断地撼动他的地位。你父亲备受人民喜爱，而我父亲永远做不到这一点，这令他很是苦恼。他生来便是贵族，不是平头百姓，而你父亲是布衣出身，完全凭借实打实的功绩步步高升。你父亲送你来这里，是他效忠信仰与疆国的伟大象征，既然你父亲公然作出这样的牺牲，我父亲也别无他法。”

“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和我一样，都是父辈的牺牲品。我思索了好几年，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他送我来，无非是为了稳固朝中的地位。”他的笑容充满讽刺，毫无幽默可言，“看来，我们那位尊贵的国王对他的表现无动于衷啊。”

我不是父亲的牺牲品。维林心想。是母亲决定送我来，目的是保护我。但他没有说出口，诺塔很可能难以接受这种说法。

“你不觉得很讽刺吗？”片刻沉默后，诺塔问道，“如果我们没有被送进宗会，十有八九会成为敌人，跟我们父亲一样。我们的儿子也会是敌人，说不定孙子也会，世世代代皆是如此。至少宗会的生活终止了这种可能。”

“听你的意思，似乎很满意来到宗会。”

“满意？不，只是接受。这就是我目前的生活。谁又知道未来会怎样呢？”

小花脸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辉映着火光的利齿，它走过来贴在维林身边，然后趴下来睡着了。维林拍拍它的肚子，在垫子上躺下，琢磨着万千繁星的各种形态，等待睡意降临。

“我……觉得欠你一笔债，兄弟。”诺塔说。

“欠债？”

“我这条命。”

维林明白诺塔是想感谢他，诺塔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谢意。维林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诺塔的父亲没有送他来宗会，他会成为怎样的人？未来的第一大臣？疆国之剑？甚至当上战争大臣？但维林不太相信的是，诺塔会仅仅为了战胜对手，送走亲生儿子。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终于开口了，“不过我觉得你有很多机会还债。”

＊＊＊

宗会生活有一点很古怪，随着年龄增长，训练越发艰苦。他们对技艺的精进如同磨剑，必须不断地打磨，才能锋利无匹。秋去冬来，剑术练习的时间先是翻倍，接着变成三倍，最后占据了一整天。索利斯宗师成了他们唯一的宗师，其他宗师则从他们的生活中退场，教导年幼的兄弟们去了。剑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原因很明显，明年将会迎来最终的剑术试炼，他们将对战三个持剑的罪犯，不成功，便成仁。

剑术训练从早上七点开始，持续一整天，中途只有短暂的进餐时间，以及作为调剂的弓术或马术复习。早上一来，索利斯便示范一套剑招，快若闪电地突刺、闪避、格挡，全在区区几步之内完成，然后命令他们照着样子来一遍。谁出了差池，就得绕着操场全速冲刺。下午，索利斯要他们换成木剑对战，导致他们身上的瘀伤以惊人的速度增多。

维林自知在兄弟中剑术最好。邓透斯精通射箭，巴库斯徒手无敌，诺塔是最好的骑手，凯涅斯对野外的熟悉堪比野狼，但论剑术，唯他独尊。他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剑似乎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手臂的延伸。在战斗中，这种人剑合一的默契使得他耳聪目明，轻易便能识破对方尚未出手的招式，接下势难抵挡的攻击，找到突破防御的办法。没过多久，索利斯宗师就不再安排他与兄弟们过招了。

“从现在开始，你跟我对打。”他对维林说，两人执剑相对。

“荣幸之至，宗师大人。”维林说。

但听一声脆响，索利斯的剑击中了他的手腕，维林的木头武器脱手飞出。他急忙后撤，不料索利斯快如电光石火，梣木短棍重重地打在他的腰腹之间。维林顿觉喘不过气来，摔倒在地。

“无论何时都应当重视对手，”索利斯对众人说道，此时维林胃里翻江倒海，拼命忍着没吐出来，“但也别重视过头。”

＊＊＊

随着寒冬降临，弗伦提斯即将参加野外试炼，兄弟们在院子里为他送行，还附送了几句金玉良言。

“别进洞。”诺塔说。

“不管找到什么都杀了吃。”凯涅斯告诉他。

“燧石不能掉。”邓透斯提醒。

“如果遇上暴风雪，”维林说，“躲在掩体里，别听风声。”

只有巴库斯什么都没说。他曾在试炼中发现叶尼斯的尸体，那情景历历在目，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弗伦提斯的肩膀，算是告别。

“我盼了好久，”弗伦提斯掂了掂包裹，快活地说，“出去五天，不用训练，不挨杖子。我等不及啦。”

“是又冷又饿的五天。”诺塔提醒他。

弗伦提斯耸耸肩：“以前也挨饿受冻，我应该很快就习惯了。”

在维林看来，弗伦提斯进宗会这两年强壮了很多，个头比得上凯涅斯，肩膀也日渐宽阔。相比体格，性格的变化更大，过去那个喜欢满嘴牢骚的小男孩不见了，如今的他总是信心十足地迎接每一项挑战。他毫无意外地成为组里的领袖，但他改不掉火爆的性子，动不动就打人。

他们目送弗伦提斯等人登上马车。胡提尔宗师一甩缰绳，驾车出了大门，弗伦提斯咧嘴而笑，不断地朝他们挥手。

“他能通过。”凯涅斯安慰维林。

“那是一定的，”邓透斯说，“他是那种回来时比出发前还胖的家伙。”

＊＊＊

这几天似乎格外漫长，他们除了反复操练，便是消肿化瘀，而维林每天早上一醒来就担心弗伦提斯，忧虑日渐加重。到那孩子出发后第四天，他满脑子挂念，连剑术也迟钝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竟也毫无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是脑子里的一块愈来愈浓重的阴影，又像迷失在记忆中的一段旋律，絮絮叨叨，不停不歇。

等到第五天，他裹着斗篷在宗会门前徘徊，往暮色中张望，希望看到马车载着弗伦提斯平安归来。

“在这儿干什么？”诺塔问道，冬夜严寒刺骨，冻得他脸都变了形。兄弟们都回塔楼去了，今天的训练着实严酷，可谓前所未有，导致他们处理完伤口才去吃晚饭。

“我在等弗伦提斯，”维林回答，“冷的话你就回去。”

“我又没喊冷。”诺塔咕哝着，没挪身子。

终于，当夜幕降临，澄澈的天空亮出点点繁星，那辆马车驶进了他们的视野。胡提尔宗师驾车进了大门，车上坐着四个学徒兄弟，比五天前出发时少了三个。不等马蹄脆生生地踏上庭院的鹅卵石地，维林就知道车上没有弗伦提斯。

“他人呢？”等胡提尔宗师拉住缰绳，维林上前问道。

胡提尔宗师没有责怪他无礼，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不在。”宗师边说边爬下马车，“我要去见宗老。你就待在这儿。”说完就跺跺脚走向宗老的房间。维林站在原地熬了足足十秒，才匆匆跟上去。

过了好几分钟，胡提尔宗师终于走出宗老的房间，经过维林身边时目不斜视，也不理会他的问题。宗老的房门紧紧关闭，维林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便要敲。

“别！”诺塔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吗？”

“我要知道怎么回事。”

“你必须等着。”

“等什么？等他们什么都不说？等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米凯尔和叶尼斯一样？烧一堆火，说两句话，我们的一个兄弟就不见了，被我们遗忘了。”

“野外试炼很残酷，兄弟……”

“对他不算！对他来说只是小菜……”

“你并不知道。你不知道宗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知道饥饿和寒冷打不倒他。他很强壮。”

“他再有力量，也只是个小男孩。当年他们把我们送到又黑又冷的地方自生自灭时，我们也就这么小。”

维林甩开诺塔的手，沮丧地抓着头发：“他从来就不是小男孩。”

他们听到走道里传来靴子撞击地板的声响，抬头发现索利斯宗师正大步走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他站在宗老的房门前问道。

“等我们兄弟的消息，宗师大人。”维林平心静气地回答。

索利斯眼中的怒意稍纵即逝，他握住门把手，说道：“那就等吧。”然后走了进去。

虽然只是五分钟，可仿佛有一小时那么漫长。突然，门打开了，索利斯宗师一晃头，示意他们进去。宗老坐在桌子后面，那张长脸仍然没有表情，但维林从射来的目光中，看出宗老正在算计什么，即将谈到的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维林兄弟，”他说，“你知道弗伦提斯兄弟在宗会之外是否有什么敌人？”

敌人……维林的心猛然一沉。那人找到他了。而我没能保护他。“有一个人，宗老大人，”他沉声答道，语气极为哀伤，“瓦林斯堡的黑帮头目。弗伦提斯兄弟在进宗会前，用飞刀扎了那人的眼睛。我听说他一直怀恨在心。”

索利斯宗师恼怒地哼了一声，而诺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你从来没有想过，”宗老说，“将这一情况告知我或索利斯宗师吗？”

维林摇摇头，木然地沉默。

“你这个自大的蠢货。”索利斯宗师一针见血。

“宗师大人说得是。”

“木已成舟，”宗老说，“你是否知道，那个独眼男人会把我们的兄弟带去哪里吗？”

维林猛然抬头：“他还活着吗？”

“胡提尔宗师找到了一具尸体，不是弗伦提斯兄弟，但这个可怜人的胸口插着一把本宗使用的猎刀。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搏斗很激烈，有好几处血迹，但找不到弗伦提斯兄弟。”

那些家伙知道他在这里。还以为独眼的爪牙找不到他，这种想法太愚蠢了。他们肯定跟踪过马车，然后活捉了弗伦提斯。维林想起爬手加利思的话：独眼放话了，只要逮到他，就活剥他的皮，慢慢儿地剥上一年……

“我去救他，”维林对宗老说，语气笃定而冰冷，“我要杀了抓走他的人，带他回宗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宗老扫了一眼索利斯宗师。

“你有什么需要的？”索利斯问。

“外出半天，带上我的兄弟们，还有我的狗。”

＊＊＊

小花脸心甘情愿地随他们来到城门。它最初因为出了宗会大宅而撒起了欢，但见到气氛过于沉重，便也识趣地缄默下来。它似乎明白担负的是何等责任，嗅了嗅兄弟们在弗伦提斯床下找到的袜子，吠了一声便往大门冲去。他们赶紧发足狂奔，尽力不跟丢。奴隶犬以惊人的速度带他们七弯八拐地穿行于背街小巷，不出维林意料，他们很快便来到了城南。

街道大多冷冷清清，只有各色醉鬼和妓女。看见五个第六宗兄弟跟着一只庞然大狗狂奔而来，很多人赶紧挪了地方。终于，小花脸收住脚步，紧张地站着不动，它这样的表现通常意味着发现了猎物。循着它的鼻头所指看去，有一家坐落在阴森巷道里的店子，门上的招牌写着“黑猪酒馆”，窗内透出昏暗的灯光，粗声粗气的醉话和笑声飘进他们的耳朵。

小花脸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低吼。

维林跪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别动。”他下令。

他们往店子里走去时，猎犬哀伤地呜咽了一声，但果然没有动。

“什么计划？”他们走到门前站住，邓透斯发问。

“我认为直接问他们弗伦提斯在哪儿，”维林回答，“然后就能知道。除非我们自视过高了。”

他们刚一现身，酒馆内的欢声笑语便戛然而止。满屋子的酒客纷纷侧目，他们的面孔大多饱经沧桑，肮脏不堪，夹杂着恐惧和厌恶的神色。吧台后面那个膀阔腰圆的光头大汉看到他们，显然不大高兴。

“晚上好，先生！”诺塔打着招呼，往吧台走去，“你这地方不赖啊。”

“这里不欢迎宗会的人。”店主说道，维林注意到他唇上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水。“你们不该进来，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

“噢，别担心，好伙计。”诺塔拍拍那人的肩膀，“我们不想找麻烦，只想找我们的兄弟，就是几年前一刀把你们老大的眼睛扎了的那个。只要你好好配合，说出他在哪儿，我们保证不杀你，也不杀你这些老主顾。”

人群中响起恼怒的抗议声，店主舔了舔嘴唇，满是汗水的光头闪闪发亮。他极快地往右边瞟了一眼，然后定睛看着诺塔。“这里没有宗会的兄弟。”他说。

诺塔露出了最为迷人的笑容：“噢，求你别这样。你晓不晓得，一个人被开膛破肚了还能活好几个钟头呢，当然，疼是难免的。”

维林循着店主匆匆一瞥的方向望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只看见那些酒客们正紧张兮兮地挪着脚，还有遍布灰尘的地板。不过，壁炉旁边有一块地板相对干净，大约一码见方。当他迈步向前打算看个清楚时，一个男人从桌边站了起来。此人浑身肌肉虬结，指节粗大，一望便知是打斗的好手。

“你们以为这是哪儿——”

维林脚步不停，一拳击中他的喉咙，那人顿时倒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喘不过气来。酒客们恼怒地咕哝着，纷纷起身，座椅与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维林蹲下身子，检查那块洁净的地板，很快发现这其实是一扇活板门。好手艺，他心里想着，伸手摸索结合处。

“你们无权这么干！”店主直起身子大喊，“你们闯进来威胁我们，还殴打主顾！这可不行。”

酒馆里的主顾们异口同声地怒吼，大多数人已站起身来，不少亮出了各式各样的刀子和棍棒。

“宗会杂种！”有人一边把弄着宽刃小刀，一边破口大骂，“来错地方了，非灭灭你们的威风不可！”

诺塔的剑瞬间出鞘，那人眼睁睁地瞧着自个儿手指齐断，小刀当啷坠地。

“没必要说这种脏话，先生。”诺塔厉声警告他。

人群稍稍退了半步，一时间酒馆内寂静无声，只有那刀子手捂着残肢的惨嚎，还有被维林击倒在地的打手刺耳的喘息。他们害怕了，维林从他们的脸上读出这个结论，但还不至于吓跑，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他把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一声尖利而响亮的唿哨。他原以为小花脸会从正门进来，可奴隶犬显然没把窗户放在眼里——随着玻璃炸得满屋子都是，一坨黑乎乎的大肉团子飞到酒馆中央，然后张口乱咬身边的倒霉蛋。

不过几秒钟，酒馆没人了，除了两个受伤的酒客，再就是店主。他抓着一根粗大的棍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吓得不轻。

“你怎么不走？”邓透斯问他。

“我如果不反抗就跑，他非要了我的命不可。”光头男人回答。

“独眼活不到明天早上，”维林向他保证，“滚出去吧。”

店主紧张兮兮地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丢下棍子，从后门逃了。

“巴库斯，”维林说，“过来帮把手。”

他们把猎刀插进地板与活板门之间的缝隙里，将其撬开，露出一个地洞。从洞口下望，底下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地窖。维林看见下方的石头地板上有火光跳跃，窖底约莫有十步之深，于是往后退了一步，抽剑出鞘，打算跳下去。然而小花脸捕捉到了气味，便丝毫没有磨蹭的道理，它从维林身边一掠而过，消失在地洞里。一两秒钟过后，惊叫和惨嚎传来，其中夹杂着小花脸的怒吼，显然它发现了几个敌人。

“它给不给我们留活口啊？”巴库斯不满地说。

维林跳进地洞，落地后一个翻滚，起身举剑。兄弟们接二连三跳了下来。地窖很大，少说宽二十步，墙上插着火把，有条地道往右边延伸。地窖里横着两具尸体，都是彪形大汉，喉头破开，小花脸正蹲在其中一具上，舔着血糊糊的喉咙。见维林跟上来，它吠了一声，冲进地道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还能闻到味儿。”维林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跟着奴隶犬追上去。

地道似乎永无尽头，不过他们也就追着小花脸跑了几分钟而已，随后便来到一间宽敞的房子。这座建筑显然有些年头了，四面精美的墙砖在高处会聚，形成造型优雅的穹顶。一条石阶小道通向一处圆形的浅池，池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餐桌，各式各样不搭调的金银器皿放在桌上。有六个人围坐桌边，手里拿着牌，面前堆放着许多钱币。他们瞪着维林和小花脸，神情错愕。

“信仰在上，你们是什么人？”其中的高个子问道。此人脸色苍白，维林注意到他身旁的椅子上搁着一把上膛的弩弓。另外五人身边也都放着剑或战斧。

“我兄弟人呢？”维林问。

说话那人打量完维林，又看了看小花脸，发现奴隶犬口中沾血，接着又见巴库斯等人从地道中钻出来，脸色愈加苍白。

“你来错地方了，兄弟。”高个子说话时止不住地打颤，维林认为他已经尽力掩饰恐惧了，“独眼不喜欢——”他说着便摸向弩弓。小花脸獠牙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桌子，咬住高个子的喉咙，失控的弩箭射向房顶。其他五人纷纷起身拿兵器，看得出来，他们虽然害怕，却没有逃跑的意思。维林认为没必要再费口舌了。

与他对峙的是个壮实的家伙，那人打算玩个声东击西，挥斧上劈，但动作实在太慢，还没来得及挥起战斧，维林的剑尖就刺进了脖子。他瞪着穿颈而过的利剑，眼球鼓胀，鲜血自口中涌出。维林抽出剑，任他倒地抽搐。

他转过身，发现兄弟们已经解决了余下的四个。巴库斯面色铁青，正在所杀之人的衣衫上擦拭剑身，浓稠的血在地砖上汇聚成小池。邓透斯跪在地上，从敌人的胸膛里拔出飞刀，维林觉得他正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诺塔低头瞪着他杀死的那个人，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任由鲜血顺着低垂的剑尖下滴。只有凯涅斯不受影响，他抖掉剑上的血，照着尸体踢了几脚，以确定对方死透了。维林知道凯涅斯以前杀过人，但见兄弟如此冷静，他还是有些不适。难道我不是兄弟当中唯一的冷血杀手吗？他心想。

小花脸最后一拧高个子的脖颈，只听颈骨传来一声脆响。它放开尸体，在房间里跑了一圈，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弗伦提斯的气味。

“这座老房子很有意思。”凯涅斯张望着，走到一根直通穹顶的柱子旁，伸手抚摸柱身。“真是精美，非常精美，现在很难在城里见到这么好的工艺了。这地方相当古老。”

“我还以为是下水道的什么地方。”邓透斯闷闷地说。他背对杀掉的人，紧紧抱着胳膊，浑身打着寒战。

“当然不是，”凯涅斯说，“绝对不是下水道，我敢肯定。瞧这儿的图案。”他指着嵌在柱身里的怪异石雕。“书和鹅毛笔，古时候是第三宗的象征，很早就废弃不用了。这个地方可以追溯到城市始建之初，也就是信仰刚刚诞生的时候。”

维林原本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小花脸身上，这时也被凯涅斯的话吸引了。他环视房间四周，发现支撑穹顶的柱子有七根，每一根的底座上都有石雕。“以前有七个。”他低语道。

“没错！”凯涅斯兴奋地说，他挨个儿查看每一根柱子，“七根柱子。这就是证据，兄弟。以前有七个。”

“你们瞎扯什么呢？”诺塔问道。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和邓透斯恰恰相反，他的目光似乎无法从敌人的尸体上移开，手里的剑依然沾满血污。

“七根柱子，”凯涅斯回答，“七个宗会。这是一座祭拜信仰的古老庙宇。”他在一根柱子旁站住，细看底座的石雕，“蛇和高脚杯。我敢打赌，这是第七宗的象征。”

“第七宗？”诺塔的目光终于从尸体上移走，“根本没有第七宗。”

“现在是没有了，”凯涅斯解释道，“但以前……”

“改天再讲故事，兄弟。”维林对他说，然后扭头提醒诺塔，“再不擦掉血，剑就锈了。”

巴库斯正翻看桌上堆积成山的物件，双手游荡在金银器皿当中。“好东西啊，”他羡慕地说，“早知道该带只麻袋来。”

“不知道这都是从哪儿搞来的。”邓透斯说着，拿起一个雕工精美的银盘。

“偷来的。”维林说，“看上的就拿走，但不要影响行动。”

小花脸吠了一声，鼻头对着维林左边的一面墙。巴库斯上前查看，举起拳头砸了几下：“就是墙。”

小花脸跳来跳去地嗅着墙底，爪子刨掉了好些泥浆。

“或许是一扇暗门。”凯涅斯走上前，摸索墙壁的边缘，“应该有根门闩或者把手。”

维林从他杀掉的那人手里取过斧头，走到墙边，一斧头猛劈下去。就这样，他不断地劈砍，墙面终于露出一个小洞。小花脸又狂吠起来，不过维林不需要奴隶犬提醒，也知道墙那边有什么了——他闻到了那种腥甜、腐臭、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和凯涅斯交换了眼神，在朋友的眼中，他看到了同情。

弗伦提斯……我想当兄弟……我想跟你一样……

他更加用力地劈砍，红色砖屑和灰色泥浆如烟似雾，从墙体内迸射而出。兄弟们也抄起能用的家伙过来帮忙，巴库斯从敌人那里找到一把手斧，邓透斯提来一条椅腿。很快，墙上的洞大到足够他们钻进去了。

面前的房间十分狭长，墙上火把的光照亮了噩梦般的场景。

“信仰啊！”巴库斯惊叫道。

一具尸体悬在半空，足踝戴着脚镣，胳膊则被皮带束在胸前，灰白的皮肉松松垮垮，显然已挂了不少时日。尸体的脖颈开了一条大口子，足以说明此人的死因。他的正下方摆着一个碗，里面有干涸的黑色血迹。房里还挂有另外五具尸体，喉咙全被割开，个个下方都有碗。气流涌进墙内，推着他们的尸体轻轻摆动，恶臭扑面而来。小花脸闻到满屋子的腐臭，不禁皱起鼻头，贴着墙边，尽可能地远离尸体。邓透斯找了个角落呕吐起来。维林压抑着呕吐的冲动，鼓足勇气挨个儿查看几具尸体的面孔，发现全都不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巴库斯虽然觉得恶心，却也十分好奇，“你先前说他就是个江洋大盗。”

“看来是个志向远大的江洋大盗。”诺塔说道。

“这跟偷盗没什么关系，”凯涅斯轻声说道，他正凑近观察一具尸体，“是……为别的事情。”继而，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污血斑斑的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是什么……”诺塔刚要发问，维林一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

“听！”他低声说。

那声音极其微弱怪异，是个男人在吟诵什么，吐字不清，不是本国语言。维林循着声音找到一处壁龛，原来这儿有扇虚掩的门。他低垂剑身，用脚尖点开门，眼前又出现了一间房。这间房是从岩石里生生凿出来的，房内满是耀眼的火光和摇曳的黑影，眼前的一幕情景，差点令维林惊呼出声。

弗伦提斯被绑在一根木架子上，身后是熊熊烈火。他的嘴被塞得死死的，全身赤裸，刀伤遍体可见，竟组成了某种奇异的图案，鲜血恣意地淌过他的身子。他两眼圆睁，炯炯有神，满是怒火，见到维林，那双眼睛瞪得更圆了。

弗伦提斯身边站着一个持刀的男人。此人上身赤裸，胳臂粗壮，满脸横肉，显然是悍勇之徒。他仅有一只眼睛，空眼窝里塞了一块乌黑光润的石头，当他转身面对维林时，那石头反射出赤红的星火。“啊，”他说，“你肯定就是导师了。”

维林从来没有过主动杀人的欲望，没有过嗜血的冲动。然而此时此刻，杀人的激情在他内心翻滚，愤怒之歌淹没了全部理智。他握紧剑柄，往前冲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懂为何四肢突然麻痹，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仰面躺在地上，只觉得胸口窒息，五指一松，长剑咣当坠地。他感觉手脚冰冷僵硬，想要站起来，却没法借力支撑，像个不省人事的醉汉胡乱踢打。这时，独眼男人从弗伦提斯身边走过来，那把染血的小刀在火光中泛着黄澄澄的光芒。

“喂！”巴库斯大叫着，跟兄弟们一起冲了上去，“受死吧，独眼！”

独眼男人举起手，只是一个随意的手势，竟然凭空冒出一道火墙，拦在维林的兄弟们面前，逼得众人纷纷退后。火墙隔断了房间，从地面烧到屋顶，翻滚的火舌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我喜欢火，”独眼男人说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转过来面对维林，“火舞的样子特别美，你不觉得吗？”

维林试图从斗篷里取出猎刀，但他的手不听使唤，只是无法控制地颤抖。

“你很强壮，”独眼男人说道，“一般人完全不能动弹。”他回头看了一眼弗伦提斯，那孩子瞪着眼睛，鲜血淌个不停，赤裸的身体正拼尽全力地挣扎。

“你为了他而来，”独眼男人继续说道，“他说你就是要来杀掉我的人。艾尔·索纳，黑鹰斗士，刺客杀手，战争大臣的崽子。我听说过你，你听说过我吗？”他露出悲伤的笑容。

维林不由自主地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独眼男人的靴子上。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来你知道我。你都听说了什么？我是江洋大盗？盗贼头子？当然没错了，但这不是全部的答案。毫无疑问，你既然来了，必定杀了我好几个手下。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他们更害怕的是我，而不是你呢？”

独眼男人蹲下来，凑近维林，嘶声说道：“你带着剑，带着兄弟，带着狗儿，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却不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侧过脸，给维林看眼窝里的黑石：“如果你以为这是我的不幸，倒也情有可原。可事实上，这是一份礼物啊，一份妙不可言的礼物，我应该谢谢你的小兄弟才是。噢，是他给了我力量，使我得以凌驾于全城的恶人之上。我当上了盗贼和刺客的国王，我拿纯银打造的餐盘吃饭，我玩弄最可口的妓女玩到欲念全无。我拥有了男人所渴望的一切，却还有一件事始终忘不掉，令我寝食难安……”他站起身，走向弗伦提斯，“那便是一个低贱的小杂种刺瞎我眼睛的痛苦。”

弗伦提斯拼命地挣扎，他的面孔因愤怒和仇恨而扭曲。虽然他被堵住嘴，却仍试图发声，维林隐隐听见他含糊的咒骂。

“他宁死不说，”独眼男人扭头对维林说，“你理应为他骄傲。他不肯说出你们宗会的秘密，不过既然你们亲自来了，我的问题想必是能够解答的。”他提刀对准弗伦提斯的胸膛，刺进半寸之深，然后斜着拉出一道伤口。弗伦提斯白牙紧咬，发出一声惨嚎。

维林吃力地挪动双臂，驱使冰冷麻木的肢体，想要强行撑起身子。

“噢，别这样，兄弟，”独眼男人说着，撇下弗伦提斯，手中仍拿着血迹斑斑的小刀，“我向你保证，你挣脱不了。”

维林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撑了起来。他的身子抖个不停。

“真是强壮！”独眼男人说，“可我不能遂了你的愿。”

同样的冰冷麻木感再度袭来，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四肢，涌进他的胸腹，迫使维林瘫倒在地。他力竭了。

“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力量？”独眼男人居高临下地问道，“起先，这力量令我这样的人都感到害怕，那是一种凝望无底深渊的彻骨寒意。不过恐惧最终消退，”他举起沾有弗伦提斯鲜血的小刀，“我拥有了秘密，我知道不管什么敌人，都战胜不了我。”他伸出一根手指，从刀刃上沾下一滴血，放进嘴里。“谁知道竟是如此简单？当上盗贼之王，要流很多血。这些年我是泡在血水里过来的，因为我要找人宣泄愤怒，对你这位小兄弟的愤怒。而当我沐浴在血水之中，我发现力量不断增长，连你这么强壮的家伙也无法抗拒我的意念。听说你命中注定要——”

凯涅斯跃过火墙，双手持剑，高高举起。脚尖点地之时，剑也凌空劈下，从独眼男人的肩膀砍到了胸骨。剑卡在他的身体里，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只有毫无掩饰的震惊之情。

“不热的火，”凯涅斯说，“根本不是火。”

独眼男人的尸体瘫软在地，与此同时，维林身上的麻痹感开始消退，那道召唤出来的火墙也瞬间不见。维林感觉有人拉他起来，残存的麻痹感仍在作祟，肢体依然颤抖不止。巴库斯和诺塔砍断了束缚弗伦提斯的镣铐，又取出了堵嘴的破布。那孩子重获自由，立时发狂，他捡起独眼男人的小刀，冲着尸体疯狂叫骂，一刀又一刀地乱捅乱刺。

“你这挨千刀的混蛋！”他尖叫着，“还想活剐了我，你这该死的渣滓！”

维林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上前，任由弗伦提斯践踏尸体。终于，弗伦提斯身子一软，瘫倒在尸体上，浑身是血，一丝力气也没了。

“兄弟，”维林伸手搭着弗伦提斯的肩膀，说道，“你要治治伤。”

第八章

“谢琳姐妹还在南岸。”第五宗门口，塞林兄弟见到维林便说，然后目光落到了弗伦提斯身上。后者浑身是血，不省人事，被巴库斯和诺塔架在中间。“哈宁宗师接手了她的工作。进来吧，兄弟们。”他打开大门，招呼他们进来，“我带你们去找他。”

哈宁宗师花了一个多钟头缝合和包扎弗伦提斯身上的伤口，兄弟们自作主张的建议和无休无止的问题令哈宁宗师忍无可忍，只好要求他们离开治疗室。维林发现埃雷拉宗老正等在走廊里。

“看来你们的日子越发艰难了，兄弟们。”她说，“餐厅有给你们准备的食物。”

大伙默不作声地吃着，很多第五宗成员的出现中止了他们的谈话。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这些身着蓝色罩袍、神情严肃的不速之客，有几个熟面孔跟维林打招呼，只得到了草草的点头回礼。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食物，但维林毫无胃口。不知道独眼男人对他做了什么，他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而弗伦提斯挣扎和流血的情景，依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多钟头后，埃雷拉宗老过来坐下了：“哈宁宗师说你的兄弟可以痊愈。他这些天必须留在我们这里治疗。”

“他醒了吗，宗老大人？”维林问。

“哈宁宗师给他用了安眠药。他明早会醒，到时候你可以见他。”

“多谢您，宗老大人。可否请您派人给我们宗会送个信呢？阿尔林宗老还在等我的消息。”

她派塞林兄弟去第六宗送信，然后给他们在东楼安排了一间房住下。维林坚持要照看弗伦提斯，兄弟们都去睡了，只有凯涅斯陪着他。为了打发时间，凯涅斯取下兵器，统统搁在地板上，挨个儿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刀剑在烛光中闪着寒光。小花脸被关进了马厩里的一间空隔栏里，它不理睬喂来的食物，只是一个劲儿地狂吠，哀怨的叫声穿透墙壁，飘进了他们的耳朵。

维林琢磨着从弗伦提斯手里取下的长匕首，独眼男人正是用它在弗伦提斯身上割出了错综复杂的伤口。这把匕首理应归凯涅斯所有，但他满脸嫌恶，拒绝接受，维林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才留在身边。此物做工精良，器形陌生，刀刃淬火充分，刀柄饰有银头，造型优美，而护手上所刻的文字从未见过。这显然是来自海外的兵器，看来独眼的触手伸得很远。

“火是幻觉。”维林的声音听来极为疲倦和低沉，他想起马克里尔兄弟那些无趣的故事，讲的是大火和屠杀。

凯涅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用布片擦拭刀剑。

“是黑巫术，”维林说，“是鲜血给了他这种力量。那几具尸体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凯涅斯这回没抬头，不过又点了点头，依然埋首擦剑。

维林感到双手又开始颤抖。一想到自己面对独眼男人无能为力，他就怒不可遏。而凯涅斯完全不一样，他穿过黑巫术造成的火焰，砍倒了那个施展障眼法的男人。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兄弟。从来都是这样。“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这是他的原话。

凯涅斯擦拭刀剑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与维林对视，那一瞬间，朋友的眼神别有意味，不是平日常见的友爱和尊重，而带有几分愤恨。

门开了，索利斯宗师和埃雷拉宗老走进来。“你俩应该休息。”索利斯宗师简短地说，然后走到床边查看弗伦提斯的伤势，只见绑在他胸前和胳膊上的绷带血迹斑斑。“会留下伤疤吗，宗老大人？”

“伤口很深，虽然哈宁宗师技艺高超，不过……”她摊了摊手，“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所幸肌肉没有受损，他很快就能康复如常。”

“那个作恶的家伙死了吗？”索利斯问维林。

“死了，宗师大人。”维林示意凯涅斯，“是我兄弟亲手了断的。”

索利斯看了看凯涅斯：“那人武艺如何？”

“他的厉害之处不是使用兵器，宗师大人。”凯涅斯犹犹豫豫地瞟了一眼埃雷拉宗老。

“但说无妨。”索利斯表示。

他对索利斯宗师讲述了离开宗会后发生的一切，讲到了黑猪酒馆，以及在地底古宅与独眼男人的搏斗。“那人懂黑巫术，宗师大人。他仅凭意念便能召唤火焰幻象，限制维林兄弟的行动。”

“却没骗过你？”索利斯惊讶地挑起眉毛。

“没有，我看穿了他的幻术，这似乎令他大吃一惊。”

“你确定杀死了他吗？”

“他死了，宗师大人。”维林信誓旦旦。

索利斯宗师和埃雷拉宗老对视了一眼。

“我听说宗老大人格外慷慨地给你们提供了住处，”索利斯背对弗伦提斯说道，“如果你们不去休息，那便是辜负了她的好意。”

他们听出宗师有逐客的意思，便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此事万不可告知他人，”他们还没走出门，又听到索利斯宗师的命令，“还有，快让那条该死的狗闭嘴！”

＊＊＊

次日清晨，索利斯宗师详细询问了去独眼的密室以及那座古代庙宇的路线。维林愿意带路，但遭到严厉的拒绝。索利斯记住了他们的提示，便命令他们返回宗会。

“弗伦提斯兄弟……”维林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在这儿接受治疗，而你回去训练。离剑术试炼只剩八周，你们都没有准备好。”

索利斯宗师还告诫他们，在他前去调查期间，务必守口如瓶。于是，他们离开了索利斯宗师，徒步返回宗会。他们把小花脸接出第五宗时，它呜咽着表示不满，经维林再三安抚，它才跟了上来。

离开宗会的这段时间，塔楼的房间似乎小了许多。这一夜充满了恐惧和难解的谜题，令维林觉得自己睡在一间孩童房里，尽管他早就没当自己是孩子了。他收拾好装备，躺在狭窄的铺位上，眼睛一闭，又看见独眼男人的火墙，以及弗伦提斯惨遭折磨的样子。毫无疑问，我见识了很多事情，他心想，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

＊＊＊

与弗伦提斯同组的男孩们跑来找维林提问，但他谨遵索利斯宗师的叮嘱，只说弗伦提斯在野外试炼时遭到山狮的袭击，目前留在第五宗养身子，过段时间就能回来。索利斯回宗会后，只字不提调查的事情，宗老也没有找他们问话。弗伦提斯的绑架案成了宗会历史上又一桩秘不可宣的事件。宗会要战斗，但常常在暗中战斗。维林年龄越大，越能品出索利斯宗师话里的现实意味。

弗伦提斯回来后也绝口不提那件事，他整日闷头训练，劲头足得吓人，似乎只要不顾疼痛地苦练技艺，便能抵消独眼对他造成的伤害。他的言行举止不复从前，没有过去那般爱说爱笑，如今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他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宗师们已经为他拉了好几场架，连同组的孩子们也随时提防着他。只有跟小花脸和维林相处的时候，他才恢复几分过去的模样，兴致盎然地训练几只长大了的狗崽子。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不提当初遭受的折磨。维林偶尔注意到，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摩挲身上的伤疤，神情古怪，似是要参透其中的意义。

“伤口还疼吗？”一个埃特里安日的傍晚，维林问他。狗崽们被胡提尔宗师带出去追了一整天猎物，此时个个疲惫不堪，懒洋洋地咬着他们扔进狗舍的食物。

弗伦提斯飞快地从衣衫底下抽出手来：“一点点。这几周越来越好了。埃雷拉宗老给了我一罐药膏，挺管用。”

“是我的错……”

“别提了。”

“如果我告诉宗老……”

“我说别提了！”弗伦提斯绷着脸，死死盯着狗舍。他最喜欢的大砍感到他不开心，便跑了过来，一边舔他的手，一边关切地呜呜直叫。“他死了，”弗伦提斯慢慢冷静下来，“我还活着，所以别提了。又不能再杀他一次。”

他们往回走去，一路上裹紧斗篷以抵御寒风。冬天即将远行，四周的树木披上了春天翠绿的外衣。

“下个月就是剑术试炼了，”弗伦提斯说，“担心吗？”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担心吗？”

“我全部的飞刀都押在你身上了，押你在两分钟内解决三个人。我想问的是试炼过后的事情。他们会把你送走，对吧？”

“我想是的。”

“等我过关了，你觉得我们能在一起服役吗？我希望是这样。”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下次见面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他们在院子里站立片刻，维林感觉到弗伦提斯有话要说。“我……”他欲言又止，焦躁不安，“我刚来那会儿，很高兴你愿意为我说话，”沉默片刻，他又说：“我也很高兴能进宗会。我觉得我命中注定要来这里。所以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用难过，好吗？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难过，即使我有了麻烦，你也不要赶过来。”

“换作我有了麻烦，你难道不会赶过来吗？”

“那不一样。”

“不，完全一样。”他拍拍弗伦提斯的肩膀，“去休息吧，兄弟。”

他走了几步，听见弗伦提斯说话，又站住了，那声音几不可闻：“伺伏者迟早要毁了我们。”

维林转过身，发现弗伦提斯的身子缩在斗篷里，双臂交叠，死死地抱在胸前，神情格外紧张。他刻意避开了维林的目光。

“什么？”维林问。

“是他对我说的。”弗伦提斯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似有疼痛的感觉，维林知道他想起了独眼的折磨。“我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他很生气。他问的是试炼的事，还有我们在宗会学了些什么。他好像以为我们学习了如何施展黑巫术。蠢货一个。不过我什么都没有说，所以他就割了我几刀，然后说：‘伺伏者迟早要毁了你那宝贝宗会，臭小子。’”

伺伏者……“他有没有给你解释？”

“后来他又动刀子割我，我就晕过去了。你们来的时候，他刚刚把我弄醒。”

“这事你对宗老说了吗？”

弗伦提斯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就觉得，除了你，我不该告诉任何人。”

维林打了个冷战，并不是因为寒意加重。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进行跋涉试炼的森林里，偷听那几个杀死米凯尔的人说话，他们正在争论死者的身份。那个人……你都听见那个人怎么说了。他当时说的话让我浑身颤抖。

“别对任何人说，”维林说，“忘了独眼的话。”他看到弗伦提斯的身子在斗篷底下发抖，便强装笑颜道：“那家伙笨死了，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最好只有我们俩知道。如果告诉了兄弟们，只能引来蠢话连篇的议论。”

在维林的注目下，弗伦提斯点点头，走开了，身子依然缩在斗篷里。毫无疑问，他的手指仍在摩挲伤疤。他今晚会做噩梦吗？维林想着，感到一阵心痛，其中夹杂着内疚和遗憾。为什么杀死独眼的不是我呢？

第九章

剑术试炼的那天清晨，天降暴雨，地面泥泞，却丝毫没有冲走他们的忧虑。试炼在城郊的一处竞技场内进行。这座古老的建筑由打磨精美的花岗岩砌成，经风雨侵蚀，已是残旧不堪，人们称其为圆场。维林到现在都没问出这地方何时建成，因何而建。现在看来，他发现圆场与他们在地底找到的七大宗会的庙宇类似，这种支柱呈弧线直抵上层的结构，与那座典雅的地底建筑如出一辙。随处望去，满眼皆是石雕，只是模糊难辨，不如庙宇里保存得那般完好。当索利斯宗师带他们走进柱子投下的阴影时，维林示意凯涅斯看看那些石雕，结果对方只是敷衍地回应了一声。今天就连凯涅斯都心事重重，提不起一丝好奇心。

在兄弟们的脸上，维林看到了恐惧和疑虑，而他自己完全没有。在这两种情绪的影响下，邓透斯把早饭吐了个干净，诺塔则面无血色，嘴唇紧抿，但维林丝毫体会不到。他一点儿也不害怕，也说不出原因。今天他将对阵三个手持兵器的人，要么杀死对方，要么被对方杀死，死亡是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而他本应为此冷彻心扉。或许，正是这种非此即彼的简单逻辑，剥夺了他的恐惧。这场生死较量当中，没有疑问，没有奥妙，没有秘密。要么活，要么死。尽管他感知不到恐惧，却仍有烦恼的事情——脑海中总有个轻若蚊蝇但不绝于耳的声音，叨念着他最不想听的话：你不害怕试炼，或许是因为你很享受它。

他极不情愿地回想起知识试炼时，宗老们迫使他说出的可怕事实。我可以杀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我是为战斗而生的。丧命于他剑下的死者一一闪过脑海：森林里的弓箭手、闯进第五宗的陌生刺客，独眼男人的手下。的确，维林杀掉他们时毫不犹豫，但他真有过杀人的快感吗？

“你们在这里等着。”索利斯宗师将他们带进主入口背后的一间房。房内的墙壁相当厚实，但他们依然能听见圆场内观众的叫喊声。剑术试炼在城里深受欢迎，不过仅仅是对于那些家产不菲、买得起门票的市民而言，尤其是连续观战三天的疆国富豪。每一场对决都能吸引巨额赌注，当天所得将悉数捐给第五宗，用于治病救人。维林觉得这实在是讽刺，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诺塔问。

维林只是摇头，坐在一条石凳上待命。今天，与维林同组的有二十位兄弟。最早有三百位兄弟，在十岁或十一岁时进宗会接受训练，如今只余七十人。在过去的两天里，已有五十位兄弟接受了试炼。到目前为止，十人命丧当场，八人严重残疾，无法为宗会效力。很多人身受重伤，需要好几周方能康复。这两天，那支伤兵满营、惊魂未定的队伍走进宗会大门时，给尚未上阵的兄弟带来了极重的心理负担，他们正是承受着这样的压力挨到了今天。兄弟当中，唯有维林和巴库斯不大受影响。

“嚼根甘蔗？”巴库斯递了根甘蔗给维林，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谢谢，兄弟。”甘蔗新鲜，甜中带酸，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不失为消遣宁神的佳品。

“不知道谁打头阵，”过了一会儿，巴库斯开口了，“不知道怎么选人。”

“由我们抽签，”索利斯宗师站在门口对他们说，“奈萨，你第一个。上吧。”

凯涅斯缓慢地点点头，神情木然地站起来。他说话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兄弟们……”他欲言又止，嗓子哽住了，“我……”他结巴了半天，维林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懂，凯涅斯。很快就能再见。我们大家都一样。”

他们五个人，邓透斯、巴库斯、诺塔、维林和凯涅斯，全都执手而立。维林清楚地记得大家还是小男孩时的模样：巴库斯身板结实，笨手笨脚；凯涅斯瘦削单薄，胆子特小；邓透斯吵吵闹闹，爱讲故事；诺塔郁郁寡欢，怨气十足。如今，他只能从面前这些年轻小伙子消瘦而坚毅的脸庞上，看到他们过去的影子。他们个个身强力壮，全都杀过人。是宗会将他们打造成如今的样子。他意识到，这是终结之日。无论生还是死，有些事情将永远地改变。

“这是一条漫漫长路，”巴库斯说，“我从没有想过能走到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肯定撑不到现在。”

“我有同感，”邓透斯说，“我每天都感谢信仰，让我来到宗会。”

诺塔绷着脸，眉头紧皱，他在拼命压抑内心的恐惧。维林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说：“我……希望你们都能过关。”

“当然。”维林和众人紧紧地握手，“我们是一路闯过来的。好好打，兄弟们。”

“奈萨。”索利斯宗师在门外催促，听语气很是着急。他竟准许兄弟们这般耽搁，维林对此甚为惊讶。“上吧。”

＊＊＊

维林发现，等着搞清楚朋友们是死是活，那种饱受折磨的滋味实在罕有，简直就像是把乔佛瑞根的效果变成柠檬茶的味道。兄弟们一个接一个被索利斯宗师叫出去，短暂的寂静过后，观众爆发出欢呼声，随着战斗的态势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可以根据观众的反应来判断战斗的进程，哪一方获胜则无从得知。有的速战速决，不过区区几秒钟。凯涅斯的战斗时间尤其短，维林无法判断是吉是凶。有的则久一些，巴库斯和诺塔经历的对决持续了好几分钟。

在维林上场前，邓透斯是最后一个被叫走的。他强颜欢笑，死死握住剑柄，跟着索利斯宗师走出房间，一次都没回头。根据观众们的叫声判断，他的战斗过程充满变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爆发出刺耳的欢呼，再来喝彩声起落了好几回。当最后一阵呼喊传进房间，维林还是判断不出邓透斯生死与否。

愿幸运眷顾你，兄弟，他心想。此时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或许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他紧握剑柄的手掌微疼，紧压皮革的指节泛白。终于害怕了吗？他不知道。或者只是怯场？

“索纳。”索利斯宗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平视着维林的眼睛，目光中竟有一丝前所未见的紧张，“该你了。”

通向竞技场的走道无比漫长，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段路程中，时间无从捉摸，他可能走了一分钟，也可能走了一个钟头。一路上，观众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绝于耳，当他踏上竞技场的沙地时，仿佛置身于欢呼声的海洋之中。

层层观众席上，人们从四面八方冲他大喊，现场至少有一万人。他看不清观众们的脸，只觉得面前是一片沸腾不息的海洋，没人在乎此时仍然肆虐不休的暴雨狂风。沙地上有血，由于地面坡度未能汇流成池。雨水冲刷之下，血色淡了许多，但因青黄色地面的衬托，依然猩红刺眼。有三个人等在场中，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阿斯莱式样的剑。

“两个杀人犯和一个强奸犯。”索利斯宗师说。维林认为是观众的欢呼过于热烈，导致宗师的声音听来有些颤抖。“他们个个该死，不要手下留情。注意那高个子，他好像懂得怎么持剑。”

维林望向三人中最高的那个。此人体型匀称，约莫三十来岁，短发，双脚略略叉开，与肩同宽，姿态随意而稳健，剑尖低垂。此人受过训练，他看出来了。“是个士兵。”

“无论是士兵还是医者，终归是杀人犯。”索利斯顿了顿，又说，“愿幸运眷顾你，兄弟。”

“谢谢您，宗师大人。”

他抽出剑来，将剑鞘递给索利斯宗师，然后大步走进竞技场。见他出场，人群的叫喊声更响亮了，到处都是声音，他只能听清几个字：“索纳！……黑鹰杀手！……杀死他们，小子！……”

维林在三人前方十尺左右的距离站定，挨个儿打量他们。山呼海啸声渐渐停歇，全场人都安静地等待着。两个杀人犯和一个强奸犯，可他们看起来并不像罪犯。左边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吓破了胆，在雨水的冲击下，那只握剑的手不停地颤抖，全场人都等着这可怜的家伙送死。他是强奸犯，维林断定。右边的男人强壮多了，也没那么害怕，他双眉倒竖，瞪着维林的眼睛，不断地换脚以调整重心，同时旋着手里的剑，甩得雨水四射。他嘴里说着什么，不知是辱骂还是挑衅，雨水从唇上飞溅而出，不过那些话全淹没在风雨之中。他是杀人犯。第三个人，也就是那个士兵，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旋剑，更没有挑衅。他只是等在那里，目光笃定不移，摆出了维林最熟悉的剑士架势。杀手无疑。但，他真是杀人犯吗？

正如维林预料，右边的人最先进攻，冲上来就猛刺一剑。维林挥剑格挡，顺势一旋，抹向那人的脖子。不过那壮汉反应很快，躲开了致命一击，只是脸颊开了花。左边的人企图趁乱偷袭，尖叫着冲过来，举剑过头，冲维林的肩膀劈下来。维林一侧身，剑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掠过，插进沙地里。他的剑尖插进那人胡子拉碴的下巴，贯穿舌头和颌骨，直刺大脑。维林快速抽剑，跨开一步，他料到那个士兵此时要发起攻击。

果然，那人飞快地刺出致命的一剑，直取胸膛。维林挥剑向上一弹，令士兵胸前空门大开。维林反击速度奇快，没有一个兄弟能接住这一击，但高个子士兵似乎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他往后退去，身子微蹲，手中的剑几乎贴地。他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维林不放。

壮汉捂着开了花的脸颊，踉踉跄跄地胡乱挥剑，血糊糊的嘴巴冲维林骂骂咧咧，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维林佯攻高个子，猛扫对方下盘，逼其退后，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壮汉。他避开壮汉凶猛的劈砍，就地翻滚，然后一剑洞穿了那人的后背。剑尖刺中壮汉的心脏，破胸而出。维林抬脚蹬开将死之人，及时抽出剑来，躲过高个子的又一次攻击。他似乎看见一滴雨珠被剑锋一分为二。

他们双双跳开，长剑平举，四目相对，绕起圈来。在两人之间，那个壮汉躺在浸透雨水的沙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嘴里咒骂不停，最后终于吐出一口气，瘫软在地，任雨水如何冲刷也一动不动。

维林忽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在此之前他也有过好几次：在森林里那次，在第五宗那次，汉娜姐妹来杀他的时候，在他等待弗伦提斯从野外试炼返回的时候。面前这个仅存的对手似乎有什么奇怪之处，他眼中的神采，身体的姿态，整个人散发的气息，都在证明一个可怕而确定无疑的事实：这人不是罪犯。这人根本不是杀人犯！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维林也说不清。但这种感觉空前强烈，容不得他怀疑。

他站定了，垂下剑尖，直起身子，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维林这才感觉到了雨水，淋得他浑身发凉，冲刷掉了剑上的污血。高个子困惑地皱起眉头，不明白对方为何解除了战斗姿态。只见维林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这是停战的意思。

“你是——”

高个子身形一晃，剑若飞箭，直取维林的心脏。这一击迅猛异常，比索利斯宗师使过的所有招式都要快，足以置他于死地。可是不知怎的，他及时旋身避过，剑尖刺进对方衣衫，直没胸膛。

高个子的头靠在维林肩膀上，嘴唇微张，眼中的毅然消失无踪，皮肤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你是谁？”维林低声问他。

高个子踉跄后退，维林从他胸前抽出剑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撕裂皮肉的声响。他慢慢地跪在地上，以剑撑住身体，下巴搁在柄头上。维林见他嘴唇翕动，便跪下来听他在说什么。

“我的……妻子……”高个子似在作解释。他再次与维林四目相对，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别有意味，是歉意？抑或悔恨？

他颓然倒下之时，维林伸手扶住，只觉对方身子一颤，便魂归天外。倾盆大雨中，维林抱着死去的士兵，欢呼与喝彩汹涌而至，将他完全淹没。

＊＊＊

维林以前没有喝醉过。他发现这种感觉很难受，类似于操练时脑袋挨了重击后的眩晕感，不过持续时间更长。麦酒的味道格外苦涩，刚喝第一口，他的脸就皱成了苦瓜。

“你会习惯的。”巴库斯向他保证。

酒馆位于城墙西段附近，光临此地的主要是不当值的卫兵和本地商人。他们多半不来招惹五个兄弟，不过还是有人大声祝贺维林。

“这是我这辈子下得最英明的一注，”一个喜笑颜开的老人高声叫喊着，举起大酒杯向维林致意，“赚了好一大笔啊，兄弟。赔率都到了十比一，你那时候眼看着就要被切了……”

“闭嘴！”诺塔厉声喝止。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缠满了绷带，但那架势足以吓得老人闭上嘴巴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句。

他们找到一张空桌子，巴库斯去买酒水。他的小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从吧台回来的一路上洒了不少酒。

“这杂种真不会说话，”邓透斯哼了一声，“下次我来教训他们。”他是试炼中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兄弟。然而他的眼神里除了愉悦，还有恐惧，另外他很少眨眼，似乎一闭眼就会看见可怕的事情。

凯涅斯抿了一口麦酒，困惑地皱起眉头：“我看人家那么贪杯，还以为味道很好呢。”他的下巴缝了八针。处理伤口的第五宗兄弟说，这道伤疤肯定要跟他一辈子。

“好了，”诺塔举起大酒杯，说道，“我们全都到齐了。”

“耶。”邓透斯举起杯子，与诺塔碰了碰，“为……为我们到齐了干杯吧。”

他们纷纷仰起脖子，维林强行灌下满满一杯麦酒。

“慢点，兄弟。”巴库斯提醒他。

他盯着杯底的残渣，觉察到兄弟们正隔着桌子交换眼神。在圆场的时候，他和索利斯宗师发生了不愉快的一幕。维林要确认高个子的身份，结果只得到简短的答复：“就是个杀人犯。”

“他不是杀人犯。”维林不肯承认，他胸中怒气腾腾，早忘了尊师重道。高个子临死的那张脸，仍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宗师大人，那人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我杀死他？”

“戍卫军每年都给我们提供一批已定罪的犯人，”索利斯的耐心已接近极限，“我们从中挑选出最强壮的、武艺最高的。至于他们是谁，我们并不关心，也轮不到你关心，索纳。”

“今天我关心定了！”维林怒发冲冠，竟朝着索利斯跨了一步。

“维林。”凯涅斯抓住他的胳膊，出言警告。

“我今天杀了一个无辜的人，”维林朝索利斯啐了一口，他甩开凯涅斯的手，往前走去，“这是为什么？让你们瞧瞧我杀人的能耐吗？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你选了他，对不对？你知道他武艺最高，也知道对阵他的人是我。”

“太简单就不是试炼了，兄弟。”

“简单？”他眼前蒙上一层红雾，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剑。

“维林！”邓透斯和诺塔挡在他们中间，巴库斯把他往后扯，凯涅斯则死死地按住他摸剑的手。

“带他出去！”索利斯命令。看着兄弟们把维林推向出口，宗师仍然气得语无伦次，“休息一晚上。帮你们的兄弟好好冷静一下。”

维林不知道麦酒是不是最能使人冷静，只知道他的怒气没有消退，那天旋地转的感觉着实惹人生气。

“我叔叔德福一次灌下的酒量，没人比得过，”邓透斯说道。他刚喝完第四杯，脑袋耷拉了下来。“每次夏令集市都有喝酒比赛，方圆几里的人来挑战他，可他从来没输过，连着五年都是喝麦酒冠军。要不是那年冬天他喝死了，就六连冠啦。”他打了个响嗝，继续说道：“傻得没治的老笨蛋。”

“我们不是该高兴吗？”凯涅斯问道。他双手抓着桌子，好像害怕摔倒在地。

“我够高兴了。”巴库斯快活地笑了起来。麦酒浸湿了他的衣衫，显然他没注意到每喝一口麦酒便沿着下巴淙淙流过。

“那俩兄弟……”诺塔开口说道。关于他试炼的事情，他已经唠叨了一个多钟头。就维林所记得的，他杀掉的两个人是兄弟俩，显然都是已经定罪的犯人。“应该是……双胞胎吧。长得一模一样，连死的时候叫声都一样……”

维林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感觉要吐了。“出去一下。”他咕哝了一声，往门口走去，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连直道也不会走了。

凉爽的空气涌进肺中，呕吐感稍有减弱，但他还是面对排水沟折腾了好一阵。吐完了，他便背靠着酒馆的墙壁，慢慢地滑下来，坐在鹅卵石地面上。寒夜里，他呼出一口口白气。我的妻子，那高个子如是说。也许他是呼唤爱人，也许只是在前去往生之前，最后一次回忆爱人的音容笑貌。

“一个树敌无数的人，不该如此疏忽大意。”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中等个头，体形匀称，面容消瘦，沟壑纵横，目光却是锐利无比。

“艾林，”维林说着，松开刀柄，“你一点儿都没变。”他醉眼蒙眬地扫了一眼空旷的街道，“我晕倒了吗？是你吗？”

“是我。”艾林伸出手来，“我看今晚你喝得够多了。”

维林拉着他的手，艰难地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竟比艾林高出半尺多，不由大为惊讶。上次见面时，他勉强够到艾林的肩膀。

“就知道你日后是高个子。”艾林说。

“瑟拉呢？”维林问。

“我上次见到瑟拉时，她还很好。她很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我相信她是这样想的。”

我可以战斗，但绝不谋杀。他又想起年少时所下的决心，那是他在野外救了艾林和瑟拉后，对自己做出的承诺。我会杀掉在战场上遇到的敌人，但绝不向无辜者挥剑。现在他只觉得这个承诺是如此空洞和幼稚。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多么厌恶马克里尔的那些故事，讲的是如何谋杀绝信徒，但他如今与那种人又有何差别？

“我还留着她的丝巾，”他强行往好的地方想，“你能带给她吗？”他笨手笨脚地在衣衫内摸索起来。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她。况且，我认为她希望你留着作纪念。”艾林拉着维林的胳膊，带他离开酒馆，“陪我走一会儿。你可以醒醒酒，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他们走在西区空荡的街道上，街边是一排排作坊，表明这里是工匠的地盘。等他们来到河边，维林慢慢感觉到了后脑勺的疼痛，脚步也逐渐稳健起来，他知道酒快醒了。他们站在拖船用的纤道上，俯瞰乌黑如墨的河水，以及在波浪间飘荡不定的月光。

“我头一次来这里时，”艾林说，“河水臭得很，根本不能靠近。在修建下水道之前，城里所有的污物都流到这里。现在你看，干净得可以直接喝。”

“我见过你，”维林说，“四年前的夏令集市。你当时在看木偶戏。”

“是的，我在那儿有事。”听得出来，他没打算解释具体是什么事。

“你来这儿也太冒险了。马克里尔兄弟很有可能还在追捕你。他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没错，他去年冬天抓到我了。”

“那怎么……”

“说来话长。说简单点，就是他在仑法尔的一处山坡逮到了我。我们打了一场，我输了，然后他放我走了。”

“他放你走了？”

“是的。我也很吃惊。”

“他说了原因吗？”

“他压根儿没怎么说话。那一夜，他把我捆起来丢到一边，自个儿坐在篝火边，喝得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他一拳把我打昏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绳子松开了，他人也不见了。”

维林想起马克里尔眼中闪烁的泪花。或许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坏人。

“我看了你今天的决斗。”艾林对他说。

维林头疼得更厉害了：“你肯定很有钱，居然买得起票。”

“怎么会。有条路通往圆场，知道的人不多，就在竞技场的墙底下，再贵的票也不怕。”

两人陷入沉默。维林不想谈起试炼，而且愈发觉得快要吐出来了。“你说有很多话跟我讲。”他又开口了，主要是寄希望于讲讲话能转移注意力，以忽略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你杀的其中一人，他有妻子。”

“我知道，他对我说了。”维林瞟了他一眼，发现他面带疑虑，“你认识他？”

“不熟。我认识他的妻子。她以前帮过我的忙，我当她是朋友。”

“她是绝信徒吗？”

“可以这么说。她自称追寻者。”

“她的丈夫也持有这种……信仰吗？”

“噢，不。他叫乌里安·尤腊尔，以前是乌里安兄弟。跟你一样，他是第六宗的兄弟，但为了跟妻子伊莉雅在一起，他退出了宗会。”

难怪他那么厉害。“我以为他是个士兵。”

“他离开宗会后，当了造船工，在自家院子里造船，远近闻名，据说河上最好的船是出自他的手艺。”

维林悲伤地摇摇头。我为信仰效力的方式，便是杀了个无辜的造船工。“他怎么去了竞技场？我知道他不是杀人犯。”

“那还是在暴乱期间，当地有些人听说了伊莉雅的信仰，我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她儿子玩的时候说漏了嘴，没人避讳孩子嘛。于是他们十个人，带了一条绳索来抓她。乌里安杀了两个，伤了三个，剩下的人跑了，可他们又带着戍卫军来了。乌里安寡不敌众，被押进了黑牢，他妻子也一样。”

“他们的儿子呢？”

“刚开始动手的时候，他听了父亲的话，躲起来了。他现在很安全，跟我的朋友在一起。”

“既然乌里安是为了保护他妻子，那就不能治杀人罪。治安官理应这样裁决。”

“没错。可治安官有些腰缠万贯的朋友，鼻子灵得很。你知道吗，你通过试炼的赔率根本不值得下注。赔率太低了。但有了乌里安，便值得丢些金子试试运气。他们向他提议，要他认罪，然后参加试炼选拔，这很容易安排，你们的宗师们很快便能看中他的本事。只要他杀了你，他和妻子就无罪释放。”

维林完全清醒了。面对冰冷而残酷的事实，呕吐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妻子还关在黑牢里吗？”

“是的。现在她应该得知了丈夫的命运。我担心她悲伤过度，做出什么傻事来。”

“这个治安官，还有他那些腰缠万贯的朋友，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要做什么？”

维林冷冷地盯着他：“杀了他们。这不就是你的意图吗？激起我的复仇心。好了，你做到了。把名字告诉我就行。”

“你误会我了，维林。我没想复仇。而你也没办法杀了他们所有人。他们是贵族，家丁和护卫多得很。你或许能杀掉一个，但无法全部杀死。等你死了，黑牢里的伊莉雅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既然我无力回天，你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

“你可以替她说话。你的话很有分量。如果你去找宗老解释……”

“她是绝信徒。宗老不会救她，除非她放弃那套异教信仰。”

“这是不可能的。你想象不到，她的灵魂和她的信仰联系得多么紧密。即便她愿意放弃，也未必真能放弃。维林，我知道你的宗老心地善良，愿意为她说话。”

“就算他愿意，上次选举会议过后，黑牢也不再由第六宗负责看守了，现在已落入第四宗之手。我见过滕吉斯宗老，他绝不会帮助冥顽不灵的绝信徒。”维林转身面对河流，只觉羞愤交加，乌里安仰着苍白的脸庞呼唤妻子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

“这么说你什么都做不了？”艾林问，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失望。维林知道，艾林来找他是孤注一掷的举动，冒了极大的风险。

“你来找我，是对我寄予了很大希望。”维林说，“谢谢。”

“我活了这么久，懂得辨别人心的善恶。”他退了一步，向维林伸出手，“很抱歉给你增加了负担。不打扰你了。”

“随着我年岁渐长，我知道真相从来就不是负担，而是馈赠。”维林与他握手，“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我不要你自寻死路。”

“不会的。相信我。我想起我能做什么了。”

第十章

他选择了东墙的门，因为那边可能人最少。虽说此时天色已晚，王宫大门无疑仍是守备森严之处，到时候维林·艾尔·索纳求见国王的消息必然传得满城皆知。

“滚开，臭小子，”值守东门的军士骂道，他都懒得从守卫室里走出来，“滚回家睡觉去。”

维林意识到身上有浓烈的酒气。“我是第六宗的维林·艾尔·索纳兄弟，”他力图在说话时多点底气，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特来此求见雅努斯王。”

“信仰在上！”军士恼怒地吐了口气，走出来狠狠地瞪着维林，“你知不知道，敢对疆国守卫谎报身份，可是要挨鞭子的。”

一名年轻的卫兵走到军士身后，盯着维林看，不由露出敬畏的表情：“啊，军士……”

“算你走运，这会儿时候不早了，我心情也不错。”军士捏紧拳头，逼近维林，他那张灰白的脸凶相毕露，眼看就要动手，“所以我揍你一顿了事。”

“军士！”年轻人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真是他。”

军士转头看看年轻人，又望向维林，上下打量：“你确定吗？”

“今早是我在圆场执勤，对吧？真的是他。”

军士松开拳头，但脸色仍然不太好看：“你找国王有什么事？”

“我只向国王当面禀报。只要你去通报我来了，他就会召见我。我敢保证，如果他听说我被打发走了，肯定会不高兴的。”谎话张嘴就来，真是可喜可贺。其实他并不确定国王是否会召见他。

军士思忖着。从他身上的伤疤可以看出，他熬过的年头不短了，维林知道，他肯定想舒舒服服地窝在守卫室里等着发饷，最讨厌不速之客闯进来惹麻烦。“替我问候队长，并向他道歉，”军士对年轻卫兵说，“叫醒他后，讲讲这位访客的情况。”

卫兵撒腿就跑，匆忙打开橡木大门里头的一扇小门，然后钻进去消失了。两人站在原地四目相对，互相提防着，一阵沉默。

“听说宗老大屠杀那个晚上，你杀了五个绝信徒刺客。”军士含糊不清地说。

“是五十个。”

仿佛过了很久，那扇门又打开了，一个衣着端正的年轻人跟在卫兵后面走出来，身上那件疆国骑卫队长的军服平整挺括。他迅速打量了一番维林，然后伸出手来。“维林兄弟，”他略带仑法尔口音，“我是勒卡·斯莫林队长，听候吩咐。”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队长。”维林说着，忍不住留意起对方干净利落的装束。从光洁可鉴的靴子，到精心修剪的胡子，处处体现出此人对细节的在意。他看起来完全不是刚刚起床的样子。

“没有的事。”斯莫林队长说着，往大门的方向一伸手，“请。”

维林记忆中的金碧辉煌，与现实里的王宫东殿并不一致。他们穿过一座小小的庭院，走进一条拥挤的长廊，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箱子和油布包裹的画作，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东殿主要作为储藏室使用，”斯莫林队长见他困惑不解，便解释道，“国王经常收到很多礼物。”

他跟着队长穿过一道道长廊、一个个房间，最后来到一间铺有方格地板、壁挂巨幅彩绘的大房。他的目光立刻被彩绘吸引过去。每一幅彩绘少说都有七英尺宽，画的全是战争场面，然而布景虽各不相同，正中央的人物却是一样——英俊的红发男人，身骑白马，高举宝剑。此人正是雅努斯王。尽管维林已记不清国王的模样，但实在想不起他有这般方正的下巴和如此宽阔的肩膀。

“统一疆国的六次大战，”斯莫林队长说，“由本瑞·莱列尔宗师耗时三年多创作完成。”

维林想起埃雷拉宗老房间里那张本瑞宗师的画作，暴露在外的脏器个个纤毫毕现，跃然纸上。但眼前的彩绘并没有那般明晰动人，色彩鲜亮却不生动，作战的士兵形态逼真，但稍显呆板，似乎并非在作战，只是摆出造型而已。

“不是他的最高水准，对吧？”斯莫林队长说道，“他毕竟是奉王命作画。我怀疑他很不喜欢这种主题。你看过大图书馆里他的壁画吗？就是纪念死于掐脖红的病患那幅。美得令人窒息。”

“我没去过大图书馆，”维林回答。他心想，斯莫林队长与凯涅斯倒是有很多共同爱好。

“你该去看看，那是疆国的荣耀。请取下武器。”

维林解开斗篷，从皱褶中取出四把飞刀，又解下长剑，从皮带扣子上卸下猎刀，最后从左边的靴子里抽出窄刃匕首。

“好东西，”斯莫林队长羡慕地看着那把匕首，“阿尔比兰的？”

“不知道，是从死人身上拿到的。”

“等你出来再取回去。”斯莫林把他的武器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不会有人动的。”他边说边走到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前，伸手一推，有块墙壁移了进去，现出阴森森的楼梯来。“走到顶就是了。”

“他在那里吗？”维林还以为会到正殿或者觐见室。

“对。最好别让他久等。”

维林点头致谢，走进楼梯间。壁挂的油灯在台阶上投下微弱的光，斯莫林关上了背后的那扇门，楼梯间愈发昏暗了。他按照指示爬上台阶，在封闭的空间里，靴子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格外响亮。楼梯尽头有扇半掩的门，房内明亮的灯光透过门缝流泻而出。维林“嘎吱”一声推开门，坐在桌子后面的人却没有抬头。那人伏案面对一卷羊皮纸，鹅毛笔飞速游走，留下细长的笔迹。这个男人上了年纪，约莫六十来岁，依然肩宽体壮，垂在眼前的长发不复当年的火红，如今已然灰白，但仍可见少许红铜色。他身穿一件朴素的亚麻白上衣，袖口沾有墨迹，浑身上下唯有一件饰物，那便是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金质图章戒指，图案是跃马。

“陛下——”维林单膝跪下。

国王抬起左手，示意他起身，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他手中的鹅毛笔一刻不停地在羊皮纸上跳跃。维林走到椅子跟前，发现上面堆满了书籍和卷轴。他稍作犹豫，便小心地将其抱起来放到地上，然后坐了下来。

他等待着。

房内唯一的声音就是国王手中的鹅毛笔书写的沙沙声。维林以为该说点什么，但他感觉还是保持安静为好。于是他观察起房间来。他原以为埃雷拉宗老房里的藏书是最多的，但与国王房里的藏书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墙边的书籍堆积如山，几乎挨到了房顶。书堆之间还有卷轴盒子，有的因年代久远而破旧不堪。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挂在壁炉上方的一幅巨大的疆国地图，某些地方有简短标注，笔迹仍是那般细长。奇怪的是，有的标注是用红墨水书写，有的则是黑色。地图底部边缘有一串名字，全用黑墨水写成，却用红墨水画掉。这个单子很长。

“你的容貌像你父亲，可看东西的时候像你母亲。”

维林赶紧望向国王。他已把鹅毛笔搁在一边，正靠着椅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有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维林忍不住偷瞄国王脖子上的紫红色伤疤。那是他童年时患上掐脖红所留下的印记。

“陛下……”他结结巴巴地应道。

“你父亲在打仗方面脑子很灵光，但别的方面，我只能说他笨得像块石头。至于你母亲，在任何方面都可说是聪慧过人。你刚才看我的地图时，那样子像极了她。”

“陛下，若是我母亲知道您有如此高的评价，她必定喜不自胜。”

国王挑了挑眉毛：“不要奉承我，小子。拍马屁的奴仆多的是。再者，你也不擅长。这一点，你倒是像你父亲。”

维林脸一红，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他说得对，我学不来奉承。“请原谅我不请自来，陛下。我特来求助于您。”

“觐见的人大多如此。不过，他们往往带有价值连城的重礼，一跪便是几个钟头。你会跪下求我吗，年轻的兄弟？”国王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却是干巴巴的，毫无幽默可言。

“不。”维林的胸口腾起冰冷的怒火，胆怯随之消散，“不会的，陛下，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可你这么晚进宫，求我赏赐。”

“我不要赏赐。”

“但你确有所图。我很好奇，是什么呢？钱？我不信。对你父母来说，钱不重要，我觉得对你也不重要。或许是希望我赐婚？看上了哪个乡下姑娘，可她父亲不要一个身无分文的宗会小子做女婿？”国王歪着头，仔细瞧着维林，“噢，不对，不太可能。那是什么呢？”

“是公道，”维林说，“有人无辜丧命，我只求还他公道，还他家人公道。”

“无辜丧命？谁杀了他？”

“回陛下，正是我。今天我在剑术试炼中杀死了一个人。他是无辜的，有人给他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只为令其在试炼时与我对阵。”

国王脸上的戏谑消失了，那表情极其严肃，还有些难以理解的意味。“说来听听。”

维林讲述了事件的经过，乌里安被捕，他妻子被关押在黑牢里，以及背后的罪魁祸首：给乌里安定罪的治安官杰提尔·艾尔·希尤萨，还有利用他的死亡获益的曼德利尔·艾尔·乌恩萨和哈里斯·埃司琴。

“你是如何得知内情的？”等他说完，国王问道。

“今晚有人来找过我，我信得过他。”维林顿了顿，下定决心才开口，他知道这是必须承担的风险，“对于绝信徒在疆国内所遭受的麻烦，此人知之甚多。”

“啊。身为宗会的一员，你的朋友还真是特别。”

“信仰教导我们，一个人应该敞开心扉面对真相，无论真相从何而来。”

“看来你说话的方式也继承自你母亲。”国王从桌子上的羊皮纸堆里抽出一张白纸，鹅毛笔伸进黑墨水瓶里蘸湿，然后写了一小段文字。接着，他在袖子上擦净了笔，再次伸进红墨水罐里，在黑字底下写了一串名字。写完后，他签上极其繁复的大名，拿过一根蜡烛，取一块封蜡靠近烛火，一滴蜡油很快落在羊皮纸的底部。他轻轻地吹了吹蜡油，用印章戒指压上去。

“每次我在这上面签名，”他放下鹅毛笔说道，“我便要在地图上作些修改。”维林回头看看墙上的地图，再次审视那些用红笔划去的黑字。他明白了，那些是人名。是国王下令杀死的人。其中肯定有诺塔父亲的名字。

“凭你刚才告诉我的情况，”国王说，“我决定处死这几个人。不用审判，因为王命高于律法。他们的家人会因此恨我，不过我打算罚没他们的财产，既然他们一无所有，恨也不足为虑。”

维林迎上国王的目光，他本以为国王是装腔作势，却没看出欺骗的意味。“不应该一人犯罪，就株连全家。”

“贵族非如此不可，如果不罚没他家人的财产，他们迟早要拿钱办事，对我不利。我认识这几个人，还有他们的家人。那帮家伙卑鄙而又贪婪，树大根深，让他们尝尝贫苦的滋味再好不过了。”

“您如此信任我的话，陛下，或许我撒了谎……”

“你没撒谎。三十年来，从来都是国王教人如何分辨谎言。”

国王确实难下裁决，他受得了这种折磨吗？见国王神情坚毅，维林知道他别无选择，只因君无戏言。“那人的妻子呢？”

“这么说，我们还有个问题没解决。她是顽固不化的绝信徒。毫无疑问，滕吉斯宗老要将她关在笼子里，吊在城墙上。当然了，前提是她没在审讯当中死去。”

“陛下，您是疆国之主，信仰之卫士，必定能影响……”

“必定？”国王的表情既有愠怒，又有消遣的意味，“今晚我已做了必做之事。”他指着那份死刑判决书，“秉公执法是国王的职责所在。我处死这些人，是因为他们触犯了疆国律法，罪有应得。至于他们所害之人的妻子，我无权审判其罪。因此，问题不在于我必做何事，而在于我可做何事，前提是于我有利。所以你告诉我，维林·艾尔·索纳，救这个女人的命，于我何利之有？你借自己的名声前来觐见，就没有别的话了吗？”

母亲，请您原谅我。“我知道在我父亲送我进宗会之前，陛下对我另有安排。只要陛下高兴，我愿意服从安排，前提是您赦免乌里安的妻子。”

国王拿起桌上的水晶酒壶，往一只玻璃杯里倒了些红酒。“库姆布莱酒，十年陈酿。当国王的好处之一就是酒窖里从不缺酒。”他把酒壶递给维林，“你想来点吗？”

维林的头还因为先前的痛饮而胀疼：“不了，谢谢您，陛下。”

“你父亲也不跟我喝酒。”国王慢慢抿了一口，“但他从不跟我讨价还价。我下令，他服从。”

“忠诚即我们的力量。”

“是的。多好的箴言，我很喜欢。那是我替他选的，还选了鹰做你们的家徽。其实有点取笑他的意思。你父亲讨厌带鹰打猎，因为那是贵族的喜好。”他又抿了一口，拿墨迹斑斑的袖子擦掉嘴边的残酒，“你知道他为何不为我效力了吗？”

“我听说您不同意他续弦，也不承认我妹妹的合法身份。”

“你居然知道她？肯定很吃惊吧。我确实拒绝了你父亲续弦的要求，他因此非常生气。不过我认为，在我迫于无奈处决第一大臣时，他就决意隐退了。他们多年针锋相对，而当艾尔·森达尔的偷窃行为暴露后，没人敢站出来说话，只有你父亲为他求情。他非死不可，虽然这是疆国的损失。没几个人比阿提斯·艾尔·森达尔更懂财政。”

“我从小和他的儿子在宗会生活，陛下。他难以接受父亲偷盗王室财物的事实。”

“噢，他偷的不是钱，而是权力。这东西可是相当有诱惑力，维林。若要善加使用，你在爱它的同时，还要恨它。阿提斯大人不懂这一点，他任由野心驱使，危及疆国的和平，所以我才处死他。”

“也罚没了家族的财产吗？”

“当然了。不过我自觉亏欠他太多，仍确保他的妻女生活无虞。守塔大臣艾尔·默纳好心地收留了她们，还分了些北疆的土地。当然，她们已改名换姓，万不可让那些贵族大人以为我心慈手软。”

“如果我将您的话转告给我兄弟，他必定深感慰藉。”

“那是自然，但你不能说。”

国王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嘴里哼哼着摩挲僵硬的双腿，走到挂在壁炉上方的地图前。“联合疆国，”他说，“其四大封地曾因战争和仇恨而分裂，如今江山一统，效忠于我。其实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尼塞尔是卖身于我，只因为厌倦了军队常年劫掠他们的土地。仑法尔在战争中损失了一半的骑士，塞洛斯大人意识到，如果继续与我为敌，那么剩下的一半必将不存。库姆布莱对我既恨又怕，但他们更害怕信仰，只要信仰不跨界，他们就愿意效忠于我。这便是我在尸山血海之上建立的疆国，而有了你，在我百年之后，疆国也不会分崩离析。

“你说对了，对于你，我确有许多打算。你是战争大臣和第五宗前宗师的儿子，而且两人皆为平民。我可以借由你笼络平民，不仅在阿斯莱，还包括四大封地的百姓。一旦我赢得平民的爱戴，即便他们的贵族老爷挑起战争，也不会有人响应。对于你，我确实有打算，雏鹰。”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叹息声中带有深深的遗憾，“可你母亲自有打算。他说服阿尔林宗老接受你加入第六宗后，你成了宗会兄弟，效忠于信仰，而不是我。”

“陛下，只要您说一声，我即刻退出宗会……”

“太迟了。届时，谁都知道是我命令你不再为信仰效力。夺走宗会里最负盛名的孩子，人民岂能爱戴我。不，我早就放弃了对你的打算。”

维林搜肠刮肚，想再找点说辞求得国王的帮助。不然，乌里安的妻子惨遭折磨，终将冤死狱中，这是他无法接受的。慌乱之际，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进他的脑海——他可以溜进黑牢解救那个女人，毫无疑问，兄弟们肯定愿意帮忙，但这很可能导致他们无一生还……

“我不是第一个，你知道吗？”国王轻声说。他正瞧着地图上部，那儿有一串潦草写就的名字。“我前面有五个。”国王指着那五个名字说，“最初，瓦林领导人民来到这片土地，将瑟奥达人驱逐进森林，将罗纳人驱逐进大山，从那时算起，历经五代国王。五百年来，没有一个家族能够延续统治。”

“麦西乌斯王子是好人，陛下。”

“我的屠夫是好人，小子！”国王咬牙切齿地说，怒火陡生，“我的马房总管是好人，在我庭院里打扫茅房的人也是好人。我儿子是好人，这话不假，但要成为国王，只当好人是远远不够的。等他继位之后，你要长伴左右，他做不来的事，由你去做。如今我只图强国，令那些企图分裂我疆土的小人不敢妄动。”

他走回椅子前，弯着僵硬的身子坐下来。“那么我就做出新的安排了。至于你，维林·艾尔·索纳兄弟，将再次为我效力。”他在桌上的一堆文件中翻找，最后抽出一卷封有黑蜡的文件，“滕吉斯宗老尽忠为国，他多次诚恳地请求我，希望采取新的举措，以解背信者泛滥之忧。在这封信中，”国王取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他建议，对于不按要求背诵信仰教义的人，由疆国禁卫军施以鞭笞之刑。”

“滕吉斯宗老对自身的信仰相当狂热，陛下。”

“滕吉斯宗老是易受蒙蔽的狂信徒。不过，狂信徒也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国王取出另一份文件，读了起来，“臣万分惶恐，以告陛下：据报，聚集于马蒂舍森林的背信者人数之多，实乃前所未有。据可靠消息，他们信奉的是库姆布莱伪神，并狂热地推崇那套异端邪说。据线人所报，他们武装齐备，唯有毫不留情的武力驱逐，方能肃清此患。臣怀揣无上的敬意，恳请陛下在此事上采取果决的行动。”

国王扔开羊皮纸：“你怎么看？”

“宗老希望您派出疆国禁卫军，前往马蒂舍肃清绝信徒。”

“正是，似乎士兵们闲来没事，不如跑到林子里待几个月，有满林子的库姆布莱长弓手陪着他们呢。不行，疆国禁卫军绝对不能进到马蒂舍十英里之内。但你可以去。”

“我，陛下？”

“是的。我自会说服阿尔林宗老，派一小队宗会兄弟去马蒂舍，其中有你，还有一个叫林登·艾尔·海斯提安的年轻人。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艾尔·海斯提安。”维林想起了在处决诺塔父亲的夏令集市上，那个恼羞成怒、马鞭乱舞的人，“我曾见过一位同姓的领军大人。”

“拉科希尔·艾尔·海斯提安，二十七骑兵团的领军将军，大贵族中颇有才干的将领。他的野心堪比前任第一大臣，而且尤其看重他的儿子。林登正是他的长子。”

维林只觉得胃里一阵难受：“陛下，那年轻人是他的儿子？”

“他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有很多值得称赞的品质，只可惜不懂谦逊，而且缺乏头脑。此人号称交际广泛，实则不过是一帮阿谀奉承的狐朋狗友。财富和傲慢是友情的天敌。他在朝中红得发紫，逐鹿赛场，勾搭名媛，四处决斗。这故事讲起来怕是俗套乏味，不过是某人少年得志，声名鹊起，自以为才冠天下，而非父亲盼子成龙，不遗余力出手相助。眼下他是最受青睐的年轻人。我儿子从来不善阴谋伎俩，自是远远不如。每天都有人缠着我，替小艾尔·海斯提安请愿，要我任命他这官那职，给他机会证明自己、求取荣誉。那我答应便是了。我要任命他为疆国之剑，令他自组兵团，前往马蒂舍剿灭滋生于斯的绝信徒。可悲可叹的是，据我估计，这必将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国王思考片刻，又说，“约莫半年左右，他必将遭遇绝信徒的伏击，壮烈地为国捐躯。”

他们四目相对，愤怒和绝望两种情绪交织，在维林胸中翻腾。我真是蠢货，他这才明白。老鼠跑来找猫头鹰谈判。“那么乌里安的妻子呢，陛下？”他咬牙切齿地说。

“噢，等我告诉滕吉斯宗老，我决意征伐马蒂舍，想必他没心思考虑别的事情了，尤其是你也参与其中。要知道，他很喜欢你。我将为那女人担保，并告诉宗老，我相信她诚心悔过，只要她没有异议，明晚即可释放。”

“我希望能确保母子俩得到照顾。”维林鼓足勇气盯着国王的眼睛，“如此我才愿意参与征伐。”

“我相信守塔大臣艾尔·默纳能为一两个流放者提供住处。北疆对待信徒与绝信徒可谓一视同仁。”国王转身伏案，手执鹅毛笔，捋平面前的一张空白羊皮纸，“这几天你就能接到命令。”他又开始书写，鹅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维林才意识到该走了。他站起身来，只觉得脑子有些眩晕，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感谢您抽时间接见我，陛下。”他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往门口退去。

“记住，雏鹰，”国王说话时依然埋头书写，“这只是对你的一部分安排而已。刚刚起了个头。我下令，你服从。这是你今晚讨价还价的筹码。”他抬起头，再一次与维林四目相对，“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陛下。”

国王凝视片刻，低下头继续书写，直到维林离开也没再说话。

＊＊＊

等他走出暗门时，斯莫林队长仍在原地：“觐见结束了吗，兄弟？”

维林点点头，取过摆在桌上的兵器，赶紧装备上身。他有种强烈的渴望，越快离开王宫越好。他需要一个人冷静地思考。那桩交易中的恶行，搅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跟着斯莫林穿过走廊，经过一堆堆被遗弃的贡品，不断地回想国王最后所说的话。这只是对你的一部分安排而已。刚刚起了个头。

“恕不远送。”斯莫林在转角处说，维林认出这是通向东门的走廊。“我尚有要事在身。”

维林望向昏暗的走廊尽头，转头瞧着斯莫林，发现这年轻人的脸上似有一丝不安。“队长，你说有要事？”

“是的。”斯莫林咳了两声，“非常紧急。”他后退一步，庄重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来路。

维林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走廊，有种异样的感觉令他心跳加速。有埋伏。国王朝中有内奸。他心想要不要追上队长，无论前面有什么，逼着队长带路就是了，但他始终下不了决心。今晚着实难熬。况且，晚点也能找到队长。他从斗篷的皱褶里取出一把飞刀，藏于掌中，往走廊深处行去。

他认为敌人可能在最黑的地方发起攻击，也就是接近走廊尽头处，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手执弯剑的黑衣人跳出来袭击。不过，空气中有种清香，淡雅而甜蜜，如同热天里的花朵……

“我听说你长得很帅。”

维林循着声音转过身子，飞刀即将脱手的刹那，才看到了她。是个女孩，半隐在阴影中。他急急翻腕，改变了飞刀的去向，只听一声脆响，飞刀撞在女孩头部一英寸之外的墙上。她瞟了一眼，然后走到光亮处。维林以前见过漂亮女人，他一直认为见不到比埃雷拉宗老更漂亮的女人了，但眼前的女孩完全不同。她肌肤细腻如瓷，面庞柔和起伏，红金色头发亮丽动人，所有的一切几近完美。

“可惜不算帅，”她说着走近了些，歪着头，睁着明亮的绿眼睛端详维林，“不过你的脸很有趣。”她伸出手，作势要摸。

维林往后一退，正好避开她的手。他单膝跪下，深深地鞠躬致意：“公主殿下。”

“请起，”莱娜·艾尔·尼埃壬公主说，“如果你老对着地板，我们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维林站起来。他一言不发，尽量不盯着公主看。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公主向他道歉，“感谢斯莫林队长，是他告诉我你来了。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维林没有说话，异样的感觉没有消失。这次不期而遇多少存在危险。他觉得应该找个借口赶紧离开，却又不知怎么说为好。维林想听她说话，想靠近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怨恨。

“我本想观看你今天的试炼，”公主接着说，“当然了，父亲不许我去。我听说是一场非常紧张的战斗。”

她的笑容绚烂无比，那种真诚拿捏得恰到好处，相比之下，诺塔的绝活不值一哂。她希望我听到这话会高兴。维林明白了：“公主殿下，您需要我做什么吗？眼下我和斯莫林队长一样，有要事在身。”

“噢，别生队长的气。他通常对待工作都是一丝不苟的。我怕是把他带坏了呢。”她转过身看嵌在墙壁里的飞刀，然后费劲地将其拔了出来。“我喜欢小物件，”她说着，仔细端详起来，用纤细的手指抚摸刀身，“常有年轻男人送我东西，我却从来没收到过兵器。”

“请您留下吧，”维林说，“请原谅我失陪了，公主殿下。”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开。

“不原谅，”她断然否决，“我们还没有谈完呢。过来。”她拿着飞刀晃了晃，离开了那面墙壁。“我们到星空底下聊聊，就我们俩，那感觉像在歌谣里唱的一样。”

我可以直接走，维林心想。她拦不住我……应该是吧？可一想到可能招来成群的卫兵，免不了恶斗一场，维林便乖乖地跟着她穿过走廊。公主引他来到一处不太显眼的隔间，然后推开门，示意他进来。眼前的花园不大，不过即便只有月光照耀，那些花坛依然美不胜收。这儿满是各种奇花异草，种类比埃雷拉宗老的花园多了许多。

“真应该白天来看。”莱娜公主说着关上门，从他身边走过去，又站住脚，细看一丛玫瑰：“现在时令过了，我的好多宝贝禁不住严寒，已经枯萎凋零了。”

她往花园中央的一条矮石凳走去，衣裙飘飘，婉约动人。维林却注意到花坛里有一样眼熟的东西，没想到，他在一株小枫树底下发现了黄色的嫩芽。“这是冬华。”

“你认识花儿？”公主听上去很惊讶，“我听说第六宗的兄弟除了打仗，一无所知。”

“我们也学别的知识。”

她坐在石凳上，抬手指着花坛：“你喜欢我的花园吗？”

“非常漂亮，公主殿下。”

“我小时候，父亲问我冬至想要什么礼物。我在王宫里长大，身边什么时候都有人陪着，卫兵啊，侍女啊，教师啊，所以我说，我要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他就带我来这里。那时候还只是一个空院子，是我把它变成了花园。我不准任何人来这里，也从不带任何人进来，现在你来了。”公主专心致志地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我很……荣幸，公主殿下。”

“我很高兴。既然我给你分享了一个秘密，让你感到荣幸，那么你也应该告诉我一个秘密，来回报我。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

维林很想闭口不言，但又知道不作理睬有失礼数。各种谎话闪过脑海，可他有种感觉，公主跟她父亲一样，听得出真假。“我认为雅努斯王肯定不希望我谈论此事。”他沉默了片刻，说道。

“是吗？那我只好猜咯。如果我猜对了，你就告诉我。你发现今天杀死的一个人，是被迫上场决斗的。你来是找我父亲讨个公道。我说得对吗？”

“您消息真灵通，公主殿下。”

“是的。不过很可惜，我还是知道得太少。我父亲有没有答应你的请求？”

“陛下宅心仁厚，主持了公道。”

“噢。”她的语气略带遗憾，“可怜的艾尔·乌恩萨大人。在瓦丁之夜的舞会上，他逗得我笑个不停，因为他那跌跌撞撞的舞步实在太好笑了。”

“我相信等他上了绞刑架，您欢乐的回忆必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安慰，公主殿下。”

公主收敛了笑容：“你觉得我很冷血？或许是吧。这些年我认识了不少大人。他们脸上堆着笑，惺惺作态地给我送来糖果和礼物，夸我怎么怎么漂亮，全都是想讨好我父亲。他送走了一批，留下了一批，处死了一批。”

维林想到父亲肯定也在她所遇见的众多大人之中，他感到很好奇，父亲是否给公主留下了同样的印象。“我父亲送过您礼物吗？”

“你父亲从来只是狠狠地瞪着我，却还不如你母亲瞪得那么凶。我想，是父亲对我们的安排，使得你父母如此提防我。”

“您说‘我们’，公主殿下？”

她扬起眉毛：“我们本来是要成亲的。你不知道吗？”

成亲？这也太荒唐了，简直可笑。娶一位公主，跟她结婚。他回想起小时候进宫遇到的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我不嫁你，你脏脏的。国王真打算将他纳入王室血脉吗？

“不，我也不喜欢这个主意，”莱娜公主端详着他的脸，说道，“可我如今真心佩服其高明之处。我父亲的计划常常要过很多年，才会显示出真正的意图。就这件事情而言，他希望把你安置在我哥哥身边，并巩固我的地位。待我哥哥执政，我们共同劝导新王。”

“或许你哥哥不需要别人劝导。”

她扬起完美无瑕的脸庞，望着天空中浩繁的群星：“时间自会证明。我晚上应该多来这里，景色真美。”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问维林：“你取人性命时，是什么感觉？”

她的语气只是单纯的好奇。她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冒犯到对方，或者是即便知道也不在乎。奇怪的是，维林并不觉得受到冒犯。从来没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尽管他对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感觉就像是灵魂脏了。”他说。

“那你还要继续这么干。”

“直到今天……我从来都是别无选择。”

“那你来找我父亲，是企图减轻你的愧疚。不知道他对你提出了什么要求？我认为他要你为他效力。在第六宗安插耳目确实有好处。”

耳目？真是这样倒也罢了。“您带我来这里，只是问些您已知晓答案的问题吗，公主殿下？”

出乎意料的是，公主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声：“你好有意思。你不恭维我，不给我唱歌，也不对我念诗。你既没有魅力，也没有心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飞刀，“你是唯一一个令我真正感到害怕的人。一如既往，父亲的远见又让我吃惊了。”她目不转睛的凝视，令维林不太自在，他鼓足勇气迎着公主的目光，却一言不发。

“我要对你说的话很简单，”公主说道，“退出宗会，来朝中为我父亲效力。历经战火，假以时日，你必将成为疆国之剑，而我们可以走上他早就铺好的路。”

维林仔细端详公主的脸庞，以为能找到一丝嘲弄或是欺骗的意味，却发现她再严肃不过了。“公主殿下，您希望我们成亲？”

“我希望为父亲增光。”

“您父亲放弃了对我的安排。现在退出宗会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若我遵从您的命令，那便是违背他的意愿。”

“我去找他谈。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听取我的建议，他看得出这个做法背后的智慧。”他看到了，那是公主眼中闪烁的微光。那种异样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与此同时，维林终于想了起来，他见过那种微光，是在汉娜姐妹的眼中，而当时她正要动手杀人。那不全是怨恨，更多的是算计，以及欲望。只是，汉娜姐妹的欲望是要他死，而公主的欲望难以估量，他很怀疑婚后能有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深感荣幸，公主殿下，”维林尽可能以礼节性的口吻说道，“不过，想必您可以理解，我已将此生奉献给信仰。我是第六宗的兄弟，这次见面已有失妥当。若您准许我就此告退，我必将感激不尽。”

她低下头，唇边掠过一抹苦笑：“当然了，兄弟。请原谅我有失礼数，耽搁了你。”

维林鞠躬致意，然后转身离开，刚到门口，公主便叫住了他。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维林。”在她的语调当中，既无戏谑之意，也没有惺惺作态，只有严肃和真诚。这是她真实的声音，维林心想。

他驻足在门口，却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要做的这些事情，如果有你在身边，做起来便容易些。不过无论如何，我必定要做，而且绝不容许有人从中作梗。说真的，我很不希望我们俩成为敌人。”

维林扭头看了她一眼：“感谢您带我参观您的花园，公主殿下。”

她扬起头，再度望向星空。维林可以走了。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沐浴在月光之下。这幅画面真令人神魂颠倒，他多么希望再也不要看见了。

第三部

本人极为荣幸地向您汇报，近几个月来，在艾尔·海斯提安大人的英明指挥下，战事进展神速。无数绝信徒为其信奉的邪教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或为保命四散奔逃。我方将士斗志昂扬，为国效命之迫切心情，在本人看来实属前所未有。

——马蒂舍森林战役期间，第四宗兄弟亚林·海提斯致滕吉斯·艾尔·佛尼宗老的信，第四宗档案

佛尼尔斯的记述

他沉默之时，我的鹅毛笔还在纸上疯狂游走。关于他的故事，我已经写满了十卷羊皮纸。舱外暮色四合，舱内唯一的光亮，源于头顶那盏摇晃不止的灯。持续数小时的书写令我手腕酸痛，长久伏在铺有羊皮纸的木桶上令我腰背僵硬。这些，我居然毫无知觉。

“还有呢？”我提示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脸色阴沉，神情漠然。我又问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口渴，”他说着伸手取来水壶，船长允许他饮用木桶里的水。“这五年来，每天说不了几句话。我嗓子疼。”

我搁下鹅毛笔，躺在船板上放松酸痛的后背。“你后来见过她吗？”我问，“我是说公主。”

“没有。我认为自从我回绝了她的要求，我对她来说就没用了。”他举起水壶送到嘴边，猛灌了一大口，“这么多年来，她的名声越来越响，美貌和善心举世皆知。都城和疆国各处的贫民区时常见到她的身影，她救济穷人，捐钱修建学校和第五宗的病房。很多贵族向她求婚，却统统遭到拒绝。据说国王给她选了一位门当户对、位高权重的夫君，她却断然不从，国王为此大发雷霆，她也非常痛苦。”

“你觉得她是在等你吗？”如此悲惨的情节，激发了我身为写书人的灵感，“她试图以善举弥合破碎的心灵，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的认可，尽管就她所知道的，这五年来你是个死人。”

他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的眼神，好像是我在逗他开心。片刻过后，他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仅低沉，而且意味深长，在密闭的舱房内显得特别刺耳，久久不绝。

“大人，要是哪天诸神不待见你，”他笑够了，才说道，“你说不定能遇见莱娜公主。如果真遇上了，听我的话，掉头就跑。依我看，你这颗易碎的玻璃心，还是别给她发现了为好。”

他把水壶扔给我。我随即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借以掩饰我的愤怒。他口中的这位公主，显然有智慧，有担当，她希望为父增光，为民效力。我认为我和这样的女人会非常谈得来。

“她之所以没有结婚，是因为丈夫只能束缚她的手脚，”维林·艾尔·索纳说，“她行善是为了讨好民众。赢得人民的爱戴，便意味着赢得了权力。如果说她胸膛里尚有一颗跳动的心，驱使它的也是权力，而不是激情。”

我暗自决定去探究莱娜公主的生活。这个北方佬说得越多，我越有拜访他故乡的冲动。他对疆国文化中所涉及的艺术和学问似乎毫无兴趣，而我却心驰神往。我希望到大图书馆翻翻古籍，看看本瑞·莱列尔宗师那幅描绘掐脖红的壁画。我希望亲临他手刃三人的圆场，瞧瞧当年染过鲜血的古石。我们原以为联合疆国的人民，不过是些没开化的蛮子，而事实上，他们的战士大多也是如此。但如今，我发现他们的故事里不止是野蛮的言行和嗜血的冲动。过去的短短几个小时，我对疆国的了解，甚至远远超过了多年来我对战史的研究。他激发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我要重写那段历史，疆国的历史。

“国王有没有信守承诺？”我问，“他有没有主持公道，救出黑牢里的那个女人？”

“次日，我报出名字的那几个人就被处决了。一周后，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被送往北疆。”他沉默片刻，一脸哀伤的神色，“我在她启程前见了她一面，是艾林安排的。我请求她原谅。她朝我啐了一口，骂我是杀人犯。”

我拿起鹅毛笔，记下他的话，并将“朝我啐了一口”改成“以绝信徒所信奉的伪神之力，狠狠地诅咒我”。我喜欢在某些地方添油加醋。

“那你的筹码呢？”我接着问道，“你有没有服从国王的命令？你杀了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吗？”

他低头看着搁在膝盖上的手，屈起手指，满目的伤疤之间，血管和筋肉根根暴起。这是杀手的手，用不了几秒钟就能掐死我。

“是的，”他说，“我杀了他。”

第一章

这柄库姆布莱长弓用紫杉树心制作，不拉弦时长约五英尺，箭矢可射出两百步远，技艺高超者则接近三百步，近距离可轻松破甲。维林手里的这一把比大多数长弓略粗，弓臂光滑，可见经常使用。这位弓手目力敏锐，钢制箭头干脆利落地穿透了马蒂尔·艾尔·杰奈科的胸甲。死者是一位和善可亲的年轻贵族，爱好诗歌，唯独令人有些厌烦的是，他时常喋喋不休地谈论未婚妻，说她即便不是倾城倾国，也算得上是整个阿斯莱最温柔漂亮的少女。遗憾的是，他再也见不到温柔漂亮的未婚妻了。他双目圆睁，了无生气，嘴上沾有残血和呕吐物，显然走得很痛苦——库姆布莱的弓手常常在箭头上涂抹乔佛瑞根的汁液和蝰蛇毒液。长弓的主人躺在几码开外，维林的箭插在他胳膊上，他从藏身的桦树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

“没了。”巴库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左右是凯涅斯和邓透斯，“看来只有他一个。”他一脚踢歪了弓手的脑袋，然后跪下来搜刮尸体上值钱的东西。

“他带的兵哪儿去了？”邓透斯问。

“一哄而散，”维林说，“等我们回了营地，没准能看到一大群。”

“该死的孬种。”邓透斯低头看着马蒂尔·艾尔·杰奈科，“那帮家伙不喜欢他吗？这人还不错，至少在我看来。毕竟是贵族嘛。”

“那些兵说白了都是瓦林斯堡地牢里的渣滓，兄弟，”凯涅斯说，“他们不为任何人效忠，只顾自己保命。”

“找到他的马了吗？”维林问。要是没马，如何带回这位贵族大人的遗体可真是伤脑筋。

“诺塔去牵了。”巴库斯从弓手身边站起来，手里把玩着几枚叮当作响的铜币。他将库姆布莱人的箭袋扔给维林。袋中的箭染成灰黑色，箭尾是乌鸦的羽毛。他们的敌人喜欢给自用的东西做标记。“你要留着？”他冲着那把弓点点头，“等我们回到城里，我拿去能换十枚银币。”

维林抓着长弓说：“我想试试好不好使。”

“祝你好运。听说这帮杂种练了一辈子。领主逼他们每天训练。”他低头看看手里区区几枚铜板，“发钱倒是挺抠门的。”

“他们是为了伪神而战，不是为领主，”凯涅斯说，“他们对钱没兴趣。”

他们扒下艾尔·杰奈科身上的盔甲，将尺体抬到马背上，巴库斯伸手摸死人的口袋，被诺塔一掌拍开了。

“他又用不着，怎么了？”

“我们已经离开宗会七个月了，信仰在上！”诺塔厉声说，“你不用再偷东西了。”

巴库斯耸耸肩：“习惯了。”

七个月了。维林在返回营地的路上思索着。这七个月来，他们一直在马蒂舍森林追捕库姆布莱绝信徒，说起来，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及其新组建的步兵团算是跟他们并肩作战，这人已比国王所设想的多活了足足一个月。每过去一天，维林就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一点。

周围的环境无法缓解他的情绪。马蒂舍不是尤里希，这里的林子更黑暗，更浓密，树与树挨得很近，有的地方甚至难以通行。而且此处地形复杂，星罗棋布的土坑和沟渠是最佳的伏击地点，还迫使他们弃马步行。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始终都是弓在手中，箭在弦上。只有贵族选择骑马，结果成了在林间神出鬼没的库姆布莱弓手的靶子。最初跟林登·艾尔·海斯提安一同赶赴马蒂舍的有十五位年轻贵族，目前已经死掉四个，还有三个身受重伤，只能送回去。他们的手下更惨，招募和强行征来的六百人，已损失了三分之一，不是在林子里被杀就是失踪，有些无疑是借机逃跑了。他们经常能发现失踪数周的人，要么冻僵在雪地里，要么被绑在树上折磨至死。他们的敌人不要俘虏。

尽管损失惨重，但他们这支宗会小分队还是赢得了几场胜利。一个月前，凯涅斯领着大家追踪二十来个库姆布莱人，那帮人正沿着溪边前进，这一招确实聪明，可惜瞒不过凯涅斯。他们跟了四个钟头，等敌人驻足休息的时候才出手。那帮人神情肃穆，身披鹿皮和黑貂皮，背挎长弓，毫无警惕心。第一批箭雨放倒了一半，剩下的人转身沿着河床逃跑。兄弟们抽出剑发起追击，结果他们一个都没有跑掉，也没有人请求饶命。凯涅斯说得没错，他们的敌人为伪神而战，个个视死如归。

又走了几英里地，营地映入眼帘，与其说是营地，还不如说是围栏更准确。他们刚来的时候，安置警戒哨都是难事，因为哨兵完全成了敌人夜间练箭的靶子。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只好下令砍倒树木建起围栏，他们在马蒂舍森林中找到一小块空地，用削尖的树干死死地围起来。维林以及很多宗会兄弟都讨厌这个潮湿而又压抑的地方，他们大部分时间在森林里活动，编成小组四处巡逻，每天换地方安营扎寨，在艾尔·海斯提安的士兵龟缩在围栏里的时候，他们则与库姆布莱人玩着围追堵截的致命游戏。不幸的马蒂尔·艾尔·杰奈科这次领军出击，是数周以来的首次行动。尽管如此，也是以鞭笞作威胁，才逼得这群士兵勉强上路。结果，一支箭就吓得士兵四散奔逃。

围栏大门处有一位矮壮的兄弟，浓密的眉毛上挂着霜，眼神凶巴巴的。他身边有一只灰毛带斑、体形硕大的杂种犬，那眼神跟主人一样凶狠。

“马克里尔兄弟。”维林略一欠身，向他致意。虽说马克里尔不太在意礼数，但他作为宗会小分队的领军人，应当得到尊重，尤其在艾尔·海斯提安的军队面前。有些士兵在大门附近晃荡，惊恐的目光落在艾尔·杰奈科的尸体上，又投向黑漆漆的树林，似在担忧库姆布莱人的箭矢随时从暗处飞来。

当维林应召走进宗老的房间时，发现马克里尔等在那里，惊讶之情险些溢于言表。马克里尔正瞪着手里的菱形红布，那张硬朗的面孔露出茫然的神情。

“我相信你俩认识。”宗老说。

“在我野外试炼的时候见过，宗老大人。”

“马克里尔兄弟受命指挥远征马蒂舍森林的行动，”宗老对他说，“你要完全服从他的命令。”

很少有人比得上马克里尔对马蒂舍森林的了解，胡提尔宗师当然算一个，但宗会的事务离不开他。这支小分队只有三十个兄弟，大多是来自北境的老兵，他们和维林一样，对马克里尔将信将疑，不过马克里尔很快就证明了他的老谋深算，尽管其领导风格稍显粗放。

“才他妈的一个钟头，”他吼道，“你们应该往南走两天！”

“艾尔·杰奈科大人的手下全跑了，”诺塔说，“还有什么必要留在外面。”

“我问你话了吗，混小子？”马克里尔问。他厌恶过所有的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针对诺塔。他身边那只唤作灵鼻的杂种犬附和着吠了一声。维林不知道他从那儿找来的这只狗，显然小花脸的事情过后，马克里尔不再考虑奴隶犬，而是选择了他所找到的体型最大、性子最烈的猎狗，也不费心驯养。好几个士兵身上有咬伤，证明灵鼻不喜欢有人爱抚或是瞅它。

诺塔回瞪马克里尔，满眼都是厌恶。维林时常担心，这两人要是独处，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认为最好把尸体送回来，兄弟，”维林说，“我们今晚再去巡逻。”

马克里尔转而瞪着维林：“有些人已经回来了，说那里到有五十个渣滓。”马克里尔总是把库姆布莱人称为渣滓，“你们杀了几个？”

维林举起手里的长弓：“一个。”

马克里尔浓密的眉毛挤成了一堆：“总共五十个，杀了一个？”

“总共一个，兄弟。”

马克里尔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向大人汇报吧，他要重新写一封信。”

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大人身材颀长，相貌英俊，笑容可掬，富有幽默感。他作战勇敢，精于舞剑使矛。与国王说的正好相反，他头脑灵活，所谓的傲慢自大，不过是年少有成，又不懂收敛锋芒，所以显得耀武扬威罢了。令维林深为惋惜的是，他还挺喜欢这位年轻贵族，虽说他也认为此人当领袖并不合格，天生不擅杀伐决断。艾尔·海斯提安每每拿鞭笞威胁手下，却从未真的惩罚过谁，不管他们是胆小怯战，烂醉如泥，还是举止轻浮，有辱军人威仪。

“兄弟们回来了！”他们走到大帐前面时，艾尔·海斯提安喜笑颜开地迎了出来。当他看见垂在马背上的尸体后，笑容消失了。显然那些逃兵没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

“请节哀，大人。”维林说。他知道这两人从小就是朋友。

林登·艾尔·海斯提安走到尸体旁，满脸哀恸之色，轻轻地抚摸朋友的头发。“他是战死的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话语中饱含深情。

维林发现诺塔一张嘴准备答话，便立刻打断了他。诺塔有种怪癖，喜欢戳艾尔·海斯提安大人的软肋，夹枪带棒的话张口就来，完全不加掩饰。“他非常勇敢，大人。”

马蒂尔·艾尔·杰奈科中箭后哭得像个孩子，他紧紧抓着维林，浑身痉挛，口吐污物，眼中的生命之光渐渐暗淡。维林知道，他临终前还想说些什么，可流出的胆汁呛得他语不成句。或许是对爱人的遗言吧，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勇敢，”艾尔·海斯提安苦笑着重复道，“是的，他向来如此。”

“他的手下跑了，”诺塔说，“敌人射了一箭，他们全跑了。你的兵团完全是乌合之众。”

“闭嘴！”马克里尔兄弟喝止他。

柯瑞尼克军士走上前，向艾尔·海斯提安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这个壮实的汉子年近五十，脸上伤痕累累，性情相当暴躁。他从十六岁起就在疆国禁卫军里服役，是兵团内为数不多的老兵。艾尔·海斯提安慧眼识人，命他担任军士长，负责操练士兵。但诺塔说得没错，尽管他拼尽全力，兵团还是一帮乌合之众。

“我命人搭建火葬堆，大人，”柯瑞尼克军士说，“今晚就火化。”

艾尔·海斯提安点点头，从尸体旁退开。“好。谢谢你，军士。还有你们，各位兄弟，感谢你们带他回来。”他走回大帐，“马克里尔兄弟，维林兄弟，请两位借一步说话。”

与其他贵族大人不同，艾尔·海斯提安的帐篷里面没有奢华的布置，狭窄的空间摆满了武器和盔甲，这些都由他亲自打理和维护。大多数贵族都带有一两个随身侍从，不过艾尔·海斯提安大人显然能够照顾好自己。

“请坐，兄弟们。”他示意两人坐下，然后走到一张轻便的小桌子旁，他就是在这里处理兵团将领必须应付的繁杂事务。“陛下来函。”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已开启的信封。维林一眼看到国王的蜡封，心跳略为加速。

“雅努斯·艾尔·尼埃壬国王，致第三十五步兵团将军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大人，”艾尔·海斯提安念道，“谨在此恭贺大人，此战一拖半年之久，大人竟能坚守前线，仍率军与敌周旋。不若将军这般英明者，自当不假思索，速战速决，早日了却马蒂舍森林之患，尽快凯旋。不过，大人胸中自有神机妙策，只是我远在都城，不识其中神妙。请大人遣回阿尔林宗老慷慨支援的第六宗小分队，宗老对队内兄弟另有要务安排。我听说前任战争大臣的儿子也在其中，所谓君令不可违，其父深明此理，其子亦同此心。大人可与宗会兄弟相商，听取他们的慷慨建言，或有可取之处。”

维林惊骇万分，双手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他赶紧拢进斗篷里，假装有点冷。

“所以，兄弟们，”艾尔·海斯提安望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绝望之色，“看来，我只好请你们提提建议了。”

“我已经多次给您提过建议，大人。”马克里尔说，“杀鸡儆猴，强令最懒惰、最胆小的士兵徒手出营；在操练士兵、军规军纪方面，放权给柯瑞尼克军士。”

艾尔·海斯提安揉着太阳穴，眉间疲态尽显：“这样做很难赢得人心，兄弟。”

“他们的心一文不值。没有哪个将军能够赢得士兵的爱戴，大多依靠威权统军。他们害怕您，自然就会尊重你。如此一来，或许他们就能杀几个库姆布莱人。”

“凭国王陛下写这封信的语气，我们距离收兵还朝怕是没几周时间了。还有，不管国王怎么想，我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打垮黑箭及其军团。就算我采取你的建议，要想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获胜，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黑箭。这个名字是从七个月来抓获的唯一一个俘虏口中得知的。他是被诺塔射伤的一名弓手，死前好一番折腾，朝他们吐口水，羞辱谩骂，还呼唤伪神接受他的灵魂，原谅他杀敌不力。面对讯问，他笑而不答——将死之人常常无所畏惧。最后，维林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坐下来把水瓶递给他。

“来点吗？”

那人露出轻蔑的眼神，但随着生命一点点流逝，他渴得厉害，终于还是没有断然回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知道。”维林把瓶子抵到男人唇边，给他喝了两口，“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我是说你的神。”

“世界之父仁爱无边。”垂死之人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他知道我的弱点和我的力量，他因此爱我。”

维林看着他抓紧插在身侧的箭矢，唇齿之间透出轻微的呜咽声。

“你们为什么憎恨我们？”维林问，“为什么杀我们？”

那人痛苦的呜咽变成刺耳的苦笑：“兄弟，那你们为什么杀我们？”

“你们违背了约定。你们的领主答应过，不到边界之外宣扬你们的神论……”

“神谕不受地界所限，也不受异教信徒所限。黑箭带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被你们这些异端所屠杀。他知道我们之间所谓的和平是背叛，是邪恶的亵渎……”他呛住了，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维林希望诱他说出更多的信息，但此人只是絮絮叨叨念他的神，随着生命的流逝，话音逐渐含糊不清，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几分钟后，他错乱的呼吸便完全停止了。不知为何，维林后悔没有问他的名字。

“你怎么看，维林兄弟？”艾尔·海斯提安的提问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国王似乎很看重你的判断。你有什么可以击垮敌方军团的建议吗？”

结束这场该死的闹剧，回家去吧。他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艾尔·海斯提安不可能两手空空地离开森林，至少也要在口头上宣称获胜了才行。另外，他提醒自己，国王根本就不希望他离开森林。你还有交易没有完成。谁敢说国王不能悔棋呢？

“您的手下只要走出营地，就成了黑箭那帮弓手的猎物，”他说，“但我和兄弟们不是这样，我们才是森林中的猎人，库姆布莱人害怕我们。您的手下也要成为猎人，至少选些可造之材，把他们教成猎人。”

马克里尔冷哼一声：“这帮家伙连尿成一条直线都学不会，更别提追捕了。”

“肯定有些人是可以教出来的，信仰教导我们，最无能之人也有可取之处。我建议挑选一批出来，三十人左右。我们来训练他们，让他们听我们的命令。届时我们发动一次突袭，找到黑箭的一处巢穴，然后将其捣毁。等他们尝到了战胜库姆布莱人的滋味，其余的士兵也能受到鼓舞。”他顿了顿，下定决心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大人，若您能亲自率军突袭，对士气的提振更是非同凡响。身先士卒的领袖更能得到士兵的尊敬。”突袭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支箭矢很容易射偏……

艾尔·海斯提安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茬：“马克里尔兄弟，你同意他的行动计划吗？”

马克里尔斜睨了维林一眼，浓密的眉毛挤成一团，似是疑虑重重。他感觉事情不对头，维林意识到。他能嗅到其中的阴谋，就像猎犬闻到陌生的气味一样。

“可以试试，”沉默了片刻，马克里尔答道，“只是，找出他们的巢穴可不容易。那帮渣滓贼得很，各种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都说第六宗的兄弟是疆国之内最优秀的林中客，”艾尔·海斯提安说，“只要他们的巢穴是能找出来的，那我相信你们做得到。”他一拍大腿，整个人因为看到了一线曙光而活跃起来，“谢谢两位兄弟。这个计划肯定能行。”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张狼皮，披在肩上系好。“我们这就开始，事情不少呢！”

＊＊＊

所有的士兵都没有姓氏，大多只有以前道上混的绰号：偷儿、红刀、快手，诸如此类。他们就用最简单的办法，让整个兵团的人绕围栏跑步，挑了坚持时间最久的三十个人。马克里尔将他们排成三排，十人一排，然后宣布了此后关系到他们身家性命的规矩。那帮家伙一边听，一边愁苦万分地瞪着马克里尔。

“未经许可就喝醉的人将受到鞭笞。醉酒超过一次，从兵团除名。你们要是以为除名就能回家，那可是脑袋进屎了。听好，凡是除名的人，一律不准携带武器，必须徒手走出马蒂舍森林。”马克里尔停了一会儿，让他们好好消化这段话。一个人不带武器，在没有任何抵抗力的情况下独自穿越马蒂舍森林，最大的可能就是走不了几步便被绑在树上，然后开膛破肚。

“听明白了，你们这帮偷鸡摸狗的渣滓！”马克里尔吼道，“艾尔·海斯提安大人把你们交给第六宗来训练，我们一致认为这样最合适。现在你们归我们管了。”

“我们过来可不是为了干这个，”前排有个面色土黄的人很不高兴地咕哝着，“应当是为国王——”

马克里尔一拳打在男人的下巴上，当即将他打翻在地。“巴库斯兄弟！”他大喊着，跨过倒地不起的士兵。“给他十鞭子。一周不准喝酒。”他狠狠地瞪着其余的人，“还有人谈条件吗？”

＊＊＊

第二天，凯涅斯和邓透斯溜进森林，任务是寻找库姆布莱人的营地，与此同时，新人开始接受训练。在鞭笞和死亡的威胁下，纪律得以遵守，能力得以激发。受训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执行每一个命令，包括穿越好几英里雪地，忍着疼痛学习剑术课和徒手格斗课，规规矩矩地听马克里尔教授森林生存术。若要说有什么不好的，那便是他们因为恐惧显得过于老实和怯懦，而维林知道，恐惧不能造就好士兵。

“不要着急，”马克里尔对他说，“只要相比起森林里的渣滓来，他们更害怕我们，那就能成。”

维林负责教授剑术课。巴库斯在教授徒手格斗时大打出手，塑造了魔鬼教练的形象。诺塔很快就放弃了教他们弓术的念头，这帮人缺乏拉弓射箭的力量和技巧，于是转而教他们使用弩，这种武器即便是最笨的呆子也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第一周结束时，这支队伍已经可以二话不说就跑上五英里地，也不再害怕睡在围栏外面，大多数人可以用弩射中二十步之遥的目标。他们在剑术和基础战斗技能方面依然欠缺很多，但维林认为，凭他们目前所学，足够在遭遇黑箭的手下时勉强保命。

和以往一样，维林名声在外，受训的士兵们对他既尊敬又害怕。他们偶尔还跟诺塔和巴库斯说一两句话，但只要有维林在场，便完全保持沉默，似乎说错一个字就会血溅当场。士兵对维林的恐惧日渐加深，还因为他情绪极为低落，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常常拿训练用的木棍下重手，打得士兵们叫苦不迭。有时候他感觉自己说话像索利斯宗师。但他这样做丝毫没能改善心情。

艾尔·海斯提安自愿与士兵们一起接受训练，跟他们一起跑步，一起挨打受伤。他剑术高超，在徒手格斗方面，至少比得上巴库斯身高体壮。他始终鼓励着大家，跑步时拉起赖在地下的懒鬼，剑术课上为他们的些微进步而喝彩。维林发现他们对这位年轻贵族的敬意日渐滋长，以前背地里叫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呆子”，现在口口声声都是“大人”。士兵们依然闷闷不乐，依然不喜欢维林和他的兄弟们，但艾尔·海斯提安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看着他跟士兵们切磋武艺，维林的心情更为低沉。杀人犯。

这个声音从训练开始的那天就来折磨他了，这是一种轻柔而笃定的低语，在他脑海里回旋，诉说着可怕的事实。杀手。你和那些杀死米凯尔的杂种并无区别。国王把你变成了他所豢养的怪物……

“你在想什么，兄弟？”艾尔·海斯提安踏雪而来，他的脸色因训练而发红，因兴奋而发亮，“他们能行吗？”

“至少还要十天，大人。”维林回答，“他们还有很多要学。”

“不过他们已大有长进，你觉得呢？至少现在算得上真正的士兵了。”

羊羔还差不多。他们是谎言的面具，阴谋的诱饵。“您说的是，大人。”

“可惜亚林兄弟没能看到这一天，对吧？”亚林兄弟是参加远征队的第四宗兄弟，负责向滕吉斯宗老汇报战事进展。刚来的那几周，他声称自己不能冒生命危险走出围栏，因为他认为向士兵们教授献身教义是头等大事。遗憾的是，没过多久他就染上急性疟疾，很快病死了。要说没人怀念他，倒也不失为事实。

“奇怪的是，滕吉斯宗老没有派人来代替亚林兄弟。”维林说道。

艾尔·海斯提安耸耸肩：“或许他认为这一趟太危险了。”

“或许您说得对，也有可能他完全不知道亚林兄弟已经死了，有人一直以亚林兄弟的名义定期向滕吉斯宗老汇报。”

“这种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兄弟。”艾尔·海斯提安笑了起来，他走过去，为扭打成一团的士兵们呐喊鼓劲。你为什么不可恨呢？维林心想。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简简单单地完成任务呢？脑海中的声音立刻给予回答：杀人什么时候简单过？

第二章

“总共七十人左右，”邓透斯嚼着满嘴的咸牛肉说，“往西边走十英里。那地方选得不错，东边有隘谷，南边是岩石堆，北边和西边都是陡坡。很难发动奇袭。”

训练新兵的第十四天，他们回来了。凯涅斯带了一张描绘库姆布莱人营地布局的草图。他们和艾尔·海斯提安、马克里尔围着营火策划行动。

“那帮小子对付不了七十个人，兄弟。”巴库斯劝告马克里尔，“算上兄弟们，他们还是有人数上的优势。”

“每个兄弟至少以一敌三，”马克里尔并不赞同，“另外，只要我们出其不意，他们在拔剑之前就输了。”他顿了顿，看着凯涅斯的地图，然后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点了点营地最东边的隘谷，“这边的守卫情况如何？”

“白天三个，”凯涅斯回答，“夜里五个。看来黑箭相当谨慎，知道我们有可能趁夜突袭。这儿有条路可以进去。”他指着覆盖了营地南边的一片岩石堆，“我当时离得很近，都闻到他们烟斗里冒出的烟味了。不过一次只能一个人通过，多一个就会被发现。”

“五个人把守着最好进去的路，我们只能派一个人去开门，”马克里尔若有所思地说，“他必须悄无声息地穿过营地。”

“我们还有些他们的衣服和武器，”维林说，“黑暗中他们或许会错把我当成自己人。”

“你说的是我吧，兄弟。”凯涅斯说。

“一次对付五个……”

“正如马克里尔兄弟所说，出其不意，杀人自然容易。另外，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没错，”马克里尔说，“我带兄弟们穿越隘谷。大人，”他瞟了一眼艾尔·海斯提安，“我建议您带着手下从南边靠近，听到我们的冲杀声后，您再带人直接杀进来。到时候我们吸引了大部分的兵力，您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艾尔·海斯提安点点头：“这个计划不错，兄弟。”

“我跟艾尔·海斯提安大人同行，”维林说，“有个兄弟跟他们一起行军，他们或许不敢消极怠战。”

马克里尔眯起了眼睛，维林看出他仍然心存怀疑。他知道了。那个声音在脑海里低语。别人不会怀疑，但他知道了，他就像嗅到了血腥味一样，在你身上嗅到了阴谋。

“不如让森达尔和耶书亚跟着大人走，”马克里尔那双眯起的眼睛仍注视着维林，“我们杀进营地的时候很需要你的剑术。”

“在我们当中，他们最怕的是维林。”巴库斯说道，“有他跟着，他们不敢临阵脱逃。”

“我很荣幸与维林兄弟并肩作战！”艾尔·海斯提安兴奋地说，“这个主意很好。”

马克里尔慢慢地挪回视线，看着地图。“悉听尊便，大人。”他指着营地北面的斜坡说，“如果计划进展顺利，他们会从山坡上往河边跑。这是围堵他们的绝佳地点。愿逝者眷顾我等，将其一网打尽。”他抬起头，神情突然变得异常凶狠：“即便如此，这一仗也相当难打。渣滓们不会求饶，也不会对我们心慈手软。请您命令手下都跟紧点，使好手里的剑，别给敌人一丁点射箭的机会。告诉他们，这次一旦失败，就意味着我们全军覆没。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仗，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

他卷起地图，站起身来：“休息五个小时，然后出发。我们趁夜色行军，避开他们的耳目。这一路上大多都是雪地，我们必须急行军。任何人未经允许开口说话，或是行军途中掉队，杀无赦。等完事了才有酒喝。”他把地图扔给凯涅斯：“兄弟，你带路。”

＊＊＊

这次行军非常艰苦，士兵们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但面对死亡的威胁，再累也要继续前进。宗会兄弟走在队伍最前面，箭在弦上，眼睛在黑暗中搜寻库姆布莱斥候的蛛丝马迹。黑箭的手下偶尔趁夜骚扰他们的营地，射几支火箭掉进围栏里，但自从凯涅斯和马克里尔日落后开始捕杀他们，四个晚上便夺了四把长弓，他们来的次数就大大减少。如今库姆布莱人很少在天黑后靠近营地，士兵们行军也没有受到打扰。

他们跋涉了八个钟头，最终来到一块空地的边缘，此处的斜坡通向岩石堆，再往后便是库姆布莱人的营地。往右边，他们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隘谷，马克里尔即将带领宗会小分队从那里发动进攻。忽然之间，马克里尔做出祝好运的手势，带着十八个兄弟，以松散的突击阵型冲进空地。

有什么需要的？维林对凯涅斯打手势。

这位兄弟摇摇头，拉紧了黑貂皮猎装的束腰绳。他身穿这套缴获来的衣裤，把强弓换成长弓，皮带里塞把短柄小斧，还真是惟妙惟肖。他还是把自用的长剑绑在背后，因为敌人也从艾尔·海斯提安手下的士兵那里抢了不少阿斯莱样式的剑，应该不会显得突兀。

愿幸运眷顾你。维林打了个手势，拍拍他的肩膀。凯涅斯咧嘴一笑，转身便走，飞速穿过那块空地。他不会有事的，维林自我安慰。在马蒂舍的这段时间，维林对他的能力刮目相看，这个曾经被格瑞林宗师的硕鼠故事吓得发抖的瘦弱男孩，如今已是身轻如燕、心狠手辣的勇士，他似乎无所畏惧，杀人从不眨眼。

艾尔·海斯提安走过来，踩得积雪嘎吱作响。“你觉得需要多久，兄弟？”他低声问。

维林看着这位年轻贵族热切的脸庞，按捺住内心涌起的愧疚。你希望到时候他不知道是你下的手。那个无时不在的声音说道。你希望他去了往生，还相信你的谎言，当你是朋友……

“一个钟头左右，大人，”他低声回答，“可能要不了。”

“至少大伙儿可以休息一下。”他走去查看士兵们的情况，低声安慰和鼓励他们。维林尽量不去听，死死盯着黑乎乎的岩石堆。天色依然很暗，但隐隐透出浅蓝，预示着破晓时分即将到来。马克里尔希望在黎明前发起进攻，也就是隘谷的守卫换班前最疲惫的时刻。

维林稳住呼吸，计算着分分秒秒的流逝，估摸着实施行动的最佳时机。他要抛开一切杂念，避免功败垂成。他紧紧地捏着弓箭，只觉得手掌生疼。等了至少半个钟头，维林走到艾尔·海斯提安身边，蹲下来在他耳边悄声低语。

“岩石堆里边肯定有守卫，”他说，“我的兄弟会悄无声息地放倒他们。虽然他们人少，不足以用弓箭阻挡我们的攻击，但可以造成不小的杀伤。”他抬了抬长弓，“我先到前边去，等进攻开始，我要确保他们不给我们惹麻烦。”

艾尔·海斯提安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维林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士兵们需要您来带领，大人。”

艾尔·海斯提安扫视着周围一张张焦虑不安的面孔，只好点点头：“也对。”

维林勉强笑笑：“我们等会儿在黑箭的大帐里共进早餐。”骗子！

“愿幸运眷顾你，兄弟。”

他不敢看艾尔·海斯提安的眼睛，略一点头，便往岩石堆跑了过去。似乎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冲过空地，藏身在石堆当中。这些巨大的岩石犹如沉睡的怪兽，自积雪中狰狞突起。他凝神张望，并没有发现哨兵的身影。从营地的方向飘来一阵淡淡的烟味，却没有警报声响起。凯涅斯此刻已经向隘谷的守卫们摸过去了。维林伸手从箭袋里取出一支裹着布的箭，解开包裹，露出灰黑色的箭杆和插有乌鸦羽毛的箭尾。这是库姆布莱人的箭，正是杀死艾尔·杰奈科大人的弓手带在身上的。这一箭，将在艾尔·海斯提安大人率军进攻敌人营地时，要了他的命。好死法，那个声音说。他的父亲必将以他为荣，我敢肯定。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记得你发下的誓言吗？我会杀人，但绝不谋杀……

别说了！维林啐了一口。我必须如此。在这件事情上，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完成跟国王的交易。

他将箭矢搭在弓弦上时，双手不断地颤抖，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够了！他握紧双手，继而张开，企图平静下来。我必须如此。我以前杀过人。多杀一个又有何妨？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金铁交鸣，紧接着是弓弦松开的劈啪声，喧闹的叫喊陡然响起。喊杀声很快传到了空地那边，维林看见艾尔·海斯提安带领手下从树林中钻了出来，发起进攻。年轻的贵族高举长剑，斗篷飘飘，迈着大步冲过来，在一群士兵当中极为惹眼。维林听见他正呐喊着鼓动士兵们勇敢前进。看到艾尔·海斯提安身后那支阵容齐整的军队，维林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他原以为很多人会临阵脱逃。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寒意冷彻心扉，然后抬起弓，将弦拉到嘴边，箭杆上的乌鸦羽毛扫过他的脸颊，箭头直指艾尔·海斯提安飞速靠近的身体。谋杀很简单，他想着，弓弦慢慢地滑出手指。如同吹灭一支蜡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咆哮起来。那东西似在移动，在雪地里沙沙作响。他只觉得后脑的头发被扯住似的一阵刺痛。

那种熟悉的异样感如同火焰般在内心燃起，他放下弓，转过身，双手再次颤抖起来。

那头狼低吼着露出尖牙，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颈毛如银针般根根竖立。当他们四目相对，它的吼声渐渐平息。它本是作势欲扑的蹲姿，这时站起了身，静静地注视着维林，那神情与多年前跋涉试炼时一模一样。

这一刻仿佛无穷无尽，在那头狼的注视下，维林无法动弹，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我在做什么？我不是杀人犯！

忽然，狼转身跑进雪地，如同银光闪过，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艾尔·海斯提安所率军队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维林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们马上就要冲进岩石堆。这时，不到二十步远处闪出一个人影，身披黑貂皮，长弓搭箭，直指艾尔·海斯提安的胸膛。维林手中的箭呼啸而出，射进那个弓手的腹部。他几步赶了过去，挥起长刃匕首补了一刀，确保此人死透。

“多谢，兄弟！”艾尔·海斯提安喊着，跳过他身边，往营地冲去。维林跟在后面，扔掉弓，抽出剑。

营地里一片混乱，到处是尸体和烈火。库姆布莱人论弓术不逊于宗会兄弟，但近战起来完全不是对手，雪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好几座帐篷燃起熊熊大火。一个受伤的库姆布莱人跌跌撞撞地从浓烟中走出来，他有只血肉模糊的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便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挥舞着短柄小斧，劈向艾尔·海斯提安。年轻的贵族轻松避开，一剑砍倒了对手。另有一人冲向维林，提一把长刃粗矛对着他的胸口刺来，瞪大的双眼中满是恐惧。维林矮身躲过，抓住矛头后的护柄，来了个顺手牵羊，那人直接撞上了他手里的剑。艾尔·海斯提安手下的一名士兵冲上前来，把剑捅进了一个库姆布莱人的胸膛，他兴奋而又狂怒的喊叫声，与身后士兵们的咆哮声汇聚在一起，他们见人就杀，毫不留情。

维林发现艾尔·海斯提安冲进浓烟里，便跟了上去，又见他接连砍倒两个人，第三个人跳到他背上，双腿紧紧箍住他的胸膛，举起匕首就要刺下。这时，维林的飞刀正中库姆布莱人的后背，那家伙疼得浑身一阵抽搐，艾尔·海斯提安趁机将其甩在地上，一剑划开了此人的胸膛。他举起长剑，无声地表达谢意，然后继续往前冲去。

当他们的军队一路杀过去，砍倒了几个尚有余力反抗的库姆布莱人，又给倒地的伤者补上几刀过后，这场杀戮已经变味了。维林亲眼目睹了许多噩梦般的场景：一名士兵举起库姆布莱人的首级，任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三名士兵轮流殴打一个库姆布莱人，打得他满地翻滚；有个库姆布莱人的肚子穿了个洞，肠子流出来，旁边的士兵一边拿起肠子往回塞，一边大声嘲笑对方。他见过这些人喝醉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嗜血。历经数个月提心吊胆的生活，艾尔·海斯提安手下的士兵疯狂地报复起这些折磨过他们的人。

他追上艾尔·海斯提安，发现这位贵族正犹豫地站在一个年轻的库姆布莱人旁边。这个孩子最多十五岁，跪在地上，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兵器搁在一旁，双手握在胸前。

维林停下脚步，借机喘口气，同时擦掉剑上的血。他听见河那边传来金铁交鸣和喊杀声，他的兄弟们正在解决黑箭剩余的手下。天亮得很快，营地里惨烈的景象已清晰可见——到处都是尸体，有些人还在抽搐，有些人则痛苦地扭动着，火光冲天的帐篷之间，鲜血染红了雪地。艾尔·海斯提安的手下四处游荡，洗劫死者，结果伤者。

“我们拿他怎么办？”艾尔·海斯提安说。他的脸上沾满了汗水和灰土，神情极为肃穆。手下人的嗜血并未影响到他，杀戮对他而言没有快感。令维林高兴的是，与国王的那笔交易被彻底抛之脑后了。

他必定龙颜大怒，那个声音说。

我届时找国王复命，维林回答。如果他想要我的命，那也悉听尊便。至少我死的时候不是杀人犯。

维林看了那孩子一眼。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话，也没有听到周围的惨叫和哀号，只是专心致志地祈祷。他使用的是维林听不懂的语言，从唇齿之间流淌而出的调子很柔和，甚至称得上悦耳动听。他是请求他们的神接纳自己的灵魂，还是救他于濒死之际？

“看来我们终于抓了一个俘虏，大人。”他用靴子踢了踢小男孩，“站起来！不要再废话了。”

小男孩不理他。他仍在祈祷，表情毫无变化。

“我叫你起来！”维林伸手揪住小男孩的皮衣。他感觉颈部掠过一道气流，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紧接着是箭矢射进血肉之身的沉闷声响。维林抬起头，看到艾尔·海斯提安吃惊地扬起眉毛，瞪着没入自己肩膀的黑色箭杆。“信仰在上。”他吐出一口气，重重地倒在雪地里。抹在箭头上的毒汁迅速渗进血液，他全身都开始抽搐。

维林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扭头瞧见附近的树丛中腾起一团雪雾。他胸腔中燃烧着怒火，对找到弓手的极度渴望令他眼珠子充血。“那边的！”他冲一群士兵喊道，“照顾好你们的大人，快去找医师！”

他全速冲进林子里，所有的感官都活跃起来，仔细倾听森林之歌，在声音和气息的海洋中不断地搜寻和追捕。从他左边传来脚踩雪地的轻微声响，鼻子嗅到了因为恐惧而渗出的汗味，他冲了过去。他以前从没有这么真切地听到森林之歌，从没有如此刻这般渴望杀戮。他的嘴里充盈着唾液，脑子里除了嗜血，别无他想。他根本不知道追了多久，这是一场梦，梦中有着一晃而过的树影和若有若无的气味，猎物引他奔向森林深处。他不知疲惫地跑着，毫无紧张感。他此时只知道猎杀。

当他闯进一片林中空地，森林之歌忽然变了。因为他这个不速之客，迎接黎明的鸟鸣戛然而止。他停下脚步，努力调整呼吸，开启全部的感官进行搜索，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迹象。旭日东升，照亮了林中空地，阳光在最中央的一块怪石上跳跃。这块石头的某种特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与此同时，森林之歌渐渐淡去。石头高约四英尺，基座狭窄，顶部却是宽大的平台，类似蘑菇的形状，有些地方爬满了藤蔓。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完全是人工雕琢，材料则是马蒂舍森林里随处可见的大花岗岩。

如果他的感官不是如此活跃，很有可能会遗漏弓弦拉紧的吱呀声。他一矮身，头顶掠过一道黑色的箭影。那个弓手跃出灌木丛，高举短柄小斧，发出狂暴而刺耳的战嚎。维林一剑砍中那人的手腕，连手带斧飞了出去，正当对方满脸错愕地蹒跚退却时，那柄长剑又回扫而至，割开了喉咙。不过几秒钟工夫，那人便血尽而亡。

维林感觉浑身无力。他的身体意识到这次追捕已然结束，追击和战斗引发的疼痛随即向四肢蔓延。他拼命地喘气，耳中只听得见脉搏的狂跳。他跌跌撞撞地退开，靠着那块大石头滑倒在地，疲惫得只想睡觉。维林望向弓手的尸体。此人饱经风霜的容颜证明他比大多数敌人都要年长。他就是黑箭吗？维林希望弄清楚，却累得无法动弹，没力气爬起来搜索尸体，证明此人的身份了。

他耷拉着脑袋躺在地上的时候，森林之歌又回来了，鸟儿的鸣叫嘹亮了许多。突如其来的温暖感觉唤醒了他，维林抬起头，发现林中空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奇怪的是，太阳居然高高地悬在头顶上，他知道这次睡过头了。真是蠢货！他赶紧站起来，作势要拍掉斗篷上的积雪……可哪有雪的影子。斗篷和靴子上都没有积雪，地上没有，树上也没有，地上竟然覆盖着茂盛的青草，树上满是翠绿的树叶，刺骨的寒冷消失无踪，森林顶上的天空碧蓝如洗。夏天……这分明是夏天！

他慌忙四下张望。黑箭的尸体——如果真是他的话——消失了。他刚进林中空地时就注意到的石头，也没了藤蔓缠身，裸露出雕刻精美的灰色花岗岩基座，顶上的台子极为平整，只是中间有个圆形的浅池。他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划过石头的表面。

“你不该摸它。”

他急忙转身，抬剑平举，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女人，穿着织工松散的朴素长袍，是维林从来没见过的样式。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衬出瘦削而苍白的脸庞。不过，令维林吃惊的是她的眼睛，准确地说，她只有浑浊的粉红色眼珠，却没有瞳仁。等那女人面带淡淡的笑容走近，他看见眼珠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就像两颗红色石球。瞎子吗？这怎么可能呢？那女人明明一直瞧着他，还看见他摸那块石头。女人身上的某些特征，激活了他埋藏了多年的记忆，那是一个精瘦如鹰、神情肃穆的男人，悲哀地摇着头，说着维林听不懂的语言。

“瑟奥达人，”他说，“你来自瑟奥达部落。”

她的笑容灿烂了些：“是的，你是迈厄利姆部落的伯纳尔·沙克·乌尔。”她举起双臂，示意这片林间空地，“这便是我们会面的时空所在。”

“我……我的名字是维林·艾尔·索纳，”这气氛太过诡异，令他舌头有点打结，“我是第六宗的兄弟。”

“是吗？第六宗是什么？”

维林瞪着她，一时无语。瑟奥达人素来与世隔绝，可眼前的女人既然懂他的语言，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宗会呢？

“我是侍奉信仰的战士。”他解释道。

“噢，你还在做那件事啊。”她又走近了些，歪着脑袋，皱起眉头，红色石眼一眨不眨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啊，还是这么年轻。我以为等我们见面时，你应该长大了一些。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伯纳尔·沙克·乌尔。真希望我能告诉你，那样就好办多了。”

“您这是在打哑谜，女士。”他望着四周不可思议的夏日奇景，“这是一场梦，是我脑子里的幻觉。”

“这里没有梦。”女人走过他身边，伸手悬于圆形浅池的上方，“这里只有时间和记忆，它们困在石头里，等待岁月将其化作尘埃。”

“你是谁？”他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是你带我来的吗？”

“是你自己来的。”女人收回手，转身对他说道：“至于我是谁，我名叫勒苏丝·希尔·霖，我想要的很多，但没有一样你能给我。”

他这才发现手里还拿着剑，感觉有点傻气，于是收剑回鞘。“我杀死的那个人，他去了哪儿？”

“你在这里杀了个人？”她闭上眼睛，语调里带有一丝哀伤，“我们有多么脆弱？真希望我错了，我的所见皆为虚妄。既然此地可见血光，那么一切已然发生。”她再次睁开眼睛，“我的同胞流离失所，对吗？他们躲进了森林，而你们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既然是你的同胞，你还不知道他们的处境？”

“请告诉我。”

“瑟奥达部落居住在北大森。我们没去那里，也没有追杀瑟奥达人。听说他们非常可怕，甚至比罗纳人更可怕。”

“罗纳人？这么说他们在你们手里幸存下来了。我早该知道大祭司能想出办法。”女人再次用空洞的目光审视维林，产生了难以抵挡的压迫感。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然而这次不一样，并不是危险的警告，而是茫然失措的感觉，似是他攀上高崖，低头望去，那苍茫大地带给他的惊叹。

“这么说，”勒苏丝·希尔·霖歪着头说道，“你能听见你的血之歌。”

“我的血？”

“就是你刚刚产生的那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对吧？”

“有过几次。大多数都是危险的时候。这种感觉……救过我的命。”

“那你很幸运，拥有这样的天赋。”

“天赋？”维林不喜欢女人说出这个词时的语气，言之过重，令他不太舒服，“这只是生死关头的本能罢了。我相信所有人都有。”

“所有人都有，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听得那么真切。血歌自有其音律，不单单是危险时刻的警报。假以时日，你自当熟悉它的曲调。”

血歌？“你是说我身上有黑巫术吗？”

她嘴角一抽，似有一丝戏谑之意：“黑巫术？啊，是的，对于你们所害怕而又拒绝理解的东西，你们当然会起这种名字。血歌可以是黑巫术，伯纳尔·沙克·乌尔，但也可以亮白如昼。”

伯纳尔·沙克·乌尔……“你为什么这样叫我？我有名字。”

“你这样的人，名字如同战利品，收之不尽。在你所有的名字当中，如此宽仁的并不多见。”

“它是什么意思？”

“我们相信乌鸦是改变的预兆。当乌鸦的影子掠过你的心，你的生命必将发生改变，或好或坏，无从知晓。在我们的语言中，伯纳尔即乌鸦，沙克即影子。至于你，维林·艾尔·索纳，侍奉信仰的勇士，便是渡鸦之影。”

女人称之为血歌的那种感觉，依然在他体内吟唱，而且感觉愈加强烈，却并不讨厌，只是令他不敢放松警惕。“那你的名字呢？”

“我是风之歌。”

“我们那里相信风可以传递往生的逝者之声。”

“那你们知道的比我所以为的多。”

“这个，”维林示意周遭的空地，“这是过去，对吗？”

“可以这么说。这是我对于此处的记忆，我将其困在石头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来这里，触碰石头，然后与我相遇。”

“这是多久之前？”

“远远早于你的时代，在不计其数的夏天之前。这片土地属于瑟奥达部落和罗纳人。很快，你们迈厄利姆部落——海洋之子——将会抵达我们的海岸，夺走我们的一切，我们只能退回森林。我之所以得见此景，是因为你的天赋是血歌，而我的则是穿越时空的眼界。唯有使用天赋之时，我的眼睛才能看见，这是我付出的代价。”

“你正在使用你的天赋吗？我是……”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词儿，“一个幻象？”

“可以这么说。我们必须相遇，所以我们相遇了。”她转身走回树林。

“等等！”维林伸手拉她，却什么都没抓住，她的长袍仿佛是无法触摸的雾气。他迷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记忆，不是你的，”勒苏丝·希尔·霖脚步不停，口中说道，“你在这里没有力量。”

“我们为什么必须相遇？”血歌的调子忽然升高，疑问随之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召唤我来这里？”

她走到空地的边缘，转过身，露出阴沉却并不冷漠的神情：“你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

“维林！”

他眨眨眼睛，一切都消失了——太阳、脚下茂盛的青草、勒苏丝·希尔·霖和她恼人的哑谜，全都消失了。体味过无数年前的温暖夏日，此时愈发感觉寒冷刺骨，白茫茫的雪地晃得他睁不开眼。

“维林？”是诺塔的声音，他就站在身边，脸上带着困惑而又担忧的神情，“你受伤了吗？”

他依然背靠基座瘫软在地，此时的基座爬满了藤蔓。“我那会儿……想要休息。”他拉着诺塔的手站起来。旁边的巴库斯正在死掉的那名老弓手身上摸索。

“你们找过来的？”他问诺塔。

“凯涅斯不在，找你可真不容易。你留下的踪迹很少。”

“凯涅斯受伤了吗？”

“他解决哨兵的时候胳膊上挨了一刀。不算很严重，但需要躺一会儿。”

“战斗怎么样了？”

“结束了。我们清点出了六十五具库姆布莱人的尸体。索恩利尔兄弟丢了一只眼睛，艾尔·海斯提安手下的五个士兵与逝者同行了。”诺塔的眼神还是那么困扰，与当年他在找弗伦提斯的路上第一次杀人时一模一样。他和凯涅斯等人不同，对于杀人这件事始终习惯不来。维林露出阴郁的笑容，说道：“大获全胜，兄弟。”

维林想起箭矢掠过耳际的声响，那支箭射中了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大获全胜……或许是一败涂地。

“他挣扎了很久吗？”

诺塔皱起眉头：“你问谁？”

“艾尔·海斯提安大人。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他的痛苦还没受完，可怜的家伙。那一箭没能要他的命。马克里尔兄弟不知道他能否撑过来。他一直在找你。”

维林心里一颤，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走到巴库斯身边，后者正忙着从弓手的尸体上搜刮有价值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看出他的身份吗？”

“没啥东西，”巴库斯飞快地往怀里揣了几枚银币，又从挂在那人肩上的小皮袋里抽出一捆纸，“找到了几封信，没准能发现点什么。”

诺塔接过来，才读了开头几行，就扬起眉毛。

“写的是什么？”维林问。

诺塔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必须交给宗老过目的东西。不过我觉得，这场小小的战斗怕是要变成一场超出这片森林的大战了。”

＊＊＊

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大人躺在铺着狼皮的床上，肤色发灰，全身盗汗，每一次长长的吸气都异常费劲，声音极为刺耳。马克里尔兄弟把插在他肩上的箭取了下来，又在伤口上敷了吸收毒素的药膏，但这只是安慰他罢了，不能救他的命。他们不顾艾尔·海斯提安大人的反对，给他用了红花，减轻了些许疼痛，但在血管里肆虐的毒药依然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士兵们为他支了一座帐篷，里面恶臭难闻，令维林想起那次使用乔佛瑞根的痛苦经历。

“大人。”维林坐到他身边。

“兄弟。”年轻贵族苍白的嘴唇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们说你去追黑箭了。追上了吗？”

“他……去见他的神了。”维林回答，其实他还没有确认那人的身份。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吧？我想国王应该满意了，你觉得呢？”

维林看着艾尔·海斯提安的眼睛，从中看到了痛苦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即将不久于人世。“他一定会满意的。”

艾尔·海斯提安颓然瘫倒在狼皮里：“他们杀了那个男孩。我说了放过他，可他们还是把他剁成了碎块。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叫一声。”

“您的手下都很愤怒。他们非常尊敬您。我也是。”

“想起我父亲曾警告我，要我防着你。”

“大人……”

“我父亲和我的性格大不相同，我俩经常争吵。说实话，我不喜欢他，无论他是不是父亲。有时候我觉得他讨厌我，因为我没有他那样的野心。有野心的人看谁都是敌人，尤其在勾心斗角的朝廷之中。我出发前他曾告诫我说，据传言有人在暗中对我不利，不过他终究还是没说出谁是幕后黑手。他只是说，我应该提防你。”

传言说有人在暗中……看来公主一直没闲着。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我想不出来，”艾尔·海斯提安痛苦地喘息着，“你到时候替我告诉他，好吗？你告诉他，我们是朋友。”

“您到时候亲自告诉他。”

艾尔·海斯提安慢慢地收敛了笑容：“别说笑了，兄弟。我在营地的帐篷里有一封信，是我在出发之前写的。如果你能帮我送出去，我必将感激不尽。是给……给我认识的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大人？”

“是的，莱娜公主。”他顿了顿，哀伤地叹了口气，“我来这儿是希望能得到国王的认可，让我们的结合拥有他的祝福。”

维林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心里痛骂自己愚不可及。他在见到艾尔·海斯提安的时候就知道，国王所描述的恶少形象纯属捏造，可他竟然没能看出国王的真实目的——除掉这个配不上公主的人。

“公主肯定很后悔，把你送到了这么危险的境地。”他说。

“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她说为了爱情，再大的风险也要承担，否则不如不爱。”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不会容许有人妨碍我……维林深深地厌恶自己。公主殿下，在你我之间，已经有一个天下最好的男人死于我们之手。

“我有个弟弟，名叫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说，“我想把我的剑留给他。告诉他……告诉他最好不要拔剑。我发现战争不太合我心意……”他闭上嘴巴，一阵疼痛袭来，令他面容狰狞，“至于莱娜……别跟她说这就像……”他突然住口，浑身痉挛，鲜血流到了下巴上。维林欲伸手相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艾尔·海斯提安躺在狼皮上痛苦地扭动。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便走出帐篷，在火堆旁找到了马克里尔兄弟。马克里尔正拿着酒壶，大口大口地灌着兄弟之友。

“没希望了吗？”维林哀声说道，“你什么都做不了吗？”

马克里尔看都不看他一眼：“所有的红花都给他用了。只要一挪地儿，他死定了。第五宗的医师可以减轻他临死的痛苦，不过也救不了他的命。”

身后的帐篷里传来惨叫声，维林露出痛苦的表情。

“给，”马克里尔递过酒壶，“喝了就听不太清了。”

“我们不能任他这样受折磨。”

马克里尔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疑虑仍在，他本能地察觉到了维林内心的愧疚。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准备站起来：“我来解决。”

“不。”维林往帐篷走去，“不……这是我的职责。”

“割喉。这样最快。他可能都感觉不到你下刀。”

他点点头，迈开僵硬的双腿，走回帐篷。无论如何，国王终究让我成了杀人犯。

维林在他身边跪下来时，艾尔·海斯提安的眼睛呆滞无神，看到匕首的寒光，眼珠子才恢复了些许生气。有那么一刻，他面露恐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至于是悲伤还是释怀，维林永远也无法得知了。他望着维林的眼睛，微笑着点点头。维林抱住他，将他的头搁在臂弯里，刀刃贴在他咽喉上。

艾尔·海斯提安开口了，在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疼痛中，拼命挤出了最后一句话：“我很……高兴是你……送我上路……兄弟。”

第三章

“这些信件是从黑箭的尸体上找到的吗？”

宗老张开十指，压着面前的信件，双手活像两只苍白的蜘蛛。当他抬起那张长脸望向维林和马克里尔时，神情十分专注。维林估计他们俩的样子肯定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毕竟长途跋涉了十二天才从马蒂舍森林回来。不过，宗老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外表，他听取过战况汇报后，要来了那些信件，飞快地读了一遍。

“我们认为那人很有可能是黑箭，宗老大人。”维林回答，“没有办法确定。”

“是的。你下次最好别那么快就使出绝技，兄弟。”

“是我疏忽。很抱歉，宗老大人。”

宗老不置一词，只是以难以觉察的幅度微微摇了摇头：“你们明白这些信件的意思吗？”

“森达尔读给我们听了。”马克里尔说。

“有没有宗会之外的人听过？”

“当晚我们发了双倍的口粮给艾尔·海斯提安的手下。估计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很好。传话给兄弟们：不得与任何人谈论此事，知情者之间也不许提及。”他把信件收拾到一起，放进桌上一个硬木柜子里，将柜门关紧后，又挂上一把沉重的大锁。“两位兄弟，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宗会，感谢你们在马蒂舍森林的杰出贡献。马克里尔兄弟，你正式晋升为宗将，眼下请暂住本宗。索利斯宗师正在南岸率军作战，近来走私犯与疆国税务官的冲突愈来愈激烈了。由你接管他的教学工作。我相信你还记得如何教授剑术。”

“遵命，宗老大人。”

“维林兄弟，明早八点马厩见。你陪我进宫。”

＊＊＊

“恭喜你，兄弟。”他们走向操场的时候，维林说道。艾尔·海斯提安的士兵在那里扎营，由于没有足够的兵营接纳他们，宗老准许他们暂住在宗会里。维林怀疑城里没有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因为国王根本没指望他们回来。

马克里尔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既是宗将，又当宗师。”维林接着说道，这位追踪老手的沉默不语令他心慌意乱，“佩服之至。”

马克里尔走近一步，鼻翼翕动，吸了几口气。维林按捺住摸向猎刀的冲动。

“我不喜欢你的气味，兄弟。”马克里尔说，“有种不太自然的感觉。现在你又散发出愧疚的味道，为什么呢？”没等维林回答，他就转身走开了，只留下黑暗中那壮实的背影。他吹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口哨，那只猎犬从阴影中现身，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边，一人一狗相伴走向主楼。

维林和兄弟们共住多年的塔楼宿舍已经分配给了一组新人，他们只好跟兵团在一起扎营。他看到兄弟们正围坐在火堆边讲述马蒂舍森林的故事，以满足弗伦提斯的好奇心。

“……直接射穿两个人，”邓透斯说，“就一支箭噢，我发誓。真是大开眼界了。”

维林在弗伦提斯身边坐下。蜷缩在弗伦提斯脚边的小花脸站起身走过来，用鼻子摩挲他的手，乞求他的爱抚，维林便伸手挠着它的耳朵。他真的很想念这只奴隶犬，却并不后悔把它留在宗会。虽说马蒂舍森林肯定有小花脸的用武之地，但维林不希望它再尝到人血的滋味了。

“宗老感谢我们做出的贡献，”他对兄弟们说着，伸手烤火，“不准谈论我们找到的信件。”

“什么信件？”弗伦提斯问。巴库斯拿起啃了一半的鸡腿朝他砸过去。

“他有没有说接下来我们去哪儿？”邓透斯递过来一杯酒，问道。

维林摇摇头：“我明天陪他进宫。”

诺塔哼了一声，灌下满满一大口酒：“不用借助黑巫术，我们也清楚未来是啥样子。”他口齿不清，说话声却很大，下巴满是红色的酒渍。“进军库姆布莱！”他站起身，遥遥举杯，“先杀进森林，再杀进封地。我们要把信仰带给所有的人，那帮绝信徒杂种，管他们喜不喜欢！”

“诺塔——”凯涅斯伸手想要拉他坐下，可他甩开了。

“好像我们屠杀的库姆布莱人还不够多啊，是吧？我在那片见鬼的森林里只杀了十个。你呢，兄弟？”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凯涅斯，“你肯定不止这个数，对不对？要我说，至少翻倍。”他又往弗伦提斯那儿晃荡过去，“没去可真遗憾啊，小子。我们手上沾的血，可比你朋友独眼多多了。”

弗伦提斯的脸阴沉下来，神情颇为不快，这时维林搂住了他的肩膀。“再喝一杯，兄弟，”维林对诺塔说，“喝了好睡觉。”

“睡觉？”诺塔跌坐到地上，“最近都没好好睡过了。”他递过杯子等凯涅斯倒酒，然后愁眉苦脸地盯着火堆发呆。

大家在尴尬的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幸好旁边火堆的一名士兵解了围。那人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把曼陀铃，或许是从森林里某个库姆布莱人的尸体上搜到的，他弹奏得相当不错，旋律悠扬而哀伤，整个营地都安静下来。很快，演奏者身边挤满了听众，同声唱起了维林熟悉的小调，名为《战士挽歌》：

战士的歌儿是孤独的旋律

大火遍地烧，转眼随风去

战士们歌唱离开的同袍

失意的败仗，血腥的结局……

一曲终了，士兵们热烈鼓掌，要求再来一曲。维林挤过去，只见演奏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瘦脸男人。维林认出他是挑选出来的三十人之一，参加了森林中的最后一役。他的前额缝了线，说明有过打斗。维林搜肠刮肚地想要回忆起他叫什么，可惜训练时压根没有费心记众人的名字。或许维林跟国王一样，没指望有人活下来。

“你弹得真好。”他说。

那人紧张地笑了笑。士兵们始终害怕维林，没几个人愿意跟他说话，大多数人尽量避免与他对视。

“我给一位歌手当过学徒，兄弟。”那人说。他的口音和那帮士兵不大一样，吐字清晰，语调婉转。

“那你怎么当兵了？”

那人耸耸肩：“我师父有个女儿。”

一帮大男人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他把你教得很好。”维林说，“你叫什么名字？”

“简利尔，兄弟。简利尔·诺林。”

维林看到柯瑞尼克军士也在人群中。“军士，给他们发酒喝。弗伦提斯兄弟负责带你到地库找格瑞林宗师。告诉他，钱归我出，一定要拿好酒来。”

人们满怀感激地絮絮低语。维林掏出钱袋，取了几枚银币塞到简利尔手里：“再来，简利尔·诺林，弹首欢快的曲子应应景，今晚要庆祝嘛。”

简利尔皱起眉头：“庆祝什么呢，兄弟？”

维林拍拍他的肩膀：“庆祝我们活了下来，伙计！”他举杯对着周围的人群喊道，“为我们活下来干杯！”

＊＊＊

国王召集了御前会议。会议大厅铺有光亮的大理石地板，吊顶更是精美绝伦，装饰着金叶子和栩栩如生的石膏雕塑，墙上则是琳琅满目的彩绘和织锦。长长的议事桌周围，立着一大圈衣冠楚楚的殿前侍卫。那天晚上与维林谈条件的邋遢老人不见了，眼前的雅努斯王端坐正中，肩披貂皮花斗篷，额头戴有金箍。十位御前大臣坐于国王两侧，锦衣华服各不相同。维林协助身边的阿尔林宗老汇报完战况后，大臣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他。两名书记官正趴在旁边的小桌上一字不漏地记录。这是国王的原则：准确无误地记录每一次会议，每位议事大臣还要在落座之前陈述姓名和官职。

“这些信件的携带者，”国王说，“他的身份还是不知道吗？”

“我们没能通过俘虏问出他的名字，陛下，”维林回答，“黑箭的手下无人投降。”

“莫尔纳大人，”国王把信递给左侧一个肥肥胖胖的男人，他自称是财政大臣拉泰克·莫尔纳，“你和我一样熟悉穆斯托尔大人的笔迹，你看看有没有相似之处？”

莫尔纳大人眼睛贴着信件看了好一会儿：“很遗憾，陛下，在臣看来，信上的笔迹与封地领主的笔迹几无差别，措辞也一般无二。即便没有署名，臣也能认出这些信出自穆斯托尔大人之手。”

“可为什么呢？”舰艇大臣艾尔·朱恩利尔问道，他是坐在国王右侧的大胡子，“我以信仰发誓，我不喜欢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可那家伙又不是傻子，为何在这些通关文书里签上大名，支持分裂疆国的叛逆行为呢？”

“维林兄弟，”莫尔纳大人说，“你和那帮异教徒打了几个月的仗，你觉得他们吃饱了吗？”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因饥饿而作战乏力，大人。”

“那他们使用的兵器呢，你认为其做工如何？”

“他们所使弓箭的做工堪称上乘，刀剑均为精钢打造，不过有的兵器来自我方阵亡者。”

“这么说，装备精良，给养充足，而且是森林里鸟兽绝迹的隆冬时节。陛下，臣以为，这个黑箭背后必定有人大力相助。”

“而且我们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又一位大臣说道，他紧挨国王就座，衣着最为华丽，正是国务首相凯登·艾尔·泰纳，“封地领主穆斯托尔本人坐实了罪状。我早就警告过诸位，此人假意维持和平，为的就是掩饰叛国行为。我们可别忘了，库姆布莱人是在血流成河之后才被迫加入疆国的，他们一直痛恨我们，以及我们所挚爱的信仰。如今，逝者引导勇敢的维林兄弟揭穿了真相。陛下，臣恳求您发起……”

国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艾尔·杰恩利尔大人，”他扭头对右手边的灰胡子男人说道，“你是审判大臣，御前法庭的首席法官，或许算得上御前会议最聪明的人。这些信件是否足以作为审判的证物，或是尚需进一步调查？”

审判大臣捋着银灰色的胡子，若有所思地说：“倘若我们只从律法的角度考虑，陛下，臣以为这些信件尚存疑问，必须先解答疑问再提出指控。如果仅凭这一样证据就控诉某人叛国，臣实在不能送其上绞刑架。”

艾尔·泰纳大人正要说话，国王又制止了他：“是什么疑问，大人？”

艾尔·杰恩利尔大人拿起信扫了两眼：“信中允许持信人自由来往于库姆布莱边界，封地内各处官兵必须为持信人提供所要求的一切援助。诚然，如果签名和印章都是真的，那便确实出自封地领主之手。不过，信件没有注明收信人，我们当然也不知道携信赴死的人姓甚名谁。到底是封地领主写完后交给黑箭使用，还是信件遭人窃取，拿去另作他用呢？”

“那么，”莫尔纳大人说，“你是要我们把封地领主找来当庭质询吗？”

首席法官沉默了片刻，继而说道：“是的，我认为质询很有必要。”维林见他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威仪堂堂。

大门突然打开，斯莫林队长走进来，在国王面前立正敬礼。

“找到他了吗？”国王问。

“找到了，陛下。”

“是在妓院还是在红花馆？”

斯莫林面无表情，只是眨了两下眼睛：“是前者，陛下。”

“他现在的状况适合问话吗？”

“他已经想办法清醒过来了，陛下。”

国王叹了口气，疲惫地抚着额头：“很好。带他进来。”

斯莫林队长敬礼，然后大步走出议事厅，很快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锦衣华服却污垢满身的男人。男人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仿佛担心随时会摔倒；他两眼通红，面如土色，满脸胡楂，看来过去的几个钟头相当疲累。维林见他四十来岁模样，不过实际年龄应当小一些，纵欲令人未老先衰。他经过阿尔林宗老身边时停下脚步，略一点头，然后向国王深深地鞠躬致意，身子却摇摇晃晃。“参见陛下。承蒙陛下召见，微臣深感荣幸。”维林听出此人的口音确是库姆布莱人无疑。

国王扭头对书记官说：“记下来，库姆布莱封地之继承者，雅努斯王廷之库姆布莱御命代言人，森提斯·穆斯托尔大人，现已列席会议。”他回过头，平视着库姆布莱人，“穆斯托尔大人，今早过得如何啊？”

艾尔·泰纳大人的嘴角露出无声的嘲讽。

“很好，陛下，”穆斯托尔大人回答，“贵城人民待我热情如故。”

“那就好。阿尔林宗老你肯定认识。这位年轻人是维林·艾尔·索纳兄弟，最近刚从马蒂舍森林班师回朝。”

穆斯托尔大人神色警惕地回头望了望维林，点头致意，语调仍是那么快活，却有些不够自然：“啊，就是害我在剑术试炼时损失了十个金币的高手啊。很高兴见到你，年轻的先生。”

维林点头回礼，一语不发。提起剑术试炼，他的心情就不好。

“维林兄弟带回来一些文件。”国王从艾尔·杰恩利尔大人手中接过那些信，“这些文件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我相信你看了以后，有助于我们辨明其意图。”维林注意到，穆斯托尔大人稍一犹豫，然后上前从国王手中接过信件。

“这是通关文书。”他翻了翻信件，说道。

“是你父亲签署的，对吗？”国王问。

“这个……看起来是的，陛下。”

“那么，或许你可以解释，维林兄弟为何在马蒂舍森林里，从一个库姆布莱异教徒的尸体上找到了这些信。”

穆斯托尔大人的目光投向维林，通红的双眼忽然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又转回头看着国王：“陛下，我父亲绝不会把如此重要的文书交付叛徒之手。臣以为，一定是偷来的，或许是伪造……”

“或许你父亲可以给出更明确的解释。”

“那、那是当然，陛下。如果您费心写封信……”

“我不写信。让他亲自来。”

穆斯托尔大人下意识退了一步，恐惧之色溢于言表。维林感觉他缩成了一团，在这次考验当中，这样的表现实在不尽人意。“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父亲……这不对啊……”

国王恼怒地长叹一声：“穆斯托尔大人，我与你祖父打过两次仗，他勇气可嘉，却也狡猾过人。我不喜欢他，可我非常尊敬他，我认为，正值战火重燃之际，他肯定很庆幸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孙儿言行失措，与酒色之徒无异。”

国王抬手示意斯莫林队长上前。“在得到另行通知之前，穆斯托尔大人暂住王宫，”国王对他说，“请为大人安排合适的客房，确保没有意外的访客打扰大人。”

“您知道我父亲不会来，”穆斯托尔大人突然说，“他不会来接受质询。您要囚禁我，悉听尊便，可这样做没有任何作用。谁也不会把最心爱的儿子交到敌人手中。”

国王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端详着这位库姆布莱贵族。真没想到，维林心想，他居然有胆量说出来。

“到时候自然知道你父亲如何作为。”国王说道。他点点头，斯莫林队长带着穆斯托尔大人走出议事厅，两名卫兵紧随其后。

国王扭头对一名书记官下令：“起草一封信，给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命他三周内来见我。”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会议结束。阿尔林宗老，维林兄弟，请随我来。”

＊＊＊

国王书房里的陈设颇有气势，从精织地毯铺在地板上的角度，到摆在宽大橡木桌上的文件，样样令人感到压迫。维林发现这里与八个月前他去的那间密室完全不一样，那儿空间逼仄，堆满了书籍和卷轴。原来如此，国王在密室里处理事务，而这间书房不过是装装样子给臣民们看罢了。

“请坐，兄弟们。”国王在桌边坐下，尔后指着两把椅子示意他们，“我可以叫人送些点心来。”

“不必了，陛下。”阿尔林宗老轻声答道。他没有就座，维林也只好站着。

国王的目光在宗老脸上停留了好一阵子，才转而投向维林，掩藏在胡须底下的嘴唇露出笑意：“听听这语气，孩子。既不尊重，也不顶撞。你要好好学着。我怀疑你的宗老生我的气了。为什么呢？”

维林看了看宗老，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也不回话。

“怎么？”国王逼问道，“说吧，兄弟。你的宗老为何事生气？”

“我不能代表宗老大人说话，陛下。只能由宗老大人代我回答。”

国王冷笑一声，一拍桌子：“你听到了吧，阿尔林？他母亲的声音，一模一样。你有时候不觉得害怕吗？”

阿尔林宗老的语调没有变：“不觉得，陛下。”

“不觉得。”国王摇摇头，轻声笑着，伸手从桌上取过酒瓶，“不觉得，我知道你不觉得。”他倒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你的宗老之所以生气，”他对维林说，“是因为他认为我把疆国推向了战争。他认为。当然这种想法也有道理，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乐于见到我砍掉他那个醉鬼儿子的脑袋，因此绝不会先钻出他的老巢。届时，我被迫派出疆国禁卫军去到他的封地，把他给揪出来，战争和流血不可避免，城市和乡镇势必火光冲天，丧命者不在少数。虽然宗老的天职是战斗，无论怎么说，他都是带来死亡的刽子手，但宗老始终认为此举可悲可叹。只是，他不会当面对我说出这些话。他总是这个样子。”

两人彼此相对，默不作声，维林忽然意识到，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国王和第六宗宗老都讨厌看到对方。

“告诉我，兄弟，”国王显然是在对维林说话，眼睛却依然盯着宗老，“你认为封地领主得知我抓了他儿子，命令他前来接受质询，他会作何反应？”

“我不认识那人，陛下……”

“他并非高深莫测之人，维林。但猜无妨。我相信你从你母亲那里继承了足够的智慧。”

维林不喜欢国王提及母亲时候的语气，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他会……生气。他会将您的举动视为威胁。他会提高警惕，召集兵力，把守边界。”

“好。他还会怎么做？”

“看起来他只有两个选择，服从命令或者无视命令，准备抵抗。”

“错，他还有第三个选择。他可以进攻，率领大军倾巢而出。你觉得他会这样做吗？”

“我怀疑库姆布莱人没有足够的兵力对抗疆国禁卫军，陛下。”

“你的怀疑没有错。除了数百个效忠封地领主的卫兵，库姆布莱便没有正规军队了。可他们有成千上万的乡巴佬弓手，如有必要，召之即来。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我当年在箭雨中冲杀过一两回，深有体会。但他们没有骑兵，没有重装步兵。到开阔地带进攻阿斯莱、对阵疆国禁卫军，他们毫无胜算。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身上没什么值得称许的品质，但他继承了父亲的头脑，能够认识到自身的弱点。”

国王又笑了，他移开目光，洒脱地一挥手：“别担心了，阿尔林。两周左右，封地领主必定派来信使，先是奴颜婢膝地道歉，说不能亲自前来，然后为那些文书编一套似是而非的说法，没准还附送满满一箱子金币。等我那个爱好和平的贤明儿子劝服了我，醉鬼就能重获自由了。从此以后，我认为封地领主不会再为绝信徒签署通关文书了。最重要的是，他将牢牢记住他在疆国中的位置。”

“我是否可以认为，陛下，”宗老说，“您确信那些文书出自封地领主之手？”

“确信？不。但很有可能。比起维林兄弟在马蒂舍森林里解决掉的蠢货，他或许没有那么狂热，但他确实信仰伪神。他现在过了知天命之年，怕是担心永恒之境不接纳他吧。无论信是不是他写的，关系不大，问题仅仅在于这些通关文书确实存在。既然出现了，我也只能采取行动。至少，等我儿子登基，封地领主还欠他一笔人情债。”

国王一口气饮尽剩下的酒，站了起来：“不谈国事了，我和你们二人还有要事相商。过来。”他招呼宗老和维林来到隔壁的小房间。房内的装饰依旧那么华丽，不过墙上挂的不是彩绘和织锦，而是一百多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有的是阿斯莱式样，但还有很多维林从未见过的式样——长约六英尺的双手阔剑，刀刃弯度接近半圆的镰状军刀，没有剑刃、护手呈碗状的针形细剑。此外还有金银材质的剑，不过这类金属过于柔软，只可观赏，并不实用。

“多漂亮啊，不是吗？”国王说，“花了好多年才收集来的。有的是礼物，有的是战利品，还有的因为看着喜欢就买下来了。我时不时也会送人，”他看着维林，脸上又露出笑容，“送给你这样的年轻人，兄弟。”

初见国王时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维林心知肚明，在国王那个庞大而神秘的计划之中，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色。那种异样的感觉，即勒苏丝·希尔·霖所称的血歌，又隐隐在他脑海里吟唱。如果国王给我一把剑……

“我是第六宗的兄弟，陛下，”他试着模仿宗老那种不动声色的语调，“我这种人无福消受王室所赐的荣誉。”

“此等荣誉赐给你是再合适不过了，雏鹰，”国王应道，“遗憾的是，我迫于无奈，常常赐给了不该受赏之人。今日正好改正。”他朝满墙的宝剑一摆手，“选吧。”

维林望向宗老，希望他能给出意见。

阿尔林宗老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情却丝毫没变。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语调与之前一模一样，既无恭敬，亦不顶撞：“这是国王赐予你的荣誉，兄弟，即是赐予宗会的荣誉。你应当接受。”

“这样可以吗，宗老大人？一个人可以既是兄弟，又是疆国之剑吗？”

“以前有过先例。很多年前。”宗老看着国王说道，继而望向维林，目光温柔了几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你必须接受国王赐予的荣誉，维林兄弟。”

我不想要！他内心极度抗拒。这是报酬，杀人的报酬。这个诡计多端的老家伙想把我绑得更紧。

可他没有退路。宗老下了命令。国王给了荣誉。他必须接受一把剑。

维林按捺住失望的情绪，扫视着墙上琳琅满目的宝剑。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恶意的念头——如果选把金剑，到时候可以卖掉——但他还是认为，挑把实用的兵器才是上上之选。没有必要选择阿斯莱式样的剑，因为不大可能超越现有的星银剑，而异邦兵器看起来似乎不趁手。最后，维林的目光落在一把宽刃短剑上，剑柄为木制，铜护手的式样很简单。他从墙上取下来，试着挥舞了几下，发现重量适中，手感很好，而且剑刃锋利无比，剑身光亮无痕。

“倭拉剑，”国王说，“不太好看，却很结实，在战斗正酣之际，人抬不起胳膊的时候，它最好用了。选得好。”他伸出手来，维林把剑递了过去。“通常要举行一个仪式，发一大堆誓言，还要跪半天，我们不如省掉这些繁文缛节吧。维林·艾尔·索纳，我任命你为疆国之剑。你愿意以剑盟誓，为联合疆国效力吗？”

“我愿意，陛下。”

“那便善加使用。”国王把剑递给他，“好了，既然你已是疆国之剑，我必须给你安排一个职位。我任命你为第三十五步兵团的将军。既然宗老慷慨地提供驻地，安置了我的军队，那么该兵团由宗会管辖是再合适不过了。你要训练士兵，届时率军参战。”

维林想看看宗老有何反应，结果宗老仍是板着一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请原谅，陛下，如果兵团划归宗会调遣，那么马克里尔兄弟是更好的人选……”

“你说的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绝信徒猎人吗？噢，我不觉得。我不大可能赐剑给他，你说呢？只有经王权任命的将军，才能统领疆国禁卫军的兵团。你认为训练多久可以开赴战场？”

“我们在马蒂舍森林里损失惨重，陛下。全军上下疲惫不堪，好几周没发军饷了。”

“是吗？”国王扬起眉毛，望向宗老。

“这笔开销由宗会负责，”宗老说，“既然兵团归宗会调遣，这倒也合情合理。”

“真是慷慨，阿尔林。至于兵员过少的问题，你可以到地牢里挑人，也可以从街上招募。我敢说，一听维林兄弟的大名，肯定有不少小伙子愿意进兵团服役。”他伤感地笑了笑，“对于那些没有见识过战争的人来说，战争只是一次冒险的经历罢了。”

第四章

“不要强奸犯，不要杀人犯，不要红花上瘾的人。”柯瑞尼克军士略一鞠躬，将国王的手令递给典狱长，“瘦弱的也不要。这一批要训练成士兵。”

“生活在监狱里，身体终归好不到哪儿去，”典狱长检查过手令上的印章，然后大致读了一遍，“不过，既然是陛下的要求，我们自当尽量满足，尤其是他派来了全疆国名头最响的战士。”他对维林笑了笑，那笑容既无讨好之意，也不带讽刺，看不出那张脏兮兮的面孔底下的真实想法。起先维林见典狱长衣着打扮不修边幅，满头满脸都是污垢，还当他是囚犯，不过他的腰围和皮带上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表明了他的身份。

王家地牢原是海港附近一个内部贯通的古堡群，两百年前随城墙一道废弃了。不过，后来的统治者们发现此处洞穴状的地窖很适合关押罪犯。此处囚犯的数目难以准确统计。“时不时有人死掉，数不过来，”典狱长解释，“块头最大的，脾气最坏的，活得也最久，他们能抢到食物，你们懂的。”

维林向把守地窖的坚固铁门里望去，只看到浓重的黑暗。恶臭扑面而来，他恨不得拉起斗篷掩住口鼻。“你送了很多人去疆国禁卫军吗？”他问。

“这要看时局有多坏。梅迪尼安大战那阵子，这里基本都空了。”典狱长走上前开门时，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然后他招呼四个魁梧的卫兵跟上来，“走吧，我们看看今天收获如何。”

收获不足一百人，个个面黄肌瘦，只是程度不同。他们披着破衣烂衫，身上厚厚的一层全是灰尘、血渍和污物。他们站在大院子里，在阳光的刺激下不断眨巴眼睛，紧张兮兮地瞄着高墙上的卫兵。那些卫兵人手一把上膛的弩弓，对准了底下的一大帮囚犯。

“你这就算尽力而为了？”柯瑞尼克军士半信半疑地问典狱长。

“昨天刚行过刑，”那人耸耸肩，答道，“没法子老养着他们。”

柯瑞尼克军士不好发作，只是摇摇头，挥起杖子，呵斥他们排好队。“讲究点秩序，渣滓们！你们要是站都站不直，疆国禁卫军要你们有什么用。”他不停地辱骂，直到囚犯们稀稀拉拉地站成了两排。然后，柯瑞尼克军士转身面对维林，啪的一声立正敬礼：“请您视察新兵，大人。”

大人。这个称呼他还没习惯。他不像是贵族大人，气质和打扮仍是第六宗的兄弟。他没有土地，没有仆人，没有财产，只凭国王一张嘴，他就成了大人。这感觉像是谎言，诸多谎言中的一个。

他对柯瑞尼克军士点点头，沿着队列走过去，囚犯们睁大眼睛看他，眼神惊恐，维林与这么多人目光交接，还有些不大适应。这群人有的站得笔直一些，有的稍微干净一点，有的既瘦弱又憔悴，能站在这儿都是奇迹。他们浑身散发恶臭，维林很熟悉这种令人作呕的浓烈臭味——那是濒临死亡的气息。

他接着往前走，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一双眼睛没有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维林走近了那个人。他的个头比大多数囚犯都高，块头也大，胸前的肉松垮垮的，看来是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导致胸肌萎缩。他的前臂受过重伤，疤痕触目惊心，连厚厚的污垢都遮不住。

“还爬吗？”维林问他。

加利思抬起头，不情不愿地迎上他的目光：“偶尔爬爬，兄弟。”

“这次是为了什么？又是一袋子香料？”

加利思憔悴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银子。那是一座大宅子。要是给我放风的人没掉脑袋，我就成了。”

“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两个月吧。地牢里算不清楚时间。本来该昨天吊死，不过马车装满了。”

维林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胳膊点点头：“这个对你有影响吗？”

“冬天有点疼，可我爬墙的本事还是谁也比不上。不用担心。”

“很好。爬手对我有用处。”维林走近一步，盯住他的眼睛，“你要知道，你企图对谢琳姐妹做的事情，我还记在心里，如果你胆敢跑掉……”

“想都不敢想，兄弟。我虽然是贼，但我说一不二。”加利思挺起胸膛，双肩后摆，努力做出当兵的样子，“这是多么光荣啊，能跟着……”

“好了。”维林一摆手打断他的话，然后走开几步，高声说道：“我叫维林·艾尔·索纳，第六宗的兄弟，国王钦命的第三十五步兵团将军。蒙雅努斯王开恩，改判你们来疆国禁卫军服役。未来十年，你们要为国王赴汤蹈火，以谢君恩。你们可以吃饱喝足，还可以领到军饷，但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任何人违反纪律或是无故醉酒，都将受到杖责。胆敢逃跑之人，就地处决。”

维林扫视众人，想看看他们听了后有何反应，结果发现大多数人都暗暗地松了口气。当兵的日子再苦，也好过在地牢里多蹲一个钟头。“柯瑞尼克军士。”

“在，大人！”

“带他们回宗会。我在城里还有事要办。”

＊＊＊

艾尔·海斯提安的宅邸坐落在最富庶的城北。这座红色砂岩堆砌的大宅气势恢宏，庭院深深，最外围是一道铁刺林立的石墙。衣冠考究的仆人站在门口，带着习以为常的漠然表情，听维林说明来访的原因。他请维林稍等片刻，然后转身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艾尔·海斯提安少爷在后花园里，大人。他欢迎您登门拜访，请您进来详谈。”

“领军大人呢？”

“艾尔·海斯提安大人今早进宫去了，晚上才会回来。”

维林暗自松了口气。要是同时面对父亲和弟弟，那场面只会更难堪。

他刚刚迈进大门，便看到一队在草地上巡逻的殿前侍卫，其中有个侍卫牵着一匹健美的白色母马。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丝轻松转眼间烟消云散，因为他猜到了侍卫和白马所代表的意义。维林走过时，侍卫们向他鞠躬行礼。看来他的新头衔已经广为人知了。他鞠躬还礼，快步向前走去，希望赶紧了结这件事，好返回宗会，一心一意地训练兵团。我的兵团。他至今难以接受这一事实。他刚刚十九岁，国王就给了他一个兵团。尽管凯涅斯一口气列出了很多年纪轻轻就率军打仗的名将，可维林还是觉得这件事很荒唐。离开王宫后，在返回宗会的路上，他希望宗老能够答疑解惑，可宗老只是叫他服从命令，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不过，看到宗老紧锁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维林知道，国王的举动也令他深感费解。

花园俨然是一座由绿篱和花圃组成的迷宫，时值春季，花圃里群芳斗艳。维林在一棵枫树旁找到了他们，两人正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公主一如既往的漂亮，巧笑嫣然，青葱玉指拨弄着红金色的头发，正聆听身边的少年大声念一本小书。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与他哥哥不甚相似，这个单薄的少年十五岁左右，穿着丧服，外貌柔弱，甚至带有女性气质，尤其是那一头披肩的乌黑卷发。维林握紧了带来的剑鞘，深吸一口气，鼓足信心，大步走上前去。稍近，他听见少年正抑扬顿挫地念道：“我请求你别再哭泣，我的爱人，别再为我的逝去而落泪，向着天空扬起你的脸庞，让阳光擦干你的泪眼……”

当维林的影子落到他俩身上时，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艾尔·索纳大人！”艾卢修斯起身问候，他竟然伸出手来，完全不顾贵族礼节，这令维林很是为难。“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哥哥在信中对您赞赏有加。”

维林的那点信心当即支离破碎，随风飘走。“你哥哥常常不吝称赞之辞，先生。”他与少年握了握手，又干净利落地向莱娜公主鞠了一躬，“公主殿下。”

她点头还礼：“很高兴又见到你，兄弟。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更喜欢别人叫你‘大人’呢？”

他们四目相对，维林只觉怒火中烧，差点就要出言顶撞：“随您怎么叫，公主殿下。”

她摸着下巴作思考状，一片片晶莹的淡蓝色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想我还是叫你‘兄弟’吧。这样好像更……合适些。”

言语之间，似有难以觉察的讽刺之意。维林不知道莱娜公主是因为当初的断然回绝而生气，还是嘲笑他愚蠢至极，错过了在权力盛宴中分一杯羹的良机。

“诗写得真不错，先生，”为免尴尬，他转而对艾卢修斯说，“是哪位大诗人的作品？”

“那倒不是，”少年仿佛有些难为情，赶紧把手里的小书放到一边，“不值一提。”

“别这么谦虚嘛，艾卢修斯，”公主嗔怪道，“维林兄弟，你很荣幸听到了疆国未来的大诗人亲口朗诵的诗句。我相信不久之后，今日之事必将成为你吹嘘的资本。”

艾卢修斯羞涩地耸耸肩：“莱娜抬举我了。”他的目光落到维林手中的长剑上，一眼便认了出来，不禁黯然神伤，“这是带给我的吗？”

“你哥哥希望你留作纪念。”维林把剑递过去，“他嘱咐你，不要拔剑出鞘。”

少年犹豫了片刻，接过长剑，紧紧握着剑柄，忽然恶狠狠地说道：“他从来就比我心软。此仇不报枉为人，我发誓。”

维林心想，这少年所说的话实在老套，不是哪个故事里提到的，便是引自某首诗歌。“杀你哥哥的人已经死了，先生。此仇已报。”

“马蒂舍森林有库姆布莱人派出的战士，不是吗？此时此刻，他们仍在密谋造反。我父亲听说了。是库姆布莱领主派出的异教徒杀害了林登。”

宫里的消息传得真快。“此事国王正在处理。我相信陛下自有裁决，为疆国选择正途。”

“唯有战争一途，我愿忠心追随。”少年说话时泪光闪闪，显然是肺腑之言。

“艾卢修斯，”莱娜公主轻轻搭着他的肩膀，柔声劝慰，“我相信，林登绝不希望你的心里满是仇恨。听维林兄弟的话——此仇已报。好好珍藏过去的记忆，遵照林登的遗言，不要拔剑出鞘。”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维林险些为之动容，可眼前浮现出刀架在脖子上时林登那张苍白的面孔，他心底刚刚浮起的敬意立时烟消云散。不过，莱娜公主这番话似乎对少年起到了作用，艾卢修斯脸上怒气尽消，只是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请您原谅，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希望……我希望再次与您相见，了解我哥哥和您一起时的情况。”

“你可以来第六宗找我，先生。无论你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艾卢修斯点点头，转身在公主的脸颊上匆匆一吻，然后抽泣着往宅邸走去。

“可怜的艾卢修斯，”公主叹了口气，“他总是这么多愁善感，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你听出来了吧？他想在你的兵团里谋求一席之地。”

维林扭头看着公主，发现她收敛了笑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了严肃而专注的神情。“没听出来。”

“据说快要开战了。他希望跟随你前往库姆布莱的都城，找封地领主讨回公道。如果你拒绝他，我会非常高兴。他还是个孩子，我认为就算他长大成人，也当不了士兵，一旦上了战场，他只能是具漂亮的尸体。”

“从来就没有什么漂亮的尸体。如果他来找我，我自会拒绝他。”

她的脸色好看了些，玫瑰花蕾似的嘴唇微微一翘，绽放出温柔的微笑：“谢谢你。”

“就算我愿意，我也不能接受他。宗老已经决定，兵团内所有的官职都由宗会兄弟担任。”

“我明白了。”她的笑容中带了一丝感伤，因为维林显然不愿表露出有心帮忙的意思，“你认为我们和库姆布莱人会开战吗？”

“国王认为不会。”

“那你觉得呢，兄弟？”

“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国王的判断。”他生硬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开。

“最近我很幸运地见到了你的一个朋友，”公主开口，他只好停下脚步，“谢琳姐妹，是这个名字吧？她在沃恩克雷管理第五宗的医疗室。我代表父王去那儿送礼。那姑娘很可爱，就是做事专注过头了。我说我们是朋友，她请我代为问候你。不过，她认为你可能早把她忘了。”

什么都别说，维林心想，什么都别告诉她。消息就是她的武器。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她催促道，“我可以派信使替你转达。我最讨厌看见友情无缘无故就结束了。”

她的笑容特别灿烂，维林记得上次在那座私人花园里，她也有过相同的笑容。笑容里透露出的是不容置疑的信心和与她年龄不符的世故，其中的意味很明显——她自认为看透了维林的心思。

“我很高兴，命运让我们再次相见，”见他不回答，公主接着说道，“我最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或许你会感兴趣。”

维林迎着她的目光，依旧一言不发，拒绝配合她玩游戏。

“我有解谜的爱好，”她说道，“我解决过一个困扰了第三宗一百多年的数学谜题。当然我没告诉别人，公主不该展现出过人的才智。”她的语调又变了，有种苦涩的滋味。

“您冰雪聪明，无人不知，公主殿下。”他说。

她歪着脑袋，显然听不进这种毫无意义的恭维之辞。“但近来有件事情令我非常困扰，而你牵涉得很深——宗老大屠杀。我不明白怎么都这样说，明明只有两位宗老因此丧生。”

“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为何令您挂心，公主殿下？”

“当然是其中的神秘之处。这是一个谜。为什么刺客要在那天晚上袭击各宗宗老？当时第六宗的学徒兄弟们分布在三家宗会里，这一步棋似乎极不明智。”

不管维林怎么想，公主确实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她有话要说。为什么呢？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于是您得出了什么结论，公主殿下？”

“阿尔比兰有个游戏叫做斗智棋，玩起来非常复杂，棋盘上有一百个方格，二十五颗各不相同的棋子。阿尔比兰人特别喜欢斗智，不论商场还是战场。我希望父亲日后能记住这一点。”

“公主殿下……”

她一摆手：“不提这个了。斗智棋这个游戏可以玩上好多天，聪明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掌握其中的奥妙。”

“我相信您已经掌握了，公主殿下。”

她耸耸肩：“不是很难，重点在开局。只有大约两百种变化，最好用的要数声东击西，看似层层布防，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招，不出意外的话，十步之内即可取胜。要想一击必杀，先要虚晃一招，把对手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关键在于，杀招所针对的，只能是一颗棋子，也就是学者，它不是最厉害的棋子，却是防守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而对手呢，总以为四面八方皆是杀招。”

“攻击所有的宗老只是幌子，”维林说，“他们的目标只是其中一人。”

“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其实，如果按照这种思路大胆地设想一下，也许你才是真正的目标，刺杀宗老只是顺手为之。”

“这就是您的结论吗？”

她摇摇头：“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假设之上。而在此案当中，我假设凶手的目的是伤害宗会和信仰。直接杀死宗老们，当然可以实现目标，但新的宗老随即取而代之，比如滕吉斯·艾尔·佛尼，而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晋升造成宗会之间生出罅隙。伤害由此实现。”

“您是说，这一系列的刺杀行动，目的是让艾尔·佛尼坐上第四宗宗老的位置？”

她扬起脸，面对天空，闭上眼睛感受暖暖的阳光。“是的。”

“您这些言论很危险，公主殿下。”

她笑了，眼睛仍未睁开：“只对你说罢了。还有，我希望你叫我莱娜。”

承诺没有起作用，他心想，所以她又拿这些话来引诱我。“林登过去怎么称呼您？”

她稍一犹豫，转过脸来看着维林的眼睛：“我们独处的时候，他叫我莱娜。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他在森林时给我写了很多信，所以我知道他很佩服你。当我听说他不在了，我的心……”

“为了爱情，再大的风险也要承担，否则不如不爱。”维林带着怒火，冷冷地说道，同时凶狠地瞪着她。公主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您对他说的话吧？”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维林看到她神色微变，似是哀伤，而她的声音听起来头一次没那么笃定：“他痛苦吗？”

“毒素在他的血液里肆虐，他痛苦地哀嚎，浑身血汗淋漓。他说，他爱你。他说，到马蒂舍森林是为了得到国王的认可，这样你们才能成婚。在我割开他的喉咙之前，他要我带封信给你。火葬他的时候，我把信烧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幕美丽而又哀伤的画面，在她睁开眼睛后便彻底消失了。她的回答丝毫不带感情：“我一切听从父王的安排，兄弟。你也一样。”

听到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仿佛挨了一鞭子。原来他们是同谋，他们一起实现了这次谋杀。虽然维林当时松开了弓弦，却还是把林登送上了死路，让他撞上了那支致命的毒箭，而正是莱娜公主，把林登送上了前往马蒂舍森林的征程。他忽然想到，这或许全都在国王的计划之中，这起卑鄙的谋杀把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维林终于知道了，他对公主的敌意只是幌子，只是为了避免内心的自责，即便如此，他依然如故。莱娜公主确实冷血无情，城府极深，不可信赖。但最重要的是，维林讨厌她始终占据上风，而且轻而易举就能引起自己的兴趣。

公主的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维林这才意识到先前的情绪过于外露。是恐惧，他明白了。唯一一个令她害怕的人。

他再次鞠躬，心里既有内疚，也有满足：“失陪了，公主殿下。”

＊＊＊

吉尔玛姐妹身材丰满，天生爱笑，明亮的蓝眼睛快活地闪个不停。“以信仰的名义，高兴点嘛，兄弟！”第一次见面，她就调皮地捏了捏维林的下巴，“你这是把全疆国的责任都扛在肩上了吧。苦瓜脸兄弟，他们都这样叫你。”

“你真觉得我们兵团需要一名医师？”诺塔问。

吉尔玛姐妹笑了：“噢，看来我要喜欢上你了！”她带着浓重的尼塞尔口音，半开玩笑地擂了诺塔一拳。

维林相当失望，但没有表露出来。埃雷拉宗老没有答应他的请求，派来谢琳姐妹，不过这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你需要的一切我们都会提供，姐妹。”

“那就好。”她大笑起来。这个月来，维林摸透了吉尔玛的脾气，她在讨论严肃的话题时喜欢纵声大笑，而当她一本正经地说话时，听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夹枪带棒。

“今天又有两个人断胳膊。”当维林走进用作医疗室的大帐篷时，她咯咯笑道，同时讽刺地摇了摇头。有四个人缠着绷带，躺在床上昏睡，她的助手正在处理另外两个伤者。助手是她硬要从兵团里挑出来的。令维林没想到的是，她挑选的两个囚犯，身子骨弱不禁风，无论怎么训练怕也成不了合格的士兵，但在照顾伤员时却心灵手巧。

“你要是再这么逼迫他们，一个月后就没几个人能上战场了。”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蓝眼睛忽闪忽闪。

“战斗是很残酷的，姐妹。软绵绵的手段只能造就软绵绵的士兵，接着只能变成软绵绵的尸体。”

她的笑容略有收敛：“快要开战了吗？战争要来了吗？”

战争。人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自从国王传召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已经四周过去了，此事依然没有下文。疆国禁卫军只能在兵营里待命，不得外出。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到处传播：大批库姆布莱人云集边界；有人在尤里希见到了库姆布莱弓手；隐秘的绝信徒教派企图使用黑巫术干出各种邪恶的勾当。山雨欲来风满楼，维林只能尽最大限度加紧训练士兵。如果风暴来袭，他们要做好准备才行。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姐妹。”维林向她保证，“还有人出疹子吗？”

“我去过女士们的营地之后就没有了。”

近来有不少士兵突然出疹子，始作俑者是一帮赚钱心切的妓女。不久前，她们在距离宗会大约两英里外的树林里扎了营。维林担心宗会附近有妓女的消息传到宗老耳朵里，便命令柯瑞尼克军士挑几个靠得住的士兵，把那些女人赶回城里去。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老兵居然没有果断地领命：“您确定要这样做吗，大人？”

“现在有二十个人出了疹子不能受训，军士。本兵团归宗会管辖，不能容许有人溜出去找……以这种方式发泄欲望。”

军士眨巴眨巴眼睛，那张伤痕累累的老脸毫无表情，但维林可以肯定，军士忍住了笑意。跟军士说话时，他时常感到自己像个孩子，在对祖父下命令。“呃，无意冒犯，大人。兵团归宗会管辖，但兵团里的人不属于宗会。他们不是兄弟，只是士兵，当兵的隔三差五需要女人。不准他们……放纵，可能会有麻烦。并不是说他们不尊敬您，大人，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害怕将军的军队。但是，这帮家伙毕竟不是疆国的精英，他们训练已经够苦了，要是被逼得太狠，就会溜之大吉，哪怕抓到了要被吊死。”

“那出疹子的问题怎么办？”

“噢，第五宗有很多办法。吉尔玛姐妹可以解决，让她去看看那些女人，很快就能处理好。”

于是他们找到吉尔玛姐妹。等维林结结巴巴地提出请求，吉尔玛神情漠然地看着他。

“你要我到一个满是妓女的地方，给她们治疹子？”她冷冷地说。

“当然有人保护你，姐妹。”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维林有种掉头就跑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我在宗会接受了五年的训练，”她轻声说，“又去北方边界受了四年的折磨，那儿尽是蛮子和寒风暴雪。结果我得到了什么呢？跟疆国的一帮渣滓共同生活，还要照料他们的淫妇。”她摇头，“逝者肯定诅咒我了。”

“姐妹，我不是有意……”

“好吧！”她突然兴奋起来，“我去拿医药包。没必要派人保护了，不过我需要有人带路。”她眉毛一扬，问维林：“你应该不知道怎么走吧，兄弟？”

想起当时他结结巴巴说不知道的样子，维林有些难堪。柯瑞尼克军士说得没错，疹子事件很快就过去了，士兵们都很满意。当然了，在兄弟们的棍棒之下，经过好几周的苦训，也不能对他们的满意度要求太高。维林有意不向宗老汇报此事，兄弟们也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你还有什么需要吗？”他问吉尔玛，“如果缺了什么，我可以派辆马车到贵宗去取。”

“存货目前还充足，斯蒙提宗师的药草园帮了很大的忙。他这人太好了，还教我手语，瞧。”她伸出肥嘟嘟却很灵活的手指，打起了手语，大意是：我是头讨厌的母猪。“意思是‘我叫吉尔玛’。”

维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斯蒙提宗师真会教人。”

他走了出去，让吉尔玛姐妹继续处理伤员。帐篷外，到处都是一队队围着兄弟们受训的士兵。兄弟们想把学了一辈子的技艺在短短几个月内灌输给士兵们，这常常令他们心灰意冷，新兵动作缓慢，笨手笨脚，连最基本的搏斗技能也知之甚少。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林又不允许兄弟们使用杖子，引来了众口一词的抱怨。

“杖子不在手，驯不成好狗。”邓透斯说。

“他们不是狗，”维林回答，“也不是小男孩，至少大多数不是。要惩罚他们，就增加训练量或者罚做苦役，削减朗姆酒配给，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就是不要打他们。”

兵团如今齐装满员，有来自地牢的囚犯，更有源源不断前来报名参军的人。国王估计得不错，很多人是听说过维林的传奇经历后慕名而来，更有人不远千里赶来从军。

“很多时候，当兵为的是求口饭吃，”柯瑞尼克军士对此评论道，“他们为的却是在雏鹰麾下求取功名。”

几周过去，训练有了效果。士兵们的体格明显壮了很多，这归功于很多人闻所未闻的健康饮食。他们的站姿比以前笔挺，动作比以前灵活，操持兵器也有了章法，当然，需要学习的技艺还有很多。爬手加利思没过多久就基本恢复了体型，他经常光顾妓女的营地，总是情绪高涨，成了兵团里的开心果，时不时抖点笑料，引得同袍们前仰后合。不过他很识趣，训练时知道管住嘴巴。虽然兄弟们不能使用杖子，但在对打的时候怎么打疼对手，他们的办法太多了。最令维林满意的是军纪严明，他们很少发生斗殴，有令必遵，也没有人企图逃跑。忍无可忍的时候，他还是下令杖责，或是活生生地吊他们一整天。战争即试炼，维林心说。他想起了在马蒂舍森林里度过的悲惨生活，想起了那些宁愿翻墙而逃、穿越遍布库姆布莱人的森林，也不愿在围栏里多熬一天的人。

他看到诺塔正给一队比较强壮的新兵教授弓术。新兵都接受了射靶测试，大多数不合格，眼神好一点的分去了弩手队，继续接受弓术训练的，是技巧和力量相对较好的一些人。他们只有三十人左右，不过即便人数少，技艺高超的弓手仍是兵团不可或缺的力量。诺塔在教人学艺方面再次展现出高超的本领：他手下的人目前都可以射中四十步远的靶心，还有一两个人能够以极快的动作连续射中，而这通常只有宗会的兄弟才能做到。

“嘴巴不要碰到弦。”诺塔指点一个学生。此人膀大腰圆，维林还记得他来自地牢。他叫布拉克或是布拉克斯，是臭名昭著的偷猎者，后来在尤里希肢解一头刚死不久的鹿时，被御命林官当场抓住。“箭尾拉到耳后再放弦。”

布拉克或是布拉克斯使出吃奶的劲，然后一松弓弦，箭矢呼啸而出，射中了靶心上方几英寸处。“不赖。”诺塔对他说，“但你放弦的时候弓臂还是往外摆了。记住，这是战斗用弓，你不是在打猎，要尽快地往后拉弦。”见维林走近，他拍拍手，让手下的人都看过来。“好了。把靶子往后挪十步。第一个射中靶心的人，今晚可以多喝一口酒。”

手下们挪动靶子的时候，诺塔转过身，向维林深鞠一躬：“见过大人。”

“别这样。”维林看着那群一边说笑一边从靶子上拔箭的士兵，“他们心情不错。”

“那是自然。每天吃穿不愁，还有酒喝，往林子里走几步，花不了几个钱就可以玩玩女人。大多数人做梦都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维林端详着他的兄弟，又看到了那种忧心忡忡的神情。自从他去了马蒂舍森林后，眼里便总是阴云密布。休息的时候，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不愿搭理人，只对士兵们每晚调制的各种混合酒情有独钟。有好几次，维林差点脱口说出他家里人的命运，但国王严令禁止，因此终究没有开口。他似乎老了很多，维林心想。虽然还不到二十岁，可他有一双苍老的眼睛。

“巴库斯呢？”维林问他，“他应该来教战戟。”

“又去锻造场了。这些天他都没离开过。”

从马蒂舍森林回来后，巴库斯就不再排斥打铁的活计了，他主动找到耶斯廷宗师，整日在锻造场打造兵团所需的新兵器。尽管格瑞林宗师的兵器库相当大，但摆在架子上的兵器连供应全体士兵都不够，何况还要供宗会使用。维林并不反对巴库斯重新拿起锤子，尤其是看到这让巴库斯很开心，但如此一来，他不能履行在兵团的职责，也着实令人烦恼。维林觉得有必要跟他谈谈，跟诺塔也有必要谈谈。

“昨晚你喝了多少？”

诺塔耸耸肩：“六杯过后我就没数了。睡得倒是挺香。”

“那是。”他叹了口气，打心眼里不想说这些话，却又非说不可，“我不反对你喝酒，兄弟，可你是兵团里的军官。如果你一定要喝，请不要当着士兵的面。”

“可他们喜欢我，”诺塔假装无辜地辩解道，“他们总是说：‘跟我们一起喝吧，兄弟。你跟雏鹰不一样。我们没那么怕你，真的没有。’他们甚至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去嫖妓。我很感动。”他看到维林惊骇的模样，不由大笑起来，“别担心，我还没有堕落到那种地步。而且我听说，去了那个营地，十有八九裤裆子里火烧似的难受。”

维林决定不把疹子已经控制住的消息告诉诺塔。他朝那些弓手们点点头：“他们何时能准备好？”

“七年左右，他们就能赶上我们的水平。你觉得库姆布莱人能给我们这么长时间吗？”

“只能说，但愿吧。我的意思是，他们能上战场吗？能打仗吗？”

诺塔看着他的手下，那双忧郁的眼睛神色漠然，毫无疑问，他正想象着他们在战场上砍杀、流血。“他们能打，”他最后说道，“这帮可怜的家伙。他们可以打。”

第五章

弗伦提斯进来叫醒他时，维林正在做马蒂舍森林的梦。他又回到了那片林中空地，听到勒苏丝·希尔·霖打着恼人的谜语。但她那双红色的石眼变得乌黑如墨，如同独眼男人空眼窝里的那块石头。他上次见到的林中空地沐浴在温暖的夏日阳光里，而此时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寒气冰冷刺骨。她的话语依然那么残酷无情，令人费解。

“你将会不断地杀戮，伯纳尔·沙克·乌尔。”她脸上的笑容令人厌恶，眼窝里的黑球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你将在血红太阳底下见证收获死亡的一幕。你将为信仰杀戮，为国王杀戮，而当火女王崛起，你将为她杀戮。你的传奇将举世皆知，那必是一首鲜血之歌。”

他跪在雪地上，双手握着匕首柄，刀刃沾满湿滑的鲜血，在月光下闪耀着黑色的光泽。在他身后有一具死尸，他可以感觉到那人的躯体渐渐冰冷。他认得死者的脸，他知道那是他所爱的人，他知道自己杀死了他们。“这不是我要的，”他说，“我不希望这样。”

“希望毫无意义，宿命才是全部。你只是命运的玩偶，伯纳尔·沙克·乌尔。”

“我自己选择命运。”他说道。可惜话语苍白无力，仿佛孩子徒劳地抗议冷漠的父母。

她嘲弄地笑了起来：“所谓选择不过是谎言，最大的谎言。”

有只手摇着他的肩膀，女人满是仇怨的面孔消失了。“兄弟！”他悚然一惊，醒了过来，蒙眬的睡眼里，弗伦提斯那张面色苍白、神情忧虑的脸逐渐清晰。“有信使来了，”他的兄弟说，“从宫里来的。宗老找你。”

维林迅速穿好衣裤。在前往主楼的路上，他强行驱散了残存在脑子里的噩梦。他走进宗老的房间，宗老正在阅览一份盖有国王印鉴的卷轴。“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死了，”宗老开门见山地说，“看来是他的次子干的。他杀了父亲，自称领主大人，召集了库姆布莱的所有贵族以及伪神的忠实仆从，背弃了他所谓的暴君及异教徒雅努斯王。他下令信仰之教众必须全部离开封地，否则他要替天行道，一律处决。据说有些人已经被烧死了。”他顿了顿，身子前倾，盯着维林的脸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维林？”

结论显而易见，只是令人心寒。“要打仗了。”

“没错。打仗，流血，焚烧城镇。”宗老苦涩地说道，他随手把国王的信扔到桌上。“陛下命令疆国禁卫军全体集结。我们的兵团于明日正午前开到北门待命。”

“得令，宗老大人。”

“他们准备好了吗？”

维林想起诺塔的话，以及平日他所见的严明军纪。“他们能打，宗老大人。如果时间充足些，他们还能更好，但他们可以上战场了。”

“很好。马克里尔兄弟带领一支由三十位兄弟组成的侦察队随行，为兵团打探敌情。我本希望人数再多一些，但宗会在疆国各地都有任务，没时间召人回来了。”

宗老走近维林，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记好了。兵团执行国王的命令，但也是宗会的一部分，而本宗乃信仰之剑。既为信仰之剑，便不可沾染无辜者的鲜血。去了库姆布莱后，你将会见到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他们是背弃信仰的人，沉迷于伪神崇拜，但他们依然是疆国的臣民。届时你将会受到极大的诱惑，你可能怒火难耐，放纵手下虐待那里的人民。你必须把持住。任何人犯下强奸、偷盗和虐待之举，必须施以鞭笞或绞刑。你要仁慈地对待库姆布莱的平民百姓。你要让他们亲眼见证，信仰不是来复仇的。”

“我谨记在心，宗老大人。”

宗老走回桌边，颓然坐下，修长的十指交相扣住，搁在膝上。他消瘦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神尽是哀伤之色。“我曾希望有生之年都不用再看见疆国燃起战火，”宗老又开口说道，“这就是我们辅佐国王的原因，你明白吗？这就是信仰与王权两相结合的原因。为了和平，还有……”他薄薄的嘴唇挤出一丝苦笑，“统一。”

“我……怀疑国王的用意是以战争结束这场危机，宗老大人。”维林说道。

宗老突然抬头看着他，哀伤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维林自小就熟悉的笃定神情。“国王的用意不是我们能知道的。牢记我的话，维林。效忠信仰，愿逝者指引你前行。”

＊＊＊

兵团开拔时，天色青灰，一堆乌云遮蔽了夏末的太阳，人们的心情也糟糕至极。士兵从集结到出发的时间远比维林预计的久，在向城里开进的一路上，他不断地发脾气。

“捡起来，笨蛋！”他冲一名士兵吼道，那倒霉的家伙失手把战戟掉在了地上，“这东西比你值钱多了。军士，此人今晚不准饮酒。”

“是，大人！”柯瑞尼克军士时刻陪在他身边，眼神虽然恭敬，却也带有几分谨慎。维林认为军士并非次次都严格遵照指示惩罚士兵，有的时候他只当没看见，不过今天，他不打算轻易放过去。

他们于正午前一小时抵达北门，士兵们站在路边吵吵闹闹，有人抱怨一路上没歇脚，但不敢大声说。

“他们人呢？”巴库斯看着空空荡荡的平原，问道，“不是说疆国禁卫军都来了吗？”

“也许他们迟到了，”邓透斯推测，“我们行军速度快，所以来得早。”

“马克里尔宗将或许知道原因。”凯涅斯往大门处点头示意，马克里尔在那儿现身，带着一小队斥候策马飞驰而来。

“疆国禁卫军在西大道上集结，”宗将说道。他一扯缰绳，马蹄前灰尘弥漫，“战争大臣命令我们在此等候。”

“战争大臣？”维林问。自从他父亲辞去这一职务后，疆国就没有战争大臣了。

“国王已册封领军将军艾尔·海斯提安为战争大臣，由他率领疆国禁卫军讨伐库姆布莱，全力攻取都城。”

艾尔·海斯提安……国王把疆国禁卫军的军权交到了林登父亲的手中。维林这时候倒希望把林登的剑交给他弟弟那天能碰见领军将军，那样就有机会摸摸此人的脾气，至少知道他的报复心强烈与否。倘若不幸如此，那么宗老对库姆布莱无辜民众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扭头对柯瑞尼克军士说：“传令下去，全军节约用水，不准生火。我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是，大人。”

他们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等待，士兵们成群地聚在一起掷骰子或扔木板，宗会的游戏在兵团里也很受欢迎。和在宗会里一样，飞刀成了一种货币，在士兵当中是身份的象征，不过维林还是极力避免士兵们沾染上宗会的陋习，比如偷盗，以及就餐时吵个不停。

“信仰啊，巴库斯！这是什么玩意？”

邓透斯瞪着巴库斯从马鞍包里拿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把长约一码、双面开刃的兵器，铁柄雕成旋形样式，在暗沉的天色中异常闪耀。“双刃战斧，”巴库斯回答，“耶斯廷宗师帮我打造的。”

维林看着这把武器，血歌不安地低吟。他知道巴库斯与铁器之间存在疑似黑巫术的神秘联系。如此一来，他的情绪越发低沉了。

“斧头里有星银吗？”诺塔问道。这时众人都围拢来瞧个新鲜。

“当然有了，不过只在斧刃上有。斧柄是中空的，以保证轻巧趁手。”他一甩手将战斧抛起来，战斧旋转了好几圈，最后稳稳地落回他的掌中。“看到了吧？打下半空中的麻雀也不成问题。来试试。”

巴库斯把战斧递给诺塔，诺塔试着挥了两下，听见斧刃劈开空气的鸣响，不由得扬起了眉毛。“听着像唱歌。你们听。”他又挥了一下，空中竟有隐隐的乐声。维林感到血歌的调子愈发低沉，只觉得反胃，不由自主地退开了。

“试试吗，兄弟？”诺塔递过斧头。

维林没有接过来，眼睛却着了魔似地盯着斧刃，只见锋刃处的星银闪闪发亮，中间的宽阔地带刻有铭文。“你给它取名字了？”他问巴库斯。

“本德娜。是我……认识的一个女人。”

诺塔凑近瞧着斧刃：“看不懂。这是什么语言？”

“耶斯廷宗师说是古倭拉语。这是铁匠的传统，在兵器上刻字时就使用这种语言，不知道为什么。”

“倭拉铁匠的技艺举世无双，”凯涅斯说，“据说他们是最早炼铁的民族。锻造场里的很多秘密都是他们发现的。”

“闲聊够了，兄弟们。”维林本能地想离那把武器远点，“管好你们的队伍，不要因为粗心大意在路上弄丢了重装备。”

一个钟头后，有一队人马穿过城门，是二十名骑马的殿前侍卫，领头的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胯下骑着俊美的黑色公马。此人旁边有个矫健挺拔的身影，维林一眼认出是斯莫林队长。

“快列队！”维林朝柯瑞尼克军士大喊，“站好了。来者是王室成员。”

他大步上前迎接王子，身后的兵团迅速列队，立正站好，踢起一团团久久不散的烟尘。王子的队伍缓辔慢行，与此同时，维林单膝跪地，俯首致意：“恭迎王子殿下。”

“请起，兄弟。”麦西乌斯王子对他说，“时间紧迫，省掉繁文缛节吧。接着。”他扔给维林一卷盖有国王印鉴的文件，“给你的命令。除非另有通知，你的兵团现在归我调遣。”他回过头，维林循着他的目光望向侍卫的最前排，看到了一个面色蜡黄、眉毛粗黑、眼眶发红的人，一望便知此人长期纵欲过度。“我相信你见过穆斯托尔大人。”麦西乌斯王子说。

“见过。大人，令尊去世，在下深表哀悼。”不知道库姆布莱的继承人有没有听见他的问候，反正穆斯托尔大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马鞍上扭来扭去地打哈欠。

“穆斯托尔大人与我们同行。”王子说着，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的队伍，“可以出发了吗？”

“只等您发令，王子殿下。”

“那就不耽搁了。我们走北大道，天黑前要赶到布宁沃什河的那座桥。”

维林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约要走二十英里，而且北大道与疆国禁卫军的路线相距甚远。他脑子里冒出无数疑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恭敬地颔首领命：“遵命，王子殿下。”

“我先行一步，前去扎营。”王子微微一笑，“我们今晚再聊，还欠你一个解释呢。”

他策马扬鞭，身后的侍卫紧跟着疾驰而去。他们路过的时候，维林在骑手中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此人年纪轻轻，脸庞瘦削，一头乌黑的卷发。他与维林对视了片刻，那神情分明是渴望维林认出他，甚至是获得赞许。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看来他到底还是要上战场了。维林转过身，开始发号施令。

＊＊＊

夜幕降临，兵团抵达了宽阔的布宁沃什河，一座木桥横跨在湍急的河水上。维林下令打桩扎营。“暂不配给朗姆酒，等任务结束再说。”维林刚从唾沫星的鞍上下来，腰酸背痛，只能一边摩挲后背，一边对柯瑞尼克军士说话，“估计还会有几天急行军，我可不希望他们因为醉酒影响了速度。有人抱怨可以当面来找我。”

“没人会抱怨，大人。”柯瑞尼克信誓旦旦地说道，然后大步走开，操着粗哑的嗓子传达命令去了。

维林把唾沫星交给马克里尔手下的一位兄弟照顾，然后在桥边的一棵柳树旁找到了王子一行人的帐篷。“维林大人，”斯莫林队长恭敬地问候，同时啪的一声敬礼，“很高兴又见到您。”

“队长。”自从斯莫林队长安排了他与莱娜公主见面，维林便对此人心存几分芥蒂。不过，这对队长未免有些不公，因为他很清楚，公主要说服一个男人是多么轻而易举。

“说实话，我很高兴有机会重上战场。”斯莫林队长往营火的方向一歪脑袋，那边围坐着一群身披斗篷的人，个个瞪着火苗发呆，时而啜一口瓶里的酒。“我实在不想再伺候新任的封地领主了。”

“他很难伺候吗？”

“倒也不算。我的职责主要是保证酒的供应，以及拒绝给他提供妓女。他开口就是女人和酒，除此之外很少说话。”队长伸手示意旁边的一座帐篷，“王子殿下吩咐过，请您一到就进去。”

维林看见王子正伏在案前，盯着面前铺开的地图。帐篷的角落里坐着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他正在卷轴上奋笔疾书，听到响动便抬起头来。

“兄弟，”王子热情地打着招呼，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你们兵团的行军速度真快。我以为你们还要一两个钟头才能到。”

“一路上很顺利，王子殿下。”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退回桌边，看了看艾卢修斯，“给维林兄弟斟酒，艾卢修斯。”

“多谢您款待，王子殿下，不过我还是喝水吧。”

“悉听尊便。”

小诗人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维林。他的神情有些警惕，但依然那么渴望获得维林的认可。“很高兴又见到您，大人。”

“我也是，先生。”他不动声色地应道。看着艾卢修斯退回去的样子，维林知道他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你去看看马，艾卢修斯。”王子说道，“游侠要是没吃饱就会烦躁不安。”

“遵命，王子殿下。”艾卢修斯鞠躬离开，帐篷的门帘落下之前，他又警惕地看了维林一眼。

“他可怜巴巴地求我，”麦西乌斯王子说，“说就算我不准他来，他也要跟着我们。我只好收他为侍从，不然又能怎样呢？”

“侍从，王子殿下？”

“这是仑法尔的传统。服侍资格老的骑士，年轻的贵族从中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顿了顿，注意到了维林的表情，“我发现你和我妹妹一样不赞成这样做。”

“他哥哥不希望他这样。这是他哥哥的遗愿。”

“那我深表遗憾。不过，一个人必须自行选择人生的道路。”

“是的，成年人确实如此，可他仍是孩子。他对战争的所有认识来自于书本。”

“我跟随舰队赶赴梅迪尼安群岛时还不到十四岁。我以为战争是一场伟大的冒险，结果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艾卢修斯也会如此。是我们学到的教训，促使我们从男孩变成男人。”

“他受过训练吗？”

“他父亲请人教过他剑术，但他显然学得不怎么样。我让斯莫林队长给他指点一二。”

“斯莫林队长是优秀的军官，王子殿下，不过若您准许由我训练这个孩子，我自当感激不尽。”

麦西乌斯王子思索了片刻：“看来，你当哥哥是朋友，所以也当弟弟是朋友？”

“与其说友谊，不如说是义务。”

“义务。我对这个词知之甚少。很好，既然如此，就由你训练他。虽然我想象不出你哪有这般闲心。你来看。”他低头看着地图，“我们的任务相当艰巨。”

这份地图详细地描绘了库姆布莱与阿斯莱之间的界线，从南海岸一直到与尼塞尔共有的北部山脉。“我们扎营的地方在这里。”王子指着布宁沃什河向西分叉的支流处，“与此同时，战争大臣艾尔·海斯提安带领疆国禁卫军，沿西大道赶赴马蒂舍森林北面的浅滩。他将从那里直取库姆布莱都城，一路上肯定烧杀劫掠。他可能于二十天后抵达都城，或许要二十五天，这取决于库姆布莱有没有足够的兵力正面抵抗。毫无疑问，等他抵达都城，必然纵火焚城，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葬身大火。”麦西乌斯王子与维林四目相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神情专注，“兄弟，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们的信仰之宗是哭还是笑呢？这么多绝信徒葬身火海，再也不会给我们惹麻烦了。”

“真正的信徒永远不因无辜者流血而笑，王子殿下，无论他们是不是绝信徒。”

“那么你认为我们应当抓住一切机会，阻止大屠杀的发生？”

“当然。”

“很好！”王子一拳砸在桌子上，然后走到门帘前，“封地领主穆斯托尔！请进来。”

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过了一会儿才应召而来，他胡子拉碴的面容比维林记忆中的更加憔悴。此人显然酒醉未醒，而令维林吃惊的是，他说话时舌头并不打结。

“维林兄弟，我应当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大人？”

“你现在是疆国之剑，不是吗？看来我俩是同时升官发达嘛。”他的笑声充满讽刺。

“我向维林兄弟说明了我们的想法，穆斯托尔大人，”麦西乌斯王子对他说，“他赞成我们的行动计划。”

“那太好了。我可不想继承一个堆满了尸体和灰烬的封地。”

“可不是，”王子低声说着，走到地图前，“封地领主穆斯托尔极其慷慨地告诉我们，他有理由确信那个篡权的弟弟藏身某处。虽然战争大臣指望在库姆布莱的都城找到他，但穆斯托尔大人认为，他实际上躲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的北部，那是库姆布莱和阿斯莱交界处，灰峰之上的一处狭窄隘口。

维林凑近了仔细看地图：“这里什么都没有，王子殿下。”

封地领主穆斯托尔嗤笑道：“不管用什么地图都找不到那地方，兄弟。我们家族代代保守那里的秘密。那里名叫凌绝堡，我向你们保证，它真是名副其实，算得上整个封地最易守难攻的要塞，只怕在整个疆国也数一数二。花岗岩堆砌的城墙足有一百英尺之高，四面八方尽收眼底。从来没有人攻破过凌绝堡。我那个受人蛊惑的可怜弟弟肯定在那里，身边围着几百个死忠的狂徒。没准他们为了打发时间，正把《十经》压在胸口，一边引用里面的句子，一边为不虔诚的想法互相鞭打呢。”他闭了嘴，贪婪地四处张望，“您这里有没有什么喝的，麦西乌斯王子？我嗓子好干。”

维林看见王子颇为不满，却没有开口拒绝，指了指小桌子上的一瓶酒。“啊，太感谢了。”

“恕我直言，大人，”维林说，“既然这座凌绝堡固若金汤，我们如何接近篡权者呢？”

“用我家族最宝贝的秘密，兄弟。”封地领主穆斯托尔灌了一大口酒，咂巴着嘴说，“啊，威力什谷的上好红酒。您的酒窖真让人羡慕，王子殿下。”紧接着他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更多。

“什么秘密，大人？”维林追问。

封地领主大惑不解地皱起眉头，继而舒展开来：“噢，你说要塞。是的，家族秘密，只传给长子，是要塞唯一的弱点。很多年前，那座要塞是我们家族的主城，我的某个祖先忽然担心臣民造反，认为那帮心怀不轨的人已经勾结了家族侍卫，要推翻他的统治。为了能在危急时刻及时撤离，他在山里挖了一条地道，然后将挖地道的民夫全都悄悄地毒死，只把地道的秘密告诉了长子。讽刺的是，他的担忧只是黑痘病的一种症状，这种病对人的脑子和身体都有很大的影响，几个月后，他就病逝了。”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这红酒真是极品。”

“明白了吧，”麦西乌斯王子说，“封地领主到时候带我们进地道，你们兵团将对要塞发起奇袭，篡权者无所遁逃，我们把他抓回去交给国王审判。”

“怕是不行，王子殿下，”穆斯托尔大人说着，又伸手取酒，“依我看，我那个弟弟必定千方百计地寻死，为世界之父尽忠。不过，我相信维林兄弟和那帮杀手完成这个任务是轻而易举。”

“我糊涂了，穆斯托尔大人，”维林说，“您弟弟为了篡夺封地的统治权而杀害了您父亲，正当疆国禁卫军攻向都城之时，他却躲进了与世隔绝的城堡当中？”

“我弟弟汉提斯是个狂信徒，”穆斯托尔大人耸耸肩，答道，“当事态逐渐明了，我父亲打算臣服于雅努斯王。汉提斯以召集秘密会议的名义，引来父亲，一剑插进他的心脏，以此表明对世界之父的忠心。毫无疑问，那些激进的牧师和追随者赞成这样的做法，但在库姆布莱这个地方，弑父上位的行为是不可接受的。不管平民们怎么想，我父亲的封臣不可能效忠汉提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应战，但仅仅是为了保卫封地。我弟弟肯定在要塞，他没有地方可去。”

“我们……驱逐了篡权者之后呢？”维林问麦西乌斯王子。

“这场战争的理由就不复存在了，不过完全决定于我们的行动快慢。”他又盯着地图，手指从布宁沃什桥划到了凌绝堡所在的隘口，“估算的话，隘口距离我们约有两百英里。如果我们想要达成目的，必须有充足的时间通报战争大臣。”他从桌上拿起一卷封好的羊皮纸，“国王已经拟好旨意，只要我们此行成功，就下令疆国禁卫军撤回阿斯莱。”

维林草草估算了一下隘口与库姆布莱都城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一百英里，快马大约跑两天。诺塔能行，或许邓透斯也可以。及时赶到要塞，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兵团每天要至少行军二十英里。

“可以做到吗，兄弟？”王子问。

维林的目光转向地图上标注分明的库姆布莱村庄。他希望知道这些西大道沿途的小村子里有多少人，他们是否知晓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或许等这场战争结束，地图又要重新绘制了。去了库姆布莱后，你将会见到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可以做到，王子殿下。”他以肯定的语气答道。如有必要，我就是一路抽打他们也要按时赶到。

于是他们上路了，一次连续行军四小时，一天走十二个小时。他们脚步不停，穿过布宁沃什河北岸的草地，走过丘陵和谷地，等他们进了山麓，便已置身边境地带。行军途中，凡是掉队的人都挨了踢，被逼着站起来继续走；那些倒在地上不能动的人，可以坐半天马车，然后接着步行赶路。维林下令，只有做好准备与逝者同行的人，才可以脱离队伍，他试图凭借士兵们的敬畏之心，督促他们马不停蹄。这一招目前还算有效。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兵器和干粮，又因为维林临时下达的禁酒令，个个脸色阴沉，情绪低落，但他们心里害怕，所以仍在前行。

每晚维林都去找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对他进行两个钟头的特训。小男孩最初因为受到重视而兴高采烈。“我倍感荣幸，大人。”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手握长剑站在前面，那姿势像是拿着一根拖把。维林挥剑一点他的手腕，那柄长剑便脱手而出。

“别荣幸了，集中精神。捡起来。”

一个钟头过后，事情很明显，相比起做个剑士，艾卢修斯更有诗人的天分。“起来。”维林说着，一剑平拍过去，击中了他的腿，艾卢修斯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四遍，小男孩还是注意不到这个招数。

“呃，我还要多练习……”艾卢修斯说道。他臊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着泪花。

“先生，你没有使剑的天分。”维林说，“你反应太慢，动作僵硬，也不喜欢打斗。我恳求你，去请麦西乌斯王子放你回家吧。”

“是她让你这么说的吧。”艾卢修斯的语气中头一次带有敌意，“是莱娜。你们想要保护我，可我不要别人保护，大人。我哥哥的血债要清算，我要为他讨回公道。即使你们不要我，我走也要走到篡权者的要塞。”

这番话太孩子气，其中却也有一种力量和信念。“你勇气可嘉，先生，可你这样做必死无疑……”

“那就教我。”

“我试过了……”

“您没有试过！您只是想赶我走，仅此而已。好好教我，到时候我也不会怪您。”

确实没错。维林以为只要花一两个钟头羞辱小男孩，就足以劝他回家了。从现在起，真要教他了吗？维林看着艾卢修斯的姿势，那柄长剑紧贴着身体，显然是借力支撑。“这是你哥哥的剑。”他认出了长剑底部的青石柄头。

“是的。我认为带它上战场，可以为他增光。”

“他比你高，也比你壮。”维林考虑了片刻，走回帐篷，出来时手里拿着雅努斯王赐他的倭拉短剑。“给。”他扔给了艾卢修斯，“国王所赐。看看你换把剑是不是强一点。”

艾卢修斯的动作依然笨拙，还是很容易受骗，但多少灵敏了些，挡了几剑，甚至进行了一两次反击。

“今天就到这里。”维林见他汗如雨下，胸膛剧烈起伏，便说道，“你还是把你哥哥的剑绑在马鞍上别拿下来了。明天早些起来，练一个钟头我刚才教你的动作。明晚我们继续。”

于是他们每日白天行军，晚上训练，如此过了九天，维林尽全力把诗人教成剑士。

“不要直接封挡，转一下剑。”他告诉艾卢修斯。维林自感说话酷似索利斯宗师，不禁有些郁闷。“借力弹开，不要硬生生地接住。”

维林佯攻男孩的腹部，然后剑尖上抬，挽了一朵剑花，扫向他的双腿。艾卢修斯慌忙后撤，堪堪避开这一击，接着举剑向前突刺，虽说这一招很是笨拙，不够稳当，维林轻易便挡开了，但反击的速度确实快。维林虽然对他能否练成仍有疑虑，却也甚感欣慰。

“好了。今天到这里为止。磨好了剑就去休息。”

“刚才那一下还行吗？”艾卢修斯问，“我有进步吗？”

维林收剑回鞘，拍拍男孩的肩膀：“看来你还是有点天分的嘛。”

＊＊＊

第十天，马克里尔兄弟的一名斥候回报，距离隘口只有半天的路程了。维林下令兵团就地扎营，然后与麦西乌斯王子和穆斯托尔大人赶到前面，寻找地道的入口，马克里尔带人随行护驾。翠绿的山丘很快就变成了巨石遍地的荒坡，马匹难以行走。唾沫星发起了脾气，晃着脑袋大声嘶叫。

“你的坐骑脾气真坏啊，兄弟。”麦西乌斯王子说道。

“它不喜欢这种地。”维林下马，从鞍上取下弓和箭袋，“我们弃马步行，马克里尔兄弟可以派个人照料它们。”

“非要步行吗？”穆斯托尔大人问，“还有好几英里呢。”他神情憔悴，显然昨晚也没闲着，这一路没从马鞍上栽下来已经令维林吃惊了。

“那我们最好别磨蹭，大人。”

他们吃力地爬了一两个钟头，黑黢黢的灰峰始终高高在上，威仪堂堂，睥睨众生。峰顶直插云霄，太阳也不见了踪影，天光暗淡，周遭景物皆色若死灰。时值晚夏，此地却寒冷彻骨，恼人的湿气渗进了他们的衣物。

“世界之父在上，我讨厌这鬼地方，”歇脚的时候，穆斯托尔大人气喘吁吁地骂道。他倚着一块拔地而起的岩石，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取下酒壶的塞子。“就是水。”穆斯托尔大人见王子神情不悦，赶忙解释，“说实话，我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库姆布莱了。”

“您是领主宝座的继承人，”维林说，“怎么可能不想回来？”

“我可从没想过要坐上那把椅子。这份荣耀只有汉提斯消受得起，我那个凶残的弟弟最受父亲宠爱。他送父亲上路的时候，老混蛋的心肯定碎了。要知道，父亲一直都最喜欢他，弓术最好，剑术最好，脑子也快，又高又帅。才二十五岁，就有了三个野种。”

“听你这么说，他不像是很敬神的人。”麦西乌斯王子说道。

“他原先不是。”穆斯托尔大人举起酒壶，灌了好大一口，维林怀疑壶里不是水，“但自从那次他跟几个歹人发生冲突，脸上中了一箭之后就不一样了。父亲的医师取下了箭头，可我弟弟还是发起高烧，躺了好几天，眼看快要死了，据说一度心脏停跳。但是世界之父给了他一条生路，他康复后就变了个人。那个英俊潇洒、嗜酒好色的勇士，变成了脸上带疤、独尊《十经》的虔诚信徒。大家称他为真刃汉提斯。他和旧日的朋友断绝了来往，对众多情妇避而不见，与最虔诚最激进的牧师们为伍。他开始传道，热切地讲述起濒死之际所见的景象。我弟弟宣称世界之父传话给他，为他指出了一条自我救赎的光明大道。说白了就是传授《十经》，感化你们这些外邦的异教徒，必要时甚至可以刀剑相逼。我父亲别无选择，只好送走了他，还有他那帮越来越多的追随者。”

“你是说，他认为弑父是你们那个神的旨意？”王子问。

“我弟弟的信仰可没那么容易理解，连他的门徒也难以参透。不过，库姆布莱的封地领主向雅努斯王卑躬屈膝，绝对是他不能接受的，尤其是看到维林兄弟在马蒂舍森林里杀害了许多忠诚的战士。于是他借口希望回归，结束流亡的生活，以此邀父亲见面，然后趁着没有卫兵阻拦，杀死了父亲。”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停留在维林的脸上：“据我得到的消息，你的名字在库姆布莱可谓人尽皆知，兄弟。汉提斯或许是真刃，可你是黑刃。这个说法来自《第五经》，即《预言之书》。几百年前，有个预言家提到了一名近乎天下无敌的异教剑士：‘他必将毁神灭圣，杀害侍奉世界之父的信徒。见其剑，则识其人，因他的剑于非凡之火中锻造，以黑巫之音为指引。’”

黑刃？维林想起了血歌以及勒苏丝·希尔·霖的解释。或许他们的预言没错。他站起身来：“我们赶紧上路吧。”

＊＊＊

“太他妈的有用了！”马克里尔宗将一口唾沫啐在穆斯托尔大人脚边。

封地领主吓得直往后缩，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十年前没封上啊。”他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维林望向地道的入口——那是一条狭窄的裂缝，镶嵌在刀削斧刻的崖壁之上，如果不是穆斯托尔大人指出来，他们绝对注意不到。站在地道的阴影里，他完全理解马克里尔为何动怒——一大堆巨石把裂缝堵得死死的，凭他们这么点人根本挪不开。马克里尔说得对，地道派不上用场了。

“奇怪了，”穆斯托尔大人说，“我那天看到的不是这样子。除了我和我父亲，再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维林走进地道，伸手在一块巨石表面摩挲，感觉有的地方光滑，有的地方粗糙，然后摸到了一处凿子留下的痕迹。“有人敲过这块石头。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就是最近的事儿。”

“看来你们家族最大的秘密泄露了，大人。”麦西乌斯王子说道，“如果按你说的，父亲更宠爱你弟弟，那他有可能选择把秘密告诉汉提斯。”

“那我们怎么办？”穆斯托尔大人哀怨地说，“没有别的路能进凌绝堡了。”

“只有强攻，”王子说，“可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人马，更没有攻城器。”

维林从地道里钻出来：“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我们既可以观察到要塞，又不会被他们发现？”

他们爬上一条岩石遍布的狭窄山道，这趟旅程相当危险，但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只是穆斯托尔大人一路都在抱怨他的脚起泡了。最终，他们爬到了崖边，那儿有一块拔地而起的巨石，正好挡住了呼啸的山风。

“不要直起身子，”穆斯托尔大人告诫他们，“虽说眼睛再尖的哨兵也未必看得见我们，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爬到石头的一侧，伸手一指：“就在那儿，样子可不太好看，对吧？”

凌绝堡就在眼前。它依山而起，仿佛一根尚未开锋的枪尖破石而出。正如穆斯托尔大人所说，这座要塞缺乏美感，平实无奇，石雕和尖塔一概没有，光滑平整的城墙上只有星星点点的箭痕。城门上方的棱堡顶部插有一根长矛作为旗杆，旗子在风中猎猎招展，上面绣的是象征库姆布莱神的圣白火焰。从隘口到要塞，只有一条蜿蜒而上的狭窄小径。他们所在的高度与城墙顶部差不多，维林看见城垛上晃动着哨兵的影子。

“看见了吗，维林大人？”穆斯托尔说，“攻不进去啊。”

维林挪近了些，俯视要塞的底部——光滑平整的城墙矗立在嶙峋的巨石之中。爬石头不成问题，但城墙怎么上去？“您刚才说城墙有多高，大人？”

＊＊＊

“你真能做到吗？”

爬手加利思拿起一卷绳索套进脑袋，斜挂在肩膀上，又仰头看看高耸的要塞：“我就喜欢挑战，老爷。”

维林驱散了脑子里的疑虑，递给他一把匕首：“只当是帮我的忙，成了，或许我可以抛开过去的恩怨。”

“您说了赏一壶酒，有酒我就满足了。”加利思笑着说。他把匕首插进靴子，转身面对巨石，伸手摸索可抓之处，十根灵活的手指仅凭直觉四处游移。短短几秒钟，他找到了着手点，立时攀了上去。只见他的身子在绝壁上飞速移动，仿佛双手双脚可以各行其是，不受他操控似的。他爬了约十英尺高，稍一停顿，低头对着维林笑道：“比生意人的宅子好爬多了。”

维林看着他从绝壁攀上城墙，越爬越高，身影越来越小，活像一只在大树上挪动的蚂蚁。他身子不摇晃，脚下也不打滑，维林见他不太可能掉下来，这才松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布置下一步行动。四周的阴影中潜伏着一帮兄弟和士兵，有诺塔手下最好的弓手，还有马克里尔手下的兄弟，总共二十人。虽说与篡权者的卫兵数量相比，他们的人手明显不足，但再多就容易打草惊蛇了。其余的兵力全都布置在城门那条蜿蜒小道的路口，由马克里尔兄弟指挥，等城门打开，他便与麦西乌斯王子率骑兵进攻，凯涅斯带领步兵主力随后跟进。对于维林带队奇袭城门的计划，众人纷纷表示反对，凯涅斯一口咬定将军必须在士兵身边。

“我是为篡权者而来的，”维林回答，“我要抓住他，最好是活捉。况且，我还想跟他谈谈。我相信他可以讲出很多趣事。”

“你就是想跟他比比剑术，”马克里尔说，“那位大人讲的故事引起了你的兴趣，对吧？你想知道他有多大能耐。”

是这样吗？维林不知道。其实他并无兴趣与真刃过招。扪心自问，如果两人狭路相逢，他相信能击败对方。维林只是想见见汉提斯，听听他的声音。穆斯托尔大人讲的故事引起了他的兴趣。篡权者自认为是替神行事，那些死在马蒂舍森林里的库姆布莱人也是如此。他们的动力何在？是什么驱使一个人为神而杀戮？其实维林还有别的原因——当他第一眼看见凌绝堡的时候，血歌就出现了。起先极其微弱，夜幕降临时愈来愈嘹亮。那调子并非警告，只是急促，仿佛在催他找出凌绝堡里的秘密。

他招来诺塔和邓透斯，细语声在漆黑寒冷的夜空中几不可闻：“诺塔，带人沿城垛前进，解决岗哨，控制大院。邓透斯，带兄弟们去守卫室，升起城门，等兵团主力抵达。”

“你呢，兄弟？”诺塔扬起一边眉毛问道。

“我进要塞。”他抬头看了一眼，加利思的身影仍在缩小，“诺塔，告诉你的人，掉下来也不要叫出声。逝者不带懦夫去往生。愿幸运眷顾你们，诸位兄弟。”

＊＊＊

维林抓住加利思扔下的绳子，率先爬上去，山风在耳畔呼呼作响，仿佛墙内有头看不见的怪兽，随时会扑出来将他撕碎。等他赶上了加利思，只觉得胳膊火烧火燎地疼，抓着绳索的手指冻得几乎麻木。这个曾经的盗贼仅用指尖扣住砖石，双腿顶住城墙，正在城垛的边沿底下歇息。究竟要用多大力量才能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姿势，维林难以想象，只是惊叹不已。维林拽着绳子，爬到了铁爪所挂的地方，加利思点头致意，嘴里吐出的“老爷”两个字消失在强风中。维林单手抓住铁爪，屈伸右手的五根指头以图恢复知觉。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加利思。

“就一个。”加利思无声地说道，脑袋往城垛的方向一偏，“看来挺无聊。”

维林稍稍拉起身体，往墙内飞速地瞟了一眼。卫兵就在几码开外，裹着斗篷，缩在城垛内的凹处，他头顶上的火把在强风中明灭不定，撒出无数转瞬即逝的火星。卫兵使劲地搓着手，呼出一口口白气，矛和弓都斜靠在墙上。维林伸手从背后抽出长剑，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鱼跃翻过了城墙。他原本指望对方因为惊吓而手足失措，一时间发不出警报即可，而实际情况比预想更甚，那人似乎忘记拿起兵器，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星银之刃割开了喉咙。

维林走到城垛边沿，俯身招呼加利思翻上来。“接着，”他从尸体身上剥下满是血渍的斗篷，扔给爬手，轻声嘱咐道，“裹上，来回走走。要装得像库姆布莱人。如果有卫兵跟你说话，杀了他。”

加利思看了看顺着斗篷流下来的鲜血，面露嫌恶之色，却也没有抱怨，直接披在肩上，拉起兜帽，如此一来，旁人就看不清他的面容了。他慢慢从凹处踱了出来，一边沿着城垛往前走，一边搓着捂在斗篷里的双手，看上去就是一名百无聊赖的卫兵在寒夜里巡逻。

维林走到铁爪处，使劲一拉绳子，然后又拉了两下。过了许久，诺塔的脑袋从城墙上冒了出来，又过了好久，他手下的士兵才爬上来。邓透斯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拼尽力气翻过城垛，然后慢慢地倒在地上，双手不停地颤抖。冷归冷，主要是他恐高。

维林数过人头，发现没人掉下去，便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时间休整了，兄弟，”他一边耳语，一边拉起了邓透斯，“你知道做什么。动作尽可能轻一些。”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各自行动。诺塔带人引弓搭箭，沿着城垛向左而去，邓透斯带兄弟们往右突进城门。很快便传来弓弦的脆响，诺塔的手下解决了哨兵。有几个人闷哼一声，终究没叫喊出来，要塞里也无人应答。维林找到了通往大院的台阶，便疾步冲了下去。穆斯托尔大人对要塞的描述很是含糊，他记不得准确的方位了，但有一样非常明确：他弟弟应该住在凌绝堡中央的领主寝房，穿过正对城门的那扇门即可找到。

维林加快了脚步，血歌愈发嘹亮，调子暗含警告——找到他。维林刚推开门就撞见了两个壮汉，他俩坐在一张小桌边，正头碰头凑在烛火前吞云吐雾。桌上有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两人当中有本摊开的书。第一个人刚刚站起身就死掉了，银光一闪，长剑划过他的胸膛，血肉和白骨应声裂开。第二个人企图伸手从腰间拔匕首，被维林一剑劈中脖子，当即倒地。可惜这一击不算利落，他挣扎了一会儿，破裂的喉咙竟然挤出一声惨嚎。维林捂住那人的嘴，鲜血透过指间喷涌而出，他狠狠地一剑捅进那人的肚子。对方抽搐了几下，维林始终按住不动，眼看他双眼暗淡下去。

他借用那人的猎装擦了擦血糊糊的手掌，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这间小房子里有条走道，通往要塞深处，而左边是楼梯。穆斯托尔大人说过，领主寝房就在平地上，于是维林挑了走道，慢慢地往里面挪步，毕竟黑暗的角落处处都可能存在危险。很快他来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大门微微虚掩，门缝里透出了火把的光。

那家伙身边有多少卫兵？维林心里想着，手却已经推开了大门。太冲动了，我应该等他们过来……可是血歌如此嘹亮，迫使维林迈步向前。找到他！

居然没有卫兵。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屋，六根石柱支撑房顶，石柱后的墙壁则隐藏在黑暗中。有个男人坐在远处的高椅上，此人高大魁梧，相貌英俊，可惜左脸颊有一条深深的伤疤。他的膝盖上搁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式样简朴，剑身细瘦，维林见其没有护手，便知是仑法尔剑：库姆布莱人造弓之术闻名于世，但据说他们对于锻铁所知甚少。维林进来时，那人一言未发，纹丝不动地坐着，只是默默地打量他，眼中毫无恐惧。

此刻，维林站在猎物的面前，血歌不再尖利刺耳，化作轻柔却执著的低语，在他脑海里吟唱不休。这是它希望我来的地方吗？他心想。或者说，我必须来这儿？无论如何，他找不到踌躇的理由。

“汉提斯·穆斯托尔！”他大步向前，高声喝道，“国王命你接受叛国罪和谋杀罪的审判。放下剑，束手就擒吧。”

维林愈走愈近，汉提斯·穆斯托尔依旧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取剑。等维林离他不过几码之距时，发现他左手腕上绕着一根黑铁链子，延伸至石柱之间的阴影处。穆斯托尔突然一扯，动作很快，只听链子一声脆响，猛地撞在石板上，火花四溅。他从阴影处扯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段苗条，被塞住了嘴，腕上绑有锁链。她踉跄着跪在穆斯托尔面前，维林只来得及瞥见她蓬乱的黑发和身上的灰袍，篡权者忽然起身，持剑抵住她的喉咙。

“兄弟，”他话语轻柔，几近哀伤，“我相信你认识这个年轻女人。”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饱含恐惧，仿佛在哀求什么。虽然喊不出声，只是疯狂地摇头，维林却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四目相对，她的心意再清楚不过。千万别为我牺牲！说不出话也罢，相隔这么多年也罢，全都不算什么。即使她化成了灰，维林也能认得出来。是谢琳！

第六章

“放下剑，兄弟。”汉提斯·穆斯托尔柔声说道。

维林本应勃然大怒，不顾一切地向穆斯托尔的胳膊甩出一枚飞刀，然后一剑深深地砍进他的脖子。但不知为何，他按捺下了那股冲动。对方身手极快，比多年以前的爬手加利思还要敏捷，不过维林倒不是在意这件事。他一时间有些糊涂，又很快知道了原因：血歌的调子没有变，依然那么轻柔而执著地在脑海中低吟，全无他所熟悉的那种异样的感觉和警告的意味。

“咣啷”一声，长剑落在穆斯托尔脚边，谢琳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声。

“那么，”穆斯托尔一脚把剑踢进了暗处，语调饱含敬畏，“他的话再次应验了。”他盯着维林命令道：“还有别的武器，全都扔掉。慢慢地拿出来。”

维林照做了，飞刀和靴子里的匕首全都丢进了墙角的暗处。“我现在手无寸铁，”他说，“你为何胁迫我的姐妹？”

穆斯托尔瞟了一眼谢琳憋得通红的脸颊，似乎刚刚记起还有这么个人。“你的姐妹。他告诉我，你并非当她是姐妹。她是你的爱人，对吧？她是解除你信仰之锁的钥匙。”

“你解除不了我的信仰，大人。我只是把剑给了你，仅此而已。”

“会的。”穆斯托尔点头说道，语气十分肯定，“他说你会。”

他疯了吗？维林心想。此人是狂信徒无疑，可这样就会失去理智吗？在森提斯·穆斯托尔讲的故事里，他变了一个人，声称世界之父传话给他……“是你的神吗？是他告诉你，我要来这里吗？”

“他不是我的神！他是世界之父，以其大爱，创造万物，通晓天地，包括你这样的异教徒。而我有幸聆听他的福音。他告诫我，你将要到来，你所使的黑巫剑技将要摧毁我，而以我罪孽深重的骄傲之心，我宁愿不这样耍弄心机，而是面对面与你对决。是他指引我去往这个女人所在之地。一切正如他的预言。”

“是他预言了你要杀害父亲吗？”

“我父亲……”穆斯托尔眼里的笃定消失了，他眨眨眼，露出防备的神情，“我父亲迷了路。他抛弃了世界之父的大爱。”

“他没有抛弃你。他把这座要塞给了你，不是吗？他给了你通关文书，确保你畅通无虞。他甚至告诉了你家族最珍贵的秘密——山中地道。他所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如此受宠，足以令旁人妒忌。而你的报答，就是一刀插进他的心脏。”

“他违背了《十经》的律法。他逆来顺受，容忍你们异教徒的统治，而我不能再放任他这样下去了。我别无选择，唯有行动……”

“好奇怪的神明，既然那么爱你，还要逼迫你做出弑父之举。”

“闭嘴！”穆斯托尔的喊声尖利刺耳，夹杂着悲伤的呜咽。他甩开谢琳，执剑平举，走向维林。“闭上你的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别以为他没有告诉我。你研习黑巫术。你背离世界之父的大爱。你什么都不懂。”

血歌的调子仍然没变，而此时篡权者手中的剑距离他的胸口仅一臂之遥。“你准备好了吗？”穆斯托尔问，“准备好受死了吗，黑刃？”

维林发现穆斯托尔的剑尖微微颤抖，又见他牙关紧咬，双眼潮红。“你准备好杀我了吗？”

“必做的事情我做定了。”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他全身都在颤抖，胸脯剧烈地起伏，剑尖晃个不停，却停滞在原地，既没有收回，也没有往前送。在维林看来，他似乎正与另一个自我激烈交锋。

“冒昧地说一句，大人，”维林说，“你好像没有什么杀心。”

“只用再杀一个，”穆斯托尔低语道，“只用再杀一个，是他说的。然后我便可以歇息了。这一次，永恒之境将不再拒绝我，为我敞开大门。”

门外忽然传来交战的声响，许多人发出惊慌的叫喊，很快就淹没在铁蹄蹬地和刀剑相击的响声中。

“怎么回事？”穆斯托尔糊涂了，目光在维林和房门之间来回游移，“这是怎么回事？你使了什么黑巫幻术分散我的注意力吗？”

维林摇头道：“我的手下正在攻打要塞。”

“你的手下？”他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可你是孤身前来的。他说你将孤身前来。”他垂下剑尖，踉跄着退了几步，失神地望着远方：“他说你将孤身前来……”

快杀死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大喊道，维林以为它早在马蒂舍森林就消失了，那时他意图谋杀艾尔·海斯提安，那个声音就嘀嘀咕咕嘲讽个不停。长剑伸手可及，维林可以取回来，然后砍断对方的脖子！

它没说错，杀死他轻而易举！不管穆斯托尔是疯了还是脑子犯糊涂，他现在毫无防备。然而，血歌的调子没有变……况且他的话里疑点颇多。

“你受骗了，大人，”维林轻声对穆斯托尔说，“无论谁在你脑子里低语，总之是耍了你。我带领的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团，还有一队骑乘战马的宗会兄弟。不管死的是我还是别人，往生怕是不会接纳你的。”

穆斯托尔错愕不已，差点跌倒在地。他呆住了，虽然只有片刻的工夫，但他一时间静如止水，固若冰雕。须臾，那张伤疤脸上的困惑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自恋的迷醉之色。他带着戏谑的意味，讶异地扬起一边眉毛，但眼神依然冰冷，充满仇恨。穆斯托尔说话的声音令维林感到十分熟悉，那语调极为沉着笃定：“你一次次地出乎我的意料，兄弟。可什么也改变不了。”

然后又变了，穆斯托尔再次露出了迷惑的表情。维林非常确定，穆斯托尔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变化。他的意识里有另一种存在，可以通过他的口舌发声，而他完全不知情。

“汉提斯·穆斯托尔，”维林说，“国王命你接受叛国罪和谋杀罪的审判。”他伸出手，“交出剑来，大人。”

穆斯托尔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旋动剑身，任其在火光中闪亮。“我洗了又洗，还用砥石打磨了好几个钟头。可我还是看得见，那血……”

“交出剑来，大人。”维林又说了一遍，同时走上前去，再次伸出手来。

“好……”穆斯托尔的声音弱不可闻，“好。你拿走了最好……”他调转剑身，剑柄朝前，递给维林。

这时，维林似乎听到雄鹰扑翅之声，与此同时，伴着掠过脸颊的柔风，一道黑影飞旋而过。血歌陡然高声咆哮，警告连连，气势之壮，令他为之震撼。维林本能地伸手去摸背后的空剑鞘，却见一把斧子深深地扎进汉提斯·穆斯托尔的胸膛，他顿时感到绝望透顶。那股冲劲掀翻了汉提斯，他摊开双手，轰然倒在地板上。

“砍中那混账了！”巴库斯大喊着，从阴影处冲了出来，“要我说，扔得真漂亮——”

维林一拳击中他的下巴，巴库斯当即倒地。“他投降了！”维林胸中怒火万丈，高亢的血歌令他难以自持，甚至有拔剑的冲动，“他那是缴剑投降，你这该死的呆子！”

“还以为——”巴库斯吐出几口血水，“还以为他要杀你……他有剑，你没有……而且还有姐妹躺在边上。我不知道啊。”他倒没有很生气，只是困惑不解。

那一刻，维林明显地感觉到有杀死巴库斯的冲动，这令他极为震惊，怒火随即熄灭。他弯下腰，伸出手：“来。”

巴库斯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巴上隆起了血红的肿块。“这一拳好重，你知道吗？”

“对不起。”

巴库斯拉着他的手，借力站起了身。维林看了看穆斯托尔的尸体，只见一摊黑血扩散开来。“你去照料我们的姐妹。”他吩咐巴库斯，然后走到尸体旁。巴库斯那把可怕的斧头还插在穆斯托尔的胸膛。这就是我当初不愿碰它的原因吗？血歌知道它将要作下何等恶行？

他指望穆斯托尔还有一丝生机，有足够的气力说出弑父的秘密，揭开伪神的面纱。然而，穆斯托尔的眼珠暗淡无光，身子一动不动。巴库斯的战斧瞬间要了他的命。

维林跪在尸体旁边，想起这人激昂的话语：永恒之境将不再拒绝我，为我敞开大门。他按着穆斯托尔的胸膛，轻声念诵：“死亡为何物？死亡乃通向往生之途。死亡既是终结，亦为起始。须敬畏之，欣然受之。”

“这可不太合适。”森提斯·穆斯托尔，这位毫无争议的库姆布莱封地领主，正低头看着弟弟的尸体，神情复杂，既有恼怒，亦有厌恶。他提着一把光洁雪亮的长剑，胸脯起伏的节奏颇为奇怪。维林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可见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拦。“他需要的是《十经》的离世祷文，”穆斯托尔大人说，“世界之父的福音……”

“此神乃是谎言。”维林厉声接道。他站起来，草率地向封地领主鞠了一躬：“我认为您的弟弟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

“多少人？”

“一共八十九个。”凯涅斯朝底下那座大院里的尸体点点头，“没人求饶，我们也没饶过谁，跟马蒂舍森林那次一样。”他神色阴郁地看着维林，“我们损失了九人，另有十人受伤。吉尔玛姐妹正在给他们治疗。”

“大获全胜。”麦西乌斯王子说道。城垛之上寒风凛冽，他裹紧了漂亮的毛皮斗篷，一头红发恣意飞舞。“杀敌如此之多，损失如此之少。”

“他们要面对我们的战戟，还有城墙上诺塔兄弟的弓手……”凯涅斯耸耸肩，“真没什么机会，王子殿下。”

“封地领主对这帮死掉的库姆布莱人有何指示？”维林问王子。战斗刚刚结束，穆斯托尔大人就不知所踪，肯定是跑到要塞的酒窖去了。

“烧掉，或是扔到城墙脚下。无论怎么处理，那个醉鬼怕是没心思考虑了。”今早王子说话总是带刺。维林知道攻城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紧跟其后。大院里约有二十来个篡权者的爪牙，虽说没能抵抗太久，但战斗相当激烈。混乱中，艾卢修斯摔下马，不见了踪影。战斗结束后，士兵们从一堆尸体底下把他拉了出来。他没死，只是昏迷不醒，短剑沾满污血，脑袋上肿了一大块。吉尔玛姐妹正在照料他，目前他还没有恢复意识。

带他玩了十天剑，就骗他说他是战士了，维林心里很难过。还不如第一天就把他绑在鞍上，赶马儿回程。维林强行驱散了内疚的想法，扭头望向凯涅斯。

“你知道库姆布莱人通常怎么处理死者吗？”

“一般是土葬。戴罪之人，先行肢解，然后扔到野外，任其腐烂。”

“挺公道的。”麦西乌斯王子说。

“找些人来，”维林对凯涅斯说，“把尸体装进车里，运到山脚下埋了。从地图上看，路口南边五英里外有座村庄，派人骑马去请一位当地的牧师。他知道念什么祷词合适。”

凯涅斯迟疑地瞟了王子一眼：“篡权者也一样处置吗？”

“一样。”

“他们肯定不喜欢这样……”

“我才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维林为艾卢修斯的事恼羞成怒，此时突然爆发了，随即又按捺住怒火。“随他们自愿，”他叹了口气，对凯涅斯说：“最先站出来的二十个人，酒水配给加倍，另赏一枚银币。”他向麦西乌斯王子鞠了一躬，“请准我告退，王子殿下。我还有要事……”

“你已经派出了最好的骑手吧？”王子问。

“诺塔兄弟和邓透斯兄弟。如果一路顺遂，国王的命令将在两天内送到战争大臣手中。”

“很好。我不愿看到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维林眼前浮现出艾卢修斯通红的脸庞，他认认真真地苦练剑术，一招一式虽然笨拙，却竭尽了全力。“我也一样，王子殿下。”

＊＊＊

他肤色苍白，摸起来湿乎乎的，一绺绺黑发紧贴在汗涔涔的头皮上。尽管他的胸脯起伏平缓，却减轻不了维林的内疚感。

“他很快就能康复。”谢琳姐妹伸手搭在艾卢修斯的额前，“烧退得很快，头上的肿块已经消了很多。还有，你瞧。”她指着艾卢修斯紧闭的双眼，维林看出来了，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

“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做梦，所以他的脑子很可能没有受伤。再过几个钟头，他就会清醒过来，到时候难受归难受，但至少是醒了。”谢琳望着他的眼睛，绽放出明媚而温暖的微笑，“再次见到你可真好，维林。”

“我也是，姐妹。”

“你肯定是受了诅咒，每次都要救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到危险。”他环顾房间四周，这儿原是餐厅，吉尔玛姐妹将其改成了临时治疗室。此时，吉尔玛正坐在壁炉边，一边给简利尔·诺林胳膊上的伤口缝针，一边开怀大笑。这位曾经的学徒歌手为表感谢，给她念了一段相当下流的打油诗。

“我们可以谈谈吗？”维林问谢琳，“我想知道你被俘的事情。”

她的笑容有所收敛，然后点了点头：“当然。”

维林带她来到了城垛上，以避人耳目。大院中，士兵们正忙着把库姆布莱人搬上几辆马车，面对僵硬的尸体和干涸的血渍，他们仍是谈笑风生，虽说不太情愿，却也干得热热闹闹的。看他们步子不怎么稳当，维林推断凯涅斯已经发放了额外的酒水配给。

“你打算埋了他们？”谢琳问道，话语中既无震惊，也无厌恶，令维林暗暗吃惊。看来，她这么多年行医治病，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了。

“似乎这样做才对。”

“即使是库姆布莱的民众也不一定这样做。他们都是背弃神明的罪人，不是吗？”

“他们不这样认为。”他耸耸肩，“况且，我也不是为了他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快会传遍整个封地，很多库姆布莱的狂信徒会称其为大屠杀。如果我们尊重当地风俗安葬死者的事情传扬出去，或许可以少些仇恨，不至于让那帮狂信徒把水彻底搅浑。”

“你说话真像宗老。”谢琳的笑容明媚而又坦率，激起了维林胸中的陈年旧痛。她变了，五年前那个神情警惕、不苟言笑的女孩，如今是个自信满满的成熟女人。没有变的是本性，她伸手搭在艾卢修斯额前的那一幕，无言而疯狂地恳求维林不要为她牺牲的那一幕，足以为证。她胸中跳动的依然是那颗怜悯之心。

“我们总是天南海北不能相见，”她接着说道，“我去年有幸遇见了莱娜公主。她说你们是朋友，我请她代为问候你。”

朋友。那女人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她提到过。”看来谢琳并不知情，埃雷拉宗老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为何总是相隔千里。维林立刻下定决心，永远不告诉她实情。

“他有没有伤害你？”他问，“我是说穆斯托尔。他有没有……”

“我被俘期间身上到处都有瘀伤。”她亮出手腕上的镣铐印，“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他什么时候抓住你的？”

“七八周以前吧，或许更久一些。我在要塞里面数不清日子。当时我从沃恩克雷被召回宗会，期待回到以前的岗位上，可埃雷拉宗老安排我研究新药。这份工作真是无趣极了，维林。没完没了地研磨草药、混合药剂，大多数闻着就吓人。我甚至跑去找宗老抱怨，可她告诉我，我需要全面地了解宗会的各项工作。总之呢，从我先前所在的驻地来了一个信使，说当地暴发了掐脖红，那时候我特别高兴。我调配的一种药剂有希望治愈这种病，多少能缓解症状。于是，当地的官员派人来请我回去。”

掐脖红。国王统一疆国之前，这种瘟疫曾经横扫四大封地，在噩梦般的两年时间里，夺走了数千人的性命。家家户户都有人染病，再没有什么疾病比它更可怕了。不过，这种疾病已有将近五十年没在疆国出现了。

“其实是陷阱。”他说。

她点点头：“我独自前往，生怕瘟疫蔓延开来。可是那里没有疾病，只有死亡。驻地外面很安静，我以为没人。里面却到处是尸体，但不是因为掐脖红而丧命，全都是被砍杀至死的，甚至连病床上的病人也没有逃过这一劫。穆斯托尔的爪牙正在等我，就是他们杀光了这里的人。我想跑掉，可没办法逃出去。他们给我戴上镣铐，带到了这里。”

“我很抱歉。”

“这事不能怪你。你要是这样想，我会很难过的。”

他们再次四目相对，维林只觉得胸中愈发疼痛。“穆斯托尔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对于他的行为，有没有什么解释？”

“他经常到我所住的牢房来。刚开始他好像还很关心我的待遇，确保我吃饱喝足，我找他要书籍和羊皮纸，他也答应了。不过，他老是说个不停，似乎不是自愿的，说的也尽是胡言乱语。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信奉的神明，整篇整篇地复述库姆布莱人尊崇的《十经》。我最初以为他是在劝我改变信仰，后来我发现他不是跟我说话，他根本不关心我想什么。只是有些话他没法对追随他的人说，他就跟我说。”

“什么话？”

“就是怀疑。汉提斯·穆斯托尔怀疑他信奉的神明。倒不是怀疑神的存在，只是怀疑神的道理和意图。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杀了他父亲，当然，肯定是神要求他这么干的。或许是内疚感把他逼疯了。我也对他说了很多话。我说，如果他认为利用我就能杀了你，那他绝对是疯了。我跟他说，你眨眼间就能杀死他。看来我想错了。”她认真地看着维林，“他是不是疯了，维林？所以才这么失常？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感觉你知道的不少，却没有说出来。”

维林多么渴望全都告诉她，他有种急切的冲动，想要找人一吐为快。在尤里希和马蒂舍森林遇到的狼，与勒苏丝·希尔·霖的会面，等在暗处的神秘人，还有那个声音——两个死人的嘴里竟然吐出过相同的声音。可他终究没有开口。这次警告他的不是血歌，而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知道这些事，只能引来杀身之祸，而她因为我所遇见的危险已经够多了。

“我是一个只懂使剑的兄弟，”他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我自认为所知甚少。”

“你知道的够多了，至少你救了我的命。你知道穆斯托尔不愿意再杀人。我以为你一看到我，就会出剑砍死他……我为你骄傲，因为你没有那么冲动。疯子也罢，杀人狂也罢，我感觉到他不是邪恶的人，他心里只有悲伤和内疚。”

底下传来一阵骚乱的响动。维林俯身一看，只见封地领主穆斯托尔正在指责凯涅斯，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瓶里的酒都洒在了大院的鹅卵石地面上。他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说话口齿不清，这次显然是喝过了头。“让他们烂掉算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兄弟！在库姆布莱，罪人不配土葬，绝对不配！砍下他们的头，丢给乌——”他跌跌撞撞地踏上了一小摊湿滑依旧的血泊，重重摔倒在地，酒水泼了一身。他恶狠狠地骂着，凯涅斯伸手想要扶他起来，被他一巴掌拍开了。“我说，让这些罪人烂掉！这是我的要塞。管他什么麦西乌斯王子，维林大人！这是我的要塞！”

“那人是谁？”谢琳问，“他好像……不太对劲。”

“库姆布莱封地的合法领主，愿信仰帮助他们。”维林抱歉地冲她笑笑，“我该走了。兵团要驻守此地，等待国王的命令。我让马克里尔宗将派人送你回宗会。”

“我想在这里待一阵子。吉尔玛姐妹应该很高兴有我帮忙。而且，我们还没时间聊聊呢。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

还是那么坦率的笑容，维林胸中又是一阵疼痛。送走她。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命令道。把她留在这里，只是徒增痛苦。

“维林大人！”封地领主穆斯托尔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哪儿？快拦住他们！”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

一开始，封地领主穆斯托尔大发脾气，因为维林坚持对那些尸体进行土葬。穆斯托尔提高嗓门，一再重申他是要塞的主人，在自家封地上拥有绝对权威。维林的回应很简单，只说他是信仰的仆从，不受世俗领主的约束。穆斯托尔恼羞成怒，找到麦西乌斯王子申诉，结果王子面有愠色，对他不理不睬。他只好钻进了弟弟生前所住的房子，酒窖中的大部分存货都堆在了这里。

他们在凌绝堡驻留了八天，焦急地等待战争结束的消息。维林忙于训练士兵和带队巡山。兵团士气高涨，鲜少有人抱怨，因为此战大获全胜，而且瓜分了从要塞各处和死者身上搜出的战利品，虽然不多，却满足了士兵最基本的掠夺欲。“带他们打胜仗，给他们金子，时不时再来个女人，”某天晚上，柯瑞尼克军士对维林说，“保证他们永远跟着你干。”

正如谢琳姐妹所说，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醒了。经过简单的测试，确认他的脑子没有受到永久性伤害，不过他完全不记得战斗的过程，也不记得是怎么受伤的。

“这么说，那个篡权者，”他问维林，“他死了？”这时，两人正在大院里观看兵团夜训。

“是的。”

“您觉得那些通关文书是他给黑箭的吗？”

“我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看来老领主是尽其所能地保护儿子。”

艾卢修斯拉紧了披在肩上的斗篷，他双目深陷，眼神苍老了许多，只是容貌依旧年轻。“区区几封信害得这么多人流血牺牲。”他摇摇头，“哥哥要是看见肯定会流泪。”他伸手到斗篷里，从皮带上解下维林的短剑。“还给您，”他说着递过剑柄，“我用不着了。”

“留着吧。我送给你。你上阵杀过敌，总该有个纪念。”

“我不能收。这是国王赐给您的……”

“而我转赠给你。”

“我不……我没资格接受这种礼物。”

男孩紧握剑柄的手微微发抖，维林想起人们把他从城门附近的尸堆里拖出来时，那把短剑上沾满了湿滑的鲜血。战争留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那么丑陋。“谁有资格呢？”他扶着剑柄，轻轻推了回去，“等你回家了，把它挂在墙上。不用取下来了。我不会要回来的。”

男孩欲言又止，只好把剑挂回腰间：“悉听尊便，大人。”

“你会不会写点什么？可以作一首诗，你觉得呢？”

“一百首都可以，可我未必写得出来。以前那些字句源源不绝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可自从我醒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情形了。我试过，我坐好了，拿着笔，铺好纸，可什么都写不出来。”

“受伤了总是需要时间来恢复。吃好睡好，你的才华肯定能回来。”

“希望如此。”男孩无力地笑笑，“或许我该给莱娜写信，我相信我还是有话对她说的。”

维林更是有一肚子话要对公主说。他点点头，走向队列，看到防守阵型中有人把战戟举得过高，一股无名火突然冒了出来：“放低些，笨蛋！你都戳到天上去了，怎么割开战马的肚子？军士，此人加练一个钟头。”

每天傍晚，维林和谢琳相约在领主卧房见面，讲述这些年来彼此的经历。他发现谢琳去过的地方不仅很多，而且很远，包括第五宗在疆国四大封地上的所有驻地，甚至还搭船去过北疆的飞地，那里由守塔大臣梵诺斯·艾尔·默纳以国王之名管辖。

“那儿很热闹，就是太冷了。”她说，“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大多数农民其实是从南边的阿尔比兰帝国流亡过来的，个个高大英俊，皮肤黝黑。他们肯定触怒了皇帝，如果不坐船离开，就要人头落地，于是在北疆一住就是五十多年。守塔大臣的卫兵大多是流亡者，有关他们的传闻很是骇人。”

“我见过一次守塔大臣，还有他女儿。我觉得她不太喜欢我。”

“那个有名的罗纳人弃婴？我去的时候她正好不在，跟瑟奥达人进了森林。看上去他们特别尊敬她和她的父亲，可能是因为和冰雪部落的那场大战。”

维林讲了他在马蒂舍森林的半年时光，讲了有关艾尔·海斯提安惨死的痛苦回忆，却没提策划已久的谋杀，他感觉自己是懦夫，是骗子。

“这是慈悲，维林，”谢琳看出了他的内疚，拉住维林的手说，“任由他遭受痛苦的折磨才是不对的，有违信仰。”

“我以信仰之名做了太多这样的事。”维林的手伤痕累累，而谢琳的手依然白皙光滑。一双是杀手之手，一双是医者之手。信仰啊，为何她的手掌如此温暖？

“我们都应该扪心自问，是否以信仰之名行错误之事，”谢琳说，“你问过吗，维林？”

“我杀过我不认识的人。有的是罪犯，有的是刺客，当然该死。而有的人，比如这儿的那帮狂信徒，他们只是受到了蒙蔽，有着另一种信仰罢了。倘若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相遇，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们都是杀人狂。他们为了抓我，把我们宗会驻地的人全部杀光了。你会这么残酷吗？”

她看不到。维林心想。看不到潜伏在我内心的杀手本性。“不，”不知为何，他又有说谎的感觉，“不，我做不到。”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开始寄希望于国王和宗会允许他们驻留此地，成为库姆布莱封地内的永久驻军。他就成了这座要塞的堡主，时刻提醒库姆布莱的狂信徒们，叛乱将要付出何等代价。而谢琳可以建立第五宗驻地，在这块偏远之地救死扶伤。他们俩便能快快乐乐地与世隔绝，为信仰和疆国效命下去。不过他也清楚，这只是白日梦罢了，是由虚幻的想象中滋生出的，海市蜃楼般的愿景。凯涅斯可以接管要塞的藏书室，为当地的孩子建一所学校，教他们识字，认清信仰的真相。锻造场归巴库斯，马厩归诺塔，邓透斯当猎人总管。他可以把小花脸和弗伦提斯从宗会里接来。每天晚上，当谢琳离开之后，他就知道这只是幻想，是欺骗自己的谎言。因为他不希望这一切终结，他渴望有谢琳陪伴的安乐时光尽可能地长久。他甚至开始设想如何向阿尔林宗老提出正式申请，还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措辞，可他明明能找凯涅斯执笔成文，却又迟迟不肯开口。这些话讲出来实在荒唐，他宁可接着做梦。

到了第九天清晨，他越发混淆了幻想与现实。他早早地醒了，就餐之前，他看了一眼城门的守卫情况，又到城垛上挨个视察岗哨。哨兵们虽说冻得浑身发抖，心情却很好，维林怀疑他们执勤的时候来了一点兄弟之友。他在城垛上站了一会儿，沉浸在令人敬畏的景色之中。你将在这处险恶的绝境度过余生。四野无声，静谧如圣地。

过了很多年，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朝阳似火，覆盖在周围山顶的新雪闪着银蓝色的光芒，碧空澄澈，朔风拂过脸颊。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过后，一切都改变了。

他正准备转身走开，忽然看到从谷底蜿蜒而上的小道上，有一名骑手正策马飞驰。尽管距离很远，他仍能看见马儿奋力爬坡时呼出的白气。骑手越来越近，他发现是邓透斯。只有邓透斯，不见诺塔。

邓透斯在大院里翻身下马，疲态尽显，神色晦暗，脸颊还有一块青色的瘀伤。“兄弟，”他无力地招呼道，语气中饱含哀伤。“我有事跟你说。”他步履有些蹒跚，维林赶紧伸手扶住。

“怎么了？”维林问，“诺塔呢？”

邓透斯干巴巴地一笑，脸上却阴云密布：“可能已经跑到千里之外了。”他低着头，似乎不敢看维林的眼睛。“我们的兄弟企图杀死战争大臣。现在他是逃犯，一半的疆国禁卫军都在追捕他。”

＊＊＊

“那边打了一仗。”邓透斯说道。他坐在餐厅的火炉边，拿着一杯加了酒的热牛奶。维林找来了巴库斯、凯涅斯和麦西乌斯王子，还有刚刚给他处理了瘀伤的谢琳姐妹，听他讲述事情的经过。“库姆布莱人在绿水滩集结了五千人，抵抗疆国禁卫军。尽管实力还是很悬殊，不过据我估计，他们企图拖延时间，好让都城加强防备。他们本来可以半渡而击，杀伤大量的禁卫军兵士，可我们的战争大臣真是老谋深算。他把骑兵全都布置在南岸，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于凌晨时分，派出半数步兵从下游深水处渡河，有五十人淹死，其余尽数登陆。库姆布莱人还没拉开弓，他们就从右翼杀进。我和诺塔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那地方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邓透斯顿了顿，抿了一小口牛奶，维林从未见过他的脸色如此阴沉。“他们乘胜追击的时候俘虏了几百人，”他接着说，“我们找到战争大臣的时候，他正在宣判，下令处决所有俘虏。恐怕他不太乐意听见我们带去的消息。”

“你把国王签署的命令给他了吗？”麦西乌斯王子问。

“给了，王子殿下。他见了封印，立刻召我们进了他的大帐。他读过命令后，想知道我们是否亲眼见过篡权者的尸体，那家伙是否真的死了，等等。诺塔向他担保这一切确凿无疑，可战争大臣打断了他的话。‘叛徒儿子的话狗屁不算。’他说。”

“诺塔就为这个要杀他？”巴库斯问。

邓透斯摇摇头：“诺塔确实很生气，看样子当场就想杀了那混蛋，但他没有动手，只是咬着牙说：‘我不是谁的儿子，大人。这是国王给你下达的命令，战争到此结束。您是否遵命？’”邓透斯陷入了沉默，双眼漠然无神。

“兄弟？”凯涅斯叫他，“怎么不说了？”

“战争大臣说，不用别人教他如何效忠国王。在他带领疆国禁卫军回家，离开这片背弃信仰的土地之前，他要秉公执法，处置那些胆敢举兵造反的逆贼。”

“他的意思是必须处死那批俘虏。”维林说。他想起从马蒂舍森林返回后，诺塔借酒浇愁时，眼神中饱含的无力和绝望。我们要把信仰带给所有的人，那帮绝信徒杂种。

“是。”邓透斯叹了口气，“诺塔说不能这么做，这违背了国王的命令。战争大臣放声大笑，说国王的信中没有提及如何处置抓获的绝信徒，还叫诺塔滚蛋，否则不管他是什么宗会兄弟，要送他到往生见他的叛徒父亲去。”

维林闭上眼睛，不大情愿地开口问道：“战争大臣伤得多重？”

“这么说吧，”邓透斯说，“从今以后，他只能用左手擦屁股了。”

“信仰在上！”凯涅斯吐了口气。

“活见鬼！”巴库斯说。

“诺塔怎么没结果了他？”维林问。

“我拦住了，不然怎么办？”邓透斯回答，“我没让他再砍下去。我恳求他，要他放下剑。他好像根本听不进我的话。诺塔发狂了，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简直像条疯狗，拼命地扑向战争大臣。那混账跪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断肢看，鲜血直往外喷。我跟诺塔打成一团。”他抚摩着脸上的瘀伤，“我输了。算战争大臣走运，外面的卫兵听到吵闹声便进来了。诺塔杀了两个，伤了几个。又有好多卫兵进来了。他杀了好几个，然后跑出去骑上了马，一鼓作气冲出了禁卫军的营地，毕竟谁也没想到这个宗会兄弟刚刚砍断了战争大臣的手。我也趁乱溜走了。出了这种事，恐怕他们也饶不了我。我在一片林地里躲了几天，然后返回要塞，沿路听说有个宗会兄弟发了疯，一半的疆国禁卫军都在追捕他。据说，有人看到他往西边去了。”

“看来他去哪儿都有可能，”巴库斯说，“他们永远抓不到他。”

“太不幸了，兄弟，”麦西乌斯王子神情肃穆地对维林说，“宗会向来庇护兄弟，但这种事……”他摇摇头，“国王别无选择，只能签发死刑令。”

“那我们只能希望诺塔兄弟能够很快去到安全的地方，”凯涅斯说，“他算得上宗会里最好的骑手，野外生存能力也很强。疆国禁卫军不可能轻易地抓住他……”

“抓到他的不会是疆国禁卫军。”维林说。他走到桌边，利索地绑好剑鞘，拉紧皮带，披上斗篷。他感觉到谢琳的目光，却没有勇气与她对视。“凯涅斯兄弟，兵团由你代管。请你写信告知阿尔林宗老，我前去寻找诺塔兄弟，带他回来接受审判。兵团驻留此地，等待国王的命令。”

“你要去找他？”巴库斯大惊失色，“你听见王子的话了。如果你带他回来，他们肯定会绞死他。他是我们的兄弟……”

“依照国王的律法，他现在是逃犯，也是宗会的耻辱。我是想带他回来，可他未必给我这个机会。”他不忍地望向谢琳，搜肠刮肚地想找几句告别的话，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她的眸子明亮动人，泪水快要涌了出来。对不起，维林想向她道歉，可他说不出口，逼不得已要做的那件事太过沉重，令他难以承受。

“你凭什么以为你抓得到他？”巴库斯问，“他的骑术和野外生存能力都比你强多了。”

可他没有血歌的引导。邓透斯刚开始讲这件事的时候，血歌就出现了，最初的调子平淡无奇，而每当维林想到北边，调子便忽然上扬。“我能找到他。”

他转身向麦西乌斯王子鞠躬：“失陪了，王子殿下。”

“你一个人去吗？”王子问。

“即使有人愿意陪同，我怕是也要拒绝了。”他挨个看着兄弟们。巴库斯生气了，凯涅斯糊涂了，邓透斯则悲伤不已，还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照顾好兵团。”说完，他走出了房间。

第七章

仑法尔的喀都灵城坐落于北方山脉的一座丘陵之上。维林牵着唾沫星，缓步踱近城墙。城池内部街衢纵横，令他叹为观止：放眼望去，一条条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向上延伸，愈发狭窄陡峭；砂岩堆砌的砖形房屋立于街道两边，屋顶盖满瓦片；城内四通八达，街区之间以走道相接，各墙之间有拱桥相连，形态优美，高悬半空。抬头仰望，这座城犹如一片石头森林。

城门口持矛的卫兵向他点头致意，然后挥手放行。宗会在仑法尔颇受尊敬，尽管统一战争中宗老们站在了国王一边，当地人对宗会的敬意却丝毫没有减少。走过城门，街上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情形不比瓦林斯堡，那里的人常常直勾勾地盯着他，或是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令维林颇感恐慌。

城门附近的一个马夫接过唾沫星的缰绳，为他指出了第六宗驻地的位置。“要爬一段路，兄弟。”那人说着拉紧缰绳，打算挠挠唾沫星的鼻子。

“别！”维林一把拉开那人的手，唾沫星张嘴咬了个空。“它脾气不好，这两周我们赶了很远的路。”

“噢。”马夫退了半步，笑着对维林说：“看来只有你能制住它吧？”

“不，它也咬我。”

马夫没有夸张，第六宗驻地距离城池最高点不远，维林爬得双腿酸痛，终于来到驻地门前，拉响了挂在一旁的门铃。开门的那位兄弟身材魁梧，须眉浓密，瞪着一双精明的蓝眼睛打量他。

“是维林兄弟吗？”他问。

维林吃了一惊，皱起眉头：“你知道我要来吗，兄弟？”

“两天前有快马从都城赶来。宗老说明了你的任务，命我满足你在此地的需求。我认为全疆国的各个驻地都收到了类似的信函。这事儿太不幸了。”他说着让到一边，“请进，你肯定饿了。”

维林跟着他走过一条幽暗的长廊，爬上一段楼梯，接着又是一段楼梯，再往后还有一段。“我是宗将亚丁，”大胡子男人自我介绍，“很抱歉，要你爬这么多楼梯。仑法尔人称喀都灵为多桥之城，其实应该叫无尽阶梯之城。”

“恕我冒昧，兄弟，你为何不在门前设岗？”维林问。

“没有必要。这是我到过的最安全的城市。郊外也没人为非作歹，有罗纳人在呢。”

“罗纳人本身就很危险吧？”

“噢，他们从不过来。显然是不喜欢城里的味儿，不好闻就代表运气不好。他们通常骚扰的是边境附近人数较少的聚居地。每隔几年，战酋就召集数千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劫掠，不过也很少靠近城墙。罗纳人不擅长攻城。”

他被领到一间大房，这里是驻地的餐厅，亚丁兄弟从厨房端来了一盘炖菜。吃过饭后，宗将在桌上铺了一张大地图。“这是我们第三宗诸位绘图兄弟的最新成果，”他解释道，“详细地标明了边境地区的地形。这里，”他指着一个城池模样的图案，“就是喀都灵。往北走便可到达司盖伦关，有三队兄弟在此地永久驻防，逃犯绝对无法逾越。罗纳人几十年前就放弃了。”

“那他们是怎么到南边来的？”维林问。

“从丘陵的东边和西边。要绕很远的路，而且容易遭受攻击，不过他们既然跑来劫掠，也只能这么走。你怎么知道你的兄弟会冒险闯进罗纳人的地盘？”

他已经不是我的兄弟了，维林很想说，却还是忍住了。他一想起诺塔就火冒三丈，但说出来并没有好处。“有没有隐蔽的路线可以进去？”他没有回答，反倒问起宗将来，“有没有哪条小路适合独行，而且不容易被他们发觉？”

亚丁兄弟摇摇头：“只要我们闯进去，罗纳人就知道了，不管是隆冬时节一个人去，还是盛夏时节一整队兄弟去，根本没有区别。他们怎样都能知道。我寻思着，怕是跟黑巫术有关。这是毫无疑问的，兄弟，如果你跟着他进去了，迟早要撞见他们。”

维林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从代表北方山脉以及罗纳人老巢的山峰图案，看到百年前修建的司盖伦关——那时候仑法尔的领主极为重视罗纳人持续不断的骚扰，视其为重大威胁。当他的目光移到西边丘陵地带时，血歌忽然升调。他指着一个没见过的小图案，问道：“这是什么？”

“失落之城？他不可能去那里。连罗纳人都不去。”

“为什么？”

“那可不是好地方，兄弟。完全荒废了，到处是石头。我远远地看过一眼，真是吓人，那种气氛……”他摇头道，“感觉很不舒服。罗纳人称其为Maars Nir-Uhlin Sol，意思是丧魂之地。他们有好多故事，讲的都是去了那里的人们再也没有出来。大约一年前，有一帮第四宗的兄弟们进去搜捕北逃的绝信徒，那是在他们的新宗老上任之后。我们宗会当时拒绝继续协助第四宗追捕绝信徒。他们非要去失落之城，说是得到了消息，绝信徒就躲在那里，却拒不透露消息来源。他们不顾我的警告，说什么‘信仰的仆人不用害怕蛮子的迷信说法’。三个月后，我们只找到了其中一个人，应该说是找到了一部分，在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有东西袭击了他，而且，那东西还挺饿。”

“也许他们只是迷路了，冻死了。狼或熊可能吃了他们的尸体。”

“那人的脸被冻住了，兄弟，他当时正在惨叫。我从没见过谁有那种表情，无论活人还是死人。他是被活生生吃掉的，吃人的东西体形比狼更大，性子更凶残。熊可不会留下那种脚印。”

维林又看了看地图：“骑马几天能到失落之城？”

亚丁兄弟凑近了些，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维林：“你真觉得他在那里？”

我知道他在。“骑马要几天？”

“快马加鞭的话，三天。我放只鸟儿出去，召集一队人马陪你同行。可能要等几天时间，你就在这里休息……”

“我一个人去，兄弟。明早就走。”

“一个人去罗纳人的地盘？兄弟，说你莽撞都算是客气了。”

“宗老的信提到过不准我一个人去吗？”

“没有。只说给你一切必要的帮助。”

“很好，”维林走过去，拍了拍亚丁兄弟的肩膀，“好好休息一晚，路上有充足的补给，你就帮了我的大忙。”

“如果你一个人去，你必死无疑。”亚丁兄弟淡淡地说。

“那我希望死之前能够完成任务。”

＊＊＊

西边的丘陵遍地岩石，荒凉肃杀，支离破碎，道道沟渠似乎无穷无尽，维林只好往北边绕行。冬天来得奇快，冷雨倾盆而泻，无休止地洗刷着茫茫群山。唾沫星的脾气格外暴躁，维林每次骑上去，它都昂起脑袋打响鼻，他只好拿出从驻地带来的糖果，时不时喂几颗，才算安抚了它的情绪。他第一天赶了将近十五英里路，晚上在一块半悬的岩石底下宿营。维林缩在斗篷里，克制着生火的冲动——亚丁兄弟严厉告诫他千万别生火。睡意来袭，各种梦境却纷纷扰扰，接踵而至，醒来时天已破晓，晨曦微露，一个梦也不记得了。血歌沉静了许多，但依然清晰可闻，引领他前往失落之城——他知道诺塔在那里等待。

诺塔……一想到他，怒火就噌噌地往上蹿。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他怎么能这样？自从邓透斯讲述了当时的经过，维林就意识到了残酷的事实——他必须追捕并手刃自家兄弟。对于断了一只手的战争大臣艾尔·海斯提安，他实在同情不起来，此人企图把一腔怨气撒在无力反抗的俘虏身上，根本不值得怜悯。但是诺塔……他会反抗，维林对此非常肯定。他会反抗，而我会杀死他。

他啃了块干牛肉当做早饭，然后冒着清晨时分的淅沥小雨出发了。岩石遍地，无法骑马，他只能牵着唾沫星徒步前行，走了几英里地，就遭到了罗纳人的袭击。

一个小男孩从高高的岩石上跳了下来，动作犹如高难度杂耍，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维林面前。他一手提战棍，另一手执弯刃长匕，袒胸露乳，瘦若灰狗，左耳上边的头发剃出复杂的图案，棱角分明的脸庞光洁无痕，却紧紧地绷着，时刻等待开战。维林估计他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句什么，显然是挑衅，但用的是维林没听过的语言。

“对不起，”维林说，“我听不懂你的语言。”

罗纳男孩看来是把维林的回答当成了辱骂或是接受挑衅，于是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他一跃而起，战棍高举过头，长匕往后一拉，作势劈来。这一套动作极其熟练，招招精准。战棍落下之时，维林跨步闪开，不等长匕劈到，伸手抓住男孩的执匕之手，一掌拍在他的太阳穴上，男孩当即不省人事。

他伸手摸剑，同时四下搜寻敌人，目光掠过头顶的岩石。既然出现了一个，就有一群。亚丁兄弟告诫过他，罗纳人从来都是成群结队。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风中既无声响，亦无气味，雨滴敲打岩石，声声不停。唾沫星显然也没察觉到异样，张嘴啃起了包裹在男孩脚上的皮革。

维林上前去拉，唾沫星扬起前蹄就踢过来，幸好他堪堪避开。他蹲下来检查那个男孩的状况，对方呼吸平稳，耳朵和鼻子也没有出血。维林帮他摆正了身体，以防他的舌头堵住喉咙，然后拉着唾沫星往前走去。

又走了一个钟头，遍地的沟渠让位给亚丁兄弟所说的石砧。在他看来，这种地形见所未见，极其怪异，大部分区域都是裸露的岩石，崎岖的表面布满雨水砸出的小坑。拔地而起的石柱，如同巨大的畸形蘑菇。亲眼见到此等奇景，维林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有惊叹的份儿。库姆布莱人宣称他们的神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创造大地，但当维林抬头看见石柱上经风吹雨淋而形成的凹槽时，他确信需要成百上千年的打磨，才能形成如此奇特的地貌。

他骑上唾沫星，往北而去，走了十英里后，已是日暮西山。维林挑了一根最大的石柱，倚在旁边，裹紧了斗篷，等待睡意降临。可当他的眼皮刚刚耷拉下来，罗纳男孩又来了。

＊＊＊

维林正拿绳子绕过他的胸膛时，男孩用那种不知所云的语言大吼大叫起来，此时他的双手已被绑在身后，太阳穴有一处青紫的瘀斑，鼻子底下也有一处新添的伤——这里颇为敏感，此前维林一记老拳打过去，拳面指节突起，当即打得他昏倒在地。

“Nisha ulniss ne Serantim！”男孩朝维林大喊，那张青肿的脸庞绷得死死的，充满恨意，“Herin！Garnin！”

“闭嘴吧。”维林疲惫地说着，往男孩嘴里塞了块破布。

他任由男孩躺在地上打滚，自顾自地牵着唾沫星往前走去。尽管半轮明月足以照亮脚下的路，维林依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迈步。他不停赶路，直到再也听不见男孩口齿不清的叫喊，才又找了一块巨石，躺在旁边等待睡意来袭。

＊＊＊

第二天，阳光终于露脸，时而穿透乌云，在冰冻的石砧上闪耀；石柱投下巨大的影子，风化的表层闪闪发亮。真美啊，维林心想，若不是肩负这样的任务该有多好。他心情沉重，连一点简单的快乐都消受不起了。

石砧延伸了五英里，最终让位给一座座低矮的山丘，处处都是北方常见的矮小松树。唾沫星的蹄子一踏上草地，立刻奔驰起来，它打着响鼻，为离开了硬邦邦的石砧而庆幸。维林松开缰绳，任其自由驰骋。唾沫星向来脾气暴烈，精力十足，如今见它翻山越岭、踏草飞奔的欢乐劲儿，着实是件新鲜事。夜色降临之际，失落之城所处的辽阔高原已近在眼前。维林决定在最后一座山丘的顶上宿营，那儿可眼观八方，附近的松树又提供了绝佳的掩蔽。

他把唾沫星拴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然后找来柴火，堆在一圈石头当中，又加了些松木屑用以引火。他敲打燧石，照看火苗，等到营火烧旺，便盘腿坐下，剑在身后，弓在手边，箭已上弦。维林在等待。天色将暗之时，他就发现有人跟踪，已没必要听从亚丁的建议了。

很快，夜幕笼罩四野，天空乌云密布，令黑暗愈发深沉，火光之外，不见五指。又过了一个钟头，传来马蹄践踏草地的轻柔声响——有人来了。走近营地的那人身长至少六英尺半，肩膀宽阔，胳膊粗壮，一件及腰的熊皮背心紧贴胸膛，腰带上别着一根战棍和一把钢刃小斧；下穿鹿皮紧身裤，脚蹬一双皮靴。他和之前攻击过维林的男孩一样，头发剃出了错综复杂的迷宫图案，从一侧太阳穴绕到另外一侧；胳膊的刺青更多，从肩膀到手腕都覆盖着奇异的漩涡和钩子状的图案。他脸形瘦削，棱角分明，很难判断年龄，但在紧蹙的眉头下，那双满怀敌意的乌黑双眼显得饱经沧桑，如果维林没看错的话，他经历过许多战斗。他牵着一匹结实的小马，马背上驮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绳子绑得紧紧的，一边扭动一边呻吟。

罗纳人忽然从腰间抽出战棍和小斧，动作之快，维林几乎没有看清。见那人双手持兵器，熟练地耍了两下，他只感觉气血翻涌，好容易才按捺住拔剑的冲动。那人始终盯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似在算计。须臾，那人满意地咕哝一声，把两样兵器丢在火堆旁边，后退一步，举起双手，但脸上的敌意丝毫未减。

维林从背上解下长剑，放在他面前，也举起双手。罗纳人又咕哝了一声，走向小马，把那个五花大绑的男孩从马背上拉下来，随手扔到了火堆旁。

“这是你的。”他对维林说。口音浓重，却吐字清晰。

维林看了一眼那男孩——嘴巴被皮带牢牢箍住，眼神疲惫，暗淡无光。“我不要。”他回答罗纳人。

大个子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火堆对面坐下来，伸手取暖：“我们这里的风俗是，有人走到你的火堆边，只要不是敌人，就该给人家吃肉、润嗓子。”

维林从马鞍包里掏出一块干牛肉和一个水袋，扔给火堆对面的罗纳人。他从靴子里抽出小刀，割下一条牛肉，嚼了嚼便咽下去，然后就着水袋灌了一口，却苦着脸吐到地上。“你们梅利姆赫最喜欢喝的酒呢？”他问。

“我很少喝酒。”维林又看了一眼男孩，“你不让他吃一点吗？”

“他吃不吃由你决定。他属于你。”

“因为我打败了他吗？”

“如果你打败了一个人，又不屑于杀死他，那他就是你的。”

“如果我不要他呢？”

“那他就躺在这里，饿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我可以给他松绑，还他自由。”

罗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大笑：“他没有自由了。他现在是一具空壳，他败了，他毁了，在我们族人眼中，他连狗屎都不如。”那人言语中透出怒火，狠狠地瞪着男孩，“对于一个不听告诫、狂妄傲慢的家伙，这样的惩罚相当合适。给他松了绑，他将在此游荡，手无寸铁，无人理会，我们族人避之不及，他根本无家可归。”

他的目光又移了回来，维林发现，在他愤怒的眼神里，还藏着一丝别样的情绪，从他绷紧的下巴和嘴唇的形状可以看出来。那是关切之情。他为这个孩子担忧。

“既然他是我的，”维林说，“那我可以随意处置他？”

罗纳人飞快地瞟了男孩一眼，然后点点头。

“那我把他作为礼物送给你，感谢你准许我进入你们的地盘。”

罗纳人依然面无表情，维林却看出他的眼神里掠过欣慰之色。“你们梅利姆赫太软弱，”他讥讽道，“既无能又胆小。你们只是仗着人多势众，但不可能永远如此。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赶进大海，浪花因你们的鲜血而泛红。”他站起身，走向男孩，用靴子里的小刀割开绳子，“我接受你这没用的礼物，你也没别的可给我了。”

“不客气。”

卸掉了绳子，男孩仍然无力地趴在地上，罗纳人一把将他拉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又一巴掌扇了过去。男孩呜咽一声醒过来，扫见维林，脸上立即有了血色，敌意和杀气瞬间回归。他怒气冲冲地绷紧了身子，还想冲过来打，结果大个子罗纳人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男孩的嘴角登时流出血来。父亲粗暴地把他推到小马旁边，拎起来扔上马背，往山丘底下一指，神情十分严厉。男孩恨恨地瞪了维林一眼，策马驰入黑暗之中。

罗纳人走回火堆，又拿起干牛肉啃了起来，面色极为阴沉。

“父亲对儿子，向来是爱之深责之切。”维林说道。

罗纳人抬头一瞥，眼中再次闪现敌意：“别以为我欠你什么。别以为你用我儿子的命，换来了行走于我们领地的权利。你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她的意愿。”

“她？”

罗纳人厌恶地摇摇头：“我们双方打了几百年，可你们对我们还是一无所知。她是我们的向导和守护者。她是我们的智慧和灵魂。她统治我们，侍奉我们。”

维林想起了在马蒂舍森林与勒苏丝·希尔·霖相见的白日梦。她是怎么说罗纳人的？我早该知道大祭司能想出办法。“大祭司。是她领导你们吗？”

“大祭司。”罗纳人念了一遍，像是品尝某种陌生的食物，“这说法还行。你们的混账话很难对上我们的意思。”

“你很会说我们的混账话。你打哪儿学的？”

罗纳人耸耸肩：“我们突袭的时候抓俘虏，虽说没什么用。男人太无能，顶多挖一季的矿，女人怀的孩子有病。不过有一次我们抓了一个灰袍男人，他自称凯林兄弟。他会治病，也会学习，很快说我们的话就像说你们的话一样流利，于是我要他教我说你们的话。”

“他在哪儿？”

“去年冬天生了病。他老了，我们把他丢在了雪地里。”

维林明白了罗纳人声名狼藉的原因。“这么说，是大祭司要你们放我进来的？”

“山中传话过来。有个梅利姆赫将独自闯进我们的领地，是他们最伟大的战士，前来找他兄弟索命。任何人都不准伤害他。”

找他兄弟索命……看来大祭司知道得不少。“为什么？”

“她没有解释。山中之言不容置疑。”

“可你的儿子还打算杀我。”

“小子们总想着凭借违反禁令出人头地。他想的是打败了你，拿他的小刀缴来梅利姆赫最锋利的剑，便功成名就了。我究竟哪里触怒了诸神，害我有了这么个傻儿子？”他清清嗓子，往火堆里啐了一口痰，然后抬眼看了看维林：“你为什么饶他不死？”

“没必要杀他。滥杀无辜有违信仰。”

“凯林兄弟经常说起你们的信仰，尽是扯淡。人怎么可能只有教义可信，在违背教义之时，却没有神来惩罚他呢？”

“神即是谎言，谎言不能惩罚人。”

罗纳人又嚼起了干牛肉，然后摇摇头，表情仿佛有些悲伤：“我听过火神尼沙柯的声音，在冒烟的大山底下，黑暗之地的深处。那不是谎言。”

火神？显然此人把洞穴里的回声当成了神的声音。“他说了什么呢？”

“很多。没必要说给你听，梅利姆赫。”他把牛肉和水袋扔还给维林，“杀兄弟会带来厄运。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维林很想不作理会，沉默不语，等罗纳人自行离开，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他也不稀罕有人陪着，但他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向陌生人倾吐心声并非难事。“他不是我的亲兄弟。我们在同一个宗会，他犯下了重罪。”

“所以你要杀死他？”

“到时候非杀不可。他肯定不愿意跟我回去接受审判。大祭司也说了放他通行吗？”

罗纳人点点头：“黄头发七天前骑马经过，去了Maars Nir-Uhlin Sol。你打算跟过去吗？”

“非去不可。”

“那你找到的大有可能是黄头发的尸体。那片废墟里只有死亡。”

“我听说了。你知道去了失落之城的人是因何而死的吗？”

罗纳人面带愠色，脸部抽动了一下。谈及恐惧的话题往往令人不快。“我们族人不去那里，至少有五个冬天没去那里了，以前我们也不喜欢那个地方，空气沉甸甸的，压住了人的灵魂。后来就有尸体出现了。经验丰富的猎人和战士被未知的东西撕裂了，他们死前的表情都是恐惧。被野兽杀死甚是可耻，即便是魔法造就的野兽。”他抬眼一瞥维林，“你要是去了，很快就跟你的兄弟一样变成死尸。”

“我兄弟没死。”他很清楚。从血歌始终如一的音调中，他能感觉到诺塔仍然活着，仍然等在那里。

罗纳人突然拿起兵器，站起身来，满怀敌意地盯着维林：“我们谈得够多了，梅利姆赫。再跟你待下去我都受不了自己了。”

“维林·艾尔·索纳。”维林说。

罗纳人面带疑虑地斜睨着他：“你说什么？”

“我的名字。你有名字吗？”

罗纳人无言地端详了他很久，眼中的敌意渐渐消散。最后，他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名字。”

然后他走了，悄无声息地离开火堆，跨进无边的黑暗。

＊＊＊

那座塔足有两百多英尺高，维林只能想象曾经的壮观景致——仿若一支由红色大理石和灰色花岗岩打造的巨箭，直指天穹。此时他脚下的路残破不堪，杂草丛生，向失落之城的中心地带延伸而去。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碎石表面刻有精美的浮雕，是各式各样的野兽，以及裸身嬉戏的人类。在都城那些年岁更久远的建筑上，石雕皆为军事题材，战士们手持古代兵器，所参加的战争早已湮没于历史。然而此处没有战争，石雕的场景充满喜乐，常与肉欲相关，没有一点暴力。

朝阳已然升起，却隐在厚厚的云层背后，寒风凛冽，卷来雪花无数。维林知道风雪只会越来越大，他裹紧斗篷抵御严寒，同时催促唾沫星快些前进。尽管唾沫星不似以往那般倔强，但维林感觉到这畜生前所未有的紧张，它瞪大眼睛，听到风吹草动就焦虑地嘶叫。是因为这座城，他知道。气氛极其压抑，罗纳人和亚丁兄弟的说法并不夸张。当他走近前方那堆参差不齐的废墟，只感到气氛越来越压抑，后脑壳阵阵闷痛。血歌也发生了变化，调子不再平稳，有一种急迫的警告意味。

他领着唾沫星走向中央的一扇拱门，旁边应该就是高塔坍塌之前的基座。没走几步，唾沫星忽然浑身发抖，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惊慌地昂起头东张西望。

“放松！”维林轻抚它的脖子，试图让马儿冷静下来，不料唾沫星反而受到惊吓，竟然失去控制——随着一声尖利的嘶叫，它的身子猛地一歪，把维林掀翻在地。没等他抓住缰绳，唾沫星就嘶叫着绝尘而去。

“回来，你这该死的畜生！”维林怒吼，可回答他的只有远去的蹄声。“早该割了它的喉咙！”他咕哝道。

“别动，兄弟。”

诺塔站在坍塌了一部分的拱门下方。他的金发长了许多，几乎与双肩平齐，下巴冒出了胡茬。他不再是宗会兄弟的行头，穿着鹿皮紧身裤和皮革猎装，腰间插一把猎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武器。维林原以为诺塔必然说些挑衅的话，外加惯常的轻蔑表情和讥讽口吻，但出乎意料的是，诺塔却是一脸忧心忡忡。

“兄弟，”他一本正经地称呼诺塔，“阿尔林宗老命令你立刻返回……”

诺塔似乎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举起双手，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维林发现他的眼睛不停地往旁边看，似乎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背后……

维林一旋身，背后的长剑瞬间出鞘。

“不要！”诺塔喊得太晚了，一个极其强壮的庞然大物从维林侧面撞过来，长剑当即脱手，他整个人飞了起来，落到足有十步之外的地上，一时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维林慌忙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大口吸气。胸膛刺痛，说明至少断了一根肋骨。他痛嚎着强行站起身，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只觉天旋地转，不由再次翻倒在地。不止一根肋骨断了。他拼命地挣扎着，疯狂地挥舞匕首，想要重新起身，却发现诺塔站在身边。维林以为他要动手，匕首一转，打算挡开对方的突刺……

诺塔背对着他，举起双手，狂乱地舞动：“不要！不要！放过他！”

有个声音随之响起，似是吠叫，又似咆哮，但没有狗能发出这种叫声。

维林在尤里希和马蒂舍森林见过野猫，但眼前的这头野兽，无论体型还是模样都与野猫大不相同，他甚至可以断定完全是另一种动物。野兽正常站立约有四英尺高，精瘦却强悍的身躯覆盖着雪白的毛皮，上面满是深黑条纹，紧抓地面的巨爪有两英寸长；面庞的毛皮条纹繁复，绿莹莹的双眼满是敌意。当维林与它四目相对时，野兽嘶嘶发声，露出象牙匕首似的尖牙。

“不要！”诺塔大喊着，挡在大猫和维林中间，“不要！”

大猫又咆哮起来，抬起一只爪子，恼怒地凭空抓了一把，然后挪向左边，打算绕过诺塔。维林惊呆了：莫非大猫害怕诺塔？

有人忽然击了一下掌，那声音穿透了凛冽的山中空气，显得格外响亮和刺耳。维林撇开那只龇牙咧嘴的大猫，看到不远处有个年轻女人。她身材苗条，一头红褐色的头发，那张鹅蛋脸美丽动人，甚是眼熟。

“瑟拉？”他叹道。一阵疼痛陡然袭来，令他头晕目眩，浑身抽搐。待维林神志清晰，发现她站在身边，正亲切地微笑着。大猫蹲在她旁边，用鼻子蹭她的腿，她则揉着大猫背部的毛。从她身后的废墟里又走出了几十人，男女老少都有。

“兄弟？”诺塔跪在他身边，面色苍白，神情关切，“你受伤了吗？”

“我……”他见诺塔的眼里尽是担忧，心里只觉无比羞愧。我是来杀你的，我的朋友。我这样子算什么人啊？“我没事。”他说着，勉强撑起身体。胸中忽然一阵剧痛，他当即晕了过去。

第八章

周围的声音吵醒了他，有人在低声交谈，听语气却是争论。

“……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危险。”一个男人激烈地耳语道。

“不比我危险。”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

“你和我们一样是逃亡者，兄弟。可他是宗会的一员，任务就是追杀我们这种人。”

“此人受我保护。谁都不准伤害他。”

“我不是说要伤害他。有很多办法，我们可以不让他醒过来……”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维林说着，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里，床上铺着毛皮，墙壁和天花板绘满了褪色的画作，尽是些动物以及他说不出名字的海洋生命。地上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地砖，拼出的图案是一棵果实累累的梨树，周围环绕着陌生的符号和繁复的漩涡。诺塔站在门边，还有一个身形略瘦的男人，一头灰发，神色警惕。

“兄弟，”诺塔笑着说，“你还好吗？”

维林摸摸肋部，原以为一碰就痛，结果没感觉到疼；拉开盖在身上的毛皮，也没看见本应有的青紫瘀伤——他的身体竟然光滑无痕。“看来还好。还以为那家伙至少撞断了我一根肋骨。”

“何止一根肋骨，”瘦削的男人说，“韦弗照料了你大半夜。雪舞不太容易控制，连瑟拉也做不到。”

“雪舞？”

“那只大猫，”诺塔解释，“冰雪部落遗留下来的战猫。看来守塔大臣赶走它们后，有的误闯进了罗纳人的地盘。瑟拉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只小猫。不过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长大。”

“够大，也够凶，足以保护我们。”那个男人说着，冷冷地看了维林一眼，“现在倒难说了。”

“这位是哈力克，”诺塔说，“他很怕你。他们大多数人都怕你。”

“他们是谁？”

“住在这里的人。他们是非常怪异的一群人。”诺塔走到一个角落里，那儿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维林的衣服和武器。他扔给维林一件外衣：“穿上，我带你到失落之城转转。”

外面艳阳高照，暖意融融，驱散了废墟的阴影。从外形上看，他们栖身的这座建筑，大概是为处理事务所用，不仅规模不小，出口处的门楣上还刻有一串符文，由此推断这里原是某个重要的场所。

“哈力克认为这里以前是图书馆，”诺塔说，“他曾在瓦林斯堡大图书馆当过管事，应该懂行。不知道那些书怎么样了。”他耸耸肩。

“这么多年过去，大概早就化成灰了。”维林说。环顾四周，满目皆是被破坏的美丽，令他震撼不已。整座城池容颜尽毁，但每一条曲线，每一处石雕，依然残存有昔日的典雅与荣光。他的目光掠过残垣断壁和面目全非的雕像，不见日久年深的裂纹，尽是刀削斧砍的断面。他望向别处，发现所有高大的建筑都是七倒八歪，毫无规则可言。显而易见，当年这座城池所受到的破坏程度，远远超过岁月和风雨的侵蚀。

“数百年前，这里遭到过袭击，”他喃喃道，“城市因此而毁掉。”

“瑟拉也这样说。”诺塔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偶尔做噩梦，梦见这里发生的事情。”

维林扭过头，细细端详他的脸庞。诺塔无疑变了许多，马蒂舍森林在他眼中蒙上的阴影已然消散，维林花了一点时间才看出来——他现在心情愉快。

“兄弟，”他说，“有件事我要知道。她碰过你吗？”

诺塔既感到好笑又有些警惕：“我父亲说过，有些事是真正的贵族不能提及的。”

诺塔竟然如此轻易地背弃当初的誓言，维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嫉妒还是愤怒。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两种情绪他都没有。“我是说……”

一阵急促的刮擦声突然传来，那是爪子踏过石块的声响，维林还没回过神，战猫雪舞就跃了过来——她跳过一根倒塌的石柱，硕大的脑袋顶住诺塔，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险些将他撞翻在地。

“你好啊，黏人的小家伙。”诺塔打着招呼，伸手挠她的耳根，怎么看都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维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这头畜生强大的气场令小花脸相形见绌。

“她不会伤害你，”诺塔一边对维林说，一边挠着雪舞的爪子，她则歪着脑袋享受，“瑟拉不会允许的。”

诺塔领着他穿过废墟，来到一片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群。这里有三十来人，年龄各不相同，还有几个孩子在附近嬉戏追逐。看到维林，大多数成年人面露疑惧之色，有些人甚至满眼敌意。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害怕雪舞，有几个孩子还跑过来抚摸她。

“你怎么不拿走他的剑？”一个高个子男人问诺塔。他蓄着黑胡子，手里抓一根沉重的方头棒，有个小女孩躲在他身后，睁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地张望着。

“不是我的剑，不该我拿。”诺塔平静地回答，“我建议你也别试，兰尼尔。”

令维林困惑的是，当他们走过营地时，人们纷纷避免与他对视，有几个人还遮住了脸，而维林根本不认识他们。血歌依然低吟浅唱，那调子从未有过，隐隐有认同之意。

诺塔走到一个块头很大的年轻人身边。此人与众不同，根本不在意他们。他坐在一堆灯芯草当中，运指如飞，不假思索地把长长的草茎编织在一起。他旁边搁着一些做好的锥形草篮，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这位是韦弗，”诺塔对维林说，“你的肋骨完好无损，都是他的功劳。”

“你是医师吗，先生？”维林问这个年轻人。

韦弗抬起那张宽脸，双眼无神地看着维林，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须臾，他眨了眨眼，似乎刚刚认出维林。“里面全断了，”他语速很快，吐字含混，维林听不大清楚，“骨头、血管、肌肉和内脏。要修补。很费时间。”

“你修好了我？”维林问。

“修好了。”韦弗重复道。他又眨眨眼睛，继续做工，手指一刻不停地上下翻飞。等到诺塔拉走维林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抬头。

“他脑子有点迟钝吗？”维林问。

“谁知道呢。他整天坐在这儿编篮子，很少说话，只有在给人治伤的时候才停手。”

“他打哪儿学来的医术？”

诺塔站住脚，卷起左臂的袖子——前臂有一道细细的伤疤，非常浅，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觉。“我从战争大臣的大帐里冲出去的时候，有只乌鸦投出的长枪刺中了我。我尽力缝合了伤口，可毕竟不是医师。等我进了大山，伤口开始化脓，周围的皮肉乌黑发臭。后来到了这帮人当中，韦弗放下灯芯草，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那感觉……很暖很暖，像要烧起来似的。等他把手拿开，伤口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维林回头看着坐在灯芯草和篮子当中的韦弗，血歌又低吟浅唱起来。“黑巫术。”他说着四下张望，看到一张张神情警惕的面孔，终于明白了这种调子的含义，“他们都有黑巫术。”

诺塔靠近了，轻声说道：“你也有，兄弟。不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看到维林吃惊的样子，他笑了起来：“你藏得好深，这么多年了，我们全都毫无察觉。可你瞒不过她。她说了你为她所做的事，对此，我要向你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相遇。走吧，她在等我们。”

他们在城中央的大广场找到了瑟拉。广场的营地里，吊在火堆上的炖锅正热气蒸腾。她不是独自一人，唾沫星在一旁快活地打着响鼻，享受瑟拉的抚摸。当维林走近时，它一如既往地耍起脾气，高声嘶叫，似乎对来人颇为厌恶。

瑟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和一个温暖的拥抱，维林注意到她戴了手套，以避免两人肌肤相亲。她的手语依然是那么流畅。你长高了。她说。

“你也一样。”维林往唾沫星那边点头示意——它正用鼻子蹭一丛金雀花灌木，故意不理会主人，“它喜欢你。通常它见到谁都讨厌。”

不是讨厌，她打着手语。是生气。它能记住很久以前的事，大多数马儿做不到。它还记得生长的那片草原。那儿有无边的草地，无际的天空。它渴望回家。

诺塔极为自然地把瑟拉搂了过去，她不再打手语，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这一幕令维林有些不适。看来，瑟拉早就碰过他了。

唾沫星忽然惊恐地嘶叫起来，原来是看见了雪舞，要不是瑟拉抚着脖子安慰它，它又要逃走了。她扭头看着战猫，雪舞当即驻足不动。当瑟拉的目光停留在大猫身上时，维林感觉到了血歌的低语。很快，雪舞眨了眨眼，迷糊地摇摇头，往旁边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废墟之中。

她想找你的马玩儿，瑟拉说。从现在开始，雪舞不会靠近它了。她走到火堆边，从架子上取下炖锅。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吗，兄弟？”诺塔问。

维林这才感觉饥肠辘辘。“当然好了。”

炖锅里煮的是山羊肉，加了百里香和鼠尾草，这几种香料在废墟里随处可见。维林把餐桌礼仪抛诸脑后，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碗。他注意到诺塔望向瑟拉，脸上流露出歉意，而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邓透斯怎么样了？”诺塔问。

“脸肿了，你差点打断他的颧骨。”

“他也差点打断了我的颧骨。这么说，乌鸦们没抓到他？”

“他平安回到凌绝堡了。”

“那我放心了。他和兄弟们生气了吗？”

“没有，他们都很担心你。我生气了。”

诺塔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丝笑容：“兄弟，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维林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肯跟我回去。”

“没错。那么现在呢？”

维林指着戴在诺塔脖子上的吊坠，示意他递过来。诺塔稍一犹豫，取下挂有盲战士徽章的链子，扔到维林手里。

“现在没必要了。”维林说着，把链子戴到脖子上，“你身受重伤，慌不择路，逃进罗纳人的地盘。你打倒了几个罗纳人，却遇到了蛰伏在失落之城附近，人们谈之色变的无名猛兽，最终没能逃过惨死的命运。”他摸了摸徽章，“要不是这个，我都认不出那些残肢碎肉是你。”

他们会相信你的话吗？瑟拉问。

维林耸了耸肩：“我以前说过的有关你的事情，他们都相信了。况且，最重要的是让国王相信。我认为他愿意相信我的话，不会再追究此事。”

“你果然和国王有私交，”诺塔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一直对此有所怀疑。战争大臣还活着吗？”

“看来是的。疆国禁卫军返回了阿斯莱，穆斯托尔大人在库姆布莱都城承袭封地领主之位。”

“那些库姆布莱俘虏呢？”

维林犹豫不决。他从亚丁兄弟那里听说了俘虏的下场，不知道诺塔听说后会作何反应，但他认为诺塔有权知道真相。“战争大臣深受乌鸦的爱戴，这你知道。你下手之后，他们发起暴动，把俘虏统统杀光了。”

诺塔沉下脸，哀伤地说：“看来一切都白费了。”

瑟拉伸出手，捏了捏诺塔的手掌。没有白费，她打着手语说。你找到我了。

诺塔强作笑颜，随即站起身来。“我该去打猎了。”他吻了一下瑟拉的脸颊，然后挎上弓和箭袋。“肉快吃完了，而且你们俩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维林目送他走向城北。没过多久，雪舞现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转回头时，瑟拉说。

“你碰了他。”维林回答。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打着手语辩解道。我有东西在你那里。

维林点点头，伸手从衣领里掏出她以前给的那条丝巾。他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瑟拉，心里竟有一点不舍。这些年来，丝巾就是他的护身符，没了它，感觉很怪，令人不安。

瑟拉露出悲伤的笑容，她接过丝巾，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用金线编织的精美图案。母亲一辈子都戴着它。她打手语说。母亲去世后，便留给了我。丝巾所包含的寓意对于和我们有相同信仰的人来说很重要。你看。她指着丝巾里的一幅众星拱月图。月亮，代表静思，由此得来理性与平衡。你瞧这里。她指着一幅烈焰环日图。太阳，激情、热爱与愤怒的源泉。她又指着丝巾最中央的树形图案。我们生活在这里，在日月之间。我们生长于大地，受太阳之温暖，月夜之寒凉。你兄弟的心，离太阳之域太近，身心燥热，满怀愤怒和懊恼。现在他以月亮为引导，身心早已冷静。

“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因为你碰了他？”

她略带羞涩地笑了。那时雪舞召唤我，我得知他的到来，感到很害怕。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因为身上有伤，他发着高烧，胡言乱语。他们都想杀死他，但被我拦住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而武艺如此高强的人，对我们是很有用的，于是我碰了他。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戴有手套的双手。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头一回出现这种情况，没有力量的奔涌，没有操纵的感觉。她的脸颊慢慢地泛起绯红。我可以碰他。

我敢肯定，这对他来说是好事，维林尝到了妒忌的滋味。“他不是按你的命令行事？他没有……”他搜寻着合适的词语，“被你奴役吗？”

母亲曾说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终有一天，我会遇见某个人，他不受我的触碰影响，我们将会在一起。我们这样的人，迟早会等到这一天。你的兄弟一如既往的自由。她收敛了笑容，眼里流露出同情。我认为，比你更自由。

维林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讲过韦弗所做的事，”他想换个话题，“这里所有的人都接触了黑巫术，是不是？”

她皱起眉头，气愤地打起手语。黑巫术是愚昧之人使用的说法。这里的人是天赋者。不同的力量，不同的才能，但都是天赋者。你也一样。

他点点头：“很多年前，你就看到了我拥有的能力。你比我先知道。”

你的天赋极为稀有和珍贵，我母亲称之为猎人的召唤。四大封地时期，也叫战之天眼。而瑟奥达人……

“血歌。”他说。

她点点头。比起我们上次见面时，它成长了许多。我可以感觉到。你磨炼过，你懂得它的韵律，但你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你能教我吗？”言语之间，维林满怀期望，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摇摇头。不行，但有人可以，拥有同样天赋的、更年长更具智慧的人。他们可以引导你。

“我如何找到他们？”

血歌是你们的纽带。它可以找到他们。你所要做的就是跟随。记住，你的天赋非常罕见。或许要花上许多年，你才能找到可以引导你的人。

维林犹豫了片刻，才问出接下来的问题。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太久，想要吐露出来已是千难万难。“有件事我想知道。我见过两个男人，他们如今已死，但他们死前的声音却是一模一样的，这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沉下脸，露出警惕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打起手语。他们对你有恶意，是不是？

维林想起第四宗宅子里的刺客和杀气腾腾的汉提斯·穆斯托尔。“是的，他们心怀恶意。”

奇怪的是，瑟拉的手势忽然有些犹豫，之前从未见过她这样。有关天赋者的传闻……古老的传闻……神话传说……有的天赋者可以回来……

他皱起眉头：“回来？从哪儿回来？”

从我们旅程的终点……从往生……从死亡回到现世。他们占据活人的躯体，如同披了一件斗篷。至于这种事情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太令人困扰了。

“以前有七个。你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吗？”

以前你们的信仰旗下有七个宗会。这是一个古老的传闻。

“是真是假？”

她耸耸肩。毕竟不是我的信仰，我对其历史知之甚少。

维林回头看了看营地里那些面有惧色的人：“他们都追随你的信仰吗？”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里只有我一人笃信日月教。我们当中有追寻者、至上信徒、库姆布莱神的信徒，甚至还有人追随你的信仰。我们共处一地，不因信仰，只因天赋。

“是艾林把他们带到这里的？”

有的是。他第一次带我来时，这里只有哈力克等几个人。其他人后来才到，都是为了逃离因为天赋所招致的恐惧和憎恨。这个地方，她伸出双手示意周围的废墟，有过强大的力量。这里曾是天赋者的庇佑之所，甚至引以为荣。那个年代的回音依然嘹亮地召唤着我们。你也能感觉到，对吧？

维林点点头。当他明白了这一切，城里的气氛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压抑了。“诺塔说你做过有关失落之城的噩梦，梦见这里发生的事情。”

不全是噩梦。有时候我梦到这里衰亡之前的样子，这里有很多的奇迹，是艺术家、诗人、歌手和雕刻家的天堂。他们精通各种技艺，学识极其渊博，自以为无懈可击，觉得生活在城里的天赋者即可提供一切必要的保护。他们一代代安享太平盛世，连战士也不曾有过，而当风暴来袭，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风暴？”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族人尚未登陆这片海岸，罗纳人和瑟奥达人还没有出现之时，这样的城市遍布大陆，可谓人丁兴旺，美丽富饶。随后风暴袭来，摧毁了这一切。那是钢铁和邪恶力量的风暴。他们扫灭了顽强抵抗的天赋者，将所有的憎恨发泄在此城之中，这是他们最为憎恨的城市。她顿了顿，打了个寒战，不禁拉紧了披在肩上的围巾。强奸，屠杀，焚烧孩童，大啖人肉……你所能想象的一切惨剧，都在此地发生过。

“他们是谁？什么人竟然做出这等事？”

她茫然地摇摇头。我在梦中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也许是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不知道。我的梦只是他们生前的回音，他们只说出了他们所知道的事实。

她闭上眼睛，驱散了脑海中的回忆，然后熟练地折好膝盖上的丝巾，递给维林。

“我不能接受，”他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瑟拉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维林的手，硬把丝巾塞给他。这是礼物。我万分感谢你，唯此才能表达我的谢意。

＊＊＊

傍晚，他们分吃了几只烤兔——那是诺塔打猎的收获——还给瑟拉讲述了他们在宗会生活的趣事。奇怪的是，那些事似乎过去了许久，仿佛他俩是回忆陈年旧事的老人。维林明白了，对诺塔来说，宗会的生活已是过去，他已经跨过了这道坎，维林和兄弟们不再是他的家人。他现在有了瑟拉，他们和众多的天赋者寄居在废墟之中。

“你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维林对瑟拉说，“罗纳人不可能永远对你的战猫无动于衷。滕吉斯宗老迟早会派出一支强大的远征军到此解开谜团。”

她点点头，双手在火光中挥舞。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躲藏。

“跟我们走吧！”诺塔提议，“说到底，你比我更有资格加入这个奇异的团队。”

维林摇头道：“我属于宗会，兄弟。你知道的。”

“我只知道，如果你还留在那里，你的未来就只有战争和杀戮。而且，如果你暴露了秘密，他们又会如何处置你？”

维林耸耸肩，掩饰内心的不安。诺塔所言当然没错，但他的信念是不可动摇的。尽管背负着这么多秘密，双手沾满了鲜血，尽管谢琳和他永远不能相认的妹妹是心中的痛，他仍然清楚地知道，他属于宗会。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怀着沉重的内疚感，说出了非说不可的话，保守了太久的秘密。“你的母亲和姐妹都在北疆，”他对诺塔说，“你父亲被处决后，国王找了个地方安置她们。”

诺塔的表情极为复杂：“你知道多久了？”

“剑术试炼过后我知道的。我早该告诉你，对不起。我听说守塔大臣艾尔·默纳容忍异教徒生活在他的领地，或许你们可以去那边。”

诺塔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火堆。瑟拉抱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胸前。诺塔轻抚着她的头发，表情逐渐恢复了自然。“是的，你早该告诉我，”他对维林说，“但我还是要感谢你现在告诉了我。”

几个孩子从黑暗中跑了出来，围着诺塔咯咯直笑。“讲故事！”他们高呼，“讲故事！讲故事！”

诺塔本想打发他们走，推说今天太累，可他们不依不饶，诺塔只好让步：“什么样的故事？”

“打仗的！”一个小男孩大声回答，他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

“不听打仗的。”有个小女孩抗议，维林认出她就是在营地里睁大眼睛，既好奇又害怕的那个。“打仗的不好玩。讲吓人的故事！”小女孩爬到瑟拉的膝盖上，靠在她的怀里。

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诺塔挥手要他们安静，然后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那就讲吓人的故事。不过，”他举起一根手指，“容易尿裤子的胆小鬼还是免听为妙，因为这个故事非常可怕，等我讲完，你怕是要骂我不该讲出来。”他压低声音，几近耳语，为了听清他的话，孩子们不由自主地倾过身子。“这个故事叫做女巫的私生子。”

维林知道这个古老的传说：在仑法尔的一座村庄里，有个女巫沾染了黑巫术。她引诱当地的铁匠上了她的床，两人的结合诞生了一个有着人类男孩模样的邪恶怪物，它命中注定要毁灭村庄，杀死父亲。他觉得给孩子们讲不大合适，因为这个故事通常是用来警告人们切勿沾染黑巫术的，但孩子们全都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倾听诺塔的开场：“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王国的时候，在古仑法尔最黑暗的树林里最黑暗的地方，有一座村庄。这座村庄里住着一个女巫，外表眉清目秀，内心却比最黑暗的夜晚还要幽深……”

维林默默起身，穿过阴影四伏的废墟，来到了大营地，住在临时帐篷里的人纷纷投以怀疑的目光。有几个人略为生硬地向他点头致意，但没有一个天赋者开口说话。他们肯定知道我和他们一样，维林心想。但他们还是怕我。他接着往前走，回到了早上醒来时所在的建筑，也就是诺塔称之为图书馆的地方。门内有微弱的火光，他在外面踌躇了片刻，确定里面没人说话。他希望找哈力克——也就是那位曾经的图书馆员——私下里谈谈。

他看见那人正在火堆边读书，青烟透过屋顶的洞飘了出去。走近了些，维林才发现火堆里烧的东西不寻常，竟然不是木头——火舌舔着卷曲焦黑的书页，以及不断起泡的皮质封面。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哈力克翻完书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将其扔到火里。

“有人对我说过，烧书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母亲经常教育他学习的重要性，此时他想起了其中的一句话。

哈力克吓得站起来，紧张地退了几步。“你要干什么？”他说话时声音发抖，毫无威慑力。

“谈谈。”维林走进屋子，蹲下来烤火，看着逐渐化为灰烬的书籍。哈力克一言不发，抱着胳膊，不愿与他对视。

“你是天赋者，”维林接着说道，“肯定是，否则不会来这里。”

哈力克瞟了他一眼：“你是说受害者吧，兄弟？”

“你不用怕我。我有问题要问，唯有学识渊博的人或许能回答。最好此人还是天赋者。”

“如果我回答不了呢？”

维林耸耸肩：“那我再找别人。”他往火堆点头示意，“身为图书馆员，你好像不怎么尊重书籍。”

哈力克生气了，愤怒瞬间压倒恐惧。“我把全部的生命都奉献给了知识。我不需要向一个无所作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解释。”

维林一歪脑袋：“悉听尊便，先生。但我还是想问你问题，你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就罢了，随你。”

哈力克沉默地思索了片刻，走向火堆边那张铺有毛皮的凳子，坐了回去，然后谨慎地抬眼迎上维林的目光：“问吧。”

“信仰的第七宗是否真的灭亡了？”

那人的目光当即垂了下去，脸上再次露出恐惧的表情。他沉默了许久，再说话时，声音几不可闻：“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不是为你而来的。你知道。”

“可你在寻找第七宗。”

“我是为信仰和疆国而来的。”他皱起眉头，忽然意识到哈力克那句话的含义，“你是第七宗的人？”

哈力克似乎吓到了：“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维林真不知道是该放声大笑，还是给这个倒霉蛋一耳光。“我只是来找逃亡的兄弟，”他耐心地对哈力克说，“我并不知道会找到什么。我对第七宗知之甚少，希望多些了解。仅此而已。”

哈力克面色僵硬，生怕任何一点表情的变化出卖了自己。“你会泄露你们宗会的秘密吗，兄弟？”

“当然不会。”

“那就别指望我泄漏我们宗会的秘密。你可以折磨我，我知道，但我什么都不会说。”

维林注意到哈力克插在膝间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不由佩服起此人的勇气来。他以为如果第七宗真的还存在，那应该是一个涉及黑巫术的邪恶组织，其成员尽是阴险狡诈之徒，可眼前这个吓得发抖、有胆无谋的家伙，说明他所想的不完全对。

“是第七宗策划并杀害了森迪斯宗老和莫文宗老吗？”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严厉，“在我参加跋涉试炼时，是他们安排人暗杀我的吗？是他们哄骗汉提斯·穆斯托尔弑父的吗？”

哈力克直往后缩，嘴里挤出的声音半是呜咽半是发笑。“第七宗守卫神秘之力，”他似在引述哪里的原话，“为侍奉信仰而施展神秘之技。向来都是如此。”

“数百年前，宗会之间爆发过一场战争。是第七宗挑起的战争。”

哈力克摇着脑袋：“是第七宗自身爆发的战争，是内乱，其他宗会只是卷进了冲突之中。这场战争漫长而惨烈，数千人为此丧命。战争结束后，当时的权贵和平民全都毫无道理地怀疑和害怕第七宗余下的成员。议会决定铲除第七宗，令其永远消失。宗会的宅子被拆除，书籍被焚烧，兄弟姐妹四散而逃，亡命天涯。然而，信仰需要第七宗的存在，无论隐秘还是公开。”

“你是说他们没能真正地铲除第七宗？第七宗仍在暗中活动？”

“我已经说了太多。别再问我了。”

“宗老们知道吗？”

哈力克紧闭双眼，只字不答。

维林突然暴怒地一把抓住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按在墙上：“宗老们知道吗？”

哈力克抖抖索索地缩成一团，说话时嘴里直吐唾沫：“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哈力克的话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他第一次说出“以前有七个”那句话时，索利斯宗师眼珠子转动，埃雷拉宗老瞬间闪现惊恐的神色；当他说出独眼的黑巫异能之后，索利斯和她交换过目光。还有阿尔林宗老避而不答的眼神。我是傻子吗？他心想，次次视而不见？宗老欺骗了信徒长达数百年。

他放开哈力克，走回火堆边。书籍几乎完全烧成了灰烬，唯余焦黑且翻卷的皮质封面。“其他的天赋者并不知道，对吧？”他看了哈力克一眼，“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哈力克摇摇头。

“你在这儿有任务？”

“我不能再说了，兄弟。”哈力克很紧张，但语气异常坚决，“请别再问我了。”

“如你所愿，兄弟。”维林走到门口，望着月光下的废墟，“不管你向宗老汇报何事，只要不提到诺塔兄弟还活着，我必将感激不尽。”

哈力克耸耸肩：“我不关心诺塔兄弟的事情。”

“多谢。”

＊＊＊

他在废墟里徘徊了几个钟头，任回忆如潮水般奔涌。他们知道，从来都知道。他们知道。他心里满是困惑，却不知是因为遭受了背叛，抑或更深层次的原因。宗老代表的是信仰的价值所在。宗老即信仰本身。如果他们说谎……

“我真心希望你跟我们走。”他抬起头，看见诺塔正站在一尊倒塌的巨大石雕之上。维林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尊石雕是一个大胡子男人的头部，表情作沉思状。肯定是城里某个名人的雕像。他是哲人还是国王？或许是神祇也说不定。维林靠在石雕的前额旁，抚摸着凿在眉毛里的纹路。不管他是什么人或神，如今已被遗忘。在这座城市里，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他只是一块巨石，等待岁月将其风化成灰。

“我……做不到。”沉默许久，他终于对诺塔开口了。

“听你的口气不太肯定。”

“也许吧。即便如此，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搞清楚。只有在宗会里才能找到答案。”

“什么问题的答案？”

有东西正在暗中壮大。它极其危险，威胁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命。这种感觉我早就有了，然而如今我才真正地意识到。维林并没有说出心里的想法。诺塔有了新的前程，新的家人。告诉他，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我们都在寻找答案，兄弟。”他说，“只不过你的似乎已经找到了。”

“我找到了。”诺塔从石雕上一跃而下，送上长剑，“你应该把我的剑连同护身符一起拿走。这样你的话更为可信。”

“你还用得着，前往北疆的路途不仅遥远，而且危机四伏。这些人需要你来保护。”

“保护他们还有别的方式。我这把剑已经沾了太多血。我此生都不想再伤人性命。”

维林接过他的剑：“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没必要等到冬天。只是说服大家可能不太容易，他们当中有人在这儿住了好多年。”他顿了顿，忽然面露羞怯：“其实我没有干掉那头熊。”

“什么？”

“野外试炼的时候，我没有杀死那头熊。我搭的棚子被风吹垮了。我冷得不行，绝望地在雪地里瞎转悠，后来找到了一个洞穴，还以为是逝者保佑我。不幸的是，洞里的熊似乎不怎么欢迎有人拜访。它追了我好几英里，一直追到了悬崖边。我拼了命抓到一根树枝，熊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结果我好长时间都不缺肉吃。”

维林放声大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你这该死的骗子。”

诺塔笑了：“射箭和骗人都是我的拿手好戏。”他收敛了笑容，“我会想念你，还有他们。不过，战争大臣的事情，我没法向你道歉。”

他俩并肩走回营地，给将要熄灭的火堆添了柴火，然后谈起宗会和兄弟们，足足聊了几个钟头。最后，诺塔钻进了他与瑟拉共同的住处，维林则裹着斗篷睡下了。不知为何，他心里很清楚，明天他必定起个大早，不辞而别。睡意姗姗来迟之际，他终于明白了这样做的原因：我想留下来。

第四部

雅努斯王炮制了诸多谎言，污蔑阿尔比兰为背信弃义的侵略者。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个发动战争的合法借口，因此颇费了一番工夫翻查王室档案，最终找出了一份约四百年前的、鲜为人知的协议。真实情况是，该协议由阿斯莱领主与当时的独立城邦乌恩提什和玛贝里斯签订，乃极为规范的关税协定，且早已失效。而雅努斯王的审判大臣揪住了其中一个小小的条款——内容是在镇压梅迪尼安海盗方面形成合作意向对原为阿尔比兰文的条款进行了别有用心的翻译，以及毫不讲理的诡辩，将其内容扭曲为主权要约。如此一来，他们美化了侵略行径，谎称只是要夺回本属于国王的领土。

阿鲁兰皇帝（赞美他的睿智与仁慈）登基第九十六天，侵略军的舰队抵达阿尔比兰海岸。近来我帝国（愿其长治久安）与联合疆国关系恶化，某些御前谋士担心对方可能挑起侵略战争，然而雅努斯王的舰队规模之小，大大消解了他们的忧虑。御前算师瑞里恩·阿尔图斯通过计算得出，把疆国禁卫军运送到我国海岸，至少需要一千五百艘战船，而疆国的船只还不到五百艘，其中仅有一半是战船。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料到梅迪尼安海盗一族（愿海水淹没他们的岛屿）的险恶之举，他们同意运送疆国大军渡过艾瑞尼安海。关于雅努斯为此支付的回报，可谓众说纷纭，有的说不低于三百万金币，还有的说他把女儿嫁给了梅迪尼安的位高权重之人，但无论如何，代价必定相当高昂，足以令海盗抛却他们对北方人的旧恨——毕竟二十年前北方人烧了他们的城池。

最为不幸的是，在此紧要关头，“希望”带了一百名帝国骑卫，正在参拜乌恩提什的缪西尔女神庙，距离登陆点只有十英里之遥。一个惊慌失措的渔民跑来告诉他，有一支梅迪尼安掠袭队已然登陆，人数之多，前所未见。“希望”立刻召集当地的卫戍部队，约有三千骑兵和五千枪兵，于夜半启程，迎击敌军，誓要将其驱赶入海。集合与行军耗费了数个钟头之久。假如我军的速度再快一些，趁敌军仍在海岸集结之时，“希望”或许有机会发起致命一击。然而，此时此刻，第一支登陆的疆国禁卫军兵团，已在通向海岸的窄道上列队迎战。为首的是联合疆国异教旗下最狂热和残忍的神职战士——维林·艾尔·索纳（永远诅咒其名）。

——佛尼尔斯·阿利希·苏梅伦，《救赎之战》
第一卷（未修订版本），阿尔比兰帝国档案

佛尼尔斯的记述

“你肯定很痛苦吧，”我说，“发现了你兄弟的尸体。看到他……的残肢碎肉。”

北方人站起来，摩挲着僵硬的腿，然后伸展腰肢，舒服地呻吟了一声。“那场面可不大好看。”他认同我的话，“我把遗体烧了，带上他的剑和徽章返回宗会。国王和阿尔林宗老接受了我的说法，并无质疑。但战争大臣不大相信我，这也情有可原，他骂我是叛徒和骗子。我相信，要不是国王令他闭嘴，他非跟我打一场不可。”

“杀死诺塔的神秘野兽，”我说，“你有没有查清楚它是什么东西？”

“听说北方的狼个头很大。在东方的岩壁上，生活着一种性情极其残忍的猿猴，面貌似狗，块头是人的两倍。”他耸耸肩，“野外有各种各样的危险。”

他攀上了通往甲板的梯子。“我要换口气。”

我跟着他来到舱外的夜色中。夜空无云，明月皎洁，给在海风中摇晃的绳索染上了一层淡蓝。我所能看见的船员只有一名舵手，在高高的主桅杆上还有个男孩的影子。“船长说了，要你们待在船舱里。”舵手吼道。

“那你去叫醒他吧。”我回应道，然后跟上艾尔·索纳。他撑着栏杆，眺望月光粼粼的海面，神情冷漠。

“米西斯之牙。”他指着远处的点点白斑说道。那是一排参差不齐的礁石，在起伏的海潮中激起朵朵浪花。“巨蛇米西斯是梅迪尼安人的狩猎之神，与巨鲸玛津提斯大战了一天一夜。战斗太过激烈，海洋为之沸腾，陆地四分五裂。等一切结束，米西斯死了，漂浮在海面，尽管尸身腐烂，牙齿却存留下来，成为见证它死亡的纪念碑。它的灵魂与海洋交融，当梅迪尼安人在海浪中捕猎时，他们所寻求的正是它的指引，因为它的牙齿标记了家乡的方位。我们到了梅迪尼安人的海域。贵国的船只必定不敢来此冒险。”

“梅迪尼安人都是海上的强盗，”我直言不讳，“我国的船只可以卖大价钱。”

“艾梅伦夫人所乘的船只就是在此处遭劫的。”

我未置一词。此事我亦有诸多不明之处，但着实不愿提出来与他讨论。

“听说他们放走了所有船员，连船也没要，”他接着说道，“只抓走了那位夫人。”

我咳了两声：“海盗显然看出她更值钱，想要赎金。”

“也有可能他们不是要赎金，而是要我与他们的冠军斗士作战。”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原来他是要套我的话。

我想起艾梅伦面见皇帝那惊心的一幕，在此之前，审判北方人的时候，她当庭请求皇帝更改判决。“血债血偿，”她恨恨地说道，姣好的容貌因愤怒而扭曲，“众神之愿，民心所向。‘希望’为国惨死，我儿丧父，我身为死者的妻子，请求陛下还我们一个公道。”

一番慷慨激昂过后，是死一般的沉默。皇帝端坐不动，一言不发，当朝的侍卫和群臣深感惊恐，死死地盯着地板，大气也不敢出。最终，皇帝开口了，语调冷淡，不急不怒。他当众下令，因艾梅伦夫人不尊君上，将其驱逐出朝堂，等待另行通知。据我所知，他们从此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随你怎么猜测，”我对艾尔·索纳说，“但要知道，皇帝从不搞阴谋诡计，从不为仇恨蒙蔽心智。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帝国。”

他大笑起来：“您的皇帝送我去群岛赴死，大人。如此一来，梅迪尼安人就可以父债子偿，那位夫人就可以亲眼见证杀她丈夫的凶手偿命了。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的主意。”

我无法否认他的推断。当然了，有人想要他死。“希望杀手”之死，将是双方战争创伤的终结，恩怨史诗的收场。当皇帝同意梅迪尼安人的提议时，是否也持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得而知。无论怎样，艾尔·索纳似乎毫不畏惧，顺从天命。莫非他真的指望在与海盾的决斗中胜出？据说对方是从古至今最强的剑士。“希望杀手”的事迹令我毫不怀疑他杀人取命的能力，但毕竟被囚多年，剑术无疑有些荒废。即便他赢了，梅迪尼安人也不可能轻易放过焚城者的儿子，任他逍遥自在地乘船而去。他的命运必然在此终结。我知道，他显然也知道。

“雅努斯王是何时向你透露进攻帝国的计划的？”我想在登陆之前挖出更多他的故事。

“大约在疆国禁卫军启航前往阿尔比兰海岸的一年前。三年来，我们兵团辗转疆国各地，镇压叛乱，剿灭匪徒，包括南海岸的走私贩、尼塞尔的一帮杀手，甚至库姆布莱的狂信徒。某个冬天，罗纳人发起了新一轮的掠袭行动，我们又赶赴北方作战。兵团不断壮大，新增了两队人马。完成了在库姆布莱的任务后，国王赐给我们专属的旌旗，于是在凌绝堡上出现了一头奔跑的狼。然后士兵们开始自称奔狼。我总认为这个词儿很蠢，但他们似乎都很喜欢。不知为何，年轻人蜂拥而至，自愿参军，并不全是穷人，所以我们没必要再从地牢中招募新兵了。前往宗会的人数过多，宗老只好安排了一系列的试炼，主要是考核他们的力量和速度，也有针对信仰的考核。最终只接收那些信仰最坚定、身体最强壮的人。等到我们乘船开战之时，我麾下有一千两百人，可能是全疆国训练最有素、经验最丰富的战士。”他神情黯然地低下头，看着海浪拍打船身，无数蓝白相间的泡沫来而复去。“战争结束时，活下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二。整个疆国禁卫军更惨，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活该。我这样想，却没说出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我问道，“雅努斯给出的侵略理由是什么？”

他抬起头，凝视着慢慢消失于海平面的米西斯之牙。“青石、香料和丝绸，”他的语气略带苦涩的滋味，“青石、香料和丝绸。”

第一章

维林的手掌上托着一颗青石。此乃国王所赐，石面光滑，在新月的照耀下微微闪光，其中有一道细细的银灰色纹理，使得整体呈现完美无瑕的碧蓝之色。大多数青石只比葡萄大一点，而这是现存最大的一颗青石，巴库斯垂涎欲滴地告诉他，拿它换来的金子足以买下大半仑法尔。

“你听到了吗？”邓透斯的语气仍是那么沉稳，但维林注意到他眼底的肌肉微微一抽。大约一年前，他们把一大帮前来掠袭的罗纳人逼进了北边的一个箱状峡谷。罗纳人照旧拒绝投降，高唱死亡之歌，不断冲击他们的防线。这一仗相当短暂，打得丑陋不堪，激战正酣之时，邓透斯的脸部肌肉出现了异常的抽动，但他并未受什么伤。这一奇特的现象似乎总在战斗之前出现。“好像是雷声。”他笑了起来，脸部却仍在抽动。

维林把青石塞进口袋，眺望从海岸绵延而去的广袤平原，黑暗中，稀疏的荒草和低矮的树丛几不可见。看来阿尔比兰帝国北部海岸的草木并不算茂盛。在他身后，数千疆国禁卫军集结海岸，低沉的喧嚣夹杂着海浪的咆哮，还有此起彼伏的船桨划水声——仍有许多梅迪尼安战船正在向岸边驶来。在各种声音当中，他清楚地听到了黑暗中远远传来的雷鸣。

“他们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巴库斯说道，“说不准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该死的梅迪尼安杂种，”邓透斯清清嗓子，往沙地上啐了一口，“我就信不过他们。”

“也许他们只是看见了我们的船队，”凯涅斯说，“八百艘船不难发现。从这里骑马到乌恩提什找来守军花不了几个钟头。”

“他们知不知道无关紧要，”维林说，“紧要的是他们要做什么，今晚咱们有的忙了。兄弟们，请归队。邓透斯，带弓手去那片高地。”他转身看着简利尔·诺林，这个曾经的落魄歌手，如今已是兵团的号手和掌旗手，“吹集结号。”

简利尔点点头，把军号拿到嘴边，吹响了紧急备战的号声。士兵们立刻响应，从所歇息的沙地里爬起来，匆忙列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不假思索便迅速地完成了指令，一千二百人只用五分钟就集结完毕。无人交谈，也无人恐慌。大多数士兵已经习以为常，新兵们则有样学样。

维林等兵团集合完毕，便一路走过去检查军容，时而颔首赞许，时而厉声斥责，批评那些铠甲松垮、头盔还未系紧的士兵。奔狼的装甲在疆国禁卫军中最为轻便，并不穿戴常见的铁胸甲和宽边头盔，只有锁子甲和内衬铁片的皮帽。全军轻装上阵，便于在地形复杂的山区和密林之中追击小股罗纳人和匪徒。

检查军容其实是柯瑞尼克军士的职责，但维林亲身实践，已成战前的固定仪式，如此一来，士兵们在投身乱战之前，得以见到将军，不至于过分关注即将到来的杀戮，同时也省去了他大发豪言的麻烦——别的将军更倾向于发表战前演说。他很清楚，士兵们之所以忠诚于他，主要是出于敬畏他越来越响的名头。他们并不喜欢这位将军，但维林坚信，他们必定誓死追随他，无论演说与否。

他在某人面前停下了脚步，此人曾是爬手加利思，如今是第三队的加利思军士。加利思潇洒地举手致敬：“老爷！”

“你要刮胡子了，军士。”

加利思咧嘴一笑。这个玩笑经常开，他什么时候都需要刮胡子。“我们要对付骑兵吗，老爷？”

维林扭头瞥了一眼，夜色沉沉，不见一物，但雷声越来越响。“是的，军士。”

“但愿他们比罗纳人好杀。”

“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走到队伍后面，简利尔·诺林等在那里，紧张兮兮地拉着唾沫星的缰绳，尽可能躲开它那口臭名昭著的大牙。唾沫星朝维林打了个响鼻，任由他骑了上去，没像往常那般烦躁地撅蹄子。以往开战之前它总是如此，不知为何，即将到来的激战反倒令它平静。虽说它有这样那样的缺点，算不上听话的坐骑，但过去四年的经历证实，唾沫星的确是一匹强悍的战马。“该死的畜生。”维林说着，拍拍它的脖子。唾沫星高声嘶叫，在沙地上蹬起了蹄子。横渡艾瑞尼安海的航程中，一路颠簸，行动受限，令它受够了折磨，此时面对辽阔的平原、即将开始的战斗，它表现得很是兴奋。

在他附近还有斥候队的五十名骑手整装待发，领头的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兄弟，脸庞瘦削，容貌英俊，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到维林，弗伦提斯挤出了一丝笑容，举手致意。维林点头还礼，努力压下涌上心头的内疚感。我应该想办法不让他来。但他实在想不出办法把弗伦提斯留在疆国，一个武艺出众、新近正身的宗会兄弟对兵团大有助益。

简利尔·诺林飞身上马，肃立一旁。“通知全军，准备迎战骑兵。”维林对他说。号声立刻响起，三短一长。队伍当即波动起来，士兵们纷纷摸索着佩在腰间的铁蒺藜。这还是凯涅斯的主意，那时罗纳人喜欢骑矮种马冲击兵团的巡逻队，铁蒺藜效果非凡，最后使得罗纳人干脆放弃了这一战略。但这一招对阿尔比兰人有效吗？

远处的黑暗里，雷声戛然而止。维林终于看到了他们，在黎明前的天光中，隐约可见一长队骑兵，战马喷着白雾，出鞘的军刀和枪尖闪烁寒光。他粗略估算了对方的人数，着实难以高兴。

“肯定超过一千，大人。”简利尔的声音响亮且悦耳，却流露出了战前的紧张情绪。四年以来，他多次证明他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但杀戮之前的等待，令最坚强的心也禁不住战栗。

“接近两千，”维林嘀咕道，“而且我们还没有看到全部。”训练有素的两千多骑兵对阵一千二百步兵，此战不容乐观。维林回头看了看沙丘，希望那儿忽然露出疆国禁卫军的枪尖。他派去通知战争大臣的骑手此时应该到了，不过他怀疑艾尔·海斯提安不会那么热心增派援军。那人始终心怀不满，每当维林不幸出现在他面前，战争大臣的眼神，还有配在他断肢上的铁钩，无不流露出深深的敌意。他是否愿意输掉一场战争，只为看我死去？

阿尔比兰的骑兵停了下来，列队准备冲锋，盔甲和刀枪闪闪发光。有人高声呐喊，或是下令，或是鼓动，然后骑兵们异口同声地吼出了一个词：“SHALMASH！”

“是必胜的意思，大人，”简利尔的上唇密布汗珠，“Shalmash。我以前遇见过几个阿尔比兰人。”

“知道也好，军士。”

阿尔比兰人动了起来，三排骑兵队列齐整，先是策马小跑，然后大步慢跑，人人身穿锁子甲，头戴尖刺盔，外套白罩袍。他们纪律严明，纹丝不乱，步伐惊人的一致。维林很少见到如此齐整的骑兵队列，连疆国骑卫在阅兵场上的表现也难以匹敌。他们接近到两百步之内，一阵军号响起，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催马奋进，俯身向前，平举长枪，发起冲锋。原本齐整的队列逐渐散开，一时间刀枪如林，万马奔腾，蹄声隆隆，犹如一只巨大的铁拳打向兵团。

无须维林下令，奔狼早有类似的经验，只是敌手未有如此规模。第一排向前跨步，奋力扔出铁蒺藜，然后跪下，第二排重复这一动作，接着是第三排。前方的地面顿时铁刺林立，杀过来的骑兵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第一匹冲进五十码内的战马惨嘶一声，蹄子鲜血淋漓，随即轰然倒地，还带倒了旁边的一人一马，后面的骑手为免重蹈覆辙，纷纷扯起了缰绳。一时间或人仰马翻，或掉头惊走，阿尔比兰骑兵攻势顿挫，前进的速度大为减缓。然而，他们毕竟人马众多，冲劲仍在，全军依然杀奔兵团而来。

在维林背后的沙丘上，邓透斯正在估算放箭的时间。这几年来，弓手队发展到了两百人，而且很早就放弃了装填速度极慢的弩，全换成了宗会的强弓。弓手都是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的第一轮齐射至少撂倒了五十名骑手，尔后抡臂如风，箭如雨下。在接连不断的箭雨面前，阿尔比兰人攻势大减，继而止步不前，原先高傲的三列骑兵，此刻乱作一团，长枪摇晃不定，骑手暴躁如雷。

维林又向简利尔点点头，三声长号响起，这是全军冲锋的信号。阵列中爆发出一阵呐喊，四队士兵冲向前方，高举战戟砍向骑手。很多阿尔比兰人丢掉长枪，抽出军刀迎战，顿时杀声四起，金铁交鸣。维林看见巴库斯疯狂拼杀，那把骇人的双刃斧起起落落，连人带马纷纷砍翻在地。左边，凯涅斯带队斜刺里杀进了阿尔比兰人侧面，围追堵截，防止他们包抄兵团的侧翼。

维林老练地观察交战双方，等待必然出现的转折点，届时，必有一方势起，一方势衰。他见过太多次了，士兵们拼杀起来貌似悍不畏死，不知为何便突然掉头逃窜，似有直觉告诉他们即将战败。眼看着身穿白罩袍的阿尔比兰骑兵不顾坐骑毙亡、箭如雨下，依然凶猛地劈砍奔狼，维林有种预感，此战不会出现一方溃败的局面。这帮家伙作战果敢，严守纪律，如果他没判断错，他们已经有了奋战到死的觉悟。兵团杀敌不少，但依然寡不敌众，阿尔比兰人在右翼逐步占据上风，伊尼什兄弟的队伍渐渐不支，骑手们强行策马冲进人群，劈砍招架不住的步兵。邓透斯带领的弓手仍在放箭，攻势不减，但他们的箭矢很快就会耗尽，而阿尔比兰人依然人多势众。

维林又一次回头看去，沙丘上仍没有援军的身影。这一仗我要是活下来，就去杀了艾尔·海斯提安。他拔出剑，扫视战场，发现一群阿尔比兰人的中央高高地竖着一杆旌旗，蓝绸上绣有银色车轮的纹章，旗子迎风招展。他一摆手，唤过弗伦提斯，然后举剑指向那面旌旗。弗伦提斯点点头，拔出剑来，一声号令，所有人持剑待命。

“跟紧点。”维林嘱咐简利尔，然后催促唾沫星飞奔而去。弗伦提斯带领斥候队紧随其后。他们绕过了伊尼什兄弟摇摇欲退的队伍，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至于太早卷入战斗，然后突然掉转头去，杀向暴露出来的阿尔比兰军侧翼。五十对阵两千。然而，只要找到了正确的血管，蝰蛇也能杀死公牛。

他杀死的第一个阿尔比兰人身材强壮，肤色黝黑，头盔的护颚底下露出修饰齐整的胡子。此人骑术高超，剑法精湛，见维林冲过来，他敏捷地驭马旋身，举刀格挡的姿势无懈可击，可星银闪耀的剑刃将他的胳膊齐肘斩断。唾沫星一跃而起，啃咬阿尔比兰人的坐骑，见骑手摔下马鞍，又扬起蹄子踩踏，那人的断肢喷出一股股黑血。维林飞驰向前，砍倒第二名骑手，先猛砍他的腿部，接着削向脸部，此人翻身坠马，下巴吊在脑袋上晃悠，喊不出声，只有汩汩的鲜血从嘴里涌出。第三名骑手疾速冲来，长枪平举，铁青的脸庞满是怒火和杀气。维林勒住唾沫星，在马鞍上侧身一拧，枪尖擦身而过，他举剑挥下，砍进对方坐骑的脖子。那畜生倒在血泊之中，骑手摔出了马鞍，赶紧爬起来，抽出军刀。唾沫星再次跃起，一蹄子蹬去，阿尔比兰人当即人事不省，头盔也远远飞出。

维林暂且停手，估算此次进攻对战局造成的影响。旁边的弗伦提斯一剑捅穿了一个落马的阿尔比兰人，与此同时，斥候队在敌人聚集之处杀出一条血路，不过他看到战场中有三具穿着蓝色罩袍的尸体。他又望向伊尼什兄弟的队伍，发现队列已然稳固，在阿尔比兰人冲势锐减的同时，兵团的阵线逐渐拉直了。

弗伦提斯大喊起来，把维林的注意力拉回到战场上。有个阿尔比兰人手持军刀，策马冲来，接着突然身子一歪，斜挂在鞍上，原来是后方沙丘上的兵团弓手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不过，那人的战马仍在前进，瞪着惊恐的眼睛，冲向唾沫星的侧腹，这一撞，双方都倒在了地上。

唾沫星飞快地站起来，愤怒地打着响鼻，对撞倒它的马又踢又咬，那匹惊马转身逃跑，它旋即追了上去。一个骑着灰色公马的阿尔比兰人持刀刺来，快若闪电，维林堪堪躲开，只有招架之力，直到弗伦提斯策马冲过来砍倒了那家伙。“等着，兄弟！”战场喧闹，他只有高声叫喊，同时拉紧缰绳，准备下马。“骑我的马！”

“你别下马！”维林喊道，又指向阿尔比兰队伍当中高高飘扬的旌旗，“接着杀！”

“可是，兄弟——”

“快去！”听到命令中不容置疑的语气，年轻的兄弟犹豫片刻，只好转身骑走，冲进了战场的漩涡。

维林四下环顾，发现简利尔也下马了，他的战马倒在一旁，已然死亡。歌手的腿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他撑着军旗，吃力地砍杀靠近的阿尔比兰人。维林狂奔过去，躲开刺来的枪尖，抬手就是一枚飞刀射了出去——那名骑手高举军刀正要砍向简利尔，寒光直插他的脸膛，那人当即逃开。

“简利尔！”没等他倒下，维林一把扶住他，发现他肤色苍白，面孔扭曲，痛苦不堪。

“对不起，大人，”简利尔说，“骑不了您那么快……”

一个阿尔比兰人逼过来，长枪刺下，维林猛地把简利尔拉到一边。枪尖插进土里，维林一剑砍断枪身，接着反扫过去，削断了骑手的腿，同时抓过对方坐骑的缰绳握紧，制住这头畜生，任由那名骑手惨叫着摔下马鞍。他尽可能安抚受惊的战马，然后把简利尔扶了上去。“回沙滩去，”他下令，“找吉尔玛姐妹。”他用剑身一拍马腹，战马立刻飞奔起来，载着摇摇欲坠的歌手穿过血肉横飞、刀光剑影的战场。

维林拿起旌旗，笔直地插进土里，奔狼的纹章在刚猛的晨风中呼啦啦地飞扬。护旗，他想着，居然不合时宜地露出了微笑。不正是团战试炼吗？

大约二十码开外，阿尔比兰的队列忽然一阵波动，骑手们纷纷策马转身，只见一名骑手挥舞着军刀冲了出来，同时大声发令，胯下是一匹威武雄壮的白色战马。这名骑手外罩镀有珠白珐琅的胸甲，其上用金线勾勒的圆形图案，与高高竖立在阿尔比兰人队列当中的车轮纹章一模一样。他没戴头盔，留着胡子，古铜色的脸庞满是怒容。奇怪的是，围在他身边的骑手都想要制止他，甚至有人伸手拉他的缰绳，但听白甲男子厉声呵斥，那人便顺从地缩回了手。他策马慢跑，然后站住了，挑衅地用军刀指着维林，接着一抖缰绳，直冲过来。

维林等在原地，剑尖低垂，不摇不晃，呼吸缓慢而平稳。白甲男子越来越近，龇牙咧嘴，纵声咆哮，眼中怒火腾跃。愤怒，维林想起了索利斯的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堂课。愤怒会害死你。若是你饱含愤怒，而对手已准备妥当，那么在你施出第一击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一如既往，索利斯的话总是没错。这个披挂精良白甲、跨骑威武战马的人，这个勇猛无畏、怒气冲天的人，已经死了。勇气也好，武器和盔甲也罢，统统毫无意义。在他冲过来的那一刻，他杀死了自己。

他们还跟着老疯子壬希尔宗师学了一门极其危险的课程——如何击败一个正面冲来的骑兵。“当你没有骑马，而敌人骑马的时候，他只有唯一的优势，”多年前，眼神狂野的马房总管在操场上对他们说，“那就是马。让他下马，他就跟你一样了。”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他骑着一匹脚力奇快的猎马，绕着操场追赶他们。“下蹲，打滚！”他跟疯子一样尖声喊叫着，“下蹲，打滚！”

维林等到白甲男子的军刀仅距他一臂之遥时，闪向右侧，下蹲躲过声若雷鸣的马蹄，就地一滚，抡起剑往战马的后腿砍去。战马昂头嘶鸣，轰然倒地，血溅了他一身，白甲男子挣扎着正要起身，只见维林跃过扑腾不起的畜生，一剑扫开军刀，然后猛劈下去，珐琅胸甲登时裂为两半。白甲男子倒在地上，咳出几口血，一命呜呼。

阿尔比兰人全都停止了动作。

他们僵住了。高举的军刀悬在半空，然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正在冲锋的骑兵纷纷紧扯缰绳，瞪大眼睛瞧着这边。目睹这一幕的阿尔比兰人全都放弃了战斗，只顾着望向维林和白甲男子的尸体。甚至有人被箭射中或是被奔狼砍倒时，目光仍未移开。

维林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血染的胸甲上，金色车轮断为两截，在朦胧的晨曦里闪烁着暗淡的光芒。莫非是他们的某个贵族大官？

“Eruhin Mahktar！”一个阿尔比兰人跌跌撞撞地徒步走来，他捂着胳膊上的伤，泪水划过血迹斑斑的脸颊。听他的语气，不是愤怒，亦不是控诉，而是极度的绝望，维林从未听过这样的腔调。“Eruhin Mahktar！”这句陌生的话语，他未来还要听千万遍。

受伤的男人蹒跚而至，见对方手无寸铁，维林打算用剑柄的护手打昏他。可那人没有报复的意思，他一瘸一拐地走过维林身边，跌坐在白甲男子的尸体旁，哭得像孩子一样。“Eruhin ast forgallah！”他放声哀嚎。接下来的一幕令维林大为惊恐：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喉咙，然后软绵绵地趴在了白甲男子的尸体上，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流出。

此人当场自杀，似乎解除了定住阿尔比兰人的魔咒，敌军阵列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号，所有的眼睛都瞪着维林，他们纷纷平举军刀和长枪，向维林靠近，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深深的仇恨。

忽然有异响传来，仿佛一千把锤子同时敲击一千块铁砧，阿尔比兰人的队列再次摇晃起来，维林看到有人被撞飞到半空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冲进了敌军后方。阿尔比兰人赶紧掉转马头，迎战新的对手，可太迟了，一把铮亮的铁锥已然穿透了他们的阵列。

一个全副武装的巨大身影，跨骑一匹高大的乌黑战马，碾过阿尔比兰人的轻骑，如入无人之境。他手中的钉头锤挥舞如风，连人带马一起砸死。在他身后，数百名身披铁甲的骑兵同样大开杀戒，长剑和钉头锤犹如暴风骤雨，此起彼落。阿尔比兰人怒不可遏，奋起迎击，不少骑手葬身于铁蹄之下，面对如此猛烈的进攻，无奈他们兵力不足，手中的武器也不大顶用。战斗很快结束了，阿尔比兰人死伤无数，没有一人逃走。

那个高大的人影把钉头锤挂在鞍上，驾着黑马朝维林小跑过来。然后，他收起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宽脸，断过两次的鼻梁和沟壑丛生的眼角格外醒目。

维林鞠躬致意：“见过塞洛斯领主大人。”

“维林大人。”仑法尔的封地领主环顾残酷的战场，大笑一声，“我敢打赌，你还从没像现在这么乐于见到一个仑法尔人吧，小子？”

“的确，大人。”

一名高个儿年轻骑士策马来到封地领主身边，他英俊的脸颊满是汗水和鲜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打量着维林，眼神中藏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达纳尔大人，”维林向他致意，“我代表我个人，以及全军将士，感谢您和您父亲及时相助。”

“还活着啊，索纳？”年轻骑士回应道，“起码国王是很高兴的。”

“闭嘴，小子！”塞洛斯厉声喝道，“抱歉，维林大人。犬子说话向来不知轻重，这要怪我们做父母的。他母亲给我生了三个儿子，只有这一个不是死胎，信仰保佑。”

维林留意到年轻骑士握剑的手微微抽搐，脸颊因愤怒而充血。又是一个憎恨父亲的儿子，他心想。常见的毛病。

“失陪了，大人。”他再次鞠躬，“我要去看看部下的情况。”

清晨的曙光照亮了血腥的战场，维林跨过死尸和垂死的伤者，向海滩走去。他再次掏出那颗青石，举起来对着初升的旭日，令其闪闪发亮。那天国王把青石硬塞到他手里，那天达纳尔大人恨上了他，那天莱娜公主痛哭失声。

那天，血歌默然无语。

“青石、香料和丝绸。”他轻声说道。

第二章

夏令集市上的仑法尔骑士比武是近年来的新项目，但很快就广受欢迎。维林走向王室大帐时，人们正在围观一场惊心动魄的长枪比武，喝彩声震耳欲聋。他拉低兜帽遮住脸庞，以免有人认出他来。竞技场上，碎屑如雨，一名骑手翻下马鞍，他的对手将破烂不堪的长枪扔向欢呼的人群。

“那个哭鼻子的小杂种再也爬不起来了！”一个面色红润的男人评论道，维林倍感好奇，他们究竟是在欣赏激烈的比武，还是为富家子弟缺胳膊断腿而幸灾乐祸？

大帐门口的卫兵向他深鞠一躬——凭他的身份本不该承受如此大礼——扫了一眼他出示的国王手谕，便拉起门帘，没半点耽搁就请他进去。他刚从北方回来不过两天，但大胜罗纳人的英勇事迹已经妇孺皆知。

维林卸下满身的兵器，由卫兵领进观礼台，毫无意外地见到了独自一人的莱娜公主。“兄弟。”公主微笑致意，并伸出一只手给他亲吻。维林一时间窘迫不安，因为她以前从未如此示好，而且是当着台下那么多人的面。他单膝跪下，嘴唇轻触公主的指节。维林没想到她的皮肤如此温暖，不禁心旌摇曳，同时也对自己的反应大为恼火。

“公主殿下，”他开门见山地说，尽力保持语气自然，却不大成功。“您的父王召见我……”

公主摆了摆手：“他就来。看来还没找到最爱穿的那件斗篷。这些天他总要披着斗篷到外面来。”她抬手示意旁边的座位，“坐吗？”

维林坐了下来，观看起台下的骑士比武，以分散注意力。两组选手聚集在场地两端，每组约三十人，一方打的是红白格子旗，绣有一只鹰，另一方的绿旗上绣的是一只红狐狸。

“仑法尔比武的高潮就是团战，”公主解说道，“红狐狸是修林·班德斯男爵的旗子，那个披挂锈蚀盔甲的就是他，以前是封地领主塞洛斯的首席封臣。鹰旗属于达纳尔大人，封地领主的继承人。两人长期不和，这次团战显然正中他们下怀。”她从身边的桌子上取过一条白色丝巾，“我的任务就是，看到哪个呆子打架比较厉害，就把这玩意儿送给他。当然咯，全身铠甲的汉子们打得鼻青脸肿，如此激情澎湃的场面，理应令我芳心大动才是。”

“这是完全错误的想法，公主殿下。”

公主扭头看着他，笑道：“你就不太可能这样想，兄弟。”

“但愿不会。”他看到两组人分别一字排开，相互行礼，然后舞起手中的长剑和钉头锤，全速冲向对方。一时间血肉相撞，金铁大震，维林和公主都为之动容。随后的战斗完全乱作一团，只见场上人仰马翻，刀光剑影。维林早就知道，骑士们必须使用剑身拍打对方，但大多数人显然无视这一规则，混战之中至少有三个全身铠甲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来是动真格的。”莱娜说道。

“算是吧。”

“你看他怎么样？封地领主的继承人。”

维林看到达纳尔大人倒转剑柄，猛地砸向对手的头盔，那人当即倒地翻滚，鲜血透过面甲喷射而出。“他打得很好，公主殿下。”

“可还是不如你，我敢肯定。他既没有你的洞察力，也没有你的诚实品质。女人愿意为他的权势和财富跟他上床，而非爱情。男人愿意为报酬或责任追随他，而非忠诚。”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可我父亲认为，他对我来说是个好丈夫。”

“我相信，您的父王想要最好的……”

“我父亲想要我生儿育女罢了。他希望满宫殿都是哇哇大哭的小崽子，个个都是艾尔·尼埃壬家族的后代，拥有仑法尔封地领主的血脉，为双方的联盟加上最后一道封印。我为疆国做了那么多，但在我父亲看来，我只是一头生崽的母猪。”

“结亲教理写得很清楚，公主殿下。任何人，无论男女，都不可违背意愿，被迫成亲。”

“我的意愿。”她苦笑道，“我只要没有结婚，我的意愿便一年不比一年重要。你有剑，有飞刀，有长弓。而我的武器唯有智慧、容貌和我的子宫所能孕育的力量。”

这次谈话的坦率程度令维林深感不安。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是他们共有的内疚感吗？别忘了，他暗暗告诫自己。别忘了她是什么人，我们做过什么事。莱娜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达纳尔，那眼神分明是在评断和算计，而她微微翘起的嘴角，透露出掩藏不住的厌恶和讥讽。“公主殿下，”他说道，“我以为，您这次安排我们见面，恐怕不是为了说您不愿嫁给谁，然后问我对此人有何看法。您是不是有别的事情找我？”

“如果你指的是宗老大屠杀，那我的看法仍然没有改变。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告诉我，你听说过第七宗吗？”

莱娜凑近了些，端详着维林的脸庞，他知道公主能分辨谎言。“有故事提到过。”他耸耸肩，“只是传说而已。以前信仰旗下有个宗会专门研究黑巫术。”

“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历史上的事儿，我从来都留给凯涅斯兄弟考虑。”

“黑巫术，”公主轻声念叨这个词，“研究起来倒是挺有趣的。当然咯，全都是迷信，但在史书里总有一席之地。我去过大图书馆，要求查阅有关黑巫术的所有典籍。结果听说大多数古籍被人偷走了，我一时气愤，还引发了一点点骚乱。”

维林想起在失落之城时，哈力克兄弟把书本扔进了火堆。“这个传说与宗老大屠杀有什么关系吗？”

“故事讲的通常都是不幸的事。我决定尽可能多地收集这样的故事，当然是暗中行事了。那些故事大多荒谬不经，每转述一次，便夸张一分，尤其是与你有关的故事，兄弟。你知道吗，你曾经单手杀死了十个刺客，他们所持的刀剑有种魔力，专吸死者的血。”

“我不记得还有这种事，公主殿下。”

“我想也是。虽然那些故事胡说八道，却有着共同的主题，个个都涉及到了黑巫术，其中最为离奇的故事提到了第七宗。”

尽管维林颇为提防，但他不能否认公主确实机敏过人。从前以为她有点小聪明，原来只是她极具智慧的其中一面。过去的三年里，他无数次回想着哈力克在失落之城吐露的真言，企图把不同的线索串起来，却终究没有成功——宗老们对信仰的背叛，独眼的奇异力量，蛰伏于汉提斯·穆斯托尔脑中的神秘人所发出的熟悉声音。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当中有何联系。他始终感觉到答案就在空中飘摇，可怎么抓也抓不到，其中的奥妙，连血歌也无法解答。不过，莱娜可以做到吗？即使她可以，我能放心地把这些事告诉她吗？信任莱娜，这个念头确实荒谬可笑。但纵使不可信任，也可以善加利用。

“说说看，公主殿下，”维林说，“为什么有人专心致志地读完了一本书，就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火里呢？”

她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有关系吗？”

“如果没有关系，我会问您吗？”

“不会。我甚至觉得，如无必要，你不会问我任何问题。”

仍在场上作战的骑士已经减至十二人左右。达纳尔大人此时与班德斯男爵交起了手，男爵攻势凶猛，那身锈迹斑斑的盔甲似乎毫不碍事。

“若此人当真专注于读书，”公主接着说道，仿佛忘了先前说的话。“那么焚书对他而言应是大罪。以前有过焚书的事情发生，疯王拉克里尔曾将瓦林斯堡里所有的书籍付之一炬，为此臭名远扬，他宣称凡人可读的一切著作都是大逆不道，应当判处死刑。值得庆幸的是，第六宗很快就将他罢黜。不过，拉克里尔的狂言也有一定道理。书的价值在于它所包含的知识，而知识从来就是危险的。”

“这就是说，烧掉了书本，也就解除了知识所形成的危险。”

“或许吧。你说那是个博学之人，有多博学呢？”

维林犹豫了片刻，不愿说出他的名字：“他曾是大图书馆的学者。”

“那确实博学。”她一撇嘴，“你知道吗，一本书我从不读两遍。没必要。我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字。”

公主的语气平淡无奇，维林知道她并非自夸。“所以有同样能力的人无须保留书籍，尤其是危险的书籍。一旦读过，他就记住了其中的内容。”

她点点头：“或许此人这样做是为了保住书中的内容，而不是将其销毁。”

那么这便是哈力克的任务了。他从大图书馆偷走与黑巫术相关的典籍，焚毁书本，使其内容不能流传于外，而在焚书之前，他先读过一遍，记住其中的内容。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你不打算告诉我，对吧？”公主问，“此人是谁，以及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只是我见过的一桩怪事……”

“我尊重你，可并没有得到相同的回报，兄弟。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不太好。但我对你的看法从来都基于事实，那就是你从不对我说谎。你口中的真相或许非常残酷，但从来都是事实。现在请你把真相告诉我吧。”

维林迎上她的目光，发现莱娜眼中竟有泪光闪烁。这是真心的吗？可能吗？“我不知道能否相信你，”他坦率地说，“我们一同干过那么可怕的事……”

“我当时并不知道！”公主激动地低声说道。她靠拢过来，语气非常急切：“林登来找我，说什么他要远征马蒂舍森林。我父亲要我赞许他的英勇之举。我没有对林登承诺过什么，我确实爱他，但那只是兄妹之情。而他对我的爱超越了兄妹之情，也听到了他想要的回答。我发誓我真不知道父亲的真实想法。毕竟你也要去那里，我知道你是不会谋害别人的。”泪水溢出她的眼眶，划过鹅蛋般圆润的脸颊。“我做过一番调查，维林。我知道你没有杀他，我知道你只是结束了他的痛苦。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现在必须相信我。你必须听我的话。无论我父亲今天要你做什么，你都必须拒绝。”

“他要我做什么？”

“莱娜·艾尔·尼埃壬公主！”身后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威仪堂堂，一派王者气度。维林有一年没见过雅努斯了，发现他如今越发苍老，皱纹愈加深刻，华发添了许多，腰身日渐佝偻。不过，他的声音依然气势非凡。维林和莱娜站起来鞠躬致意，台下的人群忽然间鸦雀无声。

“艾尔·尼埃壬王室之女，”国王接着说道，“联合疆国的公主，王位的第二继承人。”国王从貂皮长袍底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满是斑痕的手，指着他们身后的竞技场，“你忘了自己的职责。”

维林转过头，看见达纳尔大人单膝跪在王室大帐前，身后是在团战中落败的骑士们，有的一瘸一拐地走开，有的被人抬出竞技场，身着锈蚀盔甲的班德斯男爵也在其中。尽管达纳尔大人摆出卑躬屈膝的姿态，但他没有低头，头盔抱在身侧，死死地盯着维林的眼睛，目光中饱含难以遏制的狂怒，令人不由心惊。

莱娜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再次鞠躬：“请原谅我，父亲。”她的语气不大自然，“我很久没有和维林大人说话了……”

“维林大人不是来找你的，公主。”

她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稍纵即逝，继而强颜欢笑。“当然。”她转过身，拿起丝巾递给达纳尔大人，“打得真漂亮，大人。”

达纳尔大人刻板地鞠了一躬，抬起戴手套的手接过丝巾，身子却一僵——原来公主竟没等他亲吻，直接抽回了手。他退了一步，双眼又瞪向维林。“我知道，维林大人，”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第六宗的兄弟不能接受挑战。”

“正是，大人。”

“实在是遗憾。”骑士又向莱娜和国王鞠躬致意，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看来你惹这个神气的小子厌恶了。”国王说道。

维林迎上国王精于算计的目光，发现那眼神与他们初次见面、达成那笔可怕交易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早就习惯了遭人厌恶，陛下。”

“不过我们很喜欢你，对吧，我的女儿？”国王问莱娜。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言不发。

“怕是喜欢得有点过头了。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还担心她的心太冷，不会迷恋任何男人。如今，我真希望她的心再冷下来。”

维林从未如此窘迫过，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您找我有事，陛下。”

“是。”国王又看了看莱娜，“是的，我有事找你。”他抬手示意大帐的门帘，“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女儿，你留在这里，尽可能告诉这些平民百姓，我们的样貌或许不老，却是你们的衣食父母。”

公主的声音丝毫不带感情：“遵命，父亲。”

维林单膝跪下，轻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又吻了吻她温软的肌肤。纵使不可信任，也可以善加利用。“公主殿下，”他起身说道，毕竟国王在场，有些话不能讲明白，“我不大确定您说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维林接下来所做的事无论怎么说都不合规矩，甚至是有违礼数，他走上前，吻了公主的脸颊，然后耳语道：“黑巫术不是迷信。到西城区打听独眼男人的故事。”

＊＊＊

“你这是考验我吗，雏鹰？”

此时，他们走到了大帐的后面，身边仅有两名卫兵。国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泥地，貂皮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巴。不知怎的，他看起来矮了不少，头顶勉强够到维林的肩部，兴许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弯腰驼背。

“何出此言，陛下？”维林问。

国王突然厉声斥责：“休要耍我，小子！”他死死地盯着维林，“想都别想！”

维林毫不回避，迎上国王的目光。或许国王仍是猫头鹰，但他已不是耗子了。“我和莱娜公主之间的友情触怒了您，陛下？”

“你们之间毫无友情可言。你非常厌恶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国王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她是想要你看看那个神气的小子，勾起你的妒忌之心。是这样吗？”

斗智棋，维林想起莱娜在艾尔·海斯提安家后花园里提过的那种游戏。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达纳尔大人只是虚晃一招，这是她父王的把戏。无论我父亲今天要求你做什么，你都必须拒绝。

他耸耸肩：“或许是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我知道你不是趁机吻她。”

维林局促不安地笑了笑：“我说，当容颜衰老，良机也随之消逝。”

国王哼了一声，继续步履艰难地在泥地中跋涉。“你何必这样折磨她。你千万不要成为她的敌人。这是为了疆国，你明白吗？”

“我明白，陛下。”

“公主不想嫁给他，对不对？”

“恐怕是的。”

“我就知道她不愿意。”国王疲惫地叹了口气，“可惜那傻小子看不出来。女儿太聪明，做父母的就遭罪。美貌岂可与智慧兼得，简直不合常理。依我的经验，真正美貌的女子，要么拥有非凡的魅力，要么极其刁钻古怪。她的母亲，我挚爱的亡妻，生前可谓倾国倾城，却也刁钻古怪到了极点，所幸的是不太聪明。”

这不是实情。维林心想。又是虚晃一招。他编造了一个貌似诚恳的谎言，诱我中招。

他们走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前。木头刻有繁复的花纹，镶着闪闪发亮的金叶，车窗挂的是黑天鹅绒帘子，车前有四匹戴辔的灰斑骏马。国王示意维林打开车门，然后吃力地爬了进去，又招呼他进来。国王在一张柔软的皮椅上坐定，抬起瘦骨嶙峋的拳头，敲了敲头顶的木板：“回宫！走慢些。”

外边传来一声马鞭的脆响，马车一晃，由着四匹灰马拉向前去。“这是别人送的，”国王解释道，“这辆马车，外加四匹马。是艾尔·泰纳大人送的，你还记得他吗？”

维林想起御前会议上那位衣着华丽的男人：“国务首相大人。”

“对，那小混蛋挺卑鄙的，不是吗？他希望我没收库姆布莱封地领主四分之一的土地，作为对他弟弟谋反的惩罚。当然了，他愿意承担治理之责，顺带收取当地的税金。我感谢他送的马车，罚没了他名下四分之一的土地，税金由封地领主穆斯托尔收取。暂时别让他离了美酒和妓女为好。我要让艾尔·泰纳大人记住，一国之君是收买不了的。”

国王在斗篷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皮袋子，只有苹果那么大。“接着。”他把袋子扔给维林，“知道这是什么吗？”

维林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有一块很大的蓝色石头，表面有灰色的纹理。“青石。好大一块。”

“是的，现存最大的一块青石，是七十多年前从北疆的矿场里挖出来的。当时我的祖父是第二十任阿斯莱领主，他最早带人到那里安居乐业，建起高塔。知道这块青石价值几何吗？”

维林又看了一眼石头，只见石面光滑如水，闪闪发光。“肯定值一大笔钱，陛下。”他把石头放回袋子，递给国王。

老人的双手仍捂在斗篷里，并没有伸出来。“拿去。此乃国王赐给他心爱之剑的礼物。”

“财富对我而言没有用，陛下。”我也是收买不了的。

“即便是第六宗的兄弟，终有一天，也是需要财富的。收下吧，你就权且当作护身符。”

维林拉紧袋子，系在腰间。

“青石，”国王接着说道，“乃世上最珍贵的矿石。举世之人皆视其为珍宝，无论阿尔比兰人、倭拉人，还是极西之地的商贾国王。它比银子、金子和钻石贵重多了，而且大多见于北疆。当然，疆国还有别的好东西，比如库姆布莱的佳酿、阿斯莱的精铁，诸如此类，但正因为有了青石，我才能造船，才能打造疆国禁卫军，有了这二者，我才能维护疆国的统一。守塔大臣艾尔·默纳报告说，青石存量已经明显减少，二十年后，连用以支付矿工开采的存量也将告罄。那时我们怎么办，雏鹰？”

维林耸耸肩，他对于商业并不熟悉。“如您所说，陛下，疆国还有别的好东西。”

“可远远不够，除非加重赋税，大肆盘剥贵族和平民，只是如此一来，我和孩子们的首级挂在宫墙上，必定是他们喜闻乐见之事了。你已经见识过疆国可以动荡到何种程度，而这还是在我们拥有疆国禁卫军的前提下，如果没有他们，不知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不，远远不够，我们需要香料和丝绸。”

“香料和丝绸？”

“香料和丝绸的主要贸易路线是在艾瑞尼安海上。香料产自阿尔比兰帝国的南部省份，丝绸产自极西之地，两者汇集于阿尔比兰帝国的北岸海港。任何一艘船到港口停泊都要付钱给皇帝，并为货物上税。阿尔比兰商人依靠这些贸易富裕起来，有些甚至比西方的商贾国王还要富有，而他们全都要向皇帝进贡。”

维林愈加不安。他不敢往下想了。“您希望把他们吸引到我们的港口来做交易？”他试探性地问道。

老人摇摇头：“我们的港口太少，也不够大。而且海岸飓风频仍，过于靠北，吸引不来如此巨量的贸易。如果我们想要，就只能去抢。”

“陛下，我对历史知之甚少，不记得阿尔比兰帝国曾经侵略疆国或是封地，连骚扰似乎也未有过。两国人民之间没有血仇。教理有言，只有在保护土地、生命和信仰之时，战争方为正当之举。”

“阿尔比兰人崇拜神明，对吧？整个帝国都不接受我们的信仰。”

“信仰只能主动接受，不可胁迫，更不能强加在整个帝国头上。”

“可他们企图到我们国家宣扬异端邪说，摧毁我们的信仰。他们的探子无处不在，假扮成商人，四处传播亵渎信仰的言论，用黑巫术举行邪恶的仪式，荼毒我们的年轻人。一直以来，他们的皇帝不断扩军，大肆造船。”

“您说的哪一条是真的？”

国王微微一笑，猫头鹰般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自会成真。”

“您指望疆国上下全都相信这种谎言吗？”

“人们从来都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话，无论真假。记得宗老大屠杀时，仅仅因为一些流言，无数绝信徒和疑似绝信徒的人死于暴乱。只要谎言有理，他们自然相信。”

马车颠簸着驶过北城区的鹅卵石街道，维林沉默地看着国王，他心明如镜，只觉周身寒彻。国王所说绝非虚言，他真要这样做。“您想要我做什么，陛下？为何对我说这些？”

国王摊开瘦骨嶙峋的双手：“我要的当然是你的剑。既然是打仗，怎能少了全疆国名头最响的战士呢？若你拒绝将信仰之剑指向绝信徒的帝国，老百姓会怎么看你？”

“您指望我为了几句谎言便发动战争，屠杀那些与疆国无冤无仇的人？”

“那是自然。”

“我为何要这样做？”

“忠诚即你的力量。”

林登·艾尔·海斯提安的脸庞，脖子上鲜血汩汩的伤口，苍白如云石的脸色……“忠诚不过是您的又一个谎言，用来套牢那些疏忽大意之人。”

国王眉头一皱，似是动怒，忽而又大笑一声。“当然是这样了。你以为国王是做什么的？”他的笑意瞬间消失，“你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下令，你服从。记得吗？”

“我没有完成那笔交易，陛下。我在马蒂舍森林并没有服从您的命令。”

“可林登·艾尔·海斯提安去了往生，死在你的刀下。”

“他的伤势太重，我只能结束他的痛苦。”

“没错，正好免了麻烦。”国王恼怒地一摆手，明显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这不重要，我们毕竟达成了交易。你是我的人，雏鹰。你和宗会的关系只是幌子，你我都很清楚。我下令，你服从。”

“阿尔比兰帝国这次不行。除非您能给出比青石短缺更好的理由。”

“你敢抗命？”

“是。如果您要处死我，那随您了。我绝对二话不说。我受够了您这些阴谋诡计。”

“处死你？”雅努斯又大笑一声，比先前还要响亮。“好一句豪言壮语，你明知我这样做，只会激起平民暴乱，引发信仰之战。况且，我女儿已经非常恨我了。”

国王突然拉开天鹅绒窗帘，外面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膛。“啊，是寡妇诺娜的面包房。”他又敲敲马车顶板，高声命令，“停车！”

他钻出马车，两名负责护送的疆国骑卫欲上前搀扶，国王摆摆手拒绝了。他望着维林，像是面对人高马大的孩子，笑道：“跟我来，雏鹰。这里有全城最美味的糕点，说不定整个封地也就独此一家。你就满足一个老头子的小嗜好吧。”

寡妇诺娜的面包房内暖意融融，满是面包新鲜出炉的香味。她一看见国王，急忙绕过柜台走上前来。这女人身高体胖，红通通的脸颊，头发沾满面粉。“国王陛下！大人！二位的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她一边笨拙地鞠躬，一边奉承，然后耸动肩膀，撞开旁边的客人，“挪开！给国王挪位子！”

“夫人，”国王拉起诺娜的手亲吻，她的脸颊更红了，“有机会享用你的糕点，我岂能错过。况且维林大人也很好奇，他少有吃蛋糕的机会，对吧，兄弟？”

诺娜的目光在维林的脸上游移，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他，而此时店里的客人们纷纷单膝下跪，鬼鬼祟祟地瞟着他们，露出令人厌恶的谄媚相。“我对蛋糕不怎么熟悉，陛下。”他回道，唯愿话里没有流露出厌恶的语气。

“你这儿有没有后房供我们享用美食？”国王问寡妇，“我不想耽误你做生意。”

“当然有，陛下。当然有。”

她领着两人来到面包房后面，走进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四周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罐子和面粉袋，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旁坐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年轻女人，穿一身布料低廉、花色艳俗的衣裙，染着红发，嘴唇涂得猩红，领口敞得很低，露出深深的乳沟。国王走进来时，她站起来恭敬地鞠躬致意。“陛下。”她说话粗声粗气，吐字含混，是街巷底层的口音。

“德菈，”国王打了个招呼，又对面包师说道：“来点苹果饼，诺娜夫人，可以的话请再上杯茶。”

寡妇鞠了一躬，退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国王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那个体态丰腴的女人站起身来。“德菈，这位是著名的维林·艾尔·索纳大人，第六宗兄弟，疆国之剑。维林，这位是德菈，作为妓女没什么名气，作为给我效力的探子，可谓功勋卓著。”

女人端详了维林好一会儿，神情似笑非笑：“认识您很荣幸，大人。”

维林点头回礼：“夫人。”

她笑意更甚：“当不起。”

“不要调戏他，德菈。”国王劝道，“维林兄弟真心效忠于信仰。”

她扬起描过的眉毛，噘起嘴巴：“没意思。好几笔赚钱的生意都是跟宗会的人做的。特别是第三宗，那些好色的书呆子。”

“她很讨人喜欢，是不是？”国王问，“一个脑子聪明的女人，又没有什么道德的束缚，只是偶尔发发脾气。德菈，你上次捅了那个商人多少刀？我都忘了。”

维林仔细地观察德菈的表情，发现她毫不动容，没有骗人的意思。“五十多刀，陛下，”她朝维林眨了眨眼，“他想打死我，再奸尸。”

“没错，那混蛋确实变态，”国王承认，“不过相当有钱，在朝中颇有人脉。我发现你很有用处，便安排你假装自杀，捡回这条命。为此，我下了很大力气。”

“我永远感激不尽，陛下。”

“理应如此。你瞧，维林，国王的职责就是在臣民中挑选能人异士，各司其责，各尽其用。我有好些个德菈这样的人，潜伏于四大封地的各处，直接向我汇报情况。他们能拿到很多金子，同时也知道，他们的辛劳维护了疆国的稳定。”倦意忽然袭来，国王的眼皮直打架，他双手撑住下巴，揉着眼睛对德菈说，“你上周给我的报告，再对维林大人重复一遍。”

她点点头，流利而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普伦索月的第七天，我在猛狮酒馆后面的小巷里观察一座房子，我知道至上邪教的绝信徒常在此处出入。时近午夜，一群人走进了房子，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他们进去后，我从送煤槽钻进了那座房子的地窖。我躲在地窖里，听见上面的房间正在举行邪教仪式。大约两个钟头后，我估摸着仪式快结束了，便离开地窖，返回小巷，又看见那三个人一同离开。那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很眼熟，我便决定跟着他们。他们走向北城区，最后走进守望角的一座大房子，看起来像是磨坊。男人进去后点亮了灯，我这才看清他的脸，认定他就是克拉利可·艾尔·索纳大人，前战争大臣，疆国第一剑士。”

她望着维林，神色如常，既不害怕，也不担忧。国王挠了挠灰色的胡楂。“那帮绝信徒并不总是这样，你知道吗？”他说，“在我小的时候，他们就小心翼翼地生活在我们周围，我们倒也容得下他们。我的第一位剑术老师就是追寻者，他是个好人。宗会提防着他们，但从不限制他们的活动，毕竟我们这里数百年前是流放之地，我们都是因为信仰和神明而被驱逐到这片海岸的。当然了，信仰从来占据统治地位，拥有最多的教众，但也有别的教派与之并存，异教徒与信仰教众共同生活，尽管很多教众并不喜欢这样，但大多数人也不是特别在意。后来，掐脖红暴发了。”

国王摸着脖子上的紫红色伤疤，眼神飘忽，沉浸在回忆当中。“他们称之为掐脖红，是因为它留下的痕迹，如同爪子掐住脖子，抓破了皮肉。一旦出现这种病症，相当于被判了死刑。你想想，维林，区区几个月的时间，这片土地便荒无人烟。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有钱没钱，想想他们当中的一半人就此死掉。想想吧，他们全都死于这种折磨人的疾病，他们胡言乱语，浑身抽搐，放声惨叫，吐得连胆汁都不剩。尸体堆积如山，人人怕得要死，恐惧成了唯一的信仰。不能再来一次这样的瘟疫了，而这一定是黑巫术干的好事。于是我们的视线转向绝信徒。他们也和我们一样遭罪，但他们人数少，所以受的罪也就少。暴民们漫山遍野地游荡，追捕他们，杀害他们。有的教派被赶尽杀绝，他们的信仰永远地湮灭了，有的则被迫藏在暗处。等掐脖红停止肆虐，唯有我们的信仰和库姆布莱人的神存留下来。其他教派藏了起来，只能暗中活动，害怕被我们发现。”

国王的眼神恢复了常态，他盯着维林，冰冷的目光中满是算计：“你父亲似乎有了不良的爱好，雏鹰。”

血歌响了起来，洪亮且刺耳，其强烈程度前所未有，其中的含义也异常清晰。此处极为危险。这个妓女兼探子所掌握的消息很危险，国王的意图很危险，但最为危险的是，血歌要他杀了眼前的二人。

“我没有父亲。”他咬着牙说。

“或许是没有，但你有个妹妹。先去黑牢接受第四宗照料，然后被割了舌头挂在城墙上，她年纪尚轻，承受这般酷刑着实可怜。她的母亲自然也是一样的下场，两人笼子挨笼子，面对面叽里呱啦，等到饿得没了力气，半死不活的时候，就有乌鸦来啄她们的肉。你想要更好的理由，这就是。”

那对乌黑的眼珠，和他一模一样，还有那双捧着冬华的小手。娘说你会来跟我们住，当我的哥哥……

血歌咆哮起来。维林的双手止不住地抽搐。我从来没有杀过女人，他心想，也没有杀过国王。眼前这个打着哈欠、摩挲着膝盖的老人，掐住他细瘦的脖子，轻轻一拧，就像折断小树枝一样轻而易举。那该是多么痛快……

维林捏紧拳头，止住抽搐，重重地坐在桌边。

血歌戛然而止。

“说真的，”国王站起身来，“我还是不等蛋糕了。请好好享用。”他枯瘦的手搭在维林的肩膀上，犹如猫头鹰的爪子。“等阿尔林宗师找你商量时，我不用指导你该如何回答吧。”

维林没有看他，害怕血歌再度响起，只是生硬地点点头。

“很好。德菈，你再陪他一会儿。我相信维林大人还有些问题要问。”

“遵命，陛下。”国王离开时，她又恭敬地鞠了一躬。维林坐着没动。

“我可以坐吗，大人？”德菈问他。

维林一言不发，于是她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见到您这么有名的贵族老爷是我的荣幸，”她接着说道，“很多贵族老爷都跟我做过生意。国王陛下对他们办事的习惯很有兴趣，越野蛮，他就越是有兴趣。”

维林依然不说话。

“我想知道，关于您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她问道，“今日一见，我认为确实是真。”见维林始终不回话，她有些坐立不安了：“这寡妇烤蛋糕真够慢的。”

“不会有蛋糕送来，”维林对她说，“我也没什么问题要问。他留下你，是让我杀了你。”

维林看着她的眼睛，头一回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情绪——恐惧。

“寡妇诺娜无疑很擅长悄无声息地处理尸体，”维林解释道，“我认为他这些年带了不少毫不知情的傻瓜到这儿来。比如我们俩这样的傻瓜。”

德菈忽然望向房门，又看着他的眼睛，嘴角不住地抽动，满肚子的恶言恶语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心里很清楚，她不能和维林斗起来。“我不会束手就擒。”

“你上衣里藏了一把小刀，背后还有一把。发簪子也很锋利吧。”

“我对雅努斯王忠心耿耿，五年来——”

“他不在乎。你掌握的消息太危险了。”

“我有钱……”

“我不需要钱。”他腰间的青石袋子沉甸甸的，“完全不需要。”

“好吧。”她往后靠去，双手垂到两侧，撩起裙子，露出张开的双腿，脸上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丝毫不比先前诚恳。“那就请您行行好，先上了我，别事后再上。”

维林想笑，却没有笑出声来。他别过脸，双手搁在桌上，十指紧扣。“我不会伤害你，可他就未必了。你应该立即离开都城，最好是离开疆国，永远不要回来。”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往房门挪去，然后一只手去摸门把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显然握紧了小刀。她拧开门把手，忽然停下来说道：“有您这样的儿子，是您父亲的幸运，大人。”然后她走了出去。在久未上油的铰链拉扯下，房门缓缓地关闭。

“我没有父亲。”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

第三章

阿尔比兰海岸之外，灌木丛不再生长，变成了荒无人迹的广阔沙漠，刚猛的南风疾扫而过，吹起了一条条顶天立地的沙尘巨龙，幽灵般在沙丘上四处游弋。军队沿着沙漠边缘向乌恩提什开进，队伍绵延两英里长。看着蜿蜒的行军队伍，维林想起了一条巨蛇，那是在一艘来自极西之地的船上，他亲眼目睹巨蛇从笼子里溜出来，身体横跨整个甲板，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此时疆国禁卫军头顶的矛尖。

他身处四周都是岩石的一块高地，距离大部队尚有数英里之遥。此时，他正举着水壶喝水，唾沫星则在旁边嚼着一丛荒漠灌木，那叶子着实干枯乏味。弗伦提斯带着从海滩一战中幸存的斥候，在高地附近扎营，同时监视东边的地平线。

维林想起两天前的那场战斗，还有那个白甲男子，以及几个前来索要尸体的人。那四名帝国守卫军的兵士穿过沙漠而来，个个神情肃然，要求面见战争大臣。艾尔·海斯提安骑着马出来接见，还带了一支威仪堂堂的军队，不可谓不正式，然而阿尔比兰人无动于衷，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他宣读了国王关于正式兼并乌恩提什、尼莱什和玛贝里斯三座城市的公告，其中一名卫兵打断了他的话，此人体格健壮，头发灰白，讲起疆国话来十分流利：“别费口舌了，北方人。我们是为Eruhin的遗体而来。交给我们，不然就杀了我们，我们绝不空手而归。”

艾尔·海斯提安不太沉得住气，恼得满脸通红：“Eruhin是什么？”

“身披白甲之人。”维林说道。没人叫他来参加这次接见，但他仍然策马来到近旁。维林很清楚，战争大臣必定不愿当众吵闹，赶他离开，毕竟艾尔·海斯提安第一次与敌人会面，不能砸了场子。“你说的Eruhin是指他吗？”他问那个卫兵。

卫兵盯着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又细细端详他的脸。“是你？就是你杀了他？”

维林点点头。有一名卫兵怒吼着，半把军刀出鞘，却被灰发男人厉声喝止了。

“他是什么人？”维林问。

“他的名字叫塞利森·麦克斯托·阿鲁兰，”卫兵回答，“Eruhin在你们语言里是希望的意思。他是皇帝亲选的皇储。”

“我们对此深表同情，”战争大臣顺势接过话头，“对贵国皇帝的巨大损失深表遗憾，但我们名正言顺地到此……”

“你们来此侵略我国、掠夺财富，北方人，”灰发男人说，“你们在我们的土地上什么也别想得到，唯有一死。我们不会再来会面，也不可能谈判，你们杀死了我们的希望，我们势必将你们赶尽杀绝。别指望我们心慈手软。立刻交出他的遗体。”

达纳尔大人举起酒壶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一口吐在帝国卫兵的马蹄旁。“这人如此无礼，哪有会面的样子，大人，”他看着艾尔·海斯提安，“这家伙不杀不行。”

“不可。”维林策马行至两队人当中，对帝国卫兵说，“我领你们去取他的遗体。”

他们策马往尸体所在的地方行去时，维林能感觉到战争大臣的愤怒，以及达纳尔大人的憎恨，不禁回想起阿尔林宗老对他说过的话：自恋之人，最反感有人灭了他们的威风。

帝国卫兵翻身下马，把他们的希望抬起来，放到一匹驮马的背上。灰发卫兵拉紧皮带，将遗体固定好，然后转身面对维林，眼里闪着泪光。“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嘶哑地问。

维林想不到拒绝回答的理由。“维林·艾尔·索纳。”

“你帮了我的忙，却也无法减轻我的恨意，维林·艾尔·索纳，Eruhin Mahktar，希望杀手。身为军人，我或许应该自绝性命，但我要带着仇恨活下去。从现在起，我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亲眼目睹你的末日。我的名字是奈力森·奈斯特·海弗伦，帝国守卫军第十步兵大队的将军。别忘了。”

说完，他和同僚策马飞驰而去。

有时候，信仰需要我们付出一切。他又想起宗老的话。那是去年冬天，宗老与维林并肩走在积雪覆盖的操场，听他讲述国王的计划。那天寒气极重，往年的韦斯林月没有那么冷过，学徒兄弟们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步、对战，承受宗师们的杖责。

“这场战争与我们所知晓的战争都不一样。”宗老说着，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将会牺牲无数人命。我们的很多兄弟将有去无回。你明白吗？”

维林点点头，他听宗老说了很久的话，却不知该回答什么。

“可你必须回来，维林。你要拼尽全力战斗，尽你所能杀人。无论你的手下和兄弟死了多少，你必须回到疆国。”

维林再次点头，宗老笑了。这是维林头一次看见宗老露出笑容，从许多年前他来到宗会大门前直到现在，仅有这一次。不知怎地，笑容令他看来格外苍老，眼角和唇边露出了细密的皱纹。他从未如此苍老过。

“有时候看着你，我就想起你的母亲。”宗老悲哀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开了。他高大的身影穿过雪地，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蹒跚。

＊＊＊

小花脸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大步跑上高地，身后扬起一溜尘土。此地的灌木丛中盛产这种宽脚大野兔，而且极易捕捉，跟小花脸一样，疆国禁卫军很快就尝到了甜头。奴隶犬把野兔丢到维林脚边，短促且刺耳地吠了一声。

“多谢，笨狗，”维林挠挠它的脖子，“你自己吃吧。”他提起野兔，扔下山丘，小花脸高兴地吠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追过去。

“我们往常出征，你都把它留在宗会。”弗伦提斯说着坐下来，拔出水壶塞子。

“想着在这片新猎场，它能有用武之地。”

“这么说他是皇帝的儿子？”弗伦提斯问，“穿白盔甲的那个人。”

“是他挑选的皇储。皇帝似乎在他的臣民中挑选继承人。”

弗伦提斯皱起眉头：“他是怎么选的呢？”

“跟他们的神有关吧，我觉得。”

“我觉得他应该挑个更能打的人，那傻小子坐在马上都不稳当。”尽管这位年轻的兄弟说话不经思考，维林仍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之情，“何必上战场呢。”

“别担心我，兄弟。”他朝弗伦提斯笑笑，“我没觉得有压力。”

弗伦提斯点点头，望向南面的广阔沙漠：“真想不通国王怎么想要这种地方。我们登陆后连一棵树也没见着。”

“我们依据古老的协议，来此寻找本属于我们的土地，以及为帝国绝信徒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找回公道。”

“是啊，这我也想不通。你知道的，我唯一见过的阿尔比兰人就是码头附近的水手和商人。他们穿得好滑稽，说起来比大多数人懂礼貌一点，可跟其他的水手和商人也没啥区别，还不是喜欢妓女和钱。我以前那帮野小子朋友，好像从来没有谁被抓走，用黑巫术仪式虐待，当然我是例外，可独眼也不是阿尔比兰人。”

“你质疑国王的话，兄弟？”

弗伦提斯的手伸进了斗篷，毫无疑问又在摩挲旧时的伤疤：“不管是他说的还是别人说的，我该质疑就质疑。”

维林笑了：“很好，保持下去。”

“大人！”有个斥候喊他，伸手指向东边的地平线。

维林走到高地的另一边，眺望远方，沙地在阳光的炙烤下热浪滚滚，泛着微光。“要我看什么？”

“我看到了。”弗伦提斯手持小望远镜说道。这东西极其昂贵，内里是黄铜管，外罩鲨鱼皮。维林觉得最好别问他从哪里搞到的，因为载他们过来的梅迪尼安大帆船的船长就有这么个类似的玩意。跟巴库斯一样，弗伦提斯的偷盗本性没有完全消失。

“多少人？”

“我算数不好，兄弟，你知道的。不过，我敢拿屁股打赌，至少比我们的人数还多三分之一。”

＊＊＊

“我敢肯定你知道他在哪里。”战争大臣眼神阴郁，充满憎恨。

“大人……”维林心急如焚地看着平原上的景象，数千阿尔比兰士兵摆出攻击阵形，正稳步向他们所在的高地行进。战争大臣命令维林率领全团将士登上高地，然后将旌旗插在最高处。在西面的斜坡，阿尔比兰人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五千库姆布莱弓手。国王对外宣称，在举国皆知的篡权之乱结束后，封地领主穆斯托尔特支援一批弓手为国效力，以示忠诚。而实际上他们只是国王雇来的一帮使弓箭的佣兵，其中没有一位库姆布莱贵族。高地的两边，疆国禁卫军步兵以兵团为单位列阵，站成四排。后方，五千尼塞尔轻装步兵整队待命，其右侧是疆国禁卫军的一万骑兵，左侧是仑法尔骑士。在他们后面是四支骑兵队，一支来自第六宗，另有三支疆国骑卫队，由麦西乌斯王子率领。这是联合疆国召集的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军队，如今第一次与敌方正面交锋，战争大臣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那杂种把我搞成了这副模样。”艾尔·海斯提安举起右臂，只见断肢上罩着皮套，伸出的倒钩在正午的骄阳下闪闪发光。他瞪着维林，似乎忘了阿尔比兰大军正在靠近。“艾尔·森达尔。你找到的绝不是他被什么奇怪野兽吃剩的残骸。”

维林对于战争大臣安排他到高地来很是吃惊，虽说这样可以很好地观察全局。但最令他吃惊的是，此人竟然选择在火烧眉毛的时刻申冤诉苦。“大人，或许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我知道我儿子的死，并不是所谓的结束痛苦，”战争大臣接着说道，“我知道谁想害死他，我知道你就是他们的工具。我一定要找到艾尔·森达尔，说到做到。我要跟他算账。我先替国王打赢这场战争，然后找你算账。”

“大人，如果您当时不是执意要屠杀手无寸铁的俘虏，那您的这只手定能保住，我也不会失去我的兄弟。您儿子是我的朋友，我结束他的生命，只是为了他不再受罪。对于这两件事情，国王听取了我的解释。既为王室和信仰效力，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战争大臣气得发抖：“既然如此，那你就躲在宗会和国王后面吧。”他咬牙切齿地说，“等我们赢了这场战争，谁都救不了你。你和你那帮宗会的兄弟，一个也别想逃过。宗会是疆国的祸患，容许出身低贱的渣滓踩在上等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父亲！”一个容貌俊美、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神情甚是窘迫。他身穿二十七骑兵团的将军制服，一根乌鸦羽毛在胸甲前飘动，背上绑有一把青石柄头的长剑，腰间佩着一把倭拉短剑。“敌人，”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一晃脑袋，示意在平原上行进的大军，“可不是来玩的。”

维林原以为战争大臣必定对儿子大发脾气，结果他只是有些懊恼和失望，随即咽下满腔怒火，鼻孔大张大合。最后，他狠狠地瞪了维林一眼，大步走开，站在自家旌旗底下——旗子上绣有一朵雅致的血色蔷薇，与其主人的脾性颇不搭调——几个黑鹰卫兵紧贴在他身旁，不时地向周围的奔狼投以怀疑的目光。两个兵团结怨已久，一旦在都城里遭遇，酒馆和大街十有八九就变成了战场。维林竭力确保双方在行军时保持足够的距离。

“接下来咱们要在大热天干活了，大人。”艾卢修斯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艾卢修斯在父亲的军团中任职，这令维林非常失望，他本希望这个年轻的诗人在凌绝堡的时候就厌倦了杀戮。其后几年，他们常常见面，每当国王召他出席一些毫无意义的典礼，两人便凑到一起谈笑风生。维林知道艾卢修斯的天赋又回来了，如今他的作品广为流传，年轻女人趋之若鹜。只是他眼里仍有哀伤之色，那是他在凌绝堡时所留下的印记。

“你的胸甲要再绑紧一些，”维林对他说，“你抽得出背后那玩意儿吗？”

艾卢修斯苦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吗？”

“你为何要来，艾卢修斯？是你父亲强迫你来的？”

诗人收敛了苦笑：“其实父亲说我应该待在家里写写画画，陪着那个出身高贵的荡妇。有时候我觉得我说话的方式全拜他所赐。不过，我最终说服了他，我说他的光辉战绩经由疆国最著名的年轻诗人书写，对我们家族大有好处。不必担心我，兄弟，他不准我离开他半步。”

维林看着越来越近的阿尔比兰大军，无数军旗高高飘扬，如同一片丝绸森林，军号和战歌高亢激昂。“战场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他冲着艾卢修斯腰间的短剑点点头，“还记得怎么使吗？”

“我每天练习。”

“很好，跟紧你父亲。”

“我会的。”艾卢修斯伸出手来，“再次与你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兄弟。”

维林握住他的手，却没想到他握得那么紧，两人四目相对。“跟紧你父亲。”

艾卢修斯点点头，露出羞怯的笑容，然后走回战争大臣身边。

计中计。维林思索着战争大臣的话。雅努斯向他作出了承诺，如果此战获胜，便要我死。我要救我的妹妹，而战争大臣要为他儿子报仇。国王很可能做了不少交易，编织了许多谎言，才把这帮人送到了此处的海滩。不知他费了多少口舌，封地领主塞洛斯才带来了这么多精锐的骑士。不知他付出了多大代价，梅迪尼安人才答应运载大军过海。维林很是好奇，不知雅努斯能否记清他所编的网，如果结网的蜘蛛织错了一根线，后果如何？不过这个念头实在可笑。雅努斯不会忘记他所设的局，正如莱娜公主不会忘记她所读的书。维林又想起了宗老，想起了他下达的命令，以及老人错综复杂的算计将要如何落空。

“ERUHIN MAKHTAR！”

兵团全体将士放声高喊，声音之大，足以让接近的阿尔比兰军队听见，足以盖过他们的战歌和呼号。

“ERUHIN MAKHTAR！”士兵们举起寒光闪闪的战戟，众口一词地大喊刚刚学会的词。“ERUHIN MAKHTAR！”高地的最高处，简利尔挥舞着一根二十英尺长的旗杆，平原上的敌我双方都能看见迎风飘扬的奔狼战旗。“ERUHIN MAKHTAR！”

最靠近山丘的阿尔比兰军队已经有了反应，士兵们步伐加快，队列摇晃不齐，有节奏的鼓声淹没在奔狼们的嘲讽声中。“ERUHIN MAKHTAR！”

战争大臣的判断没错，维林看到领头的阿尔比兰军队完全失去控制，队形逐渐散乱，有人跑了起来，冲向山丘，战嚎变成了愤怒的吼叫。那几个帝国的卫兵送了我们一样武器。一个词，一面旗。Eruhin Makhtar，意思是希望杀手在此，来杀他吧。

他们来了。从两边冲过来的数队人马打散了队形，后边的军队有样学样，混乱的状态迅速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队伍把纪律抛诸脑后，猛冲向山丘。

“没必要等了。”维林对邓透斯说。此时他和弓手站在一起，手里也备好了长弓，箭在弦上。“他们一进射程就放箭，说不定能让他们跑得更快些。”

邓透斯举起长弓，仔细地瞄准，弓手们纷纷照做。只见一支箭矢划过一道弧线，飞向越冲越近的阿尔比兰人，两百支箭矢紧随其后，如雨而至。一批士兵当头摔倒，有的爬起来接着冲锋，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见有几个人不顾箭矢深深地插在胸膛或是脖子里，仍然拼命地往前爬，维林对此颇为赞赏。他接连放了四箭，与此同时，箭雨开始倾泻而下，而兵团的嘲弄声始终不断：“ERUHIN MAKHTAR！”

他们冲到半山腰时，至少有上百个阿尔比兰人倒下了，但他们丝毫没有犹豫。假如他们冲锋时步调一致，那么此时山脚下必定挤满了往上爬的士兵，个个都怀着干掉希望杀手的愿望。维林看见整支阿尔比兰大军都在冲锋中乱了套，两侧的军队手足无措，不知是要攻击面前的疆国禁卫军，还是调转方向攻打山丘。这一仗已经胜了，他意识到。阿尔比兰大军如同一头公牛，被一捆新鲜干草诱进了屠宰栏，余下的只是屠杀而已。无论战争大臣犯过什么错，他毕竟在带兵打仗上很有一手。

等猛冲而来的阿尔比兰人接近到两百步之内时，战争大臣指示掌旗官发出命令，要库姆布莱弓手向高处移动。他们手持长弓，飞跑上前，从灌木丛中拔出早已插在沙地上的箭矢，按照指令，果断地搭弓放箭。

维林与库姆布莱人对战过很多次，对于他们拿长弓杀人的技艺最是熟悉，然而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箭矢集中发射的威力。五千支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破空的尖啸有如巨蛇的嘶鸣，狠狠地扎进正在冲锋的人群，登时响起了一片惨叫和惊呼。阿尔比兰人的先头部队似乎一瞬间全部倒下，五百多人倒在箭雨之中。库姆布莱人连续不断地放箭，箭雨遮蔽了维林头顶的天空，他回头一望，不禁大为震撼，他们从沙地上拔箭、搭弓、放箭，一气呵成，快若流星，一名弓手射出的第一支箭尚未落地，又有五支箭射了出去。

阿尔比兰人面对暴风骤雨般的箭矢，放慢了进攻的步伐，士兵们艰难地爬过成堆的死人和伤者，同时始终举着盾牌抵挡致命的箭雨，虽说这起不到有效的保护作用。尽管如此，他们依旧为愤怒所驱使，不断地冲向前，有的人盔甲上插满了箭矢，仍跌跌撞撞地跨过堆积如山的尸体。等他们冲到距离最高处五十步之内时，战争大臣发出指令，命疆国禁卫军各兵团向山丘两侧包抄。他们平举长枪，猛冲过来，压向阿尔比兰军队业已混乱不堪的后方。阿尔比兰的各标人马一时大乱，但很快又集合起来，稳住阵地，同时后方的骑射手开始反击。他们沿着阵线飞驰而过，箭矢飞过严阵以待的同僚头顶，射向疆国禁卫军。

战场右边，尘土飞扬，阿尔比兰的骑兵集中向疆国禁卫军的侧翼发起反冲锋，战争大臣发觉情况有变，立即指示掌旗官疯狂舞旗，命令骑兵出动。队列齐整的疆国骑兵移动起来，准备布阵迎战阿尔比兰骑兵，搅得黄土漫天。百支长短不一的军号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一万骑兵冲向阿尔比兰的长枪武士，双方轰然相撞。隔着激荡的尘土，旁人只能看见两军战成一团，金铁交鸣，人仰马翻，黑影起落。随着尘土越发浓密，已很难窥见战场形势，不过阿尔比兰的攻势明显受阻。疆国禁卫军步兵团丝毫未受影响，继续发动攻击，强压之下，阿尔比兰军的右翼开始崩溃。

阿尔比兰军的指挥官反应迟钝，此时方才开始调动兵力，派出后备的步兵团支撑逐步瓦解的阵线。五队人马跑步向前，试图抵挡疆国禁卫军进攻的势头，可惜为时已晚，阿尔比兰军的阵线弯曲变形，摇摆不定，最终破开一道口子，疆国禁卫军如潮水般涌进缺口，从后方包抄临近的阿尔比兰军。短短几分钟之内，阿尔比兰军全线崩溃。战争大臣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机会，当即派出封地领主塞洛斯率领的骑士，一群重甲骑兵雷鸣般发起冲锋，杀得阿尔比兰人溃不成军，接着又策马迂回，肆意屠杀挤在山脚下的阿尔比兰军残余，毫不顾忌库姆布莱弓手发射的箭雨。

战场左边，阿尔比兰人看见他们的同僚在山丘上惨遭屠戮，大为惊恐，阵线逐步瓦解。整整一个大队的人马吓得撒腿就逃，无论军官如何呼喊也不愿回头。疆国禁卫军杀进阵线的缺口处，旁边的几队人马随即逃散，导致全线溃败。不久，平原上的数千阿尔比兰人全部掉头逃跑，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整个战场掩藏在阴影之中。

维林面前的斜坡上，幸存的阿尔比兰人终于放弃了进攻，企图逃离疯狂的箭雨和仑法尔骑士的猛攻。他们已精疲力竭，逃跑途中跌跌撞撞，不是捂着伤口，就是扶着插在身上的箭矢，骑士策马冲杀之时，他们已连躲开的力气也没有，纷纷倒在钉头锤和长剑之下。到处都有一群群的士兵拼死顽抗，如同一座座岛屿，最终淹没在钢铁和战马的洪流中。没有一个敌人靠近山丘最高处，奔狼没有损失一名士兵。

而在战场右边，尘土激荡不止，可见阿尔比兰骑兵气势不减，于是战争大臣命令宗会骑兵队参战。外罩蓝色斗篷的兄弟们立刻掩身于尘土之中，几分钟过后，阿尔比兰的骑手出现在视野中，往西边策马飞驰，马腹汗水淋漓，马嘴吐着白沫。原本打算攻击疆国禁卫军侧翼的上千骑兵，只余区区几百人。

维林抬头看了一眼暗淡的天日，透过飞扬的尘土，太阳染上了一层血红。你将在血红太阳底下见证收获死亡的一幕……这是他在梦中听见的，勒苏丝·希尔·霖的幽灵所说的话。一想起那个梦可能是对未来的预言，他的胸中便涌起一股冷彻心扉的寒意。雪地里的尸体渐渐冰冷，那是他所爱的人，那是他杀死的人……

“信仰在上！”邓透斯在维林身边叫道，他表情复杂地望着惨烈的战场，既为之惊叹，又深感厌恶，“这可是头一回见。”

“别指望见第二回了。”他摇摇头，驱散残留在脑子的梦，“今天我们对阵的不过是北海岸的卫戍部队。等皇帝的大军开至北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让我们轻松取胜。”

第四章

乌恩提什的总督府邸坐落在风景如画的山顶，恰好俯瞰山底的海港，那儿桅杆林立，犹如一片水上森林，其实是大批商船正在逃亡。府邸花园里，橄榄树随处都是，各色石雕举目可见，夹道两侧种满合欢。战争大臣征用总督府后，一小队园丁依然留在此地进行日常打理。府邸里的其他仆人也大抵如此，不声不响地照常干活，即便如此，也丝毫没有缓解战争大臣内心的不安。他身边的卫兵始终警惕地盯着那些仆人的一举一动，餐食必须检验过两次方能呈给战争大臣。府邸里的仆人无言地顺从，城里的大多数人也是如此。之前有几十个伤兵惹了些麻烦，他们是所谓的猩红山丘之战的幸存者，当疆国禁卫军开进主城门时，他们发动了一次混乱不堪的袭击，其下场可想而知。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阿尔比兰人保持了沉默，显然是奉他们的总督之命——总督发出公告，命令所有人不得抵抗，然后领着家人服毒自尽。看来，这位指挥阿尔比兰军兵败猩红山丘的指挥官，自觉杀人太多，良心不安，不愿背负更重的罪孽面对所信奉的神明。

虽说没有遇到抵抗，但维林发现，人们投向他的目光都饱含憎恨，流露出屈辱。他们无言地忙碌着，邻里之间也没有眼神交流。毫无疑问，很多人在猩红山丘一战中失去了儿子或丈夫，只能沉默地舔舐伤口，等待着皇帝必将到来的回应。城里的气氛极其压抑，尤其在疆国禁卫军沉闷地开进城门之后。战争大臣下令抛弃重伤员，同时不准在疆国新近占领的城中抢掠，使得士兵们胜利的喜悦烟消云散。进城的第二天，中央广场竖起了绞刑架，上面吊着三具尸体，都是疆国禁卫军的士兵，挂在尸体脖颈上的牌子写得很明白，一人是盗贼，一人是逃兵，还有一人是强奸犯。国王的命令再清楚不过，他们要做的是占领城市，而不是破坏城市，战争大臣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对此丝毫不觉内疚。人们从此称他为血蔷薇，借此嘲讽他的家徽。看来艾尔·海斯提安既有打仗的天赋，也有招致怨恨的天赋。

维林骑着唾沫星，沿着两侧种满合欢树的夹道，从总督府的大门走到庭院。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一个马夫。那人静立不动，垂着脑袋，眼睛盯住地面，双手微微颤抖，炎热的午后烈日下，他的皮肤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维林环顾四周，发现别的马夫也是一样的姿势，站着一动不动，不看他，也不看马，似乎并不在乎有什么后果。Eruhin Makhtar.他想到这儿，叹了口气，把唾沫星的缰绳拴在一根柱子上，确保它够得到水槽。

府邸主厅里的军事会议已经开始。这是一间用大理石砌成的宽敞大厅，墙壁和地板上以各色石砖拼接出一幅幅图画，描绘的是阿尔比兰各大主神的传说故事。与往常一样，军事会议上的讨论很快变成了激烈的争吵。维林曾在夏令集市上见过班德斯男爵，当时他被达纳尔大人打昏在地，如今此人又恢复了封地领主塞洛斯麾下首席封臣的地位，正与尼塞尔协军的将军马文伯爵相互辱骂。两人对着指指戳戳，嘴里不时冒出诸如“爬上来的乡巴佬”和“操马的蠢货”此类的脏话，他们骂得兴起，同僚们怎么拦都拦不住。自从猩红山丘一战后，尼塞尔人与其他队伍便生出了罅隙，这支协军始终没有出击，直到敌人溃逃才开始进攻，而且绝大多数人更有兴趣搜掠阿尔比兰人的尸体，而不是乘胜追击逃敌。

“你迟到了，维林大人。”骚乱之中响起战争大臣的声音，争吵立刻停止。

“我离这儿很远，大人。”维林回答。艾尔·海斯提安命令他的兵团驻扎在距离城外五英里多的一片绿洲处，名义上是保卫接下来行军所需的水源补给地，实则是防患于未然，如果维林常在城内露面，市民们可能发生暴动。同时也给了战争大臣一个机会，每次召开军事会议都能指责他迟到。

“那就骑快些。”战争大臣厉声说道。“你们俩到此为止。”他命令两位互不相让的大人，两人正一言不发地瞪着对方。“省点力气对付敌人吧。你也不必费心挑衅班德斯男爵，我绝不会取消对决斗的限制令。你们都坐回去。”

维林坐在唯一的一张空椅子上，扫视了一圈参加军事会议的人。列席的有麦西乌斯王子、封地领主塞洛斯以及大部分将官，还有一个级别相对较低的第六宗兄弟，不过此人在宗会的资历远比维林高。索利斯宗师还是那么瘦，只是额头添了几道皱纹，短发里多了少许灰白，可见岁月流逝的痕迹。他那对灰眼珠冷冷地端详着维林，既无热情，亦无敌意。剑术试炼过后的这些年，他们只见过一次，那是在宗老召他去汇报罗纳人掠袭的最新情况时，他俩有过一次紧张且短暂的交流。维林知道他麾下有一队宗会兄弟，但并没有费心来找他，只因如果见到当年的剑术宗师，激起尘封已久的回忆，他唯恐自己控制不住怒火。我的妻子，乌里安·尤腊尔临终前吐出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妻子……

“我请诸位到此，”战争大臣说道，“是要宣布此次征战的下一阶段部署。”他讲话时抑扬顿挫，意在使众人体会到这是一次严肃且重要的发言，不过当他目光一转，看儿子有没有记录下来的时候，他想要的效果便打了折扣。艾卢修斯坐在众人之外的一张桌子旁，见父亲望过来，便微微一笑，低头在皮面本子上草草写下一两行字。维林注意到，等艾尔·海斯提安的目光挪回参加军事会议的成员时，他就停下了笔。

“我们此番大捷，或许是疆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胜利。”战争大臣接着说道，“但如果就此认为战争结束了，那才是傻瓜。若要完成国王的命令，我们必须乘胜追击。六个月后，冰雪风暴将席卷艾瑞尼安海，届时，我们的补给线势必无法依靠。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拿下尼莱什和玛贝里斯。国王有令，援军将于本月内在乌恩提什登陆，约有七个新近组建的兵团，包括五个步兵团和两个骑兵团。我们的兵员可以得到极大的补充，守城的问题也迎刃而解。等他们抵达，我们就开拔。现在要决定的是，我们下一步攻打何地。我们很幸运地得到了最新情报，可以据此拟定战略。”他扭头对索利斯说：“兄弟，请讲。”

索利斯的声音比维林记忆中更为嘶哑，他常年高声下令，嗓子早已磨得粗粝刺耳。“奉战争大臣之命，我率队对尼莱什和玛贝里斯的防御工事进行了侦察，”索利斯说道，“根据附加防御工事的规模以及可见的军队数量来看，从猩红山丘败退的残军应该是在玛贝里斯集结，这是北岸最大的城市，守住的可能性也最大。通过废弃的房屋以及村庄数量来看，不少平民也逃到了该城寻求庇护，虽然扩充了卫戍部队的实力，却也增加了物资消耗。相比之下，尼莱什准备不足，目力所及，城墙上只有几十个哨兵，卫戍部队驻在城内，没有出城巡逻。城墙维护不当，不过似乎做了一些修补工作。另外，该城没有新增防御工事，城墙外的壕沟也未深挖。”

“唾手可得啊？”封地领主塞洛斯说道，“先占尼莱什，再攻玛贝里斯。”

“不。”战争大臣矢口否决。他佯作深思状，伸出一根手指摸着下巴，不过维林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早在开会之前就制定好了战略计划。“不行。虽然尼莱什貌似容易拿下，但要白白耗费好几周的行军时间。从乌恩提什到玛贝里斯这条路更近，而玛贝里斯是我们能否最终获胜的关键所在，拿不下来，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所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必须兵分两路。维林大人。”

维林迎着战争大臣的目光，内心第一千次祈祷，唯愿血歌没有抛弃他。每当这种情况出现，他便尤其怀念血歌的暗示。“大人请吩咐。”

“你带领三个步兵团，外加马文伯爵的军队和五分之一的库姆布莱弓手，即刻出发，前往尼莱什，速战速决，夺取该城，并坚决守住。麦西乌斯王子率领卫队留在乌恩提什，依照疆国律法治理该城。等国王派来的援军抵达，大部队向玛贝里斯开拔。如此一来，寒冬降临之前，我们便可夺占三座城市。”

一时间举座无言，气氛尴尬，有人惊讶，有人疑惑不解，但最先开口的是麦西乌斯王子：“派疆国禁卫军出去打这么危险的一仗，还要我留在这里？”

“这不是我的决定，王子殿下。这是雅努斯王在开船前颁布的密旨。若您需要过目，我有手抄的副本。”

维林看得出来，王子已恼羞成怒，正咬紧牙关，尽力控制情绪。片刻过后，他又开口了，但听其语气，已然无法自持：“你指望维林大人仅凭八千人就夺下一座城？”

“根据各方面的情报来看，此城几不设防。”战争大臣反驳道，“我相信，维林大人这么厉害的将军，担得起这样的任务。”

马文伯爵咳了好几声，满脸通红。依照尼塞尔人的风俗，他的头发剃得只剩灰白的短楂，残缺的左耳戴了一枚金耳环，看起来活像不法之徒，他的手下也大多都是这样的形象。“大人，”他对艾尔·海斯提安说，“我无意冒犯维林大人，可我必须说清楚，我的级别……”

“相比能力和经验，级别并不重要。”战争大臣打断了他的话，“维林大人不仅打过，而且打胜过很多仗，至于你，只是跟封地上那帮阴魂不散的强盗土匪小打小闹罢了。”

马文伯爵怒目圆睁，尽管他火冒三丈，却闭紧了嘴巴没说出来。

“我不相信，”麦西乌斯王子说，“我父亲竟然同意这种计划。”

“雅努斯王给了我最高指挥权，王子殿下。”艾尔·海斯提安的恭敬口吻明显是刻意为之，谁都能看出来，他对这位王子完全没有好感。

争吵继续，嗓门越来越大，维林则陷入了沉思。根据索利斯所说的情况，或许夺城不是难题，难在如何守住。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提到阿尔比兰大军可能已经向北方开进，其兵力肯定相当可观，而尼莱什坐落在一条横穿沙漠东边丘陵地带的大道尽头。此处无疑是阿尔比兰大军转战玛贝里斯之前的首要目标，更吸引他们的是希望杀手在此守城。要说这个战略位置易受攻击，只怕都过于保守了，战争大臣很清楚这一点。

如此一来，便没有人与他争功了，维林心想。他早知阿尔比兰人必定全力攻打尼莱什，找希望杀手报仇雪恨，必然大大消耗实力；与此同时，他攻占玛贝里斯，坚守城池，赢取一世英名。置我于危险之地，阿尔比兰人便有大把机会替他报仇。维林皱起眉头，回想起宗老的指示。易受攻击……远离大部队，远离这么多双好奇的眼睛。一个诱人的靶子……

“我认为这个计划非常好。”他高声说道，压过了会场的喧嚣。

麦西乌斯王子瞪大眼睛，错愕不已：“大人，你说什么？”

“对于战争大臣艾尔·海斯提安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不过我军首战大捷，诸位岂可怀疑他的战略眼光？如今我们不能对他丧失信心。我很高兴接受这个任务，另外，”他恭敬地朝艾尔·海斯提安深鞠一躬，“感谢战争大臣给我这份荣耀。”

＊＊＊

“这是圈套，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维林从柱子上解开唾沫星的缰绳，牵着它走上碎石小路，头也不回地对索利斯说：“这段时间我看出了很多事情，宗师大人。”

“是兄弟，”索利斯纠正，“如果你不愿这样称呼，那就叫我宗将好了。你称呼我为宗师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过，”维林检查过绑在马鞍上的皮带，又拍掉唾沫星腹部的尘土，“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你不再是孩子了，兄弟。爱生气的小子成了疆国之剑。”

维林转过身，只觉怒气上涌。索利斯坦然与他对视，没有后退。从来没怕过他的人屈指可数，索利斯正是其中之一。他知道，应当感谢有这样的人陪在身旁，然而剑术试炼犹如一道诅咒，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肩负宗老的命令，”他对索利斯说，“我敢肯定，您也一样。我不过是服从命令罢了。”

“宗老命令我带队跟这帮傻瓜过来玩。他没有解释为何要来。”

“是吗？他告诉我的，比我想知道的还要多。”维林盯着索利斯的脸，准备观察他接下来的反应。“您对第七宗知道多少，兄弟？对于伺伏者，您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您有没有打探到有关宗老大屠杀的消息？”

索利斯眨了眨眼。这是他仅有的反应。“没有。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那就容我钻进这个圈套吧。”他一脚踏上马镫，翻身坐进马鞍，低头看了一眼索利斯，却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表情——犹疑。“如果您日后回到疆国，而我没能回去，”维林说，“请转告宗老，我尽力了。所有的宗老，七大宗会的宗老，都应该找莱娜公主寻求帮助，她是疆国的希望所在。”

他双腿一夹，唾沫星飞驰起来，踏着四溅而出的碎石，欢快地奔向此行的终点——尼莱什城。我要在尼莱什找到答案。

＊＊＊

“这计划真够聪明的。”

尼莱什城总督霍卢斯·内斯特·阿茹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肥胖男人，每根短粗的手指都戴有一枚宝石指环。他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恐惧，亦有愤怒。他们在总督府内走廊旁的一间小书房里找到的他，他的手腕有一块青紫的瘀伤，那是弗伦提斯从他手中夺过匕首时造成的。他拒不回答维林的问话，只往五颜六色的地砖上啐了一口，然后闭上双眼，沉沉地叹了口气，显然是等着受死。

“这家伙还挺有种的，不是吗？”邓透斯说道。

“在城墙上留了个缺口，”维林接着说，“看起来像是修补不善，其实你们在后头挖了一道壕沟，沟底布满尖刺，只等我们摔进去。真是聪明。”

“杀了我，痛快点。”总督咬牙切齿地说，“尽说些不着调的话，我受够了。”他夸张地吸了口气，不禁皱起鼻子，“你们北方人都是这么臭烘烘的吗？”

维林低头看了看沾满秽物的衣裤。弗伦提斯和邓透斯也一样，浑身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你们的排水沟要好好修修，”他答道，“有几处堵住了。”

总督这才恍然大悟，不由面露嫌恶之色，轻声呻吟道：“原来是港口的下水道。”

“正是，退潮的时候很容易钻进去，拆掉栅栏即可。这位弗伦提斯兄弟花了足足四个晚上，每夜趁着退潮爬过沙滩，一点点刮掉了灰浆。”维林走到窗口，伸手指向城门上方的高塔，可以看见有支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来回舞动。“这是获胜的信号。我们已经占领了城墙，俘虏了您的卫戍部队。这座城归我们了，阁下。”

总督凑近了打量维林，仔细端详他的脸庞和衣着。“身穿蓝袍子的高个儿战士，”他眯起眼睛，喃喃道，“豺狼般狡诈的黑眼珠。希望杀手。”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哀伤神情。“你这一来，相当于害了我们所有的人。一旦皇帝知道你在我们城中，他必定派兵烧了整座城市，只为了烧死你一人。”

“不会的，”维林向他保证，“如果我任由他们烧掉国王刚刚收回的领土，他必定要生我的气。”

“你的国王是疯子，你是他的疯狗。”

弗伦提斯大怒：“你说话注意点……”

维林抬手制止了他，然后说道：“如果辱骂我可以减轻您的内疚感，敬请随意。不过请您至少听我说完我们开的条件。”

总督大惑不解地皱起眉头：“条件？哪里还有什么条件？你已经征服我们了。”

“您和您治下的市民如今属于联合疆国，拥有一切必要的权利。我们既不是奴隶贩子，也不是强盗。这儿的海港十分繁荣，雅努斯王希望保持原样，尽可能维持现有的局势。”

“如果你的国王指望我为他效命，那他真的疯了。我这条命已经没救了，皇帝指望我自行选择荣誉的做法，不然就交给他来办。”

“Hasta！”门口传来一声大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冲进了房间。她一袭棉质白衫，瞪着惊恐的眼睛，手握一把小刀。弗伦提斯走过去打算拦住她，但维林摆了摆手，任由她跑到总督身边。女孩挡在父亲面前，手里的小刀冲着维林胡乱挥舞，眼里满是挑衅的神色。她的口音很重，维林想了想才算听懂。“别碰我父亲！”

总督伸出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柔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浑身发抖，眼里泪水充盈，手中的小刀也抖个不停。维林看见总督温柔地安抚她，并拿走了小刀，她哭着倒在父亲怀里。

“在乌恩提什，”维林说，“总督和家人被迫自杀。你们这儿的习俗有点奇怪。”

总督愤愤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抚慰怀里的女儿。

“她多大？”维林问，“是你唯一的孩子吗？”

总督没有回答，只把女孩抱得更紧了。

“她不用害怕我，还有我们的士兵，”维林对他说，“他们都接到了命令，尽可能避免流血。他们会严格遵照我们的命令扎营，不会巡街。我们会付钱购买所需的食品和货物。如果我们的士兵有虐待本城市民的行为，请您向我报告，由我将其处决。请您继续行使管辖权，为本城尽职尽责。现有的赋税照常收取。我的一名军官，凯涅斯兄弟，明天找你详谈其中细节。您同意这些条件吗，阁下？”

总督抚着女儿的头发，略一点头，接着流下了羞愤的泪水。维林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请原谅我们不请自来。我们到时候再谈。”

他们正向门口走去，维林忽然挨打了，是血歌在他的脑子里猛地挥了一锤。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响亮和清晰的调子。嘴里尝到了铁的味道，他舔了舔上唇，发现鼻子正汩汩地流血。他感到浑身发冷，不由得跪倒在地，邓透斯慌忙伸手来扶。鼻血洒在五颜六色的地板上，脸颊也湿乎乎的，他知道耳朵也在流血。

“兄弟！”邓透斯惊慌地高声喊道。弗伦提斯也有点慌了，急忙拔出剑来，警惕地瞪着总督，总督则低头看着维林，满脸的恐惧和疑惑。

他的视线模糊了，总督府随之消失，周遭全是浓雾和阴影。黑暗中有个声音，那是铁器敲击石头的铿锵闷响，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把凿子正在雕刻一块大理石。凿子不断移动，越来越快，凡人之手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速度，石头上逐渐浮现出一张脸来……

够了！

这是血歌的声音，他有种直觉。但却是另一支血歌。与他的血歌调子不一样，这支血歌更为刚猛，更有节制。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声音，石头上的人脸消融殆尽，飘然而逝，如同疾风卷走黄沙。而那把凿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再响起。

你的歌声未经引导，那声音说道。你因此易受攻击，必须谨慎才是。并非所有的歌者都是朋友。

他想回答，却说不出话。要用歌声，他明白了。对方只能听见歌声。他挣扎着召唤脑海中的曲调，唱出他的回答。可他只能发出微微的颤音。

不要怕我，那声音说。等你恢复了知觉，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他拼尽全部的力气，用歌声挤出了一个词——哪里？

他眼前又浮现出凿子和石头，不过那块大理石仍是原样，那张脸藏在石中，并未显露，凿子静静地搁在石头上。你知道在哪里。

第五章

他醒来时闻到了一股比尼莱什城下水道更臭的气味。有个既潮湿又粗糙的东西在他脸上刮蹭，继而他感到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快下来，你这肮脏的畜生！”听见吉尔玛姐妹的厉声呵斥，他睁开了眼睛，发现小花脸正凑在面前，高兴得呼噜呼噜直叫。

“你好啊，笨狗。”维林呻吟着打招呼。

“下去！”吉尔玛姐妹吼道，小花脸只好怏怏地跳下床，呜咽着钻进角落里。它向来对这位姐妹敬畏有加，或许是因为吉尔玛一点儿也不怕它。

维林扫视四周，发现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吉尔玛姐妹在桌上摆放了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的是药物。窗户大开，传来海鸥的声声啼叫，吹进阵阵咸腥的海风。

“凯涅斯兄弟征用了尼莱什城商贸行会的老房子，”吉尔玛姐妹一边解释，一边试了试他的前额，又摸了摸他手腕的脉搏，“城里条条道路通码头，这座房子又闲置着，看来作为兵团指挥部是不错的选择。你那只大狗狂躁不安，只有放进来才安静。它自始至终都陪在这里。”

维林应了一声，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道：“多久了？”

吉尔玛那对明亮的蓝眼珠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往杯子里倒了些绿色的水，又加了些白色粉末。“五天，”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流了很多血。我真没想到，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着。”她咯咯地笑了两声，待转过身来，脸上果然带着明媚的笑容。她把杯子递到维林嘴边：“喝了。”

药汁有点苦涩，倒不至于难以下咽，而他周身的疲惫感几乎是立刻便消失了。五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脑子里也没有残余的梦境或幻觉。五天转瞬即逝。怎么回事？那个声音，另一支血歌，他依然听得见，那是一种似有若无却又持续不断的召唤。他的歌声与之应和，石头和凿子的场景依然鲜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瑟拉在失落之城说过的话越发清晰：还有其他人存在，拥有同样天赋的、更年长更具智慧的人。他们可以引导你。

“我必须……”他挣扎着起身，想要掀开毯子。

“不行！”吉尔玛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伸出胖胖的手，把维林推回到柔软的病床上。他发现身上没力气，一推就倒。“绝对不行。你必须静卧养神，兄弟。”吉尔玛拉起毯子，把他盖得严严实实。“城里很安静，一切都在凯涅斯兄弟的掌握之中，没什么事需要你操心。”

她挺直身体，忽然一脸严肃地问道：“兄弟，你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见过这种情况吗？”

她摇头道：“没有，从来没见过。流血通常是因为受伤，刀剑割伤，或是皮开肉绽，诸如此类。可你完全没有受伤的迹象。脑髓肿胀也可能导致出那么多血，那样的话你必死无疑，而你现在还活着。军队里流言疯传，说阿茹安总督使了黑巫术之类的邪恶魔法，企图杀死你。凯涅斯只好给他的府邸派了个卫兵，还鞭打了好些人，这才稳住了局面。”

鞭打？维林心想，我从来不用鞭打他们。“我不知道，姐妹，”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我只知道是什么引发了这种情况。

＊＊＊

又过了两天，吉尔玛姐妹才放他自由，却仍严厉警告他不可活动过量，另外每天必须喝两大杯水。他在守卫室的房顶上召集将官开会，在此可以看见防御工事的进展情况。只见尘土飞扬，士兵们挥汗如雨，正在加深城外的壕沟，给年久失修的城墙增加防御力。

“等完工了有十五英尺深，”凯涅斯说起壕沟的情况，“目前挖到了九英尺。维修城墙的进展较慢，我们这么点人里面找不出几个熟练的泥瓦匠。”

维林只觉嗓子干涩，啐了一口浓痰，又举起水壶猛灌。“还要多久？”他嘶声问道，心下有些烦躁。他此时疲态尽显，眼圈发黑，肤色苍白，浑身湿冷，知道这副模样不可能令大家安心。他看到了兄弟们关切的眼神，也看到了马文伯爵和其他几位将官疑虑的目光。维林心里明白，他们怀疑我不能坐镇指挥。他们的怀疑或许不无道理。

“至少还要两周，”凯涅斯回答，“如果能够从城里募集劳力，就能加快速度。”

“不行。”维林语气坚决，“既然我们决定好好地治理本城，那就要赢得人民的信任。给他们的手里塞把铲子，强迫他们辛苦劳作，只能适得其反。”

“我们是来打仗的，大人，”马文伯爵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看他的眼神却是深思熟虑，“挖沟根本就不是士兵的分内之事。”

“要我说，这就是士兵的分内之事，大人。”维林回答，“至于打仗，过不了多久，他们肯定不缺仗打。若有人抱怨，烦请你转告他们，我准许他们离队，逃到乌恩提什去不过六十英里路。搞不好在那里还能找艘船回家呢。”

一阵倦意袭来，他站立不稳，急忙靠在城垛上以免尴尬。他越来越感到坐镇指挥的压力非同寻常，面对盟友和下属，一举一动皆不可疏忽大意，着实令人厌烦。血歌持续不断的召唤，还有那块他明知道位于城中何处的大理石，令维林越发焦躁不安。

“你不舒服吗，大人？”马文伯爵劈头问道，丝毫不留情面。

维林恨不得一拳打在尼塞尔人的脸上，他按捺住动手的冲动，转头望向布伦·安提什——库姆布莱弓手的指挥官。此人身强力壮，在将官之中最为沉默寡语，开会时几乎从不发言，每当维林说解散，他第一个走人。他从来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显而易见，他既不希望也不需要他们的认可和接纳。他现在听命于被库姆布莱人称为黑刃的家伙，或许内心有诸多不满，但至少没有表露出来。“你的手下呢，将军？”维林问他，“对于当苦力有抱怨吗？”

安提什依然是那副表情，维林怀疑他的回答直接引用了《十经》里的句子：“诚实的劳作使我们更为接近世界之父的大爱。”

维林应了一声，又望向弗伦提斯：“斥候队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弗伦提斯摇头道：“没有，兄弟。所有的道路都没有异常，山里也没有斥候或者探子的踪迹。”

“也许他们去了玛贝里斯。”艾尔·柯德林大人说道。他统率第十三步兵团，此兵团号称青鸟，士兵的胸甲上绘有天青色羽毛。他长得挺结实，却总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猩红山丘之战中，他折了胳膊，到现在还吊着绷带，当时他位于右翼，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士兵。维林怀疑他不太想打接下来的一仗，这也不能怪他。

维林扭头问凯涅斯：“总督那边情况如何？”

“他很合作，只是情绪比较低落。他对商贸行会和市政议会都讲了话，恳求他们保持镇定，到目前为止，城中百姓尚无太大反应。据他所说，政务官和税务官仍照常办事，在这种情况下算是不错了。贸易减少了许多，这是肯定的。当时听说我们占领了这座城，大多数阿尔比兰人的船只都离港出海了，余下的船主拒不开船，还威胁说如果我们胆敢抓人，他们就放火烧船。倭拉人和梅迪尼安人似乎很想利用这个机会。香料和丝绸的价格已经涨得非常高了，而在疆国那边肯定还要再翻两番。”

一听此言，统率十六兵团的艾尔·特伦德大人吐了口气，明显心有怨愤，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因为担心发生贪腐事件，维林禁止军队参与当地的贸易活动，为此，这帮有钱没处花、有钱不能赚的贵族大人失望至极。

“食物储备呢？”维林没有理会艾尔·特伦德。

“非常充足，”凯涅斯肯定地说，“若有大军围城，足够我们挺过两个月，严格控制份额还可以管更久。城里的水主要是城内的井水和泉水，所以不大可能短缺。”

“前提是城里的人不下毒。”布伦·安提什说。

“说得好，将军，”维林向凯涅斯点点头，“在比较大的井边安置岗哨。”他直起身体，发现晕眩感暂时得以缓解。“我们三天后再碰面，感谢你们前来参加会议。”

将官们离开后，城墙上只剩下凯涅斯和维林。“你没事吧，兄弟？”凯涅斯问。

“只是有点累。”他望向平滑无痕的沙漠，正午的日照之下，地平线似在微微晃动。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在这里看到一支阿尔比兰人的军队。问题是，他们还有多久就会到来？他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任务？

“你觉得艾尔·柯德林的推测对吗？”凯涅斯试探地问，“这时候战争大臣应该去攻打玛贝里斯了，那是北海岸最大的城市。”

“希望杀手不在玛贝里斯。”维林说，“战争大臣计划得很好，等皇帝的军队过来对付我们的时候，他便可放手攻打玛贝里斯。我们不该抱有幻想。”

“我们能守住。”凯涅斯斩钉截铁地说。

“你向来都这么乐观，兄弟。”

“这座城在国王的计划之中，我们只不过向更强大的联合疆国迈出了第一步。到时候，我们所守卫的土地将成为疆国的第五大封地，在雅努斯王及其后人的保护与统治之下，这里的人民将不再迷信无知，也不必因为某个皇帝的一时心血来潮，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必须守住。”

维林试图从凯涅斯的话语中揣摩出讽刺的意味，却只看到了这位兄弟对国王一贯的愚忠。他不止一次想对凯涅斯说心里话，把几次与雅努斯会面的详情和盘托出，不知道这位兄弟知道了国王的真面目之后，是否还会如此忠诚于那个老人。然而，维林还是没有说出口。凯涅斯为忠诚二字而活，忠诚是他的盔甲，为他抵挡侍奉信仰之时常有的疑虑和谎言。究竟凯涅斯为何如此忠心耿耿，维林无法参透其中道理，却也不愿卸掉他的盔甲，尽管这身盔甲或许只是幻象而已。

“我们当然会守住。”维林的语气很肯定，笑容却很严肃，心想，至于值不值得守住，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向城垛后面的台阶走去：“我想到城里转一圈，还没怎么看过呢。”

“我去找几个卫兵来，你不能一个人上街。”

维林摇摇头：“不用担心，兄弟。还不至于那么虚弱，我可以保护自己。”

尽管凯涅斯不大相信，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随你了。噢，”维林刚刚迈步，他又说道：“总督请求我们派一名医师去他家。他女儿生病了，当地的郎中没有能力治她的病。我今早派了吉尔玛姐妹过去，兴许她能赢得几分美名。”

“要说有人能做到，那非她莫属了。代我祝福总督的女儿早日康复，好吗？”

“当然，兄弟。”

＊＊＊

维林站在一家石匠铺门前，开门的是个女人，用满含敌意的目光打量他。听到维林问好，她皱起了原本光滑的眉头，乌黑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她看起来年近三十，身材苗条，长长的黑发束成马尾，裹了一件沾满灰尘的皮围裙。从她身后传来了铁器敲打石头的声响，颇有节奏。

“日安，夫人，”他说，“冒昧前来打扰，请您原谅。”

她抱起胳膊，用阿尔比兰语简单地应了一句。通过语气推断，对方并不欢迎维林进去喝杯冰茶。

“有人……要我来这里。”维林接着说道，然而女人依旧怒目而视，闭着嘴巴一言不发，看样子并没有理解他的话。

维林回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街道，怀疑自己理解错了幻象的指示。然而血歌始终激昂不休、确信无疑地回荡，迫使他不断地走街串巷，直到他走到一扇门前，看见招牌上的凿子和铁锤，血歌方才沉寂。维林按捺住推门而入的冲动，强作笑容道：“我是来谈生意的。”

她越发皱紧了眉头，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不跟北方人谈生意。”

维林感觉到血歌微弱地低语了一声，铺内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一个男人用阿尔比兰语喊了句话，女人愤愤地扮了个怪相，两眼瞪着维林，身子闪到一边。“这儿的东西很神圣，”维林走进去的时候，她又说道，“你要是偷东西，诸神会诅咒你。”

石匠铺内极为宽敞，屋顶高耸，地面铺有大理石砖，约三十步见方。阳光穿过敞开的天窗，照亮了屋内随处可见的雕塑。它们尺寸各异，有的只有一两英尺高，有的则是真实大小，而有一尊至少高达十英尺，是一个肌肉异常发达的巨人正与雄狮搏斗，仿佛冻结了人狮争斗最为激烈的一瞬间，其形态之栩栩如生，其细节之惟妙惟肖，令维林叹为观止。旁边有一尊较小的雕像，是一个真实大小的绝美女子，她张开双臂作祈祷状，姣好的容颜却带着深沉的哀伤。

“审判女神赫利亚，她在第一次审判时泪流满面。”一听见此人说话，血歌的调子突然升高，但不是警告，而是欢迎。男人双手叉腰站在维林身后，身上系着围裙，口袋里装有一把凿子和一柄铁锤。他个子不高，但身材健硕，裸露在外的胳膊肌肉虬结，浑身上下沾满灰尘，没有沾到灰的皮肤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颧骨突出，一双虎目望着维林。

“你不是阿尔比兰人。”维林说。

“你也不是，”男人笑着回答，“但我们都来这儿了。”他扭头用阿尔比兰语对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瞪了维林一眼，转身消失在石匠铺后面。

维林对着那尊雕像点点头：“她为何如此哀伤？”

“赫利亚与一个凡人相爱，但他的爱情驱使他犯下了重罪，于是赫利亚审判了他，将其送去地底深渊，锁在一块岩石上，他的肉体将永遭恶虫啃食。”

“那一定是弥天大罪了。”

“正是，他偷了一把魔法宝剑，并使用此剑杀了一位被他误以为是情敌的神灵。其实那是她的兄弟——梦神伊克斯特斯。现在，每当我们遭受梦魇的折磨时，就是这位死去的神灵对凡人的报复。”

“神只是谎言。但你讲的故事很有趣。”他伸出手，“我是维林·艾尔·索纳……”

“第六宗的兄弟，联合疆国之剑，现在则是一军之将，统率异邦军队占领了我们的城市。说来确实很有趣，不过我们歌者通常都是如此，歌声引领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男人跟他握手，“我名叫阿姆·林，出身卑微的石匠，愿为你效劳。”

“这些全是你的作品？”维林指着一排排雕像问道。

“可以这么说。”阿姆·林转身走向石匠铺深处，维林跟了上去。一尊尊造型奇妙、仪态万千的石雕，令他目不暇接。“这些都是神吗？”他问。

“不全是。你看这个，”阿姆·林驻足在一尊面容严肃、眉头深锁、鼻如鹰钩的男性半身像前，“卡穆伦皇帝，阿尔比兰帝国的第一位皇帝。”

“他似乎很困扰。”

“情有可原。他的儿子得知无法继位，于是企图弑父。得益于诸神的协助，继位者不以世袭，而从人民当中挑选，可谓破除传统的伟大举动。”

“他儿子怎么样了？”

“皇帝剥夺了他的财产，割掉了他的舌头，挖出了他的眼珠，将其驱逐出宫，他从此沿街乞讨，了此残生。大多阿尔比兰人认为皇帝此举太过仁慈。他们都是好人，态度谦恭，慷慨大度，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激愤之时更是不依不饶。你最好牢记这一点，兄弟。”他斜睨了维林一眼，维林不知该如何回应。“不得不说，歌声把你领到了这儿，实在让我吃惊。你也知道，你们的这次侵略注定失败。”

“我的血歌……近来反复无常。它有很长时间没有指引我。在我听到你的声音之前，它沉默了一年多。”

“沉默。”阿姆·林大为震惊，露出好奇的表情，“那是什么感觉？”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羡慕。

“就像断了条胳膊。”维林如实回答，他终于意识到当血歌沉默之时，那种失落感是多么强烈。而当血歌回归之时，他才接受了事实——歌声并不是痛苦的折磨。瑟拉说得对，这是天赋，他逐渐理解了这种天赋的可贵之处。

“我们到了。”阿姆·林张开双臂说道，他们到了石匠铺的后面，在一条长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工具，有铁锤、凿子以及维林说不上名字的奇特器物。旁边有一架梯子，斜靠着一块巨石，已完成的部分石雕显露出来。维林一看见它，便惊讶地站住了。他的血歌唱出了清晰而又温暖的调子，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狼。在尤里希森林救过他的那匹狼。在第五宗，当汉娜姐妹企图杀他时，发出嚎叫以警告他的那匹狼。在马蒂舍森林使他放弃谋杀的那匹狼。

“啊……”阿姆·林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地说，“你的歌声好强烈，兄弟。”

“抱歉，”维林集中精神，尽力平息血歌，花了好一会儿才令它有所缓和，“这是神吗？”他抬头望着那匹狼，问阿姆·林。

“算不上。它是一种古老的魔灵，阿尔比兰人称之为无名者。在很多讲述有名有姓的神灵的故事里，狼这一形象常常出现，扮演的是引导者、守护者、战士或复仇之灵的角色。但它从来没有名字，永远只是狼，人们对它敬畏有加。”他专注地端详着维林，“你见过，对吧？真实的狼，而不是石雕。”

维林突然警惕起来，一时不敢再对此人透露更多的事情。这个陌生人的血歌差点杀死了他，但他的血歌依然是欢迎的调子，他便也打消了疑虑：“它救过我。有两次是救了我的命，还有一次比救命更重要。”

阿姆·林脸上掠过一丝疑似恐惧的神情，但他很快又展露笑颜：“看来用有趣来形容你不太恰当，兄弟。这是为你准备的。”他指着旁边那条长台上的一块大理石，有把凿子搁在石头上。那是一块雪白无瑕的方形大理石，与阿姆·林的歌声击倒他的时候，他所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维林伸手触摸，只觉石面光滑如水。

“你为我准备的？”他问。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的歌声非常强烈。藏在石中的东西等了你很久，等你揭开它的面目。”

等我……维林摊开手掌压在石上，感到血歌汹涌如潮，调子里既有警告，又有决然之意。是伺伏者。

他拿起凿子，用凿尖碰了碰石头。“我从没凿过石头，”他对阿姆·林说，“连一根像样的手杖都削不来。”

“你的歌声会引导你的手，正如我的歌声引导我的手。这些雕像与其说出自我的技艺，不如说是我的歌声所造就。”

他说得没错，血歌逐渐增强，清清楚楚地引导凿子悬在石头上。他从长台上取过一根木槌，敲击凿子的末端，一块碎片从石头上剥落下来。他的手不断游走，歌声激昂澎湃，他完全沉浸在雕刻中，阿姆·林和石匠铺在他的意识里消失了。他心无杂念，唯有歌声与石头。他忘了时间，也无法感知歌声之外的世界，只知道他的肩膀在一次次敲击中耸动。

＊＊＊

“维林！”见他没有反应，巴库斯又推了他一下，“你在干什么？”

维林发现满是灰尘的双手紧紧抓着石雕工具，斗篷和武器搁在一旁——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卸下来的。石头的形状完全改变了，上半部是刀削斧砍的粗糙圆顶，中间有两个浅窝，底座像是人脸的下巴。

“你手无寸铁，也不带卫兵，可劲儿地在这儿敲石头，”巴库斯的语气里夹杂着愤怒和惊讶，“随便哪个路过的阿尔比兰人都能杀死你。”

“我……”维林眨巴着眼睛，一时没回过神来，“我刚才……”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无论怎样也解释不通。

阿姆·林和先前给维林开门的女人站在旁边，女人怒气冲冲地瞪着巴库斯带来的两名士兵。阿姆·林则比较放松，一边无所事事地用砥石打磨凿尖，一边朝维林微微一笑，似是赞许之意。

巴库斯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维林，浓密的眉毛皱成一团：“这是什么玩意儿？”

“无关紧要。”维林取过一块亚麻布盖在石头上，“你找我什么事，兄弟？”他言语中透露出不满。

“吉尔玛姐妹找你。她在总督府。”

维林不耐烦地摇摇头，又伸手去取工具：“总督的事情由凯涅斯负责。去找他。”

“他已经去了。吉尔玛姐妹要你也过去。”

“肯定不是什么急事……”巴库斯一把抓住维林的手腕，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地说出三个字。维林二话没说，不顾血歌的强烈抗议，当即扔下雕刻工具，抓起斗篷和武器。

＊＊＊

“是掐脖红。”吉尔玛姐妹站在总督府大门内，不准他们再往前走。她头一次没了欢颜笑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因为恐惧，往常明亮的眼睛也暗淡下来。“目前只有总督的女儿染病，但很快就会有别的病人出现了。”

“你确定吗？”维林问她。

“我们宗会的每一个人，从参加宗会的第一天起就学习察颜观病。没有疑问，兄弟。”

“你检查过那女孩吗？你碰过她了？”

吉尔玛默然地点点头。

维林克制住内心涌起的悲伤。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你需要什么？”

“总督府必须封锁，派人把守，不准任何人进出。你必须留意全城范围内是否还有人发病。我的看护员知道怎么确认病症。一旦发现有人带病，必须带到这里来，如有必要，不惜使用武力。处理他们的时候，一定要戴口罩和手套。还有，全城必须立即戒严，任何船只不得离港，所有马车不准离城。”

“这样势必会引起恐慌，”凯涅斯提醒他们，“当年，掐脖红害死的阿尔比兰人和我们国家的人一样多。等消息传开，他们肯定不顾一切地逃跑。”

“那就需要你们阻止他们了，”吉尔玛姐妹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绝不能再来一次天灾。”她盯着维林，“你明白吗，兄弟？你必须尽一切努力。”

“我明白，姐妹。”他想起了凌绝堡那时候的谢琳姐妹，不由得黯然神伤。他一直不愿触碰那段回忆，因为那种巨大的失落感令他难以承受，但他必须回想起在汉提斯·穆斯托尔死后第二天，谢琳说的那些话。篡权者的手下放出假消息，说沃恩克雷爆发了掐脖红，诱她自投罗网。我调配的一种药剂有希望……

“谢琳姐妹，”维林说，“她曾经告诉我，她有治疗这种病的药剂。”

“疗效存疑，兄弟，”吉尔玛回答，“只是理论上可行，总之我没有这个能力去判断。”

“这段时间谢琳姐妹驻扎在哪里？”维林不甘心。

“留在宗会，我听说是的。她现在是药剂宗师了。”

“顺风的话坐船二十天，”凯涅斯说，“回来再二十天。”

“这是阿尔比兰和疆国的航船速度。”维林若有所思地说。他扭头对吉尔玛说道：“姐妹，请总督发布一份公告，说明你希望采取的措施，命令市民们配合，由凯涅斯兄弟拿去复写多份，在城中各处张贴。”又对凯涅斯说：“兄弟，负责守住各处城门和总督府。城墙上加倍派兵值守，尽量只用我们的人。”维林回头看着吉尔玛姐妹，强作笑颜地鼓励她：“希望为何物，姐妹？”

“希望乃信仰之心。放弃希望，实为背弃信仰之举。”她无力地笑笑，“我的营房内有一些器具和药品，请取来给我吧。”

“交给我来办。”凯涅斯肯定地说。

维林转身离开，匆匆走上满是碎石的小道。“码头怎么办？”凯涅斯在身后喊他。

维林头也不回地说：“我来管码头。”

＊＊＊

矮壮的梅迪尼安船长坐在桌子后面，扬起一张清瘦的脸庞，疑虑重重地瞪着维林。他戴着软皮手套，双手握拳搁在桌上。这座老宅子属于商贸行会，他们所在的房间是地图室，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弗伦提斯在门口放风。外面，夜幕正迅速降临，整座城市即将悄然入睡，对翌日清晨即将面临的危机一无所知。这位船长及其手下的船员是被拖出船舱的，被扒光衣服，接受过吉尔玛姐妹手下看护员的检查后，才被带到这里。即便他有什么抱怨的话，也应该知道不说出来为好。

“你是卡瓦尔·努林？”维林问他，“红隼号的船长？”

男人慢慢地点点头。他的眼睛不断地扫视着维林和弗伦提斯，时不时瞟一眼他俩身上的剑。维林并不想缓解这个男人的不安，令对方害怕更便于达成目的。

“据说你的船是这个码头最快的，”维林接着说道，“从梅迪尼安造船厂里出来的最漂亮的船体，大家都这么说。”

卡瓦尔·努林一歪脑袋，依然没说话。

“你没有坑蒙劫掠的坏名声，这对于你们岛上的船长来说很不寻常。”

“你想干什么？”男人的嗓子粗糙刺耳，维林看到他脖子上缠着黑丝巾，底下露出了伤疤边缘的一片白斑。不管此人是不是海盗，他在海上是遇到过麻烦的。

“雇用你，”维林温和地回答，“你多快能到瓦林斯堡？”

船长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些，但脸上依然疑云密布。“有过十五天的记录。当时乌德诺慷慨地刮了北风。”

维林知道，乌德诺是梅迪尼安的一位神祇，据说主宰风向。“还能更快吗？”

努林耸耸肩：“也许吧。不载货，多几个人操帆。献给乌德诺两头山羊，这个不能少。”

这是梅迪尼安人的一贯做法，每每在危机四伏的航行之前，就献祭动物给他们敬仰的神祇。维林亲眼见过，在他们侵略帝国的船队起航前，屠杀牲畜时流淌的鲜血把港口的海水都染红了。

“我们提供山羊，”他说着，示意弗伦提斯上前，“弗伦提斯兄弟和另外两个人上船。你带他去瓦林斯堡，他接一个乘客上船，然后你带他们返回这里。整个行程不能超过二十五天。可能吗？”

努林思索了片刻，点点头：“可能吧。但我的船做不到。”

“为什么？”

努林松开双拳，慢慢地脱下手套，露出一双惨不忍睹的手，从腕部到指头的皮肤全都斑驳褪色。“告诉我，内陆人，”他边说边举起双手给维林看，灯光洒在他苍白而畸形的皮肉上，“你试过徒手灭火吗，在你的姐妹和母亲被活活烧死的时候？”梅迪尼安人的嘴唇扭曲出冷酷的笑容。“不，我的船不受你的指使。阿尔比兰人称你为希望杀手，对我来说，你是焚城者的崽子。船老爷们或许卖身给了你们的国王，但我不会。无论你怎么威胁我、折磨我，我都不会——”

只听一声脆响，维林把青石放到桌子上，顺手一拨，青石转了几圈，银纹纵横的石面闪闪发光。卡瓦尔·努林惊讶地瞪着它，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贪婪。

“我对你母亲和姐妹的事情感到很遗憾，”维林说，“还有你的手。肯定很疼。”他接着拨弄青石，努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没动。“但我觉得，你毕竟是个生意人，多愁善感不利于赚钱。”

努林吞着口水，伤痕累累的双手激动地抽搐。“我能得到多少？”

“如果能在二十五天内回来，全归你。”

“你骗人！”

“偶尔骗人，但现在没有。”

努林的目光终于从青石上挪开，迎上维林的目光：“我能得到什么保证？”

“我的承诺，身为第六宗兄弟的承诺。”

“瘟疫才相信你的话，还有你们宗会。你们装神弄鬼的废话对我毫无意义。”努林戴上手套，皱起眉头算计着，“我要一份签名的担保书，由总督做见证人。”

“总督他……情况不允许。不过商贸行会的会长肯定乐意帮忙。可以吗？”

＊＊＊

红隼号明显与维林见过的其他船不一样。它比大多数船都小一些，船体狭窄，有三根桅杆，而普通的船上只有两根。甲板只有两层，共有二十名船员。

“造出来是为了运茶，”当维林提到这艘船不同寻常的设计时，卡瓦尔·努林不耐烦地解释道，“越新鲜越能卖高价。一小船新鲜茶叶卖的价钱，比满满当当塞了一大船的高出三倍之多。在港口之间的运输速度越快，赚到的钱就越多。”

“没有桨？”弗伦提斯问，“我还以为梅迪尼安船都有桨。”

“当然有，”努林指着下层甲板的密闭船舱，“没风的时候才用，北方的海域经常起风。红隼号只需要微风就能开动。”

船长驻足环视码头，那儿静静地停泊着一排排空荡荡的船只，奔狼在码头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他们要求所有水手今晚不可在船上过夜，这一过程不算顺利，那帮水手们正在附近一个重兵把守的仓库里疗伤。“头一次看见尼莱什城的码头如此安静。”努林叹道。

“战争对于做生意而言不是好事，船长。”维林回答。

“上个月这些船还来来往往，如今空空荡荡地泊在这儿，水手们全关了禁闭。只有我们的红隼可以出航……”

“小心为上，”维林友好地拍拍他的背，吓得他浑身一抖，“附近有很多探子。你什么时候出发，船长？”

“再等一个钟头，潮汐对头了就出发。”

“那么请允许我失陪，不耽搁你们了。”

努林很想出言讥讽，最终只是点点头，走上踏板，连吼带骂地向船员们下令。

“你觉得他知道实情吗？”弗伦提斯问。

“他有所怀疑，但他不知道。”维林抱歉地朝弗伦提斯笑笑，“我应该给你多派几个人，但那样太惹人怀疑了。吉尔玛姐妹的看护员说了要看什么吧？”

弗伦提斯点点头：“脖子有肿胀，出汗，头晕，还有手臂出疹子。如果他们得了病，三天内就会有这样的症状出现。”

“很好。兄弟，如果任何船员，包括你在内，出现了掐脖红的症状，这艘船就不能停靠瓦林斯堡，哪里都不行，你明白吗？”

弗伦提斯点点头。维林看得出来，他并不害怕，也没有不情愿。血歌唱出的是不可动摇的信任，以及无条件的忠诚。许多年前，在宗老房里求他帮忙的那个弱不禁风、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早已不在，他历经千锤百炼，成了一名经验丰富、武艺超人的战士，从不质疑维林的命令。有时候，给弗伦提斯指派任务不是好事，反倒令人有种压力。他这把剑千万要小心使用，一旦拔出来，就没有剑鞘的保护了。

“我……很遗憾，只能如此，兄弟，”他说，“如果有别的办法……”

“你还没给我上过那一课。”弗伦提斯说。

维林皱起眉头：“哪一课？”

“投掷飞刀，你说你要教我的。我当时以为我学到的够用了。我想错了。”

“你后来学了很多。”维林忽然有种内疚感，为这个轻信于人的少年所经历的战火，受到的创伤，所冒的一切生命危险。“你那时想成为宗会兄弟，”他没能掩藏住语气里的内疚，“我们这样对你，是对是错？”

他没料到弗伦提斯竟然笑了起来：“是对是错？你几时错过？”

“独眼折磨你。试炼伤害你。你跟我打的仗，受的痛。”

“不然我又会怎样呢？饥饿，恐惧，再来上一刀，任由我歪在小巷子流血而死。”弗伦提斯抓住他的肩膀，“如今我有了愿意为我牺牲性命的兄弟，我也愿意为他们而死。如今我有了信仰。”他很激动，笑容中带着坚定，以及确信无疑。“信仰是何物，兄弟？”

“信仰是全部。信仰吞噬我们的灵肉，还我们以自由。信仰塑造我的生命，无论此界，还是往生。”当维林念出这几句话时，他的声音格外坚定，信仰格外深沉，连他自己也为之动容。他见识了大千世界，无数神祇，然而唇齿之间吐露的言语依然是那么不可动摇。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第六章

红隼号出发后，日子很快变得单调而紧张。每天早晨，维林来到总督府大门前跟吉尔玛姐妹说话。目前唯一新增的病例是总督女儿的侍女，这个中年妇女估计熬不过本周了。至于总督女儿，毕竟年纪轻轻，依然顽强地与病魔抗争，不过怕是也很难熬到下个月。

“你呢，姐妹？”他每天早上都问，“你还好吗？”

她每天都展露明媚的笑颜，微微地点头。维林特别害怕有一天，等他走过小路来到大门前，吉尔玛姐妹却没在这里等他。

瘟疫暴发的消息一传开，城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恐慌起来，只是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大多是家境富裕的市民，纷纷收拾好细软，带上妻儿老小，赶到距离最近的城门要求出城，遭到拒绝后，他们又是威胁又是贿赂。贿赂行不通，有人便偷偷召集起全副武装的家丁仆从，企图趁夜幕降临强行冲出城门。奔狼们轻松地击退了这次突袭，拿着棍棒就把他们统统赶了回去，凯涅斯早在之前就预料到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幸运的是无人伤亡，但城内的贵族对此颇为不满，而且担惊受怕到了极点。有人在自家门外设置了路障，不准任何人靠近，甚至放箭射杀胆敢闯进来的人。

没那么有钱的人也一样害怕，不过他们相比富人更加克制，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生暴动。大多数人仍在处理日常的事务，只是尽可能不在街上逗留，不与邻居打交道。所有人都带着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乖乖地接受定期检查，确定是否有病症出现。目前城里还没有新增病例，不过吉尔玛姐妹非常肯定地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掐脖红总是从港口城市开始，”一天早晨，她说，“跟随船只漂洋过海。毫无疑问，它就是这么传到这里来的。阿茹安总督告诉我，她女儿喜欢去码头，观看来来往往的船只。如果发现了新的病例，那多半是水手。”

维林和市民们一样担心，但他更担心手下的士兵们。奔狼们纪律严明，极易管束，可其余的军队就没这么听话了。马文伯爵的尼塞尔士兵和库姆布莱弓手之间发生过几次严重的斗殴，两边都有人受重伤，他不得不鞭笞了行为最恶劣的首犯。疆国禁卫军中也有为数不多的逃兵，艾尔·柯德林大人麾下的五只青鸟，带着抢来的干粮翻过城墙，企图逃往乌恩提什。虽然维林很乐意任由他们死在沙漠里，但这毕竟是个杀鸡儆猴的机会，于是派巴库斯带领斥候队出城追捕。两天后，他带着尸体回来了——维林命令他追到逃兵后就地处决，不必带回来当众绞死。尸体在主城门外不远处焚烧，便于城墙上的士兵看个清楚，并转告各自的战友：任何人都不得出城。

到了下午，维林四处巡视城墙和城门，尽量多和士兵们说话，但他们明显不大适应。疆国禁卫军的士兵们个个恭敬有礼，只是面露恐惧之色，尼塞尔人则死气沉沉，库姆布莱人看见黑刃都流露出憎恶之情。尽管如此，维林总要花些时间与他们对话，询问他们的家人以及参战前的生活。面对将军礼节性的寒暄，士兵们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一板一眼，但维林心里清楚，他们之间隔着无形的鸿沟，但士兵需要见到他，知道他不害怕。

有一天，他在西门附近看到了布伦·安提什，此人正伸手遮挡阳光，仰头观察一只盘旋在头顶的鸟儿。

“是秃鹫吗？”维林问。

这位库姆布莱人的领袖从来不敬礼，这次也一样，维林倒也没什么意见。“是鹰。”他回答，“以前从没见过这种鹰。看起来有点像家乡的燕子。”

在所有的将官当中，安提什是瘟疫暴发后最为冷静的，他竭力安抚手下，向他们保证不会有危险。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头头是道，至今没有一名弓手企图逃军。

“我很想感谢你，”维林说，“你们军队的纪律如此严明。他们肯定非常信赖你。”

“他们也信赖你，兄弟。尽管他们也同样恨你。”

维林觉得没必要为此争论。他走到安提什身边，靠着城垛说道：“不得不说，国王竟然能从你们封地上招募到如此多的人，着实令我吃惊。”

“森提斯·穆斯托尔坐上封地领主的宝座后，第一项举措就是废除日常弓术训练的律法，于是按月发放的军饷也就没了。我手下大多数都是农民，军饷是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没了这笔钱，很多人无法养家糊口。他们或许打心底里憎恨雅努斯王，但憎恨是不能喂饱孩子的。”

“你真相信我就是你们的《十经》提到的黑刃？”

“你杀死了黑箭，还有真刃。”

“其实是巴库斯兄弟杀死了汉提斯·穆斯托尔。还有，直到今天，我还不确定在马蒂舍森林杀死的那个人是不是黑箭。”

库姆布莱将军耸耸肩：“不管怎么说，《第四经》里记述了敬神之人无法杀死黑刃。不得不说，兄弟，你确实符合书中的描述。至于说使用了黑……咳，谁又能说清楚呢？”安提什神色有变，似乎料到对方要指责他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维林觉得应该换个话题为好：“那你呢，先生？你参军也是为了养活孩子吗？”

“我没有孩子，也没有妻子。只有我的弓和这一身衣服。”

“那国王给的金子呢？不用问，你肯定拿到了。”

安提什似乎有些激动，他扭过头，又一次望向翱翔于蓝天的那只鹰。“我……弄丢了。”

“据我所知，每人预付了二十枚金币。那你丢的可不是小数目。”

安提什没有回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兄弟？”

血歌发出短促不安的低语，不是攻击来袭之前的尖利警告，而是对谎言的觉察。他有所隐瞒。“我想知道更多有关黑刃的事，”维林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那就意味着你会知道很多《十经》的内容。你不怕知道了这些知识，灵魂遭受玷污吗？不怕解除了你的信仰吗？”

库姆布莱人的一席话令他想起了汉提斯·穆斯托尔，维林仿佛又看到篡权者眼里的内疚和疯狂。血歌的低语声逐渐变大。眼前的库姆布莱人认识他吗？追随过他吗？“我不相信有什么知识会玷污人的灵魂。当初我也这样告诉你们的真刃，我的信仰是不可能被解除的。”

“《第一经》教导我们，要把世界之父的爱讲述给希望聆听的每一个人。如果你愿意，下次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更多。”

＊＊＊

到了晚上，他便去阿姆·林的店铺，石匠的妻子阴沉着脸给他倒茶，石匠则教给他有关血歌的知识。

“我的族人称其为天籁之音。”一天晚上，阿姆·林解释道。此时他们正在石匠铺里的狼雕像旁，拿一个小瓷碗啜饮茶水。维林每来石匠铺一次，都见那石雕更逼真一分，令人望而生畏。石匠的妻子每次倒完了茶，便躲进一间房里，那间房是不准维林进去的。他犯过一次错，提议由他们自己来倒茶，结果石匠的妻子目露凶光，害他为茶水里有没有下毒犹豫了许久，直到看见阿姆·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算完。

“你的族人？”维林问。他曾经推测石匠来自极西之地。不过他对于那片土地知之甚少，仅限于水手们讲的故事，以及稀奇古怪的传说，比如那儿幅员辽阔，有无边无际的田野，城市人口众多，统治一切的是商贾国王。

“我出生在金-萨，那是伟大而仁慈的商贾国王洛尔-丹治下的一个省，他非常清楚那些拥有异常天赋之人的价值。村里的长者知道我有天赋之后，便带着十岁的我离开家，去了王宫，教导我天籁之音。我记得当年非常想家，但从没有逃跑过。我们那里的律法是，如果儿子犯了叛国罪，父亲同罪，我不希望父亲因为我抗命而受罚，但我真的很想回到他的店铺，有机会再次雕刻石头。你能猜到吧，他也是一名石匠。”

“在你的家乡，拥有黑巫术不是坏事吗？”

“不，我们视其为幸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家里出一个拥有天赋的孩子，那是莫大的荣誉。”他的脸蒙上了阴影，“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这么说他们教你如何运用歌声？你知道如何使用，也知道它从何而来。”

阿姆·林悲哀地笑了：“歌声没办法学到，兄弟，也不是从哪里来的。它就是你本身。你的歌声不是你体内的另外一种存在。它就是你。”

“我的血之歌。”他念叨着勒苏丝·希尔·霖在马蒂舍森林里说过的话。

“我听人这么说过，这名字还挺合适。”

“既然它是没办法学到的，那他们教你什么？”

“如何控制，兄弟。它和歌曲一样，要想唱好，必须多加练习，不断精进。我的导师是一位名叫辛-娜的年长女人，她真的很老了，必须坐轿子来到王宫，只能看清眼前一两英尺之内的东西。但她的歌声……”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摇头叹道，“她的歌声犹如烈火，熊熊燃烧，光芒万丈，震耳欲聋，忽然之间，你感觉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她第一次对我唱歌时，我差点昏倒在地。她笑个不停，叫我小耗子，唱歌的小耗子，阿姆·林在我们的方言里就是这个意思。”

“这位导师听上去很严厉嘛。”维林不由想起了索利斯宗师。

“严厉，是的，她确实很严厉。她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而留给我学习的时间不多。我们的天赋极其罕有，兄弟，她这辈子侍奉过商贾国王和国王的父亲，可从没遇到另一个歌者。我是接替她的人。她的课程非常严格，而且令我疼痛难忍。她不需要拿手杖责打我，光是歌声就可以令我痛不欲生。她先从辨识真相开始教我，每次带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人犯过某种罪，而那两人都自称无罪，她要我分辨谁是罪人。只要我说错了——最初的时候这事儿经常发生——她就用灼热的歌声鞭打我。‘真相是心灵之歌，小耗子。’她每每这样说，‘如果你听不出真相，那你什么都听不到。’

“等我掌握了聆听真相的技艺，课程变得更为复杂了。一个仆人收到一件物品，比如珍贵的珠宝或是饰物，任其藏在王宫的某处。如果夜幕降临前我还没能找到，他们就可以留下那件物品，我则因为失掉了物品而受到惩罚。再后来，一大群人在院子里一边高声交谈，一边胡乱转悠，其中一人在长袍底下藏了一把匕首。我只有五分钟时间找出匕首，否则她的歌声将如匕首一般刺向我，而在现实中，那把匕首便会刺向我们的君主。她从不忘记提醒我，我的一切全由他所赐，辜负了他，那将是我永远的耻辱。”

“商贾国王利用你的歌声吗？”

“是的，确实如此。在极西之地，经商就是生命，善于经商之人必是伟人，甚至能成为王。而成功的经商需要信息，尤其是他人想要隐藏的信息。”

“原来你是探子？”

阿姆·林摇头道：“我不过是见识了伟人与富人的处世之道罢了。最初，洛尔-丹要我坐在正殿的角落里，与他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假如有人问起，我就回答说国王是我的监护人，我是他远房亲戚的孤儿。自然，大多数人认为我是他的私生子，虽说微不足道，在王宫里也有尊贵的地位。在我玩耍的时候，正殿里人来人往，所执之礼各不相同，通常先要大发感慨，向国王致敬，或是深表歉意，自认地位卑贱，有辱大殿威仪。我发现，那些人越是锦衣华服，仆从如云，越是在言语中自轻自贱，而洛尔-丹再三告诉他们不必多虑，还为礼数不周而道歉。双方一来一去可能花上一两个钟头，然后拜访的真实目的才会浮出水面，通常都是为了钱。有人想借钱，有人欠了钱，而所有人都要更多的钱。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就听着。最后他们走了，国王承诺他们尽快答复，并为耽搁了时日、无法及时回应而深表歉意，随后国王便问我，在他们的交谈过程中，天籁之音是何种歌声。

“那时我只是个小男孩，不知道那些事务的重要性，但我的歌声不必知道一个人为何撒谎或是欺瞒，或是笑里藏刀，阳奉阴违。当然咯，洛尔-丹知道原因，知道是亏是赚，甚至关系到生死。

“我就这样在商贾国王的宫殿里生活，跟辛-娜学习，告知洛尔-丹我所听到的歌声。我结交了几个朋友，奉命监护我的朝臣只准我跟他们玩。他们来自并非大富大贵的商人之家，大多反应迟钝，生性爱笑，不乱提问，那些商人为他们的后代在王宫里买下一席之地。我很快发现玩伴们都是特地挑选出来的，脑子不灵光，个个老实巴交。如果有头脑机敏的伙伴，我也会变得聪明些，就能认识到这种舒适且富足的生活其实是华丽的囚笼而已，而我被禁锢在其中。

“当然也有奖赏，等我成年了，情欲自然而然地勃发。我想要女孩就有女孩，想要男孩就有男孩。只要我开口，就有美酒和各种各样令人神魂颠倒的魔水，但我的歌声从未因此而迟钝。等我长到了一定的年龄，不适合再跟洛尔-丹的孩子们玩耍时，我成了他的书记官，每次会议至少有三名书记官，似乎没人注意到我笔迹潦草，常常无法辨认。我的笼中生活很简单，高墙之外的严酷世界完全影响不到我。后来，辛-娜死了。”

他眼神茫然，迷失在回忆中，目光饱含悲痛：“身为歌者，听见另一位歌者的死亡之歌，绝非易与之事。那歌声异常嘹亮，我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那是夹杂着愤怒和悔恨的尖叫，令我头晕目眩，神志不清。有时候我觉得她想带我走，倒不是恶意，而是出自责任。听见她最后的歌声，我才明白她奉献给洛尔-丹的忠诚只是谎言，是她教导我这么多年，从来都小心翼翼隐藏在歌声中的弥天大谎。她最后的歌声，是一个从未离开过主人的奴隶的哀号，她不愿留下我独自一人。她用歌声给我展现了一幅景象，那是一座荒废的村庄，四处浓烟滚滚，尸横遍野。那是我出生的村庄。”

他摇摇头，言语满含哀伤，维林意识到他这是头一次对人讲起这个故事。“我瞎了眼，”沉默片刻后，阿姆·林接着说道：“我居然没能察觉到，我这种天赋的价值在于没人知道它的存在，除了洛尔-丹和我即将替任的那位老妇人。我想起辛-娜在授课时所用到的那些人，那些嫌疑犯和仆人，多年过去，恐怕用过好几百人。我明白，当他们知道了我的天赋，肯定没办法活下来。我只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便害了他们的性命。

“当我从辛-娜所导致的眩晕中清醒过来，我感到灵魂中有一样新的感觉在燃烧。”他扭头看着维林，眼中闪烁异彩，仿佛在回顾当年的疯狂举动。“你懂得何为仇恨吗，兄弟？”

维林想起消失在晨雾中的父亲，莱娜公主的眼泪，还有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扭断国王脖子的冲动。“我们的信仰教理说，仇恨是灵魂的负担。我认为这句话包含了许多真理。”

“仇恨确实令我们的灵魂不堪重负，此话不假，但也能放你自由。我带着仇恨，开始留意洛尔-丹要我出席的会议，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他们的对话。我开始思考他的领地到底有多大，知道他拥有上千艘船，还有兴趣再造上千艘。我知道了开掘出黄金、珠宝和矿石的矿场，知道了他真正的财富所在的广袤土地，那里有数不清的农田，种满了小麦和稻谷，是他每一笔交易的坚实保障。我不断地学习和寻找，在我记录的文字当中，搜寻这张贸易大网的漏洞。我又学习和寻找了四年多，舒适的宫廷生活早就抛诸脑后，我费尽心思瞒过我的监护人——如今我知道他们是我的看守——他们不认为我突如其来的好学热情有什么害处，而且从始至终，我都毫不犹疑地坦白歌声中的真相，忠实地将歌声所解读的事实告知洛尔-丹，包括所有的谎言和秘密、阴谋和欺骗。他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渐渐地，我不仅仅是他的鉴真师了。很快，我成了他的心腹，知道了更多的信息，也知道了贸易大网中更多的脉络，我不断地寻找和等待，可什么都没有发现。商贾国王对他的生意了如指掌，他编织的大网完美无瑕。只要我说一句谎话，他必定能很快揭穿，我的人头也要随之落地。

“有时候我想，干脆拿把刀插进他的心脏，毕竟我有很多机会这么干，可我还年轻啊，尽管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但我还想活下去。我是懦夫，是囚犯，而他所知如此之多，囚笼如此之大，我困在其中无法逃脱。绝望开始吞噬我的心。我又开始放纵自己，借酒色和魔水麻痹自己，我放纵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此下去，命不久矣。可正在此时，异邦人来了。

“我在洛尔-丹的王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异邦人。当然了，我听过有关他们的故事，说他们是来自东方的怪人，皮肤非黑即白，极其野蛮。他们涉足商贾国王的领土就是奇耻大辱，而容忍他们的唯一原因，是他们所带货物的价值。来拜访洛尔-丹的那群人，在我看来确实很怪，他们身着奇装异服，讲着难懂的语言，更不用提他们在礼节方面的笨拙无知。但令我震惊的是，他们当中有一个女人，而她也有歌声。

“作为女人，唯有商贾国王的妻妾和女儿可以面见国王。在我的家乡，女人不能参与经商，也不能拥有财产。通过翻译的解释，我才搞明白，那个女人出身高贵，如果拒绝她出席，那么对她的族人是极其严重的侮辱。无论那些异邦人打算提出的是什么交易，在洛尔-丹眼里必定是大大的好处，否则他不可能准许女人走进正殿。

“翻译还在讲话，可我无暇顾及他讲了什么，那女人的歌声充满了我的脑子，我忍不住盯着她看。那女人很漂亮，兄弟，可我只能说，她像一头漂亮的母豹子。她的双眼光彩异常，发色乌亮，犹如黑檀，当她听见我的歌声时，她露出的笑容带有一种残酷的消遣。

“‘这么说斜眼猪也有歌者咯。’她的歌声所说的话，外加虚情假意的笑声，令我浑身发抖。她很有力量，我能感觉出来，她的歌声远远强过我。辛-娜或许可以与她匹敌，但我不行，正如耗子遇见了大猫，无能为力。‘你能告诉我什么呢？’她在我脑子里唱道，歌声冲进了我的意识深处，毫不费力地触摸到了我的记忆和感知，一把挖出了我的仇恨和密谋。得知我蓄谋背叛国王，她欣喜若狂，得意洋洋。‘议会还跟我说这很难做到。’她唱道，目光在我脸上驻留了片刻，‘如果你真想要商贾国王死，就要他拒绝我们的提议。’然后歌声消失了，撤出了我的脑海，只留下确定无疑的冰冷滋味。只要洛尔-丹拒绝他们的提议，那女人就会杀死国王，而且她想要杀死他。对她而言，谈判的结果毫无意义。她跋涉半个世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人，而且绝不会空手而归。”

阿姆·林回忆起当时的疼痛，不禁绷紧了脸。“有时候，我们可以通过歌声接触他人的思想，多年以来，我虽非自愿，却也接触过数千人的意识，没有一个人的想法比那女人更黑暗。后来的好几年，我常常做噩梦，梦见屠杀的场景，那是处心积虑、残酷无情的谋杀，男女老少都在惨叫，恐惧冻结在他们的脸上。我还看见了从没去过的地方，听见了无法听懂的语言。我以为自己快疯了，后来才明白，那是她在我脑海里留下的部分记忆，或许是无心之举，或许是突发奇想的恶意。年岁日久，那些噩梦渐渐淡去。但即便是现在，我仍会在某天夜里尖叫着醒来，泪流满面，任由妻子抱着我。”

“她是谁？”维林问，“她是哪里人？”

“翻译报给国王的名字是假的，我还没听到她的歌声就感觉到了，在她留给我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她的名字或是家族。至于她来自哪里，那时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我记得使节团是代表倭拉帝国高等议会向国王致意。以我对倭拉人的了解，我认为她很有可能是那里的人。”

“那你照做了吗？你是不是要商贾国王拒绝他们的提议？”

阿姆·林点点头：“我毫不犹豫地做了。即便我当时那么震惊，也未忘记多年对国王的仇恨。我告诉他，他们说的都是谎话，他们的诡计是不花一分钱，耗尽他的财富。其实我根本没搞清楚他们的提议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和往常一样，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我的结论。”

“那她遵守诺言了吗？”

“最初我以为她背叛了我。第二天早晨，洛尔-丹便给了他们答复，然后他们搭船启航了。他看起来很健康，似乎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失望和恐惧击垮了我。这是我头一次对商贾国王说谎。毫无疑问，我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随后我必将丑陋地死去。一个月过去了，我始终担惊受怕，拼命掩饰我的恐惧，这时候洛尔-丹慢慢地生病了。最初并不严重，只是持续的轻微咳嗽，当然也没人敢说什么，后来他的皮肤变得苍白，双手开始颤抖，几周后就咳出了血，时不时胡言乱语。他死的时候只剩皮包骨头，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我对他没有一丝同情。

“他当然有继承人，是他的第三子马-洛尔，前两个儿子刚成年不久就被悄悄地毒死了，因为他们的才智显然不及父亲。马-洛尔则完全复刻了他的父亲，头脑极其聪明，又受过专门的教育，拥有登上商贾国王宝座所需的狡诈和冷血。不过，最令我高兴的是，他不知道我有天赋。洛尔-丹病得太急，没来得及告知他儿子，我在朝中所扮演的真实角色。在马-洛尔看来，我只是一个可靠的臣子，而他有自己的亲信。我被安排到王宫储藏室担任记账官，从舒适的住处搬了出来，领到的薪水只有过去的零头。按常理，我应该因为失宠而羞愤自杀，很多洛尔-丹的仆人被弃用后正是这样做的。但我没有，我离开了，我对王宫大门的卫兵说到城里办事。我走出去的时候他看都没看我一眼。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头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那是我一生中最甜美的时刻。

“自由改变了我的歌声，它激昂地歌唱，寻找世间的一切新奇事物。我跟随歌声的指引，横穿马-洛尔的王国，跨越了边界。歌声引导我找到坐落在高山上的一座小村庄，那儿有一名石匠，他没有儿子也没有学徒，答应教我手艺。我学得飞快，他似乎对此深感不安，倒不是说我的手艺有什么过人之处，但等他没有可教我的了，我走了，他似乎也松了口气。

“歌声引导我来到港口，搭上了一艘驶向东方的船。随后的二十年，我不断地旅行、工作，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在不计其数的房屋、宫殿和神庙里留下过足迹。我甚至在你们疆国逗留了一年，为一位尼塞尔老爷的城堡雕刻喷泉石像。我什么都不缺，手头拮据的时候，歌声引导我找到食物和工作，当世间不太平的时候，我依靠它找到安宁，与世隔绝。我从未质疑过它，从未反抗过它。五年前，它引导我来到这里，找到了我的好妻子肖阿娜，她的父亲去世不久，留下来的石匠铺正在艰难维持。她有手艺，但富有的阿尔比兰人不愿意跟女人做生意。从那以后，我在这里定居了。我的歌声从未要求我离开，我对此感激不尽。”

“即便是现在吗？”维林很好奇，“城里暴发了掐脖红。”

“当你第一次听说这里发病的时候，你的歌声有没有变得更加响亮？”

维林想起他对吉尔玛姐妹可能遭遇的命运感到绝望，但他知道这并非血歌带来的感觉。“没有。确实没有。这意味着没有危险吗？”

“差不多吧。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意味着我们都应该留在这里。”

“这就是……”维林寻找着合适的词，“我们的命运吗？”

阿姆·林耸耸肩：“谁知道呢，兄弟？关于命运，我知道得不多，但要我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风云变幻、祸福难料的事情，所以我不知道是否真有所谓的命运。我们走自己的路，但要遵循歌声的引导。记住，你的歌声即是你。你可以聆听，也可以歌唱。”

“怎么唱？”维林凑过来，求知的欲望令他的语气颇为急不可耐，他不禁有些难堪。“我怎么才能唱？”

阿姆·林指着长台，维林雕刻了一部分的石头还搁在台上，从他第一次来过后就再没摸过了。“你已经开始了。我认为你已经唱了很久，兄弟。歌声让我们拿起不同的器物——笔、凿子……或是剑。”

维林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长剑靠在桌边，触手可及。我这么多年来就是在做这件事吗？杀出一条血路？那些飞溅的鲜血、消逝的生命，只是在谱写一首歌？

“你为什么不雕完呢？”阿姆·林问。

“只要我再次拿起铁锤和凿子，我必定一鼓作气地完成它。但眼下情况危急，我必须心无旁骛。”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相。石中显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似曾相识，令他深感不安。目前为止维林还认不出那张脸，但他已经可以断定，最后看到的样子必定是他熟悉的某个人。虽然这样不对，但掐脖红的到来毕竟是个好借口，他希望迟些再揭晓谜底。

“你不应当忽略自己的歌声，兄弟，”阿姆·林告诫他，“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呼唤你的时候，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吗？你觉得那是为什么？”

“我的歌声沉默了。”

“正是。它为何沉默？”

国王脆弱的脖子……那个妓女知道的秘密……“它要我动手，做可怕的事情。而那时我不能做，于是歌声沉默了。我以为它抛弃我了。”

“你的歌声不仅引导你，还保护你。没了它，如果遇到我们的同类，比如那个倭拉女人，你容易受到伤害。相信我，兄弟，任由她伤害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维林望向那块大理石，目光在尚未成形的人脸上游移。“等红隼号返航，”他说，“我就来完成它。”

＊＊＊

红隼号出发后的第二十天，城内水手暴动，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袭击。他们冲出用作临时监狱的仓库，杀死了卫兵，逃向码头。凯涅斯立即做出回应，命令两队奔狼守住码头，派马文伯爵的手下封锁周围的街道。库姆布莱弓手守在屋顶，待水手们受阻于纪律严明的军队之时，他们又射杀了几十人，迫使水手们连滚带爬地回到城内。凯涅斯当即下令追击，等维林赶到现场时，这场短暂却血腥的暴乱已近尾声。

他发现凯涅斯正与一个大块头的梅迪尼安人对峙，那人手持一根粗制滥造的棍棒，对着面前的兄弟胡乱挥打，而凯涅斯身轻如燕，绕着他不断闪躲，出剑如风，在他的胳膊和脸上划出一道道伤口。“投降吧！”他说着一剑削中了大个子的前臂，“结束了！”

梅迪尼安人疼得大吼一声，愈发狂暴地攻向对手，棍棒却次次打空，凯涅斯接着跳起致命的舞蹈。维林拿起弓，搭箭上弦，在四十步之外干脆利落地射中了梅迪尼安人的脖子。这是他射得最好的一次。

“此时不可留情，兄弟。”他对凯涅斯说道，拔出长剑，跨过梅迪尼安人的尸体。不到一个钟头，暴乱结束了，死了将近两百个水手，受伤的人至少也有这个数。奔狼损失了十五人，其中有一个曾经的扒手，唤作偷儿，是马蒂舍森林战役期间挑选出来的三十人之一。他们把水手们统统押回仓库，维林把幸存的船长们带到了码头，有四十余人，个个面貌硬朗，饱经风霜，一望便知其常在海上讨生活。船长们被五花大绑，在码头附近跪成一排，大多数人抬头瞪着维林，或忐忑不安，或满不在乎。

“你们的行为愚蠢且自私，”维林对他们说，“万一你们上了船，你们将把疾病带到上百个码头去。这场可悲的闹剧害我损失了好些优秀的士兵，我完全可以把你们全部处死，但我不打算这么做。”他指着码头，那儿泊有许多本城商队的船只，“人说船长的灵魂与船同在。你们杀了我十五名士兵，我要你们赔偿十五个灵魂。”

疆国禁卫军花了很久时间，使劲地划桨，才把那些船拖出海港，离岸抛锚，又在甲板上泼洒沥青，给船帆和绳索浇上灯油。最后的工作由邓透斯带领的弓手完成，他们射出一排排火箭，暮色中，大火吞没了十五艘船，火焰直冲天际，与星光交相辉映，照亮了周围数英里的海域。

维林观察着船长们的脸色，见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悲痛，有人甚至热泪盈眶，他这才获得了些许满足。“如果有人胆敢再做出此等愚行，”他说，“我就把你和你的船员们绑在桅杆上，连人带船一起烧掉。”

＊＊＊

到了早上，维林发现等在总督府门口的是阿茹安总督，没有吉尔玛姐妹的影子，他只觉得通体冰凉，恐惧攫住了心脏。

“我的姐妹呢？”他问。

总督原本胖乎乎的脸因为担惊受怕瘦了不少，皮肤也变得松松垮垮的，不过没有感染掐脖红的迹象。他神色警惕，干巴巴地说道：“她昨晚染病了，来得比我女儿和侍女都快得多。想起我母亲很多年前说过，疾病就是这样。有人熬了很久，甚至好几周，有人挺不过几个钟头。你的姐妹不准我靠近我女儿，坚持要独自照顾她，甚至不准我和我的仆人走到宅子的那一头。她说必须如此，要阻断疾病的传播。昨晚我发现她倒在楼梯上，神志不清。她不让我碰她，自己爬回了我女儿的房间……”见维林的脸色愈发阴沉，总督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昨天还跟她说过话。”维林愣愣地说。他仔细地观察总督的脸，想知道是不是误会了，却只看到了遗憾，还有胆怯。他操着浑浊的嗓音，明知故问：“她死了吗？”

总督点头道：“侍女也死了。我女儿还在受罪。按照你的姐妹的指示，我们烧掉了尸体。”

维林紧紧地抓住大门的铁栏杆，指节泛白。吉尔玛……那个眸子明亮、笑容满面的吉尔玛死了，化成了灰。而就在这几个钟头，我去处理那些愚蠢的水手了。

“她留话了吗？”维林问，“有什么遗言吗？”

“她很快就离世了，阁下。她要你务必按照她的指示做，等到往生再见。”

维林端详着总督的脸。他在说谎。吉尔玛什么都没说，只是病了，死了。不过，他打心眼里感激总督的谎言。“谢谢您，阁下。您有什么需要吗？”

“需要油膏给我女儿涂疹子。最好来几瓶酒，给我的仆人们提提神，我们的存货不多了。”

“我这就去办。”他松开抓在栏杆上的手，转身欲走。

“夜里燃起了大火，”总督说，“在海上。”

“水手暴动了，企图逃跑。我烧了几条船以示惩戒。”

维林原以为对方必定出言斥责，不料总督只是点点头：“很有分寸的回应。不过，我建议你给商贸行会赔钱。我不能出门，他们就是城里唯一的权威，最好别跟他们敌对起来。”

维林更倾向于鞭打那些胆大包天、咋咋呼呼的商人，不过他拨开悲伤的迷雾，看到了总督言语中的智慧。“好的。”他不知为何又停下脚步，觉得还应该说点什么，以感谢总督善意的谎言。“我们不会停留太久，阁下。或许还有几个月吧。等皇帝的军队到达后，势必又有流血牺牲，火光四处，但是无论胜败，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届时城市又回到您手中了。”

总督一脸茫然，怒气冲冲地问道：“诸神在上，那你们为什么要来呢？”

维林放眼眺望这座城市。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屋顶和空荡荡的街道；海面上泛着金光，雪白的浪花拍打着海岸；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吉尔玛姐妹死了，接下来还会有成千上万人丧命。“我有必须办的事。”他说完便走了。

＊＊＊

进港口左边堤岸的另一端有座灯塔，维林在塔顶找到了邓透斯。他正坐在塔顶平台的边缘，双腿悬在空中摇晃，一边盯着远处的大海，一边举着水壶啜饮兄弟之友。长弓搁在一边，箭袋空空如也。维林在他身边坐下，邓透斯把水壶递了过来。

“你不会是来听我们的姐妹说话的吧。”维林喝了一小口便把水壶还了回去，白兰地与红花混合的酒水烧得喉咙发热，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我有话要说，”邓透斯低声说道，“她听见了。”

维林低头看了看灯塔的底部，水里漂浮着许多死掉的海鸥，每只死鸟身上都插着一支箭。“看来海鸥也听见了。”

“练练手。”邓透斯说，“吃腐肉的臭鸟，吵死了，实在受不了。格罗叔叔管他们叫屎鹰。他过去就是水手。”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又喝了一口酒，“没准我昨晚杀了他。真想不起来那混账的长相了。”

“你到底有几个叔叔，兄弟？我一直很好奇。”

邓透斯的脸阴云密布，许久没有说话。等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格外低沉，维林从未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一个都没有。”

维林不解地皱起眉头：“斗狗的那个呢？教你射箭的呢……”

“我自学的射箭。以前我们村子有个猎人老爷，但他不是我叔叔，养狗的大坏蛋也不是。他们都不是。”他瞟了维林一眼，哀伤地笑了笑，“我亲爱的老娘是村里的妓女，兄弟。那些进我家门的男人，她统统说他们是我的叔叔，要他们对我好些，否则不能上她的床。他们谁都有可能是我亲爹，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也懒得去管。一帮窝囊废。

“不管我娘是不是妓女，她从来都对我很好。我没挨过饿，身上有衣服，脚上有鞋子，比村子里大多数孩子好多了。身为妓女的崽子是很惨，还遭人嫉妒，那就更惨了。大家都传说，我爹应该是村子里某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别的孩子都叫我‘哪来的野种？’我大约在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他们喊：‘哪来的野种？哪来的野种？谁给你的鞋子，哪来的野种？’就这样子，年复一年。有个孩子，是巴布叔叔的儿子，那小混蛋坏透了，每回都带头喊。有一天，他带着一帮孩子朝我扔东西，有的很锋利，在我身上划了好多伤口，我很生气。于是我拿起弓，一箭射中那孩子的腿。我看着他流血不止，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真心不同情他。不过从那之后，”他耸耸肩，“我不能留在那里了。没人愿意收妓女的野种当学徒，尤其我还伤过人，于是我娘把我送到了宗会。我还记得我坐在马车里离开她的时候，她哭得好伤心。后来我再没回去过。”

邓透斯说完举起水壶痛饮起来，看到他苍老的容貌，维林深为震撼。额头上的皱纹犹如深深的沟壑，两鬓的短发早早地泛出了灰白，长年征战和艰苦的生活使他未老先衰。还有吉尔玛姐妹的死对他的打击。在所有的兄弟当中，她和邓透斯走得最近。等我们返回疆国，我要请求宗老把他留在宗会。维林心下决定，却很快意识到，他们可能全都没有机会回到疆国了。他所能带给邓透斯的，更可能是血淋淋的结局。他又想到阿姆·林店铺里的大理石，他知道已经拖了太久，该去完成此行的任务了。如果赶在阿尔比兰大军抵达之前实现目标，或许可以避免一场屠杀，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

他站起来，拍了拍邓透斯的肩膀作为道别：“我还有事……”

邓透斯疲惫的眼睛忽然一亮，他兴奋地指着海平面：“有船！看见了吗，兄弟？”

维林伸手遮挡阳光，目光扫向海面。那只是一个小点，海天之间的一点灰斑，但明明白白是一艘帆船。红隼号回来了。

＊＊＊

努林船长打头走下踏板，他那张饱经沧桑的瘦削脸庞疲态尽显，但眼中闪耀的除了凯旋的神采，还有贪婪——维林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神情。“二十一天！”他狂喜地喊道，“真没想到在这么晚的时节还能做到，乌德诺听见了我们的呼唤，慷慨地赐予大风。要不是在瓦林斯堡耽搁了太久，带了太多乘客，十八天就能回来了。”

“太多乘客？”维林问。他望向踏板，期待有个黑发飘飘的苗条身影出现在眼前。

“一共九个人。虽说我想不通，一个还不到我肩膀高的姑娘，居然要七个卫兵。”

维林皱起眉头，扭头问他：“什么卫兵？”

努林耸耸肩，冲踏板的方向一摆手：“你自己看吧。”

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上来，压得踏板变了形。此人满脸横肉，死气沉沉，扫视着维林和周围的奔狼。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外披代表第四宗的黑色罩袍，腰间佩剑。

“是维林兄弟吗？”他淡淡地问道，毫无恭敬之意。

维林点点头，心里越发不安，便也没有打算向对方致敬。

“本人乃伊尔提斯宗将，”黑袍男人自我介绍，“来自第四宗护信军。”

“没听过你的大名，”维林对他说，“谢琳姐妹和弗伦提斯兄弟呢？”

伊尔提斯兄弟眨了眨眼，对方如此失礼，他显然有些不适。“囚犯和弗伦提斯兄弟在船上。我们有些事情需要讨论，兄弟。必须做些安排……”

维林只听到了一个词。“囚犯？”他声音虽轻，却明显含有威胁的意味。伊尔提斯兄弟又眨了眨眼，收敛了阴沉的脸色，疑虑重重地皱起眉头。“什么……囚犯？”

木板的嘎吱声吸引了维林的目光。又是一个第四宗的兄弟，同样佩剑，领着一个手戴镣铐、黑发散乱的年轻女人。谢琳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也瘦了一些，但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脸上绽放的明媚笑容依然如昨。还有五个兄弟跟在她身后登上码头，散开站在两侧，目光冰冷，怀疑地扫视着维林和周围的奔狼。最后走出来的是弗伦提斯，他羞愧难当，不敢正视维林。

“姐妹。”维林正要走向谢琳，伊尔提斯却突然挡在身前。

“囚犯是不能与信徒交谈的，兄弟。”

“给我让开！”维林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伊尔提斯面色苍白，却站在原地没动：“我也有命令在身，兄弟。”

“到底怎么回事？”维林的胸中腾起怒火，“为何我们的姐妹戴着镣铐？”

伊尔提斯身后的谢琳举起戴着镣铐的手，愁眉苦脸地说：“很抱歉，你又看到我戴镣铐了……”

“未经允许，囚犯不得说话！”伊尔提斯突然冲她吼道，同时猛地一拉铁链，镣铐瞬间擦过她的皮肉，疼得她浑身一抖。“囚犯不可污染信徒之耳，宣扬叛国言论和异端邪说！”

谢琳慌忙望向维林，恳求道：“你别杀他！”

第七章

谢琳生气了，他看得出来。她绷着脸，前往总督府这一路上都有意避开维林的目光。那只沉重的药箱则压在他的肩上。

“我没有杀他。”维林开口说道，沉默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那是因为弗伦提斯兄弟拉开你了。”谢琳瞥了他一眼。

当然，她说的是事实。要不是弗伦提斯拉开他，说不准他会在码头上把伊尔提斯兄弟活活揍死。当维林一拳把那人打翻在地时，几个第四宗兄弟很不明智地伸手拔剑，结果奔狼们一拥而上，立刻将他们缴了械。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维林打得伊尔提斯面容扭曲、鲜血淋漓。他收不住手，也听不见谢琳的恳求，最后还是弗伦提斯把他拉开了。

“怎么回事？”他甩开弗伦提斯的手，吼道，“你怎么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维林从没见过弗伦提斯露出如此羞愧而又痛苦的表情。“这是宗老的命令，兄弟。”他轻声回答道。

“打扰一下！”谢琳摇晃着手上的锁链，瞪着维林说道，“能不能先给我解开镣铐，照料这位兄弟，别等他流血而死？”

谢琳给伊尔提斯宗将处理伤口的同时，吩咐人把药箱从船上搬下来，然后往他的伤口涂抹药膏，继而缝合。维林猛揍伊尔提斯的时候，把他的额头撞在了鹅卵石地面上，在眉骨处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整个过程中，谢琳一言不发，双手与他记忆中一样灵活，动作干净利落，但多少有些用力过猛，看得出她压抑着怒火。

维林知道，她不喜欢这样。她不愿看到我体内的杀手本能。

“把这帮家伙关起来，”他抬手一指第四宗的兄弟，对弗伦提斯说，“要是他们胆敢惹麻烦，拿鞭子抽。”

弗伦提斯点点头，犹犹豫豫地说：“兄弟，关于姐妹……”

“我们迟些再谈，兄弟。”

弗伦提斯再次点头，走过去处理那些囚犯。

一旁的努林船长清了清喉咙。“什么事？”维林问。

“您的承诺，大人。”精瘦的船长说道。刚刚发生的暴力事件令他底气不足，却又不愿畏畏缩缩的，于是鼓起勇气望向维林的眼睛：“我们签了协议，有见证人的。”

“噢。”维林从腰间扯下装有青石的袋子，扔给努林：“悠着点花。军士！”

一旁的奔狼军士当即立正敬礼：“在，大人！”

“把努林船长及其船员与其他水手关到一起。彻底搜查船只，确保没人躲在里面。”

军士敬礼后转身离开，高声传达起命令。

“关起来，大人？”努林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青石，此时极不情愿地抬起头来，“可我还有急事……”

“我相信你有急事，船长。不过，城内出现了掐脖红，你一时半会不能离开了。”

船长眼中的贪婪之色突然变成了赤裸裸的恐惧，他连连退了几步：“掐脖红？这儿？”

维林扭头看着谢琳姐妹，只见她打好了结，正拿一把小剪刀剪掉多余的线头。“是的，”他喃喃道，“不过，应该不会太久了。”

“我对你说过，”他们站在前往总督府的路上，谢琳说道，“决不容许有人因我而死。我是认真的，维林。”

“对不起。”维林的语气之真诚，连自己也没料到。他伤害了谢琳，揍向伊尔提斯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谢琳的心头，更别提他爆发出来的杀手本能了。

她叹了口气，收敛了些许怒容：“说说掐脖红的情况。现在死了多少人？”

“到目前，只有吉尔玛姐妹和总督府的一名侍女死了。总督的女儿还活着，不过现在或许已经不在了。”

“没有其他病例？城里别的地方没有出现吗？”

他摇头道：“我们严格执行了吉尔玛姐妹的指示。”

“或许她采取的措施非常及时，拯救了这座城市。”

他们走到总督府门口，一名卫兵摇铃通知总督。等待的时候，维林望向那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自从吉尔玛姐妹去世后，这个地方就变得死气沉沉，疏于打理的花园平添了许多萧条的意味。他心底抱着一丝希望，如果没人出来应门多好，如果掐脖红在府内肆虐，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他便可以付之一炬了。他为有这样的想法羞愧不已，居然希望一切结束在府邸，城内别处不再暴发，如此一来，就不必将谢琳送入险境了。

“那人就是总督吗？”她问。

“正是。”当阿茹安总督肥胖的身影从府邸里出现时，维林可耻的希望落空了，“他恨我们，但很爱女儿。我就是这样让他投降的。”

“你威胁她？”谢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信仰啊，这场战争把你变成了怪物。”

“我不会伤害她……”

“别再说了，维林。”她摇摇头，厌恶地闭上眼睛，别过脸去，“不要说话，求你了。”

总督向门口走来时，他俩都默不作声，气氛冰冷。维林感到谢琳的怒气仿佛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而卫兵们全都识趣地望向别处。等总督走到门口，维林作了介绍，才把钥匙插进把守大门的沉重挂锁。“她更虚弱了，”阿茹安说着拉开大门，歇斯底里的语气中还带有一线希望，“昨晚她还能说话，可是今早……”

“那就别再耽搁了，阁下。请您帮我一把。”

维林放下药箱，谢琳姐妹和总督一同提起来，向府内走去。她连句道别的话也没说。

“需要多久，姐妹？”他问。

她站住了，回头一望，面无表情地答道：“准备药剂需要几个钟头，一旦使用应该能立刻见效。明早再来。”她说完便转回头。

“你为什么戴着镣铐？”趁她还没走远，维林赶紧问道，“为什么要派人看守你？”

她没有回头，说话声几不可闻：“因为我想要救你。”

＊＊＊

他打发走了卫兵，坐下来等待，接着燃起一堆火，裹紧了斗篷。冬天已然降临，从海上刮来的北风带来丝丝寒意。维林反复咀嚼谢琳的话，回想她先前的愤怒。我想要救你……

日落之后，弗伦提斯出现了，坐在他对面，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维林抬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伊尔提斯宗将死不了，”弗伦提斯故作轻松地说，“真遗憾。现在他还没法说话，因为下巴不能动，只能哼哼唧唧。没啥，这一路上我听够了他的废话。”

“你说这是宗老的命令，所以你容许他们这样做。”维林说，“为什么？”

弗伦提斯面露难色，他不想说出这个势必令人不快的消息：“谢琳姐妹被定罪为疆国的叛徒，背弃信仰的绝信徒。”

谢琳被关在黑牢。一想到这个场景，他顿时深感内疚，忧心忡忡。她在那里遭了什么罪？

“船一靠岸，我就直接去找了埃雷拉宗老，”弗伦提斯接着说，“完全按照你的吩咐。她听完我的话，便带我去找阿尔林宗老。他说得上话，可以请求国王把姐妹放出王宫。”

“王宫？她没在黑牢？”

“第四宗刚开始逮捕她的时候是关在那儿，但莱娜公主把她救出来了。据说她直接走进黑牢，要求他们释放姐妹，交由她监管。典狱长以为她是奉国王的命令办事，就把犯人交给她了。据说滕吉斯宗老听说后暴跳如雷，但也无能为力。谢琳姐妹还是囚犯，只是换了个条件好的牢房。”

“她到底做了什么事，竟然犯了叛国罪，甚至成了绝信徒？”

“她抨击这场战争。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只要有人听，她就说。她说这场战争是基于谎言而发动，违背了信仰。说你和我们都在毫无缘由地走向末日。如果只是无名之辈随口一说，并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但她在都城的贫民区名声很响，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都很欢迎她。所以她说话，大家就听着。看来国王和第四宗都不喜欢她的言论。”

又是那个老人的诡计吗？维林心想。或许国王知道他爱慕谢琳，囚禁谢琳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施压。但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太可能，雅努斯已经确保他服从指令了，逮捕谢琳似乎只是因为害怕——国王不能因为反对的声音而终止这场战争。维林知道国王的为人，可公然逮捕深受人民爱戴的第五宗姐妹，实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他喜欢玩阴招。他肯定试过别的办法，维林推测，目的是让谢琳闭嘴或者收买她。如此看来，谢琳拥有对抗他的力量，而我没有。

“国王答应放走谢琳，但她必须身戴镣铐，一路上由卫兵押送。”弗伦提斯接着说，“未经允许，她不得跟任何人说话。”弗伦提斯从斗篷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维林，“具体的都写在里面。阿尔林宗老说我们应该遵守……”

维林接过信封，扔进火里，看着带有国王印章的封蜡迅速融成了水，流进火中。

“看来国王撤销了对谢琳姐妹的指控，命令我们即刻释放她，”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弗伦提斯说，“以此感谢她长久以来对疆国和信仰的奉献。”

弗伦提斯看了一眼烧得焦黑的信封，很快回答道：“是的，兄弟。”他不安地挪动身子，显然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了，兄弟？”维林疲惫地问道。

“有个姑娘，在我们准备启程的时候，来到码头，请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包裹的小物件，“好漂亮，我是说那姑娘。我差点就后悔加入宗会了。”

维林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用蓝丝带捆住的两块薄木片，当中夹着一朵冬华，压在一张白色卡片上。“她说什么了吗？”

“只说要我转达她的谢意。没说是为啥。”

维林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谢谢你，兄弟。”他把木片用丝带重新绑好，放进口袋里。“带了吃的没有？我饿死了。”

弗伦提斯回到山下，半个钟头后，他跟凯涅斯、巴库斯和邓透斯一起来了，人人都背了食物和铺盖卷。

“好几周都没有在星空底下睡觉了，”凯涅斯说道，“我好怀念啊。”

“噢，可不是。”巴库斯慢慢吞吞地说着，打开铺盖卷，“我的后背真怀念硬邦邦的土地，还有说来就来的大雨。”

“你们都没有职责在身吗？”维林问。

“我们决定不管那么多了，大人。”邓透斯回答，“你要鞭打我们吗？”

“那要看你们给我带了什么吃的。”

他们在火堆上烤了一块羊腰子，分吃了面包和枣子。邓透斯打开了一瓶库姆布莱红酒，大伙儿轮流喝。“这是最后一瓶了，”他颇为遗憾地说，“出发前，我让加利思军士打包了二十瓶。”

“打仗的时候喝酒喝得多。”凯涅斯说。

“想不出是啥道理。”巴库斯咕哝道。

眼下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多少年前，胡提尔宗师曾带着他们去森林野营，孩子们围着篝火讲故事，无拘无束地欢笑。而现在，人少了，即便是开玩笑，也都带着苦涩的滋味。就连弗伦提斯，算是他们当中最老实的一个，也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带来了不少消息，比如地牢又空了，国王打算扩充疆国禁卫军的兵力。“又有好多刀子手等着被人捅刀子了。”

“挺合适的，”凯涅斯说，“那些为害一方、破坏和平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参加战争，为国效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要我说啊，那些不法之徒最有机会成为优秀的士兵。”

“不胡思乱想，”巴库斯同意他的观点，“不抱希望。既然苦日子过惯了，那么当兵也差不到哪里去。”

“去问问我们丢在猩红山丘的那些可怜虫吧，看他们喜不喜欢当兵。”邓透斯说。

巴库斯耸耸肩：“当兵嘛，送命是常有的事儿。至少他们有军饷，我们得到了什么呢？”

“我们是为信仰效命，”弗伦提斯插嘴，“对我来说已足够了。”

“啊，你还是太年轻，头脑和身体都不成熟。再过个一两年，你就会拿兄弟之友忘掉这些烦人的问题，我们都是这样。”巴库斯把酒瓶送到嘴边，等最后一滴酒流出来后，他失望地做了个鬼脸。“信仰啊，真希望我喝醉了。”他咕哝道，然后把瓶子扔进了黑暗中。

“那你不相信咯？”弗伦提斯接着说，“你不相信我们为之战斗的理由？”

“我们打仗，国王的税收就能翻倍，多么天真的孩子啊。”巴库斯从斗篷里取出装满了兄弟之友的酒壶，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口，“舒服多了。”

“这不对啊，”弗伦提斯抗议道，“我是说，我知道阿尔比兰人干的勾当，他们偷小孩是家常便饭，我们是把信仰带到这里来，不对吗？这里的人需要我们，所以宗老派我们来。”他望向维林，“对吧？”

“当然是这样，”凯涅斯以惯有的语气肯定地告诉他，“我们这位兄弟在最单纯的行动中看到了最卑劣的动机。”

“单纯？”巴库斯爽朗地笑了，笑了很久很久，“这种事还谈什么单纯？因为我们，这外边的沙漠里躺了多少具尸体？我们造就了多少寡妇、孤儿和残废？还有这个地方呢？你们以为我们刚刚夺城就出现了掐脖红只是巧合吗？”

“如果是我们带来的，那也应该降临在我们头上才对，”凯涅斯厉声驳斥道，“你有时候真会胡说八道，兄弟。”

在他们斗嘴的时候，维林回头望着总督府。楼上有扇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百叶帘后影影绰绰，似是有人走动。很可能是谢琳在照料病患。维林忽然特别担心，因为她身处危险之中。万一她配的药剂不起效，那她在掐脖红面前可谓毫无防备，正如吉尔玛姐妹一样。那样的话，就是他亲手送谢琳走向死亡……而谢琳还生着他的气。

他起身走向大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昏黄的方窗，胸中涌起一股内疚和无力感。他不由自主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如果药剂起效，那就没有危险；万一没有，在她临死前，我不能留在这里……

“兄弟？”凯涅斯沉声警告道。

“我必须……”血歌突然奔涌澎湃，在他脑海中尖叫。维林两腿一软，拼命地抓住大门栏杆稳住身子，同时感到巴库斯强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维林，又不舒服了吗？”

虽然他脑子里抽痛不已，但完全可以站住，嘴里也没有血腥味。他摸了摸鼻子和眼睛，干干的，没有出血，与上次不一样。但那歌声是阿姆·林的，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把甩开巴库斯的手，仔细地扫视着夜色沉沉的城市，很快发现匠人街有一团明亮的火光。阿姆·林的店铺烧起来了。

等他们赶到现场，只见火光冲天，店铺的屋顶已然烧毁，火舌缠绕着焦黑的横梁。火场温度太高，距离房门尚有十码就走不过去了。许多市民站成一排，从最近的水井处传递水桶，尽管泼进去的水只是杯水车薪。维林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着阿姆·林的身影。“石匠呢？”他问，“在里面吗？”

人们纷纷后退，脸上都是既怕又恨的表情。他要凯涅斯询问石匠的下落，有几个人指了指旁边的一小群人。阿姆·林躺在街心，头枕在他妻子的腿上，妻子已然泣不成声。他的脸上、胳膊上的烧伤泛着青灰的光泽。维林在他身边跪下来，轻轻地探手摸他的前胸，看他是否还有呼吸。

“滚开！”石匠的妻子大声呵斥道。她紧紧地抱着阿姆·林的下巴，拍开维林的手。“别碰他！”她的脸沾满黑糊糊的烟灰，悲伤和愤怒使得她面色铁青。“是你的错！你的错，希望杀手！”

阿姆·林咳嗽起来，他拼命地喘气，一骨碌滚到地上，微微睁开眼睛。“Nura-lah！”他的妻子哭喊着，又把他抱在怀里，“Erha ne almash。”

“要感谢无名者，而不是诸神。”阿姆·林嘶声说道，这时看到了维林，便招手要他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的狼，兄弟……”石匠的眼皮微微翕动，然后昏了过去。维林见他的胸膛依然在起伏，这才松了口气。

“带他去行会，”维林命令邓透斯，“快找医师来。”

阿姆·林被抬走时，妻子始终握着他的手。这时，凯涅斯走到维林身边说：“找到了肇事的人。”他说着指向了另外一群人。维林快步上前，挤进警戒线，发现鹅卵石路面上趴着一具破烂不堪的尸体。他用脚翻过尸体，见其满脸青紫，面相十分陌生。这是一个阿尔比兰人。

“他是谁？”维林问道，在凯涅斯翻译的时候，他扫视着人群。过了一会儿，有个皮肤黝黑的人走上前，说了几句话，不大自在地瞟着维林。

“大家认为石匠是好人，”凯涅斯说道，“他做的是神圣的事。所以此人不值得怜悯。”

“我问他是谁。”维林咬牙切齿地说。

凯涅斯又向那人转述，他的阿尔比兰语虽不流畅，用词却很精准，然而对方只是摇了摇头。再向周围的人提问，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看来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曾是某大户人家的仆人。几周前他们想逃出城，他的脑袋挨了一棒子，从那之后人就变了。”

“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回答倒是很统一。“有人看到他站在街上，手里拿着一根火把，”凯涅斯说，“大喊着说石匠是叛徒。看来石匠和你的交情引起了一些不利的流言，但没人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在血歌的指引下，维林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人群。威胁仍在。这里有人与此事相关。

这时传来了石块倒塌的轰鸣，他不禁回头望向店铺。原来大火吞噬了房内的主梁，四面墙壁就此垮塌。失去墙壁的遮挡，众多雕像显露出真身，神祇、英雄和皇帝们安祥地置身于烈火之中。人群之中的嗡嗡声即刻消失，陷入一片令人敬畏的寂静，有人开始放声祈祷。

它不见了，维林这才发现。他向前走了几步仔细察看，汗水顺着眉毛滴了下来。狼不见了。

＊＊＊

翌日早晨，维林来到废墟之中拂去尘土，四处搜寻，那些通体焦黑、毫发无损的神像漠然地注视着他。尽管市民和调集来的军队泼了无数桶水，大火仍然烧了好几个钟头。最后，当维林确认周围的房屋没有着火的危险，便叫停了灭火行动，任其燃烧殆尽。破晓之时，他左右找不到废墟中的秘密，一无所获，只有少量碎裂的大理石，天知道先前是什么东西。血歌持续不断地哀鸣，令他隐隐头痛。完了，他心想。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你看起来好疲惫。”是谢琳的声音。她身穿灰色长袍，脸色苍白，站在从焦黑废墟中冒出的青烟里。她依然绷着脸，但已没了怒气，只是倦容难掩。

“你也一样，姐妹。”

“药剂起效了。那女孩几天后即可痊愈。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谢谢。”

她微微地点头：“可现在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留意是否有新增的病例，但我相信就算暴发了也能控制住。再过一周，城市就可以解严了。”

谢琳的目光扫向废墟，似乎刚刚注意到那些雕像，她久久地盯着人狮互搏的那尊巨型石雕。

“玛修尔，勇气之神，”维林对她说，“他与无名者巨狮的战斗，摧毁了整片南部平原。”

她抬起手，抚摸勇气之神异常强壮的前臂，叹道：“真美。”

“是啊。我知道你很辛苦，姐妹，不过若你去看看雕刻这尊石像的人，我必定感激不尽。他在火灾中受到了严重的烧伤。”

“当然要去。他在哪里？”

“码头附近的行会老宅。我在那儿给你准备了住处。我带你过去。”

“我自己找得到。”她转身欲走，又站住了，“阿茹安总督把你们攻占城市那一晚的情况说了，也说了你是怎么请他配合的。我觉得我先前的话可能说重了。”

维林望着她，只觉得胸中又涌起熟悉的痛楚，然而，他这次只感觉暖意融融，驱散了血歌的哀鸣。他不禁露出了微笑，尽管逝者再清楚不过，实在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发笑。

“国王已下令释放你了，”他说，“是弗伦提斯兄弟带来的圣旨。”

“真的吗？”她扬起了眉毛，“可以给我看看吗？”

“很遗憾，丢了。”他摊开双手，示意周围这片青烟袅袅的废墟。

“你通常没这么笨的，维林。”

“不，我老是很笨，不管是我做的事，还是我说的话。”

谢琳的脸上闪过一抹灿烂的笑容，继而别过头去：“我该去看你那位艺术家朋友了。”

＊＊＊

七天过后，城门重新打开。维林下令释放水手，不过一次只释放一艘船的船员。大多数船长都借着最早的潮汐离港，这一举动有点出人意料。红隼号便是头一批离开的船只，努林船长急不可耐地催促船员干活，似乎担心维林临时反悔，会要回青石。

有些富人也选择离开，他们害怕掐脖红还没有彻底绝迹。维林拦下了纵火犯以前的雇主，那是一个衣着华丽，却有点灰头土脸的香料商人，他正在东门卫兵的看守下接受维林问话，看样子颇为恼火。他的家人和仅剩的几个仆人等在一旁，驮马身上载满了打包好的贵重物品。

“他叫木工，我只知道这个，”商人说，“我怎么可能记得雇佣过的每一个仆人。我花钱是要他们为我记事的。”此人相当熟悉疆国口音，但维林很不喜欢他那种傲慢的语气。幸好这家伙明显很害怕，维林还算能克制住，没有一巴掌把他的脸打开花。

“他有妻子吗？”维林问，“成家了没？”

商人耸耸肩：“应该没有吧，没事的时候他经常雕刻木头神像。”

“我听说他受过伤，脑袋上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很多人都挨了打。”商人拉起丝绸长衫的袖子，前臂上有一道缝了线的伤口，“你的手下耍起棍子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我问的是木工的伤。”维林追问道。

“他的脑袋挨了一棍子，好像伤得不轻。当时他神志不清，我的仆人把他抬回了家。其实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可他昏迷了好几天，呼吸特别微弱，后来又醒了，看着也没啥后遗症。我的仆人都说这是诸神的恩赐，是对他雕刻神像的奖励。第二天早晨他就走了，自从他醒来，就什么话都没说过。”商人回头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家人，双手直抖，既害怕又焦躁。

“我知道你与此事无关，”维林说着，站到了一边，“祝你们旅途好运。”

此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大喊着要全家人上路。

那人昏迷了好些天。维林思索着。血歌激昂地响起，奏出一声表示认同的乐音。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他所探究的事情，是许多神秘事件的答案，可他依然看不透摸不着。他顿感挫败，血歌摇摆不定。歌声即是你，阿姆·林说过。你可以聆听，也可以歌唱。他尽力平静下来，想要集中精神，更加真切地聆听歌声。歌声即是我，我的鲜血，我的需求，我的猎手。血歌在他体内膨胀，在他耳边咆哮，那声音极为难听，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快得他根本看不清。那些说过与尚未说出的话，化作了含糊不清的絮语，谎言与真相混杂在漩涡中搅动。

我要听阿姆·林的建议。维林心想。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歌声上，强迫其音调融入刺耳的喧嚣之中。血歌再次膨胀，继而平静下来，变成了一声清晰的乐音。他瞥见了那块大理石胚料，凿子继续疯狂地游移，似有无形之手在引导，那张脸浮现出来，逐渐成形……然后消失了，石块变得焦黑，在石匠铺的废墟里碎裂成片。

维林走到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当时本有唯一的机会揭开隐藏在石料中的秘密。这篇乐章已然奏完，他需要新的曲调了。

第八章

午夜时分，简利尔·诺林跛着腿来到行会老宅，叫醒维林，通知他去城门。

“平原上出现大量骑兵，大人。”歌手说，“凯涅斯兄弟请您过去。”

他迅速绑好长剑，骑上唾沫星飞驰而去，几分钟后便到了守卫室。凯涅斯已经到了，正在安排弓手登上城墙。两人顺着台阶刚刚走上城垛，马文伯爵手下的一名尼塞尔士兵便指着平原喊道：“好家伙，将近有五百人，大人。”声音中透露出慌张。

维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城垛前，俯瞰城下那群全副武装的骑兵。盔甲和刀剑在新月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蓝光。领头的家伙身材魁梧，披戴锈迹斑斑的盔甲，正抬头瞪着他们。“你们到底要不要打开这该死的城门？”班德斯男爵问，“我的手下早饿了，我的屁股都起泡了！”

＊＊＊

卸掉盔甲后，男爵整个人小了一圈，气势却丝毫不减。“呸！”他吐了一口酒到地上。此处是行会老宅的一个房间，眼下作为餐厅使用。“阿尔比兰人的骚尿。大人，既然是招待尊贵的客人，你就不拿点库姆布莱的好东西出来吗？”

“抱歉，我和兄弟们把仅有的存货消耗光了，实在惭愧，男爵大人，”维林回答，“请您原谅。”

班德斯耸耸肩，抓起桌上的烤鸡，撕下一只鸡腿啃了起来。“我看你这儿大多数房子都好好的嘛，”他一边嚼着满嘴的鸡肉一边说，“当地人没怎么反抗吧。”

“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了城。本城的总督为人很实在，所以几乎没人流血。”

男爵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停止了动作，须臾，才灌了一口酒，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去拿烤鸡。“玛贝里斯就不一样了。那儿的大火烧个没完没了。”

维林深感忧虑。男爵意外现身本就令人不安，如今他又带来了可怕的消息。“攻城战不大顺利吗？”

班德斯应了一声，向杯子里斟了些酒。“我们用攻城槌足足撞了四周，才撞开一道可以利用的缺口。他们每天半夜都有人出城，那帮家伙操着匕首，摸过我们的阵地，搞暗杀，破坏水桶。天天夜里睡不好觉。逝者才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后来战争大臣派了整整三个兵团从缺口杀进城内，出来的大约只有五十人，个个挂了彩。原来阿尔比兰人在城墙的缺口里边设了陷阱，有什么布满尖刺的深坑，诸如此类。正当疆国禁卫军困在深坑中无法动弹时，他们扔下了一捆又一捆浸油的柴火，然后由弓手射出火箭将其点燃。”他顿了顿，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一英里外都听得见惨叫声。”

“你们没有夺下玛贝里斯？”

“噢，夺下了。夺了一回又一回，就好像对方是个廉价的婊子。”班德斯打起了饱嗝，“血蔷薇恼羞成怒，费心制订了攻城计划。其实我觉得他猛攻缺口反倒是一出妙计，我军死伤无数，阿尔比兰人由此相信敌人是蠢货。又过了两个晚上，他调派四个兵团在城墙缺口的对面列阵，准备发动进攻。与此同时，他调集剩余的疆国禁卫军步兵团，使用云梯攻击东墙。他孤注一掷，赌阿尔比兰人会将兵力集中在缺口处，从而导致城墙上的守备力量不足。结果他赌赢了。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夜，伤亡很大，但等到天色破晓，玛贝里斯终于归了我们，虽说这座城也毁得差不多了。”

班德斯陷入沉默，只顾大吃大喝。维林也没有催促，仔细打量着男爵那身永远锈迹斑驳的盔甲。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结果发现铁甲上没有锈迹的部分泛着温润的光泽，而那些锈迹实际上是一种奇怪的蜡色纹理。

“这是画上去的。”他大声说。

“嗯？”班德斯瞥了一眼盔甲，然后应了一声，“噢，你说那个。人活一世，应当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你不觉得吗？”

“锈盔骑士的传奇吗？”维林问，“我真没听说过，大人。”

“哈，那是因为你不是仑法尔人。”班德斯咧嘴一笑，“我父亲为人热情，心地善良，可他沉溺于骰子和娼妓，最后留给我一座破破烂烂的城堡和一套锈迹斑斑的盔甲，当时我必须响应领主的召唤参战，只能披挂上阵。幸运的是，我父亲教给了我一些使枪的武艺，经历过一次次战斗和比武大会，我的名头越来越响，成了著名的锈盔骑士。见到我这副穷酸样，平民百姓格外爱戴我。盔甲成了我的旌旗，身处混战仍十分显眼，乡民们看到了欢呼喝彩，我的手下们看到了自然知道往哪儿靠拢，当然那是在我有钱雇人之后。”

“所以这不是最初的那套盔甲了？”

班德斯放声大笑起来：“信仰啊，当然不是，兄弟！那套盔甲好多年前就烂透了。再好的盔甲也穿不了几年，打仗比武、风吹雨淋，都要折它的寿。仑法尔有这么一句俗语：想要富过领主，铁匠最有前途。”他笑了笑，又斟满了酒。

“男爵大人，您为何到这儿来？”维林问他，“您是来替战争大臣传话吗？”

男爵又换上严肃的表情：“是的。同时我也带人过来了，三百骑士、两百家丁和各色侍从，不知你是否愿意接收我们？”

“欢迎之至，可封地领主塞洛斯不需要您为他效力吗？”

班德斯长叹一口气，推开酒杯，直视着维林的眼睛说：“我刚刚失去了为封地领主效力的资格，兄弟。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战争大臣要我听你的部署。”

“您与封地领主发生了争执？”

“没有，不是跟他。”班德斯倔强地抿着嘴，维林觉得还是不追问为好。

“战争大臣有什么指示呢？”

班德斯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封好的密信扔到桌上。“我知道写的是什么，你不必费心读了。他命令你抵挡敌军的进攻，守住尼莱什城。从玛贝里斯出来的宗会斥候队侦察到一支庞大的阿尔比兰军队正在北进。看来他们要绕开玛贝里斯，全力夺回尼莱什城。”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又打了个嗝。“我的建议，兄弟，征用商船队，全军返回疆国。以少敌多，我们一点希望都没有。”

＊＊＊

“至少有十个步兵团，还有五个骑兵团以及帝国南部省份的蛮子，总计接近两万人。”班德斯讲起来轻描淡写，然而在场的人无不感觉到背后的沉重意味。维林在行会老宅召集了将官会议，并要凯涅斯找来阿尔比兰北海岸最大最精确的地图。

“我认为可能还不止，”凯涅斯说，“帝国军队应该超过这个数量。”

“大军还在后头，兄弟。”班德斯断定，“这只是先头部队罢了。我们在玛贝里斯抓了几个俘虏，他们很高兴地确认了这一点。目前开过来的阿尔比兰军队是一支精兵，是皇帝所能召集到的最精良的步兵团和骑兵团，全都是在边界与倭拉人交战多年的老兵。也不要低估那帮蛮子，他们是天生的战士。据说他们拿皇帝当神明，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们能为一点面子上的小事打得不可开交，等皇帝要打仗的时候，他们都乐得搁置个人恩怨。还有，据说他们很喜欢品尝败军之将的肉味。”

“攻城器呢？”维林问。

班德斯一点头：“十台，比我们的更高更重，可以把麝牛那么大的巨石抛出三百多步。”

维林扫视了一圈，看看在座的将官对男爵的话有什么反应。马文伯爵神情僵硬，似乎生怕泄露出内心的想法，破坏了他费心保持的形象。领军将军艾尔·柯德林明显脸色苍白，上唇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正紧紧地抓着刚刚养好伤的胳膊。领军将军艾尔·特伦德则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忽，似是陷入沉思——以维林的推测，他正在算计能否带着在乌恩提什劫掠的所有战利品逃走。只有布伦·安提什看起来不受影响，他正抱着胳膊，兴味索然地端详班德斯。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凯涅斯问男爵。

“索利斯兄弟说大军到了这儿。”班德斯伸出一根手指，在铺开的地图上点了点，此处位于玛贝里斯西南方二十英里之外，“那是十二天前的事情。”

“那么庞大的军队，一天走不了十五英里，”马文伯爵极为审慎地估计道，“在沙漠里行军就更慢了。”

“也许我们还有两周的时间。”领军将军艾尔·柯德林稍稍提高了音量，然后咳了两声，接着说，“足够了，大人。”

维林皱起眉头看着他：“足够做什么？”

“哎呀，当然是撤退了。”艾尔·柯德林环视四周，希望看到有人同意他的观点，“我知道没有足够的船只运载全部的军队，但军官要走还是很容易的，士兵可以前往乌恩提什……”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守城。”维林对他说。

“对抗两万人攻城？”艾尔·柯德林夸张地大笑一声，“兵力是我们的三倍多，更别提还是精兵。这简直是疯了……”

“艾尔·柯德林将军，我正式解除你的指挥权。”维林往大门的方向一点头，“请你出去。明早我将派人送你去港口，你可以乘船返回疆国。在此之前，请你留在营房，我不希望大人的胆怯之举动摇军心。”

艾尔·柯德林惊得往后一仰，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完全是毫无根据的侮辱。兵团的指挥权是国王给我的……”

“请你出去。”

这位大人怏怏地瞥了一眼在座的将官，发现众人只有两种表情——要么漠不关心，要么紧张不安，他只好走了出去。“谁要再建议我撤退，照此处理。”维林宣布，“相信大家都明白了。”

他没有理会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继续查看地图。他再一次对这片地域的荒凉感到震惊，乌恩提什、尼莱什和玛贝里斯这三座大城市竟然都建在荒无人烟的沙漠边缘。全是沙地和矮树。弗伦提斯当时说过。我们登陆后连一棵树也没见过……“没有树。”

“什么？”班德斯男爵问。

维林没有回答，依然看着地图，血歌涌动，低声哼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当他望向城南三十英里处时，低吟汇成了合唱——那儿有一泓清池，周围是一丛棕榈树。“这是哪里？”他问凯涅斯。

“莱伦绿洲，兄弟，是南边商贸之路上唯一的大型水源。”

“也就是说，”马文伯爵接道，“阿尔比兰军队在向北进军的途中必然在此驻扎。”

“你是说在水里下毒吗，大人？”领军将军艾尔·特伦德问，“好主意。我们可以利用动物尸体……”

“我没打算做这种事。”维林回答道。他将心中所想的计划交给血歌咀嚼。风险非常大，代价也……

“我们应该封锁全城，大人。”马文伯爵打破了沉默，维林这才发现有很长时间没说话了。“往南去的商队肯定会向敌人报告我们的兵力。”

“掐脖红的威胁解除后，已有几十人出城了。”维林说，“要是阿尔比兰军队的指挥官到现在还没有掌握我们的兵力和备战情况，那才出乎我意料呢。而且，示弱于敌，对我们大有好处。骄傲的敌人容易大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走回桌边。“班德斯男爵，很抱歉，您刚刚抵达不久，又要请您披挂上阵了，明早请您率领骑士听候调遣。”他又对凯涅斯说：“兄弟，破晓之时召集斥候队，我亲自带队。我不在期间，城内事务由你负责。尽可能挖深和拓宽城墙外的壕沟。”

“你打算带几百人伏击两万人？”马文伯爵难以置信，“你想得到什么结果？”

维林已经走到了门口：“斧子没开刃，只能算棍子。”

＊＊＊

越往沙漠北边走，高耸的沙丘越是连绵起伏，直至天边，仿佛风暴肆虐过的海面忽然冻结，在无云的晴空下金光灿灿。阳光过于强烈，白天无法行军，他们只好昼伏夜出，依靠帐篷抵挡日晒。高温炙烤之下，骑士们怨声载道，战马也恼怒地嘶鸣顿足。

“吵死了，那帮家伙。”出发后的第二天，邓透斯抱怨道。

维林扫了一眼，只见几名骑士正吵吵闹闹地相互推搡，原来是玩骰子。旁边还有一名骑士正大声呵斥侍从，说是胸甲没有擦亮。他此时深有感触，骑士果然最不懂何为潜行，如有可能，他宁愿换一队宗会兄弟来。遗憾的是，眼下没有那么多兄弟，况且这次的任务他也需要骑兵。

“没关系，”他回答，“只要他们冲锋一次即可。”不过，我不敢说到时候有多少人生还。

“巡逻队呢？”弗伦提斯问，“要是阿尔比兰人不警戒侧翼，那也太蠢了。”

“距离城市还有这么远，我希望他们蠢到不派巡逻队。否则，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再多等一天。如果有巡逻队发现了我们，那就务必要他们闭嘴，果真如此，但愿我们能在夜幕降临之前遇到他们。”

又走了两夜，绿洲终于映入眼帘——它躺在滚烫的沙丘之中闪闪发亮。看到绿洲的大小，维林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这绿洲不过是池塘那么大，旁边围几棵棕榈树，而眼前是一片小湖，周围草木茂盛，湖水犹如镶嵌在绿宝石当中的蓝宝石，令人心醉神迷。

“没有阿尔比兰人的踪迹，兄弟。”弗伦提斯率领斥候队立在沙丘脚下，他们已经巡查过绿洲了。“看来正如你所说，我们抢先了一步。”

“商队呢？”维林问他。

“方圆数英里内什么也没有。”

“我们一路往北而来，没看到商人的影子，大人，”班德斯男爵说道，“战争影响贸易，往往如此。当然兵器生意除外。”

维林望向沙漠，四下搜寻，发现了西边两英里处有一座高耸如山岭的沙丘。“那边，”他伸手一指，“我们在西面的斜坡扎营，不准生火。还有，男爵，如果您的手下能保持安静，我将感激不尽。”

“我尽力吧，大人。可他们不是乡巴佬，你知道的。不听话也不能跟对付你的手下一样抽鞭子。”

“也许您该试试，大人，”邓透斯建议，“提醒一下他们，他们的血跟我们乡巴佬的是一种颜色。”

“等阿尔比兰人来了，他们多的是血要流，兄弟。”班德斯回敬道，他原本就涨红的脸颊憋成了猪肝色。

“够了，”维林制止了他们，“邓透斯兄弟，你带弗伦提斯兄弟去。能带多少水就取多少，尽量少留痕迹。最好让敌人以为这几周只有香料商队路过。”

＊＊＊

两天过后，帝国军队出现了。最初是有一道风沙从南边地平线上升起，直冲天际。维林、弗伦提斯和邓透斯趴在一座沙丘的顶上，看着他们向绿洲行进。打头阵的是骑兵，一小队人马领着并排骑行的两条长队。维林数了一下，有四个长枪兵团，还有同等数量的弓骑兵。他们军纪严明，执行起命令来不折不扣，从扎营的速度可见其效率之高——抵达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已在棕榈树丛中搭好帐篷，生火做饭，而且军帐一座挨着一座，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借来弗伦提斯的小望远镜，在人群中辨认出了将官和军士，因为他们在安排打桩的时候有一副不怒自威的派头。确实是老兵，他心想，只恨出发前来不及与谢琳道别。尽管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目光已柔软了许多，可维林依然有很多的话想要说。

他举着小望远镜从绿洲的方向挪开，看到南边又起了一道风沙，只见炎热的沙漠上出现了一大片蠕动的黑影，正是阿尔比兰步兵，在望远镜中分外清晰。

一个钟头过后，阿尔比兰步兵也开进绿洲扎营。索利斯宗师的判断还是保守了些——实际上有十二个兵团的步兵，整支阿尔比兰军队达到了三万人以上。维林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领军将军艾尔·柯德林的建议到底是对是错？

“看见那边了吗？”弗伦提斯伸手一指，维林抬眼望去，“是战争大臣？”

维林又举起望远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到绿洲北边有一座大帐。一队士兵正在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旌旗鲜红夺目，绣有两把交叉的漆黑军刀。有个身披金色斗篷的高个子男人正在旁边督察，其人面似乌木，发色灰白如胡椒。奈力森·奈斯特·海弗伦，帝国守卫军第十步兵大队的将军。他是来兑现承诺的。

维林看到将军转身向一个明显跛足的壮汉鞠躬。此人披挂的盔甲陈旧却耐用，腰间挂一把骑兵军刀。他的皮肤是北方人特有的橄榄色，头发全剃光了。他听海弗伦说了一会儿——将军似乎在汇报什么情况——然后一摆手打断对方，头也不回地跛着脚走进帐篷。

“不，跛脚的男人才是战争大臣。”维林说。他注意到海弗伦的双肩松垮下来，似有疲惫之意，继而又挺起胸膛，转身走开了。他断定将军受到了羞辱。战争大臣不理会你，是因为你们失去了希望。你究竟提出了什么建议呢？增加巡逻队和卫兵吗？不要对诡计多端的希望杀手掉以轻心吗？可战争大臣不予理会？自从出城以来，维林终于感觉到了一丝轻松。

暮色刚刚降临，他看到了攻城器。他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唯愿班德斯夸大了索利斯的报告，然而此时此刻，他知道男爵说的全是实话。疆国禁卫军也有攻城器、投石机和石弩，可以向城墙发射巨石和火球，甚至越过城墙进行攻击，但即便是全疆国最大、制作最精良的攻城武器，与即将兵临尼莱什的庞然大物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暮色中，在一大群公牛的拖拽下，巨型攻城器迟缓地向前移动，沉重的吊臂晃个不停。

护送攻城器的军队约有三千人，从他们松散的队形、混杂的装束判断，显然是班德斯提到过的部落蛮子。他们衣着各异，有色泽艳丽的青羽红绸头饰，有不带任何装饰的纯黑或纯蓝的罩袍。他们的兵器和护甲也各不相同。维林看到有些人身披胸甲和锁子甲，但大多数人身无铠甲，只拿着一块圆形木盾，上面所绘的纹章着实令人费解。他们主要使用的武器是带有齿状铁刃的长矛，以及狼牙棒、钉头锤，腰间还挂有匕首和短剑。

此时，在公牛的拖拽下，攻城器缓缓行至绿洲南边，赶牛人打算把牛群引到水边，部落蛮子则在高大的攻城器四周扎营。

“我们要在蛮子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行，兄弟。”邓透斯说。

“如果计划顺利，我们就不必费这么大力气了。”维林把望远镜递还给弗伦提斯，“备马。月上中天我们就行动。”

＊＊＊

对于唾沫星完全不适合做驮马这件事，维林一点儿也不吃惊。当他打算把包裹搁到马背上时，这匹野马的火爆脾气上来了，它猛地一转身，蹄子重重跺在地上，也不管会不会踩到维林的脚。维林花费了好几分钟宝贵的时间，软硬兼施，给了糖果，唾沫星这才罢休，任由包裹放在身上。此时，明亮的新月已经高悬头顶。

“真搞不懂你为啥还留着这头畜生，兄弟。”邓透斯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棉布头巾遮住了口鼻。

“它是战士，”维林回答，“挨它踹也值了。”他扫视一圈整装待发的斥候队，人人身穿白色棉布长袍，这是典型的商队打扮，商人们时常带着香料以及各种珍贵的货物穿过沙漠，前往北方港口。每匹马都驮着包袱，里面是用来盛装香料的红色陶罐，不过今晚装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维林知道，这种把戏瞒不过有眼力的人，他们的驮马个头太高大，商人打扮也有诸多细节不够完美，更别提藏在衣服里的兵器前凸后翘，足以令人生疑。不过，他们只用在黑暗中、在几个关键时刻令对方相信即可。他希望这样的准备是足够的。

维林往北方看了一眼，那儿有一条商队踩出的蜿蜒小径，穿过沙丘，直达绿洲。沙漠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古怪的景象，沙子染上了一层银色。夜凉如水，沙漠恍若雪地，令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几乎遗忘的梦境，勒苏丝·希尔·霖无情的嘲笑，躺在雪地里渐渐冰冷的尸体……

“兄弟？”弗伦提斯打断了他的思绪。

维林摇摇头，驱散脑海中的画面，然后高声向斥候队训话：“诸位都知道，我们今夜所承担的任务是极为重要的。一旦实现目标，立刻向尼莱什城撤军，千万别回头。他们必定像饿狼一样紧追不舍，所以务必快马加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停留。”

他面向北边，一扯唾沫星的缰绳：“走吧，你这没用的畜生。”

他们点亮火把，稳步靠近绿洲，遇到守在南边的部落蛮子，便用背熟的阿尔比兰语打起了招呼。这帮人身材高瘦，蓄着尖尖的胡须，皮肤酷似抛光的红木。他们身披红衫，戴着松松垮垮的象牙面甲，人人手持一根锯齿长矛，维林早先在侦察营地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面对这群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他们显然有所怀疑，但也没有过度警惕，并未因此爆发骚动，维林不由松了口气。当他们靠近营地时，有五个蛮子走过来拦住去路，长矛平举，不过看样子也只是履行公事。

“Ni-rehl ahn！”邓透斯向部落蛮子们打招呼。他听懂阿尔比兰语的水平仅次于凯涅斯，但说得并不是非常流利。尽管从尼莱什城出发前，凯涅斯对他进行了一段时间特训，却也不大可能瞒过帝国北方的本地人。幸运的是，部落蛮子们来自南方，或许不比他们更熟悉此地的方言。

有个部落蛮子满脸困惑地摇摇头，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但他的同伴只是耸了耸肩。

“Unterah，”邓透斯说出了代表商人的词儿，然后拍拍胸脯，指了指他们的临时商队，“Onterish。”这是香料的意思。

刚才说话的那个部落蛮子从邓透斯身边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们。他走到维林旁边，毫不理会对方满脸堆笑向他点头致意，只是久久地盯着唾沫星。看到这匹野马的腿部和侧腹布满伤疤，他不由眯起了眼睛。

有个部落蛮子突然大喊一声，维林面前的家伙迅速后退，双手紧握长矛，身子一沉，摆出战斗姿态。维林举起双手示好，然后指了指西边。那部落蛮子紧张地回头瞟了一眼，顿时惊呆了：沙漠中出现了无数火把，星星点点大约有三百团火光在黑暗中闪耀，随之而来的还有愈来愈近的雷鸣，号角声刺破夜空，无疑是骑兵正在全速冲锋。

部落蛮子立即扭头望向同伴，正要张嘴下令，维林的飞刀插进了他的后脑勺。斥候队纷纷拿出兵器，弓弦噼啪，飞刀呼啸，转眼间就解决了余下的哨兵。

“熄掉火把！快去攻城器那里！”维林一边大喊，一边拉着唾沫星跑起来。

当他们冲向营地时，战斗已然打响。班德斯男爵率领的骑士先是如电闪雷鸣般杀入来不及列阵的部落蛮子当中，接着响起了熟悉的人喊马嘶和金铁交鸣。散落在各处的部落蛮子拿起武器，匆匆参战，他们的战嚎和尖利刺耳的号角声响彻半空。维林率队冲进营地时，大多数蛮子已卷入混战，留在营地的人甫一抵抗，随即纷纷倒地。

攻城器几乎无人守卫，只有少量负责维护的工匠。他们大多已到中年，身穿皮衣，除了几把做木工活儿的器具，可谓手无寸铁。令维林深为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明智地转身逃跑。他先杀了一个挥着棒子打过来的工匠，又砍断了另一人的手。

“走吧！”他命令那人，然后收剑回鞘，解开唾沫星背上的袋子。那人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抬头看着他，很快因为失血过多而瘫倒在沙地上。维林骂了一句什么，不理那人，从袋子里取出陶罐，一个接一个地扔向距离最近的攻城器。罐子砸在结实的木头架子上，当即碎裂开来，黏稠的液体泼洒得到处都是。维林很快扔光了一个袋子，又打开一袋，取出罐子扔向第二台攻城器，弗伦提斯已经往上面撒了不少液体，脸上挂着坏笑。

“我们要搞出的动静可不小啊，兄弟。”

“那是当然。”他清空了第二袋，又去检查其他人的进展，发现全部十台攻城器上满是罐子的碎片。“好，这就够了！”他喊道，“点火！”

他们往后退了约二十余码，维林顺手把受伤的工匠也拖了出来，不想任他被活活烧死。邓透斯和弗伦提斯取下弓，点燃箭头，射向攻城器。火箭甫一触及灯油，立刻将其引燃，营地当中迅速燃起了十团大火。不到一会儿，火焰便吞没了高大的攻城器，绳索和裹布纷纷断裂，攻城器的巨大吊臂犹如在森林大火中翻滚的松树。

火焰照亮了营地西边杀声震天的战场，班德斯男爵正召集骑士回撤，然而杀红了眼的部落蛮子根本没心思放他们走。维林看到几个骑士接二连三地被拉翻下马，徒劳地想要挣脱开，最终被长矛刺死。

维林翻身跨上唾沫星，抽出长剑。“回城！”他向斥候队下令。

“那你呢，兄弟？”弗伦提斯问。

维林往那边的战场点点头：“男爵需要帮忙。我随后就来。”

“我也——”

他盯着弗伦提斯，那眼神不容争辩：“带队回去，兄弟。”

弗伦提斯一肚子埋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点点头：“如果你两天内还没回……”

“那我就回不来了，你要听从凯涅斯兄弟指挥。”维林一踢唾沫星，纵马飞驰，冲向战场，他感到胯下的野马充满了战斗的渴望。他绕到人群边缘，挥剑砍倒了几个粗心大意的部落蛮子，等他们涌过来的时候，他旋即策马离开，接着又杀个回马枪，如此反反复复，目的是引开敌人的注意，给骑士们以喘息之机。“Eruhin Mahktar！”维林不断地大喊，希望他们听得懂这个词的意思，“我是Eruhin Mahktar！来杀我啊！”

显然有些部落蛮子听懂了，因为他们恶狠狠地追了过来，长矛和手斧破空而至，偶尔颇有准头，令人心惊胆战。其中一人跟在维林后头猛追，奔跑速度极为恐怖，他手持战棍，正要跳上唾沫星的背时，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身体，此人当即滚倒沙地上。

“我们不可久留，兄弟！”邓透斯喊道，他策马驰过维林身边时又搭弓放了一箭，不远处的一个部落蛮子应声栽倒。

“我不是已经命令你回城了吗？”维林喊道。

“没，你只是命令弗伦提斯回城。”邓透斯又射了一箭，侧身躲过一根长矛，“我们真的该走了！”

维林扫视人群，只见一个浑身血污的高大身影策马离开了战场——男爵坚守到了最后。他指指西边，两人转身疾驰，快马加鞭。攻城器依然熊熊燃烧，在沙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等他们消失在沙漠远方，影子也渐渐地消退了。

＊＊＊

他们彻夜骑马，一路西行，见到太阳升起，又调转马头往北而去。等马儿因为耐不住高温而步履蹒跚，他们才下马步行。他们卸下了马鞍上的多余负重，扔掉盔甲，只保留武器和水壶。

“没瞧见他们。”邓透斯伸手遮挡阳光，观察着南边的地平线，“至少现在还没追来。”

“他们会来的。”维林肯定地说。他拿出一个水壶递到唾沫星嘴边，这畜生一口咬住，几下就把里头的水灌进了喉咙。维林不知道这匹野马在高温下还能坚持多久，对于出生在北方的动物来说，沙漠是极其严酷的环境——唾沫星吐出了白沫，那双往常明亮而多疑的眼睛此时也疲惫地眨巴着，这模样足以为证。

“有可能他们追着男爵去了。”邓透斯接着说，“那边能追到的人更多。”

“我觉得昨晚我们运气都用完了，你说呢？”维林等唾沫星喝完水，又牵起缰绳，“我们接着赶路。如果我们都不能在高温下骑马，那他们也做不到。”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虽然距离太远，看不大清楚，但确定无疑。

“大概有十五英里吧？”邓透斯望着那片沙尘。

“十英里左右。”维林翻身上马，唾沫星烦躁地打了个响鼻，疲态尽显，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来他们真能在高温下骑马。”

因为担心累垮了坐骑，他们策马小跑了大半夜，不断地望向南边，却只能看到沙漠和满天繁星，但他们心里清楚，对方正一英里一英里地接近。

天亮时，北海岸已在眼前，沙漠变成了灌木丛，往东六英里，尼莱什城的白墙在晨光中闪耀。

“兄弟。”邓透斯轻声说。

维林转头望向南边，沙尘更大了一些，底下的骑手们清晰可见。他俯身拍拍唾沫星的脖子，在它耳边轻声说：“对不起。”然后他坐正了，猛地一夹野马的肚子，飞驰起来。他原以为唾沫星已经没多大力气了，可眼下的情形又给了他些许宽慰——野马打着响鼻摇头晃脑，恼怒之中夹杂着兴奋。唾沫星踩着沙地，四蹄如飞，很快甩开了邓透斯及其疲惫不堪的坐骑，以至于跑了四英里之后，他只好拉紧了缰绳，伫立在一座小山坡上，俯瞰城墙前面的平原。城门已开，一队骑手正在进城，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来男爵回去了。”等到邓透斯赶上来，维林说道。

“挺好，有人能回去。”邓透斯倒举水壶，浇得满头满脸都是水。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只在一英里开外。他说得对，他们俩回不去了。

“给，”维林说着准备下马，“我的马跑得快。他们要的人是我。”

“少他妈说蠢话，兄弟。”邓透斯疲惫地说。他从马鞍上取下弓，搭上箭，调转马头，面对接近的骑兵。维林知道劝不住他。

“我很抱歉，兄弟。”他愧疚地说，“这是场愚蠢的战争，我……”

邓透斯完全没听他说话，只是看着南边，困惑地皱起眉头：“我还不知道他们这里也有。那家伙真大啊，不是吗？”

维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觉得血歌汹涌澎湃地奏起熟悉的调子——他看到了一头巨大的灰狼正蹲坐在不远处，那双碧绿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维林记得很清楚，头一次在尤里希见到它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你能看到它？”他问。

“当然了，这还能看不到？”

血歌狂暴地唱响，那是尖利刺耳的警告。“邓透斯，快骑回城。”

“我哪儿都不去……”

“要发生大事了！听我的话，快走！”

邓透斯本打算争执下去，可他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南边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大团黑云，从沙漠到天空足有一英里高，遮天蔽日，往尼莱什城的方向翻滚而来，不断地吞噬所经过的沙丘。

一支箭重重地射在距离他们几英尺之遥的沙地上。维林转头一看，追兵只在五十码开外，至少有一百人，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搭弓射箭，急于赶在沙暴吞没他们之前结束这次追击。

“走！”维林喊道，一把抓住邓透斯的缰绳，猛踢马腹，拉着他一同飞驰起来。他们越过山坡，冲向城门，箭矢如雨般纷纷落下。他们骑了不到三分之一路程，沙暴已然袭来，狂风裹挟的沙子犹如绵密的针尖，刺进他们的脸颊和眼睛。邓透斯的坐骑发狂地抬起前蹄，缰绳脱出了维林的掌握，那一人一马顿时消失在飞旋的红雾里。他想要开口大喊，沙子立即灌进嘴里，呛得他无法出声。他只能尽量捂住脸颊，贴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任由唾沫星在沙暴之中胡乱穿行。

他绝望地求助于血歌，尽力地安抚它，控制它，引导它唱出歌声。最初只有错乱且刺耳的尖啸，以及看到灰狼时迸发的警告，但等他表达出意愿之后，狂放的血歌逐渐平静，翻江倒海的脑子里，清晰地出现了几个调子。邓透斯！他呼喊道，拼命把歌声传到沙暴之中。找到他！

歌声又变了，调子愈来愈复杂，乐曲愈来愈悠扬，令人心如止水，然而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怪异无比、深不可测的调子。他恍然大悟。这不是我的歌声！这不是人类的歌声！

是谁？他唱道。你是谁？

那支歌声再次变化，乐曲消失无踪，只有一声声急不可耐的嚎叫回荡在脑海。

求你了！他恳求道。我的兄弟……

狼嚎在他脑海里变成了尖啸，强劲得令他头晕目眩，差点翻下马鞍。唾沫星昂首嘶鸣，惊慌地抬起前蹄，他赶紧坐直身体，却感到鼻子里涌出了鲜血。不！他拼尽全部的力气用歌声吼道。我不要你的帮助！

风暴忽然静止，打在脸颊的沙雨化作一阵微风，卷到半空中的狂沙飘然落地，那声音如同千万人絮絮耳语。维林的目光穿透逐渐消散的迷雾，看到一人一马的背影立在十码之外。是邓透斯，从绑在背上的剑就能认出来。维林顿时长出一口气，策马奔去，伸手去抓兄弟的肩膀。

“别耽搁时间了，兄弟……”

邓透斯身子一歪，从马鞍上重重摔落在地。他两眼圆睁，脸色依然那么苍白，致命的箭矢插在他的胸口，箭镞浸满了鲜血。

＊＊＊

后来听大家说，当沙暴散去，他就坐在鞍上一动不动，如同阿姆·林的石雕。听到城墙上哨兵的高声喊叫，凯涅斯疯狂地下令重开城门。阿尔比兰追兵原本在沙暴中四散而开，此刻很快回过了神，迅速围向呆坐不动的希望杀手。有名骑手兴奋地冲到二十码之内，咬牙切齿地贴着马脖子张弓搭箭。布伦·安提什跃上守卫室的城垛，一箭射穿了骑手的胸膛，随即命令弓手放箭。一千支箭矢从城墙上飞跃而出，黑雨般向阿尔比兰人倾泻。仅仅一次齐射，就有将近一百名骑手倒下。

维林对此却一无所知。他眼里只有邓透斯那张肌肉松弛、面无表情的脸庞，还有染血的箭头，闪着钢铁的寒光。城墙上有人在喊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凯涅斯和巴库斯冲出城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却又震惊地站住了。维林听不见他们的哀号和疑问，眼里只有邓透斯和那根箭矢……

“维林。”

他只听见了这个声音。谢琳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腕，此时他仍然紧抓缰绳，以至于指节泛白。“维林，别这样。”

维林一低头，出神地看着她满怀同情的模样，那熟悉的疼痛驱散了胸中的麻木，他感到了一种急切的渴望，还有不可抚平的羞愧。“我是杀手。”他一字一顿，冰冷且无可置疑。

“不……”

“我是杀手。”维林轻轻地拉开她的手，一踢马腹，驾着唾沫星走进城门。

第九章

整整两天，他都没有出过房门，和衣瘫在床上。简利尔敲了敲门，然后把餐食放在门口，但他从来没动过。凯涅斯、巴库斯和弗伦提斯轮流在门外喊他，而他完全不作理会。他丝毫没有睡意，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满脑子都是邓透斯和那枚箭头，还有歌声——灰狼那深不可测的歌声始终在他的脑海里喧嚣。当然还有真相，可恶的真相。我是杀手。

维林想起出发前去找邓透斯，要求他参加这次任务。“你的骑射技术最好……”他刚刚开口，邓透斯已经在打包装备了。

“诺塔更厉害。”邓透斯说着挂好了弓。

“诺塔死了。”

邓透斯只是一笑了之，维林忽然发现，他从未相信过有关诺塔命运的那套谎言。他到底知道多少呢？莫非他心里藏着什么秘密？而他所知的一切瞬间消失了，被一个陌生人射出的夺命之箭抢走了，而那人十有八九还以为放倒的是希望杀手吧。不知道那人在库姆布莱弓手的箭雨之下丧命时是否还心怀喜悦，正期待着众神将以英雄般的待遇迎接他。他该有多么失望啊。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听到门外的刮擦声，还有呜呜的哀鸣，这才回过了神。他眨了眨眼，瞪着昏暗的房间，却什么也看不清。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楂，闻到了身上的臭味。“我要洗澡。”他咕哝着，起身打开房门。

小花脸欣喜若狂地扑过来，轻而易举地压倒了他，粗糙的舌头使劲舔着他的脸颊和下巴。“好了，笨狗！”他一边呻吟，一边吃力地把奴隶犬推开，“我没事。”

“真的吗？”谢琳站在门口，抄着胳膊，神色肃穆，与他记忆中两人初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可你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

她转身走下楼梯，几分钟后又回来了，带了一块棉布，端着一盆热水。她关上房门，坐到床边，看着维林脱掉上衣清洗身子。小花脸的脑袋搁在谢琳的腿上，她轻轻地挠着狗耳朵后面的绒毛。维林感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躯体，也知道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令她颇为感伤。“这些伤疤全是我咎由自取，姐妹，”他说着取来了剃刀，“现在的，还有将来的。”

“这么说你恨自己咯？”谢琳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愤怒，显然对他殴打伊尔提斯宗将的怨气尚未完全消散。

“我恨我所做的一切。这场战争……”维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在脸上涂满泡沫，拿起了剃刀。

“来。”谢琳起身走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剃刀。“你没有睡觉，拿不稳。”她拉过一张凳子，要维林坐下，“放松，我不知道剃过多少回了。”他必须承认，谢琳的手艺足以令许多理发师嫉妒。她手里的刀片灵巧而又精准地在维林的皮肤上滑动，那双医者之手温柔如水。有那么一刻，他沉浸在谢琳的气味和两人的肌肤相亲之中，内心的伤痛和对自我的憎恨一时间烟消云散。他知道这样不对，应该叫谢琳停手，可他已沉醉其中，无心理会了。

“好了。”谢琳退了一步，低头微笑，又伸出一根手指抚过他的下巴。“好多了。”

维林突然产生了难以克制的冲动，想把她拉回来，但他终究只是拿起棉布，擦掉了残余的泡沫。“谢谢你，姐妹。”

“邓透斯兄弟是个好人，”她说，“我很遗憾。”

“他母亲是妓女。小时候在家乡，人人都讨厌他。对他来说，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就是为宗会战斗和牺牲。但你说得对，他是好人，理应活得更久，不该这样死掉。”

“你为何要来，维林？”谢琳柔声问道，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哀伤，“我看得出来，你痛恨战争。你的技艺，和我一样，都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我们本应维护信仰，与贪婪和残酷斗争。来这儿是维护什么呢？国王为了逼迫你过来，究竟承诺了什么，或者，他拿什么来威胁你？”

维林想要说谎，想要守住埋藏了好多年的秘密，可终究没有大声说出来；他为自己踏出了这一步而深感不安，但倾诉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即使不能拥抱她，那至少也能在心底里寻求些许安慰。“他发现我父亲成了绝信徒。应该是至上信徒吧，管它呢。”

“我们将自我奉献给信仰之时，就割断了血肉亲情。”

“是吗？你割断了吗？你的同情心不是无源之水，姐妹。它来自你出生的市井之间，来自你竭尽全力帮助的那些穷人当中。我们真的可以割断吗？”

她闭目颔首，没有说话。

“对不起，”维林说，“你的过去是你的事儿。我不是故意……”

“我母亲是个贼，”她说着睁开眼睛，迎着维林的目光，那语气前所未有的刺耳，“当地最好的扒手。那双手快如闪电，从商人的手指上撸下指环如同探囊取物。我从不知道父亲是谁，她说是个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了，可我知道她在干那一行之前还做过妓女。她教过我，你知道吗，她说我这双手天生适合偷东西。”她低头看着灵巧纤长的手指，然后握成了拳头。“我就是她的宝贝小贼，她说，做了贼就永远不用做妓女了。”

“结果我不是她理想中的小贼。又老又胖的富翁和他又老又胖的富婆把我逼到墙角，因为我偷了她的胸针。富翁举起手杖打我，然后我妈动了刀子。她说：‘谁都不准打我的小谢琳！’她本来可以跑掉，但终究没走。”她紧紧地抱着胳膊，“为了我，她没走。卫兵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停地刺。第二天，他们吊死了她。那时我十一岁。

“绞刑结束后，我坐在那里等死。不能偷东西了，真的，再也没法偷了。可我只会偷东西啊。没了妈，没了活计。我完蛋了。第二天早晨，有个漂亮的灰袍女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维林不记得当时是怎么站起来，又是怎么把她拉进怀中的，等回过神来，谢琳的头已经靠在他的胸前，正拼命地忍住眼泪。“我很遗憾，姐妹……”

谢琳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啜泣声渐渐止住了。她扬起脸庞，嘴角露出一抹顽皮的笑意，轻声说：“我不是你的姐妹。”然后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

“你尝起来……”谢琳舔了舔他的胸脯，“就是沙子和汗水的味道。”她说着皱起了鼻子，“闻起来有股烟味。”

“对不起……”

谢琳咯咯笑着，撑起身子亲吻他的脸颊，然后那具赤裸的躯体压在他身上，头枕在他胸前。“我那不是抱怨。”

维林伸手抚过她细瘦而光滑的双肩，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我听说人要熟练过后才能真正享受其中的愉悦。”他说。

“我听说真正献身于信仰，人就再也享受不了此等欢愉。”谢琳又吻了上去，这次时间更久，香舌在他唇间搅动，“看来是耳听为虚。”

他们缠绵了好几个钟头，一边低吟着亲昵的话语，一边翻云覆雨，小花脸则守在门前阻挡来人。当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那种美妙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而当他们交合之时，她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项，那种深沉的快意更是难以言喻。尽管还有悲伤和愧疚，房门外还有等他处理的俗务，但此时此刻，在他记忆中或许是破天荒头一回，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破晓的晨曦从百叶帘的缝隙中渗透进来，维林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脸庞，她露出安祥而幸福的笑容，缩了缩身子。“我爱你。”维林捋着她的秀发说道，“一直爱着你。”

谢琳紧紧地挨在他身边，抚过他坚如磐石的胸膛和腹部。“真的？分开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心？”

“我认为爱到深处是永远不会消逝的。”维林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黑牢。你……他们伤害你了吗？”

“除非恐惧也算一种折磨。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夜，可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维林在她前额轻轻一吻。

“对不起，我必须知道。你的话一定很有分量，否则国王和滕吉斯宗老不会如此挂心。”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一个错误，维林。它玷污了我们的灵魂。无论怎么看都有违于我们的信仰。我必须说出来。再没有别人说了，连埃雷拉宗老都不愿意，我求过她。于是我站在集市的广场上高声呐喊，说给愿意听的人。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愿意听，尤其在贫民区。有人把我说的话记下来，然后通过第三宗使用的那种新制墨水和方块进行复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传播小册子，里面写的是类似于‘结束战争，拯救信仰’的句子。”

“说得好。”

“谢谢夸奖。两周后他们来找我了，伊尔提斯兄弟拿着国王颁发的逮捕令，带人闯进宗会。伊尔提斯兄弟不是和善的人，你也看到了，他非常乐于向我详细地解释坐黑牢的待遇。当晚我听着那些惨叫声，一宿没睡。等牢房的门打开时，我吓得差点晕过去，但来人竟然是莱娜公主。她带来了干净的衣服以及国王的命令，说是将我移交给公主监管。”

莱娜。这件事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这么说我欠她一份人情了。”

“我也是。这样善良而勇敢的人真不多见。她确保我衣食无虞，拥有单独的房间，还提供书籍和羊皮纸。我们常常在她的秘密花园里交谈。你知道吗，我觉得她有些孤单。当我接到你的召唤，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还流了眼泪。对了，她要我向你转达最热情的问候。”

“她是那样子的人。”维林迫不及待地想换个话题，“他许了你什么？我是说雅努斯，我知道他肯定千方百计地想跟你做交易。”

“其实我只见过他一次。殿前侍卫队长斯莫林带我去了他的房间。都城和王宫里流言四起，说他这段时间身体欠佳，我确实看见他肤色发灰，皮肉松弛，或许是岁数到了，外加疾病缠身。我提议给他检查身体，但他说宫里不缺御医。然后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只提了一个问题。听了我的回答后，他大笑起来，要队长送我回莱娜公主那边。他的笑声饱含悲伤，充满遗憾的意味。”

“他问你什么？”

她挪动着身子，跪坐在床上，毯子顺势滑落，露出了苗条动人的腰身。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维林发现那是泪花。“他问我是否爱你。我说，我过去爱，现在也爱。”谢琳伸出颤抖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我爱你。多年以前在你问我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你远走高飞。”

那是一个清晨，他经历了痛苦的治疗，醒来的时候所说的话。那是在宗老大屠杀过后，谢琳救了他的命。“我以为那是做梦。”

“如果是，也是我们一起做的梦。”她忽然停止了爱抚的动作，语气变得犹豫不决，“我们还可以再做这样的梦。疆国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但还有广阔的世界等我去见识。我们可以一起去。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个没有国王，没有战争，人们不会因为信仰、神明和金钱而自相残杀的地方。”

维林拉过她，紧紧地搂在怀中，感受着软玉温香，还有那头秀发的气息。“我在这儿有事要办。那件事是躲不开的。”

他感觉到谢琳的身体僵住了。“如果你是说要赢得这场战争，那你可要知道，只有傻子才这样想。这个帝国的疆土绵延数千英里，从炎热的沙漠到冰雪覆盖的高山，他们的人民多过天上的繁星。你击败了一支军队，皇帝必定再派来一支，无穷无尽。”

“不，与战争无关。是我的宗老交给我的任务，我不能逃避，虽说我真的很想躲开。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可以自由地做梦了。”

谢琳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低语道：“你保证？”

“我保证。”他是真心真意地说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感觉像是谎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狗吠，打破了他们的二人世界。面对怒气冲冲的奴隶犬，简利尔·诺林紧张兮兮地喊着他的名字。

谢琳捂住嘴没笑出声来，然后缩进毯子里，维林赶紧伸手拿裤子。“什么事？”他拉开房门问道。

“有个阿尔比兰人到了城门口，要您出去迎战他，大人。”简利尔看了看维林，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房内，然后盯着仍在狂吠的小花脸。“安提什将军提议用羽毛箭招呼他，但凯涅斯兄弟认为您可能想要活的。”

“这个阿尔比兰人看起来什么样儿？”

“大个子，灰白头发，看装束像是我们之前在沙滩上打过的骑兵。他似乎状态不大好，骑行途中够遭罪的，可能是在沙漠里熬了太久的缘故。”

“他带了多少人？”

“一个都没有，大人。他独身前来，真不敢相信。”

“通知弗伦提斯兄弟召集斥候队，告诉凯涅斯兄弟，我即刻就到。”

“是，大人。”

他关上房门，开始穿衣服。

“你打算迎战吗？”谢琳从毯子底下钻出来。

“当然不会，你知道的。”维林套上衣衫，俯身亲吻她，“我要你替我办点事。”

＊＊＊

奈力森·奈斯特·海弗伦将军颓然坐在鞍上，满脸胡子拉碴，尤显落寞。然而，当城门打开，维林现身的时候，他倦容尽收，神色肃然，一脸的满足。

“终于有勇气面对我了，北方人？”维林走近时，他大喊道。

“不来不行，我那帮手下都不大尊敬我了。”他望向将军身后空空如也的沙漠，“您的军队呢？”

“一个懦夫带领的一帮傻子！”海弗伦啐了一口，“没胆量过来办完非办不可的事。诸神诅咒艾佛伦，生在沙漠里的渣滓。皇帝肯定会要了他的脑袋。”他瞪着维林，目光中只有仇恨，“但我会先取你的人头，希望杀手。”

维林歪着脑袋说：“悉听尊便。您是下马作战呢，还是想要坐在马上，恃强凌弱呢？”

“我不需要恃强凌弱。”海弗伦吃力地滑下马鞍，衣服里的沙子直往下落，他的坐骑打了个响鼻，明显松了劲儿。维林估计他骑行了好几天，两条腿都站不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给。”他取下挂在肩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解解渴，别叫人家说我占便宜。”他又拧好盖子，把水壶扔给海弗伦。

“我不要你的东西。”海弗伦说，然而维林看到他拿着水壶的手微微颤抖。

“那您就留在这里烂掉吧。”维林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海弗伦拧开盖子狼吞虎咽，直到喝空了水壶，甩手扔到一边。“别废话了，希望杀手。”他抽出军刀，摆出战斗姿势，额头忽然大汗淋漓。

“对不住了，将军，”维林说道，“我对于希望的事情感到遗憾，对于我们搅扰贵国也很遗憾，更遗憾的是，我不能满足您的求死之心。”

“我说了，别废话！”海弗伦往前走了一步，军刀回收，摆出突刺的姿势，接着他动作一顿，困惑地眨了眨眼，突然看不清东西了。

“两份缬草油，一份冠根汁，再添少许甘菊遮掩味道。”维林亮出手里的水壶盖子，原来他换上去的盖子里装有谢琳调配的安眠药。“对不住了。”

“你……”海弗伦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双腿忽然一软。“不！”他含糊不清地咕哝道，拼命撑住身子，“不……”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维林叫来把守城门的尼塞尔士兵：“给他找个地方，住得要好，还要方便看守。另外，务必取走他身上所有的兵器。”

弗伦提斯带着斥候队赶到了，在守卫室的拱门底下收住缰绳，目送着尼塞尔人把昏迷不醒的海弗伦抬走。“这样子不能算决斗啊。”他说道。

“我已经夺走了他太多的东西，”维林回答，“连他的军队也没看见了。往西边搜索一圈，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认为他们要去乌恩提什？”

“不是乌恩提什就是玛贝里斯。只找一天即可，不要冒险。如果暴露行踪，立即回城。”

弗伦提斯点点头，策马向前奔去，斥候队紧跟其后。维林目送他们往西边骑行，血歌发出令人不安的微弱颤音，而他尽力不去理会。

＊＊＊

夜幕降临，仍不见弗伦提斯回来。他等在守卫室的屋顶上，遥望远方的沙漠，又见夜空晴朗，繁星无数，在漆黑的沙地上方熠熠生辉，令他叹为观止。

“你担心他。”谢琳出现在身边，伸手轻轻一碰他的手背，然后缩进长袍里抱起胳膊。

“他是我的兄弟，”维林回答，“将军还在睡觉？”

“睡得像孩子一样。任何人在沙漠里熬上好些天，又不怎么喝水，都会如此。”

“等他醒了，别靠得太近，到时候他肯定很恼火。”

“他非常恨你。”谢琳的声音充满遗憾，“那些人都恨你，不论你为他们做了什么……”

“我杀了帝国的皇储，带了一支异邦的大军进城。据我所知，掐脖红的账也算在我的头上。随他们恨吧，我罪有应得。”

她靠近了些，警惕地瞟了一眼附近的卫兵，只见那人正全神贯注地清理指甲缝里的沙子。“石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睡眠很差，烧伤常常令他疼痛难忍。我尽可能为他缓解疼痛，可他还是在睡梦中号叫，大多数方言我听不懂，但有的我能听懂。”谢琳投以热切的目光，渴望寻求解答，“他提到了一些事……”

维林扬起眉毛：“他说了什么？”

“他提到了什么歌声，歌者，雕在石头里的狼活了过来，还有一个卑鄙而且危险的女人，他还提到了你，维林。或许只是胡言乱语，因为药物和疼痛的作用梦到了什么，可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的，我很容易担惊受怕。”

维林搭着她的肩膀，把她搂了过来。谢琳不断地使着眼色，提醒他旁边还有卫兵，可他毫不理会。“你还担心什么呢？”他问道。

“你的职务，你在这儿扮演的角色。”

“随他们暴动吧，免我的职也无妨。”他故意提高音量，好让旁边的卫兵听见，尽管那人东张西望就是不看他。根据他对兵营流言的判断，不到明早必定传得全军皆知。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别这样。”谢琳慌忙甩开他的手，却也笑意盈盈，只是不敢笑出声来。

卫兵清清喉咙，维林扭过头，只见他伸手指着沙漠：“斥候队回来了，大人。”

城门大开，斥候队的战马迈着疲惫的步子跑了进来，维林立刻发现弗伦提斯不在其中。“我们发现敌情时，阿尔比兰大军距离乌恩提什不足十英里，大人。”说话的是哈金军士，弗伦提斯的副手。“弗伦提斯兄弟决定先行一步，提醒麦西乌斯王子做好防备。他命我们回城向您报告。”

维林捏了捏谢琳的手，然后大步走向马厩，同时回头喊道：“叫巴库斯兄弟和凯涅斯兄弟过来！”

第十章

“就这样了。”巴库斯说。

“聪明，”凯涅斯喃喃道，“看来我们低估了这个阿尔比兰人。”

乌恩提什城里冒起了一道浓烟，在晨曦中格外刺眼。数百具尸体垒放在城墙外，旁边还有几条云梯直抵城垛，酷似堆积的柴火。透过烟雾，维林看见一面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鲜红的旗面上绣有两把交叉的漆黑军刀，他在绿洲见过同样的旌旗。阿尔比兰的战争大臣避开了惨烈的攻城战，接受了沉痛的损失，为皇帝夺回了这座旧城。乌恩提什沦陷了。麦西乌斯王子和弗伦提斯不是牺牲就是被俘了。

我是杀人犯……

“最好别让士兵们知道，”凯涅斯说，“否则影响士气……”

“不，”维林说，“告诉他们真相。他们知道我从来不骗他们。信任比敬畏更重要。”

“他也许逃出去了。”巴库斯推测，尽管听他的语气并不肯定，“没准上了一艘船。”

维林闭上眼睛，尽力不去胡思乱想，而是释放出血歌，正如他在沙暴中失去邓透斯时所做的一样。调子平稳如常，没有起伏，找不到答案。“不在这儿。”他低声说道，内心升起了一线希望。他脑子里冒出过一个几近疯狂的念头：等到天黑，想办法翻进城墙，在战场的残骸中寻找弗伦提斯。不过他很清楚，这样做很可能是找死。既然弗伦提斯不在城中，那究竟去了哪儿呢？这位兄弟不可能丢下王子不管。

“有骑手。”凯涅斯指向城墙前的那片平原，一队人马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扬起滚滚沙尘。

“不超过一打。”巴库斯从马鞍上取下斧头，又解开包裹斧刃的皮套，“先为王子和咱们的兄弟解解气儿。”

“不了。”维林一扯唾沫星的缰绳，转身离开乌恩提什，“我们走。”

＊＊＊

又一个月过去，他们仍在等待敌人大军压境。维林对士兵的训练极其严格，常常练到他们筋疲力尽，双腿发软，同时确保每个人都清楚各自在城墙上的站位，如此一来，等到攻城战打响时，他们能够适应，也有足够的技巧挺过第一轮攻击。他察觉到他们内心的恐惧以及与日俱增的怨恨，但他并无回应，除了日趋严格的训练和愈发严厉的惩罚。出乎意料的是，正因为他们抱着敬畏有加的态度，没有一人临阵脱逃，即便是在巴库斯带回玛贝里斯也沦陷了的消息之后。

“那地方算是废了，”大个子兄弟翻身下马，描述他所见到的景象，“城墙破了六处，一半的房屋毁于大火，我都数不清驻扎在城外的阿尔比兰人究竟有多少。”

“俘虏呢？”维林问。

这位兄弟的脸上常常堆满笑容，此时却阴云密布：“城墙上插有尖刺，多得数不清，每根尖刺都插着一颗脑袋。也许他们饶过了某些人吧，反正我没有看见。”

战争大臣……艾卢修斯……索利斯宗师……

“我们听那老混蛋的话跑到这儿来，真是蠢透了。”巴库斯说道。

“去休息吧，兄弟。”维林对他说。

到了晚上，谢琳便来找他，他们翻云覆雨，在肌肤相亲之中寻求幸福的慰藉，然后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她偶尔轻声啜泣，想要掩饰，身体却止不住颤抖。“别哭，”维林柔声说，“很快就结束了。”

须臾，谢琳便不再抽泣，而是紧紧地拥着他，嘴唇迫切地贴在他脸上。她与城中的所有人一样，知道即将到来的结局。阿尔比兰人必将如洪水般冲破城墙，他与城中每一个参与抵抗的疆国人都要战死。

“我们可以走，”某天晚上，她恳求道，“港口还有船。我们可以坐船离开。”

维林抚过她光滑的额头，顺着漂亮的脸颊，摸到玲珑的下巴。抚摸她的肌肤，感受她的战栗，看见她的脸颊浮起暖暖的红晕，那种感觉无比美妙。“我向你保证过，不要忘记，我的爱人。”维林说着，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次日清晨，他正在巡视城墙，凯涅斯带来消息说，有疆国的船队向港口靠近。“有多少？”

“将近四十艘。”这位兄弟对于形势的变化丝毫不觉吃惊。国王不再增援、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的说法，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我们有援军了。”

＊＊＊

“我听到了一些流言。”凯涅斯说道。此时他们正等在码头附近，望着打头的船只驶过堤岸，准备进港停泊。听得出他十分不安，语气却非常坚决。“与谢琳姐妹有关。”

维林耸耸肩。“可能有吧。我们已经难舍难分了。”他瞟了一眼凯涅斯，心想不该当着兄弟的面毫无顾忌，令对方如此尴尬。“我爱她，兄弟。”

凯涅斯避开他的目光，沉声说道：“依照信仰的教条，你不再是我的兄弟了。”

“很好。那便解除我的职务吧。我非常乐意由你接手这座城……”

“任命你为兵团将军和守城指挥官的是国王，不是宗会。我无权解除你的职务。我所能做的只是向宗老报告你……所犯的罪行，请他裁决。”

“我还能活到接受裁决的那一天吗？”

凯涅斯指向那艘进港的船只：“我们有援军了。国王没有弃我们于不顾。我认为我们都可以多活一阵子。”

维林发现远处还未进港的船队仍慢吞吞地随波摇晃。他们为何迟迟不来？他感到奇怪，等那艘船驶近了些，他看清了船的吃水有多浅时，才恍然大悟。船上并没有援军。

船员把缆绳扔给守在码头上的士兵，等拴好了船，他们很快抬了一块踏板出来。他原以为有级别较高的疆国禁卫军将军现身，结果发现只有一位衣着华丽的疆国贵族略带迟疑地从船内走上岸。维林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他的名字，凯登·艾尔·泰纳，曾经的国务首相。跟在艾尔·泰纳身后的高个子男人，更是出乎维林的意料，此人身穿青花长袍，胡须修饰整齐，肤色暗如红木。

“维林大人。”当维林上前问候时，艾尔·泰纳向他鞠躬致意。

“大人。”

“请容许我介绍梅瑞林·奈斯特·维瑟斯阁下，阿尔比兰帝国的大法官，眼下担任雅努斯王御前法庭的使节。”

维林向那高个子男人鞠了一躬：“使节？”

“翻译的问题，”梅瑞林·奈斯特·维瑟斯用极为流利的疆国语回答。他语气冰冷，目光犀利，从头到脚地审视着维林。“准确地说，我是帝国裁决庭的执法官。”

维林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发笑，总之他笑了好久才止住。等他完全冷静下来后，他问艾尔·泰纳：“您应该给我带来了国王的命令吧？”

＊＊＊

“这些命令你都清楚了吗，大人？”艾尔·泰纳的双手十指相扣，搁在身前的桌子上。他很紧张，上唇渗出了晶莹发亮的汗珠。亲自向众所周知的危险人物传达命令，无疑令他惴惴不安，但能参与如此重要的时刻，他又颇为自得，这也多少压过了他心头的恐惧。

维林点点头：“很清楚。”他们此时身处商贸行会的议事厅，人高马大的阿尔比兰大法官是唯一的与会者。没什么见证人，艾尔·泰纳对此颇为不悦，他问记录会议的书记官哪儿去了，维林懒得回答。

“我有国王的书面命令，”艾尔·泰纳拿出一个皮包，从中取出一卷盖有国王封印的羊皮纸，“如果你想要……”

维林摇头道：“我听说国王身体欠安。是他亲自给您下达的命令吗？”

“不是。莱娜公主奉命担任摄政王，直到国王身体康复为止。”

“他身受病痛的折磨，却也无碍下达命令吗？”

“莱娜公主真是尽职尽责、唯父命是从的乖女儿，令我深为感动。”维瑟斯大人插嘴道，“要说有什么可以安慰你的，她在转达父亲的旨意时，我看得出来，她内心非常不情愿。”

维林情不自禁地笑了：“大人，您玩过斗智棋吗？”

维瑟斯气恼地眯起眼睛，嘴角一撇，凑近说道：“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愚蠢的蛮子，我也没兴趣知道。国王下令，你到底执不执行？”

“呃，”艾尔·泰纳清清嗓子，“莱娜公主要我转告你一件事，是关于你父亲的情况，大人。”维林扭头看他的眼神吓得他浑身一抖，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你父亲的身体似乎也不大好，说是上了年纪，各种病痛自然来了。不过莱娜公主请你放心，她尽全力照顾好你父亲。她也希望日后能继续这样做。”

“大人，您知道公主为何派您来吗？”维林问他。

“我认为她知道我忠心耿耿，为国效力……”

“她之所以派您来，是因为如果我杀了您，对疆国没有任何损失。”他的目光移向阿尔比兰人，“去外面等。我和维瑟斯阁下有事要谈。”

与阿尔比兰大法官独处时，他更能感觉到此人恨意深深，满眼都是仇恨的怒火。艾尔·泰纳或许为参与这一重要的时刻而洋洋自得，但维瑟斯阁下显然丝毫不关心能否名垂青史，他在意的只有裁决。或者说复仇才对吧？

“我听说他是好人，”维林说，“我是说希望。”

维瑟斯的眼里闪烁异彩，嗓音粗哑刺耳：“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杀死的那个人有多么伟大，你导致我们蒙受了多么惨重的损失。”

维林还记得，那个身披白盔白甲的人是如何冒失地策马冲锋，当他向死神飞驰而来的时候，是如何罔顾自身的安危。这也算伟大吗？当然，勇敢是应有的评价，除非他心存侥幸，寄希望于诸神的虚无护佑。无论如何，战场无情，哪有闲暇称羡或反思？希望不过是他必须杀死的一个敌人罢了。他虽感遗憾，却也找不到愧疚的理由，而血歌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战事之初，我有四个兄弟。”他对维瑟斯说，“如今一个死了，一个在战场上失踪。还剩两个……”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还剩两个……

“你的兄弟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维瑟斯应道，“只是皇帝仁慈博爱，令我深为苦恼。如果交给我来处理，我势必把你们整支军队生剥活剐，再赶到沙漠里喂秃鹫。”

维林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万一有人企图威胁到我军士兵的人身……”

“圣旨已下，书写成文，当堂见证。无人胆敢违抗。”

“因为这样做有违诸神的意志吗？”

“不，是有违律法。我们帝国律法严明，野蛮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圣旨已下。”

“这么看来，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了。我希望你们知道，在我军接管本城期间，阿茹安总督并没有提供协助。他自始至终忠于帝国。”

“我相信总督有机会自证清白。”

维林点点头。“很好。”他站起身来，“那便明日拂晓，主城门外南边一英里处。我想，附近应有阿尔比兰军队等您带话，您最好到他们那里过夜。”

“你以为我会容许你离开我的视线……”

“莫非您希望我拿鞭子把您赶出城去？”他语气温和，但阿尔比兰人定能听出其中的诚意。

维瑟斯气得面容扭曲，既恼怒万分，又有些害怕：“野蛮人，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命运吗？等你落到我手里……”

“我只能相信贵国皇帝的旨意。您也要相信我的话才是。”维林向门外走去，“我们俘虏了帝国守卫军的一位将军，我去请他担任您的护卫。请在一个钟头内出城，如有需要，可以带上艾尔·泰纳大人。”

＊＊＊

他在中央广场上召集了全军将士，仑法尔骑士及侍从、库姆布莱弓手、尼塞尔人和疆国禁卫军整装列队，等他训话。维林依然不喜欢发表演说，于是开门见山。

“战争结束了！”他站在一辆马车的车顶上喊道，尽力让队列后排的士兵也能听清，“雅努斯国王与阿尔比兰皇帝于三周前签订了停战协议。我们奉命离开这座城市，返回疆国。如今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正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全军以兵团为单位开进港口，只准携带包裹和武器，不可携带阿尔比兰所属财产，违者处死。”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没人欢呼雀跃，不过每一张面孔都是目瞪口呆和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谨代表雅努斯王，感谢诸位为国效力。稍息，原地待命。”

“真的结束了？”他走下马车时，巴库斯问道。

“全都结束了。”维林肯定地说。

“老傻子为何放弃了呢？”

“麦西乌斯王子死在乌恩提什，玛贝里斯一战损失了大半军队，疆国境内风起云涌。我认为他想要保住现有的兵力。”

维林留意到身边的凯涅斯，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卸下心头的重负，跟大家谈笑风生的人了。这位兄弟消瘦的脸庞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哀伤。“看来更强大的联合疆国无法实现了，兄弟。”维林尽力保持语气平和。

凯涅斯似是大为震撼，一时缓不过神。“他没有犯过错，”他眼神茫然，嘴里轻声念叨，“他从来没有犯过错……”

“我们要回家了！”维林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你们几周后就能回到宗会了。”

“去他妈的宗会！”巴库斯说，“我要在码头就近找家酒馆，泡在那儿不走了，等老子想起这场该死的闹剧，只当是昨儿晚上做的噩梦再说。”

维林和他们俩紧紧地握手：“凯涅斯，你带队上第一艘船。巴库斯，你上第二艘。余下的军队登船时由我维持秩序。”

＊＊＊

艾尔·泰纳大人决定跟随第一艘船回家，不愿等待历史性的时刻了。他刚刚走上踏板，便被维林拦住，只见后者面色铁青，满脸怨愤。“回到疆国之前，不要向我的兄弟透露协议的内容。”维林看了看立在船头的凯涅斯，他的身影是如此落寞。在这场战争中，他们都失去了太多，包括朋友和兄弟，但凯涅斯失去的是他的错觉，雅努斯王英明神武的幻梦就此破灭。如果他知道了协议的全部内容，此刻的哀伤怕是要化为仇恨了吧。

“如您所愿，”艾尔·泰纳不愿多说，“还有别的事吗，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维林直觉应该给莱娜公主带话，但他真没什么可说的。而令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他对莱娜公主已经没有了愤怒，正如他对于杀死希望完全没有愧疚。

他退到一边，让艾尔·泰纳上船。船员们拖回踏板，船开始离岸。他向凯涅斯挥手道别，凯涅斯则敷衍地略一摆手，转身走开了。“再见，兄弟。”维林轻声说道。

接下来要走的是巴库斯，他大呼小叫地催促手下登船，却没能掩饰他内心的不安——自从他去了玛贝里斯回来，眼神中的烦扰便再也挥散不去。“快快，你们给我走快点。妓女和酒馆老板等得不耐烦了。”而当维林走过来的时候，他流露出了真性情，死死地绷着脸，似是强忍着泪水，“你不打算回去，对吧？”

维林笑着摇头：“我不能回去，兄弟。”

“因为谢琳姐妹？”

他点点头：“有艘船等着载我们到极西之地。阿姆·林知道一处世外桃源，我们在那里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平静。真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觉得你会喜欢吗？”

维林笑了：“我不知道。”他伸出手，巴库斯却张开双臂，来了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有什么话要带给宗老吗？”他退开一步，问道。

“就说我决定离开宗会。我的遣散费也可以省了。”

巴库斯点点头，提起那把可怕的斧子，大步走上踏板，再也没有回头。船驶离港口时，他站在船头纹丝不动，犹如阿姆·林的雕像，那位凝固在石中的伟大而高贵的战士。随后的许多年，维林宁愿记起他此时的模样。

他站在码头上目送他们离开，艾尔·特伦德大人连吼带骂地驱赶士兵们登船后，极为敷衍地向维林鞠了一躬，便走过了踏板。看来此人始终心怀不满，因为维林使得他在战争中无利可图。马文伯爵率领的尼塞尔人争先恐后地登船，不讲秩序，也不以为耻，有人甚至在开船的时候打趣地朝维林大喊永别。伯爵本人的情绪异常高昂，既然求取荣耀的机会已经烟消云散，那么他也没有恨维林的理由了。“打架比打仗损失的人还多，”他向维林伸出手来，“因此，我应该代表我们封地感谢你，大人。”

维林与他握手：“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马文耸耸肩：“回去剿匪，等下次打仗再出山。”

“恕我不敢苟同，但愿您等上很久。”

伯爵大笑一声，慢悠悠地走上船，接过手下递来的一瓶酒。开船后，尼赛尔人齐声唱起了歌谣。

沙漠的热风抽打我的脸膛

我们来到亮闪闪的海洋

我要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回去拯救爱人的生命呀！

班德斯男爵及其麾下的骑士们拖着沉重的盔甲，步履缓慢地走上船。在所有的队伍当中，他们的情绪最为复杂，有些人痛哭流涕，因为心爱的战马不能带走，必须留在当地，而有些人喝得酩酊大醉，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没马也没盔甲的骑士，这场景挺可悲的吧？”班德斯问道。一个倒霉的侍从正扛着他那身佯装锈蚀的盔甲，跌跌撞撞地费了老大劲儿才抬到船上。

“他们非常优秀。”维林对他说，“如果没有他们，这座城势必不保，我们都没有机会回家。”

“这话不错。等你回了疆国，希望你能来看我。在我的庄园，从来都是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一定，我很荣幸。”他握着男爵的手，“艾尔·泰纳讲述了玛贝里斯一战的具体情况，我认为您还是知道为好。城墙倒塌之时，战争大臣带了几个人杀到了码头。逃出来的有五十人左右，封地领主塞洛斯不在其中，但他儿子在。”

男爵发出刺耳的笑声，脸色却很严肃：“坏人命长，看来真是这样。”

“请原谅我多嘴，男爵，在玛贝里斯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封地领主拒绝您为他效力？您从来没有告诉我。”

“当时我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阿尔比兰人惨遭屠戮，而且不光是他们的士兵，还有女人和孩子……”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发现达纳尔和两名骑士正在强奸一个女孩，旁边就是她父母的尸体。那个小姑娘看样子还不到十三岁。我杀了两名骑士，正打算阉了达纳尔，封地领主挥起钉头锤把我打翻了。‘他是渣滓没错，’第二天他对我说，‘但他也是我唯一的儿子。’于是他叫我来找你。”

“回去后千万多加小心。依我看，达纳尔大人的胸怀不够宽容。”

班德斯冷冷一笑，回答道：“我也一样啊，兄弟。”

柯瑞尼克军士、加利思和简利尔·诺林是奔狼当中最后离开的几个。维林挨个儿与他们握手，感谢他们参战效力。“还不到十年，”他对加利思说，“如果你希望提前获释，我也可以考虑。”

“等我们回疆国再见，大人！”加利思说着，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步走上船，柯瑞尼克和诺林紧跟其后。

库姆布莱弓手是最后登船的兵团。维林曾提议让他们先于仑法尔人上船，就是担心他们胡思乱想，比如背信弃义的黑刃打算把他们扔在阿尔比兰，诸如此类的顾虑。出乎意料的是，布伦·安提什坚持等到最后。维林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企图，毕竟他眼下独自一人，而对面的一千人视其为神明的死敌，不过他们全都顺顺当当地上了船，有人对他视若无睹，有人带着敬畏之情，向他微微点头致意。

“他们心存感激，因为保住了性命，”安提什观察着他的表情，“但他们不能说出口，否则会遭天谴。那么便由我来说吧。”他鞠了一躬，维林想起来这是他头一回行此大礼。

“客气了，将军。”

安提什直起身，望了一眼等在港口的船只，又看着维林说：“这是最后一艘船了，大人。”

“我知道。”

安提什恍然大悟地扬起眉毛：“你不打算返回疆国。”

“我还有事要办。”

“此地不宜久留。所有的人都希望你死得很难看。”

“在预言中，黑刃的结局就是这样吗？”

“不是。他受到了女巫的引诱，那女巫自封为王，能够凭空召唤出火焰。他们一起为祸世间，后来在他们邪恶交欢之时，女巫的火焰令他痛苦不堪，最终将他吞噬。”

“那好，起码我还有点盼头。”他向安提什鞠躬还礼，“愿幸运眷顾您，将军。”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安提什说，他通常面容沉静，此时却神情肃然，“我并不是一直都叫安提什。我还有过一个名字，你知道那个名字。”

血歌汹涌澎湃，不是警告，而是嘹亮且刺耳的胜利之音。“告诉我。”他说。

＊＊＊

阿姆·林的烧伤恢复得不错，但那些伤疤将伴随他终生——从右边脸颊到脖子有一大片满是褶皱、颜色异样的瘢痕，胳膊和胸前也有同样的伤疤。尽管如此，他还是与以往一样和蔼可亲，但面对维林的请求，他显得颇为伤感。

“她救了我的命，又这么照顾我，”他说，“做这种事……”

“换作你，你不会这样对待你妻子吗？”维林问。

“我追随歌声的指引，兄弟。你呢？”

他想起听安提什说话时，血歌发出了纯净的胜利之音。“我和歌声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亲密过。”他与石匠四目相对，“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看来我们的歌声意见一致，所以我也别无选择。”

谢琳敲了敲门，进来时端着一碗汤。“他该吃东西了。”她说着，把碗搁在石匠的床边，然后扭头对维林说：“我需要你来帮我打包。”

维林拍了拍阿姆·林的手以示感谢，然后跟着她走出房间。她住在行会老宅的地下室，这里原先是吉尔玛姐妹的房间。此时，谢琳正忙着从许多装药的瓶瓶罐罐中挑出要带走的。“我腾了一个小箱子装你的物品。”她对维林说道，然后走到架子前，手指划过一排瓶子，挑了几个，其余的留着没动。

“我只有这些。”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谢琳，正是弗伦提斯带给他的木片，用瑟拉的丝巾包裹着，“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她轻轻地打开丝巾，摩挲着繁复精美的花纹。“真漂亮。哪儿来的？”

“一位美丽的姑娘为表感谢，送我的礼物。”

“我应该嫉妒吗？”

“那就不必了。她远在天边，而且很有可能嫁给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金发美男子。”

谢琳掰开木片：“冬华。”

“我妹妹送的。”

“你有妹妹？亲妹妹吗？”

“是的。我只见过她一次。我们当时聊起了花。”

谢琳拉住他的手，顿时激起了一股难以抗拒的情感——他需要她。那种情感是如此强烈，他差点忘了对阿姆·林的请求，忘了宗老，忘了战争，还有那个动人心魄的血淋淋的传说。只差一点。

“阿茹安总督正在安排船只，不过我们还要等等才行。”维林说着，走到她用来调配药剂的桌子边坐下来，打开了一瓶酒。“这很可能是城里最后一瓶库姆布莱红酒了。你愿意与第三十五步兵团前领军将军、疆国之剑和第六宗兄弟共饮此酒吗？”

她扬起眉毛：“莫非我找了个酒鬼？”

维林取来两只杯子，分别倒了些红酒：“喝一杯吧，女人。”

“是，大人。”谢琳假装恭顺地答道，然后坐在他对面，拿起了杯子。“你告诉他们了吗？”

“只对巴库斯说了。其他人都以为我会坐上最后一艘船。”

“我们终究会回去的。等战争结束……”

“你如今在那边已没有立足之地。这是你自己说的。”

“可你失去的太多了。”

维林的手越过桌子，抓住她的手：“我什么也没失去，我得到了一切。”

她笑了，抿着杯里的酒。“宗老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还没有。等我们走的时候就完成了。”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可以知道了吗？”

维林捏着她的手。“当然可以了。”

＊＊＊

那一天特别冷，比往常的韦斯林月还要冷。阿尔林宗老站在操场边，观看豪恩林宗师拿着杖子教导一队学徒兄弟。根据他们的年龄和人数的多寡，维林判断他们是熬到了第三年的幸存者。远处，疯子壬希尔宗师正在骑马追赶一队小男孩，他尖利的喊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嘹亮。

“维林兄弟。”宗老向他打招呼。

“宗老大人。我请求宗会同意第三十五步兵团在此驻扎过冬。”在宗老的坚持下，兵团每次返回宗会，维林都要为驻扎一事提出正式请求。实际情况是，尽管宗会提供经费和装备，兵团依然隶属于疆国禁卫军。

“同意。尼塞尔情况如何？”

“很冷，宗老大人。”三个月以来，兵团大半时间都在尼塞尔与库姆布莱的交界处，追捕一群极其野蛮和狂热的伪神信徒，他们自称真刃之子，其行事做派令人作呕，其中之一便是绑架并强迫尼塞尔孩童皈依。为了改变信仰，他们对许多孩子施以各种各样残酷的虐待，凡是过于顽固和棘手的，便直接杀掉。维林率军穿越了尼塞尔南部的丘陵和山谷，不辞辛劳地追捕这帮家伙，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最终困在深谷之中的伪神信徒不过三十人，他们当即杀掉了手里的俘虏，那是几天前从一间尼塞尔农舍里抢走的兄妹二人，一个八岁，一个九岁。然后，他们朝着奔狼射箭，同时向伪神祷告。维林命令邓透斯率领弓手放箭，将其全部解决，他对此丝毫没有良心上的不安。

“损失呢？”宗老问。

“四人死亡，十人受伤。”

“很遗憾。你有没有什么发现，真刃之子是什么？”

“他们自认为追随的是汉提斯·穆斯托尔，很多库姆布莱人相信此人是《第五经》里预言过的真刃。”

“啊，是的。库姆布莱又流传开了第十一本经书，名为《真刃之经》，讲述篡权者的生平和殉难之举。库姆布莱主教已经宣布此书为异端邪说，但很多追随者依然吵着要读。这类事情往往如此，烧掉一本书，从灰烬之中又诞生出一千本。看来我们杀死了一个疯子，他们却又诞生了一个教派。你不觉得讽刺吗？”

“非常讽刺，宗老大人。”维林还有话要说，而正当他犹豫不决，还在酝酿的时候，宗老一如既往，又抢先道了出来。

“雅努斯王希望我支持他打仗。”

有什么事情是您不知道的吗？维林暗自叹道。“是的，宗老大人。”

“说说看，维林，你相信阿尔比兰的探子四处埋伏，他们的军队准备侵犯我们疆国吗？”

“不信，宗老大人。”

“你相信阿尔比兰的绝信徒绑架我们的孩子，给他们灌输邪恶透顶的伪神信仰吗？”

“不信，宗老大人。”

“既然如此，你认为疆国未来的财富和繁荣决定于艾瑞尼安海边的三座阿尔比兰大港吗？”

“我不这么认为，宗老大人。”

“那你还代表国王来寻求我的支持？”

“我来请求您的指点。国王用我父亲及其家人威胁我，逼我就范，可我岂能为了保全他们，任由成千上万人死于毫无意义的战争？肯定有什么办法，给他施加某种压力，从而改变国王的心意。如果所有宗会联合请愿……”

“所有宗会联合请愿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滕吉斯宗老就像犯了酒瘾的醉鬼，迫不及待地想要发动剿灭绝信徒的战争，而我们第三宗的兄弟们一心只读圣贤书，冷眼旁观窗外事。依照惯例，第五宗不参与国事，至于第一宗和第二宗，相比起凡间俗务，他们认为与逝者的灵魂交流更为重要。”

“宗老大人，我认为还有一个宗会，或许比如今六个宗会联合起来的力量都大。”

维林原以为宗老听了这话必然大惊失色，没想到宗老只是微微扬起眉毛。“依我看，今日要解开所有的秘密了，兄弟。”他瘦长的手指扣在一起，缩在斗篷里面，然后转身向维林点头示意：“来，陪我走走。”

当他们默然无言地走过，脚下结满冰霜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操场那边传来疼痛的呻吟和胜利的呼喊，恍若隔世。一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他不禁有些伤感，虽然在墙内的生活失去了许多温馨，承受了许多痛楚，但那毕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而国王的阴谋诡计，以及有关信仰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最终导致他告别了过去，走进黑暗和混乱的人生。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宗老终于开口问道。

“我在北方遇见了一个人，是宗会兄弟，而信徒们长久以来认为他所在的宗会只是传说。”

“他跟你讲了第七宗的事情？”

“没有明说，只是点到即止。他确认了第七宗的存在是全体宗老心知肚明的秘密。不过，近来第四宗与其他宗会不和，我怀疑滕吉斯宗老并不知情。”

“他确实不知情，任由他蒙在鼓里是极有必要的。你不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宗老大人。”

“你对于第七宗知道多少？”

“是研习黑巫术的宗会，正如本宗主事战争，第五宗专精医疗。”

“正是，不过第七宗的兄弟姐妹不能提及黑巫术。他们自认为是那些危险而又神秘的知识的守护者与实践者，大多藐视世俗的观念，诸如名望与门户。”

“他们会使用那种知识帮助我们吗？”

“当然了，他们一直在帮助我们，直到今天。”

“我在北方遇到的人提过信仰内部的战争，第七宗内有人因其拥有的力量而堕落。”

“是堕落还是受到蒙蔽，谁知道呢？当时的情况已经尘封在历史里头了。我们所清楚的是，第七宗成员掌握了不可告人的知识，以某种方式与往生建立了联系，并且接触到了什么东西，无论是某个灵魂，还是某种充满了力量和怨恨的存在，它差点毁灭了我们的信仰和疆国。”

“但我们打败了它？”

“应该说是遏制了，这样更准确。但它依然潜伏在往生，有人响应了它的召唤，奉命行事，暗中谋划，杀人取命。”

“宗老大屠杀。”

“不止如此。”

维林回想起在都城底下与独眼的较量，想起了独眼在弗伦提斯胸前刻画繁复图案时所说的话。“伺伏者。”

这一次，宗老的讶异之色跃然脸上：“这也知道？”

“他是谁？”

宗老站住了，扭头望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或许是壬希尔宗师，多年以来依靠疯疯癫癫的外表掩盖他的真实想法；或许是豪恩林宗师，他从来没有解释过身上的烧伤是如何得来的。或许就是你呢？”宗老回过头看着维林，那热切的眼神令人不安，“要说起来，还有比这更好的伪装吗？战争大臣的儿子，源源不绝的勇气，完美无瑕的战士，深受信徒的爱戴。真可谓完美的伪装。”

维林点点头：“的确。只有您的身份可以匹敌，宗老大人。”

宗老缓慢地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去。“我的意思是，他藏得太好了，第七宗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揭露他的身份。他可能是宗会的兄弟，也可能是你麾下的士兵，甚至可能是与宗会毫无瓜葛的人。预言并没有指明他的方式，但指明了他的目的——伺伏者要摧毁我们的宗会。”

维林困惑地皱起眉头。预言这一概念，不在信仰涵盖的范围之内。先知以及他们声称的幻象根本是怪力乱神，与伪神崇拜、顽固不化的绝信徒属于一丘之貉，不过是迷信的说法。“宗老大人，您刚才说预言？”

“伺伏者是很多年前由第七宗预言并告知我们的。他们当中有人拥有天赋，可以窥探未来，或者说组成预示未来的那些变幻莫测的云影，这是他们的说法。这种人所看到的幻象不大可能完全一样，因为云影经过聚散离合方能形成真实的景象，但他们都同意两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揭露伺伏者的身份，假如失败了，那么我们的宗会必遭毁灭，而没有了我们的宗会，信仰和疆国必遭毁灭。”

“我们还有机会阻止它？”

“是的，有且只有一次机会。上次有兄弟预言到此事是在一百多年前，据说他每每在恍惚之中记录所看到的幻象时，写下的文字比经验最为丰富的书记员还要精确和优美；而当他回过神来，却读不懂亲笔所书的文字，也无法重写一次。在此人死前不久，他又一次拿起笔，写下短短的一段话：‘当国王派遣的大军，顶着沙漠的骄阳拼杀，战争将撕开伺伏者的面具。他要寻求兄弟的死亡，或许也寻到了自身的末日。’”

兄弟的死亡……

“你在宗会训练时经历过两次危险，所幸活了下来。”宗老接着说道，“我们相信，两次谋杀的幕后黑手潜伏在往生，无论它是何等邪物，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它非常渴望要你的命。”

“如果伺伏者藏身于宗会，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可能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机会，或者这样做势必会暴露身份，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置身于混乱的战场，死亡是家常便饭，他兴许能够找到下手的机会。”

维林不禁打了个寒战，并不是因为从操场刮来的北风太冷。“国王发动的战争是我们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仅凭一个人百年前在半梦半醒时胡乱涂写的预言，您就愿意把宗会送到战场？”

“你想想吧，你看到的一切，所知的一切，事到如今，你还怀疑吗？无论我们是否支持，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国王已经下定决心，绝无动摇的可能。”

“如果爆发了战争，疆国也有可能遭到毁灭。”

“而如果没有，疆国必然遭到毁灭。不是四大封地烽烟再起，而是彻头彻尾的灭亡，土地枯萎荒芜，森林焚化成灰，所有的人，疆国人、瑟奥达人和罗纳人全都难逃一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了。”维林一边讲述，一边轻抚着谢琳光滑的手背。“他说得对。虽然很残酷，很可怕，但他说得对。他说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要付出无比巨大的牺牲。但我必须回去。无论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兄弟，我完成了任务，就必须返回疆国。他走的时候说，看到我就想起我母亲。我常常想，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我觉得我永远也没法知道了。”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嘴唇轻启，手里依然握着维林给她的酒杯。“两份缬草油，一份冠根汁，再添少许甘菊遮掩味道。”维林抚着她的秀发说道，“请不要恨我。”

＊＊＊

维林给她披上斗篷，把丝巾和木片塞了进去，抱着她走向港口去。怀里的谢琳轻飘飘的，弱不禁风的模样。阿姆·林等在一艘大商船旁边的码头上，拉着妻子肖阿娜的手，她绷着脸，忍住泪水，神色凄楚地望着这座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城市。阿茹安总督正与商船的船长讨价还价，看到维林走过来，这个来自极西之地的壮汉吓了一跳。或许他是水手暴动事件后，被迫观看烧船的船长之一，维林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那人很快与总督谈完，大步走上踏板。

“价格谈妥了，”总督对阿姆·林说，“他们直接向西航行，停靠的第一个港口是……”

“最好别让我知道。”维林打断了他的话。

阿姆·林上前接过谢琳，石匠的双臂肌肉强健，轻而易举地抱起了她。

“跟她说，我死了。”维林说，“我们的船还没有驶出码头，帝国守卫军追赶至此，杀了我。”

石匠不大情愿地点头道：“这也是歌声的愿望，兄弟。”

“她可以留下来，”阿茹安总督提议，“我们欠她太多，不会有人对她不利。”

“总督阁下，您真以为维瑟斯阁下的想法跟您的一样吗？”维林问他。

总督叹道：“或许不是吧。”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皮袋，递给肖阿娜。“等她醒了，就给她。替我谢谢她。”

女人点点头，恨恨地瞪了一眼维林，然后噙着热泪看了看尼莱什城，转身走上踏板。

维林轻抚谢琳的秀发，将她熟睡的模样铭记于心。“照顾好她。”他嘱咐阿姆·林。

阿姆·林笑了。“我的歌声要求我必须如此。”他转身欲走，又站住了，“我的歌声没有唱出永别的调子，兄弟。我禁不住幻想，终有一天我们还能聚在一起歌唱。”

维林点点头，退了两步，阿姆·林则抱着谢琳登上了船。他和总督并肩而立，看着商船驶出码头，乘着潮汐开出港口，船帆鼓满，借北方吹来的风儿，带她远行。维林目送着商船，直到它变成了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消失不见，唯余大海与风。

他解下长剑，递给阿茹安：“总督，城市回到您手里了。我奉命到城外迎候维瑟斯阁下。”

阿茹安看着那把剑，却没有伸手去接。“我会为您说话的，我在皇宫里还算说得上话。皇帝以仁慈闻名……”他支吾着讲不下去了，或许连他自己也觉着说来苍白无力。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道：“谢谢您救了我女儿的命，阁下。”

“拿着，”维林并不罢休，又递出手里的剑，“我宁给交给您，也不愿交给维瑟斯阁下。”

“如您所愿。”总督伸出胖乎乎的双手，接过剑来，“真的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了吗？”

“其实也有，我的狗……”

第五部

假如声东击西或上述开局方法均告失败，不能速战速决，那么接下来斗智棋将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复杂性。本书将在以下章节里评析持久战中较为有效的策略，首先是左右开弓，这个名字来源于阿尔比兰弓骑手的战术。与声东击西一样，左右开弓也是误导对手，但保留了选择攻击目标的可能性。高明的棋手可以一次威胁敌方的两颗棋子，令对手摸不清真正的意图，等到时机成熟再发起攻击。

——《斗智棋——规则与策略》，佚名著，联合疆国大图书馆

佛尼尔斯的记述

“然后呢？”

艾尔·索纳讲出了他最后对总督说的那句话，便陷入了沉默。“什么然后？”他问。

我咽下一口怒气。情况越来越明显了，这个北方人故意耍弄我，还以此为乐。“后来的事情呢？”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在城外等着，次日清晨，维瑟斯阁下率领一支帝国守卫军逮捕了我。麦西乌斯王子毫发无损地返回了疆国。不久，雅努斯死了。你记述的历史里写了太多有关我的审判细节。我还有什么可告诉你的呢？”

我发现他说得没错，在我所记录的历史里，他讲述了全部的故事，透露了许多先前不为人知的情况，解答了战争的缘起和疆国的本性。可我有种直觉，而且非常肯定，他还有什么没讲出来，他的故事并不完整。我回想起来，他在讲述的过程中偶有犹豫，虽不明显，却也足以令我相信他有所保留，也许隐瞒了部分他不愿透露的真相。我看着那一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全都盖在甲板上，散落在我的铺盖卷周围，不禁心里一沉，因为对于如此丰富的故事，要验证其中真伪，所需的调查量大得难以想象。这当中哪些是事实呢？我真不知道。

“这么说，”我小心翼翼地收拾羊皮纸，担心打乱了顺序，“这便是对于那场战争的解释？只是一个老头子孤注一掷的荒唐举动？”

艾尔·索纳躺倒在铺盖卷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眼睛望着舱顶，表情阴郁而漠然。他打着哈欠说：“我只能讲这么多了，阁下。现在请您允许我睡一会儿，明天我就要走向灭亡了，还是养足精神为好。”

我拿起纸张浏览，凡是我怀疑他讲起来不大痛快的地方，就用鹅毛笔勾出来。令我沮丧的是，类似的情节比我想象的还要多，甚至有些前后矛盾的地方。“你先前说再也没见过她，”我说，“又说莱娜公主出现在夏令集市上，雅努斯正是在那儿把你牵扯进了他的战争计划。”

他叹了口气，躺在那儿没动：“我们只是随便打了个招呼。我认为这不值一提。”

我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那是我在撰写战争史之前做的调查，其中有些片断忽然闯进我的脑子。“那个石匠呢？”

虽然他只是稍有犹豫，可我立刻明白其中大有文章。“石匠？”

“尼莱什城的石匠，是你交的朋友。他家因为这件事被烧了。我调查过你在占领期间的所作所为，发现此事众所周知。可你完全没有提到他。”

他翻身坐起，耸了耸肩：“算不上朋友。我只是找他雕刻一尊雅努斯的石像，放置在广场上，作为国王陛下统治该城的象征。不用说，石匠拒绝了。有人因此烧了他的家，我也没办法。我确信，战争结束后，他带着妻子离开了城，这是情有可原的。”

“还有你那位宗会姐妹呢，就是阻止红色瘟疫在城中蔓延的那个女人，”我愈发生气，接着逼问下去，“她怎么样了？我问过很多市民，都说她心地善良，跟你关系亲密。有人甚至认为你们是爱人。”

他疲惫地摇头道：“荒唐。至于她的情况，应该是随军返回疆国了。”

他在说谎，我非常肯定。“既然你不打算全都告诉我，为何还要讲这么多呢？”我问道，“希望杀手，你当我是傻子吗？”

艾尔·索纳冷笑一声：“自以为不是傻子的人才是傻子。让我睡觉吧，大人。”

＊＊＊

梅迪尼安人的都城惨遭毁灭之后的二十年里，他们付出了艰苦的努力，重建起来的都城比先前的更为宏大雄伟，或许是要在城市建筑史上争取一席之地。伊尔黛拉是群岛中最大的一座海岛，都城便环绕在伊尔黛拉南海岸的天然海港周围，远远望去，大理石堆砌的墙壁闪闪发光，屋顶铺满红瓦，高高的柱子矗立其上，供奉着岛民们信仰的无数海神。我读过历史，艾尔·索纳那个威猛不逊于其子的父亲，在率军席卷海岸，焚烧城市，大肆破坏的同时，还特意察看过那些翻倒在地的柱子。据幸存者的讲述，疆国禁卫军对着柱子顶端的神像撒尿，高喊“神是谎言”。胜利令他们嗜血如狂，而都城在他们的四周熊熊燃烧。

不知道艾尔·索纳对他父亲当年的恶行有无悔恨之意，反正不见他流露半分，他只是拿着那把可憎的长剑，倚在栏杆上，兴味索然地望着愈来愈近的都城，水手们没人理会他。今日晴空万里，澄澈无云，水手长喊着号子，桨手们摇动船桨，业已收帆的大船轻而易举地劈开平静的海面。

我走到栏杆前，站在他身边，彼此无言。我脑子里依然满是疑问，而他又不可能给我答案，念及此处，我只觉心寒。无论他讲述自身的经历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终归是得逞了。而他不会再告诉我什么。我辗转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他的故事，费尽心思琢磨我想要的答案，结果疑问反倒越来越多。我也怀疑过，他可能是故意折磨我，因为我在记述历史的字里行间添油加醋，对他以及他的族人大加鞭挞。不过，虽说我认为他冷酷无情，却也知道他没有强烈的报复心。他当然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但并不是复仇者。

“你还能使剑吗？”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瞟了一眼手里的剑。“很快就知道了。”

“据说海盾坚持与你公平决斗。我认为他们会给你几天时间用来恢复身手。歇了那么多年，你算不上是最厉害的对手了。”

他乌黑的眸子略带戏谑地瞧着我：“你是如何认为我歇了这么多年的？”

我耸耸肩：“在牢房里蹲了五年，你有什么可做的？”

他转回头望向眼前的城市，回答的声音几不可闻，差点消散在风中：“歌唱。”

当我们所乘的商船靠岸停泊之后，原本热闹的码头很快变得安安静静。搬运工、渔民、水手、渔妇和妓女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打量焚城者的儿子。一时间，码头寂静无声，气氛格外压抑，那无言的恨意是如此浓烈，就连往日啼叫不休的无数海鸥，此时也噤声不语。人群之中，似乎只有一人不受影响——那高个儿男人张开双臂站在踏板尽头，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欢迎，朋友们，欢迎！”他高声喊道，嗓音浑厚而深沉。

我登上码头，看清了他的模样：此人肩宽胸阔，精壮结实，身穿昂贵的青绸短衫，腰间挂有一把金柄军刀，蜜金色的长发犹如雄狮的鬃毛，在海风中恣意飘扬。坦白说来，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与艾尔·索纳不同，此人的容貌可谓名副其实。早在他开口之前，我便已知晓他的名字——阿瑟兰·埃尔-奈斯特，海岛之盾，即将与希望杀手对决的人。

“您是佛尼尔斯阁下吧？”他伸出一只大手，将我的手包裹其中，“很荣幸见到您，先生。您所著写的史书在我的书架上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谢谢。”我回头看到艾尔·索纳走下踏板，便介绍道，“这位是……”

“维林·艾尔·索纳，”埃尔-奈斯特替我说完，然后向希望杀手深鞠一躬：“对你的事迹早有耳闻……”

“什么时候打？”艾尔·索纳打断了他的话。

埃尔-奈斯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却丝毫没有收敛：“三天过后，阁下。不知你满意与否？”

“不满意。我希望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我原以为，你这五年来受不住皇帝的消遣，身手必然大不如前。你不需要时间捡起当年的武艺吗？假如观众说我赢得太轻松，那我可脸上无光了。”

他们四目相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两人身材相仿，但相对于艾尔·索纳刻板且瘦削的形象，埃尔-奈斯特的阳刚之气和灿烂笑容应该胜过一筹。不过，希望杀手身上有某种东西，压过了岛民的威风，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绝不示弱的气场。我看得清清楚楚，埃尔-奈斯特只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对手，显然不敢小觑对方。希望杀手是他所遇见的最危险的人物，他心知肚明。

“我可以向你保证，”艾尔·索纳说，“没人会说你赢得轻松。”

埃尔-奈斯特略加思索，应道：“那就明天正午。”他指了指身边那帮全副武装的水手——他们佩有各种式样的武器，一个个恶狠狠地瞪着希望杀手，憎恶之情溢于言表。“由我手下的船员护送你们到住处。我建议你们一路上不要逗留。”

“艾梅伦夫人，”埃尔-奈斯特正要走开，我叫住了他，“她在哪里？”

“舒舒服服地住在我家里。你们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对了，她请我向你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谎言，我想知道的是，她说了多少有关我的事情，还有，他们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或许不仅仅是复仇联盟那么简单？

我们的住处靠近城中央，是一座烟熏火燎过的尖顶大宅，地砖已然面目全非，看得出以前相当气派，可能是达官贵人的寓所。“这宅子是奥瑟兰船王的，”一名水手粗声粗气地回答我的问题，“海盾的父亲。”他停下脚步，瞪着艾尔·索纳。“他死在火里。海盾要此处保持原样，提醒他和他的人民永不忘却。”

艾尔·索纳似乎没听他说话，目光在焦黑的残垣断壁中四处游移，神色漠然而异样。

“食物已经准备好了，”水手对我说，“在厨房里，从那边的楼梯下去便是。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们。”

我们坐在餐厅里的一张红木大桌边吃饭，整座宅子烧得不成样子，餐桌居然如此完好，实在难得。我从厨房里拿来了奶酪、面包和各种各样的腌肉，还有一些相当美味的红酒，艾尔·索纳识货，说是产自库姆布莱南边的葡萄酒庄。

“他们为什么管他叫海盾？”他说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我注意到他没有碰酒瓶。

“你父亲来过后，梅迪尼安人认为有必要加强防御。由每位船王各提供五艘船，组成一支舰队在群岛巡逻。谁被光荣地任命为这支舰队的舰长，便可获得海岛之盾的称号。”我顿了顿，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你觉得你能打败他吗？”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四下逡巡，久久凝视着墙壁上翻卷的壁画残迹，如今已然看不清当年所画为何物，曾经艳丽的色彩化作焦黑的污渍。“他的父亲非常富有，请来帝国的画师到家中绘制壁画。海盾有三个哥哥，他是最小的，但他知道父亲最疼爱他。”

他的语气极为肯定，令我深感不安，甚至怀疑起海盾家人的鬼魂就在我们四周游荡。“你从这块掉色的壁画当中看出了不少东西呢。”

他放下杯子，推开餐盘。如果说这是他的最后一餐，在我看来他的胃口不是太好。“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讲的故事并不完整，我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说道：“我想了很多。不过，如果我写成书，人们怕是也不会相信，这场战争只是一个傻老头连蒙带骗的结果。”

“雅努斯是阴谋家、骗子，有时候也是杀人犯。可他真是傻子吗？那场可怕的战争流了无数鲜血，浪费无数钱财，可我还是不敢说，这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阴谋，其设计之复杂，达到了我无法参透的地步。”

“你提起雅努斯的时候，总说他是一个残酷无情的老人，可我从你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你并不憎恨那个背叛你的人。”

“背叛我？雅努斯只忠诚于他的家业，也就是世世代代由艾尔·尼埃壬家族统治的联合疆国。这是他唯一的抱负。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恨他，就如同恨一只蜇了你的蝎子。”

我喝干了杯里的酒，伸手取瓶子。我喜欢库姆布莱美酒的水果味儿，忽然想要一醉方休。想到白天的压力，以及次日即将见证一场血腥的战斗，我感到心神不宁，有种借酒浇愁的冲动。我也见过死人，那些皇帝下令处死的罪犯和叛国贼，可虽说我对希望杀手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并不期望他惨死在我面前。

“如果你明天打赢了，打算怎么办？”我发现舌头有点不大听使唤，“回疆国去吗？你认为麦西乌斯王会欢迎你吗？”

他双手一推桌子，站起身来：“我认为我们都很清楚，我在这儿是不可能赢的，无论明天是什么情况。晚安，阁下。”

我又满上一杯，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进了一间卧室。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能睡着，而我如果没有酒的帮助，一整夜都别想休息了。我知道，他肯定会睡得很沉，没有噩梦的侵袭，也没有愧疚的困扰。

“你恨他吗，塞利森？”我大声问道，希望他也在这儿的诸多鬼魂之中。“我真说不好。你又在写诗了吧，那是自然。你从来都很喜欢和那些舞刀弄剑的粗人厮混在一起，可你永远成不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你学他们的花招，学骑马，学用他们给你的军刀摆出漂亮的造型，可你从来没学过战斗，对吧？”说着，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此时的我，一个醉醺醺的抄书人，在这座满是鬼魂的宅子里哭了起来。“混蛋啊，你从来没学过如何战斗！”

在文明素养更高的人眼里，梅迪尼安群岛鲜有可看之处，不过坐落在大岛海岸上的诸多古代遗迹算是其中之一。尽管大小不同，用途各异，却明显是同一种风格，出自同一种文化，足证这支古老民族的审美品位之高雅，是当代岛民望尘莫及的。

到目前为止，最令我惊叹的古建筑是坐落于梅迪尼安都城两英里外的圆形剧场。它原是海岛南边一座峭壁的低洼处，在裸露的黄底红纹大理石上开凿而成。为了修缮遗迹，岛民们世世代代都在拆东墙补西墙，毫不吝惜地进行破坏，不过圆形剧场显然免遭于难。它有呈碗状分布的阶梯看台，可俯视正中央宽阔的椭圆场地，这里无疑呈现过诸多伟大的公共演讲、诗歌朗诵和戏剧表演，令观众如痴如醉，而如今的圆形剧场是当代岛民最完美的审判庭，用以公开处决罪大恶极之人，或是观看生死决斗。

海盾的水手把我们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给出的解释是，我们最好尽早赶到审判现场，否则等城里的人起床，蜂拥而来臭骂焚城者的崽子，事情就麻烦了。

太阳缓缓升起，正如我所预料的，艾尔·索纳始终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他坐在看台最底层，剑搁在身边，遥望着海面。南风刚烈，晴空无云，预示着今日没有降雨。不知道艾尔·索纳有没有觉得今天是迎接死亡的好日子。

距正午还有一个钟头，艾梅伦夫人来了，同行的还有海盾的两名水手。她与往常一样穿戴简朴，身着黑白相间的长袍，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亦未佩戴珠宝——除了那枚蓝宝石戒指，她身无一物可彰显地位，不过，那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淡定的气质依然如故。当她走进圆形剧场，我起身致意，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艾梅伦夫人。”

“佛尼尔斯大人。”她的嗓音和我记忆中一样饱满，带有一丝抑扬顿挫的味道，当年我只在朝廷上听过她这样的语调。我再一次为她的美貌所震撼，为那光洁无瑕的肌肤、丰满动人的朱唇以及顾盼生辉的碧绿眸子。长久以来，她就是阿尔比兰女性的完美典范——出身名门，秀外慧中，早在年少之时，皇帝便对她青眼有加，揽入朝中陪王子读书，可谓视如己出。在塞利森接受命运的召唤之后，他们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否则还有谁配得上她呢？

“您还好吗？”我问，“您应当没有遭受虐待吧。”

“绑架者非一般的仁慈。”她秀目流转，看着希望杀手，我再次得见那冷若冰霜的神情、透彻骨髓的恨意，只要提及希望杀手，她那姣好的容貌便扭曲得丑陋不堪。艾尔·索纳略一摆头，算作回应，却仍是兴味索然的样子。

“你没带卫兵。”艾梅伦夫人说道。

“犯人向皇帝许诺过，他愿意接受海盾的挑战。我们认为不必带卫兵。”

“明白了。我儿子可好？”

“一切都好。上次我见他时，他正玩得高兴。我知道他盼望您回去。我们都这样想。”

她瞥了我一眼，其中饱含的恨意丝毫不亚于她看希望杀手的眼神，而我竟然不敢与她对视。我想起来了，她是知情的，又岂能不恨我？

“等我返回帝国，我和我儿子仍要隐居，”艾梅伦夫人对我说，“我无意重返朝廷。对于我亡夫最终讨回公道一事，我也不指望你们感谢我。”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说是真的了？这场绑架是你策划的。”

“梅迪尼安人同样渴望讨回公道。海盾亲眼目睹父母兄弟在大火中丧生。我没怎么动嘴皮子，他便情愿提供帮助。北方人天生就有煽动人家仇恨的能耐。”

“莫非您真的相信，他死了，您的仇恨便也随之消散吗？如果没有呢？到时候您何以寻求慰藉？”

她眯起碧绿的眼睛：“少来对我说教，抄书人。你这人不信神，我们都知道。”

“这么说您现在转而向神寻求慰藉了？向不会说话的石头顶礼膜拜。要是塞利森知道了，他肯定会流泪……”

她一巴掌扇过来，把我打了个趔趄，蓝宝石戒指划伤了我的脸。她力气很大，而且下手不分轻重。“你休要再提我亡夫的名字！”

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满嘴的恶言恶语就要脱口而出，那残酷的事实非把她刺得鲜血淋漓不可。然而，迎着她如炬的目光，我只觉恶毒的话语消弭无形，满腔怒火在海风中飘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和遗憾——而我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始终藏在我灵魂深处。

我又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很抱歉，方才失言，多有冒犯，夫人。”我转身走向希望杀手，在他身边坐下——我们是两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缝起来。”艾尔·索纳见我取出一块蕾丝手帕捂住伤口，便提议道，“不然会留疤。”

我摇摇头，看着艾梅伦夫人坐到了第一排的最远处，刻意避开我的目光。“我活该。”

不久，海盾到场了。一队执矛的水手紧随而至，很快在剧场周围站定。显然他希望亲手复仇，不愿有人冲进场内出手相助。观众已经开始落座，他们没有喜形于色，神情格外紧张，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艾尔·索纳的背影，没人叫骂也没人喝倒彩。不知道海盾是不是事先交代过，要保证今天在场面上比较文明。

我心想，这是多么荒唐的闹剧啊。赦免一个人犯过的罪，目的却是要他为不曾犯过的罪接受惩罚。

最后到场的是所谓的船王们，他们是八个年过不惑的男人，其穿戴在群岛之中应算是华美绝伦。他们是最为富有的岛民，凭借所拥有船只的数量跻身行政议会——这是一种奇特的施政方式，居然持续了四百余年而不绝。他们走到剧场另一端，在高高的大理石看台上就座，那儿备有八张橡木宽椅供他们舒舒服服地观看决斗。

其中有位船王没有坐下，这个精瘦汉子的衣着相对而言朴素了许多，双手戴有软皮手套。我感到旁边的艾尔·索纳微微一动。“卡瓦尔·努林。”他说。

“红隼号的船长。”我想起来了。

他点头道：“看来青石能换不少船。”

努林耐心地等待嘈杂的剧场安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艾尔·索纳一会儿，然后高声说道：“我们到此见证一对一决斗的践约之战。船王议会认为本次决斗公平有效。今日之死伤，不受律法管辖。谁为挑战者代言？”

海盾的一名水手走上前来，此人身高体壮，胡须满脸，戴一条蓝色头巾，表明他是大副。“我来，大人们。”

努林的目光转向我：“谁为被挑战者代言？”

我起身走到剧场中央：“我。”

见我有失礼数，努林的表情略有不快，但他毫不犹疑地接道：“根据律法，我们必须询问双方是否愿意和解，避免血肉相搏。”

大副抢先开口，他提高嗓门，说话的对象却不是八位船王，而是全场的观众：“我的船长遭受了天大的屈辱。虽然他生性和善，但无辜惨死的亲人们非要讨回公道不可！”

人们回以震耳欲聋的大吼，愤怒如狂涛席卷全场，卡瓦尔·努林一个凌厉的眼神投过去，喧嚣方才渐渐平息。他低头看着我，问道：“被挑战者是否愿意和解？”

我回头看了一眼艾尔·索纳，发现他正仰头望天。循着他的目光，我瞧见有只鸟儿在高空盘旋，看那翼展，应是海鹰。它借着从崖间升起的暖流，在无云的天际恣意翱翔，在它身下，却是肮脏无耻的公开杀人现场。如今我知道这是谋杀，毫无正义可言。

“阁下！”卡瓦尔·努林颇不耐烦地催促我。

我看着那只鹰收起翅膀，向崖底俯冲而去。真美。“快点完事吧。”我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向先前的座位。

我走回来时，艾尔·索纳的表情相当古怪。或许看到我拒绝陪他们玩下去，他觉得很好笑。随后，我一时恍惚，似乎看到他的目光中有些许赞赏，甚至是一点点敬意。当然了，这样想未免太过荒唐。

“请两位斗士就位！”卡瓦尔·努林宣布。

艾尔·索纳站起身，拿起那把可憎的长剑。我注意到他在握持剑柄的一瞬间稍有犹豫，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才从剑鞘里抽出剑来。他脸上戏谑的表情消失无踪，乌黑的眸子似在啜饮剑身的寒光，那神色极其复杂，难以辨明。须臾，他把剑鞘搁在我旁边，走到剧场中央。

海盾手持出鞘的军刀走上前，那头飘逸的金发用皮绳束在脑后，身穿棉布上衣和鹿皮紧身裤，脚蹬硬皮靴，完全是水手装扮。这套行头看似简朴，但在他穿来竟有王子的派头，贵气逼人，英姿飒爽，正如一头猛狮要讨回辱没的雄风，远远胜过船王们的锦衣华服。他在港口展露的灿烂笑容早已荡然无存，此时他目露凶光，冷冷地盯着艾尔·索纳。

艾尔·索纳站在他对面，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周身散发的依然是绝不示弱的气场。只见他长剑低垂，双腿齐肩而立，背部微微弓起。

卡瓦尔·努林再次高声喊道：“开始！”

努林话音未落，一切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发生，而我和满场的观众还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艾尔·索纳身子一动。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样移动，犹如海鹰俯冲向崖底，或是在我们离开尼莱什城时看到的杀人鲸猛扑向鲑鱼。人影一晃，寒光一闪。

海盾的军刀必是精钢锻造，因为那声金铁大震煞是响亮。与此同时，军刀脱手飞出老远，他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空门大开。

全场鸦雀无声。

艾尔·索纳直起身，冷冷地朝海盾一笑：“你持刀的姿势错了。”

不知是因为愤怒抑或恐惧，海盾的脸颊微微一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一言不发，也不开口求饶，只是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家里以前充满笑声，”艾尔·索纳对他说，“当你父亲带着礼物和传奇的经历从遥远的海岸回到家中时，你和哥哥们就围在他身边听故事，为其中的英雄气概所打动，也为父亲的慈爱而深感幸福。可他从没有对你们提过他犯下的罪行，他们杀到别人的船上，把无辜的水手从甲板上扔到海里喂鲨鱼，他们劫掠疆国的南海岸，奸淫那里的妇女。你爱你的父亲，但你爱的不过是谎言罢了。”

满腔的仇恨扭曲了海盾的面孔，他咬牙切齿地说：“快给我个了断吧！”

“这不是你的错，”艾尔·索纳接着说，“你那时还是孩子，什么都做不了。逃跑是对的……”

海盾终于失控了，他狂吼一声，猛冲向前，双手向艾尔·索纳的喉咙抓去。北方人移步闪开，一掌拍中海盾的太阳穴，他当即昏倒在地，一动不动。

艾尔·索纳转身回到他先前坐的地方，拿过剑鞘，收起长剑。观众们这才回过神来，大多数仍处在震惊之中，其中夹杂着一丝愤怒的情绪，我知道他们的怒火必定越烧越旺。

“决斗还没有结束，维林大人！”卡瓦尔·努林的喊声盖过了人群的喧嚣。

艾尔·索纳转过身，走向艾梅伦夫人——她坐在原地，无比震惊地瞪着希望杀手，满脸失望。“夫人，您准备好离开这里了吗？”

“这场决斗是至死方休！”努林喊道，“如果你不杀死他，那就是当着全体岛民的面羞辱他，永远剥夺他的荣耀。”

艾尔·索纳礼貌地向艾梅伦夫人鞠了一躬，继而回过头来。“荣耀？”他对努林说，“荣耀只是一个词语。你不能拿它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而我无论去哪里，人们都没完没了地谈论它。对于荣耀的含义，他们却有不同的说法。在阿尔比兰是责任的代名词，在仑法尔则与勇气同义，在诸位的群岛，荣耀变成了杀死罪犯的儿子，而当这场闹剧没有照着剧本演下去时，又变成了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奇怪的是，他讲话时全场寂静无声，尽管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却毫不费力地传到了圆形剧场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怎的，人们的暴戾之气慢慢地消散于无形。

“我不为父亲的行为找借口，但我也没有悔罪一说。他之所以烧掉城市，是服从国王的命令，虽然这样不对，却也与我毫无瓜葛。不管怎样，我的生死也影响不到一个三年前就已经离世的男人，他安详地死于床榻之上，旁边有他的妻子和女儿。对于一具早已被烧掉的尸体，还有什么仇可报。满足我的要求，或者杀了我，总之，请结束这一切。”

我望向手执长矛的卫兵，他们面面相觑，犹疑不定，同时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观众，此时全场议论纷纷，个个表情迷茫。

“杀了他！”是艾梅伦夫人的声音。她此刻已经站起身，正大步走过来，一边恶狠狠地指着艾尔·索纳，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道：“杀了这个杀人的蛮子！”

“你在此处没有发言权，女人！”努林严厉地斥责她，“这是男人的事情。”

“男人？”她的笑声极其刺耳，几近疯狂地骂起努林来：“这儿唯一的男人昏倒在地，没能报仇雪恨。你们全是懦夫，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看法！言而无信的海盗渣滓！你们向我承诺的公道呢？”

“我们向你承诺的只是决斗。”努林对她说。他望向艾尔·索纳，目光驻留许久，继而抬起头来环视全场，高声宣布：“这场决斗结束了。我们是海盗，这不假，诸神赐予我们海洋，任我们纵情捕猎，却也赐予我们治理群岛的律法，而律法必须统领一切，否则形同虚设。根据律法，维林·艾尔·索纳是本场决斗的胜者。他在群岛之上被判为无罪，因此可以自由离开。”他扭头对艾梅伦夫人说，“我们是海盗，却不是渣滓。至于你，夫人，你同样可以走了。”

＊＊＊

我们走向堤岸的尽头，他们叫我们在那儿等待。港口的异邦船只不多，为了送我们回程，他们正与船长们谈判。一大群手执长矛的卫兵封锁了码头，防止有人在最后时刻兴起复仇的念头，不过根据我的判断，人们对于决斗的最终结果已经没有了强烈的反应，失望的情绪盖过了愤怒。卫兵完全不搭理我们，显然不可能为我们举办送别仪式了。此时此刻和他们俩处在一起，着实令我感到尴尬——艾梅伦夫人紧紧地抱着胳膊，在码头上踱来踱去；艾尔·索纳默然无语地坐在一口香料桶上；而我正祈求潮汐变化，好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北方人！”艾梅伦夫人默然无语地徘徊了一个钟头后，突然爆发了。她走到距离希望杀手几步之遥的地方，恨恨地瞪着对方：“做梦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世界上根本没有你的藏身之所，我们……”

“由爱生恨，”艾尔·索纳打断了她的话，“是很可怕的事情。”

她那张凶相毕露的面孔突然僵住了，仿佛胸口被刺了一刀。

“我认识一个人，”艾尔·索纳接着说，“他很爱一个女人。可他有任务在身，而完成任务又必定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把她留在身边，到时候一样没命。于是他耍了花招，把她送走了。有时候，他的思绪会漂洋过海，看看他们当年的爱是否变成了恨，听到的回音却是她大发慈悲心，在此处救人性命，在彼处积德行善，足迹所到之地，无不流传美名。于是他很想知道，她恨我吗？因为需要她原谅的太多太多，而在爱人之间，”他的目光移向我，“背叛是最大的罪。”

我脸颊的伤口火烧一般疼痛，回忆纷至沓来，令我胸中涌起一股夹杂愧疚和悲痛的情愫；塞利森第一次上朝的那天，他那始终灿烂无比、堪与日月争辉的笑容；我承蒙圣恩教导他学习宫廷事务，他最初行宫廷礼仪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听他朗诵新作的诗歌直至深夜；艾梅伦公开示爱之时我满心的嫉妒；当他弃艾梅伦于不顾，转而寻求我的陪伴时，那种可耻的胜利的喜悦。还有他的死亡……我原以为那么巨大的悲痛足以将我吞噬殆尽。

艾尔·索纳全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不知为何，在他乌黑眸子的注视下，一切无所遁形。

艾尔·索纳起身走向艾梅伦夫人，吓得她往后一缩，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怨恨，而是源于恐惧。他还看见了什么？他还要说什么？他在艾梅伦夫人面前跪下来，用极为庄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夫人，请原谅我夺去了您丈夫的性命。”

她好半天才镇定下来：“那你愿意以命抵命吗？”

“我不能这样做，夫人。”

“那你所谓的歉意与你的内心一样空洞，北方人。而我的恨意丝毫没有消减。”

他们为艾尔·索纳找了一艘来自北疆的船，从联合疆国最北边驶来的船在这儿向来不受欢迎，因此水手们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在梅迪尼安海域堂堂正正地抛锚。我对于疆国的边境地区略有所闻，那里是各色人种的混居地，因此看到这帮水手大都皮肤黝黑、宽额大脸，倒也不觉讶异——他们无疑来自帝国的西南部。我陪着艾尔·索纳走向那艘船的泊位，艾梅伦夫人则独自站在堤岸尽头，一动不动。她遥望大海，连一句宽心的话也没有。

“你要当心她，”我们快要走到踏板处时，我告诫他，“她还没有放下杀夫之仇。”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夫人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便叹道：“那我们理应同情她才是。”

“我们都以为把你送上了末路，结果我们所做的一切却是放你自由。你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敢肯定。埃尔-奈斯特没有一丝一毫获胜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杀他呢？”

他乌黑的眸子与我四目相对，那探究的眼神犀利无比，我知道他看到了太多太多。“在我接受审判时，维瑟斯阁下问我杀过多少人，我确实说不上来。我杀人如麻，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懦夫也有英雄，有盗贼也有……诗人。”他垂下双目，不知道是不是在向我致歉。“还有朋友。我厌倦了。”他低头看着归鞘的长剑，“我希望这把剑再也不要出鞘。”

他没有停留，没有伸手，也没有道别，径直转身走上踏板。船长向他深深地鞠躬致意，敬畏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的水手亦是如此。看来这个北方人的传奇已是广为人知，竟连偏安疆国一隅的边民也有耳闻，他的威名必定如雷贯耳。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呢？我很想知道。因为他回到疆国，便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

不到一个钟头，那艘船驶离了港口，还有半船的货物没有卸下，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带着战利品走了。我和艾梅伦夫人站在堤岸的尽头，目送希望杀手乘船而去。有那么一会儿，我仍能看见他那伫立于船首的高大身影，幻想着他或许会回头看看我们，哪怕只看一眼，甚至挥手示意，但他的距离太过遥远，我便也不得而知了。驶离港口后，那艘船扬起风帆，全速向东航行，很快就消失在海角的尽头。

“您应该忘了他，”我对艾梅伦夫人说，“执念于此只能毁了您的生活。回家抚养儿子吧，我求您了。”

令我大为震惊的是，她居然在哭，泪水潸然而下，可她依旧面无表情。她的声音几近耳语，但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凶狠：“除非诸神召我离世，而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能找到办法，跨过生死界，为亡夫报此血仇。”

终章

他骑着唾沫星沿海岸线西行，在一座草木茂盛的沙丘背风处找到了宿营地。他捡了些木柴架起火堆，割了把野草用来引火。草茎早已被海风吹得干枯，一点即着。火苗蹿得很高，明亮照人，火星子飘进暮色之中，犹如一群萤火虫。远处，尼莱什城的灯火格外耀眼，沸腾的人声夹杂着乐声，显然是举城欢庆。

“咱们可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东西，”他说着递过一颗糖，唾沫星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战争、瘟疫，还有持续几个月的恐慌。没想到咱们一走，他们就这么高兴。”

不知道唾沫星能不能听懂讽刺，它恼怒地打了个响鼻，猛地一甩脑袋。“等等。”维林扯住缰绳，解开辔头，然后走过去取下马鞍。没了身上的累赘，唾沫星精神抖擞地小跑起来，摇头晃脑地踢起了一溜沙尘。维林看着它在岸边逐波戏浪，天色渐暗，一轮明月给沙丘染上了一层似曾相识的灰蓝色，犹如冬至时节的雪地。

当夜色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唾沫星跑了回来。它站在火光刚刚能照射到的地方，等着主人照常喂食拴马。“不用了，”维林说，“一切都已结束。你可以走了。”

唾沫星发出犹豫的嘶鸣，前蹄不断踢打沙地。

维林走过去，猛地一拍马腹，然后飞快地退后，躲开了唾沫星的蹄子。它恼怒地昂首嘶鸣，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走啊，你这个可恶的畜生！”维林一边大喊，一边使劲地摆手，“走！”

唾沫星走了，它疾驰而去，在灰蓝色的沙地上化作一道影子，离别的嘶鸣在夜空中回响。“走吧，你这该死的畜生。”维林低声笑道。

他再没有事情可做了，于是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些木柴。他回想起那天在凌绝堡的城垛上，看到邓透斯策马奔向城门，身后却没有诺塔，那时他便知道一切即将改变。诺塔……邓透斯……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兄弟，如今还要失去一个。

夜风仅有一丝异样，那是淡淡的汗水和海水混合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聆听在沙地上行走的轻柔声响，那脚步自西边而来，不带丝毫伪装。哪有伪装的必要呢？毕竟，我们是兄弟。

他睁开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影。“你好，巴库斯。”

巴库斯一屁股坐到火堆前，伸手烤火。他只穿了棉背心和紧身裤，脚上没蹬靴子，壮实的胳膊露在外面，湿漉漉的头发纠缠成一团乱麻。唯一的武器是那把斧子，用皮带捆在背上。“信仰啊！”他咕哝道，“自从马蒂舍森林以来就没这么冷过。”

“游得很辛苦吧。”

“一点儿没错。我们航行了三英里路，我才想到你是在骗我，兄弟。我费了点力气，才说服船长驶回岸边。”他一甩长发，水珠飞溅而出，“说什么和谢琳姐妹坐船去极西之地，自我牺牲的大好机会摆在你面前，我就不信你愿意放弃。”

维林看到巴库斯的双手丝毫没有颤抖，尽管此刻夜凉如水，呵气成霜。

“这是交易，对吧？”巴库斯接着说，“把你交给他们，换我们活下来？”

“麦西乌斯王子也可以返回疆国。”

巴库斯皱起眉头：“他还活着？”

“我当时没有说出来，是要你们安安心心地离开。”

大个子兄弟又咕哝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抓你？”

“黎明。”

“还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他从背后取下斧头，放在身边，“你认为他们会带多少人？”

维林耸耸肩：“我没问。”

“要对付咱们俩，他们最好派一整个兵团来。”他抬头看着维林，面露疑惑，“兄弟，你的剑呢？”

“我交给阿茹安总督了。”

“这可不够明智。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不对付他们。依照国王的命令，我要向阿尔比兰人投降。”

“他们会杀了你。”

“应该不会。根据库姆布莱《第五经》的预言，还有不少人等着我去杀呢。”

“呸！”巴库斯朝火堆里啐了一口，“预言全是狗屁，欺骗伪神信徒的迷信说法。你杀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当然要杀死你。唯一的问题是，你死前要被他们折磨多久。”他迎着维林的眼睛说道：“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带走，兄弟。”

“那你走吧。”

“你知道我不会走。我们失去的兄弟还不够多吗？诺塔，弗伦提斯，邓透斯——”

“住口！”维林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

巴库斯惊得一缩身子，满脸疑惑地说：“兄弟，我……”

“别说了。”维林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人的脸，搜寻面具上乍现的缝隙，捕捉对方一刹那的失态。然而，这张面具太过完美，竟然不动声色，令他大为光火。可维林知道，他必须保持镇定，不然就要送命。“你等了好久，现在机会来了，为何还不露出真面目呢？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巴库斯眉头一皱，那尴尬而又关切的表情实在无懈可击：“维林，你还好吧？”

“安提什将军在离开前告诉了我一件事。你想听吗？”

巴库斯迟疑地摊开双手：“随你。”

“安提什并不是他的真名。倒也不足为奇，相信我们雇佣的很多库姆布莱人都使用了假名，他们要么是隐藏过去犯下的罪行，要么就是耻于为我们卖命。而令我惊讶的是，他以前的名字是我们听说过的。”

面具依然完美无瑕，只有兄弟之间的关切之情。

“布伦·安提什曾经无比忠诚于他所信仰的神，”维林对他说，“正因为诚心敬神，他心甘情愿地杀人，他纠集了一帮同样忠诚的信徒，渴望用异教徒的鲜血供奉他们的神。然后他们去了马蒂舍森林，我们在那儿杀了他们很多人，他为此怀疑起自身的信仰，最终背弃了他们的神，拿了国王的金子，并分发给信徒们的遗属。后来他一心渴望战死在异国的土地上，同时想要忘掉他在马蒂舍森林赢得的威名——黑箭。布伦·安提什就是黑箭。他向我发誓，他从来没有拿到过封地领主的通关文书，他手下的人也没有。”

巴库斯坐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兄弟，你还记得那些信吗？”维林问，“我杀了那个弓手，是你在他的尸体上找到了信。正因为那些信，我们向库姆布莱人开战。”

他的脑袋微微一歪，肩膀稍稍转动，嘴唇的弧度改变了，忽然之间，巴库斯不见了，犹如消散在风中的一缕轻烟。当他开口说话时，维林毫无意外地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是那两个死人发出的声音：“兄弟，你真以为你要侍奉火女王吗？”

维林的心沉了下去。他曾抱有一线希望，是他弄错了，安提什说的是谎话，而他的兄弟依然是高贵的战士，乘着清晨的潮汐向远方航行。如今，希望已然破灭，海滩上只有他们二人，而死亡即将降临。“我听到的不止是这个预言。”他回答。

“预言？”附在巴库斯体内的东西挤出一声刺耳的大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那帮蠢货，胡乱涂抹几行自以为睿智的句子，明明是对权力的渴望滋生出的疯言疯语，还敢大言不惭地称其为圣典。”

“是野外试炼。你就是那时候附体的？”

那东西戴着巴库斯的面皮，咧嘴一笑：“他对于生的渴望极其强烈。叶尼斯是生的赏赐，他知道要怎么做，可他念及兄弟之情，终究做不来。”

“他发现叶尼斯的尸体冻僵了，身上没有斗篷。”

那东西又发出刺耳的大笑，那笑声饱含残酷的意味，而它对此颇为享受。“肉身在，灵魂也在。叶尼斯当时还没死，快要冻死了，但仍有呼吸，低声恳求巴库斯救他。当然了，巴库斯也无能为力，而且他饿得不行了。饥饿对人的影响是很古怪的，提醒他人也是动物，动物必须吃东西，而肉就是肉。吃肉的诱惑令他感到恶心，他饿得快要失去理智了，便走到了雪地里，躺下来等死。”

汉提斯·穆斯托尔，独眼，烧掉阿姆·林铺子的木匠，他们都曾濒临死亡。“死亡是你穿行两界的大门。”

“他们呼唤我们，濒死灵魂的哀号可以穿透可憎的虚无，如同迷路的羔羊引来了恶狼。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回应，只有那些心底埋藏怨恨的种子，以及拥有天赋之力的人。”

“巴库斯没有什么怨恨。”

那东西邪恶地一笑：“我从未遇见过心底没有怨恨的人。巴库斯的怨恨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怨恨犹如灵魂上的蛆虫，不断地啃噬，等待喂养，等待我的出现。怨恨的源头是他的父亲，正是父亲送走了他，因为嫉妒和痛恨他拥有的天赋。父亲看到孩子可以将钢铁锻造为奇妙的器物，他渴望得到这种力量。对于我们这样拥有天赋的人而言，这种事再常见不过了。兄弟，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一直都是你吗？从那之后，他的一举一动，还有善意的言行，我不相信全是你做的。”

那东西耸了耸肩：“随你信不信。在他们濒死的时候，我们占据了他们的躯壳，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是我们。我们知道他们知道的一切，可以轻而易举地戴上面具。”

血歌发出微弱却刺耳的低吟。“你说谎。汉提斯·穆斯托尔就没有完全受你的控制，对吧？那些谎言是你假借神的名义传播给他的，不等他向我揭露真相，你杀死了他。还有，当你袭击埃雷拉宗老时，你同时控制了三个人，并且分头行动，使你在第四宗对付考林宗老的时候不堪重负。我认为你无法完全操纵一个以上的人，而且我敢说，你对人的掌控并非无懈可击。”

巴库斯的脑袋一歪，那东西说道：“战之天眼果然是强大的天赋。很快你就会处于濒死状态，届时我们的一员将占据你的躯壳。莱娜爱你，麦西乌斯信任你，还有谁更适合在未来引导他们呢？而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心底藏的是什么样的怨恨？你怨恨的是索利斯宗师吗？还是雅努斯和他没完没了的阴谋诡计？或者是宗会？说到底，是他们派你到这儿引我出来，由此一来，夺去了你最心爱的女人。我不相信你真的没有怨言，兄弟。”

“如果你希望得到我的血歌，为何两次企图杀死我？在我跋涉试炼时，你们雇佣的杀手潜伏在尤里希森林里对付我，而在宗老大屠杀的那天晚上，你们又派汉娜姐妹来我的房间。”

“雇佣杀手于我们有何用？汉娜的任务是仓促决定的，因为你偏偏那天晚上在第五宗，令我们非常头疼，而那时候我们尚未发现你拥有值得利用的能力。顺便说一句，她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很遗憾，她没能到这里来。”

他寻求血歌的指引，然而血歌沉默无声。这东西并没有说谎。“不是你们干的，那究竟是谁？”他刚刚问出这句话，脑子便冒出一个念头，血歌绝望的调子随之响起——在失落之城里，满脸惊恐的哈力克兄弟。你是来杀我的吗？“第七宗。”他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你真以为他们只是一帮神秘兮兮与人无害的无辜信徒，勤勤恳恳地为你们那荒谬的信仰效力？他们自有盘算，自有目标。如果你挡了他们的路，不要以为他们在杀死你之前有丝毫的犹豫。”

“后来他们为何没有再下手呢？”

巴库斯的身体微微挪动，却没能隐藏其中的不安。“他们在等待时机，瞅准了才下手。”

又是谎话，血歌为证。是那匹狼。第七宗雇佣杀手对付我，可那匹狼杀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视其为黑巫术的庇佑，而保护我的正是他们所惧怕的力量？又是疑问。从来如此，永远有解答不完的疑问。

“你以前是人吗？”他问道，“你有名字吗？”

“名字对于活物才有意义，而对于虚无之中只能感受到深邃寒意的死灵而言，名字只是孩童的幻想。”

“这么说你活过。你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身体。”

“身体？是的，我有过身体，为蛮荒所撕裂，为饥饿所践踏，为仇恨所驱使，一次又一次。赐给我身体的母亲遭人强暴，是他们口中的女巫。因为她拥有呼风唤雨的天赋，他们把我们赶走了。我的生身之父满口谎言，说我母亲使用黑巫术强迫其同床共枕。说当巫术的影响消退，他便毅然离开。说我母亲为了报复，使用天赋之力破坏了农田里的庄稼。他们朝我们砸石头、扔污物，把我们赶进了森林，害我们像野兽一样生活。终于有一天，饥饿和寒冷带走了她。而我活下来了，与其说我是一个小男孩，不如说是一头野兽，我忘记了语言和习惯，忘记了一切，所知的唯有复仇。我寻找时机，彻彻底底地实现了复仇的愿望。”

“他召来闪电，”维林复述起那个故事，“整座村庄陷入火海。人们往河里逃去，他召来降雨，令河水暴涨，冲垮堤岸，卷走村民。复仇的欲望还未满足，他又从遥远的北方召来一阵狂风，将他们冻在冰中。”

那东西回忆起往事，脸上露出微笑，虽然其中毫无残酷的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我还记得父亲的脸，冻结在冰里，从河水的深处瞪视着我。我朝他撒了泡尿。”

“女巫的私生子，”维林低声说道，“这故事少说有三百年了。”

“时间与你所谓的信仰一样，不过是错觉罢了，兄弟。虚无之中，一切巨大和渺小皆同时可见，只在惊奇与恐惧共存的转瞬之间。”

“那是什么？你说的虚无是什么？”

那东西又露出残酷的微笑：“你所谓的信仰称其为往生。”

“你撒谎！”他啐了一口，然而血歌悄无声息。“那里安乐无边、智慧超凡、永生和谐，是逝者不灭魂灵的永恒居所。”

那东西的嘴角一抽，然后纵声大笑，洪亮而愉悦的笑声在海边回荡。趁它大笑不止，维林忍不住想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可他终究按捺住了这股冲动。时候未到……

“噢，”那东西摇摇头，擦去眼角的一滴泪，“你真是十足的傻瓜，兄弟。”他倾过身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曾属于巴库斯的脸犹如一副红色面具，他嘶声说道：“我们就是逝者！”

他等待血歌响起，然而除了死一般的沉寂，什么都听不见。这不可能，这是对信仰的亵渎，可眼前的东西确实没有说谎。“逝者于往生静待我等，”他诵念的声音竟有一丝绝望，“其灵魂为丰富而良善的生命所充实，赐给我等智慧与怜悯……”

那东西再次大笑，乐得难以自持。“智慧与怜悯。虚无之中的灵魂若有智慧和怜悯，那么一群豺狼也会对猎物大发慈悲了。我们饥饿，我们吃肉，而死亡就是我们要吃的肉。”

维林紧闭双眼，接着诵念，嘴里飞快地吐出一连串话语：“死亡为何物？死亡乃通向往生、得见逝者之途。死亡既是终结，亦为起始。须敬畏之，欣然受之……”

“死亡带给我们新鲜的灵魂以供差遣，带给我们更多的身体以供驱使，满足我们的欲望，为他的计划效力……”

“失去灵魂之身体，又为何物？行尸走肉，仅此而已。为缅怀永逝之爱人，将其躯壳奉予烈焰……”

“身体即是一切。没了身体的灵魂，只是生命无用而凄凉的回响——”

“我听到过母亲的声音！”他突然起身，手持匕首，摆出战斗姿态。他的目光越过火堆，死死地盯着那东西。“我听到过母亲的声音。”

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慢慢地站起来，拿起斧头。“在天赋者当中，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们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听见灵魂在虚无之中嘶喊。大多是痛苦和恐惧的回响，稍纵即逝。你知道吗，那便是你们信仰的起源。数百年前，一个拥有非凡天赋的倭拉人听见了来自虚无的含糊不清的话语，其中确凿无疑有他已过世的妻子的声音。他自此到处宣扬，号称有了伟大而惊人的发现，在悲惨和辛劳的现世之外，还有来生的存在。人们听到后，传扬开来，便诞生了你们所谓的信仰，其根基是一句谎言：此生甘做牛马，来世方可享福。”

维林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渴望血歌揭穿这东西的谎言，但他尽力控制情绪，不为歌声纠结。木柴在火堆里劈啪作响，海浪拍打岸边，隆隆声不绝于耳，巴库斯的目光是那么陌生，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计划？”维林问，“你说他的计划？他是谁？”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双手紧紧地握持斧柄，斧刃朝天，映射出寒冷的月光。“这是我为你锻造的，兄弟，或者说是我准许巴库斯锻造的。他向往的是与锤子和铁砧相伴的生活，尽管他强硬地反抗过，但我终究征服了他。很漂亮吧？我使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杀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我要说，这是最完美的一次。我使用这把斧头，如同使用医师的开膛刀，可以轻易地把你带到死亡的边缘。你将会流血不止，气息奄奄，你的灵魂将会飞向虚空。而他正在那里等你。”那东西露出冷酷的微笑，似乎颇为惋惜，“你真的不该丢下剑，兄弟。”

“如果我有剑，你便没有心情说这么多了吧。”

那东西收敛起笑容：“我们说完了。”

他手里的斧头往后一摆，张嘴发出瘆人的狂吼，纵身跃过火堆。有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突然在半空中与其相撞，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胳膊，他们轰然坠落在火堆上，疯狂地厮打起来，火星四处飞溅。维林看到那把可怕的斧头一次次起落，听到奴隶犬身受重创发出的一声声狂吼。然后，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从火堆的残渣碎屑中站了起来，头发和衣服着了火，左臂险些被小花脸咬断，无力地垂在一边，而右臂依然完好，斧头仍在手中。

“我拜托总督半夜放它出来。”维林对他说。

那东西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咆哮，斧头化作一道银色的影子抡了过来。维林沉身躲过斧刃，匕首往前一送，刺进了那东西的胸膛，直向心脏插去。它再次咆哮，狂暴地抡起斧头。见斧头飞转而至，维林放开插在他胸口的匕首，顺势抓住斧柄，反手一击，猛地打在那东西脸上，紧接着一脚踹中它的腹部。但它只是微微一晃，然后便是一记头槌，撞得维林踉跄着退了几步，仰面翻倒在沙滩上。

“有些关于巴库斯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兄弟！”那东西向前一跃，斧头高高举起，“你们一同训练的时候，我始终要他收着力气。”

斧头砍进沙子的同时，维林滚到旁边，继而拧身一脚，踢中那东西的太阳穴，然后迅速翻身跃起。那东西甩了甩头，右臂抡起，斧头再次横扫而至，维林身形一矮，在斧头劈空的一刹那，从它胸前拔出匕首，又刺了进去，接着及时后撤。斧刃贴着他的脸颊掠过，相距不过一英寸。

那个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瞪着他，愣怔在原地纹丝不动，烧焦的皮肉冒着青烟，残废的胳膊滴血不止，染红了沙子。他扔掉斧头，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衣衫上迅速扩张的血渍。最后他瞪着满手浓稠的鲜血，慢慢地跪了下来。

维林走到他身边，从沙地上拿起斧头，一种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这便是我不愿见到它的原因吗？因为我终究要拿它做下这种事情？

“干得漂亮，兄弟。”那个曾是巴库斯的东西恶狠狠地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渍的牙齿，“或许等你下次再杀我时，我所戴的面具是你最爱的人。”

斧头如此之轻，完全不合常理，他举起来一挥，伴随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斧刃所过之处仿若无物，轻而易举地破皮开骨。兄弟的脑袋滚落到沙地上，然后一动不动地搁在那里。

他把斧头扔到一边，从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拖出了小花脸。维林掬起沙子，盖在它烧得焦黑的身体上，又撕碎了衣衫，塞住它侧腹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奴隶犬呜咽着，伸出舌头，无力地舔舐维林的手。“对不起，笨狗。”他哽咽着说道，泪水模糊了视线，“对不起。”

＊＊＊

他将人与狗分开埋葬，不知为何，他感觉这样做才对。他没有向巴库斯道别，因为这位兄弟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了，况且若是真要他说些什么，难免言不由衷。旭日东升之时，他提着斧头走到海边。清晨的潮水涨得很快，拍打在崖壁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令他惊讶的是，当他拿起斧头，先前的厌恶感没有了，附着其上的黑巫术似乎随着锻造者的死亡消失无踪。如今这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铁器，尽管它形制精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也只是平凡无奇的铁器。他使出全力将其扔向大海，看着它在半空中飞旋，周身闪闪发光，最终没入汹涌的海浪之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在海边清洗了身子，回到临时营地，尽量遮盖好血迹，然后便往尼莱什城走去。大约一个钟头后，他来到指定的地点。此时，沙漠迅速升温，他挑了路牌边的一块阴凉地，坐下来等待。

他端坐之时，血歌重又响起，那是一种全新的曲调，远比先前嘹亮和清晰。当他思绪流转，曲调也随之而变，回想小花脸最后的呜咽之时是悲伤，回想与曾经是巴库斯的东西交战之时是激昂，不仅有曲调，还有画面、声音和感觉，他知道那并非来自于他的记忆。他明白了，他终于可以操纵血歌，他终于可以歌唱了。

＊＊＊

在某个似有似无的虚空之地，有什么东西正嘶声惨叫，向一只看不见的手告饶，那只手不存仁慈，亦无怨恨，所施加的惩罚是深不可测的痛苦。

在遥远北方的一座宫殿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斟酌语句，撰写迎接兄长回国的演说词，其中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哀伤、遗憾和忠诚的情感。写完后，她放下手里的鹅毛笔，命令女仆取一些点心来。当她看见房内别无他人，便捂住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哭了起来。

西边，另一个年轻的女人望着辽阔的海面，强忍泪水。她手里拿着两块木片，裹有刺绣精美的丝巾。在她下方，海浪拍打着船体，白沫飞溅，腾空而起。她胸中怒火难平，恨不得将那小小的包裹扔进海浪之中，她躲不开那无法言喻的痛苦，而痛苦所激发的念头更令她深感厌恶。她并不知道何为复仇的欲望，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她回头看见一名水手倒在甲板上，他从绳索上掉了下来，正紧紧抓着摔断的腿，用她无法理解的语言不断地咒骂。“躺着别动！”她命令道，一边向他走去，一边把木片和丝巾收进了斗篷。

航行在另一片海域的另一艘船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端坐不动，沉默无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虽然他静若死水，却仍然令周围的人惊恐不已，他们的主子明确下令，要把他折磨到只求速死。可年轻人仿若一尊石雕，纹丝不动，而在他的衣衫内，胸前的伤口正剧烈地灼烧，带来绵延不绝的疼痛。

维林的歌声化作一个纯粹的调子，穿越了隔开他们的沙漠、丛林和大海：我一定会找到你，兄弟。

年轻人的身子忽然一颤，周围的看守纷纷投来惊惧交加的目光，随后他又变成了那尊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石雕。

幻象与歌声消失了，他独自坐在耀眼的阳光下，东边升起滚滚沙尘，人影乍现，很快便能看清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带队的高个儿正是大法官维瑟斯，他策马狂奔，迫不及待地攫取属于他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