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叶妮•格朗台 ＆ 高老头 (译文名著精选)
Author: 巴尔扎克(Balzac.H.)
Date: 2010-08-01 00:00:00+08:00

译文名著文库

欧叶妮·格朗台
高老头

[法]巴尔扎克　著
王振孙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如果有人要问，在巴尔扎克留给我们的上百部小说中，哪部作品最优秀？或者说，哪部作品拥有最多的读者？关于这个问题，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中国，无论是在学术界还是在广大的读者中间，答案几乎是一致的，那就是：《欧叶妮·格朗台》和《高老头》堪称《人间喜剧》的代表作，也是读者最为喜爱的巴尔扎克作品。

《欧叶妮·格朗台》创作于1833年，《高老头》成书于1834—1835年。前者描绘的是法国外省生活场景，后者表现的是巴黎的社会生活。《欧叶妮·格朗台》是一场爱情悲剧，《高老头》则是一出家庭悲剧。这两个悲剧的本身似乎并无多少新意，故事情节既不复杂也不曲折，巴尔扎克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把这样两个普普通通、生活中常见的悲剧置放在一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之中，从而对发生这种悲剧的历史背景，即法国大革命之后直至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法兰西社会生活进行了全方位的、精确而又细致的描绘，为我们勾勒出在这种特定历史条件之下的、从巴黎到外省广阔而又生动的社会风俗画。如此一来，这种本来可以说是极平常的生活悲剧便不仅包含了深刻而又丰富的时代内容和社会意义，而且凭借着巴尔扎克那支生花的妙笔，其故事也具有了独到的艺术风采和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如前所述，《欧叶妮·格朗台》是一场爱情悲剧，然而，这场悲剧的两位青年主人公却不是故事中的第一主角。换句话说，巴尔扎克竭尽全力浓墨重彩加以描绘的，既不是悲剧中的负心汉，甚至也不是痴情女，而是这场悲剧的主要制造者老格朗台。

简单地说，老格朗台是一个吝啬鬼。早在老格朗台“出生”近两百年前，莫里哀就已经为世人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吝啬鬼形象，那就是法国人家喻户晓的阿巴公。不过，与阿巴公相比，巴尔扎克笔下的老格朗台要复杂得多、精明得多、凶狠得多，因而也就可怕得多。阿巴公的特点是“守财”，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而老格朗台则要高明得多，他一方面“守财”，另一方面更看重“发财”。他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同时又不放过任何时机不择手段地聚敛钱财，而且至死都乐此不疲。老格朗台原来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箍桶匠，是法国大革命为他提供了发家致富的大好时机，他本人亦称得上有胆有识，不仅能够使用各种手段大大方方地吞并他人的财产，而且有本事抓紧各种机会，冠冕堂皇地化公为私，从而使自己的家产急剧膨胀，没几年间便一跃成为当地的首富。老格朗台显然具有处于上升时期虎虎有生气的第一代资产阶级暴发户的一切特点，他既有过人的精力，又有罕见的理财本领，更重要的是，除了金钱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信仰，他惟一的爱好、惟一的激情就是聚敛金钱，这也是他的全部才干和创造力的集中体现！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一定要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财产，处心积虑地把别人的东西通过“合法的”手段弄到手，无论是巧取还是豪夺皆可一试，反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因为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生命再也没有其他的价值和乐趣。关于老格朗台的这种过人的本领和突出的特点，巴尔扎克有一段非常形象、非常精彩的描写：

在理财方面，格朗台先生就像一只猛虎，一条巨蟒。他懂得如何躺着、蹲着，把猎物瞪上半天再扑上去，张开钱袋的大口，吞进成堆的金币，接着就安安静静地躺下，就像一条吃饱了的蛇一样，不动声色地、冷静地、慢条斯理地消化着吃到肚子里的东西。

我想，凡是读过这段文字的人大概都会有点儿不寒而栗的。试想，一只老虎和一条巨蟒同时出现在你的面前，即使是再勇敢的人恐怕也很难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老格朗台的形象着实太可怕了！然而，更可怕、更耐人寻味的是，像这样一个阴险毒辣而又毫无廉耻之心的人，当地的老百姓却没有人怨恨他，尽管几乎人人都受到过他那钢牙利爪的伤害，然而受害者却无一例外地对他表示敬服，异口同声地称赞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能干的人，甚至把他看成是当地的荣耀。这是因为在大家的心目中，老格朗台是一个成功者，而成功的标志就是他比别人更有钱，比别人更有办法弄到更多的钱。胜利者是无可指责的，看来这句话颇有道理，老格朗台就是他的那个时代的胜利者，他所代表的那股新生力量手中握有的最大王牌武器就是金钱，金钱的法力无边，金钱的力量不可抗拒。老格朗台所处的正是法兰西社会激烈动荡、急剧变革的时代，在这历史急转弯的严峻时刻，滚滚而来的金钱大潮把所有的道德观念、伦理观念全都冲击得荡然无存，宗教信仰、贵族封号、家族荣誉等等也变得一钱不值，惟有金钱才是一切，金钱成了新的上帝，人人皆对它顶礼膜拜，奉若神明。我想，不管巴尔扎克的政治观和历史观如何，《欧叶妮·格朗台》本身所包容的深刻含义和认识价值就在这里。今天，我们重读这部作品，不是依然可以得到某些启迪吗？

与《欧叶妮·格朗台》这个爱情悲剧相比，《高老头》的家庭悲剧显然更加富有戏剧性，内容自然也更加丰富多彩。我想，这首先是因为这场悲剧发生的地点是在巴黎，这座大都市的社会舞台当然应该比被人们视为乡下的外省要开阔得多，在这座舞台上登场的人物不仅数量多，而且形形色色，无所不包，而由这众多人物演绎出来的各种故事自然也就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高老头》是巴尔扎克试图让他笔下的人物反复多次出现在他的许多作品里的第一部小说，换句话说，从《高老头》开始，巴尔扎克开始构筑他酝酿已久的鸿篇巨制《人间喜剧》。也正因为如此，《高老头》里的许多人物，以后又在巴尔扎克的其他作品中反复出现，成为《人间喜剧》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因此，这些被作者精心安排、着意刻画的人物形象不仅更加充实，更加生动，而且更有深度，也更有光彩。

巴尔扎克在《高老头》里叙述了一位痴心父亲高里奥的可怜的一生，这位老人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这是两个毫无人性、甚至可以说毫无廉耻之心的女人——一点一滴地榨干了自己的心血，直到身无分文，然后悲惨地死去。高里奥的死的确值得同情，然而他活得又实在太窝囊！作者通过这个人物的身世向人们展示了这个社会和人性中极其阴暗、极其丑恶的一面：所谓温馨、和谐的家庭关系、人际关系全是靠着金钱来维系的，一旦没有了钱，这种关系就会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甚至是非常残酷的。巴尔扎克叙述的这个故事直到今天应该说还是有一定的警世作用的，因为类似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依然经常出现，只不过悲剧的程度深浅不一罢了。

不过，如果巴尔扎克的描述仅仅到此为止，那么《高老头》也就很难说是一部杰作了。事实上，高里奥家中的所有“变故”都是在这部小说里的另一个人物拉斯蒂涅克的身边发生的，拉斯蒂涅克把这一幕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而完成了他在进入社会角斗场之前人生哲学的第一课。这就是说，高里奥的家庭悲剧不过是作者为拉斯蒂涅克的登场和演出所作的铺垫，拉斯蒂涅克才是这部小说的第一主角。

拉斯蒂涅克是一个来自外省的青年，他到巴黎是为了攻读法律，然后谋个前程。然而，他一旦进入这个花花世界，经过社会这个大熔炉的一番磨炼之后，他身上原有那点儿纯朴、善良的天性便一点点地消失殆尽，从而使自己彻底地转换了角色，从一个良知未泯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不择一切手段向上爬的野心家。而在完成这一转变的过程中，有两个人物值得注意，一个是他的表姐鲍赛昂夫人，另一个是他的邻居伏脱冷。这两个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使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最赤裸裸的语言不厌其烦地对拉斯蒂涅克进行“如何踏进上流社会”的“引导”和“教诲”：

“现在，我全明白了。您越是有心计，您就越高升得快。您要毫不留情地打击别人，人家才会怕您。您只要把男男女女都看成是驿站的马，把他们骑得精疲力竭，每到一站您就可扔下不管，这样，您就能达到欲望的最高峰。”

“总之，为了个人的乐趣和利益，私下里干的各种丑事，您以为这合乎信念、希望和慈善这三大原则吗？为什么一个纨袴子弟一夜之间使一个孩子失去了一半财产只判了两个月的监禁？而一个可怜虫偷了一千法郎却要加重处罚判他服苦役，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你们的法律，没有一条法律条款不是荒谬的。戴着手套说漂亮话的人可以杀人不见血，但的确是杀了人；普通杀人犯用铁棍撬门入室，是要加重处罚的……”

鲍赛昂夫人和伏脱冷算得上是绝顶聪明的人，他们对这个表面上风光体面、骨子里肮脏不堪的社会可以说是洞察一切，而且又能够把其中的奥妙说得清，道得明，他们是拉斯蒂涅克当之无愧的“导师”，没有他们的这一番苦心，拉斯蒂涅克这个乡下年轻人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觉醒”的。

不过，最终使拉斯蒂涅克大彻大悟的，除了这两位“导师”的言传之外，还要归功于高老头的“身教”。我们这样说，并不是要把高里奥看作是坏人，或者说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高里奥的那点可怜的积蓄被他的两个女儿榨得干干净净之后，最后孤零零地死去，拉斯蒂涅克是这一悲惨事件整个过程的见证人。正是从这里，拉斯蒂涅克看穿了这个世态炎凉的社会，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所谓正义、亲情、友善等等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于是抱定决心以一个挑战者的姿态杀进上流社会的角斗场。果然，经过几番挣扎、搏斗之后，当我们在巴尔扎克的其他作品中再见到这位青年时，他已经混出个人样来了。自然，这是后话，它已经不再属于《高老头》这部作品的内容了。

在《高老头》这部小说尚未写完的时候，巴尔扎克曾经对他的朋友说：“《高老头》将使您大出意外，这是一部杰作。”这可以说是作者对自己这部作品的精当评价，不过，也许是言犹未尽，几天之后巴尔扎克又加上一句，《高老头》堪与《欧叶妮·格朗台》媲美。由此可见，巴尔扎克对自己的这两部作品是钟爱有加的，一百多年来的事实也证明，它们的的确确是两部杰作，也堪称巴尔扎克的代表作。

《欧叶妮·格朗台》和《高老头》都属于《人间喜剧》这部大书，然而它们叙述的却是两个悲剧。两部作品的基调全都是阴冷而又灰暗的，读后令人有一种压抑之感，其中的人物也许只有欧叶妮·格朗台呈现出一点亮色，使人觉得可亲可爱，其他的不是令人感到可鄙、可叹，便是可憎、可畏。这样一批乱糟糟的、龌龊不堪的人物在人生这个大舞台上所想做的、所能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损人利己，追名逐利。巴尔扎克用他那支如椽大笔向我们描绘出了这样一幅百丑图，从而揭示出了这个社会中某些真实的、本质的一面。我想，如果读者们不要拘泥于“喜剧”这两个字表面上的含义，在细细地读过《欧叶妮·格朗台》和《高老头》这两部悲剧小说之后，再来细细地咀嚼“人间喜剧”这四个字可能包容的独特意义，那么，对于这两部小说、对于巴尔扎克的全部作品、对于巴尔扎克本人也许就会有一种更加全面、更加深刻的认识吧！

王聿蔚

二〇〇三年二月于巴黎

目　录

欧叶妮·格朗台

高老头

欧叶妮·格朗台

献给玛丽亚[1]

您的画像是本书最美的装饰；但愿您的芳名在这里就像经过祝福的黄杨枝[2]一样，虽然不知折自哪一棵树，但肯定已被宗教所圣化，被虔诚的手所更新，因而能四季葱郁，掩蔽家园。

德·巴尔扎克

在某些外省城市里，有些房子使人看了会产生凄凉之感，它们就像最阴森的修道院、最荒凉的旷野、最凄怆的废墟。也许这些房子兼有修道院的静谧、旷野的肃杀和废墟的破败。房子里寂然无声，没有丝毫动静，要不是街上一响起陌生的脚步声，窗口便会突然露出一张像僧侣般表情木然的脸庞，用阴森冷漠的目光向来人瞪上一眼的话，初来的外地人真可能把这些房子当作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索缪城里有一所住宅，它坐落在一条直通高处古堡的起伏不平的街道的尽头，这座房子的外表就具有上述的那些凄苦的成分。这条街眼下已经不常有人来往，夏天热，冬天冷，有几个地方还十分阴暗；不过它也有些特点：小石子铺成的路面始终是那么清洁和干燥，发出的回声又是那么清脆悦耳；街面狭窄而曲折，两旁紧贴城墙脚下的属于老城区的房子都很幽静。

有些屋子已经有了三百年的历史，虽然是木结构，但仍很坚实，而且式样各异，各有特色，使得索缪城的这一地区，特别得到文物工作者和艺术家的刮目相看。凡是在这些房子面前经过的人，都不能不赞叹那些两头雕着古怪图案的粗大的梁木，它们覆盖在大多数房屋的底层顶部，构成一长条黑色的浮雕。

这一家屋子的横木上盖着青石板，在不太结实的墙上勾勒出蓝色的线条，木板屋顶因年代久远已经弯曲；屋顶的橡木也因日晒雨淋而腐烂变形。那一家破旧黝黑的窗槛腐朽不堪，上面原先的精美雕刻模糊不清，似乎已经承载不了贫穷的女工放在上面的那个种着石竹或者月季的棕色花盆。再往前去，有几家的门上镶着粗大的钉头，我们天才的祖先在上面镌刻着代代相传的象形文字，其含义是永远也没法弄清楚了；或者是一个新教徒表示其信仰的符号，或者是一个旧教徒诅咒亨利四世[3]的咒语；也有某个市民，因为先人曾经掌握过当地的行政权而刻下的贵族标记。整整一部法兰西的历史都在这里了。一幢外墙粉得很粗糙的岌岌可危的房子，当年很可能是一位能工巧匠的得意之作；紧邻是一座贵族的宅邸，在石砌的拱形门框上面留有家族徽号，虽然受过一七八九年以来历次革命风暴的损伤，痕迹还隐约可见。

这条街上的房屋，底层全是做买卖的，既不是小铺子，也不是大商店；喜欢中世纪文物的人，会在这里发现这里的一切就像我们祖辈时代的妇女习艺工场那样简朴。低矮的店堂既无门面，也无货架和橱窗，里面很深，黑糊糊的，内外都没有装饰。大门分上下两块，草草地钉着铁皮；上面一块向里开着，下面一块装着带弹簧的门铃，不断地被人推开关上。门旁半人高的墙上嵌着厚实的窗板，白天卸下，晚间装上，再加上铁栓锁住。空气和阳光就从上半扇门，或者屋顶与窗框之间的空隙，进入这间潮湿得像地窖一样的屋子。这堵矮墙是用来陈列商品的，但绝没有刻意招徕顾客的东西。陈列品的种类按照铺子的经营范围而定：有的是两三桶盐或者鳕鱼，有的是几捆帆布和缆绳；有的楼板的横梁上挂着一些黄铜丝，墙边放着一些桶箍；或者是在架子上放着几匹布。

要是你走进去，便会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系着白头巾、穿得干干净净、双臂红润的姑娘；她马上会放下手中的织物，呼唤她的父亲或者母亲出来接待你，可能是一笔两个铜子的小生意，也可能是一笔两万法郎的大买卖；店主的态度有的冷淡，有的热情，有的傲慢，全因各自的脾性而异。

你也会看到一个做酒桶木板生意的商人，绕动着双手的大拇指坐在门口和某位邻居闲聊；他的店门口只有一些质量低劣的酒桶板和两三捆木板，但是在他码头上的仓库里却堆满了木料，足够安茹地区全部箍桶匠的需要。他知道，如果葡萄收成好，他可以卖掉多少块做酒桶的木板，计算误差最多是一两块。一天的阳光可以使他发财，连绵的阴雨可以使他赔本。半天之内，酒桶的价格就可以升到十一法郎，或者跌到六法郎。这个地区和都兰一样，气候的变幻决定了经济的盛衰。种葡萄的、有田地的、木材商、箍桶匠、客店老板和船老大，人人都在盼望出太阳。晚上睡觉时惟恐次日清晨听说夜里下了霜。他们怕雨、怕风、怕旱，巴不得能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主宰冷暖。上天和人世间的利害冲突是无止无休的。晴雨表能够使人时而闷闷不乐，时而面露喜色，时而心花怒放。

这条街从前是索缪城的主要大街，从街头到街尾，“真是黄金般的好天气啊！”这句话都代表着一笔收入；所以每个人都会回答邻居说：“是啊，天上落下金币来了。”因为他们知道，每一道阳光，或者每一场及时雨会给他们带来多少财富。每逢天气晴好的季节，星期六中午，你就别想在这些铺子里买到一文钱的东西，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葡萄园和小园地，全要到乡下去忙上两天。买进，卖出，赢利，一切都要预先计算好，生意人完全可以用大部分时间来消闲取乐，高谈阔论，刺探别人的隐私。某家的主妇买了一只竹鸡，肯定会有一位邻居来问她的丈夫煮得是否恰到好处。一个少女在窗口探一下头，绝对逃不过一群群闲人的眼睛。因此，人们的内心是袒露无遗的，就像那些阴暗、寂静、难以窥探的却并无秘密可言的房子一样。一般人的日常生活几乎都在露天，家家人都坐在门口，在那儿吃午饭，吃晚饭，甚至吵嘴。街上有行人走过，总要被他们仔细打量一番。所以从前每当有外地人来到外省城镇，总会被家家户户取笑，由此产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昂热人擅长编造市井笑料，因此被人称作“大贫嘴”。

旧城的老宅都集中在这条街的高处，原先是当地乡绅的府邸；这些房子是法国民风还比较淳朴时期的遗物，现在那种古风已经一天天地消失；我们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其中的一座凄凉的房子里。这条古色古香的街道，处处都能引起对往日的回忆，整个气氛都会使你不由自主地进入遐想。在曲曲弯弯地走了一段路以后，你会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凹进去的地方，中间隐藏着格朗台先生府邸的大门。如果不说说格朗台先生的身世，你就无法知晓外省人对“府邸”这个称谓给了多少分量。

格朗台先生在索缪城是颇有声望的，其中的原委是没有在外省待过的人难以了解的。格朗台先生，有些人还称他为格朗台老头，但是这样称呼他的上年纪的人已经日益稀少。一七八九年时，他已是一个相当富裕、相当能干的箍桶匠，能读能写，还会算账。共和政府在索缪地区拍卖教会财产的时候，他刚好四十岁，前不久娶了一个有钱的木板商的女儿。他把自己手里的现款加上妻子的陪嫁，凑成两千个金路易[4]，径直去了专区政府。他把岳父给他的两百个双金路易塞给了监卖国有产业的凶狠的共和党人，便三钱不值两钱地，即使不正当但却合法地买下了当地最好的葡萄园、一座老修道院和几块分成制租地[5]。

索缪的市民本来就没有多少革命思想，他们把格朗台老头看作是一个大胆的共和党人，一个爱国者，一个关心新思想的人；其实这个箍桶匠只关心葡萄园。他被任命为索缪地区的行政委员会委员，因此该地的政治和商业都受到了他比较保守的影响。在政治方面，他包庇革命前的贵族，想尽办法不让拍卖流亡贵族的产业。商业方面，他答应供应共和军一两千桶白葡萄酒，换回了原来留作最后一批拍卖的、一个女修道院的几块肥沃的草地。拿破仑执政时期，老好人格朗台被委任为市长；地方上的事情办得不错，葡萄的收获更好。拿破仑称帝之后，他被免职成了一个普通老百姓：拿破仑不喜欢共和党人，再加上据说他曾戴过红帽子，所以派了一个大地主、后来被晋封为男爵的乡绅来接替他。格朗台先生丢掉了市长的头衔，心里倒并无遗憾，因为他在上任时已经为了地方公益，修建了几条直达他产业的优质公路。他的房屋和地产在土地登记时占了很多便宜，只需缴纳很少的税金。他在各处的庄园，在登记上册之后，靠他不断的精心经营，都成了当地的“尖子”，“尖子”这一术语专指那些能酿出上等好酒的葡萄园。他简直有资格申请荣誉团的勋章。

免职的事发生在一八〇六年；那时候格朗台五十七岁，他的妻子三十六岁左右，他们合法爱情的结晶、独生女儿才十岁。大概是上天有意想安慰一下丢官的格朗台，这一年他先后得到了三笔遗产：先是他岳母德·拉戈迪尼埃太太的，然后是妻子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先生的，最后是格朗台自己的外婆冉蒂耶太太的。这三笔遗产大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这三位老人生前爱财如命，一辈子都在攒积金钱，为了在私下里可以观赏把玩。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把放债叫作挥霍，总觉得看着金子比放高利贷更加实惠，所以索缪人只能以看得见的收入来估计他们有多少财产。

于是，格朗台先生得到了一个新的贵族头衔，尽管我们总是讲平等，这种荣誉也总是抹煞不了的，他成了当地最重要的纳税人。他经营着一百阿尔邦[6]的葡萄园，在收成好的年份可以酿出七八百桶酒；他还有十三块分成制租田和一座古老的修道院。为了省钱，他把修道院的门窗和彩绘玻璃的窗子全都封死，这样既可以不付捐税，又可以把这些东西保存下来。此外，他还有一百二十七阿尔邦的草地，上面的三千棵白杨正在茁壮成长，都是他在一七九三年种下的。最后还有他住的房子也是他自置的产业。这些都是他看得见的产业。至于他的资金，只有两个人略知一二：一个是替他放债的公证人克吕絮先生，另一个是索缪城最富有的银行家德·格拉桑先生，格朗台认为合适时也私下里和他一起做一些赚钱的买卖。在外省，如果想得到别人的信任，如果想发财，一定要行事机密，守口如瓶；虽然他们两人处处小心，仍免不了在公开场合对格朗台先生彬彬有礼，让人看出这位前任市长的财力有多么雄厚。

索缪城里人人相信格朗台家有一个装满金路易的秘密宝库，说他在半夜里瞧着那成堆的金子偷着直乐。守财奴们都相信这种说法，因为他们看到格朗台的眼睛发黄，似乎已染上了金子的色彩。一个习惯于靠资金获取高额利润的人，就像色鬼、赌徒或者食客一样，目光中自有一些使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一种躲躲闪闪的、贪婪和神秘的表情，肯定瞒不过他的同道人。凡是对某样东西着了迷的人，这些无声的语言就像是同行之间的暗号。

格朗台先生得到大家的尊敬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从来不欠人家什么。他是个老箍桶匠，又是种葡萄的高手；为了自己的葡萄收成，应该制作一千只桶还是五百只桶，他计算的精确性就像一个天文学家；做投机买卖从来没有失败过一次，酒桶的市价比酒还贵的时候，他总是有酒桶出售，他也会把酒藏进地窖，等酒价涨到两百法郎一桶再卖出去，而一般的小地主早在一百法郎一桶时就把酒抛光了。他一八一一年的大丰收是众所周知的，他精明地把酒囤在家里慢慢地卖，那一年他赚了二十四万法郎。在理财方面，格朗台先生就像一只猛虎，一条巨蟒。他懂得如何躺着、蹲着，把猎物瞪上半天再扑上去，张开钱袋的大口，吞进成堆的金币，接着就安安静静地躺下，就像一条吃饱了的蛇一样，不动声色地、冷静地、慢条斯理地消化着吃到肚子里的东西。

看见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既钦佩，又敬畏。在索缪城里，有哪一个没有曾被他的钢铁般的利爪干脆利落地抓过一下的感觉。有人要买田，通过克吕絮先生借到一笔贷款，利息要一分一。有人拿期票到德·格拉桑先生那儿去贴现，先要付出一大笔利息。不论在市场上还是在晚间街头的闲谈中，几乎没有一天不提到格朗台先生大名的。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个种葡萄老头的财富是地方上值得夸赞的荣耀。所以有不少商人、客店老板不无得意地对外地的来客说：

“先生，我们这儿财产超过百万的有两三家；至于格朗台先生嘛，嘿！有多少财产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一八一六年时，索缪城中最擅长计算的人估计这个家伙的地产约值四百万法郎；但是从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七年之间，以每年收入十万法郎地租推算，他手中的现金几乎和他的不动产价值差不多。因此，在人们打完一场牌或是谈了一阵葡萄、最后提到格朗台先生的时候，一些自作聪明的人就会说：“格朗台老头吗？……格朗台老头总有五六百万吧。”要是克吕絮先生或是德·格拉桑先生听到这句话，准会说：“您比我还厉害，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总数呢！”

如果有某个巴黎客人谈起罗特希尔德或者拉斐德那样的大银行家，索缪人便会问，他们是不是和格朗台先生一样有钱。要是那个巴黎人轻蔑地笑笑，回答说是的，他们便会面面相觑，摇摇脑袋，露出满脸不相信的神气。

这么大一笔财产给格朗台老头所有的行为都披上了金色的外衣。即使早先他的生活起居有什么可笑之处，如今也没有人再提起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了权威性。他的言谈，他的衣着，他的姿态，乃至眨眼睛，都成了地方上的金科玉律；人人都会像博物学家研究动物本能那样加以研究，并能从他的最最琐细的举动中，研究出深奥而不言而喻的智慧。比如有人说：

“格朗台先生已经戴上皮手套了，今年冬天一定很冷：该去摘葡萄了吧。”

或者有人说：

“格朗台先生买了很多桶板，今年的酒一定少不了。”

格朗台先生从来不买肉和面包。他的佃户每星期都替他送来足够的食品：阉鸡、母鸡、鸡蛋、黄油和麦子，都是用来抵租的。他有一座磨坊租给了人家，磨坊师傅除了缴纳租金以外，还要来他家把麦子取回去磨，磨完后再把面粉和麸皮送回来。他的惟一的女用人大个子拿侬，虽然年纪已经不轻，还是每星期六为他烤制全家人食用的面包。佃户中有种菜的，格朗台规定他们要供应蔬菜。至于水果，他的果园收获之多，可以把大部分卖掉。取暖用的木材，是把他田地四周的围篱，或者烂掉一半的老树，砍下来，由佃户们锯成小段，用小车装运进城。佃户们为了讨好他，还替他送进柴房，摞整齐，讨他说几声谢谢。他的不多的几项开支，据大家知道的，只有圣餐费，妻子和女儿的衣着费，教堂里座位的租费，灯烛费，大个子拿侬的工钱，锅子的镀锡费，国家的税收，房屋的修缮和耕作方面的费用。他新买了六百阿尔邦的树林，交给一个近邻照看，答应给他些津贴。自从他购置了这片树林以后，他才开始吃野味。

这个人动作非常简单，说话不多，表达意思时一般只用简短的现成的短句，声音很柔和。从他开始引人注目的大革命时代起，每逢他有较长的话要说或是要讨论什么问题时，他马上便会结结巴巴，别人听得很吃力。这种口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思想混乱以及缺乏逻辑的连篇废话，使人家以为他缺少教育，其实他是在装疯卖傻；本书下面一些情节完全可以说明。此外，每逢生活上或是买卖上遇到什么难题要应付、要解决时，他便会搬出四句像代数公式那样精确的四字口诀来，那就是：“我不知道，我不能够，我不愿意，以后再说。”

他从来不置可否，从来不在白纸上落黑字。有人对他说话时，他就冷冷地听着，右手托着下巴颏儿，肘子支在左手背上；一打定主意就决不改变。一点点小生意他也要考虑半天。经过一番勾心斗角的谈判以后，对方自以为没有露出半点口风，其实已经被他摸清了底细；而他却回答说：

“我还没有跟我太太商量过，什么也不能决定。”

被他压迫得像奴隶一样惟命是从的妻子，在生意上是他最合适的挡箭牌。他从来不到别人家里去，不吃人家的，也不请人家吃。他没有一点儿声响，似乎什么都讲究节俭，连动作也包括在内。他一贯尊重别人的所有权，所以绝不翻动别人家里的东西。可是，尽管他声音温柔，神态稳重，仍免不了有时会流露出箍桶匠的谈吐和习惯；尤其是在家里，不像在别的地方那样要有所顾忌。

在体格方面，他身高五尺，肥胖，横阔，腿肚子周长足有一尺，膝盖骨多节，肩膀宽大；圆脸，脸色黝黑，有痘瘢；下巴方方的，嘴唇没有一点曲线，牙齿雪白，眼睛里的表情很冷酷，好像要吃人，老百姓称之为蛇眼；额头上皱纹密布，中间凹凸不平，似乎另有含义；不知轻重的年轻人背后开玩笑，把他发黄的灰发称作是黄金搀白银。他的鼻尖肥大，上面长着一颗布满血筋的肉瘤。一般人不无理由地说，这里面装满着诡计。这副脸相显示出他阴险而狡猾，毫无热情的诚实和自私自利。他的感情全都集中在他对吝啬的乐趣和他对他惟一真正关心的继承人独养女儿欧叶妮的身上。他的举止、行动、走路的姿势，他身上的一切，全都表明他只相信他自己，这是他生意上始终一帆风顺养成的习惯。所以表面上他虽然很和善，平易近人，骨子里却是心如铁石。

他的衣着一成不变，从一七九一年以来就是这副装束。结实的皮鞋连鞋带也是皮的；一年四季都穿着羊毛袜，一条栗色的粗呢短套裤，膝盖下面用银箍箍紧，上身穿一件闪光的丝绒背心，颜色有时黄，有时又变成了古铜色，外面套一件衣裾宽大的栗色外套，脖子上系一条黑领带，一顶宽边的帽子。他的手套和警察的一样结实，能用上二十个月；为了保持整洁，他总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动作，把手套放在帽檐上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关于这个人物的情况，索缪人知道的大致如此。

全城只有六位居民有资格到他家里来走动。前三位中最重要的是克吕絮先生的侄儿。这个年轻人自当上了索缪城初级法庭的庭长之后，便在他克吕絮的本姓之后，又添上了蓬封这一姓氏，并且竭力想以蓬封出名。他的签名已经变成克·德·蓬封了。如果有什么不知其中奥妙的律师仍称呼他为克吕絮先生，出庭时马上会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凡是称他为庭长先生的便可得到他的关照，对于讨好地称他为德·蓬封先生的，更能得到他的青睐。庭长先生现年三十三岁，有一处名叫蓬封的田产，年收入七千法郎。他还在等着继承两位叔父的遗产，一位是克吕絮公证人，另一位是图尔城圣马丁大教堂教士会会员克吕絮神父；据说这两人都很有钱。三位克吕絮的叔伯兄弟很多，和城里二十来户人家都能搭上一些亲戚关系，跟从前佛罗伦萨的梅迪契家族一样，结成了自己的私党；而且也像梅迪契有帕济家族与他们为敌一样，克吕絮一家也有自己的对头。

德·格拉桑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她经常很热心地来陪格朗台太太打牌，一心想让自己亲爱的儿子阿道尔夫与欧叶妮小姐结成伉俪。银行家德·格拉桑先生倾全力支持妻子的计谋，经常暗中帮这个老守财奴的忙，在关键时刻总能及时赶到。这三位德·格拉桑同样也有他们的帮手、亲属和忠实的盟友。

在克吕絮方面，神父是军师，当公证人的兄弟是后援，竭力跟银行家太太竞争，想把格朗台的大笔遗产留给自己的当庭长的侄儿。克吕絮和格拉桑两家为争夺欧叶妮而进行的明争暗斗成了索缪城各社会阶层的热衷的话题。格朗台小姐将来到底会嫁给庭长先生呢还是嫁给阿道尔夫·德·格拉桑？对于这个问题，有些人的回答是，格朗台先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们任何一家。据他们说，老箍桶匠的野心很大，想找一个贵族院的议员当女婿，凭他每年有三十万法郎的年收入作女儿的陪嫁，谁还会计较格朗台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那些酒桶呢？另外一些人的回答是，德·格拉桑家是贵族世家，有万贯家财，阿道尔夫又是一个英俊少年，除非格朗台还有一个教皇的侄儿准备着，否则一定能叫这个出身低微，索缪全城人都见过他拿着木匠工具做酒桶，还戴过红帽子的人心满意足。可是一些老于世故的人会提醒你说，克吕絮·德·蓬封先生随时可以在格朗台家进出，而他的情敌只能在星期日受到接待。有的人认为，德·格拉桑跟格朗台家的女眷们的关系比克吕絮家密切，时间一长，便会说动她们，最后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有人认为，克吕絮神父能说会道天下第一；用女人来抵挡出家人，正好是势均力敌，索缪城里有一个才子说：

“他们是旗鼓相当，谁也不占便宜。”

据地方上一些消息灵通的老前辈说，像格朗台那样精明的人家，决不会让肥水外流，索缪城的格朗台在巴黎还有一个兄弟，是一个非常有钱的葡萄酒批发商，所以欧叶妮·格朗台小姐必将嫁给巴黎格朗台先生的儿子。对这种看法，克吕絮派和德·格拉桑派的回答是一致的：“首先，格朗台两兄弟三十年来没有见过两次面；其次，巴黎的格朗台先生对儿子的期望极高。他本人是巴黎某区的区长，还是国会议员，又是国民自卫队的上校，商务法庭的推事；还自称跟拿破仑提拔的某公爵有姻亲关系，早已不承认索缪城的格朗台是他本家了。”方圆七八十里，甚至在从昂热到布卢瓦的驿车里，人们都在谈论这位有钱的女继承人的婚事，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有。

一八一八年初，有一件事情让克吕絮派明显占了德·格拉桑派的上风。弗洛瓦丰家有一片地产，一向以它美丽的花园、别墅、田庄、小河、池塘和森林著名，价值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弗洛瓦丰侯爵因急需现款，不得不把这片产业出卖。克吕絮公证人、克吕絮庭长、克吕絮神父，在他们的党羽的帮助下，居然说服了侯爵改变了原来打算分块出售的主意。公证人劝侯爵说，如果分块出售，势必同中标人打无数次的官司，才能一块一块地拿到总数；倒不如把整片地产卖给格朗台先生一个人，他有支付能力，而且能付现钱。最后，公证人和侯爵做成了这笔非常有利于格朗台的好买卖。这片景色美丽的侯爵封地就这样被送进了格朗台先生的嘴里。使索缪人大吃一惊的是，在办完手续以后，格朗台便打了些折扣把田价一次付清。这件引起轰动的新闻一直传到南特和奥尔良。

格朗台先生搭一辆别人的回程便车去视察他的别墅。他以主人的眼光瞥了一眼他新置的产业以后又回到城里，深信这笔投资有五厘利；他马上又有了一个好主意，打算把他所有的产业并在弗洛瓦丰一起。随后，为了重新填满他的金库，决定把他森林里的树木和草地上的白杨全部砍光出卖。

格朗台先生的“府邸”这个称呼，现在该容易理解这种叫法的分量了吧。这是一座灰暗、阴森、静寂的房子，坐落在城市的高处，靠近坍塌的城墙脚。构成门洞的两根支柱和拱顶，像正房一样，是用凝灰岩砌成的，是卢瓦尔河畔特产的白石，质地松软，一般使用寿命不到两百年。由于暑寒交替和风雨等气候变化的因素，在门楣、拱顶和侧壁上侵蚀出无数形状古怪的小洞，像法国建筑中经常使用的虫迹石，也有点儿像监狱的大门。在门楣上面，有一长条硬石浮雕，代表四季的图案已经剥落，发黑。浮雕的上面有一块凸出的石板，上面凌乱地长着一些野草，黄色的蒿草，牵牛花，旋覆花和车前草，还有一小棵已经长得很高的樱桃树。褐色的大门是用整块的橡木做的，有很多干裂的隙缝，外表很单薄，其实很牢固，因为有一排排对称的大头钉固定着。边门中间上方有一个装了铁栅的小方孔，栅栏排得很密，锈得发红；铁栅上挂着一个环，环上吊着一个敲门用的铁锤，铁锤正好对着一颗形似鬼脸的大钉头。铁锤呈长方形，像古时的钟锤，又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文物爱好者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锤子原先是一个小丑的形象，因为长期使用，线条已经被磨平了。

那个小铁栅，在内乱时代原来是用来窥视来访者的。现在的有好奇心的人可以通过它看到，在阴暗发绿的拱顶的尽头有几级损毁严重的台阶，通向一个花园。四周是一堵厚实而潮湿的围墙，到处都有渗水的痕迹和一丛丛杂树，倒也别有情趣。这片墙本来是城墙的一部分，邻近人家在它上面布置成一个花园。

楼下最主要的房间是“厅堂”，从大门的拱顶下进去就是厅堂的入口处。在安茹、都兰和贝里等小城市里，厅堂都极为重要，外地人是不大懂得的。它同时被当作穿堂、客厅、书房、上房和饭厅；它是家庭生活的中心，是全家人的起居室。地区里的理发师每年来两次，就在这里替格朗台先生理发；佃户、本堂神父、县长、磨坊伙计上门时，也是在这里受到接待。这个厅堂有两扇临街的窗，地上铺着地板；四壁从上到下都铺着灰色的护墙板，镶着古色古香的嵌线，顶上露在外面的梁木也漆成灰色；梁木之间嵌入的白粉已经泛黄了。壁炉架是用雕工粗糙的白石砌成的，上面放着一座镶嵌着螺钿花纹的黄铜的旧钟，壁炉架上面挂着一面绿莹莹的镜子，镜子两旁的斜边显示出了玻璃的厚度，些许玻璃的闪光映照在哥特式的镂花钢框上面。壁炉两边各放着一座镀金的黄铜烛台，底座是古铜镶边的蓝色大理石，烛盘呈玫瑰形，在节庆日使用；把烛盘拿掉，底座仍是一个烛台，可在平时使用。

座椅是古式的，面子上织着拉封丹的寓言，但一定要是饱学之士，才能看出其中的内容，因为面子的颜色已经褪尽，还布满了补丁，上面的图画已经看不清楚了。四面壁角里放着角柜，上面几层放杂物的搁板都是油腻腻的。两扇窗子中间的空当里放着一张细木镶嵌的旧牌桌，桌面上绘着棋盘。桌子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只椭圆形的晴雨表，黑色的框子四周绘着丝带状的金漆花纹；由于久经苍蝇的作践，已经没有多少金色留下了。壁炉架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水粉画的肖像，据说一个穿着法兰西禁卫军中尉制服的，是格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另一个是坐在安乐椅里的冉蒂耶太太。两个窗子上都挂着图尔出产的红绸窗帘，两旁用系着大坠子的丝带吊着。这种奢华的装饰，和格朗台一家的习惯很不协调，原来是买下这座房子时就有的；还有镜框、座钟、全套软垫家具和红木角柜都是当时一起买下的。

在离门最近的那个窗洞下面，放着一把草垫椅子，椅子下面还有一个木座，为了让格朗台太太可以坐高一些观望街上的行人。一张褪了色的樱桃木的针线桌嵌在窗洞下面，旁边还有一把欧叶妮·格朗台坐的小椅子。十五年来，从四月到十一月，母女俩就坐在这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活计。从十一月一日开始，他们便坐到壁炉前面过冬了；只有到了那一天，格朗台才同意在厅堂里生火，到三月三十一日就要熄掉，不管春寒或者秋凉。因此在四月和十月最冷的日子里，大个子拿侬总是设法从厨房里弄出些炭火，放在脚炉里，为太太小姐驱驱早晚的寒气。全家的内衣被褥都由母女两人缝制；她们一心一意，像女工一样整天操劳；即使欧叶妮想替母亲绣一条挑花领子，也只能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而且还要造出借口骗取父亲的蜡烛。很久以来，女儿和拿侬用的蜡烛，都是由老吝啬鬼亲自分发的，就像每天早上分发面包和日用品一样。

也许只有大个子拿侬才受得了她主子的那种专制。索缪城里家家户户都眼红格朗台夫妇能雇到这样一个女用人。因为她身高五尺八寸，所以被叫作大个子拿侬，她在格朗台家里已经干了三十五年。虽说每年工资只有六十法郎，却被看作是索缪地区最富有的女用人。每年六十法郎，积了三十五年，最近她终于在克吕絮那里存了四千法郎作为终身年金。长期的积蓄，聚成的这笔总数着实不小。用人们看到这个六十岁的女仆已经有了晚年的面包，个个都十分眼红，却不去想想她这是用几十年的劳动换来的血汗钱。二十二岁时，这个姑娘因长相丑陋，没有人肯娶她；但是这样说也不太公正，如果把她的脸放在某个掷弹兵的脖子上，保管还能得到一片赞美声呢。不过，常言说得好，什么都要相称相配。她早先在一个农庄里看牛，农庄失了火，她也没有了工作，凭着她什么都不怕的勇气，到索缪城里来找工作。这时候，格朗台正准备成家立业，看到了这位处处碰壁的姑娘。作为一个箍桶匠，判断一个人的体质是否强健是不会错的：她的体态像个大力士，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有六十年树龄的根深蒂固的大橡树，腰围粗大，背脊厚实，一双手像个车把式，单纯、朴实、天真、纯洁。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能榨到多少油水，他一下子便算得清清楚楚。精神抖擞的脸上长了好多疣子，红棕色的皮肤，青筋暴突的胳膊，褴褛的衣衫；拿侬这副形象倒没有把箍桶匠吓住，尽管他那时还在对女人感兴趣的年纪。他给这个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供她吃住，给她工钱，对她也不过分粗暴。

大个子拿侬受到这样的款待，高兴得在暗中流泪，从此便忠心耿耿地服侍这位对她残酷剥削的箍桶匠。她把一切家务全都包下了：做饭，蒸煮东西，到卢瓦尔河边去洗衣服，洗完后又放在肩上扛回来；她一早起身，深夜才睡；收获季节，所有短工的伙食全由她操持，还不让旁人捡取掉在地上的葡萄；她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守护着主人的财产。总之，她对主人盲目服从，无论主人的主意有多么不合情理，她都毫无怨言地一一照办。一八一一年那多事的一年，葡萄收得特别辛苦，这时拿侬已经干了有二十年，格朗台终于下决心送给拿侬一只旧表，也是拿侬从她主人手里拿到的惟一的礼物。虽然格朗台常把穿旧的鞋子（拿侬穿着也合脚）送给她穿，但是总不能把格朗台已经穿了三个月的破鞋子称作礼物吧。可怜的姑娘因为什么都缺，变得十分吝啬，这倒让格朗台终于像喜欢一条狗一样喜欢她起来了，而拿侬也心甘情愿地让主人替她套上颈圈，连颈圈上的刺戳着她也不感到痛了。如果格朗台在分面包时把面包片切得太薄，她是不会抱怨的；这户人家的饮食制度是很严格的，但从来没有人生病，拿侬也乐于接受这种从卫生方面得到的好处；而且她也成了家中的一个成员：格朗台笑，她也笑；格朗台发愁、挨冻、取暖、干活，她也一样发愁、挨冻、取暖、干活。能够享受这样的平等，她能得到多么甜蜜的安慰啊！有时候她在果树下捡些杏子、桃子、李子或者柿子吃，主人从来不怪她。有些年份，果子把树枝也压弯了，佃户们不得不拿去喂猪时，格朗台会对拿侬说：“吃呀，拿侬，尽管吃。”

对一个自幼受尽虐待，后来被人好心地收留下来的可怜的乡下女子来说，格朗台老头那种含意不明的微笑，就像是一道真正的阳光。而且拿侬心地单纯，头脑简单，只能有一种感情，一个念头。三十五年以来，她总是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光着脚、穿着破衣烂衫站在格朗台先生的工场前面，听到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我的好孩子？”而她的感激之情也始终是那么深厚，从来没有淡忘过。有时候，格朗台也会想到，这个可怜虫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奉承话，也不懂得一个女人所能引发出的温情；到了将来见上帝时，她会比圣母马利亚还要纯洁。想到这里时，格朗台竟也动了恻隐之心，不禁瞧着她说道：

“可怜的拿侬！”

听到这声感叹，老女佣总是要用一个难以形容的目光朝他望上一眼。这个时不时会冒出来的感叹句，久而久之，成了他们之间绵延不断的友谊的锁链，而每一声感叹，就像在这锁链上添一个锁环。这种出自格朗台内心，并使老姑娘感激涕零的怜悯，不知为何总带有一种可怕的气息。这种吝啬鬼的残酷的怜悯，它能引发老箍桶匠的无穷的快感，也是拿侬的全部幸福。“可怜的拿侬！”这句话谁不会说？但从说这句话的音调和语气所包含的神秘莫测的惋惜之情中，上帝自会认出谁是真正的善人。

索缪有很多人家对待用人要比格朗台好得多，但用人并不满意；因此便产生了这样的议论：“格朗台家究竟是怎么对待大个子拿侬的？能让她这么忠心耿耿，简直肯为他们家往火里跳！”

厨房的窗子朝向院子，窗上装着铁栅栏，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冷清，是名符其实的守财奴的厨房，连一丁点儿东西也不会丢弃。拿侬晚上洗完碗碟，收好剩菜，灭了灶火，便到与厨房只隔着一条过道的厅堂里去，和她的主人们一起绩麻。这样，一个晚上全家人只要点一支蜡烛就够了。女用人睡在过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窗洞漏进些许日光。多亏她身子结实，睡在这样一个小窝里，居然没有影响她的健康；她可以听到日夜都静悄悄的整座府邸里的任何响动。她像一条警犬一样，竖着耳朵睡觉，在休息时也不忘守夜。

对这座房子的其余部分，等故事发展下去时我会再一一描述；但刚才对全家最奢华的厅堂的素描，已可以使人想象得到楼上几层的寒酸相了。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大个子拿侬才第一次生火；因为那年的秋天特别暖和。这一天是克吕絮与德·格拉桑两家铭记于心的节日，双方六位主要人物，已经准备好全副武装，到厅堂里来交一下手，比一比谁跟这家人的交情更深。那天一早，索缪城里的居民看见格朗台太太和格朗台小姐，后面跟着拿侬，到教堂去望弥撒，于是大家想起了这一天是欧叶妮小姐的生日。因此，克吕絮公证人、克吕絮神父和克·德·蓬封先生，算准了格朗台家该吃完晚饭的时候，急忙赶来，要抢在德·格拉桑一家之前，向格朗台小姐道贺。三个人都捧着从自己家中的小花房里摘来的大束鲜花。庭长的那束花的花梗上还精心地裹上了带金色流苏的白缎带。每逢欧叶妮的生日和本名节日，格朗台先生都会一早闯到她的床边，郑重其事地把他作为父亲的礼物亲手交给她，十三年来每次都是一枚稀有的金币。格朗台太太总是给女儿一件连衣裙，是冬天穿的还是夏天穿的，那要看是什么季节而定。这两件连衣裙，加上父亲在元旦和他自己的节日给她的金币，她每年这笔小小的收入大概有五六百个法郎，格朗台高兴地看着她慢慢地积攒起来。这不过是把自己的钱换一个银箱放放而已，而且可以自幼培养女儿吝啬的习惯。他有时候要问问女儿一共有多少钱了，其中有一部分是格朗台太太外婆家给的，并且对她说：

“这是你将来陪嫁的压箱钱呀。”

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法国中部有些地方还很虔诚地保持着。在贝里和安茹一带，一个姑娘出嫁时，或是娘家或是婆家，总会给她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二十枚，或是十二份十二枚，或是一百二十枚金币或是银币，随各自的家境而有所不同；连最穷的牧羊女出嫁也有压箱钱，哪怕是大铜钱也行，在伊苏屯有个富家女出阁时，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币。卡特琳娜·德·梅迪契嫁给亨利二世时，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给她十二枚价值连城的古代的金勋章。

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看到女儿穿起了新的连衣裙显得格外漂亮，欢天喜地地嚷道：

“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我们就生火，图个吉利吧。”

“小姐今年一准有喜事，要成亲了。”大个子拿侬在收拾起桌上吃剩的鹅肉时说；鹅是箍桶匠家的传统佳肴。

“我看索缪城里还没有配得上她的人呢。”格朗台太太接着说了一句，一面怯生生地望了她丈夫一眼；以她那把年纪，这副神态活现出这个可怜的女人对丈夫一向是惟命是从、逆来顺受的。

格朗台把女儿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快活地叫道：“她今天刚好二十三岁；这孩子，要为她操点心了。”

欧叶妮和她母亲相互望了一眼，没有吭声。

格朗台太太是个干瘦的女人，皮色蜡黄，动作迟缓而笨拙，就像那些天生要受尽折磨的女人。她骨骼粗大，大鼻子，大脑门，大眼睛，乍一看有点像既无味道又无汁水、嚼起来像棉花球似的干瘪果子。发黑的牙齿已经没有剩下几颗，嘴巴四周全是皱纹，下巴颏像木底靴的靴尖那样往上翘起。可是她心地极为善良，一个真正的拉贝特利耶的后代。克吕絮神父很会找机会对她说，当年她并不难看，她居然也会相信。她像天使那般温柔，像一只被孩童玩弄的虫蚁那样任人摆布；她虔诚得少有，心静如水，激不起丝毫浪花，心肠又好，使得人人都同情她、敬重她。丈夫给她的零用钱，每次决不会超过六法郎。虽然相貌可笑，她的陪嫁和继承到的遗产，却给格朗台老头带来了三十万法郎的家产；然而她总是自惭形秽，感到自己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天性懦弱，使她永远不会反抗；她从来不敢开口要一个铜子，对克吕絮公证人要她签字的文件也从来不表示异议。支配她的行为的，只有她埋在心底的愚蠢的傲气，以及格朗台非但不理解反而加以伤害的那种宽广的胸怀。

格朗台太太常年穿一件有些泛白的淡绿色连衣裙，照例一穿就要穿上一年；系一条棉质的白色大围巾，头戴一顶草帽，几乎永远围着一条黑色的塔夫绸围裙。她很少出门，鞋子很省。总之，她从来不想为自己要些什么。有时候，格朗台也会想起，自从上次给过她六个法郎以后，已经有很长时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中给他太太一些好处，规定要买他葡萄酒的荷兰人或是比利时人给她四五枚金路易。她的丈夫还常常会对她说，就像他们的钱是共有的：“借点儿给我好不好？”可怜的妻子因为老是听到她的忏悔师对她说，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主人，所以觉得能帮上他的忙是她最最愉快的事；一个冬天下来，她得到的好处要减少好些。格朗台从口袋里掏出了作为日常零用、买针线和女儿衣着的五六个法郎月费，把钱袋扣上以后，总不忘记问他妻子一声：

“喂，孩子她妈，你要些什么吗？”

“嗯，这个嘛，再说吧。”格朗台太太回答说，心中充满着一种做母亲的尊严。

这种崇高精神纯粹是白搭！格朗台还自以为对妻子慷慨得很呢。像拿侬、格朗台太太、欧叶妮这样的人，如果让哲学家们碰到了，他们岂不是有理由觉得上帝的本性是喜欢嘲弄人吗？在第一次提到欧叶妮婚事的那餐晚饭之后，拿侬到楼上格朗台先生的房间里去拿一瓶果子酒，在下楼时几乎摔一跤。

“大笨蛋，”她的主人叫道，“你，你也像别人一样会摔跤吗？”

“先生，是您的楼梯不行了呀。”

“她说得没错，”格朗台太太接口说，“您早该叫人来修修了。昨天，欧叶妮也差点儿扭了脚。”

格朗台看到拿侬的脸色发白，便说：

“好吧，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又险些摔跤，你就喝上一小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是啊，这杯酒是我赚来的；换了别人，瓶子早已打碎了；可是我宁愿摔断胳膊肘，也要把瓶子举着。”

“可怜的拿侬！”格朗台一边说一边给她斟酒。

“摔痛了吗？”欧叶妮关心地望着她问。

“没有，我把腰一挺就站住了。”

“好吧，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格朗台说，“我就去替你们修你们的踏脚板吧。你们这些人啊，你们就不知道要踩在边上还结实的地方吗？”

格朗台拿走了烛台，让妻子、女儿和女佣坐在除了壁炉里熊熊的灶火、没有其他亮光的黑暗之中，自己走到烤面包的房间里去找木板、钉子和工具。

拿侬听到楼梯上传来的敲击声，问道：

“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能行。”老箍桶匠回答。

格朗台一边修理被虫蛀坏了的楼梯，一边不停地吹口哨，回忆着年轻时的往事。忽然有人敲门，三位克吕絮来了。

“是您吗，克吕絮先生？”拿侬从小铁栅里往外张望了一下问。

“是的。”庭长回答。

拿侬打开大门，凭借映照到门洞里的壁炉的火光，三位克吕絮才看清了厅堂的门口。拿侬闻到花香，说：

“噢！你们是来祝贺生日的。”

“对不起，各位，”格朗台听出了他朋友们的声音，嚷道：“我就来！不怕见笑，我在自己动手修理楼梯的踏脚板呢。”

“没事，没事，干您的吧，格朗台先生！‘烧炭匠在家里也是主人’[7]，”庭长说完这句谚语，自个儿笑了起来，因为没有人懂得这句话的引申意义。

格朗台母女俩站了起来。庭长趁屋里光线暗淡，对欧叶妮说道：

“小姐，今天是您的生日，请允许我祝您年轻快乐，岁岁健康！”

说着，他便送上了一大束在索缪城里少有的鲜花；然后捏着女继承人的双肘，在她的脖子两边分别亲了一下，那种曲意奉迎的模样羞得欧叶妮手足无措。庭长像是一颗生锈的大钉子，以为这样做就是求爱。

“别拘束啊，”格朗台走进来说道，“就像您平时过节一样，庭长先生。”

手中也捧着一束花的克吕絮神父回答说：“可是，只要和令嫒在一起，我的侄子就像是天天在过节呢。”

神父吻了吻欧叶妮的手，克吕絮公证人则老实不客气地亲了亲姑娘的双颊，说：

“嗯，真是岁月催人，一年十二个月又过去了。”

格朗台把烛台放回到座钟跟前；他要是觉得哪句笑话有意思，便会三番五次地重复。他接着说：

“既然是欧叶妮的生日，咱们就来个大放光明吧！”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烛台上的每一根枝子，安上小烛盘，又从拿侬手里接过一支用纸卷着的新蜡烛，插进洞眼，点燃以后，走到他妻子身边坐下，把三位客人、女儿和两支蜡烛一一打量过去。克吕絮神父矮小肥胖，浑身肉鼓鼓的，戴着扁平的红棕色假发套，面孔像个嗜赌的老太婆。他把穿着银搭扣大皮鞋的双脚往前一伸，问道：

“德·格拉桑家的人没有来吗？”

“还没有来。”格朗台回答说。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做了个鬼脸说，他布满麻点的脸就像一把漏勺。

“我想会来的。”格朗台太太回答说。

“您的葡萄收完了吗？”德·蓬封庭长问格朗台。

“全收完了！”格朗台老头说着就站起来在厅堂里踱步，他那挺胸凸肚的模样就像他说“全收完了”这句话一样骄傲。

大个子拿侬不敢和主人们一起参加过节活动，便点上一支蜡烛，坐在灶前准备绩麻。格朗台从过道门里瞥见了她，便走进过道说道：

“拿侬，请你把灶火和蜡烛灭了，到我们这儿来好吗？真是的！厅堂大得很，还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您有贵客啊。”

“你不是和他们一样吗？都是上帝创造的。”

格朗台又回到庭长跟前问道：

“您的收成都出手了吗？”

“没有，说实话，我还想留着。现在的酒固然很好，过两年还会更好。您很清楚，业主们都发誓。今年，那些比利时人别想占我们的便宜了。他们这次如果不买，哼，下次还是要回来的。”

“是啊，可是我们一定要坚持住啊。”格朗台讲话的声调，让庭长打了个哆嗦。

“他会不会和他们暗中交易呢？”克吕絮心里想。

这时候，一声门锤响宣告德·格拉桑一家来到；格朗台和克吕絮神父刚开始的话题只能暂告段落。

德·格拉桑太太是个矮小活泼的女人，她体貌丰腴、皮肤白里透红，由于在外省过着修道院般的生活，洁身自好，所以在四十岁上还保养得像年轻人一样。这种女人就像节气过后最后开的几朵玫瑰花，惹人喜爱，但花瓣却有说不出的冷冰冰的感觉，香味也淡薄了。她的穿着相当讲究，服饰都是从巴黎运来的，她是索缪城里时装的典范，还经常在家里举行舞会。她的丈夫在帝国禁卫军中当过军需官，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受了重伤，退伍了；尽管他对格朗台很尊敬，但性格豪爽，不失军人本色。

“您好，格朗台。”他边说边向葡萄园主伸出手去，装出一副俨然的气派，往往使克吕絮一家望尘莫及。他向格朗台太太行过礼，接着又对欧叶妮说：“小姐，您总是这么美丽，这么贤惠，使我简直想不出还能祝您得到些什么。”

然后他从他的跟班手里接过一只匣子，递给欧叶妮，匣子里装的是一株好望角的石南花，这种花还是最近有人带到欧洲来的，非常罕见。

德·格拉桑太太非常亲热地抱吻了欧叶妮，握着她的手说：

“我有一点小礼品，让阿道尔夫代我献给您吧。”

阿道尔夫是个金色头发的高个子青年，他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举止文雅，表面上看起来有点腼腆，可是他最近去巴黎学法律，除了膳宿费之外，居然花掉了上万法郎。这时候他走到欧叶妮前面，亲了亲她的双颊，奉上了一个针线匣，里面所有的用具都是镀金的，匣盖上刻着哥特体的E. G. 两个花体字，代表欧叶妮·格朗台名字的缩写，看上去似乎做工精细，其实全都是蹩脚货，欧叶妮打开一看，感到惊喜万分，那是一种能使所有少女脸红、心跳、发抖的由衷的惊喜。她扭头看看父亲，似乎在问他是不是可以收下这份礼物。格朗台说了一声：“收下吧，女儿！”那种声音和语调，足以使一个演员从此名扬天下。如此贵重的礼物，这位独生女儿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不由得用快乐和兴奋的目光盯着阿道尔夫·德·格拉桑看，使三位克吕絮沮丧万分。德·格拉桑先生拿出鼻烟，撮了一些给格朗台，自己也吸了一点，接着把蓝色上衣纽孔上沾上烟末的荣誉勋位绶带抖抖干净，然后回过头去望望三位克吕絮，那副神气好像是在说：“瞧我这一招怎么样！”德·格拉桑太太就像一个喜欢嘲弄人的女子，装作在寻找三位克吕絮带来的礼物，看了看他们插在蓝色花瓶里的几束花。在这种微妙的暗中较量中，克吕絮神父离开围坐在壁炉前的众人，和格朗台两人慢步走到厅堂的另一端，离德·格拉桑一家最远的窗洞下，凑到守财奴的耳边说：

“这些人简直是把钱往窗外扔。”

“如果是扔进我的地窖里，那有什么关系呢？”葡萄园主反问道。

“就算您要替女儿打把金剪刀也不成问题。”神父说道。

“我给她的比金剪刀还要贵重呢。”格朗台回答。

克吕絮庭长那张蜡黄的脸本来就很丑，加上头发又蓬又乱，愈加显得难看了。神父望望他，心里想：

“我这个侄子真是个笨蛋，连一点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也想不出来！”

这时候，德·格拉桑太太嚷道：

“格朗台太太，我们陪您打牌吧。”

“我们全都来了，可以开两桌呢……”

“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们来摸彩吧，让两个孩子也可以参加。”老箍桶匠指着欧叶妮和阿道尔夫说；他自己是什么游戏也不参加的。

“来，拿侬，摆桌子。”

“我们来帮您，拿侬小姐。”德·格拉桑太太高兴地说，因为得到了欧叶妮的欢心，她真是心花怒放。

“我一辈子没有这样高兴过，”欧叶妮对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东西。”

德·格拉桑太太在她耳边说：“是阿道尔夫从巴黎带回来的，是他亲自挑选的。”

“好，好，随你怎么说吧，诡计多端的臭婆娘！”庭长心里想，“有朝一日，你或者你的丈夫要打官司，你们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公证人坐在一旁，神色泰然地望着神父，心里在想：

“德·格拉桑一家是在白费心思。我的家产加上我兄弟的和我侄儿的，一共有一百一十万法郎；而德·格拉桑家最多只有我们的一半，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要嫁，他们爱怎么送就怎么送吧！欧叶妮和她拿到的礼物，总有一天全都会落到我们的手里。”

八点半，两张牌桌都摆好了。漂亮的德·格拉桑太太成功地把她儿子安排在欧叶妮旁边。这一幕的上场人物外表上都平淡无奇，每个人都拿着有数目字的花纸牌和蓝色的玻璃筹码，聚精会神地玩着，一边仿佛在听着老公证人说笑话——他每抽一张牌总要开个玩笑——其实他们个个都在想着格朗台的几百万家当。老箍桶匠得意洋洋地端详着德·格拉桑太太的帽子上的红色羽毛和时髦的打扮，银行家的威严的相貌，还有阿道尔夫、庭长、神父和公证人的面孔，暗中在想：

“他们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他们为了我的女儿到这儿来受罪。哼！我的女儿谁也不给：他们只是我钓鱼的鱼钩！”

在这间只点了两支蜡烛的灰色的旧厅堂里，居然也有家庭的欢乐气氛；拿侬绩麻的纺车声，像是在为大家的笑声作伴奏，可是只有欧叶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真诚的；其他人狭窄的心胸只关心重大的利益。这个年轻姑娘受到众人的奉承、包围，以为他们的友谊都是真心实意的；她就像一只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标了高价待售的小鸟。凡此种种，使得那天晚上的场面变得可悲可笑。这原是自古以来到处都在搬演的活剧，不过在这儿表演得更加直露罢了。利用两家人的虚情假意而占足便宜的格朗台是这一幕的主角；他的脸不就是现代人相信的惟一上帝、无所不能的金钱的形象体现吗？生活中的温情在这里只处于次要地位，只能激动拿侬、欧叶妮和她母亲三个人的纯洁的心。再说，她们之所以这么天真，大部分原因还是出于无知！欧叶妮和她母亲对格朗台有多少财产全然不知；她们对生活中各种事物的看法只凭自己一些模模糊糊的观念，对金钱既不看重，也不轻视，平时根本用不到它。她们的情感虽然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伤害，却仍旧很活跃，这也是它们还能存在的秘密；使她们在这一群利欲熏心的人中成了极为罕见的例外。人类的处境多可怕呀！没有一种幸福不是在糊里糊涂中得来的。

格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子的彩，在这个厅堂里还从来没有人得到过这样大的彩；大个子拿侬看到太太把这么大一笔彩金放进口袋，高兴得笑了出来；正在这时候，大门口忽然响起了门锤的敲击声，声音响得把太太们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样敲门的决不是本地人。”公证人说。

“哪有这样敲门的！”拿侬说，“是想把大门砸破吗？”

“是哪个混蛋？”格朗台嚷道。

拿侬从两支蜡烛中拿了一支去开门，格朗台跟着一起去。

“格朗台！格朗台！”他的妻子感到有些害怕，也向门口追去。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德·格拉桑先生说，“这样敲门似乎来意不善。”

这时候，德·格拉桑先生瞥见了一个年轻人的脸，后面跟着一个驿站的脚夫，扛着两只大箱子，拖着几个铺盖。格朗台突然回过头来对妻子说：

“太太，你们去玩你们的吧，让我来接待这位先生。”

说完他便把客厅的门马上拉上，刚才有些忙乱的客人们又归了原位，但是没有再玩下去。德·格拉桑太太问她的丈夫：

“是不是本地人？”

“不，是外地来的。”

“一定是巴黎来的。”公证人掏出一只有两指厚、形状像荷兰战舰的老怀表，看了看说，“果然不错，九点整。该死的！驿车倒是从来不晚点。”

“来的是个年轻人吧？”克吕絮神父问。

“是的，”德·格拉桑先生答道，“他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斤。”

“拿侬还没有进来。”欧叶妮说。

“一定是府上的亲戚。”庭长说。

“咱们下注吧，”格朗台太太轻声说，“听格朗台的声音，他很不高兴；也许他不想看到我们在谈论他的事情。”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他身旁的欧叶妮说，“一定是您的堂弟格朗台，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我在德·纽沁根家的舞会上见过他。”

阿道尔夫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母亲在他的脚上踩了一下，大声地要他拿出两个铜子来下注；又凑在他耳边说：

“闭嘴，你这个大笨蛋！”

这时候，大家听见大个子拿侬和脚夫走上楼梯的声音，格朗台和那位客人走进了客厅。那位客人刚才已经激起了大家强烈的好奇心，并引发了诸多想象。因此现在他的到来，犹如一只蜗牛掉进了蜂窝，或是一只孔雀闯进了乡下黑黝黝的鸡棚。

“坐到壁炉边来吧。”格朗台对他说。

年轻的客人在就座之前先向大家很有风度地鞠了个躬。男客们也都起身还礼，女眷们则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

“您冷了吧，先生？”格朗台太太说，“您大概从……”

格朗台正在看一封信，这时马上停下来插嘴说：

“娘儿们真是噜苏，让他歇口气吧。”

“可是，父亲，也许客人需要什么呢。”欧叶妮说。

“他有嘴巴。”老头儿厉声回答。

这种场面只有来客觉得有点惊奇，其他人对这个老家伙的专横早已习以为常了。不过，客人听到这两句问答后便站了起来，背对着壁炉，抬起一只脚烘烤鞋底，一面对欧叶妮说：

“堂姐，谢谢您，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接着又望着格朗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一点儿不觉得累。”

“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吧？”德·格拉桑太太问。

夏尔——这就是巴黎格朗台先生儿子的名字——听到有人问他，便举起用一根小链挂在脖子上的有柄眼镜，凑在右眼上瞧了瞧桌上的东西和桌子周围的人物，并肆无忌惮地瞅了德·格拉桑太太一眼；在把一切都看清楚以后，才回答说：

“是的，太太。”接着又转过头去对格朗台太太说，“噢，你们在摸彩，伯母，请继续玩下去吧，多有趣的游戏啊，怎么能停止呢……”

“我早知道就是那位堂兄弟。”德·格拉桑太太心里想道，一边向他做了几个媚眼。

“四十七，”老神父嚷道，“德·格拉桑太太，记分呀，这不是您的号码吗？”

德·格拉桑先生在他妻子的纸板上放了一个筹码，她的心里却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她一会儿看看这位从巴黎来的堂兄弟，一会儿又望望欧叶妮，竟忘记了摸彩的事情了。年轻的女继承人时不时地对堂兄弟瞟上几眼。银行家太太从她的目光中不难看出一种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好奇的神情。

夏尔·格朗台先生是个二十二岁的美少年，这时与那些地道的外省人正好形成奇特的对照；他的贵族气派早已引起了他们心中的不快，因此都在琢磨，如何可以把他嘲弄一番。其中的缘故需要作些说明。

二十二岁的青年人还很接近童年，免不了有孩子气。他们一百个人当中，也许有九十九个会跟夏尔·格朗台一样处世行事。那个晚上的前几天，父亲吩咐他去索缪的伯父家住几个月。可能那时候，巴黎的格朗台想起了欧叶妮。初次来到外省的夏尔想以一个时髦青年的派头，到内地来摆摆阔，让县城里的人自叹不如，把巴黎生活中一些新玩意儿带去在当地开风气之先。归根结底一句话，他要在索缪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刷指甲，在衣着方面要精益求精，刻意讲究，不像有些时候，一个风流少年故意不修边幅，以显示自己的潇洒。

因此，夏尔带来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漂亮的猎刀和最漂亮的刀鞘。他也带来了一件件做工极其精美的背心：灰的、白的、黑的、金壳虫色的、闪金光的、带亮片的、五色条纹的、双叠襟的、高领的、直领的、纽扣一直扣到脖子的、金纽扣的；还有当时极为流行的各式硬领和领带，著名裁缝布伊松制作的两套服装和最讲究的内衣，母亲给他的一套华丽的纯金的梳妆用具都带来了。凡是时髦的公子哥儿需要的，他一应俱全，连一位至少是他认为最漂亮的女人送给他的礼物，一只小巧玲珑的文具盒也没有忘记；这个可爱的阔太太名叫安奈特，她现在正陪着丈夫在苏格兰旅游，心中烦闷不堪，可是为了避免一些流言的中伤，只能暂时牺牲一下自己的幸福。他还带了非常漂亮的信笺，可以每隔半个月给她写一封信。总之，巴黎浮华生活的一整套东西，他尽可能都带齐了；从决斗开场时使用的马鞭起，一直到决斗结束时使用的镂工精细的手枪为止，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在上流社会打发日子所必备的东西，他已经全都有了。父亲嘱咐他独自出门，凡事节俭，所以他是定了一辆驿站的马车来的，这样就可以不必使用那辆他特地订制，打算明年六月用来去巴登温泉和贵夫人安奈特相会的漂亮的旅游马车了。

夏尔预计在伯父家会遇到上百个客人，一心想到他的森林里去围猎，领略一下庄园主的生活。他到索缪打听格朗台只是为了问去弗洛瓦丰的路，不料伯父就住在城里；等他知道了伯父就住在城里，便以为他住的一定是金碧辉煌的豪宅。不管是索缪也好，弗洛瓦丰也好，初次到伯父家，总得体面些才行，所以他的旅行装束是最漂亮、最简朴又是最讲究的，用当时人们形容一个人或是一件东西美到极点的常用语来说，是最可爱的。在路经图尔时，他叫了一个理发匠把他美丽的栗色头发重新烫过；他还换了一件衬衣，系上一条黑缎领带，配上圆领，使他那张笑眯眯的小白脸衬托得格外招人喜爱了。一件小腰身的旅行外套，纽扣只扣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高领羊毛背心，里面还有一件白背心。他的怀表随随便便地塞在一只袋里，短短的金表链系在纽孔上。灰色的长裤，两边有扣，线缝上绣着黑丝绒的图案，显得格外漂亮。他风度翩翩地挥动着手杖，镂花的球形黄金杖头，丝毫也没有减弱灰色手套的光泽。还有，他的便帽的品位也极为高雅。巴黎人，只有上流社会的巴黎人，才能打扮得这样繁琐而不显得俗气，才有能耐使那些无聊的装饰搭配得协调；再加上他那目空一切的气派，使人一望而知是一个拥有漂亮的手枪、百发百中的枪法和贵妇人安奈特的青年人。

现在，如果您真想了解索缪人和巴黎青年彼此见面时感到的惊讶，想看清这位风度翩翩的来客在这灰暗的客厅里，在构成这幅家庭场景的人物中间所产生的强烈反差，那就请想象一下三位克吕絮的模样吧。他们三人都吸鼻烟，滴滴答答的鼻涕使褶裥泛黄的棕红色翻领衬衣的衣襟上沾满污迹，而他们早已习以为常，满不在乎了。软绵绵的领带一系上脖子就扭成了一根绳子。他们有多不胜数的内衣衬衫，一年只需洗两次，其余时间都压在箱底，日子一久都放旧了，颜色也变得灰溜溜了。他们显得衰老和邋遢，他们的面孔像破旧衣服一样憔悴，像他们的裤子一样全是皱裥，容貌枯槁，脸上的五官像扮鬼脸似的扭成了一团。

其余人的衣着也是马马虎虎的，完全不配套，也不光鲜。外省人的衣着都差不多，大家在无意中都不在乎穿给别人看的衣服，只关心一副手套要多少钱这样的小事。只有在讨厌时装这一点上，德·格拉桑和克吕絮两派才是同一观点的。巴黎客人拿起有柄眼镜，观察厅堂里古怪的陈设，楼板房梁和护墙板的色调，以及护墙板上多得可以当作《日用百科全书》和《箴言报》上的标点符号的蝇屎时，那些在玩摸彩游戏的人便昂起头来，像看一头长颈鹿似的好奇地打量他。德·格拉桑先生父子虽然也见识过时髦人物，但也跟牌桌上的人同样表示惊讶，也许是受到了众人情绪的感染，也许是表示赞同。他们向他们的同乡相互交换了几个表示嘲讽的眼神，仿佛在说：“瞧，巴黎人就是这种德行！”

而且，他们尽可以仔细端详夏尔，不用害怕得罪了主人。格朗台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那封长信，拿走了桌上惟一的一支蜡烛，顾不上他的客人和他们在关心些什么。欧叶妮从未见过衣着和人品如此完美的男子，以为她堂兄弟是从什么仙境中掉下来的人物。她鼻子里闻到了从他那光泽而美丽的鬈发里散发出的阵阵幽香，不禁心旷神怡。她真想去抚摸一下那副漂亮精致的手套，她羡慕夏尔的那双小手，他的肤色，他的娇嫩与清秀的面貌。总之，这位风流公子给欧叶妮的总的印象大致如此。欧叶妮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姑娘，只知道缝袜子，替父亲补衣服，在污秽油腻的屋子里打发日子；冷静的街道上一个小时也见不到一个行人。这样一个女子见到这样一位堂兄弟，自然要神魂颠倒了；就好比一个年轻人在英国的画册上看到了由威斯托尔[8]所画，由芬登兄弟[9]刻制的版画上的千娇百媚的女人，怎能不动心呢？那些仙女般的美女个个栩栩如生，仿佛吹口气就会把她们从羊皮纸上吹走了似的。

夏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美丽的手帕，是正在苏格兰游历的那位贵妇人绣的，是他满怀柔情的情人绣的。欧叶妮看看她的堂兄弟，想知道他是否真的会拿来使用。夏尔的风度、举止，拿有柄眼镜的姿势，故意装出的傲慢，还有对欧叶妮刚才多么喜欢的那只针线盒流露出的不屑一顾的鄙薄神情——显然他认为这只盒子毫无价值，俗不可耐；总之，凡是令克吕絮和德·格拉桑觉得反感的东西，她都觉得十分喜欢，以致她当晚上床以后还老是在想着她那个像金凤凰那样飞来的堂兄弟。

摸彩游戏进行得很慢，不久也停下来了。大个子拿侬走进来高声说道：

“太太，得给我被褥，让我替客人铺床。”

格朗台太太跟着拿侬走了。德·格拉桑太太轻声说：

“我们把钱收起来，不玩了吧。”

各人从有缺角的旧碟子里收起当赌注的两个铜子；随后，大家来到壁炉前面，闲谈了一会儿。

“你们不玩了？”格朗台问道，他仍在看信。

“不玩了，不玩了。”德·格拉桑太太说着走到夏尔身边坐下。

欧叶妮像一个初次动心的少女一样，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她离开厅堂，去给母亲和拿侬帮忙。要是有一个有经验的忏悔师问她这时候在想些什么，她一定会承认她一没有想到母亲，二没有想到拿侬，她只是急于要去看看她堂兄弟的卧室，替他张罗一下，在他房里添些什么东西，惟恐别人有所遗漏。她尽量考虑得周到，把他的卧室收拾得既漂亮又干净。欧叶妮已经认为只有她才了解她堂兄弟的品位和想法。果然，她来得正是时候，及时地告诉原以为一切都准备齐全的母亲和拿侬：什么都得重新安排。她提醒拿侬去弄点炭火来，用暖床炉把被窝烘热；她亲手在旧桌子上铺一块台布，还嘱咐拿侬每天早上要换台布，还说服母亲一定要把壁炉的火生得旺旺的，要拿侬瞒着她父亲，搬上来一大堆木柴，堆放在走廊里。她还跑下楼去，到厅堂的角柜上找出了已故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身后留下的一个旧漆盘、一只六角水晶杯、一只镀金已褪尽了的小汤匙和一个刻着几个爱情小天使的古瓶；欧叶妮得意洋洋地把这一切都搬上了楼。她这一刻钟想出的主意，比她出世以来有过的全部主意还要多。

“妈妈，”她说，“堂弟肯定受不了蜡油的气味；去买白蜡烛吧……”说完，她便像一只小鸟似的轻盈地跑去，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了当月五法郎的零花钱，说道：

“给，拿侬，快去！”

格朗台太太看见女儿拿起一个糖罐，那是格朗台从弗洛瓦丰庄园带回来的一件塞夫勒古窑烧制的细瓷器，便高声阻止说：

“哎，你父亲看到了怎么办？……再说，到哪儿去弄糖呢？你疯了吗？”

“妈妈，拿侬可以买蜡烛，当然也可以买糖。”

“可是你爹会怎么说呢？”

“如果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也喝不上，那还像话吗？再说，他也不会注意的。”

“什么也瞒不过你爹的眼睛。”格朗台太太摇摇头说。

拿侬犹豫不决，她知道她主人的脾气。

“拿侬，去呀！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吗？”

拿侬第一次听到她的小主人说笑话，不禁哈哈大笑，便照她的吩咐去做了。

正当欧叶妮和她的母亲想方设法把格朗台安排给侄儿的卧房布置得漂亮一些时，德·格拉桑太太正在向夏尔大献殷勤，言语间还百般挑逗。

“您真有勇气呀，先生，”她说，“居然敢在冬天离开巴黎的花花世界，住到索缪来。不过，如果您不觉得我们太可怕，您以后会看到，这儿也有可以消遣作乐的地方。”

接着她向夏尔抛了一个外省式的媚眼。外省女人的眼神，平时十分拘谨、审慎，反而更加容易泄漏贪婪的欲念，那些把一切娱乐都当作是偷盗或者罪过的教士便有这种眼神。夏尔在这个厅堂里觉得很不自在，有些失落感，他原以为伯父住在大庄园里，过着奢华的生活，这跟眼前的景象相差实在太远；因此在仔细地把德·格拉桑太太打量过之后，觉得她还有一点巴黎女人的影子；他听出德·格拉桑太太的话中有些邀请的意味，便客客气气地和她攀谈起来。德·格拉桑太太的说话声越来越低，以便和她说的体己话相互协调。她和夏尔都觉得需要说些知心话，所以在经过一阵调情说笑和严肃的闲聊之后，那位手腕高明的外省女子，趁其他人热衷于谈论当时索缪全城人最最关心的葡萄酒行情、不会听到她在说什么时说：

“先生，要是您肯赏光到舍下来，我丈夫和我都会一样高兴。在索缪城中，只有舍下才是商界巨头和名门贵族的聚会之地，因为我们家同属于这两个社会阶层；他们也只愿意在舍下相聚，因为可以玩得尽兴。我可以自豪地说一句，他们都很尊重我的丈夫；这样我们就可以设法替您解解闷。要是您老是待在格朗台先生家里，唉，天哪！不知道您会感到多么厌烦！您的伯父是个守财奴，心里只有他的葡萄秧；您的伯母是个虔诚的教徒，其他事什么也弄不清楚；还有您的堂姐，是个傻丫头，没有受过教育，没有陪嫁，俗不可耐，整天就是缝补一些破烂衣服。”

“这个女人很不错。”夏尔一边和娇声娇气的德·格拉桑太太对话一边心里在想。

“我的太太，看来你是想把这位先生包下来了。”又高又胖的银行家笑着说道。

听到这句话，公证人和庭长也说了几句俏皮话。神父则狡猾地望了望他们，吸了一撮鼻烟，拿着鼻烟壶向在座的人让了让，随后把大家的想法归纳起来说：

“要代表索缪向这位先生表示敬意，谁还能比德·格拉桑太太更合适呢？”

“啊，神父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德·格拉桑先生问。

“先生，我这句话对您，对尊夫人，对索缪城，对这位先生，都是一番好意。”狡猾的老头儿边说边转身看看夏尔。

刚才克吕絮神父装作没有注意夏尔和德·格拉桑太太的谈话，其实早已猜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对夏尔说，“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在纽沁根男爵府的舞会上，我曾有幸和您见过一面，并且……”

“记得，先生，完全记得。”夏尔回答；他惊讶地发现人人都在注意他。

“这位先生是您的公子吗？”他问德·格拉桑太太。

神父狡猾地望了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说。

“那么您很年轻就到巴黎去了？”夏尔转过身去问阿道尔夫。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神父说，“孩子一断奶，他们就把他送到巴黎那个花花世界去了。”

德·格拉桑太太向神父投去深深的一瞥，像是在询问他。他接着说：

“只有在外省，才能找到像德·格拉桑太太那样三十多岁的女子，儿子都快要法科毕业了，自己还这么娇嫩。夫人，当年在舞会上，那些男女青年站在椅子上看您跳舞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呢。”神父扭头看着他的女对手又接着说，“对我来说，您那时的辉煌还像是昨天的事。”

“啊，这个老坏蛋！”德·格拉桑太太想道，“难道他已猜出了我的心事？”

“看来我在索缪会大出风头呢。”夏尔边想边解开上衣的纽扣，一只手插在背心里，眼睛望向空中，模仿英国雕刻家尚特雷塑造的拜伦勋爵的姿势。

格朗台老头不理会众人，或者不如说他聚精会神看信的神态逃不过公证人和庭长的眼睛；格朗台这时的脸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他们想从他脸上几乎觉察不出的表情变化中去猜测信中的内容。葡萄园主很难保持他平日的镇定；再说，在念下面这封事关重大的信时，他能装出什么表情，大家可想而知：

大哥，我们快二十三年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我结婚的时候，后来我们高高兴兴地分了手。当时，我当然不会预见到，有朝一日要你来独自支撑这个家庭；那时候我们的家是多么兴旺，你也为此高兴万分。但是当你拿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了。以我的地位，我不愿在受到破产的羞辱之后，苟且偷生了。我曾在深渊的边上挣扎到最后一刻，希望能逢凶化吉，但未能如愿。我的证券经纪人和公证人罗甘双双破产，把我最后一点资金也卷走了，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给我留下。欠下了四百万的债务，却只能偿还四分之一。你们今年葡萄丰收，酒质又好，使我库存的酒价格惨跌。三天之后，全巴黎的人都会说：“格朗台原来是个骗子！”我一生清白，想不到死后要遭此羞辱。我玷污了我儿子的姓氏，夺走了他母亲的财产。我那可怜而心爱的孩子，到现在还毫不知情呢。我们分手的时候依依不舍，幸亏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将来他会不会咒骂我呢？大哥啊大哥，儿女的诅咒是最可怕的！儿女们得罪了我们，他们可以求得我们的宽恕，我们有什么事对不起他们，却永远无法挽回了。格朗台，你是我的大哥，应当庇护我，不要让夏尔在我的墓前说任何恨我的话！大哥啊，即使我现在用我的血和泪写这封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痛苦。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哭，可以流血，可以死，我也就不再痛苦了；但是我现在只觉得痛苦，面对着死，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你现在是夏尔的父亲了，他没有外婆家的亲戚，原因你是知道的。唉，为什么我当初没有顺从社会的偏见呢？我为什么要向爱情低头呢？为什么我要娶一个大贵族的私生女呢？夏尔现在无家可归了，啊，我可怜的儿子，我的儿子啊！……你听着，格朗台，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求你，我是为了我的儿子才求你的呀！再说，你的家产也许还抵押不上三百万。要知道，我的大哥，我是合着双手向你哀求的。格朗台，我在临死之前把夏尔托付给你了。现在我看着面前的手枪也不觉得痛苦了，因为想到有你做他的父亲了。夏尔对我很孝顺，我对他也很慈爱，从来对他百依百顺，他不会恨我的。并且，你就会看到，他的性格温顺，像他的母亲，决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可怜的孩子！他是享福惯的。我们小时候缺衣少食的日子他从来没有过过……可现在他已经破产了，孤苦一人了！是的，他的朋友都将避开他，而他受此羞辱都是我造成的。啊！我真希望我的双臂有足够的力气，把他一下子送到天上他母亲那儿去；唉，我真的是疯了！我还是再谈谈我自己和夏尔的苦难吧。我把他打发到你那儿去，是为了让你把我的死讯和他将来的命运用适当的方式告诉他。希望你做他的父亲，他的慈爱的父亲；别一下子逼他弃绝悠闲的生活，那会让他送命的。我要跪下来求他放弃他母亲留给他的遗产，不要向我讨债。不过，这个要求也是多余，因为他有荣誉感，一定会觉得不应该和我的债权人站在一边。你要劝他在有效期间内放弃对我财产的继承权[10]。请你向他解释我给他造成艰难处境的原因。如果他对我还有孝心，那么请代我告诉他，他的前途并非完全无望。你我当初都是靠劳动自救的，将来他也可以靠劳动把被我败光的家业挣回来。如果他肯听他父亲的一句话，我真想从坟墓里爬出来对他说，他应该远走高飞，到印度[11]去！大哥，夏尔是一个诚实勇敢的青年，你可以给他一批货，他宁死也不会赖掉你提供给他的第一笔资金的；你一定要借给他，格朗台！否则你会受到良心责备的！啊，要是我的孩子得不到你的帮助和爱怜，我会永远祈求上帝惩罚你的冷酷无情。如果我能救出一部分资金，我就有权在他母亲的财产里面留一笔钱给他，可是月底的支出把我全部余款都用光了。在我孩子的命运前途未卜时我本来是不想死的；我真想握着你的手，亲耳听到你神圣的诺言，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在夏尔赶路的时候，我要查点我的账目，尽量证明我以前做买卖一贯诚实，即使失败了也无差错和私弊。这不是在为夏尔考虑吗！永别了，大哥。我把我儿子的监护权托付给你，你会慨然接受，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愿上帝赐福予你；在那个我们迟早都会去而我先去的那个世界里，将永远会有一个声音在为你祈祷。

维克多-昂热-纪尧姆·格朗台

看完信，格朗台把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在背心口袋里。然后问了一句：“你们在聊天吗？”接着，他看了看他的侄子，因为自己心烦意乱，暗中在做着各种盘算，便故意用谦卑而胆怯的神气说：

“烤火以后暖和过来了吗？”

“很暖和，亲爱的伯父。”

“咦，娘儿们都上哪儿去了？”他已经忘了他的侄儿要住在他家里的事了。

这时候，欧叶妮和格朗台太太回到了厅堂，格朗台又镇静下来，问她们两人：“楼上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父亲。”

“那好，侄儿，如果你觉得累，就叫拿侬带你上去。当然喽，那可不是什么公子哥儿住的客房！请原谅我们这些种葡萄的穷人，税收把我们刮光了。”

“我们不打搅了，格朗台，”银行家说，“您跟令侄一定有话要说。我们告辞了，明天见。”

听到这几句话，大家都站起来行礼道别。老公证人到门口去找他的灯笼，点着以后，提议先送德·格拉桑一家回去。德·格拉桑太太没有料到中途会来个不速之客，这么早就散了，所以她的仆人还没有来接。

“太太，肯不肯赏光让我搀着您走？”克吕絮神父对德·格拉桑太太说。

“谢谢您，神父先生，我有儿子呢。”她冷冷地回答。

“太太们和我一起走是不会有损名声的。”神父说道。

“就让克吕絮先生搀着你吧。”她丈夫对她说。

神父搀着美丽的太太，步子轻快地走在大家前面。

“这青年很不错啊，太太，”他紧紧捏了一下她的胳膊说，“葡萄摘完，箩筐没用！您该对格朗台小姐说再见了，欧叶妮小姐早晚要嫁给那个巴黎人。除非这个堂兄弟已经爱上了什么巴黎女子，否则他就是令郎阿道尔夫的情敌，而且是最……”

“算了吧，神父先生。那个小伙子很快就会发现欧叶妮是个傻瓜，而且长得也不娇嫩。您仔细打量过她没有？今天晚上，她的脸色蜡黄。”

“这些事您大概已经提醒她的堂兄弟了吧。”

“我这也是实话实说……”

“太太，您以后可以总是坐在欧叶妮旁边，那么您就不必对那个青年人多说他堂姐什么坏话，他自己会比较的……”

“首先，他已经答应后天来我们家吃晚饭了。”

“啊，要是您愿意，夫人。”神父说道。

“神父先生，愿意什么？您的意思是不是要给我出什么坏主意？我已清清白白地活到了三十九岁，谢天谢地，总不能到了今天再来玷污我的名声吧，哪怕是送我一个莫卧儿帝国[12]。您我都一把年纪了，说话该有分寸。作为神职人员，您有些念头和您的身份实在不相称。呸！全是《福勃拉斯》[13]里的货色。”

“这么说，您看过《福勃拉斯》了？”

“不，神父先生，我说的是《危险的关系》[14]。”

“哦！这部书要正经得多了，”神父笑道，“您把我看得像现代青年那样道德败坏！其实我只不过想……”

“您敢说您不是想替我出坏主意？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承认这个青年很不错，如果他追求我，他当然不会想到他的堂姐了。我知道，在巴黎，有些好心的妈妈为了儿女的财产和幸福，不惜牺牲自己；可是我们是在外省呀，神父先生。”

“说得对，太太。”

“并且，”她又说，“哪怕有一万万的财产，我也不愿意用这种代价去换取，阿道尔夫也不会愿意的。”

“太太，我没有说什么一万万。如果有这么大的诱惑，恐怕您我都无法抵挡。我只是想，一个清白的女人，无伤大雅地调调情也无不可；在社交场合，这也是一个女人的责任……”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太太，难道我们不都应当讨人喜欢吗？……对不起，我要擤一下鼻子。真的，太太，”他接下去说，“他拿有柄眼镜看您时要比看我时亲热得多；当然，我也原谅他，美女总要比老头好……”

“事情很清楚，”庭长用他那粗嗓门嚷道，“巴黎那位格朗台打发他的儿子到索缪来，完全是为了婚姻大事……”

“真要这样，那么这位堂兄弟也不会来得这样突然啊。”公证人回答道。

“这不说明什么问题，”德·格拉桑先生说，“那家伙做事一向偷偷摸摸的。”

“喂，德·格拉桑，”他太太插嘴说，“我已经请他来吃晚饭了，那个年轻人。您再去邀上拉索尼埃夫妇，杜·奥图瓦一家，还有那位漂亮的杜·奥图瓦小姐；但愿她那天打扮得像样一些！她母亲的妒忌心也真重，老把她打扮得像个丑八怪！”她又停下脚步，转身对另两位克吕絮说，“希望你们也能光临。”

“你们到家了，太太。”公证人说。

三位克吕絮与三位德·格拉桑道别之后，转身回家；一路上他们运用外省人擅长的分析才能，对当晚发生的这件大事从各方面仔细推敲了一番。为了这件事，克吕絮和德·格拉桑两家的关系起了变化。他们都是工于心计的人，处世行事都很有头脑，双方都懂得应该暂时联合起来，去对付共同的敌人。他们不是应该相互配合，阻止欧叶妮去爱上她的堂兄弟，并且不让夏尔去打他堂姐的主意吗？他们要使用阴险毒辣的迂回手段，含沙射影的恭维，花言巧语的中伤和假装天真的诋毁来包围那个巴黎人；他能不被他们骗吗？

客人走后，厅堂里只剩下格朗台一家四口时，老头儿对他的侄儿说：

“该睡觉去了。时间太晚，让你辛辛苦苦赶到这儿来的事情不能谈了。明天我们挑个合适的时间再说吧。我们这儿八点吃早饭；中午吃点水果和面包，喝一杯白葡萄酒；五点吃晚饭，和巴黎人一样。这是我们的规矩。如果你想到城里城外看看，悉听自便。原谅我很忙，不能总陪着你。也许你到处都会听人对你说我很有钱；格朗台先生这样，格朗台先生那样！我随他们说去，这些闲话损害不了我的名声。可是我真的没有钱，到了我这把年纪还得像个小伙计一样，只能凭着一个蹩脚刨子和一双勤劳的手干活。你也许不久便会明白，挣一点点钱要流多少汗。喂，拿侬，把蜡烛拿来。”

“侄儿，我希望你房间里要用的东西已经备齐了，”格朗台太太说，“要是还缺少什么，你可以向拿侬要。”

“不必了，我亲爱的伯母，需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祝伯父伯母和我的堂姐晚安。”

夏尔从拿侬手里接过一支点着了的白蜡烛，是安茹的产品，在铺子里放久了，颜色已经泛黄，跟普通蜡烛差不多；格朗台根本想不到家里会有白蜡烛，也就没有发现这件奢侈品。

“我来替您带路。”他说。

格朗台没有从有拱顶的那扇门出去，而是郑重其事地走厅堂与厨房之间的过道。过道与楼梯中间有一扇嵌着椭圆形玻璃的门，挡住冷风吹入。可是在冬天，虽然厅堂的门上下四周都钉着布垫，凛冽的寒风仍能钻进来，屋里也很难保持适当的温度。

拿侬去闩上大门，关好厅堂，从马厩里放出一条吠声沙哑、像患了咽喉炎似的狼狗。这条狼狗极为凶猛，除了拿侬，谁也不认。它和拿侬都来自乡下，所以容易沟通。夏尔看到楼梯间的墙壁发黄，到处都是烟熏的痕迹，扶手上全是蛀洞，楼梯在他伯父沉重的脚步下有些晃晃悠悠，他的美梦由此烟消云散了，怀疑自己走进了一个鸡棚，不由得转身疑惑地望了望他的伯母与堂姐；而她们早已走惯了这座楼梯，不知道他为何惊讶，还以为他这是客气的表示，便亲切地朝他笑笑。夏尔大失所望，心里在想：

“父亲把我打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呀？”

到了二楼的梯口平台上，他看见三扇漆成赭红色的房门，没有门框，直接嵌在灰蒙蒙的墙头上，钉着两端呈火焰形的铁条，像长长的锁眼两头的花纹一样。正对楼梯口的那扇门显然是被堵死的，门后的那个房间正好在厨房上面，只能从格朗台的卧室进去，这是他办事的密室，室内只有一个向着院子的窗子采光，装着粗大的栅栏。这个房间，任何人，包括格朗台太太都不能进去，老头子一个人守在里面，就像炼丹的术士守着丹炉一样。他准是在这里巧妙地设计了几个秘窟，藏着田契和房契，挂着称金币的天平；在夜深人静时他可以在这儿偷偷地开单据，写收条，计算收益。所以，生意场上的人见到他时，总觉得他事事有准备，以为准有鬼神供他差遣。当拿侬的鼾声震动楼板，狼狗在院中边打呵欠边巡逻，欧叶妮母女睡熟时，老箍桶匠便在这里爱抚、把玩他的黄金，放进桶里，加上箍圈扣紧。密室的墙壁非常厚，窗板也严实，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才有。据说，他在这儿查阅图纸，图纸上有每棵果树的标注；他计算他的收成，误差不会超过一株葡萄秧或者一小捆柴。

这扇堵死的门的对面是欧叶妮的房间。楼道的尽头是老夫妇两人的卧室，占了整个前楼。格朗台太太的房间与欧叶妮的房间是相连的，中间隔了一扇玻璃门。格朗台和他妻子的卧室之间有板壁分隔，和他的密室之间则隔着一道厚墙。

格朗台老头把他的侄儿安置在三楼，也是顶层，正好在他的卧室的上面，如果侄儿在房间里走动，他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欧叶妮和她母亲走到楼梯道中间时，便相互抱吻，道过晚安，然后对夏尔讲了几句便各自回房去了。欧叶妮表面上说得很平淡，心里却充满热情。

“侄儿，你就睡在这个房间里，”格朗台老头边开门边说，“如果你要出去，先叫拿侬。否则，对不起，狗会不打招呼便把你吃掉的。睡个好觉吧。咦！娘儿们已经替你生上火了。”他接着说。

这时候，大个子拿侬提着暖床炉进来了。

“哦，又来了一个！”格朗台说，“你是把我侄儿当作产妇吗？把暖床炉拿走，拿侬！”

“可是，先生，被单还潮着呢；再说，这位少爷娇嫩得像个大姑娘。”

“好吧，既然你存心讨好他，”格朗台推了推她的胳膊说，“不过小心着火。”

吝啬鬼下楼去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夏尔站在他自己的行李之中愣住了。他看看这个顶楼上的房间，四面墙上糊着乡村酒店里用的那种黄底上一簇簇小花的糊壁纸；石灰石砌的壁炉架，上面的线条像沟槽，望一眼便觉得心头发冷；几把黄木椅子似乎不止四只角，上面放着涂过清漆的草垫子；床头柜打开着，里面几乎容得下一个轻步兵；床前有一块薄薄的脚垫，床上面有顶，四周的帐幔蛀洞密布，几乎要坠落下来了。看完之后，夏尔很认真地对大个子拿侬说：

“喂，好伙计，这真是格朗台先生的府上吗，他真当过索缪市的市长，真是巴黎格朗台先生的哥哥吗？”

“是啊，先生；他是一个和蔼可亲，十全十美的好老爷。要我帮您打开箱子吗？”

“好啊，当然好，我的兵老爷！你没有在帝国禁卫军中当过水兵吧？”

“噢！噢！噢！噢！”拿侬说道，“禁卫军中的水兵，那是什么东西？是咸的吗？是从水路运来的吗？”

“来，把钥匙拿去，在这只箱子里把我的睡衣找出来。”

拿侬找到一件金线绣的、图案古朴的绿色睡衣，看得发愣了。

“你要穿着这个睡觉？”她问。

“是呀。”

“圣母马利亚！这要给教堂铺在祭坛上才合适呢。我的好少爷，把它捐给教堂吧，这样您的灵魂才会得救，否则真是太作孽了。噢！您穿上了多漂亮，我要去叫小姐来瞧瞧。”

“行了，拿侬，别嚷了，好不好？让我睡觉吧，我明天再整理东西；如果您喜欢我的睡衣，你就拿去拯救你的灵魂吧。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不说谎话，走时一定留下来给你，随你去派什么用场。”

拿侬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夏尔，不敢相信他的话。

“把这件漂亮的衣服给我！”她边走边说，“他已经在说梦话了。先生，明儿见。”

“明儿见，拿侬。”

夏尔在入睡之前还在想：“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我父亲又不是一个傻子，打发我到这儿来必定有他的目的。不知哪个希腊笨蛋说过：‘正经事，明天再说。’”

欧叶妮这时正在祈祷，忽然停下来想道：“圣母马利亚！我堂弟真漂亮！”这天晚上她连祈祷也没有做完。

格朗台太太睡下时什么也不想。她听到板壁中间的门那边，爱钱如命的老头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所有胆小的女人一样，她早已摸熟了老爷的脾气。就像海鸥能预知暴风雨一样，她也能从细微的征兆预感到格朗台内心的风暴；于是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只能装死。

格朗台望着那扇他叫人在里边覆上铁皮的密室的门，想道：

“我的老弟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把儿子留给我！真是一笔好遗产！我一百法郎也不会给他，而且一百法郎对这个花花公子有什么用处呢？他端着有柄眼镜看我晴雨表的那种模样，就像要把它烧掉似的。”

想到那份痛苦的遗嘱可能造成的后果，格朗台坐立不安，内心也许比他兄弟写这份遗嘱时还要乱。

“我真的会得到这件金线睡衣吗？……”拿侬自言自语地说；她在入睡时仿佛已经披上了祭坛的桌围；她生平第一次梦见了鲜花、地毯和绫罗绸缎，就像欧叶妮生平第一次梦见了爱情一样。

在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往往有一个美妙的时刻，阳光会透入她们的灵魂，花儿会对她们诉说，心的搏动会把炽热的生机注入她们的脑海，将意念化为一种隐隐约约的欲望；那真是一种忧喜兼有的境界，一种忧而无怨、喜出望外的世界！孩子们开始看到世界时会开始微笑，少女在大自然中发现朦胧的情感时，也会像孩子一样开始微笑。如果说，光明是人生的第一个恋爱对象，那么恋爱不就是心里的光明吗？

欧叶妮终于到了能看清人生各种事物的时候了。

外省的姑娘都起得早，她也一样，天刚亮就起床，做祷告，梳妆打扮；从今以后，梳妆打扮自有另一层意义了。她先把栗色的头发梳得光光的，随后很仔细地把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上，不让零星的短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发型的两边是对称的，更加烘托出她脸上的天真和娇羞；头饰很简单，和面部单纯的线条很协调。她用清水洗了好几遍手，那是一双平时早已被水浸泡得又粗又红的手；她又望了望自己滚圆雪白的双臂，心中在纳闷，堂兄弟怎么能将他的手保养得那么白嫩，指甲也修得那么漂亮。她穿上了新袜子，套上了最好看的鞋子，把束胸从上到下用带子收紧，连一个扣眼也没有跳过。总之，她生平第一次想把自己的优点显露出来，也懂得了一件裁剪合身、色彩迷人、惹人注目的新连衣裙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快乐。

打扮结束时，她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很惊讶地发现钟才敲了七下；原来是为了有充分的时间梳妆，她起得太早了。她不懂得一个发卷可以反复做上十来次，来研究它的效果，便只能老老实实地抱着双臂，坐在窗前，看着院子、窄小的花园和花园上面的高高的平台。虽然眼前的景色一片凄凉，也望不到远处，但也不无那种荒凉和僻静的地方所特有的神秘的美。厨房旁边有一口井，围着井栏，滑轮就拴在一根弯曲的铁杆上，铁杆上绕着一枝葡萄藤，由于季节关系，枝条已经枯萎、发红。葡萄藤的枝蔓蜿蜒曲折地爬上了墙，沿着屋子，一直伸展到柴棚上面；棚下的木柴堆放得很整齐，就像藏书家放在书架上的图书。院子里的石板路面因为长时期无人走动，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变得黑黝黝的。厚实的外墙上披着一层绿衣，上面挂着波浪状的褐色枝条。院子尽头有八级台阶通向花园门口，但已残缺不全，被高大的植物掩蔽了，就像十字军时代一个寡妇埋葬她骑士丈夫的一座古墓。在一片已经剥落的石砌的台基上，竖着一排腐烂的木栅，一半已经倒塌，但上面还缠绕着各种藤萝，乱糟糟地扭结在一起。栅门两旁，各有一棵瘦小的苹果树，它们的弯曲的枝桠伸展在外边。园中有三条平行的小径，铺着细砂，它们之间隔着几个花坛，四周种着黄杨，以防止泥土的流失。花园尽头平台下面，有一片菩提树遮掩。花园的一边有几棵杨梅树，另一边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它的枝叶一直伸到了箍桶匠的密室的窗前。那天天气晴朗，正碰上卢瓦尔河边秋天常有的好太阳，夜间凝结在美丽的景物、墙壁、院子和花园里树木上的初霜，已经在开始融化了。

这些景色以前在欧叶妮眼里都是平淡无奇的，今天却显得新鲜而极有魅力。她觉得有千百种思绪涌上她的心头，并且随着窗外阳光的扩展而增多。她终于感到被一种模模糊糊的、说不出的愉快包围住了，就像外界的事物被云雾包围住了一样。她的思绪和眼前的这种奇特景象的种种细节完全合拍，心中的和谐与自然界的和谐全都融成一片了。

当阳光照到一面墙上时，从墙缝里垂下来的茂密的凤尾草，就像鸽子颈项间的羽毛，色泽千变万化，在欧叶妮的眼中，简直是天国的光明，照出了欧叶妮未来的希望。从此她就爱上了这堵墙，爱看墙上的苍白的花，蓝色的铃铛花和枯萎的小草，因为那一切中间有她甜蜜的回忆，就跟童年的往事一样。在这个回声响亮的院子里，每一片落叶发出的声音，都像是给这个心中提出的疑问的回答；她可以整天靠在窗前，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接着她心中又思绪翻腾，不时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身影，就像一位有良知的作家审视自己的作品，评论一番，再骂自己几句。

“我不够漂亮，配不上他！”

这是欧叶妮的想法，是自卑而又痛苦的想法。可怜的姑娘对自己太不公平了。可是谦逊，或者说是惧怕，也就是爱情的最初的美德之一。欧叶妮是那种身体结实、美得有点儿俗气的小市民家的孩子。她的外形虽然有点像米洛的维纳斯[15]，却有一种得到净化的基督徒的温柔，使她的形态具有一种古代雕刻家所认识不到的高雅气质。她的脑袋很大，前额有点儿男性化，可是很清秀，像菲迪亚斯[16]雕刻的朱庇特那样；一双灰色的眼睛射出炯炯的目光，蕴含着她的全部贞洁生活。圆圆的脸蛋原本很红润，可是后来出了天花，虽然没有留下疤痕，却使皮肤略显粗糙，但仍柔软细腻，被母亲吻过以后还能留下一道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一点，但和她的红唇倒也相配；嘴唇上一条条的细纹显示出无限的深情和善意。脖子圆润，胸部丰满，虽然遮得严严实实，但很能引人注意，产生遐想。由于装束关系，缺少一点妩媚，但在鉴赏家看来，这种颀长而略显呆板的身材也自有其魅力。所以，这个高大结实的欧叶妮虽没有一般人喜欢的那种美，却具有那种容易被常人忽略，艺术家却能一望而知的美。有的画家想在人世间寻找天上的圣母马利亚那样贞洁的原型，眼神要像拉斐尔所揣摩到的那样不亢不卑，以及往往是天生、只有基督徒圣洁的生活才能保持或者培养出来的处女的线条；热衷于寻找这类模特儿的画家，会发现欧叶妮的脸上就有那种连她本人也未觉察的天生的高贵神情：安详的额头下藏着整整一个爱情世界；眼睛的形状，甚至眨眼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明白的超凡脱俗的气息。她脸上的线条，头部的轮廓，从未被情欲所破坏，也未露出过倦容，就像平静的湖面与远方天际相接处那样柔顺和宁静。她的容貌恬静，脸色红润而有光泽，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使人心旷神怡，使人感觉到那股精神的魅力，不得不凝眸注视。欧叶妮还刚踏进人生，充满着孩提时的幻想，还处在采一些雏菊花瓣占卜爱情的阶段，也不知道心中的快感从何而来。她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只是照着镜子心里想着：

“我太丑了，他不会看上我的。”

接着，她打开正对楼梯的房门，伸出头去听听家里有什么动静。她听见拿侬早上常有的咳嗽声，在走来走去，打扫厅堂，生火，拴住狼狗，在牛圈里跟牲口说话。欧叶妮心想：

“他还没有起床呢。”

她立即下楼，向正在挤奶的拿侬跑去。

“拿侬，我的好拿侬，做些奶油放在我堂弟的咖啡里吧。”

“啊，小姐，那是要隔天做的，”拿侬大笑着说，“今天我是做不成奶油了。哎，您那位堂弟真英俊，真英俊。您没有见到他穿着那件金线绸睡衣的模样呢；我，我倒是看见了。他穿的衬衣的布料细得像本堂神父先生的白祭袍一样。”

“拿侬，给我们做些薄饼吧。”

“那么谁给我烤炉用的木柴呢？还有面粉和黄油呢？”拿侬问道，作为格朗台的大管家，她在欧叶妮母女两人的心目中，俨然是个大人物，“总不能偷了老爷的东西去款待您的堂弟吧。您去向老爷要黄油、面粉和木柴好了；他是您父亲，会给您的。瞧，他下楼安排伙食来了……”

欧叶妮听到楼梯在他父亲的脚步下颤动，吓得溜进了花园，她已经感到羞惭和不安了；一个人遇到十分高兴的事的时候，往往不无理由地认为我们心里想的已经摆在脸上，别人会一眼看透；欧叶妮现在正是这样。可怜的姑娘终于发现父亲的屋子里冷冰冰的，四壁萧然，根本配不上堂兄弟的风雅与潇洒，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强烈地感到需要为他做点事；可是做什么呢？她却一无所知。她天真、坦诚，任凭自己纯朴的天性自然流露，毫不顾忌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和感觉。一见到堂兄弟，他的外表就在她的心中唤醒了女性的天性，而且来势凶猛；毕竟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她的智力和欲望都已达到了高峰。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感到害怕，感到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如果有心事瞒着他就是一种罪过。她急匆匆地走着，惊讶地发现空气比平时更加新鲜，阳光比平时更有生气，她从中汲取到一种暖烘烘的精力，得到了新的生命。正在她想方设法弄薄饼的时候，大个子拿侬和格朗台却拌起嘴来了；这种情形就像冬天的燕子那样少见。老头儿提着一串钥匙，来分配当天所需的食物，他问拿侬：

“昨天的面包还有剩下的吗？”

“一丁点儿也没剩下，先生。”

格朗台从安茹居民用来做面包的平底篮里，拿出一个沾满面粉的大圆面包，正要动手切；拿侬突然说道：

“今天我们有五个人呢，先生。”

“不错，”格朗台回答说，“但是你做的面包有六斤重，还有多呢。再说，这些年轻的巴黎人，根本就不吃面包，你过会儿瞧吧。”

“难道他们只吃涂料？”拿侬问道。

在安茹，老百姓所说的涂料，指涂在面包上的东西，从最普通的黄油到最考究的桃子酱，统称涂料。凡是小时候舐光涂料不吃面包的人，肯定都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不，”格朗台回答，“他们既不吃涂料，也不吃面包，就像等着出嫁的姑娘一样。”

在精打细算地决定了几道菜以后，他正要关上贮物房的门，向存放水果的柜子走去；这时拿侬拦住他说：

“先生，那么给我一点面粉和黄油吧，我要替孩子们做个薄饼。”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把我家里抢光吗？”

“我对您的侄儿，不见得比对您的狗更关心些，也不比您自己对他更关心些。瞧，我要八块糖，而您只给了我六块！”

“啊，拿侬！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这儿是你当家吗？糖只能给你六块。”

“那么，侄少爷的咖啡里放什么？”

“两块呀，我可以不放。”

“您喝咖啡不放糖，在您这个年纪？让我掏钱替您买吧。”

“你少管闲事。”

虽然那时候糖已经降价，可是在老箍桶匠的眼里，糖一直是最珍贵的舶来品，要六个法郎一斤呢。帝政时期大家都不得不节约用糖，这已经成了他永远也改不了的习惯。

所有的女人，哪怕是最蠢的，都会想出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拿侬丢开糖的问题，来争取薄饼了。

“小姐，”她隔着窗子嚷道，“您不是要吃薄饼吗？”

“不要，不要。”欧叶妮立即否认。

“好吧，拿侬，”格朗台听到女儿的声音，说，“给，拿去吧。”他打开放面粉的柜子，舀了一勺给她，又在已经切出来的黄油上加了几盎司。

“还有烤炉用的木柴呢？”拿侬紧跟着问。

“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他无奈地说，“不过你得替我们做一个馅饼，晚饭也在烤炉上做，免得生两个炉子。”

“嘿，那您就不必多说了。”

格朗台向他忠实的内务大臣望了一眼，眼光几乎像慈父一般。

“小姐，”厨娘喊道，“我们有薄饼吃了。”

格朗台捧了许多水果回来了，先在厨房的桌子上装了一盘。

“您瞧，先生，”拿侬对他说，“侄少爷的靴子有多漂亮！这是什么皮呀！好香啊！用什么擦呀？是不是用您的调了蛋清的鞋油？”

“拿侬，我想蛋清会损坏这种皮的。你对他说，你不会擦摩洛哥山羊皮，对，这是摩洛哥山羊皮；他便会自己到城里去买鞋油给你的；听说还有人往鞋油里搀白糖，擦出来的皮会更亮。”

“这么说，还可以吃喽。”拿侬拿起靴子闻了闻，说，“唷，跟太太的科隆香水一个味！啊，真好玩！”

“好玩！”主人说，“靴子比穿它的人还值钱，你还觉得好玩？”

他把放果子的柜子锁上，又回到厨房。

“先生，”拿侬问，“您不想一星期做一两次炖肉，款待一下您的……”

“行。”

“那么我到肉铺去了。”

“用不到。佃户们一定会送禽鸟来的，你闲不了，你就给我炖个野味汤好了。不过我要去关照科诺瓦叶打几只乌鸦，用这种东西炖汤，味道可美了。”

“先生，听说乌鸦吃死人肉，是不是真的？”

“你真蠢，拿侬！乌鸦像大家一样，有什么吃什么。难道我们就不吃死人了吗？什么叫遗产呢？”

格朗台老头没有什么可吩咐的了；他掏出怀表，看看离吃早饭还有半个小时，便拿起帽子，拥抱了一下女儿，对她说：

“你想到卢瓦尔河边我的草地上去遛遛吗？我在那边有点儿事。”

欧叶妮跑去戴上了系有粉红绸带的草帽，父女俩便沿着曲曲弯弯的大街走下去，一直走到了广场。

“这么早上哪儿去呀？”公证人克吕絮遇见了格朗台，问道。

“去看看。”老头儿回答，他也知道他的朋友为什么一早就出门。

遇到格朗台出门去看些什么，克吕絮公证人凭经验知道一定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些好处，因此就和他一起走。

“来吧，克吕絮，”格朗台对公证人说，“您是我的朋友，我要给您证明，在肥沃的土地上种白杨有多么愚蠢……”

“这么说，卢瓦尔河边那块草地给您挣的六万法郎就不算回事了？”克吕絮惊讶得瞪着眼睛问道，“您的运气还不够好吗？……在南特缺少白木时您把树砍了，卖到三十法郎一棵！”

欧叶妮在一旁听着，不知道自己已经面临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公证人马上要逼她父亲说出有关她终身大事的父母之命了。格朗台来到了卢瓦尔河边他的美丽的草地上，三十名工人正在填平砍去白杨树以后留下的坑。

“克吕絮先生，您看一棵白杨树要占多少地，”格朗台对公证人说，接着他又对一个工人喊道，“让！拿……拿把尺子，把四……四面量……量一量。”

“四面都是八尺。”工人量完以后回答。

“四八三十二，一棵白杨要吃掉我三十二尺地，”格朗台对克吕絮说，“以前我在这一排种了三百棵白杨树，是不是？对了，……三百……乘……三……三十二尺……就……就……就等……等于五百捆……干……干草；再加上两边的，总共一千五百捆，中间的几排又是一千五。就……就算一千捆干草吧。”

“像这样的干草，”克吕絮帮着计算道，“一千捆大约值六百法郎。”

“算……算……算它一千二百法郎吧，因为再割一茬，又可以卖三四百法郎。那么，您算算，一年……一年一千二百……法郎……四……四十年……一共有……有多少法郎……再……再加上……利息……您知道的……还有利滚利。”

“大概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

“是啊！只……只有六万法郎。可是，”葡萄园主再说下去时不结巴了，“两千棵四十年树龄的白杨树还卖不到五万法郎，这不就亏了。这是我算出来的。”格朗台自鸣得意地接着说，“让，你去把这些窟窿填平了，只留下河边的一排，把我买来的白杨树秧栽下去。种在河边，就可以靠公家施肥浇水养大它们了。”他对着克吕絮又加上了这一句，鼻子上的肉瘤微微抖动了一下，就像是最最挖苦的冷笑。

“这是明摆着的，白杨只该种在瘠地上。”克吕絮说，他被格朗台的精明惊呆了。

“是啊，先生！”老箍桶匠带着嘲讽的语气回答。

欧叶妮这时只顾欣赏卢瓦尔河边优美的风景，根本没有去留意父亲的计算；可是接下来克吕絮对她父亲说的话，马上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您从巴黎招来了一位女婿；现在全索缪城都在谈论您的侄儿。您马上就要叫我立婚约了吧？”

“您……您……您一大早……出来，就……就……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格朗台说话时，鼻子上的肉瘤又牵了一下，“那好，我的老……老伙计，不瞒您说，我把您……您……您要知道的，全告诉您吧。我宁愿把我女……女……女儿扔进卢瓦尔河里，也不……不愿把她嫁……嫁给她的堂……堂……堂兄弟。您可以把……把这话……说给别人听。噢，不必了；让他……他……他们去胡扯吧。”

听到父亲这一番话，欧叶妮只觉得两眼发花。遥远的希望刚刚在她心头出现，眼看就要绽开，成为一簇鲜花时，却眼看着被剪成一片片，落在地上。从前晚起，促使两心相通的种种幸福的联系，已经把他们拴在一起了。从今以后，却要由苦难来促进他们的结合了。她将受尽苦难，与美满幸福无缘，这不就是妇女的崇高的命运吗？父爱怎么会在父亲的心头熄灭呢？夏尔犯了什么罪呢？真是不可思议的问题！她初生的爱情本来就很神秘，如今又加上了重重疑团。在回家时两条腿不时地哆嗦，走到那条幽暗的大街时，她觉得刚才还是那么喜气洋洋的，此刻却一片凄凉，她感到了岁月和世事的流逝在那儿留下的忧郁气氛。爱情的教训，她全都要尝一尝。

到了离家几步的地方，她抢在父亲前面几步去敲门，站在门口等着父亲。这时格朗台看到公证人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有翻开过的报纸，问道：

“公债行情怎么样？”

“您不肯听我的话，格朗台，”克吕絮回答说，“赶紧买一些吧，两年之内还可赚两成，再加利率很高，八万法郎有五千利息。现在公债行情是八十法郎五十生丁一份。”

“再看吧。”格朗台摸摸下巴回答说。

公证人翻开报纸，忽然叫道：“我的天！”

“什么事？”格朗台说。这时克吕絮已经把报纸递到他的眼前，说：“您看看这篇文章。”

巴黎最受尊敬之商家巨头之一格朗台先生，在昨日按常规前往交易所，回寓所之后用手枪自杀身亡。之前，他已向众议院院长递交辞职书，同时也辞去了商务法庭庭长之职。格朗台先生之破产，系受他的经纪人苏歇及公证人罗甘所累。以格朗台先生之名望及信誉，本不难在巴黎商界获得援手；竟因一时情急，出此下策，实属可叹……

“我已经知道了。”老葡萄园主对公证人说。

这句话让克吕絮听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虽说公证人一般都不动感情，但想到巴黎的格朗台也许在死前曾向索缪的格朗台求援过几百万而遭到了拒绝，他不禁感到有一股冷气直透脊梁骨。

“那么他的儿子呢，他昨天还这么高兴……”

“他还什么也不知道呢。”格朗台依旧泰然地回答。

“再见，格朗台先生。”克吕絮说，他全明白了，准备去告诉蓬封庭长，让他放心。

回到家里时，格朗台看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格朗台太太坐在那把带木座的椅子上，编织冬天用的毛线套袖。欧叶妮跑过去搂着母亲的脖子，激动地吻了吻她，就像我们心里有苦恼但无从发泄时一样。

“你们先吃吧，”拿侬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跑下来说，“那孩子睡得像个小娃娃，闭着眼睛，好看极了！我进去叫他，嗨，他一声不响。”

“让他睡吧，”格朗台说，“今天不管他醒得多晚，也赶得上听他的坏消息。”

“发生什么事了？”欧叶妮问道，一边把两小块不知道有几克重的糖，放进咖啡里，那是老头子闲来无事时切好了的。格朗台太太不敢问，只是望着她的丈夫。

“他父亲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我的叔叔？……”欧叶妮说。

“可怜的孩子啊！”格朗台太太嚷道。

“是可怜，”格朗台接着说，“他一个铜子也没有了。”

“可是他现在睡得这么香，好像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呢。”拿侬语气温柔地说。

欧叶妮吃不下去了，她的心给揪紧了，就像初次听到所爱的人遭到不幸，全身心感到难受，既同情又痛心一样。年轻的姑娘哭了。

“你又不认识你的叔叔，哭什么？”她的父亲像饿虎似的瞪了她一眼说道；他瞪眼看黄金时想必也是这种眼神。

“可是，老爷，”女用人说，“谁能不同情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呢？他不知道这飞来横祸，还在呼呼大睡呢。”

“拿侬，我没有跟你说话，别多嘴。”

欧叶妮这时才知道，一个产生了爱情的女子永远得隐瞒自己的感情。她不吭声了。

“我希望在我回来之前，我的太太，你什么也别对他说，”老头儿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去叫人把草地沿大路一边的水沟挖挖齐，我中午回来吃饭时再跟侄儿谈。至于你，欧叶妮小姐，要是你为那个花花公子哭，也好歇歇了，我的孩子。他很快就要到印度去，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说着，他拿起帽檐上的手套，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戴上，交叉着手指把手套插紧；出门去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人时，欧叶妮大声说道：

“啊！妈妈，我要憋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

格朗台太太看见女儿脸色发白，便打开窗子，让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过了一会儿，欧叶妮说道：

“我好些了。”

平时一贯都很冷静稳重的女儿竟会如此失态，不能不引起格朗台太太的注意，她凭着母女之间心灵相通的直觉，马上便猜透了女儿的心事。确实，她们母女俩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那对举世闻名的匈牙利连体孪生姐妹。她们总是一起坐在这个窗洞下面，一起上教堂，睡在同一个屋子里，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可怜的孩子！”格朗台太太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说。

欧叶妮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猜度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然后，她问：

“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印度去？他遭到了不幸，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他不是我们最亲的亲人吗？”

“是的，孩子，他是应该留下的；可是你父亲有他的理由，我们应该尊重他的主张。”

母女两人不声不响地坐着，一个坐在有木座的椅子上，另一个坐在她的小扶手椅里。欧叶妮为了感激她母亲对自己的理解，吻着她的手说：

“亲爱的妈妈，你真好啊！”

这句话使母亲因常年劳累而格外憔悴的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光彩。

“你觉得他好吗？”欧叶妮问。

格朗台太太只是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道：

“难道你已经爱上他了？这可不好。”

“不好？为什么不好？”欧叶妮接着说，“你喜欢他，拿侬也喜欢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他？来，妈妈，把桌子摆好，等他来吃午饭吧。”

她扔下手中的活计，母亲也跟着扔下了，嘴里却说：

“你疯了！”

但她自己也跟着疯了，好像是为了证明女儿疯得有理。

欧叶妮呼唤拿侬。

“小姐，什么事呀？”

“拿侬，奶油到中午总能做好了吧？”

“啊，中午吗？可以了。”老妈子回答。

“嗯，那好，给他的咖啡要浓一点，我听德·格拉桑先生说，巴黎人喝的咖啡都是很浓的，给他多放点儿。”

“我到哪儿去拿呀？”

“去买呀。”

“碰到先生怎么办？”

“不会的，他到草地去了。”

“我马上就去；可是费萨尔先生在给我白蜡烛时已经问过我，是不是我们家三王来朝了。这样大手大脚花钱，全城都要知道了。”

“如果让你父亲发现，”格朗台太太说，“也许会打我们的。”

“那就让他打吧，我们跪下挨打就是了。”

格朗台太太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回答。拿侬系上头巾出去了。欧叶妮铺上白桌布，又到阁楼上去拿下几串她原本出于好玩挂在绳子上的葡萄。她在过道里经过时轻手轻脚的，生怕惊醒了她的堂兄弟；又忍不住把耳朵贴在他的房门上，听一听他的均匀的呼吸，心里想道：

“睡得那么香，大祸从天降。”

她又从葡萄藤上摘下几片最绿的叶子，像摆酒筵的老手那样把葡萄摆得十分惹人喜爱，然后得意洋洋地端到餐桌上来。她又到厨房去把父亲点过数的梨子悉数取来，用绿叶衬托，摆成了金字塔形状。她走来走去，蹦蹦跳跳，恨不得把父亲家里的东西搜刮干净；可是所有的东西都被上了锁，钥匙在她父亲身上。拿侬拿着两只新鲜鸡蛋回来了；欧叶妮一看见有鸡蛋，差点儿跳上去搂她的脖子。

“我看见朗德的佃户篮子里有鸡蛋，就向他要；这好小子为了讨好我，就给我了。”

经过两小时的精心准备，一顿非常简单的午餐终于准备好了；在这期间，欧叶妮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二十来次，去看看咖啡煮开了没有，听听有没有堂兄弟起床的动静。这顿午餐很简单，也不花什么钱，但是家中的老规矩被彻底破坏了。按常规午餐是站着吃的；每人吃点面包、一个水果或是一点黄油，再加一杯葡萄酒。现在呢，壁炉旁边放着桌子，一把扶手椅前面摆着她堂兄弟的刀叉，桌上摆了两盘水果，一个蛋盅，一瓶白葡萄酒，面包，一小碟堆得高高的糖块。欧叶妮看着这一切，想到万一父亲这时候回家瞪着她的那种目光，不由得浑身哆嗦。因此她不时地望望挂钟，心中在计算，堂兄弟能否在父亲回来之前吃完这一顿午餐。

“放心吧，欧叶妮；如果你父亲回来，一切由我担当。”格朗台太太说。

欧叶妮忍不住掉下了一滴眼泪，叫道：

“啊，我的好妈妈！叫我怎么报答你呢！”

夏尔起床了，哼哼唱唱，在房间里不知转了几个圈，终于下楼来了。还好，时间还只有十一点。这个巴黎人啊！他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仿佛是正在苏格兰的贵妇人府邸里做客。他走进来时那种满面春风的潇洒的神情，同他正在焕发的青春是多么相配，让欧叶妮看了又高兴又心酸。他原来想象中的伯父的宫堡虽已成为泡影，但他仍满不在乎，高高兴兴地同伯母打招呼说：

“亲爱的伯母，您昨夜睡得好吗？堂姐，您呢？”

“很好，侄少爷，您呢？”格朗台太太说道。

“我吗？好极了。”

“您饿了吧，堂弟，”欧叶妮说，“请坐下吃吧。”

“可是我中午以前是从来不吃东西的，我中午才起床。不过，我一路上的伙食实在太差，也只能得过且过了，再说……”

说着他掏出著名巴黎钟表匠勃雷盖制造的一块精美绝伦的扁平的怀表。

“咦，只有十一点，我起早了。”

“起早了？……”格朗台太太说。

“是啊，我本来想整理一下东西。嗯，好吧，我就随便吃点吧，一点点，家禽啊，竹鸡呀，都可以。”

“圣母马利亚！”拿侬听了不禁叫了起来。

“竹鸡。”欧叶妮心里在想，她恨不得用她全部的积蓄去买一只竹鸡。

“过来坐吧。”伯母对他说。

时髦的公子懒洋洋地靠在扶手椅上，就像一个美貌女子摆着架子倚在一张长榻上。欧叶妮和她母亲也端来椅子放在壁炉前面，坐在他的旁边。

“你们一直住在这儿吗？”夏尔问，他发现这个厅堂比昨晚烛光下显得更丑了。

“是的，”欧叶妮望着他回答说，“除了收葡萄的时候，我们去帮拿侬干活，都住在诺瓦叶修道院。”

“你们从来不出去逛逛吗？”

“有时候星期日，做完晚祷，又是晴天，”格朗台太太说，“我们就到桥上走走，或者在割草的季节看人割草。”

“你们这儿有戏院子吗？”

“去看戏！”格朗台太太大声说，“看戏子演戏？我的侄少爷，难道您不知道这是该死的罪孽吗？”

“瞧，我亲爱的侄少爷，”拿侬端来鸡蛋说，“请您尝尝带壳的鸡蛋。”

“哦！新鲜鸡蛋。”夏尔说，他就像那些平时花天酒地的人一样，已经把他的竹鸡忘了，“好极了！有黄油吗？好嫂子。”

“啊，黄油，那么您不吃薄饼了吗？”老妈子说。

“拿侬，把黄油拿来吧！”欧叶妮大声说道。

年轻姑娘仔细地看着堂兄弟把面包切成小块，就像巴黎多情的女工看一出好人有好报的情节剧一样。夏尔自幼受过很有风度的母亲的教养，后来又受过一位时髦女子的熏陶，所以一举一动都显得娇媚、高雅和细腻，颇像一个小情妇。少女的同情和温柔真有一股磁石般的力量。夏尔看到堂姐和伯母对他体贴关怀，简直无法抗拒那种像潮水般冲来的感情。他微微笑着望望欧叶妮，目光中充满着善意和爱怜。在凝视中他发现欧叶妮纯洁的脸上线条柔和，神态天真，清澈而有魅力的眼睛里闪烁着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心中有的只是愿望，而没有肉欲的成分。

“说实话，堂姐；要是您穿着盛装坐在歌剧院的包厢里，我敢保证伯母的话没有错，您会让男人动心，让女人嫉妒，全都会犯下天大的罪过呢。”

这番恭维话欧叶妮根本听不懂，但抓住了她的心；她高兴得心儿怦怦直跳。

“哦！堂弟，您是在取笑我这个乡下姑娘吧。”

“堂姐，如果您了解我，您就会知道。我讨厌取笑，取笑会使人心寒，还会伤害所有的感情。”

说完他很有风度地咽下了一小块涂着黄油的面包。

“是啊，多半是因为我没有取笑别人的聪明，所以吃亏不少。在巴黎，‘他心地善良’这句话可以致人死地，因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他笨得像头牛’。但是因为我有钱，谁都知道我拿起随便什么手枪，便可在三十步开外第一枪就打中目标，而且是在野地里，所以谁也不敢取笑我。”

“您说的这些话，我的侄儿，说明您的心地好。”

“您的戒指真漂亮，”欧叶妮说，“让我看看可以吗？”

夏尔伸手摘下戒指；欧叶妮的手指和堂兄弟粉红色的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马上脸红了。

“妈妈，您瞧，多好的手工啊！”

“喔！有好多金子啊。”拿侬端咖啡进来，说道。

“这是什么？”夏尔笑着问道。

他指着一个圆柱形的褐色陶壶，外面上了釉彩，里面涂着珐琅，四周有一圈灰；煮开的咖啡在里面翻上来又沉下去。

“是煮开的咖啡呀。”拿侬回答。

“啊！亲爱的伯母，既然我来到这儿，总要做点好事留作纪念。你们太落伍了！我来教你们用夏塔尔咖啡壶来煮出好咖啡。”

接着他解释如何用夏塔尔咖啡壶煮咖啡的一套程序。

“喔唷！这么麻烦，”拿侬说，“简直要花一辈子的功夫。我才不高兴这样煮咖啡呢。不是吗？要照这样子煮咖啡谁去给我们的母牛割草呢？”

“我去割。”欧叶妮说。

“孩子！”格朗台太太望着女儿说。

这一声“孩子”使大家想起了已经降临到这个年轻人头上的灾祸，她们都不说话了，只是不胜怜悯地望着他。夏尔吓了一跳。

“堂姐，您怎么啦？”

“嘘！”欧叶妮正要说话，格朗台太太拦住了她说，“女儿，你知道你父亲会亲自对先生说的………”

“叫我夏尔吧。”年轻的格朗台说。

“啊，您名字叫夏尔？多美的名字啊！”欧叶妮大声说。

凡是预感到的祸事总会来到的。一想到老箍桶匠回来就会发抖的拿侬、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果然听到了门锤声，她们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

“爸爸来了！”欧叶妮说。

她在桌布上留下几块糖，把糖碟子端走了。拿侬收走了盛鸡蛋的盘子；格朗台太太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蹦了起来。夏尔看到大家如此惊慌，感到莫名其妙。

“哎，哎！你们怎么啦？”他问道。

“我爸爸回来了。”欧叶妮说。

“那又怎么样呢？……”

格朗台先生走进厅堂，目光锐利的眼睛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夏尔，全明白了。

“噢，噢！你们在替侄儿摆酒呢，好，很好，太好了！”他一点也不结巴地说，“猫儿上了房，耗子就在地板上跳舞了。”

“摆酒？……”夏尔心中很纳闷，根本想象不到这家人平时的伙食和饮食习惯。

“把我的酒拿来，拿侬。”老头儿说。

欧叶妮把他的酒端来。格朗台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阔叶牛角刀，切了一片面包，仔细地涂上一些黄油，站在那儿吃了起来。这时夏尔正把糖放进咖啡，格朗台瞥见了那些糖块，向他的妻子瞪了一眼；她脸色发白，走上几步；格朗台附在可怜的老太太耳边问：

“你的糖是从哪儿来的？”

“拿侬到费萨尔铺子里去买的，家里的糖没有了。”

这无声的一幕给三个女人造成的恐慌简直难以想象。拿侬从厨房里出来，想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夏尔尝了尝咖啡，觉得太苦，想去拿糖，但已经被格朗台收起来了。

“侄儿，你想要什么？”老头儿问。

“要糖。”

“加些牛奶，”一家之主说，“咖啡就不苦了。”

欧叶妮把父亲收起来的糖碟子又拿出来放在桌上，镇静地望着父亲。真的，一个巴黎女人为了帮助情人逃走，用娇弱的双臂拉住从窗口挂到楼下的丝绸编成的绳梯时那种勇气，也未必胜过欧叶妮把糖重新放回到桌上时的胆量。再说，巴黎女人是有回报的，她可以骄傲地将受伤的玉臂给情人看，情人会用眼泪、亲吻和欢乐来清洗和治疗她臂上的每一道伤痕；而夏尔却永远不会知道他堂姐在老箍桶匠雷电般的目光的逼视下的痛苦的内心。

“你不吃些东西吗，太太？”格朗台问他的妻子。

可怜的女奴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切了块面包，拿了一只梨。欧叶妮大着胆子请父亲吃葡萄，说：

“爸爸，尝尝我留下的葡萄吧！夏尔堂弟，您也吃一点好吗？这些美丽的葡萄是我特地去为您找来的。”

“哼！要是我不制止的话，她们会为了你把索缪城抢劫一空的呢。侄儿，等你吃完以后，我们一起到花园里去，我有事跟你谈，那可不是甜的喽。”

欧叶妮和她母亲同时看了夏尔一眼，那种表情年轻人是不会弄错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伯父？打从我可怜的母亲去世以后……（说到‘母亲’两字时，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可能再有什么不幸了……”

“侄儿，谁知道上帝会用什么苦难来磨炼我们呢？”他的伯母说。

“得，得，得，得！”格朗台叫道，“又要胡说八道了。侄儿，看到你这双漂亮白净的手，我心里真难受。”

他指了指夏尔那双白得像羊脂般的手。

“这双手天生是用来捞钱的！你被教养成把脚套进我们做公事包放票据用的羊皮里。不好啊！不好啊！”

“伯父，您在说些什么呀？我可以发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来吧。”格朗台说。

吝啬鬼咔嚓一声把刀折好，喝掉杯中剩下的白酒，开门往外走。

“堂弟，勇敢些啊！”

年轻姑娘说话的语气使夏尔浑身发冷，他满怀焦虑跟在很怕人的伯父身后走了出去。欧叶妮、她母亲和拿侬在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一起跑进了厨房，去偷看即将在潮湿的小花园中上演的那场戏的两位演员。伯父起先一声不吭地和夏尔一起走着。告诉夏尔说他父亲死了，格朗台并不为难，可是想到夏尔现在已经一文不名，倒有些同情，所以想尽量把这个悲惨的事实说得婉转一些。“你父亲死了”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父亲总是死在孩子前面。可是“你一点家产也没有了”这句话，却包括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老头儿在园子中踩上去沙沙作响的小径上已经走了三个来回。在人生的重要关头，我们的心总是会紧紧地被发生悲欢离合的场所吸引；所以夏尔特别注意看小花园中的黄杨树，飘落的枯叶，剥落的围墙，奇形怪状的果树和一切别具特色的细节；这些将都永远铭刻在他的记忆中，和这个关键时刻永远联系在一起，因为激动的情绪会产生特别强劲的记忆力。

“天气真热，多么晴朗。”格朗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是的，伯父……可是为什么？……”

“嗯，是这样的，我的孩子，”伯父说，“我有些坏消息要告诉你，你父亲的情况很不好……”

“那么我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夏尔说，接着便喊：“拿侬，到驿站去备马，我总能找到一辆车的。”说完便转身看着他的伯父，可是他伯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马和车都是没有用的。”格朗台看着夏尔说，夏尔没有说话，眼睛呆滞，“是的，可怜的孩子，你猜到了。他已经死了；这还不算，还有更严重的事，他是开枪自杀的……”

“我的父亲？……”

“是的，可是这还不算，报纸上还指名道姓地评论他呢，喏，你看吧。”

格朗台拿出向克吕絮借来的报纸，把那篇可怕的文章送到夏尔眼前。这时候，可怜的年轻人还是个孩子，仍在天真而易动感情的年纪，他的眼泪涌出来了。

“啊，这下子好了，”格朗台心里想，“刚才他的眼睛吓了我一跳，现在哭出来了，没事了。”

“这还不算呢，我可怜的侄儿，”格朗台提高嗓门接着说，也不知道夏尔在不在听他，“这没有什么，会慢慢过去的，可是……”

“不会，永远不会！爸爸呀！我的爸爸呀！”

“他把你的家产败光了。你一个钱也没有了。”

“这有什么关系？我的父亲在哪里？我的父亲啊！”

凄惨的哭声和抽泣声在围墙中响成一片，而且还有阵阵回声。三个女人都感动得哭了，因为哭和笑同样是会传染的。夏尔不再听伯父说话了，他跑进院子，摸上楼梯，冲到房间里，横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窝里，避开亲人，尽情地哭了起来。

“让第一阵暴风雨过去后再说，”格朗台走进厅堂说道。欧叶妮和她母亲已经急匆匆回到原位，擦干了眼泪，哆哆嗦嗦的手重新又做起手中的活计。“可是这个年轻人没有出息，把死人看得比钱还重。”

欧叶妮听见父亲在别人痛失慈父时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打了个寒战。从此她开始对父亲有自己的看法。夏尔的哭声虽然逐渐低了下去，但是在这到处有回声的屋子里仍能听到他的抽噎。沉痛的呻吟仿佛来自地下，逐渐减弱，到傍晚时才完全停歇。

“可怜的年轻人！”格朗台太太说。

这一声感叹却惹出了事！格朗台老头看了看他的妻子、欧叶妮和那个糖碟子，想起了那顿请倒霉的侄儿吃的丰盛的午餐；他走到厅堂的中央站定。

“啊，格朗台太太，”他照例十分冷静地说，“希望你以后别再乱花钱了。我的钱不是给你买糖去喂那个小混蛋的。”

“这不关母亲的事，”欧叶妮说，“是我……”

“是不是你现在长大了，想跟我作对？”格朗台打断女儿的话说，“欧叶妮，你想想……”

“父亲，您弟弟的儿子在您家里总不该……”

“得，得，得，得！”老箍桶匠这四个字全用的是半音阶，“又是我弟弟的儿子呀，又是我的侄儿呀。夏尔和我们毫不相干，他连一个铜子、半个铜子都没有了；他父亲破产了，等这个花花公子哭爽快了，就叫他滚蛋，我不愿意他把我的家搅得天翻地覆。”

“父亲，什么叫破产？”

“破产就是最最丢人的事，比所有丢人的事更丢人。”

“那一定是很大的罪孽喽，”格朗台太太说，“我们的弟弟要进地狱了吧。”

“哼，又要唠叨了，”他耸耸肩膀接着说，“欧叶妮，破产就是盗窃，不幸的是，法律还保护这种盗窃。人家看到纪尧姆·格朗台有声誉，有信用，把他们的货物交给他，他却全都吞没了，只留下了人家的一双眼睛让他们去哭泣。破产的人比拦路抢劫的盗贼还要凶狠：强盗抢你的东西，你可以自卫，他也是拼脑袋的；至于破产的人……总之，夏尔现在是脸面丢尽了。”

这些话在可怜的姑娘心里轰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天真单纯，就像树林深处一朵娇嫩的鲜花；她既不懂世道，也辨不清那些似是而非的推理和拐弯抹角的诡辩，所以她完全接受了父亲的残忍的解释，不知他是故意说得那么卑鄙，不告诉他迫不得已的破产和有预谋的破产是有所不同的。

“那么，父亲，您就不能不让这件祸事发生吗？”

“我兄弟并没有跟我商量，再说，他亏空了四百万呢。”

“父亲，一百万是多少？”她问道，天真得像一个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孩子。

“一百万吗？”格朗台说，“就是一百万个二十苏的钱币，五枚二十苏的钱等于五法郎。”

“天哪，天哪！”欧叶妮叫道，“我的叔叔怎么会有四百万呢？法国还有别人有几百万几百万的吗？”

格朗台老头摸摸下巴，微微笑着，那颗肉瘤似乎胀大了些。

“那么我堂弟怎么办呢？”

“他要到印度去，按照他父亲的意思，他要设法到那儿去发财。”

“他有路费去那儿吗？”

“我给他路费……送他去……是的，送他去南特。”

欧叶妮扑上去搂住他父亲的脖子。

“啊，父亲，您，您真好！”

她拥抱父亲时的热烈程度，差点使格朗台感到惭愧，良心上多少有点触动。

“赚一百万要很多时间吗？”她问。

“嗯，”箍桶匠说，“你知道什么是一枚拿破仑吧；一百万就得五万枚拿破仑。”

“妈妈，我们要替他念‘九日经’。”

“我也想到了。”母亲回答。

“又来了，老是要花钱，”父亲嚷道，“啊！你们以为家里有上百上千的钱吗？”

这时顶楼上传来了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号，吓得欧叶妮和她母亲浑身冰冷。

“拿侬，上去瞧瞧他是不是要自杀。”格朗台这句话又把欧叶妮母女吓得脸色发白。接着，老头儿回头吩咐她们：“啊，你们可别干什么蠢事；我走了，我要去应付几个荷兰客人，他们今天要走了，我得去陪陪他们。然后我要去看克吕絮，跟他谈谈这些事情。”

他走了。格朗台一带上门，欧叶妮和她母亲呼吸也自由了。那天上午以前，女儿对父亲从来没有感到过拘束，可是这几个小时以来，她的思想感情却时时都在变化。

“妈妈，一桶酒能卖多少钱？”

“你父亲卖酒每桶卖一百到一百五十法郎，听说有时能卖到二百法郎。”

“那么如果他有一千四百桶收成……”

“老实说，我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算的；你父亲从来不跟我谈他生意上的事。”

“这么说来，爸爸应该很有钱。”

“可能吧。不过克吕絮告诉过我，你爸爸前两年买下了弗洛瓦丰；也许手头有些紧了。”

欧叶妮对她父亲的财产再也搞不清楚了，她的计算也只能到此为止。

“那个小少爷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拿侬下楼说，“他像条小牛似的伏倒在床上，哭得像诚心悔过的圣女玛德莱娜，真是老天保佑！这可怜的小少爷为什么这样伤心呀？”

“我们赶快去安慰安慰他吧，妈妈；如果有人敲门，我们再下来。”

格朗台太太抵挡不住女儿悦耳动听的声音。欧叶妮变得崇高了，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

两个人提心吊胆地上楼，走向夏尔的卧房。房门开着，夏尔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只顾埋头痛哭，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他多爱他的父亲啊！”欧叶妮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的音调明显透露出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动了真情，心中抱有希望。格朗台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慈爱，她悄悄地附在女儿耳边说：

“小心啊，你要爱上他了。”

“爱上他！”欧叶妮接着说，“要是您听到父亲说过的话就不会这么说了。”

夏尔翻了个身，看见了伯母和堂姐。

“我失去了父亲，我可怜的父亲！要是他早把他内心的痛苦告诉我，我们两个是可以想办法挽回的啊。天哪，我的好爸爸！我本以为不久就能再见到他的，所以临走吻别时也不够热烈……”

他一阵呜咽，说不下去了。

“我们好好为他祷告就是了，”格朗台太太说，“这是上帝的安排，看开些吧。”

堂弟，打起精神来！父亲死了也没有办法了；现在应该考虑挽回您的名誉……

女人天生乖巧，对什么事情都能动脑筋，即使在安慰别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欧叶妮想要堂弟关心一下他自己，这样可以减轻一些痛苦。

“我的名誉？……”年轻人把头发猛地一甩，抱着胳膊在床上坐起。

啊！不错。伯父说我父亲破产了。”

他凄厉地叫了一声，双手蒙住了脸。

“您走开，堂姐，您走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饶恕我的父亲吧，他已经太痛苦了。”

看到这个年轻人真实的、没有心计、没有做作的痛苦的表现，真是叫人深受感动。当夏尔挥手要欧叶妮母亲离开他时，她们两颗纯朴的心都懂得这是一种不想让别人参与的痛苦。她们下楼，默默地回到窗前各自的座位上，不声不响地做了一个小时活计。凭着少女们一眼便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目力，欧叶妮早已瞥见了堂兄弟的梳妆用具、镀金的剪刀和剃刀。在悲伤的气氛中看到这种奢华的气派，也许是由于对比的缘故吧，她觉得夏尔更加值得关心。她们两人一向习惯了平静孤独的生活，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件如此严重的事件；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前所未有地冲撞着她们的心灵。

“妈妈，”欧叶妮说，“我们给叔叔戴孝吧。”

“你父亲会决定的。”格朗台太太回答。

她们俩又不吭声了。欧叶妮一针一线地做着活计；有规律的动作可以使一个旁观者猜到她冥想中内容丰富的念头。这可爱的姑娘首要的愿望就是和堂兄弟分担丧父之痛。

四点钟光景，门锤突然敲响，吓得格朗台太太心儿直跳，她对女儿说：

“你父亲怎么了？”

葡萄园主高高兴兴地走进来，脱下手套，使劲地搓着双手，几乎要把皮搓破，幸亏他手上的皮像上过硝的俄罗斯皮革，只差没有加过香料。他走来走去，不时地看钟，终于道出了他心里的秘密，一点也不结巴地说：

“太太，我把他们全骗过了。我们的酒脱手了！荷兰人和比利时人今天上午要走，我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在他们旅店门前的广场上闲逛。你认识的那个人过来找我了。所有出产好葡萄的园主们都压着货不卖，我自然不劝他们卖。那个比利时人急了，我已经看在眼里。结果成交了，每桶两百法郎，一半付现钱，全是金币。单据已经签好，这六个路易归你。三个月之后，酒价准跌。”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充满讥讽。索缪人这时已经聚集在广场上，听说格朗台已经将自己的酒脱手，都吃了一惊，如果再听到他上面这番话，一定会气得发抖。大家一慌，可能使酒价跌掉一半。

“今年您有一千桶酒吧，爸爸？”欧叶妮问。

“是的，小宝贝。”

这个称呼是老箍桶匠快活到极点时才用的。

“那就可以卖到二十万法郎了？”

“是的，格朗台小姐。”

“那么，父亲，您就可以很容易地帮帮夏尔了。”

古时候巴比伦王伯沙撒[17]看到一只无形的手在墙上写上“算、量、分”预言他的死亡时，他的惊愣与愤怒也无法和格朗台这时的怒火相比。他早已不再想他的侄儿了，竟然发现侄儿始终盘踞在女儿的心里，得到女儿的关心。

“啊，好啊！自从那个花花公子进了我的家，一切都颠倒了。你们摆阔，买糖，摆宴席，大吃大喝。我可不答应，到了我这把年纪，总该知道怎样做人了吧！并且也用不到我的女儿或是别人来教训我。应该怎样对待我的侄儿，我就怎样对待，你们别插手。至于你，欧叶妮，”他回过头去对她说，“别再跟我提起他，否则我把你和拿侬一起送到诺瓦叶修道院去，看我做得到做不到。要是你再哼一声，我明天就送你走。那小子现在在哪儿？下过楼没有？”

“没有，老爷。”格朗台太太回答说。

“那他在干什么？”

“在哭他的父亲呗。”欧叶妮回答说。

格朗台瞪了他女儿一眼，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她；他好歹也是父亲啊。在厅堂里转了一两圈以后，他急急忙忙上楼，到他的密室里去考虑买公债的事去了。他那两千阿尔邦的森林，树木齐根砍下后卖了六十万法郎，加上卖白杨树的钱，以及去年和今年的收入，刚才成交的二十万法郎那笔买卖还不算，总数大概有九十万法郎。公债目前的行情是七十法郎，短时期内便可获利两成，对他很有吸引力。他拿起刊登他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写下一笔笔数目计算起来；耳边虽然传来他侄儿的呻吟声，他也充耳不闻。

拿侬上来敲敲密室外的墙壁，请主人下楼，晚饭已经摆好了。格朗台走到拱道下面楼梯的最后一级时想道：

“既然可以赚到八厘利，这笔生意我为何不做？两年之后，我便可从巴黎提回一百五十万金洋。——哎，我侄儿在哪儿？”

“他说他不想吃，”拿侬回答说，“这对身体可不好。”

“省一顿也好。”主人说。

“可不是。”她说。

“哼，他不会老哭下去的；狼饿了也会跑出森林的。”

吃晚饭时出奇的安静；等桌布撤走之后，格朗台太太说：“老爷，我们该戴孝吧。”

“真是的，太太，你只知道想出花钱的点子。戴孝在乎心而不在乎衣服。”

“可是兄弟的孝是一定要戴的，教会嘱咐我们……”

“就用你六个路易里的钱买孝服吧，你只要给我一块黑纱就行。”

欧叶妮抬头望天，一言不发，一向潜伏在她内心的慷慨天性突然觉醒了，可是又时时受到伤害。这天晚上，表面上跟以往无数个单调的夜晚没有什么两样，但肯定是最令人难受的一夜。欧叶妮头也不抬地做活计，根本不去使用头天夜里被夏尔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盒；格朗台太太依然在编织她的套袖。格朗台则坐在一边，转动着他两只大拇指达四小时之久，心中一直在盘算，盘算的结果肯定明天会让全索缪人大吃一惊的。那天晚上谁也没有上门。全城人都在谈论格朗台那厉害的一手，他兄弟的破产和他侄儿的到来。出于对他们共同利益议论一番的需要，索缪城里所有中上阶层的葡萄园主都聚集在德·格拉桑先生家里，把前任市长臭骂一通。

拿侬还是在纺纱，灰暗的天花板下面只听得见她的纺车转动的声音。

“我们连舌头都舍不得用了。”她说着露出两排像剥了皮的杏仁那样的大白牙。

“是呀，什么都该节省。”格朗台从沉思中醒过来说，他仿佛看见自己置身在三年以后的八百万家产之中，正在金币的海洋之中沉浮，“我们睡觉去吧。我代表大家去向侄儿道声晚安，看他是不是想吃点东西。”

格朗台太太站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想听听老头儿跟夏尔说些什么。欧叶妮比她母亲胆子更大一些，多走上两级。

“喂，侄儿，你心里难受，那就哭吧，这是人之常情。父亲总是父亲，可是我们有痛苦就要忍着点。你在这儿哭的时候，我已经在为你打算了；瞧，我这个做伯父的对你有多好。来，打起精神来！你想喝一小杯葡萄酒吧？”

索缪的葡萄酒是不值钱的，在这儿请人喝酒就像在印度请人喝茶一样。

“啊，”格朗台接着说，“你没有点灯，不好，不好！做什么事都得看清楚才行。”说着他向壁炉走去。

“嗨！”他叫了起来，“这不是白蜡烛吗？哪儿来的白蜡烛？那几个娘儿们为了替这个小子煮鸡蛋，真会把我的地板也撬掉呢。”

听见这几句话，母女俩赶紧回到房间里，钻进被窝，像受惊的耗子逃回洞里一样快。

“格朗台太太，你有座金山吗？”丈夫走进妻子的卧室时问道。

“老爷，我在祈祷，请等一等。”可怜的母亲在回答时连声音都变了。

“让你的上帝见鬼去吧！”格朗台咕噜着说。

凡是守财奴都不信来世，现在就是一切。格朗台这种想法，把当今这个时代说得很透彻：金钱支配法律、政治和风俗，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教育、书籍、人物和学说，一切都在破坏对来世的信仰，破坏这一千八百年以来的社会基础。现在，死亡只不过是一个不太可怕的过渡阶段。安魂曲以后的未来已被移放到现在。不管正当与不正当，现在就登上穷奢极欲的尘世天堂，为了占有过眼烟云的财富，不惜化心肝为铁石，胼手胝足地去争取；就像殉道者为了未来的幸福而宁愿终生受苦一样。如今这些想法都成了普遍的追求，甚至写进了法律。法律并不质问立法者“你在想什么？”而是问“你付多少钱？”等到这种学说从资产者传布到平民百姓时，国家将变成什么样子？

“太太，你做完祈祷了没有？”老箍桶匠问。

“老爷，我在为您祈祷。”

“好吧，晚安；我们明天早上再谈。”

可怜的女人睡下时，像一个没有复习好功课的小学生，担心醒来时看到老师生气的面孔。正当她战战兢兢钻进被窝，蒙上头什么都不想听时，欧叶妮穿着睡衣光着脚，溜到她的床前，吻着她的前额对她说：

“啊，好妈妈；明天我告诉他，一切都是我做的。”

“不，他会把你送进诺瓦叶修道院的；还是让我来对付，他不会吃了我的。”

“你听见没有，妈妈？”

“听见什么？”

“唉，他一直在哭。”

“去睡觉吧，孩子；你的脚会受凉的，地砖很潮湿呢。”

这多事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既富有又贫困的女继承人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从此以后，她的睡眠再也没有从前那样踏实和香甜了。人生中有些行为，虽然是千真万确的，但从事情本身看，却往往像是不可能的。大概我们对于一些自发的决定，从没有从心理的角度去加以剖析；对于促成我们这些行为的神秘原因，没有作出解释。欧叶妮深沉的爱，也许要从她最微妙的机体组织中去分析；因为她这种激情，用一般喜欢挖苦的人话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病态，影响了她的一生。许多人宁可否认事情的结局，也不愿去衡量一下精神领域中事和事之间的神秘的联系、关键和纽带的重要性。所以，对善于观察人性的人来说，欧叶妮的过去造成了她今天怎么会天真到毫无顾忌，会突如其来的洋溢出真情。她的生活越是平静，女子的怜悯，这最最机敏的感情，就会发展得更加猛烈。所以，被白天的事搅得心绪不宁的欧叶妮，在夜里惊醒了好几次，倾听堂兄弟的动静，她仿佛听到从昨天起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堂兄弟的哀叹声不时传来；她有时看见他悲痛欲绝，有时又似乎梦见他快饿死了。拂晓时分，她确实听到一声吓人的叫喊，便赶紧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在些微的晨曦中，跑到她堂兄弟的身边。房门打开着，烛台上的白烛已经燃尽；筋疲力尽的夏尔和衣靠在一把扶手椅上睡着了，脑袋倒在床上，像空腹上床的人那样在做梦。欧叶妮此时可以尽情地哭，尽情地欣赏这张年轻秀美的脸；这张脸上现在刻画着痛苦的痕迹，眼睛也哭肿了，虽然睡着，似乎还在流泪。夏尔似乎有心灵感应，觉得欧叶妮来了，睁开眼睛，看见她一脸爱怜地站在他的面前。

“对不起，堂姐，”他说；虽然他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时候，自己在什么地方。

“堂弟，这里还有几颗心在听着您的声音，我们还以为您需要什么呢。您应该躺下睡觉，这样坐着多累啊。”

“倒也是。”

“那么，再见吧。”

她赶紧溜走了，觉得跑到这儿来既高兴又害臊。只有天真无邪的姑娘才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事；如果有经验，讲道德的人也会和做坏事的人一样考虑考虑的。欧叶妮在堂弟身边时没有感到害怕，一回到自己房里两腿却站不住了。稀里糊涂的生活突然结束，她思前想后，把自己狠狠地埋怨了一番。

“他会怎么看我呢？以为我爱上他了吧。”其实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坦率的爱自有其预感，知道自己的爱能激起对方的爱。独居闺房的少女居然偷偷地溜进了青年男子的卧室，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在爱情方面，有些人的思想行为不就等于神圣的婚约吗？

一个小时以后，她走进母亲房里，像平时一样侍候她起床穿衣；随后，她们俩坐到厅堂里窗前等候格朗台，心中充满焦虑，就像有的人由于害怕责骂和惩罚，吓得身子发冷或是发热，心收缩或是膨胀，随各人的气质而异。这种感觉其实很自然，连家畜也有：它们自己受了伤能不吭一声，有了过失挨了打，一点点痛就会大叫起来。老头儿下楼来了，漫不经心地跟妻子说话，抱吻一下欧叶妮，坐上饭桌，似乎已经忘了昨晚作出的威胁。

“我侄儿怎么样了？这孩子倒不烦人。”

“先生，他还在睡。”拿侬回答。

“好极了，那就用不到白蜡烛了。”格朗台话中带刺地说。

这种不同寻常的宽容，这种带些挖苦的高兴，使格朗台太太深感意外，她凝神瞧瞧她的丈夫。老头儿——在这儿也许有必要说明，在都兰、安茹、普瓦图和布列塔尼这些地方，人们经常用来指格朗台的称呼，一般用来指最宽厚慈祥的人，同时也可以指最残酷无情的人，只要他们到了一定的年纪，都可以用。所以这个称谓并不说明此人是宽厚还是慈祥。老头儿拿起帽子、手套，说道：

“我到广场去转转，跟那几位克吕絮碰碰头。”

“欧叶妮，你父亲一定有什么心事。”

的确如此，格朗台睡眠不多，夜里有一半时间在作预先的盘算。这些盘算使他的见解、观察和计划特别精确，因此总是能得到成功，使索缪人个个惊讶不已。人类的能力完全是耐心加上时间；凡是强者都是既有目标，又能等待时机。吝啬鬼的生活就是不断利用这种能力为自己效力；他只依靠两种感情：自尊心和利益。在某种意义上，利益就是实实在在的自尊心，也是真正优越的凭据，所以自尊心和利益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都出于自私。因此，把吝啬鬼巧妙地搬上舞台，总能引起人们极大的好奇心。每个人都与这样的人物有相同之处，涉及并概括了人类的一切感情。哪里有什么毫无欲望的人？而如果没有金钱，哪个欲望能得到满足呢？

照他妻子的说法，格朗台的确有心事；像所有的吝啬鬼一样，他时刻都有一种强烈的需要，总想和人较量一番，用合法的手段，把别人的钱占为己有。把别人的钱赚来，不就是施展自己的威力，让自己永远有权瞧不起那些过于懦弱、只好任人宰割的弱者吗？乖乖地躺在上帝脚下的羔羊，是人世间一切受害者最感人的象征，象征了弱者的前途就是得到美化的懦弱和受苦。可是谁能真正理解这一点呢？吝啬鬼蔑视这头羔羊，只是把它圈起来养肥，杀掉，煮熟，吃掉。金钱与鄙夷是吝啬鬼的养料。头天夜里，老头儿的想法换了一个方向；这就是他突然变得宽容起来的缘故。他想好了一套阴谋诡计要去耍弄巴黎人，他要折磨他们，捉弄他们，捻他们，捏他们，让他们怀着希望、脸色发白、汗流浃背地跑来跑去。他这个老箍桶匠，躲在灰暗的厅堂深处，在索缪家中虫蛀的楼梯上行走的时候，就能玩弄这些巴黎人。他一心想着他的侄儿，他要挽救兄弟的声誉，而又不必花费他侄儿和他自己一个铜子。他马上要把他的现金放出去三年，这样他就只消管管他的田地就行了。但他狡猾的本领也该有个用武之地啊！正好可以用弟弟的破产来做文章。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挤压，他便想对巴黎人开刀，让夏尔得到些好处，自己也可以便宜地得到一个有情义的哥哥的好名声。他这样做并非为了家族的名誉，他的善意好似出自一个赌徒的心情，想赌一场自己没有下注的赌博，而且要赌得精彩。克吕絮叔侄是他必不可少的帮手，他却不愿意去找他们，而要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他决心把刚才想好的计划当晚便开始搬演，以便在下一天早上不花分文便博得全城人为他喝彩。

父亲出去之后，欧叶妮可以高高兴兴地公开关心她亲爱的堂兄弟，可以放心大胆地将自己满腔的怜悯倾注在他身上。怜悯这种崇高的感情是女人胜过男人的德性之一，是她们想让人感觉到的惟一情感，是她们愿意让男人激发起来而不怨怪的惟一的情感。欧叶妮跑去倾听堂兄弟的呼吸已有三四次，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睡，或者已经醒了。后来，他起床了，于是咖啡、奶油、鸡蛋、水果、盘子、杯子等一切有关早餐的东西都成了她张罗的对象。她轻快地爬上破旧的楼梯，去听堂兄弟的动静。他在穿衣服吗？他还在哭吗？她一直跑到他的房门外面。

“堂弟！”

“堂姐。”

“您想在哪儿用早餐？在楼下厅堂里还是在您房间里？”

“随便。”

“您好吗？”

“亲爱的堂姐，说来惭愧，我饿了。”

这几句隔着门的对话，对欧叶妮来说，就像是一段小说。

“那好，我们就把早餐送进您的房间，免得爸爸不高兴。”说完，她像一只小鸟似的跑到楼下厨房里，说：“拿侬，去替他收拾房间。”

这座上上下下不知跑了多少回、一点响动就会格格作响的楼梯，在欧叶妮看来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破旧了；她觉得楼梯亮堂堂的，能说话，而且像她一样年轻，像她的爱情一样年轻，而且还能为她的爱情服务。还有她的母亲，她的慈祥而宽容的母亲，也心甘情愿地受她的爱情幻想的调遣。等夏尔的房间收拾好后，她们俩一起进去陪伴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基督教慈悲为怀的教义不是要她们安慰受难者吗？两个女子从宗教中寻找出许多模棱两可的理由，为她们的越轨行为做借口。

因此夏尔·格朗台受到了最亲切最温馨的关怀。他那颗被痛苦折磨的心，强烈地感受到这种体贴入微的友谊，这种令人心醉的友谊和同情，那是两个长期受压抑的灵魂，在日常的苦难中，一旦获得片刻的自由，就会流露出来的。既然是至亲关系，欧叶妮便毫无顾忌地整理堂兄弟随身带来的内衣和梳妆用具，而且可以尽情欣赏手头拿到的每一件贵重的、镶金镀银、精致的小玩意儿，并以察看做工为名，久久地拿着不放，夏尔看到伯母和堂姐对他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不由得深受感动；他对巴黎社会有相当的认识，知道以他目前的处境，按例只能受到人们的白眼。他忽然发现欧叶妮有一种特别的美的全部光彩；昨天他还认为可笑的乡土气，从此却赞美它的纯朴了。所以当欧叶妮从拿侬手里接过一只盛着奶油咖啡的搪瓷碗，很亲切地递给他并充满善意地望了他一眼时，巴黎人的眼睛顿时热泪盈眶，他握住堂姐的手吻了一下。

“哎，您又怎么啦？”她问。

“噢！我感激得流泪了。”

欧叶妮突然转身，跑向壁炉架去拿烛台。

“拿侬，”她说，“来，把烛台拿走。”

当她扭头再看她堂兄弟时，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但至少眼神已经镇定下来了，不致把心里的极度快乐泄露出来；两个人的目光中洋溢着同样的感情，两颗心灵融合在同样的思想之中：未来是属于他们的了；这样温馨的感觉，对处于极大悲痛中的夏尔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一声门锤响，立刻把两个女人召回到原位。幸运的是，她们下楼非常快，在格朗台进来的时候，她们的手里已经拿起了活计；如果她们在楼下拱廊里被撞见准会引起他疑心的。老头儿急急忙忙吃完早餐之后，替他看庄园的人因为没有拿到预先答应给他的津贴从弗洛瓦丰赶来了；他带来一只野兔和几只竹鸡，都是在庄园里打到的，还有几条鳗鱼和两条梭鱼，那是磨坊老板托他带来抵租的。

“嗳，嗳！来得正好，这个可怜的科诺瓦叶。这个东西好吃吗？”

“当然好吃，好心的先生！两天前打的。”

“喂，拿侬，快来，”老头儿说，“把这些东西拿去，晚上吃；我要请两位克吕絮吃饭呢。”

拿侬呆呆地瞪着眼睛，对大家看看。

“嗯，”她说，“可我到哪儿去弄猪油和香料呢？”

“太太，”格朗台说，“给拿侬六个法郎，记着提醒我到地窖里去拿几瓶好酒。”

看庄园的人早已准备好一套话，想解决他的津贴问题。

“那么，格朗台老爷……”

“得！得！得！得！”格朗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个好小子，我们明天再谈，今天我很忙，我们明天谈吧；太太，先给他五个法郎。”

说完他就赶紧溜了。可怜的女人觉得能花十一个法郎买得一个清静也很高兴。她知道格朗台把给她的钱一个一个地从她手上要回去之后，准有半个月不会跟她噜苏。

“给，科诺瓦叶，”她在科诺瓦叶手里塞了十个法郎说，“过几天再谢你吧。”

科诺瓦叶无话可说，走了。

“太太，”拿侬说，她已经系上黑头巾，挎起了篮子，“我只要三个法郎，余下的您留下吧。够了，我能对付。”

“拿侬，晚饭做好一点，我堂弟要下来吃饭的呢。”欧叶妮说。

“是啊，家里有大事了，”格朗台太太说，“从我们结婚到现在，这是你爸爸第三次请客。”

四点钟光景，欧叶妮母女摆好六副刀叉，一家之主从地窖里拿来了几瓶外省人十分珍视的好酒；夏尔也走进了厅堂。年轻人脸色苍白，他的举止、动作、眼神、讲话的声调都含有一种凄苦的风韵。他没有装假，他的悲哀是真心的。痛苦蒙在他脸上的阴影，特别能引起女人的同情；欧叶妮更爱他了。也许是不幸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夏尔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风度翩翩的阔少爷，而是一个落难的穷亲戚了。苦难出平等。救苦济难是女人与天使相同的地方。夏尔和欧叶妮两人用眼睛说话，用眼睛相互了解。那个失去了父母的可怜的落难公子待在一个角落里，一言不发，沉着而高傲；但堂姐温柔而爱怜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迫使他抛开愁苦的念头，跟她一起，神游于未来和希望之中，这是她最乐意的事。

这时候，格朗台请克吕絮叔侄吃饭的消息已经轰动了全城；他头天抛出了当年的收成，对全体葡萄园主犯下背信弃义的罪行，也没有激起比这更大的反响。如果老谋深算的葡萄园主请客吃饭，是为了惊世骇俗，像苏格拉底的弟子阿西比亚得割下狗尾巴宴客那样，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大人物。但他老是耍弄城里的人，从未遇到过对手，所以从不把索缪人放在心上。德·格拉桑他们很快便获得了夏尔的父亲暴卒以及有可能已经破产的消息，决定当晚到格朗台家吊唁和慰问，顺便打听一下格朗台在这种情况下请克吕絮家吃饭究竟是什么目的。

五点整，德·蓬封庭长和他的叔叔克吕絮公证人穿着节日盛装来了。大家入席，开始用餐。格朗台神态严肃，夏尔沉默不语，欧叶妮也一声不吭，格朗台太太本来就很少讲话，这顿饭成了一顿真正的丧家饭。吃完离席时，夏尔对伯父伯母说：

“请允许我先告退，我有一封伤心的长信要写。”

“侄儿，请便吧。”

夏尔走了之后，老头儿估计他将去专心写信，什么都听不见了，便狡猾地看了他妻子一眼说：

“太太，我们下面要谈的话，你们是听不懂的；已经七点半了，你们还是钻进你们的被窝里去吧。晚安，我的女儿。”

他拥抱了女儿，两个女人走出去了。于是格朗台老头生平诡计用得最多的一场戏正式开场了。格朗台在与人们打交道中早已磨炼得刁猾奸诈、诡计多端，被他咬得太厉害的人背后称他为老狗，如果这位索缪的前市长野心更大一些，再遇到好机会，能够爬进上层社会，被派去参加处理国际事务的会议，把他追求个人利益的本事用进去，毫无疑问他会为法兰西立下大功的。但也可能老头儿一离开索缪，便会成为一个毫无出息的可怜虫。也许有些人就像某些动物一样，离开了本乡本土，移居他处，就不能繁殖。

“庭……庭……庭……长……先生，您……您……您说过……破……破产……”

老头儿长期以来假装结巴，时间一长，大家也习以为常了；还有每逢下雨，他总是抱怨耳聋听不清。这两种毛病在现在这个场合，使克吕絮叔侄两人简直累死了。他们边听他讲，边不知不觉地在牵动着嘴脸，好像在帮他使劲，要把他故意说不清楚的话补全。在这里，也许有必要追述一下格朗台口吃与耳聋的历史。

其实，在安茹地区，最听得明白当地土话的，讲得也最利索的，莫过于这个狡猾的葡萄园主。但是尽管他精明过人，但从前也上过一个犹太人的当。那个犹太人在谈生意的时候，总是把手弯成喇叭形放在耳朵上，假装听不清楚，同时又结结巴巴地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表达他的意思。格朗台竟然吃了自己一时怜悯的亏，觉得自己给那个狡猾的犹太人提示一下他心里想说但又说不出来的字眼和想法，结果将犹太人要讲的道理和要讲的话替那个该死的犹太人说了，终于自己成了犹太人而不是格朗台了。那场古怪的较量以后做成的交易，是老箍桶匠的商业生涯中惟一一次吃亏的买卖。但是他经济上虽然吃了亏，思想上得到的教训却使他得益匪浅。不过，格朗台最后还是很感谢那个犹太人；因为格朗台从此学会了使自己商业上的对手心烦意乱的本领，逼得对方老是想说出他的想法，而忘掉了自己的主意。那天晚上要谈的问题，的确更需要耳聋和口吃，更需要让人莫名其妙地兜圈子，以便把自己真正的思想掩盖起来。首先，他不愿对他自己的主张负责；其次，他又想保留讲话的主动权，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德·蓬……蓬……蓬封先生。”

格朗台称克吕絮公证人的侄儿为德·蓬封先生，三年以来这是第二次。庭长听了简直以为刁钻古怪的老头儿已经选他做女婿了。

“您……您……您……您真的说……说过，破……破产……在……在……在某些情……情况下……可……可……可以由……由……”

“由商务法庭出面阻止，这种事每天都有发生。”德·蓬封先生说，自以为抓住了，或者猜出了格朗台老头的想法，诚心诚意地准备给他解释一番；所以接着又说：“您想听吗？”

“当然想……听。”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回答，狡猾的神气，活像一个表面装作在听老师讲课，心里却在嘲笑老师的小学生。

“一个受人尊敬的重要人物，比如像在巴黎已故的令弟……”

“舍……舍弟，是的。”

“如果受到周转不灵的威胁……”

“这……这……这叫……叫做……周……周……周转不灵吗？”

“是的。……以致面临破产的时候，对他有管辖权的（请注意，有管辖权的）商务法庭，可以凭它的判决，为他的商号指定几个清理人。清理不是破产，您懂不懂？一个人如果破产，那就名誉扫地，但如果是宣告清理，他还是清白的。”

“这……这……这就……就大……大不相同了，要……要是……不……不用花……花更多的钱。”格朗台说。

“而且，即使商务法庭不帮忙，也是可以宣告清理的。因为，”庭长吸了一撮鼻烟接着说，“宣告破产的过程是怎么样的，您知道吗？”

“是的，我从来没有想……想过……这……这……这种事情。”格朗台回答。

“第一，”庭长接着说，“当事人或者他的合法代理人，要向法庭书记室递交一份资产负债表；第二，由债权人出面申请。可是，如果当事人不提交资产负债表，也没有任何债权人向法庭申请宣告当事人破产，那又怎么办呢？”

“是……是啊，怎……怎……怎么办呢？”

“那么死者的亲属、代表、继承人，或者当事人本人——如果没有死，或者他的朋友——如果他躲起来了，都可以出面清理。也许您想为令弟办清理吧？”庭长问。

“啊，格朗台！”公证人嚷道，“那可太好了。我们地处边远的外省还知道名誉的可贵。如果您能挽救您府上的姓氏的清白，那您可真是一个男子汉了……”

“崇高的男子汉。”庭长插嘴说。

“那当然，”老头儿回答，“我……我……我兄弟……和……和我一样……姓……姓……姓格朗台。这……这……这是肯……肯……肯定无疑的。我……我……我不否认。而……而……而且，这……这……这种清……清理……在……在……在任何情况下，从……从……从各方面看……看……对……对我侄儿……是……是很有利的，侄……侄……侄儿又是我……我喜欢的。可是我……我……先得弄……弄个明白。我……我……我不了解巴……巴……巴黎那些坏……坏……坏蛋。我……我……我在索缪。对不对？我的……葡……葡……葡萄……秧……葡……葡萄畦子……总之，……我……我……我有我的事情。我从……从……从没有开……开过期票。什么叫期票？我收……收到过很……很……很多期票，但……但……但没有开……开……开过给别人的期票。期票可……可……可以兑现，可……可以贴现。我就……就……就知道这些。我还……还听说过……期……期票可以赎……赎……赎回。”

“是的，”庭长说道，“期票可以打个折扣从市场上收回来，您懂吗？”

格朗台把手掌掬起，靠在耳朵旁边；庭长又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那么，”葡萄园主回答说，“这里面有人喝汤，有人吃……吃……吃肉喽？我……我……我老了……这……这……这些事我……我……我也弄不清楚。我得留……留……留在这里，照……照看谷物。谷……谷物收……收下来以后，我……我们靠……靠……靠谷物开销。首……首先要……要照看收成。我……我在……在弗洛瓦丰有……有……有重要的收入，我不……不……不能抛下家当……去管……管……管那些……我也搅……搅……搅不清的鬼事情。您说，如果要……要……要清理，要……要阻止宣告破产，我必……必……必须去巴黎。我……我……我没有分身术，我又……又……又不是一只小……小……小鸟，所……所以……”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公证人嚷道，“可是，老朋友，您有的是朋友，您有的是愿意为您尽心尽力的好朋友。”

“好啊，”葡萄园主心里想，“您就自己下决心吧！”

“如果派一个人到巴黎去，找到令弟纪尧姆最大的债主，对他说……”

“等……等……等等，”老头儿接着说，“对他说……说什么？

是……是不是……这样说：‘索缪的格朗台这……这……样，索缪的格朗台那……那……样。他……他……他爱他的弟弟，他爱他的侄……侄……侄儿。格朗台是……是……是个好亲……亲戚，他……他……有一片好意。他的收成卖……卖……卖了个好价钱。别……别……别宣告破……破……破……破产，你们碰……碰……碰个头，指……指定几……几个清理人。到那时，格朗台就会……会……会瞧着办。与其让……让……让法院的人插……插手，还不如清理来……来……来得上算……嗯，是不是这么说？”

“对极了！”庭长说。

“因为，您知道，德·蓬……蓬……蓬封先生，在做出决……决……决定以前，一定要多……多多考虑，做不到总是做不到。凡是花……花……花钱的事，总先得把……把……收支搞清楚，才不至于破产。嗯，对不对？”

“当然，”庭长说道，“我嘛，我认为在几个月以内，花点钱把期票全部赎回，再通过协议付款。啊，啊！只要手里有块肥肉，还怕狗不跟着走？只要不宣告破产，期票又在自己手里，您就是白璧无瑕。”

“白……白……白璧，”格朗台又用手挡在耳朵旁边说，“什么白璧，我不懂。”

“唉，”庭长嚷道，“您好好听我说呀！”

“我……我……我听着呢。”

“债券是一种商品，价值有升有落；这是英国法学家杰雷米·边沁根据他的关于高利贷的理论推论出来的。他曾经证明，反对高利贷的偏见是愚蠢的。”

“哦！”老头儿说。

“根据边沁的观点，既然金钱在原则上是一种商品，代表金钱的当然也是一种商品，”庭长接着又说，“既然是商品，就免不了随市价涨落；那么有某人签名的债券，就像某种商品一样，在市场上会忽多忽少，短缺时价值很高，有时也会跌得一文不值，法庭认为（嗯！我真笨，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把令弟的债券打个二五折赎回来。”

“他叫……叫……叫杰雷米·边……”

“边沁，一个英国人。”

“这个杰雷米，使我们在做生意时，不必再叫苦了。”公证人笑着说。

“这些英国人有……有……有时候也真通……通……通情达理。”格朗台说，“那么，照边……边……边沁的看法，如果我弟弟的债……债……债券值……值……多少……其实已毫无价值。我……我……我说得对不对？我觉得很明…………明白……债权人可……可……可能……不……不可能……我懂了。”

“让我解释给您听吧，”庭长说，“从法律上讲，如果您拿到了格朗台商号所有欠别人的债券，那么令弟和他的继承人就不欠任何人的债了。没事了。”

“没事了。”老头儿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说句公道话，如果令弟的债券在市场上协议打折转让（协议打折转让，您懂得这个词的意思吗？），而正巧您有一位朋友在场买了下来；既然债权人在出让债券时没有受到暴力威胁，已故的巴黎格朗台的遗产就名正言顺地没有任何债务纠纷了。”

“是这么回事……生……生……生意总归是生意。”箍桶匠说，“这……这是……明……明……明摆着的，但是，事……事……事情很难办。我……我 ……我没有钱 ……也没有 ……没有时间 ……也没有……”

“是的，您脱不开身。嗯，这样吧，我替您去巴黎走一趟（路费您出，那是小意思。）我去找那些债权人，跟他们谈，把债券收回，把付款的日期往后拖，只要在清理总数上再添付一笔钱，事情总能解决的。”

“这……这我们以后再谈，我不……不……不能，也不想随……随……随便答应，做……做……不到总是做……做不到。您明……明……明白吗？”

“是的。”

“您给我讲……讲……讲的这一切，听……听……听得我脑……脑……脑袋发胀。我活……活……活……到今天，第一次……要考……考虑这样的事……”

“是的，您不是法学家。”

“我……我……我是个可……可……可怜的种葡萄的，您……您……刚才说的，我……我……我一点都不懂；我……我……我得好好……好好研究一下。”

“那么……”庭长似乎想把刚才的谈话做一个总结。

“侄儿！”公证人带着埋怨的口吻插嘴说道。

“怎么，叔叔？”庭长回答。

“你应当让格朗台先生讲清楚他的意思。委托办这样一件事非同小可。我们的朋友应该把他的授权范围说说清楚……”

这时候一声门锤响宣告德·格拉桑一家的到来。他们进来后一阵寒暄，使克吕絮没法把话讲完。公证人觉得这样也好；格朗台已经在斜着眼睛看他了，鼻子上肉瘤的牵动也传达了他内心的激动。可是首先，小心的公证人认为一位初级法庭的庭长不宜亲自去巴黎迫使债权人就范，牵连到一件与公正的法律相违背的不清不白的阴谋中去；其次，格朗台对是否肯出钱还没有任何表示，侄儿就贸然参加进去，也使他本能地感到害怕。所以他趁德·格拉桑他们进来的时候，抓住庭长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窗洞下面，说：

“侄儿，你的意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献的殷勤也够多了。你想他的女儿想昏了头。真是见鬼！不能像刚出壳的小乌鸦那样看见核桃就啄。现在让我来把舵，你只要在旁边帮帮腔就行了。难道你犯得着用你堂堂的法官身份去参与这样一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德·格拉桑先生向老箍桶匠伸手说道：

“格朗台，我们听说府上遭到了不幸，纪尧姆商号出事了，令弟去世了，我们特地前来表示哀悼。”

“最不幸的要算是格朗台弟弟的死，”公证人打断银行家的话说，“要是他想到向他的哥哥求援，本来是不必自杀的。我们的老朋友爱名誉甚于生命，他想出面清理巴黎格朗台的债务。这些事都牵涉到法律，为了免得他遭到麻烦，我的当庭长的侄儿提议立刻去巴黎跟债权人磋商，并适当满足他们的要求。”

这一席话，加上葡萄园主抚摸下巴表示认可的态度，使德·格拉桑一家三口大为吃惊；他们刚才一路上来的时候还在大骂格朗台吝啬，见死不救，几乎认为他弟弟就是被他害死的。

“啊，我早就知道嘛！”银行家望着他妻子大声嚷道，“太太，我路上是怎么跟你说的？格朗台连头发尖也充满了荣誉感，决不允许家族的姓氏受到一点点损害。有钱而没有荣誉是一种病，我们外省人还是有荣誉感的。格朗台，你这样做好极了，真是好极了。我是一个老军人，不会装假，只会实话实说：这件事这样做，老天爷，真是伟大极了。”

说完他和老头儿热烈握手，格朗台则回答说：

“可是，伟……伟……伟大是要花……花……花大钱的呀！”

“但是，我的好格朗台，庭长先生请别不高兴，”德·格拉桑接着说，“这纯粹是件生意上的事，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生意人去办，对回扣、预支、利息的计算都要在行。我有事要去巴黎，也许可以代您……”

“我们两人……可……可……可以想想……想想办法，尽可能做出比……比……比较妥当的办法，让……让……让我不至于去做……做……做我不愿做的事。”格朗台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因为，您知道，庭长先生当然是要我支付旅费的。”说最后这句话时，老头儿倒一点儿也没有结巴。

“嗨！”德·格拉桑太太说，“到巴黎去是一种享受，要是我能去，宁愿自己花钱。”

说完，她对丈夫使了个眼色，像是在鼓励他无论如何要把这件差事从对手那里抢过来；接着，她又带着挖苦的表情看了看脸色沮丧的克吕絮叔侄。

于是格朗台抓住银行家礼服上的一个纽扣，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里说：

“比起庭长来，我倒是更相信您；不过其中还有奥妙，”他的肉瘤又牵动了几下，“我想买公债，大概要买好几千法郎，不过我只准备出八十法郎一份的价钱。据说月底要跌，您是内行，是不是这样？”

“当然喽！那么，我替您买几千法郎怎么样？”

“开始时少买一些。别声张，我玩这个不想让人知道。月底您替我买进一些，可是别告诉克吕絮他们，他们会不高兴的。既然您要到巴黎去，顺便为我那个可怜的侄儿摸摸人家的底。”

“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就乘驿车走，”德·格拉桑提高嗓门说，“我会来听您的最后嘱咐的……几点钟来好呢？”

“五点钟，吃晚饭以前。”葡萄园主搓着手说。

两家客人又坐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德·格拉桑拍拍格朗台的肩膀说：

“有这样讲义气的亲戚真是不错……”

“是啊，是啊，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格朗台回答说，“我是很看重骨……骨……骨肉之情的。我是很爱……爱……爱我兄弟的，我可以向大家证明，要是花……花……花钱不多……”

“我们告辞了，格朗台，”银行家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知趣地插嘴说，“我要是提前动身的话，还有些事要安排呢。”

“好，好，我也是，为了您知道的那件事，我……我……我要回到我的合……合……合议庭去，像克吕絮庭长说的那样。”

“该死！现在我又不是德·蓬封先生了。”法官闷闷不乐地想，脸上的表情像在法庭上被对方的辩护律师逼得理屈词穷一样。

敌对的双方一齐走了。早上格朗台对当地葡萄园主们不讲信义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忘了；他们只想刺探对方，想知道老头儿对这件新发生的事情存何居心，以及对方的看法；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您跟我们一起到德·奥松瓦尔太太家去吗？”德·格拉桑问公证人。

“我们以后再去，”庭长抢着回答说，“要是我叔叔允许的话，我答应过德·格里鲍戈小姐到她那儿去坐坐的；我们先要上她家。”

“那么再见了，各位。”德·格拉桑太太说。

两位克吕絮刚走出几步，阿道尔夫便对父亲说：

“他们很窝囊，是不是？”

“闭嘴，孩子，”他母亲抢着说，“他们会听到的；而且你的话没有品位，有一股法科学生的味儿。”

庭长看到德·格拉桑一家走远之后，高声说：“啊，叔叔！一开始我是德·蓬封庭长，最后又只是个克吕絮。”

“我知道你很不高兴，不过风向的确对德·格拉桑有利。你这个聪明人怎么糊涂起来了？格朗台老头说了‘我们可以再想想’这些话，让他们去吧。孩子，你放心，欧叶妮迟早是你的老婆。”

过不多久，格朗台的义举便同时从三户人家传布开去了，全城人都在谈论他的手足之情，大家都原谅了格朗台违背葡萄园主们应有的信义私自出售葡萄酒这件事。反而一致称道他的荣誉感，有骨肉之情，那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法国人的性格就是好激动，爱生气或者陶醉，容易为昙花一现的人物叫好，为新鲜事儿起哄。人民大众难道就这么健忘吗？

格朗台老头一关上大门，就把拿侬叫来对她说：

“先别放狗，你也别睡，我们一起还有事干呢。十一点钟，科诺瓦叶会赶着弗洛瓦丰的那辆马车到这儿来。你留心听着，在他敲门前开门，叫他轻轻地进来。警察局规定夜晚不准喧闹，再说，乡邻们也用不到知道我要出门。”

说完后，格朗台上楼进了他的密室，拿侬听见他在里面搬东西，翻东西，走来走去，但动作很轻；显然他不想惊醒他的妻子和女儿，尤其不愿引起他侄儿的注意。他瞧见侄儿房间里还有烛光，已经在低声咒骂了。

半夜里，一直在惦念她堂兄弟的欧叶妮，似乎听到了一声垂死人的呻吟，而对她来说，这个垂死人就是夏尔；因为在和她分手时，他的脸色是那么苍白，如此绝望，没准他已经自杀了。她急忙披上一件带帽兜的披风想出去看看，突然她看到有一道很亮的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失火了；接着又听到拿侬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马嘶声。

“难道是父亲把堂弟架走了？”她一面想着一面小心地把门推开一条缝，不让门发出声响，并正好可以看到走廊里发生的事情。

突然，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并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怀疑有什么人偷看，欧叶妮还是吓得手脚冰凉。她看到老头儿和拿侬两人右肩上扛着一根又短又粗的棍子，棍子中央系了一根绳子，绳子下端捆着一只小木桶，跟格朗台闲着没事时在面包房里做着玩的那种小木桶很相似。

“圣母马利亚！老爷，真沉呀……”拿侬低声说道。

“可惜只是些大铜钱！”老头儿回答，“小心别碰到蜡烛台。”

这个场面只有一支蜡烛照明；蜡烛放在楼梯扶手的两根柱子中间。

“科诺瓦叶，”格朗台对他这个拿不到他工钱的护卫说，“你带手枪了没有？”

“没有，先生；老天爷！您这些大铜钱，有什么好怕的？……”

“嗯，是不怕。”格朗台老头说。

“再说，我们跑得快，”护卫接着说，“您的佃户替您挑的全是他们最好的马。”

“好，好，你没有告诉他们我去哪儿吧？”

“我根本就不知道您要去哪儿。”

“好。车子结实吗？”

“老爷，您说结实吗？可以装三千斤。您那些破桶能有多重？”

“嗨，”拿侬说道，“这我知道，总有一千八百斤吧。”

“拿侬，别多嘴！你跟太太说一声，我到乡下去了。明天回来吃晚饭。——科诺瓦叶，快一点儿，九点钟以前要赶到昂热。”

马车走了。拿侬闩上大门，放出狗，睡下时觉得肩头又酸又痛；左邻右舍没有人知道格朗台出了门，更不可能知道他出门的目的；老头儿简直是神出鬼没。在这座堆满黄金的房子里，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有一个铜子。这天上午他在码头上听人闲聊，据说南特城里接下了大批船舶装备的生意，黄金价格猛涨了一倍，不少投机商赶到昂热来收购黄金；老葡萄园主于是向佃户借了几匹马，打算拉着黄金运到昂热去抛售，以此换回国库券，并把投机所得的利润买进公债。

“父亲走了。”欧叶妮说，她在楼梯上面全听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沉寂，逐渐远去的车轮声，在万家沉睡的索缪城中终于听不见了。这时候，欧叶妮先是在心里，然后是从耳朵里听到一声悲叹，从堂兄弟的卧室透过她卧室的隔墙传了过来。一道像刀刃一样细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横照在破楼梯的扶手上。她跨上两级，心里想道：

“他一定很难受。”

她听到第二声呻吟时已经来到了楼梯上面。她把虚掩着的门推开，夏尔睡着，脑袋垂在旧扶手椅外面，握着的笔已经掉下，手几乎触及地面。年轻人这种坐姿使自己的呼吸有点儿困难，欧叶妮突然害怕起来，赶紧走进房间，看到有十来封已经写好的信，心想：“他一定累坏了。”她看见信封上写着：法里布雷曼车行，布伊松服装店，等等。

她接着又想：“他一定在想把所有的事情料理完以后，可以早些离开法国。”

她又看到有两封打开的信，其中一封开头写道：“我亲爱的安奈特……”她看了不由得一阵眼花，心儿直跳，双脚似乎被钉在地上不能动了。

“他亲爱的安奈特！他在恋爱，有人爱他了！再也没有希望了！……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呢？”

这几个想法在她脑子和心里闪过，她到处都看见这几个字，像火焰一样，连地砖上也有。

“就这样放弃他！不，我不能看这封信。我应该走开……要是看了又怎么样呢？”

她看看夏尔，轻轻地扶起他的脑袋，放在扶手椅背上。夏尔像个孩子似的任人摆布，虽然睡着，也知道是自己的妈妈，眼也不睁地接受母亲的照料和亲吻。欧叶妮也像母亲一样，拿起他垂下的手；像母亲一样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头发。“亲爱的安奈特！”仿佛有个魔鬼一直在她耳边叫着这几个字。

“我知道这样做也许不好，可是这封信，我还是要看。”

欧叶妮转过头去，因为她受到了良心的责备：善和恶第一次在她心中交锋。在此以前，她从没有做过使自己脸红的事；可是现在，激情和好奇心占了上风。每看一句，她都会心潮翻腾，看信时那种兴奋的心情，使她初恋的快感更加甜美了。

我亲爱的安奈特，什么都不能使我们分离，除了我这次遭到的飞来横祸，那是无论如何小心也是无法预料的。我的父亲自杀了，他和我的财产都已荡然无存。我成了一个孤儿，从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这个年纪还只能算是一个孩子；可是我必须像个成人一样从坠下去的深渊中爬上来。我刚才盘算了半夜，要是我想清清白白地离开法国——这是肯定无疑的——那么我身边连一百法郎也剩不下，又如何能去印度或者美洲碰运气呢。是的，我可怜的安娜，我要到天气恶劣的地方去找财富。据说，在那种地方，肯定能很快发财。至于留在巴黎，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不论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脸面，都忍受不了一个破产的人、一个把家产败光的人的儿子会受到的羞辱、冷漠和蔑视。天啊！亏空了四百万！……要是回到巴黎，我在第一个星期里就会和人决斗丧命，所以我决不会回巴黎。你的最温柔、最忠贞的爱情，曾经净化过一个男人的心，但是也动摇不了我决不回巴黎的决心。唉，我亲爱的，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旅费到你那儿去，给你一个、受你一个最后的吻，一个能使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干一番事业的吻……

“可怜的夏尔，幸亏我看了这封信！我有金子，我要给他。”欧叶妮说。

她擦了擦眼泪，又继续看下去：

我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贫穷会带来怎样的苦难。就算我有了必不可少的一百路易的旅费，做生意的本钱还是一个铜子也没有。不，别说一百路易，我连一个路易也没有，要等我在巴黎的债务清偿之后，才能知道我还剩下多少钱。如果一文不剩，我就心平气和地去南特，到船上去当水手，学那些苦干起家的人，年轻时身无分文去印度，回来时腰缠万贯。从今天早上起，我已冷静地考虑过我的前途。对我来说，我的前途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可怕，因为我自幼受到母亲的娇生惯养，又受到了世界上最最慈祥的父亲的疼爱，一踏上社会便得到了你安娜的爱！我在生活中看到的只有鲜花；而这种幸福是不会长久的。然而，我亲爱的安奈特，我却有了更多的勇气，这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所没有的，那个年轻人习惯受到一个巴黎最迷人的女子的宠爱，享尽家庭之乐，父亲对他也百依百顺……啊，我的父亲！安奈特，他死了……总之，我的处境，你的处境，我都想过了。二十四小时以来，我老了很多。亲爱的安娜，即使为了把我留在巴黎，留在你的身边，而牺牲你全部的奢华享受、你的衣着打扮和歌剧院里的包厢，我们也无法凑足维持我挥霍生活的钱；再说，我也不能接受你这么多的牺牲。因此从今天起，我们就永远分手吧！

“圣母马利亚，他要离开她了！啊，多走运啊！”

欧叶妮高兴得跳了起来。夏尔的身子动了一下，她吃了一惊。幸亏夏尔没有醒，她继续看下去：

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印度的气候很容易使一个欧洲人衰老，尤其是一个操劳的欧洲人。就算是十年以后回来吧；十年以后，你的女儿十八岁，将成为你的伴侣，将会刺探你的秘密。对你来说，社会将变得很残酷，你的女儿可能会更加残酷。社会的偏见，少女的忘恩负义，这样的例子我们见得还少吗，一定要从中吸取教训。这四年的幸福时光，希望你能和我一样永记心头。可能的话，忠实于你可怜的朋友吧。可是我不敢强求，因为，你明白吗，我亲爱的安奈特，我必须适应我目前的处境，用平常人的眼光看待生活，用最实际的方式过日子。所以我应该考虑结婚，那是我开始新生活的一种需要。而且我要告诉你，我在这里，在索缪，在我伯父家里，遇到一位堂姐，她的举止、面貌、头脑和心地，都会使你喜欢的，并且我觉得她……

欧叶妮看到这个句子没有写完便断了，心想：“他一定是累极了，所以没有写下去。”

她在为他找借口！难道这个天真无邪的姑娘没有发现信里面透出的一股冷气吗？在宗教气氛中教养出来的女孩子既无知又单纯，一旦踏入迷人的爱情世界，便觉得一切都是爱情了。她们徜徉其中，被天国的光辉所包围，这种光辉是从她们心灵中散发出来的，并反射到她们情人的身上；她们用自己的感情的火花，照耀着情人，认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具有高尚的思想。女人的一切错误几乎总是由于信仰善或者信仰真。“我亲爱的安奈特，我最亲爱的，”这些字眼在欧叶妮心里回荡，就像是爱情的最美的语言，听得她如痴似醉，好像童年时听到教堂里管风琴一再奏出的“来吧，让我们一起赞美”这几个庄严悦耳的音符一样。而且夏尔的眼中还含着泪水，显示出他心地的高尚，这是最能让少女着迷的。

她又怎么能知道，夏尔如此爱父亲，真诚地为父亲伤心落泪，与其说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父亲待他实在太好了。纪尧姆·格朗台夫妇总是能满足儿子的愿望，给他享受到富贵生活中的一切乐趣，所以他才没有像巴黎的大多数做儿女的那样，看到巴黎的繁华生活，有些欲望和计划老是因父母在世而无法实现，心中便产生了一些多少有些罪恶的企图。父亲为了儿子挥金如土，终于在儿子心中播下了孝顺的种子，而且这种孝顺是无私的、真诚的。但夏尔毕竟是个巴黎孩子，受到巴黎的风气和安奈特的亲自调教，对什么都要盘算一番。表面上很年轻，实际上已老于世故。他受到巴黎社会的可怕的教育，在他生活的圈子里，一个夜晚在思想上和言论上所犯的罪，比重罪法庭惩处的还要多。讲几句俏皮话，便把最伟大的思想诋毁得体无完肤；谁目光正确谁就是强者，而所谓目光正确就是什么都不相信，既不相信感情，也不相信人类，甚至不相信事实，因为事实也都是人做出来的，也可以是假的。在这个社会里，要目光正确，就必须每天早上掂掂朋友钱袋的分量，善于在政治上驾驭一切，暂时对一切都不赞美，既不可赞美艺术品，也不可赞美高尚的行为，对什么事都应当把个人利益放在首位。那位贵妇人，美丽的安奈特，在千百次调情卖俏之后，教夏尔认真地思考；她一边用香喷喷的手轻抚他的头发，一边和他谈论他的前途；一边替他重绕发卷，一边教他为人生打算。她把他变成一个脂粉气十足、只讲究物质享受的人。这是一种双重的变质，可是这种变质显得很高雅，很有品位。

“夏尔，您真幼稚，”她对他说，“要教您懂得些人情世故真不容易。您对德·吕卜克斯的态度很不好。我知道他这个人人品不怎么样，但您等到他下了台之后再随便奚落他也不迟呀。您知道康庞太太[18]是怎么说的吗？‘孩子们，只要一个人还在当权，你们就该歌颂他；一旦他下了台，就帮着把他扔进垃圾堆。’有权有势的时候他就是上帝；垮下了，就连阴沟里的马拉[19]也不如，因为他还活着，而马拉已经死了。生活是一连串勾心斗角的把戏，要好好研究，要认真琢磨，这样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夏尔是个非常时髦的人物，受到父母太多的宠爱，受到社交界太多的捧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崇高的感情。母亲扔在他心里的一小颗真金的种子，已经在巴黎这架拉丝机中被拉成了细丝；他平时只使用它的表面，经过长久摩擦之后，迟早会被磨尽。但夏尔这时才二十一岁，在这个年纪上，生命的朝气和心灵的坦诚还难以分割。声音、目光和面貌却显得和感情和谐一致。所以当一个人眼神清澈如一泓清水，额上还没有一道皱纹时，即使最严厉的法官、最多疑的律师、最难通融的债主，也不敢贸然断定他老于世故、工于心计。夏尔一直没有机会按照巴黎的道德箴言去处世行事，所以直到那天为止，他还是美的，因为他还没有那种经历，但内心已不知不觉地埋下了自私自利的种子。巴黎人所使用的政治经济学，已经潜伏在他的心头，只要他一旦从悠闲的旁观者变成了现实生活中的演员，便会开花吐艳了。

几乎所有的少女都会被表面上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但即使欧叶妮像某些外省姑娘那样谨慎和有眼力，在堂兄弟的言谈举止和行动与他心中的憧憬还一致的时候，欧叶妮也不会对他有戒心。一个偶然的机会，对欧叶妮来说也是一个致命的机会，让她看到了夏尔最后一次的真情流露，似乎听见了他良心的最后几声叹息。于是她放下了这封她认为情意绵绵的信，高高兴兴地端详熟睡的堂兄弟，觉得他脸上还洋溢着生气勃勃的幻想。她先是暗暗发誓要始终如一地爱她的堂兄弟，然后她的眼睛又转到另一封信上，而此时她心里已经不觉得这种窥人隐私的事情有什么不合适了；再说她看这封信，只不过是想为堂兄弟高尚的品格找些新的证据；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只要她选中了一个人，就必然认为，此人有高尚的品格。

亲爱的阿尔丰斯，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朋友了。但是说实在的，尽管我怀疑那些平时满口友谊的社交界的人，却从未怀疑过你的友谊。所以我托你料理一些我的事情，相信你会把我所有的东西卖个好价钱。我的情况，想来你已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想到印度去。我刚刚给所有我记得欠他们债的人写了信，并把我想得起来的这些人列了个清单，随信附上。我的藏书、家具、车辆、马匹等等，相信足够付我的欠债；我只想留下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作为我以后做买卖的老本。亲爱的阿尔丰斯，我不日即将寄上一份出售这些东西的正式委托书，以免有人提出异议。请把我所有的枪支都寄给我。至于布里通，您可以留作自用。这匹骏马是没有人肯出足价钱买它的；我宁愿送给您，就像一个濒死的人把常戴的戒指赠给自己的遗嘱执行人一样。有人替我在法里布雷曼车行定制了一辆十分舒适的旅行马车，还没有交货，请设法让他们把车子留下，别要我补贴损失；如果他们不肯，用别的办法解决也可以，总以不损害我目前处境中的名誉为要。我欠那个英国人六个路易赌债，请别忘了如数还他……

“亲爱的堂弟，”欧叶妮说着放下了信，拿起一支燃着的蜡烛，小步溜回了自己的房间，既激动又高兴地打开一只旧橡木柜的抽屉。橡木柜是文艺复兴时代的精品，上面还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出当时王室的徽号。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着金坠子的红丝绒大钱袋，袋口的金边已经磨损，是她祖母的遗物。然后她颇有些得意地掂了掂钱袋的分量，美滋滋地把她已经忘了数目的她的一笔小积蓄清点了一下。

她先把二十枚崭新的葡萄牙金币挑了出来，那是一七二五年约翰五世时代铸造的，兑换率是每枚值葡币五元，或者据她父亲说，每枚可兑换一百六十八法郎六十四生丁，可是市场价为一百八十法郎，因为这种金币非常罕见，像一个个小太阳那样光彩夺目。

此外还有，面值一百元的热那亚金币五枚，也是稀有的古币，每枚能兑换八十七法郎，钱币收藏家肯出到一百法郎，这是她外曾祖父德·拉贝特利耶传下来的。

此外还有，三枚一七二九年菲力普五世时代铸造的西班牙金洋。每次冉蒂耶太太给她时总是说：“这小玩意儿，这只金丝雀，值九十八法郎呢！我的小宝贝，你要好好保存，将来是你小金库里的一朵花呀！”

此外还有，她父亲最看重的一百枚一七五六年铸造的荷兰金币，成色大于二十三开，差不多是十足的纯金，每枚约值十三法郎。

此外还有，一批稀世古物！……守财奴们最最珍视的金徽章，三枚刻有天平图案的卢比，五枚刻有圣母像的卢比，全都是二十四开的纯金制品，是蒙古大汗时代的金币，每枚值三十七法郎四十生丁，喜欢把玩金币的收藏家至少可以出到五十法郎。

此外还有，前天才拿到、她随手扔在袋里的四十法郎一枚的拿破仑金币。

这些宝藏中有的是全新的、从未使用过的金币，是真正的艺术品；格朗台老头时不时要问起，要她拿出来看看，详细地向她指出它们的优点所在，比如边缘的做工如何精细，币面如何光亮，字体如何华美，有棱有角，丝毫没有磨损。但欧叶妮现在根本没有想到金币的珍贵，也不考虑她父亲的癖好，更没有去想把父亲这么心爱的小金库送出去以后，她将面临什么危险。不，她这时候只想到她的堂兄弟。她在算错了几次之后，终于弄清楚她的财产大约有五千八百法郎，按市价可以卖到六千法郎。看到自己有这么多钱，她高兴得拍起手来，就像一个喜不自胜的孩子，必须用身体的动作来发泄一下。所以说，这天晚上父女俩都盘点过了自己的财产：格朗台是为了出售黄金，女儿是为了把黄金扔进爱情的大海。欧叶妮把金币重新装入旧钱袋，毫不迟疑地提上了楼。堂兄弟瞒着的当前的困境使她忘记了黑夜，忘记了礼数；而且她的良心，她的牺牲精神，她心头的喜悦，都在替她壮胆。正在她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提着钱袋踏进夏尔的房门时，夏尔醒了；见到堂姐，他愣住了。欧叶妮走过去，把蜡烛放在桌上，声音激动地对他说：“堂弟，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您的事，如果您能原谅我，上帝也会宽恕我的。”

“什么事呀？”夏尔揉着眼睛问。

“这两封信我都看过了。”

夏尔的脸红了起来。

“怎么会看的？”她接着说，“我为什么要上楼来？说实话，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可是我看了您两封信也并不怎么后悔，因为看了之后我才懂得了您的心和您的灵魂，还有……”

“还有什么？”夏尔问。

“还有您的计划，您急需一笔款子……”

“亲爱的堂姐……”

“嘘，嘘，小声点儿，不要吵醒了别人。瞧，”她打开钱袋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姑娘的积蓄，她根本用不到钱。夏尔，请收下吧。今天早上，我还不知道钱有什么用。是您教我弄明白了，钱只不过是一种工具。堂兄弟跟兄弟差不多，您总可以借用您姐姐的钱吧。”

欧叶妮一半是成年女子，一半还是个天真的少女。她没有想到对方会拒绝，可是堂兄弟却没有吭声。

“怎么！您不肯收吗？”欧叶妮问。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到她的心跳。

堂兄弟的迟疑使她感到屈辱，但是他急需用钱的困境在她脑海里越加显得清晰了；她跪下来说：

“您不收下这些金子我就不起来！我的堂弟，行行好，回答我呀！……让我知道您肯不肯赏脸，您有没有肚量，是不是……”

听到一颗高贵的心发出如此绝望的呼唤，夏尔不禁流下泪来，落在欧叶妮的手上；而他当时正拉着堂姐的手不让她跪下。欧叶妮一察觉到他落下的眼泪，立即抓起钱袋，把金币倒在桌子上。

“那么您答应了，是不是？”她高兴得哭着说，“别怕，堂弟，您会发财的。这些金子会给您带来好运，将来您可以还我的；而且我们可以合伙一起干。总之，您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但是您别把这笔礼看得有多么重。”

这时夏尔才能够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

“是的，欧叶妮，如果我再不同意，我也太小心眼了。可是，有来有往，您信任我，我也应该信任您。”

“您是什么意思？”她担心地问。

“请您听着，亲爱的堂姐，我这儿有……”

他指了指放在衣柜上的一只装在皮套里的四方盒子接着说：

“您瞧，这儿有一样东西，我看得比我的生命还要宝贵。这只盒子是我母亲给我的。今天早上我就在想，要是她能从坟墓里出来，一定会把盒子上的金子卖掉；她因为爱我，在这只盒子上镶了许多金子。但是如果由我去卖掉，实在是大逆不道。”

欧叶妮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禁激动地握紧了堂兄弟的手。

两人沉默片刻，眼泪汪汪地相互看了一眼；夏尔接着说：

“不，我既不想毁掉这个盒子，也不愿带它在旅途上冒险。亲爱的欧叶妮，我就把它托付给您吧。朋友之间托付的东西，决没有比这一件更加神圣的了。您瞧瞧就知道了。”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卸下皮套，打开盖子，神色凄楚地给欧叶妮看。手工非常精巧，使黄金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它本身重量的价值，欧叶妮看得出了神。

“这还不算什么，”说着，他按动了一个弹簧按钮，盒子里露出一个夹层，“瞧，这才是我的无价之宝呢。”

他从里面拿出两张肖像，都是德·米尔贝尔夫人[20]的杰作，四周镶满珍珠。

“哦！多漂亮的女人！就是您给她写信的那一位……”

“不，”他微微一笑，说，“她是我的母亲，那是我的父亲；也就是您的婶婶和叔叔。欧叶妮，我要跪下来请您代我保存这件宝物。如果我带着您的私房钱送了命，这些金子可以作为给您的补偿。这两幅肖像我只能交给您，只有您才有资格保存它们；您宁可毁了它们也不要让它们落在别人手里……”

欧叶妮没有说话。

“那么您答应了，是不是？”他又柔声地问了一句。

听到堂兄弟重复了她刚才对他说的话，她向堂兄弟望了一眼，那是钟情的女子第一次瞧恋人的目光，既妩媚又深情。夏尔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纯洁的天使！我们之间，钱永远算不上什么，感情才有价值；从今以后，感情就是一切。”

“您很像您的母亲。她的声音像您一样温柔吗？”

“哦，比我温柔多了……”

“对您来说，当然这样了，”她垂下眼帘说，“好了，夏尔，睡觉吧，我要您快睡，您累了。明天见。”

他拿着蜡烛送她，她轻轻地把手从堂兄弟的手里抽出来。两人走到门口时，他说：

“唉，我为什么会破产呢？”

“没关系！我的父亲有钱，我相信。”她说。

“可怜的孩子，”夏尔说着跨进欧叶妮的房间，背靠在墙上说，“如果他有钱，就不会让我的父亲死了，就不会让你们过这种清苦的日子；总之，他会有另一种生活方式。”

“可是，他有弗洛瓦丰那块地产。”

“那能值多少？”

“不知道；他还有诺瓦叶。”

“一些蹩脚田庄！”

“还有葡萄园和草地……”

“那更算不上什么了，”夏尔一脸瞧不起的样子，说，“哪怕您父亲只有两万四千法郎的收入，您就不会住在这间又冷又寒酸的房间里，”他一边说一边他的左脚又往前走了一步，“我的宝贝就要放在这里面吗？”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指了指一只旧柜子。

“去睡吧。”欧叶妮不让他走进自己凌乱的卧室。

夏尔退了出来，他们相视一笑，表示告别。

两人做着同样的梦睡了；从此夏尔在丧父之痛的心里添加了几朵玫瑰。第二天早上，格朗台太太见到女儿在早饭前和夏尔一起散步。夏尔还是一脸愁容，就像一个坠入不幸的深渊的人，估量到苦海的深度，感觉到未来生活的分量的人一样。

“父亲要到吃晚饭时才回来呢。”欧叶妮觉察到母亲脸上不安的神色，便说道。

从欧叶妮的举止、神态和温柔异常的声音，都可以看出她与堂兄弟之间有一种思想上的默契。他们的心灵也许在尚未体会到使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感情的力量之前已经热烈地结合在一起了。夏尔坐在厅堂里暗自伤感，谁也不去打搅他。三个女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格朗台忘了把事情安排好，家里来了很多人。修理屋顶的、铅管匠、泥水匠、花坛工、木工、种园子的和种庄稼的；这些人有的来谈修理费用，有的来交租，有的来收账。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不得不来来往往，回答工人和乡下人没完没了的问题。拿侬把送来抵租的东西收进厨房。她总是要等主人发了话，才知道哪些该留在家里，哪些该送到市场上去出售。老头儿的习惯跟外省大多数乡绅一样，自己喝劣质酒，吃烂水果。傍晚五点钟光景，格朗台从昂热回来了，他用金子换来了一万四千法郎，皮包里装满国家证券，在他用证券去购买公债之前，还有利息可拿。他把科诺瓦叶留在昂热，照料那几匹累得半死不活的马，要他等马休息好以后再慢慢地赶回来。

“太太，我是从昂热回来的，”他说，“我饿了。”

拿侬在厨房里喊道：

“您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吗？”

“什么也没有吃。”老头儿回答。

拿侬端来了菜汤。全家正在吃晚饭时，德·格拉桑来听取他主顾的指示了。老头儿几乎没有瞧他侄儿一眼。

“格朗台，您先吃饭，”银行家说，“我们等会儿再谈。您知道昂热的金价吗？有人特地从南特赶去收购。我想送些去抛售。”

“别送去了，”老头儿回答说，“那边已经够多了。我们是老朋友，不想让您白跑一趟。”

“可是那里的金价已经涨到十三法郎五十生丁了呢。”

“到过这个价钱。”

“见鬼了！您这是从哪儿来的？”

“昨天夜里我去了昂热。”格朗台低声回答。

银行家吃惊得哆嗦了一下。接着，两人咬了一阵耳朵，谈话时，两人偷偷地看了夏尔好几次。大概是老箍桶匠谈到要银行家买进十万法郎公债的时候，德·格拉桑又做了一个表示惊讶的动作。

“格朗台先生，”银行家对夏尔说，“我要到巴黎去；如果您有什么事要我效劳……”

“没有什么事，先生。谢谢您。”夏尔回答。

“能不能再谢得客气一点，侄儿？他是去处理纪尧姆·格朗台商号的事情的。”

“难道还有什么希望吗？”夏尔问。

“唉，”箍桶匠装出一副很得意的样子高声说，“你不是我的侄儿吗？你的名誉就是我们的名誉。你不是也姓格朗台吗？”

夏尔站起来，抓住格朗台老头，拥抱了一下，然后脸色苍白地走了出去。欧叶妮注视着父亲，不禁肃然起敬。

“行了，再见，我的好朋友德·格拉桑，一切拜托了，替我好好捧捧他们！”

两位外交家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银行家一直送到大门口，然后关上门回来，坐在扶手椅里对拿侬说：

“把果子酒替我拿来！”

但他太兴奋了，实在坐不住，于是站起来，看看德·拉贝特利耶先生的遗像，踩着拿侬所谓的舞步，一边唱了起来：

在法国禁卫军里，

我有过一个好爸爸……

拿侬，格朗台太太，欧叶妮，不声不响地相互看看。老葡萄园主快乐得忘形的时候，她们总感到有些害怕。这次晚宴很快便结束了。先是格朗台老头想早点睡，而他一睡下，全家人便都得睡；就像奥古斯特一喝酒，整个波兰就得醉倒一样。再说，拿侬、夏尔和欧叶妮的疲倦程度也不下于一家之主；至于格朗台太太，睡觉、吃喝、行走，全都是依从丈夫的意愿的。但在饭后等待消化的两小时中，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的箍桶匠，发表了不少奇谈怪论；我们只需举一个例子，便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喝完果子酒以后，看着杯子说道：

“嘴唇刚碰到，杯子就空了！世事就是如此。不能有了现在又要有过去。钱不能又花出去，又留在袋里，否则生活可就太美了。”

他说说笑笑，宽宏大量得很。拿侬搬纺车来绩麻，他说：

“你也累了，别绩了。”

“那，好吧……可是我不干活会闷得慌。”女用人回答说。

“可怜的拿侬，要不要来一杯果子酒？”

“啊，果子酒，我不反对；太太做的比药剂师做的好喝得多。他们卖的不是酒，简直是药水。”

“他们糖放得太多，一点酒味也没有了。”老头儿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全家聚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第一次出现了亲密融洽的场面。苦难很快把格朗台太太、欧叶妮和夏尔联系在一起，拿侬也不知不觉地同情他们；四个人变成了一家。至于格朗台老头，敛财的欲望刚刚得到满足；而且心里有了底，知道这个花花公子不久便会离开，除了去南特的旅费之外不用他多花费什么了，所以虽然他还住在家里，他也无所谓了。他听任两个孩子——他是这么称呼夏尔和欧叶妮的——在格朗台太太的监管下自由行动，在道德、宗教方面的事，他对妻子是完全信得过的。草地和路旁的水沟要整理，卢瓦尔河边要种白杨，庄园和弗洛瓦丰有冬天的工作要安排，各种事情忙得他顾不上别的事了。从那时候起，欧叶妮进入了爱情的春天。自从那个夜里她把她的宝藏送给了堂兄弟以后，她的心也随着一起交给了堂兄弟。他们两人怀着同样的秘密，相互望一眼便可以心灵相通，因此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想法也渐渐一致，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既然是亲属，说话的声音亲切一些，眼光温柔一些，不都是人之常情吗？因此，欧叶妮一心想用初恋时儿童般的快乐来抚平堂兄弟心头的创伤。

在爱情的开始与生命的开始之间，不是有些美妙而动人的相似之处吗？我们不是用甜美的歌声和温存的目光催孩子入睡吗？我们不是用奇妙的故事来给他描绘金灿灿的前程吗？希望之神不是常常向他展开光明的翅膀吗？他不是时而高兴得流泪，时而痛苦得哭泣吗？他不是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比如为了造活动宫殿的石子，为几束刚摘下来便忘记了的鲜花而吵闹吗？他不是拼命想抓住时间，急于长大吗？恋爱是我们一生中第二次转化。在欧叶妮和夏尔之间，童年和爱情是一回事：这是带有各种孩子气的初恋，使原来裹着一层幽怨的内心感到更多的快慰。

这个爱情是从丧服下挣脱出来的，所以跟这破旧的屋子，以及朴实的外省气息更显得协调。在寂静的园子里，靠着井边和堂姐说上几句，坐在园中长满青苔的长凳上直到夕阳西下，一本正经地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者在城墙和屋子之间，就像在教堂的拱廊下面一样，共同冥想。夏尔开始懂得了爱情是多么神圣，因为他原先那位高贵的情妇，他的安奈特，只能使他领略到暴风雨般的骚动。此时此刻，他已远离巴黎那种卖弄风情的、虚荣和热闹的情欲，体验到了真诚而纯洁的爱情。他喜欢这座房子，也不觉得这家人的生活习惯有多么可笑了。

他一清早就下楼，好赶在格朗台来分配食物之前，跟欧叶妮聊上一会。一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老头儿的脚步声，他便马上溜进花园。这种清晨的约会，连欧叶妮的母亲也不知道而拿侬也装作没有看见，使他们多少有些犯罪感，但却为他们最纯洁的爱情增添了几分偷尝禁果的欢乐。等吃过早饭，格朗台老头出门去视察田地和产业的时候，夏尔便跟母女俩在一起，帮她们绕线团，看她们干活，听她们闲谈，体会着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快乐。这种简朴得近似修道院的生活，使他看到她们的心灵有多么美好，她们根本不知道繁华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使他大受感动。他原以为法国根本不会有这种风气，除非在德国，而且只能像神话似的存在于奥古斯特·拉封丹[21]的小说之中。他不久便发现欧叶妮就是歌德笔下的玛格丽特的理想的化身，而且没有玛格丽特的缺点。

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神，他的谈吐，把姑娘迷住了，使她甜滋滋地沉醉于爱河之中；她抓着她的幸福，就像游泳的人抓着一根杨柳枝条想上岸休息。日子飞一般地过去，即将来临的离别之苦，不是已经给这最欢乐的时刻蒙上了凄苦的阴影了吗？每天总有一件小事提醒他们，离别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德·格拉桑走了三天以后，格朗台领着夏尔去初级法庭，签署一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书，当时气氛相当严肃，外省人办这种事时大都如此。放弃继承权，可怕呀！简直是不承认父亲、背叛家门的行为！他又到克吕絮公证人那儿，签了两份委托书，一份给德·格拉桑，另一份给代他出售家具什物的朋友。随后还要办各种必需的手续申请出国护照。最后，夏尔向巴黎定做的简单的孝服送来了，他把已经用不着的衣服卖给了索缪一个裁缝。这件事使格朗台老头特别高兴。

“嗯，这才像一个打算飘洋过海去干大事情的人呢，”他见侄儿穿上粗呢的黑衣服时说，“好，很好！”

“伯父，请您放心，”夏尔回答说，“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应该怎么做。”

夏尔把手中的一把金子给格朗台看，老头儿眼睛一亮，问道：

“这是什么？”

“伯父，我把纽扣、戒指以及所有值些钱的小玩意儿都收在一起了；可是，我在索缪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想请您今天上午……”

“要我买下来吗？”格朗台打断他的话说。

“不，伯父，我想请您替我介绍一个靠得住的人……”

“给我吧，侄儿；我到楼上去替你估估价，然后回来告诉您值多少钱，差不了一个生丁。”他仔细地瞧了瞧一条长长的金链，接着又说，“这是首饰金，十八开到十九开。”

老头儿伸出大手，把一堆金子全捧走了。

“堂姐，”夏尔说，“请允许我把这两颗纽扣送给您，您可系上几根丝带，套在手腕上，现在正流行这种手镯。”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堂弟。”她说着向他会心地望了一眼。

“伯母，这是我母亲的顶针，我一直把它当作宝贝放在我的旅行梳妆盒里的。”夏尔说着把一只美丽的金顶针送到格朗台太太的面前，那是她想了十年也没有到手的东西。

“侄儿，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我早晚祈祷时一定会诚心诚意地为你祝福，祝你在外面一切平安。将来我不在了，欧叶妮也会为你好好保存的。”

格朗台这时推门进来说道，“一共值九百八十九法郎七十五生丁。不过，为了免得你自己拿去卖麻烦，就由我给你现款吧……利弗尔十足算。”

在卢瓦尔一带，利弗尔十足算的意思是，六利弗尔的银币作六法郎算，不打折扣。

“我刚才没敢开口要您买下来，”夏尔说，“不过要在您住的城里变卖自己的首饰，我真的很难堪。拿破仑曾经说过，脏衣服得在家里洗。所以我很感谢您的一片好意。”

格朗台搔搔耳朵，大家一时间没有说话。

“亲爱的伯父，”夏尔不安地看着伯父，好像是怕他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我的堂姐和伯母都赏脸收下了我一点小玩意儿作纪念，请您也收下这副袖纽吧，我已经用不着了，但是能让您想起一个可怜的孩子，他虽然远在海外，但一定会惦念着你们，因为从今以后，只剩下你们是他的亲人了。”

“孩子，孩子，不能把东西全都送光呀……太太，你拿了什么？”他贪婪地转过身去问她，“啊，一个金顶针。——还有您呢，小宝贝，唷，钻石纽扣。——好吧，孩子，你的袖纽我收下了，”他握住夏尔的手接着说，“不过……你要答应我……替你付……你的，是的……替你付去印度的旅费。是的，你的旅费由我来付。尤其是，孩子，替你的首饰估价时，我只算了金子的钱，也许手工还能算点钱。就这样说定了，我给你一千五百法郎……利弗尔十足算。这笔钱我去向克吕絮借，因为家里连一个铜子也没有，除非佩罗泰把欠租交来。是啊，是啊，我这就去找他。”

他拿起帽子，戴上手套，出去了。

“您这就要走了吗？”欧叶妮望了夏尔一眼问道；她的目光中既有哀伤又有钦佩。

“我必须走。”他低下头回答。

几天以来，夏尔的举止、仪态和话语都显得十分悲伤，但因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已经从自己的不幸中磨炼出了新的勇气。他不再长吁短叹，他已经变成一个大人了。因此，当欧叶妮看到夏尔下楼时，他身上穿的黑色粗呢外衣，与苍白的脸色和忧郁的神态十分相称，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加了解他的性格了。这一天，母女俩也穿起了丧服，和夏尔一起到本区教堂去参加为已故的纪尧姆·格朗台举行的追思弥撒。

吃午饭时，夏尔收到几封巴黎来信，全都看完了。

“哎，堂弟，事情办得顺利吗？”欧叶妮低声问道。

“女儿，千万别问这些问题，”格朗台说，“真见鬼，我的事也从来不告诉你，你为什么要管你堂弟的事？别烦他了。”

“噢，我没有什么秘密。”夏尔说。

“得，得，得，我的侄儿，你将来会知道的，做买卖就得守口如瓶。”

等这对情侣单独走进花园时，夏尔拉着欧叶妮到那棵核桃树下的旧长凳上坐下，对她说：“我没有看错阿尔丰斯，他干得很出色，把我的事情处理得很周到，也很尽心。我在巴黎的债全还清了，所有的家具也都卖了个好价钱。他还告诉我，他请教过一位远洋货船的船主，把剩下的三千法郎替我买了一批欧洲产的小玩意儿，到印度可以大大地赚一笔。他已经把我的行李包裹发送到南特去了，那里正好有一条船开往爪哇。五天以后，欧叶妮，我们就要分手了，也许是永别，至少也要很久见不到。我的那批货和两个朋友汇给我的一万法郎就是我做生意开始的本钱。没有好几年我不可能回来。亲爱的堂姐，别把你的生活和我的扯在一起；我可能客死异乡，而你可能会遇到有钱人家来提亲……”

“你爱我吗？……”她问。

“噢，当然，我很爱。”他回答的声调非常深沉，显得他的感情也同样深。

“那我就等你，夏尔。天啊！父亲在窗口。”她推开凑过来想拥抱她的堂兄弟。

她逃进门洞下面，夏尔也追了过来；她退到楼梯脚下，推开了那扇小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拿侬的小房间附近，也就是过道中最阴暗的地方。夏尔一直跟到那里，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搂住她的腰，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欧叶妮不再抗拒了，她接受了，也给了一个最纯洁、最甜蜜、最倾心的吻。

“亲爱的欧叶妮，堂兄弟比亲兄弟还好，他可以娶你。”

“但愿如此！”拿侬推开她小房间的门说。

两个情人吓了一跳，赶紧溜回到厅堂里。欧叶妮拿起自己的活计，夏尔拿起格朗台太太的祷告书，念起了《圣母经》。

“哟！”拿侬说，“我们都在祷告呐。”

自从夏尔宣布过他的行期以后，格朗台就忙开了，为了让人相信他非常关心他的侄儿，凡是不用花钱的地方他都很大方。他先给夏尔找了个装箱工人，回来又说他的箱子要价太高，还不如利用家中的旧木板自己做；于是他一清早便起身，亲自锯、刨，拼接，钉钉，做成了几个美观实用的箱子，把夏尔的东西全都放了进去；他还负责叫人把这些箱子装上了在卢瓦尔河上航行的船，保了险，以能及时运抵南特。

自从过道里一吻之后，欧叶妮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快得有点吓人。有时候她真想陪堂兄弟一起走。凡是体味过最难分难舍的爱情的人，凡是体味过因年龄、时间、不治之症或某些致命的打击而使爱情寿命日益缩短的人，都能理解欧叶妮心中的苦恼。她常常在花园里一边走一边落泪；如今这花园、这院子、这房子和整个城市对她都太狭窄了；她已经在茫无涯际的大海上飞翔了。

最后终于到了夏尔动身的前夕。早上，趁格朗台和拿侬都不在家，夏尔和欧叶妮把装有两张肖像的宝盒虔诚地放进了衣柜里惟一有锁的抽屉里，抽屉里的钱袋现在已经空了。安放这件宝物时免不了吻了又吻，泪流满面。当欧叶妮把钥匙藏进胸口时，她已没有勇气阻止夏尔吻她放钥匙的地方了。

“钥匙将永远放在这里，我的朋友。”

“那么我的心也永远在这里。”

“啊，夏尔，这样不好。”可是她的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

“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他回答说，“你已经答应过我，现在由我来起誓吧。”

“永远属于你！”这句话两个人都说了两遍。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誓言更真诚的了：欧叶妮的天真纯洁，刹那间使夏尔的爱也变得神圣起来了。第二天吃早餐时，气氛凄切。拿侬虽然收下了夏尔送给她的金线睡袍和一个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但她一向感情外露，禁不住落下了眼泪。

“这个可怜的小少爷，要飘洋过海了。愿上帝一路保佑他！”

十点半，全家出门送夏尔去搭驶往南特的驿车。拿侬把狗放出来，关上门，一定要替夏尔提随身的手提包。老街上所有做买卖的，都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看这一行人走过。到了广场，公证人克吕絮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欧叶妮，待会儿别哭。”母亲嘱咐她。

格朗台在客店门口拥抱了夏尔，吻了吻夏尔的双颊说道：

“侄儿，你走的时候穷，回来时要发财，这样你父亲的名誉就不会受到损害。我格朗台向你保证；因为，到那时候，只有靠你……”

“啊，伯父！您减轻了我离别之苦。这不是您能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吗？”

夏尔把老箍桶匠的话打断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意思，所以将满腔感激的眼泪洒在伯父的脸上；这时欧叶妮则使劲地握着堂兄弟和父亲的手。只有公证人在那里微笑，暗中在佩服格朗台脑子灵活，因为只有他才听出了老头儿的弦外之音。这四个索缪人，加上周围还有几个人，站在驿车前面，一直等到车子离开。等到驿车驶过桥面逐渐消失，只有远远传来的车轮滚动声时，葡萄园主说了声：

“一路顺风！”

幸好只有克吕絮公证人一人听到这句话。欧叶妮母女已经跑到站台另一头还能看到驿车的地方，挥动她们的白手帕，夏尔也挥帕致意。等看不见夏尔的手帕时，欧叶妮对母亲说：“母亲，我真希望有上帝的法力，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为了不打断格朗台家里的事一件件地进展，现在有必要把老头儿托德·格拉桑办的事情先交待一下。银行家走了之后一个月，格朗台便得到了一张十万法郎的公债登记证，是以八十法郎一份买进的。直到他死后，为他做财产清单的人也只是提供了有这么一笔财产的情况，至于这个生性多疑的人是如何把买公债的钱送到巴黎的，谁都弄不清楚。克吕絮公证人认为是拿侬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远送这笔巨款的工具。因为在那段日子里，这个女用人有五天不在家里，说是到弗洛瓦丰去收拾什么东西去了，好像老头儿真有什么东西掉在那儿似的。至于纪尧姆·格朗台商号的事，果然不出老箍桶匠的预料。

大家都知道，法兰西银行对巴黎及各省的富商都作过极其精确的调查；索缪的德·格拉桑和费利克斯·格朗台也是榜上有名的，而且像一般拥有大片地产而且绝对没有抵押出去的金融家一样，享有极好的信誉。听说索缪来了个银行家，要为了信誉而清理巴黎格朗台家的债务，这便足以使债权人放弃了签署拒绝清理的文件，使已故的格朗台少受一次羞辱。财产当着债权人的面启封，当事人的公证人照例进行财产登记。不久以后，德·格拉桑便把债权人召集在一起，他们一致推举索缪的银行家和弗朗索瓦·凯勒为清理员，把清偿债务和挽回格朗台名誉两项任务都委托给他们两人。凯勒是一家殷实商号的老板，同时也是主要债权人之一。索缪的格朗台的信誉，加上德·格拉桑银行代他做的宣传，使债权人心中产生了希望，因此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债权人中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谁也没有将自己的债权放在盈亏总账上去仔细算一算，大家心里在想：

“索缪的格朗台会偿还的！”

半年之后，巴黎人把转付出去的格朗台的债券赎了回来，保存在自己的皮包里：箍桶匠的第一个目标达到了。第一次集会以后九个月，两位清理人给每个债权人发放了百分之四十七的债款。这笔款子是变卖了已故的纪尧姆·格朗台的证券、动产、不动产以及其他杂物所得，手续做得很完善。清理工作做得公正、诚实；债权人一致认为格朗台两兄弟的信誉的确无可挑剔。当这些赞美之词在社会上传播了一遍之后，债权人要求归还其余的一部分，他们联名写了一封信给格朗台。

“啊，果然不出所料，”老箍桶匠把信扔进了火里，“耐心等吧，我的小朋友们！”

格朗台对这封信的答复是，要求把所有的债务文件存放在一个公证人那里，另外附一张已付款项的收据，借口是为了核对账目，把遗产的总账弄清楚。这个要求引起了很多非议。债权人一般都是些喜怒无常的家伙：今天已经准备签订协议了，明天又不顾一切地要全部推翻，过几天又会变得好说话了。今天他的太太心情好，小儿子长牙了，家里诸事顺遂，他便一个铜子也要斤斤计较；明天天下雨了，不能出门，心里不痛快，只要能了断一件事情，任何条件他都肯答应；后天，他会提出要担保；到了月底，他忽然要你履行全部协议，这个刽子手！大人跟小孩开玩笑，说要抓小鸟只要放一粒盐在它尾巴上就行；债权人把自己的债权看作是那样的呆鸟，结果他什么也抓不到。格朗台早已摸透了各种债权人的种种情绪变化，他弟弟的债主们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有的生气了，断然拒绝将债券存放在公证人那里。格朗台看着德·格拉桑有关此事的来信，搓着手说道：“好，好极了。”另外一些债权人同意交存债据，但要求确认他们的权利，而且任何权利都不放弃，甚至保留宣告破产的权利。两人又通了几次信，索缪的格朗台同意了债主们提出的全部保留条件。得到了这点让步以后，温和派的债主们劝说强硬派的债主们让步。尽管有人还是不满意，债据终于全交出来了。

“这个老家伙，”有人对德·格拉桑说，“简直是在跟您和我们开玩笑。”

纪尧姆·格朗台死了两年差一个月时，许多商人被动荡的巴黎市场搅得团团转，把格朗台到期应付债款这件事也忘了，有的即使没有忘记也只是心里在想：“看来也只能拿到百分之四十七了。”

老箍桶匠早已估算过时间的能量，他说时间这个鬼东西真不错。到了第三年年底，德·格拉桑写信给格朗台说，他已设法让债主们同意，只需再付出结欠的二百四十万中的十分之一，便可把债券全部交还。

格朗台回信说，这次造成巨大亏空，害死了他兄弟的那个公证人和那个经纪人还活得好好的！现在倒可能变成好人了；应该起诉他们，逼他们多少拿出点钱来，好减少一些我们一方的亏损。

到了第四年年底，拖欠总数定为十二万法郎。清理人和债权人、格朗台与清理人之间又谈判了足足半年。总之，在格朗台被逼得非付不可时，在那年的第九个月吧，他又回信给清理人，说他的侄子在印度发了财，向他表示要把亡父的债全部还清，所以他不能自作主张替他了结这笔债务，要等侄子回音。

第五年过去了一半，债主们还是被“全部还清”几个字搪塞着，狡诈的箍桶匠暗地里笑着，时不时说一遍“全部还清”。每次提到“这些巴黎人……”时，总免不了会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并咒骂一句。可是那些债权人最后的遭遇，却是商务史里闻所未闻的。后来，当这段故事让他们重新出场时，他们所处的仍然是格朗台最初替他们安排好的地位。

等到公债涨到一百一十五法郎一份时，格朗台老爹全部抛出，从巴黎提回了约二百四十万法郎的金币，以及公债的复利六十万法郎，一起放进他密室的木桶里。德·格拉桑一直留在巴黎，因为第一，他当上了国会议员；第二，他虽然有了家室，但对索缪的枯燥生活感到乏味，爱上了公主剧院一个最漂亮的女演员弗洛丽娜；银行家又恢复了往日当兵时的放荡生活，索缪人一致认为他的行为简直是伤风败俗。他的妻子还算运气，和他分了家，居然有能力继续管理索缪银号，用她自己的名字经营，想把被德·格拉桑先生的荒唐行为造成的财产损失赚些回来。克吕絮家几位落井下石，使这位活寡妇的处境更加困难，女儿没有嫁到好人家，娶欧叶妮当媳妇的念头也不得不放弃。阿道尔夫到巴黎去找父亲，据说后来堕落了。克吕絮家族胜利了。

格朗台凭抵押品借了一笔钱给德·格拉桑太太，并对她说：“您丈夫真糊涂，我很同情您，您是一个贤惠的太太。”

“啊，先生，”可怜的妇人回答说，“他从您府上动身去巴黎的那一天，谁料得到他从此走上了邪路呢？”

“太太，上天可以作证，直到最后我都拦着他不让他去呢。当时庭长先生还拼命想替他去；而他为什么非要去不可，我们直到现在才明白。”

这样，格朗台就不再欠德·格拉桑什么情了。

在任何情况下，女人的痛苦总要比男人多，程度也更深。男人有力气，而且有使用的地方：他活动，奔走，忙碌，思考，瞻望未来，并从中得到宽慰；夏尔就是如此。可是女人是静止的，面对忧伤而不能自拔，一直滑落到忧伤所开掘的深渊之中，测量其深度，用愿望和泪水去填补它；欧叶妮就是如此。她开始认识她的命运。感受、爱、受苦、奉献，永远是女人的生活内容。欧叶妮拥有了女人的这一切，惟独没有可以得到安慰的东西。她的幸福，用博叙埃的鞭辟入里的话来说，就像零星钉在大墙上的钉子，全收集起来也填不满手掌心。忧伤决不会让人久等，对她来说，来得更快。夏尔走后的下一天，格朗台的屋子在大家眼里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有欧叶妮觉得屋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她瞒着父亲，要让夏尔的房间保持他离开时的模样。格朗台太太与拿侬很乐意做她的同谋，满足她“维持原状”的愿望。

“谁知道他会不会提前回来呢？”她说。

“啊！我真想看见他在这里，”拿侬回答说，“我伺候他已经惯了。他多和气啊！是个好少爷，脸蛋长得俊，头发卷曲，像个姑娘。”

欧叶妮看了拿侬一眼。

“啊呀，圣母马利亚！小姐，您这双眼睛要被罚入地狱的，别这样看人呀。”

从这一天起，欧叶妮的美又有了新的韵味。对爱情的深思慢慢地渗入了她的心灵，再加上女人有了爱人之后所具有的那种矜持，使她眉宇间透出了一种画家们用光环表现的光辉。在堂兄弟到来之前，欧叶妮可以比作是未受圣胎的童贞女；堂兄弟走了之后，她有些像怀了胎的圣母：她的胎儿就是爱情。两个不同的马利亚，在某些西班牙画家的笔下，表现得如此栩栩如生，成为基督教艺术中最最光辉的艺术形象。夏尔走后第二天，在去教堂望弥撒时，她发誓要天天去教堂，在回来的路上，她在一家书店里买了一幅世界地图；她把地图钉在镜子旁边，为的是能跟着堂兄弟一路去印度，自早到晚置身于他的船上，看着他，对他提出千百个问题，对他说：

“你好吗？不难受吗？你教我认识了那颗美丽的星星和它的用途，现在你看到它时想不想我？”

早上，她坐在核桃树下那条蛀孔累累、长满青苔的长凳上出神，他们在那里曾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和疯疯癫癫的废话，也为他们未来的幸福的家做过多少美梦。她望着围墙上空的一角青天，遐想未来；接着又望望古老的外墙和夏尔卧室上面的屋顶。总之，这是孤独、纯真和永恒的爱情，它渗透了她的思想，变成了生命的本质，或者像我们祖辈所说，成了生命的素材。晚上，那些自称是格朗台老头朋友的人来打牌时，她装作很高兴，隐瞒着自己的内心感受；但是整个上午她跟母亲与拿侬谈的只有夏尔。拿侬懂得她可以同情小姐的苦恼而不有愧于她对老主人的职守。她对欧叶妮说：

“如果有个男人真心对我，我会……我会跟他进地狱，我愿意……嗯……我会为他去送命。可是……我没有。人生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到死也不会知道了。唉，小姐，您相信吗？科诺瓦叶那个老头，人倒是不错，老是盯着我转，当然是看上了我的钱喽；就像那些到这儿来嗅嗅老爷金子的人，存心要巴结您一样。我心里明白，尽管我胖得像座塔，我并不傻；可是，小姐，虽然这算不上是爱情，我也挺舒服的。”

两个月这样过去了。过去那么单调的家庭生活，由于对欧叶妮的极大关心而变得活跃起来，三个女人的关系也更加亲密了。她们似乎觉得夏尔依然生活在厅堂的灰暗的天花板下，在走来走去。早晨和晚上，欧叶妮都要打开梳妆盒，细细地端详婶婶的肖像。有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她正在全神贯注地从肖像中寻找夏尔的特征时，被母亲撞见了，格朗台太太这才知道了侄儿与欧叶妮交换宝物的可怕的秘密。

“你全都给他了，”被吓破了胆的母亲说，“到元旦那天，你父亲要看你的金币时，你怎么说？”

欧叶妮的双眼发直了，一个上半天，母女两人都在惊慌中度过，糊里糊涂地错过了正场弥撒的时间，只能去参加读唱弥撒。三天之后，一八一九年即将结束。三天之后就要发生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要演出一场没有毒药，没有匕首，没有流血的平凡的悲剧；但是对于剧中人来说，却要比阿特里德斯[22]家族中发生的惨剧还要残酷。

“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呀？”格朗台太太把手上的毛线活放在膝盖上，对女儿说。

两个月以来，可怜的母亲受了那么多事的干扰，竟然连她过冬要用的毛线套袖也没有织好。这件小事表面上无关紧要，对她却造成了不幸的后果。因为没有套袖，后来又在丈夫大发雷霆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竟得了重感冒。

“可怜的孩子，我想，要是你早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们还来得及写信给巴黎的德·格拉桑先生。他或许有办法寄一批跟你的金币差不多的金币给我们；虽然你父亲熟悉你的金币，但是也许……”

“可是我们从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去换金币呢？”

“我可以把我的财产抵押出去，再说，德·格拉桑先生可能会为我们……”

“时间来不及了，”欧叶妮的声音都变了，她嗓子嘶哑地打断了母亲的话，“明天早上，我们不就该到他的房间里去跟他拜年了吗？”

“可是，孩子，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找克吕絮他们想想办法呢？”

“不行，不行，这简直是自投罗网，今后要受他们摆布了。再说，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一点也不后悔。上帝会保佑我的，听天由命吧。唉！母亲，要是您看过他的信，您也会一心想着他的。”

第二天早上，一八二〇年元旦，母女两人在极度害怕之下，想出了一个很自然的借口，好避免郑重其事地到格朗台房间里去拜年。一八一九年到一八二〇年之间的那个冬天，是那个时期最冷的一个冬天；屋顶上积满了雪。

格朗台太太一听到丈夫房间里有响动，便说道：

“格朗台，叫拿侬在我房间里生个火吧；天太冷了，我在被窝里都冻僵了。到了我这把年纪，也该保重保重了，还有，”她稍停片刻后又接着说，“让欧叶妮过会儿也到我房间里来穿衣服。这样的天气，可怜的孩子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梳洗会得病的。待会儿我们到厅堂里壁炉旁边去跟您拜年吧。”

“得，得，得，得，废话一大堆，太太，你这算是新年图吉利吗？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唠叨过。我想，你总不见得吃了浸酒的面包了吧。”

说完，大家都没有吱声。

“好吧，”老头儿大概觉得妻子的话有点道理，说，“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太太。你真是位贤惠的妻子，我可不想你在这个年纪上得什么病，虽然拉贝特利耶家里的人多半是铁打的。”他停了一会儿又嚷道：“喂，你说不是吗？不过，我们得了他们的遗产，我也不计较了。”然后，他咳了几声。

“先生，今天早上您很高兴吧。”可怜的女人一本正经地说。

“我总是很高兴的。”

高兴，高兴，高兴，箍桶匠，

修修您的脸盆怎么样！

他一边唱一边衣着整齐地走进了他妻子的卧室。“是啊，好家伙，真是冷啊！太太，今天早饭有好吃的呢。德·格拉桑从巴黎带来了块菰鹅肝酱，我这就上驿站去拿。”箍桶匠说着凑近她的耳边说，“他一定给欧叶妮带来了一枚双拿破仑。我已经没有金子了，太太。我本来倒还有一批古钱，为了做买卖，只能全花了。”说完，他吻了一下他妻子的额头，表示祝贺新年。

“欧叶妮，”母亲叫道，“不知你父亲昨晚靠哪边睡的觉，今早的脾气这么好！行，我们能混过去了。”

“老爷今天怎么了？”拿侬走进太太房里生火，一边说，“他先是对我说：‘早安，新年好，大蠢货！去给太太生火呀，她觉得冷，’说着，他伸出手来给我看一块崭新的六法郎的银币，我都傻了！瞧，太太，您瞧。喔！多好的人呀，怎么说他也是个有气派的人。有的人越老心肠越硬。他却温和得像您做的果子酒，越陈越好。真是个大好人……”

格朗台这种高兴劲，原因在于他的投机生意大获全胜。德·格拉桑先生扣除了老箍桶匠为十五万荷兰证券贴现折扣，以及为他买进十万法郎公债时替他垫付的尾数之后，通过驿车给他送来了本季度利息的余额价值三万法郎的金币，同时告诉他公债还在上涨的消息，行情到了八十九法郎一份；那些最有名的资本家还在以九十二法郎一份的价格买进一月底的期货。格朗台在两个月中赢利百分之十二。他已经把账结清，今后每半年可以坐收五万法郎，不必付税，也没有什么其他费用。外省人对公债一般都有一种难以克服的反感，可是格朗台终于弄明白了这种投资的好处，他发觉自己五年之内，可以不必多费心思，便能将自己的资本扩大到六百万，加上房地产，他的财产一定会十分可观。给拿侬的六法郎，也许是对这个老用人不自觉地帮了他一个大忙而给她的赏赐吧。

“咦！咦！格朗台老头上哪儿去呀，一大清早就像去救火似的奔跑。”街上做买卖的一边开店门一边心里想着。后来，他们看见他从驿站回来，后面跟着驿站的一个脚夫，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的口袋装得满满的。

有个人说：“水总是往河里流，老头儿刚才是冲着他的钱去的。”

另一个人说：“钱从巴黎、从弗洛瓦丰、从荷兰往他家里流呢。”

第三个人高声说：“他早晚要把索缪买下来的。”

“他不怕冷，”一个女人对她的丈夫说，“总在忙着做生意。”

他的近邻、一个布商对他说：“喂！喂！格朗台先生，如果您嫌累赘，我来替您处理吧。”

“嗯，不过是些铜钱罢了。”葡萄园主说。

“是银子呢。”脚夫轻轻地咕了一声。

“要我照顾就闭住你的嘴巴。”老头儿开门时对脚夫说。

“啊，老狐狸，我还以为他耳朵聋了呢，”脚夫心想，“看来天一冷他就听得清了。”

“给你二十个铜子酒钱，闭上你的嘴滚吧！”格朗台对他说，“等会儿拿侬会把手推车还给你。——拿侬，娘儿们是不是望弥撒去了？”

“是的，老爷。”

“好，快，快干活！”他边说边把口袋递给拿侬。不一会儿，钱便搬进了那间密室，他进去把门关上。“早饭准备好后，来敲我的墙。现在把手推车送回驿站去。”

一家人到十点钟才吃早饭。

“在厅堂里你父亲不会要你的金洋看了，”格朗台太太在望弥撒回来时对女儿说，“再说，你可以装作怕冷。过了今天，到了你生日那天，我们便有时间把你的宝贝补上了……”

格朗台在下楼时心里想着怎样才能把刚才从巴黎送来的钱变成金子，又想到投机公债居然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所以决定要把所有的收入都投进去，直到行情上涨到一百法郎。他这样一盘算，欧叶妮便倒了霉。他走进厅堂，两个女人便向他拜年，女儿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格朗台太太却又庄严又稳重。

“啊！啊！我的孩子，”他吻着女儿的双颊说，“我在为你辛苦，你没看见吗？……我希望你幸福，要幸福就得有钱。没有钱，就全部落空。给你，这是一枚全新的拿破仑，是我从巴黎弄来的。好家伙，家里连一粒金屑子也没有了。只有你还有。小宝贝，把你的金子拿来让我瞧瞧。”

“噢！好冷呀；先吃早饭吧。”欧叶妮回答。

“行，那就吃完早饭再看吧，怎么样？这样可以帮助消化。德·格拉桑这家伙居然会送这东西来。”他接着又说，“喂，大家吃呀，孩子们，又不花我们的钱。他很好，这个德·格拉桑，我很满意。这家伙帮夏尔的忙，还不收费。他把我那可怜的兄弟的事料理得很好——嗯，嗯！”他含着满嘴东西嘟囔着，停了一会又说：“唔，好吃！太太，你吃呀！至少可以让你饱上两天。”

“我不饿。你知道，我身体虚，不能多吃。”

“哎！哎！你把肚子塞塞足，不会撑破的。你是拉贝特利耶的后代，身体结实着呢。你就像一根黄色的小草，可我就是喜欢黄色。”

一个含羞忍辱、准备被当众处决的犯人，也没有格朗台母女等待饭后大祸临头时那么害怕。老葡萄园主讲得越起劲，吃得越高兴，母女俩的心就越揪得紧。做女儿的心里倒还有点支撑：她能从爱情中汲取力量。她心里想：

“为了他，为了他，我死一千遍也愿意。”

想到这里，她看看母亲，目光里闪烁着勇敢的火花。

十一点钟左右，早餐结束了，格朗台对拿侬说：

“统统拿走，桌子留着别动。”接着又看着欧叶妮说，“这样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看你的小金库了。孩子，真的，你已经足足有了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的财产，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十法郎，差一个便是六千法郎了。好吧，我再给你一个法郎凑个整数。因为，小宝贝，你看……哎，哎，拿侬，你怎么在听我们说话，去干你的活吧。”

拿侬走了。

“听我说，欧叶妮，你一定要把你的金子给我。我的小宝贝，你不会不给你爸爸的吧，嗯？”

母女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我呢，我没有金子了；从前有的，现在没有了。我给你六千法郎的利弗尔跟你换，你可以按我这就要告诉你的方法去办，把钱放出去。别再想着你的压箱钱了。到我把你嫁出去的时候，嗯，这也快了，我会给你找一个丈夫，给你一笔本省闻所未闻的、最最多的压箱钱。小宝贝，你听我说，现在有个好机会，你可以拿你的六千法郎买公债，半年就有两百法郎利息，不用付税，也没有什么其他费用，不怕冰雹、霜冻，不怕水灾，任何影响收入的风险都没有。也许你不舍得放弃你的金子，小宝贝，是吗？拿给我吧，以后我再替你收集各种金币，荷兰的，葡萄牙的，蒙古大汗的，热那亚的金币，加上你生日我每年给你的，要不了三年，你那个美丽的小金库就可以恢复一半。你看怎么样，小宝贝？把头抬起来，去，去，拿来。我把钱是怎么生怎么死的秘密告诉你了，你真该吻吻我的眼睛谢谢我。真的，钱像人一样有生命，会活动，会来来去去，会出汗，会生儿育女。”

欧叶妮站起来，向门口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回过头来，面对面地看着父亲说：

“我的金子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有了！”格朗台像一匹听见十步外有大炮轰鸣声的马一样两腿一挺直立起来，高声叫道。

“是的，没有了。”

“你在胡说，欧叶妮。”

“是真的。”

“爷爷的刀子。”

每逢箍桶匠这样咒骂时，地板也会发抖。

“喔唷，我的好上帝！太太脸都白了。”拿侬嚷道。

“格朗台，你发这么大火，要把我吓死的。”可怜的女人说。

“得，得，得，得，你们！你们家的人是死不了的！欧叶妮，你的金洋怎么啦？”他扑过去向她吼道。

“父亲，”女儿在格朗台身边跪了下来说，“我妈难受成这样了……瞧……您别把她逼死啊。”

格朗台看到妻子平时蜡黄的脸完全发白了，也害怕了。

“拿侬，扶我上去睡，”母亲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死了。”

拿侬和欧叶妮赶紧过去搀扶，两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她架上了楼，因为她每走上一级都要倒下来。格朗台一人留在下面；可是过了一会，他走上了七八级楼梯，大声嚷道：

“欧叶妮，等你母亲躺下以后，你就下来。”

“好的，父亲。”

她安慰了母亲几句，很快便下楼来了。

“女儿，”格朗台对她说，“告诉我，你的金子哪儿去了？”

“父亲，如果您送我的东西我不能完全作主，那您就拿回去吧。”欧叶妮冷冷地回答，一边把放在壁炉架上的那枚拿破仑递给他。

格朗台一把抢过金币，塞进自己的钱包。

“我想我以后什么也不会给你了！连这个也不给！”说着他把大拇指的指甲在门牙上一弹，“你瞧不起你的父亲，也不相信你的父亲；你不知道什么是父亲吗？如果父亲不是你的一切，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你的金子在哪儿？”

“父亲，尽管您生气，我还是爱您，敬重您；可是我想大胆地提醒您一句，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您经常对我说，我已经成年，为的是让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所以我把我自己的钱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处理了；而且请您放心，钱放在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不可泄漏的秘密，”她说，“您不是也有您的秘密吗？”

“难道我不是一家之长吗？我不能有我自己的事吗？”

“我也有我的事。”

“格朗台小姐，如果这件事不能告诉你父亲，就一定是坏事。”

“这件事好极了，就是不能告诉父亲。”

“至少要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把金子拿出去的？”

欧叶妮摇摇头。

“你生日那天还在的，是不是？”

欧叶妮变得和她父亲一样狡猾，不过她的狡猾来自于爱情，她父亲则来自于吝啬。她仍然摇摇头。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顽固，这样的偷盗。”格朗台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房子也发出了一阵阵回响，“怎么，在我自己的家里，居然有人拿掉了你的金子，这是家中仅有的金子啊！而我还不知道是谁拿的！金子是贵重东西呀！最老实的姑娘也会犯错误，把什么东西送了人，上至贵族大户人家，下至平民百姓，都可能有这种事；可是把金子送人！因为你一定是给了什么人了，是不是？”

欧叶妮还是不动声色。

“谁见过这样的姑娘！我是不是你的父亲！如果你把金子存放出去，你一定有一张收据……”

“我有没有自由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有还是没有？金子是不是我的？”

“可你还是孩子呀！”

“我成年了！”

格朗台被女儿驳倒了，他脸色发白，跺着脚咒骂。终于他又找到了话说，嚷道：“你这个该死的丫头是条毒蛇！唉，坏东西，你知道我疼你，你就乱来，你要掐死你父亲。好呀！你会将我们的家产一齐送给那个穿摩洛哥皮鞋的穷光蛋。要命的是我不能取消你的继承权，爷爷的刀子！天哪！我要诅咒你，诅咒你的堂兄弟和你的孩子！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听见没有！要是你给了夏尔……喔，不，这是不可能的。怎么！这个可恶的花花公子，竟敢偷我的东西……”

他瞪着女儿，女儿却冷冷地不吭一声。

“她动也不动，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比我格朗台还格朗台。你把金子给了别人，至少不是白送的吧，嗯，你说？”

欧叶妮含讥带讽地望着父亲，把老头儿气疯了。

“欧叶妮，你是在我家里，在你父亲家里。要留在这儿，你就要服从父亲的命令。神父们也是这样告诫你的。”欧叶妮垂下了脑袋。格朗台又接着说：“你就拿我最心疼的东西来伤害我，你不屈服，我就不想再见到你。回你的房里去吧。我不让你出来你就别出来。拿侬会给你送面包和清水的。听见了吗？去吧。”

欧叶妮泪如雨下，马上跑到母亲身边。格朗台在花园里踩着积雪转了几圈，也不觉得冷，他忽然疑心女儿在他妻子房间里，想当场抓住她违抗命令的证据出出气，便像猫儿一样敏捷地登上楼梯，冲进太太的卧室，看见欧叶妮把头埋在母亲怀里，格朗台太太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

“别哭了，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的气会消下去的。”

“他没有父亲了，”箍桶匠说，“太太，这样不听话的女儿是你跟我生的吗？教育得真好，还是信教的呢！怎么，你不在自己的房里？快走，去坐牢，去坐牢，小姐。”

“老爷，你要把我女儿夺走吗？”格朗台太太说，她因为发烧而脸色通红。

“你要留她在身边，就把她带走，你们俩都从我房子里滚出去。天打的……金子在哪儿？金子怎么了？”

欧叶妮站起来，高傲地望了父亲一眼，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她一进去，老头儿就一拧钥匙，把房门锁上了。

“拿侬，把厅堂里的炉火灭掉。”

然后他坐在他妻子房间里壁炉旁的一把扶手椅上，对她说：

“她一定把金子给了那个勾引她的下流坯了！夏尔只想要我们的钱。”

格朗台太太想到女儿面临的危险，出于对女儿的感情，居然鼓起勇气装聋作哑，十分冷静。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她一边回答一边向里床转过头去，免得看到丈夫咄咄逼人的目光，“你这样暴跳如雷，我真难受；我相信我的预感，我要被横着抬出去了。我想，至少我从来没有伤过你的心，你就饶我这一次吧。女儿是爱你的，我相信她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清白。所以，别难为她，收回成命吧。天这么冷，说不定你会使她生一场大病的。”

“我不想见她了，也不再跟她说话了。她要待在她的房间里，只有面包和清水，一直到使父亲满意为止。见鬼！一家之长应该知道家里的金子到哪里去了。她手里的卢比恐怕全法国只有那么几枚，还有热那亚金币和荷兰金币……”

“老爷，欧叶妮是我们的独生女，就算她把金币都扔在水里……”

“扔在水里！扔在水里！”老头儿叫道，“你疯了，格朗台太太，我是说一不二的，你知道我的脾气。如果你想家里太平，就该叫女儿招供，逼她说老实话。女人之间总比我们男人容易说得通。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我总不能把她吃了。她怕我吗？就算她把堂兄弟从头到脚用金子包起来，他也已经在茫茫的大海上了，是不是？我们也追不上了……”

“这么说，老爷……”格朗台太太由于神经紧张，或者她女儿的苦难使她变得格外慈爱、也格外聪明起来；凭她的眼力，居然发现丈夫的肉瘤又可怕地牵动了一下。于是，她灵机一动，顺着原来的口气说了下去：

“这么说，老爷，你对女儿没有办法，我倒有办法了吗？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像你一样。”

“该死的！今天早上你倒是能说会道了！得，得，得，得！我想你是在挖苦我。也许你是和她串通好的。”

他盯着妻子看。

“说真的，格朗台老爷，如果你要我的命，你就这样说下去好了。我告诉你，老爷，即使要送掉我的命，我还是要对你再说一遍：你这样对待你的女儿是不应该的，她比你讲理。这些钱是她的，她不会胡乱花掉的；我们做的好事，只有上帝有权知道。老爷，我求你，饶了欧叶妮吧！……你饶了她，你的怒气给我的打击也可减轻一些，也许还能救我的命。我的女儿呀，老爷，还我的女儿吧。”

“我走了，”他说，“家里待不下去了，母女俩想的、说的都好像……啵……噗！欧叶妮，你好残酷，送了我这样一份年礼！”他叫道：“好，好，哭吧！你现在做的事将来会后悔的，你听到了没有？一个月吃两次圣餐有什么用？你居然会把你父亲的金子偷偷送给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到你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颗心时，他会把你的心也吃掉的。你将会看到，你的夏尔是什么东西，穿着摩洛哥皮鞋，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他没有心肝，没有灵魂，竟然拿走一个姑娘的宝贝，而且不经她父母同意。”

大门关上了，欧叶妮走出房间，来到母亲身边；她对母亲说：

“为了您的女儿，您真勇敢。”

“孩子，你看，做了不好的事情会有什么下场？……你逼得我撒了一次谎。”

“哦！我祈求上帝就惩罚我一个人吧。”

“真的吗？”拿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问，“小姐从此只有面包和清水好吃了？”

“那又怎么样呢，拿侬？”欧叶妮平静地问。

“啊！主人家的小姐啃干面包，而我倒能经常吃果酱？不行，不行。”

“别说了，拿侬。”欧叶妮说。

“我就闭嘴不说了，不过您等着瞧吧！”

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格朗台独自吃晚饭。

“老爷，您现在变成单身汉了，”拿侬说，“家里有妻子和女儿，却成了单身汉，真不是味儿哪。”

“我不跟你说话，闭上你的嘴，要不我就轰你出去。你锅子里在煮什么？我听到有声响。”

“我在熬油……”

“今天晚上有客人来，你把炉火生起来。”

八点钟，克吕絮一家、德·格拉桑太太和她儿子来了。他们很奇怪没有见到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

“我太太有点不舒服，欧叶妮在伺候她。”老葡萄园主若无其事地回答。

德·格拉桑太太上楼去看望格朗台太太，其余人在厅堂里闲谈，一个小时以后，德·格拉桑太太下来了，大家问她：

“格朗台太太怎么样？”

“情况不好，很不好，”她说，“她的健康状况真叫人担心，在她这样的年纪，要特别当心啊，格朗台先生。”

“再说吧。”老葡萄园主心不在焉地回答。

大家告辞了。几位克吕絮走到街上，德·格拉桑太太对他们说：“格朗台家出什么事了。母亲病得很重，她自己并不知道，女儿眼睛通红，好像哭过很长时间，难道他们一定要她嫁给什么她不喜欢的人吗？”

葡萄园主睡下以后，拿侬穿着软底鞋悄没声儿地走进欧叶妮的卧室，给她送去一块用蒸锅做的大肉饼。

“瞧，小姐，”好心的用人说，“科诺瓦叶给了我一只野兔。您吃得不多，这只饼您可以吃上一个星期；已经冻上了，不会坏的。至少您不用光吃干面包了，那样会伤身体的。”

“可怜的拿侬！”欧叶妮握着她的手说。

“我做得很好，很嫩，他一点也不知道。猪油，香料都从我那六法郎里开支，这几个钱我是作得了主的。”

接着，女用人似乎听到了格朗台的声音，赶快就溜了。

一连几个月，葡萄园主经常在白天不同的时间，来看看他的妻子，但从来不提女儿，也不去看她，甚至连间接涉及她的话也没有。格朗台太太没有离开过她的卧房，病情一天天加重，可是什么都不能使老箍桶匠退让；他毫不动摇，严酷、冷峻得像一座花岗岩的桥墩子。他还是跟平时一样出门、回家，不过说话不再结巴，话也少了，在生意上显得比过去更苛刻，甚至经常计算出错。

“格朗台家里出事了。”克吕絮和德·格拉桑两家人都这样说。

“格朗台家到底出什么事了呢？”索缪人在哪家的晚会上见面时，都会这么问上一句。

欧叶妮上教堂时总由拿侬陪着。走出教堂时，要是德·格拉桑太太去跟她搭话，她的回答总是躲躲闪闪，使人不知所以。尽管如此，两个月以后，欧叶妮被软禁的秘密终于瞒不过三位克吕絮和德·格拉桑太太。欧叶妮老是不见客，时间一长，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说得过去了。后来，也不知是谁把这个秘密泄露了出去，全城的人都知道，从元旦起，格朗台小姐就被父亲软禁在自己的卧房里，只有清水和面包，没有火取暖，拿侬替她做些好吃的，半夜里送进去；大家还知道女儿只能趁父亲上街的时候去探望和伺候她的母亲。于是格朗台的行为受到了严厉的谴责，全城的人都说他简直是无法无天；又翻出了他从前背信弃义的老账，以及对人的种种刻薄的行为，几乎被所有的人唾弃了。他经过时，人们就在他背后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地议论。

当他的女儿由拿侬陪着，穿过曲曲弯弯的街道去望弥撒或者做晚祷时，所有的居民都扑在窗口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富家小姐的举止和面色，发觉她脸上除了忧郁之外，另有一种天使般的温柔的神态。她根本不在乎她的被软禁和失去父亲的宠爱。她不是可以看到世界地图、长凳、花园和那堵墙吗？她不总是在回味爱情的吻留在她嘴唇上的甜味吗？城里关于她的议论，她有好多并不知道，她的父亲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她虔诚而纯洁，她的良心和爱情使她能够耐心地忍受父亲的愤怒和报复。

但是有一种痛苦压倒了其他一切痛苦，她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是一个多么慈祥和温柔的人啊，临近死亡的灵魂在她脸上显现的光辉，反而显出了她的美。欧叶妮常常责备自己，使母亲卧床不起，受着残酷的病痛的慢慢的折磨，是她无意之中造成的。这种悔恨，虽经母亲劝解，却把她和她的爱情紧紧地缚在一起。每天早上，父亲一出门，她便来到母亲床前，拿侬把早餐端给她。但是可怜的欧叶妮，看到母亲痛苦的样子，自己也非常难过；她暗暗示意要拿侬看她母亲的脸色，然后她哭了起来，不敢提到她的堂兄弟。倒是格朗台太太忍不住，首先开口问她：

“他在哪儿呀？怎么没有信来？”

母女俩都不知道路程有多遥远。

“母亲，我们想着他就行了，”欧叶妮回答说，“别提他了，您在生病，您比一切都重要。”

“一切，”指的就是他。

“孩子们，”格朗台太太经常说，“我对生活没有一点留恋。上帝保佑我，让我高高兴兴地看到了我苦难的尽头。”

这个女人的话语总是那么圣洁和虔诚。在那一年的最初几个月，当丈夫在她身边吃早餐，在她房间里踱来踱去时，她总是对他说着同样的话，语气虽然温柔，但很坚决；一个女人在临近死亡时，反倒有了一辈子都未曾有过的勇气。

当丈夫敷衍了事地询问她的病情时，她总是这样回答：“谢谢您对我的关心，老爷。要是您真愿意在我所剩无几的日子里减轻一点我的难受和痛苦，那您就饶了我们的女儿吧；说明您是个好基督徒，好丈夫和好父亲。”

一听到这些话，格朗台便坐在床边，就像一个看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行人，不慌不忙地走到门洞里去避雨那样，静静地听着，不作回答。要是他妻子用最感人、最温柔、最虔诚的话恳求他时，他就说：“可怜的太太，你今天的脸色不大好。”他的额头硬邦邦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说明他已经把女儿彻底忘掉了。甚至他那一成不变的、支支吾吾的回答，使他妻子苍白的脸上挂满泪珠，他也无动于衷。

“愿上帝原谅您，老爷，”她说，“就像我原谅您一样。您总有一天也会需要上天宽恕的。”

自从妻子病倒以后，他已经不敢再叫那可怕的“得，得，得，得”了！但是，他妻子这个温柔的天使，虽然外形的丑陋已经日渐被道德辉映在她脸上的美所替代，格朗台的专制蛮横却一点也没有变。她已经超凡脱俗了。祈祷的力量仿佛使她最粗俗的线条得到了净化，变得细腻，有了光彩。有些圣洁的脸庞，灵魂的活动会改变丑陋的外貌，崇高的纯洁的思想又能为它增添特殊的活力，这种容貌的改变现象谁没有看见过呢？痛苦折磨着这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同时也改变了她的形象；这种变化终于在心如铁石的老箍桶匠身上起了作用，虽然这种作用极为微弱。他说话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了，但整天寡言少语，用静默来保持他做家长的面子。

他的忠心耿耿的女用人拿侬一到菜市场，马上会听到对她主人的非议和指摘。虽然舆论一致谴责格朗台老头，这个女用人仍然在为东家的面子辩护。

“哎，”她反驳那些说格朗台坏话的人说，“一个人到老的时候，心肠不是都会变得硬一些吗？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他心肠硬一点呢？你们别胡说八道。小姐现在生活得像女王一样。是的，她不见客，那是她的性格。再说，东家总有东家的道理。”

在暮春将结束时，格朗台太太觉得心中的苦恼比疾病还难受，尽管她苦苦哀求也弥合不了格朗台父女之间的裂痕，终于在一天晚上，把她心中的隐痛告诉了克吕絮叔侄。

“罚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儿喝清水、吃面包？”德·蓬封庭长叫了起来，“而且毫无道理！这已经构成了虐待罪和侵害人身自由罪；她可以上告，因为……”

“行了，行了，侄儿，”公证人说，“别说你法庭上那些套话了。太太，您放心，我明天就想办法，结束这种软禁。”

欧叶妮听到说起了她，便从她房间里走了出来。她高傲地说：

“诸位先生，请你们别管这件事。我父亲是一家之主。只要我住在家里，就得服从他。他的行为用不到别人赞成或者反对，他只对上帝负责。我要求你们以友谊为重，绝口不提这件事。责备我的父亲，等于是侮辱我们。先生们，我感谢诸位对我的关心。要是你们能制止我有时偶然听到的城里的那些侮辱我们的闲话，我将感激不尽。”

“她说得对。”格朗台太太说。

欧叶妮因幽居、悲伤和相思而增添的美，把老公证人看呆了；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小姐，制止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恢复您的自由。”

“好吧，女儿，这件事就让克吕絮先生去办吧，既然他保证一定能成功。他知道你父亲的脾气，知道怎样对付他。我已经活不了多长日子了，要是你愿意我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快活一些，无论如何你要和他讲和。”

第二天，格朗台按他软禁欧叶妮以后的习惯，到花园里转了几圈。他总是趁欧叶妮梳头的时间出来散步的。他一走到那棵大核桃树旁边时，便躲在树身背后，久久地看着他女儿的长发。这时候他一定在两种想法中摇摆不定：一种是继续顶牛顶下去，一种是亲吻女儿。他还常常坐在夏尔和欧叶妮曾经坐在上面山盟海誓的旧长凳上，而他女儿那时也偷偷地，或者从镜子里看父亲。要是他站起来继续散步，欧叶妮便有意坐到窗前看着那堵围墙，墙上挂着最美丽的野花，裂缝中还窜出几株仙女草、爬山虎和一大棵粗壮的、黄白相间的景天草；这是一种在索缪和图尔的葡萄园里常见的植物。

克吕絮公证人很早就来了，看到老葡萄园主坐在六月阳光下的小长凳上，背靠着隔墙，望着女儿。

“克吕絮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老头儿看到公证人，问道。

“我是来跟您谈事儿的。”

“啊！啊！您有金子要换给我吗？”

“不，不，不是钱的事，是关于您女儿欧叶妮的事，大家都在议论你们呢。”

“他们管得着吗？烧炭匠在家里也是主人。”

“是啊，烧炭匠在家里想自杀也行，甚至把钱往窗外扔也行。”

“什么意思？”

“唉！您太太病很重啊，朋友。您该去请贝日兰大夫给瞧瞧，她的病很危险哪。要是她得不到应有的治疗，她死了您也不会安心的，我是这么想的。”

“得，得，得，得！您知道我太太得的什么病。那些医生只要一进门，一天会来五六次。”

“好吧，格朗台，随您的便。我们是老朋友了，索缪城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关心您的事；所以我不得不告诉您。现在，随便吧，您又不是个孩子，知道该怎么办，别说了；而且我也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有件事恐怕比这严重得多，说到底您也不想把您太太害死，她对您太有用了。您想想，如果格朗台太太死了，您在您女儿面前是什么处境。您得向欧叶妮报账，因为您跟您太太的财产并没有分割过。您的女儿有权要求和您分家，有权要您卖掉弗洛瓦丰。总而言之，她继承她母亲的财产，而您却不能继承。”

这些话对老头儿像是晴天霹雳，格朗台在法律方面不像做生意那么内行。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共有财产要拍卖的问题。

“所以我劝您对女儿要宽容一点。”克吕絮最后说。

“可是您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克吕絮？”

“什么事？”公证人很高兴能听听格朗台老头的心里话，很想知道父女不和的原因。

“她把金子送人了。”

“噢，那么金子是她的吗？”公证人问。

“他们说的全是一样的话！”老头儿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垂下了手臂。

“难道为了这点小事，”克吕絮接着说，“您就不想在您太太死后，要求您女儿放弃继承权吗？”

“啊，您把六千法郎的金子叫做一点小事？”

“喂，老朋友，如果欧叶妮要求清点和分割母亲的遗产，您知道您要损失多少吗？”

“多少？”

“二十万，三十万，甚至四十万法郎！为了要知道实际财产的价值，不是要把共有财产估价拍卖之后，才能知道值多少钱吗？如果你们父女俩能好好商量……”

“爷爷的刀子！”老葡萄园主颓然坐下，面色发白，说，“克吕絮，这事以后再说吧。”

沉默了一会，或者是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以后，老头儿盯着公证人说：

“人生真是太残酷、太痛苦了，”他用很严肃的口吻接着说，“克吕絮，您不会骗我吧，您要用您的名誉起誓，刚才您说的那一套是有法律根据的。给我看《民法》，给我看。”

“可怜的朋友，”公证人说道，“这是我的本行，我还不清楚吗？”

“这么说，是真的了？我要被女儿抢光，被她卖掉，杀掉，吃掉。”

“她是继承母亲的财产。”

“那么养儿育女有什么用？啊，我的太太，我是爱她的。幸亏她身体结实，她是拉贝特利耶的后代呀。”

“她没有一个月可活了。”

箍桶匠拍拍自己的脑袋，走过去，走过来，可怕的眼光盯着克吕絮，问他：

“那怎么办呢？”

“欧叶妮完全可以无条件地放弃继承母亲的财产。您不想剥夺她的继承权吧，是不是？如果您想得到她这样的让步，您就不应该粗暴地对待她。我这么对您说，老朋友，其实对我是不利的。我是靠什么吃的，嗯？……我做的就是清理、登记、拍卖、分家……”

“我们以后再说，我们以后再说吧，现在别再谈这件事了，克吕絮。您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搅乱了。您收到金子没有？”

“没有。不过我有十来块古币，可以让给您。好朋友，跟欧叶妮讲和吧。您看，全城的人都在向您扔石子呢。”

“那些混蛋！”

“得啦，公债已经涨到九十九法郎一份了。您一生总该满意一次了吧。”

“九十九法郎吗，克吕絮？”

“是啊。”

“嗯，嗯，九十九法郎！”老头儿说着把克吕絮送到大门口。

回来之后，由于听了刚才的消息心里过分激动，他待不住了，上楼到他妻子的房间里，对她说：

“喂，太太，你今天白天可以和你女儿一起过；我要去弗洛瓦丰，你们俩都要乖乖的。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好太太，这儿是十个埃居，让你在圣体节做路祭用，你不是想了很久了吗？你就好好享用吧！好好玩，高兴高兴，多多保重，快乐万岁！”

他把十枚六法郎的银币扔在他妻子床上，捧起妻子的头，亲了亲她的前额，说：

“好太太，你好一些了，是吗？”

“您心里连女儿都容不下，怎么能希望仁慈的上帝光临您的家呢？”她激动地说。

“得，得，得，得！”做父亲的用温和的声音说，“我们以后再说吧！”

“仁慈的上帝呀！”做母亲的高兴得满脸通红，喊道，“欧叶妮，快来亲亲你的父亲，他饶恕你了。”

可是老头儿已经不见踪影了。他一路小跑向乡下的庄园赶去，想理一理他脑中的乱七八糟的头绪。格朗台那时已经到七十六岁的高龄了，尤其在最近两年，他的吝啬有增无减，就像一个人积重难返，反而变本加厉。根据有人对吝啬鬼、野心家和所有一辈子死抱着一个念头的人的观察，他们的感情总是死盯在他们爱好的一种象征他们痴心追求的某一件东西上。看到金子，占有金子，就是他惟一的癖好。他的专制与他的吝啬一样与日俱增。要他在妻子死后放弃哪怕是极小一点对财产的支配权，他就觉得是违悖天理常情的事。要对女儿说清财产数目，清点一切动产和不动产，一起送去拍卖？“这不等于是抹自己的脖子吗？”他在葡萄园检查葡萄藤时大声嚷道。

终于他打定主意了，吃晚饭时回到城里，向欧叶妮让步，巴结她，哄骗她，以能到死时还能威风凛凛地抓着几百万家当的大权，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老头儿无意中这天身上带着万能钥匙，他自己开了大门，轻手轻脚地登上楼梯，来到他妻子的房间，欧叶妮那时正把那只漂亮的梳妆盒捧到母亲床上，趁格朗台不在，母女俩高高兴兴地在细看夏尔母亲的肖像，从中去捉摸夏尔的面容。

“这前额和嘴和他的一模一样！”老葡萄园主把门推开时欧叶妮正这么说着。一看到丈夫射到金子上的眼光，格朗台太太便叫道：“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老头儿纵身一跃，扑向梳妆盒，就像猛虎扑向一个睡梦中的婴儿。

“这是什么东西？”他说着把这只宝盒抓过来，站到窗子旁边，“噢，是真金，是金子！”他叫道，“这么多的金子！有两斤重哪！——噢！噢！是夏尔用来换你的宝贵的金币的，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呀？这笔买卖不错，小宝贝；你真是我的女儿，我承认你。”欧叶妮吓得手脚都抖了起来。老头儿又问：“这不是夏尔的东西吗？”

“是的，父亲，这不是我的；这盒子是一件神圣的寄存品。”

“得！得！得！得！他拿走了你的财产，应该补偿你。”

“父亲！……”

老头儿想拿他的刀子撬下一块金子，不得不把盒子放在一把椅子上。欧叶妮冲上去要抢，但箍桶匠的眼睛一直盯着女儿和盒子，他伸手一推，欧叶妮跌倒在她母亲的床上。

“老爷！老爷！”母亲在床上坐了起来喊道。

格朗台已经拔出刀子，准备撬金子。

“父亲，”欧叶妮大叫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老头儿跟前，向他伸出双手说，“父亲，看在所有的圣人和圣母份上，看在牺牲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份上，请别碰这只盒子！它既不属于您也不属于我，是一个不幸的亲戚托付给我的，我必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既然是托你保管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要看它呢？看比撬更不好。”

“父亲，别撬坏了呀。否则我没脸见人了。父亲，您听见了吗？”

“老爷，求求您了！”母亲说。

“父亲！”欧叶妮大叫一声，声震屋宇，吓得拿侬急忙奔上楼来。

欧叶妮抓起手边一把刀子，当作武器。

“怎么样？”格朗台冷笑一声，平静地说。

“老爷，老爷，您要我的命啊！”母亲说。

“父亲，要是您的刀碰掉哪怕是一点金子，我就用我这把刀自杀。您已经把母亲害得病倒，快要死了，您还要杀死您的女儿。好，来吧，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格朗台拿着刀子面对着梳妆盒，迟疑不决地望着女儿。

“你会这样做吗，欧叶妮？”他问。

“她会的，老爷。”母亲说。

“她会说到做到的，”拿侬叫道，“老爷，您一辈子总得讲一次理吧。”

箍桶匠看看金子，又看看女儿；这样过了一会。格朗台太太晕过去了。

“哎哟！我的好老爷，您看见没有，太太死过去了。”拿侬叫道。

“好吧，女儿，我们别为一只小盒子争吵了，拿去吧！”箍桶匠把梳妆盒扔在床上高声说道，“你，拿侬，快去请贝日兰大夫来。——行啦，太太，”他吻着妻子的手说，“没有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讲和了。——不是吗，小宝贝？不再吃干面包了，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啊！她眼睛睁开了。——喂，妈妈，小妈妈，好妈妈，行啦！哎，你瞧我拥抱欧叶妮了。她爱她的堂弟，要是她愿意就嫁给他好了，让她保管小盒子好了。不过，我可怜的太太，你可得长命百岁。喂，你动动身子呀！听我说，到圣体节那天，你会得到一个全索缪城从未见过的漂亮的祭坛。”

“天哪！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您的妻子和孩子啊！”格朗台太太声音微弱地说。

“我以后不会，不会这样了！”箍桶匠叫道，“你走着瞧吧，我可怜的太太。”

他回到他的密室里去，带回来一大把金路易，撒在床上，一边摆弄着一边说：“喂，欧叶妮，喂，太太，这是给你们的。喂，太太，你开开心，好起来吧。你会要什么有什么的，欧叶妮也一样。瞧，这一百个金路易是给她的，你不会再给人了吧，欧叶妮，是不是？”

格朗台太太和女儿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父亲，把钱收起来吧；我们只需要您的感情。”

“是啊，这就对了，”他把金路易又收进口袋，说，“我们就像好朋友一样过日子吧。我们全到楼下厅堂里去吃晚饭，天天晚上玩两个铜子的摸彩。痛痛快快地玩吧！嗯，太太，好不好？”

“唉！我当然愿意，既然这样能让您开心，”奄奄一息的病人说，“可是我起不来呀。”

“可怜的太太，”箍桶匠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还有你，我的女儿。”

他搂住女儿，抱吻了她。

“喔！闹了别扭之后再拥抱女儿有多开心啊！小宝贝！喂，你瞧，小妈妈，我们两个现在变成一个人了。”他又指着梳妆盒对欧叶妮说，“把这个藏起来吧；去呀，别怕。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永远不提了。”

不久，索缪城最有名的医生贝日兰先生来了，听诊完毕以后，他把实际情况告诉格朗台，说他妻子的病很重，但是如果能让她保持平静的心情，再加上悉心调理和照料，也许能拖到秋末。

“要花很多钱吗？要不要吃药？”

“药用得不多，但要多加照顾。”医生不禁微微一笑，答道。

“总之，贝日兰大夫，您是个有身份的人，是不是？我完全相信您，您认为什么时候该来看她您就来。求求您千万要保住她的生命，您知道，我非常爱她，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因为我们家里的事不好对外人讲，那些事搅得我心乱如麻。我很伤心，从我兄弟死后，伤心的事就进了我的家，我为兄弟的事，在巴黎花了很多钱……总之，花了不少的钱！而且事情还没有完呢。再见！大夫，要是能救我妻子的命，您就救救她吧，哪怕要花上一二百法郎也行。”

虽然格朗台非常希望他妻子的病能好起来，因为她一死遗产就得公开，这等于是要他的命。尽管他对母女俩有求必应，一心讨好的态度让她们受宠若惊；尽管欧叶妮对母亲的照料体贴入微；格朗台太太的病还是每况愈下，毫无起色。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憔悴，像所有在这个年纪上得了重病的女人一样。她的身体脆弱得像秋天的树叶。但是在天国的光辉照耀下，她似乎容光焕发；就好比阳光射进了树林，使黄叶发出了金光。这是一种无愧于她的生的死，一种基督徒的死，不是很崇高吗？

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贤德、她的天使般的耐心和她对女儿的怜爱，表现得特别明显；她毫无怨言地溘然长逝了，像一只洁白的羔羊那样进入了天国。在尘世间只是割舍不下一个人，就是亲昵地陪伴她度过凄凉的一生的女儿；她最后看了女儿几眼，似乎预示了她日后的苦难的命运。想到要把这头和自己一样洁白的羔羊，孤零零地留在这个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任人宰割，她发抖了。

“孩子，”她在咽气前对女儿说，“只有在天上才有幸福，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母亲去世后第二天，欧叶妮又找到了一些新的理由，使她仍然依恋这个她出生、受苦，母亲又刚刚在这里去世的家。只要她望着厅堂里的窗户以及窗下那把带木座的椅子，她便禁不住要凄然泪下。她看到父亲对她是那么温柔体贴，还以为过去错看了老父亲的心；他来扶她下楼吃饭，几小时不断地望着她，目光几乎是慈祥的；总之，他总是那样瞅着她，仿佛她是金子铸成的一般。老箍桶匠和从前几乎判若两人，在女儿面前哆嗦得很厉害，看到他这副衰老的模样，拿侬和克吕絮他们都以为是他年事已高的缘故，还担心他有些机能已经退化。可是到了办丧事那天，吃过晚饭以后，惟一知道老头儿秘密的克吕絮公证人也在座，格朗台的古怪行为终于有了答案。当饭桌收拾好，门窗也仔细关严之后，他对欧叶妮说：

“亲爱的女儿，现在你是母亲的继承人了，我们两人有点小事要商量着办一办。克吕絮，是不是？”

“是的。”

“难道一定要在今天办吗，父亲？”

“是呀，是呀，小宝贝。我不能心里老是这样七上八下，我想你总不至于让我受罪吧。”

“噢！父亲……”

“好吧，今天晚上一定要把这件事办了。”

“您要我干什么呢？”

“宝贝，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克吕絮，您告诉她吧。”

“小姐，令尊既不愿意分家，也不愿意变卖产业，更不愿意因为有了现款而付大笔的捐税，因此，您和令尊共有的财产，您必须放弃登记……”

“克吕絮，这些事您有把握吗？一定要对孩子这样说吗？”

“请让我说下去，格朗台。”

“好，好，我的朋友，不论是您还是我的女儿，都不会抢我的家当的。——对吗？小宝贝。”

“可是，克吕絮先生，我应该做些什么呢？”欧叶妮问，她已经不耐烦了。

“好，”公证人说道，“您要在这张文书上签字，声明您放弃对令堂的继承权，把您跟令尊共有的全部财产的用益权全部交由令尊处理，而他将保证您享有名义上的所有权。”

“您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懂，”欧叶妮回答说，“把文书给我，告诉我在哪里签字。”

格朗台老头的目光从文书转向女儿，又从女儿转向文书，心里紧张万分，擦了擦在额头上沁出来的几滴汗珠。

“宝贝，”他说，“这张文书送去备案时要花很多钱，如果你愿意无条件地放弃你对你可怜的母亲的继承权，把你的未来完全交给我来安排，那么文书也不必签了，这样我觉得更好。我会每月付你一大笔钱，也就是一百法郎的利息。这样的话，你爱给谁做多少台弥撒都可以……嗯！每月一百法郎，利弗尔十足算，怎么样？”

“您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父亲。”

“小姐，”公证人说，“我有责任提醒您，这样的话，您就一无所有了……”

“闭嘴，克吕絮。——一言为定，一言为定，”格朗台大声说，一边抓起女儿的手，在自己的手中拍了一下，“欧叶妮，你是决不会反悔的，你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姑娘，是不是？”

“噢！父亲……”

他热烈地拥抱女儿，把她搂得气也透不过来。

“好了，孩子，你救了父亲一命；不过你只是把我给你的还给我罢了；我们两清了，做买卖就得这样。人生就是一笔买卖。我祝福你！你是一个贤惠的、孝顺爸爸的姑娘。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明天见，克吕絮，”他望着在一旁惊呆了的公证人说，“请您准备一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书交给法庭的档案室。麻烦您了。”

第二天中午，欧叶妮签下了那份自动放弃财产的声明。可是老箍桶匠言而无信，虽然曾经庄严地许诺过每月给女儿一百法郎，但直到年终，连一个铜子也没有给过。所以，欧叶妮在说笑时提到这件事时，他也禁不住会脸红。他赶紧上楼到他的密室里去，下来时把他从侄儿那里弄来的金饰，捧了三分之一给他的女儿。

“拿去，孩子，”他说，语气中不无挖苦的意味，“要不要把这些抵作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噢，父亲，您真的把这些都给我？”

“明年我再给你这么些，”他说着把这些金饰倒在她的围裙里，“这样，用不了多久，他的那些小饰物就全归你了。”他搓着双手又说了一句，心里很高兴能利用女儿的感情占到便宜。

虽说老头儿身体还结实，也觉得有必要让女儿学点持家的诀窍了。连着两年，他让欧叶妮当着他的面吩咐日常伙食安排和收人的欠账。他慢慢地把他的田地、农庄等的名称和情况告诉了她。到了第三年，他已经把自己的一整套刻薄的手段完全传授给了女儿，变成了女儿的习惯，他这才放心地把伙食房的钥匙交给女儿，让她正式当家。

五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欧叶妮和她父亲单调的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都是一些同样的事情，完成得像一座老钟一样精确。格朗台小姐内心的郁闷，对谁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虽然人人都能觉察到其中的原因，她却从来没有透露过一句话，以证实索缪城里各界人士对她内心感情的种种猜测。和她来往的，只有三位克吕絮，还有一些他们无意之中带来的几位朋友。他们教会了她玩韦斯特牌，每晚都来陪她玩上一局。

一八二七年那一年，她父亲感到了衰老的分量，只好将有关田地的秘密告诉了她，对她说，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去找公证人克吕絮；他忠实可靠，老头儿是有所了解的。后来，到了那一年的年底，老头儿在八十二岁的高龄上因病成了瘫痪，而且病情迅速恶化，贝日兰医生断言他的病已经没有救了。欧叶妮想到自己不久即将成为一个孤零零的人，便和父亲更加亲近了，她把这种亲情的最后一环抓得更紧。在她的脑海里，像所有心中产生了爱情的女人一样，爱情就是整个世界，而夏尔却不在身旁。她就全身心地照料她的老父亲。父亲虽然精力日衰，但吝啬的天性却未见丝毫减弱。所以说，这个人从生到死没有一点改变。

从清早起，他就叫人把他的轮椅推到卧室的壁炉和无疑是堆满金子的密室之间。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惶惶不安地来回看着每一个来访的人和包着铁皮的门。听到一点响动，他就要问清楚有什么事；使公证人大为吃惊的是，他居然能听得到院子里的狗在打呵欠。看上去他好像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可是一到收租、跟管庄园的算账，或者开收据的日子，他都会及时清醒过来，随后转动轮椅，来到密室的门口，叫女儿把门打开，监督着女儿亲手把一个个钱袋摆在秘密的地方，把门关好。等到女儿把宝贵的钥匙还给他之后，他又一声不出地回到原地，钥匙总是放在背心口袋里，他不时地伸手摸一下。他的老朋友公证人，觉得如果夏尔·格朗台不回来，那么这个有钱的女继承人肯定会嫁给他的当庭长的侄儿，于是他更加殷勤周到，每天都来听候格朗台的差遣，奉命去弗洛瓦丰，去各处田庄、草地和葡萄园办事，代格朗台卖掉收成，把得到的钱换成金银，和密室里原来的金子堆放在一起。

终于到了临终的时候，老头儿结实的身体同死亡作了激烈的斗争。他要坐在壁炉边上面对着密室房门的地方。他把身上的毯子拉过来，紧紧地裹住自己，还对拿侬说：

“裹紧，裹紧，别让人偷了我的东西。”

他的全部生命都退守到他的眼睛里去了，当他能够睁眼看时，眼珠马上转向藏着他堆放财宝的密室的门上，他用充满恐惧的声音问他的女儿：

“它们在那儿吗？它们在那儿吗？”

“在，父亲。”

“你看好金子！……把金子放在我面前！”

欧叶妮把金子铺开在桌子上，他便一连几小时地用眼睛盯着，就像一个刚看得见东西的婴儿傻盯着同一件东西一样；同时也像孩子一样，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这东西能暖和我的心！”有时候他会这么说，此时他脸上会流露出一种无比幸福的表情。

当教区的本堂神父来替他做临终圣事的时候，他那双似乎已经死去了几小时的眼睛，一见到银制的十字架、烛台和圣水壶时，突然又有了生气，他鼻子上那颗肉瘤最后又牵动了一下。神父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让他亲吻上面基督的圣像，他却做了一个吓人的动作，想把十字架抓过来，这一次最后的努力终于耗尽了他的生命。他呼唤欧叶妮。尽管女儿就跪在他的床前，他却看不见；欧叶妮的眼泪淋湿了他已经冷却的手。

“父亲，祝福我吧。”她提出要求。

“把一切都照管好！到那边来向我交账。”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证明了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从此，欧叶妮·格朗台在这个世界上，在这幢房子里就剩下孤身一人了。只有拿侬，她使个眼色拿侬便能心领神会；只有拿侬，才是为爱她而爱她；只有跟拿侬，才能谈谈她心头的苦楚。对于欧叶妮来说，大个子拿侬是个保护神，因而她不再是一个女用人，而是一个谦卑的朋友。

父亲死后，欧叶妮从克吕絮公证人那里知道，她在索缪地区的田产收入每年有三十万利弗尔；有六十法郎一份买进的、年息三厘的公债六百万，现在每份已经卖到七十七法郎；还有价值二百万的金子和价值十万法郎的埃居，其他拖欠未还的零星款子还不计在内。她的财产总数大概有一千七百万。

“我的堂弟在哪儿呢？”她心里在想。

克吕絮公证人把算得清清楚楚的遗产清册送交欧叶妮那天，欧叶妮和拿侬分别坐在壁炉的一边。厅堂里空荡荡的，所有的东西都使人回忆起过去的事情，从母亲惯坐的带木座的椅子，到堂兄弟喝过酒的那只玻璃杯。

“拿侬，就剩下我们两人了！”

“是的，小姐；要是我知道他在哪儿。那个可爱的小少爷，我会走去把他找回来的。”

“我们中间隔着大海呢。”她说。

当这个可怜的继承人，在这座包括了她整个天地的冰冷幽暗的房子里，跟她的老用人拿侬一起以泪洗面时，从南特到奥尔良，人人都在议论格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万家产。欧叶妮首先做的几件事中，有一件就是给拿侬一笔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拿侬原先就有六百法郎的年金，加上这一千二百法郎，就有了一份相当可观的陪嫁。不到一个月，她便从姑娘变成了新媳妇，嫁给了被任命为格朗台小姐田产庄园总管的安托万·科诺瓦叶。科诺瓦叶太太比起当时的一般妇女来，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尽管年纪已经五十九，看上去却只有四十左右；她粗糙的面容经受住了岁月的侵蚀。由于长期过着修道院式的生活，她面色红润，身体像铁打一样的健康，根本不见老态。也许她从来没有像结婚那天漂亮过；这倒是沾了她长得丑的光。她高大、肥胖、结实，久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神气，有些人甚至羡慕科诺瓦叶有福气。

“她的脸色真好。”布店老板说。

“她还能生儿育女呢，”卖盐的说，“说句不中听的话；她像是在盐卤里腌过的，不会坏的。”

“她很有钱，科诺瓦叶这小子算是捞了一把。”另外一个邻居说。

拿侬在街坊邻居中人缘很好，因此在走出老屋，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去教堂行婚礼时，受到了很多人的祝贺。欧叶妮送她三套十二件的餐具作为结婚礼物。科诺瓦叶没有想到女主人如此慷慨，所以一提起她便会流泪，甘愿为她掉脑袋。科诺瓦叶太太在成了欧叶妮的心腹之后，除了有个丈夫之外，另外还有一件称心的喜事；她终于可以像她去世的老主人一样，早上去打开、关上伙食房，并调配伙食。其次，她还有两个用人可以支使；一个厨娘，另一个女仆收拾屋子，修补衣被，替小姐缝制衣裙。科诺瓦叶兼当守卫和管家。不用说，拿侬挑选来的厨娘和女用人都是第一流的。这样，格朗台小姐就有了四个忠心耿耿的用人。佃户们倒是不觉得老东家去世以后有什么两样，因为他生前早已订下了严格的管理条例，现在由科诺瓦叶夫妇继续遵照执行就是了。

欧叶妮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尝过一点点人生乐趣。她的凄凉惨淡的童年是在一个得不到理解、受尽屈辱、永远痛苦的母亲身边度过的。这位在去世之时觉得高兴的母亲，曾经为女儿还得活下去而感到难过；她给欧叶妮留下了些许的内疚和永远的遗憾。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爱情是她郁郁寡欢的根源。她和情人只见了几天面，便在接受和给予的两个亲吻之间，把自己的心给了他。后来他走了，两人之间相隔着整个世界。这种被诅咒的爱情，可以说断送了她母亲的性命，给欧叶妮也只留下了掺杂着渺茫的希望的痛苦。所以，直到此时，她为追求爱情耗尽了精力，却没有得到过补偿。精神生活和肉体生活一样，有呼气，也有吸气；灵魂要吸收另一个灵魂的感情来充实自己，然后以更丰富的感情送回给人家。人类之间如果没有这点美妙的关系，内心便没有了活力；它缺少空气，会感到难受，直至枯萎。

欧叶妮开始痛苦了。对她来说，财富既不是一种权力，也不是一种安慰；她只能靠爱情、靠宗教、靠对前途的信念而活着。爱情告诉了她什么是永恒。她的心和《福音书》都告诉她：将来有两个世界在等待着她。她日夜都沉浸在两种无穷的思想之中，而这两种思想，在她也许只是一种。她退回到她的内心世界，她爱别人，也自以为别人爱她。七年以来，她的感情已经渗透了一切。她的财宝，并不是积攒起来的千百万家当，而是夏尔的那个盒子，是挂在床头的两幅肖像，是向父亲赎回来、像模像样地摊在一块棉垫子上、放在木柜抽屉里的那些金饰，是她母亲使用过的、她婶婶的顶针。她每天都要虔诚地戴着这只顶针刺绣，其目的只是为了要把这个充满回忆的金顶针在手指上套一下，就像珀涅罗泊[23]做着活计等待丈夫归来那样。看来格朗台小姐决不会在守丧期间结婚，因为大家知道她的虔诚是真心的。因此，克吕絮一家在老神父高明的指导下，采用了以亲切关怀来包围富有的女继承人的手段。

在她家的厅堂里，每天晚上总是高朋满座，都是当地最狂热、最忠诚的克吕絮派，他们用各种不同的音调向女主人唱赞歌。她有随从御医、大司祭、侍从官、梳妆女官、首相以及枢密大臣，那个对她无所不言的枢密大臣。如果她想有一个替她提裙裾的女侍，他们也会替她找来的。她成了一个王后，一个被奉承得非常巧妙的王后。伟大的人物绝不会奉承，奉承是小人的伎俩，他们卑躬屈节，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以能钻进他们奉承的那个人的核心地带，而且奉承的背后必有他们的个人利益。所以天天晚上挤满格朗台小姐的厅堂的人，称她为德·弗洛瓦丰小姐，而且有办法用许多溢美之词把她捧上了天。这些众口一词的恭维，欧叶妮过去简直是闻所未闻，起先听到时不免脸红；但久而久之，不管吹捧有多么肉麻，她的耳朵也已听惯了对她美貌的颂扬；如果再有什么新来乍到的人觉得她难看，她决不会再像八年前那样满不在乎了。而且，她从前暗中对心中膜拜的情人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她自己也爱听了。因此，她逐渐习惯于被人像女王那样吹捧，习惯于看到她的宫廷中热闹的场面了。德·蓬封庭长是这个小圈子里的男主角；他的才气、人品、教养以及待人接物时的和蔼态度，不断地受到大家的赞扬。有人说，七年以来，他的财富已经大大增加，蓬封那块地的年收入至少有一万法郎，而且那块地和克吕絮家所有的地产一样，四周都有格朗台小姐的大片产业。

“您知道吗，小姐？”一位常客说，“克吕絮家有四万法郎年收入！”

“他们另外还有积蓄，”克吕絮派一位名叫德·格里博科小姐的老姑娘接着说，“最近巴黎来了一位先生，愿意把他的事务所以二十万法郎的价钱让给克吕絮先生；因为如果那个巴黎人能当上调解法庭的法官，他就会把事务所出让。”

“他是想接替德·蓬封先生做初级法庭的庭长，所以先要做些准备工作。”德·奥松瓦太太插嘴说，“因为庭长先生不久要升任法院推事，然后再升为法院院长。他很有办法，肯定能如愿以偿的。”

“是啊，他的确是个人才，小姐，您不这样认为吗？”

庭长竭力把自己打扮得和他想扮演的角色相配。尽管已经有四十岁了，尽管他那张令人生厌的枯黄色的面孔，像所有司法人员一样干瘪，但仍穿扮得像个年轻人，舞弄着一根白藤手杖；在德·弗洛瓦丰小姐家从不吸鼻烟，来的时候总系着白领带，衬衣上的大褶裥颈饰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只火鸡。他跟美丽的女继承人说话时口气很亲密，称她为“我们亲爱的欧叶妮！”

总之，除了来客比过去多，除了摸彩换成了打韦斯特牌，再除了少去了老格朗台夫妇的两张脸，厅堂里的场面和这个故事开始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那群猎犬一如既往地在追逐欧叶妮和她的千百万家财，但是猎狗的数量增加了，叫也叫得更好听了，而且是齐心协力地包围它们的猎物。如果夏尔从印度大陆回来，他会发现还是同样的一些人在追逐同样的利益。欧叶妮还是很客气很大方地接待德·格拉桑太太，而德·格拉桑太太还是继续跟克吕絮家过不去。可是跟从前一样，控制这个场面的还是欧叶妮；也是跟从前一样，夏尔在这儿还是至高无上的；但是，毕竟还是有些进步的。从前庭长只在欧叶妮过生日那天送她鲜花，现在变成天天送了。每天晚上，他给这位富有的女继承人一大束艳丽的鲜花；科诺瓦叶太太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花插进花瓶，等客人一走，便偷偷地扔到院子的角落里去了。

开春的时候，德·格拉桑太太又试着想来破坏克吕絮家的美梦，她向欧叶妮提起德·弗洛瓦丰侯爵，说如果欧叶妮肯嫁给他，把侯爵的地产归还给他，他就可以重振家业。德·格拉桑太太把贵族门第、侯爵夫人的头衔叫得震天响，把欧叶妮轻蔑的微笑当作是默许，便到处扬言说，克吕絮庭长的婚事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顺利。

“虽然德·弗洛瓦丰先生已经五十岁，”她说，“可是看上去并不比克吕絮先生老；不错，他是个鳏夫，他有孩子；可是他是侯爵，将来一定能当上贵族院议员。在这种年头，能找得到这样高档的亲事吗？我确实知道，格朗台老头当年把他所有的田产并入弗洛瓦丰，就是存心要高攀弗洛瓦丰家族；这话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他狡猾得很呢，这个老头儿。”

“怎么回事，拿侬，”欧叶妮有一天晚上临睡时说，“他去了七年，连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

正当这些事情在索缪城展开的时候，夏尔在印度发了财。先是他带去的那批货卖了个好价钱，很快便赚了六千美元。过了赤道他便抛却了许多成见；他发现，在热带地区和在欧洲一样，最快速的致富办法是买卖人口。于是，他到非洲海岸去做贩卖黑奴的勾当，同时在他为了求利而去的各个市场上，选些最有利可图的商品贩运。他用全部精力去做买卖，根本没有一点空闲时间，一心只想发大财，回到巴黎去炫耀一下，爬到比从前失去的更高的地位。

在人堆里跌打滚爬久了，地方跑多了，各种截然不同的风俗也看得多了，他的思想也逐渐变了，变得对一切都抱怀疑态度。看到有些事情在一个地方是罪行，而在另一个地方却是美德，因此他对是非曲直再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由于一天到晚为利益盘算，他的心变冷了，收缩了，干枯了。格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在他身上变质；他成了一个冷酷无情、贪得无厌的人。他贩卖中国人、黑人、燕窝、儿童和艺人，还大放高利贷。走私偷税成了习惯，使他对人权更不屑一顾。他到圣托马斯岛上杀价买来海盗的赃物，运到缺货的地方去出售。

在初次出国的航途中，他脑子里还记着欧叶妮高贵纯洁的形象，就像西班牙水手挂在船上的圣母像一样；头几次生意上的成功，他还归功于这个温柔的姑娘的祝福和祈祷，后来因为他跟黑种女人、黑白混血种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以及各种肤色的女人花天酒地混过以后，便把他对堂姐、索缪、旧屋、长凳以及在过道里的亲吻的回忆全部抹光了。他只记得那被旧墙围着的小花园，因为那儿是他冒险生涯的起点。可是他并不认可他的亲属：他伯父是条老狗，骗走了他的金饰；欧叶妮在他心里和脑海里都不占地位，她只不过是一个曾在生意上借给他六千法郎的债主。这种行为和这种思想，便是夏尔·格朗台杳无音信的原因。在印度，在圣托马斯，在非洲沿海，在里斯本，在美国，这个投机分子为了不牵连他的本姓，起了一个假姓名，叫做卡尔·赛弗尔；这样，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到处出没了。他既大胆又贪婪，那种不择手段急于发财的作风，像是一个一心想早日结束他的无耻生涯，后半生可以做个正人君子的人。因此，他很快便发了财。一八二七年，他搭乘一家保王党贸易公司的一条华丽的双桅帆船，玛丽卡罗琳娜号，回到了波尔多。他带回三桶箍得紧紧的金屑子，价值一百九十万法郎，打算到巴黎换成金币时再赚上七八厘利润。同船有一位慈祥的老人，是查理十世陛下的内廷侍从，德·奥勃里翁；他当年一时糊涂，娶了个交际花，而他的产业在安的列斯群岛上；这次是为了弥补他妻子挥霍的亏空，到那儿去变卖产业的。德·奥勃里翁夫妇是德·奥勃里翁·德·比什的后裔，这个家族最后一位都尉已于一七八九年以前去世。现在他们夫妇两人每年只有两万法郎收入，还有一个长得很丑而且没有陪嫁的女儿，因为母亲自己的财产仅够住在巴黎的开销。尽管时髦女人一般都神通广大，但社交界人士认为，要这样把这个女儿嫁出去也并非易事。德·奥勃里翁太太本人看着女儿也感到绝望，因为即使想当贵族想昏了头的人，对这位小姐也不会感兴趣的。

德·奥勃里翁小姐身材细长，活像一只蜻蜓；她瘦骨嶙峋、弱不禁风，嘴巴老是像表示轻蔑似的撇着，上面挂着一条长而又长的鼻子，鼻尖却很肥大；鼻子平时发黄，吃过饭以后又变得通红，这种像植物一样的变色现象，出现在一张苍白而无聊的脸的中央，显得格外令人作呕。总之，对一个三十八岁，风韵犹存，尚有点野心的母亲来说，倒还希望有这样一个女儿在身旁陪衬。但是，为了弥补这些缺陷，德·奥勃里翁侯爵夫人把她女儿调教得很有风度，养成她良好的卫生习惯，使鼻子能暂时维持一种合理的肤色，教她打扮得文雅大方，传授她许多优雅的举止和多愁善感的眼神，让男人看了心动，以为终于找到了难以寻觅的天使。她还教女儿如何迈步抬足，以便在鼻子不听话发红时，及时地把脚伸出去，让人家欣赏它们的纤细玲珑。总之，她把女儿已经培养得很不错了。利用宽大的袖子，骗人的胸垫，仔细地塞了东西而鼓起来的长裙，收得紧紧的胸衣，她居然制造出了某些极为精致巧妙的女性特征，真可以送进博物馆展览，给所有做母亲的作参考。夏尔经常去接近德·奥勃里翁太太，而她也是求之不得。有好几个人甚至说，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里，德·奥勃里翁太太为抓住这个有钱的女婿，已经把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了。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尔多下船以后，德·奥勃里翁夫妇和女儿，跟夏尔住在同一个旅馆，后来又一起去了巴黎。德·奥勃里翁的府邸早已抵押出去，现在要夏尔去赎回来。丈母娘已经谈到她乐于把底层让给女儿和女婿居住。她倒不像德·奥勃里翁先生那样有门户之见，已经答应夏尔·格朗台，要去求好心的查理十世下一道旨意，恩准夏尔·格朗台改姓德·奥勃里翁，使用德·奥勃里翁的家徽；并且只要夏尔送一个有三万六千法郎年收入的采邑给德·奥勃里翁，他将来便可同时承袭德·比什都尉和德·奥勃里翁侯爵的双重头衔。两家的财产加起来，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加上国家的干俸，德·奥勃里翁府上的年收入大概可以有十几万法郎。

她对夏尔说：“有了十万法郎的年收入，有了贵族姓氏和门第，我再给您搞一个内廷侍从的官职，您就可以出入宫廷，到那时，您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吗？您可以当行政法院审查官，当省长，当大使馆秘书，当大使，随您挑就是了。查理十世很喜欢德·奥勃里翁，他们从小就认识。”

这个女人挑起了夏尔的野心，使他如痴似醉；她手段十分巧妙，像讲体己话似的把这些希望送到夏尔的眼前，使夏尔在船上一直在向往着他的前程。他以为父亲的事早已由伯父了结，自己可以平步青云，一脚踏进人人都想挤进去的圣日耳曼区，在玛蒂尔德蓝鼻子的保佑下，他可以一变而成为德·奥勃里翁伯爵，就像当年德勒伯爵一变而成为布雷泽侯爵一样。他出国时，复辟王朝朝不保夕，现在回来却是一片繁荣景象，看得他眼花缭乱；想到当贵族的荣耀，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了巴黎。他决心不顾一切，要把自私的丈母娘使他依稀看到的高官显爵弄到手。因此，在这光辉灿烂的前景中，他的堂姐当然不过是小小的一个点子。

他又见到了安奈特。以交际场上的女子的看法，安奈特极力怂恿她的旧情人攀上这门亲事，并且答应全力支持他的一切野心活动。安奈特很高兴夏尔娶一个既丑又惹人厌的姑娘，因为他在印度待了几年以后，皮肤晒成了淡棕色，举止也变得坚决而大胆，就像那些习惯于当机立断、支配一切并获得成功的人。夏尔眼看自己可以在巴黎有所作为，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德·格拉桑知道他已经回来，不久就要结婚，并且发了财，便来看他，并告诉他，再付二十万法郎就可以把他父亲遗留的债务了清。他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夏尔正在和一个珠宝商谈话；此前夏尔曾向这个珠宝商预订了一批首饰，作为给德·奥勃里翁小姐的聘礼，珠宝商拿来了首饰的图样。夏尔从印度带回的钻石虽然很华丽精致，可是钻石的镶工，结婚夫妇用的银器，各种大小首饰，还要花费二十万法郎。夏尔接待了德·格拉桑，但他已经不认得对方是谁了；他接待德·格拉桑时的态度傲慢，跟当时的时髦青年一样狂妄自大，因为他在印度时曾和人决斗过，杀死了四个对手。德·格拉桑已经来过三次，夏尔神态冷漠地听他讲，甚至还没有把事情完全听清楚，就回答他说：

“我父亲的事不是我的事。先生，我感谢您这么费心，可是我不能领情。我拼死拼活地挣来的不到两百万，不是预备送给我父亲的债主们的。”

“要是几天之内，有人要宣告令尊破产呢？”

“先生，几天之内，我即将成为德·奥勃里翁伯爵了。您要听清楚，这件事与我完全无关。而且，您比我更清楚，一个年收入有十万法郎的人，他的父亲是决不可能有破产的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很客气地把德·格拉桑先生推送到门口。

那一年的八月初，欧叶妮坐在曾经与堂兄弟山盟海誓过的那条长凳上，每逢天气好，她总是在这儿吃早饭。这天早上，秋高气爽，她心情愉快，又回忆起了她爱情史上的大小事情，以及后来发生的祸事。阳光照着那堵到处开裂、几乎要倒塌的旧墙。尽管科诺瓦叶一再对他妻子说，这堵墙早晚要塌下来，要压坏人的，但脾气古怪的欧叶妮始终不许人去碰它。这时候，邮差来敲门，递了一封信给科诺瓦叶太太。科诺瓦叶太太边走进园子边嚷道：“小姐，一封信！”

她把信递给女主人，同时问道：

“是不是您在等的信？”

这句话在院子和花园间的墙壁上激起了回声，同时也震撼了欧叶妮的心。

“巴黎！……是他！他回来了。”

欧叶妮脸色发白，拿着信愣了一会儿。她心跳得太厉害，以致不能拆开信来看。大个子拿侬站在那儿，双手叉腰，喜悦之情似乎从她棕色脸庞上的沟沟缝缝里像烟一样冒出来。

“念呀……小姐！”

“啊，拿侬！他是从索缪动身的，怎么回到巴黎去了。”

“念呀，念了您就知道了。”

欧叶妮哆哆嗦嗦地把信拆开，里面掉出一张汇票，是向德·格拉桑太太和科雷合开的索缪银号取款的。拿侬捡了起来。

亲爱的堂姐……

“不再叫我欧叶妮了。”她想着心头一紧。

您……

“他以前是用‘你’称呼我的，怎么客套起来了！”

她抱着双臂，不敢看下去了，大颗的眼泪涌上了眼眶。

“他死了吗？”拿侬问。

“那他就不会写信了。”欧叶妮说。

她看完了全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堂姐，如果您知道我事业有成，我相信您一定会高兴的。您给了我好运，我听从了伯父的劝告，发了财回来了。伯父和伯母去世的消息，是刚由德·格拉桑先生告诉我的。父母去世是自然法则，我们应该接替他们。我希望您现在已经节哀顺变，不再伤心了。时间能战胜一切，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是的，亲爱的堂姐，对我来说，不幸的是，幻想的时代已经过去。有什么办法呢！我去过很多地方，对人生也作了反复思考。走的时候我还是孩子，现在回来已经成为大人了。今天，我想到了许多我过去从未想过的事情。堂姐，您是自由的，我也还是自由的。表面上看，什么也妨碍不了我们实现我们当初定下的小小的计划；但是我生性直率，不能对您隐瞒我目前的处境。我并没有忘记我并不属于我自己；在漫长的旅途中，我一直想起那条小长凳，……

欧叶妮仿佛身子底下碰到了烧红的火炭，猛地站了起来，走去坐在院子里的一级石阶上。

……那条小长凳，我们曾经坐在上面发誓永远相爱；我也想起那条过道，那个灰色的厅堂，顶楼上我那个卧室，也想到了那个夜晚，您的好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是的，这些回忆给了我支持，给了我勇气。我常常想起，您一定在我们约定的时间想念我，如同我想念您一样。您有没有在九点钟看天上的浮云呢？看了，是不是？所以我不愿意欺骗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友谊；不，我不应该欺骗您。现在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婚姻的理想。婚姻中的爱情，其实是一种幻想。今天，经验告诉我，婚姻必须服从一切社会法则，并适应一切社会习俗的需要。在我们之间，首先是年龄的区别，将来对您也许比对我的影响更大；更不用说您的生活方式，受的教育和您的习惯，都和巴黎生活格格不入，当然也不能适应我今后的计划。我将来的家要有豪华的排场，接待很多宾客，而我记得您喜欢的却是温馨安静的生活。不，我要说得更坦率一些，请您对我现在的处境作出判断；您有权知道也有权作出判断。如今我一年有八万法郎收入，这笔财产使我够跟德·奥勃里翁家攀亲，他们的独养女儿十九岁，如果我能与她结婚，她可以给我带来姓氏、爵衔、内廷侍从的官职以及声势显赫的地位。亲爱的堂姐，我实话告诉您，我根本就不爱德·奥勃里翁小姐。可是，如果娶了她，便能保证我的孩子将来有一个前程无限的社会地位，可以占到不少便宜。因为，如今王权思想又在占上风了；若干年之后，我的儿子将成为德·奥勃里翁侯爵，拥有年收入四万法郎的采邑，他想当什么官都可以由他自己挑选了。我们应该为我们的孩子着想啊。瞧，堂姐，我是多么坦诚地把我的心里话，我的憧憬和我的财产状况都告诉您了。从您那方面来说，七年的离别可能已经使您忘记了我们当初的幼稚行为；可是我，我却没有忘记您的宽容和我许下过的诺言，甚至在不经意间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如果换了一个不像我这么有良心，这样天真而诚实的青年，恐怕早已置诸脑后了。我现在告诉您我现在只是为了我的地位而攀上这门亲事，告诉您我还记得我们年少时相爱的情景，这不就是把我完全交给了您，由您为我的命运作主吗？也就是告诉您，如果要我放弃对社会的野心，那我也会心甘情愿地满足于朴素纯洁的幸福；您已经让我领略过那种幸福的情景，的确是感人肺腑的……

您忠实的堂弟

夏　尔

在签名时，夏尔得意地哼着一出轻歌剧的曲调。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说：“天杀的！这就叫耍手段。”

随后，他找出一张汇票，接着又在信后加了几句：

又及：随信附上汇票一张，请向德·格拉桑银号兑换价值八千法郎的黄金，这是您慷慨惠借于我的六千法郎的本利。另有几件东西送您，以表示我对您的永远的感激，但装这些东西的箱子尚未从波尔多运来这里，待收到后当即送上。我的梳妆盒，您可以交驿站邮寄；地址是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勃里翁府。

“交驿站邮寄！”欧叶妮说，“一件我几乎为它送了命的东西，他竟要我交驿站邮寄！”

就像是晴天霹雳，太可怕了！船沉了，在希望的大海上没有留下一根绳索，一块木板。受到抛弃的女子，有的会从情敌怀里把爱人抢回来，杀死情敌，逃到天涯海角，或者上断头台，或者进坟墓。这当然很美：犯罪动机出自于悲壮的激情，是一种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感情。另一些女人则会低下头去，默默忍受；她们会情绪低落，逆来顺受，以泪洗面，在宽恕、祈祷和回忆中活下去，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就是爱情，真正的爱情，天使的爱情；在痛苦中生，在痛苦中死的高傲的爱情。这便是欧叶妮读了这封残酷的信之后内心的感情。她抬头望天，想起了母亲的遗言。像有些濒死的人一样，母亲把未来看得很透彻。然后欧叶妮想起了母亲的死和先知般的一生，一下子便领悟到了自己的命运。她只有展开双翅，向天上飞去，在祈祷中了此残生，直到解脱。

“我母亲说得对，”她哭着说道，“受苦和死亡。”

她缓步从花园走向厅堂。她一反往常的习惯，不从过道走；但她在这灰色的厅堂里，仍然见到了使她回忆起堂兄弟的东西；壁炉架上仍摆着那只小碟子，她每天吃早饭时都要拿来用的，还有那只塞夫勒产的瓷糖缸。那天上午对她真是极为重要，发生了多少大事！拿侬来通报教区的本堂神父来了。神父是克吕絮的亲戚，也是关心德·蓬封庭长利益的人。几天以前，老克吕絮神父说服了他，要他纯粹从宗教的立场上，跟格朗台小姐谈一谈她必须结婚的义务。欧叶妮看见他来，以为是要收每月她给穷人的一千法郎，便叫拿侬去取钱；可是教士微笑着说：

“小姐，今天我来跟您谈一位索缪全城都在关心的姑娘，可怜她不爱惜自己，生活得不像个真正的基督徒。”

“天啊！神父先生，眼下我正处于一个无暇顾及他人的时刻，我只能关心我自己。我非常痛苦，除了教会，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教堂有它宽大的胸怀。容得下我们的全部痛苦；它还有丰富的感情，能够让我们取之不尽。”

“那么，小姐，我们关心这位姑娘，也就是关心您。请听我说！如果您想灵魂得救，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出家，要么遵循世俗的法则；服从您尘世的命运，或是服从您天国的命运。”

“啊，您恰好在我需要指引的时候来指引我。是的，一定是上帝派您来的，先生。我要告别尘世，在寂静和退隐之中为上帝而活着。”

“我的孩子，在做出如此极端的决定之前，应该作长久的思考。结婚是生，出家等于死。”

“好，死就死，马上就死，神父先生！”她激动得使人害怕。

“死？但是您对社会还有一些重大义务没有尽到呢，小姐。难道您不是那些穷孩子的母亲吗？冬天您要给他们衣服和柴火，夏天您要给他们工作。您巨大的财富是一种要偿还的债务，这是您已经神圣地接受了的。躲进修道院未免太自私了，终身做老姑娘也不应该。首先，您能单独管理这么大的家产吗？也许您会把它败光的。您可能不久会遇到打不完的官司，弄得您焦头烂额，无法解决。相信您忏悔师的话吧：您需要一个丈夫，您应当保存上帝赐给您的一切。我是把您当作一个虔诚的信徒才对您说这些的。您既然爱上帝爱得这样真诚，就应该在俗世中求得永生；您是俗世中最美的一种装饰，您要作出圣洁的榜样。”

这时候，仆人通报德·格拉桑太太来访；她是在气愤之余，出于报复心理而来的。

“小姐……”她说，“啊，本堂神父先生也在……我不说了，我看你们有重要事情要谈。”

“太太，”神父说道，“您先谈好了。”

“噢，神父先生，”欧叶妮说道，“请过会儿再来吧，我现在很需要您的支持。”

“是呀，可怜的孩子。”德·格拉桑太太说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格朗台小姐和神父同时问道。

“您堂弟回来了，要娶德·奥勃里翁小姐，难道您会不知道？……一个女人是决不会这么糊涂的。”

欧叶妮的脸红了，没有吱声；但她决心要学父亲的样，装得若无其事。

“啊，太太，”她含讥带讽地说，“我大概真是糊涂了，我一点也不懂您的意思。您说吧，就当着神父的面说吧，您知道他是我的忏悔师。”

“好吧，小姐，这是德·格拉桑先生给我的信，您念吧。”

欧叶妮接过信来念道：

亲爱的妻子，夏尔·格朗台从印度回来了，到巴黎已经一个月……

“一个月！”欧叶妮心里想，拿着信的手不禁垂了下来；过了一会，她又举起信来念下去：

……我白跑了两次，才见到了这位未来的德·奥勃里翁伯爵。虽然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他的婚事，婚礼预告也贴了出来……

“那么他写信给我的时候已经……”欧叶妮想道。

她没有想下去，也没有像巴黎女人那样叫骂一声：“这个无赖！”但是，尽管没有表现出来，她心中对他的轻蔑却是达到了顶点。

……可是这门亲事离成功还远着呢，德·奥勃里翁侯爵决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父亲破产的人。我特意去告诉他，我和他的伯父如何费尽心机料理他父亲的后事，又如何巧妙地稳住那些债权人直到今天。可是这个狂妄的小子竟然敢不知羞耻地对我说，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事！我为了他的利益和名誉，日夜操劳了五年之久；一般的诉讼代理人真可以向他索取三四万法郎的酬金——债务总数的十分之一。可是，等等，他的确还欠债权人一百二十万法郎，我非宣告他父亲破产不可。我当初插手这件事，全凭格朗台老鳄鱼的一句话，我是以他全家的名义许下诺言的。如果德·奥勃里翁伯爵不在乎他的名誉，我却很看重自己的名誉。所以，我要向那些债权人说明我的立场。但是我素来尊重欧叶妮小姐；在当初我们境况较好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向她提亲的想法。所以，在我采取行动之前，你得去跟她打个招呼……

欧叶妮不再读下去了，她冷冷地把信还给了德·格拉桑太太，说：

“谢谢您，这件事我们慢慢再说吧……”

“这会儿您的声音和当年令尊的声音一模一样。”德·格拉桑太太说。

“太太，您还要付给我们八千法郎的金子呢。”拿侬对她说。

“是的；请您跟我去走一趟吧，科诺瓦叶太太。”

欧叶妮这时主意已定，所以大大方方地对神父说：

“神父先生，结婚以后保持童贞算不算罪过？”

“这是个道德问题，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果您想知道著名的神学家桑切斯在他的《婚姻概论》中对这个问题的说法，我明天就可以告诉您。”

神父走了。格朗台小姐上楼，到父亲的密室里，一个人待了一天，到吃晚饭的时候，拿侬一再催她也不肯下来。一直到晚上常客登门时她才出现。格朗台家厅堂里的来客从来没有这一天晚上多。夏尔回国以及他愚蠢的变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但是，尽管来客们细心观察，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欧叶妮早有准备，虽然内心既激动又痛苦，脸上却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流露。有人用忧伤的目光和言语对她表示关切，她居然能以笑脸相迎。总之，她已经学会了用彬彬有礼的面纱来掩饰她遭到的不幸。九点钟左右，牌局结束，打牌的人离开桌子，算清了赌账，一边议论着最后几局韦斯特，一边加入到聊天的圈子中去。正当大家起身准备告辞时，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这一幕不仅震动了索缪全城，震动了全区，还震动了周边四个省。

“庭长，请慢走一步。”欧叶妮看到德·蓬封庭长拿起手杖要走时说。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客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庭长先生脸色发白，只得坐下。

“千百万家产要归庭长了。”格里博科小姐说。

“事情很清楚，”德·奥松瓦太太大声说，“蓬封庭长要娶格朗台小姐了。”

“这张牌出得太妙了。”神父说。

“赢了个大满贯！”公证人说。

每个人都有一种饶有风趣的说法；大家仿佛看到欧叶妮小姐凌驾于千百万法郎之上，就像是高踞在宝座上一样。九年前开场的一场戏现在要收场了。当着全索缪人的面叫庭长留下，不就是宣布要嫁给他吗？在严格讲究礼节体统的小城市里，像这一类超越常规的举动，当然就是最庄严的许诺。

客人都走了以后，欧叶妮声音激动地对庭长说：

“庭长先生，我知道您喜欢我的是什么。您要发誓，只要我活着，您都要让我自由，不会向我提起什么婚姻给予您的任何权利；如果您同意，我便嫁给您。噢！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看见庭长跪了下去，赶紧接着说，“先生，我不应该欺骗您，我心里有一种不能磨灭的感情；我所能给我丈夫的只有友谊：我既不想伤害这种友谊，也不想违背我的心愿。但是，您要帮我一个大忙，我和我的财产才能属于您。”

“您看到了，我什么都听您的。”庭长说。

“这儿是一百五十万法郎，庭长先生，”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法兰西银行一百股的股票，“请您去一次巴黎，不是明天，也不是今天夜里，而是立刻就去。您到德·格拉桑先生那里，找出我叔父所有债权人的名单，把他们召集起来，将我叔父所欠的本金，以及从欠债之日起到付款日止的全部利息，按五厘利息算，全部付清。要他们开一张总的收据，然后公证；全部按正式手续办理。您是法官，这件事我只托付给您一个人办理。您是个正直的、信得过的人；我将来就凭您一句话，在您的姓氏的庇护下，度过坎坷的人生。我们以后要相互宽容；我们已相识多年，差不多是一家人了，想来您是不会让我受苦的吧。”

庭长跪倒在富有的女继承人的脚下，又快活又难受地哆嗦个不停。

“我永远是您的奴隶！”他说。

“先生，您拿到收据以后，”她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接着说，“您就把收据和全部借据一齐送去给我的堂弟，并将这封信交给他。等您回来，我就履行我的诺言。”

庭长很清楚，欧叶妮完全是因为失恋才嫁给他的，所以连忙按照她的吩咐去办，以免两个情人言归于好。

德·蓬封先生走了，欧叶妮倒在扶手椅里泪如雨下。一切都结束了。庭长先生坐上驿车，第二天晚上便到了巴黎。次日上午他去见德·格拉桑法官，将全体债权人召集到存放债券的公证人事务所，居然一个也没有缺席。虽然他们全是债权人，也该为他们说句公道话，他们全都非常准时。于是，德·蓬封庭长以格朗台小姐的名义，将欠他们的债务，连本带息全部付清。照付利息这件事在巴黎商界成为轰动一时的佳话。

庭长拿到收据以后，又按照欧叶妮的吩咐，送了五万法郎给德·格拉桑，作为他多年为此事费心的报酬。最后，庭长去德·奥勃里翁府找夏尔；那时夏尔才被丈人数落了一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老侯爵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只有将他父亲的欠债全部还清，才能娶他的女儿。

庭长先把下面这封信交给夏尔：

堂弟大鉴：

叔父所欠债款已全部还清，现托德·蓬封先生将收据送上。另附一张收据，证明我上述代垫之款已由您全部归还。有人向我谈起破产的传闻；我想，一个破产者的儿子未必能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是的，堂弟，您对我的才智和举止的评价确有见地；我无疑缺乏上流社会的气质，亦不谙其中的心计和风尚，不能提供您所期望的乐趣。您为了社会习俗，牺牲了我们的初恋，但愿您能在此习俗中得到快乐。为了成全您的幸福，我只能把您父亲的名誉献给您。别了！堂姐永远是您忠实的朋友。

欧叶妮

这个野心家拿到这些正式文件时不由得惊呼一声；庭长微微一笑，说：

“我们可以相互宣告喜讯了。”

“啊，您要娶欧叶妮？好啊，我很高兴，她是个好姑娘。不过，”他突然心里一亮，问道，“那么她很有钱喽？”

“四天以前，”庭长带着挖苦的语气说，“她有将近一千九百万；可是今天，她只有一千七百万了。”

夏尔呆呆地望着庭长说：

“一千七百……万。”

“一千七百万，先生。结婚以后，我和格朗台小姐一起，总共有七十五万法郎的年收入。”

“亲爱的姐夫，”夏尔稍许定了定神说，“以后我们可以相互照应了。”

“好的！”庭长说，“还有，这只小盒子，也是一定要当面交给您的。”说着他把一只装着梳妆盒的小箱子放在桌上。

这时候，德·奥勃里翁侯爵夫人走了进来，她没有注意到克吕絮在场，说：“喂，好朋友，刚才那个可怜的德·奥勃里翁先生跟您说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他是被德·肖利安公爵夫人弄昏了头；我再对您说一遍，您的婚事决无问题……”

“决无问题，”夏尔应声回答，“家父从前欠人家的三百万，昨天已经还清了。”

“现金吗？”她问。

“连本带利，全部还清，我还要去为先父恢复名誉呢。”

“太傻了！”未来的丈母娘叫道；这时她看到了克吕絮，便凑到女婿耳边问道，“这位先生是谁？”

“我的经纪人。”夏尔低声回答。

侯爵夫人轻蔑地向德·蓬封先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我们已经在相互照应了。”庭长拿起帽子说，“再见吧，内弟。”

“他在取笑我，这只索缪的臭八哥；我真恨不得一剑戳进他的肚子。”

庭长走了。三天以后，德·蓬封先生回到索缪，宣布了他与欧叶妮的婚事。六个月后，他当上昂热地方法院的推事。

欧叶妮在离开索缪之前，叫人把她珍藏多年的金饰，加上堂兄弟还给她的八千法郎的黄金，统统熔化掉，铸成一只纯金的圣体盒，献给了本区的教堂，她在那里曾经为他祈祷过多少次啊！

她在昂热和索缪两地轮着居住。她丈夫在某次政局变动中出了力，被提升为高等法院的庭长，几年以后又晋升为院长。他耐着性子等待大选，好进国会；他已经在垂涎贵族院的席位了，到那时……

“到那时，他和国王不是可以称兄道弟了嘛？”拿侬说。这个大个子拿侬、科诺瓦叶太太、索缪城里的小有产者，听到女主人说到那些显赫的头衔时，不禁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德·蓬封院长（他终于把产业的名字代替了克吕絮这个本家的姓）种种野心勃勃的打算，一件也没能实现，在当上了索缪的议员一星期后便去世了。明察秋毫并从不伤及无辜的上帝肯定是在惩罚他太工于心计和玩弄法律的伎俩。在订立婚约时，他由克吕絮当参谋，把条文订得极为细致具体：“倘若将来并无子女，则夫妇双方之财产，包括动产和不动产，既无例外，亦无保留，全部遗赠与对方，不必进行遗产登记手续，以免损害继承人之利益，因上述夫妇互赠财产……”这项条款，完全可以解释院长为何始终尊重德·蓬封夫人的意志和独居方式。妇女们提起院长时，总认为他是个能体贴人的人，所以很同情他：她们甚至对欧叶妮的痛苦与痴情不以为然，还责怪她。女人们在谴责一个女人时，总是很刻薄的。

“德·蓬封太太一定患有重病，否则是不会让丈夫独居的。可怜的女人！她会很快好起来吗？她得的是什么病呢？胃炎吗？癌症吗？她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这些日子她脸色发黄，应该去找个巴黎的名医看看。她怎么能不想要孩子呢？据说她很爱她的丈夫；那么以他的地位，她怎么能不替他留一个继承遗产的继承人呢？这样的事太可怕了；如果只是因为任性才这样做，那真是太罪过了……可怜的院长！”

欧叶妮由于过的是独居生活，长期沉思默想，感觉变得非常灵敏，对周围发生的事情看得很清楚，加上不幸的遭遇和最后的教训，她简直可以料事如神。她知道院长希望她早死，他就可以独占这份巨大的家产；再加上帝突发奇想，把院长的两位叔叔——公证人和神父——都召回天国去了，使他的产业格外庞大了。欧叶妮很可怜院长，可是万能的上帝却替她报了仇，替她惩罚了他的险恶居心和冷酷无情，因为这位丈夫表面上尊重欧叶妮无望的痴情，其实他认为不与妻子同居是最牢靠的保证；要是生下孩子，院长自私的愿望和野心勃勃的快意不就落空了吗？

现在上帝把大堆大堆的黄金扔给了这个被黄金捆住了的女囚徒，而她根本不把黄金放在心上，她只是在想望天国，过着虔诚的、充满爱心的圣洁的生活，并不断暗中接济穷人。德·蓬封太太三十三岁时成了寡妇，年收入达八十万法郎，但风韵犹存，不过那是一种四十岁女人的美。她面容洁白，恬静而安详；声音柔和而沉着，举止朴实。她具有被痛苦培植成的高贵气质和从未被尘世玷污过的灵魂的圣洁，但也有老姑娘的那种僵硬刻板的神态和外省闭塞生活中养成的小家子气的习惯。尽管现在有八十万法郎年收入，她却依然过着当年欧叶妮·格朗台的生活。她的卧室非到从前父亲允许厅堂里生火的时候才生火，熄火的日子也严格按照她青年时代的老规矩。她的衣着也永远跟她当年的母亲一样。索缪的那幢老房子，没有阳光，没有暖意，总是那么阴森森的忧郁凄凉，这就是她一生的写照。她把收入精打细算地积聚起来，要不是她经常做善事，她真有点像流言蜚语中所说的过于吝啬了。但是她办了不少公益事业，一所养老院，几所教会小学，一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这一切每年都驳斥了某些人指摘她贪财的责难。她还出资修缮了索缪的几座教堂。虽然有些人挖苦地称她为小姐，但德·蓬封太太还是受到大多数人的尊重。然而，这颗只为温馨的感情而跳动的心，还是逃脱不了人间利益的算计。金钱用它冷冰冰的色彩玷污了她超脱的生活，并使这个充满感情的女人对感情也产生了戒心。

“只有你是爱我的。”她对拿侬说。

这个女人的手包扎了多少家庭的不为人知的伤口啊。欧叶妮在无数善举的伴行下迈向天国。心灵的伟大使她受教育的欠缺和早年的陋习变得微不足道。这就是这个在世等于出家的女人的故事。她应该是一个没有丈夫、没有儿女、没有家庭的贤妻良母。

最近，又有人谈到了她再嫁的问题，索缪人在密切地关注着她和德·弗洛瓦丰侯爵的事，因为侯爵的家人又像当年克吕絮一家人一样，开始包围这位有钱的寡妇。

据说拿侬和科诺瓦叶都站在侯爵一边；这真是无稽之谈。大个子拿侬和科诺瓦叶都还没有足够的聪明，能看透这种世道人心的败坏。

一八三三年九月

于巴黎

本篇注释

[1] 据传，此玛丽亚即欧叶妮·格朗台之原型。

[2] 基督教认为经过祝福的黄杨枝能给人带来吉祥。

[3] 亨利四世（1553—1610），原纳瓦尔国王，信奉新教；1589年为继承法国王位改信旧教，即位后实施宗教宽容政策，故为旧教徒所怨恨。

[4] 金路易，法国古金币，值20法郎；因刻有法王路易之像，故名。

[5] 分成制租地，所有权属国家，国家把土地使用权卖给私人；私人经营该种土地所得，应按规定向政府缴税。

[6] 阿尔邦，旧时的土地面积单位，相当于20至50公亩。

[7] 法语中主人（maître）和市长（maire）谐音；庭长有意影射格朗台在大革命时期当过市长。

[8] 威斯托尔（1765—1836），英国画家。

[9] 芬登兄弟：指英国雕刻家威廉·芬登（1787—1852）和爱德华弗朗西斯·芬登（1791—1857）。

[10] 法律规定，放弃继承权者不负前人债务的责任。

[11] 本书中之印度泛指东印度（即南洋群岛）和西印度（即美洲）。

[12] 莫卧儿帝国，古印度的伊斯兰教国家。

[13] 《福勃拉斯》，描写18世纪淫佚风气的言情小说。

[14] 《危险的关系》，18世纪拉克洛（1741—1803）的书信体言情小说。

[15] 米洛的维纳斯，出土于米洛的断臂的维纳斯雕像，特点是体格健美，神情宁静。现藏于法国卢浮宫。

[16] 菲迪亚斯，公元前5世纪希腊著名雕塑家。

[17] 伯沙撒，古巴比伦摄政王。一次，在用从耶路撒冷抢来的圣器宴饮时，忽有一只神秘的手在墙上写下三个字：“算、量、分。”太后召先知但以理，但以理解释为“尔来日可数，尔罪孽深重，尔国将被瓜分”。当夜，巴比伦被攻占，伯沙撒被杀。

[18] 康庞太太（1752—1822），拿破仑时代曾任女子学校校长，曾是路易十六王后之密友。

[19] 马拉（1742—1793），法国大革命时雅各宾派领袖之一。死后他的石像曾被扔进蒙马特尔街的阴沟里。

[20] 德·米尔贝尔夫人（1796—1849），19世纪法国著名的小型肖像画家。

[21] 奥古斯特·拉封丹（1758—1831），法国小说家。

[22] 阿特里德斯，希腊神话中迈锡尼王阿特柔斯的后代，以命运坎坷著称。

[23] 珀涅罗泊，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对丈夫忠贞不贰的痴心女子。

高老头

一位娘家姓贡芙朗的伏盖老太太，四十年来在巴黎经营着一家平民化的膳宿公寓，这所公寓坐落在拉丁区和圣马尔索城郊之间的圣热纳维埃夫街上。这所名叫“伏盖公寓”的供应膳宿的场所，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接待，从来没有在风气问题上招来过什么闲言碎语。可是三十年来，也没有什么年轻人曾来住过；而且也只能因家里给的生活费实在太少，一个年轻人才肯住到这儿来。不过在一八一九年，也就是这幕悲剧开场的那年，公寓里的确住着一个可怜的少女。虽然悲剧这个词，在那个伤感文学盛行的年代里，被用得那么滥，那么牵强，以致无人相信，可是在这里却不得不用。倒不是因为这个故事真的有多少悲剧意味，而是在这部小说完成之后，也许城内城外的读者会洒下几滴伤心之泪。离开了巴黎，这部作品还会被人理解吗？恐怕是有问题的。这场戏里有许多考证和对地方色彩的描写，也只有住在蒙马尔特高地和蒙特鲁日高地之间的人才能领会。在这个著名的山谷里，墙上的石灰不断在剥落，沟里全是黑色的泥浆，充满着人间真正的苦难和虚假的欢乐；总是在动荡不安，以致不知要发生如何非同寻常的事件，才能在那儿产生轰动。然而，这里也到处会有一些苦难，因为与罪恶和德行交织在一起而变得伟大而庄严了。自私自利和惟利是图的人看到这些景象，也会停下步子，感叹一番；但是他们的感触一下子便会烟消云散，就像匆忙间吞下一个甘美的果子。文明的大车，就像印度维希努的神车[1]，被一颗较难碾碎的心挡住了路，稍微耽搁一下，又立即把它碾碎，气势不凡地向前行进了。你们读者也许同样会用雪白的手，捧着这本书，埋在软绵绵的安乐椅里思忖：或许这本书会让我散散心，读完高老头的不幸的隐私以后，你们的晚饭依旧吃得很香，把你们的无动于衷归罪于作者，说他是任意夸张，指责他过分渲染。啊！请你们相信，这个悲剧既非虚构，亦非小说。All is true[2]，它是如此之真，真实到每个人都能从中发现自身或是内心深处的一些要素。

公寓的房子是伏盖太太的产业，坐落在圣热纳维埃夫街的下段，那儿向弩箭街倾斜，坡很陡，路面崎岖不平，很少有马车上下，因此那几条挤在恩典谷修道院和先贤祠的两个圆顶之间的街道显得格外清静。这两座建筑投下一片黄澄澄的色彩，两个穹顶投射出肃穆的阴影，使四周的一切都暗淡无光。街面上的铺路石干巴巴的，阴沟里没有污泥浊水，杂草沿墙丛生。最无忧无虑的人到了这里，也会像所有的过路人一样，变得怏怏不乐。一辆马车的辚辚声在这里也会惊动周围街坊；街面上的房子死气沉沉的，墙垣全带有几分牢狱气息。一个迷路的巴黎人在这里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些膳宿公寓或者私立学校，苦难或者烦恼，气息奄奄的老人和不得不用功的生性活泼的年轻人。巴黎城中没有比它更可怕，甚至可以说，没有比它更不为人知的街区了。特别是新圣热纳维埃夫街，就像一个古铜框子，作为这个故事的背景非常合适。为使读者有些体会，无论运用如何灰暗的色调和沉闷的描写也不过分，就像游客走下地下墓穴时，每走下一级，光线逐渐暗淡，向导的声音也越来越空洞一样；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了！枯竭的心灵与空空的脑壳相比，谁能说出哪个更可怕呢？

公寓的正面是一个小园子，屋子与新圣热纳维埃夫街成直角，从街面上可以看出房子的进深。屋子正面和小园子之间，有一条中间微凹的石子路，约两米宽，前面有一条平行的砂子铺的小路，两旁排列着蓝白双色的大陶盆，盆内种着天竺葵、夹竹桃和石榴。小路口有一道中门，门上横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伏盖膳宿公寓；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公寓经济实惠，男女宾客，一概欢迎。临街的木栅门上装有一个声音刺耳的响铃。大白天从栅门上面望出去，可以看到小路的尽头，临街的那堵墙上，画着一个模仿青色大理石的神龛，大概出自街区一个画家的手笔。神龛里画着一个爱神像；一些迷恋象征画的人，只须看一眼画像上斑驳的釉彩，也许便可联想到荒唐的巴黎式爱情病。在这儿附近，正有一所可医治此病的医院。神龛底座上模糊不清的铭文，使人联想起一七七七年伏尔泰重返巴黎引起轰动的年代。那两句铭文是：

不论你是谁，此人就是你的导师；

现在是，过去是，或者将来是。

夜幕降临时，栅栏门换成了门板。小园子的宽度正好是屋子正面的长度，园子被街道的墙和邻居的界墙夹在中间。界墙上挂满了常春藤，在巴黎城中，这也算是引人注目的一景。每一堵墙上都爬满了果树的枝叶和葡萄藤，布满灰尘的瘦小的果实都要使伏盖太太大伤脑筋，并且也成了她与房客们的谈话资料。沿着侧面的两堵墙，各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一片椴树丛；虽说伏盖太太出生在贡芙朗，但“椴树”一词的发音老是不准，房客们一再用语法加以纠正也无济于事。在两侧的小道之间，有一块地上栽着朝鲜蓟，两边种着修成纺锤形的果树，四周围着一些酸模、生菜和香芹。在椴树丛树阴下，有一张绿漆圆桌，周围放着几把椅子。每逢大暑天，一些口袋里有些钱喝得起咖啡的主顾，在气温高得能孵小鸡的三伏天里，来到这里品尝咖啡的香味。

这座四层楼外加一排阁楼的房子用粗砂石砌成，涂上了黄颜色，巴黎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涂上了这种使人恶心的黄颜色。每一层楼都开着五扇窗子，窗子上镶嵌着小块玻璃，撑起的遮光帘有高有低，杂乱无章。屋子两侧每层有两扇窗，底层的两扇还装有铁栅栏和铁丝网。房屋后面是一个二十尺宽的大院：猪、鸡、兔子在里面和睦相处，院子尽头搭着一个堆木柴的棚子。棚子和厨房的窗户之间吊着一个碗橱，下面淌着从洗碗池流出来的脏水。靠圣热纳维埃夫街有一扇小门，为了避免瘟疫，厨娘用大量的水冲洗这臭气冲天的地方时，把屋里的垃圾也一起从这扇门里扫到了街上。

底层自然就安排好让房客公用的，从临街的两扇窗子取光，另有一扇落地长窗让他们进出。客厅与餐厅相通，餐厅与厨房之间隔着楼梯间，楼梯的梯级是用木板和擦得锃亮的彩色地砖拼成的。客厅里摆着几只沙发和几把套着马尾衬布的椅子，衬布上的皱褶时而发光、时而暗淡，再没有比看到这个景象更凄凉的了。客厅正中放着一张圣安娜产的灰色大理石桌面的圆桌，桌上摆一套现在到处可见的白瓷小酒杯，酒杯上镶的金线已经剥落过半。屋子里的地板很糟，护墙板不高，剩余部分糊着上过清漆的墙纸，上面的图案表现的是《戴莱马克》[3]里的主要场景，里面的经典人物是彩绘的。在装有栅栏的百叶窗之间的墙板上画着加里普索宴请乌里斯的儿子的场面[4]。四十年来，这幅画经常引起年轻房客的嘲讽，把他们因为穷而不得不将就的饭菜取笑一番，表示自己的身份要比他们的处境高出许多。石砌的壁炉架上摆设着两瓶罩在玻璃罩内的旧纸花，中间放一座模样丑陋的灰蓝色的大理石摆钟；壁炉炉膛内很干净，说明只有在重大节日才会生火。

这间屋子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怪味，应该叫作“公寓味”吧。那是一种闭塞的、霉烂的、酸腐的味道，冷飕飕的，吸在鼻子里又湿漉漉的，还直往衣服里钻；那是刚吃过饭的餐厅散发出的气味，也像小饭馆、配膳房、济贫院散发出的气味。倘若能发明一种方法，能估量出老少房客重伤风时身上的特有气味有多恶心的话，那么这种味道也许还能形容。可是！这个客厅虽然让您恶心，如果同隔壁的餐室相比的话，您将发现这间客厅还相当高雅、芬芳，就像是贵妇人的小客厅呢。

餐室里全都装上了护墙板，先前漆上的颜色眼下已分辨不清，只有一块块斑驳的油漆，构成了一幅幅奇奇怪怪的图案。贴墙放着几只油腻的碗橱，里面放着暗淡无光的、碎裂的长颈大肚玻璃瓶，刻花的金属垫子，好几叠杜尔奈产的蓝边厚瓷盘。屋角里放着一只小橱，橱里有许多标着号码的格子，存放着寄膳客人沾满油污和酒迹的餐巾。客厅里还有一些难以损毁，又无处安插而被扔在这里的家具，就像是留在养老院里的文明的残骸一样。您还可以看见一个下雨时会出现一个教士的晴雨表；一些令人作呕的、配着黑漆描金框子的污秽的版画；一只镶铜的玳瑁座钟；一只绿色的火炉；几只阿戈[5]发明的积满灰尘和油污的吊灯；一张铺着漆布的长餐桌，其油腻之厚，足够某个爱淘气的食客用手指在上面刻画出自己的名字；几张折臂断腿的椅子；几块可怜巴巴的小垫子，草辫早已松散但始终没有分离；还有一些破烂的小脚炉，洞眼碎裂，铰链脱落，木座子已烤得乌黑的了。如果要描述这一房家具如何陈旧、开裂、腐朽、摇动、虫蛀、残缺、气息奄奄、不堪使用，就得好好着力描述一番，这样就会影响读者对本书的兴趣，性急的读者是不会原谅的。红色的地砖因长年的擦拭或者上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槽。总之，这个房间毫无诗意，充满着寒酸味，那种斤斤计较、浓重的、苦不堪言的寒酸味。虽说这些家具上没有泥浆，但却已有了污迹；即使还不是千疮百孔、破烂不堪，但不久便会腐烂，变成一堆垃圾了。

这间屋子最有光彩的时刻是早上七点钟左右；伏盖太太的猫赶在它的女主人之前，先行出现；它跳上碗橱，嗅了嗅橱里盖着盘子、盛着牛奶的碗，发出每天早晨习惯的呼噜声。过不多久，这位寡妇出现了，她头戴一顶网纱便帽，帽子下面露出一圈凌乱的假发，脚上趿着一双歪歪扭扭的拖鞋，一副懒洋洋的神气。在她皱巴巴、胖乎乎的脸庞中间隆起一只鹰钩鼻，一双小手肉鼓鼓的，身材厚实，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她的胸脯高耸、晃晃荡荡，与这间寒酸气十足、暗中藏匿着野心家的餐室极为相宜；伏盖太太吸着屋里暖烘烘、臭熏熏的空气，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她的脸容像秋天的初霜那样清新，眼角布满皱纹，表情可以从舞女那样笑容可掬刹那间变为债主那样一脸凶相。总之，她整个人就说明了公寓的内涵，而公寓也体现了她的外表。监狱中不能没有狱卒，您想象时不能有此无彼。这个肥胖而苍白的小妇人就是这种生活的产物，犹如伤寒是医院气息的产物一样。她穿的毛织围裙，盖住了她那条用旧衣衫改制成的内裙，棉絮已从开裂的布缝里漏出来；这条围裙便是客厅、餐室和小园子的缩影，也让人从中看到了厨房的概况，并嗅出了房客的流品。她一出场，舞台场面就完整了。五十岁上下的伏盖太太跟那些一生坎坷的女人相似。她的目光呆滞无神，天真的神情活像一个敲诈不到更多的钱财马上就会大发雷霆的拉皮条的，而且为了改善自己的命运，她什么都肯干，如有可能，她甚至会出卖乔治和皮什鲁[6]。不过，房客们都说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他们听见她在咳嗽，在哼哼唧唧，便相信她也是个穷人。伏盖先生先前是什么样的人？她从不提及。他是如何破产的呢？她回答说“是遭了厄运”。他对她不好，只留给她一双眼睛好哭泣，这幢房子好过日子，并且还给了她不必同情任何不幸人的权利，因为她已经受尽了人间一切苦难。胖厨娘西勒维听见女主人急促的脚步声，便急急忙忙地为房客们端上午餐。

一般情况下，包伙客人只包一顿晚餐，每月交三十法郎。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年代，房客总共有七位。二层楼上两个套间是全屋最好的。伏盖太太住着较小的一套，另一套里住的是古杜尔太太，她的已过世的丈夫曾当过法兰西共和国的军需官。和她同住的有一个小姑娘，名叫维克多莉娜·塔勒费，把她当作母亲看待。这两个女人的膳宿费为每年一千八百法郎。三层楼的两个套间，分别住着一个姓布瓦雷的老头，和一个年纪四十左右、戴黑色假发套、染了鬓角的男子；他自称是退休商人，名叫伏脱冷。四层楼上有四个房间，两间已经租出；老姑娘米肖诺住了一间，另一间由一个从前兼做意大利通心粉和淀粉买卖的面粉商人住着，大家都叫他高老头。其余两间是为“候鸟”准备着的，这些穷苦的大学生景况同高老头和米肖诺小姐相似，每月只出得起四十五法郎的膳宿费；可是，伏盖太太并不乐意接纳他们，只有在等不到更有钱的房客时才让他们住进来，因为他们面包吃得太多了。在那个时候，其中的一间住着一个年轻人，他是从昂古莱姆地区来到巴黎学法律的，名叫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他家里人口众多，只能省吃俭用，才能每年为他熬出一千二百法郎的生活费。他是那种因家庭清贫而不得不埋头用功的青年，自幼便懂得父母对他的期望，憧憬自己美好的前程，考虑学业的影响，并提前测算将来到社会上能干哪一行，以能捷足先登，向社会榨取。倘若他没有独特的观察能力，没有他在巴黎的交际场上无孔不入的本领，我们这个故事就要缺乏真实的色彩；毫无疑问，这点真实性完全要归功于他敏锐的头脑，归功于他想探索一家人可怕的秘密的兴趣；而这家人不幸的境遇又是它的制造者和受害者一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的。

四层楼上面有一个晾衣服的小间和两间小阁楼，分别住着干粗活的小听差克里斯朵夫和胖厨娘西勒维。伏盖太太除了有七名房客之外，每年统扯好歹还有八名学法律的、或是学医的大学生以及两三个住在附近的熟客，在她的公寓里包了一顿晚饭。晚餐时，可以容纳二十来人的餐室坐了十八个人，但中午只有七个房客围坐在一起用餐，颇有点家庭风味。每个房客下楼时都趿着拖鞋，他们对包饭客人的衣着神态以及隔夜的新闻，都要推心置腹地评论一番。这七位房客都像是伏盖太太特别宠爱的孩子，她按照他们各自所交的膳宿费的多少，以天文学家的精确，对他们定下了各自的照顾和尊敬的分寸。这些萍水相逢的房客心里都有着同样的打算。三楼的两位房客每月只付七十二法郎；如此便宜的价钱（只有古杜尔太太是例外），只能在拉布尔勃女修院和拉沙勒拜特里埃尔救济院之间的圣马尔赛区找得到。这说明了这些房客在经济上多少有点难言之隐，因此这幢房子内部的悲惨景象，在住户们破烂的衣着上也体现出来了。男人们穿着颜色不合时尚的礼服，脚上穿的鞋子像是上层社会的富人扔在本区街角里的破烂货，衬衣快磨破了，衣服都是有名无实的。女人们穿着染过而又褪了色的衣裙；裙子的花边都是补过的，手套已用得发亮，打裥的领套总是呈棕黄色，围巾已经磨得有些透明了。虽说这些人的衣着都是如此寒酸，他们的体格倒是很健壮的，都经受过了人生风雨的考验，全长着一张冷冷的、狠巴巴的脸，就像用旧而不再流通的硬币那样失去了光泽；干瘪的嘴巴里长着一副尖利的牙齿。看到他们会使您想起一些已经演过和正在上演的戏剧，但并非在有布景、带灯光的舞台上演出的戏剧，而是一些活生生的、无声无息的、冷冰冰的，催人泪下的连续剧。

老姑娘米肖诺在她那对疲惫的眼睛上面戴着一个用铜丝撑起一圈绿色塔夫绸而制成的油腻的遮光帽檐，她那副模样真能把慈悲女神吓一跳。她的身材干瘦，流苏稀疏得像眼泪般的披肩，仿佛盖在一副枯骨上面，隐藏在内的这个骨头架子实在太瘦了。是什么样的酸液把这个女性的曲线全都腐蚀掉了呢？她从前大概也是个亭亭玉立的俊俏姑娘，那么这种酸液是堕落，是忧伤还是贪婪呢？是不是谈情说爱过多，做过化妆品买卖，或者干脆是个妓女？是不是她年轻时骄奢放荡，纵情过度，现在成了一个受路人侧目的老太婆？她那惨白的眼睛令人发冷，枯萎的脸上露出凶相。她那尖利的声音就像深秋林中聒噪的蝉鸣。她自称曾服侍过一个患膀胱炎的老人，儿女们以为他没有钱了而把他抛弃了。这个老人给她留下了一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但老人的继承人却经常来闹，对她恶意中伤。虽然她因纵欲过度而摧残了容貌，但肌肤之间还留有一些细腻白净的痕迹，让人想象得出，她的身上还保留着一些残存的美。

布瓦雷先生简直像一台机器。他走在植物园的小径上就像一个灰色的影子：头上戴着一顶软软的大盖帽，手中有气无力地提着一根手杖，象牙的手柄已经泛黄，褪色的礼服的下摆遮不住空荡荡的短套裤，一双套着蓝色长统袜的小腿索索发抖，像是一个醉汉；他那脏兮兮的白背心和用粗平纹细布制成的皱巴巴的襟饰，与围在他那火鸡似的颈脖上的扭成绳子般的领带十分相配。看到他这副模样，许多人心里都在思忖，这个莫名其妙的幽灵是否属于在意大利林荫大道上闲逛的雅菲[7]家族的胆大妄为的后代。什么样的工作使他干瘪成这个样子？什么样的情欲把他这张长满疙瘩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把这张脸画成漫画，可能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真的。他原先是干什么的呢？也许曾在司法部当过职员，经手过刽子手交上来的账单——对弑亲者用刑时用的蒙头黑布，盛头颅的篮子里铺的糠和刑架上挂铡刀的绳子等等的报销单据吧。也许他当过屠宰场的收税员，或是卫生部门的副稽查官吧。总之，这家伙似乎以前曾经是系在我们这个巨大的社会磨坊里的一头驴，是巴黎的拉冬[8]阶层中的一个，这种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贝尔特朗[9]是谁。他又像是某种轴心，社会的种种不幸和秽行就绕着它转动。总而言之，他是我们见了要说“也少不了他们”的那种人。巴黎的上层人士对这些因灵魂与肉体备受痛苦而脸色变得苍白的人一无所知；然而，巴黎是一片真正的汪洋大海，您如果扔个探锤进去，也肯定测不出它的深度，还不如亲自去走一遭，把它描述一番吧。但是不论您费多少心血去探索，去描述，不论这片大海的探索者如何众多并且尽心尽力，但其中总还保留着一块处女地，一个不为人知的洞穴，一些鲜花、珠宝，一些妖魔鬼怪，一些文学家想不到去探访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伏盖公寓便是这样一个怪异的魔窟。

在这些寄宿房客和常来的包伙客人中，有两个人明显地与众不同，那就是维克多莉娜·塔勒费和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塔勒费脸色苍白，略带病态，像是患了萎黄病，虽说她常常愁容满面、无精打采，外表寒酸而虚弱，使她脱不了这幅画的基本色调——痛苦，但是她的脸毕竟不显老，她的动作和声音是轻灵活泼的。这个年轻的不幸的女人就像一株新近移植到一个水土不宜的土地上的叶子枯萎了的灌木。她的脸色黄里带红，头发是黄褐色的，身材纤细，透露出近代诗人在中世纪的小雕像身上发现的那种妩媚之气。她那对灰褐色的眼睛放射出一种虔诚的温柔与顺从的光芒。朴素而价廉的衣着勾画出年轻人的体态。她的美貌是由于五官四肢搭配得匀称所致。从前，当她沉浸在幸福中时，也许是很迷人的，因为女人要有幸福才有诗意，而穿着打扮是她们的脂粉。要是舞会上的欢乐使她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晕，要是高雅而温馨的生活使她那微微低陷的面颊重新红扑扑的丰满起来，要是爱情使这双忧伤的眼睛重放光彩，那么维克多莉娜也许可以和最美的姑娘们比个高低。她缺少的是能使女人们再现青春的服饰和情书。她的经历可以写一本小说。她的父亲自以为有不认亲生女儿的理由，不让她留在身边，每年只给她六百法郎，剥夺了她的财产继承人的资格，为的是把财产全部留给他的儿子。维克多莉娜的母亲因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到她的远房亲戚古杜尔太太家里过了一些日子，最后死在她的家里。古杜尔太太便把她这个孤儿当作亲生女儿养大。不幸的是，这位共和国军队里的军需官的遗孀除了亡夫的遗产和抚恤金外一无所有，总有一天，她要撒手西归，丢下这个既无生活经验又无经济来源的可怜女子，听任社会的摆布。这个好心的女人每星期都带维克多莉娜去望弥撒，每半个月去忏悔一次，想方设法把她培养成一个虔诚的信女。她的想法不错，宗教的情感可以给这位被遗弃的孩子带来生的希望。她爱她的父亲，每年都回到她父亲家里去转达母亲临终时对父亲的宽恕，可是每次她父亲总是闭门不纳。她哥哥是唯一可以做调解人的人，可是四年中也没有来看过她一次，也没有给她过什么帮助。她乞求上帝能擦亮父亲的眼睛，感化她的哥哥，为他俩祈祷，从不怨恨他们。古杜尔太太和伏盖太太只恨词典上诅咒的字眼太少，不够形容这种野蛮的行为。每当她俩咒骂这个卑鄙的百万富翁时，总听到维克多莉娜说一些温柔的话，就像受伤的野鸽，在它痛苦的叫声中仍然吐露着爱。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有一张纯粹是南方人的脸，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碧蓝的眼睛。他的风度、举止和姿态，都显出他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幼年曾受过优良的传统教育。他衣着朴素，通常只穿些头年的旧衣服，但在外出时，也可以穿得像一个风雅的年轻人那样体面。平时，他穿一套旧礼服，质量很差的背心，系着一条又皱又难看的黑领带，像个大学生那样随随便便，裤子跟上装同样寒酸，脚上的靴子已经换过底了。

在这两个年轻人和其他人之间，那个年过四十、染过鬓角的伏脱冷正好是个中间人物。一般人见了他都会说：“真是一条汉子！”他的肩头很宽、胸部发达、肌肉隆起、双手厚实、手指关节处长着一簇簇火红色的浓密的汗毛。他那过早起皱纹的脸给人以一种冷酷的感觉，与他的温柔、随和的态度很不协调。他的低中音的嗓音，跟他粗犷而达观的性格十分相配，一点也不让人生厌。他总是客客气气、满脸堆笑。如果有什么锁坏了，他立刻就拆下来，随便摆弄几下便修好了；再上点油锉几下，重新装配起来，一边说：“修这些东西我是内行。”而且，他样样都懂：轮船、大海、法国、外国、做买卖、各种人物、时政、法律、旅馆、监狱。要是有人老是唉声叹气，他会立即出来帮忙。他曾好几次借钱给伏盖太太和其他几位房客，不过受惠者宁死也不敢赖他的账，因为虽说他的外表像个好好先生，但他的目光深沉而坚毅，教人感到害怕。从他吐口水的样子，就可感觉到他那磐石般的沉着和冷静；可以想象，如果他要摆脱什么困境，即使以身试法也是在所不辞的。他又像一个严厉的法官，他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所有的问题，所有人的内心和所有人的情感。他的生活习惯是午饭后出门，回来用晚饭，整个晚上都在外面，到半夜前后才回来，用伏盖太太给他的一把万能钥匙开门。万能钥匙这种优待只有他一人享受。不过，他和这个老寡妇相处得很好，搂着她的腰，叫她妈妈；可惜这种奉承对方不能全部体会。老太太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其实只有伏脱冷的长胳膊才能搂住她粗大的腰围。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个月很大方地付十五个法郎，为的是在每顿饭后喝上一杯兑酒的咖啡。年轻人卷在巴黎的生活漩涡中而忘乎所以，老年人对与他们无关的事漠不关心，即使有人不像以上两类人那么肤浅，也不会注意到伏脱冷行迹可疑。对别人的琐事，他都能知道或者猜得到，却没有人能看得透他的心思和营生。虽然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对人总是那么热情、和颜悦色，从而在旁人和他之间筑起了一堵墙；但是，他又常常会把他性格中隐秘的可怕的东西流露出来。他经常会说几句可与朱费纳勒[10]相比的牢骚话，专爱嘲笑法律，鞭挞上流社会，攻击它自身的矛盾，使人感到他对社会现状有所不满，在他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件什么秘密。

精力旺盛的伏脱冷和英俊潇洒的拉斯蒂涅克在无意中吸引了泰勒费小姐的注意，她那偷偷摸摸的目光和私下里的一些心思都让这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和年轻的大学生占去了。然而，这两位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虽然说不定哪一天，偶然的机遇会使她变成一个陪嫁富裕的求爱对象，并且那些人也不愿意推敲别人诉说的自身的苦难是真是假。他们之间总是漠不关心，各人因为处境不同而互不信任。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减轻别人的痛苦，而且在相互诉苦时，已经听够了别人劝慰的话。他们就像多年的老夫妻，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只是机械地生活着，像没有上油的齿轮那样相互摩擦着。他们可以在大街上看见一个盲人时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也可以无动于衷地听人家讲他的苦难，甚至把死亡看作是贫困的解脱；他们受够了折磨，因此对人间最悲惨的结局也只是冷眼旁观。在这些痛苦的人们当中，最幸运的要算是伏盖太太了，她高高在上地管理着这所“私人救济院”。这块小小的园地因寂静、寒冷、干燥和潮湿而显得广阔无垠，像一片大草原，只有伏盖太太一个人方觉得这是一个充满欢乐的绿洲；只有对她一个人，这座黄黄的、阴沉沉的、到处散发着柜台的铜绿味的房子才具有无穷的乐趣。这幢蹩脚的房子毕竟属于她的。她喂养着那批终生囚禁的苦役犯，对他们发号施令，并受到他们的尊重。在巴黎，以她定的价格，这些可怜虫到哪里能吃到这样多又这样卫生的伙食，住上这样的房间呢？房间虽然谈不上豪华、舒适，但至少他们可以自己动手把它搞得干净卫生些的。哪怕她做了一件很不公正的事，人家也只能默默忍受，不会抱怨的。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可以说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的缩影了。就像在学校里、在社会上常见到的一样，在这十八位房客之中，有一个专受白眼的可怜虫，一个被人嘲笑的受气包。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在住到第二年开始时，发觉在这个还得住上两年的环境里，最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个受气包，从前做面粉生意的高里奥老头。要是有画家为这种人作画，那么他一定会像历史学家一样，把画面上的光线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位最老的房客要忍受众人对他的带仇恨的轻蔑、略带怜悯的虐待，以及对他的苦难毫不同情的态度呢？难道他的可笑或古怪的举止比恶行更难使人原谅吗？这些问题与社会上许多不公正的现象是有很大关系的。也许人的天性就是要让那些甘愿忍屈受辱、软弱或是对痛苦麻木的人忍受一切。我们不是常常不惜牺牲某人或某物来证明我们的力量吗？孩子是最弱小的，可是他也会在严寒的天气里去按人家的门铃，或是偷偷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崭新的建筑物上来显示自己的力量。

六十九岁的高老头，在一八一三年结束了买卖以后，住到伏盖太太的公寓里来了。起初，他住的是古杜尔太太的套房，每年付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费，那时候他的气派仿佛多五个路易[11]少五个路易是无所谓的事情。伏盖太太预收了一笔补偿金，把那三个房间重新修饰了一番，添置了些蹩脚家具，比如加尔各答的黄色的棉布窗帘、用廉价羊绒做套子的安乐椅、几幅胶画，以及连乡村小酒店都不屑用的糊墙纸。那时候，高老头被人尊称为高里奥先生；房东太太看他花钱没有分寸，毫不在乎，也许把他当作是一个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傻瓜。高里奥搬来时箱笼充实，衣履行装都很讲究，这是生意人在退出商界后，对什么都很看得穿的表现。伏盖太太特别欣赏他那十八件荷兰细布衬衫，衬衫的面料细洁，襟饰上扣着两枚大钻石别针，中间系着一条小链子，穿在前面粉商的身上显得格外有派头。他平时穿一件海蓝色的上衣，每天换一件雪白的皱纹背心，下面鼓着一只滚圆的大肚子，肚子一起一伏，把系在他裤腰上镶着各种饰物的沉甸甸的粗金链子也震动得抖抖的。他的鼻烟盒也是金的，里面有一个装满头发的小圆盒子，仿佛他也曾有过风流韵事似的。当房东太太称他为老风流时，他就像小市民听到有人夸他的心上人那样，嘴边马上就浮起了笑容。他的几个柜子（他跟一些平民百姓一样，对“柜子”这个词的发音总是发不准）里装满了他日常起居用的银器。老寡妇伏盖太太殷勤地帮他整理东西时，不由得眼睛发亮；什么大勺子、汤匙、餐具、油瓶、调料瓶、几只盘子、镀金的茶具，以及好几件有些分量、多少还看得上眼的、他舍不得丢弃的器皿。这些礼品让他想起了往年他家中的几件大事。他拿起一只盘子和一只碗盖上有两只斑鸠亲嘴的小碗对伏盖太太说：“这是内人在我们结婚周年时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可怜的好人哪！她把做姑娘时的私房钱全花在这上面了。您看见了吗，太太？我宁愿用手翻土也舍不得扔掉这些东西。感谢上帝！在我有生之年，我每天早上都可以用这只小碗喝咖啡了。我不用担心，我这辈子是吃穿不愁了。”最后，伏盖太太用她鹰隼般的目光在一本账簿上看到几笔款项，约略加起来，这个了不起的老头每年大约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收入。从这天起，这位出生于贡芙朗、实际年龄四十八而只承认三十九的伏盖太太心里便有了主意。虽然高里奥浮肿的里眼角已经向外翻，而且还耷拉了下来，他还常常要用手擦拭，但伏盖太太还是觉得他的相貌还可以，招人喜爱。此外，他那肉墩墩的腿肚子像他的长方鼻子一样，暗示着他具有伏盖太太所器重的某些优点；而这位好好先生圆圆的脸庞和一副天真的痴呆相更使人相信这一点。他也许真是一只强壮的野兽，必要时可以把他全部精力发泄在感情上。每天早晨，有一名技术专科学校的理发师来，在他那鸽翼状的头发上扑粉，在他低低的额头上留出五个尖角，把他的脸盘衬托得很好看。高老头虽说有些土气，但他的穿着打扮总是十分整齐，吸鼻烟时总是一倒就是一大堆，吸鼻烟时神态悠然自得，仿佛他有永远吸不完的上等的马古巴烟丝似的。因此，从高里奥先生在伏盖太太家住下那天起，她晚上睡觉时便盘算着怎样离开伏盖的坟墓，到高里奥身上去再生；她把这种欲望放在火上烧烤，就像一只抹上油的松鸡。她想嫁给他，卖掉自己的公寓，和这个可爱的小财主结合，成为本地区一个体面的太太，为穷人募捐，星期日到舒瓦西、苏阿西、让梯里去郊游。想看戏就上戏院，坐包厢，也不必等七月份几位房客寻几张作家的赠券来送给她。总而言之，她幻想着过起巴黎小康之家那幸福美满的生活来了。她有四万法郎，是她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积攒起来的，她对谁也没有说过。当然啦，以财产而论，她还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对象。“至于其他方面嘛，我完全配得上这家伙！”她边想边在床上翻了个身，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身材有多美，难怪胖子西勒维每天早晨看到褥子上总是有个陷下去的窝。

从这一天起，将近有三个月时间，伏盖寡妇利用高里奥先生的理发师，在装扮上花了些心血，借口说公寓里来往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自己不能不打扮得和他们相称。她想出种种办法来调整房客，声称今后只接待从各方面看都是最体面的人。遇到有陌生人上门，她便吹嘘说，巴黎最有名望、最受人尊敬的商界巨头，特别看中她的公寓。她分发广告，上面写着“伏盖公寓”四个大字。下面写着：“拉丁区历史最悠久最著名的寄宿公寓，风景优美，可远眺高布林山谷（那是要从四楼上看的），花园景色幽雅，菩提树夹道成荫。”另外还写了些空气新鲜、环境清静等话语。

这张广告替她招来了三十六岁的德·朗贝尔梅斯尼伯爵夫人，她丈夫是位战死沙场的将军，眼下正以殉职军人遗孀的身份等候公家来和她结算抚恤金。伏盖太太精心准备饭菜，客厅里生火生了有六个月之久，广告上的诺言她都严格履行，并花了不少心血。因此，伯爵夫人称伏盖太太为“亲爱的朋友”，并对她说，她要把德·伏美朗男爵夫人和上校德·毕格瓦索伯爵的遗孀带来介绍给她；这两位都是她的朋友，眼下她们在马雷区租了一套公寓，租金要贵得多，而租期快满了。一旦行政部门把手续办完后，这两位夫人都是很有钱的。

“可是，”她说，“政府部门办事太拖拉。”

两位寡妇晚饭之后一齐上楼，到伏盖太太房里聊天，喝果子酒，吃着女主人为自己准备的糖果。德·朗贝尔梅斯尼伯爵夫人很赞成房东太太对高里奥的看法，认为她的确是真知灼见，并说她刚来的第一天就猜中房东太太的心思了。她觉得高里奥的确是个十全十美的好男人。

“啊！我亲爱的太太，”伏盖太太对她说，“他身体很棒，保养得很好，还能给女人很大的乐趣呢。”

伯爵夫人对伏盖太太的衣着毫无保留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她的服装同她的身份不相配。“你得好好武装一下自己，”她对伏盖太太说。

两位寡妇经过一番商量之后，一起到王宫广场的木廊市场买了一顶有羽饰的帽子和一顶便帽。伯爵夫人又带她的朋友去一家名叫小雅纳特的商店挑了一条裙子和一块披肩。当这位寡妇买齐这些武装，穿戴停当以后，活像一个眼下时兴的牛排饭店的招牌。不管怎么说，她自己倒觉得大为改观了，增添了不少风韵；虽说她生性吝啬，也硬要伯爵夫人接受下一顶二十法郎的帽子，作为对她的报答。而事实上，她是想请伯爵夫人去探探高里奥的口气，并在他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德·朗贝尔梅斯尼伯爵夫人很乐意地接下了这个任务，跟老面粉商密谈了一次，想笼络他，把他勾引过来为自己所用；可是对她的种种诱惑，对方虽未明言拒绝，至少显得过于羞羞答答，他这种粗俗的反应把她气走了。

“我的宝贝，”她对她的朋友说，“您在这个家伙身上是什么也得不到的！他那种疑神疑鬼的态度简直莫名其妙；他是个吝啬鬼、笨蛋、蠢货，只能使人讨厌。”

高里奥先生和德·朗贝尔梅斯尼伯爵夫人会面时发生的事，甚至使伯爵夫人不愿与他为邻了。第二天她就搬走了，竟然忘了付半年的膳宿费，倒是留下了一件值五法郎的旧衣服。伏盖太太费尽心机到处寻找德·朗贝尔梅斯尼伯爵夫人，可是在整个巴黎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她经常提起这件伤心事，埋怨自己过于轻信，其实她的疑心比雌猫还重；许多人不相信身边的人，却老是上陌生人的当，她就是这样的人。这种古怪而真实的心理现象，很容易在某些人身上找到根源。也许有些人以为从生活在他们周围的人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了，无意中把自己心灵的空虚向他们暴露之后，就暗中觉得在受这些人严厉而又公正的批判，于是更加需要他得不到的奉承，或是竭力想显示自己并不具备的某些品质，因此他们希望从陌生人那里得到尊敬和好感，顾不得将来是否会落空。还有一些唯利是图的人，他们对亲朋好友绝不施恩，因为他们把这种施恩当作是他的义务了；而对陌生人效劳却能满足一下他们的自尊心；所以在他们的感情圈子里离得越近的人，他们越不喜欢，而离他们越远的人，他们越殷勤。伏盖太太显然兼有以上这两种性格，骨子里气量狭小，假仁假义，令人厌恶。

“如果我在这儿，您就不会吃这个亏！”伏脱冷对她说，“我会毫不客气地揭穿这些女骗子，她们的嘴脸我再了解不过了！”

就像所有心胸狭窄的人一样，伏盖太太往往不能站在事情之外，客观地分析原因。她喜欢把自己的过错推在别人头上。吃了这次苦头以后，她认为正直的面粉商是罪魁祸首，据她自己说，从此之后，她对他是死了心了。当她认识到她的卖弄风骚和挑逗打扮都毫无用处之后，她很快便猜到了其中的原因：她发现她的老房客另有所欢。事实证明她那想入非非的美梦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空，她从这个家伙身上是什么也挤不出来的；还是伯爵夫人那句话有道理，看来这个女人还真是个情场高手呢。

伏盖太太此后对他的憎恨自然远远超过从前对他的友谊。憎恨的原因不是因为得不到爱，而是希望落空引起的。当一个人的感情在向爱情的高峰攀登时，中途可以休息，然而却很少有人能在走下仇恨的陡坡时止步。但高里奥先生是她的房客，寡妇不得不克制着，不让受伤害的自尊心爆发，把失望的长吁短叹掩藏起来，把复仇的念头埋在心里，就像一个修士受了院长的气。势利小人总要做些小动作来发泄他们或好或坏的感情。那寡妇凭着女人的狡狯，想出许多捉弄人的方法，来整治她的对头。她首先取消了对高里奥先生的几项特殊优待。她恢复原来的食谱的那天早晨对西勒维说：

“别再上什么醋渍小黄瓜和鳀鱼了，那都是些骗人的东西。”

可是高里奥先生一向俭朴，他像一般白手起家的人一样，早年被迫的俭省已经成了习惯。一道汤，一道肉羹加一道素菜，一向是，而且永远也将是，他最喜爱的晚餐。因此，伏盖太太要折磨她的房客并非易事，他并无嗜好，因此她也无从下手。遇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她感到十分沮丧，于是便开始贬低他，并且要其他房客也嫌弃他；这些人出于好玩便帮她出气。

在第一年年终时，这位寡妇对他疑窦丛生，心中在思忖，这个富商每年有七八千法郎收入，他的银器和首饰的精美不下于一个富翁的外室，可是为什么要住到她这儿来，只付一笔与他的财产相比微不足道的膳宿费呢？在这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高里奥先生每星期总有一两次在外面吃饭；后来，又不知不觉地改为一个月两次。高里奥大爷那些外出的秘密活动，对伏盖太太极为有利，现在这位房客在家用餐的习惯越来越正常，自然引起了她的不满。这种变化被认为一方面由于他的财产在逐渐减少，同时也由于他成心在跟他的女房东作对。小人的许多可鄙的习惯之一，就是认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小气。不幸的是，到了第二年岁末，高里奥先生竟证实了别人对他的闲言碎语，他要求搬到三楼去住，膳宿费减到九百法郎。他需要更加省吃俭用，甚至冬天房里不生火了。寡妇伏盖太太要他预付租金，高里奥先生同意了。从此，她就称他为高老头。

对他降低生活标准的原因，大家议论纷纷。这可是一项相当困难的研究！正如那位假伯爵夫人说过的，高老头是个城府很深、少言寡语的人。那些头脑空空、因为只会胡扯而信口开河的人，都有一套逻辑，认为绝口不谈自己的事的人都是在干坏事。于是，这个体面的富商一下子变成了骗子，风流人物也一变成为老混蛋了。那时候，伏脱冷也搬进了伏盖太太的公寓；他时而以行家的口气说高老头是跑交易所的人，破产之后，还在做一些小小的投机；时而他又说，高老头只是个小赌棍，天天晚上去碰运气，赢他十来个法郎；时而他又说，他是一个受警察当局雇用的密探，不过伏脱冷认为他要干那个差事还不够狡猾。另外有人说，高老头是个放债的守财奴，或者是一个在同号奖券上增加赌注押宝的人。总之，大家把他形容成一个集恶习、耻辱和低能于一身的神秘人物。不过无论他的行为和恶习有多么下流无耻，大家对他的敌意毕竟还没有到可以把他驱逐出门的程度，因为他是付膳宿费的。再说，他也有些用处，每个人在快乐或者心绪不佳的时候，都可以逗逗他或者刺刺他，以发泄自己的情绪。比较真实可信和被大家认同的是伏盖太太的看法。根据她的说法，这个人保养得这么好，身体就像他的眼睛一样完好无损，还能讨人喜欢，肯定是个脾气古怪、放荡不羁的人。然后，寡妇伏盖就说了一些可以证实她的诬蔑的事情。她说，在那个白吃了她半年饭的晦气的伯爵夫人溜掉几个月以后的一个早晨，在她起身之前，她听见楼梯上有绸衣裙的窸窣声，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静悄悄地溜进了高老头的房里，开门的方式有点古怪，像是有暗号约定似的。胖子西勒维立即就来向她的女主人报告，说有一个漂亮得不像良家妇女的姑娘，打扮得像天仙似的，穿着一双一尘不染的薄呢低统靴，像泥鳅一样从街上钻进厨房，问她高老头住在哪个房间。于是，伏盖太太和她的厨娘凑到门上去偷听，听到了几句温柔的体己话，两人在里面呆了一会儿。在高里奥先生送他的女客人出门时，胖子西勒维马上抓起菜篮，跟在这对情人后面佯装去买菜了。

“太太，”她回来时对她的女主人说，“高里奥先生的钱大概用不完了，居然能撑起这样的场面。您倒是想想，在苇斯特拉巴特街的拐角处，有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等她，我看着她登上马车的。”

晚餐时，伏盖太太看见有阳光射着高老头的眼睛，便去把窗帘拉上了，以免他不舒服。

“美人儿都喜欢您啊，高里奥先生，连阳光都在追求您啊，”她说，她在影射那个女人来访的事，“哟！您的眼力真不错，她漂亮得很啊！”

“那是我的女儿。”他不无自豪地说，那副骄傲的神情，房客们以为老头儿要面子。

一个月以后，又有一位女客来拜访高里奥先生。他的女儿第一次来时穿的是晨装，这次是晚饭后来的，穿扮得很讲究，像是要出去应酬的模样。当时房客们在客厅里聊天，瞥见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身材苗条，风度优美，那种高雅大方的气度，真不敢相信她是高老头的女儿。

“哎哟！两个！”胖子西勒维说，她完全认不出她和上次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女子，高大，结实，肤色较深，黑头发，双眼炯炯有神，她也来找高里奥先生。

“哎哟，三个！”西勒维说。

这第二个女子，第一次也是早上来的，过了几天，又在傍晚时穿着舞会盛装，坐着马车来了。

“哎哟，四个！”伏盖太太和胖子西勒维异口同声地嚷了起来，她们完全认不出这位贵妇人就是那天清晨来的穿戴很朴素的那个女子。

那时候，高老头仍在付着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费。伏盖太太认为一个富翁养四五个情妇也是平常事情，把情妇称作女儿也很机灵。他把她们叫到公寓里来，她也并不反感。这些女子来看他只是说明了为什么这位房客对她冷淡的原因；因此，从第二年开始，她私下里便称他为老雄猫了。后来当这位房客把膳宿费降到九百法郎之后，有一次她看到有一位贵妇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她就很不客气地问他，他打算把她的公寓当作什么场所。高老头回答说，这位太太是他的大女儿。

“难道您有三打女儿吗？”伏盖太太尖刻地问道。

“我只有两个。”这个房客的答话非常温和，就像一个落了难、对各种不幸逆来顺受的人。

第三年年终时，高老头再次紧缩开支，搬到四层楼去住了，每月只付四十五法郎的膳宿费。他不再吸鼻烟了，回掉了理发师，头上也不再扑粉。高老头第一次不扑粉下楼时，女房东看见他脏兮兮的灰绿色头发，不禁惊叫起来。他的面貌被心中的忧患折磨得一天比一天憔悴，在那些围坐在餐桌四周的房客之中，他似乎是最沮丧的一个。如今是毫无疑问了：高老头是个老风流，他有病，服了一些药，那些药是有副作用的，要不是医生医术高明，他的眼睛早就保不住了。他那头发是因为纵欲过度、滥用那些壮阳药才变成这种令人作呕的颜色的。这个老头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都证实了这些话是有道理的。他那些衣服行装都用旧了，他就买十四个铜子一尺的白布做衬衫。他的钻石，纯金的鼻烟盒，金链条，一件件都不见了。他脱下了淡蓝色上衣和那些华丽的服装，不论冬夏，只穿一件栗色粗呢外套、山羊毛背心和一条灰色的毛料长裤。他越来越瘦，腿肚子垂了下去；从前因生活优越而肥肥的脸，如今也凹陷得不像样子；他的额头上布满皱纹，下巴颏瘪了下去。在他住到新圣热纳维埃夫街的第四年上，他已经完全变了样。想当年，这个六十二岁的面粉商，看上去还不满四十岁，俨然是个肥肥胖胖的有产者，风流倜傥，满脸堆笑，笑容里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连路人见了也心情愉快。而如今，他似乎已变成了一个七十岁的老态龙钟的痴呆老翁，走路跌跌撞撞，面色苍白；从前那双生气勃勃的蓝眼睛已经变成了黯淡无光的铁灰色，还有点儿白茫茫，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殷红眼眶像是在流血。有些人觉得他可憎，有些人觉得他可怜。一些年轻的医学院的学生发现他的下唇低垂，又目测了他脸上突起的颧骨，再三逗弄他也毫无结果，便说他得了痴呆病。

一天傍晚，晚饭以后，伏盖太太挖苦地问他：“喂，喂，您的几个女儿都不来看您了吗？”口气中显然是在怀疑他做父亲的身份。高老头听了浑身一颤，仿佛他的女房东用烙铁烫了他一下。

“她们有时候来的，”他激动地回答说。

“噢！噢！有时候您还看到她们！”大学生们嚷道，“行啊，高老头！”

老人并没有听见他的答话所引起的嘲笑，又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光从表面上看，也许认为他是头脑愚钝；倘若对他彻底认识了，也许对他所面临的物质和精神上的处境会关注的，可是要认识他真是谈何容易。虽说要打听到高老头过去是否真是面粉商，以及他究竟有多少财产并不困难，但是那些对他有些兴趣的年岁稍长的人从不走出本区，整天就在公寓里呆着，就像牡蛎黏附在岩石上一样。至于其他人，巴黎生活特有的诱惑，使他们一走出新圣热纳维埃夫街，就会把这个受他们奚落的老头置之脑后。不论是心胸狭窄的人，还是无所用心的年轻人，他们都认为高老头那样的寒酸，那样的痴呆，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财产和能耐。至于他称作女儿的那些女人，大家都同意伏盖太太的看法。像她那样每天晚上爱嚼舌头，对什么事都胡乱猜测的老太婆，大多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她说：

“要是高老头的女儿真像来看他的几位贵夫人那么有钱，那他也不会住在我家的四层楼上，每月只付四十五法郎的膳宿费，也不会穿得像个叫花子一样出门。”

这个推理是难以推翻的。因此，在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也就是这个悲剧发生的时候，伏盖公寓里每一个房客都对这个可怜的老头儿有一个固定的看法。按照一位在这家公寓里包伙的博物馆的职员说，高老头从来没有什么老婆、女儿；他荒淫过度，最后成了一条蜗牛，一个人形的软体动物，属于加斯盖第番尔[12]一类。跟高老头相比，布瓦雷是一只鹰，很有绅士风度。他表面上很会说话，会理论，会对答，其实他在说话、理论、对答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用不同的字眼重复别人的话；但他毕竟参加了谈话，他生气勃勃，感觉灵敏；而高老头呢，那个博物馆职员说，在雷奥密[13]发明的温度计上，永远指着零。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回来时，他的心情和一般上流社会的年轻人，或是因家境贫困、努力拼搏而暂时显得很优异的年轻人一样。在他第一年旅居巴黎时，法学院初级班的课程不重，他有时间去享受巴黎物质生活的种种乐趣。一个大学生如果想知道每个剧院的剧码，摸清巴黎这个迷宫的线路，学会处世之道，熟悉首都种种特有的娱乐，逛遍形形色色、好好坏坏的场所，选听一些有趣的课程，搞清楚博物馆里丰富的宝藏，他是不会嫌时间多的。于是，他会醉心于一些无聊的琐事，觉得伟大得了不得。他心目中的大人物，就是法兰西学院里拿了薪水应付听众的教授。拉斯蒂涅克整了整领带，故作姿态，挑逗巴黎喜剧院楼厅里的妇女。在一门门的启蒙教育中，他越来越有经验，扩大了眼界，终于意识到人是以阶层划分的，这些重重叠叠的阶层组成了社会。一开始看到明媚的阳光下的香榭丽舍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他是抱观赏态度的，但很快便眼红了。

欧也纳在得到文学和法律两个学士学位后回乡度暑假时，已经不知不觉地学会了这些东西。他童年时的幻想，外省人的种种观念都消失了。他见多识广，雄心勃勃，对老家的境遇看得更清了。他的父母、两个兄弟、两个妹妹，还有一个仅靠养老金生活的姨母，都在拉斯蒂涅克家的这块小小的土地上生活。这块土地每年收入将近三千法郎，但是没有保证的，因为收入的多少取决于葡萄酒价格的上落；可是，不论收入如何，每年总得凑足一千二百法郎给他。家里因疼爱他而对他长期隐瞒的拮据情况；在他童年的记忆中，他的两个妹妹都是非常美丽的，现在他不得不把她俩和他认为美丽的典型的巴黎妇女作的比较；压在他肩上的这个大家庭的前景可虑的前途；他亲眼看到的家人是如何颗粒归家的俭省的习惯；用葡萄的残渣榨出的家用饮料；总之，这些琐事也无须一一罗列出来，但全都使他对权位的欲望和出人头地的志愿，加强了十倍。像一些有志气的人一样，他希望凭他的本领闯天下。年轻人在茫茫大海中不知道往哪儿航行，也不知道把风帆调在哪个角度上，这时的犹豫不决的心情，拉斯蒂涅克也常有；此外，他是典型的南方人的性格，在采取行动时，他的决心往往会动摇。刚开始时，他还想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中去，但没过多久，他又感到应酬交际非常重要，发现女人对社会生活有极大的影响，因此他决心挤进上流社会，去征服几个可以做他后台的女人。他是个充满激情而有才华的人，举止高雅，风度翩翩，具有吸引女性的那种健壮的美，难道他还愁找不到女人吗？他在田野里散步时，心里不断转着这些念头。从前他和妹妹们出来散步时总是无忧无虑的，现在她们觉得他变了。他的姨母德·马尔西拉克夫人过去也出入过宫廷，认识宫中一些贵族阶层的风云人物。突然，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回忆起姨母常在他耳边絮叨的回忆中，有好几个可以让他到社会上去显露头角的机会，至少这跟他在法学院的成功同样重要。于是，他询问姨母还可以扯上关系的几个亲戚的情况。老夫人把家谱中的各支各脉思量了一番，认为在所有的自私的阔亲戚之中，德·鲍赛昂子爵夫人也许是最容易说上话的。于是她用旧文体给那位少妇写了一封信交给欧也纳，说要是能接近这位子爵夫人，她会再把他介绍给其他亲戚。回到巴黎几天之后，拉斯蒂涅克把姨母的信寄给了德·鲍赛昂夫人，子爵夫人寄来了一张邀请他参加第二天跳舞会的请帖代替复信。

以上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公寓里的大概情况。几天之后，欧也纳参加了德·鲍赛昂夫人家举办的舞会，一直到半夜两点钟回家。为了弥补损失的时间，勇气十足的大学生在跳舞时便许愿回家以后要通宵读书。他准备第一次在这个寂静的地方熬个通宵；他自以为精力充沛，其实是上流社会的豪华场面带给他的激情。那天晚上，他没有在伏盖太太家用餐，房客们都以为他要到次日拂晓时才会回来，因为以前有几次他穿着他那双薄底凉鞋、丝袜上溅着泥浆，从普拉多舞厅或是奥德翁剧院的舞会回来时也是这个时候。克里斯朵夫在上门闩之前，先打开门往街上瞧了瞧。拉斯蒂涅克恰好在这时赶回来，悄悄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跟在后面的克里斯朵夫却闹出了很多声响。欧也纳脱了外套，趿上拖鞋，披上一件旧上装，点燃了煤泥块，轻轻快快地准备用功了。克里斯朵夫仍然拖着他那双肥大的鞋子，发出的响声盖过了年轻人悄悄的走动声。欧也纳把头埋在几本法律书之前，先沉思默想了一会儿。他觉得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巴黎最时髦的贵妇人之一，而她的府邸被认为是圣日耳曼贵族区中最令人愉快的去处。此外，以她的门第和财产而论，她也是贵族圈里一个重要人物。靠了德·马尔西拉克姨母的推荐，这个穷学生竟然在她家里得到了礼遇，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种优待能给他带来多大好处。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沙龙里得到接待，就等于得到了出入上流社会的特权。一踏进这个比任何社交场合都难以进入的地方，就可以到处通行无阻。欧也纳在这个绚丽夺目的盛会中看得眼花缭乱，他与子爵夫人没有说上几句话，便在竞相出席晚会的一大群天仙般的贵妇人中间，发现了一位能使年轻人一见倾心的女子。那便是阿纳斯塔西·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她高挑个子、体态优美，被公认为巴黎身段最美的夫人之一。她长着一对乌黑的大眼睛，美丽的手，漂亮的腿，举止中充满着火一样的热情；照德·隆克鲁尔侯爵的说法，她是一匹“纯种马”。她的灵敏与泼辣并没有影响她的美；她身腰丰满、浑圆，但算不上肥胖。“纯种马”、“名门闺秀”等称呼取代了“天使”、“仙女”，取代了花花公子们早已唾弃不用的古老的爱情神话。在拉斯蒂涅克眼里，阿纳斯塔西·德·雷斯托夫人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设法在她的记下求舞者姓名的扇子上登记了两次，并在第一次与她对舞时与她说上了话：

“以后在哪儿可以见到您呢，夫人？”他那充满热情的口吻非常讨女人的喜欢。

“啊，在树林里、在意大利剧场、在我家里，哪儿都行啊。”

于是，这个勇敢的南方人，就像一个年轻人在对舞和华尔兹舞中对一个女人所能做的那样，殷勤地和这位迷人的伯爵夫人结识了。他自称是德·鲍赛昂夫人的表弟，于是他心目中那位贵夫人马上邀请他，说随时可以上她家去。拉斯蒂涅克看见她最后向他微笑了一下，认为登门拜访是少不了的了。当时，上流社会有一批声名显赫、肆无忌惮的公子哥儿，如莫兰古尔、隆克鲁尔、马克西姆·德·特拉意、德马尔塞、阿絮达潘多、旺德耐斯等家族的后裔，这些人个个都自命不凡，尽跟一些最高雅风流的妇女们厮混，如格朗东小姐、德·朗热公爵夫人、德·凯尔加鲁埃伯爵夫人、德·赛里西夫人、德·加里格里阿诺公爵夫人、德·费罗伯爵夫人、德·朗第夫人、德·爱格勒蒙侯爵夫人、德·费尔米阿尼夫人、德·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德·爱斯巴尔侯爵夫人、德·莫夫里纽兹公爵夫人和德·格朗里厄夫人。在这种场合，年轻人如果不谙世故是要闹出大笑话的，拉斯蒂涅克幸而遇见了一个并不嘲笑他不通世事的人，他是德·朗热夫人的情人德·蒙特里伏侯爵，一个单纯得像孩子似的将军；他告诉拉斯蒂涅克，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住在爱尔德街。他年纪轻轻，渴望进入上流社会，如饥似渴地想得到一个女人，终于看到有两个贵族府邸向他敞开了大门！他跨进了圣日耳曼贵族区的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府邸，同时也可以出入昂丹区的德·雷斯托伯爵夫人的家！他可以进入巴黎的一个个沙龙，自以为英俊潇洒，足以博取女人的欢心，并得到她们的帮助和庇护！他还感到自己雄心勃勃，尽可以像熟练的杂技演员那样，四平八稳地在钢索上行走，抬起脚来做一番精彩的表演，把迷人的女子当作最好的平衡棒！他脑子里想着这些，仿佛看见这个女人的身影就在眼前的炉火旁边，站在《法典》与贫穷之间；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不像欧也纳那样沉思遐想，探索自己的前途？谁又能不对前程充满着成功的期望呢？就在他想入非非，觉得未来的幸福已经唾手可得，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德·雷斯托夫人身旁时，突然，在静悄悄的夜里，传来了“哼”的一下叹息声，欧也纳听了以为是垂危病人临终前的喘气声。他轻轻地开了门，走到过道上，看见高老头的房门底下有一缕亮光；他担心他的邻居身体不适，便把眼睛贴在锁孔上往房内张望，看到老头在干的事情非常可疑，很有犯罪的可能；因此，他觉得为了公众的安全，应当把这个自称为面粉商深更半夜干的勾当看个明白。他看到高老头在一张翻倒的桌子的横档上缚了一只镀金的银盘子和一只像碗一样的镀金银器，用粗绳子绕着这两件雕刻精细的银器拼命拉紧，像是要把它们绞成条状。老头不声不响，用强健有力的胳膊，靠绳索帮助，像捏面团一样，扭着镀金的银器。

“哼，好家伙！”拉斯蒂涅克心里想，他挺起身子站了一会儿，“难道他是个贼还是一个窝赃犯；为了隐蔽自己，他故意装得痴痴呆呆的，像个叫花子一样过日子？”

大学生又把眼睛贴在锁孔上，看到高老头解开绳索，在桌上铺了一条呢毯，拿起一个银块，放在上面滚动，很利落地滚成了一条圆柱状。在条子快滚成时，欧也纳在想：“难道他的力气跟力大无穷的波兰国王奥古斯坦一样大吗？”高老头似乎很伤心地瞧了瞧他的作品，流下几滴眼泪，吹灭了制作金银条子才点燃的蜡烛；欧也纳听到他叹了一口气上了床，心想：“他疯了。”

“可怜的孩子！”高老头忽然叫了一声。

听到这句话，拉斯蒂涅克觉得为了小心起见，这件事还是不声张的好，不能随随便便怀疑邻居是坏人。他正要回自己房去，突然听见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仿佛是有人穿着便鞋上楼来了。欧也纳侧耳细听，果然听出有两个人不同的呼吸声。他既没有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听到有人走动，只是忽然间三楼伏脱冷的房间里漏出了一道微光。他心想：“一座老百姓的公寓里竟有这么多怪事！”他一边想一边走下几个梯级听着；不一会儿，灯光熄灭了，没有开门的声音，却又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等到这两个人下楼以后，声音才逐渐消失。

“谁啊！”伏盖太太打开卧室的窗大声问道。

“是我回来了，伏盖妈妈，”伏脱冷的粗嗓门回答。

“真怪！我明明看见克里斯朵夫把大门闩上的，”欧也纳在回自己的卧房时心里嘀咕着，“巴黎这个地方，真要通宵不睡觉才能把周围的事情搞清楚。”这些小事情打断了他关于爱情的幻想，他开始用功了。可是他思想不能集中，对高老头仍有怀疑，而德·雷斯托夫人的面容不时在他眼前出现，他把她看成是一个预示幸运的使者，后来他上了床，并立即睡熟了。年轻人发誓要通宵用功，十之八九会以睡觉告终。二十岁以后，他们才能熬夜呢。

第二天清晨，蔽天的浓雾把巴黎笼罩起来了，连平时最准时的人也弄错了时间。生意上的晤谈被耽误了。已经是中午了，大家还当是八点钟呢。九点半时，伏盖太太还没有起床。克里斯朵夫和胖子西勒维也起迟了，他俩正安安稳稳地在喝他们的咖啡，里面还掺进了房客们牛奶上的一层奶衣，西勒维故意把牛奶煮了很长时间，免得伏盖太太发觉奶衣已被偷偷地揭掉了。

克里斯朵夫把他的第一片面包浸在咖啡里，说道：“喂，西勒维，伏脱冷先生是个好人；昨天夜里又有两个人来看他。太太如果有疑心，你什么也别对她说。”

“他给了您什么吗？”

“他给了我一百个苏[14]，算是这个月的小费，意思是让我别多嘴。”

“只有他和古杜尔太太两人花钱不那么小气，其他人都想把新年里右手给的钱，再用左手收回去，”西勒维说。

“再说，他们给了什么啦！”克里斯朵夫说，“一枚蹩脚的五法郎的硬币。高老头自己擦皮鞋已经擦了两年了。布瓦雷那个小气鬼连鞋油都不用了，他宁可把鞋油吃了也不愿涂在他的破皮鞋上。至于那个瘦小的大学生，只给了两个法郎，还不够我买鞋刷的，临了他还卖掉了他的旧衣服。这是个什么破地方！”

“嗯！”西勒维小口地喝着咖啡说，“我们俩的差事在这一带还算不错的呢，日子也混得过去。哎，克里斯朵夫，关于伏脱冷老爹，有人说过他什么吗？”

“当然有，几天前我在街上碰到一位先生，他问我：‘你们那儿是不是住着一位染鬓角的胖胖的先生？’我说：‘不，先生，他没有染鬓角。像他那样喜欢寻乐子的人，才没有那种闲功夫呢。’后来我把这件事对伏脱冷先生说了。他说：‘伙计，你说得好，以后就这么回答。最讨厌的是让别人知道我们的缺点，这样我们会连老婆也娶不上的。’”

“啊哈！在菜市场上也有人套我的话，问我是否看见他穿衬衣。真是笑话！听！”她转变话题说道，“赐恩谷钟楼上已经敲九点三刻了，这里楼内还没有动静呢。”

“哼！他们都已经出去了。古杜尔太太和她的小姑娘八点钟就到圣艾迪安教堂领圣体去了。高老头拿着一个小包出去了。大学生要到十点钟光景上完课才回来。我在打扫楼梯时看见他们出去的，高老头手上提的东西还撞了我一下，那东西硬得像铁一样。这老头儿究竟是在干什么？像个陀螺一样被人耍弄，人倒是很好的，比别人都好。他给的小费不多，不过，我替他送信去的地方，那几位太太给的酒钱倒是不少，穿得也很时髦。”

“就是那些他称为女儿的夫人么？有一打吧。”

“我只去过两家，就是到这儿来过的那两位。”

“哦，太太起身了，她马上要叫叫嚷嚷的，我得走了。你照看着牛奶，克里斯朵夫，当心猫。”

西勒维上楼，走进主人的卧室。

“信么！西勒维，已经十点差一刻啦，你还让我睡得像鼹鼠一样！从来没有的事！”

“起雾了，雾浓得刀也劈不开呢。”

“中饭怎样了？”

“啊！那些房客都见了鬼，一早上都溜走了。”

“说得标准些，西勒维，”伏盖太太接着说，“应该说‘一大早’。”

“啊，太太！您要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您要我十点钟开饭也行。米肖诺和布瓦雷还没有起床。只有他们两人在家，睡得死死的。”

“嗨，西勒维，你把他俩放在一起说，好像……”

“好像什么？”西勒维接着问，她大声痴笑起来，“两个不就是一双嘛。”

“真奇怪，西勒维，昨天夜里，克里斯朵夫把大门上了闩，伏脱冷先生怎么还能进门呢？”

“不是的，太太。他听见伏脱冷先生回来了，下去开门的，而您以为他关门……”

“把上衣给我，快去做饭吧。剩下的羊肉加些土豆一起烧。把煮过的梨子端上来，就是一个苏四只的那种梨子。”

过了一会儿，伏盖太太下楼了；这时候，她的猫刚用爪子打翻了盛牛奶的碗上的盖，正在急匆匆地舔着牛奶。

“米斯蒂格里！”她大叫一声。猫逃了，接着，转了个身，又去蹭伏盖太太的腿。

“好啊，好啊，你又来拍马屁了，老滑头！”她说完又叫道：“西勒维！西勒维！”

“哎！什么事，太太？”

“看看猫喝了多少！”

“都是克里斯朵夫这个蠢货不好，我对他说过要把餐具摆好的，他到哪儿去了？别担心，太太，待会儿就把这份牛奶放在高老头的咖啡里就行了。我在里面兑些水，他不会发觉的。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吃的东西也不关心。”

“这个老家伙，他去哪儿了？”伏盖太太摆着餐具问道。

“谁知道？他在跟魔鬼做买卖吧。”

“我睡得太多了，”伏盖太太说道。

“可是太太鲜艳得像一朵玫瑰……”

这时，门铃响了，伏脱冷走进客厅，一边用他那粗嗓门唱着：

多年来我一直周游世界，

大家到处都能看到我……

“哦！哦！您好，伏盖太太，”他看见女房东后，一面上前搭话一面还亲热地拥抱她。

“行啦，够啦！”

“您还不如说我放肆吧，”他接着说道，“说呀，说我放肆呀！哦，我来帮您摆餐具，怎么样，您看我多好，是不是？”

去勾搭那棕发和金发的姑娘，

谈情说爱，长吁短叹……

“我刚才看见一件怪事。

……纯属偶然[15]。”

寡妇问：“什么事？”

“高老头早上八点半在太子妃街，拿了一套镀金餐具，走进一家收购旧餐具和旧肩章的金银匠铺子，卖了一个好价钱。像他这样的外行，能绞出这样的条子，倒是够漂亮的。”

“真的吗？”

“当然真的。我的一个朋友出远门，我送他上了邮车回来，我等着高老头，想瞧瞧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事。他走到本区的格雷街，走进有名的放高利贷的高布赛克家里，那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坏蛋，那家伙简直会把他父亲的骨头做骨牌。他是个犹太人、阿拉伯人、希腊人、波希米亚人，他把钱都存进了银行，抢他的钱才不容易呢。”

“那么这高老头去干什么呢？”

“干什么？他吃尽当光了！”伏脱冷回答说，“这个傻瓜为了几个女人不惜倾家荡产……”

“他来了！”西勒维说。

“克里斯朵夫，”高老头喊道，“跟我上楼！”

克里斯朵夫跟着高老头上了楼，不一会就下来了。

“你去哪儿？”伏盖太太问她的仆人。

“替高里奥先生办点事。”

“这是什么？”伏脱冷从克里斯朵夫手里抢过一封信，他读着信封上的字：“阿纳斯塔西·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亲启。”他把信还给克里斯朵夫，一边问道：“送到哪儿？”

“爱尔德街。他吩咐一定要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伯爵夫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伏脱冷说着又拿过信来对着阳光照照，“银行支票吗？不是。”他把信拆开一点，说，“哦，是一张债款付清的凭据。妈的！”他大声叫道，“这老不正经的可真够义气的。去吧，小滑头，”他说着把那只大手盖在克里斯朵夫的头上，使劲把他的身体像骰子般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你会拿到很多小费的。”

餐具放好了，西勒维煮开了牛奶。伏盖太太生着了火炉，伏脱冷一边帮着她，一边始终在哼着：

多年来我一直周游世界，

大家到处都能看到我……

在一切准备停当以后，古杜尔太太和塔勒费小姐回来了。

“您这么一大早去哪儿啦，漂亮的太太？”伏盖太太问。

“我们刚才在圣艾迪安教堂祈祷，今天不是该到塔勒费先生家去吗？可怜的孩子浑身哆嗦，像一片树叶。”古杜尔太太在火炉前坐下；她把鞋子伸到炉膛口，鞋子开始冒烟了。

“您烤烤火吧，维克多莉娜，”伏盖太太说。

“小姐，祈求上帝让您父亲的心肠软一点，这当然好，”伏脱冷边说边给姑娘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但这还不够。您还需要一个朋友，去教那个丑八怪清醒清醒。听说这个野蛮人有三百万，却一个铜子也不肯给您做陪嫁。这个年头，一个美人儿也少不了一份嫁妆的。”

“可怜的孩子，”伏盖太太说，“嗨，我的小宝贝，您那鬼爸爸是会遭报应的。”

听到这几句话，维克多莉娜的眼睛湿了；伏盖太太看见古杜尔太太向她做了个手势，就不再说了。

“如果我能见到他，同他说话，把他妻子的最后一封信交给他就好啦，”军需官的寡妇接着说，“我一直不敢冒险从邮局寄出，他认得我的笔迹……”

“唉！那些天真、不幸而受折磨的女人啊，”伏脱冷插嘴大声嚷道，“您现在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过几天，让我来管这件闲事，包您会满意的。”

“啊，先生！”维克多莉娜说道，一边用饱含泪水的热烈的目光向伏脱冷看了一眼，但这位先生无动于衷，“如果您有办法见到家父，请转告他，父亲的爱和母亲的荣誉对我来说，比世界上所有财宝都贵重。如果您能使他的铁石心肠稍许软化一点的话，我会祈祷上帝保佑您的。请相信我一定会对您感激不尽……”

“多年来我一直周游世界，”伏脱冷用嘲讽的口吻唱着。

这时候，高里奥，米肖诺小姐和布瓦雷走下楼来，他们也许闻到了西勒维浇在吃剩的羊肉上的汤汁的香味了。就在七名房客就座并互道早安时，十点钟敲响了，大家听见街上传来了大学生的脚步声。

“啊，好了，欧也纳先生，”西勒维说，“今天您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大学生向房客们打过招呼，然后在高老头的身边坐下。

“我刚才有个意想不到的奇遇，”他说着为自己夹了好些羊肉，切了一块面包——伏盖太太一直在估计着面包的大小。

“奇遇！”布瓦雷说。

“啊哈！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老家伙？”伏脱冷对布瓦雷说，“这位先生命中注定会有奇遇的。”

塔勒费小姐怯生生地瞟了大学生一眼。

“把您的奇遇说给我们听听吧。”

“昨天，我在我的表姐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家里跳舞，她有一所华丽的住宅，每个房间都铺满了绫罗绸缎。总之，她为我们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跳舞会，我玩得痛快得像个国王……”

“像只小鸟，”伏脱冷突然插嘴说。

“先生，”欧也纳接口就问，“您说什么？”

“我说‘像只小鸟’，因为小鸟比国王痛快得多。”

“一点不错，要我当国王，我宁愿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因为……”喜欢人云亦云的布瓦雷说。

“总之，”大学生截住布瓦雷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同舞会上最漂亮的一位夫人跳舞，一位千娇百媚的伯爵夫人，真的，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美人。她的头上插着桃花，胸前挂着最好看的花球，全是香味扑鼻的花。啊唷！你们得亲眼看见才行，真是无法形容她在跳舞时的美妙。可是，今天早上九点钟左右，我却看见这位天仙般的伯爵夫人在格雷街上走着。哦！我的心怦怦直跳，以为……”

“以为她到这里来了，”伏脱冷对大学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说，“她大概是到放高利贷的高布赛克老头那儿去了吧。如果您能到巴黎女人的心扉里去探究一番，那您一定会发现她们把放高利贷的看得比情人还重要。您看见的那位伯爵夫人名叫阿纳斯塔西·德·雷斯托，住在爱尔德街。”

一听到这个名字，大学生两眼直瞪着伏脱冷。高老头猛地抬起头望了他俩一眼，他那明亮而紧张的目光使餐桌上的人吃了一惊。

“这么说，克里斯朵夫去迟了一步，她先走了，”高老头痛苦地说。

“我猜中了，”伏脱冷凑在伏盖太太的耳边说。

高老头下意识地吃着，根本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他似乎从来没有心不在焉到这个程度。

“真见鬼，伏脱冷先生，谁能把她的名字告诉您呢？”欧也纳问道。

“哦！哦！”伏脱冷说，“这种事连高老头也清清楚楚，我为什么又不能知道呢？”

“高里奥先生，”大学生惊叫起来。“是吗？昨天晚上她真的很美吗？”可怜的老人问。

“谁？”

“德·雷斯托夫人。”

“您看看这个老东西的眼有多亮，”伏盖太太对伏脱冷说。

“难道他养着那个女人么？”米肖诺小姐轻声问大学生。

“啊，是的，她漂亮极了，”欧也纳接着说道，高老头在一旁贪婪地望着他，“昨天，要是德·鲍赛昂夫人不在场的话，那位天仙般的伯爵夫人就可以算是舞会上的王后了。年轻人的眼睛全盯着她看，我在她的跳舞名单上排在第十二位，每场对舞她都被邀请了。别的女人都气坏了。昨天她的确是最得意的女人。常言道：最美的东西莫过于扬帆的战舰、奔驰的骏马和翩翩起舞的美女；这句话一点不错。”

“昨天在某位公爵夫人府上走红，今晨又在某个债主家忍气吞声，这便是巴黎女人的本色，”伏脱冷说，“要是她们的丈夫供不起她们挥霍，她们就出卖自己；要不就剖开母亲的肚子，寻找出可以炫耀自己的东西。总之，她们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唉，尽人皆知，尽人皆知啊！”

高老头在听大学生说话时眉飞色舞，就像晴天的太阳；而在听伏脱冷这番刻薄话时，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喂！”伏盖太太说，“您的奇遇还没有说呢，您刚才跟她说话了吗？您有没有问过她要不要跟您学习法律？”

“她没有看见我，”欧也纳说，“不过，早上九点钟在格雷街上遇到一位最漂亮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是清晨两点钟才跳完舞回家的，这难道不奇怪吗？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只有在巴黎才有。”

“咳！比这古怪的事还多着呐，”伏脱冷大声说道。

塔勒费小姐漫不经心地听着，一心想着自己待会儿要去尝试做的事。古杜尔太太示意她去换衣服。等这两个女人出门后，高老头也跟着出去了。

“喂，瞧见没有？”伏盖太太对伏脱冷和其他房客说，“他为那些女人倾家荡产，现在是一清二楚啦。”

大学生叫道：“谁也不能让我相信，美丽的德·雷斯托伯爵夫人是高老头的情妇。”

“我们并不一定要您相信啊，”伏脱冷插嘴说，“您年纪太轻，还不了解巴黎。您以后慢慢会知道，确实有些被我们称之为痴情汉的人……”

米肖诺小姐听到这句话，会心地瞧了瞧伏脱冷，仿佛战马听到了号角声。

“啊！啊！”伏脱冷停了一下，深深地瞪了她一眼接着说，“我们不是都有过一点小小的痴情吗？”

老姑娘低下了眼睛，就像修女看到了裸体雕像。

“再说，”伏脱冷接着又说，“那些人一旦有了一个念头后，就再也摆脱不了啦。他们只是认定一口井里的水，往往还是发臭的水呢；为了要喝这一口水，他们可以出卖自己的妻子、孩子，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对有些人来说，这口井就是赌场、交易所、收集名画或是昆虫标本、音乐；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就是一个会给他们做甜食的女人。对于这些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他们都不在乎，他们只需要那个能够满足他们情欲的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并不爱他们，还粗暴地对待他们，让他们为一点点的满足付出很高的代价。唉！那些痴情的傻瓜却没有厌倦的时候，他们宁愿把最后一床被子送进当铺，换几个最后的钱去孝敬她。高老头便是这样的人。伯爵夫人榨取他，因为他不会乱说；这就是上流社会！可怜的老头儿的心思全在她身上。您也看得出，他除了痴情之外，他又蠢又粗野。每次谈起这件事，他的脸就会像钻石似的发光。这个秘密是不难猜出来的。今天早上，我看见他带着滚成条子的银器走进格雷街的高布赛克老头的家。请再听我讲下去！老头回来后，就叫克里斯朵夫到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家去送信，就是这个傻瓜让我们看到了信封上写的地址，信里装着一张付清欠款的凭据。事情太清楚了；如果伯爵夫人到放高利贷的老头家去过，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高老头讨好她，替她还了债。用不到多少联想，就能看穿其中的秘密了。年轻的大学生啊，这您就明白了，当您那位伯爵夫人在嬉笑、跳舞、搔首弄姿、抖动她的桃花、提起她的长裙时，她正想着她的或是她情人的，已经到期但又付不出钱的借票；就像俗语所说的，已经陷入困境了。”

“听了您这番话，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明天我就去德·雷斯托夫人家，”欧也纳大声说道。

“对，”布瓦雷说，“明天要去德·雷斯托夫人家。”

“也许您会在那里遇见高老头为他放的风流债领取酬劳呢。”

欧也纳不胜厌恶地说：“那么你们的巴黎竟是一个烂泥潭了。”

“而且是一个古怪的烂泥潭，”伏脱冷接着说，“坐在车里溅上泥巴的是正人君子，走在路上溅上泥巴的是流氓。如果您偷了一件一般的东西，您会被当成怪物似的拉到法院广场示众；但如果您偷了一百万，在社交界您却可以被人歌功颂德。您如果花三千万给警察署和司法部门，就可以维持这种道德了。真是妙极了！”

“什么！”伏盖太太插嘴说道，“高老头把他那套镀金餐具熔掉了？”

“盖子上有两只斑鸠是不是？”欧也纳问道。

“一点也不错。”

“这可是他的宝贝呀，在他毁掉餐具时，他哭了，我是无意中撞见的，”欧也纳说。

“他把这些东西看作是性命一般的呢，”寡妇回答道。

“这个老头真是痴情啊！”伏脱冷叫道，“那女人真有手段，把他的魂也勾走了。”

大学生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里。伏脱冷出门了。过了不久，古杜尔太太和维克多莉娜坐上了西勒维叫来的出租马车。布瓦雷把胳膊让米肖诺小姐挽着，一起去植物园消磨一天中最舒服的两个小时。

“哎哟！他们俩简直像夫妻了，”胖子西勒维说，“今天，他俩同进同出还是第一次呢，两个人都是又干又硬，要是碰在一起准会像火石那样爆出火花来呢。”

“当心米肖诺小姐的披肩，”伏盖太太笑着说，“它会像一团火绒一样烧起来的。”

下午四点，高里奥回来了，在两盏冒烟的油灯下，看见维克多莉娜的眼睛红通通的。伏盖太太正在听她们讲早上到塔勒费先生家里毫无结果的情形。塔勒费被女儿和这位老太太纠缠得厌烦透了，终于同意见一见，以便跟她们把事情说说清楚。

“亲爱的太太，”古杜尔太太对伏盖太太说，“您倒是想想看，他甚至不请维克多莉娜坐下，让她一直站着。对我嘛，没有动火，只是冷冷地劝我们以后不必费心上他家去；他称自己的女儿为小姐，要她不必去老缠着他（每年只去一次也嫌烦，这个魔鬼！），惹他讨厌；又说维克多莉娜的母亲当初没有什么陪嫁，所以她不能提什么要求；总之，说了一大堆无情无义的话，使可怜的姑娘痛哭流涕。于是，小姑娘跪倒在父亲脚下，鼓起勇气说，她的苦苦哀求只是为了她的母亲，她会服从父亲的意旨，没有怨言，不过她恳求他把可怜的母亲的临终遗言读一遍。她取出信，递给塔勒费，又说了一些世界上最温柔、最美好、最感人的话语，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一定是上帝的启示吧，因为这个孩子说得那么真挚动人，我听得都哭了。您知道这个可恶的家伙做了什么？他一边剪着手指甲，一边拿起可怜的塔勒费夫人浸透了泪水的信，扔进了壁炉，说道：‘好呀！’他想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儿，但看到她要就势捧起他的手来吻，马上就缩回去了。您看他有多可恶！他那傻瓜儿子跑进来，根本不理他的亲妹妹。”

“这些人都是魔鬼吗？”高老头说。

“后来，”古杜尔太太继续说道，她并没有在意高老头的感叹，“父子俩对我点了点头就走了；他们请我原谅，说还有重要事情要去办。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拜访经过。他至少见过了女儿。我不懂他怎么会不认她，他们父女俩长得一模一样。”

房客和包饭的客人先后都来了，他们互致问候，彼此间说了几句无聊的废话。在巴黎的某些阶层中，这些言之无物的废话，加上一些古怪的发音和手势，就算是幽默了。他们的话题常常在变化，都是一些开玩笑的话，过了个把月就没有人再提了。一个政治事件，一个刑事案件，街上流行的一个小调，某个演员的插科打诨，都可以做他们这种游戏的材料，把思想和语言当作是羽毛球一样用球拍打来打去。最新杰作《迪奥哈马》[16]在光的幻觉运用上达到了比全景画更高的程度。有些画家用这个词开玩笑，无论说什么，字尾总要加上一个“哈马”；一个在伏盖公寓包饭的年轻画家，把这个笑料也带到公寓里来了。

“喂！布瓦雷先生，”博物馆的小职员说，“您的身体‘哈马’么？”接着，他也不等回答，又对古杜尔太太和维克多莉娜说，“太太们，你们心里难受吗？”

“可以开饭了吗？”贺拉斯·皮安训大声说道，他是医科大学生，拉斯蒂涅克的朋友，“我的小小的胃饿得快垂下去了。”

“天气冻得够‘哈马’的！”伏脱冷说，“动动身子吧，高老头！真见鬼！您的脚把整个炉口塞住了。”

“伟大的伏脱冷先生，”皮安训说，“您为什么说冻得够‘哈马’的，这里有个小错，应该说冷得够‘哈马’的。”

“不对！”博物馆的小职员说，“按道理说，应该是冻得够‘哈马’的，因为我的脚上冻了。”

“哦！哦！”

“胡扯，法律博士，拉斯蒂涅克侯爵殿下到，”皮安训大声嚷道，他搂着欧也纳的脖子，搂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哦！诸位！噢！嗨！”

米肖诺小姐悄没声儿地走进来，向众人一言不发地点点头，坐在那三个女人旁边。

“这只老蝙蝠，我一见她就心惊胆战，”皮安训指着米肖诺小姐轻轻地对伏脱冷说，“我是研究加尔[17]的骨相学的，我觉得她有犹大的反骨。”

“先生认识犹大么？”伏脱冷问。

“谁没有见过他！”皮安训答道，“我发誓，这个面色苍白的老处女就像一条长长的蛀虫，能把房梁蛀空的。”

已到四十岁的伏脱冷理着鬓角说道：“孩子啊！这就叫做：

“玫瑰花，就像其他玫瑰花一样，只活了一个早上。”

布瓦雷看见克里斯朵夫战战兢兢地端来一盆汤，说道：“啊！啊！来了一道著名的‘哈马’浓汤。”

“对不起，先生，这是一道白菜汤，”伏盖太太说道。

在场的年轻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输了，布瓦雷！”

“小布瓦雷输了！”

“伏盖太太记上两分，”伏脱冷说道。

“有谁注意到今天清晨的雾？”博物馆的小职员问。

皮安训说：“那是一场疯雾，从未见过；一场阴森森、凄切切、绿色的、气喘吁吁的雾，高里奥式的雾。”

“高老头的‘哈马’雾，”画家说道，“因为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18]。”

“喂，高老头，有人提到您了。”

高老头坐在餐桌的下首，靠近厨房的那道门；他抬起头，嗅了嗅餐巾下的面包。这是他原来做生意时的习惯，现在还不时流露出来。

“怎么啦，”伏盖太太冲着他叫道，声音又高又尖，盖过了餐具相碰的声音和大家的说话声，“是不是面包不好？”

“恰恰相反，太太，”他答道，“面包是用埃唐普的上等面粉做的。”

“您怎么知道的？”

“凭它的颜色和味道。”

“是凭您鼻子闻到的味道吧，”伏盖太太说，“您越来越省俭了，总有一天您能靠厨房的味道过活的。”

“那就申请专利吧，”博物馆的小职员大声说道，“您会发财的。”

“别难为他，”画家说道，“他这么做，不过是要我们记住他过去是个面粉商。”

“那么，”博物馆小职员又问了一句，“您的鼻子是带蒸馏瓶的么？”

“带什么？”皮安训问。

“带果实。”

“带风笛。”

“带肉红玉髓。”

“带檐口。”

“带乌鸦。”

“带向导。”

“带‘哈马’。”

这几个回答像机关枪似的从餐室的四面八方传来，使大家笑得不可开交，高老头傻乎乎地望着大家，像是要听懂一种外国语言似的。

“带什么？”他问身旁的伏脱冷。

“带爪子，老兄！”伏脱冷说着朝高老头的脑袋上一拍，把他帽子拍下去，压在眼睛上。

可怜的老头被这突然的一击惊呆了，愣了一会儿。克里斯朵夫以为他已经喝过汤，撤去了他的汤盆。等到高老头掀起帽子，拿起勺子想舀汤，却碰到了桌子。又引起了众人的哄堂大笑。

“先生，”老头儿说，“您真缺德，如果您以后再拍我的帽子……”

“那么老头儿，怎么样？”伏脱冷打断他的话说道。

“怎么样！总有一天您会遭报应的……”

“进地狱，是不是？”画家问道，“还是进那个关孩子的黑屋子？”

“喂，小姐，”伏脱冷对维克多莉娜说，“您怎么不吃东西？您爸爸还是那样不讲理吗？”

“真是一个恶魔，”古杜尔太太说。

“应该叫他放明白些，”伏脱冷说。

“不过，小姐可以为吃饭问题去告他一状，”跟皮安训坐得很近的欧也纳插嘴说，“因为她不吃东西。嗨！嗨！你们看高老头打量维克多莉娜的神气。”

老头凝望着可怜的少女，自己忘了吃东西。少女的脸上显露出真正的悲哀——一个遭遗弃的孝女的悲哀。

“亲爱的朋友，”欧也纳轻声对皮安训说，“我们错怪高老头了。他既不是一个傻瓜，也不是一个没有脾性的人。把你的骨相学用在他身上试试，再告诉我您的意见。昨天夜里，我看见他绞着一只镀金的银盘子，就像绞一块蜡一样轻松；那时候他脸上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情。我觉得他的生活太神秘了，值得研究一下。是啊，皮安训，您别笑了，我可不是开玩笑。”

“这个人的情况代表一个医学上的现象，”皮安训说道，“行啊，只要他愿意，我可以解剖他。”

“不，摸摸他的脑袋就可以了。”

“好吧，不过，就怕他的傻气会传染。”

第二天，拉斯蒂涅克穿戴得非常漂亮；午后三点钟光景，他出发到德·雷斯托夫人府邸去了。一路上，他想入非非，满怀着希望，也就是有了这些希望，年轻人的生活才充满了激情。这时候，他们从不考虑艰险，认为一切都会成功，用幻想来把生活变成一首诗。一旦计划不能实现，便伤心苦恼，其实他那些计划也只不过是空中楼阁，是他们一时冲动的结果。要不是他们无知、胆小，社会的秩序也就无法维持了。欧也纳走路时小心翼翼，生怕溅着街上的污泥；他边走边盘算着跟德·雷斯托夫人说些什么话，他运用他的聪明才智，想好一些巧妙的对答，一些泰勒朗[19]式的语言，以便在有求爱机会时拿来应用，他把他的前程全建筑在这种机遇上了。倒霉的是大学生还是踩上了一脚泥浆，他不得不在王宫广场上让人给他的鞋子上上光，并刷干净他的裤子。他在把以防万一的一枚三十个苏的银币找换时心里想：“要是我有钱，我就可以乘车去，坐在车上舒舒服服地静心思考了。”

他终于走到爱尔德街，求见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下人们看见他徒步穿过院子，也没有听见门外有马车停下的声音，都向他投来了轻蔑的眼光。他强忍怒火，深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扬眉吐气。他看见院中有一辆披金戴银的华丽的马车，一匹套在车上的骏马在跺脚；他目击了这种奢华的气派，从中折射出巴黎上流社会生活的阔绰，他已经自惭形秽了，加上下人们那鄙夷的一瞥，更刺痛了他的心。他突然间情绪低落，刚才还以为开了窍的才思横溢的头脑，这时也堵住了，变得有些傻头傻脑。一个贴身侍仆向伯爵夫人通报去了，欧也纳正等着回音。他站在前厅的一扇窗下，提着一只脚，胳膊肘搁在窗子的把手上，痴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院子。他觉得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要不是他有着南方人的天生的执拗脾气，一定要坚持下去等待奇迹产生，他早已回头走了。

“先生，”贴身侍仆回出来说，“夫人在小客厅里忙着呢，没有给我回话；请先生到大客厅里等，那里已经有客人在等了。”

拉斯蒂涅克很佩服这些仆役们的可怕的本领，他们能用一句话给他们的主子下定论或是非难他们；他果断地推开了刚才那个侍仆从那儿走出来的门，想让那些态度傲慢的仆人明白，他同这幢府邸里的人是很熟悉的；不料他竟然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一个放着油灯、橱柜、烘干浴巾的器具的房间，而且这个房间一直通到了一条晦暗的过道和一条暗梯。他听到下人们在前厅里偷偷地笑，更加使他惊慌失措了。

“先生，大客厅往那边走，”侍从对他说，他那种假装的恭敬中掺着一点嘲讽的意味。

欧也纳急匆匆地折回来，一不小心又撞在浴缸上，幸而他抓住了帽子，没有让它掉进缸里。这时，在由一盏小灯照亮的长廊尽头，有一扇门打开了，拉斯蒂涅克听见了德·雷斯托夫人和高老头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接吻的声音。他随着侍仆穿过餐厅，走进第一个客厅，看到一扇面对院子的窗，便走去站在那里。他想看看清楚，这个高老头是不是真的就是他认识的高老头。他心跳得很厉害，又想起伏脱冷那些可怕的议论。侍仆在通向第二个客厅的门口等他；突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时髦的年轻人，他不耐烦地说：

“我走了，莫里斯，请转告伯爵夫人，我已经等了她半个多小时了。”

这个狂妄的年轻人或许是有权这样放肆的，他嘴里哼着几句意大利的花腔小调，一面向欧也纳这边的窗子走来，好像是想打量一下这位大学生，也为了往院子里看看。

“不过，伯爵先生还是再等一会儿吧，夫人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莫里斯在返回前厅时说。

这时候，高老头从靠近小楼梯口的大门口出现了。他拿过雨伞，准备打开，却没注意到大门突然打开，一个戴勋章的青年赶着一辆轻便马车冲了进来。高老头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撞倒。马被雨伞的绸伞面吓了一下，往旁边一闪，冲向台阶。车上的年轻人愤怒地转过头来，瞪了高老头一眼，并在他还没有走出大门时，朝他点了点头；那种礼貌就像对付一个有时有求于他的债主，也像对一个从心眼里瞧不起的下流坯。高老头和颜悦色地答礼，似乎很高兴。所有这些情况瞬息即逝。欧也纳全神贯注地瞧着，没有发现身边还有旁人，忽然听见伯爵夫人稍带埋怨的说话声：

“啊，马克西姆，您要走啦？”

伯爵夫人刚才没有注意到有马车驶进来。拉斯蒂涅克猛地转过身去，看见伯爵夫人千娇百媚地穿着一件带粉红花结的白色开司米梳妆衣，头发随便挽着一个髻，一副巴黎妇女的晨妆打扮。她身上散发出一阵阵芳香，两眼水汪汪的，大概是刚洗过澡；经过这番调理，她显得越加妖艳动人了。年轻人的眼睛把一切都看进去了，他们的灵魂与女人的靓丽汇成一片，好似一颗植物在空气中吸取对它有益的养料一样。欧也纳无须触摸就已感到这个女人的双手娇嫩无比。他从微微敞开的开司米梳妆衣的上方，看见伯爵夫人裸露出的一段粉红色的胸脯，眼睛便停在上面了。伯爵夫人无须借助裙撑，用一根腰带便可衬托出她柔软的腰肢；她的颈脖惹人喜爱，套在软底鞋里的一双脚非常娇美。正当马克西姆捧起她的手吻上去时，欧也纳才看见了马克西姆，伯爵夫人也看见了欧也纳。

“啊，是您，拉斯蒂涅克先生，看到您很高兴，”她说话时那种神气，聪明人看了一定会顺从的。

马克西姆先看看欧也纳，又望望伯爵夫人，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叫不速之客滚蛋。——“啊，亲爱的，把这个浑小子打发掉吧。”在被伯爵夫人阿纳斯塔西称之为马克西姆的那个傲慢无礼的小伙子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表现出了这一句话的含意。伯爵夫人窥探着马克西姆的脸色，顺从的表情无意中泄漏了一个女人的全部心事。

拉斯蒂涅克对这个年轻人恨之入骨。先是马克西姆那一头漂亮卷曲的金发，使他觉得自己的头发有多么难看。其次，马克西姆的靴子又精致又干净，而他脚上的那双呢，虽说走路时极其小心，但还是蒙上了一层泥灰。最后，马克西姆穿着一套紧身合适的礼服，使他的身材显得像个美妇人，而欧也纳却在下午两点钟已经穿上了黑礼服了。从夏德朗来的聪明的孩子，当然感到了这个高大、瘦削、浅色眼睛、皮肤白皙的花花公子，有办法让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倾家荡产的人，在衣着上占了上风。德·雷斯托夫人不等欧也纳回答，便像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另一个客厅，衣裙招展，就像一只蝴蝶。马克西姆跟在她后面，怒火中烧的欧也纳又跟在马克西姆后面。这三个人在大客厅中央的壁炉旁边聚首了。大学生知道他会妨碍这个讨厌的马克西姆；不过，就算会使德·雷斯托夫人不开心，他也想故意跟这个花花公子捣乱一下。他忽然想起在德·鲍赛昂夫人府邸的舞会上，他曾见到过这个年轻人，他猜出了马克西姆同伯爵夫人的关系。他凭着那种不是成功便是闯祸的年轻人的胆识，心里想：“他就是我的情敌，我一定要战胜他。”

啊，这冒失鬼！他并不知道这位马克西姆·德·特拉意伯爵惯于挑起别人侮辱他，然后在决斗中首先开枪，把对方杀死。欧也纳虽说也是个打猎好手，但射击棚里二十二个人头靶，还不能一次打中二十个。

年轻的伯爵在壁炉旁的一把扶手椅里一屁股坐下，拿起火钳，把炉内的柴火乱捣一阵。他动作粗野，心情烦躁，使阿纳斯塔西那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愁云。她转身面向欧也纳，向他冷冷地瞪了一眼，意思是说：“干吗您还不走？”有教养的人会马上把这当作逐客令的。

欧也纳满脸堆笑地说道：“夫人，我急于要求见您，是为了……”

他突然收口不语，客厅的门打开了。那位驾轻便马车的先生突然出现了。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向伯爵夫人致意，只是不安地瞧了欧也纳一眼，一面把手伸向马克西姆，说了声“您好”，语气很亲切，使欧也纳莫名其妙。外省的年轻人对有趣的三角式恋爱关系一无所知。

伯爵夫人指着自己的丈夫对大学生说：“这位是德·雷斯托先生。”

欧也纳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位，”她继续把欧也纳介绍给德·雷斯托伯爵，“是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因为马尔西拉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亲戚，我有幸在她家上次的舞会上认识他。”

“因为马尔西拉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亲戚，”伯爵夫人说这两句话时，口气很夸张，完全出自于一位家庭主妇的虚荣心。她想以此证明，来她家的客人都不是无名之辈。果然这句话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伯爵立即改变了他冷冰冰的态度，招呼大学生说：

“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甚至马克西姆·德·特拉意伯爵也不安地看了欧也纳一眼，不像刚才那样目中无人了。一个姓氏的力量竟像魔杖一样，使这个从南方来的年轻人大大开窍，并使他早先准备好了的聪明机智又恢复了。他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使他看清了巴黎上流社会的氛围，在这之前，他看到的是漆黑一团。不管是伏盖公寓还是高老头，他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原以为马尔西拉克家族已经没有人了。”德·雷斯托伯爵对欧也纳说。

“是的，先生，”他回答说，“我的伯祖父德·拉斯蒂涅克骑士娶了德·马尔西拉克家族的女继承人。他们只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德·克拉兰博尔元帅，也就是德·鲍赛昂夫人的外祖父。我们一支是小房，由于我的当海军中将的伯祖父尽忠王室，把一切都丢了，所以我们这一支从此就穷困潦倒。革命政府清算东印度公司的账务时，竟不承认我们的债权。”

“令伯祖父在一七八九年之前是指挥‘复仇号’的吧？”

“是的。”

“那么，他肯定认识家祖父，他当时是‘伏维克号’的舰长。”

马克西姆对德·雷斯托夫人看了看，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如果他跟这家伙大谈海军的事，我们就完啦。”阿纳斯塔西对特拉意先生的目光的含意心领神会，她使出女人特有的本领，面带微笑地对他说：

“来吧，马克西姆，我有事要问您。你们两位驾着‘复仇号’和‘伏维克号’出海去吧。”

说罢她站起身子，向马克西姆做了一个狡狯的暗号，马克西姆便跟着她向小客厅走去。这古怪的一对刚走到门口，伯爵忽然中断了他与欧也纳的谈话，激动地大声说道：

“阿纳斯塔西！您别走，亲爱的。您明明知道……”

“我就来，我就来，”她打断他的话说道，“我要托马克西姆替我办一件事，一会儿就行。”

她果真很快便回来了。女人如要行动自由，就一定要看准丈夫的性格，一定要知道做到哪一步才不至于失去丈夫的信任，也不会在日常生活琐事上冒犯自己的丈夫。伯爵夫人从伯爵的语气判断，在小客厅里呆久了准会出事。这个意外情况全是欧也纳造成的。因此伯爵夫人气恼地对马克西姆指指这个大学生。马克西姆含讥带讽地对伯爵夫妇和欧也纳说：

“啊，既然你们有正事要谈，我就不妨碍你们啦，再见吧。”说完他就走了。

“别走啊！马克西姆！”伯爵叫道。

“来吃晚饭吧，”伯爵夫人说道，她再次撇下了欧也纳和伯爵，随着马克西姆走进第一个客厅，在那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德·雷斯托先生会把欧也纳打发走的。

拉斯蒂涅克听见他俩一会儿放声大笑，一会儿谈话，一会儿寂静无声；而这位机灵的大学生这时就动足脑筋来对付德·雷斯托先生，恭维他，引他高谈阔论，有意拖延时间，想再见见伯爵夫人，并弄清她同高老头的关系。欧也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爱上了马克西姆又能任意摆布丈夫的女人，怎么会同从前的面粉商有联系，这一切对他是个谜。他想解开这个谜，并以此来控制这个道地的巴黎女人。

“阿纳斯塔西，”伯爵又在叫他的妻子。

“走吧，可怜的马克西姆，”她对年轻人说，“我们应该忍着点儿，晚上见……”

“纳西，”他凑在她耳朵边说，“希望您把这个小子打发走，刚才您的梳妆衣敞开了些，他那对眼睛就红得像一团火。他会向您求爱，会连累到您，到最后，我就不得不杀死他了。”

“您疯了吗，马克西姆？”她说道，“这些没有经验的大学生不就是最好的避雷针吗？当然，我会让德·雷斯托讨厌他的。”

马克西姆哈哈大笑地走了出去，伯爵夫人跟在后面，走到窗前停下，看着他登上马车，拉起缰绳，挥动鞭子；等到大门关上时她才回来。

“喂，亲爱的，”伯爵在她进来后对她说，“这位先生家里的宅地就在夏朗特河边，离凡尔特伊不远。他的伯祖父与我的祖父是认得的。”

“都是老乡，我很高兴，”伯爵夫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比您想象的还要亲呢，”欧也纳低声说。

“什么？”她急促地问。

“刚才我看见有一位先生从您府上走出去，”大学生接着说，“我与他住在同一个公寓里，房间紧挨着，他叫高里奥老头……”

伯爵听到“老头”这个滑稽的称谓，蓦地把正在拨火的火钳扔进了炉膛，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随后站起身子，大声说道：

“先生，您应该称呼他高里奥先生。”

伯爵夫人看到丈夫不耐烦了，自己的脸上也白一阵、红一阵，心慌意乱；但她还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把声音变得自然些，答道：

“您不可能认识这位我们非常敬爱的人……”她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瞧了瞧钢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先生，您喜欢音乐吗？”

“非常喜欢，”欧也纳脸色通红地答道，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闯下了大祸。

“您唱歌吗？”她说着走到钢琴前面，使劲地把所有的琴键都按了一遍，从最低的do到最高的fa。

“不会，夫人。”

德·雷斯托伯爵在屋里踱来踱去。

“太可惜了，您缺少一样取得成功的手段。——Ca-a-ro，Ca-a-ro，Ca -a-a-a-ro，non du-bita-re，”伯爵夫人唱着。

欧也纳说出“高老头”三个字时，也等于是挥动了一下魔杖，可是其效果却与“德·鲍赛昂夫人的亲戚”这句话所起的效果截然相反。他仿佛一个受照顾才被引进一个古玩收藏家内室的人，一不小心撞上了摆满了雕像的陈列柜，把三四个没有粘牢的人头震落了下来。他真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德·雷斯托夫人冷冷地板着脸，她那双神情淡漠的眼睛老是在避开倒霉的大学生的注视。

“夫人，”大学生说，“您与德·雷斯托先生有事，请接受我的敬意，允许我……”

伯爵夫人用手势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说：“以后您每次来，您可以相信，德·雷斯托先生和我都是欢迎的。”

欧也纳对这对夫妻深深地鞠了一躬，虽然再三辞谢，还是被德·雷斯托先生送到前厅。

伯爵回来时吩咐莫里斯：“以后这位先生来，不要再通报了。”

欧也纳走下台阶时，发觉天在下雨。

“唉，”他心里想，“我特地来了一次，却闯下了大祸，到现在我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会有什么后果，而且还糟蹋了我的衣服和帽子。我真该呆在一个角落里啃我的法律，一门心思做一个公正的法官就行了。要想体体面面地进入上流社会，首先要有几辆双轮马车，雪亮的鞍子，必不可少的行头，金链子，一大早就要戴上一副六法郎的麂皮手套，晚上要换成黄手套，不是吗？混账的高老头，去你的吧！”

走到临街的大门口时，一个马车夫赶着一辆出租马车过来，大概刚送了一对新婚夫妇回家，正想背着车老板赚点儿外快，看见欧也纳没带雨伞，穿着黑礼服、白背心、黄手套、锃亮的靴子，便向他招招手。欧也纳这时候正窝着一肚子火，只想往已经掉进去的深渊里再往深处钻，仿佛想从里面找到出路似的。他对马车夫点点头，也不管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二个苏，还是登上了马车，车厢里零零落落地散落着几瓣桔花和几根扎花的金线，说明新婚夫妇刚下车不久。

“先生去哪儿？”车夫问道，他已经脱下了白手套，那是有喜事的车子的车夫必戴的。

“管他呢！”欧也纳心想，“既然我豁出去了，至少也该享用一下！”于是他大声说：“德·鲍赛昂府！”

“哪个鲍赛昂府？”

一句话把欧也纳问住了，这个初出茅庐的漂亮的小伙子还不知道有两个鲍赛昂府，他真不知道不关心他的亲戚有那么多。

“德·鲍赛昂子爵，在……”

“在葛勒奈尔街，”车夫晃了晃脑袋打断他的话说，“您知道么，还有鲍赛昂伯爵和侯爵的府邸，在圣多米尼格街，”他边说边收起踏脚板。

“我知道，”欧也纳不无好气地回答说，他把帽子摔在前座的坐垫上，心里想着：“今天所有的人都奚落我，这次出门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不过，我至少可以派头十足地去拜访我那所谓的表姐了。高老头至少刮掉了我十个法郎，这个老混蛋！真的，我要把我今天的事告诉德·鲍赛昂夫人，说不定会引她发笑呢。她大概知道这只没尾巴的老耗子和那个漂亮女人的不正当关系。与其去顶撞那个无耻的女人——而且代价太大——还不如去讨好我的表姐。美丽的子爵夫人的名字已经有这么大的威力，那么她本人的权势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还是走上层的门路吧；一个人想打天堂的主意，就该找上帝下手！”

他思潮起伏，不知转了多少念头，上面的几句话便是简短的总结。他望着落下来的绵绵细雨，又恢复了平静和自信。他自忖虽然花掉了本月份仅存的二十法郎，衣服鞋帽终究保住了。他听到车夫喊“请开门！”的声音，不由得又得意起来了。

一个穿着镶金边大红制服的门卫拉开大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拉斯蒂涅克看见自己的马车穿过拱形大门，在院子里打了个弯，在台阶前的挑棚下停住。下车时，欧也纳听见柱廊下有人在窃笑：三四个仆人在取笑这辆粗俗的车子。他们的笑声提醒了大学生，因为眼前就有一辆巴黎最时髦的马车可以与自己乘的那一辆作个比较。那辆马车套着两匹健壮的马，马耳朵上插着玫瑰花，正在咬着嚼子；车夫头上扑着粉，打着领带，拉着缰绳，好像怕马要跑掉似的。刚才在昂丹区，德·雷斯托夫人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由一位二十六岁男子驾驭的精致的双轮马车；现在在圣日耳曼区，又出现了一辆贵族老爷的豪华马车，三万法郎也不一定能买得下来。

“又有谁会在这儿呢？”欧也纳心里想，他这时才弄明白，巴黎恐怕很难找到没有主顾的女人，要征服这样的王后，恐怕要付出比流血更高的代价，“见鬼！我表姐一定也有她的马克西姆。”

他跨上台阶，心已经凉了一半；一扇玻璃门迎着他打开了。他发现仆人们一个个都拉长着脸，如同挨鞭抽的驴子。上次他参加的舞会是在德·鲍赛昂府邸楼下的大厅里举行的。在收到请柬和举行舞会之间间歇太短，他来不及拜访表姐，因而也不曾进入德·鲍赛昂夫人的内室。这一次他将第一次目睹这位美人的美妙绝伦的环境布置，这一切都能反映出一个高贵妇人的心灵和生活习惯。有了德·雷斯托夫人的客厅作比较，他对德·鲍赛昂府邸研究的兴趣就更加浓了。下午四点半，子爵夫人可以见客了。要再早五分钟，她就不会接待她的表弟。欧也纳对巴黎的规矩一窍不通，他被带上一个有镀金栏杆的大楼梯，白色阶梯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两旁摆满了鲜花，接着便进入了德·鲍赛昂夫人的闺房。在巴黎的沙龙里，人们交头接耳地传说着这位夫人变幻莫测的种种逸事，欧也纳对这些却一无所知。

三年以来，子爵夫人和葡萄牙一个最有名、最富有的贵族德·阿絮达潘多侯爵有来往。他俩的感情真挚，十分投入，不容第三者打扰。鲍赛昂子爵本人也以身作则，不管心里是否愿意，表面上也尊重这种关系。在他们交往的初期，凡是在下午两点钟去拜访子爵夫人的宾客，必然会看到阿絮达潘多侯爵在场。在这种时候，德·鲍赛昂夫人要闭门谢客也很难说得过去，于是对其他来客十分冷淡，总是呆望着天花板，以便让大家都明白她心里有多不舒服。当巴黎人都知道了德·鲍赛昂夫人在午后两点到四点不愿意受到打扰之后，她便得到了完全的清静。她去意大利剧场或是歌剧院时，必定由德·鲍赛昂和德·阿絮达潘多两位先生陪同；不过作为一个老于世故的人，德·鲍赛昂先生在安顿好他们两人之后，就托故离开。葡萄牙人德·阿絮达先生马上就要和德·罗什费特家的一位小姐结婚了，这件事在整个上流社会，除了德·鲍赛昂夫人一人之外，已无人不晓了。她有几位女友曾向她隐隐约约地谈起过这件事，她听了只是笑笑，以为是她的朋友们心怀妒忌，有意从中作梗。然而，教堂的结婚预告即将公布了。这一天，这位葡萄牙的美男子虽说是特地来想对子爵夫人宣告这门亲事的，可是见了面却一个负心的字眼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天下的难事莫过于对一个女子宣告这一类的最后通牒了。有些男人觉得在决斗场上被对手用剑指着胸脯，也要比在哭哭啼啼两个小时后昏过去需要救护的女人容易应付得多。这时候，德·阿絮达潘多先生正坐立不安，一心想溜，心想还是回去以后再写信告诉她；解决这类男女间绝情的事，书面总比口头更好办一些。所以，当子爵夫人的贴身侍仆高声通报“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到”时，德·阿絮达潘多侯爵高兴得跳了起来。一个动了真情的女人猜疑起来，要比变着花样寻欢作乐更加机敏。而当这个女人将被人抛弃时，她对一个姿态的含义能一猜即中，其速度比骏马在空气中嗅到从远处传来的求爱信息还要快。因此，可以想象得到，德·鲍赛昂夫人当即便看穿了那个不由自主、微妙的、但又天真可怕的反应。欧也纳不懂得，在巴黎，无论去拜访谁，都要把主人、主妇以及他们的孩子们的底细打听清楚，以免闹出笑话，要像波兰俗语所说的，“把五头牛套在你的车上”，才能帮您摆脱困境。在交谈中闯祸，在法国还没有专门的名称来概括，也许大家认为是不可能的，因为流言蜚语太普遍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在德·雷斯托夫人府中闯了祸以后，也没有来得及在他的车上“套上五头牛”，欧也纳又在德·鲍赛昂府上重蹈覆辙了，这种事也只有他才干得出来。不过，如果说他刚才使德·雷斯托夫人和德·特拉意先生发窘的话，这一次他倒为德·阿絮达先生解了围。

“再见吧，”葡萄牙人说着，他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这时候欧也纳刚进入了一间精致的小客厅，客厅以灰色和粉红色为基调，格调高雅，无奢华气息。

“那就晚上见，”德·鲍赛昂夫人扭过头去，向侯爵看了一眼说，“我们不去意大利剧院了吗？”

“我不能奉陪了，”他抓着门把手说。

德·鲍赛昂夫人站起来，把他叫回来，根本没有注意欧也纳。欧也纳站在那儿，被周围华丽的装饰弄得心醉神迷，以为走进了阿拉伯的神话世界，面对这位瞧也不瞧他的贵妇人，不知道如何办才好。子爵夫人举起右手的食指，姿势优美地勾了一下，示意侯爵过来。这个动作有相当大的感情威力，侯爵的手离开了门把，退了回来，欧也纳非常羡慕地看着他。他心想：“这便是马车里的人！哼！难道非要骏马成群，仆从如云，金银堆山，才能得到巴黎女子的青睐吗？”对奢侈的欲望像魔鬼一样噬咬他的心，夺取财富的狂热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对黄金的饥渴使他喉干舌燥。他每个季度有一百三十法郎生活费；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一个姨母，他们的开销全部加起来每月也不到两百法郎。一瞬间，他把自己眼下的处境和理想中的目标作了一个比较，心里更加慌了。

“为什么您不能去意大利剧院呢？”子爵夫人笑着问道。

“有正经事，我要去英国大使馆吃晚饭。”

“您可以先行告退啊。”

当一个男人开始欺骗时，必然会编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于是，德·阿絮达先生笑着问道：

“您一定要我这样吗？”

“是的，当然。”

“我就是想听您说这句话呀，”他回答说，一面讨好地做了一个媚眼，换了别的女人，都会被他骗过的。

他抓起子爵夫人的手，吻了一下，走了。

欧也纳用手掠了掠头发，躬着身子准备行礼，以为德·鲍赛昂夫人这回总该想到他了。想不到她突然在他面前冲过去，跑到走廊的窗口前，看着德·阿絮达先生登上马车。她侧耳细听侯爵是如何吩咐的，终于听见跟班的小厮传令给车夫说：“去德·罗什费特府！”

这句话，加上德·阿絮达钻进车厢时的神色，对子爵夫人无异是闪电雷击。她返回来时，已经心惊胆战，神志不清了。上流社会中最可怕的祸事就是这个了。子爵夫人走进自己的卧室，坐在桌前，取过一张精美的信笺，在上面写道：

既然您是去德·罗什费特府吃饭，而不是去英国大使馆，那么请对我作出解释。我等着。

由于她的手在发抖，有几个字母写得走了样，她改了又改，然后签了一个C字，那是她的姓名勃艮第的克莱尔的缩写。然后她打铃叫人。

“雅克，”她对闻声而来的贴身侍仆说，“你七点半去德·罗什费特府求见德·阿絮达侯爵。如果侯爵先生在，就把这封信交给他，不用等回音；如果他不在，原信带回。”

“夫人，客厅里还有人在等您。”

“嗯，不错！”她说着推门进了客厅。

欧也纳已经觉得很不自在，他终于看见子爵夫人走进来了；可是她说话时的急切语气又使他心里不是滋味。她说：“请原谅，先生，我方才写了几行字，现在我可以听候吩咐了。”

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因为这时候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啊，他要娶德·罗什费特小姐为妻了。可这件事能由得了他吗？今晚这件婚事就得毁掉，否则，我……不过，这事明天就得解决。”

“表姐……”欧也纳说道。

“嗯？”子爵夫人傲慢的目光使大学生打了个寒噤。

欧也纳懂得这个“嗯”字的含意。三个小时以来，他已经懂得了很多事情，他马上警觉起来，红着脸改口说道：“夫人。”接着他犹豫片刻，又接着说：“请原谅，我太需要有人提携了，即使沾上一点点亲对我也是好的。”

德·鲍赛昂夫人微微一笑，笑得很凄凉，她感到灾难已从四周向她袭来。

“如果您知道我家庭的目前处境，”他接着说，“您就会乐意做一个神话中的仙女，为他家的儿女们排忧解难。”

“好吧，表弟，”她笑着说道，“那么我能帮您什么忙呢？”

“怎么说呢？恢复我们早已疏远的亲戚关系，在我已是莫大的荣幸。您使我心慌意乱，我都不知道我刚才说过些什么了，在巴黎我只认识您一个人。噢！我要听从您的教导，请您接纳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我宁愿做您的跟班，为您出生入死。”

“您能为我杀某个人吗？”

“杀两个也可以，”欧也纳回答。

“孩子！是的，您真是个孩子，”她忍住了眼泪，说，“您，只有您才会真诚地去爱。”

“噢！”他晃了晃脑袋。

子爵夫人听到大学生回答了一句充满激情的话，不禁对他感兴趣了，这是这个南方小伙子第一次用心计。在德·雷斯托夫人的蓝色客厅和德·鲍赛昂夫人的粉红色客厅之间，他已经读完了三年的巴黎法律。这部法典虽然没有人提到过，却构成了上流社会的法则，只要能够掌握，并善于运用，便能无往而不胜。

“噢，我想起来了，”欧也纳说，“我在您府上的舞会上认识了德·雷斯托夫人，今天我去看过她了。”

“您一定打扰她了，”德·鲍赛昂夫人微笑着说。

“唉，是的；我这人不识时务，要是您不肯帮我，我会招所有人讨厌的。我想，在巴黎要找一个年轻、漂亮、富有、风雅而又没有主顾的女人是相当困难的。我很需要有一位这样的女子，教我学会如何看待生活，而你们这些贵妇人对此当然是很精通的。我到处都会碰到一位像德·特拉意那样的先生。所以我来是想得到一个谜底，并请求您告诉我，我在那里做了一件傻事，但我不知道究竟傻在哪里。我提到了一个老头儿……”

“德·朗热公爵夫人到！”雅克进来打断了大学生的话通报说，大学生做了一个颇为不满的姿势。

“如果您要成功，”子爵夫人低声对他说，“首先，您的感情不要放在脸上。”

“啊，您好，亲爱的，”她起身迎接公爵夫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那种热情的劲儿就像是亲姐妹，公爵夫人也以同样的热情作为回报。

“这是一对好朋友，”拉斯蒂涅克心里想，“以后我可以有两个保护人了；这两位想必气味相投，那么这位客人也会关心我的。”

“您真好，想到来看我，亲爱的安图瓦奈特！”德·鲍赛昂夫人说。

“我去德·罗什费特府上时，看见了德·阿絮达潘多先生，我就想到您肯定一个人在家。”

公爵夫人说出这几句刺心的话时，德·鲍赛昂夫人既没有咬嘴唇，也不脸红，她的目光镇定，额头似乎更开朗了。

“要是我知道您有客……”公爵夫人转身望着欧也纳，又补上一句。

子爵夫人说：“这位是我的表弟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哦！您有没有蒙特里伏将军的消息？昨天，赛里西对我说，大家都见不到他，今天他到您府上去过吗？”

大家知道公爵夫人狂热地爱上了蒙特里伏先生，现在又被他抛弃了；因此她在听到这几句问话时，内心像被针扎一般地痛。她涨红着脸回答说：

“昨天他在爱丽舍宫。”

“是值班吧，”德·鲍赛昂夫人问道。

“克拉拉，您想必知道，”公爵夫人的眼神里闪出狡黠的亮光，接着说道，“明天，德·阿絮达潘多先生和德·罗什费特小姐的婚约就要在教堂公布了。”

这个打击太大了，子爵夫人的脸顿时发白，但她仍笑吟吟地说：“这又是那些傻瓜造的谣。德·阿絮达先生有什么理由把葡萄牙最尊贵的一个姓氏送给德·罗什费特家呢？德·罗什费特家封爵还是最近的事。”

“可是听人说，贝尔特有二十万年金陪嫁呢。”

“德·阿絮达先生有的是钱，不会在乎这些。”

“不过，亲爱的，德·罗什费特小姐很可爱呢！”

“是吗？”

“总之，他今天在那边吃饭，婚约条件都已谈妥，您居然什么也不知道，真使我吃惊。”

“噢，您究竟做了什么蠢事了，先生？”德·鲍赛昂夫人问道，“这可怜的孩子刚踏进社会，我们刚才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亲爱的安图瓦奈特，请帮帮他吧。我们的事，明天再谈。明天，您说的一切都会公之于众了，您肯定可以帮上我忙了。”

公爵夫人傲慢地瞧了欧也纳一眼，那种眼风能把一个人看透，把他压扁，再化为乌有。

“夫人，我在无意之中刺痛了德·雷斯托夫人的心，我的错就错在‘无意之中’。”大学生说道，他的才智帮了他的大忙；他发现在两个女人的亲亲热热的谈话中包藏着辛辣的讽刺。他接着说道：“对那些故意伤害你们的人，你们会照旧接待他们，甚至还怕他们；而对一个无意之中伤了人而不知伤到什么程度的人，你们会把他当成傻瓜，一个什么也不会利用的笨蛋，谁都瞧不起他。”

德·鲍赛昂夫人温情地看了大学生一眼。高贵的人善于用这样的眼神表示他们的感激和尊严。刚才公爵夫人用拍卖行估价人的眼光打量大学生时伤了他的心，现在德·鲍赛昂夫人的眼神在他的伤口上涂上了止痛膏。

“你们想不到吧，”欧也纳接着说，“我刚才得到了德·雷斯托伯爵的好感，因为，”他转身面向公爵夫人，带着谦卑和调皮的神情接着说，“不瞒您说，夫人，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大学生，孤独一人，又穷……”

“别说这些话，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哭诉的话谁也不爱听，我们女人也不爱听。”

“好吧，”欧也纳说，“我只有二十二岁，应该忍受一些苦难，何况我现在正在忏悔；再没有比这儿更漂亮的忏悔室了，因为我们在教堂里忏悔的罪孽就是在这儿犯下的。”

公爵夫人听到这些亵渎宗教的言论把脸一沉，很想把这种粗俗的谈话训斥一番；她对子爵夫人说：“这位先生谈到了……”

德·鲍赛昂夫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她既笑她的表弟，也笑公爵夫人。

“他说了，亲爱的，他正在找一位女教师教他些高雅的东西。”

“公爵夫人，”欧也纳接着说，“想些办法把我们喜欢的人的底细摸摸清楚不是很自然的吗？（呸！他心里想，这几句话就像是理发师说的。）”

公爵夫人说：“我想，德·雷斯托夫人是德·特拉意先生的学生吧。”

“我对此一无所知，夫人，”大学生说，“因此我冒冒失失地参与他们的谈话了。后来，我和她丈夫谈得还算投机，但当我对他们说，我认识刚才从后面楼梯上走下来的人，那个人在过道尽头还抱吻了伯爵夫人，他们就不高兴了。”

“他是谁？”两个女人同时问道。

“一个老头，住在圣马尔索区边上，像我这个穷学生一样，一个月只有两个路易的生活费。这个人倒霉透了，大家都嘲笑他，我们叫他高里奥老头。”

“啊！您真是个孩子，”子爵夫人嚷道，“德·雷斯托夫人就是高里奥小姐啊。”

“一个面粉商的女儿，”公爵夫人接着说，“这个小巧的女人跟一个糕饼师的女儿同一天到宫里觐见国王。您不记得了吗，克拉拉？国王笑了，还说了一句关于面粉的拉丁话。说那些女人，怎么说的？那些女人……”

“Ejusdem farince[20]，”欧也纳脱口说道。

“对啦！”公爵夫人说。

“噢！原来是她父亲，”大学生做了一个吃惊的手势说。

“是啊，这个老头有两个女儿，他都喜欢得要命，可是两个女儿几乎都不认他了。”

“第二个女儿嫁给了一个银行家，好像有个德国名字，叫做德·纽沁根男爵，是不是？”子爵夫人边说边望着德·朗热夫人，“她不是叫苔尔费娜么？一头金发，在歌剧院有个侧面的包厢，有时也去喜剧院，常常高声大笑引人注意，是不是她？”

公爵夫人笑着说道：“哦，亲爱的，我真佩服您。干吗您对那些人这么关心呢？真要像德·雷斯托那样爱得发疯，才会跟阿纳斯塔西小姐在面粉里打滚呢。哼！他可不是什么能干的商人！他太太落在德·特拉意先生手里，早晚要毁掉的。”

“两个女儿不认父亲了！”欧也纳重复了一句。

“哎！是啊，不认她们的父亲，亲父亲，亲爸爸，”子爵夫人接着说，“听说这位好爸爸给了她们每人五六十万陪嫁，让她们攀上一门好亲事，过舒服日子。他自己只留下八千到一万法郎的年金过日子。他以为女儿永远是女儿，嫁了人以后就有了两个家，会受到敬重和奉承。哪知不到两年，两个女婿就把他赶出了他们的圈子，把他当作下流坯……”

欧也纳的眼里冒出几滴眼泪。前不久他还在家中享受到纯洁的天伦之乐和骨肉之情，还沉醉在青年人的信仰之中，而且在巴黎文明社会的战场上初次登台。真正的情感是有感染力的，一时之间他们三人都没有说话，愣了一会。

“唉！天哪，”德·朗热夫人说，“这种事真可恶，可我们每天都能见到。这里面总该有个原因吧？告诉我，亲爱的，您可曾想过，什么是女婿？女婿就是我们替他白养女儿的男人。我们把女儿当成是心肝宝贝，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情联系；在十七岁之前，她是全家的快乐的源泉，正如诗人拉马丁所说，是‘家庭的白色灵魂’，后来又变成了家庭的瘟神。女婿从我们手中把她夺走，然而把她的爱情当作一把利斧，斩断这位天使与她娘家的绵绵不绝的感情。昨天，我们的女儿还是我们的一切，我们也是她的一切；而明天，她将成为我们的对头。这种悲剧我们不是每天都看得到吗？这里，儿媳对那个为儿子牺牲了一切的公公蛮横无理；那里，又是女婿把丈母娘撵出家门。我常听见有人在问，今天的社会有哪些悲剧？且不说我们的婚姻本身到头来都成了再蠢不过的事，关于女婿的悲剧就够骇人听闻的了。我完全明白这位老面粉商的不幸遭遇；我想我记起来了，这个福里奥……”

“高里奥，夫人。”

“是的，这个高里奥，在大革命时期曾经当过他那个区的区长，对当时那次大饥荒，他是完全知道底细的，他就在那时以比进价高出十倍的价格抛售面粉，因此发了大财。那时他囤积了不知多少面粉，光我祖母的总管就卖给他一大批。当然，这个高里奥肯定像所有那些人一样，是跟公安委员会分肥的。我记得我祖母的管账对她说过，她尽可以放心地住在格里维里埃，因为她的小麦就是一张出色的公民证。嗯！这个把小麦卖给刽子手[21]的高里奥有一种情欲，那就是他疯狂地爱他的两个女儿。他让大女儿高攀到德·雷斯托府上，又让二女儿与德·纽沁根男爵结亲，那是一个有钱的加入了保王党的银行家。你们很清楚，在第一帝国时代，这两个女婿把一个在九三年走红的革命老头放在家里并不十分讨厌；既然是波拿巴[22]掌权，也只能将就了。然而，自波旁王朝复辟后，这个老头就让德·雷斯托先生感到了不安，特别是对那个银行家。两个女儿也许始终爱着她们的父亲，总想在父亲和丈夫之间两面不得罪，在家中无别的客人时接待高里奥。她们还想出种种借口来安慰他，比如：‘爸爸，来吧，没有别人打扰，我们可以更加舒服自在些。’诸如此类的话。我么，亲爱的，我想，凡是真挚的感情都是有眼睛的、有智慧的，所以那个九三年走红的可怜的老头伤心死了。他看出他两个女儿觉得他丢了她们的脸；也看出，要是她们爱自己的丈夫，他却使女婿受到了伤害，因此他要作出牺牲。既然他是父亲，他就主动退出。看到两个女儿因此而高兴，他明白了自己做对了。父亲和女儿是这个小小的罪过的同谋。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这样的事例。在女儿的客厅里，高里奥老头不就是一个污迹吗？他在那里会感到难堪、厌烦的。这个父亲的遭遇，也可能会落到一个最美的女人和她最心爱的男人的头上：如果这个男子对她的爱厌倦了，他会走开，会编造出种种谎言来躲避她。人世间所有感情都会落到这一地步。我们的心是个宝库，一下子倒空了，就会破产。一个人把情感都拿了出来，就像把钱全都花光了一样，是得不到别人原谅的。这个父亲把一切都奉献出来了，二十年间，他把他的全部心血，他的父爱都献出来了；还在一夜之间交出了他的全部财产。柠檬榨干了，他的两个女儿就把柠檬皮扔在街上。”

“社会真卑鄙，”子爵夫人低垂着头，拉着肩上的披肩说；德·朗热夫人讲这件事时，有些话刺伤了她。

“不是卑鄙！”公爵夫人回答，“社会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表明我可不会受社会的骗。我的想法是和您一样的，”她边说边紧握着子爵夫人的手，“社会就是一个泥坑，我们要设法站在高处。”她起身亲了一下德·鲍赛昂夫人的前额，对她说：“亲爱的，此刻您真美啊！您的脸色这么好，我从前从未见过。”说完，她瞧了瞧欧也纳，向他点了点头，走了。

欧也纳想起了那天夜里高老头扭绞银餐具的情景，说：“高老头真伟大！”

德·鲍赛昂夫人没听见，她在沉思。两人好半天没有说话；可怜的大学生愣在那儿，既不敢贸然离去，也不敢留下来再说些什么。

“社会既卑鄙又可恶，”子爵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只要我们遭到不幸，就会有一位朋友来告诉我们，用刀子掏我们的心，让我们欣赏刀柄。讽刺挖苦一齐来了。啊！我是会自卫的。”她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摆出了贵妇人的姿态。她忽然看见眼前的欧也纳，轻呼一声：“啊！您在这儿！”

“是的，我没走，”他不胜惶恐地说。

“好吧！拉斯蒂涅克先生，对这个社会，丝毫不要客气。您想成功，我会帮您的。您将会推测出女人堕落到什么地步，男人的可悲的虚荣心达到什么程度。虽说我把社会这本书已经读得烂熟，但仍有些章节漏掉了。现在，我全明白了，您越是有心计，您就越高升得快。您要毫不留情地打击别人，人家才会怕您。您只要把男男女女都看成是驿站的马，把他们骑得精疲力竭，每到一站您就可扔下不管，这样，您就能达到欲望的最高峰。您看出来了么，倘若这里没有一个女人对您感兴趣，您将一文不值。您需要一个年轻、富有、漂亮的女人；不过，倘若您是真心的，那就要把她像宝贝一样藏起来，永远别让人猜到，否则您就完蛋了！这样，您不但做不成刽子手，反而会被别人开刀。如果您爱上了谁，千万要守住秘密！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千万别掏出自己的心来。您现在还没有得到爱情，可是为了保住将来的爱情，先得学会提防人家。请听我说，米盖尔[23]……（她无意中说错了名字）还有比两姐妹抛弃了生身之父，一心只想他死更可怕的事情呢！她们两姐妹之间也是死敌呢。德·雷斯托出身名门，他的夫人被贵族圈子认可了，并且也得到社会的公认；可是她的妹妹，她那有钱的妹妹，美丽的苔尔费娜·德·纽沁根夫人，一个银行家的太太，却伤透了心，她妒火中烧，感到自己与姐姐的差距太大，已经不认她的姐姐了。这一对姐妹彼此不认，就像她俩不认自己的父亲一样。因此，德·纽沁根夫人为了能进入我的客厅，宁愿把圣拉扎尔街和格赫耐勒街之间的灰土全都舔干净。她以为德·马尔赛能使她梦想成真，便甘愿做他的奴隶，与他纠缠不清，可是德·马尔赛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您要是能把她带到我这儿来，您将成为她的心肝宝贝。以后您要爱她就爱她，不爱她就利用她好了。以后如果有客人众多的盛大宴会，我可以接见她一两次，只要跟她打个招呼就行了，但决不能上午单独接见她。您说出了高老头的名字，等于自己把伯爵夫人的大门关上了。是的，亲爱的；如果您再去德·雷斯托夫人家二十次，您也就会发现她二十次不在家。您成了她家的不受欢迎的人了。好吧，您就叫高老头把您介绍给德·纽沁根夫人吧；那位漂亮的纽沁根夫人就会成为您一块招牌。一朝她对您另眼相看，所有的女人都会迷上您的。她的竞争对手、女朋友、知心的女朋友，都会想把您从她身边夺走。有些女人总是喜欢被别的女人选中的男人，就像一些小市民的妇女，以为只要戴上了我们戴的帽子，就是学到了我们的举止风度了。您会得到成功的。在巴黎，成功就是一切，是通往权势的必由之路。如果女人觉得您有才气，有能耐，男人也会跟着相信，只要您自己不露马脚就行。到那时，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到哪儿都受欢迎。那时候您就会懂得社会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一个傻瓜和骗子的集合体。您既不要做傻瓜，也不要做骗子。我把我的姓氏给您，您把它当作一根阿里亚娜的线[24]，把您引入这个迷宫。别玷污了这个姓氏，”她扭了扭脖子，气度非凡地对大学生瞧了一眼，“然后把它清清白白地还给我。好，去吧，我不留您了。我们女人也有我们的仗要打呢。”

“您是否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为您去点燃炸药呢？”欧也纳插嘴说。

“那又怎么样呢？”她问道。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表姐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走了。那时已经五点；他肚子饿了，只怕不能在晚餐时及时赶到。不过在担心的同时，他也感到了自己能飞快地卷入巴黎的上流社会的快感。这种本能的快感又使他全身心地陷入了种种思想的包围之中。像他这样年纪的年轻人，一受委屈就会生气、发疯，抡起拳头威胁整个社会，想报复，对自己也产生怀疑。这时候，“等于自己把伯爵夫人的门关上了”这句话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我要去试试！”他心里想，“如果德·鲍赛昂夫人说得对，如果我真的碰在门上……那么，哼！德·雷斯托夫人不论去哪一家的沙龙，都会碰到我。我要学会击剑、放枪，我要把她的马克西姆杀死！——可是钱呢？”他下意识地想道，“到哪儿去弄钱呢？”突然，德·雷斯托府上豪华的陈设在眼前亮了起来。他在那里看到了令高里奥小姐垂涎的奢华气派，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屋宇，引人注目的贵重物品，暴发户的恶俗排场，一个受人包养的女子的奢侈。这幅迷人的图画忽然又被德·鲍赛昂府邸的宏伟气派压倒了。他的幻想又飞进了巴黎的上层社会，马上又冒出很多邪恶的念头，扩大了他的心胸和眼界。他看清了社会的本相：法律和道德对有钱人毫无约束力，金钱才是l’ultima ratio mundi[25]。他自言自语道：“伏脱冷说得对，有财便是德。”

到了新圣热纳维埃夫街，他赶紧上楼取了十法郎给车夫，然后走进气味难闻的饭厅，十八个食客就像马槽前的牲口那样在吃饭。他觉得这些寒酸的可怜虫的吃相和餐室的景象非常可憎。环境的突然变化和强烈的对比，使他想出人头地的野心急剧膨胀起来。一方面是最高雅的社会里那些鲜艳而诱人的形象，个个都年轻、活泼，充满激情和诗意，四周又是美妙的艺术品和富丽堂皇的摆设；另一方面是沾满污泥的阴森可怕的场景，这些人在纵欲过后，只留下了呆板和木然的神态了。他又想起了被抛弃的德·鲍赛昂夫人在盛怒之下给他的指导和计谋，而眼前的凄惨场面又为这番议论作了注释。为了得到财富，拉斯蒂涅克决心依靠学问和爱情，成为一个有学问的博士，同时做一个时髦的年轻人。可是他太天真了，因为这两条是平行的直线，是永远不会相交的。

“您好像不太开心，侯爵先生，”伏脱冷瞥了他一眼说，他的目光似乎能看到别人埋藏在心底里的隐私。

欧也纳答道：“叫我‘侯爵先生’这种玩笑我当不起；真正要成为侯爵，应该有十万法郎的年收入。住在伏盖公寓的人显然不会有这种福气的。”

伏脱冷用慈爱和轻蔑的眼神瞧了拉斯蒂涅克一眼，仿佛在说：“好小子，我一口就能把您吞掉！”接着，他回答道：“您心情不好，大概在漂亮的德·雷斯托伯爵夫人那儿吃了败仗吧。”

欧也纳说：“哼，我只是对她说，我和她的父亲同桌吃饭，她就把我赶出来了。”

饭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高老头垂下脑袋，回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您把烟丝撒在我眼里了，”他对邻座说。

“从今以后，谁欺负高老头就是欺负我，”欧也纳盯着老面粉商邻座的人说，“他比我们谁都强，太太们除外，”他转身对塔勒费小姐接着说。

这句话是个转折点；欧也纳说这句话时神气极为严肃，餐桌上的人都不出声了。只有伏脱冷仍嘲讽地说：“您想保护高老头，并成为他的代言人，先得学会击剑和射击。”

“我会学的，”欧也纳说。

“这么说来，您今天就准备行动了？”

“也许吧，”拉斯蒂涅克答道，“不过，我的事不用别人管，既然我并不想知道别人夜里在干什么。”

伏脱冷斜眼瞅了拉斯蒂涅克一眼。

“小家伙，要想不上木偶的当，就该走进戏棚里去看个究竟，不能光从帐幔的缝子里张望。别再说了，”他看到欧也纳又要发火，就又补了一句，“要是您愿意，我们可以再找机会谈谈。”

晚餐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冷清。高老头听了大学生刚才那些话，非常难受；他不明白为什么年轻人对他的态度转变了，也不明白一个能阻止别人虐待他的人为何挺身而出做了他的保护人。

“那么高里奥先生真的是一位伯爵夫人的父亲吗？”伏盖太太低声问道。

“他还是一位子爵夫人的父亲呢，”拉斯蒂涅克回了一句。

“他也只能当个父亲，”皮安训对拉斯蒂涅克说，“我已经研究过他的脑袋，他只有一根象征父爱的隆骨，他大概是个永恒的父亲吧。”

欧也纳的思想太专注了，听了皮安训的俏皮话也没有发笑。他想听从德·鲍赛昂夫人的劝告，心里盘算着到哪儿去弄钱。他仿佛看见既稠密又空旷的社会大草原展现在他眼前，他忧心忡忡。晚饭以后，房客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饭厅里。

“您看到我的女儿了？”高里奥激动地问他。

老人的问话打断了欧也纳的沉思，他抓起老人的手，充满同情地端详着他，回答说：“您是一个正直的人、高尚的人。我们待会儿再谈您的女儿吧。”

他站起身，也不想再听高老头说些什么；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给他母亲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母亲，请考虑一下，是否能再给我一次哺育之恩。根据目前情况，我很快就要发财了，但我急需一千二百法郎，而且非要不可。千万别对父亲谈这件事，他可能会反对，但如果我得不到这笔钱，我将陷入绝境，也许会自杀。其中的原因等我见到您时当面对您说，因为要您了解我当前的处境，我得写上几本书才行。好妈妈，我没有赌钱，也不欠别人的债，可是，倘若您想保留您赋予我的生命的话，我就得有这笔款子。总而言之，我已经到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府上去过了，她答应帮帮我。我要进入上流社会，可身边甚至没有钱可以买一副合适的手套。我可以只用面包清水充饥解渴，必要时可以挨饿；可是我不能没有在巴黎这块地方种植葡萄的工具。这关系到我今后能否闯出一条发财的路子，还是留在泥地里苟活。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期望，我希望能尽快实现。好妈妈，卖掉一些您的旧首饰吧，我很快便能替您补上新的。我们家的境况我十分清楚，对您的这种牺牲我也十分明白；您也该相信，我不会无端的让您作出牺牲的，否则我简直禽兽不如了。我的请求是迫不得已的，请相信我，我们的未来就靠这笔救急款项了。我将用这笔钱杀开一条血路，因为巴黎的生活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战争。倘若为了凑足这笔款子，不得不卖掉我姨母的花边的话，请转告姨母，将来我会寄给她更漂亮的。等等。

他也给他两个妹妹各写了一封信，请求她们把各自的私蓄寄给他，他知道她们会心甘情愿地作出牺牲的。为了使她们高高兴兴地把钱给他而又不在家里说起这件事，他故意牵动她们的自尊心，要她们懂得如何体贴人。写完这些信以后，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有点心惊肉跳，神魂不定。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深知像他两个妹妹那样深居简出、孤单寂寞的心灵有多高尚，他知道自己的信将给她们带去多少痛苦，同时也会带给她们多少快乐；她们将怀着多么喜悦的心情，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悄悄地谈论着她们疼爱的哥哥。他的心中豁然一亮，仿佛看到她俩在私下计算着各自的小小的积蓄，看见她们施展少女特有的狡黠和机敏，为了好心而第一次玩弄欺骗手段，用匿名的方式把钱寄给他。他想：“一个妹妹的心像钻石一样纯净，她的温情是无尽的！”他为自己写了那样的信而感到惭愧。她们的祝福是何等有力，乞求上帝时的心灵是何等纯洁！她们作出自我牺牲时又是多么欢欣鼓舞！如果他母亲不能把他要的款项如数寄给他，她将会多么痛苦啊！这些美好的情感，这些惊人的牺牲将成为他登上苔尔费娜·德·纽沁根府的阶梯。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落下了几滴眼泪，等于是献给他家庭祭台的最后几炷香。他既激动又沮丧，在房间里来回走着。高老头从半掩的门外瞧见他这副模样，走进来问他道：

“先生，您怎么啦？”

“哦！我的好邻居，我现在上有父母，下有两个妹妹，就像您还是一个父亲一样。您为阿纳斯塔西担心是不无道理的，她落在马克西姆·德·特拉意先生手里，他迟早会毁了她的。”

高老头嘟哝了几句退出房外，欧也纳也没弄明白他说话的意思。第二天，拉斯蒂涅克把信送往邮局。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犹豫；最后，他还是把信扔进了信箱，嘴里说着：“我一定会成功！”这是一个赌徒、一个大将军的誓言，这句听天由命的话毁掉的人总比救出的人多。几天后，欧也纳去拜访德·雷斯托夫人，被拒之门外。他去了三次，三次受阻，虽说他每次都是在马克西姆·德·特拉意先生不在的时候去的。子爵夫人猜得不错。大学生已不再用功读书了，他去上课只是应付点名，报到之后他就溜了。他像大多数学生那样自有一套办法，到临考之前再抱佛脚。他决定把两三年级的课程并在一起上完，到最后再猛攻一下他的法律。这样他可以有十五个月的空闲，好在巴黎这片大海上遨游，追求女人，或者赚一笔大钱。

在那个星期里，他去看了德·鲍赛昂夫人两次，都是等德·阿絮达侯爵的马车出了门才去的。这位显赫之极的女人，圣日耳曼区最富有诗意的人物又得意了几天，她延缓了德·罗什费特小姐与德·阿絮达潘多侯爵的这门亲事。德·鲍赛昂夫人生怕好景不长，在最后几天中感情格外热烈，却加速了她灾难的降临。德·阿絮达侯爵和德·罗什费特家的人串通一气，把这次纠纷和后来的和解看成是必要的阶段，他们希望德·鲍赛昂夫人对这门亲事思想上有所准备，终于为了德·阿絮达先生的前程牺牲掉白天的约会。虽说德·阿絮达每天都海誓山盟，花样翻新，其实他是在做戏，而子爵夫人也心甘情愿地受他的骗。“她不愿意庄严地从窗口跳下去，而是从楼梯上滚下来，”德·鲍赛昂的莫逆之交德·朗热公爵夫人这样说她。不管怎么说，这最后的光芒终究还是闪烁了一段时间，使子爵夫人仍能留在巴黎，为她的年轻的表弟效劳——她对他的关切简直有点迷信，仿佛他会为她带来好运。当一个女人在任何人的目光中看不到怜悯和安慰时，欧也纳对她表现出了忠诚和同情。在这种情形下，一个男人如果对女人说些温柔的话，那他一定是别有用心的。

在接近德·纽沁根家之前，拉斯蒂涅克想先把高老头从前的生活弄个明白。他收集了一些真实的资料，概括如下：

大革命前，让若阿香·高里奥是个普通的面粉工人，他手脚灵巧，省俭，勤恳；一七八九年首次骚乱中他的东家遭难，他就盘下了他的产业，在小麦市场附近的鲁西埃纳街开张了。他很识时务，居然当上了区长，使他的生意在那个危险时代得到了一些最有影响的人物的保护。这一明智之举是他发家致富的先决条件，在不知是真是假的大饥荒时期，巴黎的小麦的价格疯狂上涨，他也开始发财了。老百姓在面包铺前挤得头破血流，而有人却能舒舒服服地到杂货店去买各种上等糕点。高老头就在这一年积累了一笔资本；在后来的日子中，他像一切有雄厚资本的人一样，处处占着上风。能力有限的人有时会时来运转，他也是如此，是他的平庸帮了他的忙。直到有钱不再危险的时代，他的财富才有人知晓，因此，也没有引起别人的妒羡。粮食买卖似乎耗尽了他的才智。只要是做小麦、面粉、秕谷买卖，鉴别质量好坏、货源，研究如何保存，预测行情高低、丰收还是歉收，低价收进谷子，到西西里岛去买来囤积，等等事情，高里奥所向无敌。只要看他如何做生意，如何解释粮食的进出口条例，如研究条例的精神实质，钻条例的漏洞，别人会以为他真能当国务大臣呢。他有耐心，办事干练，有恒心，行动迅速，目光像鹰隼般锐利，什么都占先，什么都能事先料到，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深藏不露。他有外交家的战略眼光，像军人一样勇往直前。可是一离开他的本行，离开了他那简陋阴暗的店铺，闲下来背靠着门框站在台阶上的时候，他又变成了一个粗俗愚昧的工人，变成一个不明事理，感觉不到任何精神乐趣的人，在戏院里只会打盹的人，总之，变成了一个只会干傻事的巴黎的多里邦[26]。这些人几乎都差不多，心里都有一种高尚的情感。面粉商的心便是被两种感情填满和吸干的，就像他的聪明是为了粮食生意而耗尽的。他的妻子是拉勃里一个富有的农场主的独生女儿，是高里奥非常崇拜和心慕的对象。高里奥爱她是因为她既娇嫩又结实，既多情又美丽，跟他恰好是鲜明的对比。男人天生的情感，不就是因为能随时保护弱者而感到自豪吗？在这种自豪感上再加上爱情，就是一切真诚的人在得到欢乐时的感激之情，你可从中理解一连串精神上的怪异现象。高里奥过了七年幸福美满的生活后，不幸失去了妻子；那时候，她已经在感情之外，开始在其他领域对他有了影响。也许她能感化这个反应迟钝、暮气沉沉的人，使他明白一些世道和人生。就因为妻子早逝，高里奥的父爱发展到了非理性的程度。他把对死者的爱转移到两个女儿身上。最初她俩也的确完全满足了他的一切感情需求，虽然有些生意人和庄园主争着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还提出了许多优越的条件，但是他坚决不续弦。他的丈人是唯一和他趣味相投的人，自以为懂得其中的原因。他说高里奥早就发过誓，决不背叛自己的妻子，哪怕在她死后也不变心。巴黎中央菜市场上的人不理解这种高尚而不合常理的痴情，拿来开玩笑，替高里奥起了一个粗俗的外号。其中一个人和高里奥做成了一笔交易，在街上喝葡萄酒时，口没遮拦地第一个叫出了这个外号，被面粉商一拳打在肩膀上，脑袋往前一冲，撞在奥伯兰街的一块界石上。高里奥对他女儿没有理性的溺爱，变态而细腻的父爱，已经尽人皆知了；以致有一天，他的一个同行为了控制行情，想把他从市场支走，骗他说苔尔费娜刚才被一辆马车撞倒了。面粉商听到后大惊失色，急忙赶回家中。他虚惊一场，感情上受到了重大刺激，病了好几天。那造谣生事的人虽然肩上没有遭到拳击，但在一个关键时刻，被他赶出了市场，完全破产了。

他两个女儿所受的教育，当然也是不合理的。高老头拥有六万法郎的年金，自己的花费还不到一千二，他的幸福就是满足两个女儿的任性和荒唐的幻想。他请了最优秀的家庭教师给她俩上课，让她们接受良好的教育；她俩还有一位伴读小姐，幸而这位小姐是个聪明而又有教养的女子。两个女儿会骑马，有车辆，生活奢侈得像一个老财主供养的情妇。她们只要开口，即使是最糜费的欲望，做父亲的也会赶紧去满足她们，他只希望女儿对自己表示一下亲热就满足了。高里奥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天使，自己当然是在她们的下面了，可怜的人哪！他爱这两个女儿，以致女儿给他的伤害，他也喜欢。两个女儿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夫婿，每人可以得到父亲的一半财产作为陪嫁。德·雷斯托伯爵看中了阿纳斯塔西的花容月貌，她也希望做个贵族夫人，便离开父亲，投入到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去了。苔尔费娜喜欢金钱，嫁给了德·纽沁根，他原是一个德国籍的银行家，后来被封为日耳曼神圣帝国的男爵。高里奥依然做他的面粉生意。他的女儿和女婿看他继续做这种买卖，心里很不痛快，虽然干这一行是高里奥生命的寄托。他们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说服了他，老人终于答应带着他出盘铺子的钱和最近几年的盈利离开了生意场，住进了伏盖公寓。伏盖太太最初估计他这笔财富能给他带来八千到一万法郎的年金。看到两个女儿迫于丈夫的压力，非但不请他去同住，还不愿公开在家招待他，绝望之下，他才过起了这种寄宿生活。

这就是盘下高老头店铺的缪雷先生所知道的关于高老头的全部情况。德·朗热公爵夫人对拉斯蒂涅克所说的种种猜测因此也得到了证实。

巴黎这一出阴暗而可怕的悲剧的序幕就此结束。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拉斯蒂涅克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母亲的，另一封是大妹妹的。这些熟悉的笔迹使他高兴得心跳，又害怕得发抖。对于他的希望来说，这两页薄薄的信纸是他的希望是否能实现的判决书。如果说，当他想到他亲人们的艰辛时心中有所不安的话，那么他已过多地尝到过他们的爱，因此很担心挤干他们最后几滴血。

母亲的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孩子，你要的钱我寄给你了。省着点用吧，下次即使要救你的命，我也不能瞒了你父亲再张罗这么一大笔款项了。否则，我们家就要不太平了。因为，如果一定还要这样做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把田地抵押出去。我不知道你的计划，因此我也无从判断；但是，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计划，你才不敢告诉我呢？我并不需要你写上几本书来作解释，做母亲的只要你一句话就够了，而这句话可以使我不再心神不定，疑虑重重。读了你的信使我很痛苦，我不会向你隐瞒。亲爱的儿子，是什么心情迫使你给我造成这么大的恐惧呢？你给我写信时心里一定非常难受吧，因为我在读你的信时心里就很难受。你究竟想干哪一行呢？难道你的一生，你的幸福，就在于装出你没有的身份，花费你负担不起的开支，浪费你宝贵的学习时光，去见识那个社会吗？我的好欧也纳啊，请相信母亲的心吧，扭扭曲曲的道路不会使你取得伟大的业绩。处在你这样环境中的年轻人，忍耐和安分守己才是应有的美德。我不埋怨你，我不愿意在我们奉献的时候同时让你感到辛酸。这是一个又相信儿子、又有远见的母亲的话。你知道你的责任所在，我也知道你的心有多么纯洁，你的用意是多么好。因此，我可以很放心地对你说：“好，亲爱的，去干吧！”我担心，因为我是母亲；但你每走一步，我们的愿望和祝福也总陪伴着你一步。要小心啊，亲爱的孩子！你应该像大人一样理智，你的五个亲人的命运全都系在你的身上。是的，我们的幸福都在你身上，就如你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一样。我们大家都祈求上帝帮助你实现自己的计划。你的姨母马尔西拉克真是太好了，她甚至懂得你说的关于手套的话。她高兴地说，她对我的长子尤其偏爱。我的欧也纳，深深地爱你的姨母吧；她为你做的事，等你成功了再告诉你，否则你用她的钱会让你感到烫手的。你们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牺牲纪念品呢！为了你，我们什么不能牺牲啊！她要我告诉你，说她吻你的前额，并希望这个吻能使你得到幸福常在的力量。如果这个好心的女人不是手指患痛风症，她是会亲自给你写信的。你的父亲身体很好，一八一九年的收成超过了我们的期望。再见吧，亲爱的孩子。关于你两个妹妹的事，我不再说了，萝尔另外有信给你的。她喜欢把家里的琐事跟你聊聊，我就让她说吧。但求上天使你成功！噢，是的，只许成功，我的欧也纳，你使我太痛苦了，我再也受不了第二次。正因为我期望能有财产给我的孩子，我才懂得了贫穷的滋味。好了，再见吧。常来信告诉我们情况，请在此接受母亲的吻吧。

欧也纳读完这封信时已泪流满面了，他想到高老头绞镀金盘子，卖了钱为女儿还债的情景。他心里想：“你的母亲不也在绞她的首饰么！你的姨母在卖她的纪念品时一定哭了，你有什么权利诅咒阿纳斯塔西？她是为了情人，而你学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你的前程，你比她又能强到哪里去呢？”大学生感到痛心疾首，五内俱焚了。他想放弃上流社会，不再拿这笔钱。这种良心上的自责是心胸高尚的表现；当人们在审判他人时，很少理会这种因素，唯有天使才会考虑到，所以被人间法官定罪的罪人，常常会得到天使的宽恕。拉斯蒂涅克打开他妹妹的信，那天真而亲切的措词使他心里轻松了些。

亲爱的哥哥，你的信来得正是时候。阿加特和我，本来作了很多设想，准备花掉我们这笔钱，不过不知道买什么好。你就像西班牙国王的仆人，他打碎了主人的表，反倒解决了他的难题；你使我们的意见统一了。说实话，我们过去为了我们各自的主张一直争论不休，我的好欧也纳，我们从未想到过还有这一种用途，可以真正满足我们所有的心愿。阿加特高兴得跳了起来。总之，我们整整一天高兴得像一对疯子似的；以致母亲板起脸来说我们了（照姨母的说法）。她说：“你们怎么啦，两位小姐！”如果说我们能多少受到一点训斥的话，我相信我们还会更加快乐呢。一个女人为所爱的人受苦是件乐事。只有我一个人在快乐中又觉得有点不痛快。将来我大概不会是个贤惠的妻子，我太会花钱了。我买了两条腰带，一根钩镂空胸衣的漂亮的钩针，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因此，我的钱没有胖子阿加特多；她非常省俭，像喜鹊一样把钱堆积起来，她有两百法郎！我么，我可怜的朋友，我只有一百五十。这一下，我遭到了报应，我真想把腰带扔到井里去，此后我戴着它是不会感到舒服的。我这不是偷了你的钱么？阿加特真好，她对我说：“把这三百五十法郎以我们共同的名义寄给他吧！”不过，我也不想把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你了。你知道我们是怎样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吗？我们拿了这笔了不起的款子假装去散步，一走到大路上，我们直奔鲁费克村，把钱交给驿站站长格兰柏先生。我们回家时身轻如燕。阿加特问我：“是不是幸福使我们变得轻松的吗？”我们两人讲了很多很多话，我也不再一一赘述了。全都是关于你这个巴黎先生的。啊，亲爱的哥哥，我们爱你，这句话概括了一切。至于保守秘密嘛，正如姨母所言，像我们这样调皮的姑娘是什么事都做得到的，哪怕是守口如瓶也办得到。母亲和姨母偷偷摸摸地到昂古莱姆去了，去干什么她们绝口不提，动身之前还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我们和男爵大人都被排除在外。在拉斯蒂涅克王国里，人人都在猜测。两个公主悄悄地在为王后陛下绣一条平纹细布长裙，还差两条边就完工了。大家决定在凡尔特伊方面不修围墙，筑一道篱笆就行了。小老百姓在那里要损失一些水果和一些靠墙种植的果树，但是外人对园内的景色倒可以一览无遗。如果王太子需要手帕，那么德·马尔西拉克母后肯定会搜索她以蓬贝伊阿和埃赫居拉纳姆命名的库房和箱子，找一块遗忘已久的荷兰细布。阿加特和萝尔两位公主总是用一双冻得红通通的手准备好针线，随时听候王太子的命令。堂亨利和堂加勃里埃两位小王子还是那么淘气，猛吃葡萄酱，惹得姐姐们生气；他们不肯读书，只喜欢掏鸟窝，吵吵闹闹的，不顾王国的禁令，砍下柳树枝做棍棒。教皇的教廷大使，俗称本堂神父，威胁说如果他们再不学神圣的语法规则而去舞枪弄棒的话，就要把他们逐出教门。再见吧，好哥哥，我的信说不完我对你的祝福，也表达不完因爱你而带来的宽慰。你将来回家时，一定有许多事情告诉我，你什么也不会瞒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大妹妹啊。姨母曾经透露过，说你在交际场上已崭露头角了。

只提起一位夫人，

其余则只字不提。

对我们，一切都好说！说啊，欧也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省下做手帕的布替你做衬衣。关于这件事，请尽快告知我们。如果你急需做工精细的漂亮衬衣，我们得立刻动手了。如果巴黎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款式，就寄个样子来，尤其是袖口的式样。再见，再见了！我吻你的左额，那是专属于我的。我把另一页纸留给阿加特写，她答应我决不看我写给你的话。可是，我不放心，在她写信时我要站在她身边监督。

爱你的妹妹

萝尔·德·拉斯蒂涅克

“哦！是啊！”欧也纳心里想，“是啊！无论如何要发财！金银财宝也报答不了如此的深情厚谊。我要把人间的幸福统统给她们，一千五百五十法郎！”他停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地说，“每一个苏都要用在刀口上！萝尔说得对。见鬼！我只有几件粗布衬衣。为了一个男人的幸福，女孩子家会变得像小偷一样狡黠。她对自己是那么天真纯洁，为我设想却这么周到；她像一个天使，根本不懂得人世间的罪恶便宽恕了。”

世界属于他的了！他把裁缝请来，探过口气，取得了他的信任。拉斯蒂涅克见过特拉意先生之后，就懂得了裁缝在年轻人的生活中起着什么作用。为了账单，裁缝不是死对头便是好朋友，两者之间无法调和。欧也纳找的那位裁缝是一个懂得生意经的人，他把自己看成是年轻人飞黄腾达的桥梁。在感激不尽的拉斯蒂涅克成了巴黎的知名人士后，在他巧妙的谈吐中有两句话，使那个裁缝发了财：“我知道有人靠了他缝制的两条裤子，攀上了一门有两万法郎年金作为陪嫁的亲事。”

有了一千五百法郎和几套可以替换的衣服！这时候，可怜的南方人变得信心十足。下楼用餐时，他面带着年轻人手头有几个钱的那种难以捉摸的神色。钱一落进大学生的口袋，他便觉得自己有了一根神奇的支柱可作靠山。他走路时比以前神气了，感到自己的杠杆有了支撑点，目光沉稳而自信，动作利索。昨天他还是一个谦卑而胆怯的人，挨了打也不敢回手；今天，他却可能胆敢去教训一个内阁大臣。在他心中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无所不欲，无所不能，什么都想要；他兴高采烈，慷慨大方，话也多起来了。总之，往昔没有羽毛的小鸟要展翅高飞了。一文不名的大学生有了一点欢乐，就像一条狗冒着无穷的危险偷了一根骨头，边跑边啃，吮着骨髓。这个年轻人一边搅动着钱袋里几枚羞涩的金币，细细品味着其中的乐趣，心中得意得再也不知道“贫穷”两字的含意了。整个巴黎都是他的了。他到了一切都在发光闪烁、热情燃烧的年龄！到了任何成年男女享受不到的充满生命力的年龄！到了因负债和恐惧而更加去寻欢作乐的年龄！凡是没有踏上过塞纳河左岸，没有在圣雅克街和圣父街之间生活过的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人生！拉斯蒂涅克一边吃着伏盖太太家的一个苏四个的煮熟的梨子，心里在想：“如果巴黎的女子知道了，她们也许会来追求我的。”

这时，栅栏门上的门铃响了，驿站的一个信差走进餐厅来找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先生，交给他两只袋子和一张要他签字的回单。这时，伏脱冷对欧也纳深深地瞅了一眼，后者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伏脱冷对他说：

“您有钱可以付击剑和射击的学费了。”

“‘加里翁[27]’进港了，”伏盖太太瞅着袋子说。

米肖诺小姐不敢对钱袋望，怕别人看出她的贪婪。

“您有一位好妈妈，”古杜尔太太说。

“先生有一位好妈妈，”布瓦雷也跟着说。

“是啊，妈妈把血也挤出来了，”伏脱冷说道，“现在你可以去胡闹，出入上流社会，去钓一份陪嫁，跟那些头上插桃花的伯爵夫人跳舞。不过，请听我一句话，年轻人，还是多练练射击吧。”

伏脱冷做了一个瞄准对手的姿势。拉斯蒂涅克想给信差小费，可是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伏脱冷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扔了一个法郎给那个人。

“您的信用是不错的，”他瞧着大学生说道。

虽说他从德·鲍赛昂夫人府上回公寓后，伏脱冷曾讽刺过他，两个人还争了几句，但现在他也只能表示了谢意。在此之前的一个星期中，他们两人见面时都不打招呼，只是冷冷地互相打量。大学生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原因。思想大概也是以孕育它的原动力的直接作用下射出，落在大脑瞄准的目标上，与炮弹射击时的弹道数学原理相仿，但其效果却各不相同。如果世界上有一些个性较为软弱的人，别人的思想就可以钻进去，并损坏其机体；那么也有一些意志坚强的人，他们长着一个铜墙铁壁似的脑袋，别人的思想碰上去无能为力，就像子弹打在城墙上似的；此外，还有一种软得像棉絮般的个性，他人的思想撞上去犹如炮弹落在堡垒外面的松软的泥土里。拉斯蒂涅克的脑袋里装满了炸药，稍有碰撞，就会爆炸。他年轻气盛，无法摆脱这些思想放射的影响，也无法摆脱感情的感染，这些感情上的种种稀奇古怪的表现，我们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其影响的。他的精神上的视觉与他那锐利的目光看得一样远，一样明彻。他的各种感官都有神秘的遥测能力，有往复收缩的弹性，在优秀的人物身上，在善于抓住对手弱点的战士身上表现出来，使我们赞叹不已。一个月以来，欧也纳身上的优点和缺点在同时发展。他的缺点是上流社会和他日益增长的欲望逼出来的。在他的优点之中，有一个就是南方人的执拗性格，他会迎困难而上，不会像卢瓦尔河彼岸的人那样犹豫不决，裹足不前的。这些优点在北方人看来却是缺点。在他们看来，这种性格如果是缪拉[28]成功的基本条件的话，那么也是他丧命的原因。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当一个南方人懂得把北方人的狡诈和卢瓦尔河彼岸的勇猛结合起来的话，他就是个全才，可以成为瑞典国王[29]。因此，拉斯蒂涅克不可能长久处在伏脱冷的火力之下而弄不清此人是敌是友。他常常觉得这个古怪的人对他的情欲一清二楚，可是这个人把自己却包藏得十分严密，他的深不可测就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见，但什么也不说的斯芬克斯。这时候，欧也纳觉得自己的钱袋里有钱了，想反抗了。伏脱冷喝完了最后几口咖啡，准备起身出去，欧也纳说：

“对不起，请等等。”

“什么事？”这个四十来岁的人一边戴上他的宽边帽，一边拿起他的铁手杖问道。他经常挥舞这根铁手杖，大有三四个强盗来攻击也不会胆怯的神气。

“我要还您钱，”拉斯蒂涅克说，一边迅速解开钱袋，数出一百四十个法郎交给伏盖太太，接着说道：“好朋友，明算账，到圣西尔凡斯特尔节[30]之前，我们的账两清了。请再兑五法郎零钱给我。”

“好朋友，明算账，”布瓦雷瞧着伏脱冷又说了一句。

“这一个法郎还给您，”拉斯蒂涅克把一枚硬币递给这个戴假发套的斯芬克斯。

“好像您害怕欠我什么似的？”伏脱冷大声说道，犀利无比的目光直刺年轻人的心底，并带着嘲弄和挖苦的神情笑了笑；为他这种态度，欧也纳多次想发火了。

“嗯……是的，”大学生答道，他拎着两袋钱，起身准备上楼。

伏脱冷向开向客厅的那道门走去，大学生准备从通往楼道口的那道门走去。

“您知道吗，拉斯蒂涅克‘哈马’侯爵先生，您对我说的话不太客气，”伏脱冷说着把通向客厅的那道门砰的一声关上，迎着大学生走过来。大学生冷冷地瞅着他。

拉斯蒂涅克关上了餐室的门，拉着伏脱冷走到餐室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过道有一扇通向花园的板门，门上嵌着一块长方玻璃，装着铁栅。这时，西勒维从厨房出来，大学生当着她的面说道：

“伏脱冷先生，我不是侯爵，也不是什么拉斯蒂涅克‘哈马’。”

“他们要打架了，”米肖诺小姐冷冷地说。

“打架了！”布瓦雷接着说。

“不会的，”伏盖太太抚摸着她的一堆钱说。

“他们俩走到椴树下面去了，”维克多莉娜小姐站起来向花园里张望着喊道，“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没错啊。”

“上楼吧，亲爱的小姑娘，”古杜尔太太说，“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古杜尔太太和维克多莉娜起身走向门口，看见大胖子西勒维站在门口堵着去路。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刚才伏脱冷先生对欧也纳说：‘我们去说说清楚！’随后抓着他的胳膊，踩着我们种的朝鲜蓟走过去了。”

正说着，伏脱冷走了过来。“伏盖妈妈，”他微笑着说，“你不用害怕，我想在椴树下面试试我的手枪。”

“啊！先生，”维克多莉娜合起双手说，“您为什么要杀死欧也纳先生？”

伏脱冷退后两步，凝视着维克多莉娜。

“又是一个奇妙的事情，”他以嘲讽的口气大声说道，可怜的姑娘不觉脸都红了。他继续说道，“这个年轻人，他很可爱，是么？您倒是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要让你们俩得到幸福，漂亮的姑娘。”

古杜尔太太抓住她的被监护人，把她拖走，并凑在她的耳边说，“维克多莉娜，您今天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愿意人家在我家里打枪，”伏盖太太说，“一大清早的，你们这样不是要惊动我们的邻居，把警察引来么？”

“行啦！放心吧，伏盖妈妈，”伏脱冷回答，“别慌，我们到打靶场去就是了，”说罢他追上拉斯蒂涅克，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说，“待会儿我会让您看到，在三十五步以外，我可以连续五次击中黑桃A的中心。您不会泄气吧，我觉得您像是动肝火了，那您会像笨蛋一样被打死的。”

“您怕啦？”欧也纳说。

“别惹我生气，”伏脱冷说，“今天早上不冷，我们到那边去坐坐吧，”他指指几只绿漆的凳子说，“在那儿，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些什么。我要跟您谈谈。您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我不想伤了您，我喜欢您，我以伏脱冷的名义赌咒……（天杀的！）我为什么喜欢您，我会告诉您的。现在我要先说，我了解您就像您是我生的一样，我会向您证明这一点的。把您的袋子放在那儿吧，”他指着圆桌说。

拉斯蒂涅克把钱袋放在桌上，坐下来。这个家伙刚才还说要打死他，怎么现在又装作是他的保护人似的；他的态度突然转变，使他感到迷惑不解。

“您大概很想知道我是谁，过去干过什么，现在正在干什么，”伏脱冷接着说道，“您太好奇了，小伙子。好了，别着急。我有好多话要对您说，我曾经遭到过不幸。请先听我说，随后再回答我。我的过去用三句话便可概括。我是谁？伏脱冷。我干什么？我干我爱干的事。完啦。您还想了解我的性格吗？凡是那些对我好，或者我觉得投机的人，我对他们都很好。对这些人，什么都好说，即使在我小腿上踢上几脚，我也不会说：‘喂，当心点！’可是，妈的！我对那些找我麻烦，或者我认为不对劲的人，我可以凶得像魔鬼。告诉您吧，我杀个把人就像这样，”他吐了一口口水，“不过，我杀人也不是随便杀的，只有在非杀不可的时候才杀。我是你们这些人称之为艺术家的人。别小看我，我读过邦弗尼托·赛里尼[31]的《回忆录》，而且读的是意大利文原作。这个人骄傲自大，胆大包天，我从他那儿学会了如何模仿迟早要把我们杀掉的天主，还学会了去爱无处不在的美。再说，一个人单枪匹马跟所有人作对，并战胜他们，这不是挺美的吗？我仔细研究过你们这个乱七八糟的社会组织。告诉您，孩子，决斗是愚蠢的，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两个活生生的人有一个要消失，只有傻瓜才会去靠运气决定。决斗吗？就像是猜铜板正反面的游戏，如此而已。我可以在三十五步以外，连发五弹，颗颗击中黑桃A的中心，而且是打在一个洞上！一个人有了这样小小的本领，总以为打中个人是没有问题了。可是，有一次我在二十步开外向一个人开枪却没有射中，而那个家伙一辈子没有摸过枪，结果呢，您看！”这个不寻常的人说着解开了背心，露出他那像熊背一样毛茸茸的胸膛，胸上长着一簇让人看了既恶心又害怕的黄毛，“那个毛头小伙子把我的毛烧焦了。”他把拉斯蒂涅克的手指拉过去按在他乳部的一个窟窿上，接着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像您这个年纪，二十一岁。我还相信些什么？相信一个女人的爱情，相信一些弄得您稀里糊涂的荒唐事。刚才我们还要决斗，不是么？您也可能把我杀了。假使我长眠地下了，您怎么办？您得逃走，逃到瑞士去，靠爸爸的钱养活自己，而您爸爸也没有几个钱。您现在的处境，让我来替您点明；而且，我的看法高人一等，因为我有人生经验。我看您有两条路可走：不是盲目服从就是进行反抗。我是什么也不服从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照您现在的处境，您知道需要什么吗？一百万家财，而且要快；没有这笔钱，不管您如何胡思乱想，都是水中捞月，没门！这一百万，就我来给您吧。”他停了一下，望着欧也纳，接着说：“啊！啊！您现在对伏脱冷的脸色好一些了。一听到我刚才那句话，您就像一个听人家说‘晚上见’的少女一样，理理毛，舔舔嘴，犹如一只喝牛奶的猫。算了吧，行啦！我们来一起谈谈吧！年轻人，先来算算您的账，您在老家有爸爸、妈妈、姨母、两个妹妹（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七岁），两个弟弟（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这就是您全家人的花名册。姨母培养您两个妹妹，本堂神父教您两个弟弟拉丁文。全家人喝栗子粥的时候多，吃面包的时候少；爸爸连衬裤也省着穿，妈妈难得添一件冬衣或者夏天的裙子，两个妹妹也为了您凑合着过。这些我全都知道，我在南方生活过。要是家里每年给您一千二百法郎，那么您家田地的收入总共只有三千，您家里的情况就是如此了。我们还得有个厨娘和一个男仆，爸爸是个男爵，场面上总该说得过去。至于我们自己呢，我们有雄心壮志，有德·鲍赛昂家撑腰，我们凭两条腿走路，想发财却两手空空；我们吃的是伏盖妈妈准备的蹩脚饭菜，心里想的是圣日耳曼区的美味佳肴；我们睡在破床上，却梦想着豪华的府邸！我不责备您那些欲望，我的宝贝，雄心大志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去问问女人们吧，她们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男人，还不是有抱负的男人么。有抱负的男人比别的男人体格强健，血中的铁质更多，心也更热。女人在健康时，总是爱最最强壮的男人，哪怕被他压碎了也甘心，她会感到幸福，她会显得美丽。我把您的欲望都一一列举出来了，为了向您提出问题。问题是这样的：我们饿得要命，我们的牙齿锋利无比，怎么才能吃到好饭呢？首先我们要吞下《法典》，这可不是好玩的事，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可是这一关非过不可。好吧，就算过了这一关，我们去当律师，准备今后做一个重罪法庭的庭长，把一些臂膀上刺着T. F.[32]的英雄好汉打发掉，好让有钱人安安稳稳睡大觉。这个味道不好受，而且时间太长。首先要在巴黎苦苦地熬上两年，对我们馋涎欲滴的美食只许看，不准碰。老是想着但又得不到，这也是怪累人的。如果您面色苍白，萎靡不振，那也不是问题，可是我们又偏偏是像狮子一样的血性人，胃口大得一天可以干出二十件蠢事来。这样您就受罪啦，受上帝的地狱里最最可怕的刑罚。就算您很乖巧，只是喝喝牛奶，吟吟伤感的诗；可是在经受了千辛万苦以及能把狗逼疯了的饥馑之后，即使您豁达大度，一开始也得蛰居在一个破落的小城里，在某个混蛋手下当个代理检察长，靠政府扔给您的一千法郎俸禄打发日子，就像把残羹剩饭扔给屠夫家的一条狗似的。您得追着小偷狂吠，替有钱人辩护，把善良的人送上断头台，您非这样做不可！如果您没有后台，您就会在外省的法院里发霉。到三十岁，如果您还能保住您的饭碗，您可以当一名年俸一千二的推事。熬到四十岁，娶一个有六千法郎年金作陪嫁的磨坊主的女儿为妻。谢天谢地，要是您有后台，在三十岁上您就可以当上检察官，拿着五千法郎的官俸，娶到区长的千金。如果您再干几件政治上的龌龊勾当，比如唱选票时，把马汝埃勒[33]的选票念成维莱勒[34]（两者押韵，当然可以心安理得），您在四十岁上可以升任检察长，当上议员。不过，请注意，我的小伙子，我们这是昧着良心干的，我们会有二十年的烦恼和难以名状的苦难，我们的姐妹也只能当老姑娘终身。此外，我还要奉告一句：在法国只有二十个总检察长的位子，候补的有两万，其中不乏厚颜无耻者，为了升官发财，可以出卖妻子儿女。如果这一行您觉得倒胃口，那就想想别的办法吧。德·拉斯蒂涅克男爵有意当律师吗？哦！太好了。首先要受十年罪，每月一千法郎开销，要有藏书室，一间事务所，出入上流社会，巴结奉承诉讼代理人好把案子搞到手，到法院去干粗活。要是这个差使能使您出人头地倒也罢了；可是您去打听一下，五十岁左右每年能挣五万法郎以上的律师，巴黎有没有五个？算了吧，与其这样受委屈，还不如当个海盗。再说，到哪儿去弄本钱，这些都不是轻松愉快的事。不过，女人的嫁妆也是一个办法。您想结婚吗？那等于是作茧自缚，再说您倘若为了金钱而结婚，那我们的荣誉感和高尚的情操又到哪儿去了？还不如今天就开始跟人间的陈规陋习对抗，像一条蛇一样盘曲在女人身边，舔着丈母娘的脚，做出连母猪也感到害臊的卑鄙事情。哈哈，这倒也没有什么，只要您感到幸福就行了。不过，您这样讨来的老婆，您会倒霉得像阴沟里的石头。宁愿与男人打架也不要与自己的老婆斗。这是人生的十字路口，年轻人，请选择吧。您已经选定了：您去过我们的表亲德·鲍赛昂家，感受到了那里的贵族气派。您也去过高老头的女儿德·雷斯托夫人家，您在那里闻到了巴黎女人的味道。那天，您回来时，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往上爬！不惜一切地往上爬！好样的！我心想这倒是个合我脾胃的小伙子。您需要钱，到哪儿去找呢？您把您妹妹的钱都榨干了，做弟兄的多多少少都刮他们姐妹的钱。在您的家乡，栗子多，金币少；您拿走了一千五百法郎，天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然后您像打家劫舍的兵痞那样溜掉了。钱用完了怎么办呢？您再读书么？读书的结果您很明白，就是像布瓦雷那样类型的小伙子一样，在伏盖太太家租个套间安度晚年。眼下，跟您的情形相仿的年轻人有五万，他们都有一个问题要尽快解决，就是要赶快发财。您是其中之一。您自己判断一下吧，您将花费多大的气力，斗争有多么剧烈。既然没有五万个好位子，你们就要互相吞食，就像一个瓶里的蜘蛛。您知道这里的人是如何寻找出路的吗？不是靠天才的光芒，就是靠腐蚀。要进入这群人之中，不是像炮弹那样轰进去，就要像瘟疫一般钻进去。忠厚老实，一无用处。在天才的威力之下，大家都会屈服；人们先是恨他，诋毁他，因为他一人独占，可是如果他再坚持，大家也就屈服了。总之，如果不能把他埋进污泥底下的话，就只能崇拜他。腐化堕落比比皆是，雄才大略是凤毛麟角；因此，腐蚀便是多如牛毛的平庸者的武器，您处处可以感觉到它的锋芒所在。您会看到一些女人，她们的丈夫总共只有六千法郎的收入，但她们的衣着却要花到一万法郎以上。您会看到月薪只有一千二百法郎的小职员在置田买地。您会看到一些女人出卖肉体，为的是钻进法国贵族院议员的公子的马车里，在隆乡跑马场的中央跑道上奔驰。您已经看到窝囊的高老头不得不替女儿还债，而他女婿的年金却有五万法郎。我可以告诉您，在巴黎您走上两三步如果不碰到这类丑事才怪呢。我以我的脑袋和这棵生菜打赌，如果您碰到一个您喜欢的女人，不管她多有钱、多漂亮，还是多年轻，您马上会掉在马蜂窝里。所有的女人都受法律的约束，什么事都与她们的丈夫在明争暗斗。为了情人、衣着、孩子、家庭或者为了虚荣心所玩弄的手段，简直说不完；总之，您要相信我的话，反正不是为了高尚的动机。因此，正人君子变成了众矢之的。您以为正人君子是怎样的人呢？在巴黎，正人君子就是不声不响、不愿分赃的人。至于那些到处出卖苦力而又得不到应有报偿的人，还没有包括在内，我把他们称之为相信上帝的傻瓜。当然，这就是最崇高的美德，是愚蠢的榜样，同时也是不幸。如果上帝搞恶作剧，不参加对他们的最后审判，我现在就能看到他们这些好人做的怪相来了。因此，如果您想快快发财，那么必须现在就是个有钱人，或者装作有钱。要发财，就得大刀阔斧地干，否则就拉倒。对不起！在您可以从事的一百个行当中，如果有十个人可以迅速获得成功，公众就把他们叫作窃贼；您可以下结论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这样的生活和厨房同样腥臭。要干坏事就别怕弄脏自己的手，只要事后洗干净就是了：这就是我们社会的全部道德。我这样议论社会是有权利的，因为我认识社会。您以为我是在指责这个社会么？绝对不是，因为它历来如此，道德家永远改变不了它。人是不完善的，他们或多或少世风淳朴或是伤风败俗了。我并不帮着平民去骂有钱人：上中下三等人都是一个样。这些高等动物每一百万中间总有十来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甚至在法律之上，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您呢，要是您有本事，就高昂着头，一直往前冲，可是您得跟妒忌、诬陷、平庸作斗争，跟所有的人作斗争。拿破仑曾经遇到过一个名叫奥伯里[35]的陆军部长，他差一点把拿破仑送到殖民地去。您自己好好想想吧。看您是否每天早晨起来比前一天更加意志坚强。如果是的，我可以向您提出一个任何人也不会拒绝的建议。请好好听着，我有一个主意，就是在美国南方搞十万公顷的土地，我要在那儿种植，有自己的奴隶，靠出售牛、烟草和林木赚他几百万，像个小皇帝般过日子；那种随心所欲的生活，是蹲在石灰窑里的人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我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我的诗不是写下来的，而是在行动和感情中表现出来的。现在我有五万法郎，只能买下四十个黑奴，我需要二十万法郎，因为我想要二百个黑奴，才能满足我过氏族式的田园生活的需要。黑人，您知道吗？都是些自生自长的孩子，您爱把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一个好奇的国王检察官会来找您麻烦。有了黑人这笔资本，十年之内可以挣到三四百万。只要我成功了，就没有人来盘问我是什么人。我就是四百万先生，美国公民。那时我才五十岁，还没有老朽，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总而言之，如果我替您弄到一百万陪嫁，您肯给我二十万吗？百分之二十的回扣，怎么样，不算太多吧，嗯？您将得到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的爱。一旦成婚以后，您要装作很不安，有烦恼，整整半个月都要闷闷不乐。然后，在某一天夜里，先装模作样和她亲热一番，再吻她几下，跟着对她说您欠着二十万法郎的债，当然那时候要多叫她几声‘心肝宝贝’啰！这种戏不是天天都有一批最优秀的年轻人在上演吗？一个少妇是不会拒绝向爱她的男人慷慨解囊的。您以为您吃亏了吗？不，您只要一次买卖就能把二十万赚回来。凭您的资本和您聪明的头脑，挣多大的家财都不成问题。因此，您在六个月之间便可得到幸福，使一个可爱的小姐得到幸福，使伏脱冷老爹得到幸福，更不用说将使您的全家得到幸福，此刻他们不是因缺少木柴正对着冻僵了的双手呵热气吗？对我的提议和要求，您不用大惊小怪！在巴黎，六十对美满婚姻中，总有四十七对是通过这类交易完成的。公证人协会曾强迫某位先生……”

“我该做些什么呢？”拉斯蒂涅克打断他的话急不可耐地问道。

“几乎什么也不必做，”伏脱冷回答时的高兴劲就像是钓鱼人觉得鱼儿已上了钩，“您好好听我说吧！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在遭遇不幸的时候，就等于是一块需要汲取爱情的海绵，只要有几滴爱情的甘露，立即就会膨胀起来。去追求这个年轻的姑娘吧，她现在是孤独的，陷身在贫穷和绝望之中，她自己也不知道不久之后便会得到一大笔财富的。妈的！这简直就是手中有一副同花顺子的好牌，就像是已经知道了中奖的号码去买彩票，或者是得到了消息去买公债。您的婚姻的基础非常坚实，是不能摧毁的。一旦有成百万的法郎落在这个姑娘的头上时，她就会把这笔钱当成石子一样扔在您的脚下，她会说：‘拿去吧，心爱的！拿去吧，阿道夫！阿芙雷！拿去吧，欧也纳！’只要阿道夫、阿芙雷和欧也纳有一颗聪明的头脑为她牺牲，那就拿吧。所谓牺牲，就是卖掉一件旧衣服，带她到蓝钟饭店去吃一次香菇馅饼，晚上再去昂皮古喜剧院看一场戏；或者就是当掉一块表，买一条披肩送给她。那些爱情上的小把戏我也无须对您多说，而众多的女人都喜欢这一套，比如从远方给她们写信时在信笺上洒几滴水当作眼泪等等。我看您完全懂得这种调情的把戏。您瞧，巴黎就像新大陆的一片森林，那里面有许多野蛮民族在活动，有伊利诺人，有休伦人，他们都靠在社会上打猎生活。您就是追逐百万家财的猎人；为了得到这笔钱，您可以使用陷阱、涂有粘鸟胶的树枝和诱鸟笛等方法。打猎的种类很多：有的猎取陪嫁，有的猎取破产后的廉价处理物资，有的出卖良心，有的出卖任人摆布的订户。凡是衣锦荣归的都会受人尊敬、祝贺，受到上流社会的款待。说句公道话，巴黎的确是世界上最殷勤好客的城市。如果欧洲各国高傲的贵族拒绝接纳一个卑鄙无耻的百万富翁，那么巴黎会向他伸出双臂，为他捧场，赴他的宴会，为他的卑劣行径干杯。”

“可是到哪儿去找这样一个姑娘呢？”欧也纳问。

“近在眼前，她全听您的。”

“维克多莉娜小姐？”

“一点不错！”

“哦！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爱上您了，您那位德·拉斯蒂涅克夫人！”

“她身无分文啊，”欧也纳惊讶地说。

“啊，问题就在于此，再说几句事情就清楚了，”伏脱冷说，“塔勒费老头是个恶棍，据说大革命时代暗杀过他一个朋友；这个人与我们这些独来独往的人是一路的。他是个银行家，是腓德烈·塔勒费公司的主要合伙人。他有一个独生子，他想不顾维克多莉娜的利益，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他的儿子。我么，我可不喜欢这种不公平的事情。我和堂吉诃德一样，专爱扶弱除强。如果说上帝的意志要召回他身边的儿子，他就会认他的女儿；他总得有个继承人，这是人类的愚蠢的天性；据我知道，他不能再生孩子了。维克多莉娜既温和又善良，她很快便会打动她父亲的心，用感情这根鞭子抽得他像德国陀螺似的团团转。您对她的爱情，她将感激万分，决不会忘掉，她会嫁给您的。我么，我来扮演上帝的角色，让好心的上帝与我同心。我有一个和我是莫逆之交的朋友，他是卢瓦尔军团的一个上校，最近刚调进王家卫队。他听了我的话成了一名极端保王分子，他可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傻瓜。如果说我对您还有什么忠告的话，我的天使，那就是不要过于把自己的观点和言论当真。如果有人要收买它们的话，就卖给他好了。一个自诩从不改变观点的人，是一个永远走直线的人，一个自以为永远正确的大傻瓜。世上没有原则，只有事故；没有法律，只有机遇；有本事的人把事件和机遇结合起来并驾驭它们。倘若真有什么固定的原则和法律，老百姓也不能像我们更换衬衫那样任意更换它们了。一个人用不着表现得比整个民族更聪明。替法国出力最少的却成了受人尊敬的偶像，因为他总是思想激进，这种人最多也只能放在博物馆里跟机器在一起，贴上一枚标签，写上拉法耶特[36]的名字。至于那个被大家扔石子的亲王[37]，他轻视大众，所以人家要他怎么发誓他就怎么发誓；他却在维也纳会议上使法国免遭瓜分。他替人争来了王冠，人们却向他身上扔污泥。啊！我了解许多事情的底细，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不再多说了，假如有一天我碰上三个人一致同意实践一条原则的话，我就会有一个决不动摇的主张了，可是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呢！对同一条法律的解释，在法庭上就不会有三位法官意见完全相同。还是说说我那个朋友吧。只要我吩咐一声，他会把耶稣重新钉上十字架。只要我伏脱冷老头一句话，他就会向那个小子寻衅，他连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的妹妹，然后……”说到这里，伏脱冷站起身子，摆好架势，做了一个剑术师劈杀的动作，“然后，送他上天！”他接着说。

“多么可怕啊！”欧也纳说，“您是开玩笑吧，伏脱冷先生？”

“行了，行了，别紧张，”他接着说，“别孩子气啦，不过，如果您高兴的话，您尽管发怒，生气吧！您可以说我是个恶棍，坏蛋，流氓，强盗，都行，但是别叫我骗子，也别叫我奸细！行了，说吧，把您一肚子话都倒出来吧！我原谅您，在您这个年纪也是很自然的事！我就是过来人嘛！不过，您得仔细想想，也许有一天您干的事比这更糟。您会去拍漂亮女人的马屁，接受她的钱。您已经在这么想了！因为您要是不在爱情上预支，那您怎么能成功呢？亲爱的大学生，道德是不可分割的，是则是，非则非，一点都不能含糊。有人说，罪过可以用忏悔来补赎，好一个绝妙的说法！为了爬到社会的上层而去引诱一个女人，离间一家的兄弟；总之，为了个人的乐趣和利益，私下里干的各种丑事，您以为这合乎信念、希望和慈善这三大原则吗？为什么一个纨袴子弟一夜之间使一个孩子失去了一半财产只判了两个月的监禁？而一个可怜虫偷了一千法郎却要加重处罚判他服苦役，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你们的法律，没有一条法律条款不是荒谬的。戴着手套说漂亮话的人可以杀人不见血，但的确是杀了人；普通杀人犯用铁棍撬门入室，是要加重处罚的。在我向您提议的和您将来要做的之间，区别只在于流血多少而已。您还以为世界上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吗？请别再把人放在心上，还是研究研究法网上还有什么可钻的漏洞。凡是不明不白地发大财，其中必有隐私，是被遗忘了的罪行，只不过案子做得很干净罢了。”

“别说了，先生！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您让我对自己都产生怀疑了。现在，我只能听凭感情的支配了。”

“随您的便，孩子。我本来以为您会更坚强些的，”伏脱冷说，“我不想再跟您说什么了。不过我想最后再说一句话，”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学生，“我的秘密您知道了。”

“既然拒绝了您的建议，自然会完全忘记的。”

“您说得好，我听了真高兴。您瞧，换了另一个人，就不会那么谨慎小心了。别忘了我要为您做的事，我给您半个月时间，行就干，不行就算了。”

看着伏脱冷夹着手杖不动声色地走远了，拉斯蒂涅克心里想道：“这家伙的脑袋瓜像是铁铸的！德·鲍赛昂转弯抹角对我说的那些话，他对我直截了当地全说出来了，他用钢铁般的利爪把我的心撕碎了。我干吗要去德·纽沁根夫人的家？我刚有了想法他就猜着了。关于道德，这个强盗三言两语告诉我的，要比其他人和书本上告诉我的还要多。如果道德不允许妥协，我岂不是偷了我妹妹的钱？”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扔，坐下来乱七八糟地想着，“忠于道德，就是做一个伟大的殉道者！算了吧！大家都相信道德，可是谁又是有道德的呢？民众有崇拜偶像的自由，可是自由的人民又在哪儿？我的青春年华，仍像明净无云的蓝天一样纯净，可是如果想得到富贵，不就是要撒谎、屈膝、下跪，逢迎吹拍，弄虚作假吗？不就是做那些已经撒谎、屈膝、下跪的人的仆人吗？要与他们同流合污，就得先为他们效劳。呸！那不行。我要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工作；我要日以继夜地工作，凭我的劳动发财。虽然这条发财之路是漫长的，但我每天可以心平如镜地上床睡觉。有什么比回顾一生像百合花一样纯洁更美好的呢？我与人生，就像一个年轻人与他未婚妻的关系。伏脱冷却让我看到了婚后十年的情景。见鬼！我晕头转向了。我什么也不愿想，让心灵指导我吧。”

这时，西勒维大声嚷着裁缝来了，把欧也纳从沉思中惊醒。他手里拿着两只钱袋，站在裁缝面前，对这个场面他也没有恼火。试过夜礼服以后，他又穿上了白天穿的新衣服，一下子人就变了样。

“我跟德·特拉意先生相比毫不逊色，也是一样的绅士气派。”他心里想。

“先生，”高老头走进欧也纳的房间里说，“您刚才问我是否知道德·纽沁根太太将去谁家做客，是吗？”

“是的！”

“好吧！下星期一，她要去参加德·加利格利阿诺元帅家举办的舞会。要是您能够去，请您回来时告诉我，我两个女儿玩得开心不开心，她们俩穿的是什么衣服；总之，什么都要告诉我。”

“您怎么知道的，我的高里奥老爹？”欧也纳请他在火炉边坐下，然后问他：

“是她的贴身侍女告诉我的。从泰雷兹和贡斯当斯[38]那里，我知道她们的一切，”他高兴地说。老头儿像一个仍然相当年轻的情人，因为探得了情妇的行踪，对自己的手段非常得意。“您会见到她们的，您！”他的羡慕和痛苦都天真地流露出来了。

“我还不知道呢，”欧也纳答道，“我这就要去德·鲍赛昂夫人府上，去问问她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元帅夫人。”

欧也纳想到今后可以穿着新装去子爵夫人家，不禁心中暗暗喜欢。道德家所谓的人心的堕落，无非指一些骗人的想法，不自觉的只顾自己利益的念头。那些突然的变化，振振有词的表白和突然的反复，全是为了满足我们快乐的需要。拉斯蒂涅克看到自己穿着得体，手套靴子一应俱全之后，又忘了他的追求高尚的道德的决心了。当年轻人倒向非正义这边时，他们便不敢面对良心这面镜子了，成年人却不怕：这就是人生两个阶段的区别所在。

几天以来，欧也纳和高老头这两位邻居已经成为一对好朋友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友谊，伏脱冷和大学生的话不投机，都来源于同样的心理。如果有哪个大胆的哲学家想证实我们的感情在物质世界里的作用，一定能在人与动物的关系中得到更多的证据。看相的人推测一个人的性格，决不会比狗一眼便能看出一个陌生人是否喜欢它更快。有些人想淘汰古老的语词，但“物以类聚”这句成语却始终被人使用。被人喜欢，我们是感觉得到的。感情在任何东西上都能留下痕迹，并能穿越空间。一封信就是一个灵魂，它是话语的极为忠实的回声，所以感情细腻的人认为信是爱情的最珍贵的宝贝。高老头的下意识的感情，已经把他像狗一样的本能发展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自然能体会到大学生心中对他的怜悯、钦佩和好意。然而，刚刚开始的友谊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如果说欧也纳曾经表示过想去见德·纽沁根夫人，他也从未期望请老人把自己引荐给夫人，只是希望他会漏出一点口风为他所用。高老头也仅仅是在欧也纳拜访过两位夫人回来时公开说了这件事以后，才对欧也纳提起他两个女儿的。

第二天老头对欧也纳说：“亲爱的先生，您怎么能以为，德·雷斯托夫人会因为您说出了我的名字而生您的气呢？我的两个女儿都很孝顺，我是个幸福的父亲；只是两个女婿对我不好。我不愿意因为我同两个女婿不和而使两个女儿心里难受。所以，我宁可偷偷地去见她们。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动给了我无尽的快乐，不是那些随时随地可以见自己女儿的父亲所能理解的。我么，我办不到，您懂吗？所以碰到好天气，我就去向女儿的贴身侍女打听，知道她们已经出门后，便去香榭丽舍大街。我在大路上等她们，看见她们的马车来了，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我欣赏她们的衣着打扮，看到她们在经过时对我微微一笑，就像是一束阳光射进了我的心间，照亮了我的灵魂。然后，我再等，她们还要回来的。我又看见她们了。吸吸新鲜空气对她们有好处，她们的脸蛋红红的。我听见周围有人说：‘哦！多漂亮的女人！’那时候，我简直高兴死了。她们不是我的亲骨肉吗？我喜爱替她们拉车的马，我愿意做躺在她们膝上的小狗。她们快乐，我才活得有意思。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爱的方式，我爱的方式不伤害任何人，干吗别人要干涉我呢？我有我的享福方式。晚上我去看看两个女儿出门去参加舞会，难道这也犯法吗？有时我去晚了，知道‘夫人已经走了’，那我才真叫伤心呢。一天晚上，我一直等到清晨三点，才看到了两天没有见到的纳西，我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我求求您，以后提到我时，一定要说我的女儿有多么孝顺。她们要送给我各式各样的礼物，我不要；我对她们说：‘钱留着自己花吧！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缺。’其实，先生，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臭皮囊罢了，只是我的灵魂始终与我的女儿同在。”高老头停了片刻，见欧也纳准备去杜伊勒利公园散步，然后到时候再去德·鲍赛昂夫人府上拜访，于是说：“等您见过德·纽沁根夫人以后，您就可以告诉我，两人中您更喜欢哪一个？”

这次散步对大学生是至关重要的。有几个女人注意他了。他是那么英俊、年轻、潇洒、气度不凡。他看到自己成了路人赞美的对象，马上便忘记了被他搜刮一空的妹妹和姨母，也不再去想自己的道德规范了。他看见从头上飞过的极像天使的魔鬼，这个长着五颜六色翅膀的撒旦，一路上撒着红宝石，把黄金铸成的箭射在宫殿前面，把女人们打扮得姹紫嫣红，让原本简陋的王座蒙上恶俗的光彩。他听着虚荣的魔鬼的说教，把虚幻的光彩看作是权势的象征。伏脱冷那些话虽然有些恬不知耻，却已深深地种在他的心里，就像在处女的脑海里留下的兜售脂粉的女商贩的影子，她对处女说过：“金钱和爱情都将滚滚而来！”

欧也纳懒洋洋地溜达到五点钟光景，才去德·鲍赛昂夫人府邸，不料碰了个钉子，年轻人对此是毫无防备的。在此之前，他觉得子爵夫人和蔼可亲，待人彬彬有礼；其实是因为她受过系统的贵族教育的结果，如果真的是出自内心，那真是完美无缺了。他刚一进门，德·鲍赛昂夫人便做了一个不太客气的手势，冷冷地对他说：“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我不能接待您，至少这个时候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呢……”

对于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拉斯蒂涅克来说，这句话，这个手势，这个眼神和这个语调都反映了贵族阶层的特性和习惯。他在丝绒下面看到了铁掌，在仪表风度之下看到了本性和自私，在油漆下面看到了木料。总之，他听见了上至国王，下至末流贵族发出的一致的声音：“我是王。”先前，欧也纳把她的话过于当真，过于相信她的心胸宽大。同所有不幸的人一样，他真心实意地认为施恩人和受恩人是盟友，认为伟大的心灵完全平等。其实，把施恩人和受恩人融成一体的慈悲是天国里的激情，如同真正的爱情一样不被人理解，更是绝无仅有。这两者都是纯洁无瑕的人才能施舍的情感。拉斯蒂涅克一心想参加德·加利格利阿诺公爵夫人的舞会，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夫人，”他稍有点激动地说，“要不是有重要事情，我也不敢来惊动您的。请多包涵，答应我过一会再来，我等着。”

“好吧！请来与我共进晚餐吧，”她说道，她对刚才说话时语气生硬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这个女子毕竟是心地善良、品格高尚的。

尽管她的态度突然转变使欧也纳深受感动，但在离去时他内心仍不免有所感慨：“往上爬吧，一切都得忍受。连心地善良的女人在一时之间也会忘掉友谊的承诺，把您当作破靴子似的扔掉，还用说其他女人么？人人都为自己着想，一点不错。是的，她的家也不是个店铺，我也不该去求她。就像伏脱冷所说的，应该像颗炮弹轰进去才行。”可是一想到在子爵夫人家吃饭，他兴奋极了，一些牢骚也就没有了。就这样，好似命中注定似的，他生活中的一切琐碎的事情，都逼着他进入伏盖公寓那位可怕的司芬克斯所说的境地：在战场上为了不被人杀就得杀人，为了不被欺骗就得骗人；把感情和良心全都丢开，戴上假面具，冷酷无情地去愚弄人，如同在斯巴达城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掳掠财富，以保住自己的地位。

当他回到子爵夫人府上时，发现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态度，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两人一起走进餐厅，子爵已在那儿等候他的妻子，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众所周知，在王政复辟时代，讲究美食的风气已经到了极端。德·鲍赛昂先生同许多对什么都已厌倦的人一样，除了讲究吃喝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爱好了。他在美食方面，绝不逊色于路易十八和德·台斯加尔公爵[39]。在他的餐桌上，容器和内容都是极其奢侈的。欧也纳是第一次在世袭贵族之家用餐，过去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的宴席。从前，在帝政时代，舞会结束时有夜宵，因为那时的军人需要饱餐一顿，养足精神，准备随时都要投入国内外的战斗，而当时的风气已把这种夜宵取消了。欧也纳过去只参加过舞会，幸亏他当时已学会稳重，后来他凭这一点大出风头，所以他倒没有显得大惊小怪。可是，当他看到了那些精雕细琢的银器，奢侈的席面上那些说不尽的讲究，第一次享受到的阒无声息的侍奉，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是很难不爱上这格调高雅的生活方式的，也很难不厌倦那从清晨起就必须对付的清贫日子的。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伏盖公寓，觉得厌恶之极，发誓要在正月间搬走，这不仅是为了去寻找一家干净些的住所，也是为了躲开伏脱冷，因为他总是觉得此人在威胁他。有头脑的人真的要问，巴黎既然有成千上万半明半暗、形形色色的腐败堕落的现象，国家怎么会糊里糊涂地把学校设在这个城里，让青年人聚集在一起？漂亮的女人在这里如何会得到尊重？货币兑换商盛放在木钵里的金子怎么能不奇迹般地飞走？如果再进一步想想，年轻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却很少犯罪，难道我们不该同情和佩服那些耐心的坦塔罗斯[40]么？他们忍饥挨饿，耐心苦熬，最后都成为胜利者。如果把可怜的大学生与巴黎的斗争好好地描写一番，一定能成为我们近代文明最悲壮的一页。

德·鲍赛昂夫人看着欧也纳想逗他说话，但他在子爵面前什么也不想说。

“您今晚陪我去意大利剧院吗？”子爵夫人问她的丈夫。

“能够侍候您当然是非常高兴的，这点您不用怀疑，”他答道，语气殷勤但不无讥讽，大学生却没有听出来，“不过我要去游艺场会个朋友。”

“准是他的情妇，”她心里想。

“阿絮达今晚不陪您吗？”子爵问道。

“不！”她回答时的神气似乎不太高兴。

“那好！如果您非得有人陪的话，就请拉斯蒂涅克先生陪您去吧。”

子爵夫人笑吟吟地看着欧也纳问道：“这对您不太方便吧？”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说过：法国人喜欢冒险，因为冒险中有光荣，”拉斯蒂涅克躬身答道。

不一会儿，欧也纳坐在德·鲍赛昂夫人身旁，被一辆飞快的轿式马车送到了那家时髦的剧院。他走进一个正面的包厢，与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子爵夫人成了无数手镜争看的目标；他仿佛进了一个神仙世界。神奇美妙的景色看得他心醉神迷了。

“您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德·鲍赛昂夫人对他说，“啊，您瞧，那是德·纽沁根夫人，离我们三个包厢。她的姐姐和特拉意先生在另一边。”

子爵夫人说话时，向罗什费特小姐平时坐的包厢望了一眼，没有看到德·阿絮达先生，她的脸上顿时大放光彩。

“她很迷人，”欧也纳看了看德·纽沁根夫人之后说道。

“她的眼睫毛发白。”

“是的，她的腰身多苗条啊。”

“她的手很大。”

“眼睛美极了！”

“脸太长。”

“是的，不过显得很高雅。”

“那她真是走运了。您瞧她举起放下手镜那副样子！每个动作都透着高里奥家的气息，”子爵夫人说道，这些话使欧也纳大为诧异。

德·鲍赛昂夫人举着手镜在大厅里到处张望，似乎并没有注意德·纽沁根夫人，其实后者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前者的眼睛。剧院里的人都是那么漂亮。苔尔费娜·德·纽沁根看到德·鲍赛昂夫人那年轻、英俊、高雅的表弟老是盯着自己看，心中非常得意。

“德·拉斯蒂涅克先生，要是您老是盯着她看，您会闹笑话的。这样追求女人，您是不会成功的。”

“亲爱的表姐，”欧也纳说，“我已经多次承蒙您关照，如果您想成全我的话，我想请您再帮我一次；虽然费不了您多大事，我倒是可以大大受益。我已经被迷上了。”

“这么快？”

“是的。”

“被这个女人迷上了？”

“我还有什么旁的地方可以施展我的抱负呢？”他说着用锋利的眼光向他的表姐瞥了一眼，“德·加利格利阿诺公爵夫人与德·贝里夫人很要好，”他停了一会又说，“您会见到她的，麻烦您把我介绍给她，带我去参加她下星期一举办的舞会。我会在那里见到德·纽沁根夫人，我要试试我的能耐。”

“我很乐意，”她说道，“如果您对她有意，那您的爱情一定会成功的。瞧，德·马尔塞在德·加拉蒂奥纳公主的包厢里。德·纽沁根夫人正在受罪，气得要命。要接近一个女人，特别是银行家的妻子，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昂丹区的这些女人报复心都是很强的。”

“要是您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办？”

“我么，我只有默默地忍受。”

这时，德·阿絮达侯爵走进德·鲍赛昂夫人的包厢。

“为了来看您，我把事情办糟了，”他说道，“我要告诉您这一点，免得我白白地作出牺牲。”

欧也纳看见子爵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光彩，这是真正的爱情的表示，他再也不会把它和巴黎式的那种调情打趣、矫揉造作的感情游戏混为一谈了。他非常佩服他的表姐，叹了口气便不声不响地把座位让给了德·阿絮达先生，心里在想：“一个女人爱到这种程度是多么高尚，多么伟大啊！而这个男人却为了一个玩具娃娃似的女人，居然要背叛她，怎么会有这种事？”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怒不可遏，真想在德·鲍赛昂夫人的脚下打滚，希望拥有魔鬼般的力量把她抢到自己的怀里，如同一只雄鹰在平原把一只尚在吮吸母乳的白色小山羊抓进它的巢穴。眼下，他置身在这个美不胜收的偌大的博物馆里，却没有自己的一幅画，没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情妇，他感到屈辱。“有一个情妇和有一个近乎王侯的地位，这就是权力的象征！”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德·纽沁根夫人，就像一个受了侮辱的人瞪着他的对手。子爵夫人回过头来向他眨眨眼睛，对他的知趣识体表示不胜感激。第一幕结束了。

“您跟德·纽沁根夫人很熟，能把德·拉斯蒂涅克先生介绍给她吗？”她问德·阿絮达侯爵。

“哦，她一定会很高兴认识您的，”侯爵说道。

英俊的葡萄牙人起身，挽着大学生的胳膊，一眨眼便来到了德·纽沁根夫人身边。

“男爵夫人，”侯爵说道，“我荣幸地向您介绍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骑士，德·鲍赛昂夫人的表弟。您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有心成全他，让他来结识他崇拜的偶像。”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多少有点打趣的意味，并有些唐突，但经过一番巧妙的修饰，却永远不会使一个女人感到不快。德·纽沁根夫人微微一笑，把丈夫刚走而空出的座位让欧也纳坐了。

“我斗胆请您留在我的身边，先生，”她对欧也纳说，“一个有幸同德·鲍赛昂夫人坐在一起的人是不愿意离开的。”

“可是夫人，”欧也纳轻声对她说，“就算我想讨好我的表姐，我想我也还是待在您的身边好，”他又提高嗓门说，“在侯爵先生到来之前，我们正在谈您，谈您大方高雅的气度。”

德·阿絮达先生抽身告辞。

“真的么，先生，您真要留下来？”男爵夫人说，“那我们就认识啦，德·雷斯托夫人向我提起过您，我早想见见您了。”

“她真会作假；她把我挡在门外，不肯见我。”

“怎么回事？”

“夫人，我觉得应该把原因告诉您，不过要说出这样一件秘密，先得请您包涵。我是令尊大人的邻居，当时并不知道德·雷斯托夫人是他的女儿。我在无意中冒冒失失地提到了他，把令姐和令姐夫得罪了。您真不能想象德·朗热公爵夫人和我的表姐认为这种不孝行为有多么不文明。我把经过情况对她们说了，她俩都笑坏了。德·鲍赛昂夫人把您和令姐作了一番比较，说了很多赞美您的话。她对我说，您待我的邻居高里奥先生有多么孝顺，您怎么会不爱他呢？他那样疼您，连我也嫉妒。今天早上我和令尊大人谈您谈了整整两个小时。今晚我和表姐共进晚餐时，我满脑子装满了令尊大人颂扬您的话。我对表姐说，我不相信您的美貌能及得上您的孝心。大概德·鲍赛昂夫人想满足我的仰慕之情，特意把我带到这儿来，以她那惯有的殷勤对我说，我可以在这儿见到您。”

“这么说，先生，”银行家的妻子说，“我真要多谢您了，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了。”

“虽说跟您做的朋友决不会是泛泛之交，”德·拉斯蒂涅克说，“可我永远不愿意仅仅是您的朋友。”

女人总很喜欢听这种初入社交界的年轻人说的这些陈词滥调，如果光从字面上去理解，似乎缺少感情。但是当年轻人说这几句话时，加上了合适的手势、语气和目光，便变得具有了不可估量的价值。德·纽沁根夫人觉得拉斯蒂涅克很有魅力。然而，她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他的问题，只好把话扯开去了。

“是的，我姐姐这样对待父亲是很不好，父亲像上帝一样心疼我们。德·纽沁根先生确实只许我在上午会见父亲，我不得不作了让步，尽管我为此伤心了很长时间。我哭过好几次。他不仅在夫妻关系上表现得很粗暴，这些蛮不讲理的行为也是造成我们家庭不和的重要原因。在别人的眼里，我是巴黎最幸福的女人，其实我是最不幸的女人。您瞧，我对您说这些话，您一定以为我疯了吧。不过您认识我的父亲，所以您就不是外人了。”

“您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倾心于您的人了，”欧也纳对她说，“你们女人追求的是什么？当然是幸福啰，”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温柔，使对方非常感动。“啊！如果对一个女人来说，幸福就是有人爱，有人疼；有一个可以向其吐露心中的欲望、梦想、悲哀、喜悦的朋友；可以向他赤裸裸地暴露自己的灵魂，把自己可爱的缺点和美好的优点和盘托出而不必担心被出卖；那就相信我吧，这颗火热而赤诚的心，只能在一个充满幻想的年轻人身上找到，只消您有一点儿表示，他便能为您赴汤蹈火；他对世界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因为您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我呢，您瞧，您要笑话我天真幼稚了吧。我从偏僻的外省来，不懂得人情世故，只认识一些心地高尚的人，也没有想到过什么爱情。可是有一次，我见到了我的表姐，她把我当作了她的知己，让我明白了爱情的珍贵。目前，我像谢鲁宾[41]一样，是所有女人的情人，但我等着能献身于她们之中的某一个。当我进来看到您时，便像触电似的被您吸引住了。在此之前，我已经想了您很久，但我做梦也想不到您有这么美。德·鲍赛昂夫人劝我别这样死死地盯着您看，但是她不知道您鲜红的嘴唇、白皙的肌肤、温柔的眼神对我有多大的吸引力。真是的，我对您说了那么多疯话，还得请您让我说个够。”

对女人来说，没有比听这样的甜言蜜语更高兴的了；哪怕是最古板的女人，即使不答腔，也是会听进去的。在这些开场白之后，拉斯蒂涅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大堆娓娓动听的话，德·纽沁根夫人用微笑来鼓励他往下讲，并且不住地看着德·马尔塞，后者始终没有离开德·加拉蒂奥纳公主的包厢。拉斯蒂涅克一直陪伴着德·纽沁根夫人，直到她丈夫来找她，带她回家。

“夫人，”欧也纳对她说道，“在德·加利格利阿诺公爵夫人举办舞会之前，我很想去拜访您。”

“既然夫人邀请您，您一定会受到款待的，”男爵说，他是个矮胖的阿尔萨斯人，一看那张大圆脸，就会知道那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德·鲍赛昂夫人起身同德·阿絮达一起离开时，欧也纳过去同他们告别，心里在想：“我的事进展不错；因为在我对她说‘你会爱我吗’时，她并不显得吃惊。缰绳已经套好，只要跳上马背驾驭它就是了。”可怜的大学生不知道当时男爵夫人根本心不在焉，她正在等德·马尔塞一封令人心碎的决裂的信。欧也纳为自己的所谓的成功沾沾自喜，陪子爵夫人走到戏院外面的柱廊下，大家都在那儿等各自的马车。

欧也纳离开之后，葡萄牙人笑着对子爵夫人说：“您表弟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会去炸银行的。他像泥鳅一样灵活，我相信他前途无量。只有您才能教他选中一个正在需要得到安慰的女人。”

“不过，”德·鲍赛昂夫人说道，“还得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爱那个抛弃她的人。”

大学生徒步从意大利剧场走到新圣热纳维埃夫街，一路上做着美梦。他刚才发现德·雷斯托夫人一直在注意他，不管他是在子爵夫人包厢里，还是在德·纽沁根夫人的包厢里。他料定从此伯爵夫人不会再请他吃闭门羹了。他盘算着还能得到元帅夫人的青睐；这么说来，他有四条有助于他踏进巴黎上流社会核心圈子的上层路线了。他已经懂得，虽然还不懂得用什么方法，在这个复杂的名利场中，必须抓住一个齿轮，然后逐渐爬上整个机器的顶端，他感到自己有力量阻止轮子的转动。“要是德·纽沁根夫人对我感兴趣，我会教会她如何控制丈夫的。这个家伙做黄金买卖，他能帮我发大财的。”这些念头他还没有考虑得十分仔细，他还不够老练，不能看清和估量局势，进行周密的筹划；这些想法就像远处的轻云在天边飘荡，虽然没有伏脱冷的主意那么狠毒，可是如果放在良心的熔炉里化掉，也提炼不出多少纯洁的东西。一般人就是经过这样的思想蜕变，才堕落到如此低下的道德风气之中；然而当今社会也在把这种风气奉为信条，至于那些循规蹈矩、意志坚强、嫉恶如仇，认为偏离正规便是罪大恶极的人，过去就不多见，现在就更少了。过去有两部杰作为我们展现了这样的清廉正直的崇高形象：一是莫里哀作品中的阿尔赛特，一是华尔特·司各特笔下的丁斯父子。也许一部意义相反的作品，把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如何昧着良心专走歪门邪道，为达到其目的而假装斯文的野心家的曲折离奇的经历描写下来，会同样的动人，同样不失为一部动人心魄的佳作吧。

拉斯蒂涅克回到公寓门口时，就已经对德·纽沁根夫人着了迷。他觉得她身材苗条，像燕子一样轻盈。他想起了她那令人心醉的温柔的双眼；她那仿佛能看得见血液在里面流动的光滑如缎的皮肤；她那迷人动听的声音，她那金黄色的秀发，他都一一回忆起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走路时加速了他全身血液的运动，使他脑海中的形象更有诱惑力了。大学生使劲地敲着高老头的房门。

“喂，我的邻居，”他喊道，“我看见苔尔费娜夫人了。”

“在哪儿？”

“在意大利剧院。”

“她玩得开心吗？请进来吧。”穿着睡衣的老头起身开门，又急急忙忙上床躺下。

“快对我说说她吧，”他请求着说。

这是欧也纳第一次走进高老头的房间。欣赏过女儿的装束以后，再看到她父亲生活的陋室，他不禁吃了一惊。窗上没有窗帘；好几处墙纸因为受潮而掀开、卷缩，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石灰墙。老头儿躺在一张破床上，床上只有一条薄薄的被子和一床压脚的棉毯，那还是用伏盖太太的旧长裙改制的。潮湿的地砖上全是灰尘。百叶窗对面放着一只香木的旧衣柜，中间有点凸出来，铜拉手是蔓藤和花叶扭结在一起的形状；一个木板面子的洗脸架，上面搁着一只脸盆，脸盆里放着一只水壶，还有全套剃胡子的用具。屋角里放着几双鞋；床前放着一只茶几，底下没有柜门，面上也没有嵌大理石；壁炉没有生过火的痕迹，旁边摆一张胡桃木方桌，高老头就是用这张方桌的横档绞金银餐具的。一张破烂不堪的写字台上放着高老头的帽子。这套破旧的家具还包括一张草垫陷下去的安乐椅和两把椅子。床上的帐杆用一条破布吊在天花板上，帐杆上垂下一条难看的红白相间的方格布帐帘。即使一文不名的掮客住的阁楼，家具肯定也会比高老头在伏盖太太家的要好。这间卧室外观冷冰冰的，看了使人胸闷，就像监狱里的一间凄惨的牢房。欧也纳把烛台放在茶几上的表情，幸亏高老头没有看到。老头儿向年轻人侧过身子，被子一直遮到下巴颏。

“哎！德·雷斯托夫人和德·纽沁根夫人，您喜欢哪一个？”

“我更喜欢苔尔费娜夫人，”大学生答道，“因为她更孝顺您。”

听到这句体己话，老头儿从被子里伸出胳膊，紧握着欧也纳的手，激动地说：

“谢谢，谢谢，她是怎么说我的？”

大学生把男爵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得比原来的更动听；老头像在听上帝的圣言似的听着。

“亲爱的孩子！是啊，是啊，她的确很爱我。不过她说阿纳斯塔西的那些话，您可别相信。她们姐妹俩彼此嫉妒，您明白吗？这更可以证明她们俩的孝心。德·雷斯托夫人也是爱我的，这我知道。父亲对孩子就像上帝对我们一样；他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们俩都是重感情的人。啊！如果我两个女婿也跟她们一样好的话，我就太幸福啦！人间肯定没有十全十美的幸福。如果我同她俩生活在一起，我只要听见她们的声音，知道她们在哪里，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就像当年她们在我身边那样，那我简直要开心死了。她们穿得漂亮吗？”

“漂亮着呢，”欧也纳说，“可是，高里奥先生，您两位千金都嫁得那么好，您怎么会住在这样一个破房间里呢？”

“是啊，”他好像毫不介意地说，“我即使住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些事我对您说不清楚，我不能连续说两句像样的话，一切都在这里，”他拍着自己的心窝接着说，“我的生活全在两个女儿身上。只要她们俩能玩得高兴，住得舒服，穿得体面，只要她们的房间里铺着地毯，那么我穿什么衣服，睡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们暖和了，我就不觉得冷；只要她们笑了，我就决不会心烦。只有她们伤心了我才会伤心。有朝一日您做了父亲，听到孩子在牙牙学语，您心里就会想：‘这是我生出来的呀！’这时，您就会感到这些小家伙与您血肉相连，是您的血液的精华，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的嘛！甚至您会以为与她们皮肉相连的，她们在走路时，您会以为自己也在跟着动。到处都有她们的声音在应答我。看到她们的目光流露出忧伤时，我的血便凝固了。总有一天您也会知道，她们的幸福比您自己的幸福更使您高兴。这种事我无法向您解释清楚，这是一种内心的活动，让人处处感到舒畅。总之，我一个人过着三个人的生活。您愿意听我给您讲一件古怪的事情吗？我是在做了父亲之后才理解上帝的。他无处不在，既然万物都是从他而来的。先生，我同女儿便是这样的关系，只不过我爱女儿胜过上帝爱人类，因为人没有上帝那么美，而我的女儿却比我美得多。我跟她们是永远贴着心的，所以我早就感觉到，您今晚会遇到她们。天哪！要是有一个男人能使我的小苔尔费娜幸福，能真心爱她，我可以为他擦皮靴，做他的听差。我从她贴身女仆那里知道，德·马尔塞那个小子是条恶狗，我真想拧断他的脖子。哼！他竟然不爱一个声音像夜莺般的天使，她真是个无价之宝呀！只可惜她有眼无珠，怎么嫁给了一个阿尔萨斯的矮胖子？她们姐妹俩都应该找个英俊、可爱的年轻人才对。可是她们的丈夫都是她们自己找的。”

这时候的高老头变得崇高了，他胸中燃烧着慈父的热情，容光焕发，这是欧也纳从未见过的。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就是感情所具有的感染力。不论一个人如何粗俗，只要表现出一种真挚而强烈的情感时，他就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使他的容貌改观，举止灵活，声音铿锵有力。哪怕再愚蠢的人，在感情的驱动下，即使不能在语言中表现出来，至少也能在思想上达到雄辩的境界，仿佛在光明灿烂的氛围中活动。这时，老人的声调和动作里有一种像一位名演员那样的感染力。归根结蒂，我们美好的情感不就是一首表现意志的抒情诗吗？

“哎！您听了大概不会生气，她大概就要和德·马尔塞分手了，”欧也纳对他说，“那个花花公子丢下她，要去追加拉蒂奥纳公主了。至于我么，我今天晚上已经爱上了德·苔尔费娜夫人了。”

“哦！”高老头应了一声。

“是的，她并不讨厌我。我们谈情说爱谈了一小时；后天星期六，我要去看她。”

“噢！如果她喜欢您，亲爱的先生，那我也喜欢您。您心肠好，不会折磨她的。您要是背叛她，我就割断您的脖子。一个女人一生只爱一次，您明白吗？我的天哪！我光说蠢话了，欧也纳先生。对您来说，这个房间太冷了。我的天哪！您听见她说话了，她说了我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欧也纳心里想着，但他却高声说，“她对我说，她送您一个做女儿的热吻。”

“再见吧，我的邻居，祝您睡得好，做个美梦。有您刚才这句话，我一定会做好梦。让上帝保佑您万事如意！今天晚上您是我的好天使，您给我带来了我女儿的气息。”

“可怜的老头，”欧也纳上床时心里想，“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被他感动的。他的女儿根本没有想到他，就像不会想到土耳其王一样。”

自从这次谈话以后，高老头把他这位邻居看成为一个不期而遇的知己，一个朋友。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密切的关系，没有这一点，高老头跟谁也不会亲近的。真正的感情是不会出差错的。因为欧也纳得到男爵夫人的重视，高老头便觉得跟这个女儿更亲近些，觉得她也对自己更好一些。此外，他也把女儿的痛苦告诉了欧也纳，他每天都要无数次地祝愿德·纽沁根夫人得到她从未得到过的甜蜜的爱情。当然啦，照他的说法，欧也纳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可爱的年轻人，他似乎已经预感到，欧也纳能够给他的女儿带来从未有过的欢乐。因此，老头儿对他邻居的友谊与日俱增，要不然，读者也许就不可能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第二天上午，在饭桌上，高老头不大自然地瞧着坐在他身边的欧也纳的神态，他说的几句话，以及他平时像石膏像一般的面容的突然改变，都使其他住客非常奇怪。自上次谈话后，伏脱冷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学生，似乎很想猜透他的心思。欧也纳在昨晚入睡前，已经把眼前的广阔天地估量了一番；此时他又回想起伏脱冷的计划，很自然地想到了塔勒费小姐的陪嫁。他情不自禁地瞧了维克多莉娜一眼，就像一个正直的年轻人瞧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一样。他俩的目光不期而遇了，可怜的姑娘看见欧也纳穿上了新衣，当然觉得他很可爱。他们这种目光意义深长，以致欧也纳毫不怀疑自己已成了她并不十分清晰的追逐的目标；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在遇见第一个颇有魅力的男人时都会有这种欲望。欧也纳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呼叫：“八十万法郎！”突然，他又想起了昨夜的事，认为自己对德·纽沁根夫人故作姿态的热情是一帖解毒剂，可以消除他无意识的邪念。

“昨天在意大利剧院演出罗西尼的《塞维勒理发师》，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音乐，”他说，“天哪！能在意大利剧院有个包厢，该有多舒服啊！”

高老头听到这句话，马上就竖起耳朵，就像一条狗看到了主人的手势一样。

“你们真开心啊！”伏盖太太说，“你们这些男人，总是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您是怎么回来的？”伏脱冷问。

“走回来的，”欧也纳答道。

“我么，”教唆者接着说道，“要玩就玩个痛快，我要去就用自己的马车，坐自己的包厢，舒舒服服地回来。要么什么都有，要么什么都没有，这就是我的原则。”

“这就对了，”伏盖太太接口说。

“您也许要去看德·纽沁根夫人吧，”欧也纳低声对高里奥说，“她一定会高兴地接待您，会向您打听关于我的许多事情。我知道她一心希望我的表姐德·鲍赛昂子爵夫人能接待她。别忘了告诉她，我非常爱她，一定会满足她这个愿望。”

拉斯蒂涅克马上到法学院去了，觉得在这个令人恶心的公寓里待的时间越少越好。他在外面几乎闲逛了一天，头脑发热，一直在胡思乱想，就像那些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一样。在卢森堡公园里，伏脱冷的议论使他联想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就在此时，他突然遇见了他的朋友皮安训。

“您的神色为什么这样严肃？”医科大学生对他说，一面挽着他的胳膊在卢森堡宫前面散步。

“我脑子里尽是些坏念头，很烦人。”

“什么坏念头？会过去的。”

“怎么办呢？”

“只要屈服就行了。”

“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只是寻我的开心。您读过卢梭的作品吗？”

“读过。”

“他的著作里有一段话，说他能够身在巴黎，单凭一个念头，便可以杀掉一个年迈的满清的高官而发财，他问读者该怎么办？您还记得吗？”

“记得。”

“那么您会怎么办呢？”

“嘿，满清高官，我已杀了三十三个了。”

“别开玩笑了。行啦，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您只需要点点头就可办到，您干不干？”

“这个满清高官是不是真的很老了？嗯，不管老也好，年轻也好，瘫倒了也好，健康也好，妈的！我才不干呢。”

“您是一个正直的小伙子，皮安训。可是，如果您爱上了一个女子，爱得您神魂颠倒，可是她又很需要钱，许多许多钱，要供她穿着、坐车、满足她种种任性的要求，您怎么办？”

“喂，您剥夺了我的理性，却要我用理性来回答您。”

“怎么办，皮安训，我疯了，救救我吧。我有两个妹妹，她们像天使一般美丽和纯洁，我希望她们得到幸福。可是从现在起的五年之内，我到哪儿去搞二十万法郎给她们作陪嫁呢？您瞧，在人生的道路上，有时候需要我们狠赌一把的，不能为了挣几个苦钱而牺牲幸福啊。”

“您提的问题是每个踏进社会的人都会面临的，而您却想快刀斩乱麻，立见成效。可是，亲爱的，要这样做，没有亚力山大的雄才大略是不行的，否则就要去蹲监狱。至于我，我宁愿在外省过平凡的生活，老老实实地继承家父的一点点产业。一个人的感情不论在最小的小圈子里还是在最大的大环境里，都能够得到满足。拿破仑吃不下两餐晚饭，他的情妇也不可能比在加比山医院实习的内科大学生还要多。亲爱的，我们的幸福只不过是我们从头到脚的感受罢了；幸福的价值不论是每年一百万还是一百路易，实际上的感觉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可不想要那个中国人的性命。”

“谢谢，您的话使我好受多了，皮安训，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嗯，”医科大学生接着说道，“我刚才在植物园听完居维叶的课出来，看见米肖诺和布瓦雷坐在一条长凳上与一位先生聊天。去年国会附近闹事时，我见过那个家伙，像是一个暗探，假装是靠年金生活的资产者。您研究一下米肖诺和布瓦雷这一对吧，我以后再告诉您为什么要您这么干。再见了，我四点钟还要答辩呢。”

欧也纳回到公寓时，看到高老头在等他。

“拿去，”老头说，“这是她给您的信，她那一手字写得多漂亮。”

欧也纳拆开信，念了起来：

先生，家父说您喜欢意大利音乐。如果您肯赏光驾临我的包厢，我将不胜荣幸。星期六我们将会听到福多和拜勒格里尼的演唱，相信您不会拒绝。德·纽沁根先生和我都请您来寒舍便饭。倘蒙应允，他将非常高兴，因为他可以摆脱做丈夫的苦差，不必陪我去戏院了。毋须复函，等候光临，请接受我的敬意。

D. N.

欧也纳念完了信，老人对他说：“请把信给我看看。”他嗅了嗅信纸又说：“您会去的，是吗？嗯，好香！那可是她的手指触摸过的啊！”

“一个女人是不会这样来追求男人的，”大学生心里琢磨着说，“她想利用我使德·马尔塞回心转意。内心有不满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喂，您在想什么？”高老头问。

欧也纳并不知道在那个时代的某些女人的虚荣心竟然到了发疯的地步，也不知道为了踏进圣日耳曼区的上流社会，一个银行家的妻子什么都肯牺牲。那时的风气，凡是能进入圣日耳曼区上流社会的女人便高人一等。那个区的贵妇们被称作“小王宫的夫人”，德·鲍赛昂夫人、她的女友德·朗热公爵夫人和德·莫夫里纽兹公爵夫人更是其中的头面人物。昂丹街的女人们想挤进那个群星闪耀的最高等的圈子里的狂热劲头，只有拉斯蒂涅克一个人不知道。不过他对这个女人所存的戒心，对他不无好处，可以使他有冷静的头脑，也有了小小的权力，也就是可以提出条件而不是接受条件。

“好的，我一定去，”他回答说。

所以说，是好奇心驱使他去德·纽沁根夫人家的，要是这个女人蔑视他，他也会凭着一股激情非去不可。总而言之，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第二天出发时间的到来。年轻人初次耍弄手段也许和初恋一样甜蜜。对成功的把握会产生无穷的乐趣；对这种乐趣，男人们不予承认，却造成了某些女人的魅力。容易成功和难于成功，都能刺激人的欲望，都能激起或者培养男子的热情，并把爱情王国一分为二。也许这个划分是气质促成的，不管如何解释，气质总是支配着人与人的关系。忧郁的人需要女人卖弄风情来刺激，而神经质或者多血质的人遇到女人持久抗拒也许会逃之夭夭。换句话说，哀歌主要是淋巴质的表现，就像颂歌是胆质的表现一样。

欧也纳在梳洗打扮时，一边体味着这小小的乐趣；年轻人怕遭人取笑，不敢说出他心中的高兴劲儿，但自尊心毕竟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他在梳头发时心里想着，有一位漂亮女人的目光会在他漆黑的头发卷中扫来扫去。他做了许多天真的怪态，就像一个忙着穿衣打扮要去参加舞会的小姑娘。他在抚平衣服的褶裥时沾沾自喜地瞧着自己的细腰身，心想：“不如我的人肯定还多着呢。”然后，他走下楼去，公寓里的房客都已坐上餐桌，他漂亮的衣着引起一片赞美声。谁要是精心打扮一下，大家一定会大惊小怪，这也是公寓里的一个独特的风气。只要有人穿上一件新衣服，大家都会说上几句。

“啧，啧，啧，啧，”皮安训用舌头抵着上颚作响，仿佛在催马快些跑。

“好一副王孙公子的派头！”伏盖太太说。

“先生是去会情人吧？”米肖诺小姐说。

“样子真怪！”画家叫着说。

“请向尊夫人致意，”博物馆的职员说。

“先生有太太了？”布瓦雷问。

“是的，柜子里的太太，从水路上来，包不褪色，起价二十五法郎，最多四十法郎，最新花样，可以冲洗，质地上乘，半丝半棉半羊毛，能医牙痛以及皇家医学院认定的疑难杂症。对孩子尤为有效！对头痛、充血、食道病、眼病、耳病特别灵验，”伏脱冷用滑稽的、江湖医生的腔调叫喊着，“可是这件宝贝要多少钱看一看哪？两个铜子吗？不，完全免费。这是大蒙古帝国的产品，就剩下这一点；欧洲各国的君主，包括巴德公国的大公，都想看一看的！大家来吧，向前走，去买票吧。喂，奏乐！勃鲁，啦，啦，脱冷！啦！啦！布姆，布姆！吹小号的先生，您吹走调了，”他用嘶哑的声音接着说，“看我来揍你。”

“天哪！这个人多好玩啊，”伏盖太太对古杜尔太太说，“同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的。”

伏脱冷这些滑稽的议论便是大家说笑打诨的集中表现。就在大家开玩笑时，欧也纳发觉塔勒费小姐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并俯身在古杜尔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

“马车来了，”西勒维说。

“他上哪儿去吃饭？”皮安训问。

“德·纽沁根男爵府上。”

“高里奥先生的女儿府上，”大学生加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退休面粉商，老人正不胜羡慕地凝视着欧也纳。

拉斯蒂涅克来到圣拉扎尔街一幢结构很单薄的房子里，廊柱很细，回廊也不太结实；这是一座设计很精巧的典型的银行家的住宅。到处都是一些不惜工本的精美工艺，人造云石的装饰，拼花大理石铺成的楼梯台，这就是巴黎的所谓“漂亮”。在一间挂满意大利油画、装饰得像一个咖啡馆的小客厅里，他看到了德·纽沁根夫人。男爵夫人愁容满面，那种想竭力掩饰的神态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更引起了欧也纳的关注。他原以为自己的到来能使这个女人高兴，不料她却如此苦闷。这种失望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他把她那种心事重重的样子取笑了一番之后说：“夫人，我无权要您信任我；不过，要是我妨碍了您，您就直说好了，我相信您的真诚。”

“请别走，”她说道，“如果您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纽沁根到城里吃饭去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我需要散散心。”

“您究竟怎么啦？”

“我可不能告诉您，”她大声说道。

“而我很想知道，这样我才能为这个秘密做点什么。”

“也许吧，”接着她又改口说，“哦，不！只不过是夫妻间的争吵，应该埋在心底里。我前天不是对您说过了么？我一点也不快活，黄金的枷锁是最重的。”

当一个女人向一个年轻男子诉说她的不幸，如果这个男子聪明伶俐，穿着讲究，口袋里又装着一千五百法郎的零花钱，那么他就会与欧也纳有一样的想法而变得自命不凡了。

欧也纳问道：“您年轻、漂亮、富有，还有人爱，您还想要什么呢？”

“别谈我的事了，”她神色悲伤地摇摇头，说道，“待会儿我们俩一起吃饭。吃过饭以后去听最美的音乐。”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绣着精美的波斯图案的白色开司米衣裙，问道：“您觉得我怎么样？”

“您美极了，”欧也纳说，“我真想您整个属于我呢。”

“那您要倒霉的，”她苦笑着说，“在这里，您一点也发现不了我有什么不幸；可是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我非常苦闷，我睡不着觉，我会变丑的。”

“哦！这是不可能的，”大学生说，“不过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痛苦，连真挚的爱情也消除不掉？”

“啊！要是我告诉了您，您就要躲开我了，”她说道，“您说爱我，只是出于男人对女人献殷勤的习惯；然而，如果您真的爱上了我，您就会陷入可怕的绝望之中。所以我不该说出来。我求您了，我们还是谈些别的事吧，请来看看我的房间。”

“不，还是待在这儿吧，”欧也纳说，一面紧挨着德·纽沁根夫人坐在壁炉前面的一张椭圆形的双人沙发里，并很有信心地握住她的手。

她让他握着，并有意压着年轻人的手，表示她内心无比激动。

“听我说，”拉斯蒂涅克说，“如果您有什么伤心事，就该告诉我。我要向您证明，我是为了您才爱您的。要不，您就把您内心的痛苦告诉我，好让我来帮您解决，哪怕要我杀几个人也可以；否则我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唉，好吧！”她拍拍额头，突然冒出了一个迫不得已的念头，大声说道，“我现在就来考验您一下。是呀，”她心里在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她打铃叫人。

“先生的马车套好了吗？”她问仆人。

“套好了，夫人。”

“我要用这辆车。让他用我的车吧。到七点钟再开饭。”

“喂，来吧，”她对欧也纳说。

在欧也纳紧挨着这位夫人坐上德·纽沁根先生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去王宫广场，”她对车夫说，“靠近法兰西剧院。”

一路上她很激动，也不理会欧也纳无数次的问话。欧也纳弄不明白她这种无声的、沉闷的拒不作答是什么意思。

“过一会儿，我就抓不住她了，”他心里想。

马车停下时，男爵夫人瞪了大学生一眼，要大学生住嘴，因为欧也纳已经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很爱我吗？”她问道。

“当然爱您，”他答道，一面在竭力掩饰内心的不安。

“不管我要您做什么，您都不会看轻我吧？”

“不会。”

“您打算服从我吗？”

“无条件服从。”

“您偶尔去过赌场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从没去过。”

“啊！那我就放心了。您的运气一定很好，这是我的钱包，”她说道，“拿着！里面有一百法郎，这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拥有的全部财产。您随便去一家赌场，我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反正我知道王宫广场附近有好几家。有一种赌博叫轮盘赌，把这一百法郎押上去，要么输光，要么替我赢回六千法郎。等您回来后，我就把我的痛苦告诉您。”

“我对我现在要去做的事一点都不懂，不过，我一定照办，”他高兴地说，不过心里在想，“既然她要我做这样的事情，以后她再也不会拒绝我的要求了。”

欧也纳拿起了漂亮的钱包，向一个卖旧衣服的商人问了最近一家赌场的地址后，找到九号门牌，走上楼去；侍者接过他的帽子，他走进屋子，问轮盘在哪里。一些老赌客诧异地望着他被侍者带到一张长桌前。欧也纳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毫不害羞地问赌注应该放在哪儿。

一个体面的白发老人对他说：“这里有三十六个号码，您随便押，押中了，就一赔三十六。”

欧也纳想到了自己的年龄，他把一百法郎押在二十一这个数字上。他还没有定下心来，就听见一声惊呼，他中了，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老先生对他说：“把钱收起来吧，这种玩法是不会连赢两次的。”

欧也纳接过老先生递给他的钱耙，把三千六百法郎耙到自己身前，又糊里糊涂地把所有的钱都押在“红”上。围观的人见他还要赌下去，都很羡慕地看着他。轮盘一转，他又赢了，庄家又扔给他三千六百法郎。

老先生附在他耳边说：“您已经有七千二百法郎了；如果您信得过我，赶紧走吧，红的已经开了八次了。如果您想感谢我对您的忠告，请发发善心，帮帮我这个拿破仑时代的区长，我现在穷困潦倒，一文莫名了。”

拉斯蒂涅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让那个白发老头拿走了二百法郎，自己带着七千法郎下楼；他对赌博仍然是一窍不通，只是奇怪自己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等车门关上后，他把七千法郎拿出来交给德·纽沁根夫人，一边说：“哎呀！现在您又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啦？”

苔尔费娜发疯似地搂住他，抱吻他；她很激动，但没有感情。

“您救了我！”她说，喜悦的眼泪沿着她的腮帮滚落下来，“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的朋友，您会成为我的朋友的，不是吗？您看到我有钱，富裕，什么也不缺，或者说我看起来似乎什么也不缺！唉，可是您要明白，德·纽沁根先生不让我自由支配一分钱；他只支付家里的开销，我的车马费和包厢费，他支付我的衣着费是远远不够的，他精打细算，有意榨得我一无所有。我很高傲，不愿意求他。要他的钱，就要我屈从他的条件，那我不成了卑鄙无耻的人了吗？我原来有七十万法郎的嫁妆，怎么会被他盘剥到这等地步，这是怎么回事呢？出于高傲，也出于气愤。我们刚结婚时，我是那么年轻，那么天真！那时候要我开口向丈夫要钱，就等于是要撕破我的嘴巴，我是决不干的。我就用我的积蓄和我父亲给我的钱过日子。后来，我只能借债了。结婚对我而言是最痛心的事情，我简直没法对您说。我只须让您知道一点就行了；如果我不是与纽沁根各有各的屋子，我准会从窗口跳下来一死了之的。当我必须向他说明，为了购买女人必需的珠宝首饰和稀奇的玩意儿（可怜的父亲把我们宠惯了，我们从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而欠下了债时，我真是太难受了，不过我还是鼓足勇气对他说了。我不是有属于我自己的财产吗？纽沁根却动怒了，他说我要毁掉他了，还说了一大堆的下流话！我真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既然他已拿走了我的全部陪嫁，最后他还是还掉了我的债款；不过他从此规定了我个人消费的数目，我为了求得太平，也就认了。从那以后，我就满足了那个人的虚荣心，那个人您认识。即使他后来欺骗了我，我还得说句公道话，他的性格是高尚的。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无情地离开了我。男人给过一个落难的女子大把的金钱，就永远不该抛弃她，应该永远爱她！您才二十一岁，年轻、纯洁、高尚，或许会问我：一个女人怎么能接受一个男人的金钱呢？天哪！同一个给了我们幸福的人同甘共苦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如果有人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付出去了，怎么还会顾忌其中的一小部分呢？只有在感情不再存在时，金钱才会成为问题。我们不是说海誓山盟，永不变心么？当我们自以为真诚相爱时，谁会预见到以后还会分手呢？既然你们发誓说永远爱我们，那么为什么在金钱上分得那么清呢？您不知道我今天有多么痛苦，纽沁根断然拒绝给我六千法郎，而他每个月要送这样一笔数目给他的情妇，一个巴黎歌剧院的歌女。我想过自杀，脑子里出现过最疯狂的念头。有时候，我竟然羡慕我的女仆、我的贴身侍女。去找父亲吗？这简直是发疯！阿纳斯塔西和我，已经把他的钱榨干了。如果我可怜的父亲还值六千法郎的话，他会把自己卖了。如果我现在去找他，只能使他干着急，想不到您救了我的面子，也救了我的命。啊！先生，我必须向您作出解释。我刚才和您在一起时真是昏了头，才让您去做这样的事。您离开我走远时，我真想跳下车去逃走，……逃到哪儿？我不知道。巴黎有半数妇女都在过着这样的生活：表面上穷奢极侈，暗地里忧心如焚。我认识一些女人，她们的命比我还要苦。有的不得不叫铺子老板开假账，有的不得不偷自己丈夫的钱财：有的丈夫以为价值两千法郎的开司米只值五百法郎，有的以为只值五百法郎的开司米值两千。还有些可怜的女人让孩子挨饿，省下点钱为自己做一件衣裙。我么，我可没干过这些下流的欺骗勾当。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苦难了。有些女人为了控制丈夫，就把自己卖给了他，至少我是自由的。我完全可以让纽沁根替我披金戴银，可我宁愿伏在我男人的怀里痛哭一场。啊！今天晚上，德·马尔塞先生无权把我看成是他供养的女人了。”说着，她双手捂着脸，不让欧也纳看见她在流泪；后者则拉开她的手，端详着她的脸庞，此刻她的脸上焕发着崇高的光彩。

她说：“把金钱和感情混在一起不是太丑恶了吗？您不会再爱我了。”

使女人变得崇高的美好的感情和当今社会结构迫使她们去犯的错误，二者交错在一起，使欧也纳心烦意乱。他一边用好话安慰她，一面在欣赏这个美丽的女子，她在痛苦的呼号中显得那么天真和冒失。

她说：“您将来不会以此来要挟我吧，请答应我。”

“啊，夫人！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道。

她拿起他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感激而又温柔地说：“多亏了您，使我现在又得到了自由和欢乐。过去我生活在重重的压迫之下，今后我要过简朴的生活，花钱不能再大手大脚了。我的朋友，您一定会喜欢我这样的，是不是？这些钱您留着，”她说着，自己只取了六张钞票，“按理说我还欠您三千法郎，因为我觉得我们应该平分才对。”

欧也纳像个小姑娘似的不肯收受。可是男爵夫人说：“您要是不肯做我的同谋，我就把您当作敌人。”他只能收下，说道：“好，这笔钱就留着以防万一。”

“我就害怕这句话，”她脸色煞白地嚷道，“如果您还瞧得起我，请答应我，决不要再去赌场，”接着又说，“天哪！我竟然教唆您去做坏事！我真难受死了。”

他们又回到家里。刚才的苦难与眼前的奢华，对比极为强烈，使大学生头晕目眩，伏脱冷那些恶毒的咒语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男爵夫人走进卧室，指着壁炉旁的一只双人沙发对他说：“坐在那儿，我这就要写一封很难措辞的信，请帮我出出主意吧。”

“那您就别写了，”欧也纳对她说，“把钞票装在信封里，写上地址，让您的贴身侍女送去就行了。”

“您真是个宝贝，”她说道，“啊，先生，这才叫有教养呢！这是十足的鲍赛昂风格，”她微笑着说。

“她真可爱，”欧也纳心里想着，他越来越着迷了。他瞧了瞧这间卧室，房间里摆设豪华，散发着一个富有的交际花的浪漫的气息。

“您喜欢这样的布置吗？”她问，一边按铃叫贴身侍女进来。

“泰雷兹，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德·马尔塞先生；如果他不在，就把信带回来还给我。”

泰雷兹出门时还狡黠地瞧了欧也纳一眼。晚餐准备好了；拉斯蒂涅克让纽沁根夫人挽着他的胳膊，带他走进一间精致的餐厅，餐桌上讲究的饮食他在表姐家已经见识过了。

“今后只要意大利剧院有演出，您就来我这儿吃饭，然后陪我去看戏。”

“要是这种甜蜜的生活能长久下去，我会习惯的；可是我只是个清贫的大学生，还得为自己挣一份家业呢。”

“家业会挣到的，”她笑着说，“瞧，船到桥头自会直，我早先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呀。”

女人的天性就是以可能来证明不可能，以预感来摧毁事实。当德·纽沁根夫人和拉斯蒂涅克走进意大利剧院包厢的时候，她心满意足，容光焕发，使每个人都会编造出一些流言蜚语；女人对这些是无法防范的，而且还能让人对那些随意捏造出来的放荡行为信以为真。当您认识了巴黎以后，您就绝不会相信社会上的传闻；而对确有其事的事实，大家是不说的。欧也纳握着男爵夫人的手，两人用握手的松与紧来表达语言，彼此传递音乐带给他们的感觉。这是他们俩心醉神迷的一个夜晚。他们一齐离开剧院，德·纽沁根夫人把欧也纳送到新桥，一路上，她总是不肯把她在王宫广场上给他的热吻再给他一个。欧也纳埋怨她前后不一致，她回答说：

“刚才是为了感谢您的意想不到的忠诚，而现在却是许愿了。”

“而您就是不肯许个愿，没良心的！”

他生气了。于是她伸出手来，她那种不耐烦的姿势使情人看了很是动心；而他捧起她手亲吻时那种不太乐意的表情，她看了却很得意。

“星期一舞会上见，”她说。

皎洁的月光伴着欧也纳往回走，他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他又喜又忧：喜的是这次艳遇有可能使他得到巴黎最漂亮、最时髦的一个女人，而且正好是他心目中的对象；忧的是看到他的发财计划夭折了。他前天的一些迷迷糊糊的想法，此刻才觉得是真的，存在的。一个人在失败以后才能体会到自己的欲望有多么强烈。欧也纳越是享受到了巴黎生活的乐趣，就越是不肯自甘贫贱。他把口袋里那张一千法郎的纸币揉来揉去，想出种种理由想据为己有。他终于走到了新圣热纳维埃夫街，登上楼梯时，他看见有灯光。高老头已经敞开了房门，点着蜡烛，照他的说法，为了让大学生不致忘记“谈谈他的女儿”。欧也纳毫无隐瞒地全告诉了他。

“啊！”高老头妒火中烧，他绝望地嚷道，“她们以为我破产了，我还有一千三百法郎年金呢，我的天啊！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她不来我这儿？我可以卖掉年金，从本钱中拿些出来，余下的钱改成终身年金。您为什么不来把她的难处告诉我呢，我的好邻居？您怎么忍心拿着她那可怜巴巴的一百法郎去赌场冒险呢？我的心也要碎了！唉，这就是所谓的女婿吗？啊！如果让我逮住了，非掐死他们不可。我的天哪！她，她哭了吗？”

“她的头伏在我的背心上哭的，”欧也纳说。

“啊！快把背心给我，”高老头说，“什么！您背心上有我的女儿，有我心疼的苔尔费娜的眼泪，她小时候从来不哭！哦！我给您买一件新的吧，这一件您别穿了，给我吧。按照婚约上的条款，她可以自由支配她的财产。哦！我明天就去找诉讼代理人台维勒。我要把她那份财产划分开来另外存放。我懂得法律，我是一头老狼，还能咬人哩。”

“拿去，老爹，这一千法郎是她分给我的。您为她留着吧，在背心里。”

高老头望着欧也纳，握住他的手，一颗眼泪掉在欧也纳的手上。

“您将来一定会成功的，”老头对他说，“上帝是公正的，是不是？我懂得什么叫做诚实不欺，我敢说像您这样的人现在是很少的了。那么您也愿意做我的孩子了？好了，睡觉去吧，您可以安心睡觉，因为您还没有当上父亲。她哭了，我知道了；在她伤心的时候，我竟然像个傻瓜似的在吃饭。我啊，为了不让她们落眼泪，我连圣父、圣子和圣灵都可以出卖！”

欧也纳在上床时心里在想：“是的，我相信我这辈子会做个正直的人。凭良心做人，的确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也许只有那些信仰上帝的人才会偷偷做好事，而欧也纳是信仰上帝的。

第二天，在举行舞会的时间，拉斯蒂涅克到了德·鲍赛昂夫人府上，并由她带着去见了德·加利格利阿诺公爵夫人。他受到了元帅夫人的亲切接待，并在那里见到了德·纽沁根夫人。苔尔费娜特意装扮了一番，以能取悦所有的来客，尤其是要讨得欧也纳的欢心。她故作镇静，心中却是非常焦急地在等着欧也纳瞧她一眼。要是能猜透一个女人的心，那么这个时刻是非常美妙的。别人在等您发表意见，您却沉默不语；明明心中高兴，却不流露出来；别人为您担心，不就是承认她爱您吗？看到她惊慌不安，您用微笑来加以安慰，这不是一大乐事吗？这些玩意儿谁不想来一下子呢？在这次舞会上，大学生突然看出了自己的有利地位，懂得了就因为他是德·鲍赛昂夫人的表弟，他在上流社会已经有了一定的身份。大家以为他已追上了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以致所有的年轻人都用嫉羡的目光瞧着他。他无意中看到了这些目光，初次尝到了自鸣得意的乐趣。他从一个客厅走向另一个客厅，穿过一个个人群，到处听见别人在夸他有艳福。女人们都预言他前途无量，苔尔费娜唯恐失去他，答应把前天晚上不给他的吻给他。拉斯蒂涅克在这次舞会上又接到了几户人家的邀请。表姐把他介绍给了几位自命风雅的夫人，她们的府第都是很舒适的交际场所。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巴黎最高贵最漂亮的阶层里露了头角。因此，这天晚上对他是个美好的开端，他到老也不会忘记的，就像少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出尽风头的舞会一样。第二天吃早饭时，他当着全体房客的面，把自己取得的成功，对高老头讲了一遍，伏脱冷在旁边怪异地狞笑了一下。

“您以为，”这位冷酷的逻辑学家嚷道，“一个时髦青年能在新圣纳维埃夫街的伏盖公寓长期住下去么？当然啰，从各方面看，这儿是一个上等公寓，但决不是时髦的地方。公寓殷实，富有，兴旺发达，因能成为一个叫某个拉斯蒂涅克的临时公馆而深感荣幸，但它毕竟地处新圣热纳维埃夫街，与奢华气派沾不上边，纯粹是古朴的家庭气息，”伏脱冷接着又带着长辈一样的嘲讽神情说，“年轻的朋友，如果您想在巴黎抛头露面，您得有三匹马，白天有敞篷马车，晚上有华丽的四轮马车，置办费共九千法郎。如果您不在裁缝那里花去三千法郎，在化妆品上花去六百法郎，在鞋子上花去三百法郎，在帽子上花去三百法郎，那么您也交不上好运的。还有您要付洗衣妇一千法郎。时髦青年的内衣款式也不能马虎，这不是大家关注的吗？爱情和宗教一样，都希望在它们的祭台上铺上漂亮的台布。这样，我们已经花掉一万四千了吧，我还没有算上您玩牌、赌博和送礼等的花费。此外，两千法郎的零用钱也是必不可少的。这种生活我也曾经有过，要多少开支，我很清楚。除了这些必不可少的开销外，还要加上六千法郎的伙食费和一千法郎的房租。喂，孩子，这样就要花掉两万五千法郎一年，否则，就要被别人看笑话，什么前途啊，成就啊，情妇啊，都别提了！我还忘了给仆人和听差的费用呢。以后您难道还是让克里斯朵夫为您送情书？您还是用您现在手头上的纸写情书吗？那简直是往死路上走。请相信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头吧！”他的低沉的声音逐渐加强了力量，接着说道，“要么就躲到您清高的阁楼里去死啃书本，要么找另一条路走。”

说完，伏脱冷看着塔勒费小姐挤了挤眼睛，他早先为了引诱大学生而在他心中播下的种种理论，仿佛全在这个眼神里了。

一连多少日子，拉斯蒂涅克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总是陪着德·纽沁根夫人吃饭，出入交际场所。他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回家，中午起身梳洗，天气晴好时与苔尔费娜到树林中去散步。他就这样毫不怜惜地浪费光阴，尽量模仿、学习、享受奢侈，其狂热的程度不亚于雌性椰枣树的花萼，急不可耐地要吸收生殖力旺盛的花粉。他赌博时输赢很大，最终养成了巴黎青年挥霍的习惯。他从第一次赢来的钱中，拿出一千五百法郎寄还给他的母亲和两个妹妹，再加上了几件漂亮的礼物。虽然他早已表示要搬出伏盖公寓，但到了一月底仍待在那儿，不知如何搬出去。年轻人几乎都遵循着一条表面上看来难以理解的原则，其实就因为他们年轻，喜欢发疯似的追求享乐。不论他们是穷还是富，他们总是缺少必不可少的生活费，但永远能搞到钱去任意挥霍。他们肆意滥用赊来的东西，但对付现款的东西却非常吝啬；似乎因为得不到心里想的，便故意糟蹋手中的东西来出气。我们可以说得更明白些：一个大学生爱惜帽子远胜爱惜他的衣服。成衣匠的利润厚，可以赊账，而制帽商的利润薄，便成了大学生不得不打交道的最难对付的人。如果说，坐在剧院包厢里的年轻人，在漂亮女人的手镜里呈现出的背心的式样令人眼花缭乱的话，他们的脚上是否都穿着袜子却说不准；袜子商也是他们钱袋里的一条蛀虫。拉斯蒂涅克的处境就是如此。面对伏盖太太，他总是身无分文，但对虚荣的花销，他总是有用不完的钱；他的钱包有时瘪，有时鼓，变化无常，与正常的开支很不协调。为了自己的抱负，这个霉腐的、丑陋的公寓时常使他感到屈辱；但是要搬出去，不就要支付女房东一个月的房租，还要买几件家具来装饰他花花公子的房间么？而这简直是办不到的事情。如果说，拉斯蒂涅克为了在赌博时可以得到一笔必需的本钱，他懂得先用赢来的钱在珠宝商那儿买些金表金链子，以便日后在需要时送进当铺——这个年轻人的守口如瓶而知趣的朋友——去典卖，那么在他必须支付膳宿费或购买维持高雅生活必需的用具时，他却一筹莫展，连胆子也没有了。日常的支出，为满足需要而欠下的债款，再也不能激起他的灵感。他像大多数混日子的一样，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付出在资产者看来是神圣的债务，就像米拉波[42]那样，非要等到不付清账单对他有重大威胁时，他才付清面包款。那个时候的拉斯蒂涅克已经把钱输光了，还背了一身的债。大学生开始明白，他如果没有固定收入，这样的生活是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但是，尽管经济上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来，他还是舍不得放弃这种尽情享乐的生活，无论要付什么代价也要维持下去。他早先把发财的希望寄托于偶然，但这种机会成了空想，实际的障碍却越来越大。在窥探到德·纽沁根夫妇的生活内幕之后，他发现如果要把爱情作为发财的工具，就得忍辱含垢，丢弃一切能抵偿年轻人的过失的高尚想法。这样的生活表面上光辉灿烂，良心上却在受着责备，片刻的乐趣也是用持久的痛苦来换取的，代价极为昂贵；他已经染上了这种生活习气，上瘾了，就像拉勃吕埃尔[43]写的《糊涂虫》一样，在泥洼里支起一张床；但是他也像那个糊涂虫一样，还只是刚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我们那个满清高官杀掉了吗？”皮安训有一天在离开餐桌时问他。

“还没有，”他答道，“不过已经奄奄一息了。”

医科大学生以为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其实这一次却不是。欧也纳已经有很多天没在公寓里用餐了，这天他一边在吃饭一边在沉思；上过甜食以后，他仍不离席，仍然留在餐室里，坐在塔勒费小姐身边，还不时向她投去意味深长的眼色。有几位房客还坐在餐桌前吃胡桃，另有几位在室内踱来踱去，一边在聊天。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大家去留随意，要看他们对谈话的兴趣，或是饭后的消化情况而定。冬天，客人很少在八点以前走尽；等男客们都走了以后，四个女人还要待一会儿，她们刚才因为有男客在座，有些话不便说，这时可以补偿一下。伏脱冷原先看来急着要走，后来注意到欧也纳似乎有心事便不走了；一直待在欧也纳难于看到的地方，让大学生以为他已经走了。最后一批宿客也出去了，伏脱冷仍居心不良地留在餐室里。他看出了大学生的心事，预感到关键时刻已经到了。

的确，拉斯蒂涅克那时候已到了许多年轻人都经历过的进退两难的境地。不知是一见生情呢还是卖弄风骚，德·纽沁根夫人施展出巴黎女人惯用的外交手腕，让拉斯蒂涅克尝遍了真正爱情的所有的甜酸苦辣。她冒着在大庭广众丧失名誉的风险，把德·鲍赛昂夫人的表弟紧紧地拴在身边，但又迟迟不把他似乎已经享有的权利实实在在地交给他。一个月以来，她不停地挑逗欧也纳的情欲，最后想得到他的心。如果说，在最初交往时，大学生自以为居于主动地位，那么后来德·纽沁根夫人耍了些手段便占了上风；她故意装腔作势，调动起了欧也纳各种善善恶恶的心思，也就是巴黎青年的两三重人格。这一套是不是她的预谋呢？不是的，女人永远是真实的，即使在她们最虚假的时候也是真实的，因为她们总是受某种本能的支配。也许苔尔费娜觉得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控制太快了些，自己对他的热情也过分了些，出于自尊的考虑，想在感情上退后几步，或者维持不进不退的现状。对于一个巴黎女人来说，在爱得头脑发昏，犹豫着是否要跃身情网时，想再考验一下那个她准备以身相许的人，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德·纽沁根夫人刚上过一次当，她的一片真心被一个自私自利的青年玩弄了，因此现在她处处提防也在情理之中。也许欧也纳因为得手太快而显得有些飘飘然，使她在他的举止上看出有些轻视她的样子，这也是他俩的不太正常的关系造成的。她过去一直对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低三下四，现在她当然想在这个刚出道的小伙子面前显得威严些，做出一个老练人的样子来。正因为欧也纳知道她曾委身于德·马尔塞，所以她更不愿意欧也纳把她当成一个容易征服的女人。总之，在经受过一个十足的魔鬼，一个花花公子的糟蹋之后，眼下她在鲜花怒放的爱情王国里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甜蜜，欣赏那里的一切，久久地倾听园中的颤抖的絮语，听任清凉的微风爱抚着自己，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迷人的享受。真正的爱情要为不道德的爱情付出代价。只要人们不懂得初次的欺骗会把一个女人的心灵摧残得多么厉害，那么这种违背常理的情况就永远不会减少。不管苔尔费娜是什么动机，她是在耍弄拉斯蒂涅克，并引以为乐；因为她知道他爱她，知道只要她高兴，就能消除她情人心中的忧伤。欧也纳出于自尊，决不愿意初次上阵就吃败仗，于是紧追不舍，就像猎人在第一次过圣于贝尔节[44]时下决心要打到一只竹鸡一样。他的焦虑，受伤害的自尊心，真真假假的失望和绝望，所有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女人了。整个巴黎都以为德·纽沁根夫人是他的人了，其实他同她的关系并不比第一天见面时亲近多少。他还不懂得，一个女人卖弄风情给人的趣味远胜于她的爱情所给予的欢乐，所以他才窝了一肚子火。虽说一个女人在爱情上欲擒故纵时，给拉斯蒂涅克献上了第一枚鲜果，可是这枚果子是青的，酸溜溜的，咬在嘴里特别鲜美，因此代价也是高昂的。有时他看见自己一文莫名，也没有前途，便顾不得良心的呼唤，还是想到了伏脱冷早先替他出的主意，与塔勒费小姐结婚，得到她的财产。那个时候，他正穷得叮当响，几乎不由自主地要接受那个可怕的斯芬克斯的计谋了，他平时也常常受到他的目光的诱惑。

当布瓦雷和米肖诺小姐上楼回房以后，拉斯蒂涅克以为除了自己以外，只有伏盖太太和坐在壁炉旁迷迷糊糊地在编织毛线套袖的古杜尔太太在场，便含情脉脉地瞅着泰勒费小姐，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您有伤心事么，欧也纳先生？”维克多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

“天下哪个男人没有伤心事！”拉斯蒂涅克回答说，“我们这些时刻准备作出牺牲的年轻人，如果我们确信能得到忠诚的爱作为回报，也许就永远不会伤心了。”

塔勒费小姐用含意明确的目光瞧了他一眼，作为回答。

“小姐，您今天以为自己感情专一，可是您敢担保以后决不变心吗？”

可怜的姑娘嘴上掠过一丝笑意，就像灵魂里射出的一道光芒，把她的脸映得光彩照人；欧也纳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引起她感情上如此强烈的震动。

“怎么！如果您有朝一日变得富有而幸福，如果有一大笔财产从天上落到您的头上，您还会喜欢您在落难时喜欢上的穷苦的年轻人吗？”

她姿势优雅地点了点头。

“您还会爱一个十分不幸的年轻人吗？”

她又点了点头。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呀？”伏盖太太大声问道。

“让我们谈谈吧，”欧也纳回答说，“我们谈得很投机呢。”

“这么说，德·拉斯蒂涅克骑士先生要和维克多莉娜·塔勒费小姐私订终身了吗？”伏脱冷的粗嗓门突然在餐室门口响了起来。

“哦，吓了我们一跳，”古杜尔太太和伏盖太太异口同声地说。

“我挑得不错吧，”欧也纳笑着说道。伏脱冷的声音使他非常难受，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别恶作剧了，两位先生，”古杜尔太太说，“孩子，我们上楼去吧。”

伏盖太太为了节约蜡烛和柴禾，想在她们房里打发掉一个夜晚，也跟着她们上了楼。

欧也纳一个人留下来，与伏脱冷面对面坐着。

“我早知道您会走这一步的，”这个家伙冷静地说道，“不过，请听着！我也和别人一样会体谅人。您现在情绪不好，不要马上作决定。您欠了债，我不希望您由于冲动或者绝望才来找我，而是作出理智的决定。也许您需要千把个埃居吧。嗯，您要吗？”

这个魔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钞票，在大学生面前晃了晃。欧也纳这时的境况很糟，他欠了德·阿絮达侯爵和德·特拉意伯爵两千法郎；他说过要还，但拿不出这笔钱，所以不敢去德·雷斯托夫人府上消磨夜晚，而大家在等他。那个夜晚没有正式的聚会，只是吃些小点心，喝喝茶，不过打起韦斯特牌来，一下子可以输掉六千法郎。

“先生，”欧也纳勉强地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对他说，“自从您对我说了那番心里话之后，您该知道，我不可能再领您的情了。”

“好啊，说得好，如果您换个方式和我说这些话我还真不好受呢，”那个一心想勾引他的人接着说道，“您是一个漂亮的、会体贴人的小伙子，像狮子一样高尚，像少女一样温柔。您会成为魔鬼的理想的猎物的。我就喜欢这样性格的年轻人。您只要再有些政治远见，便能看清这个社会的本来面目了。上等人只要在舞台上演几场清高的戏，便能在台下的傻子们的热烈的掌声中，满足他所有的异想天开的欲望了。用不了多久，您就是我们的人了。啊！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徒弟，我可以包您万事如意。您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并且马上就可以到手，不管是什么荣誉，钱财，还是女人。世界上一切文明的精华，都可以供您享受。您将是我们的宠儿，我们的心肝宝贝，我们都会心甘情愿地为您卖命，为您铲除一切障碍。如果您还要有顾忌，那您就是把我当成坏人了？哼，您自以为清白，可是有一个和您一样清白的德·杜雷纳先生，他跟强盗们做些小生意，却并不觉得有损自己的名声。您不愿接受我的帮助，是吗？这没有关系，”伏脱冷微微一笑，拿出一张贴好印花税的纸接着说，“把这几张票子拿去，在这张纸上写上：今借到三千五百法郎，一年内还清。再注上日期！利息很高，免得您多心。您可以叫我犹太人，可以认为并不欠我的情。我相信您以后一定会喜欢我的，今天您瞧不起我也由您。您在我身上会发现无底的深渊，广大无边的感情，傻瓜们把这称之为罪恶，但您永远也不会觉得我是个懦夫，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总之，我既不是小卒，也不是笨拙的士象，而是冲冲杀杀的车，我的孩子。”

“那么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欧也纳大声说，“您生来就是来折磨我的吧。”

“怎么会呢，我是一个好人，宁愿自己弄脏手，也要使您以后别一辈子陷在泥坑里。您心里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这样关心您？好吧，我总有一天会附在您的耳边悄悄告诉您的。我刚开始对您揭穿了社会上的那些把戏和各种诀窍，您就感到吃惊；不过，您就像刚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最初的惊恐很快便会过去，您将会把这种想法形成习惯，也就是把芸芸众生看作是甘愿为那些自封为王的人卖命的大兵。现在时代变了，从前，您可以对一个好汉说：“给您一百个埃居，去替我把某人杀掉。”那个人随便找个借口便把那人杀了，然后安安稳稳地回家吃晚饭。而现在，我答应给您一大笔财产，只要您点点头就行，而且决不连累您，可您还要犹豫再三；这个世道真没有出息啊。”

欧也纳签下了借据，拿了钞票。

“行了，我们谈谈正经事吧，”伏脱冷接着说，“几个月之内我要动身到美洲去种植我的烟草。为了我们的友谊，我会寄些雪茄给您的。如果有了钱，我会帮助您。如果今后我没有孩子——这是很可能的，因为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传宗接代——我就把遗产给您。够朋友了吧？不管怎样，我是很喜欢您的。我需要把感情给人，我已经做到了。您瞧，我的孩子，我站得高，看得远。我认为行动是手段，我眼里只有目的。对我来说，人算是什么东西呢？这个！”他把大拇指的指甲在牙齿上“嗒”地弹了一下，接着说，“人不是高于一切，便是分文不值；如果像布瓦雷那样，就是分文不值。别人可以把他像臭虫一样揿死，他是扁平的，臭不可闻。不过，人如果像您一样，那就是一个神；那就不是皮包的机器，而是有最美好的情感在其中活动的舞台。我是单凭感情生活的。一种感情，在思想里不就是整个世界吗？您看看高老头，对他来说，两个女儿就是他的全部世界，是他生命的指示标。我对人生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对我来说，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感情，那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皮埃尔和雅菲埃才是我爱慕的人物。《威尼斯得救了》[45]我能倒背如流。当一个伙伴对他说：‘来吧，帮我去埋一具尸体！’他马上就走，一声不吭，也不奢谈什么仁义道德，这样的人您见过多少？我就干过这样的事；我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这样说的。可是您，您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什么都可以对您说，您都能明白的。您也不会在这个满是癞蛤蟆的泥塘里长久待下去。行啦，话全说过了，您会结婚的。我们各自都拿着自己的长矛冲吧！我的长矛是铁制的，永远不会变软，嗨！嗨！”

伏脱冷也不想听大学生作出否定的答复就走了，他想让年轻人冷静一下。他似乎知道这种心理，人们总是喜欢稍稍抗拒一下，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为自己的不良行为找个开脱的理由。

“他想干什么都随他，反正我不娶塔勒费小姐！”欧也纳暗自想道。

想到可能同这个他十分厌恶的人成为同伙，欧也纳心中很是恼火，很不舒服；可是伏脱冷那种玩世不恭的思想和他那要跟社会为敌的胆量，又使大学生觉得这个人很了不起。他穿好衣服，要了马车，上德·雷斯托夫人府上去了。几天以来，这位夫人对他倍加殷勤，因为他正一步一步地进入上流社会的小圈子里，总有一天他将会出人头地的。他还清了欠德·特拉意和德·阿絮达两位先生的赌债，玩了一局夜场的韦斯特牌，把输的钱赢了回来。大多数想发财的人都很迷信，欧也纳也一样，认为自己运气好是上天对他坚持走正道的嘉奖。第二天早上，他就急急忙忙去找伏脱冷，问他那张借据是否带在身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很高兴地把三千法郎还给了他。

“一切都很顺利，”伏脱冷对他说。

“我可不是您的同伙，”欧也纳说。

“我知道，我知道，”伏脱冷打断他的话说，“您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只是在门外张望，不敢走进去。”

两天以后，布瓦雷和米肖诺小姐，在植物园一条僻静的小径中，坐在一条阳光沐浴下的长凳上，与一位先生在交谈，医科大学生对这位先生的猜疑是不无道理的。

“小姐，”贡杜罗先生说，“我不明白您哪儿来的顾虑。王国警察总监大人阁下……”

“啊！王国警察总监大人阁下……”布瓦雷重复道。

“是的，总监大人阁下亲自负责这个案子，”贡杜罗说。

这个自称为布封街的小财主，在说出“警察”二字时，在他那正人君子的假面具下，露出了耶路撒冷街的探子的真面目，而退职的小公务员布瓦雷，虽然缺乏头脑，但应该还有一般平民的道德观念，现在他却还在继续听下去，有谁会相信这是真的呢？其实，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布瓦雷原是愚民大家族中的一员，属于一个特殊的种族，如果有谁读过某些观察家对他们所发表的、至今尚未公布的意见的话，便会对这类人有更全面的了解。社会上有一类专吃公事饭的民族，在政府的预算表上介于第一级和第三级之间：第一级年俸一千二百法郎，好比在冰天雪地的格陵兰岛；第三级年俸三千至六千法郎，那里气候温和，虽然种植不易，但有所收获。这个平庸无能的群体最低能的特征就是对任何部长等头儿的不自觉的、机械的、本能的尊敬，小公务员们只能从模糊不清的签名上认识他们；在那些俯首帖耳的人看来，“部长大人阁下”这几个字就像巴格达的哈里发[46]，代表一种神圣的、绝对的权威。小公务员心目中的“部长大人”，就像基督教徒眼中的教皇，他做的事是永远不会错的；他的言和行都散发出圣光，他那花里胡哨的签名掩盖了一切，把他命令别人做的事都合法化了。“大人”这个名词证明了他的动机纯洁，愿望神圣，为即便是最最荒谬的思想打开了方便之门。这些可怜虫不敢为自己的利益去做的事情，只要听见“大人”二字，便会忙不迭地去完成。政府部门就像军队，公务员只能盲目服从；这种体制扼杀了人的良知，灭绝了人的本性，久而久之，人就变成了政府机器里的一枚螺丝，或是一个螺母。老于世故的贡杜罗先生很快就发现布瓦雷是个吃过公事饭的大草包，所以当他快暴露原形时，马上就像念咒语似的说出了“大人”二字，来吓唬布瓦雷；他觉得布瓦雷就是男性化的米肖诺，而米肖诺就是女性化的布瓦雷。

“既然是大人阁下，大人阁下！啊！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布瓦雷说。

“您听见先生说的话吧，看来您很相信他的判断，”那冒充的小财主回头对米肖诺小姐说，“总监大人已经完全肯定，住在伏盖公寓的所谓的伏脱冷，是土伦苦役监狱的一名逃犯，他在那里的绰号叫‘死不了’。”

“哦，死不了！”布瓦雷说，“要是他真配得上这个称呼，倒是很走运的。”

“是的，”探子接口说道，“他之所以得了这个绰号是因为他在几件非常重大的案子里都能死里逃生。这个人十分危险！他的一些能耐使他成为一个不同凡响的人。他进监狱时竟然引起了轰动，因此在他的圈子里声名大振……”

“那么他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喽，”布瓦雷说。

“从他的角度来说是这么回事。有一个漂亮的意大利小伙子，嗜赌成性，犯了伪造文书罪；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自愿替他顶罪。小伙子后来服兵役去了，变规矩了。”

“不过，如果警察总监大人阁下能肯定伏脱冷先生就是死不了的话，那为什么还需要我呢？”米肖诺小姐问道。

“啊！是的，”布瓦雷接着说，“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如果总监大人已经确信……”

“‘确信’这个词不确切，现在只是有点怀疑而已。我这就来讲给您听。雅克·科兰，也就是那个叫死不了的人，他得到了三个苦役犯监狱里的犯人的信任，成了他们的代理人和理财人。这个死不了做这些人的生意赚了不少钱，干那种事的人身上一定有标记的。”

“喔！喔！小姐，您懂得这个双关语吗？”布瓦雷说，“先生说他身上有标记，就是说他身上黥过印了。”

探子接着说道：“冒名伏脱冷的人收下苦役犯先生们的钱，替他们投资，保管，准备给他们越狱后使用；如果他们在遗嘱上写明的话，则由他交给他们的家属，或者交给他们的情妇。”

“他们的情妇！您是想说他们的老婆吧？”布瓦雷说。

“不是的，先生。一般来说，苦役犯的配偶都是非法的，我们称之为姘妇。”

“那他们过的都是姘居生活喽？”

“当然了。”

“唉！”布瓦雷说，“这样的荒唐事，大人先生怎么能熟视无睹呢；既然您有幸能见到大人先生，看来您也是个关心公众福利的人，我想您应当把这些人的不道德行为告诉大人先生，他们那种生活对社会作出了很坏的榜样。”

“可是，先生，政府把他们送进监狱，并不是把他们当作道德的榜样呀。”

“是的，先生，请允许我说下去。”

“嗨，好乖乖，让这位先生说下去吧，”米肖诺小姐说。

“您知道，小姐，”贡杜罗接着说道，“如果政府能查获一个数额巨大的地下财库，就会得到很大的利益。死不了不仅经管着他同伙们的大量钱财，还有万帮集团的财产。”

“什么！有上万个盗贼吗？”布瓦雷吓得叫了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万帮集团是个高等的盗贼集团，他们集团作案，低于一万法郎的买卖是不做的。这个团伙中的成员都是重罪犯人中的拔尖人物。他们熟知《法典》，被捕之后也决不会被判死刑。科兰是他们最信得过的人，也是他们的参谋。这个人神通广大，有他自己的警察系统，爪牙到处都有，行动诡秘莫测。虽说我们派了许多暗探监视了他一年，但至今也没有找到他的破绽。他不断地凭他的财力和能耐，帮助罪犯们为非作歹，为他们提供资金，豢养一批流氓恶棍，无休止地同社会为敌。抓住死不了，没收他的金库，就等于把恶势力斩草除根。因此，这件侦查工作变成了国家大事，有很深刻的政治意义，凡是能为此出力协助的人，都会获得嘉奖。就说先生您吧，也可以再去做一个公务员，当上某个警察局的文书，还照样可领取您的养老金。”

“可是，”米肖诺小姐问道，“为什么死不了不拿着他保管的金库逃跑呢？”

“噢！”探子说道，“如果他窃取了苦役犯的钱财，随便他逃到哪里，都会被追杀的。再说，卷逃一笔巨款也不像拐骗一位良家妇女那么容易。科兰是一条好汉，决不会干这种勾当，他认为做这种事是很丢脸的。”

“先生，”布瓦雷说，“您说得不错，他那样做是很丢脸的。”

米肖诺小姐问：“听了您这些话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干脆上门抓他。”

“好吧，小姐，我来回答您……不过，”他附在她的耳边说，“请别让那位先生打断我的话，否则我们永远也说不完了。这个老家伙，他大概很有钱吧，否则怎么会老是让人听他说呢。——死不了是冒充安分守己的、有教养的良民到这儿来的，住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寓里。他很狡猾，我们始终找不到机会可以出其不意地抓住他。所以说伏脱冷先生是一个很体面的人，是做大买卖的。”

“当然喽，”布瓦雷自言自语道。

“总监不想出差错，如果抓到的是一个真的伏脱冷，那就要得罪巴黎的商界和舆论界。总监先生的位子本来就不太稳，他有许多对头，如果出了纰漏，那些觊觎他职位的人便会造谣中伤，乱起哄把他赶下台。必须像对付科尼阿尔冒充圣埃莱纳伯爵那个案件[47]那样处理这件事。如果真是科尼阿尔伯爵，我们不就完了吗？因此，首先应该把事实弄清楚。”

“是啊。这么说，您需要一个美女喽，”米肖诺小姐抢着说。

“死不了是不会让女人接近他的，”探子说道，“告诉您一个秘密，他不喜欢女人。”

“这么说我还有什么用，值得您给我两千法郎去证实他的身份？”

“这很简单，”陌生人说，“我会给您一个药瓶，里面装着预先配制好的药水，它可以使人像中风似的晕倒，但没有生命危险。这种药可以掺在酒或者咖啡里。等他晕过去以后，您立即把他放平在床上，解开他的衣服，看他有没有断气。趁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您在他的肩上拍一下，就会看到有印着的字母显现出来。”

“那可容易得很哪，”布瓦雷说。

“那么，您同意干了？”贡杜罗问老姑娘。

“不过，亲爱的先生，”米肖诺小姐问道，“如果没有字母，我还能得到两千法郎吗？”

“不能。”

“那么有什么补偿呢？”

“五百法郎。”

“干这么一件事就这么点钱，而且良心上总有疙瘩，我更喜欢良心上的平静，先生。”

“我向您担保，”布瓦雷说，“小姐不仅是个可爱、聪明的女人，而且很有良心。”

“哎，那就这样吧，”米肖诺小姐接口说道，“如果他真是死不了，就给我三千法郎；如果他是一个良民，我一个子儿也不要。”

“好吧，”贡杜罗说，“不过有个条件，明天就得动手。”

“还不能定，亲爱的先生，我还得去问问听我忏悔的神父。”

“真滑头，”探子起身说道，“那么明天见。如果有什么要紧事要找我，请到圣安娜小街来，在圣夏贝尔院子尽头。穹顶下面有一扇门，您说找贡杜罗先生就行了。”

皮安训上完居维叶的课回来，无意中听到了死不了这个相当古怪的名字，还听见这位小有名气的探子所说的“好吧”。

“为什么不马上答应下来？三千法郎的终身年金，您不是每年就有三百法郎的固定利息了吗？”布瓦雷问米肖诺。

“为什么？”她回答说，“总得好好想一想呀。如果伏脱冷真是那个死不了，也许跟他打交道好处更多。不过向他要钱等于给他报了信，他会逃之夭夭，那不是两头都落空了么！”

“报信也不行的，”布瓦雷接口说道，“那位先生不是说他一直被监视着么？可您呢，您就什么也没有了。”

“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家伙，”米肖诺小姐心里在想，“他尽对我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您还是照他说的做吧，”布瓦雷说，“这位先生给我的印象倒很好，而且穿戴得也整齐。就像他说的，铲除罪犯是按法律办事，不管他如何讲义气也是不行的，本性难移么。万一他发起疯来把我们都杀了怎么办？真见鬼！他杀了人，我们是有责任的，更不用说我们会首先被他杀掉的。”

米肖诺小姐一直在想自己的心事，根本没有去听布瓦雷的话，这些话从他的嘴里一句一句吐出来，就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里漏出来的一滴一滴水。一旦这老头打开了话匣子，只要米肖诺小姐不加阻拦，他就会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那样说个没完。他开始了一个话题之后，又会岔开去叙述另一个完全不搭界的话题，而且从不作出结论。在回到伏盖公寓门口时，他正东拉西扯地谈到了在拉古罗先生和莫罕太太的案子中，他是如何为被告作证的事。进门时，他的女伴一眼就看见欧也纳和塔勒费小姐在亲热地聊天，连这两位老房客穿过餐室也没有发觉。

“这种事总是要发展到这一步的，”米肖诺对布瓦雷说，“一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眉来眼去，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是呀，”他说道，“所以她被判刑了。”

“谁呀？”

“莫罕太太呀。”

“我是在说维克多莉娜小姐，”米肖诺小姐说，一边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布瓦雷的房间里，“而您却在说莫罕太太。这个女人是谁呀？”

“那么维克多莉娜小姐错在哪里呢？”布瓦雷问。

“爱上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就是错，并且一往情深，不顾后果地瞎撞，可怜的傻姑娘啊！”

整整一个上午，欧也纳被德·纽沁根夫人折磨得绝望了。他内心里已经完全向伏脱冷屈服了，既不愿探究这个不同常人的家伙对他表示友善的动机，也不想知道这种友谊将会带来的后果。一小时以来，他和塔勒费小姐情话绵绵，亲热得无以复加，要从他已经掉进去的深渊中拔出来，真是比登天还难。维克多莉娜自以为听到了天使的声音；天堂的门向她敞开了，伏盖公寓蒙上了神奇的色彩，就像布景师为剧院置下的光辉灿烂的场景。她爱他，被他所爱，至少她是这样想的！在屋子里没有人窥探时，看到拉斯蒂涅克的模样，听他说悄悄话，有哪个女人会不像她那样对他坚信不疑呢？而拉斯蒂涅克正在和良心作斗争，他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而且是有意的，心里却想着将来要使维克多莉娜幸福，以补赎自己轻微的罪过。由于他处在绝望之中，他变得更美了，因心中燃烧着地狱之火而红光满面。他运气极好，奇迹真的产生了。伏脱冷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一眼便看透了这对年轻人此刻的心情，他们俩是被他恶魔般的天才撮合在一起的；可是他们这时候的喜悦心情，突然被伏脱冷的粗哑的、带着嘲弄意味的歌声给破坏了：

我的芳谢特真可爱，

朴实大方又素雅……[48]

维克多莉娜一溜烟跑了，此刻她心中的幸福足够抵消她一生中遭受的苦难。可怜的姑娘！拉斯蒂涅克紧握她一下手，头发在她的脸颊上厮磨一下，紧贴着她耳朵（贴得那么近，使她感到了大学生的嘴唇的热气）讲的几句体己话，搂在她腰际的颤抖的胳膊，印在她颈脖上的一个吻，在她看来，这些都是他的爱情的表白，再加隔壁的胖子西勒维随时都会走进这间一时显得光辉绚丽的餐室，所有这一切使得这些表白比那些著名的爱情故事里的海誓山盟更加热烈、动人和扣人心弦。按照我们祖先的说法，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表示，对一位每半个月要忏悔一次的虔诚的姑娘来说，也几乎是一件件罪过了！这时候，她毫不吝惜地宣泄了自己的感情；日后，她即使有了钱，有了幸福，并以全身心去爱的时候，感情也不会如此奔放的。

“事情搞定了，”伏脱冷对欧也纳说，“我们两位公子哥儿干过架了。一切都很顺利，政见不同嘛。我们的鸽子侮辱了我的老鹰。明天在格利尼昂古尔棱堡交手。八点半，当塔勒费小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把涂了奶油的长面包浸在咖啡里时，她就要继承她父亲的爱和他的产业了。想想很奇怪是吗？塔勒费这小子剑法很棒，他很自信，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不过，我只要把剑稍稍提起一点，直刺他的脑门，便能把他置于死地。我以后会教您的，这一手是很有用的。”

拉斯蒂涅克傻乎乎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候，高老头、皮安训和其他几个房客来了。

“您按我说的去做吧，”伏脱冷对他说，“您知道您该干什么。好啦，我的小鹰！您将来一定能支配人；您强壮、直爽、有胆识，我尊重您。”

伏脱冷想握拉斯蒂涅克的手，后者马上缩回去，脸色苍白地跌坐在椅子上。他仿佛看见面前有一大摊血。

“哦！我们还有些良心呢，”伏脱冷低声说道，“老头儿有三百万，我知道他有多少家产。这笔嫁妆会把您洗刷得像新娘子的婚纱一样洁白；您自己也会看到的。”

拉斯蒂涅克不再犹豫了，他决定当晚就去通知塔勒费父子。伏脱冷走开以后，高老头凑到他耳边说：“您看来心事重重，我的孩子！我来给您开开心吧。跟我来！”说着，昔日的面粉商凑在灯上点燃了他的火把。欧也纳好奇地跟着他走了。

老头儿已经从西勒维那儿拿到了大学生房间的钥匙，这时对他说：“到您的房间里去谈。今天早上您以为她不再爱您了，是吗？”他接着说道，“她一定要您走，您生气了，绝望了。大傻瓜！她是在等我，您懂吗？我们说好要去收拾完一个小巧玲珑的套间，三天之内您就要搬进去。您不能出卖我呀。她要瞒着您，到时候让您喜出望外，可是我忍不住了。您的新居在阿尔图瓦街，离圣拉扎尔街就几步路。您在那儿会像个王子一样过得舒舒服服的。我们为您添置的家具像给新娘用的。一个月来，我们瞒着您做了很多事情。我的诉讼代理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我的女儿将来每年有三万六千法郎的收入，这是她陪嫁的利息，我还将要求我的女婿把她的八十万法郎投资在房地产上面。”

欧也纳没有作声，他抱着双臂，在他那乱七八糟的小房间里踱来踱去。高老头趁大学生转身的时候，把一个红色摩洛哥皮做的小匣子放在壁炉上，匣子外面印着德·拉斯蒂涅克家的烫金纹章。

“亲爱的孩子，”可怜的老头说，“我为这些事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您瞧，我也是很自私的，您搬家对我是有好处的。如果我求您点事，您不会拒绝的，是吗？”

“什么事？”

“在您住房上面的六层楼上有一个房间，它也是属于您的，我想住在那里，行不行？我已经老了，离两个女儿太远。我不会妨碍您的，我只是想住在里面。每天晚上您给我聊聊她的事情。您说，您不会觉得讨厌吧。每当您回家时，我听见您的声音，心里就想：‘他刚才见过我的小苔尔费娜。他带她去跳舞，使她快乐。’如果我生病了，听见您回来，走动，出门，就能使我心中得到安慰。您身上有我女儿的气息！这样，我只要走几步路就能到香榭丽舍大街，我天天都能见到她们，不会像以前那样有时候会迟到了。再说，或许她还会到您那儿去！我会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穿着晨衣，像一只小猫似的欢快地跳来跳去。一个月来，她又恢复了从前小姑娘的模样，快活，漂亮，精神康复了，她的幸福全是您给的呀！啊！我将尽一切可能替您办事。她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爸爸，我真幸福啊！’如果她俩一本正经地叫我‘父亲’，我的心就会冰冷；可是，当她们叫我‘爸爸’时，我仿佛又看到了她们小时候的模样，让我回忆起许多往事。我觉得我还是个完完全全的父亲，她们还不属于任何其他人！”老人擦了擦眼泪，他哭了。“好长时间我没有听见她们叫我‘爸爸’了，没有挽过她们的胳膊了。哦，是的，我有十年时间没有和她们并肩走过路了。蹭着她的衣裙，跟着她的步伐，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那是多舒心的事啊！总之，今天早上我居然能带着苔尔费娜到处走了，一起进商店买东西，然后我送她回家。哦！您就让我住在您身边吧。您有时或许需要什么人帮忙，有我在这儿伺候着呢。哦！如果那个阿尔萨斯胖子死了，或是他的痛风症发作，影响了脾胃，我可怜的女儿不知该有多高兴呢！那时您就可以做我的女婿，名正言顺地做她的丈夫啦。唉！她是多么不幸啊，从未尝到过人生的乐趣，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仁慈的上帝总该站在慈爱的父亲一边吧。她太爱您了！”他停顿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接着说，“走在路上时她对我提到了您；她说：‘是不是，父亲，他真好！他的心地好，他有没有提到我？’从阿尔图瓦街到帕诺拉玛巷，她跟我不知道说了多少话！总之，她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给我听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快乐得好像年轻了，身子也轻了。我对她说，您把一千法郎交给了我。唔！我的宝贝女儿感动得哭了。”看到拉斯蒂涅克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急不可耐的高老头终于忍不住问道：“您壁炉上是什么东西？”

拉斯蒂涅克此时心乱如麻，神情呆板地望着他的邻居。伏脱冷对他说明天要决斗，而高老头告诉他最美好的愿望要实现了，两个消息差距如此大，使他觉得好像是在做一场噩梦。他转身面对壁炉，看见上面有一只小方匣子；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有一块勒雷盖牌的表，表上面盖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我要您时刻想念我，因为……

苔尔费娜

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暗指他俩之间的某次争执，欧也纳看了深受感动。拉斯蒂涅克家族的纹章用珐琅镶嵌着装在这只金色的盒子里。这件饰物是他向往已久的，它的链子、钥匙、式样和图案都很中他的意。高老头在旁边高兴得眉飞色舞，他大概已经答应女儿把欧也纳看到这件礼物时的惊喜心情仔仔细细告诉她的，因为他也在分享两个年轻人的激动心情，而他得到的快乐也不亚于他们两人。他已经喜欢上拉斯蒂涅克了，既为他的女儿，也为了年轻人本人。

“今晚您去看她吧，她在等您。那个阿尔萨斯的胖子要在他那个舞女那儿吃晚饭。啊！啊！在我的诉讼代理人向他说明事实时，他都愣住了。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女儿爱到了崇拜的地步吗？要是他敢碰她，我就宰了他。每当我想到我的苔尔费娜……（他叹了一口气）我气得真能去犯法；不过，杀他算不了是杀人，他不过是一头长着牛脑袋的猪。您会把我接去一起住的，是不是？”

“是的，我的好老爹，您知道我是喜欢您的……”

“我是看出来了，您并不觉得我丢了您的脸。来，让我拥抱您，”说完，他抱了抱大学生，“您会使她幸福的，请答应我！您今晚一定会去的，是吗？”

“啊，是的！不过我现在得出去办点事，不能再耽搁了。”

“我能帮您忙吗？”

“当然能！在我去德·纽沁根夫人府上时，请您到塔勒费老头家去一次，要他今天晚上给我一个小时，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高老头听了脸色都变了，说道：“楼下那些笨蛋在说您在追他的女儿，难道这是真的？天杀的！您还不知道高里奥家的拳头的厉害吧。如果您欺骗了我们，那就要让您尝尝我这拳头的味道了。啊！这是不可能的。”

“我向您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人，”大学生说，“连我自己也只是刚发觉。”

“啊，那多好啊！”高老头嚷道。

“不过，”大学生接着说，“塔勒费的儿子明天要与人决斗，我听说他会送命的。”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高老头问。

“应该去告诉他，别让他儿子去……”欧也纳答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伏脱冷的声音，打断了欧也纳的话。伏脱冷出现在门口，嘴里唱着：

啊，理查德；啊，我的陛下！

世界把您抛弃……[49]

勃隆！勃隆！勃隆！勃隆！勃隆！

我周游世界已有多年，

大家到处都能看见我……

特啦，啦，啦，啦……

“先生们！”克里斯朵夫在嚷着，“汤已经上桌，大家都到齐了，就在等你们了。”

“喂！”伏脱冷说道，“去替我拿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来。”

“您觉得那块表好看吗？”高老头问，“她眼力不差吧，嗯？”

伏脱冷、高老头和拉斯蒂涅克一起下楼来，由于来迟了，在餐桌上紧挨在一起坐下。在吃饭时，欧也纳对伏脱冷十分冷淡，尽管后者在伏盖太太的眼里非常可爱。这天，他比往常更加健谈，他口若悬河，妙语如珠，把所有房客逗得很高兴。这种自信和沉着使欧也纳看了很沮丧。

“今天您交了什么好运？”伏盖太太问他，“您快活得像只云雀。”

“每次我做了好买卖总是快活的。”

“买卖？”欧也纳问。

“嗯，是的。我交出了一批货，将来好拿一大笔佣金。米肖诺小姐，”他瞥见老姑娘在注视他，问道，“您这样老盯着我看，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地方让您看了不舒服吗？说出来吧，为了使您高兴，我可以整容。”

他又瞟了一眼老公务员说道：“布瓦雷，您不会为此而生气吧，嗯？”

“见鬼！您真够格当一名模特儿，让人塑一座喜剧演员的半身像呢，”年轻画家对伏脱冷说。

“行啊！只要米肖诺小姐愿意做拉雪兹神父公墓爱神的模特儿，”伏脱冷回答道。

“那么布瓦雷呢？”皮安训问道。

“哦！布瓦雷可以为自己做模特儿。他是果园里的保护神，是梨[50]的化身……”伏脱冷大声说道。

“那么说，”皮安训接口说，“您是坐在梨和奶酪中间喽。”

“全是些废话！”伏盖太太说，“最好还是把您的波尔多酒拿出来吧，我看见酒瓶已经在探头探脑了。喝点酒又健脾胃，又能助兴。”

“先生们，”伏脱冷说，“主席夫人要我们遵守秩序。古杜尔太太和维克多莉娜小姐对你们的玩笑是不会生气的；可是我们要尊重高里奥老爹啊。我建议我们每人都喝一小杯波尔多葡萄酒，产地拉斐特的大名使这种酒格外出名，我这么说可不是在影射政治啊[51]！来啊，笨蛋！”他看到克里斯朵夫没有动，又叫道，“克里斯朵夫，怎么啦！您没听见叫您的名字吗？笨蛋，拿酒来！”

“来了，先生！”克里斯朵夫说着把酒瓶递给他。

伏脱冷先把欧也纳和高老头的酒杯斟满，又在自己的酒杯里慢慢地倒了几滴。在两个邻座喝酒时，他也拿起杯子品了品味道，突然他做了个鬼脸说：

“见鬼！见鬼！酒里有瓶塞味。克里斯朵夫，这瓶酒送给你去喝。再去替我们拿几瓶来；在右边，你知道吗？我们是十六个人，拿八瓶来。”

“既然您请客，那我也去买一百个栗子。”

“哦！哦！”

“唷！唷！”

“呀！呀！”

每个人都发出怪叫，就像烟花筒里放出的火箭。

“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槟吧，”伏脱冷叫道。

“什么，亏您想得出！为什么不把整幢房子也吃了？两瓶香槟！要十二法郎哪！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挣不到，挣不到。不过，如果欧也纳先生肯付钱，我请大家喝果子酒。”

“哼，她的果子酒像蓖麻油一样难闻，”医科大学生轻声说道。

“你别说了行不行？皮安训，”拉斯蒂涅克大声说道，“我听见蓖麻油三个字就恶心……好吧，去拿香槟来，我付钱就是了。”

“西勒维，”伏盖太太说，“去拿些饼干和小点心来吧。”

“您那些小点心太大了，”伏脱冷说，“而且长毛了；还是拿点饼干来吧。”

一时间，波尔多葡萄酒斟来斟去，吃的人叽叽喳喳，越来越高兴了。在粗野的狂笑中，不时响起模仿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馆职员学着巴黎街头上的叫卖声，就像是猫儿叫春，立刻有八个人同时叫了起来：

“磨刀啦！”

“小鸟吃的栗子要伐！”

“太太乐！太太乐！”

“修锅补锅喽！”

“刚打上来的鲜鱼！刚打上来的鲜鱼！”

“打老婆拍衣服的拍子要伐！”

“有旧衣服、旧饰带、旧帽子卖吗？”

“又香又甜的樱桃啊！”

最妙的是皮安训用鼻音哼出来的“修雨伞啦！”

刹那间，各种怪叫声把人的脑子吵得都快炸开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胡说八道，就像是一出真正的闹剧。伏脱冷一边在导演，一边冷眼窥视着欧也纳和高老头，这两人似乎已经喝醉了，都背靠着椅子，神情呆板地看着眼前这从未有过的混乱场面，难得喝上一口。他们两人心中都在想着晚上要做的事，但是身子有些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了。伏脱冷斜眼注意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等到他们的眼皮忽闪忽闪要合上时，他凑到拉斯蒂涅克的耳边说：

“喂，小家伙，想耍弄伏脱冷老爹您还嫩了点，他太喜欢您了，不能让您胡来。只要我下决心做一件事情，只有上帝才能阻拦我。哦！我们居然还想给塔勒费老爹去通风报信，真是糊涂得像小学生一样！炉子已经烧热，面粉和好了，面包已放在铲子上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吃面包，抛面包屑玩了，难道我们会鸡飞蛋打？……不行，不行，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如果我们心中有什么不舒服，等肚子里这点东西消化了以后，这些不舒服也就没有了。就在我们睡大觉时，上校德·弗朗什西尼伯爵已经用他的剑为您把米歇尔·塔勒费的财产安排好啦。维克多莉娜继承了她哥哥的，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法郎的收入。我已经打听到了，光是她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多万法郎……”

欧也纳只能听他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觉得舌头和上颚粘在一起，撑不住要打瞌睡；他双眼迷糊，只能透过一层明晃晃的薄雾看见餐桌和同桌人的脸。过不一会儿，嘈杂声消失了，房客们一一离去。餐室里只剩下了伏盖太太、古杜尔太太、维克多莉娜小姐、伏脱冷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克像在梦中一样，看见伏盖太太正忙着把剩酒集中在几只酒瓶里。

“嗳，他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乐疯了啊！”寡妇咕哝着说。

这是欧也纳能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

“只有伏脱冷先生才会这样使大家快活，”西勒维说，“瞧，克里斯朵夫打鼾打得像陀螺一样。”

“再见吧，伏盖妈妈，”伏脱冷说道，“我要到大街上去看马尔蒂先生演的《荒山》去了，那是一出由《孤独者》一书改编的戏。如果您愿意，我带您和这几位太太一起去。”

“谢谢您，我们不去，”古杜尔太太说。

“怎么啦，我的邻居！”伏盖太太大声说道，“您不想看《孤独者》改编的戏么？这可是阿特拉·德·夏多布里昂写的，我们都很爱读；去年夏天，我们在菩提树下还谈论过这本书，小说非常感人，我们都流下了眼泪，哭得像圣女玛德莱娜似的。而且，这还是一部伦理作品，正好可以教育教育您那位小姐呢。”

“按照教会的规矩，我们是不能去看喜剧的，”维克多莉娜说。

“瞧，这两个人不省人事了，”伏脱冷开玩笑似的摇晃着高老头和欧也纳的脑袋。

他托着大学生的脑袋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然后又很亲热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一边唱道：

睡吧，我的心肝宝贝，

我将永远守护在您身边。

“我怕他是病了，”维克多莉娜说。

“那您就留下来照顾他吧，”伏脱冷说，接着又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您做贤妻的责任。这个年轻人真的爱您，我可以向您预言，他将来一定会非常宝贝您，”接着他又提高嗓门说道，“总而言之，他们将在当地受人尊重，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小说都是这样结尾的；我们走吧，伏盖妈妈，”他转过身来搂了搂伏盖妈妈说，“去戴上帽子，穿上漂亮的花边裙子，披上伯爵夫人的披肩吧。我这就去为您叫一辆马车。”说着他唱着歌走了出去：

太阳，太阳，神圣的太阳，

多亏了您，南瓜才会成熟……

“我的天哪！您瞧，古杜尔太太，这个男人才能让我过上舒心的日子，”她向面粉商转过身去说，“瞧，高老头睡着啦。这个吝啬鬼从来没想到带我去哪儿玩玩。哦，他要倒下来了。上了年纪又丧失理性的人也太不成体统了！您或许会对我说，他从来就未曾有过理性，也谈不上丧失不丧失了；西勒维，扶他上楼去。”

西勒维抓住老人的胳膊，扶他走上楼，随后把他像个铺盖卷似的连人带衣横甩在床上。

“可怜的小伙子呀，”古杜尔太太说着，一面把挡在欧也纳眼前的头发撩上去，“他就像个小姑娘，还不知道喝醉酒是怎么回事呢。”

“啊！我可以说，我开了三十一年的公寓，”伏盖太太说，“照通常的说法，经过我手的年轻人不在少数，可是我从未见过有像欧也纳先生那么可爱，那么与众不同的。他睡熟时有多美啊！古杜尔太太，把他的头枕在您的肩上吧。喔！他倒在维克多莉娜的肩上了，孩子们总是有神明保佑着的。要是再侧过一点儿，他的头就要撞到椅背上的球饰上了。他们俩倒是天生的一对。”

“我的邻居，别说了，”古杜尔太太高声说道，“您这些话……”

“嗯！”伏盖太太说道，“他听不见，喂，西勒维，快来替我穿衣服。帮我穿上紧身褡。”

“哎哟！刚吃饱饭穿您那件大紧身褡，再要收紧，我可不忍心下这样的毒手。您这么不小心会送命的。”

“我不在乎，总得给伏脱冷先生一点面子吧。”

“那您对您的继承人真是太好了。”

“行啦，西勒维，别争了，”寡妇说着走开了。

“在她这样的年纪……”厨娘指着女主人对维克多莉娜说。

这时候，餐室里只剩下了古杜尔太太、她的被监护人和枕在姑娘肩上熟睡的欧也纳。克里斯朵夫的鼾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响着，更显出安睡中的欧也纳的可爱、恬静，像孩子般地招人喜爱。维克多莉娜脸上显露出一种像慈母般的表情，她似乎很得意，很兴奋；因为她有机会照顾欧也纳，借此发泄女人的柔情，同时可以毫无犯罪感地感觉到年轻人的心和自己的心在一起跳动。千思百念涌上她的心头，她感觉到了另一股年轻纯洁的暖流，她情绪激动，体会到无数说不出的快感。

“可怜的好姑娘啊！”古杜尔太太紧握着她的手说道。

老太太十分欣赏她那张笼罩在幸福的光轮之下的率真而痛苦的脸庞；维克多莉娜酷似中世纪古朴的肖像画，没有琐碎的枝节，画家沉着而自豪的画笔仅仅着力于她的面部，黄黄的皮肤仿佛映射出了天国的金光。

“他只不过喝了两杯酒，妈妈，”维克多莉娜抚摸着欧也纳的头发说。

“不过，如果他是个酒徒，他的酒量就会与其他人相仿了。现在他醉了，说明他是个老实人。”

街上传来马车声。

“妈妈，伏脱冷先生来了，请扶一下欧也纳先生。我可不愿意让这个人看到我这副模样。他说的话听了受不了，瞧人的眼光让女人难堪，像是被人掀起了裙子一样。”

“不对，您错了，”古杜尔太太说，“伏脱冷先生是个好人，有点儿像已故的古杜尔先生，虽然粗鲁，但心地不坏，是个善良的粗人。”

这时候，伏脱冷悄悄地走了进来，凝望着这两个孩子组成的画面，柔和的灯光似乎在抚爱他们。

“真妙！”他抱着胳膊说道，“这个场面多美啊！如果被《保尔和维吉尼》的作者贝尔纳·德·圣皮埃尔看到了，一定会产生灵感，写出好作品来。青春多美好啊，古杜尔太太。”他又端详着欧也纳说道，“可怜的孩子，睡吧，有时候好运是在睡梦中降临的，”他又转向古杜尔太太说，“太太，我喜欢这个年轻人，他不仅面目清秀，而且表里一致，心肠也好。瞧，这不是枕在天使肩上的小天使么？这个小伙子真招人疼爱。如果我是女人，我宁愿为他而死（不，别这么傻！）为他而活。”他又凑近寡妇的耳朵轻轻说道，“看着他们时，我禁不住会想，他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啊。”接着，他又提高嗓门说道，“上帝替我们安排的路是神秘莫测的，他鉴察人心，试探人的肺腑。孩子们，看到你们俩一样纯洁无瑕，一样重感情，我相信一旦结合了，是不可能分开的。上帝是公正的，”接下去，他又对少女说，“我觉得您有福相；把您的手给我看看，我会看手相，别人有没有好运我说得很准。嗨，别怕。啊，我看到什么了？我可以担保，用不了多久，您便是巴黎最有钱的继承人之一了，爱您的人也要托您的福了。您父亲会把您召回到他身边，您将同一个又有爵位，又有才貌，又爱您的年轻人喜结良缘。”

这时候，浓妆艳抹的伏盖太太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来，打断了伏脱冷的占卜。

“哦！伏盖妈妈漂亮得像颗明……明星，捆扎得像根胡萝卜。您不有点气急吗？”他把手按在她的胸口说，“胸脯绷得太紧了，妈妈，不哭则已，一哭就会爆炸；不过，我会像古董商一样仔仔细细地捡起您的肉屑屑的。”

“他很会说法国式的讨好女人的话，”寡妇凑近古杜尔太太的耳朵说。

“回头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面向欧也纳和维克多莉娜说，“我祝福你们，”他把双手按在他们的头上接着说，“请相信我，小姐，一个老实的男人的祝福是很灵验的，它会带来幸福，因为上帝在听他的祝愿。”

“回头见，亲爱的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接着，她又压低声音加上一句，“您看伏脱冷先生对我是不是有意思？”

“唔！唔！”

他们走后，维克多莉娜看着自己的双手叹道，“但愿好心的伏脱冷先生的话能够应验。”

老太太回答说：“不过，要应验也容易，只要你那魔鬼哥哥从马上摔下来就行了。”

“啊！妈妈！”

“上帝啊，诅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寡妇接着说，“好吧，那么由我来补赎吧。真的，我会真心实意地到他坟上去献花的。那个坏良心，他没有勇气为他母亲说话，只会耍花招，牺牲你的利益，独吞母亲的遗产。我的表姐，也是你的妈妈，有很多陪嫁。算你倒霉，婚书上没有提到她那笔财产。”

“如果要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那么我的幸福太沉重了，”维克多莉娜说，“如果为了得到幸福，我哥哥必须去死，那我宁愿永远呆在这儿。”

“我的上帝啊，还是我们好心的伏脱冷先生说得对，谁又能知道上帝乐意把我们引向哪条路呢？”古杜尔太太说，“他是很虔诚的，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提到上帝时比提到魔鬼更加不敬。”

靠着西勒维的帮助，这两个女人好不容易把欧也纳抬进他的卧室，放平在他的床上；厨娘脱掉了他的衣服，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在临走时，维克多莉娜趁她的保护人转过身去时，迅速地在欧也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给了她无比的快感。她瞧了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得到的种种快乐集中起来，在她的脑海里组成了一幅画；她让自己久久地凝望着这幅画，晚上入睡时她已成了巴黎最幸福的姑娘了。

伏脱冷趁大家大吃大喝之际，让欧也纳和高老头喝了他掺有麻醉药的葡萄酒，没想到这一下却害了他自己。半醉的皮安训忘了询问米肖诺小姐关于死不了的情况。如果他说出了这个名字，或者说出了他在苦役犯监狱里更加知名的真实姓名雅克·科兰的话，肯定会引起伏脱冷的警觉。再说，米肖诺小姐很欣赏科兰的豪爽性格，正在盘算着是否替他通风报信，让他半夜逃走；可是就在这当口，她听到了拉雪兹神父公墓上的爱神这个绰号，于是突然改变主意，要出卖苦役犯了。饭后，在布瓦雷的陪同下，她出门去圣安娜小街找那个治安警察的头子时，还以为是跟那个自称是贡杜罗的高级职员打交道哩。警察局局长殷勤地接待了她，经过谈话，把一切弄明白后，米肖诺小姐提出要那种验证苦役犯黥印的药水。这时候，她看到圣安娜小街的大人物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药瓶时那副得意的样子，立即猜出了这件案子的重要性远不止在于逮捕一名普通逃犯。她冥思苦想，猜测到警察局还希望根据监狱里几个告密者提供的线索，及时行动，没收那笔巨额的基金。她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那个老狐狸，他却笑了笑，试图打消老姑娘的疑虑。

“您想错了，”他回答说，“在贼帮里，科兰是从未有过的最危险的‘狗头’。这就是我们要抓他的唯一的理由。那些坏蛋们也很清楚，他是他们的旗帜，他们的支柱，总之是他们的‘波拿巴’；他们爱戴他。这家伙永远不甘心把他的‘葫芦’留在格莱夫广场[52]上的。”

米肖诺小姐听得莫名其妙。贡杜罗便向她解释了他方才使用的这两个词的意思。“狗头”和“葫芦”是盗贼切口中两个富有表现力的词，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两种含义。“狗头”指活人的脑袋，是人的参谋和思想；而“葫芦”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人头一旦落地便毫无用处。

“科兰在耍弄我们，”他接着说，“对付这类像英国钢条般的死硬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在逮捕他们时，他们稍作反抗就成。我们打算明天上午想办法把科兰当场杀掉。这样，就省去了诉讼、看守、伙食等等费用，同时又为社会除去一害。起诉程序，传唤证人，证人的旅费津贴，执行判决，一切为铲除这些败类进行的合法步骤所需的费用，大大超过您将得到的三千法郎，还要浪费时间。一刀戳进了死不了的肚子，就可以避免上百件罪行，也可防止五十个坏蛋继续作恶，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在教养所里接受教育。按照真正的慈善家的观点，这样做可以预防犯罪。”

“这就是为国家效力呀，”布瓦雷说。

“对呀！”局长接口说，“今天晚上您才算说了句明白事理的话。是呀，我们当然是为国家效力喽。所以说嘛，世人对我们的看法是很不公平的。其实我们为社会出了那么多的力，人们却不知道。总之，不受偏见约束的人才是有识之士，违反传统习俗而行善必将招来祸害，而能容忍这种祸害的才算是基督徒。您瞧，巴黎毕竟是巴黎，这句话概括了我的一生。小姐，再见。明天，我带人在植物园等您。您派克里斯朵夫到布封街我原先住的房子里去找贡杜罗先生就行了。先生，我愿为您效劳，将来您万一丢了什么东西，尽管来找我，包您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

“怎么样！”布瓦雷对米肖诺小姐说，“世界上竟有些傻子，一听到警察两字就吓得魂飞魄散。这位先生不是很和气的吗？他要您做的事就好比向人问个好那么简单。”

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不寻常的日子。在此之前，宁静的公寓生活中最惊人的事件莫过于那个假的德·朗贝尔梅斯尼伯爵夫人像流星般地出现。不过同这一天中发生的曲折离奇的事件相比，都显得黯淡无光了，这也成了以后伏盖太太闲谈中永远少不了的话题。先是高老头和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克一直睡到十一时才醒。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乐剧场回家，一直到早上十点半还躺在床上。克里斯朵夫喝光了伏脱冷给的葡萄酒昏睡不醒，连打扫屋子也耽误了。布瓦雷和米肖诺小姐并没有抱怨开饭开得晚了。维克多莉娜和古杜尔太太也都睡了懒觉。伏脱冷在八点之前出门，直到开饭时才回来。因此，将近十一点一刻，当西勒维和克里斯朵夫去敲响各个房客的门通知他们吃饭时，谁也没有责怪的意思。等两个仆人离开后，米肖诺小姐第一个走下楼来，把药水倒进了伏脱冷专用的银质平底大杯子里，杯里装着他冲咖啡用的牛奶已与其他人的杯子一起在锅里蒸热过了。老姑娘就是利用公寓里这个特别的习惯下的手。七名房客过了好一会儿才到齐。当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时，正碰上一个听差递给他一封德·纽沁根夫人让他送来的信。信上是这么写的：

我的朋友，我对您这么说既不觉得伤我的自尊心，也不生气；我等您一直等到半夜两点钟。等待一个我爱的人！受过这种折磨的人是不会让别人去尝这种味道了。我知道您是在初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真急死了！要不是怕泄露我内心的秘密，我早就会来打听您遇到的是福还是祸了。可是在那个时候出门，无论是步行还是坐车，岂不是毁了自己？我感到了做女人的不幸。请让我安心吧，告诉我为什么在我父亲对您说了那些话以后您还是没有来。我会生气的，不过也会原谅您的。您病了么？为什么住得那么远？求求您说句话吧。很快就会见面的，是不是？要是您有事，只消一句话就行了：或者说“就来”，或者说“我不舒服”。不过，如果您身体欠佳，我父亲会来通知我的！那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是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欧也纳大声说道，一面把没有看完的信揉成一团一面冲进餐室问道，“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伏脱冷边把糖放进咖啡边说道。

那个越狱犯对欧也纳冷冷地、带有诱惑性地盯了一眼。某些天生能勾魂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在精神病院里，这种目光能镇住在发作的武疯子。欧也纳不由得浑身一震。街上传来了马车声，一个穿着塔勒费家号衣的仆人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古杜尔太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家的人。

“小姐，”那个仆人大声叫道，“老爷请您回去，家里出大事了。弗雷特里克先生与人决斗，脑门上挨了一剑，医生认为他没有希望了；您恐怕来不及与他告别，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可怜的小伙子！”伏脱冷大声说道，“一年收入有三万法郎的人，怎么还能跟人打架呢？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很不懂事。”

“先生！”欧也纳冲着他嚷道。“怎么啦，您这个大孩子！巴黎不是每天都有人决斗吗？”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地在喝完他的咖啡。

“维克多莉娜，我和您一起去，”古杜尔太太说。

这两个女人匆匆离去，连披肩和帽子也没有拿。维克多莉娜出门前用饱含泪水的双眼瞅了一下欧也纳，似乎在说：“我没有想到我们的幸福是以我的眼泪为代价的！”

“喂，伏脱冷先生，您是预言家么？”伏盖太太问。

“我什么都知道，”雅克·科兰说。

“这件事太奇怪了！”伏盖太太接着又就这件事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死神来了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年轻人常常走在老人前面。我们这些女人总算福气，用不着决斗；但是我们有男人没有的痛苦。我们要生孩子，做母亲的艰辛是漫长的！维克多莉娜真是好福气！她父亲不得不认她了吧。”

“没错，”伏脱冷盯着欧也纳说，“昨天她还一文不名，今天却变成百万富翁了。”

“喂，欧也纳先生，您可是中头奖了！”伏盖太太大声说道。

高老头听到这句话，瞅了一下大学生，发现他手里还握着揉成一团的信。

“您的信还没有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跟其他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

“太太，我永远也不会娶维克多莉娜小姐的，”欧也纳对伏盖太太说，他表现出来的厌恶和恐惧的神色使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真想吻上一吻。

“噢，噢！”伏脱冷说，“意大利人说得好：Col tempo[53]。”

“我等着回话呢，”德·纽沁根夫人的听差催促拉斯蒂涅克。

“告诉夫人说我这就去。”

听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乱，也顾不上谨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办呢？什么证据也没有。”

伏脱冷微微一笑。这时候，他吞下去的药水产生了作用，只是因为这个逃犯身体结实，居然还能站起来瞅着拉斯蒂涅克，粗声粗气地说道：“年轻人，运气是在我们睡着的时候来的。”

说完，他就直挺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欧也纳说：“上帝真是公正啊！”

“咦！这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怎么啦？”

“中风了！”米肖诺小姐叫道。

“喂，西勒维，我的孩子，去请医生吧，”寡妇对她说，“哦！拉斯蒂涅克先生，您快去找皮安训先生，西勒维可能碰不到我们的格兰普雷勒大夫了。”

拉斯蒂涅克庆幸自己有借口可以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他急忙跑了出去。

“克里斯朵夫，去，快去药铺里买点治中风的药。”克里斯朵夫走了。

“喂，高老头，请帮我把他抬到楼上他的房间里去。”

众人把伏脱冷托起，抬上楼，放在他的床上。

高里奥先生说：“我帮不上忙了，我要去看我的女儿了。”

“自私的老家伙！”伏盖太太大声说道，“去吧，但愿您像一条狗似的死去！”

“去看看您屋里有没有乙醚，”米肖诺小姐对伏盖太太说，她本人和布瓦雷一起，解开了伏脱冷的衣服。

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的房里去，米肖诺小姐可以随心所欲地干了。

“喂，把他的衬衣脱掉，把他翻过身来！您总得干点什么吧，总不能让我看他光着身子，”她对布瓦雷说，“您老愣在那儿不动干吗？”

伏脱冷被翻过身子，米肖诺小姐对准他的肩上猛击一掌，鲜红的皮肤上马上就显现出两个致命的白色字母。

“哦！您这一下子就得了三千法郎的赏钱，”布瓦雷把伏脱冷扶起，让米肖诺小姐重新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上时又说道：“哎哟！这家伙真重啊！”

“别作声！看看有什么银箱吗？”老姑娘心急火燎地说，一双贪婪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墙壁似的，审视着屋内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她又问道：“能不能找个借口把这个写字台打开？”

“恐怕不太好吧？”布瓦雷说。

“没有关系。偷来的钱本来就是大家的，不再属于任何人了。不过来不及了，”她说道，“我听见伏盖太太上楼来了。”

“乙醚拿来了，”伏盖太太说，“唉，今天的怪事真不少。天哪！这个人从来不生病，他白得像小鸡一样。”

“像小鸡？”布瓦雷重复道。

“他的心跳正常，”寡妇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说。

“正常吗？”布瓦雷诧异地问。

“跳得很有规律嘛。”

“真的吗？”布瓦雷问。

“当然啦！他就像睡着了。西勒维已经去找医生了。喂，米肖诺小姐，他在吸乙醚呢。嗯，大概是抽筋。脉搏很好，他强壮得像土耳其人。小姐，瞧他胸上的毛有多浓；这家伙好活到一百岁呢！头发也没有脱，咦，是粘在上面的，他的头发是假的，原来的头发是红的。据说红头发的人不是非常好就是非常坏！他大概是好的吧？”

“好得可以吊死了，”布瓦雷说。

“您是想说吊在一个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肖诺小姐激动地嚷道，“您走吧，布瓦雷先生。假使你们男人生了病，还不是我们女人来伺候。您还是出去散散步吧，这儿有我和伏盖太太守着这位亲爱的伏脱冷先生就行了。”

布瓦雷一声不出，轻轻地走了，就像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

拉斯蒂涅克已经走到外边散步、透气去了，他心里闷得慌。这件准时发生的罪案，他本想在昨天阻止的，可是后来发生什么事了？现在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件案子与他有牵连，不由得浑身发抖。伏脱冷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气使他毛骨悚然。

“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拉斯蒂涅克心里想。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一条条小径，仿佛身后有一群猎犬在追他，似乎还听到了它们的狂吠声。

“喂！”皮安训喊他，“你看过《导报》了吗？”

《导报》是蒂梭先生办的一张激进党人的报纸，在晨报上市几小时后在外省发行，刊登当天新闻，不过它的消息要比其他报纸早二十四小时。

科香医院的实习医生说：“那上面有一条重要新闻：塔勒费的儿子与一个老近卫军战士德·弗朗西尼伯爵决斗，额头上中了一剑，有两英寸深呢。这样一来，小维克多莉娜就成了巴黎最有钱的待嫁姑娘了。唉，谁能料得到呢？死了个人倒像是中了头奖似的！听说维克多莉娜对你有意思，是不是？”

“别瞎说！皮安训，我决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可爱的女人，她也爱我，我……”

“你说这些话好像要竭力证明您对爱情的忠贞不渝。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您牺牲塔勒费阁下的万贯家私吗？倒要请您说给我听听她是谁。”

“难道所有的魔鬼都盯着我吗？”拉斯蒂涅克大声嚷道。

“那么你又在盯着谁呢？把手给我，”皮安训说道，“让我来替你把把脉。哟，你在发烧。”

“快到伏盖妈妈那里去吧，”欧也纳对他说，“伏脱冷那个无赖刚才倒下，像死了似的。”

“噢！”皮安训说，“我早就有疑心，现在你替我证实了。”说完他撇下拉斯蒂涅克赶紧走了。

法律系大学生神情庄重地溜达了很长时间。他似乎把自己的良心翻来覆去审查了一遍。虽然他思前想后，犹豫不决，至少在经过了这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的诚实和正直的品格像铁条一样经受住了各种考验。他想起了高老头在头天晚上对他说的体己话，也想起了在阿尔图瓦街为他挑选的离苔尔费娜不远的住房。他又取出那封信，又吻了一下，心里想：“这样的爱情才是我最后的指望；这个可怜的老头心里好难受，虽然嘴上不说，可是谁猜不出来呢！好吧，让我来关心他，让我像关心父亲那样来关心他，让他享享福。要是她爱我，她白天就会常到我那儿去坐坐，陪陪他。那个身材高大的德·雷斯托伯爵夫人是个没有情义的人，她会让她的生身之父当上看门人的。亲爱的苔尔费娜！她对老人体贴多了，她值得我爱。啊！今天晚上，我会很快乐的！”他掏出怀表，赏玩了一会儿。“我一切都会成功！当两人相爱并永远相爱时，就会相互帮助，我可以收下这个礼。况且，我肯定将来能飞黄腾达，到时候我可以千百倍地报答她。我们的结合既没有犯罪，也不违背人间最严格的道德准则。世界上有多少正人君子有这一类的关系啊！我们不欺骗任何人！欺骗会降低我们的人格，撒谎不就是认输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很久；我会对那个阿尔萨斯人说，既然他不能使他妻子得到幸福，就把她让给我吧。”

拉斯蒂涅克思想斗争了很长时间，虽然年轻人才有的仁爱道德观占了上风，但在午后四点半钟，他仍然在无法抗拒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回到了他曾发誓要从那儿搬出去的伏盖公寓。他想知道伏脱冷究竟死了没有。皮安训想到了给伏脱冷灌吐药，又把他呕出来的东西送到他的医院去化验。看到米肖诺小姐坚持要把呕吐物倒掉，更引起了他的怀疑；而且伏脱冷恢复得非常快，更使皮安训疑心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家伙是遭了人家的暗算。在拉斯蒂涅克回来时，伏脱冷已经站立起来，靠在餐室的火炉旁边。房客们来到餐室的时间要比平时早些，因为他们听到了小塔勒费决斗的新闻，急于想打听一些关于这件事的情况和对维克多莉娜前途的影响。除了高老头之外，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情。欧也纳进门时，正好看见镇定自若的伏脱冷的眼睛瞪着他，目光直刺他的心窝，挑起了他的一些邪念；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喂，亲爱的孩子，”逃犯对他说，“死神要我认输还早着呢。照这几位太太的说法，我中风以后还能恢复健康，而这连一头牛也受不了的。”

伏盖太太大声说道：“别说牛，连公牛也是受不了的。”

“您看见我还活着觉得不高兴吗？”伏脱冷以为已猜出了拉斯蒂涅克在想些什么，便凑在他的耳边说，“那您真是太狠了。”

“啊，真的，”皮安训说，“前天米肖诺提起一个绰号叫死不了的先生，这个名字对您倒挺合适。”

这句话对伏脱冷就像是晴天霹雳，他顿时脸色发白，身体摇晃，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像阳光一样直射到米肖诺小姐脸上，目光中那种威势吓得她的腿都发软了，身不由己地瘫倒在椅子上。伏脱冷此时已揭掉了平时善良的面具，变得狰狞可怕；布瓦雷看到米肖诺小姐处境险恶，急忙上前插在她与伏脱冷之间。在场的房客们弄不清楚这一个场面是怎么一回事，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这时，外面响起了好些人的脚步声，以及士兵的枪托撞击街面上石板地的声音。科兰本能地向窗户和墙壁张望，想找一条出路。这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是警察局长，其余三个是治安警官。

“以法律和国王的名义，”一名警官宣读命令，以下的话被众人发出的表示惊讶的声音淹没了。

不久，餐室里变得寂静无声，房客们纷纷闪开让三个警官进来。他们的一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握着一支子弹上膛的手枪。跟在后面的两个宪兵守在客厅门口，另外两个出现在通向楼梯口的门口。还有好几个士兵的脚步声和枪托的碰击声从公寓前面的石子路上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死不了的身上，他已经不再有逃跑的希望了。警察局长径直向他走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击了一掌，打掉了他的假发，露出了科兰的丑恶不堪的脑袋。棕红色的短发显出他专横与狡诈的性格，配上与他上半身极为协调的脑袋和脸庞，显得格外可怕，仿佛沐浴在地狱之火的光芒之中。对整个伏脱冷，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将来，他的绝不改变的主张，他的及时行乐的人生观，他那玩世不恭的思想和行动，以及他那无所不能的体格给予的气魄，现在大家全明白了。此刻，他满脸通红，眼睛像野猫一般闪闪发亮。他使出一种带有野性的爆发力猛地跳起，大吼一声，吓得在场的房客发出一片惊叫声。看见他这像猛狮般的动作，警官们趁着大家叫喊的时候，一齐掏出了手枪。一看见每支手枪上亮晶晶的击铁，科兰明白自己处境险恶，突然转变态度，表现出人类具有极强的自制力。这幕场景极为惊险和壮观！他的面部表情的瞬间变化，可以和一只贮满了足以掀掉群山的蒸汽、在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化解掉的锅炉相比。使他平息怒火的这滴冷水便是他那快得像闪电般的思维。他微微一笑，看了看自己被打落的假发套。

“你今天真不客气呀，”他对警察局长说；接着，他向宪兵们点头示意，伸出双手说，“来吧，宪兵先生们，请替我戴上手铐或者拇指铐。在场的人可以为我作证，我没有反抗。”这个场面变化之快，就像火山岩浆和火舌突然喷发又突然缩了回去一样，使在场的人发出一片啧啧的赞叹声。

苦役犯盯着这位有名的警察局长说：“没有中您的计，您白费心思了。”

“少废话，把衣服脱下来，”圣安娜小街的人带着轻蔑的神情说道。

“为什么？”科兰问，“这儿有女人，我全招供，我投降就是了。”

他停顿了一下，瞧着全场的人，好像一个即将发表惊人言论的演说家。

“请写吧，拉夏拜勒老爹，”他对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头说。老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逮捕笔录本，在桌子旁边坐下。“我原名叫雅克·科兰，绰号死不了，曾被判服二十年苦役，我刚才证明我并非虚有此名。刚才我只要抬一抬手，这三个密探即刻会让我血流满地，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些家伙想引我上钩哩！”

伏盖太太听到这些话心里很难受。她对西勒维说：“天哪！真能吓出病来，我昨天还和他一起在快乐剧场看戏呢。”

“看开些吧，老妈妈，”科兰说，“难道昨天在快乐剧场坐在我包厢里看戏是不幸的么？”接着他又高声接着说，“你们就比我们好些么？我们在肩膀上的耻辱还没有你们心里的念头肮脏，你们这些腐蚀社会的蛀虫！即使你们中最优秀的人也抗拒不了我的诱惑。”他的目光落到了拉斯蒂涅克身上，并温柔地笑了笑，那种笑容同他粗野的表情形成了奇特的对照。“我的天使，我们的买卖照做，当然首先要您接受！您明白吗？”说完，他唱起来了。

我的芳谢特真可爱，

朴实大方又素雅……

“别为难，”他又说道，“我自有办法讨账的。大家都怕我，不敢占我的便宜。”

苦役犯监狱中的习俗、语言，时而诙谐时而可怕的谈吐，骇人听闻的气概，它的亲昵和下流，都突然从这个人，这番话里表现出来了。他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典型，一个堕落的民族，一个既野蛮又有头脑、既粗暴又温顺的民族。刹那间，科兰变成了一首地狱的诗，诗里描绘了人类除了反悔之外的所有情感。他的目光好似永远渴望拼斗的堕落的天使的目光。拉斯蒂涅克低下头去，默认与他有罪恶的联系，以此补赎他过去的邪念。

“是谁出卖了我？”科兰可怕的目光从在场的人中扫过去，最后盯在米肖诺小姐身上，他对她说，“是你，虚情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我，使我中了一次风，你这个奸细！我只要说几句话，就可以让你在一星期之内掉脑袋。不过我饶恕你，因为我是基督徒。再说出卖我的也不是你。那么是谁呢？”他听见警官们在楼上打开他的箱子搜查，便大声嚷道：“啊！啊！你们搜查吧。小鸟昨天飞走了，窝儿也空了。你们什么也找不到了，我的账本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现在我知道是谁出卖我了，只能是‘丝线’这个坏蛋。是不是，警察先生？”他对警察局长说，“这跟我们把钞票放在楼上的时间正巧相符，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你们这些小密探呀。至于‘丝线’，不出半个月他也要送命的，即使你们出动全部宪兵保护他也无济于事。你们给这个米肖诺多少钱呢？”他对几名警官说，“三千法郎吧？我可值钱多了，你这个虫蛀的尼农、破烂的蓬皮杜、拉雪兹神父公墓里的维纳斯。如果你事先告诉了我，你就可以得到六千法郎。啊！你没料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贩子，我还真愿意这么做。是啊，我真愿意花这笔钱，免得要作一次旅行，又麻烦，又要花钱，”他说着让人戴上了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开心，拖延时日来折磨我。如果他们立即把我送进监狱，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干我的了，才不理会那些没用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为了让他们的头儿越狱，让好心的死不了远走高飞，那些弟兄们都会豁出命去的。”他自豪地问道，“你们之中是否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有上万个兄弟随时准备不惜一切为你卖命的？”他又拍拍胸脯说：“这里面有些好东西，我从不出卖任何人！听着，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他冲着老姑娘说，“他们见到我都害怕，而你呢，你却使他们恶心。去领你的赏金吧。”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又说道：“你们这些人，你们都是傻瓜么，从来没有见过苦役犯么？一个像我科兰这样的苦役犯，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没有骨气的。让雅克·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是个大骗局，我反对，但我还是因为能作为他的学生而感到光荣。总之，我单枪匹马跟政府以及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和预算部门作对，我要把所有这些打得落花流水。”

“哎哟！”画家说，“他美得可以入画。”

“告诉我，刽子手大人阁下，寡妇的总监（“寡妇”是苦役犯对绞架起的可怕而又充满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警察局长接着说，“请坦率地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可不愿他替别人抵命，不想冤枉他。”

这时候，警官们已经把他房间里的东西都搜查过并登记入册，他们下来对他们的头头咕噜了几句。现场笔录也已经结束。

“先生们，”科兰对房客们说，“他们就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儿小住时，你们大家对我都很好，我非常感激。再见吧，将来我会把普罗旺斯[54]的无花果寄给你们的。”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拉斯蒂涅克说：“再见吧，欧也纳，”他的声音温柔而又悲伤，同他刚才说话时的粗暴语气大不相同，“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虽然他戴着手铐，但还是像个剑术教师那样做了个自卫的动作，嘴里叫道：“一、二！”随即做了一个向前劈杀的动作，跟着又说，“有困难时，人和钱，人和钱都可以由你支配。”

这个古怪的人说的最后几句话很滑稽，也只有拉斯蒂涅克和他才能理解。宪兵、士兵和警官从公寓里撤出以后，正在用醋替公寓女主人擦太阳穴的西勒维看着受惊的房客们说：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个好人吧！”

这个场面使每个人都受了刺激，脑中思绪万千，西勒维这句话使他们从迷惘中清醒过来。这时，房客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米肖诺小姐。她像木乃伊一样干瘪、脆弱和冷漠；她蜷缩在火炉旁，低垂着脑袋，仿佛担心灯罩的阴影不足以掩盖她惊惶不定的目光似的。房客们从来就讨厌这张脸，现在突然明白其中的原因了。屋里响起一阵音调相似的嘀咕声，说明对她的厌恶完全一致。米肖诺小姐听见了，但仍然留在那里没有动。皮安训首先向他的邻座侧过身子低声说道：

“要是这个女人再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就走。”

顷刻间，除了布瓦雷以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赞同医科大学生的意见。大学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走上去对布瓦雷说：

“您跟米肖诺小姐的关系特殊，您去对她说，让她明白她应当马上离开这里。”

“马上？”布瓦雷吃惊地问道。

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

“我这个月的房租饭钱都付过了，我出我的钱住在这里，和大家一样！”她边说边向全体房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好办，我们分摊还她好了，”拉斯蒂涅克说。

“先生您是帮科兰的，”她说道，一面用质问的目光恶毒地瞪了他一眼，“要弄清原因也是不难的。”

欧也纳听到她的话跳了起来，仿佛要向老姑娘扑去掐死她似的。他懂得她眼神里阴险毒辣的含义，并且也照亮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念。

“别理她！”房客们叫道。

拉斯蒂涅克抱着胳膊，一声不吭。

“我们把犹大小姐的事做个了断吧。”画家对伏盖太太说，“太太，如果您不赶走米肖诺，我们就大家走；我们还会到处去说，您这儿住的全是奸细和苦役犯。如果把她赶走了，我们对今天的事便只字不提。老实说，这种事即使在上流社会里也免不了，除非在罪犯的额头上刺字，不让他们冒充巴黎的市民去到处招摇撞骗。”

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奇迹般地提起了精神；她挺直身子，抱着双臂，睁大目光炯炯的双眼，脸上的泪痕也没有了。

“喂，亲爱的先生，您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伏脱冷先生已经……哦，我的天！”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一开口就叫出了他冒充好人时的名字！瞧，一套房子已经空了，现在这个季节大家已经租定了房子，谁还会来租呢？你们还要我再空出一套！”

“先生们，戴上帽子走吧！”皮安训说，“到索邦广场的英里戈多餐馆吃饭去。”

伏盖太太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便算出了站在哪一边更占便宜些，她一下子便冲到米肖诺小姐跟前，说：

“喂，我的漂亮的小姑娘，您总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您看，这些先生逼得我无路可走了。今天晚上，您暂且上楼回您的房间去。”

“不行，不行，”房客们叫道，“我们要她马上就走。”

“可是她还没有吃饭呢，这个可怜的姑娘，”布瓦雷可怜巴巴地说。

“她爱上哪儿去吃就上哪儿去吃，”有几个人叫道。

“滚出去，女奸细！”

“奸细们全都滚出去！”

“先生们，”布瓦雷突然像一只发情的公羊那样勇气大增，叫道，“请尊重女性！”

“奸细不分男女，”画家说。

“可笑的女性‘哈马’！”

“先生们，这样做不合适，即使把人轰走也要讲道理。我们已经付过食宿费，我们就要留下来，”布瓦雷边说边戴上帽子，在米肖诺小姐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伏盖太太正在一旁劝她。

“坏蛋，”画家带着滑稽的神色对布瓦雷说，“你这个小坏蛋，走吧！”

“好吧，你们不走，我们走，”皮安训说。

这时候，房客们一齐向客厅涌去。

伏盖太太嚷道：“小姐，您究竟准备怎么样？我完了，您不能留在这里，他们会动武的。”

米肖诺小姐站了起来。

“她要走了！她不走！她要走了！她不走！”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喊和对她的恶言恶语，使米肖诺小姐和女房东低声交涉了几句之后，不得不走了。

“我去比诺太太家住，”她用恐吓的神气说。

“随您去哪儿好啦，小姐，”伏盖太太说，她看出米肖诺小姐选那家住所是对她的侮辱，因为比诺太太的公寓是她的竞争对手，她对那家公寓一直都很反感，“去比诺太太家好了，您去试试她的劣质酒和那些从饭摊上买来的菜的味道吧。”

房客们不声不响地分成两行站着。布瓦雷含情脉脉地看着米肖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态显得很天真；他不知道该随她一起走还是留下来。房客们看见米肖诺小姐要走很高兴，又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禁互相望着哈哈大笑。

“嘻、嘻、嘻，布瓦雷，”画家冲着他喊道，“喔唷！”

博物院的小职员开始怪腔怪调地唱起了一首大家熟悉的抒情歌曲的前几句：

出发去叙利亚，

年轻英俊的杜诺阿……

“去吧，您心里想得要命呢；人之所好，积习难改，”皮安训说。

辅导教师说：“把维吉尔的这首诗译成白话，就是每个人都跟着自己的相好走。”

米肖诺小姐看着布瓦雷，做了一个要挽他胳膊的动作，布瓦雷忍不住走过去挽住她，引得众人拍手大笑。

“好样的，布瓦雷！”

“这个老布瓦雷！”

“阿波罗-布瓦雷！”

“战神-布瓦雷！”

“勇敢的布瓦雷！”

这时进来一个听差，交给伏盖太太一封信，她读完后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

“只剩下烧掉我的房子了，让雷来打吧。塔勒费的儿子三点钟死了。我一直希望这两位太太好，诅咒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现在我遭到报应了。古杜尔太太和维克多莉娜要来拿行李，就要搬到她父亲那儿去了。塔勒费先生允许他女儿把古杜尔太太留在身边做伴娘。这一下要空出四套房间，少了五个房客！”她坐了下来，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叫道：“厄运降临了！”

突然，街上传来马车停下来的声音。

“又有什么倒霉事了！”西勒维说。

蓦地，红光满面、喜形于色的高老头走了进来，他好像年轻了许多。

“高老头坐马车了，”房客们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

欧也纳正坐在餐室角落里发呆，老头儿径直向他走去，抓住他的胳膊，高高兴兴地说：“来吧。”

“您还不知道出事了吧？”欧也纳对他说，“伏脱冷是个逃犯，刚才被抓去了，塔勒费的儿子死了。”

“啊！那些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高老头说，“我要在您的屋里和我的女儿一起吃饭，您听见了吗？她正等着您呢，来吧！”

他用力抓住拉斯蒂涅克的胳膊，硬拖硬拉地把他像情妇似的劫走了。

“我们吃饭吧！”画家嚷道。

每个人都拉开了椅子，在桌子前坐下。

“啊！”胖子西勒维说，“今天什么都不吉利，我把四季豆燉羊肉也烧糊了。唉，你们就将就着吃吧，真糟糕！”

伏盖太太看见平时坐十八人的桌子上只坐了十个人，连说话的勇气也没有了。不过，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安慰她，逗她高兴。先是包饭客人还在谈伏脱冷和当天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东拉西扯地谈到了决斗、监狱、司法、需要修改的法律等等上面去了。后来越扯越远，把科兰、维克多莉娜和她的兄弟也忘到了九霄云外。虽说他们只有十个人，叫喊声比二十个人还响，似乎比平时的人数还要多。这天的晚餐与头天的晚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这些自顾自的人又恢复了平时的不关心别人痛痒的常态，等明天再到巴黎的日常生活中去另找一个他们要嘲讽的对象。伏盖太太在胖子西勒维的安慰下，产生了一丝希望，也稍许平静了一些。

对欧也纳来说，这一天从早到晚都是一连串魔术般的幻景。虽说他很有个性，脑子也清楚，但当他上了马车坐在高老头的身旁时，也不知道如何清理自己的思想。高老头兴高采烈地谈着，他有说不完的话，可是欧也纳的情绪已经有过几次起伏，在他听来，老人的话，几乎像是在梦中听到的。

“今天上午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三人一起吃晚饭，一起吃！您懂吗？我已经有四年没有同我的小女儿苔尔费娜一起吃晚饭了，我的小苔尔费娜啊，这一次我整个晚上可以和她在一起。从一大早起，我们已经在您的屋里了。我脱掉上装，像小工一般干活。我帮着搬家具。啊！啊！您不知道她在餐桌上有多可爱，她会照顾我的。她会说：‘嗳，爸爸，尝尝这个，这个菜好吃。’而这时候，我反而会吃不下的。啊！已经有那么久，我没有像今天晚上那样，可以安安稳稳地和她在一起吃晚饭了。”

“今天怎么了，”欧也纳对他说，“世界颠倒了么？”

“颠倒了？”高老头说，“应该说世界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我在街上看见大家都笑逐颜开，相互握手，拥抱；大家都很兴奋，好像全要到女儿家去吃晚饭似的。一顿可口的晚餐，那是她当着我的面向英国人开的咖啡馆里的总管预订的。嗳！在她身边，黄连也会变得像蜜一样甜的。”

“我好像又活过来了，”欧也纳说。

“喂！马车夫，快一点呀，”高老头打开马车前面的玻璃窗喊道，“再跑快些，如果能在十分钟内赶到，我给您五法郎小费。”听到这句话，马车夫加了几鞭，马车风驰电掣般在巴黎的街道上飞奔起来。

“这个马车夫不行，”高老头说。

“您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呀？”拉斯蒂涅克问道。

“去您府上呀，”高老头说。

马车停在阿尔图瓦街。老人先下车，扔了十法郎给马车夫；鳏夫在得意的时候，花起钱来是不斤斤计较的。

“来，我们上楼去吧，”他对拉斯蒂涅克说，一面带着他穿过院子，绕到一座外观漂亮的新房子后面，登上四楼来到一个套间的门口。高老头还没有打铃，纽沁根夫人的贴身侍女泰雷兹已经来开门了。欧也纳走进门去，看到一个专为单身汉设置的舒适的套间，包括一个过道、一个小客厅、一个卧室和一个面向花园的书房。小客厅里的家具和装饰精美华丽，无与伦比。他在烛光下看见苔尔费娜从火炉旁的一把椅子上站起来，把用来挡火炉热气的扇子放在壁炉架上，用充满柔情的声音对他说：

“非要请您才来吗，您真不懂事啊。”

泰雷兹出去了。大学生把苔尔费娜紧紧地搂在怀里，高兴得流出了眼泪。这一天，他经受的刺激太多太多，使他身心疲惫，眼前的情景和刚才公寓里发生的事对比强烈，使拉斯蒂涅克激动不已。

“我早知道他是爱你的，”高老头低声对女儿说。这时候，筋疲力尽的欧也纳瘫倒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搞不清楚这一幕场景是如何变出来的。

“来瞧瞧吧，”德·纽沁根夫人对他说，一面牵着他的手带进一间卧室，里面的地毯、家具和一切细微之处都使他想起了苔尔费娜家里的闺房，只不过小了一点。

“还少一张床，”拉斯蒂涅克说。

“是的，先生，”她红着脸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欧也纳注视着她，虽然他还年轻，却懂得一个动了真情的女人会自然地感到害羞。

“您是一个值得永远疼爱的女人，”他附在她的耳边说，“是的，我敢说这个话，因为我们相互了解极深；我们的爱情越是强烈真诚，就越应该隐蔽，含蓄。我们要向外人严守秘密。”

“哦！我可不是外人呀，”高老头咕噜着说。

“您很清楚，您包括在‘我们’之中，您……”

“啊！我就希望这样。你们不会提防我的，是吗？我来来去去，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善良的天使，你们知道他，但又见不到他！嗳！苔尔费娜，尼内特，苔苔尔！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在阿尔图瓦街有一套漂亮的小公寓，让我们替他布置起来吧！’我说的不对吗？你当时还不愿意。啊！是我给了你欢乐，就像我给了你生命一样。做父亲的只有奉献才能得到幸福。永远奉献才是做父亲的天职。”

“怎么？”欧也纳问道。

“是啊，她早先不愿意，怕别人说闲话，好像幸福是挂在别人嘴上的。可是，所有女人连做梦也想学苔尔费娜的样呢……”

高老头只顾自个儿在唠叨，德·纽沁根夫人已经把拉斯蒂涅克带进书房里，两人亲吻的声音虽然很轻，还是能听得见。书房同整套房间同样雅致，里面的用品陈设一应俱全。

“我们是不是猜中了您的心意？”她回到客厅吃饭时问道。

“是呀，”他说道，“太好了！所有美梦中的豪华奢侈都变成了现实，一个高雅的年轻人生活中的全部诗意，我都领会到了，就是没有资格享用；我不能接受，因为我太穷了，不能……”

“啊！啊！您已经在违抗我了，”她半开玩笑地撅起小嘴说；女人为了消除男人的顾虑，多半会这样做的。

整整一天，欧也纳非常认真地在扪心自问，伏脱冷的被捕使他惊觉到他差点儿要陷进去的泥坑有多深，因此加强了他高尚的情感和骨气，使他不愿意接受这种馈赠。不管苔尔费娜如何撒娇劝说，他始终不肯让步，心中只是感到深深的悲哀。

“什么！”德·纽沁根夫人说，“您不肯接受？您知道这样的拒绝意味着什么吗？这说明您对我们的前途没有信心，您不敢和我结合。您怕有朝一日会欺骗我！如果您爱我，如果我……爱您，那您为什么不敢接受这一点点薄礼呢？如果您知道我在布置这个单身男子的套间时有多么高兴，您就不会再犹豫，而会马上向我赔礼道歉了。您有钱在我这儿，我把钱花得很正当，这不就行了吗？您自以为很清高，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您想得到的远不止这些……（啊！她这时瞥见了欧也纳的一道炽热的目光）而您为了这区区小事却还推三阻四。要是您不爱我，那好，就别接受。我的命运就在您一句话了。说呀！”她停了一会儿，又转身对她父亲说，“爸爸，您好好劝劝他吧，难道他以为我对我们的名誉不像他那么看得重吗？”

高老头看着、听着这场别有风味的拌嘴，傻乎乎地笑着。

苔尔费娜握住欧也纳的手说道：“真是个孩子！您刚走到人生的大门口，遇到了许多人难以逾越的障碍，现在有一个女人的手为您打开了道路，而您却要退缩了！然而，您是会成功的，您有远大的前程，这一切都已经写在您美丽的额头上了。难道您将来不能把我今天预先借给您的还给我吗？古时候宫堡里的夫人们不是把盔甲、刀剑、头盔、锁子甲、骏马赠给骑士，并让他们以夫人的名义去比武吗？喂，欧也纳，我此刻赠给您的就是当今的武器，是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必不可少的东西。本来，您住的阁楼如果与我爸爸的卧室相比的话，也够漂亮了。哎！难道我们不吃饭了？您是要我不痛快么？回答我啊！”她边说边摇动他的手，“天哪！爸爸，您来说服他吧；要不，我就走了，再也不见他了。”

高老头从神思恍惚中清醒过来，说：“好，让我来叫您作出决定吧；亲爱的欧也纳先生，您会去向犹太人借钱，是吗？”

“那是不得已呀。”

“好，就要您说这句话，”老人说着掏出了一只旧皮夹子，“我就来做一次犹太人吧，所有这些账单全是我付的钱。这屋里的一切东西都清账了。数目不大，最多五千法郎吧。就算我借给您的！我不是女人，您总不会拒绝我吧。您只要随便写个借据，以后还我就行了。”

欧也纳和苔尔费娜惊讶地面面相觑，眼睛里同时涌出了泪水。拉斯蒂涅克握住了老人的手。

“哟！怎么啦，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吗？”高里奥说道。

“可是，可怜的父亲啊，”德·纽沁根夫人说，“您哪儿来的钱呢？”

“哦！说到点子上了，”他答道，“你听从了我的话，决定把他留在身边，看到你像办嫁妆似的采购东西，我心里就想：‘她手头很紧，又要为难了！’代理人说你向你丈夫索回财产的那场官司至少要拖六个月以上。好吧。我就卖掉了年金一千三百五十法郎的本金，拿出一万五千法郎，存了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用余下的钱买了这些东西，孩子们。至于我，在楼上有一间每年一百五十法郎的房间，每天再花上两个法郎，日子过得像王爷一样舒服，还会有积余。我什么也不用添置，也不用做衣服。半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偷偷地笑，心里在想：‘他们一定会快活的！’怎么样，你们俩难道不快活吗？”

“哦！爸爸，爸爸！”德·纽沁根夫人扑向父亲，父亲把她抱在膝上。她使劲地吻着老人，金黄色的头发轻拂着父亲的脸颊，把泪水洒在老人的那张光彩照人、眉飞色舞的脸庞上，“亲爱的父亲，您才是真正的父亲。不，天下哪能有第二个像您这样的父亲！欧也纳一直很爱您，现在更要爱您了！”

“嘿！孩子们哪，”高老头说，他已经有十年没有感受过她女儿的心贴着他的心跳动过了，“嘿！苔尔费娜，你真要让我高兴死了！我那可怜的心快活得要碎裂了。行啦，欧也纳先生，我们已经两清了！”说着，他一把搂紧他的女儿，用力过度，使她疼得叫出声来。

“啊！您弄痛我了。”

“我把你弄痛了！”他说道，脸色顿时发白。他瞅着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这个父性基督的面容，只有大画家所画的耶稣受难像才能相比。高老头轻轻地吻着刚才被他搂得太紧女儿的腰肢。

“不，不，我没有弄痛你；不是的，”他面带微笑地探询着，“倒是你的叫声让我难受。”他又凑近女儿的耳边，小心翼翼地吻着她说道：“花的钱不止这些呢，但不能告诉他。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老人的伟大的牺牲精神使欧也纳惊呆了，只是不胜钦佩地望着他。那种天真的钦佩在年轻人心中就是一种信仰的表现。

“我决不会辜负你们所做的一切的！”他叫道。

“啊！我的欧也纳呀，你说得好极了！”德·纽沁根夫人吻了吻大学生的额头。

“他为了你，拒绝了塔勒费小姐和她的几百万法郎，”高老头说，“是呀，那个小姑娘爱着您；她的哥哥死了，她现在富得像克莱苏斯[55]呢。”

拉斯蒂涅克嚷道：“啊！说这些干什么？”

“欧也纳，”苔尔费娜凑在他耳边说，“今天晚上我还觉得有些遗憾。可是我很爱您，永远爱您。”

高老头高声对女儿说道：“今天是你们姐妹俩出嫁到现在我最快活的日子。仁慈的上帝要我受多少罪都可以，只要不是你们让我受就行。将来我会常想：今年二月，我有一段快乐的时光，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尝过这个滋味呢。看着我，费费娜！”他又对欧也纳说：“她多美啊，是吗？请您告诉我，您遇见过像她那样漂亮的肤色还带小酒窝的女人吗？没有吧，哈哈！这个美人儿是我生出来的呀。从今以后，您给了她幸福，她会变得更加美丽的。我的邻居呀，如果您要我的那一份天堂，我可以给您，我可以进地狱。吃饭吧，吃饭吧，”他大声说道，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可怜的父亲啊！”

“我的孩子，”他起身向她走去，捧着她的头吻她的发辫说，“你不知道要我快乐有多容易啊！只要不时地来看看我，我就在上面，走几步就到啦。答应我吧，说呀！”

“好的，亲爱的父亲！”

“再说一遍。”

“好的，亲爱的父亲！”

“行啦，别再说了；要是照我的意思，我会教你说上一百遍的。我们吃饭吧。”

整个晚上大家像小孩子一样闹着玩似的度过了。高老头的疯劲不下于他们俩。他躺在女儿的脚下，吻她的脚；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用头蹭她的裙裾；总之，他的疯劲只有年少温柔的情人才做得出。

“您看见了吗？”苔尔费娜对欧也纳说，“父亲和我们在一起，就得整个身心都给他，有时候也真让人不自在。”

后面一句话是一切忘恩负义的根源，但欧也纳也有几次对老人有些妒忌心，所以也就没有去责怪她。他向四周望了望，问道：“房子什么时候装修好？今晚我们还得分开吗？”

“是的，不过明天请来陪我吃晚饭，”她对他使了个眼色说，“明天是意大利剧院演出的日子。”

高老头说：“那我就去买楼下的票。”

时间已经到了午夜。纽沁根夫人的马车早已在外面等着。高老头和大学生回到伏盖公寓，一路上谈着苔尔费娜，越谈越起劲，两个情感激越的人竞相宣泄内心的感受，就像在争吵似的。欧也纳不得不承认，父爱是任何个人私利玷污不了的，它经久不变，深远宽厚，远胜他的爱情。在父亲的心目中，偶像永远是纯洁美好的，不论是过去的一切，还是将来的一切，都在不断加强他的崇拜。回到家里，他们看到伏盖太太一个人待在火炉旁边，两边分别是西勒维和克里斯朵夫。房东老太太坐在那儿，就像是马里乌斯待在迦太基的废墟上[56]。她正在对西勒维诉苦，一边等着仅存的两个房客。虽然拜伦爵士把塔斯[57]的哀怨描写得很美，也远远不及伏盖太太的怨叹那么深沉真切。

“西勒维，明天早上准备三杯咖啡就够了。唉！唉，公寓里空空荡荡的，真叫人心碎。没有房客，我的生活成了什么样子？人都跑光了，我只能与那些家具相依为命了。我得罪了上天什么啦，居然遭到这样的飞来横祸？我们买来的豆角和土豆够二十人吃的。警察也上门来了！我们只能整天吃土豆了！我只能把克里斯朵夫辞掉了。”

正躺着的萨瓦人克利斯朵夫吃了一惊，问道：“太太说什么？”

“可怜的孩子，他也像看门狗似的忠心呢，”西勒维说。

“现在正是淡季，该住的都住下了，哪还有房客来呢？我真要急疯了。米肖诺这个老妖精把布瓦雷拐走了！她对他施了什么妖术，居然能让这个男人像小狗似的跟着她跑？”

“啊！当然啦！”西勒维晃着脑袋说，“这些老姑娘可狡猾着呢。”

“这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他们说他是苦役犯，”寡妇接着说，“唉，西勒维，这太过分啦，我才不信呢。一个像他这样快快活活的人，每月花十五法郎喝兑上白酒的咖啡，从不拖欠，怎么会是罪犯呢！”

“他很大方！”克里斯朵夫说。

“大概弄错了，”西勒维说。

“不会弄错的，他自己也承认了，”伏盖太太接着说，“真想不到这些事都会发生在我家里，连一只猫也不来的地方！我是一个正派女人，我真是在做梦了。我们见过路易十六出事情，见过皇帝下台，见他重登皇位后来又失败了，这些事也没有什么希罕，可是有什么理由让我的包饭公寓遭殃呢？人们可以没有国王，但总得吃饭吧；一个出生在贡芙朗家的正派女人用好菜好饭招待客人还不行吗？除非世界末日到了……”

“您倒是想想看，那个替您闯下了大祸的米肖诺小姐，据说她拿到了三千法郎的年金，”西勒维大声说道。

“别提她了，她是个女流氓！”伏盖太太说，“而且她还要住到比诺太太家里去。哼，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定干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杀过人，偷过东西。该进监狱的应该是她，而不是那个可怜的好人……”

这时，欧也纳和高老头按门铃了。

“唉！两个有良心的人回来了，”寡妇叹了口气说。

两位有良心的房客对公寓里发生的灾难已经淡忘了，他们开门见山地对女房东说，他们两人要搬到昂丹区去住了。

“啊！西勒维！”寡妇说，“我最后的王牌也完了。你们两位真要了我的命了，先生们！这简直是当胸一棒，这里好像有根铁棍压着。今天一天让我老了十年。我发誓我要疯了！这些豆角怎么办？哦！是呀，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克里斯朵夫，你明天也该走了。再见吧，先生们，晚安。”

“她怎么啦？”欧也纳问西勒维。

“唉！出了事情后大家都走了。她心里乱极了。哎哟，我听见她在哭。哭哭对她有好处。我服侍她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她落眼泪呢。”

第二天，按照伏盖太太自己的说法，她已经想明白了。虽然她是一个女人，失去了所有的房客，生活被搅乱了，非常伤心，但她还是很清醒，她要让大家明白，真正的痛苦，深沉的痛苦，因物质利益受到了损害，日常生活习惯被打乱而引起的痛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情人在离开他的情妇住过的地方时那种依依不舍的目光，也不如伏盖太太看着空无一人的饭桌时更加悲伤。欧也纳安慰她，说皮安训住院实习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他大概会回来填补他的空位；还有博物院的职员经常表示很羡慕古杜尔太太的套房；所以用不了多久，她的房客又会多起来的。

“但愿上帝能听见您说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这儿很不吉利，不出十天，死神便会降临，您等着瞧吧，”她用悲切的目光朝餐室里扫了一眼，对他说道，“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还是搬走的好，”欧也纳轻声对高老头说。

“太太，”西勒维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我已经有三天没见到米斯蒂格里了。”

“啊！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

可怜的寡妇没有再说下去；她合起双手仰靠在椅背上，这个可怕的先兆把她吓坏了。

将近中午，邮差到先贤祠地区送信时，欧也纳收到一封信，信封精致，上面盖有德·鲍赛昂家族的纹章。信里有一张请柬，邀请德·纽沁根夫妇参加在一个月前已宣布了的在子爵夫人府邸举办的盛大宴会；另外还附有一张给欧也纳的便笺，上面写着：

我想，先生，您一定会很乐意代我向德·纽沁根夫人致意。现特意附上您要求的请柬，我将很高兴认识德·雷斯托夫人的妹妹。请把这个美人带来吧，希望别让她占有了您的全部感情，在这方面，您还欠我很多呢。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

欧也纳把便笺又读了一遍，心想：“德·鲍赛昂夫人的意思很明确，她不欢迎德·纽沁根男爵。”他急匆匆地赶到苔尔费娜家，很高兴能把这件喜事告诉她，也许还会得到酬报呢。德·纽沁根夫人正在洗澡。拉斯蒂涅克在小客厅里等；一个热情奔放、急于想得到他已等待了两年之久的情妇的年轻人自然等得很焦急。这种冲动在年轻人的一生中不会有第二次了。男人对于他所爱的第一个真正的女人，也就是符合巴黎社会条件的、光彩照人的女人，是决不会三心二意的。巴黎的爱情和其他地方的爱情是完全不同的。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了体面都会对自己所谓的无私的爱情在公开场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但谁也不会相信。在这个地方，一个女人不仅应该满足男人心灵和肉体的需要，还必须懂得她还有更大的义务，要满足男人的无穷无尽的虚荣心，这也是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说，巴黎的爱情实质上就是吹捧、无耻、挥霍、哄骗和摆阔。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所有的贵妇人都嫉羡德·拉瓦利埃尔小姐[58]，因为她的魅力，使那位伟大的国王忘记了他的一副袖饰要值六千法郎，把它们撕碎了以吸引德·凡尔芒图瓦公爵[59]来到人生的舞台上。君王尚且如此，我们对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您必须年轻、富有、有爵位，只要您能够，财富越多，地位越显赫越好；如果您有一个崇拜的偶像，您在这个偶像前烧香越多，它就越宠爱您。爱情也是一种宗教，信奉这种宗教比信奉别的宗教代价要高得多。而且爱情稍纵即逝，在消失时像一个边走边淘气的顽童，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被损坏的痕迹。感情是奢侈品，唯有住在阁楼上的穷小子才会向往这种感情。没有这笔财富，爱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巴黎社会那部严格的法典有什么例外，那只能在孤独的生活中，在某些不受社会伦理道德约束的人的心灵中能找到；这些心灵似乎生活在清澈、流动而又源源不断的泉水旁边，他们守着绿荫，乐于倾听天外之音，在他们看来，这种语言在身心内外都可听到。他们一面怨叹人世的枷锁，一边耐心等待着自己能超凡脱俗。可是，拉斯蒂涅克却像多数年轻人一样，已经过早地尝到了权势的滋味，打算全副武装，闯进上流社会的格斗场。他已经染上了社会的狂热，也许还觉得有能力控制社会，但既不知实现这种野心的办法，也不明白实现这种野心的目的。他缺少充实生命的纯洁而神圣的爱情，于是对权势的渴望便成了美好的向往；只要能放弃一切个人利益，以国家的光荣为追求的目标就可以了。可是大学生还没有达到审视人生并加以评判的程度。在外省长大的孩子往往有一些清新美妙的思想，像树荫一样笼罩着他们的青春，直到此时，拉斯蒂涅克还对那些想法有所留恋。他总是犹豫不决，不敢放胆在巴黎作殊死一搏。尽管他有强烈的好奇心，却总是留恋着一个真正的贵族老爷在城堡里过的那种舒适的生活。然而，当他头天夜里置身在他的新套房里的时候，他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前一段时间，他已经享受到了出身给他带来的好处，如今又享受到了财富带来的物质生活；他脱下了外省人的躯壳，渐渐适应了一种新的社会地位，看到了一个美妙的前程。因此，当他懒洋洋地坐在这间似乎是属于他的小客厅里等候苔尔费娜时，他发现自己同去年刚到巴黎时的那个拉斯蒂涅克已大不相同；他扪心自问他前后是不是同一个人。

“夫人在卧室里等您，”泰雷兹前来向他通报，吓了他一跳。

苔尔费娜躺在火炉旁的双人沙发上，气色鲜艳，神采飞扬。看到她半卧在锦缎绫罗中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了印度那些在花中结果的植物。

“啊！我们又见面了，”她激动地嚷道。

“猜猜我给您带什么来了，”欧也纳说，一边在她身旁坐下，提起她的胳膊吻她的手。

纽沁根夫人读着请柬，做了一个高兴的动作。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欧也纳；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在极度兴奋之下，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是您（应该称‘你’，她凑在他的耳边说，‘泰雷兹在盥洗室里，我们要小心些！’），是您给了我这个幸福，我敢于把这件事称作幸福。从您那儿得到请柬，这不仅仅是满足了我的自尊心，不是吗？没有人肯把我引进那个社会。也许您此刻会觉得我渺小、轻浮、虚荣，像个巴黎女子；可是，您想想，我的朋友，我随时准备为您牺牲一切。我之所以格外急切地想踏进圣日耳曼区，那是因为您在那里呀。”

“您有没有想到，德·鲍赛昂夫人似乎在暗示我们，她不打算在舞会上见到德·纽沁根男爵？”

“想到了，”男爵夫人说着把信还给欧也纳，“这些女人天生就是这么放肆无礼。不过，不管它，我还是要去的。我的姐姐也要去，我知道她正在准备一套华丽的服装，”她又放低声音对他说，“告诉您，欧也纳，她是为了消除那些对她的可怕的猜疑才去的。您不知道最近关于她的一些流言蜚语吗？纽沁根今天早上告诉我，昨天俱乐部里在公开议论她。天哪！女人的名誉，家庭的名誉，真是太脆弱了！可怜的姐姐受到侮辱，我也感到屈辱和伤害。据说德·特拉意先生签在外面的十万法郎的借票快要到期了，他要被起诉了。姐姐迫不得已把她的钻石卖给了一个犹太人，那些美丽的钻石您一定见她戴过，那是她婆婆德·雷斯托夫人传下来的。总之，这两天大家全在议论这件事。因此，我猜想，阿纳斯塔西一定会定做一件用金银箔片点缀的衣裙，戴着她的钻石首饰，到德·鲍赛昂夫人府上去出风头。我可不愿意被她比下去，她老是想压倒我，从来没有善待过我；而我却帮过她很多忙，在她手头不宽裕时，我总是替她设法周转。好啦，别说别人的闲话啦，我今天要玩个痛快。”

一直到午夜一点，拉斯蒂涅克还待在德·纽沁根夫人的家里没有走，在她依依不舍地和他道别时，话中还暗示着以后的无尽的欢乐。她不无伤感地对他说：

“我很担心，也很迷信；不管您怎么说，我总是心惊胆战，唯恐我享受不到这种福气，要招来什么飞来横祸。您说我这种预感是怎么回事？”

“是孩子气，”欧也纳说道。

“啊，今晚我成了孩子了，”她笑着说道。

欧也纳回伏盖公寓，想到明天一定能搬走，回味着刚才幸福的时刻，一路上始终沉醉在美梦之中。

“怎么样？”高老头在拉斯蒂涅克经过他房门时问道。

“嗯，”欧也纳答道，“明天我全部告诉您。”

“全部是吗？”老头儿大声嚷道，“去睡吧。明天我们要过快活日子了。”

第二天，高里奥和拉斯蒂涅克只等着搬运夫来，就可以离开伏盖公寓了。不料到了正午时分，新圣热诺维埃夫街上传来了马车声，马车停在伏盖公寓的门口。德·纽沁根夫人从车上下来，询问她的父亲是否在公寓里。听到西勒维肯定的答复以后，她便飞快地上了楼。欧也纳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邻居们并不知道。吃午饭时，他请高老头代他搬走行李，约定午后四点钟在阿尔图瓦街会面。但是，当老头儿去寻找搬运夫时，欧也纳已经迅速地去学校报了到，然后悄悄地回到公寓与伏盖太太结账。他不愿意这件事让高老头代劳，怕他在兴头上会替自己支付膳宿费的；可是女房东出去了，欧也纳上楼回到自己房里想看看还遗留下什么东西。他很高兴自己有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看见在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张当初给伏脱冷的没有具名的空白借据，是他清偿债务那天无意中扔在那里的。房间里没有生火，他正想把这张借据撕成碎片时，忽然听见苔尔费娜的声音，便不想再弄出任何声响，停下来静听，心想她不该再对他隐瞒什么了。刚听了几句，便听出他们父女之间的谈话事关重大，便用心地听了下去。

“啊！父亲，”她说，“老天爷怎么没有早一点让您想到追究我的财产，弄得我现在要破产了！我在这里说话没有关系吧？”

“说吧，屋子里没有人，”高老头声音异常地说。

“您怎么啦，父亲？”德·纽沁根太太问。

“您刚才给了我当头一棒，”老头说道，“愿上帝宽恕你，我的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如果你知道，就不会突然告诉我这样的事情，再说事情也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到阿尔图瓦街会面了，有什么紧要的事非要现在亲自到这里来找我？”

“啊，父亲，在大难临头时，还管得了自己在干什么吗？我都要急疯了！您的代理人提前发觉了那个迟早要发觉的危险。您做生意的老经验马上就有用了；因此我赶来找你，就像一个落水的人，要抓住一根树枝一样。台维勒先生看到纽沁根处处刁难他，就威胁说要起诉他，并对他说，法庭庭长很快便会同意分割财产。今天早上，纽沁根到我房里来，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起破产。我对他说，这些事情我完全不懂，我只知道我有一份财产，应当由我自己掌管，一切与此有关的纠纷可去问我的代理人，我本人一概不知，也不能谈出些什么来。您不是叮嘱我要这么说的么？”

“是的，”高老头答道。

“唉！”苔尔费娜接着说道，“他把他生意上的事全告诉了我。据他说，他把他和我所有的资产全都投进了一个刚刚开张的企业里，为了那个产业，还要在外面投放大宗款子。要是我强迫他还我的陪嫁，他就不得不宣告清理破产；而如果我愿再等上一年，他可以名誉担保还我两倍或者三倍的钱。因为他用我的财产做了一笔地产买卖，等那笔买卖结束之后，我就可以自由支配我的所有财产。亲爱的父亲，他说得既真诚又恳切，听得我感到害怕。他请求我原谅他过去的行为，愿意让我自由，允许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条件是让他以我的名义全权管理那些企业。为了证明他的诚意，他答应我，任何时候都可以请台维勒先生来查看他以我的名义制定的关于产权的文件。总之，他自缚手脚把自己交给我了。他还要求再当两年家，求我在他给我的预算之外不再多花钱。他对我说，他所能做的一切完全是为了保全面子。他已把他的舞女打发走了，他要尽量节约开支，一定要把这笔投权生意做成，而且不能损害他的信誉。我跟他闹，装作不相信他的话，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为了多知道一些实情；于是他拿出他的账册给我看，最后他竟然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绝望到如此地步，他失去理智了，说要自杀，神志有些迷糊，我真可怜他。”

“你就相信这些花言巧语，”高老头大声说道，“这家伙是在演戏！我做生意时遇见过一些德国人，表面上几乎个个都是那么老实、天真，可是实际上在诈骗和耍手段方面比谁都凶狠。你的丈夫在愚弄你，他觉得你逼得他无路可走了，就装死；他希望用你的名义办事，这样可以更自由些。他想利用这点规避一些生意上的风险。他既狡猾又阴险，是个坏东西。不，不，我看见两个女儿一无所有是不愿意进拉雪兹神父公墓的。我多少也懂得些生意经。照他的说法，他把资金全投进企业里了，那好！他的股份总得有证券、票据和合同吧！叫他拿出来，作为夫妻共有财产分账。我们可以挑最有利的投机生意去做，让我们也来碰碰运气。我们要拿到追认文书，写明苔尔费娜·高里奥·纽沁根男爵夫人，夫妻财产分开。这家伙把我们当成傻瓜了吗？他以为我看到你一文不名，没有饭吃，还能够忍受两天吗？如果真要如此，我也活不下去的。什么！我辛辛苦苦地劳累了四十年，扛过沉重的面粉袋，冒着大风大雨，一生为了你们两个天使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只要看见你们，我所有的辛苦和重担都会变得轻松了；而如今我的财产、我的一生都要像云雾一样化为乌有了。真是气死我了！我以天地间一切神灵起誓，我要把这些事都弄个明白，把账目、库存和企业全都查清！我可以不睡觉，不上床，不吃东西，一定要让他向我证实你的一份财产是分开的；你有台维勒先生做你的代理人，幸而他是个规矩人。上帝作证！你一定要保住你那百万家财和五万法郎的年金，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天，要不然我会把巴黎闹得满城风雨的。啊！啊！如果法院不公正，我要向议院申诉。只有知道了你在财产方面太平无事，我的痛苦才会减轻，忧愁才会消除。金钱就是生命，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这个阿尔萨斯死胖子对我们胡扯些什么呀？苔尔费娜，对这头肥猪，我们一个子儿也不能让；过去他给你套上了锁链，折磨得你这么苦。现在他需要你了，我们就抽他一顿，叫他老实点。我的上帝啊，我的脑袋在冒火，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怎么，我的苔尔费娜躺在草垫子上了！哦！我的小宝贝，见鬼！我的手套呢？我们走！走吧，我要看到一切，账本、合同、银箱、往来信件，马上就要看。只有亲眼看到你的财产不再有风险，我才会放心。”

“亲爱的父亲！您可要小心啊。如果您在这件事上流露出一点点报复情绪，要和他作对，那我就完了。他了解您，认为我不放心我那份财产，全是您的意思。我敢打赌，他不但现在死抓住这笔财产，而且还想继续抓下去。这个恶棍还会席卷所有财产一走了之，丢下我们不管的。他很清楚，我不肯为追究他而丢了自己的脸。这家伙既狠毒又虚伪，我早已经看透了。如果把他逼得无路可走，我也会破产的。”

“难道他是个骗子？”

“嗯，是的，父亲，”她说着倒在一把椅子上哭了起来，“我以前一向不愿意对您说，免得您因为把我嫁给了这样的人而伤心！他的良心、思想、灵魂和肉体，在他身上都是搭配好了的！真可怕啊！我既恨他又瞧不起他。是的，自从这个下流的纽沁根对我说了这一切之后，我怎么还能尊重他？一个在生意上不择手段的男人是没有羞耻之心的，由于我看透了他的本质，我才感到害怕。他，我的丈夫，明确地对我说给我自由，您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在他倒霉的时候，我要愿意做他手中的工具，做他的替罪羊。”

“可是还有法律呢！对于这一类女婿，不是还有可以处死他们的格莱夫广场吗？”高老头大声叫道，“要是没有刽子手，我就亲自动手砍下他的脑袋。”

“不，父亲，没有什么法律能对付这种人的。撇开他的花言巧语，听听他的真实想法吧：‘要不就一切完蛋，您将身无分文，彻底破产，因为除了您，我不会找别的同伙的；要不您就让我搞下去，把生意做成。’这还不清楚么？他还是要拖住我。他相信我是个正派女人，知道我不想得到他的财产，只要有自己的一份就够了。为了避免破产，我不得不与他合伙做这种偷偷摸摸的骗人的生意。他收买我的良心，代价是让我与欧也纳自由来往。‘我允许你有过失，但也请你允许我犯点罪，让那些可怜虫去破产吧。’这些话说得够明白了吧？您知道他所说的办企业是怎么回事？他用自己的名义购进空地，然后在这块土地上为一些傀儡建造房子。这些家伙与承包商签订分期付款的合同，另一方面把房子低价卖给我丈夫，他就成了房主，随后他们就宣告破产，把未付的款子赖掉。纽沁根家族的姓氏骗了可怜的建筑承包商，这一点我心里明白。我也懂得，为了证明自己支付过大宗款项，他已把巨额证券寄到了阿姆斯特丹、伦敦、那不勒斯和维也纳。我们又怎么能追回来呢？”

这时，欧也纳听到高老头膝盖撞地的沉重的撞击声，他大概是跌倒在房间里的石板地上了。

“我的上帝！我什么地方冒犯你了，我的女儿竟然落到这个恶棍手里，由他随意摆布。原谅我吧，孩子！”老人叫道。

“嗯，如果我今天陷入深渊，也许有您的过错，”苔尔费娜说，“我们出嫁时是没有头脑的！社会，买卖，男人，品德，我们懂吗？做父亲的应该为我们着想。亲爱的父亲，我一点也不责怪您，请原谅我说了这些话。一切都是我的错。好了，别哭了，爸爸，”她说着吻了吻父亲的额头。

“你也别哭了，我的小苔尔费娜。把头凑过来，让我吻吻你的眼睛，抹去你的泪水。好吧！我会想出办法，把你丈夫搅得一团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

“不，还是让我自己解决，我知道如何对付他。他还爱着我呢，那我就利用对他的影响让他把部分资金马上投到房地产上去。也许我还会让他以纽沁根夫人的名义在阿尔萨斯买些田产，他有点乡土观念。不过明天您要来查一查他的账本和生意上的业务。台维勒先生对生意经一窍不通。不，明天别来了，我不想搞得头昏脑涨的。德·鲍赛昂夫人家的舞会后天举行，我要调养好身体，打扮得漂漂亮亮，精神饱满地出现在舞会上，为我的欧也纳挣点面子！来，现在我们去看看他的房间吧。”

这时，一辆马车在新圣热纳维埃夫街上停下，楼梯上传来德·雷斯托夫人的声音，她对西勒维说：“我的父亲在家么？”她的来到帮欧也纳摆脱了困境，他正想跳上床假装睡觉呢。

苔尔费娜听出是她姐姐的声音，说道：“啊！父亲，有人向您提到过阿纳斯塔西吗？似乎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什么！”高老头说，“真是我的末日到了。我可怜的脑袋可经受不住双重打击。”

伯爵夫人走进来说道：“您好，父亲；哦！你也在这儿，苔尔费娜。”

德·雷斯托夫人没有想到她的妹妹也在，显得有些尴尬。

“你好，纳西，”男爵夫人说，“你看见我在这儿感到奇怪吗？其实我每天都来看望父亲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你也来，就知道了。”

“别嘲弄我了，苔尔费娜，”伯爵夫人哭丧着脸说，“我太不幸了，完了，可怜的父亲！哦！这一次我肯定完了！”

“怎么啦，纳西？”高老头大声问道，“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孩子，瞧，她的脸也发白了。苔尔费娜，快扶住她，关心她一下吧，我会更喜欢你的，如果我还能更喜欢你的话。”

“我可怜的纳西，”德·纽沁根夫人扶着她的姐姐坐下，说道，“讲吧，你瞧，世界上只有父亲和我两人是永远爱你的。我们会原谅你的一切。瞧，骨肉情是最可靠的。”她让姐姐嗅了嗅盐，伯爵夫人才清醒了些。

“我真要憋死了，”高老头说，一边把炉火拨旺，“你们俩都过来，我觉得冷。纳西，究竟出了什么事？快说吧，真要把我急死了……”

“好吧，我说！”可怜的女人说道，“我丈夫全知道了。您想想，我的父亲，您还记得不久以前马克西姆的那张借据吗？嗨！这可不是第一张，我已经替他还过不少了。一月初，我发现他忧心忡忡，可是对我什么也不说。可是对爱人的心思最容易猜透，有一点儿小事就可以了，何况还有预感呢。那个时候他变得更加多情，更加温柔，我也比以前更加幸福了。可怜的马克西姆！他告诉我曾经有过和我诀别的念头；他想自杀。我苦苦哀求，逼他说出来，我在他面前跪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终于对我说他欠了十万法郎的债！啊！爸爸，十万法郎！我急疯了。您拿不出这笔钱的，我的钱也早已花光了……”

“是的，”高老头说，“除非去偷，我是拿不出来的。不过，如果需要，纳西，我是会去偷的。”

姐妹俩听见这句话都不作声了，这句凄凉的话就像一个濒死的人的一声喘息，反映出一个做父亲的无能为力的痛苦绝望的心情。这声绝望的哀鸣，就像投入深渊的一颗石子，可以从它的回声中测出其深度，天下还有哪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听了会无动于衷呢？

“因此，父亲，我动用了不属于我的那份财产，筹到了那笔款子，”伯爵夫人哭着说。

苔尔费娜被感动了，她把头靠在姐姐的脖子上哭了起来。

“那么外面传的话都是真的了？”她说。

阿纳斯塔西垂下了脑袋，德·纽沁根夫人抱着她轻轻地吻她，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胸前，对她说道：“在我心里，我对你只有爱，没有责备。”

“我的两个小天使啊，”高里奥有气无力地说，“为什么你俩只有在患难时才肯和好呢？”

伯爵夫人受到亲人的热情的鼓励，接着说道：“为了救马克西姆的命，也为了挽救我们的幸福，我把德·雷斯托先生视为生命的钻石，他的，我的，全都卖掉了，卖给了你们也认识的那个放高利贷的高布赛克先生，这个人心狠手辣，像是在地狱里长大的。卖掉了！懂了吗？他得救了！可我呢，却活不成了。雷斯托全都知道了。”

“是谁说的，怎么知道的？我要去把这个人杀了！”高老头叫道。

“昨天，他把我叫到他的房里去，我去了……他对我说（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全猜到了）：‘阿纳斯塔西，您的钻石到哪里去了？’‘在我房里。’‘不，’他瞅着我说，‘都在这里，在我的柜子上。’说着，他指了指那只他用手帕盖着的首饰盒，‘您当然知道这些钻石是从哪儿来的吧？’他说。我跪倒在他面前……我哭了，问他要我怎么死。”

“哎哟，你说这样的话！”高老头大声说道，“我向上帝起誓，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要把害你们俩的人，用文火烤！对，我要把他撕成碎片，像……”

高老头忽然不说下去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总之，亲爱的，他要我做的事比死还难办。但愿上帝保佑，别让任何女人听到这些话！”

“我要杀了这家伙，”高老头平静地说道，“不过他只有一条命，却欠了我两条命。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啊！”高老头望着阿纳斯塔西问。

伯爵夫人稍停片刻后接着说道：“嗯！他瞧着我说：‘阿纳斯塔西，我会悄悄地把事情处理好的；我们还要生活在一起，我们有孩子啊。我不会打死德·特拉意先生，因为我可能打不中他；如果用别的办法摆脱他，也许会触犯法律。如果把他杀死在您怀里，那要丢孩子的脸。为了不伤害您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和我，我要您答应我两个条件。请您回答我：孩子中有我生的吗？’我说：‘有。’他又问：‘哪一个？’我说：‘大儿子爱尔耐斯特。’他又说：‘那好，现在您要发誓，今后您要服从我一件事。（我起了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要求您，您就得在您的产业的卖契上签字。’”

“不能签字！”高老头大声叫道，“永远也别在这种字据上签字！哼！雷斯托先生，您不能使女人幸福，她只能自己去找；而您软弱无能，反倒要惩罚她？……哼！有我在这里！他以后会碰上我的。纳西，放心吧。啊！他还关心他的继承人呢！好，好！我会掐死他的儿子的，天哪！他可是我的外孙啊。这个小家伙，我能见到他吗？我把他放到家乡去，我会照料他的，放心吧。我会逼这个恶魔投降的，对他说：‘我们俩来拼一下吧！如果您想要您的儿子，那就把我女儿的财产还给她，让她自由。’”

“我的父亲！”

“是啊，你的父亲！啊！我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别让这个混账的大财主来伤害我的女儿。天杀的！我不知道我有多生气。我的血像猛虎一样在沸腾，我要一口吞掉这两个男人。啊！孩子们！你们过的难道就是这样的生活？可这是要我的命啊！如果我死了，你们俩又怎么办呢？做父亲的应该和自己的孩子活得一样长。上帝啊！你造成的世界有多混乱啊！听人说你圣父也有个圣子呢，所以你不该让我们为我们的孩子而受苦。我亲爱的小天使啊！怎么！只有在你们受苦时我才能见到你们吗，只有你们落泪时才让我看到你们吗？唉，是啊，你们俩爱我，这我知道。来吧，来我这儿哭诉吧！我的心胸宽大，能包容一切。对啊，你们尽管刺穿我的心，即使撕成碎片，还是片片都是父亲的心。我恨不得能代你们受苦，受累。啊！你们俩小时候是多么幸福啊……”

“也只有在那时候我们才是幸福的，”苔尔费娜说，“我们在大谷仓里的面粉袋上滚来滚去的日子到哪里去了呢？”

“父亲，事情还不止这些呢，”阿纳斯塔西凑到高里奥的耳边说，把老人吓了一跳，“钻石没有卖到十万法郎，马克西姆被人告了，我们还要付一万二千法郎。他答应我以后要安分守己，不再赌了。我在世界上除了爱情之外已一无所有，我为他的爱情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如果他丢下我，我会死的。我为他牺牲了财产、名誉、安宁和孩子。啊！请想想办法吧，至少别让马克西姆去坐牢，丢尽颜面；好让他在社会上混出点名堂来。现在不仅我的幸福要靠他，连我们一文不名的孩子的幸福也要靠他。一旦他进了圣彼拉季债务监狱，一切都完了。”

“我没有这笔钱呀，纳西。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世界末日到了，这是肯定无疑的。你们快走吧，逃命去吧。啊！我还有些银搭扣，六套银餐具，是我当年第一批买的。最后，我还有一千法郎的年金……”

“那你的长期存款到哪里去了？”

“已经卖掉了，只留下这一小笔生活费。我需要一万二千法郎替我的小宝贝苔尔费娜布置一个小套间。”

“在你家里吗，苔尔费娜？”德·雷斯托夫人问她的妹妹。

“嗯！问这有什么用？”高老头说，“一万二千法郎已经花掉了。”

“我猜到了，”伯爵夫人说，“是为了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吧。

哦！我可怜的苔尔费娜，你就帮帮我吧，看看我现在的处境。”

“亲爱的，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是不会让自己的情妇破产的。”

“谢谢你，苔尔费娜；我现在处境危难，想得到你的帮助，而你竟然这样对待我。是啊，可见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爱的，她爱你的，纳西，”高老头大声说，“她刚才还跟我谈到你，说你真美，说她自己只是漂亮而已。”

伯爵夫人接口说：“她么！她是一个冷冰冰的美人。”

“就算是吧，”苔尔费娜红着脸说，“可你又是怎样对待我的呢？你不认我这个妹妹，我想去走动的人家，你都断了我的路。总之，你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中伤我的机会。而我呢，我有没有像你一样，每次来都一千法郎、一千法郎地搜刮这个可怜的父亲的财产，把他弄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姐姐，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嘛，只要有可能，就来看望父亲，我没有把他赶出门外；我也没有在需要他时来舔他的手。我根本不知道他为我花了一万二千法郎。我从来不乱花钱，这你是知道的。即使爸爸送东西给我，也是他愿意，我可从来没有向他伸手要过。”

“你比我幸福多了。德·马尔塞先生有钱，你心里明白。你向来爱财如命。再见吧，我没有妹妹，也没有……”

“住嘴，纳西！”高老头大声喝道。

“只有像你这样的姐姐才会跟着别人说这些话，但这些话连外人也不相信，你这个魔鬼！”苔尔费娜对她说。

“孩子们，孩子们，都别说了，要不我就死在你们俩面前。”

“好啦，纳西，我原谅你，”德·纽沁根夫人接着说道，“你很不幸，我不过是稍许比你好些。你对我说这些话时，我正在想帮助你，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我甚至想走进我丈夫的房间里去求他，这种事是我从来也不愿意干的，不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这总对得起你九年来对我的伤害吧。”

“孩子们，孩子们，你们拥抱吧！”父亲说道，“你们是一对天使呀。”

“不，放开我，”伯爵夫人大声说道，她挣脱父亲的手臂不让他拥抱，“她对我比我的丈夫还狠心，居然还有人说她贤惠呢！”

“要我承认特拉意先生花了我二十万法郎，我还不如人家说我欠德·马尔塞的钱呢，”德·纽沁根夫人答道。

“苔尔费娜！”伯爵夫人走上一步喝道。

“你是在诬蔑我，而我对你说的是实话，”男爵夫人冷冷地回答。

“苔尔费娜，你是一个……”

高老头冲上去拉住伯爵夫人，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来。

“天哪！父亲，你的手今天碰过什么东西了？”阿纳斯塔西问他。

“嗯，是啊，是我不好，”可怜的父亲说着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我正在搬家呢。”

他很高兴能引火烧身，把女儿的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

“啊！”他边坐下边说，“你们伤透了我的心。我要死了，孩子们！我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你们要和和气气，相亲相爱。要不你们真是要我的命了。苔尔费娜，纳西，来吧，你们俩有对也有错，”他又泪汪汪地望着男爵夫人说，“瞧，苔苔尔，她需要一万二千法郎，让我们来想想办法吧，别这样你瞪我，我瞪你呀！”他跪倒在苔尔费娜面前，附在她的耳边说：“向她赔个不是，让我高兴高兴，她现在是最不幸的人了，不是吗？”

苔尔费娜被父亲脸上的近乎疯狂的痛苦表情吓坏了，连忙说道：“可怜的纳西，是我错了，拥抱我吧……”

“啊！你这样做才让我心里好受些，”高老头大声说，“可是往哪儿去找那一万二千法郎呢？我是不是可以去代人服兵役拿些钱呢？”

“啊！父亲，不行！不行！”两个女儿围着她同声叫道。

“您这片心意，上帝会补偿您的，我们这辈子可报不了这个恩啦，是吗，纳西？”苔尔费娜说。

“再说，可怜的父亲，服兵役可拿到的这点儿钱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伯爵夫人说道。

“可是，我这条命就一点用处也没有吗？”高老头绝望地叫道，“纳西！谁能救你，我就去为谁卖命。我可以去为他杀人。我愿意像伏脱冷一样去蹲监狱！我……”他突然停住不说了，像遭到了雷劈一样。他接着又扯着自己的头发说道：“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知道上哪儿去偷就好了，而且要找到可以偷的东西就更不容易了。要说抢银行，也缺少人手和时间。算了吧，死了算了，也只有死。是啊，我没有用了，我也不再是父亲了！不是了！她需要钱才来求我！而我呢，我这个混蛋，竟然连一个子儿也没有。啊！老不死的，你把钱存了终身年金，竟然忘了还有两个女儿！难道你不爱她们吗？该死，像狗一样的去死吧！是的，我连一条狗也不如，狗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的！啊！我的脑袋要炸开啦！”

“啊！爸爸！”两个女儿同声惊叫，拦住他不让他用头撞墙，“冷静些吧。”

他在呜呜地哭。欧也纳吓坏了，拿起当初给伏脱冷的借据，上面的印花本来就超过原来借款的数目；他把数目改成了一万二千法郎，抬头写上高里奥的名字，然后走进老人的房间。

“夫人，这是您需要的钱，”他把借据递过去说道，“我正在睡觉，你们的谈话把我吵醒了，我这才知道我欠着高里奥先生这笔钱。这是一张借据，您可以拿去周转，我到时候一定还清。”

伯爵夫人接过借据，纹丝不动；她脸色发白，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说道：“苔尔费娜，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上帝可以为我作证。可是，这是怎么回事！你明知这位先生在这里！你真卑鄙，让我把自己的秘密、我的私生活、我孩子的生活，我的耻辱和荣誉，全都交在他手里，以此来报复我！你走吧，你与我已没有什么关系，我恨你，我要尽可能来伤害你，我……”她气得话也说不出来，连嗓子也干了。

“可他是我的儿子啊，是我们的孩子，你的兄弟，你的救命恩人，”高老头大声嚷道，“拥抱他吧，纳西！瞧，我要拥抱他，”说着，他发疯似的把欧也纳抱紧在怀里，接着又说，“啊！我的孩子！我不仅是你父亲，还要取代你所有的家人。我真想自己就是上帝，把整个世界扔在你的脚下。嗨，纳西！亲亲他吧，他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位天使，一位真正的天使。”

“随她去吧，我的父亲，她疯了，”苔尔费娜说。

“疯了！疯了！那你呢？”德·雷斯托夫人问。

“孩子们，如果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我就要死了！”高老头叫着说，一边像中了一颗子弹似的瘫倒在床上，随后自言自语道：“她们俩要逼死我了。”

伯爵夫人瞅着欧也纳，他被刚才剧烈的场面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伯爵夫人叫了他一声：“先生。”她的手势、声音和眼神全在询问他，根本不顾她的父亲。这时候，苔尔费娜已经解开了父亲的背心。

欧也纳不等对方发问便回答说：“夫人，我会付钱的，并且守口如瓶。”

“你杀了我们的父亲，纳西！”苔尔费娜指着昏倒在她姐姐身旁的老头说道。纳西却走开了。

“我原谅她，”老头儿睁开眼睛说，“她的处境太可怕了，头脑再冷静的人也受不住。你安慰安慰她吧。你答应我吧，你的父亲快死了。”他紧握着苔尔费娜的手哀求道。

“您怎么啦？”她吃惊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父亲答道，“就会好的。我的脑袋胀得厉害，头有些晕。可怜的纳西，她以后怎么办呢？”

这时伯爵夫人又走过来，跪倒在父亲脚下，大声说道：“原谅我吧！”

“行啦，”高老头说，“你现在的样子使我更难受了。”

“先生，”伯爵夫人含着泪水对拉斯蒂涅克说，“我过于痛苦，错怪了您。您会像一个兄弟那样对待我吗？”她向他伸出了手。

“纳西，”苔尔费娜搂住她说，“我的小纳西，我们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吧。”

“不，”纳西说，“我是不会忘记的，我！”

“你们都是天使啊，”高老头大声说道，“你们俩使我重见光明了，你们的声音又使我活过来了。你们再拥抱一次吧。嗳，纳西，这张借据能救你吗？”

“但愿如此。喂，爸爸，您愿意在上面签个字吗？”

“哎哟，我真笨，连签字也忘记了！我刚才不舒服，纳西，别怪我啊。等事情办好了，你派个人来告诉我。不，我自己去问。啊！不，我不去，我不能见你丈夫，我会把他当场杀死的。如果他想抢你的财产，有我在这里呢。快去吧，我的孩子，劝劝马克西姆安分些吧。”

欧也纳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可怜的阿纳斯塔西一向脾气暴躁，”德·纽沁根夫人说，“不过她的心还是好的。”

“她是为借据签字的事回来的，”欧也纳凑近苔尔费娜的耳边说。

“您这样想吗？”

“我希望不是这样，别太相信她了，”他抬起眼睛答道，仿佛为了把他不敢说出来的想法托付给了上帝。

“是呀，她总是像在演戏似的，可怜的父亲总是相信她这套鬼把戏。”

“您觉得怎么样，我好心的高里奥老爹？”拉斯蒂涅克问老人。

“我想睡觉，”他答道。

欧也纳帮着高里奥睡下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握着苔尔费娜的手睡着了；她准备走了，对欧也纳说：

“今天晚上在意大利剧院见，到时候你再告诉我父亲的情况。明天您就搬家，先生。我们去看看您的房间吧！”她进去后叫道：“多么可怕啊！想不到您的房间比我父亲的还要糟糕。欧也纳，您的心真好。如果有可能，我会更加爱您的。可是，我的孩子，如果您想挣一份家业，就别这样把一万二千法郎往窗外扔。德·特拉意伯爵是个赌徒，我的姐姐却不愿意正视这一点。一万二千法郎，他会在动辄输赢成堆的金子的地方去搞到的。”

听见一声呻吟，他们又回到了高里奥的房间里，老人似乎在熟睡；但当这对情人走近去时，他们听见他说：“她们俩真不幸啊！”不管他是睡着还是醒着，这句话的语气深深地打动了他女儿的心；于是她走近她父亲躺着的破床，吻了吻他的额头。他睁开眼睛说：

“是苔尔费娜吗？”

“嗯！您好点吗？”她问道。

“还好，”他说道，“别担心，我马上要上街去的。走吧，走吧，孩子们，你们快活去吧。”

欧也纳把苔尔费娜送回了家，因为不放心高里奥，没有留下陪她吃饭。他回到伏盖公寓，看见高老头已经起来准备吃饭了。皮安训挑了个可以仔细观察面粉商的位置，看见老人拿起面包嗅了嗅，在辨别面粉的质量，大学生发觉他的这个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便做了一个同情的姿势。

“坐到我这儿来，实习医生，”欧也纳说。

皮安训很乐意换个位置，因为他可以更靠近面粉商了。

“你看他怎么样？”拉斯蒂涅克问。

“除非我看错，他觉得他日子不长了！他体内有了异常的变化，大概马上要中风。虽说他脸的下半部还正常，但上半部的线条都抽到了脑门上。你看，他的眼睛很特别，说明血液已经涌进了大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细点，看见了吗？明天早上，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要是可以找到办法把这种反应引向四肢，比如说引向大腿部分，也许还可以拖几天。如果到明天晚上病情还不好转，这个可怜的老头儿就完了。他这个病是怎么引起的，你知道吗？大概是受到剧烈的精神刺激吧。”

“是的，”拉斯蒂涅克说道，他想到了两个女儿不断地折磨她们父亲的情景。

“至少苔尔费娜还是爱她父亲的，”欧也纳想。

晚上在意大利剧院时，拉斯蒂涅克对德·纽沁根夫人说话时很小心，以免使她过分担忧。

“您别担心，”她刚听了欧也纳说了几句便安慰他说，“我的父亲身体强壮。只是今天早上我们让他受了点刺激。我们的财产成了问题，这件倒霉事带来的严重后果您想到了没有？发生这些事，如果在以前我是会愁死的；要不是您的爱情使我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话，我真会活不下去的。眼下，爱情给了我生活的乐趣，唯一使我感到害怕的是失去您的爱情。除此以外，我一切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您就是一切。如果我感到钱能带来幸福的话，那也是为了更能讨您喜欢。说句不怕害臊的话，我对您的爱胜过对父亲的爱。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整个生命全在您身上。父亲给了我一颗心，而是您让它跳动的。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责备我，但有什么关系？您是没有权利责怪我的，如果我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情犯了罪，只要您能为我补偿就行了。您以为我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女儿吗？啊，不，像我们这样的好爸爸您是不可能不爱他的。难道我能不让他看到我们不幸的婚姻的必然后果吗？为什么他当初没有阻拦这两门亲事呢？难道他不该为我们想想吗？今天我才知道他和我们一样痛苦，但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安慰他么？安慰他些什么呢？容忍一切吗？那会比我们的责备和埋怨更使他感到痛苦。在生活中，有些时候什么都是苦涩的。”

欧也纳被这种天真地流露出来的诚挚的柔情所感动，他一声不吭地听着。虽然巴黎女子往往表现得很虚伪、虚荣、自私、轻浮和冷酷，可是一旦她们对男人动了真情，她们能比别的女人为爱情牺牲更多的感情，能够摆脱一切狭窄卑鄙，变得崇高起来。而且，当一种专一的爱情，使她与天然的感情疏远，并产生了一定的距离后，在她对这种天然的感情作出客观判断时，其思想是深沉而明智的，使欧也纳吃了一惊。德·纽沁根夫人见欧也纳沉默不语，心里有些不痛快，于是问道：

“您在想什么呢？”

“我还在想您刚才对我说的话。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爱您胜过您爱我。”

她微微一笑，竭力抑制着心中的喜悦，以使谈话不越过规矩。她从未听见过一个真诚的年轻人表现出如此动人心魄的柔情。如果对方再多说几句，她便会不能自持了。

“欧也纳，”她改变话题说道，“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明天，全巴黎的头面人物都要去德·鲍赛昂夫人府去聚会。德·罗什费特一家一定和阿絮达侯爵私下约定了不作声张，国王明天要签署婚约，而您那位可怜的表姐还一无所知呢。她不能取消舞会，而侯爵却不能来了。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大家都在嘲笑这种卑劣行径，而实际上却都参与了这件事！您不知道德·鲍赛昂夫人会因此气死吗？”

“不会的，”苔尔费娜笑着说道，“您不了解这种女人。全巴黎的人都会去她家里，我也要去！不过这是托您的福。”

“可是，”欧也纳说道，“巴黎的谣言满天飞，这会不会是其中之一呢？”

“我们明天就会知道了。”

欧也纳没有回伏盖公寓去。他禁不住要享受一下他的新居。前一天他是在半夜一点钟离开苔尔费娜的，而今天是苔尔费娜在清晨两点钟离开他回家的。第二天他起身很晚，等着德·纽沁根夫人中午来与他共进午餐。年轻人贪图自己享乐，欧也纳几乎已把高老头忘了。在新居里把这些高雅的摆设一一观赏过来，真是其乐融融。而且德·纽沁根夫人就在身边，给这一切增加了新的价值。不过，到下午四点钟左右，这对恋人终于想到了高老头，想到他希望搬到这幢房子来住享清福。欧也纳提醒说，老人可能病了，必须马上把他接过来；说完便离开苔尔费娜，匆匆赶回伏盖公寓，发现高老头和皮安训都不在餐桌上。

“啊！”画家对他说，“高老头病倒了，皮安训在楼上照料他。老头儿今天接见了她的一个女儿，德·雷斯托‘哈马’伯爵夫人。后来，他又出门了一次，回来后病情加重了。看来我们要损失一件美丽的古董了。”

拉斯蒂涅克冲向楼梯。

“喂，欧也纳先生！”

“欧也纳先生！太太叫您呢，”西勒维叫道。

“先生，”寡妇对他说，“高里奥先生和您本该在二月十五搬走，今天已经十八了，过期三天，你们俩都应该付我一个月的房租；不过，要是您愿意为高老头作保，您说句话就行。”

“为什么？您不相信他吗？”

“相信！如果老头儿昏迷不醒，一命呜呼，他的两个女儿是一个子儿也不会给我的，而他所有那些破烂东西值不了十个法郎。今天早上，他把剩下的餐具全拿出去卖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变得年轻了，上帝保佑，我还以为他脸上抹了胭脂呢。”

“一切由我承担，”欧也纳说道，他心里很紧张，知道灾难临头了。

他上楼走进高老头的房间；老人躺在床上，皮安训在他身边。

“您好，老爹，”欧也纳对他说。

老头儿对他微微一笑，一对呆滞无神的眼睛转向他，说道：“她怎么样？”

“很好，您呢？”

“还可以。”

“别累着他，”皮安训把欧也纳拖到房间的一角说道。

“怎么啦？”拉斯蒂涅克问。

“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他没救了。他已经脑溢血，现在正用芥子膏治疗；幸好他还有感觉，药性已经起作用了。”

“能不能替他挪个地方？”

“不行。必须让他躺着，不能让他动，也不能受任何刺激……”

“我好心的皮安训，”欧也纳说，“让我们俩来照料他吧。”

“我已经请我们医院的主任医生来过了。”

“他怎么说？”

“要到明天晚上才能知道结果。他答应我下班就来。不幸这个倒霉蛋今天早上又胡折腾了一次，又不肯说明原因。他倔得像头驴，什么话也不肯说。我跟他说话，他却装聋作哑，或者假装睡着了不睬我；要不就睁大眼睛不住地哼哼。上午，他出门了一次，在巴黎城里乱跑，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做了一笔该死的交易，把自己累垮了。他的一个女儿来过了。”

“是伯爵夫人吗？”欧也纳问，“一个高个子，棕色头发，眼睛很有神，很美，腰肢软软的，一双脚也很漂亮，是她吗？”

“是的。”

“让我与他单独呆一会儿，”拉斯蒂涅克说，“让我来盘问他，他会告诉我的。”

“现在我去吃饭。不过，你不能让他太激动，我们还有点希望呢。”

“放心吧。”

高老头等皮安训走后，对欧也纳说：“明天，她们会玩得很痛快的；她们要去参加一个舞会。”

“今天早上您去干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躺在床上？”

“没干什么。”

“阿纳斯塔西来过了吗？”拉斯蒂涅克问。

“来过了，”高老头回答。

“唉，别瞒我了。她又向您要什么了？”

“啊！”他使出了全身的劲说，“她太不幸了，我的孩子！自从出了钻石那件事后，纳西便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为了参加这次舞会，她定做了一件嵌金银线的长裙，穿在她身上就像是一件艺术品。可是她那个可耻的女裁缝不肯赊账，结果只好由她的贴身女仆为她预付了一千法郎。可怜的纳西竟沦落到这步田地！我的心都碎了。可是那个女仆看到雷斯托对纳西完全失去了信任，担心垫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于是与女裁缝串通好，只有当纳西付出一千法郎以后才肯把长裙送来。舞会明天举行，长裙已经做好，纳西急得没有办法。她想借我的餐具去抵押。她丈夫要她在舞会上向全巴黎炫耀她的钻石，因为外面风传她已经把这些东西卖掉了。她能向这个魔鬼说‘我欠下一千法郎，请您代我还上’吗？这是不行的，我理解她的心情。她妹妹苔尔费娜明天将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那里。阿纳斯塔西不该比她的妹妹逊色。再说，她哭得像泪人儿似的，我可怜的女儿啊！昨天，我没能凑齐一万二千法郎，真是太惭愧了，我要拼我的老命来弥补这个过失。您明白了吗？过去我有力量忍受一切，但这一次我没有钱了，我真是伤心死了。啊！啊！我马上就打定了主意，把钱再拼凑一下，提起精神，去把银搭扣和餐具卖了六百法郎，我又把我的年金证书向高布赛克抵押了四百法郎，为期一年。哼！我以后光吃面包也行啊！我年轻时就是这样的，现在也照样能过。至少她可以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我的纳西！她能漂漂亮亮地去出风头了。一千法郎已经在我的床头，一想到能使纳西高兴的东西就放在我的枕头下面，我的心里就热乎乎的了。她可以把那混账的维克多赶出去了，哪有连主人也不相信的仆人呢？明天我就会好了。纳西十点钟来这里。我不希望她们俩以为我生病了，那样她们就不会去参加舞会，会留在这里照料我了。明天，纳西就会像拥抱她的孩子那样拥抱我了，她跟我亲热一下，我的病就没有了。总之，我买药治病不也要花去一千法郎吗？我宁愿把这笔钱给我的纳西，她能包治一切病痛。至少我可以在她不幸时安慰她。我存了终身年金，犯了过失，现在可以弥补了。她已掉进深渊，而我却无力把她救出来。啊！我要去做生意，到敖德萨去购买粮食。那里的小麦要比这里便宜三倍。虽说国家禁止进口麦子，可是那些制定法律的人却没有禁止麦制品啊。窣！窣！……这是我今天早上想出来的主意，我！我做淀粉生意可以赚大钱哪。”

“他疯了，”欧也纳看着老头心里想，“好了，您歇歇吧，别再说话了……”

皮安训上楼来了，欧也纳下楼去吃饭。然后两人轮流守夜陪伴病人；一个念医书，一个给母亲和妹妹写信。第二天，病人的症状，据皮安训说，似乎稍有转机；不过，根据病情，仍需要继续有人照料，这也只有两个大学生才能办到。要在老人骨瘦如柴的身上放些水蛭吸血，还要用糊剂浸泡他的双足，还有其他一些治疗措施，这些工作全得靠两个身强力壮的热心的年轻人了。德·雷斯托夫人没有来，她只是派了一个当差来取钱。

“我原以为她会自己来的呢。不过也好，免得她看到我生病担心。”老头说；女儿不来，他倒好像很高兴似的。

晚上七点钟，泰雷兹送来苔尔费娜的一封信。

您在干什么呢，我的朋友？我们刚相爱您就对我冷淡了么？在我们心心相印，彼此倾诉肺腑之言时，您向我献出了一颗美好的心灵；因此我相信您是永远忠实的。对感情的微妙，您看得很透彻。正如您在听《摩伊斯》一剧中祈祷时所说的：“对某些人来说，这是同样的音符，而对另一些人而言，这是无限的音乐。”您别忘了，今天晚上我等您一起去参加德·鲍赛昂夫人府上的舞会。德·阿絮达先生的婚约今天早上已经在宫廷里签字，而可怜的子爵夫人一直到午后两点才知道这件事情。全巴黎的人都要拥到她的府邸里去，就像老百姓挤到格莱夫广场去看执行死刑。去亲眼目睹这个女人是否能掩藏她心中的痛苦，是否能视死如归，这不是太可怕了吗？我的朋友，如果我曾经去过她府上，这次我肯定不去了；她大概今后不会再接待客人了，那我过去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我的情况和别人全然不同，更何况我是为了您才要去的。我等您。如果两小时后您还不来到我身边，我不知道是否能原谅您的不忠。

拉斯蒂涅克拿起笔写回信：

我在等医生来，想知道令尊还能不能活下去，他快死了。我会把医生的判决书送给您的，我怕是一张死亡判决书。到时候您自己斟酌吧，是否去参加舞会。请接受我无限的爱。

八点半，医生来了，他认为虽然没有什么希望，也不至于马上就死。他说病情时好时坏，因此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还不如早一点死可以少受痛苦，”这是医生的最后一句话。

欧也纳把高老头托付给皮安训照料，去德·纽沁根夫人家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她；他很看重骨肉亲情，认为这时候一切娱乐活动都应该停止。

似乎昏迷不醒的高老头在拉斯蒂涅克快要出门时忽然欠起身子叫道：“请告诉她，要她尽管去玩好了。”

拉斯蒂涅克愁眉不展地来到苔尔费娜的面前，看到她已穿戴整齐，连鞋也穿好了，只等套上那件跳舞长裙。然而就像画家完成他的作品时最后几笔最难画一样，夫人最后的修饰比油画开始时打底色更花工夫。

“怎么啦，您还没有换装？”她问道。

“可是，夫人，令尊……”

“又是我父亲，”她打断他的话大声嚷道，“我应该如何对待我的父亲，用不到您来开导我。我了解我的父亲已经很久了，别说啦，欧也纳。等您换好衣服我再听您讲。泰雷兹在您家里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的马车也套好了；您上车去吧，再坐着回来。我们在去舞会的路上再谈我父亲的事。我们要早些动身，如果被堵在车流里，可能要到十一点左右才能进门。”

“夫人！”

“走吧，别再说了，”她说着奔进内室去取项链。

“走吧，欧也纳先生，再不走您会惹夫人生气的，”泰雷兹一边说一边推着年轻人走，他已经被这个穿戴漂亮的不孝女儿吓呆了。

他去换装了，满脑子都是最可怕的、最丧气的念头。他觉得社会就像是个大泥潭，一旦踩了进去，就会陷到颈脖子。他想：“他们连犯的罪也都是平庸的、见不得人的；相比之下伏脱冷要高尚得多”。他已经看清了社会的三种表现：服从、斗争和反抗；家庭、社会和伏脱冷。而他还没有下决心。服从，他受不了；反抗，他做不到；斗争，他没有把握。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家，回忆起宁静的家庭生活，纯洁的感情和在爱他的人身边度过的日子。这些亲人规规矩矩地按照日常生活的规律过日子，能持续不断地享受到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他虽然有这些美好的想法，却没有勇气把这些心灵纯洁的人的信念向苔尔费娜吐露，也不敢用爱情的名义逼迫她接受道德规范。他刚开始受到的教育已经有了效果，他已经学会了以自私的目的去爱。他凭着自己的智慧，看穿了苔尔费娜的内心，预感到她会踩着父亲的躯体走去参加舞会；而他既没有能力开导他，也没有勇气得罪她，更没有骨气离开她。

“在这样的情况下去说服她，她是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他心里想。

然后他又捉摸起医生的话来，觉得高老头的病情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凶险，并以此来宽慰自己。总之，他找出了许多为凶手开脱的理由为苔尔费娜辩解：她不了解父亲的病情；如果她去看他，老头自己也会叫她去参加舞会的。在形式上完美无缺的社会准则，只是谴责那些显而易见的过失；而在家庭中，由于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利害关系和处境不同，便产生了许多变化，反而对明显的过失采取宽容的态度。欧也纳想自己骗自己，准备为情妇而出卖自己的良心了。两天以来，他的生活全变了。这个女人搅乱了他的内心世界，淡忘了家庭，一切都为了这个女人牺牲了。拉斯蒂涅克和苔尔费娜是在他们彼此体验到偷情的愉悦的极大欢乐中相遇的。他们精心培育的爱情不但没有被情欲扼杀，反而被煽得更旺了。欧也纳在占有这个女人时才发现，以前他对她追求的只是肉欲，而真正爱她还是在占有她以后的第二天：也许这种爱情只是对满足肉欲后的一种感激之情吧。不管这个女人是无耻还是高尚，他是爱她的，为了他给她的全部欢乐，也为了从她那儿得到的全部欢乐。同样，苔尔费娜爱拉斯蒂涅克，就像坦塔罗斯爱一个为他充饥止渴的天使一样。

欧也纳换好跳舞服装回去时，德·纽沁根夫人问道：“喂，我的父亲怎么啦？”

“情况很糟，”他答道，“要是您真心爱我，我们快去看他吧。”

“嗯，好吧，”她说道，“不过要等舞会结束之后。我的好心的欧也纳啊，您乖乖的，听话，别再教训我了，走吧。”

他俩出发了。车子走了一程，欧也纳一直沉默不语。

“您怎么啦？”她问道。

“我听见您父亲在喘气，”他不无好气地答了一句。接着，他便用年轻人的慷慨激昂的语气，开始叙述德·雷斯托夫人如何为了虚荣心而作出的残酷的行为，做父亲的如何出于爱女儿的感情作出了最后的努力而导致病情恶化，以及为阿纳斯塔西的嵌金银线的跳舞裙付出的代价。苔尔费娜听着哭了起来。

“我会变得难看的，”她这么一想便不哭了。

“我要去服侍父亲，守在他的床头，”她接着说道。

“啊！您现在的态度合我的意了，”拉斯蒂涅克嚷着说。

五百辆马车的车灯把德·鲍赛昂府邸的四周照得通亮。灯火辉煌的大门的两侧各站着一名警察。贵宾们蜂拥而至，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想看看这位倒了大霉的贵妇人的神态。因此，当德·纽沁根夫人和拉斯蒂涅克进门时，楼下的各个套间里都已挤满了人。当年路易十四否决大公主的婚姻以后，宫廷里所有的人都拥进这位公主的府邸看热闹。从那以后，还没有一件情场失意的悲剧像德·鲍赛昂夫人的那样轰动过。面对这个场面，这位勃艮第省王族的最后一位千金，并没有被痛苦压倒；过去她为了渲染她在情场上的胜利，曾经敷衍过这一虚荣的社会，现在到了最后一刻，她仍能君临众人之上驾驭它。巴黎最美的夫人们个个盛装艳服，满脸挂笑，使大小客厅里生气盎然。宫廷里最显要的人物、大使们、大臣们，各界名流，胸前挂满了十字勋章，系着彩色绶带，争先恐后地拥在子爵夫人周围。乐队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奏着一曲曲美妙的音乐，但是在它女主人的眼里，这里已是一片荒凉。德·鲍赛昂夫人站在她第一个客厅前迎接她那些所谓的朋友。她全身素装，简单的发辫上没有任何装饰。她显得很平静，显得冷静沉着，脸上既没有表现出痛苦、高傲，也没有虚假的笑容，没有一个人能看透她的心思。她就像是一尊尼奥贝[60]的大理石雕像。她对知心朋友的笑容带有嘲讽意味，但在众人眼里，她还是和平时一样，表情与她沉浸在欢乐中时并无二致，以致受到最无动于衷的人的赞赏，就像古罗马的年轻人为含笑而逝的角斗士鼓掌喝彩一样。高贵的来宾似乎都精心打扮过了，特来与他们的王后告别。

“我真怕您不来呢，”她对拉斯蒂涅克说。

“夫人，”他似乎觉得这句话里有责备的意思，便以激动的口气答道，“我来了就最后一个走。”

“好，”她握着他的手说，“您在这里也许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我的朋友，对一个您可以终生爱下去的人，您就爱下去吧。别随便抛弃她。”

她挽着拉斯蒂涅克的胳膊，把他带进一个有人在玩牌的客厅里，让他坐在长沙发上。

“请您到侯爵家去一次，”她对他说，“我的仆人雅克会带您去的，他会给您一封信，请您转交给侯爵。我请他把我的信件还我，他会全部交给您的。您拿到之后，就上楼到我的卧室里来。他们会通知我的。”

她站起来向她最亲密的女友德·朗热公爵夫人迎去，她今晚也来了。拉斯蒂涅克动身去德·罗什费特府求见德·阿絮达侯爵，据说他这时候在那里，拉斯蒂涅克找到了他。侯爵把他带回到自己家中，把一只匣子交给大学生，并对他说：“信都在这里面了。”他似乎想对欧也纳说些什么，或者是想问问舞会和子爵夫人的情况，或者是向他透露他对他的婚姻已经绝望，就像后来证实的那样。然而，他眼里忽然闪现出一道自负的光芒，他鼓起了可叹的勇气，把他内心中崇高的感情压了下去。“亲爱的欧也纳，请别对她说我的任何事情。”他恳切而又忧伤地握了一下拉斯蒂涅克的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欧也纳回到德·鲍赛昂府，被带进子爵夫人的卧室，房内正在做着出门旅行的准备。他在壁炉旁边坐下，望着那只雪松木的匣子，心里很忧伤。在他看来，德·鲍赛昂夫人就像是《伊里亚特》史诗中的女神。

“啊！我的朋友，”子爵夫人走进来时说道，一边把手搭在拉斯蒂涅克的肩上。

他发现他的表姐在流泪，她抬头仰望，一只手在发抖，另一只手向上举着。突然，她拿起匣子放进火里，看着它慢慢烧了起来。

“他们都在跳舞，他们全都准时来了，可是死神却姗姗来迟。嘘！我的朋友。”她把一个手指压在拉斯蒂涅克的嘴上，不让正要开口的大学生说出来，“我再也不想见到巴黎，也不想再见人了。清晨五点钟，我就要出发，到诺曼底乡下去躲起来。从下午三点钟起，我就不得不签署文书，料理账务；我不能派任何人去……”她停住不说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在……”她又停住不说了。这个时候一切都是痛苦的，有些话是难以表达的。“不过，”她接着又说道，“我还是靠您帮了我最后一次忙。我想送您一件礼物。我会经常想到您，我觉得您心地善良，品德高尚，年轻诚实，在这个社会里，这些品质是非常少见的。我希望您有时也会想到我，”她向四周看了一眼，接着说，“这是我放手套的匣子。每次我去跳舞或是看戏前取手套时，总觉得自己很美，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触摸它时总有一些亲切的回味，匣子里面多少有一点我的气息，有昔日的整个德·鲍赛昂夫人。请收下吧。我会派人把它送到阿尔图瓦街您的住所去的。今天晚上，德·纽沁根夫人很漂亮，您好好爱她吧。如果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请相信，我会为您祝福的。您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们下楼去吧，我不愿意别人以为我在哭。以后我孤身一人的日子长着呢，谁也不会探究我为什么哭。再对这间卧室看一眼吧。”她不再说了。接着她用手遮住眼睛擦了擦，用冷水捂了一下，然后挽着大学生的胳膊说：“走吧！”

看到德·鲍赛昂夫人如此坚强地压下了内心的痛苦，拉斯蒂涅克的心情非常激动。回到舞场上以后，他和德·鲍赛昂夫人在场内共舞了一圈。这位光彩夺目的贵妇人借此表达了她最后一番心意。

不一会儿，他瞥见了德·雷斯托夫人和德·纽沁根夫人姐妹俩。伯爵夫人佩戴着她的全部钻石首饰，显得雍容华贵；可是这些钻石使她很不自在，而且也是她最后一次享用了。无论她如何骄傲，感情如何炽烈，她还是承受不了她丈夫咄咄逼人的目光。这个场面使拉斯蒂涅克看了更觉伤感。他在这对姐妹的珠光宝气下面，仿佛又看到了高老头躺在上面的那张破床。子爵夫人误解了他的闷闷不乐的表情，从他的胳膊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说道：

“去吧，我不愿意您为了我而牺牲自己的快乐。”

欧也纳很快便受到了苔尔费娜的邀请。她今天出足了风头，非常得意。她早已想进入上流社会，如今如愿以偿，正迫不及待地要把别人对她说的恭维话说给大学生听。

“您觉得纳西怎么样？”她问道。

“她把父亲的生命也预支掉了，”拉斯蒂涅克说。

清晨四点钟光景，大厅里的宾客逐渐散去。不多久，音乐声也停止了。大厅中只剩下了德·朗热公爵夫人和拉斯蒂涅克。德·鲍赛昂先生要去就寝，子爵夫人向他告别；他再三对她说：

“亲爱的，在您这样的年纪去过隐居生活是不合适的，还是留下来吧。”

告别以后，她走到大厅，原以为大厅里只剩下大学生，不料看见公爵夫人也在，不禁惊呼一声。

“我猜出您的想法了，克拉拉，”德·朗热夫人说，“您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不过在您走之前，您得听我说些话，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

德·朗热夫人挽住她朋友的胳膊，把她带进隔壁一间客厅里；随后泪汪汪地看着她，搂抱她，亲她的面颊，说道：“我不愿这样冷冰冰地和您分手，亲爱的，否则我良心会不安的。您可以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我。今天晚上，您很崇高，我自问还配得上您，并且想向您证明这一点。过去我有过对不起您的地方，我没有始终如一地对您好，请您原谅，亲爱的。我为我过去伤害过您的一切行为表示道歉，我愿意收回我说过的话。我们两个同病相怜，我不知道我们俩哪一个更加不幸。德·蒙特里伏先生今晚没有到这儿来，您明白了么？克拉拉，在今晚的舞会上见过您的人，是永远不会忘记您的。至于我，我将作最后的努力。如果我失败了，我就进修道院去！您呢，您去哪儿？”

“我去诺曼底的古尔赛勒，去爱，去祈祷，直到上帝把我召回去为止。”

这时，子爵夫人想起欧也纳在等他，便招呼他说：“请过来，拉斯蒂涅克先生。”

拉斯蒂涅克弯下身子，捧起表姐的手亲吻。

德·鲍赛昂夫人对公爵夫人说：“安托瓦内特，我就此告辞，祝您幸福！”接着又对大学生说，“至于您呢，您已经有了幸福。您年轻，还能有所信仰。没想到在我离开这个社会时，我会像某些幸运的死者一样，周围还有一些虔诚而真诚的心灵呢！”

拉斯蒂涅克目送德·鲍赛昂夫人登上轿式旅行马车，看她眼泪汪汪地向他作了一次最后的告别，由此证明了，即使是社会地位最高的人，也不像百姓中某些趋炎附势的人所说，能不受感情规律的约束而没有忧伤的。五点钟光景，欧也纳冒着潮湿寒冷的天气徒步回到了伏盖公寓。他受的教育完成了。

拉斯蒂涅克走进他邻居的房间，皮安训对他说：“可怜的高老头没救了。”

欧也纳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老人，对皮安训说道：“我的朋友，既然你的欲望不大，你就去继续争取你那平凡的前程吧。我嘛，我已经入了地狱，我得留在那里。无论人们把上流社会说得如何坏，你相信就是了！这个丑恶的社会隐藏在黄金和宝石的下面，世上没有一位讽刺诗人能描绘得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钟左右，皮安训有事要外出，便叫醒拉斯蒂涅克，要他照料高老头。老人的病情上午又加重了不少。

“老头儿没两天可活了，也许活不到六个小时，”医科大学生说，“不过，他的病我们还得治，而且还要支付昂贵的医药费。我们可以照料他，但钱我是没有的。他的衣袋、柜子，我都翻过了，都是空的。在他清醒时我问过他，他说他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你有吗，你？”

“我只有二十法郎，”拉斯蒂涅克答道，“不过我可以拿去赌，我会赢的。”

“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向他的女婿、女儿要。”

“要是他们不给呢？”皮安训接着问道，“眼前最急的还不是找钱，而是替老人从双脚到大腿的半中间涂上滚烫的芥子泥，如果他叫起来，那就有希望了。你知道怎么做，而且克里斯朵夫还可以帮你。我嘛，我要去药剂师那儿作个保赊购一些药品。遗憾的是这个可怜的人早先没有送到我们医院里去，在那儿可以照料得好一些。过来，我来给你交代一下，我回来之前你别离开他。”

他们俩走进老人躺卧着的房间；欧也纳看到他的脸没有血色，没有生气，而且还在抽搐，不免吃了一惊。

“怎么样啊，老爹？”他向那只破床弯下身去说。

高里奥眨巴着暗淡无光的眼睛仔细地瞧了瞧欧也纳，却没有把他认出来。大学生受不了这个场面，泪水涌上了眼眶。

“皮安训，窗上要不要挂上帘子？”

“不用了。气候条件对他已没有影响了，如果他能感到冷暖倒好啦。不过我们还要生火，好煮药，还可作其他用途。我先去弄些柴草来对付一下，再想办法弄点木柴来。昨天白天和夜里，我把你的柴草，还有可怜的老头儿的泥炭都烧光了。屋子里很潮湿，墙上在渗水，房间还没有烘干呢。克里斯朵夫把房间打扫过了，简直像个马厩，臭得要死，我烧了些刺柏。”

“天啊！”拉斯蒂涅克说，“想想他两个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嗯，要是他想喝水，就把这个给他，”医科大学生指着一把白色大壶对拉斯蒂涅克说，“如果你听见他哼哼，肚子又烫又硬，你就让克里斯朵夫替他来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办的。如果他万一兴奋起来说胡话，总之，如果他有点精神失常的话，就随他去，这倒不是坏兆头。但是你要派克里斯朵夫到科香医院去。我们的医生，我的同学和我，我们会来替他敷烙灼剂。今天早上你睡觉时，我们做过一次会诊，参加的有加尔博士的一个学生，圣父医院的主任医生以及我们的主任医生。他们认为病人有一些奇特的症状，我们将跟踪病情的发展，弄清科学上的几个要点。其中一位先生说，血浆的压力要是特别加在某个器官上，会产生一些特殊的现象。所以在老人说话的时候，你要注意听，弄清他的话表示哪一类的想法；比如说是记忆方面的，智力方面的，还是判断方面的；他关心的是物质方面的事还是感情方面的事；他是否在计算，还是在回顾往事。总之，请给我一个详尽的报告。病情也可能突然恶化，会像现在这样人事不省地死去。这种病例很奇怪！如果在这里出现问题，”皮安训指着病人的后脑说，“就会出现一些奇特的现象：大脑的某些功能会恢复，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血浆可能在大脑中转向，从其他途径流走，只有在解剖以后才能知道其流向。残疾医院里曾收治过一位痴呆老人，溢血顺着脊椎骨流，他非常痛苦，但是还活着。”

“她们俩玩得开心吗？”高老头说，他已认出了欧也纳。

“哦！他只想着他的女儿，”皮安训说，“昨天夜里，他给我唠叨了上百次：‘她们在跳舞！她有跳舞裙了。’他叫着她们俩的名字，那种声音听得我真想哭，真见鬼！他老是在叫：‘苔尔费娜！我的小苔尔费娜！纳西！’真的，”医科大学生说，“谁听了都会流泪。”

“苔尔费娜，”老头说道，“她在这儿，是不是？我知道。”说着，他的眼睛到处搜索，盯着房门和墙壁。

“我下楼去叫西勒维准备芥子泥，”皮安训说，“这个时候上药最好。”

拉斯蒂涅克坐在床脚边独自陪伴着老人，眼睛注视着这张既可怕又痛苦的脸。

“德·鲍赛昂夫人出走了，这一个又快死了，”他心里想，“美好的心灵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长存的。是啊，伟大的感情怎么能同一个卑劣、渺小、虚伪的社会沆瀣一气呢？”

他刚刚参加过的舞会的盛况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与濒死者的破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皮安训突然又回来了。

“哦，欧也纳，我刚刚见过我们的主任医生，我马上就跑回来了。如果他有清醒的迹象，如果他说话了，就把他放在一长条芥子泥上，从颈脖到腰部全涂上芥末，然后再派人来通知我们。”

“亲爱的皮安训！”欧也纳说。

“哦！这是为了科学，”医科学生说，这种热情劲儿就像一个刚才改信教的教徒。

“那么只有我一个人是凭着感情在照料这个可怜的老头了，”欧也纳说。

皮安训听了他的话并不生气，说道：“如果你看见我今天早上那种样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医生只管病情；而我，我还照料病人呢，亲爱的小伙子。”

他走了，留下欧也纳一个人与老头在一起。他生怕病情恶化，果然不久就发作了。

“哦！是您啊，我亲爱的孩子，”高老头说道；他认出了欧也纳。

“您好些了吗？”大学生握着他的手问道。

“好些了，刚才我的头像被钳子夹紧了似的，现在轻松些了。您见到我的女儿了吗？她们很快就会来了，她们知道我病了会马上赶来。从前在鲁西埃纳街时，她们服侍得我多好啊！我真想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好接待她们。有一个年轻人把我的泥炭全烧光了。”

“我听见克里斯朵夫的声音了，”欧也纳对他说，“他替你搬来的木柴就是那个年轻人送来的。”

“好！可是我怎么付账呢？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我的孩子。我把一切都给掉了，一切。我要靠救济过日子了。至少那条嵌金银线的跳舞裙很漂亮吧？哎哟！我好痛啊！谢谢你，克里斯朵夫。上帝会补偿你的，我的孩子。我嘛，我一无所有了。”

“我会付你和西勒维钱的，”欧也纳凑近男用人的耳边说。

“克里斯朵夫，是不是我的两个女儿对你说过她们就要来了？你还是再去一次吧，我给你五法郎。告诉她们，我感觉不好，想在死去前再拥抱她们，再见她们一次。就这么说，但是不要吓着她们。”

拉斯蒂涅克做了个手势，克里斯朵夫走了。

“她们俩就要来了，”老人接着说，“我了解她们。这个好心的苔尔费娜，如果我死了，我将给她造成多大的悲痛啊！纳西也一样。我不想死，因为不想让她们流泪。我的好欧也纳，我死了就意味着我不能再见到她们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会感到厌烦的。对一个父亲来说，见不到孩子就等于入了地狱。自从她俩嫁人以后，我就尝到了这种滋味。我的天堂在鲁西埃纳街。喂！您说说看，如果我升入天堂，我的灵魂还能回到她们身边吗？听说有这样的事，难道是真的吗？现在我仿佛又看见了她们在鲁西埃纳街的情景。她们一早下楼来，对我说：‘爸爸，您好。’我把她们抱在膝上，用各种方法逗她们乐。她们也跟我亲热一番。我们天天一起吃中饭，一起吃晚饭。总之，我是做父亲的，享受着天伦之乐。在鲁西埃纳街时，她们从不与我争，她们不懂事，不懂人情世故，她们非常爱我。我的天哪！她们为什么要长大呢？哎唷！我痛死了，脑袋里在抽筋。啊！啊！对不起，我的孩子！这一回我真是痛得厉害，否则我是不会叫喊的，因为你们早已把我变得不怕痛苦了。上帝啊！只要我能握住她们的手，我就感觉不到痛苦了。您认为她们会来吗？克里斯朵夫真不会办事！我本该自己去的，而他，他倒看见她们了。不过，昨天您去参加舞会了，那就请告诉我，她们怎么样呀？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在生病，是吗？否则她们是不会去跳舞的，两个可怜的孩子。哦！我不再想生病了，她们现在太需要我了。她们的财产遭到了危险，而她们的丈夫又是怎样的人啊！把我治好呀，治好我吧！哦，痛死了！哦！哦！哦！您瞧，必须把我治好，因为她们需要钱，而我知道到哪儿去弄钱。我要去敖德萨做淀粉生意。我做生意是个行家，我能挣几百万。哦，我痛死了！”

高里奥不出声了，仿佛在拼命熬着痛苦。

“要是她俩在这儿，我是不会叫痛的，”他说道，“为什么要叫痛呢？”

他又神志不清了，并且延续了很长时间。克里斯朵夫回来了。拉斯蒂涅克以为高老头睡着了，就让他告诉他这次出去办事的情况。

“先生，”他说，“我先去了伯爵夫人府上，但我没法跟她说上话，因为她正在和丈夫谈重要的事情。由于我坚持要求见夫人，德·雷斯托先生自己出来了。他是对我这样说的：‘高里奥先生快死了，好啊！再好没有了。现在我要夫人留在家里同我一起解决重要事情，等一切解决之后，她会去的。’看上去他似乎在生气。我正要走时，夫人从另一扇我没有看见的门里走进前厅，对我说：‘克里斯朵夫，告诉我父亲，说我正在与丈夫商量重要事情，不能脱身，这件事关系到我孩子的生死问题。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去。’至于男爵夫人，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根本没有见到她，当然也无法跟她说话。她的女仆对我说：‘哦！夫人是五点一刻从舞会上回来的，她睡了；如果我在中午前叫醒她，她会骂我的。等她打铃叫我时，我会告诉她，说她父亲的病加重了，既然是坏消息，什么时候告诉她也不嫌晚的。’我再三央求也是白搭。噢，我也请求见见男爵先生，可是他出门了。”

“两个女儿一个也不来！”拉斯蒂涅克嚷道，“我这就给她们写信。”

“一个都不来，”老头突然支起身子说，“她们有事情，她们要睡觉，不会来了，我知道啦。人只有到咽气时才能知道儿女是怎么回事。哦！我的朋友，别结婚，也不要有孩子！您给了他们生命，他们却给您死亡。您把他们带到世界上来，他们却把您从世界上驱逐出去。不，她们不会来了！十年前我就知道了。有时候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不敢相信。”

在他双眼红红的眼眶边上都有一颗泪珠在滚动，但没有掉下来。

“啊！要是我有钱，要是我留着我的家产，要是我没有把财产分给她们，她们俩就会在这里，甚至用她们的亲吻舔我的脸！我也会住在一座府邸里，有漂亮的房间，有众多仆役，有火炉取暖；而她们，还有她们的丈夫、孩子，一起哭得死去活来。我本该拥有这一切的，但现在却一无所有了。金钱可以买到一切，甚至可以买到女儿。哦！我的钱到哪儿去了？如果我还有财产留下来，她们就会安慰我，照料我；我会听见她们说话，看见她们的身影。啊！欧也纳，我亲爱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宁可被人抛弃，宁可遭受不幸！一个不幸的人有人爱，至少这是真正的爱。啊！不，我还是宁愿有钱，那我就可以看到她们了。唉，谁知道呢？她们俩都是铁石心肠。我太爱她们了，以致她们不能爱我了啊。既然做了父亲，就应该永远有钱，应该能驾驭女儿，就像会驾驭劣马一样。而现在我却要跪在她俩的脚下。真是可恶之极！十年来，她们对我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在她俩结婚后的最初的日子里，她们对我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啊！喔！我痛死了！不久前，我给了她们每人八十万法郎，她们和她们的丈夫都不敢怠慢我。他们像上宾一样接待我，左一声‘我的好爸爸’，右一声‘我亲爱的爸爸’。她们家中始终有我一套餐具。总之，我与她们的丈夫一起吃晚饭，他们对我总是恭恭敬敬的，以为我手里还有点钱呢。因为我对自己生意上的事是守口如瓶的，一个给了女儿八十万法郎的人是应该得到尊敬的。她们对我如此周到、体贴，全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世界是丑陋的，这我早就看清楚啦，她们陪我坐马车去戏院，在她们举办的晚会上，我愿意呆多久就多久。总之，她们甘心情愿做我的女儿，也承认我是她们的父亲。不过，我还是很有心眼的，嗨，什么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她们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这一切都使我心碎。我明明知道这些都是虚情假意，可是毫无办法。我在她们家里，还不如坐在下面的餐桌上舒心呢。在那儿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那个场合里有些漂亮人物附在我女婿的耳边问：‘这位先生是谁啊？’‘是财神，他有钱。’‘喔，原来如此！’他们是冲着钱才对我另眼相看的。即使我有时候使他们有些不自在，看在钱的面上也可以弥补了！再说，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呢？啊！我的脑袋要裂开了！现在我正在受着临死前的痛苦，我亲爱的欧也纳先生，唉！可是与我当年被第一次瞪一眼时所感受的痛苦，真是不能相比了，那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蠢话使她当众出丑了。她的目光把我全身的血管刺破了。我真想把一切都弄明白，可是我真正知道的，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成了一个多余的人。第二天，我去苔尔费娜家里寻求安慰，可是我又做了一件蠢事，使她火冒三丈。我急得发疯，整整一个星期，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好。我不敢去看她们，怕受到她们的责备。我就这样被赶出她俩的家门了。啊！天哪！既然我的不幸和苦难你全知道，既然你对我挨过多少次致命打击心中有数，在这段苦难的日子里，我变得老态龙钟，白发苍苍，身心受到严重伤害，那么今天你还要让我受这份罪？就算我过分溺爱她们是我的罪过，我受的折磨也已经赎清了。我对她们的慈爱，她们都已凶狠地报复了我，她们像刽子手一样对我施加了酷刑。唉！做父亲的有多蠢啊！我太爱她们了，每次都回头去迁就她们，就像赌徒留恋赌场一样。我的女儿成了我的恶癖；我把她们俩当作情妇一样爱着，她们是我的一切！她们两个需要什么，比如什么首饰之类的东西，她们的贴身女仆都会告诉我，我就去买来送给她们，希望因此能得到一些好的款待。可是，为了我在交际场上的举止或言谈的不妥，她们就当面训斥我，甚至等不到第二天，她们就为我脸红。这就是养育儿女的好处呀。到了我这把年纪，总不可能再去上学吧。我痛死了，天哪！医生！医生！把我的头劈开来吧，我就不会这么痛了。我的女儿呀，我的女儿呀！阿纳斯塔西，苔尔费娜，我想见见她们。叫警察去找她们来，抓她们来！法律应该支持我的，天理，法典，一切都应该支持我的。我要抗议；如果做父亲的被踩在脚下，国家不要亡了吗？这是一清二楚的。社会，世界，是以父道为中心的，要是子女不爱父亲，天也要塌下来的。啊！看到她们，听到她们，只要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尤其是苔尔费娜的声音，我的痛苦就能减轻。不过，如果她们来了，请对她们说，别像往常那样冷冰冰地看着我。啊！我的好朋友欧也纳先生，您不知道，看到她们金黄色的眼神突然变成灰暗色时，我的心里有多么难受。自从她们不再用喜悦的眼神看我之后，我一直在这里过着漫长的冬天。我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而我已经受下来了！我活着就是为了受凌辱、挨骂的。我太喜欢她们了，甘愿忍受一切羞辱，而得到的只是一丁点儿的使我感到屈辱的愉悦。一个做父亲的要看看女儿竟然要偷偷摸摸的！我把我的一生都给了她们，而今天她们却不能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渴，我饿，我的心在燃烧，但她们却不来为我送终，给我一点安慰，我觉得我随时都会死。然而她们并不知道从父亲的尸体上踩过去是怎么回事。天上有个上帝，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他会为我们这些做父亲的报仇的。哦！她们一定会来的！来吧，亲爱的，吻吻我吧，这最后一吻就是你们父亲的临终圣体，我将为你们祈祷上帝，说你们都是孝顺女儿，为你们辩护！总而言之，你们是无辜的。我的朋友，她们是无辜的！请去对所有的人说，别为了我而为难她们。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纵容她们把我踩在脚下的。我，我喜欢这样，与任何人无关，与人间的正义、上天的神明都没有关系。如果上帝因我而惩罚她们，那就不公正了。我不懂得如何做人，是我自己糊涂，放弃了自己的权利。为了她们，我宁愿自甘堕落，有什么办法呢！最美的天性，最高尚的灵魂，都可能禁不住父爱的侵蚀。我是一个混蛋，本该受到报应。她们的放荡生活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把她们惯坏的。现在她们要寻欢作乐，就像从前她们要吃糖果一样。我一向对她们百依百顺，满足她们少女的非分之想。她们在十五岁时就有了自己的马车！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们！罪过都是我一个人的，不过是出于父爱才犯的罪。她们的声音敞开了我的心扉。我听见她们的声音了，她们来了。哦！是的，她们会来的。法律要求儿女来为父送终的，法律是支持我的。再说，不就是要人跑一次嘛；这笔车马费由我出。请写信告诉她们，说我有几百万财产留给她们！我起誓，我要到敖德萨去做意大利面条，我知道怎么做。我计划还要赚它几百万，没有人会想到的！面条不像小麦和面粉会在运输途中变质。呃！呃！还有淀粉？也能赚上几百万！告诉她们我有几百万不是撒谎。无论如何，她们出于贪心也会来的。我情愿被骗，我要看看她们。我要我的女儿！她们是我生的，她俩属于我的！”说到这里他欠起了身子，让欧也纳看到一颗白发稀疏的脑袋，脸上竭力表现出凶狠的样子。

“好了，”欧也纳对他说，“躺下吧，好心的高里奥老爹，我这就给她俩写信。等皮安训回来，如果她们还不来，我就去。”

“如果她们还不来？”老头哭着说，“那么我就要死了，要气疯了，气死了！我真是气得受不了啦！现在我终于把我一辈子都看清楚了。我上当了！她们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是明摆着的。如果她们现在不来，以后也就不会来了。她们越拖就越不肯给我这份安慰。我了解她们。她们从来也想不到我的忧伤、我的痛苦和我的需要，更想不到我的死，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对她们的感情。是啊，我看清楚了，她们折磨我已经惯了，在她们眼里，我所做的牺牲一文不值。即使她们要挖我的眼睛，我也会对她们说：‘挖吧！’我太蠢啦。她们以为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和她们的一样呢，应该让人尊重自己。她们的孩子会为我报仇的。唉，其实她们到这儿来看我也是为了她们自己。请您告诉她们，她们是不得好死的。犯了这条罪，就等于是犯了所有的罪。唉，快去吧，对她们说，不来为我送终就是犯了弑父之罪！不加上这一条，她们犯的罪也已经够多了。像我一样喊叫吧：‘喂，纳西！喂，苔尔费娜！到父亲身边来吧。他对你们那么好，他正在受罪呢！’唉，什么反应也没有，一个也没有来。难道我会像野狗一样死去吗？这就是我爱她们一辈子的报应，被她们遗弃。她们是下流东西，是女流氓；我痛恨她们，诅咒她们；我要在半夜里从棺材里爬出来咒骂她们。嗳！我的朋友，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她们做得太过火了！嗯，我说什么了？您不是说苔尔费娜在这儿吗？两个女儿之中算她还好一些。您，欧也纳，您是我的儿子！爱她吧，像一个父亲那样对待她。另一个也很不幸。她们的财产啊！啊！天哪！我要断气了，我太痛苦了！把我的脑袋砍掉吧，我只要把心留下就行了。”

“克里斯朵夫，去找皮安训来，顺便把马车也叫来，”欧也纳大声说道，他看见老头又是埋怨又是哭诉吓坏了。

“我这就去找您的女儿，我的好老爹，我把她们俩带来见您。”

“把她们抓来，抓来，叫警卫队，叫军队！叫什么都行，”他瞥了欧也纳最后一眼，眼神里闪烁着理性之光，“去告诉政府，去告诉检察官，叫人把她们替我带来！”

“可您刚才骂过她们了。”

老人吃了一惊，嚷道：“谁说的！您很清楚，我爱她们，我疼她们！如果我看见她们，我的病就好了……去吧，我的好邻居，我的好孩子，去吧，您是好人，您；我要好好谢谢您，但除了一个垂死老人的祝福之外，我也没什么可以给您的。啊！至少我想见到苔尔费娜，要她偿还我欠您的债。如果另一个来不了，就把她带来。请告诉她，如果她不愿意来，您就不再爱她了。她非常爱您，她会来的。我要喝水，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请在我头上放点什么，最好是我女儿的手，它能救活我，我感觉到了……我的天哪！如果我死了，谁替她们赚钱呢？我要为她们去敖德萨，去敖德萨做面粉生意。”

欧也纳扶起垂危的老人，用左胳膊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盛满汤药的茶杯，说道：“把这喝下去。”

“您大概很爱您的父母吧，”老人用他那双无力的双手捧着欧也纳的手说道，“您知道吗？我要死了，见不到她们就死了。永远口渴而没有水喝，这便是我十年来的生活……我两个女婿断送了我两个女儿。是啊，自她俩结婚以后，我再也没有女儿了。天下做父亲的都听着，你们得要求议会制定一条婚姻的法律！总之，如果你们爱自己的女儿，就别让她们出嫁。女婿都是坏蛋，他们毁了女儿的一切，玷污了一切。别再结婚啦！是婚姻夺走了我们的女儿，让我们在临死前也见不到她们。应该制定一条关于父亲去世的法律。这件事情多么可怕啊！要报复！是我的女婿不让她们来的。杀死他们！杀死雷斯托！杀死阿尔萨斯人，他们是杀人犯！要么杀死他们，要么还我女儿！啊！完了，我临死也见不到她们了！她们！纳西！费费纳，喂，来呀！你们的爸爸要出门了……”

“我的好老爹，安静点，别激动，别胡思乱想了。”

“不看见她们，这就是临终的苦难啊！”

“您就要看见她们了。”

“是吗？”老人迷茫地问道，“啊！看见她们！我就要看见她们了；只要听见她们的声音，我死了也高兴。啊，对啊，我也不想活了，活不活也无所谓了。我坚持不了啦，越来越痛了。不过，如果能看见她们，摸摸她们的裙子，啊！只要摸摸她们的裙子，这算不了什么吧，只要让我感觉到她们一点儿什么就行了！让我抓抓她们的头发，……头……”

他像是挨了一棍子似的，脑袋落在枕头上，双手在被子上乱抓，像是在揪女儿们的头发。

他挣扎着说：“我祝福她们，祝福她们。”

他突然又瘫倒了。这时，皮安训走进来说：

“我遇见了克里斯朵夫，他去雇车子了，”然后他望了望病人，用力翻开他的眼皮，两个大学生只看见一只没有生气、暗淡无光的眼睛。“我看他醒不过来了，”皮安训说。他搭上脉，按了按，然后把手放在老人的心上。

“心脏还在跳，但是像他这样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的好！”

“是啊！我也这样想，”拉斯蒂涅克说。

“你怎么啦！你的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

“我的朋友，我刚才听他又哭又叫的，说了一大堆抱怨的话。有一个上帝！哦！是的！有一个上帝，他为我们准备了另一个好一点的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太不像话了。如果刚才那一幕不是那么悲惨的话，我真会痛哭一场。可是我现在胸口难受极了，像是被揪紧了。”

“喂，还有好多事要办，到哪儿去弄钱呢？”

拉斯蒂涅克掏出他的怀表。

“拿去，快送当铺去当掉。我不想在路上耽搁，怕时间来不及，我等着克里斯朵夫回来。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了，还要付回来的车钱。”

拉斯蒂涅克奔下楼梯，去爱尔德街的德·雷斯托府。一路上都在想着他刚才亲眼看到的那可怕的一幕，越想越生气。当他走进前厅求见德·雷斯托夫人时，仆人告诉他说，夫人此时不见客。

他对仆人说：“我是从她快死的父亲那里来的。”

“先生，伯爵先生再三吩咐我们……”

“既然伯爵先生在家，那就告诉他，他的岳父快死了，我马上要见他。”

欧也纳等了好久。他心里在想：也许这时候他已经咽气了。

那仆人回来把他引进第一间客厅，德·雷斯托先生站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接待他，也不请他坐下。

“伯爵先生，”拉斯蒂涅克对他说，“您岳父大人此刻正在一间破烂不堪的阁楼里快要断气了。他连买木柴的钱也没有了；他确实马上要死了，他想见见他的女儿……”

“先生，”德·雷斯托伯爵冷冷地说道，“您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对高里奥先生没有多少感情。他宠坏了我的太太，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幸，我把他看作是破坏了我平静生活的敌人。他死也好，活也好，都跟我无关。这就是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外人可以谴责我，但我对舆论毫不在乎。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比那些傻瓜和不相干的人要我去关心的更加重要。至于德·雷斯托夫人，她现在出不去，而且我也不愿意让她离开家。请转告她父亲，一旦她对我，对我的孩子尽了责任，她会去看他的。如果她爱她的父亲，不一会儿，她就会有空的……”

“伯爵先生，对您的行为，我无权评说，您是您夫人的主宰。可是，至少我能相信您的正直吧？那好！请只要转告她，她的父亲活不过今天了；因为他没有见她去送终，已经在诅咒她了。”

德·雷斯托先生听出欧也纳的语气中有愤怒的情绪，有些吃惊，回答说：“那您自己去对她说吧。”

拉斯蒂涅克跟着伯爵走进伯爵夫人平时起坐的客厅，看见她泪流满面地埋坐在一张安乐椅里，那种痛不欲生的模样让他见了觉得可怜。她在看拉斯蒂涅克之前，先胆怯地望了她丈夫一眼；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的精神和肉体，都被她丈夫的专横压倒了。伯爵晃了晃脑袋，她以为她丈夫允许她说话了。

“先生，我都听见了。请对我父亲说，如果他知道我目前的处境，他会原谅我的。我没有想到要受到这样的折磨，我受不了。先生，可是我要反抗到底，”她又对她的丈夫说，“我也是有儿女的。”“请告诉我的父亲，不管表面现象如何，在父亲面前我无可指摘，”她无奈地对大学生说。

欧也纳猜到了这个女人目前可怕的处境，便向伯爵夫妇躬身告辞，呆呆地退了出去。他从德·雷斯托先生的口吻中听出，他这是白来了一趟，阿纳斯塔西已经失去自由了。

接着他赶到德·纽沁根夫人的府邸，看见她躺在床上。

“我很难受，可怜的朋友，”她对他说，“我从舞会出来就着了凉，怕是得了肺炎，正在等医生来……”

欧也纳打断她的话说道：“哪怕您要死了，您爬也要爬到您父亲身边去。他在叫您，要是您能听到他最微弱的叫唤声，您就不会感到自己有病了。”

“欧也纳，我父亲的病也许不像您说的那么重；可是，要是我在您眼里有什么不到之处，我也会很难过的，所以我一定照您说的去做。他这个人啊，我知道，如果我这一次出门闹出什么大病来，他会伤心死的。好吧，等医生来了之后，我马上就去。啊！您的表怎么没有了？”她一眼没有见到欧也纳的表链，便问道。“欧也纳，欧也纳，如果您已经把表卖了，丢了……哦，这可太不好了。”

大学生的脸上红了一红，他附在苔尔费娜的床上，凑着她的耳朵说：“您要知道吗？好，告诉您吧！令尊今晚要入殓，可是连买块裹尸布的钱也没有。我把您送我的表当了，我也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苔尔费娜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冲向她的书桌，从里面取出一只钱袋，交给拉斯蒂涅克。她一边按铃一边叫道：“我去，我去，欧也纳。让我换衣服；否则我就不是人了！走吧，我会赶在您前面到的！泰雷兹，”她呼唤她的女仆，“去请德·纽沁根先生马上上楼来，我有话对他说。”

因为能告诉一个垂死的老人他的一个女儿快来看他的消息，欧也纳几乎有点轻松地回到了新圣热纳维埃夫街。他在苔尔费娜给他的钱袋里掏钱要付车费，这位富有而漂亮的少妇的钱袋里只有七十法郎。他走到楼上，看见皮安训扶着高老头，医院的外科医生在内科主治大夫的注视下，在老人的背部为他做热敷治疗，这是医学上的最后措施，也是无效的治疗。

“您有感觉吗？”医生问道。

高老头瞥见了大学生，问道：

“她们来了，是不是？”

“他还有希望，”外科医生说，“他说话了。”

“是的，”欧也纳说，“苔尔费娜就要来了。”

“哼！”皮安训说，“他还在提他的女儿，一个劲儿地在叫她们，就像一个坐在行刑台上的人还要讨水喝。”

“别治了，”主治医生对外科医生说，“没指望了，没救了。”

皮安训和外科医生重新把这个濒死的病人放倒在他那张发臭的破床上。

“总得替他换一套内衣吧，”主治医生说，“虽然没有希望，可他毕竟还是个人。”他又对皮安训说，“我过会儿再来，皮安训，如果他再叫痛，就给他在横膈膜上搽些鸦片。”

外科医生和主治医生都走出去了。

当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皮安训对拉斯蒂涅克说，“喂，欧也纳，拿出勇气来，小伙子；我们来替他换件白衬衣，把床单换一换。去叫西勒维拿条床单来，帮我们一起换。”

欧也纳走下楼去，看见伏盖太太正和西勒维一起在摆餐具。拉斯蒂涅克刚说了几句，寡妇便迎上前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活像是一个满腹狐疑，既不愿在钱上吃亏，也不想开罪顾客的老板娘。

“亲爱的欧也纳先生，”她说道，“您和我心里都很清楚，高老头已身无分文了。给一个快要咽气的人床单，等于是白送，而且还要拿出一条床单做他的裹尸布。你们已经欠了我一百四十四个法郎，加上四十法郎的床单，再加上其他零星杂费，还有西勒维过会儿要拿给您的蜡烛，总共至少有二百法郎，我这个可怜的寡妇可损失不起啊。唉！什么事都要凭良心，欧也纳先生，自从五天前我倒了大霉以后，我的损失够多的了。我宁愿拿出三十法郎，让这个好老头升天完事，您也是这么说的嘛。这种事会让我的房客们不愉快。只要不花钱，我就让人把他抬到医院去。总之，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我这幢公寓最要紧，它是我的命根子！”

欧也纳赶紧上楼，回到高老头的房间里。

“皮安训，当表的钱呢？”

“在桌子上，还剩下三百六十法郎了。我付了我们的欠账。当票压在钱下面。”

拉斯蒂涅克又愤愤然地奔下楼梯，对寡妇说：“拿去，太太，结账吧。高里奥先生在府上呆不长了，而我……”

“是呀，他也只能两脚向前出去了，可怜的好老头呀，”她说道，一边数着二百法郎，神情有点高兴，也有点伤感。

“快点吧，”拉斯蒂涅克说。

“西勒维，把床单拿出来，到楼上去帮帮这几位先生。”

“您可别忘了西勒维，”伏盖太太凑近欧也纳耳边说，“她已经熬了两夜了。”

欧也纳刚转身，老寡妇就奔向她的厨娘，轻声对她说：“把七号那条旧翻新的床单拿去。哼，对一个死人来说也够好了。”

欧也纳已经上了几级楼梯，没听见女房东说的话。

“来吧，”皮安训对他说，“替他换衬衣，你把他扶直了。”

欧也纳站在床边，扶住垂死的老人，皮安训替他脱去衬衣。老人做了个手势，仿佛要护住胸口什么东西，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哀鸣，就像一只疼痛难忍的野兽。

“哦！哦！”皮安训说，“他在要他的一根头发链子和一枚小小的圆胸饰，是刚才我们替他涂芥子泥时拿掉的。可怜的人！给他挂上吧，就在壁炉上。”

欧也纳走过去拿来一条用灰黄色头发编织成的链子，也许是高里奥太太的头发。胸饰的一面刻着阿纳斯塔西的名字，另一面刻着苔尔费娜的名字。这是他永远贴在心口的两个心上人的倩影；胸饰里面藏着非常纤细的头发卷，大概是他两个女儿在童年时剪下的。胸饰一碰到老人的胸脯，他便发出一声表示满足的长叹，让人听了不寒而栗。这是他的感觉的最后一次反应，它似乎又回到了内心的深处，消失在发出和产生我们的同情心的神秘区域。他那抽搐的脸上显露出病态的笑容。思想已经消失，情感却还存在，并且还能发出这种可怕的光彩，两个大学生看了感动不已，各自流出几滴热泪，落在垂死病人的脸上，使他快乐得发出了尖叫。

“纳西，费费娜！”他喊着。

“他还活着，”皮安训说。

“活着有什么用？”西勒维问道。

“活受罪呗！”拉斯蒂涅克答道。

皮安训向他的伙伴做了个要学他样的手势，然后跪下来，把双臂伸进病人的双腿下面，拉斯蒂涅克则从另一头把病人的背托住，西勒维守在一旁，准备在病人被托起后立即用带来的床单换下旧床单。高老头大概误会了刚才的眼泪是谁落下的，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把双手向两旁伸出去，碰到了两个大学生的头，用力地揪住他们两人的头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啊！我的天使！”他整个灵魂就在这两句话里，而灵魂也随着飞走了。

“可怜的好人哪！”西勒维说，她也被这叹息声感动了。这声叹息中包含着一种崇高的感情，是老人在无意识中产生的最后一次可怕的错觉激起的。

这个做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应该是一种宽慰的叹息。这声叹息概括了他的一生，他还在欺骗自己。他们恭恭敬敬地把高老头放回到破床上。从这时候起，他已失去了喜怒哀乐的意识，惟有生与死的搏斗还在他脸上留着痛苦的印记。最后的毁灭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还会这样拖上几小时，然后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死去，甚至不会再喘一口气。他脑子里已全部充血了。”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妇的脚步声。

“来得太晚了，”拉斯蒂涅克说道。

来的不是苔尔费娜，而是她的贴身女仆泰雷兹。

“欧也纳先生，”她说，“可怜的太太为了父亲向先生要钱，结果两人大吵一场。夫人昏过去了，医生来了，要替她放血。她叫喊着：‘我父亲快死了，我想见爸爸！’听得让人心也碎了。”

“算了吧，泰雷兹；她现在来了也没有用了，高里奥先生已经失去了知觉。”

“可怜的老先生，他病得这么严重！”泰雷兹说。

“这儿没有我的事了，我要去开饭，已经四点半了，”西勒维说，在楼道上几乎撞在德·雷斯托夫人身上。

伯爵夫人的到来使在场的人觉得既严肃又可怕。屋里只点着一支蜡烛，黑魆魆的，她看见父亲临终前还在抽搐的脸，不禁泪如雨下。皮安训知趣地退了出去。

“我没能早些跑出来，”伯爵夫人对拉斯蒂涅克说。

大学生悲伤地点了点头。德·雷斯托夫人捧起父亲的手吻着。

“请原谅我，父亲！您说过我的声音能把您从坟墓里召回来。哎！那您就回来一会儿，为您正在忏悔的女儿祝福吧。听我说啊，这太可怕了！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能为我祝福。所有的人都恨我，只有您才爱我。我的孩子将来也会恨我的。把我带走吧，我会好好爱您，照料您。噢！他听不见了，我要疯了！”

她跪倒在地，失魂落魄地注视着这具躯壳。

“我什么苦都吃到了，”她望着欧也纳说，“德·特拉意先生走了，丢下一大笔债，我知道他一直在欺骗我。我的丈夫永远不会原谅我，我的财产全被他控制了，我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唉！我究竟为了谁才背叛了唯一爱我的人呢（她指了指她的父亲）！我那时候不认他，赶他走，让他吃尽苦头，我真是个卑劣的小人啊！”

“他心里明白，”拉斯蒂涅克说。

这时候，高老头睁开了眼睛，但这不过是肌肉抽搐造成的。伯爵夫人怀着希望，悸动了一下，那种悲惨的神情不亚于濒死者的眼神。

“他听见我说话了么？”伯爵夫人嚷道，“唉！他听不见了，”她坐在床边自言自语地说。

德·雷斯托夫人表示要独自守在父亲身旁，欧也纳便下楼去吃点东西。房客们都到齐了。

“喂！”画家对他说，“看来我们楼上要多一个死‘哈马’了？”

“查理，”欧也纳对他说，“我觉得您最好不要拿令人伤心的事开玩笑。”

“难道我们在这里不能笑了吗？”画家接口说道，“既然皮安训说老头已经失去知觉，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唉！”博物院职员说，“据我看，他死也好，活也罢，也没啥两样。”

“父亲死了！”楼上的伯爵夫人大叫一声。

听到这可怕的叫喊声，西勒维、拉斯蒂涅克和皮安训马上跑上楼去，发现德·雷斯托夫人已经昏过去了。大家设法把她弄醒，然后把她送上等在门外的马车。欧也纳把她托付给泰雷兹，吩咐她把夫人送到德·纽沁根夫人府上。

“哦！他真的死了，”皮安训下楼时说。

“来吧，先生们，吃饭了，”伏盖太太说，“汤要凉了。”

两个大学生并肩坐下。

欧也纳问皮安训：“现在该怎么办？”

“我替他合上眼睛，把他放端正；然后我们马上去区公所申报死亡，等那边的医生确认以后，再把他包上裹尸布埋掉。您还想怎样呢？”

“他再也不会这样嗅面包了，”一个房客模仿着高老头的怪模样说道。

“见鬼！先生们，”当辅导教师的说道，“别提高老头了行不行，让我们清静一些，我们谈他已经谈了一个小时了。巴黎这座美丽的城市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让一个人自生自灭而没有人来理会。那就让我们好好利用这个文明社会的优越性吧。今天死了六十个人，难道你们都要去一一追悼那些亡灵吗？让高老头死吧，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如果您喜欢他，您就去守灵吧，让我们清静地吃饭。”

“哦！是啊，”寡妇说道，“他死了倒好！看来这个可怜的人一生中遭了不少的罪。”

在欧也纳看来，高老头是父爱的象征，上面这几句话便成了对他的唯一的悼词。十五位房客像往常一样谈天说地。欧也纳和皮安训听着刀叉声和谈笑声，看着那些人狼吞虎咽和不关别人痛痒的表情，感到非常惶恐。他们吃完饭后便出门去找神父来为死者守夜和祈祷。他们手头的钱不多，只能精打细算地为老头办些后事。晚上九点左右，遗体被安放在一个空房间的便榻上，两旁各放着一支蜡烛，一位神父坐在他的身边。拉斯蒂涅克在就寝前，向神父打听了一下为死者举行仪式和送葬等所需的费用，接着给德·纽沁根男爵和德·雷斯托伯爵各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请他们派管事的来结算所有的丧葬费用。他派克里斯朵夫去送信，随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上了床，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皮安训和拉斯蒂涅克不得不亲自去申报死亡，直到中午才得到验证。两个小时后，两个女婿都没有送钱来，也没有派人来，拉斯蒂涅克只好自己支付了神父的劳务费。西勒维要了十法郎的缝尸布费。欧也纳和皮安训计算了一下，如果死者家属置之不理，他俩的钱可以勉强支付所需费用。医科大学生负责把尸体装进棺材，这口穷人用的棺材是他从医院里低价买下，并让人送过来的。

“我们给那些坏蛋开个玩笑吧，”他对欧也纳说，“你到拉雪兹神父公墓去租一块地，五年为期，再向教堂和殡仪馆预定一套三等殡葬仪式。如果他的女婿和女儿不还您钱，您就请人在墓碑上刻几个字：

“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及

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之父

高里奥先生之墓

两大学生捐资安葬”

欧也纳先后去了德·纽沁根夫妇和德·雷斯托夫妇府上，但均无结果，只能按照他朋友的建议去办了。他没有能走进这两家大门一步，因为两家的门房都得到了各自主人的明确的指示。

“先生和夫人谢绝会客。他们的父亲死了，都悲痛欲绝。”

欧也纳对巴黎上流社会的一套已相当有经验，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没有用。当他发觉自己已不可能再见到苔尔费娜，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在守门人的房间里给她写了一张字条：

请卖掉一件首饰吧，让令尊大人下葬时像样些。

他把字条封好，请男爵的门房将字条交给泰雷兹，再由她转交给她的女主人。但是门房却把字条交给了纽沁根男爵，被他扔进了火炉里。欧也纳把一切安排好后，在午后三点左右回到了公寓；他在这条偏僻的小街的边门门口，看见一口棺材搁在两把椅子上，上面那块黑布连棺材也遮不严。眼见这番情景，他禁不住落下了眼泪。一把谁也没有用手蘸过的蹩脚的圣水壶浸在一只盛满了圣水的镀银的铜盆里，门上也没有挂黑帘。这就是穷人的丧仪，既无排场，也无后代，也无吊唁的朋友和亲属。皮安训因有事要去医院，他给拉斯蒂涅克写了一张便条，把自己与教堂商定的事情告诉他，说做弥撒的费用太贵，就做比较便宜的晚祷吧。他已派克里斯朵夫给殡仪馆送去一封信。欧也纳看完皮安训的便条后，突然看见伏盖太太手中拿着藏有两个女儿头发的镶金边的胸饰。

“您怎么敢把这个东西取下来？”他问她道。

“天哪！难道连这个也要下葬？”西勒维说，“这可是纯金的呢。”

“当然啦！”拉斯蒂涅克气愤地说，“它能代表他两个女儿，还不让他带走么？”

柩车来了，欧也纳叫人把棺材再抬上楼，亲自撬开钉子，虔诚地把那个胸饰放在老头胸上。它让人回忆起苔尔费娜和阿纳斯塔西年轻、天真、纯洁的形象；就像老头在临终时叫喊的那样，她们那时还不懂事呢。除了两名殡仪馆的丧葬人员外，只有拉斯蒂涅克和克里斯朵夫两人跟着柩车，把可怜的人送往离新圣热纳维埃夫街不远的圣艾蒂安教堂。到了教堂，他们把灵柩安放在一个矮小而阴暗的小圣堂里。大学生向四周看看，没有看到高老头的两个女儿，也没有看见她们的丈夫。现场只有他和克里斯朵夫两个人，后者因为收过死者很多小费，觉得替他送送葬也是应该的。在等待两个神父、侍童和教堂执事时，拉斯蒂涅克紧握着克里斯朵夫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欧也纳先生，”克里斯朵夫说，“他是一个老实人，正派人，从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没伤害过任何人，也从没干过坏事。”

两个神父、侍童和教堂执事来了。那个时候，教堂还不富有，不能提供免费服务；他们就按照七十法郎的开价做了他们所能做的事。神职人员唱起了圣诗《解放》和《来自心灵深处》。全部仪式只进行了二十分钟。只有一辆灵车供神父和侍童乘坐，不过他们同意把欧也纳和克里斯朵夫带去。神父说：

“既然没有送葬队伍，我们可以快点走，免得耽搁时间，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就在棺木放到柩车上时，德·雷斯托伯爵家和纽沁根男爵家两辆饰有家族纹章的空车出现了。这两辆马车跟在柩车后面一起驶到了拉雪兹神父公墓。六点钟左右，高老头的遗体放进了墓穴里，旁边站着他的两个女儿家的管事。由大学生出钱买来的简短的悼词刚念完，他们便与神父一起消失了。两个掘墓人在棺木上扔了几铲土以后，便挺起了腰，其中一个向拉斯蒂涅克索要小费。欧也纳掏了掏口袋，一个子儿也没有找到，只能向克里斯朵夫借了一个法郎。这件小而又小的事情，却引起了拉斯蒂涅克的无限的伤感和惆怅。夕阳西下，潮湿的黄昏使他心情烦躁；他望着坟墓，将最后一滴眼泪洒落其中，这是在一颗纯洁的心中被神圣的感情逼出来的热泪，是洒落到地上又会飞上天空的眼泪。他紧抱双臂，凝视着天上的云彩。克里斯朵夫见到他这副模样，便悄然离去。

拉斯蒂涅克独自待在那儿，他向公墓的高处走了几步，眺望着远处蜿蜒曲折地横卧在塞纳河两岸的巴黎城，那里已开始亮起点点的灯火。他的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旺多姆广场的柱子和残废军人院的穹顶之间，那是他向往已久的上流社会的所在地。他向这个喧嚣纷繁的“蜂窝”扫了一眼，仿佛想提前吮尽其中的蜜汁，并且不可一世地说道：

“现在让我们俩来拼一拼吧！”

说完，拉斯蒂涅克便上德·纽沁根夫人府上吃晚饭去了，作为对这个社会的首次挑战。

一八三四年九月于萨榭

本篇注释

[1] 印度每逢维希努神的节日时，都要将其偶像置于车上游行。信徒们纷纷拜倒在车下，甚至听凭车轮在自己身上碾过。

[2] 英文，“全都是真的”。

[3] 《戴莱马克》，法国17世纪作家费纳龙的名著。

[4] 即《戴莱马克》一书中的情节。

[5] 阿戈，18世纪出生于日内瓦的物理学家。

[6] 乔治和皮什鲁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人物，因阴谋推翻拿破仑而被判死刑。

[7] 雅菲，《圣经》里挪亚的儿子，是印欧大家族的祖先。

[8] 源于拉封丹的寓言《猴子和猫》，讲的是拉冬为贝尔特朗火中取栗的故事。

[9] 源于拉封丹的寓言《猴子和猫》，讲的是拉冬为贝尔特朗火中取栗的故事。

[10] 朱费纳勒，公元1世纪时的拉丁诗人，他在他的《讽刺集》里攻击了当时罗马政府的腐败。

[11] 当时每个路易值二十法郎。

[12] 加斯盖第番尔，博物学上的分类名词。

[13] 雷奥密，18世纪法国物理学家，他发明了酒精温度计。

[14] 苏：每法郎等于20个苏。

[15] 这是一出喜剧中的一句唱词。

[16] 《迪奥哈马》，用透明色描绘风景人物的一幅长幅油画，巴尔扎克称之为“本世纪的杰作”。

[17] 加尔，18世纪的德国医生，骨相学的创始人。

[18] 影射高老头的眼疾。

[19] 泰勒朗，18世纪初法国著名外交家。

[20] 拉丁语，与面粉无异。

[21] 法国大革命时代，保王党称公安委员会那些人为“刽子手”。

[22] 波拿巴，保王党人士对拿破仑的蔑称。

[23] 米盖尔是她的情人阿絮达-潘多侯爵的名字。

[24] 源出希腊神话，阿里亚娜把一根线交给戴赛，让他在杀了牛首人身的米诺多后，靠这根线逃出迷宫。

[25] 拉丁语，最后的制裁手段。

[26] 多里邦，法国1790年上演的一出喜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个愚笨无比的父亲，总是受人欺骗愚弄。

[27] “加里翁”是一条大船的船名，这条船专门运金银财宝等贵重物品。

[28] 缪拉为法国南方人，以大胆勇敢闻名于世；拿破仑之妹婿，帝政时代名将之一，1808年为那不勒斯王，1815年被奥军俘获枪决。

[29] 指贝尔纳多特，法国南方人，拿破仑部下名将，后投奔瑞典，1818年为瑞典国王。

[30] 圣西尔凡斯特尔是罗马第三十三代教皇，每年年末12月31日是他的纪念日。

[31] 邦弗尼托·赛里尼，16世纪意大利版画家、雕塑家，以生活放浪喜欢冒险著称。

[32] T. F.（Travaux Forcés），强制劳动的缩写。

[33] 马汝埃勒，当时的自由派议员。

[34] 维莱勒，当时极端保王党首领。

[35] 奥伯里在1795年撤销了拿破仑在意大利军中的炮兵指挥官的职务。

[36] 拉法耶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一生贡献不多，但声名显赫。

[37] 这里指塔莱朗，是路易十八时的外交大臣，在维也纳会议上维护了法国的利益。为路易十八的复辟出了很多力。

[38] 泰雷兹是德·纽沁根夫人的贴身侍女；贡斯当斯是德·雷斯托夫人的贴身侍女。

[39] 德·台斯加尔公爵，路易十八的膳食总管，擅长烹调；据说死于消化不良。

[40] 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一位国王，因杀子飨神，被罚永受饥渴：当他俯饮河水时，水即倒流；仰摘果实时，果子远离。

[41] 谢鲁宾，18世纪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喜剧《费加罗的婚姻》中的人物，年少风流，善于钟情。

[42] 米拉波，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家、演说家。早年以生活放浪著名。

[43] 拉勃吕埃尔，17世纪法国伦理学家。

[44] 圣于贝尔节，即猎人节。

[45] 《威尼斯得救了》，英国17世纪著名悲剧，皮埃尔和雅菲埃是剧中的主角，描写他俩之间的真挚友谊。

[46] 哈里发是穆罕默德的继承人，伊斯兰国家的领袖。

[47] 此事发生于19世纪初。有一个名叫科尼阿尔的人冒充圣埃莱纳伯爵到处招摇撞骗，后被捕，又越狱，以假身份投军，数次受伤立功，晋升为中校，但暗中仍为贼党领袖。最终被人识破，被判终身苦役。

[48] 这是1813年在喜剧院演出的喜歌剧《两个嫉妒者》中的一句歌词。

[49] 这是喜歌剧《狮心王理查德》中的一句台词。

[50] 法语中布瓦雷（Poiret）与梨（poire）谐音，故以此作文字游戏。

[51] 当时的法国政治家兼银行家拉斐特与波尔多著名的酿酒区拉斐特同音。

[52] 格莱夫广场是公共的集会场所，曾是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

[53] 意大利语，走着瞧吧。

[54] 普罗旺斯是法国南部地区，科隆监狱就在此地区内。

[55] 克莱苏斯，公元前6世纪吕底亚国王，以富有著名。

[56] 古罗马执政马里乌斯被舒拉战败，逃到非洲，在迦太基废墟上歇脚，回想战败的经过。比喻不堪回首。

[57] 《塔斯的哀诉》是拜伦追忆16世纪意大利诗人塔斯的诗剧。

[58] 德·拉瓦利埃尔小姐是路易十四的情妇。

[59] 德·凡尔芒图瓦公爵是路易十四和德·拉瓦利埃尔的私生子。

[60] 尼奥贝，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王后，生有七子七女。以子女多骄人，被阿波罗和阿尔米泰杀尽子女。尼奥贝忧伤至极，化为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