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之声

［西班牙］乔莫·卡夫雷——著

张雯媛——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LES VEUS DEL PAMANO by Jaume Cabré

Copyright © Jaume Cabré, 2004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Agencia Literaria Carmen Balcells, 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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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译文由南方家园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授权使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河流之声 / （西） 乔莫·卡夫雷著 ; 张雯媛译.--桂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1

ISBN 978-7-5495-8989-0

Ⅰ. ①河… Ⅱ. ①乔… ②张… Ⅲ. 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Ⅳ. ①I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64544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 版 人：张艺兵

责任编辑：张亦非

装帧设计：陈威伸

内文制作：龚碧函

主要人物

蒂娜——全名蒂娜·布罗斯·埃斯普卢格斯[1]，索尔特小学的女老师，2001年12月偶然发现了奥里奥尔留下的笔记簿，由此开始调查尘封多年的往事。

乔尔迪——蒂娜的丈夫。

阿尔瑙——蒂娜和乔尔迪的儿子。

奥里奥尔——全名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43年就任小镇托雷纳的小学老师。

罗萨——全名罗萨·达克斯·埃斯普卢格斯，奥里奥尔的妻子。

埃利森达夫人——全名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奥里奥尔因作画而结识的托雷纳贵妇，拥有不计其数的地产，以及庞大的家族企业。她居住在格拉瓦特之家。

圣地亚哥——全名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埃利森达的丈夫。

马塞尔——全名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埃利森达的养子。

奥古斯特神父——全名奥古斯特·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埃利森达的伯父，数学家、神学家。

比比安娜——埃利森达家的女佣，与埃利森达情同母女。

罗玛·加苏利——埃利森达的律师。

哈辛托·马斯——埃利森达的司机兼保镖。

巴伦蒂·塔尔加——全名巴伦蒂·塔尔加·萨乌，1938—1953年间任托雷纳的镇长，长枪党党员，支持佛朗哥政权，受雇成为埃利森达的“戈埃尔”。

本图拉小男孩——本名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1943年死于法西斯分子之手，年仅14岁。因一家人居住在本图拉之家而得此名。也被称作小乔安·本图拉。

本图拉——本名乔安·埃斯普兰蒂乌·雷利亚，本图拉小男孩的父亲，常年离家在外。

本图拉太太——本名格洛丽亚·卡曼纽，本图拉小男孩的母亲。

罗萨·本图拉——本名罗萨·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本图拉小男孩的妹妹。

塞莉亚·本图拉——本名塞莉亚·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本图拉小男孩的妹妹。

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1940年起在托雷纳经营一间烟草专卖店，喜欢背诵医学名词。

基克·埃斯特韦——图卡－内格拉山区滑雪场的教练。

乔莫·塞拉利亚克——经营塞拉利亚克大理石公司，是托雷纳的墓碑制作人。其父佩雷·塞拉利亚克也曾是墓碑制作人。

[1] 加泰罗尼亚人全名的倒数第二节为父姓，最后一节为母姓。

- 第一章 金翅雀飞起

- 第二章 地上的名字

- 第三章 如刺的星星

- 第四章 刽子手挽歌

- 第五章 悼亡儿之歌

- 第六章 石板的记忆

- 第七章 墓碑之歌

献给马加里达

父啊！

别原谅他们，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弗拉基米尔·杨科列维奇[1]

[1] 弗拉基米尔·杨科列维奇（Vladimir Jankélévitch，1903—1985），法国哲学家、音乐学家。此处引句意在对比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所说的第一句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0

摩擦声极小。宛如有人抚摸着房门。门悄悄打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里面握住门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大门以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合上。一身漆黑的人，在公寓的昏暗中移动。尤里习惯黑夜的双眼默默地跟着那人。新来者走进书房。百叶窗是拉起的，他骂尽脏话。意料之外的极地锋面所引起的降雪，让玻璃另一边的景色冷得像座坟墓，也让夜晚的面貌更加静谧。甚至听不到河流的潺潺水声。他选择不拉下百叶窗，无论如何，不该有人知道他曾在今晚进入这间公寓。

新来者不太高兴地叹口气后，坐在电脑前，将公文包放在座椅旁的地上，然后启动电脑。他注意到桌面井然有序，对这次的任务大有帮助。尤里无声地跟着闯入者走进书房，无声地自房门观察对方。屏幕上的蓝光照满书房，新来者希望从冷清的街道或公寓的另一头都无法察觉这道微弱的冷光。粘贴在屏幕边框上的便利贴纸写着：“早安，食物在冰箱上方的橱柜。谢谢你所做的一切！”闯入者开始检查资料夹。他从风衣外套的口袋取出一盒磁盘，耐心地复制档案。这栋大楼的某处有人在咳嗽，他猜想是楼下邻居刚从晚间聚会归来，浑浑噩噩、百般无聊、疲惫不堪，嘴里念念有词抱怨着：已经不是随心所欲的年纪了。一辆因大雪而以低挡驾驶的汽车破坏了夜晚的宁静。为什么当你着急时，电脑却如此缓慢？为什么大家都说电脑很安静，却如此嘈杂？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他停住不动，虽然电脑还在运转，仍立即关机，如石头般静止不动，一滴汗水从鼻子滑下。他没擦汗，因为他是不存在的。公寓的另一头没有丝毫动静。

“现在我无法接听，‘嘟’声后请留言。”

“唉，我没法一大早到，临时要送一批石板到特伦普（Tremp），女儿却跟我唱反调。放心，我会在中午过去，午餐前。再见！Potxó[1]，祝你顺利。再去看你。啊！你说的对，真的听得到帕玛诺河（Pamano）的吟唱声。”

哔，哔。再见！男人的声音因烟草和调酒咖啡而嘶哑，带有山区的口音，指的是隔天。陌生人等了几秒钟，生怕万一有人开门。没事。没人。他运气真好，因为尤里决定不告发他，继续不动如山地躲着。当电话录音声响消失，能再次感受到雪花以甜美姿态飘落在物体表面时，陌生人总算能轻轻呼吸，并再度启动电脑。

尤里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撤守书房房门，暂且躲在起居室，随时注意书房传来的任何动静。

闯入者继续执行任务。他把标示着O. F. 的文件夹以及其他可能需要的资料灌满五张磁盘。完成后，把所有文件拖到电脑的资源回收站清理掉，并确认没留下一丝痕迹，然后将一张带有病毒的磁盘插入、取出并关机。

他开启手电筒并含在嘴里，空出双手，毫不费力地从桌上的档案夹中清出三个他感兴趣的资料袋——纸张、照片和讲义夹。他把资料袋全数放入公文包收好，合上档案夹。墙边的地上，有个红色小手提箱。他打开手提箱。仿佛有人准备出门远行般。他小心地翻动检查，没有感兴趣的东西。盖上箱子，依原样摆回。离开前，他突然动念搜查所有抽屉，以防万一。白纸、便条纸、小学笔记本，还有一只盒子。他打开盒子，突然汗水布满额头。他觉得公寓的另一头有人惋惜地叹气。

关上公寓大门时，他知道没留下任何曾在场的痕迹，知道自己花了一刻多钟完成任务，也知道晨曦时分跑得越远越好。

尤里落单后，走进漆黑的书房。一切看起来如常，但此刻，尤里的内心却感到郁闷不乐，有一股未能力挽狂澜的奇怪感觉。

[1] 意为“送上亲吻”，帕利亚斯地区的村落以及邻近比利牛斯山的莱里达地区方言。

El vol del verdum

第一章 金翅雀飞起

覆盖着花朵的长眠之名。

乔安·比尼奥利[1]

一个大家热烈期盼的日子，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诞生后的2002年3月30日，星期五，早上九点钟，从世界各地来到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信徒们，眼神殷切地投注在垂挂帷幕的落地窗，教宗将从那儿发表“致全城和全世界”的祈福文告。虽然春天初临，却该死的冷冽，这得怪罪从台伯河穿越协和大道上坡而至的叛逆寒风，以胜利之姿吹进广场，一心想划破准备迎接最高祭司的信众的热忱。有人因伤风感冒，有人则因情绪激动，手巾如舞蹈般此起彼落。落地窗有了动静，阳台的玻璃窗朝室内骤然拉开。一位殷勤的神职人员将麦克风调至适当高度，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穿着无瑕的白袍，佝偻而现。人们虽然不再发出擤鼻涕的声音，但教宗的几句话仍无法听懂。随后，教宗开始诵读祈福文告。广场上，六位跪在湿漉漉石板地上的几内亚修女喜极而泣。雷利亚神父带领的队伍占据极佳的位置——教宗窗台下的直线上，相较于部分信徒近乎迷信的狂热，他们的缄默显得些许不自在。有的信徒挥舞缠绕在手上的玫瑰念珠，有的亲吻五十欧分硬币上的教宗肖像，有的拍下永留此刻的照片。雷利亚神父悄悄地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然后查看时间。若要在半小时内抵达圣乌菲齐奥广场，他们得赶快了。因此，当祈福文告一结束，教宗随即被医生拖走消失不见，雷利亚神父立刻举起手臂，在人群中指引应遵循的方向，他拎着红色雨伞，准备在宛如密林的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人群里强硬辟出一条道路。队伍里的五十位妇女与十三位男士，犹如单一个体般行动一致，紧跟着雨伞的方向前进。其他人也逐渐缓慢移动，仿佛舍不得离开一处长期梦寐以求之所。

安杰莉卡之门大街上，一辆雾面玻璃的轿车如猫般前进。右转后，在美景街的管制口停住。车窗优雅地拉下，如精算过的眨眼动作，两名佩戴耳机和墨镜，后颈发根整洁的男人，一人一侧地快步冲向两边车窗。他们同时挺直身躯，做出可通行的指示动作。其中一人快步跟着轿车，直到车子停放在邮政路上的确切地点。从墙边冒出一名梵蒂冈门卫打开轿车右边车门。使徒宫的大门前，一名瑞士近卫队卫兵打扮成中古世纪的步兵，看起来对周遭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他只看着前方，望向管制大楼，似乎意图识破无法忏悔的秘密。一双完美无瑕的脚——裹着乌黑皮鞋、系着银色鞋扣——伸出轿车，脆弱、优美地降临地面。

依礼节要求，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得配合节庆举行一场弥撒，全体圣礼部都得出席。为了审慎行事，所有特别来宾都在典礼开始前提早三小时抵达，避免发生任何微乎其微的意外。这么多世纪以来，要是圣洁大公使徒的罗马教会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想象、安排，以及承办各类型的典礼，并依照庆典的重要性摆出精确的排场。

她全身黑色装扮，挺着尽管八十七岁高龄却依然瘦削的笔直身影，头戴一顶低调但高雅的礼帽，等着儿子和前媳妇在两侧各就各位。她显露出一股疲惫的烦郁，无视广场上不自觉聚合成众的人们传来的嘈杂声。加苏利正与尾随门卫而来的小队长处理一些问题。

“塞尔吉跑哪儿去了？”妇人问，以严厉的气势看向前方，毫无缓和质询口气的意思。

“妈，他在这里，”马塞尔直截了当地回应，“你想他会跑哪儿呢？”

塞尔吉早已在几步之外，点了一根烟，因为他猜想，进去后会是连抽一小口烟也绝对不容许的。

“我没听到他的声音。”

要是你可以费心直接呼喊他一声就好了，梅尔切心想，她已经无法掩饰自一大早就摆出来的苦脸。但是你从来不对特定的人询问特定的问题，也从不回头找人，只因为不想让脖子起皱纹，这导致别人总得站到你面前回话。

“怎么了？”妇人问加苏利。

“好了。一切都解决了。”

典礼开始前三小时，管控编号为35Z的五人小组穿过使徒宫的大门。

圣克拉拉厅相当宽敞，慵懒的光线由面向内院广阔中庭的三座阳台引入，柔和地照着厅堂。一位胸前斜披黄色彩带、扮相特殊的男人匆忙穿越中庭，另一位非盛装打扮的热心市民走在前面引领，半弯着手臂为他指向一扇门。阳台另一边的角落，有座大型的暗色半球仪展示着17世纪人类对地球的了解。半球仪旁边，一架平台式钢琴突兀地出现在厅堂里，摆出乐器无声时惯有的沉思姿态。

礼宾负责人是位精瘦男子，如这位妇人一般，也全身裹着黑衣，大概是位随行神职人员，他明知大家可能听不懂，仍用意大利语对他们低声指引，请各位像在自己的家一样，可以坐下来，现在只需等候。还有，如果打开钢琴旁边的那扇门，可看到供各位使用的洗手间。他们还未坐定，一位或许是修女的中年妇人推着一台小餐车进来，上面装满前菜和绝无酒精的饮料，那位精瘦的男子对加苏利低喃道，典礼开始前一个小时，他们才会撤走小餐车，您了解原因的。

妇人坐在一张宽敞的沙发椅上，并拢双腿，犹如看得见般地将视线投向厅堂的尽头，等着所有人仿效。她的内心十分紧绷，已是她瘦弱身躯可承受的极限了。不过，她没让儿子、前媳妇、此时漫不经心靠在阳台旁的冷漠孙子，以及加苏利律师，察觉到她相当紧张。坐在梵蒂冈使徒宫宽敞的圣克拉拉厅的一张舒适沙发椅上，她却几近痛苦。妇人知道，今天过后，她便可安然死去了。她将手放至胸前，触摸挂在颈项的小十字架。她知道今天将结束六十年来的痛楚，也知道自己无法承认，对她而言，如果之前过的是另一种生活，或许更好。

[1] 乔安·比尼奥利（Joan Vinyoli i Pladevall，1914—1984），加泰罗尼亚诗人，作品受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影响至深。一生获奖无数，自七十年代起，因探讨存在问题的诗集《一切是当下，是空》（Tot és ara i res）受到好评。引文“覆盖着花朵的长眠之名”（Nombres yacientes cubiertos de flores.）即摘自该诗集。

1

人们将他的名字葬于遗忘的那日，街上人很少。就算那天没下雨，也不会有更多人，因为大部分的人都选择佯装事不关己，然后从不显眼的窗户或菜园篱笆内默默地跟随仪式，以丰盈的泪水悼念。镇长早已决定，无论雨势多滂沱，典礼都如期举行；他没透露这股强烈的政治意志力背后有个深奥的理由：两点在索尔特（Sort），他和一个客人有约，而且在伦德饭馆等候他们的海鲜炖饭令他魂牵梦萦。但是，身为布林格家族的一员，他想要让全镇——包括住在格拉瓦特之家的人[1]——都清楚明白，即使洪水泛滥，典礼仍会如期举行。因此，参加换牌仪式的有镇长、议会成员、秘书、两名自愿观礼的迷途游客——身穿亮色雨衣的两人不知道这儿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不停地拍摄高山居民的特有习俗——还有绝对少不得的塞拉利亚克，以及，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没人了解为何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巴斯科内斯女士。膈结肠固定术。乔莫·塞拉利亚克已用浅灰色大理石打造出四块刻有黑色字母的瑰丽路牌，路牌的高贵气度匹配几条更出色的街道、几面更完整的墙壁和一座更完善的城镇。“弗兰塞斯克·马西亚主席[2]路”将替代“佛朗哥大元帅[3]路”。“马乔尔大街”遮去“何塞·安东尼奥[4]街”，马乔尔广场替换 “西班牙广场”，“米格中街”取代“长枪党[5]员丰特列斯街”。既然一切就绪，孔洞也准备好了，加上独裁政权之亡导致频繁更换路牌，这让塞拉利亚克生意兴旺、驾轻就熟，那么，一切都将轻而易举地落实下来。长枪党员丰特列斯路牌拒绝脱离原位，塞拉利亚克只得直接用铁锤在墙上敲打才将路牌击碎。接着，他把背负沉痛历史的碎块扔进巴塔利亚之家前面的大型垃圾箱。长枪党员丰特列斯的碎片发出无力的沉默呐喊，与来自格拉瓦特之家门廊下几乎听不见的哀号声融合为一，那道哀号是一个抓着扶手、挺直不动的身影所发出的，除了猫，无人察觉。两名上了年纪的妇人裹着御寒衣物，其中一位还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她们从拉萨街的高处观看典礼仪式。确定塞拉利亚克把那块旧路牌敲成碎片后，她们勾着彼此的手臂，慢慢地从米格中街下坡而行，一边看着所有的墙面、窗户和门扇，或许是为了掩饰惊慌，两人偶尔也简短地窃窃私议。惊慌，是因为知道刚才有许多双眼睛怀着置身事外的心态，监看自家街道上的路牌更换仪式，而现在这些眼睛也以同样的心态从屋内观察她们。两人走到大型垃圾箱时，探身查看箱内，仿佛需要证实什么似的。官员一行人经过弗兰塞斯克·马西亚路，走向马乔尔广场，去执行最后一项更换计划。同样是在那里，镇长将要发表几句讲话，论及更名仪式所代表的和解精神。从那一刻起，街道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在托雷纳（Torena），没有任何人再想起奥里奥尔，所有的房子里都发出一声欣慰的无言叹息，人们都认为不和谐的象征终于消失了。除了在格拉瓦特之家门廊下擦拭眼镜，心想你们等着瞧，看看是谁笑到最后的那片黑影。没有人，镇上没有人再想起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一直到二十四年后。二十四年后，人们开始讨论拆除萧瑟无用的小学旧建筑，试图以更体面的小镇风貌迎向21世纪。

仿佛是在预料之中，索尔特小学校长委托蒂娜·布罗斯上山到托雷纳镇，正式询问老旧小学建筑物里的文物，因为他们正在构思一场关于小学教材发展的展览，而那栋小学建筑物里一定可以找到什么东西。老旧的教材或其他类似之物。既然她正在写书，他们便派她担任这间小学的官方研究员。也就是说，脑子想着另一件事的蒂娜，得开着她那辆罕见的红色雪铁龙2CV，勉为其难地在三天内两度上山到托雷纳镇。她不知道自己停车之处正上方的那块路牌，在二十四年前才恢复原始街名——米格中街。她到镇公所拿小学的钥匙，却被告知钥匙不在这里，因为工人们已经开工了。当她抵达镇上通往特里亚多尔（Triador）山丘路段的最后一栋建筑物时，工人们已经开始拆除屋顶，一块块拆下石板瓦片。她并未多加思考，拿起装着感光胶卷的小相机，把握黄昏时刻的不稳定光线，给建筑物拍下三张照片。三张都没有任何攀爬在屋顶上的工人入镜。或许其中一张可以用在书上。或许可以。幸好，工人们是从洗手间开始拆除的。还来得及查看教室里的两个书柜，也来得及让双手沾上又黑又黏的陈年尘垢，她处决了派不上用场的文件纸堆，赦免了十几本以老掉牙教育理念编写但不失展览魅力的书籍。她听到工人的铁锤轰隆隆地开始将这栋建筑物变为空无。她拯救出来的所有教材，颇为宽松地放在从索尔特带上来的纸箱里。好长的一段时间，她睁着双眼，透过窗户望向远方，想着离开这所学校后，预计要做的事情会不会有损自己的尊严。一定会的；但是，乔尔迪没给她任何退路。她张着嘴又过了两分钟；没有其他退路。为什么乔尔迪会这样？为什么阿尔瑙也这样？老天呀！为什么在家里时，他们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他们如此执拗？为什么阿尔瑙渐行渐远，甚至会好几天不在家，跟谁在一起也只是含糊带过？酸涩的念头绕了好一会儿后，她叹了口气，拉下视线，回神到托雷纳空无一人的学校里。她努力坚持了一会儿不再想他们俩，尤其是乔尔迪。那时，她突然想看看老师桌子的抽屉。最上层的抽屉里，除了一大串在开启时就已逃走的无形回忆，还留着某天某人削铅笔时落下的几片铅笔屑。另外两张抽屉里空荡荡的，甚至连回忆也没有。白日透过肮脏的玻璃，慵懒地下沉，她突然发现铁锤的敲打声已消失一会儿了。

黑板槽有一支啃咬过的粉笔。她拿起粉笔，无法抗拒试笔的冲动；以身为老师的工整板书写下日期：2001年12月13日，星期三。她转身，像有学童坐在腐蚀的桌椅上，而她正要宣告今日的行程。但她又张开了嘴，因为在教室后方，一位胡子没刮干净的工人撑着教室大门，嘴里叼着一根烟，一手拿着雪茄盒，另一只手提着露营用的瓦斯灯，也张着嘴。工人先开口道：“小姐……我们要走了，因为太暗看不见了。钥匙让您拿去还，好吗？”

他提着灯，挨着光线走近，一大串钥匙挂在沾满白色粉尘的牛仔裤上，蒂娜觉得他像个小男孩似地正将作业本交给她，而她是在这间学校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水泥工人把雪茄盒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在黑板后头找到的。”

“这块黑板？”

工人走近黑板，黑板虽然看起来是嵌在墙上的，他却向一侧推开；黑板以痛楚的哀叫声滑动了两张手掌宽，侧露出一处阴暗的小凹槽。他举灯挨近。

“这里头。”

“就像是海盗的宝藏。”

工人把黑板拉回原来的位置。

“那些是小朋友的笔记本。”他说。在雪茄盒上拍了两下。那是一只以一条黑色细绳绑着，保存良好的雪茄盒。

“我可以带走吗？”

“我本来打算丢掉的。”

“瓦斯灯可以借我吗？”

“如果您留在这里，会冻坏的。”男人一边警告，一边把灯递给她。

“我穿得够暖和，”为了灯，“谢谢。”

“走的时候，请用钥匙锁上，把瓦斯灯放在入口。这样我们明天才找得到。”

“拆掉这里要花多久时间呢？”

“明天就会搞定了。今天只是做点准备工作。这很好拆的。”

他像一位海军陆战队队员般，一只手指头懒洋洋地放在太阳穴上向她道别，并“砰”的一声关上门，和两个伙伴的聊天声从肮脏的窗外渐渐消失，直到一切趋于沉寂，甚至几乎听得见埃尔薇拉·柳易斯的咳嗽声，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五十六年前死于肺结核的小女孩。蒂娜看看周遭。瓦斯灯送来许多新的陌生影子。这很好拆的，她想。多少代的孩子曾在这里学会读书、写字？她想。一天之内，一切沉毁，她叹了口气。

她回到教师桌旁，发现水泥工人说的话是珍贵的劝告——这间教室真的是一座冰库。阳光退场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把灯放在桌上，想着海盗的宝藏。想象拆了学校，却留有钻石在里面，她想着……松开黑色细绳，掀起盒盖：钻石是无法明确辨识为淡蓝色还是淡绿色的笔记簿，对角线上的黑色印刷体写着“笔记簿”。小朋友的笔记簿。两本、三本、四本笔记簿。可惜不是钻石，她叹口气。小小的刺痛如往常般准时回来了。

她打开其中一本。上上下下、密密麻麻地写满每一页，工整、和谐、易读的字体立刻吸引她的注意。偶尔，会出现一张插画。其他三本也都一样。第一本的插画是一张脸。当时她还不知道，但那是奥里奥尔在小朋友洗手间的镜子前画下的自画像。一位眼神悲伤的男人。第二本的插画，一间下方标示着“格拉瓦特之家”的房子。第三本，是……一间教堂。托雷纳的圣彼得教堂，以及一只像是史宾格犬的狗，带着蒂娜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最忧郁的眼神，它可能叫做阿基莱斯。最后一本笔记簿，是一个女人的肖像草图，起笔、修图，经过上千次的修改仍半途而弃，没有嘴唇，空着的双眼，宛如塞拉利亚克工作室里贩售的大理石丧葬雕像。她坐下来，没察觉自己的呵气因低温而如雾一般，仿佛要隐瞒新发现的四本笔记簿。她曾在哪里听过那个名字？不久前，没错。似乎有人才刚跟她提起那个人。

蒂娜·布罗斯燃起好奇心，开始阅读，对于即将排山倒海而至的事情毫无预警。她从第一本笔记簿的第一页，从起头的称呼开始阅读，上面写着，我亲爱的女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你的存在，因为我曾看过你的一只手，小巧且甜美。我希望当你长大时，有人把这些转交给你，因为我要你阅读这些文字。我害怕别人以各种可能的说法向你提起我，尤其是你的母亲。

晚上八点半左右，瓦斯灯的光线开始转弱，她突然抬起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留在教室里冻僵身子真是太不明智了。她感到一阵战栗。合上最后一本笔记簿的软薄封面，她慢慢吐气，仿佛阅读过程中一直憋着气似的。她认为笔记簿对玛依特的展览毫无用处。她把笔记簿放回哈瓦那雪茄盒，用黑色细绳绑好后，将盒子放入风雪外套的大口袋，准备离开这间仿佛已停留了超过五十年的学校。

她把灯放在那位像海军陆战队队员般的水泥工人指示之处，再到镇公所归还钥匙，然后走向刻有米格中街的大理石路牌。雪铁龙2CV忠实地等候着，薄薄的一层新雪覆盖在上面守护着车子，以免被女主人的忧郁所影响。

回程的路上，索尔特公路更孤寂、凄冷了。她不想浪费时间装雪链，因此下坡路不仅开得缓慢，亦伴随思绪梗塞的步调。梗塞的原因是寒冷与刚才阅读的文字，以及晚上可能发生的事。在托雷纳边界彭迪斯的斜坡弯道，一面老旧的挡土墙上，有一块风格激进的公告：图卡－内格拉山（Tuca Negra）将砍伐树木，以延长一条滑雪道。她在学校没遇到任何人，便将纸箱放在玛依特的办公室，留下一张说明字条，然后像着魔般仓皇逃离，因为她一向害怕独自行走在昏暗又萧瑟的走廊上。仿佛鬼魂可以靠着冷冽而壮大似的。雪铁龙2CV毫无意外地将她带到遥远的旅馆。虽然此处的位置更偏北，却未降雪。装着四本笔记簿的雪茄盒放在副驾驶座上。为了慎重起见，她不想留在旅馆的停车场；她把车子停靠在荒凉公路上的一角，熄掉车灯和引擎，静止不动地盯着旅馆灯火通明的大门。雪花像刻意等到此时，才开始谨慎地悄然飘下，她伸手摸索旁边座椅的雪茄盒，确定是否仍在原位。蒂娜无法听到雪花掉落在物体上所发出的甜美沙沙声。

天气好冷，她两度下车清理挡风玻璃，不曾将视线移开旅馆门口，她决定不启动车内的暖气，因为在这如覆盖丝绒的糖果盒一般神奇的静谧之中，甚至连河流也无声地流淌着，发动汽车的震动声一定会让乔尔迪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最后一次为了跺脚取暖而下车，用刮刀清除了挡风玻璃上结的冰，再拿起路上的新雪遮盖车牌。承认自己的尊严摇摆不定是一回事，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她的鼻子冻僵了。

蒂娜再次坐入车内，仍直盯着旅馆明亮的大门。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两名完全陌生的人从那扇大门走出来。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雪茄盒。

“你刚刚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罗萨诧异地张开嘴巴，或许是因为惊吓，她觉得心跳快要失去控制了。她感到一阵严重的晕眩，走回摇椅，喃喃道：“为什么？”

“这里所有的人都冒着危险。”

“不对，冒着危险的是那个孩子。”

“我尽力而为。”

“狗屎！你去找埃利森达夫人。”

“为什么？”

“难道你不喜欢去探望她？”她只想出口伤人，“当她站在你面前，难道你不会流口水？你不是说她有一张很有个性的脸，有一双很难画得好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

像是未曾影射过什么似的，罗萨望向窗户外，以疲惫的声音说，你是这镇上她唯一理会的人。

“埃利森达夫人什么都不能做。”

“镇上的人只听她的。”

“但愿如此。”

罗萨看着奥里奥尔，审视他的双眼，就像猜测每次他和埃利森达夫人在一起，凝视彼此时，眼神里交流的秘密。奥里奥尔欲回应时，告知祈祷时间的钟声却开始响起。他俩保持沉默，仿佛对话从未开始，尽管是在今日这般凛冽的寒冬之中。在钟声沉寂之前，罗萨大发雷霆。

“如果你不解决这件事，我就要回巴塞罗那。”

“你不可以抛下我。”

“你是个胆小鬼。”

“没错，我是胆小鬼。”

罗萨本能地将一只手放到肚子上，以疲惫的声音说，我不要我们的女儿知道父亲是个胆小鬼，是个法西斯。

“我不是法西斯。”

“你和那婊子养的镇长有什么差别？”

“你别吼叫，这里什么都听得到！”

“他行动，你附议。”

“你听好了，我不过是镇上的老师。”

“你可以让镇长顺从你的意思。”

“不可能的。而且，我怕。我怕这个人。”

“你必须阻止本图拉小男孩这件事。”

“我无能为力。我向你发誓，他根本不理睬我。”

罗萨最后一次凝视他的双眼。她转过头去，轻轻摆动摇椅，并看向窗外。那是对奥里奥尔说再见的一种方式，她一边想着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一边咒骂我们突发奇想接受这漂亮小镇的教师缺额的那一天。根据百科全书，这座小镇拥有可观的牛羊牲口，这对我俩而言真是好极了！因为，我们将有空看书、相爱，这是我们所欠缺的。在这件事情上兜了一圈又一圈之后，她说，就这样吧，奥里奥尔，我们去托雷纳。而现在，要做圣埃斯特韦肉馅卷[6]的面团已经在桌上冷掉了。那天，她根本不应该准备肉馅卷的面团，四天后也不该是圣诞节，只要想起那可怜的男孩，就无法吞咽任何东西。

奥里奥尔看着罗萨的颈背，气愤地咬紧牙根，大力摔门离家。随即他又打开门，像是忘了什么东西。他站着不动，仍握着门把，努力控制愤怒的情绪。罗萨依然定睛看向街道；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泪水将窗外壮观的阿苏阿（Àssua）山谷变得模糊不清。奥里奥尔拿起皮袄和帽子，再次出门。

在托雷纳才任教八个月，她的奥里奥尔却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们满怀希望抵达小镇时，她刚怀孕不久，那时他们感到相当困惑，他因胃疾而未曾服过兵役，未曾上过前线，教师缺额却给了未曾当过战斗者的他；他们感到惊讶，他们以为所有的缺额应该都会给嘴里含着长枪党党证，或是留着细八字胡、有对抗共和国背景的外来教师；他们还感到惊奇，因为单纯到没发觉甚至连上帝也不要托雷纳小学的缺额，没错，耶稣是在马厩里出生的，不过他在拿撒勒（Nazaret）上学，至少是男女分班，家长们并非全是农民，有的是木工，而学生们还拥有一座像样的庭院和细心粉刷过的墙壁。

她从窗户看出去，但是看不到广场。巴伦蒂·塔尔加改变了她的丈夫。从塔尔加第一天支配他、讨好他开始；从塔尔加两手叉腰、挑衅地看着他们抵达广场开始，那时他们刚下计程车，双眼充满希望，带来的大篮子里摆着图案已模糊、有缺角的旧餐盘……而奥里奥尔为她画的肖像画包裹得无比严密。罗萨事先无法预知危险，他们在托雷纳已有三个月的漫长时间，越来越少开口，因为他们知道，偶有几辆黑色汽车载着老泪纵横的男人去塞巴斯蒂安梯地。之后，这些男人便从载送牲口的卡车上蒸发消失、噤声不语、拭干泪水且永不再哭泣。巴伦蒂·塔尔加也让她变了个人，让她变得沉默寡言。她过度沉默了。直到今天，当该死的塔尔加叫奥里奥尔去一趟镇公所，回来后，他说话时没看着她的眼睛，说他最好加入长枪党，坐在烤箱前的她，张大嘴巴，无言以对，想着或许是她听错了，或许是他在开玩笑。但并非如此，他依然不正眼看她，保持沉默，像是在等待她有所反应。罗萨把肉馅卷面团的烤盘放在隔热垫上，吃力地走向摇椅，挺在前面的肚子恍若隔出她的女儿与丈夫之间的距离，她说，你刚刚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为上帝和西班牙捐躯。现在蒂娜明白是什么让她觉得似曾相识了。一个星期前，那时她仍是幸福快乐的，上山到阿苏阿山谷的墓园绕了一圈，因为她想在书里用一个篇章书写往生者的安息之所。和其他乡镇比起来，托雷纳的墓园简直是五星级的。她选择从远方更好地取景，而不是用广角镜头让影像变形。相片中央有座破旧不堪的纪念碑。两侧紧挨着地面的一排排坟墓，大部分竖立着生锈的铁十字架，仅有少数几座大理石十字架穿插其间。被那座纪念碑半掩住的尽头，一排坟墓紧挨着朝北的墙面，面对敌人和寒风袭来的方向。富有家族的墓园则在左手边，干净、照料良好。

咔嚓！一只振翅起飞的金翅雀被监禁在照片里，它在半空中、在破损的纪念碑右侧。她没注意到。又或许注意到了，就像许多摄影师，尽管他们掌握取景框内的一切事物，但冲印成果时，仍期待遇见惊喜。

淹没在红色世界的白纸，慢慢吐出奇怪的形貌并逐渐成形。一开始是苍白的样貌，慢慢地就更加清楚了。她拿着夹子在药水里左右摇晃照片，形貌变成越来越清晰的影像。取景很好，是她第一件想到的事。她用夹子从冲洗槽里取出照片，夹在晾晒照片的绳子上，紧挨标着三号胶卷的二十张照片，托雷纳墓园，2001年12月5日。没错，取景很好。

她检视冲洗的结果，确认一切如预期呈现，没有意外惊喜。就在那一刻，她注意到展翅飞翔的金翅雀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静止不动，破旧不堪的纪念碑那张。她不记得有这只鸟。天呀！不知该如何形容，如诗一般。她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只鸟儿。没错，是只金翅雀，翅膀向下奋力飞起。嘴喙叼着一条毛毛虫。不。那是冲洗的瑕疵。不——那是照片底部坟墓上的浮雕；鸟儿只是从前方经过，造成视觉上的错觉。是墓碑的浮雕。于是，她仔细观看墓碑。墓碑虽然紧挨着地面，又在画面的底部，但因为她的镜头焦距缩得够小，尽头呈现出完美的对焦。金翅雀和歪斜的墓碑都清晰地呈现。也许有点学院风格——稍嫌平淡。她突发奇想，金翅雀是支羽毛钢笔，用嘴喙书写墓碑上的文字。金翅雀写下：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1944），为上帝和西班牙捐躯。还有先前已画上的法西斯牛轭与飞箭。其中一枝飞箭的箭头，看起来像是金翅雀叼衔回巢的小毛毛虫。

蒂娜将放大镜摆在桌上，揉揉眼睛。那张照片，胶卷的最后一张，势必可作为书本的第一张照片，黑白照，表示时间和类似之物的流逝。

她戴着手套的手依然放在装有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笔记簿的雪茄盒上，想着笔记簿的内容，有好一阵子忘却了为何在艾内特（Ainet）旅馆明亮的门前守候。这时，雪花再次覆盖前座的挡风玻璃。她觉得雪花像陨落的星星，厌倦了无用地硬撑在天上，懊恼自己的光芒得花好几个世纪才能抵达亲爱的人的眼眸里。这世上有亲爱的人吗？算了，我爱阿尔瑙，但是他无法被爱，总是沉默，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情，宛如不愿看星星般，和乔尔迪一样。家里的男人都不想看星星。当她打算下车清理挡风玻璃时，察觉旅馆入口有动静。有人出来了。乔尔迪。是乔尔迪。离家好几公里外，她的乔尔迪从艾内特旅馆走出来，一面四处探望，一面戴上帽子。他没注意到公路旁的阴影下有一辆红色雪铁龙2CV。他转身，朝旅馆内伸出手臂。这个动作让她醋劲大发，醋意高过看到随着这个动作走出来的女人的刹那。那个女人几乎和乔尔迪一样高，裹着一件让人无法辨识其身份的风雪外套。乔尔迪的动作，意味着他不仅呵护那个女人，也呵护她全部的生命。一个呵护的动作，对冻僵在车内，只为了证实心中担忧的蒂娜而言，却是一记巴掌。

这时她反应过来了。拿起相机，靠在方向盘上定位，大光圈，长时间曝光，然后按下快门。两张、三张照片。四张、五张。换成长镜头：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六张……她不再按下快门，想着自己，觉得自己像个低俗的狗仔。在这个夜晚以前，从未有过一滴泪水冻结在她的脸颊上。

[1] 加泰罗尼亚大部分独栋老楼房都有自己的名字，由来不一。豪华的大房子为“casa”，如文中的“格拉瓦特之家”（casa Gravat）；小一点，没那么气派的叫“ca”。二者都是“房子”的意思。这些楼房不论换过多少不同的主人，通常都沿用最初的名字，甚至几个世纪保持不变。

[2] 弗兰塞斯克·马西亚（Francesc Macià i Llussà，1859—1933），主张加泰罗尼亚独立的政治家、军人，曾任职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主席。

[3] 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1892—1975），西班牙国家元首、西班牙首相、法西斯政党长枪党党魁。1936年，佛朗哥发动叛乱，引发西班牙内战，并于1939年取得内战胜利，出任国家元首，取缔长枪党以外的一切政党，开始对西班牙实行独裁统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佛朗哥政权名义上保持中立，实际上实行亲德国和意大利的政策。

[4] 何塞·安东尼奥（José Antonio Primo de Rivera，1903—1936），西班牙政治家、长枪党创始人。西班牙内战初期被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政府逮捕并枪决。

[5] 长枪党（Falange），西班牙的法西斯政党。1933年由何塞·安东尼奥创立。1937年佛朗哥成为该党党魁，西班牙内战结束后，该党成为西班牙唯一合法政党。

[6] 圣埃斯特韦（Sant Esteve）肉馅卷是加泰罗尼亚的特色食品。

2

尊贵的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顶着秃头，髭须齐整，额头上和汗衫下渗着汗滴，除此以外，拥有省长和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头衔的他显得焦躁忐忑。在埃利森达夫人面前，要不你感到焦躁忐忑，要不你不是人类。闻到夫人充满个性的香水味，对他而言，已变成危险的信号；让他脑子里响起那丝绒般的声音，在葬礼时对着他的耳朵发号施令，似乎无视他才是省长；夫人勒索他，仿佛不知道他是拥有特权的民族运动地方长官；但是，夫人才不管什么特权或鸟权，准备以……以媲美斯大林的冷酷剽窃他的法定利益。没错，就是如此！他摆出和善的表情，以防万一有人拍照，并看着他思念的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同志的后人，以貌似优美的姿势在雪道向下滑行，滑向他、三位副代表、六位市镇长官和婊子寡妇夫人的席位，他们身旁是来自阿苏阿山谷、卡雷格（Caregue）山谷和巴特柳（Batlliu）山谷的三辆游览车的鼓掌者，这些人都来参加这场建立革新潮流、勇敢开拓、为未来奠定重要里程碑的图卡滑雪场开幕典礼。三辆游览车的乘客以专业的热情用力鼓掌，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这应该是件相当重要的事。那位非凡的滑雪者是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他从标高2300米处滑往山下，当观众误以为他高举着紧系在背后的西班牙国旗时，他却正听着那面焰红和金黄交错的双色布块因阻力产生的拍打声，同时，滑雪板也发出由私密和沉静构成的柔美低语声。他在雪道中向下滑行，刻画出事先和基克谈好、演练过三十次的曲线。他奋力练习是为了让一切完美无缺，免得某个错误的动作让他和国旗正面跌入那片未曾被踩踏的雪地，免得正式启用新雪道的英勇下坡表演一败涂地。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

尊贵的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面带微笑，看着男孩滑雪下山，偶尔斜眼监视他的敌人，免得她摆出无聊或生气的表情，或表现出任何纯粹为了教训他而向某位部长、长枪党的同志说三道四的情绪。没事，寡妇夫人挂念着备受疼爱的儿子，骄傲地欣赏双色布块在下坡滑行中无言拍打的画面（拍打声并未传到当局代表的耳中），新闻纪录短片[1]的摄影机把色彩简化为黑白，让这次的滑行永恒存在。

“看看他的滑雪技巧，才十三岁。”省长概括而论，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也包括她。无人回话，他突然手心盗汗，就像每次恼羞成怒时一样。她甚至也毫无回应，她，应该可以表示出一点善意。但是太明显了，她就是喜欢惹怒我。

省长查看左侧：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模糊、衰老、沉默的神父，全神贯注地观看马塞尔·比拉布鲁的下坡滑行。他的脸上挂着骄傲，俨如是男孩的父亲。省长并不知情，神父有百般权利自认为是男孩母亲之父。因为，当埃利森达刚满五岁时，他曾提醒女孩的父母，安塞尔姆和皮拉尔，这女孩非常特殊。那乔塞普呢？乔塞普（可怜的乔塞普，愿他已在天堂安息）普普通通，但是埃利森达的聪明才智超乎常人，有理解事情全貌的能力，而且……唉，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可惜她是个女孩。你向来说话都很客气的。你们现在别因我而起争执，你们的女儿是颗钻石，安塞尔姆、皮拉尔，不得了！你们有个钻石般的女儿。要是能雕琢她，让她发光发亮，是我的荣幸。但是，安塞尔姆·比拉布鲁整天在各方前线奔波作战，而皮拉尔，尽管那时还无人知道，整天都在交男朋友，因此，他们没有对奥古斯特的指点多加留意。事实上，他们对他的话根本置之不理。他的弟弟和弟媳妇都认为数学家根本不了解人。如果还是神父的话，就更不用说了。于是，奥古斯特神父擅自决定，帮小女孩注册，让她住进巴塞罗那的德兰修会学校，因为他向来崇拜德高望重的恩里克·德奥索[2]神父的灵性思维，而且这位神父迟早会被册封为圣人。他和贝南西亚修女谈过，她愿意为这段必要的教育过程一起努力。女孩虽然出身良好家庭，家人却未对她投入足够的关注。贝南西亚修女了解他的意思。她知道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为何找上她；因为在德兰修会里，她是严格的代言人。她曾在拉皮塔（Ràpita）修道院待过，就在多罗泰娅担任院长的年代，那次的停留虽然短暂但受益无穷，不仅磨炼出她的责任感，更在骨子里钉入她自己的箴言，箴言的中心思想是，当人拥有真理，若认为是自己该做的事，便有义务永不放弃该做之事。算数满分、文法满分、拉丁文满分、自然科学满分、宗教满分，胜过一颗钻石呀，奥古斯特神父，这小女孩胜过一颗钻石。

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

英勇的冒险者滑抵平地，他解下国旗，抓住旗杆，仿佛真的抵达北极般，将旗子插入雪中；插入的位置是他、基克，以及内务部某个叫马坦萨斯的讨厌礼宾官员共同敲定的。此时，当局代表和游览车的乘客为在新雪插杆、充满男子汉气概的行为而热烈鼓掌。接着，三十名滑雪者也沿着下坡滑行，他们互相交错谱出曲线，循着背负国旗者的足迹沿着山坡勾勒出一条辫子，当局代表和游览车乘客再次鼓掌。唐纳萨里奥·普拉茨以四十五度角转身，鼻子下方立即出现铺着红色软垫的银盘，躺着一把开幕用的剪刀。他拿起剪刀，本能地挥动着，像是早想做出蠢事般。奥内西莫·雷东多[3]曾在某个傍晚，私下向他坦承，杰出的念头往往来自本能，否则就不算杰出了。那时，他有个杰出的念头，但他不假思索，便将剪刀递给比拉布鲁寡妇夫人。

拿去吧，婊子，真希望能用这把剪刀在你的脖子上挖个洞。婊子！婊子！婊子！婊子！

“埃利森达夫人，还有谁比您更适合替我宣布正式启用图卡－内格拉滑雪场呢！”

埃利森达夫人无须劳烦他人的恳求，因为她知道自己拥有的权利，她并没有协助剪彩，而是独自剪断双色缎带，那条缎带挡住了当局代表走向滑雪缆车和可爱的瑞士小屋的去路，小屋里供应的热咖啡可以加入他们需要的任何烈酒。当局代表和游览车乘客为剪彩动作鼓掌，看着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夫人把剪刀放回软垫上，夫人在当局代表的陪同下，开始朝着即将成为图卡－内格拉滑雪场社交中心的别墅移动。只有当局代表们跨过那条已看不到的缎带走过去，因为游览车里的乘客虽然一辈子都在雪中度过，却从未套上滑雪板。在冬天，他们该做的事相当多——编制或修缮农具、敲平镰刀、修理农车车轴和轮子、给机器上油、补强裂痕、趁雪不大时修换屋顶上的破石板、照料牲畜，或看向远方，梦想着另一种不可能的生活。仅有当局代表和哈辛托·马斯跟着夫人。哈辛托没征求任何人的许可，但他从未离开夫人身旁，不是担心任何谋害行动，而是因为，假使夫人看向他，用眼神对他说，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那么，他的生命、脸上的疤痕和他的未来才有意义。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为社交中心祈福（上过釉漆的木墙——墙上展示着编造出的战利品——面向滑雪道的大型落地窗），他施洒圣水驱赶恶灵，用拉丁语呢喃念诵经文，以无人听得懂的言语祝福此处永远平安喜乐。尽管不出几年就发生了基克和马塞尔在淋浴间的事件；尽管基克后来累积的怨恨导致这受过祝福的墙壁不得不忍受的诅咒和辱骂；尽管每季在图卡－内格拉山区的社交中心，大约会发生三十多起奸情，如果该季气候异常，甚至会高达四十起；尽管未来此处多数的常客为有教养者，却十分肆无忌惮。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怎么可能料想得到。他不过是为社交中心的一切祈福，以平静的态度，替自己所不知道的那些人及那些事的未来祈福。但比比安娜就不同了，那些未来她都知道。

走进被祈福小屋的当局代表们，仿佛在参与一桩妖术，可以从落地窗看到三十名笑容可掬的男女滑雪者，各个拥有洁白整齐的牙齿、健康的肤色及良好的装备。这些滑雪者从雪堆里窜出，以钻研过的无忧无虑模样谈笑着，侧眼看向不应偷瞄的新闻纪录短片摄影机，排队等着坐上滑雪缆车，仿佛这些刚启用的电动设施正等着运载那些贵宾，他们从崭新的L129号柏油公路入口大量涌入，这条公路由L1317号区道公路岔建而出。而这一切——播音员带着鼻音在短片的结尾总结——感谢地方上的企业家主动发起，以及省会当局决定性的支持，省会当局希望把这田园般的景色变成最受滑雪运动佼佼者欢迎的新兴雪上运动胜地。播报员忘了说，地方企业家是委婉的措辞，因为百分之七十的资金来自瑞典，尽管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人恨死了独裁政权；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全由比拉布鲁的遗孀，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出资，她是格拉瓦特之家的比拉布鲁家族累积了三个世纪的万贯家财的唯一继承人，也是她已逝丈夫，圣地亚哥·比拉布鲁不遑多让的个人财产的继承人。地方企业家只有她，因为所有可能的投资者都嗤之以鼻地说，开放莫利纳滑雪场已绰绰有余，图卡－内格拉山区注定没有任何未来。在下一段报导影片中，佛朗哥正主持一座水库的落成仪式，那已是1957年的第三座，内战胜利后的第十九座。

省长点燃一支味道难闻的雪茄，喝着掺满白兰地的咖啡，同时，髭须下方展露一丝微笑，表情像是透过窗户看向雪地，但实际上却是以受虐者大胆贪婪的目光快速地上下打量寡妇映照在玻璃上的身影。比拉布鲁的遗孀注意到他垂涎的眼神，也注意到男人焦躁不安地擦拭额头和手心的汗水，她依旧不动声色，因为上帝的考验既繁多又曲折不堪。她用眼神指示哈辛托，别让省长或是任何穿着军服、长枪党制服的人杯中少了白兰地。一个外表腼腆的瘦高男人，举起酒杯像要敬酒似的；超过两年的漫长时间里，加苏利律师除了替夫人处理法律问题，仅仅是在想着她——她的双眼、她的银行账户、她的高风险财政操作、她的肌肤，以及她尖锐冷漠的回应，令他的心颤抖不已。加苏利高举酒杯，想从远处对埃利森达夫人微笑，但是夫人没注意到律师空洞的动作，因为基克刚进门，后头跟着一股寒意，还有马塞尔与两位特意挑选过的滑雪者，她向基克转达省长对滑雪队员下坡英姿的祝贺，也告知，今晚我会留在托雷纳，不去巴塞罗那，这不是信息，而是命令，基克。你和马塞尔去跟他打声招呼。图卡－内格拉山区的教练将一丝满足的微笑藏到因长期雪地曝晒而黝黑的面容之后，在马塞尔·比拉布鲁的陪同下，一道向省长问候。尊贵的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不加掩饰地略过帅气的教练，将双手放在比拉布鲁家族的血脉——比他的笨蛋父亲更矮胖、更结实的男孩——的双肩上，然后说，马塞尔呀，马塞尔，你父亲如果在这里，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无法想象的骄傲。可怜的圣地亚哥，他本应该在这里看见这一刻的。你要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我和你父亲之间有相当深厚诚挚、毫无保留的友谊。我们好到可以说他是死在我怀里的，可怜的圣地亚哥呀！马塞尔·比拉布鲁礼貌微笑的同时，心里却想着，对他而言，父亲不过是在格拉瓦特之家客厅里，那众多家人的照片中，仅有的一张照片里一张冷漠的脸。先生，爸爸不在这里真可惜，他对着省长答道。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

[1] 新闻纪录短片（Noticiarios y Documentales，简称No-Do），1943至1976年期间，佛朗哥政权为宣扬其政绩和治国理念，在播放电影前播出的系列短片。

[2] 恩里克·德奥索（Enric d'Ossó i Cervelló，1840—1896），生于加泰罗尼亚的比内夫雷（Vinebre），神职人员、教育家、圣德兰修会创始人，于1993年受封为圣人。

[3] 奥内西莫·雷东多（Onésimo Redondo Ortega，1905—1936），西班牙政治家、长枪党宣传阵营的活跃人士、西班牙国家工会（Juntas de Ofensiva Nacional-Sindicalista）领导人之一，死于内战，在佛朗哥执政时期被追封为“卡斯蒂利亚领袖”。

3

她没听到小男孩的提问，小男孩不耐烦地拉扯她的袖子，因为，她手里拿着亚洲大陆板块，脑子却持续冰冻在艾内特旅馆的门口，执意想知道那女人是谁、是谁、可能是谁，谁……

“找遍了，我找不到香港。”

回到家，她把皮包和钥匙随意一丢，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和日瓦戈医生一样，沉默地看向前方，耿耿于怀地想着，我还以为自己不是醋坛子。我还以为我们会永远诚实以对。我还以为……不，这分明是羞辱！尤其，最令人感到羞辱的是，他竟然如此藐视我，欺骗我，对我说谎，偷偷摸摸地做那种事。

“难不成你要他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事？”日瓦戈医生提出意见，同时，开始打哈欠，“这样才真的是羞辱。”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没人问你意见。”

日瓦戈医生打了个哈欠后，竖起身子，以猫儿的敏捷身手和不失尊贵的姿态，从沙发跳到蒂娜的膝上，并蜷缩在那里。蒂娜从耳朵侧面抚摸它的头，那是它的最爱。她聚精会神，因为，她已经决定等乔尔迪一进门，就要他坐下，要他解释，是谁，你们这样多久了，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为什么你对我做出这种事，你不爱我了吗？你不知道我依然爱着你吗？为什么你要欺骗我？我们的儿子呢？你可想过他，我要离婚，我要杀掉你这婊子养的，你发过誓要对我忠诚，你知道什么是忠诚吗？意思是相信对方、不抛弃对方，然而你却抛下我了，因为你不信任我，为什么你不对我说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然，如果缺乏勇气，你寄一封信给我呀，书信就像是星星的光芒，乔尔迪，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不配知道书信就像是星星的光芒。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变了？什么时候变的？确切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是谁的错？我有什么没做好的，唉，乔尔迪，我有什么没做好的，才让你偷偷摸摸和玛依特在一起，如果真是玛依特的话，或是蓓戈，或是乔安娜，或是天晓得哪个不认识的女人。是哪个女人抢走了我的位子，乔尔迪？学校的女同事吗？乔尔迪会惊讶地张口看着她，因为她什么都知道，而这并不在他险恶的算盘里。然后，他会开始掉眼泪，请求原谅，而她，会尝试忘掉这段苦涩的插曲，这只会是一段插曲，但将会使她难以忘却，但是，她会努力遗忘，因为她是个积极的人，凡事总向前看。那么，惩罚呢？要怎么惩罚他？

蒂娜不知道该开始准备晚餐，还是等正在开校务会议的乔尔迪回来再说。乔尔迪和玛依特，知识分子和校长，好一对骗人的奸夫淫妇，在会议结束后，绝对会拖延到大楼变黑，只剩他俩。如果乔尔迪回来看到她正在煮晚餐，她没有勇气滔滔不绝说出所有该说的话，这种事不该在厨房说，应该在起居室里，两个人都坐着，她会说，乔尔迪，我都知道了，你对我说谎，你和那个女人一起欺瞒我，你每个星期都去艾内特那家旅馆，你让我很失望，我好伤心，我想哭；但我仍是个不错的女人，是多了几公斤，但保养得很好，乔尔迪，你没看到吗？反倒是你，已经开始有肚子了，但无论你有没有肚子我都喜欢你，乔尔迪；为什么你这么混账，竟敢欺骗我，我们不是约好要诚实以对吗，乔尔迪？没错，起居室比厨房更好，她继续抚摸着日瓦戈医生的头，不知不觉又想着，现在他们应该单独在学校那栋建筑里；大家马上都走光了……不然，为什么还没回到家里？如果真的是玛依特的话。你到底和谁一起欺骗我，乔尔迪？我认识她吗？如果真的是玛依特，我会要她走着瞧。

等了十五分钟后，她也饿了。但是她不想动，因为想让乔尔迪看到她就在这里等着他，准备好厘清生命里昏暗的疑点。她的眼睛望向之前放到茶几上的雪茄盒。她打开盒子：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四本笔记簿。尽管她很难过，奥里奥尔的话依然在脑海里，我的女儿，我的书信就像是一颗星星的光芒，当这道光芒抵达你的双眼时，也许星星早已逝世多年了。为了抵抗死亡，书写是必要的；书写是残忍的，死亡对你隐藏任何希望符号也是残忍的。一定就是在那个瞬间，她等着乔尔迪回来的时候，明白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拼命地书写，为的是永远不让死亡说出最后一句话。

日瓦戈医生绷紧神经：早在乔尔迪抵达大门前，它总会先听到声音。它跳离蒂娜的双膝，走向大门。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似的，它斜眼看着蒂娜，竖起尾巴，宛如在对她说，乔尔迪回来了，我只能如此，然后在大门前坐下。蒂娜想着，要是你和我能像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爱我们那样，彼此相爱的话多好。

“尤里，你好。”乔尔迪一进门就说，猫儿默默地磨蹭他的裤脚。他立即看到蒂娜坐在单人沙发上，也发现她的表情怪怪的。“晚餐有什么可吃？”

“我什么都没准备。事情怎么样了？”

“还好，”他叹了口气，“真累。”

他把夹克外套放在衣架上，走向妻子。他抚摸妻子的头发，仿佛在说，蒂娜，你好。然后疲惫地在日瓦戈医生的沙发上坐下，同时，蒂娜因乔尔迪的抚摸而奇怪地打哆嗦，日瓦戈医生跳到乔尔迪膝上，准备保护他。

乔尔迪，我发现你骗我；每周二你没和任何教师团体开会，而是和一个女人在艾内特那家旅馆相聚，我什么都知道了，别再掩饰了，骗子。那女人是谁？你为什么如此虚假？

“我去准备晚餐，”她说，“还有午餐剩下的汤。”

“很好，”乔尔迪回答，同时抚摸着日瓦戈医生柔软的背脊，并放松地合上双眼。当他发现蒂娜并未站起身，他睁开双眼，提出新的建议：“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去煎几个鸡蛋。”

“很好。”

蒂娜和乔尔迪，他们之间的事一向都很好。她等乔尔迪去厨房忙，自己依旧坐在沙发上望着墙壁，因为想说出口的话让她感到难为情，最后她问，会议如何？

“不怎么样。罗德内斯生病了。”

“你们要再开一次会？”

“看来是的。”

真是个婊子养的搞笑骗子，你用最令人作呕的谎言欺骗自己的妻子，那是所有对妻子不忠的男人缺乏想象力的一贯骗术，真恶心，狗屎，我还以为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的爱情如此真挚，我们是如此诚实相待。

“你们有没有吃点东西？”

“嗯，我们吃过点心了。”

蒂娜起身走向厨房，倚靠在门口，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没看他一眼：“你们人很多吗？”

“六个或七个。不错了。”

你这个骗子！六或七个！两个：你和她，你们在床上开会，写会议记录，在高山里讨论着教育改革计划；她，双腿张开，你以抚摸我胸部的同样温柔，抚摸着她的胸部。以前你抚摸我胸部的那种温柔。她，是谁？你和哪个女人背着我、欺瞒我，你怎敢对我做出这种事？我们不是一向诚实以对吗？

他们沉默地晚餐。乔尔迪不可能不去解读这般沉默。一点也不可能，因为我无法对他说得更清楚了。嗯，可以的。有个把事情说得更清楚的方法，就是说出来。

“我要去睡了。”她这么说，仍未将事情说出口。

你才是令人瞧不起的那个人，一件如此简单的事，你竟然不敢问他——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乔尔迪？你这婊子养的。还有，那个致命的问题：是谁？要加以比较的话，肯定得这么问：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我有什么是她永远不会有的，她比我年轻吗？她比我老吗？她肯定比我苗条，我认识她吗？我一定没见过她。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们不是相爱吗？为什么？唉！天呀！我们向来都如此诚实相待……

“我也要休息了。”乔尔迪说。

你至少冲个澡吧，猪！现在你该对他说，你在这张床上什么都不是。

但是蒂娜没对他说，你在这张床上什么都不是。她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乔尔迪躺下，十分钟后，发出老实人般缓慢又平静的呼吸声，她却睁大双眼，难以相信这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直到三点半左右她才睡着，还做了个可怖的噩梦。塞尔吉，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我找不到香港。”

香港。罗斯之家的塞尔吉·罗维拉在亚洲地图上找不到香港。知道香港在哪里，这很重要！她刚刚才向他们解释过中国，塞尔吉·罗维拉竟然在日本寻找香港，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当她解释那块土地不久前还在英国治下，但在一国两制的口号下，现在已回归中国时，塞尔吉·罗维拉到底在想什么？当骗局摧毁你的时候，你不可能感到幸福，梦想是不可能修补的，因为，一旦梦想被摧毁，就已永远被摧毁了。

“老师，你为什么掉眼泪？”

她有点受到惊吓，用手帕拭去眼泪，她说，没事，你们从来没遇到过眼睛受刺激而流下眼泪吗？

“如果是切洋葱的话，我遇到过。”

“我也是。”

“我也会。”

“没错，阿尔瓦，很好。我呢，就像切了整晚的洋葱。”

下课休息时间，玛依特要她到图书馆一趟，让她看展览要用的一系列教材。乔安娜在角落为展览的书本编列目录，也为大大小小的学校文物编目，从一块埃布罗牌橡皮擦到一支孤零零的阿尔卑斯牌粉红色铅笔，这些都是展览的一部分。玛依特从中间桌子上的书堆里拿起一本老旧的书。

“你从托雷纳带下来的书相当精彩，”乔安娜说，并未从工作中抬起头，“四二年和四五年。”

“是蒂娜带下来的。”

这时，蒂娜发现自己已经好几个小时都没想起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和他的笔记簿了。

“你得说服乔尔迪，”玛依特发言，“请他在展览开幕典礼上说几句话。”

“但你是校长……”

“在公众场合时，我不晓得该如何说话。”

如果是她呢？如果和乔尔迪一起背叛她的女人就是玛依特呢？认真工作的忠诚朋友，但在床上时，却是非不分？可能吗？可能。甚至，更过分的是，我还得去说服乔尔迪……人，真是虚伪！

蒂娜凝视着她的双眼，玛依特回以一抹直率的微笑。她可能这么冷漠、这么恬不知耻吗？玛依特把书本放到桌上，拍掉手指上的灰尘。

“所以，你愿意说服他吗？”

如果不是玛依特呢？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呢？

“我不能向你保证，玛依特。”

“他向来都听你的。”女校长以信任的口吻回复。

凌晨两点半左右，蒂娜仍睁大双眼，在一个不忠不义且说谎的丈夫身旁，她不知该如何入睡。她起身，深信已变成痛楚的悲伤是永远不会让她休息了，她踮着脚尖走到暗房。自从她在小洗手间设置暗房，获得乔尔迪诚挚的掌声和阿尔瑙的沉默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锁在暗房内。她开始觉得自己是家中的陌生人。她紧张不安，以强烈颤抖的双手开始工作，脑子里坚决地认为，既然睡不着，就干脆投入工作。

她把底片夹出来晾干时，发现甚至用长镜头也没能拍到。所有的照片都看得到乔尔迪，他前额宽阔，曾是高贵的人、曾是她的爱人，正走出旅馆，看着前方，搂着女人的腰或肩，在对她说些什么。而女人藏在风雪外套的风帽里，是一片无法辨识的昏暗黑影，没有任何特征，没有透露出任何线索。隐藏在黑暗中的女人。当时她应该使用闪光灯的，但这么一来，他们就会发现她，会发现雪铁龙2CV，会发现她不得不窥探的羞辱，而乔尔迪会快速地走近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蒂娜，真的，会议比预定时间提早结束……你看，我们正在喝几杯小酒，你认识她吗？要我跟你介绍吗？

“他向来都听你的。”玛依特这只伪善的猫重复道。

所以说，那就是别人的感受了。为什么大家都错得如此离谱？为什么只有日瓦戈医生永远正确？

乔安娜掉了一本书。她捡起来，像要擦拭干净般地以手掌掠过书本，然后看着蒂娜：“听说你帮托雷纳那间老旧小学拍了照片？”

“对。我还没空冲洗，但是学校已经不存在了。”

“好离谱。”

“没错。时光飞逝，咻的一声。”

“你可以给我们一张照片吗？展览用的。”

“当然。我们可以比较拆除前后的差异。”

要是照片中，隐藏在黑暗的女人是乔安娜呢？这位女秘书严肃、谨言慎行，但是随时待命准备上床干一场。当然可能是她。我的天呀！我会疯掉，因为我的想法真是龌龊、因为我吃醋、因为我气愤，我觉得被羞辱了，我像一块被玷污的破抹布，我无法合眼熟睡，也无法停止想着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高贵又忠诚的乔尔迪以这种方式背叛我。不是，不是乔安娜：是多拉或卡梅。或许是皮拉尔。或是阿格尼丝，她真是个……算了，我不知道。是卡梅，整天像男人一样说黄色笑话。不是，是多拉，那么年轻……不过，多拉太矮了。我怎会知道……

“蒂娜，你是要告诉我香港在哪里，还是不理我呢？”

“唯有试着努力生存。”她回答。孩子们彼此相望，满脸疑惑，暗暗偷笑，突然变得害羞。她从非常遥远的地方看着孩子们。“起风了。[1]没错。”她补上一句。

“蒂娜不打算告诉我了。”

[1] 引自法国诗人保尔·瓦莱里（Paul Valéry，1871—1945）的《海滨墓园》（“Le cimetière marin”）：“起风了，唯有试着努力生存。”（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4

上海特快列车庄严地驶离车站。火车头的轮轴开始卖力地移动，拖曳着火车头和两节豪华车厢的沉重车身也摇晃摆动着。

同时，埃利森达夫人取下身上的十字架项链，放入象牙盒里，接着打开后门。基克鬼鬼祟祟地走入小柴房。此时，熟悉家里所有喘息声的比比安娜，以悲伤的眼神为自己泡一杯甘菊花茶，心里想着，可怜的女孩。

基克注意到自己的喉咙打了结，因为埃利森达穿着他相当喜欢的那件黑色长衫。他注意到喉咙打结，是因为只要当他开始展现出半点浪漫，她便以冷漠的命令语气阻断，然后说，别费心，也别异想天开，你来这里是为了上我，除此无它。所以，上我，我是为了这件事才付钱给你的。这些话语如芒刺般，令他受伤。但她真的付了很多钱。非常多。然后，埃利森达褪去长衫，张开双腿，将某些情爱秘诀献给她那黝黑脸孔的运动员情人，好似相当急切，好似缠绵的两人得完成某种沉重的仪式，而这是天晓得什么神秘原因强加的。从来，在那些罪孽的夜晚，基克未能激发她露出一丝微笑。从来没有。相反地，他总能让她激情地嘶吼，使他深信自己是最矫捷的情人。基克无法辨识出嘶吼里隐藏的狂怒；若他懂的话，他得摘下太阳镜。他一点也不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那是如何发生的，更不知道埃利森达夫人从逃往布尔戈斯（Burgos）的那天起，不下百次地渴求人生可以重来。当时，比比安娜拒绝让她拿着一只满载复仇的皮箱独自旅行，因而执意陪伴。

“好了吗？”

“还没。今天不……”

“唉！”

那是基克第一次触礁。通常，他是一部完全符合期待的机器。

上海特快列车愉悦地前进，越过农田，穿过一座桥。这座桥是英国工程中的一件艺术品，坐落于一条丰沛河流的上方。快车驶入孕育着奥秘的隧道，发出闷哑又极细微的胜利汽笛声。

“不知道怎么了……”基克说，感到很难为情。

夫人以不寻常的温柔触碰他的那话儿，熟练地让它振作起来，让年轻人成功射精。基克心怀感激，回赠她另一次高潮，她再度嘶吼，再度想起她那无缘的爱人，然后她奋力嘶吼，但并非因为愉悦，而是因为愤怒。比比安娜在自己的房里，膝上放着甘菊花茶，在胸口画十字，想着，可怜的女孩，这么美、这么富有、这么伤悲、这么思念着他。舍弃自己的苦涩以容纳女孩悲伤的女人，是真的了解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内心的焦灼。

上海特快列车与埃利森达夫人如猫般的嘶吼声一致，以过快的速度转弯。那是靠近窗户的弯道。火车滑出轨道，撞上覆盖着雪花的杉树而朝一旁倒下，其中一棵树如牙签般抛向空中。两节豪华车厢可怜地横躺在铁轨上，其中一个轮子依然转动着，但车厢已动弹不得了。马塞尔没有采取任何挽救措施。他的确看到最钟爱的火车滑出轨道；但是他眼里噙着泪水自慰着，因为他无法了解，让他想起屋顶上一只母猫的一连串嘶吼声是怎么回事。如果埃利森达夫人知道，建筑的奇迹会让她在房里发出的嘶吼声清晰地传抵阁楼，那么把阁楼变成小男孩的领地之前、摆设火车模型和一切相关设备之前、放置一架德国留声机之前、把阁楼变成摆放滑雪器具和雪靴的空间之前、摆放为其他孩子来访留宿而备的上下铺之前，她一定会考虑得更周详。

“不会有任何人从寄宿学校来访，镇上的人也不需要留下来过夜。”

“你真的不要上下铺？”

“查维·布雷斯就住在对面，你觉得他会留下来过夜吗？”

她翻修阁楼是为了弥补马塞尔预料之外的丧父之痛。

“妈，我不想上学。”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

“上学像狗屎。我想要住在这里。”

“嘴巴放干净点。那所学校会让你得到比任何地方都好的教育。”

“我可以念托雷纳的学校呀！”

“免——谈。够了。以后你回家时，顶楼都是你的。”

基克快速地穿衣，过于草率的告别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她陪他走到后门，然后，像往常独处时一样，她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拿着象牙盒，开始哭泣，觉得像是羞辱。贝南西亚修女那些让她记忆犹新的古老告诫，宛如一段遥远的、讽刺的回忆。修女总是对她们说，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东西是贞节，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小姐，算数满分、文法满分、地理满分、拉丁文满分、贞节零分，贝南西亚修女，这一切都得归咎于不幸。

“孩子，一般而言，女人没有这么强烈的性欲。”

“我认为我应该可以不需要性爱，神父。”

“那么，现在我真的不懂你了，孩子。”告解神父有点被弄糊涂了，不再说话。有轨电车从柳里亚街往上攀爬，发出嘈杂的声音，在漆黑的告解室里，两人缄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是一种需求……我想要证明……算了。”

“孩子，说出来。”

“不，没什么，没什么。”

“孩子，为什么你不再婚呢？”

“不。我永远不会再婚。我经历过一段伟大的爱情，也发过誓永不再婚。”

“那么，你为什么跟男人在一起？”

“因为愤怒。”

另一辆有轨电车经过。告解神父将手伸到自己已经变得粗糙的双颊上。他无言以对。好一阵子后，他说：“我不懂你的想法，孩子。”

“我也希望这一切是以别的方式发生的。”

“嗯……”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思后，他说：“你思索过天主教顺从的美德吗？”

“神父，您能赦免我吗？”

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回到卧房前，抚摸柜子上的照片，仿佛在迅速重温所有的仇恨与情爱一般。她关掉客厅的灯。一道微弱冰冷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渗入。

比比安娜自从住进女主人的灵魂深处，就拥有猜测其思维的能力。她喝下最后一口悲伤的甘菊花茶，也熄灭了自己的灯。

“孩子，看到了吗？小镇的墓园总是让我想起大合照——大家认识彼此，却都安静无声，永远地一个挨着一个，每个人只看着自己的梦想。他们怀抱着仇恨，仇恨却迷失在这一大片的寂静里。不过，你别相信事实就是如此，尽管他曾是你所敬重的老师，要是单凭我个人对他的评价，我是绝对不会帮他刻这块墓碑的。我不喜欢刻下对杀人犯的记忆。不过，有时候我们还是得做些不喜欢的事，就像这块墓碑，‘为上帝和西班牙捐躯’，但他在我们脑海里永远是罪行的同谋者。有没有对准中间的位置？”

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1944）

为上帝和西班牙捐躯

息止安所

“对准了。”

“看到吗？这儿我得钉上一根铆钉。”

“每个角落一根。”

“很好，孩子。很快我就可以教会你了。这个老师不配这种礼遇，不过，我不会将工作随便交差了事。这样呢？”

“可以的。爸，让我来抛光。”

“这个邪恶的老师，你造成的伤害远比巴伦蒂先生更大，他坏归坏，却毫不遮掩。小乔莫，你不用记得他，他不配。可别对任何人说起刚刚我告诉你的话，以防万一呀！阿门！”

Noms per terra

第二章 地上的名字

小女孩，我吩咐你起来！

《马可福音》第5章41节[1]

要不是因为这场盛会千载难逢，雷利亚神父早就把他羊群里的六头绵羊放出去吃草了，整个旅途路程中，包括两天的罗马观光之旅和现在这个庆典节日，这几头绵羊都在不断地批评行程安排，这其实就是在批评组织者，也就是这位神父，而且他们总是小声批评，以为如此一来神父就听不到他们的咩叫声。上帝，请你原谅我呀，尤其是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的批评，她真是越老越有活力。我的天呀，要对羊群里的所有绵羊都心怀仁慈太困难了，尤其是对巴斯科内斯，自从到了罗马，她已经第三次在死党面前随口说，多亏了她，她们这群妇人才能来到“圣城”。雷利亚神父得强忍着才能不让人看出他被激怒了，尤其是现在，对他微笑的那一小群妇女正骄傲地想着，回去后就可以对大伙儿炫耀，她们是从专为特别来宾保留的那扇门走进梵蒂冈私密区域的。还有一名帅气的瑞士卫兵，这点我一定得说，他在那里拿着黄铜做的长矛，不知道可以防卫什么。不过，那双眼睛真美，就像我孙子的眼睛。还有一名正在请她们进场的门卫，同时，那个笨蛋，雷利亚神父，还在数我们的人头，仿佛我们是未满周岁的绵羊，或是跟着修女出来郊游的。

“四十九、 五十。”神父提高音量计算。门卫并未回以温暖的笑容来答谢神父努力说意大利语的用心。这些家伙，对一切细节都毫不在乎。

他们这个团队是由十二位退休已久的前长枪党党员与他们各自的伴侣组成的，还有五个不同阵营的乡镇市长，以及一群嘈杂的主教团堂区干事代表。这个团队没听到任何说明便被带进一条宽敞的走廊里，那座足以当作节庆场地的大礼堂，上方的几幅壁画交织着几扇圆窗，形成环绕整条长廊的带状装饰。还有一幅尺寸巨大的壁画，呈现圣若瑟手杖开花的景象。走廊另一端有一支和他们类似的团队，但根据瓜尔丹斯先生的说法，那些人讲一种类似俄语的语言。

“这个圣若瑟的肝有问题。”

“嗯，说真的，的确像是。他的外环胆红素增加了。如果硬要我说的话，这位圣人的黄疸是由红血球生成不足造成的，因此是——成熟红血球的骨髓内溶血。”

“真厉害！”

“是的。”

“确定是圣若瑟吗？”

“女士们，不要大声说话。”神父有点不耐烦地说。

“请您去问一下这里有没有洗手间。”

“当然会有。”

“你别说话，”她转向神父说，“您为什么不问一下呢？”

神父不快地转身，免得让人看出来他生气了。偏偏尿急的就是那位巴斯科内斯。神父环视周遭，只找到一副孤寂无聊的盔甲倚在离俄国人最远的墙面上。

“他们该不会忘了我们人在这里吧？”

“希望不会，老远地从家里来到这里，却被丢在一条到处是俄国人的走廊上……”

“他们不是信另一种宗教吗？”

“女士们，拜托。”

高跟鞋的声音一开始相当微弱，但越来越响亮，影响到妇人们温和却犹如暴雨般的抗议声，脚步声有股遥远的魔力，毋庸置疑地带着权威的气势。咕哝的妇人们慢慢地安静下来。看来，大家都想聆听那渐渐走近却不知在何处的步伐，因为声音回荡在整栋庞大的建筑物里。突然，从这个团队后方走廊的角落走出一位年轻人，他做了一个动作，意思是，呀，原来在这里，他走向遇到的第一个人，面带微笑地指示对方，大家得跟着他走。为了不失去在团队里的权威，雷利亚神父快步走向男人，并朝他伸出手。年轻人意会那个手势，握手回应。但是神父另有意图，他说，洗手间呢？

男人看着他，一脸狐疑。

“化妆室，洗手间。”神父再度尝试。

年轻人终于懂了，他停下脚步，因为他们刚好在化妆室前面，停留半小时，各位不要卸下背包，不要喝太多水，坐下但别躺下来，欣赏四周的景致吧。改天让别人带他们来，神父这么想着。

俄国人或类似俄国人的那些人，被他们这个团队的动作吸引过来，现在正跟在他们的后面。所有人几近危险地混杂在一块，队伍里看书最多的瓜尔丹斯用英语问其中一位，他们是不是俄国人，那个人用法语回答，您说什么，我们怎么会是俄国人？他无法把信息转达给其他团员，因为两个团队的大部分成员正在帮受罪的膀胱卸货，并发出满足的叹息。

[1] 译文参照中文标准译本（CSBS），下同。

5

格拉瓦特之家坐落于马乔尔大街的尾端，这条街现在叫做何塞·安东尼奥街，根据刻印于门楣上的文字所示，这幢楼房建于1731年。当乔安·比拉布鲁·托尔判定工作是一回事，住处是另一回事时，便下令在家族祖产格拉瓦特老宅子上增盖楼房。他将工头、管理人、年轻助手（甚至包含最年幼的小帮手）、机器、工具、干草、粮食、红头丽蝇、恶臭、粪便、骡群、小公马以及所有牲畜都留在帕德罗斯之家，那是他们此前的住处。他将新家变成豪宅，如同他到巴塞罗那向一位破产男爵买下马拉韦利亚（Malavella）的领主管辖权时，看到的那些大宅院一般。买下管辖权意味着为幅员极广的家族土地再增添好几块耕地，也意味着开始学习一门艰难的艺术——如何在低阶贵族圈里获取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有个儿子，对于成为男爵一事相当信以为真，还曾前往巴塞罗那和梅诺卡岛（Menorca）碰运气，但仍回到安全的山谷，深信家族只能用历来的方法赚钱：买卖牲口、卖出土地上剩余的干草、贩售羊毛、买进再卖出土地，聪明地利用历史机遇带来的公收私售之机，永远竖着耳朵抢在任何人之前得到新资讯，并且只有在比拉布鲁家族无人可以亲手处理时，才将土地管理委托给绝对值得信任的外人。从那时候起，格拉瓦特楼房的里里外外就开始逐渐成长。从1780年开始，楼房的正面墙壁，由几座阳台分隔出三面石墙，以绝妙且知名的刮花法，粉刷出一位健硕女性的三种形象，分别展现出牧草收割季节、羊群剪毛仪式以及在诗意的山坡上驱赶羊群的景象。如果有更大的空间，乔安·比拉布鲁的第六代孙也会补上一长排同样具有诗意的场景——搬运货物前往萨劳（Salau）隘口的走私队伍。19世纪时，比拉布鲁家族有不少财富是通过雇用走私队伍、与阿列日（Arieja）或安道尔商人签约、贿赂缉私队员、分散货品、从不让政府当局抓到把柄所得到的。直到马塞尔·比拉布鲁（1855—1920，托雷纳的大恩人，息止安所）的时代，第一共和国的疯狂冒险事业一结束，他便开始服侍复辟的君主政权，他认为比拉布鲁家族除了受到尊敬以外，也得再度成为值得尊敬的家族，他决定让第二个儿子奥古斯特成为神职人员，然后把小儿子安塞尔姆送进军事学校。当这两个儿子的人生都步入轨道，他的继承人乔塞普（乔塞普·比拉布鲁，1876—1905，我们所钟爱的孩子，息止安所）却辞世离他而去，他下令在托雷纳墓园盖一座家族墓寝，还花了一大笔钱修复整座神圣的墓园。嫉妒的流言确信，马塞尔先生的转变根本就是被迫的，因为在世纪更迭之际，出现了一群勇敢又蛮横的走私队头目，他们熟知所有的道路、途径、藏身处、羊圈、牧羊人和小角落，想要根除中介，自己直接冒险做生意。

因此，一踏进格拉瓦特楼房的大门，即进入另一个世界，进入另一种带有气味和沉闷声音的氛围，那里有老比比安娜带领三个女佣，不停地清理穿越上千处缝隙而钻入的灰尘与恶臭。在门厅的右手边，一扇门引向一间访客大厅，那是个宽阔的空间，有三张宽敞的扶手椅、一个沙发，一张可私密谈话的奇彭代尔座椅，以及在冬天时不停燃烧的壁炉。壁炉上方，一片搁板上堆满装饰偶像，两面镜子映照着许多影像与秘密，还有一张马塞尔爷爷的肖像油画。靠近门边，墙壁上有一座挂钟，音箱的色调与周边家具一致，每小时以深沉又高雅的声音提醒居住者时光流逝且不再回头。挂钟的右边，一张书桌紧靠着长长的阳台，抽屉里是满满的证明文件，表明比拉布鲁家族的十一代子孙曾居住在这座楼房里，赚钱并累积土地。安放在书桌上的十八张照片隐藏着悲痛的奥秘，献给两个人，这间房子及其居住者对他们的思念仍未消散——身着战地军装、别着上尉星阶的安塞尔姆·比拉布鲁先生和两个孩子，乔塞普和埃利森达。在摄影棚里，安塞尔姆·比拉布鲁留着具有侵略性的暗色髭须，乔塞普心不在焉，埃利森达则想着事情，宛如自小就想看透这世界的未来。此外还有两兄妹在不同年龄的身影。埃利森达，处于青春期，只身孤影。奥里奥尔的一只手指掠过这张照片的相框：那时她已有同样的鹅蛋脸，完美无比、鼻梁直挺、眼睛灵活。应该是一双难以画好的眼睛，绝对是的。在受到钟爱的角落，一张最大幅的照片里，前上尉安塞尔姆·比拉布鲁已退居平民生活，而他的大儿子乔塞普现在已是一位更高、更强壮的年轻人，在格拉瓦特楼房的花园里，父子俩坐在备有茶具的桌旁，紧盯着镜头，犹如在找寻拍照时所剩不多的未来。不久前，他们才刚买下一大片博斯科萨（Boscosa）园林，安塞尔姆先生准备大捞一笔，弥补皇室拒绝让他们得到马拉韦利亚男爵爵位的损失，但是没过多长时间，特伦普地区那支不受控制的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1]队伍，在锡德老师掌控下，抓走两人，并在光天化日之下拖着他们的耳朵，把他们拉到墓园下方的塞巴斯蒂安梯地。而这件事，比比安娜呀，只可能是布林格和另外两个人干出来的，他们叫什么名字？叫什么？是他们告发我们的，比比安娜，特伦普的人们哪知道这些？是他们让人找上门来的，比比安娜，我向你发誓，我会让他们为这两起死亡事件付出代价。别说话，你不过是个小女孩。我不想闭嘴，比比安娜。

另外，还有两张军事主题的照片。比较清晰的那张照片上，安塞尔姆·比拉布鲁上尉戴着一顶三颗星的军官帽，站在露出败相的两名里夫山民旁，他得意洋洋，宛如满足的猎人般，一脚踩在被击倒的野鹿尸体上，同时看着镜头。（如果仔细看，那两个摩洛哥人的双手藏在背后，这更能让人理解比拉布鲁上尉的眼神。）乔塞普曾低声向埃利森达解释，看不到两个摩尔人的手是因为他们被绑住了手腕；他们是战囚，拍过照后，爸爸下令枪杀他们。他亲自开出致命的一枪，你别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跟爸爸说我跟你说过，不然我会杀了你。埃利森达向来只字不提，而未能挖掘到秘密的奥里奥尔，将照片放回桌上。为什么她母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呢？他自忖。难道，埃利森达夫人没有母亲？她的丈夫也不值得摆张照片吗？

时钟冷漠地回应，已是下午六点钟，外头的天色开始变暗。

“你得知道，这个镇上有很多婊子养的。”巴伦蒂·塔尔加先生为奥里奥尔签字获取托雷纳教职的那天，如此对他说。

“我是老师，得对自己的工作尽责……”

“你是老师，也将是我让你担当的任何角色。”

他坐在镇长座椅上，抬头看向奥里奥尔的双眼。奥里奥尔站着，第一次在巴伦蒂先生面前察觉到自己哆嗦的双脚。他毫无回应，镇长的头摆动了一下，示意他坐下。随后，镇长向他解释，祖国沦陷在共产党和分离主义者的革命纠葛里，如此的纠葛让光荣的起义变得必要，那时托雷纳曾发生过一些很严重的事情。

“哪些事情？”

奥里奥尔望向镇长身后的墙壁。

右边是佛朗哥穿着一件厚重的战地外套，左边是头发抹油、身穿深色衬衫的何塞·安东尼奥，中间是无所适从的耶稣基督受难十字架，和学校的布置一样。巴伦蒂先生卷了一根烟。

“那件事她不想多说的，关于她的父亲和哥哥的事。”

“她是谁？”

巴伦蒂·塔尔加满脸诧异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有反应，他解释：“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

像是得努力自我控制般，他以沙哑的声音解释，他们7月20日来找这对父子；那是一支来自特伦普的红军和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游击队。你听说过马克西莫·锡德吗？没有？一个老师，和你一样。但他是杀人犯。超级杀人犯，以致最后被自己人杀掉，让我失去了亲手干掉他的机会。

“埃利森达夫人什么都没提过。”

“你经常见到她？”

“没有，我跟罗萨去拜访过。怎么了？”

“没事。”

“她没谈起，但是有照片，是的。有她哥哥和父亲的照片。”

“她不愿意说，因为她想要到此为止。”

他点燃那根烟，在静默中抽了好一会儿。犹如烟雾勾起他的回忆一般，他说，他们的脖子被绑住，被拖到塞巴斯蒂安梯地。比拉布鲁先生抵达梯地时已断气了。但，可怜的小伙子乔塞普还活着，他被洒上了汽油。镇长还补充说明，这起谋杀案的共犯就是镇上的人。

“真的吗？”

“三个谋杀者，以及一根指头都没动过的十几个人。布林格一家、加希亚一家、住在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人……”

现在，奥里奥尔站在格拉瓦特之家的窗前，看着光线慢慢转弱、迈向夜晚，一种难以解释的感伤向他袭来。那时却有道如艳阳的光芒照射而至，比往昔更姣美的埃利森达小姐现身了。她的微笑带点腼腆，而奥里奥尔注意到，她用目光快速确认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是否带了作画工具。

“我坐哪里呢？”她流露出些许急躁的情绪。

奥里奥尔差点用双手触摸天赐的美丽——埃利森达夫人的手臂。怎么可能，这么年轻的女人如同一位女神，我说话却不利索，甚至无法对她说，坐这边，这张椅子，转过来一点点，面对我，对。

埃利森达戴着一副镶嵌宝石的耳环，只要动一下，无论动作多么微小，宝石便闪闪发亮，奥里奥尔觉得眼花缭乱，开始结巴，与其说是画家，不如说更像个素描画匠。

“您帮罗萨画的肖像画非常出色。”

“谢谢。”

奥里奥尔全然不知所措，因为他开始闻到女人散发出的天仙气息，一种清爽又温和的香水融合干净肉体的气味。夜来香的味道，罗萨对他说过，完全没怀疑他已经两个晚上梦见那香味了。

奥里奥尔摆放颜料、调色板和画笔，试着不向前看，他很紧张，因为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独处。在此之前，他都是和罗萨一块儿到格拉瓦特之家做客，也总有别人在场。而现在，没有别人。埃利森达，完美无缺，光芒四射，一个充满夜来香气味的空间和一块空白画布。而他的手指却颤抖不已，开启了颜料管。那时，他朝他的埃利森达望去。他的客户。

“她会付钱给你吗？”

“她是这样说的。”

“她会付你多少钱？”

“我还没开价。我实在不知道该向她要多少钱，但她坚持要付钱。”

罗萨把别着针线的衬衫放到针线篮里，一只手放在肚子上，犹如要控制胎儿的动作，她以悲伤的双眼看着奥里奥尔说，向她要五百比塞塔[2]。

“你确定吗？”

“对。如果要得少的话，你看起来就没那么重要了。”

“其实我并不重要。”

“六百元。”

奥里奥尔一只手轻拂过脸。向一位极美的女人要求六百元。

“六百元，”罗萨再次确认，“一定得跟她要，你这人可能什么都不说的。”

“怎么会……”

“六百元，奥里奥尔。”

他得跟她要六百比塞塔。现在？画完今天这次？隔天？永远不开口？

“我这样还好吗？”

无论你怎么摆，都很好。

“哦，如果您觉得……”

奥里奥尔靠近她，在夜来香的香味里奄奄一息，他拉起她的一只手臂，细致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再以颤动且哀求的指头拖住她的下巴，稍微转一下她的脸，才调整好过度端正的姿势。或许是他弄错了，但是那尊躯体会电人。或许是他的想象，但是当他拉起她的手臂，夫人的眼神充满强忍的渴望。我不知道。没错。我觉得没有错。

“这是我第一次画肖像画。”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我想要画的是你的裸体。你会接受吗？

“您知道吗？今天我们只画……今天只构图。再画几笔以便研究光线……”

我不敢向你提出要求，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但在内心深处，我想要你赤裸的身躯摆好姿势，那高贵的双手、崇高的眼神。别再触碰我，因为……

“是我丈夫坚持的，让陌生人进来之前，我……”

为什么我从未看到过你丈夫？为什么你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呢？为什么他想请人替你作画呢？

奥里奥尔再次将模特儿带电的手臂摆好，后退两步凝视着她，他仓皇失措，抱着一颗快跳出来的心回到画架前，并拿起炭笔，开始画出线条，逐渐安静下来。

“您已经想好我要支付的价格了吗？”

“好……我……不需要……”

“我坚持。如果您不收费，我就不摆姿势了。”

“六百。”他低声呢喃，感到难为情。

“什么？”

现在她要叫我去喝西北风，要叫我小偷、走私贩、投机者、放高利贷的吸血鬼。

“五百。”他有点惊慌地更正。

“啊，很好。我以为会更贵呢，真的。”

笨蛋！蠢材！驴子！

他们静默无声。分分秒秒的时间将外面的景色涂上昏暗的笔画，同时，奥里奥尔用炭笔在画布上勾勒出女人的线条。

“您这里有书吗？”他很兴奋，因为他已经看到这幅画可能的样貌，“都一样，您拿张照片吧。这样，拿在手上，像一本书。对。”

她任何微小的动作都让耳环的宝石散发出千万个遐想。她的脖子细致无比。好一双画家的手，如此宽大的额头。以及声音。

奥里奥尔走向埃利森达夫人，拿起她那张照片。一位神职人员穿着长袍和优质羊毛料的披风，一条厚实的项链从第三个纽扣孔露出，手上有一本书，一脸和善但隐藏着一抹嘲讽的微笑，坐在与其他照片中同样的花园里、同样的桌子前，身旁站着穿便装的安塞尔姆·比拉布鲁上尉，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镜头，露出和神父一样和善的表情。两人宛如活在某种幸福的时刻里。

“这样拿着，就像是一本书，就像正在看书似的。”

“我觉得怪怪的。”

“那么跟我随便聊聊天吧。告诉我相片里的人是谁。”

奥里奥尔回到画架的同时，埃利森达夫人开始听话地朗诵，她说，这两位是我的父亲与奥古斯特伯父，他的哥哥。我父亲是老幺。唉！都过去了。接着，她用指头在神父的影像上敲了三四下：“那时他才刚从罗马回来不久。他要逃走，当时……嗯，是父亲去世的那天。”她专注地看着照片，仿佛第一次看到照片般：“虽然他很疼爱我父亲。”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把书本放在书桌上，对摄影师比了个冷漠的动作请他离开花园，他要弟弟坐下来。两兄弟脸上和善的表情像明胶遇热般逐渐融化消失。

“我想让你知道你女儿的进步。”

“我真的不在意，我对你发誓。埃利森达只是个女孩。我真正期盼的是，乔塞普可以更聪明些。”

“我的天，安塞尔姆，”他有点做作地说，“你怎么会累积这么多仇恨？”

“你没资格教训我。”

“我认为有。我比你年长七岁，我是祭司，也是神学家。”

“你是穿长袍的数学家，只对导数和积分有兴趣。你不知道在战场上，害怕意味着什么。”

“圣母玛利亚……”他感到尴尬，用温和的声音说，“战场……”

“你不要伪善了，圣经充满血腥、死亡和战场。”

“你离题了。”

“我一点也没离题，”五个月前被强迫退休的安塞尔姆·比拉布鲁上尉，恼怒地站起身，倾向他的哥哥，脱口而出的字句如致命炮弹般，“你从来不会因为错误的命令而在伊格里本阵地[3]失去七十个人。”

奥古斯特神父没有开口。他弟弟借机叫他别离开。但是很显然，我最大的敌人不是伊格里本阵地，不是摩洛哥军队，也不是胡塞马（Alhucemas）[4]，甚至不是叛徒穆罕默德·本·阿布德·阿勒卡里姆[5]。我的敌人是国王，是阿方索十三世[6]，那个婊子生坏了的笨蛋儿子，他常常在小厅里玩战争游戏，把手指放在地图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然后说，这里、这里，我要军队前进到胡塞马，其他人说，但是陛下，得让司令部知道才行呀。然后婊子养的国王……

“请你克制一下措词。你在侮辱我。”

“很好。然后，国王，当他听到有人对他说，但是陛下，这得让司令部知道才行呀，他又再次用食指敲敲胡塞马，然后说，我刚刚说这里，其他人惶恐地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国王是我的敌人，甚而有之，他还除去我的男爵爵位当作惩罚。有一个铁汉军人，勇敢又有声望的普里莫·德里韦拉[7]将军，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悲惨国家整顿秩序，我觉得好极了。这样解释得够清楚了吧？”

安塞尔姆·比拉布鲁上尉在军事学校里习得自我聆听，随着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他的修辞技巧更加灵活。现在，他对自己演说的成果感到相当满意。尤其是，他注意到对祖国的激情已碰触到他哥哥敏感的神经。他想要用预言式的语气加强效果：“只要哪个有能力的军人想整顿这混沌中的秩序，我就会站在他那边。”

奥古斯特神父说声抱歉，拉扯了一下长袍的下摆。他已有许久不曾像那个下午一般，与弟弟相处得这么不自在。为了不落败，他决定使用不同的技巧，并选择以一种私密且平静的语气来表达。

“我不喜欢军人。”

“父亲要我当军人。你当神职人员。”

奥古斯特神父再度盯着他弟弟的双眼：“我不喜欢羞辱国王的人。”

“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安努阿尔[8]发生的一切，顺势毁掉我前途的那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我们并不是能够理解高层政策的那种人。”

“你知道还有什么是更糟的吗？”

“你的心中充满仇恨。你的仇恨不是国王的错，是皮拉尔的错。”

“在伊格里本阵地，当我收到让第三连前进的指令，就已经知道我们有一半以上的人会死掉。但是我们仍然前进了，因为士兵永远都会服从命令。”

“愿上帝原谅你，安塞尔姆，”他冷冷地看着弟弟，“原谅我多管闲事，但自从皮拉尔……”

“这张是哪一年的照片？”奥里奥尔为说话而说话。

“1924年，”她依照相片的注脚说，“那年我父亲离开军队，我们搬回这里。”

“您母亲呢？怎么没……”

“刚回来的那个春天，奥古斯特伯父从罗马回来。他是法政神父，住在拉塞乌杜尔赫利（La Seu d’Urgell）……”她微笑着，“但他三番两次到我这儿来。他喜欢自称是我的精神导师。”

“他是吗？”

“是，当然是。”

“请继续说。”

“他是个智者。”

“为什么呢？”

“他出版过关于代数的书，在外地很受尊崇，”她的微笑有点不自在，“为什么我得继续说话？”

“不然您会变僵硬。”

“您结束师范课程很久了吗？”她反问。

“在战争之前，年轻时。”

“您知道我喜欢什么吗？喜欢您家里有很多的书。有……”

“还算正常……”奥里奥尔谦虚道，“也没那么多。”

“您几岁了？”

“二十九。”

“呀，我们同年。”

哦！她刚刚说自己二十九岁。我以为只有二十岁。二十九岁。她的丈夫在哪里？

“您是怎么开始画画的？”

圣地亚哥先生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你为了防范苍蝇所编造的谎言？

“我有点小才华，我在战争期间曾到略贾美术学校学画。”

“在巴塞罗那吗？”

“对。我是波夫莱塞克区的人。您去过巴塞罗那吗？

“当然。我曾在那里念书。”

“哪里？”

“博纳诺瓦的德兰修会学校。”

他小心翼翼地窥视她。德兰修会。博纳诺瓦。同一座城市里的另一个世界。他觉得舌头黏在干掉的上颚。她继续说：“她们给予我知识及灵魂上的教养。加上奥古斯特伯父的引导，因为我父亲长年在外服役。”

母亲呢？

“我对学校的回忆不是很好。在玛格丽特街上阴暗的楼层里……”

“我没有。刚好相反。每当我下山到巴塞罗那……”

“您在那里有房子？”

“有，当然。事实上，圣地亚哥还得在那里度过一整个礼拜。”

还有一整个月、一整年。

“当然。”

“用‘你’来称呼吧。”她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感到像是在福卡列茨（Forcallets）一条无止境的石子斜坡上滑行，一条欢愉、怡人的石子路。

“什么？”

“如果你要休息，我请人端茶过来。”

我的天呀，这张画会害我心肌梗死的。我得更……我不晓得。

“你没上过前线，你……”

“没有。胃有问题。”

“免去了那一切的麻烦。喜欢学校的工作吗？”

“喜欢，但别让我说话。请您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呢，奥里奥尔？”

宝石喧闹地闪闪发亮，尽管她根本动也没动。难道是她的眼睛？

[1] 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Federación Anarquista Ibérica，简称FAI），成立于1927年。

[2] 比塞塔（peseta），19世纪成为西班牙的法定货币，2002年被欧元取代。

[3] 伊格里本阵地（Igueriben），里夫战争时紧邻安努阿尔（Annual）的阵地。

[4] 摩洛哥的一座城市。

[5] 穆罕默德·本·阿布德·阿勒卡里姆（Muhammad ibn Abd al-Karim，1882—1963），摩洛哥军事领袖，于1921年建立里夫共和国。

[6] 阿方索十三世（Alfonso ⅩⅢ，1886—1941），西班牙波旁王朝国王（1886—1931在位）。在位期间爆发美西战争，西班牙负于美国，失去了加勒比海和太平洋的多个殖民地；1923—1930年支持德里韦拉将军建立独裁政权；1931年因民众反对而被迫流亡，德里韦拉政权被推翻，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建立；1941年逝于罗马。

[7] 普里莫·德里韦拉（Primo de Rivera，1870—1930），西班牙军官、政治家、独裁者，曾于1923年领导政变，建立独裁政权。长枪党创始人何塞·安东尼奥是他的儿子。

[8] 安努阿尔位于摩洛哥西北部。安努阿尔战役发生于1921年，里夫人战胜了西班牙殖民军，西班牙士兵死伤上万。

6

开门的女人没问是谁、有什么事，而是定睛看着女访客。她手握门把，仿佛因围着她转圈的思绪过于沉重，才从手中的事跳脱出来透透气。她脸庞上的皱纹似有暗示性，诉说着一个将近七十年未曾屈服的复杂人生故事。她的眼睛如做环锯手术[1]般在蒂娜脆弱的目光里钻孔，蒂娜感到不自在，问道，您是本图拉女士吗？

“是。”

“本图拉太太呢？”

“又是记者吗？”

“哦，不是，我……”她想藏起相机，但是太迟了。她清楚地注意到撑着门的手因不耐烦而抖动；本图拉女士的面容却未显露焦躁的情绪。

“三个月前她满九十五岁时，”她还有点耐心，“他们说，所有的仪式和纪念活动都结束了。”

“我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的。”

“什么事？”

“战争。”

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个女人已经关上门，把蒂娜·布罗斯留在街上，她一脸蠢样，觉得自己像是被树根绊倒而吓走猎物的猎人，十分沮丧。她望着街头巷尾，陪伴她的只有自己喘息的雾气。此刻，无数的白色雪花带着寒冷的静默，再度以甜美之姿飘落，而她想着，真可惜，要是有说服人的本领就好了，就在她考虑该朝上坡路还是下坡路走，还是钻到咖啡馆等候时，本图拉家的门再次开启，刚刚让她碰一鼻子灰的冷漠女人，以权威、精简、不容反驳之姿请她进门。

她期待见到被岁月或痛楚击垮、卧病在床、准备为自己不幸遭遇哀号的妇人。然而，当她进入本图拉家窄小的厨房兼饭厅时，遇见的却是一位穿着深色衣服、头发灰白稀疏的妇人，她拄着手杖站立，等候客人，眼神如她女儿般锐利。在托雷纳的所有人，都拥有长久以来因仇恨及沉默而磨成的锐利眼神。

“您想要跟我说战争的什么事？”

这个空间很小。她们仍保留着壁炉和厨灶以取暖。窗户下的洗碗槽干净又整洁。底端的墙面上，一座卑微的餐具架，摆满因过多的汤水而模糊褪色的碗盘。中央一张铺着泛黄塑胶布的桌子，一边角落里有座烧瓦斯罐的炉灶。饭厅另一侧墙边的小电视里，正转播北欧滑雪好手的夸张动作，他们从不可思议的滑雪跳台飞跃而出，电视音量很小，上面盖着一条针织铺布，放着几张蒂娜无从判断来自何处的明信片。

“我不是……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我在《家庭》杂志上读到您的声明，想要……”

“想要知道为什么三十八年来，我从未踏入米格中街一步。”

“没错。”

她以命令女儿的姿态，要蒂娜坐下。

“塞莉亚，或许这位女士想喝杯咖啡。”

“不，我……”

“帮她煮杯咖啡，”她以解释的口吻说，“我不喝咖啡，但喜欢咖啡散发出来的味道。”

三分钟后，她和本图拉家的塞莉亚喝着浓浓的黑咖啡，老妇人看着她们，宛如喝咖啡这件事相当重要。蒂娜先前盘算着不要太早提问，等待对方拿定主意。本图拉太太花了很久的时间，很久，最后她说，他们后来把街名换掉，改为长枪党员丰特列斯街。

“谁是长枪党员丰特列斯？”

“战后镇上的一位老师，”为了不让人提出疑问，她说，“奥里奥尔·丰特列斯。”

“他教过我，”塞莉亚插嘴，“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还很小。”她再次躲藏到静默的咖啡杯之后。

“一个奸诈的双面人，为我们家带来不幸。还有整个镇上，”她换个语气，“关掉电视，孩子。”

“那位老师的妻子怎么了？”

塞莉亚站起身，不发一语地执行命令。在蒂娜身后，一位就要刷新纪录的芬兰跳台滑雪选手因电源中断，不幸地困于中途。本图拉太太反复地想着：“我不知道，她离开了。”

“她，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女儿再次坐下时说道。

“在那段时间，我们连去买个面包，都得绕一大圈走拉萨街。”

“家里没人再踏过这条街，”她更小声地说，“为了纪念我哥哥。”

蒂娜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控制住后，她选择问一个没有风险的问题：“大家怎么说的？”

“还有其他人也不走那条街。”她端起女儿的杯子，用颤抖的手将杯子靠往自己面前，仿佛要喝一口，却只是闻闻香气。塞莉亚怕她的杯子掉落，拿下杯子，放回原位，本图拉太太甚至没发现，她说：“弗利索之家的拉莫娜没看到改名就死了，真可怜。”

“其他人呢？”

“布雷斯那一家子，还有住在马贾尔斯之家、纳西斯之家、巴塔利亚之家的那些人……”为了想起更多的人，她停止报名单，看了一下咖啡杯，继续说，“……萨维纳之家、比鲁莱斯之家……还有格拉瓦特之家，当然了。”

“什么意思？”

“所有这些人，都开心得很。还有那些法西斯，看到国民阵营进来时，他们快乐无比。以及烟草专卖店的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那个坏心眼的女人，竟然在我家门口唱长枪党党歌……”

她的喘息停歇，仿佛刚跑完步，她说，对所有这些人而言，有条名叫长枪党员丰特列斯的街道是件不错的事情。

她闭嘴不再出声，另外两个女人也尊重这份沉寂。蒂娜想象，所有那些名字都像火舌般烙印在本图拉老太太的记忆里。

“其他人呢？”犹如过了一个世纪后，蒂娜才敢提问。

“他们不出声，”现在，她看向蒂娜的双眼，“这个镇上很多事情，人们总是往肚里吞。有很多双面人。”

“妈妈……”

“就是这样。用那婊子养的名字命名一条街道。那婊子养的检举我的两个女儿，因为他在班上听到她们说……”她望向无尽，像在考虑继续与否，“很明显地，如果是把一条街献给塔尔加会更糟。”

“已过了六十年，那件事仍深印在我们的脑海里，”女儿委婉地对蒂娜说，像致歉般，她腼腆地微笑，“听起来不像真的，不是吗？”

“检举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妹妹吓死了，因为有传言说，有人正在找我父亲，想杀害他，我们聊着，就……”

“禽兽般的老师听到她们的对话，”老妇人打断女儿的话，“迫不及待地跑去见镇长，对他说，镇长先生，本图拉躲在自己家里，我听到五岁和十岁的小女孩说的，她们吓死了，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做完这件事，他可能还认为，镇上像我们这类正派的人会把他当人看，而不是魔鬼，”她看着往昔，眼睛盯着墙面，“然后，就发生了所有发生的事情。”

老妇人吸了一口气，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坚持道：“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镇上有不少双面人。”

“妈，这位女士可能会以为……”

“她为什么来的？这是她自找的。”

母女毫无顾忌地说话，宛如蒂娜不在场。现在，塞莉亚为了结束争执，断然地说：“妈，等会儿你的身体又会……”

“我，从未再见过我丈夫，”她告状似地对蒂娜说，“无论人们怎么说。那时我们已经分开了。他决定上山时，我告诉他，我要和两个女儿以及小乔安留下来，因为那些人没办法对我怎么样。他却宁可奔波劳累。他总是……”

她停下来，心系着一段蒂娜不知道是温馨还是粗暴的回忆。

“……屁股坐不住、不安定。年轻时，他在萨劳隘口搬运货物。已经习惯了离开……留在家里，乔安会闷死的。”

塞莉亚有所行动了。她以母亲般的姿态，对老妇人说：“唉，看到了吗？我们最好不要提起这件事。”

“我告诉他，法西斯党员不会对他怎样的，但他宁愿跑到山里去。”

“每次谈到父亲……之后她都会发烧。”

“乔安说得对。很对，他们一直在找他……罗亚之家那个兔崽子败类，巴伦蒂·塔尔加……”

“妈……”

本图拉太太为了避免女儿的制止而提高音量：“当我知道他一头撞上公路的墙壁时，我高兴死了。”

“她说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塞莉亚·本图拉充当解说的角色，“或许有五十年了。”

本图拉太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塞莉亚啜了口咖啡，任由母亲回忆。她知道母亲正想起，晚餐前，本图拉家出现了四个穿制服的人，以及远远看着一切的第五个人，带着满脸苦恼厌恶。他们进门，连晚安都没说，直接抓起本图拉家的大儿子，小乔安，那时他才十四岁。在两个年幼妹妹惊愕的眼神前，他们将他逼到墙边，礼貌地问他，你那婊子养的爸爸在哪里？

“你们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本图拉太太格洛丽亚·卡曼纽刚走进小厅。她平静地搬着木柴并放到火炉旁。在围裙上拍干净双手的同时，指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

“如果不嫌弃的话……”她鼓起勇气说出口。巴伦蒂·塔尔加不再抓着男孩的脖子，走向女人。

“你知道的。”

“不知道。在法国吧，我猜，”她以蔑视的眼神挑衅地看着整支队伍，“你们知道法国在哪里吧？”她指着第五个男人，他没穿制服，正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站在门口，“让老师告诉你们吧。”

从来没有，本图拉家的小孩在严峻的小学生活里，从未看过一个人因为被重重地打个巴掌而翻飞出去。他们的母亲弹到餐具架上，跌落在地，好几年后，那里架了台有滑雪选手的电视机。她的脸颊流下一条血丝。巴伦蒂伸出温热的手，用手指头指着她，以低沉的声音说话，非常低，低到极具威胁性：“我知道你和他碰面，你可以叫他来镇公所投降。”

女人站起身来，眼泪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和他见面。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发誓。”

“二十四小时。如果明天晚上九点前他没来，这个就代替他。”

他指着小男孩，对他的手下比了一个手势。深色卷发的男人把小孩的手硬拉到背后上铐，男孩因为过度害怕，忍着没说出，唉，你们弄痛我了。他们把他带走。那天晚上没人有心情吃饭。

生锈的铁门敞开着，听得见里头的敲击声。蒂娜瞧着灰白色的天空；看来任何时刻，都可能有一道冷死人的寒流在她的头上再次形成。事实上，现在比刚才还冷。刚才一大清早，她敲响本图拉家的大门，想着她永远无法适应那种钻进心坎里、如此欺负人的寒冷。

一条铺着压缩土块的中央道路，延展至几天前她拍摄的纪念碑。那不是一座庞大的纪念碑。某人已经取下了建构一段传奇的字母；纪念碑旁边一点，左边尽头的地上，有着一排排的坟墓与稀疏的杂草。帕利亚斯（Pallars）地区最讲究的墓园。甚至比蒂尔维亚（Tírvia）镇更讲究。右手边有另一排坟墓，乔莫·塞拉利亚克摆着一张臭脸，拿着凿子和槌子，在敲打一座墓穴的墓碑，看起来这墓碑被切得过宽，左边多出几厘米。他没带刨刀，也懒得下山去拿。他嘴里臭骂着塞斯克，这已经是塞斯克第二次在量尺寸时粗心大意，害他不得不处理大麻烦了。再次读到不对称墓碑的碑文时，他看见一位包裹严实、在围巾和连身帽中间只露出鼻子的年轻女人，扎根似地站在缅怀为上帝和祖国捐躯烈士的老旧纪念碑前，她望向右侧尽头，想查看那只金翅雀是否已展翅飞翔了。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1944）的墓碑上，除了描述他一生如英雄般的传奇，以及长枪党的牛轭和飞箭之外，杂草也比其他的墓碑更少。凌驾于部分墓碑四周的杂草宣告着时间是记忆最邪恶的敌人。不过，依然有人惦记着丰特列斯。蒂娜听到敲打声已停下，墓碑旁的男人拖着脚步来到她身边。她微微转身，发现男人未戴手套，正从一个烟盒里翻找香烟，那包烟像铁路灾难中的幸存物一般。

“您是家属？”他指着奥里奥尔的坟墓，将好奇与不安藏在点烟的动作中。

“不是。”

“那就好。”

“为什么？”

蓝眼男人看向两侧，宛如寻求协助。他吐出烟雾，局促不安地指着奥里奥尔的坟墓。

“在这里，他留给我们不好的回忆，”他微微鞠躬，“原谅我随口说话，因为他曾是我的老师。”

他蹲下，拿着烟的那只手因工作多年而皲裂，怜爱地在墓碑上掠过，像在抹去上釉的光亮家具上的一层薄灰。

“这墓碑是我父亲做的，”他没回头，指向后方，“那座纪念碑也是。”

“您父亲应该熟识这个人。”

“我父亲死了，”他指着四周，“蓝灰色的墓碑都是我做的。”他的姿态看起来很专业，满不在乎地说：“新的潮流。”

“您这一辈子下来，肯定做了相当多墓碑。”

“父亲总是说，镇里的所有人最后都得经过我们的双手……”这时，他才再次戴上手套。

“他说得对吗？”

“我呢，认为我们刻在墓碑上的字是一个人一生的压缩故事。”

蒂娜认为这个男人言之有理：一座坟墓的碑文是一条生命的精简故事。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1944。一个有始有终的故事，中间还有一个符号：两个数字之间的小破折号，谨以此代表一生。如果有篇墓志铭，譬如这个例子，这便是他一生所作所为的概述：殉道者，法西斯英雄，为上帝和西班牙捐躯的烈士。坟墓四周的尘埃和代表遗忘的杂草清理得干净整齐。

“怎么这么干净？”

“哦……故事……镇上的故事。”

蓝眼男人又深吸了一口烟，伸展手臂的同时退向一座邻近的墓碑，那墓碑上挂着一朵黄蓝两色交错的塑胶花，被一条半腐烂的棉线绑在生锈的铁十字架上。还有一个甜美的剪影，是一只飞翔的鸽子。

“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蒂娜读着。

“本图拉家族。人们真的叫他们本图拉。住在本图拉之家。”

“我知道他们。”

“这里是本图拉家的两个孩子。乔安和罗萨。看到了吗？但是，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父亲的下落。”

“也许他死在法国。”

“也许。我可以向您保证的是，他没有埋在这里。”

“罗萨·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纯洁宽宏的心肠，如蒙特森特（Montsent）山。”蒂娜读着。因为嫉妒想出这些字句的人，而沉默了一会儿。

“小罗萨·本图拉……”男人说话的同时，戴着手套的手滑过粗糙的脸颊。

“她怎么死的？”

“斑疹伤寒。”她觉得像是哀伤的一段停顿之后，男人补上一句：“斑疹伤寒，才二十岁。”为了摆脱回忆：“还有，小乔安·本图拉。”

“这个呢，怎么死的？”

“死于枪弹之下。”

在此之前，蒂娜并未注意到名字下方的碑文：被法西斯恶意谋杀。

乔莫·塞拉利亚克扬起眉毛，表情如哲学家般。

“许多战争、愤恨，但是人们最后都在此结束，一个挨着一个。已经过了四十年仍在一块儿，在他们必须走下去的未来也一样。父亲说，这就像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一旦你出现在里头，就无法删除。”

蒂娜走近本图拉家的坟墓。花朵尽管是塑胶材质，经历这么久的风霜，亦已枯萎不堪，她为本图拉家孩子们的孤寂感到难过。男人长长地吸了一口烟，为重要的一句话铺陈。

“一段伤心的故事。六十年了，伤口还未愈合。”

他甩甩头，仿佛记忆沉重到无法负荷。突然，他振奋地说：“还有其他故事——弗利索之家也有一个往生了，米塞雷特之家有两个，托尔家的两个孩子在前线被杀害。还有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可怜的毛里。还有格拉瓦特之家的死者，当然。”

他指着有点偏离他们位置的墓寝。突然，他降低音量，仿佛担心他们身边有间谍似的。

“甚至还有人笑看这么多的不幸，”他坦言，深吸了一口烟，“托雷纳镇的人很少，彼此却都合不来。您是记者？”

“我在写一本关于帕利亚斯地区乡镇的书。房子、街道……”

“还有墓园。”

“嗯……我想是的。”

“在墓园里，您会找到小镇的故事，冻结的故事，”他指着墓碑和尽头的墓寝，“格拉瓦特之家的人也都有座特别的坟墓。几乎每个小镇都有一个富裕人家。每座墓园里都有一座墓寝。雕刻墓碑，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蒂娜模糊地想着莎士比亚，却不晓得该如何具体说出。她走近墓寝。写着比拉布鲁家族，还有雷武利[2]落款的雕塑：一位坐在书桌前的天使，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在这本进入天堂的名册里，预言式地写着比拉布鲁家族虔诚的灵魂之名。还有对未来墓碑的可怕预言。有三处空间：三起预期的死亡。她拍下一张照片。

墓寝旁，有一座低调的坟墓，埋葬着尊贵的巴伦蒂·塔尔加·萨乌先生，托雷纳的镇长和民族运动地方长官，阿尔特龙，1902，托雷纳，1953，祖国，恩谢。一座干净但没有花朵的坟墓。她感到身后那个男人的存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怪异的远方：“托雷纳的刽子手。这个人杀了镇上半数的人。”

蒂娜转身。男人盯着她的双眼。

“他是这里的镇长？”

“是的。他是这下面的人。”说得像是阿尔特龙就在蒂娜的鞋底下。

“听说他是某人的情人。嗯，故事……”

“镇上冻结的故事。”

蒂娜这么说着，心里极度渴望蓝色眼睛的男人向她解释清楚，说出巴伦蒂·塔尔加是谁的情人。因此，蒂娜用男人的话语鼓舞他：“照片，您父亲说的那张。”

塞拉利亚克却不再继续说故事了，他将烟蒂丢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踩熄。指着巴伦蒂·塔尔加的墓碑内文，摇着装满回忆的脑袋。

“是的，我写了照片的注脚。”

他说话的同时，一边往原先在敲打的那块墓碑走去。蒂娜回到长枪党员丰特列斯的墓前，拍下两张照片。接着，她拉大取景，使本图拉家的坟墓入镜。咔嚓。这张照片没必要出现在书上。这是她向本图拉家的小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致敬，1929—1943，被法西斯恶意谋杀。取景框底端的比拉布鲁墓寝略微失焦，像那只没被注意到的金翅雀。

[1] 环锯手术，又称头部穿孔或颅骨穿孔术，是一种在头皮与头盖骨上钻孔的外科手术，用以治疗颅内疾病或精神疾病。由于缺乏科学依据，这项手术已经被现代医学摒弃。

[2] 雷武利（Joan Rebull i Torroja，1899—1981），西班牙雕塑家。

7

埃利森达夫人正和庄园管理人谈事情，他们计算着牲畜数目及可开垦的山林面积，因而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尽管奥里奥尔得因此等上半个小时，但第二次作画轻松多了。埃利森达夫人此时只是埃利森达，茶点、饼干一开始就放在客厅里，奥里奥尔忙着移动那副完美的身躯，将其复制、烙印在画布上。同时，她对他说，是的，战争爆发时，我去了圣塞巴斯蒂安（San Sebastián），也就是在那里认识我丈夫的。没错，我们是远亲。他和我一样，也姓比拉布鲁，是呀。不，他在巴塞罗那。他的工作很忙，总是没能上山来。哦，我当然想念他。但是那不算数，那是陷阱。

“您说什么？”奥里奥尔的画笔在埃利森达夫人的左胸上方停止不动。

“我们约定好用‘你’互称的。”

“不过……”

“这是命令。”

这他倒听懂了。他再次轻轻挥笔于她胸口隆起处，那素色洋装她穿起来真美。

“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画脸部？”

“我要……我要多了解你，更熟悉你……”

“当然。”

“你别变得僵硬。身体晃一下，动动背部。谈些想聊的事。”

如果可以对你说出我逐渐产生的感受；如果可以对你说我很困惑；说你的双手真是神奇。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比比安娜端着冒烟的茶壶走进来。她看着埃利森达的双眼，女主人回避她的目光，女佣确认自己所怀疑的事情，便低调地离开客厅。奥里奥尔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存在某种默契，但他佯装忙着画袖子的皱褶处。

“你的丈夫从事什么工作呢？”他们再次独处时，他问。

“你对我丈夫真感兴趣。”

“不，不是那样的，是想要让你说话。”

嗯，基本上是黑市买卖，勾结巴塞罗那司令部的两位上校，以及其他高官。还有嫖妓，根据那些向我报告的人所言。他大笔捞钱，痛恨偶尔上山这件事，因为他无法直视我的双眼。

“呃……他是做生意的。贸易。他有间我不是很清楚在做什么的公司，占去他整天的时间。总是忙忙碌碌。”

她不想聊他。那么换个话题。我们可以聊什么？

“和这里比，你不会更愿意住在巴塞罗那吗？”

“不会。这里是我的家。而且我喜欢亲自看管土地。我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在这里过世的。”

埃利森达，你的母亲呢？为何从不谈起你的母亲？

他换颜料，在颈项上修饰几笔。现在，只是埃利森达的埃利森达夫人的细致颈项。

“罗萨喜欢巧克力糖吗？”

巧克力糖的盒子本身就是件镶嵌上釉的木制艺术品。里头的十二颗巧克力糖犹如十二颗珠宝。罗萨拿起一颗翡翠色的糖。

“为什么跟她说五百元？”

“我不敢……”

“你说一千元，她也会付的。真笨。”

她拆掉包装纸，忍住咳嗽，用牙齿咬开糖。

“真好吃，”她说，“拿去，你尝一口。”

没错，的确好吃。真好吃。

“她很喜欢。她说非常谢谢你。”

“真好。”

她再次聊起奥古斯特伯父，聊一本他已出版的关于导数的书，聊他的名望，聊他因共产党匪而流亡罗马期间所开的课，那些课让他得到了“直觉数学家”的美名。都是奥雷利·巴加神父、托雷纳的堂区主持人说的，因为伯父不会自我吹嘘。但她不想向老师解释奥古斯特神父固执的信念，他经常对她说，女人的位置是在丈夫身旁。他拐弯抹角地说着。直到不久前的某天，她对如此频繁的坚持感到厌烦，回道，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如果我到巴塞罗那，陪在圣地亚哥身边，便会看到他对妓女左拥右抱。所以，别再提起了。

“抱歉，孩子。我不……”

“还有，我会永远住在托雷纳。我是格拉瓦特之家的女主人，掌管格拉瓦特之家的财产，让家产兴旺繁荣。我要在镇上的许多人面前变得更富有。”

比比安娜知道，自从那次谈话后，埃利森达·比拉布鲁以茶代替咖啡，试图与托雷纳镇民保持更远的距离，永远拒绝在那些人居住的泥泞街道上散步。

“你的话语带着仇恨。你让我想起……算了，没事。”

“我让您想起谁，伯父？”

“你父亲。”

“因为他们杀害了他，我的内心才会如此愤怒。”

我的天呀！奥古斯特伯父被人类本性的阴暗角落超越了。数字是如此透明、理性、无可争辩。但是，身为女孩从前的导师，他被迫说，我不知道有这些感受是好是坏。

“战争让我的灵魂长茧。”

“你得学习宽恕。”

她沉默不语，想着他教导过的那些关于神的公义和惩罚的真正意义，必须将天主教会的敌人视为个人的敌人，以及活在真理中的保障。还有，他和贝南西亚修女观点一致，都对她解释了几本书里蕴藏的生命秘密，例如《圣女大德兰之灵魂》（El espiritu de Santa Teresa de Jesús）、《天上书篇》（Páginas del cielo）、《模范家庭》（La familia modelo）以及《灵魂疾病的预防与疗愈方法》（Remedios preservativos y curativos de las enfermedades del alma），这些书都出自可敬的恩里克·德奥索之手，他是圣德兰修会的创会神父，也是信仰的真正启发者。有一天，罗马会册封他为真福品。再过久一点，便会册封他为圣人的，孩子。

“每件事情都有应至之时。”过了许久，她回复伯父。

“注意你的手臂。不，是肩膀。”

“我有点痒。”

“好，休息五分钟。”

喝茶时间虽无须聊天放松，她仍继续解释，一旦情况允许，她便派管理人负责家产，取回被掠夺的一切，然后他们从圣塞巴斯蒂安回到托雷纳。她没向他提起去布尔戈斯（Burgos）的行程，三天在布尔戈斯的日子，灰色、昏暗，却是必要的。她只对他说，从圣塞巴斯蒂安回巴塞罗那时，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在那里休息了几个月，然后在山上定居，想要整顿庄园的秩序，但圣地亚哥只在格拉瓦特楼房住了十五天。他浑身不对劲，无法忍受镇里牲畜的臭味，而且他在巴塞罗那还有工作。

“这里的生活多么平静。”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学校的老师，埃利森达女王陛下的画家，只在托雷纳住了三个月。他还未丧失新事物引起的希望火花，还未在托雷纳度过秋天、冬天，甚至苏醒的春天。所以，他还能拥有希望，还可以说这里的生活多么平静。

而她，正好相反。她，确认房子没事，没受到坏人袭击，在回来之前考虑了许久。下定决心后，让比比安娜先回来打扫。当她和圣地亚哥抵达这里时，比比安娜说，有人告诉她，新镇长是阿尔特龙的罗亚之家的大儿子，之前才把托雷纳所有居民召集到西班牙广场和国家领袖街的交会处，他穿着长枪党员的制服出现，还有五个长枪党员随侧，他们双手插着腰，个个都是外地人。而巴伦蒂·塔尔加此刻已是巴伦廷·塔尔加先生[1]，他像做教育演讲般，以夸大且极富想象力的西班牙语解释，自己来到托雷纳是要执行并推行法令，整顿和净化各位。甚至，连神都无法阻挡我执行上帝和领袖托付的神圣任务。若非已受过惩罚，就没有任何罪犯是可以逃过的。许多人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但都感受到他的语气。由于接下来的谈话相当重要，他用加泰罗尼亚语说，任何想检举的人，直接来找我，我洗耳恭听。如果有任何顽固不化的共和党员试图抗议，我会让他好看，让他因为愚蠢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向大元帅发誓。又回到西班牙语，他突然高喊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只有穿制服的人，和当时相当年轻的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高喊着回应，万岁，万万岁。膈痛，或膈膜痛。不过，其他人却专注地看着邦延特（Bonyente）峡谷。纳西斯之家的人除外，他们像比鲁莱斯之家的人一样，狡猾地微笑着，心想秩序终于回来了，混乱结束了，我们这些好人可以再度走到街上不怕被袭击。横膈膜疝气。

“一点点秩序对托雷纳是不错的，比比安娜。”女仆完全理解。

“我希望能常常外出作画。”奥里奥尔说，一边出神地返回画架。

“你也画风景？”

“尽力而为。我是门外汉。”

他开始检查衣服的皱褶，在手肘处发现一个缺陷。那时他惊慌失措，宛如颈背生出鼻子，嗅到背后的夜来香味道。在转身之前，他听到非常甜美的声音说，你是门外汉，那是你说的；但，你画得真好。

奥里奥尔转身。她专注地凝视画布。

“在还没完成前，你介意我看画吗？”

“不介意，”他说谎，“这幅画是你的。”

彼此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手掌宽。生命渐渐变得不可能。

[1] 佛朗哥执政期间，严禁使用加泰罗尼亚语，名字也必须改为西班牙语，才能加上任何尊称或头衔。在文中，镇长的身份并非普通民众，因此，代表原始身份的加泰罗尼亚语名字“巴伦蒂”（Valentí）更改为西班牙语“巴伦廷”（Valentín）之后，才得以加上“先生”的尊称。

8

1962年6月21日，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这一生中，最后一次走下IPAIC圣加百列学校正门外的六级台阶，那是他的寄宿学校（给予孩子完整的教育——体能、智力和灵魂，地点再好不过的学校），他在那里念了先修课程、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还剩二年级的两科）、四年级（还剩三年级的一科及二年级的一科）、四年级检定考试，这孩子将来要读什么，科学还是人文，你想要读什么呢？你最好读什么呢？我告诉你读什么最好。我想去理科。不，文科。你去读文科。但是我想读理科。你想要什么？是呀，我想要……不知道，和山脉、森林、降雪有关系的东西。你得务实点，马塞尔，你读文科，然后选择法律，你可以接下家族的事业，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这些事业和雪有关呀。那不一样，我想要……你没看到我的例子吗？我是律师，飞黄腾达。那妈妈怎么说？她想要你当律师，你不是数学就是物理不及格。那么，让她来跟我说。她太忙了；反正你读文科。五年级（拉丁文和希腊文在六月、九月都不合格）、六年级（重修五年级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六月和九月的六年级检定考试，第一次尝试进入大学先修班，第二次尝试进入大学先修班，然后是大学入学考。他走下六个台阶，并未转身怀念美好时光，（你记得那天的晚餐时间，我们打开某个人的柜子，还有维克平原浓雾下的那些体操课，那时我们玩得很开心……是吧？）而是等着由波尔女士陪同的加苏利律师，她正对他说，我们终究完成了一个小绅士的养成教育，他现在正要飞向自己的人生。当他们俩走到他身边，当罗玛·加苏利先生充满感情地和波尔女士道别的时候，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嚣张地向地面吐痰，并走向黑色轿车，车内的哈辛托正看着丹麦或瑞典杂志打发时间，内页的女郎穿得像要着凉似的。马塞尔·比拉布鲁没有回头看学校的建筑物，他在那里学会三角几何；学会说谎；学会自慰；学会差强人意地背出拉丁文的五种变格；学会规避惩罚换取自己的利益；学会以很糟糕的腔调说“Ô rage, ô desespoir!”[1]也知道了母亲是个非常忙碌的女人，总是对所有环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下命令，也包括他，而且自从爸爸去世后，她不是在说话，纯粹是在发出越来越冷漠、越来越精准的命令，等着所有人逐字逐句地遵循。

回程途中，三个男人（根据波尔女士的标准，他已算是个男人了）保持缄默。他想着，每次回家，都被男人围绕，像是哈辛托和加苏利。见到加苏利比见到爸爸的时间更多。事实上，他对爸爸的印象，是以为他心不在焉时抛来的质问眼神，还有爸爸不爱他、他在爸爸的生命里是多余的这种感觉。这一切，在他见到爸爸的极少数机会里都感受得到。

“爸爸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不奇怪。”

“他看我的样子怪怪的。”

“那是你的妄想，儿子。”

“为什么他从不在家？”

“他很忙。”

“爸爸很忙，你也很忙。真是狗屎。”

那是埃利森达第一次考虑，或许该重新思考儿子的教育。或许IPAIC圣加百列学校不是最合适的地方，或许马门·贝莱斯向她提过的巴西莱亚（Basilea）那所学校是个好选择。但是，当事情出现变化时，她再也没想过这件事了。因为，在1953年11月6日，马塞尔九岁时，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先生决定来场粗暴的心肌梗死，然后就死去了。他的品味还不错，没死在尼迪托（Nidito），没死在任何妓院里，也没死在不忠的妻子怀里，而是死在劳资工会办公室。那天很冷，在莱里达省的省长兼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的陪同下，他去劳资工会拜访阿古斯丁·罗哈斯·佩尔内拉。两人相约去三楼扭断罗哈斯·佩尔内拉那王八蛋的脖子。因为他们以灵活的手腕做了一桩与美国奶粉相关的交易，半走私、半黑市、半诈欺，佩尔内拉却骗走了交易获益。这桩高明的交易是由比拉布鲁策划的，并因普拉茨的人脉而得以成功。全部的获益却被王八蛋佩尔内拉放入口袋。全部。现在他们就在他面前，他露出恬不知耻的微笑，背后有佛朗哥和何塞·安东尼奥的肖像保护着他。那时，他看着他们，急迫地瞥了一眼隔离他和走廊的不透明玻璃，轻声说，什么收益、什么操作，我的朋友，同志们，这里没有任何交易。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也没有。如果他说谎，或者表现得像个王八蛋，都还可以忍受。但是，比拉布鲁（经历过这辈子不得不忍受的一切之后，尤其是在他妻子的事之后）无法再容忍任何奸诈的微笑而决定辞世。啪。他跌在地上，在狗屎佩尔内拉的桌前，而唐纳萨里奥·普拉茨省长快速地离开办公室，不想确认也不想知道他是昏厥、晕眩、消化不良、心肌梗死还是死亡。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出入佩尔内拉那间地板上躺着死人的办公室，他让比拉布鲁横躺在那儿。这场暴风雨过后，我们再碰面吧，要是他真的死了，我会向佩尔内拉讨回属于比拉布鲁的那一份，以及以及一切。从某方面看来，我有道德上的权利。巴塞罗那的葬礼上，埃利森达和儿子站在前一排，她把冷漠藏在头巾之后，想着，你死得好，圣地亚哥，因为你刻画在我人生中的印记竟如此微乎其微，少到我甚至没恨过你。十三年的婚姻里，我在你身上找到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你和我一样，也姓比拉布鲁。

比拉布鲁家族来自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大宗族。这个家族已经有三代人一辈子都住在巴塞罗那，是宗族里最保守的宗枝，他们是佛朗哥的拥护者，在那之前是君王的拥护者，再往前则是王室正统论拥护者——尤其是与纳瓦拉省阿兰索家族的亲戚科梅列斯家族结亲之后。人人都说科梅列斯家族在王室正统论[2]存在之前就已经是卡洛斯的支持者了。所有人都为了圣地亚哥的死感到伤心、难过，他们或多或少表达了感言，昨天我才和他通过电话，真没想到会这样；还有，好人总会先离开；要不就是，这是生命法则，谁料得到呢？还想说，我和他下周有约呢；或者，这真是最荒谬的死亡事件。孩子才九岁？你看看，九岁，可怜的孩子，九岁就没了父亲。而且听说，连男爵爵位也没了。是的。埃利森达有些高傲，不觉得吗？唉，她丈夫才刚过世呢。不，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埃利森达是跨越众人看事情的那种女人，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比拉布鲁夫人，我与你同悲。”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念诵着，除了农业部长、巴塞罗那和莱里达省议会议长之外，他是出席者中最重要的一位高官。

“谢谢，我替他感谢您。”

然后，她对出席的唯一一位部长悲伤地微笑，再走近省长的耳边说，圣地亚哥的那一份是圣地亚哥的，现在则是我的。如果不想要我检举您的话。

唐纳萨里奥先生擦拭双手的汗水后，只能亲吻比拉布鲁夫人的手，而不是亲属的人们，都在谈论她真是个伟大的夫人，倒了什么霉被软禁在荒凉的深山里。

因此，马塞尔没有为疏远的父亲死去而哭泣，也没在巴西莱亚注册；因此，他拖着双脚和成绩继续在IPAIC圣加百列学校游走，假期才回家。然而，自从图卡－内格拉山滑雪场开幕，他也不待在家里过圣诞节了，而是跟在基克屁股后面蹦蹦跳跳——基克带他去最佳的自由滑雪地点，无意中教他热爱山林。夏天开始变得无聊，没有雪，也没有基克。

[1] 出自法国古典主义戏剧大师皮埃尔·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1606—1684）的作品《熙德》（Le Cid），意为“哦，恼怒！哦，绝望！”

[2] 西班牙王室正统论（Carlisme），主张卡洛斯（Don Carlos）及其后裔对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

9

她准备了一些蔬菜。她喜欢家里散发着花椰菜的味道，像小时候那样。这让她感到舒服，尤其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雪花继续在沉睡的街道上无言地哭泣。补偿性的愉悦。听到街门的声音，她的心跳了一下，因为她已经决定怎么开始这段对话了。对，就是现在。就是今天了。她会对他说，乔尔迪，你真让我失望，因为你是个骗子：你欺骗我，侮辱我。然后，一切都看乔尔迪有什么反应了。要说出实情真困难。她转身准备脱口而出，乔尔迪，你真让我失望，因为你是个骗子，但话却含在嘴里，因为不是乔尔迪而是阿尔瑙，他在起居室中间放下装满秘密的袋子，给她一个亲吻。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不是在……”

“我想要告诉你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看向里头，“爸爸在哪里？”

宛如听到儿子的呼喊，乔尔迪打开门，用口哨吹着无法辨识的歌。他脱下风衣夹克，注意到阿尔瑙站在那里。日瓦戈医生开始戒备，觉得三人同时出现很奇怪。

“你怎么在这里？”他有点恼火，“你不是跟那群吸古柯碱的家伙在一起吗？”

“我刚申请住进蒙特塞拉特（Montserrat）的本笃会修道院，”三个人站着，“我想通知你们。”

三个人静止不动，如马槽人物[1]般，窗外的背景是雪，她看着阿尔瑙，而乔尔迪张大了嘴巴，一会儿看着牛，一会儿看着驴子。

“他们让我下星期入住，并开始申请圣职。”

蒂娜被击垮了，在手边的第一张椅子坐下来。那句“乔尔迪，你真让我失望，因为你是个骗子”从脑海里消失，她第一次发现了儿子的本质——在她身边成长，却总是个非常遥远、非常陌生的人。

“开什么玩笑！”圣若瑟咕哝着，一边把风衣夹克放到沙发上。

“不。我的年纪已经够大，可以决定如何处置自己的人生了。”

“但是儿子，你……”蒂娜很失望，发现自己想给儿子完美教育的期待不过是幻想。“你没受洗呀！我们是教育你成为一个自由公民的呀！”

“我受洗了。三年前我申请了受洗仪式。”

“为何你什么都没对我们说？”

“我不想打扰你们，”他渐渐让步了，“也许我应该告诉你们才对。”

“等等，等等，等等，”体验过第一个巴掌后，乔尔迪开始有反应了，“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是吧？”他端出一位友善父亲的面孔，像那些总说自己是儿子的朋友而非父亲的父亲。“是有隐藏的摄影机吗？你是在跟朋友打赌吗？还是纯粹想让我们生气？你忘了我们活在21世纪吗？你忘了我们是在开放的多元文化、回归主流和自由的氛围里教育你的？”

“不是，不是，我没忘。但我是信徒，我有信仰，我有当修士的职志。”他慢慢地说，一边垂下眼睛，放低声音但相当清晰。

“你没有任何狗屁职志。”乔尔迪气急败坏，儿子轻声细语引起的羞辱，大过坦白之事所造成的羞辱。

“为什么从未跟我们说过你想要……你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当蒂娜开始在禁止通行的路上问那些为什么，她就知道战争已经失败了。去假设事情会怎么样，这根本就是无用功，因为事情就是在没有“如果”的情况下发生的，最好是如何发生就如何面对，而非问“如果”。为什么乔尔迪不忠、欺骗我？为什么阿尔瑙一点都不信任我？为什么我把事情搞得这么糟，让家里的两个男人变成陌生人？我根本不信的上帝呀，这一切是为什么？

“阿尔瑙，你看，”现在，乔尔迪再次采取对话的姿态，趁蒂娜茫然不语时插嘴，“我们让你在一个自由的环境里接受教育，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你需要时我们支持你，灌输给你的也是我们对人、对文化融合的信任，还有……”

“你说什么？”

“我们教你别踏入迷信的圈套，向你解释人类的伟大在于诚实，行善需要对自己和对他人有诚信，而且在一个越来越全球化的世界里更是如此，这么多世纪以来，教会塞进我们脑子里的一切不过是场骗局，是一种对他人施展权力的方法。我们说得不够清楚吗？”

“没有人强迫我信上帝。”

“你去当环境保护员吧。但是隐修士，不要，拜托。”

“爸爸……”

“在家里，你没有受到任何宗教的影响，妈的！”

“但在外面有。”

是谁左右你的？蒂娜想。谁在追缉、操纵你的灵魂，让你执行他的神圣意志？接着，蒂娜听到她的丈夫，以或许有些做作的低沉声音说，阿尔瑙，我的儿子，我自认是在用公正和自由、高贵和诚恳的价值教育儿子，这让我很高兴，我自认我们是你的榜样，她差点要跳脚，差点恼羞成怒地脱口而出，乔尔迪，你没资格谈公正和自由、高贵和诚恳，你在玩双面游戏，你说谎，胆小到对我隐瞒你的梦，因为那里已经容不下我了。

三个陌生人，一个挨着另一个，她想；二十年来，三个陌生人住在一起，现在却公开承认，在如此可怜的结局面前，这段共同生活的经历根本就毫无必要。

“你对我的教育有什么不满吗？”蒂娜气若游丝地说道。

“我没有这么说。”

“你是这么暗示的。”他的父亲说。

“没有。但是，看来你们只在意过我有没有随身携带保险套，有没有打针吸毒。”

刺痛蜇了一下蒂娜的心。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的儿子呀。虽然我们致力于教育别人的孩子，却没人教我们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等你开始学习的时候，为时已晚，因为孩子已一溜烟地离开了，不给你第二次机会。

看到妻子出神沉思，乔尔迪不客气地把日瓦戈医生赶下沙发，自己在那里坐下，他叹了一口气，存心想让儿子难过。突然，他用手掌拍了膝盖：“忍无可忍！”他发飙了，试着用另一套说辞：“你，隐修士？我有个当隐修士的儿子？”他气愤地站起身，望向蒂娜，寻求有力的支持，“我不要我儿子变成奴隶。”

“我不是任何事物的奴隶，”仍是低沉又温和的声音，“我想要赋予自己的行为一种深刻的意义。”

“那新闻系的课业呢？”

“我一点也没兴趣。”

“住处的男女室友呢？”

“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他态度坚定，语气中毫无动摇的空间，“现在开始，一星期内我会住进修道院，无论你们接受与否，”他直视他们的眼睛，“如果可能的话，我只要求你们的祝福，”他甩甩头，“抱歉，是你们的同意。”

“不可思议。”

“我希望你幸福，阿尔瑙。”

至少你要幸福，既然无法三个人都幸福，因为乔尔迪，如果他对我隐瞒了他的生活，他就是不幸福的；而我，那天雷农对我说，我在莱里达（Lleida）见到你的丈夫，他保养得真好。我本来以为他在塞乌开一场连续两天的会议，他还演戏，跟我聊塞乌的会议，从那天起我就与幸福永别了，幸福应该是能与自己和平相处，而乔尔迪不再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很遗憾没用另一种方式教育你。”她以叹息做结尾。看着日瓦戈医生，它以无动于衷的哈欠回应。那时她感到刺痛，比平常更痛。因为情绪起伏，一定是的。

“我不甘心用这种丢脸的方式失去儿子。”乔尔迪仍试着挽回。

你没发现我们已经失去他好一阵子了，乔尔迪，她沮丧地想。

“我得到你们的同意了？”

“是的。”

“我不同意。”

“我很遗憾，但是，尽管你不同意，我还是会去的，爸。”

“有很多人知道吗？”

“你在意别人怎么想吗？”她怒气冲天。

“当然在意！”他恼火地指着阿尔瑙，“你知道吗？我不想丢脸丢到……”他屈服了，“算了，让事情传出去吧。你是个自由人。这么多年我努力想把社会变得比较公平，自己的儿子却……”

你做了什么努力，笨蛋，蒂娜想着。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笔记簿里出现的人物才真的是努力奋战，而你跟我……

乔尔迪紧张地搓搓双手，用被打败的语气说：“这些狗屁修士，怎么没能细心地提醒我们一下……”

“是我请他们别管的。我才是你们的儿子，他们不是。”

“你说什么时候走？”

尽管怒火难息，蒂娜已经想了一会儿，住进修道院的儿子需要带什么，多少件替换的内衣、多少件衬衫和内裤。第一天开始，他们会让你穿上长袍或不管叫做什么的衣服，在那么不舒适的建筑物里，风的对流如此强烈，你一定会经常着凉的；放些厚厚的保暖内衣，还是偷偷放一本书，让你不会无聊，或是一条腊肠，万一你不喜欢修道院的食物，我们得称呼你为蒙师[2]、多姆[3]、神父，还是就叫阿尔瑙。但愿他们不会要你换名字，我的儿子，我们帮你取这个名字是要你用一辈子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你？阿尔瑙，儿子。

[1] 意指耶稣诞生于马槽时的主要人物，即圣婴、圣母玛利亚及圣若瑟。

[2] 原文“mossèn”，是该地对神父的通称。

[3] 原文“dom”，对本笃会神父的称谓。

10

双唇丰腴适中，略深的粉红色泽。颧骨微微凸起却不明显。鹅蛋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装满不可进入的故事。目前，他仍让眼睛的位置空着，不去画，头发……

“你得一直梳同一款发型。”

“当然。我没想到。这样好吗？”

他从未听过如此不必要的问题。

“如果你觉得好就好。不过下次作画，请你梳同一款发型。”

“今天我们聊什么？”

“我不聊。我得专心。跟我聊些事。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是个有点不幸的女孩，因为妈妈离家出走，直到哥哥偷偷告诉我，我才知道为什么。对我发誓你不会说出去，不然我会杀了你，妈妈是和一个男人跑了。那是什么意思，乔塞普？意思是，我们永远不会再见到她，所以爸爸的脾气才会这么暴躁。什么是脾气暴躁。我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你说出去，我会杀了你；要不，爸爸也会杀了你。拿去，亲吻这个十字架，对我发誓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埃利森达亲吻了十字架说，我发誓永远不会说脾气暴躁。不是啦，是那个秘密啦，妈妈的秘密。埃利森达再次亲吻十字架，我发誓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妈妈是跟一个男人跑了。然后，她哭了五天五夜，看来，她永远见不到妈妈了。因为无法将这一切对一个近乎陌生的画家诉说，她保持沉默，望向遥远之处，试图在好久以前的时光里，在那些记忆云团中，想起妈妈的脸孔，她身影黑暗，双眼如针，双手透露着一丝不耐烦。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去世了，也不想知道。一切都如此模糊、苦乐参半，那种滋味就像呼喊妈妈却听不到任何人回应：女儿，什么事。

长达半小时的时间，画家和模特儿都未开口。他们觉得这样很好，静默无语，一个挨在另一个身旁。发现无需用羞怯的词语填满虚空，发现不说话更能放松，他们想着自己的事情，她或许还想着模糊的妈妈，而他回想着抵达的那一天，罗萨挺着还看不出身孕的肚子，她和行李在喘息的计程车里，他则骑着摩托车跟在后方；他们从巴塞罗那出发，开启一段长途路程，第一时段天色尚暗，第二时段阳光高照、暑热难耐；离开巴拉格尔（Balaguer）之后，他疲惫至极，两人前往距离一切都如此遥远的地方，一个不论悲伤或欢乐都无法壮大的地方。

中午时分，他们疲惫不堪地抵达托雷纳镇的马乔尔广场，那时已经叫做西班牙广场了。他们从计程车卸下行李——几个碗盘、几本书、几件衣服，罗萨的肖像画，两人不知道该往哪去，广场上空无一人，尽管从窗户后头传来尖锐无比的目光，紧紧地揪住他们的颈背。

“尽头那间应该是学校。”奥里奥尔说，眼里传出一丝希望。摇摇晃晃的计程车已经开上了通往索尔特的下坡公路，抛下孤单的两人寻找炖饭去了。假如那些偏僻地区知道什么是米饭的话。

“老师的住所应该在旁边。”

“我猜也是。”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离开广场，不确定地往前走，直到那栋矮小的学校建筑，再过去，乡镇景色变成没有建筑物的风景了。那时候，巴伦蒂·塔尔加在镇公所，知道那位是新老师，正在寻找住处。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在某个时刻说了句，他得来这里一趟。

结果，老师的住所是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公寓，离学校很远，位于广场的另一侧，几扇小家子气的窗户应该是为了保持内部的阴暗和潮湿吧，一张床、一个附有镜子的衣柜、一个洗碗槽用来刷洗罗萨放在篮子里的陶盘，还有两个二十五瓦的灯泡。以及悲凄的穷困。

“我就叫你别跟来，”他说，“等我把……”

“我怎么可能让你独自前来？”

罗萨看了看房子四周，走近她的男人，带着孕妇的疲惫表情，亲吻了他的脸颊一下。

“重点是我们有工作了。”

重点是他们有工作了，尽管得在世界尽头落脚。一开始，他们被告知退役士兵拥有优先权。但是战胜方的退役士兵都不想来这里，无论悲伤还是欢乐都无法壮大的世界尽头，这些人继续争吵，却是为了到大城市去，每个人都吹嘘自己对新政权的不朽忠诚。托雷纳的教师名额有空缺，因为没人知道托雷纳到底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听说有二十册百科全书放在波夫莱塞克（Poble-sec）的圣马德罗纳堂区教堂，是一套大规模的百科全书，里面什么都有。因此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和他的妻子满怀希望地查询，想要取得他们被指派到的乡镇的一些信息。之前他们已经确认的是，像他这种状况的年轻教师——因及时的胃溃疡而未至前线作战，同样因胃溃疡而没服过兵役，不可能去任何地方担任教师。那套二十册的百科全书说，托雷纳是邻近索尔特的一个富于诗意的乡镇，位于帕利亚斯－苏维拉地区，有三百五十九位居民（还有二十来个被流放，三十三个死于战场，其中两个死于法西斯叛乱时期，其他则死于战争期间。还有同样因为战争离世却不为人知的四个居民，他们也没被算进任何统计数字里，因为明日永远是上帝的）。当地最重要的农作物是马铃薯（主要农产）、自用的小麦、裸麦、大麦、塞巴斯蒂安梯地的几株苹果树（在那里有人将会犯下几桩谋杀案），以及阳光曝晒的农地尽头的几颗高丽菜和几排菠菜。由于有宽广的天然草地，牛羊等牲口的数量也相当可观。这个小镇位于阿利坎特（Alicant）海拔1408米之处（那儿冷得不像话，甚至在夏天也得穿毛衣）。除了一间供奉圣彼得的堂区教堂，还有一间学校可聚集镇上和邻近地方的四十位学生。 （除了法里诺斯之家的图多内特，从各方面看来，他都是个迟缓儿，家里不想让他曝光。）

“一个平静的角落，”奥里奥尔下结论，合起百科全书，声音里没有任何讽刺的迹象，因为不同于比比安娜，他无法猜测未来，“对你的肺部大有帮助。”

下决心后的几天，他却坚持她最好留在巴塞罗那，山上的气温太低，等到生完孩子吧，现在最好不要去。直到罗萨坚持己见地告诉他，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如果得在山上生孩子，就在山上生，像托雷纳的所有女人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也真的没再说什么了。

现在，他们在那个既平静又寒冷的角落里，他手上捧着一堆书，看着装着谷壳充当他们床铺的布袋，看着多年来被烧柴暖炉熏黑的咖啡牛奶色墙壁。

“好美的宁静，不是吗？”罗萨咳嗽，手帕掩在鼻上。

“是，”他叹息着说，“好美的宁静。”

他把书本放在床上，他们决定研究如何使用烧木柴的暖炉。外头传来引擎的声音。透过小窗，他们看见一辆黑色车子停在空旷广场的正中央，接着走出来几个人，哦，看起来像是长枪党员。

“唉，圣母玛利亚！”

三个。不，四个、五个发线分法相同的年轻长枪党员重重地关上门，走向他们从窗户看不见的广场另一端。他们没说话。奥里奥尔和罗萨没说话，因为他们知道，一伙坚决的长枪党员一点也不利于健康。

一刻钟之后，奥里奥尔认识了巴伦蒂·塔尔加，那时他正在镇公所，赶在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反悔前，签字受聘。在充当办公室的小厅里，有漆成空洞绿色的墙面，有腐蚀的木制家具与土红色地砖，那是巴伦蒂·塔尔加和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托雷纳的刽子手及其顾问——的第一次谈话。镇长先生也穿着长枪党员制服，衬衫的袖子卷起来，唇上展露细长的胡子，他那湿润的蓝色眼睛与黑色的头发形成对比。他的脸上开始有皱纹，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能量，怪不得被称为托雷纳刽子手。在黑色车辆里，穿制服的两个男人在办公室进进出出，无须请求允许，也未正眼看奥里奥尔，宛如他不过是只蚂蚁。两人不断以西班牙语聊天。都是波夫莱塞克的圣马德罗纳堂区教堂那套二十卷本百科全书的错，书上没提醒罗萨，也没提醒他，托雷纳除了有益健康等众多的优点外，还有个缺点，就是几起悬而未决的死亡已经无法再等待。

“我相信午餐后我们会在咖啡馆碰面，”镇长像在对这次简短的会晤做结语般，“今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无论学校上课与否。”

那是一道命令，奥里奥尔却并未如此解读，因为他回话，他们夫妻俩还有事得做，打扫房子、整理衣物并放入那些柜子里，呃，那个柜子里，也许过些天吧。

“三点钟在咖啡馆见。”这是巴伦蒂先生的回答，他转过头，仿佛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那时，奥里奥尔才了解这是一道命令，他回答，好的，镇长先生。他看着镇长身后的墙上，有佛朗哥及何塞·安东尼奥的肖像画，只想到那面墙缺了一幅好画。这可不是开玩笑，在马雷斯之家[1]，两个游手好闲的人低声确认，巴伦蒂先生刚买下图卡－内格拉山一半的坡地，那里曾属于卡斯坎特之家。那块地本来是不出售的。结果，从揭发托马斯是共和党员的那天起，图卡的那块地就神奇地变成“待售”了，这也太凑巧了吧。没错。哦，有人跟我说买者不是他。然后他们改变话题，因为镇长走进来，像每天下午那样，在一张桌子旁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那张桌子除了巴伦蒂·塔尔加，托雷纳的镇长兼民族运动地方长官，还有一位穿制服的同伴，一个有深色卷发的男人，像他一样沉默，两人都没耐心且沉默不语，像在等候某人。从三点起，奥里奥尔观察到店里稀少的人也保持着同样的缄默，他们佯装安静地玩着博蒂法拉纸牌，等着看新老师到底是属于那一边的。

晚上，老师人在家里，大家都已经知道他选择往哪边靠拢了。奥里奥尔和忍着咳嗽的罗萨在装谷壳的布袋上做爱，因为有孕在身，他们小心翼翼，尤其小心不发出声响，为了不破坏如诗般美丽宁静的世界角落。从那时起，他的手开始颤抖，犹如双手知道所有将要发生的事。手。肖像画里面最难画的三样东西：双手、双眼，以及尤为困难的灵魂。埃利森达的双手是飞行中的一对白色野鸽，高雅、自信、匀称。很快地，他得开始画那双手了。她的眼睛，放到最后，等他可以毫无后遗症地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灵魂呢，嗯，并非取决于他。灵魂不是主动进入画布，就是带着蔑视的表情停留于画布之外。

“奥里奥尔，暂停一下，好吗？”

“很好。”

“你为什么不叫罗萨过来喝茶？”埃利森达站起身，伸展手臂防止僵硬，她不拘束的态度让奥里奥尔惊慌。“要我派人通知她吗？”

她想防备我吗？她怕我吗？

奥里奥尔迟疑之际，她摇摇铃，吩咐说，比比安娜，你叫哈辛托去接丰特列斯太太，如果她想过来的话。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

[1] 托雷纳镇咖啡馆所在地。

11

蒙特塞·巴约？小笨蛋一个。

“当你和她在一起时，她会让你流口水。”

马塞尔以一个让她无法呼吸的猛烈亲吻使无稽之谈消音。现在主导者是他，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傍晚八点的钟声就要响起了，但是他要玩那个游戏，必须遵循规则，如此一来，当她问起壁炉搁板上的装饰偶像是从哪儿弄来的，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似的。

“不知道。一直都在这里。”

“那个时钟……”

她指着一座金制时钟，表盘的两端雕着一对小天使，正以尖锐又羞怯的铃声低调报时，仿佛很清楚只有墙上时钟那德高望重的声音才能发号施令。

“时钟怎么了？”

“很可爱。你怎么知道没有人会来？”

“看看你，真烦。为什么你想知道呢？”

“我们可以上楼去。”

“去哪儿？”

“去你的房间。”

“为什么？”他转身看她，“难道你想玩电动火车？”

“啊……”莉萨跌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做出鬼脸，算计过的鬼脸，“你怎么知道你妈妈不会回来，然后……”

“她不会回来的，”马塞尔打断她的话，“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

莉萨站起来，脱掉衬衫。里面穿着一件她父母在苏黎世买的斯塔德勒羊毛保暖内衣。

“我们这么靠近火堆，很热。”

“我也是。”马塞尔脱下毛衣和衬衫。他的保暖内衣也是羊毛制的，马塔罗（Mataró）产的“牧羊女”牌。

“如果你妈现在回来，看见我们热成这样……”她非常紧张地笑着，非常紧张。

“她在马德里。”

“很漂亮。”

“谁？”

莉萨指着壁炉上最显眼的肖像画。那是非常年轻、非常优雅的埃利森达，和现在一样优雅，手上拿着一本书，看向前方，以一双充满生命的明亮眼睛看着她，好像正在说话，正对莉萨说，小女孩，你想钓我儿子，但你不配。

“她那么虔诚，如果看到我们，不知道会怎样？”

应该是你会怎么样，马塞尔想。看来你喜欢有人看到我们，烂婊子，他想。他绅士地亲吻她的手。她往火堆的方向伸展双腿以延长这段时间，因为她喜欢自己的手被亲吻。可惜没有任何亲吻是永恒的。

“你怎么滑雪滑得这么好？”

“不晓得从几岁开始，只要我可以，就会回到这儿来。”

“是，但我也从很久以前……”她看着他的双眼，“不过，你……”

“对我来说，雪是一种生活方式。高山，覆盖着雪的树林，宁静，滑雪，刮鼻子的风……人们变得非常遥远，仅是不说话、不喊叫、不扰人的小黑点……是一种了解生活的方式，”他把衬衫丢到扶手椅上，“在标高2100米之处，我是神。”

莉萨张开嘴巴看着他，对这种说法有点讶异。马塞尔对自己笼络莉萨·莫内斯的模式很满意。突然，女孩移动了一下，在他发觉前褪下滑雪长裤。一双白皙、圆润、滑嫩、完美的腿，膝盖上有个小凹窝，幸福的预兆。

“哦，好热，这火堆。”

“你想来杯威士忌吗？”

“不。现在不要。”

意思是这之后或许会要，要是我们能他妈的一次走到那个“之后”的话，因为即便是蒙特塞也说，在整个法学院里，你是让我等最久的男人。

莉萨继续玩弄着，松开马塞尔的腰带，笑着笑着，一把拉掉他的长裤。

“来吧，”她笑着，“这么热你会得湿疹的。”

马塞尔·比拉布鲁，毛茸茸的运动员之腿，黝黑、强壮、有肌肉。和蒙特塞·巴约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双腿交叠，她让他注意到彼此不同颜色的皮肤，你看起来像黑人，马塞尔。他爱抚她细嫩的大腿，莉萨想着，快来呀，是时候了，老兄，马塞尔·比拉布鲁，来。为了鼓舞他，她问，你在这镇上有没有朋友，他做了一个表情，意思是，我？这里？你是疯了还是怎样？

“因为你老是说，周末都会回来……”

“这里的人身上有母牛的臭味。”

“你还不是一样，”莉萨变成托雷纳居民的捍卫者，犹如在对他控诉，“你是这里的人。”

“我是在巴塞罗那出生的。”他从小酒窝处抓住她的左膝盖。真可爱。“我只是回来滑雪，回来看我母亲的。”他为自己辩解。以及迷失在深山里。

马塞尔·比拉布鲁的声明并非全是真的。的确，他不与镇上的人来往，除了正在工业学校念农业经济学系的查维·布雷斯。的确，他只要有空就会回到托雷纳，到图卡－内格拉山滑雪场去。他会独自在那里奔跑好几个小时，消耗多余的精力，若基克没课，他会和基克一起。但他也与基克来往。来往得如此频繁，以至于在两年前，他刚进大学时，他们一起去庆祝，从蒙托罗约（Montorroio）偷偷地自由滑下，滑过各种陌生的高低起伏之处，他想着我们可能会摔得四脚朝天，想要胜过像在试探他的基克，表现得更加勇敢。然后，天黑了，他们因冒险行为而兴高采烈，回到俱乐部时，两人稍感凉意却流着汗，于是钻进冲澡间洗热水澡。他们在里头的时间非常久，基克开玩笑地说，你的小鸡鸡小得像颗鹰嘴豆，诸如此类，在水下玩着玩着，小鸡鸡不再像鹰嘴豆了，基克帮马塞尔完成人生中的第一次口交，三百二十二次中的第一次，一切都如此怪异，导致他有两个极长的周末没回家，然后，他自问，我现在到底算不算同性恋呢？因为我喜欢那次口交，他哭了起来，因为他不想当同性恋，从那时起，他强迫自己追求所有触手可及的女人，只为证明自己完完全全不是同性恋，就这样他的名声在学院的女生之间传开了。最奇怪的是，我也喜欢帮他口交，基克会哼哼嗨嗨的，当我……算了。他们没再提起那件事，但是，马塞尔从那时起，便避免到教练休息室淋浴，以防万一。

他继续爱抚莉萨·莫内斯的右边膝盖，然后为了抹去基克在淋浴间喘息的影像，在她灵巧的协助下，冲动地把她的斯塔德勒保暖内衣从头部脱下，她也帮他脱掉保暖内衣，他紧张地试着解开胸罩的扣环，非常焦急。莉萨·莫内斯想着，就有这回事，杰出的滑雪者，最受欢迎的三年级生，尽管尚未通过一年级的民法及二年级的刑法，尽管他和开始组织学生工会的政治分子保持相当的距离，还用某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们，像是在对他们说，伙计们，不值得的，像是在说，我不要，唉，我才不想卷入纷争，滑雪和政治是互相抵触的；他是备受欢迎的学生，因为他很慷慨，可以眼睛眨都不眨地请你喝拿铁咖啡或威士忌，而且听说他相当有钱，还是个爱情高手，人长得帅，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还有一双令人坠入情网的眼睛。这家伙拥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却不会解开扣环，我们会在这里弄到深夜的，莉萨止住他的手，一个利落又准确的动作就解开了扣环，她脱下胸罩，露出早想展现给马塞尔·比拉布鲁的两颗瑰宝，想看看他眼中的表情是否会改变，或者是因为，被那双眼睛欣赏会产生一股非常特别的蜇刺感。此外，也是因为和蒙特塞·巴约打了赌。然后电话响了。

“喂，妈。”

马塞尔诅咒格拉瓦特之家怎么只有一台电话，像是新石器时代。他穿着内裤，私处隆起，而莉萨只穿着一件丝织花边的内裤，听着他说，喂，妈，是的，妈。莉萨听着他说，我当然是一个人在家里，就要上床了，你没看到明天我想跑遍整座图卡－内格拉山滑雪场吗？对，和佩雷·桑斯，还有基克，对。莉萨站起身，开始恶作剧，她慢慢脱下内裤，忍着笑，他非常想看她，却面对着墙，避免出差错，他说，周一我得下山，你叫哈辛托周一早上过来，对，因为这周一没课，罢课，对。会，我会谨慎小心的，你没看到我对图卡－内格拉山熟得像是自己家吗？啊，基克还告诉我，2300米标高，靠近巴特利亚（Batllia）那边，可以变成一条绝佳的雪道，如果让四块大岩石飞走，再建个电动缆椅的话。好的，妈。他挂上话筒，面对墙壁，诅咒着他难缠的母亲从马德里打电话来，只是想掌控他，让他在别人面前丢脸。马塞尔知道她不会相信周一罢课，如果她上山回格拉瓦特之家前，先绕道去巴塞罗那的话，周一晚上肯定得等着被责骂了，马塞尔确信她知道，当他保证就要上床时，他并未说谎。

“好的，妈。”

马塞尔转过身来，莉萨用“好的，妈”那种嘲弄的语气把他折磨够了。女孩已经脱下内裤，绕在一只手指上旋转挥舞着。好美，莉萨。他扑向她，两人在地上翻滚，他借口说在这么硬的地面上很不舒服，就像几个小时前已经注定的命运，他们上床了。并非因为硬地板，而是壁炉上那幅画里年轻纤细的埃利森达，她魔幻的眼神，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他们选择妈妈的豪华大床，由中央暖气烘烤得相当温暖的房间，墙上贴着比拉布鲁十代鬼魂刷成的壁纸，尤其是，没有令你感到不舒服的肖像画，让你想起妈妈现在又开始热衷于宗教，再度与主教及神职人员走在一块儿，以她对圣人和真福的狂热，不停地打扰人们，要是现在她看到我和莉萨·莫内斯缠绵，一定会对我谈罪恶、忏悔和改过的意图。要是奥古斯特神父看到我，可怜虫，他一定会直接死翘翘。

12

第三个人用左手臂做了暗号。他知道只有让自己的剪影映照在雪地上，其他人才看得到他，因此他站在覆雪的草地中央。不过，他也知道，假使他的伙伴看得到他，敌人，如果敌人在的话，也看得到他。子弹削去他半边脸时，证实了这件事。他还来不及放下左手臂。1943年12月6日，下午五点钟，白雪皑皑的圣诞节景色，在对抗法西斯的战斗中，第一个在伊西尔（Isil）山谷阵亡的游击队员，画下一抹暗色的血迹。他的伙伴未回以“阿门”，而是咀嚼着诅咒，因为内瓦尔上校曾向他们保证，一直到伊萨瓦雷（Isavarre）的南边都没有设置监视站。第二个男人对中尉做了一个暗号，接着消失在黑暗之中。马尔科中尉明白他是要去看看谁在阻挡他们前进。他看着部下们，大约三十个胡须不整的志愿兵，眼神坚决，一点儿都没想到要怜悯自己。那一刻，他因领导这支队伍而感到骄傲，这股感觉混杂着畏惧，心中还涌起对帕科的沉痛思念——把公路另一端覆盖着白雪的草地染成暗色的帕科。此时，第二个人正对着他呢喃低语，道路已经清空，我干掉他们了，只有两个士兵。

三组巡逻队越过河流，经过监视站——根据该死的内瓦尔的说法，这监视站是不存在的。那儿有两名死掉的士兵、两把毛瑟枪、一盒弹药以及装满冷冻鹰嘴豆的盒子。两个游击队员没收了霰弹猎枪，第三个没收了那盒弹药，一切都无任何声响，几乎是出于本能，无人对如此年轻就被割喉的两名士兵投以怜悯的眼神，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抵达第一个男人那里，他应该已经等到脚都冻伤了。

“那声枪响是什么意思？”这个人为了不让脚冻僵，用双脚踢着地面。

“一百米内有士兵。”

“到处都听得到。我们这里很快会有辆卡车过来。他们应该还在波伦（Borén），或者更近。”

“那么，得把握机会了。”

“桥呢？”

“让三名伪装兵过去。我向你保证，他们可以安心作业，”他对着其他人说，“你们去布局，准备手榴弹。”然后，宛若母亲和上学的孩子道别，孩子的脖子和鼻子围着围巾，书包和期待都放在背后，母亲提醒他，离开人行道时得留意，马尔科中尉向整个队伍叮咛：“小心交叉的炮火。”

不是一辆，是三辆。三辆载满士兵的卡车。也就是说埃斯特里（Esterri）再往上的地方有军队。他们在农舍度过下午，等待黑暗，却没发觉事有异样。卡车缓慢却毫不留情地前进，一辆接着一辆，如绕境的人一般，车灯微弱地照着狭窄公路上的白线，第一辆车的座舱里有一把机关枪，永远朝北，朝着看不见的敌人望去，指挥官骂着该死的游击队，要是由我来主导，一天内就能干掉他们。

马尔科中尉让第一辆卡车通过，他的部下情绪激动、焦躁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搏命之战，而非单纯的埋伏、逃跑，不止一人想着，我在这里做什么，恐惧、寒冷，还有死亡，他们斜眼观察中尉，他那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第二辆卡车经过时，紧盯着公路，接着是几乎贴着前车的第三辆卡车。那时，他打了个手势，五颗手榴弹飞进第三辆卡车的车厢，还有两颗钻入座舱。三四秒后，一连串的爆炸、尖叫、火焰和咒骂描绘出这个沉痛的夜晚，卡车横躺在路上，阻挡另外两辆撤退，仿佛被手榴弹截去双手的司机是游击队收买的战略家。

两名佩带机关枪的人，趴在公路上，马尔科中尉一声令下，他们开始朝另外两辆卡车扫射，士兵跳下卡车，即使在白色雪地里奔跑逃命，仍是直接奔向死亡，他们没注意到埋伏的基本原则之一，即估算自己的动作才能预测并克制敌人的动作，更令人惊讶的是，还可借此确认，敌人确实在遵循我们期望的方向前行，如此我们才能赢他们一局，因为是我们在移动棋盘上的棋子，有点像神，而他们，只是绕境者。甚至，连阿格拉蒙特（Agramunt）镇的奥雷利·卡莫斯——曾和共和军在埃布罗河一起作战，返乡后又被佛朗哥军队征募，两个兄弟被流放在外，生命的回忆只有二十三载——也跳下卡车，撞上他悲惨的命运而粉身碎骨。第一辆卡车上愤怒的指挥官后来才发现，车厢顶端的机关枪对他而言，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朝后方扫射，会干掉自己的士兵，他骂着该死的游击队，一样跑去白雪中寻找死亡，如同埋伏战略的基本手册所言。

二十三人死亡，五十二人逃到雪堆，越过山崖，涉过诺格拉（Noguera）河冰冻的河水，满腹耻辱，八十支步枪，两把机关枪，三大盒弹药，一架无线电发射机，十颗手榴弹，一把沾满血迹的瑞士军刀，佛朗哥军队的傲气被游击队以及加入反法西斯解放军的民兵扫荡一空。二十双没收的军靴。在中尉如煤精般深黑、冰冷的眼神下，一刻钟的射击、哀嚎和混乱，两分钟收拾战利品，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用来消失不见——他们可以在清晨时分，沿着里瑟（Risé）或者再过去一点，顺着皮拉斯山（Pic de Pilàs），脚上穿着滑雪板前进，迎着暴露一切的亮白，疲惫不堪地爬到毗邻鲁瓦山（Mont-roig）的法国边界。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带着完成任务的感觉爬上山。一支队伍和中尉仍留在山洞里，观察敌人的反应。

萨加迪亚将军。安东尼奥·萨加迪亚·拉莫斯[1]将军，纳瓦拉军团六二师的前指挥官，曾以令人钦佩的努力获得“帕利亚斯屠夫”之名，将军本人正在让他成名的地区进行非官方访问，他看着一片残缺不全的尸体，气愤地弹着舌头，对负责接待他的中校说，一切都是那个躺在他面前、少了一只眼、没有气息、军帽上别着星阶的无能指挥官的错，竟然阵亡在最基本的游击埋伏中。他们去打仗，竟然把我放到后备军队里。

结果如游击队所料：山谷中的士兵倍增，其他地方则递减。当大部分的侦查部队再度带着一堆死者和几个因恐惧而逃跑的士兵返回，当载运人员的卡车开到阿雷乌（Àrreu）桥上，深黑色眼睛的中尉说，就是现在！他的一个部下对空射出烟雾弹，二十秒后，承载两部吉普车和一辆卡车的桥梁以快乐之姿飞翔起来。马尔科中尉知道，从这一刻起，在伊西尔和科列加茨（Collegats）之间作战的游击队将开启异常艰辛的日子，当然还有其他艰苦的工作，因为萨劳隘口的出口道路结冰了，他们得经过埃斯波特（Espot）、埃斯塔涅茨（Estanyets）和蒙特森特，绕一段遥远却相对安全的路途。

“画画是娘娘腔做的事。”

“这是我的消遣。学校的工作枯燥乏味。”

“怎么样？她对你有意思吗？”

“你说什么？”

“埃利森达夫人有没有对你性暗示？”

埃利森达夫人有没有对他性暗示……像生命中一切不好的事终究会出现般，最后一次作画也来临了。奥里奥尔在改变衣服皱褶的色调之后；在凝视画布里已经成长的灵活双眼之后；在注意到就算那里没有火焰也差不多快出现了之后，他叹口气，同时用抹布清理画笔，看着画布里的眼睛说，我觉得没办法多画了。我画完了，埃利森达。埃利森达快速起身，走向画布，安静地欣赏画作，长达一分钟。就这样，在奥里奥尔面前的，是那双在他画笔下可穿透灵魂的眼睛，身后则是不知将他牵引至何处的香水味。那双细致又柔嫩的手，散发出夜来香的气味，在画前鼓掌。

“这是一幅艺术作品。”她相当激动地说。

“我不确定，”奥里奥尔谨慎地回答，“不过，是发自内心的。”

奥里奥尔醉死前的那几秒，一股非常强烈的电流穿过他的脊椎，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收回去。然后，没有预警，她弯下身，露出胸部上方，无声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非常感谢你，”她说，“真是一幅绝妙的肖像画。你应该当画家的。”

埃利森达夫人有没有对他性暗示。我的天啊。埃利森达夫人没有对我性暗示，我不停想着她的双眼，而罗萨越来越尖酸，因为她察觉到些什么，女人不知道用什么天线，总接收得到那种事情。我的天啊。或许我不该接下这份工作，我应该只在学校教书，只告诉埃尔薇拉·柳易斯、小塞莉亚·本图拉和乔莫·塞拉利亚克——这些班上年纪较大、父母还没把他们带离学校去割草的学生，不对，主语是西班牙，主语之前不能接前置词，你懂吗，乔莫？你们懂吗？西班牙因为敬爱领袖而成长，“敬爱”不是主语。

“但那是最重要的词。”埃尔薇拉·柳易斯一边咳嗽一边说。

“奥里奥尔先生，西班牙因为敬爱领袖而成长是什么意思？”

“哦，那是课本的例子。我们举另一个例子：小麦因为爱水而成长。”

“什么是小麦？”

“谷类。你们这里念作甫曼特。”

“哦，那就比较容易懂了。那么主语应该是小麦，对吧？”

“埃利森达夫人什么都没暗示我。她是夫人。”

“你会慢慢了解她的。对了，她付你钱了？”

“准时付了，一分都不少。不过，我会慢慢了解她的，是什么意思？”

他搅动着空咖啡杯，将小汤匙放在碟子上。他很想回家，却害怕回家面对罗萨无言的斥责眼神，当他把画像的钱交给她时，罗萨甚至连一丝微笑也没有。

“我提醒您，埃利森达是个已婚妇人。”

“嫁给一个疯癫丈夫的妇人，她丈夫成天只会……算了。”

奥里奥尔站起身，巴伦蒂先生很讶异他竟然抢先行动。这激怒了他。他做个冷漠的手势要奥里奥尔再度坐下。他的身体在桌子上方前倾，直到将脸放到奥里奥尔面前，对方甚至毫无困难地闻到了他酸臭的气息，他说，我上过你的埃利森达夫人。我向你保证，她没什么特别的。

奥里奥尔正要气愤地说您自以为是什么东西时，巴伦蒂先生的一个下属，卷发的那个，走进马雷斯之家，直接来到镇长桌前，激动地对他低喃些奥里奥尔听不懂的事。巴伦蒂·塔尔加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比了个和之前相同的冷漠手势，现在他的意思却是，跟我走，奥里奥尔回答，我得回家，因为罗萨。

“放下所有的事，跟我走，”他说，如耶稣基督般，“穿暖和点。”

浓眉的那个人把车子停放在索尔特墓园旁的一座棚前，那里排列着二十多具棺木。从车子里出来了三个穿着制服的长枪党员，以及奥里奥尔，他不自觉地染上了那个团队的动作。看守的士兵们向他们打招呼，让他们进入。在一个角落，一具尸体趴在地上，身穿一件模糊的军人制服，睁着一只眼，乞求某种不可能的胜利，半边脸变成一团血肉。巴伦蒂用脚尖把尸体翻面，肚子朝天。奥里奥尔在他旁边颤抖着，不想仔细看死者的脸孔，他无法忍受，跑到一个角落呕吐。巴伦蒂看了他一会儿，不下评语，蹲在那个游击队员的尸体旁边。

“你们看这边。”他说，没转身。

奥里奥尔走近，用手帕捂住嘴，脸色苍白，几乎要倒下。其他人围向他们。巴伦蒂拉了一下死者夹克的翻领。扣上有个发亮的金属徽章。他把徽章从翻领扯下，放在手掌上。那是个红色铃铛。奥里奥尔无声地看着那铃铛，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这个游击队员是马尔科中尉那一连的人，”他对组员说，“他们带着铃铛是要嘲笑我们。他们受命于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是谁？”留着细八字胡那个说。

“一个对这一区域了如指掌的英国人，看来他喜欢跟我们玩。跟军队，”仿佛是嫉妒般，“他很厉害。”

奥里奥尔看着那一列死去的士兵，心感悲痛。巴伦蒂·塔尔加先生像在训练他们，继续说埃利奥特和马尔科这两人都很聪明，但是他很清楚对方的行动模式。要是军队之前愿意听我的话……

他把铃铛徽章放进口袋，指着那些死亡的士兵说，他们会知道我的厉害。到现在为止，只不过是场游戏而已。

其他人安静地互看彼此，不懂他的意思。奥里奥尔想，要是镇长和那些长枪党员干掉镇上的两个镇民，只因为听说他们与比拉布鲁家人之死有关，再干掉另外两个，因为一个反君主，另一个是共和党员，那么，这不会只是场游戏。从现在开始，恐怖将会有怎样的面貌呢？

[1] 安东尼奥·萨加迪亚·拉莫斯（Antonio Sagardía Ramos，1880—1962），西班牙军人，内战时为佛朗哥效力，在加泰罗尼亚的帕利亚斯－苏维拉地区大肆杀戮，得名“帕利亚斯屠夫”。

13

蒂娜以一抹轻松的微笑感激乔安娜端给她咖啡。她从窗户看出去。外面，虽然小朋友才离开不久，天色却已经开始变暗了。

玛依特站在一张椅子上，正用图钉把纸片钉在大厅里的大型软木板上，它们充当展览公告栏和年代图墙。蒂娜一边吹凉咖啡，一边看着玛依特如何将纸片钉挂到板面上。当然有可能是她。而且，就是她的可能性非常高。不过，乔尔迪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什么？他们为什么开始……她比较聪明、比较有文化素养。玛依特的确比我更具文化素养。那就是她吸引他的地方？她还不像我一样会发胖。

“把那张纸传给我。照片那张，对。” 蒂娜想着，一边同情玛依特，一边把那张纸递给她。她想专注于工作，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们永远无法结束，这时她却说，我想我们得开辟一个探讨内战的专栏。玛依特从高处看着她。正在剪东西的里卡德·特梅斯和乔安娜也放下工作看着她。她发现自己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使得她非常懊恼。

“关于内战，我们一点概念都没有。”里卡德·特梅斯小心地说。

“工作量可能会相当大，你知道吗？”玛依特谨慎说道。

“我们有点懒得做，是吧？”里卡德回答。

“我来负责。听说战争时这里战况激烈，战后游击队也相当活跃。”

“如果你承诺要负责的话……”像是解释般，“要是得拖延更多时间，我太太会跟我离婚的。”

乔安娜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向秘书处，其他人继续评估是否值得增辟新单元——关于战争期间的学校，里卡德丢下一句，我了解的是，战争期间所有小学都正常运作，因为这里不是非常纷乱的区域，玛依特说，没错。乔安娜从秘书处回来，拿着一份档案夹，一叠纸张像快爆炸似地从档案夹里露出。她打开档案夹。里头有好几期堂区教堂的公告。她把日期较早的一期递给蒂娜。

“这和那个议题有关。”她指着一篇文章对蒂娜说。文章的标题是一个为上帝和祖国牺牲的新殉道者，一张瑕疵不少的照片，可以看见两个小身影，穿着长枪党制服，看着相机。其中一个的手臂搭在另一个的肩上，生命正对他们微笑。

因为无法辨识五官，蒂娜难以猜测哪一位是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而她唯一拥有奥里奥尔的影像，就是在他学校洗手间镜子前画的自画像。开始阅读文章时，蒂娜听到玛依特从尽头那边问，那是什么？乔安娜回答，是关于托雷纳一位教师的文章。而里卡德说，啊，撂倒游击队的那个，对，听人谈过他。乔安娜对玛依特说，听说他是这区重要的法西斯党员，同时也是学校教员，唉。里卡德皱一下鼻子，然后说，但这样我们是自找麻烦，如果开辟另一个议题，我们会来不及开幕的，玛依特回答，嗯、嗯，有机会我们再说，你现在先别吓着了。同时，蒂娜正在阅读一种富于文采、拐弯抹角、官场八股、矫揉做作的书写风格，一星期前，1944年10月18日，福音传道者圣路加庆日，明知那可能是更糟的一天，一支人数众多、强大有力的游击队伍侵袭本区的三个乡镇（托雷纳、索雷和阿尔特龙），企图成为山头的主人，他们无障碍地从那儿前进，企图以重型炮弹轰炸诺格拉山谷及该区区府[1]，一心想引开国民部队……她快速地跳行阅读。这里、这里……托雷纳教师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勇敢的行为，孤军奋斗，手持一把小口径手枪，对抗企图冲进教堂亵渎神明的红军流氓。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新的殉道者，从里面反抗他们，他持续抵制他们，直到两个小时后枪弹用尽。后来我们得知，当他奄奄一息时，告诉他的朋友——为了让他安详过世，而将他抱在怀里的托雷纳镇长，巴伦蒂·塔尔加同志——他奋力抵抗，是为了让警方有时间安全抵达托雷纳，不让红军取得优势。我知道，他告诉镇长，我为了拯救其他生命而捐躯，但我很高兴。然后这位圣战士、认真的教师，在依然青春的年华，将灵魂交给了天地万军的主人。英雄，殉道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 —1944），安息吧。这个厉害！

“我可以留下吗？”蒂娜问乔安娜，意指装满堂区教堂公告的档案夹。

“我无所谓……”乔安娜看向玛依特，玛依特也没说什么。

“是为了我正在写的那本书……我不知道，说穿了，我对这个主题有兴趣。最后也可能用不上。”

“但这次的展览，”里卡德趁机说，“我们略过内战吧，唉，那会让我们更加麻烦的。对吧？”

大家都认为没错，略过内战一点也无所谓。

蒂娜合上档案夹，橡皮圈发出弹碰声，她走向乔安娜，对她说声谢谢，这些资料对我很有用，乔安娜看着她的双眼，然后问她，你为了什么伤心，蒂娜？蒂娜张着嘴巴，几秒钟后才有反应。她吞咽口水说，因为……因为阿尔瑙决定当隐修士。

[1] 指诺格拉地区的巴拉格尔。

14

火炉上，罗萨正在炖煮蔬菜。从挂着全新白绿格纹窗帘的那扇小窗，她看到广场微弱灯火下，三四道模糊不清的昏暗人影走过。在他们后面，是缓步慢行、犹疑不定的奥里奥尔，他跟着他们。她觉得他斜眼偷瞄小窗，也觉得他有点不情愿地跟着那支在米格中街前进、寻找威胁的长枪党队伍。罗萨叹了口气，坐在堆着马铃薯的篮子前，那时她感受到孩子的第一次踢脚，她真心希望是个女儿。

奥里奥尔被三个穿制服的人超过，那三个人站到首领身边。他们从狭窄的街道往上走，尽管寒冷难耐，纳西斯之家的基姆仍站在门口看着队伍，因为高兴而眼睛发亮，强忍不去敲打比鲁莱斯之家的大门，告诉费利乌，终于有人要仗义行事了。他只用相当有礼的动作向新老师打招呼，但对方因心情沉重而无回应。巴伦蒂抵达本图拉家，不耐烦地敲打窗户的玻璃。之后发生了所有发生的事，发生了奥里奥尔从大门门槛看到的——你那婊子养的爸爸在哪里？你们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尤其是当本图拉太太一边以严厉目光盯着他的双眼，一边说，你们知道法国在哪里吧？让老师告诉你们吧，随后便被巴伦蒂一巴掌打飞在半空中。之后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他已经走到街上。他脸色苍白、双眼暗沉地回到家时，罗萨也脸色苍白、双眼暗沉地咳嗽着，没问他发生什么事，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下来，眼神空洞地盯着，她开始对她的男人感到恶心。罗萨没吃晚餐就上床去，什么都没说，就像本图拉家的人在同一时刻所做的一样。奥里奥尔不得不把锅子从火炉上移开。那时有人敲门，他一时以为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用她那丝绒般的声音，对他解释，一切不过是误会。但不是她。是细胡子的长枪党党员。

本图拉小男孩名叫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十四岁，因畏惧而睁大双眼。他们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没绑着他，也没对他做任何事，巴伦蒂以一抹仁慈的微笑奉上一杯水，对方饥渴地喝完，随后镇长拿烟给他，男孩说不要，巴伦蒂说，来一根吧，孩子，你一定有偷偷抽烟的，本图拉小男孩说，是的，先生，有时候，但是会让我有点晕眩，巴伦蒂说，随便你，然后把烟收回去。现在，既然我们是朋友了，你可以和我说出知道的事，关于你爸爸的一切，男孩说，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说的没有错呀。

“不对。我们再来一次。你爸爸在法国吗？”

“我想是的。”

“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爸妈分开了，他的事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也不想知道。”

“那，为什么有人看见他在凌晨时跳进院子？”

“我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先生！”

“这我倒是知道。他还活着，而且变成了杀人犯。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偷偷回家探望你们。”

“可是我才跟您说过呀……”男孩不敢看巴伦蒂，“爸妈分开后，他跟共和军跑了，我们不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叫我同志。”

“是的，同志。”

“他每隔多久会回来？”

“他没回来过，同志。我向你发誓。”

“你不要发假誓。”

“我没发假誓，我说的是实话。”

“老师来了，人在外面。”留着细长粗胡子的长枪党员探进头来说。

“叫他进来。”

他们让奥里奥尔进入镇长办公室，他直视本图拉小男孩的双眼。男孩鄙视地移开视线，盯着墙壁——就在一身得胜战地军装的佛朗哥照片下方。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连一根寒毛都没碰他。”镇长拉着奥里奥尔一只手臂走出办公室，一边用本图拉小男孩听得到的音量对他说，如果男孩的父亲不自己投降的话，非常抱歉，就不是只碰一根寒毛了。在办公室门前的昏暗走廊上，巴伦蒂仍用力紧抓着奥里奥尔的手臂，眼神充满气愤，以暗示的沉重音调，几乎贴在耳朵旁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在公开场合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我只是问您有没有……”

“这里是我说了算。”

“他是个孩子。不过是个孩子。”

“你得做讯问纪录。”

“我？”

“巴兰索和其他同事会拖上好几天。”

“但，这是什么，审判？我们为什么不通知索尔特呢？”

“要是你有其他像这样的想法，”他失控地说，“我会活活把你串在木桩上。”

截至现在，他一直捏压着奥里奥尔的手臂，情绪非常混乱。稍稍平静后，他以食指指着对方的胸口。

“我是镇上公共秩序的负责人。如果我想要有所记录，是因为一切都按规矩来。”

“一个孩子不可能做什么的。”

“我告诉过你该怎么教九九乘法表吗？若今日仍在教这东西的话。”

当巴伦蒂继续审讯时，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已坐在角落，从国家教员变成了法庭秘书，拿着纸笔，没看向那孩子。巴伦蒂在本图拉小男孩面前坐下，如友人般拍了几下他的肩膀，一面对他说，嗯，我们刚刚谈到哪里了？啊，对，你想跟我说你爸爸躲在哪里。哪里？

“我刚刚说我不知道，同志。”

“别叫我同志，你不配。”

“我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先生。”

“很好。我们等等看，”镇长坐到他身旁，仔细地看着他，“既然你爸是个胆小鬼，他是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那么，我们得杀了你。很遗憾。”

奥里奥尔猛地抬起头，对上巴伦蒂冰冷的眼神，宛如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他有反应。

“我爸不会知道我……”本图拉小男孩继续说。

“他会知道的。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传的，但消息是会飞的，”他拿起烟盒，开始卷烟，“如果他不来，就是因为胆小。”

他停下动作，拿起卷了一半的烟，指着男孩说：“你听过埃利奥特这个名字吗？”

“没有。”

奥里奥尔低下头继续抄写。他听到男孩声音颤抖地说：“先生，我可以抽根烟吗？”

“不可以。之前你说不要的，”他定神看着男孩，毫无表情，“我们不是朋友了。我得伤害你，你才会跟我说出知道的事情。”

本图拉家的乔安·埃斯普兰蒂乌，本图拉小男孩，已无法将所有的恐惧隐忍在内心，在这个夜晚，他第一次呜咽了起来。

“你别怪我，”巴伦蒂一边说，一边点着烟，吐出一缕烟的同时说，“都是你那个坏蛋爸爸的错。”

本图拉小男孩又呜咽了起来，巴伦蒂鄙视地看着他。

“我看过比你还小的孩子拿着步枪，满心欢喜地去死，”他低声说话，离男孩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你却哭得像个女孩……”他往男孩的脸上吐了一口烟。他几乎在喃喃低语：“你爸爸到底在哪里？”

“老师……”小孩说，“您告诉他，我……”

“老师在这里是秘书。你没有权利和他说话。”

他站起身，走向奥里奥尔敲打打字机的地方，做个手势要老师把讯问过程中填写的纸张递给他。他在本图拉小男孩专注的眼神下匆匆浏览，男孩像在期待那粗糙触感的深色纸张，期待那上面的字会说，他是无罪的，一切不过是个错误，我们以领袖之名表示歉意。突然，镇长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沉思地拍着他不喜欢的一段话。他一读完，便将纸张放回奥里奥尔的打字机前。

“不是这样的。你照着我说的抄下来。”

他开始踱步，双手放在背后，朗诵道，末尾签名的本图拉家的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受邀亲临镇公所，他本人及其家人完全同意此次到访。因为缺乏讯问厅，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受招待，当他一进办公室，即递上一杯水到他面前。由于他未澄清我们恳求他现身说明的事情，而受邀在镇公所过夜，此事经他本人欣然同意。巴伦蒂指着那些纸张和打字机。

“把这段话誊整齐。”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夹克和围巾。

15

论地位、论经历、论家产、论个性，马塞尔·比拉布鲁是那种擅长伤害他人、撕碎人心、左右人意、获致忠诚的人，而且无须动用一根手指，就像人们说的，毫不费工夫，尽管如此，他仍犯了错，爱上了不对的人。她叫拉莫娜，来自桑茨区的工人家庭，对楠泰尔（Nanterre）学生发起的攻击颇为热衷，她从内心领悟了革命的意义，并向马塞尔提议一起到现场看看那次事件。这一年，他就要结束法律系的课业了，民法和货物法带给他的痛苦超乎寻常。她来自哲学系，正在念……大概……可以……模糊定义为二年级与五年级之间的课程。两人都不想从事与所学专业相关的工作，拉莫娜是因为已经决定当作家了，马塞尔则因毫无任何决定。

“里程器、背包、干果和巧克力。”

因为那双眼睛，那张嘴，那种不知为何我会如此喜欢的个性，马塞尔不敢告诉她，自己从未这般旅行过，而是说，好，里程器、背包、干果和巧克力。他通知母亲，既然现在已是淡季，他想和基克去看圣莫里兹（Saint-Moritz）的雪道，然后他收买基克的沉默，基克却立刻向埃利森达通报，夫人则给予奖赏。他买了两个里程器，还替自己买了一个高山背包、两公斤的各类干果，和三十块巧克力砖，与心爱的人前往法国火车站。

男孩离开期间，基克在巴塞罗那埃利森达夫人的公寓度过两晚，躲藏在异于托雷纳鬼祟幽会的绿洲里。从他们这段意料之外的复杂关系开始时起，唯一没变过的就是严守秘密的条件。这段关系从十一年前维持至今，那时他是个体格强壮、思绪清晰的男孩，十九岁，她的年纪超过他一倍以上。现在，基克依旧是个体格强壮、思绪清晰的男人，三十岁，夫人则已年过五十。没有人知道这段关系。或者，更确切一点，埃利森达夫人认为没有人知道这段关系，所以，为维持这个秘密所做的任何努力都相当重要。他们喜欢绝对的地下情，因为她无法冒险让任何人联想到不该联想的事。现在，既然比比安娜已经过世了，服侍她的人无须知道，埃利森达夫人只有通过不正常的性生活才能得到高潮，例如，两个情人得躲藏起来，甚至得躲避自己的谎言。

与此同时，巴黎是场快乐的飨宴。马塞尔和拉莫娜几乎没离开吉萨尔街的旅馆房间，顶多是去吃点东西、透透气、再潜藏回房内。他们不清楚拉丁区在哪里，但是他们隐约见到塞纳河、某几座桥梁和埃菲尔铁塔的身影。从那时起，在他们的经历里，记载着他们曾到过的地方。最前线。

回程的火车上，他犹豫不决，有点难为情或非常难为情，对渐渐动气的拉莫娜一点一滴地承认，他并非看起来的那样，请别害怕，但他不是，一点儿都不是拥护政权的人，他的家庭却是如此，还有，他黝黑的皮肤不是天生的，而是滑雪晒来的；这是他第二次搭火车，第一次是这趟旅行的去程；夏天，他都到阿根廷滑雪，而且家财万贯，尽管如此，她是否仍爱他？

当火车开始加速离开佩皮尼昂火车站，拉莫娜趁机赶紧下车，她热泪盈眶，梦想破碎，希望破灭，而伤心的马塞尔，因为火车已经开始疾驰而无法下车，他拼命地喊了好几次拉莫娜、拉莫娜，对车厢里的其他陌生旅伴而言，这一幕成了一出非常好看的戏码。

比拉布鲁的遗孀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满五十三岁两个月又五天的那日，她决定稍稍改变自己的人生，买了一张前往菲乌米奇诺国际机场的机票。那时，她在所有重视“受尊敬与否”的领域里，都已经是一位受尊敬的女性。她从相当年轻时就已如此，并善加利用时间，以至于很难得知是什么让那些炫耀权力的男人如此被她吸引，是她与生俱来的魅力，还是让她拥有大量地产与相当一部分账户的财产继承。又或许，是德兰修会里一丝不苟的教育教导她，出于生命的法则，如果遇到没有道德也没有原则的人，她得进入一个不该心生恐惧的世界；她得清楚地知道，在那个世界里，唯一无法原谅的事情就是缺乏教养。其他则归因于从圣塞巴斯蒂安开始建立的良好关系，她与生俱来的能力、魅力，以及必要时的严厉，都让她成为商界不可或缺的人物，另外，其恰当的政治关系也有益于生意。或许最惊人的是，她把第一个环节——又或许是第二个——放在雪地的生意上，她超越最大胆的人，在运动用品产业投下了大赌注，她了解，拥有好的品牌，比拥有好的产品更重要，她花了许多钱（相对于包括加苏利在内的保守顾问群）以拥有好的品牌设计，那是还要好几十年后才成为常态的。她让比拉布鲁运动产品打出知名度，这些产品因品牌设计而被称为“布鲁”：滑雪板、滑雪杖、雪靴、雪鞋、雪铲、手套、眼镜、可可霜和长裤，由卡尔·施兰茨[1]做广告；网球拍、网球、网球网、网球裁判椅、网球员手肘套、运动衫、衬衫，因希梅诺[2]、罗德·拉沃[3]和纽科姆[4]的微笑而大卖，以及草地曲棍球和滑冰曲棍球球杆、排球、排球网、手球和篮球、充气足球、还有最轻盈的“布鲁运动”牌运动鞋。此外，还有因为提供了打击的轻巧感、准确度和绝佳的信赖感，得以出口至中国、瑞典和美国的绝妙桌球拍。全由她一手包办，因为身边没有任何人相信这种策略。事实上，她喜欢逆流而行，仅单纯地靠着不确定性的直觉行事。事实上，她一生都是如此，也会持续下去。此外，她不动声色地创立并领导几家公司，全凭自身的嗅觉，以及总是站在比较保守和胆怯立场的加苏利律师的建言，她使公司赚取大笔利润。加苏利是个不起眼的男人，最大的优点是几乎永远保持消息灵通。

根据小道消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总有个私人使节周旋在部长圈里。小道消息有时候几乎如加苏利律师一样灵通。确定的是，佛朗哥将军的受惠者中，经常有个律师、有个高等公务员、有个地主曾受过埃利森达夫人的经济资助，她在适当时刻以购买股份的方式赠与财产。此外，她像只蚂蚁，一个接着一个斜坡，不断买下土地，她以帕利亚斯的土地为优先考量，那是她想要展示自己胜利的地方，但其他地方，有机会的话，她也会买下。听说她也拥有一半的多尼亚纳（Doñana）。因此，她为没花太多时间在儿子的教育上感到愧疚。现在，她年满五十三岁两个月又五天，马塞尔将要念完法律系，并竭尽全力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埃利森达夫人觉得那是自己的责任，但她能做的只是在暴风雨来临后，替儿子擦屁股，并保持权威的距离说教，马塞尔则以谦虚的态度将它当做耳边风。

如同想买下整个帕利亚斯的理由，埃利森达夫人从未想过放弃格拉瓦特这间楼房。尽管这不入流的小镇并不贫穷，但看了就令人难过，她仍继续住在这里，从格拉瓦特楼房与巴塞罗那及马德里保持冗长的通话会议，以冷静的精准度做买卖，管理茁壮成长的小牛数目、被典当的母牛头数、剃毛后成交的羊毛吨数账款，以及管理人每周一次在餐桌上摊开的所有账目文件。每年仅一或两次，手拿喷洒香水的手巾遮掩鼻子，步入产出大量财富的帕德罗斯之家的嘈杂屋子里。住在格拉瓦特楼房，将旧马厩拓宽改为车库，清理刮花法粉饰的正墙面，架设一台电视机，在面对广场的阳台飘散夜来香香水，这些都是为了朝那些尚未屈服于戈埃尔[5]、尚存活于世的罪犯射击；她并未大惊小怪地向他们展示厚颜无耻的财富，她看着地平线，仿佛弗利索之家不存在、仿佛本图拉家已被夷平、仿佛住在米塞雷特之家像兔子一样繁殖的加希亚一家不过是广场上的卵石；这就是她说战争还未结束、也永远不会结束的方式，因为她会永远记得家里的亡者。尽管如此，为了方便起见，她还是整修了佩德拉尔贝斯（Pedralbes）宽阔的公寓，虽然此处对她而言相当方便，她仍尽可能地将停留在此的时间缩至最短。因此，她以有条不紊且精准的方式经营生意，不论是在托雷纳、巴塞罗那还是路途中的车内。所以，总是在方向盘前驾驶的哈辛托·马斯是最熟知夫人动向的人之一。也是最忠诚的人之一，因为她总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对我说，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我信任你，我把秘密放在你的手上，因为，哈辛托，你是我的安危卫士。要是你知道我多么爱你，哈辛托，她的双眼总是这么说；但是，社会的藩篱和阶级却介入我们之间不渝的爱情。

埃利森达夫人极度虔诚的宗教生活有过空缺。当家里的男人们被杀害，她一手拉着比比安娜，一手放在身后，双手空荡荡地逃到圣塞巴斯蒂安，她的宗教热诚冷却了，差点就要公开表明不再望弥撒。这是她处罚上帝的方式，因为祂未能力挽狂澜。但是，当她回到托雷纳并发生了所发生的事情，当她可以坦率地说“休息时刻已来临”，她又规律地回到堂区教堂，奥雷利·巴加神父欣喜若狂，同时，他成为夫人无可避免的罪恶的忠实听众。自从她的宗教热忱稳定地回归后，埃利森达夫人从未逃避过礼拜天的义务。她永远坐在前排同一张座椅上；哈辛托·马斯则永远双臂抱胸，在教堂入口旁的最后面座椅，监视是否所有人都善良仁慈。礼拜天，从来没人，甚至连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也不曾试图抢走她的位置。马塞尔初领圣餐成年礼是在托雷纳圣彼得教堂举行的，尽管拉塞乌杜尔赫利大教堂提供相同的机会，与IPAIC圣加百列学校保持极佳关系的萨里亚（Sarrià）耶稣会教堂也是。每个礼拜天，弥撒结束时，奥雷利神父快速走出来送她离开，同时也佯装送其他教徒离开，她会将一张折好的钞票放至他的手中。每三个月一到两次，她会询问他程序进行得如何，总是害怕遇上此问题的奥雷利·巴加神父也得去一趟塞乌，关心程序的真实进度，他总是添油加醋地回复，埃利森达夫人总是沉默地接受。在这种喧闹时刻，奥雷利·巴加神父永远都能以赢得比拉布鲁夫人慷慨的捐献收场。

年老的奥古斯特·比拉布鲁法政神父，每个月会来托雷纳堂区教堂举办一次弥撒，侄女埃利森达以同样的虔诚聆听弥撒。奥古斯特神父被九十多年的生命严厉地惩罚，无法第一次就领悟小型度量空间中遍历性随机程序的问题，他的眼睛在纸张面前变红，公式不停地跳跃，他很想至少年轻个三十岁，成为新数学道路的见证人，却只能沉默不语，像猎犬般，拖着悲伤的双眼。

埃利森达夫人虽然每个月违反教规三或四次，却觉得奥雷利·巴加神父并不在意，因此她无需在忏悔时间提及此问题。况且，她越来越常在佩德拉尔贝斯的公寓违反教规，而非镇上，因为她不想让托雷纳的任何人听到她饥渴的嘶吼。任何人。甚至连拥护佛朗哥的那些好家庭也是，例如住在比鲁莱斯之家、萨维纳之家、马贾尔斯之家或纳西斯之家的人，他们都没有荣幸分享她的隐私。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就更不用说了，她根本不入流。埃利森达夫人决定不在托雷纳交任何朋友。她住在托雷纳，是为了要让某些人记得她才是赢家。为了能每个月到墓园一趟，无论下雨或下雪。为了更近地凝视上帝的眼神。

她仔细地查看机票，仿佛问题的答案就在上头。至少，她已经决定轮到自己出招了。

她在清晨离开托雷纳。前往巴塞罗那机场的无止境旅途中，和加苏利律师处理一些事，到停车场后，要求律师让她和哈辛托独处。哈辛托打开玻璃隔幕，撑开鼻子陶醉在夜来香的气味里，夫人在他的脖颈后给予指示。哈辛托从后视镜看着她并听从指示，一如往常，他完全了解夫人吩咐的事情——解决马塞尔为了那个嬉皮婊子惹出来的难堪场面。

“回来时，我不想看到还有柴火在燃烧。”

“一切都将熄灭。”

“谢谢你，哈辛托。”

他的心脏一阵悸动，如同每次她说“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但他只是简单回复，一路顺风，夫人。

她搭乘夜班火车回家，疲惫、悲伤、尤其是尊严受损，尽管生气，仍每隔五分钟就想着，现在马塞尔会打开门走进来，她会对他说，你这个婊子养的，这种事要先告知，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们谈谈，好吗？然而，马塞尔没有出现在车厢门口，因为那时，他正对着妈妈朗诵圣莫里兹新雪道目录给他的印象，而手上握有菲乌米奇诺国际机票的埃利森达夫人耐心听着，想着你应该是跟谁在一起，是谁操纵你的思想，甚至编出这戏码，毕竟你是个懒得动脑的人。

拉莫娜打算承认自己的反应过度，也打算承认，看在上帝的份上，百万富翁有什么不好的，她正要拨电话给马塞尔时，哈辛托·马斯找到了学生公寓，他和拉莫娜有段相当有意思的对话，她坐在自己的床上，他站着，叼着一根烟，烟雾让他的眼睛微眯起来，他像以往每次思考时一样，用手指头反复摸着脸上的疤痕，偶尔看着从恩坎茨（Encants）跳蚤市场拯救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径自燃烧的香段。

“你自己决定。”

拉莫娜看着他。她不知所措。仿佛猜测到她的焦躁不安，哈辛托从口袋拿出一只厚厚的信封袋，放在床上，放在拉莫娜的身侧。她没有伸手拿信封袋，尽管根据哈辛托的估算，她一定想得要命。

“这些，还有新公寓的两年房租。”

拉莫娜拿起信封袋并打开。哈辛托早就知道自己赢了这回。女孩的手指刷过那叠钞票，惊讶万分。

“全都在里面了，”哈辛托安抚她，“我答应你的全部金额，”他伸出一只手，“数一下，数吧。”

女孩拿起那叠钞票，厚着脸皮开始数。男人等到她数完，因为没看到烟灰缸而用一只手灭烟，正眼也不瞧她地说，要是刚好让我知道你有任何举动想和马塞尔碰面，不论是学校或其他地方，我都会来找你，夺走你的钱，告你诈欺，把你从公寓阳台丢出去。还要我讲得更清楚吗？

拉莫娜没看他。她泻下的头发几乎遮住脸庞，哈辛托觉得这女孩真漂亮，但也开始暗骂，烦死了，老是得帮搞得一团乱的马塞尔擦屁股。这女孩听懂我的话了吗？

“您是马塞尔的父亲吗？”

但愿如此。想想，多少夜晚、多少喊叫、多少天赐的美丽可到手。

“是的。”

他们完成交易，哈辛托亲自帮她打包行李，载她到新住处，位于拉瓦尔区（Raval）一间光线不足，充满奇怪味道的旧公寓，但是够大，可以放得下全世界所有的香段。你看，当百万富翁的好处。

马塞尔无法在学生公寓里找到她，为她伤心地哭泣了几个月，在任何学院的教室、中庭、酒吧里都未曾再见到她，因为她拒绝了安逸生活的诱惑，成为他心中的圣女，他始终恪守这个想法。从那时起，只要有人问他1968年5月的生活，他会哀伤地回答，那段日子相当沉重，并拒绝再谈更多细节。他再也没搭过火车。再也没见过拉莫娜，更不知道她是否成为了作家。

整个空间都是圣洁的氛围，因为肢体的圣洁即象征并预示了灵魂圣洁。苍白、没有血色的耶稣受难像，为了不造成妨碍，高高地钉在墙上，主持着安静小厅里所有达成协议的交易。桌上的釉漆极度光亮，看起来像面镜子。她坐在一侧，文件摊在面前，她的签名还渗着未干的墨水。

“如果贵会加紧脚步，或以实质的方式协助，使案件加速办理，”她的眉毛指向文件堆，“阁下无法想象我至上的感激。”

若瑟玛利亚·施礼华·德巴拉格尔·阿尔瓦斯[6]蒙席[7]——法学博士、神圣神学博士、罗马法学教授、哲学暨专业伦理学教授、圣伊莎贝尔学校校长、保禄六世教宗主事、罗马宗座神学院荣誉院士、神学院圣部暨大学圣部的咨议、主业会创始人暨总会长、阿拉贡书院成员、萨拉戈萨大学荣誉博士、纳瓦拉大学使命校长、巴尔巴斯特罗之子、巴塞罗那荣誉市民、潘普洛纳荣誉市民、圣雷蒙·德佩尼亚福特大十字勋章、智者阿方索十世大十字勋章、伊莎贝尔天主教女王大十字勋章、卡洛斯三世白色大十字勋章、同善堂大十字勋章、佩拉尔塔侯爵——谦卑地低下头，以极其殷切的声音说，谁会比我更有兴趣让这个程序令人满意地解决呢？他张开双手，仿佛要以兄弟情谊拥抱桌子、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慷慨的赠礼以及签名的证明文件，然后声明，我会亲自委托给阿尔瓦罗·德尔波蒂略[8]蒙席。

“还有，关于我个人申请加入贵会的事情，为何沉默无回音呢？”

蒙席合起双手，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由于悄然无声，她可以听到罗马非常缓慢又遥远的混乱交通。她定神看着对谈者的双眼，像是对他说，回答吧，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耗在这里。像是了解她的意思，对方回答：“虽然您的社会生活依然是天主教的典范，亲爱的夫人，您某方面的私人生活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唉，引起轩然大波的人，最好……”

“我不可能会引起任何轩然大波，”她忍住气愤插嘴道，“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私生活的那一面。”然后她以些微藐视的口吻说：“阁下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若瑟玛利亚·施礼华·德巴拉格尔·阿尔瓦斯蒙席——法学博士、神圣神学博士、罗马法学教授、哲学暨专业伦理学教授、圣伊莎贝尔学校校长、保禄六世教宗主事、罗马宗座神学院荣誉院士、神学院圣部暨大学圣部的咨议、主业会创始人暨总会长、阿拉贡书院成员、萨拉戈萨大学荣誉博士、纳瓦拉大学使命校长、巴尔巴斯特罗之子、巴塞罗那荣誉市民、潘普洛纳荣誉市民、圣雷蒙·德佩尼亚福特大十字勋章、智者阿方索十世大十字勋章、伊莎贝尔天主教女王大十字勋章、卡洛斯三世白色大十字勋章、同善堂大十字勋章、佩拉尔塔侯爵——微笑着，宁可望向房间尽头的窗帘。

[1] 卡尔·施兰茨（Karl Schranz，1938—　），奥地利滑雪运动员，前高山滑雪世界冠军，活跃于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早期。

[2] 安德烈斯·希梅诺（Andrés Gimeno，1937—　），西班牙网球运动员，于1972年赢得法国公开赛冠军。

[3] 罗德·拉沃（Rod Laver，1938—　），澳大利亚网球运动员，网球史上最优秀的选手之一。

[4] 约翰·纽科姆（John Newcombe，1944—　），澳大利亚网球运动员，曾多次赢得大满贯，并且是少数可同时获得单打与双打冠军的选手之一。

[5] 原文“Goel”，希伯来语单词，意为“救赎者”。

[6] 若瑟玛利亚·施礼华·德巴拉格尔·阿尔瓦斯（Josemaría Escrivá de Balaguer y Albás，1902—1975），生于西班牙的阿拉贡自治区，罗马天主教会神父，于1928年创立主业会（Opus Dei），1992年由教宗册列为真福品，2002年册封为圣人。

[7] 原文“Monsignor”，天主教教会的荣誉头衔，颁发给有杰出贡献的神职人员。

[8] 阿尔瓦罗·德尔波蒂略（Álvaro del Portillo，1914—1994），生于西班牙马德里，罗马天主教会神父，在若瑟玛利亚·施礼华蒙席逝世后，成为主业会负责人。

16

比比安娜看着他的双眼，一下子就猜到这个男人将带给女孩的所有苦难。她退后一步请他进来。她让他走进小厅，留下他独处。他环顾四周一圈。他的埃利森达肖像画挂在壁炉上方。颜料的味道依旧布满窗帘和画布。是的，她真美。

“你好。”

奥里奥尔吓到，转过身来。他看着她，像是在比较肖像画和本尊。她穿得比画里更高雅。他们握手寒暄。时钟发出庄严的滴答声，同时，外头的广场上，有一片门板击打着墙壁。奥里奥尔走向埃利森达，差点就要抓住她那双如野生鸽子的手。怎么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地问他。

“塔尔加镇长要杀一个小男孩。”

“你说什么？”她毛骨悚然。

他向她解释来龙去脉。她一语不发地听着。奥里奥尔坚持说他无法说服镇长。而且罗萨很生气。或者比生气更严重。罗萨越来越冷漠、越来越疏远。那天下午，当他离开学校回家，一进门，罗萨就对他说，你知道别人跟我说什么吗？

奥里奥尔一脸好奇地看着罗萨，一边脱下夹克。

“是你去揭发小乔安·本图拉的。”

“我？”

“说你听到本图拉家的女孩们聊到她们的爸爸。说他似乎某几个晚上会偷偷摸摸地回家。”

“谁说的？”

“大家。”

“罗萨……”

“如果你真的不做点什么……我也会相信的。”

奥里奥尔沮丧地坐下来。怎么有人会认为他……

“那我可以做什么呢？我已经跪着恳求他了。况且，他不会那样做的。罗萨，我知道。”

“镇上的人都说他干得出来，而且更狠。在阿尔特龙，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大坏蛋。”

“我跟你说他不会那样做的。不可能。”

“我们去索尔特揭发他。我们去见该见的人，不论是谁。”

“我们会被当作笑话看的。要是我们最后没被剥皮的话。”

“你是个胆小鬼。”

“没错。但是塔尔加不会杀他。我也从未检举任何孩子。”

自己的妻子这么想是很可怕的事，奥里奥尔说。因为几乎算是熟人了，他未请求允许，便跌进一张座椅。埃利森达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握住奥里奥尔其中一只手，非常严肃，却什么都没说。

“你可以影响那个男人。”奥里奥尔恳求道。

埃利森达握着他的手，尽管奥里奥尔懊恼不已，仍打了个惬意的寒战。

“我没有办法影响任何人……”

“听说……”

奥里奥尔真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但太晚了。

“听说什么？”

“不、没什么。”

埃利森达放掉奥里奥尔的手，像把一张揉烂的纸丢到纸屑篓般。他注意到她变得紧绷，语调没变：“听说什么？”

奥里奥尔看着她。她第一次这么严肃，第一次没用那双他懂得、画过的眼睛看他。他非得有所反应。

“没什么，说……说塔尔加正在托雷纳这里找人算账……”

埃利森达站起来，替奥里奥尔如蜘蛛网般悬在天花板上的句子结尾：“找镇上杀掉我父亲和哥哥的人算账。没错。”

“就是如此。”

“莫非我也得提醒你，我和那个野蛮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不是这样的，我……”

“很不幸的是，一年前我回来时，一切已尘埃落定……而且，很多地方都算过账了，”她转过身，犹如想欣赏自己的肖像画，“我没必要跟你解释。”

奥里奥尔用双手搓揉脸孔。他坚持地说：“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替本图拉小男孩的性命求情。”

埃利森达微微转身，犹如要为画家摆姿势，稍稍地展露上半身，脸庞几乎转向正面。她没问，我这样可以吗？而是摆头做了一个冷漠的动作，然后说，你走吧。

奥里奥尔站起身，想要哭泣，想要自己不是这个乡镇的教师，想要从没画过一位极美、令人又爱又恨的女人的躯体。当他走到厅堂门口，听到埃利森达说，那孩子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17

那是蒂娜记忆中最费劲的晚餐。她的两个男人低头努力喝汤，她看着他们，试图打开话匣子，知道我们什么时可以去看你吗？乔尔迪已经筋疲力尽，粗暴地表明，我不会去看他的，阿尔瑙面对她回答，我不清楚，但只要我知道就会告诉你们，我很期待你们来。或者，你来。又过了一刻钟的沉默，她推敲那句“或者，你来”的意思，可能是把乔尔迪排除在对话之外，排除在未来之外。最后，她打破沉默说，不知道啊，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穿着黑袍，手捧弥撒经踱步，或是在唱诗班唱歌。感觉很奇怪，就像你让我当上祖母一样。那是最后的晚餐中，阿尔瑙唯一咧嘴而笑的时刻。事实上，他是开怀大笑，蒂娜知道乔尔迪肯定在强忍着不笑，因为他很死脑筋，坚持不放下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尽管他觉得讨厌，还是不能开玩笑。他不够谨慎，马铃薯蛋饼快吃完的时候，竟然说，你会怀念女人的。

“没错。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其他原因，”他喝了一口水，“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了解。”

“我有兴趣。”蒂娜气若游丝地说。

于是，就像耶稣对他的门徒说话般，阿尔瑙对他们谈圣人的共融、诵经的价值、祈祷和工作、他所理解的修士生活的意义——也就是他选择修道院的意义。他谈规定的诵经时刻的价值、礼拜仪式的意义，以及他申请进入蒙特塞拉特修道院，并在此生活一辈子的意义。他说不知道会不会被任命为祭司，但重要的是当隐修士。当他说一辈子，蒂娜觉得他说的是埋葬一辈子，像是听到一块墓碑的哀歌，像塞拉利亚克的墓碑般，砰一声地关上，并回荡在一个陌生、黑暗的洞穴里。阿尔瑙平静地说着，以向来缓慢的声调，毫无对任何人说教的意思，表达因为要开始过新生活而产生的快乐，还说不需要，他比较想要一个人去，那样比较好。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他不要他们陪他去。他的父母亲沉默不语，拨弄着从餐巾落下的面包屑，不敢互望彼此，听着他们的儿子说话，两人非常难过地想着，他是怎么被那些故事蒙骗的，我的天呀，圣人的共融，他看起来像个沉着的男人，聪明、有文化素养、工作认真。到底是以什么名义？我的天呀，为了那些狗屁圣人，那些灵魂操纵者竟然用这种方式给我的阿尔瑙洗脑。

他们安静地洗碗，因为时机不对，甚至放弃了看电视，并在扶手沙发上坐下，乔尔迪点了烟斗。三个人没说话，并非不自在的沉默。最多是互道再见的粗糙方式，看来你永远不会再回家了——要是你爸和我继续共同拥有这个家的话。乔尔迪快抽完烟斗时，蒂娜觉得一阵刺痛，三天没痛了，却在今天发作。她从记忆里甩去如黑云般的想法，站起身离开起居室。她在书房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乔尔迪说着，住进修道院，你会失去周围越来越常见、越来越丰富的文化融合。阿尔瑙的回答小声到她无法听清楚。乔尔迪怎么如此缠人；他不知道该对儿子说些什么。我也一样。我应该会对他说，如果你住进蒙特塞拉特，你会失去一个非常爱你的女人。你会令我难过至死。但是，那种话我无法说出口。蒂娜拿着一个小包裹回到起居室。

“给你的。”

她把包裹拿给阿尔瑙，他满脸惊讶。年轻人拆开包裹，和什么都不知道的乔尔迪一样好奇。是相簿，集结了二十年来，她帮儿子拍下的最好的照片，从医院里的第一个哈欠开始，（哦，当母亲多令人骄傲呀，对一个人的生命负责多令人骄傲呀！）直到上一次晒过夏日阳光的皮肤，那时他刚从一个在波斯尼亚服务的法国非政府组织工作营回来。在这张照片里，他身边是微笑的乔尔迪，已经不晓得跟谁搞在一起，因为，他不该在莱里达的时候，雷农却在那儿看见他。

阿尔瑙好奇地看着照片。她确信，这甚至让他感动了，但年轻人不愿意流露出来。她注意到儿子飞快地翻过二十岁的肖像照，那张照片的背景是杉树林和积雪区，阿尔瑙的双眼看着梦想，帅极了，我的儿子，我生的；一张让我感到骄傲的肖像照。一个把我弄糊涂的儿子。

他们很晚才睡觉，仿佛渴望三人团聚的安静时刻永远不要结束。这点蒂娜得承认，乔尔迪做得还不错，因为他没有闹场，而是把闹场的情绪保留到夫妻俩独处时。蒂娜不想和乔尔迪同时就寝。

“我会叫醒你们的。”阿尔瑙一边说，一边调着闹钟。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

“晚安，阿尔瑙。”

“爸，晚安。”然后，在关上自己的房门前，他给母亲一个很甜的亲吻。“谢谢那些照片，”他对她说，“我很开心。”

阿尔瑙进到房间里，坐在床边。他无意识地开始抚摸趴卧在床铺正中央的尤里。猫儿发出凄厉的喵叫声，走近阿尔瑙，男孩突然有种感悟，对它说，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你了，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我还会看到爸妈。但是不会再见到你了。最后的晚餐，最后的饭后聊天，最后的碗盘洗涤，最后的生活照片礼物，母亲错愕的伤悲，父亲派不上用场的愤怒……在这时候，他装做铁石心肠，现在，抚摸着尤里却让他掉下一滴意料之外的眼泪，再度想着，我永远不会再看到你了，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因为你很老了。日瓦戈医生很难过，用力地打个呵欠回应后，快速地跳离开床，去追寻一个陌生的杂音，因为它不想和家里的年轻人说话了。

现在该怎么办？蒂娜想，她坐在电脑前，一边等着听乔尔迪的鼾声。儿子没了，丈夫没了。打开乔安娜给她的资料夹，找出有关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之死的那篇文章，重新读过一遍，用放大镜仔细挖掘乌贼颜色照片里的两个长枪党员的脸孔。两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制服。应该是奥里奥尔的那个——因为看起来较为年轻——很高，头发凌乱。另一个，成熟的男人，肤色黝黑，头发整齐地往后梳，修剪得很好的细胡子。她再次阅读文章，正义的男人、认真的教师、英雄、殉道者。她试图想象那起死亡事件，以转移注意力不再想阿尔瑙。她突然想要重新阅读在那间学校找到的，用整齐小字体书写的笔记簿。乔尔迪还没有打呼。我亲爱的女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这样开始的。我亲爱的女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你的存在，因为我曾看过你的一只手，小巧且甜美。我希望当你长大时，有人把这些转交给你，因为我要你阅读这些文字。我害怕别人以各种可能的说法向你提起我，尤其是你的母亲。因此，我写这封信给你，这封信应该会很长，而且肯定、肯定，到你手中时，我已经去世了。你不会有任何遗憾，因为你从不认识我。你知道吗？我觉得这封信就像是星星的光芒：到达你手上时，我已经去世好久好久了。我亲爱的女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亲爱的儿子，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决定把四本笔记簿全誊到电脑里。把内容公之于世，挽救一个被遗忘者的记忆。她决定隔天，给阿尔瑙最后一个亲吻的时候，告诉儿子，她热烈地爱着他，请原谅她不懂得如何做得更好。也会告诉他，她害怕去看医生，害怕医院会告诉她到底是什么问题。所有的一切，她都会在最后一次的拥抱时对他说。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笔记簿，钻进有乔尔迪鼾声的床里。

在蒂娜的记忆里，那是阿尔瑙第一次故意欺骗他们。因为得去学校上班，早晨七点半闹钟响起时，他们失望地证实，儿子在好几个小时前，已静悄悄地离开他们的生命了。

18

她扶着手杖，站着等待访客。女佣轻轻地关上门，让她们独处。埃利森达夫人向墙壁抛出半是忧伤半是不知所措的眼神。仿佛忽略访客的存在，她坐下来，向前看着，用手杖做了一个动作，或许是请她坐下来的意思。那时，蒂娜才了解，眼神如此灵活的老人家看不见。蒂娜坐在沙发上，面对着她，感觉不自在。他们大可告诉我格拉瓦特之家的夫人眼睛瞎了。她肆无忌惮地环视客厅。家具摆设品味舒适。尽头的画作看来像是乌尔赫利、巴伊雷达和班塞斯[1]风格的作品，极有可能是原作。壁炉旁边，有个像书桌又像五斗柜的家具，摆满镶框的照片。壁炉上方是一位年轻女性的肖像画，她美极了，双手如野鸽忍住想飞的渴望，满怀爱意地拿着一本书。从眼神、从那双眼，她了解是面前这位女士的肖像画。

女佣悄悄地拿着一壶茶进来，并为她们倒茶。在她离开之前，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都未正面对向蒂娜。宛如她们的对话已开始了好一会儿，她劈头就说：“不晓得那本什么书，是怎么一回事？”

蒂娜从公文包拿出奥里奥尔的一本笔记簿，随意翻开一页。

“与其说是书，其实是笔记簿。几本笔记簿。想让您翻阅一下，”蒂娜递给她，却立刻缩回手，感到难为情地说，“抱歉。”

“是什么内容？”

“您认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对吧？”

一阵浓郁、厚重且粗暴的沉寂。蒂娜不自在地左右环顾，仿佛期待有人进门，然后她合上笔记簿。

“我当然认识他。”女士说。蒂娜注意到，尽管夫人很瘦，连续八十五年的生命破坏了她的脸庞，但仍看得出，以往的美丽痕迹拒绝消逝。“您想知道他什么事？”

“我在找他的女儿和妻子，如果还在世的话。”

埃利森达夫人短暂地停顿，很短，但对方仍可察觉得到。

“什么原因？”最后她说。

她甚至还改变了音色。蒂娜静静地将笔记簿放回公文包。

“没什么，嗯……我准备出一本帕利亚斯地区的摄影集……”夫人双眼朝向她的声音，她觉得那道无生命的眼神钻孔刺心，犹如阿尔瑙锐利的眼神般。

蒂娜不得不继续说话。

“哦，没什么，嗯……我想拍下格拉瓦特这栋楼房。”

“为什么想要和丰特列斯先生的女儿说话？”

“哦……是这样的……我找到几封信……”

“奥里奥尔的？”夫人自我控制几秒之后，“丰特列斯先生的？”

一阵沉寂。两人严阵以待。埃利森达夫人有好几年的时间从未如此不知所措。

“您在哪里找到的？”

“您要不要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丰特列斯的女儿？”

埃利森达夫人撑着手杖站起身。自从七岁起，母亲某天无预警地从家里消失以来，她就习惯下达命令。自从十七岁，父亲为她举办初进社交界的盛会，带了一群因为害怕弄脏鞋子而未曾踏入高山的政治家和财政家来到托雷纳时，她就明白自己的聪慧和美貌，可以在男人之间造成浩劫，也可以帮助她。从那时起，她就了解，只要玩些手段，就可如愿以偿。为了让开始围绕在她身边的所有男人都清楚明白她的意思，她不再对他们说话，而只对他们下达命令。完完全全奏效，她身边的所有男人都开始乖乖听话，甚至连她的父亲和乔塞普也是。比比安娜坐在自己的床尾，小口啜着热饮，想着我早就知道这女孩是所有人里面最聪明的。但是，埃利森达自以为可以掌控世界和人生，却没有人告诉她，有些时刻——那时她还不知道——人生是相当沉重的，如果不想被包围着你的风吹倒，就得学习弯下腰。埃利森达的灵魂确实炸开了，1936年7月20日那天，镇上嫉妒的凶手通报、引导、煽动特伦普的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这支队伍枪杀了她父亲和哥哥，把她丢向这条唯一可行的道路：永远没办法遗忘。永远没办法，比比安娜，我向你发誓。

“您得让我看那些信。”

“不。那是私人信件，与您无关。”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没有一件事是与我无关的。”

“您说什么？”

“我大力推动、资助、并密切追踪宣福[2]事务，还有……”

“您说什么？”

埃利森达夫人再次坐下。她重新掌握局面，不想再度失去掌控权。

“这个春天，教宗将要册封可敬者[3]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为真福。”

“这是在开玩笑。”

“您没听说吗？”

“丰特列斯的宣福案吗？”

“当然。”

“没有。这种议题……”她瞬间想到阿尔瑙，“我缺乏兴趣。”

“这位女士，”那女人的音调、脸孔、动作全变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对我们家而言，是一位伟大的朋友。在困难时刻的伟大朋友，也是教会的殉道者。”她的双眼盲目，伸出一只手，仿佛在黑暗中触探：“所以我说，希望您的东西借我几天……”

“我们在谈同一个人吗？因为，从笔记簿的内容看来……他没有当圣人的迹象。”

埃利森达夫人用手杖挥向壁炉。她精准地指着搁板上的一张照片。

“就是他。没有别人了。”

蒂娜站起身并走过去。近景中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看着侧边，望向他无法拥有的未来。一样的表情，和在小学洗手间镜子前画的自画像一样咧着嘴的表情。但是，在这里的他，穿着长枪党制服。是那张他站在巴伦蒂·塔尔加旁的放大照。同样且永远唯一的照片。那张照片旁，还有其他陌生人的照片。家人，当然。其中一张，是一位法政神父坐在格拉瓦特楼房的花园里，身旁站着另一个男人。还有，银质相框里的一张不愿被隐没的照片，一定是更年轻的埃利森达夫人与微笑的佛朗哥将军握手的照片，穿着制服的人们围在两人身旁，笑容可掬，过度的笑容可掬。相片里唯一保持严肃的是人她。一张男孩的照片，气质似乎稍稍有点熟悉，男孩人生里各年龄的照片。以及其他陌生人的照片。

“没错，是同一个人，”蒂娜承认，“我不知道……”

“您有义务给我那些信件。为什么您说他没有当圣人的迹象？”

“信件是写给他女儿的。我不能……”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先生未曾有过女儿。”

“当然有。”

“我向您保证没有。”

“他的妻子呢？”

“和他差不多时间过世的……”

“这么恰巧……”

“我们把奥里奥尔当家人看。”

“是的，但是……”

“我是唯一见证他死亡，且仍活着的人。”

“您？”

埃利森达夫人用手杖指着沙发，蒂娜不再反复看着那些照片，回到对方指示的位置。于是，埃利森达夫人开始说话，悲剧是，流逝的时光甚至能洗刷掉所有的英勇事迹，但是，对我而言，只有死亡可以洗刷掉那些事迹。因为，那晚，整座山沸腾不安。塔尔加镇长和手下正在巡逻，目的是避免某些游击队在托雷纳制造是非，因为游击队开始侵袭阿兰（Aran）山谷了，您肯定不晓得我在说什么。结果是被列为真福候选人的可敬者、天主之仆、殉道者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刚好在学校执行任务。当时相当晚了，但是他永远找不到离开学校的时刻，因为学校已经成为他的生活模式了。托雷纳镇所有的孩子，托雷纳镇所有孩子的父母都可以证明他投入工作的忘我精神。忘我地将生命和天主教的真理传授给托雷纳镇的孩子们。自从他到达镇上，这里的氛围慢慢地改变了，他有能力让因为战争而对立的家庭和谐共处。同样，我们可以见证并证实一连串事件的顺序及原委，那些事件引领候选人、天主之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走向殉道之路。事件如下：1944年10月19日晚间八点钟，当时，结束辛劳的教师工作后，候选人隐约看见圣彼得教堂有道微弱的光线。他深感蹊跷，因为两天前堂区神父——可敬的奥雷利·巴加·里瓦神父，同时也是本案件坚定的申请人——前往拉塞乌杜尔赫利例行拜会主教。基于疑虑，候选人前往教堂一探究竟。因此，他打开教堂大门，目睹令人战栗的残酷行为：一群游击队员、流窜土匪、共产党员、分离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企图拔起保存着圣物的圣体龛，可能是打算熔化里头的少量黄金。候选人对此行为感到气愤、惊恐，他放声喊叫，正是那一声喊叫，引起替这份文件背书的两位见证人的警觉——时任托雷纳镇镇长的巴伦蒂·塔尔加·萨乌先生，以及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夫人，他们进入教堂时，从一角目睹候选人的殉道行为，但是，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因而束手无策。根据塔尔加和比拉布鲁的证言，那时，惊恐且无能为力的两人，见证了天主之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挺胸走向亵渎圣物的侵袭者，并严厉斥责他们，要求他们停止如此不祥的举动。游击队员完全不理睬他，耻笑并威胁要杀了他。尽管候选人遭受如此直接又严肃的威胁，却毫不理会，继续向前走，直至圣体龛前。

同样，见证人声称自己所见和证词犹如真理，他们也断言，天主之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为了那群迷失者表现出来的不敬感到气愤万分，他推挤两个人，并站上神坛。亵渎者因他的举动而惊讶无比，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使他有机会抱住圣体龛。歹徒首领要求他离开神坛。他说绝不离开，除非死亡。同时也声明，他准备为圣体龛、为圣物、为圣母教堂（他的原始用语）捐躯。几番犹豫之后，匪党首领（姓氏是埃斯普兰蒂乌，悲惨记忆的旧走私者）非常冷酷地对准殉道者，开了一枪，击中天主之仆尊贵的前额，根据检尸法医，萨穆埃尔·赛斯·德萨莫拉的说法，这造成了近乎瞬间的死亡。最不寻常，也是我们想告知审判团的事实是，当他为天主教教会、圣体龛和圣物捐躯后，尽管歹徒们用尽全力，仍无法将殉道者的躯体与怀抱里的圣体龛分开。即使以不共戴天的方式，也无法将他和圣体龛分开。他们在亵渎神的痛骂声中，尝试了一段时间，直到首领命令他们赶在警方抵达前逃离。像是要纪念自己在镇上的不祥遭遇般，他们扔掷了两颗手榴弹，引爆后毁损了镇公所的北侧，引起一场小火灾。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夫人证明，当教堂一摆脱了辱骂声和那群凶手，她走到殉道者奥里奥尔身旁，仍讶异着刚才目睹之事，且以极轻微的力量，几乎毫不费力地让圣体龛脱离他的怀抱。巴伦蒂·塔尔加亦如此重申，我们也附上他的证词，如附件。同时，也采用奥古斯特·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神父珍贵的证词，当时他收获通知，立即亲自前往事发现场，证明事件属实。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您把我吓呆了。”

埃利森达夫人一直低着头说话。仿佛如此，回忆才能在脑海里畅行。她指着备好的茶点，蒂娜才发现自己还没喝茶。她喝了一口，然后说，当年的某一本杂志里，有一个稍微不同的版本。

“我知道。不过，无须理会。他们并未目睹事件。”

依此，我们结束这份列品程序文件，以主教堂区教士之职，宣福案件申请人已证实天主之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的公开名声、美德和奇迹。同上，我们确定遵守教宗乌尔班八世关于禁止不合时宜礼仪的教谕，并建立对上述多次重申事迹的见解。关于所谓的诉讼程序调查，我们得以证实，除了不具价值的个人手札、正常且无害的邮政信件，并未找到任何——不论是有利或有损候选人——的文件、忏悔、日记、书写的反思、神学或哲学的研究足以作为案件的证据。因此，今日，1954年10月18日，正逢候选人英勇离世十周年的日子，依圣母教堂赐予我们的权力，我们在此声明，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先生，于死亡之际，执行天主教美德的英勇程度，令我们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殉道者，并宣示他为可敬者。

在案件申请人——受尊敬的奥雷利·巴加·里瓦神父，即事件发生地的圣堂主任——面前，并在主教堂区大书记官，诺尔韦特·普加·克洛萨蒙席的面前，我们证明，有关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宣福程序的所有前期作业，皆依教会规定完成并封印，此宣福程序可于未来着手进行。全体与会者，我们祈请给予这位天主之仆可敬者之名。[4]乔安，塞乌堂区主教。

“埃利森达夫人，此般喜悦全都是您的功劳，”神父双眼闪闪发亮，接着对所有在场的人说，“各位无法想象，如果能活到可以敬拜——恕我直言——在这间教堂产生的圣人，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您会很长寿的，神父。”埃利森达夫人断言。

马贾尔斯之家的佩雷·卡塞斯亲切地微笑。他对所有必要的人微笑，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镇长身份出席的典礼，试图尽最大可能与前任镇长留下的记忆保持最远距离。他和比拉布鲁的遗孀，以及镇公所各处代表，在镇公所破旧的会议厅接待神父，准备讨论镇上未来的真福与圣人。确切地说也不是这镇上的人，但他就像是在这里出生的，天啊，真厉害！

“宣福案件在可敬者逝世五十年后才能开庭。”

“1994年。”新任镇长疑惑地说。或许他脑子里刚想过，说不定到时候他仍在镇公所主政。

“对堂区教堂、学校和小镇而言，今天是个伟大的日子。”神父宣告，依然满腹热忱。

“对西班牙亦然。”镇长看着其他人，安静下来，没有信心。

“是，当然。”有人附和道。

在场的人们继续吃着夹料橄榄以纪念可敬者，继续谈论未来波斯卡罗（Boscarró）桥要用石头还是铁制扶手，是赞成还是反对。而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离开人群，从会议厅的窗户看着小镇的一角，学校和圣彼得小教堂，一切看起来和那天一样平静、了无生气，已经好几年了，那天她去忏悔，如往常一般每十五天一次，奥雷利神父请她进到圣器室，并向她解释，我和您的伯父，奥古斯特神父有过几次长谈，结论是我和他坚毅的意愿是一致的，我们坚决要捍卫殉道教师的案件，而我理解，那也是您的意愿；他向我解释那位先生如典范般的生活中令人惊讶的细节，我也决定依照奥古斯特神父明确的支持成为申请人。我期待与您的合作，夫人，以及与另一位直接见证人的合作。他坚持说自己还不是很确定，但是如果主教堂区接受殉道者的躯体与其捍卫的圣体龛无法分开这一神迹，那就可以成为将来的宣福案件，奥雷利神父兴致勃勃，埃利森达夫人以低沉的声音说，会的，一切必要的合作，甚至是经济上的，神父。为了表达心意，她亲吻他的手，并依她惯用的技巧，把一张折好的钞票塞给他。终于。着手进行了。

傍晚时分，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到镇公所将消息传给巴伦蒂·塔尔加，威胁他配合一切必要的事宜；一切，当我说一切，你懂我的意思吗？然后，两人沉默了几分钟，看起来有点像是不知名的礼拜仪式氛围，直到她回过神来说，好，那么，你已经听到了。而此时，在镇公所的会议厅里，奥里奥尔变成可敬者，埃利森达不再看向景色，她转过身，觉得镇公所厅堂一侧那幅肖像画里的巴伦蒂回避了她的眼神。

“现在，您了解那些信件对于未来真福的调查有多大的重要性了吗？”

“如果完全是反效果呢？”

“那些信可以用来启发真相。把信留给我，您可以在明天的同一时间前来取回。”

“不，”她为了换话题，“也就是说，丰特列斯之死的另一个见证人是塔尔加镇长。”

“没错。但是他已经过世了。已去世四十年以上了。”

她站起身，走向摆放照片的小桌。像是看得见般，指着一张低调躲在墙边的照片。黑白照，几乎和所有的照片一样。在一张辉煌的桌子后，有个成熟的男人坐着，以质疑的眼神看向镜头，宛若想和摄影师说话般。或许是姿势、或许是眼神，让人猜测他应该是活力充沛的。他深色的头发往后梳，留着又细又直的八字胡，并未穿着制服，而是身着一套深色、高雅的服装。一支在烟灰缸里，有抽了一半的烟，塔尔加镇长的后方有一面西班牙国旗，再上面一点，几乎超出画面，是佛朗哥将军的肖像画。另一边角落的壁钟指着早上或夜晚九点钟。感光剂很好，蒂娜心想，细节看起来相当清晰，这张照片真美。由于手臂的位置，让巴伦蒂·塔尔加看来像刚刚挂上那个大家称作电话的玩意儿。他淡色的眼睛相当尖锐，没有完全看着镜头，而是有点看向右侧，看着那些死者。

“这是巴伦蒂·塔尔加？”

“是的。”

她第一次清楚看到他的脸孔。

“看来镇上的人对他并未留下好印象。”

“人们知道些什么。”她藐视地说，像吐痰般。

“我以为他更年轻。”

“那是过世前不久拍的照片，是的。”

格拉瓦特之家的夫人无需手杖径自走回的椅子。蒂娜再次看着照片，试着记住他的五官。

“五十或五十一岁，应该是。”

“是哪一年？”

“1953年。”她毫不迟疑地说。

巴伦蒂·塔尔加没看着蒂娜；他一脸忧愁地挂上电话，对摄影师做出精力充沛的表情后，看向右边，看着那些死者，看着埃利森达的位置。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的丈夫才过世一个星期，她冷漠地等着，穿着丧服站在镇长桌前，等着对方开口。他斜眼查看壁钟的时间：九点。摄影师关上办公室的门，留下他俩独处，她气愤地看着镇长。

“说吧，怎么了？”她终于说。

“一通奇怪的电话。”

“所以你把我叫来？”

“因为你不让我踏进你家门一步……”

“为什么奇怪？”埃利森达夫人说，下巴指向电话。

“有个不认识的人想跟我谈图卡。”

“跟你？”凝重的停顿，“谁？”

“一个叫道德尔的人。他的女秘书打电话给我。”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说他才是内格拉山谷的真正地主。”

“为什么他不跟我谈？”

“他还说他有个消息……”

“应该没人知道我想买……”现在她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跟谁炫耀去了？”

“我没跟任何人谈过那件事！”他相当生气地发飙。

“不准吼我，”她低声说话，“请你记住。”

巴伦蒂·塔尔加伸手摸脸，垂头丧气地在自己的椅子坐下。

“你到底跟谁炫耀去了？”

一片沉寂。埃利森达夫人没有看他，而是转身看着窗户。十一月的灰色天空。公路上仍是又冷又冻的一天。巴伦蒂·塔尔加先生，托雷纳的屠夫，张开又合上嘴。他什么都没说，她，继续看着铅色的天空说，谁允许你插手我的事了？

“因为，我……”

“不，不……”她低声地说，很低，“我问，谁允许的？”

“没有人。”巴伦蒂低下头，像被击溃般。

“好。现在让我向你解释一件事。”

她看着他。镇长蜷缩在椅子上，像鲁法特老师课堂上的一个学童。埃利森达慢慢地说，像在对小朋友说话般：“滑雪场需要多年的投资，如果经营不善，下场会很惨。我有兴趣的是把图卡高山卖给瑞典人。如果经营得好，我会非常有钱，会……”

“这些我都知道。”

“我说话时，看着我的嘴，”她说，口吻冷漠，“卖掉一座山之前，得一块一块地低价买下。你帮我，我慷慨地付你钱。同意吗？”

“同意，鲁法特老师。”

“但是，假使消息传出去，低价就泡汤了，”她以甜美的腔调说，“现在，告诉我，你跟谁提过这些事，不然我要罚你下课不能到中庭玩。”

“或许是某次谈话……我不知道，在省代表处……”

“你真是个混账，你和你那些长枪党的狗屎朋友都是。”

“不要侮辱我。”

“我想怎样就怎样，”她指着桌上的笨重装置，“况且，电话里不能说这些事的。”

“为什么？”

“因为总机小姐可以听到。”

“辛特塔小姐很……”

“她和大家一样，包打听。”

埃利森达继续看向窗户，反复思考着。直到下了决定，才看向塔尔加。

“很好。你去见那个道德尔，向他否认我想采买的事。特别是，让他明白你没有决定权。提醒你那个省会处长，提醒他，我们还得再做一次评估，如果他不想要我把所有的事告诉省长的话……”

巴伦蒂感到很受伤，站起身，拿起大衣和帽子，打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我赚钱谋生，你很难过。”

“看在上帝的份上，巴伦蒂！”现在她真的动怒了，这个男人真笨，“去赚饱你想要的钱吧！”她对他说，明显的教训语气，“但别和你的朋友们谈论我的事，也别谈到我。永远别那么做。”巴伦蒂消失在门口前，她看向窗户，声音很低地说道：“小心，或许这个道德尔只是中介。”

巴伦蒂再次进门，关上身后的门，气急败坏地说：“我会做自己认为适当的事。”

“不可能的。有我的钱在里面，就永远不可能。你告诉他，我没有兴趣买任何东西。就用这些字眼。还有，叫他把整座山拿去放在可以放得下的地方。”

“如此，一切就延误了。”

“没错。是你的错。因为你喜欢炫耀。你拿不到佣金了。”

巴伦蒂大力地摔自己办公室的门而出。

“巴伦蒂。”她说，毫无提高音量。

门又再次打开。

“你知道我不喜欢摔门的声音。”

巴伦蒂·塔尔加先生，气恼地脸红了，轻轻地关上门。她并未正眼看他是如何出去的；她也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托雷纳镇长。在通往索尔特的下山公路上，有三个完全漆黑的转弯处。十一月的一大早，如果不多加注意，因为结冰的关系，肯定会打滑的。就在第二个转弯处，彭迪斯的斜坡弯道。看来他们是十点约在索尔特，巴伦蒂不想迟到的神秘约会，根据内行人的判断，车速超过五十公里，来不及反应便掉进斜坡，像一颗滚落的大石块，撞上他为了要保持水土，也为了可以在准确时刻自杀而下令建在城镇尽头的那道墙。

“是的，没错。只有五十一岁。”

“他是个相当有……争议性的人。”蒂娜严肃地说，同时拿起一块饼干。

“对。不过，他勇于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妇人回答。

埃利森达夫人没有喝茶。她正想着1953年11月的那天，索尔特的乡长欧内斯特·特雷莫莱达·桑乔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发生了一起不幸，要她下山到特伦普医院。她看到支离破碎的巴伦蒂，有人代表烦人的省长对她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因为在他之后，没有人想当镇长。还是我们得考虑把整个山谷并到索尔特呢？

“告诉唐纳萨里奥先生，明天会有个志愿者。”

“谢谢，夫人。”

埃利森达夫人指着巴伦蒂·塔尔加被捣碎的尸体：“怎么发生的？”

他们告诉她冰和水泥墙的事，她心想，你死的真不是时候，巴伦蒂，你还没跟我解释那个道德尔是谁，他的消息如此灵通，竟然知道图卡山谷事先采买的事。

“我想请您证实死者的身份，夫人。”

“什么？”

“没什么，法医请求您证实这个人的身份。法律程序。”

“哦。您想要我说什么？”

“就是，这个人是不是巴伦蒂·塔尔加先生呢？”

是的，是巴伦蒂，我的错，他应该是要救赎我的人，我的戈埃尔，我家人的戈埃尔。他履行了任务，然后却犯了错。犯下滔天大错。我多么恨你，巴伦蒂，因为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谢谢，夫人。”

比拉布鲁的寡妇夫人，三十八岁，穿着黑衣，满脸哀伤，哈辛托开车载她回家，她感谢了水泥土墙，就某种程度而言，那道墙让她在一个星期内二度守寡，她觉得如释重负：结束了一个阶段，结束了一本书。再见，圣地亚哥。感谢你的开始。再见，巴伦蒂。感谢你的服务。现在轮到我了。合唱团回答：“获享光荣万世无穷。”[5]

“为什么您断言，他没有当圣人的迹象？”

“女士……首先，他根本不信上帝。”

“这是毁谤。”

“他有个情人。”

“这完全是错误的。您要知道，一个殉道者的圣洁是依他死亡的英勇程度而定的。”

“抱歉，但我不是来和您讨论神学的，我是来追踪他家人的下落。”

“他没留下任何家人。”

“宣福的事是出闹剧。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值得另一种缅怀。”

埃利森达夫人将手放至胸前，像在抚摸着某样东西。她站起身。尽管骨瘦如柴，尽管眼盲，皮肤也负载着岁月，她的身影却有股不明的力量阻止蒂娜继续辩解。

[1] 乌尔赫利（Modest Urgell i Inglada，1839—1919）、巴伊雷达（Joaquim Vayreda i Vila，1843—1894）、班塞斯（Joaquim Vancells i Vieta，1866—1942），均为以风景画闻名的加泰罗尼亚画家。

[2] 宣福为天主教的追封仪式。列品即列入圣品，成为圣人，如今正式称为册封，意即有圣德之人，经过调查并有奇迹佐证，或者殉道事实确定无疑，经教宗公开承认，死后已入天国，而予以正式敬礼。

[3] 在天主教的制度里，成为圣人之前，要先经过三个步骤。首先成为“可敬者”（Venerable)，天主教习惯将“可敬者”追赠给在世时有英勇德行的信徒。天主教信徒在逝世五年后，教廷才开始审核“宣福”资格，获“宣福”资格者，除了在世时有英勇的德行外，还应具备个人素质以及已被核实的神迹，即信徒向其祈求而应验的经历，然后由教宗主持“宣福礼”成为“真福”（Blessed)。信徒无论成为“可敬者”、“真福”或是“圣人”，名字前均冠以相关名衔。

[4] 原文为拉丁文，“Tenore praesentium indulgemus ut idem servus Dei venerabilis nomine nuncupetur.”

[5] 原文为拉丁文，“In saecula saeculorum.”

19

埃尔薇拉·柳易斯的咳嗽是肺结核引起的。奥里奥尔不知道是否可能会传染给其他小朋友；但他很清楚，要她的父母不再送她来上课比让她在家里死去更残忍。因此，他让她坐在暖炉旁，继续在学校咳嗽着。埃尔薇拉·柳易斯的咳嗽是唯一听得见的声音。他看着所有的小朋友。三个缺席，因为比鲁莱斯之家的米克尔心绞痛；因为本图拉家的塞莉亚和罗萨·埃斯普兰蒂乌缺席。以《主祷文》祈祷后，小朋友们坐下，大家都定神注视着老师，假装没注意到本图拉小男孩那两个妹妹空着的桌椅。只听得到埃尔薇拉·柳易斯的咳嗽声，所有小朋友的安静眼神都盯着他。对年纪较大的小朋友，谈西班牙的河流（米诺河，杜罗河，塔霍河，瓜地亚纳河，瓜达尔基维尔河，埃布罗河，胡卡尔河和塞古拉河）[1]，及其主要支流（希尔河，皮苏埃加河，埃尔萨河，托尔梅斯河，阿拉贡河，阿尔韦奇河，赫尼尔河，加列戈河和塞格雷河）[2]。年纪小的得练习写字，但是他遇到一大堆安静的小眼神，所有的孩子都想着本图拉女孩们的空座椅，她们不在那里，她们的哥哥因为爸爸不在那里所以也不在，昨晚本图拉小男孩，乔安，从家里被带走时，老师却在那里；全镇都知道这件事；唉，他没穿长枪党制服；但是他在那里；他很悲伤；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看起来好像很难过；老师的难过，雷声大，雨点小；像其他人一样是个法西斯。你别提高音量。事实上，连揭发他都不行，这令我生气。你别管闲事。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别在咖啡馆里谈这件事。

一整天都是一大片的沉寂，因为在镇上，人们自忖，如果本图拉爸爸不现身的话，那是最有可能的情况，塔尔加镇长会怎么做？很明显地，他不可能杀掉一个孩子；但是，会怎么做呢？他会因为本图拉没有现身，让平常那群人在家里偷笑吗？会吗？你们想要回到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失序状态，是吗？天晓得本图拉会不会回来。就这样，在大家都知道，但又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消息传开了，目的是要让所有好心人发出的消息也传到本图拉的耳朵里——圣诞节前四天，他的儿子在希律王的命令下被囚禁了。大家都深信，本图拉爸爸对召集令很敏锐，会立刻上路，在星星的指引下，行经巴勒斯坦，在半夜抵达伯利恒，将自己交到巴伦蒂·塔尔加的手上，交到和他一样也是阿尔特龙之子、却是托雷纳镇长身份的人手上，以拯救儿子——小乔安·本图拉的性命。这孩子收到的信息是：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你爸爸却没有显露出一丝消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你可以祷告了，本图拉小男孩开口要烟，拜托，烟，因为他不想把屎拉在裤子上，任何事情都可以让他分心不再想着恐惧。小本图拉，你不饿吗？今天下午孩子们回到家，他们从未如此安静过，最后一天上课的日子，他们喉颈上哽着伤悲，来到了圣诞假期，并因此而难过，大家都担心本图拉小男孩的性命不保，那时，落在队伍后面的孩子还看到本图拉妈妈再度走进镇公所，已经是第四次了，她为了儿子的性命去恳求，在镇长面前低下头说，抓我走，但放了孩子吧。巴伦蒂·塔尔加鄙视地说，我是个绅士，不会让妇女入狱的；如果没带来你丈夫的消息，就不用再来了。你要知道，根据可靠的消息，我知道你丈夫偶尔会偷偷摸摸地回家。

“呀，是吗？”本图拉太太鄙视地说，“谁向你报告这种谎话的？哪个想害我的坏蛋。”

“老师不是坏蛋，更不想害你。”他即兴编造，没想到可能造成的后果。又或者想到了，但在战争期间，所有的东西都有价值，当生命成为历史的重要过程时，有伴比单独一人好。而且，朋友就是要用在特殊的时候。“老师只是个爱国者。”

“老师说谎。”

她向后退了几步，直盯着巴伦蒂·塔尔加的眼睛。

“希望他永远受到诅咒。”她虔诚地恳求，同时消失在塔尔加镇长的视线外。

尽管如此，她还是回到镇公所两次、三次、四次，巴伦蒂不再接见她，而是让细长胡子的手下告诉她，如果她再来烦他、如果她再踏进镇公所一步却没拖着丈夫的耳朵、如果她再来找碴，唉，那么我们就在你面前杀了他，听懂了吗？本图拉太太哭着回家，心想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不是个坏人呀。人们非常难过地看着她经过。又或者，不，因为她是在替自己的丈夫偿债，真受不了。也有人说，我们得去告发这件事；但是，如果你去告发，他们会把你当做叛徒或游击队员而关入监牢的，别天真了，谁想这样呢？你想去哪里告发？别天真了，向某某某将军吗？现在托雷纳是长枪党的地盘，就这样。游击队在山上为所欲为的同时，托雷纳则是长枪党的地盘。但是我丈夫在战争期间什么都没做。是呀，那是你说的。我向你发誓；你想为什么我们没去法国呢？但是，你们想要怎样？不可能的。你们没看到他不过是个孩子吗？

傍晚时分，罗萨挺着肚子，现身在巴伦蒂面前，她对他说，如果你有种，就杀了我，但放走孩子，巴伦蒂安静地听着，什么都没回应，他摇摇小铃，进来一位穿制服的男人，卷发的那一个，镇长在他耳边说了一件事，卷发的人走出去，巴伦蒂上上下下打量着罗萨，盯着她的肚子，再次上上下下打量她，说，怎么了？难道本图拉回来我却不知道？她论述不要杀十四岁男孩的理由：基本论述，仿佛这个年龄的所有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确信他没有做任何坏事；侧面论述，像是杀了孩子后会良心不安。巴伦蒂让她畅所欲言，收到卷发男人通知的奥里奥尔，满脸讶异地来到办公室，巴伦蒂恢复活力地说，老师，您的夫人从半小时前就在这儿胡说八道，请您带她回家，她已经开始让我烦躁了。奥里奥尔拉着她的手臂，低声对她说，我们走吧，罗萨。她为了挣脱丈夫而甩了手臂，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奥里奥尔非常内疚，甚至不敢看巴伦蒂，镇长对他说，唉，要老师抬起头看他，奥里奥尔照做了，巴伦蒂对他眨眼说，女人嘛，大家都知道，很容易失去理智的，你得保持冷静，就像今天在学校那样。

“您又不知道我在学校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我有很多称职的包打听。他们甚至告诉我皮苏埃加河是塔霍河的支流。”

“是杜罗河。”

“我曾去那里玩水，内战时那里是反共产主义的。你的妻子想要共产复辟，却以仁慈的姿态掩饰。”

“我的妻子没……”

“我刚刚跟你说过，对待女人嘛，大家都知道的，”他用力关上一只抽屉，“但是，没办法忍受再有人插手，妨碍我安定秩序的工作，”他喊着，“你不记得有多少西班牙军队的士兵死于埋伏吗？啊？”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没说话，天色已暗，也没有公鸡唱歌。他趁还有点力气时说，埃利森达夫人没吩咐您停止这件事吗？

“埃利森达夫人正在巴塞罗那，和她的坏蛋丈夫在处理生意。是比拉布鲁家族和比拉布鲁家族在这附近所辖地产的相关事宜。你还要更多细节吗？”

“我只是问她有没有要求您停止这件事。”

“埃利森达夫人不是托雷纳的任何行政长官。”

整个镇上只有两颗公共照明灯泡。一颗在广场上，在小窗户旁，罗萨为了避免转头见到她的丈夫，执意地透过窗子望向外头。他知道她一直看着广场是为了不和他的眼睛交错。

晚上，大家都确信本图拉就要落网了；大家都认为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远方。传到他的耳朵了，所以才会耽搁这么久。同时，当军队看向远方，数着他们的伤亡人数，舔着自尊的伤口时，两支长枪党队伍已占据托雷纳，也和山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宪警建立起联系系统，以防本图拉突发奇想佩带武器，伙同他人一块儿回来。巴伦蒂相当紧张，胃是空的，他拿着金属制的打火机敲打办公室的桌子，无法做任何事，只能等着本图拉回来跪求儿子的性命，而他会对本图拉说，当初，你这像猪一样恶心的杀手，不论你怎么否认，是你结束了比拉布鲁先生的性命，而你却没自问是否有人会想要为了一位老人向你求饶。现在，你得用你儿子来偿还，你将用你的儿子来还债，你得还债，不找到所有该对比拉布鲁先生和他儿子之死负责的人，我是不会罢休的。他被剥皮时，不过二十六岁。他倒是个孩子，二十六岁，不像另一个，看起来已经是个老人，只要上过战场就会令人变老，所以，几点了？

“九点。”

“小本图拉的时辰到了，不是我的错。你们让他准备好。”

为了穿过将他们和塞巴斯蒂安梯地隔开的三百米，他们出动亮晶晶的黑色汽车。后座座椅上，本图拉小男孩哭着，像他父亲一样胆小，哦，和大家说的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把汽油淋在乔塞普·比拉布鲁身上时，他面对死亡的男子气概差得真远，他是西班牙人的典范，忠诚的爱国主义者。本图拉小男孩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坐在男孩旁的是卷发男人戈麦斯·皮耶，以及黝黑脸庞的安达卢西亚人。前座，留着细胡子的巴兰索和陌生的司机。汽车外的踏脚板上，巴伦蒂一只手紧抓着窗户，另一只手拿着手枪，任由圣诞节的冷风吹晃身体，因决意删去追捕清单上的一个名字、因生理的必然性而欣喜若狂。长枪党队伍埋伏在城镇的四周，避免游击队现踪。

车子摇晃着开往梯地，我不可能就这样死掉了，他大声喊着我不要死，巴伦蒂弯下身，探头进车内，他说，这家伙说什么？他想忏悔吗？

“他说他不想死。”巴兰索回答。巴伦蒂再度伸出头，不想错过刀割般的寒冷，他要以此来对抗自己对未来和将要发生之事的焦躁。

本图拉小男孩看见五个男人在梯地旁边监视，父亲在最后时刻跳出来打击坏人的期待开始绝望地破灭，一切既黑暗又寒冷，如遗忘般。他们将他拉下车，带到紧邻墓园的第一道藩篱边缘的墙边，只靠着车灯照亮周围，他开始哀号，我不想死，我不知道爸爸在哪里。当他们把他绑到木桩上，他哭着，因为他正学习到命运的不可逆，他用力嘶喊着，我怕、我怕、我怕！巴伦蒂使劲地赏了他一巴掌，切断他的歇斯底里，并吐口水在他脸上，说他是个胆小鬼，得他妈的快学会怎么像个勇敢的人、像个英雄般死去，干。他后退几步，用手枪指着他，说我不会杀你的，胆小鬼，只是想要知道你能否忍住不拉屎，本图拉小男孩开始啜泣、失望、开心、悲伤、快乐、惊恐万分，然后，小男孩弯下头颅，低下视线，巴伦蒂那时对准了暴露在他面前的脖颈，等男孩再次抬头时，连续开了两枪，小本图拉乔安不再啜泣、不再流泪、不再害怕。他妈的一下子，他还得感谢我，让他成为一个勇敢的独眼龙以及死人。

夜晚，马乔尔广场上有盏明亮却悲凄的灯。另一道光在城镇的出口处，往索雷和阿尔特龙的道路上。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是一颗被平面金属片简陋保护的灯泡，灯泡随风摇动，却无法照亮任何地方。罗萨从教师住处的小窗户看着街道，她静默不语，期盼从墓园传来的轰鸣声不是死亡的枪响，她不想转身，因为她胆小的丈夫坐在桌旁，把面包屑碾成小球状，想象自己翻转了情势。那时，一辆陌生的老爷车停在灯泡下。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男人下车，打开一侧车门，一捆布袋跌落地上。车子咳嗽般地开往下山的路。尽管袋子在灯泡下，仍难以辨识，直到罗萨低声说，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一个孩子，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奥里奥尔走近她，手放到她的肩上安抚她，却被甩开，她以低沉但充满力量的声音说，不要碰我！在广场贫血的街灯下，本图拉太太双膝跪着，以绝望的手遮盖儿子头颅的伤口和右眼，证实不幸已进入他们家里，永远不会离开。我吩咐你起来[3]，奥里奥尔想着。我吩咐你起来，拜托，我吩咐你起来，在他的内心，懊恼和茫然的气愤开始取代恐惧。

埃利森达夫人的轿车和陌生人的车子交错而过，这辆车匆匆开下山，去完成另一项任务，或是去喝一杯白兰地，好好地犒赏自己。当哈辛托将车子停至格拉瓦特楼房前，本图拉家人才在五分钟前将尸体从阴暗又寒冷的广场上撤离。

没有任何事物显得不寻常，但那种沉静听起来非常不同，具有威胁性，仿佛整个镇上都无声地注意听着冰冷的帕玛诺河沉静的流水声，因此她决定到镇公所一趟，厘清这具有威胁性的沉静到底是什么。

巴伦蒂·塔尔加先生身穿无瑕的制服，被同样的沉静包围着，在三四个也穿着制服的陌生人陪同下喝酒，一看到夫人便说，同志们，请移驾会议厅，我马上与你们会合。同志们拿着酒杯走到藏放灰尘和无用器材的储藏室，埃利森达两眼冒火地说，发生什么事了？还是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巴伦蒂说，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她说，你们抓到本图拉了？

“没有。”

“你做了什么？”

“正义。”

埃利森达站着，心平气和地说，我不知道你和本图拉有什么过不去的，但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不在你的任务内。

“你又知道什么。”巴伦蒂的眼神因为用以防御的白兰地而显得混浊。

“你杀了那个孩子？”

巴伦蒂一口饮尽杯里的酒作为回复，然后弹着舌头。那时，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告诉他，从现在起，你和我之间的事有点小改变。我不喜欢这种作风，她也告诉他，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承诺过不会有事的，你也向我保证不会有事，一开始你只是想要给镇上一个教训，结果，这个教训却是杀害孩子们。

“唉、唉、唉，一个孩子。只有一个。”

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家族

J. E. C. （1929—1943）

息止安所

“这是到今日为止，我所做的墓碑里最悲伤的一座。1929到1943，十四岁。他快要满十五岁了。这桩谋杀案不会得到上帝的原谅。而你，我的孩子，要永远记得他。只要当天空更蓝一点，如果那时我已经死了，你要为本图拉小男孩雕一座新墓碑。不论生活有多么艰困，不许收下为本图拉家刻制石碑的一分一毛。总有一天，天空会更蓝的，人性会微笑，在石块刻上人们真实的姓名不再是罪过，小乔莫。等到那时，你再从藏放的角落，拿出我现在帮你画的图案。”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写在这上面吗？”

“只能写埃斯普兰蒂乌家族，还不能标示重音[4]。镇长和他的手下不要其他东西。也不让家属写任何字。你看书写的顺序。不能写小乔安的名字，甚至也不能用西班牙文。只有，家族。还有十字架。”

“那真的墓碑呢？”

“你看我准备好的。”

“天啊，一个精美的十字架。”

“当然。他应得的。”

“爸，你知道还可以怎么做吗？画上插图。就算那时镇长还没死，也不会注意到插图的。像这样……”

“很好，小乔莫。你是在用脑袋思考的。你记清楚，我留下准备好的图，但是会藏起来。别让我泄气，小乔莫，时间到了我们就为本图拉小男孩做真正的墓碑。你知道吗？我会帮他刻上一张临摹马内尔·柳易斯的图案。”

“哪一张？”

“我不知道，像是……看，这个。”

“是只野鸽。”

“不。是普通鸽子。一个象征。我的天啊。”

“别哭，爸，我会跟着哭的。”

[1] 原文名称依次为：Miño、Duero、Tajo、Guadiana、Guadalquivir、Ebro、Júcar、Segura。

[2] 原文名称依次为：Sil、Pisuerga、Esla、Tormes、Alagón、Alberche、Genil、Gállego、Segre。

[3] 出自《马可福音》第5章第41节。

[4] 西班牙文的家庭“Familia”不标重音，加泰罗尼亚文的“Família”需标示重音。

Estrelles com punxes

第三章 如刺的星星

……粉笔灰，上帝擦拭黑板时扬起……

乔尔迪·帕米亚斯[1]

两扇门坚定地开启。由五名神情严肃、打扮荒诞的男士组成的队伍走进圣克拉拉厅。队伍中佩戴最宽的使节饰带的那位走向黑衣妇人。加苏利律师弯下身，在妇人耳边喃喃低语。她沉着地抬起瘦削的手，大使亲吻了一下。加苏利律师紧张的直挺挺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大使转向他，想着，不晓得这一位究竟是夫人的近亲或是什么关系。他们彼此简单地寒暄。黑衣妇人不悦地感受到两位摄影师让此时永恒存在的镁光灯。其中一位助理说，主教已经抵达了，他们最好待会儿到后头的官方会客室和他碰面。大使正在面对大家满心的快乐和骄傲的高谈阔论，一位助理把一杯果汁递到他手上。黑衣妇人仅点头示意，无法从内心露出一丝微笑，因为她急着要在过世之前一口气完成一切。孙子从阳台边缘谨慎地看着这一幕。看到大使向一位助理索烟时，他也拿出一支烟，以便平静下来。

同一时间，马塞尔·比拉布鲁正和大使馆的参事聊着梵蒂冈不可能存在的雪地运动商机。他的态度非常亲切，也非常客气，天晓得这家伙以后是否会被派驻到某个除了寒冷以外，还有白雪与高山的国家当大使。

大使向妇人问起她和当事人的亲属关系，她说，严格说来，他们并非近亲。但是，他们向来是她唯一亲近的人，唯一熟识的家庭。当然，大使说。大家都知道战争期间发生了很多事，破坏了许多家庭，加苏利插嘴替妇人解围。当然，大使一面重复道，一面看着这个近亲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的人，那是他唯一可以直视双眼的人，真痛苦。

一位怒气冲冲、顶着泛白短发的男人和领队交换几句枯燥的对话，从刚才他们进来的地方，带走事实上是波兰人的“俄国人”队伍。其中，有些波兰人转头看着雷利亚神父的队伍，仿佛自己是在特雷布林卡（Treblinka）集中营门口，对着亲爱的人们进行最后的道别。

再次整队后，年轻男人带着像是逃过歼灭营的这群人继续在走廊上前进。由于许多人有静脉曲张的问题，行进非常缓慢，而且，这条长廊像是永无止境呀。偶尔，会行经一幅光线昏暗、应该没什么重要性的晦暗画作，但压根儿没人瞧上一眼。

“吻合性静脉曲张是曲张性动脉瘤。”

“不管怎么叫，真是把我折磨个半死。”

在另一条走道的尽头，经过一次奇妙的曲折转弯之后，领队带他们走入焦灼的火化炉，也就是一间非常明亮的大厅，厅内的座椅稀少，而且已经被那些波兰人占据了，看来他们是从一条秘密路线提前抵达的。厅堂中央，几张中世纪尺寸的乡野木头长桌上，放着招待宾客的前菜。

当你想要留住人生中的光荣时刻，时间偏偏快速地流逝。点心和如同面包屑的剩余对话同时被撤走后，已经好一会儿了，当该说的话都说完后，又过了许久，突然，他们觉得被一名门卫解救了，他从外头打开大门（在梵蒂冈，双扇门都是以一种特别的隆重仪式开启的），通知大家，麻烦跟着他走，也说自己很荣幸可以为他们带路。就是在这时，大使说出那句，当你想要留住人生中的光荣时刻，时间偏偏快速地流逝。

妇人未回应他的话，因为焦虑压迫着她的肺。当如此客套又有礼的门卫进来的时候，她站起身，想掩饰随他而至并侵袭她的慌乱，她等着家人陪同随侧，等着儿子搀扶她的手臂。她的姿态庄严如斯，大使终于明白，假使这间大厅里存在任何权威者，毋庸置疑地，是她。

雷利亚神父的队伍走进教堂。雷利亚神父告诉瓜尔丹斯先生，是否要相信教宗册封圣人的无误论[2]，尚待讨论。圣托马斯说我们得虔诚地相信教宗的册封法令是无误的，而且大部分的神学家都遵循圣托马斯的说法。但是，一般而论，人们认为无误论的准确性是神学信仰；圣经上并未记载，因此，那不是神的信仰；教会也没对此观念下定义，因此，那不是教会的信仰。

[1] 乔尔迪·帕米亚斯（Jordi Pàmias i Grau，1938—　），加泰罗尼亚诗人。

[2] 罗马天主教会于第一次梵蒂冈大公会议（1869—1870）宣称“教宗无误” ，并于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1965—1968）再次确认。“教宗无误”是指教宗以教会的立场发言时，在教义及道德上的判断不能有错，并非指教宗在言语上、思想上或道德上都不会出错。

20

为了不感到过于孤单，他决定把仅有的几样东西搬到学校去。他把教具室变成一间几乎像是修道士房舍的简朴房间，对他而言，为自己的胆怯付出代价的忏悔时刻已经开始了。墙角的一张行军床、一个爬满蛀虫的柜子和一张充当工作桌的破损书桌，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椅子，他得去教室找来自己的教师座椅，还有寒冷，以及他想要的一切。全都井然有序后，却不觉得开心，因为他每天疯狂地想着罗萨，还得前往马雷斯之家用餐，当他静静地喝着咖啡时，还得与巴伦蒂喝上一杯茴香酒，人们让他俩单独坐在官员专属的桌子。每当两人同时出现在店内，听不到其他人的对话；唯有斜瞥而来的目光与仓促的离去。有一天，巴伦蒂对他说，自己为他妻子的事感到非常难过，奥里奥尔则一口饮尽茴香酒，弹着舌头作为回应。为了不让奥里奥尔继续想着难过的事，巴伦蒂告诉他，我听说军队要从这个区域撤退，往阿拉贡前进。

“不管那些攻击了吗？”

“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非常平静。尽管光荣的纳粹德国在法国诸事不顺。”

奥里奥尔什么都没说。他觉得思考太吃力了。

同一天下午，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唯一可以任意走动的家庭成员（因为脑袋少根筋），贾希亚（乔塞普·毛里已经逃走，费丽萨因为伤心而消沉不语，独自和祖父母住在一起，在他们这样的年纪，身为共和党人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敲着教室的玻璃，做个手势表示有信。年纪较大的学生看着挂在黑板正中央的伊比利亚半岛地图，仍在复习支流的名称，而年纪小的则在抄课文。奥里奥尔走出教室，内心感到不安地从临时信差手中取得信件，他返回教室，想要立马拆开那只信封。上面没写寄件人是谁，但是他认出了罗萨的字迹。是巴塞罗那的邮戳。他把信件塞进口袋，假装忘记那封信的存在，一边问利亚特斯之家的里卡多，哪一条河是阿拉贡河的支流？

他无法拆信，直到所有孩子都离开了，才缓缓地靠近暖炉，紧张地拆开信封。在笔记簿里，奥里奥尔也保存了撕得不好的信封，一旁是那封蒂娜重复阅读了数百次、非常简短的信件：

奥里奥尔，我有义务通知你，你刚获得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儿。我永远不会让她去见你，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法西斯，是个胆小鬼。不用试着找我，或让别人找我。我已经离开你阿姨家，我和我的女儿会自己想办法的。我已经不咳嗽了。之前应该是你害我咳嗽的。

永不再见。

好残忍，蒂娜心想。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日瓦戈医生，它已在电脑上歇息，出神地看着窗外充满光线与希望，以及隐约可见、近乎春天的景色。阿尔瑙现在在做什么呢？合起双手，眼神空洞，以我们从未教过他的姿态祈祷着。或者，正在吟唱诗歌。又或许正在诅咒自己竟然住进一个难以脱身的地狱。或者都不是。我多么想念他啊！那时，她想到了乔尔迪，也承认如果自己有罗萨的勇气，一定会像罗萨一样的。

奥里奥尔用颤抖的双手把信收回撕坏的信封里，差点一个冲动要打开火炉的小门栏，把信给烧了。这封信伤他太深，但是，再三思索后，他把信藏到口袋里。他在学校那间总是异常寒冷，且有一股难闻酸味钻入鼻子的洗手间里待了五分钟，在坏掉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想要理解这种没来由的情况。十五天前，罗萨离开了。她无法忍受本图拉小男孩的死亡。她无法忍受丈夫被人们看作巴伦蒂·塔尔加的左右手，被看作他的幕僚。她无法忍受人们指责老师犯了滔天大罪，竟然利用孩子去告发他们的父亲。还有，他会在下课时间拦下小朋友，以惯用的虚假、温和口吻，让孩子们说出他想知道的事情。甚至，他还知道谁躲藏在略维斯之家。这种事不能怪罪孩子，可怜的小天使们，他们没吓死就不错了。她也无法忍受，已经连续两天，当她抵达烘焙坊时，玛尔萨娜面包就卖完了。食品罐头也是如此。那里的妇人们要么沉默，要么就是想起自己得快点离去，荒谬地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丢在托雷纳这个景色如画的小镇，丢在阿苏阿山谷、在索尔特附近、在帕利亚斯－苏维拉地区，那里户口登记有三四百名居民。（还有二十一个叛徒、分离主义者被流放；三十三人死于反马克思主义运动，其中两名是英雄：年轻的乔塞普·比拉布鲁，以及他那身为半个城镇地主的父亲，安塞尔姆·比拉布鲁，父子俩在法西斯武装起义的十五天后，死于一支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队伍的枪杆下。）尽管那里以盛产可自足的黑麦、大麦及小麦而闻名，罗萨去买面包时，却总被一扫而空，面包也不再出炉。因此，她离开了这个城镇。又或许是因为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夫人看着她丈夫的温柔眼神。

“他要付我一千元。”

“他付你一百万也不行。你不可以帮他画肖像画。”

“为什么不可以？”

“他是杀人犯。”

“现在是低头的时代。总有一天我们会抬起头的。”

“低头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但是，他不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他们听到圣彼得教堂传来的死亡钟声。罗萨变得僵硬，然而，她没有移开原位。奥里奥尔把一杯牛奶放在桌上，指着罗萨的肚子，低声坚持道，我不要我们像那个小男孩般被杀害。

“胆小鬼。”

“没错。我怕死。”

“如果你想清楚一点，就应该知道死亡并不如想象中痛苦。”

奥里奥尔没有回应，而罗萨站起身，离开厨房。过一会儿后，奥里奥尔听到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推开那杯牛奶，仿佛牛奶令人感到恶心，他开始思索，凝神看向一片空洞，满心希望事情不曾发生过。他抬起头，罗萨装扮整齐地从房间走出来，穿着一件庄严的洋装。

“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葬礼。”

“最好谨慎一点……”

“你可以利用这时间去帮你的主子画像。”

“我得下山去索尔特开教师会议。”他受伤地回答。但是她已经出门，没等着听他的回复。那时，奥里奥尔还不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和罗萨说话了。

罗萨在圣诞节前夕，本图拉小男孩下葬那天离开托雷纳。那时，所有人都在工作，奥里奥尔在索尔特开山谷地区的教师会议，会议由西班牙长枪党地方代表召集，鼓励他们全体加入长枪党，同志们。罗萨没有事先通知便如逃亡者般离去，她很清楚，除了饱满的篮子和行李伴随，自己也一并带走了所有的希望，还有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她的孩子和一个法西斯同住。她寄希望于腹中的胎儿。

蒂娜不清楚为什么，但是那封信被当作宝藏存在笔记簿里，因为那封信证实了不幸福可以把人的骨架摧毁至何种地步，继而歼灭这个人。罗萨寄托希望于肚皮，不像我，在一间充满对流冷风的修道院里失去了儿子。

21

在咏经圣母的雕像前，在一群朴实但经过精心挑选的当局代表和权贵前（包括那几天恰好在圣塞巴斯蒂安的第一团最高司令官，不幸的安塞尔姆·比拉布鲁上尉的三位前军中伙伴，以及二十来个具有影响力、尤其是在未来将影响巴塞罗那和马德里的人物），在具有历史意义又富丽堂皇的圣母堂区教堂里，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先生（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不论富裕、贫穷、健康或疾病，你愿意娶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小姐为妻吗？

“我愿意，神父。”

“你，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这么美的女孩，我要不是军职神父，现在就会让你在这里爽个够，你这女人，不过二十二岁，就懂得逃到圣塞巴斯蒂安的人群里操纵关系，这些人热烈期待加泰罗尼亚落入佛朗哥军队的手中，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取回红军用暴力夺走的东西。而且你并未浪费时间，选择了一个富可敌国的男人，听说你自己的家世也让你不愁吃穿。对了，还有你母亲皮拉尔·拉米斯，那件我不是很明白、大家却都在谈论的事。不论富裕、贫穷、健康或疾病，不论出轨还是被冷落，你接受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先生（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成为你的丈夫吗？我没有任何同性恋的倾向，但是，看在他财富的份上，就算他每个月得鸡奸我一次，我真的也一点都不在意和这个圣地亚哥结婚。说话呀，孩子。”

在第二十排的长椅上，拥有预知故事结局天赋的比比安娜，担心地看着圣地亚哥先生和埃利森达的颈背，她说，不，孩子，你说不愿意，然后拔腿快跑。

“我愿意，神父。”

“奉上帝之名，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由上帝所连接的新人结合是不会被任何人拆散的，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胜利后第三年[1]，1938年2月28日，于圣塞巴斯蒂安。得在这下面签名。两位都要，对。见证人也要。不用急，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空间。请大家为新郎、新娘鼓掌。是的，这样，热烈鼓掌。佛朗哥万岁。西班牙军队万岁。”

那是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亲爱的奥古斯特伯父曾暗示她，她命中注定见证欧洲的荣景，但她已经接受战争会搅乱一切的命运，甚至也会搅乱梦想，于是她选择了圣地亚哥；他只大她两岁，是个讨人喜欢、相当有礼的男人，虽稍有轻浮的名声，却疯狂地爱恋着她。况且，他的品味不错，也叫比拉布鲁。尤其，他让她想起哥哥乔塞普，让她想起那个晚上，哥哥留给她的印象，那晚在格拉瓦特的楼房里，哥哥解释，如果事情变糟，我们可以从法国绕到圣塞巴斯蒂安，去另一边避风头，我认识一个可以帮我们带路的走私者，父亲沉思地听着，然后说，或许我们真的得和他谈一谈。他是谁？本图拉，本图拉女士的丈夫，他了解所有的山谷和路径，无人能及。他们最终未能赶上，因为镇上三个王八蛋事前密报给特伦普的队伍，让预计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一颗子弹穿过父亲的后颈，我可怜的乔塞普，全身被洒上汽油。圣地亚哥让她强烈地想起乔塞普。她几乎像是和记忆里的乔塞普结婚，而不是和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结婚。

她对他倾诉自己的情感，以及回到托雷纳之后想做的事，他掩饰皱起的鼻子，对她说，很好，亲爱的，但现在我们得想想自己，也就是说，我们得到床上去行使神圣的婚姻义务，我多么想用尽力气行使这神圣的义务呀。在行使过神圣的婚姻义务之后，埃利森达坚持，我想要镇上那三个人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圣地亚哥·比拉布鲁抓抓头说，我对这种事情……你知道怎样吗？我们最好定居在巴塞罗那，这么一来，你就不会老是像这样挂念着这件事，你可以偶尔去托雷纳一趟，她双手环胸说，在你向我发誓，我们会在托雷纳定居之前，不再行使神圣的义务了，他改口说，如你所愿，亲爱的。

“你打算为我父亲和哥哥的死报仇吗？”

“这还用说。你再为我露一次酥胸吧。来这边，美人儿。”

“不。你对我发誓。”

他们达成协议：他告诉她合适的人，他认识一个可以做这件事的理想人选：当地人，人脉广，当一个人有企图的时候，他有那种胆量……解开衬衫，快，快。

“他是谁？”

“一个熟人。他是阿尔特龙人，罗亚之家的。曾替我办过事……嗯，是个办事利落的人。”

“我在哪里能找到他？”

“在布尔戈斯。过来这边，美丽的花儿。”

婚后的第二天，行使过四次神圣义务之后，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利用五分钟的对话和一只满满的信封袋取得非常特别的许可，搭上一辆将她和比比安娜载到布尔戈斯的计程车。已经有好几天了，她开始回想起贝南西亚修女强而有力的教导，因为，她察觉到如果不精明点，世界会是坏人的，会是那些恶棍、凶手、共产党员、红军、无政府主义者、无神论者、共济会成员、犹太人以及加泰罗尼亚主义者的。因此，道德训诫应该整体盘算，并商议哪些可以先暂存备用。婚礼前，她向军职神父费尔南多·德拉奥斯·费尔南德斯·罗达上尉（他很难过，因为是另一位神父，马西亚斯上校获选为仪式主持人）忏悔，那次告解对她有着神奇的启发，因为这位非常有耐心的男子在带领大家向最后大胜的神圣领袖图像行过热烈敬礼之后，对她保证，任何行为，孩子，任何一种倾向于歼灭并清算暴民、恶棍、凶手、共产党员、红军、无政府主义者、无神论者、共济会成员、犹太人和加泰罗尼亚主义者的行为，都能让上帝——我们的天主，正义之主，神之惩罚的执行者，神圣一统西班牙的保证人——满意欢喜。否则，你可以看看圣经里的人物，戈埃尔，从来没有任何神学家、圣人神父或教宗辱骂他。对我而言，意思就是惩处红军吧。在这种时刻，孩子……（此时，费尔南多·德拉奥斯·费尔南德斯·罗达上尉不得不停顿一下，用手帕擦拭额头并吸口气，尽管有栏窗隔离，他却完全为那丝绒般的语调、那双映照着圣体旁的小火焰、同时将火焰变成热情火花的眼睛所迷醉，为镶着宝石的耳环做出的无意之举、为难以忍受的撩人香味所迷醉。）他为了恢复平静，擤了擤鼻子，继续说，在这种时刻，孩子，我的意思是，所有的正义行为都获得我们的主，基督王的认同。现在，跟着我祈祷万福玛利亚。不，你自己到圣体面前祈祷万福玛利亚，孩子，请你把自己托付给无染原罪的圣母，她是尘世军队的主保圣女。我赦免你的罪过，此时此刻，女王，我渴望和你姘居。[2]

“阿门。”埃利森达虔诚地回答。

在布尔戈斯的旧护墙散步大道上，在她们停留的旅馆里，凝聚着深冬的所有寒意，那时，比比安娜帮她穿上大衣，并鼓起勇气对她说，小心，孩子，或许这一切过于沉重了。埃利森达却无心倾听建言。她说，比比安娜，谢谢你，但这攸关我的生命，然后她走出房间，杵立在狭窄的门厅，一位略微矮小的中年男子在那里等候着她，他有双冰冷的蓝色眼睛，暗沉的发色。男人有点好奇并讶异地对她伸出手。同时，比比安娜收拾着被丢下的其他大衣，想着，但是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孩子，难道你不了解吗？

“不，我不要在隔墙有耳之处，我们走路散步。”当蓝眼睛的男人向她暗示，可以到他认识的咖啡馆时，她这么说道。

他们离布林广场很近，从阿尔兰松吹入的雾气亦开始笼罩整片街区。他们沉默地穿越广场，为冗长的卡车车队让路，等待它们经过，这些卡车运载着中型炮弹，走上无情毁灭之路。俩人都未脱下手套，也像广场上遇到车队的其他人般鼓掌。掌声持续了三分钟又三十二秒。亮着红色小灯的卡车离开广场驶向胜利时，她示意他，想往自由广场的方向走，只因为顺路。到了那儿，他们又走过普埃布拉，抵达圣列斯梅斯小广场，那时，她转身面对冰冷蓝眼的男人说，你将是我的戈埃尔。

“什么？”

冷凝的气息如迷雾般地从冰冷蓝眼的男人口中吐露而出。

虽然男人的年纪比她大，但从一开始，她就用“你”称呼他，目的是要他从一开始就了解谁才是下命令的人。随后，她送他一抹短暂的微笑。男人依然吐着如迷雾般的小云雾。埃利森达以谆谆教诲的态度，向他解释父亲和哥哥的遭遇，她感到奇怪，他竟然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而他也说自己好几年不住在阿尔特龙了。没有，我没听过这些事，没有。很可怕，对吧？您要我做什么？

“你负责替我父亲和哥哥报仇。”

“妈的。”他咕哝道，但是在这位天使面前这样说让他觉得并不妥当。

“这是伸张正义。不折不扣的正义。得对真正的罪人执行上帝的正义。”

冰冷的蓝色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令人振奋的女人，他几乎要说出，如果这是您的命令，我是不会退缩的。但他及时住嘴。他再次好奇地打量她，尽管天气冷得可以让思绪冻结，她却非常冷静地在这里谈着杀人的事。

“你渴望什么？”她以说教的语气问道。

“我的什么？”

“梦想。”

“啊！肃清共产党员和分离主义者的世界。我已经加入长枪党了。”

“好。我会告诉你谁是托雷纳的共产党员和分离主义者。”

“可能有我认识的。”

“弗利索之家的乔安·布林格，米塞雷特之家的拉斐尔·加希亚，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毛里。还有几个没动手的人，但是，当我哥哥被洒上汽油时，他们却嗤嗤偷笑。”

他们沉默地走了几步，踩踏着在鞋下发出喀啦喀啦声的寒冷。突然，他停下脚步面向她。他觉得她美极了：“为什么我得做这件事？”

“我们可以签一份合约。你这一生将不愁吃穿。”

“我认识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

“首先，你先检查我给你的合约，然后告诉我还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她以近乎机械的语气详细地向他解释了每次执刑可以拿到的金额，以及他余生的优渥情形。还有，从那时候起，他们俩之间该有的关系。如果你对我说好，我会向你发誓，至死都会履行合约里我的那部分。

“等军队抵达那里，他们会像兔子般四处逃窜。”

“或者不会。他们不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吸了一口冰冻的空气后，她说，“如果是那样，我希望在他们逃逸之前可以抓住他们。”

男人想了几秒钟。他估算着获利，衡量着情况。

“如果在我抵达之前，军队就找他们算账了呢？”

“不可能。我想亲自惩罚他们。这惩罚得是个人的。我的。我的戈埃尔的。如果你惩罚他们，就像是我惩罚他们。如果是别人做的，你就拿不到钱。”

“我懂了。但是怎么……”

“我负责想该怎么做。你必须尽可能马上到托雷纳，然后通报那边的状况。我决定后就会回去。一切得精确准备。”

“那么，现在呢？”

“你得在前线有所作为。然后，我会让你当上托雷纳的镇长。”

“你？”冷静的停顿之后，“您？”

“你可以用‘你’来称呼我。你接受成为我的戈埃尔吗？”

“戈埃尔是什么意思？”

“你接受吗？你有勇气吗？”

“如果你会履行刚才跟我解释的协议……”他还在犹豫，然后像是要摆脱一件事，“戈埃尔是什么意思？”

“圣经里的复仇者。你接受吗？”

“如果我签的契约是你刚刚跟我解释的，我觉得可以。但是……”

他直视她的双眼。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但是什么？”

“得加个条件我才接受。”

“什么条件？”

“我们干一场。”

“干一场是什么意思？”

他说，干一场就是履行婚姻义务，不过在此情况下，没有婚姻。履行义务。私通。私合[3]。现在。我知道有个地方，随我们停留多久都可以。我会让你尝到天堂般的滋味。

她停住，从头到脚观察他。天堂。男人有几秒钟的时间害怕会失去一切，托雷纳的肥缺、钱财和干一场，都会因为过度要求又过度猴急而全数落空。但是，她完完全全违反谨慎原则地说，这是公平的，如果她向他要求做某些事，他，要求回报……她停顿不语，因为一对中年夫妻恰好从他们面前经过，她不想引起争执，因为皮塔奇那家人说卡莱利亚（Calella）的几个人曾受过严厉的斥责，看来在布尔戈斯的街上和公共场合都是不能说加泰罗尼亚语的。在圣列斯梅斯的入口前，当他们再度独处，她露出微笑，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脸颊上，对他说，我同意，但必须是现在，因为我有点赶。

在前往他知道的那个地方的路上，她向他解释，她会和安东尼奥·萨加迪亚·拉莫斯将军的一个战地助手斡旋，让他隔天就加入纳瓦拉军团第六十二师的参谋部，这一师刚好要从帕利亚斯进入加泰罗尼亚，士官长……你说你叫什么？

“巴伦蒂。”

巴伦蒂·塔尔加，阿尔特龙之子，前走私者，未来可憎的凶手，对这个区域和居民了若指掌，潜在的完美通报者，不受贿赂的爱国主义者，长枪党党员，极其渴望并不惜代价让曙光、秩序、法令和宗教进入一片混乱的加泰罗尼亚。他惊讶地回答她，他很讶异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有多少……

“二十二岁。”

所以说，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有能力组织这种事。不，拜托，不要拿下耳环，不要。

干那一场只听到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他无法相信落在自己怀里的好运，或许还模糊期盼着他们会变成永远的情人。不过，等到他在她身上发泄性欲后，埃利森达立刻起身，裸露着纤细的身躯站在仍喘着气的男人面前，对他说，很好，这就是你的条件。但是，你永远不能再碰我。这是我的价码。

小卡梅。沉默的回程旅途中，比比安娜确定女孩正在筹划非常重大的事情，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女孩。旅途之后，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之后，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被迫得知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小卡梅，她不在的时候，那女人有效地代替她，还用一种令人反感的香水。

“你连躲都懒得躲。”她错愕地对自己的丈夫说。

“为什么要躲？你终究会发现的。我没法超过一天不干一场，你应该要知道的，我的女王。”

埃利森达把行李放到地上，一边等着尴尬的小卡梅穿上裙子赤脚步出房间到楼梯平台去穿戴整齐。

“明天你得帮我签几份文件。”

“离婚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吧？”

“不是。是遗嘱。我们谈过的事。”

“啊！很好，”圣地亚哥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所以说，你没生气？”

她没回话。也没看他。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开启了十三年的冷漠。

他坚持：“那么……如果你没生气……我们可以试试……”

刚从远处归来，刚从签署的文件以及戈埃尔那硬邦邦的黝黑躯体那里归来，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坚持：“那么……我们可以试试……两个女人，她、你和我。我们会玩得……”他的眼里充满期待，“你这样玩过吗？”

[1] 1936年7月18日，佛朗哥发动军事政变，西班牙内战爆发，胜利后的年数自此开始计算。胜利后第三年即为1938年。

[2] 原文为拉丁文，“Ego te absolvo a peccatis tuis et hic et nunc, domina, te moechissare cupio.”

[3] 原文为拉丁文，“moechissare”。

22

到场的只有本图拉家的女人们，本图拉太太的堂弟马内尔·卡曼纽，以及从阿尔特龙前来，眉头紧锁、脸上皱纹刻满了沉默恨意的埃斯普兰蒂乌祖父母，态度高傲的米塞雷特之家的女人们——自从拉斐尔过世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费丽萨——她的丈夫双腿抹油逃走了，不晓得人在哪里，她脑筋迟钝的大伯贾希亚·毛里，弗利索之家的布林格家族的一个表妹，和奥雷利·巴加神父——他不晓得该看向哪边，想着，我的天哪，这一切何时结束呢？还有佩雷·塞拉利亚克——除了帮西向坡地所有乡镇的小墓园做下葬的工作，他还在不久前开了一间店，经营墓碑、石块、机械雕刻、瓦片、用来铺盖屋顶和地板的石板，目前生意不太好，因为要跑很多文件，利润很低。我这种人一辈子都在鼓吹博爱的好处，谁料得到最后我会开店做生意呢？只有十二个人陪伴本图拉小男孩，他刚死于射穿眼睛的一颗子弹。镇上很多人嘀咕着自己本来要参加，但不想在塔尔加的四个手下面前走动，那些人杵在小转弯处，穿着长枪党制服，虽未禁止任何人通行，但是眼睛却扫射着所有靠近墓园的人的灵魂，并在脑海中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和脸孔，同一时间，巴伦蒂先生在索尔特、特伦普或莱里达解释实际事发状况，请大家不要理会道听途说。如果上帝存在的话，就让祂记得这笔账吧，狗屎！而某些人则留在家里，听着风声，内心想着，够了吧，虽然本图拉先生不属于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也不属于其他组织。但他一定做了什么事；他那种过去，想想也知道。什么过去？呃，走私。和你一样呀！没错，不过，他更早以前就开始了；老油条了，没错。当然。真是遗憾，他不过是个孩子，但是，看来现在大家会乖乖听话了，像这样。这点你倒是说得对。他们的傲气是受挫了。格拉瓦特之家的比比安娜说埃利森达夫人那时躺在床上，头痛到难以忍受。可怜的女人。可怜？我多么希望可以用她那双眼睛哭泣呀。不过，有人跟我说，她不在，昨天她去巴塞罗那了。她住在我们广场的另一端，我们却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妈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在教会下葬。”

“这个嘛……”

“不，不能这样。神父应该要拒绝才对。本图拉那家伙又不信教。”

“嗯，或许我们最好别……”

“父亲是一回事，儿子或妻子又是另一回事。”

“不，不。我觉得……如果让我逮到机会，你听清楚，我会去检举的。”

神父用拉丁文解决一切，在场没人想让他将仪式拖得更长，因为在那里的他们已经难过到心脏无法负荷了。那些勇敢的女人以及有胆量的少数男人从墓园消失，各自走上沮丧的人生之前，佩雷·塞拉利亚克走向双眼如钻石般坚硬的本图拉太太，在她的耳边说，我正在帮你儿子做一座石材十字架，自掏腰包的。等这一切都过去了，他会有自己的墓碑，店里送的。她没看他，回答道，塞拉利亚克，愿上帝让你好心有好报，然后，她也走向自己苦涩的一生，走上向宪警检举的道路，走上控告巴伦蒂·塔尔加的道路，走向军营旁木头长椅上的漫长等待，走向警察局细致的调查结果，他们的结论是，孩子是那些躲在森林里的坏人的不幸牺牲者，请停止不恰当地指控与您有摩擦的人。不然，为何您与您的家人只有经过同意才能离开镇上的呢？

“是巴伦蒂先生，他痛恨我的丈夫。因为马拉韦利亚的事。”

“您想要因毁谤罪入狱吗？要吗？”

除了上帝，本图拉太太已经不知该向谁抗议了；因此，她拿起圣安布罗斯的神龛走向教堂，轮到祂了，她把神龛弃置于门口，让它流落街头。也许圣人没有任何过错，但是全能的上帝有。她画了十字，从那时起，她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塞拉利亚克填好墓穴，用平锹压平土之后，因为知道只有自己一人，便在墙边的一个老旧木盆里翻寻，拔起几朵带着鲜艳黄色和浓郁天蓝色的新鲜三色堇，将花朵种在刚才翻搅过的土壤上，他明白，这种不恰当的献花行为会引起巴伦蒂先生的注意，但他会对镇长说，您听我说，我整天都待在工作间，不知道您能不能了解我的感受。不过，当他听到生锈的门不是因为风而打开的声音，仍无法避免一阵惊恐的战栗。他抬起头看到老师的妻子，她非但没有责备他用种植黄蓝三色堇礼赞恐怖分子，甚至自己也带来在森林匆匆采下但细心挑选过的一束颜色鲜艳的花朵。从脸部表情看来，她应该也以为自己是单独一人。她在坟墓前弯下腰，心里想着，小本图拉，之前我没来，是因为那会让今天带你来这里的那些勇敢的女人觉得不舒服。我把这些花朵留给你，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十四岁。”塞拉利亚克告状道。

“这是件谋杀案。”

“您也这样说？”

“我要离开镇上了。”她说。

“那您的丈夫呢？”

但她已经挺直身子准备离去。她看着佩雷·塞拉利亚克，感谢他把这么美的三色堇放在那里。

然后，她再三思索，在包包里翻找后取出一张钞票。

“麻烦您，”她说，“这一点钱还够用的话，别让他没有花朵……”

塞拉利亚克以坚定的表情回绝她的钞票，他保证孩子不会缺少花朵的。她做了一个远看可能像是微笑的表情说，您是个好人。她把手放到隆起的肚子上，犹如一位可敬的法政神父。

“您要去哪里？”

“不该有人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在这不受欢迎。”

“他们不是针对您的。我想。”

“那是您这么想，”她突然指着他，“如果我有需要，可以和您联系吗？”

“信可以寄到工作室给我。这样比较好。商业信件。”

他从口袋底掏出又皱又脏的几张小纸片。巴枯宁[1]的肖像——背面是翻译成世界语的《上帝与国家》开头的几句话，如同热烈的祈祷词，一张过期的年历卡，一张儿子与妻子的照片，以及十来张摸烂的收据。他长久触摸石头造成的粗糙双手细心地翻过收据，直到抽出一张名片。他静静地将名片递给罗萨。

她露出感激的表情，并走向门口。佩雷·塞拉利亚克的眼神跟随着她。那时，他注意到园区入口停放着里尔亚布（Rialb）镇的埃瓦里斯特先生的计程车，车顶放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他在内心祝福着老师的妻子，她都还来不及在帕玛诺河泡泡脚。

[1] 巴枯宁（Mikhail Alexandrovich Bakunin，1814—1876），俄国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著有《国际革命协会的原则和组织》、《革命问答》、《上帝与国家》、《国家制度和无政府状态》等。

23

教宗册封圣人的无误论是神学信仰，不是神的信仰，也不是教会的信仰。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亲爱的女士，圣经里没有谈到这件事，教会法规法也没规范其本质。相反地，重视的是程序事宜，”他刚好把茶杯放在一个星期前蒂娜·布罗斯放茶杯的地方，开了个玩笑，“我们都知道，教会法规那种严格地循规蹈矩的精神。”

他试着从面前这位妇人了无生气的眼珠子里寻求默契。但她没有反应，更不用说她的眼珠子了。倒是埃利森达夫人微微转身，省去礼节地说，罗玛，向我解释清楚。加苏利律师对她说，我所理解的是，如果教宗认为案件申请人检附的证据足够，就可以执行了。然后询问尊贵的神职人员：“是这样的，对吧？”

“没错，非常感谢。或者，应该说，差不多。”

“还有另外第二个奇迹。”

“没错，夫人。问题是圣礼部那边说，或许最好再等个一或两年。”

“不行。”

神职人员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包烟，质疑地看向加苏利。律师颤抖地摇头表示不用，访客只得收起烟。同时顺势地看向四周。昂贵的画作、高贵的家具、洁净的环境，沉静中带着优雅。

“我得说，第一位申请人，巴加神父他……”

“镇上以前的堂区主持人。”她说，身体倾向加苏利。

“……还有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您的伯父……他们做了一项相当准确、精细的工作。尤其是您的伯父。”

“他是会在细节上花心思的人。”她承认。继续看着前方。

“您是信徒吗？”

1975年。蒂娜·布罗斯和乔尔迪·博菲利在载着他们前往欧洲呼吸的火车上，拿出各自所有的钱，得到了一个结论，在巴黎，这些钱甚至付不起一家青年旅馆的住宿费。五年前，为了庆祝，他们搭着同样的火车，却在中途下车（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泰泽[Taizé]），手持蜡烛，脑袋和口中满是对泛基督教团体的信仰。他们在那里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杰出而又可以当一辈子朋友的人，后来却再也没见过面，尽管你发誓那会是永恒的友谊，但一些人住在开罗、赫尔辛基或卢比安纳，而你却住在巴塞罗那，使得联系变得不可能，最后总是得屈服于无聊的日复一日。1975年。到了里昂附近，他们开始聊起泰泽，聊起那场年轻人的聚会，一切真遥远呀，你记得那个阿拉伯女孩吗？不晓得她过得如何。啊，对，她叫什么名字呀？还有那个白化症的男孩。瑞典人。不对，我觉得是芬兰人。没错，我想是的。天呀，他的名字奇怪极了，没错。说真的，那时我们很年轻，什么都相信。没错。年轻人的聚会，你可以想象吗？过了里昂，他们手牵手看着罗讷河（Roine）边的景色，然后说，我，蒂娜，我，乔尔迪，我们两个自由之人，在完全的自由和清醒下，决定公开放弃我们生命中曾拥有过的任何宗教信仰。因为我们是自由的女人和男人。好轻松自在呀，乔尔迪。其实，对我来说还好……因为我早就以如此自然的方式放下了。我们得写份文件来证明。不用啦，真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一切解脱了。接着，乔尔迪说出那句好美的话，当好人并不意味着得时常做弥撒，而是要忠贞、诚实。蒂娜，我向你承诺，终身忠诚于你，不论在里昂的郊区，在火车上，或是前往巴黎的路上。蒂娜将为她的男人感到骄傲。

“不，神父。我不是信徒。”

但是，我有个儿子是本笃修会的隐修士。

“那您为什么想忏悔？”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想要请教您一个问题，在私密的忏悔中请教您。”

“您看，孩子，私密的忏悔……嗯，都一样，说出来吧，如果我可以，我会帮助您的。您说的事情绝对不会传出去。”

“您对我发誓？”

“您怎么会要我对这种事发誓呢？看在上帝的份上！”

“是的，我这边听到些异议，所以我才建议延后可敬者丰特列斯的案件。”

“什么异议？”埃利森达夫人打破沉默，“您请说。直说。”

“嗯，您是见证他死亡，且唯一仍活着的人。”

“有多少殉道者，”加苏利律师插嘴，“呃，可以这么说，想要付出高额价码请她当见证人。许多男、女殉道者都想这么做呢。”

“没错。但是……”

埃利森达夫人倾身向加苏利，他也做出相同的动作靠近她，他情绪激动，因为许久以来，她都不允许如此亲近的行为。加苏利甚至连夜来香的气味都闻不到了。他几乎要亲吻她。吻在没生命的眼睛上。

“给他钱。”她喃喃低语，而不是给一个亲吻。

“可能适得其反。”

“对眼前这个人不可能适得其反。给他一大笔钱。”

“多少？”

“我哪知道！那是你的工作。”

两人都装出一抹微笑，于是加苏利律师解释，他们无法再等下去，候选人丰特列斯必须在三月进入程序，就像梵蒂冈已经答应他们的那样。接着，他大声地说出一个超乎想象的数字。

“一个人要被宣福，得要有英勇的美德。这么说没错吧？”

“您想要说什么？”

“想象一下，教会要对一个不是信徒的人宣福。”

“这是个荒谬的假设。”

“不。是事实。”

神父在黑暗的忏悔室中不自在地挪动屁股。他让那些话被自己的回音推挤着，慢慢消失在教堂广袤中殿的某个黑暗角落。当没有任何残留声音时，他继续说：“你怎么知道……您怎么知道呢？”

“我想我无法告诉您。您建议我该怎么做？要去搅局，还是要忘了真福和圣人？”

“孩子……您对我说的事很不真实……”

“也就是说，教宗可以犯错的。”

“啊，孩子，教宗册封圣人的无误论，在圣经里没有任何章节证实过。”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不是神的信仰。甚至也不是教会的信仰，因为教会没有关于这事的法令。”

“也就是说，即便教宗出错了也没事。”

“我不会这么说的。”

“这几天我查了资料，有些圣人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流氓。”

“孩子，请注意用语。”

“亚历山大的圣西里尔（Sant Ciril d’Alexandria）、匈牙利的圣史蒂芬（Sant Esteve d’Hongria）、卡斯特利亚的圣费兰（Sant Ferran de Castella）、若瑟玛利亚·施礼华、圣文森·费雷尔（Sant Vicent Ferrer）、圣保禄……这些人不是粗暴之徒，就是独占权力、荣誉和财富的人。”

“我拒绝继续聆听这样的说辞。”

“很好。你们一点都没改变。要我检举之后的宣福案吗？”

“为什么要检举呢？”

“因为他们想让一位不信上帝也不信教的先生成为真福。他们说他是殉道而死。”

“死得很美……”

“您了解我的意思，神父。他不信上帝也不信天堂，不信救赎也不信圣人共融，不信圣母教会的主权。也不信圣人和地狱。”

俩人都沉默不语。仿佛在测量对方的实力。蒂娜仍坚持刚刚所说的：“他是个英雄，但说他是教会的殉道者，门都没有。”

“但孩子，你为什么要征询我的建议呢？”

“因为我想阻止这件事。”

“要是你根本就不信这些东西，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当事人不应该被扭曲，记忆也一样。”

一阵缄默。漆黑的忏悔室。时间之久，蒂娜还以为神父已经带着疑问逃到角落去了。甚至，她还有时间承认自己被那个问题搞糊涂了，因为教会让我蒙羞，祂没征询我的意见，就鬼鬼祟祟地偷走我的儿子，而且还在夜间作案，我不信上帝，也不信圣人共融，也不信化体，就像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某人想把他塑造成真福的游击队员。

“我的建议是别揭疮疤，孩子。”许久之后，他说，声音很冷淡。

“谢谢，神父。”

“信徒的事就让信徒解决吧。”

“问题是，我的朋友根本不信神。”

“我说过别揭疮疤。您想要一个建议，不是吗？”

雷利亚神父，她读着忏悔室门板上的牌子。雷利亚神父建议我不要揭疮疤，蒂娜边想着，边离开塞乌，下午寒冷且模糊的光线照着她。她的头很痛。回索尔特的路上，她得装上雪链，因为坎托隘口像沾上面粉般，一片雪白。虽然已过午后，但她在家门口停好车时，天色相当暗了。她往上看着窗户，心想乔尔迪还没回家。锁车的时候，有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朝她走过来，虽然他穿着厚夹克，却一脸被冻坏的样子，他吐着一团雾气，问她是不是蒂娜·布罗斯老师。

“是的。有什么事？”

“可以到您家里谈话吗？”

“谈什么？”

“重要的事。”

“是哪方面的事？”

乔尔迪发生意外。阿尔瑙从悬崖掉下去已三个小时了；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爬到树上下不来。不，我母亲……

“关于奥里奥尔·丰特列斯。”

“什么？”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我们可以进去吗？”

“不行。您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您有份不属于您的文件，而且……”

“我？能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吗？”

“……我愿意负责把那份文件送到收件人手上。”

“您知道谁是收件人？”

“是的。他女儿。”

“有人跟我说他没有女儿。”

“我可以看那些文件吗？”

蒂娜往家里的大门走去。到了那儿，她转身面对跟随她的那位一脸被冻坏了的男人：“不可以。去告诉埃利森达女士，不用白费工夫了，我永远不会把文件给她的。”

“谁是埃利森达女士？”

“祝您平安。”

她走进去，在陌生人面前用钥匙锁上门。满怀苦恼地走上楼梯。一进屋，便用门闩和钥匙将门紧闭，然后看着轻松卧在乔尔迪椅子上思考的尤里。虽然她因为没吃午餐饿得很，却坐到电脑前，打算结束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笔记簿的誊写工作，不知道为什么，但看来，从现在起，她得如履薄冰。她并未回头，却感觉背后日瓦戈医生养精蓄锐的休息受到打扰，猫儿打着自己独特的哈欠，令蒂娜感到妒忌。

24

他是在第二次作画时下决定的。塔尔加镇长板着硬邦邦的脸孔，顶着让人感到畏惧的冰冻蓝色眼睛坐在自己的桌子旁看着画家，仿佛试图解码全部秘密。

“大人物向来常入画，少入镜。”他下令。

“是的。”

“你得把我画得比比拉布鲁女士更好。”第二个指令。

“每幅肖像画都不一样。别动。”

“你没资格告诉我该做什么。”

奥里奥尔把画笔丢入松节油罐里，并以清洁用的抹布擦拭双手，叹了一口气。他用自己也不认得的恼火语气说，在这里得听我的，如果不喜欢，您去找别人画。这是必要的。如果不这么说，根本无法停歇。

一阵缄默。巴伦蒂·塔尔加的眼神有些困惑。直到他决定开怀大笑，一边改变姿势消弭紧张状态，然后说，你说得有理，同志，你说得有理。就像去看医生似的。接着他合紧手腕，表示自己是艺术家手中的俘虏。他才是唯一的大人物。

就是在那时，他灵光一闪，仿佛是第一次反抗的必然结果。显然，他想着本图拉小男孩。但也想着罗萨，想着无法认识的女儿。想着那天中午，在拉瓦尔街遇到的本图拉妈妈。事实上，他遇见的是她充满茫然与藐视的眼神，充满“为什么老师你如此无耻”的眼神。当他想向前对她说，不是像传言那样的，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却把手上的锅丢到路中央，痛心且颤抖地走回家里，奥里奥尔觉得痛苦不堪，直到恐惧被更急迫的心事赶到角落去。现在，在这个大人物面前，他察觉如果一个人能控制情势，就能掌握全局。如果他有能力掌握全局，就没有什么好怕了。或者，几乎没什么好怕的。他迁就镇长的大笑，也露出微笑并再次拿起画笔。但是，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奥里奥尔了。画下塔尔加蓝色衬衫口袋上的长枪党五支飞箭的同时，自信的笔触让他注意到自己不一样了。一切在于主动出击。我觉得。啊，我猜。不再想着死亡。

在托雷纳，顶多只听得到一头母牛的哞叫声，一个孩子突然的哭声，傍晚农车从菜园回来时，疲惫木头的噼啪声，还有坐在前面书桌旁的埃尔薇拉·柳易斯带气喘的呼吸声，她正用生命中少有的短暂宁静算着九九乘法，看到她眼神中透露出的绝望，他知道“一生中来得及做一切事情”都是虚假的，而非真实。然而，与此同时，在巴塞罗那的丰塔内利亚街上，传来一辆脚踏车持续的铃声，载运冰块的卡车吐出不可思议的烟雾与咳嗽声，电车车门在他面前快乐的开合声，以及靠近加泰罗尼亚广场，交通警察指挥着引擎轰鸣的计程车车队前进的专横哨子声。但是，他片刻不离店门口，佯装正在等候电车，看着四周以防有人跟踪，然后察觉到自己才是跟踪者。巴伦蒂·塔尔加从店里出来，把一份包装好的小礼盒放入口袋，左顾右盼，也许是怕有人埋伏，也许怕有人在寻找他，或者只是单纯地左顾右盼，那时奥里奥尔开始在另一边的人行道走动，走到塔尔加后面，距离只有几步路。但他怕跟丢了，立即穿越马路，在几辆缓慢的计程车之间躲避穿梭。他拉下帽檐，尾随他未来的受害者。他经过自己那辆像是得了肺结核的摩托车，它曾从托雷纳带他来此，陪着他经历一趟深夜、刺骨、无止境的旅途。他移开目光，仿佛在向自己跟踪的人保证，他和那辆告状的摩托车无关，也和他决定实施的那个错乱计划无关——那时，他们在作画中停下来歇息，他对塔尔加说，既然星期一是假日，他们可以赶点进度，塔尔加先生强烈地拒绝，我要利用星期一的假日去巴塞罗那（然后放低音量，犹如什么人有兴趣监视他们般），去找让我失去理智的花儿。巴伦蒂·塔尔加站在画布前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流露出迷失的模样，仿佛对自己肖像画的好坏毫无兴趣，又或许是想着那束花儿。

“你也早该这么做了，”他指着他的心窝，做了长久以来的总结，“该采取行动了吧？该找个女人满足欲望了。”

“也许你说的有理，”他说，一边拿起画笔好好地思考着，“为什么你不坐下来，让我们超前一些进度呢？”

当他画着荣耀的蓝色衬衫，想着塔尔加星期一会独自前往巴塞罗那，没有目击者，没有人会知道他整天在公路上只为了可以和巴塞罗那的一束花儿干一场。这时，他开始对自己的计划感到折服，流下惊恐且诧异的汗水。

直到晚上，他想着巴伦蒂发亮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许她会让他大吃一惊，猝不及防。至少，没有卷发男人和细胡子男人如贝壳般黏在他身边。我得向你坦白，我跟你提过在这几页书信里我想坦白，我的女儿，我无法了解那个男人怎么会花八个小时的公路路程，只为了一个，嗯，一场，只为了和一个女人会面。别误解我的意思。但是我已经好几个夜晚没睡，一直想着本图拉小男孩，想着本图拉太太沉默的眼神，想着半个镇上无言的责备，想着那几个人意外地给我鼓掌，想着大家的恐惧，尤其想着你母亲的鄙视，想着你，因为我胆小的行为而无法相识的女儿……就在那时，我画完了长枪党员蓝色衬衫的肩膀部位，因为这个发现，我睁大了双眼，我决定了，不当胆小鬼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死亡看做一场仪式。不是说这么想会让人勇敢，但多少有所帮助。那时，我策划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嗯，似乎是完美的。

凌晨三点钟，到镇公所借来巴伦蒂先生放在第三格抽屉的勃朗宁手枪，对如何使用那玩意儿有了概念，并确认弹匣装着子弹后，他离开托雷纳，无声地拖着古兹摩托车，感受到全镇对他抛出的不信任眼神，这些眼神仍在责备他是个胆小鬼，责备他竟然失常到试图求得大家的宽恕。公路上的第一公里，他关掉引擎与灯，期待没有宪警搭档巡逻。尽管戴着手套，在抵达索尔特之前，他的双手已冻僵，而眼前尚有四或五个小时的旅途。

他应该是买了一支钢笔给她，奥里奥尔想着，人在巴伦蒂先生后方的五步之遥。这时，巴伦蒂·塔尔加突然转身，奥里奥尔像被对方的眼神敲了颈背，他被吓到，拿起手帕佯装擤鼻涕，咒骂着自己不该如此自信。他朝一辆计程车招手，计程车停下来，他说，抱歉，我只是想问该怎么去哥伦布雕像，计程车司机骂了一声，去他妈的哥伦布，也不解决疑团便开走了，那时，他刚好斜眼瞥见巴伦蒂先生走进柳里亚街起始端的一扇大门。

巴伦蒂·塔尔加在那个周一假日的早晨，躺在令他神晕目眩、令他在温柔乡里做梦的女人臂弯里，许多人走出家门探看太阳是否战胜了寒冷，看能否到海堤或蒂维达沃（Tibidabo）山区，让穿着暖和的孩子们发泄精力。那个明亮的早晨，奥里奥尔一直盯着门口，抚摸放在口袋里的手枪，想着你对我太严苛了，罗萨，我们应该先谈过的，罗萨，我不是法西斯，我只是害怕，罗萨，但我想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我知道为时已晚，但是，罗萨，我非常生气没有补救的办法，这股愤怒宰制着我，令我害怕。我又该如何称呼我们的女儿？我非常渴望知道，罗萨，我不想只能隔着窗户远远地看她。如果我活不过这一次，罗萨和本图拉太太，我想你们可以知道，巴伦蒂·塔尔加先生应该得到我将试着对他的眼睛发射的那颗子弹，就像他对本图拉小男孩做的。奉上帝正义之名，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不，祂不存在。告诉我们的女儿吧，罗萨。这就是我所想的，我亲爱的女儿。

蒂娜停笔，她把奥里奥尔的笔记本拿到灯下。一条线杠在两行字上。无法辨识奥里奥尔写了但又删掉的文字，他在那时下了决定并记到笔记本上，只为了让孤独不那么严峻。那时，另一种信号刺痛着她，她感到痛苦，死亡，上帝呀，如果你存在的话，但我觉得你是不存在的，一如奥里奥尔；她怕失去乔尔迪的爱，如刺在她的胸口，是一种威胁，女医师告诉她，如果不除尽的话，就像一颗挂在身上的不定时炸弹。为了忘记恐惧，她专注在那两行删掉的字。一月那个寒冷的星期一，在巴塞罗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了遗忘胸口的刺痛而自忖。

事实是，在中午时分，巴伦蒂·塔尔加先生牵着花儿小姐的手在街上散步。花儿小姐是位介于年轻和成熟之间的女人，长得也不难看。原来，他从特拉法加路跟踪他们到胜利门。原来，受害者走进邻近休达德拉公园的一间餐厅，而奥里奥尔拔开手枪安全阀，屏住气息跟着走进餐厅。

杀人很简单。杀一个人是如此的简单。特别是，促使谋杀的力量是来自纯粹的怨恨，更重要的是占上风。因此，当奥里奥尔进入餐厅（比拉诺瓦车站餐厅，下午两点钟，五张坐满客人的桌子，角落已预订的桌子刚有人入座。宁静之中，一道黑影将入口的玻璃变黑，门打开了），眼睛适应了比街上更薄弱的光线后，他找到巴伦蒂·塔尔加，果断地走向他的餐桌，奥里奥尔试着想象本图拉小男孩和他那不认识的女儿的脸孔。花儿小姐背对着墙壁坐下说，亲爱的，这里还好吧？巴伦蒂先生一边说，很好、很好，一边背对着死亡。奥里奥尔走到巴伦蒂的脖颈子后，从口袋取出手枪。然而，他眼前的女人张大嘴还未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奥里奥尔想着阿尔特龙的罗亚之家的巴伦蒂·塔尔加先生，托雷纳镇长，是个卑鄙、不忠、勇敢、高傲、一百七十六厘米高、他朋友的朋友，只是普通朋友，以及敌方的敌人，他的手不自主地战栗，杀人不如想象中简单，尤其是你知道受害者的名字，尤其是你恨这个将要杀死的人，却还未学会藐视对方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过于荒谬，旁边几桌的一位客人漫不经心地瞧往这边，他不得不用两只手紧握枪，那时，巴伦蒂倾身往桌面，露出脖颈，正要用丝绒般的声音说，你真的很美，待会吃过午餐，我们再来一次，但是，他说没几个字便停住那句话，他看到花儿小姐张大嘴巴，盯着他的肩膀后方，正纳闷她怎么没有反应，花儿小姐一向对奉承的话很敏锐，随后他才意识到，她没有做出你预期的回应时……耳边响起吓人的巨响。

奥里奥尔开枪，一次、两次，够了，因为第三次根本没有子弹跑出来，开枪时，他不断想着本图拉小男孩和他那颗变成铅弹洞口的青少年之眼。然后，他把武器放到口袋里，走出餐厅，他没跑步，也没看到餐厅入口大厅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听到其中一个骂他妈的小子，但是他没停下来要求解释，因为他像一般的凶手般急着离去。当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到花儿小姐的尖叫声，以及大家推开座椅的嘈杂声，但是他没回头，因为他正三步并作两步走下胜利门地铁站的楼梯，他想，生命中总算有一次事情是顺利的，因为车厢刚好到站。要是他知道一个面无表情的矮小男人从餐厅起就一直跟踪他，也跟着他走进同一间车厢，或许他就不会那么想了。一站过后，奥里奥尔已经走在丰塔内利亚街上，矮小的黑影跟在他后方。半小时后，他已飞驰在公路上，骑往莫林斯德雷（Molins de Rei），伴随着剧烈的呼吸，想着我杀了他，我为了报仇杀了一个人，我杀的，我杀了巴伦蒂·塔尔加，但我并未因此自豪，我的女儿啊。杀人时，我是想着你的母亲；想着小本图拉的母亲。在摩托车上，我有种开始褪去覆盖在身上的怯懦，所以我也不在乎知道如果自己被发现，无人可赦免我的绞刑。傍晚天色昏暗时，我抵达托雷纳的第一件事情是把手枪放回原位，弹匣空着，因为我不知道死者把子弹藏在哪里，我走进马雷斯之家喝咖啡，让他以为我刚从莱里达回来，莫德斯特用抹布擦拭洁净的大理石后对我说，没多久前巴伦蒂先生打电话过来。

“什么？”喉结里堵塞着恐慌。

“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要调酒咖啡吗？”

“镇长先生？”

“是的。大概一个小时了。他问起您。”

奥里奥尔颤抖了一下，吓到灵魂都冒汗了，他装做对那个议题毫无兴趣。

“确定是他吗？”他说。

“为什么不是他呢？”他把调酒咖啡放到奥里奥尔面前，“您可以问问接电话的辛特塔小姐。”

他并没有拔腿跑到图卡－内格拉里变成杉树，也没有走进灌木丛里溶化蒸发，而是开始喝咖啡。他很遗憾已把手枪放回原位。遗憾做得那么糟，因为只要问一下客人或花儿小姐本人，就能得知他的长相，而巴伦蒂·塔尔加和手下应该已经着手缉捕他了。他很遗憾当初没能鼓起勇气到埃利森达的家里去责怪她，你曾向我保证本图拉小男孩不会有事的，去告诉她，我这么多天没见到你，沉浸在其中，没有被那双我画过的手拥抱在怀里。对一个不可能的女人的不可能的渴望。他一口气喝光咖啡，对莫德斯特眨眼睛并弹着舌头，一副满意的模样。

当他从马雷斯之家出来时，黄昏的星空笼罩着寒冷的西方，他感受到死亡的寒战。

同一时间，比比安娜在格拉瓦特之家的厨房把早上寄达且被她及时拦截的信件撕成碎片，那封由一位名叫华金·奥尔蒂加的人寄给安塞尔姆·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先生的通知信写着，我亲爱的妻子刚逝世，为履行她最后的遗愿，我写这些封信是想让您知道，皮拉尔并不后悔及时地离开您，因为在您身上，她只感受到冷漠、鄙视与恶意，她想要让您知道，她唯一的遗憾是在门多萨快乐地定居后（顺带一提，我在这地方从没缺过舞台上的工作），她便和现在应该长大成人的小埃利森达与乔塞普失去联系。我恳求您把这些心事转达给孩子们，毕竟，他们是她的孩子。比比安娜想着，这女人怎么可以，怎么有脸这样说，那个起风的周日清晨，她向皮拉尔求情，那时皮拉尔手上提着行李，一如往常笨拙地在巷边的门上摸索，她被声音吵醒，一看见这情形，便说，夫人，想想您年幼的孩子，对方却严厉地看着她说，别多管闲事，我厌倦了这些爱哭的孩子，也厌倦了丈夫的漠不关心和鄙视，所以，让开，让我去追求生命中呼唤我的爱情，比比安娜只得让开，因为她无法通知十天前跑去追捕摩尔人的男主人。您不能那么对待小女孩，夫人。那是她最后的手段了。比比安娜，那我的人生呢？她几乎流着泪说，帮我把门打开，不然我会杀了你，比比安娜打开巷边的门，然后说，希望您永远不得好报，夫人。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皮拉尔·拉米斯从格拉瓦特楼房消失无踪；从比比安娜以及在楼上睡觉的小女孩与乔塞普的生命中消失；从在非洲杀害摩尔人的男主人的生命中消失。比比安娜无法尖叫，无法求助于守护天使。她关门的同时，只想着该怎么向小女孩和乔塞普解释。

比比安娜捡起信件碎片丢进火炉的炭火里，确信那位女人的记忆永远被抹去，不再伤害小女孩，也不再伤害可怜的乔塞普与不幸的安塞尔姆先生留给人们的回忆。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在泡一杯菩提子茶，”女佣回答，“你要吗？”

埃利森达永远不知道，那个晚上喝下的热茶，是用她轮廓模糊的母亲的最后的消息所温热的。

25

他整晚没睡，在学校等着巴伦蒂先生和他的长枪党团到来。他们会用力敲门？打破教室玻璃？不：他们会直接开枪闯入。那晚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当太阳从寒冷的坎托隘口苏醒，还是没有任何人扰乱通缉犯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学校庇护所的安宁。他以前是个懦夫，此刻是无力回天的新科英雄。

中午，巴伦蒂先生出现了，那时孩子们已经回家吃午餐。他活着。颈部没有任何伤口。嘴唇因叼着一根香烟而微鼓，湿润的眼睛比以往来得更蓝、更冷，且能穿刺任何所及之处，奥里奥尔自忖，他就要在这里把我处理掉了，还是要兜圈子。他绝对敢在广场上处理我的。或者不，当然，是在塞巴斯蒂安梯地。我将会是第十八个。

巴伦蒂先生安静地走进教室，看着奥里奥尔几秒钟，似乎想着“你也一样”[1]。然后从口袋伸出手，指着他说：“今天来作画，我想看到作品完成。”

“是这样的……”

“六点。”

什么都没多说。甚至什么都没提。作画。甚至没问，你知道我昨天发生什么事吗？什么都没问。从那时候起，奥里奥尔不敢再正视他的双眼。我发誓瞄准了他的颈背呀，他自我辩解。

下午，午餐后喝小酒的时刻，奥里奥尔一如既往，乖乖地坐在镇长先生的桌子，镇长若无其事地问他，你昨天跑哪儿去了？

“莱里达。怎么了？”

“找妓女吗？”

“这个嘛……”他等莫德斯特端来酒杯，等他们再度独处，他低声说，是的，找妓女。

巴伦蒂·塔尔加宛如一直在等那个答案，一口饮尽酒杯里的酒，站起身来。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仿佛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将自己拖走。留下一脸无奈的奥里奥尔。

蒂娜再次听到日瓦戈医生打哈欠，再度嫉妒他，因为它想打哈欠就打哈欠，然后舔拭自己的胡须，而她，把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踏上苦路的高峰时刻誊写到电脑上，她想着日瓦戈医生，想着无法成为尤里嫉妒对象的感觉，想着背叛所有梦想的乔尔迪，你不记得我们在泰泽入口的亲吻吗？不记得吗？还有忠诚的誓言，唉，你不记得了，乔尔迪；还有往巴黎的火车上，你忠贞的宣言呢？她也想着现在阿尔瑙可能在做什么。我的天啊，希望他不是摆出那种慈善的眼神，希望他不是用中气十足、像做礼拜、虚假或仪式的声音说话，希望他仍然是个好男孩，阿门。看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去后，奥里奥尔仔细地擦拭黑板，搅动火炉的灰烬，他走到洗手间把一整天累积在手上的粉笔灰洗掉。几乎像他灵魂般冰冷的水让他疼痛难忍，尽管如此，他仍把手放在水柱下好一会儿，好让粉笔灰软化，避免皲裂。用脏毛巾缓慢、大力地擦干双手时，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在斑驳的镜子里端详自己的眼神，他不知道要等执刑大队，还是逃跑去找不知人在哪里的罗萨，去跪在她面前，向她说为了你也为了本图拉小男孩我试着杀人，我要你知道，我已经褪去身上的胆怯外壳；但是我害怕死了，亲爱的，我需要见你。这样我可以顺便认识我的女儿，以前是胆小鬼但现在已经没那么胆小的人的女儿。擦干双手后，他回到教室，尽管身处黑暗，他仍注意到一片奇怪的身影。他在教室中央静止不动，试着辨识那是鬼魂还是阴影。外头街上天色已暗，室内孩子的气味还未散开。但是有股新的气息跑了进来，那是森林的气味和如煤炭般的深色眼神。

“谁在那里？”他说。

影子离开了墙面。街上小灯泡微弱的光线透过肮脏玻璃照着他的轮廓，奥里奥尔察觉那个人手拿着东西，可能是手枪，他想，来了，一切都完了，我没办法对罗萨说，我已经不是个胆小鬼了。看那片阴影动也不动，奥里奥尔便启动电灯开关，男人贴在墙面，被看得一清二楚：肮脏、餐风宿露下的黝黑，外套严重磨损。还有，没错：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黑色眼睛盯着他。

“关灯。”闯入者下令。

“你是谁？”

男人继续贴在墙面，从外头看不到他的地方，枪口一直对准他。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做些什么？”

“在这里批改作业。为什么问？”

“那么你假装在批改作业，我们一边谈。会有人来吗？”

“我们要谈什么？”

“你在等人吗？”

“没有。”

“做事吧。”

男人还是没放下武器。奥里奥尔开始整理自己的桌子，上头满满都是年纪较大的学生的作业簿，他们已经做完自然地理的练习题：十三本笔记簿；十一本，如果不算两个本图拉小女孩依然空白的笔记簿。

“你是谁？”他有点被弄糊涂了。他等候的人是穿深蓝色制服的长枪党党员。

对方没回话，奥里奥尔为了有事做，打开上面的抽屉，把木头量尺收好。他走到黑板，写下1944年1月16日，星期三，几乎在五十七年后，刚好同样的位置，蒂娜用同样是老师的工整字迹写下2001年12月13日，星期三，几个小时后，黑板拆了，学校倒了，藏匿在那里许久时间的一切秘密如风般飘散。

“为什么你想杀塔尔加？”

“我？”一片缄默，他想，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的天呀！“我？”

“你。”陌生人控告他，枪口继续对着他。

“那不是真的。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我人在莱里达。去找妓女。”

“所以你不是塔尔加的朋友？”

“你到底是谁？”

“假如你要写东西，装做你正在写。”

奥里奥尔在自己的桌旁坐下，打开一本笔记簿。暖炉开始冷却，很快地，教室将会变成一块冰块。突然，他抬起头看向那片阴影。

“你是游击队员。”

“为什么你想杀他？”

“因为他杀了镇上一个男孩。那男孩原本会是我的学生。”

“但是，看来你事情没做好。”

奥里奥尔没说话。没，没做好，因为当你的良心缠绕在手指间时，杀人是困难的。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破坏了一场可能成功的谋杀。”

“我？”

“你在想为什么没有人逮捕你？”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派人假装跟踪你。”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们在等他。塔尔加每个月会下山一次到巴塞罗那找乐子，再到比拉诺瓦用午餐。他总是做一样的事。我们正在等他，你进去，让一切泡汤了。”

“是这样的……”

“你是长枪党党员。”

“呃，我……”

“你是塔尔加的好友。大家都这么说，”那时，他把武器放下并收好，“听说你的妻子跟人跑了。”

“不是，”他恼怒了，“不是那样的。她抛下我……但是，没有跟任何人跑了。”

“为什么她抛下你？”

“不关你的事。”

“有的。”

“她抛下我，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一个玩弄性命替本图拉小男孩报仇的胆小鬼。”

“你认识那男孩？”

男人没回话。奥里奥尔看向街上及尽头的广场。他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教室的光线比外面强。或许窗户前就停着巴伦蒂先生的黑色车子，或许他那四个穿制服的手下双手叉腰正等着他出门并扫射他，他们一定是面带藐视表情的。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想知道你是哪一边的。”

“为什么？”

“因为你得帮我们。”

“我？你们是谁？”

“我们要你把塔尔加告诉你的消息全都传达给我们。”

“我不是……我的立场……”他合上开启的作业簿，疲惫不堪地说，“我该做的是逃跑，趁巴伦蒂先生还没……”

“不。你留在这里，继续在大家面前当塔尔加的朋友，但是你得替我们做事。”

“你们是谁？”

“而且，指挥部已经决定，托雷纳的学校是当做通讯处和联系站的理想地点。这屋子的阁楼对我们很有帮助。”

托雷纳的学校，或许你永远看不到，这栋房子有一侧较靠近广场，但孩子们出去玩耍的庭院的那一侧面对着山；这是乡镇里最后一栋可以俯瞰山谷景色的建筑物。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阁楼？”

“你真的睡在学校吗？”

“真的。”

“周末你得藏几个逃亡者。他们从荷兰过来，要去葡萄牙。”

“如果我拒绝呢？”

那片阴影掀开夹克一点，让奥里奥尔可以看到手枪的枪托。

“而且，你得随时随地监控巴伦蒂·塔尔加。你要告诉我们，他跟你说的所有事情，你要让我们知道他所有的动静。”

“我不是个行动派。”他说，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对外不是个行动派。你继续当老师，狗娘养的长枪党员，托雷纳屠夫的好友。但是你得替我们做事。”

“巴伦蒂先生知道我想杀他。”

“我们认为他并不知道。”

“我不是个行动派。”

“我以前也不是。在战争前，没人是。”

男人承让了几秒，然后有点严肃地说，从现在起，你是游击队的士兵。你也为同盟军队工作，一起对抗纳粹和法西斯。

“但是，我……”

“你别无选择。”

就这么简单，我的小女儿，我开始替游击队工作。出于被迫，因为我并不勇敢，但我渴望本图拉小男孩可以原谅我，他十四岁逝世，或许是因为我在巴伦蒂·塔尔加面前不够强悍。指挥部命令我继续过同样的生活，一模一样，上课、去咖啡馆和巴伦蒂喝点小酒、他有突袭动作时陪在一旁、与长枪党合作、不让镇上任何人怀疑我不是真正的法西斯。

第一件任务，是几个因犹太人身份而从纳粹欧洲逃出来的荷兰人。然后是逃离佛朗哥政权前往北方，走向另一种恐怖的三个男人，他们整个周日都待在阁楼，直到天黑。接下来，一个六人小队刚穿越国界几个小时，前往南方。其中两名是英国飞行员。所有人都饱经风霜、话语简短，他们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死亡边缘。我得知，他们在法国也是安全堪虑，维希政府若是发现他们，会把他们交给纳粹。唯一能真正休息的地方是小岛——他们称之为小岛——像是我的学校，他们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找到他们，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阁楼？”

“你别问。”

“我怎么知道你对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是巴伦蒂·塔尔加的人呢？”

“今天晚上在索尔特有作战行动。就是我没骗你的证据。”

“什么行动？”

“你知道秋天我们在伊西尔那边让桥飞起来的那件事吗？”

“知道。是你？”

“你知道往里尔亚布路上的那条桥吗？”

“知道，在索尔特。”

“砰。”

“呀！”

“明天，当你看到灾难，你要生气。让塔尔加更信任你。让他爱你，如果有必要的话，让他对你毛手毛脚。让他对你透露实情。直到我们干掉他。这是你欠我们的。”

“我可以再尝试一次。”

“你少安毋躁，去掌控他，”一阵停顿之后，他坚持，“他活着时，尽可能向他挖掘所有消息。”

最困难的是，我的女儿，不是冒生命危险：当你知道自己最坏不过是失去生命时，永远无从消失的恐惧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句话是你母亲在离我而去前没多久对我说的。有好几天的时间，我骄傲地看着内心新的真实面：开始摆脱胆怯。最困难的不是冒生命危险，伤害更大的是对疼痛、酷刑的畏惧。但还有一件事对我伤害更大：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成为法西斯。在那次会面过后两天，我向巴伦蒂·塔尔加发誓我会杀掉世界上所有的游击队员，以及为什么我还没有一套长枪党的制服？游击队的突击效果让巴伦蒂目瞪口呆：就在军队面前，里尔亚布旧道路上的新象旅馆那里，桥梁翻飞而起。游击队从未在这么南边的地方突击过，这件事让军方非常生气，当然，长枪党员也一样。那天开始，巴伦蒂毫不迟疑地把我当作他的手下，因为，明天他们甚至要帮我拍一张穿军服的官方照。现在，我了解还有一件比在镇上所有人面前宣告成为法西斯更残酷的事：在你的面前成为法西斯，我的女儿。还有你母亲罗萨的面前。

“基于安全理由。当一切都过去后，才是解释的时候。”

“但她是我的妻子。”

“不。不可能。而且，你们已经不住在一起。”

“那么我拒绝与你们合作。”

那时，男人拿出手枪，以中立的声音对他说，那么，我收到的指令是在这里立刻消灭你。

“你要把我的生活变成地狱。”

“你想想本图拉太太正在经历的地狱吧。或是米塞雷特之家的托尼娅。或是游击队里数以千计的士兵的家人。想一想吧！”

我反驳说，战争几年前就结束了，而他回答，欧洲方兴未艾，纳粹并未屈服，这里还有很多人活在战争里。你决定怎么样？奥里奥尔沉默了一刻钟，佯装批改着作业，漆黑的男人无动于衷，从不让可能的好事者发现的躲藏角落盯着他。奥里奥尔的脑子里出现一种对苦难之路和钉在十字架上的热情，奥里奥尔祈求，父呀，让我远离这座圣杯，他喊着，神呀，神呀，为何离开我。[2]陌生人蜷缩在一旁等候答案，看着他垂死挣扎，等着他决定。

我说我接受，这么做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那时，我的内心深处甚至想着晚一点去检举他的可能性。但是，某种羞耻心，某种维护我仅剩的尊严的渴望，让我觉得自己是诚心诚意地说出，我同意，我接受，可是没告知我的妻子，我无法这么生活。

“我们再看看能怎么处理。”他含糊地说。然后更有力地说：“谢谢你，同志。”

“不要叫我同志。大家都叫我同志。长枪党员叫我同志，尽管正式说来，我并不是党员；报纸上，我的照片是丰特列斯同志的照片。我不要你们叫我同志。我叫奥里奥尔·丰特列斯。”

“好吧，好吧。大家叫我马尔科中尉。”

嗯，女儿，从几个星期前，通过我的手传达里里外外许多消息。我加入长枪党，巴伦蒂视我为同僚，他说他因我而骄傲时，我却小心翼翼地准备他的新死刑日期。对我感到骄傲的是我自己，尽管我在内心深处仍活在恐惧中。我知道写给你这封信违反了他们给我的所有规定与命令。但是我不管，万一我被杀害身亡，你还是会以为我是个胆小鬼。如果我身亡了，你才能读到这封信，如果你母亲还记得我们的秘密藏物处，我曾经告诉过她，有一天她会在那里找到宝藏的。如果事情一切顺利，我的女儿，如果你允许，我将亲自出马，罗萨和我会向你解释，如果你母亲想要听到关于死亡的真实故事。

在接受邀请后，我补充说，为了助我兑现承诺，我会想象本图拉小男孩曾是我的学生，甚至，曾是我的儿子。确认广场净空后，留着络腮胡、目光如煤炭般坚硬的男人走向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在那之前，我一直没注意到那双变形的手是农夫之手，而非军人的手。

“好主意，”他对我说，然后补充说，“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继续奋战，要知道，唉，这真是我和我妻子的不幸，本图拉小男孩是我的长子。”

像来时那般，他无声地消失了，仿佛潜入阴暗中。那时，我内心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这桩事业，我也成为合法的无形游击队员，我继续和巴伦蒂喝着茴香酒，我也了解爱一个恨我的人是件很奇怪的事，罗萨……还有更多或许你永远无法了解的事，我的女儿，但是，我想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又或许不会。

隔天我得知，那天晚上一支人数众多的游击队伍让新象旅馆那条桥翻飞而起。那是本图拉承诺的证据，尤斯特[3]将军气恼不已，差点心脏病发作。那天，没人记得要作画。

你不要觉得这几本学校笔记簿很奇怪。这是我手边唯一找得到的纸张。这些是塞莉亚·埃斯普兰蒂乌还没用到的笔记簿，她是小本图拉乔安的一个妹妹，圣诞节过后，她没再回到学校上课，同时憎恨着我的胆量。

奥里奥尔关掉教室的灯，他在黑暗里拉开黑板，把本图拉小女孩的笔记簿藏在雪茄盒里。把自己人生的真相放在一只雪茄盒里。

[1] 原文为拉丁文，“tu quoque”，是逻辑谬误的一种，此处用以指责对方言行不一。

[2] 原文为拉丁文，“Eli, Eli, lemà sabactaní.”

[3] 尤斯特（Germán Gil y Yuste，1866—1948），西班牙军人，曾参与军事政变颠覆第二共和国，并在佛朗哥政权下担任多项职务。

26

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

“什么？”

“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

马塞尔手上拿着一杯威士忌在扶手椅坐下。他沉思着，宛如那个名字让他回想起以往某些时刻。事实上，注册就读法律系一年以来，只要人不在托雷纳，他都住在佩德拉尔贝斯区的这间公寓。在这间公寓宽敞的客厅里，突然听见壁钟的滴答声，比起托雷纳格拉瓦特楼房的壁钟，它的声音更高贵，木质更具异国情调，机械结构也更扎实。那是非常缓慢的滴答声，对一座如此重要的时钟而言，时间以较为缓慢的脚步流逝。

“她是谁？”

“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的幺女。在迪尔梅斯（Dilmés）附近的比拉德劳（Viladrau）那间房子，就是他们的。”

“呀，对。你说她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

“帮我问候她。我不在家。”

“不。你人得在这儿。”

“妈，我跟你说我没办法！”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站起身，走向阳台。她看着外头，看着巴塞罗那，看着远处排列的房子，人们在那里变身为小黑点，在街道间踩踏肩负的生活。她以更低沉的声音极其疲惫地重复，你人得在这儿，而且为了她，你得留下来。

马塞尔喝了一口威士忌。他一生中，从没想过有可能违抗妈妈的愿望。至少，没公开违抗过。得要有游击队的伎俩，才可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有时候根本拿她没办法。这一次，他选择敷衍搪塞：“你要我结婚？”喝下那口威士忌时，他极尽挖苦地问。

埃利森达转身面对儿子。缓慢的滴答声。平静的优雅街道上传来一位少年不寻常的尖叫声。尽头，一辆遥远的救护车，载着半条破碎生命发出呜吟。颤动的城市如一条装饰的帘幕遥远无比。

“我要你们互相认识。”

“我有女朋友。”

“呀，是吗？”她懂得如何让语调蒙上一层嘲讽，“我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吃午餐前，马塞尔已在妈妈面前承认，不，事实上我没有女朋友，那是个女性友人。

“你有很多个这样的女性友人。”

“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不过，转变的时刻总是会到的。你不能当一辈子的青少年。你已经二十六岁了。”

“还没满。”

“两年前你念完大学。是该想想有用的事了。”

那个时刻该到了。一生总有个极限，马塞尔知道混日子的极限就是妈妈对他说，该想想有用的事，对他提到“转变的时刻”，还有“已经玩够了吧”的那一天。那是难熬的时刻，马塞尔借着另一杯威士忌自我救援：第二杯？第三杯？他有些认命地低下头。我们来看看妈妈的提议吧。第四杯。

埃利森达夫人为儿子准备的转变就是认识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和她结婚、结合双方的家产、为她生下孙子、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马塞尔觉得自己像国王或是国王的继承者，却无法享有王位的优势。

“也就是说，我不管和谁结婚，都是为了国家大事。”

“那么，你想和谁结婚呢？”埃利森达避免让这问题的口吻变得苦涩。

“我不想结婚。我够大了，可以自己决定。”

“你的意思是？”

“我二十六岁了。”

妈妈和儿子都保持沉默。她在阳台入口；他，手上有一只空杯。

二十六年，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发泄、认识生命、尝试等等。妈妈对他说，如果你还没做这些事，那你就是笨蛋。如果你已经做了，那够了，现在你得要头脑清醒、结婚、每天来我身边或加苏利身边工作，你成天计划黑道的新设施和新路径的日子结束了。你是律师，你得在巴塞罗那这里工作，在办公室里。

而且是每天。

太棒了。太棒了。听到时钟滴答声让他稍微平静下来，并避免脱口说出适得其反的唐突言论。一个阶段的尾声。喝这么多的威士忌够了，何况还是在早上，他做出决定的同时，竟有几秒钟的时间冒出反抗的念头：不要，好了，够了，ça suffit[1]，结束了，定案了，finitto[2]，finish[3]，妈妈，我要唱反调，我是个自由人，我高兴结婚的时候才结婚，就这样。等我有心情上班的时候，我再来上班。这种事无法强求。反抗是一件多美好的事呀，像切[4]和其他人那样。但是，在开口说出第一个“不”之前，智慧天使在他面前拿出告示牌，上面写着他这种行为的后果，生命让他觉得很懒散，最后，他宁愿等到下午，看看这个梅尔切是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吗？

就这样，他见到了她，很喜欢她。漂亮、聪明、比例完美、容光焕发、亲切、端庄、非常漂亮、非常精明、犹如天使，梅尔切是那种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疯狂事情的女人，她美得不能再美了，多美妙的声音呀，多好的气质呀，虽然带点好人家孩子的西班牙语鼻音。滑雪晒出来的黝黑肤色。贝阿特丽切。劳拉。特雷莎。

马塞尔从不知道梅尔切是以什么借口让自己单独在家的。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旋即爱上她，不需要借口。他邀她看电影，邀她去滑雪，去托雷纳共度周末假期，你该不会不喜欢滑雪吧！！！！！有几秒钟，全部计划就要泡汤了，像是对妈妈抱怨这个货色：我还想你怎么会晒得这么黑呢。不是吗？妈妈什么都没说，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只得明说，不是，这是到海滩晒的，我在十二月时去加纳利群岛，一下就晒黑了。运气真好，妈妈说，并试着修复情势。暂时的危机解决了，因为他对她说，黑雪道和黑雪道之间总会有简单的雪道区，他可以协助她习惯滑雪运动以及其他事情。

“让基克教她吧，那是他的工作。”

“不，门儿都没有。”

马塞尔那句斩钉截铁的“不，门儿都没有”对埃利森达夫人透露出两件事。第一，如果马塞尔无法信任基克，是因为基克给他无法信任的理由，他俩可是成天在一起滑雪、聊女人的，我猜。如果基克无法让马塞尔这样的派对动物信任，意味着我得尽快厘清原因了。第二，马塞尔的确在乎梅尔切，因此，一如往常，我选对人了，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她的父亲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这边，是和卡多纳－安格莱索拉家族的安格莱索拉那一支结亲的，至于母亲，则是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这边，因为梅尔切的母亲是拥有非洲木材公司并担任西方银行总裁的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儿。好，他想，我同意，多美的嘴唇，多美的眼睛。多好的气质呀！

“为什么基克不行？”妈妈坚持。

“他不是请病假吗？”

“是，但不是永远的病假。”

就那么几个眼神和表情，埃利森达夫人了解儿子已经坠入爱河。不过，马塞尔在妈妈面前隐藏自己对女孩的迷恋，而埃利森达夫人可以理解，也不想让他难堪。她装作心不在焉，离开了两三次，她透露消息，梅尔切二十二岁，在巴黎有房子随时可以前往居住，她也巧妙地提出建议，让这主意看起来像是马塞尔的，让两人外出散步，例如去市中心，去看看兰布拉大道和附近地区，好吧？那时马塞尔才发现自己已有上千年没去兰布拉大道散步了，他自忖梅尔切会怎么看我这个人，他有点感伤，因为这辈子他第一次在一个不是他母亲的女人面前感到自己的渺小，他毫无自卫能力，想要表现什么给对方看，宛如对方是他的母亲。埃利森达违反规则，有点若无其事地提议他们去巴黎几天，等他们回来，儿子就可以加入工作行列。巴黎。令他神魂颠倒，甚至没想起想当作家的拉莫娜。马塞尔并未反抗妈妈的命令，而是想着，你可想象得到和梅尔切到巴黎几天吗？他松懈了，完全没有自我防卫能力。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父系比拉布鲁那边，来自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母系比拉布鲁这边，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这次终于爱上一个适当的人。

当这对年轻人离开公寓前往兰布拉大道，或挟着兴奋之情去任何地方，埃利森达夫人打了通电话到工业部解决一件事情，一件只有部长本人可以解决的事，是有关制造各种球类的该死机器的进口事宜，我就是不想用十倍的价钱买现成的球。我要制造各种球类，恩里克。我等你的消息，知道吗？啊，今天晚上我在马德里用餐。和谁？和丰塔纳。她挂上电话，另一头的部长还对着电话微笑，回想他和比拉布鲁夫人在一起的那个奇妙下午，还有她那不知道是什么却令人着迷的香水，他嫉妒那个他妈的丰塔纳。埃利森达交代加苏利该做的事后，看自己还有几个小时的空当，于是命令哈辛托备好车子。她自脖子上取下并亲吻小项链，然后收到象牙小盒子里。片刻间，她怀念起比比安娜，但她甩开记忆，因为活人不可能总想着所有死去的亲友。很好，哈辛托，我喜欢这样。

前往市中心的途中，她在后座没对他说任何事。什么都没说。她没开口。当她不下命令时，代表她正在想事情，没错。如果她在想事情，就代表这事是必需思索的。如果这事她必需思索，就是她遇到什么问题。我真希望能够解决她所有的问题，但是她不让我解决。她只让我帮她的笨蛋儿子擦屁股。只让我做那件事。我可以为她牺牲生命……我已经为她牺牲生命……我……

“在这里停车，哈辛托。”

在加泰罗尼亚广场中央。这意思是她不要我知道她上哪儿去。

“一个小时后回到这里。不，两个小时。”

现在她会搭上计程车，到狗娘养的基克·埃斯特韦的小公寓去。

“是的，夫人。”

基克和男人在一起。也和女人在一起。他和任何会动的东西在一起。夫人，您知道吧？

埃利森达夫人下车，轻轻地关上车门。她等哈辛托消失在视线外，然后拦下一部计程车，告诉他到狗娘养的基克·埃斯特韦的小公寓，快。

“真是惊喜，”他请她进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

“我刚好来巴塞罗那处理几件事情，人就在这里了。”

“很好。但是，如果你没找到我呢？”

“如果你刚好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呢？”

基克轻轻地关上门，让她离开小门厅走进客厅。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原因很多。第一，他们当情人已经十三年，尽管在一开始，他只是夫人发泄所有恨意的工具，慢慢地，她却沉溺其中，只有几个星期她会保持距离去热切忏悔，而且总找不一样的教堂，对陌生的神父忏悔，但不是因为她在对抗罪孽，而是为了要控制自己的弱点；不应该是基克这种徒有外貌的小子。不应该如此。但就是这样。第二，他们的年龄差距超过二十岁，一开始甚至令人觉得很有趣，但是越来越难以承受了，因为我开始衰老，他仍然是一个带着微笑、没有白发的男人。第三，在不久前，梅尔切走进家门之前，她一直舒服地过日子，以为她给他的经济补偿可以避免各种不忠；此外，她有需要时，他总是随时待命。第四，一发觉儿子该结婚的时刻已至，她突然惊觉自己就要当祖母了，她有种强烈的荒谬感，也了解对基克怀有醋意很合理。第五，一切混搅在一起太复杂：要是她根本不爱基克，她也知道他不是爱她而是服从她，为什么她会吃醋。十三年的关系里，鲜少流露的感情可以证明这一点。第六，因为不相爱，但他们契约明明白白订的是专一对待。第七，她深信，如果搜查这间房子，一定会找到几个情人，而她还没打算遭受此番羞辱。

“你想要搜查公寓吗？要吗？你想要看我藏了几个女人吗？要吗？”

“要。”

“那么，动手吧。”

基克企图掩饰不安的口吻，佯装她不晓得是不是编造出来的不悦，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你对我如此不信任。他张开双手环指整间房子说，你可以查个够。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夫人，那天晚上要和丰塔纳部长用餐，要提醒他，她想要施礼华·德巴拉格尔蒙席针对程序事宜给个即时答复；她会冷漠地接受部长有教养的奉承，她也得提醒部长要让施礼华蒙席再次想一想她的伯父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可怜的伯父虽有些小病，但还活着，几天前还向她提起施礼华蒙席担任专属高级神职的轶事，那次的派任是因为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大力推荐，因为教宗若望·保禄有点不信任施礼华蒙席；她甚至有办法指点丰塔纳部长，莱里达的省长最好换一下人，因为这位长官是个缺乏文化、没有教养的人，当我向他暗示，我想要扩建雪道，而且我拥有一切的权利，他却极尽可能让我生气（丰塔纳部长会打开他的行程小本子，用他那小如蚂蚁的字迹写下相关提醒，因为他不想让这么一位重要的夫人失望。为了明白表示他站在她那边，他弹着舌头说，我们知道这个加西亚·庞塞的为人。我向你保证，我会关心这件事的）；而且，在和丰塔纳部长晚餐后，我会和加格里斯兄弟约在旅馆套房，想办法用果断的方式免除我想要放置在墨西哥、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及智利的三吨运动用品的关税；另外，有可能隔天，再次回到与世隔绝的格拉瓦特楼房之前，我会和阿根廷大使会晤，协助他考虑尽可能让拉丁美洲的布鲁运动冠军牌高档球拍挂上吉列尔莫·比拉斯的名字，还无需支付半毛钱给这位阿根廷国宝，而是以公平的补偿方式，收取阁下和我们今天就可以约定并对双方都有利的数额（如果大使犹豫不决，我会对他说球拍会改名叫做法克兰，然后对优渥的佣金说再见吧）。她在自己出资赞助基克的小公寓饭厅走了一步，心跳加速，想着如果真的找到人，我会掉下眼泪的，但我还是打算把他藏在衣柜里的所有情人都挖出来。

“自己来吧！”基克用同样的受伤口吻继续说，并径自走向厨房，“你检查床铺底下时，我帮你准备咖啡。”

鬼祟的情人，埃利森达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线索。这种表现令人心痛，但是她得那么做。没有任何线索。六座奖杯，两座障碍滑雪赛，一座塞斯特列雷的超级大曲道奖杯，另一座图卡－内格拉国际赛的滑降赛奖杯，那次基克冒着生命危险和马格努斯·恩奎斯特对决，险胜对方黄金零点八秒，因为他熟知场地与那里的风雪，因为他在巴塞罗那不是在做爱，就是着魔般地踩踏着雪道。她没去基克的房间翻看床底，去找婊子们，而是面对奖杯在沙发坐下。基克从厨房出来，拿着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抹布擦拭双手。

“你查过一轮了？床？衣柜？好了？”

她转过头去。一阵摸索，从皮革盒子里取出一根烟，那是她在连续五次高潮的夜晚后，隔日送给基克的烟盒。还要再过漫长的十年，她才加入戒烟的行列。基克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轻放在她的肩上，像是多年来加苏利律师、哈辛托·玛斯和两位部长渴望的动作般。埃利森达依旧盯着前面的墙壁。

“你怎么了？”他以最诱人的声音说，“为什么要这样折腾我？”

“我无法知道你是否对我忠贞。”现在埃利森达夫人赤裸裸地，面对世上最大的耻辱，向一个徒具外貌的教练恳求忠贞。

“我说话不算数吗？”

“不算数。老实说不算数。”

“你该知道我从头到脚都是你忠贞的情人。欺骗你有什么意义？”

两人沉默不语。厨房里，咖啡壶开始抗议，宛如不同意忠贞情人基克的声明。那时，基克了解自己该有反应，他说，为了证明我是忠诚的男人，我是你忠贞的情人，他抓住夫人，用评估过的粗暴强迫她站起身，他脱掉她的外衣，扯破她的上衣，同时她也解开裙子的钩扣。

特纳的马门·贝莱斯（进出口公司那个里卡多·特纳的妻子），和比她小三岁的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维持着彼此的友谊，她从卧室门缝惊慌地窥视，看着基克那个男子汉让咖啡壶继续响着，看着他把比拉布鲁那婊子的裙子拉下，再用让马门彻底惊艳的野蛮行为脱掉裙子，而他自己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脱光全身，并轻轻地让那婊子躺在沙发上。她注意到，那个像猪一样的忠贞情人选择的位置是要让她从门缝看得一清二楚，用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骑上那个五十五岁火热寡妇的身子，我怎么料得到比拉布鲁可能和野兽般的基克有一腿呢？越像圣女般神圣，就越像大婊子般下贱。我一直以为埃利森达是超越这之上的，结果却和基克有一腿，天知道她还与多少人有关系。那个场景让特纳的马门·贝莱斯兴奋起来，她非常兴奋，尤其是刚刚注定发现的秘密让她兴奋不已，比拉布鲁狐狸精，等消息传开，将会是天大的丑闻。看她多起劲呀，喘得像只死苍蝇。以我们这种年纪来说，她的腿真美，这点倒是真的。看看基克的臀部，我的天呀，主呀！大卫。阿波罗。纳西斯。

忠贞的情人基克把埃利森达夫人带到非常遥远的地方，远到结束后她还光溜溜地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朝窗户看出去，平静地抽着烟想着更远的事，同时，基克走进卧室，不知道在里头做什么，她在烟灰缸熄灭烟头时，看往卧室，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喊，你得去帮我买件新上衣。基克？你听到没？我得搭飞机。

厨房里，传来滚煮的烧焦咖啡黏稠又悲伤的味道。

[1] 法文，意为“够了”。

[2] 意大利文，意为“完了”。

[3] 英文，意为“结束”。

[4] 切·格瓦拉（Che Guevara，1928—1967），古巴革命领导人。

27

马可。你可以把瓶子丢出去了。

捡拾着河床上卵石好一会儿的十七名二年级小朋友，都排队站在她周围，准备拍摄丢瓶典礼前的大合照。如果顺利的话，装有信息的瓶子应该会抵达下方三公里远的里韦拉－德蒙塔尔迪（Ribera de Montardit）学校，漂到二年级学生手上，那是学童兴趣中心针对那条河流及其四周所发起的另一项活动。在寒冬难得的灿烂日子，令人不想回暗房去冲洗照片，令人不想回教室去考虑、考虑、即使不愿意还是得再考虑并反复思考、衡量，既然现在她已经雇用瓜德拉特的女医生研究有时会刺痛她的肿块，是否也得雇用一名侦探，请他调查夺走她的安宁的女子身份。两个研究同时进行。有可能重回幸福吗？

“把瓶子丢出就好。小心。”

马可·布林格担任丢瓶子的人，并非因为他是最优秀的，而是因为他是第十二号，是托雷纳镇上弗利索之家的乔安·布林格的曾孙，这位曾祖父是埃利森达夫人的黑名单里，同时也是巴伦蒂·塔尔加黑名单里的第三号。这孩子亲吻了塑胶瓶（就像佩普·普约尔建议他的那样），准确地把瓶子投掷到诺格拉河的正中央。大家欣慰地看着瓶子避开河岸的漩涡、游向中央，并开始乖乖地往下漂流，像是急着抵达大海般积极，且遵循莫洛特那具无生命躯体漂过的路线。尸体口袋里的文件藏在胸前的金属盒内，那份文件将对最后拿到手的当局透露，游击队正准备退出索尔特山谷和阿苏阿、费雷拉（Ferrera）、卡多斯（Cardós）、阿内乌（Àneu）山谷，以前往菲格拉斯（Figueres）区域会集，有人正在准备后来称为“大行动”的军事行动的征兆，而且混乱会在另一头发生。

“我是蒂娜·布罗斯，是的。瓶子刚丢出去。预估要半个小时。”

“他们要怎么钓起来？蒂娜，唉！他们要怎么把它钓起来？”

“用捕蝶网。”佩普·普约尔回答，他什么都知道。

他们用的是一支冰钩，竿子很长的那种，因为他们离河岸够近，仿佛误解了自己的目的地。他们将他翻过身，查看是否认识他，两人相互对望。

“我不知道是谁。他不是这里人。”

“死很久了。”

“我们得通知宪警。”

“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他们还会想知道……”

“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不然呢？你可以让他起死回生吗？”他用手肘和手势要伙伴跟着他走往农车，“唉，快呀，别让人看到我们在这里。”

不太认同的那位年轻人满腹怀疑和恐惧，用冰钩把莫洛特的尸体推回水流中央，让尸体继续自己的行程，让他真实目的地，里韦拉的宪警巡逻队找得到他。年轻人上了农车，两人避免向任何人提起那个毛骨悚然的发现，甚至也不告诉自己的妻子，因为那不是说真心话的时代。宪警巡逻队的确找到里韦拉的尸体，把他从水中捞起，搜了他的身，并发现金属盒，他们立刻打开盒子，期待在上司面前邀功，他们摊开纸条，较矮的那位以淡而无味的语调大声念出来，想让一切，石块、卵石、鲅鱼和鳟鱼，莫洛特和巡逻队的同伴都听得到。

“大家好，里韦拉－德蒙塔尔迪学校的二年级同学们。这则信息证实，如果顺着这条河流一直往下走到底，我们会抵达大海。在一张地图上，看见我们得经过许多乡镇，例如你们的乡镇，再经过几座水坝，在卡马拉萨（Camarasa）进入塞格雷河，之后在梅基嫩萨（Mequinensa）进入埃布罗河。然后直接流向大海。复活节之后，我们会到埃布罗河郊游三天。你们呢？”

脸色较暗沉的宪警再次把纸条收到金属盒里，把盒子放进自己粗呢大衣的口袋，口中呢喃着，这得让士官长知道。

“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另一个指着溺毙者。

“现在我们通知叫人来收拾尸体。”他拍了拍金属盒。“我这个发现可能很重要。”

“这死人是我看见的。”

“我会用报告记录下来的。”他很大气地说。有一小会儿，他放任自己梦想着制服会缝上应获得的班长军衔条纹。

“米诺河、杜罗河、塔霍河、瓜地亚纳河、瓜达尔基维尔河、埃布罗河、胡卡尔河和塞古拉河。”

“很好。现在轮到你，埃莱娜。这条是什么河？”

“瓜地亚纳河。”

“很好。乔莫，这条呢？”

“塔霍河。”

“诺格拉河呢？为什么我们不教诺格拉河呢？”教室后方有个声音。

“或是帕玛诺河。”小乔莫·塞拉利亚克插嘴。

“那是一条小河。”

“我爸爸说诺格拉河比米诺河、胡卡尔河和塞古拉河来得大。”

“你爸爸说的对。”

“不对，他说的不对。帕玛诺河比较重要。那里可以钓鱼。”

“诺格拉河在哪里？”

“这里。你们看，这是塞古拉河。诺格拉河大约在这边。这边是托雷纳。”

“哪里？我看，我看。”

尽管恐惧难安，上课时间却像是一座远离危险的岛屿。佛朗哥和何塞·安东尼奥的照片，无所不在的西班牙地图，巴伦蒂先生的暗色眼神，我感觉他比以往更常经过学校前面，宛如就近监视我，宛如根本不知道他和花儿小姐挽着手的那天，我所做的事。甚至听说，可能会派来另一个老师，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好好地工作。我的内心非常苦楚，因为两个本图拉小女孩没回来上学。我没办法去找本图拉太太对她说，你儿子被杀时我是个胆小鬼，可是我正试着赎罪，要不，你问问埋伏作战而不让你见到的丈夫。幸好这些小朋友看我的眼神没有恨意。或许有些孩子会害怕，像小乔莫，他是一个如果继续念书会很有前途的孩子，他是那个石工塞拉利亚克的儿子，这石头工人是个孤独的无政府主义梦想家，令人不解的是，他并不在巴伦蒂先生的复仇计划里。女儿，你知道怎么样吗？今天，我开始为一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事情做准备，但是该知道时我会知道的。今晚我没睡，因为我和一支队伍下山到里尔亚布的河岸，把一个带着错误信息的死人放入水流。我很难习惯像有些慢慢认识的人那样，控制好自己的心情。队伍的首脑是我们运送的死人的哥哥。虽然他们是加利西亚人，大家却叫那位死者莫洛特。他因为伤口未愈死于坏疽，在他哥哥的脸上，我没有一刻看到一滴眼泪或犹疑，甚至当我们把尸体丢入冰冻的河流，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恳求着他最后在索尔特或更下方被找到，恳求这个残酷的埋葬士兵的行为不是白费工夫时，他也没掉泪。回到基地后，整个白天队伍都待在学校里，在阁楼里，等待黑暗重新上路。当我向小朋友解释什么是质性形容词的同时，却把两个、三个，甚至二十个人藏在阁楼里，这让我深感害怕。但我更怕的是，看见巴伦蒂·塔尔加，或他的手下在镇上踱步，或者从远处看着教室的窗户，仿佛怀疑我玩着双面游戏。你知道吗？我书写是要穿越恐惧。是要忍住痛苦：在拯救生命之前，我更想要向你解释我正在做的所有一切。希望你长大后可以了解。我不要你遇上任何战争，我的女儿。总归一句。我想要当作家或画家，如果我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的话。画画和写作让我感觉活着。

不久前的连续十个晚上，我藏着一个从里昂逃出来的犹太家庭，陪伴他们的是一条非常理智的狗，它叫做阿基利，我帮它改名为阿基莱斯。他们平静、有教养、很安静。四个人都筋疲力尽。对一个从未做过体力活的四十岁律师，或对一个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尤其对两个孩子而言，翻山越岭是件相当累人的事。他们运气不错，值班的向导迟到了；他们刚好可以恢复体力。我们的向导是这一区的走私者，他们对山区的了解比自家的卧室还清楚。大部分都在萨劳隘口被训练得非常专业。他们有的是这里人，有的是阿尔卑斯山那边的人。但是每个都被刻画成同样的模样：孤僻、寡言、眼神灵活、中年人，拥有不可思议的体能耐力，眼睛放在他们靠着偷渡一个飞行员或两个绑辫子的年轻小女孩，以及必要时玩命赚取的钱上。他们真的是在玩命，但是，无论如何，我无法信任他们，因为他们是走私者。这里，所有能在自己乡镇的山区和山的另一边游移自如的人，都是走私出身的。

这两个孩子的纪律让我感到讶异，他们是六岁和七岁的小朋友，伊夫和法布里斯，除了狗以外，这是我知道的仅有的两个名字。他们一直睁大双眼，那是他们不断受到惊吓和处于茫然的表现，他们应该很难理解有一个吃人妖魔，想要像故事里一样把他们杀了，再吃掉他们。阿基莱斯好像了解那些故事中难以捉摸的生命奥秘，它整天留意有无动静并保持沉默，当我拿食物去阁楼再把排泄物拿下楼，它都盯着我。虽然它似乎始终保持警惕，却不曾吠叫，甚至也不嗥叫。它了解我是他们的人。一条狗可以理解有人比动物更野蛮，而它得保护主人吗？阿基莱斯所知道的是，小朋友的生命取决于它的安静。第二个夜晚，阿基莱斯和我成为好友：整个家庭都睡了，它和我则游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我们把鼻子贴在窗户上成为密友。我向它提到你，它摇着尾巴。我对它说，你还没有名字，它的尾巴摇得更起劲了，仿佛在说它知道你的名字……它舔我的手和脸，宛如明白我的意思。几天的紧绷和等待之后，同样孤僻又寡言的新向导带他们前往巴塞罗那，途经波夫拉，再前往葡萄牙，这个路程不会耗费太多体力，却一样充满危险。当小队伍就要消失在寒冷的夜晚里，阿基莱斯对我投注一个至今仍忘不了的眼神。而法布里斯和伊夫给我一个沉默的吻。他们无法掩饰悲伤眼神的父亲，试着把他的手表要送给我当报酬，可怜的人呀。我的报酬，亲爱的女儿，是帮忙拯救这个家庭而感受到的骄傲。我试着帮狗儿画张肖像，当你阅读到这里时，可以想象它的模样。我爱你，我的女儿。告诉你妈妈我也爱她。我多么渴望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渴望我可以去看你，可以跪下来向你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不可能，就让这些笔记簿留下，这将是有人写给你的信里最长的一封——

蒂娜感到惊异地观察这个中断处。她犹如一丝不苟的专家，写下“这将是有人写给你的信里最长的一封”，她觉得累了。当她打印誊写完成的文稿时，努力想象罗萨，那个几乎没出现在信里的女人，那个有勇气反抗的女人。她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只在笔记簿后面看得到一张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唇的脸孔，用字条向她的男人宣布，他不再是她的男人，也永远看不到女儿，字条里流露出深厚的藐视。她试着想象那种藐视的形式和语气，并且和现在她对乔尔迪的感觉做比较。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出去，不要这么烦人。”

最后一页，镭射打印清晰印出的纸上写着，如果这不可能，就让这些笔记簿留下，这将是有人写给你的信里最长的一封——

蒂娜无法知道当可敬者、殉道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傍晚独自坐在自己的讲桌旁，写着那几行字时，门突然打开了，卷发男人未征求同意便走进教室，就像长枪党的长官教导他们的那样，以神圣权利占领属于他们的空间，他说，巴伦蒂先生要您现在立刻到镇公所一趟。奥里奥尔把笔记簿塞进学生的那叠笔记本里，他想，让敌人伸手可得他和游击队的性命，真是鲁莽的行为。

指令就是指令，奥里奥尔得关上学校，穿上夹克，走向镇公所，在卷发长枪党员嘲讽的眼神下，没能把笔记簿藏放在黑板后面。现在他就会对我说，我们调查十天了，结论是，你就是枪法很差的那个狗娘养的。

“我们调查一个案子十天了。”他一进办公室，镇长这样对他说。奥里奥尔保持沉默，灵魂因畏惧而缩了起来。巴伦蒂先生指着放在角落，覆盖一条沾满油彩布巾的画架。“今天我有一点时间。”他补上一句，没问他是否方便，或是否想作画。

那是行凶失败后他们第一次作画。是他瞄准，或他觉得瞄准托雷纳镇长的脖颈，同时花儿小姐看着他的眼睛的事件之后，他第一次和巴伦蒂独处。巴伦蒂以几近军人的纪律，摆出正确的姿势，奥里奥尔一开始还忐忑不安，无法找到像桌子一样的桃花心木色。

“什么案子？”奥里奥尔听到自己说，“在调查什么？”

“一些事。”巴伦蒂说。他未征求同意便卷起一根烟。

“你认识一个叫埃利奥特的人吗？”

“不认识，”他针对烟说，“别放在嘴上。”

巴伦蒂抽了一口，再顺从地把烟放到烟灰缸里。烟雾的催眠条柱自成一体，往办公室昏暗天花板的奥秘里旋转攀升。

“你有点多管闲事，是吧？”

“我？”

他得深呼吸，因为心脏差点弹跳到画布上，差点难堪地弄脏作品。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不可能，但他们不知道是我做的。十天来，他心神不宁地度日；而且，还第一次当游击队的联系站，接受严格的命令不准逃亡，因为根据游击队的说法，巴伦蒂和手下什么都不知情。看来是真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马尔科中尉说的对。

他画了桌子的一部分和额头，等着让手平静下来，让手习惯作画的动作。心情较平复时，他换了一支画笔专注地画眉毛。茂密，有些灰色开始冒出来，两边眉毛几乎没中断。

“你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现在心脏真的跳出来了，直接印打在仍然潮湿的画布上。

“别动。”为了掩饰紧张，他这样说。

“我知道一件指挥部还不知道的事情。”

当巴伦蒂·塔尔加变成掌握消息的人，他是快乐的。这是纯粹的权力，是对抗无知的信息，是对抗紊乱的真相。他拿起烟，并违反命令夹在手指间，同时指着奥里奥尔。

“你想知道吗？”

奥里奥尔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如果说想，请说吧，对方可能会怀疑我为什么有兴趣。如果说我不想知道，也可能会被怀疑，因为谁不想知道秘密呢？尤其在这种贫困时期。因此，他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情，露出一丝微笑，佯装专注画着眉毛。巴伦蒂忍不住了：“游击队要退出这一区。”他说，直盯对方的眼睛，想要捕捉最细微的反应。

“您怎么知道的？”他回神到画布，试图让人了解他有兴趣，但也没那么有兴趣。况且，他不想忍受巴伦蒂的眼神。

“秘密，”他满意地回答，“但我还知道更多细节。”

游击队要退出这一区。再见，莫洛特，这位在生前来不及认识的朋友。但是他提都没提，没有说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人想要除掉我，就是你。也没提臭狗娘养的，十天前你想在我脖子上开枪谋杀我。在比拉诺瓦车站餐厅里，懂我的意思吗？他反而对他说，从波夫拉回来时，他恰巧遇到两个宪警，他们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这样，自以为管辖这边山区的萨尔塞多上校，将会看到竟然是特伦普的人告诉他这里所发生的事。他真是无能，自以为可以教我什么是爱国精神，自以为趁着还愤愤不平的悲惨的尤斯特不在时就可以阻挡我。

他们仍然持续一段时间没说话。巴伦蒂抽完烟后，把烟蒂压扁到烟灰缸里。或许，他还想着萨尔塞多上校。

“呀，明天你来和这区的同志们一起晚餐。”

“我？”

“是的。克劳迪奥·阿辛同志来拜访我们，我要你认识他。”

“他是谁？”

“一个圣人，一个战士。我的老师，”他指着奥里奥尔，“穿全套制服。”

他迟疑了几秒钟。然后看着对方说：“明天不可能结束吗？”

“这幅画？”

奥里奥尔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没在玩把戏：“我们一整晚不睡或者我不去学校，都不可能的。”

“你可以休假。我准你假。”

“这样我们也不可能结束。毫无品质可言。”

“那就真的不行了，”他反复思索一下，摇摇头说，“真可惜。”

“您想当民族运动的副地方长官。”

或许他逾矩了。或许没有。巴伦蒂先生藏在剩余烟雾后的眼神让他害怕。现在他要对我说，臭狗娘养的、十天前等等等的话了。

“你很聪明。你怎么知道的？”

“有迹可循。”

“如果你帮我，我对你发誓，可以任命你当我的私人秘书。”

他在耍我？

“那会是我的荣幸，巴伦蒂先生。我该如何帮你？”

“首先，帮我做文书工作，你的文笔很好，我呢，说实在的，不灵光。有些镇公所的文件……”

“帮镇公所的忙。”

“没错。我们甚至连公务秘书都没有……”

奥里奥尔沉默不语。他可说什么呢？

“我会给你加薪，”仿佛一切就此决定了，“而且，你可以帮我写一份公文，关于……等一下，你知道吗？我们今天的进度够了。现在我来告诉你，可以帮我做的……”

就这样，我写了一份赞美文，尽管游击队没找上我，无论如何还是得写，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像是一个被畏惧打败的人；相反地，我写那份赞美文时，清楚知道自己是为了效命自由而写。那是一份令人看了会难过的文章，里头要写着，塔尔加适时介入饱受游击队打压的区域，那里绝大多数的居民没受过教育，全身都是无政府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在混乱年代让他们彻底玷污的缺点。以及其他类似的事。尤其，我们得感谢塔尔加先生，他是位捍卫祖国从不手软之人。仿佛是要大家认为，有一天托雷纳的杀手巴伦蒂·塔尔加先生会被册封为圣人。然后，结尾是，愿杰出的爱国者巴伦蒂·塔尔加·萨乌寿比南山。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

双面游戏的意思是有双边锋刃的折刀。稍不小心，便会割伤自己。我的内心充满了畏惧，女儿。

28

再度下起雪，蒂娜·布罗斯抚摸着日瓦戈医生，一边看着疲惫的雪花缓缓飘下，像毯子般覆盖了城镇。她下午不停打电话给多家医院，以亲切和坚定的声音说话，谎称自己在撰写一份关于四十年代的博士论文，她像乔尔迪那样信口开河地说谎，谎报一半的名字，承诺将在论文的感谢文里向提供宝贵协助的人致谢，但最终，她还是屈服了，确信毫无进展，确信真实历史已被无情定夺，且无法在挽救的圆圈里探究，这根本是件荒谬的事情。她合起行事历手札，上边满是以无法辨识的字体写下的速写笔记，从窗户呆望着雪花以几近庄严的宁静染白物体。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百张整理过的照片，以编排那本关于帕利亚斯地区的房子、街道和墓园的书，书本几乎完整，天衣无缝；但是她脑海里想着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笔记簿，散落着各种空白和疑惑，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让我找到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女儿的下落，那位对她的父亲、对我而言都没有名字的女儿。她把尤里放到地上，拿起行事历，断然离开小厅。自从阿尔瑙走后，她第一次走入他的房间。第一次为了停留而进去。一切整齐，像是周末刚去参加营队，每件东西都在原位，我们是从哪里得来这样一个儿子，他竟然选择了我们甚至怀疑究竟存在与否的生活。

她在阿尔瑙的椅子坐下。桌子干净整齐，一切就绪，没有任何事该处理，阿尔瑙和她的丈夫没有悬而未决的谈话，也无需解释缺乏真诚的行为。如果阿尔瑙处于她的状况，这些事早就做了：他的桌子总是整齐、发亮。她打开一个格抽屉。东西、纪念品、满十岁时她和乔尔迪送的那支钢笔。彩色铅笔、图钉，我想念你，阿尔瑙，儿子呀。当她打开下面的抽屉，心脏差点跳了出来，因为她不懂。也无法接受。

她拿起相簿，放在桌上。他逃离前往修道院前的那个晚上，她送给他的相簿，里面有他、他爸爸和她的照片，当时我们既诚实又幸福，各种不同时期的照片，让他觉得很开心，你是这样跟我说的，我牢记在心，谢谢那些照片，妈，我很开心。这是你说过的话，现在，它却被遗留在这间卧房的桌子的第三格抽屉里，你永远不想再踏进这房间一步，因为你准备一辈子葬身在一间寒冷、挑高天花板和充满对流风的修道院里。很遗憾，我的儿子，真的很遗憾。

她重温那些照片，一张接着一张，探究有什么他不喜欢的东西，让他以此种方式留下照片，但她没有找到任何明显征兆。日瓦戈医生如雪花般静悄悄地进来，它跳到桌上，怜悯地看着茫然的蒂娜。

“你觉得如何，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她拿相簿给它看，“他不想带走。”

“可能他不想带走任何会令他怀念的东西。”日瓦戈医生回答，随即舔着前腿掩饰情绪。它不想直视蒂娜的眼睛。

那时，蒂娜几乎理解，阿尔瑙放弃回忆已逝的生活，准备重新开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想，你拒绝相簿，就代表你拒绝我。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她记起残酷的耶稣曾说，跟随我，丢下你的父母亲，你的兄弟，让死人埋葬他的死人吧！这与她正在做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回忆录，以及寻找不确定下落的罗萨的事情刚好相反，这件事把蒂娜带去寻找五十六年前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妻子去世的医院。事实上我不聪明，多了四公斤，不是很有文化素养，但我试着不像你那么残酷，修道院的神祇，你没有问过父母的意见，就把孩子变成得人的渔夫[1]。好吧，是六公斤。

她合起相簿，放进原来的抽屉。关上抽屉时没发出声音，像是得偷偷摸摸行动。那时，她发现桌子一角有本行事历。行事历，你也留下了，我的儿子？非得切割得这么深吗？她未获得同意就打开了，这是从前她向来不敢做的事。最后一星期，最后几天：星期一，给米雷娅，粗字体和占据整页的一条线。米雷娅。莱里达。谁是米雷娅？谁是那个无法把他从修士鹰爪里救出来的女孩？米雷娅，我想认识你，让你告诉我，我儿子的事情。你一定比我更了解他。你爱他吗？你们曾做过爱吗？我的儿子曾经做过爱吗？我无法问他了。我不记得了，大概他十岁时，到费雷拉山谷踏青，我们向他解释长大后的阴茎功能，他回答，那么我一定会有很多小孩。刚好在那几天前，我们才下定决心不再有孩子，有阿尔瑙，够了。米雷娅。莱里达。一整天和米雷娅道别。应该是他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人。星期二，四点，拉蒙和埃列斯。塞尔韦拉（Cervera），基层团聚。星期三，16日，基层平台，下午，堂区教堂。特伦普。晚上：和爸妈道别，晚餐。给爸妈，一顿晚餐。大家都知道这件事，除了爸妈，这两个总是最后才知道的人。给爸妈只有一顿晚餐。给拉蒙和埃列斯，一个下午。给米雷娅，一整天。大家都知道乔尔迪骗我吗？除了我，大家都知道吗？2002年1月17日，星期四，朝气蓬勃、几乎兴高采烈的笔触写着，早上九点钟入住修道院。他天生的好品味让他没写下惊叹号。入住修道院，句点。什么都没写了。在那本几乎空白的行事历里，他早就预料好的，那里什么都没再写了。啊，不，四月……当蒂娜读到4月30日，妈妈的生日，她掉下一滴无预期的眼泪。没错，他记下来了，但是他把行事历留下。她合起本子，非常悲伤。她把行事历放回角落，仿佛在我生命的尽头他终将归来，不能让他发现她曾偷窥过他的秘密。她想，要是凌晨祷、晨祷、第一时辰祷、第三时辰祷、第六时辰祷、第九时辰祷、晚祷、夜祷，总是在凌晨祷、晨祷、第一时辰祷、第三时辰祷、第六时辰祷、第九时辰祷、晚祷、夜祷的时间执行，而他也因此自认为是幸福的，那么，在修道院又何必用到行事历呢？

[1] 出自《马可福音》第1章第17节，耶稣对彼得说：“来跟从我！我将要使你们成为得人的渔夫。”

29

那个晚上比平常更为棘手。黄昏时刻，从隘口吹起一阵令人不悦、割人的强风，把蒙特森特的山坡包上一层如裹尸布般的白霜，那时，他等了两天的一伙人抵达了：一个眼神惊恐、双手颤抖的男人，一个相同年纪、对逃亡近乎认命的沉默女人，和两个绑着辫子、因疲惫而苍白的小女孩。又是一个家庭，不，他想。幸运的是他们没带狗。向导是松恩（Son）的人，他在耳边告诉我，让他们睡一整天，他们已经不行了。

“他们从哪里来的？”

“荷兰。我也在这里过夜。”

“今晚不是留人的好时机。”

“从来不会有好时机。但是我已经不行了。”

我不得不催促他们爬上阁楼的楼梯，因为刚好那个该死的时刻，巴伦蒂·塔尔加在两个手下的陪同来到学校，就像他之前对我说的那样。那是最让我感到畏惧的事了：万一有衣服挂在教室里，或听到阁楼上的一个喷嚏，或仅仅是有人疯掉。因为这种情形真的会让人疯掉。后来，荷兰太太告诉我他们的故事：他们也是犹太人。她是两个女孩的母亲。男人是个数学家，同盟军想让他十五天后在里斯本脱险，而她完全不认识他，但痛恨他，因为他抢走她丈夫的位子，使她的丈夫得待在马斯特里赫特（Maastrich）等待下一批出队。她对我说，两个女孩已经学会安静、啃噬畏惧。她们让我想起伊夫和法布里斯，也拥有同样沉默畏惧的双眼。那位太太跟我说，小女孩也学会不提起某天夜晚祖父母消失的事，武装党卫队[1]梳理哈莱姆（Haarlem）的那个夜晚，两辆火车在呼叫和反抗声中装满了人：那是面对恐怖时唯一的幸存之道。但是女人很担心，因为这么久的沉默最后会钻进灵魂，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我也不知道该对那不幸的女人说什么，但是我了解总会有人的遭遇比你更惨。

我觉得巴伦蒂·塔尔加已经开始起疑。不然，为什么恰巧在那个傍晚决定来学校找我拿那份得带去莱里达的文件？根据他要我相信的说法，他拿文件是要讨论让公路柏油一直铺设至索尔特的议题。为什么他不直接叫我去镇公所呢？他以非比寻常的缓慢速度查阅文件，像是故意的。他长时间保持缄默，宛如期待听到阁楼上的犹太辫子女孩无法控制的一个咳嗽。当他终于离开了，我佯装准备到现在在学校里的房间睡觉，我关掉所有的灯，等了超过半个小时。那时，在黑暗中，我拿着小型瓦斯炉上楼，帮他们准备一碗可提振体力的热汤。他们已经十二天没吃到热食了。好几个星期以来，我都睡得很浅。那是战争，我的女儿。向导对我说，这支荷兰人队伍从阿列日过来，不是经过蒙特加里（Montgarri）或贝雷特平原（Pla de Beret），也不是经过萨劳隘口，而是从安道尔那边绕过来的。他们绕着托尔（Tor）山谷和费雷拉山谷，兜了很奇怪的一大圈。你会问，为什么他们要把这些人送来托雷纳；理由很简单也很惊人：整个帕利亚斯区没有其他安全的地方了，因为没有人愿意这样配合。托雷纳的学校是那些逃亡队伍唯一的安全藏匿点：在山谷和高山里，人们相当害怕，几乎像我一样害怕。

蒂娜把笔记簿拿近眼睛，再放回读书架。她摘下眼镜搓揉眼睛。看那些字很费力，字迹工整却非常小。在电脑屏幕上，十二号大小的Helvètica字体，阅读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更加痛苦。蒂娜自问，那些绑着辫子的沉默女孩是抵达了里斯本，还是半路已遇劫数。法布里斯和伊夫是有消息的，但是绑着辫子的小女孩一点消息都没有。五十六年前，那些荷兰犹太女孩不过是绑着辫子、眼中带着畏惧的孩子，她们在一个月前被拆毁的托雷纳学校阁楼上喝着热汤。我多么想和她们……我多么希望过去能和阿尔瑙多聊聊，多了解他的愿景。多了解他眼里是否有某种畏惧。我多么想下星期四不用去医院。我多么希望乔尔迪从未欺骗过我。我的天，四十年来的生命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那天一开始就是个乌云密布的日子，笼罩着一切，这他妈的制服，必需如圣餐碟般洁净。

那是托雷纳镇长的悲剧，他在托雷纳没有房子，他的房子在阿尔特龙，其他家人也住在那里，自从马拉韦利亚那件事之后，好几年来他们都不想知道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他现在是有钱得不得了的镇长，但是连一个可栖身的家都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后院也没有一个小菜园，因为，在格拉瓦特楼房，即使身为专属的戈埃尔，那里也不让我踏进一步。仿佛我有传染病。仿佛我为祖国所做的一切让大家都不自在。我的比塞塔多到爆炸，却和手下住在马雷斯之家；只要想到这里，我的胃就痛起来。等我结束戈埃尔这任务，我会在阿尔贝塞（Arbessé）那边盖间房子，看着这群不断凝视这个城镇的人，然后我会从落地窗走出去，往他妈的托雷纳撒泡尿。我发誓会那么做。懂吗？我不是说过这件他妈的制服得要干净得如圣餐碟吗？不是说过了吗？

“妈妈什么都没吩咐。”

“随便你妈吩咐什么……”他深呼吸两次试着平静下来，“你妈说了什么随她高兴，但是我也吩咐了事情。我是付钱住在这儿的。”

莫德斯特在吧台那边听到镇长的抱怨，低声说如果至少有付钱的话……

“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巴伦蒂先生……”

“我现在去帮他洗。”

“别急。你高兴的话，现在可以把衬衫丢掉，因为我已经迟到了，我真是操你们所有女人的妈。所有的，真是一群没用的女人。”

“如果镇长先生付过食宿费的话……或许有权利这样大声……”

一片缄默。安静。吧台那边，莫德斯特惊慌失措，对玛丽亚大喊，你疯了吗？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你是什么意思，玛丽亚？”

“您没付过一天的食宿费。您已经在这儿待三年了。”

“我的人会结清的。”

“我是说您。”

呸！真令人悲痛呀。堂堂一个战争英雄，红色标志的军事荣誉大十字架勋章（进入特伦普三天前，屁股在阿拉贡前线中了两个弹片），受到重要人物的尊敬，担任长枪党的地方和区域长官，克劳迪奥·阿辛的精神门徒，和不公平地被赶离这一区的萨加迪亚将军有私交，认识尤斯特将军（强悍如萨加迪亚将军的软弱接班人），萨尔塞多上校的亲密敌人，可能的民族运动副地方长官——如果他懂得操纵棋子的话，巴塞罗那两家店的业主，尤其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巴塞罗那等他的一束动人花儿的主人，那里他还有没处理的生意，现在他有的是钱，却只有两件他妈的蓝色衬衫制服。也就是说，两件荣耀的蓝色衬衫制服。为何没有更多？因为他们的经济还停留在战争时期，卡其色衬衫仍比蓝色重要，尽管已申请了六或七件，却什么都没有。更惨的是，我的生活被一群无用之人包围。

他以沉重的步伐走下楼，大力踱步到酒吧间，莫德斯特为了掩饰随便找个东西洗刷起来。巴伦蒂先生一身老百姓打扮，没说再见就离开，他将帽檐压低到眉梢，双手插在淡色风衣的口袋，他的思维零乱，因为这会是艰难的一天。他向戈麦斯·皮耶和巴兰索说不需要他们陪同，他是去安全的地方，放心，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只是不想让人目睹可能的侮辱，因为和拉马略·佩松上校的见面会很棘手，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凭我对祖国所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教我该如何爱西班牙等诸如此类的事。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祖国的热爱，出于对领袖的纯粹忠诚，目的是揭露匿伏在山上的背叛者，揭露那些比利牛斯山敌军的可怖巢穴。

说话的同时，塔尔加暗中瞧着办公室，那里就像上校本人一样质朴，主墙挂着大元帅与烈士何塞·安东尼奥的照片，一边挂着一比五万比例尺的东比利牛斯山地形图。空气中充斥着笨蛋拉马略·佩松如狗屎般的劣质烟味，保证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谨慎地看着沉默的上校，上校心不在焉地抚摸精细雕塑的白色鬓胡。最后，他看向窗外，然后用疲惫的表情看着巴伦蒂·塔尔加。

“在比利牛斯山没有敌军。”他明确指出。毒害空气的雪茄在烟灰缸里径自燃烧着。“我们已经不打仗了。有的只是土匪。”

“那正是我说的，上校。但是那些土匪对这一区了若指掌，他们里面有这一区的人，罪高一等的叛徒、走私者、牧羊人、农夫，”他无可避免地在桌上敲了一拳，“我知道他们是谁。”他像苦修者，捶着胸说：“我是那里的人！在那里出生！我认识所有的人。”

“事情无法随便处理的，”拉马略·佩松上校冷静地说，以此压过对方的不耐烦，“您会了解的，我不在意您要怎么做。那些人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而有罪。然而，遵守某些规则的时刻到了。”

“在我的镇上，在我当镇长的镇上，我需要护卫才能行动。”

“为祖国效忠不容易。”

“我可以抵消背叛者的力量。”

“那件事情由西班牙军队负责，”他拿起雪茄，在抽一口前说，“长枪党……得改变行事作风。”

“您没资格说长枪党该做什么。”

“您也没资格讨论军队的秩序。”

“我和萨加迪亚将军有私交。”

上校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并抽了一口烟，往塔尔加的方向吐烟，以防万一他没注意到。托雷纳的镇长以同样的语气再度开口：“我和尤斯特将军有私交。”

“这是威胁吗？”

“不！他是您的上司。”

蒂娜在椅子上坐直。优雅躺在电脑上的日瓦戈医生利用电脑散发的热气取暖，并冷漠地看着离它的脸一个手掌宽的墙壁，让蒂娜有点嫉妒。她戴上眼镜，在一张小贴纸上写着“阿尔瑙”，然后贴在显示器上。在黄色底面用铅笔写上“阿尔瑙”的意思是打电话给修道院，向一个声音滑腻、差不多像是家人的陌生人征求同意，乞求允许我和我的儿子说话，没错，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儿子，我生的。女士，很抱歉，但是现在没办法打扰他们。我刚刚说，我是生下他的母亲，现在要和他通电话却比登天还难，我要告诉他，智利一个无政府组织不晓得要做什么，现在要向他求得一个解释，因为看起来，两个月前你本该跟他们解释一件事，却什么都没对他们说。

“可是妈妈，如果我……算了，给我他们的联络电话，对。”

“阿尔瑙，一切都好吗？”事实上，她打电话是为了这个。

“妈，很好，谢谢你。你们呢？”

你爸爸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背叛我，我还得去看医生，我的儿子从家中逃走，但是一切都好，很好。

“唉？妈，你们好吗？”

“好，儿子，很好。”

“帮我给爸爸一个吻。”

不可能，我们已不再亲吻了：不可能的，儿子。别要求我做这件事。

“很好，我会帮你转达的。你快乐吗？”

当她终于敢问出口，阿尔瑙已经挂上电话，看来他急着回他正在装饰的花坛，或者急着继续露出仁慈的眼神去唱 “苍天啊，何时降甘露！彩云呐，快降救世主！”[2]的圣咏，这些事永远比和母亲说话更重要、更必要。看来我已变成一个感伤的女人了。

于是，她继续誊写工作，从奥里奥尔解释在诺格拉山谷里的那一行开始。在诺格拉山谷里，大家都很害怕，一边是游击队，一边是军队，双方只有一步之隔，充满即决死刑的威胁。隔天早上，当巴伦蒂先生已经在返回莱里达的路上，我在向年纪较大的学生解释直接宾语时，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贾希亚，塔约（他受不了男孩整天张着嘴看着云）的临时助手，送来一个与学校平时就鲜少收到的信件很不一样的信封。我在二十多个学生面前拆信，谨慎地反复阅读那奇怪的信息，根本就是道命令，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我被指派不能耽搁，要在学校关门后一个小时内抵达卡多斯山谷的一家旅馆，我会在那里收到其他指示。我相当讶异，甚至觉得他们用邮件通知相当鲁莽。但是米已成炊。我反复思考是否该履行命令。另外，在一个我们大家都得注意的日子里，一个莱里达所有人都得注意的日子里，一个任何人都要正常生活的日子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起疑，因为塔尔加已经被告知，十天后，即1944年3月23日，圣何塞·奥里奥尔的这一天，他将单独前往莱里达，去和公民暨军方当局会面，他们要盘问镇长的过分行为。我打赌他会一个人去，因为他们会责怪他。那是个可以动员马尔科中尉人马的好消息。之后他会去拜访一位军中的靠山。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他会在回家的路上去见这人。而现在，我却无缘无故得出现到那间旅馆。

后来我的纪律感胜出了，下午关起学校后，我搭上佩雷·塞拉利亚克的卡车前往索尔特。那个人心胸宽大，尽管他总是回避我，免得表现出鄙视我长枪党员的身份，却无法拒绝我的请求，他把我放在里韦拉，我只需要再走半小时。一路上我忍住对石头工人塞拉利亚克坦白的冲动，不，我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我如此度日，渴望能对全世界大声喊出心声。我的骄傲出现了裂缝。我为了平静下来，和他聊起他的儿子，向他保证小乔莫很会读书，阅读能力很好，对文字很敏感。

“我们家里有书。”

“看得出来。送他去特伦普念书吧。”

“我没有办法。那很花钱的。”

“那就送他去神学院。”

“就算我昏头了也不可能的。抱歉，奥里奥尔先生，但是……”

“没关系，我了解……但是他在那里可以免费受教育。而且随时可以离开。”

“如果他喜欢上那里呢？”

石头工人塞拉利亚克甩头拒绝，把烟蒂从卡车窗户丢出去。

“我们乡下人永远是乡下人。”他下此结论。

“您不是。”

“当然是。我是做石头加工的。”

他望向车窗外的遥远之处，意思很明显是够了，尽管我是老师，但他才是决定儿子未来的人。卡车抵达里韦拉之前，我们都没再说话。

奥里奥尔在公路上渐渐走远时，听了好一会儿的卡车气喘声，车子鲁莽地攀往埃斯塔翁（Estaon）那条狭窄曲折的路。

微弱的灯光把艾内特旅馆那破旧建筑的轮廓晕画在景色之中。奥里奥尔依循纸条上的指示：走进旅馆，要十五号房，低调。

“您说什么？”

“十五号房。”

旅馆主人什么都没说，交给他一把钥匙，然后像什么都不想知道般退进去。奥里奥尔看向写着号码的金属片：十五号。猜测自己得走上几乎漆黑的楼梯了。没错。十五号。他正要敲门，便想到钥匙。他把钥匙钻入锁孔转了圈。首先注意到的是味道。香水味。房门以一声绝望的哀嚎开启了，那时他看到马尔科中尉，那个时间应该和手下在另一个地方的中尉坐在一张椅子上，注视着房门，散发出一股令人失措的夜来香气味。他屏住呼吸，心脏跳了千余下：不是马尔科中尉。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散发夜来香气息的埃利森达站起身，严肃地对他说，我确定我是第一个祝你主保日快乐的人。那时他才露出一丝腼腆的微笑。

塔尔加离开军政府时，这个美好日子的第一个惊喜是遇到敬仰他的卡尔泰利亚同志。巴伦蒂曾经和他在阿拉贡的胜利挺进行动中共享荣耀并分担危险，曾经和他有幸以胜利之姿进入加泰罗尼亚，且继续追捕苏俄暴民和分离主义者的第一批士兵，强迫被征服的小镇居民高举双臂迎接并欢呼西班牙万岁。甚而有之，也强迫居民以喜悦拥抱他们，因为他们是祖国的捍卫者，佛朗哥大元帅的光荣国家军队，常胜军。他们在街上互相问候，激动地举起手臂、并拢脚跟行礼，他是平民穿着（我干尽马雷斯之家的所有婊子女佣），卡尔泰利亚同志则穿着无懈可击的全套制服。或许区会附近的人得到的待遇比山上好。

不远处有两双不安的眼睛盯着树荫下的仙道咖啡馆，两个长枪党员在那里互相交换近况，塔尔加提醒他的伙伴，永远别忘了有人打算找真正爱国者的麻烦，在军队或政权里都有可能。

“不可能。”

“可能。而且是军方。”

“你继续做该做的事。我们非常敬佩省里的同志。”

要成为民族运动的副地方长官或许没那么困难。

“你不相信吗？”

“别怀疑。事实上，你就住在边界，还得牵制一个狗娘养的怯懦国家。”

“没错，没错，但是一个懦弱的陆军上校会斥责我。我得告诉萨加迪亚。或是尤斯特。”

“你和他们有接触吗？”一副睁大眼又张大嘴的模样。

“很熟，”他欣喜若狂，“要我介绍尤斯特给你认识吗？你今天有什么要做的吗？”

埃利森达走近并关上房门。脸庞两侧的镶钻耳环迸出安静的细微爆破声。奥里奥尔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一度妄想埃利森达是游击队的人。她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谢谢你来，而他几乎要回答，我以为这是和马尔科中尉的约……她拉起他的手说，亲爱的奥里奥尔，我知道你形单影只；自从你妻子……总之，你一定感到相当孤单。我想帮助你，因为我觉得该负起责任。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帮我？”奥里奥尔戒备着，惊慌不安。

他想的是他和这个女人有事未谈，因为她向我保证本图拉小男孩不会有事的，而我不想要和一个这样的女人有任何接触。她，宛如读懂他的心，踮高脚尖，在他的唇上献出一吻，连同带走了他的呼吸、疑虑和记忆，一个这样的女人不可能注意到像我这样的男人……

但是，她是注意到他了，甚至以嘴堵住他的嘴，直到几乎窒息才放开他，然后她凝视他的双眼，一只手抚摸着他，内心想着，这是一个正直的男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一个英俊的男人。我不会让他逃离的。

一处空白。字迹潦草。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肯定是在考虑，是否该告诉他的女儿，自己有个不可能的情人，而他为了天晓得的理由隐藏不说出情人的名字。她了解那种犹疑不定，但她开始讨厌奥里奥尔，因为那次的约会地点刚好是乔尔迪去的旅馆。好吧，那里……那件事的那里。五十多年后，还是同一间旅馆！

“你喜欢我吗？”

“非常喜欢。但是……”

“我知道。你帮我作画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是你，嗯，你已婚，而且……”

“你也是。最近为什么回避我？”

“没有，真的没为什么。”

“为什么？”她坚持，“奥里奥尔，看着我。”

奥里奥尔在坦承之前迟疑了许久：“你知道的。我觉得你可以做更多，避免杀害……”

“巴伦蒂·塔尔加，”她坚定地插嘴道，“他骗我。他向我发誓只想吓唬大家，小男孩不会有事的。”

“而你相信了。”

“我回来时，一切都发生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检举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检举他？”

两人沉默不语。这次的会面就要以失败告终，但是，无论如何，可能达到任何天堂般的喜乐之前，他都得出说那几句话。埃利森达走近奥里奥尔，双手放到他的肩上，看着他的双眼，奥里奥尔所有的言不尽意都瓦解了。他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回神，微笑着，她也报以微笑，以平静的声音、魅力，以及自然散发出来的权威说：“现在我们遇上彼此，不论是谁，我都不允许他分开我们。”

她微微后仰，继续说：“我们把事情说清楚，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没人可以破坏我们的感情。你同意吗？”

“同意。”

“也没有任何人该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比比安娜，最不该知道的就是她。”

她正在提出一个交易，一个行事规则。他心跳加速地接受了。她继续说：“我永远不要我丈夫的任何律师控诉我……嗯，通奸。永远不要。这是代价。”

“这情形有点……”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非常喜欢。喜欢。”

“那就没有任何状况了。如果遇到与我丈夫相关的问题，是我的事，不是你的。同意吗？”

“我……不知道。我吓呆了。”

“如果你跟随信上所写的，就是你知道为何而来。”

“我以为是……算了，都一样。”

他往前跨越一步，不再顾虑危险。他跨出那一步了。他走向埃利森达，用一种从来无法想象的熟悉感托起她的下巴，他驱逐了对怀有身孕的罗萨的愧疚感，对眼睛塞住子弹的本图拉小男孩的愧疚感，他合上眼帘陶醉在夜来香的气味里。

“从第一天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我也是。”

“但这是……疯狂的事。”

“一切由我来处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我只知道，看着你好几个小时之后，便已将你珍藏在我的脑海里了。当我紧闭双眼，脑中浮现你坐着的身影，脖颈微微弯倾，使得上半身更显优美。而你的双手抚摸着书本，眼睛……”

终于有个男人值得让我以另一种方式看待这世界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值得我放弃任何事。终于有个让我可以把头倚靠在他胸前的男人了。

“你是个诗人。我爱你。奥里奥尔。”

“老实说，我觉得包庇那个鸟蛋上校是危险的，”巴伦蒂说，斜眼看着他的话在卡尔泰利亚身上产生的影响，“更过分的是，根据他的说法，游击队竟然是不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西班牙还有游击队？”卡尔泰利亚诧异地说。

无论是巴伦蒂·塔尔加，还是尤斯特将军的少校侍从官都不屑回答。好几公里长的沉默，一路上颠簸震动。坐在前座的同志面对卡尔泰利亚的扑克脸，羡慕少校侍从官和他的朋友塔尔加之间的信任。仿佛经历上百次的摇晃之后，巴伦蒂说：“我觉得是背叛，自己这边的人竟然……”

“你说他叫什么？”

“法乌斯蒂诺·拉马略·佩松。附属于莱里达军政府参谋部的炮兵上校。五十九岁。无可救药的娘娘腔。光荣的十字军东征时都在做行政工作。也就是说，没玩过他妈的命。三个月前才被派到莱里达这个位子。”

“尤斯特将军会跟他说几句话的，我向你保证。”

卡尔泰利亚无言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谢谢你，少校。顺便告诉他，下星期五他受邀参加索尔特的长枪党聚会。你也是，卡尔泰利亚。”

卡尔泰利亚同志掩饰一声赞扬的叹息，看着车窗外。眼前是赫里（Gerri）盐田。当他们离开镇上，车子冷不防地刹车。过了佩拉梅亚（Peramea）的交叉口，赫里出口处有军事临检。

“谁下令在这里设临检处的？”少校对着墙壁发问，他对司机说，“慢慢来。看他们要做什么。”

他拉下车窗玻璃，让那个不认识的上尉看到他的脸。

“怎么了？”少校没耐心地问。

卡尔泰利亚看着巴伦蒂，对他眨眼睛，表示对方才谈话的钦佩之意。

“索尔特发生了爆炸。”

“为什么没人跟我说？将军人在哪里？”

“请各位下车。”

“什么？难道还要跟我讨暗号吗？”

三个士兵站到上尉身旁，其中一个开了车门。

“这是陷阱。”巴伦蒂·塔尔加最后这么说，接着是两声枪响，司机的头甜美地倾斜到方向盘上，宛如被无法抗拒的睡眠侵袭。那时，另一扇没人监视的门粗暴地打开了，一把发亮的黑色斯登冲锋枪枪管伸进车内，把半个弹匣倾泻在卡尔泰利亚长枪党党员身上，同时，另一个人也对后座的少校侍从官如法炮制。巴伦蒂·塔尔加的淡色风衣沾满血迹，让他看起来像是伤势比另外两个同志更严重。他张开嘴巴装死，他听到扮作上尉的人说我们让他体无完肤了。我们走。

是她采取主动，帮他脱下衣服；拉起他的手带他到床上，床上有两三瓶热水试图消弭床单难以置信的寒意。两人的接触非常激烈，她热情如火，他则渐渐地活跃起来，直到他把罗萨和她无声的斥责眼神完全抛诸脑后，也忘了害怕头发梳得相当整齐的巴伦蒂不是在莱里达被二度谋杀，而是突然开门并把门撞上墙壁，用指头梳理胡子，然后说，看，这浑蛋，你还敢否认埃利森达是个烂婊子吗？敢吗？而且，你没有任何权利上她，因为在你之前还有我，甚至这还不够，你竟敢与游击队联手合作；结束指控后，他会对他开一枪，但不是在头上或心脏，而是最痛的地方，例如，睾丸，并耐心地等着他流血，等着他因痛楚的残酷伤口而慢慢失去生命。

“不需要采取……”

“预防措施？”

“嗯，我不知道……”

她抱住他，让他进入，那是难以描述的欢愉快感。

两个小时后，埃利森达拔除了他的枷锁，向他保证这将是最后一次，因为你是镇上和整座山里头，我唯一在乎的人。你骑摩托车来的？

“不。和石头工人塞拉利亚克一起来的。我的摩托车坏了。”

外面公路上一片漆黑。就在同样的地方，五十六年后，一辆结冻的红色雪铁龙2CV为一桩背叛事件而哭泣的地方，停放着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的黑色轿车，车内有片黑色影子。

裹着皮大衣的埃利森达比了一个手势后，车辆像个威胁般静静地靠近。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奥里奥尔上了车。

“我们把你放在镇上入口。”

埃利森达单独在后座。奥里奥尔看了司机一眼：是脸上留疤的沉默司机，名叫哈辛托·马斯，司机以深沉的斥责盯着他，然后不发一语地发动引擎，也没有控诉他和夫人私通，犹如他没坐在那边似的，司机在照后镜看了一眼。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回托雷纳的整段路程，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除了在奥里奥尔和哈辛托的记忆里，夜来香香水完全挥发了。

当比拉布鲁先生的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手捧着记忆甚清的情爱回到格拉瓦特楼房，立马嗅出空气中有股不寻常的味道。她知道了，她想。尽管做了各种预防措施，比比安娜还是知道了。比比安娜一开门，从她的眼神获得证实。因此，当走进客厅看到他被那些高壮打手围住坐在那里时，她吓了一跳，因为这不是她所期待的。她站在那些凶狠手下的面前，觉得自己的勇气顿失。圣地亚哥透过她的戈埃尔暗中监视她！单纯为了争取时间，她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巴伦蒂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捆衣物当做回应。他拿起并摊开衣服好让她看清楚：是变成一条血迹斑斑的碎布的浅色风衣。还有一件衬衫也是。令人作呕。

“发生什么事？”

“有人想杀我。”

“天呀！”慰藉的话就不多说了。她针对衣服说：“血呢？”

“这是其他英雄的血，其他烈士的。”

巴伦蒂大力摇了摇头，巴兰索和戈麦斯·皮耶走出客厅。片刻之后，埃利森达听到外面大门的声音。她开始恢复平静。

“向我解释。”

“不要，很令人不舒服。”

“那么你想怎样？”

“我还没结束我的任务。”

“你还剩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

“对。”

巴伦蒂·塔尔加违反她在布尔戈斯的规定，没有获得许可，随意在一张扶手椅坐下。也是五十多年后，蒂娜将坐下的同一张座椅。尽管他极力掩饰，仍相当激动。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根本不在意有人要杀我。”

“不，”她说，拒绝坐下的诱惑，“你想怎么样？”

“更多的钱。”

“更多？你拿的还不够多？”

“这变得很危险。需要更多的钱，不然我撒手不管了。”

“你还要多久才能找到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

“我可以抓那个智障，强迫乔塞普回到镇上。贾希亚不只少根筋。”

“有时候你看起来很笨，”她冷漠地插嘴，“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本图拉和这一切有关联。”

“我是镇长。不仅是你的戈埃尔。”

没有激烈的争吵，埃利森达不想要她的戈埃尔在任何情况下抛下未完成的任务。她因为新增的恐惧而慷慨地付钱，巴伦蒂对自己的运气心满意足，走了。心满意足，不，是兴高采烈，因为他争取到的比想象的更多。埃利奥·卡尔泰利亚，塔勒加（Tàrrega）的杰出之子，你不知道你给我多大的恩惠。卡尔泰利亚同志，到！

晚上，在马雷斯之家，三个部下陪他喝了一瓶茴香酒后，他把莫德斯特叫到一旁，把一叠合法流通的钞票放在皲裂的大理石桌上，钞票相当新，甚至数都没数，好让对方看出他的藐视。一大把。随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说这是我欠你的，也没说谢谢耐心等候，更没说他妈的马雷斯之家的小气鬼，也没说我还活着要感谢你的女儿，因为她没帮我洗衬衫，也没说晚安。莫德斯特拿起钞票，有种解脱和自我厌恶的矛盾。如果他可以……

隔天，塔尔加镇长得接待调查人员和当局代表，他前往教堂里的灵堂，激励他的伙伴要小心行事。晚上，他们在镇公所作画：如果有人要剥他的皮，至少等他的肖像画完成。

“看到没？”

他挥舞报纸，把它放到镇公所办公室的桌上。奥里奥尔厌倦这么多次被中断，把画笔放进松节油罐后，他读着报纸，在不幸交通事故中丧生的另一个人是埃利奥·卡尔泰利亚，塔勒加之子，西班牙长枪党的地方长官暨那辆汽车的不幸乘客。

“怎么一回事？”

“那不是意外。这样写是为了不要散播恐惧气氛。有人想剥我的皮。想猎杀我。”

“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冲着您来的？”

“他们把可怜的卡尔泰利亚打得像漏勺一样。”

“那么，或许他们是冲着他做的。”

“根本没人知道谁是卡尔泰利亚，”他抓起报纸，拿近看，“但是我……算了，大家知道我是谁。”

“但是他们却杀了另外两个人。”

“卡尔泰利亚被杀是因为穿着制服。”

“但是他和您根本长得不像。”

“开枪的人不认得我。死里逃生是因为穿着便服。还有，也肯定是因为我装死。”

他紧绷地看着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一点也不高兴对方持相反意见：受害者是他。只有他。

奥里奥尔再次拿起报纸。他的眼睛酸涩。或许是睡眠不足。他听到巴伦蒂说，那是短时间内的第二次了。

“第二次？”

对方的表情完全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不想提起那件事。奥里奥尔只好坚持道：“第二次是什么意思？”

“越是想把我埋了，”巴伦蒂像是回复般慷慨激昂道，“我就越想把所有的合作者干掉。一个接一个。没有怨恨，冷漠行事，公平正义。从本图拉之家的那位本图拉开始，因为我确定这件事就是他在后面搞鬼。”

“我的天啊。”

巴伦蒂如慈父般微笑道：“你吓到了吧？”

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本图拉自己挑起战争，就像个人私事。”

“您怎么知道？”

“透过德国的情报局。他们派间谍混进去。不过，看来对本图拉下指令的是某个叫埃利奥特的上尉。”

“那是谁？”

“我们还不知道。”

奥里奥尔把报纸放到他的敌人面前。他头昏眼花，再度回到画架前意图加强自我防卫。

“为什么您说是第二次？”

肯定是为了炫耀，因为在一个像丰特列斯老师这样知识丰富的人面前装勇敢，总是件令人雀跃的事；不论是为了什么，重点是巴伦蒂对他解释，另一次刚好是他去巴塞罗那见花儿小姐的那天，你记得吗？就是那天。

“结果怎么了？”

巴伦蒂对他解释他已经知道的事，但是，当时他面对墙壁，没看到自己背后所发生的事。巴伦蒂已经得到了结论，应该是镇上的某个人，某个没什么军事经验的人，因为连一个打不中比打中更难的射击都失败了。

他突然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手枪并向画架走去，他站在奥里奥尔后面，对准他的后脑勺。

“从这里，”他说，“你想这样有可能失败吗？”

奥里奥尔没有力气逃跑，合上眼等着致命的一击。

[1] 武装党卫队（Waffen-SS），由纳粹德国党卫队特别机动部队改编而成的准军事部队。

[2] 原文为拉丁文，“Rorate coeli de super et nubes pluant iustum!”

30

在教宗犹利二世只是朱利安诺·德拉罗韦雷，尚未成为犹利二世之前，担任蒙特塞拉特修道院院长时，曾资助建造修道院的哥特式回廊——加苏利说着，并把三联画[1]归还原位，为了要让婚礼在4月24日举行，比拉布鲁的遗孀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得付出所有必要的金额，我说的话您听得很清楚，所有必要的金额。

“我想您是指1972年。”

“不。1971年。1971年4月24日。”

“您疯了。那是六个月后。”

“时间绰绰有余。”

“那一整天的时段都满了。”

“腾出来。如果您把相关人的地址给我，我会亲自一一说服他们的。从十二点起，我要空出来的空间。”

“您听着，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我得到的指示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改变申请案件的优先权。”

加苏利律师带着一丝怜悯的表情看着档期管理人。他皱着眉，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叠崭新的钞票。

“这是给您的，只是答谢您听我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看到这种作风，他有点受到惊吓，但是那叠钞票让他眼睛都发亮了。

“意思是，除了听我说话，如果您有办法牵制任何必要的人，在1971年4月24日，也就是六个月后，让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先生和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小姐的婚礼如期举行，也许您甚至可以放弃这份工作。”

档期管理人觉得口干舌燥。自从他在蒙特塞拉特议题上以绝不妥协的姿态管理这间办公室以来，就要第一次参与有分量的买卖了，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想在这里结婚，大家都有办法……你懂我的意思吧！他立马明白了，因为他或多或少挪过档期，也偶尔收点微薄的致谢之意。但现在是玩真的。

“我向您承诺我会尽力而为。”

“我不要您只是尽力而为。要务必达成。”

他的嘴仍旧干燥。他把那叠不便收好的钞票放在一只抽屉里，对严肃的加苏利律师露出微笑。这个夏天终于可以到兰萨罗特（Lanzarote）度假了，他想，那把厚厚的钞票依旧令他窒息。

从来没人怀疑1971年4月24日的中午十二点，在第六时辰祷和第九时辰祷之间，马塞尔和梅尔切会在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主祭坛前成婚，新娘穿着轻薄的白纱，摄影师们疯狂地拍照，因为新郎和新娘双方邀请的宾客都是重要人物。没人想着凌晨祷，净化罪人的基督被绑；第一时辰祷，被吐唾沫；第三时辰祷，被判死刑；第六时辰祷，被钉十字架；第九时辰祷，肋旁被刺；晚祷，卸下遗体；夜祷，安葬。[2]因为大家都忙着窥探有谁到场，回想谁没到场，并且因为知道谁没被召唤前来坐在神的右侧而窃喜。

省长和民族运动地方长官穿着典礼制服出席，光秃的头颅和盗汗的手掌，在所有当局代表里，是唯一出了大纰漏的人，因为现在的策略是避免长枪党的锋芒过于浮夸，上头认为最好谨慎有效率地行事，拿捏好我们的位置，并奉上帝之名及其德业之名妥当行使命令，姿态要柔软但坚定。态度谦卑但有企图心。与两位上校和将军不同，他是唯一可在英勇的胸前名正言顺佩戴勋章的人。公平而论，新娘的华丽礼服出众大方，是查罗·罗德里格斯的设计，以两种完全不同材质的缎面缝制而成，胸口大胆往下开低，相当长的拖尾裙摆，是许久未见的婚纱风格。她的礼帽是由白色野花编成的高雅王冠，花朵的芬芳气味从本特派员观看典礼所在的距离即可闻到。高雅流泻而下的轻巧头纱为查罗·罗德里格斯耀眼的作品画下完美句点。不幸福的新娘——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与永远破坏她笑容的一根芒刺缔结婚约——手上捧着一束掺杂茉莉香气的白色和粉红玫瑰捧花，是马特乌－特里亚斯的杰作（来自特派员的报导）。

这是最重要的社会制度，是所有其他社会制度的基础和根基；婚姻是一种天然、社会、宗教和民法上的制度。现在我不探究婚姻这个字的来源，但是我得提醒大家，这个字来自拉丁文“matris munium”，也就是，由母亲负责的重担，指的是母亲分娩时所付出的努力，也是这桩圣典的神学目标。圣托马斯·阿奎那[3]曾为这种制度的三个主要目标下过定义：生育、教养子女和互相协助，以及达成上述目的之必要条件：结合、繁殖、不分离、信仰宗教、合法性。听着这些话的同时，埃利森达夫人在她的记忆里摊开自己和圣地亚哥的婚姻、对唯一认同的男人——奥里奥尔的爱情，以及她与狗娘养的基克·埃斯特韦的关系。那时，她节制地流下一滴眼泪，为自己哭泣的成分远高于为新人将脱口的我愿意、我愿意，马塞尔是没得选择，因为不可能推脱母亲的命令，尽管我得承认这女人实在让你无法抗拒，可我生气的是如此年轻就结婚，就被绑住，而基克，或任何在他最后的绝望单身周出现的密友对他说，你看，我们都会有这一刻的，这是注定的。而梅尔切，是因为知道自己将和那一地区的一个豪门结亲，夸张的人们说，那是比西班牙国家银行更稳固的豪门。马塞尔的少数大秘密之一，就是尽管他不想和梅尔切结婚，但又的确爱上了她，疯狂地爱着她。他以为成功瞒过了母亲，以为可以将它当作最高机密隐藏起来。两人的男女朋友关系非常平静、迅速、高效，出现过两次荒谬的危机，还有马塞尔的几个地下女人。甚至，他为了道别而和莉萨·莫内斯约会时，也察觉自己良心有着些微的不安，因为梅尔切不应被那样对待。但是，插曲终究得好好结束，因为他是位绅士。况且莉萨的床上功夫如天使般美好。总之，生活上不可能关起每扇门。只要梅尔切不知道，他就不可能会伤害到她。我再打给你，莉萨，我对你发誓。

“什么？”

“现在您得说，是的，我愿意。”

“是的，妈妈。”

亲爱的，看到了吗？我们终于让他成婚了。而且我自认为这个婚结得很好。

在正式照片上，可以看到壮观典礼的高潮时刻，年轻的比拉布鲁正以高雅的姿态替不幸的新娘戴上戒指。根据我们派到蒙特塞拉特的特派员，大家猜测被选中的神父可能是修道院院长本人、塞乌的主教，或者施礼华·德巴拉格尔蒙席。然而，可让历史悠久的比拉布鲁家族增光的是，主持典礼的是一个谦卑的乡下年轻祭司费尔南多·雷利亚神父，虽然年纪轻，却是个出色的神学家，或许是因为他的布道内容沉重，让人觉得他稍显沉闷，但他的身份是托雷纳的圣彼得堂区教堂主任，那个比利牛斯山里如诗的遥远乡镇，现今因为极佳的滑雪场，以及越来越多从事白色运动的追随者而在文明世界颇负盛名。主要的司仪祭司由尊贵的比拉布鲁家族家乡的卑微堂区教堂主任担任，这种善意的细节安排让所有宾客赞不绝口。

由修道院院长促成的一场未经媒体曝光的私密会面中，院长接待了新郎、新娘、新郎的母亲与舅公。得以一只紧张的手抓紧橡木象牙手杖的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默默地感谢院长的细心，因为为新人祈福之后，院长走向他，并亲吻了他年老的手。同时，埃利森达夫人命令不幸的新人出去和宾客继续进行令人厌烦但又不得不做的拍照仪式，因为，要不是这样，我们会忙到很晚。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

“您说几岁？”

“九十三，院长神父。”

“真希望能够活到您这年纪，也还能拥有您这样的健康与勇气。”

谎言。善意的，却仍是谎言，因为院长知道，奥古斯特神父在五十年代末期出版了他最后那本关于导数在均值定理上运用的小书册，然而，自从三年前的轻微中风以来，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即使能履行每日的祈祷及专注的礼拜，也是相当吃力的，他顶多只能想一下质数的特性。院长神父不知道的是，中风是他和心中的瑰宝发生激烈口角时肉体的唯一回应，那颗我雕琢至发亮的钻石，但是，为了什么？我的主呀（那幸运之人，发现事物的起因）[4]，却变成一只顿巴黄铜指环，光辉亮眼，暗藏着不祥的毒性，不到几分钟即可发挥毒效。她，我让她在上帝的爱中成长，在圣洁玛利亚大公使徒的罗马教会的爱中成长，在对我无法亲眼看见被宣福的恩里克·德奥索神父的精神崇拜下成长，在对神创作的伟大作品的尊敬下成长……她，我精神上的女儿，我年迈的希望，她不想深入学习数学，却选择努力致富；她，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女人，变得如妖魔鬼怪般机灵……她让我的心永远不见天日。院长是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但是，也没人知道，现在这经历就要重演。为了回应院长的期待，神父只能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做出想表达一切的模糊动作。院长微笑着，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意思，而埃利森达夫人伺机以待。直到她认为时候到了，才以最柔和、最有说服力的声音说，我的伯父想要提醒您，您曾经承诺要促成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宣福案件。

“我不……”

“别说话，伯父，让院长说话……”她殷切地倾向坐着的神父。

奥古斯特神父的心脏脱缰地跳动。为了要突破埃利森达设下的藩篱，他胆怯地举起一根指头，但是院长并未注意到。无论如何，假若他严格看待，那个胆怯的抗议举动无非是项罪过，而他已经走到死亡闸口，不希望背负做出暗示的严重罪行——这消息是经由可怕的秘密忏悔传到他耳边的。以防万一，他放下了手指。

“我们正在处理，孩子，”院长满意地看着他们，“年底前将有个新的案件代理人。塞乌的主教向我保证过。”

他和埃利森达夫人彼此交换了意会的表情，意指老人，老人已经压低视线，因疑虑而忧心不安。

“神父，您累了吗？”他问。

他从特意放置在会客厅中央的椅子上帮忙扶起他，如儿子般拥抱他，简练地握了女士的手，并以慈爱的笑容看着神父在侄女，也就是高雅女士的殷切搀扶下慢慢走远，看着在罗马五年学业中，指导自己在三角学和无穷小微积分的陷阱和愉悦之间前进的老师的佝偻身影慢慢离去。奥古斯特神父和埃利森达夫人计算着他们和站在回廊侧翼另一端殷勤微笑的门房弟兄之间的距离，是十步缓慢步伐之距。

“你得停止一切。”

“不。奥里奥尔的记忆值得这名号。”

“你这肮脏卑鄙的娼妓。”

“我了解的是，胆敢直接亵渎圣礼秘密的忏悔神父，”她声音黯淡地说，“将会被使徒圣地特有的革除教籍规定逐出教门。”

“希望你不得好报。”

“伯父，第两千三百六十九条条文。就是这样。”

“那个老师不是什么圣人。不过是你的情人。”

“法政法令规章，伯父。宣福案会继续进行的。”

“两位要休息一下吗？神父？夫人？”

“不，不用了，谢谢，宾客还在等我们。”

奥古斯特神父的内心哭泣着，没听到门口弟兄的问题。他用灵魂痛楚的表情吃力地抬起头，弟兄解读为幸福联姻关系让他们沉浸于快乐的表现。

穿过修道院门口时，八卦新闻摄影记者的镁光灯残酷地扫射，让奥古斯特神父完全失去方向。记者群后面，一群笑容可掬的小女孩背着背包，看着不对称的两人在镁光灯之间走下两层楼梯，一个绑辫子的女孩露出如山之绿的眼睛说，他们应该是新郎新娘，对吧？所有的女孩使劲地开怀大笑，那是她们平衡身体而释放过度活力的方式。哈辛托，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已经好几天了；难道我得站在这儿，等你开着我的车出现吗？是这样吗？抱歉，夫人。抱歉，埃利森达，但是你生气时的眼睛好有魔力。比你心平气和时更有魔力。

辉煌的典礼结束后，私人的隐秘会晤和令人厌烦但又无法避免的拍照仪式之后，当局代表和宾客再度聚在一间市中心的豪华旅馆，大家继续满意地进行盛会，继续在饭店花园里进行令人厌烦但又无法避免的拍照仪式。那时的状况是，宾客数量多到必须用这间颇具名气的旅馆的两个厅堂才能举行盛会。金字塔顶端的社会阶层，还有历史悠久的贵族阶级，在这场世纪婚礼中齐聚一堂——比拉布鲁家族运动帝国（布鲁运动品牌，布鲁运动装备公司，图卡－内格拉滑雪场公司，比拉布鲁运动服公司）的继承人，与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的世纪婚礼——她是在有限且精心挑选的贵族圈里最具代表性的家族的后代。她父亲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这边，是和卡多纳－安格莱索拉的安格莱索拉那一支结亲，至于母亲，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这边，梅尔切的母亲是拥有非洲木材公司又担任西方银行总裁的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儿。他们是如假包换的贵族，但因非洲木材公司的损失而负债累累，这些损失反映在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婿，菲利克斯·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的眼袋上，他的女婿刚好在七天前把阿根廷的最后财产卖掉以面对债权人。是的，来面对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不，那是个合理的价格，因为如果要说比拉布鲁夫人有什么能耐的话，那就是她并非剥削穷人的那种人。那是场快速又低调的交易，而且大家都满意。大概可以这么说。事实上可以说一切都留在家族内，因为如果幸福的夫妻有个儿子，将会是个比拉布鲁－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比拉布鲁·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也就是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和比拉布鲁·拉米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的后代，与卡多纳－安格莱索拉家族结亲的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和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的后代，也就是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后代，西方银行前总裁，拥有该死的非洲木材公司的那一位，因为早在二十年前，她富有的父亲便告诉她，在木材腐蚀之前得快点卖掉，他告诉你要相信，要相信，然而现在，我们因为损失而死得很惨。然而，最有种的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从头到脚赚饱了，快被钱淹死了，即便全世界都拥有土地，仍整天在制造篮球运动衫、追捕新顾客、设计足球，并像耶稣基督在客西马尼园（Getsemaní）里数着钞票，操。

更过分的是，当大家吃着掺有海参的芦笋（这道菜的价钱简直要我的命，每只海参价值一百块比塞塔，而那个戴着后冠的挑食女人碰都不碰，猛吃着罐头芦笋），菲利克斯·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先生得强颜欢笑，忍受他的新任女婿高谈阔论，我直接管理着桌球球拍事宜，和圣莫里兹谈着非常有意思的几家连锁店的生意，还有一套强大的系统，非常舒适，唉，我们还得多向欧洲学习，总之，这是令人振奋的工作，等等等，有几分钟的时间，他梦想着埃利森达夫人会把高贵的头颅倾向他这边，对他说，菲利克斯，您别担心，喜宴的钱我来负责。这是她可以做的事，因为对她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这个女人过于特别，假使我不先开口，她是不会有所表示的。而我根本无法暗示她。

“我觉得这不是谈那件事的好时机。”基克（开小杂货店的埃斯特韦家族）面带微笑，拉着一位军人侄女的手走向舞池宴会厅。埃利森达的表情冻结了，她决定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到了：这男孩用那个微笑自寻死路，她会以一种让他这辈子都牢记在心的方式了解这一点。

那种方式就是，隔天她回到托雷纳，约他到格拉瓦特楼房，耐心地等待卡米娜上床去，再让基克进入房间，让他痛快地上她，然后，他筋疲力尽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的起伏，赤裸身躯抽着事后烟，眼神空洞，或许在想着其他的女人，当然是在想着其他的女人，这时她套上一件洋装，从房间的门口告知他，你现在有两个小时把滑雪场人事室柜里的太阳眼镜拿走。

“什么？”

“你被解聘了。已经不是图卡滑雪场的教练长了。你已经不是教练了。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基克转身，胡乱在烟灰缸里熄烟，然后起身，站到她面前，试着了解她对他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缺乏竞争力，”她看了时钟，“时间飞逝。”

“但是我做了什么？”

“你和拉莉·梅斯特雷斯、格洛丽亚·科拉多、比我年长的特纳的马门·贝莱斯，比我年轻的索尼娅·鲁伊斯等人都有一腿，”她从洋装的口袋拿出一张纸，然后继续说，“你也和那个如天使般的金发男孩加里·斯佩德有关系，也和小里卡多·特纳有关系，也就是说，你是双冠王，还同时掳获母子的心。马门六十岁了。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是个好教练。”

这是他承认的方式，是这样没错，拉莉、格洛丽亚、马门·贝莱斯、加里、小里卡多，还有一堆你不知道的人，你这超级狐狸精。因为你并非什么都知道；我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双冠王称号：我一了解你与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的父母亲接触的目的，就和她共度了两个奢华周末。要更圆满的话，我还得让你知道，有一天我把你亲爱的马塞尔困在冲澡间，我们干了一场，他很喜欢。完美的三冠王。在美洲他们称为帽子戏法。你有告诉你的儿子吗？我只是喜欢有品牌的东西，当你觉得自己不仅抢在我前面，而且还站在我头上时，我就是喜欢抢在你前面，而且我也喜欢操你，没错，我同意，你是个老女人，却有股不可抗拒的魅力，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切总有个限度，尤其是装作对你臣服的狗，而我终于可以扮演主人的角色时，你却让我难堪，并且提醒我游戏已经结束了，亲爱的，我们活在现实里，却命令我去教人如何在冗长的特松内拉雪道上摔断腿。

“那又如何？我可以找到一百个像你这样的教练。”

或者不行，因为你真的很棒。但是，这些虚情假意让我相当愤怒，我厌恶外头流传不该流传的话。你向来都知道的，可惜，我们关系中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规定：这是绝对的秘密。你还他妈的发了誓，记得吗？我会想念你的。

“你厌倦我了？”

“我愤愤不平，除了欺骗，你也把我们的秘密告诉马门。还跟谁说过？”

“我什么都没对她说。我向你发誓。”

“你很低级。”

“我向你发誓……”

“别白费力气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叫她来，你们面对面谈。”

“如果你要变得像狗娘养的下贱，我会向报社爆料。我向你发誓，我根本不在意。但是请你试想一下，丑闻？”

埃利森达粗暴地拿起基克的衣服，走出房间。她被激怒了，双手拿着衣服又走回房间。努力平静下来。

“如果你再威胁我，尽管是玩笑，”她说，“我会杀了你。”

她走出房间，打开街门，把衣服丢到入口处的石板地上。这么多年来她精密估算人们的反应和随之而来的后果，那是她第一次没算准。星星的光线微弱地照着被判出局情人的内裤、袜子、风衣、长裤、内衣和衬衫。广场的另一端，有人丢在地上的烟蒂还在冒着烟。

[1] 三联画是由三片画板所组成或镶嵌而成的绘画或雕刻，通常以铰接组合，外侧板面即可折叠于中央板面之上。这是常见的教堂祭坛画形式。其他由三幅并列图像组成的作品，亦可称之为三联画屏。

[2] 原文为拉丁文，“Matutina ligat Christum, qui crimina purgat; Prima replet sputis causam dat Tertia mortis; Sexta cruci nectit; latus eius Nona bipertit Vespera deponit; Completa reponit.”

[3] 圣托马斯·阿奎那（Tomàs d’Aquino，1224—1274），中世纪经院派神学家、哲学家，代表作为《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

[4] 原文为拉丁文，“Felix qui potuit rerum cognoscere causas.”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农事诗》。

31

两次意思是在博奈瓜（Bonaigua）隘口没有索尔特的巡逻队。三次意思是在巴伦西亚达内乌（València d’Àneu）有索尔特的军事活动。五次是你们不要下山谷，继续留在山峰，愿上帝（这是一种说法）保佑你们，如果祂肯的话。超过五次的信号是最好不要到托雷纳学校的阁楼，因为就要被发现了，不幸的人呀，你们走进死路一条的捕鼠器里。一种原始却相当有用的方法。对发讯号者而言很危险，因为，就像他们看到二、四、五或更多的闪光次数般，法乌斯蒂诺·帕孔下士从巴特柳山谷的索尔特警备部队也可以看得到，他们在那儿安排了一个颇为迟钝的列兵埋伏，因为某指挥部已听说麻烦的夜晚就要来临，最好夜间巡逻，像伦勃朗那样。那个闪光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传递什么鬼意思？是传给哪些鬼子？我得在报告里写下来。

奥里奥尔和马尔科中尉站在教师住所的窗前，一片漆黑，眼睛盯着奥里小塔山（Torreta de l’Orri）下的坎托隘口的方向，他知道睡在阁楼的那伙人相当敏感，想着我来这个房子只为了从窗户向外看我的信号灯是否点亮了，他想着要不是和罗萨及我那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儿在一起，我才不要回这幢房子，他想着巴伦蒂·塔尔加的提议：他有能力集合那一区所有的教师，说服他们别拖泥带水，立刻加入长枪党，成为党员，而他回答对，对，这点子很好，对，但是他再次想着：神呀，神呀，为何离开我。

“你觉得如何？”

“是的，很好的点子。”

“什么很好的点子？”本图拉觉得奇怪。

“我在想事情自言自语。抱歉。”

他们降低声量，因为在一个安静又多疑的小镇里，夜晚会听到咳嗽、梦中的啼哭、打鼾、嫉妒，墙壁也会变成卷烟纸般薄透。

“你很紧张。”

“没错。我想要放弃。”

“你现在不能放弃。”

“人们都痛恨我。你的妻子也痛恨我。为什么你不告诉她……”

“不，”他打断对方，“这样比较安全。对大家都比较安全，”他针对窗户另一边的黑暗说，“你没看到现在不能放弃吗？”

两人缄默。继续探看黑暗，等候着。一颗流星在空中写下一个不可能的愿望。

“我的妻子也讨厌我。这是无法忍受的事。而且她会让我的女儿瞧不起我。”

像是想要追随那颗逃逸的星星，在黑暗中，中尉的视线并未离开小塔山，从口袋拿出一张纸递给奥里奥尔。

“这是什么？”

“你看一下。”

他摊开纸张，借着中尉打火机跳动的微光，看到上面写着巴塞罗那，泉池小广场，三号。

“这是什么？”

“你妻子和女儿住的地方。”

巴塞罗那，泉池小广场，三号。罗萨和我不知道你叫什么的女儿住的地方。

“星期日我去看看。”

“不行。我们会再通知你。但是直到圣诞节前，免谈。”

“直到圣诞节？”他用手指头数了一下，“一、二、三、四，要我再忍耐五个月？你疯了！”

“要是你不听我的话，你才疯了。”

“我怎么知道圣诞节时自己还活着？”

“你是无法知道的。把纸条烧掉。别因为我们不小心，让她们处于危险。”

巴塞罗那，泉源小广场，三号。一间旅馆吗？罗萨，我正在赎罪呀，为什么你躲我躲得这么远呢？巴塞罗那，泉池小广场，三号，他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把纸条放在当作烟灰缸的小碟子里烧掉。既然想那件事令人难以忍受，他没将视线离开那片漆黑并换个话题说，塔尔加让我很紧张。我觉得他起疑了。

马尔科中尉嘀咕着什么，那语气让奥里奥尔不高兴且气愤地脱口而出：“你们怎么差劲到没办法杀掉他。”

“他们提醒过我别告诉你，你的妻子住在哪里。”

“抱歉。”他努力控制情绪。

马尔科中尉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同时，也发表见解：“塔尔加有魔鬼般的运气。”

又一阵等候。远处一条狗不安的吠声试图撕破夜晚的面纱。那时，马尔科中尉无缘由地说，M5为了莫洛特那件事的点子恭喜你。目标达成了。

“那很简单。但是我现在很害怕。怕死了。”

“大家都很害怕。但是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像那个在小塔山操作闪光的人。像那个传递消息的人。埃利奥特回来是要重新组织半岛内部的人。”

“你是为英国人做事吗？”

“我们为民主力量做事，不管来自何处，”如永恒般的停顿，“我们为同盟军做事，是的。”

奥里奥尔离开窗边，摸索找到坚果罐子。他抓了一把已经放很久的榛果，再回到他的同伴身边。

“我什么时候会认识埃利奥特？”

“你认识他了。”

“是你吗？”他给对方一小撮榛果。

“不。是你。”

奥里奥尔失望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真的，埃利奥特两年前就开始行动了。”

“你是第三个埃利奥特。我们的联系人就是埃利奥特。”

我，埃利奥特。也就是说，埃利奥特不是任何人。我，一个被妻子和女儿休掉的学校教师，和一个根本不适合他的女人有恋情的教师，如果她支持某一边，你支持的却是另一边，结果是，根据传言，我有不寻常的组织能力和移动力。

“但是我不会离开这里，而埃利奥特的行动是在……”

“我们这几个也是埃利奥特。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谁是埃利奥特。有一天我们发明了红色小铃铛。改天……重点是要扰乱军队。”

“那么，我当埃利奥特得做些什么？”

“目前的话，是不要死掉。”

“当然。”

“没错。七个月前你就是埃利奥特。从七个月前学校就是座岛屿。一个真正的里程碑。”

“什么的里程碑？”

“幸存的里程碑。从来没有一座岛屿维持这么久。”

“当然。”

“埃利奥特也从来没维持这么久。参谋部说，如果你还活着，我们会慢慢地把你填满的。”

游击队，M5，同盟军，他们要慢慢把我填满，就像填满一条圣埃斯特韦肉馅卷那样。仿佛他们不知道我不过是个画风景画的老师，但是自从我住在永恒不变的山辉川媚之处后，却开始为重要人物画肖像，像是肚子里已经有女儿的罗萨，像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像是塔尔加。我的女儿，有一天我得和你聊一个我认识的女人。我不知道是否会懂得如何告诉你。

“另外两个埃利奥特怎么样了？”

“没怎样。他们被杀了。”

“该死！当联系人很危险。”

“没错，”本图拉沉默地嚼动，“有油耗味。”

“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下星期我们要到学校阁楼装一架无线电发射机。”

“你们脑筋有问题。要是我被抓到呢？”

“我也会拿一把手枪给你。如果你被发现，不能说出频率。”

“很简单。”

“是的。这力量源自埃利奥特的本能。”

“假使是一个鬼魂。”

“我不知道。我们要的是，例如，当武装党卫队遇见尤斯特将军和他那些上校时，去担心埃利奥特可能让他们踩踏的地面爆翻开来，”尽管嫌弃油耗味，他还是抓了几颗榛果，“没错，这么形容很好，像个鬼魂，没错。就像我马不停蹄，有时候我也是埃利奥特。你无所不在。”

“如果你的行动如此灵活，为什么没回来替代你的儿子呢？”

马尔科中尉继续看着黑暗，并吃完榛果。卷一根烟的时间让他还能持续沉默。他舔过烟后：“你认为自己有权利问我这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没出现？”

“我人在托洛萨（Tolosa）。我得到消息时……”

本图拉知道消息时，他疯掉了，他以死威胁卡斯佩少校，少校不允许他投案，但他违反很多命令后逃走了。他在夜晚抵达托雷纳，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刚刚开始启用的坟墓。他来晚了，悲恸欲绝，三个陪伴他的人强迫他在那个晚上消失。在托洛萨，由于需要像马尔科中尉这样的人，他们忽略了他本该接受的战地军事审判。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人在托洛萨，”他指着窗户，“注意，快了。”

他们再次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此时，本图拉偶尔吸一口烟，他们的脸上仿佛染了血。

“我现在听见帕玛诺河的声音了。”奥里奥尔说。

“从托雷纳听不到帕玛诺河的声音。”

“但是我听得到。”沉默。“你听不到吗？”

本图拉发自内心给了一个含蓄、缓慢的微笑。奥里奥尔察觉到了，奇怪地看着他。本图拉吸了一口烟。

“是这样的……当我小的时候，托雷纳的老人，那些爷爷、奶奶说……”

“说什么？”

“他们说只有将死之人才听得到。”

“我们大家都得死。”他不自在地反驳。

“这条河有上千种称呼。”本图拉为想要打破两人之间掀起的云雾。

为什么有上千种？”

“首先是用喂养它的那座山的名字，帕玛诺。下方一点之处的人称其为贝努伊（Bernui），贝努伊之后，叫阿尔特龙河，从那里开始，河流的声音和味道变得不一样。甚至连鳟鱼肉的味道也不同，不像在帕玛诺河钓到的鱼，肉质那么甜美、那么有味道。”

本图拉深吸了一口烟。他的灵魂走远了。他看着前方，看往奥里小塔山，人却在帕玛诺河岸钓鱼。

“再过去，大约在莫利（Moli）桥附近，叫做圣安东尼河，从那里开始就不再有声音了。”

一阵沉默。奥里小塔山那边一片漆黑。两人因长久盯着夜晚而眼睛酸涩。本图拉眨眨眼，吐出一根烟丝，他说：“你知道小本图拉有一天问我什么吗？”

“他问你什么？”

“我们从伯尼－德拉马塔（Bony de la Mata）回家，抵达帕玛诺河时，差不多在塞乌里（Seurí）附近，走往上游。”

“他问你什么？”

马尔科中尉陷入了沉默。吸了一口烟。

奥里奥尔认为，他要不是跑到帕玛诺河岸跟儿子在一起，不然就是睡着了。他尊重对方的沉默。但是沉默持续了过久，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唉，小本图拉问你什么？

“什么？”

宛如刚清醒过来，他在充当烟灰缸的小碟子熄掉烟，叹气道：“算了，这不重要。他才五岁或六岁，”然后，轻快地说，“嘿，现在是时候了。”

“他问你什么？”

尽管在黑暗中，他仍听到落在马尔科中尉络腮胡上的眼泪。担心万一远处信号灯提前闪烁，两人的视线没有片刻移开奥里小塔山，他们已感到眼睛酸涩。中尉的声音听起来更凄楚了。

“他问我，爸爸、爸爸，等我长大时是几岁呢？”他的袖子用力抹过脸，“小本图拉问我那个问题。”

那时是十一点整。信号灯以总是让他惊恐的冷漠精确度闪了起来。两道闪光划破夜晚。两次。漆黑，无声，寒冷。两道光。两道光。更加黑暗了。没什么好犹疑的：两道光。这么长的等候只为一秒钟的唯一发射。节目结束了。大家睡觉去吧。

“两道，”马尔科中尉说，拿起最后几颗榛果，“我们走。”

“两道光线，”法乌斯蒂诺·帕孔下士在普哈尔特（Pujalt）往索尔特的路上确认道，“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要不要下山，下士？”士兵冷得发抖，而且他把烟放在军营忘了拿。

“当然。我要把这事写在报告里。当然。”下士下结论。

“你从来不休息，本图拉。”

“等战争结束再说。”

“唉……”

本图拉已经站起来，看着奥里奥尔的黑影。

“什么事？”他说。

“你和比拉布鲁父子的死有关吗？”

本图拉裹紧那件将他和寒冷融为一体的深色大衣，同时如蜥蜴贴着墙壁般穿越广场，走向学校。学校里有十三位全副武装的士兵等候指令，要让英国情报处大行动的提议传送到上头。一只装满理由、猜疑、地图、学说、不信任感和疯狂希望的公文包。

“为什么你想知道？”

“要知道情况如何。”

“老师想知道情况如何。”

“对。为什么塔尔加这么恨你？”

“你去问他。”

“他说是你把汽油淋在她……比拉布鲁夫人的哥哥身上。”

“你要小心那女人。听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谁说的？”

本图拉家的乔安·埃斯普兰蒂乌沉默地打开门，以猫儿的轻柔姿态消失在往学校的途中，他没回答问题。奥里奥尔跟着他，也沉默不语。

32

他无法感到快乐，因为长枪党的制服，因为罗萨，因为他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因为埃利森达，因为他的生命牵系着一条线，因为本图拉小男孩，因为本图拉家的女人瞧不起我，因为不止一个女人的斜睨眼神，她们的丈夫要么葬在埃布罗河不知名的战地，要么更惨，直接葬在靠近里尔亚布或埃斯卡罗（Escaló）周围的公路上。因为一长串的等等等。因此，我唯一的慰藉是写信给你，女儿，把事情告诉你。最大的可能是你永远看不到信，至少那时我已写完了。除了晚上在学校游走的老鼠之外，可能有个人会找到这些画着插画的笔记簿。可能。如果是这情形，我恳求那人把信交给我的女儿。我真心地恳求。

他指的是她。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直接对蒂娜·布罗斯说话，我恳求那人把信交给我的女儿。我真心地恳求。要是根据比拉布鲁夫人的说法，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根本没有女儿，为什么他要我把笔记簿交给他的女儿呢？

这么多事情让他无法感到快乐。似乎那样还不够，她在阳台上看着他；确定她没将眼睛从他身上移开，因为他的后颈明显感受到目光的力道。我的天呀。尽管如此，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擦干额头上的汗水后——因为每次太阳从乌云里露脸，都会照到他脸上——他还是对着巴伦蒂·塔尔加先生亲切地微笑，那时镇长正和另外十一个高层代表在索尔特的马乔尔广场——现在叫做马约尔广场[1]——爬着阶梯走上讲台。讲台上有十二个人，几年前，还存在音乐这种东西时，那座讲台是让小型乐团或舞蹈伴奏乐团在下午演出用的。那十二个人，宛如乐师穿着乐团白色外套的夏天制服，长枪党的牛轭和飞箭绣在背心口袋上，唇上有精心修剪的胡须，发线分际明显，擦得油亮的头发根本不可能乱掉，他们以理解的表情看着偶尔挡住太阳但未降雨的不稳定云朵，他们喧闹地庆祝把那地区陷于悲伤和崩溃的光荣起义，他们为遭受红军暴民迫害的地方人士揭开纪念碑，他们预言不久的将来即是丰年，要是大家都尽一份心力，要是黑市旋即消失的话——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台上那些穿制服的人，至少有三个（鲁维奥、恩帕兰萨和道德尔）严重涉事，而且他们现在感到相当不安，因为省长暨民族运动地方长官，这位声音虚假但庄严的演讲辩才，这位萨拉曼卡（Salamanca）人，睁只眼闭只眼地换取鲁维奥、恩帕兰萨和道德尔给的好处后，现在却谴责黑市。奥里奥尔站在前面几排，手放在身前像是要保护鼠蹊，尽可能装着为镇长感到骄傲，他是十二位白色门徒之一，这些门徒正规劝被召集而来的人（被强制带来马乔尔广场的百分之五十九的人口），我们都得准备好为祖国捐躯，就像仇恨红军的爱国军人，因此今天，我们以这座卑微但是宏伟、简朴、有朝气的纪念碑缅怀他们。（太棒了，说得好，里尔亚布镇罗达之家的明格特、贝努伊镇莫拉之家的坎迪多、托雷纳烟草专卖店的巴斯科内斯、托雷纳镇马贾尔斯之家的几位卡塞斯——先生、夫人和大女儿、利亚沃西[Llavorsí]镇波纳之家的安德鲁、托雷纳镇比鲁莱斯之家的费利乌，以及其他十二或十五双手也不约而同；他们热烈鼓掌，假使他们听得懂省长装腔作势的西班牙语，仍然不知道一座简朴、有朝气的纪念碑是什么意思。）肺胸膜壁层固定术，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想着。

他妈的：他们给你一张无法看懂的图案，命令你十五天内完成，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你在指定日期完成纪念碑，一年后才付你钱，结果是简朴、有朝气。他妈的！

穿着一整套夏季制服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微微点头表示，对、对，并看着塔尔加先生，镇长那时正在观察他。他在监视我？在研究我？接着，宣讲者宣布治安部队渐渐地掌控整个山区，终于向索尔特派出一支常驻宪警队，保护忠诚百姓的生命免受山区少数无法无天劫匪的恐吓——事实上根本不存在，顺便让隐藏着不忠的那些非赤诚之人怕到骨子里。因为上帝看到这一切，上帝与我们同在。而乐团其他成员以柔和的沙沙声与合不拢嘴的笑声表示赞成，同时，喇叭手摸着因用力独奏而变得敏感的嘴唇，吹着无声的喇叭排出口水，让嘴唇湿润后再继续表演。

“别回头。马尔科中尉在今晚等候你。半夜。这很重要。”奥里奥尔本能地动了一下头。对方以被激怒但低沉的声音说：“我才叫你别回头。这很重要。”

同时，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同样以Sol大调的腔调继续在神学领域大做文章，本图拉太太则说，我的天啊，为什么我没勇气把厨房的菜刀藏在衣服里带过来，然后往所有那些人的灵魂中间砍下去，我满怀慈爱的上帝呀，为什么我没有勇气那么做，她站在保留给托雷纳居民的角落，注视着前方她自己深深的悲痛之处。

奥里奥尔想要说，我不知道半夜可不可以去，因为……但是他颈背温热的气息消失了。那时他微微转身。奥里奥尔后面只有两个不是游击队脸孔或声音的太太。他利用这情形对着阳台瞧了一眼，两人眼神交会，同时，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因大力吹气导致脖子的静脉肿胀，他以尖锐的声音逐渐进入演讲的尾声。有一天，某次庆祝胜利的宴会上，在喝着咖啡、抽着烟嘴沾有白兰地的雪茄演说时，他也重复着现在的字眼：上帝与我们同在。而且借着消化时的欣快，补充道，如果有必要，我们得拿个信封袋给祂，让祂一直和我们同在，因为所有人都有个价码，同志们。今天，当着百分之五十九的人，他没提到贿赂上帝；典礼结束前，他只提了欧洲的混乱状态，提到感谢领袖把我们从战争里拯救出来，并且坚持上帝看到了这一切，且上帝与我们同在。演说不是以阿门结束，而是以十二门徒热烈附和的惯常辞令结束（次中音萨克斯风祝贺独裁者万岁，竖笛重复辞令，爵士鼓概述祖国的繁荣与进步等祝福），同时，里尔亚布镇的明格特那群人也热烈附和门徒，百分之五十九的呢喃声音则胆怯地认同门徒。和明格特、比鲁莱斯之家族不同调的人想着，神呀，神呀，为何离开我。尽管在悲伤的比利牛斯山谷里，根本没有人懂阿拉米语。

声音像女版男高音的省长暨民族运动地方长官，以斗牛士在广场上的优美动作，拉下覆盖着纪念碑的黄红色布条，佩雷·塞拉利亚克以专业的目光看着碑文，没听到在场的乐团成员开始宣告，并以军人的语调、以吹嘘的声音朝四面八方呼喊；他们逐个念着石头工人塞拉利亚克刻上的烈士之名。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碑文雕得太靠上面了，我觉得第三行的字母太拥挤了；算了，谁知道会维持多久。那时，可听到尊贵的安塞尔姆·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先生和何塞·比拉布鲁·拉米斯先生的名字，那是以字母排序的清单上最后几个为上帝和祖国捐躯的烈士。巴伦蒂先生用破哑的声音念出那些名字，所有信众回答，到。结束时，巴伦蒂先生往阳台看去，他和埃利森达的眼神交汇，她站着，发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接受她的戈埃尔的私人致敬。

典礼以长枪党党歌结束，与会者彼此不安地对看，因为在演奏会之前，便有传言说游击队企图炸掉小镇，目的是禁止举行典礼并吓唬全体乐团，大家都害怕有东西会喷溅到自己。百分之五十九的人口中，大部分都欣慰地呼吸，有些把诅咒吞下肚，有些掩饰着双腿的颤抖，他们开始散去，看着要载他们回家的卡车。

二十个来自托雷纳的人被迫参加，他们是佩雷·塞拉利亚克用卡车载过来的，那辆卡车平时用来运送大理石和做屋顶的板岩。路途上，他们安静沉默，没有彼此互望，反而专注地看着景色，仿佛如此比看着因相同理由保持沉默的人更为容易。巴伦蒂先生在卡车上替本图拉太太保留了一个位子，因为索尔特的演说肯定可以帮她厘清脑子。所有人都为了本图拉太太而保持沉默，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比看见儿子过世更锥心的痛苦了，而奥里奥尔在整段路途上一直看着远方，难过地看着，但是他没看本图拉太太，避免听到最直接、最根深蒂固的仇恨情绪，他没对本图拉太太说任何话，没问她为什么塞莉亚和罗萨没回来上课。

刚落成的烈士纪念碑后面，石头工人塞拉利亚克把用来做最后修饰的凿子放进篮子，总是有没量好的石块会破坏一切。如果他听力不错的话，应该早就听到巴伦蒂先生邀请奥里奥尔参加一个小型聚会，会中你可以认识克劳迪奥·阿辛，绝对会让你欢喜无比的，而奥里奥尔说，好的，好的，我很期待，好的。他抓住巴伦蒂的手肘，一起走向纪念碑，同时他对镇长解释自己刚想到可以把征服者的英雄事迹画成一幅史诗般的壁画，而巴伦蒂先生很有兴趣地听着，因为，毫无疑问，他自己就是一位征服者，那时佩雷·塞拉利亚克收拾着泥工工具，旁边有个满怀期待的小男孩拿着凿子，问父亲可不可以让他也敲一敲新的墓碑，父亲拿下香烟并吐出一条烟丝，对他说，这我们再说，小乔莫，但是现在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让我再看一下，拜托……”

“乔莫……”

“就看一下！”

男人用手打了小男孩一巴掌，表情冷漠地强迫他离开纪念碑，同时对他说，往这边走，而小男孩心想，人生真是不公平，我只想再看一下我刻的字母，爸爸是笨蛋。

从巴伦蒂先生的肩头，奥里奥尔看见两个穿着如佩雷·塞拉利亚克的人走近纪念碑后方，也拿着一模一样的凿子，他们蹲下来，像是在处理最后的某个小细节。

“我们要放在哪里？”

“什么东西？”

“壁画。”

“啊！”他即兴说出，“索尔特镇公所的会议厅。”

“或是在托雷纳镇公所会议厅。”

“或是在托雷纳镇公所会议厅，对。”

他们结束了，看见那两个男人站起身时，奥里奥尔自言自语。那时，巴伦蒂先生虽然对壁画议题感兴趣，却不再谈论，因为他看见省长正从远处向他比出道别的手势，而奥里奥尔突然独自留在纪念碑前面，期待大家离他远去，你们走吧，去另一头喝马天尼酒吧。天空真的下起雨来，人们开始散开，广场中间慢慢空了下来，只剩奥里奥尔独自一人，荒谬地，他、石块、记忆和炸弹，他看着纪念碑。退后几步很想跑开，但是被一位摄影师的脚架绊住，那位摄影师负责将这个下午变成永恒，他的头在黑布下方，为刚落成的纪念碑对焦。广场上近乎无人，一声低沉的轰鸣，轻慢、低沉到强烈的巨响，撼动了多条生命，把才落成的烈士纪念碑分成五大块，成了新的废墟。一片浑厚的简朴石块碎片飞射至摄影师的心脏，那时他正好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奔跑、惊慌的尖叫呼喊、气愤的吼叫、愤愤不平、我操他妈的不存在的游击队，而奥里奥尔往公路和河流的方向喊着，这里，这里，这里，武装人员跟随奥里奥尔寻找这次罪行的元凶，虽然他们拥有站在我们这边的上帝（神就在我们的身边，一切交给上帝吧）。我没有名字的女儿，我们把你带到了什么样的世界呀，因为，事实上，那里的任何人都可能受伤。不幸的莫利内尔之家的贝雷特死于拍摄一张照片，他在广场石板上躺了许久，等着法官、法医和警察局的摄影同僚。百分之五十九的人快速地回到返家的卡车上，宣称这里什么都没发生，有几个人总是不满现实，就是这样，没事，本图拉太太则掩饰着微笑，因为她确定，她的乔安和她今天同时出现在了索尔特。

两个小时后，当太阳小心地决定躲藏在托萨尔罗伊山（Tossal Roi）和图克－德拉科梅塔（Tuc de la Cometa），马乔尔广场已回归平静，现在有一个连毫无头绪的士兵进驻广场，他们听从一位气色红润的上尉指挥，他正和巴伦蒂先生以及乐团成员大声说话，那些成员有点像孤儿，因为省长以严格的安全理由请他们消失，我要具体的调查结果，明早在我的办公室就要看到结果。索尔特镇长非常气愤，偏挑长官来的时候发生这种事，他梦想剥尽世上所有游击队员的皮，他难过、孤独地站在卑微但宏伟、简朴、有朝气的毁坏的纪念碑前，同时，巴伦蒂的手下扼要地审问塞拉利亚克——他气急败坏，土匪毁掉了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试着依靠他的协助，写下何时、何地、何人，以及操他妈的他到底用什么像圣胡安节鞭炮的东西填满了该死的石块。只有当我离开后才可能动手。

“我们怎么知道不是你先放好的？”

“如果你再暗示说我……”

“过来，”巴伦蒂对奥里奥尔说，“或许这对你那壁画有用，谁知道。”

“什么壁画？”

“你要在镇公所画的壁画。”

我的女儿，我……我说过会告诉你一切，那就是我的打算。如果我当初拒绝陪他去，可能这时候我已经死了。但是从那时开始我就死了。看来，几个小时前，一支联合巡逻队逮捕了晚上从坎托隘口发出闪光信号的人，他是从奥里小塔山发射信号的，大约就在恩伯努伊（Embonui）的高度或更上方。几天前，他们就在后方跟踪他，几个星期前，他们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总能及时溜走，让他们找不到任何踪迹。直到有个不满的邻居通报，加上他用来上山的摩托车抛锚，才被逮捕。那是里韦拉－德蒙塔尔迪地区一个爱好和平的农民，通敌者、红军、背叛者、共和党员、鸡奸者、加泰罗尼亚主义者、共产党员、分离主义者、犹太共济会员，只要轮到他，他都会上山站到那个岗位，十一点整从那里发出两道或三道光线，或者，愿上帝保佑我们，令人绝望的五道光线，那时他想着，自己遭受的寒冷和畏惧对另一个像他一样的胆小鬼会很有用。他负责发射信号灯已有五个月，一次及时的告密给他的航行画下句点。

所有人都因为炸弹事件而气愤不已，他们列队前往蒙塔尔迪，前往被铐在麦秆场入口处的罪犯之家。当巴伦蒂·塔尔加的卷发助手用靴子在他胃部踢上几脚，大家都笑开了，他一直踢到男人吐血，因为农民拒绝吐露在该区负责传信和联系抵制政权的人。为了圆满结束这壮举，他们问他，埃利奥特藏在什么鬼地方，他到底是谁。谁？你懂吗？哪里，谁。但是，那个人被踢到抽搐，开始语无伦次，因为他被自己的血噎住了，我的女儿呀，而我沉默、微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动手，却没有勇气阻止这场屠杀，没有力气介入，而我认为农民看了一下我的双眼，我觉得他知道我的一切，却没说出来。

“你们知道，只要一脚，就可以让人无法再战斗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瘦男人说道，后来我得知他就是有名的克劳迪奥·阿辛，塔尔加最喜爱的思想家，他的源泉，他的灵感，他对世界、生命和祖国的理解，克劳迪奥·阿辛，在场。

“真是个大发现。”

“没错，”理论家继续说，“但事实上，这可以实验出疼痛指数和抵抗能力的丧失。非常科学的。”

“可能对军队很有用。”

“对警察也相当管用，”阿辛紧紧盯着他们看，重复道，“老兄，对警察也管用。”

“真的，”一个没那么有远见的人承认，或许是塔尔加，“刚刚没想到。”

著名的克劳迪奥·阿辛要两个同伴站到一旁，自己则站到农夫——受苦的战利品——面前。他以演讲人的低沉嗓音宣布共和党员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同时朝着被他当例证的那个人的肾脏部位踢了原因论的一脚）：不过他们失败了。

“是圆满实现，”女儿，我加入谈话，“如果想要共和军可能后悔做出那些罪行。”

“是的，先生，”塔尔加的指南、参考点，克劳迪奥·阿辛诧异地说，“你叫什么？伙伴？”

“丰特列斯。”

“他是我跟你提过的托雷纳的老师。”塔尔加骄傲地说。

“啊，那个有名的老师，”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农民，“因此我们神圣的职责是让他们维持恒久且完全失败的状态。对抗顽固的唯一方法就是恐惧，绝对、坚定、严酷的恐惧，由拥有真理的人主导。”

担心话没讲清楚，他又踢了一脚。塔尔加清楚知道自己无法提出理论反思，宛如被迫表示自己有理一般，赶紧在农民的肋骨上补了一脚，力气大到让对方四脚朝天。他骄傲地看着克劳迪奥·阿辛，他的指南，他的指导者。

“你们别杀他，他得说话。”在场的其中一个人以比较实际的观点加入谈话。那时候，女儿呀，可怜的男人倒在我的脚下，我闻到害怕的恶臭。

“我不想死。”他说。但是其他人正在讨论着要以科学方式实验痛苦，这我非常清楚：因为我的姐夫和罗讷的武装党卫队有所接触，听说过这些事。你的姐夫？是的，萨拉戈萨那个，他是中尉。

“你看过武装党卫队的制服吗？”

“妈的。真的。妈的。”

“对。”

“但是，根据他们所说，得有一个医生在场，让他逐步解释过程，就真的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烈士躺在我的脚下，而我没开口，女儿。我没开口。我受畏惧的折磨，我怕男人会说出不应该有人知道的事，甚至他也不应该知道的事，我怕他说出谁是埃利奥特，或者托雷纳的老师就是把消息传给游击队的人，他在学校藏人，甚至有一架收音机，或者仅仅是说我受命接收投向蒙特森特山脚下、托雷纳这边的信号。

“我们为什么不拿这个试试呢？”

“我们需要一个医生。”

“去你的，”他对其他人说，“你们想要试试吗？”

当他们讨论谁先开始拿蒙特森特的农夫做疼痛边缘的科学实验，奥里奥尔在意图说话的俘虏旁蹲下，尽管俘虏发出强烈的气味，他还是把耳朵贴近农民，听到他恐惧的声音说，你们别杀我，我只是要和托雷纳联络，和那里的老师……

“他说什么？”巴伦蒂不信任地问。

奥里奥尔站起来。

“他要我们杀了他，不要让他受苦。”

克劳迪奥·阿辛的科学之脚直接踢在他的脾脏上，让他惊恐万分地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

“注意，这家伙要死了。”

“好，”其中一个医生的声音透露出不开心，“看这个不幸的人能否让我们做实验。”

以防万一，另一个医生用制服靴子的脚跟踩踏他的鼻子。农民慢慢变成天空般的灰白色——那时天空正以越来越强烈的不和谐慢慢变黑。

“如果你们注意看，”从托德西利亚斯大学毕业的一位创伤学家插嘴，“肋骨，是保护身体重要部位，马上就会断裂。”为了解说清楚，他在肋骨上踢一脚，农夫几乎没抱怨，因为他已断气，我的女儿，我沉默不语，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想要像山谷里大家对待垂死的狗和骡畜那样按规定在他身上捅一刀，让他不再受苦。“相反地，”创伤学家继续说，一边敲着他右脚的胫骨，“股骨，或不管叫什么的骨头，却可以承受一切。”

“是的，很有意思。你呢？丰特列斯同志，你不想实验吗？”

我在那可怜男人的腿上胆怯地踢了一脚。我觉得踢到膝盖，因为他发出一道无声的痛楚呐喊。我的灵魂也在呐喊着。我等着听一首诉苦的哀歌，但是那个时刻苦涩到甚至连公鸡都畏惧得没了声音。

屋内闪烁着一道无力的光线，巴伦蒂先生看看四周，犹如再次做那些事会让他感到不自在，那些可能让他受到像法乌斯蒂诺·拉马略·佩松这种水蛭呵斥般不悦的事，那些水蛭在办公桌前慵懒过日，无法了解日子要用活的肉体去过，但他们是上尉，是用某种理论上的不信任对待长枪党的英雄同志。尤其是对待那些把医生当儿戏的人。如果所有的军人都是萨加迪亚，我们这些长枪党员就能抬头挺胸了。

“把他抓起来带到索尔特去。”他总结道。

“不必。”在场最科学的那个人回答。他是萨连特（Sallent）的一个病理学家，在赫里镇公所担任秘书。“他没呼吸了。”

奥里奥尔蹲下试脉搏。找不到脉搏。找不到心跳，找不到生命。

“死了。”他证实道。女儿，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知道他死了竟然让我感到欣慰，因为他无法告发我了。

“操，你们应该可以忍一下的，不是吗？”

一阵沉默。死者用空洞的栗色眼珠看着我。那时屋内光线以更大的强度摇晃着，宛如有人拿着蜡烛开始哭泣。奥里奥尔看向巴伦蒂，声音平静地说：“无论如何，都得把他带到索尔特去。”

“为什么？”

“他是放置炸弹的人。”

“不可能，”病理学家喊叫，“他是今天早上被逮捕的。”

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们还在战争中，孩子。但是我感到非常不高兴。甚至我认为自己现在随时都准备好可以杀人。

“他是放炸弹的人！”现在巴伦蒂先生理解了并露出一丝仰慕的神情，“丰特列斯同志说得有理。”

“他是在逃跑时死掉的，”没读书但想助人的一位妇产科医生说，“他掉下一个斜坡……”

巴伦蒂·塔尔加蹲下来查看死者。其他医生也同时靠近，我有片刻的时间，以为伦勃朗已经画完塔尔加医生的解剖学那一课了。

“是的，”塔尔加医生下结论，“从一个斜坡跳下来的。”

从那时起，巴伦蒂先生看着我并对我点头示意，也禁止我用“您”称呼他。他对我如此崇敬，甚至在最后一次画肖像画、描绘那双非常难画的眼睛时，他喝下三到四杯茴香酒之后对我坦承，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和他亲密无间。他爱恋着她。他们相爱。他能做出任何事，女儿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不幸。我几乎无法在镜子前凝视自己。

烟草的味道。奥里奥尔点亮教师宿舍饭厅的黯淡灯泡。马尔科中尉，以往的本图拉农夫和走私者，面无表情地坐在草垫上。一个脸色更黯淡、手臂下夹着斯登冲锋枪的男人站在一个角落里；那是被称为巴尔德斯的一个阿斯图里亚斯人，他甚至连畏惧也不怕。奥里奥尔的头撑在房门的边柱上，眩晕欲吐。

“我不行了。”

“我们没信号灯了。”巴尔德斯的声音从尽头发出。

“我不行了，”奥里奥尔坚持，“塔尔加随时都会看破我的。”

我也补充说，女儿呀，我不想要你一辈子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法西斯。说不定你妈妈也……

“塔尔加跟你说了什么我们应该知道的事？”

“为什么信号灯那个人知道我就是收讯者？”奥里奥尔回答，不理会刚刚的问题。

“你为什么说他知道？”

“那可怜的男人说，我的信号是给托雷纳老师的。”

马尔科如猫般沉默起身，奥里奥尔为了安抚他而说：“只有我听到。”

奥里奥尔像个机器人走向橱柜，拿出长嘴酒壶并放在桌上，两个男人喝起酒来。当巴尔德斯满意地吞下肚，奥里奥尔向他们透露，巴伦蒂说省长向他解释，大家放心，因为我们已经在托洛萨派间谍渗入游击队的参谋部，他们会向我们报告一切的动态。

“说谎。”巴尔德斯说着，一边用手背把嘴巴擦干。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并继续说：“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中尉冷漠地反驳。

“还说，你们要在纳瓦拉和贝纳斯克（Benasc）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马尔科中尉和巴尔德斯互相对看。

“他没跟你说任何间谍的名字？”

奥里奥尔拿起酒壶说，但愿有。他们沉默不语。

那时，宛如在等待有利的时机，马尔科中尉开始用下达指令时的语气说话，声音深沉，没有停顿，但很平静，目的是要尽可能以正确的方式把所有信息放进对方的脑子里：大家正在准备大行动。我们得把一大批人移向南方，把另一批人移向法国。

“在多少时间内？”

“一星期内。”

“你们疯了。”

“我们是疯了：你也一样。星期五开始。”

“大家都得经过我这里吗？”

“不，但是几乎。我们预计在山谷里执行分散对方注意力的作战策略。同时，山上将会是个负担来往人群的蚂蚁窝。”

“大行动是什么？”

“我没被授权告诉你。你把地址带来了吗？”

是的，我把巴伦蒂在萨拉戈萨和巴塞罗那的那些穿制服助手的地址抄下并带来了。

女儿，那是忙碌也无法睡觉的一周，我按照马尔科中尉的指示，在走私者通行的老旧路线上担任向导。我引领好几群打算安静赴死的人；他们之中，每天至少有十个不同的人睡在学校阁楼，我很诧异塔尔加与其手下没发觉任何可疑的动静。巴伦蒂因为有好几天找不到协助者而气急败坏，因为其中一个人的家被烧了，另一个的父亲不知发生了什么鸟事情，卷发的那个还得解决一件攸关生死、与变成他财产的土地有关的事。看来这几天我们诸事不顺。而重点是塔尔加老是找一切借口下山去索尔特。如果他是一个人又没有护卫，托雷纳并不利于他的健康。

埃利奥特的触角分散了军队的注意力，他们在塞乌让一座桥翻飞，在赫里也有另一座，在靠近巴亚斯卡河和诺格拉河交汇处，让巫婆区高处飞落几吨石头，从而截断了通往埃斯特里的公路；他们使公路损坏惨重，甚至到了1971年4月25日，也就是在一些不安且气愤的军官策使士兵移除瓦砾的二十七年后，仍然有些永久的深坑可以考验一辆豪华轿车的悬挂系统，那辆豪华的黑色轿车无声刹车，再向左转开在通往阿雷斯图伊（Arestui）的路上。巴亚斯卡山谷的母牛随即通知大家有一个入侵者到来，在阿雷斯图伊和巴亚斯卡超过一个以上的居民关上了窗户。

“你跟我说车子可以直接开到教堂的。”

“对不起，夫人。我应该是弄错市镇了。我觉得每个都长得一样。”

愤怒的埃利森达夫人下了车，走往巴亚斯卡镇的中心。她甚至不屑于看我一眼，好像是我冒犯了她，我，为了她而活，和她一起生活，活在只有她的世界，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我的爱？哈辛托一边想，一边下车把夫人的车门关上，我准备等你，就像等了你一辈子那样，埃利森达。

两条狗好奇地跟着她，镇上的少数居民选择从屋内观察刚到的女人并发表定论：她从巴塞罗那来，要带走那些画作。看来，画作会不知怎么地从墙上扯下。得要通知神父。肯定是的，她肯定是来带走画作的。因为塞乌主教最近一次来访时，他露出由衷的微笑，说了几句温和的话，并念了一段诚挚的祈福之后，便带走了圣瑟尼教堂中那座圣母怀抱圣婴雕像、地球仪和几个世纪以来在里头放牧的木蠧群。

画作女绑匪走进教堂，那时，准备接受苦难的多特神父就在藏匿彩绘的半圆形后殿中，站在巴洛克祭坛饰屏前。埃利森达夫人因户外光线而目眩，她花了几秒钟才辨识出祭坛前神父的黑色身影，那道身影有一副无论面对何者都面不改色的表情。

“早安，神父。”

她不是巴塞罗那人。是托雷纳的那个女人。格拉瓦特之家的那个女人。比拉布鲁。和玩数字的那个奥古斯特神父一样的唇。

“早安，夫人。”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到角落正在打哈欠的一间小忏悔室，小室几乎像个玩具，木头材质也因为听过两世纪以来的诸多不幸而干瘪瘦削，她画了十字。多特神父吞咽口水，看到刚来的女人并未离开祷告椅，便往自己在忏悔室的座位走去，他拿起圣带亲吻并放好，坐下来沉醉在浓郁、愉悦、罪大恶极的一股花朵香味里。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托雷纳的那个女人，她坦承有一段已经决定永远结束的激情关系，我要擦掉、重新来过，并且不再重蹈覆辙。

“夫人，您后悔吗？”

不后悔。我奋斗只是为了掌控自己的人生。

“是的，神父。”

“后悔是救赎之门。”

我无法任由像是狗娘养的基克·埃斯特韦这种小子支配我。

“夫人，您懂我的意思吗？”

我需要完全的掌控。

“是的，神父。所以我想在您这样的见证人面前大声说出，我永远不再重蹈覆辙，永远不会了。”

“恭喜您，夫人。”他的腔调或许过度谄媚。

“谢谢。”她冷漠回道。

“这叫做意志力。”

那个托雷纳镇上的格拉瓦特之家的女人没说话，多特神父说，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赦免你的罪，[2]而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画了个十字，当作刚刚和自己签订契约的印记。

“再见，夫人。”

“那么惩罚呢？”

这让他很诧异。我的上帝呀，有什么他妈的惩罚可以加在这个格拉瓦特之家的女人身上。夫人，念诵二十遍万福玛利亚。夫人站起来要离开，神父在困惑的手上看到一张折好的钞票。他本能地打开，然后说，好家伙，圣母玛利亚，钞票便消失在教士服的折子里了。

就在比拉布鲁夫人走出巴亚斯卡镇的圣瑟尼教堂，目眩地眨眼往轿车等她的远方看去时，正是二十七年前，埃利奥特的触角掀飞了里尔亚布的高压塔。带给军人极大的工作量，以至于他们根本不可能抬头往上看，不可能往通行格外繁忙的山上看。

女儿，你知道怎么了吗？当英雄是件很累人的事。我如同往常般害怕。唯一不同的是，我疲惫到只能不痛不痒地思考某些危险。好几天了，我们不停地在托雷纳的尽头输送人群。唉，如果只是输送人的话！前天，一支队伍载运着拆解下的大炮经过乡镇尽头，四年来，那支大炮未曾被任何人带离共和军捍卫的阵地。真是不可思议。那天晚上，我们运送十头负载弹药的母骡，根据我收到的信息，弹药是从军方那里偷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的攻击行动。所有我收容在学校的人都拥有漆黑的眼神，但眼神里充满坚定，仿佛就要发生什么相当重要的事情。大家都执拗不语。幸运的是，拥有悲伤眼神的孩子们不在教室，因为是暑假，所以我有更多的自由，可以让十或十二个埋伏者睡在我的头顶上方、恢复体力，并期待还能在一个需要奔跑的夜晚消耗体力。我多么想面对面告诉你这一切……多么想要你母亲和你愿意听我说话。今天写到此为止，我要崩溃了，已经有三天，我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我过着双面生活已有五个月了，一面是晚上，另一面是白天。本图拉小男孩被杀害、罗萨逃离我的懦弱已有八个月的时间，而所有这些人都改变了我的命运。

[1] 佛朗哥政权下，加泰罗尼亚语的马乔尔（Major）大广场由西班牙语的马约尔（Mayor）大广场替代。

[2] 原文为拉丁文，“Ego te absolvo a peccatis tuis.”

33

虽然是清晨六点钟，但天气不冷。太阳很快就会露脸。街道依然慵懒沉睡在一片漆黑之中。尽管位于市区，波夫莱塞克区的泉池小广场却是个荒凉的角落，几乎像托雷纳般荒凉。有四条狭窄街道汇集于广场上，形成交叉的十字中心，上头有鸽子的踪影和两棵了无生气的英桐树。早起的鸽子——广场唯一的主人——发出咕咕声打破了沉寂。正方形广场的角落突出一间木材腐坏结构漆黑的报摊。正中央是给予广场名称的泉池。奥里奥尔弯下身打开阀门。水流湿润了他的脸颊。水的味道令他想吐，因为他已经习惯山泉水的味道。突然响起机关枪的巨响，奥里奥尔震惊不已，他颤抖地蹲在泉池后面，几秒钟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出眼睛察看广场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事。谁，是谁，用什么方法，为什么发现我？我安静无声地到来，只不过是个被游击队拉拢的卑微教师，什么事我都不想管……像他一样惊恐的鸽子已经飞走，从树上看着这场纷乱。他受到铁铸泉池的保护，看见广场另一端的马内尔酒馆的老板，老板刚把店家的铁门拉起来，走入酒馆并点亮弱小疲惫的一盏灯。奥里奥尔望向两边。广场上没有士兵队伍也没有宪警突击。他看着有点颤抖的手，并在泉池小广场的水流下弄湿双手。变身为马尔科中尉的本图拉曾警告过他，到圣诞节前，不要联系。那么，你为什么给我地址呢？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他在八月底打破纪律，因为八月底不是圣诞节。但是不能对任何人要求无法履行的事。

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下。路人开始零零散散地打破夜晚的平静，如果看向天空，还可以微微见到曙光的迹象。三号，一幢相当老旧的四层楼公寓和摇摇欲坠的一扇门。那里其中一层楼，住着罗萨和她的女儿，就是你，正在阅读我书写的你。我得要等候一个合理的时间才能敲门告诉她，罗萨，亲爱的，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是个孬种，因为我爱上另一个女人，没错，但我不是法西斯。我是个胆小鬼，没错，因为我非常害怕；但也没如此堕落到让你瞧不起我，因为多亏了你和本图拉小男孩，我成为游击队的人，我有生命危险，但碍于安全考量，我无法告诉你，无法告诉你我正违反规定，因为无法忍受看到你痛恨或鄙视我，尽管她只有三个月大，但她已经开始学会因为有个法西斯父亲而感到羞耻——他是儿童杀手的朋友。我想向你解释这一切。我想告诉你母亲这一切，我没有名字的女儿。一阵寒战流窜全身。因为一滴鸽子屎掉落在他身上，他看向天空。不：是一滴雨水。他还没往上看的时候，天空已是乌云密布，仿佛急切地把不服从的游击队员的所有怒气倾倒在广场上般，那个游击队员搭着佩雷·塞拉利亚克的卡车逃出市镇前往波夫拉车站，石头工人不断想着送儿子到塞乌神学院短期学习的可能，他们负载着未来坟墓的墓碑和大厅的石板，他推说要去看最近病倒的可怜阿姨，说要利用假期出去几天散散心，因此他对巴伦蒂·塔尔加说，不，我并不想在假期离开托雷纳。我在哪个地方会比在托雷纳好呢？可是人生就是如此，我得去看我的阿姨，免得在她生前没见到她最后一面。他没说的是，他阿姨不是住在巴塞罗那，而是住在费塞斯（Feixes），也没说，尽管她七十七岁，有不少毛病，身体却如铁打的硬朗。开始下雨了。斗大的雨滴，稀稀疏疏地打在地面，像是在我怀里死于畏惧的蒙塔尔迪可怜农夫的血滴般飞溅起来。他看着酒馆黯淡的灯光，没再继续想下去。

“要喝什么？”

“调酒咖啡。”

他指着大理石小桌旁有点肮脏裂缝的一张椅子，像是征求对方同意让他坐下。酒馆老板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动作。奥里奥尔坐下时，雨滴不再零散，变成持续不断流出的大水罐，惊慌、持续不断，震耳欲聋、持续不断，渗透了所有东西的轮廓，还有泉池的轮廓，以及他在泉池边经历的畏惧的轮廓。一分钟后，阵雨已变成让他看不见三号墙面的水帘。

“见鬼！”一个刚进门的男人生气地说，“刚刚还看得到月亮和其他东西的。”他像狗一般拍掉身上的雨水。

要不是那场阵雨，他是不会注意到的。灰暗的男人蹲在卷起的遮棚下，冷静地忍受雨水。靠近广场出口街道的那一侧，是想要好好看见酒馆里的人唯一可以守候的地方。一开始他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不找个庇护点，却坚持淋雨。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

他喝着调酒咖啡，试着不让人看出他很紧张。至少在那里他还可以躲雨保持干爽，吸进酒馆里带着酸味且夹杂着腐坏烟草烟味的空气，他把手放在冰冷的大理石桌上，那块大理石的颜色与塞拉利亚克即将为他制作的墓碑颜色一样，永远被记住的字将会刻在墓碑上，亦即，为上帝、为祖国、为佛朗哥和其他一切而死之类的字。他又喝了一口杯里的热咖啡。酒馆里，只有他和四或五个早起的客人。外头的街道上，只有那个跟踪他的人和雨水独处，因为下着那么大的水帘，没人会想在此时离家出门的。

他从口袋拿出一本书，假装阅读，同时用一只眼睛监视着监视他的人，用另一只眼注意着泉池小广场三号，万一你躺在母亲的怀里出门，我可不能再一次永远失去你们。

谁有可能会跟踪我呢？他看着酒吧里的客人：他们不是跟踪者也不像有人会跟踪他们。那他呢？看起来像被跟踪者吗？他喝光杯内的咖啡，弹着舌头。雨开始变小了。

“再一杯调酒咖啡。”他说，视线没离开间谍。三号的门开启了，走出一个白发男人，腋下夹着一块夹馅面包，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就像酒馆的那些客人一样，这时客人看到雨变小了，一杯浓咖啡下肚再咳出那天的第一根烟后，也慢慢地消失不见了。尽管云层浓厚，光线慢慢取代了黑暗，通往小广场的街道也慢慢地喷画出来来去去的人群，他们的态度有点挫败，是黑白的，是不信任别人的，是一场让人们无法喘息的战争结束后一大清早的态度。间谍是个陌生人。没有长枪党制服，但有着细胡子和傲慢的眼神，是微服出巡的模样。不是军队。他们是长枪党党员。

那时，他看到她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走出来。不！怀里抱着他的女儿！罗萨穿着一件精致的上衣走到街上。天气不冷，但是他的女儿，被放在一个像是手提小篮子里，细心呵护着。这么早她们要上哪儿去？他愿意腾出时间等待，并演练着该对她说什么，如何对她说，如果对她说出一切，然后强迫她留在泉池小广场，而他回山上冒生命危险才是对的，又得怎么做才能说服她。还是什么都不对她说才对呢？如果这趟旅途徒劳无功呢？

他再次自忖为什么她这么早出门。那时，罗萨咳了一下，他站起身想穿过广场向她走去。那时候，他看见淋成落汤鸡的男人和另一个人会合，而且两个人看着他，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意识到最好不要把你和你母亲扯进来，因为他们是无情的人。因此，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再次坐下，刚好看到罗萨怀里抱着他未来的武器严肃地经过酒馆门前，奥里奥尔的双眼被浓密的眼泪模糊了，只能辨识一只白嫩小手，像是小巧香肠的手指头，那是他女儿的手，女儿那只手成为另一个藏匿秘密的大理由。奥里奥尔并不知道那一次，不仅是第一次，将会是最后一次看到那只小手。但是他想着不会的，况且现在他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大约十五天后，他会再尝试一次的。

五分钟后，他走出酒馆，确认那两个人跟着他。他感觉自己是只假装心灵受创的云雀，把掠夺者自他生命中两个女人的鸟巢引开。

“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你搭上有轨电车后，做了些什么？”

“这是审问吗？我有什么可疑的吗？”

可疑的至少有，我和你想要拥有但不可能拥有的女人有关系；我可能是埃利奥特，可能帮游击队准备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大行动。啊，对：可疑的还有，我在比拉诺瓦车站餐厅，想把一颗子弹塞进你的脖颈子时的差劲瞄准手法。以及其他记不得的事情。

巴伦蒂·塔尔加小啜一口后，将杯子轻轻放在碟子上。

“你搭上有轨电车后，做了些什么？”

“我去找妓女。你还要更多细节吗？”

巴伦蒂没看他，而奥里奥尔感到惊慌不安。为什么会有那种疏远感。他发现什么了。

“我去找妓女，”他坚持，“你的手下不晓得怎么跟踪人。真是差劲的追捕者。你得训练他们。”

他看着他的眼睛。自从信号灯男人死后，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已经学会盯着巴伦蒂的双眼：他发现对方紧盯他的眼睛不会超过五秒钟，仿佛生命让他觉得很沉重似的。

“你不信任我，这让我觉得相当难过。那时我想去见我的阿姨。”

马雷斯把茴香酒端给他们，巴伦蒂等他走远后，才用一种令他发抖的冰冷口吻说，你阿姨不住在巴塞罗那。她住在费塞斯。他喝下第一口后说：“你去巴塞罗那做什么？”

“我没……没什么。去找妓女。”

“要干一场不需要去巴塞罗那。你知道比拉布鲁夫人那时也在巴塞罗那吗？”

“谁？”

“埃利森达夫人。”

“啊。”

“你有见到她吗？”

“你说什么？”

“你在巴塞罗那有见到她吗？”

“你怎么会以为……听着，巴塞罗那很大，而且……”

“回话。你们碰面了吗？”

巴伦蒂·塔尔加为埃利森达吃醋了。

“我没……”他住嘴，突然蹦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巴伦蒂·塔尔加快速喝干杯子，啪一声放到大理石上。他没看他，以低沉的声音说，如果我知道你追她，我会杀了你。

“你对那女人有什么权利？”他非常轻率地回击。

“所有的权利。”

“我觉得她的看法不一样。”

“啊，也就是说，你们常碰面。”

归结一句话。我得要回避游击队才能从远处看自己的妻子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儿，但是她有只非常漂亮的小手，像是永远说着再见的小手；我得摆脱几个暗中监视我的长枪党党员，而且为了不让你们处于危险，女儿，我放弃和我的妻子说话，放弃给你一个亲吻，放弃牵你的手，放弃和你玩……尽管这一生仅有这么一次的画圈圈，画圈圈，挠或拍；我每个白天、每个夜晚都得在塔尔加的长枪党团队前掩饰，才能履行高层指挥部下达的任务；当我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得紧闭着嘴，因为他们得永远相信我是个不会在学校阁楼上藏匿逃亡者或战士的老师；我得在巴伦蒂·塔尔加面前掩饰，让他不会怀疑走上畏惧之路的人在学校歇息，让他不会怀疑我是旅馆主人；我得躲避本图拉家的女人，因为她们恨我，我也得躲避所有人才能见到一位特殊的女人，而她也得躲避人们才能见到我，才能用手抚摸我的脸颊，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并告诉我，我认为自己很爱你，奥里奥尔，目前对你或对我而言，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因为我总能找到解决事情的办法。我也得躲避自己，因为之前的我，胆子太小了。而现在那个可怜的混蛋，无用的塔尔加吃醋了，因为他推测埃利森达和我偷偷碰面。最糟的是，他的推测没错。我们的确偷偷碰面，那真是天堂，而且我不想放弃。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的下场会不堪设想，但那是无法抗拒的女人。我的天。我想逃走。罗萨，救我。

34

“镇长先生，”他说，拿起记录的纸张仿佛以纸敬酒，“我希望您能了解老师们的努力是感激我们任教乡镇的表现，在这乡镇里，我们学习并教导男女学生全球化与科技化社会的多元文化的好处，在这样的多元文化里，我们是主角，我们教导所有的男女学生尊重文化的融合，就像是透过横跨教育的智力扩展过程，结果是非常丰富……”

乔尔迪，我看你真可怜：你要的是同时拥有很多女人，你别兜圈子……

“……而且，为什么不呢？我要求您赞扬在不是如此幸福的其他时期工作过的所有同事……所有的男女同事，我们的教学工作是社会动力的组成部分。”

曾经有过不是如此幸福的其他时期吗？我可曾如此伤心度日？我无法跳出泥淖，并站到他面前对他说，乔尔迪，别长篇大论，想一想吧：曾经有比较幸福的时期，你记得吗？那时我们自以为彼此很诚实；但是尤其是当我们认为彼此永远会诚实相待的时候，记不记得，回话，记不记得？

在多功能教学教室里，“学校半世纪时光特展（1940—2002）”开幕典礼出席者礼貌的掌声把她打醒了。一个月的展期，直到嘉年华会，这一地区学校中参与办展的老师将陆续来参观。镇长为展览开幕后，大家搭配着一点芬达，开始吃着包馅橄榄和袋装马铃薯片。总是很能干的乔安娜利用喧闹的气氛把胶带黏在还未贴上的地方。乔尔迪由玛依特陪同，微笑地走向乔安娜。蒂娜尽管不想注意乔尔迪的动作，仍然假装喝着饮料，挨着几米的距离，忠心地跟踪他的动作。她对一个拿薯片给她的男同事说不，用一个可爱的表情拒绝他，那表情的意思是，几天前我证实我的丈夫欺骗我，我没心情吃炸薯片，因为我的胃口被悲伤塞住了。我不跟你多说，因为你会哭出来。乔尔迪走到了秘书面前。

“恭喜你，”他说，手指间拿着一粒橄榄，“布置得很棒。”

“我宁可你不是现在恭喜我，”乔安娜冷漠地回答，“而是最后那几天帮了我的忙，”她转向玛依特说，“折页还没做。”

“至少我们已经按照预定日期开幕了。”

蒂娜看见明显不高兴的乔安娜贴完胶带，胶带上解释了在费雷拉山谷一间学校找到的五支粉笔的来历，它们类型不同且神奇地完整无缺。之后，蒂娜也看着她往秘书处走去，因为她总有事情得做。乔尔迪和玛依特有点手足无措。两人都想掩饰尴尬。蒂娜看着两人，试着想象他们穿着防风夹克，半夜站在艾内特旅馆门口。会是狗娘养的玛依特吗？不确定，但可能是她。对。可能是她。当然。她是校长，所以有很大的行动自由。当然，没错。

通奸的两人走向她这边时，她几乎噎住，那时她再次拒绝同事拿给她的点心，看来那个想要喂饱她的同事并未注意到，除了难过，她还多出四公斤。背叛者玛依特以担心的口吻说：“你知道为什么乔安娜心情这么不好吗？”

她很想告诉她，该心情不好甚至更不好的人是我，因为你们两个破坏我的名誉，我却无人可以诉苦，而你们正在摧毁我的人生。如果是你的话，玛依特。但是她只说，我不知道，我哪知道，应该是紧张吧。她做了很多事，不是吗？

“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玛依特为自己辩护。

蒂娜没注意她，因为她看到乔尔迪对她们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神情明朗地走开了。啊，不是玛依特。她回头去看乔尔迪和真实情人的会面，但是看见的是他拍拍米格·达德尔的背打招呼。玛依特，那个情人还是你。她和玛依特看见达德尔便露出笑容。如果她要认真说来，是多出来的那六公斤让她很难接受。有几秒的时间，蒂娜几乎要说，玛依特，你们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但她及时忍住，往达德尔那边看去，从远处对他打招呼，他也从远处回应，然而她没能控制住，听到自己说，玛依特，你们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

已经离开的玛依特，突然停下来并张开嘴；老师们的对话嘈杂声消散了。蒂娜在对抗玛依特，想要了解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倘若当初能维护真诚它就永远不会发生。几秒钟之后：“我们有谁对你做了什么事吗？”

“少来，唉，少来。甚至还……”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没说什么，”极尽可能的斩钉截铁，“抱歉。”

她抛下玛依特，想着自己对一切如此厌倦，那时候她唯一想要的伙伴只有日瓦戈医生。

但是她回到大厅，仔细看着贴有她那几张照片的墙面，看着照片所有的缺陷，像是托雷纳学校拆掉前夕的那一张，墙面还有一张大图，绘出采集教具的学校地图，那些学校和马尔科中尉队伍的主要行动半径完全吻合，一支几乎全数人员都在比利牛斯山区出生的中队，无例外清一色的山里人，她根据最后的阅读发现，这支中队经常避开来自托洛萨的官方指示。

虽然不饿，她还是为了咀嚼些什么而拿起一粒橄榄，看向四周。一个老师正在和镇长说话，解释着为了找到某种教材而经历的必要壮举，镇长却试图掩饰一个哈欠。乔安娜拿着几张折叠的纸走向她。

“你会对这个有兴趣的，是吧？”

蒂娜快速地看了一下：那个年代的剪报。

“你从哪弄到的？”

“索尔特的老学校。看来，有个老师收集了关于游击队的几则报导消息。”

“你知道那老师是谁吗？”同时她贪婪地看着剪报。

“不知道，”短暂停顿之后，“对战争……为什么你这么有兴趣？”

“因为一个曾是游击队英雄的老师被历史误认为是这一区的法西斯堡垒。我想要恢复真相……”

“谁会对这件事有兴趣呢？”

“记忆，”她拉下目光，觉得刚才说的事情过于严肃，“他的家人。他女儿。还有我。”

“你认识他女儿？”

“不认识。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已过了很长时间了。”

该怎么告诉她，一想到人并非如表面那样，就觉得毛骨悚然，像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或像乔尔迪。或者该怎么告诉她，她觉得和丰特列斯聊天比和乔尔迪聊天更容易。她因为胆怯而把注意力放在奥里奥尔的议题上。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却有这么多的胆小鬼，我的天啊。我要告诉乔安娜一些事吗？我要向她说乔尔迪的事吗？说医生的事？说阿尔瑙的事吗？

“我想，在内心里我是为了自己而做的。”她总结道。

乔安娜看着她的眼睛。蒂娜注意到自己双手颤抖，为了不让乔安娜发现，她紧抓剪报并将手放下。

“你们知道阿尔瑙的近况吗？”

“不知道。他说他很开心。”

“你们还没去看他吗？”

“那边不让我们去看他。得再过一阵子。但是我觉得我会采取主动。”

两人都没说话。她们感到有点不自在。乔安娜紧握了她的手臂一下，像在说我们再会，而蒂娜一人留在那里，想着她对阿尔瑙感到失望，我的儿子自由地选择了我努力避免他被迫走上的道路。我的儿子，另一种生活。就像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女儿，她相信自己的父亲是法西斯，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她看着剪报。翻过两张或三张。或许是圣埃洛伊，或许是马乔尔广场，拍得很好的三张照片，有点泛黄，上头有一座纪念碑，碑文的字迹看起来模糊不清。蒂娜为了清楚地辨识细节而朝有光线的地方走去。第一张照片的注脚解释那是一座简朴、有朝气的烈士纪念碑，1944年揭幕后没多久却发生了一桩毁坏它的罪行。那张照片刚好是在五十七年五个月又八天前拍的，在纪念碑后面，有一个工人和一个小男孩消失在镜头边缘，男孩看着石头，像在生气。那张照片里下着雨。底端有一对年轻人搂着腰，或许正在亲吻。有两个男人站着，穿着白色背心，让她想起银品乐团[1]的乐手，他们看着纪念碑，像专家在评论着。那里还有更多人看着纪念碑，或看着摄影师（莫利内尔之家的贝雷特）。那是一张充满摄影师未注意到的细节的照片，因为很明显，照片的主角是纪念碑。要拍下第二张照片时，只有纪念碑，周遭没有任何人，再有三秒钟，终结摄影师生命的炸弹将要爆炸。游击队杀了莫利内尔之家的贝雷特，当世上还可以投票时，他是“左派共和党”[2]永恒的支持者。

第三张照片的拍摄手法很不一样，可能出自他人之手，照片印证了爆炸的毁坏，还有一个姿态强硬的男人，辱骂着破坏我们祖国的共产红军和分离主义者，同一时间，被过多战争吓坏的人们念着万福玛利亚并奔跑着。还有用来引爆炸药的干枯味道，以及距离十步之远的纪念碑最大的碎块。还有一个男人奔往山下，他的身影格外模糊且对焦不明，正想着我没名字的女儿，我们把你带到什么样的世界呀。

蒂娜翻阅更多的照片。这是很好的材料。和她正在写的书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与奥里奥尔有关。我由衷地感谢你，乔安娜，她朝女秘书看去，内心这么说着。

[1] 银品乐团（Orquestra Plateria），1974年成立于巴塞罗那的流行乐团。

[2] 加泰罗尼亚左派共和党（Esquerra Republicana de Catalunya，简称ERC）成立于1931年，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

35

那是春天干净、深邃、亮丽的天空，如刺般的星星正对乔莫·塞拉利亚克诉说，他们明亮的信息既古老又遥远，无法被理解。但是乔莫·塞拉利亚克并未注意听星星的话语。他看着那个像字母M的星座，不知道仙后座就是骄傲地声明自己的女儿安德洛墨达比仙女们还美，而成为家族悲剧的肇事者。一点都不输给仙女们！真是大胆。而现在，她在安德洛墨达和女儿的爱人，也是救命恩人柏修斯的旁边，依偎着她的丈夫塞福斯，被敲印在冰冷的天空里动弹不得。在塞拉利亚克的头上有无数的激情，无数的惩罚，被刀子砍到变形的无数命运。但是他看着天空，平静地抽着最后一根烟，想着要用什么该死的最好办法，申请第二次信用贷款，补贴修理卡车时造成的无底洞。他冷得发抖，把厚重毛衣的拉链拉到脖子。

挂在广场另一端的昏暗灯泡没点亮，像是他童年遥远的日子般，当时游击队伍，或是拥有恐惧眼睛、冰冷辫子和逃亡者的战栗男人、女人和小孩，那一批批的惊恐队伍，他们走过通往学校的秘密道路，在前往不确定未来的旅途上，在那里停留、休息几个小时。塞拉利亚克从不知道这件事。他从左边靠着墙壁的那张书桌看着助他做梦的地图，想象自己在亚马孙河往上划行，经过那条被绿色森林包围的蓝色丝带，抵达大河源头的棕色和白色地带，发出一声从白令海峡到火地群岛，全美洲都听得到的强劲呐喊。

“怎么了，小乔莫。”

“没什么，是……亚马孙河让我晕头转向……”

“为什么？告诉我。”

“没什么，那条河到底比帕玛诺河大多少倍？或比诺格拉河大多少倍？”

奥里奥尔看着男孩寻找真理的蓝色眼睛。他应该是唯一老在思考的孩子；若换成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刻，肯定是已学到重要事物的唯一的孩子；但是在托雷纳，如果他的父亲不做另一种决定，小乔莫将只能学到镰刀、牧草、母牛、绵羊，以及，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可以学会怎么喂养牲畜，那可是有活力、有未来的工作，因为战争将征收所有的母骡和公驴。又或许他会留下来和他的父亲，石头工人塞拉利亚克一起做墓碑和屋顶石板。

“亚马孙河……比帕玛诺河大一千倍。”

“不会吧。”男孩惊讶且恭顺地说。

“是的。”

整个寒冷的下午小乔莫都不再说话，因为他试图想象一千条帕玛诺河聚合在一起，整个阿苏阿山谷变成如传奇般浩瀚无尽的大海那么难以想象的河流。他梦想着那些东西，同时，在他的头上，在学校的阁楼里，有两个绑着辫子的女孩试图吞下畏惧，免得某个天真的学生回家说，学校楼上的公老鼠和母老鼠像有恐惧眼睛和金色辫子的女孩般打喷嚏。

塞拉利亚克从来不知道那件事，因为，除了梦想着世界地图，他开始帮忙父亲用石工锤切割石块，另外他也崇拜着小本图拉，直到男孩被杀害，因为男孩有办法在刚好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内往返科马高山（Coma Alta）。但现在，灯泡并不是因为一个埋伏教师有需要时松开灯泡而熄灭，是因为波杜列斯那家伙能力不足，领稳定的薪资，却做得又少又差劲，但是无人抱怨。那家伙拿公务人员的薪水让他很嫉妒，反倒是他，忐忑度日，因为卡车贷款尚未付清，凸轮轴也因为他执意载满石板走普哈尔特那条地狱之路上山而坏损不堪。

那时格拉瓦特楼房的大门打开，刚把烟蒂丢到地上的他在石凳上静止不动，藏匿在黑暗中，看见手上拿着东西走出来的女人身影。是埃利森达夫人。埃利森达夫人双手捧着一团衣物。刚好丢在靠墙壁边的一个小水坑里。那团衣物发出啪的一声，她像是极端疲惫般站着不动，被烂泥巴喷溅得一身湿。埃利森达夫人进门并关上门，乔莫·塞拉利亚克自言自语最好别动，因为行动还未完全结束。犹如众神听从他的想法，格拉瓦特楼房的大门再次开启，走出一幢白色身影。一个赤裸赤脚的男人忍受着托雷纳四月底夜晚的寒气，压抑着一阵咒骂，捡起湿漉漉的衣服，试图穿上被泥巴玷污的内裤，他气愤地在衣物堆里找了又找，那时大门再次开启，一只有力的手臂把一双皮鞋丢到广场中央，发出嘲讽的空洞声响，又再度关上门，赤裸男人咒骂得更严重了，但是他快速地捡回皮鞋。那时，挨着神话星辰的光芒，他看见他的脸：是在雪道上当小丑的那个笨蛋，听说他在巴塞罗那那些年轻女子之间很吃得开。那个狗屎小子和埃利森达夫人？他妈的。而且在格拉瓦特楼房里。操他妈的。几乎像是另一个星宿的埃利森达夫人，疏离的妇人和戴太阳眼镜的笨蛋。

乔莫·塞拉利亚克为了避免男人发现他在现场，变身为自家门墙上的装饰图案。他生气了，无论如何，得躲藏的是令人讨厌的教练，而不是他，他不过是利用妻子和女儿上床睡觉的时间，在自家石凳上抽着最后一根烟。无论如何，他一动也不动，因为好几年来在托雷纳，大家都学到最好不要和格拉瓦特之家的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教练和埃利森达夫人。真是劲爆。埃利森达夫人，那个听说买下半个乡镇，再转卖赚取暴利的伪善女人；那个总是游走在圣堂神父、法政神父和塞乌主教之间的女人，结果是，帮她那副轮轴上油的是一个滑雪者。

“我不相信。”

“我亲眼看到的。光溜溜的在广场中央。”

“不可能。比拉布鲁夫人……”

“比拉布鲁夫人像大家一样也有腿。有腿的人，两腿之间就有东西。”

这是乔莫·塞拉利亚克的一种原则宣言，那时，他在保险公司那兔崽子的陪同下，在兰德饭馆喝着调酒咖啡的最后一口，这兔崽子断然拒绝接受凸轮轴的破损不是故障，拒绝接受那是意外。

“我的消息很可靠：一个住在她家对面的可怜人对我发誓的，一个做墓碑和石材的人。”

“但是不可能。”

“那你就错了。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和年轻男人有一腿，她让他们光溜溜地走在镇上。”

“就像纵酒邪淫狂欢那样？”

“我不知道，只是告诉你别人跟我说的。我这辈子甚至没去过托雷纳：我从事保险业，你明白吧。”

“我懂，不过你说的这件事很严重。”

“跟我说的那个人刚好住在她家对面。我的意思是……”

“在镇上纵酒邪淫狂欢，代表先生。”

“我不相信。”

“那您就下令调查吧。”

“您没资格告诉我该做什么。那是有人想要中伤她。她这女人非常非常……”

“我向您说过，我的消息可靠。非常可靠。”

“身为代表，我有责任要求您审理调查，先生。”

“要是像大家说的那么严重……”铅笔在桌上担心地敲击着。

“我确信这很夸张。有人想中伤她。一切在调查后会水落石出的，先生。”

“派人调查吧。低调，谨慎，保留，精明，慎重，代表先生。”

埃利森达夫人关上大门，靠在门上，宛如要避免从那时开始奔窜的传言进入格拉瓦特楼房。她听到基克低喃的咒骂。接着是一阵敲打声。就像我说的，他长裤穿到一半，就在夜晚的寂静中，用一只鞋子开始敲打格拉瓦特楼房的大门，他说，开门，不然你会后悔，然后喊了起来，朝向广场的房子三或四盏灯打亮前那几秒，埃利森达夫人打开门，抓住基克的头发，把他塞进楼房里。接下来我什么都没看到了，尽管我留在那里好一会儿，事情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要是我说谎，我就死在这里。

“现在你给我听清楚。”基克手上还拿着鞋子愤愤地喘息。她没回头，只说着，谢谢你，卡米娜，你可以回床上去了，一切都在掌控中。

“是……您有一通电话，夫人。”

“这个时候？”

“他们说是紧急事件。”

“很好，我现在就去接。”

“什么，我得听清楚什么。”基克气愤地穿鞋，也把衬衫上的泥土拍掉。

“我不喜欢重复提醒。你如果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会让你死。我是说真的。”

“哦，真令人害怕。”

“你试试看吧。我有很多渠道。”

“夫人，他们说……”

“谢谢你，卡米娜，”她还是没转身，“我说过你可以上床去。”

当基克整装完毕，埃利森达夫人再次打开门，离开前年轻人无力地朝地上吐痰，盯着她的双眼说，我上过你亲爱的儿子。他很喜欢。真是迷途的娘娘腔。如果你要知道更多细节，打电话给我。

埃利森达夫人把她和基克的故事关在门后，她转身时看到卡米娜穿着睡衣惊吓地站在前厅的门口，而她未正眼看她，走向客厅时她说，卡米娜，明天一早你打包好行李，离开这个家。

“可是……”

“你的钱我会放在这上面的。”

“夫人，我……”

夫人已经走进客厅，拿起壁炉搁板上的电话。

“喂？”

“比拉布鲁夫人吗？”

“我是。”

“您的伯父。”

“他怎么了？”

宿舍的主管对她说，他感到相当遗憾，因为得告诉她，看来现在事情严重了，可怜的病人发作了，他本来就半身不遂，无法走动，而且……

“医生怎么说？”

“束手无策了，夫人。”

“了解。一个小时后我会到宿舍。”

“不，我们已经把他送往医院了……”

“我说了，一个小时后我会到宿舍。”

她决定自己开车、单独前往，开上坎托隘口时，她在车内愤恨大哭、独自崩溃、发泄、嘶吼。抵达附属于主教宫的宿舍时，不知所措的列瓦里亚神父正在等她。

“他们刚刚帮他做了临终傅油圣事。活不过今晚的。”他侧身看向建筑物：“不过……他现在人在医院。”

埃利森达夫人跟着宿舍主任，上楼到伯父奥古斯特的房间。抵达房间时，她转过身，冰冷地说，神父，如果您可理解我的痛楚，我想要独处一会儿。

神父困惑地急忙关上门。埃利森达夫人观察屋内：床铺还未整理，伯父无用的手杖倚在墙边；一本数学游戏的书在桌上摊开，一只削尖的铅笔夹在解答页面上，宛如肯皮斯。在第一个抽屉里，她找到欲寻找的东西：一封未完成的信，写给塞乌主教兼死于捍卫信仰的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宣福案件的新任申请人。信中，奥古斯特神父以严重晃动但尚可辨识的字母写着，我处于骇人的进退两难之境，得在两件坏事里做选择，但我的良心无法忍受。不管如何选择，我都服罪。如果不说出来，我会是一件诈骗案件的共谋；如果说出来，我会毁坏神圣的不可说之规定。我非常虚弱，无法面对此番处境，因此，我接受我的忏悔神父的建议，我要提醒您，亲爱的蒙席，我有深切的理由认为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宣福案件无法继续进行。如此。一封未完成的信，没有道别也没有起头的问候语，但是有两位收件者的名字。一封充满犹豫的草稿。

一刻钟后，当列瓦里亚神父胆怯地敲门，她声音沙哑地说请进。她坐着擦拭眼角。神父怜悯夫人的痛楚而无语。

“您可以告诉我怎么去医院吗？”

列瓦里亚神父在街上指点夫人，她关上轿车车门后，从车窗探头出来说，神父，您知道伯父的忏悔神父是谁吗？

“忏悔神父？”

她等着答案，准备启动引擎。

“您为什么想知道？”

“要感谢他为伯父所做的一切。”

“我就是他的忏悔神父。”

“非常谢谢您，神父。过几天我再回来拜访，再对您表达我的感谢之意。”

她启动引擎，让宿舍的秘书比她来时更加不知所措。

最惨的是眼神。比临终的喘息声，比肩膀的微微颤抖，比房间里散发出来即将到临的死亡更惨。眼神。他半睁开的眼直盯着她，犹如恨她入骨。

“他认不出任何人，”医生向她确认，“医学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认得出我。他看着我，诅咒我下地狱，让我有点毛骨悚然。但是你得知道，我的目的是良善的，你没资格对我说该怎么做，而且我已决定，全世界都得知道奥里奥尔是殉教者，得知道我要颂扬对他的记忆。一开始你不也兴高采烈吗？你，还有巴加神父。现在我已经无法回头了。绝对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况且，我已经告诉上帝，我会争取到这件事。如果你不想理解这件事，对我来说都一样：这一切是为了我的爱而做的，我向你发誓会坚持到底。

“伯父，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正在诅咒我。我不是坏人，伯父；你认为我是坏人，但是我做事永远都为了良善。三天前我忏悔了，所以现在我很圣洁。几近圣洁。你没资格审判我，你没权利这么看我。

“夫人，您请坐。您也要为自己想想。”

我不停地想着自己。伯父，为什么你如此残酷？为什么你不想了解，在这阶段无法回头了？你认为自己知道一切，但是你连一半的事都不知道。懂吗？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如果人生教了我什么的话，那就是过去的事情，无法因为许愿而有所改变：得要顺势而行。那才是坚强。如果有人因为我维护对父亲和哥哥的怀念，以及为我的爱伸张正义而意图审判我，那么请他先看看自己是否无罪，因为每个人都秘密。你别再对我说原谅了。该原谅人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和哥哥。还有我的爱。是的，我的爱，伯父，怎么了？你从来不了解什么是疯狂爱着一个人。你从不了解，即使这么久了，虽然发生那些你无法想象的事情，我每天晚上都想着他。我觉得灵魂也被啃噬了。我每天晚上都想起他，伯父。你不知道什么是激情，也不知道我们因为激情而做出来的事。我已感到富足，因为经历过拥抱奥里奥尔的时刻：值得的，伯父。那些短暂的秘密时刻所延续的时间成了我的天堂。每日，让我更富有的决策变得毫无价值，伯父。相反地，维护对奥里奥尔的记忆，让他永远受到赞扬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不管对抗的是谁。伯父，甚至要对抗上帝，愿上帝宽恕我。我发誓，直到死亡的那天，都不再摘下这条十字架小项链，奥古斯特伯父。

“比拉布鲁夫人。”

“啊？”

“奥古斯特神父过世了。”

奥古斯特神父的眼神仍然一样：充满怨恨，半睁开的眼睛直盯着她，控诉她所有的恶行，你非常不公平，奥古斯特伯父。

“各位可以把他的眼睛合上吗？”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

司祭

（1878—1971）

热爱上帝之言

热爱科学

息止安所

热爱上帝之言。热爱科学。他为特伦普的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恶意杀害的一个弟弟和侄子哭泣，觉得有罪孽深重的复仇渴望。他被流放住在罗马，在那里认识了鼓励他写下《论有限阶数整函数空间》的马西莫·维瓦尔迪。他深深怀疑怀特海和罗素想要建立关于集合论公理的运算规则的意图。但是，阅读过《数学原理》后，却成为忠实信徒。从罗马回来后，他在塞乌担任安逸的教士职务，让他可以一整天想着实变数函数，尽管他没再离开过，却连续两度成为菲尔兹奖[1]的候选人。但是，他却拿侄女毫无办法，依据他的看法，她是个生性极度冷酷的女人，知道怎么让他做些决定并陷入无解的谜团之中。那也是乔莫·塞拉利亚克在1878和1971这两个年份之间，不知情地雕凿的小破折号所涵盖的事物。你的手比我还巧，他的父亲对他坦承，石头工人佩雷总是在现在已属于儿子的工厂里消磨退休时光，他再次阅读着巴枯宁的思想摘要——说是学说，其实已转变为对理想年代的一份记忆——用手抚摸着大理石块，低声断言现在的石头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肯定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高级的墓碑，因为山上的人不会背负这么多的故事。此外，买方不惜重金，只求迅速。那个下午和晚上，乔莫·塞拉利亚克得要在工厂里用Perpetua Titling MT字体雕出人生和梦想的概述，完成后，他把那些字漆成黑色，让字母凸显在优雅的灰色石块上。一件艺术作品。可怜的神父，许久以来，他瘦成皮包骨。他不停地想着，谁能想象埃利森达夫人……当然，她是非常漂亮、高雅的妇人，但是……唉。然而，少了卡米娜的埃利森达夫人，独自不安地在格拉瓦特楼房内院的花园散步，当仙后座几乎走完应循的一整圈，优美的安德洛墨达也经过托雷纳上空时，她那么晚才退下休息。她之前从来未注意过星星，也未注意到星辰光芒里蕴藏的激情：她的内心剧烈地震动，非常惶恐，她有很多紧急的事得做，例如，把伯父那些已撕成碎片的信件丢进马桶，或者抗拒垂死之人眼神里的记忆，那个眼神比珀耳修斯在星星的国度里面对女妖美杜莎时更触目惊心。

[1] 国际数学界最高奖项之一。

Nènia per al botxí

第四章 刽子手挽歌

敬爱的警察：我是上帝。

约翰·艾伦·穆罕默德[1]

我就走到上帝的祭坛，到我最喜乐的上帝那里。因主之名，济佑我等。创造天地的上帝。[2]

雷利亚神父几乎想不起来拉丁文的弥撒，时间快速的流逝让他讶异不已。或许已有二十年、三十年没用拉丁文主持弥撒了。三十年。我的上帝。真是不可原谅。

在宣读福音前，一些纸张传发于贵宾的长椅之间，一些人虔诚地收在口袋里，等之后再仔细看，也有一些人阅读着，随后他们抬起不安的眼睛环顾四周，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般。

“请拿一张。”

雷利亚神父拿起纸张并打开，以为是关于繁复仪式的一项新指令，但那时他读着，我们，西班牙长枪党成员，以西班牙民族之名，主张且赞成备受期待的西班牙领袖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巴阿蒙德大元帅册封圣品成真。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还附上附议的邮政信箱。去他的。我的意思是……神父生气地把纸揉成团丢到地上，刻意让人看到，不管谁看到都好。我们别把事情混为一谈，别把事情混为一谈，他自言自语，试图平静下来。在他右手边的男人弯下腰捡起揉皱的纸张，放在座椅的扶手上抚平，小心翼翼地折好纸后，专横地把纸还给神父。

“您掉了这个。”对方严厉地指责他。

宣读福音之后，礼仪及圣事部的秘书走到祭坛，同时，教宗由一位穿着短袖法衣但没穿无袖长袍的殷勤教士陪同，坐下聆听。礼仪及圣事部的秘书用拉丁文说出今天接受宣福者的英雄事迹，最后庄严地诵读教宗的话，全体与会者，我们祈请赐予此天主之仆真福之名。[3]而雷利亚神父激动地伸出手指，对坐在左边的瓜尔丹斯先生说，如上所述，让我们允许天主之仆册封为真福。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从那时起，被共产党暴民杀害的小学教师、教会殉道者、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被纳粹暴民谋杀的可敬者克里斯托夫·富格斯一等士兵；被失序的革命暴民谋杀的慈善会修女、可敬者内本芭·根加，以及诺娜古纳·根加；被成群暴民谋杀的女护士、可敬者科伊·卡尤萨托，同时被册封为真福。经由圣父、教会、教宗庄严地宣称，上述天主之仆的英雄事迹已通过评品，将享有永恒的天福，并成为宗教礼拜的对象。

当秘书说出那几句话，两位后脑勺剃得如摩门教友、身材高大的金发辅祭将一条覆盖在祭坛正面的白布巾抽走，展露出五位天主教会新科真福的五张大幅正面照片。犹如一把赏心悦目的多元种族大扇子。甚至连殉道者的事宜，教会都以普世态度对待。在身着制服的士兵之后，第二位是奥里奥尔·丰特列斯，那是他唯一被保存下来的照片；认识他的人应该隐约会看到耀眼的长枪党制服的翻领和颈脖部位。阿门。

雷利亚神父再次把纸张揉成团丢到地上。右手边的男人弯下腰捡起，并再次把纸拉平。那时，他才想起那个陌生女子在大教堂的昏暗中，对他喃喃道出的话。一个有点低沉又疲惫的声音对他说，他们想要宣福一个不信上帝也不信教会的人。他们说他是殉道而死。

“死得很美……”

“您了解我的意思，神父。他不信上帝也不信天堂，不信救赎也不信圣人的共融，不信圣母教会的主权。更不信圣人和地狱。”

“但孩子，你为什么要征询我的建议呢？”

“因为我想阻止这件事。”

“要是你根本就不信这些东西，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当事人不应该被扭曲，记忆也一样。”

一阵缄默。塞乌教堂冷清的中殿里一片漆黑。神父的灵魂里也一片漆黑，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思考。他看着花格窗，一切归于沉寂。时间过了许久，神父一度以为他在奇怪的忏悔者内心注入一小片地狱之后，她即消逝不见。

“我的建议是别揭疮疤，孩子。”他觉得仿佛过了几年的沉寂之后，自己以冷淡的声音说。事后，他向一位高层人员请示，对方回答，如果有人问，持有异议的人，请提出，那么你就提出来，孩子。

“如果没人问我呢？”

“那么，就永远保持沉默吧，孩子。”

“这个不能折叠。”右手边的男人拿来要求册封佛朗哥为圣人的纸张，同时提醒他。

埃利森达夫人坐在贵宾席的长椅上，安静、脸色苍白、微低着头，听着加苏利律师向她解说那些照片。马塞尔和他的儿子偶尔看看表，时间变得如永恒般。梅尔切面无表情。加苏利担忧埃利森达的脸色，一直看顾着她。他不敢问你还好吗？因为，这些年来，他已习惯只回答她的问题，只在私底下独自咀嚼自己的痛楚。

埃利森达的表情很奇怪，因为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想起最后那个晚上、惊讶、恐惧、关于书本的笨拙借口、他看着我的眼睛，而困惑、惊慌失措的我不得不告诉伯父他是镇上的老师，要来拿几本书。然后，为什么？为什么我想探究那眼神？为什么我希望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然后我在不对的时刻穿上大衣出门，奥里奥尔，要是我们如此相爱，为什么？尽管回忆苦涩难咽，这位女士仍然无法掉下一滴泪水。奥里奥尔真福。上帝，你看到了吗？我警告过的，我说过我会得逞的。

在远处的长椅上，那些讨人厌的妇女们哭泣着，关于佛朗哥的纸张更是热络地传递，有些人窃窃私语，好多西班牙圣人呀，真是令人惊叹。其中最有权势的该是圣若瑟玛利亚·施礼华·德巴拉格尔·阿尔瓦斯。或许该是时候了，该着手进行把天主教女王伊莎贝尔送进祭坛的事宜了；是的，我们得开始进行了。尽头更远的一座圆柱旁，雷利亚神父想起某一次忏悔，真希望那时候自己是在阿苏阿山谷听着帕玛诺河永恒的吟唱。

[1] 约翰·艾伦·穆罕默德（John Allen Muhammad，1960—2009），美国人，2002年10月2日到10月24日间，与17岁的同伙在华盛顿周边地区对过往行人进行“任意狙击”，共造成10人死亡，3人受伤。2009年11月10日晚，在弗吉尼亚州被执行注射死刑。

[2] 原文为拉丁文，“Introibo ad altare Dei. Ad Deum qui laetificat iuventutem meam. Adiutorum nostrum in nomine Domini. Deus qui fecit caelum et terram.”

[3] 原文为拉丁文，“Tenore praesentium indulgemus ut idem servus Dei beati nomine nuncupetur.”

36

莫利内尔之家的贝雷特的墓碑上写着佩德罗·莫内尔·卡雷拉（1897—1944），而石头工佩雷·塞拉利亚克雕刻的同时，试图不让内心沉重的哀伤爆发出来，然而这只是徒劳的尝试。我应该通知他的；我却只顾着不让小乔莫在那边游荡，我甚至没想到那该死的照片。我应该通知你的，贝雷特，快走，这里的一切会像手榴弹炸开般，走吧，你才不会有事。

圣费利乌的堂区教堂里，当局代表们坐在右侧前排长椅上，把左边的座位让给死者可怜的妻子，恩卡娜西奥，以及在莱里达省工作的儿子。他的儿子回到镇上时，在整个仪式过程中，惊愕的表情都未褪去。当局代表中，有索尔特、阿尔特龙、里尔亚布、蒙塔尔迪、恩比尼（Enviny）、托雷纳、利亚沃西、蒂尔维亚的尊贵乡镇长先生们暨民族运动地方长官们，还有无法出席的省长的官方托辞，以及该地区的全体教师，除了正在祖国各地的家乡享受应得假期的男女老师们。

莫利内尔之家的贝雷特。佩雷·莫内尔·卡雷拉，奥里奥尔想着，以毫无情绪的眼神盯着科洛姆神父的后脑勺，神父在祭坛执行着秘密的仪式，看起来却像不愿分享奥秘。

布道时，神父用自负的西班牙语抨击共产主义的恶行，意指想要扰乱和平的土匪。难道我们的战争还不够多吗？难道我们不想让战争这个词从我们的嘴里消失吗？难道我们的痛苦还不够吗？两秒、三秒、四秒的沉寂，仿佛在课堂上，在神学院里等待答案。是的，神父，我们的痛苦够多了。所有人都不发一语，而神父结束布道时，特别指出（根本不存在的）游击队队员除了破坏十字军殉道者纪念碑，还带走贝雷特的生命（共和拥护者及无神论者，却正在接受由镇上佛朗哥政权代表主持的宗教葬礼），这真是流氓行为，而在内心哭泣的是他的恩卡娜西奥，她说，幸好你看不到这一切，贝雷特，如果你抬起头来，你会因气愤而再次死去。那时，有人拉扯奥里奥尔白色的制服背心，他回过头。埃利森达的司机，哈辛托·马斯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收到口袋的同时，正和索尔特镇长谈话的巴伦蒂微微转头看向他，仿佛在监视他。与此同时，科洛姆神父转身面对信众，以礼仪姿态抬起双手并张开手臂，一边说着，愿主与你们同在[1]。会众一致起身回答，愿主与你的灵魂同在[2]，神父。

那个晚上，巴伦蒂·塔尔加请他去镇公所。那天下午，就和其他几次一样，他在艾内特旅馆，沉浸在夜来香的香气里，卷入只有脸上留有疤痕的司机知道的秘密里；埃利森达和他互相表白不渝的爱情和无止境的激情。奥里奥尔对她说，但丁说是我们的爱移动太阳和星辰。

“好美！”

“我觉得很幸福。”

“总有一天，我们会解决现在这种艰苦的处境，我向你发誓。”

他们瞒着圣地亚哥和罗萨过活、瞒着塔尔加、瞒着托雷纳、瞒着当局代表、游击队、母牛和牛虻、瞒着赠予我不知道名字的女儿的笔记簿。一起在云端上飞翔，清楚地知道两人已成为彼此不可分的部分。

“给你的。金子做的小十字架。”

“很漂亮。但是我不……”

“你收下吧，是让你记得我的。”

“我不需要十字架来……啊，裂开了。”

“不是的。另一半在我这边。永远别丢了。链条相当牢固的，别担心。”

她把项链挂在他的颈子上，像在帮运动员挂奖牌般；他低下头表示尊重，看着房间油漆斑驳的墙壁，他突然想着，那是他无限幸福的范围，他不想让偶尔侵袭的深切担忧霸占这幸福时刻，他告诉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舍弃她的吻；我不能、也不想舍弃她的爱抚；我想要沉浸在她无限深情的眼睛里，对不起、很对不起。

“他妈的一次结束掉这幅画，不然我枪毙你。”

那时，奥里奥尔才默默地走进办公室。塔尔加手叉腰，背对着门，看着放在画架上的肖像画。奥里奥尔走到画架，打开松节油罐的盖子，选择两支还算干净的画笔，在调色盘上挤出棕色、蓝色和白色，然后看着桌子。同时，巴伦蒂坐了下来，摆出该有的姿势。他仍未脱下制服，看着奥里奥尔的眼睛说，是炸弹。但是，他不是笑着说。奥里奥尔看向巴伦蒂的眼睛，静静地画着眼睛；他试着在如此尖锐的眼神里画上冰冷的蓝色。或许是在瞳孔中间的深黑之处。又或许是累积的仇恨。他想着仇恨、想着小本图拉男孩、想着罗萨、想着你，我亲爱的女儿，然后画下一生中未曾画过也无法再画得更好的眼睛。看起来相当灵活。相当灵活，你该看看我画的那双眼睛。如果你愿意的话。

花了一个小时画完远景的墙壁后，他说，好了，我画完了。你不必枪毙我了。

巴伦蒂·塔尔加快速地站起身观看成果。他有点拘谨地观看画中的自己几秒钟。或许，在奥里奥尔身旁他觉得不好意思，因为男人是不会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照镜子的。他什么都没说。将评语留在心里。他从制服的背心拿出皮夹，把钞票放在桌上，一张也没少。同时，奥里奥尔清洗着画笔，避免看向那叠钱。

“我曾想过，”巴伦蒂打破沉默，“我们可以开一家公司，你和我。”

奥里奥尔仍然不语，专注地清理画笔。

“枪毙的事真的让你这么不高兴？”

“什么公司？”奥里奥尔走向桌子，拿起钞票。

“我找顾客，你作画。不过，你得更有劲一点。”

“很棒的想法。”

“五五分。”

幸好可能的死亡可以阻止我成为塔尔加的经济伙伴。在危险面前，这是避免过分哀伤的好理由，而这危险正笼罩着我们这些被迫心甘情愿地与马尔科中尉保持联系的人。

[1] 原文为拉丁文，“Dominus vobiscum.”

[2] 原文为拉丁文，“Cum esprintu tuo.”

37

马塞尔自从依埃利森达夫人的吩咐，在1971年4月24日结婚后，已经过了七个月，他只对梅尔切不忠六次，应该说是和六个不同的女人在一起，也就是说，没有什么重要的。而埃利森达夫人参考着哈辛托·马斯调查儿子的婚姻情形后给出的报告，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齐全的消息，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依旧让他出去发泄，还是掌控他。但是，在翻云覆雨之间，马塞尔的视野开始拓宽了，不论是梅尔切或是生活，都让他发现，世界上除了黑道雪道之外还有其他事物。也有红道、绿道，以及其他色彩的雪道，因为简易雪道的客人花不少钱在酒吧和租用小型滑雪板上；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买下两季后就变得太小的可爱的滑雪板。租借是一笔大生意。此外，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讶异地发现，除了滑雪季，世上还有其他东西，很多人的脚上不需要有双好的夜莺牌雪靴也可以生活，有时候甚至还很快乐。甚至没有雪靴也一样可以。现在聊夜莺牌的人，很快地就会聊布鲁运动品牌，因为布鲁运动品牌已经渐渐在市场上寻得一席之地，尤其是在滑雪专家的封闭世界里。几乎像是母亲因他不抱怨就开始工作而给出的奖励，马塞尔有一次在赫尔辛基长时间停留（和赫尔辛基的两个挪威女武神——或随便怎么称呼都好——两次难忘的北欧式性爱），惊讶地看到瑞典的电视机，不仅每台都是彩色的，而且在又短又黑又冷又阴的一整天里，还不断重播跳台滑雪、越野滑雪和高山滑雪的比赛。那时，他突发奇想，在布鲁运动品牌的跳雪雪板下半部分写上品牌名称，因为，将来很多人都会看电视，也会看到滑雪者替我们做的免费广告。在芬兰、挪威，人生来手臂下就夹着一块滑雪板，我想让滑雪板成为布鲁运动产品。去他的，我不能说我来自何处，因为他们会立刻皱起眉头，说出skit[1]佛朗哥；他们会觉得一切听起来很遥远，老是混淆西班牙、意大利或葡萄牙，甚至希腊——所有总在太阳下烘烤的贫穷南欧国家。真是没文化，竟然可以把希腊、西班牙、葡萄牙或意大利弄混。但关我何事？重点是，我想把布鲁运动产品卖给挪威人，大量地卖给他们，商店可以用半价贩售。让他们买个爽，这么爱批评佛朗哥！

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也学到，如果不采取防护措施，梅尔切可能会怀孕。然后，啪，她真的怀孕了。不，我是很高兴的，但是，不知道，或许有点早，不是吗？他学会了做出决定后就不手软，为了达成掌控中的拓展计划，他决定辞退帕拉肖斯、科斯塔、里克尔梅、比拉两兄弟、吉特雷斯小姐、加西娅·里亚尔托女士、很好干的不知姓什么的皮拉丽卡，还有坎迪达。然后，很好干的皮拉丽卡、坎迪达、加西娅·里亚尔托女士、吉特雷斯小姐、两个比拉兄弟、里克尔梅、科斯塔和帕拉肖斯都被辞聘了，这些人跑去找法官，因为帕科·塞拉芬不断游说他们，给他们洗脑。那一点儿用也没有，马塞尔已经向加苏利律师解释了，假若自己是家里的律师，他会怎么做，而加苏利律师和第三厅的法官，马塞利诺·布雷顿·科罗纳多先生有一次相当轻松、友善且有益双方的长谈。埃利森达夫人便认命地为儿子在办公室里腾出一个小角落，在那里他不会碍手碍脚，还有理由拿薪水。她默默地观察，对马塞尔的能力感到讶异。有时候，她很遗憾曾经那么低估儿子；遗憾和他的关系曾经是一再重复“我们再试一次，来吧”。当然，历史的重量对于埃利森达这样强有力的肩膀而言，仍然过重了。

“妈，我想裁掉制造部门一半的人员，但产量加倍。我要以激励的方式和加班来实现这个目标。他们不做事。”

“做你想做的，马塞尔，但别让人察觉。”

“一定会被看出来。第一个要走的是帕科·塞拉芬。”

“我不记得他是谁。为什么呢？”

“他是劳工工会的人。”

“小心。”

“我会以道德败坏为由赶他走。他上了……”马塞尔熄掉香烟，把电话贴到另一边耳朵上，“嗯，那些细节……我就省下不说了，妈。这情形是连同事都无法为他辩护的。这件事刚好符合我的需求。我的运气真好。”

马塞尔，你还未满三十岁，却已经像是我儿子了。

此外，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还发现，这世界上在滑雪季和滑雪季之间，也可以打网球、乒乓球（我在丹麦看到几张很棒的折叠桌，我要把它经销到西班牙和葡萄牙）、排球、草地曲棍球和直排轮曲棍球，以及我在瑞典人的土地上看到的冰上曲棍球，他发现流汗会耗损袜子、运动鞋、护膝、运动衫、裤子、运动裤，以及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他，将成为给欧洲带来好消息的大使，札幌和慕尼黑奥林匹克运动会那年，要说出他自何处，还是有点不自在，因为听到佛朗哥像鱼腥味般令人难为情。他也发现美金可以拿来当作除臭剂，创造奇迹。

同时，比拉布鲁夫人六个月前摆脱了雪道台风基克·埃斯特韦令人不安的阴影。

（“刚好相反，敬爱的代表，”他紧张地拿着铅笔在桌上敲击，“她已经结束了一段我们称之为病态的关系。”

“所以不是什么纵欲狂欢？”

“纯粹是毁谤、嫉妒、误解、中伤……”铅笔持续地敲打着，“埃利森达夫人是不容反驳的，或者至少是无法击败的，多年前我们就知道了。”

“感谢上帝。”）

看他如何带着慈父般的笑容开启了主业会之门。渴望中的会谈是如此开头的，那时她说，尊贵的代表，感谢您这么快就接待我。而他在桌子的另一端张开手臂，回答说，不、不，比拉布鲁夫人，我一点也不尊贵，称呼我蒙席即可，我不要荣耀、头衔或赞美……您了解我的意思，夫人。她说是的，我了解，蒙席。几句客套话后，继续进行充满闪电、雷声、微笑、狂风、冰雹、承诺、机密和约定的会谈。结论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决定不加入几年前她被拒绝在外的组织，但是，她资助一大笔资金给主业会，足以被认为是非常懂得感恩的人。而在罗马，也开始有效地进行关于可敬者丰特列斯的宣福程序，萨韦里奥，程序到底进行得如何了，快呀，快进行呀。结果是，没错，您说的有道理，比拉布鲁夫人，在梵蒂冈检察部的一间办公室里，不晓得被什么无法说清楚的程序卡住了，尽管文件开头证实1957年7月6日，教宗庇护十二世公布某次痊愈事件因他的代祷而有成效；通常，在这种情况下，程序是不会中断的。但是别担心，夫人，再过几年案件就会继续进行。现在，我们私下聊聊，是什么理由让您如此坚持丰特列斯案件？拥有诸多称谓的施礼华蒙席以恬静耐心的笑容等待女士的回复。

蒙席，您要知道，我想我的动机和您一点鬼关系都没有，但是，基于礼貌及规矩，我告诉您：是爱。可以移动太阳和星辰的爱，蒙席。我发过誓，不论如何都要永远尊崇他，不管我们是否缔结婚约。我在瞒着世人幽会的艾内特旅馆向他发过誓。希望没有人会对我丢出第一块石头，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感情是清白的。没错，的确有肢体上的情爱，那不过是我们疯狂和深爱的产物。到目前为止，我不曾是个圣女，而我知道我们的爱情是神圣的。从第一天我为肖像画摆姿势时，他的指头碰触到我，纠正我手臂的姿势，他的沉稳腔调，他洁净眼神中流露出的安全感……到最后的那个夜晚，他像我一样绝望的眼神，宛如我俩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我已经说过自己不是圣女；结婚是为了公平正义。我不爱圣地亚哥，但是我最好和他结婚。我和一个卑鄙的男人躺在一起也是为了相同理由。但是有一天，我认识了伟大的爱情，我活在其中，但那份爱却因为生命的过错，从我的指缝中溜走了。现在，蒙席，奥里奥尔留下的唯一回忆，是我对他的回忆；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他在托雷纳留下足迹，一个您从来不会去拜访的小镇，那儿会弄脏您的鞋子和长袍。在托雷纳存有两块写着长枪党员丰特列斯街的街牌，是一条铺满牛粪、非常陡峭的街道。现在人们继续称其为米格中街，由于这个街名，听说镇上有三个女人不曾在那条街上行走。我不要奥里奥尔被如此对待，我认为自己有责任。佛朗哥政权会结束，其他诅咒前朝的新政权会取而代之，并让那块街牌消失。那会是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改街名。那时，奥里奥尔会再多死去一点儿。尽管事情已经发生，他并不是个坏人。他是个长枪党员，当然，在那个时代，这是正常的；但是他不应被憎恨。由于这些理由，蒙席，还有其他现在想不起来的理由，在好几年前，我决定好好利用奥里奥尔过世的机缘，促使镇上堂区主持人，以及您相当熟识的，我的伯父奥古斯特神父，主动倡议封他为可敬者。我知道政权会过去，但教会永远存在。因此，我决定让奥里奥尔成为教会的一颗恒星。奥里奥尔最后将成为圣人，我想要看到他封圣。蒙席，为了公开崇敬他。我真诚地尽最大的努力，只有我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心血。可敬者丰特列斯的宣福和封圣已是我活着的基本理由；我甚至牺牲了生命中的许多机会。没有人可以干涉我的选择。有一天，您对我说，由于我私生活的某个问题，导致我无法加入主业会。是的，那时我是有个情人。我和他的关系维持了十二或十三年吧。没错，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但是我从来不是圣女。奥里奥尔是圣人，我不是。我是个爱得不多，但强烈爱过的女人。这一定也是我怨恨的方式。我为了奥里奥尔的死亡和消逝而哭泣，就像为了父亲和哥哥的死亡和消逝而哭泣般。我偷偷地哭泣了好几年。偷偷地，因为永远不该让人知道我的这份伤痛。我毫不怜悯地哭泣和工作。直到有一天，我对自己说，够了，然后收起手帕。我觉得孤独，尤其是因为我丈夫对婚姻的特殊理解方式。当圣地亚哥过世后，我决定够了，我也有权利……您了解我吧，蒙席，我找到一个脑袋不是很灵光的男孩，他身体健康且愿意在我的私人和工作领域为我效劳。我并不要求他爱我，只要满足我的性欲。我从未爱过他，尽管醋意的阴影飞进我们之间。我不要求您了解，蒙席。但是，我维持着与狗娘养的基克·埃斯特韦的秘密关系，直到它不再是秘密为止。现在，我为奥里奥尔做出了许诺，我想要履行承诺，我的生命中不再有其他男人。我无法允许任何事在我的掌控之外。此外，有件事也让我这么做……蒙席，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觉得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上帝。

“为了忠于对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为教会和圣体龛的完整，毫不迟疑捐躯的人的记忆，蒙席，”如同她的对话者，她以同等隆重的态度拉低目光，坚称，“仅仅因为如此，蒙席。”

[1] 瑞典文，意为“狗屎”。

38

这样，或许可以帮助你记得我一点点，女儿。蒂娜逐字抄写奥里奥尔的字句。在这句话之后，那一页只剩下一张图画，一个眼睛应该很清澈、面无表情、正直、年轻、五官柔和但很平凡的男人。她看了好一会儿，努力想象奥里奥尔在一面肮脏镜子前描绘自己的悲伤。真的是一幅展示自己痛楚的自画像，那时罗萨失望且满怀厌恶地离开，而他，成为意料之外的英雄，却无法告诉她，我现在不是胆小鬼了，罗萨。他感到更孤独了，只有在学校洗手间肮脏且斑驳的镜子前画的自画像，以及自己。作画的同时，他想着，哦，如果愿望可以实现，能让这些笔记簿送达罗萨的手上，能让她接受在危险结束前不要回来；哦，如果梦境就是现实。从现在到几天后，我们不是自由就是死亡，我却无法选择。这就是我的不确定性，罗萨，亲爱的，你恨我，因为你一定知道我在埃利森达家为她作画时内心的冲击。而你，女儿，你得知道，从现在起的一个星期内，一切都将结束，或者……他略微快速地画完自画像。面孔画得毫无生气、毫无希望。或许实际上，他的脸就是那样。他几乎没修改任何线条，犹如画过上千次的自己。完成时，他想，万一命运决定画下句点，这张图对他女儿而言，可能是个不错的纪念，因为最近的日子，他老想着死亡，就像半夜之前可能会发生的另一件事。我很抱歉伤害了你，罗萨。

蒂娜合上笔记本，因为她听见临街大门的声音。既然乔尔迪没和她分享那不知名情人的秘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秘密笔记簿也成为她不与乔尔迪分享的秘密。这是他应得的报复，但此时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对着他那张不诚实的脸说出来。

“你在做什么？”

我要装聋作哑吗？要叫他去吃屎吗？要跟他说，乔尔迪，我们得谈谈，我知道你有个情人吗？或者，一定是你害我咳嗽的？

“没事，我在修订资料。回来时，我想要一切都准备就绪。”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了，真的。”

“他们一告诉你结果，立刻打电话给我。”

蒂娜没有回答。能和他说什么？要说她很遗憾，他没有自告奋勇陪她去看医生？要说即使他陪她去，她也会很难过，因为彼此之间的鸿沟太深了？要说她很害怕自己去看医生？要说什么是她有而我没有的？要说她是谁？我认识她吗？认识吗？就因为这一切，她最好还是自己去，自己独自面对恐惧。

乔尔迪离开书房，脱下防风夹克。她知道，当她一启动车子，借口到巴塞罗那去几天做妇科检查，乔尔迪就会自以为脱离枷锁，尽情与神秘情人幽会。她知道，她完全相信会是如此。但是，她无法避免这件事。再怎么说，她也用自己的方式欺骗了他，因为，抵达巴塞罗那时，她不是去看任何亲人，而是去户政部门查一个1944年出生的女孩，她的姓氏可能是丰特列斯，母亲叫罗萨。如果她是在巴塞罗那出生的话。浪费两个小时在浩瀚的资料里徒劳寻找之后，她突然想起奥里奥尔的笔记簿里，曾提供一条关于阿兰达医师的不确定线索，他可能是肺结核专家，可能在一家抗肺结核医院。那里的人让她彻底清醒，谁会想要找一位四十年代的医师呢？她垂头丧气地离开，想着或许没错，谁叫自己要干涉他人的生活，我根本不是历史学者，也不是侦探，更不是任何相关人士的亲戚，我没察觉到，仅仅阅读了奥里奥尔的笔记簿，已经涉入太多了。她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向出口，这时，一位护士走出柜台，抓着她的手臂说，她记得阁楼里有几捆绑好、排好序的资料卡，相当容易查阅。当蒂娜的手碰到发出淡淡霉味的易碎纸张，沾染了累积在上面的灰尘时，她在1942年到1949年之间的医师资料里找到了乔塞普·阿兰达医师，她知道，如果在那个年代，资料整理得好的话，有可能会找到这名医师诊治过的病患的名字。她在相关年份的住院清单里阅读了几十个女人的名字，有几个叫罗萨，但没有一个年龄符合。当她开始承认自己是在狼狈地浪费时间，突然间，想看看阿兰达医师的履历。他也在费塞斯的胸腔医院执业。蒂娜以教徒般的固执丢下一切，开始追寻新线索，她清楚地知道下午和妇科医生有约，但是在此之前她得先做好准备，然后和母亲吃饭，这需要更多的准备。两个小时后，在费塞斯胸腔医院的档案里，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人和她们孩子的四张资料卡。只有一个叫罗萨。罗萨·达克斯。但是她有个儿子，不是女儿。另一条错误的线索。

七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为了治疗咳嗽前来的女士，在挑高且萧瑟的厅房等候着，怀里抱着一个男孩。雷娜塔修女再度走进来说：“阿兰达医师直到晚上都有很多事要忙。”

修女无法等到回复，因为就在那时，女人失去了意识。尽管如此，她还是本能地护卫怀里的婴儿。当她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大厅的一张床上，和其他床铺以布屏隔开，雷娜塔修女年轻的面孔俯向她，她隐约听到修女说，没错，她醒了，医生。她还未问起儿子就再度入睡。她没听到皱起鼻子的阿兰达医师说，大事不妙，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为什么拖这么久才来？

没有人能告诉他，罗萨在逃离托雷纳时，尽力不让丈夫跟踪她，因而没到任何亲戚家，也没和他们联系。她在波夫莱塞克区泉池小广场的一间破旧旅馆住下来，旅馆的人紧急找来一个产婆，经产婆的协助在旅馆生下儿子。男孩看起来相当健康、强壮，她为他取名为乔安，登记为单身母亲的儿子，乔安·达克斯。那时，她写了一封信给奥里奥尔，对他说，奥里奥尔，我有义务通知你，你刚获得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儿。我永远不会让她去见你，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法西斯，是个胆小鬼。不用试着找我，或让别人找我。我已经离开你阿姨家，我和我的女儿会自己想办法的。我已经不咳嗽了。之前应该是你害我咳嗽的。永不再见。然后，她一边咳嗽，一边在那封全是谎言的信件上签名，希望如此一来，奥里奥尔更难找到她。蒂娜想着，好残忍；但换作是我也会那么做的。或许会。我不知道。如果我无法直视乔尔迪，说他是狗娘养的，换成罗萨的情形，我又会怎么做呢？罗萨不想去邮局提领绝对是奥里奥尔寄给她的钱，因此她开始自力更生，织补袜子，缝制手肘和膝盖处的补丁，试着遗忘曾经最幸福的时光，我们以为大家都是好人的时光。她未料到的是，她的咳嗽和永不退去的高烧越来越严重。因此，她把仅剩不多的钱花在前往费塞斯的无止境旅途上，看阿兰达医师能否帮她做一次深入检查，让她恢复健康。阿兰达医师无法恢复她的健康，因为那时是晚上七点钟，他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感到疲惫不堪，他皱起鼻子，继续说，大事不妙。为什么她找上我呢？

“她说她是您的病人。不记得她了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所有的病人……小男孩还好吗？”

小男孩看似一切安好，犹如想要故意忽略他父亲是法西斯、母亲是病人这件事，这两人已被判了死刑，且即将执行处决。乔安已经吸取了奥里奥尔和罗萨的精华，吸吮着大拇指微微笑着。

医师为小男孩做了详尽的检查，他很好。他把婴儿交还到雷娜塔修女的怀抱，无可避免地想着，他真想好好地爱抚那个天使般的修女。这位非常年轻的修女被派任为这层楼的护理长，总是散发出让他失去理智的年轻气息。而他，有时候讶异于自己看着她，想象赤裸的她，想象她躺在他的怀里，对他微笑，对他说我爱你，医生。雷娜塔修女抱着小孩走开了。离开前她向医生抛下一个璀璨的眼神，如此璀璨，让医生以为她读懂了他的思维，因而脸色顿时转红。他没想到，当时她的情绪相当激动，如果小男婴的母亲熬不过这个夜晚的话，小男婴将会孤苦伶仃。

罗萨醒来两次，她说儿子叫小乔安，她被雷娜塔修女声音里安抚人心的特质征服了，尽管不愿意，她还是对修女说，儿子的父亲叫做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住得很远。

“就算是在世界的尽头，请告诉我们他在哪里，我们会去找他的。”

“不，我不想要儿子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一阵咳嗽又发作了。雷娜塔修女不停地抚摸她的手，耐心等待她恢复平静。然后，修女轻声细语地说： “我说，罗萨啊……为何不想要儿子和他在一起，毕竟是他的父亲。”

“因为他……我不想要儿子在他的影响下成长。”

“为什么你不想？”

“我们思考的方式不同。非常不同。”

雷娜塔修女没说话。哎。她的舌尖带着迟疑：“是政治问题吗？”

罗萨用尽最大的努力在床上稍微挺身，她以低沉的声音对雷娜塔修女说，对我发誓，如果我死了，你要竭尽所能让孩子的父亲永远找不到他。

“我发誓。”发假誓的修女说。

“谢谢你。”用尽力气的罗萨在床上倒下，眼神消失在高烧里。

“我在你身边，罗萨。”

她一直待在那里，直到罗萨耗尽体力睡着了。那时，她努力地翻查病人的皮包，找寻任何线索，直到轮班的人出现。她并未回去睡觉，而是到她在那层楼的房间，在磅秤上估算罪孽的重量，最后认为说谎的严重性小于抛弃一个婴儿，她往罗萨的方向看了一下，病人为了儿子，以仅存的力气奋斗。她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到托雷纳镇。她的手指间拿着某个叫佩雷·塞拉利亚克的名片，索尔特的大理石工人，却住在托雷纳。托雷纳只有十台电话。要让人帮她拨通长途电话相当困难；她问起某位塞拉利亚克，但是他们说他没有电话，还说他们会去通知他。于是她直接问起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而总机小姐辛特塔，因为托雷纳当时正在发生的一切而惊恐万分，她说，老师吗？您是指老师吗？发假誓的修女无意地垂下眼帘，但她那娇媚的模样，应该被医生看到了，她说，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是老师吗？几秒钟之后，她补充说，我得和他通话，有件非常紧急的事，很严重的事。

眼泪快掉下来的辛特塔在学校找不到老师，她看到教堂里有光线，猜想或许神父……一阵长时间的杂音和等候，雷娜塔修女听见一道颇具权威的女性声音说，喂，请问是谁？雷娜塔修女解释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和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先生取得联系。埃利森达犹豫了一下。她正要挂上电话，但是她在无法顾及细节的时候，嗅到重要事件的气息。雷娜塔修女坚持要直接和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先生对话。

“他没办法接电话……不……不可能的。”埃利森达沙哑的声音。

“我必须告诉他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先生刚刚过世了。”埃利森达的声音冰冷。

“抱歉。我……”

尽管埃利森达经历了当时正在发生的事，她还是反应得过来。

“为什么您想要和他说话？”

“呃，因为……呃，他……他的妻子快过世了。”

“罗萨？”

“是的。他儿子在我这里。”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有一个女儿。”

“是儿子。”

尽管托雷纳正在发生的事，尽管正在发生可怕的事，尽管那四颗公用灯泡看到这么多的仇恨，也难为情地熄灭了，埃利森达感受到这道消息的重要性，她对街上的射击声充耳不闻。

“我是他们家的朋友。我会亲自负责那个男孩。我会派几个律师到您指示的地方。”

被渴望的雷娜塔修女听到要求她绝对低调的声音，挂上电话后，她感到不安，尤其是律师那个词汇，以及对方威严的语气，她想或许应该先征询上司的意见才对，她想自己得为了在病人床前说谎而忏悔，她想如果可怜的女人幸存下来，她将无法凝视她的眼睛，她却不曾想到医生渴望地看着她，渴望彻底爱抚她，也没想到，在三年前，凭着服务无依无靠人群的热忱而加入教团的她，在二十一岁的年纪，独自改变了男孩的命运。

蒂娜离开医院时，已经天黑了，她想着罗萨从不知道关于丈夫的真相，他和情人欺骗了她，但也对她隐瞒了一场秘密战争。乔安。那个我不知道你叫什么的女儿叫做乔安，而且在这家医院的线索全失，犹如孩子已死于可怜的罗萨身旁。一定是刚才的发现令她情绪波动，使得她在门诊时无法放松，比往常更加沉默的妇科医师在检查时，还弄痛了她，之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女医师有一分钟的时间呆望着，蒂娜这才开始感到害怕。

“医师，请一口气全告诉我吧。”

女医师看着她，腼腆地微笑，拿起自己面前的纸张，仿佛如此可以自我防卫般。

“必须摘除。”最后，她几近无声地说。

一辈子害怕的这一刻，该死的时刻刚刚到来。现在，侵入性治疗、消瘦、掉发和死亡。

“扩散得很严重吗？”

“没有转移。算是个好消息。但还是得尽早处理。”

“我没带睡衣。”

尽管如此，女医师仍微笑着。看向手上的日程表，她们约定好住院日期。医师向她保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治疗不会有过度的侵入性，而且发现得正是时候，我会说概率大于百分之七十，实际上根本没有意外，不幸中的大幸，而她，在计程车上睁大眼睛没看任何地方，重复地告诉自己，去他的，甚至还说我的运气不错。和母亲共进晚餐的时光很难熬，尤其是她还得容忍这位深受伤害的外婆的说教，唯一的外孙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有简短又急促的一通电话，外婆，我要入住蒙特塞拉特修道院，而她问，入住蒙特塞拉特是什么意思？他说，我要去当隐修士。祖母以为阿尔瑙在开玩笑，所以没对任何人提起。甚至也没打给女儿。很简单，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而现在，她张开嘴巴，听着笨蛋蒂娜证实这件事，女儿竟然让她唯一的孙子跑了。

“妈妈，别骂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全都是你们的错。”

我已经知道这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是我的错。但是，我想如果之前阿尔瑙愿意告诉我们他的梦想，现在我们也不会和你一样错愕。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他已经做了成年男人的决定。”

“你们宠坏他了，”在一段不祥且漫长的沉默后，“乔尔迪还好吗？”

他搞外遇。

“很好。”

“你呢？你的那些疼痛呢？”

乳腺癌。

“没什么，我没事了。”

39

科里内夫人（在工作场合外，她叫皮拉尔·门瓜尔）不安的目光看着那女人和她的两个同行者。她无法完全辨识女人的脸，因为她披着深色的面纱，遮盖了五官。

“您知道如果我接受的话，会失去一个客人吗？”

“您工作上的问题我一点也不在意。”苍白的加苏利律师说，同时在小碟子中抖了抖烟灰。

“我和您相反，”她提高音量，“但您以为……”

“如果您拒绝，”加苏利温和地插嘴，没注视她的双眼，他抽了一口烟说，“我们只能通知警察，告诉他们，尼迪托违抗了国家领袖的明确禁令，然后给他们这里的地址。首先，他们可能会派一支愤怒的长枪党队伍前来破坏一切，警察晚点才到，等他们抵达时，我们会向他们解释上个圣诞节，加利西亚[1]女孩的那件事，”他从嘴里取出一丝烟草，对着科里内夫人微笑，“这是我们的第二方案。”

科里内夫人气到脸色发白，并站起身，走向一个小橱柜，用身上的钥匙打开一扇小门，拿出另一把钥匙。上面挂着十五号的牌子，埃利森达的心蹦跳了起来。

“二楼，”加苏利几乎是从她的指间把钥匙抢过来，“另外，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别出声。”

胖男人用难以察觉的方式对蒙面女子眯起一只泪汪汪的小眼睛，三个人离开尼迪托的客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妈的比妓女还狡猾的女人。”科里内夫人趁客人离开时喃喃自语。那三人突然停下脚步。

“您刚刚说什么？”胖男人语气强势地威胁道。

“难道也禁止我生气吗？”科里内夫人提高音量，丝毫不畏惧。

“随她去。”埃利森达夫人下令，继续往楼梯前进。两个男人竭尽所能地对科里内夫人抛出一个最狠毒的眼神后，继续跟上脚步。

加苏利将钥匙插入锁中，打开门，三个人立刻走进房间。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正殷勤地舔着一个丰腴、年轻女子的私处，埃利森达立刻认出她是雷卡森斯的那个荡妇。皮莉的妹妹蒂塔，是的，大家都叫她米隆加。

圣地亚哥全身赤裸，勃起，惊讶地转过身。看到两个月甚至更久不见的亲爱的夫人时，顿时脸色苍白。埃利森达取下面纱，走向他和蒂塔·雷卡森斯，摸不着头绪的女人合拢双腿。圣地亚哥·比拉布鲁用双手遮住变小的部位，此时，蒂塔从床上跳起来企图消失。

“不要动。”埃利森达威严地说。

偷情的两人不知所措，毫无反击的力气。蒂塔静止不动，圣地亚哥站着，脸色泛白、变红、发青，希望钻到地底下去。

“现在，”埃利森达对他说，“你得签两份文件。”

“怎么了？你想怎样？”

“卡雷特罗先生，”她指着同行的胖男人，“正在撰写现在这情形的公证书。”

“你想敲诈我……”

“我不知道，”然后对着蒂塔·雷卡森斯说，“我丈夫每周来这里两次，一次和你，另一次和妓女，”她笑得非常和善，“当心，恐怕他已经把什么东西传染给你了，因为他喜欢找这一行里经验老道的女人。”

“你这个……”

“好了。要我告诉你，你是什么东西吗？”

“等等，让我穿衣服。”

“不用。你留在原地，别动。”

“门都没有。”

“很好，”埃利森达对着蒂塔·雷卡森斯说，“女王，你的妆画得够好吗？”接着以冷漠的语气对加苏利说：“让那些摄影师进来。”

摄影师没进来，蒂塔·雷卡森斯被送到洗手间，而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一丝不挂地签署了所有契约。契约的第一条是，以比拉布鲁－比拉布鲁夫妇之名，领养父母不详的男孩——马塞尔。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不会感兴趣的。”

“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这里签名然后闭嘴。”

加苏利递钢笔给他，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得在性爱和罪孽之床上签署文件。在文件里，他表明有极大的意愿领养那个孩子。

“你在对我做什么？”

“自从我们回来以后，还有更久之前，你都对我所做了什么？”

嗯，第二份文件是提点圣地亚哥先生的财产受益人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据估算，他的财产有巴塞罗那的五件不动产、位于阿苏阿山谷与该区其他地点的大量土地，以及一笔可观的资产，不过，这笔资金虽然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仍不断地缩水，因为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早已决定，还是坐吃山空过日子比较自在。签署于1944年11月20日，于尼迪托。

加苏利拿走钢笔，犹如害怕对方把笔藏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

“你最好不要到托雷纳，”她对他说，“如果你不得不回来，请通知我。”

“我有权利在想去的时候就去，”他突发奇想，像是好玩似的，“去看我的儿子，不是吗？”

“我在巴塞罗那买了一层公寓。萨里亚（Sarrià）的公寓你留着，然后试着别踏进托雷纳一步。也别来看我的儿子。”

“您会收到一份公证书的副本。”卡雷特罗公证人毫无热情地告知。

“我会烧掉它。”

“您可以尽情地烧了它，”他看着圣地亚哥的双眼，这整个下午，他首次微笑并摇摇头，“会让您比较舒服的。”他对埃利森达说：“我完成了，夫人。”

“你们可以继续了，”埃利森达和善地说，“要我提醒你，你们进行到哪里了吗？”

[1] 加利西亚（Galicia），位于西班牙西北部的自治区，邻大西洋，与葡萄牙接壤，曾为中世纪加利西亚王国所在地。

40

天空布满星星，仅借着星光便可行走。他从未见过天空如此清晰、明亮。午后的阵雨将景色洗刷干净，没留下一丁点儿灰尘。他看着天空，心想，我多想以喜悦的心情观看这一奇景。许久以来，在他的内心里，一切都在哭泣，甚至迷人的奇观也让他感到难过，因为无法和以为他在学校熟睡的埃利森达分享；无法和不知道我不再胆小的罗萨分享，也无法和不认识的女儿分享。进入契毕罗（Xivirró）如白线的道路之前，在菲德拉（Fidera）山岩下，自科梅塔（Cometa）延伸的小径终结处附近，小队队长——一个双眼清澈的阿斯图里亚斯[1]的严肃矿工——猛地停下，正分神为自己悲哀的奥里奥尔撞上了队长。整支队伍停下来，保持比虚无更深沉的静默，奥里奥尔可以理解那些人早已习惯变成石块且毫无怨言。或许他们的内心也都在哭泣；但是他们懂得把自己与景色融为一体。他无意地大力喘气，一只紧张的手捏了一下他的右肩，无声地责备他——就算窒息而死也得先变成石块。那时，他发现了如此安静的原因。他们想进入的道路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串快乐的叮当声。山羊？绵羊？母牛？他听到牧羊人沙哑的咳嗽声，许久之后，才看得见东西。当视线适应路径较明亮的白线后，他看见的快乐绵羊是一整支宪警连队，牧羊人拥有上尉军阶。他们怎么会在如此高海拔之处巡逻呢？这一带的军事指挥部的脑子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变，因为到目前为止，由于害怕大量伤亡、害怕反应能力不足，对手一直避免侵入阿尔塔斯山脉（Serra d’Altars）和森林地带。

整个全副武装的羊群在为数不多的游击队员面前经过，这支队伍因为一个来自偏乡、如枫叶般颤抖不已的老师的参与，更加坚实稳固。隐约的浓稠味道伴着羊群，宛如要人记住它们存在的回音。许久之后，小队队长站起身。奥里奥尔靠向他。

“他们巡逻了好几个小时，一定是迷路了。”他在队长耳边喃喃低语。

“为什么？”

“他们朝着索尔特往回走，还在夜间行进，他们遇到了午后的那场雨。”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注意到他们闻起来有潮湿的羊毛味道吗？他们迷路了！”

总共有一把机关枪与八条弹药带、每人三颗手榴弹，以及八把缓慢但可靠的步枪。十人小队再次踏着无声的步伐，埋伏在索拉内特（Solanet）的弯道。他们把机关枪和两个操作机关枪的人置于路中央，并让一些石块滑落到此以掩护枪支。信号将是两声枪响处理掉牧羊人和牧工头目，亦即工头和年轻助手。他们期待着，那些宪警无需任何人的指示，会避开机关枪和八把步枪的子弹，往山下狼狈逃窜。这次即兴行动足够了，小队队长真希望此时马尔科中尉就在他身边，同意老师所提议的战术，这个老师比看起来还清醒。

最困难的是控制手指头，别在整支连队走完弯道前开枪。那时，两个人埋伏在路上，并封死一侧的道路。小队队长瞄准牧羊人，带头的枪声连续响起，机关枪接着吐出死亡碎片。国民军政权下的小学教师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并不知道从军事观点来看，策划一场突击的最好方法是预估敌人的反应，并把自己变成敌人盲目的目标，就像被渴望的雷娜塔修女。奥里奥尔不知道，因为他从未参与一场真正的军事行动。当你接受战火洗礼时，没人会向你做深入的解说，但是，看来我有点战略上的天分。你想得到吗？我读的是师范课程，应该可以小有名气，在……现在我没兴致开玩笑，罗萨。我是在写信给你，还是给我们的女儿呢？我不知道。重点是，我无法不告诉你，那时我愣住了，因为看到躲过一开始扫射的宪警士兵没命似的拔腿朝山下奔跑——他们盲目地对着最后几棵枫树的鬼魂开枪后，徒然地等候上尉或中尉告诉他们该怎么做（牧羊人嘴里含着一颗子弹，牧工头目也吓得瘫软在地上），带着些许希望在枫树林间闪避，还没有人朝那边射击。在迈出三十步尚存希望的步伐后，他们开始温驯地在空中跳跃，发出的呐喊被巨大的枪声淹没，子弹从佛卡耶茨峭壁高处扫射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记忆压扁在谷底的白色石板上，仿佛知道那些石板被石头工人佩雷·塞拉利亚克用无限耐心切割，然后变成墓碑石；仿佛他们急着完成循环；仿佛他们思念着冰冷坟墓里的温热。

奥里奥尔用毛瑟枪开火。他确信打死了两三个人。三个。他一点儿愧疚之意也没有，因为眼前浮现出小本图拉男孩在镇公所小厅里，看着他的那双大眼睛，或许是在等着老师展现出胆量救他。他也听到蒙塔尔迪那个负责信号灯的农夫充满恐惧的喘息；然而，他最想要的是巴伦蒂·塔尔加现在就在他面前。他会把十个弹匣倾倒至对方的左眼，换回想起小本图拉男孩时可能存在的一丁点快乐。

隔天，由于地形和入口处的复杂难进，搜索了数小时后，代表当局对不存在的祖国敌人——游击队员的背叛和懦弱行动下了总结：十六个士兵撞上佛卡耶茨峭壁谷底，头部被压平了；一个下士快乐地前去撞头时，却像颗夹馅橄榄般吊挂在一根枫树树枝上；十四名士兵死于子弹；七名动弹不得的伤兵，还有其他窜逃的士兵。这些因害怕而脸色苍白的士兵证实，抱着毛瑟枪、顶着因长时间睁开而疼痛的眼睛在森林里，或在光秃山上的寒气中单独过夜，比放任自己被冻死更令人疲惫。此外，还有一个失去嘴巴的上尉，及一个牧工头目。牧工头目因为恐惧和从此等着他的苦难而动弹不得，毕竟他甚至无法展示出一道伤口来减轻懦弱的耻辱。

马尔科中尉看着小队队长以及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将军学徒与博学老师。

“十二人对抗八十名以上的敌军，”他看着自己的战友，“轻敌不是军人的美德。”

“我们那时很安全，地点很完美，”他意指博学的老师，“他懂行，对行动有概念，”他敬佩地说，“是他的主意。”

“这不是他的位置，”马尔科冷漠地说，眼神更加漆黑，他比了个手势，要他们跟着他穿过门。

他们走进一个更宽敞的空间，木质地板亦为下方畜舍的天花板，在过去悲惨但较幸福的年代里，人们在下方豢养牲畜，而牲畜温热的气息，成为楼上打着寒战的人们的暖炉。十张暗沉的容颜于好几个小时前就在此等着他们。脸色不好。马尔科中尉开门见山地向大家解释什么是“大行动” ，为什么得在该区点燃千百个爆发点，就像那晚他们已启动并歼灭一整支宪警连队的爆发点。行动必须要倍增，得让对手在所有的田园和四周都感到紧张。

“那大行动呢？”

“一支游击队将进入半岛推翻法西斯。”

鸦雀无声。对于每日耗尽力气逃亡的某些男人而言，那是庞大且无法想象的事。

“游击队里有这么多人？”

“他们正对外招兵买马。对内也是，”他本能地看向奥里奥尔，却掩饰着不让人发觉，“接下来这几周会有很多行动。”

“哪一天？从哪里来？由谁指挥？有多少可能性会……多少人？事情结束后呢？他们会让小镇暴动吗？他们知不知道人们很疲惫？他们衡量过……”

“别的我都不知道。我只收到命令传讯给你们。”

“我们为何不加入游击队的军队呢？”

“我们的任务是成为法西斯屁股上的一颗疔疮，就像到目前为止这样，但还要再使些力。”

我的女儿，赌上生命就为了变成屁股上的一颗疔疮。那一刻，我伟大的目标是：成为佛朗哥军队和所有法西斯成员屁股上一颗巨大的疖子。

二十八年后的冬天，在托雷纳老师机灵的埋伏手法下死去的烈士，没有在佛卡耶茨峡谷留下任何踪迹。佩雷·塞拉利亚克的儿子得向一个塞乌大盘商购买他从各地弄来的大理石。从那时候起，下了许多雪。马塞尔以一个完美的动作猛地刹住滑雪板，刚好停在他父亲率领下的阿斯图里亚斯矿工摆置机关枪之处，那是道路的正中央，如此可以挡住牧羊人和牧工头目的去路，并在占领军羊群里制造气馁和混乱的氛围。

“这里，就是这里。”马塞尔说。

不是机关枪，而是一名戴着挽住黑色长发的黄帽的女子，她在马塞尔指示的地方止住。

“太好了。我觉得可以让你自己行动了。”

“不过，我们不在雪道上，对吧？”

“别担心，我对这里地形的熟悉程度，就像……”

他正要说出就像妓女的阴道，却忍住了。他非常怀念基克。他和基克一起发现新路线、为北欧式滑雪练习雪道装置标示物、探讨缆椅的功能，以及女人的大腿，如此年轻、飞扬的生活。但是，某个好日子，在冲澡间事件之后，基克不发一语地离开了。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人在圣莫里兹雇用基克。假若真是如此，他离开是对的，但那个狗娘养的可以说一声吧。或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尽管马塞尔恨他、嫉妒他、瞧不起他、爱他，基克永远是基克，是他性爱艺术的启蒙者，如艺术般的性爱启发者。一开始是在图卡滑雪场的冲澡间，后来是白色小屋或在尼迪托，基克在这些地方带着马塞尔接触真正的女人，而不是偷偷弄到的《花花公子》上的女人。而现在，他没留下踪迹，突然消失，笨蛋一个。

“我们要下山了吗？”

“再等一下。你不觉得这一切很美吗？”

她回答是。马塞尔·比拉布鲁贪婪的眼神扫视着钟爱的景色。索拉内特再过去一点，隐约可见奥比布劳（Obi Blau）的部分山壁。他不可能发现他父亲的步伐，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在那条路上徒步游走，至少有五十趟以上，总是在夜晚时分，搬运轻便或稍重的器材，畏惧充满全身上下，一边咒骂火药箱的重量，一边钦佩其他游击队员钢铁般的沉默，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有自己的痛楚，都有遗忘或怀念的世界，但是都埋藏得很好，因为他们害怕，万一眼里有泪水，便无法瞄准目标。

“是啊，非常美。可以走了吗？”

他吻了她，因为滑雪板的关系，只能从侧面亲吻她。一个深刻的吻。而当女孩也回应他时，他发现自从和梅尔切结婚以来，除了妓女和北欧女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吻了一个知道名字也可能爱上的女人。他忍受了长达一年、牺牲自我的永恒忠贞。嗯，或许得剔除巴斯孔特和另一个，对，妮娜。还有另一个，没错，我同意。

“好了，别做蠢事。”她说，并推开他，固定好滑雪板的位置。马塞尔想着，别做蠢事，但是你让我有机可乘，唉。回到滑雪基地的下山过程没有被任何评语打断，当他们从牧羊人上尉头部开花的斜坡滑过时，也没有说话，他们避开某个晚上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在一旁哭泣的大杉树时，也没说话。那晚，奥里奥尔甚至觉得被自己的力量抛弃了，因为六天下来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梅尔切在山下等待他们，她有点发怒、有点身孕、有点不安，都两点半了，我饿死了。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密的亲吻，马塞尔并没有抗议说他还想滑更多的雪道，而是有礼貌地和那位秘密亲吻的长发女孩以及另外两位顾客道别，然后顺从地走向车子，梅尔切跟随在后。

托雷纳圣彼得教堂十二点钟的弥撒，出席者有当局的地方代表，亦即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镇长暨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巴伦蒂·塔尔加先生，镇上的长枪党地方副长官暨正职教师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先生，熟知夫人秘密、脸上有疤的忠实司机哈辛托·马斯，对巴伦蒂先生的忠诚经受过考验的卷发高壮打手阿卡迪奥·戈麦斯·皮耶，还有留着死板细胡子的高壮打手巴兰索，以及近二十名忠实的臣民，这些臣民对于该镇历史上第一位拥有镇长气魄的镇长所采取的行动忠实如一，这些行动既严肃且必要。这场弥撒结束了门廊阴影下的简短谈话，奥雷利·巴加神父深入参与了谈话，塔尔加镇长也在谈话中祝福大家并且发出了命令。当一个人的威严来自其天性时，或者如巴加神父所言，当大家接受上帝赐予的威严时，命令是一件多么令人喜悦的事呀！大家说着是、不是、再看看，诸如此类的话，同时也在打发时间，等着胃口大开，等着到马雷斯酒馆品尝马天尼，造成酒馆主人每周一次的惨重损失，因为他至今还没有勇气把账单拿给塔尔加。不曾踏入酒吧或镇上的埃利森达夫人回到家里，这是她用来接待管理人的短暂时刻。她和管理人悠哉地谈着牲畜、牧草吨数、肉品每磅的价格、牲畜的健康情形，以及购买巴特柳下方那片土地的可能性。神父态度亲切地把奥里奥尔拉到一旁，想帮助一个如此正直的男人，他问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以解决奥里奥尔和妻子分开一事。

“我觉得这不关您的事，神父。她是因为健康的因素而离开的。”

“镇上不是这样传的。应该要避免不良示范。此外，我觉得您的情况非常糟。如果您想发泄痛楚，我……”

“您无权干涉，”他有点鄙视地看着神父的双眼，并决定说谎，“我们偶尔会碰面。”

“但是……”

“难道您从未听过她咳嗽？”他提高音量，不是以上帝赐予他的威严（这根本不是重点），也没有以其天性的威严（这也不是重点），而是以爆发的恼怒说，“难道您从未注意过她有多苍白？”

“那为什么你没陪着她，孩子？一个好丈夫该尽的责任……”

“早安，神父。下周日再见，如果我能来的话。”

多了一个敌人，我的女儿。我多么容易令人讨厌呀。

巴伦蒂先生要其他人前往酒馆，自己却拉住奥里奥尔的手臂，像两个老友在米格中街上漫步，他稍稍等了一会儿，直到奥里奥尔平静下来。

“别理他，”他指的是神父，“他一向只顾着自己的意思做事。”

奥里奥尔没回话。巴伦蒂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不知道那个消息吗？”

“知道，大家都在谈那件事，”他装出满脸担忧的样子，“整个连队？一百个人？”

“八十个。有人幸存下来。似乎遭受一支超过百人的游击队攻击。”

“哪来这么多人？”

“那时你人在哪里？昨天一整天在镇上都没看到你。”

“在歼灭连队。”

“别开这种玩笑。”

“你要操控我？”

“不，”他继续缓慢步行，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但，或许我不得不那么做，”他以威严的语气说，“下午我们得亲自下山报告这晚的所见所闻。”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睡得很沉。”

“我的手下说他们察觉到小镇周围有动静。你没注意到吗？”

“我已经跟你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了。”

他们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途。为了摆脱怪异的感觉，奥里奥尔说：“无论如何，我都听命于当局的吩咐，毋庸置疑。”

巴伦蒂笑了。或许这才是他唯一想听到的话。

[1] 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西班牙北部的自治区。内战爆发后，该地工人武装组织与佛朗哥军队对峙长达一年。

41

浸没，洗净，来自拉丁文的“baptismus”，也来自希腊文的“baptisma”或“baptismós”。弟兄们，这件圣事的象征：洗涤、净化因原罪而以死亡姿态到来的灵魂。因此，受洗仪式在于洗净身体，即预现并象征将净化新入教者的灵魂。 圣阿奎那以文字所规范的形式，执行身体的沐浴时，就是如此定义的。在圣言中，借着水而重生的神圣仪式。[1]

“神父……”

“好的。最后，我只想提醒，这已在特伦托会议被定为信念的真理，对于救赎，接受洗礼是绝对必要的，尽管宽容又具怜悯心的圣母教堂根据圣礼的规定，区分三种洗礼方式，亦即……”

“神父……”

“马上就好。亦即水的洗礼（又称fluminis）、圣灵的洗礼（又称flaminis），和血的洗礼（又称sanguinis）。”

流着你的血的血脉，奥里奥尔。你将永恒不朽，而我将透过你成为不朽。

“神父，呃……”

“好的。那么，这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呢？”

“塞尔吉。”梅尔切说。

应该是奥里奥尔，孩子的教母埃利森达想着。对我来说，他永远都叫做奥里奥尔。亲爱的，你已经有孙子了。流着你的血。如此，你是否能原谅我？你知道孔巴利亚医师说我有可能得糖尿病吗？明天我得下山去……我，我是教母，没错。

“麻烦您过来，女士，将虔诚请求进入教会的这个饥渴的小灵魂带来此。”

埃利森达夫人和怀中的长枪党员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孙子一起靠近洗礼槽。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笑容，甚至比马塞尔更像他。人们怎么会没注意到？大家的视力都这么差吗？还是没人记得我那秘密情人的脸……

“塞尔吉，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为你施洗。”

当雷利亚神父说塞尔吉，是指塞尔吉·比拉布鲁（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以及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孩子假定及理论上的曾祖父——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和卡多纳－安格莱索拉家族的安格莱索拉那一支结亲的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及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的后代，因为婴儿母亲的母亲是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儿，这个爱德华多五个月后将罹患心绞痛，没错，因为非洲木材公司的大麻烦。又或者是因为现在正在酝酿的西方银行的丑闻，没错）。雷利亚神父说，塞尔吉，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为你施洗。而事实上，他是说，塞尔吉，Ego te baptizo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2]。

“阿门。”聚集在托雷纳圣彼得教堂的私人典礼上的八十三位来宾回答。这些人得上山前来观礼，因为比拉布鲁夫人喜欢捉弄人，让我们踩踏牛粪，一般应该在巴塞罗那大教堂为他行受洗礼的。然而，却得他妈的浪费你的时间，一整天都泡汤了，你得开车，并在托雷纳弄脏你的鞋。是的，阿门，八十三位宾客微笑地回答。这八十三位宾客才不在乎什么塞尔吉或奥里奥尔。百分之二十六的人是为了让埃利森达夫人看到他们，她是第一个孙子的教母，虽然孩子没有留着她的血液。百分之二十点五的人想要让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先生在他第一个孩子的受洗礼上看到他们，希望您拥有更多的孩子，比拉布鲁先生。不到百分之十九（准确来说，是百分之十八点七）的人，想要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家族看到他们，可能是全体家族，也可能只是让部分的成员看到：政治方面（有特权渠道可得知撒哈拉的正确情势）、经济方面（一个很年轻、总是胡思乱想且根本弄不清楚事情的笨蛋督察员的临检。操！把我的办公室弄得鸡飞狗跳）、感情方面（是的，我爱蓓戈妮亚·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奥赫，从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那边说来是梅尔切的堂妹，从奥赫这边说来也是。奥赫的家族是埃里利·卡萨塞斯家族中的埃里利一支，但她远比梅尔切来得漂亮，也更难以亲近。不，处女，不。我保证不是。但是，唉，没差别）。或许那群人里最坚强的团队是梅尔切的女性朋友，个个都美若天仙，每个都想着梅尔切真勇敢；有孩子真的很粗俗。剩下的三十四点八，一半是被迫出席的直系亲属，其余则有各种不同的关系，例如一个相当特殊的人是哈辛托·马斯，他不得不出席是工作的缘故，因为隔天他得载夫人去看医生，而且，毋庸置疑会去拜访某个预期之外的主教或法政神父；自从她不和基克·埃斯特韦那个王八蛋偷情后，就变得越来越像圣女了。但是塞尔吉·比拉布鲁（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以及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之后，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孩子假定及理论上的曾祖父——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和卡多纳－安格莱索拉家族的安格莱索拉那一支结亲的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以及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的后代，因为婴儿母亲的母亲是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儿，这个爱德华多罹患心绞痛后三个星期，可怜呀，在西方银行的丑闻闹得轰轰烈烈时，死于心脏病发作）的受洗圣礼上占出席者百分之一点二的哈辛托·马斯，他，也就是说，我，由于加苏利律师患流行感冒躺在床上，是现场唯一一个知道新生儿的父亲马塞尔不是夫人亲生儿子的人，他是夫人从费塞斯附近的一家肺结核医院，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弄到手的。哈辛托·马斯知道夫人的一切：她的优缺点、她的欢乐和畏惧、她的脆弱时刻和愤恨。甚至，他也知道那个大谎言。直到不久前，她一直高贵、公正又优雅。而他从来不觉得服侍她很费劲，他总是像个奴隶般服侍她，因为她是女神。我爱你，埃利森达。但现在，越来越多次了，你老是找理由责怪我。已经不是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而是你为什么停在这里？小心，不要这样刹车，你怎么没通知我忘了拿大衣，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哈辛托，哎。没错，我会有些不重要的疏忽。但我依旧爱你。你慢慢地衰老了，埃利森达，你却没察觉到我也有自己的内心感受。难道对你来说，我的重要性如汽车一样？看，我不知道为了什么理由，在那混乱不清、游击队猖狂的时刻，你领养了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去费塞斯找来这个孩子。如果有什么理由，我会发现的。帮你家擦了这么多年的屁股后，我不喜欢你对我隐瞒秘密。尤其是擦这孩子的屁股。阿门。

洗礼仪式结束后，大家走出教堂，在大门晒着温煦的太阳，他们面带微笑，一定是为了塞尔吉·比拉布鲁（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和卡韦斯塔尼·罗雷家族的后代，以及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之后，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孩子假定及理论上的曾祖父——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和卡多纳－安格莱索拉家族的安格莱索拉那一支结亲的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以及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的后代，因为婴儿母亲的母亲是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儿，这个爱德华多一入土，就有传言说他哪门子心脏病发作，其实是自杀）完全没哭而高兴，以如此坚定的方式成为教会的一员。

[1] 原文为拉丁文，“Sacramentum regenerationis per aquam in verbo.”

[2] 即前句的拉丁文原文。

42

若不是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有些事情会让我同时微笑和哭泣。今晚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我的女儿。一切都在我沉睡的时候开始（我最近睡得很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睡，甚至骑着摩托车也可以）。我梦见有人在森林里锯着一截树干，我问他，老兄，为什么要锯树干？那人对我说，是要让你们被追捕时没有地方可躲。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因此未受到很大的惊吓。接着，那个人开始锯起家里的门——嗯，现在被我充当为家的学校的门。我问他，老兄，你为什么要锯家里的门？他回答我说，为了让追捕你的人省下力气。那时，我醒了过来。我睁开双眼，像尚未清醒般保持安静，这是我在此所学到的。有人正在锯学校的门。我心生恐慌，因为我一点也不勇敢，我的女儿。犹豫许久之后，我踮着脚走到门口，发现没有人在锯门。是有人在抓门的声音。那时我想起来了……女儿，难道你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形吗？一个你已经遗忘的遥远记忆，突然清晰地回到眼前，好像不过是昨天的事？这就是我的情形。我猛然而安静地打开大门，你知道我看到谁吗？

蒂娜看着那条狗的画像，长毛、挂在外面的舌头、眼神专注，头转向可能是发出噪音的地方。丰特列斯画得真好。我认识有扫描仪的人吗？

半年前，我的小女儿，自从阿基莱斯上一次在学校度过十天后，已经半年了，它沉默、躲藏、保护着它的小朋友……而现在，它静静地回来了，肮脏、长毛蓬乱、不停歇地走了那么多路的脚到处是伤，像张纸片般纤瘦。它舔了我的手，像是回到自己的家，走进门，检视所有角落，甚至还杵在阁楼门口前呻吟。

“你把他们弄丢了吗？他们在哪里呢？”

它舔了我，像猫一般在我的裤脚磨蹭，那时我想它应该饿了，我喂给它要当早餐的一小块面包和腊肉。我从没看过那样的狼吞虎咽。从来没有。那时，可怜的动物在一个角落躺下，睡着了。经过这么多个月的流浪之后，或许是它第一次睡在安全的地方。

稍晚，马尔科中尉，等他可以再度叫做本图拉家的乔安·埃斯普兰蒂乌时，我希望你能认识他，他告诉我里昂的那家人已抵达葡萄牙边境；在拉梅达－德加尔东（Alameda de Gardón），离上佩雷省（Beira Alta）没多远的地方，他们和党内的一位输送者共乘一台车，却因为有人告发输送者而被拦下来。我的女儿，在你的人生中，尽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永远别成为告密者。你的母亲会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着伊夫和法布里斯畏惧的眼神，很清楚故事里的吃人妖魔坏蛋终于抓住他们，正要把他们吞下肚。马尔科中尉告诉我，不知道姓什么的这个家庭被送回纳粹法国，在那里，他们成为几辆火车派送到德国内地的部分装载物，火车塞满犹太人，开往达豪（Dachau）集中营，听说那里无人生还，尽管我不完全相信。可怜的小朋友：他们就要抵达港口，吃人妖魔却对他们伸出魔爪。我可怜的小朋友呀。也就是说，阿基莱斯从比萨拉曼卡（Salamanca）更远的地方，折返到比利牛斯山的一角，一个或许在它漫长的历险过程中，仅能享受几天休憩的地方。

“这只狗哪来的？”

“被弃养的。我捡来的。”

“还不赖。”

“是啊。”

“是纯种狗。”

“是吗？”

“是啊。是史宾格犬。它在这里做什么？”

“它走失了。”

“这里？纯种狗在这里走失？”巴伦蒂·塔尔加怀疑地说，“在这鸟不生蛋的深山里？像野猪一样在草丛里乱蹦乱跳？”他双手插在口袋，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耐心等待奥里奥尔看完文件。留着细胡子的巴兰索走进来，塔尔加却比出强而有力的手势，使他退下并带上门。

“我不是律师。”奥里奥尔抬起头，语带恐惧地说。

“这是要让你记住。想要的话，你也可以如法炮制。”

那是镇长暨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巴伦蒂·塔尔加先生检举马内尔·卡曼纽的文件。马内尔身为托雷纳镇民，本图拉太太的堂弟，亦即马尔科中尉的堂弟，对政权怀有敌意。根据文件内容，他不再是拥有三公顷土地的地主，因为这些土地已过户给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她同时也是毗邻土地的地主。第二份文件里规定那三公顷放牧用土地，以及两块也是放牧用的毗邻土地的交换条件，换取图卡－内格拉的图卡山上一块广阔但没什么农牧价值的土地，那是巴塔利亚之家的加辛·贾巴洛的财产，他甚至还得以现金补偿交换者所损失的明显价差。

“呃，但我不懂你为何要这么做，也不懂为何夫人……”

“给你看文件不是让你问这些问题。如果你想要的话……总归一句……”巴伦蒂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回到座位上，以更低沉的声音说，“如果你利用时机，我可以让你致富。”

“什么？”

“如果你想要一块土地，先检举地主。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再给我合理的佣金。”

奥里奥尔张大了嘴，立刻装出微笑掩饰讶异：“我不要土地。”

“你不要土地、不要佣金、不要礼品……”

他本能地再看向大门，像是要确认门仍然紧闭着。

“你在逼我不信任你，”他把纸张放在桌上，在奥里奥尔能触及之处，“这是相当容易的事。”

“为什么你担心我志不在财富？”

“我不担心，是懊恼，而且这令我不信任你。”

“为什么？”

“因为纯洁的人向来很危险。”

“我不纯洁。”

“那就和大家一样，操！”他用拳头敲了额头一下，愤怒地喊着，“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会伸出手，补偿自己的牺牲。”

“那不是义务。”

“是，那是！为什么你要放弃合法的利益呢？那是战利品。”

“我……”

“谁知道你在我背后密谋什么！”他语带威胁说，“谁知道……”

“抱歉，但是我……”

“如果让我发现，而且我不喜欢的话……我会让你好看的。”

也就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一天，我拿着生锈的手枪瞄准他的后脑勺；也不知道我追求他不许任何人拥有的女人。又或者，是她追求我。他也不知道学校里的夜间人潮。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等着对方卷好另一根烟。塔尔加吸了第一口烟，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同时从舌尖取下一根烟丝。巴伦蒂·塔尔加以来自内心底层的声音，宛如在反驳对方般，吐出这句话：“埃利奥特。”

悄然无声。好了。结束了。怀有希望是美好的。但现在可好了——折磨、告密、死亡。我不是什么英雄。我为没有勇气当烈士而感到羞愧，我会唱出所有人的名字，就像蒙塔尔迪那个可怜的农夫 。为了以防万一，他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然后说埃利奥特怎么了？

巴伦蒂保持沉默并开始思考，让情况更糟。他在想什么。他在拿我开玩笑。他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埃利奥特怎么了？”他坚持说。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军事情报局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们说是某个过着平凡日子的人。”

“就像你和我？”

“就像你和我。没错。对了，有两名上校想要你帮他们画肖像画，”他举起手指头，“价钱我来定。但是你得去波夫拉帮他们作画。”

“这件事我们再说，是吧？”

奥里奥尔走向门口，然后转过头来，一脸严肃地说：“知道是谁很重要吗？”

“谁是谁？”

“埃利奥特。”

“如果不知道是谁，就无法枪决他了。”

奥里奥尔笑了，仿佛他俩都是聪明人。

“现在说点正经的，”他最后说，手放在门把上，“那个有名的埃利奥特很重要吗？”

“你想想，”塔尔加以教师的口吻回答，“如果抓住埃利奥特，整个比利牛斯山的游击队就会垮掉。”

“你高估埃利奥特了。我不认为一切只取决于一个人。此外，也许他是鬼魂。”

“什么？”

“也许那个埃利奥特是奥西恩[1]。”

“那是什么？”

奥里奥尔已经离开办公室了，他因为危险已过而欣喜若狂，同时也生自己的气，觉得刚才太多话了。

[1] 奥西恩（Ossian），传说中的盖尔人（Gaelic）英雄、诗人。

43

“老实说，我不知道您想要怎么样。”[1]

女孩缓慢地嚼着口香糖，像母牛反刍般，她直视蒂娜，仿佛面前这位是外星人，而不是想求得儿子生命里不为人知片段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阿尔瑙之前住这里吗？”

“您为什么不问问他本人呢？”

最让蒂娜困惑的一件事情是，一个这样的女孩称她为女士。让她觉得自己很老。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也不过四十七岁，有多余的六公斤，还有一个在外面搞女人的丈夫。四十七岁，并不是六十岁或七十岁。阿尔瑙怎么会爱上一个下巴镶着一颗子弹的女孩？嗯，一颗子弹，一颗银制的小弹珠。一头红色如刺的短发，镶了金属的肚脐。如果乔尔迪看到她，甚至无须闻到这个空间里可疑的臭味，就会把她归类为毒虫。唉，我们开明看待吧。

“应该是我不好意思问。”

“您怎么找到我的？”

“靠着阿尔瑙的记事本。米雷娅。在莱里达。他在入住修道院前和你在一起。”

女孩停止咀嚼，蒂娜觉得对方看向非常遥远之处，几个世纪之远，直到一个月前之远，或许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尔瑙。她露出微笑，蒂娜觉得受到伤害，因为自己被排除在她的思绪之外。两个各自背着水泥袋的男孩穿过厅堂。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紧到像他的皮肤是蓝色的，而另一个穿着宽松的短裤，两个人因搬运重物而气喘吁吁。他们向蒂娜哼了一声作为招呼，她礼貌地点头回应。米雷娅把茶壶里的茶水倒在两只肮脏的玻璃杯里，蒂娜希望自己不做出恶心的表情。但是，当嘴唇碰到杯子时，仍表露出来了。

“没有糖。”米雷娅特意提醒。

像阿尔瑙这样的男孩怎么会对这女孩有兴趣？

“没关系，很好喝。”她撒谎。

“我们在花园种的。”

“恭喜你们。”

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对阿尔瑙有兴趣？

又是一阵寂静。米雷娅从嘴取出口香糖，尝了一口茶。从嘴唇的表情看来，她应该觉得茶的味道恰到好处。蒂娜叹了口气：“好吧。我只想知道阿尔瑙是否快乐。”

女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蒂娜。是一些数字。蒂娜无法理解地看向她。

“这是隐修士的电话，”她回答，“9，3，再拨这一串号码。圣洁的圣母玛利亚，喂。阿尔，你快乐吗？”

蒂娜把茶杯放在漆成橘色的桌上后起身。

“谢谢。我以为……”

“以前阿尔有时候会来这里，是因为他是帕科·布雷斯的朋友。他是镇上的人，我猜。”

“他们在索尔特曾是中学同学。”蒂娜看着女孩，努力继续对话，“我可以在哪边找到帕科·布雷斯呢？”[2]

“不见了。[3]他家很有钱，他厌倦在这里当水泥匠了。”

萨维纳之家的帕科·布雷斯。根据本图拉老太太的回忆，小本图拉被杀害时，布雷斯那家子也是笑得最大声的人。

“但是他住在莱里达吗？”

“我不知道。”

蒂娜再次坐下，一口喝尽茶水。觉得自己非常荒谬，因为自己竟然问说你和阿尔是朋友吗？

“是啊。阿尔是很乖的男生。如果他不说，我也不会说的。”

“当然。”

“跟别人比跟自己的孩子讲话容易多了，对吧？”

“是啊。”

承认这项事实之后，她觉得比较笃定了。因此，她接着反击：“你会和你的父母说话吗？”[4]

“叮咚。这不是考试范围哦。”

她之前把雪铁龙2CV停在布隆德尔大道上，靠近河边。当她启动车子时，皮肤上还黏着大麻的味道。阿尔，她打方向灯时一边想着。而我，竟然在担心那些隐修士会帮他改名字。

[1] 加泰罗尼亚语以字母“c”和“qu”表示软颚爆破音（[k]），而在这位女孩的对白中，作者以字母“k”代替“c”和“qu”，以表现时下受次文化影响的年轻人的说话语调。

[2] 最后这句话作者也以字母“k”代替“c”和“qu”，以表现蒂娜在模仿女孩的另类腔调。

[3] 原文为英文，“Missing.”

[4] 此句作者也以“ka、ke、ko”书写，让叙事者模仿女孩的另类腔调。

44

她的桌上放着加苏利律师亲自带来让她签名的文件：她得同意以直接面交的方式将几万元的支票给予施礼华蒙席，以资助建造塔城（Torreciudad）圣祠[1]，也得签下一封没有解释太多细节的道歉信，表示她无法出席阿里亚斯·纳瓦罗[2]总理的招待会。左手边，长枪党员丰特列斯街的微弱街灯从透明窗帘穿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哈辛托手上拿着一份文件，下巴颤抖着。她没伸手拿起文件。每过一天，要集中视线就更吃力，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蜘蛛网，仿佛世界硬要在她眼前掩盖所有丢脸的事。

“说吧。”她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因为她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哈辛托·马斯将文件放在桌上当作回复。是一封告知信，信上说，敬爱的哈辛托·马斯先生，我沉痛地被迫除去您在比拉布鲁家的司机一职。顾及您的年龄，建议提前退休。从另一方面而言，您也已竭尽所能。我提前发送这份通知，以便给您一段合理、充足的时间找寻新住所。静待回音。诚挚的，签名，R. 加苏利，于托雷纳，1974年3月23日。

埃利森达拿起文件，看着她的司机，犹如是三十七年九个月又十六天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似的。她比了个手势，要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哈辛托不明白意思，她不得不重复手势并加说：“坐下呀。”

哈辛托坐了下来，搜索着夫人的眼神。

“您为什么要解雇我？”

“五个月内三起事故，一部汽车毁损，两项诉讼，十三张罚单，你还问我为什么解雇你？”

“我服侍您三十七年，从没听过任何抱怨。”

“我刚刚就是在抱怨。”

“那是现在。”

“事情就是这样。而且你没有服侍我这么多年。”

“从圣塞巴斯蒂安开始。三十七年九个月又十六天。”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吗？每个人都会到退休的年龄……”

“夫人，别要我退休。我可以做……做任何事，譬如园丁。”

“我已经有一个园丁，够了。”

“我可以当格拉瓦特楼房的警卫。我可以……”

“不，你退休吧，是时候了。老实说，我不明白你的反应为什么如此……”

“我还年轻，我才五十五岁。”

“我都看你看了一辈子了。”

“我一辈子都遵从您的指示，未曾有过异议。”

“所以你领取一份很好的薪水，现在你退休吧。这就是人生呀。”

“您不会这么残忍的，”哈辛托·马斯一脸惊愕的样子，“难道您没看到……”

“我不觉得有这么严重。你应该接受现实。现在退休没什么不好，趁身体还健康，可以好好利用应得的休息时光。”

“您这是像解雇卡米娜般解雇我。”

“不是，你退休吧，仅此而已。和所有人一样。”

哈辛托指着还留在桌上的那封信。他重复背诵，无需读信：“我提前发送这份通知，以便给您一段合理、充足的时间找寻新住所。”

“很合理，既然你不在这里工作了……”

“我无处可去。”

“你不是有个妹妹吗？你是成年人……如果有什么问题，请你跟管理人谈，不是跟我谈。”

“加苏利先生主导一切，他让您……”

“够了，哈辛托。”她以非常低沉的声音打断他。但是，哈辛托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如果他听到了，她的话就会变成指令，并深深渗透他，让他只能遵守。他很幸运，因为她是用低沉的声音说话，以为这样可以吓唬他。埃利森达·比拉布鲁看见哈辛托以非常直接又无礼的手势指着她，这在他所说的三十七年九个月又十六天，服侍她的期间内从未发生过。

“……他让您做他想要的事。因为他主导一切，还有更多的事。”

“你说什么？”

“他和您有一腿。”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带着愤怒、惊讶和受伤的心情，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哈辛托面不改色，继续说：“多年来他渴望您、追求您，终于到手了。”

“出去！”她气得快要窒息，“我发誓你会付出代价的。”

哈辛托·马斯并未站起身，埃利森达的脸上瞬间露出恐慌的模样。

他仿佛注意到了，用嘶哑、模糊、承载着三十七年九个月又十六天压抑渴望的声音开口说话。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用”你”称呼她。

“我一生对你忠心耿耿，一直顺从你，从无异议，忍受你的傲慢无礼，帮你和你儿子擦屁股，而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总是、总是在你身边。”

埃利森达并未因为他使用“你”称呼自己而抗议。她僵硬地站在司机面前，毫无畏惧地说：“因此，你每个月准时拿到薪水。有哪次少给吗？”

“我少了自己的人生。我必须忍受、隐藏很多肮脏事。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看到并知道许多事情，还得保持沉默。每一天！还得看着你如何与那些男人有一腿。而我，只能沉默、只能待在车子里自慰，想象我是那个幸运儿。这就是我他妈的人生。”

埃利森达吞咽口水，望向另一头模糊的墙壁，中气十足地说：“你只是在履行工作责任。”

“不，我爱你。”

她无法呼吸，因为哈辛托突然站起身，绕着桌子低声哼着，我少了我的人生，因为我的人生就是服侍你；我没有结婚、没有成家、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我妹妹。我知道你的秘密和你的任性，但我必须忍耐，因为在我开始服侍你时，你逼我以最神圣的誓言誓死效忠于你。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埃利森达，我帮你清扫过许多烂泥巴。而现在，因为我失去视力和反应，你就不要我继续待在这里。你竟然要赶我出门。他以非常低沉的声音，犹如控诉般地说，你也快瞎了，别忘了。

“你不要再过来了。我会建议加苏利补偿你的。”

“没有事物补偿得了我。我想死在这个家，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埃利森达恢复正常的语气：“如果你想死，就去死吧！”

“愿上帝诅咒你，埃利森达夫人。”

“上帝？别开玩笑了！”她气急败坏地说，“小心你说的话。”

“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不能从这个家退休。”

“现在，我终于看清，你从未了解过任何事。”

突然，哈辛托·马斯不假思索地做了三十七年九个月又十六天以来，一直想做的事。他抓住她、抚摸她、亲近她，想成为拥有她的少数幸运儿之一，就像自视博学的老师；就像基克·埃斯特韦那个王八蛋；就像您为了获得许可而接近的省长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就像莱里达的拉菲·阿古利亚纳，事后他为了毁约而依法检举她，她则以告发他强奸来威胁、训斥他；就像加苏利；还有圣地亚哥，她唯一的丈夫。尽管他们夫妻彼此仇恨，没什么性关系；就像马德里无数的部长。一切历历在目。他抓住夫人的手腕。埃利森达的脸色苍白，在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一个仆人曾这样抓住她。仆人们甚至不曾碰过她。她想尖叫，然而不可置信的情绪使她无法发出声音。她吓得脸色白到不能再白，如果可能的话，绝对会更加苍白，因为他不仅抓住她的手腕，还进一步地抱住她，将她强压到他的胸口，紧紧地抱着，然后用他的唇寻着她的，她濒临崩溃边缘，抵抗着一个奴仆令人无法忍受的攻击。他掀起她的裙子、抚摸着她的大腿，内心想着，终于，这一刻终于来了。

“跟我干一场吧。”

“你已经变得……”

“不，不，我没变得怎样，”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你欠我的。”

哈辛托·马斯很清楚，埃利森达无法尖叫、吼叫。她宁可饿死也不愿被托雷纳的镇民拿来当笑话。因此，他才能掀起她的裙子，她说，你要做什么，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二十六年后蒂娜坐下的那张沙发上。那时，蒂娜问她，您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的女儿吗？

埃利森达得掩饰某种奇怪的感情，不一会儿她说：“什么女儿？”

“他的女儿。老师有一个女儿，对吧？”

“您怎么知道？”

她再一次无法掌控世界，变得毫无防御力。您怎么知道？怎么了，这个好奇的女老师想要什么？

“干一场，”哈辛托坚持，“你欠我的。”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宛如在和一部机器说话：“脱掉衣服，我的爱人。”

他松开她的手腕，脱下衬衫、裤子及老式内衣。埃利森达目瞪口呆地站着，没有反应。她的司机，那个忠实、沉默的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捍卫她、守护她的那面墙，现在却对她展露兴奋的私处。她几近昏倒般地坐在沙发上。她害怕哈辛托眼里流露的新态度。就像没几个月后，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阅读几封极残暴的匿名信般地害怕。她看着赤裸的司机，疏远、无动于衷地轻轻摇头说不。

由于她父亲和哥哥的死，一个在动荡时代，精心挑选出来的仆人。一个用生命负责年轻的比拉布鲁女士安全的仆人，一个全天二十四小时都为她而活的男人，全身赤裸地向她求爱，要求一场荒谬且不可能的亲密关系。她选择抵抗。

“去干条鱼吧，你比较喜欢这样吗？”

“脱掉你的衣服。”

“唯有杀了我，你才可能强奸我。”

她站起来走向哈辛托，克服对他的反感，并渐渐恢复自己的立场，然后她说，你自己看着办，要不杀了我，要不你快穿上衣服。不想入狱的话，快遮住你那可笑的肚子，然后从这个家消失。如果由我决定，你甚至领不到退休金。

哈辛托明白自己和夫人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他的下体问都没问主人就缩得皱巴巴了。

[1] 主业会圣祠，位于西班牙北部韦斯卡省（Huesca）。

[2] 阿里亚斯·纳瓦罗（Carlos Arias Navarro，1908—1989），佛朗哥政权时期的政治家，1973—1976年任西班牙总理。

45

本图拉老太太的指尖掠过他的髭须，轻拂着那张脸上被岁月催黄的坚强双眼。

“我的乔安。我这辈子从没看过这张独照，”她看着女儿，“你看过吗？”

“没有。”

“上面说些什么？”老太太把剪报递给蒂娜，等待回应时，她拿起女儿的咖啡杯，闭着眼睛闻了闻，“上面说些什么？”她坚持。

“上面说，似乎有人看见又名马尔科中尉的托雷纳镇本图拉家的强盗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在莱里达城附近出没。”

“是什么时候的事？”

“1953年5月。”

本图拉老太太偷偷瞄向自己的女儿。女儿同样快速地以眼神回应她。蒂娜觉得被排除在对话之外。她想再次加入对话。

“为什么，怎么了？”

“我的父亲回来……嗯……”她斩钉截铁地说，“妈，我们最好不要谈这件事。”

“都过了五十年了，女儿。我想，可以让大家知道了。”

“他偷偷回来过，对不对？”

“他回来过两次。”

“是三次。”老太太依着记忆说话。

“嗯，三次，当然，”塞莉亚承认，“一次是我哥哥被杀的时候，阿兰山谷被侵袭前不久，而另一次……”

塞莉亚·埃斯普兰蒂乌啜了一口咖啡。她不知道该说话还是闭嘴。她指着照片：“我父亲是投入策划共和军侵袭事件的人之一。但是，由于党内问题，他被流放去磨损敌方战力、分散敌方注意力。”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这让他非常失望。”

“那次侵袭很快就失败了。”

“持续了十天，”本图拉老太太冷漠地打断她，仿佛仍愤愤不平，“但是乔安赞成打游击战，不要直接面对军队。他们不理会他，看吧……”

“他比较支持无政府主义的理论。不是吗？”

“我觉得是，”女儿插话说，“我不太了解那些事，但我觉得是这样。”

“那他回来的另外两次呢？”

母女俩再次互看一眼。母亲用强硬的手势暗示塞莉亚不要动，自己去看发生什么事。她走向窗边，把一扇窗户推开半个手掌大小，一只手伸了进来。那时，本图拉太太打开整扇窗。乔安·本图拉像只小斑獛，不做声地跳到饭厅中央。本图拉太太和两个女儿，塞莉亚与罗萨，默默地看着他，她们怀抱希望又有点害怕，尤其是罗萨。

“是你的父亲，罗萨。”

“一切都在掌握中。”他压低声音，拥抱妻子，快速且非常短暂的拥抱，然后他拉住罗萨，但女孩抽身躲到母亲旁，他抱住塞莉亚，将她紧抱在胸前好一会儿，让本图拉太太莫名吃起醋来。为了不看这个场景，她转身走向火炉，装满一碗热腾腾的汤。本图拉喝起汤来，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仿佛他跟着吃败仗的军队离去是全世界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仿佛正常的事还有：向家人保证只是几个礼拜而已，被招募到游击队，多年来回游走的走私活动，磨炼出他对那个地区了若指掌的能力，立刻获得认同；宛如正常的事还有：与法国反叛军合作；变成在自己的出生地搞动乱的可怕的马尔科中尉；儿子被杀害时来不及赶到，只能陪在亲人身旁哭泣；又度过九年毫无音讯的人生，然后有一天，没征求同意便从窗外闯入我的生活，而我及时地递了一碗热汤和一大盘糖渍猪肉给他。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

“我也是，”他亲切地摸着塞莉亚说，“女儿啊，你们长大了。”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递给罗萨，但她不敢拿。

“你回来是要留下来吗？”

“不，”他看着两个女儿，“你们都已经是小女人了。你多大了？”他问罗萨。

“十四岁。”

“天啊！十四岁，”他惊讶地说，“十四岁了？”

“你回来做什么？”

“告诉你堂弟，当这一切结束时，我会补偿他的。”

“马内尔不要任何补偿。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杀塔尔加。我知道怎么处理。”

女人想着，天上的神啊，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慈爱的上帝啊，我该做什么才能帮助我的丈夫杀掉巴伦蒂·塔尔加，才能在睡觉时，不再看到因为我不在身边，一眼塞着子弹，一眼透露恐惧的小乔安，我慈爱的上帝呀……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她强势地说，“孩子们，上床去睡了。”

女孩们非常惊恐，同时也充满希望。塞莉亚走向父亲并拥抱他。由于从前学到的教训，她问：“你明天还在吗？”

“不在。但是我不会耽搁太久才回来。现在不会了。”

“您那时去睡觉了？”这时，蒂娜才喝了口咖啡。非常美味，就像上次一样。

“不，罗萨也没有。我们坐在楼梯上，偷听全部的对话。”

蒂娜从饭厅的窗户看出去。她的余光注意到自己后面的电视是开着的，但没有声音。正在转播印第安纳波利斯500英里比赛。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子，一座铺着石板的花园，尽管居住者经历过悲惨的故事，院子里的鲜花仍宣告着春天的来临。在院子底端，应该是洗衣池的棚子旁，枯黑的棕榈树制成的十字架紧贴着墙壁，墙面上的一个凹处，有一朵奇怪的蓝黄色人造花朵，有如奇珍鱼类般的怪异色彩。塞莉亚起身关掉电视。回到自己的位子时，她从窗户看向院子，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像在重温那一刻般，她听到所有的谈话，因为当时她没有去睡觉，而是与罗萨坐在楼梯上。丈夫与妻子之间的谈话，这么多年的痛苦，已经把他们的情感纤维榨干了，他们甚至无法想象可以更温柔些，他们急迫地谈话，从儿子眼中取出子弹远比彼此扶持、歇息来得重要。

“他在镇上仍然有护卫陪同。”

“我们知道。有人在帮我跟踪他，我们知道他的习惯，”他看着她的双眼，“他只有一个时间是没有护卫的。”

“什么时候？”

“当他去嫖妓，或进行肮脏交易的时候。大家就帮我到这里了。现在我得单独行动。”

“乔安，现在是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游击队……有很大的变化，人们各自为政。是卡拉克雷马达（Caracremada）的人帮我的。”

“他们为什么丢下你一人？”

“这是私人恩怨，不能让其他人为此冒生命危险，”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以更低沉的声音说出实话，“我想亲手杀了他，不要任何人动手。”

“我帮你，”本图拉太太毫不犹豫地说，“就算你拒绝我，我也要抬头挺胸看着布雷斯那家人、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和马贾尔斯之家的所有人，那些满口都是佛朗哥、西班牙和他妈的长枪党的人。”

“要是你如此心烦意乱，是无法帮我的，”他敲了额头一下，因为多年来只能喃喃低语，他低声说话，“你必须冷静。”

“我赞成。我不会心烦意乱的。一点也不会。但是我不要那些人开心，不要他们大笑，不要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不要他们躲在巴伦蒂·塔尔加的背后，也不要因为我是他们称为歹徒之人的妻子而瞧不起我。我要他们看到塔尔加并非高高在上。”

格洛丽亚·卡曼纽改变了很多。1936年时，当她的乔安几乎不告而别到前线保卫共和政府，本图拉太太只能坐在厨房的火炉边，两眼无神地期待战争结束。是三个孩子的饥饿让她清醒过来，强迫她走到街上，注意看看其他女人的寡妇面孔，自问奉圣安布罗斯之名，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为什么托雷纳没有男人？而今日，在死了这么多人之后，她说，我不要因为我是他们称为歹徒之人的妻子而瞧不起我。

“不要理会那些下流的人，也别看他们，做你该做的事吧。”

“不可能。我们住在同一个小镇，不可能不见到他们。一切必要的事我都会帮你。别对我说不。”

马尔科中尉望向木板遮蔽的窗户。他快速地思量了几秒钟，像在高空进行军事飞行般。

“很好，我同意，”最后，他开口说，“明天早上九点，你去马雷斯之家打通电话给塔尔加。告诉他，你是道德尔先生的秘书。”

“就这样？”

“不，告诉他写在这里的内容。”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那你呢？”

“我会等他。如果你照我的话做，他会独自一人出门的。”

巴伦蒂·塔尔加看着照相机的镜头。一张照片。他重新打过领结。另一张照片，他看向右侧，看着死者。然后，电话响了，总机小姐辛特塔将电话转给他，他默默地听着，他说，您以为您是什么东西？一脸担忧地挂上电话。再一张照片，那时他看向右侧。

“您明天再来吧，现在我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对摄影师说。

两分钟后，当圣彼得教堂钟楼敲了九下钟声，埃利森达夫人已经在那里了。

“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想跟我谈图卡。”

“跟你？”埃利森达夫人感到奇怪，“谁？”

“一个叫道德尔的人。”

埃利森达夫人等着摄影师把办公室的门完全关上后，生气地看着镇长，以几乎藐视的语气问他，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同时，本图拉家的格洛丽亚·卡曼纽正喝着一杯马雷斯亲自倒给她的水。她的喉咙干涸，因为刚才她对那个永远不想再次与他谈话的男人说，她是莱里达的道德尔先生的秘书，说道德尔先生邀请他一个小时后在索尔特会面，谈谈图卡合法产权一事。还说，如果他没有亲自到场，将会爆发丑闻。她惊吓地挂上电话，没听到巴伦蒂回应说，您以为您是什么东西？那时，他一脸担忧地挂上电话，看向右侧，看向死者。

在两个双重转弯处之后，就是圣安东尼的直线道路，接着，在彭迪斯的弯道之前，一个穿着整齐的男人，手提一只公文包，突兀且单独地站在冰冻的公路中央，他使劲地比了个亲切的动作，要巴伦蒂踩下斯特龙伯格的刹车。他走向车窗。

“塔尔加先生吗？”

“是的。”

“我是华金·道德尔。”

“我们不是约在……”

“如果你允许的话……天气很冷，是吧？”

道德尔先生已经钻进车内，坐在司机身旁。

“这是我们讨论图卡最好的地方，没有目击者。”

“唉，我……”

巴伦蒂永远无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才一眨眼的时间，他就被铐在方向盘上，一把1935年的黑色鲁格手枪枪口抵着他的鼻孔并向上推挤，同时，一道平静但强势的声音说，我等了十几年，而我也相当有耐心。我不想让我的手下被追补，所以你将在一场车祸中死去。但是，我要你知道，你的死是因为你杀了我的儿子，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小乔安·本图拉。你以最怯懦的方法杀了他。

“我没……我不……”

“就算我留着胡子，我仍是本图拉家的乔安。”

“但是事实上我……我真的……”

“我迟到是因为你只给我二十四小时。”他用力将枪管把巴伦蒂的鼻子往上推。“为了救我的小乔安，我原本打算投降的。”

巴伦蒂不断地被往上推，害怕枪支意外走火，一动也不敢动。他斜眼地看着本图拉，不时地拉扯一下手铐。

“二十四小时！我觉得你非常想杀死一个孩子，”本图拉继续说，“你想在史上留名。”经过缓慢的冷静思考后，他说：“我的乔安现在应该二十五岁了，”他的声音带着一滴泪水，“你也应该为所有被你迫害的镇民而死了。”

“我……当时是……”

“还有，为了丰特列斯的死。一旦可以，我会立刻拆掉那座坟墓上的飞箭，可怜的老师。”

塔尔加因痛苦而呻吟。对方松放枪管在他鼻子上的力道。

“你知道，我和比拉布鲁那两个男人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

巴伦蒂·塔尔加没有回应。马尔科中尉朝上推了推枪。

“当时我人在法国，运送货物通过萨劳隘口，你知道的。”

巴伦蒂发出类似害怕的呼噜声作为回应。乔安·本图拉继续自己的独白。

“你是为了报复我在马拉韦利亚的那件事。”

“伤害我的是你，记清楚。”

当时，卡雷格的小队伍遭受蒙面人的突击且完全摸不着头绪，他们被蒙面人赶出走私路线，抢走他们的供货者，犹如走私世界毫无章法存在，而需为此付出代价的是卡雷格的一位年轻职务代理者，阿尔特龙镇上的罗亚之家的巴伦蒂·塔尔加。他反对上级清楚的指令，让十二个人背负相当贵重的货物行走黑隘口（Port Negre）的峭壁。当我背负重物时，没有蒙面人或上帝可以阻止、强迫我绕路。蒙面人却抢走他们的货物，害他们狼狈窜逃，让卡雷格破产。那是我这辈子从安道尔护送的最昂贵的一批货。他两眼冒火，低沉地对巴伦蒂说，你这烂货让我觉得恶心，我不想要和一个自以为有种玩弄我的货物的人呼吸相同空气。所以，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只有三天的时间可以逃跑，而且永远不准再回来，如果我看到你在这里、卡雷格山谷、阿尔特龙、索尔特，或特伦普再过去一点的任何地方，我向圣萨巴斯和圣波达拉斯发誓，对卡雷格圣母发誓，对圣约瑟，对天使，对公牛和母骡发誓，我会杀了你，光是那些蒙面人就已经够我受了。年轻的塔尔加在全世界的冷漠中，在短短三天中的两天内，在黑隘口的峭壁上上下下地爬梳，直到第二天上午，在帕兰卡（Palanca）的农舍里找到一个发亮的红色金属物，他气愤的拳头紧握着那个东西。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不断地深呼吸，让那块金属刻印在他的手掌心，全身的骨头充满怨恨。他回头走向离此处还有好几个钟头路程之远的阿尔特龙，试图在天黑前抵达。

“为了马拉韦利亚的事，你已经毁掉我的家庭了。”本图拉坚持。

“我们来个金钱协议，”巴伦蒂·塔尔加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为了以防万一，他说：“我有钱。”

马尔科中尉不再用枪戳着俘虏的鼻子。他把手枪放回口袋，打开公文包。

“你没得逃。我们来做你对我儿子所做的同样协议。”

“最好有人干你屁股，本图拉。”

“先干你的吧。”

本图拉家的乔安从公文包取出的不是一张公证信函或图卡所有权状，而是一条白色破布，缠绕着像是一个针剂小玻璃瓶。乔安用力地将破布里的小玻璃瓶捏碎，再将破布靠近巴伦蒂的鼻子、嘴巴，受困者拼命地摇动，一边说，你记住，你会付出代价的，他的双眼充满仇恨，直到无法忍受才转变为白色吊眼。他的头歪向一旁，甜甜地入睡。乔安·本图拉立刻拆掉手铐，让巴伦蒂靠在驾驶盘上，他知道在酪农多利经过这里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因而小心翼翼，但平静地松开手刹车，跳出车外。尽管在下坡路，他还得推车。斯特龙伯格非常优雅地飞跳出去，像忠心耿耿跟随他的军事策略家所预期的弹跳；像当事情准备好时，通常会发生的那样。一切如马尔科中尉所预期的——一条抛物线，第一次碰撞时玻璃破裂、车体凹陷，像铜钟般翻转三大圈，最后和呐喊着需要他的挡土墙来个死亡之吻。撞击的巨响被阿苏阿山谷无穷尽的景色削弱了。本图拉在事先规划的逃离小径上奔跑，三分钟后他站在那堆破铜烂铁前。被监禁的巴伦蒂伤势严重，看着他请求援助，一发觉来者是谁后，他只能哀求怜悯，并再度昏睡。马尔科中尉唯一的想法是，他不应该醒着。他应该死于撞击。乔安的手臂伸入车内，抓住巴伦蒂的头颅，宛如掂量一颗西瓜的重量，他把西瓜利落地转了四分之一。喀啦，喀。够了。我可以安眠了，我的儿子。

两分钟后，他骑着古兹摩托车，远离彭迪斯弯道，远离圣安东尼直线道路，远离地狱。牛奶卡车经过圣安东尼直线道路，多利下了车，看到小镇尽头防土墙边一辆四脚朝天的车，惊讶不已，上山到镇里通报。从那时起，我知道自此之后，我会睡得安稳些，小乔安可怜的影像不再镶在我的眼皮上了。上帝，你终于给发生过的善中之恶贴上补丁了。

“您不信上帝，对吧？”

“这是我一生中被问过的最愚蠢的问题了。”

“为什么？”

“您怎么会要求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相信上帝呢？”

“很抱歉，我并不想……”

“您为什么想知道埋藏了那么久的事？”塞莉亚说。

“为了那个老师。”

“您想知道那个老师的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您想知道老师是怎么死的？”

“我也想知道您丈夫是怎么死的。”

“我丈夫没死。他只是失踪了，”她拿起女儿的杯子，再闻一闻，“运气不错的是，他比巴伦蒂活得更久。”

“当时我问他隔天还在吗？我父亲回答不在，但不会耽搁太久才回来，已经不会了。”

“后来真的是这样吗？”

本图拉老太太拿起女儿刚刚斟满的杯子。她沉默、专心地听着塞莉亚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没错。他马上回来了，第三次。”

母女俩并未互望，蒂娜注意到这点。她们三人沉默无言，内心刻印着悲痛。突然，本图拉老太太用拐杖敲着地板：“您想知道那个狗娘养的老师的什么事？”

“已经过了五十七年了。”

“就算过了一千年，他还是狗娘养的。您想知道什么？”

“他怎么死的？”

“他的死讯传来时，我很高兴。非常高兴。因为他是塔尔加的左右手，还很会吓唬孩子。”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托马斯家的奥维迪被抓到，是因为老师听到他那些儿子在学校里说父亲躲在巴巴尔之家，”她几乎没有换气地说，“穿着下流制服到处招摇，像只神气的公鸡般。”

“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本图拉老太太垂下头。也许是累了。她的女儿拉着老母亲干瘪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以较低沉的声音对我说，有一天晚上，一支游击巡逻队伍等着他。后来有人把他变成殉道者和法西斯的英雄。三十年来，我们到处感受到他不散的阴魂，因为格拉瓦特之家无耻的夫人一天到晚跟在上帝后面舔祂的屁股，想要把老师变成圣人。

“为什么？”

“啊，有钱人的玩意儿。她会达到目的的，我确信。”

蒂娜婉转地问她们是否认识目击那起死亡事件的人，也许是某个曾在场的游击队员……然后，老太太回过神来。她看着女儿的咖啡杯杯底：“四个陌生男人，都是游击队员。如果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请跟支持另一边的人谈吧。”

“是……但是……”

“并非只有老师与巴伦蒂·塔尔加。至少还有塔尔加的两个秘书陪同。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她吸了一口气，“或许镇公所会知道。”

“可是母亲，您怎么会……”

“在镇公所。塔尔加让他们在镇公所当法警。也就是说，我们竟然付钱给刽子手。”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是您父亲在游击队的合作伙伴，”蒂娜告诉塞莉亚，“他们叫他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是个英雄，”老夫人怒气冲冲地说，“您别说傻话了。”

“埃利奥特是托雷纳的老师，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蒂娜坚称。

“请您现在立刻离开这个家。”

蒂娜站起身，却不打算离开。

“那本图拉呢？您丈夫第三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已经叫您滚出这个家了！”

有人会在乎谁才是真正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吗？我。没有其他人了。也许他的女儿会在乎。他的儿子乔安会在乎，如果还活着的话。但那不是真的。历史记忆也会在乎谁才是真正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乳房有问题、儿子有问题、老公有问题、体重也有问题的平凡女教师会变成侦探，追踪一道不确定的英雄，又或许是恶棍的足迹，而谁又是那个偷走我幸福的女人？为什么？

“请上帝饶恕我，如果祂存在的话。但是，我现在终于可以做这块墓碑，实在太高兴了。小乔莫，真希望之前我们就能做这块墓碑。我甚至还让你收尾。这是你当兵前刻的最后一块了。”

尊贵的

巴伦蒂·塔尔加·萨乌先生

阿尔特龙，1902—托雷纳，1953

托雷纳镇长

暨民族运动地方代表

祖国，恩谢

息止安所

“别叫我小乔莫，特别是在我的朋友面前。在小罗萨·本图拉面前更不能这样叫我。”

“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

“她没那么小，她要满十五岁了。”

“好吧。拿去，这块墓碑是你的工作。你甚至可以用拉丁文写，狗屎。”

“他不是阿尔特龙人吗？”

“是呀，罗亚之家的人。今天我真开心。”

“为什么他葬在托雷纳？”

“可能他想就近监督他在这里所杀害的人吧。”

Kindertotenlieder

第五章 悼亡儿之歌[1]

[1] 原文为德文，与马勒创作的音乐作品同名，取自德国诗人吕克特（Friedrich Rückert）的诗句。

我常常以为孩子们只是出去一下。[1]

吕克特

会客厅里举行着所有代表团的接待典礼。不同团队之间弥漫着一丝不信任感。典礼主持人以几乎如同波兰语的语言宣布，教宗马上会接待在场的所有人：恳请各位不要鼓掌、不要喊叫，或做出任何可能干扰圣座教宗的动作。团队接见结束后，接获通知接受圣座教宗亲自致意的五位亲属，恳请由这边的阶梯或斜坡道往上走。有任何问题吗？没有？他以日语重复方才所言，再用其他语言说了一遍，不过其他语言的程度实在不怎么灵光。

如此近距离看见教宗真令人兴奋，在宗座圣殿时，根本就像在足球场上观望他。他本人多么亲切呀，不过年纪大了，唉，可怜的人。没错。几乎无法听懂他说的话。他现在说着日文，口水要流下来了。其实流口水的是巴斯科内斯。

“我不是要批评或怎样，但是，看过若瑟玛利亚先生普天同庆的封圣典礼，我期待的是更辉煌的仪式，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士，那不一样。这次一下子有五个人，而且只是宣福而已。”

“但他们是殉道者。”

“这点您绝对有理。”

在圣座教宗演讲后，轮到家属了，首先被请向前的是一个满脸皱纹、因害怕而颤抖不已的男人，他在教宗面前跪下。了解个中之道的人，从教宗的微笑，猜测他是被暴民谋杀的波兰士兵的家属。或许是弟弟、或是儿子、或是侄儿，或是其他关系。不可能知道是什么关系的，因为无人听得懂那队波兰人说的话，真是可悲的一群人。

接着，一位非洲修女，随后，一个坐着轮椅脸色十分暗沉的灰发女人被推向前，可能是另一个被暴民谋害的修女的姐姐或阿姨。当半身不遂的老太太来到教宗面前，教宗的举动仿佛要从宝座走下来，但是穿着法衣、套着肩衣的医生早已先做出坚决制止的动作，教宗立刻了解其意，也乖乖顺从。

再来，轮到一位全身黑色打扮的女士，高雅、瘦削，戴着烟熏玻璃墨镜，穿着系着银色鞋带扣的皮鞋，紧抓着一只黑色皮包，这辈子第二次在男人面前下跪。教宗倾身致上问候，她却开始低声对他说话，教宗一开始有点不安，却越发兴致地听着那位女士说话。两分钟过后，所有的出席者彼此交换着不安和困惑的眼神，他们确定这并非预期中的戏码。三分钟后，穿着法衣的医生看着殿堂侍从，侍从的眼睛睁得斗大，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四分钟过后，换成教宗在说话，穿法衣的医生为了不听到谈话而往旁边退下几步。他们在那里闲聊，我们却在这里受罪。那位女士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一定是胞妹。或是遗孀。没错，天知道真福丰特列斯现在几岁了。我们的真福大约八十五岁吧。你去问雷利亚神父。我倒知道她是谁，视网膜微血管瘤的视网膜病变，如果大家安静下来，我就告诉各位她是谁。

“妈妈在做什么？她在对教宗说什么鬼东西？”

“别说话，全世界都听见你的声音了。”

“她总是得来点小把戏。她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跟我？我几个世纪没跟她讲话了，亲爱的。”

五分钟。教宗和埃利森达夫人之间长达五分钟的私人谈话。当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大使以更尊敬的眼神看向她。在墨镜的遮掩下，她想起在脑海里翻腾，并在和教宗对谈时又浮现的事情。她想起奥里奥尔葬礼那天自己下定的决心，永远不再依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论代价为何。她想起贝南西亚修女和那无可辩驳的教诲，孩子，上帝赐予你的人生比学校里其他女同学都更艰困，因为你的成长过程中没有母亲。那奥古斯特伯父呢？你没有母亲，我的孩子。这意味着，我有责任在此时替代她的位置，现在你要离开学校了，十七岁，满心期许自己成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贤妻良母。但是，家里的长辈却无法在人生的道路上指引你，因为你父亲在……贝南西亚修女，那奥古斯特伯父呢？不一样的，孩子。你得知道男人是你的敌人，他们只寻求一种东西，他们只要一种东西。

“我敬爱的修女，是什么东西？”

“一种。”

“是哪一种？”

“一种。”会客室里一片宁静。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同学（优等：宗教、算数、地理和历史；良好：语言、拉丁文和自然科学；及格：裁缝和体操）的行李箱放在脚边，就像在索雷草原上追赶母牛追到疲乏的那条魁特狗。贝南西亚修女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那件事，她毕竟不是一个母亲。最后，她含糊地说，生理期。

“生理期？他们想要生理期？”埃利森达踢了踢地板，“那么，我可以全盘奉送。”

“不，孩子，我的意思是……”

贝南西亚修女无法清楚表达。但是，她特别要女孩如提防罪孽般地提防男人，因为他们会以特有的嗓音让人坠入情网，尤其是拥有一双漂亮的手，和一双如无尽深井般的眼睛，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吗？别忘了，当婚姻来临时，你得听从成为你丈夫的那个男人的命令。德奥索神父说过，幸福的婚姻始于妻子扮演一个满足丈夫意图的顺从角色。希望你听得懂我的话，孩子。

她解释得非常糟糕。或许她因此才将力气转到较自在、较熟练的另一个方面，她说，幸福的女人是每天祈祷、经常上教堂、因渴求良善而具有辨识善恶能力的虔诚女人。是感谢上帝慷慨赐予，且努力让一切开花结果的虔诚女人。

“富有是罪过吗？”

“你怎么会这么说，孩子？完全相反，富人可以做善事，可以帮助其他的弟兄……”

“那骆驼和针[2]呢？”

“你别再想那些意象了。你有机会做善事，而且有义务去寻找善事。”

两人沉默不语。车子应该到了好一会儿了，埃利森达开始浮出些许怪异的不安情绪。她看向贝南西亚修女的双眼。修女了解，谜样聪明、沉默、严厉、敏捷、美丽、富有、高贵、傲慢和寡言的女孩，终于结束了在校阶段。她可以是个好修女的。至少，会是个出色的修道院女院长。永远别放弃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她对女孩这么说，不知道自己正把照亮女孩生命的箴言，以火焰焊刻在她稚嫩的心灵上。

[1] 引文为马勒《悼亡儿之歌》第四首的曲名，取自吕克特诗句：“Oft denk’ ich, sie sind nur ausgegangen.”

[2] 出自《马太福音》第19章第23、24节，耶稣对他的门徒们说：“我确实地告诉你们：富有的人进入天国会很困难。我再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眼，比富有的人进入神的国更容易呢！”

46

圣地亚哥和巴伦蒂·塔尔加的丧礼过后，马塞尔再次返回寄宿学校，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在奥里奥尔为她画的肖像画前坐下思索。如同她对省长的应允，托雷纳镇长突然死亡的隔天，便有位志愿者取代他的公职。马贾尔斯之家的佩雷·卡塞斯被埃利森达夫人拉着耳朵以志愿者的名义现身，他发表了一段简短且格外激昂的演讲，赞颂前任镇长巴伦蒂·塔尔加的美德，并承诺延续其执政风格；他想自找麻烦，竟然大胆地提出要在高塔斜坡盖新房子，埃利森达夫人一道锐利的眼神，提醒他在托雷纳该做什么事，我们日后再谈，同时也提醒他，她自有计划。他机敏地改变演讲内容，以他会永远为镇公所、莱里达省和西班牙效劳为结语，他闪着发亮的双眼说，西班牙万岁，哎呀，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

一件事解决了。现在，轮到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

“就像在我亲爱的丈夫的葬礼那天，对你所说的，我要属于他的那一份。”

“哪一份？”

莱里达的公民政府里，长官的会客顺序不得不更改，因为一位非常美丽却缺乏耐心的女士闯入唐纳萨里奥先生的办公室，威胁要检举他，并强调她和纳瓦雷特部长的情谊，唐纳萨里奥请她进去，他们聊了两个小时。你把那位女士的名字记下来，她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运往马尔他岛的三十吨天价美国奶粉，其中该属于他的部分。”

“我有个麻烦问题，夫人……”

自从守寡之后，她又更秀色可餐了，怎么说呢。可以的话，我会在这里就地上她。

“什么问题？”

“阿古斯丁·罗哈斯·佩尔内拉。”

1953年3月30日，星期三，早上十一点，在莱里达的省长办公室里，墙上的何塞·安东尼奥肖像旁，挂着国家领袖的肖像，而阳台的暗色窗帘为此空间增添了几分优雅，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表明自己吩咐的事情永远是对的，而且希望我不必再来了。她当着唐纳萨里奥先生不安的眼神，拿起电话要求直接拨打给纳瓦雷特部长，两分钟过后，震惊的莱里达省长听见女士说，嗨，里卡德，你好吗？是的，谢谢你。是的，他的死完全出乎意料，可怜的圣地亚哥。我刚好想告诉你……是的，一件半途搁置的事，对。没错。有个大障碍。是的。阿古斯丁·罗哈斯·佩尔内拉，莱里达省劳资工会的区域代表。嗯，他处处阻碍我。我同意，如果他能接受，他不下台我没异议。谢谢你，里卡德。费丽萨好不好呢？真好。我也很想念你们。从圣塞巴斯蒂安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久，但我仍把你们放在心上。下礼拜我会去马德里，没错。我等你的消息。再见，里卡德。

她挂断电话，看向时钟，再看着长官唐纳萨里奥·普拉茨先生。然后她说，从现在起半个小时内，他们会通知我们一切都已解决。百分之六十属于我。如果没有我的介入，您根本什么都拿不到。

长官瘫软又流着汗的手放在桌上，除了一只满溢的烟灰缸，只有一座由两只怒气冲天的大象支撑的银制时钟，大象高扬鼻管，傲慢地挑衅时间的流逝。

“比拉布鲁夫人，你认识几位部长？”

“现任和未来的部长。你同意百分之六十五吗？”

半小时过后，莱里达劳资工会区域代表阿古斯丁·罗哈斯·佩尔内拉先生，伤心地打电话给唐纳萨里奥先生并对他说，唉，我的朋友，这真是可怕的误解啊。当然，你的就是你的。当然，比拉布鲁夫人有正大光明的权利。今天下午一切都解决了。我只留下百分之三的佣金……但是，从另一支话筒听着对话的埃利森达夫人说，阿古斯丁，他们给你的指令不是那样的。你没有任何佣金，什么都没有，要我在你的部长面前正式提出检举吗？

你没有任何佣金，什么都没有。百分之七十归她。从1953年3月30日的那一天开始，当埃利森达·比拉布鲁要满四十岁时，她知道如果自己准备好面对一切，就表示她已经找到生活的风格、步调和处事方法。她以优秀猎人的谨慎，等待了好几个月，等着那只名叫道德尔的野兔跳出来。当她确定一切平静无事，便专心处理图卡－内格拉山尚未了结的所有事。

“我付现。”她说。

对于帕拉切之家的伊格纳西而言，如果埃利森达夫人购买时完全不议价，肯定是因为她看到了他料想不到的赚头，这令他相当生气。他不情愿也很不信任地卖掉一大片图卡山的土地。另外三个地主的态度也一样，却都伸手拿了钱。第五个是拉菲·阿古利亚纳，布雷斯家的表兄，大家叫他布罗特，住在莱里达好几年了。

“不卖。”

“我会付给你好价钱的。”

“你想在那里做什么？一座没任何用处的山。”一身黑色打扮让她更吸引人。

“我向你买地。”

“你要做的事业，咱们对分。不管是什么。”四十岁？我不认为她有四十岁。她的气质真好。

也许布罗特的办公室不如长官的宽敞，却有更好的采光，还有五座装满注定永远不会被翻阅的书本的书架。埃利森达的手指掠过桌面，仿佛要找寻灰尘的痕迹。她看着布罗特的眼睛，男人也迎上她的目光。可以说是彼此对分的情形，不是他方才说的意思。是一个经过算计的过程。永远别放弃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在阿古利亚纳律师位于莱里达市政府对面的办公室，埃利森达对她的受害者微笑，她站起身，望向阳台的落地窗，从颈子摘下项链收进皮包，同时，看着一群群的鸽子，就在那时，她毫无预警地转身面对他，解开自己的黑色上衣。她的内衣也是黑色的。她灵巧地解放雪白的一侧乳房，乳头朝着布罗特。男人吓了一跳，双眼睁大如西瓜般，无法将目光从粉红色的乳头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阿古利亚纳瞥了门口一眼，转回盯着她的胸部，再看着门，举起手指着门，好像意思是……但是她低声对他说，不要关上，这样更有趣，他已经忍不住了，将脸埋到她的乳房，而她温柔地抚摸他，清楚知道每一次温柔抚触阿古利亚纳开始掉发的头，就是为自己赚进一公顷。

当她努力要露出另一侧乳房奋战时，听到了微弱的敲门声。她以证实物品已经落袋的强势动作指示阿古利亚纳做该做的事，他说，卡梅，进来。她套上外套，用文件夹遮掩混乱。

卡梅递给他出账的文件夹，他则懊恼不已，因为是他要求卡梅做完账后立刻交给他的。秘书一走出门，埃利森达便将文件夹放到桌上。袒露被爱抚过的乳房等待着。

“我不卖。”阿古利亚纳说。她很有自信地笑了起来，令阿古利亚纳吓了一跳。

“你还有地方尚待勘察。”她指着自己。

“不能在这里。我无法专心。”

埃利森达夫人打开皮包，掏出一把钥匙，挂着房间号码牌和饭店名称。她整理好上衣后站起身，离开的同时，头也不回地通知他：“半个小时后见。”

在幸福的饭店房间里，拉菲·阿古利亚纳度过生命中最狂热的下午，他征服的不是蒙特森特山顶或是阿尔塔斯（Altars）山岩，而是托雷纳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夫人，在此之前一直是高不可攀的传奇身躯，的确值得让帕尔迪内（Pardiner）森林和格罗萨（Grossa）山麓卖一个好价钱。如果他还有土地，应该会卖得更多。拉菲·阿古利亚纳是一个冲动的男人，紧抓着埃利森达乳房的同时，自以为是世界的主人，主宰着两颗半球，主宰着那位非凡女子正在建立的声望，唯一让他痛苦的是，没有任何他所熟识的人相信这件事。

他们回到办公室签订合约时，阿古利亚纳有点气馁，又说他不能卖，他得先和妻子谈这件事。

“不必。现在就卖给我，否则我会去找你的妻子谈。”

“我也可以找人谈。”

“我没有丈夫可以让你说三道四。”

就在那天下午，合约签订了，他们甚至在那里与公证人约好会面时间。

在她离开办公室后，拉菲·阿古利亚纳呆望着门口长达十五分钟，他心烦意乱，盯着非常遥远的地方，想着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想着这么做的价值，尤其是，想着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次的场景设计真是完美无瑕。她把所有人召集到格拉瓦特楼房，在她自己的领域。在令人怀念的比比安娜的继任女佣西奥的命令下，帮佣团队花了两天的时间打扫不存在的灰尘。她请人帮忙，以彻底了解该区地形格外重要为借口，要求巴伦蒂订制立体地形图，这个借口当初深获地政单位的赞赏，特别是现在，这我们私底下谈，游击队的存在问题还无法确定；同时，她聘请了一位精明且渴望宏图大展的制图师。她在西奥的陪伴下进入酒窖，确认那五瓶教皇新堡红酒还没被喝掉，以防万一，她下令准备好五间客房。倒数三天时，她在熄灭的壁炉边坐下，等着瑞典客人的到来。

制图师指出整座图卡－内格拉山直到那条狭长通道的精确土地边界时，埃利森达夫人望向远处，仿佛眼前就是她所钟爱的景色；第一次处理夫人的国际事务，因而相当紧张的加苏利律师，拿出所有地契让买方查看，此时她屈就确认一下文件；当律师提出付款条件时，她再度望向无止境的远处；而恩奎斯特先生说，他们觉得价格合理时，她感到幸福、完整、正当。在签署买卖合约的当下，除了巩固她在此区的富豪地位外，也非常灵活地端出帕拉切之家的伊格纳西，以及拉菲·阿古利亚纳曾试图使用却失败的策略，她可从没想过这种策略：“告诉他们，我愿意放弃大半价钱换取他们生意的参与权。”

“你知道他们想在这里做什么吗？”

“一座滑雪场。”

“那会破产的。这些先生们以为这里像瑞典一样热爱滑雪。”

“你只要跟他们说我的提议，”她一边对年轻律师说，一边对瑞典人微笑，“由我负责思考和决定。”

大家喝着赢得瑞典人对其香气和色泽一致好评的茶，聊着其他任何事情，而不再谈论方才签订的合约：售出整座图卡－内格拉山，以及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夫人以个人名义参与并拥有弗洛隆德－比利牛斯集团公司的大量股份。加苏利律师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竭尽全力地充当翻译。虽然她那么年轻，甚至还不到四十岁，却如此迷人、如此沉稳、如此充满自信，却也如此冰冷、如此“由我负责思考和决定” 、如此遥远、如此神圣，她甚至从未注意到，我愿意在她身旁，做任何对她有益之事。甚至，盼上帝原谅我，必要的话，我也愿意为她违反法律。她才三十九岁，俨然如女王般。无论到哪儿，她都是个女王。我的女王。我会永远忠于你的。

寄宿学校女校长的来电真是个大麻烦。恩奎斯特先生和安隆德先生正在斟酌是否留在格拉瓦特之家过夜，隔天再让计程车带他们去机场。有点惊恐的波尔女士却在此时来电，她的惊恐是因为您的儿子行为冷淡、怪异，总之，令人担心。他什么事都不做、不读书、不想玩，成天看着窗外，总之，什么事也不做。

“您有什么建议吗？”

“现在立刻来找他吧！”

“很抱歉，但是现在我……”

“我们得留意了……总之，他非常爱他的父亲吗？”

“是的，当然。”

“或许那件事对他有超乎预期的影响。”

“或许是。为什么不让我跟他通话呢？”

“他现在不在这里。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埃利森达在电话线的另一头，听到男性的咳嗽声，证实了校长的谎话。

“好的，”她疲惫地说，“我马上处理。”

当她回到客厅，瞥一眼即了解情况：瑞典人要留下来，而加苏利急着走。

“加苏利。”

律师拿着帽子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您得帮我一个非常紧迫且重要的忙。”

加苏利律师的眼睛一亮，想着她会交给他什么新任务。

“没什么，我只想问你有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十公里的沉默。加苏利的菲亚特巴利拉轿车不疾不徐地前进，律师无法避免的坑洞让避震器弹簧难以承受。后座的马塞尔再度坐好，并说：“我想住在托雷纳。”

“什么？”

“我说我想住在托雷纳。我觉得在学校很无聊，在巴塞罗那也是。”

“那得看你是否生来是当农夫的料。”加苏利放胆开着玩笑。

“那又怎样呢？”

“没事，没事。但是，马塞尔，你要上哪所学校呢？”

“镇上的学校。为什么你刚刚问我，妈妈是否常邀请先生们吃晚餐？”

“我的意思是说，先生女士们。”

“为什么你想知道？”

“因为……”一个恰是时候的坑洞让他们跳了起来，给他一点时间想如何回答，“因为……因为她工作太忙了，我一直告诉她要早睡，但是……”

“我妈才没有工作太忙。我觉得她的工作量不大。”

加苏利从后照镜瞄着男孩。他不想让对话半途中止。

“为什么？”

“她不断讲电话，在客厅也和人谈话。”

“工作有很多不同的形态。你要来点汽水吗？”

“好。”

车子停在法兰克塞斯（Franqueses）的入口。男孩贪婪地喝着汽水，看着前方，穿越加苏利看不见的身体，律师试图让他回过神来。

“怎么了？你是为你父亲的事难过吗？”

“嗤。为什么？”

“波尔女士说，或许……”

“波尔女士是个笨蛋。”

“为什么？”

“父亲去世，我一点也不难过。他又不爱我。”

“你不懂这种事情的。”

加苏利律师相当年轻，没有什么忧虑，他感性地想，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比起圣地亚哥，能更好地扮演这孩子父亲的角色。扮演埃利森达儿子的父亲这个角色。

“我知道。他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喝了一口汽水，“为什么我们不回托雷纳？”

“不。今天他们正在工作，有孩子在那里不方便。”

“那又怎样？”

“你妈妈叫我带你去巴塞罗那，所以我会载你到巴塞罗那。你也不想让她不高兴吧。”

“我觉得妈妈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法兰克塞斯的酒吧突然鸦雀无声，这让加苏利律师感到难过，因为男孩话中的怨恨听得一清二楚，清晰到他以为是自己说出口的。

47

1957年11月18日，全新的图卡－内格拉滑雪场盛大开幕后的没几天，亦即天主之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英勇牺牲捐躯后的十三年多。也是拉塞乌杜尔赫利主教阁下选择确认天主之仆的美德足以宣称他为教会的可敬者之日。

庄严的仪式在塞乌举行，出席者有众多的信徒，伴随着托雷纳镇重量级人物的多人代表团。托雷纳，这个位于辛勤又温馨的加泰罗尼亚区内的温馨的莱里达省内的温馨的帕利亚斯区内的温馨的阿苏阿山谷内的温馨小镇，也就是从今天起成为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殉道的悲剧地点。

新闻没提到的是，在众多出席者里少了大教堂的法政神父、著名的科学家、良善的奥古斯特·比拉布鲁博士，他是在第一时间把可敬者送上祭坛的推手之一。

“是的，他为什么没来？”

“他被送进医院了。”

“我的天呀，发生了什么事？”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发生的事，就是和侄女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夫人的第一次强烈口角。家丑外扬无益健康。

这件家丑是一封含有附件的公证通知书所引发的。通知书表示莱里达的科马－贾里加公证事务所在其客户逝世后四年，得将附件交付至指定人。指定人即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附件像会烫人般被丢在主教堂区的会客厅桌上。埃利森达拿起文件，小心翼翼地防止双手颤抖，并开始阅读文件。她立即认出是巴伦蒂·塔尔加的野蛮词汇，也了解她的戈埃尔玩这种把戏是为了报复许多件事，以及她和奥里奥尔之间的爱。最令埃利森达惊讶的是，巴伦蒂竟然有能力策划一件他抵达死人国度后才能启动的事。文件里声称，他和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见证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之死的状况为无效的。我收回所有当时说的话，尽管我曾发过神圣的誓言。没有游击队、没有殉道者、没有圣体龛。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是个机灵的通奸者，是埃利森达女士的情人，领取游击队薪水的杀手，甚至策划谋杀巴伦蒂·塔尔加先生的性命，亦即，此份文件签署者。而她，如此淑女，如此重要，却不过是个粗俗的婊子。

“唉，先生，您不觉得我们最好不要……”

“不，就是粗俗的婊子，就像我现在说的。不然我要把所有的生意都带去找另一家公证事务所，您自己看着办。”

粗俗的婊子。我的意愿是，在我死之前，这份文件尚未撤销的话，请在我死后四年，将这份文件交给比拉布鲁法政神父本人。

“我们会写我逝世。”

“我觉得很好。那是一种比较优雅的死法。我还想再加点东西。”

“加什么，塔尔加先生？”

“丰特列斯死亡的实情。”

“您知道实情？”

“当然。”

一阵沉默。贾里加公证人看着圣乔安广场的光线，透过窗帘非常缓和地照射进来。他观察仍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没耐心表情的客人。

“我会保留这些情况不说。”

“为什么？”

“为了慎重起见。”

“如果这件事曝光，那是因为我已经死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经逝世了。”

“然后呢？”

“我管他妈的慎重。不知道我这样解释清楚了吗？”

“随您，但得看是透露什么事，假设消息传到我耳里，您得知道，我有义务检举违法行为。”

“那职业机密呢？”

“有一些限度的。”

“那么，我保留到以后再说。”

“这样好多了，塔尔加先生。”

1950年1月10日，于莱里达。签名，巴伦蒂·塔尔加·萨乌。

埃利森达把文件放回桌上。我的戈埃尔想阻止我得逞。我的戈埃尔嫉妒我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为奥里奥尔找一个角落的决心。她吸了一口气后说道，当我拒绝他，不答应任何他所提出的性交易时，巴伦蒂·塔尔加先生和我，以及我所有的梦想闹翻了。这是他的报复，伯父。你不能相信他。

埃利森达说着，但没看着伯父的双眼。最后，她虔诚地在会客厅跪下，亲吻他的手说，神父呀，我要求告解。奥古斯特神父无法及时反应，他因侄女的态度感到困惑与好奇，他犹豫不决，要他下决定很困难。直到他让侄女饥渴的心灵赦罪，才发现自己掉入一个结束健康的圈套里。因为埃利森达告诉他，是的，神父，托雷纳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老师，在十年前曾是我的情人，但是只有短暂且激情的几个月，一个危险的圈套。我们热烈地相爱，神父，她继续说。她以更低沉的音调告解，我为犯了通奸罪而忏悔，神父。

“你后悔吗？”

怎么有人要我后悔对奥里奥尔的爱呢？

“是的，神父。”

强制她该履行的严厉处罚后，奥古斯特神父开始念诵赦罪的经文，直到“我赦免你的罪，奉……”[1]，他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神父。

“你对我设下陷阱。”

“我？”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过世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都写在案件的证明文件里，而且你阅读了上百遍。你是主要的撰稿者。”

“愿上帝诅咒你。”

“伯父！”她觉得毛骨悚然，她以非常夸张的语调说，“你不公平，非常不公平。”

“愿上帝诅咒你，为了你刚才在忏悔时告诉我这件事。”

埃利森达不语。她做了一个虔诚默祷的动作。永远别放弃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她跪在会客厅，看见奥古斯特神父叹了一口气，并困难地站起身。

“你为了封我的口才故意那么做的，”他在会客厅里踱步，如栅栏里的野兽，“我无法赦免你。”

“你刚刚正在赦免我了。”

“我做不到。”

埃利森达保持膝跪的姿势，闭着双眼说：“无论如何，你已经听过我忏悔了。”

“忏悔仪式还没完成，我还没赦免你。”

“法政法令第八百八十六条条文。”

“什么？”

“若听取告解者无法证明忏悔者为恶意告解，当其请求赦罪时，不可拒绝也不可迟延。”

鸦雀无声。她的确背诵出复习过上百遍的条文，却非完全忠于原文，因为她相信奥古斯特神父不会去查出处来源。她坚持：“法令说的是证明。并不是说某人所知道的。”

“你想要逼我照你的意思做，是吗？”

“你能证明我是恶意告解吗？”

持续了近乎一个世纪之久的一分钟，两人都站着，直到奥古斯特神父以撕裂的声音说，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赦免你的罪。[2]阿门。我责成你向案件申请人解释所知道的事。告诉他，明天被宣告为可敬者的人是一个通奸者，甚至可能不是信徒。

“巴伦蒂·塔尔加身后公之于世的文件充满谎言。我要所有人都记得奥里奥尔是个好人。”

“即便如此，没必要让他成为圣人的。”

“我要他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所有人！”

“虽然你是我的侄女，但你真是个烂婊子。”

奥古斯特神父画了十字，被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吓着，他颤抖、错乱地离开会客厅，以坚定的脚步走向第一次的栓塞之路。

在那次不愉快过后十五天，比比安娜放手和卡特里娜一起晾晒的床单掉落在地，她对女佣说，快，拜托去叫夫人。

埃利森达抵达屋顶时，比比安娜躺在地上，缠绕着宛如裹尸布的潮湿床单，她说，小女孩，我最难过的是你从来学不会快乐，我恼怒自己就要死了，我不想丢下你一人，但现在，我终于要休息了。知道即将发生却无法避免不幸，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你知道吗？

“卡特里娜，马上去通知医生。快点！”

别费力了，小女孩，我知道自己要离开了，有没有医生都一样。有多少次，我想告诉你，别做你最想做的事……但我都不敢说，知道你不肯听我的忠告，尽管只是很小的忠告。尽管如此，你仍顺着我好几次。小女孩，你就像我的女儿，我总觉得是自己生下你，而不是皮拉尔夫人。

“哎，我的天呀，比比安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还认得我吗？说话啊！你不能丢下我一人，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当然听得到你说话，小女孩。你曾是我的孩子，我像母亲般为你受苦。现在，我要离开了，我要告诉你，得小心，你选择了一种危险的生活，到处都是位高权重的敌人，这我知道，我并不笨。我多么爱你呀，我的女儿。我听到帕玛诺河的潺潺流水声。听起来像是奇迹。

“我把你带到床上。你别担心，比比安娜，我会照顾你的。”

你甚至无法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很高兴你为我操心。自从特里利亚之家的小贡恰打你屁股，你花了如永恒般的两分钟才开始哭泣时起，我的人生有四十二年间，不断为你受罪。而现在，在人生最后的两分钟，你第一次为我操心，唉，这让我喜极而泣。

“别哭，比比安娜，我会照顾你的。谁快去通知医生呀！卡特里娜！”

只为了看顾你，我也会留下来的，觉得只有我知道不幸永远不会结束——永远找得到一根可以咬噬的骨头。小女孩、孩子，我要你永远别相信，我要你牢牢记住，永远无法知道悲剧何时结束。

[1] 原文为拉丁文，“Ego te absolvo a peccatis tuis in nomine...”

[2] 原文为拉丁文，“Ego te absolvo a peccatis tuis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48

为了避免冒险，他们改变会面地点——无人认得他俩，位于波夫拉镇上的一间悲伤旅馆。埃利森达将大衣丢到椅子上，看向窗外，也未转过身地说，我爱你，甚至想……该怎么说呢，想和你结婚，一起生活。不必再躲躲藏藏。

“你知道是不可能的。”他断然回答。

“如果我们可以离婚的话。”

“在共和时代，我们可以离婚。是你的那些人禁止这件事的。”

“我的那些人？”

她看向他、走近他，试着揭开眼神里的神秘面纱，如此不同于当初使她感觉赤裸，并以柔软貂皮覆盖她的画家的眼神。她只找得到冰冷。她走向衣柜。

“难道他们不也是你的人吗？”

奥里奥尔没有回答，却盯着她的双眼。

“我想和你结婚。”她坚持道。

“我不想。”

一片沉默。她停滞在如止水的衣柜镜子前。两个埃利森达打着寒噤，看着他。奥里奥尔在床上坐下。

佛朗哥康泰，西班牙万岁。1944年10月26日于帕利亚斯的托雷纳镇。接续下文。我们的监控团队在图卢兹（Toulouse）近郊发现消失的何塞·帕尔迪内斯（之前报告的那位）极度腐烂的尸体。不，是极度分解。法医上尉奥雷利奥·科尔东，确认子弹嵌入前脑，由此推断帕尔迪内斯是被我们安插他作为间谍混入的土匪们发现的。他没能告诉我们，没能找到我们，在此情况下，也未能提供任何信息给我们。[1]

“你怎么了？”她说，仍然摸不着头绪。

“如果想要一块地，就检举地主。”

“我不懂你的意思。”

当他告诉她，塔尔加给他看的东西时，她立刻明白了。有三秒钟的时间可以反应。

“那是国家工作联盟[2]没收我父亲的那几块土地。”

奥里奥尔安静不语，有点被弄糊涂了。

……我听到尚未证实的传言，指出埃利奥特可能和某个叫奥西恩——就像我所写的那样拼写——的人有关。我认为调查奥西恩的前科将有帮助、很重要、比较没风险，看他是不是这些山谷内土生土长的人，是不是隐藏在合法人名下工作，是不是游击队员，或是潜逃的共和党员。

“我爱你，我不想为了世界上的任何事而失去你。”

“你是镇长的朋友，不是吗？”

“不是。真要说的话，你才是。你们老是在一块。”

“塔尔加不相信我，因为我不想利用这种时机赚钱。”

“塔尔加执行法令，让法令得以实践。他不是犯罪分子。”

“除了当他杀害孩子时。”

“如果你想检举他，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她花了几秒钟镇定自己，“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你在替他开脱？”

“不。他是个粗人。但是，你得看看他来到托雷纳之前是什么模样。”

她情绪高亢地说着，同时解开上衣的纽扣。

奥里奥尔立刻想着，如果他回答她，在塔尔加来托雷纳之前，有更多活人的话，他们之间就结束了。但是，他想看看衬衫里的身躯。因此，他什么都没说，将争执晾在一旁。甚至他想，开始这段争执实在是相当狂妄的行为。拜托，脱掉上衣吧。

军事指挥部和此线报单位，担忧今年六月盟军登岸引起欧洲军事冲突的演变将会扩大。不，是担忧将在边界区域引起更大的混乱。关于这些恐惧，我得骄傲地声明，在我镇务掌控下的山区里，在可以审慎证实的范围内，并未察觉可疑行动，要完全控制一个如此宽广且交通不便的区域是不可能的事。

“我爱你。”他对她说，发自内心却不太情愿。而她露出微笑，也较平静了。

他们翻云覆雨，但是两人之间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永远无法摒弃这个女人的亲吻、声音及气味，因而觉得自己很可悲。

关于最近我被问及个人安全的一份报告，我在镇上不依赖随从的保护还言之过早，之前充斥着动荡、谋杀、复仇及憎恨的此处，某些懦弱之人仍无法接受秩序的重建。不接受我赐赠的和平，不了解为了保有和平，我们不得不有积极作为，牢记国家领袖之言，他命令我们在重建祖国和宗教价值时，不能颤抖退缩，而得侍奉。不，是注意。不，是侍奉下达的命令。不，该怎么说呢——来自西班牙长枪党那些领导的命令，我谦恭地拥有长枪党代表的身份。我谦恭地展现。

事后，他俩沉默地躺在床上，彼此都没开口的时间相当久。他们沉默地道别。埃利森达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回家的路上，她沉默无语，一个字都没对哈辛托说，她定神地看着前方，仿佛急着回到家里。哈辛托猜想他们今天吵架了。他们今天没有交欢。他们上床前吵了一架。这时，夜来香的气味飘到他身边，他从后视镜探看。夫人无声地流泪。我的天啊，那个可怜虫对她做了什么，夫人可以哭泣，我却不晓得如何让她停止哭泣。

尽管要是被人知道后，可能会是一件难看且造成极为严重后果的事件；要是流传到社会上，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报告，应该，有必要派遣不认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同志的人，重新谨慎地监督他到托雷纳辖区外的行动。先生啊，您一定不知道，我多么希望调查结果显示我对上述同志行为的猜忌、不安，都是杞人忧天的；不，都是毫无根据的。

奥里奥尔坐在床上看着镜子，想念起埃利森达，他自忖，为了一个在另一种情况下，肯定会站在壕沟对面的女人神魂颠倒，是不是明智的行为？他自忖，由于自己的轻浮，会不会世上所有的“大行动”都因此陷入危险？轻浮。不，是热情。共同的热情。他从床上起身，发现夜来香的气味尚未从房间消散。

同时也有必要调查那只史宾格犬来历，它名叫阿基莱斯，几天前出现在帕利亚斯区的托雷纳，在学校住了下来，仿佛学校是这只猎狗熟悉地；犬、狗，皆可。它与丰特列斯同志这号人物的那些具有重重疑点的全部小事都有所关联。

虽然这不在我的直属权限内，但是我必须揭露，在一次与光荣的第六、第六十、第六十二师，好几位光荣的六十二师军官共进午餐时，我听到了阿方索·费斯上尉批评军方高层的言论；在场没有任何人驳斥上尉的批评言论。

车子未停在格拉瓦特之家门前，而是在镇公所的门前。化身为瓦尔基里[3]的埃利森达高大、坚决、黑发、棕肤，她踏上入口处的两级楼梯，伫立在巴伦蒂的办公室里，他正在写着：因为他们认为那些废物、那些游击队残党应当快速地扫荡干净，快速，要是军队能够更明快的话。费斯上尉和其他在场军官一致表明，这样的指挥手腕对抗那些反叛分子简直过于软弱。注意。

“现在，注意听我说话。”

埃利森达坐在桌前，将大衣和皮包放到地上，双肘撑在书桌上，让巴伦蒂有时间把他的秘密藏进皮革资料夹里。她注意到他摆出有如待宰公牛般的脸色。公牛以哀伤又湿润的双眼看向她时，她并未吼叫，而是镇定地说，你还是没有学会有些事不该跟任何人说，即使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也一样，如果你有朋友的话。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埃利森达失去了耐心：“你有话要说吗？”

“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为什么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知道我买了部分的图卡山？”

“那你又怎么知道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知道……”

“回答我。”

“我……”巴伦蒂·塔尔加一边翻搅着桌子上的东西，一边找借口，他打开文件夹，拿出机密文件，再收进去，依旧找不到答案。

“很好。既然你不懂保守秘密的意思，我要废除你的镇长职位。”

“你没办法的。军队不会让你这么做。”

“军队能让我做的事会让你感到诧异。”

“我还没完成我的任务，乔塞普·毛里还活着。”

“要是你不去找他的话……”

“走私者都非常谨慎。但我正围困他。我对我们最神圣的协议发誓。”

“你只有杀人这个用途罢了。”

巴伦蒂起身，愤怒地瞪着埃利森达。

“是你要我做这份工作的，不是吗？”

“没错，但不是让你口无遮拦。你那张大嘴巴会是你的祸根。”

巴伦蒂趁自己刚好站起身，稍微走动了一下，以甩开眼前这个女人所引起的不快，这个握有他全部秘密的婊子，这个让他坐享荣华富贵的妓女，这个让我幸福又妈的让我焦虑的贱人。

“为什么丰特列斯知道……”

“他为了我对马内尔·卡曼纽所做的不公不义之事，气愤地来找我。”

“你向他解释了没收的意义？”

“我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不该谈论那些事情的是你，”现在，她适当地提高音调，“没有人应该知道那些事。”

“你太夸张了。我知道很多城镇……嗯，会重新分配财富。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的时机到了。”

“是你的时机。但是，请记住，永远不要忘记，永远是我的和我家人的时机。永远。现在、过去，以及一百年后。现在你只要维持秩序，我是为此才付钱给你的。我已经跟你说了上千次，由我负责思考。”

“好像我是傻瓜似的。”

“我明天要去见尤斯特将军，我会和他提到你的。”

“我得视这为威胁吗？”他总算静止不动，面对着夫人。

……也许您最好亲自和尤斯特将军谈谈，向他解释，那些开始流传的妈的关于我的谣言全是谎言；关于他们捏造的、据称缺少爱国心的我，或是关于我旨在维护个人利益而采取的那些手段，全是谎言。我，可是一个将性命奉献给光荣起义和民族运动的人。这场会展开的战役，无疑是由一些对我充满敌意、嫉妒的人所策划的，我可是自第一秒起，便狂热且毫无保留地效忠政权和国家首领。操！

比比安娜打开门。立即发现她刚哭过。埃利森达瞬时发现比比安娜注意到她的泪痕。她微笑着说不饿，今天我不吃晚餐。比比安娜回答，是的，夫人，却想着，小心，小女孩，埃利森达，这世界充满芒刺的。

希望上帝，不，希望伟大的上帝让阁下万岁。日期标为胜利第九年，一九，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二十、二十六日，于帕利亚斯区的托雷纳。托□纳镇长暨民族运动地方长官，巴伦□·塔□加，签署姓名。佛朗哥万岁。国家工会改革万岁。西班牙万岁。

[1] 本节中，部分内容为西班牙文。中文以不同字体表示。

[2] 国家工作联盟（Confederació Nacional del Treball，简称CNT），1910年成立于巴塞罗那。

[3] 瓦尔基里（Valkyrie），北欧神话里的女武神。

49

圆锯如螫针般发出阴险的噪音，抛射出让人在工作室里无法呼吸的粉尘。蒂娜打了招呼，但是戴着手术口罩、防护眼镜、消毒手套，以及淹覆于电动切割刀噪音的乔莫·塞拉利亚克并未听到她的声音，仍在执行写着蒂尔维亚的加利西亚家族的细致墓碑的修边工作。蒂娜等着锯子无石头可啃咬的时刻。那时，工作室一片沉寂。塞拉利亚克拿掉口罩和眼镜，注意到前几天来拍照的微胖女人。

“您该不会是来委托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的。”

塞拉利亚克脱下手术室手套，在工作台上翻找，直到发现一盒备受折磨的香烟。他挑了一根烟点燃，蓝色的眼睛盯着蒂娜，然后等着。

“我想找到老师的女儿。”

“哪个老师的？”

“奥里奥尔·丰特列斯。”

“真是狂热，不是吗？”

塞拉利亚克请她进入小办公室，一个舒适整齐的空间，还有点燃的暖炉。也不询问对方意见，塞拉利亚克便在桌上放了两个塑料杯，盛着梅利塔美式咖啡机煮出来的咖啡。

我无法拒绝，看来今晚没办法睡了。

“您还记得老师的妻子吗？”

“不。毕竟当时我很年幼，而他们……他们待在这里的时间很短。”

“她待了几个月；奥里奥尔则待了一年之久。”

“想到那个人会让我觉得不舒服。虽然他不是个坏老师。”

“他是个好人。”

塞拉利亚克啜了一口咖啡，回顾总在沉默中审视的回忆。不过，他并未在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身上察觉到他是好人或坏人。因此，他以眼神向蒂娜提问。他听蒂娜解释，丰特列斯有一封写给他女儿，却尚未找到收件人的长信。蒂娜还说，她想把这本日记送到他女儿手上，让她能够了解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并非法西斯党员，而是一个充满恐惧及疑惑的游击队员，为了有效达成任务，必须伪装成长枪党员。在塞拉利亚克抽完烟的时间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最后一年的冗长生命被解说完毕，像是墓碑上，两个年份之间的小破折号。

“为何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是个非常有能力的游击队员。没有人会知道他的事。”

“如果都是他编的故事呢？”

“为了什么理由？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真的曾经是长枪党员，为什么要编造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情？”

“为了改变历史。这么说吧，如果我刻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反抗佛朗哥的游击队英雄，并把墓碑放在他的坟墓上，这样我就改变了历史。”

“这也是一种方式。”

“是的，却是编造的。因为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您所说的。”

电话响了，塞拉利亚克接起电话。一通成果丰硕的电话，让蒂娜得知掌管生意的是塞拉利亚克的女儿，阿梅利亚。身为鳏夫的他，为了避免无聊地待在家里，便制作些精致的作品消磨时间，拖着双脚，几乎走遍此区的墓园，留意新起的竞争潮流；也踏进铺石板的大厅，抚摸地板以推测石头的来处，且无可避免地，像他父亲一样，表明现在的石头不如从前。此外，他还开着阿梅利亚三年前买的新卡车，负责载送材料。蒂娜也得知乔莫·塞拉利亚克有个七岁的孙子，和他曾祖父一样叫做佩雷。还有，他喜欢踢足球。他的运动衫上绣着四号。星期日时，会等着祖父，拿学校比赛的照片给他看。是呀，三比二。不，他从没踢进过一球；唉，爷爷，我是四号呀。和你所爱之人拥有幸福的生活后，能当上祖父是多么幸运的事呀！我永远也当不了祖母，阿尔瑙选择的不是四号球衣，而是利用选择成为难以言喻的修士，让我丧失成为祖母的机会。为什么生命老是绕着这些愚蠢的圈圈旋转呢？仓库的后方，一名工人用锤子用力地敲打石块，在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有一段时间，蒂娜觉得那个男人正在锤凿她的想法，她变得毫无防御力。她再次回到之前的问题：“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我对他没有不好的印象。应该是好个老师。后来，来了一位很糟糕的女士，那位……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但那时，我已经在神学院了，她无法教我憎恨学习。”

“您在神学院念书？在塞乌？”

“是的。我父亲送我去那里的，他是无政府主义者。”

蒂娜觉得与蓝眼的石头工人有共同点，差点要告诉他，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是我的儿子没经过同意，就让我成了修士的母亲。

“您待了很长的时间？”

“我坠入爱河了。”

现在蒂娜想起莱里达的米雷娅，女孩心力不足，未能战胜上帝，让阿尔瑙从指缝间被夺走。她没察觉大理石工人的蓝眼睛里显露了几秒的困惑。

“再来点咖啡？”

“不了，谢谢。”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乔尔迪，你为何这么对我？她是谁？告诉我。

“听着，女士……”塞拉利亚克比了个手势，似乎要明确指出什么。

“我叫蒂娜，你可以用‘你’称呼。如果愿意的话。”

“蒂娜。我不相信你所说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是个卑鄙的法西斯，这件事全镇的人都知道。他和人称托雷纳刽子手的塔尔加亲密无间，所以你可以想象。而游击队在一场报复行动中杀了他。故事结束。墓碑……你为何不让我看照片呢？”

“什么照片？”

“你在墓园拍的那些，”塞拉利亚克比划了一个概括整间工作室的模糊动作，“如果是好照片的话，也许可以借给我宣传。”

“我的照片都是好照片。关于丰特列斯之死，你还知道些什么？”

塞拉利亚克看了一眼香烟盒，但克制住自己。他合起双手：“有人说格拉瓦特之家的夫人是见证那一切的少数人之一。你去拜访她吧。虽然她可能根本不会接见你，因为她非常优雅，全镇的人对她而言，闻起来都像粪便。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此刻的他，双眼闪闪发亮。显然，他喜欢玩乐。他脱下帽子，这是蒂娜第一次看见他丰富且银白的头发，年轻时应该是如麦子般的金发。

“以前，是她亲自去整理老师的坟墓。每个月，她会去家族的墓寝一趟，更换鲜花，做其他相关的事。然后，她会在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墓前待个几分钟。全宇宙最有钱的女人，就算她人在世界的另一端，每个月也都会回来帮老师换一次花。亲自来，亲手换。”

“现在没有了吗？”

“自从她失明之后就没了。有位女佣会代替她来。”

“你跟她打过交道吗？”

“埃利森达夫人从不和镇上的人们来往。在帕利亚斯这边，很多城镇都有一户有钱人家不与他人来往，在托雷纳就是格拉瓦特之家。况且，她因为几个死者而萌生愤恨。我刚好住在格拉瓦特之家对面。”

蒂娜什么都没说，她想要大理石工人吐尽所知的一切，讲述那些慢慢变成自己一部分的人生故事，但是，在仓库后方工作的工人决定不让她得逞，他手持锤子进入小办公室，问石板是不是送到埃斯特里镇公所。其实，他只是想要近看那个身材不错的女人。

“全部都是。但装货前，阿梅利亚想确认一下。”

工人充满好奇地观察来访的女人。不。近看并非如此吸引人。身材太圆润了。他将手滑到帽檐，做出让蒂娜想起海军陆战队工人的动作，然后走回他早就知道是埃斯特里镇公所委托的石板堆角落。

“我们刚说到哪了？”乔莫·塞拉利亚克的手指头敲着桌子回想。

“说到埃利森达夫人。”

“对。听说她从年轻时就是佛朗哥的朋友。现在则是国王的朋友。虽然失明了，也从不踏出格拉瓦特之家一步。但她的土地……不，人们怎么说的呢？从比耶利亚（Viella）到普奇塞达（Puigcerdà），甚至到莱里达，完全走不出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的土地。厉害，是吧？”

“我听很多人说过。”

塞拉利亚克喝下第二杯咖啡，把小杯子扔进垃圾桶。

“我不知道老师在那封信里解释些什么，可是，打从一开头，我就不相信。”

蒂娜叹了口气，打开文件夹，取出几张电脑打字的文件，放在小办公室的桌上。

“这是丰特列斯写给他女儿的信的片段。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布雷斯的儿子是否住在这里？”

“帕科？我想他在波斯尼亚，或那一带附近。他生来就是无政府组织的料。”

“但愿有更多人能像他一样。”

“说的没错。他和萨维纳之家的人完全相反，他们都偏右，”他意指桌上的纸张，“你要我读信？”

“如果你不介意改变想法的话，没错，请帮我这个忙。”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你不是在做一本摄影专辑吗？”

蒂娜张开嘴巴，花了一点时间探入自己的灵魂深处，腼腆的微笑也冻僵了，她没看向塞拉利亚克说道：我还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但是谎言让我发怒，利用谎言的人也让我愤慨。我希望你能帮忙找到丰特列斯的女儿。啊，我只知道她叫乔安。

“谁？”

“老师的女儿。你认识某个叫做乔安的人吗？”

“你不是说是个女儿吗？”[1]

“你先读看看，再慢慢想你认识多少个乔安吧。”

[1] 在加泰罗尼亚文里，乔安（Joan）为男子名。

50

有两三天的时间，两个满脸火气、唇上叼着细长的雪茄、穿着长风衣的男人，记载着小镇上发生的一切，并游走在本图拉之家、米塞雷特之家和弗利索之家门前，尤其在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门前走得特别勤，仿佛他们深信，乔塞普·毛里随时会回来探望家人，并顺便找死。这时，佩特罗·卡塞斯·特里波（马贾尔斯之家的佩雷）担任托雷纳镇长一职的公文也到了，他取代巴伦蒂·塔尔加·萨乌（托雷纳的刽子手），其悲惨的死亡，让我们打从心底感到悲痛、难过。同一时间，堂区教堂也举行着哀戚的丧礼，除了比拉布鲁夫人、巴斯科内斯、布雷斯家族之外，总之，除了那一伙人之外，整间教堂挤满了陌生人，小镇的其他居民则留在家里盯着墙壁，期待镇长好好地入土，等待那些高喊巴伦□·塔□·加·萨□、到、西班牙长枪党万岁、国家工会改革万岁、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的陌生人滚出托雷纳，让镇民可以再度安心地呼吸。在墓园里，举办了一场非常动人的葬礼，因为卓越的克劳迪奥·阿辛，塔尔加钟爱的思想家、他的泉源、他的指南、他对世界、人生和祖国的理解，克劳迪奥·阿辛，到，他机灵地说，既然塔尔加同志是寒冷地区之子，让他歇息在一座北风不断袭击的墓园里，相当合乎逻辑。这墓园像圣经里的某个菜园，照顾得真好呢，佛朗哥万岁， 西班牙万岁。镇公所负担支出经费，指派佩雷·塞拉利亚克为这位英雄制作墓碑，英雄埋在他那形影不离的朋友，长枪党员丰特列斯——另一位英雄——不到两米的地方；离英雄的受难者，小本图拉乔安·埃斯普兰蒂乌不到一米之处，这孩子除了被杀害时拉屎在裤子里外，眼里应该还镶着子弹，仿佛是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情绪不佳的那两人，甚至没向新镇长做任何解释便离开了，巴伦蒂·塔尔加·萨乌先生，不幸意外夭折的工会同志，他们将他的调查结案，确认有效并正式认定为意外死亡。历史并未注意到，英雄也是为人父母的，马尔科中尉完成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复仇之后，并未头也不回地去法国，而是像罗得的妻子[1]或俄耳甫斯[2]一般，直接走入愤恨的地狱，并留在森林里等候。但他并非为了找寻爱妻欧里狄克，或找寻茂盛的橄榄树、葡萄树，或在索多玛的幸福日子，而是因为他不愿失去亲眼目睹敌人葬礼的机会，想要听到镇长那些根本没来参加仪式的阿尔特龙家人，及抹发油同志们的哀恸，于是他攀爬到法纳尔的一棵橡树树冠里，在因秋凉转红的树叶之中，参加聚集了许多身着长枪党制服者的热闹丧礼，没有任何军人到场，不过有索尔特、里尔亚布、蒂尔维亚和利亚沃西的镇长，以及从塞乌或特伦普过来的某个头头，看，还有萨维纳之家的布雷斯家族、纳西斯之家的人，当然，还有比鲁莱斯之家的菲力普、马贾尔斯之家、烟草专卖店的巴斯科内斯。却没听到任何一声哀恸。马尔科中尉多么想听到有人哀叹，一声也好啊！当佩雷·塞拉利亚克关上墓园的门时，已过了正午，也开始嗅到镇上传来的诱人香气。这时，本图拉从树上滑下来，跳过矮墙，亲吻写着埃斯普兰蒂乌家族的儿子的墓碑，痛惜铁十字架上的污锈，他看向丰特列斯的坟墓，一副难受又或许是歉意的表情，对他说，嗨，埃利奥特，我的朋友。他走向另一座坟墓，从裤管取出一把榔头，敲打塞拉利亚克刚放上去的墓碑，从那时起，碑文的内容变成：尊□的巴伦□·塔□加·萨□□生（阿尔特龙，1902—托□纳，1953）托雷纳□长暨民族□动地方代表，□国，□谢。他把牛轭和飞箭打得粉碎。在修改碑文的同时，想着自己多么希望墓碑上刻着混账东西死于五十一岁，还吓到屁滚尿流。塔尔加背后杀死了多少人，沿路慷慨播种了多少怨恨，在死神到来之前还有机会听到死神的声音、看到死神的双眼，阿门。他在阿尔特龙的字样上敲了一下，变成阿□□龙，仍想再敲掉更多，仿佛沉迷之感能让他和儿子说话，像祈祷般告诉他，我受苦的儿子呀，我杀了他，你的母亲帮了我一把。他知道自己是因你而死的，我的儿呀，原谅我没有及时赶到，小乔安，那时我人在很远的地方。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你可以安心地沉睡了，儿子。也让我歇息吧。让你母亲歇息吧。还有你的两个妹妹。永永远远。[3]我爱你，小乔安。

神圣的亵渎结束后，他拿起一块煤炭表明法西斯党员得永远死去的立场。他在奥里奥尔的坟上写下埃利奥特，同时对奥里奥尔说：他们不应该这样对你，就在今天，我会向格洛丽亚解释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的朋友；我们还有许多事尚未完成呀。我能做什么呢？我是个不幸之人，总是躲藏在山上，包围着我的仅是几个忠心耿耿的名字——小山、山峰、山尖、瞭望台、山岩、峭壁、山顶和陡坡；这就是我素来的世界，从助手开始，然后在岩壁之间催赶母牛的工头，之后成为走私者，在萨劳隘口、黑隘口或任何必要之处运载货物，更后来，虽然我不愿意，却成了游击队员，为那些和你一样奋战的伙伴指点道路、藏身处和秘密，你看到了，从那时到现今，如影子般活着，心里插着芒刺，仅为我所知的许多死亡的其中一起，寻求复仇的机会。我知道替所有人复仇不是我的事。从今天起，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入睡了，朋友。这是小本图拉刚才对我说的。

他还来不及把奥里奥尔墓上的牛轭和飞箭拔下，墓园的大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并愤怒地撞上墙，细长胡子、卷发人和另外两个男人闯入墓园，准备从枪套中取出手枪。马尔科中尉以野兽般的直觉反应向他们丢掷榔头，利用引起对方分心的时机逃往树林深处，他知道在树林里，自己可以轻易伪装成一块石头，如果有必要的话。三声警告的枪声发射到空中，通知宪警派遣巡逻队上山，因为一个蒙面的陌生人亵渎了刚逝世的托□纳□长巴伦□·塔□加·萨□同志受到祈福的坟墓。他才刚下葬啊！是呀，你看吧。

宪警的巡逻队由细胡子巴兰索带领，他对巴伦蒂之死最为难过，顽固地搜索整个区域。当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夜晚开始涌现新鲜气味时，他们朝一个在托萨尔梯地附近移动的阴影开枪，但不敢走近确认，害怕滑倒在岩石堆里。不过，他们打中了某个东西，因此，我以缉捕放肆狂人著称的巡逻队小队长身份，下令返回基地，决定明天再亲自前往刚才执行枪击处，证明推测的真实性。隶属里尔亚布镇的托□纳分队，1953年2月15日。小队长费尔南多·乌略亚签名。

“狂人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是上级很喜欢这个词。”

“我觉得意思是混蛋或其他什么的。”巴兰索用自以为是学者的语气评断。

隔天，巴兰索说他有很多工作，两人小组得自己上山，回到1700米的高度，去察看那个移动的阴影是否还在，但他们只找到一大片血迹，因而推断：一，他们打到了狂人；二，他们打到了治安部队无法掌控的野兽。

“或者，三，另一个人。一个无辜的人。”

“操，妈的。”

“你不假思索就开枪。也没先叫他站住。”

“我尽我的职责，而且我不想修改报告。”

“我又没叫你改，不过你欠我一份人情。”

他失血过多，脸色比景色里退隐的积雪还白。他费尽力气睁开双眼，看见女儿塞莉亚在他面前，像战争时一般默默地哭泣，他听到有人在走动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塞莉亚或罗萨甜美的嗓音说，妈妈，他醒了。那时，他的妻子沾满血的双手拿起塞住伤口的布条对他说，乔安，我们得带你去看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他，因为无法从毫无血色的双唇里发出声音，摇着头表示不用。

“如果不找医生，你会死掉。连圣安布罗斯的泉水也救不了你。”

于是，托雷纳镇本图拉家的乔安·埃斯普兰蒂乌，阿尔特龙的托马斯家之子，让马尔科中尉这个名字变得响亮又吓人的游击队老英雄说，你帮我挖出子弹，用那把削马铃薯、蓝色刀柄的刀子，而格洛丽亚立刻想到且脱口而出，乔安，你多少个夜晚不在家里了，你不晓得那把刀很久以前就坏了吗？而他回答，不，我不知道。他说，这只是肚子里的一个子弹。如果你帮我取出……

本图拉太太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伤口。子弹藏在很深的地方，她不知道没有比死于一颗在肚子里的子弹更慢、更痛苦的垂死挣扎了；她只知道，不到半小时前，当天色变暗，锅子放在火炉上时，她们听到窗户的遮板摇晃了一下，她焦急地打窗，想着乔安实现对女儿的承诺而回来了，却没有任何通知，没向我的人生征求同意，离开后竟然才过了两天。他的确没一声通知就回家了，没向她的人生征求同意，只过了两天，除此之外，他的肚子里还有一颗子弹，静脉里只剩下些微的血液，如鬼魂般苍白，死亡的恶臭气息在他的脑后穷追不舍。

“我的天呀，我该怎么办？”

“让我躺下。”

“墓地那边的事是你做的？”

“你有没有办法能帮我止血，叫马内尔来看看。”

接着，他昏厥过去。塞莉亚和罗萨哭了起来，对两个孤单的小女孩来说，这是一桩过于伤痛的事。

“去通知你表舅，快！”母亲对大女儿说。

连协助过二十多头母牛生产的马内尔·卡曼纽也束手无策。他们决定，无论如何都会死去的话，不如让医生瞧瞧，至少不用像条狗死去。直到死前都固执己见的本图拉，为免去看医生而在那时断了气。

清晨五点，马尔科中尉的尸体逐渐变冷。本图拉太太低着头哭泣，两个小女孩将头挨在她的膝上难过地睡着，梦见世上所有的不幸，而马内尔·卡曼纽抚摸着堂姐的头，对她说，本图拉呀，乔安死了，我们得通知……我不知道得通知谁，但是，我们得通知。

“不能通知任何人。”她抬起头，突然变成强壮的本图拉太太。

“但是，唉……乔安都已经死了……他们无法再伤害他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他吗？”

“为了一切。但是他们无法再伤害他了，” 马内尔看着躺在床上的堂姐夫，“墓地的事……他做的？”

本图拉太太点点头，从内心深处的恐惧中发出声音，但是我认为他们追捕他，不是为了那件事。

“嗯，我们都知道，大家都希望乔安在监狱里腐烂。”

“不、不，他们找他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是你的堂弟。”

“我和乔安杀了巴伦蒂·塔尔加。”

“我的上帝啊！”

“上帝不存在。过了九年，我们终于杀掉塔尔加了。”

“我的上帝啊！”

恐惧让马内尔·卡曼纽挖掘九个手掌深的坑槽。整个清晨，他和本图拉太太不停地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女人的双手磨出一个大伤口而累倒，但马内尔还继续挖到地下九个手掌深，不让任何狗、老鼠，或任何法西斯可以想得到乔安·本图拉——大家熟知被佛朗哥支持者追捕的马尔科中尉，因反抗被判处死刑，被镇上法西斯那伙人恨之入骨——已经死于消失在腹中的一颗子弹，躺在自家庭院里歇息，没有墓碑、没有地上的名字可让星星在安静又寒冷的冬季夜晚里阅读。他在吊挂挽具的棚子旁停放着的农车下歇息，就像他活着时，总是为了梦想奋斗而离家。现在，他的妻子永远有他陪在身旁，安静、冰冷，但就在她的身旁，歇息着。他永远活在大家的记忆里，强壮、叛逆且神秘。

坑洞填满后，堂姐弟俩发誓不告诉任何人，本图拉太太甚至也没告诉两个女儿，她们那时因所有发生的事感到疲惫不堪而沉睡。或许没有沉睡，因为，隔天本图拉太太看到塞莉亚一言不发，以为无人看见，拉着妹妹的手臂走到庭院，她没有任何话语，径自将棕榈树树枝做成的十字架钉在棚子的墙上，就在坟墓的上方。本图拉太太虽然不再相信上帝，却也没拿走十字架，因为那是两个女儿摆放的东西，她生命中仅存的两个人。母亲和女儿们不再提起那件事，甚至当罗萨不合天理地死去时也是，直到那天，手上拿着相机的愚蠢、微胖、好奇的女老师问她们，那本图拉呢？您丈夫第三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如果佩雷·塞拉利亚克知道这件事的话，早就把儿子放在肩上，带他来本图拉家的庭院；早就拿下永远在嘴上的烟，在一旁吐出一根烟丝说，听好了，小乔莫，你的脑子里要像雕刻在石头上一般牢固地记住。你要记住，在本图拉家的庭院里，面对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庭院的共用墙边，在地下九个手掌深的地方，马内尔·卡曼纽从菜园回到停放他堂姐农车的地方，摆着已腐烂、可丢弃的棕榈十字架的地方，歇息着曾是走私者、总能随心所欲、让“西班牙国家联盟”[4]高层头痛、个性反叛的游击队员。由于他大胆的行动，以及对这片土地的了若指掌，成为准确又吓人的游击队员。小乔莫，历史上的战场永远无法记载这个名字，马尔科中尉。他的本名是乔安·埃斯普兰蒂乌·雷利亚，阿尔特龙的托马斯家之子，妻子是托雷纳本图拉之家的继承人，格洛丽亚·卡曼纽，这栋房子给了他本图拉之名，所以很多人会叫他乔安·本图拉。他是小乔安·本图拉、小塞莉亚和罗萨·本图拉的父亲，他只会以最不自在的方式成为父亲和丈夫。儿子，这让你有个前例可知，如果有一天你结了婚，得明白什么是不该做的事。不过，他可能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我们知道1924年12月31日所发生的事，或许我们会更了解他一些。那时，他不过二十一岁，已是小队队长，在贝努伊农舍藏物处卸下货品，把快走两天而疲惫不堪的小队解散后，沿着帕玛诺河折返回家，在贝努伊的背阴处，经过拉韦尔的蜂箱（听说在很久以前曾是马拉韦利亚城堡城墙矗立处）附近时，看见一只萤火虫，但其实是一根烟的火光。罗亚之家的巴伦蒂·塔尔加正等着他，以男中音般的沉静声音对他说，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鬼地方来的。

但是，佩雷·塞拉利亚克从来不知道那件事，也从来无法对儿子乔莫说出这些具教育意义的话。

“你怎么了？”

在火柴昏暗的光线下，塔尔加拿出红色金属的小钟铃，自从托雷纳的一个女孩——她的声音深沉，有着一双如果你定神细看，会让你死掉的眼睛——对乔安·埃斯普兰蒂乌说，好，你可以追求我，并送给他小钟铃的那天起，他总是把小钟铃别在衬衫上。你在帕兰卡农舍里遗失的，塔尔加说；也就是说，你是其中一个蒙面人；也就是说，因为你，卡雷格把我踢走；也就是说，我现在就杀了你这狗娘养的王八蛋。云层遮蔽了害羞的月亮，使刀刃来不及发亮，便深深地插入乔安·埃斯普兰蒂乌的肚子，直到只剩刀柄在外。塔尔加等不及第三天结束，便离开阿尔特龙，远离家人、风景和帕玛诺河的流水声，他以二十一岁的年纪，定居在街上到处都是雇主和劳工尸体的动荡的巴塞罗那；他来不及怀念任何人、事、物，因为他立即找到工作。完全出乎预料的是，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并未死于那场突击；羊角造成的奇怪伤口，让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伤势复原后，在回到托雷纳追求格洛丽亚之前，他下山到索尔特，委托五金行老板做一个红色小钟铃，不让本图拉家的格洛丽亚发现他遗失了小钟铃。

[1] 《旧约》中的人物。天使告诉罗得一家，上帝打算毁灭索多玛与蛾摩拉，并嘱咐他们一家立即离开逃往琐珥。罗得的女婿不相信天使的话。最后只有罗得、他的妻子及两名女儿离开。天使叮嘱他们往山上跑，并且不可以在逃命时停留及回头看。上帝从天上降硫磺及火，毁灭索多玛、蛾摩拉及附近的一切，然而，罗得之妻并未遵从天使的叮咛，在逃命时回头看了一眼，立即变作一根盐柱。

[2] 希腊神话中人物，擅长弹奏竖琴。他的妻子欧里狄克被毒蛇咬伤后逝世，他追到阴间，冥王与冥后被其痴情与音乐感动，允许他把妻子带回人间，条件是在路上不得回头。接近地面时，他回头看妻子是否跟着，致使欧里狄克再次坠入阴间。

[3] 原文“insàculo culorum”是不标准的拉丁文，正确的拉丁文应为“in saecula saeculorum”。

[4] 西班牙国家联盟（Unión Nacional Española，简称UNE），西班牙共产党推动成立的反佛朗哥政权组织，成立于1942年。

51

通常，尽管路程费时三小时之久，下山前往巴塞罗那，对她而言并非痛苦的事。但今天，她多么希望这趟旅途是为了其他原因。国王的欢迎会，而国王却缺席，且极有可能遇到那个黏着威士忌酒杯不放的婊子马门；即使不情愿，马门将会靠近并试图拥抱她，歪着头、带着温柔表情的双唇、向前开展的双臂、威士忌在杯里危险地摇晃着。马门不会对她说，唉，埃利森达，我们没见面的这四年里，我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原谅我上了你的基克。不，特纳的马门·贝莱斯会如同她们前一天才碰过面似地待她；会如压路机般靠近，在她的脸颊印上两个犹大之吻，然后对她说，有国王真让人开心，你不觉得吗，埃利？

多亏马门·贝莱斯的丈夫里卡多·特纳的一通电话，她在一个月前得知消息。里卡多对于戴绿帽浑然不知，但关于摇摆不稳的政权的所有事情却一清二楚，他刚过世，我非常难过，是他刻画了我全部的人生。

“他过世了，埃利森达。”他告诉她。

“谁过世了？”

“国家领袖。我很难过。”

“马门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不在家。”

她正在上朋友的情人。

“这消息准确吗？”

“是第一手消息。那时，我人在社交中心……嗯，那里的某人和帕尔多宫[1]有直接的联系关系。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还不知道。”

“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该担心的是你的妻子，而不是国家。这国家仍在沉睡。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革命。复仇。走上街头的人们。”

“不会的，冷静。”

“你觉得该把钱领出来吗？”

“你不该还有钱留在这里。”埃利森达语调冷漠地说，非常符合谈话的主题。

“我哪知道呀！”

“佛朗哥不会是永恒的。”

“国家领袖不是永恒，但政权是。”

“那国王算什么呢？”

“那也是国家领袖的决定呀。”

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确信，随着独裁者去世，那些曾经在他身边的人的生活不会改变。她怎么会知道？与其说是经过冷静的算计，不如说是直觉促使她一步步、慢慢地疏离省长及长枪党部长，并凭借长期和主业会那些部长培养的情谊，靠航在他们的地盘。

“不过有些事会改变的，里卡多。”

“我知道你有关系，而且……”

我不知道人们到底在想什么，以为我和佛朗哥每周都会一起吃饭吗？

“不，事情没那么严重。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别担心，一切都在政府的掌握之中。”

挂断电话后，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听见一个不祥的声响。尽管在十一月底的窗户都是紧闭的，她却清楚地听到干扰、煽动、不敬，尤其是躁动的香槟开瓶声。有人在弗利索之家庆祝佛朗哥逝世。这家子也有很好的人脉关系。

那一晚的隔日，乔莫·塞拉利亚克在马雷斯之家的布告栏看到报纸头版之后说，佛朗哥终于死了，我的天啊，我要喝香槟喝个烂醉。他以另一种眼神瞥向格拉瓦特之家。然后，在多年未踏进工作室的父亲前来提醒他，他们对本图拉家有所亏欠之前，他已拿着在马雷斯之家买的那瓶香槟，走下坡前往工作室。他拔掉软木塞，很高兴听到开瓶声，拿起面对着墙壁的秘密图案，开始雕刻对小本图拉该有的记忆，一个精美的十字架、插图和临摹马内尔·柳易斯的图案。他满怀恐惧，他不知道从这个带着希望的十一月起，事情会如何演变。结束工作后，他把妻子和女儿叫来，向她们展示新的墓碑，三个人举杯庆祝野兽的生命终点，庆祝即使天空下着雨，也更湛蓝的崭新之日。

那一晚，与里卡多·特纳通话之后，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梦见弗利索之家的人、本图拉一家人、住在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毛里一家人展开复仇行动，也梦见复得希望的人们开启香槟软木塞“啵”的声音。她自己也和陌生人举杯庆祝，完全自在地参与他们的喜悦。未来是属于未来的，她在梦中对自己这么说。一个月后，有人暗示她最好去参加司令部的欢迎会时，托雷纳充满不确定性的天空正哭泣着，而西奥将信函放在早餐餐车上，推进餐厅。埃利森达夫人没先品茶，便以她向来处理无可避免之事时的姿态，流露出一丝焦躁，却又沉稳地打开信函。十三封银行来信、两张预料中的活动邀请函、一张马塞尔从斯德哥尔摩寄来的明信片——这个城市真美，会议明天举行，不是今天，看来他们对提案有兴趣——以及让她瞬时产生不安的一只特别的信封。普通尺寸的信封，浅灰色调，盖上索尔特的邮戳却无寄件人姓名。她拿起信封，又放下。她倒了茶，拿起拆信刀。打三折的信纸也是浅灰色的，和信封的颜色相搭配。铅笔写成的印刷体字型。

埃利森达大婊子。我们的团队知道三十年前奥里奥尔丰特列斯先生是怎么死的。我们什么都知道，因此我们要求两千万，否则便将此事告诉媒体、宣福案件申请人、警方或受害者的家属。如果两天内，我们没拿到两千万，一切将受到调查。警方将会知道一切。我们甚至也会把你过继为自己儿子的马塞尔·比拉布鲁的身世公之于世。两千万换取我们的沉默。曾有个不听话的人，未理会我们而死于非命。希望你学到教训，并在凌晨三点，阿拉巴萨达公路三公里三百米处，与我们面交总值两千万的千元及五百元钞票。明天晚上凌晨三点，大婊子女士。改革行动团体（GAR）。注意，明天早上你会收到更进一步的指示。如果通知警察，你们将会被全部阉割。（GAR）

纸张在加苏利律师的手上颤抖着。

“你说他们把信放在家里的信箱……”

“对。”

“上面说丰特列斯的死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加苏利透过安全玻璃看着秃头司机的后颈。他转身看向埃利森达，观察她。他不知道该提议，还是保持沉默，小声地问：“要通知警方吗？”

他察觉夫人屏住了呼吸，四秒钟、六秒钟，然后沉着地回答，不，我觉得这是件荒谬的……

“那么，为什么拿信给我看？”

“谨慎起见。因为你……”

“好吧，你想知道我的意见吗？”

车子气派地在丰塔内利亚街上前进，那是她亲爱的奥里奥尔在三十一年前，为了让巴伦蒂脑袋开花而追缉他的那条街。车子转向莱埃塔纳大街，朝着港口前进。律师挥舞着灰色信封，又把信放回小桌上。

“你别理会。有人想让你吓破胆罢了。”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加苏利看向窗口。巴塞罗那下雨时，红绿灯会失灵，交通变得很拥塞。他拿起信纸再次阅读。

“我会问自己，丰特列斯的死，”在深思后，加苏利说，“为什么是个威胁。还有马塞尔的身世。”

“有兴趣的人很容易就能知道马塞尔是养子。但为什么拿这件事威胁我？难道收养孩子犯法吗？”

“那丰特列斯的死呢？”

“我是唯一目睹他死亡还活着的人。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懂这种威胁。”

另一段冗长的沉默，加苏利等待对方踏入机密领域，埃利森达却只看着窗户，看着玻璃上扎实雨滴洗乱的景色。

“派戈麦斯·皮耶按信里写的时间去。”

“明天清晨。”

“看看他能不能找到让我们感兴趣的东西。我会回托雷纳，万一这群疯子又寄来更多的指示。”

“我们通知警方吧。”

“等等，我们说清楚吧，你要是告诉警方，我就解聘你。”

加苏利在舒适的座椅往后靠，闭上了嘴。

“欢迎会上有朋友吧？”加苏利为了转移话题而说。

“我会被像我一样这辈子都支持君主制的朋友们包围。”她闭上双眼：“现在我必须集中精神。”

加苏利看着她，不知道该微笑还是佯装严肃。她闭着双眼，没有给出任何线索，他也不敢要求任何解释。总而言之，那个十二月阴雨的下午，在前往最高司令部的路上，埃利森达美极了。

一个无聊又奇怪的聚会。由于刚登基的国王没有特异功能，无法同时出现在所有为了向他致敬而举办的各军事区域的欢迎会，因此，来宾恰巧可以看到在场的军人，阳刚地向一台二十二英寸的德律风根电视机致意，国王的影像出现在荧幕里，还可以听到他简短的演说。此外，还有握手、鞠躬、微笑，某人斜着眼说那就是布鲁运动品牌的比拉布鲁夫人，没错，那位超级女富豪，对。黏着威士忌酒杯的马门，从大厅的另一侧走过来，即使不情不愿，仍靠近并作状想拥抱她，马门歪着头、带着温柔表情的双唇、向前开展的双臂、威士忌在杯里危险地摇晃着。当马门走到她身旁时，惊呼有国王真让人开心，你不觉得吗，埃利？夫人并未咄咄逼人，也没提起基克，只是微笑，想着写了埃利森达大婊子的那封信。

隔天早餐时间的柳橙汁是一样的，烤面包和茶也是一样的，甚至连西奥也一模一样。埃利森达从一大叠的信封堆里，抽出一只非常眼熟的信封。这次不是灰色的信封，而是偏绿色的。邮戳同样来自索尔特，里头的绿色信纸以同样的字迹写着，我是昨天的寄件者，请记得今晚的两千万。如果通知警方，我会让你的孙子惨死，并一五一十地告诉全世界，你和丰特列斯老师，还有你的其他情人——长枪党凶手镇长巴伦蒂·塔尔加、大种猪司机哈辛托·玛斯、律师罗玛·加苏利，以及行为不检点的基克·埃斯特韦——的所作所为。也就是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大婊子。一定还有其他男人，因为你的阴唇总是不停止吸吮。卡斯特罗改革行动团体（GARC）。埃利森达把信藏在隐秘处，她不想让加苏利看到错列的情人名单。卡斯特罗改革行动团体。这件事不好解决。永远别放弃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为了所有人好。

“不论生活有多么艰困，不许收下为本图拉家刻制石碑的一分一毛。总有一天，天空会更蓝，在石块刻上人们真实的姓名将不再是罪过，小乔莫。”

“爷爷那样说？”

“是的。女儿，小心，阿梅利亚。让开一下，我要把它摆在这上面。”

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

“小本图拉”

（1929—1943）

法西斯恶意谋杀

息止安所

罗萨·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

（1939—1959）

纯洁宽宏的心肠

如蒙特森特山

“那个镇长是该死的禽兽，不是吗？”

“乔莫，你确定他们不会说什么吗？要是你改了……”

“他们能对我怎样？枪毙我？佛朗哥已经死了二十四个小时。”

“也许你得和本图拉女士讨论这件事。”

“必须是惊喜才是好礼物。”

“爸爸，谁是罗萨·埃斯普兰蒂乌？”

“小本图拉的一个妹妹。”

“纯洁宽宏的心肠，如蒙特森特山。谁要求你写这么美的墓志铭？”

乔莫·塞拉利亚克怜爱地用粗糙的手拂过平滑的石板，仿佛想保护石板不被任何灰尘玷污。

“她是你父亲的第一个女朋友。”塞拉利亚克听到妻子这么说。

[1] 帕尔多宫（Palacio Real de El Pardo）建于16世纪，位于马德里西边近郊，内战后成为佛朗哥将军官邸。

La memòria de les pedres

第六章 石板的记忆

永远无法知道悲剧何时结束。

莫罗斯·德巴亚斯卡之家的比比安娜

确切说来，是活体（器官、组织或细胞）的一种病理状态，显现出形态、物理或化学结构的变化。我的病症是为纪念我那三个专攻此症的伙伴而名为“韦科姆——斯塔德勒——亚当斯”（Woerkam-Stadler-Adams）的一种获得性肝脑变性。更具体地说，是一种并非先天性或遗传性的临床解剖症状，而是神经病学的获得性病症，与在慢性肝病患者身上观察到的威尔逊氏病症相当类似。

“天啊。”

“没错。而且塞利奥·比利亚隆·卡涅特·德伊哈尔上校医师与何塞·普伊赫·科斯塔医师都已证实，这种‘韦科姆－斯塔德勒－亚当斯’获得性肝脑变性，在患者，也就是在下我，以自己编写的祈祷文恳求可敬者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替我在上帝面前求情后，以医学上无法解释的方式减缓并彻底消失。那段祈祷文就是这张图上的这段，您拿着，没错，您也拿一张，他很英俊，对吧？内容是说，哦，上帝，在你创造物回归尘土的那天，你以自身的慈悲收留他们的灵魂，请透过与你同在天国的殉道可敬者何塞·奥·丰特列斯的直接请求赐予我（此处请说出请求的协助） 恩典，阿门。建议接着祈祷十次万福玛利亚，然后恳求的恩典将会赐降于诸位。这从——来——没——有——失——败——过。从来没有。”

“巴斯科内斯小姐。”

“我正和这位女士说话。”

“那也是我想说的。请您安静。”

“听着，雷利亚神父，我正在向她解释我在宣福程序中的重要性……”

“这我同意，但现在请安静，他们请我们遵守秩序。”

“他们知道些什么！”

其中一个穿着法衣的短发走卒靠向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分发图片纸卡的角落，那些纸卡一面是祈祷文，另一面则是奥里奥尔仅存的照片，他在相馆里，身上的长枪党制服模糊不清。三位女士和两位先生虔诚地亲吻从今日起就是天主教会真福的图像，并把图卡和申请书，不，是要求立刻追封佛朗哥将军为圣人的纸张收在一起，总而言之，是这场难忘盛典留下的绝佳纪念品。雷利亚神父以一个手势，表示自己已掌控秩序，以打发走卒，也表明仪式难免引起某些情绪和其他类似之事。

“女士，那是何时发生的？”

“嗯，如果我现在是八十六岁……”

“不会吧。”

“如您所知。”

“没人会相信的。您看起来，怎么说呢，像……”

“就是这样。我那时四十一岁。当时我们的真福何塞才被册封为可敬者没多久。”

“是真福奥里奥尔。”

“不。是真福何塞。顶多是真福何塞·奥。”

“是真福奥里奥尔·丰特列斯。”

“我才是这件奇迹的受益者，谁会比我更清楚呢？”

“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小姐，各位女士们，烦请安静。”

“埃利森达夫人和教宗聊天时，都没人说她什么。我才说没几句话，就被敲了头，”她更小声地说，“显而易见，雷利亚神父嫉妒我。”

“听说埃利森达夫人亲自支付了宣福程序的全部费用。”

“她有钱。这么做也没错，反正她付得起。这位夫人钱太多了。”

“您认识她？”

“我们是同乡。但是她很……该怎么说，很疏远。她自以为没人可够得着她的鞋底。不过，她的思绪很清晰，确实如此。看，这几个应该是波兰人的家属。一副乡巴佬的样子，对吧？”

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不管那些穿着法衣的人，不管雷利亚神父，仍成功地对她的忠实听众讲述了极富趣味的生平提要。这得从她出生于西班牙卡拉奥拉（Calahorra）的英勇宪警父亲，阿蒂拉诺·巴斯科内斯·阿蒂恩萨被一群蒙面人击伤开始谈起。当时，这群走私分子以不寻常的暴力行为驱逐了卡雷格的帮派，卡雷格的人马多年来在托尔山谷和费雷拉山谷行动，和安道尔维持稳定且皆大欢喜的人脉关系。在第十五旅由于未向真正熟知该区的人请教而在费雷拉山谷犯下蠢事之前，帕利亚斯地区的波埃特（Boet）隘口、贝尔（Vell）隘口和黑隘口就像他的家。看来，卡雷格后来前往索尔特，向当局提出控告，谴责不尊重任何事物的年轻一辈，并赢得当局的谅解，因为蒙面人完全不缴佣金给任何人。精确的八卦消息确认，发生在卡雷格身上的悲剧并不是由于年轻人巴伦蒂·塔尔加的自大，而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哪个手下偷了恩坎塔德斯（Encantades）山区妇人的几条浴巾——她们洗好后晾在托尔的善女洞（Bones Dones）前——然后跟其他货品藏在一起。事情就是，由于卡雷格的孤注一掷，一支巡逻队被派去侦查托尔的诺格拉河，被派去掀起每一块石头，把触角伸向蚂蚁窝，攀爬林木并走入所有的洞穴，试图逮到蒙面人，送他们进监狱。但是，事情并非如此。他们的挫败（一人死亡，三人受伤，其中一个是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的父亲，他的一边膝盖残废了），迫使当局睁只眼闭只眼，没人想自找麻烦，何况现在掌舵的是普里莫·德里韦拉。我父亲因为枪伤退役，他搬到托雷纳和我的母亲还有当时五岁的我同住。和安道尔挂钩的走私生意就落到无人知晓的蒙面帮派手里了。当然，直到发生了马拉韦利亚那件事。啊？您没听过吗？这也难怪，您又不是那里的人……是巴拉格尔的人？我有几个表兄弟住在那里，对。嗯，他们过世了。坎帕斯那家子，没错。总之，马拉韦利亚那件事闹得很难看。是的，1940年时，他们给我一间烟草专卖店，没错。嗯，专卖店，也兼卖其他各种东西，一个小镇嘛，大家都知道的。我很幸运了，光靠失怙救济金，根本做不了什么。各位对于册封国家领袖为圣人有什么看法？

“您说什么？”

“没什么，就这几张纸，佛朗哥值得……”

“这很荒唐。”

“嗯，我是他们坚定的拥护者。我亲自介入一桩奇迹，我可是认真的。哎哟，这几个人一定是日本女人的家属。不，老实说我有一点重听，我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不过，我的视力和小时候一样好呢，没错。不像埃利森达夫人，可怜呀，她瞎了好一阵子了呢！”

“啊，她天生就瞎了吗？”

“不，才不是呢！她是得了会让人过度排泄尿液或多尿的糖尿病。用精确一点的术语来说，就是血管型糖尿病，一种会影响视网膜导致黑蒙的糖尿病。”

“黑蒙啊……”小心，万一是传染病。

“也就是失明。”

“啊，失明。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医学知识？”

“我毅力坚强。在专卖店觉得无聊，就开始研究药学。我总是对健康方面的知识很感兴趣。病症学。肠道黏着分离。单性生殖。”

“太厉害了。”

“我喜欢医学名词。全景放射照相。”

“女士，真希望我到您这个年纪时，头脑还能如此清晰呢！”

“塞西莉亚，你长大后想当什么？”当她的父亲这么问时，她回答，佛朗哥。她膝盖粉碎的父亲笑了起来，然后对马雷斯之家的客人说，你们看到我女儿多么可爱吗？她想当佛朗哥。客人们冰冷的眼神盯着调酒咖啡玻璃杯的无声底座。

“从小我就想当佛朗哥或医生，不过因为我是女孩，不可能当医生。”

“但是一间烟草专卖店……不错了，不是吗？”

巴斯科内斯没有提到，年轻时，她曾卖塞尔特斯牌短烟给加希亚（那个恶心的共和党员、加泰罗尼亚独立支持者）、卖理想牌烟草及卷烟纸给弗利索之家的人（那个恶心的共和党员、加泰罗尼亚独立支持者）、卖雪茄及三个沙丁鱼罐头给布雷斯（正直且充满热忱的爱国主义者）时，所想的并不是给沙丁鱼、雪茄、理想牌烟草、米浆卷烟纸或塞尔特斯牌短烟，而是给胰岛素药剂、解热镇痛药丸，或一瓶立马奏效的强力抗纤维蛋白溶解药剂，甚至是几滴有效预防严重休克的抗组织胺。

“一包野牛牌香烟，塞西莉亚。”

巴斯科内斯走到贮藏番茄罐头和彩色毛线卷的店铺后方，把一包野牛牌香烟放在精密的秤台上，她看着塞德利茨粉落在另一个小碟盘，想象自行生产药丸，眼神茫然地拿着野牛牌香烟走到店面。

“我还要一张五十分的单据。塞西莉亚，你有听到吗？”

“解热镇痛药，好的。”

“塞西莉亚……”

“没错，一间专卖店真的不错了。看，教宗真的年纪大了。”

“我们刚好来得及看到他赐予我们真福奥里奥尔。”

“是真福何塞·奥·丰特列斯。”

52

凌晨三点，她疲惫地关上电脑，刚打字誊完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最后一本笔记簿。都要怪一场梦，她连续好几个晚上梦见雪茄盒毁损而浑身冷汗地惊醒。乔尔迪看来像是不怀恶意，用笔记簿给壁炉生火，当她抵达犯罪现场时，他正把雪茄盒劈成小木条，身旁还有一名陌生女子，她感到强烈的恐慌，然后惊醒。乔尔迪在他那侧的床边睡得安心香甜。她不得不起身检查雪茄盒是否还在桌子的第二格抽屉里。还在。就在那时，她拟定三个计划：誊写一份副本、询问银行保险箱的租借方式，还有对乔尔迪只字不提笔记簿的事。

现在，她刚执行完第一个计划。那一叠为数不少的篇章阅读起来是容易多了，但是无法保留将近六十年的陈旧历史染在笔记簿纸页上的黯淡色泽。

她想到了一个点子。时间是凌晨三点，最合乎逻辑的应该是人们正在睡梦中，特别是客厅窗户的温度计显示户外是零下好几度的时候。她煮了咖啡，这个时间根本不可能找到还在营业的店家，她披上最保暖的防风夹克，小心不发出声响地离开公寓。在街上，她呼出的气息凝结成一片厚重的云雾。虽未飘雪，地上却布满踩踏过的肮脏积雪。成功地发动瑟缩在一户邻家门前的雪铁龙2CV。半分钟后，她已经离开小镇，一个人带着冻结的灵魂驶上公路。她的眼睛因长时间盯着电脑而感到疲劳，现在还得适应两侧围着狭长白雪堆的平直公路。她冷得不停颤抖，还需要几公里后，这辆车的暖气才会稍稍奏效。但是，一点也不重要，她想。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更糟的是知道乔尔迪不诚实、知道参与这桩欺骗行为的可能是某个她认识的女人。如果那个神秘女子是妓女呢？每个星期都是同一个妓女？不，不可能是不认识的女人，乔尔迪一定是在学校遇到她的，因为他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在其他地方发展新关系，他根本不去其他地方。所以，一定是学校的人。问题是，学校里有十九位女老师、两位女秘书、两位女厨师和三位女清洁工；共二十六位可能人选。去掉她自己的话，二十五位。一辆汽车在后方用大灯对她发出讯号，她直接联想到是乔尔迪在跟踪她而吓了一跳。她降低排档，甚至靠向一侧，差点擦撞上积雪。教同年级课程的女同事。她重复又想了一次：多拉、卡梅、阿格尼丝，或皮拉尔。皮拉尔，不可能，她已经六十岁了。我想不可能的。阿格尼丝，看起来头脑简单，却十分精明……或者是卡梅，她离过一次婚，有两任丈夫。是贪得无厌的那种女人，从她眼里的欲火就看得出来，她从不知足，和男人一样老想着那档事。多拉，太年轻了。后方的车辆不再打讯号，改打方向灯示意超车。太年轻了？或许正因如此……脑海中总在转动着女性名字的轮盘，真是一种折磨。以车灯打扰她的那辆车子经过时，她朝对方做了一个弯手臂的侮辱手势。但她看到驾驶是乔尔迪时，差点吓死了。被超车的同时，她想着这是不可能的，那几盏车灯是黄色的，对方的车子开到她的前方时，看到是一辆挂着法国车牌的汽车，因而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生起气来：为什么要怕被发现呢？除了一个雪茄盒，她没隐瞒什么。她开远灯闪了两次，以干扰回报法国佬的车，才稍微感到舒服些。

“我希望是重要的事。”男人满脸猜疑，并请她进门。

应急灯不稳定的照明下，小厅看起来像在打瞌睡，宛如为了展开隔日又一天的烟尘、喧嚣、对话及寒冷，而在养精蓄锐。十来张桌椅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另一端是吧台，尽头有一盏温煦小灯照亮的木头小桌，是旅馆柜台的角落，墙面挂有钥匙架。蒂娜脱下帽子、解开防风夹克。男人走向有照明的柜台：

“您需要一个房间吗？”男人口气坚定地问，希望立刻把事情处理完，好回到被窝。

“不需要，”她注意到对方穿着长袍和睡衣，“很不好意思，不过我以为旅馆总有人值夜班。我来这里是想要和夜班柜台人员说话的。”

“这里没有很多人，不需要聘请夜班人员。”

“那如果有人必须在这个时间离开呢？”

“您到底要做什么？闲聊……”他的手腕移近柜台上方那圈清晰的灯光。蒂娜看到男人要对准焦距有些吃力。“……凌晨四点？”他严肃地说，“我得提醒您，六点才开始供应咖啡。”

蒂娜取出一张乔尔迪的照片。那是她在两年前去安道尔花掉圣诞节奖金时拍下的。乔尔迪闪耀着深邃的双眼，仿佛爱恋着相机的镜头。

“您认识他吗？”

男人带着困惑、惊讶和恼怒的情绪看着蒂娜，接过照片放到灯光下。他观察乔尔迪，脸上的表情无动于衷。

“您到底是谁？警察？侦探？”

“我是他的妻子。”

男人将照片归还给她，打手势示意要她离开。

“女士，您的麻烦事……”他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这是一家旅馆、一间酒吧，我不回答关于顾客的问题。”

“意思是，您认识他，他是这里的顾客。”

“我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是……”

“谢谢。”

男人嘴里的话还没说完，蒂娜就离开了，这让他感到荒唐至极。男人合起门，用钥匙和门闩锁上，为凌晨跑来研究外遇的她妈的女人感到生气恼火。

她的雪铁龙2CV停放在之前暗中监视他们的同一个埋伏地点。从那里，她凝视着现在一片漆黑的旅馆大门。事发至此已经过了一个月，而她唯一的收获只有不确定性和躁动不安，她想，略过那些让她痛苦的事情，比直面它们绝对更舒服。但要试图忽视已知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她已经达到怯懦的极限了，因为她没离开乔尔迪，不敢跟他面对面摊牌。她只会玩间谍游戏。她对自己感到怒火中烧，发动了引擎，诅咒旅馆男主人的母亲，那男人甚至没考虑让她……车子只前进了几米就猛然刹车。现在才四点多而已。她后悔没想到要把热水壶带出门。

女人看了乔尔迪的照片好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他可爱又可恨的五官长得好不好。你怎么可能憎恨一张曾经如此喜爱的脸孔？蒂娜想着奥里奥尔，他也知道罗萨恨自己，虽然在不久之前，她还深爱着他。女人用细心呵护的指甲指着乔尔迪一只深栗色的眼睛，她摘下眼镜吊挂在脖子上。

“一周来一次，和他的妻子。”

“我就是他的妻子。”

“呃……”

“没错。”

蒂娜捧着拿铁咖啡杯温热双手。老板在柜台后方，将咖啡端给最早一批游客和卡车司机，偶尔对这两个女人投以愤怒的目光。

“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老板娘叹了口气。

“我想知道她是谁。”

“在我看来，您最好别管了。”

“不。不知道她是谁，我无法入睡。”

“您不继续执着下去，才能安稳地生活。”

“她一定是某个我认识的人，绝对是。我不想被嘲弄，也不想被他或她作弄，变成可笑的角色。我要有证据才会和他当面谈。”

“您不会的，这太困难了。”

“我会的。”

“那您之后再来告诉我结果吧。”

老板递三明治给蒂娜。他面露愠色，低声对他的妻子说：“你不该说出客人的任何事情。”

“快去煮咖啡吧，老公……”她几乎没有正视他一眼，头朝着柜台的方向威严地摆了一下。她对蒂娜微笑，并翻开本子，戴上眼镜。“上周二。”

“是每周二。我不知道有多久了。”

“从夏天开始的。至少根据这里的纪录，是从夏天开始的。”

从夏天开始的。我的老天啊，乔尔迪从夏天便开始欺骗她，对她隐瞒他生活的一部分，她从夏天开始就被爱人的憎恶斩首了。

“我非常遗憾，”老板娘说，“您还要继续下去吗？”

“是的。”

老板娘在登记本上翻找，齿间喃喃道，周二、周二……在这。细心呵护的指甲指着两个名字：“她叫做罗萨·贝尔。”

“罗萨·贝尔。”

“您认识她吗？”现在换老板娘感到好奇。

罗萨·贝尔。学校里有两个罗萨，但是没有人姓贝尔。罗萨·贝尔。罗萨·贝尔。也就是说，蒂娜不认识她。不认识自己丈夫的情人。她还以为是工作上的女同事。或许这样比较好吧。也许好过于……但是，他是在哪里找到她的？他应该没有时间认识她的……

“名字可能是假的。”

“听好，女士。我们都会要求出示证件；这里一切都是合法的。”

“不好意思。”

三明治才吃到一半，却觉得难以下咽。她应该要庆幸没有学校同事背叛自己呀！不过，她却有点失望，如此一来，乔尔迪又更疏远了一些，他拥有一个她完全无法掌握的世界，而且他的背叛更浩瀚无边，像大海一样难以捉摸。那时，她想起了一件事：“男人的名字是？”

“乔尔迪·奥拉德利。”

“什么？”

老板娘把本子转向，让她能看到名字。是乔尔迪的笔迹写着乔尔迪·奥拉德利。而另一个……另一个是谁的笔迹？写着罗萨·贝尔，一个不全然陌生的笔迹。她开始明白了。

她冲澡让身子温热的同时，乔尔迪拉开窗帘，一脸诧异。

“你昨晚没上床睡觉？”

“我已经起来好一阵子了。”她边说边打开水龙头，以回避更多的提问。现在，她变成隐藏秘密的人了。乔尔迪默默地刮着胡子，或许在想着奇怪的事情，或许在想着自己的私事。蒂娜出门前往学校，回避第二轮令人不舒服的提问时，乔尔迪还在浴室里。

当她走进秘书室，罗萨和乔安娜抬起头来。看到是蒂娜后，又继续埋头工作。

“你们有教师清单吗？”

“有。你想知道什么？”

“两个电话号码。”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乔安娜滑动座椅，移到屏幕正前方，“哪些人的？”

“阿格尼丝的，还有……还有里卡德·特梅斯的。”她即兴说出。

两秒钟后，乔安娜以惯常冷静的效率对她说，抄下来。她只好抄下阿格尼丝和里卡德·特梅斯无关紧要的电话号码。她满意地微笑，对她们说再见。当她一消失，罗萨从手上的工作抬起头来问乔安娜，为什么她不自己去问他们？

恐惧。夜晚的学校让她感到恐惧。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紧急逃生装置流泻出来的昏暗比全黑更糟，那些装置喂养着幽灵和阴影。她拉起民众咨询窗口玻璃滑窗上的小把手，把玻璃滑向另一侧，伸手摸索着墙壁，直到手掌碰触到挂钥匙的钩子。她抓起一串钥匙，经过两分钟找出正确的钥匙后，进入了秘书室。她像小偷般准备好一支手电筒。我像个小偷走进你的家园，哦，耶和华，我将像个小偷在黎明时分离开。

屏幕的光线映照在她的脸上，使她如女鬼般。她花了极为漫长的十五分钟，才找到教师清单的资料夹。她没有耐心打印，便开始翻阅清单，搜寻母姓为贝尔的人，因为乔尔迪写的是与身份证上吻合的母姓，然而他的母性向来是隐藏不用的。阿格尼丝的母姓是洛佩兹，多拉是埃斯皮纳特，卡梅是杜克。玛依特呢？里列拉。难道没人姓贝尔吗？

没有任何老师的母姓是贝尔。一个都没有，你看到没？一个都没有。你的洞察力一败涂地；全部的行动都是白忙一场，受了这么多焦虑和痛苦，结果什么都没到手。这时，她想应该看看另一份文件里的其他人事列表，找到她了。当然找到她了。那个婊子养的乔安娜·罗萨·坎达斯·贝尔。罗萨·贝尔。乔安娜叫做乔安娜·罗萨。学校的女秘书。乔尔迪和学校的女秘书互通款曲，她是一个很棒的工作伙伴，堪为楷模，毫无缺点，坦率、诚实、想象力丰富、真挚诚恳、精明能干、举止庄重、端庄正经、忠厚、正直、谨慎、冷静、亲切、言而有信、彬彬有礼、忠于职守、有教养、认真勤劳、效率高、沉默寡言、讲究实际、行事端正、有文化水准、能干、有抱负、虚伪、热衷名利、狡猾、阴险、毒舌、暧昧、小人、谎话连篇、低级下流、不择手段、蛇蝎心肠、反叛、背信弃义、可恨、不要脸、可憎、狠毒、卑鄙、不祥、令人作呕，下贱且可悲的同事，罗萨·贝尔。蒂娜关掉电脑，黑夜占据了她的灵魂。

53

当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和罗萨·达克斯·埃斯普卢格斯的儿子，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满三十二岁时，正逢佛朗哥逝世一周年，他的母亲，埃利森达夫人，与前政权时期费心耕耘的朋友圈里最令人不舒服，或者可以说是讨厌的那几个人已断绝往来半年了（她并非突然与一切脱离关系，原则上，为防范剧烈的转变，凡是应有的以及该地区要求的改变，都已合理考虑过了），而她在履历中填上最后的信息前（总之，幸好我通知了摄影师），终于成功敲定和忧心且年迈的教宗保禄六世的及时会面——那时，教宗的脑子想着其他事情，一边对她说，没错，孩子，梵蒂冈正密切注意你对可敬者丰特列斯案件的关心——然后她争取到了国王接见，迄今已有三个月了。她在儿子的陪同下会见国王，并以滑雪运动的未来保障之名义，将儿子介绍给国王陛下。她凭借高超的操纵技巧，顺利取得皇室首肯（不是国王，而是皇室的），应允接下来的冬季假期，皇室不再去巴凯拉（Vaquèira）草原，而会到托雷纳辖区的图卡－内格拉山区的绝佳滑雪场。为了感谢您高超的斡旋，上校，您和您的所有家人都终身免费来我们的滑雪场。阿门。

马塞尔当场学会了这些事。他看到，首先，有必要仔细研究受害者团体的组织图表，了解谁负责做决定、做何种决定，以及哪些面向尚待决定。之后，必须预知哪些人可能是反抗的核心分子，以便用微笑和大笔钞票打击他们，钱不见得用在贿赂上，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用，像现在那样用。这是一门微妙的艺术，无法凭借学业上杰出的表现或高智商达成，得看是否有准备做这件事的精神。他完全做好准备了。而且精神饱满，变成母亲最优秀的门徒。在和皇室接触的过程中，马塞尔与年轻一辈的皇室建立起友谊，多次邀请他们来图卡－内格拉山区，做任何想做的事、保证不会无聊。如此主动的精神让他的母亲感到安心，她察觉一旦马塞尔多琢磨点，会是个可以托付的继承者。重点是，在1976年9月，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夫人拥有一位优秀的经理，可以管理比拉布鲁运动公司和图卡－内格拉滑雪场，此外，依旧拥有教导马塞尔谨慎行事的加苏利律师的绝对忠诚。因此，她毫不忧心地又买了一张机票前往罗马。

“您慷慨解囊，使得塔城圣祠在可敬者创会神父有生之年能顺利竣工，我们并非毫无感觉。”该会的主任、将专属于高级神职的未来主教，阿尔瓦罗·德尔波蒂略蒙席说，他的郑重其事和谦逊态度与可敬者创会神父如出一辙。

“我希望这种‘并非无感’可化为现实。”

“夫人，这方面的任何进展一定是相当缓慢的。是为了谨慎起见、为了追求真相，甚至还可以说，是为了福音的谦逊。”

蒙席将双手平放在桌上，虔诚地背诵着：荣耀、圣名、头衔……这些如空气般的事物，是膨胀的傲慢、谎言、虚无。

“这么说的话，为何可敬者创会神父的宣福程序已经开始进行呢？”面对德尔波蒂略蒙席的沉默，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微笑道，“蒙席，膨胀的傲慢吗？”

“我不懂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贵会把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宣服过程当作自己的事……一定会顺利达成的。我可以接受过程缓慢，但不该永无止境。”

“敬爱的夫人……您应该解释您的关切……”

“没有任何关切，蒙席，”现在，她眼带怒意地说，“我是他英勇牺牲的目击者。我要大家都记得他。他单独对抗红军暴民。他为了理想而死，为了捍卫圣物和圣母教堂而牺牲。蒙席，这您再清楚不过了。”

她没对蒙席说出其他事。她没对蒙席说，他死亡的时机并不巧，你现在不能死，奥里奥尔，现在我疯狂地爱着你，现在，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爱上一个男人，你不准死，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她双手扶起他，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而他那对如此深邃的暗色眼睛看着她，直到她发现那双眼覆上一层冰冷的玻璃色调。你对我做的好事，奥里奥尔，现在我说不准、不准、不准死的时候，你却死了，难道你听不懂吗？至于你，上帝，等着瞧吧。

“夫人，他已经死了。”

她从罗马回来时，看到加苏利的报告。报告里说，他感到非常非常抱歉，但还是得告诉她，马塞尔在婚姻外不太节制的男女关系。有一天他出去狂欢，带了一个妓女回到工作岗位，呃……我不知道怎么启齿，就是在这里，在他的桌子上。马塞尔，你真的这样做吗？

“呃，妈，我……”

“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母亲开始丢出狡诈的问题时，脚下的地板也跟着危险而摇晃。

“妈，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简单。你想要当大企业家？你爱不爱梅尔切？你想跟梅尔切分居吗？等到有可能，也将有可能时，你想跟梅尔切离婚吗？是吗？不管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孙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无所谓吗？”

“说得好像你是伟大的母亲楷模。”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以专克敌人的眼光瞪了儿子一眼，非常低声说道，你没资格批评我。然后，她在人生中的第三或第四次，差点对儿子脱口而出，小鬼，如果我没把你捡回来，你早成了孤儿，所以闭嘴吧。她挣扎了好久才克制不说出口。

“你要我把这件事告诉梅尔切吗？”

“我不想分居。不过是一桩蠢事，寻找慰藉罢了。完全不值得一提。”

自从那天，埃利森达把基克·埃斯特韦赶出自己的私生活起，她开启了一条高尚的禁欲长路。这条道路一方面让她得以保留对奥里奥尔较清晰的回忆，另一方面则让现在与她同一阵线的主业会走得更近。尤其是，知道能二十四小时全然掌控自己的生活，让她感到宽慰，如此，敌人很难从某个脆弱的缝隙处乘虚而入。

“儿子，我不了解你。”

“像你这样虔诚的教徒是无法理解的。”

我要对他说什么？告诉他我的人生？我该原谅他的人生吗？

“如果我再知道你和一个……一个不是梅尔切的女人……在一起，你的人生会变得更艰苦的。”

“但是你和梅尔切根本无法容忍彼此啊！”

“那又怎样？”母亲吼叫了，“她是你的妻子，我孙子的母亲。你儿子的母亲。”

她孙子的父亲站起身，在人生中首次挑衅她。他告诉她，看吧，妈，我有我的私生活，但你永远无法理解。不、不，我还没说完。我刚满三十二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我在瑞典、挪威、丹麦和芬兰这些地方没拉到大客户吗？没有吗？你们一毛钱都没给我，就因为你们说他们是冬季运动的老手，不是这样吗？我们滑雪板百分之六十三的出口，都是销售到这些北欧国家，难道不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但是，加苏利却一直说这会毁了我们，而我不断地告诉他，价格会救了我们。品质几乎是一样的，但是得感谢价格，我们才有一席之地。”

“你说的没错。”

“尤其在我安装了人工造雪机之后，滑雪场难道没有变成一棵更大的摇钱树吗？”

“有的。”

“很好。那你就待在托雷纳，我一个人可以负责所有的事情。”

“不行。你是做得很好，但得等到我点头之后，才能让你全权负责。”

“那么，现在，你别再惹我了。”

“不准你这样跟我说话，你或所有人都不准。”

“我已经说了。还有工作得做。”

夫人站起身，沿着桌边走到马塞尔面前，他站着，愤怒地把文件放到资料夹里。夫人对上他的双眼，赏了他一个响亮且十分狠毒的巴掌。正走下坡路的她，就是以这种方式说出了最后一句定案之语。

54

西尔万上校一脸蛮横地从黑色车辆下车，他戴好军帽，以塔尔加镇长常摆出的姿态坐拥托雷纳马乔尔广场：双手叉腰，俯视全场，微微抬起脚跟三四次，以脚尖为定点转圈。一副管控全局的样子。虽然他只有一米六高，却管控全局；虽然他白发斑斑，用假嗓子的声音，却管控全局。穿着整套长枪党制服的镇长和在场的手下一样，都在镇公所的阶梯等候上校。上校走进公所，身后跟着助理和巴伦蒂·塔尔加。在镇长的办公室里，军人猛地停了下来，感到非常讶异。塔尔加的肖像。他向后伸出一只手，助理递上一支雪茄，再递上火。他静静地审视塔尔加肖像里生动的眼神，同时吸了几口烟。他没多做评论，继续走到厅堂正中央，摘下帽子，助理即时拿走。他的身躯弯向会议桌上的几幅地图，桌旁站着两名制图中尉，及同样穿着长枪党制服的丰特列斯老师，他们立正等待命令。西尔万上校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便下达休息的指令，以手势暗示着，这里怎么了？

“两名牧人通报本镇长办公室，有几个可疑人物出现在走私分子的旧路线上。”

“那些牧羊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不耐烦地用鞋底敲着地板。

“他们是亲政权的。”

“走私分子的路线是哪一条？”

“穿越阿尔塔斯山脉北向棱线的那一条。”其中一名制图员指着。他用红色铅笔在靠近蒙特森特山尖的地方打了两个交叉点做上记号。

“但是，走私分子的路线是穿越萨劳隘口。”

“战争结束后，事情不一样了，”塔尔加插嘴，“萨劳受到严密监控。”

“没有任何地方受到监控的。”

上校一面展现自己的重要性，一面向他们及游击队间谍丰特列斯长枪党员吐露心声，军方高层怎么会他妈的想要监控这么一大片——只有积雪、暴风雪和西风的妈的边界。我们连士兵或宪警都不够了，游击队又不是闹着玩……

“那些可疑人物呢？”为了不让人觉得他太安静，犹大丰特列斯介入，“的确有人看到他们。”

“我们会派巡逻队到发现可疑人物的地方，让巡逻队在那一区进行地毯式搜索，一直到圣毛里西湖（Sant Maurici），”他仔细看着地图，“这路线也太长了！为什么他们要从那里闯入？”

他转身对助理说：“叫他们巡逻十五天。”他对在场的人说：“在任何情况下，萨劳绝不准松懈戒备。老是他妈的整天梳理山区，我们简直像是理发师。”

“当然，当然。”体谅的助手们低声地回应。

“上校，您建议我们怎么做？”渴望为祖国、国家领袖、军队和西尔万上校效劳的塔尔加问道。上校是少数站在长枪党这边的高阶军官，也多亏他是已逝的英勇同志西尔万的兄弟、莱里达地区长官西尔万同志的兄弟，以及更重要的，在何塞·安东尼奥事件里，他是西尔万同志的儿子，以这样的身份，上校在长枪党内极可能提拔塔尔加。

“没什么。看看那些土匪是否能被打倒。军队对那块区域的搜索行动进行到月底。因为，之后我们要……”

“军队要退出帕利亚斯地区？”

不管是在英国军情五处受过密集训练的专业卧底，或是只从一名老手那里些微学到如何使用指令的特工，首先得学会的就是，一名双面特务绝对不能提出直接且重要的问题，如此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保持沉默。在这种非常沉重的死寂氛围里，所有人都会盯着你，并依每个人的反应速度，亮出手枪，你们真的无法想象，安插新的间谍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在场的所有人士，包括托雷纳镇长巴伦蒂·塔尔加、帕利亚斯地区军队的分队总指挥官西尔万上校——出身于纳瓦拉军团第六十二师第一旅——还有西尔万上校的助理贝尼西奥·福恩特斯下士，以及在同一军团第一旅指挥部的要求下，履行特别军务的两个附属于第六十二师第二旅的制图中校，全都保持沉默，在一个沉重的死寂氛围中，看着长枪党员犹大丰特列斯，也盯着那句他刚刚脱口而出，会毒死人的话语。暂时没人掏出枪来。

“同志，为什么问这个呢……您是……”

“他是丰特列斯老师，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他对奥里奥尔说，“为什么？”然后又吸了一口快抽尽的雪茄。

“因为……”他想象自己是维里阿修斯[1]，其他人则是罗马人，然后他骄傲大声地说，万一是这种情况，长官，我得准备对这一区所有的老师灌输斗士精神。我自认为可以让他们变成很优秀的线民，上校。

上校把烟蒂扔到地上踩熄：“丰特列斯同志，您知道自己刚刚说的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一只手往后伸，助理递还帽子。接着，同样以进来时的匆忙步调走出镇长办公室。相关人士都熟知他著名的习惯，西尔万上校主持的会议恰好维持在一根雪茄的时间。

巴伦蒂·塔尔加兴奋得快要发疯了，上校道别时友善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可以视为好预兆。非常之好。他返回办公室时，长枪党员丰特列斯正在那里专心地看着地图，他突然兴致勃勃想聊天，便用指头在桌上指着托雷纳镇。

“这里。”他说。

“这里怎么样？”

“我会在这里盖一栋房子。我他妈的已经受够住在旅馆里了。”

“你会什么不住在阿尔特龙呢？”

“我和家人不说话的。”

巴伦蒂·塔尔加没对丰特列斯同志解释他取得那块土地的手段，因为他不想对老师发脾气。那是一块靠近阿尔贝塞的诱人土地，可以饱览整片阿苏阿山谷的风景，他梦想在那里兴建一栋媲美格拉瓦特之家的豪宅、聘用安静的女佣、会客厅墙上挂着他的肖像，及一座俨然用于大教堂的硬木壁钟。如果能说服花儿小姐住到一个离乌基那欧纳广场这么远的小镇，他会带她上山，让她住在那栋房子，成为女主人。他会跟格拉瓦特之家一样，用五彩拉花法在门墙上雕饰高雅的图案——右墙是全能的上帝天父，以及一名化身为长枪党员的女人，手持画有何塞·安东尼奥形象的盾牌；左墙是则是国家领袖、军队的主保神，贞女皮拉尔和几个英勇的士兵。你呢，负责画草图。对了，如果你想在托雷纳待久的话，现在是考虑替自己盖栋房子的好时机。我就说到这里，不会再坚持了。

晚上十一点时，奥里奥尔从教师宿舍的窗户向塔台发出信号灯：我要求会谈、中立范围、紧急、危险。他相信塔台那边总会有人出于反抗精神，不在意冒险染上肺炎。任何人、任何人都别经过阿尔塔斯山脉，任何人在这十五或二十天内都别来学校。让他们开拓新的动线。军队可能会在夏天撤离帕利亚斯地区。

“你确定吗？”

马尔科中尉摸摸胡子，以缺乏睡眠、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不确定。但这事被提到了。”

“嗯，我们来教你这台收音机怎么操作。”

两名沉默的男人打开他们带来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学校阁楼的地板上。一个铁盒、几根针、一副耳机，以及多了一分的危险。

[1] 维里阿修斯（Viriatus， ？—前139），在罗马与卢西塔尼亚（今西班牙与葡萄牙交界处）的战争中，是卢西塔尼亚人的领袖，和罗马人对抗八年。维里阿修斯为人公正，颇受属下爱戴。公元前139年，维里阿修斯派遣他信任的三人与罗马将军小西庇阿商谈合约，小西庇阿成功收买了这三人，他们回去后，趁维里阿修斯睡觉时将其杀死。死后，其属下以隆重的葬礼纪念了他们的领袖。

55

或许是因为身后的门房修士假装对眼前充满修院谜团的电脑屏幕看得津津有味，他以她认为非常短暂的亲吻辞别，然后送她到门口。阿尔瑙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被夺走儿子的她，悲伤地走下四阶楼梯，他们把我的儿子改头换面了，把他变成一个温和、顺从的男人。但是他很快乐。他仍然叫做阿尔瑙。而不是阿尔。在教堂的空地上，她被午后微弱的光线照得眼花缭乱，所有的痛苦一股脑地压往身上，仿佛痛苦蹲藏在修道院门边等候着她，准备毫不客气地扑向她。在为时不短的一个钟头会谈中，她终于能撇去狐狸精乔安娜和畜生乔尔迪欺瞒、羞辱她的扰人画面。那一个小时内，她专心想分辨清楚阿尔瑙到底是真的找到快乐还是假装的。他就算穿着见习修士的衣服也很好看。他剪短头发，也剃光胡子了，仍拥有同样的眼神，同样音量不大的说话方式，带着她不清楚发自何处的权威语气。

“你看起来很难过。”

“我还不能接受失去你的事实。”

“你没有失去我。我人在这里。偶尔还是可以来看我。”

“我失去你了。”

“如果我是去波士顿或剑桥读书呢？”

“还是比现在更近。现在有一道藩篱……”

她指着那几张黑色木椅、无用的桌子、谈话的小会客室，以及一张挂在她面前，可以是蒙特塞拉特任何角落的拙劣的米尔[1]复制画。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但很明显的，这儿不是一个让人觉得像家的地方。她去探望儿子，感觉却像在做客。

阿尔瑙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妈，没有任何藩篱。”

“你一定是祈祷要我皈依。”

她语带酸意地说了这句话后，便立刻后悔了。倒是他，开始露出一丝笑意，思考时却收起微笑，并以他母亲从未有过的沉着回应道，我没资格改变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如果我为你祷告，是要你继续像往常一样做个好人。

该死的修士，总是备妥一切最开明、最宽容、最有智慧、最有连贯意义，以及最能让人平静的答案，好像他事先把一切都研读算计过了。好像他的全部人生已经刻画在真理的地图上，万一有疑问，只需展开一小部分就能查询地图。而且，他永远有答案，永远有个答案，从来没有任何疑问，因为他是上帝队的队员。

“真希望我能相信上帝。那该多令人宽慰，如果能拥有信仰……”

阿尔瑙够聪明而未回复。他什么都没说，一定是因为他懂她的意思。蒂娜继续说：“但是，上帝是个无解的谜。”

“对我来说不是。要解一个谜需要搜索证据，找到解决之道，解开问题……对我而言，上帝是奥秘，只有借着信仰才能面对祂。”

“你不需要证据吗？”

“信仰是靠信仰而存活，不是靠证据。”

“那你是我的儿子吗？”

“据我的了解，是的。”

她住嘴了，因为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使她不安，但更让她生气的是，她发觉阿尔瑙依旧若无其事。不论以何种方式，她都想让他元气大伤：“你在这里会冷吗？”

“不冷。”

“那你衣服够穿吗？你们吃得好吗？”

“爸爸还好吗？”

“你父亲不知道我来。”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因为我不是从家里过来的，”一股她无法抑制的怒气，“你别胡思乱想。你知道他被任命为镇公所的镇民代表吗？”

“我知道。前几天我收到了他的信。”

看他多么急着想让儿子知道这件事。他没跟你提其他事吗？他没跟你说他出轨吗？

“其实是波尔达辞职，他又是名单上的第六个人，就这样。”

“他很高兴吗？”

“应该吧。我现在不常看到他，”她为了换个主题说，“你们吃得好吗？”

“很好，这点你不需要担心。”

“我担心你的健康。”

“这个团体有八个超过八十岁的隐修士。”

“你想在这些墙壁之间待一辈子吗？到八十岁？到死去？”她知道自己开始耍手段，“那这个世界呢？发明、进步、风景、电影、穷人的温饱，还有你自己的进修呢？”她存心不良地停顿一下，“还有女人呢？”

阿尔瑙再次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妈，这不是牺牲。我很快乐、很平静，我希望你别再为我受苦，你的儿子很快乐。天啊。并不是所有做母亲的人都能这么说。

“我来错时间了吗？”

“不，才不呢。怎么会呢？三个星期后我们有庆祝活动……如果你们想来的话……”

“什么庆祝活动？”

“嗯……是为这个团体的修士家属举办的圣餐活动。我知道……”

三个星期后我会躺在医院里，他们会用化疗或是其他类似的方式试着将我从死神的魔掌中救出来。

“我们会收到邀请函之类的东西吗？”

“如果你们不想来的话，不……”

蒂娜瞧了一眼墙上那幅模仿米尔的戏谑之作。然后，她的眼睛盯在画上。

“谁说我们不想来的？”

“会举行一场弥撒，以及所有的……”

我很害怕，阿尔瑙。我很害怕死亡。

“我们知道怎么做的。你放心。”

“为什么你看起来很难过？”

儿子的道德权威。现在是你的儿子在指使你，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你呢，就像全天下的母亲对儿女一样，是不会跟他说你有婚姻问题，乳房也有问题，尽管你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前后顺序。还有一个游击队员老师的真实身份问题，他的身份有各种谎言待解，尽管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却想揭穿谎言，一定是想拯救自己，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吧。人生很复杂，我多么想告诉你，我病了，告诉你这个疾病让我恐惧不安。但是，我又不想告诉你，我不要你为我祈祷，因为我不要祈祷文和化疗扯在一起；是为了一致性，阿尔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为了乔尔迪突然失去的一致性。沉默会杀了我，因为我极度渴望不停地告诉你我生病了，告诉你他们得割除我的右乳，希望没有后遗症；女医生说不会，不会有后遗症，还说我的运气很好，但我自问到底是哪种运气好到必须割除乳房。

“就是那些事情啊。”

蒂娜挨近阿尔瑙，抚摸他的后脑勺。她看着他。看到他穿着黑袍，一身见习修士的装扮，一点也不让她觉得开心。一点也不。反倒让她有种挫败的感觉，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也不想伤害儿子。

当她向房门弟兄问起阿尔瑙，这位代表团体的修士感到有点奇怪，因为那时并非访客时间，但她对他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真是白痴，在蒙特塞拉特的所有人都是从外地来的。她说有一件紧急的消息要告诉儿子，拜托。门房弟兄低调地离开，更低调地返回，他没说什么便引她到一间没个性，却徒劳地想装饰得有个性的小厅里。墙上挂着赭色及绿色色调的不知名山林角落，是一幅米尔的复制品，签名的却是古斯科。或古斯欧。她闻到一种难以定义的独特、飘散力强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独自等了五分钟，想着谁知道在这偌大的修院里，他们是去哪儿找他。菜园、圣器室、图书馆、厨房，全都在千里之外。这时朝向所有会客室的门打开了，一串脚步声走近她所在的小厅。一个修士……不，是阿尔瑙。阿尔瑙穿着黑袍，留着短发，健康、丰盈的头发，却是短发。他也没留胡子了。一个到修道院寻求庇护的逃犯。假扮成修士的阿尔瑙。我的上帝啊。藏匿在黑袍之间，那双如晨曦中的比翼鸟般洁白的双手，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说，妈，怎么了，你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二话不说拥抱他，阿尔瑙穿着修士黑袍的影像对她刺激太大了。这件事她还不能跟乔尔迪说。埋藏这么多的心事也是一种伤害呀。

“我不难过。应该说，是累了。你知道我的书快完成了吗？”

“关于什么的书？”

失望透顶。他不记得。他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活。

“关于帕利亚斯区的房子、乡镇和墓园。”

“啊，真好。你会送一本给修道院吗？”

“我会送给你。这本书比原先预期的更吃力……那些文章、那些相片注脚……还有我陆续发现的种种事情。但我仍继续进行着。”

这时，一道钟声在所有房间响起，从会客室几乎感受不到的一道钟声。但是，她发觉阿尔瑙开始有所戒备，二十秒后，他以非常灵巧的方式让她起身，陪同她走到接待室，那里有门房弟兄、电脑、秘密、眼镜以及与阿尔瑙极为相似的微笑。当她晃神站在阶梯上时，听见阿尔瑙用之前问候乔尔迪的同样声调说，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还好吗？于是她了解，她这一生再也找不回阿尔瑙了，了解她突然之间失去了儿子、丈夫、爱猫，甚至如果运气不太好的话，也将失去乳房和生命。眼前是灰暗的阶梯、空地的冷冽、日暮的光线，以及她的悲伤。她利用那道光线拍下一张照片，试着把言语也容纳不下的忧伤定格在画面某处。

往萨拉戈萨（Saragossa）的火车在晚上十点钟才出发。她有充裕的时间找个角落大哭一场，自叹为世上最不幸的女人。这么多年没走进教堂，她对自己突然找寻圣水池的举动感到怪异。燃蜡的气味，礼拜仪式后的香灰痕迹，昏弱的阴影，及一片静默。她走向前面几排长椅，在不起眼的边端坐下。几个好奇的人观访侧边的小礼拜堂。一个黑色身影挂上一张告示牌，公告圣母小堂的参访时间已经结束，然后出乎意料地，祭坛内涌入衣着有如断臂的侍童，他们未向上帝致意便开始唱起维勒莱圣歌[2]。尽管感到疲累，蒂娜还是侧耳聆听：侍童们以稍嫌单调的方式完美地吟唱，断然、无瑕、坚决，与她完全相反。她记得在多年没进任何教堂后，曾为了聆听音乐而再度规律地重返教堂，再次遇见符号、象征、箴言、标志、影像和气味，这些从非常遥远之处呼唤她，而她也能以无谓的态度看待的事物。但是，那个下午她完全没有无所谓的感觉，因为教会在偷走她永远失去的儿子后，再度成为她的敌人。那天，她是以敌人的身份走进教堂的。上帝啊，你和我已经闹翻了。所以，我不跟你说话，就像本图拉家的女主人一样。

蒂娜醒来时，教堂大厅已一片漆黑，她冷得颤抖，惊惧地环视四周。只有她一个人，她在那个角落睡着了，而……她猛然起身并走向大门。大门上锁了。她万分惊恐。一个人被锁在教堂时，应该怎么办？她可以呼喊，让自己的恐惧响彻拱顶、加倍扩增，如此一来，当他们告诉阿尔瑙，天啊，你母亲真丢人，竟然被锁在教堂里时，让他度过一段荒谬的时刻。她看了手表。晚上九点，而她是中殿里唯一的生命。于是她拿起手机，出于习惯拨打家里的电话号码。一听到乔尔迪的声音说，喂、喂，蒂娜？是你吗？她立即清醒，并挂上电话。不想让乔尔迪知道自己来探望阿尔瑙。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在漆黑的中殿里回荡；如此会让她感到害怕。不想让乔尔迪知道自己被锁在教堂里，不想让乔尔迪知道她走进教堂。不想让乔尔迪帮她的忙。她完全不想要乔尔迪。

亮着的少数几颗灯泡发出微弱的光线，使阴影变得更加浓厚。她在一张长椅坐下，因身后的阒黑感到不安，但她安分地等着不知名的事物。好一会儿后，她发现自己正在哭泣，不是因为眼睛带给她的刺痛，而是纯粹因为悲痛。她想到或许可以祈祷，向上帝祈求援助，却立即了解在困苦时刻的祈祷只是猥亵的祈求。信徒当然过得比她好。任何事物的信徒，即使信仰对象不过是个政治理念。她不过是教学、摄影，以及相信一部电影里可能震撼人心的事物，不管是题材、回忆或感受。但是，她仍相信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或许仍相信教育的抽象概念吧。甚至几个月前她也不再相信乔尔迪了，曾经是她的挚爱，旦夕之间却变成她所痛恨之人。或者，应该说，成为对她而言无所谓的人。不，也不是无所谓；是成为她格外鄙视的人。发现你不再信赖一个曾毫无保留深爱的人，仿佛那人未经同意已在你的怀里死去一样。因此，她无法祷告，无法利用当下在可任她使用的教堂大厅里的时间。她被悲伤击垮了，只能承认儿子和丈夫都选择了另一份爱，抛弃了她的爱。

好几个月以来，蒂娜没有如此长时间地沉默和自我省思。好几个月。确切说来，是从乔尔迪应该关在塞乌开会、工作，雷农却跟她说在莱里达看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自从知道自己被乔尔迪背叛的那天开始，她便无法长时间保持镇静，所有的魔鬼挤爆了她的头。幸好，她现在必须完成摄影集，也得查明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人生。幸好，她能轻而易举地回避自省时刻。直到胜利的这一天，这天她让自己像个白痴般被关在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教堂大厅，无法避免地看着自己忍受的所有悲难在眼前鱼贯而行，犹如一场嘲讽又残酷的模特儿走秀。

九点半左右，那时她应该在桑茨车站，却听到身后一片嘈杂，看到一道点燃的微光。转头一看。是上面唱诗班的位置。唱诗班的位置有动静。如果她大叫呢？无法控制的基因造成隔代遗传的现象，她躲到一根大柱子后面，看向唱诗班的位置。修士们陆陆续续进来，就她能观察到的，每个人肯定都是在固定的位置就位。

这是蒂娜·布罗斯的人生中，第一次参与寝前祷仪式。他们吟唱她无法辨识、简短又质朴的祷文，她想阿尔瑙的声音在其中。她觉得好美，绝不会因为被他人发现而破坏这奇妙的一刻。祈祷文结束后，不到半分钟，唱诗歌的位置便空无一人、一片漆黑，而她把方才如此美好的时刻储存至脑海里。直到这时，她才想起火车，但已经太迟了。“我像个小偷走进你的家园，哦，耶和华，我将像个小偷在黎明时分离开。”她在与柱子并连的桌子中找到一本赞美诗集，从诗集里读到这句话。我将会像一个小偷，在自己和他人的人生里游走，如果他们允许我的话。

夜晚凛冽，尽管遭受恐惧及不舒适长椅的折腾，她仍成功入睡。当她挺着快断掉的骨头插进第一批访客的队伍，室外咄咄逼人的光线迫使她眨起眼睛时，她发现尽管眼花缭乱，天空却乌云密布，笼罩在三月初的一片冷雾之中，这是最容易令人做梦的景色，雾霭织成的这条被单，怜悯地遮盖细节、轶事和缺陷，只留下想法和梦影。她在雾蒙蒙的深渊前对自己说，从萨拉戈萨回来后，我会再拜访一次蒙特塞拉特，并且对他说，我们已经分居了，儿子，虽然你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也别追问细节了，我不打算告诉你原因。

蒂娜看向身后的修道院。她讨厌自己变得伤感，她突然想到也许再也看不到他了。阿尔瑙，我爱你。我没有义务了解你，却有义务接受你。她儿子的修道院。她帮修道院拍下一张悲伤的照片。除了错过前往萨拉戈萨的火车外，她连一滴信仰都未能寻回。

[1] 米尔（Joaquim Mir i Trinxet，1873—1940），西班牙画家，生于巴塞罗那，以风景画闻名，是加泰罗尼亚现代派艺术运动的重要角色。

[2] 维勒莱（El Virolai）圣歌是祭司诗人贾辛特·贝尔达格（Jacint Verdaguer，1845—1902）为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黑面圣母所创作的诗歌，19世纪末由乔塞普·罗多雷达（Josep Rodoreda，1851—1922）谱曲，是加泰罗尼亚人的精神象征。

56

弗利索之家的费利乌·布林格三十八岁时，在人生中第一次跨过格拉瓦特之家的正门。人们嘴里谈的都是格拉瓦特楼房，阿苏阿山谷的任何居民都可以精准地朗诵出里头的家具摆设、木材质地、窗帘色调、使女主人永葆青春及光鲜亮丽的画像、静谧的厚实地毯、渗透在屋内空气中薰衣草或苹果味的淡雅香水、墙上豪华挂钟的深沉声响，他觉得在托雷纳有这么一幢房子真令人难以置信，那儿有通往高深机密的硬木阶梯、陈列在客厅里的无数相片、壁炉中木头柔和的劈啪声。以及夫人进门时散发的优雅芬芳。

“你是个有前途、有抱负的年轻人。”

“我竞选是为了服务乡里，不是为了个人抱负。”

她微微一笑，没去想这个孩子是她最痛恨的男人之一的儿子，也没去想她是犹豫了许久才邀请他进门的。

“可想而知，”她说，“就现况看来，你会赢得选举。”

“希望如此。”

“另一份竞选名单荒谬至极。”

“另一份竞选名单，”布林格没注意到不需用竞选集会的音调说话，“聚集了不想分权、怀念佛朗哥时期的人。”

“我很确定那些人没什么竞争力。”

他现在看着她的双眼。仿佛终于明白自己正在格拉瓦特之家里，是因为她之前向他传达有意分享一下彼此的观点，以及其他种种。

“不过，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最后他说。

“你还很年轻，有些事情……”她在未来镇长的杯子里倒满茶。年轻人并未顾及杯子，而是查看着时钟。

“有机会成为第一任民选镇长，”他开始说，“我觉得特别高兴，”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接我父亲的班。”

我该怎么做？改天再谈？还是把茶壶烙印到他的脸上？

“我知道在托雷纳和山谷里的一切是如何运作的。在这整个地区里。这你知道的。”

“那又如何？”

“有事情向我征询会比较好。”

“不好意思，但是……”

“这山谷的摇钱树不是母牛而是白雪。在这里，掌控财富的人是我。要加糖还是蜂蜜？”

“夫人，我……就算只为了尊严，也不能……”

“我完全了解，”她轻声地打断，“但是，有事就向我征询吧。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或许我得提醒您，”他以受辱的语调说，“白雪并非终年不化。”

就是布林格的这些话启发她想出点子，马塞尔，我的儿子，你好好想想，我们一定要让滑雪季永远不会结束。你去科罗拉多或是有汹涌大河的地方，观察做笔记后，我们再讨论。

“阿迪达斯对球鞋有兴趣。”

“很好。别让大鱼跑了。即使只是做鞋底。你会考虑刚才我跟你说的吗？”

她心知肚明，这不会是一个舒服的开始。她痛恨的布林格之子，弗利索之家的布林格宣布就任独裁结束后的第一任托雷纳民选镇长时，镇民全走上街头庆祝，人们时而偷偷去看装糊涂、准备忍受暴风雨的格拉瓦特楼房。选举结束后的隔天，费利乌·布林格走进镇公所，下令打开窗户，并在他那份名单上的镇民代表的掌声中，亲自拆卸佛朗哥、何塞·安东尼奥，以及，上帝原谅他吧，直到那时一直都挂在镇长办公室的耶稣受难像。同时，也把令人想起托雷纳刽子手、巴伦蒂·塔尔加的肖像画取下，令人百思不解的是，这幅画直到那时竟然还吊挂在会议室墙上。真是一幅好画。看看那双眼睛。到底是谁画的？真他妈的好。他邀请所有代表与唯一的在野党员，萨维纳之家的查维·布雷斯，一同围坐在会议厅的长桌，讨论托雷纳的未来。

嗯，这毕竟是有无耐心的问题罢了，埃利森达夫人心想。不过，她还得忍受另一场暴风雨，因为镇公所不顾她合理的要求而拒绝改变心意，并且在一个阴雨天，在加强宣传举行仪式却依旧空荡的巷弄中，弗利索之家的费利乌·布林格兑现了竞选期间承诺的还原事物本名的政见，也邀请托雷纳的所有居民参与街道更名仪式。从格拉瓦特之家一楼的门廊，免受雨水侵扰、裹着披肩的她，盯着仍然叫做西班牙广场的马乔尔广场。一群人数不多的队伍，加上出现在每个场合、现在变成一辈子都支持民主的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她正在向担任城乡课长的大男孩说，微型镰刀状红血球疾病是一种因红血球遭受破坏而导致的慢性贫血。

“妈，进来吧，您会着凉的。”

埃利森达看了梅尔切一眼，不屑回话且持续观察外头的动静。梅尔切有些生气地关上门。

爱怎么改佛朗哥路与何塞·安东尼奥街都随便他们，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动我的奥里奥尔街一根汗毛。

在广场上，石头工人的儿子，乔莫·塞拉利亚克已经把那块老旧路牌拆下，放上同是大理石材质的新路牌。仅花了一分钟便挂好那块路牌。两三只小猫在鼓掌，那个他妈的贱种布林格说了几句她听不到的话，但是她多希望他死个透彻。她难过地看着塞拉利亚克把旧路牌敲成碎片，并把碎片装在他的篓筐里。这时她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就像每次不高兴时都会发生的那样。她摘掉眼镜，用指尖轻轻地揉眼睛。没有，她没哭。那些贱民要看到她哭泣，除非她永远搬到巴塞罗那去住。

“你母亲不理我。”

“但是，她站在外面看看有什么不好？”

“她已经在那里三个小时了。还是站着。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守在那边。她不喝热的东西。热的冷的都不要。如果我提醒她要注意身体，还会对我发脾气。”

“太扯了。她现在一定是因为丰特列斯那个鸟蛋名字被拿掉而哭泣。”

“应该是吧。有时候我觉得她有点……”

“叫她接电话。”

“但是她谁都不理！”

“妈的，马上叫她接，扯。”

“她不会进来的。我跟你说过了。”

“那看看你能否把电话拿到露台去。到电话线能拉到的地方为止。孩子怎么样了？”

“还好啊。你等着瞧，她根本不愿意……”

“哎，叫她听就对了。我今天只剩这件事。”

问题在于，那是拆下一块路牌，再换上一块新的路牌替代，而不是一支镇公所的队伍（也就是那个乔莫·塞拉利亚克本人）在前一天低调更换所有路牌，然后再举行揭牌典礼、发表演讲。不。根据弗利索之家的费利乌扭曲的心态，重点是将这场仪式变成抽移这个地区历史的行为，变成复仇行为，把佛朗哥、何塞·安东尼奥和奥里奥尔的名字从墙上拔掉，更换成其他不合法的路牌名字。更换街名就像拔臼齿一样。他们称之为爱国行动，实则为报复行动。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穿着不同的外套站在第一排。以她的年龄，她应该可以更有尊严地看待这件事，因为她是一视同仁地贩卖香烟和树脂纽扣给摩尔人和天主教徒的。现在，埃利森达在门廊下稍稍移动，以便看清楚停驻在何塞·安东尼奥街街牌下的人群。雨仍然下着，官员和少数与会者的雨伞看起来像黑色蘑菇。唯一的色彩是穿着亮色雨衣正在拍照的几个陌生人。或许是杂志社的人。

“妈，是马塞尔。”

“现在不行。待会儿再说。”

“妈，他说有急事。您靠近点吧，电话线最长只能到这里了。”

“拿过来。喂？”

“妈，你怎么了？”

“没事。你在哪儿？”

“在巴黎。我快和阿迪达斯谈妥合约了。”

“什么产品？”

“运动鞋的鞋带。”

“聊胜于无。”

“怎么会……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你应该可以签下整双鞋子的合约。”

“是啊。还有袜子的，如果你觉得可能的话。路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没兴趣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进屋里？梅尔切说……”

“叫梅尔切闭嘴。我很忙，再见。”

“但是，妈！喂，你有糖尿病啊！记得要……”

埃利森达把电话还给她年轻的媳妇，因为此刻，黑色蘑菇队伍正抵达长枪党员奥里奥尔·丰特列斯（1915—1944）街地势最高的那段路，他们站在她从门廊便看得到的路牌下方。那是唯一一块塞拉利亚克直接在墙壁上敲碎的路牌——但愿上帝诅咒他的灵魂，他仿佛想将名字钉在十字架上似的。之后，他用凿子把剩下的部分清往地上，挂上她猜是米格中街的路牌。

“你瞧瞧，要是我，我就不会换掉那个路名，他马上就要成为圣人了，然后我们又得再换路牌。”

“您怎么知道他要成为圣人？他不是……”

“你们年轻人都不去做弥撒……”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一脸怜悯地看着对话者，“有神迹显灵的治愈事实呀。”她神秘地补充道。

“连上帝都不会相信的。”

仪式结束后，群众像饿坏了般一哄而散。穿着亮色雨衣的人们还在那儿晃了几圈，乔莫·塞拉利亚克把装满历史碎片的篓筐倒往丰特列斯街上装废弃物的大型垃圾箱，把它们清干净。这时，埃利森达隐约看到那条街道最高处的两片身影。她的双眼分外疲劳，无法看清楚，但看得出是勾着手的两个女人。一定是本图拉家的女人。两个身影开始走下斜坡，她们安静无声，四处张望，宛如不是在走路而是轻抚着道路。走到垃圾箱时，她们其中一人朝箱内探身，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她们继续沿着丰特列斯街的斜坡往下走。沿着现在已是米格中街的斜坡往下走。

57

他在1919年5月2日，出生于奥斯卡（Osca）的一户工匠之家。父亲经营一间食品杂货店，用来养活由妻子、索莱达姨婆、哈辛托和涅韦斯所组成的家庭。长久以来，年幼哈辛托的梦想是可以拿着发亮的黄铜小铲子，取出箱内的通心粉，装满锥形纸袋。也可以依样画葫芦铲出白米和砂糖。要是哪天有机会能用涂上油脂的泵压出四分之一公升的橄榄油，那么他知道，自己离幸福不远了。因此，1931年4月14日，这天不可磨灭地刻画在他的心灵，不是因为那天第二共和国在巴塞罗那及马德里宣告成立，而是因为前一天，罗森多先生决定结束哈辛托的学校教育，要他从隔天起到位于德森加尼奥街与卡瓦列罗街转角的店里帮忙。他装载汽水瓶木箱，并将木桶的红酒装满一个个酒瓶。但是，他也尝到快乐的滋味：白米、通心粉、面条、细面（这些都需要以另一种技巧用铲子取出）、褐豆、鹰嘴豆、菜豆和橄榄油；没错，哈辛托经手打橄榄油了，当他打了人生第一个一公升的橄榄油给圣文森干洗店的皮拉尔，再用不确定是否干净的抹布擦干双手时，他离幸福只有几步之遥。十二岁的他是个快乐的孩子。之后，在共和国时期，事情开始变得复杂。战争时期的情况更糟，因为他得将通心粉和白米装满一包又一包的锥形纸袋，双手被该死的橄榄油玷污，出现一位漂亮的女客人时，你却全身沾满油污令人恶心，诸如此类，简直是种折磨，终于他再也忍无可忍了，一获得军队的许可，立刻入伍，逃离那间位于德森加尼奥街与卡瓦列罗街转角的王八杂货店，转去探索世界并寻找幸福。他随着共和军队前进，这在后来被称为埃布罗河战役。他在比内夫雷（Vinebre）跨越河流时格外高兴，因为他认识了一名出色的女子，并送给他一朵粉红色的玫瑰，女子却来不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因为在那一切发生的时候，他的队伍已经开始朝河流的方向往下行进。穿越埃布罗河时，丢失了粉红色玫瑰，但他活着抵达法塔雷利亚（Fatarella）的山区。他胡乱地发射子弹、尿湿了裤子，因为他们无法离开机关枪碉堡，他们从碉堡中监控着一畦打谷场，听说这个地点很重要，他经历了一场可怕的肉搏战，一把法西斯军刀在他的右侧脸颊划上一道永恒的不祥微笑。幸运的是，伤口没造成感染。在死去的战友间存活八十天之后，他从比内夫雷撤退。尽管他用尽心力找寻，仍然遍寻不着那位不知名且手持一朵粉红色玫瑰花、致赠临死士兵们的少女。战争结束后，经过数个月的留滞，他带着蒙蔽的良知再度回到奥斯卡，决意不再用天杀的黄铜铲子卖通心粉，未告知家人便投身长枪党及其行动队伍；一定是怀念那套让他打动一名比内夫雷无名女子的制服。也就是那时，他决定说脸上的疤痕是一个分离分子的红军干的，不过那小子没能幸存下来细看或解释疤痕的来由，因为他本人气昏了头，用刺刀挖出对方的双眼。百夫长说，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这就是我们得藏在心里的愤怒，好。同志们，你们懂吗？明白我要你们做什么吗？清楚了解的哈辛托·马斯刻意在嘴唇上方蓄了稀稀疏疏的黑胡子。他学会以刚硬的眼神看人，当有人在招募志愿兵组成中队，前往离家遥远的加泰罗尼亚活动时，尽管那将是长达数月的兵役，卫生状况堪虑，他仍然自告奋勇，却未被挑选上。他们没让他进入中队，而是将他派到圣塞巴斯蒂安。在那里，他顶着私人随扈的头衔，为一名准备返家的新婚女子护航。成为暗杀中队的一分子听起来相当神气，但扮好随扈、司机以及任何必要角色所获得的薪水十分傲人，他毫不迟疑地接下这份工作。哈辛托·马斯第一次抵达托雷纳是开着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的轿车。他做事有效率、严肃、沉默、勇敢、忠贞，而且她对他说，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也会不时地赏他优渥的额外奖金，特别是发生事情而他的情绪未受波及时。

“他退休时，说他死也不回奥斯卡。因此问我可不可以来苏埃拉（Zuera），我对他说当然可以。他在这里过世的，没错。”

“不。他成了园丁。靠着他们给的钱，我们经营起园艺生意。我没有理由抱怨。”

“听着，我们可是兄妹呀……”

“您是警察局的人吗？”

“那么，您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为什么您想知道埋藏这么多年的事情？”

“那些该死的照片关我屁事。”

“不。我哥哥是在1976年去世的。女士，二十五年前了！”

“心脏病发，在苏埃拉的一间酒吧里。没错。”

“您问为什么我说话有所保留？因为警察不想知道那个跟他长时间谈话后，在他死前一分钟才离开的人的任何事。酒吧的卡雷达是这么说的。”

“五十七岁，没错。”

“一开始，没错。但后来我想，天晓得，他树立过不少敌人，尤其是他在奥斯卡加入长枪党，后来不知道又帮夫人做些什么事。”

“呃……我不知道。这他没说，但我觉得好几次他似乎差点死掉。”

“他老是说梦话。一个什么被吊在无花果树上的人。那个时期非常……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不挖掘下去肯定比较好。当我撤销申请，不再要求他们查明他死亡的真相时，我收到一笔无名氏捐赠的支票。”

“我当然接受了。这跟其他的钱没两样。”

“不，我不想回去奥斯卡。我已经在苏埃拉生根了。”

“索尔特？我这辈子从没去过。”

“不。如果他真的做了坏事……一定是在那里。在这里他就是栽培热带植物，也栽种神迹般漂亮的天竺葵和毛叶秋海棠。对，就是在这里，苏埃拉，没错。”

“因为情势所逼。为了拯救祖国。”

“大家都知道的，年轻人嘛，没有信仰的。但是我有信仰。我的哈辛托比我还虔诚。”

“现在不可能证实的。他死于心脏病突发，就这样。”

“没有。他偶尔会沮丧。必须对他说，很好，哈辛托，你做得很好，他看起来就比较有精神了。”

“不。他沮丧时，总是说他的身心都奉献给埃利森达夫人了，也说她是个高贵的夫人。他说为了她，他得就近监视如同灾难般的马塞尔少爷。也说他用车子接送夫人好几万公里，并保护她免于所有危险。尽管如此，最后她仍像对待一只金龟子般甩开他。”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讨论那件事。”

“当然。一名高贵的夫人，从埃利森达夫人变成埃利森达大婊子。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哈辛托爱上她了。”

“他没跟我说这件事。壮烈的自我奉献却换来忘恩负义，我觉得。”

“真相？我不想知道她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

“才不呢！他不想谈那件事，但他知道夫人很多秘密……”

“那么……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您要我怎么说……情人。很多情人。直到有天她变成圣女，花一整天的时间在教会里和神父讲话。是哈辛托说的。”

“嗯，您看，我觉得哈辛托也是她的情人之一……他从没跟我说，但是……”

“有很多事情不需要说。”

“不是。她不孕。埃利森达夫人不孕。她无法有孩子。”

“一名司机在车上讨生活，他的玻璃窗可能有关好或没有，他会开门，听见电话的谈话，收发信件，来回跑腿，四处找人……他就是靠开车和闭嘴换取薪水的。”

“他为什么要骗我，可怜的人。他来这里时，只想寻死。”

“呃，那很明显。马塞尔小少爷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对，他叫马塞尔。”

“我哪知道！我的？当然不是。”

“有钱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甚至也可以让孩子重新受洗。”

“就是那样，更改他的洗礼名字。”

“因为他在开车时听到的。我不想要我的儿子与杀了我父亲和哥哥的凶手之一同名。罗玛，帮我处理好。”

“我现在必须去户政事务所和堂区教堂。我希望没有……”

“精明点，那是你的工作。我的儿子叫做马塞尔，和我爷爷一样。”

“埃利森达，我会处理好的。”

“也就是说，他从不知叫什么来着的名字，变成马塞尔少爷。您看到紫藤花开得多漂亮吗？”

58

我相信平衡、刚强和健康的大自然，相信保卫、守护大自然的“绿色和平组织”，相信所有放弃人与人及族群之间仇恨的人类。我相信人们之间的平等。我咒骂战争以及因性别和种族造成的差异。

“性别不同。种族也不同。唉，我们别太夸张。”

我相信人们之间的平等，我咒骂战争以及因性别和种族造成的不平等。

“唉，这就对了，不平等。”

性别、种族、宗教及归属造成的不平等。我深信，不可相信任何妨害人类自由精神的事物。

“个人的。”

个人的自由精神。

在新搬入的公寓阳台，乔尔迪和蒂娜欣赏汇集成帕玛诺河的水流，以及部分山林，他们不知道那山往托雷纳攀升。多么有益健康的空气，多么有益健康的空气呀。我们以前怎么没想过住在山里，大家都说山上的人们是洁净、高尚、有教养、富裕、自由、清醒且幸福快乐的！

“乔尔迪，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快走吧，我们约好一点到那里。”

蒂娜和乔尔迪在兰德饭馆以一锅炖饭庆祝他们抵达索尔特的第一天，隔壁桌坐着刚在托雷纳镇主持完更换路牌爱国仪式的费利乌·布林格，他正与一名客人吃着饭，还在高谈阔论，这个区域嚣张跋扈的法西斯分子被一一除名后，体会到内在净化的感受。

“像所有地方一样。”

“在小镇里是更糟糕。因为仇恨被黏在房子墙上。大家都互相认识，都知道每个人做了什么事。我知道哪边有两个公共墓穴。”

“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说出来。”

“他们还活在恐惧之中。”

“我知道谁杀了我父亲。”

“塔尔加。但他已经死了。”

“不过，我也认识塔尔加下令枪决我父亲时，鼓掌叫好的那些人。”谈话的走向危及他们享用兰德饭馆炖饭该有的心情。他想结束这个话题：“住在一个小镇里是件很残酷的事。”

“除非你有一片可以变更为黑雪道的草原。”

“没错。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不是来提起悲伤往事的。我很欢迎你们的提案，但是我得提醒你，我想轻松地赚进大笔钞票。我当镇长总有点目的吧。”

“住在小镇就是更加真实、可靠地生活。”

“我觉得……我已经厌倦城市了。你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我们不试试看？”四个月前他们这么说。

他们试了。俩人申请了索尔特学校的员额，为了更清楚状况，他们翻开百科全书。

“你看：帕利亚斯－苏维拉地区的行政中心，位处帕利亚斯的诺格拉河山谷。人们在旱地耕作小麦及其他谷类；灌溉地有人工草地、果菜园和马铃薯。草地面积达917公顷。畜牧业发达。”

“乳牛，真美啊。”

“对啊。还有酪农工业。索尔特镇是帕利亚斯－苏维拉地区的中心，在山谷谷底延展，位处帕利亚斯的诺格拉河山谷右缘。索尔特镇，于1069年即被引述……”

“这么久以前！你能想象吗？1069年！”

“没错，看来，是乌尔赫利教会的财产。”

“如果我们得到员额，就在索尔特安定下来吧。”

“窄巷及老屋形成的古城中心，汇聚在一块巨大礁石下，倚着巨石而建造的有圆形高塔、帕利亚斯伯爵的古老住宅索尔碉堡的哥特门墙（15世纪）和石墙（1842年起为墓园外墙）。古城中心的山脚下扩展为城镇，沿着河岸边的道路延伸至马乔尔大街和拉瓦尔区。此区与古城中心的连接处形成了马乔尔广场，圣费利乌堂区教堂为广场上的主要建筑。”

“一个平静的角落。”乔尔迪合起百科全书并下此结论，声音里没有丝毫讽刺的意味，因为他既无法猜测未来也不了解过去。

“我不认为那里的住宅需求量很大。如果我们试着找间镇上的老屋呢？”

“好。要不一间普通公寓也可以。”

“有公寓吗？”

“我们这个周末可以过去。去想象一下。”

现在他们正为此庆祝。不是一间老屋，而是一间半新的出租公寓，这栋公寓很好，靠近河流，打开窗户便可听到水流声。还可以看到天杀的美丽景色。公寓不大，但对两个人来说绰绰有余，而且租金跟巴塞罗那的租金根本无法比较，哇，便宜多了。这是另一个世界，人们在这里住得更……怎么说呢，他们以不同的方式生活着，仍在玩博蒂法拉纸牌之类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

“真美。”

“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他们就是帕利亚斯人了。”

“我们应该要问问这里的特色料理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住在离学校五分钟步程的地方简直难以置信？”

“住在小镇是一种奢华。钱也好用多了。”

“等学期开始，我就戒烟。”

“我们可以成为素食者。”

“我爱你，蒂娜。”

“我也爱你。”

兰德饭馆的炖饭超乎他们的预期。尽管上帝拥有严肃的名声，却仍然喜爱玩乐，祂在离蒂娜和乔尔迪两个桌子之远处，安置新上任的托雷纳第一任民选镇长，费利乌·布林格（夭折的“左派共和党”党员之子，对某些人而言，他的父亲是殉道镇长；对其他人而言，则是杀人犯、弗利索之家的乔安·布林格），他正和一名代表滑雪公司的土地买家谈生意。再过去一点的角落，坐着加苏利律师和比拉布鲁运动用品那位年轻、有活力、身兼托雷纳行政区图卡－内格拉滑雪场的正副产权人或股东的马塞尔·比拉布鲁，他俩正享用一道如玫瑰花般多汁细嫩的绝妙小牛肉，沉默地看着前方，对邻桌的人一无所知。

在柜台收银台后方的老板，兰德看着街道，出神地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无视索尔特店里聚集了托雷纳无数的历史。甚而有之，他也煮了调酒咖啡给一名衣服和双手沾满灰尘的蓝眼男人，男人才刚把装载屋顶板岩及墓碑石板的卡车停在店家门口。乔莫·塞拉利亚克和老板兰德什么都没对彼此说，因为他们熟到无需闲聊。刚进门的男人放了一枚五块钱西币铜板在柜台上，当他拨动皱巴巴的塞尔特斯牌烟盒时，漫不经心地望向店内顾客们，眼睛盯着凡加之家的嬉皮夫妻，尽管他无法想象二十多年后将发生的事情。他一口喝光咖啡，弹舌头，点根烟，比个手势与兰德老板道别。他没回过头。他还没有得回头的任何理由。

“你母亲都不照顾自己。她的视力越来越糟。”

“嗯，如果要我说实话，我担心的是她变得过分热衷于宗教。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一向热衷于宗教。她有自己的方式，但一向虔诚，”他啜了一小口葡萄酒，“你母亲做事总是最合乎时宜的。让她去吧，”他放下高脚杯，看着对方，“况且，她没伤害任何人。”

“鬼扯淡，什么没伤害人。她花了一大笔钱在买通神父、让丰特列斯变成圣人或管他什么封号这类蠢事上，”他指着加苏利，“她热衷到有时候我会猜想他俩之间有过什么故事。”

“别这样说你母亲。”

“我知道，只是说说罢了。不过，此外，她还捐钱给主业会。”

“捐钱给主业会是成熟且有智慧的行为。”

“拜托，我们正迈向与宗教分离的社会呀！而且主业会曾对政权有极重的承诺。”

“你和我也曾经是。”

“我那时候非常年轻。”

“你要知道公司花在主业会上的钱可以带来长远效益的。主业会永远权力在握。那就是权力，主业会是权力的既定部分，就像欧洲君主的游说团，或是油田大亨一样。你母亲在这方面的嗅觉无人能敌。她总是知道自己该在何处，而且一定会在那里；知道应该打电话找什么人，或是该用什么声调说话。她比其他人早一年就知道了。而且她对你在欧洲的事业很满意。”

“那她可以对我说点什么，不是吗？”

“你也清楚她的为人。”

“我妈总自以为与众不同。”

“埃利森达是与众不同。”暗恋结局一场空的律师吃了一口盘中肉后，想着从前和最近发生的其他杂事，想着夜来香香水勾勒出的温馨回忆，不过他经常使劲却闻不到那股芳香。

“蒂娜，你知道我最近老想着什么事吗？”

“不知道。生孩子的事吗？”

“啊，不是。说不定我会加入加泰罗尼亚社会党（PSC）。”

“啊，很好啊。那加泰罗尼亚统一社会党（PSUC）怎么办？要放弃吗？”

“嗯，我还在考虑。”

“不急。你用点时间思考。从现在起，好好想想。”

“你呢？”

“我不知道。我想阅读。”

“什么？”

“就是如此。我想阅读。我二十二岁了，在心爱男人的陪伴下搬到天堂居住，我刚和他结婚，现在正展开一段新生活，我想对事情有所知觉。”

“但是这个和那个完全没关……”

“有很大的关系，”蒂娜打断他，“我第一次在索尔特感受到生命的紧密结合，听到以日月步调过日子时，从指间流逝而过的时光低语声。在巴塞罗那从没感受过这些。”

“蒂娜，你是个诗人。”

“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我想要懂得绘画，懂得表达内心的感受。随着年纪渐长，现在才第一次发现，生活占据了每日的二十四小时。”

兰德收走盘子，并为他们送上香草冰淇淋。要咖啡吗？两杯？要烈酒吗？不需要？这时，乔尔迪的双眼散发出按捺不住的光芒，打开大袋子，拿出一个体积庞大、裹着绿色礼物纸的包裹，放到桌上。

“我妈不适合住在小镇里。”

“如果没必要，埃利森达不会搬离托雷纳的。”

“她在巴塞罗那可以就近拥有所有的医生，还有孙子，我也可以……还有你，加苏利……”

“好几年来，我总是觉得自己丰厚薪水的好大一部分是在巴塞罗那和托雷纳之间奔波千里赚取的。某一天，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方式，有可能无需离开某个角落，便可以领导世界了。”

“别说傻话了。听好，你去说服她。有了民主和新市镇公所，会有综合体育场的需求。”

“你这会儿想把我们变成建筑商吗？”

“不，我想把我们变成运动设施的专家。这一定有金矿可挖，尤其是，如果在起跑点就能拔得头筹。你看清楚，如果他们不想在下次败选，市镇公所一定会要创造全新的形象，并整顿镇容。”

“有时候我会怕你，就像我怕你母亲一样。”

“为什么？”

“你们永远比别人快了两步。”

“一定是染色体的缘故。为什么不当建筑商呢？我们可以分散风险。”

“比拉布鲁先生，两位还需要什么吗？”

马塞尔看了加苏利一眼，在律师来得及提出意见前，就替两人决定了。

“我们直接跳到咖啡。还要两杯威士忌，”当兰德老板走远，他意指餐厅说，“你不觉得这间餐厅很好吗？”

“我好几百年没来了。”

蒂娜满心期待地拿起包裹。手指头没耐心地撕开包装纸说，今天不是我的主保日也不是生日，是什么日子？

“我们结婚刚好满三十六天。”

“这么久了？”

“这么久了。”

主啊，日子过得真快，三十六天。没错，光阴似箭。[1]哎，怎么这么难拆，好了，真扯。纸张包住了比鞋盒小一点的黑盒子。一半的大小。不，是鞋盒的四分之三大。蒂娜看着放在桌上的盒子。她抑制从双眼溢出的兴奋之情，因为兰德老板为他们端来咖啡。只剩他俩时，她几乎是以礼拜的姿态打开盒子，以我们结婚三十六天的姿态，同时，乔尔迪屏住呼吸，心里摘着雏菊花瓣猜测，她喜欢，她不喜欢。

是一台非常漂亮的尼康Reflex，一定花了你很多钱，乔尔迪。不过，你喜欢吗？我爱极了；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你可以学。这可以让你表达内心翻腾的感受。

蒂娜好奇的手指拿起尼康相机。

“装好底片了。”乔尔迪提醒她。

马塞尔在加苏利的陪伴下，品尝家豪威士忌（Cardhu）的同时，不经意地看到坐在中桌的那位嬉皮女帮她的伴侣拍下一张照片，她那留着大胡子、蓬头散发的伴侣，脑袋上大概有三万只跳蚤吧。

“你知道坐在底桌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费利乌·布林格，托雷纳的新任镇长。”

“啊，就是这个男人呀？”

“他父亲在内战时是镇长。他恨我妈。”

“为什么你认为他恨你妈？”

“因为镇上的一些事情。”

“不是因为镇上的事情，”加苏利总是消息灵通，“布林格想盖一座新的滑雪场。”

“狗屎。在哪？”

“图卡－内格拉旁边。”

“狗娘养的，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你应付那些瑞典人就好，图卡的事由你母亲处理。”

“我用这台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我深爱的人。”

“谢谢。我期盼我们的爱能不停增长。”

“乔尔迪，这就看我们了。我知道你高尚又忠诚，我不想辜负你的爱。”

阿门。

大约三或四年的时间，根据本图拉老太太的说法，不存在的上帝没在玩任何把戏，也没让那些人凑在相同地点。就像本来准备好的那样，他们各自散去，追寻自己的欲望。在比拉布鲁运动用品公司的经营上渐有进展，也已经是图卡－内格拉产权人之一的马塞尔·比拉布鲁，1982年那个棘手的冬天，他人在斯特拉斯堡。

“……根本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那是，怎么说，是……唉，我很爱我妻子。但这是另一回事。这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消遣，如果你看清楚，从某方面而言，这也是我应得的。有两年了，我该怎么说，两年，我做……”

“喂，小子，我只是问你是不是结婚了。”

“呃，我只是想跟你说……”

“我只是为了问而问。”

“啊哈。”

“你会想再来一次的，我向你保证。”

女子靠近马塞尔，这不是他原来的习惯，他总是主动的一方。她开始脱掉他的衣服，他让女子继续，但不时瞥向电话。他正等着生病的梅尔切来电，令他有种前所未有的良心不安之感，这种感觉令他相当担心自己可能会勃起不顺。

女人的服务无话可说，而马塞尔几乎短暂遗忘了采买极度低价的运动服时，拉克西斯公司抢先他几小时所带来的挫败；也没感到隔天在斯特拉斯堡，与两座札幌滑雪场代表的会议将带给他的郁闷，那些人想买下图卡－内格拉。

“马塞尔，多少钱都不卖，”他母亲对他说，“如果他们想买，表示以后的产值会更高。我们会委托研究收益状况，但是要卖掉它，想都别想。”

十年前，也就是埃利森达的孙子，塞尔吉出生时，她刚好成为图卡－内格拉最大的股东，此后，滑雪场的业绩扶摇直上。当她儿子以新股东的身份加入时，弗洛隆德－比利牛斯集团公司的瑞典人利益受损，却有利于大量扩增黑雪道和极端轨道，成为北欧滑雪运动的特别商品，而且景色如此优美的地点，去过一次后，肯定会想再度光临。滑雪场还设有一个轻便雪道，设施应有尽有的超大型简易雪道区。他们唯一无法掌控的是天气，她为与之相关的圣人点了香烛，人们大量涌入图卡－内格拉，而布鲁运动品牌的产品业绩如泡沫般飞快上升，这个牌子是运动界的设计权威，运动品牌中优雅的代名词。布鲁运动服饰，国际明星品牌。雅尼克·诺阿穿着布鲁运动品牌。斯蒂芬·艾德伯格和布鲁运动品牌，卓越的组合。（创意部门花了好几个小时在斟酌“形影不离”一词是否更好，以此影射布鲁运动的数个圈环商标，最后他们偏好“卓越”。很明显地，“形影不离”会有个人问题，会让人认为，那么就让艾德伯格和布鲁运动品牌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吧。相反地，“卓越”的意思却是，只要你也买了一件带有两个魔法圈环的布鲁运动品牌衬衫，就等于是大赢家，不论是运动、人生还是关键的第三轮。既然埃利森达夫人在他们的说服下点头，“卓越”便胜出了。）

“我会到普鲁东（Proudhom）山谷绕一绕。”马塞尔暗示地说，并站起身来。

“梅尔切还好吗？”

“卵巢问题还过得去……不过，她感冒了。”

“为什么是去普鲁东山谷？”

“谣传他们想卖掉它。”

“你去吧。但是没问我的意见前，不准走下一步。”

“是的，妈。”

他拿起长风衣，在越来越老的西奥走过来之前，安静地关上门。他忘了给母亲一个亲吻，因为他急着开车前往巴塞罗那的那条混球公路。当她决定搬离托雷纳这幢房子时，我一定早就退休了。

因此，马塞尔·比拉布鲁在斯特拉斯堡的旅馆里，在一个长得像是精灵童话里的女王，但据说口交技术卓越——就像布鲁运动品牌和艾德伯格般卓越——没人会说她是妓女的妓女面前，展示他的阴茎，他很清楚接着将发生的事情，注定如此。正值卓越的口交服务时间，电话却响了。

“喂？”

“是我。你在哪？”

“我？你还好吗，宝贝？”

“啧，心情不好。打给你是想听你的声音，还有……”

阴茎开始萎靡，而斯特拉斯堡女王以专业技巧回应的同时，马塞尔对着电话说会议比预期中还久。你打给妈，叫她不用再操心普鲁东山谷的事情。我们对那座山没兴趣。

“那你还好吗？马塞尔？”

“我还好啊。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的声音在颤抖。怎么了？”

“我？”

他一把将亚尔萨斯女王推开。可能他过于粗暴。让她生气地以带有德文口音的法语大声说，喂，小心点，可以吗？

“怎么了？那是谁？”

“谁是谁？”

“那个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女人。”

“我什么都没听到。或许是杂讯干扰。”

梅尔切挂断电话。甚至没给他时间圆谎。他也轻轻地挂上电话，想着最近怎么老是做错事。同时，干扰源再次抓起他的性器，而他，没有任何控制地赏了对方一巴掌，令她惊愕地张大嘴巴。

“你这个混账。”[2]

“你才是混账。”[3]

因为生气和巴掌而面红耳赤的干扰源站起身，快速地穿好衣服后，拿着皮包。马塞尔却挡在她和门之间。

“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要叫警察。”她用法语说。

“如果你敢叫任何人，我会打断你的腿。把衣服脱了，快！”

马塞尔变得非常粗暴。非常。他打了她两次，没有任何时刻变得温和，也无意假装放缓。结束时，他知道最困难的事情不是隔天的会议，而是想着一个无法成形的策略低头回家，结果他找到的是一张放在桌上的纸条，塞尔吉和我在娘家。你不要打给我。我不发烧了。一定是你害我发烧的。

“狗娘养的女人。”他想着。十二年的婚姻，一个八岁或十岁的儿子，许多没问题的婚外冒险，却因为一个该死的妓女说了，喂，小心点，他的婚姻就泡汤了。真该死。

修复工作是埃利森达夫人亲手精雕细琢的作品。她避免爆出丑闻，避免有人谈论这件事，避免特纳的马门·贝莱斯得知消息，她让她的亲家母（和卡多纳－安格莱索拉家族的安格莱索拉那一支结亲的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家族，及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家族的后代，因为婴儿母亲的母亲是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的女儿，现在大家都知道爱德华多在三年前因为荷包和心脏问题而自杀，梅尔切恰好也在此时爆发婚姻危机）干预这件事，她的媳妇带着孩子回到夫家。从1982年2月起，梅尔切不再微笑，她安放两张分开的床，决定不再跟她婆婆和丈夫说话。马塞尔的性格就像酸奶般发酵，染上将一切过错推给别人的习惯，甚至连降雪不多，或是强风吹坏高海拔的滑雪道时也一样。一切都是引起误会的杂讯干扰源害的，真是不可思议。

当平静重返家门，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叫儿子到托雷纳一趟，亲手交给他一本婚姻生活指南。一场口授举止规范，而他无法有任何反驳机会的长谈，当她结束训斥，马塞尔·比拉布鲁立刻回击，他因怒气而声音沙哑地说，那么借着这个机会，我们也来谈谈你想将一个自视博学的男人变圣人的迷思。

“不要插手管与你无关的事情。”

“你也插手管了一整个下午和你完全没关系的事情。还有，你已经在封圣的事情上花很多钱了。”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打开一个抽屉，取出彩色资料夹，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结婚后你花在妓女上的钱。”

[1] 原文为拉丁文，“Tempus fugit.”

[2] 原文为法文，“Tu es un con.”

[3] 原文为法文，“Et toi une conne.”

59

贾希亚的脑袋有点问题。只要微笑就会流下口水是他的私掠特许。马雷斯之家总是给他一杯免费的葡萄酒。甚至连巴斯科内斯，这个对某些客人从不吝于皱起鼻子的女人，当贾希亚去买卷烟用的理想牌烟草时，也毫无偏颇地接待他，有几次，如果他没带足够的零钱，她会告诉他，贾希亚，你以后再付就好了。要是她想开怀大笑，便告诉他，贾希亚，你说软骨结合切开术，而贾希亚会回答，你很清楚我的脑袋没办法做那种事，而她会得意地重复两次软骨结合切开术，再告诉他，好啦，回家去，犹如贾希亚不是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人，同样这个家庭里，曾出现过镇上最强劲共和党员、肮脏鬼、共济会员、分离主义者、红军、无神论者、凶悍的加泰罗尼亚主义者，就是贾希亚的弟弟，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毛里。在那同时，他正无数次地数着阁楼横梁，并因时间的缺口，试着不回顾过往、现在，或他不会拥有的未来。他努力不回盼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是1936年法西斯叛乱之后的几天，七月底时，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队伍抵达镇上广场，一辆铺盖着多面国旗的卡车，后车厢上载着七个人。队伍由特伦普的马克西莫·锡德老师指挥，他一脚踩到地上，开始用手指着，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去找这里的头头，于是那些你、你、你，还有你去镇公所寻找镇长，因为乔安·布林格正在采割晚期的牧草，而马克西莫·锡德得爬上那要命的陡坡去音乐牧草场找人，回到镇上时，他强迫镇长集合了毛里和米塞雷特之家的拉斐尔这两位课长，并把他们带到广场上，布林格说，唉，唉，唉，我们是共和党员，你要把我们怎么样，狗屎，锡德对他们说，没事，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只是想伸张正义。他拉高音量，以非常悲剧的语气明确指出，我要让历史伸张正义。因为锡德老师有种，布林格、毛里和加希亚自认就要死在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手里；但是，那时锡德问他们，镇上哪一间房子最重要？乔塞普·毛里认为，马克西莫·锡德真是笨蛋，当他问镇上哪一间房子最重要的同时，他正背对着格拉瓦特楼房奢华的墙面。自从乔塞普·毛里躲藏在阁楼以来，那面墙的上半部让他看到厌倦至极。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队伍在布林格、加希亚和毛里的陪同下，用力敲打硬木大门，走进格拉瓦特楼房。比比安娜开门，他们把她推进去，当着惊恐万分的埃利森达，带走她的父亲安塞尔姆·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先生——前军队上尉、胡塞马的英雄和服役时几场军事行动的参与者——以及不过年长她四或五岁的哥哥乔塞普·比拉布鲁·拉米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家族和蒂尔维亚的拉米斯家族的后代，皮拉尔·拉米斯，那个半妓女、半……基于对可怜的安塞尔姆的尊敬，最好别提的女人）。马克西莫·锡德老师往地上吐了口水说，我们会再回来接管这幢房子的，从现在开始，这房子由镇上查封。光天化日之下，在玻璃后观看的人，以惊吓或微笑的面孔跟随着这些人，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队伍、马克西莫·锡德、弗利索之家的乔安·布林格、米塞雷特之家的拉斐尔·加希亚和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毛里，这群人钢铁般的脸上挂着真理，带走格拉瓦特之家手臂被捆绑在背后的两个男人，前往墓园旁的塞巴斯蒂安梯地。塞巴斯蒂安梯地的高低起伏非常理想，宛如是为了该地的政治需求特别建造的，而这件事，比比安娜呀，只可能是布林格和另外两个人干出来的，他们叫什么名字？叫什么？是他们告发我们的，比比安娜，在特伦普人们哪知道什么，是他们让人找上门来的，比比安娜，我向你发誓，我会让他们为这两起死亡事件付出代价的。你别说话，你不过是个小女孩。我不想闭嘴，比比安娜，快呀，告诉我另外两个人叫什么名字。比比安娜了解这个女孩，也知道可能接踵而至的恶行，她说，米塞雷特之家的拉斐尔·加希亚，以及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毛里。

马克西莫·锡德老师让两个比拉布鲁男人面对高低不平的梯地，安塞尔姆·比拉布鲁看见乔塞普跪倒在地上，他说，放他走吧，他还很年幼。而锡德老师强迫乔塞普站起来，将一支手枪拿给布林格、一支给毛里、一支给加希亚，对他们说，瞄准后脑勺，一次完成；三个男人有点犹豫地互看彼此。后面队伍的其他人不耐烦地移动脚步，等着三个共和党员拿定主意开始在阿苏阿山谷展开革命。而此时，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毛里耸耸肩，瞄准安塞尔姆的后脑勺，同时，锡德老师以十分具有教育意味的语气解释，重点在于，让每个乡镇为自己伸张正义，不可能让人们养成习惯，总由外地人帮忙火中取栗。于是，加希亚被在场的人们说服了，也举起手枪，而比安塞尔姆老先生还要苍白的布林格仍未举起手枪。毛里开枪的同时发出一声吼叫驱赶内心的恐惧，而格拉瓦特楼房的门廊下，埃利森达听到的吼叫比枪声还要清晰。安塞尔姆·比拉布鲁先生，前西班牙军队上尉，在发出能让他的死亡更具英雄气概的几个字的前半秒钟倒下了。他来不及说出那几个字，因为他心系着儿子。不过，他仍忧郁地想了一下婊子皮拉尔；就在子弹在他脑子里开启道路时，他想着，该死的婊子，你竟敢利用我为祖国冒生命危险时，让我戴绿帽，就在我家、我的床上、我的孩子也在家里时，只为了一个因为戏剧事业而赚饱钱的可怜虫，他从头到脚都是可怜虫一个，我希望你他妈剩下的生命都充满不幸，事该如此。那时，加希亚也发出类似的狂吼，让格拉瓦特之家的乔塞普·比拉布鲁·拉米斯干净的后颈开花，他倒下时没有任何宣言，也没有发出半点呻吟，脑海里只浮现索雷镇的尤利娅的影像，荒谬地想着能死去真好，这样就不必告诉爸爸，我想和一位漂亮、甜美却贫穷的农家女结婚，因为她是索雷镇博那之家的人，这样爸爸就不会回答我，如果你再说这种蠢话，我就杀了你。

“你们全部都是目击者，”锡德老师宣告，同时收回手枪，把一罐汽油交给胆小的布林格，“目睹阿尔特龙镇民亲手伸张正义。”

“是托雷纳。”

“什么？”

“这里是托雷纳，不是阿尔特龙。”

“啊，是吗？确定吗？”

他看了看手下，眼里闪露惊吓或恼怒的阴影。接着，斩钉截铁地说，认真淋上去，而布林格像是用杀虫剂清理家门口般，默默地把罐子里的汽油全倒往两具尸体，老师递给他一枝点燃的火柴，布林格让火柴掉在爱着农家女的乔塞普身上，他变成一支火炬，火苗并未蔓延至他的父亲身上，因为老先生的位置较远。但是，那些人开始返回小镇，半分钟后，卡车向下开往索雷、阿尔特龙和里尔亚布。在托雷纳的广场上，留下的有米塞雷特之家的拉斐尔·加希亚、弗利索之家的乔安·布林格和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毛里，从那时起，他们必须坚决面对自己的革命。在格拉瓦特之家的一扇窗户，埃利森达盯着他们的眼睛，飞奔下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异想天开地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而超过一个、两个和三个人说，干得好，谁叫他们那么有钱，又是法西斯。

那天，巴斯科内斯对自己小声说软骨结合切开术之后，对他说，你抽太多了，贾希亚，你的气管最后会塞住，男人挥着一包理想牌烟草说，哦，你别担心，几乎都是乔塞普抽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颈部静脉（胸锁乳突肌）颤抖着。她转身背对着贾希亚，等到男人和他永远的谜团消失后，她走出专卖店，半掩上木板窗，跑去告诉镇长（塔尔加镇长人在镇公所），贾希亚对她说，哦，你别担心，几乎都是乔塞普抽的，而巴伦蒂·塔尔加大声吼道，干他们全部人的妈，全部，全部！他告诉巴斯科内斯，我欠你一份人情，巴斯科内斯以法西斯之礼向他致敬，并说，我只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责任，佛朗哥万岁。而巴伦蒂·塔尔加由三或四个手下的陪同，在天黑时分走进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吓坏了那家的祖父母。两个老人正在厨房看着火堆，回顾人生片段，怀念以往的情爱，来者却把一切翻得鸡飞狗跳，一切，完完全全的一切，酒窖、麦秆仓和阁楼。他们在前两次搜索时因砖墙掩护，而忽略掉的角落里，找到苍白的乔塞普·毛里；四年又十一个半月以来，他安静地住在阁楼上，梦想有一天可以出去割草或摸摸母牛的乳头，从鸽子钻进来的小洞里看出去的东西，只有格拉瓦特之家的屋顶和正面墙的上半部；他也想着，有一天塔尔加会离开，我将可以再次出门，不过他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拉斐尔·加希亚和乔安·布林格的下场比他更惨，或比我更好，看是从什么角度想，看看我在自己家里，过着如耗子般该死的生活，这里还冷得要命，只能靠更多、再更多的毯子才熬得过去。他只在夜晚从阁楼下来，伸展双腿，摸摸费丽萨的屁股，讨更多的杂志、更多的空气、更多的我已经不行了，费丽萨，有什么欧洲战争的消息吗？

被抓到街上时，乔塞普·毛里因为长久的畏惧和在阁楼闭关而显得白皙，下弦月微弱的光亮照着他，让他不停眨眼。他内心想着，好了，不用再受苦了。

隔天，有消息传来，逃逸的毛里回到镇上自杀了。你说什么？用什么方式，在那里？在塞巴斯蒂安梯地，吊在无花果树上，我的天呀，好恐怖。没错，好恐怖。就像犹大，他也是在一棵无花果树上吊的，为了什么三十个铜板的事情。因为是凶手、因为是革命分子、因为是无政府主义者、因为是加泰罗尼亚主义者。可怜的乔塞普，他才几岁。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呀？奥里奥尔写一张纸条请人转给马尔科中尉，昨天我人在特里亚多尔山丘，塔尔加和手下又收拾了另一个人。我无法证明，但很明显是他们做的。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乔塞普·毛里，因为他是逃犯，所以我从不认识他，根据他们的说辞，他是回来自杀的。

“第三个。”马尔科中尉说，镇上的所有人也这么说，那件事情一直刻在他们的记忆里。“第一个是布林格，军队进来的时候。他蠢到完全没逃走，然后成了烈士镇长。再后来是加希亚，找他比较费力，但也落网了。现在是毛里。三个。三个锡德的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人，”他把烟蒂丢到石板地上踩平，“听说是这三个人杀害了格拉瓦特之家的两个男人。”

奥里奥尔不自在地看着墙上的学校行事历，宛如沉思着时间的流逝。马尔科中尉绷紧了沉默一会儿，直到绷得过紧，才打破沉默：“干了坏事装好人。”

“谁？”

乔安·本图拉站起身，看着周遭，连腐坏的榛果都没了。

“你要当心，别做蠢事。”他提醒奥里奥尔，然后开门，以学校火炉烟雾般的鬼祟和灵活消失无踪。奥里奥尔一个人留在漆黑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看着广场、看着笼罩在昏暗中的小镇，小镇里的人们沉睡或假装沉睡，而他想着，不可能，一个如此甜美又正直的女人，不可能的。

他被发现时，吊在塞巴斯蒂安梯地无花果大树高处的一根枝干上，费丽萨痛苦地呐喊，不敢说出那晚发生的事。但是她嘶吼、嚎叫。从门廊听到费丽萨的嘶吼，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确认自己的戈埃尔已经完成受雇的任务了。八年来，她第一次流下眼泪，比比安娜心想，如果我没有告诉她那些名字，她也会到任何一个角落去查明清楚的；那时，她合起双眼说，终于，可怜的小女孩，终于可以像所有女人一样哭泣了。

60

犹如要潜入游泳池般，她先吸了口气后，不多做考虑就直接进入乔尔迪和乔安娜正在偷情、共享一盘烤蜗牛的旅馆。她一直盯着乔尔迪的双眼，一边将一把椅子拉近，坐在两人中间，像是加入游戏般；她没看乔安娜，对着桌巾说，乔安娜·罗萨·坎达斯·贝尔，我觉得你最好消失一会儿。然后，再度看向乔尔迪的眼睛，他也盯着她。突然，她感到火冒三丈，因为在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轻蔑、憎恨、恶心、渴望复仇，或其他任何高贵的感觉，在那种眼神前，蒂娜只感到遗憾，为这些年、为阿尔瑙、为应该是高尚且诚实的你和我，为那些长途车票、为我们去住在索尔特、去住在山上吧，为日复一日的快乐、平静及心灵相通的日子感到遗憾。她用尽气力才不被自己的故事拖走。一脸苍白、不发一语的乔安娜站起身，拿起皮包去外面游荡，蒂娜借机坐到乔尔迪对面，椅子上还存有乔安娜臀部的余温。她以一种失心疯的满足，从眼角察觉到隔壁几桌客人都发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旅馆老板也从接待处柜台发现了，他想，哦，不会吧，又是那个女人；而从厨房出来的老板娘，一看到蒂娜也说，瞧，是那个女人，并掩饰讶异的微笑。

“我觉得最糟糕的是你对我说谎。”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乔尔迪不知道该起身走人，或是忍受一场暴风雨。

“我……”

她坦率地看着他，双手托住下巴，神情专注，好奇想着他会找什么借口。而乔尔迪只是张大嘴巴，什么话都没说，她讽刺道：“课程会议是个小型课程会议。”

“是啊，嗯……就是……最后……对，最后会议取消了。”

“这样啊。”

“你到底怎么了？”哦，不。该死的男人反击了：“你为什么要闹笑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要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吗？”

“不，不想。你在控诉我……”他的两只指头敲着额头，“拜托，我们别再当老古板和乡巴佬了，我们已经迈入21世纪了。”他看着她，等着看这些话对她的影响。最后，为了收拾残局，他说：“我哪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令人痛心。”

乔尔迪，我以为你会更高尚的，我用我的癌症对你发誓。

他们都闭上嘴了。乔尔迪不想四处张望，因为他不要感到更难为情。当沉默变得过于沉重，乔尔迪才试着缓和气氛。

“你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他以说教的态度，“你觉得乔安娜和我……真的吗？你这么不信任我吗？”他深受冒犯，“这么不信任吗？”

“我今天晚上回家后，不想看到你的任何东西，否则我会把它扔出窗外。就像索菲亚·罗兰那样。”

“或许我们谈谈比较好，不是吗？”

“你已经全都说了。是你没留给我说话的机会，”她直起身子，背部挺直，将语调抬高到刚好让乔尔迪感到更不舒服的程度说，“乔尔迪，我们不是该对彼此诚实的吗？”

乔尔迪举起一只手指想做蠢事。但他考虑了一下后，藏起手指头并低下头。他不再上战场了。一定是因为被蒂娜逮个措手不及。他仍具理智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医生跟你说什么？”

蒂娜站起来，看了看手表。

“我大概十一点回到家。你别想带走尤里。”

她想对他说，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王八蛋，但她没这么做。她想对他说，我再给你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机会，但她也没这么做。她带着冷酷、刚硬、忧郁的眼神离开，以免眼泪在她走到雪铁龙2CV前溃堤。最惹她不快的是，乔安娜竟然没有离开。她坐在绿色的新车里，一台无法辨识款式的汽车。有一会儿，蒂娜以为对方早已回家，憎恨地大哭一场，但并非如此：乔安娜还在那里，等着她出来，等着她走远，留给乔安娜空旷的路径和自由的人生，完完全全的空旷与自由。

蒂娜发动引擎。第一脚踩下，雪铁龙2CV就有回应，仿佛急着要离开那间俨然成为乔尔迪第二个家、令人作呕的旅馆。

为了闲晃到晚上十一点钟，她去拜访塞拉利亚克，看他是否读完奥里奥尔的书信，看他这时间是不是也在喝咖啡。她到漫天粉尘的工作室，在干净整齐的小办公室找到他。工人正在收拾准备下班，而他正为了不知何事与女儿争吵，也未介绍女儿给她认识。当他的女儿离开办公室时，塞拉利亚克比个手势请她进入。没错，他在这个时间也喝咖啡。他请她坐下，打开一格抽屉，拿出装着奥里奥尔书信的文件夹。

“这是全部了吗？”他意指那些书信。

“不是。只是一部分而已。”

“我想读全部。”

“你现在相信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这不是相不相信你的问题，而是到底是真是假的问题。”

他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笔记簿的内容回过神来，据你所言，那个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我的女儿，叫做乔安。

“嗯，是的。他以前叫做乔安。现在他叫做马塞尔。我知道他是谁。”

乔莫·塞拉利亚克很难接受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变得和他母亲一样费思难解、高高在上且骄傲自大的马塞尔·比拉布鲁，不是那个费思难解、高高在上且骄傲自大的母亲的儿子，而是一个像我的罗萨一样患肺结核、像我的罗萨一样也叫罗萨的女人，与一个也许是叛徒也许是英雄的小学男老师的孩子。他听到蒂娜解释后说，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但埃利森达夫人秘密收养了他。

“你能证明吗？”

“我只知道自己跟你说的事。我在哪里可以找到马塞尔？你知道吗？”

“他住在巴塞罗那。我给你……”突然，他惊讶地说，“喂，你刚哭过吗？”

塞拉利亚克不经心地将自己粗糙却轻柔的两只指头滑过她的脸颊，近乎如抚摸石头时温柔。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他收回手，宛如蜗牛仓促缩回触角般：“抱歉，我什么都不该做的。”

蒂娜拿起奥里奥尔的书信。为了不回答他鲁莽的问题，她翻开信纸，刚好翻到我的女儿啊，今晚写的信只给你。之前我写给你的信，希望你母亲也能读到。但是，如果她读了我今天写给你的信，会了解这是给你的。今晚我很哀伤。你喜欢我的狗吗？根据他们所说，那是一只史宾格犬。它是一只忠心又聪明的狗，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我想，当它觉得更有体力时，便会消失，因为它对四分五裂的欧洲仍抱有希望。

我知道我的时间快结束了。这几个月的狂乱将发展成一场行动，无论结果是好或坏，我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被揭穿，然后我就得逃亡到法国了。我知道，如果是不好的结果，我甚至无法逃跑。因此，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你和我，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所钟爱的女儿，我们永远无法认识彼此。是这样的：我们不认识彼此，但是我在某天见到你。我看到你的一只小手。从此之后的每天晚上，如果我有一点儿时间睡觉的话，都会想到你的小手，然后较为幸福地入眠。准确一点地说，是比较不那么悲伤地入眠。

我深信你将会读到这些书信。我深信，你的母亲得知我是为游击队工作而逝世后，她会想前来整理我的遗物，会想查看我们俩的秘密藏物处。我如此深信，因为这将是你能读到我写给你的书信的唯一方法。如果你读到信了，就表示我没能活下来，也没能在你拿到笔记簿前撕毁它。你知道吗？有些星星距离我们相当遥远，得经过很多年之后，才能看到它们的光芒。得经历的年数如此之多，我的女儿啊，我们今天接受到的光芒，或许是在人类出现于地球前就从那颗星星发出的。幸运的话，我的声音会像遥远银河系的光芒，在我死后许久抵达你身旁。女儿啊，我们就像星星般。距离将我们变成星星，变成漆黑天空里高挂的芒刺。

“星星的比喻真美。”

“塞拉利亚克，你有那么点诗人特质，对吧？”

男人快速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耸耸肩。蒂娜看着狗的素描，完美，皮毛处理得如此细致……全都是用学校铅笔画的。之后是自画像。看得出来他寻找着自己的双眼，没有逃避自己的眼神。

你看到了吗？这个人是我。我看着学校洗手间的镜子画的，为了让你知道父亲的模样。别以为我不老实：我就是这么英俊、好看。我的长相真的就是如此。如果要说我有什么拿手的事，就是素描和油画了。如果之前，我全心全意地投入这些事，就不会来到这里，也不会在你母亲面前成为一个懦夫，或在不对的时间点鲁莽行事。相反地，我们现在会过着快乐的生活，我会带你到学校，教你怎么丢面包屑喂鸽子。还有，每天在镜子前刮胡子也不再是难事。我已经不知道这张脸长什么样了。昨天，大家以为我发烧躺在床上，但其实，天色变暗时，我跑去特里亚多尔山丘装设天线。我们在长枪党的眼皮底下建立了通讯网，我仍然不敢相信他们尚未发现。我下山走去村庄时，听到一些声响和吼叫。是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的费丽萨的哀号，以及想着是时候了，他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些人的宽慰声。我想最谨慎的方法，就是回到床上假装高烧不退，隔天察觉新的不幸事件，然后对痛苦表现出毫无知觉的样子。女儿啊，这实在太难了。但是，我的预期是一回事，巴伦蒂·塔尔加的预期是另一回事。他派了其中一个走狗巴兰索，将我从床上带走，在凌晨一点时，对我们高谈阔论关于人生、死亡和正义的大道理，并要我们清楚知道，那个该死的毛里是从天晓得何处回来，为了天晓得的原因在城镇入口自杀。不这么说的人会成为我永远的敌人。懂了没？

“费丽萨呢？”

“她什么都没说。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没有任何人说话，他们不想被当作共犯而被捕，”他受到严重冒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藏了五年！”他不必要地抬高音量，“全部的人都懂了吗？”

懂，当然、很好，等等等，并开始鱼贯离去。

“他们跟我说你发烧了。”

“三十八度。我可以回到床上吗？”

塔尔加靠近奥里奥尔，用一种可能像是温柔的方式，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你烧得很严重，回去吧。”

我的女儿啊，我不知道烧烫的是我的额头还是他的手。或者他在嘲笑我。重点是，他说你烧得很严重时，用那对令人畏惧的双眼看着我，用那对眼睛，我使其永远冻结在肖像画中的双眼，看着我，他安静地看着我回到床上，以官方的说法，我是在那张床上度过最后几个小时的。

既然在你的人生里，我连一分钟都无法扮演父亲的角色，至少让我给你几点建议吧。听你母亲的话；她是一位伟大、刚毅且拥有一颗喜悦和勇敢之心的女人。你得深爱她，永远别丢下她一个人。我的孩子啊，永远别做出可能侮辱或伤害他人的事。你要活得自由且勇敢，才能在每一刻做该做的事。你的父亲可能会死亡，因为他学会不接受一个缺乏自由的政治现况。记住这件事，并且要在你一生中，无愧于我为之付出生命的这些思想。别认为我是一个英雄。你看，我也可能会因为疲惫而死。我的女儿，你要知道我花了一番工夫，非常大的工夫，才接受得为自由奋斗的事实。有一天，我经历了这名傀儡的反叛。这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决定，而是因为对自己感到无比恶心。尽管如此，我看见自己被情势所逼，而是出于被迫。在这一切之前，我是一个更为懦弱的男人。事情的演变却是，经历危险后，使我珍惜自己夜夜为之冒着生命危险——藏匿逃亡者、传递信息，或亲自担任信使攀爬图卡－内格拉山山坡——的东西。我对于图卡－内格拉山的夜晚比白天更熟悉，而且因为离边界非常远，军队的视线总是放在别处，因而松懈对它的注意。你知道我已经有两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吗？而且还不能被看出来。这实在太难掩饰了……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掩饰任何事情，永远能够做自己。

全欧洲的法西斯和纳粹政权在许多死亡的代价下逐渐崩解了。现在只剩下佛朗哥的政权。我们希望用为数不多的资源击垮它。如果做不到，希望欧洲能帮助我们。

我知道自己称不上一位好父亲，也了解我是在说些你现在可能毫不在乎的事情。但是，我不想描绘一个虚假的世界；我做不到。你还得等上几年，当你稍微年长时，才会明白。我多么希望看到十五岁，也许绑着发辫的你，在某个地方散步，偷瞄其他男孩，掩饰腼腆的笑容，然后在你的女朋友耳边说悄悄话。我多么希望——

这里有一个污渍，所以无法知道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希望是什么。再往下一些，页面的底端，文章继续着，你别认为父亲的字迹潦草，实在是因为天气太冷，我的手指都冻僵了。九月底，尽管点燃暖炉，托雷纳的夜晚依旧冰冷。现在算起一个小时，我得出发前往图卡－内格拉山，去等候要来学校睡觉的一群人。睡觉。

孩子，现在你得做的事，就是尽情玩耍、填饱肚子、听母亲的话并健康成长。当你长大时，我希望你能保有对胆小且稍稍叛逆的父亲的回忆，他为了我们的自由尽其所能，尽管对你母亲的意愿而言太迟了。除了身为父亲的人都会说的话，让我对你再多说些别的：当你长大后，我的女儿啊，要避免虚伪；不要批评他人，不要伤害他们，不要追求虚荣，追寻让你的贡献更有价值而非更炫目的事物。试着不要让你和所爱之人间藏有许多秘密。你的母亲和我之间有一个秘密，使得我们的心破碎了。是一个秘密吗？应该说是一些差异。而我爱她爱得不够。重点是，我们心碎了，而我不希望在你身上也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作为总结：现在，我已经花了好一段时间找寻向女儿道别的话了。但没找到。我必须走了。如果我手边有一颗糖果的话，我会放在笔记簿旁留给你。再见了，我的女儿。在你这一生里，尽可能尊重我为之牺牲生命的回忆及想法。爱你的父亲，下面写着奥里奥尔的墨水也散开了，仿佛奥里奥尔·丰特列斯一写完给他那不存在的女儿的信后，立刻哭过般。

“你了解我为什么会把它当作私事吗？你了解吗？”

“我想是的。”

“我不希望这颗陨星的光芒没能抵达真正的目的地。”

“完全正确。就是这样，蒂娜。”

他反刍一会儿，指着书信说：“奥里奥尔老师就像大教堂的雕刻家。”

“什么？”

“是的。他们知道自己不为任何人工作，刻出雕像、滴水兽、扶手、拱门缘饰、花格窗、尖顶饰，以及玫瑰花饰，这些装饰一旦置于高处，就再也没人会看它们一眼了，”他严肃地看着蒂娜，“除了鸽子以外，而它们竟然还在上头拉屎。”

他们沉默不语。塞拉利亚克玩弄着空杯子说，某一天，列瓦里亚神父带我们去看塞乌大教堂的最高处，令我震撼不已。

“谁是列瓦里亚神父？”

“神学院的课务处处长。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他一定告诉你们雕刻家是为上帝工作的。”

“我想是吧，不记得了。但是，这情形跟奥里奥尔老师一样。如果你没读到，那……”

他摇摇头，没明说的事令他震撼不已。蒂娜将书信收进文件夹，“啪”一声以松紧带紧绑，表示拜访时间结束了。她没告诉塞拉利亚克，自己刚把丈夫赶出家门，没告诉他自己正在消磨晚上十一点之前的时间。她只说声再见，塞拉利亚克回说我想看更多书信内容。

走出塞拉利亚克的工作室后，她还兜了一段路，直到晚上十一点。十一点零六分，她走进公寓，发现家里几乎全空了：饭厅内一半的书籍、不忠男人的高保真音响、他在橱柜里的所有衣服，鞋柜也空了一半，就是没有任何道别、辩白或是表达歉意的纸条。而小淋浴间里的摄影工作室则完好无缺。不。少了她用图钉钉在软木塞板上的阿尔瑙的照片。没差别，反正还有底片。蒂娜走进饭厅，在一张椅子坐下，仿佛在自己家做客般。桌上的日瓦戈医生几乎没注意到女主人，因为它正专心地舔着一条腿。

61

“比拉布鲁女士，就科学上来说，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

“但是我细心服药，向来都遵守您的所有建议……”

“女士……科学是有极限的。目前，这类的眼球伤害，像您这种情况……”孔巴利亚医生降低声调，仿佛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羞愧，“没有治疗方法。”

听到这些话，她的内心有种遭受欺骗的感觉。受到科学和上帝的欺骗。自从特伦普的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那帮人闯入她的生活开始，她就和祂开始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她不想让上帝得逞，所以，即便永恒的黑暗让她心怀恐惧，也不想抱怨。甚至在医师面前也不抱怨。因此，她不说话，打算平静地接受黑暗。这世界到处是盲人。

在她满七十五岁那天，起床时眼睛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被预告的疾病已选定日期崭露头角。她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解闷，企图佯装没发生任何事情。直到下午过了大半，才开始惊慌。

“不，不，我是说，请帮我转接孔巴利亚医生本人。”

“女士，孔巴利亚医生没办法……”

“请告诉他，是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女士打来的。”

听到一阵恭敬的沉默和摇晃的沙沙声。二十二秒后，孔巴利亚医生本人说，亲爱的女士，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她多想告诉他，黑暗让我感到害怕，非常害怕，永远活在黑暗中等于永远和你在一起，想着你，仿佛全部的你，就是你所批判一切的镜子，而我不知道如此一来，是否仍有人性可言，医生。她也差点说出，我憎恨黑暗，因为黑暗让人无法再掌握事情；别人可以从背后靠近我；回忆会变得格外清晰，而我将无法忍受痛苦，再也无法为了置身黑暗而闭上双眼。

“我开始瞎了。”

“您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让我眼花缭乱，甚至戴上眼镜也无法对焦，我看到黑点……”

那是孔巴利亚医生第一次察觉到比拉布鲁夫人些微地失去控制。

“是突然发生的吗？”

“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呃……现在几点？”

“我人不在巴塞罗那。大概会花三个小时。”

“那么，也许明天比较好……”

“医生，不需要为我担心，三个小时后我会到诊所。”

她挂断电话，坏了孔巴利亚医生的一顿晚餐，命令米格尔在公路上飞奔，并在人生中第一次忘记带化妆包。

晚上八点半，她躺在患者诊疗椅上，孔巴利亚医生替她检查左眼，他宁可不一一向巴内萨口述观察到的现象，这不仅会吓坏病人也会吓到他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狗屎好事，必须告诉埃利森达·比拉布鲁，一切都结束了，您早就知道的，时机到了，只是几个星期、两个月的问题而已……这时他才不再想着那顿晚餐的同伴（同届毕业二十五年后，他想看看阿穆鲁和普约尔好不好），当她问他，我离失明还有多久时，他清清喉咙说，呃，呃，半年、一年，他补充说了那句，比拉布鲁女士，就科学上来说，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

要导盲犬还是看护？要拐杖吗？账户怎么办？旅行怎么办？吃饭呢？他们难道不了解我可能弄脏衣服而不自知吗？

“这是事实，科学完全没办法做任何事了。”

她明白应该要接受事实了，不过是在十年或十二年前开始为她服务的司机将在公路上成为她的双眼；从某个角度来说，疾病让她怀念哈辛托。她了解患有风湿的西奥最后将成为她在家里的手杖。她也了解加苏利将会是她的写字桌，替她操作银行账户，并告诉她，德国人的汇款项给你了。而她再也看不到加苏利那张恳求的面容，他爱她到丧心病狂，总是梦想有一天她会对他说，加苏利，我对你有兴趣并非因为你是懂得用想象力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律师，而是因为我爱你。这从没发生过，而加苏利也一直替她效劳。为什么人们总把过去烙印在脑海里呢？

孔巴利亚医生在午夜结束检查后说，在我们等待结果出来的同时，通常是五六天左右，埃利森达女士，请您不要胡思乱想。人生中的任何事情都有解决之道，甚至在最糟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可以感谢上帝，因为这个疾病有许多其他更具攻击性的形态。

白痴。还有什么比黑暗更具攻击性呢？此外，才一下子就投降的人不配当一名医生，什么都不配。

“我想请教别的……我想知道其他人的意见。”

“当然欢迎，比拉布鲁女士。”

有三种意见。只是时间上的差异而已。从五个星期到十二个月，在她撞上自己的阴影前还有一段喘息的时间。判决一经断定后，她也不抱怨。想着大家告诉她的状况，最初只注意到视力微幅衰弱，直到突然在几星期后，感受到情况一天天慢慢地恶化，直到只感觉得到黑点。最后，仅存的一丁点光明像人生般慢慢熄灭。而镜子将会变成冰冷且无用的触觉，如死亡。

“听说黄金猎犬是最好的导盲犬。”

“如果你买条狗给我的话，我会把你从公司和我的人生中赶出去。”

加苏利哀伤地看着她。尽管他七十二岁了，已经可以相信一生空虚的感情生活将如此走到尽头，但他仍然梦想着，有一天埃利森达会牵起他的手，对他说，罗玛，靠近些，我会冷，或类似的话。不过，埃利森达只是告诉他公司的秘密，私人财务的秘密，以及她和某些人关系不好的秘密，他忠心地效劳她，换来一份优渥的薪水，如此而已。当然，他几乎从第一时间起，就可以用“你”称呼她。但也仅限于独处时。无论如何，对她来说，他只是加苏利。若她把他叫到格拉瓦特之家安静的起居室，也只是要告诉他，加苏利，甚至全世界最好的律师，也就是你，都不能阻止我看阿尔贝维尔（Albertville）奥运，更不用说是巴塞罗那的了。他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快死了，当她说不是，是我的眼睛，视力，糖尿病引起的，你懂吗？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他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自私的希望小光点告诉他，也许是埃利森达第一次为了告诉他一件私事而叫他来，也许她想要他能给予她人性的温暖。当他准备好行动时，她却已重掌大局的缰绳，加苏利不得不接受埃利森达不想要人性的温暖，只是把确定即将失明的事实纳入公司账本进出账栏位里的另一颗绊脚石罢了。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我能继续掌控一切？她的问题总结就是这句话。他期待的问题却是像，罗玛，你爱我吗？他会说，是的，埃利森达，我的真爱，尽管就我所知，你人生中做了三件奇怪且无法解释的事情，我还是爱着你。第一件，你和一个见不得人的花花公子、从没爱过你又一无是处的圣地亚哥·比拉布鲁结婚。埃利森达，为什么？那个可怜虫和你之间，肯定没有任何关系可言。第二件，埃利森达，我可怜的盲人啊，我不了解你为何执意要让那个托雷纳老师成为真福。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他也许值得这一切。毕竟我不认识他。但你看，这些年下来，你在这上面已经花了一大笔钱，而每次我暗示你再三考虑时，你便转移话题。若不是我了解你的心如冰寒之境，我亲爱的盲人，我会认为你深爱着他。而第三件事……谣传你曾有一个年纪比你小的情人，这段关系还维持很久。你是如何把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隐藏得如此完美？听说是位滑雪教练。我不相信：毕竟你是位高贵的夫人呀。有时候，尤其是在梦里，会有一个小声音对我说，罗玛，那个女人不可能孤独一人，一辈子只想着工作。我不知道。不过，她并未问，你爱我吗，罗玛？而是叫他在她面前坐下，然后说，好吧，告诉我马塞尔做了些什么事。

永远忠心耿耿的罗玛·加苏利给她讲述她儿子的背叛，试着以母亲越来越痴呆为借口夺权。

“他这样说的？痴呆？”

“埃利森达，我不知道他有没有……”

“他有还是没有说？”

“嗯，是的，没错。他有说……但这不太重要，比起……”

“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她打断对方，“我很清楚。他是我儿子。”

“他是说，你已经七十五岁，该休息了。还说，自己年过四十，觉得越来越讨厌做什么都得请求同意，好像我不是老板一样。”

“马塞尔，事实上，你真的不是老板。”担心至极的加苏利进退两难，扮演两个对立又互相排斥的忠诚角色。

总之，马塞尔策划了一些合法条款，有意用技术上无懈可击的公证人依据，使条款臻至完美，旨在让埃利森达夫人放弃权益，将财产、公司和家庭等一切层面的权益让给她的法律继承人。

“为什么？”

“她已经老糊涂了，不会发现，而且她变得很痴呆。很快地，某一天，她的眼睛会瞎掉。我不希望教会把剩下的遗产吞个精光。”

“马塞尔，你们家富有得不得了。”

“她在那个该死的老师的宣福过程上花了几百万了？”

“天文数字。”

“看到没？”

“但是你母亲懂得节制。她知道自己可以到达何种境界，可以施压到什么地步。在所有事情上，她是最精明的人……”

“加苏利，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她那边？”他就像穿着牛仔裤的耶稣基督般，手上拿着一杯金汤力酒，站在巴塞罗那办公室的阳台上，面对正门被一大群日本人包围的米拉之家[1]。

“我不想签名。我无法对你母亲做出这种事。”

“你是站在她那边的。”他用金汤力比着圣经的手势。

“不是。但是我不能做……”

“你是她那边的。再见。”加苏利正要离开阳台时，马塞尔抓住他，使他无法继续行动：“啊，如果你敢向妈妈泄露一个字的话，我会杀了你。”

首先有反应的是母亲。在跌入暗影的世界前，透过伤心的加苏利得知儿子有意夺权的细节后，有两天的时间不断对自己说，我做得真糟糕，没能把你的儿子教到够你的格，奥里奥尔。这一切太复杂了，我未能尽全力照料他。她抚摸着小十字架项链试着平复心情。马塞尔有着和你一样的眼睛、鼻子。而他的儿子，简直和你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塞尔吉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有时候看到他，我会喘不过气来，为了掩饰，我给他一张折好的钞票，他便露出如同你为我作画时一般的微笑。我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你的儿子及孙子，但是我爱他们，他们是你的一部分。奥里奥尔，你别对我现在必须做的事生气：这是生命法则。我应该取下项链的，但是我曾发誓不再如此，所以我不会拿下来的。我爱你，奥里奥尔。她念完祷告文后，找来梅尔切，拿给她马塞尔嫖妓的报告，并暗示她，看来，他也和人妖有不正常关系，然后给她一张名片，那是一位能从任何困境将她拉出来的干练律师。当黑影甚至在白天也开始笼罩她时（个人受苦之路的第三个星期），她找来马塞尔并告诉他，儿子，我将全部的信任寄托在你身上，你却背叛我；从现在起，你必须知道，我不准你碰任何一毛钱财产资金，你必须用自己手边的东西过活，用你在布鲁运动公司自己规定的薪资，以及我给你的丰厚补助过活。你必须知道，我完全不准你插手任何关于图卡－内格拉山的事，你必须专注在布鲁运动公司上，就像我们多年前决定的那样。还有，遇到任何超过二千万风险的决定，仍得征询我的意见。你必须知道，梅尔切很可能会抛弃你。还是你以为我瞎了所以就成了白痴？最后，如果你再针对我投入可敬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宣福过程表现出任何一点不认同，你就会失去继承权。懂了吗？

人的一生中总有些关键时刻，由自身的冒险与反抗天性的叛乱刻画而成。反对母亲的暴政而叛乱。马塞尔知道自己是有节制的反动分子，在人生中经历许多反抗母亲的时刻，例如，当他勇敢爱上想当作家的拉莫娜；或者在未事先征询的情况下，决定在新加坡为贝多尼纺织生产袜子，这件事让他们获取难以想象的利润，并得到母亲第一次的直接庆贺；或者，当他察觉到细微且无法证实的征兆时，他不理会母亲的命令，单方面切断与西崎的谈话，在一场世纪大责骂之后，母亲得自己吞下口水，像新加坡制造的贝多尼袜子反转时一般，在西崎集团爆发丑闻时，公开承认马塞尔确实有理。与她作对根本不可能。然而，仿佛这还不够似的，还多了一个娘娘腔加苏利。很好，现在是大反抗爆发的时候。不趁现在就永远没机会了。

“我懂，妈妈。”

除了梅尔切离开，埃里利、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德森特梅纳特这些姓氏一点屁用也没有以外，马塞尔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现在也没人会大惊小怪了，毕竟连上帝都分居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我发誓，最奇怪的反而是没离过婚的人。你看，况且我自由了。梅尔切高傲但荷包满满地离开比拉布鲁家族，留下塞尔吉与祖母一起，尽管准确来说，他不是住在托雷纳那个无聊至极的精神病中心，而是监护权在祖母之下，她还有相当宽松的探视权，尽管离开夫家的人是她。那时，塞尔吉已经表现出征兆，会在未来发展出反叛的个性。塞尔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分子，与我不同，他在冬天去图卡山可以说是被逼的，但是他已经有六个钛纤维做的冲浪板（海上布鲁运动品牌第三代产品，冲浪板的极品），以及两次锦标赛排名前五的双面印刻奖盘，一次在直布罗陀，另一次在太平洋，圣地亚哥附近。你要知道，他才十七岁。问题在于，光是高中一年级，他就已经费劲地念了三次。我们得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加苏利，你认为呢？不要这样看我，我已经原谅你了，因为我没有他妈的勇气像我所承诺的杀了你。事实上，我需要你。即便你是个叛徒，我宁可和你也不要和我妈说话，她毕竟是妈妈。

八月底的某个星期三，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如往常般，在早晨六点半起床，因曙光未将窗帘染上色彩而感到奇怪。她打开床头灯，一开始以为停电了。她摸摸灯泡，发现它是热的。几个礼拜以来她没阅读、没办法聚焦视线、总是问客厅里有多少人、摸索物品和决定，并接受西奥的搀扶。她还是看得见，虽然模糊、有黑点，但还是看得见。八月底那个星期三的早晨六点半，她关掉无用的灯，再次躺回床上，脸朝向看不到的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准备安详地进入恒常幽暗的世界。

[1] 米拉之家（Casa Milà），亦称为 La Pedrera（加泰罗尼亚语，意为“采石场”），安东尼·高迪（Antoni Gaudí i Cornet，1852—1926）的代表作之一，坐落于巴塞罗那市区，1912年建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1984年将包括米拉之家在内的几座高迪设计的建筑列为世界遗产。

62

比拉布鲁·拉米斯家族和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家族，也就是说，埃利森达夫人出身的比拉布鲁家族，以及丈夫圣地亚哥出身的比拉布鲁家族，是拥护佛朗哥政权的两个比拉布鲁家族宗枝。埃利森达夫人这边，是托雷纳的比拉布鲁，即比拉布鲁·巴拉格尔家族；丈夫圣地亚哥那边，是比拉布鲁－科梅列斯家族，已有三代一辈子都住在巴塞罗那，从世纪初便与拥护君王的圈子及保守派人士密切来往，尤其与纳瓦拉省，阿兰索家族的亲家科梅列斯家族结亲后，人人都说，那家族在王室正统论存在之前，就已经是卡洛斯的支持者了。没错，没错。不，刚好是罗雷这一支，是的。卡韦斯塔尼那边，就我的了解，他们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是见风转舵的人。但是，罗雷家是罗雷家族的亲戚；堂兄弟。你可以想象。有些是“西班牙自治右派联盟”（CEDA），有些是“左派共和党”，圣诞节时，则一起喝贝壳通心粉汤[1]

“有钱人不会为那些事互相残杀的。”

“在战争爆发前不会。那时有钱人会消失，只留下怨恨。或许他们不会互相残杀，但是会杀人。”

“你是说比拉布鲁夫人吗？”

“全镇都知道，那三个参与处决托雷纳比拉布鲁家人的人，都死在塔尔加镇长手里。”

“那又怎样？”

“仿佛是她在复仇。”

“你能证明吗？”

“不能，虽然有很多巧合。我了解的是，她和塔尔加彼此恨之入骨。我不知道，当时还太年轻……那时，我想的是其他事。但是，大家都低声交头接耳。你看……”乔莫·塞拉利亚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的回忆像是一棒击来：“我是少数几个见到老师生前最后时间的人。”

“什么？”

“没错。傍晚时，我在晚餐之前被派去学校找他。”

“被谁？”

“塔尔加。喂，小毛头，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乔莫。”

“哪家的？”

“利塞特之家。”

“做石头的那一家？”

“是的，先生。”

“你去学校叫老师现在立刻来这里。请他快点。”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不记得。有几声枪响。似乎有一群游击队突袭小镇。人们都关在家里。我不知道。那时我很……那时我应该可以先知道一切……我只想着……”

蒂娜觉得他想到什么伤心事。塞拉利亚克选择不再继续唤起回忆。

“呃，我年少时被‘青春’逮住了。”

尽管蒂娜将注意力放在塞拉利亚克身上，仍无法避免关切离她三桌之远的乔尔迪的一切小动作。乔尔迪现在用餐巾纸擦拭嘴巴后站起来了，他没有走过来对她说，蒂娜，我们谈谈吧，我后悔了，我怎么样怎么样，而是走到柜台付账，头也不回地离开兰德饭馆，犹如他从来就不是她的丈夫般。她必须克制住自己不跟到他背后说，乔尔迪，你住在哪里？找到住处了吗？衣服够不够？想吃乳酪吗？别不吃蔬菜，十五天后你得去做顺势疗法，抄下来……

她早上去找乔莫·塞拉利亚克，为了拿回奥里奥尔最后的几页书信，顺便请他谈谈自己的想法。她的内心希望让他说出托雷纳的恩怨史。

塞拉利亚克请她进小办公室。厂房的尽头，某人用力地将一则人生刻至一片石板上。规律的敲击声使他无法思考，他突然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塞斯克，我下午回来！”查看口袋拿出来的小纸条后，再次大声喊着，“三点有人会来拿蒂尔维亚小广场要用的方石！”

他将头探进小办公室对她说，我请你吃饭。塞拉利亚克的车开进卡多斯山谷时，蒂娜问他，我们要去哪里，他说艾内特的一家小酒馆，那边的东西非常好吃。就是艾内特的那家小酒馆。蒂娜立即驳斥，喂，乔莫，我们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要去艾内特那家小酒馆。

塞拉利亚克将车子停靠公路旁看着她。显然她不想解释原因。

“那兰德饭馆可以吗？”

“非常好。”

塞拉利亚克回转车子，往回开到索尔特。仿佛兰德饭馆跟上帝有什么关联，一进门，蒂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不到二十四小时前还是她丈夫的乔尔迪，独自一人坐在中央的桌子旁。她想起二十年前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张桌子的第一餐，当时你我都很幸福。正因如此，我们其实可以待在艾内特的旅馆。

“怎么了？”塞拉利亚克差点要换餐厅了。

没事。他们走到底桌。经过乔尔迪面前时，甚至没有打招呼，蒂娜却觉得所有人都发现他俩不讲话，就好像二十三年前，所有人都发现他们第一次在街上牵起手。蒂娜想到乔尔迪大概认为塞拉利亚克是我的情人，他应该总是这么想，然后用批判的眼光看着塞拉利亚克，但他发现对方很明显地年纪太大了。现在，乔尔迪不看她一眼就走了。瞧，你真是个白痴，这么担心他。如果他有床的话，怎么会没有天花板呢？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你是个悲伤女人……”

“我？”

塞拉利亚克看着刚端上来的餐点，未经过同意就将自己厚实且粗糙的手掌呵护地覆盖在蒂娜的一只手上，持续了几秒钟之久，仿佛他知道蒂娜需要类似的安慰。在蒂娜有所反应前，他便收回手。

“这道羊肉卷看起来非常好吃。”他指着盘子。

我的确是个悲伤的女人，但是悲伤从来不会令我失去胃口，所以才会发福。

“我丈夫刚刚也在这里。”

“我的天啊，那为什么没……”

“我们分居还不到一天。”

“我很遗憾，”他看着她说，“所以你才这么悲伤。”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比拉布鲁家族的事情？”

“我的职业……我们知道很多家族的事情，但私人事情知道的并不多。”

蒂娜开始吃羊肉卷的同时，服务生将一盘分量惊人的沙拉放在他们面前。

“请你告诉我更多关于比拉布鲁家族的事情。”

塞拉利亚克倒了一大杯红酒，继续解释，我指的是拥护佛朗哥政权的比拉布鲁三兄弟，而年纪最小的比拉布鲁妹妹流亡在外，她流着罗雷的血液，和特里亚斯家族的亲戚，一个叫比拉·阿瓦达尔的人结婚，但他不是法西斯而是一般人。我认识他们，是因为他们偶尔会上托雷纳来。致富的是拥护佛朗哥政权的三兄弟。听说三个里面最没用的是圣地亚哥。他主要做的事情就是玩女人。所以，当他们从圣塞巴斯蒂安流亡回来，在托雷纳度过令人觉得可怕又无聊的几个星期后，他就逃到巴塞罗那跟他的甜心妓女鬼混，也周旋于所有喜欢他居中奉承的已婚或单身女子。

满嘴食物的蒂娜大笑的后果是一场灾难。

“我早说过你有点诗人特质。”她一边说，一边用餐巾纸清理干净。

“我们这些墓碑的雕刻工人从挖墓工人那里继承了对廉价哲学的一点喜好。不过，说到诗……我只知道自己抄在某些墓碑上的诗句。”

他向沙拉进攻，仿佛沙拉是他最痛恨的敌人。当他的嘴巴再次清空时，总结道：“总之，他们家财万贯。而且，比拉布鲁夫人还是这区的首富之一。”

“不过，她却没离开格拉瓦特之家。”

“她的旅行次数比你、我及全镇上的人加起来还多。”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还住在那里。”

“这有什么不好？我也住在托雷纳。”他在皱巴巴的烟包里找了一根烟，然后严肃地看着她。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拿出一只相当厚的信封并递给她：“老师写的信是真的吗？”

蒂娜从没看过有人吃得这么急。

“当然，是真的。”

“真是他妈的糟糕。对不起。”

“是啊，他妈的糟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没人在乎了。”

“我在乎。”

“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个男人五十年前写的信传到我手上。”

“那么，把信拿给老师的儿子就解决了。”

塞拉利亚克在公文包里东翻西找，掏出一张写着塞拉利亚克大理石公司的名片，背后抄写着字。

“马塞尔·比拉布鲁的地址。”

蒂娜拿起名片。塞拉利亚克接下来说话的声调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说，所以呢？你要去那里告诉他，听着，比拉布鲁先生，您不是您母亲的儿子，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儿子。然后，他会对你说，哦，那很好啊。不是吗？所以呢？你想去吗？就这样无凭无据地去吗？

“差不多吧。我会即兴编一些话。”

“真希望有人能用你做这件事所秉持的信念来爱我。”

“我现在拒绝付出爱。”

“那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不知道。也许是为了不让死亡说出最后一句话。”

塞拉利亚克深吸一口烟，微笑地摇头。蒂娜几乎受到冒犯，惊讶地盯着他：“怎么了？难道你从未感到悲伤吗？”

塞拉利亚克最后一次感到悲伤是在两年前，他看到一个关于热那亚的公墓、维也纳的中央公墓以及巴黎佩尔拉雪兹公墓的报导节目。我说，够了。因为我熟知索尔特、里尔亚布、整个巴塔利亚山谷、阿苏阿山谷、蒂尔维亚的公墓，也为这些公墓工作，还有另外三座山谷的公墓，但是没有、没有一个能与托雷纳的公墓相提并论。然而，在电视上看了那个节目后，我感到相当沮丧。我觉得，靠着在石头上刻画人们的姓名以及精确的生命度量来维生，是一件惨无人道的事。

“但你们还做其他事情啊。”

“尤其是我们还做其他事情。但我最喜欢的就是墓碑。”

“我在书上提到，赫里区那条线大概划分了瓦片屋顶房子的结束与板岩屋顶房子的开始。”

“不全是如此，但是，我不知道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壁龛公墓的结束及土葬公墓的开始。”

“壁龛正朝北部拓展。我也靠壁龛墓碑的钱维生。这种墓碑比较细腻；是磨亮的黑色大理石，”他停顿了一下，“书什么时候出版？”

“我希望是在……之前，嗯，之前。”

“你可真神秘。”

我孤独一人，因为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倾诉自己害怕再回去看医生，倾诉阿尔瑙的有礼、疏离，倾诉乔尔迪的背叛。我没有朋友。如此简单。而在我面前，唯一问起我幽暗角落的人——一个半退休、为这大半区域的房子铺过石板和板岩屋顶，在石头上见证许多生与死的石头工人。

“大家都有神秘的一面，别担心。”

“我当然担心。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女人……应该要……该怎么说。我……你懂吗？”

他还没吐出会让他们陷入不自在的不合宜话语前，蒂娜打断他：“书出版时，我会送你一本的。”

“那我会送你一块墓碑。”塞拉利亚克回应道。

他们放声大笑，我被这个小玩笑弄得头昏脑胀，而在柜台的兰德老板心想，这个乔莫，竟然搭讪微胖的女老师，真厉害呢！

[1] 加泰罗尼亚区圣诞节传统料理。

63

当历史进入细节，便失去了史诗的高度。我，由于是发自内心且非常接近地点选我的历史，因而无法忽略细节。事情非常好笑，我的女儿啊，我不停地想着自己会因一杯调酒咖啡的过错而死。今天早上，就跟天气开始变冷时我常做的那样，在打开学校大门前，走一趟到马雷斯之家。有趣的是，或者说不幸的是，我因为慵懒而迟疑了一下。天气很冷，讨人厌的强风整晚不停地呼啸，令人不想出门。不过，我抛开慵懒（建议你也永远如此），前往马雷斯之家。

“他妈那该死的山风。”莫德斯特把调酒咖啡端上桌时，大声说着。奥里奥尔没做任何回应。应该说，他正看着外头。他看到两个背着书包的孩子，眼神如白日哀伤，正与强风对抗，而他想，自己不应耽误太久，因为他不喜欢让孩子单独待在学校。他喝了第一口，感受到咖啡的提神威力，当他要继续喝第二口，也是最后一口时，大门暗了下来。他斜眼瞄向外面。塔尔加镇长满脸得意，拿着一件行李走进马雷斯之家，身旁跟着一个女人。手上的咖啡杯还悬在半空的奥里奥尔凭直觉遮住脸，并且转身看向咖啡馆的尽头。

“莫德斯特，这位女士会待个几天，”然后他对女士说，“这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位同志。”

他走近奥里奥尔时，老师已经喝完第二口，把小杯子放在大理石吧台上。

“丰特列斯同志，我向你介绍，伊莎贝尔。”

奥里奥尔必须转身且装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这个惊恐至极的微笑，连从欧格斯（Eugues）草原回到牛棚过冬的乳牛也会注意到；他和花儿小姐面对面，自从在比拉诺瓦车站餐厅的那天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当时他看着她，他的手不自主地颤抖，杀人不如想象中简单，尤其是知道受害者的名字，尤其你恨要杀死的人，却还未学会藐视对方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过于荒谬，旁边几桌的一位客人漫不经心地瞧往这边，他不得不用两只手紧握枪柄。那时，巴伦蒂倾身往桌面，露出脖颈，正要用丝绒般的声音说，你真的很美，待会吃过午餐，我们再来一次。但是，他说没几个字便停住那句话，他看到花儿小姐张大嘴巴，盯着他的肩膀后方。

花儿——伊莎贝尔小姐也对奥里奥尔报以微笑，就在他们握手的那一刻，从她嘴巴张大的模样，从她鼻翼扩张的模样，从她缩回手的瞬间，斜眼瞄向巴伦蒂的模样，他知道，她已经认出自己，或快要认出他了。

“女士，很高兴认识您。”

“我想说服她，”巴伦蒂低声说，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留下来住在这里。”

“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为了不让自己过于静默，奥里奥尔说了谎。

她不知所措，而未附和谈话。奥里奥尔想，她比较像在左顾右盼，仿佛正盘算着逃离他这种刺客的方法。因此，他换上更亲切的微笑，借口说上课时间要到了，便从马雷斯之家消失，自己很清楚该做的都做了。但是，那一整天，女儿啊，一整天都没人来告诉我任何事情。偶尔，我斜眼瞄向窗户。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你会问，为什么我不逃跑呢？因为我必须彻夜不睡，得透过他们十天前拿给我的无线电从学校楼上传递信息；得作为第三旅及四百七十一旅之间的桥梁，告诉他们，在明天“大行动”的日子，必须分别从蒙特森特山的两边下山，直到光荣抵达特伦普，把佛朗哥的军队从山上赶到草原，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因此，女儿，我不能逃跑，即使我的内心十分渴望。

孩子们离开学校时，强风已销声匿迹了。鲁蒂之家名叫巴利德弗洛尔斯的女孩，有着煤炭般乌黑小眼睛的女孩，上学年习得了识字，十月中的现在，正学着三的乘法。离开前，小女孩用她的小手拉起他的手，用她黑溜溜的眼神钻刺他，如马尔科中尉盯着人的眼神，仿佛她知道必须和大人们都非常讨厌的老师说再见。再见了，老师，一路好走。这是你在镇上的最后一晚。你这一生中。我们会记得你的，我们会清楚地记得你的，因为你明明可以做到，却没动一根指头去阻止托雷纳刽子手塔尔加镇长毫不受制裁的杀戮与窃盗，放任他把小镇置于永无止境的猜疑之中，直到20世纪末，才在一名微胖且缺乏安全感的女老师的执着之下，将你的时光和叹息从阴暗中解放，因为长枪党员老师仍活在许多老一辈的回忆和视线里，也活在由一双巧手转变为记忆之石的墓碑里。

“明天见，巴利德弗洛尔斯。”

现在，他一个人了，双手沾满粉笔灰。在慢慢转暗的下午时分，依旧可看到一个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踢玩着地上的石头，一边奔向可口的点心。他没擦黑板，用钥匙锁上门，爬上阁楼，把两张床垫推到一旁，点燃石油小灯，接上无线电发射机。他该提醒说自己可能会有麻烦吗？他该只专注于和他联系的两个军旅无线电报员的要求吗？他联系上了，却没说自己不会逃跑，即使他今天晚上会因为一束花儿的过错而被杀害，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看，将因为一杯调酒咖啡的过错而被杀害。他只说了J5，我这里J5收到吗，完毕，之类的话。是的，全都接收得到，高挂在特里亚多尔山丘、托萨尔那边的天线将要结冻，但是它会很高兴可以传递J5，我这里J5收到吗，完毕。看不见的无线电报员也很满意这次的测试，他们约好两小时后再次连线，J5，二十一点，J5，漆黑的夜晚，想必是骚动展开的时刻。不能睡的夜晚，满是睡意和飘雪的夜晚。

切断无线电时，他已永远地舍弃逃跑的想法，接受令人讶异且迟迟未至的死亡。如果他的角色有任何意义的话，他不想临阵脱逃破坏这层意义，而且，还会让五个即将进入帕利亚斯地区的军旅之中的两个失去无线电通讯。在那时，他并不知道，超过三十个分布在比利牛斯山的据点里，从大西洋到克雷乌斯（Creus）角，数以百计注意着阿兰山谷情况的游击队员已展开突击。但是，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奥里奥尔想着，如果巴伦蒂·塔尔加他妈的决定要立刻告发或杀了他，就能从他不愿多想的秘密压迫中解脱，如此一来，在托雷纳所有、所有的人、罗萨以及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小女儿，将会知道他是自由的斗士，而不是叛徒长枪党员或杀人犯的朋友。

在第十五军旅潜入托尔荒凉又萧瑟的景色，走向挫败的费雷拉山谷的同时，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如果是两个小时的等候时间，他想，与其等死，不如寻乐，便走下阁楼，穿上大衣准备出门。只有一个半小时，最多一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才来得及回来并赴无线电J5之约。懦夫英雄也可能会鲁莽行事。参与第十五军旅前进行动的队员，从安道尔经过黑隘口进入，双脚浸泡在托尔的诺格拉河里，其中二十二名队员，不知道自己将在阿林斯（Alins）附近的空旷谷地，在七支恒久瞄准历史的机关枪炮火下呜呼哀哉。

奥里奥尔走进阴暗的教室里。外头的天色非常急迫地转黑，一定是为了掩盖已经穿越萨劳隘口，打算袭击埃斯特里的五二六旅上百名男人匆忙的脚步声。马尔科中尉曾在三四年间，穿越这个隘口好几十次，而奥里奥尔对那里的了解，全是靠着行经险境、战战兢兢走向学校的向导们的描述。他没开灯。未擦的黑板上，还留着出给中年级学生当作业的六的乘法表。他没擦掉。在右上角，留着早上因寒冷、因为碰见花儿小姐而颤抖不已的手写下的1944年10月18日。人生中写下的最后一个日期，但他并未特别留意。他推动黑板，不留意的话，黑板可能会推落墙面。一处壁龛，在海盗藏宝的角落里。奥里奥尔拿起雪茄盒，四处观望，看到这几天来一直在那儿滚动的黑色绳子。他振作精神，打开最后一本笔记簿，看着不久前写给女儿的最后几句话，他对她说，自己会因为一杯调酒咖啡的过错而死，也对罗萨说，亲爱的罗萨，别对我心怀怨恨。他亲吻簿子，将它和其他笔记簿放入雪茄盒，再用黑绳绑好盒子，然后放回隐秘的凹穴。在信的一旁，有个用破布包起来的东西。他拿起来后拆掉布。是一把阿斯特拉M900，弹匣装满子弹，保养得很好，表层也上过油。他把手枪放进口袋，像是跟某人有默契般地轻敲了几下雪茄盒，再次盖好藏宝洞穴，想着，好了，动手了，一个半小时后。

如果A是n维欧几里得空间Rn的子集合，则定义在A的函数，称为n维实变数之函数；若A包含于复数平面，则该函数称为复变数的函数。在泛函分析中，人们感兴趣的是拓扑空间、拓扑向量空间、度量空间等等之间的函数。

“夫人。”

奥古斯特神父抬起头并摘下眼镜。他看着侄女。时钟缓慢的滴答声；埃利森达栩栩如生的肖像画挂在右墙，玻璃的另一侧是托雷纳酷寒夜晚的寂静。他们仿佛冰冻般，不发一语地坐在高雅客厅，噼啪作响的壁炉旁。此时，壁炉温暖屋内的力度，如二十年后，马塞尔和莉萨·莫内斯在地毯上玩脱衣游戏的那个夜晚般强烈。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就在那张地毯上，让他可敬的双脚休息，脑袋一边想着(f+g) (x) =f(x)+g(x)·(f·g) (x) = f(x)·g(x)，(λf) (x) =λ·f(x)，眼睛看着侄女和比比安娜，发觉这两个女人之间过度沉默。

“说话，比比安娜。”

埃利森达起身，没解释原因便离开了。有一些声响，门关上了，手里拿着大衣的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进入客厅后，立刻了解比比安娜和埃利森达之间的静默。壮硕的神父恰好在格拉瓦特之家做客。他走过去，诚挚地向神父打招呼，埃利森达告诉奥古斯特伯父，这位先生是托雷纳的老师，也是她肖像画的创作者。奥古斯特神父热情洋溢地恭贺他，并基于礼貌问能否为他做些什么。

不，不需要。我是来亲吻埃利森达，来与她做爱，以及来抑制向她永别的冲动，因为我们极有可能永远无法再相见了。

“不，不需……”他转向埃利森达，“……我是来拿借给你的书。借给您的书。”

埃利森达的脑袋空白了一秒钟后，对她的挚爱露出微笑，指着一张扶手椅说，丰特列斯先生，请坐、您请坐，并接过他的大衣，再次走出客厅。

丰特列斯先生坐下，对壮硕的神父说，一整天强风都没停过，奥古斯特神父回答，您说的对，我头痛到真想在床上歇息。

奥古斯特神父不再说话，奥里奥尔也是。圣堂神父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验证着实函数的集合拥有含单位元的交换环结构，奥里奥尔则看着画像，想着我是来看你的，因为我不确定能否活到明天。说来话长，我是你瞒着人们的地下情人，而我还有其他瞒着人们、瞒着你的身份。我累了，对于人生分割成一片片的秘密感到疲惫，我眷恋死亡的歇息。

“您借给她什么书呢？”奥古斯特神父好奇地合上书本，打算和这名亲切的年轻人共度一小段愉悦的时光。

“没什么……总之，我借给她几本书……夫人是位很好的读者。这里又不太重视文化涵养……”

“农民，”奥古斯特神父咕哝着，“没办法对他们要求更多了。乳牛、干草草原、羔羊、崖岩高处的放牧山羊、带回家自用的几车小麦、让小乳牛能顺利长胖……这些就是他们的野心。”

滴答声。奥里奥尔客套的微笑。外头冰冷的寂静，以及冒出火花、劈啪噪响的燃烧木头。埃利森达还没回来，奥里奥尔想回应，您的家人幸亏有乳牛、羔羊以及四散于全世界的干草草原工人们。

“我猜想，您应该在想格拉瓦特之家也是靠那些东西过活的，”明眼的圣堂神父说，“但是拥有一千头而不是只有二十多头绵羊，会令人的视野更加开阔。您不觉得吗，年轻人？”

这时埃利森达拿着两本小书再次出现了，她把书放在茶几上，但她好奇的伯父说，给我、给我，看看老师借给你什么书。埃利森达不情愿地把两本深黑封面的小书递给他。奥古斯特神父再度戴上眼镜，眼镜又滑到鼻子尖端，他打开了第一本，什么都没说。有点快速地浏览，透过镜片上缘瞧了老师一眼，接着细看另一本书，仍是沉默并带着些许钦佩。

“我的老天。”这是他唯一的评语，并把书放到茶几上。埃利森达故作微笑，将书本递给奥里奥尔的同时，手里拿着眼镜的奥古斯特神父目不转睛地观察老师。

他们再次谈起强风和羔羊的数量。奥古斯特神父解释说，在主教大人的要求下，隔天或者最晚后天，他得回到塞乌，他祈祷坎托隘口别关闭才好。奥里奥尔为了避免过于安静无声，便提起一个传言，听说下学年可能会有第二个老师被调派到托雷纳来，因为学生越来越多了。埃利森达也告知一件将与奥里奥尔无关的事，因为届时他已经死了，也就是，下个星期我的丈夫会上山待几天。她这么说是为了抗议伯父的道德论调，最近这几天，伯父不停地坚称，女人的位置是在丈夫的身旁，她总是回应，圣地亚哥身旁环绕着其他女人，非常多女人，然后奥古斯特神父说圣母玛利亚，并画了个十字架，冷酷的埃利森达无所畏惧地了结这个议题，她说，我这辈子的位置是在格拉瓦特之家，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能认识他将会是我的荣幸。”他说，并盯着埃利森达的双眼。她以同样强烈且飘忽的眼神回应。奥里奥尔站起身，延续这趟令人灰心的拜访毫无意义，他向她的伯父道别，走出客厅。

“书。”

圣堂神父用眼镜指着书本。书。埃利森达拿起书递给奥里奥尔，一边对他说，您来这里拿书，却空手离开。由于圣堂神父已经起身，似乎想走到入口大厅，奥里奥尔礼貌地握着他心爱的埃利森达的手诀别，犹豫不决地说，您知道的，无论何时，当您想要更多的……然后说，夫人，希望您一切都好，晚安。当他身后的门一关上，便在格拉瓦特之家门前的灯光下查看那两本书。作者可能是托马斯·肯皮斯的《师主篇》 ，以及阿隆索·罗德里格斯神父的教规传记，由同样是耶稣会会士的雅各比所著。

当奥古斯特神父终于关上自己的房门时，埃利森达站起身，看着壁炉里温馨的火焰，并去找大衣。她未通知比比安娜，免得女仆妨碍她的行动，或是建议她谨慎行事；比比安娜早就知道这段故事对小女孩来说并非好事，从几天前，就试着以眼神告知她了。

埃利森达从某天母亲离家时经过的通往小巷的后门出去。冰冷的酷寒赏了她一记巴掌。托雷纳十天前才开始下雪，而前一天骤降的温度表明冬季将临。这是云层遮盖天空新月的时节，白色的雪花将萧瑟的街道和埃利森达的脸庞染上一层死尸般的色调。抵达孤寂的学校建筑物前，她觉得听到来自远方的嚎叫，仿佛狼群又回到托萨尔，或在阿尔奎山峰栖息。她轻敲着教室的玻璃，觉得从托雷纳所有的角落都会听到这声敲击。她再次听到遥远的嚎叫。无人回应。没有人。奥里奥尔在做什么？她想着。她想问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害怕什么？你想告诉我，却因为伯父在场而不能说的是什么？她又敲了玻璃，这时我想到，可以把脸贴在窗户上窥视建筑物内部。什么都没有。奥里奥尔，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那时，我永远失去了幸福快乐。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坐在荣誉席上，头微微倾向一侧，甚至没听到加苏利告诉她，教宗现在要离开了；也就是说，他们把他带离这里，因为他甚至无法走路，而我想，现在他会跟我们说一切都结束了；你应该开心一点，无论如何，这是一场相当感人的仪式。对吧？埃利？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你还好吗？

埃利森达夫人不好也不坏；时光倒退至六十年前，回到那个寒冷的夜晚，她坚持不懈地敲着学校的玻璃窗，不知道即将失去幸福快乐，在如此糟糕的时间点，我又听到了嚎叫，让我察觉声音来自室内，我受到惊吓，并打开门，一点也不讶异门向后开了，我走进黑暗的走廊，呼唤着奥里奥尔、奥里奥尔。嚎叫声听得更清楚了，仍十分遥远。声音是从左边的门传出来的，在我取下耳罩休息时，发现阁楼的门悄悄地打开了，我想，傻瓜，你没闩好门，现在塔尔加的黑色手枪枪口就要现身了。他甚至还想着，这件事已经无法告诉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小女儿了。门打开来。不是塔尔加，而是埃利森达，让阁楼发出恶臭、几乎驱散大部分阴影的石油灯，把她照射得明暗不清。爱好和平的托雷纳老师，用一把手枪瞄准开门的人。就在此时，提出控诉的无线电发出嚎叫，然后，他们两人都从耳罩里听到第三旅无线电报员的声音，准备连线，J5。

“那是什么？”她感到毛骨悚然。

这时，她看到天大的骗局，几张行军床、几条长满虱子的毛毯、一个燃苯的小炉子、一台吱吱作响、从远方发出狼的嚎叫、持续地说着“J5，J5，回话”的无线电装置，以及我可怜的情人，双手沾满红色共产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的污渍瞄准我，面露惊恐地看着我，我觉得他相当难为情，即使他只能说出，你怎么进来的？

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你怎么进来的？谁允许你干涉我的生活以及我的背叛？受到惊吓又愤怒的我回答，我是靠着移动太阳和星辰的爱情进来的，那句话宛如在羞辱他用以套牢我的花言巧语、羞辱他的双眼，以及他的双手。我的天啊。为什么你不开枪，啊？奥里奥尔发现自己仍瞄准她。他放下武器，把枪放在无线电的桌上。她完全不知所措，只说出奥里奥尔，我这么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从坐着的凳子站起来，而我愤恨、受辱、困惑地消失，安静地哭着离开学校走回家里，我从不该出门去探询那愚蠢迫切的眼神。

那是一个痛苦的夜晚，她被自己毫无保留、倾心吐胆的男人欺骗而深受伤害。那是一个感受到心脏被男人恶意撕碎的夜晚，那个男人背叛了我的哥哥和父亲的回忆，他踏进我家，让我像模特儿般摆姿势，让我失去理智爱上他。在她人生的漫漫长路上，埃利森达·比拉布鲁从未经历如那个苦难夜晚般的时刻，承受了如此深沉、如此心碎的猜疑。多么难以置信的痛楚呀！

64

每当要去海滩度过周末假期，马塞尔·比拉布鲁先生会从波克拉里斯街的车库开出他的休旅车，然后自动导航驶往高速公路，与此同时，用免提键交代卡米娜一些事情。但是，在他开启车门时，还不曾有陌生女子坐到他旁边的座位。看到她进入车内，他的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第一个浮现的是“巴斯克分离主义组织”[1]、“十月一日反法西斯抵抗团体”（GRAPO）[2]，他立刻否决这个想法，真若如此，现在应该已经在某辆车的后车厢，罩上头套，数着自己颤抖的次数，准备在事后庆祝并为支付的赎金惋惜时，把事情告诉警方。他最生气难过的是专业上的失职，毕竟每个月，他都花了不少钱雇用私人保镖，而一个女人却如此正大光明地坐进他的车子。他的两名随扈各自佩戴着如听障人士的耳机，佯装自己很重要般，到办公室找他，然后在本月账单上多讹诈五百欧元。所有事一一闪过他的脑海，虽然在走进车子前，他正反复思考如何拟出让巴塞罗那球队请他妈的烂货耐克滚蛋的合约，让出西甲球队全部装备的专卖权。

“您有什么事吗？”

她是一位微胖的女士，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起来很亲切。床上功夫一定很好。她散发出难以判断的态度，犹如介于宿命与谦卑之间的顽固分子。

“我得告诉您一件事。”

“立刻滚出我的车子，不然我要叫随扈了。”

“您的随扈应该正从斜坡道走下来吧；看来你已经离开他们的视线了。”

“您怎么知道……”

“在布鲁运动公司的柜台等候五个小时，可以知道不少事。”

一名被解雇的女员工。被解雇工人的太太。一个该死的工会联络员。一个为了橡胶引起气喘而想讨回公道的旧员工。

“如果您有事要跟我谈，得去柜台预约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您柜台过滤访客的功夫可谓一流，比拉布鲁先生。”

“您到底想怎样？”他的态度、语气及手势都显得不耐烦且具威严。

两名如听障般的随扈满脸担忧地走到休旅车旁。其中一名弯下腰，从窗户查看。

“我们被告知……”他面带相当专业的探查表情看着陌生女子，然后对比拉布鲁先生说，“一切还好吧？”

让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先生感到相当不舒服的是，这两名随扈竟然认为他和如此冥顽不灵的女人有一腿，而且还会到处散播。接着电话铃声有气无力地响起，是林姆斯基的《俄罗斯复活节》序曲，他摆出屈从的表情，就像每次在女人面前听到林姆斯基的《俄罗斯复活节》序曲一般，他说，卡米娜，请说。

“宜家家居说可以。”

“那贝多尼呢？”突然他清醒了。

“他正飞往斯德哥尔摩。”

“帮我取消昂蒂布（Antibes）的预订。我今晚要到斯德哥尔摩。”

“我得提醒您，星期一您要到梵蒂冈。”

“我知道。如果有必要，我会直接去那里的。啊，帮我向娜塔莉说声抱歉。”他注意到保镖们为了回避这段对话而后退几步。那位想要回权利的旧员工依旧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跟她说我会再打给她。送一束花给她，一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那种叫什么……大丽花。她挺喜欢的。希望有大丽花。”

他没和卡米娜说再见便挂断电话，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离他最近的保镖说：“我要去机场。”

眼睛看也不看那名陌生女子，他说，女士，我很忙。帮个忙，下车好吗？女人递给他一个厚重的大信封袋作为回应。马塞尔接过手，感到又好奇又害怕。勒索。在保安面前勒索我。他和什么女人在一起时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这是五十七年前，您父亲寄给您的信件副本，那时您才刚出生。正本我留着，”她打开副驾驶座车门，“里面有我的名片，有联络电话和其他资料。”

“您在耍我吗？”

“拜托您阅读那封信，并相信他所说的。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之后再谈。”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马塞尔·比拉布鲁撕破信封袋。里头有好几张电脑打印的纸张，写着：“我亲爱的女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稍微浏览一下，并未从信封袋抽出纸张。他转头看向女人：“我想您搞错了。我父亲没有女儿。”

“不，这的确是您父亲写给您的，虽然他称您为女儿。您看过就会了解的，我想……”

她下了车。在车门尚未合起时，她说，看完后请打电话给我。

前往哥本哈根的飞行变得格外迅速。他没吃饭，也没考虑品尝一杯香槟之类的饮料。他没翻阅宜家家居的资料和文件——毕竟他都会背了——而是读了两次那封知名的丰特列斯老师写给他女儿的信，据一个半疯癫的陌生女子所言，他就是那个女儿。他定神看向窗外。在哥本哈根机场贵宾室里，漫不经心地吃着放在面前的花生，他快速地再看一遍那封奇怪且字数不少的信件，再看了一眼女人的名片：名字、电子邮件信箱、电话号码以及索尔特的地址。

突然，他清醒了，抓起那叠纸，走向碎纸机，塞进一张又一张的纸，奥里奥尔的记忆发出痛苦的呻吟；在最后一刻，他留下女人的名片。一个温柔且令人着迷的声音广播飞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小女儿，马塞尔·比拉布鲁坚决、奋力地拿起放着萨韦里奥·贝多尼和宜家家居资料的公文包，离开贵宾室。

罗马，尤其是从斯德哥尔摩过来的话，简直等同于混沌、嘈杂、失序、富有想象力才能驾驭的危险交通、叫喊以及七座山丘上的一万间教堂。他的母亲早已精明地在不同旅馆安置所有人了，因此，马塞尔·比拉布鲁必须打电话到埃利森达夫人下榻的旅馆，通知母亲晚餐前会出现在她的套房里。看来，她已在同一家饭店餐厅订桌，比拉布鲁先生[3]，她应该是想自己单独用晚餐，或跟加苏利一起，跟加苏利用晚餐和单独用餐是一样的。他搭乘一辆赶着投胎的计程车，前往母亲下榻于梵蒂冈附近的旅馆。夜幕开始下垂，圣保罗大教堂圆顶的照明也点亮了。

埃利森达夫人双手合握放在膝盖，坐在套房的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地回忆过往，过了一会儿，她说，罗玛，请你念那份文稿给我听。

“妈，我毁了它。”

“笨蛋。”

“不。这样你就只能从我口中知道这件事了，”他对加苏利说，“可否让我们独处一会儿？”

“罗玛，别走。”

加苏利跟往常一样，夹在忠诚于两方的角色，他已经微微起身，像栅栏里的猛兽盯着马塞尔。他已经不是做这种事的年纪了。马塞尔比了一个手势，要他自己看着办，加苏利叹了口气再次坐下，但不是宽慰的叹息，而是痛楚的叹息，除了自己右膝关节炎的压迫疼痛，他知道一场暴风雨将至。

“根据那封信，你的圣人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是共产党游击队的一员，同时，也很容易联想，他是你的情人。”

“无稽之谈。这纯粹是想要中伤人。”

“我对事情了解不多……”马塞尔继续说，不理会母亲的评语，“……如果丰特列斯不是人们知道的那样，明天就无法宣福，对吧？”

只有两秒钟可想出一个紧急的壕沟战新策略。

“你只想知道一个为天主捐躯的男人的人生细节，却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你的父亲。”

“我无所谓。”

“什么？”她感到受伤且气愤。

“就是这样。妈，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在乎，”在埃利森达反驳之前，他的口气更加强烈，“我打算让你难堪。作为十二年前你让我难堪的回报。”

“拜托，马塞尔，你得……”

“你不该在这里的，”他斩钉截铁地向加苏利说，“闭嘴吧。”接着，他对埃利森达说：“明天你的圣人不会被宣福。”

“很好。你想要什么做交换？”

“全部。”

鸦雀无声。罗玛·加苏利的心脏病就要发作，而埃利森达夫人则在人生中第二次想着，奥里奥尔，我做得真糟，你的亲生儿子想要害我难过至死，就像当时，你所有的秘密都被揭露，惶恐地拿着枪瞄准我、想杀我一样。他遗传到你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梁线条。还是说你们这该死的血脉，生来就是要增添我的不幸呢？她困惑地睁开双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全部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全部。你可以隐退到托雷纳为圣丰特列斯念诵圣母经。”

如果她没瞎，如果她再少个几岁，如果罗玛没在那里，她会甩儿子巴掌。

“你想杀了我，是吧？”

“不是的，妈，怎么可能！唯一的事实是，我已经五十七岁了，我想掌控自己的事，不想事事请求你的同意。不想！这很简单。”

“很好。宣福后我会签一份放弃书，”同时，她把头倾向一旁对加苏利说，“明天准备好所有东西。”

“这是一场错误，埃利森达。”

母子俩同时说，闭嘴，没你的事，这是母子俩唯一的共识。他们也同意以必要的赔偿金，让梅尔切身着深色长礼服搭乘飞机，从巴塞罗那到梵蒂冈。真的，梅尔切，只要出席典礼。面对加苏利提出的金额，比拉布鲁的前妻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说，我同意，只参加典礼，并告诉家庭律师出示该存入赔偿金的活期存款账户。

“和宜家家居有什么事？”当事情告一段落后，埃利森达夫人问道。

“妈，你才刚退休。”

“不，明天宣福后才退休。”

马塞尔摇摇头，钦佩母亲的性格，并告诉她，贝多尼和布鲁运动公司买下三家子公司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因为母公司是个合资集团。

“值得吗？”

“不论就短期、中期还是长期而言，都值得。这是大行动，”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小女儿带着一丝幽默，再次强调，“大行动。”

“你真的不想知道奥里奥尔是不是你的生父？”

“不想。再见，明天见。”

“再见，儿子。愿上帝诅咒你。”

缺乏睡眠而两眼凹陷的她，轻轻关上镇长办公室的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房间充斥冰冷烟草混合些许酒精的臭味。她的手指敲着桌子，注视着非常遥远的思维，打算耐心等待，因为已经做好决定了。

巴伦蒂·塔尔加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他想着，自从花儿小姐来到托雷纳后，就变得不可理喻，女人啊，女人，明知她们会带给我麻烦了，干吗还把她们塞到家里呀。镇长身上挂着一件急忙穿上的大衣，连胡子也没刮，一副你现在又他妈的想做什么的表情。

“老师。”

巴伦蒂·塔尔加没脱下大衣，直接坐上镇长座椅。显然是被迫离开床铺的。

“丰特列斯同志怎么了？”

“你去查看学校的阁楼，就知道他怎么了。”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深吸了一口办公室陈腐的空气，她把椅子往前拉，手臂撑在桌上。她的话语沾着无数的恨意与遗憾。

“他骗了所有人，我不允许任何人那样做。”

“你在说什么？”

“杀了他。”

“你们不是……你跟他不是……”

“杀了他。”

[1] 巴斯克分离主义组织（Euskadi Ta Askatasuna，简称ETA），成立于1958年，原为佛朗哥政权时期的地下反抗组织，后来发展为从事巴斯克地区独立活动的暴力反政府组织。

[2] 十月一日反法西斯抵抗团体（Grupos de Resistencia Antifascista Primero de Octubre，简称GRAPO），成立于1975年，西班牙极左派恐怖组织。

[3] 原文为意大利文，“signore”。

65

欧地（Euromed）快速列车缓慢地减速，似乎在给乘客们最后一次欣赏地中海耀眼景色的机会。列车停下时，发出了一声叹息，好几扇门打开了。蒂娜下了车，迎来一股在火车内避掉的热气。现在才三月呢。

一如原先所预期的，退休人员团体准时结束佩尼斯科拉（Peníscola）城堡的参访行程，其中一些人手持明信片，另一些人则把相机收进套子，大家都等着下午两点钟，已说定的海鲜炖饭。落后的几个人当中，她看到巴兰索，他拿着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城堡明信片，如手风琴般一字排开。他谨慎地行走，仍保留细长但已泛白的胡子，他的双眼炯炯有神，让人无法想象，这个男人已八十多岁高龄了。她告诉他，自己叫做蒂娜·布罗斯，正在做一份有关帕利亚斯地区教堂跟墓园的报导，确信他能帮忙，她注意到男人这时戒备起来，他把像手风琴摊开的明信片收合起来，仿佛是个必要的防范步骤，然后说，您弄错了，小姐。

“安德鲁·巴兰索，波夫拉人，巴伦蒂·塔尔加镇长的助手。涉嫌五起从未受审的谋杀案。我弄错了吗？”

她咽了口水。就是这时候了：巴兰索要不赶她走，要不就在做他正开始做的事，也就是害怕、感觉地面并不安全，提议这位陌生的小姐饭后再碰面喝杯咖啡。但是，她没上当，告诉他，饭后您和其他人就坐上游览车了。我请您到别的地方用餐。

她拉住他的手臂，像搀扶一位亲爱的爷爷般。

“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

“让他们哭吧。我不会让您错过游览车的。”

他们不是吃海鲜炖饭，而是远离城堡的干扰，在一间冷清的餐厅里吃着蔬菜炖饭。蒂娜从未像稍早般说谎，她很有把握地向他说，一位幸存的同事告诉她一切，也把他的名字给她，他完全不用害怕，因为换了一个世纪，所有因政治犯罪的行为都过了法律追诉期，她甚至拿出一页官方公告给他看，内容是文学、美术和音乐创作的补助款事宜。

“我没有理由告诉您任何事。”

“有的，如果不说，我会让您身败名裂，巴兰索先生，”她面带微笑，吃了一匙在这种对话下过于美味的炖饭，“全身上下臭名昭著。”

“您不是说一切都过了追诉期吗？”

“对，不过我会让您身败名裂的。我是一名记者，”她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您知道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一张您的照片、一个电视节目、一位想引起纷争的主持人……”

“我当时奉命行事，一切所为都是必要的。”

“这点我没疑问。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是怎么死的？”

“谁？”

“托雷纳的老师。”

夫人已经离开五分钟了，但是她的香水味仍留存着。同时，塔尔加并未离开座椅，他猜想她一定是交欢不悦；心想，嗯，我以前也监视过他，心想，狗娘养的儿子，假若到头来你真是叛徒，我会让你粉身碎骨的，即使会带给我麻烦。他抬起还没梳理的头说，什么？

一通电报。一位陌生士兵亲自带给他一封电报。来自最高司令部。秘密。你们请他到马雷斯之家喝杯咖啡吧，他说。他饥渴的手指打开那封电报，期待一份奖赏、一声赞美、一个爱抚、一句我爱你，操，尽管只是其中一项，管它是谁写的。

机密STOP

参考调查人物奥西恩唯一线索

追溯六世纪苏格兰STOP诗人STOP

没有立即危险STOP

拥抱STOP佛朗哥万岁STOP贝南西奥STOP

没有立即危险。巴兰索，阿卡迪奥，高声喊叫。他命令这两人去学校搜查一切，一切，阁楼也是，连一条支流或一个形容词都得翻出来察看，然后回来报告到底是什么。在这两个男人前往执行命令前，电话络绎不绝地响起，托雷纳，这里是索尔特，托雷纳，女孩，你听到我说话吗？请说，索尔特，女王。请跟镇长说有数百名游击队员盘踞在所有高山上，埃斯特里、巴伦西亚、伊西尔、阿林斯、埃斯卡罗，听说尤其是巴亚斯卡。圣母呀！你确定吗？索尔特？女王，听得到我说话吗？我问你确不确定。索尔特？现在，托雷纳，因为线路实在是，唉，大家都很紧张。他们跟我说，要你去跟镇长说西班牙万岁。呃，这里一切平静无事。你等一下，索尔特。请说，埃斯特里，美女，请说。不，真的吗？你让我受苦了，埃斯特里。索尔特，埃斯特里说那区到处都是共产党士兵。这边也是。圣母玛利亚啊。你呢，托雷纳？这边一切平静。我得挂了，托雷纳。再见，索尔特。再见，托雷纳，女王。

“是的，镇长先生，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还有，西班牙万岁。”

“操他妈的上帝，如果他们过来，我们就操他妈的去迎接他们，辛特塔，西班牙万岁。你，守在电话边。”

“是的，镇长先生。”

巴兰索和戈麦斯·皮耶。还有眉毛竖起的那一个，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还有另外三个沉默的男人。学校可以等。大家都知道那则电话的消息，大家都穿着长枪党制服、手枪放在枪套里，大家都没耐心等着某个决定进入托雷纳的土匪。

“也就是说你们都明白了。我先回家一下，去刮个胡子。所有人都要严守岗位，穿暖和点。”

“他们会从哪边进来？”

“可能从埃斯波特那条路。现在是等待的问题了。”

“如果我们告诉宪警……”

“宪警们在山下也有很多工作得忙。这里，就是我们，以及我们的胆量。”

在托雷纳，长枪党队伍的整个早上就在镇公所和监控站之间度过，塔尔加则不停派工作给总机小姐辛特塔，命令她打电话给索尔特，他看着高山，抽着烟，等着尚未决定露脸的敌人，一直到下课时间，他才不假思索地走到学校门前。因为天气冷，孩子们没出来玩耍，而老师正在说故事给他们听。不可能，他想。丰特列斯同志没抬起头看他，他把烟蒂扔掉，走向马雷斯之家去吃午餐，去和他的小花儿聚在一起。她有点垂头丧气，而且很奇怪。

奥里奥尔整天想着前天晚上，以及该到来的这个晚上，同时，他继续用红色铅笔圈出卡梅听写时的拼字错误，这个库列雷斯之家的小女孩，这些天在学校都执意想着要报名去索尔特的缝纫工作坊，对其他事心不在焉。或许她恋爱了。他一整天等着塔尔加迟迟未至的最后拜访，他忍住逃到山上的渴望，因为从七点开始，他们便等着J5再度通讯，且他的角色，据说在联系蒙特森特山两侧的两个军旅时是最重要的。他感到四肢无力，不仅因为害怕，也因为整个晚上都在联系黑暗中各自前往巴伦西亚达内乌和埃斯特里的两个军旅，同时，部队的主力集中在阿兰山谷。现在，上午已过了一大半，无线电鸦雀无声，他几乎要被瞌睡虫征服了，仍继续圈出更多拼字错误，现在是小乔莫·塞拉利亚克的，虽然他的错误很少；那个男孩，尽管和他保持着掩饰得不是很好的距离，仍非常渴求一切知识，甚至会求诸老师寻找答案。他挑出多余的重音符号的同时，四一○旅在寒冷的冰风下抵达博德斯（Bòrdes），而十一旅占领比耶利亚隧道北边出口的行动宣告失败，因为，哦，主呀，我们不是来与大自然搏斗，而是来和佛朗哥军队拼斗的。从卡内让（Canejan）进入的五一五旅则占领托兰（Toran）山谷，并沿着加罗纳（Garona）河的石床走向自由。

“Echar这个字字首不需要h，小乔莫。”

“对哦。”

正午时，镇长向马雷斯之家里所有安静的客人解释当时的情况，他说如果有一个狗娘养的游击队员过来，我会操他妈的吊死他，而花儿小姐等到塔尔加结束冗长演说并专心吃炖豆子时，才低声告诉他自己的恐惧及确定的事实。所以，我才会这么紧张。

“你确定吗？”

“若不是他，就是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了。我向你发誓。”

这就是女人。你们根本分不清种羊和肉羊，操他妈的上帝。

“你说的事情很严重。”

“亲爱的，你觉得我会编造这种事情吗？”

晚上七点前他都不需回报无线电。如果那天，他还有夜晚的话。马尔科中尉与其手下正在任何一座山顶，或是索尔佩格达尔的百年森林里冒着生命危险，他们的任务是在离边界遥远的六七个不同核心聚落发动零星冲突，制造混乱并阻止佛朗哥军队穿越博奈瓜隘口。同一时间，他正改着利塞特之家的小乔莫·塞拉利亚克的笔记本。他知道，本图拉可能随时抵达托雷纳。因此，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那时，由于寒冷稍稍退却，低中高年级的孩子趁下课时，在中庭里追着破布织成的足球奔跑，他爬上阁楼，打开无线电，透过中尉的频率说，J5呼叫马尔科，J5呼叫马尔科，他听到极为清晰的声音，他们现在应该不在索尔佩那边，而是离此更近一些之处，他告诉他们，野狼和五只土狼整天都待在窝穴，全都待在窝穴，然后他切断连线，走下阁楼，还有时间把巴塔利亚之家的南多和阿尔伯特分开，他们正为了一个可疑关键球的合法性而争执不休。

“喂，小毛头，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乔莫。”

“哪家的？”

“利塞特之家。”

“做石头的那一家？”

“是的，先生。”

比比安娜在厨房里，将果酱罐排成一列，一边擦亮火炉上的铁盘，一边说，她怎么了？她怎么了？这事情非常严重，她怎么了？她的悲伤如大石沉重，她会难过至死的；事实上，她不是在哭泣，而是嘶吼，仿佛正和上帝争吵，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抚平如此深切的忧伤。她这么想的同时，埃利森达在客厅面对自己的画像，滑落下一条静谧又苦涩的眼泪之河，她想要离开家里，走到街上，拥抱奥里奥尔，将他藏到自己为他挑起的敌人遍寻不着之处。这时，她拿起微笑的哥哥和生气父亲的照片，无人可以欺骗我的愤怒再次回到身上。一分钟后，流量大如加尔加利亚（Gargalla）瀑布的眼泪之河再度溃堤，她说，奥里奥尔、奥里奥尔，要是你让我的世界只剩下你，怎么可以如此邪恶？

“孩子，喝杯花草茶……”

“我说过不要任何人来烦我。”

我可怜的小女孩。我可以为她做什么，我可以对她说什么。如果我可以抱着她轻轻摇晃，唱首巴亚斯卡的呆女孩，或是阿雷斯图伊的胖乳牛给她听就好了，但是她已经不让我抱在怀里了，多么刺伤人心的痛苦呀！

冷冽的昏暗时分到来，孩子们奔跑离开学校，开心尖叫着跑向有橄榄油面包等着他们当点心的家；此时，阿兰山谷正重新划定一条固定的前线，佛朗哥拥护者络绎不绝拨打电话请求派援。他给自己准备最后晚餐，就像所有藏匿在学校里的队员的最后晚餐，是渴望喂饱爱国分子的巴斯科内斯在两天前给他的油渍猪肉剩菜，加上马铃薯一起熬煮，配一点面包和一口红酒，好让晚餐更丰盛些。同时，他无可避免地想着生命中的女人，罗萨、那没有名字的女儿，以及在手枪前惊愕不已，但看来还未告发他的埃利森达。他发现风景的沉寂比平常更浓厚。更奇怪的是塔尔加的沉寂，他还没来说，你也一样[1]，竟然想杀我，是你，王八蛋刺客，花儿说她看到你瞳孔里的畏惧。你不是我的同志吗，为什么？克劳迪奥·阿辛呢？塔尔加医生的解剖学课呢？国家领袖呢？操他妈的上帝！

他听到急促且犹豫不决的脚步声，然后，总是东奔西跑、仿佛急着经历一切的小乔莫突然现身在小房间里，为了闪避老师的目光，而盯着油渍猪肉。他站着不动，不发一语地急促喘息。

“小乔莫，有事吗？”

“他说有个叫奥西恩的人在教堂等您。”

“谁？”

“奥西恩。”

“谁跟你说的？”

“他说这个不能说。他说是个朋友。”

还差半小时才要再次建立连线，如果得死的话，他不想丢下学校。

“神父呢？”

“神父人在塞乌。他要我告诉您，您与他是朋友。”

“这你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永远。”

“不会的，先生。”

“你想吃一点吗？”

小乔莫·塞拉利亚克渴切地看着老师的晚餐，但是他说不，谢谢，便拔腿跑回家，不知道自己刚成为死神的信差。

当他独自一人，奥里奥尔想起本图拉；也许本图拉正在准备一场对镇公所的破坏行动。我的天啊，如果是这样，我可能还有机会获救。他把盘子放到一旁，在那个片刻，感到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只跟巴伦蒂提过奥西恩。他穿上大衣，穿越教室时看了黑板一眼，想着我的女儿啊，你要当个有尊严的人。走出学校时，他在大衣口袋摸到东西：还带着埃利森达假装还给他的两本小书。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他仍微微一笑。

“比比安娜，我要喝杯花草茶。”

奥里奥尔依旧看向后方的学校建筑，打了一个寒战，因为他站着凝视学校的地方，刚好是他和罗萨第一次看到学校的位置，也是阿基莱斯看着他的位置，那时，经过几天恢复体力、治愈脚伤后，它吐着舌头决定追随伊夫和法布里斯看不见的足迹，继续迈向同样朝北的不可能旅程，留下心坎又更碎裂一些的他。他绕开镇公所前的路。

“还要一小杯白兰地。”

“但是，乖女孩，你不……”

“比比安娜，白兰地。”

托雷纳圣彼得教堂的门掩着。他谨慎地推开门。里头一片漆黑。他感受到一股冰凉、潮湿的空气，以及难以察觉的金属杂音。一盏电灯亮了起来，祭坛的那盏灯泡。

当他发现眼睛黑如煤炭的本图拉和他的突袭军竟是塔尔加和他的长枪党手下时，一切都太迟了。

“同志，你好。”

再见了，他想。再见了，女儿。再见了，青山。他看着那五个男人。

“同志们，大家好。怎么了？”

巴伦蒂·塔尔加做了一个手势后，两个男人快速地离开教堂。巴伦蒂在长椅上坐下，好奇地看着奥里奥尔，同时，巴兰索搜他的身并找到手枪，游击队使用的阿斯特拉枪，小姐；就像我的名字是巴兰索一样，如假包换。

“但是，怎么了？”

“我们得再等一下。为什么你没来帮我们？”

“帮你们什么？”

“有批共产党员刚刚开始袭击，”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有手枪的？”

“唉，你怎么了？我们在这里干吗？”

“我们在等待。我们正在确认一件事情，今天必须确认很多事情，这是其中一件。”

他对巴兰索做了个手势，这名手下也带着靴子的摩擦声离开了，所以，某些时刻，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真的，小姐。

从告解室浮现的一道影子逐渐靠近光线的照射圈，最后变成埃利森达沉默寡言的司机。他站在塔尔加旁边，镇长伸出控诉的指头。

“你搞上埃利森达夫人。”他吐出这句话。

“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也干过她，”塔尔加继续说，“干她很爽，对吧？”

“当然！我也干过她，”那是奥里奥尔第一次听到哈辛托·玛斯的声音，“她真是个荡妇。但您不该碰她的，老师。”

“我完全不懂。”

“别说您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哈辛托用威胁的声音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

“比比安娜，把大衣拿给我。”

“难道你不知道外面一团混乱吗？你要去哪儿？”

“你别这么烦人。我要大衣。”

他打开小本子，为了更有礼拜仪式的庄严感，他沾舔着大拇指开始翻页。

“要我们来复习一下您和夫人私会的次数吗？”

“事实上……”奥里奥尔失措地看着塔尔加，“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塔尔加起身，假意地笑道，我没玩什么把戏；突然他止住不笑，站在奥里奥尔面前，喃喃自语说，我们还得再等一下。

教堂门口一阵骚动。塔尔加的手下带着一样东西回来，放在巴伦蒂面前。是无线电传讯机。现在真的是再见了，女儿，再见了，青山，J5下地狱吧。塔尔加专注地检查装置，不自主发出一声讶异的口哨。其中一名手下在他耳边通报机密，而他点着头，继续检查按钮和开关。这时，他拿起奥里奥尔的手枪，上上下下地查看。

“这款不是……”

“是游击队使用的枪。”阿卡迪奥·戈麦斯·皮耶确认。

塔尔加走到奥里奥尔面前，低声说话，但对自己不可思议的话感到惊愕，你竟然想杀我？是你，王八蛋刺客，从背后来，像懦夫一样。你不是我的同志吗？为什么？我是给你所有一切的人，为什么要对我的后颈开枪？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在玩什么把戏？你是谁？

那颗电灯泡的光线在巴伦蒂愤怒的双眼和哈辛托焦虑、无声的瞳孔里重复闪烁着。

“你是说军队行动的消息吗？”

巴伦蒂·塔尔加困惑地看着他，搞不清楚状况。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他指着无线电，“你看到自己家里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想要杀你？”

巴伦蒂·塔尔加拿起游击队的手枪上膛，对准奥里奥尔的额头。就在他要开枪时，传来尖叫声及大门撞上墙壁的巨响。

“够了！不！不要开枪！”

埃利森达走进来，以坚定的步伐走下三层阶梯。反应灵敏的哈辛托退向阴影，并躲进告解室里，奥里奥尔露出一抹微笑，转头看向他的挚爱，就在那时，巴伦蒂的手指扣下扳机。枪响回荡在教堂狭窄的圆顶，在奥里奥尔·丰特列斯的脑袋里炸开，他的微笑还未消止，来不及错误地确认，没错，他是因为一杯调酒咖啡而死，而且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工作。

“你做了什么？”

“完成命令。”

“我才说……”

“太迟了。”

塔尔加用手帕清理枪柄，鄙视地把武器丢到尸体旁。那时我们被叫进去。老师躺在地上，杀了他的那把手枪也是。我向您发誓，我当时在外面抽烟，什么都没看到，也就是说，您不能指控我犯下任何罪行。

“我不是跟您说，全都已经过了法律追溯期吗？”蒂娜含糊地指着有关文学、美术和音乐创作补助款事宜的公告影印本。

当圣彼得教堂的钟声敲响半点钟，埃利森达的尖叫声及奥里奥尔脑袋里的枪响仍回荡着。那时，所有事件接二连三紧凑地发生了，仿佛历史不愿停下脚步，急着了结这些悲惨事件。塔尔加的枪声就像是诱猎的圈套般，阿尔贝塞那一侧也接着传出炮火声，而塔尔加反应迅速，犹如仍为卡雷格工作，带着他的手下一块离开，就他的了解，游击队正袭击镇公所，试图猎捕他。那是几分钟的混乱，游击队进入镇公所，马尔科中尉跑遍建筑的四间房间，愤怒地打开门说，他藏到哪儿去了？操他妈的野狼和五只土狼，然后他开始大叫，撤退、撤退，他们应该看到我们了，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出去了，长枪党队伍从外头用枪林弹雨迎接他们，现在角色互换了，游击队员护卫着镇公所，而长枪党攻击镇公所。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坐在祭坛前方的地上，抱着奥里奥尔微微撑起的躯体，让他残破的头颅靠着她慢慢被血红渲染的胸膛。她看着祭坛，看着奥里奥尔，拥抱着他，呼吸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许久之后，她知道自己单独一人了，她对奥里奥尔说，这不是我要的，奥里奥尔，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她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她看着他的面容，他睁大的双眼，冰冷玻璃色调的眼睛，她紧紧地把他搂在心坎前，同时想着，我的父亲、我的哥哥，还有我的真爱，我人生中满满的死亡，现在，这是我的错，我向你发誓，我会弥补你的。我的上帝啊，你如此不公平，给我的惩罚多么可怕，我是你和教会的忠实奉献者呀。她再次拥抱奥里奥尔，用沙哑的声音呐喊祈祷文：从现在开始，上帝，你等着瞧吧。

“夫人，他已经死了。”哈辛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此深厚的爱让他震慑不已。这时塔尔加的小军团再次进入。

安德鲁·巴兰索又喝了半杯白酒，他很开心，因为在那间冷清的小餐厅里，无人指责他多喝了酒，毕竟，这又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我们强力击退游击队的进攻后回到教堂，那时夫人还在里面。她的司机也在一旁。您知道他们是情人吗？”

“谁？”

“司机和夫人。”

“您怎么知道？”

“我和哈辛托是朋友。他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她深爱着他，待他犹如国王。即使他只是她的司机！对了，有人跟我说他死的方式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像是我们说的那样。”

“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那边是这么说的。”

巴兰索趁着不自在的沉默之时，又喝了一小口酒。如他那位卷发已泛白的同事当时在哈辛托面前所做的一样。他们默默不语，两人在苏埃拉，那间位于他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叫什么的那条河岸边昏暗的店里。那条河流叫加列戈河，是那时已为人父母的托雷纳小学幼童曾经牢记的一条河流，而他们也永远遗忘了河流的名称，因为在他们的生命中，知道加列戈河位于萨拉戈萨，并注入埃布罗河一点都不重要，还有，流入另一条河而不是流入海洋的河流，该怎么称呼？

“支流。”埃尔薇拉·柳易斯在死于肺结核的七个半月前回答道。

“很好，埃尔薇拉。”

“很好，阿卡迪奥。你怎么会来这里呢？她叫你来的吗？”

阿卡迪奥·戈麦斯·皮耶看着被墙上壁炉冒出的烟熏黑的小厅。另一个角落的高架板上，一台天线扭曲且低效能的破旧电视机，正四次、五次地重复着西班牙新任国王最精彩的加冕时刻。很难相信我们赢了一场战争，很难相信我们为了理念而脏污双手，很难相信我们誓死效忠民族运动原则和长枪党，很难相信身为我们的领导和指南的国家领袖逝世的隔天，这个国家一觉醒来，摇身一变为君主治国。因此，他们俩大剌剌地背对电视，各自喝着红酒。由于戈麦斯·皮耶没有回答任何话，哈辛托继续说：“你是来杀我的吗？”

“是你做的吗？”

“你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

“你完成自己的命令就够了。”

“像你一样。我们总是做一样的事。”

“对，夫人无法忍受我丢下她，因为我工作这么多年已经他妈的受够了，我想要有自己的时间。”

“你真的和她……”

“我可以细数她身体的每分每寸。火热激情。像个婊子。非常会吹喇叭。甚至在车子里也可以。”

“天啊。”

哈辛托微微笑着。他计算着该扑向老同事，或是让自己带有一点尊严地死去。他想着自己死于一名枪手之下对苏埃拉居民所造成的影响。大家会怎么评论涅韦斯的哥哥呢？他如此爱好和平，有自己的花园和紫藤花。

“我们去别的地方。”

“没必要。”戈麦斯·皮耶起身说。哈辛托心想，这下子可好，他要拿出手枪，仿塔尔加的作风对准额头，然后，砰，再见。阿卡迪奥·戈麦斯·皮耶的手伸进口袋，拿出零钱放在桌上。他斩钉截铁地说，拜托不要再找麻烦或编谎话了，否则你会痛不欲生的。然后他走进十二月的寒冬中，沿着河岸旁的步道离去，同时，哈辛托讶异地看着他，内心仍颤抖着，一边自忖他只是来责备我的吗？他很满意自己有足够的勇气没做出蠢事，他喝光一小杯葡萄酒，舌头啧了几声，看着那名男人走远。在阿卡迪奥走到路灯下之时，哈辛托的视力开始模糊，下颚瘫痪、僵硬，全世界的空气从肺部消失，同时，小酒杯坠落地上，发出快乐的叮当声响，然后在电视架下方变成无数碎片，犹如哈辛托·玛斯的一生。

“大家是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人们谣传说是夫人……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夫人，总而言之。传言。有点头晕的蒂娜将此牢记在脑海，并努力回到老师死亡的那一天，告诉我更多的事情，既然现在，她的面前有个几乎看见老师是如何死去的人，她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件事的。因此她说，请您继续，我想知道全部。还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反正……没什么，要怪游击队的突袭，把镇公所的门墙搞得四分五裂。如果他们没施工的话，应该还能看到痕迹。”

“还有吗？”

“嗯，我的腿也四分五裂，所以我才跛脚。”

“游击队还做了什么？”

“像老鼠般逃窜。我们杀了一个，然后他们杀了老师。”

圣母，圣母，上帝的圣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是不久前。不过是今天早上。不过是昨天晚上。但是，怎么可能呢？

“我不知道，神父。是那些游击队员。小心您脚踏下去的地方。”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走进圣彼得教堂时眨了眼睛。尽管有气无力的灯泡发出微弱光线，还是被一道——据他后来所了解的——无从解释的光线照得晕头转向。首先，他看到穿着长枪党制服低头坐在长椅上的镇长；他第一次看到塔尔加低着头。之后，他看到侄女站在祭坛前，沾染血渍，低声祈祷。最后，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躯体，双脚朝向祭坛，仿佛是祭神的供品。我的上帝啊，是老师。死者的口袋里露出一本书书背：肯皮斯。阅读肯皮斯的老师。额头开了一个洞，阅读肯皮斯的老师。

“我的上帝，天主呀，发生了什么事？”

镇长巴伦蒂·塔尔加不慌不忙，不漏细节地告诉他令人敬佩到可以说是奇迹的实情，他垂头丧气且疲软地总结，接着，抛出一句指控：“开枪的人是本图拉家的乔安。”

“谁？”

“埃斯普兰蒂乌，运货物的那个。”

“跟您一样，来自阿尔特龙的人？”

“是的。他和游击队是一伙的，”他用双手遮住脸，“他杀了老师。而我……却没能做任何事阻止事情发生，”他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给神父看，“那时我没佩带武器。”

“是真的，我全都看到了，”埃利森达没有转身，看着祭坛作证，“老师挡在凶手和圣体龛之间。”

“我的上帝啊，为什么有这么多仇恨？我的上帝啊。”忧心的奥古斯特神父念道。他跪下看着圣体龛，看着神圣圣物未停歇的火焰，两滴、三滴、四滴圆滚滚的泪水滑过他圣洁的脸颊。

“老师捍卫了圣体龛。”他激动道。看到金锁链，以指尖拨开几乎沾满鲜血的衬衫，发现一个像十字架的东西，也许是金黄色的半个十字架。看到这件物品，令神父泪水盈眶。他维持跪姿，弯下身，热烈地亲吻殉道者的额头。圣体龛的神圣捍卫者，他几乎喃喃自语地宣告。上帝，我提醒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绝望的埃利森达低声重复，并再度跪在她唯一、伟大、不朽、无生命的挚爱的躯体前。

奥古斯特神父恢复平静后，费劲地起身，然后对镇长说：“您没拘捕任何人吗？”

沉默的回应。我们在教堂外面任由刺骨的寒冷剥皮，等待镇长明确的指令。直到夫人的司机叫我们进去。圣堂神父跪在老师的尸体旁边，没错，然后告知我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神父说完后，叹了口气，脸色苍白，眼里闪烁着不同的光芒。镇长站了起来，在神父身边证明事情的真确。埃利森达夫人面对祭坛站着祈祷。

“有什么问题吗？”镇长一个一个看着他们后，问道。

就在这时，负责接电话的辛特塔跑来打断我们。虽然时间很晚了，有一通非常紧急要找老师的电话，但是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他。看到这里有光线就……噢，我的天啊！

“找老师的？”站着的埃利森达·比拉布鲁转身看向辛特塔。

“是的。一个发假誓的修女从一家医院打来的。圣母玛利亚呀，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辛特塔，我来接她的电话。”夫人语毕后弯下身，在殉道者的额头上啄了一个贞洁的亲吻，站起来准备离去。

别再叫我说下去了，我的脑里一片混乱……我以上帝之名发誓。那时天杀的冷，这我倒记得很清楚。我们收到解散的命令，因为还要追捕逃窜的游击队耗子。那些王八蛋当时还没砍伤我的膝盖骨。小姐，这顿午餐谁买单？

献给本镇教师

真福殉道者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1944）

所有镇民共同致敬

2002年4月，于托雷纳

“花岗岩正面全是凿子雕刻出来的图案，很漂亮，灰色大理石板上有雕刻文字，令人惊叹，你应该看看的。我还找到一块看起来像罗马时代纹理的碑石。他们应该会满意。当然是付现。他们直到那时才开始讨论，到底是圣体龛的奥里奥尔，托雷纳的奥里奥尔，托雷纳的圣体龛的乔塞普·奥里奥尔……”

“人们开始做蠢事时，可以变得很悲哀。住院之前，我要把这件事彻头彻尾告诉一名记者。”

“你在说什么医院？你现在人在哪里？”

“嗯，没什么。”

“操，你到底在哪里？”

“我会再向你解释的。一切都算顺利。我下礼拜会住院，没事，不过是一点小毛病而已。那么，这段时间……可以帮忙照顾我的猫吗？”

献给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1915—1944），别名埃利奥特，

教师，游击队员，画家，地下情人，坏丈夫，

被迫的英雄，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女儿之父。

2002年4月，于托雷纳

“包在我身上，”他的语气更加哀伤了，“打给我，我再过去接小猫。”

乔莫·塞拉利亚克突然生气了。他在桌上重画临摹图案，看这样他们喜不喜欢，我操，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她必须住院，去他妈的。

“你在干吗？”

“没什么，测试而已。”

“你疯了吗？他们明天会来看成品。”

“女儿，我会完成的。让我稍微做点梦。”

“你和你的那些故事。”

“对，我和我的那些故事。”

“谁下山去拿玄武岩？”

“去特伦普吗？”

“对。”

假使我还得对她多说些什么，要如何告诉她，我很幸运一直都知道她叫做阿梅利亚，而且还是看着她长大、起疑、分娩和动怒的人呢？

“我会去，阿梅利亚。”

[1] 原文为拉丁文，“tu quoque”。

El cant de la llosa

第七章 墓碑之歌

……寂静的家，少了你的家，我的女儿呀。

文森·安德烈斯·耶斯德叶斯[1]

在所有官员和荣誉贵宾鱼贯离开后，虽然她强烈反对，他们仍将她放到轮椅上，穿越使徒宫漫长的走廊。哎，妈，只有我们，放心吧。瑞士近卫队一位沉默的医护助理负责推轮椅，开始穿越这片沙漠。埃利森达夫人凭直觉感受到身旁的加苏利步伐蹒跚、马塞尔急促慌张的脚步、梅尔切无力踩踏的鞋跟，以及竟敢不穿袜子来参加典礼、沉默如猫的塞尔吉。这是她为了高尚理念所牺牲的心爱家人。教宗陛下，我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何种地步。但是孩子，如果我听得没错，如果我懂你的意思，你自认有权树立道德规范。是的，教宗陛下，我知道自己会好好地运用规范。我的听力已不如前，你刚才真的是说，你无视他人的道德观吗？我不晓得自己是否这么说，教宗陛下，但我知道自己与上帝有种独特的联系。不可能的，孩子；小心别太骄傲。我要您赦免我。孩子，你告诉我的一切，需要再多谈谈。我同意，教宗陛下。你永远要记得，教会是谦卑者的教会。教宗陛下，那么施礼华呢？什么？施礼华；他是真正的圣人，还是一个背后有更大权力撑腰的掌权人呢？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孩子，医生会责怪我的。我需要您亲自赦免我，教宗陛下。

使徒宫的走廊比无面包可吃的一日还要冗长。梅尔切那双发出回声的高跟鞋近乎荒诞，她仍怡然自得，因为她就是如此。如同开始时的小心谨慎。全是一个干净的脖颈、双手如钳子的男人的错，他毫不客气地拉开她，害她无法对他说，我行善、有福音的正义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陛下，他之所以付出代价，乃因其作为，您明白的；我从不为物质上的利益，或自己的好处做事，因为，感谢上帝，我相当富裕，教宗陛下，所以我没有任何野心求富。我的野心只有为亲人争取正义，为我真正爱过的男人争取永恒记忆，现在，这个男人已是真福了，有一天会被册封为圣人，如此，人们便会明白，我总是选择最正确的道路。奥里奥尔是个好人，有些人却企图以他生命中的某些细节，设计圈套诽谤他。教会多一位真福是件好事。如果我曾在某日，发誓将奥里奥尔贡上祭坛，现在，我已实践誓言了。教宗陛下，赦免我所有的罪过。请您亲自赦免。您是在圣彼得教会主持弥撒的人。您是尘世里的基督。

“够了！不！不要开枪！”

就像平常时，埃利森达走进托雷纳的圣彼得教堂，以坚定的步伐走下三层阶梯，如往常般，晚到了一秒钟，却成为她永恒的地狱，你竟未捍卫自己，任人杀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你做了什么？”她严厉斥责手上仍握着冒烟手枪的巴伦蒂·塔尔加。

“完成命令。”塔尔加一如往常地说，一边清理武器的枪托，一边带着新仇盯着她。

从进入使徒宫的同一个大门出来时，豪华轿车如牛羊在鹅卵石间食草般静候。全家围绕着坐在轮椅上、一身黑的夫人，他们在楼梯高处停留几秒钟，看着前方，仿佛等着别人替他们拍张从未有机会试过的家族合照。这一切，埃利森达夫人从她黑暗的世界里看到了。我请你们吃午餐，她忐忑说道。

“妈，我还有事得忙。”马塞尔俯身倾向母亲，低声地说。

“在这里？罗马？”

“是的。”

“代我问候萨韦里奥·贝多尼，”她对家族合照的其他人说，“那你们要做什么？一起用餐吗？”

“你们可以好心帮我叫辆计程车吗？”这几乎是梅尔切整天所说的第一句话，尽是冰冷的寒意。

“罗玛，请人帮她叫辆计程车，”她的头倾向另一边，“塞尔吉，你呢？”

“奶奶，我有约了。”

“罗马没有海浪呀。”

“在帕拉马里博（Paramaribo）。有人在二十四小时后等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当然。”

“再见，妈。”

“再见了，奶奶。”

“嘿，塞尔吉。陪我到机场。”

“好的，妈。”

“加苏利，打发计程车走吧。”

“好的。”

“那你呢，罗玛？你也有事要忙吗？”

“依您吩咐。”

表面上，埃利森达夫人毫不费力地站起身。某人取走轮椅，加苏利颤抖的双手扶着她的手臂。她像一次又一次般，低声道：“只剩下我们了？”

“是的。”

“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就剩下你和我。”

“取消午餐吧。”

“你和我不用吃午餐吗？”

“我想躺一下。没胃口了。”

“都依你，埃利森达。”

[1] 文森·安德烈斯·耶斯德叶斯（Vicent Andrés Estellés，1924—1993），巴伦西亚记者、诗人。

66

一辆有着神秘玻璃的加长型闪亮奔驰轿车，默默地在塞拉利亚克大理石公司前温和刹车，车离墙面约半米宽，犹如害怕发亮的车身沾上粉尘。司机下车并打开一扇车门。一双完美无瑕的脚——裹着乌黑皮鞋、系着银色鞋扣——伸出奔驰轿车，脆弱、优美地降临地面。他已有好几年的时间，没和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面对面相遇。他还未看过她藏在太阳眼镜后失明的双眼，即使他们就住在正对面，朝马乔尔广场另一个角落丢一块石头的微小距离，却隔着千则故事之远。她站在他面前，旁边围着司机和一个与她同样消瘦体弱的男子，我见过这个男人好几次了，不知道究竟是亲人还是其他关系。

“夫人想看衣冠冢。”不知是亲人还是其他关系的男人说。

“这不是衣冠冢。是一座纪念碑。有纪念性的。”

“不管叫什么都好。”

他带他们到厂房内部。里头一支圆锯的声音钻刺着耳朵。塞拉利亚克举起胳膊，电锯有纪律地停下。阿梅利亚从明亮的办公室出来，一看到来访者，立刻展露微笑，并走向他们。

“刚好我们的卡车正在装货。”

这位女士把头往那位亲人还是什么关系的人的方向倾斜。那人口气坚定地说：“请他们把货卸下来。”

有些语气是不容许反驳的。三公吨的纪念碑被卸下放在厂房正中央，塞斯克不得不吞下一句咒骂，他们甚至要他把所有支撑绳索拆下来。那时，格拉瓦特之家的埃利森达在两个男人的陪同下走向纪念碑，她的一只手放在花岗岩粗糙的那一面。接着另一只手也放上。现在，她才真正希望能再次看得见。她非常认命，甚至已经适应目光里恒常的黑暗，也许是因为脑袋仍强烈地活着，她甚至更专注、不分心。但是现在，没错，现在她的确想要看得见，奥里奥尔，如此我才能知道，他们做的是否就是我想为你做的。她绕着纪念碑走了一圈，看着非常遥远的往昔。她绕完石碑后，随即专注于大理石面板上，干瘪的指头贪婪地一字一字阅读那个亲人还是其他关系的人在她耳边低喃说出的句子。校阅过整块纪念碑后，她转过头，从昏暗里说，塞拉利亚克呢？塞拉利亚克在这里吗？

“您请说。”塞拉利亚克回答，有点生气自己竟然用“您”称呼她。

“非常感谢。这正是我所要的。你有收到设置地点的指示吗？”

“有，有的。设置在学校前面。我们已经打下地基了。”

“谢谢你，佩雷。”

“我是乔莫，佩雷的儿子。”

有那么一下子，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糊涂了。但也就那么几秒钟。

“儿子。”

“我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当然，”她对着那个亲人还是其他关系的人说，“要走了吗？”

他们离开厂房时，阿梅利亚仍面带微笑，而塞斯克再次装上绳索，吊起托雷纳圣人老师的纪念碑；塞拉利亚克若有所思，威严地举起手，圆锯再次有效率地钻出刺耳声响。

67

消沉，是你的猜想吧。阿尔瑙和这有什么关系？你看，如果蒂娜和我努力放开心胸，是为了替一切做好准备，况且我们觉得阿尔瑙在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短期停留很好啊。不，不，不，就是短期停留。放心，我们甚至没帮他受洗呢。所以我才跟你说，这是宽容的一种锻炼，仅此而已。不仅在政治思维上抱持宽容态度，在生活上也一样，这点你非常清楚。不，如果是孩子自己想认识生命的其他面向呢？那么很好。我会永远支持他这样的想法。唉，我整天都在宣扬开放精神，因为这里需要，非常需要。是的、是的，我真的相信世界公民，所以，如果我儿子想在蒙特塞拉特短期停留，很好，孩子，你需要钱的，希望你一切顺利，以后再跟我们解释吧。这就是主流，不是吗？哦，当然。唉，他已经成年了。不，一点也不消沉，真的。问题是……嗯，我没有……不是的，听着，之前我有一些钱，但是现在没钱了。是的，我仍然觉得那是桩不错的生意，总是有鸟儿特别喜欢从河流滑下来弄断脖子；我的问题是没有钱。要不，我们再等一等；要不，你可以找其他的合伙人。哦，我当然觉得很遗憾；那是我提出的想法，不是吗？什么？蒂娜和这有什么关系？要我振作起来？呃，是因为……不，是因为……好几天前的事了。唉，我们已经分开了。就像你听到的。唉，我不想聊细节，但是……是的，她最近很紧绷，很……不晓得该怎么说。她有情人？不、不。唉，绝对没有。操，因为我了解她。唉，就像你可以了解的，我不会在后面跟踪她，你不觉得吗？你说什么？不，乔安娜是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既感性又大方的女人，在这种困难时刻支援我的人，仅此而已。不，不是那样，是一间我紧急租下的小公寓，没错。当然会觉得孤单，总比家里有摩擦来得好。不、不，不是那样，是她单方面的仓促决定：某天她见到我，说要重新找回自我，说她需要更多空间独处等等那些蠢事。不，唉，你跟她谈文化融合，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我要批评，唉，但她的确有些封闭。唉，如果要我坦白告诉你，我刚接下镇民代表一职，是因为波尔达那件事，你知道的，是的，我对你发誓，我的工作量大到没有很多时间去想这些问题。阿尔瑙？不，我已经告诉你他在做……没有，他没告诉我们会在那里待几天，没有。隐修士？我像是有个隐修士儿子吗？不行，唉，接着是复活节，我会利用学校放假期间的四天去安道尔。嗯，是的，跟乔安娜一起，但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哦，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细节：基本上是一本关于帕利亚斯地区的山、牛和羊的摄影集。不，不，我绝对不是在批评这件事；唉，其实我觉得她有这种消遣很好呢。况且，她现在正尝试所谓的独处空间。一篇文章？她？关于游击队？……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真奇怪，为何她什么都没对我说，我们一向无所不谈的啊；没错，唉，是以前我们无所不谈。文章刊登在哪里？啊，那我去买一本，是。她的确相当机灵。唉，事实上我他妈的十分厌烦这么多的牛、羊，又自认为已经不会搬离这里。不，我对滑雪向来没什么兴趣。去过图卡－内格拉山四次，阿涅隘口两次，仅此而已。坏在狗屎般的分手让我处于没钱的休耕状态。唉，因为我们把财产和所有东西都对分了。不，不，这是很文明的分手。是的，没错。唉，她最近有点歇斯底里，但我不想批评她，或是揭她的疮疤，不，我想以高贵的态度看待这件事，这你知道的。不，不，别挑我毛病：高贵态度应该是跨越的，应该表现在我生命中所有层面，举例来说，她有点歇斯底里，这是真的，而且越来越爱幻想，这也是真的，这不过是客观地举例，而非刻意批评她。看，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我还来不及告诉阿尔瑙。也没跟猫说，唉，那坏婊子连谈判都没有就径自留下猫了；不，啊，那是不太好听的表达方式，我同意，但只是一种告诉她“天呀，你别跟我来这套”的方式；你听我说，当时是我跟她说，你看，蒂娜，我不知道自由的独处空间是他妈的什么意思，既然我希望你幸福快乐，我接受。于是，我离开了，把公寓留给她，全都留给她。我们买的，是的，但你想要怎样，要我向她要求一半的房价吗？不，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怀恨在心的人。嗯，是的，从技术面来说，是的，因为想要分开的人是她，但在艰难时刻最好抱持合理大方的态度，总比日后为了内心的邪恶感到遗憾来得好，我这样解释够清楚吗？幸好阿尔瑙已经不在家里了。不，但是当他结束这次的停留……嗯，是的，或许这次的停留会久一点，没错。不，唉，我才告诉你的呀，他不会当隐修士的。如果会，到那天大概也满一年了。什么？不，明天我在镇公所有会议。也不行，唉。啊，可以，星期四，可以。不，不要兰德饭馆……你知道的，就是那样。很好，到埃斯卡罗。星期四，九点钟。无论如何，我们再聊。是的，你不了解我多么气愤无法搭上这次的冒险之船；是的，这么说最恰当不过了，搭船，是呀。不，就像我说的：四艘船、一辆越野跑车、临时合约，然后让巴塞罗那那些笨蛋从诺格拉河滑下来，这样就可以赚翻了。

68

“在《山金车花》的最新一期上。”

“我们赞助了，不是吗？”

“是的。挺多钱的。每年都有赞助。”

“永远停止供钱。上面还写了什么？”

几座沉稳的铜钟以庄严的语气及抱怨的腔调发出声响，通知早上十一点钟的到来。清晨开始的冷风转成冰冻的寒风。一道极地锋面。就在整点的第三个钟声响起时，雪花出乎意料地飘落，时值三月，雪花亲吻地面时并未融化。比埃利森达夫人还苍老的壁钟，发觉自己的尊严受到骤变温度的影响，却一点也不在乎《山金车花》杂志刊登了一篇文章，上头有一张在塞拉利亚克工厂拍的纪念碑照片，一张笨蛋女老师拍的照片，和一张令人不安、从未发表过的奥里奥尔画像，文章阐述一个难以置信到不会有人产生兴趣的故事，试图指出托雷纳的真福是共产党游击队员的故事。

“托雷纳圣人的离奇死亡。”

“我不知道捏造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处，”她用掌心搓揉失明的眼睛，仿佛想施展魔法让自己重见光明，“如果我热爱诅咒，我会说他们全都是一群可怜的王八蛋和混账。”

“是啊，不过你放心，只有两三只小猫会看这篇文章的。”

“我不打算纵容这件事。”

“你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你必须有所反应。”

“交给三四位律师处理。斡旋一切必要之事，”她怒气冲冲，“认真解决这件事！”

“放心，一切都计划好了，我一点也不想谈这件事。他们要我这星期五住院。”

“呀，对不起，你知道托雷纳已经开始下雪了吗？”

“这里还没下雪，但天气冷得不像话。”

“星期五当天动手术？”

“呃，不是的。先分析检查、放射照相等。隔天手术，取出肿瘤再开始化疗。我得了他妈的癌症。”

“什么？”

“不，不管文章怎么写，除了宣传她即将发行的摄影集，里头没提出任何证据，这点你是对的。”

“是的，但你为什么担心她放上丰特列斯的自画像呢？”

“我不担心。我希望能看到自画像。画像极有可能是那位女老师自己编造出来的。”

“整篇文章就是要指出丰特列斯是游击队的人。真是疯了！就像她之前对马塞尔做的那样。”

“她有证据吗？”

“只说她还保留着老师的日记。”

“那本有名的日记。她说她有，却不拿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热衷于抹黑丰特列斯的记忆。”

“罗玛，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我相信你对我说的话。”

“女老师放了个饵，想看看山里有哪条鱼会上钩。”

“如果你要这样看的话……”

“罗玛，我已经好几年什么也看不到了。”

“很抱歉。这是一种……”

“我知道。事实上我非常生气。死亡让我愤怒，更甚于恐惧，我还如此年轻。”

“蒂娜，没有人谈到死亡。”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想完成这本书，想翻阅这本书。想回到托雷纳，听听帕玛诺河的吟唱声。”

“从镇上根本听不到。太远了。”

“嗯，我曾经听过。你在那里住了那么久，是不会注意到的。我想和我儿子聊聊。”

“很好的安排。你知道吗？我要看到你快速复原，因为我不喜欢长时间照顾猫，尤其又不是我的猫。你多大岁数了？”

“四十七。你想在四十七岁时死去吗？一定不想吧？”

“我从没想过死，因为我不相信任何可能会为我做墓碑的人。连我女儿也是，就是如此。”

“你竟然是在想这种事。”

“所有故事的终结都是坟墓。你可知道？”

“我同意。那你想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什么？”

“什么都不用。就一块石头。我对雕刻这么多生命感到厌倦。如果可能的话，一块有着斜纹的大理石。由石头代我发言。”

“诗人。”

“别搞错了，蒂娜。”

“你没事吧，埃利森达？”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脸色不太……”

埃利森达夫人披着冬季披肩走到门廊，没有任何人帮忙，也没拿只在家里使用的手杖。她想象马塞尔在赫尔辛基或任何他所在之处，应该已经指示图卡山的工作人员，要他们重新启动装置。这是造雪机运作的理想天气。她转身面对镇上学校的方位，想着奥里奥尔。她想象他手持机关枪或一颗炸弹。阁楼的记忆像无法消化的食物又回到身上，石油灯、无线电装置、让她措手不及的大骗局证据、奥里奥尔在枪口下的恐惧，如此深沉的绝望！那时，她努力地回想拿着精致画笔的奥里奥尔，以灵敏指尖修正她姿势的男人，他拿着最细的画笔修饰她的双眼，或者以另一枝较粗的画笔，掺杂着渴望、尊敬，以及令她茫然地陷入情海的眼神注视她。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么看着她。在此之前，她从未对一位温柔、有礼的男人感到尊敬与好奇，今后也不会再有此感。布尔戈斯和圣塞巴斯蒂安的经验，让她对男人投以藐视，同时，她把粉红色和白色两件睡衣折好放在化妆包旁。要带脱鞋吗？或许要，不是吗？还有几本书。手机充电器。万一在医院可以打电话。

“别对生命有任何期待。如此一来，死亡就不会那么伤人了。”

“你知道些什么，尤里·安德烈耶维奇。”

“我可是花好几个钟头沉思的。”

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那只红色皮箱就是放着小衣服、尿布和内努科牌瓶罐的红色篮子，那天，她的羊水在这个房间破了，火速赶到医院，生下一个隐修士，尽管你的预产期无误，你知道，也有心理准备，阵痛总是即兴地抓住你，就像是我乳房里几乎被预告的死亡。阿尔瑙，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奥里奥尔，永远，我知道自己已竭尽所能，你没有资格批判我：我已经让你成为真福，我赢了。因为你的爱，奥里奥尔，我已经让你成为真福，让所有人颂扬你。明天是个伟大的日子。我们战胜了全镇，奥里奥尔，你、我，以及我们秘密的爱情。

69

巴伦蒂·塔尔加一一拉开老师的桌子抽屉，抽屉掉落一地，里头有批改过的笔记簿、铅笔、短小且排放整齐的彩色粉笔、无秩序的回忆、尚未启用的黑板擦；想从背后杀我，却猛拍马屁的狗娘养的到底把东西藏在哪里？

“阁楼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假墙？也没有孔洞吗？你们可记得毛里那个烂货是躲在一片狗屎隔墙后面的。”

“同志，没有假墙，也没有孔洞。”

大伙儿穿着长枪党制服，如白鼬般翻遍学校及教师宿舍的各个角落，寻找文件、军队地图、任何可能显示塔尔加曾过度信任他而遭受牵累的物品，镇长恐慌到滴下汗水，因为现在他知道游击队的参谋部如何发现帕尔迪内斯是名特务了，假使他们发现是我将一切告诉奥里奥尔的，麻烦可就大了。

“同志。”

戈麦斯·皮耶从老师家过来。他带来唯一捕获的东西——一个装满烟蒂的烟灰缸。

“所以呢？”

“老师抽烟吗？”

“我觉得没有。”

“也就是说，他有访客。”

“就这样？”

你除了搞埃利森达之外，的确还瞒着我做其他事。你到底供出多少秘密给共产党，狗屎烂货。不信任不想卷入纷争的人是正确的，操。

塔尔加坐在老师的椅子，仿佛准备好要解释限定描述形容词的秘密，或要求埃尔薇拉·柳易斯继续变化“yo objetara”或“objetase”[1]，真他妈的令人头痛，这小女孩整天咳个不停，要是由我来管的话，一定马上就解决她的咳嗽问题了。在他背后，奥里奥尔写给他女儿——他唯一的秘密——的人生笔记簿就藏在黑板后面。算了。他很聪明。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累任何人：方方面面都没有。镇长站了起来，那时气喘吁吁到来的巴兰索——后来这名手下的膝盖根本没任何问题，事实上，那是几年后的一场摩托车意外造成骨折的——没有念诵“yo objetara”或“objetase”，而是说，同志，克劳迪奥·阿辛上山来参加葬礼了。

“操他妈的。”

“同志，这是荣誉呀。”

“是谁告诉他……”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放出风声的。会来很多人，甚至还有特伦普的同志们。”

“战争尚未结束，”戈麦斯·皮耶说，“他们却来……”

“同志，战争结束了，”塔尔加打断他说，“这不过是一场小冲突罢了。”

孩子，看到吗？小乡镇的墓园总是让我想起大合照：大家认识彼此，大家都安静无声，永远地一个挨着一个，每个人只看着自己的梦想。他们怀抱着仇恨，仇恨却迷失在这一大片的寂静里。

“这是必须写上去的字，塞拉利亚克。”

“很好。但是捐躯者要撇重音。”

“你确定吗？”塔尔加对他抛出困惑的眼神。

“这是我的工作。”

“那就撇上去吧。要是我发现你搞错了，你会受到处罚的，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人物会来。”

“好的，巴伦蒂先生。”

“看你可不可以及时完成赶上葬礼，好让所有外地来的人都看得到。”

“好的，巴伦蒂先生。”

小乔莫，今天我们不做功课。不过，你别相信就是如此，尽管他曾是你所敬重的老师，要是单凭我个人对此人的评价，我是绝对不会帮他刻这块墓碑的。我不喜欢刻下对杀人犯的记忆。不过，有时候我们还是得做些不喜欢的事，就像这块墓碑：为上帝和西班牙捐躯，但他永远是留在我们脑海里的罪行共犯。有没有对准中间的位置？

“很好，孩子。很快我就可以教会你了。这个老师不配这种礼遇，不过，我不懂怎么把工作随便交差了事。这样呢？”

“可以的。爸，让我来抛光。”

坏蛋老师，你造成的伤害远比巴伦蒂先生更大，他坏归坏，却毫不遮掩。

“塞拉利亚克，牛轭和飞箭。这是他们专程从莱里达带过来的。所以，好好做吧。”

“这些牛轭会迅速氧化。最好刻在石头上，巴伦蒂先生。”

“我根本不在乎。重点是，今天要看起来好看啊。”

小乔莫，你最好不用记得他。可别对任何人说刚刚我告诉你的话，以防万一呀！阿门！由我负责记得老师一点儿，以防万一，毕竟在某些事情上，他算是好人，我不能否认关于你的教育，他给了我很好的建议。人生，宛若谎言。

埃利森达身穿正式的深色洋装，心灵充满阴影，眼神无比冷酷，她往塔尔加的桌上丢下一张纸条。尽管仪式就要开始了，他却喝着第二杯放在柜子内的那瓶酒以提振精神。

“这是什么？”

“是你该说的话。”

“只有奥古斯特神父要说话。”

“这是现在开始你该说的话，牢背下来。”

“那是你叫我做的……”

“我叫你停手。你看纸条。”

他略微迟疑地读着，奥里奥尔·丰特列斯老师在一次攻击中捐躯……

“捐躯要撇重音。”塔尔加愤怒地表示意见。

“继续看。”

……那次攻击十分确定是在这边山区出没的游击队流氓所为，有目击者证实，死者非凡的英雄行为，等等。塔尔加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埃利森达。

“永远，不论你在何处被问及此事，当时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了封住他的嘴，她打开皮包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她觉得悲惨万分，好像是为了一起非预期的死亡事件付钱给刺客，而非为了换取刺客永远的沉默。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他俩毫无保留地凝视彼此眼眸的深处，宛如正置身于深刻的亲密关系。直到她合上皮包，不发一语地离开。当巴伦蒂·塔尔加独自一人时，露出讶异的表情，以指尖掂量着新合约的物质条件。

在杰出的克劳迪奥·阿辛由于内战大胜而永远习惯不征求同意便闯入之前，在他高声朗诵“同志，我奉祖国及所有重要人物之名，命令你向捐躯同志致敬，并将这温馨小镇的某条街道命名为长枪党员丰特列斯街”之前，塔尔加镇长恰好来得及藏好钞票，并大声呼喊，这个想法真好，之前我怎么没想到，然后诅咒他的指南，他的参考人物克劳迪奥·阿辛，到，因为对方插手不该管的事，因为他最不想挂在镇公所晒台墙上的，就是他的受害者之名。

“我认为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想法，”在前往圣彼得教堂的路上，在所有同志面前，他吞下苦水又说了一次，“奇怪的是，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对吧？”

“克劳迪奥·阿辛的水准就是这么高。”其中一位陪同的哲学家深思道。

一场盛大的葬礼。圣彼得教堂挤得水泄不通。祭典由奥古斯特·比拉布鲁神父主持，他豪华的助手则是巴加神父，以及部队神父伯纳多·阿索林上校。上校在索尔特听闻此消息时，正要和一队军旅前往阿兰山谷歼灭叛乱分子。左手边的长椅上，坐着死者兼英雄的真正家人，亦即，他的西班牙长枪党同志，由尊贵的同志，克劳迪奥·阿辛先生与托雷纳镇极尊贵的镇长巴伦蒂·塔尔加·萨乌先生统率。右边第一排长椅，则保留给比拉布鲁家族，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藏着内心的痛楚，独自坐在那里，比比安娜隔着些许距离陪伴她，女仆知道这个故事才刚开始。后面几排长椅上，坐着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萨维纳之家、比鲁莱斯之家、纳西斯之家、马贾尔斯之家，以及巴塔利亚之家的所有成员，大家表情严肃，专心聆听奥古斯特神父致词，他说殉道者老师以自己的性命捍卫圣体龛，是个勇敢之人，我很清楚他十分仁慈，为圣体龛的完整而捐躯的同时，从另一层面而言，也是为我们所有人捐躯。埃利森达低着头，眼睛因过度罪恶，以及几乎可碰触到亲爱背叛者的棺木而模糊不清，同时聆听念诵的悼亡经。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奥里奥尔，一切都是你的错，但我会补偿你，我晚到几秒钟而不能阻止你那应得的惩罚，可恨的背叛者，我的爱人，你的眼神清澈如巴克尔（Vaquer）的泉水，你怎么可以埋藏如此黑暗的秘密？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学习和这个痛楚共存。哈辛托在靠近大门的尽头监控，确保一切井然有序，不准任何人做出不合时宜之事，不准任何游击队员进入破坏晚会，很好，哈辛托。他的内心不仅是得意，更是幸福，老师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能阻碍我和夫人呢？

我在这里安静无声，离教堂远远的，听着偶尔从里面发出来的呼叫声。（西班牙万岁！）他们不让我在你坟前献花，小乔安，儿子呀，但事实上，就像我在你坟前献花般。（万岁！）今天我带给你一大串罗克斯·巴塞雷斯的金黄色钮扣，全都给你的。（丰特列斯同志，到！）如果我是上帝，我会拿起一颗炸弹，投向教堂，让大家都中奖。（佛朗哥万岁！）我永远无法得知我的乔安昨晚是否和进入镇上的那些人一起回来过；他没回家，却留下十分清晰的性格痕迹。真可惜他还未杀掉塔尔加。至少，老师已经为他对我们所做的坏事付出代价。（西班牙万岁！）小乔安呀，我会一辈子因为想着你而流泪，一个母亲最大的悲哀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特别是，假使她来得及爱过他、骂过他、好几次给过他蘸着橄榄油的面包当点心，并在每天傍晚时分从窗户呼唤过他。

[1] 西班牙语动词objetar的虚拟式第一人称过去时的两种动词变化，意为 “我反对”。

70

乔莫·塞拉利亚克到户外石凳抽最后一根烟。天空乌云密布，地上铺着白雪。正对面的格拉瓦特楼房，除了门口的那盏灯，其他灯都已熄灭。正值三月却如十二月冰冷，他想。你不用记得他，小乔莫，他这么对我说。我们大家都错得离谱呀。但是，我父亲说过他会记得老师一点儿，以防万一，仿佛他知道丰特列斯是双面人。我们帮他做过长枪党员的墓碑，现在则要帮他做真福纪念碑。塞拉利亚克大理石公司，总是为谎言服务。幸好蒂娜透过他的书信，为他打造了一座真正的墓碑。他打了个寒战，看向上方。无法看到云层后的任何星星。所有的星星应该都冻僵了。他又想起蒂娜和她的厄运，这么年轻，才四十七岁。由于所有的景色都被白雪覆盖，夜间的动物也沉默了。那时，他听见沉默，此生第一次听见远处的流水声。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散乱了思绪。阿梅利亚。你马不停蹄啊，女儿？

他抽着最后几口烟，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往格拉瓦特楼房，一边听着女儿的指示，他挂上电话，拨了一个预设号码。他听到蒂娜的声音，现在我无法接听，‘嘟’声后请留言。这么早睡了，真可怜。

“唉，我没法一大早到，临时要送一批石板到特伦普，女儿却跟我唱反调。放心，我会在中午过去，午餐前。再见！Potxó，祝你顺利。再去看你。啊！你说的对，真的听得到帕玛诺河的吟唱声。”

哔，哔。再见！男人的声音因烟草和调酒咖啡而嘶哑，带有山区的口音，指的是隔天。陌生人等了几秒钟，生怕万一有人开门。没事。没人。他运气真好，因为尤里决定不告发他，继续不动如山地躲着。当电话录音声响消失，能再次感受到雪花以甜美姿态飘落在物体表面时，陌生人总算能轻轻呼吸，并再度启动电脑。

尤里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撤守书房房门，暂且躲在起居室，随时注意书房传来的任何动静。

闯入者继续执行任务。他把标示着O. F. 的文件夹以及其他可能需要的资料灌满五张磁盘。完成后，把所有文件拖到电脑的资源回收站清理掉，并确认没留下一丝痕迹，然后将一张带有病毒的磁盘插入、取出并关机。

他开启手电筒并含在嘴里，空出双手，毫不费力地从桌上的档案夹中清出三个他感兴趣的资料袋——纸张、照片和讲义夹。他把资料袋全数放入公文包收好，合上档案夹。墙边的地上，有个红色小手提箱。他打开手提箱。仿佛有人准备出门远行般。他小心地翻动检查，没有感兴趣的东西。盖上箱子，依原样摆回。离开前，他突然动念搜查所有抽屉，以防万一。白纸、便条纸、小学笔记本，还有一只盒子。他打开盒子，突然汗水布满额头。他觉得公寓的另一头有人惋惜地叹气。

关上公寓大门时，他知道没留下任何曾在场的痕迹，知道自己花了一刻多钟完成任务，也知道晨曦时分跑得越远越好。

尤里落单后，走进漆黑的书房。一切看起来如常，但此刻，尤里的内心却感到郁闷不乐，有一股未能力挽狂澜的奇怪感觉。

71

纪念碑富丽堂皇，却覆盖着一条难看的布幕。布幕增添了一丝神秘气氛，而在庞大巨石前相形见绌的镇长秘书，埃瓦里斯托等待人们从教堂出来，心想今天我肯定能在几张照片里流芳万世。终于，大家开始走出来，五月的光线令人眼花缭乱，他们像无意识的游行队伍往学校和伫立着纪念碑的小广场前进。在摆放二十多张椅子的第一排，埃利森达夫人和加苏利旁边坐着精心打扮的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她在好几个小时前就预订了一个座位。淋巴结周围肿大。她的旁边坐着永远的布林格镇长，头发稀疏的他盛装出席，虽然腰痛仍笑容可掬，由全体镇公所人员陪同，也由引人注目、代表索尔特镇长前来的教育、文化暨体育事务代表陪同。这名索尔特的教育、文化暨体育代表毫无笑容，因为在21世纪，我的天呀，圣人和真福这种事真是荒谬。一个宛如当局代表的男孩在他旁边坐下。他正要对男孩说这个位置不是留给一般民众的，因此他看向男孩，表情惊愕地冻僵了。

“你好。”男孩说。

“阿尔瑙，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向上级要求许可前来观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的。”

“我是来工作的，”乔尔迪摆出一张殉道者般的脸，“你好吗？”

在他们的前方，雷利亚神父因完成任务而一脸满足，他站在主教的侧边，手指利落地发出声响，对弥撒助理分派矛盾的指令，这可攸关诸事顺利，好让镇上所有家庭达成最后的和解。

一坐到预留座位上，埃利森达夫人便接过加苏利的电话问，你人在哪里？

“我在布鲁塞尔。可以知道你跟贝多尼说了什么吗？”

“你别对我大声说话。只是提醒你，如果我想要，还是可以下命令的。”

“但是，一切都在我的名下呀！”

“是要让你知道，如果我想要，还是会继续做决定的。切记。为什么你没来？”

“我才不管什么圣人和真福，”他抗议道，“妈，我得工作啊！”

“马塞尔，这是你父亲啊。”

她把手机还给加苏利，他切断电话，在心爱之人的耳边说，主教已经站到中间，拿着装满水的东西。

“圣水壶。”

“对。另一位神父现在翻开一本书。”

“有多少人？”

“爆满了。”加苏利撒谎。人群就只有他们俩、当局代表、巴斯科内斯和另外三十人左右，比前往梵蒂冈的代表团还少。人们都在准备的同时，阿尔瑙在他父亲耳边低喃，犹如加苏利。

“妈妈还好吗？”

“我不知道。”

一片沉默。他们俩看着前方覆盖布幕的纪念碑，埃瓦里斯托就在荣耀边缘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是……就我所知，今天她要下山去医院处理……”

“她怎么了？”

“乳房有肿块。但她什么都不想告诉我。”

“这时候她人在哪儿？”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

“呃，根据她勉勉强强给我的留言，应该是在特伦普附近。”

“该死。或许我们刚刚在路上擦身而过。”

“你妈和我已经分居了。她不希望我去医院探望。”

阿尔瑙抬起头。张着嘴巴好一段时间。

“不会是我的错吧，因为我决定……”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复，“看来，她需要空间自由独处。”他看往另一边。“等她能够讲理，一切就解决了，你等着瞧吧。”

男孩想回答我会为你们祈祷的，但他及时住嘴。

“现在主教要求镇长出列，拿起圣水壶的工具。”

“洒水器。”

“没错。我猜他们要拉下布幕了。”

“希望他们不要叫我……”

“他们知道的，埃利森达，唉……他们不会打扰你的。”

“那谁要拉下布幕呢？”

“我猜是这位女士……”

“她长什么样？”

“有点矮，喋喋不休，妆画得很浓。”

“巴斯科内斯。”

“你觉得不妥吗？”为一切赴汤蹈火的加苏利问道。

“无所谓。还有什么？”

“嗯，现在那位女士抓着布幕的一角，拉下。哦，不。他们必须帮她。是布林格镇长。”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听到那个姓氏就皱起鼻子。但她只说，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他们终于拉下布幕了，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的纪念碑在三十多位稀少、好奇的人士面前展露荣耀的光芒，人们看到在花岗岩和大理石的对角线有某个不满人士以黑色喷漆留下永恒的信息。上面写着“法西斯滚蛋”。埃瓦里斯托寒毛直竖，他就要有麻烦了，也要跟荣誉照片道别了。

“为什么这么安静？”

“因为大家……”加苏利不知道该看向何处，“这座纪念碑过于美丽……放在这实在太令人赞叹了。”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开始以无言的双手鼓掌。加苏利仿效她。还有巴斯科内斯。还有神父。还有另外两个镇民。乔尔迪没有鼓掌，苦恼地左顾右盼，苦涩地抱怨我到底是在什么鬼地方，现在成了法西斯的这家伙到底是谁，我原本可以在其他地方舒舒服服的，却在这里跟这些神父、到处涂鸦的毒虫一起干蠢事，仿佛这里是地铁般；总之，希望他们拍照时别拍到我。

更多人鼓掌了，几乎是所有人。鼓掌声如此薄弱，使埃利森达明白加苏利隐瞒了出席人数。无论今天颂扬你的人是多是少，这只是开头，在天上的你，亲爱的奥里奥尔，你亲爱的名字将恢复声誉；这只是开端，就像我站在完成的画像前鼓掌说，这是一幅艺术作品的那天一样。

“我不确定，”我的挚爱，也就是你，回答说，“不过，是发自内心的。”

这就是开头，在你用画笔亲吻我那么多天之后，最初的开端是站在画布前，我在你额头上的第一个亲吻。你怎么可以在之后还背叛我呢？不忠于我的卑鄙之人，为什么要将我逼到进退两难呢？

她就要掉下眼泪了，却听到人们移动椅子的声音，听到神父那些关于伟大的日子，以及我们非常感动的话。上帝，看到了吗？他已经是真福了：我赢了。你想要的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死去了。同时，我的爱，尽管上帝不愿意，我会努力补偿你的。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夫人轻柔地抚摸挂在胸前的半个十字架，想着移动太阳和星星的爱情。

克里斯蒂娜·布罗斯·埃斯普卢格斯

（1955—2002）

你的丈夫和儿子

永远记得你

愿你安息

永远无法知道悲剧何时结束。你甚至还未抵达医院，可怜的人。每当我在失眠的寂静长夜，听到帕玛诺河遥远的声音，便会想起你。人们到处寻找你，最后在圣安东尼水库找到，你、你的畏惧和你的雪铁龙2CV。我留下了你的猫；对了，你没跟我说它叫什么名字。蒂娜·布罗斯，1955，2002。我迟到了，来不及将意义赋予两个年份之间的小破折号，也来不及将其填满。猫的名字会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好久没哭了，蒂娜。我开始抱持希望，你知道吗？

马塔德佩拉（Matadepera），1996—2003

译名表

A

Agnès　阿格尼丝

Agustín Rojas Pernera　阿古斯丁·罗哈斯·佩尔内拉

Alba　阿尔瓦

Albert　阿尔伯特

Alfonso　阿方索

Álvaro del Portillo　阿尔瓦罗·德尔波蒂略

Amèlia　阿梅利亚

Amouroux　阿穆鲁

Andreu Balansó　安德鲁·巴兰索

Anselm Vilabrú　安塞尔姆·比拉布鲁

Antonio Sagardía Ramos　安东尼奥·萨加迪亚·拉莫斯

Aquilles　阿基莱斯

Aranda　阿兰达

Aranzo　阿兰索

Arnau　阿尔瑙

August Vilabrú Bragulat　奥古斯特·比拉布鲁·布拉古拉特

Aureli Bagà Riba　奥雷利·巴加·里瓦

Aureli Camós　奥雷利·卡莫斯

B

Barbastro　巴尔巴斯特罗

Bego　蓓戈

Begoña Centelles-Anglesola Auger　蓓戈妮亚·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奥赫

Benicio Fuentes　贝尼西奥·福恩特斯

Bibianna　比比安娜

Bringué　布林格

C

Ca de Barbal　巴巴尔之家

Ca de Batalla　巴塔利亚之家

Ca de Birulés　比鲁莱斯之家

Ca de Cullerés　库列雷斯之家

Ca de Farinós　法里诺斯之家

Ca de Feliçó　弗利索之家

Ca de la Maria del Nasi　玛丽亚·德尔纳西之家

Ca de Llates　利亚特斯之家

Ca de Lliset　利塞特之家

Ca de Llovís　略维斯之家

Ca de Marés　马雷斯之家

Ca de Misseret　米塞雷特之家

Ca de Padrós　帕德罗斯之家

Ca de Parache　帕拉切之家

Ca de Pona　博那之家

Ca de Ros　罗斯之家

Ca de Ruti　鲁蒂之家

Ca de Trilla　特里利亚之家

Can Fanga　凡加之家

Campàs　坎帕斯

Càndida　坎迪达

Càndido　坎迪多

Caregue　卡雷格

Carme　卡梅

Carmina　卡米娜

Carretero　卡雷特罗

Cartellà　卡尔泰利亚

Casa Cascant　卡斯坎特之家

Casa Gravat　格拉瓦特之家

Casa Moliner　莫利内尔之家

Casa Mora　莫拉之家

Casa Moros de Baiasca　莫罗斯·德巴亚斯卡之家

Casa Pona　波纳之家

Casa Roda　罗达之家

Casa Roia　罗亚之家

Casa Savina　萨维纳之家

Caspe　卡斯佩

Cassià Mauri　贾希亚·毛里

Cecilia Báscones　塞西莉亚·巴斯科内斯

Cèlia Ventura　塞莉亚·本图拉

Celio Villalón Cañete de Híjar　塞利奥·比利亚隆·卡涅特·德伊哈尔

Cesc　塞斯克

Charo Rodríguez　查罗·罗德里格斯

Chrzystoff Fuggs　克里斯托夫·富格斯

Cinteta　辛特塔

Ció　西奥

Claudio Asín　克劳迪奥·阿辛

Colom　科洛姆

Combalia　孔巴利亚

Comelles　科梅列斯

Conxita　小贡恰

Corine　科里内

Costa　科斯塔

D

Dauder　道德尔

Don Nazario Prats　唐纳萨里奥·普拉茨

Dora　多拉

Dorotea　多罗泰娅

E

Eduardo Erill de Sentmenat　爱德华多·埃里利·德森特梅纳特

Elies　埃列斯

Eliot　埃利奥特

Elisenda Vilabrú Ramis　埃利森达·比拉布鲁·拉米斯

Elvira Lluís　埃尔薇拉·柳易斯

Emparança　恩帕兰萨

Encarnació　恩卡娜西奥

Enric d′Ossó i Cervelló　恩里克·德奥索

Enrique　恩里克

Ernest Tremoleda Sancho　欧内斯特·特雷莫莱达·桑乔

Evaristo　埃瓦里斯托

Evarist　埃瓦里斯特

F

Fabrice　法布里斯

Faustino Pacón　法乌斯蒂诺·帕孔

Faustino Ramallo Pezón　法乌斯蒂诺·拉马略·佩松

Felisa　费丽萨

Feliu　费利乌

Fernando de la Hoz Fernández y Roda　费尔南多·德拉奥斯·费尔南德斯·罗达

Fernando Ulloa　费尔南多·乌略亚

Fontana　丰塔纳

Francesc Macià　弗兰塞斯克·马西亚

Francisco Franco　佛朗哥

G

García Ponce　加西亚·庞塞

Garcia Rialto　加西娅·里亚尔托

Gary Spader　加里·斯佩德

Glòria Carmaniu　格洛丽亚·卡曼纽

Glòria Collado　格洛丽亚·科拉多

Gómez Pié　戈麦斯·皮耶

Guardans　瓜尔丹斯

Guillermo Vilas　吉列尔莫·比拉斯

Guiteres　吉特雷斯

H

Helena　埃莱娜

I

Ignasi　伊格纳西

Iuri Andrèievitx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

J

Jacinto Mas　哈辛托·马斯

Jaume Serrallac　乔莫·塞拉利亚克

Joan Esplandiu Carmaniu　乔安·埃斯普兰蒂乌·卡曼纽

Joan Esplandiu i Rella　乔安·埃斯普兰蒂乌·雷利亚

Joan Vilabrú i Tor　乔安·比拉布鲁·托尔

Joan Vinyoli i Pladevall　乔安·比尼奥利

Joana　乔安娜

Joaquim Ortiga　华金·奥尔蒂加

Jordi Bofill Oradell　乔尔迪·博菲利·奥拉德利

José Antonio　何塞·安东尼奥

José Oriol Fontelles Grau　何塞·奥里奥尔·丰特列斯·格劳

José Pardines　何塞·帕尔迪内斯

José Puig Costa　何塞·普伊赫·科斯塔

Josemaría Escrivá de Balaguer y Albás　若瑟玛利亚·施礼华·德巴拉格尔·阿尔瓦斯

Josep Mauri　乔塞普·毛里

K

Koí Kayusato　科伊·卡尤萨托

L

Lali Mestres　拉莉·梅斯特雷斯

Lisa Monells　莉萨·莫内斯

Llebaria　列瓦里亚

Llúria　柳里亚

M

Macías　马西亚斯

Magnus Enqvist　马格努斯·恩奎斯特

Maite　玛依特

Majals　马贾尔斯

Mamen Vélez　马门·贝莱斯

Manel Lluis　马内尔·柳易斯

Marcel Vilabrú i Vilabrú　马塞尔·比拉布鲁·比拉布鲁

Marcó　马尔科

Massimo Vivaldi　马西莫·维瓦尔迪

Matanzas　马坦萨斯

Máximo Cid　马克西莫·锡德

Mertxe Centelles-Anglesola i Erill　梅尔切·森特列斯－安格莱索拉·埃里利

Minguet　明格特

Miquel　米格尔

Mireia　米雷娅

Modest　莫德斯特

Montse Bayo　蒙特塞·巴约

Morrot　莫罗特

Muhammad ibn Abd al-Karim　穆罕默德·本·阿布德·阿勒卡里姆

N

Narcís　纳西斯

Nebemba Wgenga　内本芭·根加

Nerval　内瓦尔

Nieves　涅韦斯

Nonaguna Wgenga　诺娜古纳·根加

Norbert Puga Closa　诺尔韦特·普加·克洛萨

O

Onésimo Redondo Ortega　奥内西莫·雷东多

Ovidi　奥维迪

P

Paco Burés　帕科·布雷斯

Paco Serafín　帕科·塞拉芬

Palacios　帕拉肖斯

Pedro Moner Carrera　佩德罗·莫内尔·卡雷拉

Pere Cases　佩雷·卡塞斯

Pere Sans　佩雷·桑斯

Pere Serrallac　佩雷·塞拉利亚克

Pilar Mengual　皮拉尔·门瓜尔

Pilar Vilabrú　皮拉尔·比拉布鲁

Pilarica　皮拉丽卡

Pitarch　皮塔奇

Pol　波尔

Primo de Rivera　普里莫·德里韦拉

Q

Quim　基姆

Quique Esteve　基克·埃斯特韦

R

Rafael Gassia　拉斐尔·加希亚

Rafel Agullana　拉费·阿古利亚纳

Ramona　拉莫娜

Ramon　拉蒙

Rella　雷利亚

Renata　雷娜塔

Renom　雷农

Ricard Termes　里卡德·特梅斯

Ricardo Tena　里卡多·特纳

Riquelme　里克尔梅

Ròdenes　罗德内斯

Romà Gasull　罗玛·加苏利

Roques Basseres　罗克斯·巴塞雷斯

Rosa Dachs Esplugues　罗萨·达克斯·埃斯普卢格斯

Rosa Ventura　罗萨·本图拉

Rosendo　罗森多

Rubió　鲁维奥

Rufat　鲁法特

S

Salcedo　萨尔塞多

Samuel Sáez de Zamora　萨穆埃尔·赛斯·德萨莫拉

Santiago Vilabrú Cabestany　圣地亚哥·比拉布鲁·卡韦斯塔尼

Saverio Bedogni　萨韦里奥·贝多尼

Sergi Rovira　塞尔吉·罗维拉

Sergi　塞尔吉

Silván　西尔万

Sònia Ruiz　索尼娅·鲁伊斯

T

Taio　塔约

Tina Bros Esplugues　蒂娜·布罗斯·埃斯普卢格斯

Tita Recasens　蒂塔·雷卡森斯

Tomàs　托马斯

Tònia　托尼娅

Tor　托尔

Tudonet　图多内特

V

Valdés　巴尔德斯

Valentí Targa　巴伦蒂·塔尔加

Valentín Targa Sau　巴伦廷·塔尔加·萨乌

Valldeflors　巴利德弗洛尔斯

Vanessa　巴内萨

Venància　贝南西亚

Ventura　本图拉

Vila　比拉

Vladimir Jankélévitch　弗拉基米尔·杨科列维奇

X

Xavi Burés　查维·布雷斯

Y

Yves　伊夫

Z

Zhivago　日瓦戈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主要人物

目录

第一章 金翅雀飞起

第二章 地上的名字

第三章 如刺的星星

第四章 刽子手挽歌

第五章 悼亡儿之歌

第六章 石板的记忆

第七章 墓碑之歌

译名表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