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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独立团

作　　者：范　军

责任编辑：王　巍

特约编辑：陈绍敏　陈思华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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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一

独立团团长许山豹不明白李师长为什么把刘文彬当作一块宝，强行塞给他，让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也不管它烫不烫手，烙不烙人。在许山豹的眼里，政委刘文彬其实就是个面团，黏糊糊的，任人蹂躏。许山豹想不明白，一个黏糊糊、任人蹂躏的男人跟娘儿们有什么区别？可李师长不这么认为。

李师长说话其实和许山豹都是一个腔调，越亲近的人吼得越凶。特别是当你犯了错误之时，他会恨铁不成钢地拍案而起。这次安县大战，许山豹昏迷之前在脑海中最后一闪而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师长。

安县之战打得十分惨烈，炮火一直很猛烈，独立团死了几百个弟兄。许山豹也是昏迷后被土堆深埋，最后憋得难受才爬出来的。许山豹爬出来之后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李师长。他仿佛看到师长拍案而起，怒喝他许山豹：“无组织、无纪律！匹夫之勇！蛮夫！一个团出去，没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小子倒有脸回来？那几百个弟兄呢？”

许山豹爬出来之后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狗日的，想活埋老子啊，这点土哪够？！埋秀才还差不多……嗯，秀才呢？死哪去了？”

许山豹心情好的时候称呼刘文彬为秀才，心情不好时就骂他为面团了。面团虽然任人蹂躏，可天天黏糊糊地黏在身边，絮絮叨叨的，许山豹真是烦死了。烦还不能说，毕竟是党领导下的军队，有团长，必有政委。一个管军事，一个管生活；一个负责杀伐决断，一个负责婆婆妈妈。许山豹和刘文彬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两人都想离开对方，偏偏离不了。一场安县大战打下来，漫山遍野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许山豹自己差点去见了阎罗王，刘文彬估计也壮烈牺牲了。许山豹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感觉竟然不是悲伤，而是轻松。

对，是轻松，但不是喜悦。毕竟共事了这么长时间，面团本质上也不是坏人，就这样英年早逝，还是挺令人惋惜的。许山豹之所以感到轻松是因为他觉得从此之后，这个世界清静了。就像他入伍以前杀的那些猪一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叫之后，屠夫许山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个世界就清静了。若干年前，许山豹之所以成为一个专业屠夫，是因为他觉得杀猪这件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是一件值得男人去干的事情。许山豹杀猪时先是亲切友好地在猪的颈部拍拍、摸摸，心里暗暗觑准部位，然后冷不丁地拔出屠刀捅将进去，又准又狠，紧接着猪血就像喷泉一样飞蹿而出了。许山豹刀一抽，顺利完成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过程。什么叫干脆利落？这就叫干脆利落。不像面团，整天叽叽歪歪的，不能喝酒，更不能杀猪，留在这世上何用？许山豹的轻松感其实就来自这里。

但轻松之后是恐惧，因为许山豹想到了一个人——李师长。许山豹甚至想到了李师长惊闻噩耗后的场景——此公边吼边在桌边来回走，两盏马灯高悬。他不小心碰到，马灯大幅度摇摆，光线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收缩。然后，李师长拍案而起——不过，说拍案而起似乎也不准确，师长一直在起。他盛怒地来回走动，应该会拍案而骂。

这世上的事多是一物降一物。许山豹不怕别人，就怕李师长。不是职位原因，而是李师长跟他亲，护犊子。多少次，许山豹闯祸，李师长将他一顿臭骂之后，又死乞白赖地跑到军部去为他求情。有一次，许山豹闯的祸比较大，总部首长盛怒之下，扬言一定要毙了这个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李师长是怎么做的？他竟然当着总部首长的面说，要毙，毙两个，自己也有失察之罪，应该一块儿毙了。总部首长差点就喊出“那就他奶奶的一块儿毙了”的话，但最终，他没有与李师长一般见识。许山豹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从此对李师长又敬又畏。

所以许山豹挖地三尺也要找回刘文彬。不为别的，就为给师长一个交代。他站在深秋的旷野极目四望，心里竟一下子凉透了。因为战争的惨烈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举目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表情各异的尸体有咬牙切齿的，有相拥而亡的，有怒目圆睁的，也有头颅不翼而飞的。地上的鲜血凝成了黑褐色，一面千疮百孔的独立团团旗在硝烟弥漫中时隐时现。它倾斜着插在阵地上，随残风时而舒卷，时而下垂，还有一双血手死死拽住旗杆下段。团旗下血肉模糊的旗帜手春生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显示还有呼吸。

一只秃鹰盘旋而下，停在一具尸首脸上，意欲啄食。“哒哒哒”，突然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阵冷枪，秃鹰受了惊，盘旋而起，怪叫着远遁。

许山豹正恍惚着，一阵凄厉的炮弹呼啸声由远及近，在掩体旁爆炸，炸出的浮土四处飞扬，重新将许山豹掩埋。

硝烟弥漫中，许山豹再次爬起来，口里连连吐着被呛进去的尘土，然后骂骂咧咧道：“还有完没完，老子找人呢！狗娘养的搞什么破坏！明跟你说啊，炸死老子不要紧，要是秀才少一根汗毛，老子跟你祖宗十八代没完！秀才！秀才你没死吧？”

万籁俱寂。许山豹直起身子，汗水涔涔而下。他摸一把脏脸，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突然间黑白分明。

许山豹的声音有些慌了：“秀才！……秀才你吱一声，别吓老子……”许山豹四处寻觅，突然有所发现。他努力扒拉出掩体中的一条腿，那人的身体还嵌在夹缝中，看不出是谁。许山豹笑说：“秀才你小子可真会躲。躲这鬼地方什么炸弹都炸不着，不愧是燕京大学出来的四只眼，眼神毒啊！……哪里安全就往哪钻！不过我说秀才，大敌当前的，你这形象也太难看了，影响士气啊！……老子真想不明白，师长怎么会把你当作宝呢？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小子以后别老唱反调，老子是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许山豹的话音突然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拉出来的尸体的脸，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很显然，扒出土的人不是他许山豹想要的。忧伤的许大团长颓然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不是，秀才这小子，躲哪儿去了呢？”

好在许山豹眼毒，最终还是在另一堆土里扒拉出了面如死灰的刘文彬来。刘文彬看上去没一点儿活人气。一个士兵大煞风景地说：“团长，政委好像不行了……”

许山豹怒喝：“闭嘴！政委是大知识分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他……”他拍刘文彬的脸，后者却毫无反应。许山豹道：“他奶奶的，阎王爷也太不长眼了，连秀才这样的人都收……你们，谁会人工呼吸？”

战士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许山豹叹息一声，突然一咬牙，俯下身去，嘴对着刘文彬的嘴大吸一口气，却猛地咳嗽着起身。

许山豹眼泪都呛出来了：“奶奶的秀才，嘴里装了多少土啊，呛死老子了……”

奇迹出现了。刘文彬打了三个喷嚏，终于活转过来，却第一时间捂住鼻子：“怎么这么臭？我说老许，你几天没刷牙了？嘴跟大粪缸似的，未经允许就给我人工呼吸上了……”许山豹骂：“少废话，你小子那张嘴，也没香多少……”刘文彬辩解：“我可是天天刷牙的。不信，你让同志们闻闻看，看咱俩谁的嘴臭？”

刘文彬张开大嘴巴，许山豹一手将他嘴合上：“得了得了，你那管破牙膏，三个月前就挤不出东西来了，还装模作样每天在那挤……挤什么哪？都是大老爷们，不刷牙怎么了？不刷牙照样打胜仗……”

许山豹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拿眼扫身边的战士。战士们纷纷低下头，面露羞愧。刘文彬毫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地摸索：“眼镜……我的眼镜呢？你们谁见我眼镜啦？”许山豹趁机转移话题，大喝一声：“全体都有，帮政委找眼镜！”

战士们立马散开，在土里到处扒拉，摸出树枝、石块若干。刘文彬没心没肺地哭了：“没眼镜我就是个瞎子，以后怎么办？该死的战争！”许山豹在他面前伸出两个指头：“这是几？”刘文彬迟疑着：“三？”许山豹抹了抹指头：“啊，不算，刚才我有根指头没收回来，咱再来……这是几？这回可得看清楚了啊！……”许山豹伸出四根指头。刘文彬迟疑着：“五？”

许山豹又抹了抹指头，看一眼天边斜阳：“这回也不算，天黑，光线不好，换老子老子也看不清……要不咱明天太阳出来再测？”刘文彬哭出声来：“还测什么测？1000多度的近视眼，不戴眼镜大太阳底下我也看不清男女。这下完了，以后敌人炮弹飞来我怎么躲？青春、理想，我的报国梦，都随这该死的眼镜灰飞烟灭了……”

许山豹不耐烦了：“哭什么哭？炮弹飞来老子替你挡着！我说秀才，你也别扯什么报国梦了，先照顾好自己吧……”有战士偷偷捂嘴笑。许山豹瞪他一眼，战士不敢笑了。

好在世上的事多以圆满结局。不久之后，刘文彬的眼镜就找到了。虽然眼镜片已经破裂，一条镜腿也摇摇欲坠，但聊胜于无。刘文彬叹一口气，抹抹镜片，戴上：“这下好了，世界又清晰了。只是世界出现了重影，是世界出了问题还是我出了问题？你们知道吗？”

战士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许山豹拿手去探刘文彬的额头：“我说秀才，你没发烧吧？温度不高啊，要不脑子被炸弹震坏了？那麻烦了，得去野战医院开刀才能治……”刘文彬不理：“别打岔，我是在思考。思考战争，思考人生。思考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为谁而战……”许山豹笑：“这还用费脑子吗？谁吃饱了撑的想那么多？打仗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想多了没命……”

刘文彬严肃地说：“不对，这里面学问可大了。你听我给你说说《孙子兵法》。哦，还有你们（他一指其他战士），也一起听听。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们学了这个，那就等于给理想装上了翅膀！”

刘文彬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繁体的《孙子兵法》，吹了吹蒙在上面的一层土，笑嘻嘻地说：“这可是本好书啊，我研究它十年了，每每都有新收获，可谓常读常新。记得以前燕大的老师告诉我，所谓学问，就是从司空见惯处看出新鲜奇崛来……”刘文彬深吸一口气，陶醉地往下说，“精辟啊……至理名言啊……”

许山豹绝望地抱头蹲下：“哦，秀才，你又纸上谈兵了。能整点有用的吗？”刘文彬眼睛一转，突然大喝一声：“独立团团长许山豹！”

许山豹本能地站起来立正：“有！”

刘文彬也站起来，面对面、鼻子对鼻子地盯着他：“我问你，你对得起今天牺牲在这个战场上的数百名弟兄吗？”

二

刘文彬有时候想，不仅仅是性格决定命运，家庭出身、成长环境其实更能决定命运。许山豹之所以这样粗鄙鲁莽，自以为是，绝对和他的父亲脱不了干系。许山豹的父亲是一个职业杀手——屠夫，当然屠杀对象是家猪。虽然许山豹不止一次为父亲辩解，称他慈眉善目，即便拎着刀、钩、斧这些冷冰坚硬的凶器，也看不出是杀猪的，而是像极了私塾先生。事实上许山豹的父亲年轻时的确是秀才，晚清秀才——1901年15岁时便中了秀才，许山豹由此推断自己也是书香门第，而不是大老粗。但究其实，许山豹的秀才父亲并没有教给自己这个儿子多少文化。有一次，刘文彬看许山豹撅着大屁股趴在窑洞里就着昏暗煤油灯写成的入党申请书，发现总共103个字，其中竟然有31个错别字，只有“许山豹”三个字遒劲有力，颇有柳颜遗风。他简直要为之一唱三叹了。刘文彬猜，许山豹的秀才父亲大概是在教儿子从名字开始练书法的过程中惊悉科举废除的消息，顿时万念俱灰，读书识字与书法练习工作最终不了了之，这才成就了今天的大老粗许山豹。但许山豹每次喝了半斤土烧后总要红着一张关公脸，吹嘘他老爸差点就成为辛亥革命的功臣。许山豹说，和他父亲同村，连考三年才考上秀才的狗蛋1904年东渡扶桑，进入了早稻田大学攻读数学，后又转入日本明治大学读政治经济学。要论学问，他父亲其实比这个狗蛋不知强多少倍。许山豹说，他父亲刚开始时也哭着喊着要去日本开阔眼界，但许山豹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他爷爷毅然决然地制止了许山豹父亲的蠢蠢欲动。所以当狗蛋20岁时由蔡元培介绍参加革命团体——光复会，后又以光复会会员的身份参加同盟会在东京召开的筹备会议时，许山豹的父亲正在家乡努力生产许山豹——他被安排与一个老实巴交的乡村女子拜堂成亲，开始了传宗接代的伟大工程。许山豹为此感慨说，狗蛋可以成为辛亥革命的功臣，他父亲更可以。只是因为他许山豹的缘故，辛亥革命的功臣里便少了一个姓许的。“但是也不冤，值了！”许山豹酒后豪情万丈，“辛亥革命过去了，我是独立团团长许山豹，要论功臣，舍我其谁？！”

刘文彬觉得许山豹粗鄙的地方正在这里。事实上他就是一个杀猪佬（屠夫）的后代，虽然许山豹的父亲是一个半路出家的杀猪佬，但毫无疑问，许山豹入伍之前跟他父亲杀了十几年的猪，身上早已杀气重重，粗鄙不堪。而许山豹的父亲之所以从一个落魄秀才“成长”为杀猪佬，是因为他如果不杀猪就要饿肚子。科举废除后，新学新风吹进山里之前，许山豹的父亲曾经做过一年半时间的私塾先生。那大概是许山豹父亲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了。当他脑袋后面拖着长长的看上去却有些发黄、枯裂开叉的小辫子向他的弟子们解释“子曰，学而时习之”的意思时，他不知道，他的发小狗蛋正要断他的生路。狗蛋参与其中的辛亥革命成功后，新学兴起，许父的《三字经》《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诗经》《书经》没了市场，私塾里开始流行学习珠算和英文。这两样许山豹的父亲都不会，但许山豹父亲努力地与时俱进，开始其白话文而不是文言文的授课与作文，试图挽狂澜于既倒。一次，为了教弟子们写一篇描述雷雨天气产生过程的文章，他亲自写了一段以做示范：

西北起鏖底之云，东南下瓢泼大雨，

那雷矣，那闪矣，那雨下得箭竿也。

只吓得蚂蚱不能飞，蚰子不能蹦，

何况老扁呆（蚂蚱的一种，行动迟缓）乎？

许山豹父亲的雄文很快得到了全村男女老少的高度赞扬，觉得亲切动人，生活气息强，但仅此而已。因为精明的村民们发现，学好珠算可以帮家里做点小生意，学好英文可以去海外谋一个前程，学好四书五经能干什么？不能进京赶考，只能成为许山豹的父亲，在村里绝望地挽狂澜于既倒，可狂澜却不由分说地压倒了他。他是村里那个多余的年轻人，从事着一项日薄西山的事业，前途岌岌可危。这一点村人都看出来了，许山豹的父亲也很快感觉到了。特别是家里添了许山豹后，他发现自己当一个私塾先生的可能性正在失去——已经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给他因材施教了。“子”是夫子，“曰”是说，“子曰”是夫子说，许山豹父亲很想把《论语》的道理讲给那些自以为是、目光短浅的村民听，讲给他们的子孙听，但没人愿意听他的。家里最后一点儿米都没了，他那老实巴交的媳妇和嗷嗷待哺的儿子都以无助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从他身上看出米来。许山豹的父亲长叹一声，最后不得不拿起屠刀——他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的堂哥收留了他，让他师从自己成为一名职业屠夫。其时，许山豹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的堂哥是方圆百里名声响亮的杀猪佬，不仅人界知道他，他的大名在猪界也如雷贯耳。很多桀骜不驯，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猪闻到此人气味，不待其动手，主动撞墙而亡。许山豹的父亲之所以师从于他是因为许山豹的父亲的父亲审时度势——既然错过了日本，就不能再错过猪。关于父亲的越俎代庖，许山豹的父亲其实是颇有怨言的。因为在人生的每一个关键时刻，这个人总要上来指点迷津，却被实践一再证明是误入歧途。但许山豹的父亲的父亲却认为，自己是在用人生经验替儿子掌舵。当年如果让儿子跟狗蛋一样东渡扶桑，那很有可能会亡命他乡。不错，狗蛋是混出来了，可是辛亥之后，狗蛋因为站错队还是人头落地了。所以，关键的问题不是风光一时，而是平安一世。再则说杀猪这份职业，那真是务实恒久远的无风险型传统好职业。许山豹的父亲之前读四书五经，事实证明这是一项与政治沾边的风险投资。王朝安好时，也是投入大产出低，收成比农民种庄稼还不靠谱。许山豹的父亲的父亲认为，历朝历代读书人，中秀才不难，中举人难，中进士更难，中名列三甲的进士更是难上加难，而金榜题名后朝中无人又能做上什么官呢？这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还是学一门手艺好，一技傍身，吃喝无忧。尤其改朝换代频繁的年代，钻营政治、钻营学问远不如钻营手艺来得重要。由此，许山豹的父亲被迫踏上屠夫之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拿起了屠刀，试图于血腥中为家里杀回一袋袋米来。

但是猪界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尽管有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的堂哥坐镇，但许山豹的父亲第一次杀猪时，猪还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许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待宰之猪拖拉到杀猪台上，他的眼里尝试着露出凶狠的目光，但是猪的眼神却比他更凌厉，这令其心神慌乱。许父匆匆忙忙操起一把杀猪尖刀，闭着眼睛向其咽喉刺去。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待宰之猪咸鱼翻身，明明被捆绑着的它突然一飞冲天，两只后脚正好踢在许山豹父亲的右手上，而他那只手上的尖刀随惯性割在了左手腕上，顿时鲜血直流。

这个场面出现后，许山豹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的堂哥拂袖而去，猪也拂袖而去。许山豹父亲一无所获。但是若干年后，14岁的许山豹跟随父亲学习杀猪手艺时，他发现父亲已经成了真正的屠夫，心狠手辣，一刀致命。打开猪圈、拖拉、放上案板、下刀、放入木盆、刮毛……许山豹父亲对屠杀流程已经烂熟于心。而在声嘶力竭的哀号声与屠戮声中，许山豹父亲听到的是声声入耳，许山豹感受到的却是父亲的杀气，当然还有他的职业精神：一丝不苟、干一行，爱一行。许山豹的父亲跟儿子说屠刀该怎么握，心该怎么硬。有一次，父亲杀了一头怀孕的母猪，开膛破肚之后，许山豹立刻哇哇吐了，父亲却视若无物，将母猪子宫内已然成形的6个小猪崽一一挑出来，随手扔在地上。在许山豹的印象中，父亲从不跟他讲四书五经，而只说杀伐决断。14岁的许山豹有一天下午偷偷潜入父亲尘封已久的书斋，看到了《三字经》《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诗经》《书经》等他从未见过的古书，只是上面都布满了灰尘。他随手翻开《孟子》，看到一句似懂非懂的话：“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许山豹正想找父亲问一个明白，父亲却尾随而至。尾随而至的父亲手上拿着一把屠刀，目露凶光，令许山豹不寒而栗。父亲边用屠刀在许山豹脸上晃悠，边问：“想知道孟子说什么了吗？”许山豹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父亲轻声说：“他说的都是屁话。”随后，许山豹看到父亲的屠刀离开了他的脸，直指线装书籍《孟子》。《孟子》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道花。紧接着，《三字经》《论语》《大学》《中庸》《诗经》《书经》在屠刀的强暴下也体无完肤、支离破碎。那个下午，父亲的书斋名存实亡，他最终以一种粗暴和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诫儿子，今后的生活要远离书本，靠屠刀说话。

毫无疑问，那个下午父亲对许山豹的教育是成功的。许山豹从父亲的手中接过屠刀，不仅学会了杀猪，日后还学会了杀人。当日本军队侵入山村，用刺刀刺死一头头已经饿得瘦骨嶙峋的猪时，许山豹发现自己失业了。这是致命的失业。当一个屠夫无猪可杀，并且在可预见的将来也无猪可杀时，他事实上已经不是屠夫了。不是屠夫，何以谋生？绝望的许山豹对日本鬼子动起了刀子。时间选在村里最后一头猪被宰杀之时，许山豹以杀猪的方式快速屠杀了两个日本士兵——他们俩为杀死村里最后一头猪付出了代价。这时候，许山豹的父亲早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为父亲曾经跟他说，他念《大悲咒》时，能看到很多佛菩萨纷至沓来。父亲的变化让许山豹瞠目结舌。

但是，父亲也不知道儿子许山豹的路该怎么走。杀了日本鬼子，村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只能远走高飞。许山豹满脸是血地跪在父亲面前，向他请教远走高飞后是继续杀猪还是转向杀人，杀坏人。一脸慈祥的父亲便告诉儿子，杀猪佬（屠夫）死了以后，到阎王殿报到，阎王会叫几个魔鬼，把杀猪佬的灵魂切成一块一块吃了。所以，杀猪这事，他现在也不看好。至于杀人，他没干过，不好说。许山豹明白了。路还是要自己走，同样是杀人，有些是罪犯，有些却能成为英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好的靠山。就这样，许山豹加入了八路军，凭着两把杀猪刀开始建功立业。

但刘文彬以为，干革命光靠两把刀远远不够。独立团数百名战士在许山豹的一意孤行下送了性命，许山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很危险的。此刻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树桩余火尽灭，只剩黑烟缭绕。空中三两只秃鹰久久盘旋着，不肯离去。不远处，残阳如血。春生倚旗而立，形如雕塑。许山豹向团旗缓缓敬礼，春生回礼。众士兵也庄严敬礼。许山豹向刘文彬吼道：“数百名弟兄为国捐躯，死得值了！”刘文彬眼里像冒出火：“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你，许山豹，对得起今天牺牲在战场上的数百名弟兄吗？”

许山豹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老子自从投身革命，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问问弟兄们，他们是不是跟老子一样，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许山豹大手一挥指向在场的士兵。士兵们齐声答：“我们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刘文彬：“许团长，你别绑架民意好不好？我是很严肃地跟你谈军事问题。”许山豹：“绑架什么？我说秀才，你别整那些酸溜溜的词行吗？老子是大老粗一个，听不明白。”

刘文彬叫道：“别叫我秀才！”许山豹挑战他：“你戴着副眼镜，怀里见天揣着本书，不是秀才是什么？”刘文彬看着他：“我怀里揣本什么书？”许山豹不假思索：“《孙子兵法》啊。”刘文彬又问：“你见过读兵书的秀才吗？”许山豹想了一下：“没见过。”刘文彬再问：“那我是什么？”许山豹又想了一下：“还是秀才。”刘文彬尖叫：“什么？”许山豹悠悠回他：“纸上谈兵的秀才。”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刘文彬怒喝：“许山豹许团长，你可睁大眼睛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独立团政委刘文彬。要是对这个身份有怀疑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请教李师长。”许山豹软下来了：“哎呀秀才，哦，政委，跟你开玩笑呢，还当真了呀。你这个政委可是响当当、如假包换的。我认，我们都认还不行吗？”

众士兵频频点头。

刘文彬掏出《孙子兵法》：“那好，那我们就现场学习一下。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现在，你们洗耳恭听吧！”许山豹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我说大政委，太阳马上下山了。你的眼镜又破又架不住，能看清书上那些字吗？我提个建议啊，咱先打扫战场，让牺牲的弟兄们安顿下来，明天再抽时间学，你看咋样？”刘文彬一字一句地说：“不行。”许山豹不解地问：“为什么？”刘文彬缓缓开口：“朝闻道，夕死可矣。”许山豹挠挠头：“不懂。什么‘夕死可矣’，我说秀才，你该不是叫我们学完都去死吧。”许山豹哈哈大笑。刘文彬盯着他：“叫政委。”许山豹顺着他：“好好，政委，刘大政委，您老就给我们上课吧。”刘文彬摇头晃脑地念起了《孙子兵法》：“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许山豹连连打哈欠。刘文彬不满地瞟他一眼：“团长同志，学兵法要认真，否则将付出血的代价。”许山豹委屈地答道：“政委同志，我是很认真地在听。可你说得也太他娘的高深了，听不懂。（许山豹将脸转向众士兵）你们听懂了吗？”

士兵们异口同声：“我们也听不懂。”

刘文彬叹气：“唉，没文化真可怕。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翻译一下。刚才讲的《孙子兵法》这段意思是说啊，战争是一个国家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是不能不慎重周密地观察、分析和研究的。因此，我们必须通过对敌我双方五个方面的分析、七种情况的比较来得到详情，来预测战争胜负的可能性。这样，我们首先来看五个方面，哪五个方面呢？一是道，二是天，三是地，四是将，五是法。道指什么，道是指军民目标相同，意志统一，可以同生共死，而不会惧怕危险。那么天呢，天是指昼夜、阴晴、寒暑、四季更替。至于地，当然指的是地势的高低，路程的远近，地势的险要、平坦与否，战场的广阔、狭窄，是生地还是死地等地理条件。将，很明显指将领足智多谋，赏罚有信，对部下真心关爱，勇敢果断，军纪严明。法，古人的法跟我们今天的法含义不同，这里的法要理解成组织结构、责权划分、人员编制、管理制度、资源保障、物资调配等。《孙子兵法》说，对这五个方面，将领都不能不做深刻的了解。因为了解了就能胜利，否则就不能胜利……”

许山豹听着听着睡着了，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刘文彬摇醒他：“醒醒，醒醒，许团长，你站着也能睡着啊？佩服佩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在燕大的时候，教我们英文的欧阳老师经常对我们说，‘我的课你们想睡就睡吧！’但是偏偏他的课一个人也睡不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上课时旁征博引，经常穿插些小故事、小笑话，声音又来得大，教室里便常常哄堂大笑。跟恩师相比，唉，我是自愧不如啊。”

许山豹听傻了，不知如何是好。刘文彬问他：“许团长，告诉我一句实话，是不是我讲得不够好？”许山豹摇头。刘文彬高兴地说：“这么说，我讲得还行，你们都听懂了？”许山豹依旧摇头。刘文彬感叹一句：“我明白了，你们是不认真听讲。我再给你们说一个故事，也发生在燕京大学。我的一个同窗，名字就不说了，天天揣着蛐蛐葫芦上课，老师讲得兴致勃勃之时，这位仁兄怀里的蛐蛐响了，老师很不高兴，把他赶出了课堂。可即便这样，他后来还是以优异成绩毕了业，甚至拿到硕士文凭……我想问，这个故事给你们什么启发呢？”

许山豹毫不犹豫地说：“不认真听讲也能取得好成绩。”刘文彬摇摇头：“错，应该是不认真听讲的天才也能取得好成绩。傻瓜蛋就不在此列了。”许山豹怒：“你……”刘文彬若无其事：“我骂你了吗？没有。我应该是在表扬你。”

太阳下山了，光线更加暗淡。刘文彬将《孙子兵法》凑到眼前看了许久，还是摇头。刘文彬感慨不已：“书到用时方恨少，书到用时也方恨迟啊。这说明什么？说明光明比任何东西都可贵。可光明留给我们的时间总是短暂，所以古人才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说法。”许山豹插了进来：“我说大政委，你就别感慨了。光阴啥的不像你说的那么金贵，用你们文化人的说法，叫明天太阳还会爬出来，到时再学兵法不迟。我说赶紧打扫战场吧，要不可真有孤魂野鬼呢！”刘文彬白了他一眼：“迷信！这世上有鬼吗？要有也是我们的同志化身而来，是友善之鬼，信念之鬼。它会烛照我们前行……下面听我口令，找柴禾，点火！”

许山豹退后一步：“干吗？”刘文彬一脸坚定：“秉烛夜读《孙子兵法》！”许山豹受不了了：“你疯了吧？秀才，要学兵法也没这么疯狂的……”刘文彬坚定地答道：“不疯魔不成活。团长同志，我看你在无知的道路上已经越行越远了。不拉你一把，恐怕要掉到悬崖底下去。”许山豹咆哮了：“疯了，完全疯了。读书读傻了。（对众士兵）弟兄们要学你们学，我可打扫战场去了。”众士兵：“我们也打扫战场。政委，学兵法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咱明天再学吧……”

许山豹转身就走，众士兵纷纷跟上。刘文彬急了，他上前一步拦住他们的去路。刘文彬：“我看你们谁敢走？！”许山豹：“怎么？秀才，你还想吃了我们？古人也是操蛋，说什么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要老子说那是兵遇上秀才，才有理说不清。跟你说多少遍了，躺地上的都是我们的兄弟，不把他们收拾稳当了，你夜里睡得着？……哦，老子明白了，敢情你小子一外来户，不像我许山豹跟他们是抹脖子的交情。你睁开眼看看，看看这些弟兄们，哪个不是跟着我从南杀到北，从东杀到西的？你看看这个（许山豹伏地抱起一战士尸体），他叫狗娃，17岁上就到部队上跟我厮杀，今年31了，连个女人边边都没碰着就躺这里了，真是冤得慌啊……还有那个（许山豹指指不远处一战士尸体），叫石柱，家里媳妇叫地主老财糟蹋了，气不过，杀了人跑出来投奔部队，可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前两天他跟我说，团长，革命马上要胜利了，真想等那一天，插上翅膀回家看孩子去。一个大老爷们，说起孩子眼泪哗哗的，流得我呀……”

许山豹也不禁落泪，但很快收拾好心情，冲刘文彬吼：“你说这些生死兄弟不安顿好，黑灯瞎火学什么兵法，是人干的事吗？”刘文彬冷笑一声：“我看现在学兵法恰恰是人干的事，是当务之急。否则你打扫战场的悲剧将一幕幕重演下去！”许山豹不耐烦了：“你小子叽叽歪歪到底想说个啥？”刘文彬：“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悲哀啊……”

许山豹：“什么哀后人？老子听不懂。你小子能不能说人话？”刘文彬：“我说的正是人话。听不懂那只能说明一点……”许山豹嘲讽地看着他：“你在兜圈子骂我？我说大知识分子，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刘文彬：“唉，没文化真可怕。我这个政委当得累啊。好吧，再点拨点拨你。我是说，前车之鉴，后车之覆。”许山豹想了一下，摇摇头：“还是不明白。我说刘大政委，说句人话真的那么难吗？”刘文彬也摇头：“这么跟你说吧，前面开车的人出车祸了，后面的就要吸取教训，别再出事。”许山豹笑：“呵，这一说就好懂多了，记住，以后都这样说话，省得费口水。”

刘文彬：“真懂了？我看你没懂。”许山豹：“这有啥不懂的，司机那点事，是个人都明白。我不干司机，你到师部跟师长的驾驶员说去。”刘文彬突然很烦躁：“我跟师长司机说得着吗？我说的就是你。你说你瞎指挥、一味蛮干，死了多少好同志。你不吸取教训，还在这里博同情，假不假呀你？……”许山豹愤怒了：“我瞎指挥？我一味蛮干？你不打听打听，我们独立团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这是瞎指挥、蛮干干出来的吗？你再胡咧咧，当心地上的弟兄们爬起来扇你大耳刮子！”刘文彬不甘示弱：“该扇大耳刮子的人是你！要不是你今天指挥失当，他们会躺在这里当孤魂野鬼？！所以我说要抓紧时间学兵法，只有学好了兵法，才能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许山豹烦躁不安：“行行，你牛，你兵法学得牛，干脆这团长你也干了去，生活、军事一把抓。老子不伺候了！”许山豹骂骂咧咧地要走，刘文彬上前一把抓住他：“你不能走，革命军队不是自留地，哪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何况这职务变更，是你自己说了算吗？有什么冤屈，找师长去……再说即便是水泊梁山，也得有规矩不是……”许山豹一甩手：“没规矩，规矩都被你小子立了，光套老子这个孙猴子……”

突然间，天空传来了炮弹的呼啸声，愈行愈近。许山豹闻声色变，刘文彬没经验，还想找许山豹理论，许山豹却在一刹那将他摁倒在地。炮弹在他们身边炸响了。被摁在下面的刘文彬大叫：“眼镜，我的眼镜又没了……”刘文彬摸索着去找眼镜，天空又传来了炮弹的呼啸声，许山豹抱着他立马滚到一边，炮弹又在他们身边炸响了。

刘文彬不吭声了。许山豹拍他的脸：“秀才，你没事吧？”刘文彬有些被炸傻了：“我没事。眼镜没了。”许山豹赌气地说：“眼镜没了好，省得整天看那没用的兵书，害人。”说完一士兵却上前：“报告政委，你的眼镜在这呢。”刘文彬接过眼镜又戴上：“这下好了，光明重新回来了。”

许山豹泄气地说：“光明在哪呢？我怎么只看到一片黑暗……”

三

女文工团员慕容楚楚在遇见刘文彬之前一直在师部文工团的排练场练习扭秧歌。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十几个文工团员一起扭秧歌，想方设法将红绸巾舞得好看再好看，同时脸上做出兴奋状。慕容楚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她看见其他文工团员一个个发自肺腑地舞蹈，脸上都是由衷高兴的神情，心里便有了羡慕她们的感觉。或许简单才能快乐吧。每每这个时候，慕容楚楚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紫禁宫”的日子。所谓“紫禁宫”是燕大男生们对女生宿舍四个院落的戏称，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宫里宫外，鸿雁传书的情形还是时有发生的。而校园内合唱团、戏剧社、文学社的活动她多有涉猎，倩影留芳处，真真追求者众。但是现在，别说追求者，整个文工团除了那个整天阴沉着脸的文工团长刘一飞是男的外，其他都是没有恋爱经验的女生。爱情，什么时候来呢？扭秧歌能扭出爱情来吗？慕容楚楚实在是有些绝望和抑郁了。

刘一飞似乎看出了这一点。慕容楚楚每每郁郁寡欢的时候，刘一飞就会意有所指地对大家说：“大家注意情绪。啊，要饱满。解放了，人民翻身做主了，心情怎么样？肯定是欢快、激昂的……”

慕容楚楚置若罔闻，刘一飞干脆走到她身边，向她示意脸上的表情：“情绪，啊，情绪……”

慕容楚楚便无奈地朝他笑笑，做出夸张的表情。刘一飞皱了皱眉头，背手摇头离开。慕容楚楚这下倒发自肺腑地笑了，她感觉到自己只有在这会儿没有故作兴奋状。

不过，慕容楚楚其实小瞧了她的队友们。那些脸上青春洋溢、吐气如兰，脖子上手臂上长了一层细细绒毛的姑娘们真的毫无心机，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吗？慕容楚楚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每天黄昏手捧《简·爱》在僻静处读得神游八极之时，队友们对她其实是充满好奇的。她们识字不多，“简”“爱”两个字大多认不全，相比较而言，识得“爱”字的姑娘还是多一些，毕竟繁体字的“爱”字中间有个心字，这让她们为之心动——这是一部讲爱情的书！而且是洋人写的。洋人的爱情故事是怎么样的？为什么才女慕容楚楚会每天沉迷其间，连扭秧歌都提不起劲呢？女文工团员很想知道答案。所以当刘一飞走了之后，文工团员金子小心翼翼地拉开大门门缝，左右张望了下，便轻轻关上门，回头俏皮地一吐舌头，做了个OK的手势。

众文工团员像收到某种暗号般，呼啦一下围拢在慕容楚楚身边，七嘴八舌地：“慕容姐，快给我们说说简·爱的故事吧，是不是跟兰花花一样疼死个人？”

慕容楚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秘密一下子就被捅破了。原来爱情不单单是她渴望的，也是这些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心向往之的。另外，她也对简·爱和兰花花的比对拍案叫绝。她们是一个类型吗？简·爱讲述的是一位从小变成孤儿的英国女子在各种磨难中不断追求自由与尊严，坚持自我，最终获得幸福的故事，是大圆满的正剧。而兰花花呢？当命运阴差阳错，她被迫嫁给一个“好像一座坟”的周家“猴老子”时，兰花花为了追求幸福，不惜拼上性命，坚决反抗封建礼教，最终抑郁而亡，是颇带些缺憾感的悲剧。表面上看她俩不是一个类型，但实质却是一样的，那就是对爱情的狂热追求。慕容楚楚清楚地记得《兰花花》的歌词是这样的：

兰花花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数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呦），就数（那个）兰花花好。

正月里（那个）那个说媒，二月里订，三月里交大钱，四月里迎。

三班子（那个）吹来，两班子打，撇下我的情哥哥，抬进了周家。

兰花花我下轿来，东望西照，照见周家的猴老子，好像一座坟。

你要死来你早早地死，前晌你死来后晌我兰花花走。

手提上（那个）羊肉怀里揣上糕，拼上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

慕容楚楚第一次听到这土得掉渣的歌词时仿佛触电般，唤醒了她对爱情的朦胧想象。虽然《简·爱》给了她另外的爱情感受，但慕容楚楚相信，被《兰花花》感动过的人一定也会被简·爱感动。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将简·爱的故事传播给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看不懂原版书的文工团战友们。

慕容楚楚问她们：“你们可知道，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人生会有什么奇妙的变化？”

金子伏在慕容楚楚身边，两手托腮，纯情而羞涩地问道：“慕容姐，你快说嘛……”

慕容楚楚：“会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很美好。你会宽恕任何人，哪怕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金子到底年轻单纯，她有些疑惑了：“这不是资产阶级无原则的爱吗？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无产阶级身上？”

慕容楚楚笑：“金子，你谈过恋爱吗？”

金子一脸娇羞：“哎呀慕容姐，人家还不满18岁呢，根本不知道啥是恋爱……”

旁边一女文工团员插话：“别打岔了，让我们的大才女给讲讲简·爱的罗曼史吧……”

见众人神情贯注，慕容楚楚像是换了个人般，神采飞扬地讲述了一遍她早就烂熟于心的简·爱故事：“《简·爱》是19世纪英国著名的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代表作，可以说是夏洛蒂·勃朗特‘诗意的生平写照’，是一部具有自传色彩的作品。故事是这样的，简·爱出生于一个穷牧师家庭。不久父母相继去世。幼小的简·爱寄养在舅父母家里。舅父里德先生去世后，简·爱过了10年受尽歧视和虐待的生活。舅母把她视作眼中钉，并把她和自己的孩子隔离开来，过了不久，简被送进了罗沃德孤儿院……简·爱厌倦了孤儿院里的生活，登广告谋求家庭教师的职业。桑菲尔德庄园的女管家聘用了她。庄园的男主人罗切斯特经常在外旅行，她的学生是一个不到10岁的女孩阿黛拉·瓦朗，而罗切斯特是她的保护人。一天黄昏，简·爱外出散步，邂逅刚从国外归来的主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简·爱认识罗切斯特后，两人都被对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并且不顾身份和地位的巨大差距深深地相爱了。可正当他们举行婚礼时，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罗切斯特的前妻竟然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呢？……”

慕容楚楚卖了个关子。金子睁大双眼，听得如醉如痴。就在众人不知不觉间，排练场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先是露出一双男人的皮鞋，紧接着文工团长刘一飞的脸出现在门缝外。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里面。众人都听得如醉如痴，毫无所觉。

慕容楚楚继续讲：“……简·爱知道他们不可能有平等的婚姻，只好选择了离开。后来，简·爱意外地遇见了她的表兄妹们，并从叔叔那里继承了一笔遗产。不过即便这样，她也无法抵御对罗切斯特的刻骨思念。最终你们猜怎么样？简·爱回到了已经失去了财富，身体也遭到火灾严重摧残的罗切斯特身边，毅然和他结了婚。”

金子满足地叹道：“哇，真是个大团圆的结局。”一女文工团员意犹未尽：“这就完了？他们结婚以后呢？”

慕容楚楚说：“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幸福的婚姻总是相似的。罗切斯特在爱的沐浴下，找回了幸福和健康并与简·爱有了爱的结晶……”

刘一飞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在她们后面一下一下地鼓掌，语带讥讽：“多么美满的结局。姑娘们，听完这个爱情故事，这个黄昏过得还不错吧……”

慕容楚楚回头，看见刘一飞正注视着她：“很精彩，慕容楚楚大才女，请继续啊！……”

四

刘文彬之所以和许山豹那么不对付，是因为他俩的家族、家教或者说家风截然不同。刘文彬实实在在地出生于书香门第，祖父刘复之是宣统时翰林院侍读学士，比张謇年长三岁。光绪二十年（1894）张謇考中状元时，祖父殿试名列二甲第八名，授翰林院修撰。翰林院在仕途上升迁较其他官员容易，像南书房行走及上书房行走按惯例都由翰林官为之。但刘复之没能在这条路走下去，他在辛亥革命后闭门谢客，笃信佛教了。小时候，刘文彬印象中的祖父是一个清癯淡雅、卓尔不群的人。那时祖父已经是年逾七旬的老人，崇尚素食，眉眼越来越慈祥。

父亲刘无忌曾经对他说过，祖父才不在张謇之下。张謇当年会试，屡试屡败，翁同龢、潘祖荫等都对张謇有提携之意，“期许甚至”却“荐而不中”，几次误把他人卷子认作张謇而取中会元。祖父38岁应会试，翁同龢在场中误以为他的卷子就是张謇卷子，结果祖父中“会元”而张落第。但祖父为人清高，不屑做张謇替身，辞官不就。光绪皇帝得知内情后也钦佩祖父文人风骨，许他来年再考，这才成就他和张謇光绪二十年携手高中的佳话。祖父和张謇也是不考不相识。两人意气相投，拥戴光绪帝，很快成为“翁门”弟子中的“清流”人物，企图为虚有“亲政”之名的皇帝争取若干实权。但“戊戌变法”失败后，张謇与祖父愈行愈远。张先是被推为江苏咨议局议长，后三次发起国会请愿活动。1912年，张起草退位诏书，并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实业总长，后又担任北洋政府工商总长兼农林总长。自此，祖父的话少了，对张謇其人也是避而不谈。

祖父六十大寿这一天，门庭冷落，祖孙三人相对而坐。父子对饮，酒过三巡时，祖父跟父亲说了一个秘密，张謇起草退位诏书时，他就在旁边为其研墨，亲见其泪如雨下，纸为之湿。刘文彬那时候还小，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依稀记得祖父评价张謇：“似官而非官，似商而非商，既无大权，也无巨富，到底风中人物，不堪定评。”

刘文彬对祖父印象最深的是他去世前两天的表现。去世前一天，祖父神情严肃地捧出他的晚年著作——《素食杂说》，告诫刘文彬父子俩一生必须吃素，同时远离政治。他还让刘文彬将《素食杂说》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去世当天，祖父似乎有所预感。他专门找出当年穿过如今已然褪色的翰林朝服，正襟危坐地在前厅院中等着。在刘文彬看来，此时的祖父已是外强中干，思路一会儿清晰，一会儿糊涂。祖父思路清晰时，会很认真地说：“尔等要记住，庚子（1900）年间的翰林院大火，不仅将我大清之辉煌建筑焚毁，而且数千万卷古籍善本也在大火中毁于一旦，仅存副本的《永乐大典》也在其中。国难如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这时的祖父会很入戏地捶胸顿足。

过了一会儿，祖父又说：“由科举至翰林，由翰林而朝臣，是吾辈士大夫之最高理想，皇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老夫做到了哇！”

最让刘文彬骇异的是祖父临终前嘴里竟然冒出一串文言文：

“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涂，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义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刘文彬感觉，祖父在念到最后一个字时，一直昂着的头，歪了，但是身子不倒，两眼依旧圆睁，或许那是他念“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太过激动时使出最后力气导致无法合眼。父亲刘无忌伸出手，替祖父合上双眼，叹一口气：“《清帝逊位诏书》，老爷子背得一字不差。唉，一辈子嚷嚷着远离政治，到了还是离不了，还是耿耿于怀呀！……”

刘文彬看到，父亲的手离开之后，合上双眼的祖父身子一歪，轰然倒地。父亲呆立良久，和他一起注视宛如一段枯木般横躺在地上的祖父，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走了好，走了轻松，黄泉底下，翰林香火绵绵不绝，老爷子得遂心愿了。”

刘文彬没想到，祖父去世后，父亲竟然性情为之大变。他不事生产，只喜游山玩水。正所谓脚着谢公屐，天下任我行，几年时间里他已游遍泰山、峨嵋山、终南山、罗浮山、天童山、沩山、普陀山、庐山、衡山、青城山这十大名山。父亲游山还有说法，自称“十顶游踪”，也就是十度登峰造极的意思。父亲其实也有些才的，比如山水诗就写得很有特色，“十顶游踪”后，他留下“十顶游踪诗”，像什么：“一云一石还一松，一涧一瀑还一峰，一寺一桥还一钟。”“青山无一尘，青天无一云。天上唯一月，山中唯一人。”“此时闻松声，此时闻钟声，此时闻涧声，此时闻虫声。”刘文彬读了，真是哑然失笑。

父亲不仅游山玩水，还喜交游。比如他和袁寒云的关系就处得不错。袁寒云是袁世凯的次子，号称“民国四公子”之一。父亲交游世宦子弟，不是阿谀奉承，而是因为他和袁寒云性情相投。袁寒云是个京剧、昆曲票友，本名克文，只因为极爱昆曲名戏《千忠戮》中“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那段唱词，就自号寒云。父亲和袁寒云终日厮伴，民国五年（1916）五月初六，袁世凯“驾崩”之际，父亲拉住袁寒云没让他回去奔丧，两人在梨园中共唱《千忠戮》，成就一出惊世骇俗的现实荒诞戏：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刘文彬眼中的父亲就这样与他愈行愈远。他上燕大时，父亲正狂热地追求红极一时的梨园名角菊香，天天手持一壶酒，坐在戏场内凝神聚视菊香开唱，菊香每唱一句父亲就喝一口酒。菊香唱完了，父亲也喝醉了。在刘文彬看来，祖父之死对父亲打击很大。他的确是听从祖父遗愿远离政治了，但刘文彬却不想像父亲那样为了远离政治放浪形骸地过一生。再说燕京大学也不是一块净土，政治风云始终如影随形地笼罩在校园上空。刘文彬清楚地记得1941年12月8日的情景。在燕京大学睿楼，主教地质课的美国教授像往常一样把一张地图挂到黑板上，却同时在黑板上用英文写下“The last lesson”（最后一课）。同学们骚动了，这个可爱的美国老头讲课风趣，多次当众表白“吾爱真理，吾更爱燕园”，现在怎么要离开呢？但很快，刘文彬就发现了异常——校园里出现了驾着摩托风驰电掣而过的日本宪兵。白发苍苍的美国教授告诉同学们一个不好的消息：珍珠港昨日被偷袭，日本正式向美国宣战。作为美国教会支持的燕京大学很可能不复存在，他不得不提前回国。最后他祝同学们在主的庇护下各自好运。

刘文彬下定决心去延安是在燕大宣布被封闭的那个夜晚，当时他从男生宿舍二楼的窗户向下看去，一支日本军队肩扛长枪，已经无声地进入校园。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刘文彬的心头离歌骤起：这个乱世，想远离政治，政治最终还是会找上门来的。

但是父亲反对他去延安。父亲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你只有深刻地了解那个组织，你才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在这个前提下，再谈发展和前途问题。在父亲眼里，延安那群人在本质上和李自成当年啸聚山林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乌合之众，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陕北地区，要资源没资源，要空间没空间。“关键是你去那儿能干什么呢？打枪不会，出谋划策不会，搞理论宣传更不会。你是布尔什维克吗？在他们眼里，是燕大正统还是抗大正统？一句话，你去那儿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刘文彬无言以对。他没想到，浪迹红尘的父亲对时事有这么深刻的考虑，而在考虑的背后，无疑包含着对儿子未来前途的关心。父亲甚至以歌言志，他开腔咏唱，依旧是那首悲戚的《千忠戮》。

但刘文彬还是来到了延安。因为他无处可去。学校解散后，日本宪兵开始照单抓捕抗日的燕大教授和学生。蓝铁年、沈聿温、李慰祖、程述尧、李欧、姚克荫、刘子健、张树柏、朱良漪、孙以亮等10名燕大学生，陆志韦、张东荪、赵紫宸、陈其田、刘豁轩、赵承信、林嘉通等7名燕大教授被捕。刘文彬开始对中共燕京地下组织感兴趣了。一个地下组织，有什么魔力，让追求自由、平等、民主的燕大人如飞蛾扑火般趋之若鹜？虽然父亲对组织的描述让他心生警惕，可刘文彬觉得，那些前往延安的燕大教授和学生难道不明白“陕北地区，要资源没资源，要空间没空间”吗？如果“延安那群人在本质上和李自成当年啸聚山林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乌合之众，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话，那么燕大教授和学生的趋之若鹜岂不是巨大的反讽？

五

师部文工团办公室的黄昏不是充满诗意的。刘一飞坐在办公桌后面，紧皱眉头看着慕容楚楚，感觉她就像组织之内的外来物，时刻发生着排斥反应。刘一飞暗想：“燕大女生，中国人民解放军文工团团员，这两个可以画等号吗？”

慕容楚楚坐在桌子对面，玩弄自己的指甲，低头闷声不响。她又恢复了抑郁的神情。刘一飞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可能要从根上来了解这个问题。我是抗大出来的，你是燕大出来的。当然，我没有任何贬低你母校的意思。的的确确，燕大出了很多人才，理工、文艺、社科方面，硕果累累。但谈到政治，特别是政治立场，抗大和燕大的不同之处太多了。我很好奇的一点是，你是怎么跨越它的？为什么放弃学业投奔解放区？”

慕容楚楚：“团长是在怀疑我参加革命的动机吗？”刘一飞：“不是怀疑，是好奇。”慕容楚楚：“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刘一飞交叉双手，又叹了一口气：“当然可以，但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回答。”慕容楚楚：“为什么，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刘一飞略有不快：“你对待他人，总是这么富有攻击性吗？我好歹算是你的领导吧？坦率地说，我对你的个人生活不感兴趣。我担忧的是，自从你进来，整个文工团就出现了一种不好的倾向。说一个时髦语，叫作‘小资产阶级趣味’，你不觉得现在这样的趣味正在传播吗？”

慕容楚楚：“团长的意思，我慕容楚楚是始作俑者？”刘一飞将自己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慕容楚楚同志，我们的其他文工团员都是很纯朴的，贫农、下中农出身的居多，没什么文化。当然我不是说没文化光荣，恰恰相反，部队要成立扫盲小组，需要像你这样的女大学生出来当教员，以迅速提高广大干部战士的文化水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对你是抱有期待的，也正因为如此，方向问题才变得如此至关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慕容楚楚：“明白，但是我保留我的个人趣味。”

刘一飞看着她，一声不吭。沉默良久之后，他说：“如果组织要你放弃这样的个人趣味呢？”慕容楚楚：“我相信组织不会。”刘一飞抱臂微笑：“你太自信了吧，慕容楚楚同志。”慕容楚楚：“是自信，也是相信组织。因为我所投奔的组织，是以向往光明、自由以及真善美为最终目标的。它失去的只是镣铐，解放的是全人类……”

刘一飞打断她：“你不要给我上政治课。这不是你的专长。我告诉你，任何组织都有倾向性，有它的阶级属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阶级。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不同，爱情观自然也南北殊途。你沉迷于资产阶级的爱情观，被它温情脉脉的面纱所蛊惑，慕容楚楚同志，你走得够远了，该迷途知返了……”

慕容楚楚莫名一笑。刘一飞：“你笑什么？”慕容楚楚：“我笑自己领悟力低，无法理解团长的良苦用心。”刘一飞语塞：“你……”

刘一飞：“好了，道理我都给你讲透了，听不听得进去，全看你自己。慕容楚楚同志，我这既是为组织负责，也是为你的个人前途考虑。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慕容楚楚站起来，深鞠一躬：“谢谢团长。您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刘一飞不解地看着她。慕容楚楚继续：“她总是以她的人生经验指导我该如何前行，绕过每一个坑，跨过每一座桥，深怕我遭遇不测。起初我迷醉于她所营造的安全氛围中，小心翼翼地走着她一生中曾经走过的那些道路，有惊无险。直到有一天，我感到厌倦，我对她老人家说，再也不想自己的人生味同嚼蜡，毫无新奇之处。哪怕深处陷阱，那也是我所向往的全新的人生体验……”

慕容楚楚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六

啪！

李师长拍案而起：“无组织、无纪律！匹夫之勇！蛮夫！一个团出去，没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倒有脸回来……那几百个弟兄呢？”

在团部，许山豹惊讶地发现，李师长的所作所为，一如他在昏迷前后所想象的那样，简直是毫厘不差地在演绎着。独立团安县之战损失惨重，李师长是连夜跑到团部问责来了。许山豹明白，自己这回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许山豹看见李师长在桌边来回走，两盏马灯高悬。他不小心碰到，马灯大幅度摇摆，光线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收缩。许山豹差点要笑出声来。

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和刘文彬在马灯下笔直站立。刘文彬那副断腿的眼镜老往下滑，他便时不时地用手往鼻梁上撑一下，使其归位。

许山豹做面无表情状。李师长踢一脚碍眼的凳子：“问你话呢！哑巴啦？”许山豹：“报告师长！他们……壮烈了！”

李师长站在许山豹面前，他的鼻尖几乎顶到了后者的鼻尖：“壮烈了？！三个字就把我打发了？那是人命，几百个兄弟的身家性命！你能打发我，打发得了他们吗？即便能打发他们，你又打发得了他们的妻儿老小、父母高堂吗？我问你！”

许山豹：“报告师长！……不能！”李师长：“那你说，怎么办？”许山豹：“我许山豹甘受军法处分！”

李师长一时无语。他最怕听到许山豹甘受军法处分的豪言壮语，在他看来那就是扯淡！什么军法处分加在许山豹身上，那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说起来，许山豹也是老同志了。……可到今天，许山豹混来混去，都成了什么鬼样子了？！李师长哀其不幸，怒其不改。尤其令他火冒三丈的是，当他提起许山豹的辉煌历史时，此人竟然很皮厚地说：“报告师长！好汉不提当年勇！”

李师长哭笑不得：“你个鬼话，才多大点年纪啊，说什么当年。今年还不到四十吧，还年轻，有希望的。啊，有希望。但是，我提一点，不要逞匹夫之勇。你小子要不是小错不断，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可惜，可惜了啊！”李师长拍拍许山豹，一脸惋惜的神态。

刘文彬站得笔直。破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显得很滑稽。李师长斜眼看着刘文彬，上前扶他眼镜，却怎么扶也扶不正。李师长感慨：“作孽啰，一个书生，这个形象不怎么好看嘛。告诉我，这眼镜哪里有得配，我给你重新配一个。”刘文彬：“师长，我这眼镜是在北平大明眼镜店配的。那还是学生时代就戴上了，正想换个新的呢，可巧，一场战争让我达到了目的。”

边上的许山豹一听这话，瞥一眼刘文彬，还撇了撇嘴。刘文彬似乎有些自知失语，没再往下说。李师长看一眼许山豹，又看回刘文彬，道：“算战争的经济账，小刘政委，怕不能这么算吧。一些坛坛罐罐要打破，换个眼镜也要这么计较？胸怀不够宽广嘛……”

李师长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两个站得笔直的男人，一个粗，一个细；一个文，一个武；一个满腹诗书，一个战功赫赫。说起来真是绝配，李师长关切地问起他俩在一起干活会否存在磕磕碰碰的情况。许山豹瞥了一眼刘文彬，回答响亮：“报告师长！我们两人团结友爱，互敬互让！”

刘文彬不吭气。李师长：“小刘政委，你也表个态嘛……”刘文彬不服气地接话：“我，我没什么说的……”李师长一戳他的额头：“鬼话，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你眼睛告诉我，你不服气，一万个不服气。要真像许团长说的，你们两人团结友爱，互敬互让，你会这样一脸苦相？”

刘文彬欲言又止。许山豹从背后捅了捅刘文彬的腰眼，小声耳语道：“秀才，别胡说八道啊！……”

李师长瞪一眼许山豹：“你搞什么小动作？”许山豹一本正经：“报告师长，我在鼓励政委畅所欲言！”李师长将目光转向刘文彬：“是这样吗？小刘政委。”

刘文彬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李师长不满：“怎么回事？弄得跟个娘儿们似的？”刘文彬索性号啕大哭。

李师长威严地盯着许山豹：“小刘政委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欺负他了？”许山豹一脸清白的样子：“没有啊，我一直拿他当祖宗供着呢……”

刘文彬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李师长下令：“刘政委，我命令你停止哭泣。像什么话，一个军人……有事说事……”刘文彬勉强憋住眼泪，却死活不说一个字。

李师长再次威严地盯着许山豹，觉得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独立团的政委配备是老问题了。现在全师上下都在流传，说独立团是铁打的团长，流水的政委。政委换了一茬又一茬，团长还是这个许山豹！李师长还听说，独立团的兵都认许山豹一人。当他话刚说出口时，许山豹就嚷嚷开了：“谁他娘的嘴长屁股上，满口喷粪啊！独立团隶属于师部，要认也认师长一人！师长您说是不是？”

许山豹嬉皮笑脸。

李师长：“少来这一套！我李某人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特别是你许山豹的马屁，夹枪带棒的，一不留神就中弹。我警告你，独立团，包括我们这个师，都是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不是我李家军，更不是你许家军！我必须强调一点，独立团不是自由王国，想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那一套，门儿都没有！小刘政委虽然年轻，但是学问高，人聪明，特别是懂兵法……”

许山豹听到这里，扑哧一笑。

李师长：“你不知道，《孙子兵法》他可以倒背如流……我说许山豹，你笑什么笑？我说的很好笑吗？”许山豹：“报告师长，你一点儿都不好笑！”

李师长瞪他一眼。许山豹：“报告师长，你说的很好笑！”李师长更加不满。许山豹慌了，他抓耳挠腮，求刘文彬：“大政委，大知识分子，快救急啊，帮我整个词呗，好好跟师长掰扯掰扯，这可是你的强项……你瞧我这大嘴巴笨的……”

刘文彬昂首向天，不理他。

许山豹继续央求：“刘大政委，你帮我救了这急，以后我军事上听你的……”刘文彬开腔了：“那生活上呢？”许山豹：“生活上更听你的啦，政委本来就管思想生活嘛！”刘文彬：“军事、生活都听我的，那你干吗去？”许山豹：“我，我当团长啊！”刘文彬：“啥都不管团长？”许山豹：“哪能啥都不管呢？”刘文彬：“军事、生活都听我的，那你管啥？”

许山豹口吃了：“我，我管……”

看着眼前两个男人戏剧小品式的一段表演，李师长打心里赞赏刘文彬有水平。正所谓蔫人出豹子。许山豹开头乒乒乓乓放那么多炮，看上去气势压人，实际全没在点上；可刘文彬呢，先示敌以弱，还使上了哭招，结果他只要抓住一次机会许山豹就全盘皆输……所以李师长觉得，刘文彬学兵法还是有效果的。

但世上的事多出人意料。李师长欣赏刘文彬，刘文彬却要撂挑子，他突然发话说想离开独立团……李师长蒙了：“你说什么？”

刘文彬：“我和许团长没法再合作下去了。”许山豹急了：“刘大政委，你这什么意思？对我老许有什么不满，摊在桌面上说。”

刘文彬：“师长，独立团是铁打的团长，流水的政委。政委换了一茬又一茬，团长还是许山豹！我大概是独立团第N任政委吧，也可能是任期最短的政委。从上任到今天，只有短短的三个月……”

李师长火了。这个刘文彬，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什么独立团任期最短的政委？谁批准他辞职了？李师长告诉他，在师党委做出决定之前，他依然是独立团的政委。谁都不能剥夺他这个职务。许山豹不能，他自己更不能……“还有没有一点儿党性原则了？”李师长气急败坏道。

许山豹则趁机喊冤，称自己可是一直拿秀才当祖宗供着……李师长令其闭嘴，说：“你那点花花肠子，当我看不出来？！许山豹，我警告你，现在全师上下，对你意见很大！你要明白一点，独立团团长，不是不可以撤换的。更何况这次军事行动，造成了独立团的重大损失。这里面的原因，你们两个说说，到底谁责任大？”

许山豹：“行了行了，老子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黑锅，老子不背没人会背。秀才懂兵法，那就让秀才当家，老子啥事都不插手还不成吗？”李师长：“我说了让秀才……不，让小刘政委当家了吗？你的毛怎么那么长，一碰就炸，属刺猬的啊！……要拿下你这个团长职务，我用费那么多口水吗？懂不懂什么叫苦口婆心？”

许山豹：“不懂！”李师长突然打了他一下：“我让你不懂……”许山豹：“哎哟，师长，你真打呀，这可是违反军纪的……”李师长：“向小刘政委道歉，以后吸取教训，取长补短，再创独立团的辉煌。”

刘文彬不依不饶，还是想离开独立团……李师长好奇地问他离开独立团又能到哪儿去，刘文彬竟然书生气十足地说想回燕京大学教书。李师长问：“偌大的中国，炮火连天，能摆下一张宁静的书桌？”刘文彬答：“全国快解放了，不要说一张书桌，再多的书桌也摆得下。”

李师长苦口婆心地规劝刘文彬，好男儿要建功立业，值此大好时机，却缩回象牙塔内，这是逆潮流而动。刘文彬却趁机提出自己不回燕大也行，他请求李师长让他到别的团去。哪怕不干政委也行，做军事教员都可以，只要能离开独立团……许山豹一听就火了：“我说秀才，你就这样讨厌我老许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老子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你小子还能在这矫情？师长，别理他，他就是欠骂……”

李师长呵斥许山豹跟政委说话文明点，许山豹狡辩说知识分子都这德性。许山豹认为像刘文彬这样酸文假醋的人越跟他客套，他越当自己是个人物；如果隔三岔五凶他一把，他就没有那么多操蛋想法了……李师长怒了：“许山豹，你闭嘴！”

刘文彬：“师长，你看到了吧。这哪像个解放军的团长，完全是蛮夫一个。你安排我们俩一起共事，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李师长这时觉得用人还真是一门大学问。他将许山豹和刘文彬安排在一起共事，本意是想让他们互相帮助，形成互补关系。刘文彬虽然是大学生，学问高，但毕竟涉世不深。有很多东西还停留在书本上。就说那个《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固然好，可要不会灵活运用，在战场上那是要误事的……李师长如此这般一解释，许山豹马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师长，你这话说得，那叫一个透亮。我说我怎么说不出来。刚才在战场上老子要能说出这番话，还瞎耽误工夫学什么兵法呢？对了秀才，你还欠我一命……”

接下来两个针尖对麦芒的男人就“欠命说”进行了火药味颇浓的论证。许山豹强调自己不止救了刘文彬一命，而是两命。第一命是刘文彬让大家在战场上学《孙子兵法》，天黑了还学，结果被敌军发现，“轰”一发炮弹打过来，是他许山豹豁出老命掩护的刘文彬；第二命是那一发炮弹刚躲过，第二发炮弹又来。许山豹形容自己说时迟那时快，带着刘文彬一个侧翻滚，躲到了旁边一坑里，这叫舍生忘死，二救政委。在铁的事实面前，刘文彬嘟囔道：“嗯，救命之恩，来世再报，但这独立团，我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许山豹火了：“秀才，你小子真是一根筋啊。老子苦口婆心……抱歉啊，师长，我借你这个词用一下……老子苦口婆心地跟你讲半天，就是要说明这样一个道理：我，许山豹，说下大天来就是拿你当祖宗供着，要不是祖宗，我能舍命连救你两次吗？你仔细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刘文彬疑惑地：“哎呀，我都给你说糊涂了。你真的没有歧视我？”许山豹：“歧视？老子仰视还来不及呢！”

李师长：“好了好了，心结都解开了，以后就和平共处，互相帮助吧。但这一次独立团伤亡巨大，不总结经验教训是不行的。所以许团长，你必须要做出深刻的书面检查……”

许山豹：“师长，不能吧，敌军也伤亡惨重，弟兄们死得值。”李师长：“弟兄们死得值不值，不是你一个人在这说了算，要从战役战术的角度重新复盘：进攻点是不是找对了？还有进攻的时机、准备、战前动员、火力配合……这里面的道道多了。小刘政委，你帮着许团长好好做这份检查。”

刘文彬：“是！”

李师长：“对了，你也得写份检查。”

刘文彬：“我也要写啊？”

李师长：“当然。你觉得自己没错吗？”刘文彬：“错肯定有，比如阻止许团长犯错误不力，没有坚持原则……哎呀，这一说，发现自己还真有错。师长放心，这检查我肯定写。”

李师长：“最关键的一点，在战争还没结束之前，在战场现学《孙子兵法》，差点造成二次伤亡。这个错误，你要深刻检查。同志，纸上谈兵要不得哟。”

刘文彬站得笔直：“是。”

七

许山豹的父亲之所以放下屠刀，是因为他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的堂哥的遭遇刺激了他。这位闻名遐迩的屠界传奇人物一生杀戮无数，杀到最后他杀的其实不是猪，而是寂寞了。生手杀猪一般声势浩大，需要四五个人捆绑猪的四肢，将其固定在案板上再如临大敌般与垂死挣扎的猪搏斗上半个小时，猪的哀号声从撕心裂肺到有气无力，一般需要持续十几分钟，杀的和被杀的都累得筋疲力尽。即使是熟手，这套程序也不能免。而这其中的区别是猪会死得快一点儿，利索一点儿。但是不管手艺多么精湛的熟手杀猪，猪的哀号声还是那么惊心动魄，从撕心裂肺到有气无力，其过程每每令人头皮发麻。在这个意义上说，许山豹的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杀猪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杀猪时轻装上阵，一人一刃一颗杀心而已。猪们在其杀心笼罩下，大多战战栗栗，股不能行，根本不用四五个壮小伙捆绑上案。事实上许山豹的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也没有这个想法。他看着猪束手就擒，就直接掏出那把两寸余长的杀猪刀在猪头正中间的骨缝中刺进去，猪大多闷哼一声就一命呜呼了。有时候，许山豹的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嫌用刀太过单调，会弃刀取锤，使用一特大的铁锤直击猪的头顶心，猪这时候连闷哼一声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许山豹的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杀猪到了这个境界，直将自己杀成传奇人物。

但是这位传奇人物的下半生光景出现了问题。他三个儿子都相继在青壮年时得病暴亡，生了一个孙子没有生殖器，一个孙女是傻子。他家门前，黑压压的苍蝇漫天飞舞，久久不肯散去，房前屋后，无数的猪头骨架下血迹斑斑。一条不知从哪来的恶狗两眼竟发出狼眼一样绿莹莹的光芒。许山豹的父亲去看他的时候，他忽然眼睛瞪得很大、很凶，然后大声地吼叫，吼叫起来就像被杀的猪一样，叫得那是一个撕心裂肺。许山豹的父亲心里一惊，怀疑他的这位引路师傅是被猪附体了。

许山豹的父亲自此之后心事重重。他不知道引路师傅被猪附体是个案还是屠夫们的普遍报应。引路师傅死时的光景极惨，像猪一样哀号了七天七夜，哀号得许山豹的父亲心乱如麻，夜不能寐。引路师傅死后，他家门前黑压压的苍蝇瞬间散尽，那一条像狼一样两眼发出绿莹莹的光芒的恶狗竟然温顺得像绵羊一样，再看它的双眼，却突然瞎了。这一发现让许山豹的父亲心神俱裂，魂飞魄散。为了消除引路师傅的业障，更准确地说为了消除自己作为一个屠夫的业障，许山豹的父亲花钱请了当地庙里的七个僧人到家为引路师傅超度亡灵。

许山豹的父亲第一次发现，超度亡灵是一项仪式感很强的工作。就像他杀猪时打开猪圈、拖拉、放上案板、下刀、放入木盆、刮毛等屠杀流程必须一丝不苟一样，七个僧人也在一丝不苟地完成超度流程。第一步：洗手、写牌位；第二步：安位、招请；第三步：念诵、准备；第四步：忏悔、发愿生西、代授三皈依；第五步：反复对亡者开示；第六步：回向。在僧人喃喃自语的过程中，庄严肃穆的气氛一直环绕在许山豹的父亲左右。有那么一瞬间，许山豹的父亲深切地相信自己的引路师傅的确是有罪的，而且罪孽深重。听听，七个僧人都说了些什么吧：

已故王乐业（许山豹父亲的三舅的表弟的二姨夫姓名），我们现在给您讲“中有教授听闻超度解脱密法”，使您当下离苦得乐，了脱生死，即生成佛。请您一定要认真听，如实做，切勿轻视，在这何去何从，生死紧要关头，千万千万要听我的忠言劝告，莫失良机，一失则万劫难复，受苦无尽。

许山豹的父亲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感觉僧人不仅仅是在指引他的引路师傅，而且是指引自己脱离险境，弃恶扬善，许山豹的父亲很想对僧人们说说自己的心里话。他想虔诚地忏悔，但僧人们却有意无意间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一定是自己身上的杀气太重，惹得僧人们躲避不及吧。许山豹的父亲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严重的鄙视。这位前清秀才开始无比怀念那些惨死在他屠刀下的四书五经，他需要僧人们超度自己，但这个发自肺腑的请求被严词拒绝了——活人怎么超度，七个僧人觉得许山豹的父亲可能疯了。他们把这归结于业障深重，这是一生杀戮无数的屠夫必得的报应，僧人们爱莫能助。许山豹的父亲发现，超度亡灵的仪式完成后，僧人们快速地离开了，这让他感到有些恐惧。毫无疑问，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就像快淹死的人需要一块木板一样，许山豹的父亲抓住最后一个离开的僧人，向他打听屠夫死后究竟会变得如何。这个僧人急于摆脱，立即告诉许山豹的父亲说：“一家人中如果有一人操持屠夫、猎人等杀生行业，则此家中人人均当堕地狱一次。若山谷中有一人杀生，则整个山谷不得吉祥。”许山豹的父亲听了，如五雷轰顶。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儿子许山豹。这个曾经的屠夫，现在的职业军人，既杀过猪又杀过人，死后该如何超度呢？那个急于摆脱的僧人听闻许山豹的父亲如是说，脸色大变。他告诉对方，像这样罪业深重的人他们小庙僧人是无法超度的。如果真有诚意。他建议许山豹的父亲去五台山延请高僧施法，或可一救。

八

“简·爱”事件后，慕容楚楚除了被叫去谈话以外，并未受到进一步的处分。一切烟消云散，花好月圆，慕容楚楚的个性做派与部队铁的纪律之间似乎没有产生强烈碰撞，所谓浅尝辄止。但是谁都没想到，更严重的事件已经呼之欲出，就潜伏在文工团的女宿舍，在一个没有一点儿征兆的夜晚。

那个夜晚，文工团女宿舍一字排开大通铺。十几个女文工团员正在做入睡前的准备。慕容楚楚脱去军装外套，着白色衬衣衬裤，姿态优美地钻进被窝。金子硬拉她出来：“慕容姐，别想蒙混过关，今晚的故事会还没开始呢，大家伙儿可都等着呢……”其他文工团员也起哄说：“讲一个，讲一个。”

慕容楚楚重新钻进被窝：“别闹。故事会取消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金子猜测道：“怎么？挨团长训了？别理那个老古板。整天板着个脸，好像全天下他最革命了。别忘了，我们这是文工团，蹦蹦跳跳真可爱……”

金子做小白兔状，把大家都惹笑了，慕容楚楚也莞尔一笑。金子趁机道：“别怕，慕容姐，我们都支持你。大家伙儿说支不支持啊？”众文工团员：“支持！我们全力支持！”

慕容楚楚还在犹豫。金子继续鼓动：“再说了，这是咱们女宿舍，团长还敢闯进来呀，他要真闯进来，我们就高喊流氓来啦……流氓来啦……”众人笑不可支，慕容楚楚不笑：“别闹了，大家早点儿睡吧。团长也是好心。我无所谓，万一你们受牵连，我的罪过就大了。”

金子又激她：“哼，慕容姐说得好听，什么无所谓，我看你最有所谓了。我们都不怕受牵连，你怕什么……不敢讲就是不敢讲，别冠冕堂皇地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慕容楚楚从被窝里蹿出来：“谁怕了？谁怕了？讲就讲。我今天豁出去了，不但要讲，还要唱，就看你们有没有胆跟……”金子笑得花枝乱颤：“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厉害招儿呢？唱歌谁不敢啊？《义勇军进行曲》《团结就是力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解放区的天》……慕容姐唱什么我跟什么！”

慕容楚楚笑：“我不唱你们这些唱滥了的，我要唱你们不敢唱的……”金子迷糊了：“慕容姐别卖关子好不好？到底是啥歌嘛？”慕容楚楚：“《天涯歌女》。”

金子一听，忙捂住耳朵：“哎呀，要死啦，那是黄色歌曲唉，唱了要受处分的！”

慕容楚楚笑：“说你们不敢还不承认。算了，不唱了，睡觉！”慕容楚楚重新钻进被窝。金子好奇心起：“不过那调调怪好听的，好像心上人拿一根羽毛不停地撩拨你的心尖尖，又痒又难受……不说了不说了，真是羞死了……”

金子把脸埋进被窝。慕容楚楚故意逗她，哼唱起开头一小段：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爱呀爱呀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慕容楚楚唱到这里，故意停住。金子想听下去，忍不住从被窝里探出脸来：“慕容姐，还有呢？”慕容楚楚：“没了。”金子：“骗人，肯定还有。这么好听的歌，不可能就这么点……”慕容楚楚逗她：“黄色歌曲好听（故意模仿团长的语调）？金子同志，你走得够远了，该迷途知返了……”

哈哈哈……众人笑得乐不可支。

金子：“慕容姐，求求你，快接着往下唱吧！……你们别笑，难道你们不想听吗？哼，一个个就知道装，说不定你们的心尖尖呀，比我还痒得厉害呢！”

哈哈哈……众人笑得更加乐不可支。慕容楚楚：“想听下去也行，但不能光享受，不出力。这样，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行不行……”一女文工团员吐了吐舌头：“真学啊，万一被团长逮住那就全完了。”另一女文工团员附和：“是啊，弄不好会受处分的。”

金子：“你们真是胆小鬼，被慕容姐说中了。慕容姐，她们不敢学，我跟你学……”慕容楚楚：“那不行，拖累你不好。其实这歌不是什么黄色歌曲。你们知道周璇吗？”金子：“谁不知道她呀？大影星、大歌星，演过《风云儿女》《渔家女》，可惜我们小地方出来的，看不成电影。”慕容楚楚：“看不成电影没关系，听她歌也行。刚才这首《天涯歌女》，就她唱的。”金子：“啊？周璇也唱黄色歌曲啊？国统区真够乱的。”

其他女文工团员也面露迷惘的神情。

慕容楚楚：“你们呀，真是孤陋寡闻。《天涯歌女》可不是黄色歌曲，而是一首情歌，是电影《马路天使》的插曲。《马路天使》你们看过吗？算了，问也白问，你们天天在全国各地战场上演出，哪有机会看国统区的电影啊！……”金子：“慕容姐你看过？讲什么的？”慕容楚楚：“我何止看过，还看了三遍呢。记得那年在我们燕京大学的礼堂放映，好多同学看得如醉如痴……”

金子羡慕：“慕容姐，你真幸福。”慕容楚楚推她一把：“哎哎，与我保持一定距离啊，我可是走在邪路上的人，小心把你带沟里去。”一女文工团员：“金子别说话，听慕容姐讲电影。”慕容楚楚绘声绘色地说：“《马路天使》其实是讲劳苦大众悲惨生活的，它是一部社会问题片，你们知道什么是社会问题片吗？”

金子们摇摇头。

慕容楚楚：“算了，跟你们说了也不懂。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为底层劳苦大众鸣不平的电影就行。”金子：“慕容姐，这电影既然是进步电影，可里面的歌为什么是黄色的呢？”慕容楚楚用手指点了她额头：“你个小丫头，情窦未开，就黄色黄色的乱叫。我刚才唱的那一段，很黄吗？”

金子：“情呀爱呀，郎呀一条心呀，听着怪叫人不好意思的。”慕容楚楚：“当爱情来临的时候，真诚以对才是最自然的态度。在在电影里，这首歌表达的是卖唱女小红对吹鼓手陈少平的真挚情感。两个受尽压迫与剥削的底层青年渴望爱情，并且大胆地唱出来，我们不应该为他们鼓掌与欢呼吗？！”金子眼睛亮晶晶地：“慕容姐，我愿意为他们歌唱。你教我吧……”

其他女文工团员：“我们也愿意学。”

慕容楚楚开始教歌。她先是小心翼翼，随后声音渐高。女文工团员们受到感染，也放开嗓子高唱起来。

这个时候，谁都没想到，刘一飞恰好走到门口，里面的声浪已经清晰地传了出来。他听到了姑娘们在里面传唱这样一首歌曲：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爱呀爱呀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爱呀爱呀郎呀

患难之交恩爱深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爱呀爱呀郎呀

穿在一起不离分

刘一飞怒不可遏，大声擂门。

里面的歌声戛然而止。

九

许山豹的父亲上五台山是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地过去的。他的膝盖和额头血迹斑斑，只是眼神坚毅而狂热，充满着“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觉悟和痛悔。从家乡到五台山有上千里路程，许山豹的父亲心无旁骛，只是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觉悟。那天，那个僧人临走前为他指点迷津：念南无阿弥陀佛圣号，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地去五台山朝圣，或可自救。僧人说念南无阿弥陀佛圣号有十大功德裨益：

一、常得一切天神隐形守护。

二、常得一切菩萨常随守护。

三、常得诸佛昼夜护念，阿弥陀佛常放光明，摄受此人。

四、念佛之人，光明烛（照）身，四十里之遥（远），一切恶鬼，皆不能害；一切蛇龙毒药，悉皆不受。

五、水火冤贼，刀箭牢狱，横死枉生，悉皆不受。

六、先所作业，悉皆消灭。所杀冤命，彼蒙解脱，更无执对。

七、夜梦正直，或梦见阿弥陀佛胜妙色像。

八、心常欢喜，颜色光泽，气力充盛，所作吉利。

九、常为一切世间人民恭敬、喜欢、礼拜。

十、临命终时，心无怖畏，正念现前，得见阿弥陀佛与诸圣众，持金莲花，接引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许山豹的父亲听得似懂非懂。他真正懂进去的是第六条：“先所作业，悉皆消灭。所杀冤命，彼蒙解脱，更无执对。”许山豹的父亲一路上念了成千上万遍的南无阿弥陀佛，他是为自己念，也为儿子许山豹念。许山豹的父亲开始后悔当年轻率地答应儿子去舞刀弄枪、屠戮生命了。这一别千山万水，此一去经年累月，儿子手上添了多少斑斑血迹，身上增加多少性命渊薮啊，细究起来，都是自己的过错。许山豹的父亲心里大恸，脸上热泪横流。他带着虔诚的信念穿越大半个中国，表情令无数路人动容，百思不得其解。毫无疑问，在绝大多数目击过许山豹父亲走路的老百姓看来，这是个有故事的老男人，心中似有无限悲苦需要解脱。他泪流满面地往五台山而去，那是要寻一个结果，或者说了断的。

五台山的风荡气回肠，兜兜转转地找不到出口，一如正站在山底的许山豹的父亲。他从下往上仰望，一层层台阶犹如天梯般直达菩萨顶上的梵宇琳宫。这就是传说中的菩萨顶——又叫文殊寺了。时近晚秋，夕阳西下，有暮鼓声声荡漾心头。许山豹的父亲跪阶而上，听见菩萨顶所有的僧人正在念经，他愈行愈近，念经声愈来愈响，仿佛欢乐颂，似乎在悲悯世间那些被名利、欲望所惑的人，最终一一得以解脱，并且获得大喜悦、大圆满。

一个得道高僧对许山豹的父亲循循善诱。此高僧七岁便在五台山出家，十三岁受大戒，十五岁外出游方。先后出入过五座道场：嵩山戒坛寺，韶山云门寺，郑州普照寺，林溪大觉寺和嵩山法王寺。他二十岁时出游参学，三年后回还五台山，从此闭门不出，读经习静。这样的人生阅历使得高僧面容祥和，视许山豹的父亲如迷途羔羊。

高僧：“佛说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只因无明妄动，是为大咎。从真起妄，迷上加迷，依惑造业，依业受报。由因感果，以善恶而定升沉；随业受身，现轮回而招生死。胎卵湿化，诸趣纷然；大小妍媸，群生复杂。然形骸虽异，本觉之佛性无殊；人畜攸分，贪生之心理一致。讵可以我强而欺彼弱，将他肉而养自身耶？”

“佛制戒律，第一戒杀，凡有命者不得故杀，应生孝顺心、慈悲心。佛说此言，诚为大孝，佛以孝为戒，信不诬也。吾人无始至今，生生皆有父母，六亲眷属，凡未了生死、未生极乐，难免有堕于畜道者。既无天眼宿命之通，罔知罔觉；而行宰杀烹食之事，可痛可悲。若是亲属杀而食之，则孝心何在？”

“有谓天生万物以养人，故以食肉为应分。岂知万物非指万畜，以米麦豆蔬等乃谓之物，可以养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安有生畜养人之理？世之杀生者乃恃强欺弱，恣意杀害畜类，怀恨在心，终图报复；望勿贪口头滋味，而与畜生结下累世冤家。古云：‘杀生直以自杀。’请味斯言，痛改前非。世有邪说，谓畜生若不杀之食之，则日见其多，将有食人之患，此言望勿听信。世间猫狗，杀食者少，亦不见如鸡鸭之多，足证其谬。又杀生之因，能招杀伐之果。古云：‘欲知世上刀兵劫，但听屠门夜半声。’是知世界之大战本由杀业酝酿而成，琉璃王之灭释种起于食鱼之冤，可为确证。”

许山豹的父亲做过秀才，高僧所说的大部分的话还是听懂了。但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些理论知识，而是杀生之人死后究竟会有怎样的报应。高僧解释说，凡是参与杀生的每个人，都将得到杀生的整个罪业，《俱舍论》中有说法：“军兵等为同一事，一切人均如作者。”倘若拥有一百人的军队杀了一个人，那其中每个人都有完整的杀人罪业。而按照佛教说法，杀生必须打入十八层地狱（铜柱地狱）。高僧特意强调，十八层地狱的“层”不是指空间的上下，而是在于时间和刑法上的不同，尤其在时间上。其第一狱以人间3750年为一日，30日为一月，12月为一年，罪鬼须于此狱服刑一万年（即人间135亿年）。其第二狱以人间750年为一日，罪鬼须于此狱服刑两万年（即人间540亿年）。其后各狱之刑期，均以前一狱之刑期为基数递增两番。如此计算，到第18狱之刑期，已相当于人间2.3乘以10的25次方年以上。罪鬼堕入其中，痛苦已无法形容。

许山豹的父亲听至此处，顿时冷汗涔涔，无地自容。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找到儿子，阻止他继续杀人。

十

一管扁扁的牙膏静静地躺在桌上。

看得出来这是一管民国时期的老式牙膏，已经被使用殆尽。

“啪”，一把汉阳造的手枪枪托猛地砸向牙膏，紧接着这一下又一下，从膏体尾部逐渐砸向头颈部，但牙膏口依然毫无动静，没有半点牙膏挤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双手开始卷起牙膏尾部，一下一下，逐渐卷到头部，但牙膏口依然毫无动静，不见半点牙膏挤出来。

刘文彬一脸焦灼。许山豹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刘文彬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东翻西找，找出一把剪刀，三两下剪开牙膏。他仔细观察膏体断截面，发现里面没有一点儿牙膏。

刘文彬愤怒地扔掉了牙膏，坐在一旁的许山豹哈哈大笑。这俩冤家对头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生活细节上都针锋相对，互相挤对对方并以此为乐。这不，一管小小的牙膏也能成为导火线。许山豹阴阳怪气道：“秀才，不要那么火大嘛……知识分子，还是要讲究个风度的。再说了，行军打仗，饭都吃不饱，刷什么牙嘛！”

刘文彬不屑地：“知道人和动物的区别吗？许大团长。”许山豹：“人和动物的区别，那大了去了。人能打仗，动物呢？当然动物也能打群架，可跟人相比，那就不是个事儿。”

刘文彬在一旁呼呼喘气，看上去很懊恼。许山豹：“火气不要太大，火大伤身啊。我说秀才，有些规矩你也要改改。毕竟不比当年你在学校的时候了，要追那些女娃子，不刷牙不行呀。要不一张口，好词还没出来呢，臭气全跑出来了。你说，女娃子会稀罕你？”

刘文彬瞪他一眼。许山豹继续：“现在是在部队。部队嘛，一帮大老爷们，讲究个蛋。大家都不刷牙，偏偏你一个人刷牙，这不是孤立于弟兄们之外嘛。你刷牙就刷牙吧，早上起来刷一次，我没意见，毕竟大白天的，要张嘴说话，一口大黄牙也的确不好看。可你晚上睡觉前刷个什么劲儿呢？做梦跟人说话，让梦里的人看你一口大白牙……哈哈哈……秀才，你他娘的也太讲究了。”

刘文彬冷冷地说：“不可理喻。”许山豹：“别整那没用的词，老子不在乎。”刘文彬起身要走，许山豹拉住他：“你干吗去，我还没说完呢。”

刘文彬：“炊事员！炊事员！”许山豹：“这个点儿找炊事员干吗？哦，饿了。他娘的老子也饿了，索性跟你整两盅，再开导开导你小子。老张！”

炊事员老张进屋：“团长、政委，还没睡呢？”许山豹：“弄两个菜，整一壶酒，我要跟政委好好掰扯掰扯。”炊事员老张：“好嘞，刚好还有点儿花生米、几罐缴来的美式罐头，我再整点土豆大白菜，齐活。”

刘文彬：“炊事员，有盐没有？”炊事员老张：“盐？政委要盐干什么？口味重？那成，我多搁点盐。团长没问题吧？”许山豹：“没问题，我也好吃咸的。男人嘛，嘴巴里淡出鸟来那还行？”刘文彬：“炊事员，麻烦你在菜里少搁点儿盐。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容易得高血压。”

炊事员老张看看政委，再看看团长，一脸迷糊。许山豹：“我说秀才，你这摆的什么龙门阵啊？拿老张开涮啊？一会儿咸一会儿淡的，看把老张给迷糊的。”刘文彬：“我拿盐是刷牙。”许山豹：“拿盐刷牙……哈哈哈哈，秀才你小子他娘的太逗了。我看你一晚上跟牙口较上劲了。也对，盐能消毒。你啊，是该给嘴巴消消毒了。老张，给他盐。”

炊事员老张：“得嘞。”炊事员下去，不一会儿拿来一小勺盐。刘文彬用水化开后，倒在两个杯子里。他端起其中一个杯子，递给许山豹：“一人一杯，你也刷刷牙。”许山豹：“我不用消毒。”刘文彬：“不是消毒，是刷牙。”许山豹：“要刷你刷，大半夜的折腾这玩意干啥。老张，菜好了没有，赶紧上啊磨蹭啥呢？”

“好了好了。”过了一会儿，炊事员老张端着一盘花生米、一盘土豆炖大白菜、两罐美式罐头从外面进来，又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老白干，62度的。团长，您的最爱。”许山豹笑：“好，会办事，会办事，老张，你歇着去吧，有事叫你。”刘文彬坚持：“你不刷牙我没法跟你共餐。”许山豹惊奇地：“啥玩意儿？共餐？整这么文绉绉的词儿。不就是在一个槽里吃饭吗？应该叫共槽。咱俩以前共槽多少日子了，你今天想起来不共了？”

刘文彬：“那是两回事。”许山豹：“什么两回事？一回事。”刘文彬：“就两回事。”许山豹：“好好，我不跟你争，你说说看，怎么个两回事法？”刘文彬：“以前我们吃饭，是每人一个碗，饭菜事先分在自己碗里，互相之间筷子没有交集。在这个条件下，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哪怕有细菌，也不会互相传播。所以那不叫共餐，准确地说叫分餐。今天不一样，你看看，两双筷子，伸到同一盘菜里，比如说这个土豆炖大白菜，还带汤。一会儿你的筷子放进去涮一下，一会儿我的筷子放进去涮一下，老许，你说，你要不刷牙，我吃得下去吗？”

许山豹突然明白过来，打了一下刘文彬的头：“好小子，明目张胆骂老子啊？有这么嫌弃人的吗？把我老许看成大毒株了，一起吃个菜能把你毒死？我说秀才，你这想法不对啊，危险。我老许心胸宽广，不跟你计较。可你在弟兄们面前这样，他奶奶的谁当你兄弟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刘文彬一本正经：“不要搞江湖义气那一套。我最厌烦你这一点。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一些陋风恶习该改改了。特别是不讲卫生这一点，许团长，你要带头做起。老话不是说了吗——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刷牙，战士们怎么会刷……”

许山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子就是不刷牙，你能拿老子怎么样？管天管地，还管老子嘴巴里的事，你小子管得也太宽了吧？！”刘文彬：“对不起，老许，这事还真的归我管。独立团政委管什么，不就管生活和军事吗？军事的事等下说，先说说生活。生活是什么？生下来、活下去的事都叫生活。吃喝拉撒睡，你说哪样不是生活。再说得到位点，许团长，你结婚讨老婆的事还归我管呢。”

许山豹气呼呼的：“老子娶媳妇的事你管不着，也不用你小子操心。你小子，自己媳妇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肚子里，瞎操心我干吗？”刘文彬：“咦，那天在师长面前你是怎么保证的？军事、生活全听我的，现在师长不在，你就全变卦了？”许山豹呵呵笑：“哄哄师长老李的话，你也当真？别费那么多话，喝酒！”刘文彬：“抱歉，喝不了。”

许山豹没辙了。在他眼里，不会喝酒就不算男人，这个刘文彬，聊，聊不到一块去；喝，喝不到一块去，整天跟他呛呛，抱着个《孙子兵法》比老爹还亲……许山豹觉得跟他搭档真没劲。但是，现在酒也有了，菜也有了，一个人干喝也很没劲。许山豹就提了个双赢建议，他去把牙刷了，交换条件是刘文彬坐下来陪他喝酒。可刘文彬仍旧坚持不喝酒。理由是没喝过酒，不感兴趣。

许山豹：“从没喝过？”刘文彬：“从没喝过。”许山豹：“不知道酒量深浅？”刘文彬：“不知道。”许山豹突然高兴起来：“哎呀我的个娘啊，这更要喝了。秀才，都说蔫人出豹子。我看你就是那个蔫人，不，豹子。来来，咱俩赶快刷牙，刷完牙看好戏啊……”

两人开始刷牙。许山豹动作马虎，拿盐水随便荡一下口腔，就吐了出来。刘文彬磨磨蹭蹭，一支牙刷就一杯盐水刷个没完没了。许山豹急了，抢过他的杯子、牙刷，逼他坐下来喝酒。

许山豹端起酒瓶，倒了两杯酒。自己一扬脖，将其中一杯一口干了。然后示意刘文彬跟上。刘文彬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杯酒，愁眉紧锁。

第二天早晨。营房内传来惊天动地的呕吐声。刘文彬在忙前忙后打扫。许山豹斜趴在炕上，边吐边兀自不服：“这点酒算啥啊，再给老子来两斤都没问题……”

刘文彬直起腰，将扫把一扔：“不会喝就别跟我较量。你一个大团长，喝成这熊样，以后还怎么带兵？”

站在门口的炊事员老张看得目瞪口呆：“妈呀，政委的酒量，深不见底呀！……”

十一

刘一飞觉得，他领导下的文工团简直是资产阶级低级趣味大爆发。一群原本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在慕容楚楚的引诱下，唱着靡靡之音不能自拔！说起这个慕容楚楚，他真是恨铁不成钢。刚刚找她谈完话，一转身又放毒去了。文工团留此害群之马，红旗迟早要变颜色……但李师长却对刘一飞的忧心忡忡不以为然，尽管刘一飞强调，慕容楚楚每天都以讲故事为名，向文工团员传播低级趣味。

“什么《简·爱》啦、《天涯歌女》了，资产阶级的爱情观、价值观占领了我们无产阶级的阵地，特别是那个金子，简直成了她的跟屁虫。我看，这次非把她俩都开除军籍不可。”刘一飞痛心疾首。

李师长却觉得讲个故事、唱个歌就要开除军籍，过于严厉了。刘一飞认为一点儿都不严厉。他暗示李师长说这慕容楚楚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同路人。她是燕京大学来的，说是投奔革命，谁知道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再说燕京大学是教会学校，前校长就是大名鼎鼎的司徒雷登先生——美国人，推行美式教育，而他和师长都是抗大出来的，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师长不同意如此狭隘的政治观。虽然举什么旗、走什么路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但慕容楚楚毕竟还年轻，有些小资情调在所难免，以后加强思想改造就行了。他建议——慕容楚楚还是留在文工团，以观后效。

刘一飞欲言又止：“师长……”李师长严肃地说：“小刘，有一点我可要批评你。你年纪不大，却喜欢以老眼光看人，这个万万要不得。我们共产党人要有博大的胸怀，有容乃大嘛。燕京大学过来怎么了？我们独立团的小刘政委也是燕京大学过来的，人家《孙子兵法》可以倒背如流，当然我也不赞成纸上谈兵，但好歹人家肚子里有货，政治立场也是坚定的嘛……”

刘一飞眼珠一转，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师长，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行不行？”李师长：“你讲。”刘一飞：“让慕容楚楚到独立团去，发挥她的文艺特长。一方面鼓舞士气；另一方面让那个也是燕京大学过来的小刘政委对她进行帮扶教育，以先进带后进，使得慕容楚楚同志可以快速成长起来……”

李师长呵呵一笑：“刘团长，你这个建议，可是不太光明磊落哦，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刘一飞急了：“师长，我怎么可能假公济私呢？慕容楚楚留在文工团，继续做害群之马，这是必然的。因为这个同志，自以为是燕京大学出来的，眼光很高，文工团的其他姑娘，往往受其蛊惑，却不能对她施加正面影响，所以局面可想而知。她如果到独立团后，情况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小刘政委可以对她施加正面影响，从而形成双赢局面。”

李师长想了一下，站起来道：“嗯，你这个建议，倒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但有一点你考虑到没有，独立团都是一帮老爷们，慕容楚楚下去搞文艺节目，单枪匹马，能行吗？”刘一飞出主意：“要不让金子跟她一起去。反正这个小姑娘心也野了，也该受一点正面教育了。”

李师长大笑：“两个人的文工团，在独立团开演？呵呵，有点意思。行。我看先不妨这样试试，不行再调回来嘛。”

十二

许山豹正发愁怎么应付师长让他写的检查时，司号员小石头闹情绪了。

也难怪他闹情绪。安县大战之后，团里的五个司号员牺牲了四个。小石头的师傅——司号长老耿就是在这场战役中牺牲的。老耿从红军时代就开始当一个司号员，当年红军强渡大渡河，就是老耿他们吹的冲锋号。当时的老耿还只是小耿，不满18岁，一把军号却是吹得有模有样。老耿的第二大传奇之处是为白求恩的葬礼吹响哀调，同样的一把军号，到了老耿手里就能吹出各种各样的情感来，或激昂，或忧伤。“嘀嗒嗒嘀嘀嘀——嘀嗒嗒嘀嘀嘀”，这是冲锋号；“嗒哩嗒嗒嗒嗒嗒哩——嗒哩嗒嗒嗒嗒嗒嗒”，这是前进号；还有起床号、休息号、吃饭号、疏散号、紧急集合号……号令多达上百种。好多年后，当老耿成为小石头的师傅，教他如何吹军号时，小石头才明白，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而老耿从小石头的师傅变身其偶像，也是因为他在这场安县大战的表现。由于寡不敌众，老耿所在的独立团八连最后打得只剩下9个战士的时候，敌人依旧如潮水般涌上山头。情急之下，老耿一遍遍吹起冲锋号。快要冲到独立团阵地的敌人，竟然被号声吓得掉头就跑。但是很快，老耿的名堂被识破了——他中枪了。

老耿的军号声戛然而止，而老耿的身体也倒在小石头怀里。小石头抱住的不仅仅是师傅的身体，还有那把传奇军号以及一本《军用号谱》。老耿的军号是独立团的宝贝。独立团几个司号员虽然人手一把军号，但毫无疑问，老耿的军号是最特殊的。据老耿说，他那把军号甲午战争时清兵吹过，辛亥革命武昌破城时革命军人吹过，这之后北洋军人也吹过。红军草创时期，军号奇缺，这把带铜嘴的军号吹起来声音传得格外远，白天平地能传10里路，夜里甚至能传15里路，当时刘伯承就喜欢得不得了，让老耿一直留在他的部队吹。老耿很爱这把带铜嘴的军号。快四十岁的人了，没老婆没孩子，估计就把他的军号当成自己的老婆孩子了。他牺牲前将军号留给小石头时那眼神，完全是托付自己一生至爱的模样。他对小石头说：“当号兵，人在号嘴在，就是牺牲了，号嘴也要留给自己人。即使不能交给自己人，也不能让敌人搜了去。”

小石头刚开始当号兵时，根本没想到“号兵”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是吹唢呐出身，父亲和祖父都是吹手。据祖父说，这个家族前十几代都是吹唢呐的。裁缝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吹手则是替主家表演喜怒哀乐。主家红事白事，或笑或哭，吹手都要通过唢呐吹吹打打地表现出来。他和父亲两人一个压上眼吹高音（吹上手），一个压下眼吹低音（吹下手），另外祖父和两个叔父分别是擂鼓的、拍镲的和捣老锣的，五个吹拉手一生也就在路上为他人“吹皮捣鼓”了。小石头很小就知道，吹手其实是下九流。一般人家不与其做亲、交友，而他们的后代即使读了书也不能进考场应试，无法通过做官来改变命运，只能继续学做吹手。所谓吹手人家一直是小石头们的宿命。

而小石头后来之所以不当吹手当号兵，是因为父亲在陕北张家办婚事时吹得吐血而亡，张家是当地大户，尽管小石头家所组成的吹手班头一天下午就到张家吹奏，不可谓不卖力，但是新房里死了人，张家还是恼羞成怒，将小石头和他的祖父等人毒打一顿后都赶了出去，并且警告他们不得再在当地吹唢呐，否则见一次打一次。祖父五天后也因伤重过世了，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力气教小石头学会了吹唢呐的绝技——循环换气，以此为孙子谋一个新前程。祖父说：“循环换气就是预先把气息储存在口腔中，然后在吸气的瞬间，将口腔中的气息以口舌等排出，然后才接续到正常的呼气排出。掌握了这个本领，以后吹军号就能吹得又响又长，可以吃上兵家饭了……”但是祖父的眼神里还是有无限忧愁。他其实明白，兵家饭也不好吃，特别是号兵，在战场上抛头露面不说，还要号声嘹亮，很容易成为敌人的攻击目标。唉，这个孙子一生能走多远，全凭天意了。

小石头是吹着凄惨黯淡、如泣如诉的《苦伶仃》将祖父埋进土堆里的。没有长长的送灵队伍，也没有其他亡人家惯见的花圈、帐子、引魂幡、亡人之像、灵柩等，只有父亲一座土坟，祖父一座土坟，孤零零地在山里做伴。另外被埋进坟里的还有唢呐。现在，他是这个世界的孤儿了，他要找到一支队伍，一支肯让他吹军号的队伍，他要以此为生。

事实上，许山豹看中小石头就是因为这小子军号吹起来没完没了。特别是冲锋号，吹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许山豹不知道小石头练过循环换气法，他只觉得这个小个子天生就是当号手的料。另外还有一点，听话。让吹什么号就吹什么号，让吹多久就吹多久。可为什么安县之战后，小石头就不听话了呢？还跟他胡咧咧什么团长是罪人，他也是罪人。小石头甚至当着政委的面说团长瞎指挥，让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丢了命。而他小石头吹着冲锋号眼巴巴地看着兄弟们前赴后继地倒下，这辈子是再也不能吹军号了，害人咧。小石头最后看向许山豹的眼神忧伤而不无责怪。

许山豹勃然大怒了。独立团最近尽出幺蛾子。刘文彬跟他叫板暂且不说，连个小小的号兵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兵还怎么带？仗还怎么打？盛怒之下，许山豹下令，既然小石头吹不了军号，那以后不用再吹了，让他和炊事员老张互换工作。小石头以后改烧饭，老张负责吹军号。

十三

在团部，许山豹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手里笨拙地拿着一支笔，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白纸。白纸上已经写了歪歪斜斜的四个字：我的检查。刘文彬则在一旁看《孙子兵法》，目不斜视。

许山豹很不服气，这家伙，师长也叫他写检查，他却在这装模作样，蒙谁呢？许山豹站起来，走到刘文彬身边，突然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大政委，你在师长面前说过，以后独立团生活、军事方面都你管了是不是？”

刘文彬依然眼睛不离书本：“是啊，怎么了？”

许山豹的目的是让刘文彬代自己写检查。为了达到目的，他开始套近乎，第一次称刘文彬为“刘大政委大才”，说他人聪明，年纪轻轻就当上政委了。但刘文彬却水泼不进：“不对，老许。你这态度可不对啊。独立团生活、军事方面都我管，不是说你的检查也该我写。先不说对不对得起师长，你扪心自问，自己对不对得起死去的战友们？”

许山豹生气了：“你又来了，秀才。独立团这么多年打过的仗海了去了，倒下的弟兄们也海了去了。像你这么斤斤计较，整得跟林黛玉贾宝玉似的儿女情长，以后独立团还怎么打仗？”刘文彬：“仗当然要打，关键是要吸取教训。你这一仗就不应该这样摆兵布阵。”许山豹：“那应该怎么摆兵布阵？”

刘文彬拿起那本书：“所以说要看《孙子兵法》，答案全在里头写着呢。我给你念念：‘孙子曰：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林木、翳荟者，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懂吗？”

许山豹：“不懂。光看你小子在那摇头晃脑了。”刘文彬：“唉，没文化真……好了，不说了，不能打击你的积极性。我给你翻译一下。刚才孙膑讲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带兵打仗，凡遇到或通过‘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这几种地形，必须迅速离开，不要接近。打仗的时候我们应该远离这些地形，而让敌人去靠近它；我们应面向这些地形，而让敌人去背靠它。军队两旁遇到有险峻的隘路、湖沼、水网、芦苇、山林和草木茂盛的地方，必须谨慎地反复搜索，这些都是敌人可能埋设伏兵和隐伏奸细的地方。明白了么？”

许山豹若有所思：“嘿嘿，这个姓孙的老头说的还有点意思。”刘文彬不满地说：“什么姓孙的老头，人家是大军事家，战国时期一个扭转乾坤的人物。后世搞军事的，无不认他为祖师爷。”

许山豹不以为然：“你就吹吧，秀才。就这样算命先生式的几句话，哄哄你们戴眼镜的学生兵还行。秀才你记住了，打仗是最不需要他娘的理论来瞎指挥的东西。你有这本符符，敌人手里也有。好嘛，你还没出招，敌人就知道你的套路了，那仗还怎么打——这个姓孙的老头留下这玩意不害人吗？我刚才也就随口那么一夸，想让你帮我写检查呢，嘿嘿，想不到你小子还当真了。”

刘文彬：“这检查我没法写。”许山豹又服软：“别价，秀才，我可没骂你，骂的是那姓孙的老头呢！”刘文彬：“老许，我不得不郑重其事地跟你说，没文化真可怕。”

许山豹怒：“你敢骂老子？”刘文彬严肃地：“不是骂，是指出一个事实。”许山豹：“行了行了，你就抱着那兵书认祖师爷去吧。求人不如求己，大不了这检查我自己写。秀才，老子得正儿八经地跟你说，有文化真可怕。我看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师长不说了嘛，纸上谈兵要不得。”刘文彬：“师长说的话也不一定全对。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我坚信这一点。”

许山豹摇头叹气：“……完全魔怔了你小子。”

十四

老张发现自己算计不过小石头。尽管团长许山豹下令让小石头以后改烧饭，他老张负责吹军号，但小石头却阳奉阴违。小石头对老张说，自己是真心爱好烧饭。团长让他来烧饭，他就要向老张同志虚心学习，将烧饭本领早日学好。老张也乐意教他。说实话他做伙头军也做烦了。烧饭烧得再好能干吗呢？顶多一炊事班长。可吹军号就不一样了。老张发现，红军时期多少吹军号的最后都吹成了团长、指导员、政委什么的。关键一点是伙夫和司号手处的位置不一样。前者在伙房里成天转悠，干的是无人知晓的厨夫活。而战争时期，饭菜极简。战士们对伙食也没什么要求，管饱就行。米齐活了，菜也就那么三两样，难得见荤腥。所以，独立团的炊事员其实不是技术活，而是体力活。而后者抛头露面，在老张眼里前程远大，他正求之不得呢。

可小石头学会烧饭以后，却不教老张吹军号，他甚至连军号都不让老张摸。老张知道他有情绪，老耿牺牲了，他无心再吹。但是行军打仗不是过家家，小石头藏着军号不肯示人，许山豹头一个就不答应，他恨不得一枪崩了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刘文彬问许山豹，崩了小石头，以后谁吹军号？许山豹语塞。这时的他才发现小石头原来是块宝贝，全独立团唯一能吹军号的司号手，这叫不可替代性。许山豹当然明白小石头不是拿架子，只是心里跟他赌着气罢了。但军令如山，作为独立团的最高长官。他发出的命令如果像放屁一样得不到执行，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

刘文彬就这样成了救火队员。许山豹和小石头的性格都是硬碰硬的。他不从中斡旋，最后这僵局还真是难以收拾。按说做战士的思想政治工作是他这个政委的分内事，但刘文彬却感受到了勉为其难的味道。这个独立团，号称土匪团，团长许山豹的个人气息实在是太过明显。虽然说两军相逢勇者胜，可许山豹有时过于高估自身的军事力量，往往会造成寡不敌众的后果。可每一次军事上的失利，却都能激起独立团的血性或者说野性，在下一次的战役中他们总能反败为胜。所以，不能用纯粹的军事理论来理性分析独立团的所作所为。连刘文彬都能预估，这次安县之战独立团吃了亏，下次一定能嗷嗷地打一个胜仗补偿回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师长对许山豹的所谓处罚——写一份检查，简直是轻得不能再轻了。而许山豹之所以压着检查迟迟不写，刘文彬分析那就是在等下一个大胜仗的到来。到时李师长一高兴，功大于过，什么检查之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刘文彬给许山豹的行为下了一个定义，叫作“恃宠而骄”，骄傲的“骄”。而许山豹的确有这个资本或者说资格。

只是刘文彬发现，他这次的思想政治工作遇到了麻烦。小石头真是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在刘文彬面前发誓一辈子再不吹军号了。刘文彬感觉小石头心里对许山豹是有怨言的。换作一般“遵纪守法”的战士，不管打胜仗还是打败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该烧菜烧菜，该吹号吹号，该冲锋陷阵冲锋陷阵。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战士的天职就是服从。可小石头不是一般的战士，他是个有宗教信仰的战士。这个战士自从不吹唢呐之后，他下半辈子活着的唯一支撑就是军号了。军号嘹亮，他的人生就嘹亮；军号喑哑，或者在军号声声中冲锋陷阵的战士纷纷倒下，那对军号手来说就是莫大的耻辱。刘文彬就开导他，给他讲团长是人不是神，不能保证每一次都打胜仗。而作为战士，对战事的结果只有接受，不能质疑。刘文彬表情严厉地说，如果机枪手、旗帜手、炊事员等人人都质疑团长的军事决策，在下一次行动发起之时，机枪手不射击了，旗帜手将旗藏了起来，炊事员拒绝烧饭，让战士们都饿肚子，那这支部队不用打仗自己就垮了。

刘文彬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如此生动形象，小石头似乎被触动了。正在他准备答应刘文彬教老张吹军号时，刘文彬却说那是许山豹乱弹琴。公鸡负责打鸣，母鸡负责下蛋，牛负责下地耕田，马负责驮人飞奔，都是各按天职的，万不可乱了套。刘文彬让小石头依旧吹他的军号，老张还做他的炊事员。小石头答应了。

这边厢，许山豹听说刘文彬做思想政治工作成功，特别是在小石头面前维护了他这个大团长的权威，表面上他大大咧咧不当回事，暗地里还是很高兴的。他让老张多烧两个菜，嚷嚷着要请刘文彬喝酒。许山豹请刘文彬喝酒时先是黑着脸，说对方太不把他这个团长放在眼里了。让小石头依旧吹他的军号，老张还做他的炊事员——这不使他先前的命令像放屁一样没一点儿用吗？刘文彬却老调重弹，逼许山豹承认他这个政委军事、生活一起抓的合理性。刘文彬甚至毫不客气地批评许山豹让小石头做炊事员、老张吹军号不是对牛弹琴，而是逼牛弹琴。许山豹犟劲上来，称只要牛下苦功，别说弹琴，造一把琴出来都不是难事。还说独立团就是那头牛，人人都能干他人认为不可能干成的事情。

这顿酒一直是许山豹一个人在喝，刘文彬坚持滴酒不沾。自从上次一展海量之后，刘文彬再没喝过酒。这让许山豹兴致索然。许山豹先是骂刘文彬不男人，老是藏着掖着。酒量那么好，不露出来不瞎菜吗？可喝高之后，许山豹又抱着刘文彬痛哭，称只有他才是自己的知音。许山豹这人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心里虽然翻江倒海，感动得一塌糊涂了，脸上却不露声色，直到酒喝高了才一露真情。

刘文彬却发现自己这回麻烦又大了。许山豹吐了一夜，他照顾了一夜，还要忍受他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或者豪言壮语。天亮的时候，刘文彬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听到小石头天天早上必吹的起床号。早起时间早过了，战士们兀自起来三三两两集结在一起，都在小声议论什么。难道是自己的思想政治工作没做通，小石头又反悔了？刘文彬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十五

许山豹现在一接李师长的电话头就大，因为师长一天到晚地催他交检查。检查那玩意儿糊弄鬼还行，拿它糊弄敌人，管事吗？许山豹觉得，打仗有时就跟打赌一样，风头好就能一直赢下去，有本在就能翻盘，哪有什么常胜将军？许山豹认为，师长也是因为快临近全国解放了，变得胆小如鼠起来。他在心里暗笑师长。可这一回，李师长在电话里没跟他聊检查，而是提到了两个女兵，许山豹一听，这事比检查更烦人哩。他马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师长，这不开玩笑吗？两个娘儿们跑到独立团来和我们搭伴过日子，睡哪儿？夜里上厕所咋办？独立团根本就没女厕所，弟兄们方便都在野地里解决。这两个娘儿们一来，她们不敢方便，咱大老爷们也没法方便啊……不要，坚决不要……不是，师长，您误会我了，不是我许山豹专往下三路想，可不这么想，成吗？是人都有三急，这两个娘儿们急了，我这个团长不也得跟着着急吗？……行行，不说男女方便这点事。不是，师长，你真憋屈老子了，老子哪有什么低级趣味啊？老子连趣味都没有，脑子整天琢磨打仗这点事……放心，我跟秀才，不，跟刘政委关系好着呢……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歧视他，一直当祖宗供着呢……检查，正在写。深刻，一定深刻，不深刻不行。我说师长，咱先不聊别的，光聊这两个娘儿们吧。咳，不是我对这两个娘儿们感兴趣，是真觉得不合适。独立团到处打仗，带着这两个娘儿们一路转移，多不方便啊，再说也影响军心不是？我许山豹当然不会打她们的主意，可手下弟兄们都是光棍，一个个精壮汉子，真有人干出干柴烈火那点事，到时候咋收拾？这么跟您说吧师长，独立团真不需要文工团的娘儿们来鼓舞士气。独立团的士气从来都是嗷嗷的，不用鼓都能蹦上天去……说一千道一万，师长您咋还不明白呢？就三个字——不合适。燕京大学毕业的也不行……我的个天，师长您说啥？真燕京大学毕业的啊，那更不能来了。光一个秀才我就焦头烂额了，再来一个女秀才，这不要了老子的命吗？不，师长，您误会了，我跟秀才，不，跟政委的关系好着呢……喂喂，师长您听我说不能来啊，喂喂，师长，喂喂喂……什么破电话他娘的！”

许山豹恶狠狠地摔了电话，一脸懊恼地抱头蹲在地上。

不过懊恼归懊恼，两个女兵来还是要接待的。许山豹就想将这皮球踢给刘文彬。

许山豹：“……事就这么个事，窝心啊。这两个娘儿们去哪儿不好，偏偏要往独立团来。师长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想一出是一出。秀才你是政委，这事归你管。俩娘儿们来了后，睡哪，吃啥，咋方便，你多操心吧。”刘文彬也苦恼：“睡和吃都好说，关键是方便。人有三急。这两个女兵马上要到了，团部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现盖也来不及啊。”

许山豹就建议刘文彬去跟师长说，叫他千万别派俩娘儿们过来。刘文彬却死脑筋，认为作为下级要有执行观念。许山豹对刘文彬简直是没办法。事情明摆着，全师就派了两个女文工团员到独立团来，其他团没一点儿动静，师长他这是拣软柿子捏，谁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谁就遭殃。唉，独立团摊上这么个政委，不受窝囊气都不行。不过刘文彬的思维却很独特。他认为全师其他几个团都没有文工团员下派，唯独独立团有，这叫什么，重视——师长对独立团文艺建设的重视。他建议许山豹搞个欢迎仪式，这样可以显示独立团对师部来人的重视。

许山豹一下子火了：“要搞你搞。我看你小子是闲得慌，瞎折腾啥呀？！秀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听说这两个娘儿们是发配下来的，在师文工团就是俩刺头。文工团长老刘拿她俩没辙，这才想出个送戏下团的歪招，你还真当捡到宝了呢。秀才，不是老子摆老资格，这里面的道道多着呢。这娘儿们啊就不能惯着她，得给她一个下马威。老话怎么说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当然这是说自己的媳妇，可天下娘儿们一个样，都不能惯……人家就是改造来了，你还接待首长一样热烈欢迎，犯得着吗？”

刘文彬针锋相对：“老许，你这轻视妇女的思想可要不得。什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们是我们的战友，送戏下团来了，不热烈欢迎行吗？你啊，都老同志了，到底有没有一点儿政治觉悟！？”

许山豹：“好好，你政治觉悟高，师长都高看一眼的政委，你咋说就咋办吧。反正这事归你管，别拉上我就成。”刘文彬：“那不行。老许，你是独立团团长，师部来人了，不出面接待没礼貌。”

许山豹轻笑：“才多大级别啊，有级别吗？文工团的两个娘儿们来了，团长、政委双双出迎，传出去让人笑话！”刘文彬：“笑话什么？”许山豹：“笑话咱没见过母的呗……”

刘文彬简直无语：“老许，你什么政治觉悟？！”

十六

许山豹为人有时候灵敏，有时候也迟钝。团部连续三个早上没吹起床号，他愣是没觉出异常来。事实上许山豹这人做事也不大讲究正常程序什么的。就拿军号事件来说，小石头不吹军号，他觉得是大事，但处理方式比较诡异，让他和炊事员老张互换工作岗位。小石头在刘文彬的教育下答应吹军号了，他就觉得这件事情已经了了。至于每天早上小石头有没有吹起床号，他并不关心。另外像休息号、吃饭号、疏散号等许山豹也都不关心。他最关心的是冲锋号。在战场上，示意小石头吹冲锋号是他最感惬意的一件事情。在几个司号员中，许山豹最喜欢听小石头吹的冲锋号。嘹亮、高亢、经久不息。他其实并不知道这是小石头使用循环换气法这门祖传功夫才将军号吹得这么激动人心的。

但刘文彬却觉得，这一回麻烦大了。因为小石头告诉他，军号丢了。“……小石头，军号就是你的武器。真丢假丢你自己清楚。不找回来，军法从事！”在连续三个早上没听到起床号后，一向和风细雨的刘文彬发狠话了。“政委，是……真……真……真丢了，我怀疑团……团里有奸细！”小石头说这话时脸色煞白，煞有其事，刘文彬一下子看不出破绽。正当他也拿不定主意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冷冷的暴喝声：“这就是你做思想政治工作的结果？秀才？白瞎了我那顿酒！”刘文彬回头，看到了许山豹那张疑窦丛生的脸。他站在营房门口，看一眼自己，又看一眼小石头，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刘文彬心想：那顿酒，我可一滴没喝啊。这许山豹，真是满嘴跑火车。

当然现在不是追究谁白瞎那顿酒的时候。许山豹的心比刘文彬还着急。司号员是什么，战争年代那就是宝贝啊。部队驻扎时，没有司号员吹吹号，队伍就显得很不生动活泼；行军打战时，司号员又是指挥员的左右手或者说传声筒、执行器。许山豹一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小石头吹冲锋号，就觉得他奶奶的全完了。安县之战后，汉原之战马上就要打响。许山豹憋着气想打一个翻身仗，狠狠地为独立团长一回脸，让李师长看看他许山豹究竟是不是真男人。这个时候，许山豹其实很怀念司号长老耿。这个同志稳重，大风大浪都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独立团几次浴血重生，老耿一如既往地吹冲锋号，不变音，不气馁；而小石头呢，冲劲有余，定力不足。一次冲锋死个几百人就吓得不敢吹了。现在又闹什么幺蛾子连军号都找不着了，这不让他许山豹难堪吗？

许山豹确实感觉到难堪。武器没了可以去借，也可以去敌人那里抢，军号没了到哪里去借去抢呢？师部或许有一两把多余的，许山豹却开不了那个口。师长要知道独立团出了这事，非将他许山豹脑袋拧下来当尿壶踢不可。团长许山豹便下命令，全体都有，紧急集合，全团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军号来。

挖地三尺还真找出来一把军号。这把军号静静地躺在营地附近废弃的野地里，覆盖了半尺厚的土，挖出来时号身还生锈了，显示一段时间之前，我军和敌军在这里打过仗。可惜没有号嘴。小石头明白，号嘴肯定是被没有阵亡的号手取走了。“当号兵，人在号嘴在，就是牺牲了，号嘴也要留给自己人。即使不能交给自己人，也不要让敌人搜去了。”这是老耿牺牲前对他交代的。很显然，天下号兵都很珍惜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可没有号嘴的军号就是废铜烂铁一块。许山豹气呼呼地踢了那把没用的军号一脚，小石头却将它捡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绸布擦拭了起来。刘文彬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刘文彬现在怀疑是小石头私藏了那把带铜嘴的军号，却又没有证据。全团挖地三尺都没有找到那把军号，难道它会飞？可要说小石头私藏了，就这么屁大的营地，又能藏到哪里去呢？一筹莫展之际，有战士反映事发前炊事员老张曾经在小石头营房里慌慌张张地出现过，好像还翻找过小石头的床铺。一个炊事员，不在伙房里待着，去战士营房干什么？刘文彬找老张了解情况，老张却否认自己去过小石头的营房。这更加深了刘文彬的怀疑。因为不止一个战士指认老张去过小石头营房，他连这铁打的事实都不予承认，目的很明显，就是不让他人进一步怀疑到自己翻找过小石头的床铺。

刘文彬觉得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他找来许山豹一起三堂会审，还让小石头站出来揭发老张的“作案动机”。会审开始时，老张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没拿军号，还说那玩意儿不能换糖吃，拿了它有什么好处？尽管许山豹一声暴喝称老张是为了报复小石头戏弄他，觉得心里不平衡，这才偷拿了小石头的军号，可关键证人小石头在这关键时刻却眼神躲躲闪闪，并不配合许山豹的臆测。刘文彬让小石头说出最有可能的“犯罪嫌疑人”是谁，小石头却说肯定不是老张，而是另有其人。至于这个其人是谁，小石头打死都不说。许山豹不耐烦和小石头玩这猜谜游戏，下令将老张绑了，以私藏武器导致全团无法开展军事行动为由就地正法！老张眼神恐惧，大呼冤枉。小石头犹豫再三，最终脱口而出：“放开老张，军号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和老张无关。我这就去拿……”

当那把带铜嘴的军号重又出现在许山豹面前时，他的眼里露出了杀机。这个小石头，明知全团挖地三尺找军号却隐匿不说，浪费军力，贻误战机，涣散人心，他才是真正的私藏武器导致全团无法开展进一步军事行动的罪魁祸首！许山豹脸色铁青地宣布：将小石头绑了，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十七

刘文彬事后想起来，真替小石头捏一把汗。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阵势，盛怒之下的许山豹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他向身边的勤务兵下令将小石头绑了，就地正法时，有些同情小石头的勤务兵稍微有些犹豫，可还是上前准备执法。刘文彬咳嗽暗示勤务兵暂缓动手，但许山豹目光如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政委，该听谁的呢？勤务兵犹豫不决之际，许山豹索性掏出枪，顶在小石头脑门上，看样子他要亲自执法了。

也难怪许山豹如此盛怒。在他看来，自己是被这个小小的号兵忽悠得团团转了。小石头私藏军号不说，还差点让他误杀了炊事员老张。许山豹觉得，从根上说，小石头就是居心不良。不过刘文彬并没有觉得小石头居心不良。在他眼里，小石头还是个孩子。尽管已经二十出头，但吹唢呐出身的，江湖义气重，视兄弟战友性命如自己性命一般，眼见数百将士在他的军号声声中倒下，他拒绝再吹反倒显现出他的天真来。而这个时候，脑门上被顶着一把驳壳枪的小石头真有些视死如归的意思。他微闭双眼，不求饶，也无怨言，一副一心求死的神情。这更激怒了许山豹，他眼里的杀气更重了。

尽管刘文彬向他强调三大理由：一、小石头虽然私藏军号，但眼见战友有难，主动交出，心地还算善良；二、小石头拒吹军号，表面上看有不服从命令之嫌，但实质上是怜悯牺牲的战友们，属情有可原；三、独立团就剩下小石头一人会吹冲锋号，杀了他，如何向师长交代？可许山豹却全都不管不顾了。他也向刘文彬强调了小石头三大必杀理由：一、小石头私藏军号，眼见战友有难才不得不交出，实在居心不良；二、身为司号兵，小石头拒吹军号，影响全团士气，滋长厌战情绪，不杀不足以振军心；三、倚仗全团就他一人会吹军号就肆意妄为，小石头不杀不足以匡军纪。刘文彬提醒许山豹，杀了小石头，全团无人会吹冲锋号，进攻时怎么办？许山豹随手拿起那把带铜嘴的军号，说进攻时就由他来吹冲锋号。许山豹说罢尝试着吹了吹，可军号里发出的声音却如老牛发出的“哞哞”声，喑哑难听。

许山豹不服气，又吹了吹，声音比头一次还难听。刘文彬憋不住，呵呵笑出声来。许山豹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将手上的军号塞给勤务兵，让勤务兵吹冲锋号。勤务兵也从来没吹过冲锋号，吹出来的声音比许山豹好听不了多少。这个时候，小石头说话了，他说要教团长吹冲锋号，这样他就能死得心安了。许山豹很骄傲，他不屑于跟小石头学，吹嘘说自己天资聪颖，赶在汉原大战打响前，铁定能吹好冲锋号。小石头看一眼刘文彬，似乎是哀求的意思。刘文彬就批评许山豹，说他能无师自通吹冲锋号，以后独立团就他许山豹一人说了算。许山豹嗷嗷的，说他三天内铁定会吹冲锋号，这叫无师自通。

刘文彬建议，为了保险起见，小石头还是应该留下，以确保许山豹学会吹军号。话赶话说到这里，许山豹突然明白刘文彬这是曲线救国，目的在于救下小石头。小石头倒也硬气，将随身携带的《军用号谱》交给了许山豹，盼望许大团长真的能够自学成才；同时他闭上双眼，希望自己可以追随那些牺牲的战友们而去。许山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枪顶上了小石头的脑门。他觉得身为团长，不能婆婆妈妈，该铁石心肠的时候就应该铁石心肠。

一切似乎都已了断，一切又如箭在弦上。关键时刻，刘文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拔出枪顶在自己的脑门上。许山豹看傻了。他觉得这个刘文彬一定疯了，是在闹自杀游戏，试图阻止他许山豹执行军法。刘文彬却号啕大哭，称自己教兵无方，与团长的关系又处得一团糟，独立团如此内讧，他责无旁贷，只能一死了之。刘文彬话说得结结巴巴，许山豹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嘲笑刘文彬学自己，玩以死相逼的游戏。在许山豹眼里，秀才刘文彬从来没拿过枪，枪在他手上就是个摆设。刘文彬擅长的是纸上谈兵和婆婆妈妈。他用激将法问刘文彬保险怎么打开，枪里装了几颗子弹？刘文彬有些傻了，因为这些“深奥”的问题他从没想过。事实上他将枪顶在自己脑门上就是为了阻止许山豹“行凶”。可许山豹这么一激两激，刘文彬不得不开始装模作样地摆弄起手中的枪支来，一边摆弄一边还嘟嘟囔囔地问：“保险是不是在这里，现在打开了吗？”许山豹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的枪几乎也掉在地上：“秀才，你小子要会开枪，除非走火——”

他的话音刚落，枪响了。笑了一半的许山豹心有余悸地发现，刘文彬手上的枪管冒着烟。与此同时，不知什么时候冲上去的小石头正托举着刘文彬那只拿枪的手，枪口朝天。刘文彬瑟瑟发抖——他的枪支走火了，小石头上前救了他一命。

许山豹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胡乱挥舞着手：“功过相抵了。你小子，救了政委一命……就这样吧。”他转身离开，小石头：“团长，那本《军用号谱》……”“归我了。”“这……政委你看……”“找秀才没用。明告诉你，老子吹军号这事铁定了。你要教不会我，小心军法从事……”

许山豹边走边说，右手拿枪，左手拿《军用号谱》，两个肩膀一抖一抖，两只手臂像横行的螃蟹，甩得张牙舞爪的。刘文彬注视半晌，身子突然一软，瘫在了地上。

他虚脱了。

十八

团部大操场的两棵大树间拉起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师属文工团送戏下团！”近两千名战士整整齐齐地席地而坐。主席台上坐着许山豹、刘文彬和若干个独立团的营级干部。

刘文彬翘首以待。许山豹则侧转着身子，坐卧不宁，脸上表情很焦灼。他不明白刘文彬为什么要整这么大场面，不知内情的人猛一看还以为是欢迎师长视察独立团来了。一句话，许山豹最烦搞形式主义。刘文彬却不怕场面大，他要的就是送温暖。

刘文彬劝许山豹：“师里送戏下团，我们就要送温暖到文工团员的心里。”许山豹受不了那股酸劲：“这话怎么这么肉麻？不行，老子坐不下去，你一个人在这台上唱戏吧。”说着作势要走。刘文彬拉住他：“老许，不能走。你看，车都来了，现在走，像什么话？！”

一辆吉普车驶上了通向大操场的土路。许山豹一见师里真的来人了，立马起身就走，刘文彬死死拦住他：“老许，你这时走，不是拆台吗？”许山豹怒道：“拆什么台？我不想来的，你小子硬拉我来。整这么大场面，你有脸坐下去，老子可没脸。干啥玩意儿？！”

刘文彬耐心地劝他：“老许，既来之则安之。你看车都到了，现在走掉，你让两个女兵怎么想？”许山豹：“你管那两个娘儿们怎么想？男子汉大丈夫，活得硬气一点儿。”刘文彬：“老许……好了好了，别闹了，营长们都在看你哪，别闹笑话。”许山豹：“你撒手，再不撒手老子翻脸了！”

刘文彬放开手：“真要临阵脱逃？行，独立团的脸面都在你团长这儿了，你要有种就这么冠冕堂皇走下去。”许山豹一听这话，不走了：“谁临阵脱逃，谁敢说老子临阵脱逃？不就两个娘儿们吗，有什么好怕的？”

许山豹和刘文彬在吉普车停下的前一刻安静了下来。许山豹气呼呼地坐下，刘文彬偷着乐。吉普车“吱”一声停在主席台前。刘文彬忙下去迎接，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发现许山豹没跟上。他正坐在主席台上，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自己呢。刘文彬回去拉许山豹，许山豹甩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才跟着刘文彬走下台来。

吉普车里走出慕容楚楚和金子。刘文彬双手鼓掌走向前，并且示意全场一起鼓掌欢迎。

战士们热烈鼓掌。许山豹不为所动，背手昂胸，故意慢腾腾地走到吉普车前。慕容楚楚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轻笑。刘文彬殷勤地笑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师属文工团送戏下团！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姓刘，名文彬，独立团的现任政委。”

金子立刻恭恭敬敬地敬礼：“政委好！”慕容楚楚动作略显缓慢地敬了个礼，调侃道：“好年轻的政委。我们的金子姑娘还说你长得帅呢。走近一看，果不其然……”

金子见自己被出卖，立刻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慕容姐，人家哪里说过了？政委，你可别误解啊，我真没有乱评价您的意思。”

刘文彬：“乱评价也没什么。人生在世，悠悠众口，谁躲得过他人评价呢？只要不是腹诽就好。”

慕容楚楚一听到这话，震了一下，看向刘文彬的眼神就复杂了许多，有一丝欣赏的意味。金子拉拉慕容楚楚的衣角，小声问她：“慕容姐，什么是腹诽啊？”慕容楚楚小声回答：“腹诽就是在肚子里悄悄讲他人的坏话。”

刘文彬听到了，很欣赏地看向慕容楚楚：“好有学问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金子抢着回答：“报告政委，她叫慕容楚楚，是我们文工团的大才女，燕京大学毕业的。”

刘文彬惊讶：“哦，你也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幸会！幸会！在这里碰到校友了。”刘文彬上前一把握住慕容楚楚的手，神态亲热了许多。

许山豹看到自己长时间被冷落，刘文彬握住慕容楚楚的手说个没完，就故意咳嗽了一声。同时昂首挺胸，神情倔傲。刘文彬回过神来，马上介绍：“来来，我给你们两位文工团同志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独立团大名鼎鼎的许山豹团长。”

金子立刻恭恭敬敬地敬礼：“团长好！”慕容楚楚则马马虎虎地敬了个礼，没说话。许山豹盯着慕容楚楚，故意讽刺：“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楚楚？师长跟我说你可是个人物啊，欢迎到独立团来指导工作！”

慕容楚楚大大咧咧：“大名鼎鼎不敢当。指导工作更谈不上，来了就是给独立团添麻烦的，我这人不安分惯了。团长多见谅啊……”许山豹做过来人状：“女娃子不安分不好，婆家都不好找啊。我劝你，改改。”

慕容楚楚淡淡地回他：“婆家不好找就不找，改性格却难。老话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尽量吧。”许山豹呵呵干笑：“你这性格，呵呵，有点像老子，可这里毕竟是部队，部队是讲什么的地方？两字：纪律。还有两字：服从。纪律加服从，才能战无不胜。我对我的兵，向来都是这么说。现在你俩是我的兵了吧，所以对不起，你得改改。”

慕容楚楚不卑不亢：“我只能这么向您保证，团长。工作上的事，可以改；工作以外的事，我行我素。”许山豹：“呵呵，好一个我行我素。你这女娃子，性子越来越像老子了。老子喜欢。唉……有一点可惜了，太可惜了……”

金子好奇地问：“团长，慕容姐什么地方可惜了，您说说。”许山豹：“识字太多。念什么大学嘛？还燕京大学。学问这么高，成一女秀才，相公就不好找啰。可惜，太可惜了……”

慕容楚楚：“团长，我能不能提个建议？”许山豹：“你讲，跟我客气个啥。”慕容楚楚：“您能不能不要当众评价我的私生活，给我一点儿尊严好不好？”

刘文彬看一眼许山豹。许山豹不理解：“你说啥玩意，啥生活？”

慕容楚楚：“私生活。”

许山豹转向刘文彬：“私生活是啥玩意，秀才？”刘文彬小心翼翼地向他表述：“私生活就是一个人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一些敏感生活，团长。”许山豹哈哈大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团长也不能知道？保密？在独立团搞保密？慕容楚楚同志，这不大好吧。我们共产党人是最讲究光明磊落的，要时不常地向组织交心，组织才能对你放心啊。你把你的生活东藏一点儿，西掖一点儿，不给我这个团长看到，想干什么？搞阴谋诡计啊？”

慕容楚楚哭笑不得。

许山豹继续：“这么跟你说吧，慕容楚楚同志，你不要小资产阶级调调那么浓，你来独立团，就是要入乡随俗，不要标新立异。独立团爷们多啊，你冷不丁地搞些洋调调，会涣散军心的……”

刘文彬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团长，今天是欢迎大会，工作上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探讨。下面我提议，欢迎文工团的慕容楚楚同志和金子同志给我们大家来一段好不好？”

在场众战士响亮回答：“好！”

金子小声地问：“慕容姐，表演什么呢？”慕容楚楚淡然：“你看着办吧。挑一个自己最拿手的表演。”金子想了一下：“最拿手的？《三十里铺》我最喜欢唱了，没问题吧？”慕容楚楚背着许山豹小声嘀咕：“没问题，总比《天涯歌女》强。要不然，这个团长把状告到师长那里，我们可没地方去了。”

金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下面，我给同志们演唱一首陕北民歌《三十里铺》：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

四妹子爱见（个）三哥哥，

他是我的知心人。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

四妹子今年一十六。

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

我把妹妹闪在半路口。

叫一声凤英你不要哭，

三哥哥走了回来哩。

有什么话儿你对我说，

心里不要害急。

洗了（个）手来和白面，

三哥哥今天上前线。

任务就在那定边县，

三年二年不得见面。

三哥哥当兵坡坡里下，

四妹子崖畔上灰塌塌。

有心拉上句话知心话，

又怕人笑话。”

金子唱歌的时候，许山豹老拿眼睛盯着慕容楚楚。慕容楚楚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刘文彬不时看一眼许山豹，又看一眼慕容楚楚，脸上流露出担忧的表情。

金子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刘文彬：“慕容楚楚同志，你也来一首吧。你还没亮过相呢，肯定一鸣惊人。”慕容楚楚：“我唱得不好。”刘文彬：“来吧来吧，别客气了。”慕容楚楚：“真唱不好，不是战士们喜欢的风格。”刘文彬：“那更要来了，百花齐放嘛。”

金子小声提醒：“慕容姐，你可千万别唱那首啊！……”

刘文彬好奇：“说什么悄悄话呢，不唱哪首？”金子尴尬，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就那首嘛。”慕容楚楚大大方方：“我替金子说了吧，《天涯歌女》。”

刘文彬感兴趣道：“《天涯歌女》，好啊，是电影《马路天使》的插曲吧。我记得是田汉作词，贺绿汀作曲的，是首进步歌曲呢。这电影我看过，赵丹演吹鼓手陈少平，周璇演歌女小红。两人郎才女貌，绝配！周璇演得好，唱得更好。你要能唱，那太好了……”

许山豹在后面不耐烦了：“我说秀才，你小子叽叽歪歪那么长时间干啥玩意儿？弟兄们可都等着呢，别扯闲篇啊。那个慕容楚楚同志，你到底会不会唱？文工团出来的不会唱歌来独立团干啥？打仗，你能扛枪吗？”刘文彬忙解释：“团长，她会唱会唱，唱得好着呢……”许山豹：“会唱赶紧唱，别磨磨蹭蹭了。”

金子着急地说：“慕容姐，不能唱啊，千万别唱《天涯歌女》，会出事的……”刘文彬鼓动她：“出什么事啊？唱一首歌还能出什么事。我说慕容楚楚同志，我们都是燕京大学出来的，做什么事情都要大气，大大方方地唱吧，我支持你……”

许山豹：“秀才，你小子他娘的还扯闲篇，有完没完？”刘文彬：“好了好了，马上好了。”许山豹干脆利落：“还有那个慕容楚楚同志，现在我以独立团团长的名义，命令你——开唱！”

慕容楚楚眼珠子一转，有主意了：“团长，这可是你要我唱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山豹催她：“唱唱唱，快唱快完。”

慕容楚楚开始唱了。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爱呀爱呀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当她唱到这里时，台下的战士们骚动了。他们窃窃私语。

刘文彬听得很入神，还不自觉地打节拍。

许山豹则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难看。当他听到“咱们俩是一条心”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停停停！唱的什么黄色小调？还他娘的‘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谁跟你一条心。你这娘儿们一来我就看不顺眼，从根上露出来的味道跟我们大老粗不一样。老子还真不明白，文工团带戏下团就带来这玩意儿？”

刘文彬：“老许，你可能误会了，这歌还真不是黄色小调。它是爱情歌曲，讴歌底层人民纯真爱情的……”许山豹：“拉倒吧你这个秀才，还替这娘儿们挡枪眼儿，燕京大学出来的就互相掩护，还要不要组织原则了？什么讴歌底层人民纯真爱情的？底层人民谈恋爱会扯着个嗓子喊‘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分明是勾引人的调调嘛……”刘文彬解释：“老许，你知道这歌是谁作词作曲的吗？是田汉作词，贺绿汀作曲的，田汉同志是1932年入党的老同志，《毕业歌》《义勇军进行曲》都是他写的；贺绿汀同志早年参加湖南农民运动和广州起义，现在是延安中央管弦乐团团长……”

许山豹打断他：“老同志就不兴犯个小错啥的？老子虽然没什么文化，可一听这歌，它味道就不对！独立团是要冲锋陷阵的，你软绵绵地‘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弟兄们还怎么往前冲啊，腿肚子都软了……不行，这两个娘儿们老子不要，这不祸害独立团来了吗？”金子慌了：“慕容姐，你跟团长认个错吧，以后咱不唱这歌了行吗？独立团要不接收咱俩，咱俩又能去哪儿呢？”慕容楚楚：“这错我不能认。是团长让我唱的，现在怎么把板子打我身上了？”

许山豹怒喝：“老子让你唱这黄色小调了吗？你这娘儿们，还挺能狡辩的。你也别认什么错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秀才，你也说说，这祸可是你惹的……”刘文彬一狠心：“老许，慕容楚楚同志没错，我看你的艺术修养要加强啊……好好一首歌，给你描黑成什么样子了？”许山豹：“我描黑？你让弟兄们评评理。这歌能听吗？”

面对团长、政委的交锋，在场的战士们都不说话，一个个低下头去。许山豹恼羞成怒：“好好，都哑巴了是吧？那我找师长、找文工团长评理去！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两个娘儿们不走，老子离开独立团！”

慕容楚楚一脸淡然的表情。

金子一脸慌张和无助。

刘文彬欲言又止。

十九

许山豹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的“军阀”作风让刘文彬的头又大了。刘文彬觉得“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那句话概括得并不全面——秀才遇上将，也有理说不清啊。这个土包子许山豹，怎么处处跟他作对呢？道理都跟他讲明白了，《天涯歌女》不是黄色小调，他偏听不进去，还胡扯什么老同志就不兴犯个小错啥的，说来说去还是世界观、价值观的问题。刘文彬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难改变的就是价值观。它是由家庭出身、个人性格、阅历或者说经历等因素综合形成的。前屠夫、现职业军人许山豹的世界毫无疑问是血淋淋的，他的视野始终在生死之间逡巡，没有中间地带，对什么事情的判断都是非此即彼。这反映在歌曲上，要么是红色歌曲，要么是黄色歌曲，归类很简单。不像他和慕容楚楚，对一件事物或者说观念的沟通毫无障碍。

欢迎仪式之后，刘文彬和慕容楚楚聊起了他们的母校；作为燕大女生宿舍的“紫禁宫”、每学期一次的开放日（Open house Day），甚至他们共同都喜欢看的一本书——弗洛伊德写的《梦的解析》。刘文彬觉得，他和慕容楚楚之间简直是无话不说，相谈甚欢。慕容楚楚身上那种郁郁寡欢的慵懒神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所谈话题的浓厚兴趣。一次政委和普通战士的谈心不知不觉间进行了两个小时，而他和金子接下来的例行谈话却只进行了五分钟。刘文彬不感觉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之处。人嘛，都讲究个投缘，有共同话题，能聊得来，那就多聊聊。像金子这么简单、没心没肺的女孩子，刘文彬也实在没法和她深入交谈。金子就像白开水一杯，没什么内涵，刘文彬只是简单地问了下她的家庭情况、对独立团的认识等，然后就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金子却对刘文彬印象非常深刻。这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女孩子情窦初开了。她参军之时也曾对男女之事有过朦胧的想象，但是想象是虚无缥缈的，金子好几次梦里想抓住它却倏忽即逝。直到刘文彬的出现，金子才猛然明白，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或者说是这种类型的男人——戴着眼镜，知书达理，却又不乏英武之气。

但明白之后又是深深的失落。两人差距太大了。金子是农家女出身，没读过什么书。要是不当兵，村头的王小二他爹王老二估计会请那个全村著名的媒婆潘大嘴过来说媒，将她说给自己的儿子。王小二喜欢金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王小二人长得帅，个子也高高大大的，但是有一样不好：结巴。王小二一见女人就结巴，除了他妈。全村著名的算命瞎子刘半仙说王小二一见女人就结巴是没见过真正的女人。等他哪天见了真正的女人就不会结巴了。所谓洞房花烛夜，结巴完蛋时。刘半仙古文功底不好，算命经常会冒出些文白相间的词语。但恰恰是这一点，使他深受广大村民的喜爱。因为广大村民的古文功底也不好，亟须刘半仙这样的算命先生以他们听得懂的方式为其指点前程。所以刘半仙就应运而生了。应运而生的刘半仙在村里享有崇高的声望。他的话不仅王小二他爹王老二听进去了，金子他爹老金头也听进去了。

老金头一辈子迷信金子。这里的金子不是指他的女儿，而是金银财宝，或者以类似形式表现出来的财富。老金头共有五个女儿，号称五朵金花。但老金头在心里却觉得她们是五棵摇钱树。每嫁出去一个女儿就能收到一笔聘金，这不是摇钱树是什么？老金头为了使女儿们的价值或者说收益最大化，立下一条规矩：凡本村村民有欲娶他女儿者，聘金当为村平均数的1.5倍，外村村民更高，为两倍。事实上这对老金头的女儿来说不是福音。因为给得起聘金的人家不是老金头想象中的富贵人家，反而以讨不起老婆的破败、残疾人家居多。比如王小二家。虽然王小二结巴算不上很严重的毛病，但金子也怀疑算命瞎子的说法——讨老婆治结巴，万一治不好呢？她不得一辈子跟一个话都说不清的窝囊男人在一起过活啊！

的确，金子一点儿都不喜欢王小二。王小二除了结巴，还时不时地流口水，这让他高高大大的形象大打折扣。金子有一次还听村里人说，王小二做梦都想早一天见到真正的女人是长什么样的。村里人说，王小二的口水就是为了这个而流。这让金子忍不住哇哇大吐。她可不想将自己的清白女儿身交给这么猥琐的男人。可老金头却觉得无所谓。老金头对惊慌失措的女儿说，男人都一样，流不流口水都一样。关键是真金白银，能拿出真金白银的人家就是对你好的人家。金子听了这话更加惊慌失措了。因为她知道，王小二他爹王老二之所以看上她家，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而是村里其他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王小二。王老二别无选择，才忍痛出高价答应让金子过门。

金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逃婚到部队上来的。女儿的逃婚让老金头痛心疾首。因为他刚刚拿到王老二给他的聘金，还没捂热呢。得知未过门的媳妇人已不见了的王老二骂骂咧咧地上门讨要，老金头不能不还给他，一手收钱一手交人是他的交易原则。在村里，老金头共有五个女儿要出嫁，他不能坏了规矩。只是在心里，老金头对自己这个逃婚的女儿恼羞成怒。这是1948年年初，国共两军针锋相对，三大战役还没有轰轰烈烈地展开，胜负未定。老金头实在是为自己女儿的前途担忧。解放军路过村里的时候，老金头第一次见到所谓的解放军长什么样。他们衣衫褴褛，大多以穿草鞋为主，有些甚至没鞋穿，做赤脚大仙。这让老金头很没有底气。他想不明白，女儿为什么有福不享，跟这样一支形象欠佳的队伍混在一块。老金头村后头的山上有一土匪窝，土匪稀稀拉拉地加起来也有百十号人。他们有时来村里抢粮，老金头看见他们虽然手上的武器各异，但吃的穿的都还不赖。特别是那土匪头子，披金挂银，脚上竟然还套着一双不知从哪里扒来的亮晶晶的皮鞋，晃得老金头眼都睁不开。到底是解放军或者说他女儿有前途还是后山的土匪有前途，老金头判断不出来。

关于解放军，村里著名的算命瞎子刘半仙也发表了意见。他说，这支队伍走完全村都静悄悄的，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这叫气势全无。老金头向他讨教解放军的前程。他其实也是发自肺腑地希望这支部队能够打败国军，毕竟女儿在队伍上，所谓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但刘半仙这次或许觉得这个命题太过庞大了一点儿，又或许觉得老金头的女儿在部队上，他不能信口开河，便出言谨慎地说，可惜他眼瞎了，否则会相得更准一些。刘半仙解释，判断一支队伍的前程必须要活生生地见到他们的人。光闻其声不见其人是相不好的。刘半仙感慨他的眼要是不瞎的话毒着呢，这支队伍在他面前走过，不说一句话，他便能蜀人相眼、闽人相骨、浙人相清、淮人相重、宋人相口、江西人相色、鲁人相轩昂、胡人相鼻、太原人相重厚，将队伍里的每个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一生运命相得准准的。“一支共军，一支国军，运命好不好，我刘半仙一眼就能看穿啊。可惜现在，白瞎了……”刘半仙感慨万千。

老金头也感慨万千。他的感受其实比刘半仙更复杂，一方面为得而复失的聘金肉痛，另一方面也为女儿的安危担忧。一个女娃子，到了部队上，必受男人欺负。欺负了还没聘金，这是老金头最感慨万千的地方。但金子不感慨万千，她只是羡慕慕容楚楚。刘政委跟慕容楚楚一聊就是两个小时，跟她只是敷衍式地打了五分钟的招呼，傻子都看得出来，慕容楚楚比她有内涵、有魅力。慕容楚楚说话是慵懒的，没有上赶着去刻意巴结谁，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劲儿往往令男人着迷。金子感觉，慕容楚楚和政委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可每个话题政委都能淋漓尽致地发挥，等政委说得累了，慕容楚楚再嫣然一笑，象征性地概括一下，政委便频频点头——看上去慕容楚楚更像政委而刘政委只是她的粉丝而已。

金子联想到自己，虽然对政委的一举一动都欢喜得紧，但很显然，这个刘政委跟她没有互动。连话题都没有互动更别说心灵上的沟通了，关于这个问题金子其实也没办法。她的出身是庄户人家，父亲老金头是上不了台面的世俗中人。或许连世俗中人都算不上，应该叫世侩中人。至于说到文化，金子差不多是文盲。这应该与父亲老金头的战略投资有关。既然女儿们的成长是以博聘金为目的，那省下的就是赚来的。老金头的五大金花差不多是五大文盲，用刘半仙的话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每每女儿们埋怨父亲从小不让自己读书识字时，老金头总要搬出刘半仙的语录来镇压：“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难道要做无德之人？”

在这个意义上，金子羡慕慕容楚楚的不仅是她的容貌，还有其书香门第的出身。从祖上就是带着书香来的，随便一聊就是上下五千年、故事典籍等。慕容楚楚说话时，不仅刘政委着迷，金子更着迷。她怎么可以懂这么多？拥有这么多？金子似乎是吃醋了。

慕容楚楚却没有任何感觉。她与刘文彬只是谈得来而已。他们之间的谈话更多的是战乱年代校友之间的久别重逢。虽然从根上说，他们并不是同届校友。但燕京大学就那么大，老师就那么几个，特别是校长司徒雷登的逸闻趣事，成了他们的共同谈资。慕容楚楚有时候也羡慕金子。金子单纯开朗，没有任何心事，不会祸从口出。关键是出身好，不像她，动辄得咎，言谈举止总有些小资产阶级趣味。有一次团长刘一飞就当众问她，为什么她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呢？是对生活没有热情还是天生的小资情调？慕容楚楚吓了一跳。看来一个人的出身也是原罪。何止是出身，姓名也是。慕容楚楚这个姓名几乎是小资情调的代名词！慕容楚楚感觉那个又丑又土的独立团团长许山豹简直是她的天敌了。这从姓名就可以看出来。许山豹，一看就是在山里钻的动物，以恃强凌弱为傲骄之事；而她慕容楚楚，楚楚可怜，发配到这个独立团来就是给他欺负的。

慕容楚楚其实对前途什么的并不是太在意。她追求的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果日本人没有冲进燕京大学，她是很想懒洋洋地在那个教会大学一直待下去的。既然现世不够安稳，她也不愿意随波逐流。这是另类青年人的非主流表达。当大家都在国统区里追看张爱玲的小说、周璇的电影，在百乐门跳交谊舞消磨时光时，她和几个百无聊赖的青年人开始向往简单生活了。简单生活其实是慢下来的生活，不是从一个舞厅匆匆忙忙到另一个舞厅，从一件时装迫不及待到另一件时装，可以粗茶淡饭，可以小河流水，最重要的，可以为了信仰去飞蛾扑火。比如去延安，过一种集体生活。在慕容楚楚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政治这个概念。她只是好奇那支队伍为何一直有信仰，相信明天会更好。从红军到八路军再到解放军，他们凭什么可以相信自己一定能化蛹成蝶？而在日常生活中，慕容楚楚缺的就是信仰。一切如过眼云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像时尚潮流，虽然变化万端，到底是遮人耳目的东西。慕容楚楚相信，刘文彬的心态和她类似。他们是惺惺相惜之人，但仅此而已。

当然要更进一层说的话，慕容楚楚对刘文彬还是心怀愧疚的。刚一来就给他添麻烦了。她要是不唱那首歌，刘文彬就不会直面与许山豹发生冲突。慕容楚楚一直认为，她与许山豹的冲突刘文彬是没有必要卷进来的，不但不应该卷进来，反而可以站在政治高度上，与许山豹一起对她横加指责，就像刘一飞曾经做过的那样。但为什么刘文彬要站在她一边呢？是理解、同情还是英雄救美？一想到英雄救美这个词，慕容楚楚就笑了。那实在是一种很古典的情怀，现在真是很少见了。再说刘文彬是英雄吗？戴着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在许山豹面前显得不那么男人，在气场上兀自输了。要说起男人味道，许山豹还真的强一些呢。他蛮不讲理，我行我素，说什么独立团有他就没她。慕容楚楚想，这个叫许山豹的男人实在是将她看得太重了。独立团就是他的天下，他要她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至于闹到师长那里去博同情吗？

金子没想到刘政委竟让她去找许团长道歉。事实上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慕容楚楚，但刘政委跟她说，慕容楚楚的性格你比我清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道歉之事，还得委屈你来。金子便觉得，刘政委到底还是偏向慕容楚楚的。其实，她与慕容楚楚本能地亲近。欢迎仪式上出现的那一幕，不待他人多言她也要找许团长去求情的。只是刘政委出面这么一说，金子心里便有些酸溜溜的感觉。这个男人的心目中，慕容楚楚到底比她重要得多。但是，那又如何？世事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论起美貌、智慧与家庭出身，慕容楚楚都比她强得多。金子也明白，慕容楚楚和刘政委在一起，绝对比她合适得多。想到这里，她开始祝福起慕容楚楚和刘政委来，仿佛他们真的已经在一起似的。说到底，金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就像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件宝贝，如果自己得不到，好朋友得到了，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却没料到许团长根本就不待见她。金子见到许团长的时候，他正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作风很像一个土匪，务必要酒足饭饱才能下山干活。许团长甚至没用正眼瞧她，他的眼睛只在酒与肉之间徘徊，隐隐的还有一些杀气。这时的金子还不知道，这位远近闻名的独立团团长是屠夫出身。他的杀气是见到猪肉时产生的条件反射。她只是觉得许团长很有男人气魄，粗鲁是粗鲁了一些，可举手投足间自成气势。但金子农村出身，庄户人家见多了，对这样的豪放派风格已有足够的免疫力，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欣赏刘政委小桥流水人家的婉约派风格。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金子欣赏刘政委，刘政委未必欣赏她。金子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许山豹没想到慕容楚楚会派一个丫鬟来应付他。很显然，他把金子看成是慕容楚楚的跟屁虫了。许山豹杀人无数，也阅人无数。他觉得慕容楚楚这个娘儿们身上有故事。她不言不语的，可说出话来像针一样，戳得你心尖尖疼，这样的女人绝对是狐狸精变的。许山豹感觉秀才那小子已经陷进去了，当着全团战士的面为这个刚来的小娘儿们辩护，说到底还是小娘儿们的眼睛会勾人啊。小娘儿们看着低眉顺眼的，可那丹凤眼猛一抬，直勾勾地盯着你看，愣是许山豹这样杀人无数，从来不知风情为何物的铮铮汉子也差点招架不住，何况一向风流倜傥的刘文彬呢。

许山豹听说刘文彬在燕京大学的时候就风流着呢，两个女的为了他争风吃醋，愣是在未名湖畔决斗，成就了风传一时的双凤争龙故事。现在慕容楚楚这只来自燕京大学的凤来到了独立团，刘文彬不陷进去才见鬼呢。这也是许山豹想求李师长将这两个女兵招回去的原因。当许山豹在打给李师长的电话里说出有他没她（慕容楚楚），有她没他时，李师长回答得挺绝，说：“那就让慕容楚楚留在独立团好了，你滚蛋，爱去哪去哪。”李师长还说，“连个娘儿们都摆不平，你许山豹还怎么带兵打仗？不错，慕容楚楚一来就给你下马威了，唱了首你所谓的黄色歌曲，那你怎么办？你许大团长是感觉洪水猛兽来了，要一个人逃命，还是将洪水猛兽赶回师部，任由他们祸害师部？！”

李师长这一通训斥让许山豹无言以对，他只能一个人关起门来喝闷酒，边喝边想辙，可自己辙还没想出来呢，那边厢慕容楚楚已经派了她的丫鬟和他过招来了。许山豹此时并不知道这是刘文彬的主意，他只是感觉慕容楚楚这小娘儿们狡猾狡猾的——就这样将他这个团长打发了，以后再黄色歌曲滚滚来？！许山豹将酒碗一摔，命令金子立刻回去把慕容楚楚叫来，必须就黄色歌曲做出深刻检讨，以后不许再传、再唱。许山豹甚至吓唬金子，师部文工团已经不要她们了。她们在这里如果表现不好，只能开除军籍，遣送回地方去！

二十

慕容楚楚的性格是软硬不吃。自己做错的事会道歉，要是自己没错，打死也不肯说一句“抱歉”。尽管金子哀求她，好汉不吃眼前亏，去跟许团长说两句软话，但慕容楚楚就是不去。至于检讨书，她更是不写。当着金子的面，慕容楚楚甚至这样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大不了这文艺兵我不当了。十里洋场，我依然可以做孤魂野鬼一个。慕容楚楚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一抽，露出一丝冷笑。金子却害怕了。她没有慕容楚楚那么洒脱。慕容楚楚可以回十里洋场继续潇洒，她却回不去。再回村里，给王小二当媳妇吗？然后生一大堆孩子，成为孩子他娘？王小二这个男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注定在村里刨食。

金子一想起“刨食”这个词，就觉得用在王小二身上很形象。他就像一只长相貌似雄壮的公鸡，带着一只母鸡和一大群小鸡崽，在一亩三分地里刨食。左爪一扒拉，一无所获；右爪一扒拉，还是一无所获。即便偶有收获，又能扒拉出什么金银宝贝来呢？金子一想起自己有可能成为那只郁郁寡欢的母鸡，就真的郁郁寡欢了。她想，女人和女人的命还真是各不相同。慕容楚楚在十里洋场潇洒完之后，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公子哥儿追求她，她大可以挑肥拣瘦，择优而嫁。可她金子就没得选了，财迷老爹只能在村里有限的几个出得起聘金的农家后生里选一个。甚至在她父亲眼里，后生还是老生都没什么区别，他是择价而取，价优者得，也就是谁聘金高就取谁当女婿。这是金子的宿命。她是死也不会回那个村子里了。

但父女亲情有时还真是难以割舍。金子对父亲埋怨归埋怨，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牵挂她这个财迷老爹，还有她苦命的姐姐们。她逃婚后，从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写了。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特别是在父亲面前。如果父亲知道了她的下落，循迹而来，那就惨了。所以金子打心眼里将部队看成了自己的家。在师部文工团时，文工团就是自己的家。现在到了独立团，独立团也就成了她的家。金子无法想象，离开独立团，自己还能去哪儿。

金子的忧心忡忡慕容楚楚其实是清楚的。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连累这个单纯的姑娘。她只是觉得，那个叫许山豹的臭男人太不讲理。有事说事，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别伤及无辜。说什么“她们在这里如果表现不好，只能开除军籍，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吓唬人小姑娘干什么？慕容楚楚很想去找许山豹理论，但她现在对这个男人简直讨厌到了极点。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根本就无法沟通。相比较而言，她和刘文彬倒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一想起“共同语言”四个字，慕容楚楚脸就有些红。可惜刘文彬男子气概少了些，要不还真是文武双全、内外皆修呢。慕容楚楚觉得，许山豹男子气概十足，却又蛮不讲理，纯粹武夫一个；刘文彬文有余，武不足，看上去很文弱书生。要是两人合二为一就好了。她轻叹一声，为一种莫名的愁绪。

刘文彬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当慕容楚楚找到他，说及许山豹对她们的偏见时，刘文彬这才觉得派金子去当说客完全是失策。金子涉世未深，不知深浅，能说成什么事呢？此其一；其二，金子心直口快，口才却未必佳，特别是对“黄色歌曲”的危害认识不足，在许山豹面前碰壁是必然的；其三，在许山豹眼里，犯错之人是慕容楚楚，慕容楚楚本人不亲自上门道歉，反差了他人前往，这是不够心诚的表现，也是在妄自托大。刘文彬觉得，这才是许山豹万万不能接受的。他由此诚恳地建议慕容楚楚，当面向许团长承认错误，并且保证今后再也不在独立团唱类似于《天涯歌女》之类的歌曲。刘文彬本来想说《天涯歌女》之类的黄色歌曲，但考虑到慕容楚楚的接受程度，再加上自己也不认同《天涯歌女》是黄色歌曲，便硬生生地将“黄色”两个字咽回肚子里去了。

慕容楚楚断然拒绝了。她不承认自己有错，并且进一步质问刘文彬：《天涯歌女》是不是黄色歌曲？刘文彬一时语塞。在欢迎大会上，他的确表态说《天涯歌女》不是黄色歌曲，但那是为了给慕容楚楚解围。作为独立团政委，他不希望将欢迎大会开成欢送大会，这事关独立团对师部文工团送戏下团的态度问题。虽然明知道这两个问题团员是下放到独立团进行思想改造的，但改造还没开始就往外轰人，李师长那儿怎么解释？谁去解释？这都是刘文彬要仔细考虑的问题。不像粗人许山豹，“乒乒乓乓”就图嘴巴痛快，得罪人、揩屁股的活还得他刘文彬来干。可刘文彬眼下的苦恼是这个慕容楚楚简直是女版许山豹，只要认定自己是对的，打死都不肯认错。就像眼下的这个问题——《天涯歌女》是不是黄色歌曲？

打心眼里说，燕大出身的刘文彬当然不认为它是黄色歌曲。在这一点上，他和慕容楚楚是有共识的，这也是慕容楚楚引他为知己，心里有什么话或者说委屈都愿意找他谈的原因。可现在的处境不是在燕京大学，而是在独立团，独立团成百上千的战士文化水平都很低，他们欣赏不了这样的歌曲。哪怕在师部，即便是文工团团长刘一飞这样的人物，也不认可《天涯歌女》是健康的歌曲，起码它不是革命歌曲。刘文彬于是苦口婆心地跟慕容楚楚谈心里的一层层感受，他甚至谈到了方与圆的问题，也就是为人可方，处世要圆，必须处理好坚守内心原则、底线与灵活处世之间的辩证关系。

事实上刘文彬本人也做不到这一点。他也是方有余而圆不足类型的人，但谈起理论来，他还是一套套的。刘文彬谈得头头是道，却没想到慕容楚楚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这个女人似乎听到了内心深处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叫一个怅然若失。慕容楚楚突然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外圆内方！”

刘文彬愣住了。慕容楚楚跟他说话的语气不是一个普通战士与政委该用的语气，而是像亲人甚至恋人在吵嘴之后的埋怨，丝毫不顾忌什么。刘文彬有点走神了，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慕容楚楚处成这样了？

刘文彬事后没有向慕容楚楚解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无须自己解释。人总是在他人的理解与误解中形成着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形象。刘文彬下令，慕容楚楚必须向许团长交出一份深刻检查，检讨自己对《天涯歌女》这首歌的认识。刘文彬现在开始警惕他和慕容楚楚之间的关系——不能暧昧，千万不能暧昧。如果他俩之间传出什么风流韵事，他这个政委以后就不好在战士中间开展工作了。刘文彬下命令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截然不同于之前他和慕容楚楚之间平等亲切的沟通关系，仿佛他们从来就不是知己一样。慕容楚楚也保持着与他之间的距离，很正式地答应会尽快交出检查，但有个条件，决不向许团长当面道歉。刘文彬答应了她的条件。

但收到慕容楚楚交来的检查，刘文彬还是大吃了一惊。这哪是什么检查，而是从艺术角度分析《天涯歌女》为什么是一首优秀的作品。刘文彬可以预见，这份检查交到许山豹那里，此公会如何地暴跳如雷。刘文彬想着要慕容楚楚重新再写，但考虑到她的个性，估计再交上来的检查还是会从艺术角度分析《天涯歌女》为什么是一首优秀的作品。这样的检查，不写也罢。但许山豹那里如何交差呢？电光石火间，刘文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行动，代慕容楚楚写一份符合要求的深刻检查，以图蒙混过关。

刘文彬此举的原因实在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是惜才，不想让才女慕容楚楚被开除军籍，下半辈子充满风险。此时已经是1949年春天，解放战争轰轰烈烈地进行，国民党军节节败退，江山变色只是时间问题。此时拥有一份解放军的军籍从世俗角度讲，可以为下半辈子谋一个好前程。慕容楚楚此前要是没参军倒也罢了，但是拥有解放军军籍却又被开除，特别是政治上犯了问题，那在新中国立足还是很困难的。刘文彬想的是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拉慕容楚楚一把。这个女孩子还年轻、任性，不知道前程的重要性，刘文彬觉得，他这样做，于公于私都是善举。另一方面，刘文彬发现自己只有对慕容楚楚才能这样挺身而出。

如果是金子犯错误呢？他可能会同情加惋惜，但不会冒着风险替她写检查。金子只是解放军队伍中成千上万女兵中的普通一员。刘文彬过目即忘，谈不上有什么深刻印象。仿佛溪水，清澈见底，没什么内涵让刘文彬为之驻足、停留，从而产生激情愿意为她做点什么。但慕容楚楚就不一样了。她低调而任性，似乎知性女性一般，在众多的女兵当中卓尔不群地存在。她经常会犯点小错误，一副“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的执着劲儿，让你不得不去为她做点什么，就像刘文彬现在想为她做的那样。这是怜香惜玉吗？刘文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其实也是在犯错，而且放任错误的发生不想着去纠正它，刘文彬觉得自己一定疯了。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玩火的政委，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二十一

粗人有粗人的做事风格，许山豹根本没看刘文彬代慕容楚楚交上来的检查。尽管刘文彬一再强调，慕容楚楚的检查写得很深刻，可以过关，但许山豹却暴跳如雷。因为他想看着慕容楚楚在他面前承认错误，保证今后不再在独立团战士面前放毒。许山豹把独立团全体战士看作是他的命根子，决不允许他们受到污染、腐化。许山豹认为，部队是讲战斗力的地方，如果人人传唱靡靡之音，什么“小妹妹唱歌郎奏琴”，什么“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那岂不让战士们腿肚子都发软吗？还拿什么去冲锋陷阵？！所以许山豹要慕容楚楚在他面前亲口承认错误，并且永不再传唱《天涯歌女》之类的靡靡之音。

刘文彬却很为难。因为据他了解，慕容楚楚根本就不可能这样做，否则，那就不是慕容楚楚的做事风格了。怎么办呢？刘文彬灵机一动，在许山豹面前大声朗读起检查来。检查写得很长，句句触及灵魂，颇有痛改前非的意思。事实上这是刘文彬按照许山豹的口味来写的。刘文彬知道许山豹爱独立团就像老鼠爱大米，也像一只拖鞋爱另一只拖鞋，那叫须臾不能分离。刘文彬的检查以慕容楚楚的口吻深刻鞭挞自己的小资趣味，表示今后一定要加强马列主义学习，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为战士们多唱好歌，激扬正气，不添乱，不帮倒忙，不拉后腿，努力成为独立团的合格一兵。

在刘文彬读检查的过程中，暴跳如雷的许山豹渐渐安静下来。因为检查上的那些话他听着很受用。这得有多高的觉悟才能将思想转过弯来啊……“这真的是那小娘儿们写的？”许山豹盯着刘文彬的脸，似乎要看出破绽来。“千真万确。经过我的反复开导，慕容楚楚同志终于想通了。深刻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她甚至强烈要求关她禁闭，面壁思过。我觉得关禁闭就不用了，毕竟是个女同志，还是要以批评教育为主……”刘文彬一替慕容楚楚辩护起来那就没边没沿了，连“关禁闭”这个说法都冒出来了，以表达慕容楚楚改过自新的坚强决心。可是话一出口，刘文彬马上就后悔了。他知道，许山豹是个粗人，喜欢用直截了当的方式解决问题。“关禁闭”这个说法会不会让他信以为真呢？

果然，许山豹对“关禁闭”一说颇感兴趣。刘文彬冗长的检查一读完，许山豹就问：“那小娘儿们真的说要关她禁闭？”刘文彬犹豫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提是这么提了，但被我拦回去了。我说看你检查写得深刻不深刻。要是不深刻，非关你几天禁闭不可。她估计也是怕了。这才写出这份非常非常深刻的检查。老许，我看就让她过关吧。以后放下包袱，轻松前进，别老纠缠着一首破歌没完。独立团还有很多大事要干呢……”

许山豹不接他的话茬，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娘儿们回头咱银子不换。检查写得马马虎虎还成，但禁闭非关不可！”刘文彬一惊：“为什么？”许山豹盯着他：“你说为什么？”刘文彬故作轻松：“我看小题大做了吧，没有必要。”但许山豹还是坚持要关慕容楚楚的禁闭，理由是他不相信写在纸上这些花花绿绿的文字。有一层意思许山豹没说出来，那就是慕容楚楚和刘文彬一样都是燕京大学出来的，玩文字那是小菜一碟。是不是真心悔过，实打实地关几天禁闭就能看出来。

“我看这个娘儿们会演戏。检查能把你泪蛋蛋勾出来。可要真正痛在心上，一辈子不敢忘了这教训，就得面壁思过。再者说了，这小娘儿们一来就放毒，扰乱我独立团的军心，关禁闭那是最低处罚。不关禁闭就开除军籍……秀才你别再为她求情，小心中了美人计。”许山豹给刘文彬打了预防针。

刘文彬又气又急，仿佛心思被看破，忙为自己辩护说，他和慕容楚楚一点儿事都没有，自己为她辩护，其实也是为独立团好。一来师部送戏下团，马上关人禁闭，李师长会怎么想？会不会说独立团成了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二来慕容楚楚还年轻，应该以批评教育为主。动辄关人禁闭，不利于她的成长，于思想改造的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太过生硬？

刘文彬说这些话时正气凛然，仿佛真心为了独立团好。许山豹却只嘿嘿干笑，道：“编，编，再往下编。我看秀才你小子还能编出多少上得了台面的理由来。他娘的老子说你中美人计还真不假，一关这小娘儿们的禁闭像是把你的心头肉割去一般，想着法儿保她。要不要我老许发扬风格，把你们俩关一个禁闭室？在禁闭室里你恩我爱的，反正也没外人瞧见……”

刘文彬恼羞成怒：“许团长，你无聊不无聊？！独立团的军事、生活，是不是我说了算？”许山豹也严肃起来：“别的你小子可以说了算。就这小娘儿们，不行！”“为什么？”“为啥你心里清楚。你小子心里要没鬼，为啥死保那小娘儿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是这么说来着：同志，你已经站在悬崖边边了。俺许山豹不拉你一把，你小子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刘文彬心一横：“谁说我死保那小娘儿们，不，慕容楚楚同志了。你要真关她禁闭，你就关。关我什么事？”许山豹逗他：“真不心疼？”刘文彬声色俱厉：“许山豹同志，我不允许你用这种口气和政委说话。这既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也是对慕容楚楚同志的大不敬。”许山豹嬉皮笑脸：“哟哟哟，还大……大……大什么不敬。那小娘儿们是大小姐啊，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护着她。那行，就关她五天禁闭，考验考验这娘儿们，也考验考验你小子能不能熬过这五天去！”刘文彬“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白眼向天，故意不看许山豹，以示自己的清白，以及对此公的不屑。

二十二

金子看见慕容楚楚被关禁闭时，也强烈要求跟了去。执行任务的战士为难了。他还从来没见过主动要求关禁闭的人。金子却不管不顾，赖在禁闭室不走，死活要和慕容楚楚同呼吸共命运。慕容楚楚说她傻，看见火坑不绕着走，反而傻乎乎地跳下来。金子也明白许团长这是杀鸡儆猴，要拿慕容姐来立威。可是，金子却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事实上从文工团下放到这里，金子就发现自己的命运和慕容楚楚紧紧绑在一起了。虽然唱《天涯歌女》的人不是她，但在许团长眼里，她和慕容楚楚都是下放到独立团进行思想改造的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执行任务的战士不明白这些微妙关系，眼见得金子赖在禁闭室死活不走，打也不行骂也不行，只得上报许山豹，看如何处理这个执行难的问题。

许山豹听了这事，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些文工团来的小娘儿们，一个个都抱成团了，金子此举，明摆着是向他这个团长挑战，以给外界造成执法不公的恶劣印象。因为事情很清楚，传播靡靡之音的始作俑者是慕容楚楚，金子这个跟屁虫来凑什么热闹？许山豹一气之下，想将金子也关禁闭算了，毕竟在独立团这个一亩三分地，他许山豹还是可以我行我素的，可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这小娘儿们，闹事虽然在闹事，却也是讲义气之人。这个性格，他许山豹喜欢。许山豹便找来刘文彬，让他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

刘文彬对关禁闭之事本来就不赞成。但许山豹关一个放一个，却也不是他的本意，他要的是两个都放。许山豹坚决不答应，声称慕容楚楚不关禁闭，歪风邪气打不下来。刘文彬老大不乐意，说他是政委，不管关禁闭之事。许山豹又嬉皮笑脸，使出牛皮糖功夫，说政委就是军事、生活都要管。关禁闭之事，看似小事，事实上却关联着战士的思想改造工作，其内在功夫之细腻复杂，不是他许山豹这个大老粗可以解决的，非刘大政委出面不可。刘文彬犹豫不决之际，许山豹又猜疑他是不是和这两个文工团来的小娘儿们有私情，不忍心处理此事。脸皮本来就薄的刘文彬被许山豹一激，只得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往禁闭室现场办公。

金子这次也是吃了豹子胆，根本不听刘文彬的劝。刘文彬奇怪这两个女人怎么好成一个人似的，用棍棒都打不开。金子说，要她走可以，慕容姐也必须走。因为刘政委在欢迎大会上公开说《天涯歌女》不是黄色歌曲，而是爱情歌曲。因为这个理由关慕容姐的禁闭，她金子想不通。金子还说，独立团不知道是政委说了算还是团长说了算。政委认为是爱情歌曲，团长认为是黄色歌曲；团长说关禁闭就关禁闭，政委也无可奈何。这样的干部关系及官兵关系，很不正常。

金子年纪小，毫无心机，说起话来像放炮一样，乒乒乓乓，刘文彬有些受不了了。慕容楚楚也听不下去了，叫金子闭嘴。金子偏不闭嘴，反而为她打抱起不平来。金子说慕容姐实在是太冤了，被人忽悠起来唱《天涯歌女》，一唱完就打进黑牢。独立团要耍威风也不能找女流之辈耍啊，就没有个主持正义的人出来？说起来还都是燕大校友呢！金子说话越说越没边没沿，慕容楚楚喝住了她：“说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我们刘政委可是大好人，你别挑拨我们校友之间的关系。我们燕京大学出来的校友，个个都不是孬种，都会仗义执言、拔刀相助……”

刘文彬听不下去了。他这才知道什么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欢迎大会上，许山豹一开始咋咋呼呼地要慕容楚楚唱《天涯歌女》，还大包大揽地说啥事没有，可人还没唱完呢，就将其轰了下去，什么黄色歌曲、靡靡之音，吓人的帽子满天飞。而刘文彬自己觉得，他也的确做到了仗义执言、拔刀相助，尽管这话到了慕容楚楚嘴里，几乎成了嘲讽讥笑的代名词。唉，女人的心眼就是比男人小。她慕容楚楚哪里知道，他刘文彬为她做了什么？从欢迎大会上的据理力争到让金子代其请罪，再到自己在许山豹面前为其求情，乃至于为这个校友代写检查。一个政委该做不该做的，他刘文彬都做了。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也没办法。刘文彬不得不承认，独立团的团魂还是许山豹。独立团为什么打不垮打不烂，就是因为他许山豹在。许山豹其实是大财主啊，有大量的财富可以挥霍。许山豹的财富就是全体独立团战士。一次战役打下来牺牲几百人，战士们对许山豹并无怨言。除了司号手小石头闹了点情绪，其他人还是该吃吃该睡睡，该训练训练，该冲锋陷阵冲锋陷阵，该牺牲时还是义无反顾地去牺牲。这是为什么，因为团魂许山豹还在。他们相信在团魂的引领下，下一次战斗一定会胜利。

刘文彬想，别的团打了这么一次牺牲重大的战役，团长又涉嫌瞎指挥，团长早就撸了，而不是只写检查。可李师长就是对许山豹网开一面，表面上骂得狗血喷头，实质性的处罚却是轻得不能再轻。就这检查，许山豹还写得拖拖拉拉，甚至想方设法让刘文彬代写。师长也不催交检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糊涂仙。许山豹想来也是摸透了师长的脾气，越发在独立团当起老大了，对刘文彬驱而使之。

就说这次关禁闭事件吧，明摆着是在刘文彬工作职责范围内，许山豹却大包大揽。政委管什么，就管战士的思想动态。对一首歌的性质判定，以及对其他战士可能产生的影响，包括对演唱者是否需要做出处罚，做何等处罚，刘文彬觉得，他都可以说了算。但目前的情况是许山豹他要说了算，不容刘文彬置喙。刘文彬发现，他现在在独立团的处境很微妙。慕容楚楚和金子眼中的他已然变成许山豹的说客，一个没有立场的男人，一个“助纣为虐”的男人，所以在禁闭室，她们对刘文彬极尽嘲讽之能事。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奇怪。就拿上下级关系来说，有下级对上级敬而远之的，也有畏而远之的，比如慕容楚楚、金子与许山豹之间的关系。但是她们和刘文彬之间的关系，则是呈现相当特殊的形态。先是亲近他，接着疏远他，而在疏远的背后，隐含着失望却又带有些许期待的心理。这种关系相当复杂。刘文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她们俩处成了这样一种关系。特别是慕容楚楚，眼睛似乎会说话。是欣赏？是幽怨？还是惆怅？似乎兼而有之。刘文彬现在不敢直视慕容楚楚的眼睛了。特别是在这禁闭室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将无辜的慕容楚楚关在这里。慕容楚楚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要一个解释，而刘文彬偏偏不能给她解释，只能在误解中承受这一切。

刘文彬现在要做思想工作的对象其实是金子。这个小姑娘，真是搅局之人，一点儿都不成熟。明明没她什么事，偏偏要搅进来，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师部送戏下团的两个文工团员，一来就被关禁闭，这消息传回师部，李师长会怎么想？关键是金子没有错而被关禁闭，这不明摆着要独立团犯错误吗？在这一点上，刘文彬和许山豹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要奖罚分明。虽然刘文彬不太赞成关慕容楚楚禁闭，但他绝对反对金子赖在禁闭室的行为，因为这叫瞎胡闹。这是在挑战军规军纪，此类做法一旦得到纵容，他和许山豹将如何带兵打仗？

所以刘文彬板起脸来，要金子立刻离开禁闭室。金子却跟他耍无赖，声称要离开，她和慕容姐两人都离开，否则她就要留下来陪慕容姐将牢底坐穿。刘文彬觉得很好笑，关五天禁闭，怎么叫将牢底坐穿？女人啊，就爱小题大做。刘文彬问金子威胁有用吗？金子却说不是威胁，是已经发生的活生生的事实。刘文彬见来硬的不行，马上展开温情攻势，说自己其实也不赞成关她们俩禁闭。唱一首歌就关禁闭，处罚是重了些，但团长许山豹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那就是带兵打仗，靡靡之音确实听不得。情啊爱啊的歌唱多了，战士们怎么冲锋陷阵？

刘文彬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更加激起金子的不满情绪。她质问刘文彬：什么是靡靡之音？《天涯歌女》是靡靡之音吗？明明你刘政委也承认它是爱情歌曲，甚至是进步歌曲，怎么现在出尔反尔，认为它是靡靡之音了？再说了，爱情歌曲我们的战士就不需要吗？他们也是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有七情六欲很正常，正是需要得到正确引导的时候，一味的堵和压反而会适得其反……刘文彬讶异于金子的见识，他不相信这话是金子的头脑可以想出来的。可此刻的慕容楚楚紧闭双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刘文彬叹气说站什么立场说什么话。站在许团长的立场，那是决不允许独立团出现靡靡之音的。刘文彬承认，他之前确实说过《天涯歌女》是爱情歌曲。但现在独立团不需要爱情。爱情在战争年代是奢侈品。虽然战士们渴望，要实现它却不现实。全团数以千计的光棍汉，如果人人心里想着爱情，还怎么冲锋陷阵？所以爱情只能出现在和平时期，等战争胜利了，他们再大唱爱情之歌……

“刘政委就别谈爱情了。我们不配，您也不配。战争，让爱情走开！独立团，是爱情的盲区……”慕容楚楚幽幽道。刘文彬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听出了慕容楚楚话里有话。似乎是幽怨，也似乎是失望。同为燕京大学的校友，他太了解这种情绪了。当年在校园，爱情之花遍地开。即便不是公开的，可隐秘的爱情更有其独特的魅力。但现在的环境和形势的确不一样，刘文彬开始咬文嚼字：“你说的也对也不对，其实我们都理解，但还是希望你理解我……”

刘文彬这话把金子搞糊涂了，小姑娘直言不讳：“刘政委，你在说什么啊，你真的不了解慕容姐的心吗？”慕容楚楚断喝：“金子，你在胡说什么？！”金子不管不顾：“慕容姐，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委曲求全吗？你俩是校友，郎才女貌，一聊能聊两个多小时，可刘政委只跟我聊五分钟。在他心里，谁轻谁重，你看不出来吗？”刘文彬无力地解释：“那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金子：“什么工作需要，就是一见钟情！”慕容楚楚怒了：“金子，你出去，马上出去！”金子：“不行，我今天非得把话说完不可！慕容姐，你不觉得这个男人太让你失望了吗？你都关禁闭了，他还在帮团长说话，说什么你唱的《天涯歌女》是靡靡之音，独立团不需要爱情。慕容姐，你问问他，他的心里，真的没有过爱情的感觉吗？”

慕容楚楚不由分说地将金子推出禁闭室：“把你的臭嘴闭上！你以为你真的了解他吗？”禁闭室里只剩下慕容楚楚和刘文彬两个人，空气一时凝固了。刘文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突然看见慕容楚楚眼角有泪慢慢渗出，他慌了：“慕容楚楚同志，你听我解释，事情不像金子说的那样……”慕容楚楚看都不看他：“你也出去。”刘文彬继续：“我希望你能想开点，别胡思乱想。”慕容楚楚：“别说了，政委同志，请别影响我关禁闭好吗？”

刘文彬无奈离开。他回头再望，发现慕容楚楚一张俏脸冷若冰霜，真真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二十三

许山豹之所以对吹军号如此着迷，是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不会吹冲锋号的指挥官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起码不够带劲。许山豹想，在战场上，他吼一声“同志们，冲啊！”身边估计最多几十个人听得到，可小石头拿出军号这么嘀嘀嗒嗒一吹，那就是成百上千的人都能听到了。许山豹便有了一个梦想，他娘的什么时候自己两个活都包了，先吼一声“同志们，冲啊！”然后自己拿出军号“嘀嘀嗒嗒”这么一吹，独立团的全体战士在他的军号声声中如下山猛虎，全面出动。那感觉，他娘的就一个字，爽。

许山豹是个不按常规出牌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为独立团团长，一边下令一边吹号是什么滑稽之举。他认为，这很带劲，能酣畅淋漓地表达他对冲锋陷阵的跃跃欲试之情。特别是军号嘹亮时，他的命令即能传达到每个战士心中。所谓军令如山倒，说全面出动就没有一个敢窝在阵地偷懒的，许山豹许大团长的权威感就油然而生。当他兴致勃勃地将这个新颖的想法告诉刘文彬时，刘文彬觉得他完全疯了。

刘文彬做事喜欢循规蹈矩。心里是可以有激情，但激情有可能击溃理智时，刘文彬同志便会小心谨慎地提醒自己莫越线，雷区危险。比如他在处理自己和慕容楚楚的关系上便是如此。他明知自己对这个女子有好感，而且也分明觉察出对方对自己也有好感，但那又怎样呢？刘文彬采取的行动是将好感扼杀在萌芽状态。他走出禁闭室的那个夜晚，心情似乎是怅然若失的。慕容楚楚冷若冰霜的俏脸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刘文彬想找炊事员老张要酒喝，老张说最后一瓶土烧在团长那，他去拿。刘文彬不想让老张特别是许山豹觉察出他有心事，欲阻止，许山豹却不请自来了。

许山豹特别想再次见识一下刘文彬喝酒的样子。上一次与此人对喝，他输了，这一次许山豹无论如何要赢回来。但很快，许山豹就发现，刘文彬喝酒的状态不对。因为他喝的不是酒，是寂寞。寂寞许山豹不懂，就听刘文彬絮絮叨叨。刘文彬两杯酒下肚后，一个劲地跟许山豹说理解与误解的关系。刘文彬说理解就是误解，误解就是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曾被他人误解，这是悲剧。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悲剧。最大的悲剧在于，你努力想让你在乎的人理解你，结果还是误解了。刘文彬说到这里哇哇大哭，酒杯摔得嘭嘭响。许山豹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出刘文彬受到了何种刺激才说出这些车轱辘话。看到最后，许山豹“啪”地把酒杯一拍，恍然大悟：“秀才，是不是那个娘儿们，那小娘儿们，关禁闭的小娘儿们，刺激你了？”“是……不是，不是她！”刘文彬酒突然醒了，他不敢承认。

许山豹猜中了刘文彬的心事，得意扬扬地说：“我说你小子，魂被野猫给叼了……狐狸精附体了？前两天还跟老子嘴硬，说什么和那小娘儿们绝对没事！绝对你个大头鬼。想蒙老子？老子是谁？许山豹！猪见猪愁，鬼见鬼怕的许山豹！抗战那会儿，鬼子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江湖传言，宁碰国军，不碰许家军。哈哈哈……”许山豹在狂放地自吹自擂，刘文彬却愁眉不展，将瓶中剩下的那点土烧全都倒在自己杯里。许山豹一见，急了，一把抢过刘文彬的酒杯，将杯中酒倒了一半给自己，想了一下，又多倒了四分之一，然后，将仅剩四分之一杯酒的酒杯还给刘文彬，嘴上还大言不惭：“你小子，搞突然袭击啊，《孙子兵法》学得不错嘛。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驻我扰……”

刘文彬小声辩护：“那不是《孙子兵法》，那是毛主席的游击战术……”“我知道，他娘的毛主席的游击战术还用你小子告诉我？你小子在学堂读书的时候老子就将主席的游击战术玩得溜溜的了。你说，毛主席他为啥不使《孙子兵法》，而是自己发明游击战术？”刘文彬被问住了，想了一下，回答：“毛主席也不是不知道《孙子兵法》，他是创造性地发挥、运用……”“屁！”许山豹豹眼一睁，很豪迈地打断刘文彬，“那是毛主席根本看不起《孙子兵法》！这《孙子兵法》《孙子兵法》叫得，一听就是孙子看的，主席是什么人，起码是老子级别的，他去学《孙子兵法》？不能够！”

刘文彬听得目瞪口呆：“你啊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跟你没法沟通。唉。理解、误解，理解就是误解，误解就是理解，诚哉斯言……”许山豹抽着鼻子，做出夸张的表情：“酸酸酸，秀才，你喝的是酒还是醋啊？”刘文彬怅然若失，沉浸在悲痛的表情里。许山豹猛喝一大口酒，然后拍拍胸脯：“我说秀才，你这情绪不对啊。独立团政委这么萎靡不振！不就一小娘儿们吗？好说，明天老子就到禁闭室去给你提亲……或者干脆，给她来个提前释放！”刘文彬眼睛一亮：“你这话当真？”许山豹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夹一颗花生米，咬得嘎嘣响。

刘文彬眼神又黯淡下去：“违反组织原则的事还是不能做。”许山豹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屁组织原则。关那小娘儿们禁闭是组织决定？”“不是你老许要关吗？”“我老许一个人代表组织？”许山豹直言不讳，刘文彬哑口无言了。这个许山豹，事让他做了，话也让他说了。刘文彬又能拿他怎样呢？刘文彬的问题是处事软弱，或者说遇强则弱。许山豹一强横，他就软弱下去。慕容楚楚被关禁闭一事，本来是许山豹一个人的主意，可刘文彬怎么感觉是组织决定呢？说来说去，还是许山豹在独立团一向强横惯了，刘文彬在潜意识里，竟也认可了许山豹的个人决定就是组织决定。

刘文彬想了想：“不管是不是组织决定，慕容楚楚既然被关禁闭，那也不能说放就放。老许你想想看，你一个大团长，下命令像放屁一样，今天决定的事明天就不算数了，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不妥……”许山豹又吞下一颗花生米：“别给我说那没用的。老子放人，不是成全秀才你吗？”刘文彬严防死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扯上我。老许我可警告你，公就是公，私就是私。要公私分明，不可假公济私。”“你这秀才，嘴里文绉绉的词真多。我说你活得累不累？喜欢那娘儿们，就直说，我明天就放了她；不喜欢，继续关禁闭！”刘文彬不说话。

许山豹斜他一眼，笑：“还是喜欢，说不出口。这没事。秀才，老子明天就放了她。不过，也不能便宜那小娘儿们，得让她答应一条件，出来必须和秀才你拜堂成亲，否则继续在禁闭室关着吧……”刘文彬急了：“老许这可不行，这不是胡来吗？你这完完全全是军阀作风。第一，我告诉你，我不赞成对慕容楚楚同志说关就关，说放就放。从根上说，我是不赞成关她禁闭的。毕竟初来乍到，《天涯歌女》也不是什么黄色歌曲……”

刘文彬说到这里时，许山豹急了：“他娘的，到这时候了还为那小娘儿们打掩护。秀才我可告诉你，和那小娘儿们拜堂成亲，你可千万顶住了，别让那小资产阶级趣味俘虏了你。你得改造她，别自己被她改造喽。不过秀才，我可对你小子真不放心啊。你这身子骨，在被窝里被那狐狸精一折腾，能不能顶住，还有力气改造她不？嗯，不行，放不放那娘儿们我得再琢磨琢磨……”

许山豹就是这样，能把一没影的事说得煞有其事，深陷其中。一会儿似酒醉之人般猛然惊醒，先前的豪言壮语都成了胡言乱语，最后不言不语了。现在他和刘文彬就是不言不语。刘文彬觉得自己真傻，心事一下子就被许山豹看破。人家一忽悠，自己马上上钩，还为放不放慕容楚楚找理由，说服自己公为先，私为后。刘文彬正待为自己再辩解什么，许山豹转移话题了：“秀才，你说我吹冲锋号怎么样？同志们，冲啊杀啊，然后我来吹冲锋号……”

刘文彬事后才明白许山豹这么做的意图：过瘾。他不是要抢小石头的饭碗，纯粹是自己玩自己的，关别人鸟事的心态。许山豹也进一步说明，小石头的饭碗他是绝对不会抢的，像什么起床号、休息号、吃饭号、疏散号、紧急集合号等就由小石头去吹，他就管吹冲锋号。一个吹冲锋号的团长？当刘文彬对许山豹的身份表示质疑时，许山豹却满不在乎。的确，在独立团，他是可以满不在乎的。许大团长做任何事情，都有合理性和必然性。战士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就像在刚才，许山豹咋咋呼呼地要将慕容楚楚从禁闭室放出来与刘文彬成亲。很奇怪吗？刘文彬觉得一点都不奇怪。他甚至相信，只要自己点头了，这样的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而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在独立团将会变得顺理成章，没有一个战士会站出来质疑。因为他们相信许山豹，相信他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否则独立团为什么会威名远扬呢？

刘文彬最后只问了许山豹这样一个问题：“你会吹冲锋号吗？你能将冲锋号吹得中气十足、激情洋溢吗？”

许山豹愣住了。他觉得刘文彬智商有问题，脑子被驴踢了。许山豹相信，有那本《军用号谱》在，有小石头教他，冲锋号铁定会被他吹得滋滋作响。中气十足、激情洋溢！老处男许山豹认为自己就是它们的代名词。到时候，就让小石头崇拜得五体投地去吧。许山豹干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儿残酒，豪情万丈。

小石头很乐意教许山豹吹军号。他的脑子完全转过弯来了。任何一个团队，总是需要有人吹号的。小石头对许山豹吹军号毫无异议，甚至认为独立团的军号非许山豹不能吹。小石头难以想象，炊事员老张吹军号是什么模样。每个人其实都是有气场的。炊事员老张——一个伙夫吹军号，气场上就不能服人。伙房多大点地方？一个整天在三尺之地转悠的人，军号注定吹不响，也吹不远。这是小石头不教老张吹军号的真实原因之所在。在小石头眼里，军号是神圣得不得了的东西。因为它和生死相关，和成败相关。军号声声揭晓的是人世间的一个谜底——之前那么多的努力、奋斗、坚持或者说忍耐在军号吹响的那一刻是不是有价值？此时此刻冲锋陷阵是不是恰到好处、水到渠成？军号声是检验它的唯一标准。所以军号金贵啊。吹军号的人价值连城，必须慎之又慎。怎样吹出气势，吹出激情，吹出热血洋溢，令人按捺不住，非从战壕里一跃而起不可，全靠号手怎么吹了。

小石头之所以对许山豹颇有期待是因为许是全团的领军人物。中气十足，说话不用喇叭全团两千多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关键是，许山豹不用故意说得很响。小石头注意到，许山豹每次在全团战士面前讲话，哪怕压低声音，每个战士也都能听见。因为许山豹的气场就在那儿。他讲话时，周围的环境是鸦雀无声。这就是权威在，不怒自威。不错，许山豹第一次吹军号时确实不成调调，但小石头觉得，那根本就没什么。他第一次吹军号时也不成调调，是老耿不厌其烦一次次地教，小石头才成为一个合格的号手。而团长许山豹连他小石头都不如？小石头他根本就不信。

小石头相信，团长只要经过系统的学习，《军用号谱》上的一百多种号就全都能吹。但许山豹却愣住了。吹一百多种号？干啥玩意？真拿他当号手啊？许山豹想吹军号原因非常简单，就吹冲锋号，别的不吹，没劲。许山豹难以想象，自己吹起床号、休息号、吃饭号、疏散号、紧急集合号会是什么鸟样？那还是他许山豹吗？除非把他阉了。当然，许山豹并不认为吹起床号、休息号、吃饭号、疏散号、紧急集合号的号手就不是男人。他只是认为自己不适合干这个。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分很多种，许山豹认为自己是画龙点睛式的男人。他没工夫一笔一画地去画那条龙，他只愿拿起笔，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点一下睛。前面细致烦琐的工作由其他适合的人干就行。比如小石头。

冲突由此在两个人之间展开。小石头人小，却很较真。他认为一个真正的号手不应该厚此薄彼，对一百多种号挑三拣四，只吹这个，不吹那个。小石头谆谆教导许山豹团长，每一个军号都是有生命的，代表着不同的喜怒哀乐，缺一不可。对号手来说，它们都像自己的孩子，抛弃哪一个都是一种亵渎。可以抛弃起床号吗？可以抛弃休息号吗？可以抛弃吃饭号吗？可以抛弃疏散号吗？可以抛弃紧急集合号吗？如果这些都可以抛弃，冲锋号也就不存在了。小石头说这些话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仿佛不是第一次说，而是在心里每天都对自己说上一遍。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这话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老耿一直以来跟他嘱咐的。老耿以前教他吹军号时，先教其他的，最后才教冲锋号。老耿说，一百多种军号中，最不重要的其实是冲锋号。因为它简单直接，不像其他号任重道远。没有起床号、休息号、吃饭号、疏散号、紧急集合号的铺垫，哪有冲锋号最后的闪亮登场？老耿还说，军号手不是唢呐手。它不取媚于任何人，它静极生动、动极生静。什么叫尊严？这就叫尊严。价值连城的尊严。

许山豹被小石头的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老耿和小石头他们瞎胡扯，吹个军号还他娘的价值连城。就军号上的那点儿铜嘴，卖了也不值几个钱。在许山豹眼里，价值连城的是独立团全体战士。他们的冲锋陷阵，才叫价值连城。吹个军号，最多是锦上添花，与他许山豹关键时刻一声吼“同志们，冲啊”意义差不多。他命令小石头，就教他吹冲锋号，下次攻打汉原，由他来吹，所以越快越好。小石头却坚持要将一百多种号全教一遍，按《军用号谱》所载慢慢学。冲锋号最后教，一如老耿当年教他所学的那样。小石头甚至喊出，他要维护一个号兵的尊严！

许山豹气炸了。他觉得小石头的脑袋真是石头做的，怎么一点都不懂变通？他告诉小石头，自己他奶奶的是团长不是号兵，没有必要学一百多种号。小石头冷冷地告诉他，不是号兵吹什么冲锋号？许山豹喊——老子玩票不行啊？小石头：不行！号兵不是唱戏的，不能玩！

许山豹语塞，在那儿一个劲地直喘气。他和小石头两人如发怒的公牛，怒目圆睁，互不相让，如定格的画面，谁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二十四

刘文彬这两天头又大了。许山豹简直跟所有人都是冤家对头。由于学军号之事未遂，许山豹看小石头不顺眼，又没法因这事处置他，着急上火的许山豹就像一个喜欢吃鱼却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的家伙，上蹿下跳却无可奈何。他在刘文彬面前骂骂咧咧的，颇有指桑骂槐的意思。慕容楚楚出禁闭室后，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许山豹看了，也是不顺眼，埋怨刘文彬思想政治工作没做好，扬言要给慕容楚楚更进一步的处罚。高傲的慕容楚楚听了，从她高傲的鼻孔里喷出两个高傲的字：“随便。”刘文彬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去做思想工作，却感觉到慕容楚楚在心里已将自己藐视了。一口一个刘政委，表面上客客气气，实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刘文彬心里轻叹一声，感觉自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最要命的是许山豹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要他儿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许山豹的父亲来到营地的时候，不仅刘文彬不认识这个老者是谁，连许山豹也不认识。许山豹的父亲实在是太苍老了。风餐露宿不说，心灵上的重压更是让他直不起腰来。他的膝盖和额头上都是血，看来是一路膝行和磕头而来的。这和许山豹印象中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刘文彬观察到，许山豹父亲的额头上有结痂的疤痕，层层叠叠，既有陈旧的，也有新鲜的。仿佛一块狗皮膏药，贴在他的额头正中间。刘文彬心头大为震动。这个老者，不知走了多少路，磕了多少头，才找到他的儿子啊。可他为什么要一路膝行和磕头而来呢？刘文彬不明白。

许山豹也不明白。许山豹有十来年没见到父亲了。父亲在他的印象里是两个曾经。曾经的秀才，曾经的屠夫。曾经的秀才兼屠夫。这的确是个奇怪的组合，但奇怪的是许山豹的父亲能合二为一，做到浑然天成。许山豹当年离开家乡向父亲告别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能父子相聚。时局太过混乱，人生太过无常，一个老屠夫与一个小屠夫再相聚，能有什么作为呢？意欲建功立业的许山豹想的是多杀鬼子多杀敌人，在战场上很少想到自己的父亲。在许山豹的头脑里，其实没有苍老的概念。他根本没想到，父亲有一天会老，而且老得这样一塌糊涂，充满负罪感，以至于许山豹根本就认不出来这就是让他成为屠夫的父亲。

父亲却一眼认出了许山豹。准确地说是认出了许山豹身上的杀气。这种杀气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许山豹的父亲为此痛心疾首。误入歧途，误入歧途啊。当年为了生计，携儿子许山豹入了屠夫这一行。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这话一点儿没错。许山豹入了屠夫这行，身上的杀气就越来越重，在父亲看来，罪孽也就越来越重。问题的关键是儿子一误再误，先杀猪，后又杀人。而自己作为父亲，在关键时刻没有阻止他，导致了今日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结果。许山豹父亲此番前来，就是要带儿子回家的。

许山豹自然是不肯回家。在外面闯荡十年，许山豹不仅学会了杀人，还明白了杀人背后的许多道理。比如国恨家仇，比如人间正道。这与当年杀猪完全是两回事。许山豹理解，杀猪是不需要情感的，它只需达到一个目的：让猪在最短的时间内停止呼吸。所以这是个技术问题。但杀人就不一样了。从杀日本鬼子到杀国民党反动派，虽然也存在技术问题，但更主要的是情感问题，更进一步说，是主义问题、真理问题。这时的许山豹发现自己难以和父亲沟通。父亲还是当年的父亲，许山豹却不是当年的许山豹了。

许山豹对父亲说，老子不是杀人，老子是一名战士，准确地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独立团团长，老子指挥作战，天经地义……许山豹父亲说：“你身上背的是啥？”许山豹：“枪。”许山豹父亲：“枪是拿来干啥的？”许山豹：“老子杀的都是该杀的。”许山豹父亲：“这世上没有谁是该杀的，都是十月怀胎，都是天地精华，果真十恶不赦，十八层地狱有因果轮回的报应。”许山豹：“胡搅蛮缠，当年日本鬼子横行霸道的时候，十八层地狱怎么没出来用因果轮回报应他？”许山豹父亲：“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许山豹：“爹，老子看你中毒深哩。”许山豹父亲：“老子看你小子中毒深。”

许山豹和他的父亲沟通到最后基本靠吼。一个说，你给老子滚蛋，老子就没你这个父亲；一个说，你小子要是继续带一大帮子人天天杀人，老子就没你这个儿子！两人都自称老子，恨不得对方马上听自己的，改弦更张。可俩人的性格都极张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最后比拼的就是声音高低。刘文彬发现，许山豹父子俩的声音都是声震十里型的，吵起架来整个营地差不多都听到了。战士们个个装聋作哑，作壁上观。

的确不好劝架。一个是团长，一个是团长父亲。能说谁错谁对呢？刘文彬不得不站出来。作为专职政委，刘文彬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做思想政治工作要做到独立团团长许山豹的父亲头上。这个工作还真不好做。一般的战士有什么想不开的问题，刘文彬批评教育几句，也就想开了。但许山豹的父亲不一样。他不是一般战士，对政委刘文彬没有服从观念。刘文彬做他的思想政治工作，必须和蔼可亲，要有晚辈敬重长辈的意识。关键是这个长辈也是一根筋长辈，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完全是许山豹的翻版，或者说许山豹是他的翻版。这一点，刘文彬可以从许父一路膝行和磕头而来得出结论：此人认定目标是决不回头的，抱定一个观念也决不回头。

果然是鸡同鸭讲。刘文彬从世界大势说到中国大势再说到解放军大势最后说到独立团大势，归根结底一句话，战争是为了和平，今天的杀戮是为了将来不再杀戮，许山豹的父亲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还嗅嗅他身上的气息，摇头道：“重，重，太重了……”刘文彬以为自己好些日子没洗澡，身上的体味重，不仅脸红，又书呆子气十足地向许父解释战争期间，没条件洗澡。今天不洗澡，是为了将来有条件天天洗澡。

许山豹父亲勃然大怒，骂：“洗个锤锤，马上要去十八层地狱的人了，到那里你天天洗。老子说你身上重，是杀气重。你说说，你杀了多少人？不比许山豹少吧？”刘文彬为自己辩解：“我没杀过人，我是政委。连开枪都不会……”许山豹父亲像捡到宝：“你娃儿真没杀人？那还不快去劝你们团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去，你去跟他说，啥时候放下屠刀都不晚……”刘文彬无语了。

许山豹父亲又向他详细介绍十八层地狱的可怕程度，说十八层地狱的“层”不是指空间的上下，而是在于时间和刑法上不同，尤其在时间上。其第一狱以人间3750年为一日，30日为一月，12月为一年，罪鬼须于此狱服刑一万年（即人间135亿年）。其第二狱以人间750年为一日，罪鬼须于此狱服刑须经两万年（即人间540亿年）。其后各狱之刑期，均以前一狱之刑期为基数递增两番。如此计算，到第18狱之刑期，已相当于人间2.3乘以10的25次方年以上。罪鬼堕入其中，痛苦已无法形容。

许山豹父亲最后总结为一句话——杀生者必须打入十八层地狱。为了让刘文彬幡然醒悟，马上付诸行动，他还引用了《俱舍论》中的说法：“军兵等为同一事，一切人均如作者。”倘若拥有一百人的军队杀了一个人，那其中每个人都有完整的杀人罪业。意思是你刘文彬虽然没杀过人，但和这支部队在一起，一样罪孽深重。在许山豹父亲的谆谆教导下，刘文彬最后落荒而逃。

许山豹父亲的到来就像独立团组织外的一个异体，和组织发生着严重的排斥反应。他以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注视着独立团的每一个战士，和他们促膝谈心，分头做思想政治工作。刘文彬绝望地发现，许山豹父亲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得比他投入、有激情，具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宗教狂热感。关键是他能现身说法，从自己的屠夫生涯说起，谈论自己如何以屠刀粗暴地对待《三字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书经》等。谈到这些经典之作在屠刀的强暴下体无完肤、支离破碎，特别是谈到当着14岁儿子许山豹的面将这些线装书籍的脸上划开了一道道花时，老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让他幼小的心灵埋下仇恨的种子，至今无法回头是岸。罪孽深重，莫过于老朽啊……”

已经很长时间习惯了说老子的许山豹父亲开始自称老朽了，他似乎回归了秀才本色。在这些天真无邪、文化程度不高的战士面前，许山豹父亲说：“佛制戒律，第一戒杀，凡有命者不得故杀，应生孝顺心、慈悲心。佛说此言，诚为大孝，佛以孝为戒，信不诬也。吾人无始至今，生生皆有父母，六亲眷属，凡未了生死、未生极乐，难免有堕于畜道者。”许山豹父亲说这番话时，完完全全回归到了秀才本色，一些战士开始心慌慌了。许山豹父亲趁势以十八层地狱相威胁，令其或幡然醒悟或完全崩溃，一种不安和无助的情绪开始在独立团营地蔓延。

许山豹恼羞成怒了。他以前从来不在战士们面前说他的父亲，是因为父亲曾经的职业在他看来并不光彩。从私心里说，许山豹有刻意隐瞒的意思。现在，这个让他丢人现眼的父亲来了，还在全团上下进行思想策反，传播罢战情绪，许山豹简直想将他军法从事。但父亲不是军人，许山豹无法这么做，他只得对勤务兵说，将他父亲绑了，遣回原籍去，永远不许再到独立团来！

二十五

在独立团，许山豹的军令一般都能得到贯彻落实。慕容楚楚算是桀骜不驯的女子了，刘文彬明里暗里又帮着她，可最后怎么样？还是被关了禁闭。但这一回，许山豹的军令对他父亲不起作用。老头子死死抱着升团旗用的旗杆，一副誓与团旗共存亡的模样。勤务兵已经不忍心拉扯了，但碍于许山豹那双睁得比牛卵子还大的豹眼，只得半真半假地拉扯许山豹父亲离开。许山豹父亲那是打死都不会离开的。他为什么而来？为救赎儿子许山豹而来。眼见儿子执迷不悟，呼啦啦要朝十八层地狱狂奔，许山豹父亲哪能见死不救？他在团旗下老泪纵横地跪下，希望儿子跟他回去，从此诚心诚意地默念《大悲咒》，以赎前愆。许山豹哪能听他的？他铁青着脸，直怪父亲丢人现眼。正红旗下，一对信仰不同的父子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周围有围观战士窃窃私语，莫衷一是。

许山豹感觉自己的团长权威正在一点点流失。这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冲锋陷阵？想到这里，许山豹推开正在做表演秀的勤务兵，自己上前亲自执法。他动作粗鲁，势大力沉，父亲趁势做出夸张的呻吟，以博同情。许山豹情急之下，要将父亲五花大绑在旗杆下，开全团大会与其封建迷信思想做坚决斗争。许父破口大骂，称许山豹是不孝之子，又骂他是狗娘养的。许山豹笑，称父亲骂得好。说自己是狗娘养的，那父亲又是什么呢？！许山豹父亲老泪纵横，自责前世作孽，方有现世之报。他挣脱开儿子的捆绑，要撞旗杆而亡。刘文彬看不下去了，立即上前拉住许山豹父亲，同时责备许山豹，劝他不要胡来。

这时候，操场上的战士们越聚越多。他们目击团长和其父亲的博弈，开始窃窃私语。许山豹似乎察觉到了一股分崩离析的气息在弥漫。这是可怕的气息。父亲到来之前，更准确地说，父亲在“策反”那些天真无邪的战士们之前，独立团是从未有过这种气息的。许山豹的独立团是个独立王国，弥漫的都是他熟悉的气息，或者说许山豹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全。许山豹觉得，这是独立团战无不胜的强大法宝，也是战无不胜的真正原因之所在。但父亲的到来让熟悉的气息变得陌生。他的那套歪理邪说让战士们心怀狐疑——杀生还是不杀生，这是个问题。

许山豹以为，这是最可怕的。在某种意义上说，父亲是某个恶魔派来瓦解他独立团的。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父亲，而是陌生的父亲，可怕的父亲。关键是无人理解他许山豹。团旗之下，旗杆之侧，许山豹和他父亲演绎的拉拉扯扯戏码是独立团转安为危的关键时刻。不错，刘文彬是挺身而出了，但是有效果吗？在许山豹父亲眼里，刘文彬就是个文弱书生，屁事不顶。刘大政委虽然不杀生，但是身在独立团，不杀生也难逃罪责。许山豹看见，父亲正推开絮絮叨叨的刘文彬，直冲他而来。毫无疑问，刘文彬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父亲又死赖着不走，纠缠不休。怎么办？

更让许山豹恼羞成怒的是，他在这个时刻看到了慕容楚楚的那张脸。这个小娘儿们在战士们中间冷漠地旁观许山豹和他父亲的战争，嘴角还浮出一丝笑意。在许山豹看来，那是冷嘲热讽的笑。许山豹可以容忍独立团全体战士对他冷嘲热讽，唯独不能容忍这个女人的轻蔑。因为许山豹将今天的戏码看作家丑，家丑不可外扬。独立团全体战士不是外人，但这个小娘儿们除外。起码许山豹是这么认为的。他一边徒然地应付父亲的进攻，一边给刘文彬下令：“把那个看热闹的小娘儿们给我抓起来！唯恐天下不乱啊这娘儿们！”刘文彬愣住了，战士们也愣住了，因为他们搞不清是哪个小娘儿们。独立团总共有两个女的，金子和慕容楚楚。团长说的是哪一个呢？

刘文彬很快就搞清楚了。因为他看到了慕容楚楚脸上的笑意。那笑意的确不是友善的，是对一个男人的无能的轻蔑，而且毫不掩饰。刘文彬看了，头一下子又大了。这个慕容楚楚，简直是惹祸精。明明没有她的事，却能在团长的父子战中硬生生地分得一些戏码，而且看样子，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刘文彬快步向前，走到慕容楚楚身边，令她收起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慕容楚楚反而嘲笑得更厉害了。她毫不掩饰地说，团长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何以服众，何以带兵，关键是，何以尽孝？如此粗鲁野蛮地对待千里迢迢前来看他的父亲，自私冷漠地要将失去劳动能力的父亲赶回去，别说做一个孝子，连做一个男人都不配！

慕容楚楚说得如此放肆，声调又是如此高亢，刘文彬吓得脸色都变白了。他低声哀求：“姑奶奶，你就别火上浇油了，禁闭室还没坐够吗？刚放出来就这样，真想开除军籍？”慕容楚楚瞥了手忙脚乱的许山豹一眼，道：“随便。你没见我们的许大团长，军籍也将不保吗？”刘文彬不明就里，慕容楚楚解释：“许大团长的父亲不允许他儿子杀生。一个不杀生的军人还是军人吗？所以，许大团长的军籍迟早要被他父亲毁了。”刘文彬悻悻道：“胡言乱语。”却终究无可奈何。

许山豹却铁青着脸冲过来了，一张嘴就要刘文彬马上开除慕容楚楚的军籍。很显然，慕容楚楚刚才说的那番话许山豹都听到了。他现在的心思已不在父亲身上，而完全在这个叛逆女兵身上。许山豹后悔只关她五天禁闭了，五天还是太少了。这个资产阶级刁蛮小姐必须关一辈子禁闭，如此才能改造好她。当然最一劳永逸的法子是开除军籍。许山豹觉得，这个叫慕容楚楚的女人根本就不够格做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更不配做他独立团的战士。所以开除军籍的想法脱口而出，许山豹认为自己不是意气用事。

刘文彬闻听此言，马上开始和稀泥。说看一个人的表现不能看一时，要看长久；不能看一事，要综合全面来看。慕容楚楚同志是有些自由散漫，但开除军籍以后，就不自由散漫了吗？还是不能将她往社会上一推了之。掩耳盗铃不是共产党人的作风。再者说了，军队就是大熔炉，慕容楚楚同志到独立团干啥来了？就是改造来了。改造工作还没正儿八经开始，就宣告失败，那不是独立团的风格……刘文彬絮絮叨叨地说，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力保慕容楚楚。

许山豹冷笑，让刘文彬再说下去，看看他还有哪些理由让慕容楚楚得以继续留在独立团。刘文彬硬着头皮举例，说慕容楚楚同志有才华，学历高，现在独立团急需这样的人才；她放弃大上海优越的生活条件来到艰苦的解放区，投身革命的热情十分高；从师属文工团来到独立团为战士们送戏，不愧是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去哪里。许山豹哈哈大笑：“我说秀才，你拍这小娘儿们马屁他娘的也太不要脸了吧？你问问这小娘儿们，她从师属文工团来到独立团为战士们送戏是心甘情愿的吗？再说她送的是戏吗？他娘的纯属黄色小调！”

刘文彬的脸“唰”地绿了。他没想到许山豹会公开嘲讽他，而且近乎侮辱地攻击慕容楚楚，这是他不能忍受的。刘文彬现在不仅仅是在保慕容楚楚，而且也是要维护一个独立团政委的尊严。他公开要求许山豹道歉，否则要将此事提交师部解决。许山豹却满不在乎，他大大咧咧地要在场的战士们评理：刘文彬是不是在拍慕容楚楚的马屁？许山豹称，如果是他错了，他不仅道歉，还要将独立团团长的位置让出来给他刘文彬，自己随老父回家去，做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孝子！战士们却不敢表态。

独立团经常闹这样的一出出悲喜剧。团长和政委总能在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上争论不休，然后求证于战士们，看谁错谁对。战士们也为难。有时明明是团长错了，可慑于他的权威，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一次的情形也是如此，而且要更严重一些。因为团长许山豹要赌气不干了，撂挑子回家。独立团的团长一职真让刘文彬来当，别说战士们，刘文彬自己也没底气。刘文彬看着几乎在耍赖的许山豹，觉得他真不是什么秀才的后代，甚至也不是屠夫的后代，而是土匪的后代，狡诈，蛮不讲理，却还有那么一丝精明。他明明知道战士们偏向于他，却总是做公正状拉他们出来做证，结果吃亏的毫无疑问是他刘文彬。

战士们果然低头不语。两个纠缠不休的男人，一个刚到独立团就祸事不断的女人，谁错谁对，谁说得清啊！说得清也不好说，因为有对就有错。错在团长或错在政委，事情都不好办。大家都知道团长是师长的宠儿，其实政委也是。这事要捅到师部，李师长肯定会发处分下来。汉原大战在即，谁背个处分心里都会有疙瘩。战士们心软，不忍见他们的长官背着处分上战场，便一个个低头不语。

许山豹却很趾高气扬。因为他把战士们的沉默理解成对他这个团长无言的支持。他挑衅地对刘文彬说：“秀才，那句话他娘的怎么说的，得道多助失道没人助。你小子明里暗里帮着这小娘儿们，战士们谁看不出来啊……”刘文彬还没回话，慕容楚楚却对许山豹正色道：“许大团长，我希望你不仅仅是一个独立团团长，同时还是个男人！”许山豹不解其意。他眨巴着眼睛：“你说啥玩意儿？我不是男人？哈哈，我许山豹不是男人？我说你这小娘儿们，你见过男人吗？”许山豹哈哈大笑。

慕容楚楚凤眼圆睁的同时脱口而出：“流氓！”她实在是不想骂这句话的。因为慕容楚楚知道这句话出口之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许山豹的趾高气扬实在是让她忍无可忍。即便拼了军籍不要，慕容楚楚也要出这一口恶气。事实上慕容楚楚的效果的确达到了。在许山豹的军旅生涯中，准确地说在其人生过往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骂他“流氓”，即便是在他当屠夫的那些岁月。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战士们简直不敢面对这样的场面，这的确是以往未曾有过的情景。一个独立团战士骂团长“流氓”，而且是当众开骂，团长能忍，他的部下能忍吗？这其实是触及到一个团长的权威问题。要命的是骂他的人还是个女流之辈，这让团长许山豹如何下得了台？刘文彬在一边也深感棘手。他已经顾不上许山豹对他的挑衅，而是为慕容楚楚未来的前途担忧了。因为他太了解许山豹这个人了——好面子，桀骜不驯。谁敢当众拔他的鳞，他能把对方给吃了。

果不其然，许山豹的脸色阴得像能滴出水来。他阴阴地死盯着慕容楚楚，的确是要把对方吃了的感觉。战士们都不忍看这一幕了，纷纷低下头来，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刘文彬上前劝阻，试图挽狂澜于既倒：“老许，你听我说，慕容楚楚同志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口误，口误……”“闪开！”许山豹一声暴喝，让刘文彬不寒而栗。他立刻噤声了。许山豹一步步挪到慕容楚楚面前，眼睛直视她：“再说一遍。”慕容楚楚高傲地抬起头，眼神颇为不屑一顾。刘文彬立刻领会到许山豹的意思，忙启发道：“慕容楚楚同志，这可是个机会。一定要抓住！抓住啊！”

“闭嘴！”许山豹嫌刘文彬唠叨个没完，眼睛依旧直视慕容楚楚，看她会不会低下高傲的头颅。很显然，许山豹低估了慕容楚楚，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屈服：“如果团长大人侮辱我在先，我还是要重复那两个字……”“哪两个字？”许山豹继续挑战她。这时候他的心渐渐硬了，对这娘儿们已不抱任何希望。慕容楚楚果然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两个字：“流氓！”

二十六

“秀才！把这娘儿们的军装给老子扒了！”许山豹猛地转过身去，一声暴喝。刘文彬字斟句酌，试图为慕容楚楚开脱：“许团长，开除军籍需要师部报批……何况，这理由……”“他娘的，还要啥理由？！当众两次辱骂独立团团长许山豹为流氓，师长如果不开除她的军籍，干脆把老子开了算了！”“不行，开除军籍需要师部报批……老许你也别太生气，何况你有错在先。这样，我代慕容楚楚同志向你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这说起来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嘛……”刘文彬试图和稀泥，慕容楚楚却不答应：“刘政委，我让您代我道歉了吗？您觉得这事应该是我道歉吗？做人，不能毫无底线！”

刘文彬气得说不出话来：“行行行，慕容楚楚，你有底线，你有原则，这事，你自己看着收场吧。我不管了，也管不了……”刘文彬说罢悻悻然地走了。许山豹叫他：“秀才，秀才，你不能走。这样目无长官的战士不处理，是你这个政委的失职！”刘文彬头都不回：“许大团长，我处理不了。这政委我也当不了。你有兴趣一个人兼了去吧……”许山豹气急败坏：“乱弹琴！娘的秀才都给老子脸色看了，反了反了！”他气呼呼地边说边挑衅地看慕容楚楚，看她接下来如何行动。慕容楚楚漫不经心地：“算了，许大团长，你也不用为难。这独立团也确实不是我慕容楚楚待的地方。话再说直白一点儿，我再厚着脸皮待下去，我不自然，您也不自然啊。还是我一走了之吧，大家都清净。怎么样，这军装是我自己脱还是您许大团长帮我脱啊？”

慕容楚楚说到这里作势欲脱军装，许山豹羞红了脸，忙转过身去：“你这娘儿们，还真浪开了。不行不行，你找一没人的地儿，脱了军装自动离开，全体都有，向后转，闭上眼睛，不许偷看！”许山豹给在场的所有战士下达命令。战士们也一个个向后转，闭上眼睛，背朝慕容楚楚，等待她脱了军装自动离开。的确，离开了刘文彬的制衡，独立团就是许山豹一个人说了算了。事实上刘文彬即便在场，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特别是在今天的场合下，龙凤相争，必定要分出胜负的。

慕容楚楚轻叹一口气，为自己即将结束的军旅生涯深感惆怅。说实话她心里还是很爱这支部队的。有生命力，有理想，朝气蓬勃。在很短的时间内攻城拔寨，关键是赢得了民心。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确是不智，也与时代潮流相悖。但是不走又能如何？她和许山豹简直是冤家对头。许山豹看她不顺眼，她看许山豹也不顺眼。这独立团的确是一支许家军，全团上下只有许山豹一个人的气质，蛮横，霸道，无坚不摧。但凡与这样的气质不符的东西，组织都会自动清除。慕容楚楚感觉，不仅自己与这样的气质不符，刘文彬也与这样的气质不符。为什么他今天在与许山豹的较量中败下阵来？说到底还是他男子汉的气质不够。蛮横，霸道，无坚不摧，这些刘文彬身上有吗？好像没有。所以他总是阴柔有余，而许山豹总是阳刚有余。

慕容楚楚担心有朝一日，刘文彬也会黯然地离开独立团。他能去哪里呢？也许会在另一支部队当政委吧。慕容楚楚很难想象刘文彬会当个独立团团长什么的。首先一声暴喝他不会。刘文彬总是语重心长，细声细语。公鸭嗓哪怕尖叫起来还是公鸭嗓。不像许山豹，刚才两声暴喝还真有男人味道，吓得慕容楚楚立刻不敢吱声了。可许山豹的脾气实在是太坏，还当众侮辱女性，文化层次太低，虽然不乏魅力，缺陷也是很明显的。唉，许山豹，刘文彬，究竟哪一个更讨女人喜欢呢？在临离开独立团的时候，慕容楚楚脑子里想着这个有些香艳的主题，不禁莞尔一笑。

她看着非常严肃的许山豹的背影，此时又倒觉得他有些封建了，还一本正经地下令“全体都有，向后转，闭上眼睛，不许偷看”，说明还是尊重女性的嘛。或许他前面侮辱人的话语只是粗口罢了，说习惯了，将粗口当标点符号来使用。自己骂他流氓，特别是当众骂他，的确是有些过了。此时，慕容楚楚倒很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在脱下军装之前。因为从此以后，她就再没有这机会了。可看到现场所有人都背转身子等待她脱下军装自动离开，慕容楚楚的高傲劲儿又上来了。这世上，谁欠谁呢？没有因就没有果。再见吧，独立团。再也不见了，全身都是臭脾气的团长许山豹。

但世上事总是出人意料。就在慕容楚楚的军装将脱未脱之时，传出了一个尖锐的女声：“不公平！团长欺负人！慕容姐不要走！”一片鸦雀无声中，这个尖锐的女声是如此刺耳，以至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慕容楚楚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金子替她打抱不平来了。唉，这个傻傻的姑娘，何苦现在冒出来惹一身骚呢？许山豹当众被慕容楚楚折了脸面，现在正余怒未消，金子冒出头来，这叫自讨苦吃。金子当然也明白自己在此时发声，会有什么严重后果。但事实上慕容楚楚走了，她孤零零一个女孩子，在独立团也待不下去。许山豹团长或许对她连看不顺眼都谈不上，最大的可能是直接将她无视了，准确说那叫看不上眼。他不想起来倒还罢了，眼前出现她这个人的时候，会直接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金子难以想象自己重回师部会是什么待遇。自己和慕容楚楚有过瓜葛，即便回到师部也会被另眼相看。关键是那里的气氛压抑，老是阴沉着脸的文工团团长刘一飞肯定会对她皱眉头，怀疑这个跟慕容楚楚走得过近的人没有改造好。所以，金子是根本不想回师部去的。她只想和慕容楚楚待在一起，她去哪儿自己也去哪。可眼下连这个小小的希望都破灭了。慕容楚楚要被扫地出门了，自己怎么办？情急之下金子发声了。金子知道此时不合时宜的发声肯定会触怒团长许山豹，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许山豹真的被触怒了。他心中的无名火不仅仅因为慕容楚楚而起，同时也因为政委刘文彬。在他和慕容楚楚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刘文彬当了甩手掌柜。一个共产党员的觉悟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组织原则？许山豹觉得慕容楚楚这个狐狸精真的得赶走了。再不赶走，政委刘文彬怕是要被她腐蚀拉拢。现在金子也来帮腔，许山豹心里暗暗叫一声好。是牛鬼蛇神都会自动跳出来，启发都不用启发。所谓阶级排队，那真是百试不爽。许山豹刚开始要开除慕容楚楚军籍的时候，还真的没有考虑过金子今后的安排或者说去处。现在想来，也是满麻烦的一件事。孤零零一个女娃子在独立团，那就是一只母羊掉进一群雄狼里，随时可能惹出祸来。

许山豹最近也已看出苗头，有一些战士有意无意地往这两个女娃子身边靠。眼神都不对了，直直的。伶牙俐齿的上赶着说甜言蜜语，老实木讷的怀里揣一个马铃薯或一把花生什么的，瞅着没人就往两个女娃子怀里塞，借机还揩点油什么的。也难怪，都是二三十岁的精壮小伙，精力旺盛得没地方发泄。以前独立团没女兵时，互相嘴上说点荤话，过过嘴瘾。现在实打实的两个漂亮美人出现在独立团，天天在眼前晃悠，那个心头的痒痒肉一下子开始骚动不安起来。许山豹担心，自己一下子看不住，他奶奶的两个女娃子肚皮大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手下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到时候真要来一个挥泪斩马谡，自己不落忍不说，关键是动摇军心啊。所以这两个小娘儿们都不能留。

许山豹的心思其实早被慕容楚楚看破。自己反正豁出去了，无所谓。金子还年轻，这么没深没浅地往里钻，那是要酿成大祸的。慕容楚楚赶快警告她：“金子，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团长欺负人，是我自己想走。你赶快给我闭嘴，好好当你的兵！”金子却不闭嘴：“团长明明欺负人嘛。侮辱你在先，后赶你走，还有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刘政委也不仗义，碰到硬茬就先溜了。慕容姐，你太可怜了，都没个人来帮你。我金子年纪轻，说话没什么分量。但我不会当缩头乌龟的……”慕容楚楚又气又急：“你还是当缩头乌龟吧，我的姑奶奶，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你再说下去，可真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慕容楚楚这已经是明目张胆地警告了。她担心金子话听不懂，所以才说得这么赤裸裸。那边厢金子还没反应，许山豹却受不了了。他大声喝问：“我说你军装脱了没有？这么婆婆妈妈干啥玩意儿？舍不得离开还是咋的？要舍不得离开，服个软，道个歉，我许山豹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好男不与女斗了……”慕容楚楚还没回话，金子又跳了出来：“慕容姐，你看你看，他还在侮辱你。道歉，许团长道歉！”“我要不道歉呢？”许山豹咄咄逼人。金子心一硬：“那我也走，永远和慕容姐在一起！”“胡说八道，你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慕容楚楚气急败坏地骂金子，许山豹听了哈哈大笑：“哈哈，承认自己黑了吧。还近墨者黑，整得这么文绉绉，和秀才一个样。你们知识分子啊，就是酸性。按我们农村的说法，那就是掉进大粪缸里，里外都臭烘烘呗……”

“我让你这个大粪缸里外都臭烘烘！”谁都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许山豹的父亲冲上去打儿子了。他脱下脚上的草鞋，一下一下打儿子的脸。有勤务兵冲上来试图阻拦，许山豹父亲又作势要打对方。勤务兵后退，许山豹叫：“爹，你怎么打我脸呢？”“我打的就是你这个大逆不道臭小子的脸！想我许德纯书香门第，怎么出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爹，你不是杀猪的吗？怎么成书香门第了？”许山豹迷惑了。“放你娘的屁！我许德纯堂堂晚清秀才，是有功名的人家。见了县老爷可以不拜，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那是样样做到位的，哪像你这个混小子，欺男霸女，欺师灭祖，不仁不孝……”

许山豹不满了：“爹，爹，你把老子描黑成啥样了？什么欺男霸女，欺师灭祖，不仁不孝……有那么严重吗？”“比这还严重！你气走了那个政委，人家可从来没杀生啊，你容不下他？你让这两个黄花大闺女当众脱衣，是何居心？这不是欺男霸女是什么？你明明出身书香门第，却在为父面前一口一个老子，还将好心劝你迷途知返的老父赶回去，这不是欺师灭祖是什么？你说说看，你小子哪来的仁，又哪来的孝？！”

许山豹哭笑不得：“爹，我们明明是屠夫世家，你偏偏吹自己是书香门第。我小时候倒是想看书来着，你让我看了吗？那些四书五经还不是让你用杀猪刀割烂了……”“现在看也不晚！我看你真是误入歧途久矣。你就这样带兵打仗？你误人子弟唉，你糟蹋人黄花闺女的清白声名唉。我许德纯教子无方啊，你不回去好好清修，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啊！……”许德纯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号啕大哭。他一把揪住许山豹的耳朵，要拉他回去。许山豹又气又急：“爹，你放手，老子警告你，你可违反军纪啊，当众劫持我中国人民解放军独立团团长，小心军法从事！”“你小子还敢威胁我。你军法从事一个给我看看！”许德纯掏出儿子腰间的手枪，硬塞到他手里，然后拉着他的手，将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暴喝：“许山豹，你今天不将你老子军法从事了，我许德纯是你儿子！”

二十七

许山豹这才明白，有什么样的儿子是因为有什么样的父亲。父亲这下算是将他的脸在独立团战士面前丢尽了，他打他的脸。不仅打脸还骂他欺男霸女、欺师灭祖、不仁不孝。骂了也就骂了，还当众揪耳朵，这不是农村老子教育未成年小子的典型套路吗？他许山豹是谁，声名显赫、百战百胜的解放军猛将，全师上下乃至于全军上下，提起来谁不竖大拇指？！现在在父亲眼中，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逆子。这以后，他还怎么带兵打仗？关键是，现在没有能够站出来制衡父亲的人。刘文彬或许可以，起码他能以独立团政委的身份制止父亲的暴行，可这小子溜之大吉，将一堆烂摊子事全都交给他许山豹——慕容楚楚和金子不甘心脱下军服，不阴不阳地给他难堪，父亲又老来疯，对他蹬鼻子上脸，手下的战士们一个个束手无策，不知如何解决这等难题，他许山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许山豹将他手中的枪放下。他当然不能向自己的父亲开枪，却又不甘心当众服软：“爹，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不是逼着儿子犯错误吗？你啊，还是回家享清福去吧，别在这里干扰军国大事！”“哟哟哟，一个小小的独立团，一点点破事，还成军国大事了？你小子别胡扯什么军国大事，先处理好男女之间的小事吧。去，向那两个女娃子道歉！”“什么？爹，你让我一个团长向那俩小娘儿们道歉？有没有搞错！错的是她们，扰乱军心。这要是在战场，那是要军法从事的！”“少跟我提什么军法从事，我还要家法从事呢！我只问你一句话，道不道歉？”“爹，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这娘儿们骂你儿子是流氓，你不但不帮儿子，还胳膊肘往外拐，让儿子向她道歉，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许山豹脖子梗得硬硬的，许德纯无可奈何：“好，你不道，你不道，道理还一套一套的。我许德纯教子无方，真是教子无方啊。姑娘，你别嫌老朽昏庸无能，我……我替这个混账儿子向你赔礼道歉了……”许德纯说着说着一下子跪倒在慕容楚楚面前，老泪纵横。他甚至磕头作揖：“这都是报应，报应啊。是被猪油蒙了心。是那些无数冤死的生灵害我儿子堕落成这个样子。他要是不杀生，哪会这样大逆不道。所以，姑娘，你还是原谅老朽当年误入歧途，将儿子也领上歧途了。说到底，一切都是老朽的过错。要下十八层地狱，让老朽一个人下了去，别让我儿子许山豹受苦受难啊……阎罗王，我许德纯求你了……”

许山豹恼羞成怒：“爹，你老脸还要不要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什么十八层地狱，什么阎罗王。假的，一切全是假的。我许山豹自从加入了革命队伍，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不相信他娘的妖魔鬼怪！”许德纯磕头如小鸡啄米：“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原谅小子胡言乱语吧。他的慧根还是有的，我许德纯向您保证，这辈子舍身饲虎，也要教育儿子弃恶扬善，将他度至仙界。您老宽宏大量吧……”

面对一个老者的频频磕头，慕容楚楚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极力想将许德纯拉起来，许德纯却死活都不肯起来。他需要慕容楚楚一个原谅，对他儿子许山豹所作所为的原谅。慕容楚楚自然不肯当众原谅许山豹，局面便僵在那里。许德纯见状无奈，又强拉儿子过来向慕容楚楚道歉。许山豹这头犟驴也是绝对不会向一个女流之辈道歉的，梗着脖子仰头向天。许德纯强拉儿子下跪，许山豹宁死不屈，局面变得如此尴尬。

慕容楚楚叹了一口气：“算了，老人家。不管许大团长有没有错，我都不需要他的道歉。何况我一个马上要脱下军装的人，追究这个又有什么意义，要一声道歉又有何用……”慕容楚楚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许山豹爆发了：“我说你这小娘儿们有没有搞错？谁向谁道歉啊？我不要你一句道歉已经给足面子了，还在这叽叽歪歪。走，走，赶快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面对儿子如此蛮横的表现，许德纯也爆发了：“谁走人，我看你小子该走人！全身上下充满杀气、戾气，再这样下去，不能活人哩，还在这耀武扬威！”“爹，我不能走。老子走了，全团上下怎么办？全指着老子呢！你们说是不是？”许山豹趁机鼓动战士们。战士们也聪明，齐声喊：“团长不能走，团长留下来！”许德纯也不含糊：“谁说他小子不能走？我看你们也该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唉，都是作孽啊。杀了这么多人，全都被猪油蒙了心，跟着这个混小子一条道走到黑……”

“许老伯，你这话我可不同意。什么叫杀了这么多人都是作孽，您的意思是面对侵略者，应该任其砍杀，不能抵抗？”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慕容楚楚开始发声了。“总之杀生就是不对！”许德纯强词夺理。“什么是杀生？杀猪杀人都是杀生，杀蚂蚁杀蔬菜是不是杀生？”慕容楚楚巧妙设问，许德纯开始含糊其词了：“杀蚂蚁当然是杀生，杀蔬菜应该不是杀生吧。生灵必须是活的动物……”“请问许老伯，您是怎么来到我们营地的，走了多少路？”许德纯不知道，慕容楚楚的这句问话暗含了埋伏或者说机关，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来话长啊，为了找到这个臭小子，我可是爬山涉水几千里，问了多少人才找到这的。这臭小子误入歧途，罪孽深重。我老汉为了替他赎罪，几千里路不是靠两只脚走来的，而是手脚、额头并用，三步一拜、九步一跪地走来的。额头上的血流了干、干了流，两只膝盖、一双手长满老茧，摁在地上没一点儿感觉。我为的是啥？感动观世音菩萨啊，保我儿子许山豹死后不入十八层地狱……”

许山豹不耐烦了：“爹，你又来了，封建迷信害死人知不知道？哪有十八层地狱，哪有他娘的阎罗王？你信不信老子死后要真碰上那狗屁阎罗王，拿盒子枪突噜了他！独立团的弟兄们一起上，能将阎罗殿打成蜂窝煤！”许德纯惊恐万分，忙上前捂住儿子的嘴巴：“我的祖宗，你别满嘴喷粪好不好？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再满嘴喷粪，小心阎罗王拿最苦的刑罚伺候你，让你小子永世不得超生！唉，我许德纯哪辈子造孽，有了你这么个混不吝的臭小子……”许山豹翻了白眼，想再说什么，但嘴巴被父亲捂住，说不出口，只能“呜呜”乱喊。

慕容楚楚则漫不经心地往下说：“许老伯三步一拜、九步一跪地过来时有没有杀生？”“这怎么可能？阿弥陀佛，我一路上小心翼翼，不仅没杀生，连猪肉都没吃半口，全吃蔬菜……”“蔬菜之事等下再说，先说说蚂蚁……”“蚂蚁怎么了？”“许老伯三步一拜，九步一跪，行数千里路，身体无数次大面积接触地面，您确定没有踩死、跪死以及磕死哪怕一只蚂蚁？”许德纯心虚了：“这个，应该没有吧，我是小心翼翼的……”“那就是说许老伯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每行一步，必然先睁大双眼，观察地上没有蚂蚁、蜗牛、苍蝇、蜈蚣等任何一个生灵后，才敢下脚？”“这个……”许德纯不自信了。

慕容楚楚宽容地继续说：“这样，我们假设许老伯一路上没有主动伤害任何生灵，但是应该主动入口蔬菜无数吧？烧熟的蔬菜在许老伯入口之前，都曾经是鲜活的生命，它们在光合作用下，从地里获取营养，一旦离开光合作用和养分，便会死亡。我这样说，是想让您相信，在自然界，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是生灵。万物生长，它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个体！”“蔬菜不是生灵！会活动的动物才是生灵！”许德纯强词夺理。

慕容楚楚微微一笑：“好吧，姑且认为蔬菜不是生灵吧，那猪是不是生灵？”许德纯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忙在猪身上做文章：“猪当然是生灵。我不吃猪肉好久了……”“我相信您不吃猪肉好久了，但许老伯，猪油您吃不吃呢？猪油是什么？是将猪的尸体切成块，放在高温的铁锅里进行熬油。人世间所谓残害生灵的举动，莫过于此。许老伯您确定自己不吃猪油？”许德纯斩钉截铁地：“确定！”“也就是说许老伯以前吃的蔬菜不是用猪油炒的，全是用清水煮的？”许德纯心虚了：“我、我以后就吃用清水煮的蔬菜，保证不吃一点儿猪油！”

慕容楚楚听到这里，像逗小孩子似的，又是微微一笑：“很好，许老伯惜生的举动真是令小女子敬佩。最后小女子再问一下，许老伯您呼吸空气吗？”许德纯呆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活人当然要喘气，你这女娃不是废话吗？”“可许老伯知不知道，在我们每天呼吸吐纳的过程中，有多少微生物经过我们的鼻腔和气管的循环后一命呜呼？这些微生物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在显微镜下，它们全都是会蠕动的小生灵，和我们人类一样，是由细胞、细胞壁、细胞核组成的。每天，只要您呼吸空气，许老伯，您就在杀生……”

许德纯抱头无语。良久，他继续负隅顽抗：“杀人就是不对！特别是用武器杀人。都是十月怀胎，都是父精母血，活着都不易啊，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舞刀弄枪地置他人于死地。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啊……”

“许老伯，杀人是不对。我很赞同您的观点。但是为正义而战，不仅必要，而且也是惜生！”

“战争怎么是惜生呢？可笑！荒谬！”

“八年抗战，日本鬼子冲进我国，残杀了多少无辜百姓。这个时候，中国军队要是不奋起抵抗，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暴制暴，就不能有效地制止日本鬼子屠杀更多生灵。我听说，当年许大团长就是不堪忍受日本鬼子的残暴，才愤而投军的。许老伯您说，当年您儿子要是不站出来进行正义之战，您的家园，中国的家园，您家乡的人，以及更多的中国人，性命是不是要受到更大威胁？所以，我以为，为了正义，以暴制暴的战争就是惜生！”

“不管咋说，这臭小子杀人已经杀得够多了。我要带他回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许老伯慈航普度的精神令小女子我很佩服。许大团长是您儿子，您当然有权利带他回去。可许老伯想过没有，你们这一路为了不再杀生的信念回家，沿途却要踩死多少蚂蚁，吃掉多少带猪油的蔬菜；呼吸吐纳之间，又会让多少微生物无辜屈死？另外还有每天必吃的米饭，它来自于活生生的稻谷。如果您不吃它，它本可以春华秋实，得以善终。可最后呢？您为了一腹之欲，无数稻田里的水稻为之腰斩……”

“别说了！……”许德纯的防线终于崩溃。他匍匐在地，潸然泪下，身体因为抽搐而不断地颤抖。现场鸦雀无声，战士们不知该如何是好。许山豹则看向慕容楚楚，眼神很是复杂。既有责备，也有欣赏，同时还有一丝喜出望外的收获感。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伶牙俐齿，将顽固的老父亲说得毫无抵抗力。慕容楚楚知道许山豹在看自己，但她却故意不看他。因为她明白，到现在为止，戏还没有结束。良久，许德纯抬起混浊的泪眼，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向慕容楚楚发问：“我现在该咋办呢？动都不敢动哩。这一动，还有这一呼吸，都、都要杀生，我还怎么活呢？”

“许老伯，世上万物，道法自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开了，便是大喜悦。从食物链的角度说，弱肉强食本身就是自然界的法则，否则便没有生生不息的大千世界……”

“可阎罗王那里怎么办？还有十八层地狱……”

“没有什么阎罗王，更没有十八层地狱。那都是人类的心魔，是臆想出来的虚幻存在。自欺欺人罢了。”许德纯似乎想开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这么说，我杀生也没关系啦？”慕容楚楚莞尔一笑：“许老伯，您根本就没杀生。吃饭、呼吸、行走、跳跃，都是天赋人权。所谓杀生、惜生，都是伪命题而已……”

“说得好！不愧是燕大才女，一语点醒梦中人。”不知什么时候，刘文彬重又出现在现场。他鼓掌为慕容楚楚叫好，慕容楚楚却白他一眼，不说话。许山豹这个时候开始神采激扬，指点江山起来：“我说秀才，你又从哪儿冒出来了？我看你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水平，还不如你这个燕大才女校友呢……唉，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第一次，许山豹没称呼慕容楚楚为“小娘儿们”，而是用了“燕大才女”这个褒义词。他似乎全然忘记了慕容楚楚骂他为流氓，也忘记了自己驱逐她出独立团的命令。

他开始由衷地欣赏起这个女人对自己父亲的“策反”。这是科学对封建迷信的策反，也是一个燕大才女与晚清秀才口才对决上的胜利。许山豹亲临现场，目击每一个交锋的细节，看见父亲节节败退，看见慕容楚楚如何以女性细腻的心理层层设伏，每每山穷水尽疑无路，却总能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样的高智商展示，是许山豹这个大老粗乐于看到的，也是他极其仰慕的。这个时候，关于阶级立场，关于慕容楚楚以前所唱的歌曲是红的还是黄的，抑或是其他什么颜色的问题，许山豹都懒得去追究了。他现在对这个女人只有四个字的评价：刮目相看。别人或许意识不到，只有许山豹一个人明白，说服父亲放弃所谓的“杀生”之念，对于他许山豹的人生来说有多么重要——他可以继续做一个高傲得像得胜的公鸡一样得意扬扬的独立团团长，而不再烦恼父亲在他背后唠唠叨叨个没完。

所以当慕容楚楚脱下军装上衣，折叠好放在他怀里，道一声“完璧归赵”时，许山豹完全蒙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走呢？她走了，父亲要是故态复萌，又跟他叨叨杀生、惜生什么的，那该怎么办？身边可再没说客能够说服这个老顽固了。情急之下，许山豹一把拉住慕容楚楚的手臂，蛮横地说：“你不能走！”许山豹把慕容楚楚的手臂拽痛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男女授受不亲，许山豹的举动完全可以说是失态了。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向慕容楚楚的眼神除了威严之外，竟然还有一丝恳求甚至是哀求。

慕容楚楚不看他，只是看着自己被拽的手臂，低声道：“放开。”慕容楚楚的声音虽然低，却有着不怒自威的寒意，许山豹不得不松开手。慕容楚楚转身就走，许山豹想上前去抓她回来，手都快碰到对方肩膀了，或许是意识到不好如此动粗，生生抽了回来。他转而对刘文彬说：“秀才，还在干看什么？独立团战士私自离队，你作为政委，还不快追回来？”刘文彬见危机解除，也放松了心情，故意逗许山豹：“许团长，不对吧。我记得你可是下令让慕容楚楚脱了军装自动离开的，怎么？现在要收回成命？”许山豹装聋作哑：“我下过这个命令吗？你们谁听到我下过这个命令？”战士们也装聋作哑，有的哧哧笑，有的挤眉弄眼，配合着许山豹的表演。

刘文彬见自己被孤立起来，急了：“我说许大团长，你就这样出尔反尔，带兵打仗？”许山豹：“老子只相信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战士们的眼睛更是雪亮的。谁赶那小娘儿们，不，慕容楚楚大小姐走了？（许山豹说到这里翘起大拇指）有学问的高人，女秀才。咱独立团一宝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人才不可流失。秀才快去，别让人才流失了……”刘文彬无可奈何去追：“你啊你，就这么耍无赖吧……”

许德纯却在这个时候开腔了：“慢着，萧何月下追韩信。谁惹的祸谁去收拾。你小子满嘴喷粪，熏走了这个好女娃，现在却委屈人家政委收拾残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许德纯拉着儿子的胳膊，不依不饶，许山豹马上服软：“爹，爹，您看您老人家又耍横了。我刚才不是拦那女秀才了吗？没拦住。人不给我这个薄面。您也知道，我打小就嘴笨。秀才他口才好，人缘也好。他代我出面去追，管用！”

许德纯却是不听他的：“少来这一套。你小子，官不大，架子倒大。赔礼道歉的事，自己不做吩咐其他人去做，心眼还实诚吗？！”许山豹听到这里，又不干了：“赔礼道歉？老子凭啥赔礼道歉。那小娘儿们骂老子流氓的时候，您不是没听到。老子是流氓，您是流氓他爹……这口气您能忍？”许山豹试图挑拨离间，许德纯的心眼却倍儿清亮：“你小子可不是流氓吗？人家女秀才骂得没错！那作风，整个一兵痞。我这当爹的都看不下去！小子哎，记得，要不然，跟着你的人都会走光的……”许德纯说得意味深长，许山豹却还想蒙混过关：“不行，要我向一小娘儿们赔礼道歉，没这理儿！”许德纯威胁道：“你去不去？”许山豹梗着脖子：“老子打死都不去！”

许德纯立刻揪住他耳朵：“好，你小子还这么混不吝的，那就不配穿这身军装，马上脱了随我回老家去！”许德纯边说边试图脱儿子军装，许山豹糊涂了：“爹，您不是不相信封建迷信了吗？敢情那小娘儿们没说服您啊？”许德纯：“这回不是为杀生的事，是为怎么诚信有礼做人的事，让你小子回老家面壁思过！”许山豹慌了：“爹，你松手，看揪疼我耳朵了。”“你的耳根子还会疼啊，我以为早就油盐不进了呢！”“爹，您先松手，有话好好说……”“我跟你小子没啥废话说。就一句，去不去赔礼道歉？”许山豹无奈：“我的个亲爹哎，你让老子赔礼道歉也要先松手才行啊。”

听到这里，许德纯终于放手，许山豹则老大不情愿地去追已经走远的慕容楚楚。刘文彬和许德纯以及战士们站在原处驻足观看，只见许山豹跑到慕容楚楚跟前，先是做趾高气扬状，后半是威胁半是恳求，最后竟然是哀求状；而慕容楚楚的神情则从高傲到半是高傲半是同情，再到最后默然低头，随许山豹归来。两人的表情变化都被大家一一看在眼里。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刘文彬却可以脑补这一切。只是最后，在许山豹替慕容楚楚披上军装的那一刻，刘文彬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有些酸楚。

我这是怎么了？独立团政委刘文彬讶异于自己心里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二十八

经过慕容楚楚一番卓有成效的思想政治工作，许德纯不再强拽着儿子许山豹回老家了，而是自己留了下来。对于父亲的举动，许山豹是亦喜亦忧。喜的是老头子脑袋终于开窍了，自己再也不会在战士面前形象崩塌。一想起老爹当众揪自己耳朵的场景，许山豹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娘的，有这么窝囊的独立团团长吗？可对老爹的野蛮举动，却是打不得骂不得。现在好了，老爹幡然醒悟，自己总算去了块心病；忧的是老爹虽然幡然醒悟，却不回老家去，执意要留在部队上。这让许山豹很是为难——哪有带着老爹打仗的？子弹又不长眼，万一出什么意外，自己还不得后悔一辈子？！许山豹对老爹，表面上凶巴巴的，心里还是疼得紧。中国男人似乎都这样。爱不会用嘴巴说出来，而是用一些凶巴巴的举动呈现出来。不管是对自己的老爹，还是对自己心爱的姑娘，莫不如此。许山豹此后的人生经历，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可许德纯不明白儿子的心思。他留下来的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让儿子给自己养老，虽然表面上他对儿子是如此这般说的。许德纯说自己就许山豹这么一个儿子，他出去打仗这么多年，自己实在是担心得很。如果儿子不能跟他回去，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回老家也没意思。而且现在兵荒马乱的，万一半道上出什么意外，那他们父子俩就从此阴阳两隔了。“此诚不是人间憾事耶？”老爷子说到动情处，嘴里还冒出一句文言文来，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的秀才本色。许山豹解决问题的方式倒也简单，他提议让自己的勤务兵一路护送父亲回家，确保平安无事。

老头子突然间就勃然大怒了，骂儿子不仁不孝，想方设法赶他走，不尽为人子者的那一份孝道。父亲这么说，许山豹只能哑口无言了。农村人的确这样。养儿防老。尽管战争快结束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许山豹已经在部队上待了十年。十年间，没见老父一面，没给他寄一厘钱，说起来，于为人子者的孝道的确是有亏的。见父亲如此固执己见，许山豹理解为是老头子依赖他的表现。行军打仗虽然危险重重，但许山豹自恃是独立团团长，保护父亲的人身安全大约是没问题的，便私自做主将他留了下来。

许山豹这么干，刘文彬却觉得不妥。作为政委，刘文彬觉得部队就是行军打仗的地方，老百姓万不可夹杂其间，否则将会为敌方所制。这一点，在《孙子兵法》上多有阐述。当刘文彬将这一层意思正告给许山豹的时候，许山豹却认为他多管闲事。自从慕容楚楚成功说服他父亲之后，许山豹对刘文彬就更看不上了。一个政委，嘴皮子功夫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做什么大老爷们？所以许山豹睥睨一切地说，他父亲留在独立团一事，没商量。刘文彬要他给出理由。许山豹一笑说，没理由。要真憋个理由出来，只能说他许德纯是独立团团长的父亲，可以留下。其他人，不行！许山豹这话的意思是：哪怕你刘文彬的父亲要留下，也不行！

刘文彬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许山豹这人将父亲能不能留在独立团看作一项特殊待遇。这又不是留下享清福来了，是每时每刻都有危险的事情。刘文彬提出异议，出发点首先是为了老人家的安危，其次才是部队行军打仗的需要。许山豹这个一根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真是无法理喻。刘文彬原想随他去，但一想到这件事关系到原则问题，万一以后师部过问下来，自己还是有失职之处，便打电话给李师长，向他报告了此事。刘文彬在电话里危言耸听，称此事性质极其严重。如果人人效仿团长许山豹，那一个独立团就自动扩编为两个独立团了。一个战士团，一个人质团，仗不用打就可以结束了。

李师长面对刘文彬的义愤填膺，却是不哼不哈，态度显得很暧昧。李师长甚至说许山豹的情况是特例，你小刘政委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人命关天的问题，李师长相信许山豹在关键时刻会拿自己的命去保护他老爷子的命。“这个人，义字当头。有义必有仁，有仁必有孝。我不相信许山豹会让他老爹在战场上吃枪子……”李师长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刘文彬急了，他没见过这么不讲原则的师长，但李师长却将人情世故看得透透的。因为他根本就不担心会出现刘文彬所说的极端情况，即人人效仿团长许山豹，一个独立团自动扩编为两个独立团，所谓一个战士团，一个人质团。李师长认为，大部分战士都是通情达理的，大部分战士的老爹也是通情达理的。老家安全的地儿不待，非跑到战场上领略枪林弹雨，也只有许山豹和他的老爹才干得出来。

其实打心眼里，李师长也不赞成许山豹和他的老爹这么胡来，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是其一；其二，汉原大战即将打响，独立团是主力，稳定许山豹的情绪是重中之重。而要稳定许山豹的情绪，首先必须稳定他老爹的情绪。父子俩都是一根筋，除了这个办法能让他们暂时取得平衡，不再纠缠不休外，李师长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点子来。世上事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李师长以为，目前的格局就是最好的格局。只是这一层深意，他不便与刘文彬这个书呆子细说。刘文彬坚持原则、一腔正气自然没错，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特别是在人情练达上，他连门都没入，李师长又怎么在电话里和他说得清楚呢？

刘文彬是气鼓鼓地放下电话的。传说独立团团长许山豹和李师长是穿同一条裤子的，这话刘文彬刚开始不信，现在却是不得不信了。这么违反原则的事，堂堂一师之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还劝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文彬是不可能这么干的。他要想办法将许山豹老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哪怕是在驻地的老百姓当中择一家条件好的寄养一段时间也行，总强过随着部队东奔西跑。等革命胜利以后，父子团聚，再享天伦之乐也不迟。刘文彬正待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许山豹老爹时，老人家却找上门来了。许德纯看起来对刘文彬的建议不置可否，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这让他颇感奇怪。看来，老爷子对是否住在部队上也不是认死理的人，那事情就好办了。刘文彬就向他痛陈利害关系，表示等革命顺利后，自己一定会和许山豹去接他回来。刘文彬说得口干舌燥，许德纯频频点头，表现异乎寻常地温和。刘文彬大喜，最后征求他意见时说：“要是没什么问题，老爷子我们就这么办，我马上给您物色人家去。”

“物色什么人家？”许德纯如梦初醒，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

刘文彬傻了。

二十九

刘文彬后来才知道，许德纯对自己的归属并不介意，他介意的是儿子许山豹的归属——个人问题。许山豹今年36岁了，还没媳妇。这个一直是许德纯的心病。戎马之人，命一直都不是自己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一颗流弹走了。许山豹当年离开老家时是26岁，许德纯正着急给他介绍媳妇，日本鬼子冲进来了，黄花大闺女为避祸纷纷外逃，许德纯的计划落了空。儿子在外十年，虽然做了独立团的大团长，可许德纯到了部队上一看，却也是光棍司令一枚。他先前强拉儿子回乡，一半是为了不再杀生，另一半也是为了许家传宗接代——都36岁了，一眨眼便是四十的人。老话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再不成个家，五十、六十一上去，便是孤寡老人一个。许德纯想想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年丧妻，儿子又在外闯荡，可不孤寡老人一个吗？这样的滋味，他可不想儿子许山豹也跟着品尝。所以他死活要为儿子说上个媳妇。要是这辈子能瞅着儿媳妇为许家添个一男半女的，他许德纯也能死而无憾了。唉，还想什么呢，还指盼什么呢？一个没落秀才，一个半途而废的屠夫，要说人生理想、家国功名什么的，那太扯淡了，唯有后代是结结实实的。所谓血脉传承，那就是瓜藤上的瓜，一个一个，看上去虽然品相各异，有饱满圆硕的，也有歪瓜裂枣似的，但毕竟是一根藤上拉扯出来的，流着相同的血脉。

许德纯作为一个纯粹的晚清秀才，于儒家孝道颇为认同。家道中落没什么，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无论是男是女，都得接住了。他对自己是这么要求的，对儿子许山豹同样这么要求。但让许德纯气恼的是，这个混账儿子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结婚生子的观念，一味就知道冲冲杀杀。头两天跟他叨咕这事，先是不吭声，后来逼得急了，冒出一句“等革命胜利后再做考虑”的混账话来。许德纯的确认为那是混账话。且不说儿子嘴里的革命要猴年马月才能胜利，即便一两年内胜利了，你许山豹能保证脖子上的那玩意儿还结结实实地存在？即便许山豹到时候能保证脖子上的那玩意儿还结结实实地存在，许德纯也不能保证自己也同样如此。他老了，经不起等了。他要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慕容楚楚。

许德纯的确相中慕容楚楚做自己的儿媳妇了。他先前对这个女娃没什么感觉。尽管刘文彬曾在他面前说过这是女秀才，许德纯却嗤之以鼻。秀才是那么好考的？那要四书五经精通，还要过五关斩六将成为人尖子才行。多少人一辈子埋首书卷，临老了还是老童生一枚。许德纯其实是自视甚高的，因为他考上秀才太轻而易举了。在许德纯年轻时的人生设计中，他其实是有个进士梦想的。一甲前三不敢想，但二甲、三甲他觉得问题还是不大的。可晚清风雨飘摇，将他的进士梦也飘了去。所以许德纯最初对燕京大学什么的还是嗤之以鼻的。这些大学生，与大清朝的太庙大学生可以相提并论吗？何况还是个女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许德纯不希望自己的儿媳妇学问太高，不好驾驭。但是，在慕容楚楚成功地说服他不再执迷于杀生、惜生之念后，许德纯改变主意了。他觉得自己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就需要慕容楚楚这样的女娃子来驯服，否则便如脱缰野马，不知会惹出多少祸端来。

许山豹被父亲的主意吓了一大跳。当父亲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向他举荐慕容楚楚时，许山豹觉得这个世界完全疯狂了。慕容楚楚和他成亲，白头偕老一辈子？他真是做梦都没想过。他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无产阶级大老粗，一个是资产阶级娇小姐；一个纯文盲，一个是那个年代凤毛麟角的女大学生；一个大大咧咧，一个细腻无比；一个大男子主义，一个要求绝对女权……要不是慕容楚楚成功地说服他父亲，将功赎罪，许山豹是铁定要将她赶出独立团的。现在父亲试图将他们绑在一起，搭伴过日子，许山豹觉得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不错，慕容楚楚的口才是不错，但这口才用在夫妻吵架上，那做大老爷们的还有得救吗？所以许山豹坚决制止了父亲的蠢蠢欲动。他可以让父亲留在独立团，但他娘的绝对不要再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许德纯便曲线救国，试图通过刘文彬来撮合此事。他看刘文彬面善，知道面善之人心地肯定也善。许德纯说：“花开两枝，话分两头，咱俩分别行动。”许德纯表示自己将继续敲打儿子的榆木疙瘩脑袋，让他早日开窍，娶得美人归；刘文彬政委负责做那女秀才的思想政治工作。因为两人都是燕京大学出来的，思想差不离，工作做起来也容易。许德纯说得口若悬河，刘文彬却听得呆若木鸡。他的心里真是不知道啥滋味：给许山豹做媒，把慕容楚楚介绍给他，从此含笑祝他俩早生贵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刘文彬真是难以想象。先不说这两人结为夫妻合不合适，刘文彬觉得自己心里那一关就过不去。他和慕容楚楚真的只是纯粹的战友，可以任她嫁给任何人？刘文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慕容楚楚刚到独立团，在欢迎大会上初一亮相，刘文彬就为之心动了。此后他明里暗里帮她不知多少次，原因不就是心动之后方有行动吗？但慕容楚楚始终对他忽冷忽热，再加上许山豹的暴脾气，导致这位燕京大学的校友随时可能会离开独立团，刘文彬在心动之余又多了一份担忧。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刘文彬最后总结出来他对慕容楚楚的感觉其实就是两个字：“牵挂”。中国的汉字真是含义丰富的，分量也可轻可重，或者说进可攻退可守。比如“牵挂”这两个字，既可以是战友之间的牵挂，亲人之间的牵挂，也可以是情人之间的牵挂。哪怕是单相思，道一声“牵挂”也是沉甸甸的情感。当慕容楚楚从顾盼生姿到对他无话不谈再到冷若冰霜最后到冷嘲热讽，刘文彬的心头一直是牵挂。这其实是做男人的成熟和宽容。小女人可以发发脾气，男人只能一笑置之。只可惜，慕容楚楚并不明白他的心。

何止慕容楚楚不明白，其他人也都不明白刘文彬什么时候对这个爱出风头的文艺女兵产生了别样的情愫，比如阅人无数的许山豹父亲许德纯老人。老人家话说得情真意切，盼望儿子成个家的心愿又是那么强烈，刘文彬作为政委，还真不好找借口推辞。但这个思想政治工作由自己来做，刘文彬觉得，他真是没勇气也没能力去完成。另外，从慕容楚楚的终身幸福角度来考虑，刘文彬也认为自己成为她的伴侣比许山豹更合适。起码他们有共同语言、共同的价值观或者说人生追求。哪怕在生活习惯上，他们也更和谐。不像许山豹，刘文彬一想起许山豹在刷牙和喝酒问题上和他产生的那些矛盾，便觉得慕容楚楚要是嫁给他，那可真是一辈子入了苦海了。

可这些问题或者说理由，又不能和许山豹父亲明说。说什么呢？说他儿子不优秀，是大老粗，生活习惯差，与慕容楚楚并不般配，还是自己与那个女娃子合适些，能给她带来终身幸福？这些话，哪怕说得理直气壮、光明磊落，也透着自私自利的味道；而且按照刘文彬的性格，他打死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刘文彬不像许山豹，性格张扬，能争就争，即便一时半会争不了，创造条件也要去争回来。和兄弟部队一起打仗，独立团最后抢到的战利品总是最多的。因为独立团的兵在许山豹的教导下，总是尽可能往自己怀里扒搂东西。不管需不需要，搂进来再说。每次大捷，独立团那些抢不到战利品的兵总被许山豹藐视。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他娘的，连个战利品都搂不回来，跟个娘儿们有什么区别？”那些兵在团长的辱骂教育下，下次总能奋发图强，多抢些战利品回来。独立团是怎么壮大的？许山豹总结，是被他骂大的。所以许山豹的兵，大多性格粗野，霸气十足，像足了许山豹。唯独刘文彬，性格阴柔。

别说去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是属于自己或者说有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也要瞻前顾后，三思而后行。就像这次，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竟鼓不起勇气去和许山豹一争高低。这可是在部队，一个是独立团的团长，一个是政委，为了一个女兵争风吃醋，传出去影响有多恶劣？所以刘文彬选择了沉默是金。他这个时候寄希望于许山豹瞧不上慕容楚楚，只是他老爹的一厢情愿；同时刘文彬也觉得，即便许山豹看上了慕容楚楚，慕容楚楚也看不上他。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刘文彬答应许德纯，可以去做慕容楚楚的思想政治工作。至于成不成的，只能看天意了。他作为政委，也不能强行搞拉郎配。

三十

慕容楚楚没想到独立团政委刘文彬也兼职做媒的工作，她更没想到刘文彬要帮她介绍的对象是大名鼎鼎的独立团团长许山豹。她和他，怎么可能？他们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啊。前一天要赶她出独立团，后一天就托人过来做媒，这脸也变得太快了吧。慕容楚楚脑子里根本没转过弯来，并且她还隐隐地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戏弄她吗？一下子赶她走，一下子又逼自己给他做媳妇，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权啦？慕容楚楚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刘文彬的苦口婆心。刘文彬心中暗喜，表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猛夸许山豹为革命做出多么大的贡献，虽然脾气粗野了些，但也是男子汉的魅力。刘文彬甚至表示，自己不是个女的可惜了，要不然的话，这辈子肯定嫁给许山豹。

慕容楚楚感到一阵阵恶心。这段时间，她和刘文彬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曾经无话不谈的校友现在基本上没话可说。刘文彬这人如果不谈公事，和她回忆回忆校园往事，抒发一下书生意气，还是挺可爱的，或者说挺有趣。可一旦他龟缩在许山豹的阴影下，被迫做一些违心之事时，就不好玩了。慕容楚楚怀疑他这次就是受许山豹指使前来说媒的，心里指不定多大不乐意呢。这个书呆子心里有没有我呢？慕容楚楚颇为好奇。她迂回曲折地开始和刘文彬共忆校园岁月，表示自己和他有很多共同话题或者说兴趣爱好。刘文彬不明就里，就稀里糊涂地和慕容楚楚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在回忆的背景下，两个人的话越说越多，完全没许山豹什么事了。到了最后，慕容楚楚总结陈词，一声叹息道：“没想到，政委和我，竟这么谈得来……”这话说得幽怨，又吐气如兰，刘文彬再书呆子，也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开始结结巴巴了：“慕容楚楚同志，我们是纯……纯粹的革命友谊。曾经的校……校园岁月，也是洁白无……无瑕，容不得一丝亵渎。这个，我们还是来谈谈许山豹同志吧。许山豹同志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是……是……”慕容楚楚白他一眼：“许山豹同志还没死呢，您这就给他念上悼词啦？”刘文彬急了：“慕容楚楚同志，不许你这么攻击我们许团长……”慕容楚楚叹气：“许团长许团长，你一口一个许团长。可我们的许团长叫你什么？秀才！他这么攻击你，你怎么没有反应？男子汉的尊严去哪了？”

刘文彬开始自我辩护：“老许那不是攻击我，叫秀才是尊称。他父亲是前清秀才，如果称呼秀才是攻击的话，许团长岂不是连他父亲都攻击了吗？荒唐！荒谬！”慕容楚楚叹气：“你啊，被别人卖了还说他的好，人倒是善人呵，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你就不能拿出一点儿男子汉的气魄来，让我这个燕大校友也刮目相看一下？”刘文彬仍一本正经：“慕容楚楚同志，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慕容楚楚呆了一下：“刘政委，我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还拿着端着？罢罢罢，不就是让我嫁给许大团长吗，我答应你就是！”

慕容楚楚说到这里注意地看刘文彬的表现，刘文彬又结巴了：“这个，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还是考虑好再定。”慕容楚楚扑哧一笑：“这么说你不希望我嫁给那个人？”“嫁给谁是你的事，我只是善意提醒一下。”慕容楚楚故意凑近他：“那我嫁给你好不好。我们是校友，又有这么多共同话题和兴趣爱好。而且，你这人脾气也不错，不像许团长那么粗野……”刘文彬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慕容楚楚趁热打铁：“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我知道，你这次来找我，是许团长叫你来的。对不对？你呀你，真是个傻瓜，什么东西都让，他又什么东西都要。独立团就两个女兵，你将我让给许团长，莫非你看上金子啦？”刘文彬赶忙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我和她没共同语言……”慕容楚楚又笑：“和她没共同语言，那就是说和我有共同语言了？还装，再装到手的幸福可就没了。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能和许团长争一争呢？像个男子汉一样，为自己心爱的姑娘，决斗吧……”

慕容楚楚说得似梦似幻，刘文彬像被催眠了似的：“这怎么可以呢？我们是共产党人，同志之间不好决斗的……”慕容楚楚靠上来：“那你就忍心看我被他欺负一辈子？”刘文彬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不会的。老许会对你好的。他真要欺负你，我也不答应。”慕容楚楚心凉了：“这是你说的？”刘文彬仍不明白：“当然，我们是校友。我怎么忍心看你被欺负呢？”慕容楚楚立刻正襟危坐：“好，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刘政委，请转告许团长，我慕容楚楚，愿意嫁给他！”刘文彬大惊：“楚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很难啊。你怎么不理解我的难处？我只是请你好好再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这辈子，非他不嫁……”慕容楚楚说到这里，泪流满面。

刘文彬是这样的一个人——儿女情长，却又做不到当机立断。其实他自以为了解女人，却永远搞不清女人细腻的心思，比如慕容楚楚。他搞不清这个自己心仪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答应嫁给许山豹。之前不说得好好的吗？许山豹性格粗野慕容楚楚也是知道的，可为什么明知山有虎她还偏向虎山行呢？刘文彬决定找金子去问一个明白。

独立团的确也没其他人可以咨询，何况金子和慕容楚楚两人关系密切，他即便有什么话要告诉慕容楚楚，金子也可以代为转达。金子起初对慕容楚楚草率地答应嫁给许山豹也很是震惊。因为他俩实在太不配了。金子以为，慕容楚楚和刘文彬是很好的人生伴侣，虽然她心里也暗暗喜欢这个文绉绉的政委，但却自知不配。金子就是金子，心地善良，没想过要乘虚而入。此时此刻，她的心里还是想极力撮合慕容楚楚和刘文彬二人的。她坦率地问刘文彬，他心里对慕容楚楚到底有没有感觉？刘文彬回答得支支吾吾。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不好回答了。如果没有许山豹的因素，特别是没有许山豹老爹的因素，刘文彬会大胆说出自己所爱。可现在让他怎么说呢？

他不能示爱。因为他一旦示爱的话，就会辜负许山豹老爹的良苦用心。老人家千里寻子，这份真情已是感动人心；许山豹年近四十，成家立业，说得再直白一点儿，为许家传宗接代，的确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虽然说革命未成，无以为家，但刘文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知道婚姻权、生育权也是一个男人的头等大事，特别是对人到中年的许山豹，他更是会网开一面。尽管许山豹平时对他骂骂咧咧、冷嘲热讽，但他相信这个男人的心是热的，也是实诚的。他愿意在婚姻问题上帮他一个忙。刘文彬将自己的行为，理解成“成全”——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成全。独立团就一个慕容楚楚，如果许山豹看上了，他怎么可以去争去抢呢？刘文彬身上缺乏这样的霸气和野心。所以面对金子的问题，刘文彬违心承认，自己对慕容楚楚并没有特殊感觉，纯粹是战友加校友的关系。他只是觉得，正是因为这样的双重关系，所以才对慕容楚楚的婚姻有一份特别的祝福，希望她不要草率行事，慎重选择。

金子听糊涂了：“政委，那您到底希不希望慕容姐嫁给团长呢？”刘文彬语塞。唉，自己的辩解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已向金子说明对慕容楚楚无意，那又何必阻挠她嫁给许山豹呢？刘文彬心虚地看着金子，金子则天真无邪地看着他，青春的脸庞洋溢着纯洁之美。刘文彬一声叹息：“只要慕容楚楚不是负气而嫁，她做出的任何选择我都祝福她。”金子又糊涂了：“负气？谁让我们慕容姐负气啦？政委，您可要主持公道啊。在独立团，也只有您最疼慕容姐了。有时候我想，为什么你们俩不能走到一起呢？政委，您对慕容姐真的没有一丁点儿的想法吗？我能感觉得出，她是爱您的。她怎么可能爱团长呢？团长那么凶，慕容姐嫁过去会受委屈的……”“别说了……”刘文彬听不下去了，“你还小，有些事，不懂。”金子则坚持把话说完：“政委，别看我小，心里亮堂着呢。我觉得啊，您心里有慕容姐，慕容姐心里也有您，您俩现在在玩捉迷藏的游戏。我这就告诉慕容姐，让她别委屈了心中的爱。”

“乱弹琴！”刘文彬真的生气了，“我告诉你，你这个小丫头，别捕风捉影、没事找事啊。我和慕容楚楚，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你可以把我原话告诉她。她爱嫁谁嫁谁，跟我没关系！”

金子吓住了：“政委，您别生气，我这就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慕容姐……”

刘文彬欲言又止，似乎感觉多说无益，最后还是悻悻然离开了。

三十一

许山豹被他父亲唠叨了半天，就是不表态自己要不要娶慕容楚楚。他也不是不孝之人，老父风烛残年，盼孙心切的心情他是可以理解的。另外在内心深处，他对慕容楚楚也不是毫无好感。他对这个女人的印象为之大变是因为其对自己父亲成功的策反。这是科学对迷信的一次策反，是年轻对年老的策反，也是慕容楚楚女性风采的全面展示。尽管这个女人平时爱哼个黄色调调什么的，行为也比较自由散漫，但许山豹其实也不是非常反感。一个女人，如果像绵羊一样，悄无声息的，他也不喜欢。许山豹喜欢桀骜不驯的野马，等待他去降服。叛逆的女人征服起来才有成就感。许山豹觉得，慕容楚楚就是那个叛逆的女人。

他之所以迟迟不表态，原因有二：一、等待慕容楚楚先表态；二、刘文彬的态度。先说一，许山豹是个爱面子的人，从来不干强迫之事。慕容楚楚如果不同意嫁给他，他决不勉强。二，即便慕容楚楚答应嫁给他，他也要摸清刘文彬的态度。许山豹其实也粗中有细。他老感觉刘文彬这人对慕容楚楚有好感，而慕容楚楚对刘文彬好像也黏黏糊糊的。许山豹觉得，这两个读书人走到一起，其实更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便宜了刘文彬了。可许山豹又有些看不起刘文彬。那天慕容楚楚要离开部队，刘文彬象征性地劝了两下，扭头就走，将一个小妮子撂在台上，怪不落忍的。许山豹当时心里暗想，慕容楚楚要是自己的女人，怎么着也不能受了委屈去。

这只能说明两点：一、书呆子刘文彬不懂怎么疼女人；二、刘文彬心里根本就没有慕容楚楚，他和她只是纯粹的校友加战友关系。如果是后者，许山豹决定，要向这匹叛逆的野马展开进攻。至于父亲向他唠唠叨叨的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大道理，许山豹根本就没听进去。都什么年代了，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革命尚未成功，就打自家算盘了？如果人人都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还闹什么革命，杀什么国民党反动派？嗤，小农意识……开始有了一点儿革命意识的许山豹对自己的父亲嗤之以鼻。

许山豹在得知慕容楚楚有意嫁给自己后，正式请刘文彬喝酒。他给出的理由是刘文彬为自己解决了终身大事，这酒不喝不行。许山豹此举，其实是粗中有细。他要借酒精的作用，套出刘文彬心里是否有慕容楚楚。刘文彬不知是计，只是闷头开喝。刚开始，刘文彬还言不由衷，举杯祝福许山豹抱得美人归。一惯骄横惯了的许山豹大大咧咧，称自己对慕容楚楚根本无意，要不是老头子催得紧，他大可以等革命成功后再娶妻生子；又说要论般配，慕容楚楚和刘文彬那是真般配。

许山豹圆睁着一双喝红的眼睛说，刘文彬要是真喜欢那个小娘儿们，自己马上可以后撤。“君子不夺人所好。他娘的老子许山豹是君子吗？不是。但老子同样不夺人所好。因为秀才你是君子啊。你要是土匪，哪怕你也是另一支独立团的团长，老子就不跟你客气啥了。一个字，夺！可你他娘的是君子啊，老子也不得不装一回君子。只要你给老子说句实话，心里有这个小娘儿们，她，她……她……他娘的就归你了！”许山豹似醉非醉，刘文彬却还一本正经：“老许你胡说些什么！慕容楚楚同志是我们独立团的战士，不是私有财产！你许山豹是解放军独立团的团长，不是土匪山大王，什么抢啊夺的，尊重一下慕容楚楚同志好不好！”“哟哟哟，这就怜香惜玉上了。秀才，老子他娘的最讨厌你这虚头巴脑的劲儿。是男人就痛快点。说，喜不喜欢那小娘儿们？喜欢，就归你；不喜欢，就归老子。”

刘文彬不想明确表态，站起来要走，被许山豹拽住，只得坐下来又喝。三杯酒下肚后，刘文彬开始痛哭流涕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许山豹说自己和慕容楚楚如何如何无话不说，他们俩要是在一起，那就是才子配佳人，人间绝配。刘文彬甚至哭着求许山豹不要拆散自己和慕容楚楚。他可以把金子介绍给对方。刘文彬醉醺醺地说，金子心地善良，头脑单纯，最佩服传奇英雄许山豹。他们俩要在一起，许山豹绝对可以过足英雄的瘾。晚上洗脚，金子来；烧饭，金子来；生孩子，金子来……总之什么都是金子来，你就享受大英雄的待遇，哪像慕容楚楚，天天跟你对着干，烦都烦死……

听了刘文彬的絮絮叨叨，许山豹总算明白什么叫“酒后吐真言”了，但他还想调侃对方一把，问：“那，那个小娘儿们嫁给你，天天跟你对着干，你不烦啊……”却听不到半点回答。许山豹抬头，发现刘文彬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他完全喝醉了。

尽管刘文彬气鼓鼓地抛下一句重话——“我和慕容楚楚，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你可以把我原话告诉她。她爱嫁谁嫁谁，跟我没关系”，金子却没有如实转告。因为她对刘文彬太有好感了。这辈子自己无缘得到，就让慕容楚楚去捕获这个男人吧。金子将自己的心理动机归结为爱。的确，爱一个人，如果自己得不到，就让他得到最好的。金子以为，慕容楚楚是最好的姑娘。在独立团，甚至在整个师部，她都是一朵璀璨的花，是男人都会被吸引。团长许山豹为什么前倨后恭，还不是看上了慕容楚楚的美貌？金子对许山豹没有一丁点儿的好感。他作风粗暴，不尊重女性，眼里只有战争、战场、敌人。他是为战争活的，是个战争机器，不仅对女人，甚至对自己的亲人，比如父亲，金子觉得那也是相当冷漠。这样的男人，金子认为就不该娶媳妇，打一辈子光棍才好。听说慕容楚楚负气要嫁给这个男人，金子赶忙站出来阻止。

慕容楚楚也不是非许山豹不嫁。女人都是感性的动物，换句话说就是不理性。慕容楚楚和刘文彬说了气话后，冷静下来一想，觉得许山豹也不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的确如金子所言，他眼里只有战争、战场、敌人。他是为战争活的，是个战争机器。嫁给这样的人，自己还有一点儿位置吗？慕容楚楚是个很重视女权的人，或者叫男女平等。中国几千年来就没有男女平等的氛围和意识，女人是男人的附属物。要不是推翻了封建王朝，自己嫁给这个许山豹，会被叫作许慕容氏。

即便是现在，慕容楚楚也觉得许山豹和他的父亲脑子里的封建思想一点儿没少。许山豹就不要说了，大老粗一个，一贯目中无人，特别是无女人。至于他的父亲，也是封建遗老一枚。晚清秀才，又杀过猪，那就是封建思想和小农思想合二为一。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到时候父子俩一合心，自己还不是要受苦啦！所以负气之后，慕容楚楚又后悔和后怕得要命，但又不能直接去找刘文彬说软话，只能兀自强硬着。金子一来劝说自己，慕容楚楚也就顺坡下驴，半开玩笑地说自己什么人都可以嫁，只要是男人。当然有些男人眼睛瞎了，心也瞎了，他们一辈子娶不了媳妇也是活该。

慕容楚楚的话真真假假，金子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她觉得自己这个红娘还是做对了。慕容楚楚和刘文彬都是知识分子，脸皮薄，行动力差，没有自己穿针引线，那件嫁衣就织不成。可真织成了这件嫁衣，金子心里又空荡荡的。就这么把自己心仪的男人重新推到慕容楚楚身边了，看他们入洞房，恩恩爱爱、卿卿我我一辈子，那自己的终身又托付给谁呢？独立团虽然男人很多，却没一个入得了她的凤眼。在金子心中，文化是个比天还大的东西。但除了刘文彬，独立团还有谁是有文化的男人呢？最关键的，人生如寄，她的命运也似浮萍，从文工团到独立团，接下来不知要飘到哪里去。金子在为慕容楚楚高兴之余，也不由得为自己黯然神伤。冥冥之中，这对军中姐妹花的命运似乎要悄然地发生改变了。

三十二

生命中的很多事真是要看机缘巧合的。慕容楚楚已经回心转意，刘文彬也酒壮熊人胆，借着酒劲向许山豹表示自己和慕容楚楚要是走在一起，那就是才子配佳人，人间绝配。关键是，许山豹也决定成全这段人间姻缘。尽管刘文彬酒醒之后也一度后悔自己的孟浪，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即便是酒话，那也是自己心里想法的曲折表达。不仅许山豹相信这一点，刘文彬自己也是默认的。许山豹这人，别的优点没有，讲义气却是没二话的。尽管秀才刘文彬文绉绉的，但他看中的女人，许山豹决不可能霸为己有。他准备主动退出，以成全刘文彬的好事。

但父亲许德纯不乐意了。他觉得自己这个鲁莽的儿子真是脑子进水了。让媳妇，这是发扬风格的事情吗？战争年代，僧多粥少，男多女少。特别是独立团，总共就两个女的，而许德纯真正看重的就慕容楚楚一个女秀才。那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女秀才，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特别是刘文彬刚开始传话过来，说女秀才愿意嫁给他儿子时，许德纯心里那个高兴啊，真比自己考上秀才还高兴。慕容楚楚如果给他做儿媳妇，许德纯认为不是这女娃子高攀了，而是他儿子许山豹高攀了。许山豹有什么呀，就知道冲锋陷阵，脑袋随时有可能是别人的。脾气又倔得要死，后方女子谁愿意嫁给这样一个有今天没明天不好伺候的主？也就是慕容楚楚，识大体，懂担当。唉，祖坟冒青烟，祖坟冒青烟啊。许德纯认为，自己家的祖坟不但冒青烟，而且得熊熊燃烧了才可能有这样的荫福。可一夜工夫，儿子许山豹悍然向他宣布，慕容楚楚马上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他，而是刘文彬。

许德纯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老母鸡会变鸭，锦绣前程会荆棘密布。儿子的榆木疙瘩脑袋先暂时不去理会，许德纯把气生在了刘文彬身上。这个政委，看着文绉绉的，做事怎么这么不光明磊落呢？说好去当媒婆的，一不留神当上了新郎官。变化太快了吧！关键是，不讲义气。这是许德纯最痛恨的一点。儿子浑是浑，却也是“义”字当头，这是许德纯最感到欣慰的一点。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哼哼，小人也喻于色呢……有这么当政委的吗？许德纯义愤填膺地找到刘文彬，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刘文彬哑口无言。这事，他的确做得不靠谱。但自己错了吗？刘文彬觉得没有，而且心里头还相当地委屈。自己的爱情或者说婚姻，原本也是光明正大的，却偏偏委屈得紧，看上去也猥琐得紧，借着酒话才从许山豹手里夺了回来。这不，还没捂热呢，他的老爹就又上门讨要了。真将慕容楚楚看作他许家的私有财产了吗？说到底，这一切还得慕容楚楚本人首肯才行。她爱嫁给谁，不嫁给谁，都是她本人的选择，或者说权利，哪能两个大老爷们关起门来私自定夺呢？

但刘文彬转念一想，许德纯貌似自私的举动背后，其实也透着一股浓浓的父爱。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啊。许德纯开始向刘文彬诚恳地表明儿子许山豹和慕容楚楚结合在一起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一、年龄放在那里。快奔四的人了，还没个家。虽然孔夫子说，三十未娶，不宜再娶，但条件成熟了，该娶不娶也不对；而刘文彬毕竟还年轻，机会有的是。二、自己已风烛残年，盼孙心切。作为独立团的政委，在大是大非面前，在事关“仁孝”的主题上，是不是要和团长争个你死我活呢？许德纯的思路在这时格外清晰，刀刀直指刘文彬的痛处或者说短处。的确，当拿起道德大棒时，刘文彬的底气不是很足。他和慕容楚楚之间，的确有朦朦胧胧的爱情，最起码也有心照不宣的好感，但这个可以说出口吗？特别是在一个老父盼孙心切的背景下。刘文彬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很圣洁如青瓷般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破裂，虽然没有四分五裂，却已是面目全非了。

但最后一击不由分说地到来。刘文彬犹豫不决之际，许德纯竟然推金山、倒玉柱，颤巍巍地向他跪下，请他看在许家列祖列宗的分上，为许家子孙繁荣昌盛计，放许山豹一马，以成全他的好事。刘文彬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拉老人起来，可许德纯似有千斤重量，双膝似吸附了大地般，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他在等待刘文彬的一个表态，一个事关许家幸福生活的表态。刘文彬难以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他知道这个老人的执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为了儿子许山豹，千山万水都跪过来了，何况这小小的一跪。刘文彬感觉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和许德纯两人，表面上虽然没有拳打脚踢，实质却是一场较量，有关情感的无声较量。一个要对方放弃，一个是手忙脚乱，眼见得变成破绽百出的困守。刘文彬的确是在困守，困守他和慕容楚楚之间最后那一丝脆弱的情感。许德纯下跪的时间越长，他的困守就愈加艰难。

但刘文彬很快就守不住了。因为许德纯不仅下跪，而且向他磕头了。一下一下，似小鸡啄米般，持续，热烈，充满着“坚持就是胜利”的意味。刘文彬泪眼朦胧了，而他真正听到内心深处青瓷落地脆响声呼啦啦一片的那一刻，是在看到许家老父抬头时老泪纵横的模样。他满脸沧桑，嘴角抽搐。无声，却此时无声胜有声。刘文彬崩溃了。他决定放弃，放弃今生和慕容楚楚的一切可能，以成全这个可怜的老人。

许德纯老人站起来之前，还请刘文彬写下一张条子，表明自己对慕容楚楚没有任何情感和企图，并祝福许山豹和慕容楚楚喜结良缘。老人实在是怕了。怕世事无常，怕刘文彬再有反复。他相信白纸黑字，不再相信信誓旦旦。这是一个老人的生活经验和行事准则，虽然可能会伤害到一些善良的人，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刘文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干脆利落地为老人写下那张条子，是想让老人相信，他真的放弃了，为了其他一些更加宝贵的东西，比如说独立团的团结，比如说一个父亲的大爱如山。刘文彬独独没有想到慕容楚楚的感受，她的幽怨，她对爱情的追求。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嫁作他人妇之后，会和他纠结一辈子，恩怨交集；而他和许山豹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纠缠不清了。

慕容楚楚负气为刘文彬介绍金子是因为自己受了那张纸条的刺激。纸条是许德纯给她的。许德纯来找慕容楚楚就是为了把那张刘文彬写的纸条亲自交到她手里，并且亲口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情感的真相。许德纯不和慕容楚楚说什么爱和欣赏之类的话题，因为四书五经里没有这些，他说仁义道德。他问她许山豹是不是英雄，慕容楚楚承认是；又问她慕容楚楚是不是美女，慕容楚楚也大胆承认了。许德纯的逻辑来了——美女是不是该爱英雄？慕容楚楚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的逻辑的确是这么简单。英雄救美人，美人爱英雄。这是基于惺惺相惜上的相互吸引，也是世俗力量期盼他们结合在一起的情感基础。但慕容楚楚此刻的心里没有爱，只有恨。恨刘文彬的懦弱，也恨刘文彬的无情。写这样一张纸条，就等于向世人无情地宣告，他和慕容楚楚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而且还祝福她和许山豹走到一起！心胸好宽广的祝福。慕容楚楚觉得，自古多情总被无情误，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许德纯还在喋喋不休，讲述着自己儿子的光辉业绩，慕容楚楚嫣然一笑，叫他不要再浪费口舌了，自己铁定会嫁给许山豹。不要聘金，也不要明媒正娶，就一条，当着刘文彬的面兴高采烈地嫁给他！许德纯长出一口气，感觉大功告成了。

慕容楚楚说的其实是负气之话。她的心像刀割一般，可脸上却要嫣然一笑，以表示自己是心甘情愿的。美人爱英雄，独立团谁是英雄？唯许山豹一人而已。刘文彬则是狗熊，甚至狗熊都不如。慕容楚楚千回百转的一颗女儿心，竟为了刘文彬这个文弱书生，爱恨交加了。不过，她再次见到刘文彬时，脸上却是笑眯眯的，没有一丝伤痛的痕迹。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再流露出伤感、幽怨的表情，从此他与她无关。情郎从此是路人，她要的就是这种关系，虽然心里像流血一般。她巧笑倩兮地向刘文彬推销金子，说自己马上要嫁作团长妇，金子孤零零一人，她不放心。可怜政委至今还是孤身一人，罢罢罢，自己还是做个月下老人，成全这段人间姻缘吧。

慕容楚楚俏皮的举动，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销魂眼波，都让刘文彬心悸不已。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已成为定局。还说什么呢？在他和慕容楚楚之间。还有什么可能性呢？刘文彬感觉，有一个叫宿命的东西正横亘在自己和这个心仪女子之间，虽触手可及却永远迈不过去。他想在慕容楚楚眼里发现一丝伤感或留恋的表情，却发现没有。慕容楚楚明眸善睐，表情阳光灿烂，正如跌入爱河的女子，浑身散发出幸福的气息。一切与他无关。即将嫁给许山豹的慕容楚楚很幸福。这个发现让刘文彬黯然神伤。莫非她真的没有对自己动过心？一切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刘文彬如此猜测。

“对不起。”但刘文彬还是要道一声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慕容楚楚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觉得我才对不起你呢。我自己幸福了，你却还是光棍一个。我看这样，我介绍金子和你在一起，我和山豹在一起。我们一起举行婚礼，走向幸福新生活，好不好？”慕容楚楚天真无邪地提议，眼神里充满了对她所谓幸福新生活的向往。没有一点儿破绽，真的看不出一点儿破绽。刘文彬在仔细观察了慕容楚楚的语调和神态后，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心酸的结论。

但是和金子在一起……凭什么？刘文彬对金子没一点儿感觉。慕容楚楚却对她的这个提议热烈、夸张得可以。她兴致勃勃地告诉刘文彬，金子对他非常崇拜。如果他们走到一起，婚姻将是幸福而长久的。再说金子为人单纯可爱，出身也好。“这样的好女孩不要，难道你想要我这个名声很臭的坏女人？”慕容楚楚突然挑逗刘文彬，或者说考验刘文彬。

刘文彬马上本能地摇头，可是摇完之后又后悔了。干吗要那么快地否定她呢？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却是无人知晓。慕容楚楚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但很快消失了。接下来，她的全部工作就是一门心思地向刘文彬推销金子，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刘文彬不要金子就是心里还有她，她就不嫁山豹了。慕容楚楚开始一口一个“山豹”，这让刘文彬醋意横生。凭什么？莫非离开你我就活不下去吗？金子其实也不错的，为人单纯。最起码，她不会让他生出那么多的烦恼丝吧。在最后被慕容楚楚逼得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刘文彬一咬牙道：“谁说我不敢娶金子？我看你才不敢嫁许团长呢！我们两个谁都不能当孬种，风风光光地一起把洞房给闹了……”

慕容楚楚表情复杂：“这是你说的，一言为定。我这就告诉金子去，小丫头欢喜还来不及呢。”慕容楚楚转身离去，背影坚定而执着。黄昏的营地，静谧而安详。夕阳西下，慕容楚楚逆光而行，刘文彬看得眼睛都刺痛了。他开始流泪。刘文彬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被光线刺激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刺激的，总之流个没完。他怕战士们看见，悄悄躲进一棵大树后擦眼睛，却不料许山豹正在树后头吸烟，看见泪流满面的刘文彬，他一脸狐疑的表情就上来了。

三十三

独立团真是个盛产故事的地方。在这两对冤家男女正式成亲、入洞房之前，竟然还闹出了酒水风波。风波的始作俑者是许山豹。尽管大树背后，泪流满面的刘文彬让许山豹一瞬间有了狐疑的心态，可刘文彬留下的那张表明态度的条子又让他相信，此人对慕容楚楚到底没有真意。许山豹是个炮筒子脾气，没有那么多曲里拐弯的心肠，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另外因为没有文化，他对白纸黑字的东西格外看重。这么一笔一画写下来的东西，都是心里流淌出来的文字啊，怎么可以欺心呢？再加上父亲许德纯的拼命催促，许山豹终于下定决心，和慕容楚楚成亲；并且发下话来，大喜之日，全团一千多人人人要喝醉喝倒。这是许山豹豪放性格的表现，也是其喜悦心情的表达。许山豹是个真正以团为家的人，自己的喜事就是全团的喜事。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娶了媳妇，那就不能亏欠那些没能娶上媳妇的弟兄们。洞房花烛夜的美事轮不上，酒还是要管够的。

刘文彬却没有那样的好心情。虽然在慕容楚楚激将法的刺激下，他答应和金子成亲，可冷静下来一想，这亲成得可真没意思。如果说把女人比作酒水的话，刘文彬觉得慕容楚楚是酒，金子只能是水了。酒是风情万种的酒，水是寡淡无味的水。本来各得其所，偏偏装错了容器，大家都不自在。这一层感觉，刘文彬和慕容楚楚其实体会得更深。但是相望于江湖，最终只能相忘于江湖罢了。

刘文彬的心情因此是寂寥的，不像许山豹那么兴致勃勃，嚷嚷着要让全团一千多人都喝上酒。刘文彬不敢想象那得要多少酒。反正独立团现在根本就没酒。炊事员老张可能私藏了一点儿，隔三岔五拿出来让许山豹过过酒瘾，可真要应付大场面，那点儿酒根本不够。刘文彬不知道许山豹会想出什么幺蛾子来弄到那么多酒，没想到许山豹却让他这个政委去弄，还大大咧咧地说大喜之日刘文彬也同喜，此其一；其二，政委管生活。政委不弄酒当什么政委？！刘文彬哭笑不得，又不能流露出对这场婚事无所谓的情绪，只是建议说婚宴以水代酒，照样可以达到喜庆的目的。

刘文彬蔫蔫的神态被慕容楚楚看见了，她趁机狠狠地取笑了一番。几天不见，慕容楚楚是真正进入了团长夫人的角色，起码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独立团的战士们打听到团长要大喜，未来的团长夫人就是风情万种的慕容楚楚，口水一个个流得真是没法形容。要说独立团里的人对这个美女战士没想法，那是假话；可慕容楚楚嫁给团长许山豹，众战士却一致认为再天经地义不过。的确，在独立团，谁最有资格娶大美女，非许山豹莫属啊。又听得团长许山豹夸下海口，大喜之日独立团人人都要喝高兴了，那些好长时间没碰过酒的瘾君子们更是大为期待，看向慕容楚楚的眼光也是崇敬有加，并且在心里自觉地将她视作团长夫人。

慕容楚楚从一个独立团的边缘人士一夜之间成为中心人士，连刘文彬都感觉她的气场正在逐渐变强，与自己说话也有了居高临下的味道。比如这次她与自己打趣，说他只能在酒水上做做文章，小肚鸡肠，不像个大男人。慕容楚楚话里话外透出春风得意的味道，刘文彬仔细想听出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味深长的意思，却是没有听到。他心里暗叹一声，开始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不过刘文彬这一次没有被慕容楚楚的激将法刺激到，他还是坚持在许山豹和自己的大喜之日以水代酒，以表庆贺。这其实也是其他野战部队干部婚礼的惯常做法。战争时期，一切从简。前些年李师长婚礼时，连大一点儿的床都没有，后来找了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全军闻名的李师长就这样做了新郎官，完成了洞房花烛夜的全部仪式。李师长本人不好酒，婚宴上也是以水代酒。但是许山豹在婚宴现场搞特殊化。别的团长、政委都和李师长一样，几个盛满水的大茶缸碰一碰，新婚的祝福都在里面了。许山豹偏不，他一定要实打实地喝酒。李师长虎着脸说没酒，许山豹偏从师部炊事班里搜出几瓶日本清酒，一个人都给它喝了。边喝边骂日本人穷，粮食不够酿酒就多注水来凑，生产出来的清酒他娘的像水一样，没法喝。但饶是如此，几瓶清酒下肚，许山豹还是喝高了。他吵吵嚷嚷着说李师长的婚礼不够劲儿，下次他许山豹成亲，一定喝正宗土烧。人人三大碗，不醉不行！

刘文彬现在感觉压力大就是怕许山豹要较真。独立团一千多人真的人人三大碗的话，那得要两三千斤酒啊，到哪去弄？许山豹自己说出去的话不落实，叫刘文彬去落实，刘文彬真是有苦说不出。他看着眼前婀娜多姿的慕容楚楚，心情又是复杂得不行。这场婚礼，他的本意是不要一起搞。毕竟对金子还不熟悉，等慢慢培养感情了后自己再成亲也不迟。许山豹年龄大，做事又高调，就让他和慕容楚楚先轰轰烈烈地成亲再说。但许山豹不肯，给出的理由是独立团搞一回酒不容易，如果能搞来，二婚合一婚，大伙也能喝得尽兴。

刘文彬感觉，许山豹对酒的劲头比对人的劲头还大，估计婚礼场面上，新娘子是谁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喝什么酒，能不能喝到位。许山豹这样的个性刘文彬其实满了解的。人简单，关心的是口腹之欲，没那么多别的心思。关键是慕容楚楚。她坚持两场婚礼合二为一，就是要看着刘文彬娶金子，并且完成洞房花烛夜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说，慕容楚楚是在监视刘文彬完成婚礼的过程，而且他的婚礼必须和她的婚礼同一天举行，晚一天都不行。慕容楚楚这样的心思，刘文彬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祝福还是报复？刘文彬实在是难以厘清。慕容楚楚巧笑倩兮，看上去单纯得可以，也幸福得可以。她似乎想把自己的幸福和旁人分享，既包括金子，也包括他刘文彬。慕容楚楚说：“刘政委虽然是独立团的大政委，心事却重得很，一点儿都没放下。娶到金子还这么愁眉苦脸，莫非另有牵挂？”刘文彬赶忙否认。慕容楚楚又说，“婚礼是终身大事，没有酒助兴，说明心情就不热烈。这一点你不如我们山豹。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刘政委，可别让我小瞧了你啊。你如果真喜欢金子，结婚那天就和我们山豹一样，喝个一醉方休。”

刘文彬只得苦笑，笑得心里酸溜溜的。慕容楚楚现在一口一个山豹，叫得甜蜜蜜的，也叫得他心里五味杂陈。是真爱，还是在他面前故意这样？刘文彬不知道。他现在真是委屈得很。他爱的人要嫁给别人，不爱的人却要成为他的新娘，世事就是这么荒谬不堪。慕容楚楚还故意打趣他，将自己的伤疤和他的伤疤都撕下，以痛为乐，乐此不疲，他真是难以忍受了，却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认输。因为目前的局，不仅仅是他们俩的，还包括许山豹、金子以及许山豹的老爹。正所谓动一发而牵全身，刘文彬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轻举妄动的刘文彬决定采取“拖”字诀。他就是不去搞酒，其奈我何？也的确，在独立团驻地，百姓只有寥寥几家，而且兵荒马乱的，果腹都成问题，哪有多余的粮食拿出来酿酒？即便有酒，谁家又能提供数百上千斤？所以刘文彬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主客观条件都不具备，婚宴以水代酒已然成为定局。但奇怪的是，刘文彬不急，许山豹看上去也不急。他除了象征性地过问了下酒的筹备工作，就不吭声了。刘文彬想，估计酒鬼许山豹也没什么招了。无论是兵是民，大家都清汤寡水地过日子，所谓独立团战士人人喝醉、喝倒只能是天方夜谭了。

却没想到一个巨大的阴谋行动正在静悄悄地展开。刘文彬是在看到许山豹突然火上房似的要带突击队冲进汉原城去营救司务长老项才得知大事不好的。许山豹刚开始还不肯承认老项出事了，只是对刘文彬说先带侦察兵潜进汉原城去侦察地形。这个说法事实上存在很大漏洞。因为类似于侦察地形之类的活，许山豹从来是不屑于干的；而且侦察地形，需要组织突击队全副武装攻进去吗？这哪里是侦察，分明是强攻！刘文彬如是猜测。

不过嘴硬的许山豹一开始并不肯露底。在刘文彬的再三催逼下，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司务长老项偷偷用军饷潜去城里买酒，结果人被敌军关押，两车酒水被扣。许山豹说这话的口气并没有检讨自己的意思，更没有批评老项的意思。他只是一个劲地夸老项够义气，现在他出了事，独立团全体弟兄拼了老命也要救他出来。

刘文彬简直无语了。这许山豹，做什么事都能够搞出正义感来。明明动机不纯，为自家婚礼去弄酒，且已造成严重后果，司务长老项生死未卜，却能够以亲自带突击队冲进城去营救为名，给人一种轰轰烈烈、为救战友舍生忘死的正义感。这其实是自由主义和冒险主义，刘文彬开始摆出政委的架势，批评许山豹有滥用兵力做无谓牺牲之嫌。应该说，刘文彬的批评还是很客观的。汉原城固若金汤，在不久前师部组织的“当前形势与任务”学习会上，李师长向与会的团以上干部指出，根据我潜伏在胡宗南身边的地下工作者截获的情报看，蒋介石不止一次地发函给胡宗南，指出“陕省重要……今后主力应置于汉原附近……”，而胡宗南也的确在汉原、安县至白河、竹溪间，以4个军的兵力设立了3道防线，尤其是汉原城，安排了一支王牌旅固守，人数不下五千，各种重武器齐备。

刘文彬以为，许山豹此前派司务长老项偷偷用军饷潜去城里买酒，本身就是极大的错误。两车酒水要出城，傻瓜都知道这是部队用酒。汉原城外谁的部队，不就是我独立团官兵吗？老项怎么走得脱？自己一个人逃出来都不容易，何况还要带着两车酒水跑。所以刘文彬以为，许山豹不仅是脑子进水，而且是脑子进酒了。一般脑子进水的人不会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现在，许山豹脑子进酒的状况依旧没改变——他带着十几个人组成的所谓突击队冲进城去营救老项，这不是送死吗？

但许山豹的脾气是明知送死也要不惜代价冲进去。他带兵讲的是一个“义”字。“义”字当头，“义”字当先，身先士卒，所以独立团战士们才唯他马首是瞻。尽管这支土匪团经常被打得元气大伤，但重新招兵买马后，又是一支嗷嗷叫的精、气、神俱佳的部队。说实话，刘文彬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战斗作风。太过野蛮，不够理性，虽然精神值得肯定。再一个，许山豹三番五次这么搞，他的人身安全就没有保障了。虽然此公经常吹嘘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敌人的子弹对别人不长眼，对他许山豹还是长眼的——类似于这样的大话拿来自欺欺人可以，真的信以为真，那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所以刘文彬要坚决制止许山豹的蠢蠢欲动。

许山豹却藐视刘文彬的磨磨叽叽，整个一娘儿们嘛。成亲当晚不喝酒，男人的雄风何在？也难怪慕容楚楚不喜欢他。许山豹现在开始真切地相信是自己的男人魅力征服了慕容楚楚。不错，刘文彬是有文化，那个小娘儿们刚开始也对他依依不舍的。可真男人假男人，关键时刻见真家伙。什么是关键时刻？战友有难的时候，亲人遭殃的时候，明知不敌，也要顶着一股血气往上冲。许山豹发现，刘文彬在关键时刻绝对会当缩头乌龟。幸亏慕容楚楚没嫁给他，要不然，凭他胆小如鼠、畏畏缩缩的劲儿，关键时刻保护得了她？这样的时刻，独立团团长许山豹开始为慕容楚楚庆幸起来——幸亏嫁给自己啊，这小娘儿们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当然，现在是救自己的战友。许山豹认为，战友比女人更重要。那是兄弟啊，生死兄弟。老项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去城里搞酒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他许山豹和全团的弟兄们图个乐子吗？再说直白一点儿，他这是把团长的喜事当成自己的喜事来办，所以才敢迎着危险上。事实上，在老项找酒的问题上，刘文彬还真冤枉许山豹了。因为许山豹根本没对老项下过命令，一切全是老项自作主张。许山豹感动于此，这才有了以命抵命的营救行动。许山豹觉得，这才叫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不像刘文彬那小子，完全是冷血动物一个，兄弟有难见死不救，一辈子做孤家寡人。许山豹如此教训刘文彬，刘文彬自然是不服。他们两个，真真是鸡同鸭讲的状态，谁都说服不了谁，可谁看上去都像振振有词的样子。情急之下，许山豹做出了一个豪迈的举动，命令他的警卫员控制住政委刘文彬，因为他要带突击队冲进汉原城去营救司务长老项。许山豹信誓旦旦地说，等他凯旋归来，一定让刘文彬心服口服得没二话。

三十四

堂堂的独立团政委刘文彬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旁边站着不苟言笑、荷枪实弹的警卫员。这个警卫员只听许山豹一人的命令，对刘文彬的谆谆教诲充耳不闻。刘文彬的思想政治工作宣告失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独立团的政委，因为这些战士都听许山豹的。许山豹一声令下，不管有理没理，前面是坑是沟，都嗷嗷叫着往前冲。绑架政委这样性质严重的事情都敢干，也只有许山豹才调教得出来这样愚忠的部下。

但刘文彬的生气不仅仅在于自己被绑。我行我素的许山豹带突击队冲进城去营救司务长老项和两车酒水，完全是飞蛾扑火的举动。他身为政委却无力阻止，事实上是失职的表现。刘文彬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可天底下奇迹之事往往在最不可能发生的时候发生。半天工夫，许山豹就带着突击队回来了，毫发无损。同时，司务长老项和两车酒水也回到了营地。在被软禁的政委刘文彬面前，许山豹嘿嘿傻笑。刘文彬听出他的笑声中有讨好的意思。但这个人光笑不说话，一句软话不说，还吹牛，称独立团就是牛，进出汉原城如入无人之境，解放汉原那是小菜一碟。

这其实就是许山豹的性格，死不认错，自吹自擂。也只有刘文彬了解他的性格，凡事不跟他计较。但这一回，事儿玩大了，自作主张，绑架政委，轻率冒进，这样发展下去，独立团迟早要毁在他手里。刘文彬板着脸，要他做出深刻检讨。许山豹继续傻笑，说检讨就不用了，自己识不了几个字，写检讨的活铁定又要麻烦他刘文彬代劳，刘大政委何苦出这种自讨没趣、自食其果的馊主意呢？许山豹一急，也能憋出两三个成语来，却又说得结结巴巴，让刘文彬忍俊不禁。见刘文彬欲笑不笑，许山豹忙下令松绑，又献忠心，说下回一定全听政委的，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许山豹和刘文彬的关系就是这么不清不楚，不像同事和战友，倒像一对冤家夫妻。真理经常站在刘文彬一边，但许强刘弱，刘文彬最后只能幽怨地接受事实。就像这一回，许山豹见刘文彬的气差不多已经消了，立刻下令将酒端上来，说是要陪刘大政委喝酒压惊。刘文彬哪有心情喝酒，板着脸罢喝。许山豹一饮而尽后，见对方巍然不动，就笑嘻嘻地将他面前的那一杯酒也喝了，边喝边说这是兄弟们提拎着脑袋弄来的酒，可不敢浪费了。

酒水搞到了，许山豹兴致正好，进进出出都哼着小调，一切都是花好月圆的味道——却谁知，在这美好的时刻，传来一声晴天霹雳，司务长老项因为用军饷买酒被刘文彬下令给予军法处分，关了禁闭。在这之前，关禁闭都是许山豹的特权。许山豹或许认为，团长行使军事处罚大权，用关禁闭的方式处罚不听话或者违纪的战士，天经地义。政委嘛，管管生活就好了，关什么禁闭？有必要吗？特别是，刘文彬这一回要关的不是别人，而是许山豹眼中的有功之臣——司务长老项。

刘文彬关了老项的禁闭，又不放心执勤的战士，于是将禁闭室的钥匙骗过来后，刘文彬支开执勤战士，自己亲自上岗了。他站在禁闭室门口，像门神一样，不理会关在里面大喊大叫的老项。许山豹匆匆赶到，听到老项的声音，那真是心疼得不得了。这刘文彬，真是打自己的脸，这么快就一报还一报了。昨天许山豹为进城救老项，情急之下让警卫员控制了刘文彬，没想到他今天就敢关老项的禁闭。许山豹恼羞成怒地说，既然刘政委这么想关老项的禁闭，那昨天还救他出来干吗？被自己的人关禁闭还不如被敌人关禁闭呢！他奶奶的，敌我不分！禁闭室里老项听得团长为自己抱屈，委屈得哇哇哭了。

刘文彬不为所动，他关司务长老项禁闭的原因是因为此人用军饷买酒，而且私自进城，无组织无纪律，差点酿成独立团的重大损失。而许山豹身为团长却一味包庇，刘文彬认为，他要不站出来秉公执法，独立团真会成为胡作非为的许家军了。但许山豹不这么想。许山豹认为刘文彬身为政委不征求团长的意见，擅自关一个战士的禁闭，这是越权。刘文彬说，军事、生活一手抓，这是许山豹对他的许诺。昨晚上喝酒的时候许山豹还说今后都听他的，难道是酒话不成？许山豹无计可施，老项又在里面故意嚷嚷得厉害，他索性一把抢过刘文彬手里的钥匙，打开了禁闭室的门。刘文彬见状，很硬气地说：“今天你许团长敢私放禁闭室里的老项，我们师部见！”

但这一回，刘文彬其实冤枉许山豹了。许山豹以为老项进城买酒，虽然方式有些不妥，但出发点还是好的，为了让全团战士都能喝上酒，特别是为了许山豹的大喜之日圆圆满满，不留遗憾，这才冒险进城。如果说这样的行为要关禁闭，许山豹是不可能让老项在里面单独受过的。他必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许山豹进得禁闭室，让老项往里挪挪，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闭目养神了。

刘文彬傻眼了。他没见过一个军人自愿关禁闭的。特别是这个军人是许山豹。不过，很快，刘文彬就明白了许山豹的意图。这是向他示威。国不可一日无君，独立团不可一日无团长许山豹。作为独立团的灵魂人物，许山豹具有特别重要的标签意义。他要进了禁闭室，全团战士怎么看？谁来发号施令？谁来一言九鼎？刘文彬清晰地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一个靶子。许山豹不走出禁闭室，他无法向全团将士交代。

许山豹自然是明白目前的情势，不管刘文彬如何拉他劝他，就是不从地上站起来。刘文彬企图曲线救国，做老项的思想政治工作，说团长陪你一起关禁闭，像什么话，还不劝他出来？老项诚惶诚恐，也做许山豹的思想政治工作，劝他以全团大局为重，自己受点委屈不要紧。许山豹一声大喝：“你个敌我不分的东西，快他娘的闭上你的鸟嘴！”老项立刻噤声。刘文彬无计可施。

许山豹进禁闭室，战士们还没做出反应，慕容楚楚先反应上了。她以团长准夫人的身份找刘文彬要人。刘文彬叫苦不迭。这个慕容楚楚，变化真大啊。前段时间和许山豹水火不容，现在却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上。一口一个“我们家山豹”——“我们家山豹怎么惹你啦，你要这么心胸狭隘地报复他？”慕容楚楚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称刘文彬挟私报复，刘文彬为自己的行动作出解释，却有越描越黑之嫌。的确，自从他们俩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之后，慕容楚楚对他说话就很放肆了。刘文彬有时候感觉她可能是升格为团长夫人后，由于身份地位的变化导致说话的腔调不再似以往一般，有时候又感觉不像。慕容楚楚毕竟是有文化的人，即便努力学得似泼妇一般，还是要露出文气的破绽来。比如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刘文彬凝神细观时，那丝幽怨就突然消失了；当刘文彬的视线离开她之后，那丝幽怨又悄悄地浮现在慕容楚楚的眼角，挥之不去。

这一次慕容楚楚前来，表面上是护夫，实质上讨论的话题是刘文彬是不是一个男人，或者说叫男子汉大丈夫。刘文彬自认为就是这样一个人，光明磊落，慕容楚楚却说他在一个小小的酒水问题上大做文章，给“我们家山豹”穿小鞋，其实是嫉妒他们俩走到一起，说到底还是小人心态在作祟，见不得战友过幸福生活。刘文彬哑口无言了。这个慕容楚楚，实在是太能说，也太会瞎说了。给许山豹穿小鞋？独立团谁敢给许山豹穿小鞋？！可现在刘文彬在慕容楚楚面前会莫名其妙显得心虚，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自从他们俩阴差阳错成为无缘之人后，刘文彬就产生了心虚之感。一切是他的错，又可能是命运之错。人一生为了成全他人有时候不得不牺牲自己，刘文彬感觉自己这么做满有悲壮感的，可个中内情或者说隐衷却难与人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面前的这个女人说，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因此，他只能沉默。无言地沉默。

慕容楚楚对刘文彬的沉默多有误解。她之所以要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实在是被他伤透了心。在金子面前，她千回百转的心事都已经说了，也做好了接受他的准备，不料这个书呆子一纸保证书无情地将她抛弃。作为一个清高的女人，慕容楚楚自然是不可能上赶着去追刘文彬，可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对许山豹也没什么真情感。她在刘文彬面前一口一个“我们家山豹”叫得亲昵其实是在演戏，故意演给那个书呆子看的。可刘文彬貌似平静的表情每每让慕容楚楚心痛、伤感。她的心就像落水的溺者那般，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无边的冷，无边的黑暗；愈接近水底，愈无救赎的可能。一想到自己真的有可能一辈子和许山豹这个粗鲁男人捆绑在一起过日子，慕容楚楚就有深深的绝望。所以她只能在刘文彬的面前日益做出夸张的表演，一方面试图刺痛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麻醉自己。

三十五

世上的事已然纠结得可以，就像慕容楚楚和刘文彬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偏偏金子不怕麻烦，闯将进来，充当为刘文彬主持正义的角色。金子起初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嫁给刘文彬。慕容楚楚和刘文彬的关系太一波三折了，但是再怎么纠结，金子在潜意识里都相信，两人最终会走到一起。金子以为，慕容楚楚和许山豹之间只是插曲，和刘文彬的关系才是主旋律，但是一夜之间插曲变成了主旋律，慕容楚楚毅然决然要嫁许山豹，同时言辞恳切地为她金子当起了红娘，劝她嫁给刘文彬，以为好事成双之意。金子对这样的转变一下子难以接受。她其实也暗地里喜欢刘文彬。但有些东西只可能是别人的，自己再喜欢也没用。

慕容楚楚向她讲了刘文彬写的那张保证书，讲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拒绝，忍不住黯然神伤；又讲到这个男人对金子的好感，黯然神伤一瞬间化为深深的祝福。此时的金子似乎被催眠了一般，相信这个世上肯定有一件大事发生了，那就是刘文彬不爱慕容楚楚，改爱她金子了。这件大事为什么会发生，金子不明就里。但慕容楚楚言之凿凿地告诉她，事情已然发生了，一切不可逆转。她们俩人，只能顺其自然地接受。接下去的好多天里，金子的脑子都是昏昏然的。想到自己一辈子要和这个浑身充满学问的偶像男人生活在一起，金子感觉生活真的充满了阳光。但是阳光太热烈了，金子又觉得不大真实。这是人间的阳光吗？如梦似幻，虽然美妙，却到底能灿烂多久？金子心里没有把握。

危机感很快就产生了。以一个女人的敏感，金子觉察出慕容楚楚在没事找事，所针对的对象就是即将成为她男人的刘文彬。金子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莫非慕容姐还爱着刘文彬？可既然这样，她又为什么不要刘文彬呢？哦，对了，刘文彬也没要慕容姐。他们两个人，表面上互相都嫌弃对方，却偏偏小题大做，为了一点儿酒水的问题，大做文章。看着慕容楚楚不断羞辱自己的男人，金子忍不住跳了出来，第一次与她敬重的慕容姐产生了冲突。金子直说慕容楚楚虚伪，明明爱着一个人，偏偏要嫁给另一个不爱的男人，同时将自己的女伴硬塞给自己爱着的那个男人，可他们两个之间，真会有爱情产生吗？金子说自己其实也是牺牲品，很可怜。

金子的话刺痛了慕容楚楚。她拼命解释，却最终像刘文彬先前为自己的行动解释那样，有越描越黑之嫌。刘文彬则在一旁听得有些糊涂。他不知道该帮谁好。这两个女人，说话夹枪带棒，暗有所指。慕容楚楚原来是有好口才的，却变得理屈词穷。金子虽然胜利在望，却开始潸然泪下。刘文彬想上前安慰，未料金子理都不理他，转身离去。慕容楚楚也不再问他要人，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也悄然离去，似乎许山豹关在禁闭室与她一点儿关系没有。一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刘文彬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就雨过天晴了。许山豹怡然自得地关在禁闭室里，不吭不哈。刘文彬其实也不知道事情该怎么收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正所谓一时间进退两难。

但是真正的风暴很快就来了。许山豹被关在禁闭室后的第三天早晨，刘文彬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猛然间听到了嘹亮的军号声。这是集结号，而不是起床号。马马虎虎的刘文彬感觉到哪儿不对，但睡意未消，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冲出营房，紧急集合。有人在报数，有人在响亮地应答。随后鸦雀无声了。刘文彬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披衣起床，走出营地，然后他就看呆了。天将亮未亮，近两千名独立团战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操场上，好像雕塑一般，静静地看着他。数千只眼睛有着巨大的能量，集体扫射过来，像是要将刘文彬烤焦了。刘文彬感受到了这种能量，他感觉到不自然。突然，似山洪暴发般，全体战士高呼“团长归来！团长归来！”刘文彬开始给战士们解释团长许山豹不是他给关的禁闭，因为司务长老项犯错误，团长许山豹自愿受罚，与他无关。

刘文彬的讲话文绉绉的，没有许山豹说话时中气十足的力度，更没有其匪气和霸气，因而听上去很没有说服力。再加上没吃早饭，刘文彬的声音越说越低，给人一种理屈词穷的感觉。战士们不买账，继续高呼“团长归来！给我们下达任务！”刘文彬无奈，只得亲自跑到禁闭室去请团长许山豹出来主持工作。许山豹其实早听到了外面战士们惊天动地的声音——“团长归来”，但他故意装糊涂、拿架子，称这地方不错，自己正闭门思过呢。刘文彬恼了，骂他烂摊子不收拾，自己也干脆躲清闲算了。他挤进禁闭室，做闭目养神状。许山豹无奈，笑骂假无赖碰到真无赖，他倒霉透了。

许山豹走出禁闭室，顺手拉了一把老项，老项没反应过来。刘文彬死死扯着司务长老项不放，称他用军饷买酒应该受军法处分，哪能轻易走出禁闭室。拉拉扯扯之间，许山豹开始放下身段，央求刘文彬手下留情，并称要用自己的津贴来赔偿酒钱，刘文彬说他开玩笑，那点津贴猴年马月才能还清。许山豹不愿担一个不义之名，重回禁闭室闭目养神。刘文彬也将自己关在禁闭室里闭目养神。独立团的团长、政委双双在禁闭室里闭目养神，外面是战士们惊天动地的“团长归来”声，老项简直要看呆了。但当事的双方心里却都有谱，就看谁熬得过谁了。许山豹一向无赖惯了，虽然战士们喊的是他，他却充耳不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刘文彬刚开始也抱着这样的心态，却到底有着菩萨心肠，不忍战士们喊破喉咙，最后建议许山豹一起出去听听战士们的意见，看怎么解决老项挪用军饷买酒的问题。许山豹勉强答应了，他的本意是喝进肚子里都是自己的，军饷不拿来买酒难道去买水不成？可考虑到刘文彬是书呆子脾气，宁死不屈，也就随了他去。没承想一到外面，把问题摊开一说，全团将士竟集体高呼要用自己的津贴替团长还酒钱。刘文彬感动了，他动情地说独立团人人爱团长，一个个爱得嗷嗷叫，这种精神比酒钱更值钱。独立团再穷，团长的结婚酒还是喝得起的。他就豁出去犯一次错误，既往不咎了。上级要问起来，尽管往他身上推就是。一听这话，战士们疯了，抬起政委一次次往天上抛，许山豹笑骂——秀才他娘的这回总算说人话、有人味了。

独立团团长和政委的成亲仪式搞得轰轰烈烈。两车酒水都喝完了，战士们是真疯狂啊，为团长高兴。团长许山豹娶了貌美如花的慕容楚楚，那就是天仙配啊。天仙配英雄，所谓天造地设。战士们嘴里没词，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干杯。和团长干，战士之间互相干，仿佛多干一杯就能多传达一份内心的高兴劲儿。许山豹来者不拒，他也是真高兴。慕容楚楚嫁给自己，用父亲许德纯的话说，那是老许家的造化。许山豹觉得，慕容楚楚除了思想观念上有点小资情调，其他都挺好的。关键是有文化。这个基因太重要了。要是能遗传下去，老许家的后代可就是文武双全了。曾经短暂的落魄光景将一去不复返，许山豹是为这个高兴，为这个喝酒。

慕容楚楚看上去也高兴，却是夸张的高兴。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很照顾许山豹的样子，一双凤眼顾盼生姿，扫到刘文彬时，眼里的含意就复杂了许多。刘文彬看上去有些郁郁寡欢，仿佛被冷落了一般。这个晚上，虽然他和团长同时成亲，但战士们大多敬团长，对他只是礼节性的一敬，然后就围着团长那边又喊又叫，以此发泄内心的喜悦之情。刘文彬其实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好酒，虽然能喝，却没酒瘾；同时对自己和金子的结合，也没多大感觉。他的眼睛老是不自觉地黏在慕容楚楚身上，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对许山豹照顾有加，他心里一时间不知道啥滋味。许山豹对慕容楚楚也很是关照，凡是有战士敬她酒，许山豹都挡过来自己喝了。每每这时，慕容楚楚都会巧笑倩兮，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刘文彬这里瞟。他们两个电光石火一对眼，刘文彬就会感觉自己的心被猛烈撞击了下，没来由地软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完了。这辈子，怕是对别的女人不再有这样心悸的感觉了，包括身边的金子。

金子其实早就感觉出了刘文彬的异样。这个男人，仿佛心事重重，整个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酒也不喝，也没笑脸。但金子相信，刘文彬的心迟早会到她身上来。金子当然明白慕容楚楚比她有魅力，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刘文彬不是呆子，他对慕容楚楚有些藕断丝连的感觉，她当然明白。可现在的事实是，慕容楚楚成了团长夫人，有霸道无比的许山豹在，独立团还有哪个男人敢打她的主意？何况刘文彬的性格软绵绵的，跟个绵羊一样，借他两个胆，他也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关于这一点，金子心里是百分之百相信的。

金子是个农家女，想法单纯。要不是慕容楚楚意外地嫁给了许山豹，她还不敢相信自己有福分和大知识分子刘文彬结成百年之好。金子其实也喜欢刘文彬的低调，尽管他在婚礼上表现不佳，金子还是很疼他。有战士敬她酒，她都自己喝；甚至有战士敬刘文彬酒，她也抢过来代他喝。她心疼自己的丈夫，觉得一个文弱书生的身子，可不敢喝坏了。金子没想到，正是自己出格的举动，让许山豹对刘文彬“懦弱而自私”的表现很看不顺眼。当金子第三次代刘文彬喝酒时，已经喝得半醉的许山豹摇摇晃晃地过来，一把夺过她已经送到嘴边的大酒缸子，然后恶狠狠地递到刘文彬面前，喝道：“喝！”

刘文彬看着眼前硕大的酒缸子，淡然地摇头：“我不喝酒。”许山豹怒了：“你不喝酒？你他娘的以前跟老子在一起喝的都是马尿啊！”许山豹当众发飙，慕容楚楚马上心疼了：“许团长，你对文彬不能这么凶……”许山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他今天是新郎，大喜的日子……”“你刚才叫我什么？”“许团长。”“叫他呢？”“……”慕容楚楚无言以对。“他秀才今天是新郎，老子许山豹不是新郎？”许山豹看上去有些伤心，慕容楚楚也心疼了：“山豹，别这样，有话咱等下再说。”

金子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容楚楚，泪水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她敏感于慕容楚楚的表现。这样一个重大的日子，她叫别人的丈夫为昵称，叫自己的丈夫为官称，什么意思？是有意为之还是一时疏忽，或者说是内心潜意识的不自觉流露？金子无法判断。但金子毫无疑问是受伤了。换做一般别的泼妇，可能就大闹开了，但金子觉得这是大喜之日，还是隐忍了下来。许山豹也隐忍了，他没有对慕容楚楚发飙，而是继续对刘文彬纠缠不休。他要求刘文彬向自己看齐，带头喝酒。不仅为自己喝，也为金子。这他娘的才叫男人，才叫娶媳妇。许山豹谆谆教诲刘文彬，唾沫星子横飞，溅在刘文彬脸上，刘文彬却漠然处之。金子看不下去了，她习惯性地去拿许山豹手中的大酒缸子，试图代刘文彬喝。许山豹蛮横地阻止了她，一直端着酒缸子，逼刘文彬喝。

刘文彬今天酒兴全无，看着眼前的酒毫无反应。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时候慕容楚楚突然上前抢过大酒缸子，趁许山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咕嘟咕嘟一口全干了，然后转身离开，谁都不看一眼。许山豹傻了，脸色当时就变成了猪肝色。他试图想发作，可慕容楚楚已经跑开，他想发作也找不到对象，只得恨恨地对刘文彬说：“你呀你，有种！有女人缘啊……”许山豹心有不甘地离开，刘文彬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样，只有身边的金子看上去表情复杂。她看一眼刘文彬，又看一眼被慕容楚楚一饮而尽的大酒缸子，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新婚之夜，洞房里静悄悄的。因为是团长、政委的新婚，战士们谁都不敢偷听洞房。事实上他们想听也听不到什么。因为他们的许大团长喝得烂醉如泥，一双臭脚也不洗就往被窝里钻，慕容楚楚看得直皱眉。半夜，许山豹醒来“哇哇”大吐，将新被子吐得满是秽物。慕容楚楚捂着鼻子身着单衣在炕边凳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隔壁房间则是刘文彬和金子的洞房，也是静悄悄的。刘文彬合衣而卧，心事重重，看都不看身边的金子一眼。半夜，一直睁大眼睛的金子猛不丁来了一句：“还想着慕容姐哪？”刘文彬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金子转过身去，背朝丈夫，发出轻微的啜泣声。刘文彬似乎心存内疚，也转过身去，试图用手将金子的肩膀扳转过来，可将触未触之时，他又将手缩了回去，似乎在顾忌男女大防。良久，他重新平躺回去，长长嘘一口气：“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夜，不知不觉地过去。天，慢慢亮了。

三十六

两对夫妻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生活着。许山豹第二天酒醒后生龙活虎，和慕容楚楚欲行男女之事。慕容楚楚只道自己身上来红了，不方便。许山豹不知道来红是什么意思，又不好问他人，只能干憋着。父亲许德纯却计划着要抱孙子了。他暇想万千，每每念及好事将临，喜不自禁；他不揣浅陋，向儿子传授男女之道，说关键是要男上女下，切不可男下女上，否则产出来的必定是个女娃。许德纯还特意交代，酒后不可行房，雷雨天气不可行房，夫妻吵架、互相猜疑之际不可行房，否则生产出来的小孩或是怪胎，或是性格暴躁，难以成才。许德纯谆谆教诲，化自己毕生性经验为生育文化之精华，希望对儿子的传宗接代工程有所助益，但许山豹心里却是叫苦不迭。这么多天了，慕容楚楚碰都不让他碰。

七天过去了，慕容楚楚还说身子没干净；十天过去了，慕容楚楚说自己又感冒了，身体欠佳；十五天过去了，慕容楚楚说战争期间，生小孩不好养活，等革命胜利后不妨再作考虑。许山豹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娘儿们，敢情是玩他呢。他也曾想过要用强。自己的媳妇嘛，那就是自己的地，想怎么开垦就怎么开垦。许山豹感觉自己是农夫，而慕容楚楚就是那块地。农夫要开垦自己的土地，需要土地点头同意吗？笑话！

许山豹很快就拿出独立团团长冲锋陷阵的劲头，向那块顽强的土地发起猛攻。但土地的确是顽强的，甚至可以说是倔强。她捍卫自己的尊严，决不后退半步。许山豹围着自己的土地团团打转，发现篱笆处处，竟无入口可进。逼得急了，慕容楚楚拿起一把剪刀，表达了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强烈愿望。许山豹气急败坏，问她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刘文彬那小子，慕容楚楚回答说“是”。许山豹更加气急败坏，问自己哪点不如那小子，慕容楚楚说刘文彬比他优雅，懂得怎么尊重一个女人。

许山豹想不通“优雅”是怎么一个鸟玩意儿。是在婚礼上不帮自己媳妇喝酒吗？还是在战场上拿着本《孙子兵法》现学现卖？这个雄气不足的男人在许山豹眼里的确是比不上自己的，可偏偏慕容楚楚还有那个金子都看上了他。这小子，艳福不浅啊。许山豹向自己名义上的媳妇慕容楚楚强攻了数日，始终败在所谓的“优雅”上面，慕容楚楚看他的眼光越来越冷，而且将自己的裤腰带打了死结。这个小妮子甚至扬言，许山豹你有本事强奸我，算你有种！许山豹被“强奸”两个字震撼了。自己真的在干禽兽不如之事吗？这可是自己的媳妇啊，怎么会是强奸？关键是心还不在自己这边。念及于此，赫赫有名、威风凛凛的独立团团长许山豹就兴致索然了。他像放弃一块久攻不下的阵地一样放弃了慕容楚楚，许山豹对自己给出的解释是没有战略价值。既然没有战略价值，那就战略放弃吧。许山豹自此冷眼看向慕容楚楚，仿佛她真的没有战略价值一般。慕容楚楚也对他冷眼相看，夫妻俩在同一个房间内的关系，形同路人。

刘文彬和金子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金子其实不知道男女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刘文彬不碰她，她是决不可能主动找刘文彬去温存的。刘文彬对金子倒也客气，两人相敬如宾，他会给她倒洗脚水，会嘘寒问暖，但就是不碰她一下。晚上两人睡觉，在同一床铺上，左右分列，中间似存在楚河汉界一般，两人不敢越雷池半步。金子隐隐感觉到这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但怎么是正常的夫妻关系呢？金子又说不上来。她对刘文彬是很崇拜的，有一次，她特别真诚地对刘文彬说：“我给你生一个孩子吧。”刘文彬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幽幽道：“现在不是时候，你我都要加强学习。”

金子说那话其实并没有向刘文彬求欢的意思。因为说到底，她对男女之事还是懵懂无知的，她只是虔诚地认为，像刘文彬这么优秀的男人，如果没有后代去传承他的智慧，那真是太可惜了。

当然，金子脑子里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闪过慕容楚楚的影子，闪过慕容楚楚看向刘文彬时那种幽怨的眼神。但是，那又如何呢？现在，刘文彬是她的男人了，慕容楚楚再幽怨，也是夺不走她男人的。自己的男人因为优秀，别的女人多看两眼，金子觉得这其实是自己的骄傲，更何况她敬重的慕容姐也已名花有主。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有时候金子还真挺感谢上天的。

刘文彬的脑子里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闪过慕容楚楚的影子，闪过慕容楚楚看向自己时那种幽怨的眼神。但是，那又如何呢？现在，慕容楚楚是许山豹的女人了，慕容楚楚再幽怨，也不可能和他走在一起。他的新房和慕容楚楚的新房只有一墙之隔，可他们的人生也被这堵墙隔开了，再不可能有交集。爱又如何？恨又如何？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有时刘文彬对这所谓的上天挺无奈的。

三十七

世事如水。男女之间的情事，再大的爱恨，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淡去，更何况现在是战争时期，死生之事才是大事，除此都是小事。许山豹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直接将他推到了人生谷底，即便整个余生都拿来忏悔也无法令他心安理得。事实上在许山豹发动攻击之前，刘文彬曾苦口婆心劝阻他三思而后行。的确，以独立团一个团的兵力去攻击固守汉原的王牌旅，没有后援，没有策应，万一不敌，独立团会被各种重武器齐备、人数不下五千的王牌旅给包饺子了。当然，许山豹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上次他的检查交到师部以后，李师长没吭声。许山豹自己觉得，那应该是过关了，一时间心情大好。不过人这个物种往往这样，麻痹大意之时，就是旧错重犯之日。许山豹雄心再起，源于他本性如此。当然，这是他的主观原因。另外还有一层客观原因，那就是慕容楚楚对他的刺激。

慕容楚楚和他同在屋檐下，却形同路人，这对狂妄自大的许山豹来说，绝对是一种鄙视。许山豹是什么人？在独立团，那是需要人人仰视的。慕容楚楚一个女流之辈鄙视他，是可忍孰不可忍？！关键的一点，这涉及到他和刘文彬之间孰优孰劣的问题。所谓“优雅”云云，许山豹不懂。许山豹只知道，做男人，就要雄心万丈，笑傲江湖，粪土当年万户侯。最简捷直白的一点，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给干成了，那就是真男人。所以在许山豹非常简单的头脑里，将汉原城一窝端了，那就是真男人。虽然师部曾经几次下令，独立团所部对汉原采取围而不打的策略，待时机成熟时联合友邻部队围而歼之，许山豹却自以为是地理解为，汉原城随时可以打，只是李师长他们前怕狼后怕虎，就怕独立团势单力薄拿不下它。许山豹在心里轻笑，独立团都是些什么物种？可以以一当十的。不要说汉原城区区一个旅，就是再来一个旅，独立团也不怕它！

解放汉原的战役就这样打响了。事后想起来，很多貌似重大的战役有时候仅仅是前线指挥官脑门一热然后一拍桌子的结果。许山豹连桌子都没拍，因为他不习惯干这个。这个活许山豹觉得李师长干比较合适。许山豹只是吼了一句：“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打！”结果这场战争真是往死里打了。敌我双方都杀红了眼，而且基本上都拼光了。汉原城中的国民党王牌旅被全歼，但独立团自身也伤亡惨重，全团近两千人打得只剩下60多人。司务长老项在牺牲前笑着对许山豹说，再也不能偷偷用军饷去城里给团长买酒喝了，死不瞑目啊。许山豹听了，流泪了。

更让许山豹想不到的是，汉原之战结束后，他在慕容楚楚心目中的印象更差了。慕容楚楚原先只是觉得他不够优雅，现在感觉他就是蛮人一个。意气用事，断送了独立团的前程。慕容楚楚跟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痛心疾首，仿佛他就是独立团的罪魁祸首。这个人，跟自己的关系如此特殊，现在闯下这么大的祸，慕容楚楚感觉自己心里真的似刀割一般。说来也奇怪，刚成亲那阵，她誓死捍卫自己的尊严，感觉这个人与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现在独立团面临这种状况，慕容楚楚一下子觉得是自己的丈夫惹祸了，她这个做妻子的难辞其咎。

与一般惯常的夫妻一样，丈夫在外面闯了祸，妻子总是会唠叨两句，慕容楚楚与许山豹虽然是新婚宴尔，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唠唠叨叨这一点还是不能免俗。尽管她也称得上是个高知女性。而许山豹心里虽然悔恨交加，嘴上却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还说自己娶错媳妇不讨喜，死了这么多生死兄弟。许山豹这话里话外，含意真是大了去了。他一方面将自己的这一次冲动归咎于慕容楚楚对自己的蔑视；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汉原城毕竟拿下来了，虽然牺牲大了点，但敌人损失更大啊。再说革命嘛，总是会有牺牲的。独立团几次浴火重生，新鲜血液不知换了有几茬。如果总是婆婆妈妈、菩萨心肠，独立团早就他娘的趴下了。这也是许山豹认为慕容楚楚头发长见识短的原因。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复杂的心绪，许山豹对慕容楚楚说话就有些夹枪带棒的意味。委屈、孤傲、泄愤，一言难以蔽之。在慕容楚楚听来，这个男人是属于煮熟的鸭子——嘴硬，死不改悔。她真大失所望了。一想到自己一辈子要和这样一个蛮夫生活在一起，她对刘文彬又多了几分幽怨。慕容楚楚本想这辈子都不理刘文彬的，可在许山豹这里受了委屈，她无处倾诉，也只能找刘文彬一吐苦水。慕容楚楚也不知道自己的脚步怎么会迈向那个男人的宿舍。她原本是在野地里散步的。冬雪茫茫，一望无际，像极了她孤独的人生。她怎么会在这里？在两个男人之间犹豫、徘徊，找不到人生的归宿？一个可亲不可敬，一个可敬不可亲，到底都是有缺陷的人。可以独立团之大，又有谁会是完美男人呢？慕容楚楚不知道，就像不知道自己的前途会在哪里一般。她在野地里转了无数个圈子之后，不知不觉竟然发现自己转到了刘文彬宿舍门前。

有那么一瞬间，慕容楚楚是想离开的。自己和许山豹的房间就在隔壁，一个已婚女人，不找自己的丈夫，偏偏要找别人的丈夫诉说烦恼，多大的说法或者说由头才能让他人信服呢？但就在她将走未走之时，刘文彬宿舍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慕容楚楚马上说，她走错了，她只是要回自己房间。慕容楚楚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看见刘文彬的宿舍里除了他，还有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慕容楚楚发现自己和金子的关系越处越敏感。两人都像心照不宣一般，明了对方的想法。金子倒还坦率，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虽然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

除了上次吵过一架后，金子对她一向崇拜的慕容姐，还是恭敬有加的。这次见她进来，金子马上起身离开，让慕容楚楚和刘文彬单独聊。慕容楚楚倒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了，忙说：“没别的事，就为咱家山豹的事找刘政委讨教讨教。”慕容楚楚在外面特别是公共场合提到许山豹，都要说“咱家山豹”，以示她的家庭认同感；而“刘政委”云云，则是说给金子听的。意思是她和刘文彬的关系纯粹是上下级关系，没有别的。但慕容楚楚越是这么说，金子越觉得她生分了。曾经是无话不谈的一对好友，何曾说过“刘政委”这么严肃的词儿，都是说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话里话外，掩饰不住的好感两人都心知肚明。现在，她们俩各为人妇后，当初的默契已是荡然无存。

金子走出房间后，空气马上凝固了下来。屋内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不知道开口后该说些什么。“许山豹他疯了。”沉默半天后，慕容楚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刘文彬注意到这次慕容楚楚没有再提“咱家山豹”，而是直呼其名。这样的改变毫无疑问是敏感的。在外人面前，“咱家山豹”似乎是个掩饰词，掩饰慕容楚楚脆弱的情感，但在刘文彬面前，慕容楚楚防线洞开，仿佛是个渴望得到保护的女人，颇有些坦诚相见的意思。刘文彬沉默。他不好评论什么。慕容楚楚继续：“他是个疯子，听不进任何劝……我怎么嫁了这么一个疯子！”

这话幽怨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刘文彬更不敢接茬。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说深说浅都不好。“你说，我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吗？”慕容楚楚这回将问题直接抛给对方，逼其回答。刘文彬看着慕容楚楚一头长发，字斟句酌：“头发是长，见识却不短。”“可他凭什么这样说我？还说打汉原全是为了我，牺牲了这么多战友，自己不反省，将责任全都推给我一个无辜的女人……我、我慕容楚楚逼他打汉原了吗？太欺负人了……”

慕容楚楚开始嘤嘤哭泣，边哭边委屈地靠在刘文彬肩头，泪水打湿了对方的军装。刘文彬心头大震。金子就在门外，慕容楚楚胆子也太大了，倚肩而泣，万一被金子看见，可就啥都说不清了。刘文彬是个善良的人。他对金子只是相敬如宾；而且在内心深处，似乎更心仪慕容楚楚一些。但是现在，一切都已成为定局。他也不愿金子太受伤。刘文彬试图推开慕容楚楚，可眼前的这个女人执拗地靠在他的肩头哭泣，怎么推都推不开。

慕容楚楚抬起泪眼：“靠一会儿怎么了？你就这么无情……”“不是，慕容楚楚同志。这个不合适，真不合适，万一老许看见，会误会咱俩……”“胆小鬼，我都不怕误会。你怕啥……”慕容楚楚话说得越来越暧昧，刘文彬受不了了：“慕容楚楚同志，行了！独立团牺牲了这么多好战友、好兄弟，你就不要在这里……卿卿我我了……不合适！”刘文彬话说得很重，而且猛地推开慕容楚楚，做出一脸正襟危坐的样子。

慕容楚楚愣住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猛一转身，拉开房门，边哭边跑了出去。刘文彬慌了，忙追出去喊：“慕容楚楚同志，慕容楚楚，楚楚……”门外，一脸茫然的金子看着这两个人一跑一追，也感受着刘文彬对她称呼上的变化。刘文彬见状，忙改口：“慕容楚楚同志可能和老许有些误会，我去劝劝她。”“去吧。是得好好劝劝。”金子看上去一脸关切，毫无破绽。刘文彬停住脚步：“嗯，我还是先和老许聊聊，他去劝更合适些。”金子像没听见一般，转身进了屋。

三十八

那个夜晚，许山豹最先发现慕容楚楚不见了。独立团元气大伤之后，驻地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十个人。许山豹扫过一张张沉默的战士们的脸，没有发现自己媳妇。他又不好大张旗鼓地询问。夫妻吵架毕竟是丢脸的事情，家丑不可外扬。许山豹找了一圈没见着人，索性回房喝闷酒。正是冬至时节，按老家风俗，是要炖一只老母鸡，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进补的。许山豹没那心情，再说独立团也没什么鸡好炖，只好一个人闷坐着喝土烧，喝一口看一眼外面。

窗外雪一阵阵下，地上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有战士从门前经过，脚踩上去，整只鞋全没在雪里了。许山豹叹一口气，觉得有媳妇比没媳妇烦恼更甚。现在的他，家里家外烦心事一大堆。汉原城是打下来了，但师部给独立团下的命令是原地待命，不得进城，等候处置。许山豹明白，这处置的意思其实就是处分。处分谁呢？当然是他这个胡作非为的独立团团长。

许山豹感觉，现在的独立团其实名存实亡——战争快结束了，独立团却几乎全军覆没，他作为团长，必须承担全部责任。许山豹也想过接下来要招兵买马，重振辉煌，但师部“等候处置”的一纸命令让他觉得事态严重——战争结束后很多部队面临转业，所谓招兵买马基本上是不可能。没有了敌人，也就没有了部队，或者说很多部队将会裁减。独立团何去何从，前景还真不乐观。

许山豹倒不是在乎自己的团长名号行将消失，他在乎的是自己生死与共了十来年的独立团或许会被裁减。没有了独立团，也就没有了所谓的团长，没有独立团团长，那他许山豹是谁？接下来怎么活？许山豹还真的没想过。李师长这次也很沉得住气。独立团几乎全军覆没后，他一直没吭声，这让许山豹心里发毛。他现在太想李师长骂他一顿了，越是骂得狗血喷头，他越有安全感，心里就越踏实。所谓“打是亲、骂是爱”，不仅夫妻之间适用，许山豹觉得，他和李师长之间，更适用这套潜规则。

许山豹有时候想，他和慕容楚楚之间的感情，还真比不上自己与李师长之间的爷们情：生死与共；包庇、掩护。许山豹犯错误了，李师长看不顺眼，吼他两句，甚至踢他两脚，许山豹都觉得那真是贼他娘的亲切。而他和慕容楚楚之间呢，只有冷战。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是互相看不顺眼。又不能吼，更不能踢，否则事态恶化，必将一拍两散。许山豹狠狠干下一口闷酒，觉得资产阶级娇小姐玩失踪游戏，简直是可恶之极。

刘文彬却悄没声息地来了。这还是他们俩各自成亲后，刘文彬第一次到访许山豹的新房。新房一点儿都不新，充满了冷冰冰的气息。刘文彬观察到，床上有两个枕头，却是各放一端。他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唉，他和金子俩人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所谓同床异梦。他们比许山豹夫妻俩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刘文彬和金子俩人的枕头还挨在一起，可俩人睡觉的时候，却是谁都不敢碰谁。金子倒渴望接触丈夫的，可刘文彬避之唯恐不及，这让金子不敢造次。他们规规矩矩地睡着，虽然枕头挨着枕头，却是咫尺天涯，俩人都仿佛各自睡着单人床似的，视对方如无物。刘文彬再看许山豹的情形，两只枕头的摆位更是泄露了他们夫妻俩形同路人的秘密。刘文彬轻叹一口气，仿佛自己是作孽者，罪行深重。

刘文彬之所以到访许山豹的新房，是因为他有个直觉，慕容楚楚很有可能离家出走了。刘文彬在白天指责慕容楚楚卿卿我我，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自己话说重了。慕容楚楚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与丈夫许山豹的关系又是如此敏感，刘文彬指责她卿卿我我，这话要传到许山豹耳朵里去，那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此其一；其二，慕容楚楚真对他卿卿我我了吗？刘文彬现在又感觉没有。慕容楚楚之所以找他，事实上是倾诉委屈来了。这委屈谁造成的？在一定意义上说，刘文彬难辞其咎。而他非但不排解，反而“血口喷人”，慕容楚楚要是不离家出走那就不是她慕容楚楚。所以，这个晚上，刘文彬偷偷来找许山豹，是来观察虚实；而许山豹垂头丧气一个人干坐在那儿喝闷酒，又印证了刘文彬的猜测——慕容楚楚果然跑了。

她能跑哪儿去呢？这大雪天的。一想起曾经的校友在冬至之夜离家出走，刘文彬就隐隐地感到心疼。再看许山豹坐在那儿优哉游哉地喝着老酒，嚼着花生米，刘文彬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知道，许山豹是在寻找未果之后才回来借酒浇愁的，言语间，就多了一丝冷嘲热讽。许山豹本来就看刘文彬不顺眼。看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又联想起成亲之夜，慕容楚楚还代他喝过一杯酒，索性老账新账一起算，朝他开炮了。

不过这一回，刘文彬倒还理性。自知理亏，自知不敌，干脆让许山豹发泄个够。许山豹借着酒意，劈头盖脸地朝刘文彬开炮。刘文彬当起缩头乌龟，他又觉得没劲，逗引刘文彬说话。刘文彬牵挂不知所踪的慕容楚楚，无心恋战，说是外出找人要紧。许山豹蛮劲上来，挡住门口不让刘文彬出去找人。说自己的媳妇自己找，姓刘的再来胡搅蛮缠，那就一枪崩了他。刘文彬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有时候真怀疑许山豹是青春期没发育好，逆反心理一直持续到中年时代。为了让许山豹快点出去找人，刘文彬答应自己不再掺和许山豹的家事。

许山豹摇摇晃晃地出门。半斤土烧下肚，他走路有些摇摇晃晃了。屋外北风正吹得紧。鹅毛大雪仿佛要将万物覆盖了一般，密不透风地倒将下来。许山豹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走着，不时喊一声：“慕容娘儿们，你躲哪里去了？快出来吧！”独立团驻地外就是一片山，高耸入云。许山豹抬头看山，心里暗恨：这小娘儿们，大雪天躲在山里，是不想活了吗？真是没事找事！许山豹爱恨交加之下，喊出来的话开始变得粗野起来：“慕容臭娘儿们，你再不出来，小心老子揍你啊！真他娘的头发长见识短，败兴！”

“我说，有你这样称呼自己老婆的吗？什么臭娘儿们，什么揍啊，什么败兴，许大团长，自己老婆是拿来爱的，不是拿来恨拿来糟蹋的！”刘文彬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一路跟随许山豹，也是要悄悄帮他找慕容楚楚的意思。刘文彬也明白，许山豹讨厌自己，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现身。可喝了酒的许山豹一路骂骂咧咧，终于让刘文彬忍无可忍，跳将了出来。许山豹面对突然出现的刘文彬，那感觉真叫一个恼羞成怒。这个秀才，对自己的媳妇黏黏糊糊，贼心不死，怎么连骂都骂不走呢？刚刚出门的时候，还说自己以后再不掺和他许山豹的家事，可还没到半个时辰，这颗不知趣的脑袋又出现了，许山豹简直拿他无可奈何。但许山豹真正恼羞成怒的一点还在于自己骂媳妇的粗口被刘文彬听了去，仿佛短处捏在他手里，那叫一个浑身不自在。

许山豹虽然文化程度低，却不允许别人蔑视他粗鲁、没教养。这其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媳妇慕容楚楚，一个便是刘文彬。如果慕容楚楚蔑视他，许山豹觉得他在女人面前会抬不起头来；而刘文彬蔑视他，则让他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刘文彬是谁呀，男人里面最不像男人的。除了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许山豹觉得他一无是处。而许山豹认为自己唯一不如他的地方就是所谓的修养或者说礼貌。刚才喝酒之时，当着刘文彬的面，许山豹自然不会这么作践自己的媳妇，可现在不是在深山老林嘛，白雪皑皑，四顾无人，许山豹不骂几口“他娘的”出来那就不是他许山豹了。只是这样矛盾复杂的心思，刘文彬又怎能懂得透彻。他开始在雪地里与许山豹探讨如何关爱自己的女人。他向后者吹嘘自己每晚都给金子洗脚，端洗脚水、倒洗脚水乐此不疲。许山豹仿佛抓到了一个反击点，嘲笑他连个娘儿们都不如。

许山豹开始向他示范自己的夫妻之道——慕容楚楚每晚都给他端洗脚水、倒洗脚水，乐此不疲，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美。刘文彬自然明白对方是在吹嘘，只是不揭穿他，笑了笑，故意反问许大团长日子既然过得美滋滋的，嫂夫人为什么大雪天要离家出走呢？许山豹无言以对，过了半晌才又冒出那句老掉牙的话——头发长见识短。许山豹说这话时明显心虚了不少，刘文彬同情心骤起，红了眼眶道：“听着，慕容楚楚既是你许团长的，也是我们独立团的。人家一个资产阶级娇小姐，凭什么跟着你这个无产阶级大老粗吃苦受累啊？你啊，就知足吧。还在这骂骂咧咧，演戏给谁看呢？”

许山豹此时也吃不住劲了，仿佛泄气皮球般地——“这臭娘儿们要是能回来，我叫她姑奶奶都成！”“又说臭娘儿们了，明明心里当块宝，嘴上却不认。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不服输！老许，对敌人可以不服输，对自己的爱人，该服输时就得服输。这叫什么，这叫爱的艺术……”“行了行了，别整那些酸词了，赶快找人要紧！”不知不觉间，许山豹在内心里将刘文彬从一个排斥者转为一个战略支持者，两人似难兄难弟般，在雪地上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找着那个叫慕容楚楚的任性女人。这女人对他们是如此的重要，仿佛没有亲疏远近一般，他们都竭尽全力地寻找。当然嘴仗并没有就此停止，两人一边找，一边也骂骂咧咧地埋怨对方，特别是许山豹，找了一夜，也骂了一夜。这趟寻找之旅总的基调是两个关系纠结的男人互相埋怨又互相安慰，一路搀扶到天明。

天亮时分，女人还没找到，两个男人都沉默了。营地仿佛远到永远走不到似的，他们也不想那么快地就回营地去。找不到这个让他们牵肠挂肚的女人，这两个心事重重的男人回到营地又有什么意义呢？特别是许山豹，似乎支撑不住，马上要垮了般。那么多的生死兄弟离去了，现在身边的女人也带着对他的误解和失望离去，他活着还有什么劲呢？或者说他接下来还有什么精、气、神活着，以什么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只是在刘文彬面前，许山豹还兀自强撑着，以维持他一贯的强者形象。就这样，带着复杂的心绪，甚至可以说是惆怅的心绪，两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回到营地。

刘文彬扶着快倒下去的许山豹，推开了他的宿舍。不管怎样，他要将这个男人安顿好。这个叫许山豹的男人过去是，现在和将来也必定都是独立团的主心骨，他不能将虚弱的一面展示在战士们面前。而作为政委，刘文彬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维护好一个强者的形象，尽管这个强者现在是如此的外强中干，但刘文彬必须掩饰或者说修饰这一点。他要尽心尽力地做到，因为这样才是独立团人——此刻，刘文彬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什么是患难兄弟，书生刘文彬觉得他和许山豹目前狼狈不堪的关系就是患难兄弟的关系。他们必须搀扶着走过这一段艰难时刻，这样才能成为患难兄弟，真正的独立团人。

但是宿舍内的情景让两个男人惊呆了。慕容楚楚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一块热毛巾，两颧通红，呼吸急促，很显然得了重感冒。坐在一边的是正端着一碗生姜汤的金子。她用调羹上下搅动，小心地试着温度，吹凉后再送到慕容楚楚嘴边。许山豹呆了一下，然后猛地像土匪下山似的，冲向金子，夺过她手中的碗，自己喂将起来，边喂还边骂：“你这个不听话的野娘儿们，跑什么跑，要折腾死人呀……”许山豹骂的话粗鲁，喂生姜汤的动作更粗鲁，不管烫不烫，直接将生姜汤塞进慕容楚楚的嘴里。慕容楚楚牙关紧闭，很显然她在抗拒这个男人。

刘文彬在一边心酸地发现，慕容楚楚眼角还流出两行泪来，虽然自始至终，她没有睁开眼睛看屋里两个男人一下。见自己的女人流泪，许山豹更加发怒：“哟哟哟，还哭上了，心里还委屈个啥呀，资产阶级娇小姐就是金贵。明告诉你吧，我和秀才这一夜也没合眼，为了找你这无组织无纪律的野娘儿们，遭多大罪呀！我可告你，你擅自当逃兵，可是违反军纪了，明天，哦，不，现在已经天亮了，就今天，给我老老实实写一份检查来！还真反了你了！”

刘文彬：“我说老许，慕容楚楚同志还生着病呢，检查的事等以后再说吧。先养好身子要紧……再说了，她是不是当逃兵这个问题还需要调查研究之后再做结论——我估计也就是出去散散心。女人嘛，难免多愁善感一些，可以理解……”见刘文彬为自家女人打圆场，许山豹不乐意了：“秀才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我自家婆娘要你那么心疼吗？女人出去散散心就可以理解，那男人出去散散心可以理解吗？独立团的战士人人出去散心，那还打个球仗咧？！我说秀才，你一个政委说话这样毫无原则，什么意思嘛……再说我这个婆娘有什么病，不就是感冒发烧吗，能死人？我看她啊，身上毛病还是轻的，主要还是心里的毛病——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许山豹话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而且句句直捣慕容楚楚的痛处。刘文彬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大老粗就是大老粗，一个无产阶级大老爷们和一个资产阶级娇小姐搭伴过日子，简直是鸡同鸭讲，慕容楚楚怎么受得了？唉，也怪当初自己首鼠两端，才造成今天如此尴尬的局面。

“老许，你这个人优点是很多，但最大的毛病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坦率地说，如果今后你还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夫人，那她肯定不会幸福的！”“什么怜香惜玉？有那工夫还不如多杀几个敌人！秀才，我可告诉你，小资产阶级那一套在我们独立团可行不通，你别以为和我婆娘能找到他娘的共同语言！你这样做，对得起金子吗？”许山豹这一通机关枪乱扫让刘文彬大惊失色，也让金子尴尬不已。她隐隐感觉屋内四个男女关系真是敏感得不得了，她再多待一分钟似乎就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为了避嫌，金子准备悄悄开溜。

“金子，让这个男人走，我不想再看到他……”金子将走未走之时，慕容楚楚开腔了。许山豹感觉自己当众受了辱，又要放炮，刘文彬强行拉着他离开了。刘文彬觉得，这个许山豹不仅与男人无法沟通，与女人更是无法沟通。在夫妻关系中，他没有平等观念，还搞什么检查，动不动“野娘儿们”吼自己爱人，这在尊崇男女平等的慕容楚楚看来，完全是土匪作风。刘文彬开始为这个人头痛了——慕容楚楚人虽然是回来了，心肯定是没回来，接下来许山豹的麻烦大了。

果不其然，三天后感冒好转的慕容楚楚死活要和许山豹离婚，而心直口快的许山豹回应说离就离，刘文彬则以政委的名义不许他们离，说独立团生离死别这么多人，谁再提“离”字就他妈的滚出独立团去！刘文彬是第一次在他们俩人面前说粗话，这不仅让许山豹刮目相看，也让慕容楚楚深为震惊。的确，作为知识女性，她不喜欢爆粗口的男人，但刘文彬这么做，却让她从中看到了血性，也明白了“独立团”三个字的含义——这的确是一个集体，或者说是一大荣誉，那么多的兄弟都壮烈了，她和许山豹的情感纠葛又算得了什么呢——生活中，就当没这个男人吧。爱情已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爱谁谁……

慕容楚楚万念俱灰。

三十九

许山豹是在刘文彬消失了两天后才知道他去了师部一趟。刘文彬从师部回来的当天，许山豹接到了李师长的电话，李师长在电话里只说了这样一句：“你小子，我总算知道你都干了啥了，独立团算毁你小子身上了……”李师长的话没头没尾，许山豹却听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李师长很喜欢对许山豹说“你小子”三个字。虽然年纪大不了几岁，李师长却比许山豹成熟得多。不过，李师长对许山豹说“你小子”三个字更多的是表达一种喜爱之情。在许山豹看来，客套其实代表着疏远，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许山豹很享受李师长对他的“昵骂”。对，是“昵骂”不是昵爱，不过许山豹感觉，“昵骂”其实就是一种昵爱。谁家的孩子谁家疼，谁家的孩子也是由谁家骂，但这一回，许山豹感受到的不是李师长对他的疼爱，而是失望、震怒。

从事发之后的默不作声到突然破口大骂，即便傻瓜也能猜得出来李师长得到了汉原大战的详细信息。谁提供的？许山豹看着从师部回来一脸无辜的刘文彬，觉得秀才这一回是真的成熟了。的确，许山豹对刘文彬没有半点恨意。告密也罢，正式汇报也罢，许山豹都承认汉原大战过在他一人。他乾纲独断、刚愎自用，自然要承受军事处罚。甚至，他早早地就想到，不能让刘文彬背黑锅。由于李师长不掌握战事信息，震怒之下如果将独立团团长、政委一锅端，那就太委屈刘文彬这个政委了。现在也好，刘文彬主动跑到师部去澄清事实，省得许山豹多费口舌。许山豹觉得，此事甚是圆满。黑是黑，白是白，黑白分明，功过两属，他不欠谁了。许山豹郑重其事地请刘文彬喝酒，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许山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呼痛快、痛快！

刘文彬要向他解释去师部的情况，许山豹用酒碗塞住他的嘴，不许他说一个字。但是酒过三巡，刘文彬还是向许山豹交代了他去师部的目的——为许山豹揽过。刘文彬说，独立团可以没有他刘文彬，却不能没有许山豹。许山豹是什么，是独立团的播种机。独立团就像庄稼，一茬茬倒下，却总能一茬茬再生。因为什么，就因为许山豹在。所以刘文彬发自肺腑地认为，许山豹就是独立团的播种机。有他在，独立团就永远不死。可他刘文彬就不一样了，是点缀，是做菜时可有可无的味精。甚至这味精有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放得多了反而败坏一道好菜，不如不放。所以刘文彬跑到师部要为许山豹揽过，希望李师长只处分他一人，留下许山豹将功赎罪，以为独立团今后东山再起之资。

许山豹无语了。无语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砸了酒碗。他指着刘文彬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说：“刘文彬你这个秀才你以为你是谁？为我揽过？为老子许山豹揽过？你他娘的够这个格吗？老子惹下天大的祸事，那是老子惹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不仅要给李师长一个交代，更要给独立团壮烈牺牲的弟兄们一个交代！秀才你小子这么鬼鬼祟祟地跑到师部去搞小动作，知道的以为你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山豹小人一个！搞什么名堂嘛！”

许山豹骂得性起，索性将桌子都掀了，桌上的两碟小菜砸在地上，溅了刘文彬一腿。剩下的半瓶酒也都回归了大地。刘文彬从来没见许山豹如此盛怒过。许山豹是爱酒之人，刘文彬与他相处这么久，见过他砸东西，没见过他砸酒瓶的——可见他对刘文彬所作所为的不满。许山豹最后说：“这个事情，说到底不是你秀才来解决，是我许山豹来解决。独立团就交给你了。人不多，能不能发扬光大就看你小子的本事。我明天去见老李，是死是活，让他给个痛快话！”

刘文彬后来才知道，许山豹是在向他交代后事。因为第二天，许山豹将自己五花大绑，独自一人走路去师部负荆请罪。他这是做好了被军法从事的打算。许山豹如此做派，不仅让刘文彬大为震撼，也让慕容楚楚震惊不已。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认识了他身上的血性与叛逆。在这之前，慕容楚楚与许山豹冷战已经好几天了。她拒绝与他沟通，可看着自己的丈夫在房间里笨拙地自绑绳索时，她很想跟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许山豹吼：“看什么看！是自家婆娘就快上手来绑……”慕容楚楚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拿起绳子绑自己丈夫，可又不忍心绑得太紧，只将绳索松松垮垮地搭在许山豹身上。许山豹又吼：“绑紧一点儿，别让李师长笑话老子。老子闯下天大的祸，不绑紧一点儿还以为老子死不悔改呢！”慕容楚楚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将绳子稍微绑紧了些，可没过多久，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滴下来了。

许山豹：“你这婆娘，哭什么哭？……唉，也是，跟着我许山豹，你的命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这些天，老子也没碰你一下，你还是黄花大闺女。我许山豹到了师部，如果被咔嚓了，你就再找人家嫁吧。说实话，你这个资产阶级娇小姐跟着我这个无产阶级大老粗，也真是委屈你了！”慕容楚楚开口了：“你胡说些什么？到了师部，向李师长认个错，以后凡事和刘文彬，哦，不，刘政委商量着来，就不会出啥大错了……”

许山豹满脸不服气：“和秀才商量着来就不会出啥大错？笑话，老子一人带独立团的时候秀才还不知道在哪里擦鼻涕呢……你呀，心里还是太拿他当回事了。你说说看，老子哪一点不如他？”慕容楚楚懊恼：“你胡说些什么？不绑了！”“不绑就不绑。到了师部，老李要问起来，许山豹，你小子绳子绑得这么松松垮垮的，糊弄鬼呢！我就跟老李说，报告李师长，不是老子糊弄您，是我家那婆娘糊弄您咧！”许山豹边说边往外走，慕容楚楚赶紧上前将他往回拉：“你走什么走，你丢得起那人，我慕容楚楚丢不起！”

许山豹将自己五花大绑，独自一人走路去师部负荆请罪的时候，慕容楚楚将跟未跟。这一点像极了她现在与这个男人的关系。说是夫妻吧，却是别别扭扭；不是夫妻吧，在外人眼里分明是合法夫妻。刘文彬将这一层关系看得非常清楚。许山豹去师部负荆请罪，慕容楚楚毕竟还是放心不下的。正所谓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前两天慕容楚楚吵闹着要离婚，虽然被他这个政委强行压下去了，却到底是面和心不和——两夫妻之间，一直冷战，刘文彬也看得出慕容楚楚的心不在许山豹身上。这一回，许山豹到师部请罪去了，慕容楚楚的心却是回来了，或者说回来了一大半。

女人啊，其实不管有没有学问，对丈夫总是牵挂的。丈夫在外面再浑，回到屋里还是女人的天。至于夫妻感情，处的时间长了，总能磨合出来。可这边厢刘文彬感慨万千，那边厢许山豹还是大大咧咧。他见刘文彬要送他走，忙劝阻说一个人送死就算了，独立团没必要团长、政委都搭进去。关键是还有他婆娘没人照顾。许山豹郑重其事道，自己此去师部万一有什么不测，慕容楚楚这个娘儿们就麻烦他刘文彬照看着。“兄弟一场，兄弟妻就是自己妻，可不敢欺负了。再说秀才你小子想欺负，金子能答应吗？所以托付给你，我许山豹放心！”

面对许山豹的胡咧咧，慕容楚楚听不下去了。她转身就走。刘文彬忙拦她，许山豹却道：“让她走！这娘儿们性子烈，嘿，还别说，我许山豹就喜欢这样的烈性子！温了吧唧的马老子不骑，温了吧唧的媳妇老子也不要。只可惜处的时间短了些，还没能为老许家留个后。秀才，听我说，好生照看了，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咳，还找什么好人家，你收了她就得了。我可告诉你，金子不适合你，太温了吧唧了，处得有意思吗？反正我看不上……”

刘文彬生气了：“老许你胡说些什么？你不仅糟蹋自己的老婆也糟蹋我老婆，什么意思嘛？战友情都不顾啦？！”许山豹眯着眼看他，突然严肃道：“你懂什么战友情？把战友的媳妇当成自己的媳妇来供着，让战友在九泉之下能放心，这他娘的才是战友情。什么你的老婆我的老婆，分那么清，我许山豹被一枪崩了后，媳妇就没人照顾啦？”刘文彬忙解释：“咳，老许，我不是那意思……”许山豹步步紧逼：“那你是啥意思？”刘文彬结结巴巴：“我的意思是你的老婆是你的老婆，我的老婆是我的老婆，俩人不可混为一谈……”许山豹眼睛冒出火来：“你小子再说一遍！”

刘文彬害怕了：“老许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老婆就是我老婆，你怎么对你老婆的我就怎么对待她……”许山豹眼里冒出一点儿泪花：“好，有种，我算没白交你这个兄弟！”许山豹说完扭头就走，刘文彬不放心似的，又补充说明了下：“当然我不会真的那样对待你老婆的。你老婆毕竟是你老婆，男女大防万万不可突破！老许你放心啊！……”许山豹头也不回抛下一句话：“秀才你书还是读多了！你跟老子解释个啊你解释……”

四十

刘文彬一直对金子上次照料慕容楚楚的事好奇不已。他和许山豹找了一夜没找着人，金子不仅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还将得了重感冒的慕容楚楚背回家，好生照料——这一对姐妹花，在关键时刻，谱写了人间真情。是什么动力让金子有如此作为？刘文彬想不明白。事实上刘文彬是敏感之人，这一对曾经的闺中密友分嫁独立团的团长、政委后，两人就开始貌合神离了。慕容楚楚比较强势，其纠结关系表现得较为张扬；金子稍显弱势，看上去比较内敛，可对于自己所爱，也是不容他人染指的。慕容楚楚对刘文彬不死心，金子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为何能隐忍下来，还在关键时刻无私地帮助慕容楚楚呢？

刘文彬百思不得其解。他也曾就这个问题对金子旁敲侧击，金子却笑而不语，巧妙地避开了。只是金子的笑看上去有些凄楚，令人不忍细看。刘文彬每每观之，总有负疚的感觉。俩人成亲也有一些日子了，夫妻生活却是一次也没有。刚开始金子对这事还有些期待，时间久了，也就明白刘文彬对自己到底没多少爱意。这样的发现让金子意兴阑珊。但她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对自己真正爱恋的男人，金子愿意去等，愿意用似水柔情换卿之真心。刘文彬却是不明白金子的心思。他只是对这个女人客客气气，很有相敬如宾的感觉。由此，两人虽然同在屋檐下，却是各怀心事。刘文彬只期盼，慕容楚楚不要出现在房间里，这样，大家各怀心事的日子也能过下去；一旦慕容楚楚不请自来，金子会尴尬，刘文彬也会尴尬。三人同处一室，万千话语难以出口，似乎都要顾及他人感受。

慕容楚楚也不想跑到隔壁房间去。许山豹独自一人去师部三天了，却杳无音信。前两天慕容楚楚还能忍着，不东想西想，到了第三天傍晚，她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一时间竟很有生离死别的感觉。这个男人，粗暴是够粗暴的，可也敢作敢当，愿意负荆请罪。他要是走了，受处分了，甚至更严重一点儿，被军法从事，她怎么办？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更主要的，她现在已经是有夫之妇，不可以一走了之的。公公许德纯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哀哀的了，似乎儿子命将不保。老人家原本经过她的教育，不再相信因果轮回之说，可现在儿子许山豹在师部凶多吉少，许德纯便认为这到底是杀生的报应——“人啊，不可以心狠手辣的。山豹这娃身上杀气太重，不行，我得念《大悲咒》为他祈福……”老人家很有些钻牛角尖的脾气，说干就干。他不仅自己念，还要求慕容楚楚和他一起念。

慕容楚楚哭笑不得。此时的她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做什么破除封建迷信的工作，她只是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恍惚之感——什么时候开始，这个陌生的老人成了她的公公，开始对她指手画脚？而那个叫许山豹的男人则当众对她骂骂咧咧，视如自己的堂客？也的确是他的堂客——一场成亲仪式过后，几碗土烧下肚，众人的称呼就改过来了，开始叫她团长夫人，而不是“那个女兵”。而她慕容楚楚则有义务为许山豹甚至他的父亲扮演好应当扮演的角色——成为贤妻，进而成为良母；当然与此同时，她也应该是一个孝顺的儿媳妇。那么，什么是孝顺呢？孝顺首先是顺从，顺从公公他老人家的意思，诚心诚意地念《大悲咒》，为自己的丈夫许山豹祈福。

当然，慕容楚楚是不会这么做的，起码现在她还没进入这个角色，这是其一；其二，她还真不相信《大悲咒》能起什么神奇的作用。在慕容楚楚看来，那段意思含糊的经文最多对没有主见的人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比如许山豹的父亲许德纯老人。慕容楚楚现在只想找刘文彬聊聊，起码刘文彬经常接触李师长，对政策和军纪的理解比较深入——许山豹的安危究竟如何，他可以有一个较为清晰的判断。但刘文彬看上去很是六神无主，当慕容楚楚进到他的宿舍时，给她的直观感受便是如此。

金子淡淡地向她打了个招呼，悄无声息地准备出门。刘文彬叫她：“也没什么事，你走啥？”刘文彬边说边拿眼睛看向慕容楚楚，似乎让她佐证此时找自己的确没什么大事。慕容楚楚却不顺着他的意思说，反而挑衅道：“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没什么事情？刘政委看不起人……”金子此时已往门外走，仿佛没听见般，随手还带上了门。刘文彬坐立不安了，他搓着手道：“老许不在家，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慕容楚楚不说话，突然哭开了。刘文彬慌了：“有话好好说嘛，哭什么哭……你看你，在我房间里哭，叫金子听见……”“你以为我为你哭？我是为我男人哭！”“许山豹？许团长？他不好好的吗？你哭什么哭？”“好好的？都三天了，毫无音讯……”“我说慕容楚楚同志啊，你这个表现，好！”“好什么好？老许在师部凶多吉少，你却在这儿说风凉话……”

“谁说老许凶多吉少？我看好得很！现在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怎么知道？李师长说不定已经把老许……”“不可能，李师长那里我敢打包票，不会拿老许怎么样的！”“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李师长肚里的蛔虫……”“李师长那人我还不知道？爱才，护犊子！他宁可处分我，也不会处分老许。”“可这回捅的娄子实在太大了，独立团几乎全军覆没。李师长即便要保老许，也难以服众。再说老许那人你还不知道，一张嘴巴又臭又硬，老是得罪人！”

“放心，这一回没事。你忘了我上次去师部的事啦？将责任都揽下来了。李师长让我回来听候处理，真要处罚什么的，那也得先找我不是？唉，老许这个时候逞什么能，搞负荆请罪这一出，这不节外生枝吗？”“刘政委，我替老许谢谢你了。不管怎样，你都是他的好兄弟，好战友！”“这些话先不忙着说，你啊，和老许破镜重圆，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是啊，破镜重圆，我是得好好珍惜老许。自家的男人自家疼嘛！”

慕容楚楚说到这里，突然猛地走向门边，然后用力一拉门，已然俯耳侧听半天的金子踉踉跄跄地从门外跌了进来。她尴尬一笑：“我回来拿点东西……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慕容楚楚话里有话：“我们聊天，哪能不管你呢，看把你冻的。再说了，刘政委，我正正经经地向你了解我家男人的事，你把自家夫人支到外边是什么意思？”

面对慕容楚楚的倒打一耙，刘文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这……这怎么是我支到外面去的呢？我们光明磊落……”“我们是光明磊落，可有人以为我们不够光明磊落……放心不下啊……”慕容楚楚说到这里，含意很深地看一眼金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金子尴尬地看刘文彬，刘文彬不满地盯着她，长叹一声，一时无语。

四十一

许山豹从师部回来时脸色是阴沉的。慕容楚楚仔细看了他全身上下，没缺胳膊少腿。许德纯喜气洋洋，觉得儿子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多亏他没日没夜念《大悲咒》之功。他张罗着要给儿子做晚饭，却因腿脚不便，半天也没能烧一个菜出来。他看一眼慕容楚楚，慕容楚楚犹豫了一下，拿过菜刀，准备切菜。许山豹拦住了她：“别动刀了，这顿饭，我得和秀才吃。”“那也得烧菜不是？”“烧什么菜？我和秀才喝酒，不吃菜！”“喝酒也得有下酒菜嘛……”“你这婆娘，怎么这么啰唆？！今天没有下酒菜，只有酒！”

许山豹从师部回来火气这么大其实是有原因的。尽管他将自己五花大绑，独自一人走路去负荆请罪，李师长却拒绝见他。在师部三天，许山豹有两天跪在大操场上，要见李师长一面。这是真正的负荆请罪，而且是跪请，可李师长却铁了心拒绝见他，直到第三天中午，已经精神恍惚的许山豹才见到一脸铁青的李师长。李师长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声长嚎：“如果下跪能跪回一千多的独立团弟兄们，我李长庚天天陪着你跪好不好！”许山豹顿时潸然泪下。李师长继续嚎：“你是猪脑子啊许山豹，打仗是用脑还是用屁股你说说看，你他娘的使的都是臭主意！馊主意！”

许山豹一声不敢吭。他深切地理解李师长的盛怒，以及他的恨铁不成钢。这支独立团的第一任团长，其实就是李师长。许山豹可以说是他带出来的。独立团每壮大一点儿，李师长看了，比许山豹还高兴。可没承想一夜工夫，这支李师长极为看重的队伍几乎全军覆没。尽管刘文彬之前曾跑到师部为许山豹揽过，李师长心里却清楚得很，过不在刘文彬而在许山豹。许山豹刚愎自用，轻率冒进，这才酿下如此大祸。

事实上为此事震怒的不仅仅是李师长，更有一野总部高层。上面传达下来的意思是解放战争即将取得全面胜利，部队建设要走向正规化、专业化。对一切游击以及居功自傲的习气要坚决予以惩处。许山豹此举，刚好撞到枪口上。一野总部高层明确指示，鉴于独立团伤亡惨重，许山豹轻率冒进，此人要坚决从独立团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如有必要，该移送军事法庭的坚决移送军事法庭。

李师长这两天其实就为这事上火。他之所以不见许山豹，不仅仅是生他的气，更重要的是为营救他而努力。李师长也明白，许山豹闯下弥天大祸，独立团团长的位置是保不住了，但如果移送军事法庭的话，他将前途尽毁。这是李师长不愿意看到的。李师长是真正的护犊子。关起门来，自己的犊子怎么踢怎么打，那是自己的事；但打开大门，外人要想踢他犊子一下，李师长敢跟对方玩命。

他这两天其实就是和一野总部高层在煲电话粥，死缠烂打，生生将许山豹从军事法庭的边缘拉了回来。一野总部高层也实在是恼火得要命，声称这个许山豹下次再惹出乱子，他李长庚这个师长也别当了。所谓管教无方，连带责任下次新账老账一起算。李师长自然是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情怀。

但努力归努力，一野总部随后下达的通报批评还是让李师长难受得不行：独立团番号撤销，剩余人员改编为两个排，许山豹和刘文彬分任一排排长和二排排长，降职任用。独立团番号撤销对师长来说意味着他生养的孩子不被承认，在解放军的战斗序列里，从此再无许山豹独立团了。许山豹得知这一消息，也是五雷轰顶的感觉。他木然发现，从不流泪的李师长在他面前号啕大哭，捶打许山豹的胸脯要他归还一千多弟兄来，归还千金不换的独立团番号！许山豹瘫倒在地，无力应答。

所以，回到团部的许山豹根本无心吃什么下酒菜。他只想喝酒，尽快将自己灌醉。许山豹要和刘文彬一起喝，一起酩酊大醉。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是真正的难兄难弟了。独立团不复存在，只有所谓的一排、二排，昔日堂堂的独立团团长、政委沦为一排排长和二排排长——这不是他娘的孤魂野鬼吗？两个小排长能成什么事？六十来个人能发动一次攻击吗？也只能打打游击罢了。关键是解放战争接近尾声，找谁打游击去呢？现在已经不是游击战、地道战的年代了，许山豹深感一种被组织抛弃的孤独感。

许山豹要和刘文彬一起喝酒，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自己有愧于他。李师长在师部跟他说得很明确，刘文彬是一条真汉子、伟丈夫。许山豹负荆请罪之前，刘文彬就跑到师部为许山豹揽过。“可你许山豹平时都对刘文彬干了些啥，冷嘲热讽，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凡当时能稍稍将刘政委的话听进去一丝半点，今天也不会是这个局面……关键是，你把小刘政委给毁了呀。人家堂堂一个燕京大学的毕业生，理论水平高，小小年纪就做了独立团的政委，你这一瞎指挥，他跟着背黑锅——从政委去做一个小排长，啥时能翻身出头啊。你说你许山豹脸皮厚不要紧，几起几落，大不了从头再来，可小刘政委脸皮薄，被你这么一打落马，何时才能翻身？作孽啊你小子……”

李师长话说得语重心长，许山豹在师部却梗着脖子不承认，嚷嚷着各人各命，秀才，不，刘政委也没出啥好点子，战场上现学现卖《孙子兵法》，让他指挥那也是瞎指挥！可许山豹说归说，回到团部看到稀稀拉拉的剩兵残勇，也深觉对不起刘文彬。人家不像自己，学问高，这新中国马上要成立了，用武之地多，他前途远大着呢。被自己这么一折腾，所谓虎落平阳，要想雄风再起，难哪。所以许山豹紧着慢着要找刘文彬喝酒，目的是要说一个“歉”字。可两个大老爷们坐下来端起酒杯，许山豹想说那个“歉”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山豹说：“以后咱就不是啥团长、政委了，是许排长和刘排长。屁股后头只跟着二三十个兵，威风吗？要我说，那还是威风！只要种子在，咱独立团的种子在，咱就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要不了两年，不，一年，不不不，半年！秀才，你小子听好了，半年工夫，咱独立团再扩军，再他娘的拉出两千人马来！你信不信？！”刘文彬就点头，表示相信。许山豹不满意，他要刘文彬表态，要大声说出来，自己还是不是那个独立团的团长，而他刘文彬还是不是那个政委？

刘文彬站起来，两眼通红，先吼一声：“许团长！”许山豹一愣，也马上站起来应答：“到！”接着他也吼一声：“刘政委！”刘文彬也大声答道：“到！”许山豹哈哈大笑，一下子连喝三大碗，醉倒了。是夜，慕容楚楚照顾烂醉如泥的许山豹，许山豹吐得一塌糊涂，慕容楚楚一边骂一边给他熬山姜汤：“喝不了还硬喝，充什么大丈夫？！有话直说会死人啊……”许山豹半醉半醒中应答：“你懂个屁！喝、喝酒！我先干了……”

四十二

许山豹原打算在第二天公祭牺牲的近两千名独立团战士时宣布师部决定。毕竟独立团一分为二，从一个团降格为两个排，任谁心里都不好受。但世上的事小道消息总比正道消息走得快，许山豹是在和刘文彬枯立大院近半小时后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的。要是在往常，许山豹早就该听到司号手小石头吹响集结号了，但是这一天，没有听到。六十余名独立团弟兄是刘文彬一一叫过来的。刘文彬好脾气，觉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战士们有些特殊的情感或者说情绪，可以理解。但许山豹无法理解。他首先无法理解的是小石头。他娘的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在今天这个日子拒不吹响集结号。小石头的表现却很倔强。他虽然是最后一个被刘文彬请到现场的，却阴沉着脸，仿佛在场的人都欠他钱似的。

许山豹也阴沉着脸，不说话。刘文彬只得开口说道：“稍息，同志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独立团因为大幅度战斗减员，剩余人员已不足以成建制，按照师党委的决定，独立团现有战斗人员改编为两个排，许山豹同志和我分任为一排排长和二排排长……另外，报请一野总部批准，独立团原番号……原番号予以……撤销……”刘文彬的声音越说越低，现场鸦雀无声。

突然，一个声音像惊雷般凭空而起：“我不同意！”这声音听上去虽然有些稚嫩，却充满不服气或者说愤怒的意味。许山豹眯眼一看，发现出声者是小石头。许山豹：“你不服气算哪个鸟蛋蛋？师党委的决定要你批准吗？我问你，今天为啥不吹集结号？故意违抗军纪？”小石头：“独立团不能撤销番号！我不答应！”“你不答应？我还不答应呢！可管用吗？吹好你的军号，真他娘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许山豹这话表面上听着凶，实际上已经准备放过小石头了。但小石头再度点火：“团长必须为番号的事负责！”小石头此话一出，似石破天惊一般，让刘文彬都感到后怕。许山豹的暴脾气他不是没有领教过。此公好面子，上次驱逐慕容楚楚事件就差点闹得不可收拾，现在小石头以卵击石，分明是不自量力。他想出面制止，没想到小石头今天是豁出去了，誓将许山豹得罪到底。

小石头说，独立团撤销番号，他不答应，冤死的一千多号生死弟兄也不会答应！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为此事负责。小石头人小，一张嘴却很毒。他不说战死的一千多号生死弟兄，而是说冤死的一千多号生死弟兄，言外之意，直将矛头指向许山豹。刘文彬这一回也是机灵，不待许山豹反应过来，立即出面解释说许团长已经为此事专门去师部负荆请罪，师部也已经将他们二人降职任用，如果同志们还有不满，有情绪，大可以冲他刘文彬来，因为是他这个政委领导无方……

尽管刘文彬苦口婆心，小石头却还是不领情。他哭称许山豹对不起那些无谓死去的英灵，又说刘文彬软弱，不配当政委。许山豹大怒，用脚踹小石头，称他是独立团的逃兵，连个集结号都吹不响，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满嘴喷粪？！刘文彬忙上前制止。他用身子护住小石头，沉痛地说小石头骂得好。此次战役，要说过，团长有过，但他的过更大，他没有尽到一个政委的职责，造成全团将士的重大牺牲。刘文彬此举，其实是引火烧身，故意将过失往自己身上揽，希望许山豹可以不被责难。没想到浑人许山豹当场翻脸，怒称刘文彬把他自己看得太重了，说独立团不需要谁拦着挡着，大敌当前，不往前冲的战士就不是独立团战士。

他夺过小石头的军号，自己吹响冲锋号，六十余名战士嗷嗷叫着，一个个泪流满面，集体高呼“独立团，独立团”，都不愿意番号被撤销，好好的一个团被分裂成所谓的一排和二排。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大家原来都是在一个锅里吃饭，有着共同的目标，或冲锋陷阵，或转移掩护，大家以命护命，亲如一家。现在一个大家庭要分裂成两个小家庭，各人顾各人，安全感少了，同舟共济的没几个，谁愿意这样呢？刘文彬其实也不愿意这样，但身份职责所在，他又不能不站出来主持工作。刘文彬泣不成声地下令分排，并开始念分排名单。只是无人出列。六十余名战士突然自动排队，目的是想去师部讨一个说法，刘文彬苦苦拦截，但是收效甚微。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刘文彬寄希望于许山豹站出来劝阻。许山豹也的确站出来了，但他不是劝阻，而是火上浇油，声称要带头领战士们去师部争取恢复独立团番号。更要命的是许山豹还要求刘文彬以独立团政委的名义随他们一起去，否则就不是纯正的独立团人。刘文彬的脑袋“轰”的一下就大了。这个许山豹，真是想起哪出是哪出。去师部负荆请罪的是他，在师长面前痛哭流涕的也是他，原以为会深刻接受教训，却不曾想几个战士一咋呼，他脑门血一热，又要充当急先锋了。

关键是刘文彬不能带这个头。刘文彬很清楚，独立团谁的脑门血都可以热，唯独他不行。李师长面冷心热，为许山豹或者说为独立团争取到目前这样的处理结果，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而且刘文彬也感觉，李师长的压力比他们谁都来得大，许山豹如果乱说乱动，不仅先前的努力要付诸东流，弄不好还要连累李师长。至于许山豹本人，也不可能有好果子吃。这个同志，军事上不成熟，政治上更不成熟！

刘文彬挡在这支蠢蠢欲动的队伍前面，死也不让他们走出汉原。刘文彬说：“如果你们为番号的事去师部闹事，那就踩着我刘某人的尸体过去！”“秀才，你个孬种，他娘的还是不是独立团的人啦？！”许山豹站在队伍最前面，大声喝道，义正词严。他的表现赢得了战士们的大声叫好。刘文彬感慨万千：民意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一刻钟前，他们还向许山豹讨说法；现在许山豹成为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立即衷心拥护。尤其是小石头，军号吹得那叫一个嘹亮、高亢，将大家伙儿的情绪撩拨得躁动不安。

许山豹看向刘文彬的眼睛充血了：“秀才，挡我者死！独立团想办成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住！”“许团长，你冷静点。李师长已经够难的了，你别为这事连累他，也拖垮你自己！”“你个贪生怕死的货！我许山豹怕个屌！上军事法庭，可以啊，只要独立团番号回来，老子可以把军事法庭坐穿！”“可你想过李师长没有？”“李师长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以为老李不想独立团番号回来？他是不方便去闹！我也想通了，会叫的孩子有奶吃。一野总部高高在上，李师长不吭声，谁知道我们独立团人想要回番号？所以呀秀才，我们不闹，没人知道番号对我们独立团有多么重要！你去不去？”

许山豹逼视刘文彬，刘文彬依然坚持：“我不去，我劝你们都不要去。大家好好服从安排，以后再慢慢发展壮大。会有机会的，同志们！”许山豹爆发了。他一把推倒刘文彬，嘴上还骂骂咧咧：“秀才，你他娘的就是个娘儿们。不，连娘儿们都不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许山豹跨过倒在地上的刘文彬，然后回头检阅一眼他的部队，大手向前一挥：“弟兄们，听我的命令，目标，师部，给我冲啊……”但许山豹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冲锋，因为倒在地上的刘文彬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腿，令他无法向前。刘文彬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失望、不满，也有哀求。许山豹无可奈何：“秀才，去一趟师部你会死啊……小石头，把刘政委拖一边去，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我看你们谁敢动刘政委！”马蹄声至，一句声调不高但不怒自威的话语飘了过来。正所谓人未至话先至，许山豹不由得一凛。他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李师长的声音。李师长今天突降汉原，原打算是和许山豹及六十余名战友公祭牺牲的近两千名独立团战士，鼓一鼓士气，同时也吸取汉原之战的经验教训，以图独立团将来走得更好。

李师长其实对独立团番号被撤销耿耿于怀，但凡有一丝希望能留住，他比谁都更加竭尽全力。但许山豹这个浑小子将一点儿家底都败光了，徒留番号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李师长的想法是，人在番号在，独立团先化整为零，招兵买马，等到有一两千战斗人员规模了，再向总部申请番号不迟。可许山豹这个急吼吼的家伙一天都等不下去。处罚决定下来没几天，就裹挟民意向师部示威！他这是演戏给谁看啊？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算是白瞎了。

再看倒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刘文彬，李师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堂堂一个政委，无能至此，独立团还真是许家军，不管剩多少人，依旧是许山豹一个人说了算。李师长脸色阴沉地下马，许山豹迎上去，向他敬礼，李师长粗鲁地推开他，看都不看他一眼。李师长抬眼看天：“小刘政委，还需要我把你扶起来吗？”刘文彬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试图解释：“师长，我……”李师长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先默立片刻，为死去的英烈三鞠躬，众人见状，也跟着鞠躬。

李师长接下来开口便骂，骂许山豹你带的好团。随后话锋一转，说独立团确实是好团，钢铁意志钢铁团，一个团打垮了国民党军装备精良的两个主力团，一赚二，值了。但也痛，很痛。全师三个团，他最牵肠挂肚最舍不得的就是独立团。独立团番号撤销，最痛心的其实是他这个师长。因为师部从此不完整了，就像五脏六腑，生生被人扯去了一些，你们说痛不痛？痛彻心扉啊！李师长告诉众人，军人不求饶，不死乞白赖。犯了错误就要承担责任，背黑锅就背黑锅。军人不背黑锅谁背黑锅？！有种你们把两个排再发展成两个独立团，师部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在场的战士们嗷嗷叫，向天鸣枪宣誓，要再塑独立团的尊严。许山豹和刘文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多有些互相鼓劲儿的意思。

四十三

慕容楚楚怀孕了。她都想不通自己有朝一日会为那个叫许山豹的男人怀孕生子。成亲以来，慕容楚楚一直拒绝与许山豹同房。她严防死守，对那个男人横眉冷对。许山豹在发起几次总攻之后，由于收效甚微，便也兴致索然地放弃了。但儿子不急父亲急。许山豹的父亲许德纯见儿媳妇迟迟没有动静，就开始旁敲侧击，感慨光阴似箭，人生如白驹过隙，很多事还是要只争朝夕的。但许山豹积极性不高，他也徒唤奈何。改变是从许山豹自师部归来后开始的。他负荆请罪之举让慕容楚楚刮目相看，请刘文彬喝酒一个“歉”字始终说不出口又让慕容楚楚看到这个男人憨厚质朴的一面。而许山豹酒后乱性，再度向自己的女人发起总攻之时，慕容楚楚就半推半就了。

身体被进入的那一瞬间，女人眼前突然闪过刘文彬那张文质彬彬的书生脸蛋。这辈子无缘了，慕容楚楚轻叹一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而怀孕似乎就顺理成章了。许山豹虽然年近四十，精力还是旺盛的。他对这样的总攻也乐此不疲，接下来又尝试了好几次。总攻总在黑夜进行，就像战场上一样，充满了隐秘的期待与欢乐。美中不足的是床上的“敌人”像死人一样，毫不抵抗，不像在真正的战场上，枪林弹雨、你来我往，充满刺激。但是独立团一分为二之后，没有什么战事可言，许山豹也只能在床上聊胜于无了。

慕容楚楚肚子开始显形后，最欢乐的人其实是许德纯。老人正儿八经地对儿子许山豹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话没错。但也要懂得秋收冬藏的道理，万不可乱了时序。”许德纯的意思很明白：既然开始结果了，那就不要再播种了。总之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而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慕容楚楚怀孕之时，老人做的最惊世骇俗的一件事是爬树掏鸟蛋，目的是为儿媳妇增加一点儿营养。但很可惜，此事未遂——老人选择的那棵树过于细小。他爬上枝头快接近目标的时候，树枝断了。鸟蛋和老人同时落地。鸟蛋碎了，老人的脚也断了。

许山豹恼羞成怒，觉得父亲真是多管闲事——掏鸟蛋这个活，是他一个老人家该做的吗？现在，他不得不去城周边爬树，以尽可能地多掏鸟蛋。他要掏出两份鸟蛋来，一份给父亲，一份给媳妇。但父亲依旧不听话，还向儿子发号施令，将自己的那份鸟蛋，也一并煮熟了给儿媳妇吃。理由是儿媳妇现在不是一个人吃，而是两个人在吃——她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营养。

慕容楚楚哑然失笑。她认认真真地向老人解释肚子里的孩子并不会吃东西，营养还得由她这个母体提供。而她，一个人不可能吃进两份鸟蛋去，所以，现在真正需要鸟蛋的人其实不是她，而是公公许德纯——因为骨折需要补充蛋白质。许德纯固执己见，自然不可能听慕容楚楚的。他拿出长辈的威严，命令儿媳妇吃鸟蛋，想得通要吃，想不通皱着眉头也要吃。每每慕容楚楚愁眉苦脸吞咽显然过量的鸟蛋时，许德纯这个老秀才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但慕容楚楚其实非常反感公公这么强人所难。他自以为是的风格像极了许山豹，这让慕容楚楚难以接受。已经有一个霸道的丈夫对她指手画脚了，如果再加上一个霸道的公公对她横加干涉，哪怕顶着关心的名义去干涉她，慕容楚楚觉得也难以忍受。关键是接下来，许德纯还真的事无巨细地“关心”她了。自从知道儿媳妇怀孕后，许德纯开始严格限制慕容楚楚的行动，慕容楚楚作为一名战士应该有的出操训练都被他叫停。这一点不光慕容楚楚想不通，许山豹也想不通——这他娘的也太金贵了，皇帝家的女儿怀孕生小孩也没这么小心吧。另外许山豹不让自家女人出操，很让人有金屋藏娇的感觉。许山豹这样一个大老爷们，受不了弟兄们的指指点点。尽管当着他的面，独立团从来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许山豹因为这事还专门找老爷子谈了一次。以自身例子告诉父亲，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蹦蹦跳跳更可爱。他从娘胎出来后，就从来没有消停过，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许德纯冷冷地告诉他，出娘胎后的事他不管，出娘胎之前，许山豹照样是捂得严严实实的，他母亲是一动不敢动。许德纯说，在许山豹头上，自家女人还怀过两个娃，后来都掉了。什么原因？就是女人东跑西跑，太野，存不住。到了许山豹这儿，他严防死守，不让自家女人出屋门半步，这才留下了这样一个种。“你没做过爹，不知道世上任何事，开花结果都是有风险的。你看农民种地，年年都有丰收吗？非得风调雨顺不可，还得小心伺候才成。”许德纯一席话说得儿子目瞪口呆。他这才知道父亲其实是在跟时间赛跑，想在有生之年看着孙子平平安安出生、成长。

许德纯严防死守，慕容楚楚可遭了殃了。她被盯死在房间里，半步出不了家门。慕容楚楚选择跟公公对着干，炕上炕下故意来回跳，跳得许德纯心惊胆战。在慕容楚楚的死命抗争下，她获得了在房前屋后小范围散步的权利。但即便如此，许德纯也尾随其后，唯恐她在哪里摔倒，碰到哪里。也因为如此，慕容楚楚的散步就散得很不自由，就像后面跟了个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她为此烦恼不已。另一个烦恼之处是许德纯对慕容楚楚怀孕后的口味关心之至，反复询问她到底是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辣的。慕容楚楚每回答嗜酸之时，老汉就开心不已；而慕容楚楚每夹一口辣菜在碗里，老汉就伤心得一整天吃不下饭。慕容楚楚后来才明白，公公许德纯是相信了民间的“酸儿辣女”之说法。民间传说认为，孕妇爱吃酸，日后所生多为男婴；孕妇爱吃辣，日后所生多为女婴。许德纯盼孙心切，对慕容楚楚的口味偏好就忽喜忽忧。

慕容楚楚知悉了这个秘密后，尽管孕后爱吃酸，却偏偏每餐放辣椒，吃得许德纯捶胸顿足、痛苦不堪。父亲如是表现，许山豹看了也是愁眉苦脸。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直接，命令慕容楚楚日后只许吃酸，不许吃辣。对丈夫的如是命令，慕容楚楚自然不可能完全照办。她饭桌之上，先吃一口酸的，紧接着又吃一口辣的，吃得许德纯迷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许山豹看了却哈哈大笑，说：“龙凤胎，龙凤胎，这婆娘铁定要给我们老许家生产龙凤胎了！”对儿子自我安慰式的解读，许德纯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不敢深加怀疑。他抱着姑且信之的态度，对儿媳妇照看得更加无微不至。

慕容楚楚怀孕，刘文彬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不错，现在的他的确是希望许山豹夫妻俩生活和睦，但私下里，对他们的真正结合刘文彬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慕容楚楚这么快就投入了许山豹的怀抱，资产阶级娇小姐与无产阶级大老粗完美无间地结合了，那他所一直耿耿于怀的共同语言，以及对慕容楚楚难与人言的负疚之情，岂不都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在现实生活中，刘文彬与金子也没有真正地结合。他似乎心里还揣着一个梦，一个为慕容楚楚保持美好想象空间的梦，不和任何人说，和金子也不说。但金子不是傻子，她一切都看得透透的，刘文彬自以为是的守身如玉，以及目睹慕容楚楚怀孕后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金子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她想看看自己的丈夫要熬到什么时候，挺到什么时候。但刘文彬似乎将她忘了，茶饭不思，唉声叹气。

金子是个明白人，只是找不到人倾诉心中的烦恼，这一日便趁着慕容楚楚过来聊天，将刘文彬这两天的异常表现告知了对方。慕容楚楚大惊，叫她不要胡说。慕容楚楚的声音是如此的响亮，以至于连隔壁的许山豹都听到了。毫无疑问，许山豹是不高兴的。不管是不是事实，独立团政委对团长的媳妇如此念念不忘，像什么话？！那刘文彬不是没有自己的媳妇，金子不是现成的吗？她温柔体贴，要怀孕那是随时可以怀孕的，干吗盯着我家婆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许山豹喝酒解闷，但正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酒后的许山豹觉得这事不找刘文彬问一个明白，自己迟早要被戴绿帽子。当然许山豹不会直接到刘文彬房间去找他说事。两个女人已经在房间里过招了，婆娘的事就让婆娘儿们自己去解决。他和刘文彬是两个大老爷们说事，要的就是直截了当，把事情说清楚。可刘文彬却含糊其词，不正面回答许山豹的质疑，只说他喝醉了，胡言乱语。

许山豹虽然知道自己有三分醉意，却直觉清醒得很，他说自己没醉，从秀才这小子出“以水代酒”的馊主意到给司务长老项使绊子，明摆着就是不高兴他许山豹成这个亲。许山豹豪迈地表示君子不夺人所爱，刘文彬要是真喜欢慕容楚楚，他可以完璧归赵。刘文彬气得说不出话来，而闻讯赶来的慕容楚楚听到这话，不顾有孕在身冲上去和许山豹厮打。

许山豹这人其实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跟女人打架。他自己理解成好男不与女斗。可许山豹使用这个原则一般是在清醒的情况下才可以。现在喝了酒，又当着刘文彬的面，不好好教训一下自己的婆娘，他认为今后这顶绿帽子自己是不戴也得戴。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就粗鲁了许多。不知不觉间，慕容楚楚被推倒在地。慕容楚楚的倒地引发了一个巨大的后果——腹中阵痛，孩子流产。她躺在地上万念俱灰，只觉自己遇人不淑。这对性格对立的夫妻因为慕容楚楚怀上了一个孩子，关系原本可以走向缓和的，可许山豹酒后这么一闹，孩子没保住，夫妻关系走向良性发展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第二天，酒醒后的许山豹在父亲许德纯的谆谆教诲下向慕容楚楚检讨了自己的鲁莽举动。许山豹的检讨其实是发自肺腑的，孩子没了，他真是痛彻心扉。可性格就是这么一个性格，酒后的许山豹要是不发飙，那就不是他许山豹。已然万念俱灰的慕容楚楚自然不会被许山豹简单的检讨所打动。她冷若冰霜，提出分居。许山豹无奈，又向老父讨教。父亲许德纯也气得够呛。说好的龙凤胎呢，他娘的去哪里了？都是酒后误事的浑蛋儿子给弄没了。他舍下老脸，哀哀地请儿媳妇原谅自己的儿子。慕容楚楚对他也冷若冰霜，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她是再也不想生活在这对奇葩父子身边了。

他们都很极端，也都很自我。在他们的观念里，从来都没有怜香惜玉这一说，公公重男轻女，丈夫的大男子主义简直无人能出其右。要是当初和刘文彬结合，起码他不会这么粗暴地对自己，疑神疑鬼，直将好事弄成坏事。再者说，刘文彬和她还有共同语言，这个许山豹有什么呀，粗鲁、野蛮、无可救药。

慕容楚楚发誓自己再也不理他了。她原本想立刻离家出走的，可刚刚流产，身体虚弱，要走也没力气。慕容楚楚打定主意，待身体稍微复原，她要像娜拉一样出走，去寻找自己的幸福，离开身边这些奇葩男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只配找村姑去伺候自己，而他们也只能和村姑有共同语言。村姑可以为他们生一大堆孩子，全是男的。即便生出来不是，也可以年复一年地生下去，直到子孙满堂。可她慕容楚楚，是断然不会过这样生活的。她只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孩子，重质不重量，有那么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就够了，不管男女。

慕容楚楚决定，她今后要找到这样的一个爱人，哪怕他在天涯海角，哪怕他政治上不是那么进步，她也要追随他而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趁着还年轻，再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躺在床上的慕容楚楚东想西想，将自己下半生的人生规划已然想得透透的了。再看许山豹父子围着自己直打转，百般讨好的样子，只觉得他们很可怜，与自己又是如此的遥远。唉，真是鸡同鸭讲，夏虫不可语冰。

经过努力后依旧不能赢得媳妇芳心的许山豹无计可施了。他求助于父亲。父亲许德纯没有挺身而出。他向儿子推荐了一个人：刘文彬。于男女之道，特别是男女相处之道，许德纯可谓卑之无甚高论。当然儿子师承于他，更是无计可施。许德纯看得出，儿媳妇在独立团唯一服帖的一个人是刘文彬。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智商高，有些人情商高，有些人是智商、情商都高。在许德纯眼里，刘文彬就是这样的人。关键是，他和慕容楚楚聊得来。虽然这个事情看上去很敏感，但老人相信，刘文彬不是乘虚而入之人。儿子许山豹要想求得夫妻圆满之道，非借力此人不可。

许山豹却连连摇头不想这么做。他是好面子之人，凡事不肯居于他人之下。再说刚刚和刘文彬闹翻，现在又向他求援，这不显示自己的无能吗？所以他梗着脖子，硬是将父亲的苦口婆心当作耳边风。许德纯无奈，为家庭和睦计，竟然要向自己的儿子下跪，许山豹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向刘文彬求援。

刘文彬也是在气头上，不愿意当一只被猫反复戏弄的老鼠，死活不肯上门做这个和事佬。这也难怪，夫妻俩的事情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好讲，更何况错在许山豹，竟将自己的亲骨肉搞没了，任何一个女人，面对如此情况，岂能轻易谅解？再一个，刘文彬其实也是他们夫妻不和的导火索。一个敏感之人，面对敏感之事，避之唯恐不及，真的要再蹚这趟浑水，到时怕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第三，金子在家里也是老大不高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对丈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肯定是投反对票的。从她这个角度来说，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再搅进去。所以刘文彬瞻前顾后，死活不挪窝。只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的经谁家念，请别的歪嘴和尚来，再好的经也给念歪了。

许山豹没想到自己放下脸面还是请不动刘文彬，就对他说，慕容楚楚现在提出分居，看样子是不打算把日子再过下去了。以后老许家绝后，老父亲万一想不通，有个三长两短什么的，刘文彬刘大政委多担待点。许山豹的作风可谓土匪作风。他就讹上刘文彬了，怎么着吧？谁叫他秀才心慈手软呢？许山豹自有许山豹的精明之处，见什么人下什么菜。对待无情之人自有无情做法，对待有情有义之人，他就会博你一脸同情。

刘文彬虽然表面上还撑着，脸上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神情，心里却已经着急开了。许山豹一走，他就火急火燎地上门做慕容楚楚的思想政治工作，希望他们夫妻和好，慕容楚楚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回心转意，还骂刘文彬缺心眼，说刘大政委现在不是啥独立团政委了，只是二排排长，怎么许山豹放一个屁，还那么当回事呢？又说聪明人不会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刘大政委倒好，没人逼他跳，自己主动跳黄河，只是苦了金子，摊上这么一个被人利用却不知进退的丈夫，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要过得比黄连还苦了。

刘文彬其实也是好面子之人，被慕容楚楚这么夹枪带棒一打击，只得打退堂鼓，请许山豹好自为之了。许山豹不会哄女人，见慕容楚楚如此不给情面，便道：“分居就分居。我一大老爷们，子弹都不怕，还怕他娘的分居吗？用这吓唬老子，门儿都没有！”他索性卷起铺盖卷和刘文彬搭伙睡去了，还说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没那么多心眼，跟女人过日子，累。刘文彬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四十四

许山豹几天不回家，家里算乱了套了。慕容楚楚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得紧，又不好意思吃许德纯做的饭，干脆绝食了。这一下，老头子后怕了，忙去劝儿子搬回来住，还说许山豹不懂事：“都已经成家了，哪有撇下自己媳妇找别的男人睡的道理；再说刘政委也是成家之人，跟你一起睡了，他媳妇金子怎么办？浑小子，整天干的都是浑事！”

许山豹是驴脾气。父亲越骂，他越倔。分居之后，索性像脱缰的野马，整天只找刘文彬发牢骚，夜里便抢他的床睡，金子无奈，只得找慕容楚楚一起睡。由此，一个奇观开始形成：两个已婚男人与两个已婚女人各自结伴而睡，互相诉说对对方的不满。特别是慕容楚楚，在金子面前将许山豹批评得一无是处，直恨自己遇人不淑，一失足成千古恨。金子刚开始也附和慕容楚楚，但总的基调还是劝她适可而止。毕竟许山豹是堂堂的独立团团长，夫妻公开闹分居，影响到底不好。慕容楚楚嘴硬，只说这婚迟早要离。晚散不如早散，这样大家都自由清净。金子劝得累了，也就不劝了，只顾自己沉沉睡去。

可是夜半时分，慕容楚楚却辗转反侧了。不知什么缘故，她开始失眠，开始不知不觉地想许山豹这样的臭脾气到底会有哪个女人看得上他。自己离开了，马上就到不惑之年的他还能再找到老婆吗？关键是，他那个盼孙心切的老爹能不能挺过去？事实上许山豹的父亲许德纯这两天也是失眠到天亮。他独居一处小屋，年纪大了，夜里常常要起夜，那动静声，不知不觉就影响到慕容楚楚。慕容楚楚开始觉得这个老人可怜了。要是许山豹不胡作非为，过不了多久老人就可以抱上孙子或孙女了。慕容楚楚想，自己如果真的生下小孩了，还会离开他吗？也许会，也许不会，毕竟孩子是婚姻的纽带。年轻时再浪漫，有了孩子，其实也就有了归宿。只是许山豹不珍惜，这也怪不得她了。慕容楚楚胡思乱想间，天也就慢慢亮了。

天亮后房间依旧是冷冰冰的。少了男人的房间其实是少了阳气，没什么火力。许德纯依旧起早做饭。饭菜虽不合口，却也是老人的心意。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儿媳妇，许家没有抛弃她，起码他在为儿子赔不是。慕容楚楚感慨万千，说许山豹这个不孝子抛弃老婆也就算了，连老爹都不要，一点儿责任都不尽，还怎么带兵打仗？他是不是在那边过得逍遥快活着呢！……没良心的东西。金子听了这话，心里暗自高兴。她是女人，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了。女人如果对一个男人死心了，是死是活绝对不再管他；要是记挂上了，哪怕是骂死鬼、狗东西什么的，那都说明还有一份情意在。金子便说，要不过去看看，那两个臭男人是不是乐不思蜀了？慕容楚楚撇嘴：“要看你看，我可没叫你去看。他乐不思蜀更好，我落一清净。”

这边厢金子正待要去，那边厢许山豹却被刘文彬押着回家了。刘文彬也是做政治工作的老手，收留许山豹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他们夫妻分居提供便利条件。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劝得许山豹归转自家来，可慕容楚楚见状又做冷若冰霜状。慕容楚楚的心思别人不知道，金子却是一清二楚的。她在旁边板着脸，故意看许山豹的笑话。许山豹不明就里，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检讨书，结结巴巴念起来。这还真不是平时的许山豹，对于这样栽面子的事，许山豹是打死都不会干的。但为了让自家媳妇回心转意，他豁出去了。应该说，检讨书写得极有文采，但许山豹却念得错别字连篇，一听就不是他写的。

金子站出来揭穿谜底，称许山豹的检讨书是刘文彬代写的，弄虚作假，必须重写。站在一旁的刘文彬在心里暗骂，这个金子，好不晓事。检讨书是谁写的，你管得着吗？又不是你金子和丈夫闹矛盾，现在鸠占鹊巢，不帮着解决纠纷倒罢，反而帮倒忙。刘文彬恶狠狠地瞪她一眼，金子故意视而不见。不明就里的许山豹连忙求饶，表示自己认不了几个字，写检讨书比打仗还难，看能不能用其他方式过关。

慕容楚楚还在犹豫，金子这下转变立场，说男人就活一张脸，许大团长能当众给自家媳妇做检讨，也算是认罪态度好，可以过关了。与此同时，许德纯也作势要打自己的儿子，表示要替儿媳妇出一口恶气。慕容楚楚沉默不语，老人又信誓旦旦地替儿子打包票，表示从今以后许山豹再不犯浑，否则将断绝父子关系。许山豹扭捏之际，许德纯从背后踹他一脚，差点儿令他跪倒在地。慕容楚楚心一软，将他扶了起来，两人就此又走到了一起。

四十五

许山豹知道抗美援朝战争爆发的消息后像打了鸡血似的，那叫一个亢奋不已。他没学过哲学，却明白化整为零和化零为整的辩证关系。革命胜利后，许山豹一度以为，他重新壮大独立团的梦想破灭了。李师长也曾经暗示他，他和刘文彬的一排和二排另有他用。许山豹刚开始没明白这个“另有他用”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主要是用来剿匪。许山豹也是无缝不钻之人，趁着剿匪偷偷壮大队伍，见着青壮小伙就给发枪，问一声“想不想当人民子弟兵”……结果一夜工夫，呼啦啦几百号人穿着军装扛着枪，很像那么回事地成了“人民子弟兵”。李师长闻讯后很严厉地制止了许山豹的蠢蠢欲动。

李师长很明白地告诉他，不许擅自扩编。因为这是一支没有番号的部队。没有番号就没有编制，没有编制就没有军饷。你拉那么多队伍干啥，想造反啊！李师长最后划出一条底线，许山豹和刘文彬的一排和二排将来集体转业组成地方公安队伍，以维护汉原城的社会治安。“你现在瞎折腾那么多人没用。别以为发支枪，扒拉一身军装就是革命军人了。扯淡！真正的革命军人都是枪林弹雨滚过来的。现在他们要么已经长眠在祖国大地上，要么九死一生伤痕累累地站在我们身边。许山豹你这小子现在想再组成一支独立团？别做梦了。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现在需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明白告诉你，不但是你，即便是我们这个师，穿军装的日子都不会太久。你小子啊，不着边际的美梦就不要做了。”

许山豹在李师长的谆谆教诲下那真叫一个垂头丧气，就像李师长最后教训他的：“谁叫你小子最后一战瞎胡来，把一点儿老本都赔光了。现在想东山再起，晚了。老天爷不给你这个机会，时局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麻利儿地，那些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就给你和刘政委两个排的编制，多一个都不行。”许山豹想再争取争取，说这些弟兄们剿匪没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遣散他们，不地道。李师长骂：“要说不地道还是你小子不地道。谁让你招他们来的？替他们的前途考虑了吗？”许山豹退一步，表示这些人可以不用编制，也不用考虑军饷问题。他们可以自己解决。李师长一听这话火了——“不用军饷，自己解决？那不是上山当土匪吗？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刚剿完匪他娘的又弄出一支土匪来。许山豹啊许山豹，你啥时能让我省省心！”

许山豹最后是含着热泪遣散那些他招来的军人的。这些军人的站姿还不怎么标准，有些甚至稚气未消，但他们对许山豹都崇拜得一塌糊涂。这是个战神。关于战神几起几落的传说早让他们相信，跟着他走就能建功立业，成为那支赫赫有名的独立团中的一员。但他们不知道，许山豹再也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了。他刚刚被师长训了一顿，并且在不久的将来，他自身的军装都要换成公安制服，不再是那个传说中的独立团团长了。

只是许山豹虎倒架不倒，他表情威严，在残阳如血的背景下，看上去还是很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似乎他想说什么，什么就能实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信这一点，除了刘文彬。刘文彬有时候觉得，随着世易时移，许山豹与这个时代呈现出越来越对抗的姿态。这姿态看上去很悲壮，可刘文彬以为，悲壮的背后是滑稽。战争结束了，许山豹还在大肆招兵买马，试图圆他的独立团春梦。刘文彬也不是没有阻止过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特别是未经组织批准擅自扩编，这背后还是隐藏着政治风险的。刘文彬善意地提醒他，许山豹却每每以鄙夷的眼神予以还击。

许山豹是不守规则之人，否则他就不是许山豹了。许山豹要的就是创造规则，甚至随意更改规则。只是这一回，世道真的变了。以往明里暗里支持他的李师长坚决叫停了他，这让许山豹颇受打击。没有军队，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解散自己亲手组建起来的部队，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许山豹对着他招集起来的数百号散兵游勇发表讲话：“今天，他娘的是个贼有意义的日子。独立团没死，独立团的番号因为有你们，将永远存在。你们和老子以前那些兵一样，都是独立团的一员。记住老子的话，只要你们穿过这身军装一天，到外面就可以挺直腰杆地吹，你们是许山豹独立团下来的。和那些壮烈了的几千独立团弟兄们一样，都不是孬种！共和国是谁打下来的，当然不是我许山豹独立团打下来的。但是老子今天要说一句，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共和国这片土地上，我许山豹独立团用无数的鲜血留下了谁都踩不掉的记号！而你们，与那些壮烈了的弟兄们一样牛逼！我许山豹今天要骄傲地吼一声，你们与老子一样，都曾有过牛逼闪闪的日子。这就够了！他娘的足够了！”

刘文彬从来没想过，许山豹会将遣散词说得这样摄人心魄。他粗话连篇，可粗话也有粗话别样的魅力。刘文彬也曾设想过，如果自己说遣散词，大概不会这么粗鲁，可粗鲁的背后是悲壮，是不合时宜者许山豹对这个时代心有不甘的怒吼。所有人都落泪了，唯独许山豹没有。他的眼睛里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眼泪似的，闪烁的只是桀骜不驯的目光。那一刻，刘文彬认为，许山豹比自己够男人。和许山豹共事越久，刘文彬认为自己越能理解这个男人。他很简单，意气用事，是个性情中人。别看倔起来很倔，可只要能找到他的命门，捋顺他的毛，他还是很好说话的。如果此时再灌两壶酒下去，他就能跟你推心置腹，引为莫逆之交。其实，许山豹唯一的乐趣就是打仗。只要有仗打，他就亢奋，像喝了酒一般，表情热烈，动作夸张。没仗打，他就借酒浇愁，像失了精气神儿一般，整个人没有了生气。

所以，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当刘文彬从李师长处知道师里两个团准备开赴鸭绿江时，他隐隐觉得，许山豹的时代可能又要到来了。果然，许山豹知道这个消息后，手舞足蹈，又拉着刘文彬要一醉方休。但刘文彬却比他冷静许多，因为抗美援朝战争尽管已经开始了，师长对他们由独立团改编成的两个排却不闻不问，看来是没戏了。

许山豹却相信人定胜天，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许山豹的人生哲学，不过不是刘文彬的。刘文彬循规蹈矩，生怕李师长再怪罪下来，给硕果仅存的两个排带来不好的结果。许山豹轻笑，笑刘文彬胆小如鼠、鼠目寸光。许山豹以为，自己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就几十号人，再怎么处分，还能把他们活埋了不成？许山豹的如意算盘是一切到了朝鲜再说。在战场上，许山豹就活了。他可以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迅速让独立团的旗帜重新飘扬。倘若一直窝在这个西北小城，那真是一点儿机会都没了。

刘文彬禁不住许山豹的一通聒噪，被拽到师里去讨任务了。李师长却不见他们，传下话来，说他要的是两个嗷嗷叫的独立团，两个排去朝鲜干什么？喂蚊子啊！……许山豹不走，将李师长堵在门口，死乞白赖地要赴朝参战。也许许山豹人定胜天的哲学胜利了，李师长无奈，答应从一排和二排中抽出一个排组成运输班，赴朝参战；另一个排在当地维持治安，条件成熟时组建公安局。李师长板着脸说：“不要再得寸进尺了，要不然两个排集体转业！”

四十六

一场大比武、大练兵的竞赛在许山豹和刘文彬的一排和二排之间展开了。最初回到汉原时，刘文彬私下找许山豹商量，就让他的一排去朝鲜战场，自己二排转业到公安。对于这个提议，许山豹心里是欢喜的。但刘文彬说的那个“让”字让他心里很不爽。许山豹的一排需要让吗？他要堂堂正正地赢了二排，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去建功立业。否则的话，一排就会落下话柄，一辈子活不光鲜。

刘文彬被许山豹这么一刺激，火也上来了。说二排也不是孬种，谁怕谁？！结果这两人互相叫劲、互不服气，在随后展开的大比武、大练兵竞赛中，都使出吃奶的力气，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所在的排赴朝参战。可几番较量下来，还真成势均力敌之势。扔手榴弹竞赛中，一排战胜二排；拼刺刀竞赛中，二排战胜一排。两个八尺高的汉子互相咬牙顶劲，眼睛都圆睁得通红通红的，而一排和二排战士一夜之间也从兄弟变成了生死对手，唯恐落后于对方去不了朝鲜。他们私下里都觉得，能去朝鲜战场的，才是正宗独立团人；去不了的，便是孬种。在独立团，有谁愿意当孬种呢？

唯有司号手小石头得意扬扬，觉得不管哪个排去前线，他都可以成行。因为在独立团，只剩一把军号，也只有他一人能吹军号。什么冲锋号、集结号，小石头吹得麻溜着呢。小石头的得意扬扬触怒了一个人——许山豹。许山豹的一排拼刺刀输了，他看小石头不顺眼，就叫自家媳妇慕容楚楚也练习吹军号，和小石头竞争上岗。慕容楚楚原先分在一排，一排排长许山豹发现不好领导，就将她踢到了二排。

这让刘文彬很尴尬。他领导团长夫人？怎么领导？关键是，他俩一接触，别人要说闲话啊。可现在许山豹满脑子朝鲜战场，自己的媳妇根本就没放心上。现在猛一出无厘头式的主意，让自家媳妇一个女流之辈与职业司号手比吹军号，这不明摆着出自家人的丑吗？但许山豹像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小石头竞争上岗不可。小石头委屈得大叫：“团长，您不能自相残杀啊！”许山豹怒吼：“现在二排不是自己人，他娘的是我们的敌人，你必须要战胜她！谁赢了谁去朝鲜吹冲锋号。”

事实上小石头的委屈颇有些矫情的成分在。他是吹唢呐出身，不仅肺活量大，而且还掌握吹唢呐的绝技——循环换气法，区区一个生手慕容楚楚想在短时间内打败他，门儿都没有。许山豹却将这一切视而不见。在许山豹看来，天底下没有比吹军号更容易的事情了。上下嘴唇一碰，出气、进气，接下来都是军号本身的功能。他对委屈得茶饭不思的慕容楚楚说：“一个团长媳妇，连个军号都不会吹，像什么话。这玩意儿我不是没练过，就是憋气。往死了憋气。气憋得越长，那冲锋号吹出来就越长。其他都是虚的，没用。听着，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军号要是吹不过小石头，那就……那就他娘的滚蛋！”

慕容楚楚听了，生气了：“许山豹，你能不能做一个文明人？你这样把野蛮作风当成英雄气概。有劲吗？”“听着，资产阶级娇小姐，老子就这性格半辈子了，招谁惹谁伤谁了？少跟我来这一套！”慕容楚楚凤眼圆睁，怒目相视。许德纯一看大事不好，立刻上前断喝：“我说豹娃子，你这性格半辈子，可不害苦了你吗？你小子就是窝里横，对自己的媳妇耀武扬威算啥本事？！再说，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吹军号的？你不嫌出丑你老子我还嫌没脸见人呢！想一出是一出，不着边际的东西！”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许山豹在老爸的断喝下哑口无言了。他气鼓鼓地看慕容楚楚，慕容楚楚也寸步不让地看他，这个家庭暂时取得了均势平衡。

但世事没有奇迹发生。三天后，慕容楚楚和小石头的吹军号比赛以失败告终。小石头得意扬扬，但许山豹如刀剑般的眼睛让他不敢放肆。小石头故意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团长，我是不是可以去朝鲜战场吹号了？”许山豹沉默着。他拿眼睛扫众人，众战士都低下头。刘文彬看了他一眼，开始总结发言：“小石头军号吹得好没错，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我们的军号手代代相传，承接的不仅是军号、技艺，更有戒骄戒躁的精神。军号吹得好又怎么样？没有无数战士冲锋陷阵，军号吹得再嘹亮都没用。所以，小石头，到了朝鲜战场，一定要记住，尾巴不要翘到天上去……”

“秀才你他娘的在说些啥？！”许山豹突然一声暴喝，似乎是要吃人：“谁批准小石头去朝鲜战场了？他够格吗？他的军号吹得比我们都好？”刘文彬对许山豹的这个问题感到非常奇怪。现在在场的这六十多个人，虽然人人长一张嘴巴，可会吹军号的就小石头一人。他要吹不好，还有谁能吹好呢？刘文彬真是莫名其妙。

一片沉寂中，许山豹缓缓地走到小石头跟前，看着他，不怒自威。小石头被看毛了，视线垂了下去。许山豹伸出手，一把拽住小石头手中的军号。小石头下意识地握住。许山豹缓慢却有力地拉扯，动作坚定，夺走的意念不容置疑。小石头的眼神慌乱了，他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许山豹将军号完整地抓在手上，然后高高举起，跃过头顶，一副将掷未掷的神态。刘文彬急了：“老许，别胡来，那是唯一一把军号，摔了靠什么行军打仗？”

许山豹轻蔑地看他一眼，然后缓缓地将军号收回，紧靠胸前，号嘴靠近自己的嘴巴，然后含住，然后运气，吹。嘹亮的冲锋号响了起来，从低到高，富有激情。许山豹的冲锋号不仅吹得准确、娴熟，甚至催人泪下。它是有故事的，是伤痕累累、硕果仅存的独立团发起的最后的冲锋。抱着必将倒下却仍勇往直前的信念，秉持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决绝，许山豹的冲锋号吹得孤独而悲壮，并且源远流长，吹得比小石头还要悠长、清亮。

好几次，小石头以为许山豹的冲锋号该停顿下来了，但却一直没有停，它似乎超越了人类生理的极限，永不停顿。小石头听得潸然泪下，身体似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软地、不由自主地下跪。他这才知道，团长许山豹前一段向他学吹冲锋号是真学，拿命在学，拿对独立团的全部情感在学。他不仅学会了吹冲锋号的所有技巧，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冲锋号吹得比小石头还要激情澎湃，令人热血沸腾，恨不得拿命往前冲，为了占领目标，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

刘文彬一声怒吼：“敬礼！”所有战士齐刷刷敬礼，六十几双眼睛全都注视许山豹。在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吹奏之后，冲锋号在抵达一个高潮之后戛然而止。许山豹已经筋疲力尽了，看向众人的眼神无力而温和。细心的刘文彬发现，许山豹的嘴角流出了一丝血水，但他依旧未将军号拿开，号嘴还衔在他嘴里，仿佛永不分离一般。他一手拿军号，一手去扶仍跪在地上的小石头，啜泣不已的小石头不肯起来，许山豹不得已，将军号拿开，准备两手去扶小石头。可号嘴离开他嘴边的一刹那，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地上，也溅在小石头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刘文彬看呆了，众战士也看呆了。不知谁吼了一声——“独立团，抗美援朝！独立团，抗美援朝！”紧接着这声音就被众人复制，人人都在高喊：“独立团，抗美援朝！独立团，抗美援朝！”许山豹笑了，笑得嘴角血迹斑斑，看上去像刚从战场上下来，挂了彩一般。

四十七

许山豹吹军号吹得喉咙出血的壮举把众战士去朝鲜参战的热情都点燃了。可眼看部队马上就要开拔，一排战士大牛却接到老家的来信，让他马上回去相一趟亲。这也难怪，大牛二十好几了，一直跟着独立团南征北战，如果再去朝鲜战场走一遭，能不能活着回来暂且两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是个未知数啊。当时，不仅是大牛这样的一般战士，即便是许山豹、刘文彬等人也不知道这战事什么时候结束——人还没去朝鲜，是骡子是马到底怎么回事还弄不清楚，凭什么预言战事进程？！所以许山豹急大牛之所急，让他快去快回，刘文彬却说现在是非常时期，24小时待命，谁都不许擅自离开军营。两人的矛盾公开化了。

许山豹之所以如此人性化处理，是因为他把独立团每一个战士都当作自己兄弟。自己的老婆孩子，不，孩子暂时还没有，但老婆已经热炕头了，那就不能让弟兄们夜夜冷被窝。虽然现在部队上有纪律，先尽量解决营团级以上干部的个人问题，但大牛的时机来了，许山豹认为，作为他的领导，那就不能做拦路虎。许山豹抨击刘文彬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都已经解放了，普通战士的个人问题正是他这个政委要重点关注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秀才倒好，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拦。

许山豹想不通刘文彬为什么会这么教条主义。刘文彬却认为许山豹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而是水泊梁山上的宋江。优点是讲义气，缺点是太讲义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床睡媳妇，他要的是弟兄们一律平等。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关键是能平等得起来吗？这是部队，战事刚息，战事又起，如果人人忙着找老婆，相亲、订婚、成亲、讨老婆，那做什么战士？还怎么勇往直前？可刘文彬跟许山豹义正词严说这一切的时候，许山豹却以大牛是一排的人为由让刘文彬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刘文彬说自己是独立团政委，一排二排的事他都要管。

许山豹之所以对大牛的事如此着急上火，寸步不让，是因为他私自许诺大牛在先。许山豹以前独立团团长当惯了，凡事搞一言堂。别说这点小事，就是扩编这样的大事，他也压得刘文彬无话好说。可现在刘文彬拿根鸡毛当令箭，说自己是独立团政委，一排二排的事都要管，许山豹听了就有些好笑。他反唇相讥说什么独立团政委，独立团番号撤销了，你也就是二排排长，我呢是一排排长，大牛是我一排的人，二排刘排长，你是不是越权了？许山豹这一套理论一下子压得刘文彬哑口无言，但他内心并不服气，只拦着大牛不让他出去。

见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相持不下，慕容楚楚出面了。这段时间，她跟丈夫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其实，处的时间长了，慕容楚楚也明白丈夫就是个愣头青，同时有些英雄主义的倾向。她对许山豹印象有所改观是在他和小石头比吹军号事件之后。本来自己败下阵来，也没什么，可许山豹夺过军号继续吹，吹出了一个军人的尊严，也吹出了一个丈夫的感觉。

那个时刻开始，慕容楚楚有了许山豹是她丈夫的感觉。丈夫是拿来干什么的？就是替妻子出面争气的。许山豹为她吹军号吹得喉咙出血，吹得众人对他刮目相看，吹得小石头跪倒在地，慕容楚楚觉得，他就是个爷们！虽然这个爷们粗暴了些。其实，也只有慕容楚楚清楚，许山豹为了吹那军号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整整一个月说不出一句话来。喉头水肿，饭菜都无法下咽。那一个月，慕容楚楚为他熬小米粥，下软乎的面条，伺候得可谓尽心尽力。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农村小媳妇，以丈夫为天，肯替他分忧解难了。

这一回，慕容楚楚的心态其实也是这样，为许山豹好。她劝丈夫尊重一下政委的意见，不要贻误战事。许山豹听了，却胡搅蛮缠，质问慕容楚楚和刘文彬一唱一和是什么意思，夫妻还是不是同林鸟了？他牛脾气“噌”地上来，称自己不但许大牛的假，还要亲自陪他回家相亲——解放了，干部的个人问题要解决，战士的个人问题同样要解决。许山豹挑衅刘文彬，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神态。

刘文彬制服不了许山豹，找李师长诉苦。李师长批评他不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要他务必阻止许山豹私自外出，说开拔令这两天就下，到时候群龙无首，将唯他是问。刘文彬真是满腹委屈。独立团番号已经撤销，他现在不是什么政委，许山豹也不是团长，他们是各行其是的一排和二排排长，他刘文彬有什么资格去约束许山豹？再说就许山豹那牛脾气，别说他刘文彬，就是李师长也未必约束得了。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按刘文彬现在的级别，李师长真比他大了不知几级去，他是理解要服从，不理解也得服从。

带着一肚子委屈的刘文彬回到驻地，发现许山豹和大牛都已经不见了。大牛的家远在山东，这一路要坐火车、坐汽车，弄不好还得坐牛车，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回不来。刘文彬想去追又怕误事，只能是愁眉苦脸。刘文彬愁眉苦脸，慕容楚楚同样愁眉苦脸。因为丈夫许山豹走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她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丈夫为了当红娘连家都不顾了。慕容楚楚找到刘文彬，想讨一个说法，可刘文彬还想找许山豹要说法呢。两人话不投机，一个说：“你怎么没把自己丈夫看牢，关键时刻让他跑了，部队开拔令一下，到时候群龙无首，你要负全部责任。”另一个说：“你身为政委，没做好本职工作，没有和许团长及时沟通，却迁怒于我这个小女子，简直没有一点儿男子汉的气魄！”

刘文彬最烦别人说他没有男子汉的气魄，他情急之下，朝慕容楚楚动了手，慕容楚楚摔倒在地。这事要说严重其实也不严重，刘文彬如果能当场将她扶起来，说两句软话，也就过去了。可正在气头上的刘文彬不肯服输，故意视而不见。也在气头上的慕容楚楚一个人爬起来，哼哼唧唧地回到家，躺在炕上，越想越气，竟开始绝食，要刘文彬给她一个说法。

儿媳妇一绝食，作为公公的许德纯心疼得不得了。他刚开始还以为慕容楚楚是生许山豹的气，气他不辞而别，一点儿都不把她放在心上，便破口大骂儿子是浑蛋王八蛋，不仅眼中无妻，更是眼中无父。老父都七老八十了，说走就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留下终生憾事？！

许德纯接下来捶胸顿足，检讨自己在教育学上的失败，说他壮年之时光顾着杀猪，忘了教育儿子忠孝礼仪、仁义廉耻之道。许德纯甚至深情地回忆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儿子许山豹试图读四书五经，结果他用屠刀恶狠狠地教育了他，四书五经是个屁，一切不如杀猪来得实在。一番起承转合下来，许德纯开始收官，儿子千错万错，首先错在老子教育无方。他希望儿媳妇保重身体，尽快恢复饮食，待儿子回来后再作讨伐也不迟。

听完公公的长篇大论，慕容楚楚开始哼哼唧唧，中心意思是她这次不是被许山豹伤了心，而是被刘文彬伤了心。刘文彬趁许山豹不在，对她动手动脚，她要讨回一个公道。许德纯一听这话，立刻浮想联翩。这刘文彬，他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花花肠子多。老人甚至没有细细体会儿媳妇所说的“动手动脚”的含义，就去找刘文彬要个说法了。也是巧，正是午饭时间，刘文彬和金子相对而食。气氛本来是相当融洽的，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他们夫妻关系开始全面走向和谐。

本来，在慕容楚楚怀孕之前，刘文彬对金子还是持君子之道，不行周公之礼。等到慕容楚楚肚子都大起来以后，刘文彬才恍然大悟——敢情人家心里根本就没自己呢，自己却还为她守身如玉。不过，恍然大悟之后是痛苦不堪——这辈子，真的要与这个叫金子的女人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他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女人，心里还是充满了强烈的挣扎感：是向现实低头，还是坚持心中理想，非意中人不娶？或者说只与意中人结合。那几个晚上，刘文彬真是辗转反侧，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左右徘徊。

事实上刘文彬的理想已经渺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意中人已经与那个叫许山豹的男人结合，要在男兵遍地的军营另找意中人，谈何容易？或者说这辈子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如果向现实低头，与金子结合，过勉勉强强的日子，心气颇高的刘文彬又有些不甘——直到有一个晚上，夜半时分，辗转反侧的刘文彬听到一句话：“还想着她哪？人啊，是什么命就认什么命？多想没用。”声音是金子发出来的，不冷不热，很平淡。似乎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观察刘文彬，知道他心底隐秘的想法，等待他认命，与岁月握手言和。

刘文彬听了，真是五雷轰顶。他想反驳，却又无力反驳，只呆呆的，在夜半时分神游四方。金子伸出手去，静静地握住他的手，良久，道：“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那一刻，刘文彬很想流泪。这是现实在向他召唤。他想抵抗，却又无力抵抗。金子青春的身体贴了上来，滚烫、火热，融化了刘文彬的身子，更融化了他的心灵。他一声叹息，开始尝试发现现实的美好。

现实果然是美好的。自此之后，金子对他更加温柔体贴。刘文彬看许山豹和慕容楚楚红红火火过日子，便想着自己的日子也该红红火火的，直到这个中午，许山豹老爹许德纯闯将进来，当着金子的面说刘文彬对自己儿媳妇慕容楚楚动手动脚，该当何罪？老人家的确是秀才出身，虽然壮年时以杀猪为生，但说话还是以书面文为主。特别是“该当何罪”四个字，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仿佛法官宣判一个思想道德有问题的人，是那么的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刘文彬慌了。他下意识地看一眼金子。金子继续进食，似乎事不关己，可脸却是煞白的。刘文彬为了洗清冤屈，开始与老人辩论“动手动脚”的真实含义。老人说：“你对我儿媳妇动手没有？”刘文彬想着自己推了那女人一把，点点头。老人又问：“你对我儿媳妇动脚没有？”刘文彬想着自己也踢了那女人一脚，又点点头。老人总结陈词：“那不就结了。动手又动脚。动手动脚。”

刘文彬想，世上的事真是被文字害苦了。表面上他对慕容楚楚动手又动脚了，但他真的动手动脚了吗？又没有。刘文彬开始耐心又细致地向老人解释他是怎么对慕容楚楚的。老人有些耳背，或者说对关键细节故意作出曲解，让刘文彬急出一头冷汗。刘文彬后来想起来，这一天，老人是做了精心准备到他房间的，目的就是让金子了解他刘文彬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老人说：“当年你给我儿子介绍媳妇，我就看出你小子不安好心。怎么介绍着介绍着就往自己身上引。这要放在过去，那就叫勾搭。小刘政委你可想好了，做人不能勾勾搭搭，更不能黏黏糊糊。谁的媳妇就是谁的媳妇，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山豹娃子脾气是不好，但人实在，拿一颗热腾腾的心与人交往。不像有些人，一肚子学问，也一肚子的男盗女娼……都成亲这么些年了，还不死心。再一个，就是人品问题。我听说中世纪的西方骑士，为了女人尚且还能公开决斗。你倒好，趁着我山豹娃子不在家，对他媳妇动手动脚！……”

刘文彬几乎要晕倒了。他这才知道言语原来也可以杀人。这个老头简直在混淆黑白，偏偏金子听进去了，“唰”地站起来，转身就走。刘文彬站起来要去追，老人却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衣领要他去给慕容楚楚道歉。刘文彬眼看着金子越走越远，一会儿就没影了，却又无可奈何。他随老人进了慕容楚楚的房间，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刘文彬还指望慕容楚楚在许德纯面前澄清事实的——他如果真的对这个女人动手动脚的话，那势必会令好几个人误解。金子已然误解了，许德纯老人好像也误解了，还有那个许山豹，他回来之后，得知此事，会不会勃然大怒呢？到时候再来一番许德纯老人刚刚说的中世纪西方骑士式的决斗，那真成了独立团成立以来的第一大笑话——团长和政委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所以，刘文彬板着脸对慕容楚楚下令：实事求是地说出事情的原委，还他清白，也还慕容楚楚自己清白。

慕容楚楚本不是有恶意之人，如果刘文彬心平气和地说话，再加上亲自来看她，特别是金子又为此事误会出走，慕容楚楚当然会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给许德纯听，也会想办法找到金子，解释这一切。但此时的慕容楚楚不知道金子已离家出走，她只看到刘文彬不耐烦的眼神，便认定此人没有道歉的诚意。于是当着公公的面，慕容楚楚说：“刘大政委，你还没有对我动手又动脚啊，那我怎么会躺在这床上？我可告诉你，这事没完，等山豹回来，我让他解决这事……”

慕容楚楚此话一出，刘文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首先勃然大怒的人是许德纯。老人四下抄家伙，终于找到一根擀面杖，他拎在手上，作势要打刘文彬：“你、你这个衣冠禽兽，我真是看错人了！你还有脸到这房间来，你给我滚……滚……”刘文彬边躲边逃，走之前对着慕容楚楚气急败坏道：“慕容楚楚，你怎么血口喷人呢，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还是知识女性呢……你知道吗，你可闯下大祸了！”

慕容楚楚的确是闯下大祸了。金子离家出走了，刘文彬四处找也没找着。他又厚着脸皮动员一排和二排的战士帮他找。战士们都很尽力，听说政委夫人跑了，那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可偌大的汉原城翻个底朝天，也没见金子的人影。本来金子出走，个中缘由战士们并不清楚，但许德纯是个大嘴巴，又觉得自己儿媳妇受了委屈，逢人便说，闹得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刘文彬发现，战士们找人的积极性很快就消失了。似乎他这个政委是个好事之徒，先调戏了团长夫人，调戏未遂后把自家老婆气得离家出走——说起来这既是家庭丑事又是军中丑闻，战士们怎能为虎作伥，替他找什么人呢？

一瞬间，刘文彬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在驻地来回游荡，徒劳地找着那个叫金子的女人。夜深人静时，刘文彬想想自己真够委屈的。上一次慕容楚楚离家出走，他帮着许山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找了一夜。现在倒好，没人帮自己找不说，还被慕容楚楚扣了一脸盆屎，闹得是众叛亲离、名誉扫地。他几次去找慕容楚楚，想讨回公道，却被许德纯老人再三用擀面杖打了出来。刘文彬想解释，老人不听解释，只说一切等许山豹回来，刘文彬有啥话找他说去。

十天后，许山豹终于回来了，但刘文彬没见到他人。他只看到大牛喜笑颜开、满脸幸福地分发着订婚喜糖，大牛吹牛说独立团的战士在地方就是吃香，黄花大闺女啥聘金不要，扯着军装就不松手。什么叫人民子弟兵人民爱，这就是啊！刘文彬板着脸不接受大牛的喜糖，大牛尴尬地看着刘文彬，但刘文彬现在根本没心思处治他，他只问：“老许呢？”大牛纳闷：“许团长不回屋了吗？您没见着？”“你去把他叫来。”“是！”

大牛一听只是叫个人的事，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受处分了，忙兴高采烈去喊。但过了一会儿，他灰溜溜地回来，小声地告诉刘文彬说，许团长不想在家里见他。“那在哪儿？”刘文彬突然有一丝不祥的感觉。“汉原城楼，角门。团长特意交代，让您带、带那个家伙去……”大牛说得吞吞吐吐，刘文彬吼道：“到底什么家伙，说清楚！”“武器，您的枪，驳壳枪。”

四十八

汉原城楼的角门是个射击的场所。城外的敌人想爬上来，躲在角门后的守城人将射击之。刚刚回来的许山豹和刘文彬见面的场所选在这么一个搏斗气氛浓郁的地方，又特别交代要带上武器，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要跟他见一个高低。刘文彬想，慕容楚楚真是不懂事，用一个子虚乌有的事件搅得大家都不安生，甚至要剑拔弩张、刀枪相见，何苦呢？即便跟自己有仇，有怨，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啊。许山豹很显然是听信了流言。他脸色铁青，看都不看他一眼。刘文彬到来时，许山豹随手一抬，朝背后打了一枪，角楼上经年累月挂着的油灯就应声落地，成为碎片。

“好啊，你个老许，真是无法无天了。私自带大牛离开驻地，回来又冷不丁来这一枪……有什么话你和李师长去说，有什么事你跟李师长解释！”刘文彬也是机灵，他急中生智，先抓住许山豹擅离岗位一事做文章，再巧妙地把慕容楚楚搅起来的事上交师部，试图要为自己讨一个清白。刘文彬也知道，盛怒之下的许山豹是不会听他解释的，他也解释不好，如果没有慕容楚楚配合的话。再说慕容楚楚会配合吗？刘文彬根本就不信。所以，刘文彬急需引入第三方调查此事，而这第三方必须是压得住许山豹的。如此一来，师部介入就成了不二选择。

许山豹又出手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抬手一枪，竟然打飞了刘文彬的军帽，唬得刘文彬魂飞魄散。这许山豹也是艺高人胆大，射击时根本就不看人，指哪打哪，分毫不差。他肯定是不想置刘文彬于死地，他要的只是打飞军帽这个结果。事实上他做到了，但……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如果刘文彬刚才稍微偏一偏头，后果不堪设想。许山豹：“我跟老李说得着吗？！这事，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你在老子心里，就这么个人。我说秀才，还不死心哪！……那娘儿们已经是我婆娘了……你说说，你说说，心里是不是还有她？”刘文彬说不出话来。他还沉浸在刚才军帽被打飞的余悸中——这个许山豹，真是个土匪，发起怒来能要你的命！

许山豹收回枪，恍然大悟的样子：“行行，我懂了。兄弟如手足，婆娘如衣服，你要真喜欢，那娘儿们归你，但有一条，你小子别趁老子不在，就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丑事！恶心不恶心哪！……”“许山豹！你胡说些什么？你们夫妻俩是不是都疯了，非要把独立团折腾垮了吗？让战士们都笑话！我刘文彬背个污名没什么，金子跑了，我当个孤家寡人也没什么，只要独立团还在，人心还在……别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丑事瞎折腾行不行？你回去问问慕容楚楚，她要有良心，就实话实说；要没良心，白送我我也不要！我刘文彬不要没良心的老婆，更何况我已有老婆！……可金子，你在哪呢……”刘文彬痛苦捂脸，慢慢瘫坐在城楼上。

许山豹还想发泄些什么，可看着刘文彬崩溃的样子，他踹了城墙一脚，愤愤不平地离开。

金子一直没找到，刘文彬也就不抱希望了。刘文彬想，一个女人，如果铁了心要离开你，那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刘文彬开始形单影只地过日子。许山豹见了他，一副冷冷的表情，鼻孔朝天，似乎眼里就没他这个人。倒是慕容楚楚开始有意无意地主动接近他了。慕容楚楚是在金子离家出走后才知道自己闯下大祸的。她闯祸的原因只在于“暧昧”二字。说刘文彬对她动手动脚是事实，又不是事实。的确，刘文彬对她推了一下，又踢了一下，说动手动脚，似乎也对。但在旁人耳朵里，动手动脚则等同于调戏。慕容楚楚故意暧昧，不说清这其中的区别，导致刘文彬夫妻反目，同时自己的丈夫也与他横眉冷对。

这事实上关乎一个男人的名誉，慕容楚楚很想站出来，说一个明白，还刘文彬以公道，但想到自己丈夫的暴脾气，慕容楚楚又不敢说。她悄悄接近刘文彬，给他以生活上的关心，同时想方设法打听金子的下落。她要完璧归赵，让刘文彬夫妻得以团圆。刘文彬却不领她的情。他现在真是怕了这个女人了。要没有她在其中搅事，他的日子至于过得这么惨吗？刘文彬甚至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娶慕容楚楚，要不然不知什么时候给你泼一盆污水，那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尽管刘文彬见了慕容楚楚就躲，但慕容楚楚却追他追得很紧。她关心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饥饱冷暖。刘文彬越躲，慕容楚楚越感觉自己对不起他，找他就找得越勤。这一点让许山豹百思不得其解。这婆娘，明明被刘文彬动手动脚了，受了奇耻大辱，现在却主动黏上去。这是什么情况？他便悄悄跟踪，直到有一天，在城南的拜将台前，他抓住了这对“幽会”的男女。

“拜将台”是汉朝元年（公元206年）刘邦受封“汉原王”屯军汉原，拜韩信为大将时举行仪式的“坛”。当时刘文彬正在摇头晃脑地念碑刻上的一首七绝：“辜页孤忠一片丹，未央宫月剑光寒。沛公帝业今何在，不及淮阴有将坛。”慕容楚楚以欣赏或者说崇拜的眼光看他，刘文彬却颇有些孤傲的感觉，甚至可以说不屑一顾。许山豹傻眼了。自己的婆娘犯花痴了？先是被调戏，接着又倒追。难怪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敢情就是为秀才这小子。许山豹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成了武大郎，婆娘就是潘金莲，而那个摇头晃脑吟两句歪诗的家伙毫无疑问就是西门庆。

许山豹大叫一声，像盖世英雄一般出现在这对狗男女面前。他要他们给他一个说法。刘文彬看上去气定神闲，继续吟诗，似乎对奸情暴露毫不惊慌。许山豹以为，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慕容楚楚则慌慌张张，看向许山豹的眼神是充满愧疚的。许山豹突然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这个女人，心从来没在他身上。什么动手动脚？她巴不得被刘文彬动手动脚。至于金子的出走，许山豹现在也有了新理解——她是给这对奸夫淫妇让路呢，气不过才走的。许山豹拔出了枪。这个时候在他的脑海里不仅仅是私念，更有为民除害的正义感。什么政委？什么文工团员？思想改造这关没过，就不配待在独立团！

当然许山豹的枪最后没有扣下扳机，因为慕容楚楚说出了一切。慕容楚楚说话之时，脸上梨花带雨。她对自己无心伤害刘文彬深感痛心疾首，对金子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无比牵挂并自责甚深。慕容楚楚说，如果刘文彬不原谅她，她将一辈子内疚；如果金子找不回来，她也没脸待在独立团了。她现在就找金子去。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再回来……

慕容楚楚说完就走，态度决绝，行走迅速。刘文彬想去拉，许山豹喝道：“让这婆娘走，惹是生非的东西，害我差点失去一好兄弟！……”刘文彬听到这话，呆了一下，拿眼看向许山豹。许山豹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刘文彬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四十九

慕容楚楚和金子双双离开之后，许山豹和刘文彬又开始搭帮过日子了。许山豹天天喝酒，喝高了便说：“秀才，这下我老许不欠你了。你没婆娘，我也没婆娘。扯平了。没婆娘好啊，没人管。自由自在。酒爱喝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晚上说不洗脚就不洗脚。还有吃饭，什么吧唧嘴不吧唧嘴，老子许山豹，吃了四十年的饭了，还用婆娘教我怎么吃？说什么发出声音不礼貌，我说大老爷们吃饭连个动静都没有那叫啥大老爷们？你说是不是？你别光顾点头，心里却玩儿小九九。秀才，你小子别不承认，我觉得吧，你跟我婆娘是一伙的。你要想勾我婆娘，那他娘的太容易了。我说你怎么一直没下手，这么沉得住气？你说说，对我婆娘是不是有兴趣？说说。说，害什么臊啊都大老爷们儿了……”

“不过秀才我可告你，不许对我婆娘动歪心眼。我那婆娘好啊，差点给我许山豹生下一龙凤胎。你记着，是龙凤胎，不是他娘的双胞胎。双胞胎不稀奇，龙凤胎稀奇，稀罕！可惜我老许没这个福气，一不小心，整没了……唉，你不知道，为了这事，我那老头子可伤心透了，三天三夜没吃一点儿东西，头发白了一大半……可我婆娘说了啥了？没有，乖乖地回来，跟我再接再厉。我对婆娘说，婆娘啊，革命胜利了，咱老许家还没胜利呢，起码还没结下胜利果实。我老许还得一次次冲锋陷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酒，酒，我说秀才，你小子别顾着听，倒酒啊！……唉，这日子，没酒怎么过得下去？”

看不见儿媳妇归来，许德纯老人不干了。年轻人的世界他真是弄不懂，分分合合，吵吵闹闹，一不留神就能人间蒸发。他自问对这个儿媳妇照顾得够可以了。受了委屈，他打上门去讨一个公道；儿子与媳妇不对付，他首先问责的是自己的儿子。这一切为了啥，不就是想把这女秀才留在许家吗？说起来，儿媳妇也的确争气，肚子鼓起来了，马上能为许家传宗接代，可儿子不争气，一顿拳脚，将老汉的希望打没了。本指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儿子和媳妇两人再接再厉，再结硕果，却一不留神，媳妇要去找那个叫金子的女人，一去不回头。唉，女人心，海底针。儿子到底愚笨，留不住这女人啊。

许德纯更加生气的是儿子对媳妇的离开不管不顾，整天和那个没了媳妇的小刘政委喝闷酒。许德纯就纳了闷了，现在的男人就这么没用，连个媳妇都看不住？许山豹醉醺醺归家的时候，老人总要对儿子严加拷问，想要找出儿媳妇离去的原因。许山豹每次都瞪着通红的眼睛，告诉父亲——婆娘那是姐妹情深，仗义，够爷们儿！所以我许山豹，喜欢！她要是不去找金子，不闻不问，说明她没人味儿。你说，我许山豹能找个没人味儿的婆娘吗？不能！你老爷子能要个没人味儿的儿媳妇吗？不……不能够！

话虽然是这么说，许德纯也无力反驳，但房间里少了女人，特别是许家少了传宗接代的希望，老人的日子还是过得没滋没味，没有盼头。

五十

师部来电通知紧急集合，召开誓师大会。电话是许山豹接的。许山豹接完电话后，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神态都不对了。他先是看天，接着看地，然后再看刘文彬，之后摇头叹息。刘文彬着急打探内容，直围着他转。许山豹故意卖关子，只是命令一排全体集合，目标是师部。这一回，小石头的集结号吹得嘹亮无比，许山豹将他的一排33个人逐一点名，点一个赞一声“有种”。刘文彬看了，气势就慢慢蔫了下去。他感觉他的二排没戏了，而二排战士围在他身边，一个个也蔫头耷脑。

一战士安慰刘文彬说：“政委没事的，这次去不了朝鲜，下次还有机会。”刘文彬骂：“哪还有机会！我们二排表现这么好，军事训练、思想作风样样不输一排，师长凭什么把我们刷下来？！”他要去师部讨一个说法。许山豹这时突然命令旗帜手大牛打出原独立团的团旗，然后招呼刘文彬和所有将士入列。许山豹趾高气扬地宣布：“师部来电，通知原独立团所有将士紧急集合，到师部大操场召开誓师大会。任务保密。”众人一下子群情激昂，刘文彬也兴奋不已。他擂了许山豹一拳，骂道：“你小子，这埋伏打的……”

师部大操场果然大。在过去，它其实就是个阅兵的场所，估计万把人在里面操练都没有任何问题。操场正前方，高高的古阅兵台旧貌换新颜，扎起了色彩鲜艳的大彩棚。由毛泽东主席亲自签署的《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命令》被镶嵌在金黄色的大相框中，十分醒目地置于检阅台前。许山豹看不清命令的具体内容。但是不用看，傻子都能猜出来，那绝对是赴朝作战的命令。

许山豹原以为李师长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从一排二排中抽一个排出来赴朝作战，没想到师长面冷心热，让两个排都去。到底是独立团创始人，知冷知热啊。两个排，都是独立团的人，撇下哪个都心痛。许山豹接到师部电话时，就知道两个排都有戏，但他不想那么快就便宜刘文彬那小子，所以故意逗他玩儿，冷落他一会儿。没想到刘文彬不经逗，差点尿裤子了。许山豹大笑——哈哈，这秀才，太好玩儿了……

阅兵仪式开始了。全师近8000子弟兵手握钢枪，排成一列列方阵，精神抖擞地列队接受检阅。真可谓军阵威严，军旗猎猎。许山豹想，别看我们现在独立团人少，那都是百战余生，一个顶十个的。当然，一个顶十个在许山豹看来还是谦虚的说法。他认为独立团人一个顶一百个都没有任何问题。他现在唯一遗憾的是前一段在剿匪时发展起来的数百武装被李师长强令解散了。唉，老李老了，难免英雄气短，觉得数百个人是负担。可现在看来，抗美援朝那是志愿军多多益善。许山豹恨不得把那些解散的数百弟兄都招回来，只是时间紧迫，部队看样子马上要开拔，来不及了。唉，下次吧，下次再回来带人……

许山豹一边浮想联翩，一边就带领着原独立团人所组成的一排和二排走过阅兵台。许山豹边走边让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些弟兄也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正所谓不用扬鞭自奋蹄，个个昂首挺胸，气势极佳。虽然走在最后面，却给人压轴之感。许山豹看到李师长笑了，笑得很欣慰。许山豹也笑，笑得很有雄心壮志。只是在那一刻，他的脑海突然闪过慕容楚楚的影子。这婆娘，关键时刻老拉后腿。老子马上要去朝鲜，你却死哪儿去了？别找人找不着把自己给找没了……你等着，看老子从朝鲜战场回来怎么揍你……或者你将功赎罪，给老子生一大窝龙凤胎，让老爷子乐呵乐呵。哈哈哈……许山豹越想心里越美。

万籁俱寂。近万人的阅兵场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除了个别战马偶尔打个响鼻之外。这是阅兵结束的阅兵场，按照会议流程，李师长接下来该宣读由毛主席亲自签署的中央军委命令。将读未读之际，许山豹想，千万把我和秀才分到一个战壕里啊。秀才他娘的怕死，敌人炸弹一来，马上撅着屁股找洞钻。在我面前丢丑倒没什么，在别的兄弟部队前丢丑，那独立团的脸面往哪儿搁呢？再一个，去了别的战壕，谁保护秀才？秀才要有个三长两短，金子不成寡妇了吗？不行，李师长要不把我俩分一起，我他娘的就不去朝鲜战场了。

许山豹正浮想联翩之际，李师长开始宣读文件了。他似乎在酝酿感情，很长时间也没进入正题。许山豹离得近，清清楚楚地看见李师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念不出来。许山豹也被感染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许山豹一听这歌就浑身热血沸腾，娘的，又有仗打了。够带劲！可李师长到底怎么了？他眼角竟然有泪流出，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腔：“下面我宣读毛主席的亲笔指示：我批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军第××师转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石油工程第一师的改编计划，我将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任务赋予你们。你们过去曾是久经锻炼的有高度组织性纪律性的战斗队伍，我相信你们将在生产建设的战线上，成为有熟练技术的建设突击队伍……”

许山豹傻眼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怎么了？毛主席他真是这么说的？许山豹不信。他想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可一个个看上去朦朦胧胧的，表情看不真切。许山豹不知道，他的视线其实是被自己的泪眼遮蔽了。总之，阅兵场上开始有些嗡嗡嗡的声音。李师长停顿了片刻，接着有些哽咽地发问：“同志们，遵照毛主席的指示，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光荣的石油师战士了。朝鲜咱不去了，为祖国挖石油，一样光荣。同志们准备好了吗？”许山豹其实很熟悉李师长的讲话风格。很干脆，说一不二。但今天却颇有些含含糊糊，拖泥带水。

许山豹明白，李师长其实也有些想不通，但职责所在，他又不得不如此发问。近8000将士先是沉默片刻，接着中气不是很足地回答：“准备好了！”但随后，偌大的阅兵场上传出了独立团60多个人发出的倔强声音：“没有！”李师长惊愕地看向这边，许山豹则迎着他的目光不屈地回答：“报告首长，中国人民解放军一野某部原独立团团长许山豹及全团仅存的68名将士向您报告，我们……还没准备好……准备好脱下军装……卸甲归田……我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阅兵场上一片死寂，李师长看着桀骜不驯的许山豹，又惊又怒。

闯下弥天大祸的许山豹不知道，师部正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处理许山豹独立团自由散漫、影响军心军纪的问题。会上有人指出许山豹公然在8000人誓师大会上和中央精神唱反调，应该移交军事法庭处理。李师长又一次开始和稀泥，试图力保许山豹。唉，这个许山豹，真是让他不省心。他娘的都只剩下几十个人了，都没啥能量折腾了，偏偏瞎折腾，自以为是地要去朝鲜战场保家卫国。什么叫以卵击石？李师长以为，许山豹就是以卵击石。但在公开场合，他又不能不为这个惹祸精说好话。

李师长说他很了解独立团，了解许山豹的性格。独立团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一路走来，冲锋陷阵屡立战功，许山豹团长功不可没。而且许山豹也是说了实话，只是一时头脑转不过弯来，但动机是好的，他们是想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因为这个处治他，难以服众。尽管李师长拐弯抹角、殚精竭虑地要保许山豹，但与会的反对者依旧坚持，不公开处治许山豹，8000子弟兵就不会安心转业从事石油生产，因为这事关大局和稳定问题。那个夜晚，双方辩论激烈，相持不下。许山豹不知道，那一夜的李师长压力重重。

处理许山豹的决定还没下，这边厢许山豹们却已经绝食了，而且一绝就是三天。独立团的炊事员老张向刘文彬诉苦，说三天了，饭烧好没人吃，都馊了。刘文彬彼时刚刚接完电话，脸色阴沉。他走到团部绝食现场，看见大家一个个正襟危坐，口干舌燥，神情憔悴。刘文彬劝他们马上进食，说作为军人以这样的方式对抗组织决定，非但无济于事，反而火上浇油。刘文彬为了以身作则，他带头吃饭，故意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但究其实，饭到了他嘴里也是没滋没味。说实话，独立团不去朝鲜战场，转业为什么石油工人，他也想不通。可想不通又能如何？作为政委（其实此时的刘文彬已经不是独立团政委了，但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自己还在担负着这个职责），刘文彬的政治觉悟毫无疑问比许山豹高。

许山豹依旧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的许山豹。刘文彬的饭还没吃几口，饭碗已被许山豹打翻在地。刘文彬尽管心里有火，还是劝对方冷静一点，说刚刚接到电话，师部对独立团的处理意见马上下达，此时再公然抵触，独立团可能不保。许山豹嘲笑说，独立团的番号他娘的早就没了，人员一直没扩编，谈什么独立团保不保，但独立团消失了吗？不，它在咱在座的每一个弟兄们心中。

许山豹还嘲笑刘文彬贪生怕死、变节求荣，身上早没了独立团的味儿。众战士的血刹那间被鼓动得热乎乎的，他们高呼：“独立团要打仗，独立团不挖石油！”刘文彬长叹一声，神情黯然地说道：“独立团以后打不了仗，只能挖石油了。刚才师部电话通知，师属各团、连、排转业军人，必须无条件上交战斗武器以及肩章、帽徽、军号等，战士们暂时只保留换洗旧军服一套以供参加生产劳动之用。”

刘文彬话音刚落，大牛就一声哀嚎：“俺的媳妇儿，没了……俺再也不是最可爱的人了，她还能要俺？”许山豹暴喝一声：“嚎什么嚎？他娘的你不交出武器，就还是军人。为个媳妇哭成这个熊样，打一辈子光棍去吧！”

小石头则死死抱住军号不撒手：“团长，我不哭，小石头不哭，但谁也别想从小石头手里夺走军号。团长，你不是说谁冲锋号吹得响谁就有资格去朝鲜吗？我现在吹得比您响多了，可以去朝鲜了。团长您知道小石头是怎么吹的吗，小石头每天练啊练，不把喉咙吹出血来不收工。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小石头就在心里对喉咙说，喉咙兄弟，你这点痛算什么，忍忍吧，咱独立团，在冲锋号下牺牲了多少兄弟啊，它的分量比你重多了……团长，小石头没给独立团丢脸，你听——”

小石头当场吹响了冲锋号，悠长，激烈，听得人热血沸腾。很多战士泪流满面。刘文彬也忍不住潸然泪下，许山豹则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旗帜手春生问刘文彬：“政委，咱独立团的团旗不用上交吧？”刘文彬不忍回答，许山豹发狠道：“谁敢拿走咱独立团团旗，先问问死去的2000名弟兄答不答应，问问我许山豹答不答应，还有你们，答不答应？”——许山豹用手一指一排二排战士，战士们齐声答：“不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李师长突然铁青着脸出现在现场。他批评说：“许山豹你还有脸拿死去的2000名弟兄来当赌注，要不要脸？要不是你小子他娘的瞎指挥，这2000名弟兄会在胜利之前倒下？独立团不是许家军，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它是一支革命军队，听党指挥，不听你许山豹指挥！不要说你们现在区区几十个人，就是全师8000人，毛主席和党中央一声令下，该转业就转业！你说你们有什么想不通的？当前的大局是什么？毛主席说了，是要参加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8000人都想通了，你们怎么办？”

一片沉默。独立团60多名士兵没有表态，李师长只好点名：“许山豹你先表个态。”许山豹梗着脖子道：“独立团不是许家军，这事要听弟兄们的。”李师长：“好你个许山豹，跟我顶着干了，不行，你一定先表态。”许山豹立正：“报告首长，独立团团长许山豹一生只会打仗，不会干别的。”

李师长大怒：“扯淡，你许山豹会打什么仗？你是我招的兵，我给你发的枪，教你开的第一枪。你会不会打仗我不清楚？不错，在战场上，你掩护过我，我掩护过你。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你立过功，更闯过祸。今天，这里没外人，我也不怕露个底。你小子每次闯祸，还不是我给你揩的屁股。上次攻打汉原是这样，这次拒不转业也是这样。你许山豹死到临头了知不知道，马上要上军事法庭了知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保住你。我是没儿子，我要有儿子，怕是花进去的心血，也不会比这更多吧？嗯，你小子真是浑到家了，一点儿都不懂事，还要我操多少心啊？你这不成才的东西……”

师长眼含泪花，许山豹激动得浑身颤抖，但他说话依然硬气：“师长大恩大德，我许山豹无以回报，给您磕三个响头（许山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站起来接着说，“但独立团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打仗，没仗打就退役，但凡有仗打，其他兄弟部队可以不上，独立团非上不可。哪怕只剩区区几十个人。”

李师长无可奈何地离去：“好你个小子……好……好……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五十一

许山豹被师部来的人带走的第二天，慕容楚楚和金子回来了。刘文彬震惊地发现，慕容楚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看上去很骄傲，似乎怀了许山豹的种，故意回来报喜似的。许德纯真是又悲又喜，悲的是儿子被带走了，生死未卜；喜的是儿媳妇回来了，还带回丰硕的成果，许家又有后了。刘文彬不知道金子这段时间去哪里了，金子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回来就洗洗涮涮，就好像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似的。慕容楚楚告诉他，她是在金子老家将她找到的。

金子一个人回去，其实是想告诉家人她已经成亲之事。父亲老金头知道女儿没一点儿聘礼之时，长吁短叹了半天。好在他也明白，现在是解放军、共产党的天下，女儿嫁了个军官，前途大约是不会差的。金子刚回家时还是闷闷不乐的。她误以为刘文彬对慕容楚楚还是藕断丝连，自己心里并不清楚这段婚姻该怎么走下去。村里的年轻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老金头的女儿成了一个女军人，这算是吃上国家饭了。

乡里人都是泥腿子，高攀不上，金子在村里便显得格格不入。对父亲，金子说是请探亲假回来了，老金头以为她马上就走，好生招待了几日，结果金子看上去又没有走的意思。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为女儿可能被部队开除了，开始忧心忡忡。金子不说，老金头又不好问，便请了刘半仙来算一卦。刘半仙摇头晃脑了半天，口里念念有词，最后得出的竟然是未济卦。

刘半仙像天塌了一般看着老金头，连连摇头说：“你家丫头命蹇福薄啊。此卦卦名为未济。未济就是没有渡过河的意思。老金头你看，未济卦的上卦为离为火，下卦为坎为水，火在水上便是未济卦的卦象。表面上看好像与既济卦差不多，只是颠倒了一下。可实际上，却完全处于混乱状态中了。上卦离火向上升，下卦坎水向下流，不再具有相交之象。这说明火与水无法互补，无法达到平衡的状态。而阴爻居于奇位，阳爻居于偶位，六爻皆不得位，象征一切秩序都已混乱。这么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干干脆脆地告诉你四个字——时运不济。什么叫‘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就是未济。你家丫头麻烦大了。我看她八成不是回来探亲，而是被部队给开除了！”

老金头不经吓，听完刘半仙危言耸听的话之后，他又回家细细拷问女儿，终于从金子口中获知是未见面的女婿拈花惹草，女儿这才气呼呼地回娘家来了。老金头立马勃然大怒，娘的，一点儿彩礼钱未见，黄花大闺女就送出去了。那个捡漏的女婿如果好好珍惜倒也罢了，却拈花惹草——老金头不干了，他要女儿立刻带他去部队上，要那个姓刘的给他一个说法——“他若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老子就给他一个说法。看他的官还当得下去当不下去。刚解放就当陈世美——我不相信共产党不治这样的花花公子！”

金子却不想带父亲到部队去胡闹。独立团现在够乱糟糟的了。被撤销番号后，团长和政委两个大男人像失了精气神儿一般，每天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不错，她对刘文彬是有怨言，但就像每个朴实的出嫁农家女一样，受了委屈总要回娘家来舔一舔伤口，而这并不是赖着不走的意思。现在，父亲要将事情闹大，金子就有些又恼又羞——真跟刘文彬闹翻了，她回村里来干吗？可老金头完全不这么想。他想的是女儿在部队上就不能受委屈。更何况出嫁了的女儿，在男女关系问题上不树一树威，一辈子铁定活得低眉顺眼，受尽男人的气。

正闹得僵持不下之际，慕容楚楚找上门来了。金子的老家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金子以前跟她闲聊时曾经提起过。最开始，慕容楚楚不相信金子会走上几百公里，回她老家去。可在周围的村庄都找遍之后，慕容楚楚凭直觉相信，这个女人肯定是回老家了。金子其实和她一样，都将爱情看得比其他一切东西都重要。前途？可以不要。家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慕容楚楚决定要到金子老家去看一下。祸是她闯的，她就要想方设法解决。此时的她其实已有身孕，只是许山豹还不知道罢了。当慕容楚楚大着肚子走到金子老家，告诉她一切的误会都是因为她祸从口出时，金子潸然泪下了。一方面，她对刘文彬重新有了信心；另一方面，慕容楚楚大着肚子千里走单骑只为弥补过错的举动让她感动不已。她们一起踏上了归程。这两个任性的女人明白自己私自离队肯定违反了军纪，但重新回到心爱男人的身边，任再大的处罚也可以接受的。

事实上在她们回到驻地之前，许山豹就出事了。没有许山豹的独立团人心惶惶。小石头和春生等人找到刘文彬，向他表示，为了救团长，独立团可以转业。刘文彬问他们是否真的想通了，放下武器，当一辈子挖油工？小石头和春生答：“为了救团长，愿意。”刘文彬又问：“六十几个兄弟都去挖油，独立团从此不复存在。愿意？”小石头和春生哭道：“政委，别问了。”刘文彬说，把这一切都想通了，才可以真正救团长，否则于事无补。

独立团六十几个战士为此展开了大讨论。一部分战士表示为了救团长，独立团可以转业。另一部分战士表示独立团的荣誉比团长许山豹的个人归宿更重要，坚持不转业，哪怕因此受处分也在所不惜。小石头坚持己见，春生却在这场大讨论中慢慢被转化，认可独立团的荣誉比团长的个人归宿更重要。两人为此针锋相对，双方的支持者也剑拔弩张。春生质问小石头，他的旗帜还在，永不易手，但小石头的军号呢？是不是以后改吹上下班的号角了？小石头听罢无言以对。

春生说团长许山豹要是知道兄弟们愿意集体转业，放弃独立团的荣誉，他以前的坚持就没什么意义了。团长就是认为独立团的荣誉比他个人归宿更重要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支持团长，关键是支持团长的信仰，因为这个信仰也是独立团兄弟们共同的信仰。除刘文彬外，独立团的弟兄们最后达成一致意见：独立团和团长永远在一起，永不言弃。他们亮出独立团团旗，吹响冲锋号，集体向命运未卜的团长行庄严军礼！

许山豹滞留师部未归。刚回到驻地，得知这一消息的慕容楚楚因为受到惊吓，再加上长途奔波，又累又饿，竟然提前生产了。她在炕上呻吟得厉害。刘文彬想解决问题却不便上前，急得团团转。金子建议转到师卫生院接生，慕容楚楚却死活不去，说这是许山豹的宝贝疙瘩，万一在路上有个闪失，她没法交代。

刘文彬打师部电话，想联系上许山豹，告知情况紧急。李师长却说许山豹正在深刻反省，一切个人私事都要让路。金子无意间听到了这个电话，感觉许山豹已经被关押了。她神色慌张地劝慕容楚楚要坚强，以后一切靠自己了。慕容楚楚明白这一切，主动提出到师卫生院去生产，为的是让出世的孩子离他爹近一点儿，这辈子父子俩不管见不见得上面，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慕容楚楚被送到师卫生院后，情况非常紧急：难产。因为许德纯年事已高，没有随行，军医问“家属”刘文彬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刘文彬举棋不定。是啊，这个问题太重大了。重大到只有许山豹一人才能做主。冥冥之中，刘文彬甚至感觉慕容楚楚和他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不能走在一起，却在生产时不得不在一起，而且要签字，为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到底要保谁？军医问得急了，刘文彬本能地回答说保大人，站在走廊等消息的金子得知情况后，死活坚持保小孩，说这是许山豹的种，要给他留下。两人针锋相对，军医好不烦恼，最后决定还是听取“家属”刘文彬的意见，让他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金子大叫刘文彬不是家属，无权签字，逼问他冒充家属签字以后怎么向许团长交代？金子反感刘文彬在家属问题上介入太深，说自己才是真家属，是慕容楚楚的亲妹妹。她拿过纸笔要签。

刘文彬抢了回来将它紧紧护在怀中，称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家属。因为他和许山豹是生死兄弟，受托照顾其一家。许山豹爱子情深是没错，但慕容楚楚要是出什么意外，许山豹不可能挺过去。这个男人他太了解了，外强中干，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病床上正等着生产的慕容楚楚听了，泪流满面，说：“刘政委，还是你了解老许啊，可惜他心不细。他的心要像你那样细就好了。”刘文彬听了，笑笑，不置可否。

金子自从和慕容楚楚千里相行后，心里早将她看作自己的亲姐妹。她哭求军医大人、小孩都保。军医却认为当下情况紧急，只能力保其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慕容楚楚突然大出血，陷入休克昏迷的状态。不能再拖了，刘文彬签字让军医确保大人。好在慕容楚楚大难不死，她输血后被抢救了过来。出生的小孩是个女婴，奄奄一息。军医检查后摇头，说生理指标太差，怕是存活不了，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刘文彬紧紧抱着婴儿，眼泪止不住地流：“老许兄弟，对不起了，我替你做了一回主，你别怪我……不，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和你媳妇没有关系，你千万别为难她。”

慕容楚楚身体虚弱地将自己的女儿接过来，却怎么也没力气抱起来，她将她放在床边，搂在怀里，口气很坚定地说：“哭什么，还有气呢。放心，老许命硬着呢。他的种只要落地，见风就长，见水就旺，阎王爷不敢收……”

婴儿抱回了家，慕容楚楚却因为产后无奶，无法喂养她。许德纯在一边唉声叹气，见生了个孙女，他着实高兴不起来。但一想到这是儿子的种，无论怎么着也得养大了她。金子烧了米汤糊糊喂婴儿，婴儿不吃，身体真是日见干枯。刘文彬看了，干着急，却又无可奈何。金子向他建议说要是有碗鲫鱼汤喝就好了，催奶。但寒冬腊月，河里都结冰了，鲫鱼无处可找。刘文彬准备破冰下河捞鱼。慕容楚楚得知后，坚决制止，还说刘文彬用这样的方法即使捞上鱼来，她也不吃。

金子这时的心情又变复杂了，她有些嫉妒地问刘文彬：“许团长让你照顾家属你倒是照顾得跟自己的爱人一样全心全意啊。”刘文彬回答说比照顾自己的爱人还要尽心尽力。因为老许为了独立团的荣誉抛妻别子，郑重托付，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刘文彬回忆起剿匪时许山豹曾经照顾他三天三夜的往事，金子无话可说，可心里还是感觉别扭。她在想象，自己生养小孩后，刘文彬会不会也破冰下河捞鱼？可即便做到这一点，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他为别的女人已经这么做过了。作为他的媳妇，又有什么好骄傲的？金子思前想后，一时理不出头绪。

刘文彬准备破冰下河捞鱼了，却被众独立团战士拦住。他们一个是怕政委冻着，另一个也是想为团长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团长在师部为独立团受苦呢，他们不有苦同当那实在说不过去。便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脱衣，要下河捞鱼。刘文彬命令他们集合，一切行动听指挥，目标是回团部，齐步走。

但六十多个独立团战士没有按他所要求的去做。他们集体“绑架”了刘文彬，自己纷纷脱衣下河捞鱼。小石头和春生在河里为抢一条鱼打了起来。大牛捞上来的鱼最多，达到了十几条。由于在冰河里停留的时间过长，大牛上岸后体力不支晕倒了。刘文彬忙对他进行人工呼吸，大牛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我的鱼呢？告诉团长别担心，他的娃妥妥的会有奶吃，饿不着，放心。”刘文彬感慨万千，道：“独立团有人味儿，许山豹这小子还真是带出来一支许家军。这一点师长不服不行。”

鲫鱼汤烧好了，慕容楚楚得知这是独立团战士集体破冰下河捞上来的，任凭金子怎么劝，死活不肯喝。刘文彬接过汤碗，准备强行喂慕容楚楚喝鲫鱼汤，还说大牛为捞鱼都晕倒了，慕容楚楚要不喝对不起独立团战士们的一片心。慕容楚楚责怪他不爱惜战士，拿战士生命开玩笑，许山豹要知道了会心疼得不得了。刘文彬则说你要不喝许山豹知道了会更心疼得不得了。你不是替自己喝，而是替他的女儿喝，喝下的是独立团战士火热的心。慕容楚楚拗不过，终于肯喝了。但由于身体虚弱，抬不起头喝，刘文彬就将她的头垫在自己的手臂上，同时用汤勺喂她喝。

正所谓世上之事无巧不成书。就在这时，许山豹突然推门进来了，看到如此“亲昵”的场景，不禁火冒三丈：“好啊，你个秀才，搞突然袭击，趁老子这几天不在家，照顾我媳妇都快照顾成自己媳妇了吧。我许山豹引狼入室，真他娘的瞎了眼！”许山豹也不问慕容楚楚是怎么回来的，他的女儿是怎么生出来的。这些他都不管不顾了，他的眼里只看见刘文彬正搂着他的媳妇，猛吃豆腐呢。事实上，上次慕容楚楚祸从口出之后，他对刘文彬到底对他媳妇有没有动过心思就将信将疑。现在活生生的事实就在眼前，他焉能不疑，又焉能不怒？

见自己的丈夫又要误会刘文彬，慕容楚楚也生气了。慕容楚楚的确有些小资脾气，自觉问心无愧的她叫许山豹不要胡说，说这里没他什么事。许山豹更气急，说自己的确是外人，不该回来，特别是不该在这时候回来。他抢过鲫鱼汤碗，狠狠地将它摔在地上。刘文彬心里大痛，不由得打了许山豹一个巴掌。许山豹反击说：“奸夫还先下手为强，他娘的跟你拼了。”他冲上去和刘文彬厮打起来。刘文彬个子小，很快就被压在身下。许山豹挥起拳头，准备痛打“奸夫”。金子见事态紧急，赶紧抱起床上那个婴儿说：“许团长，你看，这是你的女儿，亲女儿！”

许山豹这才发现自己多了个女儿。女儿的出现让他感到惊喜。许山豹不像他的父亲，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情结。许山豹停止了厮打。待一切都解释清楚之后，他向刘文彬作揖道歉。见刘文彬还板着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许山豹捶了他一拳说：“行了行了，老子白挨了你一巴掌，就别再苦大仇深了。”但慕容楚楚却一直不原谅他，她心痛那碗被摔洒的鲫鱼汤，默默流泪。许山豹一跺脚，索性跑到河边去破冰捞鱼，刘文彬则尾随他，准备制止他的举动。许山豹反而说服他一起脱衣下河，说官兵平等。兵能下河捞鱼，他们俩也要以身作则。刘文彬被他的歪理邪说逗得哭笑不得。

许山豹将他捞上来的鱼分成两部分来处理，一部分给慕容楚楚熬鲫鱼汤喝，另一部分熬了一大锅给战士们打牙祭。战士们见团长回来，欣喜万分。许山豹特意给大牛鞠躬，说替他女儿谢谢他了。大牛结结巴巴说要感谢团长陪他相亲，就是不知道独立团以后的命运会怎样。小石头向许山豹打听是不是没事了，独立团在和师长的对抗赛中是否取得了胜利？许山豹豪迈地说：“胜利？当然。你们明天就知道答案了。”

五十二

第二天，独立团将士全体集合。李师长和几个穿着志愿军军服的人出现在主席台上，小石头和春生看见之后很兴奋，以为去朝鲜战场有希望了，互相捅了捅胳膊，大牛则向许山豹暗暗翘起大拇指，一脸崇拜的表情。但许山豹表情凝重。李师长向众人介绍说这几个穿着志愿军军服的人来自朝鲜战场，是来西北军区接兵的。但目前他们去不了朝鲜了。由于美帝国主义对我国实行战略石油禁运的政策，不仅全国许多城市公交车趴窝，连军事用油都受到限制。这次西北军区两个师出兵朝鲜，军车的石油配给受限，无法成行，最乐观的估计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成行。

三个月时间战事瞬息万变，两个师出兵朝鲜效果究竟如何，谁都无法预料——这一切都是我国缺油造成的。接下来，几个穿着志愿军军服的人也介绍了在朝鲜战场上，美军等因为石油供给丰富，飞机可以24小时在天上飞，对我军实行狂轰滥炸；而我志愿军没有飞机，即便有飞机也会因为缺油，无法升空，制空权完全丧失。说到伤心处，几个志愿军军官泪如雨下。许山豹依旧表情凝重，心事重重。小石头和春生开始咬牙切齿，悲从中来。

李师长说：“同志们，这两天许山豹同志在师部学习，他听了来自朝鲜战场一线同志的演讲报告，收获很大，我们请他来说说体会。”许山豹走上主席台，先向李师长和几个穿着志愿军军服的人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目光一一扫过六十几个独立团兄弟，向他们行庄严的军礼。他嘴角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师长提示他：“许团长，许山豹同志……”许山豹突然大声吼：“废话不多说，废话师长他们都说了。下面我宣布，独立团所有人员，包括我本人，上交战斗武器，卸下肩章、帽徽，上交军号，上交独立团团旗……”许山豹说到最后，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全场一片静寂，许山豹缓慢地动手卸下自己的武装带，然后连同手枪一起交到李师长手上。当许山豹接下来卸自己肩章、帽徽时，大牛受不了了，他开始崩溃：“不，团长，我不交，没有武器，没有肩章、帽徽，我们还是军人吗？俺的媳妇唉！……”大牛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许山豹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来：“听话，啊，我都卸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卸的？”他转而对大家说，“但交出这一切，不代表交出独立团的魂魄，不代表交出我们独立团的荣誉。兄弟们都硬气点，别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

“许山豹说地对！”李师长接话，然后他也开始卸自己的肩章、帽徽。他说全师近8000兄弟，肩章、帽徽都已经卸了，他本来应该以身作则，带头卸的，但一来为了等许团长想通之后再卸，二来也是心里难受……别看我是师长，做什么事情都只讲原则，不讲感情，有些关我也难过啊。我李长庚从军23年，这肩章、帽徽伴随我23年，今天要跟它说再见了……李师长手哆嗦着，卸了半天也没卸下肩章、帽徽来，一旁的志愿军军官想上前帮他，被他推开了。李师长最后卸下肩章、帽徽，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疲态顿现。刘文彬等十分动容，也开始卸下肩章、帽徽。

全团战士无声流着泪，上交了战斗武器，卸下自己的肩章、帽徽，但小石头还是舍不得交出磨得有些发旧的军号。他向团长哀求，这把军号能不能给他留作纪念。许山豹暴喝：“你脑子犯浑了，这东西可以私藏吗？你也不想想它有几斤几两？你有几斤几两？”小石头请求最后吹一遍冲锋号再上交，许山豹同意了。小石头泣不成声地吹响冲锋号，听得全团战士难以自持。

许山豹喊：“敬礼！为独立团建团以来所有在冲锋陷阵中阵亡的将士们默哀……从今以后，他们再也听不到小石头吹的冲锋号，再也看不到我们独立团战士冲锋陷阵的身影了……”主席台上，李师长和几个志愿军军官也庄严敬礼。

军号上交了，最后该上交的是飘扬在团部上空的独立团团旗。许山豹命令春生上去卸下它，春生拒绝行动，全团战士也高喊：“团长留下它吧，这面旗帜，是咱独立团最后的荣誉。独立团到最后，不能啥都没有了啊！……”许山豹走过去，拉住旗杆上的绳索，想卸却又无力卸下，团旗依旧在天空飘扬。李师长见此情此境，感动莫名。他宣布独立团团旗仍归独立团六十几个将士保管和使用，以激励他们在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任务中再立新功。

小石头上交了军号后，整天失魂落魄，无所适从。他做了一把笛子想吹冲锋号，却吹得不伦不类。春生在一旁挥舞着独立团团旗，嘲笑没有军号的司号手就不要滥竽充数了。小石头被激怒，冲上去和他干了一架。刘文彬批评了春生，说这独立团团旗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也不属于现有的独立团战士，而是属于独立团成立以来所有已经牺牲和活着的将士们，它是一面激励的旗帜，不是可以随意挥舞的玩具。春生很震撼，庄重地收起独立团团旗。

大牛的未婚妻桂花要来部队，但大牛的军装已经没有了肩章和帽徽。他找许山豹想办法，想从哪里去搞一套肩章和帽徽来戴上，假装仍是现役军人，以蒙混过关。许山豹训了他一通，说军人关键在气质，不在那身皮上。独立团战士哪怕穿着一身老百姓的衣服，也得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军人。桂花来到了部队上，只穿一身退伍装的大牛却躲起来不敢见她。许山豹令全团战士去找他，大牛躲在一个山洞里就是不肯出来。他哀求许山豹帮他去搞一套肩章和帽徽来，这辈子哪怕再做一天军人，也死而无憾了。桂花见大牛如此懦弱，气得要走。许山豹请求桂花再留一天时间，给大牛最后一个机会。

许山豹和全团战士列队洞口，高唱独立团团歌，大牛还是不肯出来。许山豹宣布：大牛的行动给“军人”两个字丢脸，独立团不再欢迎他归队。许山豹和全团战士列队离去，小石头用笛子吹冲锋号，大牛从山洞里追出来，想要归队，被许山豹一把推开。独立团远去，大牛呆立原地，泪流满面。夜里，许山豹夜不能寐，去营地看战士们，发现大牛没有回来。桂花天亮后要走，拜托许山豹再给大牛一个机会，说订了亲了，他就是她男人。还说她会在老家等他，希望大牛以后堂堂正正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许山豹向她鞠躬道歉，说自己没把兵带好，心里有愧。

大牛失踪，春生和小石头等人连夜寻找，却是一夜未果。天亮后桂花要走，大牛突然现身，桂花生气捶他，不想和他见面，大牛却让她捎回一身旧军装给他爹娘，并请桂花和他解除婚约，再去找好人家、好男人，自己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桂花骂他浑蛋、自暴自弃，对不起陪他一起来老家相亲的许山豹团长。大牛辩解说正是因为对不起团长，对不起独立团，他才不愿意给独立团抹黑。桂花没有收下大牛让她捎回去的旧军装，让他再穿在自己身上，穿出军人的精气神儿来；桂花也不肯和他解除婚约，说要睁大眼睛看看，自己找的这个男人三年后究竟会变成什么货色。她只给他三年时间。春生和小石头发现了大牛，将他摁倒在地，押回驻地。

刘文彬向许山豹建议再给大牛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将他留下来。许山豹说独立团不需要逃兵，更不需要软蛋。机会已经给过他了，是他自己不懂得珍惜。刘文彬说大牛还算不上逃兵，他只是独立团战士中的一个落伍者，走得慢了些，胆怯了些。现在关键是我们全团要停下来等等他，等他归队。

许山豹说：“要等你等，我可不等逃兵。”刘文彬突然暴怒，大喝：“必须等！否则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独立团团长。”许山豹没办法，勉强允许大牛归队，但看向他的眼神却是蔑视的。大牛受不了这个表情，表现更加畏畏缩缩。许山豹完全绝望，找到刘文彬让他把大牛弄二排去，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刘文彬答应了。

大牛去二排之前，突然抱着许山豹大哭，不忍离去。许山豹眼眶虽然有些红，却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别哭哭啼啼弄得跟娘儿们似的，抹我一身鼻涕。告诉你啊，独立团不喜欢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兵。”刘文彬接收了大牛，但同时给了他一个任务：接管春生手中的独立团团旗，每天负责升旗和领唱团歌。大牛不敢接受这个巨大的任务，称自己不配。刘文彬告诉他，在自己心目中，大牛是最值得尊敬的一个兵。因为他热爱军装，热爱军人的荣誉，他不配谁配？大牛被感动得流下眼泪，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干，要对得起政委。刘文彬告诉他，关键不在于对得起谁，而在于对得起“独立团”三个字。

刘文彬要春生交出手中的独立团团旗，春生死活不肯，说团旗可以给独立团其他战士，唯独不能给一个逃兵保管，因为这是对“独立团”三个字的侮辱。春生找到大牛，问他敢要这面旗帜吗？配接受这面旗帜吗？大牛低声说自己不配。春生得意地告诉刘文彬，自己不是不肯交出团旗，而是大牛自己说不配接受。刘文彬问春生他配不配接受独立团团旗，春生只得说配。刘文彬让春生把团旗给他，随后刘文彬把团旗交给大牛，让他从明天开始，升团旗和领唱团歌。交出团旗后心有不甘的春生向许山豹诉苦，许山豹大怒，直斥刘文彬瞎胡闹。刘文彬求许山豹给大牛一个机会，看他明日的表现再说。

第二天升旗仪式开始时，独立团战士集合完毕，旗杆前却空空荡荡，不见大牛的身影。许山豹瞄刘文彬一眼，强压不满，令小石头去找。过了一会儿，大牛跟在小石头后面畏畏缩缩地来了，手上空无一物。许山豹问他团旗呢？大牛不敢答。小石头说团旗不见了，大牛刚才在营房找了半天没找着，人不敢来。许山豹怒了，说烂泥扶不上墙。又问：“秀才，今天旗都没了，升旗仪式还搞不搞？”刘文彬说：“当然要搞。独立团战士心中有旗，大家一起来唱团歌，升团旗。战士牛大宝（大牛）领唱。”

大牛失魂落魄，嘴唇嗫嚅着唱不出声。刘文彬又命令道：“战士牛大宝领唱独立团团歌！”大牛嗫嚅几下，虽然唱出了声，却是五音不全，惹得全团战士哄堂大笑。许山豹恼羞成怒——“搞什么玩意儿！出什么洋相！全体解散！”人都走光了，剩下大牛蹲在地上捂脸哭泣，边哭边说：“政委，我真的不行，我是个废物。你还是找别人做旗手吧。”刘文彬也泄气：“大牛，你这是要拖死我啊。别让他们把你看扁了，长点志气啊。不为我想想，也该为你媳妇想想吧……”

团旗不见了，独立团六十几个战士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寻旗行动。小石头在春生的床底下找到了团旗。刘文彬批评春生搞恶作剧，许山豹却为春生辩护，说一个旗手的光荣就在于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拿生命去捍卫旗帜，团旗能轻易被偷走，证明大牛对这面旗帜并不看重。刘文彬失望之极，决定放弃对大牛的拯救，将团旗交回春生保管。大牛深受刺激，抢过团旗，发誓要做一名合格的旗手。

独立团人心刚刚归拢，许山豹就接到了上级通知，独立团六十几个人将一分为三，一部分去延安枣园学习钻井技术，另一部分赴玉门学习基建工程，其余人员在汉原就地训练汽车驾驶。这意味着独立团战士将从此瓦解，各自走上不同的工作岗位。许山豹想骂娘，看什么都不顺眼，但除了跟媳妇吵几架却无计可施。

大牛还在一丝不苟地练习升团旗、唱团歌之事。他有些口吃，唱歌五音不全，小石头就建议他嘴里含着石子练习唱歌。大牛苦练不已，最后舌头肿得连饭都吃不下。全团战士渐渐接受大牛的转变，纷纷向他献计献策。许山豹看到这一切心里难受，却不能跟战士们明说。他找到刘文彬说自己受不了了。独立团散了，自己越活越没劲。刘文彬表示分班之事由自己主持，谁叫他是政委呢。

独立团全体集合，大牛升团旗、领唱团歌完成得很出色，小石头向他竖起大拇指。刘文彬讲话称独立团六十几个人从今天开始将一分为三，学习培训之后参与光荣的地方经济建设。大牛傻眼了。他问刘文彬独立团是不是就此散了？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升团旗、领唱团歌？刘文彬不忍回答。战士们齐声高喊：“团长！团长！独立团！独立团！”

许山豹外强中干地说：“谁说独立团散了，没有！独立团一分为三，那就是三个独立团。兄弟们，独立团番号永远在我们心里，独立团万岁！”随后刘文彬开始点名分班，六十几个人分成三个班，每班二十来个人。但最后分到旗手大牛的时候，刘文彬分不下去了。因为每个班的战士都哭喊着需要大牛，需要那面团旗。大牛泪流满面地说：“战友们，团旗不管插在哪个班，插在哪里，它都飘扬在我们心中。”刘文彬赞他说得好。

分班之后，留在汉原总部的独立团只剩下20个人。大牛和他的团旗留在了总部。春生被分到延安枣园学习钻井技术，他抱着团旗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肿地出发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大牛要对团旗好点，他有空就会回来看它。团旗如果脏了破了，他春生绝饶不了他。大牛向他郑重承诺会做到的。

五十三

尽管世易时移，独立团由兵转民，甚至有分崩离析的迹象，许德纯却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儿媳妇慕容楚楚的肚子还能不能再次鼓起，为许家带来新希望。许德纯给他的孙女取名叫许鼎鼎。这是一个阳刚之气十足的名字，毫不掩饰地透露出老人对孙子的渴盼之情。许山豹对许鼎鼎这个名字还是很认可的。虽然他没有父亲那么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但还是希望有个儿子，长大了去当兵，替他圆将军梦。

许山豹这辈子很想做到李师长那个职位，但总是功亏一篑。每每有晋升迹象时，许山豹总会趾高气扬地犯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从而让他在团座这个位置盘旋不前。团座只能是校级军官，要成为将军，非师级以上干部不可。可眼下他的独立团已经不复存在，将军梦此生无望，许山豹其实也像他父亲一样，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了。可惜慕容楚楚的肚皮不争气，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许鼎鼎、许盼盼、许招弟。这让许山豹大为气馁。同时气馁的还有许德纯。三个孙女的名字都是他取的。他不知道接下来，如果儿媳妇再给他生下孙女的话，他还能取什么足以表达他忧心如焚心情的名字。

客观地说，慕容楚楚的不争气的肚皮让她与公公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张。公公许德纯不肯帮她洗尿布，许山豹又不屑于洗那些“玩意儿”，慕容楚楚寒冬腊月一个人洗女儿的尿布，往日女知识分子的形象已是荡然无存。这让刘文彬见了十分心疼，瞅个机会偷偷帮着洗。刘文彬本来要带队到延安枣园学习钻井技术，可关键时刻金子怀孕了。刘文彬的觉悟倒是挺高，想带着金子一起转移。许山豹喝住了他。许山豹说：“不管怎么着，我欠金子一个人情。干脆说吧，我婆娘欠金子一个人情。她的一张大嘴巴让金子千里回娘家，受多大罪。现在刚怀上孕，又要奔波，你秀才不心疼，老子还心疼呢！……”

死说活说，许山豹总算将刘文彬两口子留在了自己身边。但究其实，别看许山豹将金子拿出来当挡箭牌，实际上是他离不开刘文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山豹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刘文彬，嬉笑怒骂，看上去极尽嘲讽之能事，可一日不见，真是如隔三秋，他比黏自己的婆娘还黏刘文彬。身边独立团的兵只有二十来号人了。脱了军装，每天死干，蓬头垢面的，看上去都不像部队了——事实上也确实不是部队了。转兵为民了嘛，将来他们的身份就是石油工人了。这让许山豹心里有些发慌。他得拉住刘文彬，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许山豹想，他娘的要没有人帮着一块儿忆忆，他都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但刘文彬也时不时地给他添堵。许山豹恼羞成怒地发现，秀才这小子竟然偷偷帮他婆娘洗尿布，贱不贱啊！当然，在许山豹眼里，刘文彬永远是贱男一枚，不过，这个举动是不是刘贱男对他婆娘贼心不死的表现呢？许山豹又开始狐疑不已。关键是刘文彬贱出了境界。在第一次洗尿布被许山豹喝止之后，他又偷偷摸摸地二洗、三洗。许山豹不明白怎么刘文彬洗尿布还能洗出乐趣来。

事实上，刘文彬也是有苦难言。他帮慕容楚楚洗尿布，不仅让许山豹看不顺眼，也让金子看不顺眼。金子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摸不透刘文彬这个人。说他对慕容楚楚没意思吧，却是破冰抓鲫鱼、冒雪洗尿布，怎么悲情怎么来；说他有意思吧，却对自己也还照顾得无微不至。特别是金子怀孕后，刘文彬破冰抓鲫鱼的行动也是再三上演。金子相信，她一旦生下小孩，丈夫也必定会冒雪洗尿布的。可她心里发堵的是，慕容楚楚是有丈夫有公公的人。他们不洗尿布，自家男人献什么殷勤啊？她便让刘文彬发誓，决不再帮别的女人洗尿布。可刘文彬发誓归发誓，一转身又帮慕容楚楚洗尿布去了。金子真是无可奈何。

许山豹也无可奈何。刚开始他对刘文彬帮自己婆娘洗尿布一事还严防死守，觉得这俩男女，弄不好要尿布传情。许山豹曾听父亲说过鸿雁传书的故事，他没那么浪漫，只会想出尿布传情的桥段。可刘文彬脸皮厚，每次说他，他都嘿嘿一笑，过两天该洗照洗，全当没那么回事。时间长了，许山豹竟也习以为常。他有时一边喝着酒，一边看刘文彬洗尿布，真是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了。甚至有时候，刘文彬因为忙于照顾金子，无暇过来洗尿布，许山豹还会过去，以喝酒的名义骗刘文彬过来，装作很忙的样子说：“我弄俩菜，你得空把尿布洗一下。”

许山豹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似乎再天经地义不过。许德纯坐在一边，已经对生活完全绝望。他额头上的老年斑已经很明显了。当然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劳动，他是懒得去洗那些尿布。许德纯看着三个或哭哭啼啼，走路东倒西歪的孙女，觉得生活真是没了盼头。都许招弟了，还怎么着？许德纯甚至决定，儿媳妇下回再生，不论男女，就叫许弟弟——他不相信“孙子”这两个字会与他的人生绝缘。

但慕容楚楚没有再生生不息下去。三个女儿生罢，她的肚皮再没有高高隆起。慕容楚楚注视着三个女儿，觉得不能任由她们疯长。她要修葺、施肥、雕塑，要将她们打造成大家闺秀，起码得是彬彬有礼、具有小资情调的慕容名门之后。但慕容楚楚的改造计划遭到了许山豹的强烈抗议。许山豹没有儿子，就将三个女儿当小子来养，才三四岁就让她们排列走正步，不许留辫子，不许无缘无故地哭，不许随地大小便……这让慕容楚楚无法忍受。

每次女儿们向她投来可怜巴巴的目光时，慕容楚楚就要和许山豹大吵一通。许山豹提的条件很简单，那就是让慕容楚楚给他生个小子出来。许山豹说：“给我一个小子，还你一个将军。”慕容楚楚说：“我不要小子，我只要大家闺秀。”许山豹嗤之以鼻：“大家闺秀，把自己的闺女送给大家，那还养个什么劲？嗤！”慕容楚楚无言以对。

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尽管慕容楚楚和丈夫剑拔弩张，但她并不处于劣势，因为公公许德纯也掺和进来了。许德纯刚开始和儿子一样，也是处于等待和观望的状态。可发现慕容楚楚的肚皮再不见鼓起之时，许德纯只得面对现实。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教孙女们学四书五经，与儿子争夺教育权。面对许山豹试图将孙女养成假小子的做法，许德纯严防死守，同时展开坚决斗争。

这让慕容楚楚喜出望外。她虽然也不赞成将三个女儿都养成女夫子，可摇头晃脑、吟诗作画总比打打杀杀要强。慕容楚楚与公公结成了同盟军。她对许德纯嘘寒问暖，偶尔改善生活，杀个鸡什么的，慕容楚楚都将两个鸡腿夹到公公碗里，任凭三个女儿口水直流。媳妇、父亲联手，许山豹孤军作战，形势非常不利。三个女儿本来就不乐意当假小子，眼见得有母亲和爷爷撑腰，对父亲的军事培训课自然是能逃就逃。最直接的对抗出现在许山豹和他父亲之间。许山豹要上操练课，许德纯要教四书五经，最后儿子败北，三个丫头一片欢呼。

许德纯和孙女们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加深了。当三个孙女以崇拜的眼光看着爷爷嘴里吐出那么多有学问的字眼之时，许德纯发现，他的人生价值在这里找到了归宿。当年儿子许山豹想学四书五经而不得，现在老人倾囊而教。从咿呀学语到知书达理，孙女们的变化让老人欣喜不已。他们互相走近、靠近，因为对方的理解而理解，也因为对方的感动而感动。孙女们稚嫩而温馨的呼唤声让许德纯终于明白，她们离不开他，而他，也离不开她们。

但最终，命运还是让他们撒开手了。许鼎鼎九岁那年，因为玩耍不慎跌入石油探井队的搅拌池，为了救孙女，老人选择了以命易命。他的人生戛然而止。得知噩耗的慕容楚楚悲恸欲绝，发自肺腑地长叫了一声“爹——”！

死在搅拌池里的他面容慈祥，很有拈花微笑的意思。许山豹将他捞了出来，清洗干净，择个黄道吉日下葬了。此时的许山豹第一次感觉，父亲不是屠夫，而且从来没做过屠夫。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老秀才，一生行善，晚年春风化雨，洒向人间都是爱。

五十四

三个女儿幸福地长大了。情窦初开时，她们不约而同地恋上了刘文彬的儿子刘军。刘军是刘文彬的大儿子，比许鼎鼎小两岁。刘军出世时，许山豹的心情是羡慕嫉妒恨。他表面上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回到家关起房门，却对媳妇展开了战前动员，一定要再接再厉，生下一个小子不可。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无果。已经生育过三个女儿的媳妇的肚皮似乎成了水土流失殆尽的土壤，养分不足，再也不见收获。许山豹终于气馁，鸣金收兵。

刘军从小就乖巧，有事没事就黏着许鼎鼎一块儿玩儿。许鼎鼎也爱和他在一起，一见他似乎就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俩度过了青梅竹马的时光。许山豹却十分看不起刘军，因为他总觉得，这小子的背后是其父亲刘文彬对慕容楚楚的贼心不死，试图在儿女辈上圆梦。每一次刘军蹦蹦跳跳到许家大院找许鼎鼎玩时，许山豹总是半开玩笑地对慕容楚楚说：“看，秀才转世追你女儿来了。”慕容楚楚也笑，说难得刘文彬如此痴情，也不枉他为我们三个女儿洗尿布的一片苦心了。

许山豹这人有时候开得起玩笑，有时候又开不起玩笑。慕容楚楚说刘文彬对她一片苦心，他又不乐意了。说女儿都生下三个了，还对秀才念念不忘，我看你们这辈子还有戏。慕容楚楚恼怒了：“女儿都有三个了，还有什么戏？看她们的戏吧。”许山豹便看儿女们的戏，特别是许鼎鼎和刘军之间的戏。青梅竹马时，他们玩过家家，许山豹吓唬女儿，说刘军一开口就是娘娘腔，长大肯定没出息。像你秀才叔，一辈子一事无成。

“说谁一事无成哪？老许，我看你才一事无成。说团长吧，团长没得当，后来排长吧，排长也没得当。独立团的弟兄们没几个跟着你的，即便跟你，也不是你的兵了，而是给地球打洞的，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出息？”许山豹一说刘文彬坏话，刘文彬总能听到，而且蹦到他面前来，据理力争。

许山豹最怕刘文彬说他没出息。许山豹说：“咱独立团没出息？想当年，打汉原时，一当俩，生生将它城墙给啃下来了。要我说，这一点独立团最有出息！你呀你，我说秀才，你现在也只能忆忆当年了。”

“汉原是你打下来的吗？给你老许一百支枪，汉原城你也攻不下来。别掠人之美老许，汉原是咱独立团的弟兄们拿命换来的。”

“嗤，秀才你快别提汉原的功劳簿了。明告诉你啊，汉原的功劳跟你没半点关系。要说汉原大战的最大功臣，那还得数我许山豹——老子亲自指挥打下来的。”

“快拉倒吧。你那是瞎指挥！要不是你，独立团会这么快玩儿完。当年检讨书都白写啦？”

“秀才，你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汉原大战，你是政委，你尽到一个政委职责了吗？”

“现在跟我提政委了，当初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你但凡听我半句，汉原之战损失也不会这么惨重……”

“听你？听你什么？在战场上学习《孙子兵法》？说我瞎指挥，我看你书呆子是纸上谈兵，尽误事儿……”

两人就这么争争吵吵，分不出输赢来。好在和平年代，有大把空闲时间，可以拿来磨嘴皮子。他们一边看儿女们青梅竹马，一边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独立团的前团长和政委开始进入了中老年岁月。

五十五

“文革”开始了，许山豹因为妻子的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被打倒，刘文彬为他仗义执言，也受牵连，两人一同被关进了劳改农场。许山豹埋怨刘文彬，说他真是一点儿不懂兵法，净牺牲自己的有生力量。明明他在外面，敌强我弱，不趁机逃得远远的，反而自动跳进伏击圈，他娘的，都是中了那个狗屁《孙子兵法》的毒……在劳改农场，两人一边割麦子，一边唠唠叨叨。

许山豹说：“你现在是独立团最后的主心骨了，你不能进来。你要进来，谁营救我们出去？”刘文彬笑，说：“你还想出去，你娶了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娇小姐，享了半辈子艳福，现在拍拍屁股想走，哪那么容易？”许山豹恍然大悟：“他娘的秀才，你小子狡猾狡猾的。你当年故意不娶我那媳妇，而是娶了贫农出身的金子，是不是早料到日后有此一劫？不仗义啊，四只眼果然不仗义。把危险留给兄弟，把安全留给自己。”

刘文彬也骂骂咧咧，他一边笨拙地割着麦子，一边叫屈：“我娶了金子，最后还不是和你一样进来了？说我不仗义，老许你可听好了，当年我不娶慕容楚楚那是忍痛割爱……”许山豹这下真的恍然大悟了：“瞧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一肚子坏水憋了大半辈子了，早发馊了吧。得得，看你陪我一起劳改的分上，我那媳妇让给你了。”

刘文彬哈哈大笑：“我说老许，你这把戏玩儿了几十年了，让让让，你什么时候把你媳妇让给我了，都是麻烦临头的时候我替你兜底。唉，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你啥了，安排了你这么个灾星在我身边。好事都叫你得了，坏事惹我一身腥。”

劳改农场离汉原远，慕容楚楚一个人在家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不易。金子劝她，让许山豹在里面的认罪态度好一点儿，或许可以早日出来。金子甚至建议，她和许山豹可以假离婚。许山豹和她划清了界限，自然可以提早出来。慕容楚楚想了半夜，还是难以割舍。她说：“我和山豹已经有三个女儿了，命运早将我俩连在一起。现在分开，那是撕肉带血地疼。再说山豹这人你还不知道，假模假式的事情做不来。假离婚？没门儿。”

慕容楚楚不知道，她和金子谈论假离婚话题的时候，劳改农场的场长也在劝许山豹离开慕容楚楚。场长是师属原二团团长徐茂盛，对许山豹的情况知根知底。他说：“许团长，您是赫赫有名的独立团团长，当年误娶资产阶级娇小姐慕容楚楚，那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这几十年来，您和您夫人性格不合，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咱们石油师的人谁不清楚？您这个人啊，别的没什么，就两个字，仗义。可仗义得看对谁，对阶级兄弟，那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对美女蛇、阶级敌人，那是助纣为虐！”

许山豹眯着眼睛，听得十分入神。他笑道：“我说徐茂盛，你这个大老粗什么时候会这么多成语了？以前在战场上，我记得你跟我一样，只会讲他娘的。现在当一个破农场场长，就变成跟秀才一样一样的了？那秀才为什么当不了农场场长？要论学问，你只配给他提鞋。再者说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咋不跟你媳妇离婚？”

“我媳妇，那是根正苗红的好媳妇。你媳妇是个啥？许山豹我告诉你，兄弟我劝你是为了你好。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是要触及灵魂深处的。你如果还迷恋资产阶级娇小姐的美色，当心一辈子走不出这农场！”许山豹再次眯眼。他招招手，让徐茂盛靠近他。徐茂盛以为他被说服了，凑了过去，许山豹将全部唾液凝聚在一起，啐了他一脸。

慕容楚楚是后来才知道，许山豹为这口唾液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徐茂盛此后安排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夜里还不让睡觉，负责缝补全农场的破旧衣服。可怜许山豹一个大男人，从来没有干过针线活。夜里缝缝补补，手被针锥扎得鲜血直流。刘文彬见了，直叹气，说：“艳福不浅，受苦也不浅。老辈人说得好啊，有苦有甜。世上事哪有一路甜到底的？挺住吧，老许，选择了慕容楚楚就要遭这份儿罪。可说实话，当年我要选了她，她也选了我，如今遭这份罪也没啥……还是那句话，有爱，终身不悔。”

许山豹直吸凉气：“我说秀才，你酸不酸啊，到现在还说风凉话。我可告诉你，我要真走不出这农场，我那婆娘就真交给你了。还有那仨闺女。你从小就给她们洗尿布，他娘的我这当爹的还没洗过一次呢，得，都给你了。你好生照料她们，一个个得帮她们出嫁了，嫁个好人家。对了，我警告你，秀才，这当口你可不能假公济私，别把你那孬小子刘军硬塞给我家鼎鼎。明告诉你，他不配！我家鼎鼎啊，怎么着也得嫁给一个军人。一个像老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当的军人……”

刘文彬哭笑不得。这个许山豹，真是倒驴不倒架，都惨成这模样了，还优越感强得不得了，将三个女儿看得宝贝似的，不许他刘家小子染指。刘文彬便跟他商量，说他不能无条件收养。他家刘军与许鼎鼎是自由恋爱，俩小孩都不错，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咱做大人的，可不能横加干涉，得玉成此事才行。

许山豹不高兴了。他像吃了大亏似的，一蹦三尺高，说：“秀才，你小子就没安好心。我说呢，当年帮我们仨闺女洗尿布，原来是别有所图。你家刘军就赖着我家鼎鼎是吧。那也成，先让他当兵，当成我这样的，成了一个真正的爷们儿之后，再来追我家宝贝女儿！”

刘文彬泄气了。要换作以前，他还没进劳改农场之时，儿子当兵还有点儿戏，现在，政审一关是肯定过不了了。当什么兵？能做个石油工人就不错了。可许山豹最看不起搞石油的。刘军如果满脸油污去追许鼎鼎，肯定会被许山豹轰走。

不过刘文彬只是苦恼了一下子，因为他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说：“老许，你都要在农场关一辈子了，操那么多心有用吗？刘军和你家闺女真走到一起，你在农场干着急也没用啊。”许山豹一听这话，急了，说：“不行，秀才，你得看好了，千万不能让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要不然我跟你急！”刘文彬叹气：“我怎么看？我不是和你一样，都关在这农场里吗？”

“谁让你进来的？秀才，你小子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帮老子说什么话嘛。你说说你，娶了根正苗红的金子，现在在外面，按理说正是人五人六的时候。你要不帮老子递话，肯定不会进这农场吧。不进这农场，你家小子刘军当兵肯定没问题吧。你家小子刘军当了兵，肯定娶我家鼎鼎吧……你看看，多美的事，你一乱说话，全没了。现在你家小子刘军当不了兵，我家鼎鼎也没人要了，全他娘的怪你！”

许山豹的思维逻辑真是混乱得可以，但刘文彬全盘接受。他安抚着许山豹，安慰他说，他家鼎鼎肯定会有人要的。就算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刘军也不能死。他等着他家闺女呢。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许山豹又开始倒吸气了：“我说秀才，你不酸上几句，能死啊……刘军不要，这个世上男人都死光了，我家鼎鼎也不要你家刘军！”刘文彬看着固执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许山豹，无可奈何。

许山豹和刘文彬谁都没想到，他们竟然很快地双双走出了劳改农场。这背后的推手其实是李市长，李市长就是当年的李师长李长庚。部队集体转业后，李师长先是做了西北石油管理局的主要负责人，后来就成了所在城市的市长。这个城市，实际上是因油而兴起的城市。没有这么多的石油兵，就没有这个城市。最主要的是随着石油兵在当地结婚生子、安家落户，这个城市像吹泡泡一样，越吹越大。李市长一转眼过了知天命之年，心却越来越软，见不得百姓受苦，更见不得他以前的兵落难。

许山豹和刘文彬进农场的事，他是早就知道的。这个农场说起来还是他搞起来的，农场场长就是他的老部下，师属原二团团长徐茂盛。按李市长的想法，许山豹那点事算什么事啊。战争年代，女人奇缺，解决部队指战员的终身大事是当务之急。当然当时的李师长也没想到许山豹会和有些小资情调的慕容楚楚走到一起。毕竟部队不像地方上，政审什么的都很严格。可独立团当时两个人，一个团长一个政委，分别娶了犯错误下放的文工团的两个女兵，这叫李师长说什么好呢？事实上李师长得知消息时，他们已经准备洞房花烛夜了。

李师长的脾气其实也有点像许山豹。原则性不是那么强，护犊子。自己师里发生的事，只要外人不说三道四，随他去。可现在是和平年代，特别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政治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那些出身不好或者不幸和出身不好的人走到一起的人，开始受到审查甚至劳改。许山豹不幸撞在了枪口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当然，对于自己有些偏爱的这个老部下，李市长最初并没有撒手不管，可徐茂盛劝他，现在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派系斗争十分激烈。当年抗美援朝时，李市长因为力保拒绝转业的许山豹，目前正受到造反派的攻击。这些红卫兵小将已经拉下市里好几个大人物，而李市长正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徐茂盛建议，许山豹与其被他人救出，不如自救。他这才有劝许山豹与慕容楚楚划清界限、以图自保的行动。李市长对这个方案嗤之以鼻。许山豹是什么人？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劝他抛弃结发之妻，那还不如杀了他呢。事实果然如此，李市长不得不出手。

这是一次悲壮的出手。李市长很清楚，造反派正等着他的下一个错误，如是，方可将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徐茂盛试图拦住老师长的蠢蠢欲动，但李市长决计要冒一次险，或者说做一次成全。他就像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老母鸡，毕生的使命就是护住鸡崽。鸡崽很多，险情不断，护不胜护，但许山豹这只鸡崽，老师长是一定要保护的。他签发了立即解除许山豹和刘文彬劳动改造的决定。彼时，公检法已被打倒，李市长的指示很快得到了执行。

他本想在许山豹和刘文彬离开农场之前见他们一面，聊聊天，为乱世的独立团人鼓鼓劲，但车子刚出发，就被造反派团团围住。李市长被拉下车，一顶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高帽被戴在他头上。游街开始了。革命小将们喊着激动人心的口号，表示造反有理、革命无罪，一切走资派都应该被打倒。李市长尽管被五花大绑，却依旧高昂着头，气势仿佛在阅兵般。的确，眼前这几个乳臭未干的红卫兵当他的兵都还不够格，李市长心目中的兵，是存于他记忆中的八千子弟兵。现在，他们星星点点，散布于各石油战线上，就像众多的鸡崽，各自成长，各自辉煌。老师长即便想操心，也操心不过来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老师长老了，他激情燃烧的岁月已经过去。除了老不安分的许山豹还让他操心外，老师长已经无暇也无力操心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留得一段尊严在，那就是千万别让他的兵们看到他眼前的窘态。自古以来，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都是最令人唏嘘的。好在现在没一个当年的兵看到这一幕，老师长因此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

而彼时彼刻，老师长受辱之时，许山豹和刘文彬走出了劳改农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释放，只道是天意如此，人间自有公平正义在。俩人依旧像在农场里一般，互相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为儿女婚姻之事扯皮，更为他们几十年纠缠不清的关系斤斤计较……

五十六

除刘军之外，刘文彬还有一个女儿刘红。刘红喜欢舞蹈，对地质毫无兴趣。刘文彬的一个心愿是让女儿刘红报考地质学院。干石油干了将近二十年，刘文彬感觉自己是个石油人了。找石油其实跟打仗差不多，找到目标，然后征服它。找到目标不容易，征服它更难，因为这毕竟是个技术活。刘文彬年纪大了，读书看报都开始有些吃力，便将这个心愿放在儿女身上。他原先是寄希望于儿子刘军，可许山豹放下话来，刘军不当兵，就别想娶他的女儿。

刘军憋着这口气，几次去应征入伍，却都在政审关被刷了下来。刘文彬进了一次劳改农场，不管在里头待多长时间，那都是一个有污点的人。刘军为此闷闷不乐，神情竟有了恍惚。金子见了，心疼得不得了，埋怨刘文彬多嘴多舌，惹出祸端。刘文彬却说，他跟老许共事几十年，一日不见心里就发慌。他进农场了，自己不想办法进去，多闷得慌。金子就说他命贱，“几十年被冷嘲热讽，人家都进农场了，不趁机躲一个清闲，反而上赶着进去受罪、挨训，何苦来着？关键是，人家这样作践你倒也罢了，还看不起你儿子。现在刘军这个样子，你说咋办？”刘文彬能怎么办？听了妻子的埋怨，只能嘿嘿傻笑。有事没事他经常去许山豹家，任他继续埋汰自己。

慕容楚楚看不下去了。特别是看到刘军为了自己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仿佛想起当年刘文彬对自己的情感。唉，父子都是苦命人啊，可风光不再的许山豹还拿自己当个人物，拿自家女儿当块宝，高高地端着，不许刘军去碰。慕容楚楚就说：“别误了孩子们的终身。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婚姻自由。不只刘军对我们鼎鼎有感情，鼎鼎对他也有感情啊。你这样横插一竿子，不仅伤了刘军，也伤了自己女儿……”

许山豹却蛮不讲理：“婚姻自由？我老许家没有这一说。我跟你是婚姻自由吗？还不是当年老父亲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秀才包办的……”许山豹说话没轻没重，慕容楚楚生气不理他了。她每天烧饭故意少烧一个人的饭，看许山豹怎么吃。许山豹端起饭碗，看见三个女儿有一个碗是空的，他端起慕容楚楚的饭碗，慕容楚楚幽怨地看着他，三个女儿也同时绝食。许山豹长叹一声，放下饭碗，端起酒杯，每天以酒当饭。坚持了几日，慕容楚楚受不了了，只得多烧一个人的饭。许山豹赢了。

一日，许山豹惴惴不安地对慕容楚楚说：“你说，我这样子，女儿会不会恨我？”慕容楚楚说：“女儿已经恨你了。你难道不知道？”许山豹想了一下：“她恨就恨吧。我是为了她好。嫁给秀才那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以后会明白的。”慕容楚楚：“女人嫁人，要的不是面子，是里子。干吗要抬头？低头过日子，平平安安一辈子，多好。”

许山豹心有不甘：“我是觉得便宜了秀才那小子。自己追你追不到，派他儿子追你女儿，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穷追不舍。对，穷追不舍。他穷追不舍个啥，有那体力吗？”“什么逻辑啊。都这么大了，还吃醋……不管怎么说，刘政委对你还是够意思的。为了你，都一块进农场了……”

许山豹梗着脖子：“他那是为我吗？那全为了你。秀才的小心眼我还不知道——曲里拐弯地告诉你，为了追到你，他可以抛妻弃子去劳改。”慕容楚楚：“你完全胡言乱语了，真是越活越没个正形。谁跟了你谁倒霉……”“怎么了？后悔了？后悔可以离啊。”“离？我都快成老太婆了，离了谁要我？”“秀才啊，他正巴巴等着呢。”慕容楚楚：“又来了，许山豹！你有完没完？！”

刘红18岁的时候，突然离家出走，留下信来，说是要去追求自己的艺术梦。刘文彬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只得和金子斗嘴。金子心里也是委屈得很。男人都这样，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都放在下一辈身上。这不强人所难吗？金子其实挺疼自己的女儿。女儿打小爱跳舞，她是欢喜得很。金子出身苦，祖辈几代下来，没一个有艺术细胞的。当初和慕容楚楚一接触，深为她身上的艺术气息所吸引。自己的丈夫刘文彬为什么几十年下来对慕容楚楚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她的气质好？当然，气质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可金子认为，一个女人有没有气质，关键看她有没有艺术细胞。

刘红打小长得就漂亮，又爱跳舞，金子觉得，她比慕容楚楚的三个女儿都有气质。其实，女人心里都有一些小计较。金子自认为这辈子与慕容楚楚比，还是显得土气了些，关键是文化程度也不高。现在刘红是个气质女人的苗子，金子想，她的翻身仗其实就靠这个女儿来打了。可丈夫刘文彬却想将女儿培养成一个挖地球的，风里来雨里去，金子觉得，丈夫对自己的女儿太狠了，一点儿都不懂女人的心。唉，丈夫年轻时，也是风流才子，可跟许山豹这样的大老粗斗嘴斗了一辈子，活活的没一点儿艺术气质了。关于这一点，金子真是大失所望。

刘文彬却跟她讲大道理，说石油人就是要献了青春献子孙。金子一句话不说，也不吃饭。这下急坏了刘文彬。唉，女人到底是感性动物。不吃饭就能让女儿回家？要这样，刘文彬和她一起饿肚子算了。金子只是哭，日夜思念女儿。刘文彬也唉声叹气。他原以为女儿比儿子好养，却不承想女儿和儿子一样，都是有自己强烈个性的人。

刘红出走之后，刘文彬和金子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刘文彬没地方去，只得经常找许山豹喝酒聊天。他本来不是好酒之人，战争年代也没有喝酒的习惯。现在人到中年，生活似乎并不如意，刘文彬这才发现酒原来是个好东西。忧伤时，可以借酒浇愁；高兴时，可以开怀畅饮。而他和许山豹喝酒，还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刘文彬年轻的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许山豹成为知己。他们俩就像一对各方面格格不入的怨偶，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临老了才发现谁也离不开谁。

数年后，刘红拄着拐杖回来了。她风尘仆仆，一张脸又黑又瘦，很明显，女儿在外面吃了不少苦。金子看到女儿的第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边哭边回头看刘文彬，眼神复杂，很有些埋怨的意思。刘文彬的关注点没在女儿身上，因为他发现女儿身边还跟着一个土气、憨厚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农村来的。女儿介绍说这是她的农民丈夫铁柱。刘文彬无言以对。世事真是充满意外啊。

刘红离家出走，刚开始确实是奔着艺术梦去的。但改革开放前的中国，处处禁锢，刘红又能走多远呢。她身上又没什么钱，几乎要流落街头了。最困难的时候，刘红原本也想回家，过安生日子算了。的确，每个人都有梦想，但不是每个人的梦想都能实现。一个人年轻有梦的时候，出去追求一番，成不成则两说。起码，这样做，自己可以问心无愧。

可刘红最终没有走上回家之路。她不幸遇上车祸，被压断了腿。躺在土路上无人救助之际，是恰巧路过的铁柱将她接回家里精心照顾。这一照顾就是三个月。三个月时间，刘红目睹了铁柱的无私与善良。刘红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铁柱是农村户口，他不敢奢望和城市户口的漂亮女人刘红结成夫妻。刘红脚伤未能痊愈，最终还是瘸了一条腿，这时的铁柱才敢想象。和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城市女人结为夫妻，自己不算高攀吧？在刘红的鼓励下，铁柱和她一起来见未来的老丈人——曾经的独立团政委刘文彬。

在铁柱的想象中，独立团政委应该是五大三粗、智勇双全的，没想到真见面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个文弱老书生，身上书卷气很浓。这其实让铁柱更加手足无措。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与这个老丈人进行精神层面上的沟通。老丈人无言地看着他，半天不说一句话，这让铁柱毛骨悚然。铁柱感觉老丈人的眼神像刀，剜得他体无完肤、伤痕累累。他宁愿老丈人五大三粗的，甚至是个大老粗，或者性格是外向型的，一见他面就滔滔不绝，这样铁柱感觉自己会有些安全感。现在，他感觉到的是老丈人深不见底的气场。这气场是如此的逼人，逼得他只想逃走。

而刘文彬眼中的女婿形象则是猥琐不堪的，畏畏缩缩，见人就躲，仿佛没有一点儿内在的力量，特别是在精神层面上。他感觉这个叫铁柱的年轻人没读过书，对世事的历练几乎等于零。也就是说，这是个毫无魅力的男人。刘文彬想不通，心气颇高的女儿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男人。待他了解到个中内情后，又为女儿的委曲求全感到惋惜。什么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就是。

总之，刘文彬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农民的现实，他设想中的女婿应该是温文尔雅、知识渊博的。刘文彬和铁柱无法沟通。他不能忍受铁柱连续一个月不洗澡，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铁柱也曾尝试着做饭，但做出来的饭无法下咽。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在刘家做饭了。铁柱擅长的是农活，可挖石油的地方不是种庄稼的地方，铁柱的一技之长无法在这儿施展开来。

有一个夜晚，铁柱突然消失了。刘红瘸着一条腿，发疯似的寻找他。刘文彬这才明白，什么叫爱情，就像当年他对慕容楚楚心为之动那样。那真是一种美好的感情，虽然随风飘逝，但是刹那芳香，历久弥新。他想，他是理解女儿了。刘文彬也开始寻找他那个无法沟通的女婿，却是未果。铁柱走了，永远地回到了他那个山沟沟里。刘红后来才发现，这个男人给自己留下一封错别字满篇的信，告诉她，他并不适合她。他们俩就像集市上擦肩而过的人，发生过一些故事，但是，都过去了。

刘红从此沉默了很多。对父亲，她再也无话可说。刘文彬也无话可说。他想不通自己错在哪里。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儿女们好，但儿女总是误解父母。怎么办？只能独自承受。他也曾想过，去铁柱的老家，看看那个朴实的年轻人。看看他和自己的女儿有没有走到一起的可能。但是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成行。刘文彬一辈子就是这样的性格，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很多事情最终就不了了之了。金子则对自己的丈夫无法原谅，她郁郁寡欢，与刘文彬分居。

刘文彬想，文化层次看来还是很重要的。如果自己当年是和慕容楚楚结成夫妻，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他们会不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呢？刘文彬有时候的答案是肯定，有时候的答案是否定——这么多年过去了，慕容楚楚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模糊起来。他们有过共同语言吗？在那遥远的战争年代。刘文彬不敢肯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老成了一个孤孤单单的老头，众叛亲离，只有许山豹还能跟他聊上几句。两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着彼此才懂的酒话、混账话。

刘红断了一条腿还是坚持自己的舞蹈梦，她每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潜心于肢体艺术。但毕竟瘸了一条腿，平衡是个大问题。刘文彬经常听到女儿摔倒在地的声音，那是柔软的肉体与坚硬的地面毫无缓冲的碰撞声，干脆，不拖泥带水。刘文彬听了，一阵阵心悸。有几次，他尝试推开门，但女儿从里面反锁上了。女儿迷上舞蹈后，对其他的寻常工作失去了兴趣，颇有以舞为生的意思。刘文彬不敢想女儿的将来——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更没有子女。

这个时候，刘文彬还是会想起那个叫铁柱的土里土气的农村青年。或许，他才是女儿的真正归宿呢，只是现在他已离开了刘家。许山豹有一次过来串门时见过铁柱一面，真可谓一见倾心。他说：“这小子，搁在战争年代，真是个好兵，忠诚、仗义，比你家刘军那小子强多了。秀才，还挑什么呢？真以为你的闺女是天鹅啊，差不多就嫁了吧。赶明儿这小子明白过来，找更好的婆娘去，你就后悔了。”

刘文彬当然不甘示弱：“嫁？你家鼎鼎为什么不嫁？不也在等吗？快30了吧，再不嫁可真成老姑娘了，嫁得出去吗？”“嫁不出去也不嫁你家那小子。秀才，看咱俩谁熬得过谁？！”刘文彬简直无语。这许山豹，拿女儿的终身幸福当赌注与他怄气，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五十七

“文革”结束了，许山豹也退休了，三个女儿却没一个愿意当兵的，白发苍苍的许山豹每天只穿着那身旧军装不肯换洗。他说，许家绝后，他就是老许家最后一个老兵。他还操练，自己给自己喊口令。“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目标，正前方一百米，冲啊！”慕容楚楚很无奈，对女儿们说：“你爸爸疯了。你们不去当兵，他要把这身军装穿到棺材里。”许鼎鼎心里还想着刘军，表示自己可以去当兵，但作为交换条件，父亲要同意她和刘军的婚事。

许山豹一听，就炸了，说当年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多少次对他威逼利诱，他屈服了吗？没有。许山豹批评女儿参军的动机不纯。为了儿女私情入的伍，搁战争年代，早就打发走了。慕容楚楚跟他急了，说：“你这个老头子，整天就知道当兵当兵。鼎鼎都几岁了？再不出嫁，你养她一辈子啊。”许鼎鼎也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一脸委屈。

许山豹心稍微软了一下，嘴上却不服：“刘军那个娘娘腔有什么好，你不嫁他这辈子过不去？……”慕容楚楚：“难怪没别的女人要你。你这辈子，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心。”许山豹：“行行行，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丫头，你不知道，我这一松口，你秀才叔不知要乐成啥样呢？唉，罢罢罢，看在他陪我蹲过农场的分上，便宜那小子了。”

在女儿鼎鼎的结婚典礼上，许山豹又喝醉了，醉得哇哇大哭。他对刘文彬说：“秀才，你小子美梦成真了。但说一千道一万，我婆娘就是我婆娘，慕容楚楚到死还是我婆娘。你啊，就流一辈子哈喇子吧。”许山豹的胡言乱语让刘文彬很尴尬，也让金子很不高兴，差点就要拂袖而去。慕容楚楚死劲拉住她，说老许喝高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的。

“谁说当不得真。我是当真的。秀才这小子，跟我明争暗斗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你吗？还好，你，我看住了，没让他夺了去。可一不留神，女儿让他夺走了。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我们的女儿，要受苦了啊……”许山豹哇哇大哭，慕容楚楚只得好言相劝。金子也看出来，许山豹是心疼女儿，也就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刘文彬，高兴得跟捡到金元宝似的，手舞足蹈。

刘文彬越手舞足蹈，许山豹越生气，坐在那骂骂咧咧。到最后，骂累了，他又掉转枪口，承认自己这辈子还是斗不过慕容楚楚，家里大事还是这个婆娘说了算。女儿说嫁就嫁了，他都还没看够呢……慕容楚楚说：“什么斗啊斗的，亲人是拿来斗的吗？以后两家合一家那是亲上加亲。女儿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不知什么时候，慕容楚楚也泪眼婆娑了。

金子五十多岁的时候，得肺癌死了。刘文彬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感觉空落落的。金子在的时候，他没觉得自己对她有多深的情感；金子不在的时候，刘文彬身边没有人跟他唠唠叨叨，给他洗衣做饭。特别是晚上，早已经习惯了俩人一起睡的刘文彬半夜醒来，一摸身旁，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体。

刘文彬这才知道，金子和他的关系，就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表面上看，左手离开右手照样能做很多事，可有些事，非得两只手齐心协力才行。关键是感觉。左手与右手相伴了那么多年，俨然是须臾不可分离的整体了。现在只剩孤零零的一只手，刘文彬情何以堪？

许山豹看出了刘文彬的落寞，张罗着要给他介绍老伴。慕容楚楚说：“做红娘这事，你不行，我来。”许山豹看她半天，突然笑：“对对，就按你的模子给秀才找一个。他暗恋你多少年啊，现在可有机会找个可心的了。”慕容楚楚：“乱弹琴，庸俗。刘政委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话是这么说，等慕容楚楚真找刘文彬谈择偶条件时，刘文彬果真提了三个条件：有相貌，有气质，有共同语言。许山豹一听就大笑，他对慕容楚楚说：“还是我了解秀才。你听听那三个条件，每个都冲着你来啊。”慕容楚楚无语，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根本没有说服力。

刘文彬害怕孤独，对慕容楚楚给他张罗找老伴一事并不拒绝，但坚持三个条件不动摇。慕容楚楚跟他说，现在到了你这个年龄的女人，符合三个条件的凤毛麟角。即便有，也不可能是丧偶或离异的，不容易找啊。刘文彬坚持宁缺毋滥，慕容楚楚也就知难而退了。她不能不后撤，因为作为敏感人物，她和刘文彬再传出什么事来，许山豹可能又要发飙了。慕容楚楚后撤了，刘文彬孤零零一个人，神情真是可怜得很。许山豹见了，开玩笑说自己可以离婚，将媳妇让给他。刘文彬这下大惊失色，忙结结巴巴向对方解释自己提的三个条件不是针对慕容楚楚的，让许山豹别多心。许山豹只是笑，不多解释。自此，刘文彬对许山豹夫妻俩避而不见。许山豹就对慕容楚楚唠叨，说：“秀才对你绝对有意思，要不然他躲啥？”

两个月后，刘文彬突然出现，兴高采烈地对许山豹说，他找到了有相貌、有气质、和他有共同语言的女人了。许山豹深以为奇，嚷嚷着要见刘文彬的意中人。慕容楚楚也好奇，想看看刘文彬最后找的老伴究竟啥样，是不是有她的影子。可等刘文彬隆重推出后，他们夫妻俩都大失所望。因为这个女人神情、脾气酷似金子。喉咙大，事事管着刘文彬。刘文彬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许山豹长叹一声，说秀才也就这点出息。慕容楚楚心里暗叹一声，一时间神情竟有些恍惚。

日子越过越平淡。一日，许山豹对媳妇说：“秀才夫妻两人磕磕绊绊，从青年吵到中年，再从中年吵到老年，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真没劲。”慕容楚楚说：“我们俩不也这样吗？你还想怎样呢？”许山豹嚷嚷着没劲，真没劲，开始蓄意破坏家庭用品。热水瓶被他砸了，碗也碎了好几只。慕容楚楚很害怕，找到刘文彬，请他去劝劝许山豹。未承想刘文彬自己也百无聊赖，和他的新老伴发脾气呢。唉，男人越活越像小孩，慕容楚楚不明白这两个老男人还想要些啥。

两个老男人的确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些啥。冬日，他们一起蹲在墙角晒太阳，为谁把谁的阳光挡住开始拌嘴。其实两人只要稍稍挪开一点儿，就都能晒到太阳。可他们又喜欢拢在一起，互相逗趣。刘文彬身体的阴影挡住了许山豹的阳光，许山豹便不干了，说：“秀才你小子他娘的偷奸耍滑。天底下阳光这么多，你这么点都不给我，小气，真他娘小气。”刘文彬说：“老许你欺负我一辈子，我挡你一点儿阳光怎么了？你不会找老天爷再要一点儿阳光。”“怎么要？老天爷听我的啊？”“老天爷可不听你的？你牛起来，连师长都听你的。”

“唉，李师长不知道怎么样了，怪想他的。你别看他当年训老子训得凶，可真遇上事儿，他还是会保我的。怎么样，你没那待遇吧？”“那有什么，老许，你这点儿见不得台面的丑事都拿出来抖搂，有意思吗？要说，独立团毁你身上，和李师长对你的纵容脱不了干系！”“秀才你他娘的疯了，吃了豹子胆啦？敢攻击我们李师长！老子手里要有枪信不信一枪毙了你！”“毙了我吧，求求你毙了我。独立团的弟兄们大多数都已不在了，我想看看他们去。”“别提‘独立团’三个字，听见没有！再提我跟你急！”

许山豹突然发作了。沉默多年的独立团往事是他不敢轻易去谈论的话题。越到晚年，许山豹越感觉自己是独立团的罪人。好几回在梦里，他梦到的都是独立团弟兄们前赴后继的身影，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色黄昏，他和刘文彬的战地辩论赛。这个独立团，他是可以嗅到它的气息的。有硝烟味，有血腥味。但最后，所有的战争味道都淡淡离去，只剩下寻常人间烟火味儿。两个无聊的老头，一对似乎被时代抛弃的前独立团团长和政委，蹲在墙角下，晒着太阳，小心翼翼地回忆那些年的战争往事，却谁都不敢轻易再说出口。

去汉原看独立团驻地旧址是刘文彬的主意。刘文彬说：“列宁说过，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现在独立团虽然不复存在，但它正走入历史。去看看吧。看它其实就是看自己的过去。”许山豹骂：“有什么好看的呢？他娘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人都走光了。”话虽然这么说，许山豹最后还是和刘文彬约了日子去那儿看看。人到晚年爱忆旧，许山豹更是如此。他一生中的辉煌时光都留给独立团岁月了，现在还有什么活头呢？只能和刘文彬拌拌嘴，以后两眼一闭，两脚一蹬，也就呜呼哀哉了。

一想到这儿，许山豹就心有不甘。当年差点到朝鲜战场东山再起，可惜这辈子再没那个机会了。人啊，不能和命争，那样太不理智了。虽然许山豹悟到了这层道理，却仍是骂骂咧咧，不能做一个心平气和的退休老头。临去那晚，许山豹特意找出旧军装穿上，慕容楚楚说：“独立团番号早就取消了，即便不取消，整个师都转业为石油工人，穿军装还有什么意义？”许山豹骂：“你这婆娘懂个啥，头发长见识短。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刘文彬心细，出发之前托人带信给当年四散而去的独立团战士小石头、春生等人，命令他们务必在48小时内赶到独立团总部，许山豹团长有话要说。刘文彬这回又找到政委的感觉了。看着他发号施令，许山豹有些嫉妒，说：“他娘的，你假传圣旨啊。谁说老子有话要说。到时我一个屁不放，看你小子怎么收场？”刘文彬：“怎么收场？独立团是我能收场的吗？哪回不是你许大团长说了算。”许山豹笑：“这才像个人话。走，出发！”

汉原独立团驻地旧址是在一个半山腰上，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很难找得到。许山豹和刘文彬他们年纪大了，找得气喘吁吁的。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山上野花遍地。小石头、春生等人在前面带路，说他们俩临时组建一支侦察连，一定负责找到汉原团部旧地。这时，小石头已经是大庆油田标杆钻井队队长，春生则是江汉油田标杆钻井队队长。许山豹一路走，一路赞他们有种，没给独立团抹黑。正说说笑笑间，小石头突然发现一面褪色的团旗在半山腰迎风飘扬。他激动起来，忙和春生快步冲了过去。许山豹和刘文彬腿脚赶不上，在后面慢慢挪。走到团旗下，俩人震惊了——他们看到，有一个人竟然倚在旗杆下一动不动，手上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是大牛！

风干的大牛！

他的头发也白了。身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看上去很有些沧桑之感。关键是大牛像雕塑一般地挺立着，似乎永远不会倒下。小石头、春生等已经在泪流满面地敬礼，刘文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牛竟然还守在这大山深处不为人知的独立团旧地。为的就是升旗、降旗，降旗、升旗。从年轻到年老，几十年的光阴，不离不弃！关键是，大牛的遗体一直靠在旗杆上，为的是生死守望！刘文彬激动了。他缓缓举手敬礼。就在那一瞬间，刘文彬感觉身边的许山豹出现了异动。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刘文彬上前扶住他，许山豹一把将他推开，独自站立。

最终，许山豹长嚎一声：“独立团的所有弟兄们，归队了——”许山豹的声音是如此的高亢嘹亮，惊得山林里百鸟齐飞，万花变色。刘文彬和其他在场的前独立团战士们也一齐喊：“独立团的所有弟兄们，归队了——”

山林里回声阵阵，经久不息。天边，残阳如血，仿佛四五十年之前，一场战事刚刚结束时的情景，充满了血腥味和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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