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作品二辑五种
Author: 木心
Date: 2014-11-18T16:00:00+00:00

总目录

诗经演
巴珑
伪所罗门书
云雀叫了一整天
爱默生家的恶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诗经演／木心著．—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2（木心作品系列）

ISBN 978-7-5633-8306-1

Ⅰ．诗…　Ⅱ．木…　Ⅲ．诗歌－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2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28783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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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通州皇家印刷厂

开本：787mm×1092mm　1/32

印张：10.5　字数：90千字　图片：2幅

2009年4月第1版　2013年2月第2次印刷

定价：3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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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　纽约

目录

同袍
郁林
籊籊
载芟
南有
佼人
贝锦
黄鸟
子覆
七襄
覃耜
玉尔
苌楚
忞忞
柔至
康明
繁霜
肃肃
有摽
祁祁
弄椒
谷风
采唐
有裳
将谑
焕焕
西门
彼黍
负暄
粲者
子湑
伐木
棘心
污浣
执手
绿衣
衡门
野有
关关
木德

其雨
投之
无罿
彼采
将骐
朝出
且眷
厥初
瞻乌
桃之
汜彼
逞飞
七月
桢桢
曰归
允荒
春申
南田
如响
雾豹
多朅
如英
胡荽
乌镇
怀里
载阳
常棣
三捷
斯恩
无寄
昔我
趪趪
三星
笃公
中露
不如
蟋蟀
鸱鸮
维愊
彤管
恒骚
匏有
斯尤
天骄
三世
白鸟
俍人
隰桑
斯
何草
如夷
葛生
西门
溱洧
载蜚
棼棼
采薇
谓尔
椒聊
终南
既见
他山
鱼丽
长睽
有
中谷
绵绵
叔也
有车
溯风
君门
昔之
芃芃
击壤
束薪

扣槃
淇奥
防有
在怀
丧乱
鹿鸣
有
遵云
终识
炰烋
英玉
入彀
寿眉
无侣
骍骍
反驹
辖兮
上天
觱沸
傅天
娈兮
王事
朝
贪乱
鸠鸣
柳斯
为猷
棠棠
淞江
醉止
鱼在
采菽
蹑景
权之
日益
方难
嘒彼
振鹭
营营
胡逝
壹者
维昔
人有
瞻卬
白圭
方虐
不肖
有客
自度
尊之
屡盟
犨息
僩兮
桑扈
白华
捷捷
采绿
心之
倬彼
大风
为慝
采葑
有杕
缁衣
终风
日居
江有
翀雉
偠
于征
沔彼
皎皎
丘中
扤我
凶矜
渐渐
有命
旐
上权
复届
雝雝
丝衣
如遗
甫田
高沙
昌兮
鸿飞
子褎
仲门
保艾
以濯
如陵
差池
中林
不我
芄兰
如晦
蒹葭
有卷
思乐
其雷
泂彼
子衿
叔于
伯氏
因心
询尔
帝谓
穆穆
南山
不盈
温温
荏染
柔木
于戏
凤凤
山有
俟我
敝笱
小戎
驷
峘逸
委蛇
玼兮
维鹊
雨雨
旨否
蓼蓼
夷怿
我龟
中田
者木
有桃
乐土
靓子
鹑之
孑孑
我行
大车
有狐
崔崔
体原
是达
瓜瓞
国如
十亩
外篇
吾闻
君命
人异
沧浪
有馈
人之
场师
贵者
余师
多术
观水
饥者
道则
为关
子好
视弃
与少
斧斤
钧是
舞雩
挟山
滕问
赞
子产
眸子
逢渊
吹呴
天下
芴漠
混沌
仰之
明道
将欲
回曰
美名
色重
其苏
注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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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袍^1

与子同袍

与子同裳

与子同泽

与子偕作^2

坎其击鼓

坎其击缶^3

泌丘之道

无冬无夏^4

子之汤兮

洵有情兮^5

泌丘之上

泌丘之下

握椒婆娑

泌之洋洋^6

1　见《秦风·无衣》等。

2　袍，长袍。《通释》：“包于外而长者为袍，衣于内而短者而为泽。”裳（cháng），下衣。泽，通“”，里衣。《集传》：“以其亲肤，近于垢泽，故谓之泽。”偕，皆，一起。

3　坎，击鼓声。缶（fǒu），盆。《正义》：“缶是瓦器，可以节乐，若今击瓯；又可盛水盛酒。”缶亦有以铜制者。

4　泌（bì）丘，丘下有水。无，不论。《集传》：“言无时不出游而鼓舞于是也。”

5　汤，热汤，意为递上热汤面以暖身。一说通“荡”。《郑笺》：“游荡无所不为。”洵，确实。

6　握，量词。椒，花椒，《正义》：“椒之实芬香。故以相遗也。”婆娑，翩然起舞。洋洋，水流貌。

郁林^1

入彼郁林

言采其棻^2

偕偕娈子

讳莫如深^3

心事靡息

焱我肤膺^4

溥天之下^5

莫非乐土

嘉我未老

旅力畗甫^6

既房既皂

既坚既好^7

湛乐津津

鞠育方苞^8

1　见《小雅·北山》等。

2　郁，林木积聚之貌。言，句首语词。棻，香木。陆云《赠郑曼季诗》：“馥矣回芳，绸缪中原。祁祁庶类，薄采其芬。栖迟泌丘，容与衡门。声播东汜，响溢南云。”

3　偕偕，强壮貌。娈，美好。讳莫如深，以其深重，则为之隐讳。《榖梁传·庄公三十二年》：“讳莫如深，深则隐。苟有所见，莫如深也。”

4　靡，无。焱，火花，花焰。肤膺，服膺，心与肤互文。

5　溥，通“普”。

6　嘉，善也。《集传》：“善我之未老而方壮，旅力可以经营四方耳。”旅，膂也。《通释》：“膂、力一声之转，今人犹呼力为膂力。”畗（fú），满也。甫，大也。

7　既，已经。房，方也，《郑笺》：“谓孚甲始生未合时也。”皂，《毛传》：“实未坚者曰皂。”坚，其实坚也。《通释》：“坚谓茎坚。”

8　湛（dān）乐，享乐。津津，充溢貌。鞠，养。方，房也。苞，茂盛。《大雅·行苇》：“方苞方体，维叶泥泥。”

籊籊^1

籊籊青竿

以钓于淇^2

岂不尔思

思亦疢之^3

厥木苍苍

厥水泱泱^4

水木清华

胜彼琳琅^5

巧笑之瑳

佩玉之傩^6

驾言同杯

泻乐忘忧^7

淇兮淇兮

木之永济^8

1　见《卫风·竹竿》等。

2　籊籊（tì），长而尖。《毛传》：“长而杀（纤小）也。”淇，水名，源出河南林县，迳淇县西北入卫河。

3　不尔思，即不思尔。尔，你。疢（chèn），病。《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4　厥，其。苍苍，盛也。泱泱，深广貌。

5　水木清华，指物景秀美。谢混《游西池》：“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琳琅，美玉。张衡《南都赋》：“琢琱狎猎，金银琳琅。”

6　瑳（cuō），鲜白色。《集传》：“笑而见齿，其色瑳然，犹所谓粲然皆笑也。”傩（nuó），袅娜。《毛传》：“行有节度。”

7　驾，车套于马。言，语词，相当“而”。泻，消除。

8　永，水流长。《周南·汉广》：“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济，渡。《邶风·匏有苦叶》：“匏有苦叶，济有深涉。”匏叶苦而渡处深。此处淇与木互文。

载芟^1

载芟载柞^2

其耕南泽

徂隰徂畛

侯强侯以^3

驿驿其达

有喜其杰^4

载获济济

有实其积^5

有椒其并

有泌其辛^6

胡考之宁

以续天禀^7

胡臭亶时

簇此居歆^8

1　见《周颂·载芟》等。

2　载芟（shān）载柞（zé），《毛传》：“除草日芟，除木曰柞。”载，乃，则。

3　徂（cú），往，去。隰（xí），新发田也。畛（zhěn），地畔之径路。侯，语词。强，强有力者。以，老弱者。

4　驿驿，通“绎绎”。《集传》：“苗生貌。”达，生。《郑笺》：“出地也。”杰，高出的禾苗。《郑笺》：“先长者。”

5　载，从事于。获，收割庄稼。济济，众多。《传疏》：“谓获之众，必依次而行，有均齐不绝之貌。”积，露天积聚谷物。

6　泌，泉水涓流貌。辛，辛苦。苏轼《浪淘沙》：“东君用意不辞辛，料想春光先到处，吹绽梅英。”

7　胡考之宁，寿者之福也。《毛传》：“胡，寿也，成也。”天禀，天赋，天性。《艺文类聚》：“孝睦天禀，友爱冥深。”王安石《答孙少述书》：“其天禀疏介，与时不相值，生平所得，数人而已。”

8　胡臭（xiù），谓芳臭之大。亶时，诚善也。胡臭亶时，浓郁香味实在太美了。居歆（xīn），安然享用。

南有^1

南有栩木

葛藟蓊之^2

乐只君子

福履由之^3

南有栩木

葛藟缭之

乐只君子

福履将之^4

南有栩木

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

福履成之^5

栩木葱葱

葛藟芃芃^6

1　见《周南·樛木》。

2　栩（xǔ），柞树。葛藟（lěi），两种蔓生植物。《郑笺》：“葛也，藟也，得累而蔓之。”蓊，草木茂盛。范成大《马鞍驿饭罢纵步》：“意行踏芳草，萧艾蓊生香。”

3　乐只，和美，快乐。只，语词。郑泽《短歌行》：“香起增高华，双情堪乐只。”福履，福禄。《通释》：“履与禄双声，故履得训禄。”由，依从。

4　缭，缠绕。《楚辞·九歌》：“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5　萦，回旋缠绕。成，成就。

6　葱葱，草木青翠茂盛。黄庭坚《奉和文潜赠王咎》：“庭柏郁葱葱，红榴罅多子。”芃芃（péng），草茂木盛。《毛传》：“芃芃然方盛长。”

佼人^1

月出佼兮

佼人僚兮^2

舒窈纠兮

佼人兮^3

舒懮受兮

佼人燎兮^4

舒夭绍兮

悄兮慅兮^5

劳心懆兮

佼人入怀^6

惇子之无知

释之叟叟

懋子之无戄

烝之浮浮^7

1　见《陈风·月出》。

2　佼（jiǎo），通“姣”，美好。僚（liǎo），同“嫽”，好貌。

3　舒，举止舒缓。窈纠，姿态柔和。（liú），美妙妖冶。

4　懮（yǒu）受，舒迟之貌。燎（liáo），同“嫽”，娇美而明耀。

5　夭绍，体态绰约。悄（qiǎo），忧愁之貌。慅（cǎo），焦虑之貌。

6　劳，深深扰动。懆（cǎo），忧郁。佼人，美人。

7　惇（dūn），敦厚。懋，勤勉。释之叟叟、丞之浮浮，言以水淘米嗖嗖有声，烧水蒸饭热气腾腾。

贝锦^1

斐斐

成此贝锦^2

彼媚子者^3

惠我大甚

哆哆侈侈

成是南箕^4

彼媚子者

逢合如饥^5

缉缉翩翩

中心旨甘^6

彼媚子者

喓喝贪欢^7

子兮子兮

耳属于垣^8

1　见《小雅·巷伯》等。

2　（qī），同“萋”。斐斐，花纹错杂。《毛传》：“萋斐，文章相错也。”贝锦，贝形花纹。《毛传》：“贝锦，锦文也。”按：斐斐，叠字连文，字形有贝锦之纹美。

3　媚子，所亲爱之人。

4　哆（chǐ）、侈（chǐ），皆张大之貌。南箕，南方的箕星座，四星成梯，状似簸箕。

5　逢合，逢迎

6　缉缉，通“咠咠”（qī），附耳私语。《毛传》：“口舌声。”翩翩，往来貌。旨甘，美味，甜美。《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潘岳《闲居赋》：“堇荠甘旨，蓼荽芬芳。”

7　喓喝，吆喝。

8　属（zhǔ），附着。垣（yuán），墙。《郑笺》：“人将有属于垣而听之者。”

黄鸟^1

交交黄鸟

止于棘

止于桑

止于楚^2

万夫之特

既庭且硕^3

彼苍者天

惠此良人

水之湄

水之涘

水之沚^4

良人栩心^5

我百其身

酺此良人^6

1　见《秦风·黄鸟》等。

2　交交，通“咬咬”，鸟鸣。交交亦如雎鸠之关关，鸣雁之雝雝。棘，酸枣树。楚，牡荆，落叶灌木。

3　特，杰出。既庭且硕，言百谷既生，直生且硕大。庭，直也。

4　湄，水边。涘（sì），水边。沚（zhǐ），水中小陆地。

5　栩（xǔ），栎树。谢灵运《过白岸亭》：“交交止栩黄，呦呦食苹鹿。”

6　我百其身，谓我百其身而享之，百，动词。酺（pú），聚饮。《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毛传》：“谓一身百死，犹为之惜。”此义取反。

子覆^1

仓亦有阿

其货傩傩^2

昼见君子

眄作泛泛^3

河亦有梁

其波洋洋

夕见君子

云何不畅^4

楼亦有阁

衾裯如壑

袒裼君子

如云之覆^5

中心潦矣

遐及谓矣^6

1　见《小雅·隰桑》等。

2　有，助词。阿，屋檐。《古诗十九首》：“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傩傩，盛貌。

3　眄，斜视貌。鲍溶《湘妃列女操》：“目眄眄兮意蹉跎，魂腾腾兮惊秋波。”泛泛，漂浮貌。《小雅·采菽》：“泛泛杨舟，绋维之。”

4　梁，桥也。云，语词。

5　衾裯（chóu），厚薄两种被子。《毛传》：“衾，被也；裯，被也。”袒裼（tǎn xī），赤膊。覆，覆盖，遮蔽。王安石《禁直》：“翠木交阴覆两檐，夜天如水碧恬恬。”

6　潦（lǎo），水流而聚。遐，何。谓，告。

七襄^1

维南有箕

可以簸扬

维北有斗

可挹酒浆^2

维南有箕

载翕其舌

维北有斗

载柄揭揭^3

或仰其酒

或偃其浆^4

鞙鞙其璲

不以其长^5

跂彼牛郎

终夕七襄^6

1　见《小雅·大东》等。

2　维南四句，言箕星在南而斗在北也。簸扬，扬米去糠。挹（yì），酌也。

3　载翕（xī）其舌，箕星口大底小，状如张口吸舌。翕，引。《传疏》：“引舌内乡似箕形。”载柄揭揭，北斗星之柄高举。揭，高举。

4　偃，同“仰”。

5　鞙鞙（xuàn），佩玉的样子。《集传》：“长貌。”璲（suì），瑞玉。不以其长，佩玉长垂而无以佩。

6　跂（qí），分歧。《通释》：“织女三星成三角，故言（跂）以状之耳。”襄，移动位置。《郑笺》：“襄，驾也。驾，谓更其肆也。从旦至莫七辰，辰一移，因谓之七襄。”跂彼二句，言牛郎星历七时辰复见于昏。

覃耜^1

以我覃耜

俶子南亩

播厥百谷^2

其镈斯赵

薅载荼蓼^3

荼蓼朽止

黍稷茂止^4

厥闻挃挃

厥眺栗栗^5

心开百室

百室盈止

日夕宁止^6

犉牡相逐

湛乐捄角^7

1　见《周颂·良耜》。

2　覃，通“剡”，利也。耜（sì），似锹的农具。俶（chù），始，以耜入地起土。

3　镈（bó），田器，锄类除草用具。赵，锋利。薅（hāo），锄草。荼蓼（tú liǎo），两杂草名。

4　朽，腐朽。止，语词。

5　挃挃（zhì），获声。栗栗，积之密也。

6　盈，满。宁，安也。

7　犉（rún），黄牛黑唇。《尔雅》：“牛七尺为犉。”牡，公牛。湛乐，享乐。捄（qiú），长而弯曲，又作觩。《郑笺》：“捄，角貌。”

玉尔^1

尔亦劳止

汔可小康^2

羁此中国

引领西方^3

无纵诡随

以谨无良^4

柔远能迩^5

且定一方

尔虽小子

而式宏轩^6

无纵诡随

以谨牵卷^7

维我玉尔

是用大谏^8

1　见《大雅·民劳》。

2　尔，你。劳，苦。汔，庶几。小康，稍安。白居易《老病相仍以诗自解》：“昨因风发甘长往，今遇阳和又小康。”

3　羁，（以绳）束缚。贾谊《吊屈原赋》：“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司马迁《报任安书》：“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引领，伸颈远望而期盼。《左传》：“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聊斋志异》：“结想为梦，引领成劳。”

4　纵，通“从”，听从。诡随，谲诈之人。《毛传》：“诡人之善，随人之恶者也。”谨，慎也。良，善也。

5　柔，安也。远，远方之民。迩，近处之人。《传疏》：“远谓四方，迩谓中国。”

6　式，作用，得以。

7　牵卷，缱绻。《毛传》：“反复也。”

8　维，正因为。玉，宝爱。玉尔，以你为宝物。是用，因此。大谏，力谏。

苌楚^1

隰有苌楚^2

猗傩其枝^3

夭之沃沃

乐我无知^4

隰有苌楚

猗傩其华

夭之沃沃

乐我无家

隰有苌楚

猗傩其实

夭之沃沃

乐我无室

无家无室

乐我有子

1　见《桧风·隰有苌楚》。

2　《卫风·氓》：“淇则有岸，隰则有泮。”《传疏》：“隰者下湿有阪，犹淇水之有岸也。”苌楚，羊桃，叶长而狭，华紫赤色，其枝茎弱，过一尺引蔓于草上。

3　猗傩（e nuó），华实美盛，枝条柔顺。

4　夭，草木之方长未成者。沃沃，肥美。《集传》：“光泽貌。”知，配偶。《通释》：“《笺》训知为匹，与下章‘无室’‘无家’同义。”

忞忞^1

忞忞乐弁

夙夜必偕^2

忞忞乐弟

夙夜无寐

忞忞乐子

夙夜不已

沃桑交枝^3

嘉禾双穗

颠之倒之

乐不可支

载戛载透

载轹载捺^4

上慎旃哉

唭毋亸^5

1　见《魏风·陟岵》。

2　忞忞（wěn），茫昧不明，心所不了。沈辽《谕客辞》：“若人者，是谓不能混于滑滑而能委于忞忞者乎？”弁，童子成人加冠。偕，力行不倦。《集传》：“必偕，言与其侪同作同止。”

3　沃桑，《卫风·氓》：“桑亡未落，其叶沃若。”《集传》：“沃苦，润泽貌。”

4　戛（jiá），践踏。透，达到充分。轹（lì），滚压。捺，以手重按。

5　上慎旃哉，乞求你要谨慎啊！旃（zhān），代词之。上，通“尚”，乞求。唭（qì yì），有声无辞，呢喃，吞吐。亸（duǒ），下垂。洪昇《长生殿·惊变》：“软咍咍柳亸花欹，困腾腾莺娇燕懒。”

柔至^1

淇则有岸

隰则有泮^2

与尔偕老

琼琚在抱^3

云油雨霈

于斯之时^4

进退维谷

惟隈惟壑^5

惟追惟琢

惟熨惟笃^6

身之赴托

颠眴翻覆^7

情之柔至

烬垺煨粥^8

1　见《卫风·氓》等。

2　淇与隰互文，《郑笺》：“淇与隰皆有崖岸以自拱持。”

3　琼，玉之美者。琚，佩玉名。

4　油，兴盛貌。霈，充沛貌。《孟子·梁惠王上》：“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李白《明堂赋》：“于斯之时，云油雨霈，恩鸿溶兮泽汪，四海归兮八荒会。”

5　隈（wēi），曲深隐蔽之处。《庄子·徐无鬼》：“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壑，山谷。王维《桃源行》：“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6　《大雅·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毛传》：“追，彫（雕）也。金曰彫，玉曰琢，相质也。”熨，紧贴。笃，深厚。《世说新语》：“与妇至笃……以身慰之。”

7　赴，投入。《楚辞·渔父》：“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托，寄托。《楚辞·招魂》：“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颠眴（xuàn），颠顿昏花。王安石《梦黄吉甫》：“山林老颠眴，数日占黄壤。”翻覆，反复变化。陆机《君子行》：“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

8　烬，燃烧之馀物。辛弃疾《鹧鸪天》：“炉烬冷，鼎香氛。”垺（pēi），制陶器的模型。煨，文火加热。

康明^1

嗟嗟良子

知尔待兹^2

奄厘尔成

来咨来茹^3

嗟嗟娈子

春王正月^4

亦有何求

昔俶沃畬^5

于皇来牟

将受厥明

迄用康年^6

嗟嗟殷子

庤乃钱铚

奄观康明^7

1　见《周颂·臣工》。

2　嗟嗟，叹声。《郑笺》：“重言嗟嗟，美叹之深。”良子，善贤之人。《左传·昭公二十年》：“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兹（zī），代词，此。

3　奄，忽而。厘，通“理”，治理。成，成就，治绩。来，语词。咨，询问。茹，谋划。

4　娈子，美好之士。春王，正月也。

5　俶，经营。畬（yú），熟田，已耕三年之田。

6　来，小麦。牟，大麦也。明，上帝之明赐（收成）也。迄，至。用，以。康年，丰年。

7　殷，富裕。《旧唐书》：“岁稔时和，人殷俗阜。”庤（zhì），准备。钱（jiǎn），翻土的农具，铁铲长柄。古以之为交易，仿其形状铸为货币。铚（zhì），收割的镰刀。奄，不久。

繁霜^1

正月繁霜^2

我心忧伤

侯薪侯蒸^3

国之殆亡

今兹之政

胡然厉矣^4

满目阘

朝野鞫讻^5

仳仳有屋

蔽蔽有禄^6

哿矣驵侩

国之殆戮^7

何日挽子

脱此辐毂^8

1　见《小雅·正月》。

2　繁霜，多霜。正月，正阳之月。《毛传》：“夏（历）之四月。”四月繁霜乃为反常。

3　侯，仅仅。薪，粗枝。蒸，细柴。《郑笺》：“林中大木之处而维有薪蒸尔，喻朝廷宜有贤者而但聚小人。”

4　胡然，为何如此。

5　阘（tà rǒng），庸碌低劣。韩愈等《会合联句》：“休跡忆沈冥，峨冠惭阘。”鞫讻（jū xiōng），《小雅·节南山》：“昊天不傭，降此鞫讻。”《集传》：“鞫讻，穷极之乱。”

6　仳仳，小也。蔽蔽，陋也。

7　哿（gě），快乐。《小雅·雨无正》：“哿矣能言，巧言如流。”驵（zǔ）侩，说合牲畜交易的人，后指市侩。刘昼《新论》：“故若物无所以困，良马劳于驵阓（侩），美材朽于幽谷。”殆（dài），恐将。

8　辐毂，轮中为毂，辐辏其外。《文心雕龙》：“并驾齐驱，而一毂统辐。”

肃肃^1

肃肃鸨羽

集于茂梓^2

世事靡盬

艺不得极^3

骐子何怙

曷其有所^4

肃肃鸨羽

集于茂桑

生事靡盬

为谋稻粱

骐子何尝

曷其有常^5

亘太平洋^6

在天一方

1　见《唐风·鸨羽》。

2　肃肃，羽声。梓，落叶乔木。《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鸨（bǎo），鸟名，似雁而大。

3　靡，无。盬（gǔ），息。艺，种植。极，竭尽。《礼记·大学》：“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4　骐（qí），骏马色之青黑斑纹者。《晋书》：“吾远求骐骥，不知近在东邻，何识子之晚也。”怙（hù），依靠。曷，何。

5　尝，食，吃。常，正常。《集传》：“复其常也。”

6　亘（gèn），绵延，贯穿。梁启超《太平洋遇雨》：“一雨纵横亘二洲，浪淘天地入东流。却馀人物淘难尽，又挟风雷作远游。”亘又通“恒”，指月上弦之貌。《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毛传》：“弦升出也，言俱进也。”

有摽^1

泛彼柏舟

亦泛其流^2

耿耿不寐

不载董忧^3

匪我无酒

不思遨游^4

我心匪鉴

我心匪石

我心匪席

不可选也^5

日居月诸

胡迭而微^6

静言思之

寤辟有摽^7

1　见《邶风·柏舟》。

2　泛（前），浮游不定貌。泛（后），浮行水上。

3　耿耿，心烦耳热。董，深藏。

4　匪，通“非”。遨游，嬉游。《后汉书·张衡传》：“虽遨游以偷乐兮，岂愁慕之可怀。”

5　鉴，镜。《诗缉》：“鉴虽明，而不择妍丑，皆纳其影。我心有知善恶，善则从之，恶则拒之，不能混杂。”《毛传》：“石虽坚，尚可转；席虽平，尚可卷。”选，计算。《集传》：“威仪无一不善，又不可得而简择取舍。”

6　居、诸，语尾助词。迭，更迭。微，亏伤也。

7　寤，苏醒。辟，拊心。摽（biào），击打。《集疏》：“审思此事，寐觉之时，以手拊心，至于擗击之也。”

祁祁^1

有渰萋萋

兴雨祁祁^2

雨我心田

遂及我私

不获有稚

不敛有^3

遗秉滞穗^4

皆我之利

失之东隅

收之桑榆^5

属之于毛

罹之于里^6

天之生我

天之生尔

1　见《小雅·大田》等。

2　渰（yǎn），云兴貌。萋萋（qī），云行貌。祁祁，舒也。《集传》：“云欲盛，盛则多雨。雨欲徐，徐则入土（田）。”

3　稚，晚熟的谷类。（jì），已割未收的禾把。

4　遗秉，遗弃的禾把。滞穗，滞漏的禾穗。

5　东隅，日出东方。桑榆，日落光照桑榆树端。《后汉书·冯异传》：“始虽重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6　属（zhǔ），附着。罹（lí），附丽。《经义述闻》：“毛在外，理（里）在内，相对为文……若著于毛然，若附于其理然。”

弄椒^1

有簋飧

有捄棘匕^2

情积如砥

情来如矢^3

眷言顾往

忻焉出涕^4

凡夫不人

我子独贤

歆子武敏

言笑晏晏^5

穀旦穀道

视尔如荍^6

越以鬷迈

眙我弄椒^7

1　见《小雅·大东》等。

2　有，语词。（méng），满簋貌。簋（guǐ），陶或青铜食器，圆口圈足有耳。飧（sūn），熟食，谓黍稷也。捄（qiú），长而曲。棘匕，酸枣木制勺。《集传》：“以棘为匕，所以载鼎肉而升之于俎也。”

3　积，蕴蓄。《旧唐书·令狐彰传》：“刚直形外，纯和积中。”砥，质粗为砺，细者为砥，其为柔石，言缜密也。情来如矢，陶潜《归去来兮辞》：“情在骏奔，自免去职。”

4　眷言，顾念之深，回视而返。《梁书·武帝纪》：“眷言瞻乌，痛心在目。”忻，喜悦。嵇康《声无哀乐论》：“夫会宾盈堂，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而泣。”

5　歆，欣也。《郑笺》：“履其拇趾之处，心体歆歆然。”武敏，足迹的拇指印。晏晏，和柔。

6　穀旦，良辰。穀道，善理。荍（qiáo），锦葵，花红色。

7　鬷（zǒng）迈，男女聚会合行。眙（chí），直视。《楚辞·思美人》：“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

谷风^1

习习谷风

以阴以雨^2

黾勉同心

无洸无溃^3

采葑采菲

其贽下体^4

德音不违

及尔同至^5

五载荼苦

其甘如荠^6

沾弟沾兄

叩兄叩弟^7

渭以泾浊^8

湜湜乃沚^8

1　见《邶风·谷风》。

2　习习，和舒貌。谷风，山谷之风。以阴以雨，时阴时雨。

3　黾（mǐn）勉，勤勉。《毛传》：“言黾勉者，思与君子同心也。”洸，水激涌而有光。溃，水溃决而四出。洸溃皆以水势举似怒貌。

4　葑菲，二菜乃蔓菁萝卜一类，茎下体肥大宜食。贽，以……为礼物。

5　德音，善言，美好的誓言。及尔，与你一起。

6　荼，苦菜，味苦。荠，荠菜，味甜。

7　沾，浸润，黏附。阮籍《咏怀》：“清露被臯兰，凝霜沾野草。”叩，敲击，诚恳探询。《礼记》：“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

8　渭以泾浊，渭水因泾水而混浊，喻人品之优劣，是非之真伪。《文心雕龙》：“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湜湜（shì），水清见底。沚，通“止”。

采唐^1

采唐沬乡

采麦沬北

釆葑沬东^2

云谁之思

非姜非庸^3

云谁之期

美稽家子

稽子郁郁^4

跂我乎桑壅

沐我乎上宫^5

醍醐迎逢

猗傩薰风^6

送我乎淇之上

送我乎淇之中

1　见《鄘风·桑中》。

2　唐，蒙菜。沬（mèi），地名，卫之下邑。

3　谁之思，思谁。姜、庸，姓也。

4　稽（jī），姓也。郁郁，仪态端庄盛美貌。《史记·五帝本纪》：“其色郁郁，其德嶷嶷。”

5　跂，通“企”，踮起脚跟望远。壅，叶片堆积。沐，洗发。上宫，宫墙角楼。

6　醍醐，玉篇谓红色酒，说文谓酪之精者。《大般涅槃经》：“譬如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醍醐最上。”薰风，初夏和暖的东南风。白居易《首夏南池独酌》：“薰风自南至，吹我池上林。”

有裳^1

有裳有车

弗娄弗驱

期子是愉^2

有廷有鼓

弗扫弗考

期子是葆^3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葑菲郁勃

宜其下体^4

宴尔重欢

如兄如弟

获之在今

莳之在昔^5

1　见《唐风·山有枢》等。

2　娄，通“搂”（lǔ），拉扯，指穿衣。是，语词，以确指行为的对象。愉，享乐。

3　廷，堂前平地。考，击。葆，通“保”，占居。

4　郁勃，茂盛。应瑒《杨柳赋》：“摅丰节而广布，纷郁勃以敷阳。”下体，葑菲之茎。

5　宴尔，燕尔，喻新婚。莳，载种。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

将谑^1

子之旋兮

忤突如豜

揖我谓儇^2

子之茂兮

忤骋如犅

揖我谓臧^3

子之昌兮

忤驰如狻

揖我谓奂^4

旋兮茂兮

子昌昌兮

儇兮臧兮

我奂奂兮

将谑无^5

1　见《齐风·还》。

2　旋，同“还”，便捷貌。忤（wù），逆也。突，急冲。豜（jiān），大兽。揖，拱手行礼。儇（xuān），便捷。《集传》：“猎者交错于道路，且以便捷轻利相称誉。”

3　茂，美好貌。犅（gāng），赤脊公牛。臧，善也。

4　昌，盛壮貌。狻（jùn），狡兔。奂，盛也。

5　无，不厌弃。

焕焕^1

兔爰爰

雉焕焕^2

初之逢

心尚董

耽之中

心如蓬^3

尔仪丰

尔止怂

尔礼雍^4

尔卜尔筮

吉言抚绥

不竞不^5

玉粲锦燿^6

期之在后

1　见《王风·兔爰》等。

2　爰爰（yuán），犹“缓缓”。雉，野鸡。焕焕，光亮显赫貌。

3　董，固，深藏。蓬，草名，其华似柳絮，聚而飞。

4　止，容止。怂，恭敬。雍，和谐。

5　卜筮，预测吉凶，龟甲称卜，蓍草曰筮。抚绥，安抚。竞，争竞。，急躁。

6　玉粲，晶莹如玉。杨修《神女赋》：“华面玉粲，若芙蓉。”燿，同“耀”。

西门^1

西门之

茹芦在阪^2

其室则人

其心我篡^3

西门之栗

有践家室^4

岂不尔怨

远而致之

趋趋车来^5

吉日良辰

尔身如磬

扣之扬清^6

尔言挺挺

我受扃扃^7

1　见《郑风·东门之》等。

2　（shàn），为供祭祀而清除的场地。茹芦，染绛用草。阪，山坡。

3　则，就。篡，猎取。《法言·问明》：“鸣飞冥冥，弋人（射猎之人）何篡也。”吴蔚光《齐天乐·雁》：“阵阵行行，高空犹恐弋人篡。”

4　栗，栗树。践，浅陋。

5　趋趋（cù），急匆匆的样子。《礼记·祭义》：“其行也趋趋以数。”

6　扬清，称扬美德。司空图《成均讽》：“变唯尚质，贵在扬清；动以敷愉，绰之仁义。”《荀子·法行》：“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

7　挺挺，正直也。扃扃（jiǒng），明察貌。《左传·襄公五年》：“《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

彼黍^1

彼黍离离

彼稷之苗^2

行迈骎骎

采烈兴高^3

悠悠者苍

贶此英髦^4

彼黍离离

彼稷双穗

旼旼穆穆^5

君子之醉

苍者悠悠

百废俱酬

望国在远

扣心在周^6

1　见《王风·黍离》等。

2　黍与稷类同，粘者为黍可酿酒，不粘者为稷可做饭。离离，行列茂密。《通释》：“稷以春种，黍以夏种，而《诗》言黍离离，稷尚苗者，稷种在黍先，而秀在黍后故也。”

3　迈，远行。骎骎（qīn），马行疾也。采，情绪。

4　悠悠者苍，《毛传》：“悠悠，远意。远视之苍苍然，则称苍天。”贶（kuàng），赐予。《小雅·彤弓》：“我有嘉宾，中心贶之。”兄，滋也，益也，俗字加贝作贶。髦，俊也。

5　旼旼，和乐貌。穆穆，诚敬貌。《汉书·司马相如传》：“旼旼穆穆，君子之态。”

6　酬，实现。李频《春日思归》：“壮志未酬三尺剑，故乡空隔万重山。”扣心，捶胸。《南齐书·张敬儿传》：“华夷扣心，行路泣血。”

负暄^1

苕之华

芸其黄^2

心之倡

发其爽^3

苕之华

叶青青^4

我子

罄此生^5

偃仰乐

饮之湛^6

负暄挼摩

将娱晚晴^7

撢掞挺挏

攸奴攸君^8

1　见《小雅·苕之华》。

2　苕，又名紫薇，蔓生。《郑笺》：“苕之华紫，赤而繁。”芸，茂盛貌。《经义述闻》：“芸其黄矣，言其盛，非言其衰。”

3　倡，发歌。发，抒。

4　青青，盛貌。《毛传》：“华落，叶青青然。”

5　（nuǎn），设宴于喜事前后也。

6　偃仰，俯仰。《后汉书·李固传》：“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步，曾无惨怛伤悴之心。”湛（dān），乐。《小雅·北山》：“或湛乐饮酒。”

7　负暄，冬日受晒取暖。挼（suī）摩，搓揉。杨万里《冻蝇》：“隔窗偶见负暄蝇，双脚挼挲弄晚晴。”

8　撢掞（tàn shàn），求取便利。挺挏（dòng），上下推动。《淮南子·俶真训》：“夫挟依于跂跃之术，提絜人间之际，撢掞挺挏世之风俗，以摸苏牵连物之微妙。”攸，乃。

粲者^1

彼佼人兮

扬戈执祋^2

彼其之体

不施赤芾^3

维鹈在梁

共濡其翼^4

共濡其咮

厥遂其沟^5

荟兮蔚兮

南山朝^6

婉兮娈兮

斯斯胾^7

今夕何夕

溽此粲者^8

1　见《曹风·候人》等。

2　祋（duì），殳也，丈二有棱无刃的兵器。

3　彼其（jì），那。芾，通“韨”（fù），冕服之饰物，熟皮缝腰际以遮膝，称蔽膝，赤芾佩大夫以上。

4　鹈，鹈鹕，羽多色白，喙长尺余，口中正赤，颌下有囊。梁，堵水捕鱼之堰。范成大《卢沟》：“草草鱼梁枕水低，匆匆小驻濯涟漪。”濡，浸湿。

5　咮（zhòu），喙也。沟，同“媾”。

6　荟、蔚，云兴貌。荟蔚双声，以草木繁茂引申为云盛不定。朝，清晨云气升腾。

7　婉、娈，年少而美好。陈维崧《调笑令》：“宛转，羞相见，月白风清人婉娈。”（liáo），脂肪。胾（zì），大块的肉。

8　溽，味道浓厚，滋味恣意，言欲也。《礼记·儒行》：“其饮食不溽。”粲者，美子，亦指美好事物。

子湑^1

鸟鸣嘤嘤

出自幽谷

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2

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

犹求友声

矧伊人矣^3

不求友声

坎坎鼓我

蹲蹲舞我^4

适矣暇矣

饮子湑矣

终和且平^5

1　见《小雅·伐木》。

2　嘤鸣，喻朋友同气相求。刘峻《广绝交论》：“嘤鸣相召。”

3　矧（shěn），何况。友声，朋友的声音。王安石《示德逢》：“有鸣仓庚，岂曰不时？求其友声，颉之颃之。嗟我怀人，何日忘之。”赵翼《题三寿图》：“娱老求友声，岂如家庭内。”

4　坎坎，鼓声。蹲蹲（cún），舞貌。

5　适矣暇矣，安逸闲适。《集传》：“故我与朋友，不计有无，但及闲暇，则饮酒以相乐也。”湑，酒滤去滓。终，既。

伐木^1

伐木许许

酾酒有^2

既有壮羜

以速子都^3

于粲洒扫

陈馈八簋^4

既有壮牡

以速子充^5

宁适不来

微我弗顾^6

微我有咎

宁适不来

之子来兮

蓬荜生辉^7

1　见《小雅·伐木》等。

2　许许（hǔ），锯木之声。酾（shī），滤酒。（xù），美好的样子。

3　羜（zhù），未成年羊。速，宴请。子都，世之美好者。吴均《咏少年》：“董生唯巧笑，子都信美目。”

4　于，能“吁”，表赞叹。粲，光明，洁净。陈，摆。馈，食物。簋（guǐ），食器，圆口圈足两耳，方座或有盖，青铜或陶制。

5　子充犹言子都，皆为良人。

6　宁（nìng），竟然。适，凑巧。微，不是。

7　蓬荜，蓬门荜户。葛洪《抱朴子》：“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荜有藻棁（彩柱）之乐也。”

棘心^1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2

棘心夭夭

思子为劳^3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十载圣善

获此令人^4

爰有寒泉

在浚之霠^5

睆黄鸟

则好其音^6

凯风自南

思子为酲^7

1　见《邶风·凯风》等。

2　凯风自南，南风长养万物而喜乐，故曰凯风。棘心，酸枣木萌芽。陆云《岁暮赋》：“变棘心之柔风兮，滋丰草之湛露。”

3　夭夭，盛貌。《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孔尚任《桃花扇》：“补衬些翠枝青叶，分外夭夭。”劳，苦。

4　圣善，通于事理而有美德者。孙华《张母陈太孺人贞节》：“痛念圣善母，平生少欢愉。”令，善也。

5　爰，何处。寒泉，喻人子敬慰其母。谢脁《齐敬皇后哀策文》：“思寒泉之罔极兮，托彤管于遗咏。”浚（jùn），卫之城邑。霠（yīn），云覆日也。《楚辞·九辩》：“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曀而莫达。”

6　睆（xiàn huàn），清和圆转。梅尧臣《寄题杨敏叔》：“花草发琐细，禽鸣啼睆。”朱鼎《玉镜台记》：“东风帘幙轻翻，柳外啼莺声睆。”

7　酲，酒醉而神昏。陆游《柳林酒家小楼》：“微倦放教成午梦，宿酲留得伴春愁。”

污浣^1

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2

集于灌木

其鸣喈喈^3

葛之覃兮

施于中谷^4

子之来兮

是刈是濩^5

绤随之

服之无^6

薄污我私

薄浣我衣^7

瞰子污浣

我心如饴^8

1　见《周南·葛覃》。

2　萋萋，茂盛貌。于飞，飞翔。

3　喈喈（jiē），鸟和鸣。《毛传》：“和声之远闻也。”

4　葛，木质蔓生植物，茎维织葛衣、葛履。《周礼》有掌葛之职。《楚辞·山鬼》：“采三秀兮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覃，蔓延，延及。中谷，谷中也。

5　是，助词，表示两个动作并列。刈（yì），割取。濩（huò），煮。

6　绤（chī xì），两种葛布，精曰，粗曰绤。（yì），厌也。

7　薄，语词。污，动词，洗去污垢。私，内衣。浣，洗濯。

8　瞰，窥视。饴，糖。韩愈《芍药歌》：“一罇春酒甘若饴，丈人此乐无人知。”

执手^1

击鼓其镗

踊跃其用^2

不我以归

忧思忡忡^3

爰居爰处

爰丧其车^4

于以翼之

于海之西^5

死生契阔

与子成结^6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7

于嗟夐夐

于嗟渺渺^8

1　见《邶风·击鼓》。

2　镗（tāng），鼓声。用，操练（兵器）。《毛传》：“镗然，使众皆踊跃用兵也。”

3　不我以归，言不与我而归也。忡忡（chōng），不安，心跳动貌。《召南·草虫》“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4　爰居两句，《郑笺》：“爰，子也。不还谓死也，伤也，病也。今于何居乎？于何处乎？”于何丧其车乎？丧，失去。

5　于以，在何处。翼之，覆蔽。《大雅·生民》：“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左传·哀公十六年》：“腾如卵，余长而翼之。”

6　死生两句，《通释》：“契阔与死生相对成文，犹云合离聚散耳。”《后笺》：“言死生相与约结，不相离弃也。”《曹风·鸤鸠》：“其仪一兮，心如结兮。”《集传》：“如结，如物之固结而不散也。”

7　执手，《郑风·遵大路》：“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郑笺》：“言执手者，思望之甚也。”吴伟业《别维夏》：“正逢漉酒登高会，执手西风叹落晖。”偕，一起。

8　于（xū）嗟，叹词。夐夐（xiòng），孤单貌。钱惟演《春雪赋》：“有卉夐夐，有鸣嘤嘤。”渺渺，幽远貌。王安石《忆金陵》：“想见旧时游历处，烟云渺渺水茫茫。”

绿衣^1

绿兮衣兮

绿衣黄里^2

心之阅兮

曷维其已^3

绿兮衣兮

绿衣黄裳

心之阅兮

曷维其忘

我思良人

俾无兮^4

兮绤兮

清其以风^5

我思良人

实维我仪^6

1　见《邶风·绿衣》等。

2　衣，外衣。里，内衣。《诗经辨义》指玉米秆叶为绿，苞谷为黄。《诗序》《诗集传》以黄绿喻妻妾，后睹物写人以悼亡，此处拥其色而思良人也。

3　阅，悦。曷，为何。维，其。已，终止。

4　良人，美善之人。《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庄子·田子方》：“昔者寡人梦见良人。”俾（bǐ）无（yóu）兮，使避免了失误。《毛传》：“俾，使。，过也。”

5　兮绤兮，《周南·葛覃》：“为为绤，服之无。”清其以风，张衡《东京赋》：“清风协于玄德，淳化通于自然。”《文心雕龙》：“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

6　仪，匹也。

衡门^1

衡门之下

不可栖迟^2

泌之汤汤

不可乐饥^3

厥其食鱼

必河之鲂^4

厥其同心

必南之奘^5

厥其食鱼

必河之鲤

厥其纠体

必稽之子^6

昏以为期

明星晢晢^7

1　见《陈风·衡门》等。

2　衡门，《毛传》：“横木为门，言浅陋也。”指住处简陋也。栖迟，休息。《毛传》：“栖迟，游息也。”

3　汤汤（shāng），水盛貌。《卫风·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乐，通“疗”。饥，渴也。乐饥，渴慕性爱如朝饥思食。

4　河，黄河。鲂，即昌鱼，广而薄，肥恬少力，细鳞味美。

5　奘，高大。《方言》：“秦晋之间，凡人之大谓之奘，或谓之壮。”

6　纠，绞合。《楚辞·招隐士》：“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稽，相合。《礼记》：“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

7　昏，黄昏。晢晢（zhé），光亮貌。宋玉《高唐赋》：“其少进也，晢兮若姣姬，扬袂日，而望所思。”

野有^1

野有死麇

白茅包之^2

子都怀春

子充诱之^3

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4

子都如玉

子充如酪

舒而汲汲兮

无惜我褕兮^5

匪麇匪鹿

毋包毋束

赫如尨狺

色如丹渥^6

1　见《召南·野有死麇》。

2　麇（jūn），獐子，无角鹿属。白茅，茅草。以茅草包物乃为郑重其事。

3　子都、子充皆美子。

4　纯（tún），包裹。束，捆。

5　舒，徐缓貌。汲汲，情急貌。《礼记》：“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褕（yú），华美的罩衣。

6　赫，盛光或盛怒。尨（máng），长毛犬。狺（yín），犬吠声。《楚辞·九辨》：“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渥，厚渍。

关关^1

关关雎鸠^2

在美之洲

窈窕尤子

吉士迴逑^3

参差荇菜

左右芼之^4

窈窕尤子

言笑在兹

在兹不足

除舒裳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悠哉悠哉

旦复旦旦

1　见《周南·关雎》。

2　关关，鸟和鸣声，喙扁者其声关关，得水边之趣。雎鸠，鱼鹰，雌雄有定偶。

3　窈窕，幽闲貌。尤子，最优异的人物。《庄子》：“夫子，物之尤也。”高适《东平旅游奉赠薛太守》：“青云本自负，赤县独推尤。”吉士，男子美称。鲁迅《集外集续编》：“老喉嘹亮，吟关关之雎鸠；吉士骈填，若浩浩乎河水。”逑，配偶。

4　荇（xìng）菜，水草，嫩可食。芼（mào），择取，采摘。

木德^1

桑之未落

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

夺食葚簇^2

之耽女兮

犹可脱也

之耽士兮

不可脱也^3

子来施施

来即我谋^4

载卜载筮

体多吉言^5

遇木成材

木德在斯^6

1　见《卫风·氓》。

2　沃若，犹沃沃然也。《集传》：“润泽貌。”葚（shèn），桑实也。《正义》：“鸠食桑葚，过时则醉。”

3　耽（dān），沉溺。《传疏》：“凡乐过其节谓之耽。”脱，解脱，脱解。谢庄《月赋》：“洞庭始波，木叶微脱。”

4　施施，徐行。《郑笺》：“舒行伺间，独来见己之貌。”《集传》：“施施，喜悦之意。”来即我谋，《郑笺》：“但来就我欲与我谋为室家也。”

5　载，则。体，兆卦之体。

6　木德，五行相生相胜，以木胜者为木德。《礼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孔颖达疏：“盛德在木者，天以覆盖生民为德，四时各有盛时，春则为生，天之生育盛德，在于木位。”

1

卷丝

薄言掇之^2

卷丝

薄言捋之

卷丝

薄言含之

之藏之^3

汉之广兮

犹可泳也

洋之夐兮

不可方也^4

寘彼金罍^5

启之瞫之

疗我耽思^6

1　见《周南·芣苢》等。

2　（yì），深黑貌。张宪《北庭宣元杰西番刀歌》：“三尖两刃圭首圆，剑脊生黑烟。”卷（quán），弯曲。《小雅·都人士》：“彼君子女，卷发如趸。”《郑笺》：“发末曲上卷然。”掇（duó），拾也。

3　（xié），衣襟掖于腰间。《集传》：“以衣贮之而执其衽于带间也。”

4　夐（xióng），迥，远。谢朓《京路夜发》：“故乡邈已夐，山川修且广。”方，并船或编竹为筏。

5　寘（zhì），放置。罍（léi），酒器，刻云雷之象，以黄金饰之。

6　瞫（shěn），视，有深、下、窃、平多种视角。耽（dān）思，深思。《文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其雨^1

其雨其雨

霈霈其霖^2

愿言思叔

疾首甘心^3

焉得谖草

言树之堂^4

愿言思叔

一苇之杭^5

叔兮朅兮

邦之桀兮

叔也执殳

为我前驱^6

我适为容

膏沐如仪^7

1　见《卫风·伯兮》等。

2　其，语词，表愿望。雨，下雨。霈霈，密雨貌。何景明《霍山辞》：“而在下云之兴兮霈霈，望佳人兮容与。”霖，甘雨，时雨。

3　愿，每。言，语词。叔，同辈中年少者。甘，甜蜜，情愿。疾首、甘心成此对文。《卫风·伯兮》：“愿言思伯，甘心首疾。”《集传》：“是心不堪忧思之苦，而宁甘心于首疾也。”

4　谖草，合欢草。《集传》：“合欢，食之令人忘忧者。”言，动词词头。树，植。

5　一苇之杭，《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毛传》：“杭，渡也。”《集传》：“谁谓河广，但以一苇加之，则可以渡矣。”按：“一苇之杭”扩大了“一苇杭之”的意义。

6　朅（qiè），威武。殳（shū），兵器，丈二无刃。前驱，先锋。

7　适（dí），取悦。我适两句，言叔取悦我而为容，有膏沐而如仪。

投之^1

投之木瓜

报之琼琚^2

匪报也

永以为悌^3

投之木桃

报之琼瑶

匪报也

永以为好

投之木李

报之琼玖

匪报也

永以为纠

纠兮兮^4

祸福同蒂^5

1　见《卫风·木瓜》。

2　投之十句，《通释》：“琼为玉之美者，因而凡玉石之美者通谓之琼……琼玖为玉石，与琚为佩玉名、瑶为美石，三者不同，故为互文见义。”史谨《谢郭舍人赠腊梅》：“折来为之琼琚报，聊托微言表寸心。”《南史·隐逸传》：“色如桃李，质胜琼瑶。”钱起《酬长孙绎蓝溪寄杏》：“芳馨来满袖，琼玖愿酬篇。”

3　匪，通“非”。悌（tì），敬爱兄长。《孟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皇甫谧《高士传》：“阖门悌睦，隐身修学，动止合礼。”欧阳修《问进士策题五道》：“夫君臣之相和，父子之相爱，兄弟夫妇之相为悌顺，是文之本也。”

4　纠，绳三合也。（xiāng），佩带也。《楚辞·悲回风》：“纠思心以为兮，偏愁苦以为膺。”

5　同蒂，同长在一个蒂上。潘尼《安石榴赋》：“千房同蒂，十子如一。”李渔《凰求凤》：“欢娱未几，被闲愁，无端侵入双眉，要起沉疴，须分宠爱，难禁祸福相倚。”

无罿^1

有兔爰爰

我生之初

尚无辜

我生之后

逢此百罹^2

尚寐

无吪^3

我生之老

有雉来朝

虽余百虑

无觉无聪

共寐

二心一同

无罦无罿^4

1　见《王风·兔爰》。

2　有兔五句，《集传》：“兔性阴狡，爰爰，缓意。雉性耿介，言张罗本以取兔，今兔狡得脱，而雉以耿介，反离于罗。方我生之初，天下尚无事。及我生之后，而逢时之多难如此。”罹（lí），忧患。

3　尚，还是。吪（è），动。

4　觉，睡醒。聪，听到。罦（fú），同罿（chōng），捕鸟网。

彼采^1

彼采葛兮

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

一日不见

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

一日不见

如三岁兮^2

彼采琪兮

十载不见

如一夕兮^3

燕婉之求

洵美且异^4

1　见《王风·采葛》等。

2　萧，蒿之一种，气馨。《毛传》：“萧所以供祭祀。”彼采九句，言思念之深，未久而似久也。

3　琪，美玉，美子。琪花瑶草，梦幻中的珍贵花木。夕，夜，《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4　燕，安。婉，顺也。苏武《诗》之二：“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高适《同敬八卢五泛河间清河》：“飘飖波上兴，燕婉舟中词。”洵，确实。韩愈《复志赋》：“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

将骐^1

将骐子兮

逾我里

折我树杞

逾我墙

折我树桑

逾我园

折我树檀^2

岂敢爱之

骐可怀也

人之多言

不我畏也

人不知骐

我知怀之

怀之不畏也

1　见《郑风·将仲子》。

2　将（qiáng），愿，请。里，二十五家所居。杞，水岸所生之木，柳属。桑，木名，古者墙下植桑。檀，木名，植于园圃之内。

朝出^1

朝出东门

有氓如云

虽则如云

匪我思存^2

夕出西门

有氓如荼

虽则如荼

匪我思且^3

野有瑶草

瀼瀼露零

清扬婉兮

适我愿兮^4

与子偕隐

肌肤相敬

1　见《郑风·出其东门》等。

2　氓（méng），民在野。《集疏》：“美民为氓。”《通释》：“男子不相识之初则称氓；约与婚姻则称子；嫁则称士。”存，想念。沈约《和谢宣城》：“神交疲梦寐，路远隔思存。”

3　荼，茅芦类白花。《通释》：“茅花轻白可爱者也。”思且（cú），犹思存。

4　瑶草，传说中的香草。江淹《别赋》：“君结绶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元好问《春风来》：“春风来时瑶草芳，绿池珠树宿鸳鸯。”瀼瀼（ráng），露水盛貌。零，落也。清，眉目秀。扬，额头美。《通释》：“盖目以清明为美，扬亦明也。”适，符合。

且眷^1

东方未晞

其人美且偲^2

东方未昕

其人美且仁^3

颠倒衣裳

颠之倒之

其人美且昂^4

虫飞薨薨^5

甘与子永梦

子兴视夜

明星有烂^6

知子之敕之

杂佩以问之^7

其人美且眷^8

1　见《齐风·东方未明》等。

2　晞，破晓。《毛传》：“明之始升。”偲（cāi），多才。《集传》：“多须之貌。”

3　昕（xīn），天亮。《说文》：“旦明，日将出也。”陈去病《岁暮杂感》：“何计使之併，昕宵对姝丽。”仁，从心从身，《毛传》：“有美德，尽其仁爱。”

4　衣裳（cháng），《毛传》：“上曰衣，下曰裳。”昂，轩昂孤傲貌。洪昇《长生殿》：“呈独立，鹄步昂，偷低度，凤影藏。”

5　薨薨（hōng），虫群飞声。

6　兴，起床。明星，启明星。

7　敕，和顺体贴。杂佩，珩、璜、琚、瑀、冲牙之类。陆机《赠冯文罴》：“愧无杂佩赠，良讯代兼金。”问，馈赠。

8　眷，重爱，依恋。孙光宪《生查子》：“眷方深，怜恰好，唯恐相逢少。”

厥初^1

厥初识子

出巷入隘^2

岁月匍匐

绸缪旦夕^3

以就口食

即之字文^4

实发实秀

是负是任^5

眷言顾之

倜傥生釆^6

阴泄氿泉

无浸良材^7

尔虽小子

来日栋宰^8

1　见《大雅·生民》等。

2　厥，其、那。隘，狭小之地。《左传·昭公三年》：“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左思《魏都赋》：“闲居隘巷，室迩心遐。”

3　匍匐，颠沛。绸缪，情意殷切。李陵《与苏武诗》之二：“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4　以就两句，言以文字而把口食求。

5　发，抽穗发芽。秀，吐穗开花。负，背扛。任，肩挑。

6　眷言，回顾貌。夏完淳《六君咏》：“眷言从彭咸，乘风驾缥缈。”倜傥，卓异也。司马迁《报任安书》：“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纪，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7　氿（guǐ）泉，水流狭长。《毛传》：“侧出曰氿泉。”无浸，无使浸渍。

8　栋宰，重要之士也。袁宏《三国名臣序赞》：“释褐中林，郁为时栋。”韩愈《送幽州李端公序》：“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

瞻乌^1

瞻乌爰止

于谁之楫^2

民多莠言

亦孔之烈^3

高天厚地

敢不局蹐^4

维号斯言

胡谓伦迹^5

嗟今之人

遑遑虺蜴^6

潜鳞西洋

亦匪克恤^7

往蹇来连

劫后生劫^8

1　见《小雅·正月》。

2　瞻，视也。爰，何处。楫，船。温庭筠《兰塘词》：“塘水汪汪凫唼喋，忆上江南木兰楫。”

3　莠，丑、恶也。孔，甚也。烈，威也。欧阳修《秋芦赋》：“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

4　高天厚地，言天高地厚，喻岁月长久而深远。局，通“跼”，弯曲。蹐，小步走。《郑笺》：“局蹐者，天高而有雷霆，地厚也有陷沦也。”黄遵宪《海行杂感》之三：“寸天尺地虽局蹐，尽容稊米一微身。”《后汉书·仲长统传》：“当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压之祸也。”

5　维，只有。号，疾呼。伦，道、理，顺其理也。《论语》：“欲结其身，而乱大伦。”迹，同“脊”，理也。

6　遑遑，惊恐无宁。陶潜《归去来兮辞》：“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虺（huǐ）蜴，毒螫之虫也。《集传》：“嗟叹今胡为肆毒以害人而使之至此乎？”

7　潜鳞，鱼也。王粲《赠蔡子笃》：“潜鳞在渊，归雁载轩。”杜甫《上后园山脚》：“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匪，非。克，能。恤，顾念。嵇康《太师箴》：“至人重身，弃而不恤。”

8　往蹇来连语见《易·蹇》。王弼注：“往来皆难，故曰往蹇来连。”蹇，困厄。《汉书》：“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白居易《哭王质夫》：“出身既蹇连，生也仍须臾。”劫，大难。庾信《哀江南赋》：“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辨常星之夜落。”

桃之^1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2

之子怙归

高明之家^3

桃之夭夭

其叶蓁蓁^4

之子怙归

俙靔神^5

桃之夭夭

其实^6

之子怙归

百弛具振

啖桃头白

白头如新^7

1　见《周南·桃夭》。

2　夭，草木初生。灼，红艳鲜明。《集传》：“夭夭，少好之貌。灼灼，华之盛也。木少则华盛。”

3　之子，是子也。怙，依恃。归，出嫁。高明之家，富贵满盈之所。扬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4　蓁蓁（zhēn），繁美。《毛传》：“至盛貌。”

5　（ài），隐约貌。俙（xī），感动貌。靔，同“天”。

6　（fén），果实之貌。《集传》：“实之盛也。”

7　白头如新，谓相交虽久而不知己。《汉书》：“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胡鸣玉：“谓不相知者，虽头白如新识；相知者，虽倾盖问如旧识也。”

汜彼^1

汜彼南海

言见溃溷^2

赫赫赤宸

民具尔倾^3

鞫讻大戾

式抈斯土^4

逆心如惔

徒噪莠闻^5

乱靡有定

事在宸^6

谁秉国成

君子威临^7

制克为政

先智懿引^8

1　见《小雅·节南山》。

2　汜（sì），江水分流后又汇合。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曲汜薄停旅，通川绝行舟。”溷（hūn），污浊，污物。

3　宸（chén），北极星所居，帝王之代称。民具尔倾，即民具倾尔。具，通“俱”。倾，臣服。

4　鞫（jū），穷，极。讻，凶咎，祸乱。式，用也。抈，同“月”。

5　惔，通“炎”，火烧。徒，徒众。《书·仲虺之诰》：“简贤附势，寔繁有徒。”莠，田间杂草，生禾粟下，似禾非禾，秀而不实。《书·仲虺之诰》：“若亩之有莠，若粟之有秕。”

6　靡，无也。定，止也。，同“勘”，伐也。

7　秉，主持。《汉书·孙光传》：“君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国语·晋语》：“济且秉成，必霸诸侯。”君子，贵族男子。威，尊。

8　懿，美，美德。班固《幽通赋》：“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顾炎武《赠孙徵君奇逢》：“微言垂旧学，懿德本先民。”

逞飞^1

耿耿不寐

雧有隐忧^2

我心匪鉴

不茹傝^3

展我甥兮

不可以据^4

我心如席

卷而挟也^5

威仪棣棣

不可选也^6

觏闵既多

胡迭而厉^7

静言诀绝

独翼逞飞^8

1　见《邶风·柏舟》等。

2　耿耿，忧虑不安貌。雧，同“集”。《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雧芙蓉以为裳。”隐，病也。

3　鉴，镜。《毛传》：“所以察形也。”茹，容纳。《毛传》：“度也。”《集传》：“言我心既非鉴而不能度物。”傝（tà sà），出息，能耐，多与否定词连用。

4　展，诚也。据，依赖。

5　挟（xié），怀藏。

6　棣棣（dì），雍容娴雅。《集传》：“棣棣，富而闲习之貌。威仪无一不善，又不可得而简择取舍。”选，择舍。

7　觏，遭遇。闵，忧患。胡，为何。迭，交替。

8　静言，仔细地。陶潜《荣木》：“静言孔念，中心怅而。”诀绝，长别。何景明《赠望之》之一：“德人重行义，志士轻诀绝。”逞，快意，称愿。

七月^1

七月授衣

九月流火^2

四月秀葽

五月捕蜩^3

八月萑苇

六月食薁^4

九月肃霜

围炉侑觞

十月涤场

朋酒斯飨^5

眴我良孺

良孺傞嘻^6

沁沁有寄

万事臻至^7

1　见《豳风·七月》。

2　七月，豳历与夏历同。授衣，裁制冬衣之事交授于人。流，向下移动。火，星名，心宿二，又名大火。

3　四月两句，《集传》：“不荣而实曰秀。葽，草名。蜩，蝉也。”按：豳地晚寒，三月而华，四月而秀。

4　萑（huán）苇，芦苇无穗曰蒹，有穗曰萑。薁（yù），藤本，山葡萄。

5　九月四句，《集传》：“肃霜，气肃而霜降也。涤场者，农事毕而扫场地也。两尊（酒）曰朋，乡饮酒之礼，两尊壶于房户问是也。”《毛传》：“飨者，乡人饮酒也。”王国维：“肃霜、涤场皆互为双节，谓九月之气清高颢白而已，至十月万物摇落无余矣。”侑觞（yòushāng），劝酒助兴。何景明《白菊赋》：“乃陈秋卉以侑觞，冀逸兴之可贷。”

6　眴（shùn），视也。《楚辞·怀沙》：“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龚自珍《纪游》：“温温怀肯忘，嗳嗳眴靡及。”傞（suō）嘻，露龇而笑。

7　沁，渗透。臻至，达到极点。

桢桢^1

桢桢有梅

其实累累^2

子仪暨暨

子止于于

子礼施施^3

满堂美人

独与目成^4

存之淹昔

怀之渴即

不来何迎

不来何赠

迨其吉兮

迨其今兮

迨其谓之^5

1　见《召南·摽有梅》等。

2　桢，女贞，取其叶冬不凋。左思《吴都赋》：“木则枫柙櫲樟，栟榈枸桹，绵杬杶栌，文欀桢橿。”按：桢桢取形音之美以现梅之形态。又如王维“木末芙蓉华”，华从枝简叶繁中渐次展开。累累（lěi），重积貌，众多貌。

3　暨暨（jì），果断刚毅貌。《礼记·玉藻》：“戎容暨暨，言容。”止，容止，仪容。《鄘风·相鼠》：“人而无止，不死何俟？”于于，自得貌。《庄子·应帝王》：“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何景明《霍山辞》：“视其体腴然，其度于于然。”施施，舒行伺闲。《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施施而行，漫漫而游。”

4　满堂两句语出《楚辞·少司命》。《集注》：“言美人并会，盈满于堂，而司命独与我睨而相视，以成亲好。”王闿运《吊旧赋》：“申礼防其必峻，讵目成之汝贻。”

5　迨（dài），及也。谓之，相语而约。《通释》：“仲春令会男女，以谓之为会之之假借。”

曰归^1

曰归曰归

岁亦阳止^2

我戍未定

靡使归聘^3

仰彼维何

棠棣之葩^4

俯路斯去

道艺之家^5

君子所依

小人所腓^6

二牡骙骙

象弭鱼服^7

二牡翼翼

岂不曰戒^8

1　见《小雅·采薇》。

2　阳，阴历十月。止，语词。曰归两句，《集传》：“戍事未已，则无人可使归而问其室家之安否也。”

3　使，使者。聘，探问。

4　仰彼维何，言抬头仰望那是什么。葩，华美。韩愈《进学解》：“《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

5　俯路斯去，言俯身看那高车行往何处。道艺，学与技。《周礼·地官》：“正月之吉……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艺。”

6　依，乘战车而立于其上。腓（fěi），隐蔽。

7　牡，驾车之雄马。骙骙（kuí），马对称排列，行而有仪。象弭（mǐ），象牙镶饰的弓。鱼服，鱼皮所制的箭囊。

8　翼翼，状兵马之壮盛。《小雅·采芑》：“四骐翼翼，路车有奭。”戒，防备。《郑笺》：“警敕军事也。言君岂不日相警戒乎？”

允荒^1

僩子稽^2

攸切攸磋

攸琢攸磨^3

思辑同光

以期张扬

爰方始行^4

僩子稽

览彼陌阡

瞻彼堂殿

陟则在巅

后降在田^5

溯其连源

度其阳

所居允荒^6

1　见《大雅·公刘》等。

2　僩（xiàn），美好，宽裕貌。《集传》：“威严貌。”稽，人名。

3　攸切两句，《毛传》：“治（雕琢）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攸，所。

4　思，语词。辑（yì），和睦。爰，于是。方，开始。

5　陟（zhì）、降，升降上下也。《通释》：“《诗》《书》于天人之际多言生降。”

6　，同“阴”。《礼记》：“生民有阳。”所居允荒，言居于此益大矣。《集传》：“允，信。荒，大也。”

春申

陟彼春申

言温其偲^1

伾伾此子

朝夕从趾^2

瑳兮瑳兮

其之展也^3

切肤之

切齿绻缱^4

沦肌浃髓

此子独贤^5

水涯山巅

清辩绮采^6

玉榻牙床

凌轹琅汤^7

1　偲（cāi），才也。《齐风·卢令》：“卢重，其人美且偲。”

2　伾伾（pī），疾行有力貌。《鲁颂·》：“有骍有骐，以车伾伾。”趾，踪迹。皇甫谧《高士传·梁鸿》：“仰颂逸民，庶追芳趾。”

3　瑳（cuō），玉色明艳貌，展，礼服。瑳兮两句语出《鄘风·君子偕老》。《集传》：“展衣者，以礼见于君及见宾客之服也。”

4　，同“欢”。绻缱，情深而难舍。薛用弱《集异记》：“夜阑就寝，备极绻缱。”

5　沦肌浃（jiā）髓，喻程度之深。《淮南子·原道训》：“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朱熹《与芮国器书》：“以雄深敏妙之文，煽其倾危变幻之习，以故其毒者，沦肌浃髓而不自知。”贤，美善。

6　清辩，清晰明辩。《后汉书》：“言辞清辩，旨甚酸哀。”《世说新语》：“议论清辩，有纵横才。”

7　凌轹，欺压，压倒。《晏子春秋》：“足走千里，手裂兕虎，任之以力，凌轹天下。”曹植《七启》：“皆遊心无方，抗志云际，凌轹诸侯，驱驰当世。”琅（láng），浪也。汤（dàng），荡也。《管子》：“以琅汤凌轹人，人之败也常自比。”

南田^1

南田多稼

既种既戒^2

既备乃事

以我覃耜^3

俶载南亩

播厥道谷^4

既庭且硕

称孙是若^5

孙亦来止

飨彼南亩^6

以其骍黑

庭兮硕兮^7

以禋以祀

以介福祉^8

1　见《小雅·大田》。

2　稼，耕种。种，动词，选种。戒，准备（农具）。

3　覃，通“剡”（yǎn），锋利。耜（sì），古农具，似犁铧。南田四句，《集传》：“田大而种多，故于今岁之冬，具来岁之种戒，来岁之事，凡既备矣，然后事之，取其利耜而始之于南亩，既耕而播之。”

4　俶，开始。载，从事。厥，此。

5　庭，通“挺”，直生向上。硕，大。若，顺也。俶载两句，《集传》：“其耕之也勤，而种之也时，故其生者皆直而大，以顺曾孙之所欲。”

6　飨，宴享。

7　骍（xīng），赤黄色牲牛。黑，黑色牲羊豕。

8　禋，升烟以祭。介，赐予。

如响^1

偕偕仲子

朝夕溶漾^2

栖迟偃仰^3

斐亹成章^4

宴宴居息

出入辒辌^5

来兴至

油油荒荒^6

维天有汉

鲜我方将^7

醍醐在顶

醍醐在肓^8

泥泥雍雍

仲子如响^9

1　见《小雅·北山》等。

2　偕偕，强壮貌。仲子，兄弟行二。溶漾，水波荡漾貌，比喻情感。杜牧《汉江》：“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张先《剪牡丹》：“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

3　栖迟，游息。袁宏《后汉记》：“栖迟刀笔之间，岂以为嫌，势诚然也。”偃仰，仰卧，安居。

4　斐亹（wěi），文采绚丽貌。孙绰《游天台山赋》：“彤云斐亹以翼棂，曒日炯晃于绮疏。”葛立方《韵语阳秋》：“名字巍峨先蕊榜，词章斐亹动文奎。”

5　宴宴，通“燕燕”，乐也。居息，闲住于家。辒辌（wēn liáng），古代卧车，有窗牖，帷幔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楚辞·招魂》：“轩辌即低，步骑罗些。”

6　（mái），聪慧。油油，忧思貌。邹绍先《湘夫人》：“日落水云里，油油心自伤。”荒荒，迷茫貌。杜甫《漫成》之一：“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

7　汉，银河。鲜（xiǎn），称美。《郑笺》：“鲜，善也。善我方壮乎。”

8　肓，心脏与膈膜之间。按：在顶在肓，喻智慧灌输于人，使人彻悟。

9　泥泥，柔润茂盛貌。《毛传》：“叶初生泥泥然。”雍雍，声音和谐貌。叶适《北斋》之一：“友朋坐雍雍，燕雀鸣草草。”《礼记·少仪》：“鸾和之美，肃肃雍雍。”响，回声。《易·系辞上》：“其受命也如响。”按：影响者，若影之随形，响之应声。

雾豹

雾豹其藏

泽丽文章^1

谁从公木

剑履趪趪^2

竫立安姿

珉玉旁唐^3

厥睪如也

自望其广^4

辛盘既撤

投抱傽遑^5

玉颐转侧

灵根^6

仁沾恩洽^7

驰逐冥霐^8

1　雾豹，指隐居伏处、退藏避害之人。刘向《列女传》：“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

2　趪趪（huāng），武猛貌。张衡《西京赋》：“洪钟万钧，猛虡趪趪。”

3　竫（jìng），静。《吕氏春秋·贵因》：“秦越，远途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珉（mín）玉，似玉的美石。《汉书·司马相如传》：“珉玉旁唐，玢幽文磷。”陆游《书叹》：“世方乱珉玉，吾其老江湖。”旁唐，彩纹石。

4　睪如，高貌。《孔子家语·困誓》：“自望其广，则睪如也。”

5　辛盘，正月初一，以葱韭等五味供以迎新。吴文英《解语花》：“还斗辛盘葱翠，念青丝牵恨，曾试纤指。”傽遑，失措惊慌貌。王逸《九思·逢尤》：“遽傽遑兮驱林泽，步屏营兮行丘阿。”

6　颐，下颔，韩愈《送侯参谋赴河中幕》：“君颐始生须，我齿清如冰。尔时心气壮，百事俱己能。”灵根，神木之根，喻性灵。孙拯《赠陆士龙》：“制动以静，秘景在阴，灵根可栖，乐此隈岑。”（zhōng），人体气血运行。

7　仁沾恩洽，四字词义交叠而融通。董仲舒《春秋繁露》：“亲近来远，同民所欲，则仁恩达矣。”《周书·晋荡公护传》：“霈然之恩，既以沾洽，爱敬之至，施及旁人。”王俭《褚渊碑文》：“仁洽兼济，爱深善诱。”杨炯《奉和应诏》：“仰德还符日，沾恩更似春。”

8　驰逐，驱驰追逐。《汉书·艺文志》：“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霐（hóng），幽深貌。

多朅^1

申江洋洋

吴流活活^2

鱿鲔发发

瑶柱揭揭^3

春王正月

赤凤来仪^4

彪领燕额

丰唇方颐^5

脉脉荐兮

眷眷饧兮^6

靖共尔位

歃血是与^7

镳镳孽孽

此子多朅^8

1　见《卫风·硕人》等。

2　洋洋，盛大貌。活活（guō），水流声。

3　鲔（wěi），鲟鱼。发发（bō），鱼尾摆动之声。瑶柱，玉饰的琴柱。李邕《春赋》：“戛瑶柱以瑟，引金斝而浮樽。”揭揭，高而长貌。

4　春王，以《春秋》体例，鲁定公元年六月即位，后遂以春王指代正月。赤凤，传说中的神鸟。庾信《道士步虚词》：“赤凤来衔玺，青鸟入献书。”

5　彪，虎也。领，颈也。《后汉书·班超传》：“生燕颌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陈子昂《陈公墓志铭》：“公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性英雄而志尚元默。”方颐，方形的面颊。古人以为贵相。《南史·梁纪下》：“尊严若神，方颐丰下，须鬓如画。”

6　脉脉，凝视貌。《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荐，献也。眷眷，勤厚之意。《小雅·小明》：“念彼共人，眷眷怀顾。”饧（xíng），眼神凝滞。龚自珍《长相思》：“好梦如云不自由，唤人饧倦眸。”

7　靖，敬。共，通“恭”。位，职位。歃（shà）血，盟会之仪式，微吸牲血以示诚意。

8　镳镳（biāo），马饰盛美。孽孽，衣饰华贵。朅（qiè），雄壮高大。

如英^1

彼淇之子

美如英

美无度^2

猗嗟娈兮

猗嗟昌兮^3

颀且长兮

清扬婉兮^4

舞则选兮

目既成兮^5

乃入我怀

抑若扬兮^6

巧趋跄兮

射则臧兮^7

彼淇之子

1　见《齐风·猗嗟》。

2　英，如花似玉。度，限度。

3　猗嗟，叹美之辞。昌，美盛。

4　清，目之美也。扬，眉之美也。

5　选，异于众而齐乐善舞。按：射箭前必舞，谓之兴舞。目成，眉目传情以结亲好。皇甫冉《见诸姬学玉台体》：“传杯见目成，结带明心许。”

6　抑，通“懿”。扬，目动眉飞婉然之美也。《集传》：“抑而若扬，美之盛也。”

7　趋跄（qiāng），快步合拍貌。臧，善，准。

胡荽^1

之子阳阳

左执簧^2

右招我由房

其乐只且^3

之子陶陶

左执

右招我由敖^4

其乐只且

之子傞傞

佽之卸^5

左右而中挹

去觿去^6

容兮遂兮

胡荽其息^7

1　见《王风·君子阳阳》。

2　阳阳，通“扬扬”。《集传》：“得志之貌。”簧，笙竽发声的薄片，故笙竽皆谓簧。

3　由房，人君燕息所奏之乐。一说为游放，游戏。只且，语词。

4　陶陶，和乐貌。（dào），以五色野鸡毛所制扇形舞具。敖（áo），燕舞式。《郑笺》：“右手招我，欲使我从于燕舞之位。”

5　傞傞，醉舞不止。佽（cì），比次，以次序摆好。

6　挹，酌酒。觿、（xī shè），解结锥与板指，泛指佩戴的骨制饰物。

7　容、遂，皆舒缓放肆之貌。胡荽，即芫荽。

乌镇^1

遵彼乌镇

循其条枚^2

未见故庥^3

惄如饥^4

遵彼乌镇

迴其条肄^5

既见旧里

不我遐弃^6

积雪御丧

邸廪如毁^7

虽则如毁

吉黄片羽^8

振振公子

于嗟麟兮^9

1　见《周南·汝坟》。

2　遵，循也。条，枝条。枚，树干。

3　庥，树荫，庇护。按：树木绵连以喻故里。江淹《别赋》：“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陈基《秋怀》：“落叶辞故枝，惊鸿亦飘忽。”杜甫《江亭》：“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

4　惄（nì），饥意，苦苦思念。（zhōu），即“调”，早晨。

5　迴，环绕。姜晞《龙池篇》：“灵沼萦迴邸第前，浴日涵春写曙天。”肄（yì），通“蘖”。《毛传》：“馀也，斩而复生曰肄。”

6　不我遐弃，即不遐弃我。遐，疏远。

7　御，穿戴，佩带。毁，火，即烈火焚烧。

8　吉黄片羽，神兽吉光之一羽。《海内十洲记》：“吉光毛裘，黄色，盖神马之类也。”曹寅《题胡彭夫藏僧渐江画》：“吉光片羽休轻觑，曾敌梁园玉画叉。”

9　振振（zhēn），容仪之盛，仁厚貌。麟，麒麟，鹿身、牛尾、马蹄、独角、披鳞之灵兽。

怀里^1

我徂北美

慆慆十载^2

我来自东

零雨其濛^3

我西曰归

腧心东悲^4

蜎蜎者蠋

烝在桑野^5

敦彼独宿

亦在车下^6

伊威在室

蛸在户^7

不我畏也

里可怀也

1　见《豳风·东山》。

2　徂（cú），往。慆慆（tāo），时光逝去。《毛传》：“言久也。”

3　零雨，慢而细的雨零落飘下。陆游《春晚简陈鲁山》：“向来苦摧伤，零雨杂飞霰。”

4　腧（shù），针穴。腧心喻锥心之痛。

5　蜎蜎（yuān），幼虫蜷曲貌。蠋（zhú），桑虫似蚕者也。烝，语词。

6　敦，蜷缩一团，独处不移之貌。车，兵车。

7　伊威，壁根瓮底的土虫。蛸（xiāo shāo），长脚小蜘蛛。

载阳^1

春日载阳

有鸣仓庚^2

遵彼微行

爰求惝怳^3

春日迟迟

野繁祁祁^4

同心至喜

为娈子飨^5

适彼茸茵

覆彼柔桑^6

欨欨载款

载玄载黄^7

我朱孔阳

为娈子尝^8

1　见《豳凤·七月》。

2　载，始也。阳，温和。仓庚，黄鹂。

3　微行，墙下小径。惝怳（chǎng huǎng），惆怅。《楚辞·远游》：“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皇甫枚《步飞烟》：“惝怳寸心，书其能尽。”

4　迟迟，舒缓貌。《集传》：“日长而喧也。”繁，白蒿。祁祁，众多貌。

5　同心，情意投合。《孟子·告子上》：“欲贵者，人之同心也。”梅尧臣《芍药》：“万丝必同心，千叶必同萼。”飨，宴饮。

6　茸，草初生细软貌。韩愈、孟郊《有所思联句》：“台镜晦旧晖，庭草滋新茸。”柔桑，萌芽的嫩桑。杜甫《绝句漫兴》之八：“舍西柔桑叶可拈，江畔细麦复纤纤。”按：茸茵覆柔桑，春意写尽。

7　欨欨（xù），和悦貌。载，语词。款，投合，融洽。宋武帝《七夕》：“爱聚双情款，念离两心伤。”玄，赤黑色。玄、黄与下句朱字，皆为动词，染色。

8　孔，很，甚。阳，鲜明。尝，品味。

常棣^1

常棣之华

鄂不

凡今之人

莫如良弟^2

死丧之威

兄弟孔怀^3

鹡鸰在原

人谁急难^4

每有良弟

况也烝戎^5

藏情于渊

美厥灵根^6

兄弟既翕

如鼓琴瑟^7

1　见《小雅·常棣》。

2　常棣，亦作棠棣、唐棣，蔷薇科落叶灌木，花粉或白，果可食。鄂，通“萼”。《郑笺》：“承华者曰鄂。鄂是得华之光明，则然盛。”不，通“柎”（fū），萼足。（wěi），鲜明茂盛貌。按：鄂承华而然，如良弟之相随。

3　孔怀，十分思念。

4　鹡鸰，水鸟也。《集传》：“脊令飞则鸣，行则摇，有急难之意，故以起兴。”

5　况，语词。烝，终久。戎，帮助。

6　灵根，指才德修养。扬雄《太玄·养》：“藏心于渊，美厥灵根。”

7　翕（xī），合也。鼓琴瑟，喻情感融洽。

三捷^1

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2

狁之罪

不遑启居^3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4

彼斯何

棠棣之华

彼辂斯何^5

拥子在车

岂敢定居

一月三捷

1　见《小雅·采薇》。

2　岁亦莫止，一年将尽矣。莫，暮。靡，无。

3　狁（xiǎn yǔn），北族，春秋称狄，战国秦汉称匈奴。遑，闲暇。启，跪坐。居，安居。

4　昔我四句，何楷《古义》：“依依者，初抽条时，袅袅不定，如欲依倚他物也。”思，语词。雨（yù），落雨、雪。霏霏，雨雪甚貌，陈子展《诗经直解》：“此《诗》句，历汉、魏、南朝至唐，屡见诗人追摩，而终弗逮。”

5　，花盛开貌。斯，为。辂（lù），高大的戎车。

斯恩^1

彼风发兮

彼机偈兮

顾瞻云路

中心怛兮^2

彼风飘兮

彼机嘌兮

顾瞻云路

中心吊兮^3

我能烹鱼

馈之嘉醇

将谁东归

怀之好音^4

慆慆难尽

斯勤斯恩^5

1　见《桧风·匪风》。

2　发，飘扬貌。偈，疾驱貌。顾，回首。怛（dá），痛苦，悲伤。

3　飘，风回旋貌。嘌（piào），飘摇不安貌。吊，怜悯，伤痛。

4　怀之，使之怀（揣）。好音，平安的消息。

5　慆慆二句，《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毛传》：“慆慆，言久也。”《豳风·鸱鸮》：“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集传》：“恩，情爱也。勤，笃厚也。”

无寄^1

陟彼岵兮

瞻望国兮^2

士之行役

夙夜无已

上慎旃哉

犹来无止

陟彼屺兮

瞻望弟兮

兄之行役

夙夜必偕^3

上慎旃哉

犹来无弃

陟岵陟屺

犹来无寄

1　见《魏风·陟岵》。

2　陟，升，登。岵（hù），草木葱茏之山。瞻望，远望。刘禹锡《有僧言》：“夜宿最高峰，瞻望浩无邻。”

3　屺（qǐ），山无草木。偕，俱，力行不倦也。

昔我^1

昔我往矣

黍稷方华

今我来思

雨雪载涂^2

王事多难

不遑启居

岂不怀归

为布箴书^3

未见仲子

我心悢悢

既见仲子

我心则降^4

王事多劳

薄伐西戎^5

1　见《小雅·出车》。

2　方，正值。华，茂盛。雨雪，雨与雪，与黍稷对文。涂，通“途”。《集传》：“涂，冻释而泯涂也。”

3　不遑启居，无暇安坐。遑，空闲。启，跪坐。居，住。箴，文体一种。《文心雕龙·铭箴》：“箴者，所以攻疾防患。”姚华《论文后编》：“功德之辞，施于不朽者，其文曰铭；俾志不忘，故兼警戒。其以垂戒名者，惟箴专之。”

4　悢悢（liàng），怅悲。李陵《与苏武》之三：“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顾以悢悢，如何可言。”降，放下，悦服。

5　薄，语词。

趪趪^1

夜如何其

夜未央

庭燎之光^2

夜如何其

夜未艾

庭燎晰晰^3

夜如何其

夜乡晨

庭燎有辉^4

切如磋如

琢如磨如

灌如醍醐

淇奥形德^5

趪趪肺腑

1　见《小雅·庭燎》。

2　如何，什么时辰。其（jī），语词。央，尽。庭燎，宫廷中燃起的火炬。

3　艾，止。晰晰，光亮貌。

4　乡晨，近晓也。辉，火气也，天欲明而见其烟光相杂也。

5　淇奥形德，“淇奥”篇美武公之德。

三星^1

三星在天

绸缪展衾^2

今夕何夕

郁此良人^3

子兮子兮

如此良人何

三星在隅^4

绸缪展扣

脡脯眩目^5

清婉无垢^6

子兮子兮

如此清婉何

玉膏沸沸^7

如此良辰何

1　见《唐风·绸缪》。

2　三星，心星。《毛传》：“三星在天，可以嫁娶矣。”《集传》：“在天，昏始见于东方。”绸缪，缠绵。衾，被。

3　郁，通“燠”（yù），温暖。

4　隅，东南隅也。《集传》：“昏见之星至此，则夜久矣。”

5　脡，干肉，喻肌肉紧满。脯，胸脯。眩目，耀眼。郦道元《水经注·谷水》：“霜文翠照，光明眩目。”

6　清婉，清新美好。《世说新语·赏誉下》：“风恬月朗，辞寄清婉。”无垢，佛语，清净无染也。陆贽《月临镜湖赋》：“至明洞幽，至清无垢。”

7　玉膏，喻美酒。苏轼《次韵赵令铄惠酒》：“坐待玉膏流，千载真旦暮。”沸沸，涌貌。

笃公^1

笃公木

于胥斯子^2

既酒既言

乃顺乃宣^3

陟则灵

后降肤原^4

笃公木

于京斯子

既溥既辰

乃景乃冈^5

观其流泉

度其夕阳^6

维玉及瑶

鞞琫容刀^7

1　见《大雅·公刘》。

2　笃，厚也。胥，察看。

3　乃，于是。顺，安泰。宣，周遍。《集传》：“言居之者遍也，无永叹，得其所，不思旧也。”

4　陟，升。降，下。陟降谓上下巡览。（yǎn），山顶。肤，美，肌肉。《孟子·告子上》：“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

5　京，高丘。溥，广也。《集传》：“言其芟夷垦辟，土地既广且长也。”景，测度日景（影）以正四方。冈，登高以望。

6　夕阳，山的西面。《毛传》：“山西曰夕阳。”

7　维玉两句，《传疏》：“杂佩集玉石为之，维玉及瑶，言有玉与石也。”《集传》：“鞞（bǐ），刀鞘也。琫（běng），刀上饰也。容刀，谓鞞琫之中，容此刀也。”

中露^1

式微

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

胡为乎中露^2

式微

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躬

胡为乎泥中^3

微君襢裼

胡以解跂切^4

微君游龙

胡以疗心癃^5

1　见《邶风·式微》等。

2　式微五句，《集传》：“式，发语辞。微，犹衰也。再言之者，言衰之甚也。微，犹非也。中露，露中也。言有沾濡之辱，而无所芘覆也。”胡为，为何。乎，于。

3　躬，亲身。泥中，有陷溺之难。

4　襢裼（tǎn xī），赤膊。跂，通“企”，踮起脚跟。《卫风·河广》：“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5　游龙，龙游。何景明《望郭西诸峰》：“游龙戢渊鳞，翔鹭振云翮。”癃，哀病。

不如^1

嗟我于役

不日不月^2

曷其有佸

鸡栖于埘^3

日之夕矣

羊牛下来^4

嗟我行役

匪无勿思

中心如噎

中心如捣

燊燊

如摧如族^5

日之夕矣

不如羊牛

1　见《王风·君子于役》。

2　不日不月，无日无月，极言时间久长。

3　有，同“又”。佸（huó），相会。埘（shí），鸡窝，凿墙而栖曰埘。

4　日之两句，《集传》：“行役之久，不可计以日月，而又不知其何时可以来会也，鸡则栖于埘矣，日则夕矣，羊牛则下来矣，是则畜产出入，尚有旦暮之节，而行役之君子乃无休息之时。”

5　燊（shēn），炽盛。（zāo），烧焦。摧，哀伤。苏武《诗》之二：“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族，灭。

蟋蟀^1

蟋蟀在野

日月其迈^2

职思其居

好乐无歧^3

蟋蟀在堂

岁聿其逝

职思其外

好乐无旷^4

瞿瞿蹶蹶

无已大康^5

寄言远国

良孺待匡^6

是究是图

亶其然乎^7

1　见《唐风·蟋蟀》等。

2　迈，时光消逝。

3　职，主。居，所居之事，过去与未来之事。歧，歧路。鲍照《舞鹤赋》：“指会规翔，临歧矩步。”

4　聿，语词。旷，荒废。《吕氏春秋·无义》：“以义助则无旷事矣。”

5　瞿瞿（jù），谨慎貌。《毛传》：“瞿瞿然，顾礼义也。”蹶蹶（guì），勤敏貌。《毛传》：“动而敏于事也。”无已大康，言不可过于乐也。

6　远国，远方的属国。《管子·小匡》：“远国之民，望如父母。近国之民，从如流水。”匡，端正。

7　究，深思。图，熟虑。亶（dǎn），确实。然，如此。

鸱鸮^1

鸱鸮鸱鸮^2

无取我子

无毁我枝

勤止恩止

鬻子闵斯^3

迨天未雨

绸缪牖户^4

予手撠挶

予所捋荼

予口悴瘏^5

羽谯谯

尾翛翛

室翘翘^6

风雨漂摇

1　见《豳风·鸱鸮》。

2　鸱鸮（chì xiāo），恶鸟。《集传》：“攫鸟子而食者也。”

3　勤，怜惜。恩，爱护。止，语词。鬻（yù），养育。闵，疼爱。《通释》：“爱之欲其室之坚，忧之惧其室之倾也。”

4　迨（dài），及。牖（yǒu），窗。户，单扇门。《通释》：“古者宫室之制，户东而牖西，（牖）其制向上取明，与后世之窗稍异。”

5　予手三句，言母鸟重铸巢窠。撠挶，脚爪紧抓。捋荼，采撷茅花。悴瘏（tú），因劳致病。

6　谯谯（qiáo），羽毛稀疏脱落。翛翛（xiāo），羽毛干枯雕蔽。翘翘，危险貌。

维愊^1

维愊既同^2

维体既逢

朱芾蜕地

弃捐金舄^3

股肱骈骈

惺惺渊渊^4

二牡孔阜

既驾不猗^5

不失其驰

乐也融融^6

舍矢如破

乐也泄泄^7

萧萧马鸣

旒旒旆旌^8

1　见《小雅·车攻》。

2　愊（bì），至诚。唐顺之《陆慎斋先生寿序》：“先生志行愊实，其取与有狷士之节。”

3　朱芾（fú），红色蔽膝。蜕（tuì），脱舍。李绅《泛五湖》：“范子蜕冠履，扁舟逸霄汉。”弃捐，抛弃。高适《行路难》：“黄金如斗不敢惜，片言如山莫弃捐。”舄（xì），有双层底的鞋子。

4　股肱，大腿与胳膊。《书·说令下》：“股肱惟人，良臣惟圣。”骈骈，繁盛貌。欧阳詹《回鸾赋》：“振振骈骈，殷殷阗阗。”惺惺，清醒貌。陆游《不寐》：“困睫日中常欲闭，夜阑枕山却惺惺。”渊渊，深邃貌。《庄子·知北游》：“渊渊乎其若海，巍巍乎其终则复始也。”

5　孔，甚也。阜（fù），高大健硕。猗，通“倚”，偏差。

6　驰，驰驱之法。融融，和乐貌。《左传·隐公元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7　舍矢，放箭。如，而。破，射中。泄泄（yì），和乐貌。《左传·隐公元年》：“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8　旒（liú），旌旗悬垂的饰物。旆旌，旌旗。

彤管^1

之子来初

终窭且贫^2

惠而我好

肱股俪棽^3

共虚其徐

既亟只且^4

莫赤彼狐

莫黑彼乌^5

好而惠我

浼浼弥弥^6

其徐其虚

既且只亟

品敕彤管

彤管有炜^7

1　见《邶风·北风》等。

2　终窭（jù）且贫，既窭又贫。《通释》：“无财曰贫，无财备礼曰窭。”

3　惠，仁爱。好（hào），爱，喜爱。俪棽（líchēn），又棽丽、棽离，繁密披覆貌。班固《东都赋》：“凤盖棽丽，和銮玲珑。”《乐府诗集》：“天门启扃，日驭飞盖，焕兮棽离，傧兮暗霭。”

4　虚，通“舒”。亟，急。只且（jū），语气词连用。

5　莫，无，没有。莫赤两句，言莫赤于彼弧，莫黑于彼鸟。

6　浼浼（měi），水盛貌。韦应物《拟古诗》之三：“峨峨高山巅，浼浼青川流。”弥弥，满溢貌。徐祯卿《留别边子》：“登高望河水，河水何弥弥。”

7　敕，详明。彤管，赤色之笔。《毛传》：“古者后夫人必有古史彤管之法。”炜（wěi），色赤而鲜艳。

恒骚^1

鸿雁于飞

肃肃其羽^2

维我于征

劬劳于西^3

爰及矜人

如鳏如寡^4

鸿雁于飞

集于北美

维此哲人^5

谓我劬劳

维彼佞人

谓我宣骄^6

不我宣骄

诗旨恒骚^7

1　见《小雅·鸿雁》。

2　肃肃，羽声。

3　于征，往征，远行服役。劬（qú），同“佝”，弓背劳苦。

4　爰，语词。矜人，苦人。鳏寡，《集传》：“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

5　哲，知。韩愈《王公墓志铭》：“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陈梦雷《木瘿瓢赋》：“惟哲人之素修兮，感曲成之奇姿。”

6　宣骄，骄傲。宣骄与欨劳对文。维此四句，言知者谓我欨劳，不知者而谓我宣骄也。

7　骚，诗体的一种。张表臣《珊瑚钩诗话》：“幽忧愤悱，寓之比兴，谓之骚。”

匏有^1

匏有苦叶

济有深涉^2

深厉浅揭

会我良偞^3

有弥济盈

有雉鸣^4

盈不濡轨

牡逑孺牡^5

招招舟子

人涉我否

人涉我否

独须我俦^6

我躬既属

黾恤我后^7

1　见《邶风·匏有苦叶》。

2　匏（páo），葫芦。苦，通“枯”，叶枯则成熟。济，水名。深涉，匏实腹大，可以为容器，系腰间以涉深水。

3　厉，不脱衣而涉水。揭（qì），提起下裳。偞（yè），轻丽之貌。皮日休《桃花赋》：“或亦偞而作态，或窈窕而骋姿。”

4　有，语词。弥，河流弥漫。盈，满。（yǎo），野鸡的叫声。

5　濡，沾湿。轨，车轴头。牡，雄性。逑，配偶。

6　招招，摇手相招貌。舟子，摆渡者。人涉我否，言别人过河我不愿。俦（chóu），伴侣。曹植《洛神赋》：“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

7　既属，有所寄托。黾（mǐn），勉力。恤，忧虑。《邶风·谷风》：“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斯尤^1

新梁有泚

江水弥弥^2

燕婉之求

惟子清究

新梁有洒

河水浼浼^3

燕婉之求

惟子叨稠

新梁有辉

江水霈霈^4

燕婉之求

惟子沸渭^5

子兮子兮

尤物斯尤^6

1　见《邶风·新台》。

2　泚（cǐ），鲜明光洁貌。弥弥（mǐ），漫漫，水满貌。

3　燕婉，仪态安详温顺。《毛传》：“燕，安；婉，顺也。”洒（cuǐ），高峻貌。浼浼（měi），水盛貌。

4　霈霈，波浪相击声。宋玉《高唐赋》：“奔扬踊而相击兮，云与声之霈霈。”

5　沸渭，水翻腾奔涌貌。梁元帝《玄览赋》：“尔其彭蠡际天，用长百川，沸渭渝溢，潋淡连延。”

6　尤物，绝色之宝物。《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斯尤，最优异。

天骄^1

之子来投

横陈如锦

缜轹

上下其衅^2

之子扈朝

俅俅终宵^3

逢俉化言

盘谑无狡^4

宜共饮酒

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

知之盛之

纵之天骄^5

1　见《郑风·女曰鸡鸣》等。

2　缜，细密。陆龟蒙《记绵裾》：“非绣非绘，缜柔美。”轹（lì lìn）车轮碾过。司马相如《上林赋》：“徒车之所轹，步骑之所蹂若。”按：缜轹四字交错，锦文杂沓。衅（xìn），缝隙，裂痕。

3　扈（hù），随从，护卫。《楚辞·九辩》：“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俅俅（qiú），恭顺貌。《周颂·丝衣》：“丝衣其，载弁俅俅。”

4　俉（wù），迎，遇到。盘，娱乐。颜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诗》：“情盘景遽，欢洽曰斜。”狡，猜疑。

5　纵，放任，赋予。《论语·子罕》：“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三世^1

青青子矜

悠悠我心

既除青矜

厥脯醇^2

青青子佩

悠悠我思

既解青佩

厥膂遒骘^3

朝兮莫兮

在楼阙兮

伊其将谑

如冰之涣^4

十年不见

作三世观

1　见《郑风·子衿》。

2　子矜，穿青领衣服的学士。悠悠，同“忧忧”，忧思貌。（liáng），古代六饮之一，寒粥。醇，纯而不杂。

3　佩，身佩玉石的绶带。膂（lǚ），脊背也。遒，劲健。曹丕《与吴质书》：“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骘（zhì），雄马。

4　莫，暮也。谑，娱乐。涣，离散。《老子》：“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故强为之容，与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

白鸟^1

白鸟白鸟

无阻我足

此邦之人

不可与明

言旋言归

眷我邦族^2

黄鸟黄鸟

无啄我足

邦族之人

不可与处

言亡言返

踧踖异境^3

亡人何宝

木铎有心^4

1　见《小雅·黄鸟》。

2　与明，与之盟也。旋，还。眷，顾之深也。

3　与处，与之处也。亡，离。踧踖（cù jí），恭敬不安貌。《论语·乡党》：“君在，踧踖如也。”

4　木铎，以木为舌的铃。《周礼·地官》：“凡四时之征令有常者，以木铎徇以市朝。”《论语·八佾》：“天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俍人^1

上莞下簟

乃安斯寢^2

殖殖其脡

有觉其盈^3

骈骈其脗

有煨其唇^4

维虺维蛇

无非无仪^5

捷捷幡幡

爰笑爰语^6

棠棣及矣

式相好矣^7

毋相犹矣

工天俍人^8

1　见《小雅·斯干》。

2　莞（guān），席草，亦草席也。簟（diàn），竹席。安，安眠。

3　殖殖，平正貌。有，语词。觉，高大正直。

4　脗（wěn），嘴唇，两唇之相合。白居易《无可奈何歌》：“是以达人静则脗然与阴合迹，动则浩然与阳同波。”煨，微火慢热。

5　虺（huī），一种毒蛇。非，恶行。仪，善事。按：虺蛇乃阴物穴处，柔弱隐伏。

6　捷捷（qiè）幡幡，巧言乱德、反复失仪貌。爰，乃，于是。

7　式，助词，相当“应”。好（hào），互相爱护。

8　犹，通“猷”，欺诈。俍（liáng），擅长。《庄子·庚桑楚》：“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

隰桑^1

隰桑有阿

其叶有傩^2

其叶沃沃

其叶幽幽^3

既见眉子

云如之何

既揽眉子

德音孔胶^4

溺乎耽矣

遐不谓矣^5

中心藏之

今夕尽之^6

载震载倾

不介不止^7

1　见《小雅·隰桑》。

2　隰桑，生于低地的桑树。《集传》：“下湿之处，宜桑者也。”阿，柔美貌。傩（nuó），茂盛貌。阿傩连言音转为旖旎，为枝叶条垂之貌。

3　沃沃，滋润光泽貌。幽幽，青黑深暗貌。

4　眉，借指佳人。傅毅《舞赋》：“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德音，至善至情之言。孔胶，十分深厚。

5　溺、耽，皆沉湎也。遐不，为什么不。谓，相与语也。

6　藏，通“臧”，善，美，作动词。《集传》：“爱之根于中者深，故发之迟而存之久也。”

7　介，休息。

斯^1

弁彼斯

归飞提提^2

民皆不穀

我独乐乐^3

何德于天

我幸伊何^4

兔斯之奔

维足伎伎^5

雉之朝雊

尚求其公^6

木有掎兮

薪有杝兮^7

我有杰子

丽照桑榆^8

1　见《小雅·小弁》。

2　弁（pán），鸟飞鼓翼，有喜乐之貌。（yù），乌鸦。斯，语词。提提（shí），群飞安闲貌。

3　穀，养。乐乐（luò），落也，坚定如石貌。《荀子·儒效》：“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

4　伊，是。

5　斯，维，语词。伎伎（qí），奔走不息。《毛传》：“舒貌。”

6　朝雊（gòu），清晨野鸡鸣叫。公，雄性。

7　掎（jǐ），伐木者向一旁牵引。杝（chǐ），顺着木材的纹理。

8　杰子，才智之人。《梁书·刘之遴传》：“邦之杰子，实惟彭、英。”桑榆，《淮南子》：“日西垂，景在树端，谓之桑榆。”刘知己《史通·叙事》：“夫杲日流景，则列星寝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按：“丽”意为“光华”而以有“丽照”。常建《西山》：“物象归余清，林峦分夕丽。”

何草^1

何草不青

何日不行^2

仆仆四方

何草不黄^3

何时不望

锐身还乡^4

匪兕匪虎

率彼国中^5

有芃者狐

有财者贾^6

大夫不均

贤者茕茕^7

踧踧自葆

再赴西戎^8

1　见《小雅·何草不黄》等。

2　行，上路奔波。

3　仆仆，奔走劳顿貌。方苞《七思》：“长饥驱兮仆仆，痛乖分兮苦相勖。”黄，草萎衰而黄。

4　锐身，犹挺身。

5　匪，彼。兕（sì），野牛。率，相率而行。国中，并谓王城之中，亦指国内。

6　有芃（péng），兽毛蓬松貌。贾（gǔ），售。

7　茕茕（qióng），孤零貌。李密《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8　踧踧（cù），恭谨貌。西戎，西族的总称。阮籍《咏怀》四十：“园绮遁南岳，伯阳隐西戎。”

如夷^1

赫赫戎丑

民具尔瞻^2

国既卒斩

何用不监^3

赫赫戎丑

不平谓何^4

今方荐瘥

丧乱弘多^5

弗问弗仕

勿罔君子^6

小人如脂

小人如韦^7

君子如届

君子如夷^8

1　见《小雅·节南山》。

2　戎，大。具尔瞻，俱瞻尔。

3　卒斩，尽皆断绝。监，鉴，引以为戒。

4　谓何，云何。

5　荐瘥（cuó），降灾。荐，屡次，连接。瘥，疫病。弘，大。

6　仕，审察。罔，欺骗。

7　韦，背离，同“违”。

8　如届，至其位。如夷，行平易之政。

葛生^1

葛生蒙楚

蔹蔓于野^2

予美遇此

许与独赀^3

葛生蒙棘

蔹蔓于域

予美成此

愿共^4

夏夕冬辰

粲枕锦衾^5

予美亡此

夏之日

冬之夜

谁与独息

1　见《唐风·葛生》。

2　葛、蔹（liǎn），蔓生植物，葛生托于物，蔹生依于地。蒙，草名，菟丝子。楚，荆，落叶低灌木。

3　予美，我所美、所爱之人。赀（zī），契约。

4　，同“涧”，山夹水也。，同“渎”，沟渠。

5　粲，烂，华美。

西门^1

西门之枌

北丘之栩^2

叩叩骐子

婆娑以许^3

穀旦于差

穀道于窅^4

聘之以珪

召之以瑗^5

穀旦迟迟

穀道戢戢

越以鬷迈^6

我鱼尔水

我水尔鱼

鱼水不离

1　见《陈风·东门之枌》。

2　枌（fén），白榆树。栩（xǔ），柞栎树。

3　叩叩，殷勤恳挚。繁钦《定情诗》：“何以致叩叩，香囊系时后。”朱彝尊《戏效香奁体》：“裁通心叩叩，爱执手掺掺。”婆娑，以节而歌，比其舞貌。

4　穀旦，吉日。差，选择。穀道，善道。一说后窍。窅（yǎo），深隐深远貌。谢朓《敬亭山》：“缘源殊未极，归径窅如迷。”王十朋《会稽风欲赋》：“禹穴窅而叵探，葛岭蜚而自来。”

5　珪（guī），瑞玉，形方，执以为信。瑗（yuàn），孔大边小之璧。《荀子·大略》：“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

6　戢戢（jí），鱼张口貌。梅尧臣《五月十三日大水》：“戢戢后池鱼，随波去难留。”越，语词。鬷（zōng）迈，会合而行。

溱洧^1

溱洧涣涣

子我秉^2

子曰观乎

我曰既且^3

且往观乎

洧外洵乐^4

维子与我

伊其相谑^5

子之眸矣

浏其清矣^6

赠之芍药

于嗟我子

嘘气若

色采芍药^7

1　见《郑风·溱洧》。

2　溱（zhēn）、洧（wěi），皆郑国水名。涣涣，水流盛大。《郑笺》：“仲春之时，冰以释水，则涣涣然。”秉（jiān），持兰草（以除秽）。，春兰，花开气馨。

3　子曰两句乃问答。且，通“徂”，往。

4　洵，诚然，实在。

5　伊，语词。谑，玩笑。

6　浏（liú），水流清澈貌。《毛传》：“深貌。”

7　芍药，芳色明采，音为灼烁，假声以为义。陆以湉《冷庐杂识》：“勺药，香草也，而赠之于相谑之日。”《易·系辞上》：“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孔颖达疏：“谓二人同其心，吐发言语，氤氲臭气，香馥如兰也。”骆宾王《上梁明府启》：“志合者蓬心可采，情谐者兰味宁忘。”

载蜚^1

载蜚载驰

来迟^2

既不我嘉

不可旋居^3

视国不臧

我思何旷^4

泛彼申江

紊各紊行^5

侩驵尤之^6

狂病心丧

百尔所^7

岂我一彰

谁因谁极^8

昭于诸邦

1　见《鄘风·载驰》。

2　载蜚载驰，蜚语谤言如走马。（bì），幽深貌。

3　嘉，以为……好。旋，回还。

4　臧，善。旷，远。温庭筠《乾子》：“心亲道旷，室迩人遐。”陆机《拟涉江采芙蓉》：“故乡一何旷，山川阻且难。”

5　紊，乱。《书·盘庚上》：“若纲在网，有条而不紊。”各，分别。萧统《〈文选〉序》：“各体互兴，分镳并驱。”行（háng），道理。

6　尤，过错。此作动词。

7　（xǐ），担心害怕。

8　因，依靠，亲。极，以为准则。

棼棼^1

棼棼错薪

昔之所锉^2

槃槃乔木

之子于归^3

子言讱讱

叩诉觿年^4

种因溟远

得缘佹偏^5

来日偕臧^6

十亩之间

桑者闲闲

桑者泄泄^7

开轩饮酒^8

局外神眷

1　见《周南·汉广》等。

2　棼棼（fén），众多貌。唐顺之《答王遵岩》：“置一茎草于邓林棼棼之间哉。”错薪，错杂丛生的草木。锉，折伤。毛滂《鹊桥仙》：“红摧绿锉，莺愁蝶怨，满院落花风紧。”

3　槃槃，高大貌。之，此。魏源《古诗微》：“三百篇言娶妻者，皆以折薪为兴，盖古者嫁娶必以燎炬为烛。”

4　讱（rèn），语言迟缓，难出口。《论语·颜渊》：“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觿（xī）年，童年。骆宾王《上兖州崔长史启》：“伟龙章之秀质，腾孔雀于觿年。”

5　因，事物生起、变化和坏灭的主要条件。缘，与因相匹之辅助条件。溟，幽深，迷茫。屠隆《彩毫记》：“大道宗虚无，至真合溟涬。”佹（guǐ），乖戾。

6　臧，美，得其所欲也。

7　闲闲，往来皆自得之貌。泄泄（yì），多人之貌。《通释》：“闲闲、泄泄皆桑树盛多之貌。”

8　开轩，阮籍《咏怀》十五：“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谢瞻《答灵运》：“开轩灭华烛，月露皓已盈。”

采薇^1

采薇采薇

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

十岁澌止^2

靡室靡家

狁之霸^3

彼维何

棠棣之菁^4

溥天率土

莫比悌恩^5

谓山盖卑

崇冈长陵^6

倓然托国

淹然委身^7

1　见《小雅·采薇》等。

2　作，发芽。《毛传》：“生也。”澌（sī），尽，消亡。

3　室，夫妇所居。家，一门之内。狁（xiǎn yǔn），西北牧族。

4　，尔，花朵盛开貌。菁（jīng），花，华采。

5　溥、率，皆普也。悌（tì），敬兄爱长。

6　盖，通“盍”，何其。卑，低。崇，高。

7　倓（tàn）然，安然不疑。《荀子·仲民》：“倓然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委身，托身。《后汉书·朱佑等传论》：“其怀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

谓尔^1

谓尔无兔

皎皎雪如

谓尔无雉

晔晔锦如^2

尔兔来思

其耳湿湿

尔雉来思

其尾饬饬^3

矜矜兢兢

不骞不崩^4

麾之以肱

毕来既升^5

旐维矣

吉兆溱溱^6

1　见《小雅·无羊》。

2　谓尔，说你。皎皎，洁白貌。晔晔（yè），光芒四射貌。韩愈《独孤申叙哀辞》：“濯濯其英，晔晔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

3　思，句末语词。湿湿（chì），扇动貌。《毛传》：“呞而动其耳湿湿然。”饬饬，严整而雍容。

4　矜矜兢兢，紧紧相依貌。骞（qiān），亏损，跛足。崩，溃散，跌倒。

5　麾，指挥。肱（gōng），手臂。升，进入牛栏羊圈。《毛传》：“入牢也。”

6　旐（zhào），龟蛇图案的旗。（yú），鹰隼图案的旗。溱溱，众也。《毛传》：“旐所以聚众也。”

椒聊^1

椒聊之实

蕃衍盈掬^2

彼其之子

硕大且笃

椒聊且

游条且^3

素衣朱襮

从子于沃^4

我闻有名

不敢告人

椒聊且

游条且

椒聊之实

蕃衍盈升

1　见《唐风·椒聊》等。

2　椒聊，椒树丛。蕃衍，繁盛多子。掬，两手合捧。

3　且，叹词。游条，长枝舒展貌。椒聊两句，叹其枝游而益蕃也。

4　襮（bó），绣有黼形花纹的衣领。于沃，到曲沃去。

终南^1

终南何有

有堂有纪^2

春朝至止

鬓指清飔^3

颜如渥丹

奂哉此嗣^4

终南何有

有纪有堂

秋夕至止

黻衣绣裳^5

温欨如玉

吐款如曲^6

为器散朴

绥始多福^7

1　见《秦风·终南》。

2　终南，山名，位陕西西安城南。堂，通“棠”。纪，通“杞”。

3　飔（sī），凉风。陶潜《和胡西曹示顾贼曹》：“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飔。”许谦《莫过东津馆》：“清飔从东来，凉气袭我面。”

4　渥（wò），浸涂。《毛传》：“厚渍也。”丹，赭石，一种红色染料。奂，光彩鲜明。张华《答何劭》：“穆如洒清风，奂若春华敷。”

5　黻，礼服上黑青相间的花纹。

6　温欨（xū），和悦煦暖貌。吐款，吐露真情。《宋书·范晔传》：“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桡。”

7　散朴，失去质朴。《庄子·缮性》：“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绥，安。

既见^1

既见君子

为光为龙^2

既见君子

宜弟宜兄

既见君子

令德寿岂^3

鞗革冲冲

和鸾雝雝^4

零露浓浓

万福攸同^5

兄弟泥泥

我心写矣^6

宴笑言矣

是以有誉^7

1　见《小雅·蓼萧》。

2　为，显现。光，太阳光，指太阳。《广雅·释诂》：“‘龙、日，君也。’为龙为光，犹云为龙为日，并君象也。”

3　令，善，美。岂，通“恺”，乐。

4　鞗（tiáo），马笼头上的铜饰。冲冲（chōng），饰物下垂貌。和鸾，车铃。《集疏》：“鸾在衡，和在轼。升车则马动，马动则鸾鸣，鸾鸣则和应。”雝雝（yōng），和谐的声音。

5　浓浓，露水厚多貌。攸同，所聚也。

6　泥泥（nǐ），沾濡滋润貌。写，通“泻”。《毛传》：“输写其心也。”《郑笺》：“我心写者，舒其情意，无留恨也。”

7　誉，通“豫”，安乐。

他山^1

他山之石

可以为错

可以攻玉^2

爰有树檀

其下维萚

其下维榖^3

鱼鳞潜水

或在其渚

或在其渊^4

鹤鸣九皋^5

声闻于野

声闻于天

各敬尔仪

易色贤贤^6

1　见《小雅·鹤鸣》。

2　错，石也，《毛传》：“可以琢玉。”攻，制作。

3　树檀，檀树的倒文。萚（tuò），草木脱落。《郑笺》：“木叶槁，待风乃落。”榖（gǔ），落叶乔木楮，古以为恶木。

4　鱼鳞，鱼也。渚，浅水沙洲。渊，深潭。

5　皋，泽也。九皋，言其深远。

6　易色，轻略于色。贤贤，尊尚贤人。《论语·学而》：“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西厢记》：“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戎，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鱼丽^1

南有嘉鱼

君子有酒

烝然汕汕

式燕以衎^2

南有樛木

甘瓠累之^3

物其多矣

维其时矣^4

维其尤矣

翩翩者

烝然来思^5

君子有酒

酒有且旨

是谓鱼丽^6

1　见《小雅·南有嘉鱼》等。

2　烝然，众多之貌。汕汕，鱼游水貌。式，应当。燕，宴饮。衎（kàn），形神舒畅。

3　樛（jiū），树枝向下弯曲。瓠（hú），葫芦。累，缠绕，结满。

4　时，适时。

5　（zhuì），野鹁鸪。翩翩两句，言鹁鸪翩翩飞，众相竞徘徊。

6　鱼丽，美万物盛多而能备礼也。

长睽^1

无咎无辜

谗口嚣嚣^2

下氓之孽

匪降自天^3

噂沓背憎

职兢由人^4

悠悠故里

亦孔之痗^5

四方有羡

我素居忧^6

人莫不逸

我独不休

黾勉从事

再此长睽^7

1　见《小雅·十月之交》。

2　嚣嚣（áo），众口谗毁貌。

3　下氓两句言众生之祸灾，非无故从天降。

4　噂（zǔn）沓，聚语。《郑笺》：“噂噂沓沓，相对谈语，背则相憎。”职竞，专心极力。

5　悠悠，忧思貌。痗（mèi），病痛。

6　羡，宽余，欣喜。居，处于。

7　黾勉，努力。睽（kuí），乖离，违背。《庄子·天运》：“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坠四时之施。”

有^1

有有

彼乘奘^2

有有

彼乘牡^3

夙夜在公

在公明明^4

振振鹭

鹭于飞

鼓咽咽

醉言舞^5

自今以始

岁其有

君子穀道

于胥乐幺^6

1　见《鲁颂·有》。

2　（bì），马肥强貌。乘（shèng），一车四马为乘。奘（zàng），健壮。

3　牡，雄性。

4　明明，勉力。《通释》：“明明即勉勉之假借，谓其在公尽力也。”

5　振振，群飞之貌。鹭，鹭鸶，此指舞者所持的鹭羽。于飞，如飞也，状振羽之容。咽咽（yuān），有节奏的鼓声。

6　有，丰收。胥，相。

中谷^1

中谷有蓷

暵其干矣^2

有氓仳离

条其啸矣^3

遇人不淑

世之漓矣^4

中谷有蓷

暵其修矣^5

有氓仳离

啜其泣矣

遇人艰难

世之溏矣^6

暵其湿矣

何嗟及矣^7

1　见《王风·中谷有蓷》。

2　中谷，谷中。蓷（tuī），益母草。暵（hàn），干枯。

3　仳（pǐ）离，被遗弃。《郑笺》：“见弃（而）与其君子别离。”条啸（xiào），长啸。《集传》：“悲恨之深，不止于叹矣。”

4　淑，善。《国语·楚语下》：“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漓，浇薄。

5　修，干燥，干缩。

6　艰难，困苦。《郑笺》：“自伤遇君子之穷厄。”苏轼《贺欧阳》：“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艰难而节乃见。”溏，稀泥。

7　暵其二句，《集传》：“暵湿者，旱甚则草之生于湿者亦不免也。何嗟及矣，言事已至此，未如之何，穷之甚也。”

绵绵^1

绵绵葛藟

在河之漘^2

终忘恩义

谓他人婚

谓他人婚

亦莫我闻^3

绵绵葛藟

在河之浒^4

终忘道义

谓他人父

谓他人父

亦莫我顾

谓婚谓父

觑利是图^5

1　见《王风·葛藟》。

2　绵绵，连绵。《毛传》：“长不绝之貌。”藟（lěi），藤。漘（chún），水边。

3　闻，通“问”，恤问，关怀。

4　浒，水边。

5　觑（qù），窥伺。

叔也^1

朝无人

岂无人

不如叔也

市无饮

岂无饮

不如叔也

野无马

岂无马

不如叔也

于朝于市

叔适于野^2

洵美且武

卬之叆叇

即之滂沱^3

1　见《郑风·叔于田》。

2　适，归从，悦乐。《左传·昭公十五年》：“如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张宇《云溪秋泛图》：“胡为厌山瞰芳渚，岸草汀花适幽趣。”魏源《天台纪游》之六：“万里水云身，到此甫一适。”

3　卬，通“仰”，脸朝上看。《大雅·云汉》：“瞻仰昊天，云如何里。”叆叇（ài dài），云盛貌。潘尼《逸民吟》：“朝云叆叇，行露未晞。”卞思义《溪山春雨图》：“云林叆叇春日低，小桥流水行人稀。”滂沱，雨大貌。孙华《大雨行海淀道中》：“何况连宵旦，滂沱泻惊瀑。”

有车^1

有车鄰鄰

有马白颠^2

未见君子

寺人令前^3

阪有漆兮

隰有栗兮^4

既见君子

并坐鼓瑟^5

阪有桑兮

隰有杨兮

既醉君子

果圭呈璋^6

今者不乐

其耋其亡^7

1　见《秦风·车邻》。

2　鄰鄰，通“辚辚”。《毛传》：“众车声也。”颠，头顶。《集传》：“白颠，额有白毛。”

3　寺人，宫臣。

4　阪有两句，言山坡布满漆树，洼地生长栗树。

5　鼓，弹奏。

6　圭璋，玉中之贵也，喻高贵的品德。陶潜《赠长沙公》：“谐气冬暄，映怀圭璋。”苏轼《答曾学士启》：“而况圭璋之质，近生阀阅之家，固宜首膺寤寐之求，于以助成肃雍之化。”果呈，裸裎去衣者也。按：果圭呈璋四字交错，贵质本色也。

7　耋（dié），七八十岁的年纪。

溯风^1

如彼溯风

尔孔之^2

民有肃心

荓云不逮^3

哀恫中国

具赘卒荒^4

维此哲人

瞻言万世^5

维彼愚夫

覆殇以喜^6

维彼不顺

愎独俾臧^7

自有肺肠

俾民率狂^8

1　见《大雅·桑柔》。

2　溯（sù）风，逆风。《郑笺》：“今王之为政，见之使人唈然如乡疾风，不能息也。”（ài），气促，窒息。

3　肃心，上进，雄心。荓（pēng），使。不逮，未能如愿。

4　恫（tōng），痛，悲伤。中国，国中。赘，连属，接连发生。

5　言，语词。

6　覆，反而。

7　不顺，不仁之君。愎（bì），任性，执拗。《左传·哀公二十六年》：“君愎而虐，少待之，必毒于民，乃睦于子矣。”俾臧，自以为良好。

8　肺肠，犹心肠。俾，使。率，一概，都。狂，迷惑。《郑笺》：“行其心中之所欲，乃使民尽迷惑也。”

君门^1

君门有棘

谁以斯之^2

室也不良

见而知之^3

知之不已

谁昔然哉^4

君门有枯

鸱鸮萃之^5

室也不良

课以讯之^6

讯予不顾

颠倒思予^7

谁侜予美^8

辜负负辜

1　见《陈风·墓门》。

2　棘，酸枣树。斯，析，劈。

3　室，王朝。见而知之，指同时代的事，以别于后代对前事“闻而知之”。

4　已，节制。谁昔然哉，与前者同。《集传》：“谁昔，昔也，犹言畴昔也。”

5　鸱鸮（chī xiāo），鹞鹰，喙尖如锥，茅莠为窠，攫鸟子而食者。萃，鸟落枝上，《毛传》：“萃，集也。”

6　课，检验。《管子·七法》：“成器不课不用，不试不藏。”讯，劝谏，警告。

7　予不顾，不顾予。颠倒，因爱慕而入迷。《集传》：“狼狈之状。”

8　侜（zhōu），欺诳，蒙蔽。《郑笺》：“谁侜张诳欺我所美之人乎。”

昔之^1

昔之居兮

夏屋渠渠^2

今也无瓦

不承权舆^3

昔之食兮

八簋济济^4

今也寥寥

不承权第

昔祖丧兮

麻衣如雪

今也漂摇

不成窀穸^5

之口卒瘏

未有巢室^6

1　见《秦风·权舆》等。

2　夏屋，高大之屋。渠渠，深广貌。

3　权舆，草木萌芽，指初始。承，继续。

4　簋（guǐ），古代宴享时盛黍稷稻粱等的器皿。周制，天子八簋。济济，众多貌。

5　漂摇，同“飘摇”。窀（zhūn），厚也。穸（xī），夜也。窀穸，长夜，犹埋葬也。

6　卒，通“瘁”，劳累致病。瘏，病忧。巢，简陋的住处。李白《忆旧游》：“余既还山寻故巢，君亦归家度渭桥。”

芃芃^1

芃芃棫朴

薪之槱之^2

济济辟王

左右趣之^3

济济辟王

左右奉璋^4

王祼圭瓒

亚祼璋瓒^5

奉璋峨峨

髦子攸宜^6

倬彼云汉

为章于天^7

髦子攸宜

独从于迈^8

1　见《大雅·棫朴》。

2　芃芃（péng），草木茂盛。棫（yù）朴，皆丛生小树名。薪，动词，砍柴。槱（yóu），堆起，积柴待干而用之。

3　济济，仪容庄敬。《集传》：“容貌之美也。”辟（bì）王，君王。左右，辅佐之人。趣（cù），奔附。

4　奉璋，捧玉以祭。

5　圭瓒、璋瓒，两种玉制酒器，状如勺，用于祭祀。《礼记·祭统》：“君执圭瓒祼尸，大宗执璋瓒亚祼。”郑玄注：“圭瓒、璋瓒，祼器也，以圭璋为柄。”

6　峨峨，庄严貌。髦子，英俊之士。攸宜，所应当。

7　倬（zhuō），广大，光明。云汉，天河。章，纹理，文章。

8　迈，流亡而远行。

击壤^1

相彼泠泉

时浚时涸^2

月日构祸

怡然能穀^3

滔滔大洋

外域之纪^4

尽瘁以艺

事必我济^5

维鹑维鸢

翰飞戾天^6

维鳣维鲔

潜鳞于渊^7

击壤异邦

临流开颜^8

1　见《小雅·四月》。

2　泠（líng），清凉，冷清。王珣《琴瓒》：“如彼清风，泠焉经林。”陆机《招隐》之二：“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浚（jùn），流水上下落差大。《小雅·小弁》：“莫高匪山，莫浚匪泉。”蔡邕《故太尉乔公庙碑》：“如渊之浚，如山之嵩。”

3　构，遇到，遭受。穀，生，活着。

4　纪，纲纪，条理。

5　尽瘁，憔悴。济，渡。

6　鹑（tuán），雕。鸢（yuān），鹰。翰飞，振翅高飞。戾，至。

7　鳣（zhān）、鲔（wěi），皆大鱼名。潜鳞于渊，李东阳《与顾天锡夜话》：“潜鳞自足波涛地，别马长怀秣饲心。”

8　击壤，击壤歌。王充《论衡·艺增》：“击壤昔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临流，面对流川。曹植《朔风》：“临川慕思，何为泛舟。”

束薪^1

扬之水

不流束薪^2

终及兄弟

维汝与予

无计人言

人实疾汝^3

扬之水

不流束薪

终成兄弟

维予二人

无忌人言

人实妒汝

束薪束薪

扬水不流

1　见《王风·扬之水》。

2　扬，激流貌。流，漂流。《郑笺》：“激扬之水至湍迅，而不能流移束薪。”

3　疾，通“嫉”，妒恨。

1

牡马

在坰之野^2

有有皇

有骓有^3

有有骆

有骍有骐^4

思无疆

思无期

思无^5

薄言者

以车祛祛^6

思无邪

异马斯臧

奇材唐荒^7

1　见《鲁颂·》。

2　（jiōng），马壮硕。《毛传》：“良马腹干肥张也。”坰（jiōng），远野也。

3　（yù），黑马白胯者。皇，黄白色马。骓（zhuī），苍白杂毛马。（pī），黄白杂色马。

4　（tuó），青黑鳞状花纹马。骆，黑色尾、鬃的白马。骍，赤黄色马。

5　思无疆，思虑深微，无有止境。思无期，思虑远长，无有限期。思无（dù），思虑详审，无有厌倦。

6　薄言，语词。祛祛（qū），良马其行迅疾也。

7　唐荒，即荒唐，漫无边际也。

扣槃^1

扣槃在涧

硕木之宽^2

拥寤寐言

之矢弗谖^3

扣槃在阿

硕木之^4

拥寤寐哺

之矢弗过^5

扣槃在陆

硕木之轴^6

拥寤寐比

之矢弗替^7

撢掞挺挏

隆勃始终

1　见《卫风·考槃》。

2　扣槃，鼓盆拊缶之乐，一说避世隐居。宽，宽广也。

3　寤，睡醒。寐，睡着。矢，通“誓”。谖（xuān），忘记。

4　阿，山坡。《毛传》：“曲陵曰阿。”（kē），宽大，引申为快活宽舒。

5　过，遗忘。

6　陆，高平之地。轴，盘桓之处。

7　替，舍弃。

淇奥^1

瞻彼淇奥

绿竹青青^2

有斐君子

充耳琇莹

会弁如星^3

瑟兮僩兮

赫兮咺兮^4

宽兮绰兮

若重较兮^5

善戏佻兮

不为虐兮^6

淇奥淇奥

绿竹猗猗

清飔偍偍^7

1　见《卫风·淇奥》。

2　奥（yù），通“澳”，水边深曲之处。青青，通“菁菁”。《毛传》：“茂盛貌。”

3　斐，有文采。充耳，冠冕两侧以丝悬玉，下垂至耳，以塞耳避听。琇（xiù）莹，美石也。会弁（biàn），帽缝饰玉，状如星也。

4　瑟，矜庄。僩，威严。赫，光明。咺（xuān），坦荡。

5　宽，能容众。绰，缓也。重较（chóng jué），（车厢）两侧扶手。

6　虐，伤害。

7　猗猗（yī），柔弱下垂貌。《集传》：“始生柔弱而美盛也。”飔（sī），小风。偍偍（tí），美好而安舒。

防有^1

防有鹊巢

邛有旨苕^2

中唐有甓

邛有旨鹝^3

谁侜予美

心焉惕惕^4

夫也不良

歌以讯之

讯予不顾

颠倒思予^5

知而不已

谁昔然矣

心焉忉忉^6

门棘斧之

1　见《陈风·防有鹊巢》等。

2　防，堤岸。邛（qióng），土坡。旨，美也。苕（tiáo），紫云英。

3　唐，堂前或宗庙内的大路。中唐，即庭中之路。

4　惕惕，忧劳。

5　讯，劝谏，警告。予不顾，不顾予。颠倒，因爱慕而入迷。《集传》：“狼狈之状。”

6　忉忉（dāo），忧虑。

在怀^1

彼泽之陂

风摇萑蒲^2

有子洵美

伤如之何^3

彼泽之陂

风拂蕙^4

寤寐无为

中心悁悁^5

彼泽之陂

风举菡萏^6

彼美人兮

且卷且俨^7

且释且欨

嗫嚅在怀^8

1　见《陈风·泽陂》。

2　泽，水塘。陂（bēi），堤岸。风摇，萑蒲高而风以摇。陆游《秋景》：“雨泣苹花老，风摇稗穗长。”萑（huán），芦苇长穗者。蒲，水草，茎可制席。

3　伤，思念，忧思。

4　风拂，蕙幽而风以拂。

5　悁悁（yuān），郁闷。《毛传》：“犹悒悒也。”

6　风举，菡萏孤而风以举。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7　卷，通“婘”，美好。俨（yǎn），端庄。

8　释，通“怿”，喜悦。欨，通“煦”，风暖。嵇康《琴赋》：“其康乐者闻之，则欨愉欢释。”嗫嚅，窃窃私语貌。

丧乱^1

丧乱既平

既绥且宁^2

僩貌王相

正直是兴^3

傧尔笾豆

饮酒之饫^4

恺悌既具

和乐且呴^5

俋俋翕翕

如调瑟琴^6

恺悌既舚

和乐且臻^7

神之听之

萃则于纯

1　见《小雅·常棣》。

2　绥，安也。

3　僩（xiàn），勇猛貌。正直，公正无私，刚直坦率。《书·洪范》：“无反无侧，王道正直。”苏轼《海市》：“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

4　傧（bìn），陈列。笾、豆，竹、木两种高脚食具。饫（yù），满足。

5　恺悌，和乐平易。具，俱。呴（xù），和悦。

6　俋俋（yì），力耕貌。《庄子·天地》：“俋俋乎耕而不顾。”翕翕，开合貌。梅尧臣《寄永叔》：“夏日永以静，渴鸟方在枝。张口不能言，翕翕两翅披。”瑟琴，瑟琴音谐，以喻合好。潘岳《夏侯常侍诔》：“子之友悌，和如瑟琴。”

7　舚（tiān），吐舌貌。韩愈《喜侯喜至赠张籍张彻》：“杂作承间骋，交惊舌互舚。”臻，达到极点。

鹿鸣^1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2

我有佳士

鼓瑟吹笙^3

呦呦鹿鸣

食野之蒿

德音孔昭

君子是效^4

呦呦鹿鸣

食野之芩^5

式燕以敖

悦武眉心^6

鸣鹿入林

鹿亦有甡^7

1　见《小雅·鹿鸣》。

2　呦呦（yōu），鹿鸣声。苹，艾蒿。

3　佳士，品才卓异的人。《二十四品·典雅》：“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鼓，敲击或弹奏。

4　孔，甚。昭，明晓。是效，可法效也。

5　芩（qín），蒿类植物。

6　式，助词，表劝诱。燕，通“宴”。敖，游乐。眉心，双眉之间。白居易《春词》：“低花树映小妆楼，春入眉心两点愁。”

7　甡（shēn），众多貌。《大雅·桑柔》：“瞻彼中林，甡甡其鹿。”

有^1

有者弁

实维何期^2

尔酒既旨

尔肴既时^3

岂伊异人

兄弟匪他^4

匪茑匪萝

维柏维松^5

伫候君子

心如悬钟^6

击目君子

洪澈五中^7

今夕尽欢

发肤相奉^8

1　见《小雅·弁》。

2　有（kuǐ），举头戴帽。弁（biàn），贵族戴的皮帽。实，这样。期（jì），语尾助词。

3　时，得时，美好。

4　伊，是。匪他，非他人。

5　茑（niǎo）、萝，皆攀缘植物。维，语词。

6　伫候，肃立敬候。按：室如悬磬谓容空，心如悬钟谓心传。

7　击目，目击也。五中，五脏，亦指内心。

8　发肤，借指身体。《国语·齐语》：“沾体涂足，暴其发肤。”

遵云^1

遵云路兮

掺子之袪^2

无恶我兮

不寁故也^3

遵云路兮

掺子之手

无我兮

不寁好也^4

穀则异国

则心同一^5

岂不尔致

谋挈子奔^6

谓予不信

戟日以明^7

1　见《郑风·遵大路》等。

2　遵，沿着，循。云路，遥远的路程。钱起《登复州南楼》：“故人云路隔，何处寄瑶华。”李子中《赏花时》：“一自阳台云路杳，玉簪折难觅鸾胶。”掺（shǎn），揽住。袪（qū），衣袂。

3　恶（wù），厌倦。寁（jié），速，骤然。故，故交。《集传》：“故旧不可以遽绝也。”

4　，同“丑”。好，情好。

5　穀，活着，生。同一，合一。

6　不尔致，不致尔也。挈（qiè），携，带。

7　谓，认为。戟，戈矛合一的兵器，此指刺击。

终识^1

绵绵葛藟

在河之浒^2

终识兄弟

倾盖相顾^3

绵绵葛藟

在河之涘^4

终得兄弟

倾心相许^5

绵绵葛藟

在河之漘^6

终乐兄弟

倾身相成^7

怀哉怀哉

辟世之亲^8

1　见《王风·葛藟》。

2　绵绵，连绵。《集传》：“长而不绝之貌。”浒，水边。

3　终，既。倾盖，道行相遇，并车对语，两盖相切也。《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白头如新，倾盖相故，何则？知与不知也。”

4　涘（sì），水边。

5　倾心，向往，仰慕。庾肩吾《有所思行》：“怅望情无极，倾心还自伤。”

6　漘（chún），水边。

7　倾身，恭顺尽心。《后汉书·隗嚣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

8　辟世，避世。《论语·宪问》：“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炰烋^1

炰烋既缉

敛怨为德^2

拒背拒侧

维权专摄^3

莫止莫从

靡明靡晦

式号式呼

俾夜作昼^4

国事蜩螗

人心沸羹^5

小大近丧

尚乎由行^6

内奰中国

覃及四方^7

1　见《大雅·荡》。

2　炰烋（páo xiāo），即咆哮。缉（qī），连续不断。敛怨为德，敛聚作怨之人以为有德而用之。

3　背、侧，指前后左右的公卿之臣。摄，追索。

4　止，仪容。明，白日。晦，夜晚。号呼，狂叫无止。俾，使。

5　蜩螗（tiáo táng），蝉（鸣）。沸羹，煮沸的汤羹。

6　小大，不同的诸侯国。近，几乎。丧，判离。尚，尚且。乎，于。由行，一意孤行。

7　奰（bì），怒。覃，蔓延。

英玉^1

彼淇之子

美无度

美无度

殊异乎公路^2

彼淇之子

美如英

美如英

殊异乎公行^3

彼淇之子

美如玉

美如玉

殊异乎公族^4

彼汾兮一方

彼汾兮一曲^5

1　见《魏风·汾沮洳》。

2　无度，无以言传。公路，职掌诸侯路车的官职。

3　英，花，玉。公行（háng），职掌诸侯兵车的官职。

4　公族，职掌诸侯宗教事务的官职。

5　汾，水名，出太原晋阳山西南，入河。方，西南方。曲，水流洄曲之处。

入彀^1

抑抑威仪

维德之隅^2

人亦有言

靡哲不愚^3

庶人不愚

亦职维疾^4

哲人之愚

亦维斯戾^5

匪斯其戾

哲人愚愚

不愚于愚

庶人莫知

尽入其彀

哲人优优^6

1　见《大雅·抑》。

2　抑抑，端庄严肃。维德之隅，密审于容仪者，德必严正也。隅，匹偶，相辅。

3　人，指古贤。哲，哲人，明智之人。

4　亦，助词，无实义。职，主要。疾，病，天赋所成也。

5　戾，反常，一说罪。《郑笺》：“贤者而为愚，畏惧于罪也。”

6　彀（gòu），牢笼，圈套。优优，丰多美盛貌。《礼记·中庸》：“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寿眉^1

抑抑威仪

维德之隅

人亦有言

靡哲不愚

庶人之愚

亦职维疾

哲人之愚

亦维斯戾

匪斯其戾

彼亦饰愚^2

百愚得穀

一智立诛^3

哲人妄言

志在寿眉^4

1　见《大雅·抑》

2　饰愚，以愚为饰。

3　穀，禄位，养。诛，芟除。

4　妄言，胡说。《庄子·齐物论》：“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亦以妄听之。”寿眉，眉长者寿，故有此称。

无侣^1

抑抑威仪

维德之隅

人亦有言

靡哲不愚

庶人之愚

亦职维疾

哲人之愚

亦维斯戾

匪斯其戾

中积箴言

淤不可泻^2

阳维独穀

维一弃^3

大哲无侣

1　见《大雅·抑》。

2　箴言，规谏劝诫之言。淤不可泻，言事少可以对人言。

3　穀，善。，同“阴”，与阳对文。

骍骍^1

骍骍角弓

翩其反兮^2

兄弟昏姻

无胥远兮^3

此令兄弟

绰绰有裕^4

不令兄弟

交相为瘉^5

撢之掞之

绥绥伾伾^6

挺之挏之

遽遽^7

切肤切椎

纯以之粹

1　见《小雅·角弓》。

2　骍骍（xīng），弓调得好，张弛便易。角弓，两端施以牛角的硬弓。翩，通“偏”，弓向反面弯曲。《集传》：“翩，反貌。弓之为物，张之则内向而来，弛之则外反而去。”

3　昏姻，亲戚。胥，相互。

4　令，善。绰，宽。裕，饶。有裕，给人宽裕而以有礼让。

5　瘉（yù），病苦，此指残害。

6　绥绥，舒行安适貌。《卫风·有狐》：“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伾伾（pī），疾行有力貌。《鲁颂·》：“有骍有骐，以车伾伾。”

7　（ào），叹词。遽遽（jù），急迫貌。宋玉《神女赋》：“礼不遑迄，辞不及究。愿假须臾，神女称遽。”

反驹^1

老马反驹^2

不顾其后

如食宜

如酌孔取^3

教猱升木

如涂涂附^4

君子徽猷

小人与属^5

雨雪瀌瀌

见曰消^6

莫肯下遗

式居娄骄^7

如蛮如髦

我是用忉^8

1　见《小雅·角弓》。

2　驹（jū），少壮的骏马。

3　（yù），饱，满足。孔，多。

4　猱（náo），猿猴。升木，上树。涂（前），泥土。附，附着。

5　徽，美。猷（yóu），道。属（zhǔ），效从。《集传》：“属，附也。”

6　雨雪，下雪。瀌瀌（biāo），雪大。《郑笺》：“雨雪之盛瀌瀌然。”（xiàn），太阳光热。《毛传》：“，日气也。”曰，语词。消，融化。

7　遗，顺从，柔顺貌。居，通“倨”，傲。娄（lǚ），通“屡”。

8　蛮，南族之谓。髦（máo），西南族之谓。忉（dāo），忧伤。《齐风·甫田》：“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辖兮^1

间关辖兮

思娈季兮^2

匪饥匪渴

畸饥畸渴^3

似析柞薪

绿叶湑湑^4

鲜我觏兮

我心写兮^5

之屏之翰

百事为宪^6

知戢知难

福禔绥艾^7

忻其有章

弼以成文^8

1　见《小雅·车辖》。

2　间关，车轮运转声。辖，车轮上的轴头铁。《集传》：“无事则脱，行则设之。”娈，美好。季，少子。

3　畸，特别。

4　析，劈。湑湑（xǔ），茂密貌。

5　觏（gòu），遇见。写，倾写而悦乐。

6　屏、翰，喻重臣。《大雅·板》：“大邦维屏，大宗维翰。”宪，典范，榜样。《书·蔡仲之命》：“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

7　戢（jí），收敛，止息。福禔，幸福安宁。绥，安抚，安享。《周南·樛木》：“乐只君子，福履绥之。”艾，年长。

8　忻，心喜。韩愈《桃源图》：“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弼，纠正，辅佐。

上天^1

上天同云

雨雪雰雰

益之霡霂^2

既优既渥

既沾既足^3

鼓钟钦钦

鼓瑟鼓琴

笙磬同音^4

以雅以南

雅二南二^5

献酬交错

丰仪卒度^6

笑言卒获

百媚攸酢^7

1　见《小雅·信南山》等。

2　上天，冬日。《尔雅》：“冬为上天。”同云，同为一色之云，将雪之状，亦作“彤云”。雰雰，纷纷也。益，加上。霡霂（mài mù），小雨。

3　优，充沛。渥，沾润。沾，浸湿。足，充足。

4　钦钦，钟声。同音，和调。《郑笺》：“同音者，谓堂上堂下八音克谐。”

5　以，演奏。雅、南，两种乐器。雅二，大雅小雅。南二，周南召南。

6　献酬，敬酒。《郑笺》：“酌宾为献，又自饮酌宾曰酬。”《史记·孔子世家》：“献酬之礼毕……请奏四方之乐。”卒度，全部合乎法度。

7　获，得体。攸，于是。酢（zuò），回报。

觱沸^1

觱沸槛泉

言采其俊^2

眉武来朝

言观其擎

赤芾在股

邪幅在下^3

匪绞匪纾

其情如泻^4

泛泛南舟

绋维之^5

饧饧眉武

揆之歙之^6

悠哉游哉

亦是戾矣^7

1　见《小雅·采菽》。

2　觱（bì）沸，泉水涌出貌。槛泉，水满溢之泉。俊（jùn），才智勇武过人者。

3　赤芾（fú），红色蔽膝。邪幅，裹腿。《郑笺》：“逼束其胫，自足至膝，故曰在下。”

4　绞，侮慢。纾，怠缓。泻，涌动而急流。王安石《散发一扁舟》：“秋水泻明河，迢迢藕花底。”

5　泛泛，飘流貌。绋（fú lí），绳索以系。

6　饧（xíng），眼半开合，蒙眬黏滞貌。揆（kuí），揣度。《汉书·董仲舒传》：“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歙（xī），吸吞。

7　戾，至，极。

傅天^1

有菀者木

维尚息焉^2

木纡无蹈

绥自昵焉^3

俾子靖之

后舒极焉^4

有莞者木

维尚愒焉^5

木纡无蹈

竫自玩焉^6

俾子贡之

后恣迈焉^7

比翼高飞

天外傅天^8

1　见《小雅·菀柳》。

2　菀（yù），茂盛。魏应璩《与从弟君苗君胄书》：“逍遥陂塘之上，吟咏菀柳之下。”尚，庶几。

3　蹈，变乱无常。《正义》：“蹈是践履之名，可以蹈善，亦可以蹈恶，故为动。”昵，亲近。

4　靖，安定。极，通“殛”，诛罚，放逐。

5　愒（qì），休息。

6　竫，安。《后汉书·崔骃传》：“竫潜思于至赜兮，骋六经之奥府。”玩，钻研，修炼。嵇康《琴赋》序：“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

7　迈，厉，恶虐。

8　傅，靠近，附着。

娈兮^1

婉兮娈兮

总角丱兮^2

十年未见

突而弁兮^3

析新如何

匪锐不克

取子如何

匪荏不得^4

既曰得止

卫之矻矻^5

舞股选兮

射则贯兮^6

其颐如玉

其脗如烙^7

1　见《齐风·甫田》等。

2　婉、娈，美好可爱。《集传》：“婉、娈，少好貌。”总角，少年将头发分束两端，如羊角。丱（guàn），两髻对称竖起。《毛传》：“丱，幼稚也。”

3　弁（biàn），冠，戴冠。男子二十为成年，行冠礼。

4　析新，析薪。取子，娶子。荏，柔弱，怯弱。刘向《说苑·杂言》：“阙而不荏者，君子比勇焉。”

5　止，语词。矻矻（kū），勤劳不懈貌。张简《醉樵歌》：“两肩矻矻何所负？青松一枝悬酒瓢。”

6　选，有节奏。贯，射中。

7　颐，下颔。韩愈《送侯参谋赴河中幕》：“君赜始生须，我齿清如冰。”脗（wěn），嘴唇，相合。白居易《无可奈何歌》：“静则脗然与阴合迹，动则浩然与阳同波。”

王事^1

王事敦适

正事埤益^2

我入自外

国人遍谪^3

我已焉哉

事亦天职^4

自出国门

忧心殷殷^5

终窭且贫

莫道蹇辛^6

毖彼泉溪

亦流于淇

有怀淇水

廓然心霁^7

1　见《邶风·北门》。

2　敦，敦促。适，督责。埤（pí），增益。

3　谪，指摘，责备。

4　天职，上天的安排。《荀子·天论》：“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

5　殷殷，隐然痛也。

6　窭（jù）、贫，《毛传》：“窭者，无礼也；贫者，困于财。”蹇（jiǎn），困厄。《易·蹇》：“蹇，难也，险在前也。”

7　毖，通“泌”，泉水涌流貌。《集传》：“泉始出之貌。”廓然，阻滞尽除貌。高启《评史六篇》：“廓然而云销，涣然而冰释。”霁（jì），雨止天晴。王昌龄《何九于客舍集》：“山月空霁时，江明高楼晓。”

朝^1

朝于西

终朝其雨^2

之子成行

不负佳期^3

在东

七色横空^4

之子成奔

昔之所钟^5

乃如之人

大有信节^6

揆之于木

椅桐梓漆^7

以作琴瑟

卜云臧吉^8

1　见《鄘风·》等。

2　（jī），虹。终朝，从旦至食时。

3　佳期，约会的日期。梁武帝《七夕》：“妙会非绮节，佳期乃良年。”

4　（dì dòng），虹，有龙蛇之象。七色，多色。江淹《构象台词》：“云八重兮七色，山十影兮九形。”横空，横越天空。陆游《醉中作》：“却骑黄鹤横空去，今夕垂虹醉月明。”

5　奔，相恋之人私自结合。钟，汇聚，集中。《世说新语》：“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6　信节，忠贞。顾况《瑶草春》：“执心轻子都，信节冠秋胡。”

7　揆，度量。椅、桐、梓、漆，皆树名，其木可制琴瑟。

8　卜云，卦辞所言。臧，好。

贪乱^1

潝潝訾訾

亦孔之哀^2

谋之其臧

则具是违

谋之不臧

则具是依^3

维此哲人

瞻言百世^4

维彼疵人

覆狂以喜^5

匪不能言

转背詈诼^6

民之贪乱

宁为荼毒

1　见《小雅·小旻》。

2　潝潝（xī），彼此附和。訾訾（zǐ），诋毁，毁谤。亦孔之哀，实在很可怕。

3　谋之四句，言善者则违之，其不善者则从之。

4　瞻言，有远见的言论。《大雅·桑柔》：“维此圣人，瞻言百里。”

5　疵人，祸害之人。覆，反而。

6　转背，转身间，喻时间短促。李白《赠宣城太守》：“回旋若流光，转背落双戈鸢。”詈（lì），骂责。孟郊《秋怀》十五：“詈言不见血，杀人何纷纷。”诼，毁谤。《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鸠鸣^1

宛彼鸠鸣

翰飞入云^2

我心遐思

念念故情^3

不寐有怀

畴昔二人^4

人之齐圣

如酒克温^5

彼愚无知

壹醉日纷^6

至性敬仪

不又天禀^7

良稚然知

式穀循循^8

1　见《小雅·小宛》。

2　宛彼，宛宛，小的样子。翰飞，振翅高飞。《集传》：“翰，羽。”

3　念念，心念接着心念。《颜氏家训·归心》：“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

4　畴昔，往日。李白《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一朝谢病游江海，畴昔相知几人在？”

5　克，能。温，温和恭敬。《郑笺》：“饮酒虽醉，犹能温藉自持以胜。”

6　壹（yì）醉，为醉。壹，专门。

7　敬，谨慎。仪，行为。又，佑助。《周易·无妄》：“天命不佑。”

8　良知，先天具有的德识。《孟子·尽心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式，以，用。穀，善道。《集传》：“教诲尔子，则用善而似之可也。”

柳斯^1

菀有柳斯

鸣蜩嘒嘒^2

有漼者渊

萑苇淠淠^3

譬我流木

久莫如届^4

乃有羾雉

缘木以栖^5

日照东丽

风雨西啼

天之生我

维辰舛吉^6

苍苍秉意

诡不可测^7

1　见《小雅·小弁》。

2　嘒嘒（huì），象声词。

3　漼（cuǐ），水深貌。萑苇，芦苇。淠淠（pì），茂盛貌。

4　譬，比喻。届，至，到。

5　羾（gòng），腾空。赵翼《飓风歌》：“可怜鹳鹊亦不飞，恐被羾出青天外。”栖，禽鸟歇宿。左思《咏史》：“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

6　辰，时运。

7　苍苍，指天。苏曼殊《天涯红泪记》：“然吾今生虽抢百忧……唯苍苍者知吾心事耳。”秉意，执意。诡，奇谲变幻。

为猷^1

哀哉为猷

匪民是程

匪大是经^2

迩言厥听

迩言厥争^3

与道谋室

曷克于成^4

国虽靡止

或圣或否^5

民虽

或哲或谋

或肃或艾^6

譬如横流

沦胥以败^7

1　见《小雅·小旻》。

2　猷，方略。程，效法。经，依据。

3　迩言，浅近低劣之词。争，争论。《集传》：“其所听而争者，皆浅末之言。”

4　道，道行之士。室，筑室之法。《集传》：“如将筑室而与行道之人谋之，人人得为异论，其能有成也哉？”

5　靡止，不大。止，极，大。圣，达理。《集传》：“圣，通明也。”

6　（wǔ），众多，肥沃。《大雅·锦》：“周原，堇荼如饴。”或哲或谋，有明哲者，有聪谋者。或肃或艾（yì），有恭肃者，有治理者。

7　横流，水不循道而泛滥。孔融《荐祢衡表》：“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曾灿《舟次》：“一叶信如此，横流何处安。”沦胥，率皆。

棠棠^1

棠棠者淇

其髦湑兮^2

我觏之子

我心写兮

是以有誉^3

棠棠者淇

其鬈紫兮

我觏之子

维其有之

是以似之^4

维其有至

是以矢之

维其素雪

是以睢恣^5

1　见《小雅·裳裳者华》。

2　棠棠，鲜明美盛貌。髦，少年额前的垂发。湑（xǔ），茂盛貌。

3　觏，遇见。写，畅快。誉，通“豫”，安乐。

4　似，通“嗣”，继承。

5　素雪，白雪。司马相如《美人赋》：“流风冽惨，素雪飘零。”曹植《朔风》：“今我旋止，素雪云飞。”睢恣，即恣睢，纵心肆志也。《楚辞·远游》：“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担挢。”

淞江^1

瞻彼淞江

维水黄黄

之子属兮

鞞琫有光^2

思子年年

结庐在望

瞻彼吴流

维波泋泋^3

之子入怀

艳福聚酬

思子岁岁

结庐在猷

乃宣乃亩^4

百事运筹

1　见《小雅·瞻彼洛矣》。

2　属（zhǔ），依附。鞞琫（bǐ běng），刀鞘上的饰物。《毛传》：“（刀鞘）下曰鞞，上曰琫。”

3　泋（huì），水波纹。泋泋，水波的声响。

4　宣，疏通沟渠。《集传》：“导其沟洫也。”亩，整理田垄。《集传》：“治其田畴也。”

醉止^1

宾既醉止

载号载呶^2

乱我笾豆

屡舞僛僛^3

是曰既醉

不知其邮^4

侧弁之俄

屡舞傞傞^5

醉而不出

是谓伐德^6

惟子之醉

温温抑抑^7

令仪孔嘉

与我同秩^8

1　见《小雅·宾之初筵》。

2　止，语词。号（háo），叫喊。呶（náo），喧哗。

3　笾（biān），祭、饮所用的竹制高足食器。《集传》：“笾，竹豆也。豆，木豆也。”僛僛（qī），醉舞貌。

4　邮，通“”，过失。

5　侧弁（biàn），歪戴帽子。俄，倾斜貌。傞傞（suō），醉舞不止。

6　伐德，有失德行。

7　温温，温柔而和气。《郑笺》：“柔和也。”抑抑，优雅而谨重。《毛传》：“慎密也，美也。”

8　孔，很。秩，身份。《毛传》：“秩，常（规）也。”

鱼在^1

鱼在在藻

有颁其首^2

予在在故

岂乐饮酒^3

鱼在在藻

有莘其尾^4

予在在故

酒饮乐岂

鱼在在藻

依于其蒲^5

予在在故

有那其居^6

颁首莘尾

温鉴其举

1　见《小雅·鱼藻》。

2　在（前），何在乎，悠然之貌。颁（fén），大头貌，鱼摇动其首。

3　岂（kǎi）乐，即恺乐，欢乐。

4　莘（shēn），长貌，鱼摆尾而行。

5　蒲，蒲草，水生，叶长而尖。

6　那（nuó），安舒。《郑笺》：“那，安貌……其居处那然安也。”

采菽^1

采菽采菽

筐之筥之^2

雉子来朝

何锡饲之^3

叔贤叔贤

任之侠之^4

迎风扬眉

虽无予之^5

路车骈骥

玄衮及黼^6

及驰及骋

及纵及擒

迟擒若铸

倏纵若殒^7

1　见《小雅·采菽》。

2　菽（shū），大豆，豆类植物。筐、筥（jǔ），皆为盛物的竹器，方曰筐，圆曰筥，此为盛装之意。

3　雉子，幼稚，雉者羽色美而尾长，性好伏，其子身小。杜甫《绝句漫兴》之七：“笋根雉子无人见，水上凫雏傍母眠。”锡，赐。

4　贤，贤才。任侠，勇为之士。刘泽湘《过西山辟支生墓》：“散尽千金交任侠，拼将一剑报恩仇。”

5　予（yǔ），赠与。

6　路车，贵族所乘的一种车。《郑笺》：“人君之车曰‘路车’。”骈骥，骏马并驾，《论语·宪问》：“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衮（gǔn），五侯龙绣之服。《郑笺》：“玄衮，玄衣而画以卷龙也。”黼（fǔ），黑白花纹的礼服。《集传》：“黼如斧形，刺之于裳也。”

7　铸，熔炼而为器。《管子·任法》：“犹金之在炉，恣治之所以铸。”倏（shū），疾速。陶潜《饮酒》之三：“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殒，毁亡，坠落。秦观《阮郎归》：“无端银烛殒秋风，灵犀得暗通。”

蹑景^1

嗟尔孺子

无恒安处^2

靖共尔位

正直是与^3

嗟尔良子

无恒安浸^4

靖共尔位

好贮靘贞^5

大哲无恒

易易为恒

一是如恒^6

不祥不振

听之跃之

追光蹑景^7

1　见《小雅·小明》。

2　嗟，叹息声。安处，处之坦然安泰。

3　靖，敬。共，恭。与，亲近。《集传》：“与，犹助也。”

4　浸，寝。

5　靘（jìng），幽深。李华《寄赵七侍御》：“玄猿啼深靘，白鹇戏葱蒙。”

6　易易，简易。《礼记·乡饮酒义》：“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一是，一概，统一。

7　蹑景（niè yǐng），追逐日影，言其疾速。曹植《七启》：“忽蹑景而轻骛，逸奔骥而超遗风。”嵇康《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权之^1

权之罔极

职谅善背^2

为民不利

如云不克^3

民之回遹

职竞用力^4

民之未戾

职盗为寇^5

谅曰不可

覆背善詈^6

虽曰非予

既作尔歌^7

圭璧既尽

宁莫我听^8

1　见《大雅·桑柔》。

2　罔极，无法度，不可测知。职，主。善背，背善的倒文。

3　不克，不胜，不尽。

4　回遹（yù），邪僻。职竞，专事竞逐之事。

5　未戾，不安分。盗、寇，指搜刮掠夺。

6　谅（liàng），恳切，诚恳。覆背，反背。詈（lì），骂。

7　既，依然。

8　圭、璧，礼神之玉。《周礼·考工记》：“圭璧五寸，以祀日月星辰。”宁（nìng），竟然。

日益^1

国之方

无为夸毗^2

威仪卒迷

善人载尸^3

民之方呻

莫谁敢揆^4

丧乱蔑资

莫惠众庶^5

民之多辟

无自立辟^6

牖民孔易

诚信立极

如敢如携

携之日益^7

1　见《大雅·板》。

2　（qí），愤怒。夸，过分。毗，附炎趋势。《毛传》：“夸毗，体柔人也。”

3　威仪，指礼节。卒，全部。迷，丧失。载，则。尸，成为尸，比喻无所作为。《白虎通义》：“失气亡神，形体独陈。”

4　揆，度量，考察。

5　蔑，无。惠，施恩。

6　辟（pì），邪僻。

7　牖，通“诱”，诱导。《集传》：“牖，开明也，犹言天启其心也。”益，增益。

方难^1

国之方难

无然宪宪^2

势之将蹶

无然泄泄^3

政之辑矣

民之洽矣^4

令之怿矣

民之莫矣^5

我独异己

不尔同槽

我即尔谋

厥听嚣嚣^6

先人有言

询于刍荛^7

1　见《大雅·板》。

2　无然，不要这样。宪宪，喜乐貌。《毛传》：“犹欣欣也。”

3　蹶（guì），变动，动乱。《传疏》：“蹶训动，犹扰乱也。”泄泄，通“”，多言之貌。《毛传》：“犹沓沓也。”

4　辑，和顺。洽，和协。

5　怿（yì），败坏。莫，通“瘼”，疾苦。

6　即，往就。谋，商谈。嚣嚣（áo），傲慢。《集传》：“自得不肯受言之貌。”

7　刍荛（chú ráo），樵夫。

嘒彼^1

嘒彼小星

三五在东^2

西来

所怀实丰

惟命是从^3

嘒彼小星

维参与昴^4

中宵

负酒馌肴^5

惟命是召

夺门如熛

解衣磐礴^6

袒裼凭床

体肤炫熿^7

1　见《召南·小星》。

2　嘒（huì），清洁，光明。三五，《集传》：“三五言其稀，盖初昏或将旦时也。”

3　（shū），快速貌。木华《海赋》：“昱绝电，百色妖露。”命，礼命之数。《集传》：“命，天所赋之分。”

4　参昴（shēn mǎo），参三星，昴五星。《集传》：“参昴，西方二宿之名。”

5　馌（yè），往田野送饭。

6　熛（biāo），风迅疾貌。《司马相如列传》：“儵眒凄浰，雷动熛至，星流霆击。”解衣磐礴，脱衣箕坐，意定神闲貌。

7　袒裼，脱去上衣或左袖。《礼记·内则》：“不有敬事，不敢袒裼。”炫熿，显耀，闪耀。温庭筠《鸿胪寺四十韵》：“飐滟荡碧波，炫熿迷横塘。”江淹《水上神女赋》：“日炫熿以胧光，树葳蕤而葱粲。”

振鹭^1

振鹭于飞

越彼西雝^2

我客戾止

亦有斯容^3

在彼有颂

在此有讽

夙夜匪懈

终难誉永^4

大国是达

率履不越^5

遂视既发

相土曰吉^6

振鹭于旋

海外有截^7

1　见《周颂·振鹭》等。

2　振鹭于飞，状振羽之容。雝（yōng），水泽。

3　戾，急至。止，语词。斯容，仪容雍容。

4　誉，有声誉。

5　率履，信步所之。不越，不逾矩。

6　遂视，遂心观看。发，施行。相土，卜辞之土。

7　截，斩而以齐，率服。

营营^1

营营青蝇

止于榛

谗人罔极

构我二人^2

营营青蝇

止于棘

谗人罔极

交乱四国^3

营营青蝇

止于樊

恺悌君子^4

无信谗言

谗阻于哲

哲人烹谗

1　见《小雅·青蝇》。

2　营营，喧嚣而乱听。《毛传》：“往来飞貌。”罔，无。极，停止。何楷《古义》：“罔极，谓阴险变幻，无所底极。人罔极，则其言亦罔极也。”构，罗织罪名陷害于人。《孔疏》：“构者，构合两端，令二人彼此相嫌，交相惑乱。”

3　交，更迭，一个接一个。

4　樊，篱笆。恺悌，和乐平易。

胡逝^1

彼何人斯

胡逝我梁^2

不入我门

彼何人斯

胡逝我陈^3

我闻其声

不见其身

彼何人斯

胡逝我井

只搅我心

尔还而入

我心易也^4

还而不入

否难知也^5

1　见《小雅·何人斯》。

2　逝，往。梁，桥。

3　陈，堂下至院门的通道。

4　易，平和而喜悦。

5　否难知，难知也。

壹者^1

彼何人斯

其为风飘

胡不自北

胡不自南

尔之安行

亦不遑舍^2

尔之亟行

遑脂尔车^3

尔还而入

我心易也

还而不入

否难知也

壹者之来

俾我祇也^4

1　见《小雅·何人斯》。

2　遑，闲暇。舍，休息。

3　脂，以脂膏涂车轴。

4　壹者，前次。《传疏》：“壹者，犹言乃者。”祇（qí），通“疷”，忧病。

维昔^1

维昔之富

不如时污^2

维今之疚

不如此秽^3

彼疏斯粺

胡不自替^4

源之竭矣

不云自频^5

泉之涸矣

不明自中^6

溥斯害矣

不烖我躬^7

我相此邦

无不溃痈^8

1　见《大雅·召旻》。

2　不如，未尝若（是）。

3　疚，通“”，穷困，贫病。秽，荒芜。《韩诗外传》：“政险失民，田秽稼恶。”

4　彼，指小人。疏，糙米。斯，指贤良。粺（bài），精米。替，废弃。

5　云，语词。频，频取。

6　中，内里，源头。《毛传》：“泉水从中以溢者也。”

7　溥斯，普遍。烖，降灾。古人灾与害并言。《郑笺》：“烖，谓见诛伐。”我躬，危及自身。

8　溃痈，决破的脓疮。

人有^1

人有土田

厥反没之

人有生权

厥覆夺之

此宜无妄^2

厥亟收之

彼宿巨慝^3

厥迭脱之

贾亦三倍^4

厥利百之

舍尔阶乱

维予胥忌^5

人之云亡

邦国殄瘁^6

1　见《大雅·瞻卬》。

2　宜，当。

3　巨慝（tè），大奸大恶之人。

4　贾（gǔ），做生意。

5　维，只。予胥忌，即胥忌予。胥，犹是。忌，猜怨。

6　云，语词。殄瘁，危困。

瞻卬^1

瞻卬昊天

则不时惠^2

孔填莫宁

国之大厉^3

邦靡有定

人士其瘵^4

蟊贼蟊疾

漠无夷届^5

罪罟不收

昏椓内讧^6

鞫人忮忒

谮始竟背^7

岂曰不极

伊胡为慝^8

1　见《大雅·瞻卬》。

2　卬，同“仰”，望。昊天，皇天。惠，怜惜，仁爱。

3　填（chén），古“尘”字，长久。《郑笺》：“甚久矣，天下不安。”厉，恶，祸乱。

4　瘵（zhài），困苦。《毛传》：“瘵，病也。”

5　蟊（máo），害苗之虫，喻恶人。蟊贼蟊疾，言害禾稼之虫，害禾稼之状。夷，语词。届，终止。

6　罪，捕鱼的竹网。罟（gǔ），网，比喻法网。《毛传》：“罪罟，设罪以为罟。”昏椓，阉人。

7　鞫（jū），穷屈。忮（zhì），忌害。忒（tè），变诈。谮，进谗。背，反复。

8　极，限度。伊，语词。慝（tè），邪恶。

白圭^1

白圭之玷

尚可磨也

斯言之玷

不可为也^2

视尔君子

辑柔尔颜

不遐有愆^3

相在尔室

不愧屋漏^4

无曰不显

莫予云觏^5

神之格思

不可度思

矧可射思^6

1　见《大雅·抑》。

2　圭，瑞玉也，上圆下方。玷，白玉上的斑点。《郑笺》：“玉之缺，尚可磨而平。”为，治。《通释》：“为亦摩也……不可为，犹言不可磨，变文以与磨为韵耳。”

3　辑，和悦。柔，顺从。遐，通“胡”，何。愆，过失。

4　相，譬若。屋漏，住室西北上开天窗，日光入室而称漏。不愧屋漏，言不于暗处行事。

5　云，语词。觏，见。

6　格，来到。思，语词。矧（shěn），况且。射，通“”（yì），厌倦。

方虐^1

世之方虐

无然嬉跃^2

介人灌灌

小子^3

匪夷言耄

尔用忧谑^4

多将熇熇

不可救药

人亦有言

颠仆之揭^5

枝叶未害

本实先拨

斯可殷鉴^6

何求占卜

1　见《大雅·板》等。

2　无然，莫如此。

3　介人，善人，才德之士。灌灌，犹款款，情意恳切貌。小子，子弟，年轻人。（jué），轻薄骄纵貌。

4　忧，通“优”，优谑，玩笑话。

5　熇熇（hè），火势炽盛。颠仆，倒下。揭，树根蹶起貌。

6　本，树木的根干。拨，通“败”，坏。殷鉴，殷商之鉴。

不肖^1

维彼不肖

征以中垢^2

贪夫败类

听言立对

诵言如醉

职凉善背^3

维此价人

遵养时晦^4

时纯熙矣

是用大备^5

天龙受之

锡福以追^6

罢钓于渭

以介眉寿^7

1　见《大雅·桑柔》等。

2　中垢，不顺之人行不顺之事以得耻辱。《毛传》：“中垢，言暗冥也。”

3　听言，顺耳之音。对，对答。诵言，谄媚之语。职，只。凉，不厚德也。

4　价（jiè）人，善人。《集传》：“大德之人也。”遵，引遁。时，以时。晦，韬晦。

5　时，时机。纯，广大。熙，光明。是，于是。

6　龙，同“宠”。锡，赐予。

7　介，助。

有客^1

有客有客

亦白其马

有萋有苴

敦琢其旅^2

客不宿宿

客不信信^3

言授之絷

岂絷其心

薄言追之

已徂西行^4

维客匪客

其马天白

东无伯乐

西有乐伯

1　见《周颂·有客》。

2　亦，语词。白其马，其马白也。萋苴，茂盛貌。《通释》：“萋、苴双声字，皆状其从者之盛。”敦琢，雕琢。旅，侣，从者。

3　宿宿，过夜。信信，再宿。

4　絷，绊马绳。徂（cú），往。

自度^1

自度其心

貊其有音^2

其鉴克明

克明克类^3

克长克君

克慈克亲^4

居岐之阳

在渭之将^5

不闻亦式^6

有欲则刚

比若古仙

临水自媚

高卧不欠

诒厥孙谋^7

1　见《大雅·皇矣》等。

2　度（duó），使有节度。《毛传》：“心能制义曰度。”貊，通“莫”，清静。

3　克，能够。类，辨别善恶。

4　长，师长。君，人君。慈，仁爱。亲，和睦。《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5　岐（qí），岐山，今位陕西境内，周祖自豳迁居此地。将，旁，侧。

6　不，通“丕”，大。式，采用。

7　欠，身体略微抬起。诒，通“贻”，遗留。谋，宏图。

尊之^1

尊之尊之

天维显思

无曰高高

陟降厥事^2

日鉴在兹

维予木子

敬而仰止

日就月将^3

缉熙光明

弘道仔肩

播厥德音^4

惩毖后患

莫予荓蜂

不易者命^5

1　见《周颂·敬之》等。

2　维，语词。显，明察。陟降厥事，升降之事在天。

3　日就月将，日月推移，日久月长。

4　缉熙，光明积渐扩大。仔肩，负担。德言，善言。

5　惩，警戒。《集传》：“惩，有所伤而知戒也。”毖，谨慎。荓（píng）蜂，牵引扶持。易，变更。

屡盟^1

君子屡盟

乱是用长^2

君子信盗

乱是用暴^3

盗言孔甘

乱是用^4

匪其止共

维人之邛^5

奕奕明堂

君子作止^6

秩秩大猷

哲人莫之^7

他人有心

予忖度之

1　见《小雅·巧言》。

2　是用，因此。

3　盗，诞虚之言。暴，猛烈。

4　（tán），进食，加剧。

5　止，通“职”，职位。共，通“供”，供职。邛（qióng），病害。

6　奕奕，壮观貌。《毛传》：“奕奕，大貌。”作，兴建。

7　秩秩，宏伟貌。猷（yóu），谋略。《郑笺》：“猷，道也。”莫，通“谟”，谋划。

犨息^1

彼都有子

狐裘黄黄

其容不改^2

彼都有子

台笠缁撮

发直如绸^3

充耳琇实

垂带而厉

匪垂匪直

带则有余

发则有^4

既我见兮

从我裴回

犨息入怀^5

1　见《小雅·都人士》。

2　都，国都。容，仪态。

3　台笠，莎草所制之笠。缁（zī），玄色的绸或布。撮，固缁冠之物。绸，丝也。

4　琇（xiù），美石。实，美好。《通释》：“《孟子》：‘充实之谓美。’”厉，衣带下垂的装饰部分。《毛传》：“厉，带之垂者。”（yú），旗的一种，此为扬起。

5　裴回，徘徊。犨（chōu）息，牛息声。

僩兮^1

僩兮僩兮

方将烈舞^2

夜之方午

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3

华庭烈舞

有力如虎

肱股如锉^4

山有栩

隰有芝

云谁之思

西方美僩

彼美僩兮

西方之人兮

1　见《邶风·简兮》。

2　僩（xiàn），勇武貌。方将，正在。

3　俣俣（yǔ），魁伟之美。《毛传》：“容貌大也。”

4　锉，磨擦。

桑扈^1

交交桑扈

有莺其羽^2

君子乐胥

得天之异^3

交交桑扈

有莺其领

君子乐胥

万南之屏^4

之屏之翰

百辟为宪^5

兕觥是觩

旨酒思柔^6

尔姣尔敖^7

从我如流

1　见《小雅·桑扈》。

2　桑扈（hù），青雀。莺羽，鸟羽有文采。《集疏》：“形容羽领文章之美。”

3　胥，语词。异，特别优待。

4　屏，蔽也。《诗缉》：“屏，塞门，所以蔽外也。”

5　之，此。翰（hàn），栋梁。百辟（bì），诸侯。宪，法则。

6　兕觥（sì gōng），形如兕的酒器。觩（qiú），弯曲貌。思，语词。

7　敖，谑浪貌。

白华^1

白华菅兮^2

白茅束兮

之子万里

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

露彼菅茅^3

天步维难

之子乱犹^4

有扁斯石

履之卑兮^5

念子懆懆

视我迈迈^6

之子无良

二三其罢

1　见《小雅·白华》。

2　菅（jiān），沤制的白华，可织席编筐。

3　英英，同“泱泱”。《集传》：“英英，轻明之貌。”露，普润万物。

4　天步，运命。犹，图谋。

5　扁，小貌，卑意。卑，低。

6　懆懆（cǎo），忧愁不安貌。迈迈，轻慢怒恨貌。

捷捷^1

捷捷幡幡^2

谋欲贪财

岂可尔欺

既其女迁^3

贪人好好

哲人草草^4

苍天苍天

视彼贪人

务此哲人^5

彼贪人者

谁适与谋

取彼谋妇

投畀豺虎^6

豺虎不食

1　见《小雅·巷伯》。

2　捷捷（qiè），附耳私语。《毛传》：“口舌声。”幡幡（fān），反复无常。

3　既，不久。女，通“汝”。迁，放逐。

4　好好，喜悦貌。草草，忧愁貌。《毛传》：“草草，劳心也。”

5　务，操劳。

6　适，往就。畀（bì），给予。

采绿^1

终朝采绿

不盈一匊^2

子发曲局

薄言归沐^3

终朝采蓝

不盈一襜^4

五日为期

六日不詹^5

之子于狩

言其弓^6

之子于钓

言纶之绳^7

薄言观之

中心必之^8

1　见《小雅·采绿》。

2　终朝，自天明至食时。绿，通“蒃”，草名，即荩草，可染绿色。匊，同“掬”。

3　曲局，卷曲。薄皆言，语词。沐，洗发。

4　蓝，草名，即靛青，可染青色。襜（chān），衣前围裙。

5　詹，至，楚地方言。

6　（chàng），弓袋，弓入袋。

7　纶，缠结钓绳。

8　必，信赖。

心之^1

心之忧矣

如或结之

今兹之人

胡然厉矣^2

终其永怀

又窘阴雨^3

其车既载

乃弃尔辅^4

载输尔载

将伯助予^5

无弃尔辅

员于尔辐^6

终逾绝险

曾是不属^7

1　见《小雅·正月》。

2　结，郁结，缠结。厉，暴虐。

3　终，既。永，长久。怀，忧伤。窘，为……所困。

4　辅，加固车轮的两根直木。

5　载（前），则。载（后），所载之物。输，坠落。将（qiāng），请。伯，同辈中之年长者。

6　员（yún），增加。辐，辐条。

7　逾（yú），越过。曾，怎能。是，指这种情况。

倬彼^1

倬彼云汉

为章于天^2

王者寿考

遐不作人^3

瞻彼旱麓

榛楛济济^4

恺悌君子

干禄恺悌^5

追琢其丧

金玉败相^6

鸢铩鱼腹

无一成仁

王延寿考

矢不作人^7

1　见《大雅·棫朴》等。

2　章，文章，文采。

3　遐，何。作，培育，变旧造新。

4　旱，山名。麓，山脚。榛、楛（hù），皆木名。《集传》：“榛似栗而小，楛似荆而赤。”

5　干，求。

6　追琢，指修养。《毛传》：“追，雕也。金曰雕，玉曰琢。”相，本质。

7　铩（shā），剪羽，伤残。矢，誓。

大风^1

大风有隧

有空大谷^2

维此良孺

作为式穀^3

维彼不顺

征以中垢^4

大风有隧

贪人败类

听言则随

诵言如雠^5

匪用其良

覆俾我悖^6

既之荫汝

反予来赫^7

1　见《大雅·桑柔》。

2　隧（suì），迅急。空，深。

3　式，用。穀，善。

4　征，行。中垢，内里污浊，心地丑恶。

5　听言，顺耳之言。诵言，讽谏之言。雠，同“仇”。

6　覆，反而。

7　荫，庇护。赫，威吓。

为慝^1

哲夫成城

狡妇倾城

黠厥狡妇

为枭为鸱^2

妇有长舌

维厉之阶^3

乱匪自天

生自妇人

匪教匪诲

时维妇寺^4

鞠人忮忒

谮始竟背^5

岂曰不极

伊胡为慝^6

1　见《大雅·瞻卬》。

2　成，成就。城，城墙，国家。枭（xiāo），不孝的恶鸟。鸱（chī），鹞鹰。

3　厉，祸乱。阶，梯，根源。

4　时，是。寺，近侍。

5　谮，进谗。始，欺骗。

6　慝，邪恶。

采葑^1

采葑采葑

首阳之巅^2

人之伪言

苟亦无信^3

舍旃舍旃

苟亦无然^4

胡得伪言

采菲采菲

首阳之奥^5

人之伪言

苟亦有思

舍旃舍旃

苟亦有主

胡得伪言

1　见《唐风·采苓》。

2　葑，芜菁。首阳，山名，今山西永济县南。

3　苟，诚然。无信，不要相信。

4　旃（zhān），代词，指伪言。舍旃，置之不理。无然，不要以为是。

5　菲，芦菔。奥，山坳深曲之处。

有杕^1

有杕之杜

生于道周^2

彼君子兮

噬肯适我^3

中心好之

彼君子兮

噬肯来游

中心好之

好之日结

岂曰无衣

不如子衣

粲且燠兮

六兮七兮^4

不如子衣

1　见《唐风·有杕之杜》等。

2　杕（dì），树木挺立貌。杜，甘棠，棠梨。周，通“右”，一说隅曲，角落。

3　噬（shì），语词。肯，能。适，往来迎娶。

4　燠（yù），暖和。六、七，指六、七节衣，诸侯服饰的规制。

缁衣^1

缁衣之宜

敝予又改^2

适子之体

授子之崭^3

缁衣之好

敝予又造

适子之体

授子之葆^4

缁衣之席^5

敝予又叠

适子之体

授子之熨

心如缁衣

惟之子体

1　见《郑风·缁衣》。

2　缁（zī）衣，黑色帛做的朝服。宜，合体。敝，破旧。

3　崭，好，很。

4　葆，珍爱。

5　席（xí），宽大。

终风^1

终风且暴

我顾则笑^2

谑浪倨敖

中心是悼^3

终风且霾

之子复来^4

莫往莫来

中心砾磊^5

曀曀其阴

虺虺其雷^6

寤言不寐

中心躏蹂^7

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1　见《邶风·终风》。

2　终……且……，即既……且……。顾，回首。

3　谑（xuè），以言相戏。浪，放荡而气高。敖，调笑。悼，忧惧。《毛传》：“悼，伤也。”

4　霾，尘土飞扬，日光暗淡。《毛传》：“霾，雨土也。”之，此。

5　莫，不。砾（lì），碎石。宋玉《高唐赋》：“砾磊磊而相摩兮，震天之礚礚。”

6　曀曀（yì），天色晦暗。《毛传》：“阴而风曰曀。”虺虺（huī），雷声。《集传》：“雷将发而未震之声。”

7　言，语词。躏蹂，踩踏。李斗《扬州画舫录》：“马足纷随定何碍，躏蹂惟惜麦苗芒。”

日居^1

日居月诸

照临下土^2

乃如之人

逝不古处^3

胡能有定

宁不我顾

逝不相好

宁不我报

乃如之人

胡能有定

德音无良

报我不述^4

胡能有定

俾也可泯^5

1　见《邶风·日月》。

2　居（jī）、诸，皆语词。照临，光芒所及。下土，大地。

3　乃，却。如，如是。逝，语词。古，通“故”，《集传》：“古处（chǔ），以古道相处也”。

4　德音，指德性。述，循情理。《毛传》：“述，循也。”

5　泯，消除。孔颖达《〈春秋正义〉序》：“汉德既兴，儒风不泯。”

江有^1

江有汜

之子归

不我以

不我以

其后也悔^2

江有渚

之子归

不我发^3

江有沱

之子归

不我过^4

不发不过

其后也陊

我啸我歌^5

1　见《召南·江有汜》。

2　汜（sì），分流而又回归的水流。《集传》：“水决复入为汜。”以，用，需要。其后，将来。悔，懊悔。

3　渚，水中小洲。发，表达，花开。李商隐《无题》之二：“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4　过，探望。《集传》：“谓过我而与俱也。”

5　陊（duò），坠落，深陷。皮日休《吴中苦雨》：“一苞势欲陊，将撑乏寸木。”啸，伤怀以号。《集传》：“蹙口而出声。”

翀雉^1

翀雉于飞

下上其音^2

展矣孺子

实劳我心^3

瞻彼日月

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

曷云能归^4

百尔孺子

莫知德行^5

不忮不求

何用不臧^6

亟忮亟求

尔其丧亡

1　见《邶风·雄雉》。

2　翀（chōng），高上直飞。纪昀《阅微草堂笔记》：“譬威风之翀云，翩没影于遥空。”音，鸣叫，单出曰声，杂比曰音。

3　展，诚实，可信。《集传》：“言诚又言实，顾以甚言此君子之劳我心也。”劳，忧思。

4　曷，何时。《郑笺》：“何时能来，望之也。”

5　百，众。尔，你们。德行，有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曰行。

6　忮（zhì），妒忌。求，贪求。何用，何以。臧，善。

偠^1

东方日矣

彼偠子

在我室兮^2

在我室兮

履我即兮^3

东方月兮

彼偠子

在我闼兮^4

在我闼兮

履我发兮^5

折柳樊圃

偲夫瞿瞿^6

偠兹取

彼偠子

1　见《齐风·东方之日》等。

2　日，日出。偠（yǎo niǎo），体态婀娜。偠，细腰。，舞者身若环。钱谦益《祭王二溟方伯文》：“徴歌激越，选舞偠。”室，内室。

3　履，蹑，跟随足迹。即，行，足迹。

4　闼（tà），门屏之间。《毛传》：“闼，门内也。”

5　发，足，行迹。

6　樊，藩也，篱笆。圃，种植蔬果苗木的园地。偲（cāi），多须之貌。瞿瞿，瞪视貌。

于征^1

之子于征

有闻无声^2

允矣君子

展也大成^3

内维柔刚

外维刚柔

瞻彼中原

其祁孔有^4

儦儦俟俟

或群或友^5

悉率左右

以旋之周

升彼大阜

从其群丑^6

1　见《小雅·吉日》等。

2　之子，那人。闻，听。声，喧哔声。《集传》：“闻师之行而不闻其声。”

3　允，实在。展，诚然。

4　中原，原中。祁，大（兽）。孔有，富足。

5　儦儦（biāo），野兽跑动貌。俟俟（sì），野兽行走貌。《毛传》：“趋则儦儦，行则俟俟。”或群或友，兽聚之貌。《毛传》：“兽三日群，二日友。”

6　阜，土山。《毛传》：“高山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从，追逐。丑，众也。《郑笺》：“田而升大阜，从禽兽之群众也。”

沔彼^1

沔彼流水

朝宗于海^2

彼飞隼

载飞载扬^3

念彼不迹

载起载行^4

心之忧矣

不可弭忘^5

彼飞隼

率彼中陵^6

妇之讹言

宁莫之惩^7

子亦谬矣

谗言其兴

1　见《小雅·沔水》。

2　沔（miǎn），水涨满貌。朝宗，子孙参拜宗庙，借指百川归海。《郑笺》：“水流而入海，水就大也……诸侯春见天子曰朝，夏见曰宗。”于，至。

3　（yù），鸟在巢穴。扬，飞举，飞腾。苏辙《双凫观》：“谁知野鸟不能化，岂必双屦能飞扬？”

4　不迹，谣言无形迹。载起载行，起来倒下，谓忧念之深。

5　弭（mǐ），停息。

6　率，循，沿着。中陵，陵中，山谷也。

7　讹，诈伪。宁，为何。惩，制止。

皎皎^1

皎皎白驹

贲然来思^2

生刍一束

其人如玉^3

任尔优游

勉尔遁思^4

皎皎白驹

食步场苗^5

絷之维之

以永今朝^6

所谓伊人

于焉逍遥

逍遥其身

无有遐心

1　见《小雅·白驹》。

2　皎皎，洁白貌。贲（bì）然，盛饰，有光彩貌。《通释》：“贲然，盖状马来疾行之貌。”

3　生刍，青草。其人如玉，《郑笺》：“如玉者，取其坚而洁白。”

4　勉，通“免”，打消。遁，迂，离去。

5　场苗，田中豆苗。

6　絷（zhí），拴。维，系。永，延长。

丘中^1

丘中有麻

彼留子差

将其施施^2

丘中有麦

彼留子国

将其食食

丘中有李

彼留子玖

将其佩佩

丘中有桃

彼留子高

将其敖敖^3

式相投好

将其陶陶^4

1　见《王风·丘中有麻》。

2　留，留住。《集传》：“丘中有麻之处，复有与之私而留之者。”子差，与下文子国、子玖、子高，皆美子也。将，希望。施施，喜悦。《郑笺》：“施施，舒行伺间，独来见己之貌。”

3　敖敖，身材高挑。《郑笺》：“敖敖，犹颀颀也。”

4　式，表劝令，相当“应”。陶陶，和乐貌。

扤我^1

天之扤我

如不我克^2

彼求我则

如不我得^3

执我仇仇

亦不我力^4

谓室盖天

不敢不局^5

谓妇盖地

不敢不蹐^6

维号斯言

有伦有脊^7

哀今之人

胡为虺蜴^8

1　见《小雅·正月》。

2　扤（wù），动摇，挫折。如，而。克，能。

3　则，语尾助词，哉。不我得，不得我。

4　执我，待我。仇仇（qiú），简慢。不我力，不我用。

5　盖，通“盍”，何。局，通“跼”，曲身。

6　蹐（jí），小步走。《毛传》：“蹐，累足也。”

7　号，呼也。斯，则。伦、脊，道理也。

8　虺（huǐ），蜥状毒蛇。

凶矜^1

有菀者柳

不尚息焉^2

彼人甚蹈

无自昵焉^3

俾予靖之

后予极焉^4

俾予靖之

后予迈焉^5

有鸟高飞

亦傅于天^6

彼人之心

于何其臻^7

曷予靖之

免此凶矜^8

1　见《小雅·菀柳》。

2　不……焉，表肯定。

3　蹈，喜怒无常。昵（nì），亲近。

4　靖，安定。极，通“殛”，诛罚，放逐。

5　迈，厉，虐。

6　傅，靠近，到达。

7　臻，至，来到。

8　矜，祸端，危险。

渐渐^1

渐渐之木

维其高矣^2

山川悠远

维其劳矣^3

伊人西征

不遑朝矣^4

渐渐之木

维其茂矣

山川悠渺

曷其没矣^5

伊人西征

不遑出矣

俾滂沱矣

不遑他矣

1　见《小雅·渐渐之石》。

2　渐渐（chán），同“巉巉”，高峻貌。维，正因为。

3　劳，通“辽”。《郑笺》：“其道里长远，邦域又劳劳广阔。”

4　遑，闲暇。

5　没（mò），尽，尽头。

有命^1

有命自天

命此文王

于周于京^2

笃授武王

保右命尔

夑伐大商^3

牧野洋洋

檀车煌煌

驷彭彭^4

维师尚父

时维鹰扬

亮彼武王^5

肆伐大商

会朝清昌^6

1　见《大雅·大明》。

2　周，周地。京，镐京。

3　笃，厚，天降厚恩。右，通“佑”，辅助。燮（xiè），和，协调。伐，讨伐。

4　洋洋，广阔貌。檀车，车轮檀木所制，泛指兵役之车。煌煌，鲜明貌。驷，一车四马。（yuán），赤身白腹之马。彭彭（bāng），强壮貌。《毛传》：“有力有容也。”

5　师，太师。尚父，即吕望。时，是。鹰扬，喻勇猛奋发。亮，辅助。

6　肆，疾速。会，正当。朝，黎明。

旐^1

旐有翩

乱生不夷

靡国不泯^2

民靡自愚

具祸以烬^3

于乎有哀

国步斯频^4

国步蔑资

天不我将^5

靡所止疑

秉心无竞^6

谁生厉阶

至今为梗

云徂何往^7

1　见《大雅·桑柔》。

2　（yú），绘有鸟隼图案的旗帜。旐（zhào），绘有龟蛇图案的旗帜。翩，旗帜飘动舒张。乱，战乱。夷，平定。靡国，没有哪个诸侯国。泯，乱。

3　黎，众，多。具，通“俱”。烬，灭，死。

4　国步，国家的命运。斯，乃。频，危急。

5　蔑，通“灭”，无。将，扶助。

6　止，停留。疑，安定。秉心，存心。无竞，没有止境。

7　厉阶，祸端。阶，梯，指根源。梗，病。徂，去，往。

上权^1

上权板板

下民卒瘅^2

出话不然

为犹不远^3

靡圣管管

不实于亶^4

犹之未远

是用大谏^5

天之方难

无然宪宪^6

天之方蹶

无然泄泄^7

辞之辑矣

民之洽矣^8

1　见《大雅·板》。

2　板板，邪僻，反常。卒，通“瘁”，劳病。瘅（dān），痛苦。

3　不然，不正确。为，制定。犹，同“猷”，谋略。

4　靡，无，没有。管管，随心所欲。《毛传》：“无所依也。”《郑笺》：“王无圣人之法度，管管然以心自恣”。实，忠实于。亶（dǎn），诚信。

5　是用，因此。大，深切地。

6　难，降下灾祸。无然，莫如是。宪宪，欣欣然。

7　蹶（guì），动乱。泄泄（yì），笑语沓沓貌。

8　辞，政令。辑，和协。洽，融乐。

复届^1

有客有客

亦白其马

有髯有鬘^2

敦琢其体

有客宿宿

有客信信

言授之絷

以絷其白

龙旗阳阳

和铃央央^3

薄言追之

左右绥之^4

贤贤易色

其白复届^5

1　见《周颂·有客》。

2　髯，颊毛，泛指胡须。《庄子·列御寇》：“美髯长大，壮丽勇敢。”鬘，秀美的头发。夏完淳《与李舒章书》：“家慈之鬘云既脱，四寡共居。”

3　阳阳，鲜明貌。央央（yīng），铃声和谐。

4　追，送别。《集传》：“追之，已去而复还之，爱之无已也。”绥，安抚。

5　届，至，到。《书·大禹谟》：“惟德动天，无远弗届。”

雝雝^1

雝雝在宫

肃肃在庙^2

不显亦临

无射亦保^3

戎疾不殄

烈假不瑕^4

不闻亦武

不谏亦入^5

成人有德

小子有造^6

古人无

斯士誉髦^7

大任思齐

则百雄彪^8

1　见《大雅·思齐》。

2　雝雝（yōng），和悦貌。肃肃，庄敬貌。庙，供奉祭祀祖先之处。《大雅·绵》：“作庙翼翼。”《毛传》：“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

3　不，通“丕”，盛大。显，光明。临，临视，察看。射（yì），通“”，厌倦。保，安抚。

4　戎疾，战祸与瘟疫。殄（tiǎn），绝，消除。不，两处皆为助词，无实义。烈、假，皆指病也。

5　闻，先例。亦，就。武，采纳。入，采用。

6　造，成就。《毛传》：“造，为也。”

7　誉，选择。

8　思，语词。齐（zhāi），诚敬，美好。百，众。

丝衣^1

丝衣其

载弁俅俅^2

自堂徂基

自童及牡^3

鼐鼎及鼒

兕觥其觩^4

旨酒思柔

不吴不纠

胡考之休^5

遵养时晦

时纯熙懋

潢胄^6

是用大介

方用龙受^7

1　见《周颂·丝衣》等。

2　（fóu），鲜明洁净。载，戴。弁，礼帽。俅俅，恭顺貌。

3　堂，庙堂。基，墙根。

4　鼐、鼎、鼒（zī），皆为烹牲之器，大鼎为鼐，小鼎为鼒。兕觥（sì gōng），用兕牛角制的酒杯。觩（qiú），弯曲貌。

5　柔，绵软柔和。吴，大声说话。《毛传》：“吴，哗也。”胡考，寿考，老人。休，喜乐。

6　遵，引遁。养，保养。时晦，与时俱晦。纯，大。熙，光明。（jiǎo），壮武貌。胄，披帽型头盔。

7　大介，大兴甲兵。龙，同“宠”。

如遗^1

习习谷风

维风兮雨^2

宿难宿患

维予与汝^3

将安将逸

予转屏汝^4

习习谷风

维风兮颓^5

宿恐宿惧

相寘于怀^6

将舒将裕

鄙汝如遗^7

图利亡义

既其汝迁^8

1　见《小雅·谷风》等。

2　习习，即“”，大风之声。谷风，东风。

3　宿，素常，一向。与，跟随。

4　将，且，乃。转，反而。屏（bǐng），摒弃，放逐。王僧孺《秋闺怨》：“风来秋扇屏，月出夜灯吹。”

5　颓（tuǐ），暴风，旋风。

6　寘，同“置”。《集传》：“置于怀，亲之也。”

7　遗，丢弃。《郑笺》：“如遗者，如人行道，遗忘物，忽然不省存也。”

8　迁，去，抛弃。

甫田^1

无田甫田

维莠骄骄^2

无思远人

劳心忉忉^3

无田甫田

维莠桀桀^4

无思远人

劳心怛怛^5

防有鹊巢

邛有旨苕^6

谁侜予美

心焉切切^7

谁侜予美

心焉惕惕^8

1　见《齐风·甫田》等。

2　无田，无人耕耘。甫田，面积广大的田地。莠，似苗而不结谷的杂草。骄骄，高而茂盛。

3　忉忉（dāo），忧念貌。

4　桀桀，茂盛貌。

5　怛怛（dá），忧惴貌。

6　防，堤岸。《集传》：“防，人所筑以捍水者。”邛（qióng），土丘。旨，美。苕（tiáo），紫葳草，生于低洼之地。

7　侜（zhōu），欺骗，蒙蔽。切切（qiē），敬重切磋勉励貌。《大戴礼记·曾子立事》：“导之以道而勿强也，宫中雍雍，外焉肃肃，兄弟憘憘，朋友切切。”

8　惕惕，忧劳貌。

高沙^1

高沙之圯

无冬无夏

值其鹭羽^2

高沙之垚

无冬无夏

值其鹭^3

高沙之湄

俣俣仲子^4

婆娑其背

之子汤沃

扶摇终朝^5

于差穀旦

于臻穀道

大赂南宝^6

1　见《陈风·宛丘》等。

2　沙，水旁沙地。圯（yí），桥。值，执，手持。《孔疏》：“常持其鹭鸟羽翳，身而舞也。”

3　垚（yáo），同“尧”，累土以高。（dào），舞具。合聚鸟羽于柄首，其形下垂如盖。

4　湄，水草交际之处。俣俣（yǔ），魁伟。《毛传》：“俣俣，容貌大也。”

5　扶摇，盘旋而上。

6　臻，至，来到。赂，赠送财物。《毛传》：“赂，遗也。”

昌兮^1

猗嗟昌兮

颀而长兮^2

懿若颡兮

媚目暘兮^3

趾趋跄兮

膂则峭兮^4

猗嗟娈兮

清扬婉兮^5

舞则选兮

射则贯兮^6

四矢反兮

以娱乱兮^7

礼既成兮

不出正兮^8

1　见《齐风·猗嗟》。

2　猗嗟，叹美之辞。昌，盛。《通释》：“昌之本义为美言，引申为凡美盛之称。”颀，身长貌。

3　懿，美。若，代词，你。颡（sǎng），额头。暘，明亮。江淹《丹砂可学赋》：“故从师而问道，冀幽路之或暘。”

4　趋跄，步子快慢有节奏。膂，脊背。

5　娈，健美。《毛传》：“娈，壮好貌。”清，目之美。扬，眉之美。婉，美好。

6　舞，射技表演前，射者持弓矢和乐而舞。选，齐，指合拍。贯，穿通。

7　四矢，行射礼时四箭为一轮。反，重复于一处。乱，祸乱。

8　正（zhēng），箭靶中心。

鸿飞^1

鸿飞遵渚

公归无所

于尔信处^2

鸿飞遵陆

公归不复

于尔信宿^3

有衮衣兮

无公归兮^4

缺斨缺锜

邦国是吪^5

哀我人斯

无以归公

公孙硕肤

德音不瑕^6

1　见《豳风·九罭》等。

2　遵，沿着。信，再宿，住两夜。

3　宿，住宿。《毛传》：“宿，犹处也。”

4　衮衣，王与公侯所穿绣有卷龙的礼服。无，无使。

5　缺，破损。斨（qiāng），方孔斧。锜（qí），凿类工具。吪（é），改变，震动。

6　硕肤，心广体胖之象。德音，令闻，美好的声誉。不瑕，不无。瑕，通“遐”。

子褎^1

有杕之杜

其叶湑湑^2

独行踖踖

岂无他人

不我同侠^3

有杕之杜

其叶菁菁

独行睘睘

岂无他人

不我同风^4

谓我居居

维子之旧

谓我究究

维子之褎^5

1　见《唐风·杕杜》等。

2　杕（dì），树木孤立貌。杜，杜梨、甘棠。湑湑（xǔ），茂盛貌。

3　踖踖（jí），恭敬而敏捷貌。侠，气格具有侠义之风。《文心雕龙·体性》：“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

4　菁菁（jīng），繁茂。《毛传》：“菁菁，叶盛也。”睘睘（qióng），孤独。《毛传》：“睘睘，无所依也。”风，风操，风范。《孟子·万章下》：“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5　居居、究究，皆傲慢不相亲近也。褎，通“袖”。

仲门

仲门有桃

绿水映缭

仲也淳钧

惟我佩行

畴昔然矣^1

仲门有李

紫霭连雩

仲也琨珸

惟我歌呜

攸今嗣矣^2

粉桃郁李

伧傋莫知

下自成蹊^3

一我所履

1　淳钧，古剑名，大锐剑也。《抱朴子·博喻》：“淳钧之锋，验于犀兕；宣慈之良，效于明试。”畴昔，往日。李白《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一朝谢病游江海，畴昔相知几人在？”

2　霭，云气，缭绕。倪瓒《六月五日偶成》：“坐看青苔欲上衣，一池春水霭余晖。”雩（yù），虹。琨珸，昆吾，以吾石所炼铸的名剑，切玉如泥。攸，乃。嗣，继承。

3　粉桃郁李，酣红醉绿之象。香溪渔隐《凰城品花记》：“不当执流俗见，徒以粉桃郁李杂投也。”伧，粗俗鄙陋。傋（gòu），愚昧无知。蹊，小路。《史记·李将军传赞》：“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保艾^1

之其多矣

取其嘉矣^2

之其旨矣

取其偕矣^3

之其秩矣

取其时矣^4

南有樛木

甘瓠累之^5

翩翩者

烝然来思^6

君子有酒

式燕以衎^7

乐只君子

恣睢保艾^8

1　见《小雅·南有嘉鱼》等。

2　嘉，善，美。

3　旨，味美。偕，备。《郑笺》：“鱼既美又齐等。”

4　秩，常。时，适时。

5　樛（jiū），树枝向下弯曲，曲木。瓠（hù），葫芦。累，绕缠，结满。

6　（zhuī），鹁鸪。烝然，众多之貌。

7　式燕，用宴。衎（kàn），和乐。

8　乐，鼓乐。只，语词。恣睢（suī），放任自得貌。《楚辞·远游》：“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担挢。”保艾，安养。

以濯^1

忧心慇慇

念我土宇^2

我生不辰

逢天怒^3

自东徂西

靡所定处^4

多我觏痻

孔棘我圉^5

为谋为毖

乱況斯削^6

告尔忧恤

诲尔序爵^7

谁能执热

逝不以濯^8

1　见《大雅·桑柔》。

2　慇慇，深忧厚伤貌。《毛传》：“慇慇，痛也。”土宇，指国邦或家乡。

3　不辰，不适时。（dàn）怒，厚怒。

4　定处，安居。

5　觏，通“遘”，遇见。痻（mín），病，灾祸。孔，甚。棘，急。圉（yǔ），边疆。

6　毖，谨慎。斯，则。削，削平。

7　告，劝告。忧恤，忧念体恤。序爵，以功论位，选贤任能。

8　执，手持。热，烫物。逝，语词。濯，冲洗。

如陵^1

肃肃在庙

雝雝在宫

神罔时怨

神罔时恫^2

佛时仔肩

示显德隆^3

高高在上

序思不忘^4

以似以续

续古之旷^5

庶几夙夜

以永终令^6

三寿作朋

如冈如陵^7

1　见《大雅·思齐》等。

2　罔，无。时，是。恫，悲伤。

3　佛，通“弼”，辅助。仔肩，担负，以贤相保。隆，盛。

4　序，绪，事业。

5　似，嗣续。以似二句，言嗣前岁之有，继往事之无。

6　庶几，几乎。永终，长久。

7　三寿，泛指老人。冈，山背。陵，大土山。

差池^1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远送于滨

瞻望弗及^2

燕燕于飞

下上其音

瞻望弗及

伫立以思^3

仲子任只

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

淑慎其身^4

先贤之思

以勖良人^5

1　见《邶风·燕燕》。

2　燕燕，燕子。于飞，在飞翔。差池（cì chì），参差，上下飞动貌。瞻，远望。

3　伫立，久立而待。

4　任，姓。只，语词。塞渊，其心诚实而深远。慎，诚。

5　勖（xù），勉励。

中林^1

瞻彼中林

甡甡其鹿^2

友朋已

不胥以穀^3

古亦有言

进退维谷^4

嗟我良士

弗求弗迪^5

嗟彼忍心

唯利是笃^6

人之贪乱

宁为荼毒

匪言不能

一去不复

1　见《大雅·桑柔》。

2　中林，林中。甡甡，通“莘莘”。《集传》：“众多并行之貌。”

3　已，以。，隐约，仿佛。《南齐书·乐志》：“瞻辰思，雨露追情。”胥，相。以穀，为善，友好。

4　维，为。谷，穷尽。

5　迪，进用，相竞逐。

6　忍心，指忮狠强梁之人。笃，专一。

不我^1

不我能慉

反以我陷^2

既阻我德

贾我于歉^3

昔恐育鞠

及尔颠覆^4

既生既裕

倚我以削^5

我有旨聚

亦以御冬

中冓起意^6

掠我自丰

大无贞信

不知正命

1　见《邶风·谷风》。

2　慉（xù），怜爱。陷，害。

3　阻，止，拒绝。贾（gǔ），售出。

4　育，生存。鞠，穷困。颠覆，颠沛流离，困顿。

5　削，侵削。

6　聚，蓄积，储集。冓，通“構”，室。中冓，隐私。

芄兰^1

芄兰之支

童子佩觿^2

虽则佩觿

能不我知^3

容兮遂兮

垂带悸兮^4

芄兰之叶

童子佩

虽则佩

能不我甲^5

容兮遂兮

垂带悸兮

芄兰既折

白乳啜啜^6

1　见《卫风·芄兰》。

2　芄（wán）兰，蔓生植物萝摩，叶长柄，结荚实两两对出如佩角锥。支，通“枝”。觿（xī），解系带的骨制角锥。

3　能，乃。知，相爱。《通释》：“不我知，谓不与我相匹合。”

4　容、遂，行止从容貌。《集传》：“容、遂，舒缓放肆之貌。”悸，垂带飘动。

5　（shè），扳指。甲（xiá），亲昵。《毛传》：“甲，狎也。”

6　啜啜，渗出如泣噎之貌。

如晦^1

风雨凄凄

鸡鸣喈喈^2

未见君子

云胡能夷^3

风雨潇潇

鸡鸣胶胶^4

未见君子

云胡能瘳^5

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6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鸡鸣不已

风雨如晦

1　见《郑风·风雨》。

2　凄凄，寒凉之意。喈喈（jiē），鸟和鸣声，此指鸡叫不止。

3　夷，平静，喜悦。

4　潇潇，风雨之声。胶胶，鸡鸣之音。

5　瘳（chōu），病愈，指愁苦消除。

6　晦，昏黑，暗淡。已，止。

蒹葭^1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2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洄从之

宛在水中央

宛在水中坻^3

终在水中止

水之湄

水之涘

白露未已

蒹葭采采^4

1　见《秦风·蒹葭》。

2　蒹葭（jiān jiā），初生的芦苇。苍苍，茂盛的苍青色。一方，水之一边。

3　溯，逆流而行。洄，旋流。从，追逐。坻（chí），水中小洲。

4　湄，水草交际之处。涘（sì），水涯。采采，茂盛的翠青色。

有卷^1

有卷者阿

飘风自南^2

岂弟君子

来游来歌

以矢其音^3

岂弟君子

尔弥尔性^4

尔受命长

茀禄尔康

纯嘏尔常^5

有冯有翼

有贞有德^6

以引以越

为四海则^7

1　见《大雅·卷阿》。

2　卷（quán），山势蜿蜒。《毛传》：“卷，曲也。”阿（é），大的丘陵。飘风，旋风。

3　矢，舒发，陈述。音，指心志。

4　弥，通“弭”，止息。性，性情，性命。

5　茀，通“祓”，福。嘏（gǔ），赐福。常，久。《郑笺》：“予福曰嘏，使女大受福以为常。”

6　冯（píng），忠诚满于内。翼，威仪盛于外。《毛传》：“有冯有翼，道可以冯依以为辅翼也。”贞，诚信，言行抱一。《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7　越，胜过。苏轼《荐布衣陈师道状》：“文词高古，度越流辈。”则，法。

思乐^1

思乐泮水

薄采其芹^2

采茆采藻

其马^3

其旗茷茷

其言昭昭^4

既饮旨酒

永锡难老^5

顺彼长道

屈此群宵^6

载色载笑

匪怒伊教^7

从公于迈

无大无小^8

1　见《鲁颂·泮水》。

2　泮（pàn）水，泮宫前的水池。诸侯所设学宫曰泮宫。薄，语词。

3　茆（mǎo），莼莱。（jiǎo），强壮勇武貌。

4　茷茷（pèi），通“斾斾”，旗飞扬貌。昭昭，洪亮。

5　锡，赐予。

6　长道，常道。屈，通“黜”，收服。宵，小。

7　色，和颜悦色。匪怒伊教，谓教而无怒。

8　迈，行。大、小，言其尊卑。

其雷^1

殷殷其雷

南山之阳

振振君子

归我如偿^2

殷殷其雷

南山之侧

振振君子

归我如掷^3

殷殷其雷

南山之下

振振君子

归我如泻^4

何斯违斯

莫敢或遑^5

1　见《召南·殷其雷》。

2　殷殷（yǐn），雷声滚滚。振振，仁厚。偿，酬报。

3　掷，投抛。

4　泻，倾注。

5　斯，此。违，远。《集传》：“何斯，斯此人也。违斯，斯此所也。”遑，闲暇。

泂彼^1

泂彼行潦

挹彼注兹

可以濯溉^2

岂弟君子

我之攸塈^3

泂彼行潦

挹彼注兹

可以^4

岂弟君子

我之攸归

柔惠且直

君子

其风肆好

矢诗藐藐^5

1　见《大雅·泂酌》等。

2　泂（jiǒng），远。行潦（liǎo），路旁积水。挹（yì），舀。注，灌。溉，通“概”，漆尊，酒器。

3　塈（xì），息止，安好。

4　（fēn），蒸饭。（chì），酒食。

5　风，音，曲调。肆，极尽。矢，陈列。藐藐，美盛貌。

子衿^1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俟我乎巷

悔予不即^2

青青子佩

悠悠我思

俟我乎堂

悔予不将^3

子之丰兮

子之昌兮^4

挑兮达兮

在城阙兮^5

纵我不往

子宁不来

1　见《郑风·子衿》等。

2　衿，衣领。《毛传》：“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所服。”俟，等。予，我。

3　佩，佩玉。将，同往。

4　丰，容貌丰满。昌，健壮美盛。

5　挑达（tāo tà），走来走去。《毛传》：“挑达，往来相见貌。”阙，城门两边的楼观。

叔于^1

叔于薮

火烈具举^2

襢裼如埠

献肯如俎^3

步于薮

火烈具扬

叔善射忌

又良御忌^4

抑磬控忌

抑纵送忌^5

叔于薮

火烈具都

摩之以肱

摩之以股

1　见《郑风·大叔于田》。

2　薮（sǒu），水少草茂的湖泽。《毛传》：“薮，泽，禽之府也。”烈，通“列”，持火烧草，遮断群兽逃散的路。具，俱。

3　俎，祭祀盛牲体的几形礼器，木制，漆饰。

4　良，善于。忌，语词。

5　抑，发语词。磬控，操纵自如。《毛传》：“骋马曰磬，止马曰控。”纵，发放。送，追逐。《毛传》：“发矢曰纵，从禽曰送。”《通释》：“磬控，双声字；纵送，叠韵字……皆言逐者驰逐之貌。”

伯氏^1

伯氏吹埙

仲氏吹篪^2

及尔如贯

谅不我贪^3

出此二物

以怼尔斯^4

为鬼为蜮

则不可得^5

有面目

视人罔极^6

作此苦歌

以极反侧^7

仲兮伯兮

篪横埙直

1　见《小雅·何人斯》。

2　埙（xūn），陶制吹奏乐器。篪（chí），竹制管乐器。埙、篪合奏声音和谐。

3　及尔，与你。如贯，以绳贯穿。谅，诚然。

4　怼，怨恨。徐复祚《投梭记》：“地老天荒时虽逝，风凄露冷心无怼。”

5　蜮（yù），相传一种能含沙射人的水中动物。

6　有（tiǎn），面目可见。罔，无。极，准则。

7　极，追究。反侧，反复无常。

因心^1

因心则友

则友其昌

则笃其庆^2

载锡之光

受禄无丧^3

无矢我陵

我陵我阿^4

无饮我泉

我泉我池

度其鲜原

居美之阳^5

在欧之将

万邦之方^6

文灵之王

1　见《大雅·皇矣》。

2　因心，循心，发自内心。友，友爱。《集传》：“善兄弟曰友。”庆，善。

3　载，乃。锡，恩赐。丧，止。

4　矢，陈列，陈兵。阿，山冈。

5　度，视。鲜（xiǎn）原，山地与平原。阳，南面。

6　将，侧。方，榜样。

询尔^1

询尔仇方

同尔兄弟^2

以尔钩援

与尔临冲^3

临冲闲闲

崇墉言言^4

执讯连连

攸馘安安^5

是类是祃

是致是附^6

是伐是肆

是绝是忽^7

四方以无侮

四方以无拂^8

1　见《大雅·皇矣》。

2　仇（qiú）方，友邦，邻邦。同，协调，合协。兄弟，同姓者也。

3　钩援，即钩梯，攻城的器具。临冲，两种战车的名称，临者，于上临下，冲者，从傍冲突。

4　闲闲，战车滚动向前。《毛传》：“闲闲，动摇也。”墉，城墙。言言，高大貌。

5　执讯，捕捉俘虏。连连，连属不断。攸，所。馘（guó），割敌左耳以计功。安安，众多貌。

6　类，祭天神。祃（mà），祭战神。致，使其还付。附，使其来附。

7　伐，征讨。肆，袭击。绝，殄绝。忽，讨灭。

8　拂，违抗。《集传》：“拂，戾也。”

帝谓^1

帝谓文王

予怀明德^2

不大声色

不长以革

不识顺则^3

帝谓文王

询尔仇方

同尔弟兄

与尔临冲

以伐中墉

于嗟文王

其德靡悔

既受帝祉

施于孙子^4

1　见《大雅·皇矣》。

2　怀，眷念。明德，高尚的道德。

3　大，张扬，着重。声，声威。色，形诸颜色。长，依恃。以，与也。革，鞭革，刑罚。识，知识，刻意。

4　悔，遗恨。施，延传。

穆穆^1

穆穆文王

天命靡常^2

多士肤敏

祼将于京^3

厥作祼将

常服黼冔^4

王之荩臣

永言配身^5

自求多福

骏命不易^6

凡赒之士

不显亦世^7

亹亹文王

令闻不已^8

1　见《大雅·文王》。

2　穆穆，容止端庄恭敬。靡常，无常。

3　肤，壮美。敏，聪敏。祼（guàn），以酒祭神或敬客的仪式。将，酌酒以献送。

4　常服，日常的服饰。黼（fǔ），黑白相间斧形花纹的礼服。冔（xù），殷朝礼帽。

5　荩（jìn），忠爱笃进。永，长。配，合。

6　骏，大。易，更改。郑注《大学》：“天之大命，持之不易。”

7　赒（zhōu），周济，救济。不，通“丕”，大。

8　亹亹（wěi），勤勉不倦貌。令闻，善誉，美好的名声。

南山^1

南山有薹

有薹有莱^2

乐只君子

维性之耽^3

南山有杨

有杨有桑

乐只君子

维命之倡^4

南山有桃

有桃有李

乐只君子

惺惺不已^5

艾之绥之

骏发尔痴^6

1　见《小雅·南山有台》。

2　薹（tái），莎草，茎叶可制蓑衣与笠。莱，藜，嫩叶可食。

3　耽，乐过其节。

4　倡，盛。

5　惺惺，聪明机灵。关汉卿《普天乐·崔张十六事》：“遇着风流知音性，惺惺的偏惜惺惺。”

6　艾，护养。绥，安享。骏，疾速。

不盈^1

之子于苗

选徒嚣嚣^2

建旐设旄

搏掊嘈^3

决拾既佽

弓矢既调^4

射夫既逢

轩轩举龙^5

两骖不猗

攸骋攸驰^6

我躬既阅

遑恤尔庭^7

允矣君子

大庖不盈^8

1　见《小雅·车攻》等。

2　之子，那位贵族。苗，夏季的田猎。选，数点。徒，随从。嚣嚣，众声喧嚷。

3　掊（pǒu），击破。（láo）嘈，声音喧杂。

4　决，象牙板指。拾，皮革护臂。佽（cì），便利。调，弓与矢的调和。

5　轩轩，高扬貌。

6　骖（cān），旁马。猗，偏。攸骋攸驰，恣行而未失法度。

7　躬，自身。阅，容。尔庭，你的容身之所。《邶风·谷风》：“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8　允，诚实。庖（páo），厨房，引申为膳食。《集传》：“大庖，君庖。”不，语词，无义。不盈，取之有度，不极欲。

温温^1

温温恭人

如集于木^2

惴惴小心

如临于谷

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

哀我填寡

入岸入狱^3

不属于毛

不离于理^4

天之生我

我辰安在^5

不我逢辰

辰不我逢

1　见《小雅·小宛》等。

2　温温，和柔貌。恭人，宽和谦恭之人。集，鸟在树。

3　填，通“殄”，穷困。寡，少财。岸，牢狱。

4　属，连系。离，附着。

5　辰，时运。

荏染^1

荏染柔木

君子之树

往来行呶

心焉数之^2

蛇蛇硕言

任自口矣

巧言如簧

颜之厚矣^3

彼何人斯

居河之湄

既微且尰

职为阶乱

为犹将多^4

乱之又生

1　见《小雅·巧言》。

2　茬染，柔弱貌。《毛传》：“茬染，柔意也。”柔木，椅桐梓漆一类的树木。呶（náo），喧哗。数，分辨。

3　蛇蛇（yí），欺骗的样子。硕言，大话。颜，面。

4　微，小腿生疮。尰（zhǒng），脚肿。犹，计谋。将，极，甚。

柔木^1

莞彼柔木

其下侯旬^2

捋采其留

瘼此下生^3

不殄心忧

仓兄填膺^4

倬彼昊天

宁不我矜^5

乱生不夷

靡耽不泯^6

耽靡有罹

具祸以烬^7

于乎有哀

我步斯频^8

1　见《大雅·桑柔》。

2　侯，语词。旬，树荫均布。

3　捋（luō），撸，采取。瘼（mò），病苦。

4　殄（tiǎn），断绝。仓兄（chuàng huǎng），同怆怳，凄惶无依。填膺，充塞于胸。江淹《恨赋》：“置酒欲饮，悲来填膺。”

5　昊天，皇天。宁，竟然。矜，怜恤。

6　乱，战乱。夷，安宁。泯，灭。

7　罹，忧患。烬，死灭。

8　于乎，叹词。步，时运。

于戏^1

于戏文王

既昭假尔^2

率时牡夫

播厥百穀^3

骏发尔私

终岁三十

亦服尔耕

十千维偶^4

于戏保介

维莫之春^5

来咨来茹

来牟於皇^6

出入风议

靡庶不匡^7

1　见《周颂·噫嘻》等。

2　昭，明。假（gé），至。

3　时，是，此。厥，其。

4　骏，疾速。发，耕治。私，私田。服，从事。十千，万。

5　保介，农神。莫，通“暮”。

6　咨，询问。茹，谋划。来牟，麦的总称。於（wū），叹词。皇，美。

7　风议，放言。庶，众。匡，救助。

凤凤^1

凤凤于飞

翙翙其羽

亦傅于天^2

蔼蔼髦士

维君之使

眈于俊子^3

凤凤鸣矣

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

雝雝喈喈^4

维君之兴

亦耽庶人

1　见《大雅·卷阿》。

2　翙翙（huì），鸟飞声。傅，至，靠近。

3　蔼蔼（ǎi），众多。《毛传》：“蔼蔼，犹济济也。”髦，英俊。眈（dān），迷恋。珠泉居士《雪鸿小记》：“性眈清雅，沉静寡言。”

4　菶菶萋萋（běng qī），木草茂盛。雝雝喈喈（yōng jié），鸟和鸣声。

山有^1

山有扶苏

隰有荷华^2

不见子都

乃见狂且^3

狂亦宵獠

兴兴如熛

肆欲陶陶^4

山有乔松

隰有游龙^5

不见子充

乃见狡童^6

狡亦天纵

般谑迎逢

傞嘻冲冲^7

1　见《郑风·山有扶苏》。

2　扶苏，大树枝柯四布。华，同“花”。

3　子都，美子。《孟子·告子上》：“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狂且（jū），轻狂之人。

4　宵獠，夜猎。曹植《七启》：“顿网纵网，罢獠回迈。”熛，火焰，燃烧。左思《吴都赋》：“钲鼓叠山，火烈熛林。飞浮烟，载霞载阴。”陶陶，醉貌。苏轼《观湖》之一：“释梵茫然齐劫火，飞云不觉醉陶陶。”

5　乔，高大。游，枝叶放纵。龙，通“茏”，水荭草。

6　子充，犹子都。狡童，狡狯小儿。

7　般谑，大肆戏谑。傞（suō）嘻，露齿而笑。冲冲，情绪涌动貌。

俟我^1

俟我于著

充耳以素

尚之琼华^2

俟我于庭

充耳以青

尚之琼莹^3

俟我于堂

充耳以黄

尚之琼章^4

俟我于闼

散发偃榻^5

履我即兮

我履发兮

饧彼眉子^6

1　见《齐风·著》等。

2　俟，等待。著，通“宁”（zhù），门屏之间。充耳，冠冕两旁以丝悬玉下垂至耳。素，不着色的丝。尚，加在上。琼华，美石。

3　青，青色丝。琼莹，似玉之石。

4　黄，黄色丝。琼章，美好的诗文。张孝祥《鹧鸪天》：“咏彻琼章夜向阑，天移星斗下人间。”

5　闼（tà），门内。偃，仰卧，安卧。谢灵运《游南亭》：“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

6　履，蹑踩。即，行迹。发，足印。饧（xíng），眼目慵倦凝滞。龚自珍《长相思》：“如梦如云不自由，唤人饧倦眸。”眉子，美子。

敝笱^1

敝笱在梁

其鱼鲂鳏^2

招招归止

子从如云^3

敝笱在梁

其鱼鲂^4

招招归止

子从如雨

敝笱在梁

其鱼唯唯^5

招招归止

子从如水

惟子从之

之从之子

1　见《齐风·敝笱》。

2　敝，破旧。笱（gǒu），捕鱼的竹笼。梁，河中拦坝，缺口置笱以捕鱼。鲂，武昌鱼，头小身阔。鳏，大鱼，性独行。

3　招招，摇摆荡漾貌。谢朓《始之宣城郡》：“招招漾轻楫，行行趋岩趾。”如云与如雨、如水，皆言其众多也。

4　（xù），鲢鱼。

5　唯唯（wěi），出入自由。《郑笺》：“行相随顺之貌。”

小戎^1

小戎收

五楘梁辀^2

游环胁驱

阴靷鋈续^3

文茵畅毂

驾我骐^4

龙盾之合

饰以觼^5

言念君子

温其在邑

言念君子

温其如玉

在其板屋

乱我心曲

1　见《秦风·小戎》。

2　小戎，一种轻小的兵车。（jiàn），浅。收，轸，车的箱板可以收起。楘（mù），车辕上的皮饰。梁辀（zhōu），车辕前杠，横亘如梁弯曲如舟。

3　游环，即靷环。靷（yín），引行的皮带。胁驱，迫使前行。阴，掩。鋈（wù）续，续引之用的白色铜环。

4　文茵，车座上的虎皮褥。畅毂（gǔ），长车轴。骐，青黑格纹的马。（zhù），后左足白色的马。

5　龙盾，画有龙的盾。合，并列载于车上。觼（jué），有舌的铜环。（nà），骖马内侧的缰绳。

驷^1

驷孔阜

六辔在手^2

公之媚子

从公于狩^3

奉时辰牡

辰牡孔硕^4

公曰左之

舍拔则获^5

游于北园

四马既闲^6

车鸾镳

载猃歇骄^7

公拥媚子

乃入帷帏^8

1　见《秦风·驷》。

2　（tiě），赤黑色马。《集传》：“驷，四马皆黑色如铁也。”孔，甚。阜，肥硕。辔，缰绳。《郑笺》：“四马六辔。”

3　媚子，宠爱的人。狩，秋冬猎祭。

4　时，是。辰，应时。硕，肥大。

5　舍（shě）拔，放箭。《郑笺》：“舍之言释也。”

6　园，养动物的苑囿。闲，熟练地奔驰。《集传》：“闲，调习也。”

7　（yóu），轻车。鸾，鸾声之铃。镳（biāo），马衔。猃（xiǎn）、歇骄，两种猎犬。《毛传》：“长喙曰猃，短喙曰歇骄。”

8　帷帏，帷幄。

峘逸^1

凡彼大人

无视巍巍^2

堂耸百仞

我志茨舍^3

扈拥数十

我志壹随^4

食前方丈

我志四簋^5

田猎千乘

我志单骓^6

在彼炎炎

在我悒悒^7

亦有俱在

稽古峘逸^8

1　见《孟子·尽心下》。

2　巍巍，崇高。

3　茨舍，草屋。

4　扈，随从。壹，数词。

5　方丈，（食物）摆满一丈见方之地。簋（guǐ），青铜或陶制食器。《秦风·权舆》：“於我乎，每食四簋。”

6　骓（zhuī），毛色苍白相杂的马。

7　炎炎，权势煊赫貌。悒悒（yì），忧郁，愁闷。

8　稽，考。峘，高过大山的小山。

委蛇^1

羔羊之皮

素丝五^2

与子同食

委蛇委蛇^3

羔羊之革

素丝五^4

与子同衾

委蛇委蛇

羔羊之缝

素绿五总^5

与子同欢

委蛇委蛇

与子同亸^6

委蛇委蛇

1　见《召南·羔羊》。

2　羔羊之皮，以羔皮毛制裘，取其轻贵。素丝，白丝。（tuó），五缕一。

3　委蛇（wēi yí），从容自得貌。《毛传》：“委蛇，行可从迹也。”

4　（yù），四一。

5　缝，指羔羊皮衣。《集传》：“缝皮合之以为裘也。”总，四为总。

6　亸（duǒ），摇曳，飘动。汤显祖《紫钗记》：“一帘春色如云亸，咱高烧银烛到更残。”

玼兮^1

玼兮玼兮

其之翟也^2

鬒发如云

不屑髢也^3

玉之瑱也

象之揥也

扬且晳也^4

瑳兮瑳兮

其之展也^5

蒙彼绉

是绁袢也

扬且之颜^6

胡然而帝

胡然而天^7

1　见《鄘风·君子偕老》。

2　玼（cǐ），玉色鲜明貌，翟（dí），长尾山雉。《集传》：“翟衣，祭服。刻绘为翟雉之形，而彩画之以为饰也。”

3　鬒（zhěn），发稠而黑。髢（dì），假发。

4　瑱（tiàn），耳边垂玉。揥（tì），象牙制的簪子。扬，眉额之美。且，语词。

5　瑳（cuō），玉色鲜白貌。展，通“襢”，纱制的礼服。

6　绉（zhòu）、（chī），皆细葛布。绁袢（xiè fán），近身内衣。颜，面容。

7　胡然，何以如此。帝、天，犹言神女天仙。

维鹊^1

维鹊有巢

维鸠方之^2

之子于归

无以御之^3

维鹊有巢

维鸠盈之^4

之子于归

无以将之^5

被之僮僮

夙夜倥偬^6

被之祁祁

薄言还乡^7

亦既觏止

我心则降^8

1　见《召南·鹊巢》等。

2　维，语词。鸠，布谷鸟。《毛传》：“鸠不自为巢，居鹊之成巢。”方，占有。

3　御（yà），迎。

4　盈，充满。

5　将，护送。

6　被（bì），通“髲”，以假发梳成高髻。僮僮（tóng），头饰盛美。倥偬（kǒng zǒng），繁促。

7　祁祁，众多貌。薄言，语词。

8　觏，通“遘”，遇到。降（xiáng），宽悦。

雨雨^1

雨雨公田

及尔私私^2

敢治私事

无别野人^3

若夫润泽

惟我与子

濯以江汉

暴以秋阳^4

皜皜雝雝

胡可再尚^5

木若以美

念土亲肤

三月无耽

皇皇如也^6

1　见《孟子·滕文公》。

2　雨（后），雨落。私（后），私田。

3　别，区分。

4　润泽，因时制宜，合情宜俗。濯，洗。秋阳，烈日。

5　皜皜，同“皓皓”，洁白，光辉。雝雝，和谐，和悦。尚，加也。

6　皇皇，求而不得貌。

旨否^1

倬彼甫田

我取其菁

振古遗缘^2

今适南亩

或耘或耔

黍稷薿薿^3

攸介攸止

烝我髦士^4

以我齐明

与我牺牲^5

琴瑟击鼓

沛沛甘霖^6

攘其左右

尝其旨否^7

1　见《小雅·甫田》。

2　甫，大。菁，华英。振古，往昔，远古。《周颂·载芟》：“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3　耘，锄草。耔，以土培禾苗的根。薿薿（nǐ），茂盛貌。

4　攸，乃。介，大。止，收获。烝，慰问。髦士，英俊之士，指良贤。

5　齐（zī）明，即粢盛，祭器所盛的谷物。牺，祭祀用的纯色牲畜。

6　琴瑟，弹奏琴瑟。沛沛，水盛大貌。王褒《九怀·尊嘉》：“望淮兮沛沛，滨流兮则逝。”

7　攘，礼让。旨否，味美与否。

蓼蓼^1

蓼蓼者莪

屈我伊蒿^2

哀哀缪斯

育我劬劳^3

蓼蓼者莪

辱我伊蔚^4

哀哀缪斯

引我尽瘁^5

诞我鞠我

拊我长我

顾我复我^6

哀哀缪斯

欲报之德

维兹立特^7

1　见《小雅·蓼莪》。

2　蓼蓼（lù），长而大貌。莪（é），萝蒿，抱宿根而生，故借以起兴。苏轼《谢生日诗启》：“《蓼莪》之感，迨衰老而不忘。”蒿，艾蒿。

3　哀哀，悲伤不已。劬（qú）劳，辛劳。

4　蔚，牡蒿。蒿与蔚皆散生独处。

5　瘁，劳累苦痛。

6　鞠，养育。拊（fǔ），抚摩。复，庇护。

7　特，杰出。

夷怿^1

猗与那与

置我鞉鼓^2

奏鼓简简

衎我烈祖^3

汤孙奏假

绥我思成^4

鞉鼓渊渊

嘒嘒管声^5

既和且平

依我磬音^6

庸鼓有

万舞有弈^7

我有嘉客

亦不夷怿^8

1　见《商颂·那》。

2　猗那，同“婀娜”，美好美盛之貌。与，欤。鞉（táo），摇鼓。

3　简简，鼓声。《郑笺》：“其声和大简简然。”衎（kàn），乐也，奏乐以祭。烈祖，有功烈的先祖。

4　汤孙，成汤之孙。假，通“格”，致。绥，遗。思成，受福而得见其容。《集传》：“盖斋而思之，祭而如有见闻，则成此人矣。”

5　渊渊，鼓声深远。嘒嘒，乐音清亮。

6　依，倚。磬，玉磬。

7　庸，通“镛”，大钟。（yì），通“绎”，盛大。万舞，周代大舞。《毛传》：“以干羽为万舞，用之宗庙山川。”弈，通“奕”，从容闲习貌。

8　夷，悦。怿，乐。

我龟^1

我龟既厌

不我告犹^2

谋夫孔多

是用不集^3

发言盈庭

谁执其咎^4

匪行迈谋

不得于道^5

哀哉为犹

匪先是程^6

匪大是经

迩言是听^7

与道谋室

不溃于成^8

1　见《小雅·小旻》。

2　龟，占卜用的龟甲。厌，倦。《郑笺》：“龟灵厌之，不复告其所图之吉凶。”犹，凶吉之道。

3　是用，是以。集，成就。

4　盈庭，满堂。执咎，承担责任。

5　匪，通“彼”，那。行迈，行路（之人）。道，要领。

6　为犹，决策之人。匪，通“非”。先，先贤。程，效法。

7　大，大犹，远谋。经，依据。迩，近。

8　溃，遂，顺利。

中田^1

中田有庐

疆场有瓜^2

是剥是菹

之献我左^3

左右翼翼

天受之祜^4

觞以清酒

从以骍牡^5

祀于春秋

试其鸾刀^6

以启其毛

取其血^7

是烝是享

苾苾芬芬^8

1　见《小雅·信南山》。

2　中田，井田制中的公田。庐，茅屋。疆场，田畔。

3　剥，剖开。菹（zū），腌菜。之献，献之。

4　翼翼，众多貌。祜（hù），福。

5　觞，酒杯，行饮。骍（xīn）牡，赤色公牛。

6　鸾刀，刀环有铃。

7　（liáo），脂膏。

8　烝，冬祭。享，献上。苾（bì）芬，芬芳。

者木^1

有菀者木

不尚息焉^2

彼亦思贿

无自昵焉

后予迈焉^3

有菀者木

不尚愒焉^4

彼亦企贿

无自瘵焉

后予极焉^5

有鸟高飞

亦傅于天

惜彼铩羽^6

不明先谏

1　见《小雅·菀柳》。

2　不……焉……，表肯定。

3　昵，亲近。迈，厉，虐。

4　愒（qì），休息。

5　瘵（zhài），病。极，诛。

6　铩羽，摧落羽毛。

有桃^1

园有桃

园有棘

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

我歌且谣^2

聊以行国

不知我者

谓我罔极^3

彼人是哉

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

其谁知之

知其谁之

盖亦勿思

1　见《魏风·园有桃》。

2　歌、谣，《毛传》：“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

3　行国，出游于国中。罔极，反复无常，失其中正之心。

乐土^1

硕鼠硕鼠

无夺我黍

三十贯汝

莫我肯顾^2

莫我肯劳

逝将去汝

适彼乐郊

谁之永号^3

适彼乐国

国乐国乐

适彼乐洲

洲乐洲乐

爰得我直^4

爰得我所

1　见《魏风·硕鼠》。

2　贯，服侍，侍奉。顾，顾念，顾惜。

3　劳，慰劳，休恤。适，往。永号，长呼。

4　爰，乃。直，通“职”，处所。

靓子^1

靓子其来

俟于城隅

俟而不见

搔首踟蹰^2

靓子其见

出我彤管

彤管炜炜

说怿子眉^3

自牧归荑

洵美且替

匪荑为替

靓子之矢^4

搂而堆作

覆而合脐

1　见《邶风·静女》。

2　靓（jìng），娴静，美艳。贡师泰《拟古》之一：“意态闲且靓，气若兰蕙芳。”韩愈《东都遇春》：“川原晓服鲜，桃李晨妆靓。”俟，等候。隅，墙角。踟蹰，来回走动。

3　彤，红。炜炜（huī），华盛貌。郭璞《山海经图赞》：“丹木炜炜，沸沸玉膏。”说（yuè），通“悦”。怿（yì），快活。

4　牧，郊外。归，通“馈”。荑，初生白茅。矢，誓。李渔《慎鸾交·久要》：“初心谁不矢同丘，几人得并鸳鸯柩。”

鹑之^1

鹑之奔奔

鹊之彊彊^2

人之无蒂

我以为棣^3

鹊之彊彊

鹑之奔奔

人之无秉^4

我以为君

在东

莫之敢指

朝于西

崇朝其雨^5

人之无德

不可衣钵^6

1　《鄘风·鹑之奔奔》等。

2　奔奔、彊彊，鸟群相随而飞貌。

3　蒂（dì），花果与枝茎相连处。宋玉《高唐赋》：“绿叶紫裹，丹茎白蒂。”棣，弟。

4　秉，通“柄”，蒂也。

5　（dì dōng），虹。有龙蛇之象。（jī），升云。崇，终。

6　衣钵，师传思想与学问。

孑孑^1

孑孑干旄

在浚之郊^2

素丝纰之

良马四之^3

彼武者子

何以畀之^4

孑孑干

在浚之都^5

素丝组之

良马六之

彼者子^6

何以予之

彼眉者子

何以告之^7

1　见《鄘风·干旄》。

2　孑孑，特出，孤立貌。旄，杆头饰的旄尾的旗帜。浚，卫邑。

3　纰（pí），编织，在衣服旗帜上镶边。四，以四马驾车。《集传》：“两服骖，凡四马以载之也。”

4　畀（bì），给予。

5　（yú），绘有鸟隼图案的旗帜。都，城。《集传》：“下邑曰都。”

6　，同“须”。

7　告（gǔ），告慰。

我行^1

我行其野

芃芃其麦

陟彼阿丘

言采其蝱^2

仁人君子

无我有忧

百尔所思

不有我方^3

哲子善怀

亦各有行

许人尤之

众痴且狂^4

谁因谁极

控于大邦^5

1　见《鄘风·载驰》。

2　阿丘，一侧偏高的山丘。蝱（méng），忘忧草。

3　方，方略。范仲淹《乞王洙充南京讲书状》：“精治人之术，蕴致君之方。”

4　尤，怪罪，责难。《毛传》：“尤，过也。”众，终，既。

5　因，依靠。极，至。控，赴而告之。《毛传》：“控，引也。”

大车^1

大车槛槛

毳衣如菼^2

岂尔思不

子畏不敢

大车吞吞

毳衣如^3

岂尔思不

子畏不敢

穀则共席

则乐同穴^4

谓予不信

有如日月

岂尔思不

子畏不敢

1　见《王风·大车》。

2　槛槛（kǎn），车行声。毳（cuì）衣，以细毛所织的衣物。菼（tǎn），初生的芦荻，青白色。

3　吞吞，重迟貌。（mén），赤色玉。

4　穀，生，活着。穴，墓穴。

有狐^1

有狐绥绥

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

之子无商^2

有狐绥绥

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

之子无傍^3

有狐绥绥

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

之子无章^4

绥绥者狐

胡不遄丧^5

1　见《卫风·有狐》。

2　绥绥（suí），缓步行走。《集传》：“绥绥，独行求匹之貌。”淇梁，淇水堤堰。商，计量。

3　厉，深水可涉之处。傍，依托。

4　章，辨别

5　遄丧，速死。

崔崔^1

南山崔崔

雄豹锐锐^2

鲁道有荡

齐子由归^3

既曰归止

予又怀止^4

葛履五两

冠双止^5

鲁道有荡

齐子庸止^6

既曰庸止

予之从止

既曰得止

予又睢止^7

1　见《齐风·南山》。

2　崔崔，山峻高貌。锐锐，指凌厉的气势。

3　鲁道，自齐适鲁之道。荡，平坦。《毛传》：“荡，平易也。”由，从。归，嫁。

4　止，语词。怀，思念。

5　两，双。（ruí），冠缨。

6　庸，由。

7　睢，恣意。

体原^1

体原

髬髵楚楚^2

爰试爰煝

爰契我龟

放踵摩顶^3

捄之陾陾

度之薨薨

凌之登登

抵之冯冯^4

百感沸兴

鼛鼓弗胜^5

霪道兑矣

钝矣锐矣

维其喙矣^6

1　见《大雅·绵》。

2　（wǔ），肥美貌。髬髵（pí ér），猛兽怒而鬃毛奋张貌。张衡《西京赋》：“及其猛毅髬髵，隅目高匡。”

3　煝，粗纸揉搓以引火之用，纸媒儿。契，刻。《集传》：“契所以燃火而灼龟者也。”摩，摩擦，拥捧。

4　捄（jū），聚拢泥土。度，投入，填入。陾陾、薨薨、登登、冯冯，俱为象声词。

5　鼛（gāo），大鼓，用于奏乐与役事。弗胜，指鼓声为上述声响所淹没。

6　兑，通达。喙（huì），气短促貌。

是达^1

小国是达^2

大国是达

率履不越

遂视既发^3

相土烈烈

海外有截^4

小捄大捄

小珙大珙^5

不竞不

不刚不柔^6

不震不动

不不竦^7

受命溥将

自天降康

1　见《商颂·长发》。

2　是，此。达，通。

3　率，循。履，礼节仪式。遂，遍。发，行动。

4　相土，古帝名，契之孙。烈烈，威武貌。截，平服。

5　捄，通“球”，圭。珙（gǒng），璧。

6　竞，争强。，苛求。不刚不柔，不失之刚与柔。

7　（nǎn），恐惧。竦，通“悚”，惊怵。

瓜瓞^1

绵绵瓜瓞

情之初生

生情何如

堇荼如饴^2

企翘武敏

跂之隘巷^3

拥之平林

实覃实^4

诞实匍匐

时维处子^5

克岐克嶷

以就口舌^6

麻麦幪幪

瓜瓞唪唪^7

1　见《大雅·生民》等。

2　瓞（dié），小瓜。堇（jǐn），堇葵，味苦。

3　武，足迹。敏，通“拇”，足趾。跂（qǐ），踮起脚。

4　实，是。覃，声音悠长。，洪亮。

5　匍匐，手足并行，小儿爬行貌。时，是。

6　克，能够。岐，举踵。嶷，仡立。就，趋向。

7　幪幪，庄稼茂盛覆盖田地。唪唪，丰硕。

国如^1

国如大车

将之自尘^2

国有百忧

思之自疧^3

无将大车

维尘冥冥^4

无思百忧

不出于颎^5

秋日凄凄

百卉是腓^6

乱离瘼矣

奚其适归^7

之思百忧

只自重兮^8

1　见《小雅·无将大车》等。

2　将，扶，推。

3　疧（qí），忧病。

4　冥冥，尘土飞扬貌。《集传》：“冥冥，昏晦也。”

5　颎（jiǒng），忧闷。

6　腓，凋零，枯萎。

7　乱离，因祸乱而离散。瘼（mò），疾苦。奚，何。

8　重，劳累，痛苦。

十亩^1

十亩之间

桑者闲闲

行与子旋^2

十亩之外

桑者泄泄

行与子写^3

坎坎伐旦

蹲蹲河干^4

河清猗涟

不稼不穑

不狩不猎

庭有悬貆^5

彼君子兮

必素餐兮

1　见《魏风·十亩之间》等。

2　桑者，采桑之人。闲闲，从容自得貌。《毛传》：“闲闲然，男女无别往来之貌。”行，将。旋，还。

3　泄泄（yì），众多貌。写，舒畅，喜悦。

4　坎坎，代木声。蹲蹲（cún），起舞貌。

5　貆，幼貉。

外篇

吾闻

至人之道

告至人才

是亦易矣

守而告之

三日外天

已外天矣

吾又守之

七日外物

已外物矣

吾又守之

九日外生

子之年长

色若孺子

吾闻道矣

见《庄子·大宗师》

君命

君命将之

再拜而受

廪人继粟

庖人继肉

不以君命

尧之于舜

九男男之

二女女焉

羊牛仓廪

百官备焉

养舜畎亩

后举而加

加诸上位

是谓尊贤

见《孟子·万章下》

人异

人异禽兽

所亦几希

庶民去之

君子存焉

明明百物

察察人伦

由仁义行

匪行仁义

有不为也

后有为也

价人不失

赤子之心

无罪杀士

则士远引

见《孟子·离娄下》

沧浪

沧浪清清

朝以濯缨

沧浪浊浊

夕以濯足

匪自疵我

彼亟我疵

匪自疾我

彼亟我疾

言彼不善

如后患何

虽千万人

我其言矣

卓今羿父

格射逢蒙

见《孟子·离娄》

有馈

有馈生鱼

子产使畜

校人烹之

反命而称

始之圉圉

少则洋洋

攸然而逝

子产抚掌

得其所哉

校人出言

子产何智

子产闻之

彼亦方我

我欺之矣

见《孟子·万章上》

人之

人之于身

兼所爱焉

则兼所养

方寸之肤

无不爱焉

不无养焉

善不善者

岂有他哉

体有贱贵

小大有体

以小害大

贵以贱害

小者小人

大人者大

见《孟子·告子上》

场师

今有场师

舍其梧槚

养其棘

贱场师焉

养其一指

失其肩背

狼疾人也

养小失大

饮食之人

人贱之矣

饮食之人

无有失也

口腹岂适

尺寸之肤

见《孟子·告子上》

贵者

所欲贵者

人之同心

人人有贵

徒弗思耳

人之所贵

非良贵也

赵孟之贵

赵孟贱之

既醉以酒

既饱以德

饱乎仁义

不欲膏粱

令闻广义

不愿文绣

见《孟子·告子上》

余师

后而徐行

以随长者

谓之弟矣

疾行先长

谓之不弟

彼徐行者

岂不能哉

所不为也

服尧之服

谓尧之言

行尧之行

是尧已矣

归而求之

绰有余师

见《孟子·告子下》

多术

求则得之

舍则失欤

求益于得

亦在我者

求之有道

得之有命

求无益欤

反身而诚

乐莫大乎

万物备我

是谓自耽

教亦多术

不屑教诲

亦教诲欤

见《孟子·尽心上》

观水

观水有道

必观其澜

流水为物

不盈不行

君子之志

不成不达

人之其有

德慧术知

恒存疢疾

孤尊逆子

其操峭危

其虑患深

达达而达

是谓特达

见《孟子·尽心上》

饥者

饥者甘食

渴者甘饮

是方有得

饮食之正

饥渴匪害

口腹然之

人志亦然

苟有饥渴

饱之道义

则不及人

不为忧矣

摩顶放踵

玩天下者

酺饥渴耳

见《孟子·尽心上》

道则

道则高矣

宜若登天

改废绳墨

大匠不为

变其彀率

羿不为射

引而不发

君子跃如

中道而立

烈者从之

形色天性

惟至人可

至人践形

至色至淫

见《孟子·公孙丑上》

为关

古之为关

将以御暴

今之为关

将以施暴

不仁得国

有之者矣

不仁命世

未之有也

山径之蹊

介然成路

为间不用

茅塞之矣

言近指远

多智言也

见《孟子·尽心下》

子好

子好游乎

吾语子游

人既知之

其亦嚣嚣

人不知也

自亦嚣嚣

何如斯可

尊德乐义

穷不失义

达不离道

故士得己

故人不失

独善匪独

兼善莫兼

见《孟子·尽心上》

视弃

视弃天下

犹弃敝蹝

锐身而驰

滨海而处

终日䜣然

乐而忘机

居移气兮

养移体兮

大哉居乎

匪尽子与

彼美利坚

孳孳为利

君子有术

吾素餐兮

见《孟子·尽心上》

与少

与少乐乐

与众乐乐

孰乐

不若与少

独乐乐

与人乐乐

孰乐

不若无人

好乐甚矣

其庶几乎

今之乐

由古之乐

民自溷乐

予何与焉

见《孟子·梁惠王下》

斧斤

斧斤于木

旦旦伐之

以为美乎

日夜所息

平旦之气

与人近也

旦昼所为

有牿亡之

牿之反覆

夜气不存

气既不足

则其违矣

言为未材

岂人之情

见《孟子·告子下》

钧是

钧是人也

为大为小

其从大体

为大人焉

小体其从

为人小焉

耳目之官

不思而蔽

物物交物

引之而已

心神则思

思则得之

先立大者

小不能夺

见《孟子·告子上》

舞雩

点尔何如

瑟希铿尔

舍瑟而作

对曰异乎

三子之撰

言亦何伤

各言其志

曰暮春者

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

童子六七

浴乎沂兮

风乎舞雩

咏而以归

见《论语·先进》

挟山

挟山超海

语人不能

是诚不能

为长折枝

语人不能

是不为也

王之不王

匪挟山海

王之不王

折枝类也

权知轻重

度知短长

物然心甚

王其肓之

见《孟子·梁惠王上》

滕问

滕问为国

轲亦有答

民之为道

恒产恒心

苟无产恒

焉有心恒

苟无恒心

放辟邪侈

无不为已

及陷乎罪

从而刑之

是罔民也

于嗟时今

彼无产者

见《孟子·滕文公上》

赞

嗟彼颜回

居于陋巷

食一簟食

饮一瓢饮

人不堪忧

颜子晏晏

不改其乐

若夫孔丘

食不厌精

脍不厌细

三月无君

皇皇如也

丘亦何辞

赞颜子

见《论语·雍也》等

子产

子产听政

以其乘舆

济人溱洧

轲曰惠而

不知为政

岁十一月

徒杠成焉

迨月十二

成焉舆梁

民未病涉

君子平政

行辟可人

人人而济

日不足矣

见《孟子·离娄下》

眸子

存乎人存

莫过眸子

中胸正则

眸子瞭瞭

中胸不正

眸子眊眊

观其眸子

人焉廋哉

予岂好辩

不得已也

胁肩谄笑

病于夏畦

君子之养

可知已矣

见《孟子·离娄上》

逢渊

逢渊驱鱼

遇丛驱爵

其何能淑

载胥及谑

始之油油

少则荒荒

象嚣亦嚣

象喜亦喜

十九之艾

得其所哉

金声也者

条孔始兮

玉振之也

韽条终兮

见《孟子·离娄上》等

吹呴

吹呴呼啜

吐弛纳贞

侠义随修

令名俏成

澹然无笃

众美簇簇

但知说生

不知恶死

其出不逋

其入亟掳

翛翛而进

施施而退

授受俱僖

恣而睢之

见《庄子·大宗师》

天下

天下沉浊

不可庄语

卮言曼衍

寓言为广

不倪万物

不谴是非

书虽瑰玮

连犿无伤

辞虽参差

诡可观

其理不竭

其来不蜕

芒乎昧乎

未之尽奢

见《庄子·天下》

芴漠

芴漠无形

变化无常

死欤生欤

天地并欤

神明往欤

芒乎何之

忽乎何适

万物毕罗

莫足以归

谬悠之说

荒唐之言

无端之辞

矫纵不傥

不以觭见

见《庄子·天下》

混沌

南海帝倏

北海帝忽

中帝混沌

倏忽相遇

浑沌之地

浑沌善待

倏忽谋报

人皆七窍

视听食息

此独无有

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

七日而死

倏忽相觑

见《庄子·应帝王》

仰之

仰之弥僩

拊之弥坚

瞻之在前

忽焉在后

循循善诱

善覆如绸

博尔以精

欲罢不能

有耽无类

刚毅木讷

人二为仁

不竭其兴

异端贵异

端异贵逞

见《论语·子罕》

明道

明道若昧

岪道若退

夷途若颣

上智若谷

太白若辱

广德若亏

健行若偷

质真若渝

大方失隅

大器末成

大音希声

大象忘形

大木无青

大心迷宾

见《老子·四十一章》

将欲

将欲昂之

必固臧之

将欲张之

必固歙之

将欲裎之

必固敛之

将欲肆之

必固礼之

合抱之木

萌于毫末

九华之席

一经一纬

百戏之子

贿于夤夜

见《老子·三十六章》等

回曰

回曰益矣

尼曰何谓

回忘仁义

尼曰犹未

他日复见

回益益矣

尼曰何谓

回忘礼乐

尼回犹未

他日复见

回坐忘矣

仲尼蹴然

离形去知

是谓坐忘

见《庄子·大宗师》

美名

众人熙熙

如享太牢

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

如婴未孩

若无所归

众人有余

我独若遗

众人察察

我独闷闷

澹兮若海

兮无止

独异于人

而贵美名

见《老子·二十章》

色重

礼食孰重

礼或重焉

色礼孰重

色亦重焉

方寸之木

高于岑楼

一舆之羽

重于金钩

取色之重

而比轻礼

奚翅色重

逾东家墙

搂其处子

处子傞喜

见《孟子·告子下》

其苏

始作俑者

乐其无后

虽有慧智

不如乘势

虽有基镃

不如待时

厥持其志

无暴其气

尔吾尔

吾尔吾

袒裼裸裎

焉能浼吾

徯我后兮

后来其苏

见《孟子·梁惠王上》等

注后记

《诗经演》与《诗经》，各三百篇，相隔三千年——《诗经》成于公元前十一世纪至前七世纪间，迄西周至春秋，以周公制礼作乐始，王纲解纽礼崩乐坏止，此五百年，中国文化奠其基，完成了第一番轮回。

钱穆先生说及春秋时代，“往往知礼的、有学问的比较在下位，而不知礼的、无学问的却高踞上层”。范文澜先生谈《诗经》，以为春秋时代的“贵族文化”达于最高点，“常为后世所想慕而敬重”。君子德风，小人德草，这“贵族文化”一词，无如说是文化的“贵族品格”更为允当。

《诗经》孕于其时，虽有国风出于民间的考论，相当部分乃为文人创作无疑，此可据文本所述仪式、器物及语感中得以体认，近人朱东润、李辰冬等先生有所论及。昔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读《诗经》文本，王者之迹历历可鉴，即便出于匹夫匹妇，经三千年的阅读和淘洗，早已尽作亦风亦雅的“君子”与“淑女”了。

木心先生曾说：“三百篇中的男和女，我个个都爱，该我回去，他和她向我走来就不可爱了。”这是现代诗人的语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写成了《诗经演》。

中国诗最初的格式成熟于《诗经》：五、六、七句者有，八句一首者多；九、十、十二、十五、十六、十八句，散见各篇；十四句者《周颂·执竞》一篇；《大雅·抑》《大雅·桑柔》乃长篇，最长者《周颂·宫》，百二十句。

《诗经》总句数七千馀，句型以四言为主，占九成，其他为杂言。挚虞《文章流别论》：“古之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诗率以四言为体，而时有一句二句杂在四言之间。”自秦汉至宋，尝有四言之作的诗人，相继为傅毅、张衡、曹操、曹植、王粲、嵇康、阮籍、陆机、陆云、潘岳、孙绰、傅玄、陶潜、韩愈、柳宗元、苏轼等。

“四言诗三百篇在前，非相沿袭，则受彼压抑。”这是王夫之的话。王闿运曰：“四言如琴，五言如笙箫，歌行七言如羌笛琵琶，繁弦杂管。”——如伯牙之有待于子期，二十世纪末有木心先生忽起四古之作，出入风雅颂之间，别立枢机，遥对古人。

顾颉刚曾列举《诗经》的四项厄运，大意是：其一，因战国诗失其乐，后人强把《诗经》乱讲到历史上去。其二，删《诗》之说起，使《诗经》与孔子发生关系，成为圣道王化的偶像。其三，汉人把三百五篇当作谏书。其四，宋人谓淫诗宜删，许多好诗险些失传。

此外，顾氏认为《诗经》另有四项幸运：其一，有了结集，不致亡失。其二，《汉书·艺文志》许多诗歌完全亡失，而《诗经》巍然仅存。其三，宋代欧、郑、朱、王辈肯求它的真相，不为传统解释所拘。其四，现代人终能无所顾忌，揭示《诗经》的全部真相与价值了。

顾氏这番议论，时在二十世纪初，着眼于《诗经》的接受与阅读，而清末民初的读书人之于《诗经》，莫不熟稔，稍有教养的人家为子女取名，多从《诗经》选取字词；以《诗经》之目、之句、之韵作成流行的谜语，也是明证。譬如：

四红，四红，如何说不同。（赫赫炎炎）

到老无封。（汉之广矣）

当侍东宫。（君子所依）

八十多年过去，顾氏不可能预见《诗经》将添加“第五厄运”：时下读书人之于《诗经》，普遍隔膜而生疏，遑论赏悦。经典的厄运，莫过于被忽视、被遗忘：多少作家、诗人的写作素养，无涉《诗经》，泱泱时文，罕见接引《诗经》的言句。如此，间接领受《诗经》之美的路径，几告不存。顾氏当年谈及《诗经》的种种“幸运”，即或施惠于学术研究，在现代中国文学的实践中，委实无从谈起了。

《毛诗正义·诗谱序》：“诗有三训：承也，志也，持也。作者承君政之善恶，述己志而作诗，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坠，故一名而三训也。”《诗经》而后千馀年，汉魏诗人绍其流风，多有四言诗作，雅颂之音未绝，迄唐诗出五、七、律、绝，及于宋词，中国诗的格式与节奏越来越多样，除却少数诗人偶作四言，《诗经》一脉诗路遂渐渺远。倏忽二十世纪，中国的诗歌创作何尝有人专以《诗经》古语为材料而大肆演绎情史与政怨，达三百篇之多者？木心先生以他的《诗经演》，悄然贡献了第五个“幸运”。

昆德拉以“下半时”与“上半时”作喻，划分欧陆十九世纪之后与之前的文学，意指西方二十世纪现代文学运动并非十九世纪的延展，而是上溯十六至十七世纪薄伽丘、拉伯雷、塞万提斯辈的文学路径。反观当代中国文学创作中传统汉语的普遍失落、失忆、失效，唯木心先生忽有《诗经演》，独领风骚，成为中国现代诗从汉语传统返本探源的一则孤例。

《诗经演》循《诗经》例，以四言为主，杂三五等句，皆十四行，双句循环而顿，结句偶有命题，语感节奏粗拟商籁体。一九九五年，这本诗集先由台湾出版，当时题曰《会吾中》。作者在扉页写道：“诗三百，一言蔽，会吾中。”并解“会”与“中”二字：

会——合也见也适也悟也盖也预期也总计也；

中——和也心也身也伤也正也矢的也二间也。

“思无邪”原乃圣人定论，属于道德判断，仍为诗教；木心先生易为“会吾中”，则出以个人的创造性阅读与创造性书写，俨然转为审美的判断。

朱熹释“思无邪”：“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唯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

木心先生解“会吾中”，“吾”字未作交代，如空白，期许读者与识者的“会”与“中”——以下，试来诠释此一表述：

“会——合也见也适也悟也盖也预期也总计也”：“合”与“见”，易解；“适”，偶然曰适，恰如其意曰适，视作当然曰适，嫁人曰适；“盖”，覆盖、遮蔽之意，亦作“害”解，或作传疑之词，承上而接下，其含混，近于阅读经验的不可确定性；“盖”亦读he，同“何”，亦作户扇解；“预期”，能否实现及难以逆料之意，暗含诗人的预期，及对这预期的精微反思，兼以文体和语言的种种限度，构成“总计”——诗人的分身、化身、隐身、变形，俱在诗中，期待读者于阅读之际，相与会合。

“中——和也心也身也伤也正也矢的也二间也”：“中”，在此指“命中”；“和”，意谓读者的响应；“心”与“身”，指双方的响应，属灵智的、想象的、身体的；“伤”，创之浅者，忧思、妨害、触冒，都是“伤”字固有的义项，有心则伤其心，无心则伤其身，既命中，岂无不伤乎？“正”，方直不曲曰正，矜庄曰正，命中曰正，纯一不杂曰正，以物为凭曰正；“矢的”，箭靶也，意指读者的诗心乃作者的箭靶，反之亦然；“二间”，则破除主体客体之“执”，写作与阅读，无须厘清，作者与读者，两相构成。

从《会吾中》到《诗经演》，可见作者为三百首诗的命题赋予新的认知，其关键，是一“演”字。

《诗经演》如何演？试以《肃肃》一篇解析。此诗典出《唐风·鸨羽》，原乃控诉征役之作。《诗集传》曰：“民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故作此诗。”以下是木心先生的新作：

肃肃鸨羽

集于茂梓

世事靡盬

艺不得极

骐子何怙

曷其有所

肃肃鸨羽

集于茂桑

生事靡盬

为谋稻粱

骐子何尝

曷其有常

亘太平洋

在天一方

原诗二十一句，七句一节，三节。鸨，鸟名，似雁而大，无后趾，故不能稳栖于树端。《毛诗正义》曰：“鸨鸟连蹄，性不树止，树止则为苦，故以喻君子从征役为危苦也。”梓与桑，落叶乔木，《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原诗以“王事靡盬”出以三叹，木心先生一改而变为“世事靡盬”“生事靡盬”，易二字，大变。“父母何怙”“父母何食”“父母何尝”三句，改为“骐子何怙”“骐子何尝”，青黑斑纹马是为“骐”，骐子乃谁？

原诗的“曷其有所”“曷其有常”，作者保留了，但上下文意义有变；“不能艺稷黍”“不能艺黍稷”“不能艺稻粱”，则新诗改作“艺不得极”与“为谋稻粱”，意思很清楚：古人欲莳稷黍而不得，欲事父母而不能，盖因“王事靡盬”，“王事”改为“世事”，一字之易，古意去尽，转入现代，暗指苛政。因苛政而“艺不得极”的痛楚——即艺事不得施展、不能达于极致——全然基于现代人的价值观，其感触迥异于古人；一位诗人不但“艺不得极”，还因“生事靡盬”而不得不“为谋稻粱”，相较古人不得事亲的痛感，尤为深沉。

我们注意最后两句：“亘太平洋／在天一方”。全诗至此，立意为之大变，境界全出——原诗因“鸨”不能稳栖于“梓桑”而为之三叹的“悠悠苍天”，在《肃肃》中被弃除，易为现代词语“太平洋”，适切而坦然。“亘”，谓事物之绵长，由此端穷竟彼端，一说指月升当空，人处两地（《小雅·天保》：“如月之亘，如日之升”），因“太平洋”句嵌入古语终嫌突兀，置一“亘”字，既葆全四言，字面、字意、音节、意境，旋即相谐——《肃肃》因这最后两句，豁然呈示诗人不惜远隔家国的理由和气度。梁启超《太平洋遇雨》曰：“一雨纵横亘二洲，浪淘天地入东流。却馀人物淘难尽，又挟风雷作远游。”

统观《肃肃》全诗，共为三节：前六句一节，无韵；后两句为第三节，中间六句为二节，两句为断，与商籁体节奏共鸣；二三两节同押ang韵，流利连贯。全诗计十四行，五十六字，其中三十五字为《鸨羽》原字数，新置二十一字，成为一首新的“古”诗。

读《诗经演》三百首，同样的例，密不可察，随处皆是。

《诗经演》三百首而一律十四行，除“偶合”商籁体外，曹公十四句似亦可视为其端绪：沈德潜曰“借古乐府写时事，始于曹公”。事指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桓乌归途中，以古乐府旧题作四言古风：《观沧海》《龟虽寿》《冬十月》与《土不同》，每首均十四句。倘若留意诗人另一部诗集《伪所罗门书》，每首二十七行，对应《诗经演》十四行，两相并置，正与诗人的生年与生日暗合。

商籁体，源出普罗旺斯语Sonet，世称十四行诗，中世纪民间短小诗歌，伴以奏乐。意大利诗人雅科波·达·连蒂尼是第一位使之格律谨严的诗人。文艺复兴期，彼特拉克写就十四行诗三百首，故意大利十四行诗又称彼特拉克体。法国诗人马罗将之移入本土，其后有拉贝、龙萨、杜倍雷等人作十四行诗。十六世纪初，萨里、华埃特介绍商籁体至英国，为莎士比亚所善用，故莎翁的十四行诗又称伊丽莎白体。德国诗人奥皮茨于十七世纪初率先书写十四行诗，此后歌德与浪漫派诗人的商籁体诗，皆有新创。一九二四年，诗人冯至出版《十四行集》，明证商籁体于二十世纪入传中国。

现在，《诗经演》三百首十四行，使中国诗与欧陆诗全般无涉的格式，婉然合一。熟悉木心先生的读者，自会从《西班牙三棵树》《我纷纷的情欲》《巴珑》《伪所罗门书》等诗集中感知作者长期秉承的“世界性”与“现代性”观念，而文艺复兴与春秋时代，原是木心先生神往的两个源头。倘若将《诗经演》戏称为“古汉语的商籁体”，则我们可以说，出于驾驭语言的才华和雄心，《诗经演》相较作者大量自由诗白话诗，尤其独异，也走得更远。

赏鉴《诗经演》，懂得词义是第一步，这一步之难，非仅通晓古汉语而能承当。《诗经》的历代注释，歧义繁多，意旨交叠，《诗经演》依据哪些注释？是否必要注释？先已两难。

词有虚实。辨实词，古称“明训诂”；解虚词，则曰“审辞气”。古字词来源广深，义项驳杂，读解《诗经演》，语言根底自是一重难关，更期待于诗学、诗意、诗史、诗论的多重涵养。

而《诗经演》的注释过程，几乎形同“解释学”的再解释，其难度，不仅在学术，更是对智力的挑衅。《毛传》《郑笺》《诗集传》《毛诗传笺通释》等历代注释，固然有助于《诗经演》词义的破解，新造字词的化变之处补入相应诗文互为映证，也不失为有效参照。然而，犹如揽词章之兰舟而无以登岸，通古语之精要而失所依傍，传统注释不断受阻，甚或迷失于《诗经演》设置的语言陷阱，不得其解——运用全套《诗经》古语写诗，当代唯木心先生，因此这份注释工作也成为无例可循的个案。

新诗三百首与旧经三百篇，通体同质同构，词句相与吞吐，被作者精心编织为同一文本。在阅读之际，但凡察觉其中一字一词的剔除、变易、置换、衔接，即要求读者随时跳离传统注释，据以新诗的上下句，自行领会。由此可鉴：作者随机嵌入而意涵深藏的古语新用——确切地说，是种种新意的古语化——乃是《诗经》的借用、反用、大用，其命意所在、旨趣所及，并非与《诗经》对接，而是《诗经》的蝉蜕与间离。郑卫之风，淫奔之语，圣人不易，方呈今日之睹。婉娈之情，肢体之舞，诗家落笔，乃成旧时之忆。今之读者既须参酌、又须扬弃《诗经》既有的种种读解，易注为释，以释入注，始得窥知《诗经演》的斑斑用心。要之，“我注六经”而非“六经注我”，才是破解《诗经演》谜面的前提。

《诗经演》的注释，牵延经年，后期始得恍然：《诗经演》的“演”，便是对《诗经》逐字逐句的“注释”——古老的《诗经》，也竟因之转成历历注释《诗经演》的学术文本——诗人依据而改篡的分明是同一句诗，换言之，他所改篡者，正是他的依据，这种不着痕迹的自反自证，岂非注释的“注释”？既启示语言，亦是语言的启示。时代与语言的递变，创作和学术的分殊，均告弥合，以至消融。作者工致而机巧的文字游戏，假语言学路径，刷新诗学，以经典的重构，而寄托对于经典的高贵敬意。《诗经》经此演化，相形陌生，《诗经演》的字面则仿佛熟悉的经典：原来新诗可以如此之古，而古诗居然如此之新。

每一汉字，原是一部文化史。可能没有一种文字像汉语这样，蕴涵如此精审而渊深的书写经验。德里达曾接引维尔曼《大学词典前言》的一段话：“在永恒的东方，一种达到其完美状态的语言，会根据符合人类天性的变化之道，从内部自行发生解构和变化。”——《诗经演》的百般化变，即在出乎语言的“内部”，泛滥而知停蓄，慎严而能放胆，擒纵取剔，精翫字词，神乎其技，而竟无伤，俨然一场纵意迷失于汉字字义、字型、字音的纷繁演义，也是一部赏玩修辞与修辞之美的诗章。以近乎文字考古学的能量，《诗经演》为现代汉语实施了一场尚待深究的实验，也因此明证诗的语言何以不朽。现在，一部久经注释的《诗经》，在木心先生这里成为可注而不可释、可读而不可解的《诗经演》——本人相信，这份勉力而为的注释工作，仅仅是解析《诗经演》的起始。

春阳　于北京西山

二〇〇八年五月初稿

二〇〇九年二月二稿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巴珑／木心著.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2

（木心作品系列）

ISBN 978-7-5633-7702-2

I. 巴… Ⅱ.木… Ⅲ.诗歌－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2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27008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何林夏

出品人：刘瑞琳

责任编辑：曹凌志

字数：39千字

图片：5幅

2013年2月第1版

目录

巴珑
白夜非夜
罗马停云
东京淫祠
伦敦街声
我辈的雨
夏末致Pushkin
从薄伽丘的后园望去
兰佩杜萨之贶
圣彼得堡复名
我劝高斯
海岸阴谋
雪 掌
明人秋色
波斯湾之战
雅謌撰
在维谢尔基村
指纹考
波尔多的钟声
索证者
塞尔彭之奠
道院背坡
共和国七年葡萄月底
槭Aceraceae
萨比尼四季
末度行吟
五岛晚邮
西西里
洛阳伽蓝赋
智利行
门户上方的公羊头
魏玛早春
夏夜的精灵
维苏威烬馀录
埃特鲁里亚庄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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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马德里的酒壶

巴珑在我家

巴珑

下班后不回家的便是男人

公爵哪，就这儿，就BEER

鱼、虾、乌贼、响螺、小螃蟹

香肠、腌肉、熏肋、卤猪杂

上帝保佑啤酒桶永远木制永远笨相

巴珑是玻璃的，圆肚细颈长长尖嘴

执其颈举而倾之，酒出如幽泉

仰面张口接饮，递来复递去

公爵自觉髭唇触及PORRON了

即取白帕拭净，道歉，双手捧给我

奏乐，唱，可扭的东西都剧烈扭

一千五百余家小酒店夜夜马德里

狭街窄巷多转折，背影消失得快

青石板块块沾野史，凉雨涤着淤血

跳舞斗牛骑士画师底里全是假

晃来荡去的外国游客一身全是蠢货

西班牙天生白墙黑瓦，腓尼基迦太基

霎时船呀炮呀诈呀掳呀金银贴地争飞

到如今酒是便宜人是疏懒午间偷情是长

海盗儿孙只落得站着玩玩吃角子老虎

既然罗马会完，世界也要完

CERVANTES认为弓不能一径弯着勿弛

脆弱的人心难免要有些合法的娱乐

要不是听说过爱情，多少人会知道爱情

公爵哪，背着这把年纪，重新抛头露面

按照老VEGA的意思，灯芯草般的身世

也可随铁匠的女儿一同带进剧本里

十二张纸正好配上时间和观众的耐性

在这寒暑均烈的柏立安半岛上

回教们基督教们从来软语商量不定

夜雨潇潇，到了只剩神话还像话的地步

半人马就是最精良的私车——我们慢慢走

是，十九岁这个年龄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在直布罗陀当水手，您在哪里

1988

白夜非夜

童年鱼肝油瓶贴上

初识的北欧罗巴啊

会了面，才知也有污染

也有涂鸦，离婚

城市治安大不如前

仍见雨中蘑菇似的凝视

仍见午后风磨似的招呼

夕照磐石似的微笑仍见

电压220，浴盆广而深

旅馆的房门有门槛，留神

赫辛哥附近，孔波古堡

就是汉姆莱特那一回事

四壁油画绣幔盾牌徽章

天亦倦于怨，人已不足尤

灿斓地发呆，台词早尽

六七月的白夜，中宵

没有照明亦可读齐克果伤心篇

哲学总是次要的，鸽灰色的

迷途的羔羊咩咩哀鸣

齐克果一生只去过柏林

丹麦在纪念克里司汀四世

挪威规定白日行车要亮灯

除非卜居斯邦，心也捐了

要么悲号，要么欢叫

要么悲号欢叫一律废寝

暗绿芬兰，淡靛冰岛

紫的瑞典，褐的挪威

丹麦黄白黑，宛如那场

尼采与勃兰兑斯的蒸蒸友情

暴风雨中的摇篮曲已告寂静

1988

罗马停云

从前诗人罗马多

贺拉士，最快乐

著名的朋友处处有

维琪尔绍介了玛西那斯

豪富而高权的当朝宠贵

赠一注礼物给贺拉士

离罗马三十里的小田园

安居下来，简朴地生活

静观着罗马在身旁骎骎而过

时常做些诗，种植畦圃

偶有朋友暂弃尘嚣，与他同住几天

都是炎炎名将大臣，此刻凉下来

贺拉士提点儿忠告、直谏

至今也还是全体人类的金箴

他的福音在于自制、知足

合理地争胜，设法保持怡悦

你也抛掉罗马的飨宴、溽暑

到水草清倩的乡间来罢

即使昨天不算，他说

今天可是我自己的主宰

有人抱怨贺拉士一味平凡

他的平凡为每个朝代所难得

有人太息贺拉士规避生命

何不说是他勉了尔等

莫让生命带走我们绝妙的自己

生命把欢喜和上进的能力带走了

我们才两手空空，无辞以对

昆特·贺拉士·弗拉考斯

逢到又虚弱又不安的难挨时刻

他走近来，数句温润机智的话

解去你作茧自缚的心情

英雄的伟迹，是维琪尔的事

洛克里托斯呈说宇宙神奇

运命，际遇，世道险恶

全归苏福克里斯等三位料理

贺拉士是你肩旁沉静寡言的参谋

唯有见到他的话有益，他才启齿

这样柔和的手，探测每个伤口

受创者微笑着，贺拉士呀

1988

东京淫祠

阳春看花时节

午前的晴天到得午后

必定刮起风来

要不傍晚就下雨

黄梅期间毋庸说了

入夏，大雨随时沛然而至

我穿着日和下驮拿着蝙蝠伞

东京的天气实在没有信用

我喜欢行向市中的废址

景色平凡得只够单身汉的兴致

例如右边为炮兵工厂砖墙所限

小石川的富坂，刚要走完

左侧有一条沟渠流下去了

朝着蒟蒻阎魔的小胡同

两旁屋舍低得像扑在地上

路也随便弯来弯去

有几处飘着冰食的幌子

住家是裁缝，烤白薯，扎灯笼

水潭连水潭，映得天光散乱

这样地我曳着日和下驮慢行

从古到今淫祠未受官家庇护

让它在那里，就算宽大看待

弄得不巧往往就拆除个干净

东京的小胡同淫祠还数不清

本所深川一带河流的桥畔

麻布芝区极陡的土坡下

繁华地段库房间，多寺院街拐角

小小的祠，不蔽风雨的石地藏啊

每过一些时候就有人来挂上匾额

奉献手帕，焚香叩首，站在那里久久

现代教育把日本人唆成巨奸大猾

这点儿愚昧还赶不及如数褫夺

在碎损的地藏尊的脖子上添围巾

女儿去当艺妓自己去做侠盗也未可知

敬业于梦想银会和彩票的鸿运

将旁人的隐私投到报纸上

借口天道正义来敲竹杠，这些玩意儿

这类文明武器使用法他们尚欠精通

只晓得欢喜天要供油炸馒头

对大黑天，奉的是双叉萝卜

稻荷神，看取油豆腐，新汆的

芝区日荫町的稻荷神独钟鲭鱼

在驹入地方又有沙锅地藏

祈祷医治头疼，病好了就还愿

将一沙锅置于地藏菩萨的头顶

御厩河岸的榧寺有专止牙痛的吃糖地藏

嗜盐的地藏端坐金龙山的庙内

小石川富坂的源觉寺的阎魔王歆享蒟蒻

大久保百人町的鬼王能疗疥癣，只收豆腐

向岛弘福寺石头老婆婆人家都送炒蚕豆

求她免除小儿的百日咳、夜啼、溏便

我也贪看社庙滑稽戏以及丑男子舞

细猜匾额上狡狯的斑斓谜画

都有效使我酸楚地得到茫茫的慰安

终年多湿的东京天气实在是不讲信用

蝙蝠伞日和下驮成为必备的身外之物

午前的晴天午后两三句钟刮风了

傍晚雨中的小胡同的淫祠就只这点淫

本篇每撷永井荷风散文句，但为诗故沉吟久之。

1988

伦敦街声

六十年前在伦敦说起伦敦

我喜欢爱迪生的那个时候

半夜被斯文的叩门声扰醒

更夫嘤嘤然报告准确时刻

街上响着他的铃铎渐远了

洛杰卡佛莱勋爵自庄园来

（乌司德郡路径苍翠原野寂静）

既至伦敦，他说起初一星期

脑缝中全是街上的各种呼声

维尔汉尼坤却道，正相反

相反，他觉得街声好听

比百灵和夜莺的翻叫还好听

伦敦街声那时候分两种

声乐、器乐包括敲炒锅打煎盘

人人处处朝朝暮暮敲敲打打

阉猪者吹的是画角，难得的

街上并没有太多要阉的东西

凭天赋嗓子者真正优秀哪

卖牛奶的叫声尖，尖得酷烈

会使善感的人满口牙齿发酸

捅烟囱的音阶跨度之大呵

从绝顶高锐，层层落到最低钝

别的佳评可用到卖碎煤的身上

更不说搜破玻璃和砖屑的了

箍桶匠吆喊到末脚作一个闷喝

曳着悲哀庄严的调门的是椅子要修吗

（不知何故令我怡然忧悒起来）

一年中必有腌黄瓜小脆瓜上市

可惜呀，十二个月只有两个月听得到

如果天不作美一个月后就寥落下去

这许多呼声大抵不易辨别

乡村来的孩童踅出门户张张望望

向修风箱的买苹果，问磨刀剪的要姜饼

像我那样无意而有心谛聆，也难推断

例如，啊，有工我来做哟

谁知他是补墙的呢推磨的呢

还有些人，就说松软可口蓬蓬酥吧

香粉沃特的货郎也够聪明

都已把祖传的叫嘐改编为如歌的行板

卖报的天天有惊人消息

那边法国人的一点点动向

这边听起来已经兵临城下

然而要论女皇安尼朝那光景

有人全不理会伦敦街上的音乐

曾听说这样一位贤明绅士

他拿钱给那纸牌算命的卜者

请他莫再到此条街上来叫喊

明天一早，所有伦敦的卜者

都嘹亮地徐徐行过绅士的家门

爱迪生时代的伦敦就这样

（充其量一八四七年到一九三一年）

参自约瑟夫·爱迪生（Joseph Addison）的一封信

1989

我辈的雨

答柳田国男君

驿夫用了清晨的声音

连连唤着，车轮转着

一路全无记忆的站名

可知还未行近三原丝崎

揭高帘子，隔着三町路

暗绿的山林显然茂密了

下着像我们小时候的雨

长长直直银灰的，画也画得出

说雨也有朝代未免可笑

实在因为山围着，又没风

在东京等地见不到的呵

木栅外，两片田塍

再过去是中等模样的农家

板廊上三个小孩

显出玩够了的神色

坐着，看这边的火车

火车过后看什么呢

我的老家是小茅草顶房子

杉树皮作屋檐，板廊很高

高了，说对小孩有危险

用浑圆的粗竹做扶栏

又将竹水溜挂在外檐下

看雨的乐趣不就减少了吗

直到那年份，普通人家

屋檐下都没有竹溜的

泥地面水滴成洼，排列着

静等，雨一来都是小池潭

细的沙碛溅聚在旁边

我们那时候以为水泡便叫檐溜

下雨的日子，村里走走，都唱

檐溜呀，做新娘吧

衣橱梳箱买给你啦

小孩见两个水泡挨在一起

就这样凝视着，唱着

一个水泡忽然破灭

小些是新娘，新郎大些

下雨日子伏在板廊的栏杆上

我们唱，许多新娘新郎破灭

许许多多水泡泛起，挨近

银灰的长长直直的雨画也画得出

山围着，又没风，我们年纪小

1989

夏末致Pushkin

时光在欢乐和忧愁中流逝

已是八月

奥温炸鱼餐馆后面的田野

歪歪扭扭三行篷车

鸡笼般的小车

叫作活动房屋的大车

田野尽头，一堆疹子似的帐篷

倾斜的篱边可避风

天气好

年轻游客纷纷拥入舞厅

很多人排队等炸鱼

别以为成了繁华胜地

初夏

除却周末不见有谁来

潮水所及的最高点

一条废物罗列的大曲线

干海草，贝壳，木塞

沾着盐花的棍棒

它们沿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

整整绕了个大弧

每隔十二小时

海进来检查分界线

弄直了这里，弄弯了那里

也只是夏天如此认真

冬季怒涛滚滚

飘浮什物卷进内陆

似乎已是另外一回事

眼看八月将尽

独自越过分界线向海水步步走去

回望杂乱无章的村舍，沙丘

欢乐和忧愁，时光流逝

1991

从薄伽丘的后园望去

柏林墙拆毁有感

从薄伽丘的后园

便可望见文艺复兴已隐现在

花市情人们的决心里

立志不再屈辱于黑暗愚昧

用官能的新法，去抵触，反抗

南欧北欧，都一样

为了忘却和修复

忘却业经身受的罪恶

修复中古人破碎的心

一个贵女辩解道

我，我们这样躲到乡间来

在此地可以听到鸟的叫声

看见绿的山野，海浪般涌动的麦田

深深浅浅各色乔木灌木

我们又可以远眺广袤的天空

难道，难道不胜过污秽的街道

阴闷的斗室，荒凉的城堡

正是这样，薄伽丘，妥玛肯比斯

都想从自己内心起

凭借与天主的神交

整合普遭凌迟的精魂

知道花市情人们都下了决心

其实自己先下了决心

在后园，踮足引颈，已望见“再生”

1989

兰佩杜萨之贶

Ⅰ

谈起了永恒的西西里

谈起了岛上的自然物

迷迭香芬芳

梅利利城蜂蜜滋味

怎样在埃纳，赏五月的风

吹得麦穗阵阵翻浪

谈起了锡拉库扎周围的古迹

也谈起巴勒莫，六月

某些夕阳西下的天色

空中弥漫柑橘花的好意

还谈卡斯特拉马雷海湾

迷人夏夜，沉静的海映满星斗

仰卧在乳馨黄连木丛中

一任灵魂逍遥不归

肉体却紧张如云石雕像

明知魔鬼正步步逼近

而你，吾爱，你必先魔鬼而至

Ⅱ

像往常一样

夜晚出去散步

沿伯苛大街而向下

穿过威武的维托里奥广场

河边，奔腾的水，近处的山丘

春天来了，压抑后激荡的季节

岸上第一批丁香花，草丛多潮湿呀

大量海藻长出来

月明如昼，鱼群嬉戏水面

这些都不是为希腊文考试不及格的人而设

不能表明你知道所有希腊文的

不规则动词的祈使式是怎样在变位

那就糟，你对希腊的现状熟悉

你熟悉的并不是希腊人的文化

却是他们的动物本能

我们下去划船吧

海水的颜色多像孔雀毛

意大利的朱塞培·托马西·迪·兰佩杜萨（Giuseppe Tomasi di Lampedusa），出身没落贵族家庭，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陆军军官，一九二五年退伍，从此侨居国外，以此表示蔑视法西斯政权。第二次大战后他有了写小说的念头，三年内成长篇一部，短篇数个，就溘然永逝。评论家为之定位于当代最伟大作家之列。著名短篇Lighea是介乎现实和超现实之间的小说，愤世嫉俗，孤芳自赏，盖与中国的末代飘零王孙，境界颇为相似，贵族到了没落阶段，益发显得贵，因而愈见其凄凉没落。日昨重阅《莉海娅》，觉得有些诗意夹在小说中很委屈似的，便挑出来试加凑泊，所费一夜晚，我想是值得的。并非自己喜欢这两首诗，只以为，这是两首诗。尤以第二首的后半，写的时候很惬意，可惜短，是无法长的，一长就要遭缪斯的白眼，我怎敢惹恼她。

1991

圣彼得堡复名

像一九一七年底

彼得堡店铺橱窗里

那块腐败的蛋糕

难得固然是难得

算什么呢

其时，这批会生活的俄国佬

手制出特种小火炉来

诨名“细蜜蜂”

讲究些的竟也能焙烤

咖啡渣做的薄饼，甚至鱼饼

还有叫作“霎眼者”的灯

一个铁皮罐子

盛了葵籽油，安上纱芯

就此得到半壁惨淡的光

而今一九九一年十月

撩起这类事，才真有点儿意思

噢噢，战神广场，天鹅桥

夏花园，汹涌墨黑的涅瓦河

我的圣彼得堡哟

巴黎暮春淡蓝烟雾

香草味的宁静，忧郁

溪水淙淙流过街边

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爱不爱

做犹太人，做布尔什维克

腌猪肉，熏鳗

泥坛家酿伏特加，杂煮蛋

克鲁泡特金想充Saint Nicholas

鹿橇上装的是天堂老牌田园梦

一无阶级，二无政府

尽是诗，尽是罗曼蒂克的疙瘩

什么，什么

基本动力首在对人类的爱

普希金偏心于布加乔夫

司京卡·拉辛，俄国史上

最解风情的一位壮士

拜伦却眷眄乌克兰，乌克兰的

哥萨克军领袖玛士帕

噢噢噢，克鲁泡特金式的暖房

屠格涅夫型的年轻妻子

暴风雨过去后

小屋檐前一潭阳光闪烁的积水

鹰隼在蓝空回翔悠鸣

樱桃沉甸甸

伊凡，伊凡

阴霾漂亮的脸

髭须是玫瑰色的

聪明绝顶的人才会说

只有非常狂热非常残忍的家伙

方能生出这种玫瑰色的髭须

捷克农民在饲养圣诞节吃的鹅时

嘟囔道，最肥一只要留给俄国人

今年伊凡不再骑坦克来取肥鹅

随你怎样说

作为冬季情夫，伊凡是够味的

我劝高斯

头等舱沉闷

铁路公司广告牌

阿尔卫桥

夏蒙尼冬季运动会的招贴

比窗外的海可观

不像美国那样一味猛驰

这列车不蔑视慢动作的人

喷气

吹下棕榈上的灰尘

冒出碎烬

混入菜园干粪

探身车窗外

伸手摘花，可能的

出租汽车司机打盹

大道那头是赌场

店铺很漂亮

火车又要半小时后才到

十字路口联盟咖啡店

树影摇曳在桌上

其实黄昏了

乐队奏尼斯嘉年华会会歌

买法国时代报

星期六晚报

橘汁

俄罗斯公主回忆录

一八九〇年代礼俗多道地

眼前法国人空洞又腐败

乐队好哀伤

弄得回旅馆也像回家似的

十年前，四月

书店杂货店关门

东正教教堂上锁

甜香槟搬入地窨子

等待俄国人再度光临

我们下个季节就回来

这句话是梦话

从此一去无踪影

海水艳丽

像童年初见的玛瑙髓

乡村咖啡店机动钢琴铮铮

转弯

两旁越趋黝黯

绿荫颠连扑向旅馆

月亮

高渠废墟之上

橙红扁胀的月亮

旅舍后坡有舞会

音乐和月光

那又怎样呢

临末的两个早晨不跟别人在一起

早

不管您有没有晒斑

昨天为什么不露面

来这里多久

没多久，在外国久，三月初

西西里上岸，慢慢住北移

肺炎，在养病哪

怎么会的

游泳坏事

哪有这样的

流行性感冒，自己不知道

可喜欢这里，这地方

非得喜欢吗

去年我劝高斯

留一个厨师

一个伙计

一个调酒的

没赔本

今年生意更好了

你们不住旅舍

我们盖了房子，在塔姆

为什么

北部的 都被俄国人英国人看中

我们一半来自热带

停，就停在这里

送别的有

潘狄雷·弗拉斯哥先生

彭奈思夫人

珂林娜·麦东卡·帕希夫人

还有上星期才找到的爱芙玲

其他

蚝夫人

S．肉先生

国籍也不知道

1991

海岸阴谋

十年前

四月份英国客人北归后

就没什么了

附近淡漠的平房

旅馆顶上望见五里外

康城松林

十来幢古老别墅

粉红 乳白

最远紫黛阿尔卑斯山

海岸正面

棕榈群绿得要发蓝

其前，短而耀目的沙滩

水天相接

商船缓缓西行

摩尔山脉低峦蜿蜒公路

汽车喇叭声

这山脉

才真的隔开了普罗旺斯

三个英国保姆

维多利亚朝的花样

徐徐织进毛衣里、袜子里

浅水带，孩子追鱼

鱼不怕

绕孩子的脚急急游

条纹阳伞下虔敬烤肉

香味接着香味

我们以为你也参预阴谋

有个阴谋吗

艾勃姆斯老太太便是阴谋的化身

上帝

来了很久吗

才一天

整个夏季都在这里

你便看到阴谋开展

我说浮台那边

浮台再过去那边有鲨鱼

吃掉从胡昂湾来的

英国舰队的水手，两个

天哪

是舰队抛下的垃圾招引的

我想告诫您

头一天别把皮肤晒坏

不过这沙滩上规矩也真是的

在索伦多就认出您

还问过柜台

正午阳光统占海和天

康城岸起了蜃景

黄红的帆斜斜驶入

从深青的海推进一条白浪

这厢，阳伞下有些声色活动

其他平均梦着，凝着

知道什么时候吗

一点半

全天中最难挨的一点半

没纸烟

戴骑师帽

抓着瓶子

几个小杯

这阳伞到那阳伞

近来了 闭眼

再微启

两只模糊的腿像柱子

柱外，沙色的云，酷热苍穹

我说浮台再过去那边

有鲨鱼

辨不出谁，腔是牛津腔

英国舰队的水手，两个

它们是舰队抛下的垃圾

引来的

1991

雪 掌

再不出去

也许就停了

温带的雪

停了便融化

附近樱、槭、苹果树

繁枝积雪如礼仪

雪的恬漠是恣肆的

轻轻率率精巧豪奢

业已飘扬过一夜

仍然弥天而下

晦昧彻敞的雰围

异乎晨曦暮霭

柔和酥慵，似中魔法

（雪的高洁是谄媚的）

多年未见大片平坦的雪

这Estates布满树和屋子

唯教会那厢空廓

两个士敏土广场

分处于楼群的前后

我惯从后坡拾级而上

穿出一排灌木林

经过圣玛利亚的脚下

便是方形的淡灰的广场

周无草木，终年素净

未曾遇见僧侣修女

凡属不可能邂逅人的地域

经过次数多了

俨然自成隐私

一旦遽尔与人相值

惊骇、厌恶、溃败

可喜这后广场至今犹是

我的贞吉的私人广场

（往昔，我有过私人海滩）

前广场是公共的

礼拜日教友们集散之地

后广场没有车辙足迹

白雪使它显得更宽阔

在中国江南，此名春雪

春雪不足玩，儿童鄙视之

何以北美的春雪滋润如腊雪

我举着伞，感到有谁注视

四顾杳无人影

复前行，诚觉有目光射来

收伞，仰望南边的三层楼

中层的长排大窗的玻璃上

贴着许多小手（竟是Class）

手掌平按玻璃上，五指大张

我把伞充作拄杖

仿照卓别林的步姿

摇摇摆摆横过雪的广场

回身挥伞，以示告别

玻璃上的小手们更密了

（孩子的另一只手也贴上来）

我自己的心中也并未满足

在雪地上我该弹跳、旋舞

跌倒爬起，这样三次

可见查理是动辄慷慨

我却一贯遇事吝啬

1990

明人秋色

涧上置桥

高壁成城

相围如一瓮

树色彻上下

波声为石所迫

人不能细语

桃花方自千仞落

亦作水响

众山纷纷委于壑

松柏随山下伏

偃然若荇藻

道有级路

趾斜垂，宛蚁缘

人与云遇于途

云不畏人

趾穷，坦平得寺

亭午弄旭

淡似夕照

入丹霞寺

栋宇飘摇

欲及客之身

自此以上

云雾僦居

冬夏一气

屋往往不能自坚

晴漾其里

云缝其外

上如海

下如天

幻冥一色

心目无主

觉万丈之下

漠漠送声

久之

云动，有顷

后云追前云

不及，遂失队

众云乘其罅

绕山左飞

飞失日现

天地定位

下界山争以青翠供奉

四峰淹然弗起

远江近河

咸作丝缕白

宿上封寺

云有去者

星月雍穆

磬声不壮

又望于郊庵

云顶一二片定者

的的见缥碧

又望于道中

群岭磊历

是前山

非郊庵所望缥碧者也

残阳接月

锦雯四散

朱光落射

红在莲叶下伏

已而尽潭大赩

明霞作底

有舟自邻家出

与阁上相望者

往来秋色

谭元春铭参东坡，记摹郦注，清心俊语，辄散人怀。或曰有好句而无完篇。爰录其九则，删饬固所不免，简练揣摩，呵度胎息，庶几玉成，乐在其中矣。世谓竟陵体者，毋多道，友夏诗才亦少见于绝律，而每见于斯。

1997

波斯湾之战

晓色净明

昼午一碧无云

向晚天空苹果绿

屋后雀噪不已

波斯湾战争初三日

智慧型武器作秀

夜袭美丽得芭蕾似的

巴格达像一棵圣诞树

双方骂魔鬼，魔鬼

阳台愈静，愈若水

若婴，若处子观脱兔

微风清寒骀荡

春善预告，春富隐私

浅草涵翠乃去秋遗意

木栅内犬吠狺狺，行人络绎

上街买新闻纸，水果

战争是多情的，孙武知之

克劳塞维兹知之

兵法家手中拿着水果刀

花店的大玻璃上贴出

纷纷的纸剪的心

想一想情人节也真近了

惟记忆之繁缛令我深感富有

我富可敌国的记忆啊

克劳塞维兹（Carl von Clausewitz）十三岁从军，参预普法战争，又曾与鞑靼人周旋沙场——鉴于军事上虽接连称胜，政治上却并无裨益，幡然覃思，乃著《战争论》，以明战争之理念。闻此书现正为白宫主者们所阅读，美国军校师生亦相率崇敬这位一百六十年前的柏林大学教授，盖西方人向来是昧于兵法的（然而像不常吃药的人，吃起药来特别灵）……战争必要有目的——和平年代尚且“目的”迷茫，战争反而会使人知“目的”之所在吗，当今的一国一族一洲的一时之见，都只限于自身的功利企图，摆脱现实困境的权宜部署，眼看这样的短程奔波已是一路险象环生，即或差强如愿，也仍然成了下场战争的滔滔伏笔。克劳塞维兹以为“军人应听命于文人”，文人在历史上极少有机会指挥军人，况且能剀切驾驭军人的文人也实在罕见，而军人熟读兵法亦不即是文人，那么，克劳塞维兹庶几军事上的理想主义者之俦乎。再者何谓“战争是多情的”，君不见凡烽火一起，人伦忽然甜柔了，“我的儿”“我的丈夫”，生命是无价宝，战争带来普遍的顿悟，黄丝绦在栏杆上树枝上飘，平常是见不到的。战争必有双方，正义与非正义仅仅是比较而言，愿中东局势由盟军凯旋而世界勉为祥和，虽然这种祥和一直是充满戾气。

雅謌撰

冬天已去

阴雨消退

我骑着骏马

涉河而行

愿你知我前来

我思爱成病

春风扇扬

花木如锦

容我见你面貌

聆你嗓音

你的嗓音柔和

你的面貌秀媚

无花果红熟

葡萄发着芬芳

青草为榻 柏树为帐

莫要惊动

莫要唤醒我爱的

等伊自己愿意

我良人

我爱

我的佳偶

你美丽 全无瑕疵

你舌下有蜜有奶

你的脚趾使我迷醉

将我按在心上

犹如朱红的记印

题在你臂上好似刺青

我每夜来

像羚羊小鹿

欢奔在乳香冈上

天起凉风

日影飞去

我们快要离别

我将再来

左手放在你头上

右手将你抱起

在维谢尔基村

维谢尔基的农舍一色瓦房

还是他们祖先手里盖的

像这样的庄户人家都养蜂

都喂着青灰的比曲格牝马

打麦场边辟有方正的大麻田

麦子密又壮，黑压压一片

场上耸着烤房，禾捆干燥棚

屋顶茨草铺得像刚梳过的头发

谷仓和库房，铁门安装严实

里面是粗麻布纺车新皮袄

嵌有金属饰件的马具铜箍的斗

门上和雪橇上用文火烙了十架

顺着村子揽辔徐行，止不住要想

人生之乐莫过于割麦，睡在麦垛上

清晨，村鸡还在引颈长啼

没有烟囱的农舍冒出散漫炊烟

光秃的树干矗向澄蓝天顶

园内凉气涩重，透过淡紫的雾

可以望见旭日是从何方升起

吩咐备马，跑向池塘边去洗脸

柳枝下的池水清莹见底冰阴彻骨

瞬息间驱尽了一夜的昏瞀慵困

回来，穿上干净的麻布衬衫

套上打着铁掌的结实长筒靴

奔到厨房喝汤，吃火热马铃薯

黑面包醋渍菜又是红汁格瓦斯

餐后，穿过维谢尔基村去打猎

臀下光滑的皮鞍，绝妙的快感

九月杪，果园打麦场空廓了

也是这个时候天气发生骤变

大风整日摇撼树木电线栏杆

雨一阵斜掠一阵直击就是不停

傍晚，西天落日的金光穿出乌云

空气洁净明晔，枯枝都亮了

风并没有停，骚扰着果园

扯碎从下房冒上来的缕缕炊烟

落日的余晖熄灭，果园晦暗

像扇小窗那么大的一块蓝天闭合了

雨又洒下来洒下来，潇潇淅淅

俄而越下越紧风也更猛

真的很快转成暴风和滂沱大雨

使人怔忡不寐的黑暗长夜开始了

一进十月，雨霁日出

天天寒意袭人，青穹万里无云

经风雨而未掉落的树叶还不少

再要好几场雪才会脱尽

果园在蓝空的背衬下晒着太阳

静等冬尽春来，时日漫长

田野已翻耕过，乌油油极目连天

分蘖了的越冬作物增添泥土神采

道路被大车碾压得平滑如钢轨

两旁斜下来的冬麦翠嫩欲滴

打猎的季节说到就到得眼前

放出灵顿河马，备鞍，角笛挎上肩

黑林，红岗，响岛，这些地名

这些地名已够猎人心痒难熬

1993

指纹考

鸟兽随风行动

潜步狩猎

最好迎风搜寻

波利尼西亚的航海者

偃伏独木舟中，闭眼

抚弄被风吹送的波涛

就知晓远处岛屿的方位

因纽特人，天空白茫茫

霰雪掩没地上一切标志

他们依循气流，顺利往返

我友罗士，他是船长

听风吹帆索的声音

预卜风暴何时来临

从前的城市街道

按东—西或南—北而建设

此乃指南针定风向之迹象也

即说屋顶风信鸡的时代业已过去

以色列春季干旱热风使我暴躁

德国，阿尔卑斯山吹来浮恩焚风

起先我胸口还不大觉得作疼

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圣安娜焚风

使我的床友情绪低落了两昼夜

纳瓦霍印第安人有一首诗

咏叹手指上的旋纹

天神制造先祖的时候

风吹过，风尾留在指头上了

犹太、阿拉伯、希腊、罗马

他们用语中的“神灵”

都是从风字转化而来

伫立在夏威夷考艾岛上

夜，吉拉尼亚灯塔亮着

一阵一阵，风从北方吹来

我闻到中国的腐，日本的腥

1990

波尔多的钟声

予尝修表有祭于蒙田先生之灵曰

作为怀疑主义世家趋奉款款叙旧

四百年前一大败笔在乎先生请了神甫来

做成那件常人不免先生可免的事

予生也晚未得婉辞进谏且亦非只劝阻

希望和可能是败笔遽然转为警句呜呼先生

昨夜雨后凉静启阅法兰西馈赠之全集

悲喜参半似闻波尔多钟声频传

“我的思想是不屈的虽然我的膝盖如此”

意气拳拳恍若陈酿出窖瓶碎石阶

嗟夫哥列高里十三何足惧何足道哉

薄伽丘把教会的罪孽归于上帝

回诵遗篇我心寒哀俄顷稍转煦悦

多谢先生坦荡留言四百年后乃有所思

嗣继者重陷困惑则前驱者又何苦来

歌德垂暮作此太息亦唯爱克尔曼一人在座

仰先生思想之不可屈惜膝盖之不尽然

安息吧波尔多钟声为您悠扬我听到了

即使自然也并非是一位好心的领路人

怀疑世家之苗裔每与自然交媾中断

人哪诚是一个变化无常溶漾不定的东西

剀切的裁判你仓猝乏术四顾因起彷徨

我裁判了您恰如我将被裁判呜呼哀哉

乐事正赖于斯而非赖于彼伏维尚飨

1985

索证者

锦盒合时，搭扣的一响

饼干光致的细孔

港埠晨曦淡淡密立的樯桅

秋午晴，坚果堕地的弹跳滚动

山庙斋厨石槽边的海棠花

市镇小巷黄昏炒青菜的油香

雷雨后打靶场四周的水田蛙声

灯烛熄前，礼节性的亮了亮

乡村车站杂货铺褪色的糖果

水手们说腻了又丢不掉的脏话

幽谷，很快直升到峰顶的白云

稻草堆间红晕的脸，颈上的汗

旧货摊暗暗夺目的廉价神品

少女如泻的秀发，天文台的蒲公英

雄孔雀金碧辉煌的荷尔蒙

童稚全真的假笑，耆翁偶现的羞涩

南极落难的青年梦中的花生酱

宫廷政变老手寥寥数句的优雅便简

理发店奔出湿淋淋的半人马

阳光普照，成熟麦田伟大的黄

莽汉动情时颊上妩媚的酒涡

寂寂佛胸的卍，猎猎盗旗的卐

冬日旅途，烟斗微弱而持久的体温

腊肉悬在阳台风日中的渐悟

大战后只身提箱来访的情人

食物刚煮熟时悦目的和善

它们，她们，他们

每有所遇，无不向我殷勤索证

塞尔彭之奠

鹭鸶身子轻，大翅膀不甚方便

鸽群中常有把两翼相击于背上的

斑鸠在别的时候飞得果然强快

春天却摊着羽扇老是像游戏

雄的翠鸟交配期间忘了从前的飞法

金雀也整日慵困不想多动的样子

鱼狗形似杜鹃，迅若脱弦之箭

黄昏，鸱鸺流星般闪过林梢

家燕贴水轻掠，打弯敏捷娴雅

雨燕团团急转，岩燕左右摆荡

许多小鸟一抖一抖忽上忽下前进

英国南部，这是嘉木繁生的优美教区

塞尔彭，留连不忍离去的村子

我缅想怀特，无名的代理副牧师

遇事谦逊，没有野心，不，一点也没有

他的肖像是捺印在各株青草尖的

傍晚，我听着他曾听过的鸟叫

知更鸟，山雀，燕子们，以及麻雀

一小群金雀停落榛树上要栖宿了

我站在这里，它们不安，飞到顶枝上

琥珀色的天空映得它们变成黑点

惊惶的叫声仍然曼妙柔和

而今多了对怀特的记忆，就是我的眷念

墓地的草丛中我摸索又摸索

希望寻到纪念物，有关他的随便什么

这个后来是找到了，不很大的墓石

须得跪下去，把遮在石上的细草披开

犹如我们看小孩的脸时分拂他额上的乱发

石面上刻着姓名的头字（没有琼生所说的

吉耳伯特·怀特 先驱 诗人 文章家）

只有“1793”，他辞世的年份

谨以怀特（Gilbert White）自己的文句及戈斯（Edmund Gosse）、卡尔佩伯（Nicholas Culpepper）、赫德逊（W．H．Hudson）他们的一些小节或单句，和合为这首诗，我是因之而感动的。赫德逊写怀特，真写得好，当时已相隔百多年，现在快要两百年了。我幸于乐于为公有的人类文献（human document）复此一笔，忝证“文学”无疑是初比今夕何夕的时鲜，而后比执手偕老的永恒——以前，多亏是这样，以后，也许“永恒”只到我们，再以后，就不知道了。

1990

道院背坡

道院背坡芊芊芳草连绵

碧绿地这样斜下来就是路了

长埭乌漆铁栅为界，禁止逾越

路畔一枝树，一枝树（枫科乔木）

隔着树干、铁栅、森森叶丛

阳光下的大草坡明艳圣洁非人间

近周家宅、车辆，草坡自领清虚幻意

刈草者巡回推机之日，幻意顿失

亦是我一己荏弱无聊的缘故

或说那非人间的幻意原也羸薄

不经刈机震声和工役形状的冲克

（每年都见别处的草坪先呈秋瑟

这片斜坡绿得近乎童贞的呆愕

白帽玄裳的修女们来扫除飞积的黄叶

过后，斜坡仍复青青，时已初冬）

昨夜雷雨浥尘，暑气一夕尽消

夏令濒末，蝉尸跌在地上

日照斜坡群卉鲜妍水珠闪烁

一只猫——直奔下来……

猫在追捕，松鼠在前逃窜

松鼠上树毛色与树皮相混倏而失踪

猫蹲伏树下，草坡明绿 肃静 空廓

刚才划过一黑线，一灰线

黑线长 猫，灰线短些 松鼠

先后划到树干为止，灰线隐没

黑线蜷成黑团，凝定树下不动

我是从路的这边望见的

愿猫逮着松鼠，愿松鼠脱险

（两个愿同在我心中

其一如愿，必得另一不如愿）

猫正追，松鼠正逃，两愿紧紧并扣我

这刹那的心情，如若持续无限延伸

就是上帝的，上帝的心情

我惊觉与它遽然touch了一瞬

立即缩为早餐后要去买报纸的凡人

夏末的阳光下草坡舒坦幽倩

坡顶道院石砌的高墙窗户严闭

修女们在阴暗里读经 祈祷 悄悄移走

不知今天早晨有上帝的心情掠过屋后草坡

1989

共和国七年葡萄月底

Ⅰ

“我的天”

旅馆主人听见马蹄声

便到门口嚷道

“我的天，先生

再迟一点儿

您就得像大多数的同胞

要在安德纳赫对岸露营了

敝店已经客满

如果您一定要睡一张好床

我只有把自己的卧房让出来

您的马，啊马呀

我要在院子角落用草料安顿它

今天我的马厩里住满了基督教徒

先生是从法国来的吧”

从波恩来

从早上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Ⅱ

客厅里烟雾升腾

慢慢显出火炉时钟桌子

啤酒壶长烟斗犹太人的脸

德国人的脸船夫的脸

法国军官的肩章闪耀不停

刺马距和军刀在作响

有些人玩纸牌

有些人争论

有些人默默地吃喝

那胖妇，黑天鹅绒无边帽

蓝绸衬衣，针线筒，一串钥匙

银扣子，大辫子

明白无误的旅馆女主人

她很有技巧地使我等待食物

一会儿十分耐心，一会儿耐心全没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人们走了，烟雾消散

传统的莱茵河鲤鱼放到我面前

Ⅲ

寂静

马嚼秣料的声音，顿足

莱茵河奔流

某些房间响起质问声

又安静下去

店主在吹嘘安德纳赫

吹嘘他的酒，共和国的军队

什么船靠码头了，沙嗄的吆喊

店主急急忙忙走出，不久就折回

带来一个英俊的青年，两个船夫

“到你们船上去睡吧”

店主对船夫说

“旅馆早住满了

算来算去还是这样最好

吃呢，我连半块面包

一根骨头也拿不出

腌菜，填满我女人的顶针眼也不够

已经对您说过了，先生

除了您坐着的这张椅子

您不可能有别的像床一样的东西”

Ⅳ

我要求打开面对大门的窗户

可以换换空气

客厅太热，苍蝇又多

这窗户用铁条闩着

铁条两端插进窗台左右的洞眼里

护窗板上装有螺帽，可以旋进螺丝去

我呆看店主怎样打开窗户

女佣走过我身边，行个礼

她大概到牲口栏或谷仓去睡

店主和妻大概要在厨房过夜

院子里两条大狗，吠声如豹

很容易发作的守卫者

多么静，小城的夜晚

店主关上大门

只有波浪拍岸的声音

我邀请那青年共餐

他姓赫尔曼

我是想说，照例又叫赫尔曼

Ⅴ

店主的妻认为菜已上齐

她以女主人的身份

向大厅和肴酒扫视一眼

回厨房去了

没有听到她就寝的声息

不多久，我和赫尔曼谈话的间歇

传来鼾声，她睡的阁楼是空空的

鼾声格外雷辊般地威武

我们相视而笑

已近午夜

桌上只剩饼干、奶酪、硬果和酒

谈故乡，谈读书，战争

他是毕卡尔迪人

诚然直爽，善良，多情善感似的

Ⅵ

他在说

“我母亲，安睡之前

背诵她的晚祷经文

她一定不会忘记，一定会问

我可怜的孩子到了哪里了呀

她赌钱时常赢，赢女邻居的

就把这几个苏投进大红瓦罐中

她要攒一笔钱

买进坐落在勒舍维尔的一块地

面积三十阿尔邦

大约值六万法郎

真正是一块好牧场

假如有一天我能得到这块土地

便在勒舍维尔度过我的一生

再也没有别的野心

我父亲曾经多少次想得到它

还有那条蜿蜒流过草间的清澈小溪

他死了，没有来得及把这块地买下

先生，你也有你的hoc erat in votis吧”

Ⅶ

莱茵河两岸

美因兹与科隆之间

地质肥沃，富饶，崎岖不平

路易十四和都兰纳伤害过它

还是森林密布，郁郁葱葱

丛薮的凹处，岩石的间隙

眺见莱茵河，湍流喧嚣

自然的植物比凡尔赛的国王更傲慢

我俩几乎是沿着山羊辟出来的小径而走

周围全属于秋阳斜晖的特有的静

狭谷的另一端就到了安德纳赫小城

那些房子像放在篮子里的糕饼

中间只被草叶和花朵隔开

草叶就是树木，花朵就是他们的园圃

我们欣赏有突出桁梁的尖屋顶

木楼梯，和平居民的阳台

港口，波涛晃荡着一只只小船

赫尔曼是萌芽状态的牧场主

明天这时候我们已在各处了

今儿晚上还要喝麦秆色的琼尼斯堡葡萄酒

日耳曼式的诚恳，条顿族的胃口

偏与支那的玄想清谈十分协调

也许，还是靠他飘蓬的金发纯熟的拉丁语

促成我们相爱两宵和一整天

共和国七年葡萄月底

用目前流行的话来说

一七九九年十月二十日至二十一日

1992

槭Aceraceae

槭是落叶乔木

叶对生，掌状分裂

我说七裂居多

你说常会分成十一裂

裂片尖锐，有锯齿

你就麻痒痒地锯我

锯得我啮你耳坠，吮吸

吮吸到四月开小花

第一次伏上来满身是花

果实双翅果，平滑

你的翅是劲翅，扑击有声

你用翅将我裹起又塌散

槭的果翅展开为钝角

尖锐的快乐是钝钝的

全身都钝了，尖锐了

果翅借风力去布种

你借南风，你不会布种

岂仅是槭，你还是槭科

双子叶中的离瓣类

是吧是吧是温带产吧

温带产尤物，善裸裎

要我兀立在树荫下枯等

看你单叶复叶又缺叶托

你的花时而两性时而单性

花序此也穗状彼也总状

萼片，花瓣，皆五页

五个手指，你自嫌手指短

短手指的命运是慵懒的

你反来机巧地唼喋复唼喋

萼片和花瓣有时只四页

你缺了的，我细细赔

雄蕊八个，雌蕊一个

找到了，子房上位有二室

找到了胚珠，两粒

早已说定你的果实是翅果

你的种子忘了胚乳

我周围太多草本情人

来一个木本情人吧，你

我只要风和日暖观赏你

械材要做成器具到市场去

你要去就去，明天才许去

享尽这槭叶丛里的饕餮夜色

1993

萨比尼四季

眷悦精巧杯盏，自斟旨酒

或以冰镇或就炉边沁温

在萨比尼，每日我与邻人会聚

如果从亲友家宴罢归来

两个少年陪伴我缓缓步行

前面的持火炬，后面的吹笛

人问苏福克里斯，你还有无欲情

神明保佑，他回答道，我终于

万分侥幸地从它那里逃出来

像摔脱了暴怒的发狂的主人

即使是看安彼维乌斯演剧吧

前排观众享受逼视的快乐

后排的也快乐，而且免于吃灰尘

忆当年，陆征水战攻城略地

班师振旅凯歌入云，诚是壮观的

平静，整洁，闲适，更宜度此余生

朝朝暮暮仿佛若有隐瞒的吉庆

八十一岁的柏拉图临终时纸笔在握

伊索格拉底写泛雅典娜节辞行年九四

倾心作悲剧，苏福克里斯神思恍惚

儿子们上法庭控告他贻误产权之传递

他出庭朗诵《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

陪审员齐声击节称赏，判他清健无辜

且休吟咏这些神圣大业，哦

可依恋的莫过于萨比尼的四季田园

收获固然畅洋，播种尤其殷切

泥地以松软的胸怀接纳了无数宏愿

便用潮润和偎抱给麦籽洽暖

默默膨胀，滋茁柔嫩而强旺的芽

由根须撑着，秧苗挺上带节的茎

尖端有叶鞘包簇，形状威武忠贞

叶鞘日日升高，从中婉然抽穗了

无限希望的麦粒序列严整，他们是主

芒刺四射作卫护，以防小鸟侵啄

金黄的麦芒在月光下幻成一片银雾

为什么我还要替葡萄作传记呢

须知土地赋予各种植物的力是神力

况且切枝、插条、压根、嫁接

不使人一番惊喜又一番惊喜吗

葡萄天性荏弱挠韧，若无倚持

只好在地上爬了，求的是能直起

长出鬈丝，遇到什么便抓住什么

明智的园丁勤修快剪，毋使枝蔓过多

绿叶犹未全荫，葡萄悄悄结颗

阳光照着叶子果子一同昌茂丰腴

果子成熟，叶子遮着果子

意在不缺温煦，也免遭曝炙

还有什么景致比这更足怡情适性

库里乌斯的庄园离我处不远

每一眺望，便要称赞他守拙葆真

实在也是感慨时代的浮华风尚呵

库里乌斯独坐在火炉旁冥想

萨姆尼特人送来许多金子

他无言，他说，他总觉得

拥有许多金子怎能就算光荣

拥有金子的人都敬服你，才真光荣

仅只光荣，幸福终究来自美德

不想把话题扯远，再叙农事吧

田园的乐趣四季徇顺更替

既可颐养天年，又得奉飨神祇

我几乎要与雠敌们和解了

举凡诚悫劬劳的祥和人家

库房里贮满酒瓮、油坛、粮囤

庖厨充足，猪肉、山羊肉、绵羊肉

鸡、蛋、奶、干酪、大缸蜂蜜

得暇狩猎禽兽，熏腌忙碌一阵

还有个青翠菜园，每餐新新鲜鲜

要熙煆，明媚阳光，酡红的灶龛

凉爽，就在溪水转处，乔木之下

难得我也离家，孑身驰赴雅典观剧

进城入场，场内早已座无虚席

不见一个雅典人有让座的意思

我踱到斯巴达人中间

他们是使节，座位是特设的

斯巴达人个个起立，请我入座

全场对他们的行为鼓掌喝彩

一位斯巴达青年脸色沉沉地说

雅典人知道什么该做，就是不做

我回到萨比尼农庄，渐感年事已老

别人享受武器马匹游泳赛跑

请把羊跖骨和骰子留给我

若使它们被拿走，也不在乎

没有这些玩意儿一样过得幸福

少不更事时很爱读西塞罗的散文，觉得他较战国的纵横家要好，好得多。之后四十年中就没有机缘静心对待这种门类的书。到了海外，贬诋西塞罗的论调屡有所闻，我想，古人若然对今人有坏影响，那是今人太坏了的缘故。近因作讲演笔记涉及罗马文学，将手边仅有的西塞罗著作翻阅一过，其中的《论老年》，与早先所见的同名篇竟全然不同，今者出自勒布（Loeb）古典丛书的《西塞罗文集》拉丁文本，记不起昔者是什么的版的了，好像很清楚其中有“积累智慧，将是你老年的甜蜜”云云，目下遍寻不得，却令我细审了这篇长文，几次感到作者音容宛在，忍不住抽取数节，锻炼周纳，罗织了此首八十余行的诗，耗时两个半天，譬如又去了昨是今非的罗马一趟。我还是认为西塞罗较苏秦张仪之流要好得不能比。

1990

末度行吟

一个幽灵，又在欧罗巴游荡

饥了食，渴了饮，累了坐倒路畔铁椅上

绿荫如盖，繁花似锦，行人止步凝望

听我弹琴吟唱，从前这里是怎生风光

哦城市，从前城市是个要塞，四周设防

碉堡，壕沟，瞭望塔，巍峨高墙

险凛凛的吊桥起落按时，嘎嘎作响

街道很少有直的，屋舍乱得颠沛仓黄

楼房，上层凸出，再上，又凸出

簇耸尖顶、棱角，兀自得意洋洋

看是果然好看，下面街道，终年不见太阳

石与木的世纪啊，民宅以木为主

火灾乍起……一片悲惨的辉煌

街道底层堆积货物，毗连都是商行

路口叠满包件箱筐，交通怎能快畅

就是地窨子，也把甬道伸到街中央

满街泥泞，不着木屐真够狼狈相

噢，烟囱，烟囱从来没有见过

家家门前干粪高垒，如丘似冈

庭院总有一口枯井，造井的年月不详

垃圾，秽物，死猫死狗……

往街上扔，扔，扔出便算清爽

牛羊猪鹅在街头缓步，见门即入

失主随时找上门来，宛如讨账

屋顶用草茨铺盖，三年五载更张

窗棂糊层油纸，要不就用破布一挡

夜来了，没有街灯，商店黑沉沉

室内羊脂烛只够半壁昏然照亮

夜行者要么自己提着灯笼低头走

要么出钱雇个持火把的瘦骨小郎

九点钟之后，都睡了，细听鼾声已响

剩下流浪汉、剪径贼、醉鬼、赌徒、迷娘

白天可真热闹呀，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有的用秤称，有的用尺量

有的巧言挑逗，有的恶语冲撞

俄而金钟大鸣，传来一片颂赞合唱

斧声、刨声、钻声，那是露天工厂

兽蹄达达车轮隆隆，小贩全凭一条好嗓

从针线到马缰、投石带、锁子甲、长短镖枪

逐件逐件叫出来，打动买主的心房

那年月，大家起得可早呵，夏天四点

冬天五点，下午三点歇工，闲逛

麦饼烤得正好，腊肠煎来油汪汪

商店喷出酸臭的热雾，缭绕有似密网

木材煤炭蒸烧所的焦味使人咳呛

瓜果、花卉、菜茎，连片霉烂在路旁

教堂飘出缕缕青烟，甜涩的异香

各种气味分得清，又混得迷离惝恍

邮件托给运送鲜肉的马车，车大

肉商资本雄厚，信用稳当

人们都以为正在享受舒泰、福祥

毡毯铺地板，花纸糊壁圹

瓷盘中放个雕刻杯，或壶或罐或缸

富家的厨房，铜锅白锡器皿闪闪生光

床是宽的，被褥已知用禽类的羽毛入囊

还有个华盖、暖阁、绸幔罗帐

就是不知道睡衣这么回事，不知道

男女老小都像脱壳的肉虫，蠕蠕爬上床

进食的叉子尚未发明，肉，预先切成小瓤

要不自己割了，用手指送入口腔

每个体面的家庭，鸟笼高挂，花盆稳放

花盆、鸟笼，是显示身份的徽章

画片是奢侈品，生怕败坏贞德伦纲

因之到处都是画片，暗地里纷纷洋洋

耳房，当时叫它臭间，天然肮脏

最为大众关注的首推公共澡堂，国是一桩

那里方才是社会，都要到那里去露露锋芒

吃点心，饮酒，奏乐，谈判婚嫁事项

财主在自置的浴室招待宾客，才算堂皇

舞会，箭赛，星期二忏悔日，中夏节

王侯的幸临增加不少话题，传遍街巷

教堂的圆顶主宰着白云苍穹

市府礼堂两面都有彩色玻璃长窗

四周是谷物交换所、布业商场、鞋业商场

贸易中枢，却在乡村寺庙的那厢

大的寺庙住着好几百人哪，什么人呢

不单是僧侣，还有小学生、游民和流氓

还有只待救济的凡夫俗子，枵腹枯肠

育马场、牛奶棚、羊圈、制酒局、面包烘房

马鞍匠、修鞋匠、浆洗匠、造刀匠、五金匠

还有果木园、菜畦、培植草药的专坊

新教徒训练所、刺血和涤净所，讲学的回廊

香客的宿舍、鳏寡孤独栖身的简陋寮仓

这些人哪，来自四面八方，穷乡僻壤

罗马的伟大道路已衰败得难认去向

可走的只有较宽的田野阡陌，总要运粮

人的足迹，车的辙痕，后来可循既往

虽然崎岖曲折，众生络绎不绝，项背相望

僧侣、修女、教师、学徒、佣兵、镖客、明妓、暗娼

传道士灰袍沉垂，鞭笞教徒苦行宏扬

巡回的优伶逗人嬉笑，贪婪的坐贾兼作行商

觅宝者虔诚而狡诈，犹太佬阴鸷而安详

高加索无赖，江湖郎中，伏魔法官装模作样

内地香客一脸正经，斜眼看人不慌不忙

那手持棕榈者已到过圣地，急于还乡

乞丐花样多，有的把傻卖，有的把疯装

有的染红衣袖，吊着绷带，活像新遭重创

也有佯闭两眼举杖叩路，可怜瞎子无依傍

几个残肢孩童跟着女雇主，一路哀哀叫娘

还有滑稽演员、丑角、侏儒，故作踉跄

走绳索的、变戏法的、动物腹语的

吞火的、饮剑的，说起来都是盖世无双

啊，行行日暮，总得寻找旅店的招幌

来到门前喊了又喊，才有人开窗搭腔

行李货物自己搬，店伙不肯相帮

一间生火的大屋，近百个旅客嘟嘟囔囔

旁边有个小室，脱换衣裤，不致鲁莽

生意兴隆，招待周到的首要标志是

每个旅客脸上身上都有汗水涔涔下淌

假如谁把窗户稍开，虚一缝

立刻有人大叫闭上，闭上，没话好讲

混乱中必有野汉小丑出现，仿佛破空而降

此种脚色最受宠，闹得头昏脑涨天老地荒

睡觉的角落，在墙壁凹处，刚够躯体安放

床上只有被单，六个月前洗过，何必撒谎

明朝起来，正如好船坏船总得解缆起航

人人都喜欢联合，先谋生存，再谋进天堂

盗贼协会、乞丐同业公会、邪教联谊会

娼妓和癞病者也有公会，会员应召如响

更有戮力反对发誓，专门祝福健康

那时候即使上等人，也信口发誓，出声琅琅

当面打嚏打呃，概不道歉，顾盼如常

男子穿戴，赛如土耳其雄鸡，斑斓轩昂

心照不宣的选美，中选的美女大抵魁梧肥胖

饮食势必是粗俗的，说来别嫌荒唐

肉桂、胡椒、豆蔻、丁香、番红花、生姜

无区别地投入肴浆，谁也不会懊丧

把胡椒和蜜糖掺和了涂烤面包

作为正餐中的点心，居然大受欣赏

开个菜单来看看吧，事情倒也毋须勉强

第一道：鸡蛋用蜂蜜番红花炒，再加酒酿

稷米，梅子烧雏鸡，葱包羔羊

第二道：炸鲷鱼，葡萄干油煎小鲞

萝卜焗家雀，胡瓜炖猪膀

姜片煨海鳗，芥子烹青鱼，连汤

或许，再开一张，姑妄听之，听之姑妄

第一道：杏仁粉焖羊肉，膻腥中夹着清芳

烤乳猪或烤鹅，榛栗百果填膛

第二道：糖米饭，炙鹿肉抹满辣酱

盐渍鳟鱼，由阿月浑子搭档

煮鲤鱼，或棱鱼，真像糨糊，太像

吃的当儿各选各的，也有饕餮家全份上飨

这些菜的配合真不雅驯有欠端庄

说到白糖，那时候价格高昂列为珍藏

青豌豆是难得有机会少量品尝

最爱饮酒，啤酒尤其兴旺，招饮呼啸若狂

保存方法不佳，酸哪，只好多加蜜糖

味道正宗的南部酒，是用作开胃的良方

酒是天国的泉，仙界的露，灵魂的春天池塘

酒是欢乐的药，催情的火，没有翅膀也能翱翔

唱到此，树下只剩我一个，暮色渐渐苍茫

说忧伤可真是，我怎好意思说忧伤

无非呵飘而不坠，哀而不怨，相弃而永毋相忘

对于十世纪上下的欧陆风俗景观，我自来怀有难于解释的偏好，时日愈久，想试试解而释之。也许他们那样的黑暗期，倒是窖藏了人的元气，才会有滂渤怫郁的Renaissance——我对中世欧陆的偏好，并不就是这层意思，古老的房屋、街道，说穿了还是在乎住着走着的人，人则一向是莠多良少，那极少的良人怎样个良法，大致如此：周身朴茂溶漾的傻气，说聪明又聪明得可惊，时常慵困，出神……说来劲又认真来劲，美丽的茸毛间全是美丽的汗。这样的尤物只有在那样的世纪才涵毓得出，维琪尔的牧歌中每见其雏形，而只是田园的、青涩的，可爱还在于手工业初期，成群成群的少艾青春。十世纪上下的欧陆究竟是不是像我所写的那样，谁知晓呢，同一意思，谁不知晓呢。历史者，道听途说，那道与途是指书本和博物馆。好持逆论的福里特尔（E. Friedell），他作《现代文化史》，旨在讽味新骨董，我抽剥了其中的若干细节，可谓心怀叵测，咏情诗而不涉情人的音容笑貌，尽描述情人出生地的风尚习俗，亦即是：想画鸟，鸟已飞去，画了个鸟窝。

1989·罗德岛

五岛晚邮

十二月十九夜

我已累极

全忘了疲惫

我悭吝自守

一路布施着回来

我忧心怔忡

对着灯微笑不止

我为肢体衰亸而惶惑

胸中弥漫青春活力

你是亟待命名的神

你的臂已围过我的颈

我望见新天新地了

犹在悬崖峭壁徘徊

虽然，我愿以七船痛苦

换半茶匙幸乐

猛记起少年时熟诵的诗

诗中的童僧叫道

让我尝一滴蜜

我便死去

十二月廿八晚

每次珍重道再见

昨晚，我悄悄遁去

待你察觉我已走了

起一瞬永别之感

你会猜知我在后悔

你猜知了

我的后悔便终止

又无悔地向你行来

不成文的肌肤之亲

太可能毁掉

你金字塔内的我

近月以还，憬明，迷茫

骤浓骤淡的悲喜交替

废园中枇杷花药性的甜香

严静，夕阳之美

以及我爱你

明知站在深渊边

一旦你摈我，弃我

也是福了的

不能爱，能思念

人被思念时

知或不知

已在思念者的怀里

自踵至顶的你呵

安息日，小径独步

枯枝刺满蓝空

树下一摊一摊残雪

滋润的寒风拂面

真愿永生走下去

什么也没有

就只我爱你

伤翅而缓缓翔行

除夕·夜

本年的晴朗末日

从别处传悉你的心意后

换了另一种坐立不安

飘坠般循阶下楼

投身于晼晚的寒风中

路上杳无行人

黑树干后遥天明若鎏金

斜坡淡红衰草离离

无叶的繁枝密成灰晕

邻宅窗前飘悬纸灯

门檐下铁椅白漆新髹

掌心烟斗鸟胸般的微温

两三松鼠逡巡觅食

远街车马隐隐驰骋

有你，是你

都有你，都是你

无处不在，故你如神

无时或释，故你似死

神、死、爱原是这样同体

我们终于然，终于否

已正起锚航向永恒

待到其一死

另一犹生

生者便是死者的墓碑

唯神没有墓碑

我们将合成没有墓碑的神

一月三日

何谓红尘历劫幸存者之福

忆往事，悲恸淡如野墟炊烟

何谓离群独归驱车若飞者的喜乐

为你，我甘忍凄怆，满怀熊熊希望

壮丽而萧条的铜额大天使啊

也许我只是一场罗马的春阴暴雨

还有几次，多少次，如昏沉昨夜

我举步维艰，沿城而行而泣而祷

先是你，绝世的美貌惊骇了我

使我不敢对你的容颜献一颂辞

怕你怨我情之所钟仅在悦目

崇敬你吐属优雅动定矜贵风调清华

无奈每当骤见你的眉目鼻唇

我痴而醉，喑而聩，直向天堂沉沦

一月六日

你尚未出现时

我的生命平静

轩昂阔步行走

动辄料事如神

如今惶乱，怯弱

像冰融的春水

一流就流向你

又不知你在何处

唯有你也

也紊了，懦了

向我粼粼涌来

妩媚得毫无主意

我们才又平静

雄辩而充满远见

恰如猎夫互换了弓马

弓是神弓，马是宝马

一月十日

梦想的是

在你这里，某夜

面对歌剧中聆到过的

百转千回直透天庭的一颗心

灵魂像袋沉沉的金币

勿停地掏出来交给情人

因为爱是无价宝

金币再多也总叹不够

一月十二日

遇见你后

情欲的乌云

消散殆尽

我对自己说

看这最后的爱

爱是罪

一种借以赎罪的罪

（拿撒勒人知道

且去做了）

噢拉比

我细小细小

只够携一个选民

拉比笑了，说

天国的门犹如针孔

两个孩子骑着骆驼

也可双双穿过针孔

（那时的我

独占你瑰玮的肉体

在驼峰之间

天国门口）

同 前

你是真葡萄树

我愿是你的枝子

枝子不在树身

自己无能结果

你是真葡萄树

我将是你的枝子

结果甸甸累累

荣耀全归于你

你是真葡萄树

我已是你的枝子

枝子夜遭摧折

旦明茁绽新枝

你是真葡萄树

请你把不结果的

那些枝子剪去

使我结果更多

一月十六日

清俊的容颜

富丽的胴体

这次是你作势引我抱你

明知一旁有人伏案假寐

我至今以为彼是你的幸臣

你张臂促成我上前紧搂偎熨

真没料到我的情敌败得那么快

是第二度吻于你胸口

仍是那位置，更低了些

像历尽风波的船

靠着了玉崖琼林的港岸

此番我不再忧虑冒犯了

知你喜悦我的顽劣

勿以我崇恋你的形姿为忤逆

我呀并非来自神话的苍穹

我自纸质发黄的童话插图中来

背上有椭圆透明的小翅的

那种笑盈盈的月夜飞行物

雅不欲进天堂入地狱

惯在草茵花丛间闪烁漫游

做点好事，捣点蛋，无影无踪

哈尔茨山的兄弟呀

他黠巧如羚羊，弹琴而歌唱

我愿吻你，你莫畏惧

吻后我便走，不会再来

是故你莫畏惧，让我吻了这次

露西亚的兄弟呀

也不要世界的夸奖

在条条生命的田垄上

禾秸似的人转瞬被刈光

夏天往往有这样的情景

涅瓦河夜晚的晴空

异样的幽辉异样的沉静

回忆起畴昔的幸福

虽已淡漠，却又伤心

夏夜以它良善的清风

使我们默默遐想

恍如一囚徒

在乱梦中倏而出狱

飘向草原森林

幻想就是这样领着我们

重返青春年代的新鲜早晨

我爱你，不再离舍了

诚如脱笼的鸷鸟

掠入郁郁馨馨的森林

我誓作你忠烈的守护神

你双目惺忪地喃喃

我应和，犹如谷底回声

突然我转身从楼梯盘旋而下

不见涅瓦河

也非良善的夏夜

街上寒风扑面

辉煌的橱窗连成一片

玻璃和镜面布满我的笑靥

首饰店灿若群星的陈列

何者宜作我婚礼的指环

圣母院神龛的烛光呵

为我证见迟来的滔滔洪福

十八日

低着头款款款款走

不理谁个美谁个丑

脚下溶漾温软的云

彳亍在云的大漠上

路人再陋也不足嫌

再艳再媚也不足羡

款款款款低着头走

猛省这是颓丧的步姿

人们见了会慨然想

一个凄凉无告的病汉

哪知我满心洪福

款款独行，才不致倾溢

廿一日

明天又明天

时而昂奋

时而消沉

明天又明天

回想往日平静

如澄碧长空

把事业的五色风筝

奔跑着引高送远

如今手执风筝的牵线

抬头只见你的容仪

每当我稍萌怨怼

便越觉得你才是我的爱

你带给我汹汹的生

我自心一再涌现死

渴望无遮碍之夜

畏惧狎习后的荒凉

你是圣杯旨醴

禁饮的诫令由我宣颁

今夕又诉以宏大计划

你频频颔首双目晔然

毫不知我为你燃烧

底层一片彻骨的冰

在死的冰上

起爱的火灾

就因你已是实体而非幻影

才使我踬倒不能复起

一月廿六日

如拱门之半

我危弱欲倾

如拱门之另半

你危弱欲倾

两半密合而成拱门

年华似水穿流

地震，海啸

拱门屹立不动

众人行过，瞻仰

勿知是两个危弱之一体

离开我

你便倒塌

离开你

我犹独存

哦，并非独存

又有一半来与我密合

拱门下不复有年华穿流

是故你莫离开我

要知你的强梁在于我

皆因我的强梁在于你啊

二月十四日

愈近你

愈勿明你是谁

已是这样近了

我退不回来

仆在宝藏门口

还得挣扎起身

自己殡敛自己

去国十载，岁月怡静

遇见你，初初一惊

只是飘忽的身影

生涩微甘的目语

无损我宿葆的水木清华

讵料霎时云蒸霞蔚

我如踉跄中酒

郁郁沸沸不舍昼夜

披上海蓝外套

八颗纽上八只锚

直立的锚无为而端丽

你自称水手称我船长

我愿最后一个离船

或与船同沉海底

航向拜占庭，航向巴比伦

从来不靠陌生人的慈悲

除非我伪装恬漠

握瑾怀瑜繁文缛节

御香缭绕间雍雍穆穆

由你诧异古国的王孙

狂放善辩忽焉守口如瓶

把满绣祥麟威凤的锦袍

挥手投之檀香烈火

青焰蹿起杳无余烬

分道时你说，永远记得

记得什么，都是虚空，捕风

你向西驰，我策骑往东

疲乏，焦渴，送葬归途的心情

危楼萧索，呆愕的灯

壁炉中湿柴嘶嘶如蛇鸣

脱落长靴跌倒在床上

周身冷汗无力再起

先知们最惧怕的胃痛摧醒了我

灼热的怀表，凌晨四点

并非大难，熄灭爱，还复详贞

你是春晖中阿尔卑斯山

我并非跃马亲征的帝君

这垂死的牧人，羊群尽散

犹在你苍翠的麓坡吹笛

黎明，人影不见，笛声永绝

周年祭

夜雨凄迷

壁炉火色正红

记忆在

世事俱在

犹如多帆的三桅船

爱者（死别的，生离的）

一一斜倚舷栏

回望，无言

往日衣履

往日笑颜

夜雨中，曳着音乐

徐徐向黑暗驶去

1988

西西里

Ⅰ

朦胧中剧烈振动

火车一节节曳上渡轮

空调停止，开窗没作用

前后左右无非是车厢，车厢

阻绝了海风送凉

罗马宪兵去外面透气

我连日疲乏只图昏睡

金黄的葵花田，朵朵人脸般大

整齐划一，面对我灿烂

梦中也记得我要跨越墨西拿海峡

去看神庙中最悲怆的塞杰斯塔

历二十五世纪，三十六巨柱直耸

世人不知神意鲠噎在残破里

犹如我想哭的时候从来不哭

Ⅱ

卡塔尼亚火车站

一大车一大车军人

当局调遣意大利半岛武力

暂时接管西西里

撤军日期，视情况而定

曾目睹腓尼基人罗马人

西班牙人美国人强行登陆

今天意大利人老戏新演

西西里自己是练达而羞涩的

海滩上绿树、长椅、冰水

七分和平三分富裕就是天堂了

星期日，街上空寂无人

废气熏黑房屋，满壁涂鸦

两名金发女郎与一个小子对骂

Ⅲ

巴勒莫早晨，汽车塞满街路

黑尘中美丽发愁的巴洛克建筑

优雅小阳台，没落贵族之眼

转入巷子，众石屋联手谋灭阳光

低矮的食铺，比萨比萨比萨

拳大的饭团中眠着乳酪火腿

包一层薄薄的面皮油炸个金黄

吃那冰淇淋汉堡包吧，OK

边走边吃，这时阳光也来吃了

甜液流满指掌，意乱心慌

错过了一大段好街景，啊西西里

希腊、拜占庭、诺尔曼、西班牙

轮番霸占过的三角形的西西里

我也想回到一八六○年之前去呀

Ⅳ

傍晚，港口公园

橘黄天空渐转蓝灰

启步朝旅馆方向走

晚餐时分，悄无人影

门，窗，微弱的路灯

每条巷就是这个样子

无所谓记忆、识别

迂道也不知，遑求捷径

恍惚之际窥视诸家宅的中庭

腓尼基风，希腊风，东罗马风

诺尔曼风，至此皆成异国情调

我急忙掏出知识来与它们对话

老建筑犹如老人说开了就没完

啊，难忘的这一次奇美的迷路

Ⅴ

旅馆老板娘带我看房间

哭丧着脸，不禁又掉泪

波塞里诺法官呵

对抗黑手党，他牺牲性命

黑手党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要杀某个人，等上十五年

那人每天早上都和小儿子出门

避免让小孩目睹血腥惨状

直等到十五年后，孩子长大

才出手屠杀那垂垂老矣的爸爸

时光飞逝，没有这样的黑手党了

我为伐木工人拍照、留地址

他们夺去我的草帽

堆满青梨、小如桑葚的野葡萄

Ⅵ

看完海上日落才回西拉古萨

老城夜晚，盈盈小吃店

年轻人弹吉他唱自己的文雅秀气

情侣牵手漫步教堂广场

踱到那一端，踱到这一端

爱情就是化繁为简直到简无可简

我迷迷糊糊随人进入餐厅

第一口蛤蜊通心粉才觉醒过来

像临海的阿蕾图莎清泉涌出淡水

意大利却是酸的，米饭酸，腌鱼酸

西西里人对生命恐惧，一人一个岛

吻是番茄酱，腿是橄榄油

“封闭的灵魂，开放的大自然”

皮蓝德娄说起来倒很轻松

1996

洛阳伽蓝赋

撰杨衒之《洛阳伽蓝记》

永宁寺

九层浮图一所

架木为之 举高九十丈

结刹 复高十丈

合去地一千尺

京师外百里已遥见之

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斛

宝瓶有承露金盘三十重

周匝皆垂金铎

复有铁锁四道 引刹向浮图四角

锁上亦有金铎 铎大如石瓮子

浮图九级 角角皆悬金铎

合上下一百三十铎

浮图有四面 面有三户六窗

户皆朱漆 扉上五行金铃

殚土木之功 穷造形之巧

佛事精妙 不可思议

绣柱锦铺 骇人心目

至于高风永夜 宝铎和鸣

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浮图北有佛殿

丈八金像一 中长金像十

绣珠像三 织成像五

作功奇谲冠于当世

僧房楼观一千余间

雕梁粉壁 青琐绮疏

栝柏松椿 扶疏拂檐

藂竹香草 布护阶墀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

寺院墙遍戴短椽以瓦覆之

若今之宫墙 四面各开一门

南门楼三重 通三道

去地二十丈 形制似今之端门

图以云气彩仙 煊赫丽华

拱门有四力士四狮子

饰金银加珠玉 庄严焕斓

东西两门皆如之 惟楼二重

北门一道不施屋 似乌头门

四门外普树青槐 亘以绿水

京邑行人多庇其下

路断飞尘 不由奔云之润

风送清凉 岂借合欢之发

永熙三年二月

浮图为火所烧

帝登凌云台望火

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长孙稚

将羽林一千 救赴火所

莫不悲惜垂泪而去

火初从第八级中出 平旦大发

当时雷雨晦冥 杂下霰雪

百姓道俗咸来观火

哀恸声沸 辊震京邑

时有四比丘投火而死

火经三月不灭

有火入地寻柱

周年犹见烟气

其岁五月中

行人从象郡来云

见浮图于海上光明照耀俨然如新

海民群皆仰之

俄而雾起浮图遂隐

瑶光寺

在阊阖门御道北

去千秋门二里门内有西游园

园中凌云台即魏文帝所筑者

高祖于八角井北造凉风观

登临送目远及洛川

下俯碧海曲池

台东宣慈观 去地十丈

风生户牖 云起梁栋

丹楹刻桷 图写列仙

凿石为鲸 背负钓台

钓台南 宣光殿 北 嘉福殿

西 九龙殿 殿前九龙吐水

凡殿皆有飞阁往来

三伏之月 御驾避暑

有五层浮图一所 去地五十丈

仙掌凌虚 铎垂云表

尼房五百余间

洞户顾盼 曲廊逶迤

珍木馨卉不可胜言

亦有名族贞女性爱道场

落发辞亲 来依此寺

屏艳缛之饰 服素脩之衣

投心惟正 归诚一乘

永安三年 尔朱兆占洛阳

纵兵大掠 猖獗无度

时有秀容胡骑数十人入寺

昼夜淫泆 郁陶骀荡

自此后 娈童俊雄

溷迹于青磬红鱼之间

京师竖子谣曰

洛阳男儿急拢髻

瑶光寺尼夺作婿

景明寺

景明年中立 因以为名

在宣阳门外一里御道东

其寺东西南北五百步

前望嵩山少室 却负帝城

青林垂影 绿水为文

形胜之地 爽垲独美

山悬堂观盛一千余间

复殿重房 交疏对溜

蓝台紫阁 浮道相通

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

拱檐尽处 皆是山池

松竹兰芷 凝立栏阶

含风团露 流芳吐馥

正光年 太后造浮图 去地百仞

俯闻激电 傍属奔星是也

寺有三池 萑蒲菱藕水物生焉

或黄甲翠鳞出没于繁藻

或乌凫白雁沉泅于晶波

碓硙舂簸皆用水功

时世好崇福

四月七日 京师诸像率来此寺

尚书祠曹录像凡一千余躯

至八日 以次入宣阳门

向阊阖宫前受皇帝散花

金簇映日 宝盖绕云

幡幢密若夏林 香烟缭似春雾

梵乐法音 聒动天地

百戏腾骧 所在骈比

名僧德士负锡为群

信徒虔侣持花成数

车骑填咽 繁衍相倾

时有西域胡沙门见此

欢喜叹赞 唱言佛国

高阳王寺

高阳王雍之宅也

在津阳门外三里御道西

雍遭尔朱荣所害 舍宅以为寺

正光中 雍居丞相

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

贵极人臣 富兼山海

栖止第宅 匹于帝宫

白殿丹楹 窈窕绵绵亘

凛檐峻宇 周通

僮仆六千 伎女五百

隋珠照日 罗衣从风

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

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

铙吹响发 笳声哀转

入则姬舞娘击筑嘘笙

弦管迭奏 连宵尽日

其松筠池塘侔于禁苑

芳草如积 古木冥荫

雍嗜滋味 厚自奉养

一食必以万钱为限

海陆珍馐方丈于前

雍薨后 诸伎悉令入道或有嫁者

美人徐月华善弹箜篌

能为明妃出塞之歌

闻者莫不动容

永安中与卫将军源士康为侧室

宅近青阳门 徐鼓箜篌引吭

哀声入云 行路听者俄而成市

王有二姬 名脩容 名艳姿

并蛾眉贝齿 洁貌倾城

脩容能为绿水歌 艳姿善么凤舞

士康闻此 遂常令徐鼓绿水么凤之曲焉

法云寺

西域乌场国胡沙门昙摩罗所立也

在宝光寺西 隔墙并门

摩罗聪慧利根 学穷释氏

至中国即晓魏言隶书

凡所见闻 无不通解

是以道俗贵贱同归仰之

作祗洹寺一所 工制甚精

佛殿僧房 皆为胡饰

丹素炫彩 金碧垂辉

摹写真容 似丈六之见鹿苑

神光壮丽 若金刚之在双林

伽蓝之内 珍果蔚茂

芳草蔓合 嘉禾被庭

京师沙门好胡法者皆就摩罗受持之

戒行真苦 难可揄扬

秘咒神验 阎浮所无

见之莫不忻怖

寺北有侍中尚书令临淮王彧宅

彧博通典籍 辨慧清悟

风仪详审 容止可观

至三元肇庆 万国齐臻

金蝉耀首 宝玉鸣腰

负荷执笏 逶迤复道

观者忘疲 莫不叹服

彧性爱林泉 又重宾客

至于春风扇扬 花树如锦

晨食南馆 夜游后园

僚寀成群 俊民满席

丝桐发响 羽觞流行

诗赋并陈 清言乍起

莫不饮其玄奥忘其褊恡

是以入彧室者谓登仙也

及尔朱兆扰京师

彧为乱兵所害

朝野痛惜焉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

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技出焉

有田僧超者善吹笳

能为壮士歌项羽吟

征西将军崔延伯甚爱之

正光末 高平失据 虐吏充斥

贼师万俟丑奴 寇暴泾岐之间

朝廷为之旰食

诏延伯总步骑五万讨之

时公卿祖道 车驵成列

延伯危冠长剑耀武于前

僧超吹壮士曲于后

闻之者懦夫振勇 骁客翀奋

延伯瞻略不群 威名早著

为国展力二十余年

攻无全城 战无横阵

是以朝廷倾心送之

延伯每临阵 令僧超为壮士声

甲胄之士莫不踊跃

延伯单马入阵旁若无人

二十年间献捷迭继

丑奴募善射者 射僧超亡

延伯哀惜摧毁无时或释

后延伯为流矢所中 卒于军旅

五万之师 一时溃散

市西有退酤治觞二里

里中多酿酒为业

河东人刘白堕善自孕酒

季夏六月 时暑赫晞

以罂贮酒曝于日中

经一旬 其酒味不动 饮之香美

醉而经月不醒

京师朝贵多出郡登藩

远相饷馈 逾于千里

以其远至 号曰鹤觞

亦名骑驴酒

永熙年中 南青州刺史毛鸿宾

赉酒之藩 路逢贼盗

饮之即醉 皆被擒获

因此复名擒奸酒

游侠语曰

不畏张弓拔刀 唯畏白堕春醪

当时四海晏清 八荒率职

缥囊纪庆 玉烛调辰

百姓殷阜 年登俗乐

帝族王侯外戚公主

擅山海之富 居川林之饶

争修园宅 互相夸竞

崇门丰室 洞户联房

轩馆传飔 重楼凝霭

高台芳榭 家家而筑

华林澄池 园园必有

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

常与王元雍争衡

造文柏堂 形如徽音殿

置玉井金罐 以五彩绘为绳

伎女三百人 尽皆国色

有婢朝云 善吹篪

能为团扇歌 陇上声

琛为秦州刺史

诸羌外叛 屡讨之 不降

琛令朝云假形贫妪 吹篪而乞

诸羌闻之 悉皆流涕

迭相谓曰 何乃弃坟井在山谷作寇也

即相率归降 秦民语曰

快马健儿 不如老妪吹篪

琛常谓人云

晋室石家乃庶姓 犹能雉头狐腋画卵雕薪

况我大魏天潢 不为华侈

造迎风馆于后园

窗户之上 列钱青琐

玉凤衔铃 金龙吐佩

素柰朱李 枝条入檐

伎女楼上坐而摘食

琛常会宗室 陈诸宝器

复引诸王按行府库

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充积其内

绣缬绫丝彩越葛钱绢不可计数

金瓶银瓮百余口

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巵数十枚

作工奇妙 中土所无 皆从西域来

经河阴之役 诸元歼尽

王侯第宅多题为寺

寿邱里闾 列刹相望

祗洹郁起 宝塔凌霄

四月初八日 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

观其廊庑幽丽 无不叹息

入其后园 见溪涧潺湲 石磴嶕峣

朱荷立池 绿萍浮波

飞梁跨阁 高树遏云

徘徊流连咸皆唧唧

虽梁王兔苑想不如也

乱曰

皇魏受图 光宅嵩洛

笃信弥繁 法教逾盛

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

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

于是昭提栉比 宝塔骈罗

金刹与灵台媲晖 广殿共阿房等弘

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

暨永熙多难 皇舆迁邺

诸寺僧尼亦与时徙

至武定五年 岁在丁卯

余因行役 重览洛阳

城廓崩毁 宫室倾覆

寺观灰烬 庙塔坵墟

墙被蒿艾 巷罗荆棘

牧竖踯躅九逵 田夫耕稼双阙

麦苗之感 非独宗周黍离之悲

京城表里凡一千余寺

举目寥廓 钟声罕闻

嗟夫 王事如棋 浮生若梦

临文慨悼 难喻吾怀 语云

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

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

已矣乎 后之君子亦将怊怅于斯赋

三十三年前我游访洛阳，夏季，河南一带赤风刮地黄尘蔽空，真不敢相信要建都于这种地方，我的意思是黄河流域的天时确是大变了。后来回江南与朋友谈起，他说：“洛中何郁郁。”公元二百年之际洛阳是草木葱茏，非常宜人的。我笑道：“郁郁”是指人文荟萃，不过一千七百多年前那边的气候，大概和现在的杭嘉湖差不多。龙门石窟可说是健在的，论整体的艺术水准，山西的云冈石窟尤其自信、元浑，一派概不在乎的涵量，龙门就在乎了，著名的交脚菩萨可比世家子弟，清秀，一清秀力道就差下去，菩萨和人同样，清秀是衰象，而龙门的狰狞的天王力士，到底不过佣仆，云冈时期是毋需此等警卫保镖的。越明年，我又去河南，在洛阳市内走了一天，睡了一宵，满目民房、商店、工厂……油油荒荒，什么伽蓝名园的遗迹也没有——我想总归要怪自己，除非一旦成了考古学家，否则不必再到洛阳来。今寓海外，以为能免而竟亦不免偶兴去国离忧，在“哈佛”赋闲期间，燕京图书馆气氛寥落，临窗的乌木小桌上堆着大开本的书，是英译的《世说新语》，隔洋靴而搔国痒毕竟无济，便找原本，开卷即有魏晋人士影亦好之欢，见过人之后还想见见物，于是又翻《洛阳伽蓝记》，杨衒之欲为他所处的前后代作见证，是故“文”“史”夹杂，这种说明文有损于诗意的纯粹，有碍于品味其笔致的精妍，轮到现代人后代人（以后不断而来的青年们），恐怕都要由于不谙那段历史而忽略了这一大篇绝妙好辞。而且杨衒之似乎并未自认此“记”是散文诗，所以某些句某些字或有斟酌推敲的余地——我不再多想而尝试为之了：凡已成无谓的历史瓜葛者，节删之；凡文字对仗容许更工整者，剔饬之；凡太散文者，诗淬之；凡尤可臻于艺术的真实者，润色而强化之——故曰《洛阳伽蓝赋》，循例卒添一“乱”，乘势取《司马季主论卜》的那两句，萼结全赋，以抒感慨。在我的心目中，常把曹魏的洛阳比作东罗马的拜占庭，宗教、艺术、衣食住行，浑然一元的世界，已经近乎成熟的世界了，至少道理上是这样。三年前的夏天，在罗德岛消暑，曾以此篇请一位诗弟过目，他说有释家的经卷味，也许把好的散文撺掇为诗，顺利时，会起这个现象，可惜全篇并不都是顺利的。再者，《洛阳伽蓝赋》难讳“绮语”之嫌，非杨衒之过也，撰者自甘触戒也。宗教与艺术终究有荤素之别，宗教是素的，艺术是荤的，宗教再华丽也是素，艺术再质朴也是荤。

1991

智利行

颤动的黑岛上的爱情

尽管名称叫黑岛

这个传奇的地方并不黑

一角渔村，黄土小路

凶猛碧绿的大海

恋人们双双来此朝圣

值巡的警察说

诗人家宅 禁止参观

可以在外面看看，他说

当时此地的小旅店热闹呵

诗人身披鲜艳的斗篷

头戴安第斯山民的便帽

躯干高大，行动迟缓

去小旅店借打电话

为安静计，家里的电话拆了

他也要找旅店女主人商量

准备一席晚餐，有朋自远方来

诗人是高段的美食家

自己能烹调百余种异味嘉肴

桌布、餐具，换之又换

他死后，一切像被妖风刮尽

家人无法忍受痛苦

说迁就迁往圣地亚哥

小旅店在冷落中倒塌

黑岛每十分钟，十五分钟

轻微的明显的地震

巡逻的警察说得好

这里除了地震什么都禁止

我们早知道，早准备

一套大而惹眼的摄影机

供检查员活活扣留

另藏一组袖珍摄影机

分乘三辆车，起劲拍录

起劲把胶卷送往圣地亚哥

如被发觉，损失只此一卷

诗人故居的门是里边上锁的

窗户用白布遮住，气氛悲伤

花园却生机勃勃草木葱茏

诗人的妻，政变后带走了家具

书籍，以及他流浪期的收藏品

大海螺、船首饰、怪蝴蝶

他主要的住宅不是这座

是圣地亚哥侯爵街的那幢

军人政变后不数日

他病情加速恶化，去世了

军人的镇压小分队即来洗劫

在花园里用藏书燃起火堆

读者们把诗人的家视为其诗作

新一代的情侣们络绎而来

诗人在世时他们都不满十岁

阻挡入内的栅栏上他们画颗心

“胡安和罗莎，通过你而相爱

谢谢你，你教会我们爱”

还有些话，警察没来得及擦去

“喔，将军们，爱情不会死

一分钟的黑暗不会使我们变成瞎子”

这次拍摄中最身受的是

那些写满字的木板真有生命

栅栏在扭动，接合处吱咯吱咯

地下有无数爱情在蠕滚掀翻

没有人来阻挠，警察午餐去了

我们早已拍出计划之外之外

哦，我最宠爱的摄影师伍戈

他酩酊于海里的地震

钻上钻下，以玩命为乐

即使没有地震，海浪也会摔死他

我又何能劝阻这妙人儿呢

狂喜在取景器里的伍戈不停地拍

凡熟悉电影这一行的都知道

紧要关头谁也无法指挥摄影师

十首波莱罗舞曲之后

会见爱国阵线领袖

任何一个好记者梦寐以求

小组人员安排在不同地点

我最后一刻赶到约定的场所

普罗维登西亚街汽车站

手拿当天《信使报》《新情况》

只等有人来问“您去海滩吗”

答“不，我去动物园”

这则暗语实在荒唐，秋天

谁会想到秋天去海滩

爱国阵线负责联络者认为

不致搞错或发生误会呀

十分钟后，我想行人如此众多

呆呆站着未免太触目了

此时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削小伙子

瘸着左腿朝我走来，头戴贝雷帽

我抢前几步笑口先开

“你干么不装成别的呢”

他十分吃惊，泄气地耸耸肩

“太明显，一眼就看出来”

年轻人咬着涩果般地咧嘴了

他毫无叛逆者的傲态

刚靠近我，小型货车就过来停住

挂有面包店牌子，我一跃而上

傍着司机，在市中心兜来兜去

摄制组成员一一接载了

又把我们分放在五个地方

再用另外的车辆依次收拾我们

终于都在小卡上，面面相觑

小卡也装着摄影机灯光和音响

贝雷帽的瘸子也不知何时消失

替换他的是个严厉的司机

“我带你们去转转”他说

“让大家闻闻智利海的味道”

收音机开到最大量，在城里绕圈

绕得我们目眩头晕他还不满足

敕令我们紧闭眼睛，“孩子们”

“孩子们，现在，快给我乖乖地嘟嘟”

我记起智利妇女哄小囡睡叫嘟嘟

见我们不理会，司机怒道

“快，嘟嘟，我不叫就别睁眼”

后座的意大利人怎懂智利方言

我译道“你们立即睡觉”

他们慌忙挤作一堆垂头闭目

我却还在辨认穿过的街区

“伙计，你也给我嘟嘟，快嘟嘟”

我阖睑狠狠将后脑勺靠在座背上

收音机播放波莱罗舞曲

劳尔·丘·莫雷诺

卢乔·珈蒂卡

乌哥·罗玛尼

来奥·马里尼

时光流逝，岁月催人老

一代接一代，舞曲昔在今在永在

小卡几度停住，有窃窃私语

继之是司机的嗓音“好，再见”

我忍不住启一线眼缝

哪知他已移转了后视镜

“小心点”他叫道

“谁睁眼，咱们就结束兜风回老家”

我迅即阖上两枚多余的眼睛

跟着收音机唱“我爱你

你会知道我是爱你的”

意大利人都和我的调

司机高兴了“这就对

孩子们，你们唱得蛮不错嘛

你们的安全没有问题”

在流亡之前，这圣地亚哥

蒙住眼睛我也能辨认

宿垢的血腥——屠宰场

机油、铁路器材的气息——圣米格尔区

造纸厂的怪味——离奎尔纳卡出口不远了

炼油厂的烟——是阿兹尔卡波查尔科一带

可奈此时我什么也闻不着

舞曲一首一首，十首过去十一首

车停，“别睁眼”

“别睁眼，手拉手挨个下车”

我们像一串瞎子，紧拉着不脱手

脚下的土质松松，忽高忽低

这条路如此崎岖，渐渐进入阴地

凉意袭人，刺鼻的鱼腥

好像到了瓦尔帕莱索海边

但没有时间遐想了

司机宣布撤销禁令——睁眼

墙壁洁净，小房间

廉价的家具，保养得好好的

一位高个儿，穿着讲究，假胡子

我说“你的化装真太差劲

这种胡子谁也不信任”

“太匆忙了”他扯掉这片毛才与我握手

说说笑笑，转向隔壁

十分年轻的男子躺在床上

头缠绷带，看来处于昏迷之中

我们算是到了一家地下医院

受伤者正是费尔南多·拉雷纳斯·塞格尔

智利当局搜捕的头号人物

二十一岁，醒来后，随即

以充沛的精力回答了我们的许多问题

羊羔肉鹰嘴豆和麦渣

夜晚我要去的地方

是我希腊外公的屋子

而今一直由我母亲住着

我在那里度过童年

走廊长长，过道阴阴，迷宫般的睡房

厨间宽敞，再下去是牲口圈、马厩

这地域农民叫作大柑林

清甜的香息随时扑鼻而来

草叶尤其茂密，鲜花怒放

到了老屋前，车未停稳我就跳下

小径幽寂，穿过黑暗的院子

一条蹒跚的狗来我腿间钻嗅

继续走，似乎不会有人迹了

每一步恢复一件往事

记忆交织得难以承受

长廊尽头是客厅，门口散出灯光

止步，想了想，探身进去

母亲坐在那里，客厅很大，屋顶高

墙壁光秃，她的椅子背朝门

旁边黑铁火盆，水壶淡淡冒气

另一把同样的扶手椅上是我舅舅

没有别的家具，二人端坐无语

目光朝着一个方向，像在看电视

面前只是空白的垩壁

我步入客厅，她们毫无反应

“噢，这里是没人招呼的吗”

母亲缓缓站起，转身而开言

“你是我儿子的朋友吧，我拥抱你”

自从十二年前我逃离祖国

舅舅一直没见过我，此刻他兀坐不动

头年九月在马德里我与母亲曾会面

而今她拥抱我，认不出来了

我紧捏她的双臂摇晃

“仔细看着我，克里斯汀娜

是我，我，是我呀”

她换了一种目光，仍然无济

“不”她受苦地说“我真不知你是谁”

“可是，我就是你的儿子米格尔呵”

她重新打量，脸色忽而苍白

我扶住她，舅舅站起来又坐倒

他说“我现在死也可以瞑目了”

我让母亲坐稳，急忙和舅舅拥抱

他只大我五岁，头发全白

旧毯子裹着瘦小的身子，没有热气

结过婚，分居了，从此住在这里

向来孤单，少年时就像个老头儿

“别瞎说啦，舅舅，开瓶酒吧

为我的凯旋庆祝一番吧”

母亲摆摆手，像往常那样

“我有，我有做好的马斯图尔”

马斯图尔制作起来挺费事

希腊人家只在大节庆喝得到它

它用羊羔肉鹰嘴豆和麦渣烧成

有点像阿拉伯人的库库斯

今年第一次毫无目的地做了，母亲说

做的时候实在不知哪儿来的兴致

我们喝着马斯图尔谈着马斯图尔

吃罢了这顿想慢些又想快些的晚餐

甜饮之后，舅舅进卧室了

母亲十六岁出嫁，第二年生下我

所以我清楚记得她二十岁时的模样

秀丽、温柔，我是她的一个布娃娃

此番归来，看到我这身打扮

你倒像个神父，她丧气地说

她看惯我穿码头工人服

我不说出乔装改样的原委

免得影响她眠食，让她去

让她认为儿子一切都合法

或许母亲也在想，让他去

让他当我什么也猜不着边

天亮前，她拉着我的手，走过庭院

端一个古老的银烛盘

院子深处有间屋子，轻轻开了锁

在军人最后一次抄家之后

我与妻和孩子窜往墨西哥

母亲聘了某位熟识的建筑师

将书房的木板挨块拆下来

编号、包装，运回帕尔米亚老家

眼前的布置，像我没有离开过一样

年轻时写的剧作，电影脚本草稿

舞台设计图样，各在老位置上

零乱，慌忙，骄狂，悲怆

临走时刻的那派色调，那股气味

凝固在这烛光照见的房屋里

母亲如此做，为了什么

使我悼念她，抑是使她悼念我

智利导演米格尔·利廷，被列在绝对禁止返回故土的五千流亡者名单中。十二年过去，即是到了一九八五年初，他以秘密手段潜入智利六个星期，拍摄七千多米长的影片，实录了军事独裁统治之后的智利真面目。利廷改变脸形，更换说话腔调，使用伪证件，在地下民主组织的掩护下，率领三个欧洲小组，及国内抵抗运动的六个青年小组，以拍摄商业广告为名，沿着国土纵深方向迈进，卒达心脏地区拉莫芮宫——成果是一部四小时长的电视片，一部两小时长的电影。一个智利的男人做了这件事。另一个哥伦比亚男人加西亚·马奎斯，在马德里与利廷谈这件事，好几天，谈得精疲力竭，然后马奎斯把长谈理成十个篇章，原稿六百页，压缩为一百五十页，发表了，被列为报告文学，以示纯系述录。“但文字风格是我的，”马奎斯说，“作家的嗓音不可更替。”大抵如当仁不让然，当文，亦不让。一个哥伦比亚的男人在做了很多事之后，又做了这件事。我在某次车程中阅完这本电影导演历险记，像我这把年纪的中国男人，很熟悉此种黑色浪漫，不过中国的情况总是比较窝囊，凡有黑色浪漫难免黏黏糊糊，至今缠夹不清而且将会大缠大夹血肉横飞。利廷是身入其境，性命交关，马奎斯已可自持距离，有暇注意人情味，我则但取几个段落，写二百六十余行，疏忽真实而泛揽象征。第一章，巴勃罗·聂鲁达，只称“诗人”我想就够了；第二章，地名人名倘若换了别地别人，也没有什么要紧；第三章，母与子，用中古风俗画的手法，浪子回家，还得去浪，“视死如归”是一种精神，“视归如死”是一种心情，浪子不死，大有可浪。利廷不与虎谋皮，是剥了皮就走，差堪令济济浪子之流气壮神旺——都道民主是天命，民主是人事而非天命。这首叙事诗也只在琐琐碎碎的凛然细节上寄托兴趣，犹如须眉，哦，男人的兴趣。

1989

门户上方的公羊头

诗人St-Jean Perse

在Exile中有一句

词意是否这样

“人生像一个漆成红色钉在

门户上方的公羊头那般美丽”

我想，至多也只能说

人生有时会像被漆成红色的公羊头

钉在门户上方足足美丽了好几天

下午之前，安娜是不起床的

两点半，三点

来电话了——你好，今晚有什么节目

她总要礼貌地先问

通常她是决定什么了的

八点，我与莫洛到达万神庙

升抵阿尔泰利大厦顶层

面带烦色的女佣开门

客厅的桌上有冰块，咸脆小麻花

高脚杯、红牌约翰走路

坐下来喝酒，往往要闲一个钟头

端着酒杯踱到阳台边

苍茫罗马在黄昏中焕着金紫柔光

夕阳之美诚然是纯为罗马式微故

背后传来内房安娜的嗓音

发号施令，气氛却是和谐的

她当时的男友会早半小时出现

稍含疑心，很礼貌地招乎

自择椅子坐定，脸上睡意未消

终于安娜神采飞扬冲进客厅

她有私人出入的电梯间

我们降落在广阔多荫的中庭

泊着三辆豪华轿车

准许她的年轻人驾驶

她还是喜欢自己开，开得真好

罗马一团糟的交通对她根本无关

年轻人兀坐，不出声

安娜与莫洛谈个勿停

法兰琪·莫洛是西西里人

安娜·麦蓝尼生长在罗马

共享拉丁、地中海的直爽

我们从不问去哪里用餐

她的选择错不了

侍者像奉承皇后般地

等她点酒、沙拉和主菜

菜单也不看一眼

似非最好的风度

没有比这更棒的了

每顿晚餐总是惊喜的盛宴

饮罢咖啡，安娜吩咐侍者

用大袋子把吃剩的都装起来

罗马午夜巡礼伊始

饥饿的野猫等候她去喂

古公会广场，圆形竞技场

苔珀里河桥堍，平民别馆

大袋子告罄，返回公寓

接出黑色的德国大牧羊犬鲁波

先前那只同种的狗老死之后

我物色到鲁波，安娜也就收了

它上车躺下便将后座占满

直驶平民馆，放了出去

鲁波追着车沿马桥奔跑

车转向范尼图大道罗莎蒂酒廊

允顺我，喝一杯睡前酒

安娜除了葡萄酒概不在怀

莫洛饮特制的咖啡

年轻人伸展一对修长的腿

浅啜甜酿，双眼半闭

安娜混合了几种情愫时时瞟他一眼

对于我的离不开威士忌，她表示悲伤

夜已深，范尼图大道行人络绎

慢下脚步讶然打量这发光的美女

罗马夜晚无处不在的摄影师

安娜总是忍耐片刻，骂走了他们

我与法兰琪的车泊于大厦后广场

送她到玻璃帷幕的户外电梯

再见再见，亲爱的，再见，再见

又吻又拥抱，她入电梯，年轻人跟进

她燃烧的眼凝视他谜样的脸

电梯冉冉升向空中直上顶层

她是我此生所见最不受俗例约束的人

将我们紧拉于一起的神秘原因

在她是尊严与自信的天赋底气

在我是深知欠缺尊严与自信的罪孽感

与一位美国剧作家的夫人闲谈，我说到美国人知进不知退，是指以退为进的自求升华。她微笑道，美国文士早就废置了“升华”一词——何止美国，何止文士，现代人个个生于浮华卒于浮华，既然人已如此事已如此，犯不着再要文学、艺术。一九七五年田纳西·威廉斯的《回忆录》出版，哗了众取不了宠，这汤姆算是老派人，精炼乏术，颓废无能，只在性欲上饕餮不已，整本回忆录没有“文学”可言，却有“人”可观。莫洛·法兰克第一，琪浦次之，法兰克是天使、情圣、生活的俊才，琪浦是精灵，性格奇，美不更事，尤美，此外的三十次恋，等于三十瓶酒，多数是劣酒。记罗马名演员安娜·麦蓝尼的一段，使我取来诗事之的原委是：其实早已没有上流社会，精英分子至多达到像这一章中所描述的状态，罗曼蒂克残山剩水，硬做的潇洒总嫌平民气，此等人再翘楚自若，优越感是动物性的，和平年代中的乱世男女。我童年时看到威士忌瓶上的约翰在走路，便跟着走走不觉半个世纪，人类走向虫类，艳丽的糊涂虫——如果是讽刺，倒好了，无奈半点讽刺的意味也没有，讽刺是奢侈的，情况却一贫如洗，一洗如贫。

1984

魏玛早春

温带每个季节之初

总有神圣气象恬漠地

剀切地透露在风中

冬天行将退尽

春寒嫩生生

料峭而滋润

漾起离合纷纷的私淑记忆

日复一日

默认季节的更替

以春的正式最为谨慎隆重

如果骤尔明暖

鸟雀疏狂飞鸣

必定会吝悔似的剧转阴霾

甚或雨雪霏霏

春天不是这样轻易来

很像个雍容惆怅威仪弗懈的人

也因有人深嗜痼癖很像春天之故

温带滨海的平原

三月杪地气暗燠

清晨白雾蒙蒙

迟至卓午才收升为大块的云

趸在空中被太阳照着不动

向晚 地平线又糊了

有什么愿欲般的越糊越近

田野阡陌迷茫莫辨

农舍教堂林薮次第浸没乳汁中

夜色反而不得按时笼黑

后来圆月当空就只一滩昏黄的晕

浩汗的矜式

精致的疑阵

春天虽然很像深嗜痼癖的人

那人未尝预知春天与之相似

寒流来时刮大风

窗扉严闭的居室

桌面一层灰 壁炉火焰如画

恬漠剀切的神圣气象隐失

这就看柳和山茶 木兰科的辛夷

木犀科的Jasminum nudiflorum

可知行程并未停顿

如果远处一排柳

某日望去觉察有异

白雾含住淡绿的粉

那已经是了

无数细芽缀满垂条

儇佻 磊落

很像个极工心计又憨娈无度的人

但春天怎会是个人

花的各异

起缘于一次盛大的竞技

神祇们亢奋争胜

此作Lily 彼作Tulip

这里牡丹 那里菡萏

朝颜既毕 夕颜更出

每位神祇都制了一种花又制一种花

或者神祇亦招朋引类

故使花形成科目

能分识哪些花是神祇们称意的

哪些花仅是初稿改稿

哪些花已是残剩素材的并凑

而且滥施于草叶上了

可知那盛大的比赛何其倥偬喧豗

神祇们没有制作花的经验

例如Rose

先就Multiflora

嫌贫薄 改为aeieularis

又憾其纷纭 转营indica

犹觉欠尊贵 卒毕全功而得Rose rugosa

如此则野蔷薇 蔷薇 月季 玫瑰

不计木本草本单叶复叶

它们同是离瓣的双子植物

都具衬叶 花亦朵朵济楚

单挺成总状 手托或凹托

萼及花不外乎五片 雄蕊皆占多数

子房位上位下已是以后的事

结实之蒴之浆果也归另一位神祇料理

盖盛大而历时颇久的比赛告终之夕

诸神倦了 软弱了

珍惜起自己的玩物来

愿将繁殖的遗传密码纳入每件作品

谁纂密码 诸神中最冷娴的一位

也许它逡巡旁观未曾参赛

竞技的神都倦了软弱了

那些不称意的草稿

残剩素材的并凑物误合物都没有销毁

冷娴的神将密码

像雨那样普洒下来

诸神笑着飞去了

天空出现虹

地上的花久久不谢

因为是第一代花

后来的植物学

全然无能诠释花的诡谲

嗫嚅于显隐之别被子裸子之分

那末花之冶艳不一而足

其瓣其芯其蕊其萼其茎其梗其叶

每一种花都如此严酷地和谐着

它们自身觉识这份和谐吗

兽鸟鳞虫能稍稍感知这份和谐吗

植物为了延种

借孢子借核仁借地下茎便可如愿

花叶平凡的植物的生存力更强旺哩

而Cryptogamia呢

羊齿植物藓苔菌藻无花果不是到处都有吗

棽丽绚烂的花卉岂非徒然自尊自贱了

花的制作者将自己的视觉嗅觉留予人

甚或是神制作了花以后

只好再制作花的品赏者

有一株树

曾见一株这样的树

冬季

晴和了几天

不觉彤云叆叇

万千乌鸦出林聒鸣飞旋

乡民谓之噪雪

称彤云为酿雪

风凛冽

行人匆匆回家

曾见一株树在这样的时日

枝头齐茁蓓蕾

淡绛的星星点点密布楂条

长势迅速 梢端尤累累若不胜载

际此霙雪纷纷下

无数花苞仰雪绽放

雪片愈大愈紧

群花朵朵舒展

树高十米

干围一点五米

叶如樟似杨

顶冠直径十余米

花状类乎扶桑之樱

色与雪同

吐香清馥

冬季中下几遭雪

发几度花

霰霙之夕

寂然不应

初雪之顷无气息

四野积雪丰厚

便闲幽馨流播

昼夜氤氲

雪销

花凋谢

植物志上没有这株树的学名

中国洞庭湖之南

湘省 洞口县 水口山

树在那里已两百多年

一八三二年冬末 春寒阵阵

三月十五日歌德出了一次门后感冒了

好转得还是快的 起床小步 盼望春天

二十日夜间忽然倒下 应当请医生

他拒绝了 二十一日

只见他时而上床时而坐到床边的靠椅

惊恐不安 佛格尔大夫缓和了他的苦楚

已经完全没有气力

二十二日十一点半 歌德死

那天是星期四 星期五清晨

弗列德里希开了遗体安放室的门

歌德直身仰卧

广大的前额内仿佛仍有思想涌动

面容宁适而坚定

本想要求得到他一绺头发

实在不忍真的去剪下来

全裸的躯肢裹在白色布衾中

四周置大冰块 弗列德里希双手轻揭白衾

胸脯壮实宽厚 臂和腿丰满不露筋骨

两脚显得小而形状极美

整个身体没有过肥过瘠之处

心脏的部位 一片寂静

他在弥留之际 曾问日期 并且说

这样 春天已经开始

我可以更快复元了

八年前 春天将来未来时

歌德以素有的优雅风度接见海涅

谈了每个季节之初的神圣气象

谈了神祇们亢奋的竞技

谈了洞庭湖南边的一棵树

又谈到耶拿和魏玛间的林荫道

白杨还未抽叶 如果是在仲夏夕照中

那就美妙极了 歌德忽然问

您目前在写什么

海涅答道 浮士德

当时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尚未问世

海涅先生 您在魏玛还有别的事吗

从我踏进阁下府门的那一刻起

我在魏玛的全部事务都结束了

语音才落 鞠躬告辞

这是十分歌德和十分海涅的一件事

即使到了春寒料峭的今夜

写浮士德这个题材的欲望还在作祟

都只因靡菲斯陀的签约余沈未干

葛莱卿做了些事 海伦与欧弗列昂没戏做

终局 浮士德的仆倒救起何其易易

神话史诗悲剧说过去就此过去

再要折腾 况且三者混合着折腾

斯达尔夫人也说是写不好的

而当时 海涅告辞之后

歌德独坐客厅 未明灯烛

久之 才转入起居室

海涅蜷身于回法国的马车中

郊野白雾茫茫

也想着那件实在没有什么好想的事

1988

夏夜的精灵

因为今晚是个夏夜那末当时也是个夏夜

将被风议的人曾经住在浓荫中的屋子里

于是仍然要从浓荫中徐徐伊始，

惯说这里秋天怎样冬天春天怎样而夏天

草木更其绿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学生度假去了教授户外走走滞缓的步履

在曼哈顿大道上是不谐的衰象在常春藤

学府的小径上是知识沉淀的重量。

夏天的普林斯顿一幢幢楼一棵棵树依旧是

一口不必再敲的钟一个坐着阅读

金属新闻纸的金属人还有一条凡是大学区

就天然会出现不计长短的温和的街，

商品从来不廉价所以不致觉得有何昂贵难受

沿街橱窗陈设稀朗无致蒙着淡淡的尘粉

玻璃翳一层如果没有也并不就好的私淑疏离，

那是指粗呢男上装单件的春秋咸宜的男上装

向来配之法兰绒裤或灯芯绒卡其裤也可以

昼间便服上课穿旅行穿大学生最为适龄，

基本色调是灰然后青灰栗灰紫灰

然后青灰为主则夹入栗灰紫灰，然后

紫灰亦可为主那么栗灰青灰从而辅之

或斜纹或直楞或十字织或人字织有何可笑，

可笑的是父亲舅舅父亲的舅舅和舅舅的父亲

如果他们大学时代的上装还保存在箱柜里

它们就是这样的配色这样的织法，

可笑l是此类配色织法何以代代流行

人人引为新颖时髦2是比较每时期配色织法

乍看颇相近似细辨很不尽然3是距今愈近

愈见配色交织的机巧恣肆4是裁剪款式缝工

变化改革是在冥潜中悄悄地渐进

从未见刚愎自命不凡决裂性的突然转向，

远眺的纵观是诸范例周而复始却非世袭原样

各自增添点减少点夸耀点含蓄点不止不倦，

亦有明明劣败的范例竟会流行一时

流行过了才看出诞谩当然已经是前尘旧梦了。

普林斯顿小街的橱窗中的粗呢男上装

虽则四十年前六十年前也是青灰栗灰紫灰

贴袋线袋狭领阔领单叉双叉两纽三纽，

虽则都脱离不了去之又来僵而复苏的总谱

无疑越变越伶俐越容易过时越不求耐穿

以示了悟服装莫须传代那是平民皆知的明哲，

不讳言确是比父亲舅舅和父亲的舅舅的

霉了蛀了樟脑味刺鼻的纪念品要舒服漂亮多了，

就只爱因斯坦不修边幅是因为早晨没有名望

穿着讲究也无人注意中午声誉既大事烦食少

傍晚有种种轶事在背地里飘摇起来，

说什么层次过于繁复的芸芸众生只听俏皮话

箴言者无非实心话俏皮说才会昔在今在永在，

所以每天都是圣诞节每天都是愚人节

上午清扫愚人节下午圣诞节的钟声飞扬

节日中品评不定的是物理学家和其他学家

如果后来未必借艺术品亦当作艺术家论

才是本世纪最难忘怀的智者中的尤物。

普林斯顿附近的松鼠野兔浣熊和泡菜寿司

不算有学问而楼的投影树的布叶很有学问

爱因斯坦的发和脸烟斗和羊毛衫很有学问

学问的样子凝聚为道德的样子酥化为慵困

他老了宁可被窗外路人反讽为犹太迂圣，

物理不复在怀他日益缩小躯体缩成一句话

工匠把这句话铭刻在演讲厅的壁炉上方

逗得见者大为动衷“真理并非不可能”，

一句话被精致雕凿起来势必成了一个弥撒

做罢弥撒步出演讲厅游目于诸楼之外观

那墙面糙石也是青灰栗灰紫灰的复杂混合

服装商与建筑师不谋而合得如此之早

早知智慧的表象无以从黑白无以就三原色。

去年用过的笔记本今年翻到了那么一行

法国人大体上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忖去年不可能竟有这样轻率的判断

当爱因斯坦赞美起法国人罗曼·罗兰来的时候

中国人只好离开客厅到走廊上去暗笑抽烟。

普林斯顿唯一则通道略具中古经院遗馨

入口的拱形门楣上有石质高肉浮雕人像

浮雕头顶皑皑白色是新积的或残剩的雪

俄而辨识这夏季的雪实乃鸽粪的宿垢，

雪与粪恒分两个概念可见错觉仍属于感觉

那句铭在演讲厅壁炉上方的箴言之所以

引人动衷是否仅仅由于隶属感觉的错觉，

相继经过这壁炉前的人肃穆凝眸覃思

有谁知晓“真理并非不可能”是第二句

第一句不见了除非出现在别的壁炉上方

那就未必是犹太族高卢族华夏汉族说的了，

任何演讲厅的壁上拒刻一句愚蠢残忍的话

怀着这句话施施然步出浴入仲夏阳光薰风中

芳草如茵行过校长的住楼校长后来不住在里面。

如茵芳草徇着石阶伸向小小花园不会有

愚蠢残忍的话僻匿在以“远景”为名的园内

喷泉作中心畦圃于是环形分支成蜿蜒幽径，

神异的是四周群植的绿树协力来营造矞象

园子小小周围直耸的树就表示很高阳光要从

树顶射下来散在喷泉上这样整个园子就很亮，

周沿森森林薮巨屏似挡着很像外面没有阳光

外面很暗很荒漠唯独花园实在很清晰而葳蕤，

夏季草花中杂着原系春事意犹未央的姹紫嫣红

小孩和妈咪爹地在畦圃幽径间移动叫唤

为主的仍是丛丛簇簇穗穗的夏令草本花，

花的第一性是色别的颜彩比不上才叫做花

此时普洛斯佩小园反而像夏季才是花的盛期

春天何能如此时的卉木苍翠得发乌发晕

所以阳光故意银亮地射下来也不致耀目，

园子处于洼地石级不多也已经明显洼地了

上有方方的敞轩从园中回望便需稍作仰视

三面透底的玻璃墙内的人的脚都看见，

几许男士端坐长桌边于是桌布洁白极了

隐隐绰绰饮酒交谈状如静待什么出现

真的出现披纱曳裙的女子从这端步到那端，

应是婚礼或礼后庆宴隔着玻璃更其勿闻声息

和箴铭同样的并非不可能结婚并非不可能，

同样前有一句或后有一句是很愚蠢残酷的

新郎新娘矢不吐露犹太人法国人都这样

中国人大体上都知道自己不说的是什么意思，

愚蠹的残忍的话被修长苍翠的树屏挡在外面

至此阳光便异常银亮毫不刺眼从树巅洒下来

犹太旋律说“并非不可能”阳光率领喷泉

花卉孩子妈咪爹地新娘新郎并非结婚不可能

真理并非不可能统一场并非并非不可能

夏天的夜晚四顾无人擦一根火柴并非不可能。

另一句以德文刻在琼思楼中的犹太旋律

宜于作演讲厅内的箴铭的莞尔注脚

“上帝是狡黠的但它并无恶意”

阿奎那·托马斯的书置于天平仪的一端

另一端取薄纸写上这个用德文作的犹太旋律

单凭狡黠恶意两词的分量已够压下来不动了，

这又何能开脱霎眼睛暗递讽嘲的嫌疑

犹太迂圣是狡黠的但他并无恶意亦何能自解

徒使别的狡黠者引上帝为同调而伪装无恶意，

即使是黑格尔逻辑学中的那个卖鸡蛋的妇人

自以为有法子能使上帝欢欢喜喜买走臭鸡蛋

好了罢每天都是圣诞节每天都是愚人节。

此时普林斯顿夏色未阑白昼蝉嘶入夜宁静

爱因斯坦点燃烟斗要用的那种木梗火柴

明月当空林薮中的暗屋火柴划亮又吹熄了，

纸片七页烧三页留四页或烧四留三都是狡黠的

七页纸上的方程公式符号一旦落入魔王之手

小花园孩童妈咪爹地新郎新娘粗呢上装全不见了。

七页纸片非毁不可留给五千年后的信非写不可

怎敢把纸片密藏在银行保险柜中约定何年公开

各国间谍都将力夺智取这道现世最大的灵符秘箓

狡黠的国王们发誓攫取这把无门不开的金钥匙。

纸片捏皱成团抛入壁炉一个先燃很快延及其余

七个纸团同时蹿起火焰同时萎落为灰烬。

童话中的精灵和仙子每当夏夜明月东升

飞来飞去漫游巡礼窥见一个蓬发的老人

老得夏天也要生火炉因为精灵仙子很好奇

喜欢随时发问它们从来没见过夏天壁炉生火

闪亮在普林斯顿夏天的壁炉也并非不可能。

1990

维苏威烬馀录

舅父当时在弥塞努姆指挥舰队

是日休憩，行罢日光浴冲过凉水

侧身躺倚榻上，饮用稍迟的午餐

母亲进来说（八月廿四日七时许）

你快出去看，有一块云太奇怪了

舅父穿鞋急急登上屋后的高处

云从维苏威山顶升起（后来才知道）

它的形状与松木的树冠最相似

无数枝条向四方蠕蠕伸展不已

忽而白如乳浆忽而乌黑混浊

好像把泥泞和尘埃摄挟腾空

舅父传令准备小型快艇，并说

你如果想去，也可同行，（我不）

他刚给我一件写作的事要完成

这时巴苏斯之妻雷克蒂娜来信了

猝临的灾难使巴苏斯惊慌失措

（他的庄园正处于那山脚下

除了乘船别无生路可循）

舅父当即放弃学者的观察计划

敕命四层桨的舰队全体起锚

亲自督阵，此行不仅解巴苏斯之困

且为援救那里无辜的稠密居民

舰队开走后，我回家伏案写作

近几天都有地震，不甚强烈

在坎佩尼亚地震早就惯常了

夜间，母亲高喊着冲进卧室来

我已起床，正想去叫她（一切在晃动）

都要颠倒了，我们走出屋子

空地使家宅和海岸隔开

不知是善自镇定还是天生鲁钝

我已十八岁，此时继续做着笔记

读这卷提图斯·李维的《历史》

一位舅父的朋友（他从西班牙来）

责怪母亲放任她的儿子，掉以轻心

已是八月廿七日早晨了，那么幽黯

房屋前后左右摇摆，我们定睛呆看

虽然身在空地，怕它朝这边倒塌

决计弃家出城就此徒手走了

背后一片脚步声，踉跄的人群

他们信从别人的意向胜于自己的主见

路上的灾民推推挤挤越走越汹涌

我们曾叮嘱大车跟随，切莫岔散

波动的地面使轮盘朝别的方向滚去

海水被震得退缩了，海岸扩大了

水族生物搁浅沙滩像一片垃圾

热浪冲击空气，把云层撕裂又吸拢

那西班牙来的客人对母亲厉声说

倘若这时候你兄弟还活着会怎么想

他必是要你和你的儿子赶紧逃遁

我们答道，在得到舅父的消息之前

自身安危我们不考虑，你快快奔吧

少顷云翳降下笼罩卡普雷安岛

盖住海面，弥塞努姆倏然消失了

母亲劝告、责令、哀求我立即亡命

我年轻能跑，她衰老无力别连累我

我说不和她一起活，我不想活

拉着她手加速步子（她奋起疾走）

空中落下灰烬……猛回首

身后阴霾滚滚而来，我叫：母亲

趁还看得见，且到路边躲一躲

要不跌倒了就要被众人踩死

刚坐地，黑暗扑过来，视觉顿失

妇女哀哭，孩童惊喊，男子呼号

各人凭声音搜寻父母夫妻儿女

有的悲伤自己，有的哀哭亲人

有的害怕死亡而祈求立毙

俄而天空变亮些，不是阳光是火光

火光淡下，又沦入黑暗（灰烬灰烬）

我们时时站起来抖掉满身的灰烬

这样才不致埋没窒息而死

浓雾终于减薄，如烟似云散去

真实的白昼出现，日晕高高在天

光度昏弱像蚀夕所见那样

人们惶惑地瞪着面前的异像

世界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灰

我们回到弥塞努姆，稍事盥洗

地震在继续，恐怖的预言流播不止

那方，舅父的舰队驶近维苏威山

他口授，记录目击的灾情实况

灰烬夹杂浮石纷纷而下，愈密愈热

还有乌黑沸烫的熔岩似大雨般泼洒

前面的浅滩被崩坠的岩块挡阻

无法登岸，舵手主张就此掉头返航

舅父凝了一凝神，对舵手朗声道

命运护佑强者，驶向蓬波尼阿努斯

蓬波尼阿努斯驻扎在斯塔比埃

灾情扩张迅恶（事已迫至眉睫）

全体整装待发，只等风向转变

风向对于舅父的舰队正是所需

驶到那里，抢步抱住了这位副将

用自己的镇定来减轻他的恐慌

舅父和他同浴，躺在榻上用餐

装作兴致勃勃，或者确是如此

反正都令人钦佩他，临危不惧

维苏威山到处大火熊熊强光烛天

入夜更显烨煌……（舅父睡了）

通卧室的院里飞烬浮石越积越高

舅父被唤醒，再不出来门将堵塞

在户外，大家以巾缚枕顶着御石雨

决议去海边察看能不能起航

海面仍是狂涛滔天风势全无改变

舅父躺在帆片上不停地向人要凉水喝

烈火将临的硫黄臭味逼使大家转身

舅父扶着两个桨手从帆片上站起

又倒下，火山气流阻碍了他的呼吸

当白天再来时，人们围着的已是遗体

他穿着原先的服装，完整无损

更像是熟睡，而不是永远消逝

母亲和我在弥塞努姆等候，茫无所知

我向你叙说，都是眼见的，以及

别人记忆犹新时对我反复陈述的

到此停笔了，写信是一回事

写历史是另一回事，给朋友叙述

是一回事，给众人叙述，又是另一回事

（再见）

埃特鲁里亚庄园记

这里冬天非常寒冷

桃金镶橄榄受不了的

桂树经得住，还很茂盛

也有见萎，故不及罗马那边多

夏日凉爽宜人，风总是吹来

时或途遇耆老，絮语古昔事

这里真可谓天然的圆形剧场

（平原辽阔，群山环抱）

峰顶的密林堪称行猎胜境

树木顺坡而下，斫伐是容易的

（说说罢了，没人想要去做）

林间隐着丘陵，土层深厚肥沃

仔细寻找也难有一块石头

稼穑收成好，只是熟得晚些

葡萄在山麓肆意绵延垂子

低矮的灌木，阡陌般埂穿其间

斜落及地，方是草坪和田畴

要健壮的牛结实的犁才能耕耘

翻起的土块要耙九次才松散

草坪上鲜花怒放斑斓眩目

酢浆三叶儿青嫩似昨夜新茁

溪水灌溉着，从来不干涸

有几处水量充盈亦未沤成沼泽

是那坡度使溪水无从滞留

（缓缓流入苔珀河里去了）

河上日夜航船，谷物运往罗马

冬春两季如此，入夏水位速退

秋渐深，苔珀河又涨得洋洋然

伫立山头俯眺，不是一般的村景呵

我的庄园坐落在小山脚下

背后是亚平宁山脉，与庄园很近

晴和天气，风从岭上掠过来

柔柔茸茸，风也长途乏力了似的

庄园大部分朝南，阳光不速而至

（夏季六点钟这里是正午）

如果冬天，阳光更早些普照

洒遍宽敞回廊，柱子投影甚美

廊前町圃各色花卉由黄杨间隔

再过去是畦垄，长着苕茛和别的什么

曲径迂绕，常绿灌木修剪定型

保持与园丁一手高，黄杨也这样

回廊起端是餐厅（突出着）

餐厅凭窗，便见茫茫的跑马场

差不多正对回廊中央，有组起居室

自成院落，四棵白杨布叶联荫

绿影下喷泉发着潇潇脆响

溪水流满淡青云石的方池，溢着

溢出来的都归于树根草根

居室中的一间卧房故意不透光

不透音，燃着修长的白烛

隔壁是家常便宴的小厅

另有一间卧房藏得更深更靓

半明半暗，壁上镶嵌五彩石子

是无数珍禽瞑栖枝头的图案

房心亦置泉池，许多细嘴朝上喷

更如切切私语昼夜不息

三张软榻的餐室是在回廊那一翼

冬季此室最暖，阳光灿若明锦

（若遇阴晦，地炉放出热量）

地炉间隔墻为沐浴更衣室

顺台阶而下，浴所三个，井两口

在温波中沉浸得酥慵了

起来，提汲井水冲淬身心

更衣室上层的健身房不好算小

仰望苍穹，俯瞰庄园全景

时而明于日光中时而暗于云影里

更衣室底层是地下健身房

空气流通（风吹不进，不需要风吹）

风吹在跑马场周围的白杨林间

常春藤总要缠着每株白杨

沿了桠杈向邻树攀缘不止

空隙便由矮黄杨和月桂补了

笔直的跑道，径达广场尽头

而后拐个半圆的弯，景色随之大变

龙柏高耸，黝森如偷匿一局夜色

半圆形的跑道再分若干小径

阳光好像用力掷在泥地上

红蔷薇、黄蔷薇，鲜妍芬芳

（驻足憩息……多么好）

但半圆形的跑道旋过去就又直了

岔成多股，向前，显得无穷际

路与路之间立满黄杨，修剪为字母

用以缀合园主的名，园丁的名

跑马场另一头设有结晶石的长椅

（其上葡萄的枝叶童童如盖）

老藤虬结，四根卡里托斯柱撑着

溪水从椅后徐徐淌到前面来

淌到石桌上精磨的石盆里

杯盏和盘碟浮汆着

嘉肴作船型、水鸟型，沿边漂移

结晶石长椅对面又有一间卧房

入内，还有供白昼解困的秘室

缎面睡具，玲珑窗洞，悄然屏息

葡萄藤向屋顶攀，攀过屋脊

躺在榻上宛如置身林中

（没有林中的潮霉味）

如果不嫌噜苏，我还可提别的

希望借此与你一同观赏

我这样也是受感情的驱使

几乎全由亲手营造，眼看它们完成

（不管对不对，我向你说

荷马用了多少行诗去描述武器

维琪尔也不免这样累赘从事）

我喜欢埃特鲁里亚庄园并非糊涂

是这里更悠……更寂……更凝……

（用不着长袍，附近没人来邀请）

澄蓝的天，空气纯净，心与身合一

读书如品酒，狩猎强健体魄

佣仆亦比在他处更勤敏

到目前为止，凡随我来的

说句吉利话，没有减少一个

诸此毋劳远念，谨颂安禔

盖·普林尼，他的风调高华的演说辞，即使全部传下来，后人也渐渐难于感应其好处——就像普林尼料到总归要如此，他不大在乎演说辞，却很留意自己的书信集，亲手整理成帙，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今岁平安夜风雨凄其，翻书翻到那十卷（普林尼自纂其九，其十系他人所搜），在二百四十七帖中，我择了致弥提乌斯的之一，致塔西陀的之二，试加分行、断点、叶韵，删之增之蘧蘧结体——当此际，从前一直认为普林尼简朴流利的文笔，竟不断发现废词冗句，或者更可以说，我们平时在书信中，原是靠许多废词冗句来使人感到亲切的——生活，艺术，连真是连在一起，事真是两回事。普林尼当时是真口袋里装真东西，我则可以用假口袋，装真东西，他的笔致好起来时实在珠圆玉润，我尽镶嵌工匠的心，生怕斲伤它，又不免要略施切割琢磨的伎俩，某些环节，我技穷了，只好用自己的东西垫上，也是这些地方，最有相视莫逆的乐趣。盖·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 61—113），意大利科穆人，出身贵族，父早亡，随母赴罗马与舅共居，少年习诗，十四岁作悲剧，十九岁在罗马广场发表演说，二十岁位至行政长官，三十九岁任执政官，四十九岁为皇帝的代理人——功名利禄，始终乱不了他对文学的贞爱。才干贡献当代，心情留给后世。

1988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伪所罗门书：不期然而然的个人成长史／木心著.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2（木心作品系列）

ISBN 978-7-5633-7703-9

I. 伪… Ⅱ.木… Ⅲ.诗歌－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2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27007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何林夏

出品人：刘瑞琳

责任编辑：曹凌志

字数：36千字

2013年3月第1版

1990年

目录

一 辑
汗斯酒店

窥视和劫掠
第六年呀
诸圣瞻礼节
荷兰画派
汗斯·奥特逊
老梨树

二 辑
艾 伦

小神殿
黎巴嫩
匈牙利
快乐的伤兵
尼罗河
开 罗
那末玫瑰是一个例外
福迦拉什城堡的夜猎
入埃及记

三 辑
锦绣前程

夜 糖
预 约
沙 萨
莫斯科之北
屠格涅夫
雪橇事件之后
在保加利亚
兹城·勒城
我的农事诗

四 辑
贝壳放逐法

生 日
黑 海
普里茨道院
沙漠之德
两种职业
欧 鳊
巫 女
海
望着苏门答腊海岸
两瓶敏托夫卡
威尔斯口音
大回忆
吉普赛学者

五 辑
夏 疰

与米什莱谈海
两月天堂
哈巴谷书考
北方的浓雾
卖艺的背教者
梅德捷斯村
奥温先生那边
六百万马克

六 辑
战争第一夜

《1914》
波兰晚餐
华沙四日
OK
Captain
锡耶纳
中尉的祈祷
生 命
斯维纳蒙台
白阑干
柏林留言

七 辑
《田野报》的读者

立陶宛公使馆
瑞 士
偌大的花圈
赛拉比吉号
西班牙的蔼列斯
绿河口
SOFIA
罗马无假期
伦 敦
RENAISSANCE
BULGARIA
《厨房史》的读者
储蓄俱乐部会员
丹·伯克小馆
都 灵
山茱萸农场

附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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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所罗门的名义，而留传的箴言和诗篇，想来都是假借的。乔托、但丁、培根、麦尔维尔、马克·吐温，相继追索了所罗门，于是愈加迷离惝恍，难为举证。最后令人羡慕的是他有一条魔毯，坐着飞来飞去——比之箴言和诗篇，那当然是魔毯好，如果将他人的“文”句，醍醐事之，凝结为“诗”句，从魔毯上挥洒下来，岂非更其乐得什么似的。

2005年 纽约

一 辑

汗斯酒店

我又登鞍上程

已经快傍晚了

马匹跑过很多路

我还想子夜时分

去叩老狄德里希的门

眼看黄昏渐渐临近

六月的热风迎面吹来

天边有些闪电

野草的气息流荡

篱落间透出金银花的芳馨

叶丛下飞着成群的细蠛蠓

可奈我头顶穹隆的东南方

天鹅宫星座发射神圣豪芒

终于我望见盖哈杜斯的田庄

策骑转往树林后的大道旁

通知酒店里的汗斯·奥特逊

央他明天差个人进趟城

为我用小车取回汉堡的箱子

这桩最近要了却的心事

只消敲一下窗扉就可说定的

萤火虫惹我眼花缭乱

教堂巨大的黑影使马儿吃惊

墓地的蛩声低抑而繁密

生者死者都在安眠

到了酒店前的池塘边

有那种灯光冲破雾气照来

土提琴和木笛合奏清晰可闻

窥视和劫掠

人们多半向西眺望

观赏沼泽地带的苍绿

远处银光闪闪的潮浪

伸得很长的黑湿岛屿

我的眼睛转向北边

一里远的小教堂，尖顶

那里地势高爽而荒芜

我童孩时期住过好几年

当我涉水般地踏着沙路

穿过成排茂盛的紫丁香

就瞥见那老屋的山墙

我们到处搜寻玩物

主要的活动地区是牧场

凭男孩本能找到斑鸠的窝巢

找到后，几次三番去探看

鸟蛋怎样了，小雏怎样了

周围密匝匝的老椰树桩

细心捕捉那种灵巧的黑甲虫

我们叫它“水中法国人”

用核桃壳的匣子盖作舰艇

在废置的船坞中激烈海战

牧场上青春的欢乐与日俱增

贫瘠的沙土却不繁荣树木

只有岸壁间成堆成堆的花

金扣形的阡陌花，芳香扑鼻

此外，教堂司事的院落

我们劫掠了十分之一的苹果

第六年呀

在幽暗的老教堂内漫步后回来

更觉得牧师夫妇的家宅可亲

屋子诚然旧了，很有些年头了

这位我同学的父亲想另造新居

但司事们的住处也都岁久难修

以致滞延，概不经营——虽如此

旧屋子的各个开间实在舒适得很

冬住右厢小卧房，夏住左厢小卧房

墙上挂着宗教改革年鉴里的图画

凭西窗放目，远处有架风磨在转

除此长空一览无垠，时已晼晚

玫瑰色的霞光映得室内如梦似真

紫红天鹅绒垫褥的靠椅静待人坐

圆桌上白铜茶炊作声细微悦耳

夜睡，心里常会浮起一个念头

这些房间那末过去都是谁住的呢

到白天，就又读尼波斯、西塞罗了

拉丁文学校在城里，往返步行

沿路村庄相连，野花香气袭人

蜜蜂和灰白的土蜂在枝叶中闹鸣

金丝的甲虫疾行于细长的嫩茎下

这里有别处见不到的蝴蝶，很多

绕着含脂灌木的石楠款款而飞

我指的是周末，下午才这样

我是男生九级制的第六年呀

该说到他了，我的同学，帅哥

他强壮，也曾被我一拳击倒在地

诸圣瞻礼节

寂静无声

花园普承月光

树顶勾出边线

时而黑时而银

小池塘整片亮闪

斜径，乳白砾石

云片丝丝缕缕了不久

散……温明圆月

空气和暖滋润

枯叶在霉腐

一只喷壶忘在平台上

灌木枒杈中鸟雀鼓翅

如裙裾的窸窣

叶子从枝头掉落

还剩菊花，金盏花

大丽亚逃过最后那场暴雨

沉重的朵儿俯垂着

风传送凋零的花香

泥土香，雨水香

使人想起从前，年年秋天

诸圣瞻礼节

伛腰向青苔气味的河面

叫喊自己的名字，听回声

扫墓，漫步在乔木林中

喧笑着寻找，寻找

总也找不着的蜜黄的

总有人会找着了的鸡茸蕈

荷兰画派

我是初次来到这座临近北海的城市

那寡妇委托我画一幅拉撒路复活图

她想借之表示对亡夫的深切悼念

并且虔敬奉献于本地最大的教堂

此图将会挂在四使徒洗礼盆的壁端

市长先生派人传言希望我为他作肖像

看来我在这里哥哥的家中要住一段时间

市秘书处长期工作的哥哥还是单身汉

宅子很大前庭的两棵菩提树也比平常大

我倚窗而立透过枝隙眺望市场景色

人头攒动直涌到市秤房旁边教堂周围

星期四是供乡民们互相买卖的好日子

东村妇女多红衫岛屿的姑娘裹头巾

堆高的运粮车上坐着穿黄皮裤的农民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连声呼叫我的名字

是城北教堂的司事他要找一位画师

由于我很想把拉撒路像往后推迟时间

便允承司事的聘请而心中是这样想的

哥哥家的现状不合荷兰画派的规格

既如此用具当即就由教士的车子运走

翌日天宇湛蓝迎着金色秋阳我乐于步行

村庄的尖顶教堂映入我眼里越显得清楚

可以看出它是用异形花岗石致密砌造的

其实我在寡妇家的大厅里辟了个作场

已经将拉撒路的头部涂好一层底色

寡妇要我把这个复活的人画成她丈夫

她说他与我相像可以照我的面貌定形

汗斯·奥特逊

森林还没落叶，我离去了

短期内平安抵达荷兰首都

朋友们十分亲热地迎接我

话题一个比一个惊喜动人

由于凡·德尔·赫尔斯特的推荐

我上次留下的两幅田野风景

卖了很高的价钱，尤有甚者

挪威著名渔商要我替他的女儿

行将嫁到海牙去的小女儿画张全身像

尚未签约，先送一笔优厚的酬金

画完成，备受赞赏，我却猝然倒下

人的眼睛看不到将要来的灾祸

工作中没有顾及早已虚弱的身体

卧床呻吟……圣诞节来临

街头的薄饼铺子想必生意兴隆

我四肢乏力，不胜接待宾客

严寒的冬季终于逝去，曲德海泛绿了

朋友们陪我上码头小馆饮淡啤

不过旅行的事项倒是办得很利索

从汉堡出发，乘的是皇家邮车

驿站雇马，像昔日那样觅路独行

显然的是不复有往年的充沛精神

鸴鸟和白颊鸟在林中婉啼

我没有朝狄德里希的邸宅的方向走

尽管心跳得这么厉害

拐了个弯，沿着林边村落

来到汗斯·奥特逊酒店，会见他本人

老梨树

于是，我又回到了我的故乡

复活节后的第二个星期日

所有画具和行李都留置城里

沿着山毛榉森林的大道

我徒步疾走，心情欢畅

柯叶间飞出小鸟掠过面前

它们歇落于车辙深沟边

享受饮水解渴的便捷

下了整夜的濛濛细雨

早晨还不停，林中阴影浓重

树木稀疏处传来画眉的啭鸣

由于我在阿姆斯特丹订件颇多

口袋里揣着一张汉堡银行的支票

思忖该怎样恩谢我的保护人

不觉走出山毛榉林带而上直路了

木脂的芳香弥漫周围，榛叶作篱

没多久，已至邸宅的铸铁大门前

我停步凝望，庄园管事的养蜂院

那老梨树，嫩叶朝着天空闪光

保护人很看重我这次的归来

晚餐甚精美，喝了不少酒

禀陈旅途见闻，使长者频频怀旧

“总督交给我四十名划手，我们航行着

彼等为我戮尽堪惊叹的膂劲臂力

单调的动作使青春嚣骚的元气得以镇定

傍晚，我们进入那个运河纵横的城市

由于它的褐色金色被称作阿姆斯特丹”

二 辑

艾 伦

艾伦和我，缓缓举步前行

没有心思走路，不想交谈

二人胸中激荡着同一个意念

已经临近离别的最后时刻了

如果来句笑话，戏谑他的姓氏

或者挖苦我的新服饰、新庄园

开不得口，开口眼泪就要落下

我们择小路走上考司妥芬山

瞭望麓坡的村镇，峰顶的城堡

不言而喻地立定了，是这里了

好吧，再会吧，艾伦伸出手来

再会，我与他握手，大步走下山去

我们谁也没有瞥一眼对方的脸

他还在我视线之内的时候

没有回头挥手，不知他是否望着我

当我来到西寇克，格拉斯玛克特

熙熙攘攘的人群，陌生，麻木

在沟渠边我突然坐下来，剧烈抽泣

正午，难闻的气味，晃动的衣影

满街成千上万种无聊的小事

我只有艾伦，艾伦，一幕幕的艾伦

整个人冰冷，汗水自额头涔涔而下

像是铸成大错后的莫赎的悔恨

孤单，恐慌，背诵着去寻找他的暗号

艾伦呵，没有现在，我只有将来

一切幸乐都要由你赋予我的

别人给的都只能是平淡或凄苦

小神殿

每过一些时日

又想念那个神殿

爱琴海边岩崖

岩崖低，神殿小小

干提亚南口岗哨似的

脉脉相视莫逆

海平静，蔚蓝

众神不再有作为了

风亮堂堂地从海面掠来

掠过佚名的小神殿

四千年前这样的风

台阶在想瑰玮的脚

圆柱在想遒劲的背

风知之，予亦知之

风未能立未能卧

一停下来就不是风

我哂故我在

蔚蓝平静爱琴海

后来这小神殿被卖了

整个儿搬入大英博物馆

配上假天假海的布景片

噢，朋友，我的朋友

没料到竟在这里重见你

你弗再受日照风吹

我弗能抚摩圆柱躺在台阶上

你落得这样的永恒

还不如我这样不永恒的好

黎巴嫩

我们来到花园里

树荫中缓步穿行

和风拂过我们的面颊

素馨花丛前的木椅，偎坐

月亮从蕯尼露山后升起

黎巴嫩，像曲肱而横陈的少艾

全身覆盖轻纱，胴体若隐若现

自从大卫、所罗门逝去之后

黎巴嫩无声无息了

剩下清香袭人的杉木林

雄伟而峭丽的高塔

废墟和幽谷间的羚羊群

在这世界上，宏大的事物

都起源于或人的飘忽一念

金字塔，特洛伊城，由于

某个人蓦然想要这样做而做成

一点灵感产生了伊斯兰的荣华

一句话烧毁了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

一丝眼波令我神思恍惚三昼夜

我们真的来到黄昏的花园里

真的在树荫下并步而相偎

圣洁的神粮越食越饥饿

阿拉伯的盖斯，意大利的但丁

他们食后五中如焚，躯肢融化

我爱你是因为突然感到你爱我

散居在贝鲁特城里的朋友们哟

没能与我同见月亮从蕯尼露山后升起

匈牙利

譬如说，我们以为他们穿的是

饰着鹦鹉羽毛的斑斓礼服

金银花边，锦缎镶绣的披肩

那只是画像，只是加冕典礼的行列

佐鲍尔伯爵或伽拉老爷，有时

也要去马厩瞧瞧心爱的坐骑

到田陇上眺望刚萌芽的庄稼

鳏夫们尽找农家小屋串门儿

但凡这种场合他们都不穿锁子甲

骠骑兵的短褂儿也乱脱乱丢

礼服，古时候也像现在一样

即使有，也不真是十分贵重

往往接连三代穿同一件礼服上朝

胳膊弯子或别的什么地方打了补丁

大贵族与小贵族服装之区别

只在呢料的质地上见高低

大者，伊普尔呢、契咪列特

小者，富斯坦、多尔尼克、都尔奈

裁缝们不认为这种穿着合乎道理

试看日常衣衫，裤子，头巾

几百年岂不总是这个样子

好比人们喜欢更换园中的花

从来不想要更换无边的草地

快乐的伤兵

暮霭苍茫，弥望白色营篷

篝火周围尽是无言的士兵

辎重车辆聚作黑压压的大堆

马嘶划过长空，传得很远

一墩墩干树枝烈焰蹿飞

上面烤着整条的牛胴

火光照亮了骠骑兵的匀称身材

说是忙着，只不过抄手凝视篝火

牛油滴在火上哔剥作响

烤肉的香味随风送到附近村庄

骠悍勇士们刚吃了点什么

就天旋地转地舞将起来

本堂神父的那块三叶草圣地

被践踏得不像样了，要弹跳麻利

举腿要举到靴尖碰着自己的鼻子

否则还算什么出色的舞蹈家

指挥官的命令是：战士必须休息

兵营闹了个通宵，喝酒，叫嚷

唱歌，摔角，打架

第二天早上统计伤兵

比以往历次战役之后还要多

儿时观剧，印象最深的是戏台上一片夜色，由近而远的白色营篷，点点红黄的篝火，我心里充满赞叹，恨不能预身其间，这是我最早感知的苍凉之美——而西方曩昔战地的景象又是那样的狂放，也令人输诚向往，火光映现骠骑兵漂亮的身材。明天，也许就捐躯沙场了。

尼罗河

冬夜渡船上仰观天星，静真是静

风噢，风冷得我不愿叫它尼罗河

夏末黄昏落日镕金两岸芦苇成阵

帆影俨似古代，清真寺荧绿灯火

不明何故我惫懒得如此厌世贪生

怎么还呆在马哈提的住家旅馆里

回教是限以植物图案作徽饰的教

尼罗河是宜于疗合情爱裂创的河

拉马丹，我随同断食，勘证历书

回历太阳年须积八万年始差一日

是故太阴年之岁首寒暑变化无定

白羊戍宫，金牛酉宫，双子申宫

狮子午宫，室女巳宫，各卅一日

巨蟹未宫独三十二日，天秤辰宫

天蝎卯宫，宝瓶子宫，双鱼亥宫

皆三十日，人马寅宫，摩羯丑宫

俱二九日，是谓平年，凡365日

褪卸威严的阿拉伯长袍和头巾吧

委屈重穿木强的烦琐的时装革履

别了，白尼罗青尼罗种种的瀑布

健康是最佳的麻木，我麻木而去

会记得夏末黄昏两岸成阵的芦苇

俨似古代帆影，寺庙灯火绿荧荧

我斜卧在FELLUCA中，三角小帆

回教是植物教，我是个植物诗人

那动物的情侣嗥叫着越奔越远了

落日镕金尼罗河载我流向地中海

开 罗

刚到开罗廿四小时

已经失去了耐性，哦哦

膻腥浓烈充斥着每个角落

汽车吼叫，手提收音机轰响

垃圾，尘沙，这是麦司基大街

前面穿过赛德港街的干道

那末左方就是卡努哈里里集市

露天肉铺挂着一排刚宰好的羔羊

除了头部，皮都剥得光光的

上面打着代表政府的粉红色钤印

芒果在腐烂，羊内脏散发着恶臭

街上才屙的驴屎，急步闪避而走

草药，香料，阿拉伯咖啡的芬芳

晴朗的天空一片灰濛濛

黄沙色的房屋都紧闭百叶窗

木车轮在砾石上隆隆而过

头顶，楼与楼间挂着地毯，布幔

此时我已选得一只刻有圣甲虫的护身符

顶端粪金龟子，背面西提一世法老铭名

老板阿卜杜勒说：送给你，算是礼物

我大吃一惊，这是真品哪

不，不是的，因为是我儿子做的

用散了架的木乃伊骨头来雕刻

把这护身符给火鸡吃下去，过夜

从火鸡肚里拉出来——六千年了

我说，我承认我受过不少的骗

我的情人，都不及你的儿子厉害

那末玫瑰是一个例外

岩岬留下夕阳余晖

远海已蒙起冥色靘暮色

冬季漫长而刚过

风和水还是冰冷的

置身于屋前平台

听湾角涨潮的涛声

应是水仙怒放的时节呵

纤细绿茎托着金黄穗头

晚风中轻轻摇曳

草坪尽处的沙滩上

藏红花，有淡红深红之别

迎春花生性粗鲁

哪儿有缝隙就往哪儿长

风信子未到开花季候

观赏风信子，最好是

正午十二点钟去那里散步

浓香醉人，带点儿烟味

仿佛流着翠翠的辣汁

五月黄昏，如果循小径而行

灌木叶真像在风中淌汗

拾一朵掉落在地上的杜鹃花

搓碎，奇馨满掌直沁肺腑

脚下圆卵石的硬感，哦

不觉已走到了平静的岸边

那末玫瑰是一个例外

野地玫瑰几乎蓬头垢面

采进屋里，灯下，郁丽而神秘

福迦拉什城堡的夜猎

热闹过后才安静

秋深，赴此狩猎

白雪皑皑觅山羊

野猪成群冲下平川

橘树叶中褐熊出没

轻信的麅子来泉边喝水

密林里有大雷鸟和珠鸡

热闹过后才安静

号角无声，赶兽人回家

饱受惊吓的禽兽归林入洞

或在积雪的山坡上喘气

岩羚羊临湖照自己的影子

我，特兰西瓦尼亚督军的

福迦拉什城堡的客人

督军为西拉吉举行盛大祝宴

因为他，suae aetatis oraculum fuit[1]

西拉吉唯一的名言，倾国传诵

“真理虽然美好，强者却不需要它”

在酒席上我举杯高声颂扬

伟大的智者西拉吉，他的金箴

雄猛而高贵，真理为强者所弗取

这句话呵，确是一项多么美好的真理

夜深沉宴饮告终，散上阳台

许多人围住我，争向道贺

“今晚你猎到了最大的野兽”

我说，热闹过后才安静

[1] 拉丁文：“是当今的先知者。”

入埃及记

开罗小街窄巷

五色斑斓杂货铺

我不买什么

喜欢看，看看

与金字塔相反的

零零碎碎日用品

埃及像爿露天的店

尼罗河，长长的市河

斯芬克斯大掌柜哪

金字塔不是日用品

多么令人幸灾乐祸哟

亚述波斯希腊罗马

阿拉伯土耳其，这些劫掠者

两手空空踅进了历史

在希腊之前，你们的

七圣音、竖琴，迷惑过我

你们的宅，无窗无光

你是柔土研制的陶人

将你的脸拨侧在枕上

你的双肩平贴在毡毯上

按捺成壁画的正面律

瞳彩金褐，呼吸剧促

含族抑阿拉伯的苗裔哟

以我一身烈火加诸你柔土

金字塔太重，强盗搬不动

永恒太贵，谁也买不起

我独揽你粗犷中的秀媚

三 辑

锦绣前程

土地渐渐向下倾斜，没入海水

山背上，爱丁堡笼在自己的雾气中

港口船只航行，或汇聚停泊在那里

向牧羊人问明去克兰蒙德的方向

一路向西，经柯灵顿再达格拉斯哥

山楂满树的花，野坪斑斑点点的绵羊

空中白嘴鸦，黑的炊烟升上黄的天幕

这烟看起来比蜡烛的烟浓不了多少

厨房，烹饪，最能慰藉羁旅者的心

我觉得已近目的地，循着仄径探索

痕迹太模糊，不像有人惯常所走的

难道通向邸宅的路只是这样一条吗

很多石柱，柱边便是没有屋顶的小屋

显然原来是有意要在此处建造大门的

没做成，以草捆的树枝代替铁栅栏

循着这条踏出来的仄径向房屋走去

楼上的窗洞，飞出一群蝙蝠，又一群

夜已开始，楼下三扇高高的窄窗有微光

这就是我要投身的魂牵梦萦的府第么

靠了残剩的暮色我才认出所谓的大门

那不过是布满污迹和钉子的木板

心灰意冷，还是举手敲了几下，低头

似乎整幢屋子突然变得死一样寂静

我的耳朵能听出里面壁钟的滴答

确实有人在屏息估量着来者是谁

我喉咙干燥，也不愿发声，听天由命

我来寻找的是高贵的朋友，锦绣的前程

夜 糖

清澈的夜晚

南十字星座显现了

靴子陷入了水田的淤泥里

什么味道，战争的味道

村子那一头，黑暗中犬吠

进入墓园，圆锥形的坟

陶土加石块的小祭台

墓园里香风习习，好地方

坟垛可充防御物

可是队伍不停地向前去

穿越灌木林，又过稻田

牢记人家教的，避开路当中

地雷是埋在那里的

月亮升起就升得更高了

月光也有照在机枪上手表上的

边走边数步子

三千四百五十一，站住

挨个蹲下，跪倒，反而喘气

闭眼侧转头，舔得着露水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

不想承认

却说：是的

薄荷味，谁嚼口香糖

一块已塞到手里

“别出声，行吗

别吹泡泡”

谢谢，行，不出声

预 约

走过奥台斯孟街

一个耀眼的金发男孩

从舞蹈学校出来

我与他并步，交谈

醇和，慧黠，我不禁说

明天这时候，可以在

校门口等你吗

“噢，今天最后一天

明天放假了，我去旅行”

那末，祝你旅途愉快

他看我一眼，低头说

“你别忧愁，我们将会再见”

在哪儿找得到你呢

“在舞台上，首演的那天”

什么时候呢

“十年后，看要看我的独舞”

是，不看别人，只看你

“我找你，你坐在前排”

好，第一排，至多第三排

我穿度巴索罗绞围地

从另一通道折进琅巷

到查特霍斯方场

走过圣约翰街

逾越司密斯园

直下契克巷和菲尔德巷

登上荷尔本桥，至此

我混入人群，淡忘了这件事

沙 萨

盒中十一支烟

没有食物的境况下

靠它们来度过长夜了

八支完好三支折断

取断的勉强燃着

土地树木天空发着寒气

斫柴的斧子也没有

走，枝桠触打头脸

碰着横干，摔倒，又摔

左靴刮破，后跟脱落

半小时过去，天更黑

林中俨然见小湖

湖不可怕，赤裸地在那里

当地人说湖畔有木屋

不敢相信运气，可是

人，已在原木搭成的小屋里

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茶叶，杯，肉罐头

成堆劈柴，锯子斧头渔具

就缺伏特加，心想

兀立不动十分钟

抽烟，生火炉

上帝

那末可以把土豆去皮

放在锅里煮起来了

上帝

那末一切都过去了

莫斯科之北

我把一年分两次

一次五月，一次九月

到阿尔罕格尔斯克

与沃洛果交接的

那个僻静的小村去

看作自己最称心的日子

杰库莎，有点吝啬的老太婆

只要收一长条香肠

两公斤夹心糖果

就把大木屋的一个房间出租

并以我的教养为她的自豪

我不猎不渔，不采蘑菇

林边，湖畔，悄悄步行

花叶无伤，鸟兽未惊

气息声音已摄入身体内

有时也摘一小篮野浆果

当地人认为我是个失意者

怪物，倒因而宽容了我

那就行，整天碰不到人

连人的痕迹也见不到

只要准确把握封烟囱的时刻

不致徒耗热量，炭气中毒

什么事都别破坏一个个好夜晚

这座木屋是谁造起来的呢

天朗气清，我多半生活在户外

温柔秋阳，斜照小湖

落叶的森林，一种博物馆的感觉

屠格涅夫

俄罗斯六月，最后一日

天空淡蓝平净，片云

没风，片云漂浮不散

鸽儿低呼，燕子静飞

青草，烟雾气味

少些松焦油、皮革气味

沟谷深深倾斜下去

两旁爆竹柳枝干粗大

溪水沿沟而来，无声

水底细石块仿佛在颤动

远处，土地和天空尽头

整条大河流闪着绀青天光

沟谷那岸，简洁粮仓

储藏室，门户紧闭

这岸，六间斜顶松木屋

引廊入口饰着铸铁小鬃马

窗子玻璃欠平，折射虹彩

护窗板，绘着大瓶花朵

每所屋前，都有坐具

规规矩矩放了张完好条凳

且将马衣铺在沟谷边，躺下

草刚割来，香气令人慵困

如果把草弄松，晒干

横身睡在上面该是多惬意

沙尔格勒，圣索菲亚大教堂

城市街道万头攒动

算什么，算什么呢

雪橇事件之后

如果爱一个人

就跟他有讲不完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末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回想起从前陪舅舅坐餐馆

好像雪橇事件之后吧

邻桌的食客们，不交谈

整幢厅堂无声息

等，等救星似的等上菜

如果爱一个人

就跟他有讲不完的话

食客们，雪橇已到刚果河边

一八二一年冬季来了

普希金拟往彼萨拉亚小住

驿站憩歇，等早餐

从口袋里掏出纸片，写

诗人多半是不用书桌的

一八三六年夏，波尔季诺村

这里的野地多好呀

大片草原接大片草原

纵马驰骋，尽兴而返

趴在弹子台上、长沙发上，写

水，冰块，陶罐果酱

如果爱一个世界

就会有写也写不完的诗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末没有这样的一个世界

在保加利亚

天气终于暖和起来

维陀山洁白的岭背

露出段段脏黑岩石

麓坡的叶林已呈嫩绿

我上屋顶露台的次数多了

帆布躺椅，舒展身骨

低低的可坐的围栏，俯眺

山峦和我之间大片田野

小河蜿蜒，两边杨柳初发芽

零落的农舍，废弃的砖窑

觉得我已不再适宜旅行

每至一个地方，再坏也是

就这样终老于斯吧

去年在波扬纳，夏天非常突然

热得路面的柏油融成黏糊

晚上凉风从弗拉达依山谷吹来

就像看得见似的，那风

沿着大路，直往城里奔赴

到了我身边还是清新无顾忌的

一碰着高层建筑的硬立面

风便向后退逸，减弱

与城里的汽油味混淆不分了

去年我是这样过夏天的

伊斯克尔水库，钓鱼，晒太阳

那些都是随俗的借口

无论何方，都可以安顿自己

乡愁，哪个乡值得我犯愁呢

兹城·勒城

小城位于两座高山的麓坡

颓墙连绵，古塔高耸

菩提树贮荫河沿

太阳刚落山的傍晚（六月）

我就在这小城中游荡

圆月从苍穹投下幽辉

楼顶的风向鸡转动闪光

窗扉薄明，燃的是蜡烛

细枝（德国人以节俭为乐）

石墙隙伸出葡萄的藤蔓

广场三角形（有井）

守夜人的口哨，狗叫

小城离莱茵河约两维尔斯特

我的背倚在大榛树身上

圣母小像从枝桠间悄然显露

胸前，宝剑刺穿红心

望望河流，望望天空

男孩们爬上那只搁在岸边的船

船底朝天（他们涂柏油）

另些小船松松地张帆驶过去

河水澄碧，浪，涟漪

此城“兹”，对面的“勒”

风里大提琴声，断断续续

忽然笛子放胆地响起来

这是什么，学生们，从勃地至此

举行kommers（宴会）

找到一个摆渡人，我过河去了

我的农事诗

中午，像农民那样吃点面包、奶酪

拿杯葡萄酒，伫立窗畔，坐落门阶

紫褐的土壤，青翠的草地树木

乡间色调柔和，眼睛整日得以休息

偶有鸦啼数声，除此别无扰音

乌鹡飞来啄食野枇杷，那是季节

我每日修剪山楂树组成的藩篱

已剪了一半，心里想着全部剪平

屋子下方坡面，八棵橡树前年种的

该松松土，十月施粪肥，三月施钾肥

当初周围的村民听说我播了橡实

指手画脚唠叨不休，无法阻止

如今我的橡树每棵都长得好，很好

两年未到六十厘米甚至七十厘米高了

到十月底，十一月，还将播下栗子

我发觉农民是憎恶土地的，尤恨树木

只凭我单户匹夫来崇尚泥层和植物

栗树比橡树更其长得快，真快

三十年枝繁叶密，一百年参天巨木了

只要耐性等待，幸我素以耐性著名

在这里我一无所友，谁也不理会谁

只与那个青年有约，他驾车送肥料

帮我干掘树坑栽果木的重活儿

秋季，显得长，枫叶红，桦叶黄

下雨，道途泥泞，安心厨下烹饪

我视力上佳，能精辨物体的畸形异彩

可惜我是在以这种方式消磨时光

四 辑

贝壳放逐法

古雅典民众大会上

只要满六千票

即六千块陶片

就可对某个人

尽管他清白无辜

因此作出了

十年二十年乃至终生放逐的判决

一天天，我坐在旅社的露台边

予岂流离失所者哉

唯所思皆故实耳

希腊的塞密思托克利斯

波斯海岸

仰毒牛血以摆脱人生苦恼

佯狂欺世呢，也算不得脚色

睥睨任何裁制权

巴比伦汉穆拉比法典

罗马法，拿破仑法典

美国清教徒法规

一切法律领域中的条款

平生行谊，略无沆瀣

暮色随之降临博尔格赛绿荫区

罗马的少男少女上街来了

可口可乐——只有帕泼西

黑人喝帕泼西

店主说附近海水河水都已污染

他指指远处灰白色的建筑物

高耸入云，周身没有一个窗眼

生 日

曾到过奥古斯答吗

我在那儿当了三个月的兵

清澈的水面划船，划呀

伊佐角背面成片盐田

田后有个小小的山包

山包之背才是我常去的

自十四岁起我爱西西里

十八岁，找到这迷人的所在

那时它还未被风俗侵占

沿岸荒凉，望不见房屋

海水像孔雀毛般地蓝闪闪

正对面，变幻无穷的波涛

矗立着埃特纳山，静

森严，雄伟，神灵之故居

西西里的永恒，自有其特点

它愕然，愕然蔑视天命

我为此而输诚于西西里

带着从热那亚弄来的海胆

一瓶埃特纳山的葡萄酒

一些农家自烤的面包

海面，船中，细嚼慢饮

人生于世，青春至上

那时我还不知道，没听说

唯西西里，这儿，最称我心

那时我已明白，独自快乐

远处，持续的无名的欢呼

低沉而宏阔，伟大前程

黑 海

黑海远眺

诚然黑，海面

蓝蓝条纹，近沙滩

迷人之翠，晨

太阳升上，更上

弥望珍珠，随风玓

那叫什么呢，那叫黑海

护岸堤上坐

双脚垂浸潮浪中

清凉 柔和 大力

去他妈的黑海舰队

去他妈的雅尔塔会议

去他奶奶的拜占庭

去他奶奶的钦察汗国

只要今日

早晨的克里米亚

孑其身，独领黑海

直到夕照丽天

那叫什么呢

那叫黑海之私有

爱黑海唯一的爱法

黑海广四十六万平方公里，连接乌克兰、俄罗斯、格鲁吉亚及罗马尼亚。含盐量为世界各大洋之半，一百米以下的海水不分解氧分，故无细菌存在。

普里茨道院

晴朗的上午，即星期日早晨

我骑了狄德里希张罗来的马匹

启程越过成片成片的枞树林

并且不费多时就找着那位雕刻匠

画框的边条几乎已经全部做好

只需拼起来四角加上饰物便可告成

师傅答应一切负责包装安全运达

除此之外这座名城实在是大有可观

海盗协会有施托尔特贝克尔的银杯

它被称为该城的第二个象征

没见过此杯，没资格说到过汉堡

再如那条有鹰爪子和翅膀的怪鱼

刚刚从易北河里捕获的，活的

听人说这是击败土耳其恶贼的预兆

如果作为猎奇争胜的旅行家

决不会放弃见识这种异物的机缘

我毕竟有急事在身，抑制好奇心

与老板换了支票，结清账目

中午，跨上马背把汉堡抛在脑后了

当天傍晚我奔抵普里茨道院

向庄严的女院长陈述了我的来意

心里暗暗认出她是盖哈杜斯的妹妹

我长时间站立着，回答缜密的考问

她答应帮助了，让我坐在旁椅上

俄尔修女遵命领我进入餐室

在那里将我很好地款待了一番

然后，随带的信当面交给卡德琳娜

沙漠之德

致莫泊桑

布吉，废墟的城市

初抵码头时

遇到歌剧说明书上的情景

往年沙拉逊人的大门

早已被藤草湮没了

围绕村镇的密密林丛中

随便发现断柱残垣

原来是罗马壁垒，阿拉伯建筑

在高地上租一间摩尔式小屋

外墙没有窗子

天井洒下强光，屋里通明

二楼的房间很凉爽

白天我都待在那里

夜晚才搬到屋顶阳台上

入境随俗，养成了昼眠的习惯

非洲午后是呼吸不畅的时刻

原野，街道，杳无人影

管自己在有圆柱的房里

放一张很大的长椅

那是用求贝产的织物做成的

穿阿萨姆装

（也就是赤裸）

躺在极富弹性的垫子上

由于长期的禁欲

使人辗转难眠

在沙漠中，什么事都会发生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两种职业

哦，有两种职业往往只能世承

灯塔守护者，他的孩儿，塔的子孙

自幼跟随父亲工作，塔内的机关

海的脾气，四季天时变化，事事在心

一家常安静，灯下共读海员们的来信

恩谢灯塔使他们遇难而脱险庆更生

我曾探访过数位灯塔的守护者

神色恬淡沉稳，恍如古寺得道的高僧

领我走上螺旋的铁梯，讲解详实清明

灯塔是个巨灵，他是巨灵的忠实仆臣

我也曾在海船上眺望灯塔神圣的光

原来光束的形成投射如此的大有学问

灯塔的守护者从不进城寻欢作乐

毕生敬业，直到把灯塔交给儿子管领

哦，另有一种职业也只能代代继承

刽子手，高执利斧，斫人头颅如杀牲

他的儿子说：我曾四出干活，不计苦辛

人们一知道我父亲所做过的行当

立即将我赶走，用咒诅棍棒逼我逃命

我生下来可是个诚实勤恳的好人

我手艺求精，会写能算，模样也算英俊

却被赶来赶去，末了，只能靠此营生

你有没结婚，我抚着他的肩爱恤相问

他说，她只知我是樵夫，我瞒得铁紧

每次声称要去深山伐木，带着斧子上程

回来时在溪水中把斧子和血衣仔细洗净

妻子怀孕，唉，我真怕生下来的是个男婴

欧 鳊

欧鳊是一种薄长的鱼

捕捉很有趣，肉淡而无味

离城不远的乡村旅舍

十分土气，非常之舒适

房间大，床也大，天花板低

泡鼓鼓的鸭绒被满出床沿

好像有个深色的衣橱

架子上挂着印花的厚棉巾

这是供来往客人使用的

几件衣服都只不过放一两天

整个房间发着栎木家具的气味

灰色的云石壁炉上有镜子

镜子里化作人形的欧鳊来了

像最不济的老式电影蒙太奇

比较而言，我对狩猎更感兴趣

钉在墙上的鹿，野猪，狍子

从被褥中起来，不说话

晚餐也不说话，不摸手

餐毕，去不去花园散步呢

那儿有株千金榆，有条长凳

坐着，我用手杖在地上划圈儿

花园只是乱糟糟的深色树木

栏杆的支柱像倒置的花瓶

月光照着窄而长的平台

宛如撒满白花的大坟墓

想起来多是多了一笔旅费

乡村旅舍不算是歌剧的开头

巫 女

夜晚，忙完了整天的工作

和哥哥坐在楼下的起居室里

炉旁桌上的蜡烛快燃尽了

荷兰咕咕钟响完十一下

我们的心神滞留于从前的生活

父亲，母亲，共度舒缓时光

总是不关窗子，望着全市的黑暗

哥哥把左手放在我肩上

右手指向外面的屋顶，市场

他说，你瞧你瞧，他们回来了

幸亏我们用沙砾泥土把路填平

他们吃完铸钟匠家的喜酒回来

从手里提着的灯可以看出，嗨哟

简直跌跌撞撞哪里是在走路

舞蹈般的灯光说明喜酒办得出色

这群人大声嚷嚷拐进了摊贩街

他们猜测巫女将要在火中叫唱什么

灯光和身影远去了，留下黑暗寂静

虽然我原是想定后天才打点行李

哥哥劝我早走，这也是我愿意的

不知为何搅起我心中阵阵的烦乱

第二天早晨，风信鸡在朝霞中闪光

我大步越过市场，面包师等待更多顾客

才知道今天要观看烧死那个巫女

当我走到御花园后面的小路上

绞刑架竖起，易燃材料放进大堆木柴中

上帝啊，是接生婆老妈妈的妹妹的女儿

海

坐在楼上的斗室里

望着时近黄昏的天空

夜色随之冉冉降临

该找个床位睡觉

哦，对面教堂的塔影

在向这边窗子移近

钟声震动床架

我像是通宵数着钟声

终于黎明乍醒

第一只云雀飞起之前

我匆匆出城了

尽管来得这么早

牧师已在庭园里洒水

领我走完过道，开门

说是木板早已准备好

画架和其他用具全部运来

可以在这里工作到结束

不会有人打扰您，他说

您需要滋养一下身体的话

就到旁边小室拿食品

于是门把上的手不见了

换了我的手，四周寂静

这个房间很宽敞，没有家具

大概用来行坚洗礼课的

光溜溜的墙壁白垩色

窗外，越过荒凉田野

望见远处的沙滩，海

望着苏门答腊海岸

头天夜里船抵新加坡

曦色中就开始装载货物

吱吱嘎嘎，听久了似乎也是自然

早餐后坐上人力车浏览华丽市景

马来亚人土生土长却不习惯活在城里

中国人貌如温厚骨子里精明势利

黧黑的泰米尔人打赤脚无声地走得快

孟加拉人油嘴滑舌生意兴隆

溜须拍马的日本人阴险狡诈

似乎总有迫不及待的事要去做

戴了遮阳帽身穿白帆布裤的英国人

驾着汽车疾驰而过，漫不经心

再回到船上，港口的那阵子嚣骚过去了

分外安静，从肺腑里感到舒服

船也徐徐驶经绿苔如茵的断崖峭壁

进入主港口，这里停泊着客船拖驳船

不定期的货船。远处防波堤外墙桅簇立

那是土著的帆船，密如没有树叶的森林

暮霭四垂，各种景象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船只的活动好像都同时停顿下来

为了等待某种重大事件要发生

什么事也没有。离开新加坡的清晓

最可凝视的是那几颗淡淡的晨星

在白昼正式降临前它们次第消失

海面平净如镜，尘世的悲伤已无足轻重

倚着栏杆，眺望苏门答腊低平的海岸

“起得早呵，抽支烟吗”背后有人这样说

两瓶敏托夫卡

很快就到了那家餐馆

巴拉塞尔水库上的

其实是小吃部

只有烤羊肉串著名

东边的院子，几棵老树

绿荫下放着桌椅

侍者过来铺上白布，站着

像士兵般腰干笔挺

我早就发觉人们都很尊敬我

也许是尊敬我的车子

一份羊肉串，一瓶敏托夫卡

酒即至，羊肉现烤不能急

敏托夫卡浓度不高

司机们喝起来毫无顾忌

这种酒有时对人也是有害的

旅途太疲劳，心情激动

日光晒得太久，不管怎样说

我已几次品尝这种酒

阵阵轻微的头晕很舒坦

羊肉串不错，配得上敏托夫卡

感到奇怪的是每次散步的时候

天上的云彩一动也不动

清晰地映在湖面上

我的恶作剧是将会受到惩罚的

报废的砖窑，还冒着烟气

敏托夫卡喝到第二瓶

再喝就回不去了，我的车呀

威尔斯口音

野地里开遍金盏花

棕红的牛犊吃青草

燕子飞翔，我漫步

橡树比白蜡树发叶早

我跑向小溪上方的山坡

一直到顶都是岩石

蓝的白的大片风信子

十几棵苹果树也正开花

我躺下，好像躺了很久

日光将树影遮住风信子

只有几只蜜蜂与我为伴

早晨，早晨的一吻

起先口音是带威尔斯的清脆

用这样的嗓门是否在挖苦我

我想，走吧，要完也是快的

男人自五岁始谁说没有恋爱过

这次不同，这次不含糊

怎么办，以后还能见面吗

早晨的景色都为了这件事，焦急

我的手被握住，徐徐上举

吻我手，我就以口唇回报了

好比清晨四点起床的人

领略夏天早晨的全部苍绿

鸟兽花木都怔怔地望着我

孩子，我们一齐为你高兴

你也该用威尔斯口音说

今天夜晚，众人睡后，苹果树下

大回忆

我曾经见过一个爱尔兰教派的男人

他是爱尔兰西部的银行职员

他深信夏娃的苹果即系水果店的苹果

也看见了生命树，枝桠非常繁密

苹果表情腼腆，灵魂们在其间叹息

他将耳朵紧贴一只苹果，听见了什么

里面好像有许多人在争吵，打架

他离去，漫游到伊甸园的边缘

发现那里并不是荒原的尽头

就如他在主日学校时教师所说的

伊甸园居大山之巅，高两英里

整个儿成为墙壁环立的大花园

数年后，我得到了一幅中世纪的图画

正是把伊甸园绘成了山顶的花园

我曾经见过一个爱尔兰的姑子，年轻的

刚从修女学校出来，她也这样说

夏娃的苹果就是水果店里的那种苹果

生命树的最高枝头有只白色的戴冠的鸟

我回家后即入书斋从架端取下一本书

一本题名《隐伏的神秘大全》的译著

我想那是我从未读过的，便翻将开来

“生命树是深知善恶的智慧的树

群鸟栖息其上，灵魂与天使也混杂相处

一只戴冠的白鸟占了最高枝……”

一八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的记事

实录我曾给某幻想家一套古爱尔兰符号

大自然在作什么，它在回忆，回忆回忆

回忆着回忆中的回忆的回忆

“神秘主义”该有贵族的和平民的之区分，索性说：东方文化是空灵的，西方文化是机械的。年少时，我一度很认同于威廉·巴特勒·叶芝，稍后见及他写“世界末日”，什么喷火的巨兽，螺旋的上升……哦，即使是一个乡村孩童的幻想，也未免人云亦云，实在没劲。爱尔兰文士自以为风雅，应知伊甸园是天堂，天堂里的苹果竟与人间水果店中的苹果是一样的？而且天堂居然有围墙，坐落在山顶上，这就不是神话倒是笑话了，东方人从来就把天堂与人间分作多种时空来想象，天有九重乃至三十三重，蟠桃千年结实，玉露琼浆凡人是尝不到的。故而我装作虔敬其事取句于叶芝，骨子里是盘谑他们的神秘主义何其因袭伧鄙，整个西方世界的文化都谈不上“空灵”，这真是一大宿命。虽然我也感到、也觉察宇宙的性质和存在是一种回忆式的运作，勃朗宁、布莱克这些英国人，还有另些印度人，都早就感到觉察到的呵。大家都算不得“先知”，喔噢，亚当在墙里吃苹果，我们在墙外吃苹果，所差如此而已。

吉普赛学者

吉普赛学者死了，啊

只有绝顶聪明的魔法师

才能活到他放弃生命的时候

人们看不见他，他还在游荡

在巴克夏郡荒原上施施飘移

啤酒店枯干的招牌之下

温暖的壁炉前，长木凳

或许，到了巴布洛克码头

渡过年轻的泰晤士河

阴凉水波曳着他的白手指

沿岸鲜花，银莲叶片脆弱

夏露浸润黑黑吊钟柳

女孩子，从很远的村庄来，五月

围着费尔德的榆树跳舞

河岸杂草业生，啊脉搏

沿着自由向上的脉搏

这就是约瑟夫·格兰维尔的遗言

1.我们的头脑的边周是挪动着的

众多头脑能够互相融合

迷离惝恍以成一个单独的头脑

2.我们的记忆的边周也在挪动着

分散的记忆是总记忆的无名粒子

3.世界为自然的头脑之若干记忆

在男和女的身上，在房屋内

在手工艺品中，信仰化为魔法

此项事实之荏苒消失也是事实啊

吉普赛学者死了，这毛茸茸的神仙

五 辑

夏 疰

在树木不生的滨海平原上

一座外貌庸琐的小城

始终被我视为难忘的故乡

两种受人称赞的吉祥鸟

看来倒是与我的想法相同

四月，南风初拂，气温骤升

燕子必定随风飞进城里

邻人含笑传告，它们又回来了

我窗外的小园已绽放紫罗兰

更有桂竹、丁香、木樨花

夏日，天高云淡，分外宁静

城市上空盘旋着成群的鹳鸟

脚骨长，不宜林中生活

它们在屋脊间筑巢育雏

我每次回故乡便发作慵困

整个肢体酥软、销融、流失

听到的只是远里蝗虫唧唧

近处围绕着花朵的蜜蜂营营

眼前像有蓝色的蝴蝶翩跹

又见玫瑰红的光线上下波动

层叠的夏日的疲倦征服了我

情人们将我缠住不放

称我为远归的燕子，鹳鸟

我可并非年年如期赋归的呵

既见，吉祥的是沛泽的肉身

高亢情欲，精炼沦浃

夜间我清醒得金刚钻似的

与米什莱谈海

听米什莱谈海，与我大异其趣

他例举有个勇敢的荷兰船员

在海上度过他的青春和壮年

坦率地道出大海的最早印象

恐惧，他害怕这无边的浩瀚的水

米什莱说东方人也都是畏于面对海的

东方人心目中海是苦难的漩涡、深渊

海的同义词或类似词是沙漠和黑夜

倘若有人落入海水，沉下去就不见光亮

混沌中的暗红色也很快消失殆尽

偶尔闪过几道磷光，整个眢黑寒冷严静

往昔最贪悍的航海家腓尼基人迦太基人

曾经梦想征服全球的那些阿拉伯豪杰

跨越地中海，再向前，不能不停止了

未及赤道就遇到彤云密布的黑线

深深叹息这是幽冥之国，进犯就是渎神

我半信半疑，海就这样的恐怖的么

巨浪从北方带着英吉利海峡的洋流

使足积聚起来的全部力量奔腾而至

格朗维尔原属诺尔曼，很像布列塔尼

它以悬崖峭壁抵挡巨浪的凶暴冲击

米什莱哪，我爱海比那荷兰水手更甚

每日向晚遥观红日缓缓沉下平线

悲壮无言，生命如浪花，而我还活着

我是两度海难的幸存者，深明海的启示

爱海要在陆地上爱，登高山，瞭望大海

爱人亦然，万全处，方可率性狂恋

两月天堂

今年的夏季持续酷热

难说南部常有这样的天气

夜间，埃特纳山把白日积贮的

十五个小时的溽暑冲涌过来

路面的冷凝熔岩已炙成烂浆

黏糊糊的蝙蝠断翅刮到脸上

我晃荡在街头，快要受不住了

遇见朋友，拦住我说：你听着

你再呆在这里会发疯的

还谈得上什么就职演说

去奥古斯答，我有栋三间屋的房子

离海二十米，没人，准备行李罢

一小时后你到我家来拿钥匙

我徇从这个主意，当晚就动身

翌日醒来，碧蓝海洋，极目无涯

港口夐不见人，景色全为了我

屋子固已陈旧，家具应有尽有

厨房，几只砂锅，两盏老式的灯

窗外石井栏边四枝无花果树

我进村找到这屋主的佃农，说

每隔三日，请给我送点面包

面条，蔬菜，橄榄油，别忘记煤油

我又租船，下午渔夫把船交给我

里面还有个渔篓子，几根钓竿

最少要住一两月，两月的天堂

每天，我高声朗诵古诗人的作品

被遗忘的神祇的名字响传海面

哈巴谷书考

拉封丹问人可曾读过巴录书

我要问大家是否见过夏枯草的角

上午剩余的时间就用来巡视庄稼

也动手帮忙，因为岛上农夫为数不多

时常有伯尔尼人三三两两不速而至

他们看到的是我骑在大树的柯枝上

腰里围着一个装果子的粗麻布袋

满了，就用绳索坠下来，轻轻及地

这样的活动，呼吸，舒坦的心情

使我们的午餐吃得很香，拖延得很久

别人犹在桌前，还是我先溜出去了

水面平静，小船径直划到湖中央

仰卧凝望长空，随风缓缓漂移

夕阳真美，却不能不是归程的开始

离岛远，我得奋力运桨，赶回家去

如果沿着汀屿的岸边迂回绕行

湖水清澈见底，岸畔浓荫垂枝拂水

为何不跃身入水泳泅嬉戏一番呢

或者，有意步行于密密层层灌木林间

稚柳，泻鼠李，春蓼，都引我细看

假使坐到长满芊芊芳草的沙丘顶上

欧百里香，岩黄芪，还有苜蓿，兔子爱食的

那末卢梭为何将巴录书说作哈巴谷书呢

前者是次经，后者是圣经旧约的第一卷

因为他被狄维尔诺瓦博士搅糊涂了

晚餐后，天气依然晴和，在平台上开谈

希望明天不要变，也是同样的快乐

北方的浓雾

在我肺腑深处有一片北方的浓雾

我出生时，哭喊，便吸入了这片雾

满身忧郁气，迁徙的本能，厌恶生活

来到意大利的游客都爱太阳，蓝天

胴体，像用手挤压葡萄，顿时液汁四溅

我不是游客，游客没有我这许多怪病

人类的心是被利刃切开之后才博大的

我像中国族又像法国族，与阿拉伯族战

战胜阿拉伯族，我丝毫不感到高兴

这是个粗犷的坚韧的生动泼辣的民族

昼午，他们睡在骆驼的肚下的阴影里

抽旱烟，嘲笑我们颟顸狼狈的文明

你呢，也不属希腊系不属拉丁系

尽管我们想抵御基督教，切齿号叫

基督教已来到这里，痛苦，弄糟了一切

对于灵魂而言，世界实在还不够辽阔

我想念种种壮丽的帆船雄媚的水手

有的水手发现了陆地，增广生存基盘

有的水手别开生面寻找香料黄金和丝绸

有的水手从舷窗传出故作惊恐的尖叫

捕获鱼虾，成为富翁，就此脱离大海

我呀，我是独断独行的觅珠者，海底

有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把我拖向深渊

唉，我是丑陋的野蛮人，一片北方的浓雾

对生活的厌恶可以厌恶到各个国家去

阿拉里克洗劫罗马我迟了一千五百年

罗马没有成为空城，我又额手为之庆幸

卖艺的背教者

不管别人怎样说

我的本性就是卖艺的

倘若上天让我生来更穷

我将是一个伟大的戏子

黄金的价值，我认同

更欣赏它的是光彩

如果是光彩的诗，诗

那就胜于黄金万万倍

更有海上壮丽的夕照

深园中银锦的月色

古代的云石雕像

慈悲而毒辣的头脑

要说政治，好呀

我只懂得一样东西

就是：权力……

我不问政治

除非古代的暴政

其中有些是很妙的

人的瑰意琦行

我自己也常常心血来潮

找个朋友东拉西扯

长期地，非常认真地

想去伊兹密尔

作什么呢，想当背叛者

也罢，几天后我离开这里

再也不让别人谈论我了

梅德捷斯村

常见的教堂耸立在常见的土丘上

梅德捷斯村民却都是犹太人

狭窄的泥径，石子路，两边房屋

土垒的，圆木的，极少砖砌的

随坡而斜下去成了平坦的绿草地

稍远河流蜿蜒，再远城堡型邸宅

法国式，炸毁屋顶，荒颓形同废墟

一次世界大战中那个贵族绝了后

梅德捷斯村镇竟然保存下来

靠种地，到克拉科夫出售奶制品

昏暗的内室相差不多，房间小，炉灶大

笨重的维多利亚风的家具，花边帘幔

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没有商店

没有路灯没有电影院救火会

夜间下了场透雨，雨声中睡梦安谧

晨起放晴，干禾和甜熟水果的香味

经由树林沿着河边走，一片墓地

牛马缓缓移步，悄然不闻声息

草叶高挺，野菊在微风中摇漾

平流的棕黄水面，长脚虫精巧滑行

鱼鳞跃起，溅出水花，没有人垂钓

那些窗子失了爿片，却都有新髹漆的门

田野，村民们手拿农具默默劳作

若不以头巾和胡子作标识，男女莫辨

路上确实未见什么拖拉机或汽车

奥斯威辛是铁道主线上的中等城市

火车一停下，赶快向电话局奔去

奥温先生那边

这是个杂乱无章的小地方

长长的路穿过沙丘通向海滨

不用让道，没有树木什么的

沿途可见寥寥几所平屋

三五相聚，也许害怕孤单

另有少数大楼房，独占地盘

那厢，高帽舞厅，从前的电影院

卖炸鱼的奥温先生就在近处

再往前，三岔路口，较老的市区

五六十户人家，两个酒吧，一座教堂

百年来总想成为避暑胜地

清洁的盐海，新鲜的大西洋空气

海湾呈半圆形，柔滑的沙滩

像孩儿指甲根部的表皮那样好看

稍远的北部，簇立红巉岩

高而粗砺，十来岁的男童爬上去

叫，招呼，以为自己真的在登山

八月游客来，奥温餐馆生意不错

九月初寒风掠过沙丘，人事销声匿迹

甚至短暂的夏季，石砾摸着烫手

多数游客也宁愿去更热闹的地方

其实呢，有些人对现状还是满意的

反正好强的青年都到外地城市去了

冬天，咸腥的强风刮得流眼泪

海面弥漫着寒冷的雾气，波涛汹涌

扶着自行车，远眺，白鸥回翔

默默计算再过多少个星期又可游泳滑浪

六百万马克

弗朗赛斯科的拍摄技术挺不错

我还待考虑是否就此与之合作

他胡诌些真理道德的老调调

自从留起长胡子，那模样

像个背相机的耶稣基督

人上了三十岁就不该见异思迁

朝维特尔博方向，我们驶入村落

弗朗赛斯科总难体会我的话的用意

他逢人便说平日常在写诗，很出名

假如我也有个范内蒂式的舅舅

我早已成为诗国的乞丐王子了

可惜我舅舅，普通的火车司机

铁轨一行行，终究无诗意

我们话不投契地抵达维特尔博

城墙，水井，十字形回廊

年年九月三日，民众大游行

感恩神圣罗撒，结队汇合

八十名健儿抬着胜利的纪念碑

弗朗赛斯科懒洋洋地啐道：做作

罗马天主教的仪礼，十四世纪

今天说来当然全部过时，失实

作为挂着相机的耶稣基督呢

他哪能会有什么计划和远景

顶多拍摄一部晦涩的故事片

少不了六百万马克，百万美金

幻想是便宜的，抽象是昂贵的

我自有一套对付德国人的办法

六 辑

战争第一夜

明月飘移在天心，穿过薄薄云层

照着地上合理的和不合理的事物

它曾以暗淡而有效的适度光线

为一队队灰军服的德国青年引路

他们拖着疲乏的双腿逾越波兰边境

现在欧洲已经转过身来面向阳光

使德国朝野更灵敏地进行他们的活动

此时，月亮又以银辉沐浴着墨西哥湾

彭萨科拉海港的观赏平台上人影幢幢

德军总参谋部商讨过利用月光的奇袭

而知者都说这是近年来最曼妙的舞会

报纸大标题，电台激情广播，张灯结彩

平时冷清清的彭萨科拉突然精神抖擞

飞行学员们尤其感到自己了不起

战争还很遥远，无论在多偏的地方打仗

他们总是军人，于是评议德国的进攻

很快就转到身边话题上来，例如马戏

新的基地司令，近期飞行事件……

亨利中尉与众不同，他确实关注战争

免涉航空、罗曼斯，谈施里芬夺取巴黎

谈毛奇对这一计划的致命干扰

谈坦仓堡战役取胜是德国铁路的功劳

谈一九一四年与一九三九年战场的对比

这就显示出丰富的历史真知和政治灼见

舞会中的有情人且莫说一句俏皮话

从这样的交谈中辨味对方，决定爱不爱

难忘的舞会，啊，战争发生在凌晨三点

《1914》

在罗马机场的新闻招贴上

德苏缔结条约的消息触目惊心

黎明前开车从锡耶纳骎骎而来

浑然不知全世界喧嚣着这么一件事

意大利的阳光下我驰经古老村镇

亚平宁山脉荒芜的峡谷还很阴暗

农民已在碧油油的盆地上委婉劳作

现在见到机场这样忙乱这样嘈杂

旅客们把预定座位的办公桌包围了

满地都是疾走的奔跑的人人人人

淌汗的搬运工推着大堆大堆行李

扩音器一直在雷鸣般地震耳吼叫

我买了几份报纸，率先是意大利的欢呼

轴心国在外交上的壮举解除了战争危机

巴黎和伦敦的报端，黑体通栏作标题

德国报纸特选红色长型大字，喜气洋洋

瑞士报纸别出心裁，一幅精彩漫画

希特勒和戈林穿俄罗斯工装戴皮帽

蹲身踢出高统靴的脚，那是跳舞

全身党卫军制服的斯大林拉手风琴伴奏

唯比利时的报纸独具主见，冷冷地

头版显著地位，幽灵出现：《1914》

哦，倘若面对一场政治突变就惊慌失措

那你不配呆在欧洲，又何必赖着勿走

慕尼黑会议期间啤酒还是淡悠悠

实际的灾难总比预感的小，我要结婚

蜜月，世界不会在最近四个星期中毁灭

波兰晚餐

红礼服金饰扣的管弦乐队

奏着老调翻新的爵士曲

绸幔，白桌布，水晶枝形吊灯

闻不到丝毫战争的恐怖气息

今天大使馆挤满了签证的人

只要举得出一个亲戚一个朋友

拿得出一封信或其他证物

立刻发给性命攸关的护身符

一本纽约电话簿，合二十美元

在华沙值一千个兹洛提

侍者送上菜单，与之兜搭

波兰话难学，学起来不难

熏鲭鱼味美，鸡蛋弄得很别致

小杯喝波兰伏特加，一口一杯

这是历史上的谜中之谜

三百五十万犹太人移居到波兰

支离破碎的倒楣国家呀

想想看，差不多有上千个男爵的政府

任何男爵都可对立法行使否决权

百年复百年就这样凑合过来

难怪波兰会不断地裂界崩盘

犹太人只要能与个别贵族和调

就可以在此生活，耕作，做买卖

一四一○年波兰打败过德国

而今德国已是工业巨霸，波兰呢

停留在种地，城堡，玛祖卡……

也许这便是临别的最后晚餐

华沙四日

霍彻餐馆的那张长桌是个讯息站

新闻前哨，外交小买卖的集市

今天这家热闹的餐馆更加拥挤

银食具碰出悦耳的清音，烤肉送香

喧哗四起，难说惯常却有了变化

使馆的武职各个制服严整

红脸大胡子的波兰人突然起身走掉

英国绅士不出现，法国军官愁眉紧锁

唯丹麦胖子仍穿那身亚麻布套装

华沙电台叫嚷德国军队已被打退

哦，波兰一片平原，像个大型的比利时

只有少数天然屏障，没有真正的疆界

喀尔巴阡岭脉被亚布隆卡山切断

为捷克进犯克拉科夫提供了现成入口

攻破波兰的全部防线只花了四天

虚伪的波兰政客们不断向人民保证

人民不知一千架飞机在地面上被摧毁

官方告诉骑兵：德国的坦克是纸糊的

肉身的士马就给钢铁的履带辗个稀烂

过去的四天中受尽破坏的华沙

仅剩教堂的尖顶矗指硝烟翻滚的天空

地图上的华沙被粗粗的红线圈住了

在横跨维斯杜拉河的桥头

聚集着挂出各国旗帜的使馆汽车

华沙大约有两千名中立国的侨民

德国炮弹继续呼啸而过，落入河里

拉科斯基上校和瑞典大使当路而站

向卡车载来的人们高声指示，散发通知

美国人的领队是位圣公会老牧师

每到交叉路口他都要停步，对照地图

事后回忆起来简直像秋季结伴旅游

鸟雀吱吱喳喳叫个不停蝈蝈也噪成一片

OK

国务卿和参议院皮特曼就要到了

谢谢你来这儿一趟，能见面真好

以后有任何你认为我应该知道的

就尽快写封信给我，别犹豫

要你绕开指挥系统，这个奇怪的建议

确是与你廿五年来的训练和经验相抵触

无论你行将干什么，可写信，莫打报告

我喜欢你上次寄给我的。几乎看得见

潜艇基地到下午五点就没人影的景象

这说明纳粹德国的很多重要问题

往往一件小事，一块面包值多少钱

街头巷尾的笑话，柏林上空小飞艇广告

比几十页的报告还要含有更多的意义

当然，正式的呈文不可少，然而

这样的阅读实在太伤了我的目力

外国进行着的战争，我们绝对中立

我们买下玛丽皇后号和诺曼底号

用来撤运欧陆各地的美国侨民

这两艘船，可以给盟国一大笔救急的钱

我们得到的是豪华上等邮船，军用财富

是海上同样吨位的船只中最快的

能以续航速度超过任何现有的潜艇

不必曲折行驶，哦，内部装置拆卸了

载荷量特别大，你是知道的，你说得对

“慈悲的力量高出于权力之上”

我自己也是莎士比亚作品的最爱者

OK，走吧，保持联络，好运道

Captain

布鲁克林基地，一派海港景象

驱逐舰成排停泊着，整齐，优美

科罗拉多号自首至尾灯火辉煌

雄伟的主身，塔大炮，瞄射前方

那种恬静的感觉，像是回到家里

抽支雪茄，喝杯酒才有的感觉

一艘战列舰，是各种钢板各种机器

各种时间各种空间配合起来的意思

构成许多形状，取了许多名称

战列舰始终是海上最强悍的骁将

上千种不断改进的容积、操纵、推动力

装甲、武器设备、内部通讯、供应系统

上千种礼节纪律约束着全船人员

从舰长到勤务兵，一个自足的可靠实体

噢，腓尼基，罗马，那时已经有战舰

这是每个朝代的知识和技术的总汇

水面机械的综合物，目的：控制海洋

我直接从军官学校毕业走上战列舰

也曾在较小的舰艇服务过那么一阵子

毕竟我是深深烙下战列舰钤记的人

西弗吉尼亚号，作为炮术军官，前后两年

舰队炮击比赛，曾获得米特鲍尔奖

临阵作出加快炮弹传入炮塔的办法

成了海军的标准条例——日夜盼望的是

战列舰的副舰长，然后，哦，舰长

我不能看得更远了，战列舰的司令官

如同一个总统，一个帝君，一个教皇

当我跟着英挺的疾步前导的舷门传令兵

走过纤尘不染的洁白走廊，心想

果若升为副舰长，我必沉默，说话简明

在桅桁顶端奖旗飘扬之前，谁都恨我

这以后，我无疑是舰上最得人心的长官

锡耶纳

啊，这正是我所企盼的长信

先跳过关于迈阿密的那几段琐记

专找斯鲁特擅长的夹叙夹议

然后再从头细细看，唯恐看完

噢，他留下的德文法文的书

一大堆，我已啃掉了三分之二

每日里空思妄想没有别的事可做

德国由于胁腹攸关的地理位置

人口、精力——自拿破仑败绩以来

他们无疑是欧洲最居心叵测的民族

认为受骗上当已有几个世纪了

世界应该照他们的意志重新组合

心理变态，他们自己就动辄崩盘

自由主义的好德国，法西斯蒂的坏德国

都与接壤诸邦以及天主教有密切关系

这样的讲法我似懂非懂，自认不懂

新来罗马的总领事，度量狭隘的小官僚

让表妹离开此地，倒也是个办法

涉及归化问题还有技术上的困难

罗马本地人都如是说，看来需要时间

我也得走，除了参加哥哥的婚礼

教父几次催促，早点进潜艇学校

锡耶纳，说来真令人厌烦，山是褐色的

葡萄树被剪得只剩下污黑的残根乱枝

一九四○年的赛马到底默然取销了

天气冷，时不时下雨，除非柠檬房里

闻闻花香，喝咖啡，闭上眼睛……

中尉的祈祷

希特勒入侵波兰之后

未来，是件可以想见的事了

不出一年，美国必定会参战

军人的前程是远大的

也许被打死，断臂，缺腿

在这次战争中可要飞行个足够

运气好，就会有优异的记录

华伦中尉是信奉上帝的

上帝比传教士说的要宽宏大量得多

能创造性和爱这样奥妙的剧情

想象力丰富，决不会迂阔从事

华伦中尉坐在天花板高高的房间里

凝望着单身军官宿舍外的草坪

月色，寂静……胜利后的旖旎风光

政治对于他越来越有吸引力

贪婪学到的历史知识使他懂得

在战争中政治家才是领袖，军人是工匠

他细心观察来巡视军校和舰队的大人物

笑容可掬，目光忧虑，松弛的肚子

父亲的野心也就是成为高级将领

中尉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低声祈祷

小时候跟父亲上教堂经常这样做

主保佑我通过这次考试成为海军飞行员

假如我能活活经历这场大战

那末，华伦对繁星闪烁的夜空笑了笑

好，那末等着瞧吧——行吗

中尉仰面做了个遥远的媚眼

生 命

来听保尔·孟森讲课的人出奇地多

总有二百余名穿卡其军服的飞行员

小课堂里满是气色鲜妍目光机灵的青年

跟别的军官一样保尔是个骄横的演说家

这时他向学员讲授如何避免死亡

大家静心谛聆，好像死神也在门外偷听

保尔用幻灯图解耍弄许多专门术语

忽而幽默地血腥地穿插几句闲话

什么是在航空母舰上降落时的危机

接近舰身，生死关头，撞了该如何动作

暗示听众可能会死掉，学员们大笑起来

这群挤着端坐的短平头发的小伙子

发出那种像舰上被服室的辛烈气味

希特勒进攻波兰的第二天，谣言四起

华盛顿下令将飞行学校的人数增加三倍

一年的课程缩短为六个月，全校如此

先应取得驾驶大型慢速巡逻机的资格

然后是侦察机，飞得相当不错，很好

才能编入空军第五中队进行战斗训练

眼下要同时进行巡逻侦察战斗的考试

名单明早公布，希望能进第五中队

心里回响着刚才那堂二百余人的课

保尔·孟森本来就是演说家，不可一世

飞机撞上航空母舰，刹那间该怎么应变

他把足以叫人兴奋的事件都讲了个透

大家笑得嘹亮，这群短平头发的青年

发出一种像舰上被服室的辛烈气味

斯维纳蒙台

阴晦下午，斯维纳蒙台船坞

低垂的乌云酝酿着暴雨

度过柏林的闷热之后，哦

波罗的海的东风分外凉爽

平坦荒芜的岸滩很像纽伦敦

如果不理会旗帜和标志

大国的海军设置是难以分辨的

人们都不假思索地仿效英国

是它率先把工业时代引到海上

沥青气味，炽热金属，焊接闪光

起重机嘶叫，紧铆器嘎啦嘎啦

一段段直的或弯曲的钢构件

黄的红的雷管在半空中晃动

巨大的敞棚车间，钢缆，汽油桶

满身油垢的男子们，硬壳帽

站在横架上，用木料支撑船体

以免半完成的船体朝污水倾斜

他们谈话的当儿，汽笛响了

工人们从船坞车间里涌出来

一忽儿就挤满通向大门的甬道

海军造船厂向来就有这个危险

每到下午五点钟，赶快拔脚逃命

不然他们准会把你踩扁，踩死

码头，另些艇面的人员，短裤，裸身

把灰色的垫子铺在起重机轨道边

奋力摔跤，围观者齐声喝彩

落日穿出乌云，红光照着整条港岸

白阑干

明媚的卓午阳光

邮轮像火车般地前进

两岸浅滩翠绿连片

阳光照着黄甲板，白阑干

不错，这个国家真优美

不莱梅港和柏林之间

许多北方的小城

建筑颇似英伦的都铎式

威廉二世是维多利亚女皇的外孙

英国宫闱曾长期只讲德语

要是说真的，德国人看英国人

比对因纽特人还陌生

德国盘踞欧陆中心

这些令人心乱如麻的表兄弟

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从朴茂的村庄，童话里的仙境

从清净幽倩的城市中冲出来

科隆，纽伦堡，慕尼黑，汉堡

这些彬彬有礼的音乐行家圣手

一下子都成了嗜血的恶魔

他们即使取得世界霸权

最终也要被滔滔臣民所同化

就像哥特人汪达尔人之成为基督教徒

就像微风吹过黄甲板白阑干

就像火车般前进的邮轮

翠绿的两岸浅滩

卓午，阳光明媚

柏林留言

瞧这些隽爽多礼、诚恳幽默的柏林人

街道整洁，雕像优美，巴洛克建筑庄严

花园，剧院，宛如处于郁郁的林海之中

纵横的运河，雅致的小船，尖巧的烟囱

正是这些精妙男士刚刚在波兰狂轰滥炸

把一座与柏林同样尊贵的古城摧毁殆尽

是呀，战争时期前后方的对比总是悬殊

拿破仑在国外攻城略地恣肆横行的日子

巴黎的妩媚不减当年，益显得风情万种

《我的奋斗》的扉页，谁用波兰紫墨水

开列了一批作者和文集的名单，斜体字

多半是条顿族的：费希特、阿恩特、雅恩

史雷格尔、鲁斯、弗里斯、特赖赤克

门采尔、拉加德、朗本、斯宾格勒……

范·登·布鲁克、默勒、海涅、勒南

有几个人物在现代文明史上容易碰到

像蛋糕切开后的一粒粒葡萄干清晰可数

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贝多芬

德国文化伟大机体——纳粹主义是毒瘤

日耳曼思潮，浪漫，狂飙，国粹至上论

应推溯到公元九年，军事领袖阿米纽斯

一举将罗马人永远阻止在莱茵河的对岸

保全了欧洲腹地的圣殿，导致罗马灭亡

至今还影响着整个欧罗巴的原旨和方略

不妨看看泰西塔斯关于此次战役的描写

好吧，星期四飞往奥洛斯，再去伦敦

也许途经里斯本，反正赶上什么是什么

七 辑

《田野报》的读者

各种球赛，拳击比武，弹子房记录

都能把我从百无聊赖中解救出来

有时会弄到几分过期的《田野报》

读之津津有味，不惮反复，甚慰饥渴

仿佛又回归春意盎然的英国乡间

玉色小溪，飞蝼蛄，草坪雄鹿

一群群盘旋在树林上空的白嘴鸦

这些被我翻阅得破碎了的纸页中

还闻觉湿土的暗香，沼泽泥煤的酸气

大片青苔，雪点点，苍鹭的遗矢

英国的新闻是可以念的，都可以念的

易惹伤感的细节由我自个儿去剔除

秋天的浓雾，海潮的咸腥，也磨灭不掉

某些人有精究“铁路指南”的嗜好

将无法联络的地区沟通之，以为消遣

我知道每带陇亩的领主和雇农的姓氏

也知道总共宰了多少只松鸡、鹧鸪

训练小犷犬的猎夫排名一个不漏

农作物的生长，肉类价格，猪的怪病

我都感到兴味，读来毋需用脑子

葡萄园乱七八糟，石阶断缺

变得无关紧要，只在我是否愿意

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想象恣肆驰骋

哦，从露水淋淋的横条篱笆上

摘下几朵指顶花和剪秋罗

画画吧，别以高尔夫桥牌磨蹭时光

离开海军部后，邱吉尔如是说

立陶宛公使馆

圣诞前夕，傍晚彤云密布

我需要运动，呼吸新鲜空气

报纸上看不到什么消息迹象

俄国对芬兰进攻，无足为奇

商店橱窗里摆得花花绿绿

服装，玩具，酒和食品，都不卖的

帷幔后隐约透出节日的颂歌

想见灯光暗澹房间，裹着大衣

守着胡乱装饰起来的小枞树

喝淡啤，吃马铃薯、咸鲭鱼

一九三四年，一九三五年

我经常要到那里去消磨时光

立陶宛公使馆在马查佩广场

官邸安静，和平又民主，战后新兴

语言虽异，比波兰使馆愉快些

我之所以过访，早已没有政治色彩

只是为了要见奥斯卡·米沃什

约他到街角意大利铺子吃通心粉

我的作品被他从法文译为拉丁文

谈起伊莎杜娜·邓肯，谢尔盖·叶赛宁

那个俄国小流氓在巴黎发酒疯

米沃什当初借住我家时我还差劲

中学里他比我高一年级，嚼口香糖

边嚼边向我讲解他的投资设想

这个国家缺的是一座真正的跳蚤市场

像伦敦的波多贝罗，会迷路的

营造雰围，招来各路摆摊的手艺人

瑞 士

苏夫赖塔旅馆的古调逸趣

比旧朝的行宫更处处逗人幽思

房租著名昂贵，来宾有增无减

冯·哈里斯惯常选定此地安身

此次他去美国，房间委我驻跸

我代表他出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住客们在顶层玻璃大厅不约而聚

平卧曝日，凝神敛息，体态端正

毋使身子动弹，方显得贵胄本色

像横在烤肉架上的一具具木乃伊

他们认为晒脱几层皮即增几多岁

旅馆老板间或走来，这儿那儿清坐片刻

老板的父亲与他们总是熟识的

同寓者朝夕相见顾盼致意的那份风情

犹如在远洋轮船的甲板上，餐厅里

厚交数日，届时登岸分手，概不在怀

急功好名的人想的是滑雪冠军

联邦议员，花花公子，粒子物理学家

唯我知足常乐，只待坐上一把交椅

再加一份差堪相应的收入，哦

躺在玻璃天棚下作日光浴是无疑的

但凡有影响的报刊电台在耶诞前夕

素来不登载惨案噩耗或绯闻

酒吧女郎死也罢，半死半活也罢

这与此地神圣的节日气氛格格不入

大厅里的枞树，民主政治的摆设

即使有小偷也必是个外来的富翁

偌大的花圈

十二月六日，星期三，很早就回家

阅了十一月十八十九两天的日记

向拜占庭称臣，以待占领君士坦丁堡

年复年年，朝朝暮暮吃喝，想入非非

我并不认为自己缺乏谋略走投无路

读孟德斯鸠，与人打交道，论各国局势

其实使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的生活门径

我也读海德格尔的《关于真理本质》

街上的车祸比这册书更吸引我注目良久

九岁的埃利科说，动物院上空禁止鸟飞

那些笼子里的鸟见了要绝叫拒食撞死

七月廿一日，星期五，夜十一点微雨

置身多奈咖啡馆，饮坐移时俄而悚觉

以手势示意，没有半个招待走过来

去账台：一杯葡萄酒，半瓶圣佩勒里诺

忽听得有人用蹩脚的意大利话向我致歉

她已会钞——这是为了什么，小姐

九月十四日，星期六，晚八点半，晴

务必到苏夫赖塔旅馆找冯·哈里斯

瑞士有影响的报刊密切注意着这件事

电车中眺见卧放在路畔的成排墓碑

等待买主的墓碑比坟地上的更哀顽动心

墓碑竖起，恰如邮票盖印戳，就此注销

电车人满我被挤得糊涂直挤到紧底

旁边端坐一位老太太，拿着偌大的花圈

她把半个花圈搁在我的膝头上，安然

缎带有字“我将永远怀念你”像是指我

赛拉比吉号

晕船现象启程两天后的夜间解除

烦闷的心情第四天晌午烟消云散

十天过去，觉得女客们并非全然丑陋

她们不再哼哈作答，言词委婉起来

男士们一块儿抽烟，交流旅程之对策

航线有多条，不期然公认英国为中心

大东线自南安普敦出港越比斯开湾

入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抵澳大利亚

而后分支，到印度到锡兰到中国去

大美线横渡大西洋直达纽约波士顿

这段航程最乏味，凡北美线都只如此

再有一条开往非洲海岸的定期班轮

西印度线可赴墨西哥古巴圭亚那

哦，法国人找那些产糖的法属岛屿

老西班牙人寻昔日帝国的废墟凭吊

新西班牙人中不乏印第安族血统者

没准儿还有棕榈叶作旗帜的南方公民

什么才算远洋轮船上的罗曼蒂克呢

餐厅只可能为一百名旅客准备食品

船上一百三十男女，未闻有斋戒断食者

我早早把名片放在碟子中，退而守望

开膳前摇两遍铃，隔半小时，更衣整妆

天已变，觉出热带气候来啦，是不是

男人家从来没有因为孤独而受罪

噢，夫人，我要说您在这点上大错了

您的鞋子挤得您脚疼，您是知道的

别人的鞋子紧不紧，您就不知道了

西班牙的蔼列斯

其实这里已无任何悦目之处

对于物质的东西，向来看得轻

好些的，拿走了，又来拿了

她有这个权力，买是她买的

剩下几面墙，一架大钢琴

土红半旧的维也纳地毯

早就不再年轻，也尚未迟暮

四十岁，按说是男人成熟的起点

秉性谦韧，行谊徇达，幽默间作

因此生活上就没有发生什么困难

世界呢，酒馆饮料莫非雷同

各地的夜晚，尤其天空，即使

上维芮托村，到耶里谢依原野去

过后便乖乖儿回旧址将息

以前我对旅行确曾非常之着迷

商务参赞的车从埃斯科里亚驶至

黄昏时分，天转黑，落得万家灯火

上了年纪的长相像德国人的女店主

呆愕未决，她说，你们想吃些什么

我们可以到院子里去吗，太太

一张撒满树叶和鸟粪的木桌边坐下

要蔼列斯——颜色与白兰地相仿

纯正的西班牙蔼列斯，香味大可喝彩

蘧蘧然喝了第二瓶，甚至品尝血肠

恰如用油烟和毛毛虫塞出来的

与保加里亚圣诞节的血肠根本不能比

还没说完十句话，天就扑地全黑了

头顶大颗大颗卡斯提里亚的星

下次可不能再那么温良，那么仁义

人性虽有几种好品质，依我之见

当大家都说你幼稚的时候

终究感到荒凉，希望从此老练起来

绿河口

福斯，费尔德，意即绿色的河口

玛思卡赖洛河至此告终而入海

这条古老的水道被拖得精疲力竭

到了尽头，流归流，提不起劲来

两岸草木寥落，平平淌进地中海

城市之陬无非荆棘叶，砾石堆

海滩浴间，漆着斑马型的条纹

十月，时气阴凉，浴间闲置已久

那边地势较高处是一条公路

路旁房屋挨房屋，商场食铺咖啡店

仿佛争先恐后都要向大海涌去

只是被街道挡住，才不致纷纷投身

夜，霓虹灯，海鲜馆，三E酒

如果我住久了也会发现可爱的东西

我一宵要惊醒好几回哩

这种三百六十天日夜开放的旅馆

窗幔怎么也算不得厚实

我选订了车，司机年轻稳健

何去何从自己心里也没有数

让他作主，沿着海滨那么行驶

好像是离开福斯，费尔德

又不愿大海在我的视野中消失

熟识的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依凭

陌生之感，等于是我被遗弃了

波多菲诺的老渔夫对我说

在他的一生中曾有过许多劫难

大半数是没有显露出来的

SOFIA

轮胎发出轻巧的有节奏的碎音

像下雨，为了要听听加速之后

又急刹车的那个戛然的制动声

我猛地转盘拐到所谓的林荫道上

前灯照得一排房屋清晰如模型

我还不好算孤独，引擎陪伴着我

汽车会泄出臭气，但人也打嗝

喝了酸葡萄酒吃了蒜头就要打嗝

此时，只有索菲亚旅馆餐厅还开着

泊车于广场，熄烟斗，置身电梯

心已平静下来，其实勿去餐厅亦可以

我岂轻易买醉嗒然若丧之流哉

穿过大厅，低头疾步，找最里的座位

我的心还未全然平静，而且空洞

要什么呢，意大利的白尔慕特

稍带甜味，个性模糊的市井饮料

这种酒实在不值得一顾，可是这么晚

再有什么好讲究——我环眺四周

餐厅杳无人影，寂静已退入窗帷襞裥

冷盘小牛肉，算是本地风味

又要了杯白尔慕特，要了杯纯威士忌

免加冰，饮完后身上有点暖洋洋起来

我多半是个酷嗜思索的懒汉，对于音乐

天体演化，太空物理，一任逍遥失归

马德里惊艳索菲亚巴黎惊艳各不相同

要说真正的卡斯提里亚之夜却是见过的

曾记得我坐文化参赞的车往回走，晏了

我们踅入的那家餐馆又肮脏又破旧

没桌布，地上骨头虾尾，灯影幽幽摇晃

几个筑路工人靠在吧台前，青春彪炳

耀眼的身材，看得出是喝多了，帅极了

按照西班牙人平常的酒量而言，规矩

他们相当守规矩，知道生活应该和谐

我认为包括艺术，自然的本质是和谐的

如果没能在某种事物中找到它的和谐处

那，要么它欠完善，要么我尚未理解

近来发现我所做的蠢事熟练得接二连三

满以为自己在往家里走，匆匆地，结果

闯进了前妻的花园，蔷薇开得正茂盛哩

罗马无假期

罗马，二战时号称不设防的城市

而今对我处处设防，务必精心斡旋

车子开得快，景物更迭，我茫无所见

即使是来不及拿到航空脱境的津贴

口袋里已平添三笔钱，一笔作整容

另两笔，支付希拉赫皮森蒂他们

钞票之美，美在两面都没说明来源

我首次感到摆脱物质困窘后的飒爽

身边还有为期好几年的旅行护照

范芮托街的那家大客店人多眼杂

换到拉齐亚诺勒街的这家较为妥善

顺手取得转到玻利维亚的签证

预定了去该国首都的头等舱飞机票

十二月廿四日星期天，普天同庆的佳节

好处在于办理各项手续免于拖泥带水

车子颠簸得厉害，这段路实在不像话

海岬的崎岖使我打起精神来驾驶

玛斯卡赖洛河口，望去这样的黑洞洞

河对岸酒馆，几许微弱的淡黄灯光

渔夫们在喝酒，吹牛，我亦该回旅馆

风声压过涛声，涛声又盖过了风声

车子缓行于沙砾和荆草上，天涯海角

就这样一个人什么都得从头来从无到有

举凡天才都是行动家，把意向付之实现

莱辛划然答道：拉斐尔即使没有双手

他也会成为永世颂赞的大画师

构思宏伟已极，那末更宏伟的是完成

伦 敦

你如不睡，就发现城市也没睡

河滨路和舰队街的店铺灯火辉煌

戏院子，载客的运货的大小马车

考文特花园附近的忙乱，狎邪

风尘女、更夫、醉汉，厉声怪叫

勿管什么夜晚，勿管什么时刻

步行道，人群，灰雾，泥泞

阳光照着咖啡店，旧书店，图片店

在书摊上讨价还价的清癯牧师

从厨房里迂回飘出来的浓郁汤味

伦敦是不闭幕的哑剧不散场的舞会

丰饶的生活使我走在街头流下泪来

把心投给市景，真可谓一本万利

我的相好也都是当地产的，纯种的

我诞生的房间，家具什物历历在目

那个随我到处搬移的书架，忠实

像条狗，不过它更有学问些

居室暗暗，亮的是通衢，广场，老学校

老学校里有几块上我晒过太阳的地方

我也曾去克尔克莱寻访新婚的兄弟

又从爱尔兰回伦敦继续找自己的运气

夕阳映着枯枝，高楼之钟一句句报时

怎么这些屋顶这些烟囱好像，有点像

监狱围墙上的雉堞，它们自己没觉得

而大自然之爱，长暌久疏毕竟消淡了

城市人的迎拒，离合，周旋，难解难分

对于我是永远新鲜，绿莹莹，暖烘烘

予尝著《狭长的雰围》，奢谈了畴昔中国小街的诡谲可爱——读者为谁，先想到兰波，这个亚当时常心不在焉，于是转念兰姆，我对查理斯·兰姆所知甚少，本能地感到他会喜欢这种“小街”，后来，才得悉他与我一样不太在乎大自然。二十世纪就这样末了，再到伦敦没有什么可看了，住也只好住在勃朗斯旅馆，他们把上世纪用来暖被窝的长柄铜斗，挂之大厅作壁饰，这算怀旧呀，伦敦也真乏了。泰晤士河岸铸铁的灯柱是故物，傍晚，商人们从金融大楼中散出来，到船上喝啤酒，我混入商人丛里，像一片甲骨文掉在大堆阿拉伯数目字中。啤酒我也喝，河风拂面，仲夏，天快夜下来的半小时。

RENAISSANCE

驾车去锡耶纳路程三小时

顺着辙迹可循的岪道向上驶

这个怪诞的村镇以前我来过两次

镇上全是赭红色的城楼、雉堞

狭窄的街巷弯弯曲曲，忽明忽暗

中央华丽的教堂，座落小山之顶

周围成片绿色，托斯卡纳葡萄园

使这地方著名的是仿拜占庭建筑

再者每年的赛马，据说很有自己的特点

那末为什么要反对意大利文艺复兴呢

不相信大卫长得像阿波罗

摩西也不可能貌若朱庇特

圣母玛丽亚膝上的孩子是借来的

他们忘其所以地把圣经上的犹太人

变成当地的意大利人，攀亲希腊人

异教和希伯莱精神并非敌对

不知怎么一来，短期内同体繁荣了

文艺复兴是四个单身男人的自我完美

留存丰饶遗产，无胤嗣，空有狂热信徒

我到三年级时就选修了美术

运动员往往会看中这门课程

平素不做作业，缺席半数以上

那年月我租的房子俯临亚尔诺河

黄浊，蒜气熏熏，下水道秽臭

来佛罗伦萨后改掉喝啤酒的嗜好

击剑，我都进入决赛，尽管如此

考试的劣等成绩，使我大吃一惊

BULGARIA

而那正是寥廓明净的旷野

纹丝不动的树木使我陶醉

翌日清晨，沐浴后独自行去

古老，幽静，没有鸟雀啼声

一直走，向金色大戟花的深处

林中空地，灿烂阳光，站着

又怎么样呢，只好回旅馆寄身

咖啡厅设在顶层，廉价的

平庸的白兰地，除此别无选择

我喝得多，慢，窗外日影迟迟

喝得愈多愈感到自己愚蠢和胆怯

晚上咖啡厅关门，转入卧房

矗立在窗前的松枝芳香习习

说到底一个人精神是否失常不打紧

重要的是生活舒适，无所企求

德国旅客都穿短袖衫戴鸭舌帽

他们饶有兴趣地望着我，颇示敬意

算了吧，今天第三天，末脚一天

明天走人，可是为何非要等到明天

时候还早着，山间的峡谷阴暗如夜

清扫工她们在快乐地啰嗦

用湿濡的拖把使劲擦洗凉台

想什么呢，最好的办法是就近信步

只要愿意花上几分钟的时间

听住民们谈话，日常琐碎的对答

便能使自己醒豁，澹荡

等同于一介孔武有力的凡夫

《厨房史》的读者

人是各色各样的

故欲投其所好，煞费周章

鉴于上述原因

在斯特雷纳先生的酒吧中

我自个儿坐得离众较远

又注意位子莫距账台太近

以免误会甘与粗鄙溷迹之嫌

先来杯柠檬汁

选定烟熏鳟鱼时关照一声“要清淡”

对盐渍鳣鱼子，问“是褐色的吗”

世上没有哪个侍者会说鳟鱼的盐放多了

也没有侍者预报鳣鱼子漆黑如深渊

这些要求（明白而得体）

我素不挑剔，并非难以奉承

白葡萄酒太冷（做作）

红葡萄酒过热（肉麻）

饮食之道，世袭而先验

总得叫侍者来回跑几趟

最近我买到了原版的《厨房史》

内中颇不乏闻所未闻者

饮食也曾有它的宗法制

公元后四世纪

格拉蒂阿努颁了道谕令

凡出身低微的死罪犯

临刑前取消美餐一顿的惯例

奥古斯都皇帝又诏另类立法

他给稍及品流的犯人保留了这一顿

噫，知识陷我于悲观

自从读过《厨房史》

每当坐入酒吧，恍惚

恍惚绞索之下的活祭奠

幸而我别有《巴伐利亚厨房十日记》

载明慕尼黑小牛腿煮谱极其完备

（请原谅我再吹几句）

区区藏书目录中

单是五种文字的烹饪术有两百本以上

平时，我食少，也非军机烦冗

就像心存双份厚爱，已无一个薄情人

储蓄俱乐部会员

上储蓄俱乐部打牌，输了

喝啤酒后回家，有点儿过量

神志反而清醒得海阔天空

竟悟出整套战略战术来

凡临大事，主意必须自己拿

我决定再度借重福诺韦克

德国人，使我忆起苏彼得少校

心心相印，哦，瑞士人可丧阴骘哩

他们根本无所谓理想主义

就说新近出现的岑伯赫吧

乍见很像电视中的网球名将

交谈之下，他那条如簧巧舌

实在与犹太驵侩没有什么差别

没错，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输钱

也只是星期三，才上俱乐部

这算我唯一散心的去处

归途穿越黑尔纳斯大街

霰雨霏霏，真叫阴冷彻骨

街灯如鬼火，身后有脚步声

我斜刺里入仄径，转岔路

四罐啤酒，不算多，能平安回家

家门口我还蹀躞，寻思

想到了他，哈比希尔博士

在此公面前我可以畅道私衷

眼下同属一个俱乐部，熟人嘛

他不会向我要价太高

他太有神通为我化险为夷了

丹·伯克小馆

河水蜿蜒流向都柏林，几处波光闪烁

城市灯火矞皇，照明天空叆叇的积云

一列货车驶出金斯站台，汽笛声声

像红头的长虫穿破黑暗又没入黑暗中

查佩利佐德桥畔电车顶风轻嘶而过

街面人迹稀少，干枯树木落尽叶子

小酒店老板谄媚地端上饮料，不说话

工人们讨论着基得尔郡庄园的经济价值

四年之前，严寒的夜晚，咸肉刚欲入口

瞥见水瓶后的邮报，谣言终于句句证实

咸肉放回盘子，侍应生问是否味道不对

四年过去了，生活恢复常规，父亲逝世

楼窗外，城基的废弃酒厂挡住视野

每天乘电车继之徒步，这又怎好算命运

黄昏，踱越公园，手杖点响石子路

多半是乔治街一带适度地买醉、即食

在自己的心中组合几个关于自己的短句

主语必是第三人称，谓语要用过去式

就如这杯淡啤，再加那碟竹芋粉薄饼

丹·伯克小馆可以避免空泛攀谈的麻烦

爱莫扎特，不入教会，听女房东弹钢琴

随时随地赞成别人改过自新仳离无音讯

麦努斯教义问答手册仍然搁置书架顶层

亲戚死亡，护送遗体去墓地，独自回家

没有伙伴所以也没有冒险的事情发生

不均匀的呼吸，接下去要变为叹息了

非常寂静，再一次倾听，还是非常寂静

都 灵

雪落在卡里尼阿诺宫的暗红墙上

雉堞，窗栊，门楣，雪已厚积

焦贝尔蒂的雕像矗立广场中央

雕像并不出色，变得可谓壮丽了

看看表，五点，宫墙次第变黑

沿街连拱廊下漫步，廊外，雪和雪

旅游俱乐部的导游手册上谆谆说

都灵的沿街连拱廊长达十四里

世界上哪个城市能出手如此豪迈

也许博洛尼亚，也许帕多瓦，能吗

比不上都灵这么高大，宽敞，优美

走着走着夜色愈见浓重，到了街角

芬查里诺路和维托里奥路相交处

我从来承认，布尔乔亚的都灵，哦

十九世纪的都灵，以这个街角为界范

连拱廊始于河岸，斜坡过市，至此汇拢

这条路的最后一段渐渐惨淡荒凉了

监狱，圣保罗地区，工人，厂房……

经过这么多年，好像上帝造就安排停当

资产阶级的都灵和工人的都灵没有鸿沟

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也没有鸿沟

我原先觉得芬查里诺路和维托里奥路

相交的这个古老街角是引接大海的栈桥

一条在黑夜中通向未来白昼的甬道

现在，面前的，大海已坚决化作陆地

布尔乔亚心甘情愿委身于普罗的都灵

任凭怎样说，银花纷飞的初夜到深宵

为了排遣忧闷而沿着连拱廊走的男子

无论是资产者，或工人，或什么都勿是

到了芬查里诺路和维托里奥路相交之处

总要不由自主地伫立一会，想一些事

山茱萸农场

唯不列颠人正确

早年，我服膺了这句话

一所英国公校把我熨得平平整整

旋踵入剑桥，国王学院卒业

1939年漫游西欧，逛了大半个美国

华彩的，警策的，趾高气扬的篇章

至此显得儇薄，盲从，嘐然苟安寄生

没有比雨点般的炸弹更促人估价自己了

夜晚独坐在伦敦寓楼的起居室里，结论

我的成就还几乎等于零

滞留中东的整个战争时期

频频梦见童年的河流，村庄

这种愿望又被沙漠景象所加剧

直到我军进驻希腊，骤尔满足

雅典古迹美，自然风光美

人遇人，简明醇龢浑穆

不意部队在英国解散

要么株守物质和精神的基地

作个无效率的人

要么转返故土，附丽于日耳曼宗祧

说实在，伦敦的餐馆我已厌恶之极

软哚哚甜腻腻的炖马肉，唉，回吧

回卡斯尔山买下一个农场，莳花种菜

饲养德国小猎犬，萨纳山羊

居有顷，我又感到不对头了

四陬伸延着澳大利亚的莽莽旷野

在这里，思想最卑贱，富奢才是人

漂亮男女用毫无判断力的碧眼搜视一切

人的牙齿像秋天的树叶般地掉落

汽车后部的玻璃每时每刻在增大

只将肉馅饼T骨牛排奉为好食品

强健的体魄称王称霸

我素未在作画和作曲上受过挫

惯常赋予我的文句以美感乐感

委拉斯开兹，葛莱珂

西贝柳斯，马勒

如果我光是坐在赛纳河左岸

自然的世界和音乐的世界都不来昵媚我

艺术奇葩，沉默中更易绽放

行年四十又六

在国外虚度二十春秋

毕竟又想起卡斯尔麓坡

山茱萸农场，方圆六英亩

多说无聊，尚不免稍作解释

纯净和冲虚的境界未必可能而值得向往

颓唐与失败却为渺茫的探索提供了途径

曾接见一位练达而痴情的记者

他笑道，如果回去，如果你再回去的话

各种脸色，肤色，发色

会源源不断涌上你的调色板

终于他的话启始应验，纷至沓来

年轻人的信，各有一番酕醄的交浅言深

这位旅行杂志的记者亦悄然投书

他写道：若使只眷念家园纯美

那是涉历有限，鉴赏欠精

待到每块陆地都好像自己的国土

就快要成为强者了

随后将整个世界看作淡漠异乡

庶几乎形而上上，炉火终于纯青

我答复从简，疏宕之性难改

至今约略记得末尾两句，如下

虐杀沙皇全家，我未与谋

尼古拉二世的葬礼，我也不送榇

附 录

巴赫（J. S. Bach）去世时，出版的作品未满一打，其声名远不如他的儿子卡尔·巴赫（C. P. E. Bach），而当时的乐坛巨擘是泰勒曼（G. P. Telemann）。

巴赫的晚年处于十八世纪中叶，“巴洛克”已近尾声，“古典”隐约在望，多旋律的对位作曲法被认为陈旧迂腐，流行走红的是单一旋律的和声作曲法，唯巴赫继续用严谨的对位法为教堂写清唱剧。

时至今日，往昔炙手可热的泰勒曼和卡尔·巴赫早已暗淡，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光芒万丈。

音乐，经巴洛克、古典、浪漫、现代，迍邅如仪，辈有天才领风骚，若就改革的幅度而言，允推勋伯格（A. Schoenberg）为先锋，一九○八年他发表了无调性的《第十一号钢琴曲》，彻底扬弃大调小调的宗谱，在无调性音乐中，和声的进行没有一定的规则，不协和弦毋需解决。勋伯格还发展出一套条理井然、严密如数学的“十二音列系统”，从纸面上看，很美，用耳朵听，难受。

垂暮之年的勋伯格说：“我心中经常波涛汹涌，渴望回到以前的风格，有时竟致难以自持了。”七十岁，他写成具有传统调性的《C小调主题与变奏》。他曾一脚踏碎音乐历史的基石，前卫，激进——没落而消淡。

J. S. 巴赫并非保守，宁是迈迹，他只认为自己的作曲法适合自己，写好，写透，就是他的“完成”，而与巴赫同代的音乐家终究没有写好，更无论写透，姑且称作为“行过”，纷纷行过，纷纷。

关于《赋格的艺术》，卡萨尔斯（Casals）说，那是巴赫音乐思想无可比拟的里程碑，我们几乎不敢信以为真，仿佛他有意告诉我们：让你们看看，我是怎样的人，我能走多远。

200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云雀叫了一整天／木心著.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2（木心作品系列）

ISBN 978-7-5633-7794-7

I. 云… Ⅱ.木… Ⅲ.①诗歌－作品集－中国－当代

②俳句－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2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51813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何林夏

出品人：刘瑞琳

责任编辑：曹凌志

字数：39千字

2013年1月第1版

1987年纽约东村

目录
甲 辑
大心情

火车中的情诗
哭
格瓦斯
哈理逊的回忆
女优的肖像
贵 客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
伏尔加
巴黎六条新闻
伊斯坦堡
论诱惑
永井荷风的日本国
爪哇国
谢肉节的早晨
时间囊
多罗德娅
惠特曼
帆船颂
论悲伤
论德国
象征关
道路的记忆
古希腊
蒸汽时代
而我辈也曾有过青春
安息吧，仇敌们
如 偈
梦中赛马
知与爱
德 国
卡夫卡的旧笔记
佩特拉克
宽容的夜色
知堂诗素录
路 菜
好 吃
欧陆小子在抬头
假 的
从前慢
辛亥革命
风吹作响的板扉
爱尔兰
修船的声音
克里斯港旧居
河边楼
春 汗
素描旅者
拥 楫
白香日注
谑庵片简
天慵生语
香奁新咏
京师五月
北京秋
城和桥
杨子九记
西 湖
少年朝食
单 衣
伯律珂斯的演说
甲行日注
甲行日注又
明季乡试
加拿大魁北克有一家餐厅
慕尼黑市政府广场有好餐馆
我与德国
西班牙人
我至今犹在等候
浮世绘
清嘉录/其 一
清嘉录/其 二
春
水 仙
普希金的别调
我
跟秋天的落叶一样多
1901年
韩家潭
取人篇
肤色颂
人 香
抱背篇
跟踪者
夜
叶赛宁
五 月
天意人工
卢 梭
失去的雰围
农 家
色 论
浣花溪归
夏日山居
灯塔中的画家
波斯王卡斯宾
荷 兰
面 包
寂 寞
唯音乐如故
Parma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巴黎—法兰克福
乙 辑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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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 辑

大心情

文艺复兴是一种心情

此心情氤氲了整个欧罗巴

别的盛衰可依其行为而踪迹之

文艺复兴至今言犹在耳事犹在身

虽然不会再来虽然是这样

火车中的情诗

冬季一月

从佩鲁迦搭火车

到西西里、巴勒莫

那青年坐在我对面

他是假期来罗马会女友的

双方的父母都反对这个交往

他掏出自己写的情诗念给我听

我赞赏，我说：罗密欧与朱丽叶

爱才是生命，然后生命才能爱

我想莎士比亚的原意如此

他点点头，小声道：我要对她说的

哭

那年的一月

自二十二日起

全英国晴旱无雨

干燥造成噩梦样的气雰

圣朱理奥教堂附近

冬天尤其显得壮阔

白鸽，乌鸦，灰海鸥

巨石屹立岸边

海浪猛击悬崖

蹿跃好几百尺，化为白沫

另有一类鬼怪样的飞鸟扑来

这里的花都是深紫色的

我倒并不悲伤

只是想放声大哭一场

（哈代）

格瓦斯

1959年

北京

莫斯科餐厅

吃罢通心粉、奥洛夫小牛肉

添了一杯格瓦斯

在俄国小说中、苏联电影中

屡次见闻过格瓦斯

灰褐色，凉凉的，涩

一点也不好吃

平民性格，刚毅木讷

不仅爱，而且是爱上了

我们是小说的儿子

我们是电影的儿子

我们将要什么都不是了

想喝格瓦斯也喝不到了

人也在美国二十四年了

哈理逊的回忆

屠格涅夫来了

我被派去领他参观

我敢请他说几句俄文么

他那模样像只白狮子

阿呀呀，好一口流利的英语

令人失望透顶了

女优的肖像

但我愿一死了却尘缘

因为爱情也要澌灭

如同在培斯城那样

看年青的女优演悲剧

观众痛哭流涕

已成了伦敦的风气

四十年没有湿过的眼睛也热泪盈眶

英王英后见此情景不禁仰面又低头

反对党在座池里拭眼睛

怀疑主义者Sharidan向壁抽泣

戏院内部的人一片唏嘘

两个年老的喜剧演员互相问道

“朋友，我的脸和你一样苍白么”

凡是没有泪水的眼，便被人看不起

贵 客

经过好几种名酒和一杯陈年白兰地

我胆量益壮，今晚入席以来可称从容自得

拜杰瑞不是让你对答如流的主人

任何事物谈过两分钟他就转换话题

正当我对巴洛克艺术发表警僻的见解

主人打断我的话头问我喜欢不喜欢鹦鹉

我忍住怒气听拜杰瑞说鹦鹉的故事

正想讲一段比他更有逸趣的传奇

不料拜杰瑞谈起贝多芬的青年时期来

为了奉承我他不得不把话说得十分简练

接下来，我对本维努托 · 切利尼

维多利亚女皇、运动、上帝、菲利浦斯

摩尔人的建筑风格，都作出不少隽句妙言

结果，拜杰瑞公爵认为我是尊贵的客人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

战争、经济大萧条

自有一种安贫乐道之风

如果问问九十岁的人

什么是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会说：三十年代

因为我们甘苦与共

伏尔加

一次次从伏尔加汽轮上登陆

直到发觉，已经深入俄罗斯腹地了

树叶散着香味，白桦的枝条完好

修建这家农舍的是一对年轻夫妇

他们和别的农民那样被烟熏黑了

他们可以提供家庭式的服务，需要现金

里屋有一张长凳，一把茶壶，一只大袋子

袋里装满了甘草，发散安息的香气

巴黎六条新闻

一八一五年三月

法国巴黎有家报纸

先后发布了这样六条新闻

科西嘉的怪物在茹安港登陆

吃人魔王向格拉斯前进

篡位者进入格拉布林

波拿帕特占领里昂

拿破仑接近枫丹白露

陛下将于今日抵达忠实于他的巴黎

伊斯坦堡

深秋薄暮的伊斯坦堡

路人穿着黯淡的厚外套

凡事到了回忆的时候

真实得像假的一样

远古的拜占庭无足为奇

奥图曼帝君也面熟陌生

一头撞进爱国主义的怀抱里

零零落落的却是欧化的物质文明

石板街道，老木屋，夤夜失火的船

废弃的港口，野狗，垃圾，街车

女眷幽闺，奴隶市场，负重的人驼

禁酒的戒令，回教托钵僧客栈

纪德、芮尔瓦、戈蒂叶、福楼拜

他们才是伊斯坦堡的旧情人

阿麦特 · 拉辛说，他说

一个地方的风景，在于它的伤感

论诱惑

“我能抗拒任何事物

除了诱惑”（王尔德）

我能抗拒任何诱惑

直到它们被我所诱惑

永井荷风的日本国

日本的都市外观

社会的风俗人情

或者不远将全部改变了吧

可伤痛的，将美国化了吧

可鄙夷的，将德国化了吧

日本的气候，天象与草木

黑潮的水流所浸的火山质

初夏或晚秋的夕阳将永远绯红

中秋夜月的山水将永远靛青

落在茶花和红梅上的春雪

也将永远如友禅的印花绸之绚烂吧

妇女也将永远夸称水梳头发的美吧

爪哇国

从前的人真有趣

他们要形容荒唐

便说“一错错到了爪哇国”

他们以为爪哇是最远的了

你想明朝人有多可爱

谢肉节的早晨

纪念托尔斯泰

凌晨四点多离开舞会

回家躺了一刻

再出门时天已大明

屋檐都滴着水，滴着，滴着

老上校住在城郊，近田野

田野尽头是游乐场

另头是女子中学

穿度冷清的巷子，转上大街

行人，淌过运木柴的雪橇

马匹套着光华的车轮

有节奏地摇摆着湿漉漉的脑袋

车夫身披油衣，足蹬肥大的皮靴

啪哒啪哒走在雪橇旁

街边的房屋，雾中显得很高大

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当然，又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时间囊

Time Capsule

亚特兰大 Oglethorpe大学

于1940年在校园游泳池

建立“文明窖藏”

Crypt of Civilization

这个时间囊里储藏了《圣经》

《可兰经》，但丁《神曲》，唐老鸭

假睫毛，马桶刷，百威啤酒

多罗德娅

撒满树叶鸟粪的桌边坐下

佩拉用抹布使劲拭过

铺上新纸，问什么酒

蔼列斯（颜色仿佛白兰地

香味浓郁的葡萄酒）

我们又喝了第二瓶

还品尝当地的血肠

和保加利亚的根本不能比

天色已经完全黑落，没月亮

多罗德娅此时才说

“你怎么这么迟来

我还以为你被打死了”

谁会打死我呢

“怎么没有人，烧炭党徒呀”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便道

“我这都是被吓出来的”

惠特曼

五月是鸟的月份

是蜜蜂的月份

是紫丁香的月份

是惠特曼出生的月份

帆船颂

帆船的诞生、发展

航海史上地位重要

数千年，各类型帆船

满足不同的用途、需求

1800年，首创蒸汽轮航

海上的帆船不断改进

保持霸权，百年

轮船还是不能取代帆船

西班牙高尾楼的盖利安

笨重，在海上横行了三百年

其后裔，大型四桅bark

又在风浪中扬威六十年

帆船有性格，有一生的命运

因为帆船是有灵魂的

帆船一身无处不健美

任何细节都扣住海，扣住航行

破旧的帆船搁在岸滩上

住着一家诚实的善心人

帆船能驶进童话、神话

轮船就驶不进

论悲伤

不过我所说的悲伤

和别人所说的悲伤是两样的

论德国

德国猪脚著名全球

几位德国朋友都说

他们半年也不吃一次

这是很好的哲学命题

象征关

波德莱尔要出头

处境困难

前有雨果、巴尔扎克

司汤达、大仲马、梅里美

乔治桑……

后有左拉、莫泊桑

法朗士、都德

同辈是福楼拜、龚古尔兄弟

波德莱尔说要写得快

而且弹无虚发

一边洗澡一边写

一手搂情妇一手写

不入象征主义非夫也

出不了象征主义亦不是脚色

此等情事已过去了一百多年

考核诗人是否合格

还是要在这关口见真章

道路的记忆

知堂回想录

最初是在崇文门内盔甲厂

乃为北京内城的东南隅

随后迁到西郊的海淀

离西直门很远，十几里路吧

中午叫工友去买一盘炒面

外带两个窝果儿，即汆鸡子

冬天，放下车帘一路大吃

等得到达也就可以吃完了

旅馆是在船板胡同的陋巷里

躲了几天，有时溜出去买英文报

买青林堂日本点心，很有意思

还买法国的葡萄酒、苦艾酒

冬日到家里要六点多钟了

天色已经昏黑，有披星戴月之感

路实在长得可以，下午四点才下课

幸而数年之后学校就搬了家

新校址在西郊篓斗桥

据说是明朝米家的花园

不过木石亭榭均已不存

进门后的一座石桥还是旧物

古希腊

世间都说古希腊有美妙神话

这自然是事实只须一谈便知

之所以如此原来是很有道理的

说出来听听就觉得更有意思

古代埃及印度也有特别的神话

它们的模样牛首鸟头狰狞可怕

事迹也怪异脱不出宗教的恫吓

与艺术有一层间隔穿之不破

希腊的神话起源本亦相同

逐渐转变粗厉衍为精茂了

希腊民族不是受祭司支配的

他们受诗人引导由艺术家缔造

《知堂回想录》

蒸汽时代

施笃姆

许多年过去了

我在德国中部旅行后

蒸汽机时代已经降临

火车站是很大的

终点以后还有五英里路程

我换乘舒适的弹簧马车

秋高气爽，把篷帐推落

故乡的景物慢慢显出来

再不久，森林消失

土埂篱笆消失

眼前展开一片没有树木的平原

如此的无边无际我已经不习惯了

幸亏空旷的地段并非很长

马车已驶进城里的石砌街道

行人们向我招呼，我答礼

游目贪看那些房屋的顶层

悬挂在墙洞间的铜钟

栖满了密密麻麻的燕子

一忽儿成群飞起

一忽儿啾啾唧唧

我知道它们准备远行

这里的阳光不够温暖

凉风阵阵，黄叶飘零

仿佛听见古老的歌

“当我归来时

啊，我归来时

一切都已成空”

而我辈也曾有过青春

二战结束后的上海街头

充斥着美国的剩余军用物资

高帮结带的皮靴

是我一时之最爱

小罐的什锦起司

冷吃热吃都要得

巧克力，石硬，奇香

咬嚼起来野蛮文明兼而有之

试想，艺术学校天荒地老的宿舍里

吃美国大兵剩下来的饲料

读俄罗斯悲天悯人的长篇小说

八年离乱熬过去了

人躺着，两脚高搁床档上

满脑子意大利文艺复兴法国印象派

这便是我辈动辄大言不惭的黑色青春

美国军用物资——二战结束，如将此类物资运返美国，所费高于其价值，因此打成“救济包”拨给香港、内地。性质上属于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的范围。

安息吧，仇敌们

世俗的功成名就

明显地有限度

即以其限度

指证着成功之真实不虚

既如此，我拆阅了纷纷的祝贺信

为层叠的花篮逐一添水

我不像一个胜利者

我的仇家敌手都已死亡、痴呆

他们没有看到我苍白而发光的脸

我无由登台向他们作壮丽演说

倒像是个失败者那样默默低下头来

安息吧，我的仇敌们

如 偈

艺海如宦海

沉浮五十年

荣辱万事过

贵贱一身兼

我亦飘零久

移樽美利坚

避秦重振笔

抖擞三百篇

问君胡能尔

向笑终无言

楼高清入骨

山远淡失巅

人道天连水

我意水接天

肝胆忽相照

钟鼎永传衍

会当饮美酒

顾盼若神仙

被服纨与素

辒辌致而坚

窥户多魑魅

幕重岂容见

晚晴风光好

大梦觉犹眠

每忆儿时景

莲叶何田田

梦中赛马

成名，好像梦中赛马

成名是再要无名已经不可能了

回想过去的三十年、四十年

每秒钟穷困，每步路潦倒

阴霾长街，小食铺

几个难友用一只酒碗轮流喝

那种斯文，那种顾盼自雄

屡败，屡战，前途茫茫光明

每秒钟每步路都穷困潦倒

三十年，四十年过去了

成名，好像梦中赛马

再要隐姓埋名已经不可能了

知与爱

我愿他人活在我身上

我愿自己活在他人身上

这是“知”

我曾经活在他人身上

他人曾经活在我身上

这是“爱”

雷奥纳多说

知得愈多，爱得愈多

爱得愈多，知得愈多

知与爱永成正比

德 国

我久住在德国

为什么而久住在德国

德国东邻波兰、捷克

南接奥地利、瑞士

西界法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

北与丹麦相连

我久住在德国

为什么而离开德国

法国朋友说

“当一个地方与你太像了的时候

这个地方对你不再有益”

德国与我太像了

啤酒比矿泉还便宜

Pilsner Schwarzbiere

别喝过头

在德国，慕尼黑

醉态是丑态

我的钢琴教师

有很多外国朋友

我问“哪国人最好”

她想也不想地想了一下说

“要恋爱嘛，那是德国人

热情，忠诚”

卡夫卡的旧笔记

从清晨六点起

连续学习到傍晚

发觉我的左手

怜悯地握了握右手

黄昏时分

由于无聊

我三次走进浴室

洗洗这个洗洗那个

生在任何时代

我都是痛苦的

所以不要怪时代

也不要怪我

佩特拉克

佩特拉克走在前

他后面便是人文主义

他没有想到他是人文主义之父

所以好，所以我们谈得来

宽容的夜色

在大法官厅巷耽搁到晚上九时

略微有些头痛，去户外走走

船来船往，狭窄的流谷清晰可辨

峭壁之间的天空降落宁静的夜

泰晤士河，对岸堤上亮点断续

就这个地方而言，此刻是最好的时分

宽容的夜色遮掩了河水的污浊

灯光有红、橙、煤气之黄、电的白

错杂在灰紫黛绿的平幕前

穿过滑铁卢桥幽黑的拱洞

勾划出一带弯曲的陆地，矮墙上方

矗立着西敏士大教堂的高塔

里面莎士比亚自撰的墓志铭是伪造的

只能也像夜色那样地垂垂宽容了

知堂诗素录

水 师 学 堂

惠民桥下因为要通船只

都是竖有很高的桅杆的

桥上面又要通车马

所以桥是做得可以开关

遇上开桥的时候

便须等候个把钟头

桥的这边有一条横街

很狭，各种铺子

尽头通江天阁，吃茶远眺

当然是可以望见长江

其实也只是一句话而已

由惠民路沿着马路进城

走上颇长的高坡

就是仪凤门，左狮子山

上设炮台，不准闲人进入

可以望见机器厂的大烟囱

烟囱经年不冒烟

不过烟囱在那里，那里便是水师学堂了

城 南 和 下 关

往城南去

大抵步行到鼓楼

吃过小点心

买了油鸡卤鸭

坐车回学堂

饭已开过

听差给留下一大碗

开水泡之

佐以鸡鸭

刚好吃得又饱又香

若是逛下关

可以步行来回

到江边一转

看人们上下水轮船

在一家镇江扬州茶馆

吃几个素包子

不过须在上午才行

新生和低级班的学生

喜欢穿着操衣

总是夸示的意思

我辈则改御长衫

有点倚老卖老

或者世故渐深

觉得和光同尘行动比较方便

湿 点 心

路过各处码头

轮船必要停泊

客货上上下下

各路商贩兜售什物

不过大抵以食品为主

杭沪道上的糕团

实在难以为怀

糯米粉粳米粉蒸成的

浙江遍省都有，嘉兴、苏州也有

到南京就没有了

由于儿时吃惯“炙糕担”

一见糕团就显出情分来

鲁迅也是喜爱糕团的

见鲁迅先生爱吃糕团，更觉可亲可敬，世界大同。

路 菜

从前大凡旅行

路上吃食自理

家里有人出门

就得早备路菜

重要的是汤料

香菇虾米京冬

那叫麻雀脚者

笋的嫩枝晒干

主菜当然火腿

酱鸡腊鸭之类

特制一种腌物

号称家乡肉也

后来上海流行

肉松熏鱼糟蛋

美味而且方便

不必劳神费心

可奈回想路菜

毕竟醰醰有味

人生在于体会

今时哪及昔时

好 吃

早晨扒了两碗稀饭

到十点钟下课

肚子饿得咕噜噜

派听差去校门口买侉饼

加一个铜元麻油辣酱醋

蘸着吃得又香又辣又酸

比山珍海味还鲜美点饥

实在特别好吃

未必出于饿极了的缘故吧

欧陆小子在抬头

好莱坞

不好了

通俗文化

此路不通

波恩—汉斯说

太多的美式文化

反而觉得

欧式 新鲜刺激

巴黎—维隆说

我最想去

威尼斯，罗马

佛罗伦萨

芬兰—希腊的年轻人

发现

他们之间的共同点

比与亲生父母还多

德国《焦点》杂志

给这群人贴上

“Y U P P Y”标签

骄傲的欧罗巴年轻人

赶走米老鼠

谨防文化鼠疫

迪斯尼乐园

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就说舞蹈音乐吧

“t e c h n o”

虽也饶舌

一跃而胜过美国饶舌歌

好呀

Ｅ Ｕ Ｒ Ｏ Ｋ Ｉ Ｄ Ｓ

欧罗巴不需要觉醒

站在那里就是好样儿的

假 的

西敏士大教堂

莎士比亚的雕像下

一篇诗体的铭文

那青年背着包

估量他是从南欧来的

对我很熟习地一笑

他说，你相信这诗是真的么

我说，相信是假的

他拍拍我的肩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辛亥革命

知堂回想录

该是睡的时候了

人民都极兴奋

路旁密密地站着看

比看迎会还热闹

中间只留一条狭路

好让队伍过去

没有街灯的地方人民拿着灯

桅杆灯，方形玻璃灯

纸灯笼，火把

小孩也有，和尚也有

教堂相近有传道师

举着白旗，上写欢迎字样

兵士身体都不高大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整齐，快捷

慢一点就跟不上

Doale驻扎的地方

去接的人们有的跟进

有的站在门外

大家高呼革命胜利中国万岁

不久就来叫让路

一班人把酒和肉挑进去

慰劳兵士

人们也就渐渐散了

风吹作响的板扉

都会的旧城老区，褴褛而藩庶

街衖错杂，顶层阁楼敝败欲倾

残废而严闭的门，黑暗的尘积的梯

保温瓶，铜面盆，枕褥洁净见真心

点烛、切蛋糕、倒红酒、芳香弥漫

庆祝那种谁也莫问谁的糊涂生日

破檐低斜，人也站不直的爱的宫阙啊

膺背转侧间媚光四溢的天生尤物

婉娈厮混，何以蓦然沛变，乍识至尊

滞钝的锋锐，甘美的苦楚，畅洽的逼促

紫金飞毯升腾于虹霓丛中穿山越岭

拼却富丽的粉身，以报堂皇的碎骨

东壁有扇风吹作响的板扉，呀然推出

极目都是污秽的瓦房颠顿扑地

烟雾缭绕，人车喧阗，织布机磔轧不休

曦色中摸下楼梯，满手油腻和灰

回寓投床如弃墓穴旋即昏沉睡去

梦中犹闻板扉作响，咿呀的板扉

爱尔兰

西风吹发，挟带雨意

爱尔兰的空气是大西洋式的

长满石楠草的岛，令人昏睡

爱尔兰人一会儿走得轻快如小鹿

一会儿沉重像衰老的骆驼

我住在科克，很少能十一点前起床

那末利莫里克呢，只有在利莫里克

上午九点半大街中央站着苍鹭

噢，爱尔兰，两个小时内使青山变黄

变紫，变蓝，再变成阴灰

城堡，磨坊，仓库，壁垒，教堂，农舍

因为战争或没人居住而废毁

本来一天就没有多少时刻是清醒的

何苦去营造精良的房屋呢

修船的声音

手工劳作发出的声音

总含有人的况味

不近不远地传来

引起我童年的回忆

江南水乡，古老小镇

运河对岸日日价修船

船底朝天，很开心的样子

大太阳下裸背的男子们

又铲又敲打，空船起着共鸣

大战已近末期

新的生活用品又将多起来

我是总归要出洋留学的

家庭教师没有魄力为我说这个话

我自己硬想，人要走就走得远

我已知道柏拉图，柏拉图式的爱

修船的敲打声一直在蛊惑我

口诵着《公羊传》、《战国策》

心已随薰风飞向爱琴海、地中海

克里斯港旧居

天气阴冷的一个星期

在西部乡间这是常有的事

不曾再到海边去过

从庭院往外眺望

仍能看见大海的掀腾

狂浪冲击岩岬尽头的灯塔

涌向倾斜的灰白沙滩

鸥鸟也都飞进陆地来了

它们鸣叫，在屋上盘旋

只有东厢房，外面是玫瑰园

才听不到海的骚扰

白天，也难于尽然的

一望见海，心就乱

就想起从前，另座海滨弃屋

船艇模型桅杆间的蜘蛛网

瓷器上的青灰霉斑

床垫被硕鼠咬出的破洞

密雨打着屋顶铁皮的繁音

发生在这间小屋的许多事

说不得，不能让人知道

那时的天气也常会连日阴冷

海鸥飞鸣于屋子的上空

事情发生了，又发生

说不得的，除非记忆

记忆就像滚滚浪潮

撞上海湾里的礁石激出巨响

记忆的巨响人们是听不到的

河边楼

溷绿小运河

岸畔瓦房栉比

芦苇丛中石阶

檐栏，盆盆红花

江南市郊每若此

予尝赁楼以安身

授业，鬻画，卒岁

五年如一日（如一宿）

清明时节，雷雨过

推窗风来蛙声满水田

爱，就抱着爱

夜夜欲壑难填

通宵灯明，肉体如管弦

润了这那又霑那这

餐胜恣覆

聆谀逞痴

浑忘计智愚良莠

有耽无类，隽才出少艾

田野里的麦芒呀

日照摇金，月笼流银

小石桥堍密约

河滩淤泥裸足搂行

我们以形骸为贽礼

确曾是，蒙昧的智者

喜怒哀乐皆可念

虽然我并未预知

青春是一去不回来的

春 汗

嫩寒风来

意绪怯生生

同样的季节

那时有条河

河边小楼

凭窗弥望田野

柳丛，竹林

农舍炊烟升起

我们在床上

天色还没夜下来

乡村总有人吹笛

我们穷

只此一身青春

我们在床上

檐角风过如割

凄厉，甘美

黑暗中笛声悠曼

香热汗体

我们在床上

小屋如舟

柳枝拂打窗槛

芦苇，芦苇

雨，我们雨

远江轮船冉冉长鸣

繁华人世之广袤

我们简素

我们在床上

素描旅者

我在诺曼第作素描旅者

也就是背负行囊出入客栈

装作研究画道，观察风景

无忧呀无虑，不思明天做什么

停步，是为了一湾小溪

入店，是闻到油炸薯条的香味

幽会，在长满樱草的土坑中

或在保持白昼温度的麦穗上

灰色粗布下的肌肤极富弹性

田野，森林，朝日，晚霞，月光

我徜徉在一个叫佩努乡的小村里

依波尔和艾乐达之间

海岸高而陡，像巍巍的城墙

踏着细软的茸草，放歌

远处一艘艘的渔船

碧绿的海，棕红的帆

茂密的野菊和罂粟花

村里有座报时的尖顶钟楼

海鸥绕着飞叫

同时还可以坐在一处泉孔边

俯身啜饮，沾湿鼻尖和胡子

随我自己设想是在与谁接吻

拥 楫

越有舟子

拥楫而歌

今夕何夕

搴舟中流

今夕何夕

王子同舟

蒙羞披好

不訾恥垢

心顽不绝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王子投抱

绣被覆之

被涌如云

情霈如雨

今夕何夕

与子同笫

今夕何夕

与子同体

悌润恺奘

南风乐至

信流涣涣

莫知所止

公元前五百二十八年，楚国令尹鄂君子哲举行舟游盛会，越人舟子拥楫作歌，以表无上之景慕，盖诗三百篇中洵多至情至性之咏，犹未见郁勃狂放一往无前如此者。夫道，有以死殉，有以生殉，而情，亦有死殉生殉之抉择，草泽榜人，诸侯卿首，相去何啻天壤，此则至诚而无畏，彼则挺身以酬德，大勇大仁者也。想见昼光之下，新水之湄，众目睽睽，虽千万人我爱矣，岂不壮哉。舟子妙善倾吐，直赴性命，王子采烈兴高，毋妄矜贵——无论何种模式的爱，心正意挚，皆现世福禔之由来也。鉴乎今人涉恋，动辄猥琐儇佻，鬼蜮伎俩，那末古人确凿是爱得光华澄澈，元气淋漓了。《说苑》以此歌列入“善说”章，自“今夕何夕”至“心悦君兮君不知”讫止十句，继述“王子上前拥舟子入怀，举绣被以覆之，交欢尽意”——今概饬为四古，复于歌后广十二句，推向童话式的迷离消失……篇终抚卷，轩渠如释重负。

白香日注

晴凉

天籁又作

此山不闻风声日少

泉音雨霁便止

永昼蝉嘶松涛

远林画眉百啭

朝暮老僧梵呗

夜静风定

秋虫咠咠如祷

午明暖

晚来云满室

作焦油气

以巨爆击之勿散

烟云异，不溷

云过密则反无雨

人坐其中一物不见

阖扉，云之入者不出

扉启，云之出者旋入

口鼻内无非云者

窥书不见，昏欲睡

今日可谓云醉

朝晴凉适

可着小棉

瓶中米尚支数日

菜已竭，所谓馑也

采南瓜叶、野苋

煮食甚甘

予仍饭两碗

冷

雨竟日

试以荞麦叶作羹

柔美过瓠页，微苦

苟非入山既深

安知此风味

埋豆池旁

际雨而芽

晨食烹之尝试

入齿香脆

颂不容口

谑庵片简

隆恩寺无他奇

独大会明堂百余丈

可玩月

径下有云深庵

五月，啖其樱桃

八月，落其苹果

樱桃人啖后百鸟俱来

绿羽翠翎者，白身朱咮者

嘈嘈各呈妙音

苹果之香盛于午夜

晨起近嗅

淡逸，香异焉

天慵生语

桃花一种村落篱墙处为多

探之者必策蹇郊行始得其趣

笠翁之论妙矣余无以易而意与别

桃红柳绿正取眺望如意之际耳

香奁新咏

昔人咏香奁者多矣，余复何赘。

唯有数事作时世装，予意以为

不雅服妖也。

踵息道人

俏三寸

脑后挽小髻

长仅三寸

初起江苏上海

今已遍传吴越

玉搔头

古有是饰

今间以五色

插至数十枚者

可笑

侧托

发上横签

排列多齿

金为之

或饰以玉石

齐眉

一名西施额

与网钗略同

彼分布两边

此独障前

京师五月

石榴花正开

照眼鲜明

居人每与夹竹桃列中庭

榴竹之间，配以鱼缸

朱鳞数尾游漾其中

几于家家如此

《燕京岁时记》富察敦崇著，兹去若干字，易一二字，泯其讥意可也。

北京秋

知堂回想录

今年北京的秋天特别好

郊外的景色更值得看

寒风中坐在车上眺望鼻烟色的西山

近处树林后古庙，河边微黄的草

不觉过了二三十分钟，看不厌

这只是指空旷人家稀少的地方

最好的是南村和白祥庵之间

市街，那是很糟糕的

道路破坏污秽，海淀尤甚

街上三三五五的闲人

学校或者商店门口贴出一条红纸

写着什么团什么营等等字样

觉得这是占领地，不像在本国

欧战的比利时大概是这样的吧

海淀的莲花酒颇有名

买了，不佳，我喜欢白兰地、苦艾酒

近来有机制酒税，价大涨，买不起

那时候正是“三一八”之年

冯玉祥的国民军退守南口

张作霖的奉军和鲁军进占北京

也就是所谓“履霜 坚冰至”的时期了

城和桥

知堂回想录

此条皇城北面的街道

当初有高墙挡在那里

墙的北面是马路

车子沿墙走，阴沉沉

尤其下雪以后

靠墙的一半路面冰冻着

天暖起来，这就湿漉漉地没完没了

从前通什刹海的那座石桥

就有一部分砌在墙内

便称西压桥，与东边的桥相对

那边的不被压故称东不压桥

西边桥以北是什刹海，明朝名胜

夏季，摆些茶摊，点心铺

卖八宝莲子粥最有名，我没吃过

杨子九记

六月初三日——拜方灵皋 不值

初六日——方灵皋耒

初七日——赴方灵皋饭

初八日——作方灵皋《十七帖》

《庙堂碑》 《兰亭序》跋

初十日——书方灵皋三帖跋又批其近文三篇

十一日——札方灵皋 归其文稿法帖

十二日——张安谷方灵皋耒 灵皋赠我秋石二饼

十五日——方灵皋蔡铉升张安谷耒 久之不去饭之

十八日——夜方灵皋耒

大瓢于六月初二到南京，至二十日午后乃乘肩舆去。在南京与方望溪往来甚密——昔人师友情谊每多如膏似漆者。阅杨子遗记，羡煞后现代鳏寡孤独也。

西 湖

掠明末王思任句

西湖之胜

水明山秀

朝暮抑扬

四时宜人

涌金门苦官皂

钱塘门苦僧、苦客

清波门苦鬼

微步岳坟苏堤

孤山断桥尤足留恋

可厌徽贾

重楼架舫

优喧粉笑

势利传杯

所喜野航双棹

坐却两三

侣同鸥鹭

或柳荫鱼酒

或僧堂饭蔬

可宿可信

不过一二金而轻移曲采

尽西湖里外之致也

少年朝食

清早阳光

照明高墙一角

喜鹊喀喀叫

天井花坛葱茏

丫鬟悄声报用膳

紫檀圆桌四碟端陈

姑苏酱鸭

平湖糟蛋

撕蒸笋

豆干末子拌马兰头

莹白的暖暖香粳米粥

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

东坡、剑南皆嗜粥

念予毕生流离红尘

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

吁，予仍频忆江南古镇

梁昭明太子读书于我家后园

窗前的银杏树是六朝之前的

昔南塘春半、风和马嘶

日长无事蝴蝶飞

而今孑身永寄异国

诗书礼乐一忘如洗

犹记四季应时的早餐

若《文选》王褒之赋曰

良醰醰而有味

美粥岂易得  煮粥犹填词

稀则欠故实  稠则乏情致

精明李清照  少游受评嗤

我谓秦七粥  稀稠亦由之

单 衣

游丝漾晴空

单衣的昼午以后

阳台白椅积黄叶

蜉蝣剧舞上下

晚风中的兀立者呵

晚风之意亦未可知乎

知也，此生迟暮

于世徒微飔耳

桃红柳绿坤眷事

旻夕废院斜晖

芦橘细蕾药性清香

十月小阳春

胜友良朋的天气

秋色乾尊色、鼎盛色

曲肱而枕的醉颜酡色

肝肠如火，嗔笑似花

最后的憨娈无度

念澄江若练，丽子齐业

浴咏以归，寤寐交挥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营已有极，过非所钦

晚风中的兀立者呵

晚风之意兹议尽然乎

然也，晴空漾游丝

昼午以后的单衣

白椅阳台黄叶积

上下剧舞蜉蝣

伯律珂斯的演说

此外，我们提供多种方法

使人在纷烦的事物之后得到休息

我们终年举行娱乐和典礼

优雅的住宅使生活昼夜舒适

宏大的城市吸引各国的货物运到港口

斯巴达人以严酷的训练教育公民

我们雅典人则随意地自然成长

同样能面对任何险难或灾祸

斯巴达人不敢单独进犯，动辄结盟前来

雅典人欲入邻国时无须别求支援

我们不用整支军队对外征战

因为既要守护海上又要执勤于陆地

是故敌人的失败乃败于全体雅典人之手

我们呢，习于安逸，不欲劳苦

我们的勇敢自然天生而非锻炼所致

每当需要时，矍然奋起，英勇无畏，克敌致胜

在希腊罗马的英雄谱中，我自幼就独钟伯律珂斯，他的脸型五官极美，刚毅而温茂，象征着雅典的全盛时代。一九九五年初夏，在大英博物馆幸遇伯律珂斯的雕像，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谨录其演说辞一节，尊为高贵的诗篇。他是艺术家的好朋友。

甲行日注

初六日戊寅，晴大风

抵暮，妪以烧栗十枚

烘豆一握，遗予下酒，寘几上去

瓶油已罄，无以举灯

点火于枯竹片，左手执之

右将倾壶，火忽灭

余光未及暗尽

倚短窗下嚼四栗，饮三瓯

暗中扪床而寝

甲行日注又

十日丁巳 晴

初闻黄鹂声

犹忆离家日听雁也

十七日丙辰 晴风

中夜偶起 白月挂天

洑流薄岸 村犬遥吠

明季乡试

至日，按院在三门上坐点名

士子入场，散题

次日辰时放饭

大米饭，细粉汤

竹箩盛饭，木桶盛汤

饭旗二面前走，汤饭在后

自西过东

由至公堂前抬走

正行之际

晓事吏跪禀老爷抽饭尝汤

遂各盛一碗

按院亲尝可用始令放行

至月台下，一旗入西文场

一旗入东文场

至二门

二旗交过堂上

一声梆子响

各饭入号，散与士子食用

次放老军者

俱是小米饭，冬瓜汤

一样散法

按院不复尝

午间散饼果

向晚分蜡烛

加拿大魁北克有一家餐厅

Fourguet Fourchette

来一杯野生辛香的淡苦啤

金色可爱，以配前菜

来一杯成熟果味的白啤

陪伴海鲜，细嚼慢咽

接着，一杯葡萄馨息的黑啤

侍奉你的炭火烧烤

或者含辣的赤褐啤扈拥燉锅

如果外面飞雪，添一杯野樱桃热啤

啤酒起源于中世纪欧陆修道院

修士们擅长调配种种药草以制酒

偶然的一个机缘中诞生了啤酒

就像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发现了你

慕尼黑市政府广场有好餐馆

Zum Franziskaner

位于Residenz Strasse 9号

有七百年历史

烤猪脚，皮脆肉香汁多

配上玉米做的燕麦包、白啤酒

活脱脱一顿家庭晚餐

我与德国

我与德国兑换音乐，兑换哲学

事情还可追溯到罗马时代的巴伐利亚

不过我是研究啤酒史的，崇拜巴斯德

发现微菌传染，影响人类福利有多么大啊

远眺慕尼黑旧城的高楼和教堂钟塔

天气好，清晰看到阿尔卑斯山上的积雪

啊，德国，我的少年是托付给你的

我们终究因为太相像而就此分别

西班牙人

致普利却特

地中海边的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知道要的东西是什么样，在哪里

进了餐馆，每种肴浆都加以盘问

厨师时常出来视察顾客们的反应

对他烹调的食品有何不满就直说

这是件荣幸的事——商店里也一样

伙计把所有的布所有的鞋铺开

毫无怨尤，反而赞叹贵客眼光精明

生活是为了猎取喜欢而又买得起的东西

要紧在于愿望，满足愿望不能吝啬时间

法国人崇尚规章制度以应付不时之虞

西班牙人不吃这一套，他掏出五个法郎

以付四十法郎的午餐，大声说决不多给

事情是在火车中，招待喊出高级管理

高级管理找了个会讲西班牙语的人

西班牙语者请示领班，领班带着两彪汉

可是西班牙人不吃这一套，只好上报

当局来了，红白蓝三色的共和国标记

“我命令你付账，你有什么意见”他说

“Iporque no me de la gana”，并非不付账

而是付账的愿望或意志还没来找我

“拿护照来”红白蓝者就是驻车警官

西班牙人孩子般地乖乖交出护照

之后他站在车厢门口的过道上，忧郁

尚有四五个年轻的西班牙人也一声不响

温驯，苍凉，无奈，弹起怀中的吉他

那不肯付账的老西班牙人和着琴声唱

“我是穷人，他们伤透了我的心……”

火车快速地前进，越过边境——在法国

在阿尔或者马赛，只要看到这种情景

冷漠，茫然自伤的神色，噢，西班牙人

我至今犹在等候

驿马车行业中

特快马车的出现

使时间再度缩短

当年，能与驿马车争锋的

就是邮便马车

车上除了邮件也载旅客

此外，还享有特权

任何车马挡道，必须让路

车掌兼保镖

佩戴枪支，以卫护邮件和旅客

我所等候的就是这样送来的一封信

浮世绘

悼永井荷风，意译片断

呜呼，浮世绘

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

斜倚竹栏，俯瞰流水的艺妓

卖宵夜面的纸灯停在河边

夕照中满树红叶黄叶

飘风的钟声，花谢纷纷

途遇日暮山路依稀的雪

凡此无偿无告无望的

于我都是可怀可亲

嗟叹人世只是悠忽一梦

呜呼，我爱浮世绘

清嘉录/其 一

平明舟出山庄

万枝垂柳，烟雨迷茫

回眺岸上土屋亦如化境

舟子挽纤行急

误窜层网中，遂致勃谿

登岸相劝，几为乡人窘

偿以百钱，始悻悻散

行百余里，滩险日暮

约去港口数里以泊

江潮大来，荻芦如雪

肃肃与风相抟

是夕正望，月似紫铜盘

水势益长，澎湃声起

俄闻金山蒲牢动，漏下矣

清嘉录/其 二

梅雨时备缸瓮收旧雨水

供烹茶，曰梅水

梅天多雨，雨水极佳

贮之味经年不变

人于初交黄梅时收雨

以其甘滑胜山泉

南方多雨

南人似不以为苦

春

迎春送春是说说的

春天又不是一个人

水 仙

“二战”的连天烽火中

邱吉尔对西西里的岛民说

必须继续种植水仙

然后运到伦敦去

庆祝胜利

普希金的别调

到特维里时，你可以

在哈良尼或科隆尼

要帕尔玛干酪拌的

通心粉，再加煎蛋一份

在托尔什克，闲时

别忘了上波查尔斯基

点一道油炸肉饼

吃完后缓缓上归程

当乡民把笨重的马车

向着亚日里比茨拖行

朋友啊，你一定会

瞪直了贪婪的小眼睛

人们向你兜售鲑鱼了

你立刻叫人洗刷、清炖

看着，鱼刚刚发青

就把白葡萄酒倒入中心

我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

跟秋天的落叶一样多

这里收集的铸币五花八门

把它们分分类是莫大的快事

英国的金畿尼，双畿尼

法国的金路易

西班牙的杜布

威尼斯的塞肯

葡萄牙的姆瓦多

近百年欧陆各国君主的头像

还有古怪的东方货币

上面的图案像一缕缕的细绳

又像一张张蜘蛛网

圆的，方的，中间有孔的

可以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的

至于数量，跟秋天的落叶一样多

1901年

八月初二日 晴

晨至上海

寓宝善街老桩记客栈

上午至青莲阁，啜茶一盏

夜至四马路春仙茶园看戏

演天水关蝴蝶杯二剧

归寝

知堂此一注，可想见多少往事。

韩家潭

步入大门后

便是一个院落

编着矮矮的青篱

菊花见残了

天竺子红如珊瑚豆

腊梅，磬口黄朵

香气成阵扑鼻

上了水磨砖台阶

侍儿在外唤声有客

里面打起帘栊

见是并排开间

两明一暗，全有套房

床端静置天然曲根座

清供瓶炉三事

左右八把檀木椅

配着小方高几

侍儿说，请爷书房里坐

随手掀开了白绫画帘

既进，相了眉公椅就之

不免环顾周围

背后架势非凡的博古橱

壁间挂着行草笺对

又有四个泥金条幅

写得很娟秀的楷书

侍儿移步上茶

盏是白净的官窑

揭盖，碧澄澄宽叶龙井

水是什么水

玉泉新挽的

俄而帷幔一启

那人儿轩轩进来

头上拉虎貂帽

身上全鹿皮的坎肩儿

下面驼色库缎白狐袍

足蹬漳绒靴子

双腿弯了弯

算是请安了

看看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外面嚷声客来，老二连忙爬起，一看是王胡两位，都是猞猁狲袍子，带着熏貂皮困秋，胡儿纽扣上挂着赤金剔牙杖，手上套着金珀班指，腰里结得表褡裢，象牙京八寸，槟榔荷包翡翠坠件儿，一掳袖子，露出羊脂底朱砂红的汉玉金刚箍，这箍要值多少银子呀。

取人篇

稽古取人

尧取以状

舜取以色

禹取以言

汤取以声

文王取度

孔子取讷

皆有为焉

窃予无为

愙取身

蒸腾须眉

丰鬘方颈

膺背嶱嵑

胁腹若流

肱股骀荡

手足瑰玮

轩渠磅礴

输诚无廋

惟子之故

以永今朝

得之箕舌

四时不忒

敏行质咠

俱嗣芳躅

芒乎芴乎

象嚣象喜

肤色颂

奇幻悦目的

人的肤色

物色着则定

唯肤色生生无尽藏

种族不拘

择其俊彦

高逸之白

犷野的黑

黄多旖旎

褐其何其郁勃

肤色之奥义

勾引情欲，究竟福禔

怎么回事呀

是这么回事

肤色乃多色之混合

苦了诗人，窘了画家

怎么回事呀

就这么回事

伧傋好色好脸色

至情，好统体肤色

怎么回事呀

诚这么回事

人 香

在现代世界的都市里

洗涤机的良好功能

时常沐浴的文明习惯

统体洁净，不会有异味

多好哪——可是，从前

从前的人各有各的气味

其中某些个是极其好闻的

毛发的肌肤的暧昧馨息

我自小就为此陶醉着迷

少艾者清越悠曼有奶味

馥郁诡谲的是中年鼎盛期

噢，到二十世纪花失掉了芬芳

人亦随之而没有自己的嗅福

恐非洗涤机所能任其咎焉

地球本来是带着人香而飞行的

抱背篇

景公盖姣

羽人视僭

执而问之

何视寡人

羽人对曰

今言亦死

不言亦死

窃公姣也

合色寡人

公欲杀之

乃值晏子

不时而入

闻君有怒

公曰然哉

其色寡人

晏子对曰

拒欲不道

恶爱不祥

虽使色君

法不宜杀

公曰然乎

若使沐浴

将使抱背

这是一个诞谩的稗说，羽人何苦要窥景公，晏子何必要挽羽人，而景公何以要羽人助浴——此篇之入《晏子春秋》，良有以也，盖羽人钟情而亡命，晏子通情而达理，景公悟情而立报，古人亦忠厚之至矣。尤其妙在末了那一转，率性若有神助，古人脾气之烈，动作之大，现代傝何足望项背，遑论抱背。予行役域外，息交绝游，故国嚣尘，唯温旧籍以靖离忧，偶值舛异，仿佛若畴昔之漏阅者哉，谨诗事之。既毕，临窗一诵，诚不啻西山朝来爽气也。

跟踪者

酒店，咖啡店

散步途中

尼采和朋友

总觉得被人盯梢

后来一打听

是有

是有人

——屠格涅夫

夜

尼 采

午夜，流泉之声愈响了

我心亦有一股流泉

午夜，万类安息

谁人吟哦恋曲

我心亦有一阕恋曲

我心更有无名的焦躁

渴望得以宣洩

它从未平静，难以平静

我心中更有爱的诉求

正喃喃自语

但愿我能化作夜

而我却是光啊

扈拥着我的唯有孤独

噢，但愿我是黑暗

我就可扑在光的怀里

饿婴般吮吸光的乳汁

天上闪烁的群星啊

接受我的祝福吧

我不能歆享到你们的赐予

因为我活在自己的光里

予素弗明受者之乐

夺取比受惠更乐

我窘于不停地施舍

我嫉妒乞者的灼灼眼神

啊，施予者的悲哀

饱餐后猛烈的饥饿哟

乞者从我手中得其所需

我触及他们的心了么

我很想凌辱那些受我烛照

攫回我所有的赐予

我多么想作虐啊

夜更浓了

流泉之声愈响了

我的心里亦有一股流泉

我的心中亦有一阕恋曲

叶赛宁

决定了

告别故乡

白杨树叶不再在头上作响

矮矮的家屋会颓倒

守门的老犬已亡故

莫斯科，将执行我的死刑

爱这个纷扰的都市

迷惘的亚洲

在蓝天下昏睡

夜晚月色如水

鬼知道

我拐进熟悉的酒吧

通宵达旦

给娼妇们诵诗

与盗贼干杯

心越跳越快

舌头发麻，言语不清

我这个人跟你一样完蛋了

五 月

你这样吹过

清凉，柔和

再吹过来的

我知道不是你了

天意人工

巴赫的六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竟会在巴塞罗那被

十三岁的卡萨尔斯发现

真是天意啊天意

卡萨尔斯得了曲谱

持续研究三年、五年、十二年

然后公开演出，一辈子

真是人工呀人工

卢 梭

卢梭的诗人气质

大家看着已经吃不消了

不过最后的一次次散步

那是写得好的，可算是救赎

他自己恐怕没有这个意思呵

失去的雰围

从前的生活

那种天长地久的雰围

当时的人是不知觉的

从前的家庭

不论贫富尊卑

都显得天长长，地久久

生命与速度应有个比例

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自然

人类在灭绝地球上的诗意

失去了许多人

失去了许多物

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雰围

农 家

农民的家

几乎不讲话

来了个客人

忽然闹盈盈了

大家都讲话

同时讲同样的话

色 论

淡橙红

大男孩用情

容易消褪

新鲜时

里里外外罗密欧

淡绿是小女孩

有点儿不着边际

你索性绿起来算了

粉红缎匹铺开

恍惚香气流溢

那个张爱玲就说了出来

紫自尊，覃思

既紫，不复作他想

黄其实很稚气、横蛮

金黄是帝君

柠檬黄是王子

稻麦黄是古早的人性

蓝，智慧之色

消沉了的热诚

而淡蓝，仿佛在说

又不是我自己要蓝啰

白的无为

压倒性的无为

宽宏大量的杀伐之气

黑保守吗

黑是攻击性的

在绝望中求永生

古铜色是思想家

淡咖啡，平常心

米黄最良善，驯顺

玫瑰红得意非凡

娇艳独步

一副色无旁贷的样子

青莲只顾自己

小家气，妖气

钴蓝是闷闷不乐的君子

多情，独身，安那其

土黄傻，不成其色

朱红比大红年轻

朱红朱在那里不肯红

灰色是旁观色

灰色在偷看别的颜色

大红配大绿

顿起喜感

红也豁出去了

绿也豁出去了

浣花溪归

出成都门

左万里桥

西折，溪流纤秀长曲

如连环，如玦

色如鉴，如琅玕

窈然深碧

潆回城下

皆浣花溪之委也

溪时近时远

篁柏苍苍

隔岸幽森者尽溪

平望似荠

水木清华，神肤洞澈

人家住溪沿

溪蔽不时接

断而复见

如是者数处

缚柴编竹颇具次第

桥堍一亭佇道侧

署：缘江路

逾此，乃武侯祠

前跨溪，板梁一

覆以水槛

仰睹“浣花溪”题榜

有小洲横陈波间，溪周之

其上又亭，额“百花溪水”

过梵安寺

杜工部祠在焉

像清古

不必求肖

又石刻像一，附本传

碑皆弗堪读

杜老二居

浣花清远，东屯险奥

若严公长养

枕流可老

呜呼，夔门一段奇

穷愁奔突

微斯人孰以择胜暇整

殆天意之勖凌绝顶

悲夫，壮哉

万历辛亥十月十七日

初欲雨，顷之霁

使客游者监司郡邑招饮

冠盖稠浊，磬折喧溢

迫暮促归，纷沓如溃

是日晨，偶然独往

楚人钟伯敬也

昔予尝选谭元春散句成《明人秋色》篇（见《巴珑》集），二三子以为得未曾有，仆敢不避席，盖竟陵专主灵峭，逼之更上层楼，以期境界矍出耳。今及钟惺游记，似不若元春之憨娈神飞，而峻切处亦难为怀。又钟与谭同辑《古诗归》《唐诗归》，本篇从之曰“浣花溪归”。

夏日山居

遍地悬铃木

树叶杂花横生

紫檀，木兰，石榴

扇形的棕榈

油润润的乌柏

朝暾初升

小丘上阳光已很强烈

芬芳的雾闪着兰晕

林薮蓊郁，群峦后

终年积雪的巍巍高峰

归来时不免要经过集市

暑气蒸腾，买卖兴旺

干粪块作燃料的烟味中

拥挤着各族山民

昂藏的马，谦卑的驴

切尔克斯人从容不迫

曳地的黑袍

赫红平底靴

玄色缠头下

不时射出鸷鸟般的目光

早餐天天是煎鱼

白葡萄酒，核桃仁和水果

餐后，开始闷热起来

关上百页窗，昏沉

窗隙射进一束束金辉

隔着悬崖上的刺山柑

眺望紫罗兰色的海水

每当夕阳西下

海上堆起豪华的云彩

一幕无声的壮丽歌剧

夜是燠热黑暗的

火萤飘着橙黄的光

树蛙发出玉磬般的鸣声

待到眼睛熟习于黑暗

隐约望见空中的山脊和星斗

灯塔中的画家

保罗·加利科

埃塞克斯沿海地带

有个采殖牡蛎的村庄

大片沼泽，长满青草芦苇

近海，渐渐变为盐碱滩

烂泥中焯水留下许多小池潭

全英格兰如此荒凉的去处已不多见

1930年春末，爱尔德河口

我买了这座被遗弃的灯塔

也买了好几亩沙滩

每隔一星期，到切姆伯里小村

购齐日用必需品

村民们叫我“灯塔中的画家”

但我还有一艘船，十六英尺长

我能熟练地驾驶操纵

在狂风中难以应对时

就靠我一口牙，咬住绳索

牵引调整帆片的角度

另外，驯养在栅栏中的是大雁

年年十月，雁群从冰岛飞来

从斯匹次卑尔根群岛飞来

遮天蔽日，一片喧闹声

我常把它们的翼尖剪掉

使它们留下，为别的野鸟作告示

“这里有食物和安全，宜于过冬”

春来了，翅羽复原

它们要赶赴北国的召唤

秋风飒爽，它们又回归

绕着灯塔盘旋盘旋

大叫不休，然后在附近降落

我虽也画它们

更要画的是盐碱地的荒芜凄凉

风吹弯了高高的芦苇

水潭反映着天光，很亮

偶尔对镜画自己，一脸诚实

只有画灯塔的内部和外观

才是我最大的娱乐

当然，但凡去年来过的鸟

清清楚楚，一看就认得

那是我更大的幸福

波斯王卡斯宾

Caspian

我的儿啊

你要记住

不管爱上什么人

都不要放纵

从你肉中射出的精

是你的魂

一年容易

春季最好

夏令爱男子

冬天爱少女

秋高气爽爱自己

荷 兰

水之国

花之国

牧场之国

条条运河间的绿草低地

黑白奶牛

牛犊像贵夫人

老牛像大家长

——这是荷兰

白色的绵羊

天堂般的青翠草地

乌猪成群呼噜

像是对什么都表示赞同

成千上万的小鸡，长毛山羊

没有一个人影

——这是荷兰

傍晚

有人驾着小船来

坐在板凳上挤牛奶

西天金色的晚霞

远处汽笛声

一片寂静

挤奶者默不作声

——这是荷兰

装满奶桶的船缓缓航行

汽车，火车

载着牛奶运往城市

狗不吠，牛不鸣

马不踢厩栏

黑漆的夜晚

几座灯塔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荷兰

面 包

这家分店的全麦面包就有十七八种

莓干、肉桂、葡萄干作配角，味道不同

法国棍子面包长长短短立在大木桶中

它们出炉不久，热烘烘，香气扑鼻而沁胸

意大利面包朴实端庄，一个叠一个

离它们不远的是方正贤良的ciabatta

浑圆，涂了蜂蜜的challah，东欧人赖以为生

顾客们一眼扫过便知意大利面包的地位崇高

不容多想，粗黑的裸麦面包浩浩然上架了

它们不像普通店里被一律切成薄片

整个儿的圆，胖嘟嘟的Rye，可见这里的人

还是将面包撕成小块，蘸了奶油来吃的

烘烤房的大铝门开了，原有的气味败散了

只见一位双颊鲜红的女面包师捧着大托盘

她笑着说：我这是“爱尔兰梳打”，啊久违了

多香啊，不记得多久以前吃到过的哪

剁碎的葡萄干丁，闻起来，夏日的花香

本来是爱尔兰家家必备的啊，“爱尔兰梳打”

寂 寞

法斯宾德的朋友

陪他到坎城参加影展

法斯宾德一瓶又一瓶喝威士忌

半夜，还要别人到他房里来共饮

朋友不接电话，凌晨三点四点了

法斯宾德走过去敲门

敲门声音之大

使人不得不开

法斯宾德站在门口吼道

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唯音乐如故

滨海木屋

草毯，藤椅

石桌上瓷盆陶罐

竹帘长垂不起

巴昔弗尔序曲

佛朗克D小调

携来百合花，素白

之子肤色如青铜

犷野而贞洁

夭矫善盘谑

既夷既怿如相丁酬矣

公尸耒止熏熏

那种夜说长好长

说短诚然太短

那种黎明惫已惫极

猛烈又怎生猛烈

床上早餐吃什么

已经快正午了

总以为一生就这样下去

哪知身在异国聆及音乐

天人长暌，永诀

唯序曲、D小调淼淼如故

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 1942年的中文译本是在重庆出版的，纸质黄糙，铅印模糊，而战地的奈带奈蔼读来受惠尤多：忧郁是消沉了的热诚，智者是对一切都发生惊异的人，“担当人性中最大的可能”这是一个好公式——供少年阅读的书，早也无用迟也无用，幸好在少年得到，此后醍醐师友一场，尼采是威士忌，纪德是葡萄酒。

1981

Parma

帕尔马

米兰与罗马之间

悠静，俨然中世纪

托斯卡尼尼生在这里

帕格尼尼安葬在这里

每届明月当空

午夜之钟响过了

陵园传来小提琴声

是二十四首随想曲吧

不，从来未曾听到过的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西班牙

楚帕恰普斯棒棒糖

不停地滚转而出

千百种情趣，迎合各国口味

斯洛伐克的

苏慕娃在英国超级市场

从货架上拿起两包泰国的泡面

南太平洋吐瓦鲁

当局必须卖出网路国别网域名称

才能筹得四百万美元的造路经费

西非的多哥

街头小贩冲来冲去

兜售肯尼 · 罗吉斯的CD专辑

黎明

美国缅因州

波特兰滨海工厂

韩利在为不讨喜的

北美的安康鱼内脏过磅

内脏的目的地

一万六千公里外的日本

日本人酷嗜这种鱼的肝腑

土耳其

南部库库洛瓦平原

农民种植Cotton

卖到美国去

巴黎人不再盖羽绒被

他们要埃及棉絮

香港 卡内基酒吧

姓温的小姐在餐桌间穿梭

怂恿男士们

一瓶又一瓶喝嘉士伯啤酒

中国大陆制造的

温小姐为丹麦公司服务

巴基斯坦 白夏瓦

老市集

里亚兹跨过阴沟走向商店

换钞机旁放着一只钢质保险柜

里面堆着许多美钞

巴黎—法兰克福

火车直达

晚十一时启程

翌日八时到埠

是否要甜点

明天早餐如何

鸡蛋煎一面、两面

那种果汁

那种面包

火腿呢

有无要报关的物件

有则将护照付之

车厢是小房间

盥洗室，床

被褥白如新雪

鹅绒枕像婴儿的面颊

次晨，早餐至

银盘边上放着护照

平凡的旅程

别处就做不称心

这一切

都是拜个人主义之赐

个人主义是

把每个人都当作诗人来对待

乙 辑

找一个情敌比找一个情人还要难

女孩拢头发时斜眼一笑很好看

男孩系球鞋带而抬头说话很好看

还有 那种喜鹊叫客人到的童年

像哈代一样非常厌恶别人为我写传记

冰是睡熟了的水

给我的自由愈多 我用的自由愈少

彼癖而不洁 此洁而不癖

玄妙的话题在浅白的对答中辱没了

吾民吾土 吾民何其土耶

创作是父性的 翻译是母性的

天才是被另一个天才发现的

新买来的家具 像是客人

结伴旅行 比平居更见性情

我不树敌 敌自树

街角的寒风比野地的寒风尤为悲凉

遇事多与自己商量

一个人 随便走几步 性格毕露

恶人闲不住

老于世故 不就是成熟

乏辩才者工谗言

别碰 油漆未干的新贵

第一个发明刮耳光的人多有才气

彼者 作为遗老不够老 作为遗少不够遗

我们也曾有过黑暗的青春

懂得树 就懂得贝多芬

哲学 到头来表现了哲学家的性格

我不好斗 只好胜

其实孤独感是一种快感

好事坏事 过后谈起来都很罗曼蒂克

也有一种淡淡的鱼肚白色的华丽

唐诗下酒 宋词伴茶

怀表比手表性感

信投入邮筒 似乎已到了收信人手里

常见人家在那里庆祝失败

有的书 读了便成文盲

海上的早晨 好大好大的早晨

自身有戾气者 往往不得善终

你背后有个微笑的我

你是庖丁解牛不见全牛 我是庖丁解牛不见庖丁

至今 邻家的敲门声 犹使我吃惊

性格极好 脾气极坏 微斯人吾谁与归

春之神是步行而来的

昔者我为长者讳 今也我为少者讳

凡倡言雅俗共赏者 结果都落得俗不可耐

爱孩子 尤爱孩子气的成人

你再不来 我要下雪了

从未在梦中吃到美味的东西

我们不会有呼天抢地的快乐

下午总比上午聪明

不知其人观其床

任何一种考试 我都感到屈辱

初生之犊不怕翻译虎

我的童年 祖辈苍劲的咳嗽声

畸恋止于智者

天使不洗碗

世上多的是不读孔孟的儒家

一声喷嚏见性格

蠢 都是资深的

君子忧道亦忧贫

世界是一口钟 敲在任何地方 都会响的

每个人的童年都没有玩够

他爱艺术 艺术不爱他

或者 我善于用思想去感觉

善而俗 其善出于其俗 不足多慕

十月小阳春 走访旧情人的天气

我曾见的 莎士比亚无邻居

柔情附丽于侠骨

僧道不棋 棋机心也

高逸不棋 计无操 徒逞黠智耳

名将不棋 运兵运其心 棋子木石也

自然界已开始鄙视人类

泰晤士河畔浮埠上喝啤酒 望之一色是商人

毋王 王者相足矣

人在江湖身由己 曲逢周郎弦不误

回中国 故居的房门一开 那个去国前夕的我迎将出来

无审美力者必无情

从前的那个我 如果来找现在的我 会得到很好的款待

久别重逢 那种漠然的紧张

众神消亡 以希腊的神死得最安详

米开朗基罗的世界是个雄世界

我是Oak

历史是一条它自己会走的路

像火车铁轨边的蔓草那样的一生呵

十九世纪所寄望的可不是二十世纪那样子

一夜透雨 寒意沁胸 我秋天了

智慧是剑锋 才华是剑气 品德是剑柄

孔丘自视极高 以为没什么人能看穿他

艺术在完成之前什么也不是

达 · 芬奇内心的秘密根本不写进他的笔记里

米开朗基罗画稿也不多留 这种吝啬才高贵

行文宜柔静 予素未作掷地金石声想

花已不香了 人装出闻嗅的样子

我少年时 花还都很香 不同的香

精神王国无宫廷政变可言

悲 喜 都含有一点传奇性

相人相骨 且看多少人俗骨牵牵

神祇仙家也要上班值日 那就算了

上海话的“呆佬”  倒是元朝的俗语

时代容易把人抛  绿了樱桃  红了芭蕉

黎明  天上几朵嫩云

长文显气度  短句见骨子  不长不短逞风韵

普希金的“秘密日记”大有深意  他自己是不知道的

好像《红楼梦》这部书是红学家写的

人类是一种喜欢看戏的动物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只有用颠覆的姿态才能

继承

思想家一醉而成诗人 一怒而成舞蹈家

哥儿们聚吃一顿涮羊肉就算赴汤蹈火了

我的存在已经是礼节性的存在

在“桃园三结义”中你演什么角色 我演桃花

忧来无方 但是也有乐不可支呀

岂只是艺术家孤独 艺术品更孤独

读者应是比作者更高明 至少在一刹那间

我之为我 只在异人处

个性强好 已近乎天才了

李商隐白璧微瑕唯在《骄儿》一诗

美国人喜欢色彩 因为美国人不懂色彩

鹰滑翔的时候 是它思想的时候

高僧预知死期 狮象亦然

男子从颈到肩的斜度 正是希腊神庙破风的斜度

这也不过是独立苍茫万家灯火的十五分钟

春秋佳日 游客如蝗

大观园招宴 红学家还是不赴为妙 要行令联句的哩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 像是补充了一句话

汉王笑谢曰 吾宁斗智 巧克力

少年人都是毫无准备地发育发情了

我一生没有得到谁的鼓励

如果你真能领会红宝石蓝宝石的意思 你就不会堕落

矿物是宇宙语言 植物是人间语言

我常与钻石宝石倾谈良久

汉玉 品德

翡翠 春心

珍珠 凝思

铜 诚恳

铁 没有幽默感

锡 傭仆

花岗石 非常自信

大理石 静止的倜傥风流

陶器 到此地步 喜出望外

瓷器 中国的死灵魂

漆器 精明能干 体贴忠心

木器 鞠躬尽瘁 朽而后已

竹器 随你怎样弄 它总能保持个性

布 安之若素

绸 自命不凡

缎 屏息的傲气

锦 忙于叙情

绫 轻佻 但还老实

罗 想通了什么似的

纱 装作出世离尘

丝绒 充满自信

羊毛呢 沉着有大志 大志若呢

灯芯绒 永远不过时

卡其 世界是它们的

牛仔裤 亚当本色

石洗蓝布 后来居上 平民的王者相

梯形裤 每代新人都要穿一遍

绝无幽默感的人 是罪人

禽兽交媾不浪漫 哺育期有柔情

提倡幽默 是最不幽默的事

主啊 兄弟得罪我 原谅他七次够了么 主说 已经不是兄弟了

论衣食住行 古代才享受

把寄与他人的希望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 倒也温馨

俄罗斯人殚精竭力地思想 俄罗斯无论如何不出思想家

行人匆匆 全不知路上发生过的悲欢离合

走在老街上 我不来 街上是没有这些往事的

桥 远远望去便有坚定淡漠的使命感

如果拿破仑与贝多芬会面 贝多芬是不让的

没有第二自然 也没有第二人性

我回过头去对十九世纪说 我们不该是二十世纪

二战烽火中 唱“再会吧巴黎” 真叫感动

也许唯有我知悉何以尼采尤其留连威尼斯

尼采的思想是接得下去的思想

我曾见普希金的九世孙 痴肥 块肉余生记

我曾在纽约的地铁中晤及意大利梅提西家族后裔

要有多么好的心情才能抵御十一月的阴雨天气

对爱情的绝望 还只是对人性的绝望的悄然一角

春夏秋冬 我不忍说哪个季节最佳

孩子们在玩耍 健美机敏那个是王

先秦诸子 雅好比喻 固在乎明理 亦私心乐事也

故国市街 人都陌生 一阵阵风全是往前的风

二十世纪末 爱情死了已久了

哲思 性欲 竟是同一源头

见李商隐赞杜牧诗 心就静下来

直道相思了无益 且作新狂解旧狂

心之所以沉重 其中立满了墓碑

炽烈爱过 难再爱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我贪看青年们的天性在我面前水流花放

方言 比什么都顽强

惊世骇俗 就是在媚俗

练习的时候是你爱艺术 创作的时候是艺术爱你

越是高贵的地方 他越显得高贵

在任何异端的面前 他都是异端

人生可以宽厚 艺术绝对势利

音乐波路壮阔 音乐家旅途贫辛

艺术家凭内心无尽的剧情而创作

必要是不露声色的唯美主义者才可能是朋友

希腊神话就这一点错 复仇女神应该是美丽的

梵蒂冈中心的那四根螺旋上升的大柱 非常之异教色彩

武器之邅递 即人心之邅递

平安夜 梵蒂冈做弥撒的大纲细节 都是耶稣所反对的

我所知的人性 也就是莎士比亚所知的人性

雪飘下来 我是雪呀 我是雪呀

燃烛 独对雕像 夜夜文艺复兴

巫 是人文之始 后来的人文排除了巫而每与巫对立

俗事俗物可耐 俗人不可耐

汉族是有极大可塑性的种族 却也因而被塑坏了

天鹅谈飞行术 麻雀说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玩物丧志 其志小 志大者玩物养志

门无风而自开的那种夜晚

我兄弟 你好在有一股豪气一派静气

给他们面子是我自己要面子

冬日市郊小街 暗下来是傍晚 再暗就夜了

孔丘的学生中 我喜欢子路

文艺之神管成功 命运之神管成名

脑吃了一惊 心跳了一下 心为主么

瓦格纳承认这个世界 尼采不承这个世界

落魄英雄最可爱

一阵小雨过后 池塘分外澄碧

噢 惠特曼的 《草叶集》 原来是有寓意的

思想是抽象的感觉呀

食物的香味 它们自己很得意洋洋似的

战争的大命运中尚有各人的小命运

连朝大雪 初霁 鸟叫无力

其实幽默是最不宜黑色的

爱情是天才行为 早已失传了

长不大的牛犊一直不怕虎

一次又一次觉得 灵智比肉欲要性感得多

烈风 晴空 水手们的肩背

思想像拉管 只要不断 越拉越细

衣的翻领是一个重要的表情

智慧是海水 幽默是浪花

金属的亮光 好像是一种不倦的热诚

我保持着一些很好的坏习惯

风情万种的禁欲生涯

墙上藤萝布满新叶 一派春之军威

烛光 静静对谈 他的神色益发俊朗

岁月不饶人 我亦未曾饶过岁月

极讨厌梦里的那个我 白痴似的

即使伟大也是乞丐 即使乞丐也是伟大

世界上最神秘的是镜子

人类是包法利 艺术家是包法利夫人

担当人性中最大的可能的是耶稣

文化断层中出现极具前瞻性的返祖现象是可能的

知己一已足 情侣百未阑

爱情 幻想出来的幻想

每见兵法家在保护自身这一点上忘了韬晦

说大话者惯贪小便宜

人是在等人的时候老下去的

桃花太红李太白 杨公下忌柳下惠

王济癖马 和峤癖钱 杜预癖《左传》 余得钱买马 马上读《左传》

三传中 《左氏春秋》好就好在不传大义微言 特以记事胜千古

夏晚阳台上 美国的风吹给我中国的往事

我之于酒 兴高于量 陶然而不醉

择友三试 试之以酒 试之以财 试之以同逛博物馆

友谊也有蜜月

蔼蔼堂前林 中夏贮清阴 贮字唯陶公得之

整装赴英伦 选的几条领带都是三十年代的

谢灵运惯用媚字 固媚

英国人的智慧消耗于薄物细故片言只字上 以致不出大思想家

伪善 必要自觉才伪得起来 故尤可恶

牛津的建筑和环境甚美 学生等于在教堂中上课

人有命和运 那末动物呢

越是现象复杂的事物 本质越简单

滋味最浓的胜 是反败为胜的胜

雾中的丘陵 还未显出青绿 鹧鸪声声 英伦的早晨

在我的文章中 看到“我”字 多半不是我

你的口唇极美 可惜你自己不能吻它

我的情人分两类 草本情人 木本情人

暴徒处死 暴徒的一身壮丽的肌肉是无辜的

乡绅入城 阿狗改名

蒙娜丽莎是达 · 芬奇的自画像 “若为女 当如是”

艺术的意思是叫你做艺术家

下笔如有神 不若下笔如有人

陶器思无邪 瓷器志竟成

寻耐味人

当海涅与哥德顶撞起来时 我在海涅这一边

魏晋人健谈 书简寥寥数行 所以好

雷 风 自然界真是把春天当一回事的

从来就知道是感觉性的思想最好

想起杜牧 我微微笑 他会写诗

全唐诗还是杜甫第一 万国兵前草木风

古典的好诗都是具有现代性的

愚夫的背后 必有一位愚妇

你强 强在你不爱我 我弱 弱在我爱你

花的香是形而上的

我眺望秋的叶林 那末我真是太久不与自然同在了

艺术而不艺术 就什么也不是

艺术的极致竟然是道德 以音乐表现出来的道德

艺术是从来也不着急的

善与恶对立吗 善好像与伪善对立

快乐来了 我总是像个病人那样地接待快乐

历史是家教

绝色美貌是看不清看不准看不完的

文章令人拍手 不若令人顿足

曹雪芹是把自己的性格分给了宝玉黛玉的

幸亏我是艺术家 可以不顾艺术理论

我所秉持的道德力量 纯从音乐中来

树啊 水啊 都很悲伤的  它们忍得住就是了

莫扎特如果不知道自己伟大 怎可能如此伟大呢

圣经旧约有三百多处预言基督的降生 这就害了耶稣

戴高乐机场旁边的那片柔绿草地 不能不佩服

我爱好诗人 所以对坏诗人特别恨

本来巴黎是可以值两个弥撒的

这不是思想 这是情操

魏晋风度有两种 狭义的 广义的

我是读者的读者呀

是你们在那里星光灿烂 我这里总是暗淡寂 寞的

从明亮处想 死 是不再疲劳的意思

果子成熟 不是果子老了

你使我感到分外的满足和虚空

他是什么 他有高深莫测的通俗性

他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少年人

看人看其头脑 才能 心肠

我写《上海赋》的意思是 俗可俗 非常俗

看《上海赋》 看作者是否昂藏慈悲罢了

当不再有肉体时 也就没有疲劳

畏为良相 懒为良医 愿为良民与良人共度 良宵

世上多的是无缘之缘

先忍受 后享受

肖邦的音乐有一种私人性 故尤难为怀

与其说绝望和希望 不如说有对象的慈悲和无对象的慈悲

纽约纽约 你也老了 我一住二十四年

据说 我们对修佩尔特的赞美还远远不够

我觉得坐在书桌前一如坐在钢琴前

成也是海 败也是海 海是帆船的致命情人

男宗夫如何 须括青未了

找不到理想 可以找个人来寄托你的理想

非君子则小人矣

就此快快乐乐地苦度光阴

眉山东坡什么都能入诗 大谬

倪瓒的“一出声便俗” 他用于一时 我用了 一世

你二十出头了 颈上还有奶花香

伟大的作品等待伟大的读者

现象世界是复色的 观念世界是单色的 好像是这样

感谢你如此诚恳地欺骗了我

我不是牛 已经是牛排了

相敬如冰

文学是一字一字地救出自己 书法是一笔一笔地救出自己

艺术没有抱歉 艺术没有原谅

兵以正合 以奇胜 文以奇胜 以正合

予不嗜甘 而苦尽甘来之甘 嗜之

男男女女  美者未必有美足 故美足尤贵

玫瑰一愿  愿与莫扎特的音乐共存亡

潮平 海水要睡觉了 我儿时是这样想的

轻柔的谈吐 心似深山流泉

眼会疲倦 眉不疲倦

眉是定型而静态的 眉一旦动起来比眼还迷人

夏日将尽 一路蝉噪 二十年前这个时候来美国的

现代人车车而车于车了

长途驾车是不人道的

受辱实多者 容易受宠若惊

他们的文学史就是 排排坐吃果果

魏晋风度 不是个智商问题

唐伯虎那种不计怨仇的天性 真是良善到可耻

君不见既成现成的宗教哲学都是极小家气的么

宇宙无人文 奈何以人文释之

人对宇宙 无态度可取无情操可言

或者 我不过是善于用思想去感觉罢了

由贫穷而构成的一点浪漫 予决不求人苟同

论痴 仆居三 一晏叔原 二唐子畏

写论文 不要想到你的论敌

春天应该是晴 你说呢

没什么 不过我在想念你罢了

也有不少尚未看过我的书的读者

畴昔人情如远山 淡而见其巅

酒使我陶然 烟使我卓然

强烈的爱 开始会忘了性因素

口才一流 废话百出

眼看他若有神助似的堕落了

噩运好运 都有云里雾里之感

我看见了什么呢 我看见人们的兴奋和疲倦 都是错的

世界是雌的 米开朗基罗造了一个雄世界

从前教师常罚学生立壁角 这些小小的达摩多可爱

暗暗受苦 默默享乐

忽有谈话的欲望 环顾阒无一人

我有十二年不说话的黄金记录

到了泰晤士河畔 忆起五十年前很想在泰晤士河畔走走

治安一天天坏下去 王道乐土的瑞士

他有不少开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知心朋友

我怎好意思走近那个少年的我呢 他一定受不了我的善意

识时务 不如识俊杰

会当身由己 婉转入江湖

我时常代人回忆

除了高寿而一事无成者 称人瑞岂不羞死

也有爱情的门外汉

繁密的雨声 很有作为似的

关塞极天唯鸟道 江湖满地一渔翁 勃拉姆斯同调

性欲是裸体的 爱情是穿衣裳的

看上去倒不像个骗子 这就是骗子

欧洲中心论是不智之论 欧洲意味着是中心就很好了

意味着的中心 比坚持着的中心更有中心作用

人与艺术的关系也是意味着的关系

艺术家都是自我拓荒者

淡淡地浓 浓浓地淡 人情味是这样的

植物开完花以后都露着倦意

爱情 要看是谁的爱情

无审美力是绝症 知识学问救不了

人一入名流 便不足观

自己模仿自己 失去了自己

很多事 是我单方面引以为怪的奇事

教会中人只写忏悔录不写回忆录

赌气会产生一种很强的力量

生活中 我让 不贤也让 艺术上 不让 贤也不让

骗子是与你面对面的贼

第一阵凉意 在说 我不是夏尾 我是秋首

夕照 灰瓦顶上一层淡红暗下去了

漫游世界 随时仰见中国的云天

我的自信是可与人共的

艺术是一种爱的行为 爱“爱”的行为

自重 是看得起别人的意思

八尺龙须方锦褥 已凉天气未寒时 拉凡尔、德彪西近之

哥德七十四岁犹动情 到底是哥德

君子难近乎 远小人则君子近焉

我习惯于幸灾乐祸地看自己

命运之神 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友谊的蜜月过去了 我常有这种感叹

公园里 坐着看月亮的老女人

吱的一声 蝉被雀子啣住了 我的感觉是蝉

绅士淑女钗光鬓影 我只愿在威尼斯暗夜小巷独步

花香的褪淡消失 是严厉的警告

契诃夫是医生 从不诉说他有病 他妈妈也不知道

我回来了 我将盾牌放在神殿的石阶上

叩门声是很有表情的

等人 总是蠢

诗人写离骚 学者作离骚草木疏

我追索人心的深度 却看到了人心的浅薄

礼貌实质是一种俏皮

礼貌 就是意在言外

我最瞧不起少年时期的我 良善到可耻

教堂的尖顶越到上端用的材料越少了

静的旁边是静

十一月中旬 晴暖如春 明明指的是爱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是演技派

才华十倍于你 功力百倍于你 我爱你

畴昔之夜 贵重衣料 保守裁剪 戴一只杀手锏似的独粒头钻戒

世界乱 书桌不乱

机智幽默亦无聊 不过其他的更无聊

他们以为警察说的就是警句

那些演唐明皇拿破仑的人 小时候算命都说是要称帝的

有些事我乐观其成 有些事我乐观其不成

敦诚、敦敏为曹霑之友 如果换了叔本华和尼采呢

从前的上海还有弄堂国士小报文豪 现在连这种脚色也没有了

仿红楼梦菜目 到兰亭去集会 这就叫文化断层

她慧眼锦口 其作品总有一种落落大方的小家气

能体会到寂寞也是一种戏剧性时 就好

年轻时已能耐寂寞 是我仅有的一点过人之处

绝交养气 失恋励志

我迟去了六十年 英国已不那末英国了

幸亏我没生在唐朝宋代 否则五绝七律长调小令如何得了

负心人负了我之后还会去负别人 我平静下来

我的情人因自己美得足够故而不计较我的丑

监狱的墙上不挂画

美食是偶然的 即兴的 可一而不可再的

法国美食族向往中国四川风味 结局是心有余舌不足

很怕英伦的假贵族 三分幽默 三十三分笑

钱财如乐器 不谙奏弄亦枉然

精神与财富对立 文化是谁也没有继承权

以前的海派只做不讲 一上口 就算不得海派了

浩劫后 到广州 夜闻“何日君再来” 时光活活倒流

若以“海派”为夸 实属海派幼稚病

耶稣推翻法利赛人的桌子 桌子变成摩天楼

先要把别人的不义而富且贵看得如浮云吧

伦敦夏日的旧货市场 也是一种平面地狱

又回家了 回别人的家了

旅馆中的一切陈设 无非告诉你此处非君家

乡愿 艺术之贼也

再好的旅馆也只可小憩不足深眠

通红的炉火与纯青的炉火是谈不投机的

从欧陆回美国 我像海涅般地一肚子不合时宜

高段的写实主义 写实是个借口

故知人不可苟固守 亦不可徒漂泊

欧罗巴 仍然证见我所思有据所爱不谬

琳琅满目的纪念品 记念一个查无实据的莎士比亚

不由衷的笑 附和性的笑 如此累人

可悲的是眼看友人迷失本性 更可悲的是也许这正是他的本性

艺术的神圣也许就在于容得下种种曲解误解

我快乐吗 噢我忍耐着不让自己不快乐

思想可有可无 感觉却是生命

人与世界是感觉着的关系

是那个自以为能永恒的这样一个观念 世世代代欺骗着艺术家

要么你是艺术 要么我是艺术 不会两者都是 两者都不是

坐听别人说大话夸海口 我有一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觉

你草莽 不英雄

我已忍了庄周尼采决不肯忍的东西

庸俗已近恶俗 恶俗就是恶

化蝶后 莫作蛹中态

悄悄地继往开来 何必弄到皇皇的空前绝后

与神学对立 哲学方才出 否则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智者生涯 天天愚人节

艺术家凭什么创作 狮虎在黑夜中眼睛发亮

独坐厨房剥豆子 脉脉斜阳 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小有才气 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天堂地狱之虚妄 在于永乐则无所谓乐 永苦则不觉得苦

有一种立场 可以称之为贝多芬立场

越来越觉出无祸便是福的深意来了

JAZZ是一条界线 古典的浪漫的音乐到此  为止

杜甫能写到“盗贼本王臣”也真是够高了

在我面前 你永远无过失

每次你来了 我总有大难不死之感

那种宽衣解带脱手表的夜晚

纯乎私人性的作品就不是艺术

小的罗曼蒂克适宜人性 大的罗曼蒂克要死人的

诗写到极顶好时就成了不白之冤

现实主义充满教条时是最不现实的

感谢福楼拜曾比教育莫泊桑更为严厉地教育 过我

美无性别 若有性别则是性不是美

镜子 是上帝意想不到的

小失败 有目共睹 大失败 还以为是成功了

喜 笑 怒 不骂

李耳之水 庄周之木 耶稣的百合花 巴斯卡的芦苇 康德的星 皆无逻辑可循 却是绝妙的修辞

我喜欢冷冷清清地热闹一番

一切可能 以致一切不可能

换了新浴缸 临入水 有点不好意思

赴欧陆之前 我已闻到它们各国不同的气味

不动 最好像金字塔那样地不动

种种神童 就是没有哲学神童

你见过上帝的鞋子吗

路边的树干上 倚着一根手杖

市桥人不识 相逢月色新

魏晋风度 只在灯火阑珊处

毫无目标地寻找我心爱的东西

远洋轮船甲板上的独来独往

生活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地风风火火

谁也不懂天上的星 谁都喜欢看星星

俳句结集 大有火树银花之感

小雪 不佩服

春雨绵绵 有什么难言之隐

脱出宗教然后可以语哲学

脱出哲学然后可以语艺术

南黑森林的农民劝海德格尔别去柏林大学讲课

张之洞中熊十力 齐如山外马一浮

该有一篇童话 写单只袜子的哀史

正常的倦意是很享受的

我是悲观主义么 我何止是悲观主义

修辞思维含有极大的游戏性

万念俱灰也是一种超脱

你爱文学 将来文学会爱你

清澈的读者便是浓郁的朋友

眼睡了 眉是不睡的

郁李粉桃 这样形容人是很有意思的

日落西山 小哈代说 一天又过去了

这明明是暗箭伤人哟

今天下午就是今天上午的未来

留得好记忆 便是永恒

枕头两面都热了 阿赫玛托娃是这样写的

像肖邦者绝非肖邦

德国人至今仍尊爱树 贝多芬传统

欧陆诸国每接邻 天空却不一样

刚拥抱过 我相信 俄顷又忧心忡忡了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棵树 那有多宝贵啊

英伦阴天 因为是阴天的英伦

十九岁的人 竟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雪吸音 故雪夕异静

有一种静 静得像个人 对着我静

我书固劣劣 不愿作人枕边书

我乐意得“司汤达综合症” 不过是要轻度的

齐国鲁国都有我的读者 齐鲁青未了

脸笨 眼睛聪明 那就是聪明了

他们是路灯 我是萤火虫

慈悲实出于无奈

暖意 凉意 很好受的

我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享乐主义者

离开佛罗伦萨并不是告别艺术 艺术就是这

点好

狂疾 是从失去分寸感开始的

苟日新 又日新 唯牛仔裤而已矣

一连隔着好几条代沟 像梯田

僧来看佛面 我去折梅花

写出一个疑题时 包含着可能有的答案 文学是这样的

思想复杂 头脑简单 彼哉彼哉

北京话把私生活称为“小日子” 怪可怜见的

“走人”将主体客体混合使用 妙

孟德斯鸠可以从早到晚保持明净的心境

世事凡有胜者 皆胜于策略

杳无一人的游泳池 好像是个错误

那种静 好像全是为了我似的静

论及哲学 我总有瓜田李下的顾忌

不到一百年 汉人失落了汉语汉文

贪吃家乡食品 是咀嚼童年呀

似成名非成名 这种状态最佳

论诗 予廓然无师 徒沉醉耳

我赞叹的是 《四福音书》和《高卢战记》

微风可爱 微风是神的话语

其实每一次恋都是初恋

所谓世界 不过是一条一条的街

任何花 含苞欲放时皆具庄严相

诗有法 诗无作法

书房的窗外一株树 文学树

艺术是无对象的慈悲

尼采已开始怀疑慈悲的对象

解释神秘是为了使神秘更其神秘

我最感兴趣的是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稿纸四边画满了人脸

我也曾猝倒在洪大的幸福中

看其思想 不如看其性格

我讨厌肉麻 不过不麻就没有肉了

和光 不同尘

把自己的生命含在自己的嘴里以度过难关

不自由 就是不自然

不自然 就是不自由

你笑起来的笑 真笑

那些摇摆的树枝 就是我呀就是我呀

微笑与狂笑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负心 不奇 奇的是负心之前的一片真心

兰波写好了的句子固好 写坏了的句子亦葱茏可爱

你常常美得使我看不清

十九世纪花香随风飘散一千两百米 而今至多三百米就闻不到了

生与死是不对称的 不可比拟的

读者千千万 作者只一个 怎能面面俱到

尽我一生 所遇皆属无缘之缘

所谓“八公山上 草木皆兵” 纯乎是谢安的修辞思维了

也不过是挥金似土一钱如命地过了这辈子

提前穿夏装的人好像并不坏

你将在我不断的赞美中成长

一切可能 岂非就是一切不可能

不以成败论爱情

吻 消释了疑虑

不会思想的人的思想是可怕的

他是什么 比他做了什么 更令人神往 勃兰兑斯是这样评尼采的

荣誉带来愉悦 更多的却是感慨

等待高尚伟大的读者 当他出现时 我就不再卑污渺小了

凡是我看不起的人 我总要多看两眼

那种吃苦也像享乐似的岁月 便叫青春

十足的艺术已打不动人 我用的是七分艺术三分魔术

礼失 求之野 野失 求之洋

他平平淡淡地学问好得要命

那末亚当是上帝创作的艺术品

你的眼率领着你的脸 你的脸率领你的身

我喜读叶赛宁的诗了 因为我付出的是慈爱

当时就有人说莱蒙托夫才高普希金

普希金是俄文的莫扎特

我不是 叶赛宁才是最后一个田园诗人

可惜的事物其实是可恨 不过说得客气点罢了

父莱因 母伏尔加 我们在小学课本上就读到

安徒生被选为最伟大的丹麦人 一二一二一二

塞尚晴

无风达 · 芬奇

勃拉姆斯年青时很秀美

思想家 这一称谓好像是取笑 挖苦

感谢上帝 让塞尚知道自己是伟大的

没订约 还是希望你别毁约

往往是还未开始爱 爱已过去了

我差一点点就是无神论 差一点点就是有神论

快乐的种类很多 我取彷徨不能成寐的那种

人脑只能想“有限” “无限”是人脑不能想的

牧童老了 牛何以堪

在文字功夫上 又要不拘小节 又要注重细节

孟德斯鸠先生呵 也有在悲哀中也不像人的 人呀

我真想对读者说 享受呀 享受呀

文学是动作最小的艺术

芥川龙之介算是溶入西方了 不过也有限

他时不时看看密友赠给他的腕表

情爱的觖望 每次不一样 也可说都一样

自杀者都是被杀的

麻木的人都爱说跟着感觉走

与神仙是没有家常可聊的

且入名人录 盖江东父老信度而不信足焉

笑 天赋人权

笑 最后的人权

建筑不许笑 建筑一笑就完了

伟大的笑 只在文学里 以此为文学贺

人与自然最融洽相处的是手工业时代

官瘾即奴瘾

小小的床上 睡着伟大的英雄

孺爱 友爱 性爱  慈爱

北方人的假豪爽 至少还知道豪爽是好的

终于海誓山盟地离了婚

错字是明明白白地错在那里的

贝多芬晚年 生活差堪裕如 这一点也是表率

为何小提琴的极品一出现就无懈可击

坏人说我坏 我感到恢复了名誉

韩非作“郑人买履” 好像是在讽刺汉学家

他呀 尽写些脂粉气十足的道德教训

我有一个花园 这个花园不是我的

写到粗犷处 特别要细腻

溽暑中的都会 雷雨后路面蒸发的气息

上海变了 夜晚衖堂口吹来的风还是这个意思

众声喧哗 总是艺术又失败了 艺术的胜利都是静悄悄的

早年流亡 一路耽读雷马克

别忘杰克 · 伦敦 在美国没有人提了

美国人非常钦佩契诃夫 我笑笑

再见

后 记

在欧盟各国转游九十天以上才需要签证，若是只求法兰克福待个三四天，拎本美国护照就行了。

飞越大西洋日，伦敦消失，法兰克福出现，机组人员没发任何表格，心里有点痒兮兮。登录一个不设防的国家，独个子步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忽而闪出一位武装的女警，满面笑容，问我是否已经到站，然后指点一条捷径，又索性引领我取入关，过程是“你好……再见”——我合法地站在德国的土地上了。

九月法兰克福，晴朗，温暖，许多大型展览，激奋而安详地铺张着。清洁的石子路，摆开桌椅，三三两两的男女，啤酒在阳光下闪着柔润的光，随处可见一人独坐者。

守时，是我的恶习。在德国，约定的时间之前十分钟是准点。

傍晚，歌剧院四门大开，剧场的门也敞开，没有人员主验票，不买票的人不会在剧场里坐下来，后台，也可以随意参观。

一位俊美的男士带我穿过狭窄的通道，看那几位声乐家一边披戏服，一边吊嗓子。

画廊主，餐馆老板，咖啡厅领班都一口流利英语。坐在枫树下的木头长凳上，喝微甜的苹果酒，将香香的腊肠送入口中，我决意在此结束这本诗稿，并题名为《云雀叫了一整天》。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默生家的恶客／木心著.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2

（木心作品系列）

ISBN 978-7-5633-8369-6

I. 爱… Ⅱ.木… Ⅲ.①散文－作品集－中国－当代

②短篇小说－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1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48588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何林夏

出品人：刘瑞琳

责任编辑：曹凌志

字数：90千字

图片：2幅

2013年3月第1版

2008年 乌镇

目录

一 辑
圆光

草色
你还在这里
烟蒂
末班车的乘客
7克
街头三女人
马拉格计划

二 辑
大西洋赌城之夜

恒河·莲花·姐妹

爱默生家的恶客

三 辑
韦思明

大宋母仪

附 录
诛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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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辑

圆光

无论东方西方，美术中显形的神主、圣徒、高僧，头上必有圆光。东方的绘画雕塑，注重正面造型，圆光的安置总能妥帖，从而愈演愈繁，层出不穷的所谓法轮宝相，华丽无比。西方则不然，简单一圈或一片，从不考虑装饰，就整体而言，倒也纯净悦目；无奈事情发生在西方的绘画雕塑不满足于正面，还要作侧面半侧面的造型，这一侧，圆光势必要随头部之转而转，转成了椭圆的铁环铜盘状，临空浮在头顶上，非常之不安——这还算什么神灵之光，委实滑稽，刺目的滑稽。

中古世纪的造型艺术家，在西方大概也还不知空间是几维度的，光是几进向的，然而已经用上了解剖学和透视学；而这头上的光却不符物理的常识，夹在与解剖学透视学原理无误的形相里，越发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才会如此滑稽刺目。无论如何总是功亏一篑美中不足的了。而且分明在讽示：凡神主、圣徒、高僧的头上的圆光都是假的，彆彆扭扭硬装上去的——自然真理的严厉一瞥，警告艺术家不要胡来，然而这能怪艺术家么。

我之所以一直还不能成为西方宗教的信徒，也许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贻笑大方的破绽。万能的全能的主啊，这个破绽实在不体面，使无神论者更加振振有词了。我之所以一直还不能成为东方宗教的信徒，也许就是因为看到了法轮宝相的过分华丽，这样的精致豪奢，光彩夺目，叫人怎能静得下心来，低头瞑目也亦然眼花缭乱的。

这不过是“滑稽”。还有别的，可说是近乎“凄惨”。

稍老一辈的中国文人，皆知弘一法师其人其事。李叔同先生博涉文学、音乐、绘画，尤擅书法。早年演剧，反串“茶花女”。他东渡日本留学，翩翩浊世佳公子，称得上一代风流的了。想必出国前已成家室，所以归国之日，携一日本女子回府，原配夫人闹得个烟尘陡乱。据说李先生就是因为调停乏术，万念俱灰，快速看破红尘，孑身潜往杭州虎跑寺剃度受戒。两个妻子火速赶来，丈夫已经坐关了。坐关是自愿的禁闭，由当家和尚亲手在斗室的门上贴好封条，到期方可启封出关，饭盂水罐从一小窗口递进递出。当时李家两位夫人在“关”前双双跪地嚎啕，苦求夫君回心转意……一天一夜，里面寂然不答半句话——此心已决，誓不回头，弘一的坚定彻底是值得钦敬的。

世伯赵翁，是弘一法师的好友。某年我去叩贺赵太夫人的华诞，看到弘一法师手抄的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特地奉赠给赵翁萱堂的。我实在佩服他自始至终的一笔不苟，不扬不萎，墨色也不饱不渴。佛经中多的是相同的字，写得宛如独模所铸——书道根柢之深，倒是另一回事，内心安谧的程度，真是超凡入圣。这种纯粹的境界，我是望而生畏的。俯首端详这部手抄的经典，说不出的欢喜赞叹，看得不敢再看了。

平时多次在富家豪门的壁上，见到弘一法师所书的屏条。字，当然是写得一派静气。然而我有反感，以为出家人何必与此辈结墨缘，就算理解为大乘超度普救众生，我也还是觉得其中可能有讨好施主的因素在。借此而募化，总也不是清凉滋味——我发觉自己很为难，同情出家人的苦衷比同情俗人的苦衷更不容易。

赵老伯是著名学者，大雅闳达，卓尔不群，自称居士，释儒圆通，境界也高得可以。某日相随出游，品茗闲谈，谈到了弘一法师示寂前不久，曾与他同上雁荡山，并立岩巅，天风浩然，都不言语。自然是澄心滤怀，一片空灵。而人的思绪往往有迹象流露在脸上，赵老伯发现弘一的眼中的微茫变化，不禁启问：

“似有所思？”

“有思。”弘一答。

“何所思？”

“人间事，家中事。”

赵老伯讲完这段故事，便感慨道：“你看，像弘一那样高超的道行，尚且到最后还不断尘念，何况我等凡夫俗子，营营扰扰。”

当时我是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却也深有触动，所以至今记忆犹新。赵老伯素来恭谨，从不臧否人物，皆因父辈至交，才会在世侄面前说此一段往事，恐怕除了那天纯出偶然地对我谈过之后，从此不复为外人道，因此值得追记。我视之为舍利子。

赵老伯敏于感，勇于问。弘一法师率乎性，笃乎情；如若他答以“无所思”，或以梵谛玄旨作敷衍，那是多么可怕，虚伪是卑污的。而弘一法师就能坦呈直出，这是了不起的，是永远的灵犀之光，比那装饰性的炫光，比那如圈似盘的钝光，更使我难忘。我对弘一法师的任何良与不良的印象都可以取消，就只保存他这句示寂前不久吐露的真声。多少严闭的门，无风而自开，搏动的心，都是带血的。

记得我没有问赵老伯当时听到弘一法师如是回答的刹那间，弘一头上有无出现圆光，因为我知道必是有的——并非世伯和世侄的感想不尽相同，而是完全不同，这样的“代沟”，有比没有好。

这不过是凄惨，凄惨而明亮。更有一种圆光，可说是近乎残酷，残酷而昏暗。

夜晚，几个朋友在小酒吧一角絮絮清谈。

研究生物物理学的乔奇说：“人体本身不停地发着某种光，天赋特异功能者其光度较强，有时肉眼也能看见这种紫的青蓝的毫芒，头部更觉得明显些。”

对不明飞行物最感兴趣的松田说：“外星球体来客所穿的宇宙服，那个头盔，就是古代雕刻壁上的神像的圆光，在埃及、墨西哥、俄罗斯，都能看到，古代人凭记忆、传说，作了概括的图象。”

从事绘画雕塑的欧阳说：“以圆形衬托头部，可以使观者的视线集中到人物的脸上去。”他又笑着自白：“我的头，也一度有过圆光。”

大家疑惑，欧阳微笑不敛，慢慢道来：

“二十世纪末叶，某国，某十年，发生了某种类似宗教异端裁判庭的事件。我本来也不好算是异端，却因某件浮雕的某一细部受人指控，转瞬就被关押起来。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屋子，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栏，容纳五十余人。白天坐着立着，人际有点空隙，夜间纷纷躺下来，谁也不得仰面平卧，大家都得直着腿侧身睡，而腹贴前者之背，背粘后者之腹，闷热如蒸的夏夜，人人汗出如浆……这且不谈，单说那头上的圆光的发生吧！

“漫长的白天，老少中青济济一堂，凡资深者才有机缘靠墙而坐，新来乍到的呆在中区，无所凭借，腰酸背痛，更觉日长如年。监章规定：不准泄露姓名和案情，不得导听旁人之案情和姓名。我牢牢记住，坚不吐实，亦毫无兴趣与人攀谈。两个月之后，我侥幸得了靠墙而坐的资格，果然对腰背大有帮助，简直是一种享受。而且眼看别的囚徒，窃窃私语，颇不寂寞，所以当那个紧挨在旁的白发长者第三次低声垂询：‘阁下所为何事？’我就轻轻答曰：‘雕塑闯了祸。’长者大喜，原来他自以为遇到同道了。他是一位颇有声望的美术鉴赏家兼画家，偎着我的肩温存耳语：‘不要灰心！不要灰心啊。’我反问：‘你怎知我灰心了。’长者幽幽道：‘从神色看来，你走艺术的路走累了，又不愿走邪路，只好洗手不干。’我觉得他有点眼光。长者又言：‘看我这把枯骨，还要画，画到枯骨成灰，骨灰还可做颜料。你年轻一半，不要灰心！’我反驳：‘画到死，雕到死，有什么意思。’‘对啊，然而别的，更没有意思啊。’这倒真是一语道破，我已经雕塑了如许年，再改做别的事？还没有去做已经觉得比雕塑更没有意思了。不禁侧首看了长者一眼，白发如银，他诡谲地微笑着问我：‘做过浮雕的佛像吗？’‘做过。’‘那头上，脑后，有圆圆的一轮？’‘佛光。’长者吸了口气：‘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天生天赐。’‘不见得……你看，看对面那些坐着的人的头！’一经点破，我顿悟了——一个一个人头的后面，果然都有圆晕衬托，那是许多来过这里的人的头，不断地与涂着一层石灰的墙面接触，头垢染出灰褐色的圆晕；人高矮不一，你摩我擦，合作出来的圆晕，其大小与正坐在那里的人的头之比例，恰如一般画像雕像上的庄严佛光。而且到了这种地步的人，一进监房就得强行落发，时值盛夏，大家都赤膊，靠墙盘腿跣坐，那圆晕、那秃颅，俨然十八尊大阿罗汉，只多不少——我笑出声来！服了那长者对付苦难的必不可少的幽默，何况这样的印证已远远超乎幽默之上。

“长者见我领会到了，便十分欣慰，精神为之抖擞，从此我们成了忘年莫逆之交。”

欧阳也从我们几个听者的眼神和笑声中得到了他所需要的赞赏。

大家拿起酒杯，不知为什么而干杯，也都干了。

草色

已经很少人读爱默生的诗文了，我还是喜欢读，就是不愿读那首非常著名的《悲歌》，写的是他的幼子之死，爱默生的儿子与我何干，诗又长，“长”字和“诗”字连在一起是不堪设想的。

巴黎的友人来信催：

“写吗？你赶快写啊！重新粉墨登场。”

隔了个大西洋，友人不明我的处境，在这间不是自己的屋子里，举目无书，辞典也没有。

回信巴黎时，我写道：

“这里什么也没有，记忆力也没有，美国之大，对我是个荒岛，‘星期五’也没有，我如今是‘文学鲁滨逊’……”

但我有个房东，他是愚人节的明星，万圣节的宠物，每次付租金给他，他异常兴奋，状如接受我的恩赐，见他的心情佳，我说：

“你有什么书可以借给我么？文学的、哲学的、掌纹、不明飞行物……除了烹饪、育婴，其他都可以。”

我听信依修午德的话，他能发现一位交通警察会画水彩画，我为何不能找出一位肉店老板会写十四行诗。我的房东为什么不可能是藏书家。翌日，果然送来两本书，一本Art of Loving（by E.Fromm），是爱就一句话也不用说，爱是文学所不达的。我不想看。第二本Emerson的诗集，此集中堪读的早已读过，少数尚能记诵，那就逼得我非啃这首悼亡之作不可了——一边读，一边回忆起另一个在人间走了没有几步路就永远消失了的可爱的孩子。

男人也有嘉年华，我十五六岁时，至今犹不能不承认当时的善于钟情，我钟情于一对夫妇，男的是军官，女的是闺秀，男的肤色微黝而润泽，躯体遒健，脸是罗马武士的所谓刀削似的风情。他的眉眼就是战争，他的笑靥就是战后的和平。女的恰好是颀长白皙，莹润如玉，目大而藏神，眉淡而入鬓，全城人都不住地惊叹她的柔嫩，我知道历史上有过美子被众人看死的事，真恨这么多的人不罢不休地谈论她，她要被谈死的。

这对夫妇来我家作客，我视同庆节，单单是他的低沉而甜美的嗓音和她的清脆婉转的语调，就使整个客厅又温馨又幽凉。

军官夫人天性和悦，色笑如花，隐隐然看出我对她的崇敬，在谈话中时常优惠我。军官才智过人，他明白我的痴情，悄然一瞥，如讽嘲似垂怜，偶尔对我有亲昵的表示，我决然回避——知道自己的爱是绝望的，甘心不求闻达，也无福获得酬偿。爱在心里，死在心里。

一年后，他们带来了男孩。

三年后，那男孩的出奇的可爱，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道从来不曾见过如此聪明美丽的孩子。但是我想，唯有我能看出，他是如何机巧地把父亲的雄伟和母亲的秀雅调融得这样恰到奇妙处。父、母、子三个都不是神仙，在形象的价值上，对我却是一部终生难忘的传奇，后来确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三位一体。

孩子有母亲莹白细腻的肤色，因为幼稚，更显得弹指欲破的娇嫩，幸好由他父亲的刚性的轮廓蕴在内里使这姣媚成为男孩的憨娈，使人无从误认他为女孩。中国人真是愚蠢，往往把长得貌似美女的男人评为俊物，而把充分具有男子气概的人视为粗胚。那军官的美，便是为当时人所忽略的，至多觉得他神气、威严，却全不见他的昳丽，他的温茂，犷野中丝丝渗出的柔驯。而军官夫人的美是一致公认的，孩子的美也是见者无不称异称羡。以拉斐尔的笔致之柔，达芬奇的笔致之精，都没有一次能把孩儿的美表现在画上，所见的小天使，童年约翰童年耶稣，无一足以使我心许为美，就是和他们自己所画的别的少艾妇女来比，在美的高度纯度上也是不相协调的。完全可以断言，全世界古今所有画家都不胜任画小孩，小孩是比花和蝴蝶更无法着笔的，因为我见过那军官夫妇的孩子，他的美足以使任何画家束手，他的笑容尤其使我狂喜、迷乱——所谓美人，是以他或她的笑来作终极评价的，美的人笑时将自己的魅力臻于顶点，这是真美人。反之，平时很美，一笑反而不美，这就不是真美人，这个“美中不足”太大，太严重，致命，否定了他或她的原有的功能和价值。

这孩子除了各种极美的笑容，他哭，他怨，他恼怒，他淘气，表情全都异样的魅人，尤其是哭，即使涕泪滂沱，也是别具风韵，甚至使我想到“没有比他的哭相更好看的了”，当然我不敢惹他哭，他一哭我就大慌大忙。他睡着了，我呆呆地守在枕旁，用目光爱抚他的脸，他整个完美的身，幼小的埃特美恩，希腊神话真是知人心意，以为最美的人最宜于睡着让人观赏，只有希腊的智慧才懂得体贴美，体贴爱美的人。形象确是高于一切，人类除了追求形象，别的也真没有什么可追求——我在少年时，本能地得到的就是后来用理性证实的美学观念，知识并没有给我什么额外的东西。

因此，安徒生尝到过的尝够了的“自惭形秽”之苦，当时同样弄得我心力交瘁，真愿和光同尘不复存身。后来我在这一点上深深同情米开朗基罗和托尔斯泰，终生饮这推不开的苦杯。再多的艺术成就也补偿不了他们至死方休的憾恸。

每当这一家三人翩然莅临，灯明茶香，笑语融融，我不过是小主人，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一个暗中的戏迷，悄悄地发疯。自从有了美丽的小客人，我得救了，把对他的父母的情爱转汇到他身上。在军官夫妇的面前，自尊心使我誓不洩漏心里的潮声，礼节又形成重重隔阂，少年人对成年人的天然的恐惧，使我处处有所戒备。自从孩子来了，我便能以孩子之心与之亲近，背着他去花园登假山，偎着他讲故事，逗乐了，他会吻我，搂着我的脖子命令保姆“走开走开”，我是胜利者，他父母信任我：“给你了，别累着你！”我自然明白这是一本借来的书，到时候，就得归还。

半年好韶光，三五次的翩然莅临，是我少年时代的最佳回忆。我有一个乖戾的念头：如果这孩子面临灾祸，我可为之而舍身，自认我这一生那样也就完成了——这是一个被苦于无法表示的爱，折磨得嫉妒阴惨酷烈的少年的怪念头，不知世上有没有另一个人也曾如此经验，如有，我是欣慰的，若无，我也欣慰，因为我已证明了人是可能具有无欲望无功利观念的单纯的爱，即使只是一念之诚，确实是有过，而且不谙世故的少年人可能会去实行的。

此非传记，我不写出那军官一家三人的姓名。这不是小说，我免去了许多本也值得编纂的情节。更未可说是我的自白，我殡殓了当年更凄苦更焦灼的不可告人的隐衷——可惜，也真可惜。平凡化了，也真是被我平凡化了，一半是由于我的宿命的无能，另一半是由于艺术的宿命的无能，试想如果用传记、小说作湊泊，或者假借形容辞和韵律来汇写三首诗，会是什么？会像把水藻捞上岸来，全无生气，不论是用自然主义、浪漫主义、超现实主义的手法都要牵连许多不属于他们的美的其他东西。他们也一样有缺陷，有坏脾气，有心地不洁的一角，有莫名其妙的与他们的形相不一致的种种切切，我写这些作什么？艺术上有所谓残缺美这回事，生活中则不然。标准美人又是最乏味，不可能有独一无二美到沸点冰点的异人。世界性的选美活动是闹着玩玩的，美不能上天平，有度量衡的地方没有美。我少年时看到的一男一女一小孩，是三种美的魅力，正符合我的审美观念，是幸事、是憾事，总之有这么一回事。至今还觉得这三种美丽借着回忆使我怦怦心动。人的形相之美难得有几种被艺术家固定在艺术品上，人的肢体之美，以希腊雕刻表现得最如意，而人的面颜之美，艺术就无法留驻了。拜伦很明白一个英国乡村少女的红晕，有时真是比大理石的雕像更不可思议。拜伦本人的肤色就精妍得宛如云石中点了灯（我相信司汤达不致言过其实，恐怕还是言不能过其实哩）。拜伦叹道：“荣名呀荣名，最后赢得的无非是丑陋的雕像一尊！”愿世人不要迷信艺术，那不在艺术之中而在艺术之外的美，常有值得爱恋的。这样才不致屡屡错失歆享的机缘，不致老是用一只脚在世上走路，为何不把另一只完好的脚放落着地，潇潇洒洒地走到尽头呢。

“人”和“艺术”一样美；艺术纯粹，人不纯粹。倘若我把那军官那夫人刻皮刻骨地写下去，那将是咎由自取，所以我悚然停住。那孩子较为纯粹，近乎艺术品，然而他随着成长而混入杂质，像他的父母一样不再纯粹，甚至还不如其父母。

一个上午，有人来我家，报告那军官的儿子急病，极危险！我立即要去探望，但他家除了医生护士，概不会客——！

傍晚，有人来报：孩子死亡！

过了一年，记得是个雨夜，有人来我家，详细地讲了军官夫人所乘的船被风浪打翻，她淹毙在船底下——尸体是捞到的……

我一心一意想像那军官如何对待命运，听人说，孩子病危时，他焚香点烛，跪在天井里不停地叩头叩头，满额血肉模糊。而妻子的死，没有人告诉我他怎么样，只知他没有死，没有疯，必然是过着比死比疯更受不了的生涯。

我曾想：在他亡子丧妻的日月中，他需要我的爱，我能有助有益于他，分担他不堪承受的双重痛苦。

我又曾想到：谁能弥补他所失去的一切，我悉心服侍，日夜劝慰，无微不至地守护照顾他，也不能补偿他的妻子儿子的爱，那是绝不相通的感情，我作为他的朋友也不是——所以我对于他是无用的，无意义的，无能为力的。

结果，我没有去访问他——生活不由人，帝王将相也都是生活的奴才。

从此我没有见过他。也许又见过他一次，战后，和平的街上，熙熙攘攘的众人里，有一背影极像是他，在我一刹那的呆望中不见了，如何寻找？

曾在一部墨西哥影片《生的权利》的利蒙达医生的脸上重见那军官的脸，然而只有三分之一的感觉，没有构成罗马武士的那种轮廓上的刀削似的风情，利蒙达医生的笑，没有那军官笑得灿烂、甘洌。也曾在一部希腊影片《伪金币》的画家的情人的脸上重见那军官夫人的脸，貌稍有所合，而神大有所离，军官夫人更灵秀，清醇，她是一见令人溽暑顿消的冰肌玉骨清无汗者——为何有这样的死？

从来没有在别的孩子的脸上身上重见那军官的儿子的美，所以我一直不喜欢小孩，我已经吻过世界上小孩中的杰出的一个，我不能爱不如他太多的那些孩子。后来我在热带爱过另一个与他不同类型的野性的男孩，那又是一回事了。

如此，终于读完爱默生的《悲歌》，引起了同情和遐想——我的心中也有一个孩子埋葬着，四十年——这样深刻的印象也要从旁提醒才又映现，可知我心中沉积的灰烬已是如何的层层叠叠，我终于会像超重运输的船，经不起风吹浪打，应该卸掉一些，从不自觉的薄倖转为自觉的薄倖。

这样想，反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那孩子是“草色”，其父母也都是悦目的草色而已。我是也没有近看过——为何活着的人站在死去的人的墓前说，“安息吧”，那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说。

爱默生用诗情哲理来诠释他的哀思，我并不感动，也不能含糊认同，只以为一度是他的儿子的那个小孩可能是非常值得爱恋的，如果我没有见过这种迷人的孩子中的一个，我也不会随便相信。真的同情也已经无甚意味，假的同情乃是卑鄙。

那个军官已不知去向，那个曾经由他镇守的城池已经换了一代人，即使那个来我家传报噩耗的人还活着，也不复记得这些事。当时的风俗惯例，凡头报是有赏的，不论报的是吉讯凶讯，都要给他吃好的食品，拿可观的赏金，所以奔得飞快，喘着说着，而且很懂得加进恰当的形容词。

你还在这里

乍来美国之际，对纽约有个错觉，以为时值高速世纪，地处世界金融中心，一定是瞬息万变，每天都“所遇无故物”，作为卜居曼哈顿的纽约客，当然要“焉得不速老”了。

半年过去，事实并非如此。

路上的匆匆行人是记不住面目的，摩天楼、巴士站、商店招牌，我知道不会每天变花样。但流浪人，总是浪而流之稍纵即逝的吧，不料每天上街，碰来碰去就此几位眼熟能详的星宿：一个矮小的老妪，酒糟大鼻、眯细眼、露骨的小腿、过宽的高跟鞋，有时涂了口红，挂起项链。冬日逐阳光而立，入夏坐在阴影里，满脸固定的微笑，褴褛的衣裙，竭力求取端正，一旦醉倒，四肢摊开，也就是置仪态于度外了。早晨她多半是清醒的，难为她已认识了我，总是行礼招呼，不理她呢，实在也过意不去，还之以礼呢，又怕别人以为我与之有何干系。只有两种办法了：一是低头疾走，二是绕道而行。两者都不高明，最好是送她一点东西，要求她忘掉我，就怕因此而更其礼貌有加，扈从如仪，那就逼得我非离开曼哈顿不可。

另一个高大和善的老汉，衣着称得上干净，一只劣等六弦琴，与他的躯体比，弦琴显得很小。脚边有扩音器，然而弹出来的音乐还是极轻极轻，曲调是简单到使我相信是他的创作，不过与他的淡发淡眉淡胡子很是相称。白衬衫旧了就是浅灰，牛仔裤洗久褪成鱼肚色——路人不觉得他的存在，他得不到钱币，也不知改变方式。这怎么行呢？

这两个老人总是逗留在中央公园西边的百老汇大街上。8AVE与57ST交道口则有另一种风格的乞丐：中年男子，魁梧，须发浓密，手拿空罐，唱的是歌剧中的咏叹调，他全力以赴，声泪俱下，可能是疯了的，所以又没人布施。他也失策，把罐子当作歌剧道具用了，像擎着一个圣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果我有心布施，也真难将钱币投入罐中，只能理解为他在为歌剧而歌剧：音量之宏，隔两条街已使人感到歌剧开幕了。

乞丐、流浪人、卖艺者、游手好闲分子，似乎模式繁多，最差劲的是上来向你讨支烟。正牌的乞丐是讨钱不讨烟的。流浪人则不乞讨，都是沉默如黑影，拖着不能说少的衣物，一辈子睡眠不足似的蜷缩在树下的长椅上，浑身脏得不能再脏了，有时在地铁车厢中劈面相值，其臭气之辛烈，觉得是个奇迹。

卖艺者确实各有千秋：一个青年，将木偶置于膝上，木偶向围观者打趣，即兴挑逗，妙语横生，大家很乐意投钱，有的被木偶挖苦调侃了一阵，反而高高兴兴走近去撒了很多角子。我觉得那木偶的面相很讨厌，扁扁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鸭舌帽盖到了眉毛，嘴巴特别阔，按发声而开合。那操纵人自己天生一张忠厚温静的脸，毫无表情，以极小的声音，通过手持的扩音器，变出一种响亮的古怪的声调语气，与木偶的面容十分相配，于是完全像是木偶独当一面与人舌战，大家被逗乐了时，操纵人也笑，笑木偶真聪明，真俏皮，应对如流——有这样的智力，为何从事这个行当……忽然大家朝着我笑了，木偶在嘲弄我，因为我凝视操纵人的脸，想找出他为何要干这个行当的原因——他的智力除了用在可笑的地方，还会用在可怕的地方，白天在这纪念碑下的小广场上出现，黑夜他在哪里？

就在这小广场上，常有一个黑人，中年，瘦，赤膊，牛仔裤的阔皮带上吊着些轻便武器，足登高跟黄皮马靴。他不弹不唱不耍木偶，光凭一张嘴，滔滔不绝，几乎不用换气，其顺溜、其铿锵，颇能使行人止步，特别是黑人最欣赏他的辩才，旁白帮腔，煞是闹猛。某次同场另有一个矮胖的红皮肤演说家，两相争雄，提高声浪，滚瓜烂熟地各逞其能，黑脖子和红脖子的筋脉条条绽出，我感到悲惨，走去小亭买纸烟了——奇怪的是围着的听众出了神，忘了扔钱。得意扬扬的那个，如果他的目的在于自尊心的满足，自尊心也真是多种多样的了。

与此相反的是一个卷发的年轻人，演奏电吉他，抒情。今天穿一身白，额头上扎的也是白带，明天换一身黑，额上扎的也必是黑带。微弓着背，进几步，退几步。头低累了就仰面，脖子酸了便摇摇头。似乎从来就是沉醉在自己的琴声中的，天长地久，旁若无人。脸是正方形的，嘴唇曲线分明，双目饱含着红葡萄酒似的浓情，好不容易才瞟人一眼，围观的女人连忙接住眼波，他却淡然暝敛，径自弹他的琴。其形相、姿态、神色，与琴声协调无疑。很多人将硬币纸币投在那打开的琴匣里。夏季的阳光下，他汗涔涔下，听众也很着迷，女孩子越来越多，卖艺的卷发人始终不浪费他深情的眼波……我的好奇心不在于他，而在于设想女孩子们的心态，她们投钱，她们呆等那红葡萄酒似的一瞥，越是难得越是想得到，那街头音乐家倒真像是悟了道似的，也许是伪装的多情，女孩子们却会说：即使伪装的，也好。

夏季将尽，秋天还是这几个人点缀在曼哈顿的繁华中心吗？匆匆的路人我记不住，这几个不同风格者，朝夕相遇，已是乏味了。然而如果其中有一个长期不见，又会感到若有所失，走了吗，死了吗——一旦重出现，我会高兴，心里说：你好，你还在这里。

烟蒂

走在路上，时常有人向我讨纸烟，我总是给的。特别是清晨，店家还没开市，有人向我讨时，我有义不容辞之感。

给人以烟后，必为之点火，他会很高兴，我想，人大多是可爱的，即使是最不良不堪的人，他在向我讨烟这一瞬间，绝不是他最不良不堪的一瞬间，我何乐而不为之点火。

我经历过烟的恐慌期，那时衣食问题同样匮乏得像处于大战的噩梦中，苦闷的心情，借酒消愁则没有酒，粗劣的烟叶也找不到，用茶叶、桑叶、珍珠米的须，都卷起来抽——那时倒反而没有人向我讨烟了，绝望使人明智，大概总是这么回事。

有一次，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吸着好不容易凭一己之真才实学弄得来的正宗纸烟，烟篆袅袅，悠然遐想……蓦地觉着有人在对我作飘忽的监视，我注意了——不远处有个颀长白皙的青年，垂目低首隐入树叶中去。虽然我已解围，也就此起身缓步出园，在园门口扔掉烟蒂，忽见有人弓身到地，拾了那烟蒂，凑唇猛吸——是他，那颀长白皙的青年。

虽然我至今仍是吝啬的，而深悔当时更是吝啬得可鄙，我该踩熄这烟蒂，递一支完整的纸烟给他。

可是当时我的实际感觉是，看到自己吸过的烟蒂沾在别人的唇上时，说不出的恶心，使我掉头疾走，倒像是我不看他，便是我的德行了。

这是一个烟蒂，还有几百个烟蒂的场面使我也难忘却。

因为烟草的难觅，便出现了“再生烟”，即是把烟蒂收集起来，进行复制，这必然是良莠不齐的杂种，价值在于其中含有名实相符的正宗烟草，比例再低，也胜于那些十足的赝品假货。因此，“再生烟”的销路是仅次于正宗烟的——街头、路角，每个公共场所，就此出现了多少拾烟蒂的人。初始的拾法是用一个细长的铁夹，俯身挟住目的物，再用手攫来，放入盛器。改良后的拾法是一根细竹竿，相当长，前端扎定一枚针，刺取烟蒂，百发百中，不必动辄鞠躬，轻巧得使人叹佩这些小智小慧的可悲可爱。

那是夏日的清晨，我经过一个广场，夜间有马戏团在此演出，吊架还竖在场中央。地上布满了观众扔下的许许多多烟蒂。平时不会看到这么多的烟蒂散落在一个大面积上，所以在熹微的晨光中，如梦似真，形成了别致的景观……一个老头儿，一个小孩从雾气中走来，是乘早来拾烟蒂的。我忽然觉得他们颇有见地，常人是贪图黎明前的凉爽，能多睡一刻就多睡一刻，这一老一小必定是夜间曾来实地勘察过，当时人众，不能下手，马戏散场后则灯火全灭，无法行事，他们想得对，只要起个大早，这千百个烟蒂是稳拿的。平时嫌烟蒂少，拾的人多，比捉蟋蟀还难，当此际，倒成了烟蒂多而人手太少了。

我走近他们，但见一老一小的脸上兴奋之色可掬，似乎要把场上的烟蒂在别人还没来抢拾之前全部由他们搜去。在此关键时刻，我提议先满场扫，扫拢一堆，再带回家去细细拣。老人欣然受计，但不忘对我上下打量一番，判断出我不会有占功分肥的意图，便吩咐小孩，快快去拿竹帚畚箕麻袋来，小孩掉头撒腿就奔。

雾气中传来悠扬的喇叭声。

洒水车，破雾而来……

垃圾车行将驾到，前导挹尘的洒水车例行绕场一周。

小孩扛着竹帚赶至广场边上，站住了。

夜露和晨雾使地面不吸水，千百个烟蒂浮氽着，浸透而胀裂，散成一片焦黄的污水。

悠扬的喇叭声渐远，垃圾车隆隆而来。老人和孩子随着雾气的消散而不见。

广场上的烟蒂们，似乎本来是活的，洒水车来过后，它们都死了。

末班车的乘客

长年的辛苦，使我变得迟钝：处处比人迟一步钝一分，加起来就使我更辛苦——我常是末班车的乘客。

也好，这个大都市从清晨到黄昏，公共车辆都挤满了人。排队候车，车来了，队伍乱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青壮者生龙活虎抢在前头，老弱者忍无可忍之际，稍出怨言，便遭辱骂：

“老不死！”

最深入浅出的反唇相讥是：

“你还活不到我这把年纪呢！”

我不死而愈来愈老，成了末班车的乘客，倒也免于此种天理昭彰的混战了。

末班车乘客自然不多，我家远在终点站，大有闲情看看别的乘客的脸。或其他什么的，借以解闷。几年来，称得上“阅人多矣”，也无什么心得，只记住了两件事——不能说是事，是常人叫做、叫做什么“印象”的那种东西。

曾有好几年，这都市食物匮乏得比大战时期还恐慌。主食米面在定量限制下，人与人之间再仁慈悌爱，要匀也匀不过来。糕饼糖果高价再高价，却还要凭证券才买得到。回想起来，那几年的人的脸色，确是菜色，而且是盘中无菜，面有菜色，青菜是极难买到的。好在大家差不多，你看我，等于我看你，除非是由苍白而干黄，转现青灰，进呈浮肿，算是不寻常了。也都不加慰问劝告，实在想不出营养滋补的法子来。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在梦中也没有饱餐过一顿。

某夜，末班车座中有一老人带着个小女孩靠窗说着话，没听几句便知是外公和外孙女。那外公掏了一会衣袋——一颗彩纸包着的糖出现了，拿糖的手高高举起，小女孩边叫边攀外公的瘦臂，把我也逗笑了，这年头，一颗糖得来真正不易，值得使孩子在尝味之前先开心一阵——那瘦臂垂落了，女孩抢糖，被另一只瘦臂用力挡开，女孩乖乖地站着静等，老人细心剥开彩纸，一颗浑圆黄亮的水果糖倏然进入老人的嘴，女孩尖叫了一声，老人很镇定地抿紧干瘪的双唇，把包糖的彩纸放在腿上抚平，再以拇指食指夹起，在女孩的眼前晃来晃去，女孩像捉蝴蝶似的好容易到了手，凑近鼻孔，闻了又闻。

我把视线转向车窗外，路灯的杆子，一根一根闪过去。

还有，另一个印象更平淡：

末班车常会遇上剧院的夜戏散场，冷清的车厢突然人丁兴旺，而且照例是带着戏的余绪，说好说坏，热闹非凡。我坐在最后的一排位置上，某青年挤在我旁边，嗑着在看戏时没有嗑完的瓜子。那些乘客的家都不会离剧场太远，所以站站都有人下车。嗑瓜子的青年瞥见中间双人座有一空位，便离我而去。又过几站，靠窗的单人座上的乘客下车了，青年便轻巧转身过去占了，凭窗眺望夜景，瓜子壳不停地吐出窗外——中座比后排少受颠顿，窗口单人座更凉爽……少顷，坐在司机旁的位子上乘客起身挨出，那青年一刹那就扑过去坐定了——这个位子白天是不准坐的，是为教练试车而备，软垫特别厚，而且可以直视前方……下一个站，嗑瓜子的青年不见了。

他当然是经常乘车的，他在扑向那个座位时当然知道不出两分钟就要下车的——何必如此欣然一跃而占领呢。

我已是迟钝得只配坐末车的人了，却还在心中东问西问。

我笑了，还有别的“印象”，比那外公的嘴里的水果糖，比那嗑瓜子的青年胯下的软垫子，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也见过不少。

譬如说——不必啰嗦了。

7克

夏日高楼，泛览佛家典籍。窗外市声浩浩沸鸣，如能作为特大的松涛来消受，那么幢幢高楼，算是耸立在松涛中的摩天浮屠了。百级浮屠，《洛阳伽蓝记》所不及记。

这无非是一种测验：现代人的“心远地自偏”能偏到多少度。

与别家比，释家卷帙独多，充满哲理、文采、逻辑、心理分析。年深月久，人们竟会把心思注集在禅宗上，是什么道理？道理很多，其中有一个道理是，支那文人和扶桑文人像翻食谱那样地挑选了合乎口味的禅宗。

禅宗是个人主义的极致。

西方个人主义大成者A.纪德，不知他最晚的晚年止于何种至善，我只读到“使老得行将就木的我不致绝望地死去”，那是他收到了一个非洲青年给他的信后，追抚前尘，思念马拉美，证悟这个世界将被少数人所拯救，写了这篇遗嘱性的宏文。我想，禅宗的个人主义的极致，这个消失点是纪德那样的人所不取的。

然而黄龙派的“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颇有“地粮”味。简言之的“触目而真”巧契“地粮”之旨。

纪德说：别以“地粮”囿我——那也是的。

说空，禅宗之能事。

空本无说，能说得空而又空，便是禅宗主。

庄严与滑稽隔一层纸，对这层纸，我有兴趣。每当四顾无人，忍不住伸手抽去这层纸。如若将来神明课我此罪，我有所辩：我是在四顾无人时才抽的啊。

是故对于“禅”“禅那”“禅宗”乃至“禅意”，我只能是个不语的旁观者。

有时候，体健心轻，我挨近了点，似乎俨然是个首席旁观者了——这是错觉，我哪里配得上。

人能凭一念之灵光而存活几十年？

心是个不平常的东西，朝朝暮暮持平常心？生是一大连串无可奈何的自我烦恼，实难认同禅宗大师们一天到晚都是头顶圆光不灭，那图画上的是用两脚规一转而成的哪。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倒是老实话，“本来无一物，何处着尘埃”却是俏皮话而已——这桩公案竟会一直受称颂。

“空”不觉，觉之“空”是虚伪的。

“无我”是我说的，主“无我”之我是第一性，“无我”之说已是第二性了。

禅宗与其他哲学一样是“矫情”，是“执拗”，是与生命憋气。

生命的智慧度，按自然规律应是到灵长类为止，人类是逾度了。智慧与生命的不平衡现象有详细记录可查——参见世界上古史、中古史、近代史。人类的一切纷扰（包括波及其他生灵的灾祸）都根源于这个致命的不平衡。善和恶，都是过分的宠狠，善亦别有用意，恶亦别有用心。衣食住行，专重奢侈的细节，威福交作，忘其实在需要之所以。人类的爱、欲，不是一部分人变态，而是全部，整个儿失了常（这可以痛写一册厚书），请看动物界，哪有拿爱欲当作事业、资本、凶器、诱饵、收藏品、间谍工具。诗人的爱，也不良，说这些玫瑰夜莺干什么。

李聃先生无疑是看到了这个致命点，他只限于劝人回到自然去，虽高龄，还不及说透，骑着青牛出关，明明是自杀。头脑里有如此高妙的辩证法，却因没福无疾而终，不得不长时期与愚氓为伍，他当然是不耐烦了，说也白说，自己就是个想回到自然而回不了的老人。

后来的一批炼丹家，后来挂在壁上的太上老君，后来翩然出入宰相家的方士羽客，概与李聃无涉。

还是几个注释李聃著作的人，像人。

海洋好，森林好，深山、野地、湖泊都好，露天动物园也不错，人类社会，是伊卡洛斯的爸爸造的迷楼，进去容易出来难。

没有一种水果甜得不能上口不能下咽，然而我在中国在美国都吃到过甜得入喉刺痒落胃酸痛的食品。而且目睹某个中年男子，在一杯咖啡中放下六块方糖，若无其事地喝光了。

中国有个和尚叫苏曼殊，曾以诗、文、画蜚声大江南北，盛称曼殊上人，曼殊大师，他没有如期涅槃，是贪嗜冰淇淋，连吃连吃，就此吃死了。

我和泰奥尔·戈蒂耶一样认为基督并没有为我而来过世界。但他是来过的，而且说话，许多当作诗句来读是十分够味的话中不是有一句：

“野地里的百合花，它们也不纺织……”却穿得很华美么。

如此——释家、道家、基督家都明白智慧与生命的不平衡是世界苦难之由来。他们着重思考生命这一边，那么多的年代过去了，而今是否可以着眼关照智慧那一边呢。

设生命为1克，智慧为3克，就不平衡。智慧是魔幻的，当人类有了10克智慧时，它会自动吸收为1克。例如有两个意大利人：米开朗基罗，达芬奇；两个俄罗斯人：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四人可谓信心虔诚矣，奇怪的是到头来都是无神论者做弥撒，不公开地否认了教会否认了上帝(依据什么来作此判断？请在他们的艺术作品中找，仔细找就找到了)。可见生命有生命的律令，智慧有智慧的律令，从无知到信仰，从虔诚到憬悟，智慧的历程是这样的历程——4克5克6克7克8克9克卒达10克，划掉0，生命与智慧得到了新的平衡。

如蒙悉达多先生、李聃先生、耶稣先生相顾一笑，颔首认同，那么剩下来的事是如何去求得这“7克”了——十六世纪蒙田正声回答，十七世纪帕斯卡细声回答，十八世纪康德闷声回答，十九纪尼采厉声回答，二十世纪维特根斯坦曼声回答，他说着说着，又拉扯到禅宗上去……不是我们低能，而是大家都在这“致命的3克”中憋坏了，先得透口气，抽支烟……

楼下卖冰食的街车在奏乐，故作银铃声，以示清亮，以广招徕。

我要的是比一只蛋卷冰淇淋轻得多的“7克”。

街头三女人

据说第二次大战后，像纽约这样的都市，根本不见沿路设摊或推车叫卖的人。近几年却到处有撑起篷伞卖三明治、热狗的，有摆摊子卖T恤、裙、裤、腰带的，更有卖陶瓶、瓷盘、耳朵上脖子上的装饰品、现榨的橘子汁、当场刻的木雕、手绘的衬衫。花生米、榛子、腰果、核桃仁，都上了人行道。密切应时的是晴天卖草帽，雨大卖伞——社会经济不景气？

是这样。都市街景情趣盎然？是这样。我常注意这些人的脸，与我所思相符，都是良善的——只是觉得这些都是耶稣同情而上帝却不理睬的人，耶稣说富人要进天国，比骆驼穿针孔还难。上帝说穷人要进天国，比两匹骆驼并排穿针孔还难。上帝是在富人这一边的，否则富人怎能富起来———凡是经上没有的话，我们可以补上去。

此外，还有比小商贩更淡泊的谋生者：

一个青春已去的女人，常在较宽阔的人行道上伏地作粉笔画，地面本有着等边六角形的凹纹，她利用这些蜂房格，画出人脸、花朵，伴以多种图案。一个小时画了一大片。因为色彩和形象十分夺目，使人只见地画不见作地画的人。几次后我才看清楚是一个瘦小、灰黯、弓背蓬头的女人——我常会不知不觉想起什么现成话来，福楼拜说：“显示艺术，隐藏艺术家。”心中不禁暗笑，又责备自己太淘气太刻薄，便掏出几个硬币，俯身轻放在地上，不期然看见了她的脸，满脸的汗，苍黄、疲苶，她真脏，没有心情洗脸(洗脸也要有好心情)，既然目光相接，我该说句话：

“你画得很美丽。”

“我可以画得更好。”她说。

“我相信。”我想走了。

“为什么别人不和我说话？”她撩起额上的乱发。

“因为画就是画家的话，大家看见了，就是听见了。”

“不不，话多着呢!”

“以后，慢慢说。”

“你愿意听吗？”

“对不起，我要去办点事。”

我看手表，我是个伪君子，想脱身，像当年的欧根·奥涅金。

再经过那里时，地画已被踩模糊了。她总会来重画，而且每次不完全同样。

早晨走在近哥伦比亚大学的百老汇大街上，女人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日本先生，日本先生。”

我不是日本人，不必回头。女人紧步上来轻触我的手肘，她是黑种，有点胖，二十来岁。

“请原谅，你是日本人吗？”

我还不及否认，她快速地说了—大连串，满脸憨厚而愁苦的表情，我只听出什么布鲁克林、托根……旁边出现了一个白种青年，善意地恳切地代她说明：她要回布鲁克林，没钱坐地下车，请求帮助。我掏了三只两角五分的硬币递给她，白种青年似乎很高兴他的代言成功，轻快地走了。黑女郎谢了又谢，转过身去，她还牵着一条大狗。往布鲁克林？下城方向的地铁站该朝前走，她不认路吗？该告诉她——她牵着大狗走向报摊，买了一包烟，点火抽起来。

我回身快步走，怕她发现我，我不是那种有意窥人隐私的人。

大都会博物馆的高高宽宽的台阶上，总是坐满五彩缤纷的男女，因为下面人行道上有小丑或魔术师或踢踏舞男的表演，鼓掌，喝彩，“谢幕”，当然还有以硬币纸币代替鲜花奉献给表演艺术家的那么一回事。

从博物馆受洗礼出来，纯正的艺术使人头昏脑涨，精神营养过良症，弄不清自己是属于伟大的一类还是属于渺小的一类——台阶上的明朗欢乐，倒一下子使我重回人间，冲散了心中被永恒的艺术催眠后的郁结。

行过喷泉，便是幽静的林荫道，绿叶如云，卖水晶项链的货车，新旧画册的书摊，更多的是出售小幅画的艺术家，雕像似的站在那里静候顾客——所有这些，都很少有人买。

春天的一个下午，有朋友约我去看“梵蒂冈艺术藏品展览”，像要去晋见教皇似的，我竟用心打扮了—番，对镜自评，那副“漂亮朋友”的模样实在讨厌，再更装又多麻烦，就此“以辞害意”地出门上街了。

门票上规定三点整才好入场，我早来了半小时，就放慢脚步，浏览书摊，发现一些小小的水彩画，趣味近似保罗·克利，抬头看那倚树兀立的摊主，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士，长发垂肩，肩上披块灰色的大方巾，待久了自然感到冷，她把大巾裹紧身躯，两臂在胸前打了个结。

我应该看，不说话，然而又是目光相接，不说一句话似乎欠礼貌：

“保罗·克利!”

“不，我，是我画的。”

“我知道，你的画使我想起克利。”我以为说得很委婉，又加一句：

“你画得真好。”

“谢谢你!”她的脸解冻似的呈现活气和笑容。

接下去该我选购画了，可是我本来不存心要买，为了这两句对话就要买了么……朋友喊着我的名字走过来了，她是我同学，平时都是衣着极随便的，今天也忽发奇想，穿得华丽妖艳，活泼泼地拉了我就走，去帮她选一副水晶耳环，我忘了向那女画家说声再见。

博物馆中的三小时，我是个透明体，里面全是艺术。回家的路上，神魂还不定……树林阴翳,行人稀少。记起—件事——刚才那路边设摊的女画家，也许以为我是正要买她的作品，被一个不比她美而比她华丽的女人打消了，把买画的钱买了耳环——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和那同学的偶然的盛装，本也不足道，偏偏与那女画家的寒素形成了对比，倒像是我们是幸福者，她是不幸者，我感到歉疚，又感到冤屈——女画家、同学、我，是在同一个世界中，不是在两个世界中。

买不买画，不要紧，而我—定使她薄明的心先是比平时亮了一度，接着又比平时暗了一度——何以测知她的感受？因为我年龄比她大，这种一亮一暗已不知来过多少回了。当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却又何必由我来使人亮使人暗呢。

第一个女人有点傻。

第二个女人有点坏。

第三个女人有点点可怜。

我是个有点点傻有点点坏有点点可怜的男人。

马拉格计划

木制百叶长窗，外面阳台，窗和栏杆一仍其旧，新漆受不了，秧苗蓓蕾的鲜嫩，那并非新，整个自然是旧的——重来山城马拉格，就这点意思。

西班牙习惯二层算一楼，我在三层，算二楼，位据T形街的交道口，两面有长窗和阳台，按说可得两种景观，其实相对者都是楼房，无非栏杆阳台长窗布幔，也有竹帘，下幅斜出来搭在栏杆上，显得有点放肆。街，应称之为巷，容一辆车通行，这厢的猫跳到那厢去，我忍受享受此种古风的局隘，只是不宜倚栏过久，一个阳台一家隐私，夏季。

上午十时，以每日三十美元租定，便取过钥匙出门，夜晚携行李回来，一开房门，觉得里面满满的人声喧哗，音乐轰鸣，摩托车咆哮疾驰，这街角有多少电脑游戏，上午冷清，我钟情于百叶长窗，忘了勘察环境。朝南下瞰是啤酒店，西阳台对街四家餐馆，午夜十二时打烊，门关了，电视不关，边打扫边看白天斗牛的重播，呼声雷动，致命的是牛，受罪的是我。

垃圾车隆隆驾到是凌晨两点半，餐馆门口一场丰收，在听觉上不能不与之协作始终，清晓，哪个店家嘎嘎拉铁门，冷汗倏然沁湿胸颈，这街口，上午还十九世纪，中午二十世纪，入晚世纪末。

迁回旅馆，上下拉的金属窗了无情趣，白天用灯也悲惨，一项写作计划要在马拉格竟事，山城妙在无人相识，步行去阿尔卡沙尔，十世纪动土，十五世纪竣工，七八代男子接力五百年，别人来时巨堡属于别人，我来，巨堡属于我。

层层石垒平台，小学历史课本上的“空中花园”，城墙的厚度便是人行道，偶置石椅，坐着一妇人，椅长容三位，不欲扰及静态，她凝望海港。

平台的植物，不像课本插图中那样蓊郁，畦畦黄花开得正是时候，个儿小，油亮，也许有异香，畦圃尽头有谁走过——络腮胡，浓黑短发，目光似乎是监视，我感到屈辱，踱回城墙，格外舒泰地走给他看，海港在西偏的阳光下眩亮得迷糊，两三游艇像浮氽的瓜皮，阿尔卡沙尔荒废年久，管理人员少，卖门票。不事招徕向导，整个古堡无为而休眠，蜉蝣上下飞舞，夏季将尽，近处蜜蜂的振翅是唯一的声音。

行至一拱门，记得内部有不少纪元前的陶器，门边的人就是络腮胡青年，我略示礼色，难免正视了一眼，他的脸平静而强烈。进门后，意识到自己的鉴赏古物并无诚意，便一室一室穿过，那是长廊了。

“爱德华先生!”

我几乎不能用西班牙语，待开口，人懂我的意思，人说的，我差堪明了，四年前流连古堡，爱德华给我的牛肉馅的帕多，他是这里的厨师，帕多是香脆的酥饼，微辣——要么全记得，要么全忘却。

爱德华不以我的出现为异，只问我这次是否从北京来，他没见老，明年离开阿尔卡沙尔，退休与不退休有什么两样？

“没什么，规定的哪!”

爱德华认为我的鬓发白了很多，又认为也该白了。

“规定的哪!”拉起他的手，拍拍手背，还给他。

岩层中已嵌入了某种矿物晶体，水流渗隙缝，久之汰尽了晶体，留存的外轮廓成为空壳，后来火山的熔岩又注进去，该另一种晶体只能以空壳作外形——这种现象，矿物学家定名“伪形”。阿拉伯文化曾被诠释为“历史的伪形”，其后，俄罗斯据说亦有此例，若云现今轮到中国，却又未必，中国近代不满百年，两次出现由隐而显的恶的进程，两种恶，状如消长，实系接代，都先取隐的方式，工夫花在伪善上，伪善得不耐烦，恶便赤裸全显，至此再要回到伪善就回不去。中国的“历史的伪形”，除非是指这一段“伪形的历史”，业已过去，恶愈来愈显，其间有所重温伪善伎俩者，不过是癌症病房中的几下子健身操。

古堡巡礼过半，顶层憩坐，极目冈峦起伏，紫霭渐浓。

斜阳照圆柱，投影甚美，倚柱捧书阅读的又是他，已在微笑致意，我徇顺地站起来，走近去。

这次看清他眸子之蓝，胡须款式楚楚，欧洲人惯说的橄榄肤色。

“什么书？”

他把食指置于页间，闭拢封面，《穆罕默德传》，年轻，一切从伟人传记始。

“信徒？”

“是。”

“阿拉伯人？”

“是。”

马拉格，山麓小城，黄昏时分沿街卖花，茎长挺，顶端花序呈圆形，买了再看，是个风干的刺果，另外摘来的细朵白花插在刺上，密聚如雪球，灯下粉蔼蔼散着清香，后半夜见萎，有时早晨还白、香。那天晚上我没有买雪球花。

按进度，开头还算顺利的小说，明春可如约付出版商。再去阿尔卡沙尔，带点什么给爱德华，给年轻人，他的脸，说穿了就是我践履着的文体，平静而强烈，他的容易，我的难。

来此之前，在北美讲演伊斯兰艺术，待到与清真教徒面对面，我这边先起了陌路之感。“历史的伪形”，而阿拉伯而俄罗斯而中国，可见的只剩伪形的历史，将此伪形摄入一部小说的襞褶里，坦率得讳莫如深，中国的俄罗斯的阿拉伯的年轻人愿意读么——举世飙车，酗酒，玩电脑游戏……唯他的脸使我无奈，使我有为……缓缓下沉的船……甲板上，我写航海日记，也快写完了。

二 辑

大西洋赌城之夜

车经荷兰隧道，登新泽西，一路平原景色，河流蓝，草地绿，颇似中国江南。近大西洋城的高速公路两旁，孟夏草木长，苍翠连绵，更引人遐思，恰如行临故乡了。

进得城来，街道支离狭隘，绕入黯沉沉的停车场，下车舒肢，懒懒走向出口处——好一片鲜亮的海景：辽阔，平静，蔚蓝，白浪滔滔……人站在“花花公子夜总会”华丽的阴影里，心却像鸥一样飞向阳光璀璨亘古如斯的大西洋。一边是非常之人工，一边是非常之自然，望不见的欧罗巴，无疑存在于遥远处。

不论是生长于海滨或惯于航海的人，只要久不近海，猝然重见，无不惊悦于海的伟美庄严。小学生时代我认为北冰洋是白，太平洋是绿，印度洋是红，唯大西洋是蓝。隐隐约约感到凡大西洋浪花拍及的几个国家，都有许许多多好东西(是画报和旅行杂志教唆的)；小孩对好东西的感觉之敏，欲念之贪，真是无孔不入，可惜这份敏感这份贪心都保不住，否则我不能成圣也能成盗，何致如此平凡受折磨——味蕾是萎缩了些，查辞典有赖于眼镜。太平洋上遭过大难享过小艳福。印度洋上充过商贩，在甲板上整天和人掷骰子。北冰洋只从空中俯瞰，冥茫无所得。终于身在大西洋之一角，极目有限的一角，然后在观念上我有所胜，胜于谁？胜于自己的童年——我当年的所谓“好东西”，现在包括了大西洋及其沿岸诸国的历史、故事、神话、童话，加上柏拉图提供的大西洋、容易感动的非圣非盗的平常人——你好，魂牵梦萦如此之久的大西洋，你不知道有我，我可早知道有你。

我是来赌博的。我的赌徒哲学是：可爱的赌博，充其量把钱输光。钱是代表世上两样好东西：门第、权势。然而再输也输不掉用钱换勿到的好东西。超于赌博之外的，比落在赌博之内的，要大得多贵得多。可爱的渺小的赌博。

大西洋城在国际赌界赫赫有名，这里簺场林立，宫邸堂皇，古典、浪漫、摩登、巴洛克、洛可可，不求甚解，自成风调。何必犹豫抉择，亚历山大·普希金说得中肯，“命运到处都是一样”，就只是方式倒要捡那纯出偶然的几种概率。“吃角子老虎”是小孩老妪玩的。“大富翁游戏”公道而下流，令人想起患梅毒的教皇把炙热的栗子撒向红地毯，看裸女们狗一样地乱爬乱抢。我喜欢的是庄家与押客都听命魔王的赌法，赢也活该输也活该。

在两个“活该”交替出现的四小时之后，我走出不胜金碧辉煌之至的厅堂——输个精光。别无遗憾，只为贾宝玉没能和秦钟、琪官儿、柳湘莲，由茗烟开车来此玩玩而感到怅惘。现代人的现代病就在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死死吮吸啃嚼“现代”，没有顾盼到凡历史记载的，小说描写的，梦中见过的，明天明天要来的，都同生活中遭遇周旋的一样是真实。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就难免要怆然涕下，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也就破涕为笑，莫逆于心。“历史，”拿破仑说，“不过是一个大家都同意的寓言。”别怪他出言不逊，大家都同意就好；大家就没有同意他一直做法国皇帝。我时时觉得有从历史中来的人物在旁言笑，即之温存的幽灵实在与我无异。人之著书非为稻粱谋，多半是在写信给未来的亲友，曹雪芹致我以长简，烧掉一半还有八十回。我输光了带来的钱，就是失掉了“现在”的一部分好东西，而我始终随身带着的“过去”和“未来”却动也没有动。如果我拿出“我以前有过的钱”和“我将来会有的钱”作为押注，侍从在侧的兔女郎要笑得双耳乱颤。何况我哪里肯挪用或预支公共的“过去”公共的“未来”——我白了兔女郎一眼，就像马一样地奔向海边。

蔚蓝的海洋，洁白的浪涛。虽然我早已是自然之母的断奶之子，久居都市，乍来觐见，草坪、林荫、沙滩、天空、云和风，都透出它们是一直在等着我的意思：“你不来，也可以；你来了，那就好。”花和鸟都有姐妹感，石和树有兄弟感，浪花尤其类似我的情人，海和太阳反而像是我梦中的自己。比喻总是比而不喻，只有一句话还说得明：要就不回去，要回去只能回到自然去。

沙滩很繁华，太阳伞、躺椅、浴巾，彩色构成的繁华。在生活用品上显示出来的文明，超越了前几代，就是去年的遮阳大伞，也被今年新制的一批比下去了。去年是绿白相间红白相间，垂边太狭，单薄小气，今年“花花公子夜总会”提供的是纯橘黄色，垂边宽舒，郁丽大方，与海的蓝，浪的白，沙的银灰，人的深褐淡赭，恰到和谐处——一年就聪明了那么多。

中午吃不下，此刻饿了，五点钟要开车，只能将就快餐——啤酒、烤牛肉、牡蛎，又牡蛎、色拉、果冻、咖啡，再咖啡……让大巴士开走，我住旅馆。明天向旅游公司的人说：“你们准时开车，很好，我差了半分钟，没赶上。”来回票隔日当然可以起作用。

刚才说输个精光，怎有钱吃喝住旅馆——输光的是左胸袋里的一沓，是真赌徒的钱。右胸袋里的另一沓是假圣徒的钱。真假且不论，赌徒绝不向圣徒借钱，历来如此。

生命的现象是非宇宙性的。生命是宇宙意志的忤逆。释家觉察了这一道理，想把生命的意志归于宇宙的意志。释家的始祖对生命与宇宙的致命对立，有着特殊的敏感(一切苦)。经过缜密的不惮繁琐的考察甄别，获悉此生命的意志确是对宇宙意志的全然叛离——释家用了最柔润又最酷烈的方法来诱绝生命，小乘是一个人的悄然熄灭，大乘是整体人的悄然熄灭，轮回学说的终极是要将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统统熄灭，范畴之广，用心之彻底，值得现代人深思其何以一至于此。在科学上可用实证来昭彰今是昨非，历指前人的谬误。在哲学上对古代的思想家未可悉数等闲视之。思想杠杆所需的支力点，古代是这么一点，现代仍旧是这么一点(缩在木桶中，躺在席梦思上，就是这个哲学家)。人能小心翼翼登上月球，惚兮恍兮遨游太空，并没有意味着现代人比古代人较为容易触及真理。电脑参禅，速冻涅槃，不知可否。科学家和哲学家住在两幢房子里。

生命是宇宙意志的忤逆，去其忤逆性，生命就不成其为生命。因此要生命徇从宇宙意志，附丽于宇宙意志，那是绝望的。

释家一切繁缛努力，是呈示了一个宏大的志愿。它节外生枝地梦了，幻想成为介乎宇宙意志和生命意志之间的一种佛的意志。但是，上强不过宇宙，下强不过生命，天上天下，唯佛独窘。释家一点没有自觉这悲剧悲在哪里。悲剧又越演越离题三千大千，那恒河沙数的信徒，把佛门看作利息奇高的怪银行，存之以一，取之成兆，口诵佛号，身登极乐世界，再没有更大更简易的便宜事了。比较释家诸宗，禅宗相形之下还知清净，几个大宗师竭力矫情绝俗，横下一条心。彼等之“悟”，是凭本能凭直觉去“参”的，北之渐悟，南之顿悟，都只能达到无言，无动作，再高也高不上去。玄机逼到尽头，往往流于儿戏。悬崖必得撒手，悬崖不撒手，姿态是非常难看的。剃刀边缘怎能起造伽蓝。禅宗五家留下的一桩桩公案，凡有几分诗意才情的偈颂，犹可艺术视之，另一些出于无知的刚愎言行，委实蛮狠得惊人，分明是流于愚而诈了。

这个宇宙并非为人而设造的。人已算得精灵古怪，分出阴与阳，正与负，偶然与必然，相对与绝对，经验与先验，有限与无限，可知与不可知……糟的是凡能分析出来的东西，其原本都是混合着的。混合便是存在。宇宙之为宇宙，似乎不愿意被分析。分析是为了利用，分析的动机是反宇宙的。人的意志的忤逆性还表现在要干预宇宙意志，人显得伟大起来，但是“宇宙是什么意义”这一命题上，人碰了一鼻子宇宙灰。宇宙是个没有谜底的谜，人类硬着脖子乱猜，哲学家是穷思加苦想，宗教家则自造谜底，昭示世人：猜着了，猜着了……三个五个宗教各个杜撰，于是出现三个五个谜底，于是相互攻讦，自己的谜底是唯一的，别家子的都是假货——一个谜哪能有三个五个谜底，无疑是捏造出来诓骗那些笨得既不会猜谜又不会圆谎芸芸众生，一直一直糊涂下去。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先是只有宗教可言没有哲学可言(古代)，继之是只有哲学可言没有宗教可言(近代)。那难于承认难于否认的心灵的感应，超感官的知觉，后证无误的征兆，反理性的异象，物质分解到最后的逸失——使人类顾虑到也许另有一种或几种时空观念与我们不同的世界存在着，它们也不即是宇宙意志，也不是佛的意志，也不是其他宗教家所崇奉的神的意志，却是常常先于我们高于强于我们的不以质存在而以能存在的力，不是古今的宗教、哲学、科学所能敷衍解释得了的。既成的尚在的宗教和哲学，将久久作为凄惶惨澹的败笔而留下来，其意义只在于佐证人类的蒙昧时期竟漫长复杂如此——宗教必得抛弃其经典，哲学必得撤销其逻辑，始有望仆而起殭而苏，宗教和哲学一旦抛弃经典撤销逻辑，立刻就手足无措，状如赤身裸体的白痴：那么，除非是不求更生自甘消亡了，如若要振拔，要逾越，这赤身裸体手足无措状如白痴的境界就得让它来，人类智慧的曦光从这白痴的背后亮起，这是理想主义者们不敢向往的事——徒托空言吗？且看中国禅宗五家，无论“北渐”“南顿”，都不以经典为指归，甚至不持经典，沩仰宗的慧寂便能将六代祖师的圆相付之一炬，云门宗人又提出“截断众流”“一族破三关”，禅宗开示参学者的语句，以绝无意思者为“活句”，而语中有语者，却是“死句”。禅宗之所以引起全世界智者的瞩目，就在于离经叛道的胆识和魄力，“向上一着，千乘不传”。当然，禅宗并不就是未来的宗教，它是不自觉的先驱者，是对所有引经据典者们的凛然一瞥。哲学家又是如何？也有不自觉的先驱者吗？曾见尼采是敏锐而坦荡的，唯有他才能听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后，毫无虚伪的自尊，由衷说出：“使我们哲学家心酸。”哲学家被语言、文字牵绊住了，虽有同等的襟怀，却没能像音乐家那样如意飞升于群星灿烂的九天之上。尼采的感叹预示着未来的哲学家是要脱出牵绊而颉颃翱翔的。除非新世纪迟迟不来，来则必是宗教废置其经典哲学撒开其逻辑的世纪。如果迟迟不来，到最后还是不来，那么总有若干人会做出公允明达之一说：“人类命薄，没有来得及造出真正的黄金时代。那过去的妄自称号的几个黄金时代都是表不及里的，经不起一翻的。拿破仑毕竟是天才，他嘲笑得有理，那史载的几个黄金时代是连‘寓言’也称不上的。真正的黄金时代不是宗教与哲学的复活节，那是人类智慧的圣诞节……地球再迟十万年冷却，也许就能过上这智慧的圣诞节的黄金时代……”……真是苦恼、焦躁，大雨之后，绵绵小雨，小雨还没停，雷电交作豪雨倾盆而下。我们坐的是夜行车，知道是在经过景色奇美的地带，什么也看不见，玻璃窗上全是雨点，至多是一张自己的模糊的脸，存在主义者萨特就此发了一场脾气，脾气发过之后，大家还是在老地方——我还是坐在大西洋之滨的木制岗亭里，该回“热带”旅馆去睡觉。天色微明，海平线又看见了。

早上的酒吧别有一股沁人的清香，洁净的杯盏一齐映着晨光宛如列队的祈祷者。大裸肩背的女郎气色鲜妍，怎么不下班，是睡过了又来当班的？

“早安。”她很高兴的样子。

“早安。”我嗓子有点沙哑。

“威士忌？”她逗我。

“不，矿泉水，加冰。”日本人教我的养生法，每日晨醒喝大罐阴凉的清水。

“祝您好运!夜来赢了吧？”

“赢——先是输，来您这儿之后，就转赢……几乎到了黄金时代。”

“为您高兴，请常来。”她伸手给我。

“一直站着不累吗？”

“等忽儿就下班，下午再上班。”

“下午几时上班？”吻了她的手背。

“五点。”我要搭上六点钟开的巴士。跨进电梯已是睡意沉沉，找到房号。开门扑向床位……电话铃响。

“请原谅，需要什么时间唤醒您吗？”

“十一点，中午，请按门铃，好吗？谢谢。”

十一点整她是来按门铃，出乎她的意料，我已盥洗穿着完毕，开门就与她下楼往别家餐厅走。她不知我在睡前与睡后会判若两人。

她换了装，纤指梳弄金发，掉下一丝在雪白的桌巾上，以为我会拣来揣在胸袋里——我认为两个人午餐比一个人午餐更像“午餐”些。如果夜间我从沙滩的木亭里出来，剃光头颅，身披袈裟，足登芒鞋，双手合十邀请她来共餐，她肯赏光么？她的制服是：一对丝绒长耳朵，空身领结，空手袖扣，白色毛球尾巴……现在她换了装，算是雌兔化为女人，兔妈妈还是遥控着。兔女郎是有定义的：性象征、西方艺妓，是个好女孩，穿得像个坏女人。万一你要和她合拍张照片，得办理缴费三十美元的手续，即使是最善于下定义的亚里士多德也得如数付款。

午餐很快乐。她是好女孩，父亲是在职的船长，她要用自己赚来的钱去欧洲漫游。十八岁时已获舞蹈学士学位。兔女郎很忙碌，报酬很高，标准很严格。客人面前绝不抽烟、嚼口香糖，上班前兔妈妈检查鞋子、头发、化妆。除了这些，她还有一个信心，将成为玛莎·葛兰姆和艾文·艾利那样的舞蹈家。

“好像你知道似的，我最喜欢吃螃蟹。”她持螯而赞。

“我知道。你到了欧洲，威尼斯那里的螃蟹，用面粉拌好后油炸，连壳都能吃。”

“那太好了。”她有点抱怨盘里螃蟹的硬壳了。

“威尼斯的螃蟹小，中国南方的某个湖里的大螃蟹，压倒全世界一切美味。”

“真的？”

“吃的人都非常小心，怕鲜美得连舌头也咽了下去。”

她笑，并且吐出一点舌尖，表示无恙——我吻了这无恙的舌尖，表示祝福它去威尼斯去中国吃螃蟹，并且跳舞。她很高兴，因而要我同意一个请求，说：

“别再大口喝威士忌，伤肝脏，刺激肾上腺皮质激素的释放，这是同忧愁、悲伤一样害人的！”

我同意一半，如果威尼斯再相逢，就完全同意不再大口喝威士忌，甚至一辈子只喝慕尼黑淡啤。

午后我还是独个子去游泳——嬉水弄波间交了个朋友，汤姆，小汤姆。两个人闹得欢，浪沫入口咸苦不堪。

“那边有什么糖吗？”我指指沙滩上汤姆一家的篷帐。

“有！”他大叫一声，飞去就飞回，塞一块巧克力在我张得像鳄鱼般的嘴里。

“在海水里吃巧克力特别好吃。”这是汤姆的发现。

“到海底里吃巧克力还要好吃。”

“好，去！”他把糖块推进嘴里，做出下海的准备动作。

“等你长到海拔一米八十，再去！”

“要几年？”

“汤姆，我们快要用人造鳃了，像鱼，懂吗？鱼的鳃，我们能无限期地生活在水底。”

“你有人造鳃吗？”

“还没有。那是预聚合物与红血素结合，变成一种泡沫乳胶那样的东西，海水通过时，它能吸收氧气，你、我，就不会闷死了。”

汤姆作深呼吸，抱住我的腰：

“给我，我要人造鳃。”

“还在研究呢，已经成功，明年夏天总可以用了。”

汤姆失望，也安心。拉着我去他的工程基地。

原来的方案是桥头堡。找得一只脱底的水桶，碎成两半，便是海底隧道的拱顶，堆上沙，小汽车这头推下，那头冲出，汤姆认为很成功。于是拆毁，扒出十字交错道，再找只破桶作补充，隆起的沙丘的中心是古堡，堡顶是尖尖的海螺……汤姆邀请一个妈妈两个姐姐来参加通车大典，介绍说：

“这是我的妈妈，这是我的姐姐，她也是姐姐。这是我的朋友，做人造鳃的。”

我只好点头。蛋糕、果派、香蕉和葡萄……引来大群海鸥，吱呀吱呀飞旋争食，头顶、身旁，全是乱糟糟的翅膀，平时总认为海鸥是傲然自得的，看到它们像家禽般地亲昵人，反而觉得不景气——与汤姆握别。我想睡觉。

昨天加昨夜，我做了三种人：输光了也快乐的赌徒；二百米之间的吟游诗人；乞灵于威士忌的思想家。此刻我是一条懒虫，只想睡，醒了，翻个身再睡。人们用“香”“甜”来形容睡眠之味，不错，无香之香无甜之甜……大西洋不过是一片水。有个俄罗斯的小孩对契诃夫说：“海是很大的。”契诃夫佩服了。我也佩服，兼而佩服契诃夫的小心眼儿、闲工夫。我仰天平躺，动也不动，明知诗的时代从胸脯上滑过去了，童话的时代从大腿间漏失完了，我还是想做各种各样的人，纪德说来深得我心，他说：“代人生活。”还可以推敲，是否是“化”，“化人生活”。一辈子只读一本书要叫苦了，一辈子只做一种人却不叫苦？既然更换住宅、家具、领带，更换职业、国籍、妻子，为什么偏忘了更换自己。岂非在逐末，压根儿忘本。普希金写的《上尉的女儿》拍成了电影，比小说还要好。不识字的“大皇帝”终于入了囚笼，押赴刑场，泥泞的路，凄凄惶惶的亿万子民，圣彼得堡教堂金钟齐鸣，朔风狂吹断头台，赤膊捆绑得皮开肉绽的普加乔夫扬声大喊：“乡亲们，原谅我吧……”其实不是他的错，马上的普加乔夫和断头台上的普加乔夫已是两种人，他不懂得做，两者都做坏了，惨了。秋天乡间写作的普希金和冬季宫廷陪舞的普希金也是两种人，前一种成功，后一种失败，也惨了。更惨在他不能转入第三种第四种人。倒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赌徒、囚犯、作家、丈夫、基督徒、无神论者……一直做到世界四大智星之一——风光明媚的夏日大西洋之滨，梦游到风雪交加的涅瓦河边。我该去找淡水，冲掉身上的盐分。浪子回家。

浪子回家，举火奏乐，宰烹牛犊。浪子不回家，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世人对付浪子总有办法。不想想还有一种浪子是想家而无家可归——这倒使人愣住了。

不必愣住，到了五点钟，这条晒够了太阳、涤净了身子的懒虫，会爬上大巴士回曼哈顿林肯中心，归程历两小时又半，懒虫会化成什么也未可知。

懒虫在车厢中感到冷气过度，羊毛衫是短袖，用两手互包臂髁骨，天助自助之人。车窗外夕照丽天，云蒸霞蔚。路旁树林阴翳、繁叶密枝构成慑人的幽森，古代人看到的也是这种沁人如醉的美，中有无言之言，大意是：就这样，这样，静默、不动……不再动，静默……不必动、不再动、不动……我惊异于这肃穆的颓废，如若任其催眠，岂非就此不能醒，谁还愿意醒来——听不懂这无言之言的游客们，嬉笑闲谈，旁若无“神”，听到而约略领会的人不禁沉沦瘫痪，自我堕毁。古代的隐士，修行者，也许就是中了自然的魔法，尤其是画家，风景画家，传述了“就这样、这样，不动、不再动，静默”。那些兽类、禽类、鱼类、虫类、贝介类，也受到暮色的催眠，呆在那里，夕阳慢慢沉落……我抖擞一下，这是巧妙的伟大的颓废，惹得尼采如此恼怒的就是瓦格纳的这种性质的颓废，甘美，纯洁，柔肠百转，百转而寸断，使人不成其为人地销蚀靡碎，和光同尘……尼采的敏感来自他非凡的本能，他该有却又没有足够的辩才。谁有呢，谁也难有。用比才的音乐来与瓦格纳对簿，瓦格纳会微笑半晌，说：“文不对题。”

万家万万家灯火的曼哈顿在望了——继赌徒、诗人、思想家、大懒虫之后，我又做了二小时风景画家。画家最没意思，我还得化个难度大一点的什么人。譬如说，森丘派克路边的马车夫。马车夫的心比叔本华的心更难进入。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左边不远是个绅士，右边稍远是个乞丐。我凝视着低头吃燕麦的马，如果我能进入马的心，就有望从而进入马车夫的心。鸽子飞来停在燕麦桶边上，马不在乎，小小鸽友不必计较，自己少吃两口就可以分饱十只鸽子。它们要飞，吃不多。男人带女人小孩上了车，就得拉着他们沿公园走一阵，这不过是花十来元做半小时公爵夫人，或者十八十九世纪风味回忆录——我似乎有点化马的希望了，然而我的旨趣是化马车夫。有一天，看见马车夫买了两袋桃子来喂马，第一颗塞进它嘴里，马嚼了，桃核吐出，我高兴极了，我与马同时感到酸甜的滋味……马车夫继续喂桃子，嚼碎的桃瓤和着桃汁涟涟漏下，马几乎一点也不能吞咽。塞桃子者不灰心，继续塞，嚼桃子者继续嚼，实在不会吞，不会咽，地上一大摊碎瓤和稠液。我发急，忽然放声大笑，马车夫转过头来也对我大笑——这瞬间，我自信能化为马车夫了，至少他和我同样事先是不知道马是不会吃桃子的。我也懂得马的舌头上有与我相似的味蕾，否则它怎会起劲地嚼呢，它配吃桃子，还没学会。它如果会笑，一定和我们这两个马车夫同时大笑不止。

浮士德在阿尔卑斯山谷中醒来，雨过天青，瀑布上环着彩虹，他仰对上苍高吟：

你把众生的行列带过我的面前，教我一一认识我的兄弟……

那跛足的游吟诗人，那活该输光的赌徒，那酒后失言的哲学家，那奢谈螃蟹的薄情郎，那汤姆的得力助手，那沙滩上的大懒虫，那不甘受催眠的画师，那好心喂桃子的马车夫——都是我平等的、聚散无常的兄弟。

恒河·莲花·姐妹

我是东方人。行有余力则借西方人的眼光来反观东方。每每颇饶兴味，于是为西方人不知借东方人的眼光来反观西方而深表遗憾了。

拉伯雷的东方观是粗枝大叶的。安徒生对东方有点玩世不恭。哥德就有趣了，他认为中国的每个夜晚都有团圆的明月，清辉溶溶，那纤足的美女站在花朵上，花茎不会断——我忽然非常羡慕中国人，继而忽然想起我就是中国人。

海涅向往的倒是印度，认为莲花终年开满恒河，莲花姐妹在月光下等待诗人去同梦；我忽然非常羡慕印度人，继而忽然想到我没有去过印度。

卸了重装，换了白鞋白裤淡青的上衣，提了小箱去恒河探望莲花姐妹。

恒河是有的，莲花是有的，还有别的，更出奇。

印度出奇的穷，穷极无知，穷极无赖，穷极无耻。

八千多万贱民，无耕无居无食无衣无选举权，可算一个阶级，阶级里还有一个阶层——为数五万多的阉人。阉人是什么，是被阉割过了的男人。

穿得不男不女，说话尖声细气，性情自然怪癖了，行为便反复无常。栖身于城乡寺院，竟然还是群居生涯。多道悲观厌世，看破红尘，其实是贫困挣扎，下策的巧取。印度人是懒，而印度是个即使你勤奋一世也解脱不了衣食之忧的国家。

竟然是群居，竟然有组织，竟然推出首领，谁做阉人之王呢，谁唆使阉割入伙的人最多，谁就是王，所以类似诸侯的霸占，各有各的地盘。

一切荒谬，都是以“安那其”形式存在着的吧，殊不知一切荒谬之所以荒谬正在于其本身总有严密的结构，简直体系完备，或以纲常、或以伦理、或以纪律、或以规章……交加、收拢、抽紧、颠扑不破，这便是荒谬事物的生命力之所在，否则荒谬起飞难以持久，难以持久的就算不得什么荒谬。

阉人五万，分族分派分区域。阉人们称首领为“母亲”——“母亲”这个词第一次误用是称地球，第二次误用是称祖国，这是第三次误用了。

阉人们相唤曰“姐妹”，这又错了，阉，就是把兄弟姐妹统统阉去，既不配称兄道弟，也不配呼姐唤妹，可是阉人们却认为从兄弟退而为姐妹是顺理成章，其他非阉的人们也认为恰如其分——因此，可知印度人的头脑到底有没有月光，有没有莲花。

荒谬既是一层层地形成，看荒谬就得一层层地剥。

人，生而有性别，却活活阉了，切勿以为这像西方人“变性”那样摩登风流，印度阉人可不是闹着玩，他们为的是谋职业——卖哭，卖笑。

谁家结婚，便去唱喜曲，奏庆乐，跳欢欣舞。

谁家死人，便去喊丧辞，咏悼歌，带头嚎啕大哭。

谁家婴儿呱呱坠地，阉人早已料知，准时赶来，为之祝福，祝福。

印度人认为婴儿经阉人抱一抱，便必定长命百岁，财运亨通。从不问问阉人当年襁褓时有没有请上一辈的阉人抱过。

世界的可怜还在于

人生的可怜还在于

印度的可怜还在于

阉人的可怜还在于尽管说悲观厌世看破红尘却也和常人一样无法独善其身，一样要靠结帮营私，坚守阵地，过界便吵翻了天。

“你们真是白阉了！”

我这话终于忍住，太伤阉人的心。

居然，他们居然有选举权，（噫，在东方选举权值多少钱一斤，然而没有选举权却令人失魂落魄，这又是西方人的想像力所万万不及的）阉人们居然自视高于贱民，贱民是贱到了没有选举权的。贱民呢，眼看比不上阉人，也就随着贵族们骂阉人：“阴阳佬”，“妖物”。下午执行死刑者，狠啐上午执行死刑者：“你活该！”

文士相轻，商贾相诈，政客相弹，武夫相扑，女子相妒，世界颇不寂寞，那是因为才、钱、势、力、色，使人不安分，而无才无钱无势无力无色的贱民与阉人也还要见个高低，争个分明。

阉人不敢接近男人女人，独个子又受不了凄苦的蚕蚀，于是挤在一起，挤在一起必会刺痛，叔本华比喻群猬相聚——受伤的阉人走开去哭了，眼泪没有阉掉，流满一脸，形影相吊，不复是职业的号丧之哭了。

我漫游在印度，习惯于咖喱味，不习惯于阉人之哭，虽然一直认为所有的悲哀都是细腻的感情，虽然完全认同孟德斯鸠的金言，“好像人在悲哀之中才是人”，虽然王尔德比我先道出“耶稣是第一个懂得悲哀之美的大诗圣”，无奈新月如钩的午夜，印度石窟间幽幽的阉人之哭，与其说令我忧，不如说令我思，这哀伤太大了，因为这哀伤来自愚昧，这愚昧太大了，因为这愚昧来自无知，这无知太大了，因为这是印度世世代代沉积下来的全面的昏庸，印度败于传统观念，糟于等级制度——要同情一个阉人之哭，就非得解开这三重“太大”，我有多少心力，我同情不起，付不出这么多。

极其恶劣的玩笑：正是这里，诞生佛陀。

玩笑的恶劣意识不难领悟，请看，何只是印度，其他国域也一样，那里产生了智慧仁慈的异人，那里的子民便逞愚肆虐，糟糕透顶。先知哟，救主哟，是你独占了智慧与仁慈，别人就分不到一粒一屑了，你还辛苦劝说，殷勤布道。你不明白么，唯有足具智慧的人才听得懂你在说些什么，也唯有本来仁慈的人才履行你的训诫。所以，先知哟，救主哟，哪里去找这样智慧这样仁慈的人，如果有，就是不听你不近你，也是够了的，这岂不是即等于你么？岂不是说你不来，他来，都是一样的么？岂不是说，他的命运遭遇，会与你相同？

阉人在月光下幽幽地哭，我已回到旅舍的阳台上，喝着冰水；人类确是将娑婆世界摆布得有条有款，每种荒谬都立下无数然然非非可可否否的细则，受其一，便得受其二，认同三，随之认同四，服了五，势必服了六。既中环节，从兹容顺不容逆，智愚贤不肖全体上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来指的是善的规律，却从古到今说明着恶的规律。一恶一网，疏而不漏，众网叠扣，疏处变密了。

当代印度阉人五万，代代相加该有多少，贱民阉人中定有俊才英物，可是那疏而不漏的人为的一网又一网，网死了优种良苗，网眼渐小渐暗，结而不漏，行将无眼，不必再论疏疏密密。

人的天性的受制，那设制者包藏的祸心之大，之叵测，是远越其个人所需的权势利欲。荒谬之可怕，在于其没有自限性。有自限性的荒谬是可以容忍的，因为这也颇有可观。列夫·托尔斯泰从心底里喜欢一切小小的“不含恶意的愚蠢”，甚至想以“不含恶意的愚蠢”去解救“饱含恶意的愚蠢”，那是他所见有限，后来的“饱含恶意的愚蠢”就完全吞噬了“不含恶意的愚蠢”。我们是从托尔斯泰料想不到的迷梦中醒来的人。一醒，就睡不着了，走来走去……

我在印度走来走去，眼见伟大的历历古迹，耳闻每支歌曲的底层都有泛滥的一汪哀怨，与彼贵胄谈，与彼贱民谈，与彼阉人谈，次次失望，我离开了。

临行，一个阉人病死，我旁观葬礼，他们叫做“立葬”，先将白布缠尸，绑定在木板上，夜半人静，阉氏“姐妹们”穿了白袍，阉主带领，将死者直着送至墓地，直直地放下坑去。当时我不好意思动问，归途中悄悄质之于一个年老的阉姐，他说：

“直着，灵魂能升天。”

我还不满足，招呼一个年轻的阉妹到菩提树荫里：

“你说呢，为什么直着埋葬？”

他眨了眨黑洞般的大眼睛：

“我，我们，死，不屈服！”

印度炎热。

留点清凉的东西在他心里吧，如果我再说一句“不屈服，就别来做阉人”，那就连这一点自傲自慰也会没有了的。

翌日，我离开印度。

但我们开始嘲谑别人时总是先忘掉了自己。卖哭卖笑卖唱卖舞，不一定用眼用嘴用嗓子用身段。任何东西都可以卖，因为任何东西都有买主。谁能不卖，谁能不买。商品社会长长地过来，还要长长地过去。

爱默生家的恶客

由于读书太少，至今尚未见过有人专写“沮丧”的文章。

李清照写了一些，近乎凄凉。她的文字技巧太精致，即使连用仄声，还是敲金戛玉，反而表现不了沉沉奄奄的心态气氛。宋词是种美文学，类似意大利的美声唱法。

安德烈·纪德写过一些，那是慵困颓唐，有心灵的生命在蜕变，作蛹期，年轻诗人必经之路上的一站。没写长也没写深，谅来纪德不存心去写“沮丧”，用了“沮丧”这个词，主意却在别处。

西班牙作家中有几个已经是很忧悒。英国作家中有几个可说是多冥想的。阿左林·司密斯惯于伤感，细嚼寂寞，还不致沮丧。和马拉美一样纯情。是暮色，不是夜色。

大概因为人在沮丧中时，拿不起笔，凝不拢神，百无聊赖，都嫌烦，嫌多余——可见文学作品都是成于“沮丧”还未来到时，或者“沮丧”业已过去时。

其他如音乐、绘画……都没有表现过“沮丧”。试想一个舞蹈家，要舞“沮丧”，呆滞、亸萎，不欲一举手一投足，舞蹈家兀自在台角的暗影里。这怎能形成艺术？舞蹈的极限艺术也不是。

沮丧者不阅读，不言语，不奏乐。“我本来有了听觉，现在却只有耳朵。以前我有了视力，而今却只有眼睛。”1——那么，艺术都是“兴奋”，不同程度的兴奋，甚至该说是某一层次的激动，全是精力的戏剧性。所谓恬漠、萧闲、浑然忘机、乘化归尽，仍是各有其内在的兴奋激动，不像评论家好事家所乐道的那么超脱、无为、心如古井、形似槁木。埃及、中国、希腊的古石像，看来安谧和平，那时，每尊都是叮叮当当碎屑纷飞，一斧一凿地造作出来的。所有的艺术，表现了人的“有”。表现人的“无”的艺术是不可知的。

我不能一一征询于世人，然而知道大多数人是可能有过悲哀、愁闷、疲乏、神志涣散这些欲说还休的经验。那是情感、情绪、生理、病理的事。沮丧非是病理生理情绪情感的事。

面前有一百男女，同时愿意回答我的提问，我便问：

“谁曾沮丧过？”

如果一百个回答都是：

“我曾沮丧过。”

有的更说：

“我不只沮丧过一次。”

更有的说：

“我正在沮丧中。”

我能什么呢，我能逐一问清，逐一解释，最后那一百男女都会表示：

“真是的，我经历的不是沮丧，其实我并没有沮丧过。”

如果那一百个都是诚实的人。

在宾夕法尼亚州，有一个瘫痪卧床五十多年的女基督徒。她说：我有时不知不觉趋向沮丧。她说：有一次魔鬼在拍卖市场罗列它用过的工具，其中有一件形状古怪，上贴“非卖品”标识，引得顾客围观，有人忍不住动问了。魔鬼答道：其他的工具我可以割爱，唯独这件不行，它叫“沮丧”，若不借着它，我就无法在人们的灵魂中为所欲为了。

那女基督徒已九十多岁，她说她战胜了魔鬼。她是暗室中的王后，基督是主，是王，是新郎，将来迎娶她——一位待嫁的新娘自然是不沮丧的。夫家门第是那样的有名望，夫婿的人品又是那样的完美。

莎士比亚笔下的众生，只有一个丹麦王子是沮丧者，那是在幕后，在台后。幕前、台前，戏剧要进行，王子忙得很，动作、说白、表情——一个沮丧者是做不到的。

沮丧的名优，拒演《哈姆雷特》。

莎士比亚笔下的沮丧者是在剧本之外，戏台之外。

曹雪芹的笔触也不漏掉“沮丧”，在怡红公子的额上点了一点，然而旋即离题——按汤显祖、曹雪芹他们的观点观念：情心即佛心，道的极致至多成圣，情的极致倒能成佛。下凡历劫这种自圆之说，无限的美丽，只有东方艺术家才想得周全。所以贾宝玉沮丧了半个夜晚，写了几句偈，翌日又若无其事地找姐姐妹妹去了——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曹侯还能试遣愚衷，意思是百无聊赖之中，笔是拿得起的，神是凝得拢的。曹雪芹和莎士比亚两大天才的晚年，都因失去了最眷爱的人而灰了自己的心。

我所说的“沮丧”，也不是莎士比亚和曹雪芹的晚年的“灰了的心”。

也许旧俄罗斯有“沮丧者”，例如列夫·托尔斯泰——他从小就有这种凡事追根的病，据自供：躺在沙发上，嚼巧克力，读英国小说，便能治好他的沮丧（在年轻时）。或者，清早走到野地里，看草尖上映着朝阳闪烁的露珠，也能治好他的沮丧（在年迈时）。他坦率，他无畏，他有许许多多话就是缄口不说，没有写出来的日记比写出来的日记要多得多。这便是我所知的列夫·托尔斯泰。在伟大的人的面前，我们都好像是受骗者。

也许旧俄罗斯还是有一个沮丧者，诗人莱蒙托夫，或云莱蒙托夫笔下的毕巧林。在舞会中，在驿站上，立着走着，腰杆英挺，俨然贵胄架势，一到无人的角落坐下，驼了背，垂了头——这是“多余的人”中不失为优雅正直的一个，俊杰厌世，括弧里的英雄。

常识上的颓废消沉，无不有缘有故，且是极为实在的缘故所致：事业上的失败，情感上的挫落，信仰上的疑惑，身体的疾病或衰朽，人际关系的受委屈遭排斥……当实在的缘故能解决，有望解决，颓废消沉便成为过去。甚至像那个被黜多年、龙钟蹒跚的教皇，忽闻克日复位的喜报传来，一跃而起，弃杖健步如飞。

沮丧则不然，沮丧无方而来，无理可喻，极难溯及其根源——我不能思考推理，只能胡乱猜测：悉达多在重新就食之前可能沮丧过。耶稣独自彷徨旷野的四十昼夜中可能沮丧过。最后的客西马尼园中，情况紧迫，有一瞬间一瞬间的沮丧，那是忧愁得要死，忧愁得叫出声来的一夜，沮丧急转为惶恐，他不能坍倒，只能站起，连沮丧也来不及了。

那么，以利亚闷闷不乐坐在罗腾树下凝视指甲发呆，大卫是不是忧悒，忧悒到一片黑，摩西也竟陷于自怜，自怜是自爱，弗洛伊德和弗罗姆认为爱和自爱是互不相容的，一方多了些，另一方就少了些——万世共仰的摩西会是这样的人？作成三千句金科玉条，一千零五首绝妙诗歌的所罗门，临了却说：“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日光、月光、灯光，任何光下都无新事。

古先知们大抵如此，中世和现代的先知就反而不明其性相了。中世和现代的先知更强项？刚愎自用？抑是较为麻木？（有麻木的先知的吗？）是否变得善于掩饰，像哥德那样，伟大到适可而止？大家都想知道拿破仑究竟对哥德说了什么悄悄话，哥德始终不肯透露。而拿破仑从埃及法老墓中出来时，神色大变，问他，他也一言不发。这类黠智，令人怅惘，近代的文明偏是由此类黠智交错构成的。

“沮丧”并非无方而来无理可喻，它是位于无数度“知人之明”之后的一度“自知之明”。

这样的“自知之明”已是一把剑，在“知人之明”之上反复磨出锋刃的剑。连剑柄也磨出了锋刃。这通体锐利的东西难于执着，却分明在你手中。

有着独特的性格、独特的思想、独特的行为的人，一旦“沮丧”，就意味着他看清了这性格这思想这行为究竟处于哪一个交错点上，即是：他毫不假借地直接与历史和世界的经纬度相对，进而他不能不置身于宇宙的整个时间空间的观念里……他失重、他失值，不论他是伪金币真金币，际此一概无用。他失去了那所谓真善美的凭借，他便形销骨立——此缘此故非比宗教哲学之寻常；未知生焉知死，未知死焉知生，两句话都没有说明什么。艺术又是宿命地表现不了人生，因此也慰勉不了人生，所以从来不见有先知们的“沮丧”的记录。

人生的真实是艺术所接受不了的，因此我们到了某种时刻，也接受不了艺术。艺术是浮面的，是枉然的兴奋，徒劳的激动。

所谓伟大的性格、伟大的思想、伟大的行为，世界只承认其业绩。旅游者看到的是高高低低的纪念碑，伟大而无纪念碑的人也许更多，因为他们不像哥德、蒙田那样肯屈尊，肯随俗。也不像纪德、萨特那样地乐于比持久，争不朽——荒谬，如果按加缪的说法，荒谬只是起点，不会是终点，也不连同其过程，那还说什么呢。

（一个从来没有沮丧过的人，众先知团团围住他也没用，没有意思。先知们便退开，散得无影无踪——这是图书馆的寓言）现实生活中则全世界都是鸡，都是鸡味、鸡精。我们诞生得太迟，或许是太早，梵乐希就想回到十八十七世纪去，列维·斯特劳斯只求活在十九世纪他也就满足了——现在正巧是一个先知辈出也无济于事的时代，谈不完的卡夫卡，其实他是个“预兆”，二十世纪的不祥之兆，他的作品、人、脸、眉目，都是“预兆”。并没有“卡夫卡”模式，萦心不去的是“卡夫卡现象”。“存在主义”是闷室中的深呼吸，“存在主义”居然能存在，是本世纪的一大侥幸，一大美谈——但愿下一个世纪中人不再说出像梵乐希、列维·斯特劳斯那样的孩子气的伤心话。尤其是列维·斯特劳斯，既然把一部人类文化史分出了“寒社会”“热社会”，又何必为那注定非消失不可的世界哀悼个没完没了。

这样的令人沮丧的年代中，唯一的娱乐是“在哲学家的专猎区里偷打几枪2，归来途经爱默生家，不免进屋坐坐”。

拥有无数隽语箴言的爱默生劝勉道：

“一个人如果能看穿这世界的矫饰，这个世界就是他的。”

说得真亮，说了古先知们没有说也说不出的话。

不知亚里士多德对“沮丧”有否下过定义，我对“沮丧”的定义宁是这样：

“正当看穿这世界的矫饰而世界因此属于他的时候，他摇头，他回绝了。”

（那位于无数度“知人之明”之后的最末一度“自知之明”就在此时出现）

凡是有纪念碑或雕像的先知、哲士，就在摇头回绝之后又点头接纳这一过程上，显示出他们的性质来——其间有一度便是“沮丧”。如果他摇头之后迟迟不再点头，那么他便是我所说的“沮丧者”（他没有纪念碑、雕像）。

仍用爱默生的话来繁衍：

一个人不能看穿这世界的矫饰，这个世界就不是他的，他不配摇头，更不配摇头之后又点头——他不是先知、哲士，他也从来没有沮丧过。

我问道：

“世界，是人的世界？”

“是的。”爱默生答。

“世界的人和人的世界因此是共存的？”

“无疑是共存的。”

“在最终的意义上，人等于世界，世界等于人？”

“我也这样想这样说了。”爱默生认为这已是常识。

“简言之：人看穿了世界就得到了世界？”

“您重复了我的话！”言下有嫌我啰嗦之意。

“那么，世界等于人，看穿了百般矫饰的世界等于看穿了百般矫饰的人——那被看穿了的百般矫饰的人一样的世界，向您走过来，对您说：我是属于你的。先生，您接受她吗？”

爱默生所创造的千百个警句一齐向他闪闪霎眼……他忍俊不禁，笑道：

“您是卡里尼3，您拉我演戏！”

我亦笑道：

“您明知‘不论他娶不娶，他都会懊悔的’。”4

“是呀，我还节引过苏格拉底这段话呢。”

我按捺不住：

“即使这世界改悔了，去尽矫饰，事情也没有完，还有个离不开的荒谬的母亲。”

“宇宙。”

……

爱默生、蒙田，即使是不幸的苏格拉底，他们的怀疑主义总还是月明星稀、言笑晏晏，哪里会像我这样风雨交加、张皇失态呢。

幸而最简单最笨重的逻辑还有用处，好像我是活在石器时代木器时代，玩玩这种石制逻辑木制逻辑，过了一天又一天。

附注

1梭罗（Thoreau）原诗：“我本来只有耳朵，现在却有了听觉；以前只有眼睛，现在却有了视力。”

2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

3卡里尼：意大利著名喜剧演员。

4有人问苏格拉底，他是否应当娶妻，苏格拉底回答：不论他娶不娶，他都会懊恼的。

三 辑

韦思明

回望已不见九江，再下去是皖口了。

李涉晚食既毕，想出舱看看暮色景象，却听得雨打篷顶的沙沙繁响，也就提壶自斟，耐住这无人应答的寂寥。

一壶将尽，雨声住了，虽然天光已晦，他还是站上船头，舒气远眺，这条水路他是熟识的，那竹林后面的村落俗称井石砂，李涉扬声询之船艄的老大，证实他的记忆不错。此番坐的是自雇的单桅帆，业主系同族远亲，饭菜适口，坐卧晏如，很想兜搭几句家常便谈，一时也揣掇不出什么渔樵闲话来，却见两岸芦苇丛里驶出一条小艇，四人四桨，直对帆船而来……

李涉懊悔了，九江的父老是说近来皖地不靖，水路忌夜行，赶程至此不啻自投罗网，虽未带多少财物，就怕贼子恼火，胡乱行凶。

艇子一桨一桨地逼近来，清亮的嗓音随之滑过水面：

“船家听了，请问船中何人？”

李涉一时心乱，不知该不该自报姓名，只听得船主高声叫道：

“船中李博士，李涉博士专船也。”

那艇上弃桨端立者依稀是个少年，见他拱手道：

“若是李博士，不敢无礼，久闻诗名，愿题一篇足矣。”

李涉想笑，转身落舱，旋即研磨提笔，略一凝神，写道：

暮雨潇潇江上树

绿林豪客夜知闻

他时不用逃名姓

世上如今半是君

李涉将诗笺装入信封，付船家递去，隐约见那豪首高抬两手来接，并拱了几拱以为仪礼——李涉探首窗口，见此状也不由得举臂作揖。

诗呢，自以为写得还可以，疾言刺世，直可写成“世上如今全是君”哩，而少年豪首如此，盗亦有道见之于今日矣。

船主沏了一壶好茶，进舱来给李博士压惊，李涉大喝一口，连声称谢，问：

“人罹灾难，奇渴，何以故？”

“我亦复如此，不明何故也。”

大约过了六十年光景，李彙征出游闽越，至循州。日暮经一村庄，欲投宿而不得其所，俄见绿杨深处，青瓦粉墙，缚柴编竹，次第井然，叩之，主人自出应对，称韦思明，年逾八十，精神矍铄，与论诗，透辟淋漓，诚不薄今人爱古人者也，是夕，春韭黄粱，俱如故事，杯盏间评点本朝诗家，及李涉，韦丈愀然变色，倾言弱龄浪迹江湖，结交歹强，为不平事亡命而竟不死，幸遇李涉博士于江上，得赠一诗，从此革面洗心，以义谋利，守拙田园，得终天年，此皆拜李博士之所赐也。

大宋母仪

孝宗乾道年间，开封府尹曹瞻，聪察廉明，吏事果断，天性纯孝，生平最恶忤逆子。此日升堂，人犯带到，见是个怯生生的男童，年可十五六，秀娈文弱——心里起了疑惑，拍响惊堂木，问道：

“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说？”

“小的年幼无知，也读过几行书，岂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苦命，亡了父亲，又失母欢，就是小的罪大，凭老爷打死，以安母亲，别无他说。”

那男童姓章名达仁，口齿清朗，双目直视，说罢泪如雨下。

府尹恻然以思，小小年纪会说这番话的，怎如忤逆败类，除非是十分伶俐刁滑，眼神却又不像——便传原告杨氏。

杨氏青服缁裙，稳稳走上堂来，自揭头上玄帕，发髻严净，低头垂手站定。

“你儿子怎生不孝？”

“小妇人丈夫亡故，他日日价就自做自主，半点不由管束，小妇人稍加训说，他便胡言乱骂，本道孩子家，不与他一般见识，哪知越发猖狂，只得请官法处治。”

府尹问达仁：

“你娘如此说你，你有何分辩？”

“小的怎敢与母亲辩，母亲说的就是了。”

“莫非你娘有甚偏私？”

“我娘向来慈爱，并无半点偏私。”

府尹唤起达仁，命近案前，抑声相语：

“你可直说，我与你做主。”

达仁叩头：

“实在别无缘故，总归小的不是。”

“既如此，我就要责罚了。”

“小的该责。”

至此府尹曹瞻疑惑愈深，故意喝声：

“打着。”

当下拖翻，施了十竹箅，之间杨氏面上全无不忍之色，反跪下来高喊：

“求老爷一气打死!”

府尹问：

“此是你夫前妻之子？妾出之子？”

“是小妇人亲生的。”

府尹转问达仁：

“这敢不是你亲娘？”

达仁哽咽道：

“是小的生身之母。”

“如何这等恨你？”

“连小的也不晓得，只求依着母亲，打死小的罢。”

“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

杨氏见府尹说得严厉，连连叩拜：

“只求老爷决绝，小妇人也得干净了！”

“你还有别的儿子？或是过继的？”

“并无别个。”

“既然只此一子，我戒诲他改过自新，留他性命，养你后半世也是好的。”

“小妇人情愿自过日子，不情愿有此逆畜!”

“人死不能复生，你可悔之莫及？”

“小妇人不悔！”

府尹起身，摆袖道：

“杨氏听着，明日买一棺木来，当堂领尸!”

杨氏淑贞，幼失怙恃，十五岁嫁与河南开封府章姓，家道从容，夫妇恩爱，期年生子取名达仁，十二岁上，乃父病瘵，参药罔效，弥留之日，杨氏悉心服侍，通宵无寐，既逝，悲摧绝粒，痛不欲生，上无公姑，下无族党，只能节哀强立，主持门户。所幸达仁秉性颖慧，分忧分劳，相依为命，夜来一烛荧然，书声琅琅，为娘的心只往儿子前程想。眼看百日将近，思量做些斋醮功果，多多超度亡魂。

本地有个紫云观，乃道流修真之所，知观的道士梁妙修，是日正在窗下书写文疏，见一年少妇人，挈着孩童进观来，不觉已到面前欠身作礼，梁知观搁笔离座答揖：

“何方宝眷，甚事相投？”

“小妾章门杨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携亲儿前来，母子虔心，特求法师广施道德，利济冥途。”

知观略一凝神，便道：

“既是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有孝堂，此须在孝堂内设籙行持，方有专功实际，若只在观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凭娘子心下如何？”

“若得法师降临寒舍，乃万千之幸，小妾母子感激不尽，只待回家收拾停当，专等法师则个。”

“几时可到宅上？”

“再过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设建七日道场，须得明日起头，恰好至期为满，如蒙法师侵早下降便好。”

“明晨准造宅上，必不失时。”

杨氏取出银子一两，先奉作纸札之费。

次日清晓，梁知观领了两个道童，另有火工道人肩挑经箱卷轴之类，一径择近路往章家来。

杨氏只为儿子幼稚，内外都自作主持，与知观拜见了，接入孝堂。

知观与道童火工动手张挂三清众灵，铺饬齐整，便呜动法器，宣扬大概，启请、摄召、放赦、招魂，顺序做折了一回。

杨氏出来，上香礼圣，梁知观领道童诵经既毕，手执意旨，命杨氏并同跪着通诚，相距半尺许，道袍异香扑鼻如薰，杨氏耳中只闻宣白抑扬有致，甚是精神好听……俄而声歇，梦醒般直起身来，转到各神将的座下插香稽首，带眼流览道场光景，但觉金红耀眩一片，两个道童乌发披肩，头戴小冠，脸子新鲜，心想这些出家人倒是与凡俗的不一样。

杨氏退身转入孝帘内，兀自向外凝眸。

看看上了灯，吃过了晚斋，丫鬟已收拾好一间洁净廊房，与师徒三人安息，梁妙修打发火工道人回观，自与两个道童一床宿了。

天明，外边声响，杨氏叫丫鬟舀汤提水出去服侍，两个道童倚着年小，进孝堂来讨东索西，缠夹得熟份起来，杨氏叫住一个：

“你是甚名字？”

“小道太清。”

“那位大些的呢？”

“他名太素。”

“你俩昨夜谁个与师父做一头睡？”

“一头睡便怎么？”

“只怕师父有些不老成!”

“大娘倒会取笑。”

道童嘻嘻地走去，对师父悄声说了。

梁知观过来与杨氏作礼后便道：

“明日斋坛第三日，小道有法术摄召，可致得尊夫亡魂，来与娘子相会，娘子心下如何？”

“若是果真，可知好哩，不晓得法师如何作做？”

“须用白绢搭一条桥在孝堂中，小道至诚摄召，亡魂便可渡桥而来，只宜亲人静守，勿为外人冲犯了。”

“亲人只我与孩儿两个，孩儿尚小，就会他父亲也无紧要，奴家须是要见丈夫一面，在孝堂守着，看法师作做罢。”

杨氏到内房开箱取了白绢两匹，知观也不唤道童，径与杨氏挪动抬桌，架作桥墩，再将白绢来回绷起，外边望来，白漫漫一片不见别的。

梁知观在堂口吩咐道童：

“你二人好生守门，我在内召请亡魂，外人窥探要破法术的，切切小心，不得有误!”

杨氏叫拢儿子丫鬟：

“法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你等只在房里安静，不可走动啰唣。”

达仁嚷着要见爹爹。

“我的儿，法师说的，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你要看不打紧，万一为此召不来，也就辛苦白费了，且等这番果然召得爹爹来，往后教你相见便是。”

说着催促达仁和丫鬟进房，掩门反锁了，独自踅进孝堂坐着。

知观拴好堂门举起令牌橐橐敲响，口诵至心朝礼玉皇大天尊，俄而渐露笑容，眗着杨氏道：

“请娘子转去靠在魂床上，亡魂就要到了，只有一件，虽召得来，却不过依稀影响，似梦里相见，与娘子恐无大益！”

“但望会面，一诉苦衷，说甚有益无益。”

“夫妻不能尽鱼水之欢，相见岂非枉然!”

杨氏起身道：

“法师如何说到此话？”

“我有本事将亡魂召来附在身上，若有一些勿像尊夫，凭娘子以后不信罢了！”

“好巧言的贼道，倒会脱骗人！”

梁妙修丢开令牌，一步抢前抱定杨氏搀翻魂床上。

“多承娘子不弃，小道粉身难报!”

“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求相处得长久则个。”

“直须认作亲，你我姑舅兄妹相称，如此两下往来，瞒得众人过。”

“……也有理。”

“娘子贵庚？”

“二十六。”

“小道长一岁，叨认你的哥了。”说着起床端整衣冠，又将令牌敲响，眼看杨氏料理稳妥，知观开门，高声对道童宣申：

“方才亡魂召请来，告知主人娘子原是你师父的表妹，一向都不晓得，倒是阴间灵通，明白说出，我问了主人娘子详细，证见果然的确，而今是至亲了。”

“自然是了，至亲了!”二道童眉开眼笑，直视着杨氏。

杨氏也开启房门叫达仁出来，把道士的话说上一遍，便要儿子认舅舅，达仁满心纳闷，没处遁避，低眉抑声叫了“舅舅”，慢慢踱到大门口，仰望长天，一碧无云。

过了七昼夜，坛事已毕，百日孝满，收拾道场，杨氏从丰酬谢他师徒三众，暗内早经约定相会之期。

达仁仍去学堂读书，早出晚归。午间自有道童来传消息，只等夜深儿子睡着，杨氏开门接进梁道士。丫鬟自是买嘱妥了的。如此年复一年，竟无破绽间阻。

达仁岁数渐长，母亲这些手脚落在他眼里，日益沉默悒郁。某日书房课罢，同伴戏谑，称他小道士，达仁顿时满脸通红，奔返家来，嘎声道：

“有句话对娘说，这个舅舅不要再上门来了，人家叫我做小道士，这笑话儿子担待不得!”

杨氏脸上两点赤晕从耳根透到眉心，起手在儿子额头凿了两个栗爆：

“小孩子不更事，舅舅须是你娘的哥，就往来谁人管得，哪个天杀的对你讲这混账话，等娘寻着塞他一嘴烂污泥！”

“前年未做道场时不曾见说有个舅舅，就算果是舅舅，娘只与他兄妹相处，外人何得有说？”

“好儿子，几口气养得你怎大，你听了外人半句，竟敢嘲拨母亲，要这忤逆的做甚!”

说罢敲台拍凳，嚎啕起来，达仁吃慌，跪下求道：

“儿子不是，娘饶恕则个。”

杨氏见此模样，便止了哭：

“今后再不要听人乱说？”

达仁点头无言，心想我且冷眼张着，直须捉破了，才得杜绝。

夜阑人静，达仁睡过一觉，转侧间似闻咿呀之声，撩帐果见房门开了，起身到娘的床上探手，有被无人，即去将房门掩拢闩好，掇张大凳顶住。

堂中灵位已撤，魂床仍旧，四周添置屏障，围得紧簇，道人一心里边躺着，杨氏蹑来就他，每到天色将明，放出道士，回房假寐——如此习以为常，怎知这夜转来推不开房门，总是儿子作怪，呆坐到天大亮了，达仁出来，失惊道：

“娘如何在房门后坐地？”

“夜里外边脚步响，恐是贼偷，出来看看，你如何把门关了？”

“我也见门忽开，怕有贼偷，又顶得严严的，娘在外边何不叫儿开门，却坐了这一夜，是甚意思？”

杨氏无言，转身自去洗脸梳头。

一宅静悄，但闻檐雀啁啾。

“你年纪长成，与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这张床铺得好好的，今夜起你在堂中安置罢。”

达仁自也应承，日里外出读书，夜眠堂中越加留心察听，忐忑愁苦，凄然泪落，继之实在困乏欲寐，强自睁眼对着暗黑，后边小门忽响，随之闭而落闩，俄顷杨氏的房门也关了，达仁念虑做儿的不好捉母的事，只去炒它个不宁，便赤足潜行，摸取觐索一根，将娘房的门环轻轻扎结，转身溜到庭前，端了桶尿放在窗下，又将半破的粪缸移去傍着尿桶，洗过手脚，进堂倒床便睡。

鸡叫两番，道士披衣欲出，房门再拽也开不得，杨氏惶急，便叫从窗户越走，道士慌忙撩袍跳将下去，右脚踹入尿桶，左脚做不得力，又踩在粪缸里，急抽右脚，尿桶绊倒，一跤跌去，嘴唇磕裂，秽物污了半身，扎煞着起来淋漓逃窜……杨氏在房中听得劈噗之声，天色尚黑，望不见窗下究竟，只闻臭气直冲，兀自疑惑不解。

达仁起来，解了门环的索结，再赶到窗下，不顾邋遢，把粪缸尿桶移回原处，只当无介事。

杨氏恨煞儿子，亟要与道士商量对策，梁妙修养伤不出，几多天过去，太素在窗下打唿哨，杨氏速速开门，拉了他的手进屋便问：

“日里他学堂去，倒不如即请你师父过来定个主意。”

“十分师父不得工夫，小道权且替遭儿也使得！”

“细奴才，你也来调排我，看我对你师父说，还不打你下截。”

“我下截须与大娘下截一般，料师父舍不得打。”

“细奴才讨死。”杨氏举手挥去，却勾住太素的脖子，凑脸做起嘴来。

次日近午，梁道士果然到了，杨氏含笑接进房中：

“如何那夜一去再没音信？”

“你家儿子精明异常，这事总是不成的了。”

“我无尊长拘管，只碍得个小孽畜，不问怎的，结果了他，便得大自在，这几番我也忍不过他的气了！”

“亲生儿子，怎舍得？”

“亲生的，正在乎知疼着热，才算儿子，却如此拗彆搅炒，何如没他倒干净哩。”

“须你自家发得心尽，我们不好撺掇。”

“且耐他一二日，你今夜放心来，就是有些知觉，也顾不得，随他便罢，没本事奈何我。”

这日馆中先生要归家，早早散了学。达仁在路上撞见梁知观，勉强叫声“舅舅”，心想必是去过娘那里的，今夜又有事来。

到家杨氏问道：

“今日归的恁早？”

“先生回去了，我须有好几日不消到馆。”

杨氏闷声道：

“可要些点心吃？”

“正想吃了睡觉去，连日先生加课，积攒得好辛苦，渴睡些个。”

杨氏目色转明，便叫丫鬟快端整点心，看着儿子匆匆食毕，抹嘴哈欠，转入堂中。

达仁和衣躺下,朦胧了一，定神睁目，斜靠在床横，直待四里黑静，悄悄起来，只见前门闩着，后边小门虚掩，便轻轻拴了，掇张竹椅，坐到起更时分，那小门有人推了几下，继之弹指两响——达仁逼尖嗓子，对着门缝阴声道：

“今夜来勿得了，回去罢!”

杨氏在房中坐卧不是，见更余了一无动静，便命丫鬟出看，丫鬟摸黑到后门，触着达仁肩颈……

“贼妇，做甚勾当!”

丫鬟尖叫一声，逃回房来颤抖道：

“吓杀我了!”

“法师呢？”

“不见来，倒是小官人在那里!”

“这孽畜一发可恨，如何使此心机。”

杨氏自知理短，呆了半响，又叫丫鬟去探听，返说小官人已不在，外边上也无影踪。

杨氏嗒然就寝，转辗枕席，二更三更听过，四更后才迷糊睡去。

天明见了达仁，心里忍制，口中不觉发话：

“小孩子家晚间不睡，坐在后门口做甚？”

“又不做甚歹事，坐坐何妨？”

转眼杨氏亡夫忌辰又到，对达仁道：

“你可先将纸钱，去你爹坟上打扫，我备些羹饭，随后抬了轿来。”

达仁暗忖忌辰何必到坟上，且要我先行，又有蹊跷，便应允着一径出门，直望紫云观走。

梁知观惴惴问道：

“贤甥何故至此？”

“家母就来。”

知观疑虑，他母子两个何时做了一路？

稍待果见有小轿停落门外，杨氏出帘，猛抬头见儿子垂手站着：

“娘也来了。”

“你父忌日，故来此向你舅舅要符箓烧化。”

“儿也这般想，忌日上坟无干，不如来央舅舅为好。”

梁知观免不得陪茶备馔，写画了几张黄纸。杨氏一再打发儿子先走，达仁只道随娘轿行为是。

杨氏上轿，吩咐回家，在轿里一程恨一程，主意渐渐定实。

达仁终究年纪小，赶不上轿速，想想不过是家去的路，就松气懈下来。

杨氏在轿中回望，已不见儿子身影，却有一人从斜径窜上前来，乃是太素，便叫到轿边来，耳语道：

“亏你聪明!今夜我自用计遣开小孽畜，你师父必要来定夺一件大事则个。”

“师父受惊多次，不敢进大娘家门了。”

“今夜且不要进门，只在门外抛砖为号，我出来相会说话，再看光景行事，万无一失!”

杨氏丢过眼波，又添道：

“你也来，管你有的!”

太素颠头耸脑重入斜径而去。

是夜杨氏做了几色好菜，叫儿子到自己房中来。

“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只看得你这样一个，你何苦凡事与我别扭!”

“专为爹爹不在，娘须立个主意，撑持门面，做儿子的哪有不依从，只为外边人言三语四，儿子实在勿伏气!”

“不瞒儿说，娘当日年纪后生，有了些不老成的，故见得外边造出的话来，今时已三十多了，懊悔前事，只图守着你清净度日便罢。”

“若得娘如此，儿子终身有幸。”

“你若真不怪娘，须满饮这杯!”

达仁接杯在手，沉吟不饮，杨氏取回来一仰而尽，达仁连忙把壶来自斟：

“罚儿三杯罢。”

“我今已自悔了，故与你说过，你若体娘的心，不把从前记恨，就陪娘吃个尽兴!”

达仁心里欢喜，斟了就吃，吃了又斟，天旋地转，丫鬟扶他去房中躺倒，杨氏自语：

“惭愧，也有这日着了我的道儿!”

屋上瓦响，忙叫丫鬟开后门，太素闪身进来：

“师父在前门，叫大娘出去则个。”

杨氏命丫鬟坐守房门，暗中拽了太素往堂前来，太素抱住杨氏做嘴，杨氏展臂紧搂道：

“细奴才，今且勾了前账!”

梁道士在门外苦等久久，正欲退走，却见杨氏开门，气咻咻地道：

“小孽畜吃我灌醉了，你尽管进来，趁此时送掉他!”

道士入门后便叫太素回去，坐下呷过几口热茶，盯着杨氏，摇头叹气：

“使不得，使不得，亲生儿子你怎舍了结他？”

“就我是亲生娘，外人不疑。”

“你我的事，须都有晓得，若摆布了儿子，你不过是故杀子孙，根究到头来，我须偿命去。”

“如此怕事……留着他，不得像心像意。”

“何不讨一房媳妇与他，勿烦你了。”

“越发使不得，娶来的倘不与我连肚肠，反多了个做眼的，宁是趁早除了他，我虽不好嫁出家人，只兄妹往来，谁人禁得，这便可日长岁久了!”

“若必如此，那就该当官做。”

“怎计较？”

“此间开封官府，最重伦常，凡告着忤逆的，不打死也坐长牢，你如今只进一状，告他不孝，好在是亲出的，又不是前妻后娘，自然别无疑端，如此由官家打死最好，不则等他坐了监，再买通饿毙他……实在到底，你若真舍得，立意不要他活，官府无有不依娘的话的!”

“倘若小孽畜极了，豁出事情来……”

“做儿子的怎好执得娘奸，果然扯到话头，你便指他污口横蔑，官府只道他捡词抵辩，更断定是真不孝了，你这决然可以放心。”

“日里我叫他去上父坟，他反到观里来，只这件事便是不孝实迹，可够坐他么？”

“我与衙门人厮熟，你且笼着他莫露声色，等我暗投文书，设法准了状，差人径来拿他时，你才出头折证。”

“如此到底也好了……只是我儿死后，你凡百要像我意才是，倘有些歪斜，岂不枉送了亲生儿子，我还有何靠傍？”

“要如何你才像意？”

“夜夜同睡，不得独宿。”

“观中还有别事，哪得够每夜来得。”

“你没工夫，分个徒弟来就是。”

开封府尹曹瞻退堂后，即唤个明快的便服公人来嘱道：

“那妇人不论走近走远，凡有同她说话者，你看仔细，何等模样甚些言语，详报勿误。”

公人暗暗尾了杨氏而去，行近桥堍，见有道士从顶级快步下来：

“事怎么了？”

“明日领尸!”

“谁个的尸？”

“冤家呀，不是小孽畜又是谁。”

“好了好了，好了……”

“要你替我买具棺材。”

“棺材不打紧，明日我自着人抬到府前来。”

公人回府密报曹府尹，确认紫云观梁妙修无疑。曹瞻听罢，再着公人往章宅街坊密访邻居。

次日升堂，杨氏紧步进来禀道：

“昨承爷爷吩咐，棺木已备，小妇人来领不孝子尸骨。”

府尹道：

“你儿子昨夜打死了。”

杨氏伏地叩头：

“多谢爷爷做主！”

府尹喝道：

“快抬棺木进来!”

公人提铐出堂，只见梁道士正在那里指手画脚点拨扛棺，便快步近去一把擒住，扭手落铐，再给他看府尹朱批的笔帖，推推搡搡押上堂来。

“梁妙修，你是道士，何故与人买棺木，又替雇工扛抬？”

“那妇人是小道的姑舅兄妹，央浼小道，所以权且帮衬。”

“亏你是舅舅，好帮衬杀外甥!”

“此是她家事，与小道无干。”

“既是亲戚，她告状时你却不事调停，取棺木时你就出力有余——来哪，取夹棍来!”

道士在夹棍的三收三放下，一一从头招了，紫云观知观梁妙修因奸唆杀是实，府尹收讫亲笔书供，随叫放出在监的章达仁。

达仁出牢，经过庭前，触目一具新棺木停在廊檐下，心想终不成今日当真要打死我，战兢兢急忙上堂跪下。

“章达仁，你可认得紫云观道士梁妙修？”

“不认得。”

“是你仇人，怎得不知？”

达仁侧目看去，只见梁道士歪倒堂角呻吟，刹那间不明就里，只得叩头道：

“爷爷神见，小的不敢说。”

府尹向跪在一旁的杨氏道：

“姓杨的妇人听着，还你一个有尸骨的棺材!”

杨氏心想是则仍要做打儿子？

“把梁妙修拖翻，加力行杖！”

霎时皮开肉绽，看看气绝，呼集几个禁子，将来投入棺中，加盖大钉敲了。

“杨氏曲护妖道，忍杀亲子，有何脸面活现世，拿下去，着实打！”

皂隶似鹰抓雀，把杨氏向阶下摔去，章达仁踉跄扑过，横伏娘背，连连高喊：

“小的代打小的代打!”

皂隶不好行杖，要将母子拽开，达仁紧吊娘身，大哭不放。

“杨氏听着，本府看在你儿子份上，留你一命，此后且去学好，倘有差错，定不饶你。”

“小妇人该死，负了亲子，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治家度日，再不敢非为了。”

“你儿子是个成器的，吾正待褒扬。”

达仁叩头连连：

“爷爷明鉴，显母之失，彰儿之名，小的至死不敢！”

曹府尹抚须点头，长叹一声，退堂。

不久杨氏病故，达仁含哀将二亲合葬既毕，转眼孝满了，曹府尹有意作媒，顺心娶得一房媳妇，袁氏玉珍，娇好贤惠，唱随甚乐，家风肃然，越明年，生子取名春晖，产后奶水欠足，雇一村妇来补餧。袁氏过门之日，婆婆已死，虽有耳濡，初不详情，那村妇桂香，家住紫云观邻近，日常与女东人闲叙，尽将前案絮絮透出，袁氏听了，只是嘘唏，相叹天网恢恢，做人万不可有苟且亏心事。

此时开封府尹曹瞻政誉日隆，治水有功，连年丰登，朝野称颂，诰命进京刑部议事，临行饯饮，召章达仁，栽培随从入幕，达仁拜谢欢喜不迭，返家与袁氏商量，叮咛了半夜，即速整装待发。

自从丈夫上京，袁氏治家教子，愈加谨勤，孩儿断乳后，桂香料理厨下，丫鬟二名侍候，娇稚宁馨，牙牙学语，日子倒也十分清和，针线之余，主仆所言，无非只等京府佳音传来。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北城居民，相约纠众，在街坊宽处，启建黄箓大醮一坛，聚观者男女老少挨山塞海。

袁氏在房中耳闻乐音盈盈沸沸，也思出看，又觉不妥，孩儿吵着抱他去赶热闹，桂香自很脚底痒，连声撺掇，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袁氏心想爱子平时少有娱耍，单由奶娘带出，不如自家一起领着为好，便梳妆更衣，嘱咐丫鬟守候，火烛小心。

如此缓步近向醮坛，灯彩辉煌，香烟缭绕，礼请主坛的乃是紫云观的太素，领班的便是太清，见有女眷光临，唱个肥喏，笑迎过来：

“小娘子请稳便，可到里边看看。”

袁氏正想退却，那孩儿直向旌幡页内扑去，一时挣扎下地，举脚绊在太素的袍角上，摔倒惊哭，道士急忙伛身去揽，袁氏心疼儿子有损，抢前抱起，却连道士的手夹抱在怀里，顿时满脸飞红，慌张出坛，再也无心赏游，命桂香背了春晖，急速返家。

且说紫云观自从梁妙修殁后，就算太素精干出挑，虽嫌年轻，也就推作知观，太清惯是连裆，商量着设章醮、建考召，合力敷衍门面事，渐渐老练，香火颇盛。初时鉴于师父的下场，二人尚知收敛，日子久了，不禁意马心猿起来，每以作法行医为名，弄些不伶不俐的勾当，那桂香，便是与太清相好有日的，是故在袁氏跟前道说杨氏先后，历历如当场目睹。

上元之夜，桂香原是想去会会太清，不料败兴而归。过了几日，桂香借口回家换取春夏衣衫，便自去紫云观与太清偷情。

太素问道：

“你那家娘子姓甚的？”

“姓张姓李，与你何干？”

“问问何妨，将来也好称唤。”

“这位娘子不多说笑，官人在京作事，家中从无男客上门，你别做梦最省心。”

“我祖师能作五里雾，且作五步，也够那娘子受用，你若不信，今日不妨先试试？”

桂香本是痴意太素的，平时没奈何，只得移情于太清，这日却得太素兜搭，竟然偿了夙愿，弄得如醉如狂，允承了回去做手脚。

之后，桂香暗藏着太素授予的粉末，日日价调入糖粥里，殷勤餧飼春晖，不久孩儿面黄腹胀，昼夜啼哭，延医灌药，总无效益，袁氏一筹莫展，暗暗落泪，桂香道：

“城南城北的名医也都请了，倒不如紫云观的知观有仙气，向来专治小儿毛病，若使请得法师来给小官人诊一诊，只怕三日五日也就大痊了。”

袁氏沉吟道：

“你与那知观可熟，能请得到吗？”

“熟也不熟，去求求情，想是可以的，出家人慈悲心，我近村没有不道太素法师好的，年轻齐整，体贴出热，待病家像是自家兄弟姐妹则个。”

一从太素来为春晖诊过，桂香不再在糖粥内施粉末，孩儿日见起色，半月后蹦跳歌唱如常，袁氏心中十分感激，与桂香斟酌如何酬谢知观。

“那太素法师行医，向来不取分文，送去退回来，反使尴尬，倒不如超度公婆做坛醮事，结算时封包重头些，也就完了心愿，只是大官人在外，娘子无多财力请道士专功，要说观中附醮，自然省劲得多，起斋的那天，娘子亲自去上香朝圣，醮成之日，再携小官人去通诚接旨便全了。”

袁氏翻历本折了个吉日，先遣桂香去和知观订妥，到那天早早起身梳妆，叮嘱丫鬟好生照着小官人，自与桂香两顶女轿直往紫云观来。

那太素太清道服鲜真地已在观门口迎候，请进坐定，奉上香茗，礼数了一番，便导引去瞻仰三清圣像，随见随拜，转转不止。

桂香在行前一意催促，只说越早越显虔心，到了观中，太素太清没问曾吃早饭未曾，袁氏娇怯，空腹随拜了一阵，但觉饥饿，不好启口，忍了又忍，叫桂香过来，小声道：

“你去看看厨下有无热汤水，斟一碗来。”

太素连忙拱手相问：

“可是大娘未用早饭？”

“来得早了，实是未曾。”

桂香道：

“看我昏了头，早饭办不及，怎生处，把昼斋早些吧？”

袁氏饿急，只得直说道：

“随分什么点心，先吃些也好。”

太素谦逊了几句，便命太清领桂香到灶下，托出一盘食物，一壶茶，摆上台面，但见好些时鲜果子，都解不得饥，唯有热腾腾的一碟米糕，便拈了上口，又香又甜，连吃了几块，呷过热茶，又不觉吃起糕来，再想自己斟茶时，眼前霎时昏黑，身子作堆软痪在椅上。

此糕是将糯米带水磨粉，和匀酒浆，烘得极干，再研细了，又下酒浆，如此三四度，搅入几样不按君臣的药末，饎起成糕，一兑热水，药力酒性俱发，善饮者且当不起的。

及至袁氏苏醒，已是中计失身，无颜人世，耻念夫君，生也何用，转怜春晖幼小，撇割不下，榷心苦泣了半晌，只得恨声唤来桂香痛骂，桂香先则认错请罪，说着又贼忒脸嘻嘻，描摹出家男人的咄咄好处，发誓为袁氏排挡风险，便去拖了太素来跪在袁氏膝下，呜呜咽咽，再不起仰，袁氏见此光景，放声大哭，桂香悄悄掩门而去，太素拥袁氏入怀，好说歹说，阿谀得回嗔作喜，尽力颠波，奇窍百出，看看日暮时分，方始两下约定，三日后二更敲过，袁氏后门等候，太素风雨无阻。

且说章达仁在京见习僚职，极受恩公器重拔擢，此时曹瞻已正身尚书，部署初定，给假达仁回开封，迎娶眷属入京安家。时方腊月，倥偬动身不及先报，水陆日夜兼程，得到祥符县，眼看已入府界，归心一发如剑，顶着朔风，策骑趱驰，抵达家前正敲三更，系了马匹急切叩门，却寂无答应，便高喊起来。

这房的袁氏太素，那厢的桂香太清，仓皇披衣，计从后门出逃，讵料达仁敲前面不应，转到后头来叫唤，慌张中太素太清折回，钻入了丫鬟床下，袁氏桂香边整衣衫边答应着奔去开门。

达仁进屋，见玉珍一脸惊怖之色，道是自己来得突兀，怔唬了娇妻，也可怜见的，忙把京府得意事，先表个大略，旋即笑着嚷肚饥，招呼桂香速热酒菜。

愲悚在床下的太素，窃听到达仁朗朗而议徙家之计，便切齿定了主意，嘘个尖音引得桂香来，这道士平日身备迷魂春兴的丹丸，此时摸出塞与桂香，命下厨去调入酒中，桂香恐惧，太素道：

“又不是毒药，由他快些醉了，我与太清好脱身，大家万全!”

桂香心想，袁氏陪饮，两人醉个泥烂，倒好先打发掉太清，留住太素酷做一番，岂不大妙。

耳听堂上夫妻款洽说笑，渐渐含糊起来，少顷不声响了。桂香出看，只见双双瘫倒在地，太素从背后出来，捏住桂香的手道：

“堂上收捉干净，剩酒倒入阴沟，大桶水冲了，两个丫头要教好管紧，娘子醒来，对说那人永世不得回的，劝她拿定自己后路，切准今夜无人敲过门，四邻远宅，哪家知哪家的，这件事官府只会了结，风波一平，我就来安抚娘子，也总有你桂香的功劳，往后日脚长着哩。”

太素说罢，便与太清抬了达仁出去，横搭在马背上，牵了缰绳就走。

二道士束起袍幅，在昏黑寒流中绕小道，涉浅滩，上了高岗，此处算得一条本地人的捷径，赶路往城北，每有贪近抄行的，其下乱石嶙峋，活人失足决无生理。二道士先将章达仁扔入深谷，又用石块砸断马腿，合力推了下去，几声哀嘶，也静息了。

回紫云观的路上，大雪纷纷扬扬，太素拍着太清的肩背道：

“天公作美，万事大吉!”

“雪消了，难免发见，岂有不侦查的？”

“正要他考究侦查，才得明白此人雪夜赶程，马失前蹄，坠谷摔死，显见不是遭遇谋财害命，只为归家心急，祸由自取，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太清扼腕道：

“倒是忘记搜一搜身，或有甚宝货!”

“那你就短见了，远行人岂有不带银钱官票的，若使掏个空，官府少不得要四出缉盗，难保不纠葛出乱子来，即便查不着，案子悬在应捕的肚角落里，使人安不得枕，而今不动他一根毛，加上这场雪，到明朝踪迹全泯，再没纰漏的，你且坐着看卧着听，等地方官查实具结报了上去，曹瞻将拨下一笔恤金来的，到那光景，不妨向娘子挪半数来，你我消受则个。”

话说宋孝宗英毅贤明，有治世才，几度起师伐金，惜败于符离，不久也就传位光宗了。此时曹瞻老病归养，道经开封，追思达仁，难以为怀，召得袁氏暨子去见，春晖已十龄，体貌言音酷似乃父，甚得曹恩公欢喜，以为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云云，感慨勉慰了一番，母子叩谢，领得赏物归家。

春晖敏给早慧，虽未见家中有何异象，却瞥及丫鬟浣洗桶内，时有男子大衣裤，心中疑云密布。

一夕，睡梦间听得门闩咿呀，跃起出窥，有个人影侮手侮脚闪入娘的房中，春晖奔到堂前，把挂在门边的铜锣来，筛得一片价响，门口大喊捉贼，原来开封地方，远离京都，近年盗贼滋生，官司立令每家门内各置警锣，一家有贼，鸣锣为号，十家集护，如有失责者，连坐赔偿，最是严紧的，这时太素正在袁氏房中解衣脱鞋，忽闻锣声震耳，晓得坏事，披衣曳履夺门而逃，春晖怕娘的面上尴尬，也只呼跟追，无意揪捉，看看近了，掷出石头打去，击落葛履一只，比及邻舍赶上来问，只道贼已逃掉了，谢过众人，回来把门关上，挂起铜锣。

桂香和丫鬟都畏缩在袁氏身旁，春晖问道：

“方才赶贼，娘听见了？”

袁氏沉着脸道：

“哪里有贼，大惊小怪，扰得四邻不安。”

“贼没拿着，拿着一只鞋在此，明日要认须可认得!”

太素自从受袭之后，守观不出，心里闷闷盘算，这春晖小子日长夜大，刁泼异常，若不早早翦除，必败大事，那曹瞻已将对章达仁的一份心意，转在春晖身上，只怕小子得个机会，透过几句去，到时候再要下手就迟了，翻覆计较，决定循老法子，精心调制了损元斲本的无色毒粉，密嘱桂香逐日将入羹汤内，专饲春晖，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徐徐淬死，任你仵作高明，验不出名堂，只道夭寿蔫折，说到袁氏这边，毕竟妇人之见，虽已尝到养儿如养虎的苦头，还狠不下心，得过且过，冀图两面光，太素瞒了她，径由桂香去断这条祸根。

袁氏也在苦苦思量，儿子作梗，危机四伏，念之不寒而栗，无奈独守孤眠，膏火自煎，越加数起太素的种种奥妙处，只怕中断久了，道士另有所欢，那就再也挽不回的。

某日春晖放学归家，桂香端出一碗莲心汤，春晖吃了几颗，觉得怪味，吵着要别样点心，桂香不许，强要他吃完，争执间打翻碗盏，弄得春晖衣襟全污，一时恼怒，抓把莲子掷在桂香脸上，袁氏本来有气没处出，见此光景，批了儿子一巴掌。

春晖奔出家门，袁氏叫丫鬟追去，却道影踪全无，草草吃过夜饭，只是呆等，一更二更敲过，瓦檐雨溜声响，袁氏与桂香打伞提了灯笼，街巷桥埠，各处寻叫，到得坟地，才听见春晖蹲在亡夫的碑下幽幽地哭。

那夜之后，春晖恶寒发热，便秘脾肿，卧床不起，延医服药，断是伤寒症，袁氏忧恐，桂香却以为春晖将死，欣欣然来与太素报讯，太素道：

“若是死在病上最好，若是看有起色，那小子将嚷嚷索食，你备得肉馅的糯米团在，给他几个吃，便太平了。”

“团子里要进末末么？”

“千万裹不得!”

“那他身子好起来，又要敲锣打鼓了？”

“指望他自家病死，果真逃出伤害关，你务必照我的话做去，糯米团且要冷着的，再有他老子的阴灵保佑，也难逃我这太上老君关!”

一月过后，春晖热退神清，便溺如常，只是十分消瘦，脱落许多头发，虚弱不能起床，袁氏遵医嘱，限他薄粥烂面，桂香暗中买了肉团，趁病人叫饿，悄悄塞给了，接连吃下两个。翌日早晨，袁氏启帐探看，春晖唇舌焦黑，浑身火烫，昏迷已有半夜，挨到晌午，泄泻全是紫血，日晚断气，医家会诊都判伤寒回头，天命如此。

殡葬后的当夜，太素袍履严整地大步进门，宽衣坐定，便把他的神机妙算闲闲道出，从来所谓“饿不死的伤寒症”，此病最忌临痊之际吃下难消之物，腹炎肠穿，任你天医神农也救不得的，桂香听了，合掌连赞法师大有讲究，袁氏颔首无言，转背坐在床沿落下几滴眼泪，事情也就这样过去，到后半夜，剔亮床头油盏，商量往后长久之计，说做就做，事不宜迟。

章门绝了宗嗣，袁氏自称夫殁子亡，绝意红尘，矢志性命双修，所谓“将欲无陵，固守一德”，标卖房产宅基，购得紫云观西几亩地，起造青风阁，俨然黄冠，道号玉真，自己作阁主，二丫鬟忝为道姑，都一色是出家方外人了，桂香随去做斋食，跑外场，密为心腹，使些银钱物事，笼络着她身辈上的乡亲族党，众口交誉青风阁好阁风，那玉真道姑向太素法师学了些乾坤坎离，铅汞黄白，居然行持符箓，调炼丹散，引动官府内眷，常莅青风阁奉真瞻礼，四季香火不断，地方缙绅士，旌表袁氏节义，旌赉有加，把阁子内外整饬得仙境似的，远远望去，“青风”“紫云”相连，好一派修真冲虚气象。

此时皓月中天，松柏深处，云房灯明，太素正与太清醺醺然饮酒共话：

“想当年梁妙修公堂杖死的前一夜，我梦见老君，口称‘你师父道行日高，将予他一个官做，你等可与他领了’，谁知后来府中叫去领棺木。”

“怪哉，昨夜我也梦见老君口称‘你师兄道行日高，将予他一个官做’……”

“少来嚼舌，曹瞻早已归西，就使还阳转世，也奈何我不得，除非他在阴间封了阎罗王发勾票来。”

如此说着时，青风阁主已行来窗下曼声相呼，太素向太清皱鼻子，也不出去迎接，要知袁玉珍已遭冷落，自有年少美妇供奉着大法师，太素以行医设醮为脚路，勾引招惹，不知其数，袁氏自知年老色衰，软求硬争，惶惶不可终日，太素烦厌得火起，斜詈直骂，吵到袁氏服毒，太素强行灌水将解救过来，犹道：

“要寻死也该寻在吃了糕的那日子，倒也好得个牌坊，如今我冒风险为你除掉一大一小，你就太太平平活着，才是道理，别再兴风作浪，坏了三清名声。”

某日有府丞宝眷着员来约期青风阁设醮，袁主阁允承停当，到得前夕，独自关在房中暗泣，半夜烛熄，投环悬梁，悄无声息，平明，官眷一行轿马骈至，桂香不见主阁出迎，二道姑慌于应对，三人齐来叫唤，乱槌房门，官眷知有异故，即命随从差役破门而入，睹状大骇，解落尸身，襟口飘下一纸，密密写着半生恶孽，耻存人世，抱恨终天，其间历呈太素桂香太清同谋关节，指誓不诬，人神共诛……

从此紫云观青风阁废弃无主，渐渐颓圯，徒有松柏茂盛，数十年后蔚成大树林，观阁旧址，蔓草叶生，说也奇怪，那林中连一块整砖一片全瓦也找不到了的。

后 记

中国的小说，萌芽早而成熟迟，凡有名且广传的故事，都被甲写了又被乙写，例如李公佐详梦一节，唐《传奇》有之，宋《太平广记》有之，明王夫之的《龙舟会》又涉及，凌濛初更其泛滥停蓄了这宗素材。再例如《拍案惊奇》卷十八的“丹客”，倒溯渊源，则《今古奇观》《古今谭概》《智囊补》《剪桐载笔》，都可谓根蒂脐带——一个故事之所以被写了又写，大抵源于每代作者总认为前代作者尚未将故事表陈好，或不够味，或不够透，就像“故事”真有个本来面目可还似的，你还了，不能算数，我也要还一还，这样，代代下来，越还越像样的确是不少，还得面目全非的却也很多。

可以借古讽今，可以借今讽古，因为世上不外乎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人”和“事”一入文学，再今，也古了，而古被今看着时，再古，也今将起来。

《大宋母仪》的现代性，在于“同一种罪孽，接连两次发生在一个家庭里”，那么审判和报应没有惩戒和教训的作用，这样的象征性就大到了整部人类文明史，代代众生所犯的都是前辈已一再犯过的错误。恶在继续，日光之下无新事。这样的概念、观念，就不是凌濛初他们所能意识到了。

本篇情节、文字，全取《二拍》卷十三正章，如果两者逐句对照看着，自可明取、舍、改、添之所为何事。幸甚。

附 录

诛枭记

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殷户严永乐，世代清白，夫妻和美，三十岁上膝下犹虚，各处求神拜佛，遍许偌多隆重香愿，一夕，严娘子梦见雪地桃红，此后便觉眉低眼慢，果然有了身孕，十月既满，产下一男，煞是白胖可爱，万事都不要紧，只盼他易长易大，到得三岁，出起痘来，急坏了爹娘，通宵无寐，重金延请名医，待及痘花回好，更比黑夜里拾着了明珠还要欢喜万倍。

孩儿六七岁，聘一位老成塾师，取学名唤作亦斌，斌者彬也，文质俱备，那为父的巴望爱子是个文武全才。先习《神童》《千家诗》，怕辛苦了，每日读不上几句，便传回来孛相吃果子，亦斌也善装病佯疾，三日两头不进书房，先生看惯这光景，一任主人家措置。

过了半年三个月，媒婆上门议亲，却是一家宦户，郑老爷曾任太守，故世已有多年，严永乐要攀高，促媒婆求个口帖，选定吉日，极浓重的下了一副谢允礼。

亦斌挨到十四岁上才读完经书，十五六岁免不得教他试笔作文，际此，严永乐算算家私已弄个七八了，为的儿子成就，不惜告贷，重币请来一位饱学秀才，每年束修五十金，节仪、供膳之盛自不必说，亦斌十日九不在书房，西席落得吃自在饭，转眼又过了一个年头，正值文宗考童生，严永乐便命儿子赴考，没张没致替他钻刺乞人情，自折去好些银子。

考事过后，思量为亦斌毕姻，手头委实窘迫了，只得央中写契，借到俞上户纹银四百两，便备办礼品，择日纳采，订妥吉期，两月后，眼见好日将临，就欠接亲之费，严永乐东挪西凑，还不够支派，再由汪庭荣往褚员外家借来六十金，到底可以发迎会亲了，那边郑公子送妹过门，这边男家殷勤谦恭，吃了五七日筵席，方才散去。

小夫妻恩爱非常，在间壁的院里快活度日，郑家女子百般好，只见恃贵矜高，公婆两字看得小小，嫁资是丰厚的，少说也有三千金财物，郑氏收敛攒积，没一些放空，做公婆的供养儿媳唯恐缺失，日日价经心着意，总被嫌短嫌长勿像意，巴结了三年，严老娘害痰火病一日重一日，把家事托与媳妇掌管，郑氏承当之后，初时还有分寸，半年荏苒，日渐要茶不茶要饭不饭，老夫妇受淡不过，只得开口讨些，郑氏道：

“有甚大家私交割与我，倒要金衣玉食来了？”

婆婆可是个宿病之人，听见这等声响，自思不比三年前了，几亩田产只好给债主做利，箱笼中的衣饰，对付不时之需已抵过七八，严妈妈也是受用惯来的，今日休说外来，嫡亲儿媳尚且不到床前省亲一眼，每日三餐就是几碗粗面，越想越绝，痰喘剧发，撒手西去了。

严永乐顿足捶胸哭了一场，走到间壁对儿子道：

“你娘今日死了，可念母子情份，买口好棺材成殓，后日择块坟地殡葬，也尽了你儿子的心！”

亦斌道：

“我哪有钱买棺？不说好的买不起，便是杂木的也要二三两一具，前村李作头家有口薄皮，何不去赊了来，再做理会。”

严永乐含着眼泪向前村踽踽走去。

亦斌进来对郑氏道：

“我家老头一发不知进退，对我讨好棺木盛老娘，我叫他且到李作头那里赊口轻敲的，明日再还价……”

郑氏接口道：

“哪个还价？”

“便是我们省了头疼，替他胡乱还些吧。”

郑氏怒道：

“你自还去，我不兜揽，松一次，就有十次。”

随后，严永乐雇了脚夫抬棺材来敛了亡妻，停柩在家，儿媳也不来守灵也不供羹饭，夜间只听得老人一个子嗬嗬地哭。

两七过后，李作头来村讨棺银，严永乐指指隔壁，李作头会意，转身过院。

“官人家赊了小人棺木一口，快半个月了，请赐价银则个！”

亦斌道：

“真正白日见鬼，前日哪个赊棺材，便与哪个讨。”

“你家老官来赊的，方才他叫我来与官人讨。”

“好没廉耻，如何图赖得人！”严亦斌背叉着手，自进内堂去了。

李作头转来，见严永乐老泪纵横，知他已听得了，便道：

“银子没有，随分什么东西拿两件与小人也好。”

严永乐急急取出三件冬衣、一根银链子，事体总算过去。

忽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想想还是只有向儿子商量：

“我要和你娘寻块坟地，你可主张主张？”

“我又不是地理师，晓得什么，就是寻着，人家肯白送，依我说时，送去东头烧化了稳当。”

严永乐心下思量，妈妈正经勤俭了一世，岂有死无葬身之所，当夜翻箱倒笼，掏得两袭皮质一只金钗，典了六根银子，四两买三分地，余二两请四个和尚做些功果，着人扛去埋葬了，烧过黄纸锡箔，回来时，严永乐觉得一生的气力都已用完。

寒冬天道，实在冷彻骨，添了斤丝棉，向店家讲定隔两天付钱，严永乐拿了件夏衫对儿子道：

“这东西，你要便买下，不要，便当几个钱与我。”

“冬天买夏衣？放着它，日后怕不是我的？”

亦斌来对妻说，郑氏道：

“却是你呆了，他见你不要，必去当铺败了，你该拿下，胡乱给几钱，总是便宜。”

亦斌又过院，走近道：

“方才衣服，七钱银子便罢。”

郑氏看了，叫亦斌将四钱去，并写一纸短押，限五月没——严永乐面色紫胀，把纸扯个粉碎。

翌日晨起，只见汪庭荣上门，开口即道：

“严老莫见怪，我这来是为褚员外的六十两头，虽则利是年年清的，却是些贷钱折合，总不爽气，今番他家要本利全偿，小人已无话回他，你老撑撑筋骨，了掉这一项罢，也省多少口舌。”

严永乐摇头叹道：

“当初要为儿子做亲，负下这几主重债，年年增利，囊槖已空，照说是他身背上的事，争奈夫妻两个丝毫不肯松动，便是老夫口食，也越不周全了，汪兄再作方便，善为我辞，宽限几时才好……”

汪庭荣变脸道：

“严老说哪里话，我姓汪的拿几个中人钱，馋唾都拌干了，你不知褚家上我门来，动不动就坐催，你倒还有这般懈话，当初为儿子做亲，便和儿子腾挪，我如今不好去回话，只也坐在这里看罢。”

“汪兄见教极是，容老夫与小儿商量，汪兄暂请回步，来早定当覆命。”

“是则是了，却怕我转背，不可就道过关了！”

汪庭荣甩手甩脚，也不作别，竟自走去。

严永乐要一步不要一步地蹐过院来，只见闹盈盈的，炊烟肉香宛如庆节，问是甚事，原来郑家大公子省妹——严永乐垂头莫对，悄然回身，心里不禁想，今日宴客，为父的也当带挈带挈，且看有何光景，少顷只见端来的饭菜，与平时无异，喉咙顿时收蹙，那厢，严亦斌与郑公子吃了一日酒，不好去唐突，只得躺在床上叹气。

次晨急于过院，儿子犹未起身，立在檐下静等个把时辰……

“大清老早，又有什么花头景？”

严永乐一惊，转身赔笑道：

“这时候也不早了，有句紧要话，只怕你不依！”

“依不得，不必说，什么依不依。”

严永乐嗫嚅道：

“那日子你做亲时，曾借下褚家六十两银子，利钱我是一直在清，今年要连本还了，我怎的来得及，本钱料是不能够，只好依旧上利，眼前我身无分文，别样我也不该对你来说，却是为你办的事，只得与你挪借些，你看……”

亦斌好像很开心地摊着手道：

“这倒不是笑话么，原来人家讨媳妇都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若是此，我便加利奉还。”

“不说要你还，只目前挪借些个。”

“有甚挪借不挪借，果真后日有得还，那人家也不是这般讨得紧了，昨日郑家阿舅有盒礼银五钱在此，待我去问媳妇，肯时，将去做个东道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了。”

“五钱银干甚用，与媳妇商量，水中捞月。”

儿子进房，不见出来，只得快快回转，望见汪庭荣已坐在那里，欲待闪匿，已闻声传来：

“昨日所约怎的了，褚家又三五替人我家来！”

严永乐一脸羞惭，两手颤抖……

“我家少爷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有难处，除非再寻些物事，准过今年利息，再容老夫徐图……”

说着不觉双膝屈了下去，汪庭荣歪转头脸，伸手扶起严老道：

“怎的这样，怎的这样，既有货物抵得过，且将去作数，做我不着，硬硬回他再缓几时。”

便将亡妻仅剩的衣饰，连同自己的几件直身，尽数将出来，汪庭荣宽打料账，结勾了二分起息合十六两之数，连箱子掮了去。

隔两天，汪庭荣又现身，为俞上户的四百两，利钱一发重大，严永乐只得诡诈道：

“已和我儿子借了两个元宝在此，还将去销了才好支使，且请回步，来早拜上。”

汪庭荣素知严永乐诚实，也不怕他遁逃。

严永乐明知这疤疽要出脓，赖过寅时赖不过卯时，活逼自己蹡到儿子面前，声道：

“适才汪庭荣又来索俞家的利钱，我如今只剩下一条命了，你可怜见我总是生身父母，救我一救罢！”

亦斌瞪眼道：

“没事又编派这些话来恐唬人，我不怕的！”

严永乐扯住儿子的衣襟，伛身嚎啕大哭，惊拢四邻来劝，亦斌脱身不见了。

入夜，郑氏特命厨下做出时鲜好菜，为夫君消气解闷，灯下开樽对饮，隔院传来一声声号哭，亦斌示意送饭过去探听虚实，郑氏道：

“死人还会嗥叫么，别理睬，饿够了自会过来讨。”

亦斌心想，果真了结，自也清净，只怕褚俞二姓不肯囫囵勾销，这多年来，全亏郑氏精明盘剥，财赀积得在城南可称首富，难免背地里有人觊觎暗弄讼……左思右想，三更敲过，还躁热睡不去，忽闻悉卒之声，似是有人蹑近……房门轻轻开了，亦斌想叫喊而悄然卸身落地，从床下摸得檀棍在手，眼看那人影进来，移至箱柜角落，便一跃而起，举棍猛击，人影应声倒仆，郑氏惊醒，亦斌道：

“别怕，贼已打中了！”

燃明灯火，恐有贼伙应合，先叫破了邻舍，多有人披衣持械赶来，只见墙门左侧老大一个壁洞。

“打死的贼，在房里！”

众人拥进去看，果见一个瘦身横在地上，颅壳碎裂，红白模糊，有眼尖的叫道：

“这可不是严老么？”

“是也是的，却为甚做贼，自家偷自家？”

严亦斌夫妻到这时刻不由得不呆了，一头假哭，一头分说道：

“实在不知是我家老头呀，只认是贼，故此打了，看这墙洞，须知不是我……”

众邻道：

“你夜间不分皂白，自也难怪，只是事体重大，当要报官！”

知县质明缘故，相验了尸首，断道：

“以子弑父，该问十恶重罪。”

旁边出来一个承行孔目，禀道：

“严亦斌夤夜拒盗，勿知是父，不宜坐大辟。”

地方里邻也随着说话。

知县提笔判道：

“严亦斌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有财，而使父贫为盗，不孝极矣，死何免焉。”

当堂拖翻，重笞四十，上了死囚枷，收入深牢，郑氏只好日日遣人送饭，多使银子打点，几次来探监，惹染牢瘟，不一个月，死了，家丁散尽，三天没送饭，严亦斌饿毙牢中。

注：是篇亦出于《二拍》，附录于此，以昭彰人心恶毒之酷烈，叹为观止而不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