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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狼

作　　者：（美） 杰克·伦敦

译　　者：郭慧娟

责任编辑：王振华

特约编辑：张　昊 苏雪莹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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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一章

我几乎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尽管有时候我开玩笑地把一切原因归结到查理·弗鲁赛斯的恩赐上。他在米尔峡谷有一个避暑的小茅屋，就坐落在塔玛佩斯山的山脚下，除了整个冬天蜷缩在那里读尼采和叔本华的书来释放大脑外，其余的时间他是不去的。夏天来临时，他会选择去又热又脏乱的城市挥汗如雨地劳作。我曾经有个习惯，就是周六下午去看他，一直待到下周一的早晨再返回，如果不是这个习惯，那个一月份的某个周一早晨，我也不会被发现漂浮在旧金山海湾上。

那天我坐的不是一艘救生艇，而是一种名叫“马丁内兹”号的新蒸汽渡船，这是它在索萨利托和旧金山之间的第四次也或许是第五次航行了。浓雾弥漫着港湾，而危机也就隐藏在这浓雾中，对一个没怎么出过海的人来说，是几乎不会有这种危机感的。事实上，我记得当时我正站在甲板的前头，就在驾驶舱的正下方，浓浓的迷雾牵动着我的思绪任由我展开想象。一阵清风吹来，有一阵子我独自一人沉浸在潮湿的浓雾中——但我并不孤独，因为我隐约感觉到驾驶员就在驾驶舱内，隔着玻璃，我甚至认为驾驶员就是船长本人。

我当时正在想，这种劳动分工能够让我拜访居住在大海对面的朋友，而同时我又没必要去研究大雾、风向、潮汐还有航道，这真的是太舒服了！人就是应该富有专业性，我不禁自语，人最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舵手和船长掌握的专业知识，可以将我和许多对航海一窍不通的人送到大洋彼岸。另一方面来说，我不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学很多东西，只需要专注于一些特定的事情上面就好，比如《爱·伦坡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分析》，这是我发表在美国当月《大西洋》杂志上的一篇论文。当我登上船，经过船舱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正在全神贯注地读《大西洋》杂志，而此时正在看我的那篇文章。正因如此，由于分工的不同，舵手和船长以特有的专业知识、技术确保乘客从索萨利托安全地到达旧金山，那位先生才能有机会读到我对爱·伦坡独特的分析。

这时一个红脸男子“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舱门，脚步沉重地踏在甲板上，这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当时正在构思一篇文章的主题，题目都想好了，就叫《自由的必要条件：对专业人士的呼吁》。那个红脸男子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室，然后又环顾四周看了一下雾气，接着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他显然装了假肢）。他最后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两腿叉开，脸上浮现出一副喜悦的表情。我应该没有猜错，他最近一直生活在海上。

“现在这儿的天气真是糟糕透了，他们肯定不好应付。”他边说边对驾驶室那边点点头。

“我想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考验，”我回答说，“这看起来非常简单。他们可以用指南针确定方向，明白距离以及时速。我想这只不过是数学中的精确度而已。”

“考验？”他怒吼道，“简单？数学精确度？”

他一直凝视着我，身子往后靠着，试图让自己站稳。

“你怎么就认为从金门奔流而出的潮水就算不上什么事呢？”他质问我，说是怒吼应该更确切一点，“你知道潮水退得有多快吗？你知道它流向哪里吗，嗯？你听到了吗？浮标的声音，我们撞上浮标了！看，船被迫改变了航向。”

雾色中传来沉闷而缓慢的铃声，我看到舵手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转动舵轮。浮标的铃声原先听起来是在船的最前方，但此刻却来自船的两侧。我们的船此刻正发出刺耳的汽笛声，而其他船只的汽笛声也时不时地穿透雾气传到我们这儿。

“那是渡轮的一种，”新来的人指着从右边传来的声音说，“那儿！听见了吗？那是用嘴巴吹出的声音。特别像那种敞篷式帆船。最好小心啊，帆船先生。噢，我原来就知道会这样的。现在它要和某个人的船撞上了！”

那艘看不见的渡轮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的汽笛声，那个用嘴巴吹着的号角也在发出恐惧惊慌的声音。

“现在是他们之间相互致意，以免发生碰撞。”当急促的汽笛声停止时，红脸男子继续说道。

当他给我们翻译号角声和汽笛声表达的意思时，他的脸容光焕发，眼睛闪现出激动的光芒。“蒸汽船的汽笛声来自左边。你能听到他喉咙里好像有只青蛙——我能判断出那艘蒸汽帆船是逆流缓缓前行的。”

尖锐而又微弱的汽笛声从正前方传来，仿佛又瞬间而至，近乎发狂。马丁内兹号上响起了锣鼓声。船桨仿佛停止了，拍水声也好像已经消失，接着，它们又动了起来。尖锐而微弱的汽笛声，仿佛是蟋蟀在百兽齐吼时瞬间发出的一丝鸣叫，迅速地穿过浓雾，渐渐变得微弱起来。我向同伴看了一眼，希望能得到解释。

“一艘胆大邪恶的汽艇，”他说道，“我希望我们的船能撞沉它，这个小混球！它们会制造更多的麻烦。它们还能有什么用呢？不知哪个傻瓜上去后猛烈地开，还拼命地拉汽笛，好像告诉全世界的人他来了，都要小心一些避开他，而他就不能避开别人！就因为他来了，你就得留神！正确的做法！标准的行为！他们根本就不理解！”

我觉得他无名的怒火有点可笑，当他生气地来回踱步时，我将自己沉浸在浪漫的浓雾中。这当然是浪漫的——浓雾，就像灰色的神秘面纱，笼罩在旋转的地球上；而人类，就像光线和火星中的微粒那么渺小，受了诅咒的他们享受着工作的乐趣，骑着由木头和钢铁做成的战马，在未知的世界中摸索前行，他们振振有词地喧哗着，而内心却又充满疑惑和不安。

同伴的声音把我从想象中拽了回来，我对此付诸一笑。我也曾经踉踉跄跄地摸索着前行，我以为自己已经用敏锐的眼光看穿了迷雾。

“嗨，有船朝我们开过来了，”他说，“你听到没有？他开得非常快。一直往前开。因为是逆风，我猜他根本就没听到我们的汽笛声。”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我听到汽笛声几乎是在稍微靠近前方的一旁发出。

“是渡船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渡船的话他就不会开那么快了。”他迅速笑道：“他们正着急地朝这边赶来。”

我仰着头。船长把头和肩膀探出了驾驶舱，他紧紧盯着浓雾就像他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看穿它似的。他的脸看起来很焦虑，就像我那个同伴的脸一样，此时那个同伴正走向船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暗藏危机的方向。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超乎我的想象。浓雾似乎被打破了，好像被楔子分割了一样。一艘汽船的船头出现了，两侧雾花环绕着，如同鼻子上挂着海藻的海兽。我看到驾驶舱里有一个白胡子老头，他用胳膊肘撑着身体，稍微探出了驾驶舱。他穿着蓝色制服，而且我清楚地记得他是那么的整洁和镇定。在这种情况下，他的镇定是可怕的。他接受命运的安排，并与之携手并进，而且能冷静地判断形势。他靠在那里，用冷静而思索性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好像在确认发生碰撞的精确部位。而此时，我们的船长已经气得脸色发白，正冲他大声喊道：“现在，你找死呀！”而他毫不理会。

回头一看，我意识到答案是如此明显，没必要再做出任何回答了。

“找个东西抓住，不要松开。”红脸男子对我说道。他所有的怒气已经消了，似乎他也被超自然的镇静所传染。“等着听那些妇女们的尖叫声吧！”他严肃地说道。我认为那语气几乎是苦涩的，似乎他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还没来得及按他说的做，两艘船就撞上了。我们的船肯定是正好中部被撞了，因为我什么也没看见，那艘奇怪的汽船已经驶出了我的视线。马丁内兹号急剧地倾斜了，同时伴随着木材的碎裂声。我摔在了潮湿的甲板上，还没等我爬起来，就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我敢肯定，正是这种最难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让我陷入恐慌之中。我记得船舱里有救生衣，但是在舱门口，我就被一群狂奔的人给挤了回来。我想不起来接下来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拉下救生衣时，那个红脸男子正在往一群歇斯底里的女人们身上捆绑救生衣。这一幕是如此的清晰而强烈，就像我曾经看过的任何一幅图画一样。这一画面，我亲眼目睹：船舱的侧面出现了洞，洞口参差不齐，通过这个洞，可以看到灰雾环绕；座垫上空无一人，船舱因为突然的撞击被弄得乱七八糟，行李、手提包、雨伞、包裹等到处都是；之前一直在读我文章的矮胖男子裹着救生衣，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他始终问我同一个问题，我是否认为有危险；那个红脸男子勇敢地拖着他的一双假腿艰难地忙碌着，为每一个乘客绑上救生衣；最后还有女人尖叫着乱窜。

女人们的尖叫声冲击着我的神经，同时也一定冲击着那个红脸男子的神经。另外有一幕场景也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中褪去：矮胖男子正把杂志往他的上衣口袋里塞，而且神情古怪；一群乱糟糟的女人，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她们尖叫着，就像失去灵魂的合唱队；红脸男子气得脸色发紫，双臂举过头顶，大发雷霆地喊道：“闭嘴，给我闭嘴！”

这种场景使我突然大笑起来，可接下来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因为这些女人是我的同类，就如同我的母亲和姐妹。由于她们对死亡的恐惧而在垂死挣扎，我至今记得她们当时的尖叫声，使我联想到了在屠夫刀下惨叫的小猪，这样相似的惨状使我深受震撼。这些拥有最崇高的情感、最温柔的同情心的女人们张着嘴尖叫着。她们渴望活着，像被夹在鼠夹上的老鼠，无助地尖叫着。

这种恐惧迫使我走到外面的甲板上，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我感到恶心，想要呕吐。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并听到男人们奔跑着、叫嚷着，努力让船排水。这情景与我曾经在书中看到的描述一样。滑车卡住了，所有的装置都不能正常运转了。一艘载满了妇女和儿童的船被放入水中，但是由于水塞被拔出了，船刚一入水，船内就进水了，顷刻间船就覆没了。另一艘的一头已经下水了，但另一头还在滑车上挂着。那艘引发灾难的奇怪汽船却什么也看不到，尽管我听到大家都说，它肯定会派救生船来援助我们。

我下到下面的甲板上，马丁内兹号正在急剧下沉，离水面越来越近。乘客们纷纷跳入水中，相反，那些在水中的人则嚷嚷着要回到船上，没有人理会他们。一个“我们正在下沉”的叫喊声起来了，我陷入了恐惧，接着就掉入了汹涌的海里。尽管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掉下去的，但是我立刻就知道了那些在水里的人为什么要迫切地回到船上。海水是冰冷的，甚至冷得刺骨。在我刚入水的那一刻，疼痛迅速传遍全身，像火烧一样剧烈。这种疼痛深入骨髓，就如同被死神牢牢抓住。这种疼痛和震惊使我喘不过气来，海水不停地往我的嘴里灌，直到救生衣鼓起并使我浮上水面。我的嘴里满是强烈的盐水味，我的喉咙和胸肺更是辛辣难忍。

但是，最令人痛苦的是那刺骨的寒冷。我觉得自己仅能再存活片刻。我周围的人都在拼命挣扎，我能听见他们在彼此呼喊着，同时还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显然是那艘汽船放下救生船来救我们了。时间一秒秒过去了，我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我的下肢已经没有知觉了，而此时麻木感也在压迫并且侵袭着我的心脏。一股股的海浪，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泡沫不时地侵蚀我的身体，进入我的嘴里，这一切让我觉得越来越窒息。

嘈杂声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但我还是听到了远处人们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尖叫，我知道马丁内兹号沉没了。后来——我并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惊悸我恢复了意识。我孤零零的，听不到任何哭叫声——只有海浪，发出诡秘而空洞的声音，在浓雾中回荡。那种一群人休戚与共的恐惧，远不及一个人的恐惧感那么强烈，此时此刻我正遭受着这种恐惧。我这是在哪儿漂流呢？红脸男子说，潮水是从金门那退去的。那么我是不是被冲进海里了？我是穿着救生衣漂流吗？它会不会随时被海水撕碎呢？我以前听说过有那种用纸和空心草做成的救生衣，入水后很快就被浸透了，然后就失去了浮力。我根本就不会游泳，此时我正孤零零一人，漂在苍茫广阔的大海中央。我承认我当时已经疯掉了，我就像那些女人一样尖叫着，用已经麻木的双手拍打着海水。

我丝毫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因为我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无法记起曾经做的噩梦一样。当我醒来时，感觉恍如隔世。此时，我看到一艘船在雾色中出现，几乎就在我的头顶上。船头挂着三个三角形的帆，相互交叠着悬挂着，在风中尽情展放。船头劈开水面，激起很大的浪花，发出“啪啪”的水声，船像是要直奔我而来。我试着大声喊叫，但实在是精疲力尽，无法喊出声来。船头进入水中，恰好与我擦肩而过，它激起的浪花向我劈头盖来。然后长长的黑色船身滑过去，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我都能摸到它。我试着想要抓住它，疯狂地想要用手指甲去抓住船木。但是我感到我的双臂沉重，没有一点力气。我试图再次呼喊，但是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船尾飞快而过，在浪花中间留下了一道浪谷。我瞥了一眼，看到有个人站在舵轮边，另一个人似乎在抽雪茄。我看见他吐着烟雾，慢慢地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的水面扫视过来。这扫视是无意的、很偶然的，是人们在没有要紧的事要做时才会有的一个举动，这仅是因为活着，而活着就必须做些事情而已。

但是生死恰恰就在那一瞥中。我看着这艘船在大雾中被吞没掉；看着舵轮边的那个人的背影，还看着另一个人转头，慢慢地转头，他凝视着水面，不经意间朝我这个方向移过来。他心不在焉，似乎在沉思之中，我变得担心起来，担心即使他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然而，他的目光确实落在了我这，与我的目光交接，而且他看到了我，因为他一下跳到舵轮边，把另一个人推到一边，然后一圈圈不停地转动舵轮，双手交互地转动着，同时大声地发布命令。船只似乎改变了原来的方向，几乎一眨眼又从我的视线中消失，钻进了迷雾之中。我感觉自己陷入昏迷，茫然和黑暗正在我的周围升起，我试着用所有的意志来战胜这一切。很快，我听到了船桨声，而且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呼喊声。当他离我非常近了，他非常生气地朝我喊道：“你怎么不答应呢？”我想他这是冲我来的，紧接着，我眼前一片黑暗，便一无所知了。

第二章

我似乎正以一种强有力的节奏，遨游在浩瀚的宇宙中，光芒在我的四周，并转瞬即逝。我知道在我的航行中，它们都是星星，都是光芒四射的彗星。当我随着节奏摇摆到最大限度，正准备向反方向摇摆时，我听到了很大的一声锣鼓声，振聋发聩。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徜徉在碧波荡漾而又微微泛起涟漪的历史长河中，享受着和思考着我奇妙的航行。

但是梦境突然发生了变化，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场梦。我的节奏变化越来越短促，把我非常迅速地从一边拉到了另一边。我在天际被如此强烈地推动着，以至于我几乎无法喘气。锣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在这时，我产生了一种无名的恐惧。然后我好像是被拖到了一片沙地上，身体摩擦沙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沙地在太阳下被晒得发烫发白。这种疼痛简直使人无法忍受，我的皮肤受着火的灼烧，当当的锣声变得哀伤起来。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河流中，闪闪发光的光点从我身边闪烁而去，好像整个星际坠入了真空之中。我喘着气，吃力地呼吸，然后睁开眼睛。两个男人跪在我身边，尽力抢救我。我所感受到的那强有力的节奏是由于这船在海上不断颠簸。那恐怖的锣声其实是一个平底锅发出的，它挂在墙上并随着船的颠簸而发出声音。那灼热沙砾是一双粗大的手在我裸露的胸膛上，反复地摩擦。这疼痛使我不舒服，并且让我微微半抬起了头。我的胸部被擦得掉皮了，而且发红。我还看到那红肿的磨破了的伤口已经渗出了少量的血迹。

“那样就行了，约森。”其中一个人说道，“难道你没看到你已经把这位先生的皮肤都磨破了？”

这个叫约森的人是一个强壮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他停止了在我胸上的摩擦，笨拙地站起身来。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很明显是一个伦敦人。他具有清晰的面部轮廓，清秀的长相，几乎透着女人味，一看就能看出是喝着母乳、听着伦敦教堂的钟声长大的。他头戴一顶已有点脏的棉布帽子，苗条的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麻布外套，这身装束很明显地告诉我，他就是我正待着的这艘船上脏乱不堪的厨房里的厨师。

“哎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先生？”他奉承似地干笑着问道，就像是他的祖先们讨要小费时的表情。

作为回答，我稍微扭转着身体坐起来，并在约森的帮助下站了起来。那个一直在隆隆作响的平底锅使得我十分心烦，以至于我不能集中精神。为了能站稳，我抱住厨房里的木架。不得不承认，木架上那厚厚的油脂差点让我吐出来。我伸手越过火热的炉子，摘下了令人厌恶的平底锅，非常稳当地把它放进了煤箱里。

那个厨师禁不住咧着嘴笑着我这神经过敏的表现，接着给我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说着：“呃，这样将使你感觉好一些。”我一看是船上的咖啡，这实在是一杯令人恶心的东西，但是它的热气还是可以让人振奋精神的。我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头看我那被擦破、出着血的胸膛，然后把头转向那个斯堪的纳维亚人。

“谢谢你，约森。”我说，“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是英雄所为吗？”

他知道我这只是一种口头表扬，因为他从我低头看伤口的动作就知道我其实是在责怪他，于是他举起手掌让我看看。他的手非常粗糙。我用手碰了碰那些硬硬的茧，种种可怕的感觉让我再次想要呕吐。

“我叫约翰逊，不是约森。”他用非常地道、没有夹杂一点口音的英语慢吞吞地说道。

他浅蓝色的眼睛里透出轻微的抗议，而且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坦率和刚毅，这眼神立刻赢得了我对他的好感。

“谢谢你，约翰逊。”我赶紧纠正态度，并伸手去拉他的手。

他一时没了主意，尴尬而又害羞地把他的身体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然后非常粗笨地抓起我的手，热情地和我握起手来。

“你有没有干的能让我穿的衣服？”我问那个厨师。

“有的，先生。”他非常高兴地答道，“我这就跑过去翻翻我的行李包，只要您不介意穿我的衣服的话。”

与其说他是跳出厨房门的，还不如说他是钻出去的更合适。他脚步敏捷平稳，但让我觉得他并不是轻捷而是油滑——事实上，我在以后才认识到他性格中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这种油滑或阿谀奉承。

“我这是在哪儿？”我问约翰逊。我认为他是一名水手，事实上他确实是水手。“这是一艘什么船？它是往哪里开？”

“这船从法拉隆群岛起航，一直往西南方向开。”他回答缓慢而有条不紊，好像在琢磨最好的词汇，非常严谨地回答着我的问题。“这艘名叫‘魔鬼’的纵帆船是要去日本捕杀海豹的。”

“船长是谁？我换上干衣服就必须去见他。”

约翰逊听到我这么说，露出了困惑而又尴尬的表情。他犹豫着，极力在寻找一些合适的词汇来组成一个完整的答案。“船长名叫海狼拉森，大家都这么叫他。我从来没听说他还有其他名字。但是你最好说话能温柔些，他今天早晨有点愤怒。大副……”

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那个厨师就溜回来了。

“你最好还是滚出去，约翰逊。”厨师说，“那个老家伙要你到甲板上，你最好别去惹他。”

约翰逊顺从地走到门口，边走边从那个厨师的肩膀边向我眨了下眼，那眼神既严肃又意味深长，好像是在强调他刚才被打断的话，提醒我和船长说话务必要温和。

厨师的手臂上挂着几件宽松并皱巴的衣服，非常难看，而且还有一股酸臭味。

“这些衣服收起来时还没干，先生。”他特别说明了一下，“你先将就着穿一下吧，得等到我把你的衣服在火上烤干了再说。”

船一直都在摇晃着，我紧抓着木架，在厨师的帮助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了一件粗糙的羊毛衬衫。那件粗糙的羊毛衬衫一接触我的皮肤，我就被刺得浑身一颤。他注意到了我无意识地抽搐和蹙眉，便假笑着说：

“我想你这一辈子都不会习惯穿这样的衣服，你的皮肤这么嫩，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这几乎就像是女人的皮肤一样。我一看到你就能确定你是一位绅士。”

起初我只是有点讨厌他，在他帮我穿衣服时，这种讨厌感越来越强烈了。只要他一碰到我就让我厌恶得不行。我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避免接触而产生的厌恶感。再加上船上厨房里炉子上各式各样已经煮沸的锅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已经让我迫切地想要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再说，我也需要见一下船长，商量一下关于我上岸的具体安排。

我就在他连续的、热情的道歉声中穿上了一件廉价的棉布衬衫，衣领都已经磨损了，胸口的地方有些陈年的褪色血迹。我脚上穿上了一双工人的粗而坚固的短靴，腿上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工装裤，裤子已经洗得褪了色，而且一只裤脚比另一只足足短了有10英寸，这看起来就好像是魔鬼想要抓住这个伦敦人的灵魂时，却只扯掉了他的一截裤脚。

“能受到这样的礼遇，我该向谁道谢呢？”当我彻底穿戴整齐后问道。我头戴一顶小男孩儿戴的小帽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带有条纹的棉布上衣，衣服的袖子刚好能遮住我的胳膊肘。

厨师自鸣得意地挺直了身体，一副谦卑的样子，满脸的假笑。凭我在大西洋游轮上旅程快结束时与乘务员打过一点儿交道的经验，我断定他当时是在等着拿小费。当我对他有了全面的了解之后，我才知道他这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由世代相传的奴性所决定的。

“先生，我叫慕格里奇。”他奉承地说道，柔弱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先生，托马斯·慕格里奇为您服务。”

“好的，托马斯，”我说，“在我的衣服烘干之前，我肯定不会忘记你。”

他的脸上充满了柔和的神情，两眼放光，好像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的祖先们过去收取小费的模糊记忆在鼓舞激励着他。

“谢谢您，先生。”他非常感激，恭顺之至地说道。

随着房门打开，他又按刚才的方式精准地溜了回去，我走到甲板上，由于在海水里浸泡的时间过长，我仍然还很虚弱。一阵风袭来，我从摇摆不定的甲板上蹒跚着走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我赶紧抓住支架来支撑。轮船倾斜得非常厉害，但它一直在漫长的太平洋航线上乘风破浪。如果正如约翰逊所说，船是驶向西南方向的。那么，我判断这风是从南方吹过来的。大雾已经散去，水面上波光粼粼。我转向东方，我知道加利福尼亚就在东边，但是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低低的雾气笼罩着海岸线。毫无疑问，正是这场大雾给马丁内兹号带来了灾难，让我陷入现在这般境地。在北方的不远处，一些岩石裸露出了海面，我可以辨别在其中的一块岩石上矗立着一座灯塔。在西南方，几乎就在我们的航行线上，我隐隐看到了一些金字塔形的帆船。

向天际环视了一周后，我开始更多地注意我周围的环境。我原来还以为一个因遭到海难而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一定会得到更多的关注——至少比我现在得到的更多。可除了一个站在舵轮上的水手在船舱上方好奇地注视着我之外，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每个人似乎都仅仅对船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兴趣。那边，一个大个子男人躺在舱口，穿戴还算整齐，尽管他衬衫前面被撕开了，只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他的前胸，因为他长着浓黑的胸毛，看上去就像狗身上的皮毛一样。他的脸和脖子都被黑色的胡子遮住了，那胡子中还夹着一些白毛，如果不是被水浸湿、泡软的话，那胡子一定浓密而坚硬。他双眼紧闭，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是他的嘴巴却张得很大，胸部起伏着，费力地呼吸，好像随时会窒息过去。一个水手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不时会按部就班地把一只拴有绳子的帆布桶扔下海，然后再一下一下地从海里拉上来，再把水泼向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有一个男人在船舱口走来走去，嘴里恶狠狠地嚼着雪茄。正是这个男人偶然的一瞥把我从大海里救了上来。他的身高大概5英尺10英寸半，但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或第一感觉不是他的身高，而是他的强壮。然而，说他有多强壮，并不是说他肩膀宽、胸脯厚，而是有种我无法描述的强大的力量。他有那些瘦弱而结实的人们所具有的发达的肌肉和强劲的体力。但是，由于他身体魁梧，所以更像是一只放大的大猩猩。我所力图要表达的就是那种强壮的身体，而不是外表表现出来的样子。这种强壮使我们一看就会把它与原始生物、野生动物和居住在树上的生物联系在一起，它们野蛮、残忍并且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这是它们生命的本质、运动的潜能，是塑造多种生命形式的最基本的原料——它就是一条被砍掉头的蛇，即便是死了，它的身体还会蠕动着；又像是一块不成形的乌龟肉在磨蹭，只要手指一捅，就会蜷缩起来颤抖。

这个走来走去的人给了我一种强壮有力的印象。他走路沉稳，双脚牢牢地踏在甲板上，表现出一种沉稳的样子。肌肉的每一次活动，从肩膀起伏到嘴唇紧夹雪茄，都显出是一种干脆利落和一种过盛的、势不可挡的力量。

事实上，尽管他的每一次动作都表现出了强劲有力，但是在他体内蕴藏着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处于休眠状态，只是不时地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被激发，这种力量的震撼和蛮横，就如同怒吼的狮子和狂风暴雨一般。

那个厨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朝我做了一个鬼脸以示鼓励，同时他还用大拇指指了指那个正在舱口徘徊的人。因此，我断定他就是船长，也就是厨师说的“老家伙”，我必须和他面谈，并且无论如何都要烦劳他把我送上岸。我做好了一半的准备，我肯定会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受到他暴风雨般的怒吼。这时那个躺在地上的不幸之人突然发出了一阵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喘息声。他痉挛性地扭动着，高高地昂起那满是湿漉漉黑胡子的下巴，背部的肌肉也变得僵直，胸膛膨胀起来，这些都是他无意识地、本能地想努力多呼吸点空气。因为他那浓密的腮须遮挡，使得什么也看不到，我知道那皮肤一定变成紫青色的了。

被大家称作海狼拉森的船长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变得是如此地剧烈，以至于那个正在往他身上泼水的水手吓得呆住了，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手中的帆布水桶倾向一边，水全流到了甲板上。那个垂死之人不断地用脚后跟踢打着有纹身的舱口，竭尽全力地伸直了双腿，左右晃动着脑袋。接着，他的肌肉松弛了，脑袋停止了晃动，随后从他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叹息，好像完全解脱了一样。他的下颌垂了下来，上唇掀了起来，露出了两排被烟草熏得变了颜色的牙齿。仿佛他的神情冻结成魔鬼的笑容，嘲笑着这个被他抛弃、愚弄的世界。

接下来更为惊人的事情发生了。船长竟然对着这个死人咆哮起来，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咒骂声不断地从他的嘴里发出，这些言辞虽然是他内心的发泄，但同时也是对神祗的亵渎，况且他又说了这么多，就像火花一样噼里啪啦四处乱溅。在我的生命中，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他那丰富生动的表达方式和语气以及用到的那些词汇，我敢说在场的人中没有谁能够真正领会的，除了我之外。我能想到的其中的原因是，那个大副在离开旧金山之前就已经放荡不堪，来到这里后不久就狼狈地丢掉了性命，使得海狼现在又陷入缺少人手的局面。

当时我是多么地震惊，我想这个没必要说明，至少对我的朋友来说如此。任何一种污言秽语我都觉得厌恶至极。我感到非常沮丧，心在不断往下沉，或者说我已经晕眩了。对我来说，一直以来，死亡应该伴随着静谧和庄严。它的过程应该是平和的，而葬礼应该是神圣的。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它还有肮脏和恐怖的一面，而这对我来说是如此地陌生。如我所说，当我在欣赏海狼嘴中倾泻出的恶毒的词汇时，我自己却被惊得目瞪口呆。而他的辱骂也足以使一具尸体黯然失色。如果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对他吹吹胡子瞪瞪眼，也不足为奇。但是死去的那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依旧保持着讽刺的笑容，神态中流露出嘲弄和蔑视。他是这个局面的掌控者。

第三章

海狼拉森突然停止了他的咒骂，就像他开始咆哮的时候一样。他点燃了一支雪茄，接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停在了厨师身上。

“怎么样啊，厨师？”他温和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冷酷。

“是的，先生。”厨师迫不及待地回答，带着满脸谄媚之色。

“你不觉得自己的脖子伸得太长了么？你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很不健康的。大副已经死了，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你千万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健康，厨师。你明白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一改之前平和的语调，就像鞭子一样猛地抽了过来，而厨师则吓得一哆嗦。

“是，先生。”厨师温顺地答道，同时把他那令人厌恶的头缩进了厨房。

在这持续的喝斥中，矛头始终指向那个厨师。其他的船员都异常冷漠，各自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但是还有很多人，他们慵懒地在厨房和船舱之间瞎溜达，彼此低声交谈着，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水手。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猎手，专门在海上捕猎海豹，而他们的待遇则比那些普通船员高得多。

“乔纳森！”海狼拉森喊道。一名水手顺从地走了过来。“用你的手指和针线，把这个家伙给缝起来。你能从帆布舱里面找到一些旧帆布吗，就这么干吧。”

“嗯嗯，先生。”在这习惯性的应答之后，那个人又问道，“我们应该往他的脚上绑些什么呢，先生？”

“那个我们一会儿再说。”海狼拉森说道，紧接着他又提高声调喊道：“厨师！”

托马斯·慕格里奇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厨房钻了出来。

“你到下面装一麻袋煤上来。”

“你们谁有《圣经》或者祈祷书之类的啊？”船长接下来又说道，这次是说给那些在船舱溜达的猎手们听的。

他们摇了摇头，有个人说了一句比较滑稽的话，虽然我没有听清楚，但是却把大伙逗乐了。

海狼拉森又对水手问了同样的问题。《圣经》和祈祷书好像成了稀罕物件，不过有个人自告奋勇地到下面去问值班的人有没有这本书，但是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说没有。

船长耸了耸肩：“那么我们直接把他扔进海里吧，倒省了些言语，除非我们这位长着牧师相的获救者能背诵一些话，举行这次海葬。”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好转过身和我面对面了。

“你是个传教士，对不对？”他问道。

那些猎手——总共有六个人——齐刷刷地盯着我上下打量。我很尴尬，活像一个稻草人。我的样子迅速引发了一场哄堂大笑，那笑声丝毫没有因为旁边那个死人的存在而减弱。那笑声就像大海一般野蛮、刺耳、直率。那笑声来自粗俗的情感和愚钝的直觉，来自那些缺少繁文缛节和绅士风度的自然人。

海狼拉森没有笑，只不过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愉悦的神色。在那一刻，我渐渐走近了他，并且除了刚才一连串的辱骂和他的形体，我对他有了最直观的第一印象。他的脸，方方正正，五官突出，轮廓鲜明，搭配得很好，这张脸看起来非常有力。但是，和他的身体比较起来，这种力量渐渐消失了，仿佛是被一种异常强大的精神力量打败了，而这种精神力量则是来自他的内心深处。他的下颌、下巴还有眉毛都高高地扬起，这些都隐藏着不同一般的力量，也彰显出了巨大的活力和男子气概，这种力量深不可测。这种精神力量无法听到，也无法测量，更无法对它进行分门别类。

我有必要看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大大的又十分漂亮，双眼分得很开，就像真正的艺术家的双眼一样。他那严肃的额头被两道浓眉所遮盖。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这种颜色是那样地令人困惑而又千变万化；他的瞳仁的颜色不断变化，像阳光下流光四溢的丝绸一样变化万千，有时明有时暗，有时灰，有时又绿中带灰，有时又变为深海的那种清澈的蔚蓝色。这双眼睛千变万化，掩盖了真实的灵魂，这种伪装有时会被揭开，刹那间被掩盖的灵魂迸发出来，好像是为了某项奇妙无比的冒险活动才赤裸地来到这个世上。这双眼睛似沉闷的天空般阴暗无光，没有任何希望；似挥舞的利剑一般星光四溅；又似北极的风景般寒气逼人；然而，那眼神又传达出温暖和柔情的光芒。这种眼神充满了爱意，强烈而又有男子气概，充满了诱惑而又使人无法抗拒，所有这些相互交织。这种眼神吸引和支配着女人们，直到她们在欢乐、放松和牺牲的快感中彻底投降。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非常遗憾地告诉他，我不是传教士，所以不能为葬礼效力。这时，他突然问道：“你在世上靠什么生活呢？”我坦白承认以前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从没有好好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一个绅士。”

他咧起嘴唇，嘲笑了一声。

“我曾经工作过，我确实工作过。”我急切地喊道，就好像他是我的审判官，我需要证明我的清白，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讨论这个问题是多么白痴的行为。

“为了生活吗？”

他表现得如此强势和咄咄逼人，以至于我在一旁呆若木鸡，按照福卢塞斯的说法，我就像一个发抖的学生站在严厉的老师面前。

“谁养活你呢？”这是他接下来的问题。

“我有一份收入。”我毫不迟疑地答道，还差点咬到舌头，“请您原谅我刚才的鲁莽，这一切与我来拜见您毫无关系。”

但是他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

“谁挣下的收入？嗯？我想是你父亲吧，你是依靠死人来生活的。你从没有拥有过你自己的东西。你也不用为了填饱肚子，而起早贪黑地独自奔波。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那潜藏的巨大的力量一定被迅速地激发出来，这是确定无疑的，否则就是我打瞌睡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并举起来仔细地察看。我试图抽出手来，他毫不费力地用手指紧紧抓住我的手，直到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快要被捏碎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很难再维持一个人的尊严的。我不可能像小学生那样扭动、挣扎。更不能袭击这样一个只要他一用力就可以扭断我的胳膊的人物。别无他法，我只有老老实实地站着并忍受这种侮辱。这时，我注意到那个死人的口袋已经空了，东西全被放在了甲板上，他的身体和冷笑统统被缝在了帆布里，无从看见。一个名叫乔纳森的水手正在用粗糙的白麻线把有帆布的边缝缝在一起，他用手掌上戴着的皮质护掌把针穿来穿去。

海狼猛地扔下我的手，露出了一副鄙视的神情。

“只有死人的手才会保持柔软。除了刷碗，在厨房打个杂，其他的事情什么也干不了。”

“我想上岸。”我坚定地说道，因为现在我已经恢复状态了，“我将会偿付任何给你造成的延误和麻烦。”

他非常惊奇地看着我，流露出满是嘲笑的眼神。

“我有一个相反的建议，这都是为了你好。我的大副已经死了，因此我将会提拔一些人。一个船尾的水手将提到大副的位置，船舱的杂役将升为水手，而你就去填补那个杂役的空缺，去把这次的合同签了吧，一个月20美元并且管吃住，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提醒你，我这都是为你着想，这将使你得到锻炼，你学着如何自立，可能还会有点长进。”

但是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刚刚我看到的，在西南方的那艘船的帆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那些风帆的装置与魔鬼号的相同，只是船体稍微小了点。这是一艘非常漂亮的船，它一起一落地朝我们这里驶来。显然要从我们身边驶过，这个时候，风越来越大，太阳在给了我们愤怒的目光之后，也已经消失了。海水已经变成了沉闷的暗灰色，波涛汹涌，向天空抛洒出了朵朵白浪花。我们的船越来越快，倾斜得也越来越厉害，突然一阵狂风吹来，船栏倾斜进大海，那一侧的甲板一下子被海水漫过，使得那几个猎手急忙抬起脚来。

“那艘船很快将从我们身边驶过去。”我稍停片刻，说道，“因为它是朝相反方向去的，很可能是开往旧金山的。”

“很有可能。”海狼一边答道，一边侧过身去大声喊道，“厨师！哦，厨师！”

那个厨师立刻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那个男孩在哪儿？告诉他我想见他。”

“是的，船长。”托马斯·慕格里奇迅速地跑到了船尾，在靠近舵轮边的舱梯处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了，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孩，大概有十八九岁，怒气冲冲地跟在他身后。

“先生，他来了。”厨师说。

但是海狼没有搭理厨师，立即转身看着这个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儿？”

“乔治·里奇，船长。”那个男孩儿不高兴地答道。他的表现清楚地表明他已经知道为什么被叫来。

“这不是一个爱尔兰人的名字。”船长突然大声说，“奥托或者麦卡西将更适合你这副令人讨厌的嘴脸。否则，极有可能有一个爱尔兰人和你妈偷过情。”

在受到这样的侮辱之后，我看到这位年轻的小伙子握紧拳头，血液上涌，涨得脖子通红。

“不过，先别扯这个了吧。”海狼接着说，“你也许有很多原因忘记你的名字。不过只要你能服从命令，我不会因为名字而不喜欢你的。你一定是在电报山上的船。你的面部表情已经充分地表现出了这点，坚忍不拔但脾气不好，双倍难于应付，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人。在这艘船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明白吗？谁把你带上船的？”

“麦格里特和斯沃森。”

“叫船长！”海狼怒喝道。

“麦格里特和斯沃森，船长。”男孩改口道。他的眼睛里满是仇恨的目光。

“谁拿走了你的预付款？”

“就是他们俩拿走的，船长。”

“我也是这么认为。你的预付款让他们拿走也是你罪有应得。你不应该一听到有几位先生找你，就立马吓得不敢露面。”

男孩一听到这话，立刻就变得极其愤怒。他紧缩身体，好像要冲过去，他的面部表情就像是一头激怒的野兽，他咆哮着：“这是……”

“是什么？”船长问道，声音罕见地温柔，好像他对男孩没说出来的话极其好奇。

男孩迟疑了下，然后控制住情绪：“没有什么，船长，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已经明确地告诉我了，我是对的。”他得意地笑了，“你多大了？”

“刚过16岁，船长。”

“你说谎。你早过了18岁了。你显得比你的实际年龄要大，肌肉发达，像匹马。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去前甲板下面的水手舱待着。你现在是一名划桨手了。你升职了，明白吗？”

还没有等男孩接受，船长就把头转向了一个水手，他刚刚干完把尸体缝入口袋这一可怕的任务。“乔纳森，关于航行的知识你知道多少？”

“没多少，船长。”

“哦，没关系，你照样可以做大副。你把你后舱的行李搬到大副的舱室上。”

“好的，船长。”乔纳森兴高采烈地走上前去。

与此同时，刚才提到的那个男孩竟然寸步未行。

“你在等什么呢？”海狼问道。

“我没有签划桨手的合同，船长。”男孩答道，“我签的是做杂役的合同，而且我不也想做划桨手。”

“收拾行李赶紧去。”

这次，海狼的命令十分武断。那个男孩怒目而视，但拒绝挪动。

这又一次激怒了海狼的潜藏能量。完全意想不到的是，这场戏仅仅两秒之间就结束了。他在甲板上足足跳了有6英尺远，一拳打中了男孩的腹部。同时，又好像打在了我身上，我感到腹部一阵酸疼，将要呕吐。我打这个比方，目的是来表示我当时有点神经过敏，对于这样的粗暴场面很不习惯。男孩至少有165磅重，立即蜷作一团。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挂在了海狼的拳头上，就像一块破布挂在一根棍子上一样。他被举起，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短短的曲线，然后他的头和肩膀摔在了甲板上，他躺在甲板上，就在那具死尸的旁边，痛苦地翻滚着。

“怎么样？”海狼问我，“你做出决定了吗？”

我这时正好瞥见那艘正向我们驶近的帆船，它现在几乎和我们齐头并进了，相距不超过200码。那艘船非常整洁精巧。我能看到在它的一块帆上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号码，我曾经看到过这些领航的图片。

“那是艘什么船？”我问道。

“那是太太号领航船。”海狼冷笑着说道，“它完成了领航就回旧金山。在现在的风力条件下，它五六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请您发个信号，好让我能上岸好吗？”

“抱歉，我已经把旗语书掉到海里了。”他回答说。那群猎手一听到这哈哈大笑起来。

我迟疑了片刻，直直地盯着他看。我刚才目睹了他对待那个杂役男孩是多么残暴，我知道我很有可能受到同样的对待，要不就是更糟。我盘算着，接着我做出了我认为是平生最勇敢的一次决定。我跑到船的一侧，挥动着手臂，大声地喊道：“喂，太太号！把我带上岸！如果带我上岸我给1000美元！”

我等待着，看到两个人正站在舵轮边，一个人在驾驶，另一个正把喇叭举到嘴唇边。我没有回头，但是我能料到我身后那个残暴的人随时都会给我致命一击。最后，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我再也不能承受这种精神上的压力，转过身来。他没有移动位置，正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身体正随着船的颠簸轻轻地晃动着，点上了一支雪茄。

“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从太太号传来的声音。

“是的！”我使出了最大的劲喊道，“生死存亡啊！如果你们带我上岸，我给1000美元。”

“我的船员喝了太多的弗里斯科烈酒了！”海狼在后面喊道，“这个家伙，”他指着我道，“现在正幻想着海蛇和猴子吧！”

通过喇叭传来了太太号那个人的笑声。那艘领航船向远方慢慢驶去。

“让那家伙下地狱吧！”这是最后的喊声，看到那两个人舞动着手臂向我们道别！

我绝望地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眼看着那艘船离我们远去。它再过五六个小时应该就能到旧金山了！我的脑袋好像要炸了。喉咙也发疼，好像心也提到那儿了。浪花卷起，拍打着船舷，咸咸的浪花溅到了我的嘴里。海风越来越大，吹得魔鬼号更加倾斜了，淹没了背风面的船舷，我能听到海水冲到甲板上的声音。

过了片刻，我转过头去，看到那个做杂役的男孩正挣扎着站起来。他脸色煞白，脸部因为疼痛而抽搐，看起来他伤得很重。

“哦，里奇，你打算搬到前面去吗？”海狼问道。

“是的，船长。”一个服软的人回答。

“你怎么样啊？”他问我。

“我给你1000美元……”我刚说就被打断了。

“闭上你的嘴！你是主动过去把那个杂役男孩儿的活干了，还是我亲自送你过去？”

我该怎么做呢？被他一顿暴打，可能会被打死，这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儿好处。我镇定地看着他那双残忍的灰色眼睛，那眼神像花岗岩一般，将人类灵魂的所有光和热消磨殆尽。人们可以从一些人的眼里看出他们内心的躁动，但是他的这双眼睛却如同大海般乏味、冷酷和灰暗。

“怎样？”

“好吧。”我说。

“你该说：‘是，船长。’”

“是，船长。”我改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凡·卫登，船长。”

“姓什么呢？”

“亨甫莱，船长。亨甫莱·凡·卫登。”

“年龄？”

“35岁，船长。”

“就这样吧。你到厨房看看能做些什么。”

就这样我不知不觉地被迫成了海狼的奴隶。他比我强壮，仅此而已。但当时这事非常不真实，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对我来说，那永远是一件奇怪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又如同一场可怕的噩梦，使我无法摆脱。

“站住，先不要离开。”

我乖乖地停下了迈向厨房的脚步。

“乔纳森，把大家都召集起来。现在我们已经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了，我们赶快把葬礼办了，把这个没用的杂物从甲板上清除。”

当乔纳森去召唤正在下舱值班的人的时候，有两个水手在船长的指挥下，把帆布裹着的尸体放到了舱口的盖板上。在甲板两侧的栏杆上捆绑着许多底朝天的小船。几个人掀起舱口的盖板，连同盖板上面可怕的东西一起搬运到背风面的位置，放在了小船上，尸体的脚还伸在船外面，脚上还缚上了厨师给装的一袋煤。

我始终认为海葬是一件非常隆重而又肃穆的事情，但是这个葬礼很快使我的幻想破灭。其中的一个猎手，他长着一双小小的黑色眼睛，他的同伴都叫他“老烟枪”，他正在讲故事，言语中随意夹杂一些咒骂和粗话。这群猎手每隔一分钟就要爆笑起来，在我听起来就像是狼嚎或是地狱看门狗的叫声。水手们吵闹着簇拥到船尾，下面的某些值班人员一边揉着眼睛以驱走睡意，一边低声交谈着。他们脸上流露出了不祥的和担心的表情。很显然，他们并不喜欢这次航行，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船长带领下，一开始就出现这样不吉利的情况下。他们有时偷偷瞥几眼海狼，我能看出他们害怕船长。

海狼走到盖板前，所有人都摘下帽子。我扫视了一遍，共有20个人，加上舵轮边的一个人和我一共22个。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我想这并不为过，因为以后我就要与他们风雨同舟了，而且我不知道要在这个“漂浮的小世界”上度过多少个日子。大部分水手是英国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他们表情看上去十分沉重，一副冷漠的样子。与此相反，猎手们则表情坚定而丰富多样，面部线条粗陋，留有放纵的印痕。非常奇怪的感觉，我突然觉得海狼的嘴脸也不再如此邪恶。他的相貌我找不到丝毫的邪恶。的确，线条清晰，带着果断和坚定的神情。他面容率直坦诚，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这使他看起来更加直率或坦诚。直到下一个事件发生，我几乎都难以相信，如此长相的人会对做杂役男孩儿表现得那样残忍。

正当海狼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来，使帆船倾向一侧。风吹过船上的装置，呜呜作响。好几个猎手焦急地看着上面，背风口的栏杆处放着死人的盖板浸在海水中，随着帆船慢慢从海水里浮起，海水漫过了甲板，打湿了我们的鞋面。一阵大雨冲我们倾泻而下，雨点如冰雹一般刺在我们身上。阵雨过后，海狼开始说话，摘掉帽子的人随着甲板的起伏摇摆着。

“我只记得仪式的一部分。”他说，“那就是‘尸体应该抛进海里’，那就抛进去吧。”

他讲到这里便不再讲下去了。抬着盖板的几个人被这么简单的葬礼弄得不知所措，他立即暴怒了。

“把那头抬起来，该死的！你们到底怎么了？”

可怜的他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抬起盖板的一端。尸体的双脚首先慢慢地滑到水中，像一只狗落入水中一样。绑在他脚上的那袋煤拽着他不断下沉，就这样他消失了。

“乔纳森，”海狼轻快地对新上任的大副说，“现在大家都在这，让大家都到甲板上去，把上桅帆和船首的三角帆收起来，好好干。我们将面临来自东南方的风暴，最好顺便把三角帆和主桅帆都收好。”

甲板上一阵混乱，乔纳森发号着命令，水手们拉帆的拉帆，收绳索的收绳索，在我这样的一个在陆地上生活的人看来，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但是最能震撼我心灵的是他们的冷漠无心。那个死去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他已经成为过去，裹上帆布，然后再装一袋煤扔进海里，船依然在前行，所有的工作仍然还要进行下去。没有一个人受到这件事的影响。那些猎手们正在开“老烟枪”的玩笑，水手们则在收放绳索，其中两个还爬上了桅杆高处，海狼拉森此时正在根据风向研究着天气。那个死掉的人，本就死得卑贱，结果又被草草地举行了葬礼，此刻正在不断地沉向海底深处。

大海的残酷、无情，还有它的威严，也在冲击着我。生命变得卑贱而又庸俗不堪，成了一种难以表达的兽性，一种毫无灵魂的淤泥和黏土的搅拌物。我来到了迎风的一侧船栏，靠近支桅索，眺望着大海。孤寂的泡沫向低处飞溅着，雾堤把旧金山和加利福尼亚的海岸线挡住了。暴风雨断断续续，以至于我几乎都看不到浓雾了。这艘奇怪的帆船，载着一群可怕的人，不惧狂风和海浪的淫威，颠簸前行着，径直朝西南方驶去，一直驶向广阔孤寂的太平洋深处。

第四章

我努力地去适应魔鬼号海豹猎捕船上的生活，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对我而言简直是一种耻辱和痛苦。厨师被船员称为“医生”，被猎手们叫作“英国兵”，被海狼拉森叫作“厨师”——如今变成了另一个人——由于我身份的转变，他对我的态度也相应地变化了。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卑躬屈膝，而是开始变得专横和挑衅。实际上，我已不再是有着像女人般细皮嫩肉的优雅绅士了，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且没有任何价值的杂役而已。

他愚蠢地坚持让我称呼他为慕格里奇先生。他在指挥我做事时的做派举止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不仅要在四间小寝室里做清理，还要在厨房做他的下手。他还无休止地挖苦我，说我极其无知，并以此为一大乐趣。例如我不会削土豆皮或不会洗刷油腻的锅之类。他从不考虑以前我是做什么的，我的生活是怎样的，我的习惯是什么。这只是他对待我的态度的一部分。一天还不到，我就恨透他了，对他的恨比我这辈子曾经憎恨过的人都要厉害得多。

在船上的这第一天对我来说可谓是种煎熬。船被收紧了风帆（我后来学会的术语），迎着慕格里奇先生所说魔鬼号的“东南风暴”向前航进。五点半，在他的吩咐下，我在船舱整理餐桌，把在恶劣天气用的盘子摆放好，然后把煮好的茶和饭菜从厨房端过去。在这一点上，我不能不说这是我第一次在海上生活的体验。

每当我一手提着大茶壶，另一个胳膊肘夹着刚烤好的面包，从厨房出来时，慕格里奇先生都要告诫我：“注意，否则你会被烫着。”其中有一个猎手名叫亨德森，他个子高高的，整天不修边幅。这时他正从统舱（船中间供猎人们睡觉的地方）往船舱走。海狼正在船尾楼，抽着他那永不离嘴的雪茄。

“来了，快跑！”厨师大叫着。

我停住脚步，因为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只看到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我看到亨德森疯了似的跳起抓住主绳索，迅速地爬到了高出我头好几英尺的地方。几乎就在同时，我看到一个巨浪夹带着泡沫直扑而来，浪头比船舷要高出许多。我正好在它的下方，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切都是这么新鲜和奇怪。我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仅此而已。我惊恐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海狼从船尾楼上喊道：“快抓住点东西，你——亨甫莱！”

但是这一切都太迟了。我跳向绳索那边，想使劲抓住它，但是海水如水墙般朝我扑来。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我掉入水里，喘不过气来。我的脚也不受控制了，我翻滚着，也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好多次，我碰到了硬东西，右膝还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当时海水突然退去了，我又一次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海水把我冲到了厨房，冲过了统舱口，从上风口一直到下风口的排水口。我的右膝疼痛难忍，已不能承受我的身体了。或者，至少是不能承受我的体重，我确信我的腿断了。可是厨师站在我后面下风口的厨房门口，冲我大声喊道：“喂，就是你，不要磨叽了！壶弄哪里去了？掉海里了？要是把你的脖子摔断也是活该！”

我尽力挣扎着站了起来。茶壶还在我手里。我一拐一拐地走到厨房，把茶壶交给他，但是他还装模作样地冲我大声喊叫。

“你就是一个笨蛋！我想知道你到底能干什么？呃？你到底有什么用？就连把一壶茶送到船尾这么点事都弄砸。现在我还得再烧一次，你还好意思哭鼻子啊？”他又愤怒地吼起来，“小宝贝弄伤了小腿，让妈妈心疼是不是？”

我没有哭，可能是因为疼痛难忍，我抽搐的面部有些变形了。但是我咬紧牙关，聚齐全身的力气，瘸着腿从厨房走到船舱，又从船舱回到厨房，还好没出什么事。通过这次意外，我获得了两样东西：一是受伤的膝盖由于没有包扎，让我吃了几个月的苦头；二是海狼在船尾楼上给我起的名——“亨甫莱”。从此以后，船上所有的人都这么叫我，后来这成为我的记忆的一部分，再也不能分开，我就是亨甫莱，亨甫莱就是我，一直以来都是。

在船舱伺候海狼、乔纳森和六个猎手吃饭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首先船舱很小，再者就是船摇摆得很厉害，这样，人们走动十分艰难。让我伤心的是，我伺候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同情我。我隔着裤子就能感觉到膝盖逐渐肿胀起来了，我疼得难以忍受，都要晕倒了，我有时在船舱镜子里瞥到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面部也因疼痛变了形。他们肯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直到我洗盘子时，我才对海狼有了感激之情，他说：“不要让那点小事影响你，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是你还可以学学走。你认为这是悖论是吗？”

我点头说是，照常回答：“是的，船长。”

他似乎很高兴：“看样子你懂一些文学，是吗？很好，有时间我要和你聊聊。”

然后，他转身上了甲板，把我丢在了那里。

那天晚上，当我终于做完那些看起来无休止的活儿后，被安排到统舱里睡觉。在统舱里我收拾好了一张空铺。能远离那个可恶的厨师，还能休息下我的脚，我感到十分开心。让我吃惊的是，我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而且还没有丝毫感冒的征兆，尽管我前前后后在海水里泡了很长时间。要是在平时，在遭受了这些磨难之后，我早就在床上躺着，被一个业务熟练的护士照顾了。

但是我对膝盖的伤势非常担心。我发现我的膝盖骨好像在肿胀的中间部分突出来了。我坐在床铺上检查我的伤势，那六个猎手正边抽烟边聊天，这时，亨德森经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看起来不太好啊。”他说，“缠一块碎布扎一下就没事了。”

仅此而已。要是在陆地上，我肯定舒适地躺着，接受外科医生的照顾，并严格听从医嘱，躺在床上除了休息之外什么也不做。但是我必须得为这些人说句公道话。他们对我遭受的痛苦表现得很麻木，不过如果当他们自己发生了任何事情，他们同样会很麻木。我认为这首先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其次，他们生来就迟钝。我相信同样的痛苦，敏感细腻的人所感受到的要比愚钝的人多两三倍。

我确实累了，准确地说是筋疲力尽，但是我还是因为膝盖的疼痛而无法睡着。我尽量不大声呻吟。如果在家的话，我肯定会尽情发泄我的痛苦，但是在这个新的自然环境下，我必须竭力控制。就像野蛮人一样，这些人对待大事的态度是高度自制，而在小事上又像孩子一样幼稚。记得后来在船上，我看到一个叫科福特的猎人，他的一根手指被碾成了肉酱，他哼都没哼一声，脸上也没有表情的变化。但是我多次看到他为了一些小事而大发雷霆。

现在，他正在大发雷霆，他咆哮着，挥舞着胳膊，像一个孩子一样诅咒着，这都是因为他没有和另一个猎人就小海豹是否天生会游泳的争论达成共识。他始终认为小海豹天生会游泳。另一个叫拉提莫的猎人，长得瘦瘦的，有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看起来像一个美国人。他的看法恰恰相反，他认为小海豹之所以出生在陆地上，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因为小海豹不会游泳，是它的妈妈教会了它游泳，就像鸟儿得教会雏鸟飞翔一样。

剩下的四个猎人，他们大多数情况下都靠在桌子上，或躺在铺位上，任凭两个人争论。但是他们对这个话题也极有兴趣，每隔一会儿，他们会热烈地支持一方，有时都争着发表意见，在这么有限的空间里，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模拟的雷声。他们争论的话题是幼稚和无关紧要的，他们推理论证的能力更加幼稚和无关紧要。事实上，他们谈不上什么理性，或根本就没有。他们的方式是断言、假设和指责。他们证明小海豹天生会不会游泳，通过非常武断的陈述命题，然后就会攻击对方的判断力、常识、国籍，甚至还包括对方过去的历史。反驳的人也是如此。我叙述这些是为了说明我所接触的人的智力水平。他们在生理上已经是成人了，但在智力上却还是像孩子一般幼稚。

他们抽烟，而且是不间断地抽烟，烟草粗劣、便宜还极其呛人。抽烟抽得船舱里污浊不堪。加上船冒着暴风雨猛烈地前行着，这肯定将使我晕船，成为一个受害者。就是这样，我忍受不住吐了，尽管呕吐可能是我腿太疼和太累的缘故。

我躺在那儿思考着，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和自己目前的处境。这真是前所未有的、让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我、亨甫莱·凡·卫登、一名学者和对文学、艺术有业余爱好的人，现在竟然躺在一艘要到白令海猎捕海豹的船上，还当杂役！我从来没做过体力劳动，也没在厨房洗过碗碟。我一直以来都是过着清静、闲散和经常坐着的生活，一种学者和隐士的生活，有着稳定的可观的收入。剧烈的生活和体育运动不适合我。我总是被称作“书呆子”，所以我的姐妹们和父亲从小就叫我这个雅号。在我的生命中，我只露营过一次，而且在刚开始的时候，我就扔下同伴不管，直接回到了舒适便利的室内了。但是在这里，摆在我面前的都是枯燥的无休止的体力活：收拾桌子、削土豆皮和洗碗碟。我身体本来就不结实。虽然医生总是说我身体还不错，但是我从来没有通过体育锻炼来增强体质。医生经常提醒我说：我的肌肉小而柔软，像女人一样，极力建议我应该去参加各种体育锻炼。但相对于体力劳动，我更喜欢脑力劳动，所以我实在不能适应眼前的这种粗野的生活。

我能想起来的仅仅是这些事，我之所以这么叙述是为了证明我扮演的角色在事先是多么地力不能及和无助。但是，我也在想，如果我的母亲和姐妹们看到我如此，她们一定会极其难过！我是马丁内兹号海难的遇难者之一，但人们却找不到尸体。我可以想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大学俱乐部和古玩会的会员们摇着头说：“可怜的人啊！”我还可以想到那天早晨与我分别的查理·弗鲁赛斯，他穿着睡衣，懒洋洋地躺在摆放在窗前的长沙发上，沙发上还堆满了枕头，他嘴里念叨着庄严而悲伤的悼词。

魔鬼号时而在山一样的浪尖上，时而落入浪谷里，颠簸着。帆船冲破前面的一切，驶向太平洋的中心——我就在这条船上。我能听到船舱外的风声，这声音像一只蒙住头的野兽咆哮一般，我头顶上还经常有重重的脚步声。我身边也是充满了无休止的嘎吱嘎吱声，有做木工的声音，有活塞在汽缸内的不正常声音，有一千种键弹出的呻吟声和控诉声。还伴随着猎人们的争论和怒吼声，他们就像某种半人半兽的两栖动物。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脏话。我可以看到他们的脸个个气得通红，在摇晃的、病态的昏黄灯光照射下，他们的脸部更是扭曲得变了形，显得更加残忍。透过朦胧的烟雾，床铺看起来就是动物的洞穴。墙上挂着油布衣服和海靴，行李架上到处都是码放的来复枪和猎枪，就像是古代的海贼和海盗的窝点。我胡乱地想着，根本睡不着觉。漫漫长夜是那么地无聊和枯燥，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第五章

这是我在猎人们的统舱里度过的第一晚也是最后一晚。第二天，乔纳森，这个新上任的大副就被海狼撵出了船舱，从那之后就一直在统舱里睡，而我则住进了那个船舱的小卧室里，在航行第一天，这间小卧室曾经有两个人住过。猎人们很快知道了这样变化的原因，他们对此极其不满。乔纳森几乎每天晚上在睡觉的时候都要想一遍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没玩没了地说话、叫喊，还大声地命令大家，这使得海狼不胜其烦，就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打发到了猎手那里了。

我一晚上都没能睡着，第二天起来很是虚弱，一瘸一拐地在魔鬼号上走，忍受极大的痛苦。托马斯·慕格里奇在五点半就催我起床，如同比尔·萨克斯催他的狗起床一样。但是他如此残忍地对待我也遭到了报应，而且还变本加厉。他弄出的不必要的噪音（我一晚上都没合眼），肯定也吵醒了一个猎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只鞋子“嗖”的一声飞了过来，慕格里奇先生疼得一声尖叫，赶紧作揖请求大家的原谅。后来，在厨房我发现他的耳朵擦伤了，还肿胀着，再也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于是水手们就称呼他为“花菜耳朵”。

这天发生了各种各样令人痛苦的事情。前一天晚上，我从厨房取回烘干的衣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下厨师的外套。我清点了下我的钱包。不算零钱（我一向对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好的记忆力），一开始，钱包里共有185块的金币和纸币。但是现在却只剩下一枚小银币。当回到甲板，在厨房干活时，我跟厨师说起了这件事情，尽管我已经猜到他会很无礼，但是我没有想到会遭到他的大声训斥，而且还带有攻击性。

“仔细看着，亨甫莱，”他的眼光恶毒，大声咆哮着，“你想让我打破你的鼻子吗？就算你认为是我偷的，也只能在你自己心里想想，不然你会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如果你不对我心存感激的话，我真是瞎了眼了。你开始来到这条船上的时候就是一个可怜虫，是我把你带到了厨房，并且对你也不薄，因此这些是我应得的。如果你下次再敢提这事，我敢说，你一定会尝尝我的厉害。”

说着，他就抡起拳头向我打来。令我感到耻辱的是，我竟然后退了几步，并且逃出了厨房。我还能做什么呢？在这条野蛮的船上，除了暴力还是暴力。道德根本就是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东西。想想看：一个身材一般而又瘦弱无力的男子，过惯了平静的生活，没有经历任何暴力，此时还能做些什么呢？让我站在兽性般的人面前去面对他是毫无理由的，就像是让我站在一头发疯了的野牛面前一样。

所以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应当为自己辩护，以求让自己的心灵得到些抚慰。但是这些辩护丝毫不起作用。直到今天，当回忆这些事时，我还是不能勇敢地面对。当时的情形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当的行为，做出冷静的判断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从逻辑学的角度来看，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人觉得羞愧，但是回忆起这些来，我总是会萌生羞耻感，我作为男人的自尊心也因此得到了不可思议的践踏和打击。

我茫然不知所措。在我逃离厨房的时候，因为速度太快而加剧了我膝盖的疼痛，我无助地倒在了船尾，那个厨师也没再追赶来。

“让他跑！让他跑！”我听到他在叫喊着，“腿都摔坏一条了。回来吧，让人可怜的家伙，我不会再打你了，再也不会了！”

我重新回到那边，继续干活。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把早餐放在船舱里，等七点钟的时候伺候那些猎户和高级船员吃饭。估计是夜里遭到风暴的破坏，海浪在不停地拍打着，狂风也在肆虐。船帆在早些时候已经被升起来了，尽管有两面桅帆和三角帆没有升起，魔鬼号依然能在惊涛骇浪中前行。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早餐后剩下的三面帆都要升起来。我还了解到，海狼拉森要借助这次的风暴，好使他航行到西南海面，因为只有到了那儿，他才能赶得上东北的贸易信风。他还想借着这股风暴向日本方向驶去，然后绕过南湾到达热带地区，当航行到亚洲海岸的时候再折向北方航行。

早餐后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很不顺心的事情。我洗完碗，就接着去清洗火炉，然后把煤灰拿到甲板的空地上。海狼拉森和亨德森站在靠近海轮的地方，正在密切交谈。水手约翰逊在掌着舵。当我向风口走过去的时候，他朝我点了点头，让我误以为他是在和我打招呼。事实上，他只是提醒我让我把煤灰倒到下风口去。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当经过海狼拉森和那个猎户时，我直接迎着风就把煤灰倒了出去。结果风又把它们吹了回来，结果不仅仅是我，还有亨德森和海狼拉森，都被搞得灰头土脸的。紧接着海狼拉森就凶猛地向我踢了过来，就像是在踢一条狗一样。

我没意识到他会用那么大的力气，结果被踢了个半晕，踉踉跄跄地退到了船舱壁上。我顿时感觉眼前火冒金星，还有点想吐。浑身都是难受的感觉，我努力挣扎到了船舱的另一边。幸好海狼并没有跟过来。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然后继续和亨德森说话。站在船尾楼梯处的乔纳森目睹了这一切，然后派了两个水手去清理了那些垃圾。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按照厨师的吩咐，我前去整理海狼拉森的房间。在挨着床头的墙壁上，堆了一架子的书。我瞅了一眼，居然发现了莎士比亚、泰尼森、爱伦·坡和德·昆西的名字；还有一些科学方面的书，像丁达尔、布劳克多还有达尔文的著作；还有天文学和物理方面的书，像巴尔芬的《预言时代》，肖的《英美文学史》，还有约翰逊的两卷《自然史》；还有一些语法方面的书，像麦克卡夫、里德还有克劳格，当我看到一本《教务长的英语》时，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根本无法把这些书和这个人联系起来，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正看过这些书。但是当我折回来整理他的床铺时，从毛毯中掉出了一本剑桥版的《勃朗宁》，显然是他看着看着睡着了。这本书被翻到了《在阳台上》这一篇上，上面还有几处铅笔做的标记。接着，船突然晃了一下，有张纸从诗集里面掉了出来。上面有一些几何图像和数学公式。

显然这个可怕的男人还不是一个绝对无知的粗汉，并不像他粗鲁的外表看起来那样愚蠢。瞬间，他在我眼中变成了一个谜。理解他人性的一面或者另一面都不难，但是如果两者结合起来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我之前说过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虽然偶尔也会有语法的毛病。当然，平时在同水手和猎户说话的时候，带些语法错误也是正常的，这些都和方言有很大关系。但是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用词则准确无误。

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瞥，让我发现了海狼拉森的另一面，这也鼓励了我告诉他自己丢钱的事。

过了一会儿，当我发现他在船尾来回走动的时候，我跟他说：“我被偷了。”

“请叫我船长！”他更正道，虽然不严厉，但是态度很坚定。

“船长，我被偷了。”我改口说。

“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接着我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自己如何把衣服放在厨房烘干，还有差点被厨师打了一顿也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我的复述，他笑了。“被偷了？”他断言道，“是厨师偷了你的钱。不过你的小命也就值这么多钱吧？因此，请记住这个教训。你将学会如何保护好自己的财物。我想，直到现在都是你的律师或者你的经纪人在帮你管理财产吧。”

虽然我能感觉到他的话里带有讽刺的味道，但我还是请教道：“我该怎么才能拿回我的钱呢？”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现在你的律师和经纪人都不在这，所以你就得靠你自己了。你必须牢牢看紧你挣的每一分钱。你不懂得保护自己的财产，丢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你也犯了严重的错误：你根本就不应该去诱惑你的同事。你诱惑了厨师，他也真的去偷了。而你同时把他的灵魂推到了危险境地。对了，你相信灵魂永生么？”

当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轻轻向上抬了下，好像是要向我敞开心扉，让我看到他内心深处似的。但这毕竟是一种幻觉，至少到现在是这样，没有人能看透海狼拉森的内心，或者根本就没机会看。现在我能确定的就是他的内心很孤独，尽管没有蒙上面纱，但也很少外露。

“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永生。”我回答道。我试着去掉了“船长”的称呼，因为只有这样我觉得谈话才能看起来亲密些。

他并没有在意：“好吧，我同意你的说法，你看到了一些活灵活现的东西，但是并不能说明它会永远存在。”

“我不止看到了那些。”我继续尝试着说道。

“就算你看到了精神，看到它是活生生的，你也不会看得更远，因为生命是无止境的。”

他的想法是多么地透彻，同时也很清楚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好奇地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迎着风，看着阴沉的大海。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忧郁，嘴角看起来也带着些严肃和硬朗，显然，他现在情绪很不佳。

“那么结果呢？”他突然转身向我问道，“即使我能永生，又能怎样？”

我被问住了。我该如何向这个人来解释我的理想主义？如何才能把感觉到的东西转化成语言？就像是在梦里听到的那些音乐一样，只能去想象而无法去表达。

“那么你相信什么呢？”我问道。

“我相信生命是一种混沌。”他脱口而出，“它就像是酵母菌和霉菌，或许会存活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但总有一天会死亡。大的吃掉小的，强的吃掉弱的，这就是它们延续生命的一种方式。幸运的话可以吃掉更多，也就能活得更长，就是这么回事。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他不耐烦地向那些在船中部的绳索上干活的水手们挥了挥手臂。

“他们在活动，海蜇也在活动。它们活动是为了吃饭确保自己能继续活动。就是这样，他们活着是为了能吃饱饭，而吃饱饭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如此循环，你逃不出这个规律。他们也是一样。最后他们会走向终点，不能再活动，因为他们死了。”

“他们有梦，”我插嘴道，“持续跳跃的梦。”

“梦里也有好吃的。”他坚定地说道。

“还有……”

“好吃的。很多好吃的，还有更好的运气，尽情地享受这一切。”他的语气带着严肃，没有一点调侃的意思，“所以，你看，他们梦想着这次航海会有好运，能挣到更多的钱，能成为这条船的大副，得到更多的财富——简而言之，就是梦想着自己的地位能比其他的同事更高些，能睡得好，吃得好，一点脏活儿也不用干……你我其实跟他们一样，没有区别，除了以前比他们吃得多点、好点。我现在依靠他们吃饭，你也是。不过你以前比我吃得更多，睡的床也很柔软，吃得好，穿得好。那些床谁给你做的？还有那些衣服？那些食物？不会是你自己做的！你从来不靠自己的汗水来获得任何东西。你靠你父亲赚来的钱生活。你就像一只偷袭海鹅的军舰鸟，偷袭它们捕来的食物。你就是上层建筑的一员，掌握着其他人的命运，吃那些被统治的人制造的食物，就像吃掉那些人一样。你穿那些他们做的暖和的衣服，而他们自己却穿得又破又烂，因此不得不请求你、管理你钱财的律师或者经纪人，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

“根本不是那样。”我抗议道。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说话开始有点着急，眼睛也开始闪烁起来了，“像猪一样的生活，这样的话，即使能够得到永生，那么又有什么意义呢？结果又会怎样呢？又该怎么解释呢？你不创造果实，但是你吃的食物和你浪费掉的，能够拯救多少人的生命？而那些人正是创造这些食物的人，他们却享受不到自己的果实。你是在为谁的永生服务呢？而他们又是为了谁？看看你和我吧。当你我的生活充满矛盾时，你口中的永生又该怎么讲呢？你希望能够回到岸上，重新开始你那猪一般的生活。我突然想把你留在这船上，而我去过那种猪一般的生活。我能够留住你，我可以成全你，也可以摧毁你。你可能今天就会死掉，也可能是一周后，还有可能会是下个月。我现在就可以用我的拳头打死你，因为你就是一个可怜虫。但是如果我们都能得到永生的话，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我都像猪一样生活，而这不该是永生的人做的事。回过头来说，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这里呢？”

“因为你比我更强大。”我试图解释。

“但是为什么我更强大呢？”他立刻提出了一直困惑他的问题，“只是因为我是那个比你更大的酵母菌吗？你明白吗？明白吗？”

“但是对此谁都无能为力。”我抗议道。

“我同意你的观点。”他答道，“既然生命就是活动，那么为什么要活动呢？如果不活动，也不去做酵母菌，那么就不会有无可奈何。但是，问题就在这儿，我们还是想继续活着，想继续活动下去。我们无法解释，因为这就是生命和活动的本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生命就会消失。正因为如此，你才梦想着自己的生命能够永生。你体内的生命力很强，也试图能够永远活下去。呸！那是猪的永生！”

他突然转过身径直走掉了，在船尾的楼梯口停下来并让我跟上去。

“顺便问下，那个厨师一共偷了你多少钱？”他问道。

“一共185美元，船长。”我答道。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当我从舱内的楼梯走下来，摆放午餐桌的时候，又听见他不知在向谁大声叫骂着。

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风暴已经远去，魔鬼号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缓缓前行。偶尔会有微风吹来，海狼拉森来来回回地在船尾走着，不时地向东北方向望去，而那个方向必定会吹来强烈的贸易信风。

人们都在甲板上忙碌着，整理好各种小舢板，为这个季节的捕猎做好准备。船上一共有七条小舢板，船长用的那个是长条的，其余的六条归猎手们用。每条舢板上有三个成员，猎手、划手还有舵手。划手和舵手是固定的船员。猎手则要服从海狼的命令，负责值班。

我了解到的还不止这些。魔鬼号被称为旧金山和维多利亚船队中速度最快的船。事实上，它开始是一条私人的游艇，后来因为提高船速而被加以改造。我本身并不了解它的样式和装置，但它自己也足以说明一切。这些都是昨天我和约翰逊值班的时候从他的口中得知的。他极富激情地表达了对这条船的喜爱，就像是一个人谈到自己最喜爱的马匹一样。他对这次航行的前景很不看好，并且告诉我海狼拉森的名声在这些船队中并不好。是魔鬼号本身吸引了约翰逊，使得他签了这次航行的合同，但是现在他开始后悔了。

如他所说，魔鬼号能承载80吨的重量，并且船型特别漂亮。船宽23英尺，而它的长度则超过了90英尺。一根铅制的龙骨异常漂亮，虽然不知道有多重，但能载得动巨大的帆布，并且让船身保持平稳。从甲板到主桅杆的顶部大约有100英尺高，前桅和中桅则要短个8到10英尺。我之所以描述这些细节，是想让你感受到这个能容纳22个人的小船是个多么渺小的世界。它真的太小了，或是一粒沙、一团黑影。这些人竟然能驾驶它在大海上冒险，这真的让我感到惊奇。

海狼拉森在海上以鲁莽横行著称。这是我无意中从亨德森和另外一个叫斯坦帝史的加利福尼亚的猎手的谈话中听到的。两年前魔鬼号在白令海峡被飓风给吹折了，现在重新装上的桅杆比原来的更重更牢固。据说当时海狼曾宣称他宁愿翻船也不愿意损失这些桅杆。

船上的每一个人，除了乔纳森以外，都看似有这样那样的理由留在魔鬼号上。前舱中有一半是深海水手，他们的理由是自己并不了解这艘船以及它的船长。而那些了解情况的人则私底下说那些猎手都是神枪手，但却异常凶狠并且好斗，声名狼藉，他们根本就上不了那些正派的船只。

我又结识了另外一个水手，他叫路易斯，是一位住在新苏格兰的爱尔兰人，长得胖乎乎的，很容易和人做朋友，只要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他一定会滔滔不绝。一天下午，厨师正在下舱睡觉，我在没完没了地削土豆，路易斯进来想聊几句。他登上这条船的理由是签约的时候他正好喝醉了。他再三跟我强调，如果当时没有喝醉，保持清醒的话，打死他都不会上这条船的。他之前每个季节都会富有规律地去打猎，已经维持了12年了，并且是两条船中公认的两三个最优秀的舵手之一。

“哦，我的孩子，”他朝我摇摇头，带着些不安，“这是你选择的最糟糕的一条船，莫不是当时你也跟我一样喝醉了。猎捕海豹是水手的天堂，不过是在其他船上而不是这艘。大副是第一个丧命的，记住我的话，在这次航程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这话也就是在你我之间说说，海狼拉森是个十足的魔鬼，魔鬼号落在他手上也就变成了地狱之船。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两年前在函馆，他开枪打死了四个人，我怎么能忘掉呢？那时我不就躺在爱玛号上吗？离他不到300码。还有一个人在那一年死在了他的拳头之下。那人的脑袋就像鸡蛋壳一样，被敲得粉碎。库拉岛的总督、警察局长还有日本的绅士，他们都是魔鬼号的客人。他们带着自己的太太一起，那些太太们就像那些扇子上的小东西一样。而海狼竟然把这些男士们丢在一边，只拉上那些太太们就开船了，这难道是偶然发生的事情吗？一周以后，他又把这些太太们在岛的另一端赶上了岸，可怜的她们只穿着那些小巧秀气的草编的鞋，竟然要爬过那座山，她们也就走了一里路，草鞋就坏掉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他就是个畜生，这个海狼拉森，他是《启示录》中提到的最大的畜生。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是，记住，我什么都没说过。我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肥胖的老路易斯还想活着走出这条船呢，不然连母亲的最后一个儿子都要去喂鱼了。海狼拉森！”他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听清楚这句话，狼，他就是一匹狼。他并不像有些人那么黑心肝。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心。狼，他就是一匹狼。不觉得这是个比较适合他的名字吗？”

“但是既然他已经臭名昭著了，为什么还能召集到那么多人上船呢？”我追问道。

“你还指望上帝能在陆地和海上做任何事情吗？”路易斯带着凯尔特人的怒火质问我，“如果不是当时醉得像头猪，我怎么会签字？你又怎么可能在这条船上看到我呢？像那些猎手，他们根本不可能和比他们好的人一起出海，也就是那些可怜虫，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但是他们会知道的，一定会知道的，他们会非常后悔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能忘掉可怜、肥胖的老路易斯和他面临的麻烦，我会为这些可怜虫流眼泪的。但这不是我说过的话，记住，我一个字都没有说。那些猎手都是邪恶的家伙。”他又说出了一句，看来他天生就是个健谈的人，“但是等着瞧吧，等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就会出来教训他们，只有他才能让那些黑心肝的人害怕上帝。看看猎手赫纳，大家都叫他‘小鬼’赫纳，因为他看起来很随和、很文静，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小姑娘，你可以想象，就连黄油放进他的嘴里都不会化。去年不就是他杀死了他船上的舵手吗？他说那只不过是个意外，但是在横滨遇到的那个划手，是他告诉了我实情。还有那个老烟枪，就是黑人小魔鬼，他因为在俄国的库伯岛偷猎，被关在西伯利亚的一个盐矿里三年。他和他的同伙被拷上了手镣和脚镣。不就是因为他们吵嘴，出了点乱子吗？老烟枪杀了他一个同伙，然后用筐子把他送上了盐矿顶上，今天一条腿，明天一支胳膊，接着再是头颅，慢慢地送他上了天。”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听到这些恐怖的事情我尖叫起来。

“什么？开玩笑？”他闪电般地回答道，“我可没这么说过，我又聋又哑，你也得看在我对你好的面子上对我好才是。我也就是说些他们的好话，其余的可什么都没说，上帝会诅咒他们的灵魂。但愿他会在炼狱中腐烂一万年，然后再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约翰逊，我刚上船的时候，他因为我毫无经验而对我发怒，看起来是这条船前后舱中最不会拐弯抹角的一个人。事实上他是最直率的一个人。第一眼见他你就会被他的直率和男子气概所吸引，不过同时，塑造他男子气概的谦虚品质会被误认为胆怯。但实际上他丝毫不胆怯，恰恰相反，他对自己的信仰充满了勇气，也对自己的人格异常坚定。正是因为这点，在我们见面的时候他才反对我叫他约森。鉴于此，路易斯对约翰逊作了一番评判，并且下了预言。

“和我们在前舱待在一起的大脑袋约翰逊，是个好人，”他说道，“他是前舱最好的水手。他是我的划手。但是他一旦和海狼拉森在一起，就会产生不少麻烦，就像火花四处乱溅。这也就只有我才知道。现在这场风暴正在酝酿，快要爆发了。我也曾像兄长般和他谈过这个，可是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或者装装样子也行。稍有什么不顺心，他就会发牢骚，然后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就会把他的话传到海狼拉森的耳朵里。海狼是强大的，他就像狼一样痛恨一种力量，而这种力量恰巧让他在乔纳森身上看到了——不肯屈服，即使在咒骂或者挨打之后也不肯说‘是的，船长，谢谢您的好意，船长’。老天知道我去哪儿再找这样一个划手！当那个老家伙叫他约森的时候，这个傻瓜就说‘我的名字叫约翰逊，船长’，并且还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你真应该看看那个老家伙的脸！我想着，当时老家伙会打他一顿。他没有，但他以后会的，他会打烂这个大脑袋的心，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当在这条船上一个人也不认识。”

托马斯·慕格里奇越来越让我无法忍受。他让我每句话都要称呼他“主人”或者“先生”。他这么做的理由就是海狼拉森似乎有点喜欢他。我觉得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船长竟然和厨师打得火热，但事实上，海狼的确是在这么做。他已经有两三次把头探进厨房和慕格里奇有说有笑了。今天下午，他们俩在楼梯口足足谈了有十五分钟。结束谈话后，慕格里奇得意洋洋地返回厨房，一边干活，一边用异常刺耳的腔调哼唱着走调的叫卖曲。

“我向来和上司关系不错，”他用相当自信的语气对我说道，“我了解这里面的套路，也就是靠着这个才让人家赏识我的。我觉得没有理由不去船舱和船长聊两句，然后再喝点小酒。‘慕格里奇，’他对我说道，‘慕格里奇，’他说，‘你真是入错行了。’‘怎么了？’我问。‘你天生就是个绅士，不应该靠自己干活来过活。’亨甫莱，如果他不是这么说的，就让我遭天谴。我坐在他的船舱里，抽着雪茄，喝着朗姆酒，真是又高兴又舒坦。”

他的絮絮叨叨简直让我疯掉了。我从来没听过比这更令人讨厌的话语了。他的油腔滑调、讨好的语词、谄媚的笑容，还有荒谬的自负，时时刻刻都在刺激着我的神经，有时竟会让我不寒而栗。坦白说，他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令人恶心、最令人憎恶的人。他做的饭菜脏得让人无法忍受，但是船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是他做的，因此，我不得不从中找些相对干净一点的东西来填肚子。

我那双从未干过活的手此时却不得不忍受痛苦的折磨。那些指甲已经变色发黑，皮肤也积满了污垢，即使用刷子也很难刷掉。然后那些令人疼痛的水泡又开始接二连三地长出来，而我的前臂也忍受着烫伤的剧痛，当时船正在倾斜，我没有站稳，一下子倒在了厨房的炉子上。膝盖上的伤也不见好，而且浮肿也没消去，边缘处依然留有伤疤。一天到晚瘸着腿忙来忙去只会加重我的病痛。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只有这样，我才能渐渐好转。

休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个字眼的含义。我一生都在休息，并不深究它的意义是什么。但是现在，如果我能坐上半个小时，什么都不用想，那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个启发。我因此有机会体验劳动人民的生活。我从未想过干活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情。从早晨五点半一直到晚上十点，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把我当成奴隶使唤，没有一分钟属于自己。只有在轮班快结束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偷几分钟空闲。假如我停歇片刻，去眺望那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或者注视一个水手爬上中桅帆的斜杆上，或者是松开绳子的时候，我敢肯定那可恶的声音就会响起：“嘿，你，亨甫莱，别磨磨蹭蹭的，我可是一直都在盯着你呢。”

有时候舱里明显让人感觉到正在充满着紧张的气氛，并且私下有传言说老烟枪和亨德森打了一架。亨德森看起来是这些猎手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他是个慢性子，不容易发怒，但是我想这次他肯定是被激怒了。因为老烟枪进来吃饭的时候，眼睛乌黑，脸色也非常阴沉。

晚饭前发生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足以证明这些人是多么无情和残酷。船员中有新手，叫哈里森，是个长相蠢笨的农村孩子，我猜想他一定是受了冒险精神的鼓舞才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航行。在风向摇摆不定的时候，船员必须要随着风向调整风帆，这样就得有人费劲爬上中桅帆的斜杆。当哈里森爬上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脚索在从一端滑向另一端的时候被滑轮卡住了。据我所了解的，有两种方法可以解决这个困难：一种就是放低前桅帆，这样做相对简单并且也没什么危险；另一种就是爬上升降索的顶部，然后再爬到斜杆的顶端，但这样做显然非常危险。

乔纳森命令哈里森从升降索的顶部爬过去。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孩子怕极了。在距离甲板80英尺的高处，爬上那细细的、一直在晃动的绳索上，害怕是难免的。如果风向稳定的话，情况也不会这么糟糕，但是魔鬼号无力地漂流在远洋途中，它每晃动一下，风帆就会一吸一鼓，升降索也跟着一松一紧。这样人就很容易被弹出去，就像苍蝇被鞭子打落一样。

哈里森听到命令后，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但是他迟疑了，这很可能是他平生第一次爬这么高。乔纳森被海狼拉森的专横跋扈所传染，随即破口大骂。

“好了，乔纳森，”海狼拉森粗暴地说道，“我要让你知道，在这条船上，只有我才可以骂人。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会叫你的。”

“是，船长。”大副诺诺地服从了。

这个时候哈里森已经在往升降索上爬了。我从厨房门口向上望去，此刻他就像得了疟疾一样，四肢在不停地战栗。他前进的每一寸，都是那么缓慢那么谨慎。在蓝天的映衬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巨大的蜘蛛，在自己编织的网上攀爬。

前桅帆高高地耸立着，他就像是在缓慢地爬一座山。升降索穿过斜杆和桅墙上的各种滑轮，这也给了他手脚固定的机会。但是风力不够大，不足以使风帆撑满。他爬到半道时，魔鬼号迎着风冲了出去，然后又在海浪中退了回来。哈里森停下前进的步伐，紧紧地拽着绳索。在80英尺下面，我就能看到他绷紧每一块肌肉，就像是为活命挣扎。帆布松了，桅帆上的斜杆左右摇摆着。升降索松动了，我还是能够看到绳索因为他的重力而下垂，尽管这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桅帆上的斜杆又忽然向一边荡去，帆布又呼呼作响，就像是大炮发出的轰隆声，那三排绳索就像子弹一样打在帆布上。哈里森紧紧抓住绳索不放，在空中迅疾旋转，紧接着戛然而止。然后升降索又猛然间收紧了。就像是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下，他的姿势被破坏了。一只手滑了下来，另一只手坚持了片刻，接着也松动了。他的身体倒挂着，但他还是用自己的双腿救了自己一命。就这么头朝下挂着。他迅速地使劲反弹了一下，试图用双手抓住升降索，但过了好久，他才恢复到原来的那个姿势，他就那么挂在那里，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我敢打赌，晚饭他肯定不会有胃口了。”我听见海狼拉森的声音，是从厨房的拐角处传来的。“从下面走开，你，乔纳森！当心，他来了！”

事实上，哈里森非常难受，就像晕了船一样。他久久地抓着那根摇晃的横木，没有挪动半步。但是，乔纳森还是一直不断地强迫他赶紧完成任务。

“真丢人，”我听见约翰逊痛苦而正确地用英语发出了这个词。他就站在主索旁边，离我也就几英尺远。“这孩子够勤快的了，有机会他就会学习，但是这次……”他停顿了一会儿，因为“谋杀”一词是他最后的判断。

“闭嘴，行不行？”路易斯低声对他说，“为了你妈妈，最好闭上你的嘴巴！”

但是约翰逊，还是一边看，一边不断地嘟囔着。

“看这儿，”猎手斯坦帝史对海狼拉森说，“那可是我的划手，我可不想失去他。”

“好吧，斯坦帝史，”海狼答复道，“以前在你船上的时候，他是你的划手，但是现在是在我的船上，他就是我的水手，我乐意让他怎样，他就得怎样。”

“但这太没道理了……”斯坦帝史开始了他一连串的语词。

“就这样吧，别紧张了，”海狼拉森反击道，“我已经告诉你了，就到此为止吧。他是我的人，如果我愿意，我会把他做成汤喝下去。”

猎手眼中充满了怒火，但他还是转过身，走进舱口，他站在那儿，向上望着。现在所有的人都来到了甲板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上面，那儿有个人正在同死神搏斗着。这些人的冷酷无情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工业社会中雇主竟然可以这样操控雇工的命运。我，一个曾远离社会纷扰的人，从来没想过工业运转竟然是这样一种形式。生命通常被认为是最神圣的，但是在这儿，竟然一文不值，只不过是商业数字中的一个“0”罢了。但是，我必须要说的是，水手们还是很同情他的，就像约翰逊这样的。但是那些雇主们，像那些猎手和船长，则是冷漠无情的。即便是斯坦帝史那样的，他也只不过是想保全自己的划手而已。如果换作是别人的划手，他也会像他们那样，觉得好玩有趣。

但是再回过头来看哈里森。他饱受了乔纳森长达十分种的辱骂诅咒，才重新开始前进。过了一会儿，他爬到斜杆的顶端，跨在斜杆上的圆木上，这样能使他抓得更牢固一些。他整理好帆布后才能返回去，顺着升降索慢慢爬到桅杆上。但是现在他已经丧失了勇气。现在他处在不安全的状态下，然而，他更不愿意离开这到更危险的升降索去。

他的目光盯着空中这条必经之路，一直看到甲板。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甲板，全身在强烈地颤抖着。我从来没见到如此强烈的恐惧感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乔纳森徒劳地叫他下来。此刻哈里森随时都有可能从斜杆上掉下来，但他还是无助地待在那里。海狼拉森来回踱着，还不时地和老烟枪聊着天，他根本没去注意那可怜的家伙，尽管他偶尔会对舵手大声喝道：“你偏离航线了，伙计，注意点，除非你是给自己找麻烦！”

“是，是，船长。”舵手连声应着，接着往下转了两个舵把。

他错误地将魔鬼号偏离航线好几度，为的是让风鼓起风帆，稳住桅杆。他试图去帮助那个可怜的家伙哈里森，冒着激怒海狼的危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种情况，对我来说，真的是太可怕了。但是，托马斯·慕格里奇却截然相反，他竟然以此为乐，还时不时地从厨房探出头去开几句玩笑。我简直恨透了他！在这个恐怖的时刻，我对他的憎恶逐渐加深，甚至到了极点。我平生第一次萌生了杀人的念头，就像一些情景作家们描述的“见血”。生命通常是神圣的，但是在托马斯·慕格里奇这儿，却是个特例，他实际上是在亵渎生命。当我意识到自己想要杀人时，竟然被吓到了，脑中闪现出这样一种想法：我，是不是被这种凶残的环境同化了？我曾经一向是反对惩罚人的时候使用极刑，即便是对那些恶贯满盈的人也是如此。

又过了半个小时，接着，我看到约翰逊和路易斯正在发生争执。最后，约翰逊甩开了路易斯企图阻挡他的双臂，向前走去。他穿过甲板，跳到前船索上，开始往上爬。但是这一切被海狼拉森敏锐地捕捉到了。

“嘿，你，爬上去做什么？”他喊道。

约翰逊被迫停了下来。他看着船长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上去把那个孩子弄下来。”

“你最好放开那条绳索，真是讨厌至极！听到没有啊？赶紧滚下来！”

约翰逊犹豫了片刻，但是多年来对船长的服从习惯控制了他，他闷闷不乐地下到甲板上，然后向前走开了。

下午五点半，我下到船舱开始摆放餐桌，但是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我的眼里和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一个人的影子，一张苍白的脸，浑身瑟瑟发抖，滑稽得就像一只甲壳虫，粘在来回摇动的斜桅杆上。六点的时候，当我从厨房甲板上端饭菜的时候，我看到哈里森还待在原处。餐桌上，大家讨论的都是别的事情。似乎没有人关心那个有点荒唐可笑的生命。但是当我再一次去厨房的时候，我高兴地看到哈里森踉踉跄跄地从绳索上下来走到了前舱口。他最终鼓起勇气走了下来。

在结束这件事之前，我必须描绘一下在我洗碗的时候和海狼拉森的一段对话。

“下午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不高兴，”他开始找话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得出他知道是什么让我变得和哈里森一样难受，只是在明知故问，想套我的话而已。于是我答道：“因为你们对那个孩子太残忍了。”

他迅疾笑了笑：“我认为，那就像晕船一样。有些人会晕，而有些人不会。”

“不是这样的。”我争辩道。

“就是这样的。”他继续说道，“就像大海充满着运动一样，我们的社会充满了残忍。有些人会对这个人充满厌恶，而另一些人则对另外一个人反感。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但是你，嘲弄了人的生命，难道你就认为生命毫无价值么？”我质问道。

“价值？什么价值？”他看着我，尽管他的眼睛一动不动，但是我还是看出了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什么样的价值？你怎么去衡量它？谁又会赋予它？”

“我会。”我回答道。

“那么，生命对你有什么价值呢？我是说，另外一个人的生命。现在就说，他的命值多少？”

生命的价值？我怎么能够赋予生命实在的价格呢？不知为什么，平时能说会道的我，面对海狼拉森，竟然不知如何表达。后来我确定一些要归咎于他本身的个性，但是更多的原因是他有着彻底相反的观念。不像我遇见的其他唯物主义者一样，我们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我和海狼找不到共同点，也或许是因为他简单的原始头脑让我无言以对。他直接切入问题的核心，摒弃了一切肤浅的细节问题，而且神情如此坚定，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深水里挣扎，而脚下却无任何可以立足的东西。生命的价值？我一时半刻如何能回答出来？生命的神圣已经毋庸置疑。它有自己的价值，这也是真理，并且我对此从未质疑过。然而当他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变得无言以对。

“昨天我们还在讨论这事，”他说道，“我认为生命就是一个酵母，一种通过发酵吞噬其他物种的东西，生活也只不过是像猪一样成功地活着。不是这样吗？如果世上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交易的话，那么生命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世界上只有这么多的水，这么多的陆地，这么多的空气，但是生命却可以根据需要无限制地繁殖下去。大自然就是个挥霍者。看看那些鱼和它们数以万计的鱼卵，就这点来说，再看看你和我。我们的体内都可能孕育着成千上万的生命。我们可以寻找时间和一切机会去孕育那些未曾出生的生命，这样我们就能繁衍成一个民族，然后占据整个世界。生命？呸！它没有任何价值。在所有低贱的东西中生命就是最低贱的那个。大自然慷慨地把生命挥洒出来，在每一处能够生存的地方，她都播下数以千计的生命，然后这些生命就开始弱肉强食，直到最后剩下那些最强壮最巨大的生命。”

“你读过达尔文的书，”我说，“但是如果你认为生存竞争就是允许你滥杀无辜的话，那么你就误解了他的原意。”

他耸了耸肩。“你知道你指的仅仅是和生命有关联的，你、我还有其他人，为了那些鲜肉、鸡肉、鱼肉，不知道毁掉了多少生命。尽管你认为人的生命和它们不同，并且能够说出为什么不同来，但实际上所有生命是一样的。我为何还要对卑贱而又一文不值的生命如此吝啬呢？在海上水手要比船多，工人要比提供给他们的那些机器多。为什么，你住在陆地上，明明知道城市里有那么多的穷苦的人居住在贫民窟里，他们饱受疾病和饥饿的摧残，还有更多的穷人因为吃不上一片面包和一块肉而处在死亡的边缘，这也是被摧残的一种生命，但是对此你却无动于衷？你难道没看到过那些码头的人为了一份工作会像野兽一样争斗吗？”

他开始向舱口的楼梯走去，但又转过头说了最后的一番话：“你知道吗，生命唯一的价值就是它本身赋予自己的。但显然，我们往往会高估自己的价值，因为生命本身会偏袒自己的利益。就说说那个挂在上面的人吧。他抓在那不放手，就好像自己是个珍品，比那些珠宝和钻石还要贵。但是对你来说呢？他并不是。对我而言呢？那更不是。对他自己来说呢？那显然是。但我无法接受他对自己的估价，他把自己估高了。还有更多的生命等待着出生。如果他真的从上面摔到甲板上，脑浆迸裂，就像蜜蜂从它自己的窝里掉下来一样，但是对这个世界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他对这个世界来说一文不值，世界上的人太多了。对他自己来说，生命才有价值，但是一旦他死掉了，那么他的价值也就无法体现了，因此这种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只有他把自己的价值看得比珠宝和钻石还要高。珠宝和钻石散落在甲板上被海水冲走了，它们甚至不知道它们将漂向哪里。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因为伴随着他自己的离去，他对得失的感觉也消失了。你难道不这样看吗？你还想说什么吗？”

“至少你还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我无言以对，只有继续去刷洗盘子。

第七章

最后，在狂风不定地刮了三天之后，我们终于赶上了东北贸易信风。尽管我的膝盖还有点疼，但我还是能好好休息一晚。早晨醒来走到甲板上，我发现魔鬼号正在大海上乘风破浪地前行，除了船头的三角帆之外，其余的帆都被吹得鼓鼓的。啊，好伟大的贸易信风！借助着稳定而强劲的贸易信风，我们不分昼夜地前行着，日复一日，好像就是船自己在前行一样。帆脚索不用收也不用放，也不用绞辘，也不用转动桅帆，水手们都没事可干了，只有舵手在掌舵。到了傍晚太阳下山时，帆脚索被松了下来。第二天早晨，帆脚索因为被露水打湿而变得有点松弛，只要再拉紧些就可以。也就只有这些可以做做。

10海里，12海里，11海里，我们随时都在改变前行的速度。只要借着强劲的贸易信风，我们在一昼夜之间就可以前行250海里。这真的是让我又喜又忧：忧的是旧金山正飞快地抛在身后；喜的是我们正在向向往的热带前行。天气变得一天比一天热。傍晚，水手们都赤身来到甲板上，互相打水给对方冲洗。船舵边开始能看到飞鱼了，到了夜里，值班的水手还到甲板上去捕捉跳到船上的大鱼。早晨，就会有人去贿赂托马斯·慕格里奇，厨房里时不时飘出炸鱼的香味，如果约翰逊能够在船头斜桅前端抓到海豚的话，那么全舱的人都能跟着吃香喷喷的海豚肉了。

约翰逊一有空就在船头斜桅处待着，或者是在横杆的最上面，他注视着魔鬼号借助风帆的力量破浪前行。在他的眼里，有热情，也有喜悦，就像魔鬼附了体一样来回走动，开心地望着鼓满的风帆和四处乱溅的波浪，还有跟随我们的船一同前行的大浪。

白天和黑夜都充满了“奇观和狂野的惊喜”，我总是能从繁忙的工作中偷出点时间，一遍又一遍地欣赏着梦幻中的景色。头上，天空呈现无尽的蓝，真是海天一色啊，船下也闪现出丝绸般的光泽。地平线上的朵朵白云巨大而柔软，纹丝不动，就像是挂在蓝天下的一道银色无瑕的背景。

我不会忘记那个夜晚，本应该是睡觉的时间，我却在船舱的最前面躺下了，盯着魔鬼号船头劈开四溅的浪花。那声音就像是幽谷中的溪流一样，不断地冲击着长满青苔的石头。我的灵魂被这声音不知不觉带走了，我不再是亨甫莱，一名船上的杂役，也不再是凡·卫登，一个在书中空想了35年的人。这是身后传来的声音唤醒了我，我确定那是海狼拉森的声音，坚定而又果断，同时充满着对诗歌的赞赏之情：

啊，炙热的夜，尾波抽打着夜色。

驯服了炽热的星空，

平稳的船头打着鼾滑过了星光熠熠的海面，

惊慌的鲸鱼在火光中跳动着。

亲爱的姑娘，她那被炎炎烈日灼伤的盔甲，

她那被露水拉紧的绳索，

我们一路沿着那条老路前行，我们自己的路，突围的路，

我们漂向南方

——沿着那条永远新鲜的路。

“噢，亨甫莱？你怎么看这首诗歌？”在诗歌该停顿的地方他突然停下来问我。

我看着他的脸。他神采奕奕，就像大海一样兴奋，他的眼睛在星光的照耀下炯炯有神。

“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至少，你流露出了应有的热情。”我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你这人，这就是生活！就是生命！”他叫了起来。

“卑贱的东西就是一文不值。”我把他自己说过的话扔给了他。

他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声。

“哦，我没办法让你明白生命到底是什么，也没办法把它装进你的脑袋里。当然，生命只有对它本身来说才是有价值的。并且我能告诉你我的生命价值——但只是对我自己而言。它真的高得无法估量，或许你觉得我高估了自己，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是我体内的生命做出的评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语词来表达他所想表达的意思，接着他又说道：

“你知道吗？我的心中一直有着一种奇怪的激昂之情；我总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呼应着我，就好像自己掌控着无限的权利一样。我知晓真理，也能分辨善恶、对错。我的视野开阔而清晰。我几乎完全相信上帝。但是——”他的语调突然变了，脸上的光辉也随之消失了，“我的处境是怎么样的？生命的快乐是什么？生活的狂喜又是什么？被我叫作灵感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只有在胃口不错、食欲旺盛的时候，才会想到这些东西，一切才会向好的方面发展。这是生活的恩赐，血液的佳酿，酵母菌的沸腾，它让一些人陷入神圣的思考，也能让一些人膜拜上帝，更能让一些看不到上帝的人去创造上帝。生命的沉醉，酵母菌的活动和爬行，疯狂地认为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不就这么一回事么。而且——呸！明天我就会像一个醉汉一样付出代价。我知道自己会死掉，并且很可能死在海上，停止自己的蠕动，然后变成海里的腐烂物质，成为一种食物、腐肉，为鱼的鳍、鳞以及内脏产生力量，让它们运动。呸！呸呸！佳酿的美味已经消失了。气泡也已经破灭，因此变得索然无味了。”

就和刚才出现时一样，他突然跳到甲板上，离开了我，动作如猛虎般矫健有力。魔鬼号仍然在疾驰。我听着船头那阵阵哗哗的水声如同打鼾，渐渐从海狼拉森由亢奋转向颓废的情景中走了出来。接着，从船的中部传来了一个深海水手的浑厚有力的声音，那是《贸易信风之歌》：

啊，我是水手喜爱的风——

我坚定、强劲、忠贞；

他们跟随着我，靠着头顶上飘动的云，

驶过深不见底的热带海洋的碧波。

无论白天和黑夜，我都跟随着他们的船只前行，

就像一条猎狗一直循着他的踪迹；

在中午我最强劲，但在月色下，

我依然能鼓起她的帆。

第八章

有时我觉得海狼拉森就是个疯子，至少从他的思维和行为上来看，是个半疯。而有的时候我又视他为一个伟人，一个无人企及的天才。最后我确定他是一个十足的野蛮人，只不过是晚出生了1000年或者1000代，而不是出生在现代文明的高峰时期。他是个典型的人文主义者。不仅仅这样，他还非常孤独，他和船上其他的人之间毫无共同点。他的体力和智力超人，这也是他与其他人沟通的屏障。对他来说，他们就像是孩子一样，即使那些猎手也一样，他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他们，他也不得不降低自己的水平，和这些孩子般的人一起玩耍嬉戏。或者有时候他就像个生物解剖家一样，将他们残忍地剖析，检查他们的思维活动，探析他们的灵魂，看看到底是什么材料制作的。

我曾不止一次地发现他在饭桌上侮辱这个或那个猎手，他用冷漠的眼光看着对方，然而眼神中却又流露出很大的兴趣，好奇地揣摩他们的行为、反应以及愤怒，而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明白了他的用意，我便暗自偷笑。我能确信他的愤怒都是装出来的，有的时候就是一种实验，但主要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或者态度对待他的同伴。我知道，可能除了那次大副的死，都没有看见他真正发过怒，当然我也不希望他动怒——那样他会把所有的力量都发泄出来。

说到反复无常，我不得不说托马斯·慕格里奇在船舱中的那次遭遇，这样同时也能对我不止一次提到的事情做个了结。那一天，午餐结束后，我刚刚收拾完，这时海狼拉森和托马斯·慕格里奇一同从舱口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尽管厨师在船舱边上有一小块铺位，但从来没见他鼓起胆量去那逗留，他怕被人看见，每天也就是像个胆小鬼一样偷偷溜过去一两次。

“你会玩纸牌吧？”海狼拉森开心地说道，“我想英国人会玩的。我就是在英国人的船上学会的。”

托马斯·慕格里奇得意忘形了，他为能够和船长如此亲密而高兴不已。他努力装出一副高贵人的气度，真是又滑稽又恶心。他就当我不存在一样，而我也认为他并没有看到我。他那双灰白而又无神的眼睛就像是夏天的海面，懒洋洋的，尽管我并不能想象得到他那双眼中看到的是怎样一幅荒唐幸福的画面。

“拿纸牌来，亨甫莱。”当他们在桌子旁边坐下后，海浪拉森吩咐我道，“还有，从我的床铺那把我的雪茄和威士忌也拿过来。”

当我拿着那些东西回来的时候，我听到厨师正在说他神秘的身世，说他自己可能是个绅士的儿子、误入歧途什么的，还说他受人资助，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开英国。“给了我很多钱呢，船长，”他说道，“给我很多钱让我做厨师，一直做下去。”

我拿过来的是普通的酒杯，但是海狼拉森皱皱眉，摇摇头，然后用手示意我去换大的酒杯来。他倒了三分之二不兑水的威士忌在大杯里。“这是绅士喝的酒。”托马斯·慕格里奇说。他们为了荣耀的纸牌游戏而干杯，然后燃起了雪茄，接着洗牌发牌。

他们赌起了钱，并且赌注越下越大。接着他们喝光了威士忌，然后我又拿来了更多。我不知道海狼拉森是否在里面做了手脚，他看起来很在行，并且一直在赢。厨师不停地去他的床铺那拿钱，尽管他一次比一次情绪高昂，但每次也就只拿回几块钱。他的醉意越来越浓，渐渐地看不清楚手中的牌，也坐不稳了。在他又一次起身取钱的时候，他用自己那油腻的手指钩住了海狼拉森的纽扣眼，空洞而反复地说了几句话：“我有钱，我有钱，我告诉你，我是个绅士的儿子。”

尽管海狼拉森一杯又一杯地喝，而且杯中的酒一次比一次满，但他好像并没有被酒影响。他仍然是面不改色，根本不理会对方出现的滑稽丑态。

最后，厨师嘴上说即使输也要输得体面，把最后的一笔钱押上去后，彻底输了个精光。他双手抱头，痛哭起来。海狼拉森诧异地看着他，好像在解剖他分析他，但接着他又改变了主意，好像前面得出的结论并没有什么好探究的。

“亨甫莱，”他喊我，客气而带些做作，“麻烦你搀着慕格里奇的胳膊把他扶到甲板上，他好像有点不舒服。”

“告诉约翰逊再给他浇几桶海水。”他单独在我耳边又加了一句。

我扶着慕格里奇到了甲板上，然后把他交给了几个奉命而来的水手。慕格里奇昏昏欲睡，嘴里嘟囔着自己是绅士的儿子。但是当我走下楼梯去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尖叫声，我知道那是第一桶水泼到了他身上。

海狼拉森正数着他赢来的钱。

“一共185块。”他大声说，“果然如我想的那样，那个乞丐上船时一分钱都没带。”

“船长，你赢的钱是我的。”我壮胆说道。

他朝我讽刺地笑笑：“亨甫莱，我过去曾经研究过语法，我认为你的时态用错了。你不应该说‘这是我的’，而是应该说‘这曾经是我的’。”

“这并不是语法问题，而是道德问题。”我回答道。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亨甫莱？”他放慢了语速，严肃中带着些许无法言表的悲哀，“这可是我头一次听人给我说起‘道德’这个词。恐怕这条船上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懂得这个词的意思。在我的生命中有一次，”他停顿了一下，“我曾梦想有一天我能碰上用这种语言和我交谈的人，脱离我曾出生的地方，和那些上流社会的人讨论道德之类的问题。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这是个题外话，但是你说错了。这既不是语法问题，也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一种事实。”

“我明白，”我说道，“事实是这笔钱现在在你手里。”

他的脸上闪现出了喜悦，他好像对我的话感到非常高兴。

“但是你回避了事情的本质问题——”我继续说道，“是非问题。”

“哦，”他撇了撇嘴说道，“我知道你仍然相信对与错的问题。”

“难道你不相信吗？一点都不？”我追问他。

“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强大的就是正确的，本身就是如此。弱小的就是错误的。当然说强大就是有好处的、弱小就是有坏处的，这种说法还是有点牵强。那么最好的说法就是：强大令人愉悦，因为有利可图，弱小令人痛苦，因为无利可图。现在占有这笔钱就是令人高兴的事情。能够占有它就是件好事。现在我占有这笔钱，如果给了你，那就等于我把快乐也给了你，那么我就愧对了我自己。”

“但是你拿着这笔钱就愧对了我。”我反驳道。

“根本不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愧对另一个人，只能是他自己愧对自己。在我看来，每次为别人着想的时候总会愧对自己。你不这样认为吗？两个酵母菌互相吞噬，怎么能够亏待对方呢？它们在吞噬别人的同时也在防止自己被吞噬，这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力量，如果背离了这个规则，那就是犯了罪。”

“那么你不相信利他主义吗？”我问道。

他听到这个词并不陌生，但还是思考了一下：“让我想想，它的意思和合作有关，对不对？”

“是的，从某种角度来说，两者有一定的关系。”我回答道。这一次我对他的用词不当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的知识，都是靠他自学得来的，没有人指导他去学习，他想得多，说得少，甚至根本不说。“利他主义是一种为他人谋福利的行为。它是无私的，和自私自利的行为恰恰相反。”

他点头说道：“哦，是的。我现在记起来了。我在斯宾塞的书里看到过这个词。”

“斯宾塞！”我惊叫道，“你读过他的书？”

“不是很多，”他坦率说道，“他的《第一原则》我看懂了很大一部分，但是他的《生物学》则不符合我的胃口，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老实说，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资质浅薄，但后来我发现自己的准备太不充分了。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基础知识，只有斯宾塞和我自己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工夫，但是我从他的《伦理数据》学到了不少知识。我就是在那里看到‘利他主义’这个词的，我现在也记起来应该怎么用它了。”

我很难想象这个人能从这本著作中学到些什么。我所知道的是利他主义是斯宾塞最高理想行为的必要条件。很显然海狼拉森是细究过这位伟大哲学家的学说的，并且只根据自己的需要和愿望做出选择。

“你还从中得到了什么？”我问道。

他稍微皱了下眉头，努力寻找恰当的语词来表达他前面没有说出的想法。我情绪高涨，我正在探究他的内心，正如他经常探究别人的内心一样。我正在探究一块处女地。我的眼前渐渐展开一块陌生的，非常陌生的土地。

“简而言之，”他开始说道，“斯宾塞表达出来的意思是：第一，一个人的行为必须维护他自身的利益——这样做是合乎道德规范并且是正确的；第二，他的行为必须为了他孩子们的利益；第三，他必须为他的家族利益着想。”

“但最高的，最好的，也是最正确的，”我插嘴道，“是他的行为同时有利于他本身、他的孩子们，还有他的家族。”

“我不这么认为。”他反驳道，“我没看出这个必要，也没有道理。我不会为他们做出任何牺牲。那些只不过是儿女情长，你必须得照看到自己，至少那些不相信永生的人会这么做。假如能够永生的话，那么利他主义也不过是一种有回报的交易。我必须将我的灵魂升华到各个方面。但最终是没有永生的，只会死去，那么我这个酵母菌也只能过蠕动爬行的生活，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对此做出牺牲呢。任何一种有损我爬行蠕动的牺牲都是愚蠢的，并不仅仅是愚蠢，它还有悖我的利益，是邪恶的。如果要在所有的酵母菌中出类拔萃，那我就不能失去任何一次爬行蠕动的机会。无法逃脱的死亡之神，不会因为我做酵母菌时做出的牺牲而放过我，当然也不会因为我的自私行为而变得为难我。”

“那么你就是个个人主义者、唯物论者、思想上的享乐主义者。”

“你这么说就夸张了，”他微笑道，“但你如何解释享乐主义者？”

当我做出解释的时候他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继续说，“当有利可图的时候，就会变得完全不可靠了。”

“现在你才开始理解。”他说道，脸上浮着笑容。

“难道你身上没有任何人们口中的道德吗？”

“是的。”

“一个永远让人感到害怕的人。”

“可以这么说。”

“就像一个人害怕一条蛇，或者是一只老虎，或者鲨鱼一样？”

“现在你了解我了，”他说道，“你了解我人人都看到的一面，其他人都叫我狼。”

“你就是个怪物，”我无畏地说道，“一个思念着塞提博斯的凯利班，他的行为和你一样，在没事干的时候总爱奇思妙想。”

当听到这个隐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他好像没听懂，我很快意识到他可能不知道那句诗。

“我正在读勃朗宁的诗歌，”他坦率道，“它真的太难了。我没办法读懂太多，这样的话，我真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为了减少麻烦，我去他的住处取来了书，开始大声朗读《凯利班》。他非常高兴，这是用一种判断他是否完全理解内容的方法最直接的方法。中间他不停地打断我，夹杂些评论和批评。第一遍读完后，他又让我读第二遍、第三遍。我们讨论了很多——哲学、科学、进化论、宗教。他渐渐暴露出了一个自学者的缺点，但也必须承认，头脑简单淳朴的他并不失果断和直率。他那简单的推理就是他的力量所在，他的唯物论甚至强过了查理·弗鲁赛斯的复杂理论。正如查理·弗鲁赛斯所说的那样，我是一个坚定的冲动型的唯心论者，此刻我并没有被他强迫，但海狼用他那强劲气势的理论强烈攻击了我信仰的堡垒，却不能让我动摇。

时间过得飞快。该吃晚饭了，但餐桌还没有准备好。当托马斯·慕格里奇从舱口往下看的时候，他满脸的沮丧和怒气让我变得焦急而坐立不安，我应该准备干活去了。但是海狼拉森冲着厨师大吼道：“厨师，今天晚上你辛苦一下。我和亨甫莱在忙，而且即使没有他你也一样能把事情做到最好。”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晚上我和船长、猎手们在一个桌子上用餐，而托马斯·慕格里奇则在一旁站着，晚饭后还洗了碗——真是一种心血来潮，这是海狼拉森凯利班式情绪的体现，我能预想到这样做会给我带来麻烦的。在用餐的同时，我们还在不停地说。那些猎手感到非常反感，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话。

第九章

休息了三天，这三天是相当幸福的，我和海狼拉森在船舱里吃饭，讨论人生、文学还有宇宙，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做，而托马斯·慕格里奇因为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活而变得非常愤怒。

“随时小心，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路易斯凑过来警告我。当海狼拉森正在处理猎手们的一场纠纷的时候，我有了半小时在甲板上的空闲时光。

“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我的追问下，路易斯继续详细地对我说着，“那个人就像气流和水流一样，总和其他人作对。你永远也不可能猜透他。正当你觉得已经了解他的时候，他又突然像阵旋风一样，在你头顶上盘旋，直接扑向你，就像晴天里一个霹雳把风帆撕成碎片。”

因为有路易斯的提醒，所以当风暴来临的时候我也没有感到吃惊。我们一直很热烈地讨论——当然是在讨论人生，我的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我不断强烈地指责海狼，指责他的人生。事实上，我是在活生生地解剖他，让他的内心彻底暴露出来，就像他对待其他人一样。也许说话尖酸刻薄是我的缺点，但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一个劲地指责海狼，终于他受不了我的鞭挞而开始咆哮起来。他的古铜色的脸庞因为愤怒变成了黑色，两眼冒火，满是迷惘和浑浊，那是只有疯子才会有的眼神。我看到了他狼性的一面，一条完全发疯了的狼。

伴随着一声吼叫，他向我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尽管我的内心在颤抖，还是咬紧牙关挺住了。但是他的力量实在太大了，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然后使劲拧，我痛得大叫起来。我痛得无法站立，整个人都蔫吧了。都不知道双脚在哪个地方了。浑身疼痛难忍。感到自己的手臂就好像被捏成了肉酱一样。

他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理智，因为他的眼睛好像有了清澈的光芒，伴随着一声大笑，他松开了那只手，那笑声就像是野兽的一声怒吼。我倒在了甲板上，几乎昏过去，而他也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雪茄，看着我，就像一只猫在盯着一只老鼠。当我开始扭动身体的时候，我在他眼中又看到了我经常注意到的好奇、困惑、疑虑、疑问，他好像永远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挣扎着挪动我的双脚，爬上了舱口的楼梯。晴天已经结束，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又回到了厨房里。我的左胳膊麻木了，不能动弹，好几天都没法干活，又过了好几个星期疼痛感才彻底消失。而他当时也并没做什么，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捏了一下。当时没发生扭打，也没有拉扯，他只是使劲捏了我一下。直到第二天我才意识到他当时并没有真正对我下手，他把头探进厨房问我的胳膊怎么样了，好像是要做出重新和好的姿态。

“还有比这更糟的呢。”他笑着说。

我当时正在削土豆。他从盘子中拿起一个又大又硬并且还没削过皮的土豆，攥在手里使劲一捏，土豆便以泥状从他的手指缝里流了出来。他把剩余的残渣丢回盘子里然后就离开了，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怪物当时真使劲对我下手的话，我的下场会更惨。

不管怎么说，那三天的假期对我来说是非常有益的，我的膝盖因此得到了必要的修养。我感觉好了许多，浮肿很明显消退了，膝盖骨也似乎复原了。同时，我也预料到了这三天带给我的麻烦。很明显托马斯·慕格里奇企图让我偿还他这三天的损失。他用恶毒的手段对待我，还一直骂个不停，并且把他自己的活都交给了我。他甚至举起拳头来想打我，但我也不好惹，像野兽一样对他咆哮着，还真把他给吓住了。我可以想象得出这并不是一幅美妙的画面：亨甫莱·凡·卫登，在嘈杂的船舱厨房里，蹲在一个小角落里干活，抬头盯着一个想动手打我的家伙，我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张大嘴咆哮着，眼里却流露出害怕和孤独，以及由此激发出来的一种勇气。我不喜欢这样的画面。它强烈地迫使我想起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我不愿再想起这个，但是这招还真起作用了，托马斯·慕格里奇那令人害怕的拳头立刻消失了。

托马斯·慕格里奇退了回去，我们俩怒目而视，就像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野兽，龇牙咧嘴地对峙着。他是个胆小鬼，先前见我并没有害怕的意思，因此也不敢动手。所以他想了另外一个办法来恐吓我。厨房里唯一的利器就是一把菜刀。这把菜刀因为多年的打磨已经变得又长又窄，模样不是一般的吓人，刚开始用它时，我真是心惊肉跳。厨师从乔纳森那借来了磨刀石，开始磨起那把刀来。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声，还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瞥一眼。一整天里，只要没事他就会拿出来没完没了地磨。那把刀已经被磨得像剃刀一样锋利了。他试图用大拇指或者指甲来试刀锋。他用那把刀将手背上的汗毛刮掉，就像拿着显微镜一样在检查刀锋，并且经常表现出、或者是故意表现出好像是真有某些没磨均匀的地方，然后又把刀放在石头上继续磨啊磨啊磨啊。看到他那副滑稽的样子，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气氛一直很紧张，因为我知道说不准他真的会用到那把刀，尽管他是个胆小鬼，但是胆小鬼逼急了也会爆发的，就像我一样，会做出平常不敢做的事情。“厨师磨刀是为了对付亨甫莱。”水手们窃窃私语，还有几个试图挖苦他。听到这些他很高兴，好像被激励了一样，故意朝他们点点头，就像真的会发生什么神秘可怕的事情。一直到前任的杂役乔治·里奇也来拿此事开涮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里奇刚好是慕格里奇和船长玩牌之后对他进行浇水的水手之一。显然里奇是很彻底地完成了船长的命令，而慕格里奇也对此怀恨在心。现在，慕格里奇对里奇咒骂着，并且还骂起了他的祖宗，那把为对付我磨的刀此时也在空中挥舞着。里奇见到后，对此哈哈大笑，还说了很多他们那边的下流话。当时我和他都没预见到会发生什么，他的右胳膊就被砍开了一道口子，一直从胳膊划向了手腕。厨师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一副凶残的模样，牢牢地抓住刀护在胸前。尽管里奇血流如注，不断喷在甲板上，他却表现得非常镇定。

“厨师，我不会放过你的。”他说，“我会加倍地报复你，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那个时候你的手里就没有那把刀了。”

说着，他便转身没事样地走开了。慕格里奇的脸已经被他自己的行为吓得惨白，他很清楚那个人迟早会来报复他的。但他对我的报复比之前有增无减。尽管他同时害怕别人会来寻仇，但他觉得这对我是一种很好的警告，他变得越来越嚣张，越来越得意忘形。当看到刀刃上沾的血时，他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发疯的欲望。他甚至开始觉得到处都充满了血腥味。尽管他的心里错综复杂，但我仍能瞧得一清二楚，就像是阅读一本书一样。

几天过去了，魔鬼号依然在借着贸易信风顺利前行着，而我也看到了托马斯·慕格里奇眼中的疯狂在一天天增长。我承认我害怕了，并且非常害怕。他一直磨刀，从早磨到晚。在他试刀锋的时候眼睛却转向我，就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我害怕得不敢背对着他，当我倒退着走出厨房时，发现水手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在嘲笑我，要亲眼目睹我是怎么倒着走出厨房的。气氛变得非常紧张。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但在这样一条到处是疯子和残忍之人的船上，这样的事真是见怪不怪。我的生命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我是个落难者，但这条船上没有人会因此而同情我，帮助我。有时我想求助于海狼拉森，但是当看到他眼中邪恶的笑、对生命的质疑还有嘲讽的时候，我真得受不了，因此也只能退却了。有时候我也仔细想过自杀，但是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把我从黑夜的那一端给拽回来了。

有好几次海狼拉森试图激起我和他讨论，但我只能简单应付他，然后逃走。最后他只能命令我坐在船舱中的桌子旁边，吩咐厨师去做我那些事情。最后我只能坦白告诉他，因为那三天的特殊对待，我一直忍受着托马斯·慕格里奇对我的百般刁难。海狼拉森笑嘻嘻地看着我。

“所以你害怕了，是不是？”他嘲笑我。

“是的。”我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真怕了。”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的，”他叫道，有点生气，对自己多愁善感却又害怕死亡。看到尖刀就胆小如鼠，而对生命的渴望又压倒一切愚蠢的想法。为什么要担心呢，我亲爱的朋友，你会永远活着的。你是神，神是杀不死的。厨师伤不到你，你肯定可以复活的。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在你面前是永恒的生命。你是个不朽的大富翁，一个永远不会丧失财产的大富翁，那些财富毫不亚于日月，并且与宇宙长存。因此根本不可能减少。既然永生，那就不会有开始和结束。永恒就是永恒，即使你死在这里，那么以后也可以在别处继续存活。能够摆脱肉体的束缚，让灵魂自由飞翔，这该是多么美好啊。厨师是伤不了你的，他只不过是你永生路上的一个催化剂。

“或者，如果你不想被推上永生，那么你为什么不把厨师推上去呢？按照你的说法，厨师也是个不死的大富翁。你不可能搞垮他，而且他的钱还可以按照票面值进行流通。你不可能因为杀死了他就缩短了他的生命，因为他也不存在开始和结束。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生存下去，那就推他上路吧。拿刀子刺他，让他的灵魂得到释放。现在他的灵魂在肮脏的监狱里关着，你打开牢门对他而言是做了一件善事。而且，谁会知道呢，没准儿从他那肮脏的肉体中飞出的将会是一个美丽的灵魂，然后自由地飞向蓝天。推他上路，我将把他的职位给你，他一个月能得到45块呢。”

显然我从海狼拉森那是得不到任何帮助和怜悯的。我必须靠自己，恐惧带给我的勇气使我决定对托马斯·慕格里奇的武器做出反击。我从舵手约翰逊·路易斯那借了一块磨刀石，他以前向我讨要过炼乳和白砂糖。这些好东西都绝妙地储存在船舱板下面。我找机会偷了五罐炼乳，趁着那晚是路易斯值班，和他交换了一把刀，这把刀和托马斯·慕格里奇的那把菜刀一样狭长可怕。这把刀锈迹斑斑，但是我拿来了磨刀石，路易斯帮我磨出了刀锋。那晚我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甜。

第二天早饭后，托马斯·慕格里奇又开始磨起刀来，磨啊磨啊。当我跪在地上掏炉灰时，我时不时警惕地看他几眼。当我倒完炉灰回来，我看到他正和哈里森说着话，哈里森那乡下人老实的脸上满是诧异和惊奇。

“是的，”托马斯·慕格里奇说，“那个人把我在里丁牢里关了两年。我才一点也不在乎呢。我要把他好好修理一下。让你看看，我就是用这把刀。我一刀戳下去，就像戳在了柔软的黄油上，他就会像小丑一样哭天喊地。”他朝我这边瞄了一眼，好像在试探我是否能听得见，然后继续说，“不好意思，托米’，他哭着说，‘帮帮我啊，老天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家伙。’我边说，边跟着他。我一刀戳在了他的肋骨上，我就是这么做的，他一直哇哇乱叫。他还想着夺走我的刀，我使劲抓着不放手，然后一下抽了出来，接着砍进他的骨头里。哦，我告诉你，那真是一幅好看的景象。”

这个血淋淋的故事被大副的喊叫声打断了，哈里森被叫到了船尾。慕格里奇坐在厨房那高起的门槛上，继续磨起他那把刀来。我放下铲子，镇定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煤箱上。他朝我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我继续装作镇定的样子，尽管心里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拿出路易斯那把刀也开始磨了起来。我期待着厨师对我的行动做出些反应，但是令我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在意我在做什么。他还是继续磨着他的刀，我也继续磨。整整两个小时，我们俩面对面地坐在那，磨啊磨啊，直到这个消息散播到了整条船上，并且有一半的人都挤到厨房门口来看我们的好戏。

他们都慷慨地给我鼓励和建议，乔克·赫纳，一个安静而沉默寡言的人，平时连只老鼠都不敢杀，此刻却建议我怎样避开他的肋骨，直接刀尖向下刺向肚子，同时还要转一下刀锋，他称为“西班牙式扭转”。里奇，他那缠了绷带的手臂吊在胸前，哀求着我能帮他在厨师身上捅几刀。海狼拉森在楼舱口逗留了一两次，好奇地观看被他称作酵母菌般的物质的骚动。

坦白说那个时候我真觉得生命是那么地肮脏。它既不美丽，也不神圣，只是两个胆小鬼在那里各自磨刀，然后还有一群人在那看热闹，有胆小鬼，也有胆大的人。我相信有一半的人希望看到我俩的血腥场面。这将会成为他们的消遣。如果我们俩真做殊死搏斗，我想也不会有人上前劝阻。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整件事情既可笑又幼稚。磨啊磨啊磨啊，亨甫莱·凡·卫登在船上的厨房里不停地磨刀，还时不时地用大拇指试试刀锋。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不可思议。我知道和我同样的人不会相信这一切的。我以前经常无缘由地被叫作“小娘们”凡·卫登，竟然能够做出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羞耻。

但是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坚持了两个小时，托马斯·慕格里奇放下了手中的刀和石头，然后伸出了他的手。

“让这帮家伙看我们的好戏，有什么好处呢？”他问我，“他们不喜欢我们，他们就乐意看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你不是个孬种，亨甫莱！用你家乡的话说，你太有勇气了，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咱们来握握手吧。”

就算我是个胆小鬼，但至少也比他胆大些。这次获胜非比寻常，我拒绝握他那肮脏的手以示和好。

“好吧，”他沮丧地说，“随你便吧，至少我还是对你有好感的。”为了挽回他的面子，他转身对那些看客恶狠狠地骂道：“从我的厨房门口滚开，你们这些蠢货！”

他甚至拎起了一壶沸腾的开水，那些水手见状便纷纷逃离了厨房。这多少让托马斯·慕格里奇挽回了些面子，因此也能接受败在我手下的现实。当然，他还是非常谨慎地把那些猎手赶出了厨房。

“我看厨师是完蛋了。”我听见老烟枪对赫纳这样说。

“你说对了。”他回答道，“从现在开始厨房就是亨甫莱掌管了，厨师已经没地位了。”

慕格里奇听到这些偷偷地瞄了我一眼，但我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一样。我从没想过这次胜利会这么彻底并且意义深远，我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次胜利的果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老烟枪的话也得到了证实。厨师对我的态度更加谦卑恭顺，甚至超过了对海狼拉森的态度。我再也不称他主人或者先生了，也不用洗油锅，不用削那么多土豆了。我只做我的工作，我分内的工作，并且还要看我的心情。还有，我常把那把刀插在刀鞘里，跨在身后，就像水手那样。我对待托马斯·慕格里奇，时而居高临下，时而侮辱，时而蔑视，三者比例适当。

第十章

我和海狼的亲密关系与日俱增，如果能用亲密来形容主奴关系，或者王臣关系的话，我想这个词更贴切一些。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他对待我也不过像个孩子对待自己的玩具一样。我的作用就是让他高兴，只要能逗他高兴，一切都安好；相反，如果惹他烦躁或者让他发怒，那我就得立刻离开船舱的桌子滚回厨房里，同时，如果我能保全性命并且毫发无损的话，那就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我越来越觉得海狼是个孤独的人。船上所有的人对他又恨又怕，而他也看不起船上所有的人。他似乎在宣泄他体内巨大的能量，而这种能量在工作中是无法释放的。如果把这个骄傲的人放逐到没有灵魂的世界，那么他会成为魔鬼撒旦。

孤独本身就已经很糟糕了，然而还有比这更厉害的，他还要受制于原始人类的那种忧郁。了解这个人之后，我就能清晰地审视北欧人的古老神话了。这些白肤金发，有着相同组织的野蛮人，建造了令人敬畏的万神殿。他身上没有拉丁人的轻浮爱开玩笑的特质。他笑的时候一点也不亚于他发怒的时候。但他总是郁郁寡欢，很少见他笑。这种忧郁就像原始族群那样根深蒂固，它是一种遗传特质，让人们有清醒的头脑，纯净的生活，狂热的信仰，而这些在后来英国的那些新教徒和格伦迪太太们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事实上，这种原始的忧郁特质是从宗教仪式中衍生出来的。但是海狼拉森是不会接受这种慰藉的。他残忍的唯物论观点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当他心情糟糕的时候，他就像个魔鬼。如果不是他这么残忍的话，我会非常怜悯他。就拿三天前的一个上午来说吧，我去他房间倒热水，当我进去的时候，我没想到他会在里面。他并没有看见我。他的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中，肩膀一耸一耸地像是在抽泣。看起来他正在被深深的痛苦撕扯着。当我悄悄地溜出房间时，我竟然听到他在呻吟：“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我知道他并不是在祈求上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一种宣泄。

晚饭时间，他向猎人要了头疼药，到了晚上，尽管他很强壮，却像瞎子一样在船舱里面跌跌撞撞。

“我以前从没生过病，亨甫莱。”当我扶着他回房间的时候他对我说，“头也没疼过，就只有那次被绞盘杆砸破了六英寸的口子。”

这次头疼失明的症状持续了三天，他就像个在船上饱受折磨的野兽一样，无处诉苦，无人同情，陪伴他的只有孤独。

但是有天上午，我去他屋子里整理内务，发现他已经好多了，并且已经开始埋头工作。桌子上和床铺上到处散乱地堆着设计图和演算纸。他的手里正拿着圆规和三角尺，好像在一张透明纸上画着一些比例图。

“嗨，亨甫莱。”他友好地和我打招呼，“我正在完成最后一笔。想看看我的杰作吗？”

“画的是什么？”我问他。

“一种节省劳力的设计，这样海上航行就变得像幼儿园一样简单了。”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从现在开始，小孩子也能驾船航行了，再也不需要复杂的计算了。在天气恶劣的晚上，你需要的只是天上的一颗星，凭着它你就能立刻知道自己的方位。我把这张透明纸重叠放在这张星云图上，然后绕着北极旋转。我已经在比例图上标出了经度和纬度。我需要做的仅仅是指出对应的那颗星在比例图上的位置，然后绕着北极旋转比例图，一直到它对应的经度和纬度上，然后就能迅速地知道自己的准确方位了。”

他的口气里充满了胜利和自信，这天上午，他的眼睛像大海一样清澈蔚蓝，闪耀着光芒。

“你好像很精通数学，”我问他，“你是在哪里上的学？”

“我没有那么幸运，从没有上过学。”他回答，“都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设计这个东西吗？”他突然问我，“我梦想自己能在时间的沙滩上留下些足迹吗？”他发出令人战栗的冷笑，“根本不是。我要申请专利，从中赚钱，当别人没日没夜地劳作时，我可以彻夜地狂欢，这才是我的目的。还有，我也非常享受制作的过程。”

“创造的快乐。”我咕哝着。

“我想应该这么说。这是生命快乐生存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一种战胜了其他物质的胜利，核心战胜死亡，酵母菌因为自己是酵母菌并且能蠕动而感到自豪。”

对他已经根深蒂固的唯物主义论，我并不想说什么，也没有反对，然后继续收拾床铺。他继续在那张透明的比例图上画线条标数字。这是一种要求非常精细和准确的工作，他竟然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做到如此细微精致，我不由地对他产生了钦佩之情。

我整理好床铺，然后看着他，竟然被他吸引住了。他确实很帅，有着一种阳刚之美。并且我一直以来都很惊讶，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邪恶、罪恶或者卑鄙的痕迹。我确信这是一个没有做过坏事的男人的脸。我并不想被人误解。我的意思是这种长相的人要么从来不违背自己的良心，要么就根本没有良心，我更倾向于后一种说法。他是一个没有进化的人，而且他身上有着明显的野蛮特质，和那些没有形成道德观念的人属于一类。他绝不是没有道德，只是没有道德观念罢了。

我前面说过，按照审美的说法，他算得上俊美。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每一处线条都很清晰，仿佛就是轮廓鲜明的浮雕。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太阳和大海侵蚀成了古铜色，而这更加突出了他的野性和俊美。他的嘴唇饱满，然而却有着那种只属于薄嘴唇的刚毅和严厉的个性。还有他的嘴巴、下巴、下颌，也透露着刚毅和严厉，充分表现出了男性的凶悍和顽强，就连鼻子也是。他的鼻子属于那种生来就征服别人、驾驭别人的人。有点鹰钩鼻的感觉。可能是希腊人的鼻子，也可能是罗马人的鼻子，但是对前者来说似乎偏大了些，而对于后者来说又纤小了些。总之整张脸就是凶猛和力量的化身，他所承受的那种原始的忧郁，恰恰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原先的不足，使得他的嘴巴、眼睛和眉毛处的线条更加突出，整张脸看起来也更加宽阔完美。

我一有空就站在他旁边研究他。我说不出为什么自己对他竟会有那么大的兴趣：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好像拥有所有的能量，包括那些潜在的。他怎么会成为一个捕猎海豹船的无名船长呢？并且在那些捕猎人当中竟然以残忍而闻名？

我的好奇心促使我滔滔不绝讲了一番。

“你为什么不去社会上做更大的事业呢？凭着你的能力你可以达到任何一个高度。你不受良心和道德的约束，任由自己掌控，用自己的双手打破这个世界。然而你现在却在这里，过这种昏暗而肮脏的生活，你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开始衰老，走向死亡。为了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和对饰品的爱好，你们在这里猎捕海豹。用你的话说，就是沉迷于寻欢作乐，如此而已，没有任何辉煌。那么为什么不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干一番事业呢？没有什么会阻止你，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你缺少斗志吗？还是你在被诱惑之后跌倒了？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头至尾都在看着我，一直到我说完，上气不接下气沮丧地在他面前站着。他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亨甫莱，你知道播种人播种的那个比喻吗？如果你记得，你知道有些种子会落在石头缝里，那里没有太多的泥土，尽管会很快发芽，但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泥土，根本就长不了根，所以当太阳晒到它们，就很快枯萎了。还有那些落在荆棘中的种子，荆棘长得太高，这样就阻碍了它们的成长，它们同样会死掉。”

“那怎么样呢？”我说道。

“怎么样？”他反问我，带着些急躁，“不怎么样，我就是那些种子中的一颗。”

他低下头开始画比例图。我完成工作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道：“亨甫莱，如果你仔细看挪威西部的地图，你就会发现有一处叫作罗姆斯达·福特的海口。我就出生在离那里不到100英里的地方。但我并不出生在挪威。我是个丹麦人，我的父母都是丹麦人，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搬到如此狭小荒凉的海湾来。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事，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神秘可言了。他们都是穷苦的人，没受过教育。世世代代都是文盲，靠打渔为生，从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也继承了以海为生的习俗。其他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是还有，”我反驳道，“这些对我来说还是模糊不清。”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他暴躁地质问我，“说说贫穷的童年生活？说说那些鱼做成的食物和简陋的生存条件？说说我刚会爬就跟着出海？说说我那些一个个出海却再也回不来的兄弟？还是说说我自己，没有机会读书写字，十岁了只能到一艘老式的近海船上去做杂役？还是说说那些粗茶淡饭，拳打脚踢代替语言而成了家常便饭，恐惧、仇恨和痛苦成了我唯一的心灵经历？我不想去回忆那些。一想到那些我脑子就会涌起一阵疯狂。成年后，如果不是已经在别的船上做工，我就会凭着自己的力量回到那艘小船上杀死那个船长。前不久，我真的回去过一次，但可惜的是，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了一个人，以前是个大副，现在是那艘船的船长，当我离开他的时候，我让他变成了瘸子，无法再行走了。”

“但是你从没上过学，却读了斯宾塞和达尔文的书，那你是怎么学会读书写字的呢？”我继续问道。

“在一艘英国商船上。我12岁当了杂役，14岁当了勤杂工，16岁的时候当了下等水手，17岁的时候当上高等水手，也做过水手的头儿。虽然雄心壮志，但却感到无限的孤独，没有任何同情和帮助，我都是依靠自己，航海、数学、科学、文学，等等。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在我人生的尽头，我也只不过是个小船的船长，就如你说的那样，我现在已经开始衰老，走向死亡。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枯萎了，因为我没有根，只能走向死亡。”

“但是历史告诉我们，奴隶也能变成帝王啊。”我责怪道。

“历史告诉我们奴隶是有机会做上帝王，”他严厉地回道，“没有人能自己制造机会。所有伟大的人能做的只不过是当机会来临的时候能够迅速知道它罢了。科西嘉人有这种本领。我曾梦想过能像科西嘉人那样伟大，但是从来没有实现过。周围的荆棘太高了，让我窒息。亨甫莱，我可以告诉你，除了我的兄弟，活着的人中你是最了解我的了。”

“他是谁？现在在哪儿？”

“马其顿’号船的船长，海豹猎人，”他回答道，“我们会在日本海岸附近遇到他。人们都叫他死神拉森。”

“死神拉森！”我惊讶地叫起来，“他像你吗？”

“不怎么像。他就是一只没有头脑的野兽，他完全有我的……有我的……”

“野蛮。”我提醒他。

“对，谢谢你这个词，完全有我的野蛮特征，但是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

“并且他从来没有像哲学家一样思考过生命。”我补充道。

“从来没有。”海狼拉森流露出很复杂的悲哀神情，“他抛开其他一切，活得很快乐。他总是太忙，以至于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我就是错在看过书这上面。”

第十一章

魔鬼号已经到达了横跨太平洋的圆弧形的最南端，现在正往西北方行驶，那里有几个孤岛。大家传言，船会在那里加满淡水，捕猎季也会在到达日本沿海后开始。猎手们反复实验他们的来复枪和猎枪，直到满意为止，划手和舵手也准备完毕，他们用皮革和扁索把桨和桨架固定住，以免靠近海豹时发出声响，用里奇的家乡话说就是像摆放苹果饼一样摆好舢板。顺便提一句，里奇的手臂已经痊愈，只是伤疤会陪伴他一生。他对托马斯·慕格里奇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天黑后他就不敢出现在甲板上。前舱每天都会有两三次争吵。路易斯告诉我水手们爱说闲话，结果有两个大嘴巴因为这个被他们的同伴狠狠打了一顿。谈到约翰逊的时候他就直摇头，他好像不看好这个和他在同一条船上的划手的前途。约翰逊有时候说话过于随便，为了他名字的发音，已经和海狼拉森发生过两三次的冲突。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乔纳森在中部的甲板上被他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大副只敢叫他的真名。当然毫无疑问，海狼拉森是个例外。

路易斯告诉了我一些死神拉森的情况，和船长的简短描述基本一致。我们很有可能在日本沿海遇到死神拉森。“小心风暴，”路易斯预言，“他们就像狼崽一样痛恨对方。”死神拉森掌控的是海豹捕猎船中的唯一一艘汽船，就是“马其顿”号，别的船上只有6条舢板，而他的船上则有14条。传言船上还有大炮，能突袭和远征，贩卖鸦片到美国，走私军火到中国，以及贩卖黑奴，公然抢劫，无所不为。我不得不相信路易斯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撒过谎，况且他掌握那么多捕猎海豹知识，对那些捕猎船上的人也都很熟悉。

这就是前舱和厨房的情形，在这条魔鬼船上，统舱和船尾的情况也同样如此。为了生存，人们相互残忍地打斗挣扎。猎手们在寻找时机观看老烟枪和亨德森之间的枪战，他们两个积怨已久，而海狼拉森则明确表示如果真发生枪战，他将会杀死这个事件中剩下的那一个。他坦言自己坚持的立场和道德无关，他需要这些猎手们活着去捕猎海豹，不然所有的猎手都可以相互残杀。如果他们愿意保留好自己的双手直到捕猎季结束，他承诺他们到时候可以尽情狂欢，那时他们可以解决所有的怨恨，战胜者可以将失败者扔到海里，他们只需编造一个这个消失的人如何命丧大海的故事就行了。我想，即使这些猎手们也会觉得海狼拉森的冷酷无情。尽管他们本身也是危险人物，但是显然海狼拉森对他们来说更恐怖。

托马斯·慕格里奇被我征服得就像一只狗一样，但我在暗处却常常提防着他。他带给我一种恐惧的力量，这种力量对我来说是非常神奇的，任何时候恐惧都可能会驱使托马斯·慕格里奇要了我的命。我的膝盖已经好多了，尽管还会疼痛一段时间，我那被海狼拉森捏伤的手臂也渐渐不再麻木。不然的话我将处于一种非常完美的状态，至少我感觉如此。我的肌肉渐渐变得强壮而且粗实。但是我的手仍然遭受着痛苦。它们肿得就像半熟一样，指尖上长满了肉刺，指甲破裂，也没了光泽，指甲边上的肉好像长了真菌一样鼓了起来。我身上还遭受着疖子的痛苦，这极可能和饮食有关，因为我从来没有饱受过这样的磨难。

前几天晚上，我看到海狼拉森在读《圣经》，这让我感到非常有趣。开始在船上怎么都找不到《圣经》，最后在死去的那个大副的箱子里发现了一本。他大声地对我朗读着，我非常想知道他想从里面得到什么。我能想像到他是在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读给我听，他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船舱里，低沉而悲伤，深深地吸引着我。他或许没受过教育，但他显然知道如何表达字面上的意思。我现在能听懂他的声音，就像我一直都能听懂他一样，他的声音里时时激荡着原始的忧郁：

我又为自己积蓄金银，和君王的财宝，并各省的财宝。又得唱歌的男女，和世人所喜爱的物，并许多的妃嫔。

这样，我就日渐昌盛，胜过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我的智慧仍然存留。

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凡临到众人的事，都是一样。义人和恶人，都遭遇一样的事。好人，洁净人和不洁净人，献祭的与不献祭的，也是一样。好人如何，罪人也如何。起誓的如何，怕起誓的也如何。

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有一件祸患，就是众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并且世人的心，充满了恶。活着的时候心里狂妄，后来就归死人那里去了。

与一切活人相连的，那人还有指望。因为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

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在得赏赐，他们的名无人纪念。

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份了。

“你说对了，亨甫莱。”他合起书，手指还在书中夹着，然后抬起头对我说，“这个布道者，在耶路撒冷统治以色列的国王，我认为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你可以叫我悲观主义者。但他这不是最悲观的绝望吗？‘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凡临到众人的事，都是一样’，无论是愚笨的人还是聪慧的人，洁净的人还是肮脏的人，罪恶的人还是圣人，他们都要面对一件事情，那就是死亡，是死亡，他说。对于这个布道者来说，他是热爱生命的，他不想死，所以他说，‘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相比坟墓里的寂静和静止，他更喜欢徒劳和精神的烦恼。我也是这样。蠕动是可耻的；但是停止蠕动，就像泥土和岩石一样，那真的无法让人想象。对我体内的生命来说，那更是难以忍受的，生命的本质在于运动的力量，以及对运动力量的一种认知。生命本身已经让人不如意，但是前面的死亡才更是让人难受的事情。”

“你比奥玛糟糕得多，”我说，“至少，他在经历了青年时期的苦痛之后，感到了满足，并且把唯物主义变成一件快乐的事情。”

“谁是奥玛？”海狼拉森问道，我知道那天我做不了其他工作了，而且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

在他随意摆放的书中，他就是没有读过奥玛的《鲁拜集》，这次对他来说真是如获至宝。那本书大部分我还是记得，大概有三分之二的章节，其他的我也轻松地补齐了。每个章节我们都花好几个小时来讨论，我发现他读出了诗中的那种令人悲恸的哀伤和叛逆，而这些，则是我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的。以前我可能是用自己那种欢快的语调来诵读的（他的记忆力很强，一般读两遍，但通常都是一遍，他就能掌握一个章节），而他背诵同样一句诗的时候，则赋予了它们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不安和激情。

我非常想知道他最喜欢哪首诗。当他提到那首在瞬间被激怒的状态下写出的与波斯温顺哲学及真切的生活法则截然相反的诗歌时，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为什么，不问问从哪里匆匆而来？

也不问，将匆匆去往何处？

哦，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必将淹没那傲慢的记忆！

“伟大！”海狼拉森叫了起来，“太伟大了！这才是生命的要旨。傲慢！他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词了。”

此刻我的反驳和否认是那么地徒劳。他的言论滔滔不绝，如洪水般淹没了我，彻底将我压倒。

不然它就不是生命的本质。生命，当你知道它必然走向死亡的时候，就不得不反抗，这种反抗总是无法控制的。布道者发现生命以及为生存做出的那些工作都是徒劳而烦恼的事情，是一种邪恶的事情；但是他发现死亡是更加邪恶的事情，因为它能够终止徒劳和烦恼的发生。一章又一章，奥玛流露出的都是为这件事情的焦灼不安。奥玛是这样，我是，你也是，当厨师磨刀威胁你生命的时候，你奋起反抗。你害怕死亡，生命在你的体内，它所制造的，是比你更伟大的生命，它不甘心死去。你说过永生是生命的本质。我要说的是生存才是生命的本质，当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时候，它就会控制你所说的永生这种本质。生存的本能控制了你（你不可能否认），因为那个疯狂的厨师磨快了刀。

“你现在很怕他，也很怕我。你不可能否认这点。如果我掐住你的喉咙，像这样。”他的手放在我的喉咙上，弄得我无法呼吸，“我这样开始把你的生命赶出去，这样，就是这样，你永生的本质会变得越来越暗淡，而你生存的本能，那种对生命的渴望，将会被激活，你会挣扎着挽救自己的生命。不是吗？我看到你眼睛里对死亡的恐惧了。你的双臂在空中不停挥舞着。你耗尽所有微弱的力量，挣扎着要活下去。你轻轻地抓住我的胳膊，就像是蝴蝶停在上面休息。你的胸脯在不断起伏，舌头也伸了出来，皮肤开始发黑，目光开始游离。‘生存！生存！生存！’你哭喊着；你哭喊着要此时此刻活下去，而不是以后。你开始怀疑永生了，不是吗？哈哈！你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确定了。你不敢冒险尝试。把握住生命才是真实的。啊，它变得越来越暗淡。它是死亡的黑暗，是生命的停止，是感觉的消失，是行动的终止，所有这些都聚集在你身上，在你身体内上蹿下跳。你的眼睛不再转动，已经停滞了。我的声音变得虚弱而遥远。我的脸也渐渐模糊。你仍然在我的紧抓中挣扎。你用腿踢我。你蜷缩得像条蛇一样。你的胸脯时而起伏时而紧绷。生存！生存！生存……”

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的知觉已经被他的生动描述所淹没，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甲板上，而他在一旁抽着雪茄，沉思地望着我，目光里是那种熟悉的好奇。

“那么，我让你相信了？”他问我，“来，喝口水。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我在地板上摇摇头拒绝了他。“你的言论太——呃——太强大了。”我试图能表达得清楚些，因为此刻喉咙真是疼痛难忍。

“半个小时后你就没问题了。”他向我保证，“我确保以后不再用肢体来向你证明了。起来吧，你可以坐到椅子上去。”

因为我是这个怪兽的玩偶，所以对奥玛和布道者的讨论又接着进行下去，我们就那样坐着一直讨论到半夜。

第十二章

过去的24小时里，我目睹了一场残忍的“狂欢”。它就像一场瘟疫一样从船舱到前舱爆发了。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海狼拉森是这次事件的起因。船员们之间的关系被积怨、争吵以及妒忌激化了，变得异常紧张，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了，怨恨就像火苗一样在整个草原上蔓延起来。

托马斯·慕格里奇是个鬼鬼祟祟的人，一个奸细，一个告密者。他试图投船长所好，通过把前舱的闲话传给船长这种方式重新建立自己的良好形象。我知道，他就是那个把约翰逊的气话传到船长耳朵里的那个人。好像是约翰逊从水手衣柜那买了一件油布衣，结果质量太差。他就马不停蹄地把这事给公开了。水手衣柜是那种小型的杂货铺，专门为水手们准备那些需要的特殊物品。任何一桩交易都会从日后水手们捕猎所得的报酬中扣除。对猎手们是这样，对那些划手和舵手们更是如此，他们得到的是这样的一种报酬，按照他们各自的舢板上所捕猎的海豹皮拿到一定比例的“酬金”。

但是约翰逊对衣柜那发了什么牢骚我一无所知，所以后来我目睹那些情形真的感到是非常震惊。那时我刚刚打扫完船舱，海狼拉森正想让我和他一起讨论他最喜欢的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哈姆雷特，约翰逊跟在乔纳森后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约翰逊遵循船上的规矩摘下了帽子，毕恭毕敬地站在船舱中央，他面对着船长，身子随着船身的晃动而跌跌撞撞。

“关上门，拉上窗帘。”海狼拉森对我说。

当我按照吩咐去做时，我注意到约翰逊眼中流露出一种焦灼，但是我想不到是什么原因。直到事情发生时我都没想到会发生什么，但是他开始就知道，并且勇敢地等待这一切的到来。我看到他的行为和海狼拉森的唯物主义完全背道而驰。水手约翰逊按照自己的思想行事，讲原则，求事实，重感情。他是正确的，他也知道自己是正确的，所以他并不害怕。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为真理而死，他对自己忠诚，对自己的灵魂忠诚。这也勾画出了一种精神对肉体的胜利画面，这是灵魂那永恒的精神和巨大的道德力量的体现，它不受任何限制，超越了时间、空间和物质，无法动摇，永不能战胜。

但是话说回来。我注意到了约翰逊眼中的焦虑，但错把它认为是他天生的害羞与尴尬。大副乔纳森站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而他前面三码的地方，是海狼拉森，此刻正坐在船舱中心的那把椅子里。当我关上厨房门，拉上窗帘后，大家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最后还是海狼拉森打破了沉默。

“约森。”他说。

“我的名字是约翰逊，船长。”这个水手勇敢地纠正他。

“好吧，约翰逊，你这该死的！你能猜出为什么把你叫到这儿来吗？”

“知道，也不知道，船长。”他慢慢地回答，“我的工作做得很好。大副知道，您也知道，船长。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是这样吗？”海狼拉森问道，声音柔和、低沉、略带些鼻音。

“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约翰逊还是用他一贯的呆板缓慢语调，“你不喜欢我，你……你……”

“继续说，”海狼拉森催促他，“不要顾忌我的感受。”

“我并不是害怕，”水手反驳道，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愤怒，“如果我说话不快，那是因为我不像你一样离开自己的国家那么长时间。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太像一个人了。就是这样，船长。”

“如果按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太像一个人，而如果按我的意思，则是你同那个人一样违背了船上的纪律。”海狼拉森反驳道。

“我懂英语，我知道你的意思，船长。”约翰逊回答，他脸上的怒气因为被看成不懂英语而加重了。

“约翰逊，”海狼拉森对他刚才的话不再深究，而是把它们当成了谈话的开场白，“我知道你对油布衣很不满意，是吧？”

“是的，我不满意。那衣服的质量太差了，船长。”

“然后你就对此胡说八道。”

“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船长。”水手勇敢地回答，同时没有忘记船上的礼仪，那就是在每句话之后都加上“船长”的称呼。

那时，我正好瞥见乔纳森。他的拳头不停地握紧又不停地松开，面带凶残，恶毒地盯着约翰逊。我注意到在乔纳森的眼睛下面有一块淤青，那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挨了约翰逊的打留下的，现在仍然依稀可辨。我第一次有种预感，意识到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我又难以预料。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些和你一样评价衣柜和我的人是什么下场？”海狼拉森问他。

“我知道，船长。”这就是他的回答。

“是什么？”海狼尖刻狠毒地问他。

“就是你和大副打算要对付我的那样，船长。”

“瞧瞧他，亨甫莱。”海狼拉森对我说，“看看这个有生命的灰尘，一个能动、能呼吸的物质合成体，竟公然对抗我，还相信自己是坚持什么好东西的组合体，那只不过是一种关于正义和诚实的传说，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还在一味地坚持这个标准。你怎么看这个人，亨甫莱？你对他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比你好。”我回答他，我仿佛受到了一种愿望的驱使，希望能分担一些即将落在他头上的狂怒，“他的人间故事，用你的话说，是为了他的尊严和人格而书写的，而你却没有故事，没有梦想，没有理想，你就是个穷光蛋。”

他点点头，带着些许野蛮的喜悦。“说得很真实，亨甫莱，很真实。我没有为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书写人间故事。引用《传道书》中的话说，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强。我唯一的准则就是利益法则，它能有助于生存。那个被叫作‘约翰逊’的酵母菌将不再是酵母菌，他将变为尘土、变为灰尘，当他像灰尘一样没有尊严的时候，我还能活着，还能咆哮。”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

“好吧，我将行驶我咆哮的权利，让你看看那尊严的下场。看着我！”

海狼拉森离约翰逊有三码远，他就坐在那里。足有九英尺呢！可他一下就跳跃着离开了椅子，根本不用先起身。刚才还在那坐着，此刻却如猛虎野兽般跃起，腾空跨越了中间的距离。在那种雪崩似的狂怒下，约翰逊根本无力抗争保护自己。他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护着头，但是海狼拉森的拳头却落在了二者的中间，就是胸部，这一拳响亮而有力。约翰逊的呼吸骤然停止，接着又大出一口气，就像一个挥舞着斧头的人大喘气一样。他几乎被打倒在地，摇摇晃晃地想要努力站稳。

接下来发生的恐怖情景我几乎无法描述，太恶心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我仍然感到反胃。约翰逊已经很勇猛了，但他仍不是海狼拉森的对手，更不用说海狼拉森和大副两个人了。真是太恐怖了！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在经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后还能挣扎着活下去。约翰逊在挣扎着，但显然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和我一样清楚挣扎根本不起作用，但他的人格告诉他为了人格不能停止战斗。

我真的无法继续目睹这种场面。我感到自己快要发疯了，爬上楼梯，想开门逃到甲板上去。但海狼拉森却扔下了他的战利品，猛然一个跳跃，直接落在了我的身边，然后把我扔在了船舱的一个远远的角落里。

“生命的现象而已，亨甫莱。”他对我笑着，“站在那儿看着，你可以为永恒的灵魂收集资料。还有，你知道我们无法伤到约翰逊的灵魂，我们摧毁的只不过是他即将消失的身体罢了。”

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但实际上殴打只持续了还不到十分钟。海狼拉森和乔纳森一直围着这个可怜的人。他们用拳头打他，用脚重重地踢他，把他打倒在地，然后又把他拽起来，接着再打倒。他的眼已经瞎了，因此也没办法站好，他的血从耳朵、鼻子还有嘴巴里面流出来，把房间弄得像屠宰场一样。尽管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们还在他躺着的地方施以拳打脚踢。

“算了吧，乔纳森，算了，就这样让他去吧。”海狼拉森最后说道。

但是大副好像兽性大发，没有停手的意思，海狼拉森不得不用胳膊向后捣了他一下，尽管看起来动作不大，乔纳森还是像一块全木一样被抛了出去，头撞在了墙壁上。他跌坐在地板上，半晕着，深深地喘着气，眼睛傻傻地眨巴着。

“快打开门，亨甫莱。”我被命令道。

我服从了命令，两个野蛮人将这个没有知觉的人像拎垃圾一样拎了起来，爬上了楼梯，走过狭窄的舱口，然后直接拖到了甲板上。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汇成了一条小溪，一直淌到舵手的脚边上，而这个舵手正是和他在同一条舢板上的路易斯。但是路易斯只是转了下舵轮，然后冷静地看着柜子。

乔治·里奇，就是那个前任杂役，他的行为则和其他人不同。从前舱到后舱，只有他接下来的行为让我们吃惊。在没有接到命令前，他就走到船尾的甲板上，把约翰逊拉到前面，接着给他清洗包扎伤口，让他感觉舒服点。约翰逊，已经看不到任何约翰逊的模样，不仅如此，他几乎没了正常人的模样，从开始被打到结束不过才几分钟的时间，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但是说到里奇的行为，当我打扫完房间的时候，他还在那照看着约翰逊。为了舒缓一下自己过度紧张的神经，我跑到甲板上去透透气。海狼拉森，正含着雪茄在检查航海测量器，那台测量器向来都是在船尾拖着的，现在不知何故被放在了这里。突然里奇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那声音紧张而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站在厨房旁边的船尾楼梯口。他五官扭曲，面色苍白，眼睛雪亮，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过头顶。

“愿上帝诅咒你的灵魂下地狱，海狼拉森，只有地狱才最适合你，你这个胆小鬼，你这个杀人犯，你这头猪！”他是这样开始说的。

我真的被惊呆了，真担心他会被海狼拉森立刻杀死。但是海狼拉森没有那么做。他慢慢地踱步到船尾楼梯口，胳膊靠在船舱壁上，俯瞰着这个激动的孩子，好奇而又若有所思。

这个孩子对海狼拉森做了自己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水手们聚集在一起，胆战心惊地在前舱的小舱口外挤成一团，观望着，聆听着。猎手们也从统舱里蜂拥而出，但是在里奇继续指责海狼的时候，我看不到他们脸上有任何的轻浮。他们也被震惊了，倒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恶毒的语言，而是他大胆的行为。居然有人敢这么指责海狼，这看起来似乎不大可能。我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产生了由衷的敬佩，我看到光荣的永生在他身上升起，它超越了肉体，超越了肉体的恐惧，就像是古代的先知责骂罪恶一样。

如此的诅咒！他把海狼拉森的灵魂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进行辱骂。他用恶毒的语言无休止地咒骂海狼的灵魂，直至枯萎，就像中世纪天主教对那些异端一样。他竭尽全力，并且上升到了圣人的高度，但后来因为精疲力竭，只得骂出最肮脏最下流的话。

他的愤怒已经是一种疯狂。他的嘴唇沾满了吐沫，有时竟然哽咽，说不出话来。自始至终，海狼都保持沉默，靠着胳膊，注视着下面，他好像在巨大的好奇中不知所措。这是酵母菌的一种疯狂的躁动，这种激烈的反抗和挑战，深深地吸引着他，而又让他茫然无措。

每一刻我都在看着，大伙也是，等着他跳到那孩子身上，然后毁灭他。但他好像并没有那意思。他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但他依然在注视这一切，静静地，充满了好奇。

尽管没有任何作用，但里奇的辱骂几乎已经变得疯狂了。

“猪！猪！猪！”他用最大的声音反复怒骂着，“你为什么不下来杀死我呢？你这个杀人犯！你可以这么做，我不怕！没有人可以阻止你！与其在你手底下苟且偷生，倒不如死了的好！来啊，你这个胆小鬼！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就在这时，托马斯·慕格里奇的怪癖又在作祟，他上场了。他原来一直在厨房门口听，现在他走了出来，表面上是去丢垃圾，但显然他是不想错过他确认会发生的那场厮杀。他对海狼拉森抛出谄媚的笑，但显然海狼并没有注意他。但是这个家伙并没有退回去，而是完全疯了一样。他转过头去对里奇说：“真是胡说八道！吓死人了！”

里奇的愤怒终于有了回应。至少还是送上门来的。这还是那个家伙第一次不带刀走出厨房的门。他的话音刚落，就被里奇一拳打倒在地。他先后挣扎了三次，想退回到厨房里，但每次都被里奇打倒了。

“哦，老天！”他哭叫道，“救命啊！救命啊！赶紧把他拉开，听到了吗？赶紧把他拉开！”

猎手们哄堂大笑，紧张的局势缓解了，悲剧的色彩变淡了，喜剧的色彩开始增加。水手们的胆子也变大了，像那些猎手们一样，在船尾挤成一团，咧嘴大笑，尽情地观赏着这个可恶的家伙。我感到非常快乐，也很解气。我承认我很高兴，尽管里奇暴打托马斯·慕格里奇的场面也很可怕，几乎和被他挑起的约翰逊被海狼暴打的场面没什么两样。但是，海狼拉森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他一步都没有移动，始终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切。虽然他一直固执己见，但看起来好像希望从这些生命的表演和行动中发现更多，从这些疯狂的扭动中发现一种远离他的东西，就是所谓的破解生命之谜的钥匙，好让一切变得清晰明朗。

但这是一场殴打！跟我在船舱里目睹的没什么两样。伦敦佬努力自卫以避免被那个被激怒的孩子继续殴打，但那都是徒劳的。他还尝试寻找船舱做庇护所，但那也是徒劳的。他滚过来滚过去，被打倒后就顺势一滚，但雨点般的拳头还是不断地打下来。到最后他被打得和约翰逊一样，无助地躺在甲板上任凭拳打脚踢。没有人上去阻止。里奇本可以杀了他，但显然这一切已经满足了他的复仇欲望，他丢下那个沮丧得像狗一样发出呜咽哀号的敌人，转身走开了。

但是这两件事只是一天节目的开场白。下午老烟枪和亨德森又发生了冲突，统舱里不断传来枪声，接着四个猎手迅速逃窜到甲板上来。一股浓浓的呛人的黑烟从舱口里升起，应该是那种黑火药的烟，海狼拉森却跳了进去。接着我们就听到了拳打脚踢的声音。他们两个都受伤了，在捕猎季到来之前他们就因违反了船上的条例而被暴打了一顿。事实上，他们伤得很严重，就像垃圾一样被处理了一下，海狼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外科手术，然后包扎了一下。在他检查清洗枪伤时，我就在一旁给他做帮手，我看到这两个人没有进行任何麻醉处理，只是喝了一杯干烈的威士忌，但却能够忍受他的外科手术。

接着，在值头班的时候，前舱里又出了乱子。起因是大家在闲聊，看是谁搬弄是非使约翰逊挨了打，从吵闹声还有第二天看到的人员受伤的情况来看，大概是分了两派互相殴打的。

在第二天值班时，乔纳森和那个瘦长的美国佬拉提莫之间发生了冲突。起因是拉提莫对大副睡觉时打鼾发表了议论，尽管乔纳森受到了言语攻击，但是他一次又一次斗殴，搞得全舱的人后半夜都不得安睡，而他自己却睡得那么香。

对于我来说，真是备受噩梦折磨。白天一直就像经历噩梦一样。暴行接二连三，肆虐的怒火和冷血的残酷驱使人们寻找一个又一个生命进行伤害、摧残甚至毁灭。我的神经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我的思想也严重动摇。之前的日子我几乎是在对人类的兽性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度过的。事实上，我只是了解人类文明的那一面。我也经历过残忍，但那也是文明的残忍，如查理·弗鲁赛斯伤人的讽刺，古董会上那些会员的刻薄讥笑以及偶尔的冷嘲热讽，还有上大学时有些教授的无礼评价等。

就这些了。但是人们残害别人的肉体，把仇恨发泄在别人的身上，搞得头破血流，这对我来说既新鲜又害怕。我辗转反侧，噩梦不断，这让我不由地想起了以前自己被叫作小娘们凡·卫登，好像也是有道理的。对我来说，我好像完全不了解人生的现实。我对自己苦笑，感到好像海狼拉森的哲学比自己的人生哲学更能恰当地解释人生。

当我意识到我的思想发生倾斜时，感到非常害怕。我周围持续不断的暴行正在让我变得堕落，它破坏我原本至纯至美的境界。我告诉自己托马斯·慕格里奇被暴打一顿是不对的，但同时我又难以抑制内心的狂喜。尽管我在受良心的谴责，可以说是一种罪恶，然而我仍然控制不了那种喜悦。我不再是亨甫莱·凡·卫登了。我是亨甫莱，魔鬼号上的杂役，海狼拉森是我的船长，托马斯·慕格里奇还有其他人都是我的同伴，他们承受的烙印也不断地打在我的身上。

第十三章

整整三天里，我都在做自己的工作，而且也做了托马斯·慕格里奇的那份，我自认为能够把他的那份做好。我知道这些赢得了海狼拉森的赏识，而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水手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是我上船后第一次吃到干净的饭菜，”哈里森在把前舱的餐具送到厨房的时候对我说道，“托米的饭菜里总是有油腻的味道，并且还是那种变了质的味道，我猜想自从他离开旧金山后就没有换过衬衫。”

“我知道他确实没换过。”我回答道。

“并且我敢打赌他晚上总是穿着它睡觉。”哈里森补充道。

“对，没错。”我附和道，“同一件衬衫，我从没见他脱下来过。”

但是海狼拉森只给了他三天时间疗伤。第四天的时候，他的腿还是有点瘸，眼睛肿得也睁不开，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就被海狼抓起衣领拽了起来，吩咐去干活了。他一边抽泣一边抹泪，但海狼对此无动于衷。

“注意别再把猪食端上来了，”离开前他命令道，“别再有油腻和脏东西！记住，要多换干净的衬衫，不然的话，你就会被扔到海里，在船后面拖着，明白了吗？”

托马斯·慕格里奇软弱无力地走进厨房的地板，魔鬼号突然一个前倾，他就开始摇晃起来。为了让自己恢复平衡，他试图去抓炉子周围那些防止罐子倒翻的铁栅栏，可是他没抓住，而他的重力使他不由得让一只手摁在了火烫的炉子上。顿时传来了烤肉的“滋滋”声，以及烤肉的味道和他的哀号声。

“哦，老天啊，老天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他坐在煤箱上嚎啕大哭，不断地甩动着刚烫伤的手，“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发生在我的身上？真把我害苦了啊，真的啊！我一直都那么卖命工作，也没伤害过别人。”

眼泪顺着他那浮肿苍白的脸颊流了下来，因为伤痛而满脸愁容。突然，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凶恶的神情。

“啊，我恨他！我恨他！”他咬牙切齿道。

“你恨谁？”我问道。但是那个可怜虫又开始为他的不幸哭泣了。要猜出他恨谁比不恨谁要容易得多。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邪恶使得他憎恨世上所有人。有时候我想他甚至会恨他自己，因为他的生命经历了那么多的荒诞和怪异。想到这些我就对他生出无限的同情，为自己以往的幸灾乐祸而感到万分可耻。命运对他如此不公。造物主让他成为这样一个人本就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而他来到世上又遭受了那么多的捉弄。他怎么可能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呢？他哀嚎着，仿佛就是在回答我心中的想法：“我没有一点机会，连半点都没有！当我小的时候，有谁送我去上学？有谁让我吃饱饭？有谁为我擦去鼻血？有谁为我做过任何事情？嗯？有谁啊？”

“没关系的，托米，”我说道，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振作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前面的路还很长呢，你可以完成你乐意做的事情。”

“那是个谎言！完全骗人的谎言！”他冲我嚷道，同时甩开了我的手，你也知道，那明明就是谎言。我已经定型了，一个用废角料做成的物品。亨甫莱，这一切对你来说也许没错，你生来就是上等人。你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在夜里饿得难受的时候，就像是有只老鼠在肚子里面不停地咬啊咬啊，在梦里都能哭醒。即使明天我能成为美国总统，我也不会好起来的，你以为那样就能弥补我孩童时期的挨饿经历吗？

“哦，那怎么可能呢？我命中注定就是要受苦的。我所经受的苦难比十个人加起来都要多。我人生中的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中度过的——我在阿斯皮沃、哈瓦那还有新奥尔良都得过热病。我在巴巴多斯待了六个月，得了坏血病，差点把命给葬送了。在火奴鲁鲁我感染了天花，在上海我还摔断了两条腿，在阿拉斯加感染了肺炎，在旧金山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五脏六腑饱受绞痛。现在我又是这般境况。看看我！看看我啊！我的肋骨又被人从后面给踢断了。八点钟之前我就会吐血。我问问你，为什么这事要发生在我身上呢？这是谁干的？上帝吗？哦，上帝为什么这么恨我，偏要我在这条船上做事？”

他就这样在那里埋怨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起来去干活了，一瘸一拐地，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眼睛里充满了对一切事物的怨恨。得病多了就能正确判断自己的病情，这话没错，到了他说的那个钟点，他果然吐血了，又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按照他的话来讲，好像真是上帝恨透了他，不愿意就让他这么死了。他的身体最后痊愈了，但性情却比以前恶毒了许多。

过了好几天，约翰逊才爬上甲板，漫不经心地干着活。他的病还没好，我看见他好几次都是痛苦地爬上中桅帆，或者是无精打采地站在舵轮旁边。但是，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已经被打垮了。他对海狼总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就连面对乔纳森的时候也是唯唯诺诺。而里奇与他恰恰相反，他总是像只小老虎一样，仇恨地盯着海狼和乔纳森。

“总有一天我会解决你的，你这个厚脚底的瑞典人。”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他在甲板上对乔纳森这么说道。

大副在暗处咒骂着他，接下来就有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甲板上。然后就有更多的咒骂和嘲笑声传来，等一切平静之后，我溜了出去，发现有一把沉甸甸的刀插在了墙壁上，足足有一英寸那么深。几分钟之后，大副就摸索着过来找那把刀，但是我早已经收起来了，第二天我就悄悄地将刀交给了里奇。当我把刀交给他的时候，他对我笑了笑，这种笑比我那些同阶层的人平常的言语要真诚得多。

现在我发现自己与其他任何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争吵，大家对我也很友好。猎手们可能仅仅是容忍我，但也没有人表现出不喜欢我。老烟枪和亨德森在甲板上养伤，从早到晚就在他们遮阳伞下的吊床里来回摇荡，他们确信我比任何医院的护士都要好许多，并且保证说等航行结束拿到薪水后就会报答我。（说的就好像是我站在那等着领赏似的！我，事实上能够买下他们所有的人，还有船上的一切设备，即使是20艘也没问题！）但是话说回来，既然我现在负责照顾他们，那我就要竭尽全力来治好他们的伤。

海狼又经历了一次难熬的头痛，这次持续了两天。他可能是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因为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对我言听计从。但是我仍然无法减轻他的痛苦。他还听从了我的建议，戒烟戒酒，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像他这么强健的动物也会饱受头痛的折磨。

“我告诉你，这就是天意，”对此，路易斯是这么看的，“这就是他之前丧心病狂所遭受的报应，而且更多的报应还在后面呢，否则……”

“否则怎样？”我央求他继续说下去。

“上帝在打盹休息，没有履行他的职责，尽管我不应该这么说。”

我之前说所有人对我都很友好，那是错误的。托马斯·慕格里奇不仅没有停止憎恨我，反而又增加了新的理由。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但最后我发现其实是因为我比他命好，用他的话说就是：“生来就是个上等人。”

“目前还没有死更多的人吧？”当老烟枪和亨德森第一次肩并肩走上甲板，友好地进行第一次谈话的时候，我揶揄地对路易斯说道。

路易斯用他那狡猾的灰眼珠上下打量着我，若有其事地对我说：“就要来了，我告诉你，等帆涨满了，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它就会发作了。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好久了，现在我觉得它就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绳索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谁会是第一个呢？”我问他。

“我敢保证不是那个肥胖的路易斯，”他笑道，“因为我从骨子里能感觉到明年这个时候，老母亲就能看到我了，她一直守望着大海，因为她的五个孩子都在海上呢。”

“他对你说了什么？”托马斯·慕格里奇没多久就问我。

“他说他打算回家去看看他的母亲。”我象征性地回答他。

“我一直没有母亲。”伦敦佬用暗淡无光的眼神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无助。

第十四章

我这才领悟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对女性有个正确的评价。对于这个问题，尽管我从没和任何一个女人有过亲密接触，但却从没有脱离过女人圈。我的母亲和姐妹们经常在我的周围，我也一直想摆脱她们，因为她们总是担心我的健康，定期地到我的小屋里面收拾，这样总是搞得我心烦意乱，尽管她们收拾后，屋里看起来很整齐，但因为她们扰乱了我引以为豪的生活——虽然看似混乱，但却有自己的秩序。当她们离开后，我就什么东西也找不到了。现在我多么希望她们能出现在我身边，听她们走路时裙子发出的沙沙声，尽管我曾经是那么讨厌那声音！我保证，如果我能再次回到家，我不会再讨厌她们了。她们会在早晨、中午还有晚上喂我吃药，照顾我，还为我的小屋拂去灰尘，整理得井然有序，而我则只需要靠在那儿看着她们忙碌，多么庆幸自己有一个母亲和几个姐妹。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陷入困惑。魔鬼号上这二十多个人的母亲在哪儿？我一直认为如果男人离开了女人就会很不正常很不健全。这样，变得粗鲁和野蛮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我周围的这些人本应该有妻子、姐妹、女儿，这样就能够变得细心、怜悯而富有同情心。但现在是，他们中没有人结过婚。他们年复一年都见不到一个好女人，哪怕或者是受到女人的影响和救赎。他们的生活是不平衡的：阳刚之气太盛，而这正是导致凶残的元素。而天生的精神层面则太弱，事实上是萎缩了。

他们就是一伙单身汉，彼此之间相互倾轧，每天因为这种倾轧与日俱增而变得更加冷酷无情。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他们从来就没有过母亲。他们似乎就是一半兽性一半人性的种类，与世隔绝，没有性别之分。他们的生命就像是太阳孵化龟蛋那样制造出来的，或者是其他类似的污秽的方式产生出来的。他们的生命在残忍和罪恶中日益恶化，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也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令人生厌。

这种新奇的想法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头天晚上，我和乔纳森闲聊了起来，这是这次航行以来我俩的第一次谈话。他18岁的时候就离开了瑞典，现在已经38岁了，在这期间他一直没有回过家乡。几年前，他在智利的一个船员宿舍里碰到了一个老乡，从而知道了自己的母亲还依然活着。

“她现在一定老了很多。”他说道，若有所思地盯着罗盘，接着狠狠地瞪了哈里森一眼，因为他把船驶离了航线。

“你最后给她写信是什么时候了？”

他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计算结果：“81年？不，82年。呃，不是，应该是83年？是的，就是83年。那是10年前的事了。信是从马达加斯加的一个小海港寄出去的，那时我在那做生意。”

“你知道的，”他继续说道，好像是在对地球那一端被忽视的母亲说话，“我每一年都计划回家。所以还会有什么好写的呢？现在才一年而已。每一年我都会因为一些事情没能回去。我现在已经是大副了，等到了旧金山拿到薪水，那个时候我差不多会有500美元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坐帆船，绕过好望角，再到利物浦，那个时候我会赚到更多的钱，然后从那坐船回家。她也就不用再干活了。”

“你是说现在她还能干活？她有多大年龄了？”

“差不多70了。”他回答，接着他开始吹嘘道：“在我们国家，我们从一出生就开始干活，一直到死。这也是我们寿命长的原因。我将会活到100岁。”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段谈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说话，它们也许是他最后的遗言吧。那时我返回舱里了，但是感到舱里太沉闷了。那是个风平浪静的晚上。我们已经驶出了贸易信风区，魔鬼号每小时的航速仅仅为一海里。因此我卷起毛毯，夹着枕头直接上到了甲板上。

当我走到哈里森和安装在船舱顶上的罗盘柜中间的时候，我发现他把船驶离了航道有3度远。我开始以为他睡着了，为了不让他受到惩罚或者是咒骂，我提醒了他。但是他并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因此并没有回应我。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他，“你病了吗？”

他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他似乎是刚睡醒。

“你最好对好你的航向。”我责备他。

他转动把柄，我看到罗盘上的指针缓缓地指向北、西，然后就慢慢地恢复平稳了。

当我拿起毛毯开始准备向前走的时候，突然发现船尾有个东西在动，于是我紧紧地盯着船尾的栏杆：看见一只正在滴水的大手攀上了栏杆，紧接着这只手旁边又伸出一只手来。我好奇地盯着这一切，猜测这个来自大洋深处的神秘访客。不管怎么说，他是沿着测量线爬上船的。我看见了一个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垂着，头慢慢地抬了起来，接着看到了海狼拉森的眼睛和面孔，他的右侧的脸还不断地淌着从头上伤口处流出来的血。

他迅速地用力跳进了船舱内，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站在舵轮旁边的人，确信自己的身份并且证明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他身上的海水如小溪般流下来，尽管那声音很小，但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当他朝我走来的时候，我还是本能地倒退了几步，因为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道凶光。

“好吧，亨甫莱。”他低沉地说道，“大副在哪儿呢？”

我摇摇头。

“乔纳森！”他柔声细语喊道，“乔纳森！”

“他在哪儿呢？”他又向哈里森问道。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好像恢复了镇定，他从容地答道：“我不知道，船长。我刚才看见他往船头方向去了。”

“我刚才也到船头那边了，但是你并没有发现我是从原路返回的。这个你怎么解释呢？”

“您肯定是掉到海里去了吧，船长。”

“我需要到下面去找他吗，船长？”我问道。

海狼拉森摇摇头。“你不会找到他的，亨甫莱。但也没什么事。跟我来吧，别管你的毯子了，就丢在那吧。”

我紧跟着他，船的中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那些可恶的猎手，又胖又懒，根本值不了四个小时的班。”他说。

但是在船舱的顶部，我们发现有三个水手都睡着了。他转过他们的脸，仔细看了看。他们是在甲板上值班的，按照规定，只要天气好，值班员是可以在甲板上睡觉的，当然，除了高级船员、舵手还有瞭望员之外。

“谁是瞭望员？”他问道。

“是我，船长。”郝里欧克略带颤巍巍地回答，他是一名深水水手，“我刚刚才睡了几分钟，船长。对不起，船长。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听到或者看到甲板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船长，我……”

但是海狼拉森厌恶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水手在那不断地揉眼睛，他们对船长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感到很惊讶。

“现在轻一点。”当海狼正准备弯腰钻进前舱时警告我说。

我小心地跟在他身后。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但是流血事件发生了，海狼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跌下船，并且撞破了自己的头。还有，乔纳森也消失了。

这是我第一次进前舱，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自己站在扶梯脚下看到的那情景。它就位于帆船的两扇窗中间，是三角形的，三面都架着床铺，双层的，一共十二张床。它甚至比不上伦敦穷人街的棚屋，十二个人的吃喝拉撒睡全部在这里解决。我家的卧室也不大，但差不多有这个前舱的十来个大小，如果加上天花板的高度，差不多能容纳二十几个。

到处都是酸味和发霉的味道，借着那昏暗的晃悠悠的灯光，我看到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靴子、油布衣，还有长袍，干净的和脏的都有。它们随着船身的晃动而不停地摆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风中的树枝触碰到房顶或者墙壁发出的声音一样。偶尔靴子会“砰”的一声撞到墙壁上，尽管这一夜风平浪静，但是从船舱壁、舱板以及舱底下连绵不断发出的声音，则汇成了一曲低沉的大合唱。

睡着的人对此是察觉不到的。一共八个人，其中有两个在下面值班，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他们呼出的气息，耳朵里回荡着他们的鼾声、叹息声还有梦话，这是人类这种动物的最明显的标志。但是他们真的睡着了吗？所有的人都能睡着吗？或者他们一直就这么睡着？这对海狼来说显然是个疑问，他要分辨出谁是假装睡着，谁还没有睡，而谁又是刚刚睡着。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薄伽丘笔下的一个故事。

他把灯从摇晃的灯架上取下来交给了我。他从右边的第一个床铺开始查看。上铺的那个人是奥夫特·奥夫特，卡南加人，一个非常优秀的水手，他的同伴们都这么说。他躺在那里，呼吸就像女人那样温柔，他的一只手枕在头底下，另一只则放在毛毯上。海狼把他的拇指和食指放在他的手腕上测脉搏。卡南加人就这样被惊醒了，他安静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睛在转动。他的眼睛又黑又大，一直盯着我们的脸，眨都不眨一下。海狼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下铺睡的是路易斯，他肥胖而且热情，只见他满头大汗，睡得很累。海狼拉森给他把脉，他稍微弓起了身子，只用肩膀和后脚跟支撑着身体。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很奇怪地说了一串话：“一刻钟可以赚一先令；不要在意那些只值三便士的小东西了，不然，店主会把那些小东西都给你，然后再收你六个便士。”

接着他翻了个身，伴随着痛苦的表情和深深的叹息，说道：“六便士是一个制革工人，一先令是个兵，但我还不知道一镑是什么呢。”

看到他和卡加南人的确睡着了，海狼很满意。然后他走到右边的两个床铺旁边，借着灯光，我们看到了里奇和约翰逊。

海狼弯下腰去测了测约翰逊的脉搏，我在那笔直地站着，手里提着灯。我发现里奇慢慢抬起了头朝床沿望出来，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知道海狼的把戏，也知道这一招很管用，我手中的灯瞬间被打破了，前舱只剩下了黑暗。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灯灭的那一瞬间扑到了海狼身上。

最先发出的是公牛和狼之间的搏斗声。我听到海狼疯狂地咆哮了一声，接着里奇也发出了流血般的狂哮。约翰逊也迅疾加入进去。如此看来，前一段时间他在甲板上表现出来的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只不过是一种有预谋的伪装罢了。

我被这黑暗中的搏斗给吓坏了，不得不靠着扶梯，身体颤抖得连楼梯都没办法爬了。我只要看到这种血腥的场面，那种老毛病就不断地撕扯我的胃。这次我什么都看不到，仅仅能听到肉搏的声音。接着就传来了身体倒地的声音，以及被打得疼痛难忍的短促的抽泣声。

一定还有更多的人想谋害船长和大副，因为从声音中我听到了里奇和约翰逊得到了同伴们的支持。

“谁给我一把刀！”里奇叫嚷着。

“打他的脑袋！把他的脑袋打碎！”约翰逊喊道。

但是海狼发出了第一声咆哮后就没了声音。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无声地坚韧地战斗着。他现在孤立无援。从一开始被扑倒在地，他就没能再站起来。尽管他很强大，但他却没有任何希望。

他们搏斗的力量无比大，让我感受颇深，因为我同时也被他们给撞倒在地，严重擦伤了身体。但我还是在混乱中想办法爬到了一个不妨碍他们的空铺上。

“一起上！我们已经抓住他了！抓住他了！”我听到里奇在喊。

“谁？”那些真正睡着的人被惊醒后问道，因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该死的大副！”里奇粗犷地喘气，狡猾地回答。

这话引得大伙一阵欢呼，接着七个大汉就压在了海狼的身上，我相信，路易斯肯定不在这些人之列。前舱就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里面全是乱哄哄的马蜂。

“发生什么事了？下面的人！”我听到拉提莫朝下面大喊，因为下面太黑，大伙的情绪也很高昂，所以他没敢贸然下来。

“谁把刀给我拿来？哦，谁把刀给我拿来？”趁人群第一次安静的时候，里奇冲大伙恳求道。

前舱里人多而混乱，反而给了海狼可乘之机。他在眼前杀出一条血路，迅速地朝楼梯方向冲过去。尽管下面一团漆黑，但我还是能从他的声音判断出他的速度。一旦他的双脚踏上了楼梯，他的行为一点都不亚于一个巨人。借着手臂的力量，他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而其他人则使劲往下拽他，企图把他重新拽回去，而他则重新从地板上爬起来，站稳脚跟。然后，他就手脚并用，一步又一步，慢慢地挣扎着爬上了楼梯。

我看到了最后的结局。因为拉提莫最后还是拿了一盏灯，把整个船舱都照亮了。海狼差不多到了扶梯口了，尽管我没有看到他本人。我也就是看到一群人围着他不肯放手。那场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随着船本身的晃动而来回摇摆。这群人仍然在一步一步地上升，尽管每一步都要经历很大的考验。有一次都快要掉下去了，但松开的手又紧紧地抓住了，然后继续上升。

“是谁？”拉提莫喊道。

灯光中我看到一张充满了疑问的向下窥探的脸。

“拉森。”人群里冒出了不是很清晰的声音。

拉提莫向下伸出了他那只空闲的手。我看到有一只手迅速地抓住了他。拉提莫使劲拉了一下，海狼一个迅速的俯冲，上了好几个台阶。海狼又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拉住了舱口的边缘。那群人仍然在扶梯上粘附着，紧紧地拖住海狼逃跑的脚。他们开始往下掉了，有的是被锋利的舱口边缘撞下来的，有的则是被别人踹下来的。里奇是最后一个掉下去的，他从顶上摔下去，头和肩膀正好落在了同伴们的身上。海狼和拉提莫则不见了踪影，而我们被遗留在了黑暗中。

第十五章

楼梯底下那帮摔倒的人爬起来后发出一阵阵的咒骂声和呻吟声。

“谁能点着灯，我的大拇指脱臼了。”其中一个叫帕森的人说道。他皮肤黝黑，阴险狡诈，是斯坦迪斯上的舵手，哈里森在那船上是划手。

“你能在缆桩旁边找到它。”里奇说道。他就坐在我藏身的床铺旁边。

在一阵忙乱中火柴被擦亮了，接着海灯也点着了，灯光暗淡并且烟雾缭绕。在这晦暗的灯光中，光脚的人们来回走动着，护理伤口，查看伤情。奥夫特握住帕森的大拇指，用力一提，就迅速地帮他那错位的大拇指矫正到了原位。我同时注意到了卡南加人的关节裂开了，并且露出了骨头。他向人们展示着伤口，咧嘴露出了一口美丽而洁白的牙齿，他向大家解释说是在打海狼的嘴时受的伤。

“所以那个要饭的黑鬼，就是你，对吗？”有个人挑衅道。他叫凯利，是个爱尔兰裔的美国人，他是第一次出海，作为科夫特的划手。

他一边责骂，一边吐出一口血还有牙齿，昂着一副好斗的脸，一步步向奥夫特逼近。这时卡南加人立刻退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接着又跳下来，同时亮出一把长刀。

“哎呀，快点放下来，你们真是烦透了。”里奇劝阻道。这个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显然是前舱里的头儿。“凯利，你给我滚开。放下奥夫特。在那么黑的地方，他怎么能知道是你呢？”

凯利咕哝着慢慢平静了下来，卡南加人露出洁白的牙齿，报以感激的笑容。他长得很漂亮，线条美丽得甚至像个女人那样迷人，他还有一对温柔美丽的大眼睛，这一切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真如传闻中好斗。

“他是怎么逃走的？”约翰逊问道。

他坐在自己的床边，整个姿势都透露出极度的沮丧和绝望。他还在因为刚才的体能消耗而费力地喘着粗气。在刚才的战斗中，他的衬衫完全被撕扯下来了，血从他脸颊上的伤口流出来，一直淌到他赤裸的前胸，接着在他白皙的大腿上留下一道痕迹，滴落到地板上。

“他就是个魔鬼，我以前告诉过你。”里奇答道。他站在那里，泪眼里流露出的是强烈的绝望。

“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拿把刀！”他无休止地抱怨道。

但是其他的人都害怕后果而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是谁干的呢？”凯利问道，他面带杀气地说，“除非我们中有人告密。”

“他只要用眼睛瞄我们一眼就知道了。”帕森回应道，“只要一眼就足够了。”

“告诉他是甲板脱落时把你的牙给打掉了。”路易斯咧嘴笑道。他是唯一没有下床的水手，他很庆幸自己没有伤，这也表明了他没有参与晚上的行动。“等到明天他就瞧见你们这帮傻瓜了。”他暗笑道。

“我们就说以为那个人是大副。”一个人说道。另一个人也说：“我知道我该怎么说了，就说我从床上跳下来时撞到了下巴，弄疼了自己，并且甚至不清楚在黑暗中也看不到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只是上去就打了。”

“因此你就打中我了。”凯利接道，此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里奇和约翰逊没有参与讨论，显然同伴们认为他俩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毫无希望地被判了死刑。里奇忍受他们的不安和责备已经好一阵子了，现在终于忍无可忍了：“你们真是烦透了！你们可真够义气！如果你们少说点话，多做点事，现在他已经完蛋了。为什么当我要一把刀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理会我，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你们让我恶心！你们只会在一旁起哄，就怕他会抓住你们杀掉一样！你们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他担不起这责任。无论是这里的船长还是地痞，他们都要倚仗你们来做事，他们想占有你们。如果失去了你们，谁来为他们划舢板、掌舵、撑帆呢？这一切都由我和约翰逊来承担。现在马上滚回你们的床铺，转过脸去，我想睡觉了。”

“好啦，好啦。”帕森说话了，“也许他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但是要记住我的话，以后他会把这艘船变成活地狱的。”

我一直都在担心自己的困难处境。如果他们发现我的话，会怎么对付我呢？我可没有能耐像海狼那样杀出一条血路来。偏偏就是在这时候，拉提莫在舱口朝着下面喊：“亨甫莱！老家伙叫你呢！”

“他不在下面！”帕森回应他。

“我在这儿！”我说道。我悄悄溜下床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自若。

水手们惊慌失措地看着我，他们的神色开始非常惶恐，接着又流露出了凶相。

“我来了！”我冲着拉提莫大喊。

“不行，你不能走！”凯利喊道。他走到梯子和我中间挡住去路，他的右手做出了刽子手要行刑的手势。“你这该死的奸细！我要把你的嘴封上！”

“让他走。”里奇命令道。

“不可能！”凯利愤怒地回应。

里奇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我说了，让他走。”他重复道，但这次的声音是那么地铿锵有力。

这个爱尔兰人退缩了。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当我爬上扶梯回头看的时候，朦胧中发现那些凶残的面孔围成了一个圈。突然一股同情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想起了伦敦佬说的话：上帝是如此憎恶他们，所以才让他们饱受磨难！

“相信我，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我轻声说道。

“听我说，他没有问题。”当我上了扶梯，我听见里奇说，“他跟那个老家伙不一样，跟你我也不一样。”

我发现海狼拉森正在船舱里，他赤条条地在那等我，浑身流着血。他用自己的方式对我笑了笑。

“快点过来，开始动手吧，医生。这次航行制造了大量的实践机会。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魔鬼号会怎么样，如果我的情操很高尚的话，我要告诉你，这条船的船长一定会非常感谢你。”

我知道怎么用魔鬼号上的简单的医药箱，当我在炉子上烧水，准备那些包扎伤口的材料时，他在一边来回走动，有说有笑的，还不时地检查自己的伤口。我以前从没见过他赤裸着身子，这次看到他的时候还真让我大吃了一惊。我以前从来不赞颂躯体的美，但这次我有足够的艺术细胞去欣赏这样的奇特景象。

我必须要说的是，海狼完美到极致的身躯，着实让我惊叹不已。我之前也留意过船上的一些人，其中也有一些人有强健的肌肉，但他们的总有一些瑕疵，不是这里不够发达，就是那里过度发达，一处的弯曲或者扭曲就改变了整体的协调，腿要么太短，要么太长，肌肉和骨头要么显露得太多，要么就太少。也只有奥夫特的线条令人称赞，但是迄今为止，我也只能称之为阴柔之美。

但是海狼的身形是阳刚的，充满男子汉气概的，他甚至完美得像个神。当他走动或者举起胳膊时，他的肌肉在光滑的皮肤下跳动着。我忘记说了，他只有脸上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他的身体，因为有着北欧人的血统，所以像女人的皮肤那样白皙。我还记得，他的手臂挥起来抚摸自己头上的伤口时就像是一把挥舞的宝剑。正是这只手臂几乎要了我的命。我亲眼目睹他做过无数次的致命击打动作。我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团消毒棉花从我松动的手里掉落在了地上。

他提醒了我一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

“上帝把你塑造得那么完美。”我说道。

“是吗？”他回答道，“我自己也经常这样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是有目的的……”我开始说道。

“是有用途的，”他打断了我的话，“身体是为了用途而造的。肌肉是用来抓紧、撕裂、破坏那些阻碍我生存的生物。但是你想过其他的生物吗？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肌肉，用来抓紧、撕裂和毁灭。当他们阻碍我的时候，我就抓紧他们，撕裂他们，毁灭他们。目的无法解释这些，只有用途才能。”

“这真的是太丑恶了。”我反驳道。

“你意思是生命太丑恶了？”他笑道，“但是你说我被塑造得很完美。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他伸展着他的腿和脚，用脚趾扣打着船舱的地板。肌肉在皮肤下面不断抽动鼓起，形成高低不平的团块。

“摸摸看。”他命令我。

它们像钢铁那样硬。在我看来，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意识地连着，结实而敏捷；肌肉沿着屁股周围轻柔地移动，顺着他的脊柱，一直穿过了双肩。他的双臂轻轻地抬起，肌肉也随着收缩，一直到手掌伸展得如同猎兽的爪子；甚至他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透露出了警觉、敏捷和好斗。

“稳定，平衡。”他说着，身体也松懈下来，向后靠着开始休息。“脚用来紧扣着地板，腿用来站立，协助支撑，而胳膊、手、牙齿还有指甲，我用来攻击和自卫，这些是‘目的’吗？‘用途’才是更合适的字眼。”

我没有争论。我已经见识了这原始好战的野兽的构造，就如同观看大型军舰或者大西洋皇后号的机械设备，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非常吃惊，前舱的战斗那么激烈，可是他竟然只受了轻伤，我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他的伤口。除了几处伤势严重外，其余的地方只是有淤青和裂口。他在落海之前，头就被打破了，伤口有几英寸长。在他的指导下，我修剪了伤口边缘，清洗完之后把它们缝合在了一起。他的小腿也满是伤痕，就像被恶犬撕咬过。他告诉我，打斗刚开始时，有个水手就咬住他不放，一直到他把那人从扶梯上踹下去为止。

“对了，亨甫莱，就像我以前说过的，你真的是个好助手。”当我手里的活做完后，海狼拉森对我说，“你知道，我们缺少一个大副。以后就由你负责监督，你每个月会得到75美元的报酬，船上所有的人都会叫你凡·卫登先生。”

“我……我又不懂得航海，这你是知道的。”我喘着气说道。

“这根本不重要。”

“我真的不想坐那么高的位置。”我反驳道，“我现在地位那么卑微，勉强可以活下去。再说了，我也没什么经验。你知道，中庸之道自有它的合理之处。”

他笑了笑，仿佛事情已经得到解决。

“我是不会当这该死的大副的！”我大胆地喊了出来。

我发现他把脸一沉，目光中射出了一道冷光。他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说道：“晚安，凡·卫登先生。”

“晚安，拉森先生。”我孱弱地说道。

第十六章

除了不用再洗碗之外，我真的没有觉得做大副有什么可以高兴的。我真的不了解一个大副的职责，如果不是那些水手同情我，估计我早就变得狼狈不堪了。我根本不懂那些绳索和传动装置的细节，也不知道该怎么设置和调整航行参数；但是那些水手都努力教我怎么做——很显然路易斯是个好老师——因此我和我的那些手下们都相安无事。

我和猎手们的关系就不同了。作为弄潮老手，我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个笑柄。事实上，像我这样的旱鸭子被任命为大副，我也觉得非常可笑；但是，当被人当作笑柄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的。虽然我没有抱怨过，但是海狼拉森还是命令他们在对待我的时候一定要遵守船上的礼节，这比可怜的乔纳森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在经历数次的争吵、恐吓还有抱怨之后，海狼终于让他们屈服了。从船头到船尾，所有的人都叫我“凡·卫登先生”了，只有海狼私下里偶尔叫我亨甫莱。

这真挺好笑的。吃饭的时候，风向稍微有些偏转，我起身离开餐桌，他会对我说道：“凡·卫登先生，麻烦您让船靠左吃风。”然后我就走到甲板上，请教路易斯应该怎么做。几分钟之后，我就领会了他的指导，也熟悉了程序。然后我就开始发布操作使令。我记得第一次发生这种状况时，我刚开始发号使令，海狼就过来了，他在一旁抽着雪茄，一直到我处理完毕，他才走到船尾，站到我的身边。

“亨甫莱，”他说道，“请原谅，凡·卫登先生，我要恭喜你。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把你父亲的腿还给坟墓中的令尊大人了。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双腿，并且能依靠它们站起来了。再学点打绳索、升帆船的技巧，积累一些处理风暴的经验，这次航行结束后，你就能驾驭沿海所有的帆船了。”

从乔纳森死后一直到到达猎捕海豹的地点，这之间的时间是我在魔鬼号上最快乐的时光。海狼相当地体贴，水手们也都慷慨相助，托马斯·慕格里奇也不和我针锋相对了。冒昧地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我开始骄傲起来。这真的不可思议——一个新手做大副，居然还能应付自如；在这简短的时间内，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并且我渐渐爱上了我脚下起伏不定的魔鬼号，它正在向北驶去，穿过热带海洋，到达一个能装淡水的小岛。

但这种快乐并不是纯粹的。它只是相对的，在和过去与未来的悲惨遭遇相比，这是一段相对轻松的时光。在水手们眼里，魔鬼号越来越像是一个糟糕到无法比喻的地狱。他们得不到片刻的休息和安宁。海狼记着他们对他的暗算，还有在前舱受过的毒打，想找机会报复他们。早晨、中午、晚上，甚至整个通宵，他都努力想办法折磨他们，不让他们安生。

他深知琐事产生的心理影响，于是便制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水手们逼疯。我亲眼看见哈里森被他从床上叫醒，只是去把放错位置的油漆刷子放好，而下面两个熟睡中的值班的水手也被搞醒，被安排跟着哈里森一起去，看着哈里森执行。这的确是一件小事，但是当这些小事被一个处心积虑的人利用时，那些前舱的水手们的精神状态也就不难被猜出了。

当然，抱怨总是不断出现，并且肉搏也时常发生。每一次拳脚之后，总会有两三个人到他们的魔鬼船长那里疗伤。统舱和前舱都装有大量武器，所以联合的行动不可能在那里发生。里奇和约翰逊于是就成了海狼暴虐脾气的发泄对象，约翰逊脸上和眼睛里流露出的忧郁，看了着实让我心疼得流血。

里奇则完全不同。他身上充满了好斗的兽性。他浑身上下包裹着愤怒的情绪，没有一丝忧伤。只要他看到海狼，他的嘴唇就扭曲着发出咆哮，非常恐怖，让人不寒而栗。我确信，他这是有意的。我亲眼见过里奇的目光紧随在海狼的背后，就像是野兽盯着自己的看守，同时喉咙深处发出了凶狠的咆哮，宏大的声音从他的牙缝中冲出来。

我记得有一次，天空晴朗，在甲板上，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刚要发号施令。那时他背对着我，在感受到我的手的那一刹那，他纵身一跃，跳得远远的，当他跳跃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着我。他当时误把我当成他的仇人了。

只要有机会，里奇和约翰逊都想干掉海狼，但是机会却迟迟不来。海狼对此也早有预料，同时，他们俩也没有合适的武器。如果赤手空拳的话，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一次又一次，海狼和里奇对打，里奇总是像只野猫一样还击，用牙撕咬，用爪子挠，一直到筋疲力尽地躺在甲板上，失去了意识。他从来不惧怕第二次打斗的到来。他体内的恶魔一直在挑战着海狼身上的恶魔。当他俩同时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必定会相互咒骂、咆哮、殴打。我曾看见里奇在海狼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朝海狼扑了过去。还有一次，里奇把他那沉甸甸的匕首扔向了海狼，差点就击中了海狼的咽喉。另外一次是里奇从后桅顶横杆上扔下来一把钢锥。船在摇摆不定的时候是很难击中目标的，但是当这个锋利的钉头从75英尺高的上空砸下来的时候，几乎擦到了海狼的头皮，然后插入到甲板上，足足有两英寸深。再有一次，里奇偷偷溜进统舱，拿了一把上满膛的猎枪，他刚要冲到甲板的时候，被科夫特抓住缴了械。

我经常想：为什么海狼不杀死他，对此做个了断？但是每次他都付诸一笑，并且好像沉浸其中。看起来好像有很多乐趣在里面，就像那些驯服猛兽的人乐在其中。

“这给生命带来刺激，”他向我解释道，“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人天生就是个赌徒，生命就是最大的赌注。风险越大，刺激越大。刺激里奇的灵魂能带给我很大的愉悦，我为什么要拒绝这些呢？所以，我会放他一马。激动的情绪是相互的。他比别的水手活得更有尊严，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这点。因为他有其他人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目标，他竭尽全力要实现的，也是必须要实现的目标。他的愿望，他的希望，就是要杀死我。说真的，亨甫莱，他活得深刻而高尚。我甚至想他以前从未活得如此敏捷，如此有热情，当我看到他发怒时，能够达到激情和感觉的顶峰，我甚至会对他产生嫉妒。”

“啊，但那是懦弱，懦弱！”我大喊道，“你各个方面都有优势。”

“我们两个，你和我，谁更懦弱呢？”他认真地问我，“如果环境令人不悦，而你却置身其中，那么就表明你向自己的良心妥协了。而如果你足够强大，真正忠实于自己，你就应该加入里奇和约翰逊的队伍。但是你害怕，你害怕，你想要活命。你体内的生命叫喊着让你生存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所以你要羞耻地活着，背弃你最高的梦想，彻底违背你那可怜的原则，如果真有地狱的话，你的灵魂就会直接下到地狱了。呸！我比你要勇敢得多。我做得没错，我忠实于自己体内生命的涌动。至少我忠实于我的灵魂，而你却没有。”

他的话带着很多讽刺味道。也许，说到底，我真的很懦弱。而且我越是回想他的话，就越觉得应该像他说的那样，加入里奇和约翰逊的团队，将他置于死地，这才是我的职责。此时此刻，我想，清教徒血统里的严肃良知已经进入了我的大脑，催促着我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甚至谋杀此刻也变成了正当的行为。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中徘徊。或许生活在世上，消灭一个恶魔是最高尚的行为。这样，人道能得以更好地体现和实施，而生活也会更加公平和幸福。

我思忖了好久，晚上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一直在回想发生的那一连串的事情。值夜班的时候，我趁海狼不在，同里奇和约翰逊交谈了一番。但是他们俩已经失去信心了，约翰逊是天生消极，而里奇则是因为在一次次徒劳的战斗中筋疲力尽。但是有一天夜里，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说：“我想你是个正直的人，凡·卫登先生。但是请你站在一边，保持沉默，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们都是将死之人，这点我很清楚。或许，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你能在关键时刻帮我们一把。”

也就是在第二天，环莱特岛在上风方向若隐若现的时候，海狼张口做出了预言。而后来，他确实攻击了约翰逊，但也受到了里奇的攻击，最后他拿鞭子狠狠教训了他俩一顿。

“里奇，你知道我迟早会杀死你的，不是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咆哮。

“至于你，约翰逊，在我杀死你之前，你自己就会活不下去的，你会跳海的，如果不信，你就等着看吧。”

“这是暗示，”他侧过脸对我说道，“如果他不按我说的那么做，我愿意赌给你一个月的薪水。”

我多么希望这两个受害者能在装淡水的时候伺机逃跑，但是海狼却精心挑选了地点。魔鬼号停在了距离一个偏僻海岸半海里远的地方。这是个深渊绝壁，还有火山岩，几乎没有人能爬过去。这边，海狼亲自登上岸去监督里奇和约翰逊，他们俩把小桶装满水，然后把它们滚到海滩上去。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在帆船里面自由地休息一会儿。

但是哈里森和凯利却有这样的机会。他们俩是同一个舢板上的水手，职责就是在海滩和帆船之间搬运水桶，每次只搬运一个。就在午饭前，他们带着一只空桶向海滩滑去，但是他们改变了航线，想从左边绕过挡在他们前面的海峡。在另一边，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日本人迁居于此，还有伸向陆地令人陶醉的峡谷。一旦他们安全到达，这两个人就可以藐视海狼了。

一上午我都看到亨德森和老烟枪在甲板上徘徊，现在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了。他们端起来复枪，从容不迫地向逃亡者射击。这是冷酷无情的射击表演。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子弹只是擦过舢板两边的水面，但是当舢板上的人持续划动的时候，他们就能打得越来越靠近了。

“看，我要打中凯利右边的桨。”老烟枪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瞄准。

我拿着望远镜，看到他打断了桨叶。亨德森也学老烟枪，打中了哈里森的右桨，这样舢板只能在原地打转。剩下的两只桨也很快就被打断了。他们试图用断了的桨继续划行，但是都被从手中打落了。凯利拆下了一块船底板，开始划动，但是碎片刺进了他的手里，痛得他大叫，只能放弃。最后，他们只能投降了，任由舢板在水上漂浮，一直到海狼派出去的第二条舢板到达那边，然后拉他们回到船上。

直到那天傍晚，我们才开锚前行。接下来的三四个月，我们就要在海豹出没的地方捕猎。前途真的很暗淡，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继续干活。一种晦暗的忧郁似乎在笼罩着魔鬼号。海狼躺在床上，被一种奇怪的病痛折磨着，头像是被撕裂一般。哈里森无精打采地站在舵轮旁边，半靠在上面，就像是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一样。其余的人也都沉默不语。我看见凯利蜷缩在前舱的避风处，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中，用双手抱着，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我发现约翰逊直挺挺地躺在前舱的舱顶，盯着前头打转的木头发呆，我突然记起了海狼做过的暗示，这真的太可怕了。我试图让他离开，打断他的想法。但他并没有听我的，只是凄惨地冲我笑了笑。

当我向船后走的时候，里奇跟了过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凡·卫登先生。”他说，“如果你有幸再次回到旧金山，你能去找下迈特·麦卡锡先生吗？他是我的父亲。他住在希尔区，就在梅菲儿蛋糕店的后面，他开了一家鞋匠铺，每个人都知道，你能很容易找到。请你告诉他我给他找了很多麻烦，还有，替我告诉他‘上帝保佑他’。”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说道：“我们都能回到旧金山的。里奇，你应该和我一起去看迈特·麦卡锡先生。”

“我很想相信你说的话，”他回答道，同时握着我的手，“但是我做不到了。海狼迟早会收拾我的，我都知道，我只希望他能早点下手。”

当他离开的时候，我内心也产生了同样的愿望。既然注定要发生，那就让它快点来吧，我也被这种悲观情绪左右了。最坏的局面似乎无法避免，我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海狼那可恶的念头一直在折磨着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生命遭到如此践踏，那么人的尊严何在？但终究生命是廉价的、肮脏的，结束得越早越好。一了百了！我也倚在船舷上，长时间凝视着大海，我确信迟早会有一天，我也会沉下去，沉下去，淹没在冷酷无情的碧蓝中。

第十七章

奇怪的是，虽然魔鬼号上阴云密布，但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事件。我们一直向西北驶去，最后到达日本海岸线，追上了海豹群。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到达白茫茫的太平洋的，现在正是它们向北迁徙到老巢白令海的季节。我们一路向北跟着海豹群，蹂躏并毁灭它们，还把剥了皮的海豹尸体丢给鲨鱼，皮则用盐腌制起来，不久的将来，它们就会成为城市里太太们肩上的装饰品。

这场肆无忌惮的屠杀，全是为了满足女人的虚荣心。没有人吃海豹肉，也没有人吃海豹油。这一天硕果累累，我看到甲板上堆满了海豹皮还有尸体，排水口里满是脂肪和血，水都变成了红色；桅杆、绳索还有栏杆也都染上了猩红色；人们成了屠夫，在拼命地干着活，他们赤裸的胳膊和手上都是血红色，他们用刀子又剥又割，从他们杀死的美丽海洋生物的身上剥下皮来。

我的任务是统计他们从舢板上搬来的皮，并且监督他们剥皮、清洗甲板，然后让船恢复成原样。这可不是令人喜欢的工作。我从心底厌恶它，并且看见就反胃；但是从某个方面来说，管理指挥那么多人对我是有利的。它大大提升了我本身的管理能力，并且我明白经历的这种艰辛和磨炼对“小娘们”凡·卫登是大有好处的。

我渐渐意识到，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那个我了。尽管海狼对我的彻底批判并没有摧毁我的希望和信念，只是改变了我对一些小事的看法，但他开辟了一个现实的世界，一个我以前不了解、也从不敢面对的世界。我比以前能够更加细致地观察生命的存在了，也对世界万物有了更多的认知，渐渐地脱离了精神和思想的境界，开始对具体的事物和现象进行评价。

我和海狼有了交情以后，对他的认识也多了起来。天气晴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驾着舢板出发了，只留下海狼和我，还有托马斯·慕格里奇，当然他并不算在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六只舢板分布成扇形，从船的两边出发，第一只处在上风口的舢板同最后一只处在下风口的舢板相隔10海里到20海里，它们行驶在海面上，直到夜幕降临或者风暴来临的时候才返航。我们的任务是驾船驶向最后一只处于下风口的舢板后方，当风暴或者恶劣天气到来的时候，所有的舢板都可以顺风驶向我们。

像魔鬼号这样的船，两个人驾驶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尤其是遇到大风时候，又要掌舵，又要顾及舢板，还要升降帆；因此我不得不学会这些，并且学得很快。掌舵很容易学，但是离开绳梯爬到横杆上，甚至还要爬到更高的地方时，全身的重力都转移到手臂上，这个就比较难了。但是我也学会了，并且学得很快，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我要让他看到，除了会用脑力外，我还能用别的方式生活。不，当我爬上万分危险的高处，用双腿倒钩住桅杆，拿着望远镜在海面上搜寻舢板的时候，我体会到了一种乐趣。

我记得那一天风和日丽，舢板很早就出发了，猎人的枪声随着舢板驶向海洋深处而变得隐隐约约，直到最后消失不见。微风渐渐从西边吹来，但是当我努力驶向最后一只舢板的下风口时，风停了。一只又一只，我在桅杆顶上看见六只舢板，他们追逐着海豹向西驶去，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我们漂浮在蔚蓝的大海上，不能再前进了。海狼焦急万分。气压降下来了，东方的天空让他变得更加郁闷。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天空。

“如果风从那边吹过来，”他说道，“而且又凶又急，我们就会被吹到舢板的上风口，我们统舱和前舱的床铺也要空了。”

到了11点钟，海面水平如镜。到了正午，尽管我们处于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区，但还是非常闷热，没有一丝风。闷热的天让我想起了加利福尼亚人的一句老话：“地震天。”就像是一种预兆，无形之中让人感到一种灾难即将来临。东方的天空乌云密布，就像是地狱里的鬼魅山压在我们头上。我们能清晰地分辨出峡谷、山谷，还有峭壁，还有中间的阴影，不由得让人想起海浪冲击海岸时那白色的海浪还有呜咽的岩石。我们仍在轻轻地摇荡着，没有一丝风。

“不会是一场小风暴，”海狼说道，“老天要踮起脚后跟，使出浑身的解数使劲刮，这样我们的船就会颠起来。亨甫莱，能保住我们一半的舢板就不错了。你最好上去放松中桅帆。”

“但是如果真的刮起大风，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能怎么办？”我问道，语气中带有一丝反抗的味道。

“怎么了，我们最好先下手，在船帆被撕裂之前，我们要赶上那些舢板，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就管不了了。桅杆还能顶住，尽管我们够忙的了，但是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海面依旧平淡无奇。吃中午饭时，我就迅速地扒拉了几口，满腹心事，我担心远在地平线之外的那18个人。山峦般的乌云在天空群舞，黑压压地逼近我们。海狼对此毫无反应，但是当我们回到甲板上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鼻孔迅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线条刚毅有力，在他的眼睛里，如天空般碧蓝，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耀眼的光芒。他表现出了内心的一种近乎发狂的快乐，这吸引了我。他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他敏锐地感觉到当生命的波浪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一个重要的时刻即将降临到他身上。

有一次，面对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大声地笑着，面带藐视和挑衅的神色，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不知道我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站在那里，就像《天方夜谭》里面的侏儒站在巨大凶险的魔鬼面前。他敢于直面命运，而且丝毫不胆怯。

他走到厨房，“厨师，当你收拾完碗碟的时候就到甲板上来，随时听候安排。”

当发现我在惊讶地看着他的时候，“亨甫莱，”他说道，“这比威士忌要刺激得多，你的奥玛是体会不到的。我想他顶多只活了一半的生命。”

此时西方的天空也已经变得阴沉沉的。现在是下午两点钟，斜阳如幽灵一般穿透了黑云，落在了我们的头上。在这紫色的光芒中，海狼的脸也渐渐闪现出了光芒，我还惊奇地发现，他好像被一道灵光包围着。我们四周死一般寂静，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声音和动静。闷热已经让人无法继续忍受了。我已经满头大汗，汗水都淌到我的鼻子上了。我感觉自己就像要晕倒了，于是抓住了船舷作为支撑。

在这时，就是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就如同耳语般吹来吹去。尽管风帆还在低垂着一动不动，我还是感觉到了风吹来的一丝凉意。

“厨师！”海狼低声叫了起来。托马斯·慕格里奇立刻惊慌失措起来，脸色也变了。“去把前桅吊杆绞辘放下来，横穿过去，把整个帆索放下来也行，只要挂住绞辘就好。如果你有半点差错，你的末日就到了。明白了吗？”

“凡·卫登先生，麻烦你过去把船的头帆转个方向。接着跳到中桅帆上把帆升起来，越快越好。至于厨师，如果他不卖力，你只管劈头盖脸地打。”

我意识到了他语气中的尊重，很高兴他对我没有丝毫恐吓的意思。我们把船头调到了西北方，他打算一起风就让船处于顺风的位置。

“我们要让风吹船的后半侧，”他向我解释，“从最后的枪响判断，舢板是往略偏西南的方向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船艄的舵轮旁边。我走到前面，守住船头的三角帆。微风一阵阵吹过，船帆懒洋洋地拍打着。

“感谢上帝，不一会儿就来了。凡·卫登先生。”厨师感慨道。

我的确感激万分，我知道如果不是之前学了不少的航海知识，这次不把帆收起来，前面会有多少的灾难等着我们。微风变得越来越有力，风帆也涨起来了，魔鬼号动起来了。海狼艰难地向左打满舵，我们开始转向下风。现在风正对着船尾越吹越猛，前帆也猛烈地拍打着。尽管我意识到风浪突然袭来，船歪向了一边，前帆和主帆也被迫改变了方向，但至于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我就一无所知了。我双手拉紧了斜尾帆、三角帆还有支索帆。在我这边的努力下，魔鬼号飞快地向西南方驶去，风对着船尾吹，所有的风帆都偏向右舷。因为用力过猛，心脏也怦怦跳，我连气都不敢喘，接着就跳上了中桅帆，在风变得更强之前把帆收起来卷好。然后我就到船尾听候差遣。

海狼赞许地点点头，然后把舵轮交给我。风刮得越来越强劲，卷起了海浪。在我掌舵的一个小时中，难度越来越大。我对掌舵还没有什么经验，船完全是靠着船尾的风航行的。

“现在，拿上望远镜，爬上去搜寻下舢板的踪影。我们行了至少十海里，现在快有十二三海里了。这只船是个老手，自己知道怎么走。”

我爬到前桅横木上，离甲板大约有70英尺。我向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搜寻，必须尽快找到我们要找的人，不能有片刻停留。事实上，当我在行驶的船上眺望的时候，我都怀疑怎么可能有舢板在海上。舢板是那么脆弱，怎么可能禁得住风浪的打击。

我还没有领教到风的全部力量，因为我们是顺风而行的；我在魔鬼号的最顶端，居高临下，仿佛自己已经离开了它，只见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样，乘风破浪前行。有时它会被巨浪高高地荡起来，右边的船舷则沉入水中，此时海水便会冲到甲板和舱口的盖板上。就在这个时候，船在上风口一摇晃，我几乎就被荡在半空了，就像是吊在了巨大的倒挂着钟摆的末端，摇荡的振幅有70英尺之多。偶尔我感觉自己被这种眼花缭乱的震荡吓坏了，我死死地抱住桅杆，手脚并用，浑身瑟瑟发抖，仿佛脚下咆哮的大海要把魔鬼号吞没，我再也没法搜寻那些消失的舢板或者看一下海上的情景。

但是一想到那些在海洋深处的人，我就镇静了下来，为了能找到他们，我要忘记自己。我眺望了一个小时，除了裸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我什么都没看见。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大海上，海水则变成了惨淡的白色，接着我瞥见一个黑点出现在地平线上，一眨眼又被海水吞噬了。我耐心地等待着。小黑点再次出现在了怒冲冲的海面上，大约在左船舷45度的地方。我没喊出来，但是向海狼挥手示意我的发现。他改变了航线，当黑点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再一次打手势确认。

随着黑点变得越来越大，我才意识到我们的船在飞速地前进。海狼示意我下来，当我到了舵轮边时，他就站在一边，吩咐我停止前进。

“魔鬼就要逃离地狱了，”他提醒我，“但是不要在意它。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叫厨师来拉前帆的绳索。”

我费力地往前走，但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上风口的船舷和下风口的一样，不时地被淹没在海浪中。我吩咐了托马斯·慕格里奇应该怎么做，我就爬上了前桅，离甲板有几英尺高。现在舢板已经很近了，我清楚地看到它正迎着风浪，后面拖着被吹落的桅和帆，此刻被用作浮锚。三个人都在往外舀水。每一次巨浪都能淹没他们的视线，我心急如焚，担心他们再一次消失。突然小黑点又出现了，舢板蹿过浪尖，头向上竖立了起来，它的底部清晰可见，又湿又黑。三个人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舀着水，舢板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了张着大嘴的浪谷里，舢板内的情形都呈现出来，连尾部都能看见。它的每一次出现都堪称奇迹。

魔鬼号突然改变了航线，离开了，我吃惊地以为是海狼可能因为无法救援而放弃了。接下来我才意识到他是想停止前进，于是我跳到甲板上开始做准备。现在风正吹向船尾，舢板正在我们的前方，突然之间我感到轻松了许多，所有的紧张和压力在瞬间消失了，船以加倍的速度向前行驶着，接着急转了下舵迎风而去。

此前，我们一直避着风，但是当船和浪涛形成九十度角的时候，风却迎面而来。更不幸的是，我竟然傻乎乎地面对着它。风就像一堵墙压向了我，直接灌进了我的肺里，令我无法呼吸。当我努力挣扎呼吸的时候，魔鬼号迅疾打了个弯，船身倾向了一边，接着被风吹得远远的，巨浪则直接压向了我的头顶。我转过头，吐了口气，又开始观察。浪涛比魔鬼号还要高，我只能往上看。一道阳光穿透了翻滚的浪花，半透明的海水在白色泡沫的掩映下迎面扑来。

巨浪直接落了下来，就像打开了地狱之门，可怕的事情迎面而来。我被击中了，不是某个部分，而是整个身体。我根本抓不住东西，整个身体浸泡在水里，心里想着这是我这辈子经历的最可怕的事情，就这样被海水冲刷着。我无助地被冲来冲去，当我控制不住要呼吸的时候，只能把刺喉的盐水吸进肺里。但是不管怎样，我一直坚守着一个想法，那就是要把三角帆拉转过来。我不怕死，我坚信自己一定能挺过去。在我昏迷的意识里，一定要执行海狼命令的念头一直充斥在大脑里，我好像看见他站在舵轮旁边，站在汹涌的波涛中，用他自己的意志与风暴决斗。

我被重重地冲到了船舷旁边，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头不知撞在了什么地方，又摔了个四脚朝天。之后我又被冲到了船头下面，正好处在风眼里面。我手脚并用，从里面挣扎着爬了出来，正好爬过了托马斯·慕格里奇的身体，他正蜷缩在那里哭哭啼啼的。我没时间在他身边逗留，我必须要把三角帆拉转过来。

当我爬到甲板上的时候，眼前所有的一切就像到了世界末日。到处都是木头、铁器、碎片，还有船帆正在折断的声音。魔鬼号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了。前桅帆和前中桅帆被风浪吹倒了，因为没有及时搬来帆索，所以被撕成一缕一缕的，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笨重的横档木在两边的船舷间来回撞击着。空中到处都是杂物，散落的绳索和支架像蛇一样蜷缩着，它们荡过的地方还带掉了前帆的斜杆。

桅杆掉落的时候还险些砸到了我的头上，但我连忙跳开了。也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记起了海狼的警告。他早就料到会天翻地覆，果真发生了。但他在哪儿呢？我看到他正在整理主桅帆的脚索，他用结实的双臂把脚索拖进去然后扯平，船尾掀得高高的，他的整个身体就裸露在漂过的白色巨浪的前面。我在十五秒内看到的这些，远不是这场混乱和损坏的全部。

我不能停止观察小舢板的情况，所以就跳到了三角帆的帆脚索上。三角帆被风吹着，正一松一紧地发出尖利的爆裂声，风每一次吹过，我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慢慢地把它拉正。我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拉着不松手，一直拉到指尖都裂开了，但是当我拉着的时候，三角帆和支帆索都破了，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仍然没有松手，把拉起来的帆都缠在一起，等下次风再刮的时候可以多拉一点。这样帆脚索就轻了许多，海狼站在一边，当我忙着捡起松弛的绳索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把帆脚索都拖了进来。

“快点弄！”他大喊道，“到这边来！”

我跟了过去，发现尽管是大片的狼藉，但是他已经收拾妥当。魔鬼号已经迎风停了下来。它没有坏，所以仍能继续工作。尽管其他的桅帆都已经被风浪打落，但三角帆仍然吃着风，主帆已经平稳地降了下来，它们仍然能让船很好地行驶在汹涌的波涛中。

我在寻找着舢板的行踪，海狼则清理着吊艇绞辘，在下风向离船不到20英尺的海面上发现了一只舢板。他细致地盘算着怎样把我们的船正对着舢板的前面，这样只要钩住了滑车的两头，就可以把舢板拉上来了。但这并不像理论上那么容易。

科夫特站在舢板头部，奥夫特站在后艄，凯利站在中间。当我们靠近一些的时候，舢板升到了浪尖上，而我们的船却沉在了谷底，我们向上看去，甚至能看到那三个人正伸出头俯瞰我们。但是接下来，我们的船就升上去了，而舢板又沉在了我们的下方。下一个巨浪也极有可能让魔鬼号撞上那个可怜的小蛋壳。

但是我抓住了一个时机把绞辘交给了那个卡南加人，而海狼也把绞辘交给了科夫特。两个绞辘都钩住了舢板，那三个人乘着波浪纵身一跃，跳上了帆船。当魔鬼号再次从海浪中出现的时候，就轻而易举地拉住了舢板，在下一个浪涛到来之前，我们把它拉到了船边上，接着把它倒扣在了甲板上。我注意到科夫特的左手在汩汩地流血。他的中指不知怎么回事被砸烂了。但他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依然用右手帮我们把舢板绑在原来的地方。

“闪开点，让三角帆转过去，你，奥夫特！”我们刚把舢板安置妥当，海狼就发出号令，“凯利，到船尾去，放松主帆脚索！你，科夫特，到船头去看看厨师怎么样了！凡·卫登先生，请你再爬上去，凡是挡你道的东西都可以砍掉！”

发完号令后，他来了个他专属的一跳，直接到了船尾的舵轮旁。当我爬上前桅护桅索的时候，魔鬼号行驶得顺畅些了。这一次我们跌到谷里再次被巨浪扫过的时候，桅帆没遭到太大的损坏。当我爬到桅帆横木的中间时，如果不是强劲的风拉紧了绳索，我就有掉下去的危险。魔鬼号几乎斜在海面上，主桅杆和水面平行，我往下看甲板的时候，与垂直方向几乎成直角才能看到它。但我看到的并不是甲板，而是它应该在的地方，因为它已经被汹涌的波浪淹没了。我只能看到两根桅杆高出水面，其他的都看不到了。此刻，魔鬼号已经被淹没在海水里了。当它一点一点调整身子，避开一侧的压力稳住自己的时候，才慢慢露出了甲板，就像鲸鱼的脊背一样浮在海面上。

接着我们就恣意地在疯狂的海面上快速前进，我就像一只苍蝇挂在桅顶的横木上，搜寻着其余的舢板。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发现一只舢板，底朝上漂浮着，乔克·赫纳、肥胖的路易斯还有约翰逊死死地抓住它不放。这一次我仍然在高处，海狼迎风行驶他们才没有被冲走。像上次一样，我们跑到舢板的前面。把绞辘绑紧，绳索扔给他们，他们就像猴子一样爬上了船。舢板在被拉上来的时候由于撞到了船舷而裂开了，但是它还是被认真地绑在了原来的位置，经过一番修复，它还可以变成一只新的舢板。

魔鬼号在风暴面前避开了逆风，这一次在水面里竟然沉了几秒钟，我还以为它再也不会浮上水面了。即使是高过人腰身的舵轮，也被淹没在水中，一次又一次被海水冲刷着。此刻，只有我孤身一人与上帝同在，独自看着他大发雷霆。接着舵轮从水中冒了出来，海狼用他粗壮的肩膀和双手紧握着舵轮的把手，让帆船按照他自己的意志行驶。他就是世间的神，操纵着风暴，喝退了冲过来的海水，驶向他自己的目标。啊，真是奇迹！真是奇迹！那个渺小的人能够活下来，能呼吸能工作，驾驶着一艘用木头和帆布制成的不堪一击的船，并且穿过无数的惊涛骇浪！

像往常一样，魔鬼号从浪涛中迂回而出，甲板又浮现出了海面，朝着怒吼的风暴前进。现在是五点半，又过了半个小时，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我发现了第三只舢板。它底朝天，看不见一个船员。海狼重复着以前的动作，让船转过身顺风飘到舢板的前面。但是这次却错开了40英尺，舢板溜过去了。

“第四号舢板！”当舢板从浪涛的泡沫中出现的那一秒钟，奥夫特·奥夫特看清了它底部的号码并且喊了出来。

那是亨德森的舢板，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豪里欧克，还有一个远洋水手威廉姆斯。毫无疑问他们都失踪了。只留下了一只舢板，但是海狼还要再努力一次把它打捞回来。我已经从上面的横木上下到了甲板上，看到赫纳和奥夫特正在徒劳地反对再次营救。

“天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一场来自地狱的风暴夺去我任何一只舢板！”他大喊道，尽管我们四个人头挨头地站着，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弱而遥远，就像来自遥远的天外。

“凡·卫登先生！”他叫道，我听到在涛声中他好像在窃窃私语，“你和约翰逊和奥夫特一起看好那个三角帆！其余的人都到船尾看管主帆脚索！用力干！否则都让你们滚回老家去！明白了吗？”

他努力把舵轮拉转回来，魔鬼号的船头打了个转，猎人们无计可施只能听从吩咐做最后一搏。当我再一次被淹没在海水中时，为了求生，我紧紧地抓住前桅杆下的栏杆不放，我这才意识到这次冒的风险有多大。我的手再也抓不住了，被海水冲来冲去，最后便被冲到了海里。我不会游泳，但是在沉下去之前，我又被冲了回来。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在魔鬼号重新浮出水面时，我才知道是约翰逊救了我。我看见他正在焦急地朝身边望着，这才注意到刚才到前面去的凯利失踪了。

这一次没有找到舢板，情况与前几次不同，海狼只能采取另外一种措施。他避开风头，将所有的东西都转向右舷，让出左舷全力行驶。

“太棒了！”当我们顺利地从波涛边滑过时，约翰逊在我耳边叫道。我知道他称赞的不是海狼的技术，而是魔鬼号自身的灵敏表现。

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还是不见舢板的踪影，但是海狼还是在骇人的浪涛中回旋着，他仿佛受着直觉的指引。这一次我们虽然再次沉在了海水里，但是没有受到海水的冲刷，我们恰好落在了浮现的舢板的前面，当把舢板拽回到船上，发现它已经完全坏掉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繁重的体力活接踵而来，船上所有的人手，包括两个猎手，三个水手，还有海狼和我，一个接一个地收起风帆，先是三角帆，然后是主帆。船在短帆下停止了前进，甲板上的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魔鬼号就像一块软木一样在汪洋的大海上摇摆着。

刚开始的时候，我弄破了手指，收帆的时候，我疼得满脸都是泪水。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我就像一个女人一样，累得躺在甲板上打起滚来。

这时，托马斯·慕格里奇就像一只淹死的老鼠一样，被从前舱头上拖了出来，他一直战战兢兢地躲在那里。我看到他一直被拖到船尾的船舱里，我这才惊奇地注意到厨房不见了。甲板上一块空白的地方表明了这里原来是厨房。

所有的人都挤在船舱里，水手们也在那，小炉子上煮着咖啡，我们喝着威士忌，啃着干面包。以前还从没注意到饭如此香甜。热咖啡也从没有这么好喝。魔鬼号仍然在剧烈地晃动摇摆着，就连水手们也需要扶着船上的东西才能行走，有好几次，在随着一声“它就要来了”的呼喊中，所有的人都涌向了左舷的船舱壁，好像那里就是甲板一样。

“让值班见鬼去吧，”当我们吃饱喝足后，我听到海狼说，“我们在甲板上什么都做不了。即使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我们也束手无策。你们都进去睡觉吧。”

水手们都溜进了前舱，他们走的时候灯依然亮着，那两个猎手仍然睡在船舱里，通往统舱的舱口也被盖住了。海狼和我联手把科夫特受伤的手指截掉，然后把伤口缝合住。慕格里奇一直被逼着做饭、煮咖啡、看着火，他一直哭诉自己受了内伤，现在又发誓说自己断了一两根肋骨。经过检查我们发现，竟然断了三根！但这只能等到明天再处理了，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要等看完医书才能知道。

“我认为这么做是不值得的，”我对海狼说，“用凯利的命换一只破舢板？”

“但是凯利的命也值不了多少钱，”他这样回答我，“晚安。”

经历了这一场风暴后，我的手指疼痛难忍，舢板也失踪了三只，魔鬼号仍然在大海里飘荡着，我本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但是我一挨到枕头就合上了眼，因为极度疲惫，我睡了一整夜，而魔鬼号，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依然孤独地在风暴中前行着。

第十八章

第二天，风暴逐渐平息下来，我和海狼狂补解剖学和外科手术知识来医治慕格里奇的肋骨。当风暴结束之后，海狼驾驶着船只在海面上来回巡航，最后航行到了偏西的方向，我们在船上修理着舢板，同时也制作新的舢板，然后把它们悬挂起来。我们看到一艘又一艘捕猎海豹的船只，不过大多数是在搜寻失踪的舢板，而他们搜寻到的舢板和水手大部分都不是自己船上的。大多数船只在我们的西侧，那些散落在海洋上的舢板发疯似地逃向最近的船只上避难。

我们在金山号上找到了属于我们的两只舢板，水手们都很安全，我们又从圣·迪果号上找到了老烟枪、纳尔逊还有里奇，这令海狼很高兴，但我却很悲伤。我们发现一共少了四个人，亨德森、豪里欧克、威廉姆斯还有凯利。五天后，我们又要返回到猎豹群那边去打猎了。

当我们向北追着猎豹群的时候，我们遭遇了吓人的海雾。接连几天，舢板被放下去，还没到海面，就被雾气淹没了，我们在船上，隔一会儿就得吹一次号角，隔一刻钟就得鸣一次枪。舢板不断失踪又不断被找到，按照惯例，任何一艘失踪的舢板都要分猎物给搭救它的舢板，一直到找到自己的船只为止。但是不出所料，海狼因为自己损失了一只舢板，便把一艘迷途的舢板据为己有，强迫他们为魔鬼号捕猎，即使看见了自己的船只也不让他们回去。我还记得当他们的船只驶过我们旁边时，船长高声探问消息，而海狼却在下舱用来复枪对着他们的胸膛，威胁那个猎手和两个水手。

托马斯·慕格里奇非常奇怪地想坚持活下去，他很快就一瘸一拐地投入到了厨师兼杂役的双重工作中。约翰逊和里奇又像以前一样备受威胁和折磨，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会伴随着捕猎季的结束而走向终点；其他的水手则像狗一样生活，也像狗一样听从着主人的命令。至于海狼和我，我们则相处得很好，尽管我内心的想法是杀死他。他让我感到无比惊奇，也让我惧怕不已。然而我没办法想象他会死掉。他拥有一种持久的力量，那就是年轻，它喷发而出，遮住了死亡的阴影。他总是生生不息，操纵别人，打击、毁灭别人，而唯独他自己留了下来。

当我们在海豹群中间，而风浪却非常凶猛无法放下舢板的时候，他就会带上两个划手和一个舵手下去。他是个非常棒的射击手，在猎人们认为不可能打猎的情况下，他带回来许多豹皮。仿佛是他鼻孔里发出的气息，让他把握住自己的生命和无常的命运作斗争。

我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航海技术，那天天气晴朗（是我们难得碰到的好天气），我驾驶着魔鬼号，独自把舢板吊了上来。海狼又被头痛折磨着，我从早到晚一直站在舵轮旁，在大洋上追着最后一只背风的舢板，迎风停下船，把它连同其他的五个舢板吊了上来，而这一切全是在没有海狼任何吩咐和建议下完成的。

我们常常遇到暴风，因为我们处在荒凉的风暴地区，恰逢六月中旬，是最凶猛的台风肆虐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它，因为它改变了我毕生的命运。我们几乎陷在了风暴圈的中心，海狼打算冲出去向南行驶，一开始我们把三角帆收起了一半，后来干脆完全收起来，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我从未想象过海浪如此巨大。和这次的巨浪相比，我们先前遭遇的简直就是小风小浪，这次浪与浪之间只有半英尺的距离，我确信浪头比桅杆顶部还要高。风浪太大，海狼也不敢贸然迎风前行，尽管那个时候，船已经被向南吹了很远的距离，远离了海豹群。

当台风平息下来，我们应该是被吹到横穿太平洋的轮船航线上了，但是令猎手们感到惊奇的是，我们竟然在海豹群中间——他们说这是另外一个海豹群，或者是后续群，真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快放舢板！”叫喊声和枪声不断巡回着，一整天都处在残忍的屠杀中。

这时，里奇走到了我的身边。他在黑暗中过来的时候，我刚刚登记完最后一只舢板的海豹皮，他低声对我说道：“凡·卫登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现在离海岸线有多远，还有横滨在哪个方向？”

我心里一阵高兴，因为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我告诉他结果——在西北偏西方向大概500海里的地方。

“谢谢您，先生！”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三号舢板同约翰逊和里奇一起消失了。其他舢板上的小水桶还有食物箱好像也不见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床铺和航海袋。海狼愤怒无比。他升起了风帆向西北偏西方向驶去，两个猎手爬上桅顶不断地用望远镜搜寻着海面，海狼自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他深知我同情那两个逃亡者，所以没安排我爬上桅顶搜寻。

虽然是顺风，但却断断续续的，要在这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大海中搜寻一只小小的舢板，简直是大海捞针。但是海狼驾驶着魔鬼号全速前进，以赶到逃亡者和陆地之间，到达后，他就在他认为他们的必经之地来回游弋。

到了第三天早上，刚过八点钟，老烟枪就大喊着发现了舢板。所有的人都站在栏杆旁边。突然一阵风从西方刮过来，预计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风持续吹来；下风口方向，在朝阳银白色的衬托下，有一个黑点若隐若现。

我们直接向黑点驶去。我的心沉得像铅块一样。之前我就已经痛苦万分，海狼眼中闪现出胜利的光芒，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真恨不得扑到他的身上。一想到里奇和约翰逊即将遭受的暴力我就控制不住自己，顿时失去了理智。我只记得自己溜到了统舱，拿了一杆上满了子弹的枪，刚上到甲板上，就听到一阵欢呼：“舢板上有五个人呢！”

我靠着扶梯，虚弱无力，浑身发抖，而其余人的谈话也证实了这个发现。我膝下一软，摔了下去，当我重新站起来后，我才吃惊地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真是谢天谢地，我把枪放了回去，然后重新回到了甲板上。

没有人注意我刚才离开过。那只舢板离我们很近，我们可以分辨出它比一般的舢板大一些，并且构造也不同。当我们离得更近些的时候，它的帆已经收了起来，桅杆也被拿走了。船桨被架了起来，上面的人都等着我们停船把他们拉到船上。

老烟枪从桅顶上下到甲板上，站在了我的旁边，奇怪地笑了起来。我疑惑地看着他。

“真是一团糟！”他哧哧地笑着。

“怎么了？”我问他。

他又开始奇怪地笑。

“你没看到在那儿，船头那。如果不是个女人，我将永远不会再捕捉海豹！”

我仔细地看了看，还是不能确定，一直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喊了起来。舢板上有四个男人，第五个确实是个女人。我们都兴奋地等待着，只有海狼例外，他显然很失望，那不是他的舢板，上面的也不是他想要残害的那两个可怜虫。

我们放下了三角帆，将帆脚索对着风，然后放平了主帆帆脚索，迎着风开了过去。舢板只划动了几下桨，就到了船的旁边。我才第一眼看清那是个女人。因为早上比较寒冷，她裹了一件长外套，因此我只能看到她的脸颊和头上水手帽下面的那一团棕色的头发。她那一双棕色的眼睛又大又亮，嘴巴灵巧，一张鹅蛋形的脸，尽管被太阳晒过，被海风吹过，但绯红中依然透着秀丽。

她看起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想靠近她的欲望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想要得到一块面包。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一个女人了。我陷入了痴心妄想中，就像着了魔一样，她是一个女人吗？一时间我忘记了自我，忘记了我作为大副的责任，应该帮助新来的人上船。一个水手把她举起来交到了海狼伸出的手臂上，她看了看我们好奇的脸，甜蜜地笑了起来，这是女人独有的笑容，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了，以至于竟然忘了人间还有这样的笑。

“凡·卫登先生！”

我被海狼的叫声惊醒了。

“麻烦你带这位女士到下舱去，把她安顿好。清理出一间货舱，让厨师去干就行了。她的脸被晒伤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他转身离开了我们，找其他新来的人询问情况。舢板漂走了，其中一个人说了声“真丢人”，因为横滨已经很近了。

当我护送那个女人到船尾的时候，我奇怪地发现自己很怕她。这让我觉得很尴尬。仿佛第一次觉得女人是如此娇嫩、柔弱。我扶着她走下舱口的楼梯，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胳膊是那么瘦弱那么柔软。事实上，她的娇嫩柔弱是女人应该有的特质，但是对我来说，稍微一使劲，好像就能弄碎她的胳膊。坦率地说，这是我对大多数女人的第一印象，尤其是对莫德·布鲁斯特，更是如此。

“别为我费心了。”当我从海狼的舱里拖来了扶手椅让她坐下的时候，她提出了抗议，“今天早上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寻找陆地，这艘船在天黑前就能登陆，是不是？”

她对眼前的事情抱有如此单纯的信仰，这让我很吃惊。我该怎么给她解释目前的处境，怎样向她解释那个像造物主一样傲视海洋的人呢，我可是用了好几个月才弄清楚的。但我还是很诚实地回答她：“如果是别的船长，而不是我们这个，我认为明天你就可以到达横滨。但是我们的船长是个很奇特的人，你最好做好准备面对任何事情，明白了吗？是任何事情。”

“我——我承认我几乎没明白。”她迟疑了片刻，眼里流露出疑惑，但不是恐惧，“给遇到海难的人提供方便是人之常情，我这样想错了吗？你知道，这是举手之劳的事。况且我们离陆地已经很近了。”

“坦率地说，我不知道。”我努力让她相信，“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的话。这个人，这个船长，他是个畜生、恶魔，谁也想不到下一刻他会有什么样的行动。”

我越说越兴奋，但是她打断了我：“哦，我明白了。”她语气中带着疲惫。显然她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不想再为此事伤脑筋了。

她没有再问别的问题，我也就没再说别的，只是按照海狼的吩咐，尽量让她舒适些。我像极了家庭主妇，跑来跑去，拿油给她擦晒伤的脸。我还从海狼的私人储藏室里拿来了一瓶葡萄酒，我早就知道那里有酒。我还吩咐托马斯·慕格里奇清理出一间空舱。

风力突然增强，魔鬼号越来越倾斜，当我安排好房间后，船正破浪前行。我几乎已经把约翰逊和里奇的事情忘记了，但突然从附体口传来一声：“舢板！”就如霹雳一般。那正是从桅顶上传来的老烟枪的声音。我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正躺在扶手椅里，双眼紧闭，极度疲倦。我担心她会听见，决定不让她看见那两个逃亡者被抓住后所受的严刑拷打，她太累了。这样正好，她应该睡一会儿。

甲板上迅速传来了命令，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以及收帆索的噼里啪啦声，魔鬼号改变了方向，迎风前进。因为受风，船身变得倾斜起来，扶手椅在地板上滑动起来，我及时地跳过去，一把抓住了椅子，这样那个刚救上来的女人才没有被甩出去。

她抬起头看我，睡眼惺忪中带着奇怪的困惑，接着跌跌撞撞地跟我走到了舱里。当我把托马斯·慕格里奇推出去，安排他去厨房干活的时候，他对我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笑；他还成功地报复了我，在人群里散布谣言，说我是个十分出色的“女人的跟班”，确信我真就是这样的人。

她重重地靠在我的身上，我确信她从扶手椅到船舱的路上又睡着了。当帆船猛然一震，她几乎倒在了床铺上，这时我确定她是真睡着了。她醒来后，浓浓的睡意中带着一丝笑意，然后又躺下睡着了；当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睡着，盖着水手的两条厚毯子，枕着我从海狼床铺上拿来的枕头。

第十九章

我来到甲板上，看到魔鬼号正以左舷受风，全力追赶一只我们熟悉的涨满斜杠帆的舢板。所有的人都来到甲板上，因为他们知道约翰逊和里奇被拖上船后将会发生什么。

现在已经是四点钟了。路易斯走到船尾掌舵，空气有些潮湿，我注意到他穿上了油布衣裤。

“我们将会遇到什么？”我问。

“从现在的微风来判断，将会有一阵强风，先生。”他回答，“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急雨，就这些了。”

“我们居然发现他们了，太糟糕了。”我说话的时候，魔鬼号的船身被巨浪冲歪了些，舢板在这个时候越过了三角帆，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路易斯一边掌舵，一边敷衍我：“我觉得他们是上不了岸的，先生。”

“不能吧？”我质问他。

“肯定上不了。你不这样看吗？”一阵疾风吹了过来，他急忙扳动舵轮，避开风头，“再过一个小时，没有一只蛋壳艇能在这样的海上行驶，能把他们拉上船是他们的造化。”

海狼在船的中部和被搭救上来的人聊了几句，然后走到了船尾。他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盈，就像猫走路一样，眼神炯炯有神。

“三个加油工，还有一个四等工程师。”他对我们招呼道，“我让他们做水手，至少做划手。对了，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提到她的时候，我就像刀割一样痛。我知道我这么在意她很愚蠢，但我还是放不下，只能耸耸肩，算是做了回答。

海狼撅撅嘴，吹了一声长长的带有讽刺意味的口哨。

“那么，她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她太累了，所以睡着了。事实上，我一直在等你的吩咐。那是艘什么船？”

“一艘邮船，”他简短地回答道，“叫‘东方之城’，从旧金山开往横滨，被台风给吹坏了，是一艘旧船。从船顶到船底，破得像一个筛子。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四天了，而你仍然不知道她的身份，小姐，太太，还是寡妇？好吧，好吧。”

他揶揄地摇摇头，然后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打算……”我开口说。这话到了嘴边，我想问他是否打算把落难的人送到横滨。

“我打算什么？”他问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里奇和约翰逊？”

他摇摇头。“亨甫莱，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看，算上后来的这些人，我船上的人手已经足够了。”

“他们只不过是想逃跑而已，”我说道，“为什么不换一种方式对待他们？让他们上船，好好待他们。他们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

“被我逼的吗？”

“是被你逼的，”我坚定地回答他，“我还要警告你，海狼拉森，如果你以非人的方式对待那两个可怜的家伙，我将不顾生死也要杀死你。”

“好样的！”他大叫起来，“我为你骄傲，亨甫莱！你已经懂得复仇了，你现在也已经很独立了。你以前是不幸的，因为你的生活太安逸了，但是现在你一直在进步，因为这个，我更加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和表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相信诺言吗？”他问我，“它们是很神圣的东西吗？”

“当然。”我回答他。

“那好，我们定个协议，”他继续说道，活脱脱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如果我承诺不杀死里奇和约翰逊，接下来你能不能不动杀我的念头？”

“哦，那并不是因为我怕你，那并不是因为我怕你。”他赶紧补充了一句。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样约定可以吗？”他不耐烦地问道。

“就这样定了。”我回答。

他的手伸过来，我发誓，当我诚挚地握着他的手时，我看见了他眼中露出了恶魔的讥笑。

我们漫步穿过了船尾楼的甲板，向下风口走过去。那只舢板现在就在旁边，陷入了绝望的境地。约翰逊掌舵，里奇则往外舀水。我们的船速几乎是他们的两倍。海狼示意路易斯同他们保持距离，当走在他们前面的时候，两船相距也不过20英尺。魔鬼号挡住了舢板的去路。舢板上的斜杠帆无助地拍打着，船身渐渐地恢复了平衡，两人迅速地换了下位置。舢板停止了前进，随着一阵巨浪打来，我们的船升到了浪尖，而舢板则落入了低谷。

此刻，里奇和约翰逊抬起头来仰视着同船水手们的脸，他们正站在船舷旁边，排成了一条直线。然而没有人同他俩打招呼。在同伴们的眼中，他们就如同死人一般，而在他们的中间横跨着生与死的鸿沟。

紧接着他们转向舵尾楼甲板，我和海狼并肩而站。我们正随着波浪下沉，而他们则上升。约翰逊看着我，我都能看到他的神色疲惫而憔悴。我挥手向他致意，他也对我做了回应，但是他的挥动显得无助而失望，就像是在永别。我没有看到里奇的眼睛，因为他正盯着海狼，脸上依旧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憎恨。

接着他们就落在了后面。斜杠帆吃紧了风，突然，脆弱的舢板倾斜了一下，几乎要侧翻。一个浪头打来，舢板淹没在了雪白的浪花中。一会儿舢板又现出身影，里面灌了一半的水，里奇往外舀水，约翰逊把着舵，他的神色苍白而焦灼。

海狼在我耳边发出短促的笑声，就像狂吠一样，之后便向船尾楼甲板的上风口走去。我期待他发出迎风停驶的命令，但是他并没有任何指示，船依然前行着。路易斯站在舵轮旁边，面无表情，但是在船头挤成一团的水手们都焦急地望着我们。魔鬼号依然乘风前行，一直到那个舢板变成一个小黑点，海狼才发出指令，让右舷逆风航行。

掉转了船头之后，在距离那个垂死挣扎的蛋壳艇两海里的地方，我们才收起三角帆，船也停止了前行。可是舢板完成不了这个动作。他们希望能保持在上风口处，这样才能乘着海风行驶到帆船的前面。在这个荒凉而空旷的海面上，只有魔鬼号才是里奇和约翰逊唯一的避难所，因此他们毫不迟疑地向风行驶，但是在这个充满了变数的海上，他们的动作相当迟缓。他们随时都会被怒吼的海狼吞没。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舢板被卷进了雪白而巨大的浪头，船头朝下，接着又像一块木头被冲了回来。

约翰逊是个出色的水手，对他来说，驾驶舢板同帆船一样熟练。过了一个半小时，他们离我们已经很近了，距我们的船尾也只有一箭之遥，下一段路他们就能赶上我们了。

“你们已经改变主意了吗？”我听到海狼在嘀咕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们说，“你们是想上船吗，嗯？好吧，过来吧。”

“向着风转舵！”他命令奥夫特·奥夫特——那个卡南加人，他已经接替路易斯来掌舵了。

命令一个接着一个。当帆船向下风行驶的时候，因为顺风，前帆和主帆脚索都松了下来。我们乘风前行，约翰逊则冒险放下了帆索，从100英尺外追了上来。海狼又发出了得意的笑，他挥手示意他们追上来。这显然是他在故意耍他们，我想这是一次教训，一场代替毒打的教训，但这是个危险的教训，因为这个脆弱的舢板随时会被大海吞没。

约翰逊整理好帆索，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别无选择。到处都在发出死亡信号，这样下去，他们的舢板迟早会被那些巨浪掀翻，吞噬。

“他们从内心里还是怕死的。”当我过去看路易斯收拾三角帆和支帆索的时候，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道。

“哦，过一会儿，他就会停船让他们上来的。”我高兴地说，“他只不过想教训他们一下而已。”

路易斯狡猾地看了我一眼。“你真的这样想？”他问我。

“当然了，”我回答他，“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这几天，除了想怎么保住我的小命之外，什么都不想。”他这样回答，“我总觉得这几天会有大事要发生。旧金山威士忌让我晕头转向，后舱的那个女人则让你捉摸不定。哦，只有我才知道你是个快乐的傻瓜。”

“你什么意思？”我质问他。那时他已经麻利地干完活准备转身离开。

“我什么意思？”他大叫道，“你问我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那只狼的意思。那只狼，我说的是——那只狼！”

“如果真出了乱子，你会袖手旁观吗？”我脱口问他，因为他已经观察到了我内心的恐惧。

“袖手旁观？胖胖的老路易斯不插手就已经够乱的了。事情才刚刚开始，我告诉你，事情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真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胆小鬼。”我轻视地看着他。

他轻蔑地瞄了我一眼。“如果我从不伸手帮助那个可怜虫的话，”同时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小舢板，“你想我会为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打破头吗？”

我带着满脸的不屑，回过头走向了船尾。

“最好把那些中桅帆收起来，凡·卫登先生。”当我走到船尾楼甲板的时候，海狼对我说。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能为那两个人着想。显然他不想把船开得离他们太远。想到这些，我又重新点燃了希望，于是赶紧执行他的命令。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发出命令，那些迫不及待的船员已经蜂拥到了扬帆索和落帆索旁边，还有一些正在爬桅杆。看到他们这样迫切，海狼冷笑了一声。

我们仍然在前行，直到舢板落后了几海里才停下来等他们。所有的人都在张望他们追上来，甚至海狼也在内，但他是那个唯一在甲板上无动于衷的人。路易斯焦灼地凝视着海面，再没能掩饰他那焦虑的神色。

舢板离我们越来越近，它就像个有生命的东西在碧蓝的大海上颠簸，要么高高地升起，越过滔天巨浪，要么就淹没在波涛后面，等波涛汹涌时再冲上来。它想生存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每一次眼花缭乱的冲击中，它都能完成那不可能的事。一阵暴风雨袭来，舢板从风雨中出现，几乎要追上我们。

“赶紧转满舵！”海狼大声喊道，迅疾跳到舵轮旁亲自掌舵。

魔鬼号又快速乘风而去，约翰逊和里奇追了我们几乎两个小时。我们停停开开，开开停停，那垂死挣扎的舢板不是被掀上浪尖，就是被打入谷底。在距离我们四分之一海里的地方，一阵暴风雨把它在我们的视野中吞没了，再也没能出现。雨过天晴后，汹涌的海面上也没出现舢板的影子。我想有那么一个瞬间，舢板的黑影曾在浪尖上一闪而过。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约翰逊和里奇的求生痛苦也因此有了了结。

人们都挤在船的中部。没人愿意到下舱去，也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交换眼神。每个人都目瞪口呆，似乎陷入了沉思，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半信半疑，只能努力接受那个事实。海狼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思考。他让魔鬼号重新起航，驶向了海豹群而不是横滨。但是那些水手们拉挂帆索的动作已经不再积极，我看到他们的咒骂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气氛沉闷而毫无生气。那些猎手可不是这样，他们回到统舱后，老烟枪忍不住讲了个故事，接着传来了他们的哄堂大笑。

当我走到船尾，经过厨房的下风口，遇见了那个被我们救起的工程师。只见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不已。

“老天啊！先生，这是一艘什么船啊！”他叫道。

“你都看见了，你亲眼所见。”我内心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便粗鲁地回答了他一句。

“这就是你的承诺吗？”我质问海狼。

“我许诺的时候就没打算把他们拉上船，”他回答，“不管怎么说，你得承认我并没有亲自动手杀他们。”

“这与我毫不相干，毫不相干。”过了一会儿，他大笑了起来。

我没有做任何回应。因为思绪纷乱，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知道，我必须好好思考一下。那个女人，此刻还在空舱里熟睡，她是我必须要考虑承担的一个责任，既然要帮助她，那就要谨慎行事。我的大脑一片混沌，唯有这个理智的想法在浮现。

第二十章

那天余下来的时间，大家都相安无事。突如其来的风暴，把我们浇透之后，渐渐平息下来。工程师和三个加油工人同海狼热烈地争执了一番，然后换上了水手衣柜里面的衣服，他们有的被分配到猎手们的舢板里，有的被安排到船上值班，一群人乱哄哄地涌进了前舱里。他们都在抗议，但声音却不高。他们已经领教了海狼的性格，对他更加惧怕了，而他们在前舱里听到那骇人的传闻，最后的那点反抗也消失殆尽了。

布鲁斯特小姐（我们从工程师那里打听到了她的名字）一直在沉睡。吃晚饭的时候，我请求猎手们小点声说话，以免吵到她，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才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我原打算让她和我们分开吃，但是海狼横加阻拦。他质问她是什么大人物，而不能同大家一起在船舱里吃饭。

但是她的到来让餐桌变得更有趣了。猎手们都非常安静。赫纳和老烟枪则显得不安分，时不时地偷看她两眼，甚至还加入了谈话。其余的四个人，两眼只盯着盘子，嘴巴机械地咀嚼着，下巴带动着耳朵一动一动的，就像动物的耳朵一样。

开始海狼并不说话，只是在问到他的时候才开口。并不是因为他害羞，绝对不是。对他来说，女人是一种新的类型，一种区别于他所了解的那种类型，因此他好奇。他在研究她，目光很少离开她的脸，偶尔会转移到她的手和胳膊上。我也在研究她，尽管我把重心放在了谈话上，但我意识到自己有点害羞，并不是很放得开。而他却很笃定，满腔自信，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他的自信。他不会畏惧女人的，正如他不会畏惧风暴和战斗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到达横滨？”她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问题就这样被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每个人的下巴都停止了工作，耳朵也停止了活动，尽管眼睛还在盯着盘子，他们每个人都急切地等待回答。

“四个月，也可能三个月，如果捕猎季能提早结束的话。”海狼回答。

她倒吸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据我所知，这里到横滨只需要一天的路程。这样做……”她停顿了一下，环视着桌子周围的面孔，他们毫无同情心，只是死死地盯着盘子。“这样做是不对的。”她最终说出了口。

“这个问题你可以到那边同凡·卫登先生讨论如何解决。”他回答，同时朝我点点头并且狡黠地眨了眨眼，“凡·卫登先生是判断是非的权威。我呢，只不过是个水手，对事情的看法有点不同。同我们在一起对你来说也许是不幸的，但对我们来说显然是个好消息。”

他微笑着看着她。在他的凝视下，她低下了头，但接着又抬了起来，挑衅地看着我。我读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这样做对吗？但是我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中立的，所以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你怎么看？”她质问道。

“如果在接下来这几个月里你做了其他的安排，那么将是不幸的。但是你既然是到日本去疗养，我向你保证，魔鬼号将会是最好的疗养院。”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怒火，在她的注视下，我感到羞愧难当，不由地低下了头。这样是懦弱的，但是我又能怎样做呢？

“凡·卫登先生说得没错。”海狼笑着说。

我点了点头，而她也已经平静下来，继续观望。

“现在我们关于他说得有点多了，”海狼继续说道，“但是他的进步真的是太惊人了。你没看到他刚上船的时候：瘦得可怜，活脱脱一个标本，真让人难以想象。是这样吗，科夫特？”

科夫特因为突然被直接问到，吓得差点把刀掉在了地上，但是他努力保持镇定咕哝了一句。

“他是从削土豆洗盘子做起的，是吗？科夫特。”

那个家伙又咕哝了一句。

“现在看看他。是真的呢，他虽然说不上强壮，但是已经有了肌肉，比他上船的时候强多了。还有，他能靠自己的腿站起来了。看着现在的他你都不会相信，开始他真的不会独自行走。”

猎手们都在暗自偷笑，但是她却同情地看着我，这足以抵消海狼对我的侮辱了。事实上，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的忍气吞声表示同情了，因此我将非常乐意做她的奴隶。但是我非常生海狼的气。他挑衅我的男子汉气概，挑衅我的腿，尽管是他帮助我找回了自己的双腿。

“我可以学会用自己的腿走路，”我反驳他，“但是我不会踩在别人的身上。”

他蛮横地看了我一眼。“看来你的教育只进行到了一半。”他冷冷地回道，然后又转向了她。

“我们魔鬼号上的人非常好客。凡·卫登先生已经感受到了。我们尽力不让客人感到陌生，是吗？凡·卫登先生。”

“甚至让客人削土豆洗盘子，”我回答他，“更不用说把同伴的头拧断了……”

“希望你不要被凡·卫登先生的话给误导了，”他急忙带刺地打断了我，“布鲁斯特小姐，你可以留意到他的皮带上挂了一把匕首，呃呃，这在船员里面是很少见的。凡·卫登先生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但是有时候，我该怎么说呢？呃，会惹是生非，所以带利器就很有必要了。在他比较安静的时候，他很有理智而且公正，就像他现在这种状态，他应该不会否认，就在昨天还威胁过我的生命呢。”

我几乎忍无可忍，满眼喷射着怒火。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现在看看他，他在你面前快克制不住了。不管怎样，他都不习惯有女人在场。如果我不带上武器，我是不敢和他一起上甲板的。”

他一边难过地摇摇头，一边咕哝道：“太糟了，太糟了。”猎手们则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些男人们的如来自海洋深处的声音在这种封闭的房间里回荡，产生了一种野蛮的效果。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野蛮的，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女人与这个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我也意识到我自己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了解这些人，也了解他们的精神状况，因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过着猎海豹的生活，吃着猎豹员的饭菜，大脑全部用在捕猎海豹这件事上。劣质的衣服，粗鲁的面孔，野蛮的笑声，还有不断摇摆的船舱墙壁以及摇晃的海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我往面包上抹黄油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因为发炎褪了皮，手指头红肿着，指甲里藏着黑黑的污垢。我还发现自己胡子拉碴，衣服袖子也磨破了，蓝色衬衫领口处的扣子也掉了。海狼提起的那把匕首就挂在我的腰间。匕首挂在腰间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在她眼里，这把匕首同其他一切都是那么奇怪。

但是她觉察到了海狼话语里对我的冷嘲热讽，再次对我投来了同情的眼神，在她的眼神里同时闪动着疑惑。那嘲讽则让她对眼前的一切更加困惑不解。

“或许我可以搭过路船离开。”她提议道。

“除了捕猎海豹的船，是没有其他船经过的。”海狼回答她。

“我没有别的衣服穿，什么都没有，”她质疑道，“你很难意识到，船长，我不是一个男人。你和你的船员生活那么随性，我过不习惯这种生活。”

“你最好尽快习惯这种生活。”他说。

“我可以提供给你布料，还有针线，”他附加道，“我希望缝制一两件衣服不会吓倒你。”

她双唇紧闭，似乎表明了她对针线活一无所知。我清楚地看见她对此害怕了，满腹困惑，尽管她在极力地掩饰这些。

“我想你同凡·卫登先生是一类人，被人伺候惯了。好吧，我想让你自己做一些事情是不会伤到筋骨的。顺便问下，你是怎么谋生的？”

面对海狼，她难以掩饰自己的恐惧。

“我绝不是在冒犯你，相信我。人们要吃饭，所以他们必须要获得必要的资产。这里的人以捕猎海豹为生，出于同样的目的，我带着这艘船远航。凡·卫登先生，现在至少要靠做我的助手混口饭吃，那么，你能做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

“你是靠自己养活自己，还是靠别人来养活呢？”

“恐怕大部分的时间我还是靠别人来养活的。”她笑着，勇敢地面对着海狼的嘲讽，尽管我注意到在她的眼神里还弥漫着对海狼的恐惧。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别人替你整理床铺呢？”

“我自己整理。”她回应道。

“经常自己整理吗？”

她恼怒而嘲笑地摇摇头。

“你知道在美国怎么对待这些可怜人吗？就是像你这种不会自食其力的人。”

“我一无所知，”她抗争着，“他们是怎么对待像我这样的可怜人呢？”

“让他们坐牢。那些犯了不能谋生罪的人，都被叫作流氓。如果我是凡·卫登先生，那么计较是非问题，那我就要问了，既然你不是为了生存工作，那么你有什么权利生存呢？”

“但是既然你不是凡·卫登先生，我就不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吗？”

她满带恐惧的双眼对海狼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刺痛着我的心，我必须要插入到他们的谈话然后改变话题。

“你靠自己的劳动挣过一块钱吗？”他继续追问，因为已经料到她的回答，所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是的，我挣过。”她缓慢地回答。看到他沮丧的眼神，我禁不住大笑起来。“记得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次，我保持在五分钟内没有出声，父亲给了我一块钱。”

他大笑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继续说，“但是你不能要求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自食其力吧？”

“但是，现在，”她停顿了片刻，“我一年能挣差不多一千八百块钱。”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地从盘子转移到了她身上。一个年薪一千八百块的女人是惹人注目的，就连海狼也没能掩饰住羡慕的眼神。

“是计时工还是计件工？”他问。

“计件工作。”她迅速回答。

“一千八百块，”他计算着，“就是一个月一百五。好吧，布鲁斯特小姐，在魔鬼号上工资也不比那个低。在我的船上，你可以考虑按时间领工资。”

她没有做任何表示。因为她还不了解海狼的意图，所以不敢接受这个建议。

“我忘了问你了，”他继续和蔼地问，“你制造什么东西？用什么工具和原料？”

“纸和墨水，”她笑了笑，“哦，还有一台打字机。”

“你是莫德·布鲁斯特。”我缓慢而坚定地说，仿佛在指责她的罪行一样。

她惊奇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不是？”我反问她。

她点点头承认了。这次该海狼困惑了。这个名字以及它的魔力对海狼没有任何意义。我骄傲，因为这对我来说意义非比寻常，这是在我落难期间第一次感到我的确比他优越。

“我记得我曾经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写过评论……”我非常有把握地说，然后她打断了我。

“你！”她大叫道，“你是……”

她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我。

我对她点点头，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亨甫莱·凡·卫登。”她定了结论，然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接着她无意中瞅了一眼海狼，松了口气说：“我太高兴了。”

“我还记得那篇评论。”她迫不及待地说，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后，她补了一句：“那评论真的太过奖了。”

“一点也不，”我立即否认，“你是在指责我严肃的判断标准。还有很多同行和我的评价非常一致。我不就把你的《不灭之吻》列为英文女作家最好的四首十四行诗之一吗？”

“但是，你叫我‘美国的米纳尔夫人’！”

“不应该这么叫吗？”我反问她。

“不，不是那样，”她回答，“我被伤害了。”

“我们只能根据已知的来判断未知的，”我以最优秀的学术姿态来回答她，“作为一个批评家，我必须要给你定位。你现在已经成为一种判断尺度了。我的书架上放着你七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有两本厚厚的文集，完全可以和你的散文媲美。恕我直言，我真不知道哪个更好一些。不用过多久，英国有新人出现的时候，批评家们就会称她为‘英国的莫德·布鲁斯特’了。”

“我相信你是好意的。”她好像喃喃自语，她那熟悉的腔调和话语引发了我无限的联想，激起了我对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回忆，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些回忆里夹杂着太多的乡愁和痛楚。

“你是莫德·布鲁斯特。”我看着她严肃地说道。

“你是亨甫莱·凡·卫登，”她说道，回报我以同样的严肃和敬意，“太不可思议了！我真不明白，我们从没想过那些野蛮的航海故事出自你的清新之笔。”

“不，我告诉你，我来这并不是要搜集素材，”我回答她，“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打算写小说。”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躲在加利福尼亚？”她接着问，“你不经常露面。我们在西部，事实上见你的机会很少，真是太难得了，你在美国文学界排行第二。”

对她的美誉，我鞠躬答谢，连忙回应她：“有一次，我和你失之交臂，那是在拉德尔菲亚，好像是纪念勃朗宁的一个盛会，你要做演讲，你应该记得，我的火车竟然晚点了四个小时。”

我们聊得忘乎所以，一直滔滔不绝，把海狼晾在了一边。猎手们都离开餐桌到甲板上去了，我们还在继续交谈。海狼一个人留在那里。我猛然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他靠在椅子上，好奇地聆听我们的谈话，对他来说，那完全是个陌生的世界。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停止了。此刻，一股令人晕眩的力量把所有的危险和焦虑都推到了我的身上。布鲁斯特小姐好像也被击中了，她看海狼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他站起身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声很僵硬。

“哦，不要在意我，”他说，屈尊地向我们挥挥手，“我不算什么。继续，继续，我希望你们继续。”

但是谈话的兴致已经消失了，我们也站起身来，尴尬地笑了笑。

第二十一章

由于我和莫德·布鲁斯特在饭桌上谈话的时候冷落了海狼，这让他很是闷闷不乐，他想找个方式发泄出来，托马斯·慕格里奇在这个时候撞到了枪口上。他没有更换衬衫，尽管他一再声称自己更换了。肮脏的衣服不能证明他的清白，而厨具和那些锅碗瓢盆上也同样积满了污垢。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厨师，”海狼说道，“这次你得挨罚了。”

托马斯·慕格里奇满是烟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接着海狼要来了一条绳索，还叫了两个人来，这个可怜的厨师发疯一样逃出了厨房，在甲板上东躲西藏，后面还跟着笑嘻嘻的水手。由于他送到前舱的饭菜肮脏不堪，因此他们觉得应该把他扔到大海里，在船的一侧拖行他一阵子是再好不过的方法了。当时的环境也给这个惩罚提供了便利条件。海面上风平浪静，魔鬼号正以每小时三海里的速度缓慢前行。但是托马斯·慕格里奇可受不了那个罪，他亲眼见过别人在海水里被拖行过。再有，海水冰冷刺骨，而他的身子骨又是那么可怜巴巴。

像往常一样，那些值班人员和猎手们也看上了好戏。托马斯·慕格里奇看起来是那么害怕海水，而他表现出的敏捷和灵活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开始藏在船尾楼甲板和厨房之间的角落里，接着又像猫一样跳到了舱顶，向船尾逃去。但是追他的人挡在了他的前面，他又返回来越过了船舱，爬过了厨房，然后从统舱的小舱口过去落在了甲板上。他向前飞奔而去，舢板划手哈里森紧紧地追在他后面，差点抓住他。但是慕格里奇突然一跃，抓住了船头三角帆的横木柱。这些动作仿佛就发生在一瞬间。他用双臂支撑着身体，然后把身子蜷缩起来，飞起了两只脚。这下正好踢在了赶上来的哈里森的肚子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接着，他蜷缩着身子倒在了甲板上。

猎手们鼓掌哈哈大笑，为这种新招式喝彩，而托马斯·慕格里奇在前桅帆下躲过了一半追击他的人。他就像足球场的健将，越过一个又一个对手，向船尾蹿过去。他径直向船尾甲板跑去，然后再跑到船艄。由于跑得太急，在船舱处拐弯时滑倒了。纳尔森正在掌舵，伦敦佬摔倒在地，撞在了他的腿上。两个人都倒下来，但是只有托马斯·慕格里奇站了起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作祟，那么瘦弱的身体竟然把那个强壮的人的腿撞断了，就像折烟斗一样容易。

接下来帕森掌舵，追逐仍在继续。他们在甲板上一圈又一圈地追赶，托马斯·慕格里奇已经怕得不行了，水手们相互接应，嘴里喊着方位，猎手们则在一旁助威呐喊。托马斯·慕格里奇在三个人的追赶下跑到了前舱口，但是他像条鳗鱼一样溜了出来，嘴角流着血，令人作呕的衬衫被撕成了碎片，他一下子跃上了主帆的绳索。他不断向上爬，越过了绳梯横索，向帆顶爬去。

六个水手一窝蜂地紧跟在他身后爬到了横梁上，在那等着，其中奥夫特·奥夫特和布莱克（拉提莫的舵手）则继续爬上了细钢索，借着两只手臂的力量往上爬。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为，因为在距离甲板100英尺的地方，他们只靠双手支撑身体，根本没有办法取得有利的位置避开托马斯·慕格里奇的脚踢。托马斯·慕格里奇就像只野兽一样不断乱踢，一直到那个卡南加人一只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抓住了伦敦佬的一只脚。布莱克也模仿他的动作抓住了另一只脚。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挣扎着，晃来晃去，最后滑下来，落到了站在桅杆横木上同伴的手上。

空战结束了，托马斯·慕格里奇被抓到了甲板上，他一边痛哭一边喋喋不休，嘴里还不断流出血沫。海狼从帆脚索里抽出了一根绳子，套在了他的双腋下。接着他就被抬到了船艄，扔进了大海里。40英尺，50英尺，60英尺……绳子不断被放下去，这时海狼喊了一声：“停下！”奥夫特·奥夫特把绳子绕在了缆柱上，绳子被拉紧后，魔鬼号破浪前进，厨师像块软木一样被拖在水面上。

那情景真是惨不忍睹。尽管他不会被淹死，或者是有九成的生还希望，但是他仍然会淹个半死，遭受极大的痛苦。魔鬼号前进得很慢，当船尾随着波浪浮起来往前划动的时候，这个家伙就会被拉出水面，他就有机会喘口气了；但是船被抬起后又会落下去，当船头不紧不慢地爬到另一个浪尖时，绳索就会松下来，他又沉在了水中。

我已经忘记了莫德·布鲁斯特的存在，当她轻轻地走到我旁边时我才想起来。这是她上船后第一次到甲板上来，迎接她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事这么高兴？”她问。

“问船长拉森吧。”我回答她，语调平静而冷淡，尽管我内心深处因为让她看到了这残忍的暴行而愤怒万分。

她听完我的话，转过身正要探个究竟，奥夫特·奥夫特突然映入了她的眼帘，他正神情专注地拉着绳子。

“你在钓鱼吗？”她问他。

他没做任何回答，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船的后面，突然，眼里放出光来。

“啊，鲨鱼，船长！”他大喊。

“快拖上来！快！大家一起来！”海狼大喊着，他已经第一个迅速地跳到绳索旁开始行动了。

托马斯·慕格里奇听到了那个卡南加人的大喊已经开始发疯似的乱叫了。我看见黑色的鱼鳍滑过了水面，追在他身后，速度比他被拖上船的速度快多了。鲨鱼和我们得到他的速度是对等的，而那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托马斯·慕格里奇被拖到船边的时候，船尾随着波浪的坡度下沉了，绳索也松了下来，这就给了鲨鱼可乘之机。鱼鳍消失了，只见鲨鱼高高跃起时露出了白色的肚子。尽管海狼的动作很迅速，但还是不够快。他用尽全力提绳子，伦敦佬的身体离开了水面，但是鲨鱼也随着被带上来一部分。托马斯·慕格里奇蜷缩起了双腿，吃人的鲨鱼好像只碰到了一只脚，接着便迅速地潜入了水中。但是就在那接触的一瞬间，托马斯·慕格里奇大叫了起来。接着他像一条鱼一样被钓了上来，顺便清洗了一下船栏杆，他一头栽倒在甲板上，双手抱腿滚来滚去，血流如喷泉一样。

他的右脚没了，脚踝处有个整齐的伤口。我立刻看了下莫德·布鲁斯特。她的脸煞白，双眼被吓直了。她没有盯着托马斯·慕格里奇，而是海狼。海狼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嘿嘿一笑，说：“这是男人的游戏，布鲁斯特小姐。我敢说，这比你平时见到的要野蛮一些，但，这仍然是男人的游戏。鲨鱼是意料之外的，它……”

刚说到这，托马斯·慕格里奇抬起头看了下自己的损失，在甲板上挣扎着挪了过来，冲着海狼的腿咬了下去。海狼弯下腰，不慌不忙地用大拇指和食指对着伦敦佬的耳朵和下巴捏了过去。伦敦佬的嘴巴不得不张开，海狼则潇洒地抬脚走开了。

“我刚才说过了，”他接着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鲨鱼是意料之外的事。它是，呃，我想只能是天意吧？”

她对自己听到的没做任何反应，但是她走开的时候，双眼里流露出的厌恶之情无法用语言表达。她刚转过头，身体就开始摇晃，虚弱地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赶紧扶住她，以免她摔倒，然后扶她到船舱坐下。我开始以为她要晕过去了，但是她控制住了自己。

“凡·卫登先生，请拿止血带来。”海狼冲我喊道。

我犹豫了。她的嘴唇在嚅动着，但是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神已经胜过了苍白的语言，明确地告诉我去帮助那个可怜的家伙。“求你了。”她努力张开嘴吐出了几个字，我不得不遵从她的指示。

我的外科手术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海狼指点了几句，再有两个水手的帮助，我就能独自操刀了。海狼的任务是想办法惩罚那条鲨鱼。他用一只巨大的旋环钩，上面挂上肥肉当鱼饵，挂在了船边的海面上；与此同时，我扎紧了断裂的血管和动脉，水手们欢唱着把那只怪物拽上了船。我自己没过去看，那两个助手则轮番偷偷地跑到船的中部，想要看个究竟。那条鲨鱼，长约16英尺，被挂在了主帆索上。它的两颚被撬开了，向两边大大地张开着，一根两头尖尖的硬木棒横插在两颚上，怪物就这样被定住了。接着，钩子被剪断了。鲨鱼又被扔进了大海，它竭尽全力，但那都是徒劳的，根本无法挣脱木棒，它注定会被慢慢地饿死，活活地饿死，比起想起这种办法的人来说，它的罪孽轻多了。

第二十二章

当她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我看到她和工程师认真地交谈了足足十分钟，我暗示她不要出声，带她到了一个舵手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她面色苍白而严肃，眼睛睁得比往常还要大，似乎想要看透我。我胆怯了，紧张了，因为她想要探测亨甫莱·凡·卫登的灵魂，而亨甫莱·凡·卫登自从登上魔鬼号以后就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地方了。

我们走到船尾楼的甲板口，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环视了一周，确定没有人能听得到我们的谈话。

“什么事？”我轻声地问她，但是她脸上坚定的神色丝毫没有改变。

“我完全可以理解，”她说，“今天早晨的事情在很大程度上是个意外，但是我已经和哈金斯先生谈过话了。他告诉我，在我们被救到船舱的那一天，有两个人淹死了，是成心的，甚至可以说是谋杀。”

她是在质问我，指控我，就像是我主导了这次罪行，或者至少是同谋。

“这个消息非常准确，”我回答她，“这两个人的确是被谋杀的。”

“而你竟然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大叫起来。

“确切地说，是我没能阻止它的发生。”我依然对她轻声回答。

“但是你试图阻止过吗？”她同我争辩道，还特别加强了“试图”这个词的语气。

“哦，你没有。”在猜到了我的回答后，她又急忙说下去，“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我耸了耸肩。“你必须记住，布鲁斯特小姐，你刚刚来到这个迷你世界，你还不了解这里执行的法则。你满脑子都是人性、人道、道德之类的美好信念，但是在这里你会发现它们根本行不通。我已经领会到了这一点。”我补充道，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相信地摇摇头。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我问她，“我应该拿一把刀，或者一杆枪，再或者一把斧头，杀死那个人？”

她吓得倒退了半步。

“不，不是那样的！”

“那我应该怎么办？要我自杀吗？”

“你完全是从功利的角度说的，”她反驳道，“还有诸如正义感的东西存在呢，正义感永远都会有效果。”

“哦，”我笑道，“你建议我不要杀死他，也不要自杀，那么就是要他杀死我了。”在她开口前我举起了手，在这个漂浮的迷你世界，正义感是毫无价值的。被谋杀的人里面有个人叫里奇，他非常有正义感，另一个叫约翰逊的人也是这样。他们非但没有处在优越的位置，反而被正义感给毁掉了。如果我表现出身上仅存的正义感，我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你必须要明白，布鲁斯特小姐，而且要清楚地明白，他是个怪物。他没有良心，什么事都吓不倒他，他什么事都敢做。我能在船上处于优越的位置，完全靠他一时的兴致。我现在能活着也完全因为他的兴致。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也做不成，因为我是他的奴隶，我想活下去，你也一样，我打不过他，你也打不过他。”

她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我完全是一个弱者的角色。我只有保持沉默，忍辱负重，你将来也要这么做，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我们想活下去，这就是最好的做法。战斗时并不是总要表现出强硬的一面。我们没有力量对付这样一个人，我们只能装疯卖傻，以智取胜。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建议，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坦白地说，我的处境很危险，而你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必须要团结起来，但是在公开场合又不能表现出来。公共场合里我不能袒护你，而别人怎样侮辱我，你也要装得不动声色。我们不能惹恼了那个家伙，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志。不管他有多么讨厌，我们都要笑脸相迎，表现出友好的一面。”

她疑惑地摸摸自己的额头说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我用命令的口吻打断她，因为我看见海狼和拉提莫正站在船的中部，目光时不时向我们射过来。“照我说的去做，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是正确的。”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呢？”她问道，同时观察到我正在焦急地望着我们谈话的主人公，我敢说，她肯定感受到了我诚恳的言辞。

“尽量摒弃你所谓的正义感，”我迅速地说道，“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敌视。对他要友好，要和他说话，和他谈谈文学和艺术方面的内容，他喜欢那些东西。你会发现他是个非常专注的听众而不是个蠢物。为了你自己的利益，要避开船上的暴行。这样才有利于你自己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要我说谎，”她的语气坚决而叛逆，“让我用言行来撒谎。”

海狼已经离开拉提莫，向我们走了过来。我要孤注一掷了。

“请你，请你理解我，”我压低了声音急忙说道，“你所有待人接物的经验在这里都行不通了。你必须从头开始。我知道，我也能看得出，你用另一种方法同人打交道，通过自己的眼神将正义感传递给别人。你已经用眼神控制了我，让我服从他们。但是千万别在海狼身上尝试。当狮子要嘲弄你的时候，你反而容易控制它。我很荣幸地发现他就是这样的。”说到这，海狼到达了船尾加入我们的谈话，于是我转换了话题：“编辑们都怕他，出版商对他也没办法。但是我知道，在他的《锻造》制造了巨大的轰动后，大家都会对他的才华和我的判断表示认可的。”

“那是登在报纸上的一首诗。”她伶俐地说。

“确实是登在报纸上的，”我回应她，“但那并不是杂志编辑不乐意读它的理由。”

“我们在讨论哈里斯。”我对海狼说。

“哦，是的，”他认同了，“我记得《锻造》这首诗，它充满了美好的情感和对人类幻想的坚定信念。顺便说一下，凡·卫登先生，你还是去看看厨师吧，他一直抱怨并且坐立不安。”

我就这样被匆匆地支开了，慕格里奇被注射了吗啡后，处在了昏睡中。我不慌不忙地回到了甲板上，看到了布鲁斯特小姐和海狼相谈甚欢。我指的是，我看到的场景很令人满意。她听从了我的建议，但是她能够按照我的建议去做令她反感的事情，这让我既感到惊讶又有些心痛。

第二十三章

勇猛的信风持续不断地吹，把魔鬼号迅速地带到了北方的海豹基地。在北纬44度的时候，我们碰见了海豹群，风暴在海面上肆虐着，除此之外，狂风还带来了无边的雾气。有时一连好几天我们都看不到太阳的影子，无法判断所在的方向，只有当海风扫走水面的雾气，出现波光粼粼的场面时，我们才能知道身在何处。天放晴后可能会持续个三四天，接着，我们又会被浓浓的雾气重新笼罩。

捕猎非常危险，但是舢板每天都要下海，淹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直到夜幕降临，它们才一个个从浓雾中冒出来，就像是水怪一样，接踵而至。万莱德（一个猎人，海狼把他的船和人一起扣下来了）趁着机会逃走了。那天早上，雾气越来越浓，他带着两个人消失了，打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们。后来才得知，他们遇见一只又一只的帆船，最后终于到达了自己的船上。

逃走的想法一直在脑海中萦绕，但是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大副是用不着乘舢板出海的，尽管我想方设法那么做，但是海狼从没给过我机会。如果他允许的话，我就会想法带走布鲁斯特小姐。情形已经发展到了我不敢想象的地步。尽管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但它就像幽灵一样缠绕在我的心头。

我曾经读过海上的浪漫故事，故事描述的是一个女人孤身处在满船的男人中间。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有更深地领会到作者的意图，尽管作者对这种场景做了深刻的描写，完美地呈现给读者。现在，我正面临着这种场景。画面栩栩如生，那个人正是莫德·布鲁斯特，过去是她的作品吸引了我，此刻是她的人让我深深地着迷。

如果不身临其境，绝对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她是那么超凡脱俗，走起路来摇曳多姿，轻盈而优雅。我觉得她不是在走路，至少，那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姿态。她的步履那么轻盈，悄无声息地降临到我身边，就像扇动着轻柔羽毛的鸟儿一样。

她就像德雷斯顿的瓷器一样，生怕一吹就破了。当我搀着她的胳膊向下走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非常小心，担心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我从没见过肉体和灵魂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她的诗，就像那些评论家说得那么崇高而神圣——你也可以这样来描述她这个人。她的肉体好像带走了她一部分的灵魂，然后用非常细微的链条连接在了一起。事实上，她真的是轻踏着土地，在她的身体里根本没有强健的“泥土”。

她和海狼截然相反，在彼此身上都找不到对方的特点。我看到他们两个在甲板上散步，我认为应该把他们比作人类进化阶梯中的两个极端：一个是集野蛮于一身的典型代表，一个是富有文明的完美杰作。事实上，海狼也具有非凡的智慧，但是他都用于野蛮的本能之中，这样使他成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野蛮人。他身体非常强壮，块头很大，但是他的步伐坚定而笔直，丝毫没有笨重的感觉。他的任何一个伸展收缩的动作都极富原始人类的野蛮气息。他的动作矫健敏捷，并且力大无比。我把他比作凶猛的老虎——一种食肉性的野兽。他的目光犀利，有的时候就像我以前见到的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豹子和其他食肉动物一样。

那一天，我看到他们在甲板上来回徘徊，我留意到是她提出结束散步的。他们走到我站着的舱口处。尽管她不露声色，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她和我闲谈了几句，看着我，勉强地笑了笑，但是我看到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然后低下了头，但她没能及时掩饰双眼里的恐惧。

海狼的眼睛告诉了我她情绪激动的原因。通常灰色、冷酷而粗暴的眼睛，现在变得温暖、柔弱，还闪着金光，眼底里有微弱的光在跳跃，慢慢地充盈着，之后光芒四射。或许金光就是这样产生的，但是这金色的光芒迷人而蛮横，又充满难以抵挡的诱惑，这眼神流露出了血肉之躯的需求，这一点不仅仅莫德·布鲁斯特看得出，任何一个女人都能感受到。

她的恐惧传达到我身上，那种恐惧，仿佛是一个人经历的最大的恐惧，在那一刻，我仿佛觉得她就是我心爱的人。我对她的爱伴随着恐惧而来，另一种情绪交织在我的心头，让我顿时热血沸腾，我感到自己受到外界力量的左右，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向海狼看去，但此刻他已经恢复到了平常的神色。眼睛里跳动的金光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而灰色的光，他草率地点点了头转身走开了。

“我害怕，”她颤抖着对我说，“我非常害怕。”

我也害怕，我发现自己是那么在乎她，这让我感到心乱如麻，但我还是故作镇定地说：

“一切都会过去的，布鲁斯特小姐。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对我感激地笑了笑，这让我的心怦怦直跳，接着她向通向楼下的楼梯舱口走了过去。

我在和她分手的地方伫立了好久。考虑到有些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形势逼迫我必须要调整好自己。它终于来了，在我不抱有丝毫希望的时候，在条件最苛刻的时候，最终，我的爱情到来了。当然，我的哲学理念是认同这种不可避免并且迟早会来的爱情的召唤的，但是多年沉浸于书本中，让我对此毫无察觉并且毫无准备。

但是现在它来了！莫德·布鲁斯特！我的记忆回到了书桌上第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我书架上那一排薄薄的小册子，尽管是在想象，但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我是那么喜欢那些书！这些书每年出版一本，对我来说，每本书就意味着新的一年的开始。它们昭示着那种智慧和精神，我带着友爱来接受它们，但是现在，它们已经占据了我的心。

我的心？感情的剧变淹没了我。我就像个局外人一样，用不信任的眼光审视自己。莫德·布鲁斯特！亨甫莱·凡·卫登，这个被查理·弗鲁赛斯冠以“冷血鱼”“无情怪”以及“分析王”头衔的人，竟然恋爱了！接着，我又毫无理由地充满了疑惑，回想起了红色封面的《名人传》里面的小传，接着我念给自己听：“她生于剑桥，现年27岁。”接着又对自己说：“27岁，仍然单身并且没有意中人吗？”但是我怎么能知道她没有意中人呢？一股新生的嫉妒赶走了所有的疑虑。毫无疑问，我在嫉妒，那就是说我真的恋爱了，而且我爱的那个女人就是莫德·布鲁斯特。

我，亨甫莱·凡·卫登，坠入爱河了！我再次开始怀疑自己。我并不是害怕，但是也不愿意面对它。相反，我是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我一直认为，爱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它是生活的目的，是生活的终极，是所有快乐和幸福的浓缩，生活将为之震撼，所有的一切都为它喝彩，都会欢迎它的到来，将它藏入心房。但是当它到来时，我又不敢相信：我不可能这么幸运的！太美好了，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西蒙斯的诗句映入了我的脑海：

多年来我游荡四方，

阅人无数，只为见到你。

后来我决定停止寻找。我认定，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并不属于我。弗鲁赛斯说得没错，我是个不正常的人，是个“无情怪”，一条奇怪的书虫，只能将快乐的事情停驻在脑海。尽管我整日被女人包围，我也只不过是欣赏她们的美，再也没其他的意思。有时，我的确把自己看成局外人，像个僧侣一样，否认看见在别人身上发生的那些永恒或者转瞬即逝的情感。现在它居然来了！不是想象，也并非听闻，它真真切切地来了。我满心欢喜，离开了站着的扶梯口，沿着甲板走着，嘴里喃喃念着勃朗宁夫人那些美妙的诗句：

多年来我远离那些男男女女，

仅以幻想为伴，

我视它们为知己，

聆听它们为我弹奏人间仙乐。

但是仙乐正在我耳边奏起，我听不到周围的一切，海狼尖锐的声音惊醒了我。

“见鬼，你要到哪里去？”他责问我。

恍惚中，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水手们刷油漆的地方，还险些踢翻了一个油漆桶。

“梦游？中暑？还是怎么回事？”他像疯狗一样叫着。

“不，是消化不良。”我回应他，继续向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十四章

我一生中最鲜活的记忆，就是在魔鬼号上发现自己爱上莫德·布鲁斯特之后四十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我，一个安于宁静生活的人，在35岁的时候竟然遇到这么意想不到并且荒唐的冒险。在我过去经历的任何一个四十小时里，都没有这么多意外和惊喜发生。如果有人对我说我表现得还不错，那么我会统统笑纳的。

事情要从中午饭开始的时候说起，海狼吩咐猎手们到统舱去吃饭。这是在猎豹船上前所未闻的事情，按照规矩，猎手们应该被视为高级船员。他没有给出这么做的理由，但是动机很明显。赫纳和老烟枪曾经向莫德·布鲁斯特献殷勤，举止很滑稽，但并没有引起她的反感，所以海狼看上去很不高兴。

所有的人对此保持了沉默，尽管有四个猎手盯着那两个罪魁祸首看。乔克·赫纳一贯保持沉默，一句话都不说。老烟枪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开了一半，刚想说话，海狼就注视着他，双眼射出冰冷的光，等着他开口，但是老烟枪的嘴巴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想说什么？”海狼盛气凌人地追问他。

他显然是在挑衅，老烟枪没有接招。

“您问的什么？”他反问，他的无知让海狼毫无防备，其他人都被逗笑了。

“哦，没什么，”海狼无力地说，“我刚刚在想你也许要被我踢一脚。”

“为什么呢？”老烟枪沉着地问。

老烟枪的同伴都哈哈大笑。他的船长完全可以杀死他，我相信如果不是有莫德·布鲁斯特在场的话，势必会上演一场流血事件。也正因为她在场的缘故，老烟枪才敢这么放肆。他平时小心谨慎，从不惹恼海狼，因为海狼一旦发怒，他泄愤的方式远比语言要激烈得多。正当我担心要发生一场战斗的时候，舵手的一声叫喊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吼吼，有烟！”喊叫声来自敞开的舱口。

“在哪儿？”海狼大叫。

“就在船后面，船长。”

“也许是只俄国船。”拉提莫提醒说。

他的话引起了猎手们的焦虑。如果是俄国船的话只能是一种——巡洋舰。猎手们虽然并不关心船的处境，但是我们正接近近海的边缘，而海狼是个臭名昭著的盗猎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我们绝对安全，”他用笑声安慰大家，“老烟枪，这次没有盐矿了。但是我要告诉你，这是马其顿号，我可以打5：1的赌注。”

没有人接受他的赌注，他又接着说：“好吧，那就10：1的赌注，赌我们会有麻烦。”

“不，谢谢你。”拉提莫开口了，“我不怕输钱，但是我想赌一把。你每次和你兄弟见面，大家都没有太平过，我会对此下20：1的赌注。”

众人都笑了，就连海狼也笑了起来，午饭总算安安稳稳地吃完了，这多亏了我，因为在余下的时间里，海狼挖苦我，嘲笑、打击我，直到我被气得浑身发抖，但我仍然要默默忍受。因为我明白，为了莫德·布鲁斯特，我必须要控制自己，当我的目光和她再次相遇的一刹那，我自己的付出就得到了回报，她的眼神清晰地告诉我：“一定要勇敢，要勇敢。”

我们离开餐桌向甲板走去，有条船向我们开过来，这样就会打破我们船上单调的生活，而那正是死神拉森和他的马其顿号，这让大家更加兴奋了。昨天下午还在掀起狂风巨浪的大海，今天早晨已经渐渐平息了，所以那些脆弱的舢板又可以被放下去捕猎一下午的海豹了。这次将会有不少的收获。我们从破晓时分就开始驶过没有海豹的海域，现在正向海豹群前进。

一开始，浓烟离我们还有几海里，但是当我们放下舢板的时候，它们就迅速地向我们追赶上来。舢板都分散开来，然后向北驶去。我们时不时地看到帆被收起来，响起了霰弹声，接着船帆又被升起来。海豹成群结队，风力也在逐渐减小，一切都有助于进行大量地捕猎。当我们在下风口放下最后一只舢板的时候，发现海上到处都是沉睡的海豹。它们就在我们的周围，比我以前看到的要多很多，它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懒洋洋地躺在海面上，就像一群小狗仔一样。

随着浓烟越来越近，那艘船的船身和它上半部分的设施也变得越来越大，它就是马其顿号。当它从离我们右舷一海里的地方驶过的时候，我拿望远镜看到了它的名字。海狼拉森野蛮地看着它，而莫德·布鲁斯特却对此感到很奇怪。

“拉森船长，你以为那里会有什么难免的麻烦？”她愉悦地问他。

他朝她看了一眼，而那片刻的笑则融化了他原来的态度。

“你想着会发生什么呢？认为他们会上到船上来割断我们的咽喉？”

“也就那样吧。”她承认了，“你知道，猎豹人对我来说太新奇了，我觉得再有什么事儿发生都不奇怪了。”

他点点头。“非常正确，非常正确。你只不过错在没有做最坏的打算。”

“为什么，难道还有比割喉更糟糕的事情吗？”她带着天真的惊讶问道。

“割破我们的钱包，”他回答，“现在人们的生存能力是由他钱包里的钱来决定的。”

“偷走我的钱包等于偷走了烟灰一样。”她引用了一句诗。

“偷走我的钱包，等于偷走我的生存权利，”他回答，“古人只看到了它的反面。因为偷走了我的面包、牛肉还有床，直接就危及到了我的生命。周围并没有足够的收容所可以去，这你是知道的，当一个人身无分文的时候，他们就会死掉，而且死得很惨，除非他们的钱包里重新装满了钱。”

“但是我并没有看出来这条船上的人打你钱包的主意啊。”

“你就等着瞧吧。”他冷冷地说。

我们不用等太久。马其顿号就赶到我们舢板的前面几海里的地方，放下了自己的舢板。它有14只舢板，来对付我们的5只（万莱德逃走又让我们损失了1只），它在远离我们的最后一只舢板的下风处开始放，一直陆陆续续地放到我们上风处第一只舢板的前面，这样就阻截了我们的路线。我们的猎豹计划就要被破坏了。我们后面根本就没有海豹，而前面有14只舢板连成一线，就像一把硕大的扫帚，清扫着前面的海豹。

我们的舢板在海豹群和马其顿号中间寻猎了两三海里就回来了。海风在私语，海面上也越来越平静，这里有成群的海豹，今天是捕猎海豹的最佳时机，整个捕猎季也只有那么三四天。大家都很气愤，划手、舵手还有猎手，都簇拥到我们周围。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在打劫，在咒骂声中，我们的舢板被吊了上来，如果咒骂能起作用的话，死神拉森就活不成了，而且永世不得超生。“去死吧，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路易斯抱怨，他拉紧绳索，捆绑着他的舢板，当停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听听他们的谈话，就不难发现他们灵魂中至关重要的东西，”海狼说，“信仰？爱情？还是崇高的理想？善良？美丽？真实？”

“他们与生俱来的是非观就受到了伤害。”莫德·布鲁斯特也加入了谈话。

她站在12英尺之外，一只手撑在主帆桅索上面，身体随着船身的轻微倾斜而轻盈地摇动着。她说话的音调并不高，但是听上去却如银铃般清脆。啊，听起来是那么甜美！我不敢看她，生怕暴露了自己。她戴着一顶男士水手帽，浅棕色的头发松松地垂着，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她那精致的脸庞周围出现了一圈光晕。她着实像个仙女、精灵，但并非圣徒，因为她甜美妩媚。此刻看到生命的完美化身，我以前对生命的惊异都被唤醒了，而海狼对生命和生命意义的冷酷解释此刻是那么地荒唐可笑。

“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屑一顾，“就像凡·卫登一样。那些人诅咒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受到了损坏。就是这样，他们的欲望是什么呢？就是回到岸上大吃一顿，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等拿到薪水的时候，美女、美酒都可以得到，他们的贪婪和兽性得到了真实的表现。这就是他们最好的品行，最高的理想，如果你愿意定义为理想的话。他们情感的流露或许并不能让人触景生情，但那确实是他们真切的感触，他们的钱包损失惨重，因为偷走他们的钱包和偷走他们的灵魂没什么两样。”

“你并没有表现出你的钱包受损了。”她笑着说。

“这就是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我的钱包和灵魂是受损了。按照现在伦敦的市价，因为受到马其顿号的阻拦，估计今天下午魔鬼号要损失价值大约1500美元的皮毛。”

“你说得那么平静……”她开了个头。

“但是我并不平静，我想杀死那个抢劫我的家伙。”他打断了她的话，“是，是，你知道，那个家伙是我的兄弟，有更多的感情！我呸！”

他的神情瞬间一变，语气也不那么生硬，而是诚恳地说：

“你们肯定很快乐，也多愁善感，在幻想和追逐美好的事物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快乐，因为你们发现他们中大多数是美好的，所以自身能感到快乐。现在，你们俩，告诉我，你们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从某些方面来看，你看上去是个好人。”我这样描述。

“你身上具备所有从善的力量。”莫德·布鲁斯特这样回答。

“你这个人！”他冲她喊道，有些生气，“你的话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的想法表达得不清楚、不鲜明、也不具体。你无法把它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事实上，这并不是一种想法，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情感，是一种幻觉的产物，而非认知的产物。”

他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柔和，也越来越让人坚信。“你们知道吗？有时候我自己也想无视生活的真相，只生活在幻想和虚幻中。它们是错误的，全都是错误的，当然也就与事实相悖；但是当面对它们的时候，理智告诉我梦想和虚幻中的生活更快乐这种想法不仅是错误的，而且大错特错。毕竟，快乐是对生活的回报。没有快乐，生活就毫无意义。为了生活而工作，但是得不到报酬，还不如死掉。最快乐的人生活得也最充实，你的梦想和虚幻同我的务实相比，非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很讨人喜欢。”

他缓缓地摇着头，思索着。

“我也经常怀疑，怀疑理性的价值。梦想肯定会更有意义，也更能使人满足。情感的快乐比理性的快乐更充实，更持久；还有，你们理性的快乐是建立在忧郁的基础上。情感的快乐，仅仅会伴随一些疲倦，但那马上就可以恢复。我嫉妒你们，我嫉妒你们。”

他突然停止了谈论，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接着又说道：

“注意，我的嫉妒来自于我的大脑，而非心里。我的理性在驱使我这么做。嫉妒是我理性的产物。我就像一个清醒的人在观察一个醉汉，非常疲倦的时候，我也渴望成为一个醉汉。”

“就像一个聪明人在观察傻瓜，然后自己也渴望成为一个傻瓜。”我笑着说。

“非常正确。”他说，“你们是一对非常有福气但一贫如洗的傻子，你们的口袋里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

“但是我们花起钱来和你一样自由。”莫德·布鲁斯特补充了一句。

“比我更自由，因为那对你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还因为我们渴望永生。”她反驳道。

“不管你们干了或者只想不干，都是一回事。你们花的并不是自己挣来的，我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钱，但是同我比起来，你们从中获得的价值比我的更多。”

“为什么不更换一下你的货币制度的基础呢？”她戏谑地问他。

他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半带着希望，接着又沮丧地说：“太晚了。也许我希望这么做，但是我做不到。我钱包里塞满了固执的旧钱币，我不会让自己承认别的有价值的东西。”

他停止了谈话，目光茫然地掠过了她，然后投向了平静的海面。一股原始的忧郁又笼罩住了他。他在发抖。他的推理让他陷入了忧伤，过不了几个小时，他体内的魔性就会呈现、躁动起来。我想起了查理·弗鲁赛斯，也知道这个人的悲伤，就是唯物论者要为他信仰的唯物主义付出代价。

第二十五章

“凡·卫登先生，你刚才一直在甲板上？”吃过早饭，海狼对我说，“海上的情形怎么样？”

“相当晴朗，”我瞥了一眼从舱口射进来的阳光回答道，“如果路易斯没有猜错的话，微弱的西风会越刮越猛。”

他满意地点点头。“有没有起雾的迹象？”

“在北方和西北方有浓厚的雾堤。”

他再次点点头，比上次更满意了。

“马其顿号怎么样了？”

“还看不到。”我回答。

我发誓他听到这个消息，脸色肯定会沉下去，但是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失望。

我很快就理解了。“吼吼，有烟！”甲板上传来一声喊叫，他的脸色顿时大放光彩。

“太好了！”他叫着，迅速离开了餐桌，上到了甲板，又进了统舱，猎手们正在那吃着他们被赶出后的第一顿早餐。

莫德·布鲁斯特和我刚刚准备拿起刀叉吃早饭，现在，不得不焦虑而沉默地彼此对视着，我们听到海狼的声音穿透了舱壁，传到了船舱里。他说得很详细，结束的时候赢来了一阵疯狂的喝彩。舱壁太厚了，所以我们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话极大地煽动了猎手们的情绪，喝彩之后接着又是一阵高喊和欢呼。

从甲板上传来的声音可以断定，水手们都已经出动，准备放下舢板。莫德·布鲁斯特陪着我走上甲板，但是我把她留在了船尾甲板口，她既能在那里观看，同时也避免参予船上的事情。水手们一定知道在进行什么计划，他们干活时的冲劲和活力都在洋溢着他们的热情。猎手们结队走到甲板上，带着猎枪、火药箱，最不同寻常的是，他们还带着来复枪。舢板上一般是用不到来复枪的，因为来复枪是用来做远距离射击的，如果拿它打海豹，还没等舢板赶到，海豹就已经沉入大海了。但是今天每个猎手都带了来复枪，并且携带了大量的弹药。我注意到当他们发现马其顿号冒着越来越浓的烟从西边驶过来时，他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五只舢板被匆忙地放到船的一侧，呈扇形散开，和昨天下午一样向北驶去，我们的帆船紧跟在后面。我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但是从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他们收起船帆，射击海豹，然后又升起船帆，继续向前走，与我往常见到的没什么两样。马其顿号故伎重演，“掠夺”了这片海域，把它的舢板放在我们的前面，截断了我们的路程。十四只舢板需要一个宽广的海域，这样才能保证自如地狩猎，当它完全包围了我们的舢板之后，就继续向东北方驶去，一路上放下更多的舢板。

“出什么事了？”当我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好奇心时，我向海狼问道。

“不要担心会发生什么，”他粗鲁地回答，“你是不会发现什么的，还是祈求上帝多赏赐些风吧。”

“哦，好吧，我不在意告诉你，”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要让我的兄弟自食其果。简单地说，我也要扮演掠夺的角色，不是一天，而是余下的捕猎季，如果运气好的话。”

“如果运气不好呢？”我问他。

“没想过这个，”他笑了，“我们运气一定要好，否则我们全完了。”

他掌舵，我走到前舱的医务室，那里躺着两个瘸子，尼尔逊和托马斯·慕格里奇。尼尔逊非常乐观，因为他的腿愈合得不错；但是那个伦敦佬却万分难过，我非常同情这个可怜的家伙。但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还活着，苟延残喘。残酷的岁月把他羸弱的身体折磨得支离破碎，但是生命之火在他的体内仍在熊熊燃烧。

“安上一支做工精细的假肢，余下的日子里你还可以继续在厨房里干活。”我鼓励他说。

但是他的回答非常严肃，不，应该是庄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凡·卫登先生，如果我不能亲眼见到那个恶魔死于非命，我是不会甘心的。他肯定比我早死。他不应该活着，上帝说过：‘他注定要死去。’我说：‘阿门，让他立刻就死。’”

当我回到甲板时，我看见海狼正一手掌舵，一手拿着望远镜研究舢板的方位，尤其是马其顿号的位置。我们舢板的明显变化就是迎风行驶，向西北方向前进了几度。我还是没能明白他的战略意图，马其顿号的五只舢板也有顺序地迎风行驶。他们缓缓地向西散开，远远地撇开了原来在同一条线上的其他舢板。我们的舢板在向前航行，就连猎手也划起了桨，在三对桨的努力下，迅速追上了“敌人”的舢板。

马其顿号冒出的烟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渐渐模糊了，就连船身也看不到了。我们一直在漂荡，到现在为止，我们的船帆有一半的时间在摇晃，还漏了风，我们不得不做了两次短暂的停留。但是我们不用再漂荡了。船帆已经整理好，海狼命令魔鬼号加速前进。我们超过了自己的那一排舢板，追上了马其顿号在上风口的第一只舢板。

“凡·卫登先生，赶快到三角帆那里把它收起来。”海狼命令我。

我跑上前收起了三角帆，我们就立刻驶过了舢板下风口约100英尺的距离。舢板上的三个人诧异地望着我们。他们曾在海上远航，所以多少知道海狼的大名。我注意到坐在船头的那个猎手，是个高高大大的斯堪的那维亚人，握着横放在双膝上的来复枪，准备举起来。那支枪本应当放在支架上的。当他们的舢板正对着我们的船尾时，海狼对他们挥手致意，喊道：

“到我们的船上来玩玩吧！”

在猎豹船上，“玩玩”就是“串门”“闲聊”的意思。聊聊海上的八卦，不失为单调生活的一种调味品。

魔鬼号在风中打转，我在船头及时地完成了任务，紧接着跑到船尾帮着拉住主帆的帆脚索。

“布鲁斯特小姐，请你留在甲板上，”当海狼准备到前面迎接客人的时候说道，“还有你，凡·卫登先生，你也留在那儿。”

舢板收起了船帆，横靠了过来。那个金色胡须的猎手活脱脱一个海盗大王，他爬上栏杆，跳到了甲板上。但是他庞大的身躯没能掩盖自身的恐惧，脸上明显露出了疑虑和不信任。尽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但脸上的轮廓仍然很清晰，他看看海狼，又看看我，知道这条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又回头看看跟上来的那两个自己人，表情放松多了，显然他没有理由担心。他站在那里，比海狼高出许多，他身高至少有6英尺8英寸甚至9英寸，后来我知道他的体重为240磅。他身上没有一点脂肪，全是骨骼和肌肉。

当海狼请他进船舱时，他又露出了和开始上船时一样的疑虑。他看到海狼虽然身材高大，但是和自己比起来，就显得矮小了。所以疑虑全都消除了，两个人一起走进了船舱。他的那两个随从，按照招待水手的惯例，到前面的统舱里做客了。

突然，从船舱里传来了令人窒息的吼叫，紧接着就是激战的声响。这是一头豹子和狮子之间的搏斗，狮子发出了怒吼，海狼是那头豹子。

“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待客的诚意。”我尖刻地对莫德·布鲁斯特说。

她点点头。我留意到，当她听到激战的声响或者看到什么的时候，脸上会露出厌恶的表情，这和我刚到魔鬼号最初的几个星期表现一样。

“你最好离开这，要不就到统舱去，等事情结束了再说。”我建议道。

她摇摇头，痛苦地注视着我。她并不是害怕，相反的，是人类的兽性让她感到震惊。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趁机对她说，“无论我现在或者将来做了什么，都是被迫的，如果我们俩打算逃离这个险境继续生活的话。”

“对我来说，情况不太好。”我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她回答，声音虽然很微弱，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懂了。

下面传来的声音不久就消失了，海狼一个人走到了甲板上。古铜色的脸上有些发红，但是看不到一点搏斗过的痕迹。

“凡·卫登先生，叫那两个人到后面来。”他说。

我遵从他的命令，一两分钟后，那两个人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把你们的舢板吊上来，”他对他们说，“你们的猎手决定在船上多待一会儿，别让舢板在船边撞来撞去的。”

“我说，把你们的舢板吊上来。”他重复了一句，见他们犹豫不决，他提高了声调。“有谁会知道呢？你们或许会为我划一段时间舢板。”他说，他的语调柔和起来，但仍带着威胁的口吻，“我们或许能以友好的谅解为开端。动起来！你们知道，死神拉森会让你们做得更好！”

在他的监督下，他们的行动明显加快了，在舢板被吊上来的时候，我被安排到船头去放三角帆。海狼站在舵轮旁，指挥着魔鬼号向马其顿号处于上风口处的第二只舢板追赶过去。

我当时没事做，便转身去看那些舢板的情况。马其顿号第三只处于上风口的舢板遭到了我们两只舢板的围攻；第四只遭到我们其余三只舢板的围攻；第五只转过来准备帮离它最近的一只舢板防卫。战斗远距离地展开了，密集的来复枪声不断地传入到我耳中。狂风卷起巨浪，形势很不利于射击；当我们开得近一些时，我们能时不时地看见子弹在波浪间乱飞。

我们追逐的那只舢板顺风而逃，在逃离的同时，还要防御我们舢板的全面攻击。

由于要照看船帆和帆索，我根本无暇顾及战斗的进展，但是当海狼吩咐那两个陌生的水手到前舱的时候，我恰好在船尾楼甲板上。他们虽然不情愿，但又不敢不遵从。然后，他吩咐布鲁斯特小姐也走下去，当看到她眼睛里突然出现的惊恐时，他笑了。

“你会发现下面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他说，“只有一个没受伤的人被紧紧地绑在螺旋圈里。子弹可能会打到船上来，我不想让你中流弹，你明白吗？”

就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间，一颗子弹从他双手把持的包裹着铜皮舵轮把手上掠过，迎着风“嗖”的一声就飞了出去。

“你看见了吧！”他对她说，然后又对我说：“凡·卫登先生，你来掌舵好吗？”

莫德·布鲁斯特跨进了舱口，只把头露在了外面。海狼拿来一支来复枪，装上子弹上了膛。我用目光示意她走下去，但是她笑着说：

“我们也许是陆地上的弱者，但我们能向拉森船长表明，我们至少和他一样勇敢。”

他带着赞许的眼光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我真是百分百地喜欢你，”他说，“知识、头脑、勇气，你真是太完美了。看来你真的很适合做海盗王的妻子。呃，那个我们以后再讨论。”当一颗子弹飞入船舱的壁板上时，他笑了。

我看到他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烁着金光，而她的眼睛里，露出的则是恐惧。

“我们更勇敢，”我赶紧说道，“至少，我是这样，我知道我比拉森船长还勇敢。”

这一次我也被迅速地投以赞赏的目光，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我把舵轮转过去三四把，迎面吹来的风抵住了魔鬼号船身向一侧倾斜，船身得以保持稳定。海狼仍然在等我的解释，我指了指下面的膝盖。

“你看看那儿，”我说，“两膝在瑟瑟发抖。因为我害怕，肉体在害怕，大脑也在害怕，因为我还不想死掉。但是我的意志控制了我发抖的肉体和不安分的大脑。我不是胆子大，而是勇敢。你的肉体不害怕，你不害怕。一方面，面对危险你并没有什么损失；另一方面，它会给你一种快感。你享受其中。拉森先生，你或许并不害怕，但你也必须承认我是勇敢的。”

“你说得对，”他立即表示认可，“我以前从没这么想过。但如果反过来说，还对不对呢？如果你比我勇敢，那我就是比你胆小了？”

我们俩被这个谬论逗得哈哈大笑，他跳到甲板上，把来复枪横放在船栏杆上。之前的子弹是从一海里外射到我们船上的，但是现在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半。他瞄准射击了三枪。第一枪打在对面舢板50英尺的地方，第二枪打在了舢板的一边，第三枪则让那个舵手丢下了掌舵的桨，跌倒在了舢板里。

“我想他们基本没办法行动了，”海狼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不能给那个猎手机会，划手可能不会掌舵。这样的话，猎手掌舵的同时就不能进行射击了。”

他的推断没有错，舢板顿时就随风漂荡了，猎手跳到船艄代替了掌舵。之后便没有了射击声，但是其他舢板上的枪声仍绵延不断。

那个猎手企图趁着风势把舢板开走，但我们紧追不舍，船速是他们的两倍。在100码之外，我看到划手递给了猎手一把来复枪。海狼走到船的中部，从钉子上取下升降索圈，然后他在船栏上瞄准了来复枪。我看到那个猎手两次想放下一只手去接枪，但每次都犹豫不决，此时我们已经乘浪赶到了舢板的旁边。

“这儿，你！”海狼突然冲着划手喊道，“拐弯！”

说着，他就抛出了绳圈。这下正好打中了那个家伙，差点把他打倒，但是他拒不听从。他望着猎手，等候着他的吩咐。而那个猎手，也不知如何是好。来复枪就夹在两膝中间，但如果他放下舵进行射击，舢板就会打转，撞上我们的船。他也看见海狼正拿枪瞄准了自己，明白在自己还未还击前就会毙命的。

划手听从了命令，向前转了个弯，放松了拉紧的帆索。舢板迅速掉了个头，猎手稳住舢板，在与魔鬼号相距约20英尺的地方，开始齐头并进。

“现在，把帆收起来，靠到这边！”海狼命令道。

他始终不肯放下枪，就连放绞索也是用一只手完成的。把舢板头部和尾部固定好之后，那两个没受伤的人准备爬上船，猎手拿起来复枪，想把它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把枪放下！”海狼喊道，猎手立刻丢下了，好像它很热，烫到了他似的。

上船后，那两个俘虏把舢板吊上来，按照海狼的吩咐，把那个受伤的舵手抬到了统舱里。

“要是那五只舢板干得和你我一样漂亮，我们就有大量的船员了。”海狼对我说。

“被你射中的那个人……他……我希望……”布鲁斯特颤巍巍地说。

“打在肩膀上了，”他回答，“不是很严重，凡·卫登先生将会在三四个星期里治好他。”

“但是不能再给他掌舵了，看那儿。”他加了一句，手指着马其顿号的第三只舢板。此时我正掌舵向它接近。“那是赫纳和老烟枪的任务。我嘱咐过他们，我要活人，而不是死尸。一旦你学会了射击，你就能享受一枪中的的快乐。凡·卫登先生，你经历过吗？”

我摇摇头，仍关注着他们的战况。场面真是太血腥了，他们掉转了方向，加入到我们其余的三只舢板去攻击敌人剩下的两只舢板了。被丢弃在海里的舢板就如同一个醉汉一样在大海里漂荡，放松了的斜桅帆和舢板转成了直角，在风中哗哗作响。猎手和划手都胆怯地躺在舢板底部，而舵手躺在舢板边上，一半身体在舢板上，一半在舢板外，他的胳膊拖在了水里，脑袋从一边晃到另一边。

“不要看，布鲁斯特小姐，请不要看。”我央求她，令我高兴的是她采纳了我的建议，把头转到了一边。

“凡·卫登先生，对准那些船开过去。”海狼命令我。

当我们开到那里，射击已经停止了，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两只舢板已经被我们的五只给俘获，七只舢板挤在一起，等着我们来接。

“看那边！”我指着东北方向，脱口而出。

代表着马其顿号方位的浓烟再次出现了。

“是的，我一直在留意它。”海狼镇静地说。他计算着到雾堤的距离，接着又停下来感受吹在脸上的风力。“我想，我们能做到；但是，你可以断定我那个好运的兄弟已经看穿了我的把戏，现在正对我们发脾气呢。哈，看那边！”

浓烟突然变得很大，颜色也很黑。

“我会打败你的，尽管你是我的兄弟，”他嘿嘿地笑着，“我要把你打败出局。”

我们迎着风停止了前进，尽管当时情形紧张，但是混乱中还是能控制住秩序的。舢板被迅速地从各个方位吊上来。那些俘虏一爬过栏杆，就被我们的猎手押到了前舱，水手们手忙脚乱地吊上舢板，把它们胡乱地放在了甲板上，也没用绳子固定。当最后一只舢板离开水面被吊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完毕，所有的帆都被挂了起来，被展开了，帆脚索也已经松开，等待海风吹起。

我们需要急速前进。马其顿号冒着一股股的浓烟，正从东北方向我们逼近。它丢下其他的舢板，改变了航线，企图抢在我们的前面。它并不是朝我们驶来，而是朝我们的正前方驶去。我们的航线形成了一个三角，顶角就是雾堤的边缘。马其顿号或许就是想在到达那里之前赶上我们。魔鬼号则希望马其顿号赶上我们之前，能越过那个尖角。

海狼亲自掌舵，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仔细观察着追逐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一会儿观察上风处的海面，估算着风力的强弱，一会儿又观察着马其顿号，一会儿又用目光扫一遍所有的风帆，命令放松这边的帆脚索，拉紧那边的帆脚索，直到他把魔鬼号的速度发挥到极限。我惊奇地发现，所有饱受他蹂躏的人此刻都把仇恨抛到了脑后，非常敏捷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当我们的船倾斜着破浪前行的时候，我居然很奇怪地想起了约翰逊，那个可怜的家伙，他没能活着见证这一刻，真的是太遗憾了；他如此热爱魔鬼号，沉迷于它的航速。

“伙计们，拿起来复枪。”海狼对着猎手说。五个人在船舷边站成一排，握着枪，等待着。

马其顿号距离我们只有一海里远，浓烟呈直角从烟囱里冒出来，它是那么疯狂，竟然以时速17海里的速度前进，海狼看着它引用了一句话“乘千里风，破万里浪”。我们的时速最多也就9海里，但是雾堤已经非常近了。

马其顿号的甲板上冲出一阵烟，接着我们就听到一声巨响，我们的主帆就被打破了个窟窿。传说他们的船上载有小加农炮，我们遭到了其中一门小加农炮的轰击。我们的人都挤在船的中部，手里挥着帽子，发出一阵嘲笑。接着又是一阵烟，还伴随着一声巨响，这一次炮弹射在了船艄后面约20英尺的地方，顶着风，在海面上跳了两下才沉下去。

但是他们船上并没有人开枪射击，因为水手都下海了，有的已经做了我们的俘虏。当两只船相距半海里的时候，第三颗炮弹又把我们的主帆打破了一个洞。接着我们就进入了浓雾中。在雾气的笼罩下，我们被隐藏在了浓稠潮湿的雾堤中。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害怕。前一刻我们还在阳光下跳跃，头顶着晴朗的天空，翻滚的海浪一望无际，一只喷着黑烟、发射火弹的船疯狂地向我们冲来。可转瞬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阳光被抹掉了，就连我们的主帆也看不到了，我们的视野仿佛被眼泪模糊了。灰色潮湿的雾雨落在我们身上。衣服上的每一根纤维，头上的每一根头发，脸上的每一处毛孔，都缀满了珍珠般晶莹的水珠。在湿气的浸润下横桅索也变湿了，水珠从我们头上的绳索掉下来；我们下面的横梁滴落的水珠则串成了一条长线，随着船身的摇荡，那些水珠如细雨般落在了甲板上。我的思想和意识被封闭了。船撞击海浪的声音被雾气给弹了回来，我们的思想也是一样。没有谁的思想能够越过这个被雾气包围的世界。这就是一个世界，一个宇宙，近得触手可及，你会觉得不得不伸出手把它们推开一些。在这灰色的墙壁外，不可能再有什么了。即便是有，也只不过是个梦而已，而且只是个旧梦。

这一切真是怪异得不可思议。我看到莫德·布鲁斯特，她也是同样的感受。我看了看海狼，但是没发现他有什么样的心理，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多变的环境。他还在掌舵，计算着时间，计算魔鬼号每一次进退的时间。

“到前面去，下风口那，别出任何声音，”他压低声音对我说，“先把中桅帆拉起来，然后让人拉起所有的帆脚索。别让绞辘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说话。不要说话，记住了，不要说话。”

当一切准备就绪，“紧靠下风口”这句话像接力一样一次次地传到我的耳朵里；魔鬼号靠左舷抢风航行，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仅有的一点声响是由收帆索相撞时发出的，或者一两个滑轮碾轧的声音，在空洞回响的包围下，这些声音显得异常诡异。

我们刚刚升满帆，雾气好像突然就散了，我们又一次回到了阳光下，面前是滚滚的波涛，一直伸向天际。但是海面上空荡荡的，既看不见愤怒的马其顿号冲出海面，也看不到它喷出的烟染黑天空。

海狼立即整理帆索，顺着雾堤的边缘航行，他的意图很明显。刚才他在汽船的上风口驶进了雾色，当汽船也盲目地进入雾色追赶他时，他就逃出了雾色，然后在下风口再次驶进雾色中。他这一招很成功，他的兄弟如果想找到他，那真的比大海捞针还难呢。

他没走多远，移动了下前帆和主帆，重新拉起了中桅帆，开进了雾堤里。当我们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上风口有一个巨大而模糊的东西。我立刻朝海狼看了一眼。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被雾气笼罩，但是他对我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马其顿号上的人在猜测他的企图，但是比估算的晚了一步。毫无疑问，我们已经躲过了他的监视。

“他追不上来了，”海狼说，“他得回去找其余的舢板。找个人来掌舵，凡·卫登先生，保持航向，你也找个人来看着，因为今晚我们不能再磨蹭了。”

“但是，我倒是愿意花500美元，到马其顿号上待五分钟，听听我老弟的咒骂。”他又加了一句。

“现在，凡·卫登先生，”他放下舵轮对我说，“我们得好好招待这些新来的客人。多拿些威士忌款待那些猎手，你来负责。我敢打赌，明天他们就会投奔到我们这边，心甘情愿地为海狼服务，就如同以前效力死神拉森一样卖力。”

“但是他们会像万莱德一样逃跑吗？”我问。

他诙谐地一笑：“只要我们的猎手不谈论此事，他们就不会。新来的猎手，每打一块豹皮，我就分给每人一块钱。今天他们这么卖力，有一半是出于这个原因。哦，就算他们有人听到传言，也不会有人逃跑的。现在你最好还是到前面履行你医生的职责吧，肯定有满满一屋子的人在等着你治疗呢！”

第二十六章

海狼接过我拿来的威士忌，分给每一个人，而我则到前舱医治那些新来的伤员。我以前见过威士忌的喝法，比如在酒吧里威士忌加苏打水，但从来没见过这些人的喝法，他们用小锅、大杯，甚至直接用瓶子喝，每一次都将杯子倒得满满的，每一个人都是放开了喝。对他们来说，一两瓶是不够的。他们没完没了地喝，只要有酒端上来，他们就会继续喝。

每一个人都喝醉了，那些伤员也喝了。奥夫特·奥夫特，我的助手，结果也喝醉了。只有路易斯没喝，他只是用嘴唇谨慎地品尝了一下，尽管他和大多数人一样狂欢。那是个纵情狂欢的时刻。他们都在高声谈论白天的战斗，为某一个细节争论不休，有的还和对手交上了朋友。俘虏和胜利者肩并着肩，彼此信誓旦旦地表示尊重和敬意。讲到过去和将来在海狼压制下的种种苦难，他们就会痛哭流涕。所有的人都在诅咒他，讲述他野蛮残忍的那些故事。

这真是一个奇特而骇人的场景：一排床架中间的狭小空间，地板和墙壁在摇晃着，晦暗的灯光下，人影如鬼魅一般忽长忽短，空气污浊不堪，雾气腾腾，还夹杂着人的气味和防腐剂的气味以及人们涨红的脸，应该说是野蛮人的。我注意到奥夫特·奥夫特，手里拿着绷带的头儿，正注视着这场景，他天鹅绒般的闪动的眼睛竟然发出了驯鹿般的光，我知道在他柔软温顺的外表下，隐藏着凶狠的恶魔，尽管他的外表和动作那么像一个女人。我还注意到哈里森孩子般的脸，曾经满是善良的一张脸，现在竟然是一张魔鬼的面孔，他向这些新来的人介绍着地狱船的情况，义愤填膺地诅咒着海狼。

海狼就是海狼，奴役并折磨着他的船员，他就像赛斯[1]一样，把人变成野兽，而这些人就像他的猪一样，匍匐在他的面前，遭受着虐待，他们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或者在私下里才敢反抗。那么，我，也是他的一头猪吗？我突然想。莫德·布鲁斯特呢？不！我咬紧牙，痛下决心，结果我手下的病人痛得缩了回去，奥夫特·奥夫特不解地看着我。我忽然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想到我刚刚寻找到的爱人，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人。我无所畏惧，我一定要凭着我的意志熬过去，我不管海狼会怎样，也不管我以前度过的35年的书虫生活是怎样。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做得很好。想到这些，我鼓起了勇气，抛开了嘈杂的地狱，爬到了甲板上，那里的雾气如魅影般漂浮在夜色里，空气中飘着甜美、纯净和安宁的味道。

统舱里面也有两个猎手受伤了，和前舱一样喧闹，但是并没有人咒骂海狼；我感到浑身轻松，再一次回到甲板上，向后舱走去。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海狼和莫德在等我吃饭。

当全船的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酩酊大醉的时候，他却保持着清醒，他滴酒未沾。在这种情形下，他不敢喝酒，他只能依靠路易斯和我，路易斯现在还在掌舵。我们在雾色中航行，既没有人瞭望，也没有点灯。我很奇怪海狼为什么要让他的船员喝酒，但他显然对他们的心理了如指掌，而且这是个最好的展开以流血为开端的友谊的方式。

战胜死神拉森在他身上产生了很大的反响。前一天晚上，他看起来不高兴，我一直担心他的脾气会突然爆发。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他的情绪高涨起来了。可能是大获全胜，同时又俘获了这么多的猎手和船只，抵消了他的怒气。不管怎样，他的忧郁消失了，没有再次出现。当时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并不了解他，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正如我所说，当我走进船舱的时候，他的心情非常好。他已经好几周没有头痛了，眼睛澄澈明亮，如晴空一般，古铜色的皮肤是那么完美健康，他的血液里到处都涌动着生命的活力。他和莫德一边等我，一边热切地讨论着。谈论的话题是“引诱”，我听到他的几句话，他认为当一个人受到引诱并堕落的时候，才能被当成引诱。

“你看看是不是，”他说，“在我看来，一个人的行为是因为受到诱惑的驱使，他有很多的欲望。他可能想逃避痛苦，享受快乐。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是受到了欲望的驱使。”

“但是假如他要做的两件事正好相反，而又不可能同时做两件事，那又该怎么办呢？”莫德打断了他。

“我正要说这一点。”他说。

“一个人的灵魂主要就体现在这两种欲望之间，”她接着说，“如果是一个善良的灵魂，那么就会想着行善并且付诸行动，如果是一个邪恶的灵魂，那么就会相反。决定是否引诱的是一个人的灵魂。”

“真是胡说八道！”他忍不住嚷嚷起来，“是由欲望决定的。比如说，有个人想喝醉，但是他又不想喝醉，他该怎么办呢？应该怎么选择呢？他就是个玩偶。他是个受欲望驱使的动物，两个欲望中他只听从比较强烈的那个，仅此而已。他的灵魂对此根本不起作用。他想喝醉，但是又拒绝喝醉。如果保持清醒占据了上风，那是因为它是比较强烈的欲望。欲望有时也不能起作用，除非……”他停顿了下，顿时捕捉到了刚刚闪现的一种想法，“除非他被引诱要保持清醒。”

“哈哈！”他笑了起来，“你对此怎么看呢，凡·卫登先生？”

“你们俩都在钻牛角尖，”我说，“人的灵魂就是欲望。或者，如果你们俩都接受的话，灵魂是欲望的总和。在这一点上你们俩都错了。你强调欲望，但是脱离了灵魂。布鲁斯特小姐强调灵魂，但脱离了欲望。事实上，灵魂和欲望是个统一体。”

“但是，”我继续说，“布鲁斯特小姐的看法是正确的，引诱依然是引诱，不管一个人是屈服还是征服。火是因为被风刮才能跳跃起来，欲望就像火一样。当看到想要的东西，或者听到想要的东西被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欲望就被像风一样的东西煽动起来。这里面就有引诱。它就像风一样煽动着欲望，直到它能控制整个人。这就是引诱。它可能无法将欲望煽动到控制一切的程度，但是只要它在煽动，就是在引诱。而且，如你所说，它可能引诱善良，也可能引诱邪恶。”

当我们坐到餐桌旁的时候，我很骄傲。我的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至少他们结束了这场讨论。

但是海狼滔滔不绝，这些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好像他体内的能量要找到一个出口喷发出来，他很快就要涉及爱情了。通常，他是个唯物主义者，而莫德是个唯心主义者。我根本没有站到任何一方参加讨论，只是偶尔插一句话或者提出一个建议，抑或纠正一下。

他真是神采奕奕，莫德能言善辩，但是我因为观察莫德说话时的神态，有时竟然跟不上他们谈话的频率了。她的脸向来苍白无光，但是今晚，却泛起了红晕，而且生机勃勃。她机智过人，这场辩论令她很开心，海狼也同样如此，这给了他莫大的享受。尽管仍然在讨论，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竟然对莫德松散的一缕棕色头发想入非非，这时海狼引用了《以索尔在廷塔泽》一诗，诗是这样写的：

错过这里的女人是我的福气，

错过所有的女人则是我的罪过，

而且是无法宽恕的罪过。

正如他过去朗诵奥玛的诗有一种悲观的腔调，这次，他朗诵斯温伯恩[2]的诗，则赋予了咄咄逼人的胜利感。他读得非常对，非常好。当他刚朗诵完，路易斯便从舱口向下探头，小声说：

“小点声，行吗？雾气已经散了，一艘汽船的左舷灯刚刚扫过我们的船头。”

海狼动作敏捷地跳到了甲板上，当我们追到他时，他已经关上了统舱的滑板盖，遮住了醉汉们的喧闹声，接着又走到前面，关上了前舱的小舱口。雾气尽管已经散得很远了，但还没有散干净，星星被遮盖着，夜色一片漆黑。我看到在我们的正前方，有一盏红灯，一盏白灯，还听到了汽船机器的转动声。毋庸置疑，它就是马其顿号。

海狼回到船尾楼甲板上，我们静静地站着，看着灯光匆匆地扫过我们的船头。

“幸运的是，他没有带探照灯。”海狼说。

“如果我大声喊一句，会怎样呢？”我压低声音问他。

“那就全完蛋了，”他回答，“但是，你想过紧接着会发生什么事吗？”

还没等我表示想要知道答案，他就一把扼住了我的咽喉，手上的肌肉在一颤一颤地跳动，就像大猩猩一样，似乎在暗示我，只要他一扭，就可以扭断我的脖子。紧接着他就放开了我，我们一起注视着马其顿号上的灯光。

“如果我大声喊一句呢？”莫德问。

“我可不舍得伤害你。”他温和地说。不，是一种温柔甜蜜和怜香惜玉的强调，这让我感到畏缩。“不过还是不要喊的好，因为我还是要扭断凡·卫登的脖子呢。”

“那还是让她喊吧。”我故意说。

“我想你不会伤害美国文坛排行第二的权威人士吧？”他嘲弄到。

我们都不作声了，好像已经习惯了相互之间这种尴尬的静默；当红灯和白灯都消失后，我们回到船舱，继续吃我们的晚餐。

他们俩重新引用起古人的诗，莫德提出了道森的《坚持到底》。她吟诵得很美妙，但是我的注意力没在她身上，而是在海狼那。他被莫德迷得神魂颠倒，我感到很害怕。他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嘴唇不自觉地嚅动着，跟着她一字一句地无声地朗诵诗歌。当她念到这两句时：

当夕阳西下时，

她的眼睛就是我的指明灯，

她银铃般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我的耳畔。

他打断了她：“你的声音就像银铃。”他说得有点冒失，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当莫德处之泰然时，我高兴得差点喊出来。她没出任何差错地念完了最后一节，然后慢慢地把话题转移到了比较安全的领域。我一直半睡半醒地坐着，隔壁传来统舱里醉汉的喧嚣声，我畏惧的男人和我深爱的女人讨论着一个又一个话题。餐桌还没有收拾。代替慕格里奇的人肯定到前舱找同伴喝酒去了。

就在那个时刻，海狼仿佛到达了他生命的巅峰。我一次又一次被海狼的思想左右，甚至动摇了自己的想法，他智慧超群，宣扬反叛的情绪，他的热情极富魔力，我深深地被吸引着。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弥尔顿笔下的卢思福这个魔王，他对这个人物的分析和描述是那么地敏锐锋利，足以表露海狼是个深藏不露的天才。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泰纳，一个智慧超群但很危险的思想家，显然，海狼并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走上了一条迷途，但并不怕遭到天打雷劈，”海狼说，“就是下地狱，他也不会被打倒。他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天使，不畏艰险地煽动着人们背叛上帝，最终使得自己和大部分的人世世代代被打入地狱。他为什么被上天放逐？因为他不如上帝勇敢？不如上帝尊贵？还是不如上帝更具有召唤力？不！绝非如此！按照他说的，上帝更有力量，是因为他掌控着雷霆。但是卢思福是个崇尚自由的魔王，不愿意受人的奴役。他宁愿在自由中受罪也不愿在奴役中享乐。他不乐意侍奉上帝，他不侍奉任何事物，他不是个傀儡，他依靠自己的能力，他独立自主。”

“头号无政府主义者。”莫德笑着说，站起来准备到自己的船舱去。

“做个无政府主义者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他大喊。他也站起来，对视着她，她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听他继续说：

至少，在这里，

我们是自由的；万能的主并不嫉妒；

而扎根于此，也不会驱逐我们；

我们可以安稳地掌控一切；尽管这里是地狱，

但我仍然选择雄心勃勃地做这里的掌控者！

地狱之王远远胜过天堂的奴隶。

这是伟大的精神发出的无畏叫喊。船舱里仍然回荡着他的声音，他站在那儿，摇晃着，古铜色的脸栩栩生辉，头部高高昂起，极富气势，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金光，转而又含情脉脉，他就这样看着站在门口的莫德。

我看到她的眼里又升起了莫名的恐惧，她说道：“你就是卢思福魔王。”但是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语。

她关上门走开了。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离去，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转向我。

“我去替路易斯掌舵，”他简短地说，“半夜我会喊你起来换班。你现在最好到房间里去睡一觉。”

他戴上一副连指手套和一顶帽子，爬上了舱口的楼梯，我听从了他的建议去睡觉了。没有任何原因，我就那么躺下了，没有脱衣服。有那么一会儿，我在统舱的喧闹声中回味着突然降临的爱情；我在魔鬼号的睡眠已经变得很健康，并且能够安然入睡，歌声和喊叫声已经渐渐消失，我合上眼睛，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我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我，竟然让我翻下了床，站了起来，头脑非常清醒，我的灵魂因为受到危险的警告而万分激动，就像听到了冲锋号一般。我打开了门，船舱里面灯光暗淡。我看见莫德，我的莫德，被束缚在海狼的怀中，她拼命地挣扎着。我看到她徒劳地挣扎着，头撞向他的胸脯，想要逃脱。看到这个情形，我立刻扑了过去。

我挥起拳头，他正好抬起头来，这样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脸上，但是这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作用。他像野兽一般发出了怒吼，然后一掌把我推开了。他只是推了我一下，转动一下手腕而已，我就被弹了出去，可见他的力气多么大。我撞到了原来托马斯·慕格里奇的卧室门上，身体把门上的板条撞得粉碎。我挣扎着站起来，费劲地把自己从撞坏的门下挣脱了出来，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是否受伤了。我只记得自己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极限。我记得，当时我一边大喊，一边从自己后背拔出了匕首，再一次扑了上去。

但是意外发生了，他们俩分开了。我已经靠近他了，举起了匕首，但是手却停在了半空。我被这奇怪的景象搞得莫名其妙。莫德靠在舱壁上，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但是他却踉踉跄跄。他将左手压在了额头上，蒙住了眼睛，右手在空中摸索着前行。他摸到了舱壁，身体和肌肉都松弛了下来，就像找到了立足之地，或者是某种能够依靠的东西。

接着我们又相怒而视。我遭受的所有的虐行和屈辱，以及我和别人一起受的蹂躏，他的种种暴行都呈现在我眼前。我疯狂地扑了上去，毫无顾忌地一刀戳进了他的肩膀。之后我才发现，他只不过是受了皮外伤（我感到刀锋刺进了他的肩膀），接着我拔出匕首准备刺向他的要害。

但是莫德看见我刺的第一刀，就喊了起来：“不要！求你不要！”

我的胳膊放下了一会儿，但只是一小会儿。接着我又举起了匕首，如果不是她在中间阻拦，我就要了海狼的命了。她用胳膊抱着我，头发掠过了我的脸。我的脉搏快得不同寻常，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怒气，而她却勇敢地盯着我的眼睛。

“就算是为了我。”她央求我。

“我就是为了你才要杀了他！”我大喊，我试着把刀抽出来，避免伤害到她。

“别作声！”她说，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如果我大胆些，我就亲吻她了。即使在怒气冲冲的时候，接触到她的手指也是甜蜜的，非常甜蜜。“求你了，求你了。”她再三恳求我，用语言解除了我的武装，此后，我发现她的话就像随时能解除我的武器一样。

我后退了两步，从她身边走开了，然后把匕首放进了刀鞘里。我看着海狼。他还是用左手压着额头，蒙着眼睛。他将头垂得很低，看起来好像变成了瘸子。他的上半身弯了下去，宽阔的肩膀向前弯曲着。

“凡·卫登！”他沙哑地说，声音带着一丝恐慌，“啊，凡·卫登！你在哪儿？”

我看着莫德。她没有说话，但是点了点头。

“我在这儿，”我回答，走到他旁边，“怎么了？”

“扶我坐下。”他说，带着同样的沙哑和恐惧。

“我现在是个病人，病得非常严重，亨甫莱。”他说，接着推开了我，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头垂在桌子上，深深地埋在双臂中，痛苦地来回摇晃着脑袋。一次，当他稍微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他额头的头发根处积满了汗珠。

“我是个病人，病得很厉害。”他重复了一遍，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我问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但是他恼怒地推开了我的手，我在他身边静默地站了好久。莫德也在注视着他，神色紧张而恐惧。我们想不到他发生了什么事。

“亨甫莱，”他最后对我说，“我得躺到床上去，扶我一把，我一会儿就好了。我相信，又是那可怕的头痛。我真是怕了它们。我有种感觉，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把我扶到床上去。”

但是当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又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臂中，遮住了双眼，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他喃喃自语：“我病了，病得非常厉害。”

当我出来的时候，莫德用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我。我摇了摇头，说：

“他好像遇到了麻烦。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他很无助，也很害怕。我想，这应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这样吧。在我拿刀刺伤他之前，已经发生了，我只是伤到了他的皮肉。你一定看到发生了什么。”

她摇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很疑惑。他突然松开我，踉踉跄跄地走开了。但是，我们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一定等我回来。”我回答。

我走到甲板上，路易斯在掌舵。

“你可以回到前舱去了。”我说，接着接过了舵轮。

他很快按照我说的做了，我发现此刻只有我一个人待在魔鬼号的甲板上。我尽可能不出声，升起了上帆，放下了三角帆和支帆索，然后转过三角帆，放下了主帆。接着我下去找莫德。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不让她出声，接着进到海狼的房间。他还是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头不停地来回摇动着，或者说是扭动更合适。

“需要我帮忙吗？”我问。

他开始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当我再次问他的时候，他回答了：“不，不，我很好。让我一个人待着，明天早晨再过来。”

但是我刚要转身，他的头就又开始摆动了。莫德耐心地等着我，我看到她的头像女王一般高抬着，眼神镇定自若，这让我欣喜万分。眼睛就是她心灵的窗户，她的眼神镇定安详。

“你能相信我并和我一起航行大约600海里的路程吗？”

“你的意思？”她问我，我知道她已经猜到答案了。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回应她，“除了这艘船，我们一无所有。”

“你的意思是，为了我？”她说，“你在这里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全。”

“不，除了这艘船，我们一无所有。”我语气坚定地说。“你最好穿得暖和一点，马上，把你想带的东西打包好，动作要快。”当她转身向房间走去的时候，我加了一句。

储藏室就在船舱甲板的下面，我打开了地板上的活动门板，拿了一支蜡烛，跳了下去，开始搜寻船上的储备品。我主要挑选了一些罐装食品，等我准备好，上面就伸下来一双手，把我手中的东西接了过去。

我们一声不响地干着。我从衣箱里拿了毛毯、连指手套、油布衣裤、帽子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这是一次艰难的冒险，把生命押在一只舢板上，漂泊在一无所知、到处波涛汹涌的大海里，还不得不抵御寒冷和潮湿的侵袭。

我们极速地把搜罗来的东西搬到甲板上，把它们藏在船的中部。莫德干得太紧张了，她的体力本来就不多，现在几乎要垮掉了，她筋疲力尽地坐在了船尾楼甲板的楼梯上。这样并不能让她得到缓解，她索性张开了双臂，躺在甲板上，这样整个身体都得到了放松。我记得我妹妹也经常这么做，我知道她这样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我知道，我们必须要带上武器，因此我再次到海狼的房间取来复枪和猎枪。我和他说话，但是他并没有回答，尽管他的头还在左右摆动，没有睡着。

“再见了，卢思福魔王。”我轻轻地关上门，对自己悄悄地说。

接着还要弄到一些子弹，这是很容易的事，尽管我为此要走到统舱的舱口去。猎手们把带上舢板的子弹箱都放在这儿，但是他们都在离这儿几英尺外的地方喧闹，我一共拿了两箱子弹。

接下来，就要放舢板了。一个人来干这活还是比较困难的。解开扎紧的绳索，用绞辘先拉住前面，再拉住后面，然后让它离开船舷，放到船下，先放一个绞辘，接着放另一个，放下两英尺，正好悬在海面上，一侧靠着帆船。确保舢板里有必备的船桨、摇橹和帆，淡水是必不可少的，我把每只舢板的小水桶都偷来了。一共九只舢板，这就意味着我们有大量的淡水和压舱物品，但由于我们带的东西太多了，舢板可能会有超载的危险。

莫德把食物递给我，我再放进舢板里，这时，一个水手从前舱走到了甲板上。他在上风口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我们是在下风口的地方放东西），接着他慢慢地踱到中部停了下来，迎风站着，正好背对着我们。我匍匐在舢板里，都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莫德此刻正躺在甲板上，我知道，她会一动不动地躲在船舷的阴影中。但是那个家伙并没有回头，只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接着就退回到前舱口下边消失了。

只用了几分钟，我们就装好了东西，我把舢板放进水中。我扶着莫德跨过船舷，感觉到她离我是那么近，我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喊出来：“我爱你！我爱你！”我搀着她的手，下到舢板的那一刻，我想，这一次凡·卫登终于恋爱了。我一只手抓住船舷，一只手支撑着她，我为自己的行动骄傲。几个月前，我和查理·弗鲁赛斯告别，搭上倒霉的马丁内兹号前往旧金山时，可没有现在这股力量。

因为舢板在海面上总是起伏不定，直到她的双脚踏到了舢板，我才松开手。我放下绞辘，跟着她跳了下去。我从没有划过船，但是我用尽全力去划，让舢板离开了魔鬼号。然后，我试着用船帆。我多次看见划手和猎手升起斜杠帆，但我还是第一次尝试。他们只用两分钟，但是我足足用了二十分钟，但我最后还是成功升起了它，还调整了方向，我以桨代舵，迎风前进。

“那儿就是日本，”我说，“就在我们正前方。”

“凡·卫登，”她说，“你真是个勇敢的人。”

“不，”我回答，“你才是勇敢的人。”

我们回过头，忍不住看了魔鬼号最后一眼。魔鬼号低低的船身浮上来，朝着上风口驶去；它的帆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浪头碰到舵轮咯吱咯吱作响；这些影子和声音渐渐模糊，我们独自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上。

第二十七章

天刚刚破晓，灰蒙蒙一片，寒气逼人。舢板迎着清爽的风前行，指南针表明我们正在向日本的方向前进。尽管戴了厚厚的连指手套，但仍觉得寒冷，握着舵桨的手指关节一直在痛。在霜冻的侵袭下，我的双脚也发出刺痛的感觉，真的渴望太阳快点升起来。

在我的前面，莫德躺在舢板底板上。至少，她现在是暖和的，因为她浑身上下都裹着厚厚的毛毯。晚上我怕她冻着，把毛毯一直拉到她的脸上，现在我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还有浅棕色头发以及上面挂着的露珠。

我久久凝视着她，把她能看到的那部分视为一个男人的稀世珍宝。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终于，她在毛毯下抖动了一下，拉开了身上的毛毯，然后对我微笑着，尽管现在她睡意仍然很浓。

“早上好，凡·卫登先生，”她说，“现在能看到陆地了吗？”

“还不能，”我回答，“但是我们现在以每小时6海里的速度向目的地驶去。”

她撅撅嘴，表现出很失望。

“但是这样一天就能前行140多海里呢。”我安慰她。

她为之一振：“现在还有多远呢？”

“西伯利亚就在那边，”我指着西边说，“日本在西南方，大约600海里远。如果风力保持不变的话，我们再有五天就到了。”

“如果碰到风暴呢？舢板会不会禁不住呢？”

她习惯盯着别人的眼睛一探究竟，现在她就是这么做的。

“除非遇到特别大的风暴。”我含糊其辞。

“如果真遇到大风暴呢？”

我点点头：“但是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猎豹船救起。这一带海域到处都是猎豹船。”

“你怎么浑身冰凉呢！”她大叫，“看！你在发抖。别否认，你就是在发抖！而我躺在这里像个烤面包一样。”

“如果你也坐起来和我一样挨冻，我想也不会解决什么问题。”

我笑着说。

“如果，我学会了掌舵，那就会有用了，我肯定。”

她坐起来，马马虎虎收拾了一下。她松开了头发，棕色的头发就像一片云一样，遮住了脸颊和肩膀。可爱的，潮湿的秀发！我想亲吻它，用指尖划过，然后把我的脸埋在里面。我太关注它了，直到舢板转向了逆风，哗哗作响的船帆提醒我失职了。尽管我天生喜欢分析，但我曾经、并且一直是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者，直到现在我才顿悟到，爱情也有许多物质性的特质。以前我一直以为，男女之间的爱情是精神方面比较崇高的东西，是灵魂之间的互相吸引靠近，而肉体上的联系在爱情里面无足轻重。但是现在我正在学习这门甜蜜的功课，意识到灵魂是由肉体转化来的。能够看见、感受到并亲手触摸到爱人的秀发就像感受到她的呼吸、听到她的声音、触及到她灵魂的精髓，就像看见她明亮的眼神，听到她发自内心的想法。总之，纯粹的精神是未知的，只能领会，而无法用言语说出来。耶和华是神和人的统一体，因为他能够用犹太人听懂的语言表达自己，所以他能被想象成以色列人能够理解的能触摸到的有形的物体，比如云彩、火柱。

我就这样看着莫德的浅棕色头发，爱上了它们，我领会到了爱的意义，这比我从诗人的诗歌和音乐家的曲子中得到的要多得多。她突然把头发往后一甩，脸上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女人为什么不经常把头发披散下来呢？”我问，“这样好看多了。”

“除非它们不会被弄得乱糟糟的，”她笑了，“那！我把珍贵的发夹弄掉了！”

我不再照顾舢板，任凭船帆不断地漏风，就这样兴奋地看着她在毛毯里寻找发夹时的一举一动。我真是又惊又喜，她是那么有女人味儿，一颦一笑无不透露出女人特有的温柔，这让我欣喜若狂。过去我把她抬得太高了，让她远离了女人的标准，离我太远；过去我把她奉为女神，无法企及。当她把头发往后一甩，接着寻找发夹，这些动作都表明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这让我无比兴奋。她是一个女人，是我的同类，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因此我们之间可以产生男女同类之间令人兴奋的亲切感，就如同我要对她永远都产生敬畏一样。

她找到了发夹，发出了可爱的惊呼，我便把注意力更多地转移到了掌舵上。我尝试着把舵和桨捆绑在一起，这样即使我不用掌舵，舢板也能随风航行。有时它们会靠得太紧，有时又会太松；但是他们都能自行恢复，而且航行效果还能令人满意。

“现在我们可以吃早饭了，”我说，“但是首先你得穿得更暖和一些。”

我从衣箱里拿出一件厚衬衫，是用毛毯做的。我知道这样的料子厚实，织得很紧密，能够防雨，即使在雨里淋好几个小时也不会湿透。当她把衣服从头上套下去后，我又把她戴的孩童帽换成了成人帽，大得足够遮住她的头发，拉下帽檐后，还能护住她的脖子和耳朵。她这样很迷人。她的脸蛋无论怎样修饰都很迷人。任何东西都无法破坏她的精致：她面部的线条有种古典的优雅美，眉毛很精巧，棕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从容淡定。

这时起风了，比往常要大一些，我们时不时被冲击着。舢板突然被冲了个侧翻，船舷贴着海面，海水冲进来差不多有一桶。我当时正在开一听牛舌罐头，连忙跳过去，及时地抛开了帆脚索。船帆在风中不断地拍打着，船头调向了下风口。我用了几分钟的时间来调整舢板，让它回到原来的航线上，然后转回来继续准备早餐。

“尽管我不懂航海，但看起来它行驶得还不错。”她说，点点头对我的航海技术表示赞许。

“但是有风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我解释，“风更多吹向舢板尾部的时候，舢板头部就会吃风，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得来掌舵了。”

“我必须要说的是，我没明白你的技术，”她说，“但是，我明白你的结论，我并不喜欢它。你不能总是没日没夜地掌舵。我希望在吃完早餐后，你就能给我上课。你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我们可以像大船上一样轮流值班。”

“我可不知道怎么来教你，”我表示出抗议，“我也是自学的。当初你想都没想就把生命托付给我，而我并没有驾驶舢板的经验，这是我第一次驾驶舢板。”

“那么，先生，我们一起学习吧。你已经有一晚上的经验了，那么就把它交给我吧。现在，吃早餐。天啊！这么新鲜的空气，真是让我胃口大开啊！”

“没有咖啡。”我抱歉地说，把带黄油的饼干和牛舌罐头递给了她。“在我们登陆之前，我们没有茶，没有汤，也没有热饭。”

吃完简单的早餐，喝了一杯冷水，莫德便开始学习掌舵。在教她的时候我自己也收获颇多，尽管我在驾驶魔鬼号的时候就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也观察过舵手如何驾驶舢板。她是个聪明的学生，很快就学会了保持航线、贴风行驶以及在紧急的情况下抛出帆脚索。

当她学累了，就把桨交给了我。我已经把毛毯卷了起来，但此刻她又把它们铺在了舢板底部。当我准备好一切，她说：

“先生，现在睡一觉吧。你可以睡到吃午餐的时候，一直到中饭时候。”因为想起了魔鬼号上的安排，她更正了一下。

我该怎么办呢？她再三坚持，说：“求你了，求你了。”我只好依了她，把桨交了过去。当我爬到她亲手铺的被窝后，那感觉真是飘飘欲仙啊。她身上强大的安详与镇定感染了毛毯，因此我也感到了一种温馨的睡意和满足，在一顶渔夫帽下，一张鹅蛋脸和一双棕色的眼睛摇来摇去，背后一会儿是灰色的云团，一会儿是灰色的大海，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一点了。我竟然睡了七个小时！而她竟然掌了七个小时的舵！我接过桨的时候，不得不先掰开她颤动的手指。她已经筋疲力尽，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得抛开帆脚索，扶她坐到毛毯上，不断摩擦她的手和胳膊。

“我非常累。”她说，很快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吐了一口气，非常疲倦地垂下了头。

但是接着她又抬起了头。“现在你不敢责怪我了，你敢么？”她带着挑衅的口吻说。

“我希望自己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我认真地回答她，“我向你保证，我一点都没生气。”

“不，不，”她想了想，“看上去只是在责备人呢！”

“这是一张诚实的脸，心里面想的全露出来了。你这样做对你不公平，对我也是。以后我还怎么再相信你呢？”

她看起来带着悔意。“我会听话的，”她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我保证……”

“会像水手服从船长的命令那样？”

“是的，”她回答，“我知道，自己刚才很傻。”

“那你还必须保证一些别的事情。”我有点得寸进尺。

“没问题。”

“不要总是说‘求你了，求你了’，因为你这样说的时候，就是在颠覆我的权威。”

她愉快地会心一笑，她也意识到了“求你了”的力量。

“这是个好词……”我刚开始说。

“但是我不能滥用。”她打断了我。

她虚弱地笑了笑，头再次垂了下来。我用桨根部掖紧了她脚跟的毛毯，然后又拉了一条毛毯盖住她的脸。啊！她真是个娇弱的女人。我忧虑地朝西南方望过去，想到摆在我们眼前的600海里的艰难旅程——唉，艰苦一点没关系，希望不会有更糟糕的意外发生。在这一带海域，风暴随时都会来，足以毁灭我们。但我一点都不害怕。尽管我对未来毫无信心，甚至说充满了怀疑，但我并不感到害怕。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午后，风越来越大，浪头也被掀得很高，这一切都在严峻地考验着我和舢板。舢板上储藏的食物和九桶水足以禁得住风浪，因此我就可以大胆地坚持下去。我把斜杠移开，然后把帆顶往下扯紧了一些，靠水手们所谓的“羊角帆”航行。

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一缕汽船的烟从地平线向下风口飘过来，我知道这并非俄国的巡洋舰，很有可能是仍然在搜寻魔鬼号的马其顿号。太阳一整天都没有露面，真是寒气袭人。天渐渐黑下来，云越来越暗，风也越吹越猛，莫德和我吃晚饭的时候都戴上了连指手套，我一边掌舵，一边在风中吃着东西。

天黑的时候，风浪变得越发强烈了，舢板要禁不住了，我只得收起帆，准备做一个浮锚，也叫海锚。我是从猎手的谈话中听来这种方法的，是一种很简单的做法。我把帆布卷起来，和桅杆、下横木、斜杠还有两副船桨紧紧地绑在一起，然后抛到了海里。绳子的一端连着舢板头，浮锚沉在水里，受不到风的作用，流得比舢板慢。这样就能在风浪中牵住舢板头，确保舢板保持在一个安全的深度，不会有水灌进来了。

“现在怎样了？”当我做完这一切，戴上手套的时候，莫德高兴地问我。

“现在我们不再往日本航行，”我回答，“我们向东南方向漂流，也可能是东南偏南，现在时速至少是两海里。”

“如果大风能整夜都刮，那也只能是24海里。”她急促地说。

“是的，如果连续刮三天三夜，那也只能前行140海里。”

“但风不会持续那么久的，”她显然很自信，“风向会变的，最后会变成顺风。”

“大海是最不能信任的。”

“我说的是风！”她反驳我，“我曾经听到你对贸易信风有很多评述。”

“真希望当初能把海狼的经线仪和六分仪拿过来，”我仍旧很郁闷，“一会儿朝这个方向漂，一会儿又朝那个方向漂，也有可能会把我们带到另一个方向，结果就算不出我们航行的方向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不知道往哪儿已经漂了500海里了。”

然后我向她道歉，向她保证不会再丧失信心。在她的请求下，我答应让她值班到半夜，当时只有九点钟，在我躺下之前，我给她裹了几条毯子，还披上了一件油布衣。我也就是打了个盹，舢板在巨浪上颠簸起伏着，我都能听到海水冲击舢板的声音，浪花一直在往舢板里溅。我想，这还不算最坏的夜晚，比起我在魔鬼号上的经历，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也许，对于以后我们在这个小舟里度过的夜晚，也是不值一提的。船底的厚度就是四分之三英寸——我们与大海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英寸厚的木板。

但是，我再次声明，我并不害怕。海狼，甚至是托马斯·慕格里奇已经让我尝试过死亡的恐惧了，但我以后不会再恐惧了。莫德·布鲁斯特的到来让我得到了彻底的改变。毕竟，我认为，爱一个人要比被人爱要更幸福、更美好，如果它能让生命变得更有价值，那么就真的死而无憾了。当我爱上另一个生命的时候，就忘记了自己的生命，但矛盾的是，在生命最没有价值的时候，我竟然那么想活下去。我的结论就是，人竟然有那么多生活下去的理由；然后，我睡意顿生，我异常满足地穿透夜色看着莫德俯身在船尾的帆脚索旁边，她在注视着翻滚的海面，准备一有情况就叫醒我。

第二十八章

在这里就没有必要详述我们这些天在小舢板里遭受的苦难，我们任凭风浪把我们吹到大海的任何一个方位。强劲的西北风持续刮了24小时，当它平息后，晚上又吹起了西南风。真的没什么希望了，但我收起了浮锚，升起了船帆，让它吃风后向东南偏南方向行驶。同时风也可能把我们带到西北偏西方向。南方的暖风唤起了我到暖洋的渴望，我决定朝那个方向前进。

过了3个小时，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时在午夜时分，海面上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见，风还是从西南方吹过来，风力突然大增，我不得不再次抛下浮锚。

天破晓的时候，朦胧中，我发现海面上依旧波涛汹涌，舢板在上面颠簸着，浮锚被拖拽得几乎要竖起来。我们随时都有被浪头打翻的危险。就这样，浪花和飞溅出来的白沫不断涌入到舢板里，我不停地往外舀水。毛毯也被浸湿了。除了莫德，所有的东西都被打湿了，虽然她穿着油布衣，穿着橡胶靴，戴着雨帽，但是她的脸还有手，以及漏在外面的一缕头发都湿漉漉的。她时不时地在舀水口忙碌地往外倒水，缓解我的压力，勇敢地面对着风暴。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现在只不过是风大了些，但是对于处在脆弱的舢板里为了生命而抗争的我们来说，这的确是场大风暴。

天气冷得让人打不起精神来，海风吹打在脸上，浪涛在周围咆哮着，我们就这样挣扎着熬过了白天。到了晚上，我们俩都没有睡觉。第二天白天，海风依然在吹打我们的脸，海浪依然在耳旁咆哮不断。到了第二天晚上，莫德实在撑不住了，就睡着了。我把油布衣和桐油布盖住了她的身体。她尽管没有被淋湿，但却被冻麻木了。我非常担心她夜里会死去，但还是迎来了又一个白天，依旧寒冷，没有精神，空中乌云密布，海风肆虐，大海咆哮。

我已经48小时没有睡觉了。我浑身湿透了，冻得刺骨，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由于疲乏和寒冷，我身体变得很僵硬，只要稍微一动，我的肌肉就疼痛难忍，但我仍然在忍受着。我们一直向东北方向漂流，远离日本，向荒凉的白令海漂去。

我们依然活着，舢板也能用，风力仍未减弱。事实上，第三天傍晚，风力反而增强了一级，甚至更多。舢板头被压在浪花下，舢板里面四分之一的地方都是水。我发疯似地往外舀水。由于海水压着舢板，减小了舢板的浮力，这样就大大增加了海水再次浇灌舢板的可能性。如果再来个浪头，我们的一切就结束了。当我把水舀干净后，不得不把盖在莫德身上的桐油布取下来，把它绑在了舢板头上。这样做还真有效，油布遮住了舢板的三分之一，在后来的几个小时里，总共有三次，当海水冲上舢板头部时，油布挡住了大部分的海水。

莫德的状况很可怜。她蜷缩在舢板底部，嘴唇发青，面色苍白，这一切都在诉说着她所受的苦。但她一直坚定地看着我，说着勇敢的话给我打气。

那晚上的风暴一定是最恶劣的，但是我并不是很在意它。我瘫倒在舢板尾部的帆脚索下睡着了。第四天上午，风势减弱了，变成了微风，大海了也没了脾气，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啊，可爱的太阳！我们在温暖的阳光下，尽情地沐浴着我们虚弱的身体，就像虫儿在经历了暴风雨后的复苏。我们又开始笑了，说着有趣的事情，乐观地面对我们现在的处境。但事实上，情况再糟糕不过了。我们距离日本比离开魔鬼号那晚更远，我无法估算出我们所处的经纬度。如果以每小时两海里漂流的速度来计算，经过70小时的风暴，我们至少向东北漂流了140海里了。但是这样计算正确吗？据我所知，漂流速度也有可能是四海里而不是两海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坏的话也要两个140海里远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但我们很有可能在魔鬼号附近。我们周围有很多海豹，随时都有可能看到有猎豹船出现。下午的时候我们确实看见了一条，那时正好又刮起了西北风。但是那只奇怪的船却消失在了天际，漫无边际的海面上只有我们两个。

起雾了，莫德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她欢快的声音了；风平浪静后，我们仍孤独地漂流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面对着无限的大海，我不禁感慨，尽管生命渺小，但是却充满奇迹，因为我们仍然活着，挣扎着活下去。风雪交加时，我们无法取暖；绵绵细雨时，我们用水桶收集帆布上落下的雨滴。

我对莫德的爱也与日俱增。她是那么多才多艺，足智多谋，我因此称她为“智多星”。但只是在心里这样称呼她，有时我还会用更甜蜜的名字。尽管我曾一千次想对她表白我对她的爱，但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知道现在还没到表白的时候。当一个男人保护和营救一个女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理由，是不适合求爱的。如果是在完美的环境下，而不是在这孤零零的舢板里，我敢说自己能够处理得很好，并且我敢说在外表和行动上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爱意。我们就是很好的伙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默契。

她唯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她并不胆怯，无所畏惧。恐怖的大海，脆弱的舢板，肆虐的风暴，各种磨难，陌生而与世隔绝的环境，即使一个最强壮的女人也会被吓到，但是这个原本只熟知生活中那些安全完美的人工环境的女子，对此却并不在意，她本是火、甘露、迷雾与精华的化身，具有女性温柔甜美以及依附的特质。但是我错了。她也确实胆怯过、担心过，但她充满了勇气。她继承了人类的血肉之躯，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安，但是肉体只能影响肉体。她首先并且永远属于精神，那是她生命的精髓，就像她宁静的眼睛一般，在变幻不息的宇宙中得到永恒。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风暴，没日没夜的风暴，大海用它的咆哮来威慑我们，飓风则用它巨大的力量来摧垮我们的舢板。我们向东北方越漂越远。这是我们经历过的最大的风暴了，我疲倦地朝下风口瞥了一眼，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厌倦了和大自然无休止地争斗，我祈求愤怒的大自然能够平静下来，放过我们。开始的时候，我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我已经好几个白天和黑夜没有睡觉，加上焦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脑袋了。我回头看了下莫德，似乎想要证明我此时此刻到底身处何方。看到她那可爱的潮湿的脸颊，飘扬的头发，还有她坚定的棕色的眼睛，我才确定自己的视觉没有问题。我再一次朝下风口望去，再一次看到了那突出的海峡，又黑又高，赤裸着，海浪在它脚下撞得粉碎，溅起的浪花又拍打在它的顶部，黑色隐蔽的海岸线向东南方延伸开来，边上点缀着一条巨大的白色的浪花围巾。

“莫德，”我说，“莫德！”

她转过头，望着那个地方。

“这不可能是阿拉斯加吧！”她喊道。

“哦，不是的，”我回答，“你会游泳吗？”

她摇摇头。

“我也不会，”我说，“我们必须得找个办法，不用游泳也能到达那里，我们可以把舢板划到岩石间的缝隙，然后爬上岩石。但是我们一定要快，用最快的速度，而且也要确保成功。”

我带着自信的口吻对她说，但她其实知道我心里也没把握，因此用毫不犹豫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从来没谢过你，但是——”

她犹豫了片刻，好像在思考用什么最好的词语来表示感谢。

“怎么了？”我说，语气中带了些粗鲁，因为我不喜欢她来感谢我。

“你没准可以帮我。”她微笑着说。

“是要在你死之前对我表示感谢吗？不用了。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会登上那个小岛的，并且在天黑之前能找到一个舒服的藏身之地。”

我说得很坚决，但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并不是想用谎言来掩饰我的恐惧。我并不害怕，尽管我们在迅速接近岩石间的浪涛，并且我相信自己很有可能会丧命于此。我们无法挂起帆，绕过海岸。狂风可以瞬时掀翻舢板；舢板一旦落水，就会有很多海水灌进来；还有，绑在空桨上的帆也会比我们早些被拽入水中。

就如我在几百海里之外时说的那样，我并不怕死，但是一想到莫德也要死，我就害怕了。我那该死的想象力仿佛看见她被狠狠地冲到岩石上，情况非常糟糕。我努力强迫自己想象我们能够安全登陆，我也这样和莫德说了，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是这样的结果，而是我情愿相信会这样。

一想到可怕的死亡，我就退缩了，有一刻我曾疯狂地想抱着莫德跳到海里。我决定再等等，到最后那一刻。当我们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要把她抱入怀中来证明我的爱情，我要抱着她做最后的挣扎，直到死去。

我们本能地在舢板底彼此靠近了一些。我感觉到她把戴着手套的手伸给了我。就这样，我们心照不宣地等待最后的一刻。我们被风吹到离海峡西线不远的地方，我注视着，希望能有潮流或者海浪能赶在拍岸的浪花到来前把我们带过去。

“我们能够避开岩石。”我说，尽管带着自信，但我知道谁都骗不了。

“上帝，我们会避开岩石的！”五分钟后，我又喊道。

我在兴奋中赌了个咒——如果不把我年轻时常说的“糟糕”算作赌咒的话，那么，我相信，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赌咒。

“请原谅。”我说。

“你的真诚已经让我信服了，”她说，带着淡淡的笑，“现在，我的确知道了，我们可以避开岩石。”

我已经看到了遥远的岬角，越过海峡的边缘，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间的海岸线，那里显然就是一个深邃的小港湾。我同时听到了持续的咆哮声。就像晴天霹雳一样，直接从下风口穿过来，越过了拍岸的浪花，直接向暴风雨挑战。

“海豹窝！”我大喊起来，“我们现在确实得救了。这里肯定有人和巡洋舰来保护这些海豹免受猎人的捕杀，海岸上很有可能还有住所。”

但是我研究了一下拍打着海岸的海浪，说：“现在情况还不好，但还不至于太糟。现在，如果上帝大发慈悲的话，我们就能漂过第二个海峡角，到达一个完全有遮掩的海滩，我们可以在那上岸，甚至不用弄湿我们的双脚。”

上帝真的大发慈悲。我们被西南风直接带过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岬角；一旦我们拐过了第二个岬角（我们差点撞上它），第三个岬角也同前两个一样被西南风带过了。但是看看那中间的海湾！它一直深入到陆地，涨起来的潮水把我们带到了它的庇护点。这儿的海水是平静的，偶尔会有平稳高涨的浪头，我收起浮锚，开始划桨。海岸从那个点慢慢向西南呈弧形延伸开来，最后，大海湾里面又出现了一个小海湾，其实是个被陆地围起来的海港，那里水平如镜，只有当距离海滩100英尺的岩壁上有风暴冲下来时，四处乱溅的气息才会冲击到它，产生一些细小的波纹。

这里一只海豹都没有，舢板头部碰到了坚硬的沙砾。我一下跳了出去，伸出手去扶住莫德。接着她就站在了我的身边。我的手刚松开她，她又急忙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个时候我也开始摇晃了，仿佛要摔倒在沙滩上。这是长期处于摇摆状态停止摇摆后产生的惊人的反应。我们在漂流摇晃的海上时间太长了，碰到平稳的陆地竟然让我们这么不适应。我们期待着海滩能起伏不定，岩石像船舷一样左右摇摆；当我们打起精神，下意识地期待着这些动作的发生时，它们的静止不动已经严重破坏了我们的平衡感。

“我真的要坐下来了。”莫德说，她神经质地笑了笑，做了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势，径直坐在了沙滩上。

我把舢板妥善安排好，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了。就这样，我们登上了“努力岛”，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海上的生活，登上它反而有点不适应了。

第二十九章

“傻瓜！”我恼怒地大声叫喊道。

我已经把舢板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把它们放到海滩的最高处，我已经在那里搭了一座帐篷。海滩上有一些浮木，但不是很多，我看到从魔鬼号上拿来的咖啡盒，就想起了得生火。

“真是十足的白痴！”我继续自责。

但是莫德带着温和的语气对我说：“得了，得了。”问我为什么责怪自己是个白痴。

“没有火柴！”我咕哝道，“我一根火柴都没带。我们现在喝不了热咖啡、热汤、热茶，什么都喝不到！”

“呃，鲁滨逊不是用木棒摩擦取火么？”她慢慢地说。

“但是我听过几十个遭过海难的人讲述，他们反复尝试都没有成功，”我回答，“我记得一个叫温特斯的报社记者，他以采访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而闻名。有一次，我在古董展览会上遇见他，他给我们讲述他是如何用两根木棍取火的。听起来很有趣。他的讲述非常生动，但他仍然失败了。我还记得他的结论：他说话的时候，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诸位，南海诸岛上的居民可以做到这个，马来人也可以，但是记住我的话，白种人是无法做到的。’”

“哦，好吧，我们这么长时间不也过来了么，尽管没有火，”她欢喜地说，“我们现在没有理由说没有它就挺不过去。”

我承认，我现在非常非常想喝咖啡；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莫德喜欢吃浆果。而且，我们吃了这么长时间的生冷速食，身体内外都已经麻木了。如果能吃到任何暖和点的东西，那就更好了。于是我不再抱怨了，而是着手用帆布为莫德搭建一座帐篷。

我开始以为这事很简单：我们有现成的桨、桅杆、横木、斜杠，还有大量的绳子可用。但是我没有经验，每一个细节我都需要反复尝试，每一次成功都是一项新的发明，莫德的帐篷还没搭好，天就黑下来了。那天晚上又下雨了，敞篷里灌满了水，她只得回到舢板里过夜。

第二天早晨，我在帐篷周围挖了一道浅沟，但一个小时后，突然从我们后面的岩壁上吹过来一阵风，把帐篷拔起来，吹到了沙滩三十米之外的地方。

莫德看着我沮丧的表情哈哈大笑，于是我说：“等风小点，我就划着舢板围着这个小岛考察一下。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有住所，也肯定会有人，也肯定会有船到住所来，也肯定有一些政府会保护这些海豹，但在我启程之前，我想把你安顿好。”

“我想和你一起去。”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你最好留在这里休息。你已经受了太多罪，你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况且在雨天划舢板出行，可不是什么舒舒服服的事情。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休息，我想让你留在这里休息。”

她美丽的眼睛显然是被某些东西润湿了，她低下头，把头转过去一些。

“我宁愿和你一起去。”她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的意味。

“也许我能帮你什么——”她声音一转，“帮你一下。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你还要想想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该怎么办。”

“哦，我会非常小心的，”我回答，“我也不会走太远，天黑前就能回来。不过，说来说去，我还是觉得你留在这里比较好，睡睡觉，休息一下，什么都不要做。”

她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坚定，但同时又很温柔。

“求你了，求你了。”她说得是那么温柔。

我强硬地摇摇头，拒绝她的请求。可她还是那么看着我，等待着。我试图说些什么，但是又踌躇了。我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知道这次我又失败了。她这样我是不可能说出“不”字的。

下午风平息了，我们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从我们所处的小海湾是没有路通到岛上的，因为岩壁笔直地矗立在海滩上，还有小海湾两边的深海里。

第二天，虽然阴沉，但却风平浪静，我早早地就醒了，把舢板准备好。

“傻瓜！呆子！木头！”想到应该叫莫德起床了，我大声喊道。但这次我是在欢呼，我在海滩上又蹦又跳，连帽子都没戴。

她从帆布角下探出头来。

“怎么了？”她睡意朦胧，好奇地问。

“咖啡！”我大叫，“喝一杯咖啡怎么样？热咖啡？滚烫的咖啡？”

“什么！”她喃喃地说，“你吓着我了，真是太残忍了。在这里我不用咖啡也能修身养性，你却用无望的建议来捉弄我。”

“看我的。”我说。

我从岩石缝里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木块和木片。有的被削成木花，有的被劈成引火物。我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又从弹药箱里取出一粒子弹。然后用刀子把子弹上的填塞拔下来，把里面的火药倒在了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接着我把雷管，也叫作弹帽，从弹壳上分离开来，把它放在岩石上散布的火药中间。一切准备妥当。莫德仍在帐篷里看着我。我左手拿纸，右手拿着一块石头往弹帽上砸。一阵白烟升起来，火苗一下蹿了出来，纸张的边缘开始烧了起来。

莫德高兴地拍起手来。“普罗米修斯！”她大喊着。

我可没有时间来对她的欢呼表示感谢。微弱的火苗得经过细心的呵护才能够越烧越旺。我一片一片、一段一段地点燃木片，直到燃烧的木片发出微小的噼啪声。我从来没想到我们会流落到荒岛上来，所以我们没带任何炊具；但是我想到可以用舢板里的舀子来替代，到后来，我们有了大量的炊具，那些吃空的罐头盒竟然累积了一排。

我烧水，莫德煮咖啡。味道好极了！我还把罐头、牛肉和一些碎饼干放在水里煮。早饭很成功，我们坐在火堆旁边，品尝着煮好的黑咖啡，谈论着我们的处境，即便那些有魄力的探险家也未必比我们做得好。

我相信我们能在某一个小海湾找到驻所，因为我知道白令海的海豹窝都是由他们来保护的；但是莫德认为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海豹窝，我知道，她这么说是让我做好准备，即便结果真是如此，我也不至于太失望。她情绪很高，但是她仍然能接受我们严峻的处境。

“如果你说对了，”我说，“那我们就要做好准备在这里过冬了。我们的食物是维持不到那时候的，但幸好还有海豹。秋天的时候，它们就走了，所以我必须储存大量的海豹肉。我们还要建造一间小屋，储备些浮木，还要弄些海豹油来点火。总之，如果这个荒岛无人居住的话，我们就有的忙了。我知道，我们的运气不会差到这个程度。”

但她是对的。我们乘着风在海边行驶，用望远镜搜寻着海湾，没有找到有人生活的痕迹。我们知道我们不是第一个登上“努力岛”的人。在我们旁边第二个海湾里，我们发现了一只破碎不堪的舢板，一只猎豹的舢板，桨架用扁索绑着，在舢板头部的右舷上有一个枪架，依然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加赛儿二号”这几个白字。舢板在那里躺的时间太长了，里面一半都是沙子，破烂不堪的木料呈现出被风雨侵蚀的痕迹。在舢板的尾艄，我发现了一把生锈的、口径10毫米的猎枪和一把水手用的腰刀，刀已经断掉，锈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们走了。”我高兴地说，但是心里突然一沉，好像预感到在海滩的某个地方就会出现他们的枯骨。

我不想莫德的情绪会被我这一发现干扰，所以我继续向前划舢板，绕过了岛屿的东北角。在岛屿的南岸并没有海滩，在下午早些时候，我们就完成了这座黑色岛屿的环岛航行。我估计这座岛屿的周长约有25海里，宽度是2到5海里；我大约算了下，这座岛屿约有二十万只海豹。岛屿的最高点在西南角，岬角和岛屿的脊梁向东北部逐渐低下去，最低点仅高出海面几英尺。与我们的海湾不同的是，其他的海滩往后约半英里的地方，到处都被岩石覆盖，到处都被苔藓和苔原覆盖着。海豹就散布在这里，年老的雄海豹守护着它们的雌海豹，小海豹们则四处乱跑。

这就是对“努力岛”的地貌特征的简单描述。到处又潮又湿，没有岩石覆盖的地方却又遭受着狂风暴雨的肆虐和海水的冲刷，由于二十万只两栖动物的嚎叫，空气时不时地都在震颤着，这是个阴森而恐怖的地方。莫德曾经告诉我要做好失望的准备，她一整天都情绪高昂，兴致勃勃，但是当回到我们的小海湾后，她也开始垂头丧气了。面对我的时候她极力地掩饰这一切，但是，当我重新生火的时候，她却躲到了帐篷里，蒙着毛毯偷偷地抽泣。

这回该我打起精神了，我尽情地挥霍着我的活力，最后她动人的眼睛里又找回了笑意，迷人的嘴巴也唱起了愉悦的歌声。她早早地就睡了，但睡前她为我唱了首歌。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唱歌，我躺在火堆旁边，边听边乐，她无论做什么，都像一个艺术家，尽管她的嗓音并不醇厚，但却让人着迷而充满深情。

那晚我依然躺在舢板里，但久久不能入睡，凝望那些我曾经无数个夜晚都在凝望的星星，思忖着我们的处境。责任这件事情对我来说还是一个新鲜的词语。海狼说得没错，我是靠着我父亲站起来的，我的律师和经纪人为我管理财产，我根本就不用承担责任。在魔鬼号上，我学会了要对自己负责。现在，我生命中第一次觉得，我应该对别人负责。对我来说，这应该是需要我负的最重的责任，因为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人，我深爱着的独一无二的小女人。

第三十章

我们叫它“努力岛”一点都不为怪。我们整整花费了两周来建造一间小屋。莫德坚持要帮助我，但我每看到她伤痕累累、流着血的双手时，都忍不住要流泪。但同时，我也因她而骄傲。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却也能吃苦耐劳，尽管就那么点力气，乡下女人的活竟也能干，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捡来许多石块，建房砌墙的时候用。无论我怎么恳求她休息，她都对此听而不闻。但她最后还是同意了，转而去做那些轻巧的活，譬如做饭、收集柴火和苔藓，以备过冬。

砌墙并不是什么难事，很顺利就完成了，但是屋顶却让我犯难了。如果没有屋顶，要墙壁还有什么用呢？用什么来做屋顶呢？桨倒是还剩下一些。它们可以用来做椽子，但是拿什么来盖在上面呢？苔藓是肯定不行，苔原也不行。帆布要在划舢板的时候用，况且它已经漏雨了。

“温特斯以前用海象皮做屋顶。”我说。

“这儿有海豹。”她提议。

于是第二天，我就开始捕猎海豹了。我不知道怎么射击，只能边学边练。我大约放了三十枪才打到三只海豹，这样下去，恐怕我还没学会打海豹就已经把子弹耗光了。之前我已经用掉八颗子弹用来点火了，后来才想起了用苔藓来盖住火的余烬，这样就能节约子弹了，现在子弹箱里大约还有不到一百颗子弹。

“我们必须用木棒打海豹，”当确信我的瞄准力实在太差的时候，我做了这个断言，“我听说猎豹人曾经用木棒来打海豹。”

“它们长得那么可爱，”她反对我，“我不想看它们被木棒打死。你知道，这样太残忍了，这跟用枪打完全是两回事。”

“屋顶必须马上建好，”我强硬地回答，“冬天说到就到。我们要活命，就必须依靠它们。不幸的是，我们的子弹不多了，但是，我想，无论如何，用木棒打比用枪打代价要小很多。还有，这个让我来做就好了。”

“说是这样说。”她急切地说，但是又突然打住了。

“当然，”我说，“如果你愿意……”

“我能做些什么呢？”她打断我，语调很温柔，但是我知道，她仍然在坚持。

“去捡柴火准备做饭。”我轻轻地回答。

她摇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没等我反对，就接着说，“我虽然是个弱女子，但是我微小的帮助没准可以让你度过难关呢。”

“但是谁来打呢？”我征求她的意见。

“当然是你来打了。我可能会尖叫，我也会转过身去，当你……”

“那可是很危险的。”我笑了。

“我自己会判断什么时候能看，什么时候不能看。”她像是用自言自语来回答我。

第二天上午，她最终还是和我一起去了，我把舢板划到隔壁海湾的海滩边。我们周围的水中到处都是海豹，还有成千上万的海豹在海滩上嚎叫，我们俩要用大声喊才能听到对方说话。

“我知道人们会用木棒打海豹。”我说。我努力让自己坚定信心，但又充满怀疑地看着一只巨大的雄海豹，它离我不到30英尺，正竖起前肢，死死地盯着我。“但问题是，他们是从哪里下手的呢？”

“我们还是收集一些苔原来做草屋顶吧。”莫德说。

她和我一样，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我们周围到处是像狗一样张开的嘴巴和闪着寒光的牙齿，我们不得不理性地对待它们。

“我原来以为海豹会怕人的。”我说。

“我怎么知道他们会不害怕呢？”我沿着海滩划了几下舢板，过了一会儿，开始反问自己，“也许，我壮起胆子一上岸，它们就四散逃窜，我连一只都捉不到呢。”

我还在犹豫着。

“我听说，有一次，一个人闯入了野鹅的窝，”莫德说，“野鹅把他给啄死了。”

“鹅？”

“是啊，就是鹅。我哥哥告诉我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

“我知道人们是用木棒打海豹的。”我坚持着。

“我想用苔原，我们一样可以搭建一个好屋顶。”她说。

她的话非但没达到目的，反而激怒了我，逼着我往前走，我不能在她眼前像懦夫一样。

“现在开始吧。”我说着，猛地向后划了一桨，舢板蹿到了岸上。

我跨出舢板，鼓起勇气，朝众多雌海豹中间长着长鬃毛的雄海豹走去。我举着一根很普通的木棒，是划手用来击打被猎手拖上来的受伤的海豹时使用的。它只有一英尺半长，我做梦也没想到，在岸上击打海豹要用至少四五英尺的木棒。雌海豹蹒跚着让出一条道，我和那只雄海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它怒气冲冲起翘起了前肢。我们中间只相隔了12英尺。尽管我脚步坚定，但还是希望它能突然转身逃走。

只剩下6英尺了，我突然慌了。如果它不逃走怎么办？那就用木棒打过去，这就是当时的答案。惊慌之中，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来打海豹的，而不是来赶它走的。就在那时，它哼了一声，大吼着向我扑来。它眼露凶光，大嘴张开，满嘴都是凶狠的獠牙。我承认当时也顾不上丢人了，转过身拔腿就跑。海豹跑得虽然笨拙，但速度也很快。它紧跟在我身后两步，当我逃到舢板上，撑开桨时，它一嘴咬住了桨叶，坚硬的桨叶就像鸡蛋壳一样被它咬碎了。莫德和我被吓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它又跑到了舢板底下，一口咬住了舢板底部，舢板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啊！”莫德说，“我们快回去吧。”

我摇摇头。“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我知道人是可以用木棒打海豹的，但是下次我不打雄海豹了。”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她说。

“不要再说‘求你了，求你了’。”我当时有些生气，我相信是的。

她没有回应，我知道当时自己的语调肯定伤到她了。

“请你原谅，”我说，不过确切地说是喊，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压过海豹群的嚎叫，“如果你这样说，那我就得掉头回去；但是，说实话，我更想留在这里。”

“那你就不要说是因为带了个女人才会这样的。”她说，她冲着我俏皮、轻松地笑了，我知道没必要再向她求得宽恕了。

我沿着海滩又划了两百英尺，试图让自己先镇定下来，然后再次上岸。

“一定要小心谨慎。”她在我身后喊道。

我点点头，从侧面向离我最近的雌海豹群发起进攻。开始很顺利，但当我向一只落单的雌海豹头部打过去的时候，落空了。它嚎叫着试图逃走，我紧跟在它后面，准备再打过去，结果没打在脑袋上，而是落在了身上。

“小心！”莫德惊叫道。

因为我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到别的，当我抬起头才发现一只雄海豹正紧紧地追在我后面。我再一次逃回到舢板里，海豹仍在我身后穷追不舍，但是这次莫德没有再建议回去。

“我想如果你不找雌海豹，而是把精力放在那些不合群的、长相不好的海豹上，可能效果会更好一些，”她说，“我想我读过关于海豹的书。我记得，应该是乔丹博士写的。那些年轻的雄海豹，还没有找到配偶。他称之为幼海豹，好像诸如此类的名字。如果我们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它们的话……”

“我觉得你打斗的本能苏醒了。”我笑着说。

她脸上泛起了红光，看起来很可爱。“我承认，为了不想让你吃败仗，我情愿牺牲这些漂亮、温顺的动物了。”

“漂亮的！”我对此嗤之以鼻，“我很难把可爱这样的语词用到那些口吐白沫、对我穷追不舍的怪兽身上。”

“这只是你个人的观点，”她笑了，“你缺少透视的能力。现在如果你不过分接近它们……”

“就是这样！”我喊道，“我现在需要的是一根长木棒，那根破桨就是手边最现成的工具。”

“我刚才想到，”她说，“那个船长拉森曾经给我讲过袭击海豹窝的事情。他们把海豹一小群一小群地赶过去，然后近距离地杀死它们。”

“我可不想赶这么一群雄海豹。”我反对说。

“但是还有幼海豹呢，”她说，“幼海豹自由活动。乔丹博士说在雌海豹群中间有一条通道，只要幼海豹不越过这条通道，就不会惹怒那些统治地位的雄海豹。”

“现在那儿就有一只，”我指着水里的一只幼海豹说，“我们紧紧盯住它，只要它一上岸，就紧跟着它。”

它直接游到了海滩上，从两只雌海豹中间的小缺口挤上了岸，据有统治地位的雄海豹在一旁发出警告，但是没有攻击它。我们注视着它一点一点地沿着雌海豹中间的道往里挪动。

“我们出发吧。”我说，同时跨出了舢板，但是一想到要穿过这群怪物，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还是尽快把舢板绑住吧。”莫德说。

她也跨出了舢板站在我身边，我惊讶地望着她。

她坚定地点点头，说：“是的，我要和你一起去，所以你最好把舢板安置好，然后给我一根木棒防身。”

“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泄气地说，“我想苔原也能凑合做屋顶。”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回答，“让我带路好吗？”

我耸耸肩，心里由衷地敬佩这个女人，为她骄傲。我给了她一支破桨做工具，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我们刚开始在征程上踏出了几步，就已经非常紧张了。一次，一只雌海豹用鼻子好奇地嗅了嗅莫德的脚，她吓得发出了尖叫声，我也有好几次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加快了脚步。但是，除了从两边不断地发出警告声外，还没有出现敌意的信号。这是个从来没有猎人攻击过的海豹窝，因此它们看起来还算温顺，也不害怕。

走到海豹群中央的时候，场面真是混乱不堪，嘈杂声简直让人晕眩。我停下脚步，对莫德鼓励地笑了笑，因为我发现自己比她稍微早点镇静下来。我能看到她仍然很害怕，她紧紧地靠着我，大喊：

“我真要被吓死了！”

我倒不害怕了。尽管好奇心还没有消除，海豹平静的反应已经消除了我的恐惧。莫德仍然在发抖。

“我好害怕，不，我不害怕，”她的牙齿好像在打架，“是我痛苦的身体，不是我。”

“没事了，没事了。”我安慰她，胳膊也本能地伸出来，去揽着她，去保护她。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一刻，我真正地像个男子汉。那种原始的躁动从内心里发出来。我觉得自己很男人，是弱者的保护神，是骁勇的战斗士。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在保护我深爱的那个人。她靠着我，轻盈得像朵百合花，当她的颤抖消失后，我觉得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我觉得自己都可以和最凶猛的雄海豹决斗了，我知道，即便真有这样一只海豹向我扑来，我也能够面不改色地面对它，我知道自己能够将它杀死。

“我现在没事了，”她说，感激地看着我，“我们继续吧。”

是我的力量让她平静下来的，我给了她信心，这让我内心一阵狂喜。原始祖先的那种精神似乎已经在我体内开始发芽。我原本是个过度文明的人，但是现在我却在过着原始人类的狩猎生活，重温着早已被遗忘的遥远的祖先的生活。我想这都要归功于海狼，我一边想一边走在两边满是雌海豹的夹道上。

我们又向里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就遇上了幼海豹，它们非常光滑，独自生活，养精蓄锐，好为以后跻身于已婚阶层做好争斗的准备。

所有的事情都那么顺利，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大喊着，举起木棒摆出了威胁的姿势，甚至去敲打那些懒得动的海豹，我迅速地把20只幼雄海豹从它们的同伴中赶了出来。一旦有想跳到海里的海豹出现，我就赶紧拦住。莫德也非常积极地帮我驱赶，她大声呼喊着，挥舞着那支破桨，给我做了非常有效的帮助。但是，我发现那些看起来非常疲劳的和掉队的海豹，都被她放过了。但是，我还发现，一旦看见那些想夺路而逃的海豹，她就两眼放光，迅速举起木棒击打过去。

“天哪，真是太刺激了！”她大喊着，但是累得停了下来，“我想我得坐会儿了。”

我赶着剩余的海豹群到了一百码以外的地方（现在，除了被她放过的那些，还有一打强壮的幼海豹）。等她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它们都杀死了，正准备剥皮。一个小时后，我们沿着雌海豹群中间的夹道，骄傲地往回走。我们在那个夹道上往返了两次，每次都载满了海豹皮，直到我们收集到的海豹皮足够做屋顶了才停下。我升起帆，从容地驶出了海湾，然后转了个方向回到我们自己的小海湾。

“好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当我把舢板靠上岸的时候，莫德说。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一颤，她的语气是那么亲密，那么自然。我接着说道：

“我好像一直都这样生活。书本和书呆子的生活太远了，对我来说这更多像是个梦。我这辈子好像就是在打猎、掠夺、争斗。你呢，好像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你是……”我差点说出了“我的女人，我的伴侣”，但是我立即改成了“你是很能吃苦的”。

但是她抓住了这个破绽。她好像听出了我中间的停顿，于是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你原本想要说……”

“美国的米纳儿夫人’，正在体验野蛮人的生活，而且过得还不错。”我轻描淡写地说。

“哦。”她回答，但我敢发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但是“我的女人，我的同伴”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还有后面的许多日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那天晚上，看到她扒开木炭上大把的苔藓，吹火做晚饭的时候，这个声音最响亮。这一定是我内心原始的躁动，那些语言，原本是原始祖先们使用的，现在却让我心跳不已，兴奋不已。直到我睡着，它们仍然在兴奋，在跳跃，我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第三十一章

“屋顶会有一些气味，”我说，“但是它能保温，还能遮挡雨雪。”

我们审视着已经完成的海豹皮屋顶。

“它不好看，但是还能有些用处，这才是最主要的。”我接着说，期待着得到她的赞同。

她拍着手，说对此非常满意。

“但是里面太黑了。”她过了一会儿又说，肩膀无意中颤动着缩了一下。

“当我还在砌墙的时候，你就应提醒我开一扇窗子，”我说，“这是为你修的，你应该早发现需要一扇窗子。”

“你知道，我总会忽略那些太明显的东西，”她笑着说，“还有，需要的话，任何时间都可以在墙壁上砸个洞。”

“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回答，像圣人一样摇了摇头，“但是你想过要钉一块窗玻璃吗？打这个号码——瑞德，4451。我想应该是这个，告诉他你需要的尺寸和种类就行了。”

“那些意味着——”她刚开了个头。

“没有窗户。”

它是个又黑又难看的小屋，连文明国家里的猪圈都不如，但是对我们来说，已经饱受了舢板的痛苦的人，它是个舒适的小窝。接下来我们庆祝乔迁之喜，我们用棉絮蘸海豹油点起了油灯，然后我们再次出去打猎为过冬贮备肉类，也用来建造第二间房屋。现在做这些事情已经非常容易了，我们早晨出发，中午回来的时候，已经载了满满一舢板的死海豹。接着，我建造房屋的时候，莫德就从脂肪里炼油，在肉架下用小火来烘烤。在陆地上的时候，我听说过烘烤牛肉的方法，我们把海豹肉切成薄片，挂在烟火上熏，效果还真棒。

第二间房屋建造起来要容易些，因为紧挨着第一间，所以只需要三面墙就够了。但这是一项体力活，苦力活，整个过程都是如此。莫德和我一样从早干到晚，竭尽所能去干，所以一到晚上，我们就会四肢僵硬，像个动物似地倒头便睡。莫德说她的身体从来没这么好过，从来没这么强壮过。我知道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但她是一朵百合花，我真怕会累坏她。我一次又一次看见她累得筋疲力尽，直挺挺地躺在沙滩上休息，等待恢复元气。接着，我又看见她站起来继续劳动。我一直都很惊讶她究竟是从哪来那么多的力气。

“想一下，我们剩下的整个冬天都要休息呢，”每一次我劝她休息的时候，她都这么回答我，“没准到时候，我们还会吵着要找点事情做呢。”

搭建好屋顶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我的小屋里再一次庆祝乔迁之喜。猛烈的风暴已经吹了三天，从东南一直吹向西北，直接向我们吹来。海浪一直拍打着海湾外围的海滩，甚至海湾的内侧也被海浪破坏了。岛上没有高地为我们遮挡大风，海风在屋外咆哮着，我真怕墙壁会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撑。海豹皮做的屋顶，被扯得像个鼓面皮一样，一阵狂风吹来就一松一鼓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缝隙，原先它们都被莫德用苔藓塞得严严实实的，现在都被吹掉了。但是海豹油灯发出的光亮能让我们觉得既温暖又舒服。

那实际上是个很愉快的夜晚，我们一直认为那是“努力岛”上前所未有的社交活动。我们情绪都很放松。我们不怕严寒冬天的到来，因为我们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现在，我们既不担心海豹会何时南下踏上它们的神秘之旅，风暴也不会再次吓到我们。我们不仅有了又干燥又暖和的避风港，还有用苔藓做成的最柔软最奢华的褥子。这都是莫德的主意，她非常仔细地收集来所有的苔藓，唯恐有什么疏漏。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睡在褥子上，我知道肯定会睡得更香甜，因为这是她亲手做的。

当她转身要离开时，脸上突然出现很微妙的表情，还说：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正在发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我感觉到了，有些东西正往这边来，驶向我们。现在正在路上，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它正在来。”

“好的还是坏的？”我问。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它就在那里，某个地方。”

她指向大海，风吹来的方向。

“这是下风的海岸，”我笑了，“我想我宁愿待在原地，也不愿在这样的夜晚向这儿进发。”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我问，走过去为她开门。

她的眼睛勇敢地看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她这样回答。

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又交谈了一会儿。

“晚安，莫德。”我说。

“晚安，亨甫莱。”她说。

这一次，我们彼此都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仿佛一切水到渠成，是那么地自然。那一刻，我真应该伸出手把她拉到我的身边。如果是在属于我们的那个环境，我肯定会那么做。但是在这种环境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当我独自待在我的小屋里时，一种令人温暖的满足感慢慢地升了起来，我知道我们之间都已经有了一种不言而喻的东西，这是之前所没有过的。

第三十二章

我醒来后，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我周围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但是当醒来过了几秒钟，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因为我发现失去的东西原来是风。我睡觉的时候，神经总是很紧张，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吵醒，即便是醒来后，神经还是很紧张，需要鼓足勇气去面对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的压力。

这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在屋内过夜，我舒舒服服地躺在毛毯下面（这是第一次毛毯不用再被雾气和浪花打湿），有那么好几分钟，我一直在分析，首先是分析风停了有什么样的好处，接下来是躺在莫德亲手用苔藓编织的褥子上有多么快乐。当我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时，听到海浪依旧在拍打着海滩，好像在证明昨晚有暴风雨来。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昨天睡得太晚，于是连忙打起精神走出去，好像“努力岛”上的一个合格居民一样想要弥补失去的时间。

我刚一出门，就呆住了。我相信我的眼睛并没有出问题，但还是被眼前呈现出来的景象给吓呆了。就在那儿，海滩那边，不到50英尺远的地方，头部冲前、没有桅杆，是一艘黑色的船。桅杆、横桅索、帆脚索、还有破成碎片的帆布，都缠绕在一起，轻轻地拍打着船边。我揉揉眼睛再次看了看。船上有我们自己建造的厨房，还有熟悉的船尾楼，以及高过船舷的低矮的快艇舱——它正是魔鬼号。

命运真是无常，竟然把它带到了这里——恰好是这里。这是怎样的巧合啊？我朝身后阴冷险峻的岩壁看了看，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毫无疑问，逃跑是无望的。我想到了莫德，她此刻正熟睡在我们亲手建造的小屋里：我记得她对我说过“晚安，亨甫莱”。“我的女人，我的伴侣”这句话曾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但是，现在，唉！响起的却是丧钟。我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不到一秒钟，我就清醒了过来。魔鬼号就躺在那里，船头冲着海滩，断掉的船头斜桅插进沙子里，乱作一团的桅杆不断摩擦着船边，几乎要碰到轻轻拍打的浪花。一定要采取行动，一定要。

奇怪的是，船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想，可能是经过一晚上的挣扎和折磨，所有的水手都还在睡着呢。接着我就想，我和莫德还有逃走的机会。在他们没人醒来之前，我们还能划着舢板绕过那个岬角，我必须立即把莫德叫醒。我刚要敲她的门时，突然想到这是一座很小的孤岛，我们根本没法在这里藏身。除了一望无垠的大海，我们一无所有。我想到了我们舒适的小屋，我们储备的肉、油、苔藓和木柴，我知道即使逃出去的话，我们也不可能躲过即将到来的严寒的冬天和巨大的风暴。

所以我站住了，手举着，但是并没有敲她的门。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想推门进去把她杀死，这样她就能永远睡在我的记忆中。接下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现在水手们都睡着了，我为什么不爬到魔鬼号上，趁着海狼熟睡的时候杀死他呢？我对他的卧室实在太熟悉了。然后，哦，到时候再说吧。只要他死了，我们就有时间和空间去做别的事情了；再有，无论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都不可能会比现在的状况糟糕。

我的刀还在腰上。我返回我的小屋拿了一把枪，确保里面有子弹后，接着跑到了魔鬼号旁边。我费了点劲才爬到船上，腰部被海水浸湿了。前舱的舱口是开着的。我停下来，想听听水手们的呼吸声，但是根本没有呼吸声。瞬间一个念头让我喘不过气来：魔鬼号是不是被人遗弃了？我又仔细地听了听，还是没有声音。我小心谨慎地走下梯子。这里有一种空旷而又霉变的味道，好像许久没人居住一样。到处都是被人扔掉的破烂衣衫、很旧的高靴、漏雨的油布衣——这些都是长途航行中没有价值的东西。

当我上到甲板上，就断定那些人是匆忙中弃船而去的。我心中再一次燃起了希望，更加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我发现舢板也都消失了，统舱和前舱的状况一样，猎手们也是仓促地收拾了行李：魔鬼号被人遗弃了。它现在是我和莫德的了。我想起了船上的储藏物品和船舱下面的储藏室，我要给莫德一个惊喜，准备去拿些好吃的东西做早餐。

意识到我没必要再去做可怕的事情后，我便不再惊慌了，这让我像个孩子一样充满了渴望。我一步跨了两步的距离，到了统舱的舱口，此刻我内心只是被喜悦占据着，希望莫德在睡醒之前我能为她准备好早餐。当走过厨房的时候，想到里面有精美的炊具，我内心又充满了喜悦。当我跳上船尾楼的时候，我看见了——海狼拉森。血一下涌了上来，我简直被吓呆了，我在甲板上倒退了三四步才站住脚。他就站在舱口里，我只能看到他的头和肩膀，他就那么直直地瞪着我。他的两只胳膊搭在半开的滑板盖上。他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开始颤抖了，胃痛的老毛病也缠上了我。我把一只手搭在舱沿上，不让自己倒下。我嘴唇突然变得很干燥，我舔了舔，但说不出话来。我也直直地盯着他，我们俩都没开口说话，他的沉默和静止是一种不祥的征兆。我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怕他，而且新的恐惧要比以前的多出百倍。我们仍然站着，我们俩，就那样对视着。

我知道自己该动手了，但是，我以前的无助感又开始困扰我了，我在等他先下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当时的情形和我之前打长着长鬃的雄海豹非常相似，恐惧已经让我无法举起木棒，竟然渴望他能逃走。想到这儿，我终于觉得不能让海狼先动手，还是我先下手为好。

我装上两颗子弹，把枪口对准了他。只要他一动，企图从舱口逃走的话，我就会朝他开枪。可他还是站着不动，像之前一样盯着我。我对着他，但是拿枪的手却在发抖，我注意到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憔悴。他好像饱受了巨大焦虑的折磨。他的两颊深陷进去，眉宇之间满是皱纹，流露出疲惫的神色。他看起来眼睛非常奇怪，并不只是神情，连外观也是如此，好像视神经和周围的肌肉受到了某种压迫，导致眼球有点轻微的错位。

看到这些，我脑子飞快地旋转着，闪现出无数个念头，但就是没有扣动扳机。我放下枪，走到了舱口的拐角处，本想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然后重新开始，但我却不知不觉地离他更近了。我再一次举起了枪。他就在我前面，也就是伸开胳膊的距离。他没有希望了。我下定了决心。不管我的射击技术有多差，他都不可能有机会逃走。但我始终还在纠结，无法扣动扳机。

“好了吗？”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我竭尽全力想扣动扳机，努力想说出话来，但都是徒劳的。

“你为什么不开枪？”他问。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口说话。

“亨甫莱，”他慢慢地开口说，“你做不到。你并不是真正的害怕，而是无能。你传统的道德观念比你要强大得多。你是意念的奴隶，周围的人和你读过的书影响了你。从你牙牙学语开始，他们的准则就灌输到了你的大脑中，不管你的价值观如何，也不管我教了你多少，它都不会让你去杀一个手无寸铁、无力反抗的人。”

“我知道。”我沙哑地说。

“你知道我会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就像抽一支雪茄那样轻松，”他继续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有什么样的价值观。按照你所生活的世界的标准来衡量，你可能会称我为毒蛇、猛虎、鲨鱼、怪物和妖魔。但是，你这个可怜的木偶，你这个应声虫，你却不能像杀死一条毒蛇或者一条鲨鱼那样杀死我，因为我有手、有脚，有和你一样的血肉之躯。呸！我原先还希望你能干出大事呢，亨甫莱。”

他走出舱口，朝我走来。

“放下枪。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现在没机会查看周围的情况。这是什么地方？魔鬼号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你身上怎么这么湿？莫德在哪儿？对不起，是布鲁斯特小姐，或者我应该说‘凡·卫登太太’吗？”

我退后了几步，因为自己无法扣动扳机，差点哭出来，不过我还没蠢到把枪放下。我非常希望他能采取一些敌对的行动，打我或者掐我的喉咙，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开枪。

“这里是‘努力岛’。”我说。

“从没听说过。”他打断我。

“至少，这是我们对它的命名。”我纠正道。

“我们？”他质问我，“我们是谁？”

“布鲁斯特小姐还有我。魔鬼号躺在那里，你自己也能看见，船头冲着海滩。”

“这里有海豹，”他说，“它们的叫声吵醒了我，不然我还能接着睡。昨晚船驶进来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他们的叫声提示我到了下风口的海岸。这里是海豹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应该感谢我的兄弟死神拉森，我就要发大财了。它就是个造钱厂。他们在什么方位？”

“我一点都不知晓，”我说，“你应该更清楚啊，你们最后是怎么测量的？”

他不可思议地笑了笑，但是没有回答。

“好吧，其余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我问，“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我都准备好自己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了，但是令我吃惊的是，他很快就告诉了我答案。

“我的弟弟在48小时之内就追上了我，这并不是我的错。他晚上上船的时候，甲板上只有一个人值班。猎手们都背叛了我，他给他们出更多的钱。我听到他开价了，就在我的面前。当然，水手们也都走了。这都是意料之中的。所有的人都到了那边，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船上。这次是死神拉森赢了，但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

“但是那些桅杆怎么掉了？”我问。

“过去看看那些短索。”他说着，指着那些帆桅索应该在的地方。

“它们是被刀砍断的！”我惊呼。

“还没有完全断掉，”他笑了，“真是个熟练活，再仔细看看。”

我看了看，短索几乎就要断了，只留下了稍微有点支撑力的支索，但是稍微用点力就会被拉断。

“那是厨师干的，”他又笑了，“我知道是他，尽管我没有亲眼看到，他这样是在报复我。”

“托马斯·慕格里奇干得真不错！”我大叫道。

“是的，当所有的一切对我没有优势的时候，我也这样想，我嘴里说的可是反话。”

“但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我问。

“我尽我所能，你应该相信我，但在那种情况下，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我回过头，再次检查了托马斯·慕格里奇的杰作。

“我想我得坐下来晒晒太阳了。”我听见海狼说。

这里面有一种暗示，只是一种微弱的暗示，他的话语说明他体力微弱。我很奇怪，迅速看了他一眼。他的手神经质地在脸前面挥动，就像在扫蜘蛛网一样。我迷惑不解——这一切都不像我先前认识的海狼。

“你的头痛怎么样了？”我问。

“它们仍然在困扰我，”他回答，“我想现在就要复发了。”

他从坐着的地方滑了下去，躺在了甲板上。接着他就扭动着身子侧躺着，双手抱着头，胳膊挡住了眼睛，以免阳光刺到。我站在一边惊奇地望着他。

“现在就是你的机会，亨甫莱。”他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撒谎了，因为我很清楚。

“哦，没什么，”他轻轻地说，似乎在打盹，“你只是在想我的时候遇见了我。”

“不，我可不想，”我反驳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在离这千里之外的地方。”

他嘿嘿一笑，没再开口说话。当我经过他走到船舱的时候，他还是一动不动。我掀开地板上的活动门，但是看着黑黑的储藏室，我犹豫了一会儿。我踌躇着不敢下去。如果他躺在那里只是个花招怎么办？这样，他就会像抓老鼠一样逮住我。我悄悄爬上舱口，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还是像我离开时一样一动不动。我便转过身，但是在下储藏室前，我先把门卸掉了。至少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有被困的危险了。但那都是多余的。我从储藏室拿了许多果酱、压缩饼干、罐头肉等，直到我拿不动为止，我才重新盖上了活动门。

我瞅了海狼一眼，他还是没有动。我又闪现了一个新的念头。我偷偷进到他的卧室里，拿走了他的左轮手枪。我还搜查了其他的三个卧室，但是并没有什么武器。为了保险起见，我又返回到统舱和前舱，到厨房里收回了所有的切肉刀和切菜刀。我突然想到他还经常随身携带一把快艇划手用的刀，我便走到他身边和他说话，开始的时候声音很小，后来就很大了。他还是没有动，我便弯下身拿走了他口袋里的刀，我呼吸得更加自如了。他已经没有武器从远处攻击我了。而我有武器，如果他用那可怕的猩猩般的胳膊勒住我，我就能把他放倒了。

我把一部分东西放进了咖啡罐和煎锅，又从船舱的橱柜里拿了几件瓷器，然后上了岸，把海狼独自留在了阳光下。

莫德还没醒。我吹着了灰烬里的火（我们过冬的厨房还没准备好），赶紧做早餐。快要做好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梳洗打扮。当一切准备好，咖啡也倒完了，她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你也太不公平了，”这就是她在打招呼，“你这是在剥夺我的一种权利。你知道，你已经同意饭由我来做了，还有……”

“但是就这一次。”我恳求她。

“如果你向我保证以后不再做，”她笑着说，“当然了，除非你吃腻了我做的饭菜。”

让我高兴的是，她都没向海滩方向看一眼。我对刚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她也毫无意识地拿瓷器喝咖啡，吃煎土豆泥，往饼干上涂着果酱。但是，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她大惊失色——她发现了自己是在用瓷盘吃饭。接着她看了所有的早餐，一盘一盘看过去。接着她看了看我，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向了海滩。

“亨甫莱！”她说。

过去那种莫名的恐惧又出现在她的眼中。

“是……他？”她颤抖地问。

我点了点头。

第三十三章

我们一整天都在等海狼上岸。这种焦虑真的让人无法忍受。每过一会儿，我们两人中必定会有一个朝魔鬼号看过去。但他并没有过来，他甚至都没有出现在甲板上。

“也许是因为他的头痛，”我说，“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在船尾楼甲板上躺着。他也许一整晚都会在那躺着，我想过去看看他。”

莫德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没事的，”我安慰她，“我会带着左轮手枪。你知道，我已经收回了船上所有的武器。”

“但他还有胳膊，他有手，他那可怕……可怕的手！”她坚决反对，接着她喊道：“哦，亨甫莱，我怕他！不要去——求你不要去！”

她把她的手放在了我手上，这让我脉搏加速跳动。有那么一会儿，我满怀深情地望着她。我深爱着的女人啊！她真是个小女人，依恋着我，恳求着我，她就是浇灌我男子汉气概的阳光和雨露，让我男人气概的根扎得更深，并且注入一种新的力量。我真想抱住她，就像在海豹群中那样。但是我考虑一下，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我不会冒任何危险的，”我说，“我只是到船头去看看。”

她热切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让我走了。但我发现我离开他时，他躺着的那块甲板上是空的，他显然是到下面去了。那天晚上我和莫德轮流值班、轮流睡觉，因为谁都不知道海狼会做什么，他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第二天我们仍然在等，接着他还是没有出现。

“可能头痛一直在困扰他，”莫德说，“也许他病了，非常严重，他也许已经死了。”

“也可能快死了。”她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在等我开口说。

“这样最好了。”我说。

“但是想想，亨甫莱，我们的同伴在最后的时刻孤零零的。”

“只是可能。”我建议。

“是的，尽管只是可能，”她承认，“但我们不知道怎样了。如果真是那样就太残忍了。我也绝不会原谅自己，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只是可能。”我再次建议。

我等着她回答，心里笑她，可真是个女人，居然为海狼那类人担心。她怎么不为我担心了，我想，原先只要我往船上看看，她就会担心我的。

她太敏感了，所以很快能从我的沉默中觉察出了什么。她不仅敏感，说出的话也很直接。

“你必须要到船上去，亨甫莱，看看发生了什么，”她说，“如果你嘲笑我的话，我也会宽恕你的。”

我只能乖乖地遵循她，朝海滩走去。

“千万小心。”她在身后提醒我。

我在前舱头朝她挥挥手，然后跳到了甲板上。我走到船舱的舱口，朝着下面喊了几声。海狼回答了我，在他上楼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杠。交谈的时候，我就把手枪放在了外面，但是他并没有在意它。他的身体还和我上次见他时一样，但他却犹豫并且沉默寡言。事实上，我们只说了几个字，根本算不上是交谈。我没问他为什么不上岸，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上船来。他说，他的头痛已经好了，就这样，没有过多的交流，我便离开了。

听完我的汇报，莫德的心情显然放松了些，当晚上她看见厨房里有烟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情更好了。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我们看见厨房里一直冒着烟，有时候我们也能看见海狼站在船尾楼上，但仅此而已。他没有任何上岸的企图，我们知道，这是因为我们还在值班。我们在等他做出些什么来，显露一下他的身手，但是他并没有任何行动，这让我们迷惑不已，万分担心。

就这样持续了一周。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海狼身上，他的出现让我们心神不宁，根本无法按照原来的计划去做事情。

就在这周快要结束的时候，船上的厨房不再冒烟了，他也没像往常那样出现在船尾楼上。我看到莫德的担心又开始出现了，但是我想她太腼腆，或者说是太矜持了，因此并没有请求我再去看一次。但是，我怎么能因此责怪她呢？她是神圣的利他主义者，还是个女性。还有，这个我曾经要杀死的家伙，尽管有同伴离他很近，但还是要孤零零地死去，这让我的心里也很痛。他说得对，我所属的阶层的准则比我个人要强大得多。他有手有脚，是和我一样的血肉之躯，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所以没等莫德第二次差遣，我便决定上船了。我发现我们需要炼乳和果酱，便告诉她我要上船去拿。我看得出她犹豫了。她甚至小声说它们都不是必需品，所以我上船是不值得的。不过正如她上次明白我的沉默一样，这一次她也领会了我的意思，她知道我上船去并不是为了炼乳和果酱，而是为了她的焦虑和担心，她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掩饰住自己的焦虑。

当我爬到船舱头的时候，我脱下了鞋子，只穿着袜子就悄悄地往船尾走去。这一次我没有在舱口大声叫喊，而是非常谨慎地向下面走去，我发现船舱里面没有人，通向他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要敲门，但想起了我这次的表面任务是要拿东西。我非常小心地拉开了地板上的活动门板，把它放在了一边。衣箱和粮食都放在储藏室里，我还顺便拿了一包内衣裤。

当我从储藏室里上来的时候，听到海狼的卧室里有声音。我趴在地板上听，门把手扭开了。我偷偷地、本能地溜到了桌子后面，把枪拿出来扣了扳机。门打开后他直接走了出来。我以前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的绝望表情，就是在海狼这个斗士、强者、无畏者的脸上。他就像一个女人一样握紧了拳头，呻吟着。他松开了一只拳头，伸开，在眼前挥动着，依然像在扫蜘蛛网一样。

“上帝啊！上帝啊！”他呻吟着，又举起了紧握着的拳头，喉咙里是无限的绝望。

太恐怖了。我浑身发抖，脊梁也在不停地颤动着，额头上还冒出了汗。当一个强壮的男人出现极度虚弱衰败的时候，那肯定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景象。

但是海狼还是凭着自己惊人的意志控制住了自己。他显然在竭尽全力，他全身因为挣扎出现了战栗。他现在处于脾气爆发的边缘。他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但脸上的肌肉一直在抽搐、拉扯，他最终还是倒了下去。他再次举起握紧的拳头呻吟着。他喘了一两口气，抽泣着。然后，他成功了。我想着他还是以前的海狼，但他的动作却无力而迟缓。他开始向舱口走去，就像我之前经常看到的一样，但很明显，他这次脚步无力而迟缓。

此刻我非常担心自己的处境。这个打开了门板的口径就在他的正前方，如过他走过来发现打开的储藏室，就会立即发现我。想到自己那么胆小地趴在地板上，我就很生自己的气。时间还来得及。我迅速地站起来，我知道，自己无意中已经采取了挑战的姿态。他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看到打开的储藏室的门。在我还没有掌控局势或者采取行动之前，他刚好踏进了储藏室敞开的活动门。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个敞口，另一只脚才刚刚抬起来。但是，当他的脚因为踩空而滑倒在地板上时，以前的海狼又回来了，他那老虎般的肌肉使他正要掉下去的身体跨过了那个敞口，他撞到了自己的胸部和腹部，双手伸出来，扑到了对面的地板上。接着他蜷起了自己的双腿，利落地打了个滚。但是他滚到了我的果酱和内衣堆里，碰到了活动门上。

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我猜透他的想法之前，他把活动门板盖上了，关闭了储藏室。接着我明白了，他以为已经把我关在里面了。这样说来，他就是瞎了，像个蝙蝠一样。我注视着他，呼吸得非常小心，以防他听到我。他快步走向卧室。当我看到他的手离门把手还有一英寸的距离时，就已经开始急切地摸索，最后终于摸到了。我的机会来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过了船舱，爬到了梯子顶部。他拖着一个笨重的海事箱回来了，把它压在了活动门上面。他还不满意，又弄来了第二个箱子，压在了第一个上面。接着他捡起了果酱和内衣包，放在了桌子上。当他从舱口上来的时候，我就撤退了，悄悄地从舱房顶上滚着离开了。

他推开了滑板，把胳膊放在了上面，身体仍在舱口那。他的姿势就像是在巡视着眼前的帆船，更确切地说是呆呆地望着，因为他的眼神呆滞，根本就没动。我就在他眼前五英尺的距离，应该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真是太离奇了。我觉得自己成了幽灵，像个不可视的东西。我向他挥挥手，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当晃动的影子落在他眼前时，他又立刻有了反应。他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和紧张的表情，就像是在努力地分析和辨认着记忆中的什么东西。

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对外界的什么东西做出反应，他的感官受到了环境中一些变化着物体的刺激，但是他又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我的手停止了晃动，那个影子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的头在影子里前后晃动着，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一会儿在阳光下，一会儿在阴影里，体会着阴影，就像是在测试着自己的知觉。

我，现在也着急知道他是怎么感觉到影子这种无形的东西的。如果只是他的眼球被刺激到了，视神经没有被损坏，那倒容易理解。如果是其他情况，我现在能够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他那敏感的皮肤能够识别阳光与阴影的温差。或者，也许，呃，我该怎么说呢？应该是第六感告诉他，有个东西就在他的周围。

他不再对影子做判断了，而是上到了甲板上，往前走过去，他迅速而果断的步伐让我感到惊奇。但是他的步伐里仍带着一种盲人的迟疑，我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

令我又好笑又气恼的是，他在前舱舱顶发现了我的雨鞋，竟然把它们带到厨房去了。我看到他生了火，准备给自己做饭。于是我偷偷进了船舱取回了我的果酱和内衣，悄悄地溜过了厨房，下到海滩上，光脚回去向我的“主人”汇报信息。

第三十四章

“运气太背了，魔鬼号的桅杆没了，不然我们可以开船离开了。你不这样认为吗，亨甫莱？”

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想想，我想想。”我重复着，来回踱着步。

莫德眼中闪现出希望的光芒，目光追随着我。她是那么地信任我！想到这个，我感觉自己的力量倍增。我想起了米彻特说过的话：“女人对男人来说，就像传说中大地对她的儿子那样。他只要俯身来亲吻她的胸膛，就能变得强壮。”我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话中领会这奇妙的真理。我现在正体会这样一句话！莫德对于我就是全部，是取之不竭的源泉，是我力量与勇气的源泉。我只要看着她，或者想到她，我就会再次变得强大。

“肯定能做到，肯定能做到，”我一边想一边大声地断定，“所有男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即使是他们之前没有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什么，老天发发慈悲吧，”莫德问我，“发发慈悲吧，告诉我你能怎么做？”

“我们能做到，”我纠正道，“怎么，不就是给魔鬼号重新安上桅杆，然后开着离开么。”

“亨甫莱！”她惊呼着。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非常自豪，就好像已经成功了一样。

“可是要怎样才有可能做成功呢？”她问。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只知道在这些日子里，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情。”

我自豪地对她笑着——我太自豪了，她竟然垂下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但是还有船长拉森呢。”她提议道。

“他瞎了，根本帮不上忙。”我迅速地说，就像丢一根稻草一样，把他丢到了一边。

“但他还有那么一双可怕的手！你知道他是怎样越过那个储藏室的洞口的。”

“你也知道我是怎样爬来爬去躲避他的。”我高兴地回应她。

“那还把鞋子丢了？”

“如果它们好好地在我脚上穿着的话，就不能避开海狼拉森了。”

我们俩都笑了，接着我们就计划如何装上魔鬼号的桅杆，然后开着它返回大陆了。我记起了高中时代学过的物理知识，而最近几个月我也正好对这些机械装置有了实战的经验。但是，我必须要说，当我们到魔鬼号上对未来的任务做实地勘察时，那些大桅杆躺在水里的情形真让我失望。应该从哪里开始呢？如果有一根桅杆，一根高高竖起的东西来挂滑轮和绞辘就好了！但是什么也没有。这提醒了我一个问题，如何用自己的鞋带把自己吊起来。我知道杠杆的原理，但是让我去哪里找这么个支点呢？

那根主桅杆的底部直径大约15英尺，长度大约有65英尺，我大致算了下重量，至少有3500磅。回到首要的问题上，直径大了些，重约3500磅。我应该从哪里下手呢？莫德在我旁边默默地站着，而我则盘算着如何造一个被水手们称为“起重架”的东西。但是，尽管知道水手们是怎样做的，但这还是我在“努力岛”上的一种发明。我把两根圆木的顶端交叉绑住，然后把它们竖起来，成了一个倒立的“V”字，这样我就可以在甲板的上方找到一个点，把升降绞辘固定在上面。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再装上第二个绞辘，这样就可以有绞盘了！

当莫德看到我成功地解决这个问题之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而又心疼的神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清理垃圾。”我回答，指着那边角落里的杂物堆。

哦，那种坚决果断的声音，自己听起来真舒服。“清理垃圾！”想想这短短的几个月，我——凡·卫登竟然能说出那样老练的话来！

我说话的样子和语调肯定有一些做作，因为莫德笑了。她对滑稽可笑的事情特别敏感，能够准确无误地发现并识别那些存在过分掩饰、文过饰非或者言过其实的东西。这也正是使她的作品有趣味有深度的一个原因，这使它的价值为世界所推崇。她的严肃的批判中带着幽默感和表现力，必定会被世界所认可。而她也确实因此得到了世界的认可。她的幽默感在平衡性上着实有一种艺术家所应必备的天分。

“我肯定以前在哪本书中的某个地方见过。”她得意地咕哝着。我本来是有平衡的本能，但这次，我即刻就崩溃了，从傲慢的主人公的姿态一下子跌落到了谦卑困惑的状态，至少从这方面来说，我是非常痛苦的。

她立刻抓住我的手。

“对不起。”她说。

“没必要对我说这个，”我哽咽着说，“这对我很有帮助。我身上的学生气太浓，我需要做的还有很多。不仅仅是在字面上要清理垃圾，就是现实中也要清理垃圾。如果你要和我一起上舢板，那我们就一起工作，赶紧把事情办好。”

“当那些守护桅杆的人嘴里叼着刀清理那些垃圾的时候。”她把这句话引用给我听，在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们都非常高兴地在干活。

当我在清理垃圾的时候她就负责保持舢板的平衡。这样一团乱麻——升降索、帆绞索、牵索、下拉绳、遮盖布，都堆在了一起，它们被海水冲来冲去，缠在了一起。我只割下我需要的东西，用长绳子把横木下的桅杆和主桅杆绑在一起，放松了升降索和帆绞索，在船上把它们卷起来，接着又打开对折的地方让另外一个结头穿过去。我很快就大汗淋漓了。

帆布有些地方需要割开，因为浸了水，所以很沉重，这耗费了我不少力气，但是在天黑之前，我还是成功地把它们都晾在了海滩上。当我们下班回去吃晚饭时，我们都累坏了，尽管表面上看来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我们干得还是非常不错。

第二天上午，莫德作为我得力的助手，我开始进到魔鬼号的底舱里清理桅脚索。我们刚刚开始干，我那叮叮当当的钉锤声就引来了海狼。

“嗨，下面的！”他在打开的船舱口朝下面喊。

他的声音令莫德立即靠近了我，来寻求我的保护，在我和海狼交谈的时候，她用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嗨，甲板上的！”我回应他，“早上好。”

“你在下面做什么呢？”他问我，“试图为我凿船吗？”

“正好相反，我是在修理它。”我回答。

“但是，遭雷劈的，你能修什么船？”他的语调里半信半疑。

“怎么不能啊，我现在准备好了一切，要重新竖起桅杆。”我轻松地回答，就好像这是件非常容易的工程。

“看起来你终于可以自立了，亨甫莱。”我们听见他说道，接下来他沉默了片刻。

“但是，我说，亨甫莱，”他朝下面喊道，“你做不了。”

“哦，是的，我能行。”我反驳她，“我现在正在做。”

“但这是我的船，我的私人财产。如果我禁止你这么做呢？”

“你忘了，”我回答，“你不再是酵母菌中最大的那个了。正如你以前很高兴地对我说的那样，你能够吃了我；但是你现在逐渐缩小，而我现在却能够吃掉你。你这个酵母菌已经开始陈腐了。”

他发出短暂的、带着否认的笑声。“我知道你现在把我的哲学价值观都应用到我身上来了。但是千万不要低估我，做了错误的判断。我警告你，是为了你好。”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慈善家了？”我质问他，“现在，你就承认了吧，警告我是为了我好，你真是自相矛盾。”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讽刺，说：“假设我现在盖上舱口，会怎么样呢？你不能再像上次在储藏室那样捉弄我了。”

“海狼拉森，”我郑重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称呼他，“我是不可能对一个孤独无助、赤手空拳的人开枪的。你已经证明了这点，并且我们双方都很满意。但是我现在警告你，这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一旦你有什么敌意的行动，我就会立马开枪。我现在就能开枪，因为我站在这儿呢；如果你下定决心了，就把舱口盖上试试。”

“无论如何，我禁止你，我坚决禁止你毁坏我的船。”

“但是，哥们！”我告诫他，“你刚才陈述的这个事实，船是你的，但好像只是一种道德层面的权利。你与其他人打交道的时候，从来没有讲过道德层面。你也肯定不会幻想着，让我在和你打交道时考虑这个吧？”

我已经走到了打开舱口的正下方，这样我就能够看到他了。这张脸面无表情，和上次我见到他失明时有些不同，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看起来是张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脸。

“现在没有人对他表示敬畏了，就连亨甫莱这样卑贱的人也是如此。”他在自嘲。

这种自嘲只是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你好，布鲁斯特小姐。”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我迷惑了。她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甚至都没挪动。难道他还有微弱的视力？或者他的视力又恢复了？

“你好，船长拉森。”她回答，“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当然是听到你的呼吸了。我说，亨甫莱有很大的进步，你看呢？”

“我不知道。”她回答，对我笑着，“我看他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那么，你真应该早点遇到他。”

“海狼拉森。”我咕哝着，“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想再告诉你一遍，亨甫莱，”他用威胁的口吻说，“你最好把那些东西放下。”

“但是，你不想和我们一起逃走吗？”我带着怀疑问他。

“不，”他回答，“我打算死在这里。”

“好吧，我们可不想！”我生气地终止了谈话，接着又叮叮当当地敲打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桅脚索弄好后，其他的一切也准备妥当，我们开始将两根中桅拖到船上。主桅有30多英尺长，前桅也差不多30英尺，这就是我打算用来做起重架的东西。这是一项伤脑筋的工作。我把沉重的绞辘一头固定在绞盘上，另一头固定在前桅的底部，接着开始起吊。莫德拉住绞盘的转柄，把绞上来的绳索卷好。

我们惊奇地发现，圆木很容易就被吊起来了。这个绞盘的转柄经过改良后，起重力变得更大了。当然，我们的传送距离也加长了。好几次我用的力气都要加倍增长，我吊东西的绳子也放长了一倍。沉甸甸的绞辘越过船舷，当越来越多的圆木被吊出水面的同时，它的拖拽力也在不断加大，绞盘车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当中桅的底部和船舷平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停住了。

“我应该早点想到的，”我不耐烦地说，“现在我们又得从头开始了。”

“为什么不把绞辘绑在桅杆下面一些呢？”莫德提议。

“我开始就应该这么做的。”我回答，心里非常讨厌自己。

我放开了一圈绳子，把桅杆降到水里，把绞辘绑在了离桅杆根部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整整用了一个小时，我尝试了各种办法，但是桅杆吊到一定高度就再也吊不上来了。桅杆根部已经高出了船舷8英尺，我还是不能把圆木吊到船上。我坐了下来，思考这个问题。没过多久，我就高兴地跳了起来。

“现在有办法了！”我大喊，“我应该把绞辘绑在平衡点上。了解这个后，我们就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吊到船上了。”

所有的工作又要重新来做，我怕把桅杆重新放到水里。但是由于把平衡点算错了，所以吊上来的是桅杆顶部而不是根部。莫德看起来有点失望，但我笑了笑说，这个办法肯定会做得很好。

我指导她拉住转柄，听到命令再放开绳索，我的双手拉住桅杆，尝试着让它横着越过栏杆，放到甲板上。当我认为可以的时候，我就让她放开绳索。但每次圆木都会恢复到原位，尽管做了多次努力，最后还是直接掉进了水里。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还是把它吊到了原来的位置。我记起了那个自动绞辘，是那种很小的单双轴的辘，我把它拿了过来。

当我把它绑在圆木的顶部和对面的船舷上时，海狼走了过来。我们只是互相道声早安，但是，尽管他看不见，还在船舷旁边坐了下来，并且朝我弄出声响的地方“看”过来。

我再次叮嘱莫德在听到我命令后放松绞盘，我则用自动绞辘把桅杆吊起来。桅杆慢慢悠悠地起来了，直到与船舷呈直角。接着我惊喜地发现，根本不用莫德放松绳索了。事实上，选对方法是非常有必要的。我把自动绞辘固定好，就去用绞盘拉桅杆了，一寸一寸，直到桅杆的顶部碰到甲板，最终整个桅杆都落在了甲板上。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了。我的后背疼痛难忍，又累又饿。我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才只是把一根桅杆吊到甲板上。我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了我们面临的任务的强度。但是我在学习，不断地学习。下午我们可以多干一些。确实如此，因为我们一点回去休息了一下，还吃了顿丰盛的午餐。

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把主桅杆也吊上甲板了，接下来做起重架。我把两根中桅绑在一起，为了弥补它们的长短不一，我在两者的交叉点上增加了主升降索上的双轮滑车。这样，用一个单轮滑车和主升降索就做成了起重绞辘。为了防止桅杆底部在甲板上打滑，我用厚厚的夹板把它们钉牢了。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在起重架的顶部绑了一根绳子，直接连到了绞盘上。我对绞盘充满了信心，因为它给了我意料之外的力量。跟之前一样，在我起重的时候，莫德拉住转柄。起重架升到了空中。

接下来我发现竟然忘了绑支索。我只得爬上起重架，并且爬了两次，在它的前后以及两侧都绑上了支索。做完这项工作都黄昏了。海狼整个下午都坐在那里听，一言不发，此刻已经走向厨房为自己准备晚餐了。我的后背特别疼，尤其是在用力的时候。我自豪地看着自己的工作，马上就要成功了。我就像个刚有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狂热地渴望着起重架吊起东西。

“我真不希望天就要黑了，”我说，“我想看看它是怎么工作的。”

“别做个贪婪的人，亨甫莱，”莫德嗔怪地说，想想啊，明天马上就来了，你现在已经很累了，都要站不住了。

“你怎么样啊？”我担心起她来，“你肯定也累坏了吧？你干得又卖力又出色！我真为你骄傲，莫德。”

“连我为你骄傲的一半都没有呢，就连理由也不及你的一半啊。”她回答，还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有那么好一会儿，她的眼睛一直在跳动着，发出了我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令人战栗的光，但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刺痛的快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然后她垂下了眼帘，接着又抬了起来，哈哈一笑。

“如果我们的朋友现在能看见我们，”她说，“看看我们，干活的时候你会不会停下来片刻，想想我们的表现？”

“是的，我想过你的样子，经常想。”我回答，令我迷惑的是，她的眼神突然变了，就连话题也突然转变了。

“天啊！”她大喊，“求你快看看我是什么样子。”

“我担心是个稻草人，”我回答，“比如看看你那邋遢的裙子。看看那撕裂的三个角，再看看你的马甲！都不用福尔摩斯来推断，你肯定在灶台上烧火了，更别提炼海豹油了。还有那顶帽子，绝对是极品！这就是写出《不灭之吻》的女作家。”

她精心而又庄严地给我行了个礼，说：“至于你呢，先生……”

接下来，我们又相互说笑了五分钟，但是在嬉笑时，我捕捉到了她奇怪而游离的神情，在更深处应该有一种严肃的东西。这能是什么呢？能是我们的眼神说出了我们言语之外的意思？我知道我的眼神泄漏了我的心思，直到我发觉后才叫停了它们。这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了。但是她能听到我眼神里的欢呼声并且能明白它们吗？她的眼睛是否也这样对我说过吗？她那种跳动的、战栗的眼神是否也在诉说着一种难以表达的情感呢？不会的，那是不可能的。再说了我又不会暗送秋波。我只是凡·卫登，一个陷入爱河的书呆子。爱上了一个人，在等待并渴望赢得爱情，那对我来说已经无限光荣了。即使我们在取笑对方的样子时，我也是这样想的，直到爬到了海滩上，我们才开始考虑其他的事情。

“真遗憾，辛苦工作了一整天，晚上还不能睡得踏踏实实的。”吃完晚饭，我抱怨道。

“但是现在没有危险了啊？来自一个盲人的危险吗？”她问。

“我永远都不能相信他，”我否定道，“现在瞎了就更不能相信了。他可能因为部分的残缺而使性情变得比以前更加恶毒。我知道我们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个小锚，让舢板离开海滩。然后每个晚上，我们都乘舢板上岸，海狼就留在船上做囚徒。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晚值班了，因为这个，今晚也就好过了。”

第二天，我们起得特别早，吃过早饭后，天才刚刚亮。

“哦，亨甫莱！”我听到莫德大叫了一声，接着又停住了。

我看了看她，她正盯着魔鬼号。我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看了我一眼，我又仔细地往回看了看。

“起重架。”她说，声音颤抖着。

我把那些东西给忘记了。再次看了看，没发现它们的影子。

“如果他已经……”我残忍地说。

她心疼地握着我的手，说：“你又要重新做一遍了。”

“哦，相信我，我生气也没用，我不会伤害一只苍蝇的。”我朝她苦笑一声，“最糟糕的是，他知道这一点。你说得对。如果他把起重架毁掉了，我也只能重新做一遍了。”

“但是从现在开始，我要在船上守夜了，”过了一会儿我再次爆发，“如果他再次来妨碍我们……”

“但是我一个人也不敢在海滩上过夜啊，”当我恢复一些的时候，莫德对我说，“如果他能对我们友善些，并且能帮助我们就好了，我们就都能舒舒服服地住在船上了。”

“我们会的。”我断言。我怒气依然未消，因为我心爱的起重架被毁了，这让我很受打击。“就是说，不管海狼是否友善，我们都要住在船上。”

“真是太孩子气了，”过了一会儿，我笑笑说，“因为他做了这种事情，我却要为此生气。”

但是当我们上到船上，看到他毁坏过的场面，我的心又开始痛了。起重架全不见了。左右两边的支索本来是用绳子绑好的。我原来捆绑好的关键的升降索也被剪成了好几节，他知道我不会拼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跑到绞盘那里。它已经不能工作了——被他给弄坏了。我们惊愕地看着对方，接着我跑到了船边。我已经整理好的桅杆、横木、斜杆都已经消失了。他发现了捆绑它们的绳子，把它们扔进海里漂走了。

莫德的眼中噙着泪花，我相信它们是为我而流的，可我却哭不出来。我们为魔鬼号重装桅杆的计划该怎样实施呢？他做得太彻底了。我坐在舱口盖上，绝望地用双手拖着下巴。

“他真该死，”我大叫，“上帝饶恕我吧，我还没有足够的胆量杀死他。”

但是莫德走到我的身边，用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我是个孩子一样，她说：“好了，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又想起了米彻特，把头靠在了她的身上。我过了会儿，竟然真的恢复了力量。这个被赐福过的女人对我而言，就是取之不尽的力量之源。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只不过是倒退了、延迟了几天而已。海面上没有风，潮水不会把桅杆卷得很远。只要我们花力气去找，就肯定能找回来。而且，有了这次的教训，以后我们会有所防备的。他或许还在等着，等我们完成得更多一些时候，他就会更彻底地破坏它们。

“现在他过来了。”她小声说。

我瞥了一眼，他正沿着船尾左舷悠闲地溜达。

“别看他，”我小声说，“他是想过来看看我们是怎么应对这些的。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不能让他太得意了。脱掉鞋子，对，然后提在手里。”

接着我们和这个瞎子玩起了捉迷藏。当他从左舷过来的时候，我们就从右舷溜过去。我们在船尾看见他拐弯，循着我们的足迹跟了过来。

不管怎样，他肯定知道我们在船上，因为他非常自信地说了声“早上好”，然后他等着我们回应他的招呼。然后他向船尾走来，我们又溜达到前面去了。

“哦，我知道你们在船上。”他喊了一声，然后当他说完后，我就看见他专心地倾听我们的回答。

这让我想起了大猫头鹰，它在呜呜地叫了几声后，就会倾听那些被它吓到的动物们的动静。但是我们并没有慌，他动的时候我们才动。我们两个手牵着手，在甲板上躲来躲去，就像两个被恶魔追赶的孩子，直到海狼显然失去了兴致，离开甲板到船舱里去了。我们穿上鞋子，爬到舢板里面，眼神里满是欢快的光芒，捂着嘴偷偷地笑。当我看着莫德清澈的棕色眼睛时，就把海狼的罪行都抛在脑后了，我只知道我爱她，正我是因为有她存在，我才有力量去寻找返回人间的道路。

第三十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莫德都在周围的海域搜寻，踏遍了所有的海滩，找寻那些失踪的桅杆。直到第三天，我们找到了它们，所有的东西都在，包括起重架也在内，就在西南海峡那些危险的地方，冰冷刺骨的浪涛中。我们费尽了全身力气！在第一天傍晚，我们筋疲力尽地只拖回了一根主桅杆。海面上死一般地静，整段路我们只能靠划桨一英尺一英尺地前进。

我们又劳心费神地干了一天，在危险和艰苦中奋斗一天后，我们终于把两根中桅带到了我们小屋那边。接下来的一天，我拼命一样把前桅、主桅和主桅的下杆以及斜杆一起扎成了一个筏子，因为是顺风，我想升起帆把它们都拖回来，但是风力不断减弱，最后竟然消失了。我们划着桨就像一只蜗牛在爬行，我们几乎是在白白浪费力气。我们用尽全力来划桨，感觉舢板要前进了，但又被后面重重的东西拖住了，真是沮丧极了。

夜幕开始降临了，更糟糕的是，风向突然成了逆风。我们不仅无法前进了，反而被海浪往后拖拽着，退到海里去。我挣扎着使出全身力气划桨。可怜的莫德，没听我的劝阻也耗尽了力气帮忙划桨，最后只能虚弱地躺在后艇的座位上。我再也划不动了。我的两只手都已经划开了口子并且还肿了起来，根本没办法握桨了。我的手腕和胳膊都疼痛难忍，尽管十二点的午饭吃得很饱，但是繁重的工作使我快要饿晕了。

我收起了桨，弯腰转向系着筏子的绳索，但是莫德急忙用手拉住了我。

“你要干什么？”她紧张而严肃地问我。

“砍断它。”我回答，还松了一圈绳子。

但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我。

“求你了，不要。”她恳求我。

“根本没有用，”我回答，“现在已经黑天了，风会把我们吹得离陆地越来越远。”

“但是，想想，亨甫莱。如果我们不能乘着魔鬼号离开这儿，我们也许就要在这个岛上居住好几年，甚至是一辈子。如果这个岛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那以后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你忘了，我们曾经在海滩上发现过一只舢板。”我提醒她。

“那是一只猎海豹的舢板，”她回应，“你很清楚，如果他们成功离开的话，一定会靠着这个海豹窝发财的。你知道，他们并没有逃出去。”

我保持了沉默，很难下决心。

“还有，”她迟疑地说，“这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我想看到你成功。”

现在我必须狠下心来了。只要她以私人的名义来奉承我，我都无法拒绝她。

“在岛上待几年，总好过死在露天舢板里，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或者是后天。我们没有做好和大海斗争的准备。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如果没有毯子，你根本不能熬过去今晚，我清楚你的体质，你现在已经在发抖了。”

“只不过是太紧张了。”她回答，“我担心你不听我的话，把绳子砍断了。”

“哦，求你了，求你了，亨甫莱，不要那么做！”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喊起来。

说完那句话，她就没再说别的，因为她知道那句话已经对我起作用了。我们整夜都冻得打哆嗦。我时不时地想睡过去，但是刺骨的寒气又时时地叫醒我。我真不知道莫德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实在太疲惫了，都不能动动胳膊给自己取暖，但我竟然还能够为她摩擦手和脚，确保血液畅通。她一直在恳求我不要砍断绳子。大约在凌晨三点钟，她被冻得开始痉挛了，我给她摩擦完，她接着又麻木了。我太害怕了。我拿出桨让她划，但是她太虚弱了，我想她每划一桨都有可能晕过去。

天终于破晓，我们循着亮光一点一点搜寻我们的小岛。终于，它出现了，就在15海里之外的天际，呈现出了又小又黑的岛屿。我用望远镜仔细地搜寻着海面，我看到在西南方向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黑线，在我观察它的时候，它还在变大。

“顺风了！”我扯着嘶哑的声音喊道，连我都无法确定那是自己的声音。

莫德试图回应我，但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她的嘴唇冻得发青，眼眶也深陷进去了，但是，哦，她那棕色的眼睛是那么勇敢地看着我！这是一种多么令人心痛的勇敢啊！

我再一次摩擦她的手，前后摆动她的手臂直到她能自主活动。接着我让她站起来，尽管没有我的搀扶她就会跌倒，但我还是强迫她在前面的座板和艇尾座位之间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又上下跳动了几次。

“哦，你真勇敢，一个勇敢的女人，”当我看到她的脸上又重新恢复了生气，我说，“你知道自己很勇敢吗？”

“我以前从不知道，”她回答，“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点也不勇敢。是你，把我变得勇敢了。”

“在认识你之前，我也不是这样的。”我回应她。

她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我再一次看到了她那跳动而震颤的光芒，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里面，但只有那么一会儿。接着，她笑了。

“一定是受了环境的影响。”她说，但是我知道她说错了，我想知道她是否能明白我。

接着，清凉的风吹过来，舢板很快就在汹涌的海浪中向小岛驶去。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舢板驶过了西南海峡。我们不仅饿了，而且还要忍受口渴的痛苦。我们的嘴唇也变得很干，还裂开了口子，根本无法用舌头来湿润它们。接下来风力就减弱了，到了晚上，风又停了，我们不得不再次划桨，但是我太虚弱了，虚弱到了极点。凌晨两点钟，舢板终于触到了我们海湾的沙滩，我从里面爬出来，固定好舢板。莫德已经站不起来了，我也没有力气带着她。我们俩一起摔倒在沙滩上，直到我恢复过来，我才有力气托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沙滩拖拽到小屋里。

第二天，我们没去工作。事实上，我们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或者至少我是睡到那个时候，因为我醒来的时候，莫德已经在做午饭了。她恢复的能力真是惊人。她那百合花般娇弱的身体里蕴藏着一种坚韧的东西，存在着一种和她天生的脆弱不协调的掌控力。

“你知道，我这次旅行是到日本去疗养的。”她说。当时我们刚吃完午饭，还在火堆旁边逗留，沉浸在一动不动的快乐中。“我的身体不好，一直都不好。医生建议我航海旅行，我选择了最长的一段。”

“你当时肯定不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我笑了。

“但是有了这次的经历，我将会是一个全新的自我，会变成一个强壮的女人。”她回应我，“并且，我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至少我对生活有了更深更广的体会。”

接着，短暂的白天消失后，我们讨论起了海狼的失明问题，这是个无法解开的谜。他的病情很严重，因为我记得他说过打算死在“努力岛”上。他这样一个如此强壮的人，是那么热爱自己的生命，竟然能接受自己生命的结束，很明显，他肯定还遭受着失明之外的病痛折磨。他一直头疼得厉害，我们认为是他的一根脑神经破裂了，当它发作时，他就要忍受我们无法理解的痛苦。

我发现当我们谈到海狼的情况时，莫德对他表现出了越来越多的同情，但我却因此更爱她了，她是多么甜美温柔啊。还有，在她的情感里并不掺杂任何虚伪的东西。我们如果想要逃生，必要的时候就要采取最残酷的办法，她也同意这点，但是她仍然担心我为了自己的生命或者是“我们自己的”而不得不舍了他的性命。

第二天，我们吃过早饭，然后在阳光下干活。我在前舱甲板下面找到一只小锚，它们原来就放在那里。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们搬到甲板上，然后再放进舢板里。我从船尾放下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直把它延长到我们的小海湾里，然后把锚抛进了大海。海面没有风，浪头却很高，帆船在上面漂动着。因为绞盘被毁掉了，所以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让帆船脱离了海岸线，直到它后面拖着的小锚一上一下地跳动了，就算很小的风，它也会吃不住劲的。于是我放下了右舷的大锚，并且放了足够长的绳子。那天下午我就开始修理绞盘了。

一连三天，我都在修理绞盘。我原来对机械一窍不通，但是那个时候，我经过很多小时，却最终完成了一个普通机械师能做的一切工作。我必须开始学会使用工具，那些每一个机械师都能运用得游刃有余的每一种最简单的机械原理，我也都要学习。三天过后，我就有了一台笨重的绞盘。它永远都不会像原来的那个令人满意，但是它能运行，让我的工作有了可行性。

我又干了半天，把两根中桅吊上船，做成了起重架，为它们配上了支索。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了船上，就在我工作的甲板上。莫德因为不敢独自上海滩去，就在前舱睡了。海狼曾坐在我附近，倾听我修理绞盘，与莫德和我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没有人提起重架被毁掉的事情，他也没说让我远离他的船之类的话。我还是很怕他，尽管他看不见，手无寸铁，只是在那倾听着，一直听着。在我工作的时候，我还是与他那强壮的胳膊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一晚，我就睡在了我心爱的起重架下面，后来被甲板上的脚步声惊醒了。这是个明亮的夜晚，我看见他朦胧的影子正在向这边移动着。我翻身滚出了毛毯，穿着袜子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刮刀，准备去割断我重新装在起重架上的升降索。他用手摸索到了绳索，但是发现我并没有把它们系牢固。这样就用不着刮刀了，于是他抓住了松散的绳子，紧紧地扯住，接下来准备用刮刀横着切下去。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做。”我平静地说。

他听见我给手枪上膛了，就笑了。

“嗨，亨甫莱，”他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这儿，你可骗不了我的耳朵。”

“你在撒谎，海狼拉森，”我说，依旧和之前一样平静，“但是，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杀你，所以你尽管去割吧。”

“你一直都有机会。”他嘲笑我。

“那就动手去割吧。”我凶狠地威胁他。

“那我宁愿让你失望。”他大笑，转过身从船尾离开了。

我第二天上午把晚上的事情和莫德说了，她说：“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亨甫莱。如果任凭他为所欲为，他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他可能会沉船，也可能会放火。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我们必须把他囚禁起来。”

“但是应该怎么做呢？”我无助地耸了耸肩，“我不敢靠他太近了，他知道，只要他消极抵抗，我就不可能开枪打他。”

“肯定有可行的办法，”她安慰我，“让我想想。”

“有一个办法。”我冷冷地说。

她在等我说出来。

我捡起了一支打海豹的木棒。

“它打不死他的，”我说，“在他醒来之前，我可以把他迅速地捆牢。”

她打了个冷战，摇摇头，说：“别，别这么做。肯定会有不怎么残忍的办法，让我们等等看。”

但是我们没有等太久，这个问题就自行解决了。这天上午，经过几次实验，我找到了前桅的平衡点，就把升降绞辘绑在了平衡点上面几英尺高的地方。莫德拉着绞盘的转动柄，当我开始吊的时候，她就放绳索。如果绞盘正常的话，就不会这么困难了。就因为这样，每吊起一英寸，我都需要使尽全身的力气，我只能不断地休息。事实上，我休息的时间要长于干活的时间。当我用尽全力还推不动绞盘的时候，莫德就想办法一手拉住转动柄，另一只手用最大的力量帮我推。

一个小时后，单滑轮和双滑轮都被吊到起重架的顶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上吊了，但是桅杆仍然没有完全吊上来。桅杆根部还在左船舷的外面，桅杆顶部也在海面上悬着离右船舷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我造的起重架太短了。我所做的工作又全部白费了，但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失望了。反而对自己更有信心，对绞盘、起重架以及升降绞辘的可行性也更有信心，肯定能找到方法完成这项工作，现在只是需要时间。

我正在专心想这些问题时，海狼走到了甲板上，我立马就看出了他有点奇怪。他的行动更迟缓，身体更无力，跟不上节奏。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船舱的左侧，在船尾楼甲板口那，他举起一只手放在眼睛跟前，和往常一样摸索着前行，他踏空了一个台阶，但仍然处于站立状态，接着向甲板倒去，跌跌撞撞间，他伸出了胳膊想要寻找东西作为支撑。他靠着统舱的舱口恢复了平衡，迷迷糊糊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蜷缩成一团瘫了下去，倒向甲板的时候，他的腿仍然弯曲着。

“他的疼痛又发作了。”我小声地对莫德说。

她点点头，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又充满了温暖的同情。

我们走到他跟前，但是他好像失去了意识，呼吸时有时无。她照看着他，抬起他的脑袋，好让血液流出去，她又安排我到船舱里拿了个枕头。我还拿了条毯子，好让他更舒服些。我试了试他的脉搏：跳动得坚实有力，完全正常。这让我感到迷惑了，我顿时怀疑起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装的呢？”我问，仍然握着他的手腕。

莫德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谴责。但就在那时，握在我手里的手腕突然抽了回去，那只手像只钢爪一样反过来抓我的手腕。我吓得大声喊叫，像疯了一样。接着我看到了他的脸，写满了邪恶与胜利，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我的身体，把我凶狠地拽向他。

我的手腕被松开了，但是他的另外一只胳膊从背后向我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胳膊，让我动弹不得。接着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向我的喉咙伸了过来，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死亡最痛苦的威胁远远胜过自己的愚蠢带来的威胁。我怎么能那么相信自己去接近那两条令人恐怖的胳膊呢？我同时感觉到了我喉咙上还有另外一只手。那是莫德的手，她拼命地拉着扼住我咽喉的那只手，但那是徒劳的。她放弃了，接着我听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尖叫声，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里。当马丁内兹号沉默的时候，我也曾听到了这样的尖叫声。

我的脸抵着他的胸膛，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听到，莫德迅速地转身在甲板上跑开了。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我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好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听到莫德又飞一般地回来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身下的这个男人整个就垮掉了。他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呼吸了，胸膛也被我给压塌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呼出最后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昏迷，但是他的喉咙里发出了沉重的呻吟，扼住我喉咙的手松开了。我又能呼吸了，那只手突然又勒紧了我，但是尽管他有非常惊人的意志，也终究无法摆脱死亡的攻击。他的意志终于垮掉了。他昏迷了。

当他的手最后一次震颤着松开我的咽喉时，莫德的脚步声离我非常非常地近。我滚到了甲板上，躺在那儿，喘着气，在阳光的刺激下睁不开眼睛。我朝莫德的脸迅速地看过去，她面色苍白，但非常镇定，她正看着我，目光夹杂着恐惧与安慰。她手里拿着的那根粗大的打海豹棒吸引了我的眼球，在那一刻，她的目光也跟随着到了我的木棒上面。木棒突然从她手中掉了下来，就像被刺痛了一样，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涌起了巨大的快乐。她真的是我的女人，我的伴侣，她和我一起战斗，她就像山洞里原始人的伴侣一样为我而战，她身上所有的原始本能都被唤醒了，原来所受的教育也抛在脑后了，这对被文明弱化的她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何况她以前只过着那一种生活。

“亲爱的女人！”我叫着，从甲板上爬了起来。

紧接着我就把她揽入了怀中，当我拍打着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肩膀上开始哭泣了。我低头看了看她棕色闪光的秀发，就像阳光下闪烁的宝石，远比国王宝箱里的那些金贵得多。我低着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秀发，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

接着我又镇静了下来。毕竟，她只是个女人，只不过用哭来释放一下自己的情绪，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了，她就要在她的保护人或者为她陷入困境的人的怀中痛哭。如果我是她的父亲或者兄长，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还有，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我希望能寻找更佳的时机来表达我对她的爱。所以当我感觉她要离开我的怀抱时，我再一次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秀发。

“这一次他真的被击倒了，”我说，“上次这样的发作让他变成了瞎子。这次他开始时是假装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真的发作了。”

莫德已经重新放好了他的枕头。

“不，”我说，“先别动。现在我既然让他变成了一个废人，那以后也让他做个废人吧。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住在船舱里，海狼住统舱里。”

我拽着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了舱口，莫德在我的指挥下拿来了一根绳子。我把绳子放在了他的肩膀下面，把他平着拖过了门槛，从楼梯放到了甲板上。我没有足够大的力气把他直接拖到床上去。在莫德的帮助下，我先托起了他的肩膀和头部，接着拖他的身体，把他平着放到了床沿上，接着再让他滚到下面的床上。

但是这还不够。我想起了他卧室里的那副手铐，他以前总是用来对付水手，而不用那种旧式的铁链。因此，我们给他上了手铐和脚镣，这才放心地离开。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呼吸得这么自由。当我上到甲板上，我有一种非常奇特的轻松感，就好像卸下了压在双肩上的重担一样。我还感觉到，莫德和我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当我们肩并肩地走在甲板上，向起重架吊着前桅的地方走去的时候，也想知道她是否是这样想的。

第三十七章

我们立即就搬到了魔鬼号上，住进了原来的船舱里，还在厨房做饭。海狼被囚来得真是时候，在这种高纬度地区，印第安温暖的夏季已经结束，接下来阴雨绵绵的季节就要到来了。我们过得很舒服，能投入使用的起重架以及悬在上面的前桅让这艘船变得有模有样，我们也燃起了离开的希望。

现在看来，给海狼上镣铐有点多余了！和第一次发病一样，这一次他又出现了新的残疾。有一天下午，莫德给他喂饭，发现了这点。他似乎还有些知觉，但她和他说话，他却没做出任何回应。那个时候他朝左侧躺着，显然很痛苦。他的头在不停地转动着，想要露出压在枕头上的左耳朵。只要他听到她说话并回应了她，她就会立马跑来告诉我。

我用枕头盖住他的左耳，问他是否能听到我说话，但他毫无反应。我把枕头移开后再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就听到并做了回答。

“你知道你的右耳朵已经聋了吗？”我问他。

“是的，”他声音低沉但却有力，“还有更糟糕的，整个右半身都受到了影响，好像是睡着了，胳膊和腿都没法动弹。”

“你又在假装吧？”我生气地问他。

他摇摇头，僵硬的嘴露出了奇怪而扭曲的笑容。的确是扭曲的笑，因为只有左边笑，右边的肌肉根本一动不动。

“那是海狼最后的一场表演，”他说，“现在我瘫痪了。我再也不能走路了。哦，只能靠剩余的半边身子。”他的膝盖正好弓了起来，我半信半疑地掀起了毛毯看了一眼他的左腿，但他好像发现了我的怀疑。

“太不幸了，”他继续说，“我开始就应该对你下手的，亨甫莱。我原以为自己还能撑很久呢。”

“但是为什么？”我问，一部分出于恐惧，一部分出于好奇。

他僵硬的嘴又出现了扭曲的笑容，他说：

“哦，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着，为了活动，为了到最终都做酵母菌中最大的那个，为了吞噬你。但是我就这么死去了。”

他耸了耸肩，原本想要耸耸双肩，结果只有左肩动了。就和他的笑容一样，他的耸动也是扭曲的。

“但是你觉得是什么造成的呢？”我问他，“问题出在哪儿呢？”

“大脑，”他立刻就说出了答案，“是那该死的头痛导致的。”

“那是症状。”我说。

他点点头：“我也找不到，我这辈子从来没得过病，我的大脑出了些问题。癌症、瘤子，或者就是这类的东西，一种侵蚀和破坏性的东西。它在攻击并侵蚀着我的神经中枢，一点一点地，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侵蚀，疼痛就是这样来的。”

“还有运动神经中枢。”我说。

“看起来是如此，该死的是我只能躺在这里，我意志清醒，精神也没损坏，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衰竭，同世界的联系也在逐渐减弱。我看不见，听觉和知觉也在消弱，照这个速度的话，我很快就不能说话了，但是我要永远留在这儿，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耗费能量活下去。”

“你说要留在这儿，我想那顶多是你的魂灵吧。”我说。

“胡说！”他争辩，“我只不过是大脑受损，但是更高层次的精神中枢并没有受损。我还有记忆力，能思考能推理。如果这些都丧失了，我才会消失。我现在还没有消失，如何来谈魂灵呢？”

他发出一阵讥笑，接着把左耳扭到了枕头上，这是在告诉我他不想再说了。

莫德和我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同时因为他遭受的可怕的命运而倍感压抑——我们没有意识到究竟有多可怕，这是对他可怕的报应。我们的想法深刻而严肃，彼此交谈时也非常谨慎小心。

“你最好把手铐取走，”那天晚上当我们站着和他讨论问题的时候，他说道，“绝对的安全。我已经是个瘫掉的人了，接下来要注意的是我的褥疮。”

他扭曲地笑了笑，莫德因为惊恐而睁大了眼睛，接着把头转了过去。

“你知道你的笑容是歪的吗？”我问他，因为我知道她要照料他，所以我希望尽可能地让她少受刺激。

“那我以后不笑了，”他平静地说，“我早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右半边脸整天都是麻木的。是的，最近连着三天我一直在接到警告，说我的右半边好像睡了，有时是胳膊和手，还有时是腿和脚。”

“那么我的笑容真是歪的？”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好吧，就当我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发自灵魂的笑吧，如果你们愿意，就当是我的灵魂在笑吧。假设我现在就笑了。”

好几分钟过去了，他躺在那儿，静静地，好像陷入怪想之中。

他本身的特点并没有改变。他还是原来那个不屈不挠、令人恐怖的海狼拉森，尽管那个曾经是那么强壮和辉煌的肉体现在被囚禁了。现在他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把他的灵魂关在了黑暗沉寂的高墙内，让他与原本带给他躁动的世界隔绝了。他再也不能和“全身心地去做”这样的话联系在一起了，“要成为”这样的词倒是依然能用在他身上，要成为，比如他对死亡下的定义：没有任何运动；有欲望，但是无法实施；能思考能推理，尽管他在精神上永远活着，但是在肉体上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

尽管我已经把手铐给他卸下了，但我们仍不放心他现在的情况，我们仍然绷紧了神经。对我们而言，他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我们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的肉体可能会突然爆发，再次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们的经验告诫我们不能松懈，即便干活的时候我们也总是充满了担忧。

我已经解决了起重架太短的问题。利用自动绞辘，我重新做了一个，用它吊起前桅的根部跨过船舷，然后放在甲板上。接着用起重架把主干吊到船上，横木长达40英尺，足够支撑住挂起来的船帆。接着我用起重架上的第二个绞辘，把横木吊在了离预先定好的位置很近的地方，接着把横木的根部放在甲板上。为了防止滑动，我在周围钉上了钉子。我把原来起重架上的单滑轮绑在了横木的一头。这样，只要把绞辘拉到了绞盘上，就能随意地吊起放下横木的一端了，横木根部不动，我就用支索把横木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我同样可以在横木的一端绑上一个升降绞辘。当全部的装置完成之后，整个装置的能量和性能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当然，完成这项任务耗费了我两天的时间，直到第三天上午我才从甲板上吊起前桅，把桅杆底部放进桅座中，做这个的时候我显得极其笨拙。我在这根饱受了天气印迹的木头上又是拉锯又是刀削又是斧凿了一通，直到它看起来像被大老鼠啃过一样，但它正好合适。

“它能行，我就知道它能行！”我叫喊着。

“你知道乔丹博士最后一个关于真理的测试吗？”莫德问我。

我摇摇头，停下工作伸手去清理掉进我脖子里的碎木屑。

“我们能让它正常运转吗？我们能把生命托付给它吗？’这话就是那个测试中说的。”

“他是你喜欢的一个人。”我说。

“当我拆掉旧的万神殿，把拿破仑、恺撒诸如此类的人赶出去后，我立刻建起了新的万神殿，”她郑重地说，“我第一个要放进去的人就是乔丹博士。”

“一个现代的英雄。”

“正因为是现代的，所以更伟大。”她补充了一点，“旧世界的英雄怎么能和现代的英雄相比较呢！”

我摇了摇头。在许多事情的看法上我们两个都是很相像的。我们的观点，至少对人生的看法是非常相像的。

“我们俩真是一对非常般配的批评家！”我笑了。

“一个造船匠和他得力的助手。”她笑着回应我。

我们这些日子很少这样笑过，因为繁重的工作，还有海狼那半死不活令人可怕的状况。

他受到了又一次的打击。他失声了，或者说正在失声。他现在只能断断续续地说一两句。用他自己的话说，神经线就像股票一样，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偶尔神经线高的时候，他就能像往常一样说话，尽管又缓慢又吃力。有时，可能刚说到一半就被卡住了，我们可能要等好几个小时他才能重新连接好。他抱怨头痛得厉害，在他渐渐失语的这个阶段里，他定了沟通的一种方法，以备说不出话时使用，按一下手是“是的”，按两下手是“不是”。这个方法很实用，因为到了晚上他就说不出话来了。从那以后，他就用按手的办法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当他想说话的时候，他就用左手把想法草草地写在一张纸上，倒也很容易分辨。

严冬已经到来了，暴风刮个不停，还夹杂着大雪、冰雹还有暴雨。海豹已经大规模向南迁徙了，海豹窝被它们遗弃了。我们拼命地工作，不管天气多么糟糕，寒风怎么来阻碍我的工作，我都夜以继日地在甲板上劳作，使工作进度有了很大的进展。

我从升高起重架、爬上去绑支索的摸索过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在刚刚从甲板上吊起来的前桅的顶上绑上了绳索、支索、升降索以及斜杆索。像往常一样，我还是低估了这部分的工作量，要干完它得需要两天才行。同时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干，比如船帆，这些实际用到的东西也要做完。

当我忙着绑前桅的时候，莫德在缝船帆，当我需要帮手的时候，莫德就放下手中的活过来给我帮忙。船帆又厚又硬，她却用普通水手用的掌盘和三角航海针来缝。她的手很快就被磨出了水泡，但是她仍然坚强地缝着，她还要做饭、照顾病人。

“我可不相信迷信。”我在星期五的上午说，“桅杆今天就装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为最终的目标准备着。我把横木绞辘接到了绞盘上，桅杆已经差不多被从甲板上吊起来了，我把起重架绞辘也连接到了绞盘上，而起重架绞辘则与横木的末端连在一起，只要稍微转几下，桅杆就会被垂直地吊起来了。

莫德一放下绞盘转柄就拍着手叫起来：

“它能工作了！它能工作了！我们可以把生命托付给它！”

接着她又变成了沮丧的表情。

“桅杆没有对准桅座洞，”她说，“你能再重新来一次吗？”

我感觉很有把握地笑了一下，接下来放松了一条横木支索，同时扯紧了另外一条，桅杆就被很漂亮地吊在了甲板中央。但还是没有对准那个桅座洞。她再一次浮现沮丧的表情，而我还是很有把握地笑了笑。我把横木绞辘放松后，在起重架绞辘上吊起了相同重量的东西，然后把桅杆的根部对准了甲板上的桅座洞。接着我耐心地指导莫德该怎么往下放，还走到了船底去看了看桅座。

我喊了她一声，桅杆就轻松、准确地移动了起来。方形的桅杆根部正对着桅座洞落了下去，但是在下降的过程中，桅杆根部总会慢慢地旋转扭动，所以方形的桅杆根部总是对不准方形的桅座洞。我立即下了决定，叫莫德先停止往下放，我到了甲板上，用绳子把自动绞辘绑在了桅杆上。接着我留下莫德让她继续往下拉，而我则到了甲板下面观察。借着灯笼的光，我看到桅杆根部在慢慢地转动，直到它的边与桅座洞的边相吻合。莫德拉紧绳索后，接着回去转动绞盘。桅杆根部慢慢地落下来，还插进去了几英寸，但同时又有一些转动。莫德便用自动绞辘矫正了一下，然后再从绞盘上往下放。这个方形对准了那个方形，桅杆被立起来了。

我大喊了一声，她也跑下来看了。借着灯笼昏暗的光，我们凝视着我们取得的成功。我们彼此对视着，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想，当时我们两个人的眼睛里肯定都饱含着成功后喜悦的泪水。

“这种工作做起来也容易，”我说，“所有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工作。”

“我们居然完成了这个奇迹，”莫德说，“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个巨大的桅杆居然真的被竖起来了；你把它从水里吊出来，悬在空中，然后再放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是天才才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还发明了很多办法。”我开始高兴起来，接着停下来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烧着了。”莫德忽然肯定地说。

我们一起跳上了梯子，但我比她先跑到甲板上。一阵浓烟正从统舱的舱口里冒出来。

“那只狼还没死。”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跳进了浓烟中。

在那有限的空间中，烟非常浓，我只能摸索着往前走；在我的想象中，海狼的魔咒是那么强而有力，我一直担心那个无助的巨人突然冒出来再次扼住我的咽喉。我犹豫了，退出来爬上楼梯回到甲板上的念头笼罩着我。这时我想起了莫德，闪现的是我刚才看到她的样子，在舱底，借着灯笼的光，我看到她棕色温柔的眼睛里噙着喜悦的泪水，现在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我走到海狼的床边时，已经透不过气了。我伸出手去摸他的手。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我碰到他时才轻轻动了一下。我摸了毛毯和毛毯下面，感觉不到暖和，也没有烧过的迹象。但是窜出来的烟把我呛得睁不开眼、咳嗽不止、喘不过气来。我一时间不受大脑的控制，在统舱里乱撞。我一下碰到桌子上，差点晕过去，但这一碰，倒是让我清醒过来了。我推断这样一个瘫痪的人只能在他的附近纵火。

我又回到了海狼的床边，在那里碰到了莫德，也不知道她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中待了多久了。

“到甲板上去！”我严厉地命令她。

“但是，亨甫莱……”她开始用不舒服而且沙哑的声音争辩。

“求你了！求你了！”我开始严厉地冲她喊。

她听我的话退了出来，我一想，万一她出去找不到楼梯怎么办？我就跟着她，一直到了舱口才停下。也许她已经上到了甲板上。当我正站在那里犹豫的时候，我听到了她温柔的叫喊声：

“哦，亨甫莱，我迷路了。”

我看到她正沿着隔板摸索着，我拉住她，一直带着她，送她上了舱口。新鲜空气就像甘露一样。莫德只是晕得迷迷糊糊的，于是我让她躺在了甲板上，自己再一次冲了进去。

烟的源头肯定离海狼非常近——我一想到这个就立即冲到了海狼床边。当我在毛毯中摸索的时候，手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被烫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接着我明白了。他透过上铺的裂缝，点燃了上铺的褥子。他仍然能用自己的左手来完成这些。潮湿的褥草从底下开始烧，由于受到空气的阻力，浓烟便散到了周围。

我把褥子从床上拽了下来，它便在空中纷纷散开了，同时还迸出了火花。我扑灭了床上还在燃烧的稻草，之后便冲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在统舱中央的地板上，我用了好几桶水才把燃烧的褥子浇灭。十分钟后，烟散得差不多了，我这才允许莫德到下面来。海狼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当新鲜空气进来几分钟后，他就苏醒了。但是当我们在他身边忙碌的时候，他做了个要纸和笔的手势。

“请别打扰我，”他写道，“我在笑呢。”

“你看，我仍然是个酵母菌。”过了一会儿，他又写道。

“我很高兴你是个那么小的酵母菌。”我说。

“谢谢你，”他写道，“但是想想看，在我死之前会变成多小的。”

“但是现在我还在这儿，亨甫莱，”他灵光乍现地写道，“现在我的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没有人能干扰我。浓缩是完美的。我就在这儿，还有这儿之外的更多地方。”

它就像是夜晚从墓地里发出的信息，他的身体已经化作他的坟墓。在那里，他的灵魂在诡异的坟冢里跳跃生存。直到最后的联系被打破，它仍然在跳跃，但是谁能说出它能跳多久生存多久呢？

第三十八章

“我想我左半边的身子也在渐渐变坏，”海狼在他企图纵火的第二天上午写道，“麻木感在蔓延，我的手几乎不能动了。你们最好说话大声点，我与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也要消失了。”

“你觉得疼吗？”我问。

我必须要大声重复几遍我的问题，他才能做出回答。

“不总是这样。”

他的左手在纸上缓慢而痛苦地划动着，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分辨出他写出来的潦草字体。这简直就是“灵魂的符号”，就像那些信徒们花一块钱买来的一样。

“但我还在这儿，这儿的每一个地方。”他的手涂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痛苦。

铅笔掉了，我们不得不重新放到他的手里。

“不疼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平静、安宁。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明了。我现在能像一个印度圣人一样思考生与死的问题。”

“还有永生？”莫德在他耳边大声地问。

他的手试了三次，最终都没能拿起来。铅笔掉了，我们想重新放回他手里，但都没成功。他的手指都握不住笔了。接着莫德用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帮着他拿起笔来，他写的字母很大，写得很慢，一个词要用好几分钟，而且字母之间是分开的。

“胡——说。”

这是海狼最后的话语，“胡说”，到死他还在怀疑一切、藐视一切。他的胳膊和手松了下来。他的身躯轻轻地动了下，之后就再没动静了。莫德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就自己分开了，铅笔也滚落了下来。

“你还能听见吗？”我大声地喊，握着他的手指，等他来按一下来表示“是的”，但是没有任何反应，手指也死去了。

“我看见他的嘴唇还在轻微地动。”莫德说。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嘴唇动了动。她把指尖放在了他的嘴唇上。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是的。”莫德发出了音。我们俩充满期待地对视了一下。

“这有什么用呢？”我问，“现在我们该说些什么？”

“哦，问他……”

她犹豫了一下。

“问他一些需要回答‘不是’的问题，”我建议，“那样我们就能更加确定地知道了。”

“你饿吗？”莫德大声问。

嘴唇在她的指尖下动了动，接着她说“是的”。

“你想吃牛肉吗？”她接着问。

“不。”她发出了音。

“牛肉汁呢？”

“是的，他想喝点牛肉汁，”她平静地说，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只要他还有听力，我们就能同他交流，以后一旦……”

她奇怪地看了看我。我看见她的嘴角在颤抖，眼里满是泪花。她朝着我倒了过来，我用胳膊一把搂住了她。

“哦，亨甫莱，”她抽泣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我累了，太累了。”

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她嚎啕大哭，身体因此也不停颤抖着。她在我的怀里就像一片羽毛，那么柔弱，那么轻飘飘的。“她最终还是崩溃了，”我想，“如果没有她的支持，我还能做成什么呢？”

但是我不停地安慰她，直到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与她快速恢复的体力一样，她的精神也迅速地恢复了。

“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说，还给了一个令我喜欢的笑容，又加了一句：“但我只是一个小女人。”

“小女人”这个称呼给了我触电般的一击。这是我对她的称呼，对她秘密的称呼，我对她的爱称。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称呼？”我问。因为有点唐突，所以吓了她一跳。

“什么称呼？”她问。

“小女人。”

“不是你说的吗？”她问。

“是的，”我回答，“我说的，我想出来的。”

“那你一定是在睡觉的时候说出来了。”她笑了。

她的眼里又闪现出了灵动的光芒。我知道，我的眼睛也在流露着言语无法表达的情意。我靠着她。我是那么自然而然地靠着她，就像微风中摇摆的树一样。哦，在那一刻，我们彼此靠得那么近。但是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摆脱掉睡意和梦境一样。

“我一直都知道，那是我父亲对我母亲的称呼。”

“那也是我的称呼。”我固执地说。

“对你母亲的？”

“不是的。”我回答。她没再追问下去，但我敢发誓，她当时是一种嘲弄的表情。

前桅装好后，现在的工作进展就顺利多了。没出一次问题，我就把主桅给装好了，当时我都没反应过来。我是用一根吊杆先撑住前桅完成这项任务的。几天后更多被发现的支索和护桅索也都装备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上桅帆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即便是两名水手来装，也有危险，因此，我只能先把上桅吊到甲板上，再把它们牢牢地固定住。

我又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来修补船帆，然后把它们挂上去。只有三面帆——三角帆、前桅帆还有主帆；经过后来的拼接、修补和裁剪，对于魔鬼号这样装备精良的船只来说，它们看起来真是滑稽可笑，极不相称。

“但是它们以后会很管用啊！”莫德高兴地喊着，“我们要让它们迎风行驶，把生命托付给它们！”

当然了，在我那么多的技艺中，最不起色的就是缝制的船帆。我驾驭它们的能力要远远高于制作它们，毫无疑问，我完全有能力把这艘船驾驶到日本北部的某个港口。事实上，我在船上已经接受了书本式的航海强化训练。并且，还有海狼的星位仪，那是一个小孩子都能操作的简单仪器。

说到它的发明者，现在的状况是耳朵越来越聋，嘴唇的翕动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了，除此之外，他的身体这一周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完成挂帆的那一天，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声音，他的嘴唇也完成了最后一次翕动——但是之前我还问了他：“你还在那里吗？”他嘴唇的回答是“是的”。

最后的联系消失了，他的魂灵还待在他身体坟墓的某个地方。我们知道，他那被肉体禁锢着的狂热的智慧还在熊熊燃烧，但也只能在沉寂与黑暗中燃烧了。他的肉体已经消失了。对他的智慧而言，不可能再有肉体来感知它了，而它也感知不到肉体了，也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了。它只能感知它自己，还有那无穷无尽、深不见底的沉寂与黑暗。

第三十九章

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努力岛”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们留恋的东西了。魔鬼号的短粗的桅杆已经恢复原位，那个有点夸张的船帆也已经扬起来了。所有我做出来的东西都很出色，尽管它们不好看；我知道，它能运转得很好，我看着它时，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创造的！我创造的！是我亲手创造的！”我真想放声大喊。

我和莫德已经能互相说出对方的心声，当我们准备扯起主帆的时候，她说：

“想想看，亨甫莱，这都是你亲手创造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双手的功劳，”我说，“一双小巧的手，别告诉我，这也是你父亲的称呼哦。”

她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自己观赏起来。

“我再也洗不干净了，”她叹息道，“擦不掉季节吹打的痕迹了。”

“那些污点和痕迹会为你赢得荣誉的。”我握着她的双手说。如果不是她迅速地把手收回去，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去亲吻那双可爱的小手的。

我们的同道般的友谊正在慢慢动摇，我以前能把自己的爱控制得很好，但是现在换成它来控制我了。它现在故意违背我的意志，先是让我的眼神来表达情意，现在又要让我亲口说出来，唉，我的嘴唇，此刻它们竟然要疯狂地亲吻这双饱经风霜而忠实的小手。而且，我也要疯了。在我内心深处有一种呼唤，就像号角一样在把我召唤到她身边。就像有一阵我无法抵御的风，一直把我的身体吹到她那里，让我无力抵抗。她知道这一切。当她把手迅速抽回去并且目光转向别处的时候，她不可能不知道。

先前我用甲板上的滑车把升降索拉接到了绞盘上，现在我同时用桅顶滑车和喉头滑车把主帆升起来了。这个方法虽然笨，但是不会耗费太长时间，而且前帆也是很快就挂起来了，正迎风招展呢。

“我们可不能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起锚，一旦锚离开了海底，我们首先就会撞到岩石上。”我说。

“那要怎么做？”她问。

“拉着锚出去，”我回答，“当我拉着锚的时候，你必须首先绞动绞盘。我会迅速跑到舵轮那边，同时你必须把斜桅帆升起来。”

这种出航办法，我已经研究揣摩了好几遍了。我把斜桅帆的升降索连接到了绞盘上，我知道莫德可以升起那张最重要的帆。一阵大风刮进了海湾，尽管水面现在是平静的，为了能安全出发，我们必须加快工作。

当我把锁紧的螺栓敲松后，链条就哗啦啦地穿过了锁链孔，落到海里了。我迅速地跑到船尾，向上打舵。当魔鬼号的第一面帆张起来的时候，船身开始侧翻，好像要开始它的新生命。斜桅帆升起来了。当它吃满了风，魔鬼号发生了侧转掉头，我赶紧向下倒了几把舵轮，这才稳住它。

我设计了一种斜桅帆上的自动帆脚索，能自动地绕过斜桅帆，所以就不用莫德在那看着了；但是当我往下压舵轮时，莫德还在吊着斜桅帆。那是个令人极其担忧的时刻，因为魔鬼号正直接向海滩冲去，只有一块石头那么长的距离了。但是它突然扭转了船身，驶进了风中。接着所有的帆，包括折起来的帆，全都涨满了，在不停地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响声，我太喜欢这种声音了，接着魔鬼号就涨满了风，准备开始航行。

莫德已经完成了任务，她来到船尾站在我的身边，她戴了一顶小帽刚好盖住她那随风轻舞的棕色秀发，她的脸颊因为刚才耗费力气而泛起了红晕，眼睛因为兴奋睁得又大又亮，鼻孔因为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的海风不断颤动着。那双棕色的眼睛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到的野性和敏锐。当魔鬼号向内海湾入口的峭壁驶去的时候，她张开了嘴，屏住了呼吸，但它最终还是吃满了风，掉转了船头，驶向了安全的海域。

我在海豹船上第一次做大副，真是让我受益匪浅，我离开内海湾后，沿着外海湾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魔鬼号又一次转弯，迎头向大海驶去。现在它正感受着大海的每一次呼吸，伴着大海自身温和但又起伏不定的节拍，缓缓前行。之前的天是阴暗多云的，现在太阳已经跳出了云层，这真是个好兆头，现在正洒在了蜿蜒的海滩上，在那里我们曾向雄海豹发起挑战，还杀死过幼海豹。“努力岛”上所有的一切在太阳的照耀下栩栩生辉。即使是阴暗的西南海峡此刻也不是那么阴暗了，激起的浪花湿润着它的每一块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现出令人眩目的光芒。

“以后我会非常骄傲地想起它。”我对莫德说。

她像个皇后一样把头往后一扬，说：“亲爱的，亲爱的‘努力岛’！我会永远爱它！”

“我也是。”我飞快地说。

我们的眼睛本应该非常默契地交织在一起，但是，这次它们是那么不情愿，虽然挣扎了一番，还是没有碰到一起。

之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我打破了它，我说：

“看那些上风处的乌云。你应该记得，昨晚上我告诉过你气压表正在往下降。”

“太阳也跑了。”她说。她的眼睛留在了我们的岛上，在那里我们证明了处理事物的能力，也证明了男女之间能够结成最忠诚的友情。

“现在我们的船正扬帆驶向日本！”我高兴地叫了起来，“你知道，现在是顺风，我们的帆也给力，无论是哪它都能去。”

我把舵轮用绳子绑好后就跑到了前面，放松了前帆索和主帆索，把它们绑在了横木绞辘上，每一处都调整完后都能吃上风了。这是刚刚吹起的风，非常清新，不管怎样我都要全力航行。不太幸运的是，每一次顺风的时候，我都无法把舵轮绑上，只能整夜守着它。莫德坚持要替换我，尽管经过短期的训练后，她已经掌握了掌舵的技巧，但是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在变幻莫测的大海里掌舵。发现这一点后，她很难过，但是放下绞辘、升降索以及所有的支索后，她又恢复了精神。接着她就在厨房做饭，铺床，还照顾海狼，忙完白天，晚上她又打扫了船舱和统舱。

我一整夜都在掌舵，没有休息一刻，稳重的海风在逐渐增强，海浪也逐渐升高。早晨五点钟，莫德给我拿来了热咖啡和她烘烤的饼干，七点钟，我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身上燃起了新的力量。

整个白天和昨天的情况一样，风力逐渐增强。看起来这种沉闷的风不会停，只能越吹越厉害，一直吹下去。魔鬼号在破浪前行，速度不断加快，我肯定它的时速肯定不低于11海里。我怕机会太好了就容易失去，可到傍晚的时候我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尽管在不断调整体力，但是持续掌舵36小时，这已经到达了我的极限了。因此，莫德劝我把船停下来，我知道，如果风和浪在晚上以同样的速度增强的话，船不可能很快停下来。所以，当夜色加深的时候，我很高兴，但同时又非常不情愿地让魔鬼号顶风停止前行了。

但是让我没料到的是，收三面帆对一个人来说是那么艰巨的任务。顺风航行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风力有多大，但是等船停下来后，我感到非常遗憾，甚至应该说是有点绝望，它吹得真是太猛了。尽管我做了所有的努力，但是大风却总让我止步不前，我花十分钟挣扎着收起来的帆转瞬间就被风扯走再次吹开。到了八点钟，我才把第二根收帆索装到前桅帆上。十一点钟的时候，我仍没有什么进展。我的手指尖开始出血，指甲还扎进了裂开的肉里。我忍着疼痛和苦累，在夜里偷偷地落泪，因此莫德也并不知道。

接着，在绝望中，我放弃了收主帆，决定做个实验，看看能不能在把前桅帆卷起来的情况下让船停下。我用了三个多小时，才把主桅帆和三角帆给卷起来，凌晨两点钟，我几乎快要累死了，与生命争斗一番后，我接近虚脱的状态了，仅存的那点意识让我感觉到实验成功了。卷起来的前桅帆起作用了。魔鬼号终于迎风停驶了，也没有出现要侧翻的迹象。

我感到非常饥饿，但是莫德经过一番尝试，也没能让我把饭吃进去。我含着满嘴的食物打着瞌睡，在痛苦中醒来后才发现，饭菜还没有咽下。看到我困得无可救药，她只能强迫把我按到椅子里，因为她担心船摇晃得太厉害，我会被摔伤。

从厨房到船舱的这段路我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莫德好像在搀扶着一个梦游者。事实上，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脱掉靴子后在床上睡了多久，只有一片黑暗。我感到四肢僵硬，疼痛难忍，当手指碰到被子时，疼得我大叫起来。

醒来后天还没亮，于是我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这一觉竟然睡了十二个小时，又到了晚上。

我再一次醒来，主要是我睡得不太好。我擦了一根火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我是三点钟离开甲板的！如果我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就会一直清醒不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我竟然一觉睡了二十一个小时！我聆听了一下魔鬼号的动静，听到海浪拍打着船身，海风在甲板上怒吼，然后我转过身，又睡到了天亮。

我七点钟醒来后，没有发现莫德的身影，估计她可能在厨房做早餐。我在甲板上看到船帆都已经收好。但是在厨房里，我只看到燃烧的炉火和翻滚的热水，并没有看到莫德。

我在统舱里找到了她，她正在海狼的床边。我看着他，这个人已经从生命的顶峰跌到了谷底，被活着埋在了身体里，这比死亡更可怕。他的脸上好像有一种新的解脱的表情。莫德看了看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生命在风暴中熄灭了。”我说。

“但是他还活着。”莫德回答，声音里有无限的信念。

“他有着非常巨大的力量。”

“是的，”她说，“现在什么也束缚不了他，他是个自由的灵魂。”

“他的确是个自由的灵魂。”我回答，牵着她的手，来到了甲板上。

那天晚上暴风雨来了，在逐渐增强之后，又逐渐减弱。第二天早饭后，我在甲板上吊着海狼的尸体准备海葬，现在风依然很大，浪头也很大。甲板上不断有水漫过，因为海水冲过了船舷，越过了排水口。一阵风突然向船袭击过来，船歪向了一边，下风口的船舷被水淹没了，绳索发出吼叫声变成了尖叫。当我们摘下帽子的时候，海水已经没过了我们的膝盖。

“我只记得仪式的一部分，”我说，“就是‘尸体即将被抛入大海’。”

莫德看着我，显得惊奇而又震惊，但是有种精神正牢固地附在我身上，督促我给海狼举办仪式，就像他曾经给别人举办的那样。我把舱口盖板的一边抬起来，被帆布包裹着的尸体便滑了下去，双脚先落入大海。绑在他身上的铁块拽着他往下沉。它走了。

“再见，卢思福魔王，骄傲的灵魂。”莫德轻声低语，因为声音太低了，好像被呼啸着的风给带走了，但是我看懂了她的唇语。

我们沿着下风处的船舷，艰难地向船尾走去，我无意中朝下风口瞥了一眼。此刻，魔鬼号仍然在海面上颠簸着，我清楚地看见在两三海里之外，有一艘小汽船正迎着海浪一路颠簸着向我们驶来。船身被喷成了黑色，从以前猎手们谈论的那些偷猎故事中，我认出那是美国的缉私快艇。我指着它给莫德看，赶紧带着她到了船尾楼甲板上安全的地方。

我奔到下面放旗柜的地方，准备升旗的时候，才想起了之前没给魔鬼号装升旗的绳索。

“我们没必要打求救信号了，”莫德说，“他们会过来看我们的。”

“我们得救了。”我严肃而又庄严地说。接下来，我感到浑身充满了快乐，又说：“我真不知道应该是欢喜还是忧愁。”

我看着她，我们默契地对视着。身体越靠越近，不知不觉地便把她拥入了怀中。

“需要我说些什么吗？”我问。

她回答：“不要说了，尽管我知道那会是很甜蜜很甜蜜的话。”

我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不知出于什么奇怪的想象，以前魔鬼号船舱里的情形又闪现在我脑海里，她用手指轻轻地压在我的嘴唇上，说：“嘘，嘘。”

“我的女人，我的小女人。”我说，手在她的肩膀上安抚着，这是不用在学校里学也知道的事情。

“我的男人。”她说，看着我的时候眼帘突然颤动着垂了下去，然后闭上了双眼，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轻轻地发出快乐的喘息声。

我向那艘快艇望过去，它已经离我们非常近了。一只舢板正在被往下放着。

“亲一个，亲爱的，”我低声说，“在他们到来之前再亲一个。”

“然后把我们自己救出去。”她补充说，接着露出了我以前从未见到过的迷人的笑脸，这就是奇异的爱情。

[1]古希腊神话里《奥德赛》中的女妖，能把人变成猪猡。

[2]斯温伯恩（Algenmon 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文学评论家，主张无神论，作品有诗剧《阿塔兰特在卡吕冬》和长诗《日出前的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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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