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之锤

（美）拉里•尼文，

杰里•波奈尔 著

曲雯雯 译

新星出版社

2013年11月

Table of Contents

人物表

楔子

第一部 铁砧

一月：预兆

一月：插曲

二月：一

二月：二

三月：一

三月：插曲

三月：二

四月：一

四月：插曲

四月：二

五月

六月：一

六月：插曲

六月：二

六月：三

六月：四

第二部 撒旦之锤

撒旦之锤降临的清晨

撒旦之锤降临：一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一

撒旦之锤降临：二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二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三

周二下午

第三部 生者与死者

富人，穷人

一地之主

邮差：一

邮差：二

要塞：一

避难所

乞讨者

要塞：二

第四部 末日之后

第一周：公主

第二周：山中人

第四周：流浪者

第四周：先知

第六周：大法官

第九周：组织者

旅途尽头

流亡故事

魔术师

远征团

特遣队

死亡谷

余波

最后的决定

尾声

版权信息

制作信息

人物表

提摩西·啥姆纳 业余天文学家

阿瑟·克雷·杰里森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议员

莫林·杰里森 杰里森议员的女儿

啥维·兰道尔 NBS电视台制片人

洛雷塔·兰道尔 哈维·兰道尔的妻子

巴里·普赖斯 圣华金核电站监理工程师

艾琳·苏珊·汉考克 科里根水暖公司职员

列昂妮拉·马列克 苏联宇航员

马克·切斯古 哈维·兰道尔的挚友，摩托车手

戈迪·万斯 哈维·兰道尔的邻居，银行行长

安迪·兰道尔 哈维·兰道尔的儿子

查尔斯·夏普斯 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天文学家

弗雷德·劳伦 性犯罪者

约翰尼·贝克 美国宇航员

阿力姆·纳索尔 劫匪，黑帮头子

哈利·纽科姆 银谷邮递员

乔治·克里斯多夫 银谷某农场主

亨利·阿米蒂奇 牧师

丹·福里斯特 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天文学家

里克·德兰迪 美国宇航员

阿尔文·哈迪 杰里森议员的助手

彼得·雅科夫 苏联宇航员

乔安娜·麦克弗森 马克·切斯古的女友

托马斯·班布里奇 美国空军将军

本特利·艾伦 洛杉矶市长

埃里克·拉森 伯班克市巡警

玛丽·万斯 戈迪·万斯的妻子

托马斯·胡克 美国陆军中士

雨果·贝克 银谷某农场主

楔子

在太阳尚未灼耀于宇宙，各个行星也未形成之前，在太阳系应有的位置上，只有混沌和彗星。

混沌是星际介质局部增厚的产物。其形体之庞大足以吸引住自身，凝聚自身，然后不断膨胀，从而产生旋涡。尘埃微粒与冰冻气体漂浮到一起，相互碰撞后结为一体，黏结成片，形成由冰冻气体构成的松散雪球状天体。随着时间累积，逐渐发展成一个直径为五分之一光年的旋涡体。风暴中心进一步收缩，邻近的小型旋涡疾速自转，坍缩形成行星。

它的内部就像一片积雪云，离旋涡的轴心很远。冰逐渐加入到这团云气之中，但速度非常缓慢，每次只加入少量的分子。接着，它的内部逐渐生成甲烷、氨气、二氧化碳。有时高密度的物体冲击着它，而后自身也嵌入其中，因此它才包含石质以及铁质。现在它变成了一团独立、稳定的混合物。接着，一些只有在冰冷的星际空间中才能维持稳定的化学物质，逐渐凝结了起来，使得冰晶不断增多。

﹡﹡﹡

当它膨胀到直径四英里时，大难降临了。

爆发来得那么突然。才不过五十年时间，旋涡中心就开始坍缩，当然，这五十年对它的一生而言仅仅是一瞬间。一颗新的恒星就此诞生，绽放万丈光辉。

其耀眼的光芒如同地狱烈焰，将千万颗彗星化为蒸汽，附近行星的大气层被燃烧殆尽。强大的光之风剥离了内太阳系松散的气体和尘埃，将它们吹向星际之间。

它几乎没有察觉到这些。因为它与太阳的距离是海王星与太阳间距的两百倍之多。而那时，新生的太阳不过是一颗极亮的星星，随后才逐渐暗淡成今天的模样。

旋涡中心区域活动正剧烈，内太阳系的冰晶升华为气体。此时，在第三颗行星的海洋里，产生了复杂的化学物质。无尽的飓风四处肆虐，气体巨星的内部世界也不例外——内太阳系永远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真正的宁静只存在于星际空间的边缘，那里稀疏地散布着数百万颗彗星，两颗最近的彗星之间的距离也相当于地球到火星那么远。它们永远游弋在冰冷黑暗的真空世界里，可以沉睡上亿万年……但不是永远。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第一部 铁砧

与厌烦对抗，即使上帝自己也徒劳无功。

——尼采

一月：预兆

我们国里的月桂树已经一起枯萎；

流星震撼着天空的星座；

脸色苍白的月亮用一片血光照射大地；

形容瘦瘠的预言家们交头接耳地传述着惊人的变化。

这种种都是国王们死亡没落的预兆。

——威廉·莎士比亚， 《理查二世》[1]

时间刚过六点零五分，一辆蓝色的梅赛德斯驶入了比佛利山豪宅旁巨大的环形车道。茱莉娅·萨特的惊讶情有可原：“天哪，乔治，那是提姆[2]！他居然准时来了。”

乔治·萨特也走到窗边，和妻子一起向外看去。没错，是提姆的车。他哼了一声，返身走回吧台。妻子办的派对向来隆重，难道经过数周的精心策划和协调安排，她还担心没人来参加？用“神经病”三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这种病状，应该专门为她发明个新词。

提姆·哈姆纳居然能准时到达，这倒真是件怪事。依照洛杉矶标准来看，提姆是富三代。他们家有祖传的家产，提姆继承了绝大部分。他这种人只有想参加派对时才现身，请是请不来的。

萨特家的设计师对混凝土情有独钟。室内四处是方方正正的墙壁和转角，室外的花园里有一个游泳池，形状虽不规则但线条柔美。在比佛利山这样的风格并不少见，但却能令东部人惊艳。萨特的豪宅离街道有一段距离，远离高大的棕榈树——市政府的参议员们为比佛利山设置的特别风景。巨大的环形车道可以直达宅邸。门廊处立着八个身着红色上衣的泊车侍者，清一色的机灵小伙儿。

哈姆纳没熄火就下了车，引起车锁报警器蜂鸣，提醒他没拔钥匙。要是往常，提姆一定会好好问候拉尔夫·纳德[3]的母亲，今晚他却全然没反应。他神情恍惚，手拍了拍衣兜，就向屋内走去。泊车侍者犹豫了一下，因为人们通常是不会在取车离开时给小费的，但他看到哈姆纳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且眼神游离，只好悻悻然将车开走了。

哈姆纳回头看了一眼红衣男孩们，脑中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谁对天文学感兴趣。他们多半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或是洛约拉大学。也许……他颇不情愿地打断自己这个有趣的设想。他走进豪宅，那份电报被他的手指捏得哗啦作响。

气派的双扇大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延伸贯穿至整个宅邸。高大的拱门用红砖镶边，分隔开了入口与居住区。地板由深棕色瓷砖铺就，上面用马赛克镶嵌出明亮的图案。预期中的两百多个宾客才刚到了少许，他们聚集在吧台附近，正兴致勃勃地聊天，声音大到无关的人都听得见。空旷的大厅和那些铺着花纹桌布、摆着蜡烛的桌子衬托得他们尤为孤单。当然，还有几乎与嘉宾数量一样多的身着制服的侍者。

哈姆纳对这一切不以为意，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

茱莉亚·萨特从一小群宾客中抽身出来，匆匆迎向哈姆纳。她眼周皮肤紧绷，比双手看上去年轻不少，显然是新近刚做过拉皮。她贴近提姆的脸旁做出亲吻状，说道：“提米，见到你真高兴！”然后直视着他容光焕发的笑脸。她略挺直了身子，眼睛眯了起来，以假装关心的口吻来掩饰真正的不安：“看你这么兴奋，可真让人意外。你是不是抽大麻了？”

提姆·哈姆纳身材瘦削高挑，不过却有一点小肚子，破坏了身体的线条。他的长脸生就一副忧郁的神色，他母亲家在殡葬业上的成功，在他脸上全然得以体现。可今夜他却一反常态，脸上笑开了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喊道：“哈姆纳—布朗彗星！”

“哦！”茱莉亚大吃一惊，“什么？”他的答案让人摸不着头脑。人怎么可能把彗星当大麻抽。她想搞清楚状况，询问的眼光飘向丈夫，提姆是不是在哪儿喝过一轮才来的？

室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她透过门上的窄窗，看到五六个人从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里走出。她拍拍他的胳膊说：“很不错，提姆。原谅我失陪一下。”她冲他亲切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哈姆纳即使心有不悦，也未表露出一丝一毫。他慢步踱向吧台。茱莉亚正在他身后迎接今晚最重要的来宾——杰里森议员，以及他身后的随从。议员老是带上所有人：一群行政助理，以及他全家。

哈姆纳对吧台后面的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晚上好，哈姆纳先生。”

“你也是。今夜我漫步在粉红色的云端之上。祝贺我吧，罗德里格兹，有一颗彗星马上就要用我的名字命名了！”

酒保迈克尔·罗德里格兹正在吧台后摆放酒杯，听到他的话不禁心跳漏了一拍。“一颗彗星？”

“没错。哈姆纳—布朗彗星。它飞过来了，罗德里格兹，马上你就能看到它，在六月份前后的几周。”哈姆纳掏出电报，哗啦一声展开。

“在洛杉矾这种地方可看不到，”罗德里格兹笑了，“今晚您想喝点儿什么？”

“威士忌加冰。你能看见它，它可能有哈雷彗星那么大。”哈姆纳拿起酒杯，打量着四周。围在乔治·萨特身边的一圈人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哈姆纳。他一手抓着电报，一手擎着酒杯，看着茱莉亚带过来几位新客人，并为他们一一作了介绍。

阿瑟·克雷·杰里森议员是个大块头，身材健硕，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赘肉。他有一头浓密的白发，总是笑容满面。他很上相，全国有一半的人都能认出他。他的声音听起来与电视里别无二致：洪亮、包容，以至于所有事只要经他之口，就变得出奇重要。

议员之女莫林·杰里森有一头深红色的长发，皮肤苍白光洁。若换作今天之外的任何一个晚上，这位美女都会使提姆·哈姆纳感到害羞，但是当茱莉亚·萨特转向他（终于！）并说道：“你说的那个……”

“哈姆纳—布朗彗星，”哈姆纳挥着电报说，“基特峰国家天文台已经确认了我的发现！那颗彗星确实存在，那是我的彗星，会以我的名字来命名！”

莫林·杰里森听罢眉毛轻轻一挑。

乔治·萨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提出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布朗是谁？”

哈姆纳耸了耸肩，手中满满一杯酒洒了几滴到地毯上，茱莉亚不禁皱了皱眉头。“没人听说过他，”哈姆纳说，“可是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说彗星是他和我同时发现的。”

“所以你只拥有半颗彗星。”乔治·萨特揶揄道。

哈姆纳的笑容里满是真诚。“假若有一天我拥有半颗彗星，乔治，我就买下你拼命推销的所有债券。还会为你付整晚的酒钱。”接着，他两口喝干杯子里的威士忌。

再抬头时，他发现自己的听众已离去。乔治朝吧台走去，茱莉亚挽着杰里森议员的胳膊，将他引向新的来客。议员的行政助理紧随其后。

“半颗彗星可不小。”莫林说。提姆·哈姆纳转过身来，发现只有她还站在原地。“跟我讲讲，你是怎么透过雾霾看到天空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好奇，看起来也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她本可以随她父亲一起离去的。威士忌暖融融地滑过哈姆纳的咽喉和胃，他开始向她介绍自己在山上的观测台，那地儿离威尔逊山不远，但也已相当深入洛杉矶山脉，所以帕萨迪纳市区的灯光不会干扰到观测。他在那儿有些补给，还有一名助手。之前数月他都在山上观测夜空，追踪已知小行星及外环卫星的轨迹，让双眼和大脑熟悉那片星空。期间他观察到一个亮点，它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于是提姆长久地注视着它，因为这一异常现象很可能是……

莫林·杰里森的眼中出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茫然。哈姆纳急忙问道：“嘿，我是不是让你厌烦了？”

她马上道歉说：“不，抱歉，只是有点出神。”

“我知道有时候自己是有点得意忘形。”

她笑着摇摇头，一头深红色的头发飘动起来。“不是的，真的。我父亲是科学与航天财政小组委员会的成员。他喜欢科学，我也跟着他接触到了很多相关知识。我刚才只是……你与我父亲兴趣一致，而且你发现了彗星，这样的人可不多。”她突然变得很认真。

提姆尴尬地笑了，他还不太习惯听人这样夸自己，他问道：“我该做点什么来重振科学？”

﹡﹡﹡

干热的圣安娜风[4]吹过洛杉矶的群山，驱走了城市的雾霾。夜幕初降，霓虹闪烁。哈维·兰道尔开着他的绿色托罗纳多，妻子洛雷塔坐在他身边。车窗摇了下来，二人享受着一月份的如夏天气。到达萨特家后，他将车交给红衫侍者，在气派的大门前驻足，等洛雷塔调整出一副笑脸。

比佛利山派对上常见的拥挤场面正呈现于眼前。一百来人分散在小桌子之间，另外一百人簇拥成团。角落里的墨西哥街头乐队演奏着欢快的背景音乐，歌手虽未手持话筒，但诉说心声的歌声依然洪亮。两人热情地迎向女主人，加入到派对中：洛雷塔去跟人聊天，哈维靠着吧台，手中拿着两杯金汤力，目光搜寻着人群最密集之处。谈话的只言片语不时飘至他耳边。

“我们没把猫放在白地毯上。所以是狗把猫撵到了地毯中间，然后沿着地毯巡逻似的…… ”

“……在飞机上，这漂亮妞就坐我前面，真叫一个漂亮，虽然我就只看到了她的头发和后脑壳。我正想怎么着才能看见她的脸，她就回过头说：‘皮特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哥们儿，真有用！我在电话里说是政府特派员罗宾斯，然后直接就通关了。自从市长委任我以来，我还没让任何一个顾客错过机会。”

这些故事的零散片段陷入他的脑海之中。对哈维·兰道尔而言，出于电视制片人的职业需要，他没法不去倾听，他得冒这么点风险。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人群令他着迷。如果可能的话，他愿随着目光潜入到他人的思绪之中。

他环顾四周寻找洛雷塔，不过她身材不高，在人群中很难被一眼发现。他倒是看到了鲜艳到失真的橘红色高盘头——布兰达·泰，在哈维去酒吧之前她一直在和洛雷塔聊天。他走向那一点，小心翼翼地穿过举着酒杯的手臂丛林。

“两百亿啊，我们得到了啥？只有石头！那些破火箭，几百亿美元就这么打水漂了。怎么把钱都花到那上面了……”

“胡扯。”哈维说。

乔治·萨特转过身吃惊地说：“哦。你好，哈维……花到航天飞机上也一样。一模一样。所有钱都打了水漂——”

“事实并非如此。”清亮、甜美而有穿透力的声音打断了乔治的宣讲，让人无法忽视。乔治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绿色单肩晚礼服，颇为引人注目的红发美女。哈维正巧与她的目光相接，随即移开了视线，露出一个微笑。“这句话跟‘胡扯’是一个意思吗？”

“是的。不过更得体。”她冲他露齿一笑，哈维也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不让笑意散去。她扭过头，继续发动攻击：“萨特先生，NASA[5]的阿波罗专款并不是花在硬件上的。我们的费用主要用在对硬件建设的研究上，而且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知识是不会打水漂的。说到航天飞机，那是我们为了学习付出的代价，而这与我们花费在……”

一个女人的胸部和肩膀正顽皮地摩擦着哈维的胳膊。那应该是洛雷塔，确实是她。哈维把给她的酒递了过去，他自己的已经喝掉了一半。洛雷塔正要说话，他用手势制止了她，还无视了她抗议的目光——与平常对待她的态度相比，这些动作确实有些无礼。

红发美女清楚自己的分量。如果缜密的逻辑和准确的推论能够赢得辩论，她就是胜者。但她得到的不止是胜利：她吸引着每位在场男士的目光。她那和缓的南方口音使每一个词都富有深意。如此纯净且蕴含乐感的声音，令任何插话听起来都结结巴巴，含糊不清。

拜乔治的空酒杯所赐，这场不平等的较量终于结束了。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朝吧台走去。

女孩向哈维露出胜利的笑容，哈维点头以示祝贺。

“我叫哈维·兰道尔。这是我妻子，洛雷塔。”

“莫林·杰里森。非常荣幸。”她眉头紧蹙了半秒，“我想起来了。你是留守柬埔寨的最后一名美国记者。”她正式与哈维和洛雷塔握手，“你坐的直升机不是在那儿被击落了吗？”

“两次，”洛雷塔自豪地说，“哈维还救出了他的空军飞行员，并在敌境狂奔了五十英里。”

莫林严肃地点点头。她比兰道尔小十五岁，看上去却十分沉着冷静。“那么你成功地逃回来了。你是本地人？”

“我是，”哈维说，“洛雷塔来自底特律。”

“格罗斯波因特。”洛雷塔不假思索地添上一句。

“他们现在让你做些什么？”莫林问。

“大部分时间在做纪录片和新闻专题。”哈维回答。

“我知道你是谁了，”洛雷塔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敬畏，“我刚见过你父亲杰里森议员。”

“正是家父。”莫林看起来若有所思，随即又开朗地笑了起来，“如果你做专题，有个人你应该见见。他叫提姆·哈姆纳。”

哈维皱起了眉头。这名字听着很熟，但对不上号。“为什么？”

洛雷塔说道：“哈姆纳？那个笑起来像疯子的小伙子？他有点喝醉了，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毕竟，他可是拥有半颗彗星呢。”

“正是他。”莫林说。她难掩脸上的笑意，洛雷塔觉得好像有什么阴谋似的。

“他还拥有一大堆肥皂。”哈维说。

这回轮到莫林一脸茫然了。

“我才想起来的，”哈维继续道，“他继承了卡尔瓦皂业公司。”

“不过他真的以那颗彗星为荣，”莫林说，“这也是应该的。我亲爱的老爸或许有机会当上总统，可他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发现彗星。”她扫视着屋子直到找到目标，“就是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儿。凭那张笑脸你就能认出他。你只要走过去，他就会告诉你更多。”

哈维察觉到洛雷塔正拉扯他的胳膊，只得不情愿地将目光从莫林身上移走。他转过头的时候，其他人吸引了莫林的注意力。哈维走去吧台，又拿了两杯酒。

同往常一样，哈维·兰道尔一旦喝多，就开始好奇自己为什么会置身于这种派对中。不过他知道，这才是洛雷塔想要的生活方式。她并不喜欢他那些实地采访活动。有一次他尝试带着她和儿子一起去徒步旅行，结果变成了一场灾难。如果她随同他出外景，她就要住最好的酒店；如果要她跟着去哈维喜欢的那种小酒吧，你就能很明显看出她在尽量克制自己的不悦。

但是，她在这种派对上却如同在家里一样自在，今晚更是如此。她甚至还和杰里森议员进行了一番私人交谈。哈维任凭她和议员说话，独自去找酒喝。“少加金酒，罗德里格兹，拜托。”

酒保微笑着，一语不发地调好了酒。哈维端起酒杯，站在原地。此时提姆·哈姆纳正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他直视着哈维，目光却十分涣散，空洞无物。

哈维面带职业笑容穿过房间，在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说：“哈姆纳先生吗？我是哈维·兰道尔。莫林·杰里森告诉我该找你谈谈‘彗星’。”

哈姆纳的脸上顿时光彩照人，笑容灿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后面了。他从衣兜里掏出电报挥舞着：“对！今天下午我的观测被确认了。哈姆纳—布朗彗星。”

“能再具体讲讲吗？”

“她还没告诉你？好吧。我叫提姆·哈姆纳，天文学家。嗯，不是专业的，不过我的仪器可是专业级的。我是个业余天文学家。一周前我在海王星旁看到一团光，很模糊的一团光。那不是海王星自身发出的光。我观察到它似乎正在移动，于是我花了很长时间进行确认，最终向天文界报告了这一发现。它是颗新彗星，基特峰天文台刚刚认证的。国际天文学协会将用我和布朗的名字来命名它。”

有那么一瞬间，嫉妒像闪电般在哈维·兰道尔的心中一掠而过。他任其消逝，将它埋在思绪的底部，以便过会儿再细细思量。在那一瞬之后，他问了第一个得体的问题：“布朗是谁？”

“凯文·布朗是爱荷华州森特维尔的一个小孩。他用镜片给自己做了个望远镜，然后和我同时间上报了这一发现。如果我不是花了很长时间确认……”哈姆纳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下午给布朗打了个电话。送给他一张机票，因为我想见见他。他竟然不答应，直到我保证带他去看威尔森山上的天文台。太阳黑子！他在乎的是这个！他发现彗星完全是撞大运！”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这颗彗星？我是说，”哈维把话题拉了回来，“它能用肉眼看见吗？”

“谈这个为时尚早。再等一个月，到时候看新闻。”

“我不希望看新闻，我希望亲自报道新闻。”哈维说，“而且这就是条好新闻。再多跟我讲讲好吗？”

这对哈姆纳来说正中下怀。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哈维则带着满脸笑容仔细倾听，频频点头。至于哈姆纳那些仪器是如何昂贵精密等自夸的话，则完全被哈维忽略了。要知道小孩用弯曲的大头针做成鱼钩，用柳条做成鱼竿，也能和百万富翁一样钓到大鱼！

“哈姆纳先生，如果这颗彗星最终拍成纪录片的话……”

“也许会。探索频道也许会拍。业余天文学家也能发挥重要作用。”

我的老天，又绕回来了！“我的问题其实是，如果我们能为这颗彗星拍部纪录片，卡尔瓦皂业公司有兴趣赞助吗？”

哈姆纳的神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哈维觉察到了。他再一次修正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观点。对于那些觊觎他金钱的人，哈姆纳显然经验丰富。他是热心名利，但绝不是傻子。

“告诉我，兰道尔先生，《阿拉斯加冰川》那部片子是你拍的吧？”

“叫我哈维就行了。是我拍的。”

“那片子烂透了。”

“确实很烂，”哈维表示认同，“赞助商什么都要插手，于是就变成那样了。我又没继承什么大公司。”去死吧你，你这位提摩西·彗星·哈姆纳先生。

“不过我继承了。《地狱之门大坝》也是你拍的，对吧？”

“是的。”

“那部片子我喜欢。”

“我也是。”

“很好。”哈姆纳连连点头，“这件事值得赞助。就算那颗彗星永远不能被大家看见也值，但我认为它一定会出现在世人眼前的。天知道制片公司花了多少广告预算在那些没人想看的垃圾上。为什么不把钱花到有价值的故事上呢？哈维，你需要资金。”

他们一同走向吧台。派对的客人基本上走光了。杰里森一家刚刚离去，不过洛雷塔加入了另一场谈话。哈维认出了其中一个市议员，此人目前的目标是让哈维所在的电视台在某个公园里组织一场演出。估计他以为洛雷塔能说服哈维（的确如此），而哈维能说服电视台（这是扯淡）。

酒保罗德里格兹这会儿正忙，两人只好先在吧台旁等待着。“我用很多非常棒的新仪器来研究彗星，”哈姆纳说，“有一台只用过一次的大型轨道望远镜，我曾用它来观察科胡特克彗星[6]。现在，全世界的科学家都渴望得知彗星之间有何区别，科胡特克和哈姆纳—布朗之间有什么不同。大批科学家将汇聚此处。加州理工学院以及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行星天文学家们，他们都将盼望进一步了解哈姆纳—布朗。”

“哈姆纳—布朗”这个词反复在他口中回响，提姆·哈姆纳显然爱上了它的滋味。“你知道，彗星并非只是天上的供人观赏之物。它们是从形成太阳系的巨型气体云中脱离出来的。如果我们真打算详细研究彗星的话，也许该发送一个空间探测器，这样就能更多地了解气体和尘埃如何构成星云，星云又是怎样坍缩成为太阳、行星以及卫星之类天体的。”

“你没醉。”哈维好奇地说道。

哈姆纳一脸惊讶，然后笑了起来。“我本来打算通过喝个烂醉来庆祝一番的，不过我想刚才说得太多却喝得太少了吧。”这时，罗德里格兹走过来，将酒放在两人面前。哈姆纳举起他的威士忌，做了个致意的动作。

“刚才你眼睛发亮的样子，”哈维说，“会让人觉得你肯定是醉了。可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很怀疑我们是否能够发射太空探测器，不过管它呢，不试试怎么知道？只是你说的东西不是区区一部纪录片能容纳下的。我说，有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往彗星上发射一个探测器？因为我在航天工业认识个把人，而且……”

而且，这将会变成个长篇故事片。我该找谁编辑？他心里盘算着。摄像倒是可以用查理·巴斯科姆……

“还有杰里森，他也会支持的。可是哈维，虽然我了解不少关于彗星的知识，但还不够。目前为止还只是推测而已。哈姆纳—布朗到近日点还有几个月时间。”哈姆纳迅速解释道，“就是最接近太阳的位置。不过不是最接近地球的位置……”

“它会有多近？”哈维问。

哈姆纳耸了耸肩说：“我还没分析轨道。可能会很近。不管怎么说，哈姆纳—布朗环绕太阳的时候将会移动得很快。它会完全脱离尘埃环，越过冥王星，走过很长的路程。你知道，我没有真正计算过轨道，这得等专家亲自上阵——好比你这样的。”

哈维点了点头。他们互相致意，各自举杯。

“不过我喜欢这个主意，”哈姆纳说，“这将为哈姆纳—布朗的研究带来巨大的科学动力，而且将这个主意向公众推广也是我愿意见到的。”

“当然，”哈维谨慎地说，“不过在展开这件工作之前，我必须有赞助商牢靠的承诺。你确定卡尔瓦皂业公司会感兴趣？这出节目也许能吸引大批观众，也许不能。”

哈姆纳点点头说：“他们在科胡特克彗星上就烧过钱。没人想再失望一次。”

“确实如此。”

“你可以指望卡尔瓦公司。我们要向观众说明，即使他们无法看见它，研究彗星也是很重要的。我虽然能保证赞助，可我保证不了彗星能如期而至。它可能完全不可见。千万别跟观众透露这点。”

“我素来以善于挖掘真相而闻名。”

“在你的赞助商不干预的情况下。”哈姆纳说。

“即便如此，我也仍将找到真凭实据。”

“很好。不过现在还没出现任何实据。哈姆纳—布朗非常大。它应该很大，否则我不可能从这么远的地方望到它。而且，它似乎会运行到离太阳很近的地方。它很有可能举世瞩目，但是说实在的，这很难讲。彗星的尾巴也许能拖很长，也可能会被吹散，一切取决于彗星。”

“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哈维说，“你能举出一个例子，哪个新闻记者是因为科胡特克名声扫地的吗？”他冲着那张茫然的脸点了点头。

“一个都没有。压根儿不可能。公众只会责怪天文学家过分夸大事实。没人会怪罪到记者头上。”哈维继续说道。

“人们为什么怪罪记者？你们不过是引用天文学家的言论而已。”

“半数是，”哈维承认道，“可是我们只会选用有爆点的言论。两个访谈，一个人说科胡特克会变成圣诞大彗星；另一个人说，好吧，它是颗彗星，不过你得用双筒望远镜才能看见。你说哪段话会上六点新闻？”

哈姆纳大笑起来。他举杯一饮而尽，正好茱莉亚·萨特走了过来。

“忙吗，提姆？”她还没等提姆回答就说，“你表亲巴里正在厨房出丑呢。能麻烦你把他弄回家吗？”她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急迫。

哈维恨这个女人。哈姆纳此刻清醒吗？明早起来他还会记得刚才说的一切吗？该死。

“马上就来，茱莉亚。”哈姆纳说，他奋力挤出一条路回到哈维身边，“请记住，我们做的哈姆纳—布朗系列纪录片要讲实话。即便会损害收视率，卡尔瓦公司也承受得起。你想什么时候开工？”

这世上也许还有些正义可言。“马上就可以开始，提姆。我要拍些你和凯文·布朗一起站在威尔逊山上的镜头。还有你向布朗展示设备时，他的评论。”

哈姆纳笑得很开心，他喜欢哈维的主意。“没问题，明天给你打电话。”

﹡﹡﹡

洛雷塔安静地睡在另一张床上。

哈维盯够了天花板，他熟悉这种感觉，还是起床吧。

他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一大杯可可，端着杯子走进书房。吉普林正冲他摇尾巴，他拉开窗帘，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德国牧羊犬的耳朵。眼前的洛杉矾呈现出一片半明半暗之色。圣安娜风吹走了城市的雾霾。即便夜深至此，高速路上的车辆仍然川流不息，仿佛一条涌动着灯光的河。城市的主干道化身为橘黄色的光网，哈维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

哈姆纳说过，这些光严重干扰了威尔士山天文台的观测活动。

城市向四面八方无尽地延伸着。高层公寓大楼屹立在夜晚的黑暗中。灯光下的游泳池像蓝色的方块点缀在这片幕布上。一辆辆的汽车穿行其间。警用直升机在城市上空巡逻，探照灯来回闪烁。他离开窗前回到书桌旁，拈起一本书，又放下，然后又伸手去挠狗耳朵，接着轻轻地把可可放到桌子上——他不敢动作过大。

连在山里野营时他都能安然入睡：天一黑他就钻进睡袋，然后一觉睡至天明；唯有在城市他才会失眠。他长年对抗失眠症的法宝，就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近些日子他若是睡不着就起身，直到困倦时再回去睡觉。通常唯有周三他才能睡个好觉。

周三，他会和洛雷塔做爱。

他曾想改变这一习惯，但很难。当然，有时洛雷塔会在周一夜里爬上他的床，但并不经常如此，而且从来不是在傍晚天还亮着的时候。周二或周六也不行，因为只有周三他们才有感觉，也做好了准备。如今这一习惯已经坚如磐石，雷打不动。

他摇头驱走脑中这些胡思乱想，将精神集中到自己的好运上。哈姆纳是认真的。纪录片肯定会拍。他考虑起即将面临的诸多问题：他需要一个低光摄影专家；多半还要为彗星进行延时拍摄。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将会很有趣。真得谢谢莫林·杰里森逼我去见哈姆纳，不错的姑娘，有活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女人都率真。可惜洛雷塔站在我身边……

这个念头迅速沉回他脑海深处，他几乎全无察觉。长久以来他已习惯如此，他知道很多男人就算实际上没那么讨厌老婆，也会说服自己去厌恶自己的妻子。“别人家的草坪不一定更绿”，他永远记着父亲这句话的含义。他父亲是设计师和建筑师，长年在好莱坞的圈子里混，但从未抓住过大单，发过大财，不过好莱坞派对倒是没少参加。

他有时间就带哈维去爬山。在徒步旅行去野营的路上，他会跟哈维讲某个制作人、明星或是编剧的八卦，这些人明明入不敷出，却还想东想西，欲壑难填。“这种人不可能幸福，”波特·兰道尔评论道，“一直想着别人老婆的床上功夫更棒，或是在派对上更能带得出去，想得多了，最后连自己都信了。这座城市就是喜欢沉迷于它自己编造的故事，但没人能实现那类梦想。”

爸爸的话是对的。梦想也会变得危险。最好把精力集中到已经拥有的东西上。再说了，我拥有很多：一份好工作，一栋大房子，一个游泳池……

可没有一样东西的贷款是还完的，你在工作上也不能随心所欲。一个恶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哈维没理会它。

﹡﹡﹡

那颗彗星在光晕中并不孤单。

大旋涡最终坍塌形成了太阳，而靠近中心的小旋涡则凝固为行星。炽烈的高温一层层地剥去新生行星的外部气体，留下熔岩和铁矿石。此时，更远之处依然布满一个个充满气体的巨大球体，十亿年后，人类会以神灵之名来命名它们。还有一些旋涡在距离大旋涡轴心极远的地方。

其中一个旋涡形成了土星一样大小的行星，而且还在继续膨胀。它的光环很宽，在灼灼星光中是那样壮丽动人。它的表面风暴翻腾，而中心温度极高，蕴藏着坍缩时生成的能量。它巨大的轨道倾斜到近乎垂直于内太阳系的平面，壮观的轨道穿过彗晕，走完一圈要花数十万年。

若是游荡的彗星太过接近这颗黑色的庞然大物，就会被卷入它的光环之中，或进入厚达数千英里的大气层。有时，那庞然大物会将一颗彗星拽离轨道，再将其抛向星际空间，永远消失无踪；另一些时候，这黑色的行星会将一颗彗星投入大旋涡以及内太阳系的地狱之火中。

它们缓慢而稳定地在轨道上移动，这千千万万颗彗星逃过了太阳的灼烧，但是当那黑色的巨星行过，所有轨道都被搅乱了。

那些掉入大旋涡的彗星会蒸发掉一部分，再被抛回来，这个过程循环往复，直到只剩一团碎石。然而，很多彗星再也没能返回。

一月：插曲

争当压垮东北电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东村轶事》骄傲宣布，代号“狼人”的年度第一次断电行动定于本周三下午三点进行。让我们再一次测试系统，请将你手边所有电器的开关都打开，帮助电力公司生产和配送电力。请为改善他们的资产负债表尽一份绵薄之力，并最好能创造出更多消耗电力的绝招妙计。特别谨记，一定要打开电加热器、电烤箱、空调，以及其他超级耗电的电器。冰箱开到最冷，还要敞着门，这会是一种让整间公寓降温的有趣方式。在一个下午的耗电狂欢节结束后，我们将聚集在中央公园，共同对月狂吠。

开机! 插电！跳闸!

特此提醒医院及其他紧急服务机构，希望你们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

——地下报纸《东区轶事》，1970年夏

在晴朗的日子里，窗外的景色仿佛永远定格。站在圣华金核工程的顶层，现场主管巴里·普赖斯正俯瞰脚下壮丽的菱形盆地。那里曾是一片内海，现在则是加利福尼亚的工业中心。圣华金河谷一直延伸到它北面二百英里，南面五十英里。未完工的核能综合设施位于一个低矮的山脊之上，处在平坦的河谷上方二十英尺处——这已经是视野中最高的山了。

虽然天色尚早，建筑工地已是一派热闹景象。普赖斯的施工队三班轮流作业，无论晚上、周六还是周日，只要巴里·普赖斯有指示，工人们甚至连圣诞节和新年都不会休息。他们最近将一号反应堆完工了，紧跟着又给二号反应堆开了个好头；其他人则开始为建立三号及四号反应堆挖地基。可惜辛苦工作到头来毫无意义，虽然一号反应堆已经完工，但法院和律师却不允许普赖斯运转机器。

他的桌子快被纸堆淹没了。他的头发理得很短，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被前妻戏称为工程服的东西：卡其色裤子，饰有肩章的卡其色衬衣，挂着更多肩章的卡其色丛林夹克衫，口袋计算器在他的腰带上晃荡着（在他的头发还没变白的时候，腰带上挂的是计算尺），他胸前的衣兜里插着铅笔，夹克上还缝了一个专门放笔记本的口袋。他被迫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法庭上，奉命在洛杉矶市市长和水力能源部委员面前演出，或是在国会、核管理委员会及国家立法机构面前作证，这些时候他就得极不情愿地换上一身灰色法兰绒西服，打上配套的领带。而每当需要更衣接待访客时，他的情绪便会糟糕透顶。能在自己的巡视区穿回那身工作服，简直让他感激涕零。

他的咖啡杯空了，一滴不剩，这意味着最后的逃避行为也宣告结束。他按下对讲机说：“多洛雷斯，我已经准备好了。让参观的消防员过来吧。”

“他们还没到。”

对他来说，这相当于缓刑，虽然只是一小会儿而已。他走回那堆文书前，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油然生出一股恨意。他边干活嘴里边嘟囔着：“我是个工程师，该死的！如果我想把时间都耗在读诉讼简报上或是去法庭，我为什么不去当律师，或者是杀人狂？”

他越发后悔接下这份工作。他明明是电力系统的工作人员，还是最出色的一个，多项荣誉早已证明这一点：宾夕法尼亚州爱迪生公司最年轻的车间主管；在米尔福德核电站保持超高速运转的状态下，创造了安全纪录全国第一的佳绩。但是，管理圣华金工程，让工厂运作在正轨上，待工程完结时生产出四千兆瓦特的无污染电能——这才是他一直真正想要的职位。然而，他只应负责建设、管理，而不应负责解释。他跟机器待在一起时，舒服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不止如此，他对核电怀有炙热的情感，这份情感扩散到每一个与他并肩奋斗的建筑工人、电力操作员、线务员和配电工人身上。但这又如何呢？他酸楚地想，如今我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文书工作上了。

多洛雷斯走进屋，带来了大堆必须回复的紧急备忘。每一张后面都连着公关事务，每一张都出自那些能占用主管工程师时间的重要人物之手。她将所有备忘和文件都扔到他的收件筐里，他拿起来掂掂分量。“看看这堆垃圾，”他说，“每一份都是那些官僚发的。”

她向他使了个眼色。“别让无谓之事将你击倒。”

巴里朝她挤了挤眼睛。“说得容易。一起吃晚餐吗？”

“好。”

她一闪而过的笑容中有着明确的暗示，这他令感到了希望。巴里·普赖斯睡了自己的秘书！我估计部门里的人知道了会失望死的，但管他们呢。

周围静悄悄的。这栋大厦本该充满涡轮机震动的嗡鸣声，那感觉、那声响，意味着上百万瓦特的电力流入到电网中，养活了洛杉矶和它的工业，可是现在，周围却一片寂静。在他脚下是一栋长方形的建筑，里面放着涡轮机。那美丽的机器是对人类创造才华的一曲赞歌！重达数百吨的机器，平衡性却能精确到每一微克，疾速飞转而不震动半分……人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让每个人都来欣赏这完美机器的妙处，赞叹它的华美壮丽呢？

“干杯！”多洛雷斯说。她猜出了他的想法，所以继续说道：“工人们正在干活。说不定这次他们能让我们把事做完。”

“这不会变成新闻吧？”巴里问，“说实在的，我不希望这事被人知道。我们公开得越少，对自己就越有利。因为这真的很疯狂。”

多洛雷斯点点头。她走向窗边，目光穿过圣华金河谷，望向三十英里外的坦布劳尔山脉。“那儿都是雾，”她说，“终有一天……”

“是的。”脑中的想法令人无比振奋。南加利福尼亚必须要用电，但因为天然气短缺，唯有依靠煤和核能，而燃煤必然会产生雾气和烟尘。“我们掌握着唯一无污染的方法，”巴里说，“我们已经赢得每一次公投。你就会觉得律师和政客也都能领会个中含义。”他知道自己话多了，可是他需要向人倾诉，不管谁都行，只要对方能同情他、理解他。

一道光线照上他的书桌，多洛雷斯抛下一个临别笑容，就匆匆赶出去迎接那些从州众议院来的参观团。巴里则准备好迎接漫长的又一天。

﹡﹡﹡

洛杉矶早高峰时间，车辆在高速路上缓慢行进着。虽然昨夜圣安娜风刮过，然而现在空气中又充满带着异味的烟雾以及废气；一片片从海边飘来的晨雾被内陆的暖风刮散。早高峰就是这样，高速路上满满当当全是人。人们每天都在同一时刻重复行驶在一条路线上，他们习以为常。在出口匝道上，没人偏离车道；再看入口匝道，车子依次而行。

艾琳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了。尽管在脱口秀段子的嘲弄下，加利福尼亚司机成了举世笑谈，但他们在高速路上的表现却比她在别处见过的任何人都强得多——这意味着她可以只用一半的注意力来开车。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她前方的道路依然异常拥堵。她用五分钟解决掉了上高速前买的那杯咖啡，把杯子放到从J.C.惠特尼[7]买来的小架子上，又用另外五分钟梳理好头发。此时她已清醒到能够处理工作了。她花了半个小时来处理位于伯班克的科里根水暖公司的事务，口述录音机能帮她搞定大半工作，同时也有助于她开车。没有口述录音机她会紧张、神经质、感觉无助，哪怕是小型的交通拥堵也会让她猛砸仪表盘。

“周二，跟科里根谈滤水器的事。”她自己的声音从口述录音机里传了出来，“我们已经有两名顾客在安装这破玩意儿时发现少了零件。”艾琳点点头，她必须得解决好那件事，平息顾客的怒火。买滤水器的家伙看着像个驳船看管员，谁知却是谷里某个大开发商的亲戚。这件事证明不能对单笔零售生意掉以轻心。她按下倒带，继续录道：“周四，让仓库的人检查库存的每个滤水器，寻找弄丢了的那个螺帽。再给制造商发一封信。”她又按下播放键。

艾琳·苏珊·汉考克现年三十四岁。说她非常漂亮并不为过，但她那双永远闲不下来的手给她的美貌打了折扣。她的笑容的确很甜，可惜总像闪光灯一样转瞬即逝。好比她刚打开了电灯，便从灯光下走开了。她似乎总要将其他人甩在身后。

有人曾告诉她，这具有象征意义：她无论从身体上还是情感上都把人抛在了后面。他没说“从智力上”，假如他这么说的话，她肯定不会相信，但这是事实。甚至在女权主义运动兴起之前，她就已下定决心，不能止步于做一个秘书。在抚养弟弟的同时，她也在向这个目标不断努力。

就算她谈起这件事，也只会嘲笑自己老套：年长的姐姐辛苦供弟弟进大学，自己却因此放弃大学之路；帮着小弟操办了婚事，自己却依然待字闺中。其实并不是这样子，事实上她退学并非因为财力不足，而是她讨厌大学。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想象出一所很棒的大学，那种能培养你思考能力的学校，或许那样的学校会激起她上学的欲望吧。但是，现实是坐在教室里听着心不在焉的老师照本宣科，所读之书无一不是她读过的，所教之事无一不是她知道的——这简直就是地狱。

说到结婚，她跟谁都过不到一起去。她曾试过跟一位警督同居。他因为没得到市政厅的允许就留宿她而紧张万分，她则在一旁观察他慌张失措的样子。这段美好的感情在一个月内终结了。还有一个家伙已经结婚了，也不想为了艾琳离婚；还有一个家伙，说是去东方工作三个月，结果四年了工作还没完；还有一个家伙……

我的选择都是对的。一想到这类事，她就会这么告诉自己。

男人会说她“甲亢”或是“神经不正常”，怎么说取决于受教程度和词汇量，没什么人愿意跟她保持联系。她说话惯爱机智的讽刺，憎恶愚蠢的对话。她语速极快，否则别人就能听清她因为抽烟太多而略带沙哑的动听声音。

她往返于这条线路已八年。拐上四层立交桥时，她丝毫没有留意窗外的景色；然而在多年以前，她曾经开车驶下那个弯道，在下一个匝道旁停好车，漫步在公路上，回望那座水泥车道形成的意大利面条般的迷宫。她一直取笑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呆呆的游客，但她还是会那样回望。

“周三，”录音机告诉她，“罗宾会过来谈码头的生意。如果他来了，我代行副总经理职务。如果他不来，那他就没机会了。问题是……”

艾琳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手在方向盘上局促地移动着，不知道放在哪儿才好，但她还是接着听了下去。她周三时的声音说道：“他想和我睡觉，很明显不是开玩笑。如果我冷落他，这一单是不是就吹了？我要不要去跟他上床，好敲定这笔生意呢？我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丧失了别的好机会？”

“我的老天。”艾琳低声道，她倒带回去洗掉那段录音，“我还是没有决定是否接受罗宾·杰斯特的晚餐邀请。备忘：我不应该再录这类话。如果录音机被人偷走的话，我可不想这些话落到别人的耳朵里。尼克松就是前车之鉴。”她用力地关掉了录音机。

她的问题还没解决，她仍怒火中烧，憎恶自己活在存有这类问题的世界里。她开始想给制造商的信应该怎么措辞，这些该死的家伙们没检查滤水器的零件是否齐全就把货发了出来。想到这些她的心情才好了一点。

﹡﹡﹡

现在是西伯利亚的深夜。列昂妮拉·亚历山德罗芙娜·马列克医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家人就在这座位于苏联北部不毛之地的空间开发中心担任工程师。

仲冬时节，北方的风携挟寒冷而来。医务室外面积雪重重，甚至在屋内她也觉得冷。列昂妮拉憎恨寒冷。她出生在列宁格勒，对严冬并不陌生，但她仍希望能调配到拜科努尔，哪怕是黑海边上的卡普斯京亚尔。她厌恶受指派治疗那些托管的孩子，她所做的也很有限，这里的儿科设备很不齐全。而且，这里根本就是荒无人烟。

她曾接受过宇航员训练，也一直盼望着自己能执行一次太空任务。也许机会很快就会出现，据说美国人也在训练女宇航员，如果美国人要送一个女人上太空，苏联政府会立即照做。上一次苏联的女宇航员实验最后演变成了一场灾难。那真的是她的错吗？列昂妮拉认识瓦伦蒂娜·捷列什科娃和她的宇航员丈夫，他们从没谈起过为什么她的太空飞船会坠落，毁了苏联首次在历史上实现太空舱对接的机会。当然，瓦伦蒂娜年纪太大了，那都不知是哪辈子的事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反正宇航员无事可做，只能听凭地面控制的吩咐。这真是愚蠢的设计理念，列昂妮拉想。她的宇航员同学（全是男性，理所当然）也都持同一观点，不过没人敢说出来。

她将最后一件用过的器械放入高压灭菌器，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即使不做宇航员，她还是名医生，她到哪儿都随身携带医疗工具，以防不时之需。她戴上毛皮软帽，穿好厚重的皮衣，听到外面的风声，不禁瑟缩了一下。隔壁办公室里的收音机正播报着新闻节目，一个关键词飘进了列昂妮拉的耳朵，她不禁驻足倾听起来。

彗星。一颗新彗星。

她很想知道是否有探索它的计划，接着又叹了口气。即使有研究彗星的太空任务，也不会让她参加的。她不懂那门技术。飞行员、物理学家、生命维持系统工程师，这些事她都能干，但宇航员不行，得是彼得、瓦西里或是谢尔盖那样的人才行。

真是太糟了！但事情很有趣。一颗新彗星。

﹡﹡﹡

瘟疫蔓延了整个地球。这颗星球诞生三十亿年后出现了一种危险的变异，有一类生命体能够直接利用阳光。充足的能源给予这绿色突变体以过分的、致命的活力；当它扩张至占领世界时，释放出大量氧气污染着空气。原始氧气灼烧着地球上主流生命体的机体组织，让它们变成突变体的养料。

同一时间的彗星也处在灾难之中。那是黑巨星首次穿过它的轨道。

这颗行星里蕴藏着巨大的热量，它将在以后的十亿年里不停向群星倾泻体内的热量。大量红外线使彗星组织里的氢和氦蒸发出去。继而侵略者离去，寒冷再次回归。彗星巡弋在冰冷黑暗的沉寂里，现在它更轻了些，继续移动在轻微变更过的轨道上。

二月：一

另一方面，有必要以此途径塑造工人世界的社会结构，以打消人对成为冷漠机器里的一枚小小齿轮的恐惧。一个能实际操作的解决方案只能来自于行之有效的概念，无论这是何种概念，都是侍奉神的、服务社会的，也因而表达出人的尊严。

——艾米尔·布鲁内尔[8]，吉福德讲座，1948年

韦斯特伍德大道很远，根本就不在从国家广播系统[9]办公楼到比佛利山谷旁的兰道尔家之间的路上，这是哈维·兰道尔喜欢那里的酒吧的主要原因。他不想碰见哪个上司，也不想看到洛雷塔的朋友。

学生们在宽阔的马路上漫步，什么样的都有：有穿着牛仔裤的络腮胡，也有须发整洁，身穿昂贵牛仔裤的阔少；从自在随意的怪家伙到年轻古板的保守党，应有尽有。哈维跟在他们后面溜达着，途中经过一排专业书店，其中一间致力于同性恋解放运动。另一家的店名是“纯爷们成人书店”，而且名副其实。还有一家书店专门面向科幻小说爱好者。哈维心想一会儿要进里面去看看。那家店里多半有一大堆关于彗星和天文学的书，适合普通读者阅读。等读完了这些，他可以再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书店，搜集些真正的技术材料。

过了妇女会的地盘，路旁有一个玻璃橱窗，上面用哥特风的字母写着“安全第一联邦酒吧”，里面有高脚凳、三张小小的桌子、四个卡座和一个弹球机，还有一架自动点唱机。

墙壁上都是顾客的涂鸦，吧台上摆着大把的记号笔，隔段时间墙壁会被粉白一次。几处剥落的画面底下露出数年前的评论，可算得上是流行文化的考古遗迹。

哈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般走入昏暗之中，等到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他发现马克·切斯古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他费力地挨着切斯古坐下，手肘撑在吧台上。

切斯古三十有余，但一点儿不显老——在事业上他总是抱有年轻人的热情。哈维知道马克在海军待过四年，之后换了好几家大学，开始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一路降到社区大专。到现在他还时不时自称学生，但没人相信他能从学校毕业。他脚蹬飞车党常穿的靴子，身穿旧牛仔裤、T恤衫，戴着一顶皱巴巴的澳洲矿工帽。他留着长长的黑发，蓄着满脸黑须，指甲里尽是污垢，牛仔裤上有新溅上去的油印。虽说如此，但他的手和衣服都是刚洗过的，他只不过认为没必要洗得那么干净而已。

尽管挺着可观的啤酒肚，但马克不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仍会让人感觉十分危险。他时常将笑意挂在脸上，可他也会严肃对待某些事情，有时他还会和一群令人敬而远之的人混在一起。马克·切斯古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这样的：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跟飞车党一起飙车——不过他不想那样做。此刻他一脸关心地问道：“你看起来状态不佳啊。”

“我想杀几个人。”哈维说。

“你真想的话，我说不定能帮你找几个来。”马克压低了声音。

“不需要。都是我的老板，我所有的老板。我诅咒他们的灵魂。”哈维拒绝了马克的建议，然后要了一罐酒和两个杯子。他知道马克并不能真正策划谋杀什么的，不过马克的性格就是这样：不管状况如何，他都能提出建议。哈维常常会被他逗乐，眼下他却没这份心情。

“我想要他们提供一些东西，”哈维说，“他们也知道得给我需要的东西。该死的，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连给赞助的怪胎都找到了！但是这些龟儿子们就喜欢节外生枝！如果他们中有谁明天从阳台上掉下来，我还得再花一个月适应新来的老板，我耗不起啊。”跟切斯古开这样的玩笑无伤大雅，这哥们儿能帮上忙，也很有趣——而且说不定他真的能策划一次谋杀。你永远猜不到。

“那么他们要给你什么呢？”马克问。

“一颗彗星。我要做一系列关于一颗新彗星的纪录片。发现彗星的那个哥们儿拥有一家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正好拿来赞助。”

切斯古大笑起来。哈维点头说：“简直是完美的安排。终于有机会拍我真正想拍的那种片子了，而且还能学到不少东西。这可不像上次那破片，采访了一堆狗屁的末日预言家，人人大放厥词，各种稀奇古怪的末日版本全都蹦出来了。不用真等末日到来，我都想赶紧抹脖子了。”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哈维叹了口气，又大灌了几口啤酒后说：“你看，有四五个人都叫我一边儿凉快去。但那是不对的，是吧？纽约人绝不能容忍一个有赞助的系列片告吹。他们会买这部片子的。他们必须得纠结一会儿，然后让我把脚本先写出来，再做好预算评估这类恶心事，否则怎么能显示自己的权威呢？这堆烂事没一件有用的，可他们非得要我完全准备好才做决定。掌握实权的这四个家伙，真是一群浑蛋自大狂。

“好吧，他们几个我忍了，可还有一票人连阻止《嬉戏时间》[10]重演的能力都没有，却想跟着显摆自己的重要性。所以，为了证明这帮人每一个都能随意让节目停播，他们想方设法地收集了一大堆反对意见。得想着赞助商利益最大化，是吗？不想惹卡尔瓦公司生气，是吗？都是屁话！可我还就得听着。”

哈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像个怨妇，于是说：“咱们换个话题吧。”

“好啊。你注意到这地方的名字了吗？”

“‘安全第一联邦酒吧’，有点儿意思，偷师乔治·卡林[11]。”

“没错！现在也许有其他人会学这种风格。你觉得‘疯狂艾迪的保险单’这个名字如何？”

“挺好的！他们会从‘狂人孟兹’[12]买车。‘胖杰克癌症诊所’怎么样？”

“‘胖杰克癌症诊所停尸房’。”切斯古说。

哈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他又喝了几口啤酒，走向卡座坐下。马克跟了过来，坐在了他对面。

“嘿，哈维，咱们什么时候再赛一次？你的摩托车还能骑不？”

“能骑。”一年前——不对，该死的，是两年多前——马克·切斯古领着他骑到海边，他们在小酒吧里开怀畅饮，跟流浪汉称兄道弟，喜欢哪儿就在哪儿宿营。切斯古负责摩托车的事，哈维付账单，他们花得并不多。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车还能骑，不过我没机会骑。这个系列块开拍了，到时会很忙。”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没？”马克问。

哈维耸了耸肩。“怎么没有？”马克经常跟着哈维一起拍片子。他扛摄像机，拿场记板，还兼当维修工，有时跑跑龙套。“只要你能把自己的嘴管好。”

“算我一个。”

此时酒吧里已挤满了人。自动点唱机正放着音乐，马克起身道：“专门献给你的。”他从吧台后面找到自己的十二弦吉他，搬了把椅子到屋子里面。

这一出也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切斯古在酒吧演唱，混口饭吃。在他们骑车去海边的旅程中，从洛杉矶到卡梅尔，马克多半能给他们弄来免费牛排。他完全能胜任职业歌手的工作，可他不希望束缚自己，无论他找到什么长期演出的活，都不会持续一周以上。对马克来说，那些有稳定收入的人都是身怀绝技的魔术师，他完全学不了。

马克信手弹了一个和弦试音，然后唱起了开场曲。旋律是悠久的牛仔老歌，歌名是《凉白开》。

我终日面对垃圾节目，看不到一丝文化的踪迹文化

纯粹的文化。

终日上演街头闹剧，有奖竞猜拖太长，带着你文化

偏离文化。

纯粹……甜美的……文化。

哈维大笑着深表赞同。吧台边一个胖子递了杯啤酒给马克，他甩了下头以示谢意。

夕阳西下，穿过小镇，你听到文化的哭泣，

甜美的文化。

律师咧嘴大笑，警察将获得胜利，阻止了文化的原罪

文化，纯粹的……文化。

歌曲暂停了一下，马克俯身抱起吉他，弦声刺耳，他明显是在乱弹，但又明显是对的，就像在寻找永远无法找到的东西。

朋友，它让你跟风随大流，你的意志习惯屈从，

最后你上钩了，带着文化。文化，纯粹的文化。

朋友，你看不见吗，对你和我，和一个自由的思想

对你和我，电视收费，

还有文化。文化。纯粹……甜美的……文化。

琴声停了，马克一字一顿地说：“跟你从一部鲍嘉老电影里得到的几乎一样多。”

纯粹，甜美的，文化。

伦纳德·伯恩斯坦指挥伦敦交响乐团，滚石乐队闪耀登场

文化，纯粹，甜美的，文化。

兄弟们，今晚我们有一场辩论，农场工人联合队对抗二十二个手拿屠刀的超级疯狂主妇。这就是：

文化。纯——粹，甜——美——的，文——化。

天啊，哈维想，天啊，我要在那个该死的电视网执行委员会议上放这段录音。哈维舒服地向后一靠，享受此刻的快乐时光。离他回家吃晚饭的时间不远了，他要面对洛雷塔、安迪、吉普林，还有他深爱的房价极高的家。

圣安娜风仍在吹着，干热的风刮过洛杉矶盆地。哈维将车窗摇了下来，外套扔在副驾驶座上，领带丢到了外套上。车灯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亮了青绿的山坡，间或有几棵棕榈树掠过。他驾车行驶在加利福尼亚二月的夜晚，却觉不出温度与盛夏之夜有什么差别。

他开着车，嘴里哼着马克的歌。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的磁带偷偷插进公共广播系统里，让洛杉矶和比佛利山上四分之三的生意人听到。他一半的心思跑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前方的车流慢下来，刹车灯闪醒了他的白日梦。

车到山顶处转向右侧的穆赫兰道，又右转进入本尼迪克特峡谷，缓慢驶过下山路后，再右转到福克斯巷。福克斯巷是一条短短的弯道，路旁林立着十五年前盖的房子。其中一栋属于哈维，这还是托了帕萨迪纳储贷机构的福。顺着本尼迪克特峡谷往下，就到了茨埃罗大道，查尔斯·曼森[13]在那儿向世人证明文明既非永恒，也不安全。在1969年那个恐怖的周日清晨之后，比佛利山上的枪支和看门狗都脱销了。猎枪的订单要推迟数周才能发货。从那时起，尽管哈维家手枪、猎枪和看门狗一应俱全，洛雷塔还是想搬家，她需要安全感。

他们住在这栋白墙绿顶的大房子里，屋前有修剪平整的草坪，还有一棵高耸的大树和精巧的门廊。如果转手的话，价值应该还是很高的，虽然这是该街区最便宜的房子。但是，“最便宜”这种事是相对的，哈维对此相当清楚。

他家的车道很普通，不像街对面的房子弄了个大弯道。他快速绕过拐角，减慢车速，用遥控器打开了车库门。

门在他的车开进之前卷了上去，时间刚刚好，哈维心里给自己记上了一分。身后的车库门关上了，他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哈维讨厌在高峰时间开车，而他这一生中几乎每天都要受两次这种折磨。应该去洗个澡，他想着，接着走出车子返回到车道上，走向厨房。

“嘿，哈维？”一个男中音吼道。

“哟。”哈维答应道。戈迪·万斯，兰道尔家左边的邻居，正拖着耙子穿过自家草坪走了过来。他靠在栅栏上，哈维也照做，觉着自己就像是个卡通片里正在聊八卦的家庭主妇。不过洛雷塔不怎么待见玛丽·万斯，何况从来也没见她靠在栅栏上。

“银行的事儿怎么样，戈迪？”

戈迪的笑容动摇了一下。“他们能撑住。你也不想听我唠叨通货膨胀的事情。周末你有空吗？我想着咱们把伙计们都叫上，来一次雪地徒步旅行。”

“听起来不错。”很难想象，在离这里不到一个小时路程的洛杉矶国家森林公园，山上积雪皑皑，山下，大片的常绿树林里风声呼啸，而他们现在却身穿长袖衬衫站在夜色里。“多半不行，戈迪。我有个工作马上要开始。”主啊，我祈祷有个工作能马上开始。“最好别把我算上。”

“安迪能来吗？我想让他当这次旅行的队长。”

“他还太小。”

“没你说得那么小。他可是经验丰富。我要带些第一次徒步旅行的小孩。安迪能帮上忙。”

“好吧，他正做功课。你打算去哪儿？”

“暴雨峰。”

哈维笑了。提姆·哈姆纳的天文台离那儿不远，虽然哈维从未见过，但是他在徒步旅行时肯定经过那儿不下十次。

他们讨论着细节。由于圣安娜风的关系，除了高海拔处，其他地方雪都融了，不过山北的雪肯定没化。一打童子军加上戈迪，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是曾经很有趣。哈维摇头道：“戈迪，我小时候去暴雨峰要走上一周，那是一段非常棒的徒步旅行。那时候路还没通，现在我们开车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进步不小哇。”

“是啊。的确是进步了，对吧？我意思是，现在我们不会因为要去那儿而丢了工作。”

“当然。可恶，真希望我也能去。”他们会花一个小时开车过去，然后徒步进山，支起帐篷，把潮湿的木头点着，升起炉子，冰冷干燥的登山食品吃在嘴里总是像珍馐美味。当然，还有咖啡。午夜时分站在背风处，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风声呼啸……但是，一颗彗星比这更有价值。“很抱歉。”

“好吧，我会跟安迪聊聊。你来帮我仔细检查他的装备，行吗？”

“行。”戈迪其实是不想让洛雷塔给安迪打包。在海拔那么高的地方空手走路都够难了，她还逼孩子背一堆用不上的垃圾。什么热水壶啊，什么多余的毯子啊，有一次甚至还给他带了个闹钟。

哈维得回车上去拿他的外套和领带。他从后院那边的另一条路走出车库。他本来想问戈迪：“你觉得这活动叫‘戈迪银行茶话会’怎么样？”但从一开始提到银行时戈迪的脸色来看，还是算了吧。银行的事情可能有点儿麻烦，戈迪的私人麻烦。

安迪正在后院泳池那边一个人玩篮球。兰道尔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他。一年间——但感觉只过了一周——安迪就从一个小家伙长成了卡通人物般长手长脚的样子。他认真地投篮，跑过去接住反弹回来的球，再一次带球上篮，球进了篮筐。安迪没有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

安迪的裤子是新买的，但是已经短过脚踝了。九月他就满十五岁，要上高中了。他必须去哈维上过的男校，洛杉矶最好的学校，只不过要给学校捐一笔款才能留个位置。矫正牙齿也得几千块，而且以后会花得更多。加上泳池水泵的声音听着不对，还有安迪加入的电子兴趣小组，过不了多久，孩子就会想拥有一台自己的小型计算机，谁又能为此责怪他？还有……兰道尔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庆幸安迪没有发现他。

在过去，十几岁的男孩都是很有用的。他们能在田里干活——赶马车，还能开拖拉机。他们能分担父母的压力，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这样大人们才有机会放松片刻。

厨房垃圾桶里堆着包装纸，看来洛雷塔又去逛商店了。圣诞节的账还没还结完，账单都快在他的书桌上生根发芽了。他听到广播里的股市报道，股票又跌了。

哈维走进浴室的大更衣间脱掉衣服，进去洗澡。热水冲在他的脖子上，带走了身体上的紧张感。他关闭了思维，想象自己只是一块肉，正在接受水压的按摩。要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他的思维能真正关闭就好了。

安迪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上帝知道我从来没有让他内疚过。对他的约束当然会有，像是惩罚啊、站墙角啊，甚至一顿狠揍，但是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让孩子带着罪恶感过夜的……但不管怎样，他还是会有内疚感的。如果安迪知道他花了我多少钱——还有我生命中的多少时光。

一旦他知道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知道我为了那份烂工作还有奖金受了多少气，就是为了日子过得好点儿……安迪知道了会作何反应？离家出走？到旧金山找份清洁工之类的工作赚钱还我？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一个声音穿透哗哗的水声。嗯？兰道尔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浴室的玻璃门外是洛雷塔的笑脸。她的口型在说：“嗨，事情进展如何？”

他挥挥手，洛雷塔视此为邀请。兰道尔看着她慢慢褪去衣衫，然后闪身快步走入玻璃门内，不让水花溅到浴室外……今天不是周三。哈维将她拥在臂弯里。水花击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吻在了一起。而今天，不是周三。

她问：“事情进展如何？”

他刚才已经读出她了的唇语，她却不知道。他只得开口答道：“我估计他们会同意。”

“我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毫无道理嘛。如果他们观望，CBS[14]就会接手。”

“没错。”浴室缠绵的场景突然诱惑尽失。

“有什么办法能告诉他们，他们有多蠢吗？”

“没有。”哈维随意摆弄着莲蓬头，水花喷溅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因为我们跟他们玩的不是同一场游戏。”

“这全取决于你。如果你执意遵照自己的想法，就一次……”洛雷塔的头发被水流打湿，变成了深色。她抱着他，抬头对着他的脸，查看他脸上有无下定决心的迹象，那意味着她说服了他——他会坚持自己的原则，迫使他上司去面对他们错误决策的后果。

“是的。这全取决于我。所以一旦出了差错，我就成了靶子。转身过去，我帮你洗后背。”

她转过身。哈维伸手去拿香皂。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他沾满肥皂泡的手在洛雷塔光滑的后背上画着图案，缓缓地，轻柔地移动着，但他的脑子没停。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吗？他们永远不会炒了我，但是某日我的办公室会变成小扫帚间，过一天地毯也无影无踪，接着我的电话也坏了，等我提出辞职的时候，这个行业已经把我遗忘了，而全家人还在挥霍我赚的每一分钱。

他一直很爱洛雷塔的背部。他在思绪里寻找着升腾的情欲，但毫无所获。

这件事一开始她就参与进来了。这同时也是她的人生，把她排除在外是不公平的。只是她无法理解。我可以跟马克换话题！如果我讲得够清楚，他就会喝着我的啤酒，说些别的事。但是，我不能以那种方式跟洛雷塔说……我需要喝点东西。

洛雷塔帮他冲洗后背，然后他们用一条大浴巾擦干对方。她仍试图告诉他怎么处理片场当前的情况。她知道事情有麻烦，如同往常一般，她察觉到了，然后努力想理解，努力想帮助。

﹡﹡﹡

经过无数次运转，当真正的人类在冰河时期的世界中繁衍时，黑色行星再次靠近彗星。

现在彗星更大了。它成长着，十亿年中，雪花一片片砌成它的身躯，现在它的直径足有四英里半。它的表面正温暖地沐浴在红外线的热度中。在彗星内部，氢气与氦气由气穴中蒸发，渗出外壳。那遥远渺小的太阳被侵蚀，黑色的圆盘挡去了三分之一的天空，散发着它诞生时产生的热量。

然后它就离去了，世界归于平静。

这颗彗星已从上一次黑巨星经过时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成百上千年，这对彗星来说算什么呢？但是，这颗彗星现在的状态还是到头了。黑巨星的经过阻止了它前行的脚步，将它冻结在轨道上。

慢慢地，在太阳引力微弱的牵引下，它开始向大旋涡坠去。

二月：二

太阳系的行星自从形成以来，都在不停地被撞击。火星、水星及月球一直反复经受碰撞。这些撞击物有大有小，小的仅是一些微陨石，大的可以把月球撞出巨大月海——风暴洋。

虽然人们一开始认为，位于小行星带边缘的火星被陨石撞击的几率更高，然而对水星的研究说明，火星并不是特别容易被撞，太阳系各个行星被撞几率几乎均等……

——“水手号”初步调查报告

采访车里堆满了器材：摄像机、录音机、灯源、反光板、装电池的腰带和数不清的移动电视采访设备。当哈维走出NBS办公室时，摄像师查理·巴斯科姆和音响师曼纽尔·阿奎莱兹已经坐在了车子后面。一切如常，除了马克·切斯古坐在副驾驶座上。

哈维向马克点头示意。他们步行穿过片场，走进“梅赛德斯区”——主管们停车的地方。“听着，”哈维说，“你的职位是制作助理，名义上你是管理人员。这是工会的规定。”

“嗯……”马克说。

“但是，实际上你不是管理人员，你只是打杂的。”

“我知道。”马克听着有些受伤。

“别沮丧也别生气，你得了解实情。我的小组跟着我很久了，他们懂得游戏规则，但你不懂。”

“那个我也知道。”

“好。你能帮到大忙的。记好了，我们不需要——”

“我来告诉大家该怎么干活。”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喜欢给你打工。我不会搞砸的。”

“很好。”哈维没在马克的声音中听出讽刺的意味，这让他稍微宽心了些。他一直担心这次采访——他要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但实际上说出口来也无济于事。某次他的一个助理评价马克，说他就像是片热带雨林——你必须得时时修剪修剪他，否则他就会四处蔓延。

采访车发动了，这辆车跟哈维·兰道尔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从阿拉斯加输油管到加利福尼亚半岛南端，甚至深入中美洲。哈维和采访车，他俩是老朋友了。这辆四轮驱动三座的采访车装载着卡车发动机，外观虽不中看，但极为可靠。他沉默地驾驶在文图拉高速公路上，接着转向帕萨迪纳，一路交通顺畅。

“你知道吗？”哈维说，“我们总是抱怨这个世界一成不变。今天我们要去采访的地方，离这里有五十英里之遥，但估计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能到那儿。我小的时候，这五十英里的路程可必须得带着午餐，还得祈祷天黑前能到。”

“你以前乘的什么，马？”查理问。

“不是，也是车，只是洛杉矶还没修高速路。”

“真倒霉。”

他们开车穿过格伦代尔市，然后从琳达维斯塔大道往北越过玫瑰碗体育场。路上，查理和曼纽尔谈着几周之前他们输掉的赌局。

“我以为喷气推进实验室是属于加州理工的。”查理说。

“是他们的。”马克告诉他。

“离帕萨迪纳这么远。”

“以前他们在那儿测试过喷气发动机，大家都以为会爆炸，所以要求加州理工把实验室转移到旱谷[15]这儿来。”马克抬手示意了一下路旁的房子，“然后他们就在洛杉矶的这一角建造了史上最昂贵的郊区，就在附近。”

警卫正等着他们，他挥手让他们把车开到最近的一栋建筑前。喷气推进实验室位于旱谷中，原本干枯的河床上已建满了办公大楼。一座钢混玻璃结构的塔状建筑突兀地矗立着，周围是一片二十年前老空军建造的标志性“临时”建筑。

一个公关人员接待了他们。她指引他们完成所有手续：登记、挂好识别牌。大楼内部看起来与其他办公楼稍许不同：走廊上堆满了打孔卡片，而且几乎没人穿西装打领带。角落里放着一个十英尺高的，积满灰尘的彩色火星模型。没人理睬哈维一行人，因为来个电视节目摄制组，在这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喷气推进实验室已经研究建造了“先驱者号”和“水手号”航天探测器，并将“海盗号”送上了火星。

“我们到了。”公关部的小姐说。

办公室看起来挺棒。满墙书籍整齐排列着，黑板上写满了高深的方程式。视线中但凡有平坦表面的地方都放着书。打印纸堆了满贵重的柚木书桌。

“夏普斯博士，这是哈维·兰道尔。”公关小姐说道，并守在门口处。

查尔斯·夏普斯戴着一副几乎覆盖他整个视野范围的眼镜。眼镜的设计十分新潮，在他的苍白长脸上像是一对昆虫的复眼。他的黑发剃得短短的，手指要么把玩着一支记号笔，要么就在口袋里乱摸，总是闲不下来。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他穿着运动夹克，打了条领带。

“咱们开门见山，”夏普斯说，“你们想要一场关于彗星的讲座，是为自己呢，还是为公众？”

“都有。要让电视机前的人能听懂，我也能听懂，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

“很麻烦？”夏普斯笑了，“怎么会很麻烦呢？只要你们的电视公司跟NASA说，你们打算拍一部太空纪录片，NASA就会发射火箭。对吧，查伦？”

公关部的查伦点了点头说：“他们让我们协作配合。”

“配合。”夏普斯又笑了，“只要能拿到预算，火圈我都钻。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非常感谢。”哈维说，“我们聊天的时候拍摄组会架好机器，忽视它们就好。我想您是研究彗星方面的专家。”

“我也这么希望，”夏普斯说，“其实我更喜欢小行星，不过总得有人研究彗星吧。我猜你主要感兴趣的是哈姆纳—布朗。”

“没错。”

查理给了哈维一个眼色，他们准备好了。哈维冲他们点头示意。曼纽尔边听边观察显示屏，然后说：“很好。”

马克走到镜头前面。“采访夏普斯，第一镜。”场记板闭合时发出响亮的“咔”声，夏普斯惊得浑身一抖。第一次上镜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查理在摄像机后忙碌着，让镜头对准夏普斯，等一会夏普斯离开后，他们再补拍哈维提问的镜头。

“告诉我，夏普斯博士，哈姆纳—布朗能用肉眼看见吗？”

“不清楚。”夏普斯说。他随手在面前的打印纸上画着什么，有可能是一幅尼斯湖水怪的交配图。

“一个月后我们会了解到更多信息的。我们已知的是，它正不断接近太阳，有可能会比金星还要近，但是，”他突然中断，看向摄影机，“你们想了解到什么程度？”

“随你，”哈维说，“先让我们听懂了，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告诉观众。”

夏普斯耸了一下肩。“好吧，这是太阳系。”他的手指向黑板旁边的墙面，一张行星轨道的巨幅图正挂在那里，“行星和卫星一直都在它们自己的轨道上移动，它们环绕彼此跳着烦琐的舞步。每颗行星、每颗卫星、小行星带上的每颗小岩石，都随着牛顿的重力之歌翩翩起舞。水星的舞步略不合拍，我们只得调整宇宙的脚步来配合它。”

“什么意思？”哈维问。

“水星的轨道每年都会发生一点儿改变。不多，但远远超过牛顿的推测。所以一个叫爱因斯坦的人找到了一条好解释，顺便把宇宙带入了一个陌生新世界。”

“哦。我希望我们用不着拿相对论来解释彗星。”

“不，不。但是，影响彗星轨道的不仅是重力。很神奇吧？”

“是的。我们要再一次对宇宙进行修订吗？”

“什么？不，没有那么复杂。你看……”夏普斯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一边嘀咕着一边寻找粉笔。

“给你。”马克从衣兜里拿出粉笔递给他。

“谢谢。”夏普斯涂了一个白色的圆形块状物，然后画了条抛物线，“这是彗星。我们现在把行星加上去。”他又画了两个圈，“地球和金星。”

“我以为行星是在椭圆形轨道上移动的。”哈维说。

“是那样没错，但在你可以画出来的比例尺上，你是看不出它和圆有何不同的。现在来看彗星的轨道。抛物线的两臂看起来一模一样，进来再出去。教科书一样标准的抛物线，对吧？”

“对。”

“然而，彗星飞离太阳的时候其实是这样的：一个高密度彗核，一团由细小的尘埃和气体构成的彗发，”他又画了起来，“还有一团尘土构成的气流，朝着与太阳相反的方向喷出来，领着彗星离开。这是彗星的尾巴，一条巨大的尾巴，有时达到上千万英里长，但它基本是真空的，不可能太浓密，彗星里没有足够多的物质来填充那么大的空间。”

“当然。”

“好，接下来就像教科书里说的。彗核的物质蒸发到彗发里，有稀薄的气体，还有微小的颗粒，小到阳光都能拨动它们。太阳风吹走了这些物质，因此彗星的尾巴永远背对太阳。清楚了吗？尾巴跟着彗星过来，带着彗星出去，但是……

“内部物质的蒸发并不均匀。彗星第一次掉入太阳系时，它是一团固体。这是我们的推测，无人能真正知晓。我们有数套模型符合观察资料。我个人喜欢脏雪球模型：彗星由岩石和尘埃构成，灰尘掺杂入冰及冷冻气体中，形成水冰：甲烷、一氧化碳干冰、氰和氮，所有这类东西。它们融化后，从某个方向喷发而出，就像喷气推进器，因此轨道也发生了改变。”夏普斯讲解的时候一直用粉笔画图演示着，从黑板的一头移到另一头。他讲完的时候，黑板上彗星进来的抛物线摇摇摆摆，出去的抛物线模糊成一大片。“因此我们不知道当它飞向地球时，距离会有多近。”

“我懂了。你们也不知道尾巴会有多大。”

“没错。但是，这颗彗星看着像是新的，也许以前从没有接近过太阳。不像哈雷彗星，每七十年造访一次，每次来会都变得更小。彗星每次接近太阳都会死去一点点，尾巴里的物质永远在减少，所以每次尾巴都会小一些，直到除了彗核以外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把岩石，最终变成流星雨。咱们史上几场最棒的流星雨，就是某些老彗星的碎片坠入地球产生的。”

“但是，这颗是新彗星。”

“说得对。所以它的尾巴应该很壮观。”

“我好像记得人们也那么说过科胡特克。”

“我好像还记得他们是错的。那会儿不是还有个公司打算一等科胡特克现身，就把它的形状做成纪念章卖？所以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我猜测哈姆纳—布朗值得期待，而且它经过地球的时候会离得非常近。”

夏普斯在模糊的彗星移动路线上画了个小点儿。“我们到时候就在那儿。当然，只有彗星经过地球的时候我们才能看到它，因为在它到达前，我们得直视太阳才能看到它，那意味着它很难被发现。但是，当它经过地球时，就会是一道奇观，半个天空上都将呈现彗星拖着尾巴飞过的样子，而且白天就能看到。我们等待一颗大彗星已经有百年了。”

“嘿，博士，”马克说，“你说地球正好在那玩意儿的路上。它会撞到我们吗？”

哈维回头狠狠地瞪了马克一眼。

夏普斯被逗乐了：“可能性无限小。地球在黑板上只是一个小点。实际上，如果我按比例画，地球根本不会出现在黑板上。彗核也一样。针尖对麦芒的几率能有多大？”他皱着眉头看向黑板。“当然，彗星的尾巴可能会扫到我们。我们也许要在其中生活好几周。”

“那会怎么样？”哈维问。

“哈雷彗星的尾巴曾光顾过我们，”马克说，“但我们毫发无损。那时彗星特别亮，而且……”

这次哈维的表情满意了。

“你朋友说得有道理。”夏普斯说。

我当然知道。“夏普斯博士，为什么所有天文学家都为哈姆纳—布朗感到激动？”哈维问。

“我们能从彗星中了解很多东西，比如太阳系的最初形态是怎样的，因为它们比地球还古老，是由原始物质构成的。这颗彗星也许在冥王星外围盘旋了数十亿年。现有的理论认为太阳系由一团尘埃和气体的云气坍缩而成，是星际介质中的一个旋涡。当太阳开始燃烧，多数物质都被吹走了，但是有一些留在了彗星体内。我们可以分析它的尾巴，科特胡克是我们的研究对象之一，它没让天文学家失望。我们用上了以前从没用过的工具，比如太空实验室等等。”

“那么实验结果有用吗？”哈维旁敲侧击地问。

“有用吗？它带来了惊人的重大发现！我们应该再做一次！”夏普斯的手戏剧性地舞动着。哈维迅速扫了一眼摄制组。摄影机运转着，曼纽尔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一个音响师只有在耳机里听到绝佳的声音时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们能弄个太空实验室上去吗？”哈维问。

“太空实验室？不行。但是罗克韦尔公司[16]给我们准备了一个‘阿波罗’太空舱，而且该有的设备我们实验室里都有。我们有军用助推器和一些五角大楼用不上的东西。如果现在开始，我们还赶得上。”夏普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不是我们胆小，而是政府不支持，糟透了。我们本来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真正了解哈姆纳—布朗的。”

摄像机和收音设备被打包收好，摄制组跟着查伦走出了实验室。哈维在跟夏普斯道别。

“想喝点咖啡吗，哈维？你不着急吧巴？”夏普斯问。

“不急。”

夏普斯按下电话按键。“拉瑞，请给我们送点咖啡。”接着他又转向哈维，他说：“技术，举国上下都依靠技术。技术之轮停转两天就得发生暴动。两顿饭吃不上，有人就要闹革命。想想洛杉矶或纽约没有电的情形。或者眼光放远，化肥厂停了。再长远些，十年中没有任何新技术出现。我们的生活标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是啊，我们是个高技术社会。”

“然而……”夏普斯打断道，他的声音很沉着，显然打算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了，“然而那些该死的傻瓜们都不能每天拿出十分钟来关注科技。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些地毯从哪来的？你穿的衣服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化油器是干什么用的？芝麻从哪儿长出来的？你们知道吗？三十个选民里能找出一个知道的吗？他们连每天拿出十分钟时间想想生活中用到的技术都做不到，那研究经费被砍得一点不剩就毫不稀奇了。但是，我们终将为此付出代价的，总有一天，我们需要用到某种本该在数年前就开发出来的技术，”他停顿了一下，“告诉我，哈维，你拍的这东西很有影响吗，能为一个科研项目争取到经费吗？”

“黄金时间播放，”哈维说，“一套系列纪录片，展示哈姆纳—布朗的价值，自然就带到科学的价值。当然，我无法保证观众不会转台到《我爱露西》。”

“当然了，哦——谢谢你，拉瑞。咖啡放那儿。”

哈维本料想，无非是塑料杯子装着速溶咖啡。没想到夏普斯的助手却端来了雕花的柚木托盘，上面摆着亮闪闪的咖啡壶、银匙、糖块及鲜奶。

“请随意，哈维。味道不错。是爪哇摩卡？”

“是的。”助手说。

“不错。”他挥手示意助手下去，“哈维，电视公司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

哈维耸耸肩：“赞助商坚持的。赞助商刚好是卡尔瓦皂业公司，公司的所有人又刚好是提摩西·哈姆纳。他又恰好是……”

哈维被一阵尖声大笑打断了。夏普斯一张清瘦的脸都笑变了形。“妙极了！”接着他若有所思道，“一套系列片。告诉我，哈维，如果一位政客能帮我们进行研究——这有很大的帮助——他能加入这片子中吗？获得一些有利的宣传？”

“当然。哈姆纳也坚持这一点。并不是说我反对……”

“真是不简单。”夏普斯举起咖啡杯，“干杯！谢谢你，哈维。非常感谢你。我想我们以后会常见面的。”

等哈维·兰道尔离开这栋大楼后，夏普斯仍一动不动地坐着，有些不寻常的东西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兴奋。会有用的，一定会！终于，他敲下了对讲机说：“拉瑞，帮我接华盛顿的阿瑟·杰里森议员，谢谢。”

在他不耐烦地等待中，电话铃响起了。“他会跟您通话的。”议员的助手说。

秘书接通了议员后，夏普斯举起电话：“我是夏普斯。”

“查理[17]？”

“是我，”夏普斯说，“阿瑟，我有个提议。知道那颗彗星的事吗？”

“彗星？哦，彗星。说来有趣，我见过了彗星的发现者。结果发现他贡献巨大，不过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是很重要，”夏普斯说，“一个百年难遇的机会。”

“他们以前也这么说科特胡克。”

“去他的科特胡克！听着，阿瑟，我们有没有机会拿到一个探测器的资金？”

“多少钱？”

“这个嘛，两手准备吧。能拿多少是多少。钱少的话，实验室可以粗制滥造一个无人黑盒子，能装到运载火箭上的东西。”

“没问题。我能帮你搞到。”杰里森说。

“那只是退而求其次。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载人探测器。比如用‘阿波罗号’弄两个人和一些设备上去。阿瑟，那颗彗星越来越近了，这么近的距离下我们能拍到非常棒的图片，不止能拍到彗尾和彗发，还能拍到彗星头部，这是绝佳机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太清楚，不过你刚告诉我非常重要。”杰里森沉默了片刻，“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可是没一点儿可能，半点儿都没有。总之我们拿不出钱搞‘阿波罗号’，如果有预算……”

“我们可以的。我刚跟罗克韦尔公司聊过。风险比NASA搞的那些任务要高，但是我们能做到。我们有硬件。”

“那不重要。我没法给你要到那笔预算。”

夏普斯在电话这头皱起了眉头，胃里翻江倒海。阿瑟·杰里森是他的老朋友，查理·夏普斯也不喜欢勒索人，只是……“哪怕俄国佬准备发射新的‘联盟号’也不行吗？”

“什么？可他们没有……”

“哦，有的，他们拨钱了。”夏普斯说。

“你能证明吗？”

“几天之内就能证明。相信我吧，他们马上要去观察哈姆纳—布朗了。”

“我会沾上一身屎的。”

“您说什么，议员先生？”

“我会被卷进去的！”

“哦。”

“你在跟我耍花招，是不是，查理？”杰里森盘问道。

“不见得。你看，阿瑟，这件事非同寻常。我们需要再进行一次载人航天任务，保持公众对太空的兴趣。你支持过一次载人飞行……”

“是，但我弄不到那样的机会。”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杰里森开口讲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这么说俄国佬要开始干了，而且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大干一场。”

“我想他们会的。”

又一阵沉默。查理·夏普斯屏住呼吸。“好，”杰里森说，“我会在国会山上放出口风，然后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但是，你最好别跟我拐弯抹角。”

“议员先生，一周之内你将得到确凿的证据。”

“好吧，我拭目以待。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好，多谢你的建议，查理。”电话挂断了。

粗鲁的人，夏普斯想。他对自己淡淡一笑，接着又按下对讲机按钮：“拉瑞，帮我接通莫斯科的谢尔盖·法捷耶夫博士。是的，我知道当地现在是什么时间，给我接通就行了。”

﹡﹡﹡

这颗彗星仍远在大旋涡外围。冥王星特立独行，它的轨道看似一枚倾斜的硬币。太阳，一个针尖那么大的刺眼小点，它喷散出的热量穿过彗星的外壳，但远不及黑色巨星带来的危害大。现在，彗星的外壳多为水冰，将绝大部分热量反射回星际之间。

时间流逝。

火星在又一次漫长而剧烈的天气循环中，吞咽下自己的水分。人类在地球上繁衍生息，欢笑着，挣扎着。彗星继续滑向大旋涡。一阵高速质子构成的太阳风剥去了它的外壳，也将其组织内部的氢和氦一扫而空。大旋涡越来越近。

三月：一

主在天上挂彩虹以示众人，

下次将不再是滔天洪水，等待你们的是燎原之火。

一首传统灵歌

马克·切斯古抬头望着那栋房子，吹了一声口哨。在白灰粉刷的墙壁上，巨大的木质梁架呈直角嵌入，那可都是实心原木。在有些地方，比如格伦代尔，也有同样风格的房子，却是用胶合板假装原木，但这在贝莱尔区可行不通。

这栋房子大得不可思议。马克按下前门的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应门的是一名年轻人，长发，留着小胡子。他打量着马克的马裤、靴子，以及他放到门廊的几个棕色大包裹。“我们什么也不要。”他说。

“我什么也不卖。我是马克·切斯古，NBS的工作人员。”

“哦，不好意思。你不知道有多少上门推销的。请进。我是乔治，勤杂工。”他搬起一个包裹，“挺沉的。”

“对。”马克忙着打量四处。油画、天文望远镜、地球仪、火星仪、月球仪、玻璃雕像、斯图本[18]的水晶，还有各式旅游纪念品。前厅已被布置成剧场派对的样子。“把这里摆成这样，肯定费了不少劲儿。”马克说。

“是啊。请把东西放这儿。里面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没什么好玩的，如果你知道什么是录像机的话。”

“我应该知道，”乔治说，“我是戏剧系的学生，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可是，我们还没开那门课。你可以教教我。”

“今晚是你来操作吗？”

“不是。我有个彩排，《野鸭子》。我的角色不错。今晚由哈姆纳先生来操作。”

“我会教给他。”

“你得等一会儿。他现在不在家。来点儿啤酒吗？”

“非常感谢。”马克跟随乔治走进厨房。厨房很宽敞，有两对水槽、两个烤箱和两个煤气灶，到处都是亮闪闪的镀铬表层和隔热塑料贴面。偌大的料理台上摆着几道绷着保鲜膜的开胃小菜。还有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菜谱、新出的特拉维斯·麦基系列的恐怖片，以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自我修养》。只有恐怖片和《演员自我修养》有看过的迹象。“我之前以为哈姆纳会找个天文系的学生。”

“我前任是天文系的学生，”乔治说着拿来了啤酒，“他俩经常争执。”

“所以哈姆纳把他炒了鱿鱼？”

“没有，哈姆纳让他到山里去了。哈姆纳喜欢与人辩论，但最好不要在家里。为他工作很轻松。我卧室里还有台彩色电视机，而且我可以使用游泳池和桑拿房。”

“难以想象，”马克啜了口啤酒，“这里简直是个大游乐场。”

乔治笑了起来。“只有我带几个演员回来时才算是派对之夜。或是像今晚，亲友之间的聚会。”

马克仔细端详乔治。他留着小胡子，一副演员的出众长相。什么玩意儿。“哈姆纳是同性恋吗？”

“天啊，当然不是，”乔治说，“怎么会，他只是不常出去。我们上一出戏是《好姑娘》，我把剧里的女二号介绍给了他，一个从西雅图来的姑娘。哈姆纳带着她出去过几次，之后也没下文了。那姑娘说在人前他是一位温雅的绅士，等到俩人独处的时候，他就扑了过去。”

“她肯定也扑回去了。”

“我也那么想，但是她没有。”乔治偏了偏脑袋，“哈姆纳先生回来了。我听得出来他车的声音。”

提姆·哈姆纳从侧门进屋，走进一个小套间，他认为那儿才是他的家。虽然他拥有整栋房子，不过唯有那一小片天地才是他待着最舒适的地方。哈姆纳不喜欢自己的房子，这是他的家庭理财经理出于升值考虑而选的，虽然房子也的确升值了。在这大房子里，哈姆纳有足够的空间来陈列自己的收藏品，但这儿就是不像个家。

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沉入一把埃姆斯牌的椅子中，脚搁上配套的脚凳。这感觉舒服极了。忙了一整天，参加董事会议，听报表，祝贺公司总裁的季度盈利……照着提姆的本性，他原本应该让喜欢和钱打交道的人来管钱，然而他有一个表亲就是这么倾家荡产的，其实，让理财经理们知道你一直在背后盯着他们，也没什么坏处。

想到会议，他又想起了办公室里那个秘书。她和提姆在会议前谈得很愉快，但是当他邀请对方明天晚上一起共享晚餐的时候，她却推说已经有约会了。说不定她真的有约会。她的态度非常亲切。可是她拒绝了他。也许我应该问她这周五怎么样，或者下一周。如果到时候她再说没时间，那就不用动什么心思了。

他听到乔治在客厅跟人聊天，于是便开始猜测对方是谁。如果他不出屋，乔治是不会来打扰的。他可以独自在这个套间里待着，这也算是这栋房子的好处之一吧。随后提姆想起来了，那是NBS的人！那人会带来那些被剪掉的镜头，都是提姆喜欢却又没放到纪录片里的。他兴奋地站起身，开始换衣服。

六点钟，佩内洛普·威尔逊到了。她从不让人叫自己佩妮，她母亲却一直这么叫她。提姆·哈姆纳从门上的猫眼里看她，突然想起来她现在不叫佩内洛普了，用的是中间名，提姆却记不住是什么。

勇敢点儿。他大力拉开门，满脸痛苦地喊道：“快！告诉我你的中间名叫什么？”

“乔伊斯。你好，提姆，我是第一个？”

“没错。你今晚穿得很优雅。”他接过她的外套。他从出生起就认识她了——好吧，其实是从小学开始。佩内洛普·乔伊斯跟提姆的姐姐和一堆女性表亲上的是同一所女子预科学校。她曾是相貌最平庸的一个，大嘴方下巴，身材往好了说就是结实强壮，但上大学期间，她却来了一出丑小鸭变天鹅。

她今天晚上确实高贵优雅，长长的卷发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型。她穿着一袭线条简洁的纯色长裙，材质看起来十分柔软，提姆都想伸手摸一下。他跟姐姐一起生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他很清楚女生要花多久才能打扮成这样的，即使没有一点儿提示他也了如指掌。

哈姆纳自然想听到她的赞许。他在一旁等着她审视起居室，心里奇怪，为什么以前不邀请她过来看看。终于她转向提姆，脸上带着一种提姆从高中时代就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认为自己能够审判一切凡人事物的表情。“好房子。”她带着赞许说道，然后哈哈大笑，形象瞬间全毁。

“很开心你喜欢这套房子，实际上是非常开心。”

“真的？我的意见如此重要？”她带着幼时的促狭表情逗弄他。

“真的。过一小会儿家里其他人就都到了，多数人都没见过这房子。你的想法和他们很像，所以如果你喜欢，他们也会喜欢的。”

“嗯。我想我这是恶有恶报。”

“嘿，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又取笑了他一番。他给她端了一杯酒，坐了下来。

“我一直在想，”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们至少两年没见面了。今晚你为什么邀请我过来？”

提姆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她向来是直肠子，所以他决定坦诚以对。“我一直在考虑今晚邀请谁。这关乎自尊，对吧？毕竟这是我的彗星展览。我想过要找吉尔·沃特斯——我在凯特中学时班上成绩最好的人，还有家人，还有你。然后我意识到，我想要邀请的，正是我想给他们留下好印象的人。”

“我？”

“正是。我们过去常常聊天，记得吗？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这一生想干什么。我们家的人，还有那些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人，有的喜欢赚钱，有的收集艺术品，有的赛车，总之都有寄托。而我自己，只想仰望星空。”

她展露笑颜。“我受宠若惊，提姆。”

“你的打扮真的很美。自己设计的？”

“是的。谢谢夸奖。”

提姆愉快地重新发现，跟她聊天还是那么轻松。这时门铃响起，其他人到了。

这一夜欢声笑语，主客尽欢。厨师尽心尽力，美食有条不紊地摆上餐桌，甚至无须乔治过去帮忙。提姆从心里感到放松，开心。

他们倾听着。他们以前从未这样倾听过。他们听着提姆讲述事情的经过：在冰冷黑暗之中长久地观察、研究星图、做观察日志、将大量的时间投注在那些照片上，除了认识宇宙的乐趣，毫无其他杂念。他们一直听着，连格雷格都是如此，他对不把钱用在正经地方的有钱人很有看法，而且从不掩饰。

这是一次单纯的家庭聚会，但是提姆异常振奋、紧张、警觉。他看到巴里笑着摇头，他从中看穿了巴里的想法：浪费生命！他真的在嫉妒我，提姆想，这想法美妙极了。提姆看到他的姐姐带着玩味的微笑。吉尔总是能说出提姆所想，比起他们的兄长派特，他与姐姐更为亲近。

但是，从吧台后面尾随而来找他聊天的人正是派特。

“我喜欢你这地方。”派特说，“妈妈不知道那东西用什么做的。”他头歪向那边示意，他们的母亲正在屋子里转悠，看着那些小摆件，此刻她正迷惑地看着“美妙流体”[19]中显现的奇怪图案，“我知道她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事儿你做过没有？”

“什么事儿？”

“带女孩们过来，开狂野派对。”

“关你屁事。”

派特耸耸肩。“太没意思了，兄弟，你真的该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你不可能永远如此单身下去，妈妈总有她的办法。”

“当然。”提姆说。真见鬼，派特怎么会说起这个？聚会结束前他母亲一定会问：“提米，为什么你还不结婚啊？”

有一天我会这么答，我会说：“因为每次我找到能相处的女孩，你都吓得她说不出话来然后落荒而逃，这就是为什么。”

“我还饿。”佩内洛普·乔伊斯嚷着。

“天啊。”吉尔拍拍她的肚子，“你都吃哪儿去了？告诉我你的秘密。不过不用告诉我你那些设计灵感。格雷格说我们负担不起你的创作了。”

佩内洛普拉起提姆的手说：“赶快，带我去拿爆米花。我来摇，你去拿碗。”

“可是……”

“他们自己能找到喝的。”她拉着他进了厨房，“你不在那儿他们才能讨论你。他们会更加羡慕你的。毕竟，你是今晚的明星。”

“你这么想？”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从来都分不清你什么时候在开玩笑。”

“那是你运气好。黄油在哪儿？”

家人看着电视，看着电视里的他，从这一刻起他就知道了，节目很成功。

兰道尔向整个世界展示了业余天文学家是怎样仰望星空的。“多数彗星由业余爱好者发现，”兰道尔说，“公众非常感谢这些天空守望者对天文学做出的巨大贡献。当然，一些业余爱好者并不完全是业余的。”画面切到提姆·哈姆纳向大家展示他的山顶天文台，他的助手马蒂演示着种种仪器设备。提姆原本觉得拍他的镜头太少，但当看到家人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的他，在他的画面放完时候那种渴望的表情，他意识到哈维·兰道尔是正确的。永远要让他们有所期待……

“而且，”兰道尔的声音响起，“有些人比之同好者们更加业余。”摄像机拉近，画面中出现一个十岁的男孩，手里拿着天文望远镜。设备看着像那么回事，但明显是自制的。“凯文·布朗，来自爱荷华州的森特维尔。凯文，你是怎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和地点看见彗星的？”

“我不是碰巧的。”布朗的声音听着不太高兴。他年纪很小，虽然害羞但仍大声地说道：“我调整了设置，因为我想在白天看见水星，不过你必须仔细调整数值，因为水星离太阳很近，而且……”

“所以你的确是意外发现哈姆纳—布朗的。”哈维·兰道尔说。

格雷格·麦克里夫乐了。吉尔目光尖利地瞪了丈夫一眼。

“凯文，跟我说说，”兰道尔说，“虽然你是在哈姆纳先生发现这颗彗星之后才看到它的，但是你几乎与他同一时刻上报了这一发现——你是怎么知道这是颗新彗星的呢？”

“那东西不该在那儿。”

“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所有那里本该有的东西？”兰道尔问。画面上显示出一张哈姆纳—布朗附近天空的照片，上面布满了星星。

“当然，不是人人都知道吗？”

“他能记住。”提姆说，“他在这儿住了一周，我发誓，他能凭记忆画出星图。”

“他住在这儿？”提姆的母亲问。

“是啊。在客房。”

“哦。”提姆的母亲死死盯着电视。

“乔治今晚去哪儿了？”吉尔问，“有约会？妈妈，你知道提姆的勤杂工跟林达·吉尔雷约会过吗？”

“爆米花递给我，”佩内洛普·乔伊斯说，“布朗现在去哪儿了，提姆？”

“回爱荷华州了。”

“那些广告能卖更多的肥皂？”格雷格指着电视问。

“卡尔瓦公司赢利不错，”提姆说，“去年市场的26.4%……”

“天，超出我的预想，”格雷格说，“你的广告代理人是谁？”

刚好节目又开始播放了，提姆·哈姆纳的镜头并不多。一经发现，哈姆纳—布朗即属于全世界。现在的明星是查尔斯·夏普斯，他正在电视里讲彗星，还有太阳及其行星的重要性。提姆并没为此失望，但他想其他人也许会感觉点儿乏味。派特是特例，他一边看着夏普斯说话一边频频点头，并抬头说道：“如果我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位像他这样的科学教授，我自己也许也能发现一颗彗星。你跟他熟吗？”

“夏普斯？从来没见过。但是，我有很多他的录像带，”提姆说，“里面还有很多我的镜头。”

这时格雷格不合时宜地看了一眼手表。“我早上五点得去办公室，”他说，“市场要疯了。等这片子放完，更是雪上加霜。”

“啊？”提姆眉头紧蹙，“为什么？”

“彗星啊，”格雷格说，“天上的迹象。邪恶降临的预兆。投资人很看重这个，人数多得让你吃惊。更别提那个教授画的演示图，就是彗星要撞地球的那张。”

“但是，它不会撞。”派特表示反对。

“提姆！它会撞吗？”他的母亲询问道。

“当然不会！您没听见吗？夏普斯说几率是十亿分之一。”提姆说。

“我听见了，”格雷格说，“他还说彗星确实会撞到地球，偶尔的。而且，这颗会离地球很近。”

“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提姆反对道。

格雷格耸肩。“我只懂市场。我要在开盘前赶到办公室。”

电话铃这时响了。提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在他起身之前吉尔接起了电话。她听了片刻，也是一脸茫然。“是你的接听服务。他们想知道是否能给你转接一个纽约来电。”

“嗯？”提姆起身接过电话。他听着电话，一位NASA的官员说他们也许，只是也许，会发射一个探测器去研究彗星。通话结束后，提姆放下了电话。

“你看起来有些发晕。”佩内洛普·乔伊斯说。

“我确实晕了。打电话的是制作人之一，他们想让我当《今夜秀》的嘉宾，跟夏普斯博士一起。派特，所以我这就要见到他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看这个节目。”提姆的母亲羡慕地说道。能上《今夜秀》的嘉宾可都是重量级人物。

兰道尔的纪录片以满屏的灼灼烈焰宣告结束，那是太空实验室拍摄的太阳和恒星的照片，同时伴以发射载人探测器去探索哈姆纳—布朗彗星的真诚请求。接着放了最后一条广告，提姆的观众们也离去了。提姆意识到——不是头一次——他们长大之后就是这么分道扬镳的。他真的跟证券经理或是地产开发商没什么共同语言，哪怕这些人是他的表亲，甚至是亲兄弟。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给佩内洛普调酒。

“感觉就像一部糟糕戏剧的开幕之夜。”提姆说。

“就像圣地兄弟会[20]就在波士顿，而波士顿的剧院还敢放反讽他们的片子一样。”乔伊斯逗着他。

他笑道：“啊，再也没看过《点亮天空》[21]自从……天啊，自从你参加那个夏季戏剧的时候起。你说得对，感觉是很像。”

“大便。”

“大便？”

“没错，大便。你老是想到大便一样糟糕的事，永远毫无根据，现在也是毫无道理就又这么想。提姆，你该感到自豪才对。接下来是什么？另一颗彗星？”

“不，我觉得不会。”他往她的金汤力里滴了两滴青柠檬汁，把酒递给了她，“我不知道，我的理论储备还没丰富到让我能干自己真正想干的事。”

“那就学些理论。”

“也许吧。”他靠过来坐在她的身边，“无论如何，我会青史留名的。干杯。”

她并没有嘲弄他，而是举杯向他真心致意。“干杯。”

他抿了口酒。“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追寻着它。兰道尔想再拍一部纪录片，我们会拍的，如果收视率不太差的话。”

“收视率？你担心收视率？”

“你又在开我玩笑。”

“这次不是。”

“哈，好吧。我是打算拍续集，不为别的，只是我想这么做而已。我们要将重点放在太空探测器上。只要有足够的公众支持，我们就能把探测器送上天，像夏普斯这样的人还能进一步研究彗星。谢谢你。”

她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说：“不客气。好好干，提姆。今晚在座的人里，没一个能把自己的既定目标实现一半的。你已经搞定四分之三，就差临门一脚了。”

他看着她，心里想：如果我娶了她，妈妈心里的大石头就能落地了。乔伊斯就是那种女孩中的一员：她们似乎都认识他姐姐吉尔；她们都在东部上的大学，在纽约度过假期；她们挑战同样的世俗常规；她们不惧怕自己的母亲；她们外表美丽而个性乖张。十几岁少年的性冲动太旺盛，也太容易被抑制和扭曲，这让年轻女子的美貌犹如一道烈焰，尤其是当烈焰背后还藏着骄傲自信的灵魂时……对于一个从小都不自信的男孩来说，这样的女孩（比如吉尔的那些朋友）相当可怕。

乔伊斯没那么可怕——她没那么漂亮。

她皱起了眉问道：“你在想什么？”

老天，他可不能说出来！“我想起来很多事。”难道他是有意和乔伊斯独处的？当然是她自己选择在其他人离开后留下来的。假如他现在献殷勤……

可他没这个勇气。她很优雅，是的，可是你不会跟一件斯图本水晶花瓶上床。他起身走到录像机前问：“还想看录像带吗？”

她犹豫了片刻，用认真的眼神端详了他一番，又同样认真地饮尽杯中的酒，将杯子放到咖啡桌上。“谢了，提姆，不过我得回去休息了。明天有个顾客要过来。”

她离去时仍带着笑意。提姆想她兴许是强颜欢笑。或者，他怀疑，难道我自作多情？

﹡﹡﹡

大旋涡里极其拥挤。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旋涡彼此擦身而过，将空间扭曲成复杂的拓扑结构，永不停歇地变化着。内太阳系的行星及卫星的身上布满了疤痕，残缺的火山口静静地躺在地球及金星大气层的下面，裸露的环形壁及冰冻岩浆湖遍及火星、水星和月球的表面。

逃脱的机会不是没有。土星和木星外部的重力场可以把彗星甩回冰冷黑暗之中，但是它们不在，这使得彗星继续降落、加速、蒸发。

彗星沸腾起来了！不稳定的化学物质被点燃，喷射出尘埃与冰晶。彗星现在随着一片白热的雾气移动着——也许这片雾能够挡掉一些热量，但恰恰相反，雾气将数千立方英里之内的阳光聚集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反射到彗星上。

彗核外部的热量加速向内渗入。更多的气团被点燃，像太空飞船上的定向喷气引擎，将彗星来回推动。濒死的彗星拖拽着大团雾气掠过终年被尘埃与冰晶包裹的火星。

地球上的一架望远镜在海王星附近观察到了它——一个模糊的小点。

三月：插曲

这些宇航员中，无一人踏上过坚实的月球岩石，因为他们所到之处脚下踩的尽是“泥土”。这种粉状层的形成原因是：月球在整个地质时期不断遭受陨石撞击。持续的密集攻击彻底撞毁了月球表面，造成了厚达数米的岩石碎片残留层。

——约翰·伍德博士，史密森学会

弗雷德·劳伦对望远镜做着细微的调整。这是个大家伙，四英寸口径的折射望远镜，立在笨重的三脚架上。公寓花了他不少钱，为了这儿的地理位置，他必须掏这份钱。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廉价的沙发，地板上摆了几个垫子，剩下就是这架硕大的望远镜。

弗雷德观察着四分之一英里外一扇黑漆漆的窗户。她马上就要到家了。她一向如此。她还能干什么呢？她一个人出门，也没人来找她。这个念头起初让他害怕，随后是一阵不适。假若她在什么地方认识了一个男人呢？他们是不是一起共进晚餐，然后到他的公寓去？也许现在他正猥亵地抚摸着她的胸部。他的手会很粗糙，长满了毛，就像技工的手，然后那双手会向下滑去，爱抚过她平坦的小腹。

不！她不是那种女孩。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对她这么做的。她不会。

但是，所有女人都如此。即便是他母亲。弗雷德·劳伦浑身颤抖。挥之不去的记忆又复来袭，那时九岁的他走进房间，想让妈妈帮他做祷告，却看到她躺在那个叫“杰克叔叔”的男人身下。她呻吟着扭动身体，然后杰克叔叔跳下了床。

“你这个小杂种，我要把你那该死的蛋蛋割掉！你想看是吧，你他妈的想看是吧？那就站那别动，你敢说一个字儿我就把你小命根儿切掉！！”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母亲让这男人——

窗户亮了。她到家了！弗雷德屏住呼吸。她一个人吗？是一个人吗？

她拎着一大袋杂货进了厨房。现在她要弄点喝的，弗雷德想，希望她别喝得太多。

她看上去非常疲惫。他看着她调了杯马蒂尼，拿着水瓶走进厨房。弗雷德没用望远镜尾随她的背影，虽然他可以这么做。他一边等着，一边自慰。

她长着一张瓜子脸，高高的颧骨，樱桃小口，还有一双黑色大眼。一头松散的金色长发是染出来的——她的阴毛非常黑。弗雷德原谅了她这个小小的诡计，虽然第一次发现时他受了不小的打击。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玻璃调羹。街上的礼品店里有一根银把儿的马蒂尼调羹，弗雷德已经盯着看了很多次，一直想鼓起勇气买给她。说不定这样她会请他进门。若非如此，她是绝对不会邀请他的，但他做不到——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可是她会质疑他是怎么知道的。弗雷德·劳伦伸出手去，穿过魔镜一般的望远镜触摸她……可这只能在他的脑海里，只能在他无望的思慕中。

现在，她开始换衣服了。她没有几件上档次的衣服可以穿去上班。她在一家银行工作，虽然银行允许女职员们穿裤装，以及所有时下姑娘们喜欢穿的那些难看衣服，但是她没有。科琳没有。他知道她的名字。他想把钱存入她工作的银行，但他不敢。她精心装扮以求升职，如愿获得提升，转到新账户部门，弗雷德无法去那儿跟她说话。他为她的升职感到自豪，但还是希望她继续当柜台出纳，这样他就可以进入银行走近她的窗口，然后……

她脱掉蓝色的工作服，小心地挂到唯一的衣橱里。她的公寓很狭小，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浴室，以及一间迷你厨房。晚上她就睡在长沙发上。

她的吊带睡裙已经破旧了。他见过她在晚上缝补肩带。睡裙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他能透过睡裙看到内衣的颜色。有时她会穿粉底黑条纹的内裤。

过一会儿她就会去洗澡。科琳洗澡的时间很长，弗雷德可以趁她没洗完的时候去敲门。她会来应门的。她对人没有防备之心。有一次她裹了条浴巾就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卖电话的男人。还有一次同样的情况，敲门的是公寓管理员，弗雷德自信能模仿这个管理员的声音。他曾经尾随管理员进了一间酒吧，听他怎么说话。她会开门的……

可他不能这么干。他清楚如果她打开房门自己会做什么。他清楚最后会发生什么。这将是他的第三次，第三次性侵犯。警察会把他跟那些男人锁到一起，那些禽兽。弗雷德想起了监狱里的那些人是怎么称呼他，又是怎么使唤他的，他啜泣起来，不敢发出声音，就像她会听到似的。

她穿上了浴衣。晚餐还在烤箱里，她穿着浴衣坐下来，打开电视机。弗雷德匆匆跑去打开电视，拧到和她相同的频道，又快速返身回到望远镜前。现在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电视上的画面，耳朵里听着相同的声音，感觉就像是和自己的女朋友一起看电视。

节目是关于彗星的。

﹡﹡﹡

这个身材敦实的男人有一双宽大的手，掌心平滑，手指修长，比看起来更加有力。他的双手在莫林的身上游移着，熟练而又灵巧。“哦。”莫林低吟着。她突然将他拉向自己，弓起身子，一双长腿紧紧地缠住了他。

他轻轻地推开她，继续抚摸她，挑逗她，就像——月球探测器上的定向喷气引擎。这幅怪诞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挤进她的脑海。他的嘴唇在她胸前落下亲吻，舌头轻触她的肌肤。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在他的怀抱里沉沦。此时她已无暇他顾，而他却有的放矢；他一向有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不会停下来，除非她已经满足，在这方面他有足够的自信——思维已经停摆，只有身体还在余波中颤抖不已。

她仿佛从千里之外，重归故里。

他们一起躺着，呼吸着彼此的气息。终于，他在她身边动了动。她抓住他的卷发让他侧过脸来。站着的时候他和她一样高——宇航员总体身材偏矮。伏在她身上时，他的脑袋才到她的喉咙。她凑过去吻他，发出满足的叹息。

不过现在，她的思维又恢复如常。我真希望我爱他，她心里想。为什么我不敢爱？因为他太过无懈可击？“约翰尼？你的脑子有停摆的时候吗？”

他思考了一番后才回答道：“他们都在传一个关于约翰·格伦的故事……”他用一边手肘撑着翻了个身。“那帮搞航天医学的男孩们一直想知道，我们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身体机能仍然能够保持正常。他们在约翰·格伦身上连了一堆小装置，在他接受双子座飞行模拟器项目测试时，观察他的心跳和出汗情况。整间房子回荡着它的声音，循环往复。格伦的心跳显示在仪器上！”约翰尼的手指画出一道直线。“一丝紊乱都没有。他通过了所有测试程序，然后说‘你们这群王八蛋’……”

他看着她笑了，然后略带伤感地说：“我们没办法分神。”他坐起身。“如果要去看你的节目，我们现在就该起床了。”

“行，我也这么想。你先。”

“好。”他俯身又吻了她，然后离开床。她听见淋浴的声音，考虑着要不要和他一起洗，但他现在不会有兴致的。她说错了话，现在他一定又想起了自己那已成泡影的事业，并不是因为他犯下什么错误，铸成大憾，只能怪美国中断了太空计划。

她看到了他留给她的浴袍，真是个条理清晰的男人。无论是在轨道上爬到一个损坏的太空实验室上修复它，抑或是处理一宗风流韵事，他都游刃有余，而且从不慌张。

他们初次见面时，贝克作为休斯敦宇航员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被派来联系杰里森议员和其政党。约翰尼·贝克有妻子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完美的绅士。当议员被电话叫走时，他带着莫林去吃晚餐。在议员逗留华盛顿的一周里，他一直照顾着她，带她去佛罗里达看火箭发射……

他的举止好似一位谦谦有礼的君子，直到他们为了取她的钱包，一起回她的旅馆房间——她并不确定是谁先诱惑谁的。她之前是从不跟有妇之夫上床的。她也讨厌跟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上床。但是，且将喜欢这件事放一旁，在他的身上有某种品质，让莫林毫无招架之力。他有唯一的人生目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矢志不移。再说她很年轻，也结过一次婚，又没发过贞操誓言。就让你的念头见鬼去吧，姑娘！莫林旋即翻身下床，狠狠地按下电视开关，只想借此打断自己的思绪。

总之，我不是一个荡妇。他的离婚手续下周就办好了，与我毫无瓜葛。安——他的妻子——永远不会知道。安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或许他不必非得离开她？就算这是我的错，那又如何，反正安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仍是好友。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安曾告诉她，“他飞任务的时候还没事。之前虽说日子难熬，他成天在外面参加训练任务，我只拥有他的一小部分，但我至少还拥有些东西。然后他得到了机会，一切发展顺利，我的丈夫成了英雄，但他不再是我的了。”

安理解不了，我可以，莫林想。原因不在于飞任务，是完全没有任务可飞。如果你是约翰尼·贝克，你毕生都为一件事训练和工作，结果没人再进行那件事了……

一辈子，一个目标。提姆·哈姆纳身上也有点儿这种精神，而约翰尼则以此为志，说不定她是想借一点这种精神。现在对比来看，约翰尼被自己的目标耗得精疲力竭，而莫林·杰里森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则是在华盛顿跟一个蠢女人吵架。

每每想到那件事她还是感到恼怒。

那天晚上莫林一定表现得很刻薄。安娜贝拉拦住她，当面要她父亲给予支持。安娜贝拉想让国会拨款研究人造子宫，将妇女从身材突然走样的数月刑期中解放出来。

我则告诉她，莫林想，我告诉她生孩子是性行为的后果之一，如果她愿意放弃怀孕，她可以连做爱都省了。我就这么说的！而且我这辈子还没生过孩子呢！

因为女儿“机智”的处事手段，她父亲也许会错失一些重要的接触机会，不过莫林解决得了这件事。六个月之后，当安娜贝拉找到一个新目标的时候，莫林会举办一个派对，邀请几个安娜贝拉必须要见的人，她已经全想好了。问题是，好像跟安娜贝拉·科尔吵架成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一样！

“我去弄点喝的，”约翰尼喊道，“你最好现在来洗个澡，节目马上就开始了。”

“哦。”莫林答应道。或者她可以嫁给约翰尼·贝克？嫁给这个男人，给他一份全新的事业，让他去办公室工作，或者写回忆录。他做什么事都会很出色的……可为什么她找不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一看就知道这是男人的房间，屋里摆着很多书、约翰尼·贝克飞过的战斗机模型、一个太空实验室模型、一个大相框，相片里是个穿着臃肿太空服的人，正攀在太空实验室的机翼上。太空服里的人面目模糊、样子古怪，身上没系安全绳——一旦稍有疏忽，他就得面临最孤独的死亡。照片下面挂着NASA的奖牌。

一些往昔时光的纪念品，仅此而已。屋里没有航天飞机的照片——发射计划一再推迟；没有五角大楼的催函——那是约翰尼目前的任务。有两张孩子的照片，一张背景里有安，她身材娇小，一头棕发。照片里的她，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迷茫的苦恼。

约翰尼·贝克手握着杯子，却已忘掉杯子和手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莫林在一旁注视的目光。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画面上，多条抛物线轨道正穿过行星的同心圆轨道，随后是一幅幅哈雷彗星、布鲁克彗星以及坎宁安彗星等众多彗星的旧照片，最终以哈姆纳—布朗那模糊的影像小点结束。

一个戴着昆虫复眼般大眼镜的男人正慷慨激昂地演讲：“哦，总有一天我们会被撞的。因为轨道太过固定，地球被小行星撞击的可能性很低。但是，肯定有和地球轨道相交叉的小行星，而且它们多数最终一定会撞到地球，虽然要等到四十亿年之后。它们很早以前就撞击过地球，但是陨坑早就没了，被风化了，除了那些最大的和最新的。但是，请看月球表面的样子！”

“彗星是不一样的。”演讲者的教鞭沿着粉笔画的抛物线滑动，“冥王星外侧的一些东西，也许是颗还没发现的行星……我们也给它起了名字，珀耳塞福涅[22]。这个东西搅乱了这些雪球的轨道，它们拖着一道沸腾的化学物质划过宇宙空间。没有哪一颗雪球有半分机会撞击到地球，除非它们被扔入内太阳系。有一天我们会被撞上的，但我们会提前一年左右得到预警。如果我们对哈姆纳—布朗研究得够深入，得到预警的时间还可以更早。”

约翰尼·贝克笑着对莫林说：“他确实讲得很清楚，是吧？”

“相当清楚。我见过一手策划这个节目的人，我跟你说过吗？我还遇到了提姆·哈姆纳，和哈维·兰道尔在同一个派对上。这个躁狂的家伙，那时他刚发现了彗星，于是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所有人。”

约翰尼·贝克品了一口酒，安静了很长时间后，他说道：“五角大楼里有些很有趣的谣言。”

“哦？”

“格斯说的，他从唐尼那里听的。好像罗克韦尔公司正在翻修阿波罗太空舱。还有些闲言碎语说他们要把大力神火箭改装成别的东西。你听过什么吗？”

她低头浅尝一口酒，心中泛起一阵伤感。现在她知道为什么约翰尼·贝克昨天会给她打电话了。五角大楼一别后，他们在华盛顿六周都毫无联系，而现在……

我还是要给他些惊喜。

“爸爸正敦促国会拨款给彗星研究任务。”莫林说。

“这是真的？”约翰尼简直不敢相信。

“是真的。”

“可……”他的手抖了起来。他的手从未抖过，他的军事演习成绩一向优异，甚至曾驾驶战斗机飞过河内的上空。米格战斗机也从未在他这儿讨过便宜。有一次，他在来不及呼叫军医的情况下，为所在编队的队长取出一块嵌在体内的弹片。那块碎片正插在队长的胸口，贝克取出弹片，灵巧地割开他的肌肉，手指稳稳地按住他的动脉。队长痛苦地尖叫着，越共的追击炮在附近连连轰鸣，贝克的手则稳如泰山。

然而，这双手现在却抖个不停。“国会不可能拨款的。”他说。

“说不定会。俄国人正在计划一项任务，我们是不会让他们赶在我们前面的。”莫林说道，“维持和平的唯一方式，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愿意奉陪到底。而且，只要我们坚定信念，最后的胜利者一定会是我们。”

“哪怕我们将和火星人战斗，我也无所谓。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他喝了一大口手中的威士忌，手突然稳定下来。

莫林迷恋地看着他。他的手不再颤抖，是因为他找到了一项任务。我知道是什么任务——就是我，通过得到我来搭上那条船。一分钟之前他也许曾真心爱过我，但现在这种感觉已不再存在了。

“我很抱歉，”他贸然开口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没多长，就要你帮这么大的忙。可是……我没办法对你狡辩什么，我还是想飞任务。”他深饮一口冰威士忌，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留下莫林独自好奇，莫非是她想得太多？约翰·贝克到底有多聪明呢？

广告刚好放完了，屏幕上出现了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近景镜头。

﹡﹡﹡

哈利·纽科姆单手开着邮车，匆匆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按照规定他是享有午餐时间的，但是哈利从没使用过这一权利，他对这点儿时间另有妙用。

到达银谷农场时已是下午。他照常将车停在大门外，从那儿他的视线能穿过山丘，看到东边崇山峻岭的壮丽风光：山顶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正映出灿灿白光，西边山麓丘陵连绵不绝，太阳正矮矮地悬在头上。终于他下车打开大门，将车开了进去，又细心地回头将身后的大门关好，没理会门旁立着的大邮箱。

他停下车，从果园里捡起一枚石榴。这是个无人照料的野生果园，从一棵树开始，沿着山一直向溪边蔓延而去。哈利跑这条线半年来，时常路过果园。他总在心里猜测，等石榴滚下山，滚进满是苍耳的小径时，它们会不会自动吐出石榴子来。他不知道答案，真的，他可是个城里娃。

或者说，他曾经是个城里娃。哈！当再也看不到一座城市时，他才真正感到开心。

他微笑着扛起包裹，歪着身子走到门前，按下门铃，又将包裹放下。

吸尘器的轰鸣声静了下来。考克斯太太打开门，笑呵呵地看着哈利和他身边鼓囊囊的袋子：“又到日子啦？你好啊，哈利。”

“嗨。垃圾日快乐，考克斯太太！”

“同乐，哈利。喝咖啡吗？”

“您不能留我的，这违反上面的规定。”

“现煮的咖啡。还有新烤好的小面包。”

“好吧……我难以拒绝呀。”他伸手够到身上斜背的一个小邮袋，“您姐姐从爱达荷寄来的信。还有议员寄的东西。”他递给她信，又扛起包裹摇晃着走进屋，“放哪儿呢？”

“餐桌够大，放那儿吧。”

哈利把大箱子里的东西倒在餐桌上。桌面光滑可鉴，有着美丽的木纹，看上去差不多有五十年历史，而且就像是从一棵树上砍下来的一整片似的。人们现在不再做这样的桌子了。如果连房屋看管人的家里都摆着这样的家具，真不知道山顶上那栋大房子里会是什么样？

桌子的木纹在各种杂物中若隐若现，有从慈善机构、政党和大学里寄来的募捐信，有唱片、衣服、书籍、杂志送的抽奖券，还有宗教传单、政治演讲小册子、乌托邦小说、肥皂、牙刷、漱口水，甚至还有除臭剂的免费小样。

爱丽丝·考克斯端来了咖啡。她才十二岁，却已经是个小美人儿了，有着金色的长发和湛蓝的大眼。正如哈利第一次下班看到她时心里所想——一个信任他人的小姑娘。她在这儿的确生活得很安心，没人会去骚扰她：银谷里的大部分男人都会在卡车的架子上放把来复枪，他们完全晓得该怎么对付胆敢骚扰十二岁小姑娘的人。

这是哈利喜爱这座山谷的原因之一，这不是暴力威胁，哈利痛恨暴力，它只是单纯的威胁而已。唯有鹿出现的时候，来复枪才会从架子上拿下来使用（不管是不是猎鹿的季节，只要农场工人们腹中空空，或是鹿闯进庄稼地里）。

考克斯太太拿来了小面包。在哈利负责的线路上，每当他无视规定，把邮件送到他们家里的时候，有一半人会奉上咖啡和食物。虽然考克斯太太煮的咖啡并不是最好喝的，但杯子绝对是谷里最精致的，那薄如砂纸的骨瓷对于一个半嬉皮打扮的邮差来说实在太过奢华。当哈利第一次到这里时，他是站在门外用锡杯喝水的，而现在，他坐在了雅致的桌子前，正喝着骨瓷杯里的咖啡。这是他远离城市的另一个理由。

他喝得很急，还有另一位金发姑娘在等着他。姑娘已年满十八，正值花样年华，今天也是她家的垃圾日，她会在家里等着他的，她总是这么做。

“很多信是给议员的。”哈利说。

“是的。他去华盛顿了。”考克斯太太答道。

“可是他很快就会回来。”爱丽丝尖声嚷着。

“希望如此吧。”考克斯太太说，“议员在家的时候这儿非常热闹，人群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大人物。连总统都曾在大房子里住过一夜，这可让情报局紧张得要命。农场里到处都是特工。”她笑了起来，爱丽丝也咯咯笑着，哈利则一脸的迷惑不解。“就像这谷里有谁会伤害美国总统一样。”考克斯太太继续道。

“我还是觉得您的杰里森议员是虚构出来的，”哈利说，“我跑这条线已经八个月了，还没见过他一次。”

考克斯太太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看着是个好小伙子，虽然亚当斯太太说她女儿在他身上放的心思太多。哈利棕色的卷发长长地垂在脸旁，很招女孩子喜欢，他的胡子留得也漂亮，这对小胡子简直是一项杰作。每当正式场合，哈利的胡子能卷曲成两个圈，就像一副小小的眼镜，很是有趣。

留长发倒没什么，考克斯太太心想，不过他个子太小也太害羞了，甚至还不如我结实呢。她再一次好奇，在唐娜·亚当斯眼里，他会是什么样的。也许他的车子不错——哈利有一辆跑车，而所有的本地男孩都跟他们的父亲一样开着皮卡。

“你很快就能见到议员的。”考克斯太太说，这意味着她对哈利有非常高的评价，虽然哈利并不知道考克斯太太从不轻易为人引见。

爱丽丝一直在筛选桌子上色彩缤纷的纸堆：“这次有好多。这是多长时间的？”

“两周。”哈利说。

“我们得谢谢你，哈利。”考克斯太太说。

“我也是，”爱丽丝加上一句，“如果不是你把它们送过来的话，我就得自己去搬了。”

回到卡车里，开下长长的车道时，他再次停下来看向远方绵延的山脉，然后开往半英里外的下一个农场。议员拥有一大片土地，但多数都是干枯的草场，千疮百孔地布满了老鼠洞。其实地是好地，只是缺乏足够的水来灌溉。

在另一道大门后，乔治·克里斯多夫正在橘子园里做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可能是在用烟熏虫子，哈利想。哈利推开大门的时候，克里斯多夫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这个男人壮得像牛，和哈利一样高，宽则能顶哈利两三个。他有着粗壮的脖子，光秃秃的脑袋已经晒成了古铜色，但年纪最多三十出头。他穿着一件方格法兰绒衬衫，下身一条黑裤子，靴子上沾满了泥巴。

哈利放下包裹，从车里出来站在一边。克里斯多夫皱着眉问道：“又到了垃圾日，哈利？”看到哈利那头飘逸的长发和精心修剪的胡子，克里斯多夫眉头皱得更紧了。

哈利笑着回答：“是啊，垃圾日快乐，两周一次，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我帮您拿到屋里吧。”

“不用麻烦了。”

“没关系。”这个家还没有克里斯多夫太太，但是乔治有一个和爱丽丝·考克斯一样大的妹妹，她喜欢跟哈利说话。小姑娘非常开朗，相当健谈，总有许多谷里的新闻可以跟哈利共享。

“好吧。小心狗。”

“我会的。”哈利从没怕过狗。

“你就没好奇过广告业会给你们头儿多少钱？”克里斯多夫问。

“我也有问题，”哈利说，“为什么政府给他们定那么低的税率，让他们浪费我们更多的时间？还有你们的税金？”

克里斯多夫紧皱的眉头平展，几乎笑了出来。“随他们去吧，哈利。我要关门送客了。”

一天结束，下班时间到了。哈利走进邮局后面的分类室。他的位置上钉了一张留言。

“哈利，沃尔夫找你。吉娜即日。”

吉娜——身材高大、姿态笔挺、骨骼粗大，就哈利所知，她是山谷里唯一的黑人——正站在柜台后面。哈利冲她挤了挤眼，然后敲响主管的门。

一进门，沃尔夫先生冷淡地向他问候道：“哈利。垃圾日快乐。”

看来是出岔子了，不过哈利还是笑着说：“谢谢您，祝您垃圾日快乐，先生。”

“一点儿都不好笑，哈利。你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你要把广告信特意拣出来存着，然后每隔两周一次送完？”

哈利耸耸肩。他可以这么解释：垃圾邮件分类是个很费工夫的活儿，导致他没机会和客户交谈，于是他就把它们先堆放起来，隔一段时间统一发放，这种做法很受客户们的欢迎。“大家都喜欢这个方法，”哈利辩白道，“人们可以从头到尾看，也可以直接扔进壁炉里。”

“扣留公民的信件是违法的。”沃尔夫说。

“要是有人抱怨，我就不那么给他送，”哈利说，“我想让我的顾客开心。”

“亚当斯太太。”沃尔夫说。

“哦。”这可太糟了。没有垃圾日的话，他就没理由去亚当斯家跟唐娜聊天了。

“你要依据规定发送广告邮件，”沃尔夫继续说道，“到了就得发。‘垃圾日’给我停了。”

“好的，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刮干净胡子。剪掉头发。”

哈利摇摇头，他知道沃尔夫无权这样要求。

沃尔夫叹气道：“哈利，身为一个邮递员，你的态度不正确。”

﹡﹡﹡

艾琳·苏珊·汉考克的办公室狭小逼仄，但毕竟是一间办公室。她工作数年才终于从柜台后面脱身，得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这证明她的才华远远不止于当一个小小的秘书。

她的眉毛拧成一团，手指在计算器上跳跃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漾起笑容。片刻后她才发现乔·科里根在她门口站着。

科里根走进办公室。他裤腰上的扣子又没扣上，就这么咧着。他的妻子对他减肥仍然心存希望，不让他买大一号的裤子。他的手指搭在腰带上，古怪地看着她。

艾琳的笑声骤停。她埋头回到计算器前，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好啦，”科里根说，“什么东西那么好笑？”

艾琳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说：“什么？哦，不行。我可不能告诉你。”

“你以为把我逼疯，你就能赢得公司的掌控权了，是吗？那是不可能的，我会搞清楚的。”科里根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艾琳是个极端的人，要么极其严肃，工作努力，要么尽情享乐。“好吧，”科里根叹气，“我用自己的秘密换你的。我已经把室内装修设计师找来了。你看，罗宾·杰斯特签字批准的玛丽娜项目。”

“哦？很不错。”

“是啊。这表示我需要更多帮助。第一，你现在是副总经理了，如果你想干这份工作的话。”

“哦，我想干。谢谢你。”她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就像闪光灯泡，瞬间亮了一下），又低头回到桌上的计算器前。

“我就知道你愿意。所以我把室内设计师叫来。他们正在把我隔壁的房间装修成你的新办公室。我让他们准备好以后找你商量。”科里根把自己一部分体重搁到她的桌子角上，“我说完了。本来一直瞒着想给你个惊喜。该你说你的秘密了吧？”

“我已经忘了，”艾琳说，“再说我必须要做完这些评估，你才能把它们带到贝克斯菲尔德去。”

“好吧。”科里根说。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神情沮丧。

艾琳有一股大笑的冲动，但是她抑制了下去。她不是真的想逗科里根。她当时是在想：好吧，我还是那么做了。罗宾人不错。虽然不是世界上最棒的情人，但他起码不装作自己是。他提出来第二次的说法是“情侣之间需要练习”，他说：“第二次总好过第一次。”

他们没把这件事说死。也许，仅仅是也许，她应该答应他几次。还是不要了吧，他已经清楚明白地说过，他已经有家室了。

从来没有任何人暗示她生意与私人生活有瓜葛。不过他已经和科里根水暖公司签了一单大合同——她觉得很好笑，好奇如果自己不在乎罗宾的婚姻状况，如果这一单买卖没有被推迟，情况会如何演变。但是，他已经签字了。

所以她才在这儿算算数字，摆弄文档，突然她问自己：这和水暖管道有什么关系？我不做管道，也不睡在管道上。我又不给它打孔，或是告诉人们怎么装。我做的不过是摆弄文档。

这是份重要的工作。她只要犯点小错，情况就会一团糟，她笔尖一滑，数千吨货物也许就被送到地球另一端。但是，她总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对创造、对文化的凝聚一无贡献。

科里根先生很有可能花上一天时间来思索为什么她突然笑了一下，她绝不可能告诉他。她就这么笑了，自然而然，也无法抗拒：她与罗宾·杰斯特前晚所做之事，是她参与的所有与管道有关的工作中，最不可告人的一件。

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有人为这辆车被盗而报警。阿力姆·纳索尔非常确信自己的判断，他甚至要在车里再坐上十分钟。阿力姆·纳索尔曾经是个大人物，在重新变回那个大人物之前，他得打点好现在手头上的活。

在成名之前，他叫乔治·华盛顿·卡弗·戴维斯。他的母亲为这个名字而骄傲。她说他们家族是以杰弗逊·戴维斯[23]命名的。那个白鬼子[24]一直是个出色的家伙，却顶着个失败者的名字，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后来阿力姆有了一大堆外号。他的母亲不喜欢那些称谓。她把他赶出家门后，他自己重新起了现在的名字。

“阿力姆·纳索尔”在阿拉伯语和斯瓦西里语中都指“英明的征服者”。没几个人知道个中含义，那又怎么样？这个名字透着威慑力。“阿力姆·纳索尔”比“乔治·华盛顿·卡弗”有力得多。人们在报纸上能看到阿力姆·纳索尔的新闻。他还可以步入市政厅，接见人民群众。自从他手里拿着弹簧刀，鞋里夹着剃须刀片，腰间还缠着铁链，全副武装地到处闹事，他就享有上述高级待遇了。联邦政府的钱都围着他这个难搞的家伙转。白鬼子们砸下大把银子，竭尽一切地维持黑人聚居区的安宁。这种玩法真他妈的爽，可惜全结束了。

他暗暗咒骂了一句。本特利·艾伦市长。洛杉矶又有了一个黑人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给市议会大换血。之前那个白痴黑人议员自己有了权还不够，还要让所有的亲戚都吃公粮，结果被电视记者揭穿了。这年头混在政坛里的黑人都需要一个白人发言人了……

好吧，游戏时间结束，他开始下一件活儿。十一件活儿，每一回都干得漂亮。他们得到了……什么？四年才抢了二十五万美元？交了保释金之后就剩不到十万了，四个人每人才分到两万。一点儿也不划算！说得轻巧，现在这点儿钱还得拿出一部分留作律师费，可一年五千能够吗？

这该是第十三回了。时间不会太久，这家商店生意兴隆。阿力姆等待着时机，他向来在意时间。两个顾客离开了，没人走到这条街上来。

他对这单活儿不是很满意。他不喜欢见血。白鬼子是活该，可是黑弟兄们不包括在内。他用锤子敲碎了追赶者的头，他们现在怎么看他？可是当时他陷入困境，行动必须果决。

这片地盘他已经踩过点儿了，他一直留着以备急用，这回就是他妈的急用。

他的白鬼律师很可能又要为此捞他一笔，谁让律师和保释人都得吃饭呢。太疯狂了，为了摆脱抢劫商店的指控，只好找律师，为了付律师费，又得去抢商店。总有一天事情会不一样的，阿力姆·纳索尔要改变这一切。

时间差不多了。两分钟前他的一个弟兄在十四个街区外造成一起交通违章，拖住了一辆警车。二十分钟前另一个弟兄产生了“家庭争执”，姐姐打电话到警察局，其他的警车都派去了那儿，现在局里只剩两辆了。黑人区不像白鬼的商业区，没有那么多巡逻警察。黑人没有大额保险，也不知道怎么拍市政厅马屁。

有时他会发动四起事件分散警察的注意力，比如交通堵塞，他们只要拿面包把一群孩子诱到街上就行了。阿力姆·纳索尔天生是个领导者，长大以后他就再没被抓到过，除了有次被一个没当班的警察在洗衣店门口撞个正着。谁能料到那哥们儿是个条子？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一枪崩了他会怎么样。总之，他没有。他跑进一条胡同，把枪和面具还有包通通扔进了下水道。律师会照顾好剩下的事。唯一的证据是白鬼店主的指证，但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时间到了，阿力姆跳出车外。他脸上的面具做得很逼真，隔着十英尺完全看不出那是张面具；他的冲锋衣下藏着枪。等活儿干完了，面具和冲锋衣五分钟内就会被他丢掉。阿力姆沉下心，不去想过去与未来的事。他规规矩矩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毫不惹人注意。这时店里的顾客已经走光了。

活儿干得利落干脆，没出差错。他拿着钱出去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正往店里走的哥们儿。阿力姆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了。那个浑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博伊尔高地的人不该出现在华兹！哦，该死。那个哥们儿认出了他，也许是从他的步态，也许是别的什么，该死，他认出来了。

阿力姆几秒内做出了决定。他转过身，瞄准，开枪，为了保险又补了一枪。那男人倒下了。老店主惊恐地目睹了枪杀过程，接着，阿力姆又朝他连开了三枪。再添一条抢劫罪名不会令任何人头疼，可那帮条子对谋杀却抓得很紧，所以最好不留一个活口。虽然这是下策。

他疾速离开商店，没跑回街对面偷来的车里，反而快步走过半个街区，穿过一条小巷，从另一条街走出来。他的胳膊仍因之前射击时产生的震动而发麻。人生来就是为了挥舞棍棒，而枪是棍棒的终极形式。瞄准目标，握紧拳头，只要敌人进入范围，一击就能让他毙命。阿力姆认识沉迷于这种感觉之中的人。

他的兄弟——亲兄弟，不只是近亲——在一辆“干净”的车里等着他。他们在规定速度内行驶，既不会太慢引起怀疑，也不会太快而因超速被扣留。

“不得不干掉两个。”阿力姆说。

哈罗德面部抽搐了一下，声音却很冷静：“太糟了。认识吗？”

“无名小卒。”

三月：二

多数宇航员将彗星群设想成一片广阔的星云，环绕着太阳系，很可能延伸到最近的恒星。荷兰天文学家奥尔特估计那片星云包含了大约一千亿颗彗星，这片星云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布莱恩·马斯登，史密森学会

他们被安置在演员休息室。这里有两个侍者和一位美貌惊人的女服务生，只要看到他们的酒杯半空，就马上斟满，因此提姆·哈姆纳喝得有点儿多。借着酒劲他想，我比阿诺德好多了。阿诺德是一个畅销书作家，从来没谈过与自己的书无关的话。提姆告诉他，哈姆纳—布朗目前已可以用肉眼看见，阿诺德听不懂提姆在说什么，他还想见见布朗。

一个侍者示意节目即将开录，提姆有些站不稳脚，刚才下台阶的时候没这么陡啊。他走上台，耳朵里满是约翰尼专业流畅的开场白和现场观众热烈的掌声。

约翰尼在场上与诸位嘉宾谈笑风生。提姆看着台下的摄像机，想起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夏普斯已经就彗星做了一场演讲，而约翰尼看起来对天文学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在场的嘉宾里有一位贵妇，不断插嘴进来说些下流笑话。贵妇已经醉了。提姆记得她的名字是玛丽·珍，再也没人叫她的艺名，以她目前的年龄和体重来看，那个艺名显得颇为荒谬。

开场的闲聊让提姆熬过了舞台恐惧的可怕时刻。约翰尼转向他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彗星的？我希望我自己也能发现一颗。”他的神情相当认真严肃。

“你不会有这个时间的，”提姆说，“这需要经年累月的观察，有时长达数十年也不见得会有收获。你从望远镜看出去，用眼睛来记住天空的样子，然后夜夜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天空，屁股都要冻掉了。山上的天文台很冷。”

玛丽·珍说了几句什么，约翰尼听到了但是没理她。音响师听着耳机里的声音，然后给了约翰尼一个手势。“拥有一颗彗星，你开心吗？”约翰尼问道。

“半颗彗星，”提姆自然地说道，“我爱它。”

“他拥有的时间不会很长。”夏普斯博士说。

“啊？为什么这么说？”提姆询问道。

“它将变成俄国人的了，”夏普斯说，“他们正准备发射‘联盟号’太空舱上天，从太空近距离观察它。等他们到达的时候，彗星就是他们的了。”

这番话简直骇人听闻。提姆问：“难道我们不能做点儿什么吗？”

“当然能。我们可以发射‘阿波罗号’，或是更大的飞船。我们连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可是研究的资金没了，设备只能放着生锈。”

“但是，你们有能力发射飞船，”约翰尼问，“如果有资金的话，是吗？”

“我们可以进入太空，在宇宙中观察彗星经过地球时的尾巴。不关心技术是美国人民的耻辱。只要电动切肉刀还能用，就没人在乎这些。没人停下来想想，有几个人了解我们所依赖的事物？”夏普斯在演播室里的动作很戏剧化。

约翰尼就势扯开了话题，说了些家庭主妇把电脑当成消遣的事情。演播室里的观众坐在那儿听着。为表敬意，约翰尼静默了好长时间。他们想听夏普斯说话。也许今晚的节目会很棒，成为反复重播的节目，周末、纪念日……

“不仅仅电视，”夏普斯继续说道，“你们的桌子。胶木贴面的桌板。胶木贴面是什么？有谁知道它是怎么做的？或者谁知道铅笔是怎么做的？更不用说青霉素了。我们的生活依赖着这些东西，却没有人了解它们。甚至包括我也是。”

“我一直想知道内衣带是怎么做得那么漂亮的。”玛丽·珍接话说。

约翰尼无视她的话，将画面带回给夏普斯：“还是请告诉我，查理，研究那颗彗星能带来什么好处？它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夏普斯耸了耸肩膀说：“也许没什么好处。你的问题是新的研究能带来什么好处。我只能说回报是肯定的，但也许不是以你想象的方式出现。谁曾预想过太空项目能产生全新的医药技术？可我们做到了。成千上万条生命得到拯救，只因为那些研究员们必须为宇航员制造出新的设备。约翰尼，你以前听说过‘罗马俱乐部’吗？”

约翰尼听说过，只是观众需要进一步提示：“他们利用计算机模拟来计算现有的自然资源还能供我们使用多久。即使在人口零增长的条件下……”

“他们算出的结果是，我们完了。”夏普斯打断他说道，“他们的做法很蠢。我们会完蛋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禁止我们彻底利用技术。他们说我们会用光所有金属。但是，一个小行星上的金属，比全世界过去五年挖到的总和还要多！而宇宙里有千千万万颗小行星。我们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拿来用而已。”

“我们能吗？”

“当然能！就算以我们的现有技术也能够办到。约翰尼，太空里正在掉馅饼，我们却不知道怎么接。”

演播室里的观众掌声雷动。无须制作助理引导，他们自发地鼓起掌来。约翰尼给了夏普斯一个赞赏的笑容，忖度着该如何引导今晚剩下的节目。眼下提示灯正在疯狂闪烁：卡尔瓦公司的广告时间到了。

广告之后，节目探讨的问题越发深入。夏普斯一旦开讲就变得活力四射。他瘦骨嶙峋的双手像风车一般在空中上下挥动。他的确也谈到了风车，以及太阳每天放射出多少能量，还有太空实验室的工作团队观察到的太阳耀斑活动情况。“约翰尼，一个小小的耀斑里蕴藏的能量，就足够我们整个文明延续数百年！那些傻瓜居然还在谈论世界末日！”

他们忽视了提姆·哈姆纳，约翰尼必须刻意将他拉入到谈话中。哈姆纳坐在那儿点着头，很明显在欣赏夏普斯的演讲。约翰尼巧妙地把科学家带回彗星的话题上，他适时地插进一句：“查理，你说俄国人会近距离观察到哈姆纳—布朗，有多近呢？”

“相当接近。彗尾肯定会经过我们。我给你们演示过为何无法计算出彗星头部与我们的距离——但是它会非常近。如果我们走运，或许跟月球一样近。”

“我不认为那叫走运。”玛丽·珍说。

“提姆，那是你的彗星，”约翰尼说，“锤子[25]—布朗真的会撞到我们吗？”

“是哈姆纳—布朗。”提姆说。

“哦。”约翰尼笑了，“我说的是什么来着？锤子？如果它撞过来就真成锤子了，是不是？”

“你知道的。”查理·夏普斯说。

“它会造成什么后果？”约翰尼问。

“地球表面很多大坑都是陨石撞击造成的，”提姆说，“亚利桑那州的陨石坑接近一英里宽。南非的弗里德堡陨石坑大到人们得从空中才能看清全貌。”

“那些还算是小的。”夏普斯说。他们全都转身看向他。夏普斯咧嘴一笑道：“注意过哈德逊湾[26]的环形吗？还有日本海？”

“那些也是陨石坑？”约翰尼问道。

“我们有很多人是这样认为的。此外，曾有非常大的物体撞击过月球——它表面的四分之一被月海覆盖着，这所谓的海是由大个的小行星撞击出的岩浆形成的。”

“当然，我们不知道哈姆纳—布朗是由什么构成的。”提姆说。

“也许是时候搞清楚这些东西了，”玛丽·珍说，“在它们撞到我们之前，就像这颗。”

“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夏普斯说，“时间越长，彗星撞击我们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我不认为我们有必要担心哈姆纳—布朗。”

﹡﹡﹡

亨利·阿米蒂奇是一名教士，通过电视向人布道。他以前是在广播上布道，后来他的一位信徒捐赠给他一千万美元。现在他旗下有自己的杂志，电视节目覆盖一百多座城市，在帕萨迪纳市拥有一座综合建筑，连同完整的编辑团队。

即便如此，大部分杂志内容都由亨利自己主笔，社论也多为他亲自操刀。一天二十四小时对亨利来说太少，他沉溺在世界上各种麻烦中无法自拔。他清楚它们的意义，它们象征着莫大的快乐即将来临。

“门徒暗暗地来说：‘请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些事？你降临和世界的末了，有什么预兆呢？’

“耶稣回答说：‘你们要谨慎，免得有人迷惑你们。因为将来有好些人冒我的名来，说“我是基督”，并且要迷惑许多人。’”[27]

亨利曾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因约县看见过案件记录册：查尔斯·曼森，自称耶稣基督、上帝。

“你们听见打仗和打仗的风声，不要惊慌。这些事是必须有的，只是末期还没有到。民要攻打民，国要攻打国，多处必有地震，饥荒。这都是灾难的起头。”

《马太福音》是亨利最心爱的福音书，也是整本《圣经》中他最喜爱的一章。这些难道不就是基督所说的征兆？所有征兆都已现身于世。他坐在自己价值不菲的书桌前。一块嵌板下藏着电视，亨利按下按钮，嵌板就会缓缓打开。三十多岁时，亨利开始在爱达荷一座只有一个房间的教堂里布道，房子是木质结构，墙上简陋地刷了层白粉。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他走过了一段漫长的道路。有时亨利也会为这些惹人注目的财富而感到不安，但是他的追随者们坚持如此，尽管亨利和妻子在平凡的环境里也甘之若饴。

亨利漫不经心地写着稿子，没有一丝灵感。怀着谦卑的学习之心，他打开电视调到访谈节目，学习怎样在不憎恶嘉宾的情况下，观看那些浅薄的无聊琐事。这一点很难，很难……

节目中的几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身穿粗花呢运动夹克的高瘦的男人正挥舞着胳膊侃侃而谈。亨利钦佩他的技巧。这个人要是去布道，一定会令人印象深刻。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的言语席卷着听众的耳朵。

这个男子在谈论一颗彗星。来自天上的信号？亨利知道彗星是什么，彗星是自然现象，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出现的时机不是奇迹。好多人用祈祷的力量治愈了疾病，医生事后对这些奇迹自有一套“解释”，这种事亨利见多了。

一颗彗星，还会离地球非常近，这会是最终的征兆吗？他抓过一本黄色笔记本，开始用大大的印刷体在上面写起字来，写秃了好几支铅笔。本子还剩三页的时候，他想出了标题的内容，他又翻回到第一页。

两周之内，他的杂志将出现在地球上五十万个家庭里。杂志的封面上会用醒目的头号红色字体印着他的标题——《上帝之锤》。

对于他的电视节目来说，这也将是个不错的脚本。亨利开始情绪激昂地奋笔疾书，他又找回了将近四十年前的感觉，那时他才刚开始真正理解《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开始将信息传播给这个还没人在意他的世界。

“上帝之锤即将惩罚颓废厌世者与恣意妄为之人。”亨利激动地写道。

四月：一

万能的主，

请将我们从维京人的怒火中解救出来吧。

万能的主，

请拯救我们免受彗星之难吧。

——中世纪连祷

提姆·哈姆纳乘坐的出租车和哈维的采访车同时到达喷气推进实验室。提姆递给司机二十美元打发他走。哈维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摆出最和蔼友善的表情迎接朝他走来的提姆。

哈姆纳看上去有些腼腆。“你看，哈维，我说过我不会干涉，我确实不会，但是我在那个访谈里见到了夏普斯。”

“是，我看节目了，”哈维说，“夏普斯的表现可圈可点。”

“的确，”哈姆纳说，“我想再见见他。我打电话给喷气推进实验室，他们说你马上要来这儿采访。哈维，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哈维打心底感到恼火，但作为赞助商，人家提的要求合情合理，他只好说：“好啊。”

查伦正等着他们，她对提姆·哈姆纳意外地出现在工作组中没有表示任何疑问。夏普斯的办公室还是那一间。奢华昂贵的书桌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籍，原先放着打印纸的地方现在是一大张图表。阵容换了，哈维想，不过戏还是同一出。

“哟。”夏普斯说，他挑起一条眉毛看着哈姆纳，“赞助商随同监督吗？哈维，我希望拍摄时间不长。我马上要去实验室。”

哈维挥手招呼摄制组开始工作。查理已经准备就绪，马克拿着曝光计在附近走动。马克干这份工作已经相当熟练，而且还干了这么长时间，这次甚至不必哈维出言挽留。如果他走了，哈维会想念他的。

“我们对探测器很感兴趣，”哈维说，“目前看来真有发射的可能性吗？”

夏普斯满脸喜色地说：“势态良好，势态良好。要感谢阿瑟·杰里森议员。记得我们说到过的事吗？”

“记得。”

“他就是我说的人。如果你能帮他赢得公众声誉，我将不胜感激。”

哈维点着头。他示意摄制组开始。

“很好。”曼纽尔说。查理站在摄影机之前，马克拿着场记板站在画面外。“采访夏普斯，第一场。”咔嗒。

“夏普斯博士，”哈维说，“眼下有一些人对发射‘阿波罗号’研究彗星的任务持反对意见。他们表示这项任务太过危险。”

夏普斯摆出没必要理会的姿态说：“危险？我们以前就完成过。火箭经过实践的考验，太空舱的可靠性也得到了证明。也许没有NASA准备计划的时间那么长，但是问问即将驾驶它的人，问问宇航员，他们是不是觉得太过危险。”

“宇航员人选已定了吗？”

“没有——但现在已经有四十个志愿者了！”夏普斯面带笑容看着摄影机。

哈维继续提问。他们谈到“阿波罗号”将携带的仪器。其中大部分由喷气推进实验室以及加州理工大学科技中心组装。“学生以及技术人员都不取分文地加班加点，”夏普斯说，“只求能共同完成这项伟大的事业。”

“不取分文？”哈维问。

“是的。他们完成合同规定的日常工作后，仍继续加班完成彗星任务，不取分文。”

这段效果不错，哈维想。他心里记着要去采访几个技术人员，也许他可以找加班的守卫来帮忙。

“听起来你们缺乏足够的设备。”哈维说。

“这个嘛，我们确实缺乏，”夏普斯同意道，“不能带上所有我们想要的设备。不过带多少都不够啊！我们可以去充分地学习嘛。”

“是的，夏普斯博士，我知道你已经绘制出哈姆纳—布朗新的轨道图，而且也拍了新的照片。”

“赫尔天文台拍的照片，我们画的轨道。我们现在可以肯定地说，这将是一颗极大的彗星。就距太阳的同等距离来看，它有史上最大的彗发。这意味着彗核上还有大量冰雪。而且，它会离我们相当近。首先它在适当的距离外经过地球，我们会看到一个壮观的彗尾；接着它进入金星的轨道，大部分体积将被蒸发，不过短时间内有一些彗尾还是能看见，肉眼可见，我应该补上这句；之后它将离太阳非常近，近到我们无法观察，当然阿波罗小组可以从太空中近距离观察。等到它返回时再度靠近地球，我们才能再次看到它。到时候天空中将全是它的尾巴，我敢担保白天就能看到。”

马克·切斯古吹了声口哨。曼纽尔没有中断机器，所以哈维知道这一声没录到磁带上。哈维自己也很想吹口哨。

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位矮胖的男人，他神情茫然，约三十岁左右，鼻梁上架着一对厚厚的镜片，黑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彭德顿牌羊毛衬衫，两边口袋装满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水笔和铅笔，腰带上还挂着一个计算器。“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他的声音充满歉意，开始往外走。

“不，别走，留在这听我说。”夏普斯说，“我来介绍丹·福里斯特博士。他的职位是计算机程序员。他拥有天文学博士学位，在这儿我们都叫他天才。”

马克在哈维背后嘀咕着：“如果他们把这身打扮的人叫天才……”

哈维点点头，他深有同感。

“丹一直在对哈姆纳—布朗的轨道做大量的重新演算。他同时也在计算‘阿波罗号’的最佳发射日期，考虑到我们只能带有限的设备，以及有限的消耗品……”

“消耗品？”哈维问。

“食物、水、空气，这些东西会占去不少空间。我们只能少带一些消耗品，才能多带些仪器。但是，消耗品的多少意味着停留在轨道的时间长短。所以丹正在解决这个问题：是否该早点儿发射？少带些器材？这样他们可以多停留一段时间，只不过得到的信息量会比较少……”

“不是信息量，”福里斯特说，他的声音仍满是歉意，“很抱歉打断。”

“没事，告诉我们你的意思。”哈维说。

“我们正努力扩充信息量，”福里斯特说，“因此问题变为，我们到底在哪种情况下会得到更多的信息，是较短的时间内采集较多的数据，还是较长的时间内采集较少的数据。”

“哦。”哈维点头，“你们在哈姆纳—布朗上有何发现？它在近地点的时候离地球有多远？”

“零。”福里斯特一脸严肃地说。

“呃——你是说它会直冲着我们而来？”

“我很怀疑。”他坏笑着继续说道，“零在预测的范围限制之内。大概有五万英里的误差。”

哈维松了一口气。他注意到屋里其他人也同自己一样，包括查伦：这儿的人十分重视福里斯特。哈维转向夏普斯：“告诉我们，假如我们很不幸地被彗星撞击了，会有什么后果？”

“你是说头部？彗核？因为我们可能只会经过外层彗发。里面只有气体。”

“不，我指的是彗核。会发生什么？世界灭亡？”

“哦，不会，完全不会。但是，有可能是文明的灭亡。”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然后哈维转向另一个问题。“可是，”他的声音听着很困惑，“夏普斯博士，你告诉过我，彗核大部分是泡沫状的冰块以及岩石，而且冰块也是冷冻气体。听起来并不危险。”事实上，哈维想，我让他们把这些话录下来了。

“是数个彗核碎片。”丹·福里斯特说，“我想它现在已经开始崩解了。如果现在没有，马上也会开始的。很有可能，也许吧。”

“所以它更不危险了。”哈维说。

夏普斯并没有听哈维在讲什么，只是抬头望向天花板：“已经崩解了？”

福里斯特咧嘴笑道：“嗯哼。”

夏普斯又注意到哈维·兰道尔。“你问危险，”他说，“那就来谈谈危险。我们有数种物质，大部分相同的材质蒸发成彗发及彗尾：细小的尘埃、泡沫状的冷冻气体，其中挥发性的物质早已消散，也许还有一点岩石在里面。嘿……”兰道尔看向福里斯特。

福里斯特露出无邪的笑容。“也许这正是它如此明亮的原因。有些气体正在相互作用。想想当它接近太阳开始沸腾时，我们将看到的景象！啊哈。”

夏普斯又露出了陷入思索中的神情。哈维快速插话道：“夏普斯博士……”

“哦，对，当然。如果撞了会发生什么？它不会撞的。彗核的危险性在于它很大，而且速度极快。能量巨大。”

“是岩石的原因吗？”哈维问，是岩石的话他就能理解，“那些岩石有多大？”

“不是很大，”福里斯特说，“但是理论上……”

“对，”夏普斯这才想起摄影机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探测器。我们并不清楚。不过我估计这些岩石都很小，它的体积小到排球，大到一座小山那么大。”

哈维安心了。如此体积不可能有危险。

“当然这都无所谓了，”夏普斯说，“它们都将包裹在冰冻的气体和水冰之内。它们会像几个大型固态物体一样撞过来，而不是像一堆小碎块那样。”

哈维停下来思考着他的话，看来影片得仔细剪辑了。“听起来还是没什么危险。即使是镍铁流星，在撞击地面之前基本上早就烧光了。实际上，在所有历史记载中，仅有一起记录是有人受到流星伤害的。”

“没错，那位女士就在阿拉巴马州，”福里斯特说，“《时代》杂志上刊载了她的照片。哇哦，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伤痕。不是有一场官司吗？她的房东太太说那是她的流星，因为它坠落在她的地下室里。”

哈维说：“你看，哈姆纳—布朗撞击大气层的时候，会比任何普通流星都要有力。它大部分由冰构成，所以它会烧得更快，是吗？”

他的话引来两个人连连摇头，而墙那边的马克也在晃着脑袋。夏普斯说：“它们会钻得更快。等到它的体积大到一定程度时，无论地球有没有大气层，都不重要了。”

“大气层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福里斯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夏普斯顿了几秒，之后笑了出来。这笑声只是礼貌上的，哈维想，但是处理得很谨慎。夏普斯竭力避免冒犯到福里斯特，他说：“我们得打个好比方。嗯……”夏普斯的眉毛拱到了一起。

“热巧克力圣代。”福里斯特说。

“啊？”

福里斯特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立方英里的热巧克力圣代，以彗星的速度飞行。”

夏普斯的眼睛变亮了。“我喜欢这个说法！就让一立方英里的热巧克力圣代来撞地球吧。”

老天爷啊，他们神经了，哈维想。这两个人赛跑似的向黑板冲去，夏普斯画了起来。“好，热巧克力圣代。我们来看，我们要在中间一层加上香草冰激凌，上面再盖一层巧克力……”

他没理会身后拼命抑制住的笑声。提姆·哈姆纳在整个采访中未发一语。现在他更是加倍努力，努力把持自己，不让自己大笑出声。他仰头看天，拼命憋气，终于放弃抵抗。“我忍不住了！”他像个傻瓜一般大笑起来，“我的彗星！一立方英里的热……巧克力……圣……代……”

“巧克力是外壳，”福里斯特大声喊道，“当锤子绕行太阳的时候，巧克力就开始融化。”

“不是锤子，是哈姆纳—布朗。”提姆说。

“不，孩子，那是一立方英里热巧克力圣代，而且冰激凌在壳里还是冷冻的。”夏普斯说。

哈维说道：“但是，你忘了……”

“我们在一个极点放上颗樱桃，假设在近日点时那个极点处于阴影中。”夏普斯描绘出彗星绕行太阳的画面，在扁圆的椭球体轴线上的樱桃，将位于远离太阳的一边上，“我们不想让它被烤焦。我们还会在上面撒些坚果碎，代表岩石。假设说是个两百英尺大的樱桃怎么样？”

“让加拿大皇家空军把它放上去。”马克说。

“说得对！”福里斯特狂叫道，“我们要在电视上看这个！”

“而现在，彗星正绕行太阳，拖着一团好像发光奶油泡沫一样的东西，直冲我们而来。丹，香草冰激凌的密度是多少？”

福里斯特一耸肩膀说：“它能浮起来。就算三分之二吧。”

“好，那就是0.666。”夏普斯从桌上抓起一个计算器，狂敲按键。“我喜欢这些玩意儿。过去用计算尺，从来都算不着小数点在哪儿。”

“按照一立方英里来计算。5280英尺，乘以12换算为英寸，再乘以2.54换算为厘米，再三次方……得到2.776乘以10的15次方立方厘米[28]的香草冰激凌。这要全吃完可得费不少工夫。再乘以密度，看，我们就得到了2乘以10的15次方克，20亿吨。再来算热巧克力……”夏普斯又敲起计算器来。

“你觉得热巧克力的密度是多少？”夏普斯问。

“假定是0.9。”福里斯特说。

“你们谁做过巧克力？”查伦问道，“它不能浮在水上。你可以试试把它倒入一杯冷水里。至少我妈妈这么干过。”

“那就假设1.2好了。”福里斯特说。

“再算上十五亿吨热巧克力。”夏普斯说。他身后的哈姆纳又快抑制不住自己了。

“我觉得咱们可以忽略掉岩石，”夏普斯说，“你现在知道原因了吗？”

“我的天，当然了。”哈维说。他面向摄像机重新正式说道：“哦，是的，夏普斯博士，忽略掉岩石是合理的。”

“难道你打算把这段播出来，不是吧？”提姆·哈姆纳的声音听来带有愤怒之意。

“你的意思是不行？”哈维问。

“不行……不行……”哈姆纳连说了两遍不行，又咯咯直乐起来。

“现在，它正以彗星的速度向我们飞来。我们来算一下，抛物线运动速度在地球轨道上是多少，丹？”

“每秒29.7千米。再乘以2的平方根。”

“每秒42千米，”夏普斯得出了结果，“再加上地球的轨道速度。根据撞击的地理位置，我们能假设合理的闭合速度为每秒50千米吗？”

“听起来没问题，”福里斯特说，“流星的闭合速度在每秒20千米到每秒70千米之间。你假设的速度是合理的。”

“好，就假定为每秒50千米，把它平方后再乘以1.5。乘以质量，以克为单位。差不多2乘以10的28次方尔格[29]。这就是香草冰激凌的能量。现在我们知道，大部分热巧克力已经蒸发掉了，不过你得明白，哈维，在那种速度下，彗星在大气层里待不了多久。如果它直线进入大气层，两秒内就会穿进来！总而言之，不管你烧什么东西，大部分能量都会转为地球的热平衡。那将会引起一场壮观的爆炸。我们可以算出热巧克力能量的百分之二十转给了地球，而且，”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说话人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总计为2.7乘以10的28次方尔格。好啦，这就是你将迎接的撞击。”

“我听得不是太懂，”哈维说，“听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1后面跟28个零。”马克嘀咕着。

“差不多6400亿吨当量级，”丹·福里斯特轻声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老天爷，足够给这个星球来一次高温消毒了。”马克说。

“不准确。”福里斯特从皮带上取下自己的计算器，“大约相当于三千个喀拉喀托火山[30]喷发。或者是三百个锡拉岛炸开来，如果锡拉岛确实喷发过的话。”

“锡拉岛？”哈维问。

“地中海上的火山岛，”马克接口道，“青铜时代。亚特兰蒂斯传奇的发源地。”

“你的朋友说得很对，”夏普斯说，“虽然我对它的能量不是很确定。这么说吧，人类一年大概要用掉10的29次方尔格的能量。这囊括了所有能量：电力、煤炭、核能、燃烧干牛粪——只要你说得出的。因此我们的热巧克力圣代将带着全球每年百分之三十的能量预算前来拜访。”

“嗯。那还算不错。”哈维说。

“还算不错？对什么来说还算不错？一年的能量被压缩到一分钟。”夏普斯说，“它极有可能坠入水中。如果它撞击陆地，地面上的家伙就倒霉了，不过多数能量会瞬间辐射到外太空。而它要是坠入水中，水就蒸发了。我们来看，尔格换算成卡路里……该死，我这个不中用的脑子算不出来。”

“我可以算，”福里斯特说，“撞击将蒸发掉大约6000万立方千米的水，或是500亿立方英亩，如果你们习惯这么讲。这么多水可以把整个美国淹没在212英尺深的水下。”

“好。”夏普斯说，“也就是说6000万立方千米的水会被蒸发到大气层。哈维，到时候要下雨了。大部分的水蒸气将移动到极地，然后冻结为雪飘落下来，接着迅速形成冰川，滑向南方。哈维，历史学家相信锡拉岛的爆炸改变了世界气候。我们都知道坦博拉火山[31]，跟喀拉喀托火山的喷发一样强烈，引起了被历史学家称为‘无夏之年’的气候变化。然后是饥荒、庄稼歉收。我们的热巧克力圣代很可能会引发一个冰河世纪。它产生的那些云层会反射热量，地球上的阳光随之减少。雪也会反射热量，于是能照到的阳光就更少了。地球将越来越冷，大雪飘个不停，冰川向南移动，因为它们融化得非常慢。恶性循环。”

一切事态都向恶劣的方向演化。哈维问：“怎样才能终结冰河世纪呢？”

福里斯特和夏普斯不约而同地耸起肩膀。

“所以，”哈姆纳开口道，“我的彗星会带来冰河世纪？”此时，你可以看见他继承了祖父的那张苦瓜脸，好像刚死了亲人似的。

福里斯特说：“不，我们刚才说的是热巧克力圣代。嗯——锤子的影响会更大。”

“是哈姆纳—布朗。它能大多少？”

福里斯特做了一个不确定的手势。“十倍？”

哈维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冰川向南侵犯，越过陆地和森林，经过已被大雪冻死的植物。它们一直越过北美来到加利福尼亚，穿过欧洲直抵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一个严冬接着一个严冬，一个赛一个地冷，每一个都冷过1976年和1977年的大严寒。更糟的是，他们一直没提潮汐的事。“但是，彗星的密度不会跟一立方英里的热、热……”

这仅是其中一件事罢了。哈维靠回到椅背上，腹中暗笑，他实在不能把这话从嘴里说出来。

在那之后他给自己剪了一份带子，独自一人，待在那间很像办公室的工作室里。此时他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刚才很抱歉。”（这镜头将跟在哈维的爆笑之后。他在夏普斯的访谈里曾几次这样做。）“以下几点要记住：首先，哈姆纳—布朗撞上地球的可能性近乎零。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就算是撒旦本人也不可能击中像地球这么小的目标。其次，如果真的撞上了，非常可能是几个大块物体分别撞过来。部分将坠入海里，其余的将撞向陆地，因此损害是局部的。不过假如哈姆纳—布朗真的撞击地球，那将如同撒旦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地球，接二连三地。”

四月：插曲

五千年前的亚利桑那州：

空气的摩擦，使其表面的铁质在氧气中燃烧，发出炽热的白光。如房子般大小的碎块从这团巨大的飞行物中飞溅而出，和流星一起低空划过地面。流星四周裹挟着一团高热的气柱，当它撞击地面时，这团气体爆炸开来，顷刻间烧焦了一百英里内各个角落所有的生命体。

——弗兰克·W.兰恩， 《元素之怒》，1965年

列昂妮拉·马列克开了一张处方，递给她的病患。这个男子是早上最后一个病人，在他离开诊疗室后，列昂妮拉从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金万利酒，倒进一个小巧昂贵的杯子里。这瓶酒价值不菲，是她的一个宇航员同僚赠送的礼物。美酒入喉，她感到一丝颓废的奢侈感。她的朋友还从巴黎给她带过丝袜和衬裙。

我却从没离开过俄国，她心里想道。她让那美妙的液体在舌头上淌过。不论我怎么努力，他们永远不会放我走的。

她对自己所处的地位有几分好奇。她的父亲是个医生，在克里姆林宫的精英层中享有极高声誉。然后发生了“医生阴谋案”，一个狂热的斯大林分子臆想克里姆林宫的医生们要毒害他们的革命领袖、人民的英雄、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和精神领袖——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同志。于是，她父亲和其余四十名医生从此就消失在了克格勃总部卢比扬卡。

她父亲留下的遗产之中，有一摞1905年《真理报》的复印件。他仔细地在每一个斯大林的名字下面画上横线：仅头版就出现了九十一次，其中有十次“伟大领袖”，六次“伟大的斯大林”。

他怎么不毒死这个杂碎，列昂妮拉心想。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自古以来医生就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苏联的医学院没有教过希波克拉底誓言[32]，但她自己读到过。

身为人民公敌的女儿，列昂妮拉的前途实在不怎么光明。然而紧跟着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马列克医生得到平反，一切声誉又恢复了。作为补偿，正在一个不起眼的乌克兰小镇上当秘书的列昂妮拉被解放了出来，还被送进了大学。在学习驾驶飞机的时候，她曾跟一名空军上校交往过一段时间，而由此开始，她在宇航员群体中有了一个暧昧不明的身份。上校现在已经是将军了，也早已结婚，但仍时常不忘接济她。

她没上过太空，虽说一直为此受训，但从未被选中。相反，她为飞行员及其家属的健康服务，但一有机会就试着飞一把，暗暗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耳边传来一阵敲门声。是布拉斯洛夫中士，小伙子还未满十九岁，已经是一名自豪的红军战士。只不过，当然了，已经不该再叫红军了，自从斯大林在他所谓的卫国战争时期强令红军改名，部队就不再叫红军了。布拉斯洛夫应该更偏爱红军这个名字。他的口头禅是，要用他的刺刀解放全世界。

“有您的一条长信，首长同志。您已经被调往拜科努尔。”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列昂妮拉忘了把酒瓶收起来了。

“重返工作，”列昂妮拉说，“这太值得庆祝了。你要不要一起来？”她倒了一杯酒给布拉斯洛夫。

他拘谨地站着喝完了酒。这是一种态度，表示他不赞成军官在午饭前喝酒。当然，很多官员都这样，在布拉斯洛夫眼中，这是另一个征兆——他父亲口中吹嘘的光辉岁月已经江河日下了。

她驾着飞机前往太空基地，飞了三个小时。她简直不敢相信：紧急命令，授权她驾驶一架喷气教练机，她的个人物品随后送来。什么事如此之重要？她将这个疑问从脑中挥去，纵情享受飞行的乐趣。独自一人，在晴朗的天空中，没人在背后盯梢，再没有哪个飞行员比她还渴望那根操纵杆，她为此心醉神迷。世间只有一事可胜过此事。

他们指派给她的有可能是那件事吗？她知道现在没有太空任务，但是也许会有呢？她已经走运了很久，怎知不会锦上添花？她幻想自己坐在“联盟号”里，等待着火箭助推器发出咆哮，将航天器抛向广阔无垠的太空。为了增加点刺激，她操纵喷气教练机飞出一连串的特技飞行动作。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八成要叫她马上着陆。

﹡﹡﹡

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卷过圣华金河谷，吹得拖车微微晃了几晃，巴里·普赖斯随即醒了过来。他仍躺着，欣慰地听着推土机的声音，他的施工队仍在建设着核电厂。外面的天亮了。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以免惊醒多洛雷斯，不过她还是醒了，睁开一只眼。“现在几点了？”她问道，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大概六点钟。”

“我的天哪。回床上来。”她伸手去够他。被子滑落到一边，她小麦色的胸部裸露了出来。

他闪身避开她，单手一把抓着她的双手，边俯身亲吻她边说：“女人，你真是难以满足。”

“我可还没抱怨什么呢。你真的要起来吗？”

“是啊。我还有工程上的事要处理，而且一会儿还有客人要过来，再说我还要读麦克利夫昨天送来的备忘录。昨晚就该读的。”

她慵懒地轻笑道：“我们做的事更有趣。你确定不再回床上来？”

“不。”他走到水池边上开始放水，直到热水流出来。

“你是我认识的所有男人里起床最快的，”多洛雷斯说，“不到破晓我不起床。”她把枕头蒙到头上，身体却在被子下轻微蠕动，让他知道自己醒着。

时间还有富余，巴里想，那为什么我这会儿就穿上裤子？

当穿好衣服时，他装出一副害怕吵醒她的样子，快速离开了拖车。来到车外，他在清晨的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气。他的拖车就位于营地边上，大部分圣华金核项目的工作人员都住在那里。多洛雷斯也有一间，不过离这里很远，而且这些天她也没去住过。巴里走向工厂时脸上露出笑容，想到多洛雷斯时这笑容又淡去了。

她很出色。他们在丰富的闲暇时间里所做之事，对工作没产生一点儿影响。比起秘书，她更像是个行政助理，他也非常清楚自己离不开她。对他的工作而言，多洛雷斯的作用至少相当于运营经理，想到这儿，巴里·普赖斯不禁胆战心惊。他一直在等着女人的占有欲出现，这种对他的时间和注意力所提出的不合理的要求，曾令他和格蕾丝的日子过得很不愉快。他无法相信多洛雷斯会一直满足于只当他的……什么呢？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与多洛雷斯的关系。情妇是不准确的，他又不供养她。不过这个想法倒是很有趣：多洛雷斯不会让哪个男人控制她的生活。算作情人吧，他想。他很满意这个定位。

他走进工程总监的小屋，从一个大罐子里倒出咖啡。他们的咖啡向来香醇浓郁。他端了一杯咖啡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麦克利夫的备忘录看了起来。

一分钟之后，他怒吼起来。

多洛雷斯八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他依然怒气未消。她端着一大壶咖啡进屋，正看见他焦躁地来回踱步。“怎么了？”她问道。

“这个，”他举起备忘录，“你知道那些白痴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

“他们让我把工厂藏起来！他们让咱们在整个工程外面筑上五十英尺高的土堤！”

“那么做能让工厂更安全些？”多洛雷斯问。

“怎么可能！面子工程而已。连面子工程都算不上。该死的，圣华金项目这么棒，核电厂这么漂亮。我们该为它骄傲，而不是把它藏在一堆泥土后面。”

她放下咖啡，没把握地笑道：“你必须照做吗？”

“我希望不用，可麦克利夫说委员们都很欣赏这个主意；市长也是。我看十有八九是势必如此了，活见鬼，妈的这破事把进度表都搞乱了！我们要把四号反应堆的挖方组抽调出来……”

“而且，别忘了，你的家教协会太太团十五分钟后会到。”

“我的老天，谢谢你，多丽[33]。我会调节好自己的情绪的。”

“没错，你是得调整好。你听起来跟一头愤怒的狗熊一样。态度好点，她们可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我庆幸还有人能站在咱们这边。”巴里回到办公桌前，端起咖啡，看着面前那一大堆亟待处理的工作，心里盼望太太团能晚点到。也许他有机会给市长打个电话，也许市长会通情达理，然后他们就能恢复工作了……

工地上一片施工的轰鸣声。推土机、铲车、混凝土搅拌车看似随意组合，实际却是复杂而有序地轮换施工。巴里·普赖斯领着太太团从这大旋涡中穿过，几乎没留意身边的景象。

太太团已经看完了宣传影片，也换好了长裤和平底鞋，多洛雷斯拿来安全帽时，她们也没大惊小怪，老老实实就戴上了，目前为止也没提出多少问题。

巴里领着她们来到三号反应堆。这是一座钢筋与胶合板搭建的迷宫，圆顶的容器只完工了一部分，刚好适合向她们展示所有的安全设施。巴里希望她们会把解说听进耳朵里。多洛雷斯倒是觉得她们非常通情达理，巴里大有希望，只是以往的经验让他有所保留。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暂时没有建筑工人在此施工，当然还是有种种噪音环绕在四周：推土机、木匠搭架子、锅炉制造工焊接管子……

“我知道我们占用了您许多时间，”冈德森太太说，“不过我们很重视这件事。许多家长询问核电站的情况。学校离这里只有几英里路……”

巴里用笑容表示赞同，也想向她表达出他的理解，他了解她们参观的重要性。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在想着麦克利夫的备忘录。

“这些人真的全是为你工作的？”一位女士问道。

“应该说他们受雇于柏克德公司，”巴里说，“柏克德工程公司承建这个项目。水资源与能源部门承担不起整个施工队。”

冈德森太太对管理上的细枝末节并无兴趣。她令巴里意识到，她的要求是直抵问题核心，而且要快。这是个自大的女人，衣着讲究，她丈夫在附近拥有一大片农场。“你之前正要给我们展示安全设备。”她说。

“对。”巴里抬手指向正在升高的圆顶，“首先就容器自身来说，其容器壁是由厚达数英尺的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因此假如内部发生了任何情况，事故只会留在内部。不过这才是我真正想让你们看的。”他示意她们看向一根粗大的管道，通向未完工的圆顶。“那是我们的主冷却管。”他说，“无缝钢管，直径两英尺，管壁厚度一英寸。那边放着一段这种钢管，我赌你们肯定抬不起来。”

冈德森太太上前去亲身试验。她试着去举四英尺长的管道，未料它纹丝未动。

“现在，假设冷却剂没了，它就会彻底裂开来，”巴里说，“我想不出来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但是暂且假设它发生了。会有人往容器内置入紧急冷却罐。没错，就是那些大家伙。主冷却管的水压一旦下降，那些冷却罐倾泻而出的水在高压下直接就灌入反应堆芯。”

巴里引着她们穿过建筑内部，让她们看到一切构造。他向她们展示水泵——水泵使反应堆容器保持充水状态，以及为涡轮机准备的三万加仑补充水的水槽。“所有这些设备都是为紧急冷却而准备的。”巴里说。

“用这些东西要花多少时间？”冈德森太太问。

“一分钟一百加仑。大约相当于六根花园浇水管齐开的排水量。”

“听起来不是很多啊。你们只用这么些就够了？”

“足够了。相信我，冈德森太太，没人比我们更在意您孩子的安全。我们预防的这些所谓的意外基本上从没发生过。我们有专人负责思考各式各样奇怪的意外，哪怕是我们确信绝不会发生的一些蠢事，仅为有所准备而已。”巴里留给她们好奇的空间，心里知道她们已经被周围巨大的机器震撼住了。他也如此。巴里热爱这些核电站，他已经为这份事业奉献了一生。

终于她们参观完了一切，他带着她们回到访客中心，公关人员正等着她们。但愿我表现得不错，他暗想，她们能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反过来，她们也能伤害我们……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冈德森太太说，“蓄意破坏。我知道你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意外预防措施，可是假设有人故意想要……想要炸毁它。毕竟，你们这儿没那么多守卫，这世上的疯子可是层出不穷的。”

“是啊，我们已经设想了人们能尝试的种种途径，”巴里笑着说，“你得体谅我不能说出来。”

她们回以微笑，仍不很确定。结果还是冈德森太太开口：“那么说，你们就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一群傻子危害到核电站？”

巴里摇着头说：“是的，夫人。我们有十足的把握，没人能对核电站有任何威胁，您不会受到半点危害。不过，没有任何人能对您保证说核电站本身不会出问题。请看这些涡轮机，它们的速度为每分钟三百六十转。在叶片旋转如此快的前提下，如果有水滴入蒸汽管道，涡轮机就会炸开。面对拿着炸药的白痴，配电站是脆弱难防的。我们无法阻止他们破坏核电站，不过我们同样也无法阻止火电厂的油罐起火。我们能做的就是防止核电站外面的人受到伤害。”

“那你们自己人的安危呢？”

巴里耸耸肩。“您知道，没人觉得警察和消防员献身于事业是非凡的壮举，”他说，“人们也没怎么听说过核电站工人。只要他们见过我们的一个新手腰部以下没在油里去拧阀门，或是一个电工在雷电交加的时刻攀在电线杆上，他们的观点就会改变的。我们会尽职的，冈德森太太。只要他们允许我们继续下去。”

﹡﹡﹡

休斯敦郊区的艾尔拉戈暖风阵阵，碧空如洗。雨季已经过去，上百户人家打开门走进自己的庭院。西夫韦超市的库尔斯啤酒基本销售一空。

里克·德兰迪饥肠辘辘地忙碌着，很开心能在家度过一个周末。他从烤架上铲起汉堡肉饼，夹进面包里。他家的后院暖烘烘的，烟气缭绕，十几个朋友和他们的妻子喧哗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声，他们正在玩某种新游戏。孩子们喜欢这种热闹场面，即使不是常常能见到，里克想。老爸在不在家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观点没什么新鲜的，”他妻子正在说，“科幻小说作家写太空移民已经几十年了。”她个子高挑、皮肤黝黑，头上编着又细又密的小辫子，人们称之为玉米须。德兰迪还能记起她拉直头发的样子。

“因此，海因莱因[34]写到这些事。”格洛丽亚·德兰迪说。她用求证的目光看向里克，他却正在烤架前忙得不亦乐乎，让他的妻子想起了他们在芝加哥共同度过的学生时代。

“这是个新主意。”某个高级俱乐部的一名会员说道。埃文去过月球——他曾在“阿波罗号”的太空舱待过。“奥尼尔曾算过一笔账，建这些巨型太空殖民地要花多少钱。他证明我们可以做到，这不仅仅是个故事。”

“我喜欢这个主意，”格洛丽亚说，“一份家庭宇航员计划。我们怎么签下它？”

“你已经签过了，”简·里奇说，“在你嫁给试飞员的时候。”

“哦，我们结婚了吗？”格洛丽亚问，“我对此表示怀疑。埃文，你们这些培训部的人就不能列一个计划表出来？”

约翰尼·贝克走进后院：“嘿，里克！我还以为走错房子了呢。从前门可看不出来你家有什么活动。”

在场的人纷纷欢迎他的到来，男人们极为热情，自从约翰尼·贝克上校前往华盛顿，他们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女人们则没那么热情，因为贝克刚办完手续：任务完成后他把离婚手续也办完了。许多宇航员身上都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一回到休斯敦也经历了同样的情况，惹得其他人纷纷好奇。

贝克向他们挥挥手，嗅着空气问：“有我一份吗？”

“我会给您做一份的，长官，但是除非有人取消……”

“为什么你老是不做炸鸡？”

“我怕给人留下刻板印象。因为我是……”

“黑人。”约翰尼·贝克好心补充道。

“啊？”里克带着明显的失望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不是，这只是肉饼的油。”

“到底是谁接了彗星观察的大任务？”埃文问道。

“我要知道就见鬼了。”贝克说，“华盛顿的人都不肯说。”

“糟了，他们会派我去的，”里克·德兰迪说，“我有十成把握。”

贝克的啤酒瓶盖开了一半，人僵住了。附近的其他三位男士停下了交谈。妻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我去特克萨卡纳找了个算命师，她……”

“老天爷，把她名字和地址给我，快！”约翰尼说。其他人勉强微笑着，然后继续交谈。“真有点吓人。”约翰尼低语道，然后咧开嘴笑起来。

“是啊。”里克毫无愧意地说道，他正用一把长柄锅铲给肉饼翻面，“他们为什么不能早点儿告诉我们？他们让我们十几个人训练了好几个礼拜，却连一个字都没透露出来。这次是航天飞机项目结束前的最后一次飞行机会。六年了，我一直在名单上面，却从没上过天。有时候我真怀疑这事到底值不值。”

他放下锅铲。“我感到怀疑，接着就想起迪克·斯雷顿。”

贝克点点头。迪克·斯雷顿是“水星计划”七人中的一员，他是第一批入选的宇航员，直到“阿波罗号”和“联盟号”在太空对接，他才上了天。用十三年的时间去等待一次太空任务。他不逊于任何一个宇航员，但更适合干地面工作。“我想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约翰尼·贝克说。

里克点点头说：“我也是。不过我是全世界唯一的黑人宇航员。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会有点价值的。”

格洛丽亚走到烤架边上问：“嗨，约翰尼。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聊什么，”站在啤酒冷却器旁的简喊着，“宇航员能聊的不就是什么时候有任务计划吗？”

“也许他们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约翰尼·贝克说，“种族骚乱。然后他们就能送一名黑人上天，以证明人人平等。”

“这不好笑。”格洛丽亚说。

“话糙理不糙，”里克对她说，“如果我知道NASA是怎么选人的，我就发达了。顺便问一下，哪股邪风把你从五角疯人院吹回来了？”

“有命令。又要开始训练了。我是锤子观察计划的候选人。”

“嗯。”里克戳了戳一个肉饼，差不多熟了。“这不就成了，”他说，“连续两次入选。你肯定是第一顺位了。”

贝克肩膀一耸，说：“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运作的。从来不知道我是怎么被选上太空实验室的。”

“你一直很出色，”里克说，“拥有太空维修工作经验。再说这事定得太快，没时间做所有的测试。选你是合情合理的。”

格洛丽亚点着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其实这些人不太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又继续聊自己的了。约翰尼·贝克喝光了手中的啤酒，以掩饰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情。如果对他们来说合情合理，那么对休斯敦的宇航员办公室来说也该合情合理。“我倒真从华盛顿听了点消息，不是官方的，但绝对是第一手消息：俄国人打算送一个女人上天。”他说。

多么奇怪啊，沉默像涟漪一样扩散。

“列昂妮拉·马列克，医学博士，我们不用带医生了。”约翰尼·贝克提高了声音，好让围上来的听众能听清楚，“事情已经定了，俄国人要送她上去，我们要跟‘联盟号’对接。我无法透露消息来源，但是绝对可靠。”

“也许，”德鲁·威伦说，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也许他们觉得要证明点什么。”

“也许我们也需要。”有人说。

里克感到肚子里头好像轻轻地炸了一下。没人向他做过任何允诺，但是他有一种直觉……他说：“为什么大家突然都瞅着我？”

“你的肉饼煳了。”约翰尼说。

里克低头看冒着烟的肉。“煳了，真是，煳了。”他说。

﹡﹡﹡

凌晨三点，洛雷塔·兰道尔循着奇怪的声响来到厨房。

昨天的报纸铺了一地，中间放着她最大的方形蛋糕模，里面撒了层面粉。面粉溅得报纸上到处都是，连报纸外面也撒到了。哈维正往蛋糕模里扔东西。他看起来非常疲倦，而且悲伤。

洛雷塔叫道：“我的天啊，哈维！你在干什么？”

“嗨。女佣明天来，是吧？”

“是，当然，今天是周五，可是她会怎么想？”

“夏普斯博士说所有的陨石坑都是环形的。”哈维指中捏着一个螺帽，瞄准蛋糕模扔了出去，面粉喷溅出来，“不管流星飞过来时转速多少、体积多大、什么角度，都会留下一个环形。我认为他是对的。”

面粉中散落着豌豆和小石头。一个镇纸曾砸出了盘子那么大的圆圈，现在被一些小陨石坑遮住了。哈维退后几步，蹲下身，从低角度扔出一个瓶盖，面粉溅出了报纸。新的陨石坑仍是环形的。

洛雷塔意识到她丈夫疯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哈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可是假如他是对的，那么……”哈维看了一眼从办公室抱回来的地球仪。他用记号笔标出日本海、孟加拉湾和印度洋周围的弧形群岛，在墨西哥湾处画了双圈。如果小行星撞击在上述任何一个地方，海洋将会沸腾，所有的生命都将烧成灰烬。地球上的生命产生了多少次，又多少次被抹消，然后再次生成？

如果他能简明扼要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洛雷塔会怀着恐惧躺在床上一夜无眠的。“没什么事，”他说，“都是为了准备纪录片。”

“回床上去。早上我们再来收拾干净，在玛利亚过来之前。”

“不，别碰它们。别让她移动它们。我要拍照……从各个角度……”他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他俩一路蹒跚地回到床上。

四月：二

没有人知道，每年有多少天体从地球近处经过，这些天体最大的直径达几英里，却从没被人发现过。

——罗伯特·S．理查森博士，威尔逊山赫尔天文台

哈维走出电视大楼时，提姆·哈姆纳正在采访车边上等着。哈维眉头一皱问道：“你好，提姆。你来这干什么？”

“如果我进去，这就是赞助商来访，事情就严重了，对吗？我不想事情变严重。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请我喝酒，我就跟你谈。”

哈维打量着提姆昂贵的西装和领带。看样子不太适合去“安全第一”，他决定开车去布朗德比餐厅。泊车侍者认出了提姆·哈姆纳，女服务生也是，她马上就让他们进去了。

“好啦，你要说什么？”他们一落座哈维就问道。

“还是在喷气推进实验室之外和你一起待着舒服。”哈姆纳说，“我有点失去对彗星的控制了。专家们在所有方面都比我懂得多，在纪录片上也是。再说那也是你的节目。只是……”提姆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他不习惯向人寻求帮助，尤其是向为他工作的人。“哈维，我希望能上更多的访谈节目。当然不用给我出场费。”

惨了。如果我告诉他行不通会发生什么？他会跟他的代理人说吗？我现在还有胆量拒绝。“事情往往不尽如人意，你知道的。现在我们正在做街头采访。”

“那不是很傻吗？”

“可能是挺傻的。但是，有时候你能挖到宝，而且偶尔跟受访者谈谈也没什么坏处。”而且我自有安排，该死的！

“你在找什么？能用上吗？”

哈维耸耸肩。“我不会扔掉优秀的片子——但这不是重点。我想要知道民意。我想要出乎意料的答案。如果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就让人演出来了。再说……”

“什么？”提姆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眯了起来，他在兰道尔脸上看到有趣的表情。

“有些奇怪的反应我不太能理解，人们开始跟着约翰尼叫它锤子。”

“该死的！”

“而且在我们播出了伟大绝伦的热巧克力圣代撞击之后，这说法越传越广了。提姆，似乎很多人都期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那也太荒唐了。”

“也许，但是我们正在走向这种情况。”荒唐是对你而言，哈维想，对一个憎恨自己工作，却无法脱身的男人来说，或者对一个不得不跟俗不可耐的老板睡觉来保住工作的女人来说，这一点儿也不荒唐……

“你看，你是赞助商。我不能阻止你，但我坚持我的原则。而且，我们早早下手……”

“是啊，”提姆喝完了酒，“我会习惯的。人们常说忍啊忍啊就忍习惯了。”

采访车里塞满了人和机器，有摄像机、录音设备还有一个便携书桌。连马克·切斯古的座位都成了问题。现在后座上挤了三个人，没办法，谁让哈姆纳把前座占了。马克想起跟专业摩托车选手一起的沙漠之旅：摩托车和机械师的器材都被仔细地绑紧缚牢，骑手像是最后随便加上的东西一样塞进中间。在等待其他人从电视大楼出来的那段空当，马克打开了收音机。

一个声音带着职业演说家的魄力说道：“这天国的福音要传遍天下，对万民作见证，然后末期才来到。你们看见先知但以理所说的‘那行毁坏可憎的’站在圣地（读这经的人须要会意）。那时，在犹太的，应当逃到山上。”[35]说话者又变了个腔调，从朗读者变为布道者：“我的同胞们，难道你们没看见现在教堂里的景象吗？这不正是那可憎的吗？‘读这经的人必须要会意。’且看那锤子不正在靠近吗！它是来惩罚那些恶人的！

“因为那时必有大灾难，从世界的起头直到如今，没有这样的灾难，后来也必没有。若不减少那日子，凡有血气的，总没有一个得救的。”[36]

“很有说服力啊。”马克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查理·巴斯科姆钻进采访车里。

“牧师亨利·阿米蒂奇已经将《福音书》带给你们，”广播里播音员继续讲着，“遵照神的戒律，上帝的声音将以各种语言播放到世界所有角落。你们的捐助将使播出得以维系。”

“这些天老是在广播里听到他，”马克说，“他肯定找到了一大批新的捐赠人。”

他们开到伯班克，把车停在华纳兄弟公司旁边。这是条繁华的街道，路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从巴掌大的摄影器材店到高档餐厅，应有尽有。宽阔的林荫道上人群来来往往。小明星、制片人与刻板的保险业人士混杂在一起。中产阶级的家庭主妇们停好旅行车，走上街头闲逛。一位住在托卢卡湖附近的电视圈名人散步经过，马克认出了他那高挺的鼻梁。

趁摄制组架摄影机和录音设备的工夫，哈维带着提姆·哈姆纳找了家餐馆喝咖啡。一切就绪后，马克走进餐馆，快到他俩的座位时听到哈维说话的声音。哈维的声音略尖锐，马克听得出来。

“……所有的目的就是去发现他们的想法。至于我的想法，我用中立温和的问题和客观不掺杂感情的声音掩饰起来。你的想法要藏在沉默之后。明白吗？”

“绝对明白。”哈姆纳慢吞吞地答道。他看上去比刚才坐车的时候清醒得多，“那我该怎么办？”

“你能做点有用的事。你可以帮助马克发受访协议书。你也可以袖手旁观。”

“我有一台不错的录音机，”哈姆纳说，“我可以……”

“我们用不上你的东西，”兰道尔说，“你不是专业搞电视的。”他抬头看见马克，朝他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马克和哈姆纳一起步出餐馆。“他给我定了一样的规矩，”马克说，“把我吃得死死的。”

“我相信你。要是我搞砸了他的一个访问，他肯定当场就让我走人。从这儿打车回家还挺贵的。”

“你知道，”马克说，“我听说你好像是赞助商。”

“没错。哈维·兰道尔像是个严厉的老妈，”哈姆纳说，“你在这行时间长吗？”

马克摇头道：“只是临时来凑把手，给哈维打工的。说不定哪天我就真吃上这碗饭了，不过你也清楚电视行业那点事。它会侵犯到我的自由。”

伯班克雾气缭绕。“我看见赫兹在开发那片山。”哈姆纳说。

马克抬起头惊讶地问：“你怎么看到的？”

哈姆纳指向北方，费尔南多谷的轮廓缩小为一个棕色的小点。“偶尔我们会在那儿占几个山头。我在其中一座山上还有个天文台呢。不过我猜赫兹的‘租一个山头’业务今天已经全部收回了。”他们走到了采访车跟前。摄像机已经架好了，既能拉近拍特写镜头，也能移动镜头拍摄全景。哈维·兰道尔早已拦下一个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的肌肉男，在一群购物者和商业人士中，他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我叫瑞奇·格兰仕。我们正在建那边的艾佛里大厦。”

哈维·兰道尔的声音和态度都意在促使受访者多开口，如果节目需要，他可以单独补录问题。“你对哈姆纳—布朗彗星听说的多吗？”

格兰仕笑了。“我没多大工夫去想彗星的事。”哈维报以微笑。“不过我看了《今夜秀》，他们说它也许会撞上地球。”

“那你怎么看待呢？”哈维问。

“基本上……胡扯。”格兰仕看着摄像机，“人们老是说这样的事：臭氧没啦，我们要死光光啦。还记得1968年吗，所有预言家都说加利福尼亚要滑进海里，还有疯子跑到山上去？”

“记得，不过天文学家说，如果彗星的头部撞到地球，就会引起……”

“冰河世纪，”格兰仕插嘴道，“我知道那个。我在《天文杂志》上看到过。”他咧嘴笑着，伸手挠了挠黄色金属头盔下面，“那样事情就好玩了。想想我们要开建多少新的工程项目。发放工资可以不用再开支票，直接发北极熊毛皮就行了。当然，得有人为他们猎熊才行，也许我能干那个活儿。”格兰仕的嘴咧得更大了，“是啊，也许会很有趣。我不介意活得像个伟大的猎户。”

哈维继续问了下去。这段采访不大可能上电视，不过本身也不是为了上电视而拍的。哈维在钓鱼，摄像机就是他的鱼饵。电视公司不赞成这种调研方法，他们的说法是太费钱，也太幼稚，没什么可靠性。他们都是直接从动机研究机构那儿拿到民意调查资料，后者则只想着NBS的钱。

哈维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科技方面的。格兰仕在镜头前面挥洒自如，他听说过“阿波罗号”要上天一探彗星的究竟吗，他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我特别支持。那将是一出好戏。好多精彩的照片，而且比我在橄榄球比赛门票上花的钱少多了，我敢保证这点。嘿，我希望他们让约翰尼·贝克再飞一次。”

“你认识贝克上校？”

“不认识，要是认识就好了。不过我见过他修太空实验室的照片，那也算是建筑上的活儿。他返回的时候，NASA那帮浑球肯定觉得丢脸到家了，是吧？呀，我得走了，我们要开工了。”他挥手后离去。马克追上他，递给他一张授权协议书，让他签字。

“先生？占用点您的时间好吗？”

一个年轻的路人正边走边闷头想事。他长得不算难看，却生了一副迟钝呆傻样。当兰道尔打断他的沉思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什么事？”

“我们正在访问人们对哈姆纳—布朗彗星的看法，能请教您的名字是？”

“弗雷德·劳伦。”

你对彗星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他颇为勉强地又加上一句，“我看过你的节目。”弗雷德·劳伦下巴的肌肉一紧，哈维对此有几分了解。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愤怒里。他们咬牙切齿时，脸上的这部分肌肉通常会凸起。

哈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拦了个精神病。“你听过彗星的头部很有可能撞上地球的说法吗？”

“撞上地球？”年轻人看上去异常震惊。突然之间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掉了，快到哈维追都追不上。

“什么情况？”提姆·哈姆纳问。

“不清楚。”哈维说。小伙子正赶着去杀人？暴力型精神病正被不断地放归社会——医院不够用。劳伦到底是其中一员，还是只不过在跟老板生闷气？“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你忍受不了没答案的问题，你算是来错地方了。”

﹡﹡﹡

弗雷德没看过兰道尔之前的节目。他曾看到科琳在看一档关于彗星的节目……不过他多多少少听了点皮毛：地球位于彗星的轨道上。如果彗星撞过来，文明将毁于大火。

世界末日。我会死去。我们都会死去。他不想再回去接着工作。街上有一家杂志店，他快步向那儿走去。

﹡﹡﹡

采访还在继续，有从没听说过彗星这件事的家庭主妇；有看了《今夜秀》而认出提姆·哈姆纳的小明星，她还想在镜头前亲吻提姆；也有跟哈维·兰道尔同样了解彗星的家庭主妇，还有佩戴着天文学奖章的男童子兵。

哈维所能掌握到的民意趋向并不多，其中一个结果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伯班克的航天工业很发达，当地居民一边倒地支持发射“阿波罗号”。然而，这种近于一致同意的现象并不寻常，即使是在该地区。哈维推想，老百姓们想再来一次载人发射，多瞅瞅他们的英雄宇航员，而彗星事件是一个很好的由头。关于费用问题是有不少牢骚抱怨，但是就如瑞奇·格兰仕所说，人们认为自己每月在庸俗娱乐节目上花费的更多。

就在大家准备收工的时候，哈维发现一个特别抢眼的漂亮姑娘。有几分姿色向来没什么害处，哈维想。她看起来心事重重，正沿着人行道疾步行走，身体前倾着，面色凝重。

她对采访很意外，但马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我不太看电视，”她说，“恐怕我也从来没听过你说的彗星。办公室里人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的……”

“那是一颗非常大的彗星，”哈维说，“今年夏季就能看到它。现在专门要成立一项航天任务去研究它。你赞成这件事吗？”

她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我们能因此了解到很多东西吗？”看见哈维点头，她说道，“那我就赞成。只要它的费用不是很高，而且政府也承担得起。不过这一点恐怕很成问题。”

哈维在旁解释说，彗星的研究费用还不及橄榄球门票收入。

“你说得没错。可是政府没有钱，他们也不会缩减任何开支。所以他们会增印钞票，造成更大的财政亏空，产生更高的通货膨胀率。当然，反正无论如何我们的通货膨胀也会持续下去，还不如拿我们的钱来多了解点彗星。”

哈维在一旁鼓励着她。姑娘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她的笑容隐入忧伤的表情中，又转为愤怒：“话说回来，我怎么想有用吗？政府的人根本不听，也不关心。当然，我希望他们发射‘阿波罗号’，好歹这还算件事，而不仅仅把文件从一个筐挪到另一个筐里。”

说完，那抹笑容又重新回到她脸上，有如阳光乍现。“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令人不快的政治琐事？我得走了。”哈维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姓名，她就匆匆离去了。

一位着装保守的黑人男子耐心在旁等待着，显然是在等着上镜头。穆斯林？哈维揣测着。他们的穿着打扮就是那种风格。不料这名男子竟是市长的一名随员，他想告诉大家市长对此事很在意，如果选民们赞成市长新的雾霾控制公债发行提案，人们就能从圣费尔南多谷看到星星了。

﹡﹡﹡

“你应该有五秒钟的镜头。”提姆·哈姆纳说，“接下来的画面是‘哈姆纳—布朗？那是什么？’后面就切到一个人说它会把卡佛市炸成碎片的镜头。”

她笑了起来。“好啦，我会签这个协议的。”

“好极了。名字？”

“艾琳·苏珊·汉考克。”

哈姆纳认真地写下来。“地址？电话号码？”

她眉头一皱，转眼望向采访车，和一大堆摄像器材。她打量着哈姆纳昂贵的休闲西服和超薄数字电子手表。“我觉得没有必要……”

“我们需要得到人们的允许，才能在影片中使用他们的镜头。”提姆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我只是个无偿劳工而已，也是赞助商，还是发现这颗彗星的人。”

艾琳做了张鬼脸，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太……乱来了！”俩人都笑了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挑对了爷爷，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外加一个叫卡尔瓦皂业的公司。然后抽出点钱用在天文台上，发现一颗彗星，让公司赞助拍彗星的纪录片，好让我有的吹嘘。看见了吧，一切都很合理。”

“当然啦，你这样解释当然听起来易如反掌。”

“如果你不想给我你的住址……”

“哦，我给你。”她住在西洛杉矶的一栋高层公寓里。她还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她轻快地同他握了握手，说道：“我得走了，见到你真的很高兴，我这一整天都会很开心的。”然后她就离去了，留给哈姆纳一个快乐而令人目眩的笑容。

“万物灭绝，”一个男人在说，“绝世天劫。”他的声音有力且说服力十足。他有一脸茂密的胡须，全黑色的须从中有两缕纯白色的胡子从下巴冒出来，他还有一双温和友善的眼睛。“世界各地的先知已经预见了这一日即将到来。审判日。祖先们早已预言了冰与火的战争。锤子就是冰，它将扑入烈焰之中。”

“那请问你的建议是？”哈维·兰道尔问。

他犹豫了，也许他是怕兰道尔会嘲讽他：“去教堂，去任何你信奉的教堂。‘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37]。’真正虔诚的信徒是不会被拒之门外的。”

“如果哈姆纳—布朗没撞到地球，你会怎么样？”

“它一定会撞的。”

哈维将他交给马克去签授权协议书，示意查理关机收工。今天收获不错，有几分钟片段可用，同时哈维对受访者的态度也多少有了些了解。

马克拿着协议书走过来说：“进展不错，是吧。你注意到我一直没出声吧。”

“你是没出声，干得不错。”

这时，哈姆纳也笑着走过来，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他把自己的录音设备堆到车上，然后上了车问道：“我错过什么了吗？”

“诸神的黄昏就要到来了，地球将在冰与火之中灭亡。他那把胡子是我见过最棒的。你躲哪去了？”

“去拿一份授权协议书。”提姆说。在回停车场的一路上，他脸上都挂着傻笑。

离开NBS的停车场，提姆·哈姆纳驾车前往布洛克商场。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先去了一家花店，然后又进了家药房，买了些安眠药。他要将这奇妙的时刻留存住。

他衣服也没脱，重重地将自己摔落在床上，沉沉地睡去，直到六点半时被电话铃吵醒。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听筒。“你好？”

“你好，我想找哈姆纳先生，谢谢。”

“我就是。艾琳？对不起，我刚在睡觉。我本来正要打给你的。”

“那我就是抢先一步了。提姆，你很清楚怎么吸引女生的注意嘛。花很漂亮，不过花瓶太贵重了——我是想说，我们刚刚认识而已。”

他笑着说：“听起来你是个斯图本水晶的粉丝。我自己也收藏了一堆。”

“哦？”

“我对动物系列痴狂得不行。”提姆坐直了身子，“我有……让我看看，一头蓝色的鲸、一头独角兽，我祖母给我了一个长颈鹿，造型很古旧的。还有青蛙王子，你见过青蛙王子造型的吗？”

“我在画册上见识过他的威严。嘿，提姆，我带你去吃饭吧。有个叫马格里布的地方挺独特的。”

男人们听到艾琳邀请他们共进晚餐的时候，往往会一时语塞，提姆却连磕绊儿都没打一个：“哈姆纳先生接受邀请，并深表感谢。很独特的马格里布，好啊。你去过吗？”

“去过，那里非常棒。”

“你不提醒一下我就让我过去？不跟我说明，我可能会吃掉自己的手指头？”

艾琳在电话那头笑了：“考验一下你的适应能力。”

“啊哈。为什么你不到我家来喝杯鸡尾酒呢？我要给你引见青蛙王子殿下，还有其他的水晶动物。”提姆告诉她如何到达这里。

﹡﹡﹡

弗雷德·劳伦抱着一摞杂志进了家门。他把杂志放到安乐椅旁，沉入凹陷的沙发中，开始看《国家询问报》。

有一篇文章证实了他的恐惧。那颗彗星是肯定要撞地球的，没人知道它要撞向何处，但由于撞击时间是在夏季，所以它会撞到北半球。没人知道它的头部有多大，但是据《询问报》的说法，它将致使地球走向毁灭。

他也在广播上听过那个人布道，所有台都能听到那个傻瓜的声音。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他的下巴一紧，又拿起一份《天文学》，杂志上说彗星头部撞击地球的可能性为十万分之一，但是弗雷德没留意那段。

吸引他的是作者的观点，文中极为生动形象地做出了许多实例分析，如一颗小行星的撞击使得熔融岩浆喷发；又对比洛杉矶上空曾盘旋过的一颗“中等”大小的小行星；还介绍曾经有一颗彗星的头部坠入大海，致使海床裸露出来。

杂志上的字迹逐渐暗到无法辨认，然而弗雷德没打算开灯。很多人从不相信自己即将死去，但是弗雷德现在就相信。他坐在黑暗之中，直到想起科琳肯定已经到家了，才起身走到望远镜前。

视野中见不到姑娘的身影，但是灯亮着，房间空荡荡的。弗雷德的眼睛里突然映出一片火光。窗户那边的泥灰墙被灼目的光线照亮，逐渐地，弗雷德看到窗帘在燃烧，寝具、沙发、桌布连同桌子，屋内的一切都被火苗吞噬了。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碎片飘洒在空中。浴室门——开着。

姑娘从浴室跑出来，拼力穿上浴袍。她身体赤裸着。在弗雷德眼中，她通体散发出圣徒般的光辉，透着让人难以直视的美丽。在浴袍拉紧前，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在那瞬间的永恒中，弗雷德看见她沐浴在毁灭之锤的光芒中。科琳像颗烁目的明星般闪闪发光，她的眼帘无力地紧闭着，脸庞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浴袍燃着了，长长的金发烧得卷曲了起来，然后变黑……在他们相遇之前她便香销玉殒。弗雷德转身离开了望远镜。我们无缘相见了，一个理性的声音在对他说话，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不能再蹲一次监狱。

监狱？在彗星即将终结世界的时刻？审判难道不用花时间吗？他不可能再进监狱，在那之前他会先进坟墓。弗雷德·劳伦怪异地笑着，下巴窝处的肌肉虬结到一处。他会先进坟墓！

五月

到了18世纪90年代，哲学家和科学家们知道坊间有许多传言，宣称有些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绝大部分杰出的科学家对此持怀疑态度。第一个伟大的进展出现在1794年，一位德国律师E．F．F．克拉德尼对一些所谓的陨石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其中一颗陨石是人们在一颗火流星的坠落点发现的。克拉德尼承认这些陨石的确从天而降，他正确地推测出这些外星物体在坠落并穿过大气层时曾受到高温加热。克拉德尼甚至假定，它们也许是一颗破裂的行星的碎片——他的观点为小行星研究的早期学术理论奠定了基础，直到七年后第一份相关研究才发表出来。克拉德尼的观点受到了广泛的反对，并不是他的观点考虑欠周——他列举出的实例准确而完备，问题出在他的同代人身上，他们不愿接受外星石头从天而降这一观念。

——威廉姆·K．海特曼，《卫星和行星：行星科学简介》

那个年轻人走路时腿明显跛着。他差点被大办公室里厚厚的地毯给绊倒，杰里森议员的接待员凯利搀了他一把，可他生气地甩开她的手。“科林·桑德斯先生来访。”凯利通报了一声。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杰里森议员问。

“我要一条新腿。”

杰里森尽量不想流露出惊讶之色，可惜没成功。“请坐。”杰里森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

“我知道我占用了你宝贵的时间。”桑德斯的声音带着挑衅的味道。

“我考虑的不是我的时间，”阿瑟·杰里森说，“我是想既然已经过了六点，我们能喝上一杯。想喝点儿吗？”

“这个……好吧，谢谢，先生。”

“别客气。”杰里森从华丽的实木书桌后面站起身，走到镶嵌在墙上的古旧的壁橱前。这栋建筑年代并不长远，但壁橱看起来却像是丹尼尔·韦伯斯特用过似的，此人等不到六点就要喝起来。杰里森议员打开壁橱，一大堆烈酒陈列其中。

“你喝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

“来了，我还是喝波本。”杰里森倒了两杯酒，“现在来说说你的事吧。”

“都是退伍军人管理局。”桑德斯道出他的故事，这是他第四条假肢，第一条是退伍军人管理局给的，很合适，可是被人偷了。后来的三条都不合适，磨得他疼痛不堪，而今退伍军人管理局却不打算再管这件事了。

“对你的议员来说，听着确实是个问题。”杰里森温和地说。

“我想去见吉姆·布雷登阁下，”年轻人的声音又一次充满了仇恨，“却连个预约都无法得到。”

“是啊，”杰里森说，“恕我失陪一下。”他从书桌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活页本。“让美国退伍军人协会查一下主要反对党的那个浑球，”他写道，“政党不需要那类草包，这不是第一次了。”然后他拽过一本备忘录。“最好能把你的诊治医生的姓名告诉我。”他说。

“你真的要帮我？”

“我会派人跟进这件事。”杰里森在备忘录上写下具体细节，“你在哪儿受的伤？”

“溪生[38]。”

“有奖章吗？会有用的。”

访客耸耸肩说：“银星勋章。”

“还有紫心勋章，当然，”杰里森说，“再来一杯？”

访客微笑着摇摇头，他环顾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照片：杰里森议员在印第安保留区；杰里森坐在一架空军轰炸机上；杰里森的孩子、随员和朋友们。“我不想再占用您更多的时间了。您肯定很忙。”他小心地站了起来。

杰里森目送着访客走向门口，凯利打开门。“这是最后一个。”她说。

“好。我要再待一会儿。让阿尔文进来，你可以回家了——哦，还有一件事。你走之前，能先帮我找到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夏普斯博士吗？再给莫林打个电话，告诉她我要晚点回去。”

“好的。”议员转身回办公室后，凯利自己偷偷乐着。从下班时间后到现在，他加班处理了九件事务。她已经习惯了，她看向自己办公室旁边的员工间，除了阿尔文·哈迪，所有人都走了。他向来如此守候着，以防随时有事。“他找你。”凯利说。

“有什么新任务吗？”阿尔文走入大办公室，杰里森懒洋洋地坐在裁判椅上，他的夹克和细条纹领带搁在桌子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半，一大杯波本酒摆在酒瓶旁边。“先生？”阿尔文说。

“有点事。”他把备忘录递给阿尔文，“查下这件事。如果情况属实，我要在那帮人屁股底下点一把不大不小的火。让他们省钱留着当他妈的养老金吧，而不是去糊弄一个获得过银星奖章的退伍老兵，害他连条腿都得不到。”

“好的，先生。”

“然后你再去布雷登的辖区看看。看起来那儿的一位前途光明的小伙子要成为咱们党的生力军了。我指的是市议员……”

“本·泰森。”阿尔文提醒他说。

“就是他。泰森。你觉得他能打败布雷登吗？”

“有可能，只要有你的帮助。”

“跟进这件事。我跟布雷登先生谈过这事，这个该死的家伙忙着拯救世界，没时间照顾他的选民。”杰里森议员脸上一点儿也没有笑意。

阿尔文点着头。布雷登，你完了。一旦老板动了心思……

对讲机响了。“接通了夏普斯博士。”凯利说。

“正好，别走，阿尔文，你留下来听听。查理？”

“是我，议员吗？”夏普斯博士说。

“发射的事怎么样了？”杰里森问。

“一切顺利。华盛顿的大头头们挨个打电话来问我这件事，如果不用应付他们，事情会进展得更顺利。”

“见鬼，查理，我为你跑断了腿。要说谁有权过问，那就是我。”

“是的，抱歉，”夏普斯说，“其实事情比我们预期的还顺利。俄罗斯人帮了不少忙。他们有一架大火箭，而且他们带了一大批消耗品，能分给我们的人。所以我们能带上更多科研装备。就这一回，我们的劳动分工算是合理了。”

“很好。你绝不会知道，为了你这个发射我耗费了多少精力，现在再跟我说一下这事有多少价值吧。”

“议员先生，我们花了多大代价，它就有多大价值。它不可能治愈癌症，但是我们一定会了解到不少关于行星、小行星和彗星的知识。还有，那个搞电视的——哈维·兰道尔——想让你出现在他的下一集纪录片里。好像他觉得电视公司应该为这次发射向你表达感谢。”

杰里森抬头看向阿尔文·哈迪。哈迪微微一笑，使劲点了点头。“洛杉矶的人会爱死我们的。”阿尔文说。

“告诉他我同意，”杰里森说，“随时都行。让他跟我的助理阿尔文·哈迪协商下时间。你记下了？”

“记下了。就这些，阿瑟？”夏普斯问。

“远远不止。”杰里森喝完了酒，“查理，这儿的人相信彗星就要撞过来了。他们不是疯子，都是正经人，有些人的学历不比你差。”

“我认识不少。”夏普斯承认道。

“那么？”

“我能说什么，阿瑟？”夏普斯静默了片刻，“我们计算的轨道显示那颗彗星就悬在我们正上方。”

“老天啊。”杰里森议员说。

“但是，那些预测还是存在数千英里的误差的，一千英里的误差也是误差。它不可能伸长了手把我们攥住。”

“但是，它有可能撞上。”

“这个么……我以下的话不对外公布，阿瑟。”

“我没让你对外公布。”

“好吧。没错，它有可能撞上我们，但是几率不大。”

“几率是多少？”

“几万分之一。”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是几十亿分之一。”

“几率变大了呗。”夏普斯说。

“大到我们应该做点什么的地步了吗？”

“你能干什么？我跟总统谈过话。”夏普斯说。

“我也是。”

“他不想造成任何恐慌，我同意他的观点。”夏普斯强调道，“而且可以完全确定的是，如果我们开始着手准备，很多人将会被杀害。我们所处的形势已经越来越疯狂了。强奸艺术家、傻子联合队，这帮人把世界末日当做机会……”

“这还用你说，”杰里森冷冰冰地说，“我告诉你，我也见到总统了，他知道了你的意见，或者说是你知道了他的意见。我不是在谈警示公众的事，查理，我在说我自己。如果这玩意儿撞过来，它会撞到哪儿？”

又是一阵静默。

“你不是已经研究过了吗？”杰里森质问道，“还有你身边那个疯天才，嗯，福里斯特，他研究过了，对吗？”

“对。”夏普斯的声音带有明显的勉强，“锤子已经崩解了。如果它撞上地球，极有可能发生一连串的撞击。如果是彗核中心重击到我们，就不必操心什么预防措施了，什么预防措施也没用。”

“哇哦。”

“是啊，”夏普斯说，“就这么糟。”

“但是，假若只是部分呢？” ’

“大西洋，肯定少不了的。”夏普斯说。

“这就意味着华盛顿……”杰里森渐渐没了声。

“华盛顿会沉入水底。从整个东岸一直到山脉上，”夏普斯说，“还有海啸。但是，撞击的几率极为渺茫，阿瑟，很小很小的几率。最好的猜测还是我们只会看到一场壮观的天象表演，不会发生别的事情。”

“当然，当然。好了，查理。我放你回去工作。随便问一句，那一天你会在哪儿？”

“在喷气推进实验室。”

“海拔？”

“大约一千英尺，议员先生。大约一千英尺。再见。”

杰里森还没挂上电话，通信就已经断了。杰里森和哈迪对着无声的对讲器看了一会儿。“阿尔文，我觉得我们应该待在农场，那是观赏彗星的绝佳地点。”杰里森说。

“是的，先生……”

“我们应该小心准备，但不能慌张。如果这事搞大了，整个国家都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希望那个星期国会能找个好理由放假，我们不要大张旗鼓，但是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在农场。我会照顾莫林，你带着杰克和夏洛特到那儿。”

阿尔文·哈迪皱了皱眉，说服杰克·特纳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去杰里森在山里的农场，这事儿可不好办。

“五月最好去猎羊，”杰里森说，“你跟我们一起来，当然了，我们需要设备，世界末日用得到的设备：几辆四轮驱动的车……”

“路虎？”阿尔文说。

“绝不能是路虎。”杰里森说，他又倒了两指宽的酒，“买美国货，见鬼。那颗彗星也可能撞不上，我们绝对不能在它离开地球后开着辆外国车。吉普，或者通用的车。”

“我来处理这件事。”阿尔文说。

“还有其余要买的，宿营的装备、电池、剃须刀片、便携计算器、来复枪、睡袋，还有任何你想得到的……”

“这会花上一大笔钱，议员。”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又没破产。从批发商那买，但是要悄无声息，谁要是问起来，你就……怎么说呢？你就说要去非洲出差。国家科学基金会肯定有项目在非洲。”

“遵命，先生。”

“很好。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你可以带着拉斯姆森一起，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行。有想带上的姑娘吗？”

他真的不知道，阿尔文想，他真的不知道我对莫林的感情。“没有，先生。”

“好。你自己决定。你知道的，这事蠢到不行。如果那玩意儿没撞上地球，我们就像一群傻子。”

“遵命，先生。”我希望我们是一群傻子。夏普斯称它为锤子!

﹡﹡﹡

“绝对没有危险。1932年发现的小行星阿波罗，经过时离地球仅有二十万英里，就宇宙距离而言相当之近，没引发任何灾难。1936年小行星阿多尼斯来的时候，离我们也不过才十万英里，又发生了什么呢？还记得1968年那次大恐慌吗？老百姓，尤其是加利福尼亚人，全往山上跑。一天之后人人都忘记这件事了。只要是没破产的人都疯狂抢购救生设备，却压根儿就用不上。

“哈姆纳—布朗彗星提供了一次绝佳的机会，我们得以研究一个距离地球‘相对’较近——我要强调‘相对’——的外来天体，仅此而已。”

“谢谢你，特瑞斯博士。您刚刚听到的是美国地质调查局亨利·特瑞斯博士的专访。现在请继续收看我们的常规节目。”

﹡﹡﹡

这条路一直向北，穿过橘树与杏树果园，沿着圣华金谷的东边延伸，时而爬过低低的山丘，时而在其中蜿蜒穿行，不过在大部分行程里，路的左侧都是广袤的平原。在一块块农田间点缀着几座农场房屋，水渠纵横交错，向着地平线蔓延开去。视野中唯一的大型建筑就是未完工的圣华金核电站。

哈维·兰道尔在波特维尔向右转，一路朝东迂回前进，直至丘陵地带。有一处拐弯转得过猛，东边雄伟壮丽的高岭出现在他眼前，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顶一闪而过。终于，他在路旁看到了那条岔路，通向一扇没挂标志的大门。一辆美国邮政卡车刚刚开进去，司机正返身回来关门。他留着一头长发，唇上蓄着两撇优雅的小胡子。

“迷路了？”邮差问。

“没有。这是杰里森议员的农场吗？”哈维问道。

邮差一耸肩：“他们都这么说。我从来没见过他。你来关门？”

“好。”

“再见。”邮差回到了卡车上。哈维把车开进门，下车回身把大门关上，然后跟着卡车，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山顶驶去。山顶上立着一栋白色的房屋。车道岔分左右两边，右手边的路向下通往一座仓库和几个相连的小湖。湖水的后方是高耸的花岗岩峭壁。周围有几片橘园和大片空荡荡的草地。草地上躺着一块从峭壁上脱落下来的，边缘已经被风化的巨石，巨石的体积比加利福尼亚的一座郊区别墅还要大。

一位身材丰满的妇女从房子里走出来，她向邮差挥着手说：“咖啡还热着呢，哈利！”

“谢谢。垃圾日快乐。”

“哦，又到日子啦？有这么快吗？好吧，你知道应该放哪儿。”她站在采访车前面问兰道尔：“需要帮忙吗？”

“我要找杰里森议员。我是哈维·兰道尔，NBS的员工。”

考克斯太太点头。“他们正在大屋里等着你，这边走。”她指向左手边的岔路，“小心停车，留神别轧到猫。”

“垃圾日是什么？”哈维问。

考克斯太太的脸上突现怀疑之色，又立刻恢复到平淡的神情。“没什么。”她说。她回到门廊处。邮差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房屋内。

哈维耸了耸肩，发动了采访车。车道的两旁围着带倒刺的铁丝网栅栏，右侧是橘园，左侧是无际的草场。他绕了一个大弯后看见了房子。那是一栋高大的房屋，墙壁以石头砌成，屋顶覆有石板。房子的现代感与庄严雄伟之势，与所在地区的偏远程度实在不搭。四周处处是悬崖峭壁，极目远眺，视线可以越过峡谷，望到几英里以外的高岭。

他将车停在大门附近，沿着长长的前廊向大门走去。厨房的门打开了。“嗨，”莫林·杰里森打着招呼，“从这儿进来吧，少走几步路。”

“好啊，谢谢。”莫林如哈维印象中一样可爱。她穿着棕色的宽松长裤，剪裁并不十分考究，脚上穿着高帮鞋，虽不是健行鞋，却也同样适于走路。她红色的长发看上去刚刚打理过，松松地垂及肩部，发梢微微打着卷儿，阳光洒在她头上，反射出动人的光泽。

“行程还算顺利吗？”她问。

“很顺利。”

“我喜欢从洛杉矶到这儿的一路景色，”莫林说，“喝上一杯吧？想来点什么？”

“威士忌。谢谢。”

“不客气。”她领着他穿过佣人通道，进入一间十分现代化的厨房。厨房里有一个装满了烈酒的壁橱，她拿出一瓶老费德考牌威士忌，又跟冰格较上了劲。“每次刚回家都是这样，全都冻到了一起。”她说，“农场里农活很多，考克斯一家人没时间上来打理。来这边，别的屋子里能好点儿。”

又是她在前方带路，他们穿过一道走廊来到这栋房子的前厅，另一边紧连着宽敞的阳台。哈维在心里评判着，房间很舒适。墙壁上嵌着浅色的木板，田园风格的家具在这样一所宏伟的大屋里并不是十分搭配。几面墙上挂满了狗和马的照片。满满一柜子绶带和奖杯，多数是颁给马的，也有颁给牛的。“其他人呢？”哈维问。

“这会儿家里就我一个人。”莫林说。

哈维将心底冒出来的想法死死地封存在潜意识中，尽量用自嘲来压制自己。

“议员被一场公投绊住了，”莫林说道，“他今晚搭乘夜班飞机从华盛顿出发，明天早上到这儿。他说让我带你到处逛逛。再喝一杯吗？”

“不，谢谢。一杯就够了。”他放下杯子，又赶紧拿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把杯子放到了一张光可鉴人的灯桌上。他用手拂去桌上的水滴。“好在摄制组没跟着我过来。眼下他们还有些工作要完成，我希望明天早上能拍些杰里森议员的镜头，不过如果他明天不方便的话，我车里也有机器。我过去当过摄影师，技术还不错。明天早上他们就能到这儿，我本来想着今天晚上可以熟悉一下议员先生，看看他想在镜头前谈些什么……”我还在唠唠叨叨个没完，哈维心里暗自懊悔，真是蠢到家了。

“现在想要参观吗？”莫林问道，她看了一眼哈维的马裤和休闲鞋，“你不用换衣服了。如果你准备好面对艰难的行程，就能欣赏到谷里最棒的景色。”

“行啊。咱们走吧。”

他们从厨房出去，穿过橘园，一条小溪汩汩地从他们左侧流过。

“在那儿游泳很惬意，”莫林说，“我们要是回来早的话，也许能泡一会儿。”

他们遇上一道栅栏，她拨开带刺的铁丝网，轻松地翻了过去，然后转过身看着哈维。他也随着她翻了过来，她莞尔一笑，显然对他的身手感到很满意。

栅栏的另一头草木杂生，从未耕种过，也未放过牧。路到这里变得陡峭起来，仅有兔子和山羊踩出的条条小径，实在不宜人类行走。他们连爬带走地前进了几百英尺，才到达一道壮观的花岗岩峭壁底下，这里高度足有两百英尺。“我们只能从左边绕道走，”莫林说，“从这儿开始路就难走了。”

再难走一点我就不行了，哈维心想。可若是在一位华盛顿的名媛面前现了眼，我也就不用活了。我可是大家眼里的户外达人。

自从麦琪·汤普金斯在越南踩到地雷被炸飞后，他就再也没跟女孩一起徒步旅行过了。麦琪生前是一个能干的记者，永远在外面找新闻，她无意坐在酒吧里收集三手或是四手的材料。哈维曾跟她一起去过前线，有一次他们只能步行离开越共的防线，如果她没被杀害……哈维不再去想这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跃过岩石中的一道裂缝。“你经常到这儿来吗？”哈维问，极力不让声音中流露出疲惫的情绪。

“只来过一次，”莫林说，“爸爸不让我一个人来。”

他们总算是到达了山顶。哈维看到，其实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是顶峰，而是山脊上的一角，这条山脊向西南延伸直入高岭。一条窄窄的小径向上通往这处悬崖，他们刚刚就在这悬崖之下。站在悬崖顶上能够俯视整个农场。

“你说得对，”哈维说，“这里的风景很值得上来观赏。”他站在一块几层楼高的石头上，感受着山谷中迎面吹来的惬意的微风。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遍地都是白色巨石。一定曾有冰川经过这里，才会在此地留下一块块巨石。

议员的农场就位于下方。玲珑的山谷被溪水环绕，溪流流经数里，向西涌去。西边更是重峦叠嶂，仍有大如民居的白色石块点缀其中。远远地越过山丘，比农场还要低的便是辽阔的圣华金河谷。山谷里雾霭弥漫，但是哈维差不多能辨认出田布勒山脉黑沉沉的形状，它就在加州中央裂谷的西边。

“银谷，”莫林出声道，“那块地方是我们的，旁边是乔治·克里斯多夫的农场。我差点儿嫁给他，以前……”她没说完就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感到了一丝嫉妒？哈维自忖着。“为什么这么好笑？”

“他求婚的时候我俩才十四岁，”莫林说，“几乎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爸爸那会儿刚获选，我们马上就要搬去华盛顿，乔治和我还谋划怎么样才能把我留下来。”

“但是你没留下来。”

“我没有。有时我希望当初留下来了，”她说，“尤其是当我站在这儿的时候。”她动情地指向脚下的大地。

哈维转过身，面对连绵群山。一山更比一山高，直融入内华达山脉。高耸入云的山峰看起来遥不可及，无人能征服。哈维清楚这不过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如果你在约翰—墨尔小径上弯下腰绑鞋带，很有可能被背包客们踩成肉泥。

他们脚下的巨石在靠近悬崖边处有条裂缝。裂缝不足一码宽，但是极深，深到哈维望不到底部。巨石的顶部倾斜着，向裂缝的边缘内斜过去。哈维不敢向那儿移动一寸。

莫林漫步至那里，想都没想就跨过了裂缝。她站在一条仅有两英尺宽的狭窄岩石上，面前是三百英尺高的陡坡，身后则是深不可测的裂缝。她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然后转过身来。

她看见哈维·兰道尔僵直地站着，想要向前移动，却挪不开脚步。她疑惑地看着他，脸上露出关心的神色。她退回到大岩石上。“我很抱歉。你恐高是吗？”

“有点。”哈维承认道。

“我不该那么做——不过刚才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如果你发生什么意外，我怎么过去。我想我可以爬过那道裂缝……”

“是我的不对。”她说，“算了，还是看看农场吧。从这儿你可以看到农场的大部分。”

后来，哈维记不起他们都谈了什么。内容并无甚重要，但那一小时的时光却令人心旷神怡。他想不出生命中还有哪一个小时可以与之媲美。

“我们该下去了。”莫林说。

“好啊。有没有比咱们上山来时容易点儿的路？”

“不知道。我们可以找找。”她说。她引着哈维从左手的路离开，绕过岩石的对面。他们沿着羊肠小道，穿过密密的灌木丛。丛中到处可见山羊和绵羊坠落的尸体。鹿也逃不掉，哈维想，虽说他不怎么确定。这片山地实在是难以行走。

“这儿哪像人走的地方。”哈维说，但是他压低了声音，话音并未传入莫林的耳朵里。他们正走在一道狭沟中，两边峭立的山壁上连条裂缝都难见，农场早已消失于视线之外。

身后突然传来异样声响，哈维惊恐地转身，只见一匹马正冲向这道狭沟。

不只是一匹马而已，马上还坐着一个金发的小姑娘，最多不过十二岁。她身下没有马鞍，看起来就像长在马背上似的。恍惚间哈维觉得似有一匹半人马立于眼前。“嗨。”她招呼道。

“你好啊，”莫林说，“哈维，这是爱丽丝·考克斯。考克斯一家人打理着我家的农场。爱丽丝，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看见你们上来了。”她说。她的嗓音虽稚嫩尖细，但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并不刺耳。

莫林赶上哈维，冲他眨了眨了眼睛。他点头，会意一笑。“我们刚才还以为我们才是勇敢的探险家呢。”莫林说。

“是啊。我上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呢，更别提骑着一匹大马了。”他望着面前崎岖不平的山路，马是绝无法下到这儿的，他回身跟莫林这样讲。

爱丽丝下了马，镇定自若地牵着马走下了这道狭沟。马连滑带攀，踩着爱丽丝指给它的落脚之处，仿佛完全懂得她的意思。“议员马上要回来了吗？”她问。

“是啊，明天早上就到了。”莫林说。

“我好想跟他说话哦，”爱丽丝说，“学校里的小孩们都想见见他。电视上老能看到他。”

“兰道尔先生就是拍电视的。”莫林说。

爱丽丝重新崇敬地看着哈维，她有片刻一言不发，之后问道：“你喜欢《星际迷航》吗？”

“喜欢啊，可是我跟那部片子没什么关系。”哈维手脚并用地爬下一段险峻的坡路。那匹马应该下不来吧？

“我最喜欢看这个电视剧了。”爱丽丝说，“咴咴，汤米。加油，没问题的，走这儿——我还给电视剧写了个故事呢，讲的是一艘飞碟要抓我们，我们逃走了，然后躲在一个山洞里。这个故事很有趣哦。”

“我相信一定很有趣。”哈维说。他瞥了一眼莫林，看见她又露齿而笑。“我还相信没这小姑娘办不到的事。”哈维咕哝道。莫林点了点头。前方茂密的树丛阻住了他们的路线，三个人连同马一起从狭沟的一侧爬了上去。农场又现于眼前，不过下山之路仍然漫长，山路陡峻，若不慎跌落滚下山去，一定会摔断骨头的。哈维回头看了一眼爱丽丝，便不再担心她和马。他打起精神，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脚下的路上。

“你经常自己骑马上山吗？”莫林问。

“是啊。”爱丽丝说。

“没人担心你吗？”哈维问。

“哦，我认路的本领可强了。”爱丽丝告诉他，“虽然迷过一两次路，可是汤米知道回家的路。”

“真是匹好马。”莫林说。

“那当然，它可是我的马。”

哈维看了一眼马儿。一匹种马，不是骟马。他原地站着，等着莫林赶上自己。男性自尊作怪之下，他一直拼力走在前方，虽然显而易见该由爱丽丝领路。“长在这儿真好，唯一担心的事就是迷路—一而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向莫林说道，“她甚至都不懂我在说什么。上周有个跟她一样大的女孩，也就十一岁左右，在好莱坞山被人强奸了，离我家还不到半英里。”

“爸爸的一个秘书去年在国会大厦被强奸了，”莫林说，“文明很奇妙吧？”

“我希望我儿子能在这儿长大，”哈维说，“只不过，我能干什么呢？种地？”他自嘲道。剩下的路太过险峻，他们没再说话。

好不容易从陡峭的山坡上下来，坡底有一条泥路，离农场还有段距离，不过路没那么难走了。爱丽丝不知使了什么法儿又骑上了马，哈维全程都在一旁看着，却没看明白她是怎么办到的。前一秒她还站在马的旁边，头顶还没有马背高，下一刻她就跨在马上了。她喝了一声“驾”，便纵马驰骋而去。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使得人马合为一体的画面感越发强烈：她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腾而律动，金色的长发飘扬在脑后。“她长大以后一定很迷人。”哈维说，“是这儿的水土养人吗？这个山谷好像有魔力似的。”

“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莫林对他说。

当他们返回到农场的石宅时，日头已经低悬在西方天际。“有点儿晚了，还想去游泳吗？”莫林问。

“当然，干吗不去？不过我没带泳裤。”

“哦，这儿有。”莫林走进房子，回来的时候拿着条泳裤。“你可以在那儿换。”她指向一间浴室。

哈维换好泳裤。他出来的时候，她也换好了泳衣，白色的亮面连体泳衣。她胳膊上挂着一件浴袍，朝哈维挤了下眼睛便拔脚飞奔，留下哈维跟在她身后。路的两旁是石榴园，尽头是一片沙滩，伴着潺潺溪流。莫林正笑眯眯地等着他，然后倏地跳入水中。哈维跟着跳了进去。

“老天！”他喊出了声，“这是冰水！”

她把水泼向他干燥的胸膛和头发：“来嘛，没事的。”

他奋力蹚着水进入溪流中。水流湍急，向着溪心流去。溪底全是岩石，他几乎站不住脚，便跟着她从两块大卵石之间的一道狭窄裂口中逆游而上。游到裂口处，向下的水势很急，二人都面临着被冲沉的危险，好在水深只及哈维的胸部。“这水能让人快速降温。”他说。

他们在溪水里嬉戏，看着小鳟鱼疾游向水面。哈维想找条大点儿的，但它们就是躲在他的视线之外。这条溪流很适宜鳟鱼生存，小股瀑布奔入下方深深的池水中。高悬的河岸上树木丛丛，有两处地方被清理了出来，显然是出自一位垂钓爱好者之手，他还为后抛清理出了一片河岸。

“我觉得我快要冻僵了，”莫林终于喊道，“你想走吗？”

“实话实说，我十分钟前就想走了。”

他们爬上另一块白色巨石，洪水磨平了石头的棱角。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余晖洒在哈维冰冷的身上，再加上岩石仍留有日晒的温热，令他倍感温暖舒适。“我就需要这个。”他说。

莫林翻过身趴着，用手肘支在胸前看着他。“你需要什么？是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是恐高症，还是爬山累得快断了腿？”

“以上皆有。还有今天不用采访任何人，这个我也需要。我衷心感谢你父亲今天没回来。明天——变身！我又得变回哈维·兰道尔。”

她已经换回了棕色的长裤。哈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已倒好了酒。

“留下来吃晚饭吧？”她问。

“这……可以啊，不过我能请你出去吃吗？”

她嫣然笑道：“你真是没体验过斯普林菲尔德和波特维尔狂野的夜生活，还是留在这儿吧。再说，我想自己做饭。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帮着收拾。”

“好啊。”

“其实也没多少活要干。”莫林说，她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牛排，“微波炉加冷冻食品。”

“那东西的按钮比‘阿波罗号’上的还多。”

“才没有。我参观过‘阿波罗号’。嘿，你也参观过，对吗？”

“我看的是实物模型，”哈维说，“不是真家伙。老天，我真想亲身体验一把。从太空里观察彗星，不必受大气层的阻隔。”

莫林没接话。兰道尔喝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他有点儿饿了，于是在冰箱里翻出了点冷藏中国菜，当做晚饭加菜。

吃完晚饭，他们坐在走廊里舒适的大椅子上，咖啡杯放在宽大平坦的扶手上。外面冷飕飕的，他们身上披着外套，如梦呓般缓缓说着话：关于莫林所认识的宇航员、路易斯·卡罗尔[39]作品中的数学、华盛顿的社会政治。莫林突然走进屋里，关掉所有的灯光，摸索着走回来。

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兰道尔问：“为什么把灯关了？”

一个不见人影的声音答道：“马上你就知道了。”他听见她坐下来。

今晚天上看不见月亮，唯有繁星点点。很快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当昴宿星团越过山峰时，他没认出它们，星团射出璀璨的光芒异于往日。银河闪烁出灿烂的星光，不过还是不够亮，他看不见自己的咖啡杯。

“城里的人永远看不到这么美的夜空。”莫林说。

“是啊。谢谢你。”

她笑出声来。“天上还是可能会有云的。我的能力是有限的。”

“如果我们能……算了，我错了。我本来想让他们——让所有的选民都看到这片天空。可是人们随时都能在书摊上看到星空的图画，看到星团、黑洞、太阳系的图片，一切应有尽有。你应该把选民们领到这儿来，一次带上十几个，让他们看这一切。然后他们就会明白，一切就近在眼前，真真正正地存在着，触手可及。”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她的夜视能力提高了不少）。他微微一惊，她说道：“不管用的。否则NASA的主要资金将来自农业了。”

“可要是人们从没见过这样……啊，多半你是对的。”他一直纠结在两人牵着的手上，但一切只能止步于此，“嘿，你对银河帝国有兴趣吗？”安全无害的话题。

“我不知道。跟我说说银河帝国。”

哈维伸手指点，身子靠向她那一边，好让她看见他的胳膊。银河最为稠密和明亮的地方，在射手座，那便是银河的轴线。“那里就是故事发生的地方，多数老牌帝国都位于此处。星辰彼此之间更为紧密，川陀[40]就在那儿。不过在那儿建立国家是要顶着很大风险的。有时候你会发现核心恒星都已经爆发了，只是辐射波及不到我们。”

“地球不是一直秩序良好？”

“是的，但你很可能会发现地球刚打完一场核战争。”

“哦。或许我不该问，不过你是从哪儿得来这些知识的？”

“我小时候老看科幻小说杂志，到了二十岁就忙得顾不上了。让我想想，地心帝国应该很小，大概也就……一千亿颗恒星组成的那么一小团罢了。这些庞大的帝国甚至占不到银河的一臂之地。”他停下来。天空是如此生动鲜活！他几乎可以看见骡[41]的战舰雄赳赳地从射手座里飞出来。“莫林，它们看起来多么真实啊。”

她笑了。他现在能看见她的脸庞，苍白而模糊，辨不清五官。

他滑到她椅子的宽扶手上，亲吻着她。她的身体移向一旁，他顺势坐在她身边。椅子能容下两个人，紧紧地。

世上哪有安全无害的话题呢。

曾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也许能抽身出来，那个念头就是：明天，变身！我又是哈维·兰道尔。

屋内漆黑无比。她在前面牵着他的手，凭记忆摸索着，走入一间卧房。他们脱下彼此的衣服。衣服滑落下去，也许掉出了宇宙。她的肌肤温暖，近乎于滚烫。有一瞬间，他期盼能看见她的脸庞，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灰白色的光。他感到背部冰凉。他们俩的身躯交缠在一起，躺在床罩上。莫林睡得很安稳、深沉，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他冻坏了，她一定也是。他应该叫醒她吗？兰道尔迟缓的大脑生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他轻柔地抽出身来，没弄醒她。他走到房内另一张单人床边，扯下被褥，抱过来盖在她身上。他立在床边，站了将近一分钟。

她不是他的妻子。

“变身。”哈维轻声说道。他一臂抱着自己的衣服，确认没遗漏任何物品，然后用蜗牛的速度走到客厅，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他去推别的房门，第一扇门后便是一间卧室，他把衣服搁到一张椅子上，上了床。

﹡﹡﹡

彗星虽尚未僵死，但已严重变形！在垂死的时刻，它散发出绚烂的光辉，溢出的流光直传至数十万英里之外，活跃的化学物质被反射回来的光吹向彗晕。说不定还有一些物质微粒沾上了其他彗星的冰壳。

天文望远镜发现彗星被耀眼的太阳挡住了，其轨道仍无法确定。

虽说都是来自太阳光的反射，但是彗尾上的光晕远比彗发上的亮得多。有些化学物质在绝对零度的条件下可以亲密无间地混杂在一起而相安无事，然而一旦受热就会燃烧。彗发因沸腾而产生了变化。

彗核一天比一天小。此时，氨气从冰与尘埃混合物的表面蒸发而出，氢气也逐渐蒸发掉了。彗星的头部不断收缩着，其密度则不断增大。很快，它的内部便只剩下冻结在水冰里的岩尘。一个有小山那么大的石块阻住了一团气体的路径，气体变得越来越热，直到最终有一方让步。气体发生了爆炸，进入彗发。那块石头慢慢地翻滚着离开了。哈姆纳—布朗的轨道每一分钟都在改变。

六月：一

因为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他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这样，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

——《帖撒罗尼迦前书》4:16-4：17

在分体图腾柱[42]尖顶上方的逼仄空间里，里克·德兰迪平躺着，笑容时而浮现，时而退去。他清晰准确的发音并未流露出笑意，听起来就跟约翰尼的声音一样平静。约翰尼·贝克眉头轻蹙——人们在专心于棘手的工作时，脸上就会露出这副表情。

“开到最大功率。”

“最大功率核定无误。信号灯为绿色。”

“倒计时十五分钟，计时开始。”

无论约翰尼何时看向里克，对方的脸上都浮动着笑意，而他自己的唇角却禁不住阵阵抽搐。不过约翰尼·贝克毕竟是上过天的人，唯有他才担得起傲慢二字。十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故障出现。能阻止“阿波罗号”发射的故障有很多，若全写下来，恐怕一个人要写一辈子才能写完。

德兰迪仍在笑。他们选中了他！他通过了训练，也通过了所有模拟器的测试，然后飞往佛罗里达。两天来，他一直在做横滚、翻筋斗、半斤斗翻转等飞行特技，以及在佛罗里达和巴哈马的上空俯冲。发射前两天进行放松飞行是一项雷打不动的惯例，它能够缓解宇航员的紧张，将他们的紧张转嫁到地面人员身上，搞得后者恨不能把自己贴到喷气教练机上，毕竟经过了那么精心的计划……

“倒计时一分钟，计时开始。”

紧张忙碌的最终几个小时，终于在沃里·霍斯金斯让他登上电梯时结束了。他穿上臃肿笨重的增压服，走进“阿波罗号”飞船的太空舱，然后平躺着，膝盖抵在头上，静静地等待着故障的出现。然而，故障终究没有出现，看样子，他们就要出发了。

“五、四、三、二、一。点火，发射……”

起飞了！

“我们已经升空了……”

“土星号”运载火箭在雷鸣般的轰隆声中，伴着熊熊的地狱之火升上天际。现场围聚了十多万名官方宾客：新闻人、科幻小说家（带着四处搜刮来的记者证混进来的）、宇航员的亲友、贵宾和他们的朋友……

“那家伙上天了。”莫林·杰里森说。

她的父亲好奇地看着她说：“我们一般称那些飞船为‘姑娘’。”

“是，我知道。”莫林说。为什么我觉得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身后的副总统低声喃语，只是声音大了些。“加油，加油，大鸟！”他仰望着天空，才说了几个字，就意识到周围人都在听着，他耸了耸肩。“上啊，宝贝！”他大喊道。

观众们的心情是难以言表的。轰鸣的火箭的那股震慑力以及它所涉及的科技知识，对于年长的观众来说着实不可思议，唯有童年的漫画书中才有这样的情节。对于年轻的观众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常规发射，一切尽在意料中，他们不明白年龄大的人兴奋个什么劲儿。太空船是真实存在的，发射成功更是毫无疑问……

“阿波罗号”太空舱内，两个宇航员龇牙咧嘴地笑着，表情僵硬有如尸体，这是重力将他们的面部肌肉推向双颊的缘故。终于，一级推进器关闭并脱离，然后是二级推进器，三级推进器为飞船推上最后一把力……里克·德兰迪在失重状态中，仍面露微笑。

“阿波罗，这里是休斯敦。你们看起来不错。”一个声音说道。

“收到，休斯敦。”德兰迪转向贝克，“下一步做什么，上将？”

贝克信心十足地开怀大笑。就在发射之前他刚获得晋升，这样他才能跟苏联宇航员同一个军阶。

“只有一个条件。”总统将肩章递给贝克时说。

“什么条件，长官？”贝克问。

“你不能取笑俄国同事的名字，一定要把持住自己。”

“遵命，总统先生。”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难啊。彼得·雅科夫[43]这个名字在俄语中并没有额外的含义。贝克在休斯敦的介绍会上了解到，雅科夫准将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同时他见到了另一个俄国宇航员，一个漂亮女人——但那是在俄国。她一直公务繁忙，无暇来美国一游。

“下一步我们去找那个该死的垃圾桶，德兰迪中校。”贝克说，“上来的感觉很棒吧？”

“你懂的。”德兰迪凝视着舷窗之外，好奇地瞪大双眼。眼前的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在模拟器里。他看过许多资料片，周围的宇航员也老是不住地谈论太空的景象：他们让他穿上潜水衣沉入水中，模拟无重力状态。但是上述话动无一可与今日相匹。这才是真正的太空。

前方是黑茫茫的宇宙，虽然太阳把下方的地球照得通亮，但是周围的星辰依旧明亮闪烁。下方刚过去的是大西洋群岛，正露出来的是非洲海岸线。地球在他们的眼中好像是一幅地图，云朵像是用棉花粘出来的。再向北飞一会儿，西班牙就出现在眼前，然后是地中海，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一道深绿色的斜线穿过埃及的大片荒漠，那便是蜿蜒曲折的尼罗河。

现在他们进入了日落时分，那些传说中的印度城市正在他们的下方放出光芒。

当飞船来到黑夜笼罩的苏门答腊上方时，德兰迪在雷达显示屏上看到了光点。“我看到了，”他说，“锤子实验室。”

“收到。”贝克回答道。他看了看多普勒雷达，他们正缓慢地逼近太空舱。他们追上太空舱时，身下正是黎明时分的太平洋，与休斯敦的电脑预测的一样。他们默默等待着，终于贝克开口道：“准备好笼子，我们要去套马了。”他用拇指按下地面通讯按钮。“金石[44]，这里是‘阿波罗号’。锤子实验室已经在视线范围内，我们请求进行最终交会对接。”

“‘阿波罗号’，这里是休斯敦，你说什么在视线范围内，问号。”

“锤子实验室。”贝克说，他乐呵呵地看向德兰迪。官方名称应该是太空实验室二号，但是谁会那么说？

他们快速向目标接近，但是这在宇航员的眼中是很缓慢的，因为飞船的前进速度为每秒两万五千英尺。终于到了近前，德兰迪操纵着“阿波罗号”缓慢地贴近目标——一个巨型钢质垃圾桶，四十英尺长，直径十英尺，桶壁有数个观测窗和一个气闸舱，两头各有一个对接口。

“物美价廉的太空实验室，”贝克喃喃自语道，“它在翻滚。”

首先要和锤子实验室实现完全对接：精准地开启“阿波罗号”定向系统喷气舵，然后与目标飞行器同步滚动。再进一步接近目标，等待着，等待“阿波罗号”上巨大的对接探测器插入锤子实验室的对接环……他们又一次处于黑暗中。里克大为讶异：看来不足一英里的路程却花了他五十分钟，他们可是在同样的时间内飞了一万四千英里……

下一个黎明到来时，里克做好了准备：第一次，没对上；第二次，又没对上。里克一边咒骂着，一边减低速度向前挪动，他感到两艘飞船轻微地接触上了，仪器也显示中心部位接触到了，里克继续向前移动，彻底对接上……

“破处！”他高喊着。

“休斯敦，这里是‘阿波罗号’。我们已经对接上了。再说一次，我们已经对接上了。”贝克说。

“我们已经知道了，”下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德兰迪中校的麦克风开着。”

“哎呀。”里克说。

“‘阿波罗号’，这里是休斯敦，你们的同伴正在靠近，‘联盟号’已经看见你们了。再说一次，‘联盟号’已经看见你们了。”

“收到，休斯敦。”贝克转向里克，“现在你稳定好咱们的老妈，我要跟友好的亚洲兄弟——和姐妹打招呼。‘联盟号’，‘联盟号’，这里是‘阿波罗号’。完毕。”

“‘阿波罗号’，这里是‘联盟号’。”一个男性声音说道。雅科夫的英语说得地道极了，几乎毫无俄国口音。他学了口标准的美式英语，而不是英国口音。“‘阿波罗号’，我们的通讯情况良好。你们完成了对接吗，问号。完毕。”

“我们已经跟锤子实验室对接上了，你们可以放心接近。完毕。”

“‘阿波罗号’，这里是‘联盟号’。请问‘锤子实验室’是指太空实验室二号吗，问号。完毕。”

“是的。”

德兰迪觉得自己刚才用掉了太多燃料，只有专家才能察觉出这一点。虽然他的操作完全在休斯敦设定的误差范围内，但是里克·德兰迪自己还是颇为介意。

他们终于稳定下来：“阿波罗号”的机首埋在锤子实验室一端的对接口里，两者现在都稳稳地漂浮在太空里，不晃动也不翻滚。“阿波罗号”牵着它，以每秒两万五千英尺的速度移动着。贝克和德兰迪背对着地球飞行，每九十分钟绕一圈。

“完工。”里克说，“现在就看他们的了。”

“收到。”贝克说。他打开摄像系统。对接结构里有一根电缆连接器，这时传来了清晰的影像：画面中的“联盟号”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大，靠得也更近，正在从另一头接近锤子实验室。“联盟号”探着机首，在轨道上略有摇晃，展现出庞大的身躯。它比“阿波罗号”大得多，苏联人向来不吝以大型军用火箭扶植自己的太空计划，而NASA则在专用设备的设计及制造上猛下工夫。“那位大娘最好别忘了带午餐，”德兰迪说，“不然到这儿会饿的。”

“没错。”贝克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

“联盟号”在锤子实验室任务中的地位至关重要。它负载着此次任务所需的大部分消耗品。锤子实验室装载了大量的仪器、胶片以及实验设备，可是所带的食物、水及空气只够维持数日。他们需要‘联盟号’的支持才能完成哈姆纳—布朗任务。

“也许它怎么着都会饿的。”约翰尼·贝克说。他严肃地盯着显示屏，看着‘联盟号’飞船的操作。

光看着就够痛苦了。

“联盟号”挣扎着，如同浪潮中垂死的鲸。它剧烈地前后移动，从旁错过，几乎停下来……它又努力了一次，然后又飘到一旁。

“那就是他们最棒的飞行员。”贝克嘀咕着。

“我做得也没多好……”

“胡扯。你的目标是滚动的，现在我们可是稳得跟有轨电车一样。”贝克又观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他们的错，是控制系统的问题。我们船上装着电脑，他们没有。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里克·德兰迪红褐色的面孔皱成一团：“不知道我能忍到什么时候，约翰尼。”

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场折磨。他们的手指发痒，恨不得自己去接手。懂行的乘客碰上烂司机的心情不过如此。

“看来他是吃过午饭了，”贝克说，“什么时候他才能放弃？”

他们进入到黑夜中。与“联盟号”的对话仅限于官方信息，当他们再度回到光明中，苏联飞船又失败了一次。

“飞这么多次，人是会饿的。”德兰迪说。

“闭嘴。”

“遵命，长官。”

他们继续围观。终于雅科夫呼叫道：“我们对接用的燃料快耗尽了。请求实行B计划。”

“联盟号”收到，原地不动等待实施B计划。”贝克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放松，他朝德兰迪挤了下眼。“给这些俄国佬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美国人。”

B计划是官方所定的应急措施，但是所有美方任务策划人员私下里都预言B计划肯定用得上。在国内训练时，B计划是他们的常规操作项目。穿越大西洋时他们还想着用不上，不过心里也做好了准备。B计划很简单：“联盟号”固定，由“阿波罗—锤子实验室”组合体实行对接。

德兰迪操纵着一架太空飞船，还拖了一个笨重的大罐头。（想象一下这幅画面：一艘航空母舰赶去接住正在降落的飞机。）不过‘阿波罗’上的电脑系统是世界上最尖端的，姿态控制发动机由经验丰富的高级机械师们精心制作，所有的仪器来自十多家专门制作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休斯敦，休斯敦，B计划准备启动。”贝克报告道。

现在，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我，也可能是听着，里克·德兰迪心想。如果我搞砸了……

后果不堪想象。

“放松。”贝克说。

贝克没提出让他来操作，德兰迪想。好吧，这就来吧，就当是在模拟器里。

他的表现确实如同在模拟器里一样，一次便直插入对接口。喷气发动机轻轻向前推了一把，将两艘飞船推至一处。德兰迪的身体又一次体验到飞船对接时的触感，船上的绿色信号灯再次亮起。

“拴上了。”里克说。

“‘联盟号’，我们对接上了，拴上了对接探测器。”贝克呼叫道。

“‘阿波罗’，干得不错。我们已经锁紧了。”

“最后进去的人是臭鸡蛋。”贝克说。

他们漂浮进大罐头，两国的宇航员互相正式握手。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评论员在地球上评说道，不过贝克想不出什么历史性的词语能说出口。

眼前有太多活儿等着他们去做。“阿波罗—联盟号”在太空中的握手算不上什么惊人之举。这不过是一项工作任务，这次任务的时间表即便是幸运之极也难以完成。

而且……贝克有股想笑的冲动。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要为这个行为做出许多解释，他直接就笑出声了。他想笑的是，他们这帮人看起来棒极了。

蒙天眷顾，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列昂妮拉·亚历山德罗芙娜·马列克非常漂亮。那副傲慢而自信的尊容都可以去演女沙皇了，而平坦结实的肌肉也足以令她胜任芭蕾舞团的首席女演员。一个冷静又可爱的女人。

约翰尼·贝克想：外在倾倒众人，内心深处却是脆弱不堪，就像《红菱艳》[45]里的莫伊拉·希勒。我倒是想知道，她对彼得·雅科夫是不是跟对所有人一样冷淡有礼。

彼得·伊万诺维奇·雅科夫准将，人民的英雄，征兵海报上的不二人选：外表英俊，浑身肌肉，有着冷静的双眼。他看起来像极了约翰尼·贝克，这是气质上的真正神似，比之里克·德兰迪与拳王阿里在外貌上的相似，贝克与雅科夫的相似度更令人惊讶。

像我们这样的宇航员们，正值壮年，处于体能的巅峰状态中——加之极其上相。真可惜NBS的那个名叫兰道尔的哥们儿不能在这儿拍上一组照片。不过他最终会拍到的。

他们从奇怪的角度飘向彼此，在不定的微风下变更着方向，无来由地笑着。即便是贝克和雅科夫也兴奋不已，这二人还都是上过天的。对里克和列昂妮拉来说，他们已身处于天堂。他们急迫地飘向观察窗，凝望着星辰和地球。

“你们带午饭了吗？”德兰迪问。

列昂妮拉淡淡地笑了。“当然带了，你会喜欢的。不过我不会破坏雅科夫同志准备的惊喜。”

“我们要先找个吃饭的地方，”贝克说，他环顾着拥挤的太空舱。

舱内塞满了设备：舱壁上连接着电子仪器，奇形怪状的物体包裹着泡沫塑料，悬挂在黄色的尼龙带上，还有塑料箱子、成堆的设备、胶卷盒、显微镜、拆解分装的望远镜、工具箱和电烙铁。种种物品的堆放地点都画在图表上，复印了多份，贝克和德兰迪也反复记诵，直到能在完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所需物品。不过这些东西拥挤在船舱内，放眼看去尽是杂乱无章的景象。

“我们可以在‘联盟号’里吃饭，”列昂妮拉建议道，“我们带着午饭，不过……”她无助地挥舞着。

“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雅科夫说，“我跟拜科努尔基地刚通过话，我们只有几个小时来展开太阳帆板。不过我建议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你们不该做什么？”德兰迪问。

“这个。”雅科夫意味深长地挥手示意。

约翰·贝克笑了。“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详细计划。就是把东西堆上船而已。不然的话，这里放的都应该是专门观测彗星的设备，占一半重量……”

“预算会翻九倍。”德兰迪说。

“那样的话我们也就没什么存在价值了。”列昂妮拉·马列克说。

雅科夫冷冷地看着她。他开口想说点什么，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列昂妮拉说的是大实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老天，他们真带饭来了。”德兰迪说，“我们吃饭吧。”

“你没受任何影响吗？在失重状态下？”列昂妮拉问。

“他？那个老榆木疙瘩？”约翰尼·贝克笑道，“拜托，他在过山车里都能吃午饭。倒是我，我觉得有点儿不适，我还是上过天的人呢。现在好多了。”

“我们应该现在吃。我们正进入黑夜，太阳帆板应该在光线底下展开，”雅科夫说，“我也建议到‘联盟号’上吃，那儿的空间更大些。而且我们准备了一个惊喜——鱼子酱，一般人都是盛在碗里吃，我们当然是用吸管吃啦。”

“鱼子酱？”贝克问。

“它的营养价值很高，”列昂妮拉说，“新运河马上就要竣工，到时候里海和伏尔加河里的鲟鱼足够我们吃的了。希望你们喜欢鱼子酱。”

“一定会。”贝克说。

“我们现在过去吧？”雅科夫领着大家飘进“联盟号”。

没人注意到里克·德兰迪的踌躇，似乎他并不想吃午饭。

德兰迪和贝克在船舱外面，细细的绳子连接着他们和锤子实验室。处在宇宙的真空中，有阳光时明亮如昼，无阳光时则如同置身最漆黑的山洞里。

太空实验室的翼部覆盖着太阳能电池。按照设计它们应该自动展开，但是出故障了。

锤子实验室在设计上有所不同。它的两翼折叠收拢在体侧，需要以人力来展开。贝克和德兰迪一同拉开了它的两翼。

太阳能电力维系着飞船的一切，没有它，他们就无法操控实验室，甚至不能将舱内温度降至人能生存的温度。宇宙不止是“寒冷”，它连一点儿气温都没有：没有空气哪来气温。物质在阳光下吸收热量，然后再一点儿不剩地释放掉。人类产生出更多的热量。没人能在隔热的环境内活得长久，不管是穿着增压服，还是在太空舱内。人体内每一立方英寸所产生的热量，都要大于太阳表面每一立方英寸产生的热量。当然，太阳有无数个立方英寸……

因此他们需要太阳能电池，有了它一切才能正常运转。他俩移动着沉重的部件——宇宙中没有重量，不过质量仍然存在。他们的增压服令一举一动都颇为不便，不过总算是完工了。机翼完好无损，展开得十分彻底。这系统设计得十分便利，宇航员们只需稍动脑筋便可解决。

“终于弄完了，”约翰尼·贝克说，“刚好我们只剩几分钟的氧气。里克，趁这点儿时间好好欣赏一下眼前的景色吧。”

“好。”里克的麦克风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贝克不太喜欢他刚才应答的方式。德兰迪呼吸太用力，太不规律，但是他没说出来。

“我以为最后一个永远不会松开呢。”德兰迪喘息着。

“但是，它松了。如果它没有松开，我们还得修理它，”贝克说，“那些该死的浑球们和他们的破黑匣子。不过，这次他们至少提供了干活的工具。只要有合适的工具在手，人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说得对，现在一切都是小菜一碟。”

“没错。没什么可操心的。除了一点点国际争端，几个脏冰球，就是飞得快了点而已，每秒五十英里——朝我们飞。”

“嘿，约翰，我看见南非了。只是——看不出国境线在什么地方。无国界。约翰尼，我快要达到哲学上的突破了。”

“你看不见经线和纬线，一条也看不见，但并不代表它们不重要。”

“嗯。”

“从太空里看不到国界线，而人人都想据此大做文章。如果我们提起此事，你猜会发生什么？”

里克笑了。“是啊，人们会立马用一英里宽的刷子把自己的国界线刷成荧光橙色。接着大学里那帮小崽子们就会吵着说环境被破坏了。”

“然后指责咱们是始作俑者。我们进去吧。”

六月：插曲

一颗彗星的头部由两部分构成。固态的彗核和发光的彗发，需要担心的只有彗核部分。当然，彗星的体积大小差异很大。有一种估算方法是，彗核的平均直径为一点二英里，但是一颗超大彗星的彗核直径也许在数千英里之上。任何一颗直接撞向地球的彗星，都将是一记重拳。

——丹尼尔·科恩，《世界如何毁灭》

“你们有祸了，我的人民！难道不是你们招致了地球上那行毁坏可憎的？难道你们没见这城市的罪恶，没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恶臭？难道不是你们玷污了地球——这我主唯一的庙堂？

“听听先知玛拉基的训诫吧：‘万军之耶和华说：那日临近，势如烧着的火炉，凡狂傲的和行恶的，必如碎秸。在那日必被烧尽，根本枝条一无存留。但向你们敬畏我名的人，必有公义的日头出现，其光线有医治之能。’[46]

“我的人民，上帝之锤即将来惩罚那狂傲的和邪恶的，但那谦逊的应被尊崇。忏悔吧，此时正是时候。无人可逃脱这强大的锤子，它已遮去了满天的星辰。忏悔吧，别等到为时过晚。此时正是时候。”

“谢谢您，阿米蒂奇教士。以上是阿米蒂奇教士为您诵读的《即来之时》。”

﹡﹡﹡

马克·切斯古在温酒，玻璃瓶中装着日本米酒，磨砂玻璃瓶塞封存住了酒气的芬芳。他将酒倒入几个小酒杯里，再往瓶子里添入米酒，然后将瓶子放回到炉子上的沸水中。

“当时我的桌子上有两盆植物。”他说，“一盆是塑料的仿真大麻，叶子背面印着‘大麻’的拉丁名；另一盆是孔雀木。你可能没见过，只要知道它的外观很像大麻就行了。”他递了一杯酒给乔安娜，另一杯递给莉莉丝，“有一天我老板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总公司来的大头头。那天他们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我老板就对我说‘把它们扔了’。”他把第三个杯子递给弗兰克·斯托纳，这才端着自己那杯坐回到扶手椅上。“我说：‘您说把什么扔了？’他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心里清楚。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卡罗尔·米勒气疯了。她叫来了其他几个哥们儿，我们逼着他再说一次。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弗兰克·斯托纳慵懒舒适地瘫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乔安娜·麦克弗森肩上，另一只胳膊搂着莉莉丝·海瑟薇的腰。莉莉丝跟他一样高，五英尺九英寸，乔安娜则娇小玲珑，她的肩膀刚好卡在弗兰克粗壮的胳膊下面。他问道：“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几年前。两个月后他们把我解雇了。”

弗兰克咧嘴乐了。“被其中一个血吸虫似的统计师给开了？”

“啊？没有，跟塑料大麻无关。他们只是得开除几个人，因为那时候……总而言之，跟着哈维·兰道尔工作是最稳定的。”马克身子向前倾，眼睛闪闪发光，“街头采访的活儿很有趣。我们碰到过一个陆军上校，他连嘴都不敢张，生怕说出点什么。还有一个摔跤手哥们儿，简直等不及见到毁灭之锤了。到时候全世界将是真汉子的天下，是吧？”他笑着看向莉莉丝，她肤色苍白，金发之下有张可爱的心形脸蛋，胸前挺着一对丰满的乳房。他是在“中转站”认识莉莉丝的——那是她跳脱衣舞的酒吧。

弗兰克·斯托纳出于礼貌，浅浅地抿了一口米酒，马克没留意，他一口气喝干了自己那一杯。喝酒要快，不然就凉了。他说：“我们还采访了几个赛车手。那天晚上‘邪恶之轴’的人也在。我觉得他们没把这当回事儿。”

乔安娜笑了。“世界末日。路上一辆汽车都没有，没有警车。你的车手朋友们只会觉得是到了乐园。”

“他们不会那么说的。”

“也许是。”弗兰克·斯托纳说。他和马克初次相遇是在煤渣跑道上，当时两人正为争夺奖金而穿越全国，“我们能去汽车到不了的地方。我们也用不了多少燃料。我们待在一起，我们不介意打场硬仗。如果我们藏些燃料在……嘿。撞击的可能性是多少？”

马克扬起一只手，几乎撞到杯子。“近乎于零，除非你相信星座专栏。不过夏普斯说我们可能会穿过彗尾。哥们儿，那才多大劲儿啊！”

乔安娜解释道：“夏普斯是他们采访的一个天文学家。”她起身给大家添酒。

“没错，他算是怪到家了！你们在电视上就能看到。嘿，你知道在本月的某个周二，天上会下热巧克力圣代吗？”他极富戏剧感地顿了一下，乔安娜笑了起来，然后他接着说了下去。

一小时之后，莉莉丝得去工作了。米酒被喝掉不少。马克感到舒适安逸，躺在他膝上的乔安娜如同羽毛一般轻，他越过她的身体继续和弗兰克交谈。

马克和乔安娜住在一起快两年了，偶尔他会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感觉，他居然卷入了彻头彻尾的一夫一妻制关系里。同居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而且他喜欢这种生活方式。虽然他不敢再随便跟女人上床，但是他也不再会卷入众多纷争之中。他还是能碰上有趣的人。他一直害怕这种生活也会有尽头……

“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恢复身材。”弗兰克说。

“啊？”马克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蒙了，他细细思索着他们刚才的谈话。哦，对了，他们说到了好多年前一场车赛。对于如今的马克来说，他只能去观赏这项赛事了。他身上的肌肉还在，不过肌肉外面又裹了层啤酒肚，跟软垫似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然后说：“是啊。有什么办法呢，乔安娜让我怀上了。”

“说话厚道一点儿，”乔安娜说，“是你输了。”

“我岁数太大了，不能再晃荡啦。我要去跟兰道尔签长期合约。”他拽起乔安娜，让她站起来（没错，他的肌肉还在），然后走到厨房去倒完剩下的米酒。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如果锤子撞来了，我们怎么办？”

“别躲在厨房里。”斯托纳回答，马上又加了句，“也别躲在海滩上，别靠近海岸线，它有四分之三的几率掉进海里。给我捎瓶啤酒。”

“好。”

“你有加利福尼亚的断层线地图吗？”

马克确信自己有，开始翻找起来。

弗兰克说：“我想要一辆以前骑到墨西哥去的那种摩托车。大车身，本田四冲程发动机，配件买起来也方便。”弗兰克思索着如何实现这件事，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他、乔安娜还有马克相识已久，已经熟到不必再没话找话，只是马克还有点儿不太习惯这种安静。“你肯定在想骚乱和偷窃。大雨、海啸还有地震会彻底摧毁服务业，还有警察。我得把汽油和摩托车零件藏起来，藏到不会被人偷走的地方。”

“枪呢？”

“我从越南带了纪念品回来，没注册的。”

“我也是。”马克放弃了找地图，“我们还要准备一根虹吸管，以备遇上路边遗弃的汽车……”

“我一直随身携带虹吸管。”

“嘿。为什么我们不聚在一起呢，大家一起等着彗核过来的那一刻？”

弗兰克没有立即回应。乔安娜说：“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可以当做是一场观赏彗星的派对嘛。也许我们能叫上莉莉丝一起来。”

弗兰克·斯托纳想了一会儿，已经超出了得体的回答时间。他没有轻易许诺，彗星的事对他来说越发现实了。马克在赛场上是把好手，可是他做不到言出必行，而且为人丢三落四，再加上新添的啤酒肚。在弗兰克眼中，那坨肉是老实邋遢的证据之一。“好啊，没问题，但是不能在这儿。我有个主意，彗星来的前一天晚上，咱们带着睡袋到穆赫兰道去怎么样？”他说。

马克举起米酒向他致意：“好主意。海啸很难升到那么高。就算情况有变，我们也有路可退。”要是放在过去，马克被弗兰克说服时总是会很不开心的。

弗兰克是为乔安娜着想，他不觉得马克能保护她；而乔安娜本人，带着妇女解放运动产生的自信，再加上学过几节防身课，大概觉得靠自己就能保护自己了。

﹡﹡﹡

足足过了半分钟，艾琳才意识到科里根先生正坐在她的桌子边上盯着她看。她在桌子后面正襟危坐，手指静止地悬在键盘上，双眼凝视着一堵空白的墙壁……然后，不知怎的，就看到科里根出现在面前。她失声道：“哎呀！”

“嗨，是我。”科里根说，“说说刚才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老板。”

“这要是一个月前，我就敢赌咒说你是谈恋爱了。你进屋的时候脸上是一副呆相，时不时会筋疲力尽，一直咧嘴傻笑。我本来以为你的工作效率肯定会下降，但是我想错了。”

“我是在恋爱，”她说，脸上绽放出笑容，“他的名字是提姆·哈姆纳，富得不可思议。昨天晚上他向我求婚了。”

“嗯。”科里根似乎不太喜欢听到这个消息，“所以，现在关键问题是，公司会不会因为缺了你而垮掉。”

“事实上，那是我考虑的首要问题。”艾琳说。看着她脸上忧郁的表情，科里根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这是对职业的伤害啊，”他尖刻地说，“你爱他吗？”

“哦……当然，但是……算了。我已经做好了决定。”她说，“虽然我并不认同这个决定。”接着她沉下脸，恶狠狠地猛敲打字机，科里根只好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她给提姆家打了三次电话才找到他。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提姆？我很抱歉，不过我的回答只能是‘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静默，然后：“好吧。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尽量说清楚，只是……只是理由听起来会很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刚被提拔为科里根水暖公司的副总经理。”

“你跟我说过。艾琳，如果你担心失去自己的独立性，我能想办法，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十万美元，你把钱顶在你那顽固的小脑瓜上，这样你就跟所有人一样独立了。”

“真是奇怪，我居然知道你准会这么说，可是……问题不在于钱，问题在我。我会变得无法接受自己。我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得来的，我想保持这份自豪。”

“你想继续工作？”提姆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他一定觉得这想法傻透了，但是……“好啊。”

艾琳脑中出现一幅画面，每天清晨，司机开着豪华轿车送她到科里根公司上班，然后她嗤的一声笑了。

﹡﹡﹡

科琳在看一本平装本的小说。她的头发上卷着卷发夹，屋里的收音机开着，她的手指不时地随着音乐节奏在安乐椅旁的桌子上敲着拍子。

弗雷德迫切地想知道她听的是什么。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他看不见书名，但是封面上印着一个穿长摆礼服的女人，背景是一座城堡，城堡上亮着一扇窗。哥特小说都差不多，无论是封面还是内容全部大同小异。

他不在乎那一头的卷发夹，这样的她显得很俏皮。

弗雷德的快乐有一半来自于期待。快了，快了，他们就快要相见了。

愧疚感时而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紧接着，弗雷德·劳伦就会不可抑制地陷入到疯狂的遐想中：毁了望远镜，毁了他自己，在他还没伤害科琳之前。转念一想，这些行径实在是太神经质了。反正一个月零一周之后，他会死的，她也是。他对她的任何伤害都会变成历史，更何况这伤害也是出于爱。

以爱之名。弗雷德思恋着望远镜中那一道倩影。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小小的旋钮上，控制着画面，手指颤抖着。事情来得太快，实在太快了。

六月：二

将军，您连个作战计划都没有！您这不过是严重抽风！

——国防部秘书罗波特·麦克纳马拉，1961年

美国政府的政策并未改变。如果确定国土受到核袭击的威胁，我们的战略部队将给予敌人无法承受的打击。

——五角大楼发言人，1975年

梅森·杰斐逊·劳顿中士隶属于战略空军指挥部，他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为身上笔挺的军装、喉间蓝色的领章，还有手上的白手套而自豪——当然，还有胯上的点三八手枪。

此时正值奥马哈市的傍晚时分，炎热的白天已经过去了。梅森又看了一眼手表，就在同时，一架KC-135运输机掠过天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卸载区，梅森正守在那里。第一个从飞机里走出的是一位长期驻扎奥弗特空军基地的上校，梅森认得他。第二个出来的男人的体态特征符合安保机构提供的照片。他们一同向吉普车走来。

“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梅森说。

上校默默地掏出他的证件，而杰里森议员则紧皱起眉头。“我刚从将军的飞机上下来，和你的上校一起。”

“是的，先生，”梅森说，“但我需要检查您的证件。”

杰里森被逗乐了，他点点头，从衣服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皮夹，看着中士加倍严格地检查他的证件，他不禁大笑起来。证件上印着空军预备军官杰里森，军衔是中将。凭这个，杰里森想，应该会吓这孩子一跳。

即便梅森心里真有所震动，他也没流露出任何情绪。他等着另一位官员送来杰里森的公文包，放入吉普车中。他们的车沿着跑道行驶，沿途经过两架属于镜子计划[47]的飞机。这样的飞机共有三架，总有一架会在天上飞着。飞机上搭载着战略空军指挥部的一位上将及其部下。

在“二战”末期，战略空军指挥部的大本营被安置在奥马哈市——美国的中心地带。指挥中心在地下建造了四层工事，外围以钢筋水泥加固。人们曾认为如此坚固的地穴能抵挡一切，然而，洲际导弹和氢弹的出现打破了这一美好的期望。现在人们不再对其抱有幻想，如果大地震来了，地穴也劫数难逃。但是，这些问题并不影响战略空军指挥部对部队的控制，因为他们的空中指挥机不会被击落；除了指挥机的飞行员，无人知其影踪。

梅森引导议员走进这座雄伟的砖砌建筑，经楼梯上到班布里奇将军的办公室。室内透着股老派作风。实木的家具多数饰有皮革，都是些年代久远的老物件，宽大的办公桌也是同样风格。墙上镶着一层层的隔板，上面摆满了美国空军的飞机模型，“二战”的各式战斗机：一架B-36轰炸机，配有推进器和喷气发动机吊舱这些小部件；一架B-52轰炸机；各个种类的导弹。除了电话，这些模型就是整间办公室唯一的现代化特征了。

桌子上有三部电话：一部黑色、一部红色、一部金色。办公桌旁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便携电话盒，里面是红色和金色的电话。班布里奇将军随身带着这两部电话，不管是在车上还是家里，卧室还是厕所。他从没让金色电话响到第五声，作为战略空军指挥部总司令，他决不会让它响到第五声。金色电话直通总统办公室。红色的电话是向下传达命令的，班布里奇用它打给战略空军指挥部，这部小小电话的威力比史上所有军队的火力加起来还要猛。

托马斯·班布里奇将军招呼杰里森议员坐下，然后请他在大玻璃窗前一起俯视下面的跑道，一边展开谈话。班布里奇不会坐在桌子后面跟人谈话，除非有人出了什么差错。据说，曾经有一位少校在班布里奇的办公桌前只站了五分钟就晕了过去。

“是什么事还得让你亲自跑一趟？”班布里奇问，“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解决？”

“你的电话能有多安全？”杰里森问。

班布里奇耸肩回答：“要多安全有多安全。”

“也许你的电话可以，”杰里森说，“你有自己人来检查电话。我的电话就没这么安全喽。说正经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想详细地了解一下预算申请的事。”

“没问题。喝一杯吗？”

“威士忌，如果你这儿有的话。”

“当然有。”班布里奇从办公桌后的橱柜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抽雪茄吗？来一根，你肯定会喜欢的。”

“哈瓦那的？”杰里森问。

班布里奇肩膀一耸：“孩子们从加拿大弄过来的。美国的雪茄怎么抽怎么不习惯。古巴人也许挺浑蛋，不过绝对卷得一手好烟。”他把威士忌酒瓶放到咖啡桌上，边倒酒边问：“好啦，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锤子。”阿瑟·杰里森说。

班布里奇将军的脸上一片茫然：“它怎么了？”

“它离咱们很近了。”

班布里奇点头道：“我们自己也有一批数学家，还有计算机，你知道的。”

“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它？”

“什么也不做，等着总统的命令。”他指着金色的电话说，“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们不能惊动俄国人。”班布里奇扮了个鬼脸。“千万不能惊动了这群浑蛋，这样会有损于两个大国之间的友谊。”

“世事艰难啊。”杰里森说。

“谁说不是呢。现在你想怎么做？”

“托马斯，那玩意儿离咱们越来越近了，非常非常近。我觉得总统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班布里奇把雪茄从嘴里吐出来，看着刚咬过的那一头。“总统对我们没多大兴趣，”他说，“这是好事，给战略空军指挥部留了相当大的自由空间。好也罢，坏也罢，反正他是总统，他就是我的最高统帅。我的想法就是要遵守命令。”

“你发誓效忠的是美国宪法，”杰里森说，“难道你不是从西点毕业的？责任、荣誉、国家，顺序不该是这样的吗？”

“你的意思是？”

“托马斯，那颗彗星离我们非常非常近了。听我这一句吧。他们告诉我，你的所有远程预警雷达都无法测到它。”

“他们也跟我说了，”班布里奇说，“阿瑟，不是我自以为是，可你不觉得自己是在班门弄斧吗？”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过一份红封面的报告。“我们只能看见从未存在的攻击的幻影，而看不到真正的攻击——如果真有的话。没错，这群小崽子觉得自己稳赢的那一天，他们就会对咱们动手，但空军情报部门告诉我，现在那边一切风平浪静。”班布里奇又浏览了一次文件，降低了声音，“当然，如果我们看不见他们过来，他们看不见我们……”

“看看你脸上的表情！”

“这个嘛，军事法庭可不会因为我的想法而审判我。”

“这件事很严重，托马斯。我认为俄国人不会展开任何行动——只要它还差那么一点儿，但是……”

班布里奇的头歪向一边。“天啊！我的人没报告说它会撞到我们！”

“也没人报告我，”杰里森说，“可是现在的几率是数百分之一。之前可是几十亿分之一啊，然后变成几千分之一，现在只有几百分之一了，这就有些吓人了。”

“说得是。那我该做什么呢？总统命令我不要惊动……”

“他不会下达那样的命令，但是，宪章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保护你的部队，除了发射导弹以外的任何措施。”

“我的天哪。”班布里奇望向窗外。KC-135型空中指挥机“镜子”正在起飞，说明另一架指挥机很快就要被它替下，降落到机场上了，“你这是要我违抗总统的直接命令啊。”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及时采取措施，你将在国会拥有一大帮朋友。也许你会丢了饭碗，但最坏也不过如此了。”杰里森的声音低沉而急迫，“托马斯，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怀疑那颗该死的彗星是不是真会撞到地球，但是，如果它真的撞了，而我们却毫无准备……天知道结果会怎样。”

“那是肯定的。”班布里奇试图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画面：一颗小行星撞击到苏联的偏远地区……他们会相信那不是美国的偷袭吗？为什么是偏远地区？就莫斯科好了！“但是，假如我们进入警戒状态，他们就会知道。他们就更有理由认为是咱们美国干的。”班布里奇说。

“你说得都对。不过，假如我们没有进入警戒状态，他们就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吗？如果锤子撞过来，华盛顿可能就没了，托马斯·华盛顿、纽约还有东岸的多数城市都没了。”

“该死的。这样的话，我们就要打场大仗了。”班布里奇说，“如果锤子真撞来，不等大地震来袭，世界就将陷入一场空前的混乱中。可是，假如它撞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他们就会趁火打劫。如果我是他们，我就会这么干。”

“你不会……”

“不会从这间办公室，”班布里奇说，“即使有命令下来我也不会那样做，虽说我永远也得不到这样的命令。”将军盯着对面墙上的导弹模型，“我能做到的，就是督促我最能干的下属履行职责。把我顶尖的好手留在地穴里，我自己会乘着空中指挥机在天上。可是我该怎样分辨它到底是彗星撞击还是导弹袭击？”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杰里森说。

﹡﹡﹡

外面交织着夜与光。“阿波罗号”太空舱内，里克·德兰迪正躺在睡袋里，他双眼紧闭，身体僵硬，紧握着拳头：“够了，可恶。打我们上来的时候我就病了。千万别告诉休斯敦。告诉他们也无济于事。”

“你这个傻瓜，你会饿死的，”贝克对他说，“真是的，这没什么丢脸的，是个人都会得太空病。”

“总不能得一周吧。”

“我要去找马列克医生。”

“不要！”

“我必须去，我们不能在你的男子汉尊严上耗时间。”

“原因不在于此，你知道的，”德兰迪痛苦地说，“她会上报的。而且……”

“没有而且，”贝克说，“就算你把肠子都吐出来，我们也不会让这次任务受影响。”

“真的吗？”

“当然。除非我说取消，否则他们不会放弃，而我是不会说要取消的，除非……”

“没有除非了，”德兰迪说，“你说到点子上了。老天爷，约翰尼，如果这次因为我而失败了……可恶，真希望他们当初挑的是别人，那样的话现在就没这么麻烦了。不过我一定要撑下去。”

“为什么？”贝克问道。

“因为我……”

“是一位有色的绅士？”

“黑人，记着这个吧。”他费力想扯出一个笑脸，“好啦，叫女医生过来吧。她一定有法子。”

“你现在最好能把眼睛闭上。”

“我正闭着呢，一点儿用都没有。”德兰迪说，他的声音有些凄惨，“我，榆木疙瘩，太空病。简直要让人发疯了。”说完他才意识到贝克早就离开了，于是紧张地担忧起来。

官方名称是“任务维持衣物”，人们普遍称之为长衬裤，或者连衫裤。宇航员在层层太空服下面会穿着它，这是很实用的服装。里克·德兰迪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他从未让女人见过他穿着衬裤的样子。尤其是白种女人。

“天啊，得克萨斯小镇上的那些老男孩会为此发疯吗？”他喃喃着……

“你得病怎么不报告？”她嗓音锐利，职业腔十足，驱散了里克·德兰迪脑中一切残存的念头。她进入太空舱，解下里克的连衫裤上的一个导线，插入体温示数计里。导线的另一头在长衬裤里面，插在里克·德兰迪身上——所有宇航员都会为自己的肛门而提心吊胆。

列昂妮拉说：“你没吃一点儿东西吗？”她看了看温度计，做了个笔记。

“都吐了。”

“你脱水了。我们试着这么治疗，首先，把这粒胶囊嚼了。不，不要整颗咽下去，要慢慢咀嚼。”

里克照做了。“老天爷，这里面什么玩意儿？难吃得让人想吐。”

“请咽下去。两分钟后喝一杯营养饮料。你需要补充水分以及营养品。你生病经常不上报吗？”

“不是的，我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每次太空任务中，近三分之一的人员都会有轻度到重度的太空病。我们几个人中有人得病的几率是非常高的。把这个喝了，慢慢喝。”

他喝下黏稠的液体，味道像橘子汁。“味道不错。”

“这是美国风味，”列昂妮拉说，“我加了水果糖和维生素。你感觉怎么样？不，别光看着我，你能不能吸收进去很重要。眼睛闭上吧。”

“这样还不错。”

“那就好。”

“可是闭着眼睛我就没用了！而且，我要……”

“你刚补充完水分，何况只有你活着，我们几个人才能继续待在这儿。”列昂妮拉说。

德兰迪感到前臂一凉。“啊……”

“这是帮助睡眠的针剂，放松，好了。你会睡上几个小时，在你睡眠时我会给你静脉注射。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再吃点药。晚安。”

她返回锤子实验室的主舱。现在它的中部宽敞多了，设备都安置到了合适的位置，多数泡沫塑料已经被弹射进太空中。

“他怎么样？”约翰·贝克询问道。彼得·雅科夫也问了一遍同样的话，不过是用俄语。

“很糟，”她说，“我认为他的机体出现脱水症状至少已经二十四小时，很可能更久。他的体温是三十八点八摄氏度。严重脱水。”

“那我们该怎么办？”贝克问。

“我给他服用了一些药物，估计能将水分保持住。我让他喝了将近一升水，他也没出现不良反应。为什么他之前不告诉我们？”

“这头蠢货，他是第一个上太空的黑人。他不想成为最后一个。”贝克说。

“难道他以为他是唯一有成功压力的人？”列昂妮拉质问道，“他是第一个上太空的黑人不假，可是种族之间的生理差异比起性别之间的要小得多。我是第二个上太空的女性，而第一个失败了……”

“到了观测的时间了，”彼得·雅科夫说，“列昂妮拉，协助我。或者你要去照顾病人？”

虽然仪器设备已经堆放整齐，不过锤子实验室的闲置空间还是非常狭小。他们成功找到了保持一点儿私人空间的方法：德兰迪在“阿波罗号”，列昂妮拉·马列克在“联盟号”，贝克和雅科夫俩人守在锤子实验室里，两人轮流值班和休息。不过现在三个人要干四个人的活，自然也没有多少时间睡觉了。

哈姆纳—布朗还在不断靠近。它彗尾朝前，直直地向他们飞来。它流出的稀薄气体已经覆盖了地球、月球和锤子实验室。他们用肉眼长久地观测着，每天都出舱做常规样本采集——从宇宙稀薄的真空中采集样本，收集在瓶子里带回地球，敏感的仪器能在彗尾中发现一点儿分子。

一开始能看见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在彗星来的方向可以明显看到彗尾穿过并覆盖了数亿英里的太空，但是随后彗星更近了，他们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它。

不看彗星的时候，他们就去观测太阳，那边也有十多项实验任务等着他们：晶体学研究、薄膜研究等等，没有一丝空闲的时间，全天都是这样忙忙碌碌的。

虽说留给他们的私人空间并不多，不过还是有一点儿的。根据双方的协定和船舱设计，卫生间在飞船内，不占实验室的地方。贝克和德兰迪使用的系统非常简单：一根管子刚好套住他们的小兄弟，连着一个盛尿的水箱，随尿随冲。

这会儿，正当贝克撒尿时，他发现德兰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应该去睡觉，不是来看我撒尿。”

“我对你没兴趣。约翰尼……你说列昂妮拉怎么上厕所，在太空里？”

“对啊。我差点儿忘了这茬。我问问她，怎么样？”

“好啊，去问。我就没种问她。”

“我也没有这胆子。”约翰尼打开冲水的阀门，尿液排射到太空中。冰冻的小水滴结成了一片云，环绕在飞船四周，好似一个新的星群，又渐渐消散。“为什么你又把我的好奇心给煽起来？”

“难道就我一个人对此好奇？”

“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得不行。”

两天后，德兰迪精神更好了，而贝克还是不知道列昂妮拉如何上厕所。

这会儿贝克刚从外面取真空样本回来，舱里只有雅科夫一个人，于是他开口道：“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俄国人问。

“有些事困扰着我。列昂妮拉在失重的状态下是怎么解手的？”

“你关心这个？”

“我关心。这不是愚蠢的好奇心，我们之所以没有女宇航员，就是那些搞设计的小伙子们造不出来合适她们的卫生间。有人建议用尿管，可是那东西用起来很疼的。”

雅科夫一言不发。

“所以，她是怎么上厕所的？”约翰尼询问。

“这属于国家机密，我很抱歉。”彼得·雅科夫说。他是在开玩笑吧？看不出来啊。“我们该进行新一轮的太阳观测了，你能和我一起用望远镜吗？”

“好。”我会去问列昂妮拉，约翰尼想。总之，在我们返回前一定要问。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俄国人，也许雅科夫也不知道个中奥秘。

“你感觉怎么样？”贝克问。

“不错，”德兰迪说，“休斯敦知道了吗？”

“不是我说的，”贝克说，“也许是拜科努尔说的。我觉得雅科夫不会对他的人民有所保留。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休斯敦呢？”

“我恨这事。”里克说。

“你当然恨了，但这有什么呢？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你来到了太空，我们也把两翼展开了。老天，哥们儿，你病着还能完成那种工作，他们该叫你‘铁人’。明天你就能上岗了。”

“好。你解决困扰你的那个问题了吗？”

贝克耸耸肩说：“没有，我问过彼得。他说是‘国家机密’，国家机密个屁。”

“这个嘛，也许我们得靠自己找答案。我们可是带了好多摄像头……”

“好啊。报告里将添上精彩的一笔：两名美国空军官员携带摄像头偷偷溜入女士化妆间。好啦，我要去观测了。我去叫醒准将同志。一会儿见。”约翰尼·贝克飘出“阿波罗号”，穿过锤子实验室。那里一片安静：列昂妮拉正在“联盟号”里睡觉；德兰迪拴在“阿波罗号”里；雅科夫恐怕正抓紧观察前的时间小憩。

贝克滑向俄国人的床铺。雅科夫把自己绑在一张尼龙网上，浮在空中。四周的各种仪器组成了一座迷宫：望远镜、摄像头、X射线探测器以及不断生长的水晶。他正对着舱壁满面笑容，当约翰尼飘到他身边时，那笑容迅速退去了。

就跟恶作剧被抓个现行一样，约翰尼·贝克想。

国家机密个屁。

六月：三

那时，在犹太的，应当逃到山上。

——《马太福音》24：16

外面的接待员是新来的，她没有将哈维·兰道尔直送入洛杉矶市政厅三楼的行政套房。哈维并不在意。其他人也在外面等着，再说他的摄制组要过一会儿才能带着摄像机过来。他比预约时间来得早了。

哈维找了个座位坐下，沉溺于自己最热衷的游戏：观察人。多数访客的身份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商贩、搞政治的，这些人都是等着见副市长或是行政助理的。其中有一人与众不同，她大概二十来岁，哈维也看不出她是二十出头还是年近三十。她穿着牛仔裤，上身一件花衬衫，服装貌似休闲随意，却都是高档货。她直率地盯着哈维，当哈维看向她时，她也没有窘迫地看向地板。哈维耸耸肩，走到对面坐在她身边。“我身上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他问。

“我认得你，你是拍电视纪录片的。我记得你叫……给我一分钟回忆一下。”

“好啊。”哈维说。

她的目光转向别处，苦苦思索着，但很快又转回来看着哈维，微微笑着。“好吧，你叫什么？”

“女士先说。”

“梅宝·毕晓普。”她的口音听起来绝对是本地人。

哈维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啊哈，你是公民代表。”

“正是。”她没有改变语气，这点很奇怪：能被国家级纪录片记者认出来，多数人都会满心欢喜。在哈维仍为此感到惊奇时，她开口说道：“你还是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哈维·兰道尔。”

“现在该我说‘啊哈’了。你在拍那颗彗星的片子。”

“是的。你觉得怎样？”

“恐怖。危险。愚蠢。”

“你说话很坦率嘛。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吗？”哈维问。

“不介意。首先，你吓着了五千万不怎么聪明的人里面还算聪明的那群人。”

“我没有——”

“当然他们应该畏惧，但不该为了一颗蠢彗星！彗星！天上的神迹！邪恶的预兆！当今世界有那么多值得担忧的事情，人们却去关注中世纪的垃圾。”她的声音高亢起来。

“那么他们应该畏惧什么呢？”哈维在旁怂恿道。他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反而为自己出口过快而自责不已。这不过是记者的自动发问罢了，麻烦在于，她铁定会回答的。

她回答了：“喷雾器正在破坏大气层，摧毁臭氧[48]，引起癌症。圣华金谷的一座新的核电站正在制造放射性垃圾，这些垃圾将留存五十万年！豪华的凯迪拉克和林肯正在烧掉数百万吨的汽油。这些事才是我们该采取行动应对的，才是我们该畏惧的。我们不该因为惧怕彗星而躲避在地窖里！”

“你说得有点道理，”兰道尔说道，“虽然我不认为你说那些都是问题。”

“哦，你这么想？那么哪个不是问题呢？”她质疑道。她的语气充满了憎恶，正蓄势要发起攻击。

这是怎么了，哈维想。他曾希望自己的报道是客观而紧扣事实的，希望把整个报道架构在一个别扭的框架里，就像在一个傲慢的新闻学教授在课堂上表现的一样。

“我来告诉你，”他说，“人们之所以还在那些舒适宽敞的轿车上面耗汽油，是因为他们得不到足够的电能来驾驶电动汽车。他们得不到电能，是因为空气中已经充满了火电厂排出的废气，而且我们就快连化石燃料都没得烧了。核电站也许能把我们拯救出这个怪圈，那些该死的白痴们却一再延迟核电站的运行。”哈维站起身。“如果我再听到你说一次‘喷雾罐’和‘臭氧’，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出来，吐你一身。”

“啊？”

哈维走回去找接待员。“请转告约翰尼·金姆，哈维·兰道尔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新接待员惊慌地看着他，然后打开了对讲机。

哈维能听到身后的梅宝·毕晓普气急败坏地叫喊着，这让他有了极大的满足感。他走向通往行政套房的那扇门，等待着。门即刻响了。“请进，兰道尔先生，”接待员说道，“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哈维含糊地说。门后是一条长廊，两边都是办公室，一个东方人从其中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不出实际年龄是多少，只能说大约三十以上，不足五十。

“你好啊，哈维。那女的让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你怎么样，约翰尼？”

“我还行。市长在开会，社区发展之类的，会议超时了。介意等一会儿吗？”

“不介意——摄制组应该马上就到。”

“他们已经到了。”约翰尼·金姆说。他是本特利·艾伦市长的新闻秘书兼发言撰稿人，不时还要充当一把政策经理人。哈维知道只要金姆愿意，他随时都能升迁到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或是华盛顿，不过只要他一直留在本特利·艾伦身边，迟早也能升到那里。“我让他们乘内部电梯上来。”

“谢谢，”哈维说，“他们会很感激的。”

“哈维，会议结束了。我们先进去见见市长大人，一起等着摄制组上来。”金姆领着哈维走过长廊。

长廊的尽头有两间办公室，其中一间十分宽敞。室内家具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数面旗帜，随处可见奖杯、奖章以及装裱起来的证书。经过外间富丽堂皇的正式办公室，里间的屋子要小很多。这间屋子里摆着张更大的办公桌，桌上高高地堆着文件、报告、书籍、打印资料还有备忘录。有些备忘录上贴着红色的星星，有几张贴着两颗红星，还有一张上贴着三颗。市长正去拿那张三星备忘录时，吉姆和哈维·兰道尔进来了。

市长看备忘录的时候，哈维心想：他样子不错。洛杉矶的第二位黑人市长，人生一直顺风顺水：高挑的个子，匀称的身材，穿着打扮像一位富有的职业人士，他在从政之前的身份正是如此。从其外表能看出来他是混血儿，而从其言行举止能看出来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本特利·艾伦不必去说服选民，他对政治工作并无欲望，他执教于一所富有的私立大学，受聘为终身教授。从严格意义上说，他正从教学工作中休假。

“是要拍纪录片吗，兰道尔先生？”本特利·艾伦问。他在备忘录上简要地批注了一下，放入待发文件筐里。

“不，先生，”约翰尼·金姆回答，“这次是晚间新闻。”

“请问今天晚上我有什么新闻价值呢？”市长问。

“是纪录片的后续报道，”哈维·兰道尔说，“所有电视台都会播放，向观众展示在哈姆纳—布朗没撞上地球的这天，公务员们正在干什么。”

“所有电视台？”约翰尼·金姆问。

“是的。”

“那不是会有点压力吗？”金姆问，“比如说来自于宾夕法尼亚大道上一间白色大宅子[49]里的压力？”

“也许会。”哈维承认道。

“那间房子里的大人希望有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市长说，“以平静、淡定、泰然自若的态度来对待那团热巧克力圣代。”

“下周二它就会降临，”哈维不自觉地接道，“好的，先生……”

“所以要是我在你的新闻节目里大肆宣扬恐慌怎么办？”艾伦市长问，他的眼中出现一丝逗趣的意味，“或者我会喊：‘弟兄们，你们的机会到了！赶走这帮白色人种！拿回属于你们东西，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啊，别胡说了，”哈维说，“我还以为人人都想出现在晚间国内新闻上呢。”

“你以前有过类似冲动吗？”本特利·艾伦问，“你知道的，就是受某种不可抗拒的冲动驱使，想要做点另类的事，为自己的事业开辟一个全新的领域。比如把一杯马蒂尼泼到系主任老婆的裙子上？补充说明，这类事我就干过一次。纯粹是意外，我向你保证，但是瞧瞧把我搞到了什么地步。”

哈维这会儿真的神色忧虑了，艾伦市长则满脸泛起笑容。“不必担心，兰道尔先生。我喜欢现在的工作。或是另一份工作，在东部的某间更大的办公室里……”他声音渐渐降低。本特利·艾伦想成为第一位黑人总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确有大量的政策经理人认为他能在三届选举之后获选。

“我会好好表现的，”艾伦市长说，“我会告诉人们，我们希望市政府各个岗位上的公务员都全力以赴，而我将守在这里——其实是在这儿，不过我会告诉他们是在那儿。”他补上一句，手指着外间的豪华办公室。“而且，我希望所有的高层人员都能做到这点，以身作则。我可能会告诉大家，到时候我要在旁边摆一台彩色电视机，因为假如我错过了一场这样的表演，我会很不快的。”

“商业活动同往常一样，会为这场天光表演暂时歇业。”哈维说。

市长点点头。“当然。”他脸上的神色转为严肃，“私下里说，我有点担心。很多人都离开了。你知道几乎所有的出租拖车都被租走了吗？就在本周之内。甚至连警察和消防员都纷纷提出休假申请，当然我是不会批准的。热巧克力圣代期间所有请假都不予准许。”

“您担心会出现哄抢吗？”哈维问。

“在公众面前还不能这么说，但确实如此。”艾伦市长说，“所有准备撤离或已经撤离的家庭都将面临哄抢以及入室抢劫，但我们会解决的。如果你的摄制组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差不多就开始吧。半个小时之后我还要见民防系统的官员。”

他们起身走向外间办公室。

比佛利山谷里交通状况良好，周二晚上没有多少车。哈维开着车，笑得合不拢嘴。

我有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他想。即使新片子拍不成，可是我有故事了。这世上不止有上千万人认定世界正走向灭亡，还有更多的人期盼这一天到来。他们的态度表明一切。他们憎恨自己的工作，怀恋过去“简朴”的生活。当然，他们不会自愿成为农民，或是生活在集体农场里，但是，如果人人都必须过这样的生活的话……

虽然这种设想没有什么意义，但人们的态度往往就是说不通的。哈维·兰道尔一点儿都不为此困扰。

而且，在这之后紧接着另一个更精彩的故事——世界末日的第二日。这将是个绝妙的书名，正好用在哈维的故事上。可以预见，到时候会有上千个小说家争着抢着出版这一题材小说，像是《杞人忧天》、《世界未末日》，还有《石头，难道你在躲着我？》等等。与此相应的，一些广播电台将二十四小时播放宗教灾难歌曲，牧师在节目上大肆宣扬世界末日。

南加州甚至出现了一个名叫“彗星守卫者”的教派，教众们身穿白色长袍，祈祷彗星远离地球。他们精心策划了几个噱头来吸引人们的眼球，然而该团体的半数领袖都正在保释期，罪行包括阻碍交通或是在电视棒球比赛中冲进赛场。这一教派已经被叫停，一位法官下令，直到下周三之前都不许有人再获保释……

见鬼，我能写本书，哈维想。我应该写本书。我从没想过涉足写作，但是我有文采，而且我做过相关调查研究。我比他们有优势。《世界末日的第二日》。不，不够好。首先来说，太长了。我可以取名为《锤子热》。再辅以足够的宣传，我们要推出一档节目来助力。

我还能靠这本书捞上一笔，捞上一大笔。足够还完所有贷款，还可以交得起哈佛男校的学费，而且……

《锤子热》。我喜欢这个名字。

只有一个问题，锤子是否真的会砸下来，就像战争之前的恐慌一样。

社会上已经处处可见“锤子热”的身影。咖啡、茶叶、面粉、糖，任何能被贮藏起来的日常用品都供应短缺。速冻食品售罄，服装店的雨衣卖光了，但南加州的雨季应该在十一月！你在哪儿都别想买到户外服装，商店里一双登山鞋也不剩。西服套装、白衬衫以及领带现在已无人问津。

人们还抢购枪支，比佛利山和圣费尔南多谷的火器和弹药已脱销。

户外用品店也被抢购一空，从登山鞋到户外食品，连渔具也未幸免（鱼钩比鱼饵卖得多，假饵还是买得到的，但只剩下价格高昂的美国货，便宜的印度货就别想了）。店里翻不出一个帐篷，睡袋也一样，救生衣都卖没了！哈维听到这个消息时乐了。他从未见识过海啸，但在文章中读到过：喀拉喀托火山爆发后一个大浪弄沉了一艘荷兰炮艇，而那艘炮艇位于内陆海拔二百英尺处，距海岸线有几英里远呢。

过去的几周里，救生套装也开始有人邮购了，以后再也别想接到这么多订单了，这是肯定的，不会再有毁灭之锤这么好的机会了。也许——仅仅是也许——他们并不打算邮递出去？这件事得盯着点。市场上有四家公司在做这个生意，其售价从五十美元到一万六千美元不等。套装里少则仅包含食物，多则所需之物应有尽有。其中提供的食物不易腐坏，多多少少能达到膳食平衡。是哪个宗教团体要求教徒存上一年的食物来着？他们从六十年代就这么干了。哈维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这些人有采访的价值，只等“那一天”过去。

便宜的套装只包含食物，价格越是往上升，套装里的内容就越是丰富。最贵的救生套装售价一万六千美元，内含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越野车，服装方面从保暖内衣往外一应俱全，弯刀、睡袋、丁烷炉、油箱、充气筏，但凡是你说得出的，样样俱全。有的救生套装内含一家求生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商家承诺专为你保留一个位置，只要你能到达，地址就在落基山的某处。不同的商家销售的商品内容也大不相同，拜李·哈维·奥斯瓦尔德[50]所赐，这四家当中没一个提供枪的。然而，有多少人会因邮购枪支被杀或获救，将取决于锤子是否真会坠落。

这四家公司所销售的装备配置都只有一种，不管你是住在山上、海滨还是高原上。哈维不厚道地笑了。一经售出，概不退还。所有商品的价格都被抬高了。唉，这些凡人是多么容易被愚弄啊。

路上非常通畅。他已经到达了穆赫兰道。圣费尔南多谷在他脚下扩展开来。今天刮着强风，谷里的雾霾早被吹散了。

山谷延伸数英里。一排排加州近郊房舍矗立在路旁。富人区和贫民区，白灰墙的中等发达地区和木质构架的老住宅区，处处可见华丽的蒙特利风格。想当年山谷还是一片橘园，这种建筑风格是那个时代唯一残存的东西。这里的每栋房子都建在泛洪区里。谷里最整洁的广场被高速路穿插而过，路上车不算多。

接连四个上午，这片盆地里所有向外的高速公路都拥堵不堪，向内的高速公路则冷冷清清。轿车、卡车和租来的拖车（车上装着一辈子攒的杂七杂八的物件），所有车辆都从山谷向山外开去，或是越过山口进入圣华金河谷。洛杉矶盆地里各处的商店都已歇业，也许只是这周，也许是整月，也许是永久。未歇业商家的生意也不景气，时常因店员旷工而关门。都是因为“锤子热”。

本尼迪克峡谷里空荡荡的，路上几乎一辆车都没有。哈维暗自发笑。这里是人们下班回家的路……因为“锤子热”正在各处升温，度假山庄生意大火，全国处处皆是如此。财政部表示担忧：消费信用等级已经破了之前所有记录，就因为人们用信用卡购买求生用品。就业率上升，经济上升，通货膨胀率上升，所有的所有，全是由这颗彗星造成。

这些都将构成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除非那该死的玩意儿落下来。就在那时他意识到，如果锤子真的坠落，没人再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再没有电视节目，没有电视，所有一切都荡然无存。

哈维摇摇头。目光触及乘客座位上的包裹时，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那是他对“锤子热”的妥协：一把射击比赛用的打靶手枪，点二二口径，木柄上雕刻有花纹。这枪握在手里，可以稳稳地撑住腕关节。它的精准度惊人，但如果有人大喊：“瞧啊，老哈维也得了‘锤子热’了！”那再精确的准头也丧失了意义。

但愿我没自作聪明，哈维想。他的脑中开始盘算起来。

他有一把霰弹枪，还有户外装备，但只有他一个人的。洛雷塔背双肩包的场景简直是荒谬的。他曾带着她进行过一次徒步旅行，就一次。她那徒步旅行鞋不知道还在不在，十有八九是没了。五英里内没有美容院，她就活不了。

我爱她，他坚定地提醒自己。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跟那帮玩户外的糙爷们儿混到一处，回来后接着优雅地生活。出乎意料地，莫林·杰里森闯入他脑海中，她高立于裂开的岩石之上，红色的长发飞舞在风中。他毅然回到自己的思绪里，将那些记忆抛之脑后。

我应该做什么准备呢？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供给品。我可以折中准备。罐装食品，还可以用来抵挡通货膨胀。食物能帮我们撑过灾难，如果有灾难的话。等那该死的玩意儿过去了，我们还可以接着吃。还有瓶装水……不，一个也不要。这两种东西都脱销了。这周能高价买到东西就算走运了。

他刚拐进车道，就来了一个紧急刹车。洛雷塔的旅行车停在车道上，她正往屋里搬袋子。他下意识地从车里出来，帮着她一起搬，逐渐才意识到自己正搬着一袋又一袋的冷冻食品。他问道：“这是什么？”

洛雷塔气喘吁吁，她将手中的货物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别发火，哈维。我实在是忍不住。大家都说——说那颗彗星可能会撞到我们。所以我买了些食物，以防万一。”

“可这是冷冻食品。”

“是。罐头食品基本上卖光了。我希望咱们家的冰箱地方够大。”她怀疑地翻检着袋子，“我不知道。我们可能要吃上一段时间的冷冻食品了。”

“嗯哼。”冷冻食品。我的老天。难道她以为输电线能逃过锤子撞击的灾难？她当然会这么想啦。他什么都没说。她的初衷是好的。当洛雷塔在外抢购无用的储备物品时，哈维·兰道尔则在无所事事地兴奋不已。其实归根到底是都是一样的，但她花了钱。如果锤子没落下来，她肯定会节缩家里的开支。不过锤子不会落下来的。如果它落下来，钱就再也不重要了。“你做得对。”哈维说。他亲了她，过去搬另一包东西。

“嘿，哈维。”

“嘿，戈迪。”哈维说着，朝栅栏走去。

戈迪·万斯递过来一瓶啤酒。“给你带了一瓶。”他说，“看见你开车上来了。”

“谢谢。你有话要说吗？”他希望戈迪倾吐心声。过去的几周里万斯已经方寸大乱，他被一些事情困扰着。哈维感觉到了，他没让戈迪看出来自己已经知道了。

“下周二你去哪儿？”戈迪问。

哈维耸肩道：“洛杉矶。随便哪儿吧，我猜。我跟摄制组有些东西要拍。”

“还是工作，”戈迪说，“确定你不想一起来徒步旅行？山上的天气可好了。我下周有些空闲时间。”

“老天爷，”哈维说，“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真想待在这儿等着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不会来的。”哈维下意识地说道，他捕捉到了万斯眼中闪过的一丝希望，“再者说，如果那颗锤子没落下来，而我又没尽力报道它，我的世界末日就到了。不行，戈迪。老天，我是真想去，可是不行啊。”

“合情合理，”万斯说，“把你孩子借我。”

“什么？”

“这说得通吧？”万斯说，“假设那玩意儿撞上了，安迪当然是跟我一起在山上更安全。就算它没有——你肯定不想让他错过徒步旅行，而在洛杉矶的雾霾里晃荡，对吧？”

“你的理由很充分，”哈维说，“但是……你们会去哪儿？我意思是，万一发生什么事，我怎么找到你和安迪？”

万斯的脸突然严肃起来。“你应该很清楚，如果它撞了过来，而你在洛杉矶，那你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少……”

“是啊，很小很小的几率。”哈维说。

“我会待在你想去的地方。在山杨林外，那里刚好高到能躲开坏天气，低到足够安度一切意外。除非我们正巧被它砸中，那就是随机的了，是吧？”

“是的。你问过安迪了吗？”

“问过了。他说他想去，如果你同意的话。”

“去的人都有谁？”

“就我和七个男孩，”戈迪说，“玛丽有慈善工作要做，所以她不能来……”

戈迪·万斯只有一件事让哈维嫉妒：玛丽·万斯也喜欢徒步旅行，不过跟她一起生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也就是说，根据童子军守则，女孩不能参加。”戈迪仍在说，“还有些人——他们没时间了。好了，哈维，你了解那地方。我们会很安全的。”

哈维点点头。那是一条安全的道路，风景也优美。“好的。”他说，他喝了几口酒。“你还好吧，戈迪？”他突然问道。

万斯的脸色变了一下，很轻微，他马上就尽力遮掩过去。“当然，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你最近看着有点反常。”

“工作呗，”万斯说，“最近工作太多了。这次徒步旅行能让我恢复正常。”

“那就好。”哈维说。

热水澡洗得人浑身舒坦。兰道尔任由水流冲刷在脖子上，心里想：太迟了。明智的人，沉着的人会坚持到底，撞击的几率仍是数百分之一，也许是数千分之一。惊慌失措的人已经购买了必需品逃到山上去了。还有一些明智而警惕的人，如戈迪·万斯，他筹划徒步旅行已有数月，所以可以这么说，他不会让彗星毁了假期，他反正都是要到山上去的。

还有介于二者之间的人。这样的人数以百万计，哈维·兰道尔也是其中一员，现在来看看他的处境：害怕得太晚了，除了坐以待毙之外别无他法。五天之后哈姆纳—布朗的彗核就要来了，穿过各个行星之间那陌生而寒冷的地带……

或许它不会撞过来。

“肯定有什么事，”哈维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对自己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如果那颗该死的脏雪球终结了伟大的文明和广告业……好吧，回到最基本的事情。吃饭、睡觉、争斗、喝酒、逃亡。具体顺序无所谓，对吧？”

对。

哈维·兰道尔逃掉了周五的工作。他打电话到电视台请病假，没想到是马克·切斯古接的电话，人倒霉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马克的声音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是因为‘锤子热’吧，哈维？”

“别闹了。”

“好。我自己也有一点小小的计划：跟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待在一个舒适又安全的地方。之前忘记告诉你了。热巧克力圣代下周二就来了，我不会来上班的。想要我们在你家附近晃荡吗？”

没人回应他，哈维·兰道尔已经挂上了电话。

兰道尔走进一家购物中心。他仔细地选购商品，用信用卡或支票结账。

在超市里他买了六大块肉，重达二十八磅，还抱走了库存的半数维生素，以及仓库里一半的香料和大量的小苏打。

隔了两间店是一家健康食品商店，他采购了更多的维生素，以及更多的瓶装香料。他买了数量可观的盐和胡椒，还有三个胡椒研磨器。

在下一家店，他买了一组做工精良的切肉刀。他家厨房将需要一整年的新刀具。他还买了一块磨刀石和一个手动的磨刀机。

有一个工具箱让他垂涎了很多年，他下了决心现在就买。在五金店里他添补了许多零碎物品。塑料管道零件，便宜货，可以缠到铁管上。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就算不是那一天，放在家里也方便。野营用的炉子已经卖完了，但售货员认识哈维，于是热情地取来了新上架的四个手动充电的手电筒、两个高压钠灯。他还给了哈维一个会意的眼神，兰道尔一时没领悟到个中含义。

在卖酒的地方他花了一百九十三美元，看见什么就拿什么：几加仑的伏特加和波本酒，以及苏格兰威士忌、金万利、甜酒及其他洋酒和高价烈酒。他把所有酒水装上旅行车，又返身回去拿了几瓶巴黎矿泉水。在用信用卡付账时，店员给了他另一个会意的眼神。

“我准备好疯狂一把了。”他对吉普林说。狗在座位上摇了摇尾巴，它喜欢跟着哈维一起出去，虽然这种机会并不多。它看着主人在商店之间来回穿梭着：去药店买安眠药和大量维生素、碘酒、急救乳膏和最后一箱绷带，然后折回杂货店买狗粮，又回到药店买香皂、洗发水、牙膏、牙刷、护肤霜、炉甘石液、防晒霜……

“我们什么时候收手？”哈维问吉普林。狗舔着他的脸。“我们总得收手啊。我的天，我以前没怎么考虑过文明的伟大之处，但实在有太多东西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

哈维先把一车的战利品拉回家，又下山去取采访车，车子在经常负责维修的技师那儿。如果哈维不是一位有价值的老顾客，他永远也没机会挤进去进行车况调整、更换机油、上润滑油以及旅行前的一般检查。车库一周之内都不再接新活了，外面还有几十辆车排队等着加急维修。

他取回了采访车，然后给两边的油箱加油，又给捆绑式油箱加足了分量。兰道尔跑了三家加油站才完成这项任务，他发现洛杉矶盆地的加油站已开始私自限量供油了。

午餐之后，哈维投入到血腥的工作中。二十八磅牛肉要切成薄薄的细条——一定要薄！新买的刀子帮了大忙。到了晚餐时间，他的胳膊已经痛得要抽筋了，而活儿还没干完。“烤炉我要用三天。”他告诉洛雷塔。

“它肯定会撞到我们的，”洛雷塔坚定地说，“我就知道。”

“不一定，几率是数百或者数千分之一。”

“那你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她问，“我的厨房都被生肉条盖满了。”

“以防万一嘛，”哈维说，“它又不会坏。还可以让安迪徒步旅行的时候带着，如果我们用不上的话。”他继续去忙活了。

做牛肉干的简便方法不是印第安人使用的那种。他们用慢火烤，或是让夏天的太阳暴晒，质量控制得很差。现代烤箱轻而易举就能把温度设置在一百到二百度，让薄薄的牛肉条在里面待上二十四小时，肉不会烤熟，但会被烤干。一条优质的牛肉干应该是完全干燥的，硬得能捅死人，如果你把其中一端锉成尖的话。这样的牛肉干才能永久保存。

牛肉干的局限性还是太大，人没办法靠它一直活下去。有了维生素，生命可以极大地延长，可饮食还是单调乏味。不过这又怎样？如果锤子落下来，乏味可不是引起死亡的主要原因……

至于食物纤维和碳水化合物，哈维还准备了杂粮面粉。比佛利山上似乎无人想到这东西，因此有数家商店还在出售。他还找到了一袋玉米面，不过小麦和裸麦粉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他将牛肉中的肥肉剁碎做干肉饼，肉馅里掺进了一点糖、盐、胡椒粉，还加了些辣酱油让它更具风味。他将干肉饼制成半成品，让油脂继续溶解出来，以制成更多的干肉饼。油脂还可以用来保存培根。培根上面覆盖脂肪就能与空气隔绝，可长久储存而不变质。

食物就这样了，接下来是水。他走到游泳池旁。昨天夜里他开始排水，这会儿水几乎已经流光了，于是他又开始蓄水，这次没加氯。池子灌满的时候，他在泳池上面盖上挡板，防止落叶和灰尘飘入。

他心想，这些水够喝上好久的，而且热水器里还存有水，随时可用。加上……他在车库里一通乱翻，找出一堆旧塑料瓶。其中几个是装漂白剂的瓶子，闻着还有一股味道。正好，这几个瓶子直接就被灌上水，其他的瓶子则经过仔细洗刷后才灌满水。这下子即使游泳池的水没了，家里还有别的储水。

吃喝准备完了，接下来是什么？睡觉。这个简单。哈维·兰道尔从不扔东西。除了他自己常用的登山包以外，他还有一个美军极地特配的睡袋、一个夏季用的睡袋、睡袋内胆以及安迪不用的睡袋，连他为洛雷塔仅有的那次徒步旅行所买的睡袋也还在。他把这些都搬出来，一个个挂在后院的晾衣绳上。太阳能！人类所知最简便也最有效的太阳能系统就是把衣服挂在外面晾干，而不是用电力或汽油烘干器。当然没多少“自然资源保护论者”这么做，他们都忙于宣讲保护环境去了。我却越来越刻薄，为什么呢？因为我患上了“锤子热”，我的妻子也知道。洛雷塔以为我疯了，我的行为已经吓到她了。她已经确信我认为锤子要撞击地球。

他越是为毁灭之锤做准备，就越觉得它真会撞过来。我都被自己吓到了，他心想。得在书里写下来。锤子热。

“嘿，宝贝……”

“什么事，亲爱的？”

“别这么担心。我只是在做调查研究而已。”

“研究什么？”她给他拿来一瓶啤酒。

“锤子热。一等彗星过去，我就要写本这方面的书。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搞不好这会是本畅销书。”

“哦。我支持你写书。人们都崇拜作家。”

他们会的，哈维想。有时候会。好了。现在我们有吃有喝，也能睡得着了。剩下的事只有争斗和逃亡了。

哈维不是很擅长争斗，他对自己的枪法没什么信心，不管是霰弹枪还是打靶手枪。枪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自信。况且如果发生冲突，对方枪械的性能和枪法优劣现在谁也说不准。哈维·兰道尔在战争期间担任的是通讯员，而不是士兵。

好在世上还有贿赂二字。烈酒和香料也许能帮我解决麻烦。如果他能牢牢攥紧这些东西，无须几年，可能就再没有多余的奢侈食品，它们将变成无价之宝。曾有好几个世纪，黑胡椒的价格一直很稳定。在整个欧洲大陆，黑胡椒与黄金等价，一盎司黄金换一盎司黑胡椒，现在却没什么人想着囤积胡椒。

哈维为自己这个主意击掌叫绝。

这么一来，问题就只剩下逃命，采访车的性能很好。摩托车刚好能绑到车顶上，如果需要用的话。我还有一个周日，到时候可以去采购暂时没想到的东西。

哈维走进屋内，筋疲力尽，但带着一股满足感。他没有充分准备好，但至少他可以装作准备好了。有总比没有强。洛雷塔在等着他，她拿着一管清凉镇痛膏。她没有用一大堆问题缠着他，只是轻柔地为他按摩。她感觉到他不想跟自己亲热，就让他沉沉睡去。

在入睡的那一刻，他想着自己是多么爱她。

六月：四

地球这个篮子实在太小也太脆弱，人类怎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里面。

——罗伯特·海因莱因

下方的地球正处在黑夜之中。锤子实验室每九十分钟就经历一次白昼和黑夜，太空舱中的时间由钟表来定，而不是看外面的天色。

虽然欧洲的边缘发出光芒，但是漆黑一片的大西洋遮住了一半的视野，挡住了哈姆纳—布朗的彗核以及彗发。在另一个方向，繁星透过一层薄薄的迷雾闪烁着。彗尾从地平线后涌出来，罩住了黑色的地球，用明亮的蓝色、橘色以及绿色光线织出了一个光的穹顶。远远的另一头，半月正浮在冲击波里，就像火箭烈焰的相片里的菱形图案。这般美景怎么看也看不厌。

他们停下工作去吃晚餐。里克·德兰迪一口口吃着饭，注意力集中在窗户外的光亮上。他们都瘦了——宇航员在太空中往往如此——不过里克已经瘦了九磅，他正努力想吃回来。（如何在失重的情况下称体重，这可是一项集结了大量智慧的发明。）

“只要你有了健康，”里克说，“你就拥有了一切。哦，不再呕吐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俄国宇航员们对他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们从没看过美国电视广告。贝克没理他。里克合上眼，片刻之后又睁开，看着黎明时分蓝白相间的天穹向他们转过来。昨天的飓风仍蜷伏在印度洋上，就像一张古代地图上画着一只海怪，那是希尔达台风。再向左边是珠穆朗玛峰和喜马拉雅山脉。“这些景色我永远也看不厌。”

“是啊。”列昂妮拉跟他一起看向舷窗外，“但是，它看起来好脆弱。仿佛我伸手就能……把我的拇指插进陆地里，留下一段几百千米宽的废墟。这种感觉让人心神不宁。”

约翰尼·贝克接话道：“那么想就对了。地球是脆弱的。”

“你在担心那颗彗星吗？”她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俄国人的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跟美国的不尽相同。

“忘了那颗彗星吧。你知道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我们脆弱。”约翰尼说，“一颗临近的新星就能让地球上的所有生物灭绝，仅有细菌能活下来。太阳也许会突然爆发，也许会骤然降温。我们的星系也许会变成塞弗特星系[51]，在爆炸中一切荡然无存。”

列昂妮拉被逗笑了。“我们尚有三万三千年的光阴，无须操心。光速，你知道的。”

约翰尼耸耸肩说：“它可能发生在三万两千九百年前。或者我们可以自寻死路，化学垃圾能毁灭海洋，或者热污染……”

里克说：“没你想得那么快。热污染也许是唯一能拯救我们免受冰川之灾的救星。有些人认为下一个冰河世纪将在几百年后到来，而且我们正将煤炭和石油挥霍一空。”

“唏！你说不过我们。”

“还有核战争、巨型陨石撞击、破坏臭氧层的超音速飞机。”彼得·雅科夫说，“我们怎么说到这来了？”

“因为我们的地球不安全。”贝克说。

“地球很大，而且没它外表看起来那么娇气，”列昂妮拉说，“但人类的创造力……有时令我感到恐惧。”

“答案只有一个，”贝克说，他变得异常严肃，“我们必须离开地球，去其他行星殖民。不只是在太阳系里，还要去其他星系的行星。建造真正的大型飞船，比行星更机动。把我们的鸡蛋分散到更多个篮子里，我们被这些所谓的意外——或者说狂热——毁灭的可能性就会小得多，人类将成为值得敬佩的种族。”

“敬佩是在哪个层面上呢？”雅科夫说，“我认为你我会有不同意见。不过你要是去竞选美国总统，我支持你。我会帮你站台演讲，不过他们不会允许我投票。”

“真是遗憾。”贝克说，有一刻他想到了约翰·格伦，格伦在公职竞选中获胜了，“回到苦力活儿上吧。今天早上谁去取样？”

哈姆纳—布朗的彗核离他们还有三十个小时的路程。望远镜中，它就像一大群微粒松散地聚集在一起。喷气推进实验室的科学家们为这一发现雀跃欢呼，但贝克等人却感到很头疼。在固体上测算多普勒效应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所有物质都陷在彗尾里，气体和尘埃则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摆脱了光压的作用。这团庞然大物正以每秒五十英里的速度逼向地球，想要发现一次横向漂移越来越困难了。

“它仍然直逼我们而来。”贝克报告道。

“它肯定有横向运动。”丹·福里斯特的声音说。

“有，但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里克·德兰迪告诉他，“博士，我们已经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给您了，多少有些用处吧。”

福里斯特立即诚惶诚恐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是想做出推测还需要更多更精确的数据。”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两位宇航员不得不去安抚福里斯特受到的惊吓，让他相信他们没有生他的气。

“这些天才老是搞得我要发疯。”约翰尼·贝克说。

“他们很好哄的，”德兰迪说，“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你听过谁抱怨我的观测吗。”

“滚一边去。”贝克说。

德兰迪眼睛转来转去的。“滚到哪儿？”他飘向贝克，“来吧，我敲几个数字进去，你读出来就行。”

他们总算结束了早间的观测任务，有工夫放松片刻。彼得·雅科夫带着歉意咳嗽了两声：“我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久了，先请你们不要会错意。”

约翰尼注意到，彼得一直等到列昂妮拉进入“联盟号”，关上了舱口后才开口。“说吧。”约翰尼说道。

彼得的眼睛在两个美国人之间来来回回打量着。“我们的报纸上说，在美国，黑人要服侍白人，白人统治黑人。可是，你们俩看起来合作得不错，所以不客气地问一句：你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里克哼了一声：“当然不平等。他级别比我高。”

“但是，除此之外呢？”彼得进一步问道。

里克脸上的表情其实是相当严肃的，只是在场的另一位美国人不这么看。“贝克上将，我能跟您平起平坐吗？”

“啊？哦，当然，里克，你能跟我平起平坐。为什么以前你不提出这个要求呢？”

“这个嘛，你知道啊，这是个微妙的话题。”

彼得·雅科夫的情感一点儿都不含蓄，在他就快发作之前，约翰尼问道：“你不会是真想听一堂有关种族关系的长篇大论吧？”

“洗耳恭听。”

“那列昂妮拉在失重的时候怎么解手？”

“这个……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列昂妮拉从另一个舱口悄无声息地回来。

“一个小小的讨论而已，”约翰尼说，“没有涉及国家机密。”

列昂妮拉抓着一个把手，研究着三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约翰·贝克正往袖珍电脑里输入数字；彼得·雅科夫乐呵呵的，羡慕地在一旁看着……但是，他们脸上都明摆着一副“我有个小秘密”似的那种讨厌的诡笑。“他们给你们的装备不错，”女宇航员说，“在航天方面我们很多事都不及你们。”

德兰迪一时语塞。贝克迅速说道：“哦，这个袖珍电脑不是NASA的物品，是我自己的。”

“啊。贵吗？”

“两百块钱，”贝克说，“嗯，换算成卢布就贵了，就我们的收入来说不算贵。也许是中等收入者一周的所得吧。对于真正需要它的人而言就更不值钱了。”

“如果我付了钱，多久能买到一台？”列昂妮拉问。

“差不多五分钟吧，”贝克说，“不过得下去，到商店里。从这儿买的话时间就长了。”

她笑出了声。“我就是说下去以后。商店里有这个卖吗？”

“只要你有钱，或者良好的信用。其实信用不高也无所谓，”贝克说，“怎么？你想要一个？何必费事，我们想法给你弄一个。你要吗，彼得？”

“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贝克说，“我给得州仪器的公关人员打个电话。为了宣传，他们会提供给你们两台袖珍电脑。这样可以帮他们提高销售量。还是你们更想要惠普的？惠普用的是不同的系统，不过更快。”

“真是令人费解，”彼得说，“两家公司，两家竞争者都制造如此完美的设备。太浪费了。”

“也许是浪费，”里克·德兰迪说，“不过你随便到国内哪一家大型电子商店都能买到货。”

“我们不谈政治。”约翰尼·贝克提醒他。

“这不是政治。”

现场出现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彼得·雅科夫飘到紫外摄像机那儿去看数据。他爱惜地抚摸着机器说：“多么精确。多么精致的做工，多么复杂的电子元件。跟你们美国的机器一起工作真是种享受。”他的手比画了一圈，锤子实验室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划拉到这个圈里：装有不断生长的晶体的容器、摄像机、雷达、录音机。“这次任务虽短暂，但我们学到的东西却多到不可思议，要感谢你们卓越的设备。我觉得我们从这次飞行中学到的，就跟之前在‘联盟号’的每次飞行中学到的一样多。”

“一样多？”列昂妮拉的声音带着讽刺，“要多得多。”她声音中的怨恨之情，让三颗脑袋都惊讶地转了过来。“我们的宇航员就是凑热闹的，只能算是乘客，以证明我们能把人送入太空，偶尔也能活着带回来。这次任务我们唯一的贡献就是食物和水还有氧气——还有你们俩的一顿午饭。”

“总得有人带午饭，”里克·德兰迪说，“而且这顿饭相当不错。”

“是啊，不过我们能带的就这么多了。我们曾经有太空计划……”

雅科夫用一连串的俄语打断了她。他的语速快到约翰尼和里克完全听不清楚，但是其语气不言而喻。

她锐声回答了一个简短的音节，然后说道：“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精神不就是客观吗？现在就到了客观的时候了。我们曾有过太空计划。谢尔盖·科罗廖夫[52]的伟大不逊于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天才！他本可以为我们的太空项目装配上全世界最先进的仪器，但是克里姆林宫里的那些疯子要的是举世瞩目！赫鲁晓夫要求航空马戏团去羞辱美国人，我们不去发展科技，却去给全世界耍猴戏！第一个实现三人升空——撤掉了所有科学仪器，塞进去第三个人，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硬是挤进了两人舱里，而飞船就飞了一圈！马戏团！我们本该是第一个登月的，却直到现在都没上去过。”

“马列克同志！”

她耸了耸肩说：“我说的有什么新鲜的吗？没有，我认为没有。于是我们让举世瞩目了，也耗尽了上报纸头版的机会。如今整个苏联最顶尖的飞行员居然不能将飞船与一个乡间别墅那么大的目标进行对接！你们还要送给我们设备，连苏联最顶尖的工程师都造不出，也买不起的设备！”

“嘿，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约翰尼·贝克说。

雅科夫说了句俄语，然后愤怒地转身离开了。里克·德兰迪同情地摇着头，她经历过什么？

所有人都平静下来，谨言慎行，直到她进入“联盟号”。贝克和德兰迪交换了一个表情，他们无须言语。约翰尼·贝克来到角落，雅科夫正在那儿忙活着。“有些话想跟你直说。”约翰尼说。

“什么事？”

“你不会找她麻烦吧？我是想说，没必要把这儿说的一切话都报告回去。”

“当然不会，”雅科夫耸耸肩说道，“我们都是男人。我们都知道每隔二十八天女人就要反常一次。已婚男人有什么不知道的？”

“对，她肯定是日子到了。”约翰尼·贝克说，扭头跟德兰迪又交换了一次眼神。

“而且，她将祖国看做父母，”雅科夫说，“她父母亲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所以，她希望见到我们的国家比现在更加先进，这不足为奇。”

“当然。”当然，里克·德兰迪想，当然全是狗屁。如果她有生理周期上的问题，她就会告诉俄国地面控制人员，然后会有别人来替她上天。不是吗？如果我预先知道自己会得太空病，我也会报告给地面人员的。我肯定会……

无论她的烦恼是什么，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待列昂妮拉·马列克的态度要好点。哈姆纳—布朗已经很近了！

﹡﹡﹡

巴里·普赖斯放下电话，惊喜地抬起头。多洛雷斯刚好端着咖啡进来。“猜猜下周二会发生什么？”他欢快地大声说。

“彗星撞地球。”

“啊？不，不，我在说严肃的事。我们要开工啦！我已经拿到了所有的许可，最后一个法律诉讼取消了。圣华金核电站将要全面投入运行啦。”

她看起来不如他预期中的那样欣喜。“我猜你会举办庆功会之类的吧？”她问。

“不，我们要保持低调——怎么了？”

“我要走了，除非你真的需要我。”

他眉毛纠结到了一起。“我一直都是没有你就不行……”

“那就慢慢开始习惯吧。”她说。她拍拍自己的腹部，那里还没有隆起的迹象，但他懂她的意思。“不说那个了，我要去洛杉矶见斯通医生。我想在那儿待一个晚上，去看看妈妈，周二晚上回来。”

“我知道了。多丽？”

“什么事？”

“你想生下这个孩子，是吧？”

“是的。我要生下来。”

“那么，嫁给我。”

“不要，谢谢。你我都已经努力尝试过了，婚姻这条路行不通。”

“但不是咱俩之间。”他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具有说服力，可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这对孩子公平吗？没有父亲……”

她哈哈地笑了。“又不是单性生殖，我知道孩子有父亲，而且我还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哦，可恶，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懂。”她把他的咖啡放到桌上，翻开他的行程表，“你要跟副州长一起午餐。别忘了。”

“那个白痴，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让我从现在高涨的情绪里跌落出来，就是你说的这件了。不过我会态度恭敬的。你都想不出我会有多恭敬。”

“那就好。”她转身准备离开。

“嘿，”他叫住了她，“我们谈谈这件事吧，等你从洛杉矶回来的时候。那也是我的孩子……”

“行。”她离去了。

﹡﹡﹡

“嘿，宝贝，那个锤子会毁了这个镇子。”

“扯他妈的淡。”阿力姆·纳索尔说，接着他笑了，“是我们马上要毁了镇子。”他已经听说了关于彗星来袭的所有言谈。传道士在教堂前聚集了大群围观者，募集到了不少捐赠。世界末日要来了，跟亲爱的上帝一起平安度过吧，然后把钱掏出来……

他们的势力比以前更大了。彗星把白鬼子们从家里吸了出去。阿力姆的车缓缓开过布伦特伍德和贝艾尔，一路发现大部分房子的门廊前都堆积着奶瓶和旧报纸。他开着一辆旧卡车，车厢后面堆着割草机和园艺工具。谁会对一个黑人园丁看上第二眼？因此当他们停下车去搬走报纸和奶箱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现在这些房子都归他所有，一伙人将屋里的东西搬了个干干净净，谁也别想再进来盗窃……

他们像收割机一样开过这两座城镇。阿力姆·纳索尔在车上装了半打盗窃工具，带着一批不怎么懂得听从命令，却对鉴赏东西很在行的家伙。一个人一辈子不会遇到两次上帝之锤来临这样的好时机。

一些房子需要提前有所计划，条子们在那儿守着呢。不过他们有的是办法，只要有计划就行。他们甚至有模有样地整理了几块草坪。半个贝艾尔市被荒弃了，今天晚上搬东西会跟探囊取物一样容易！而且以后……也许还要再上演一轮政治游戏。短时期内，一大批兄弟算是有饭吃了。

只是……白鬼子走得实在太多了。这帮富有的白鬼子是一群消息灵通的人。市政厅里也是一片焦虑不安的气氛。也许那玩意儿真能撞上？

阿力姆跨过报纸和杂志堆。他认识不少字，虽说读得不快，但是连蒙带猜也能弄明白大概意思，加上一些插图，意思就更清楚了：人们绝不想留在低处。一千英尺高的巨浪！画画的人颇具想象力，在他的画笔下，洛杉矶市政厅一部分在水里泡着，塔楼从洪水中冒了个尖，法院只有屋顶还在水面上。所有的条子都嗝屁了，这不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吗？不过到那时，他肯定是不想留在这儿的。

也许它撞不上，所有白鬼子也会回家。“他们会大吃一惊。”阿力姆喃喃道。

“啊？”

“白鬼子们。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得有多惊喜？”

“是啊。为什么只偷这些房子呢？如果我们去更繁华的地方，可以抢富人的豪宅。”

“闭嘴。”

“好。”

“我要大家都别走散了。如果有一间房子被条子包围了，我们可以用对讲机求助。”

“好的，明白了。”

上帝之锤，这要是真的可怎么办？他们能去哪儿？不能去南方，这是肯定的。政客们嘴上高谈阔论黑人与褐色人种的统一体，不过是满嘴跑火车而已。奇卡诺[53]不喜欢黑人，黑人憎恨奇卡诺。在奇卡诺的地盘上，有些帮派要求新人必须杀个黑人才能加入，这帮家伙可是不好惹的狠角色。越是往南走，越是他们的天下。

“我们今晚把枪带上，”他说，“我们把所有枪都带上。”

哈罗德畏缩了，卡车驶向偏了一下。“你觉得我们会遇上麻烦？”

“只是做好准备而已。”阿力姆说。如果那颗操蛋的彗星……还是带上枪和子弹为妙，扛过今晚和明晨。再带些食物，自己把这些储备先藏起来，免得吓到弟兄们。

至少他们得待在高地，如果锤子真的撞过来的话。

﹡﹡﹡

巡警埃里克·拉森当初从托皮卡来到洛杉矶时，只有一张大学英语专业的文凭和一颗迫切想成为影视编剧的心。维持生计的需求，再加上一次偶然的机会，使他成了伯班克警察局的一名警员。他告诉自己，这是一段极有价值的生活体验。瞧瞧约瑟夫·温鲍[54]从警察生涯里获得了什么！埃里克也能写，至少他有文凭可以证明。

三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卖掉一个剧本，但是他攒下一大堆真实的奇闻怪谈，并且对人性和娱乐产业都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他也成长了很多。他曾跟一个女人同居过，订过两次婚，因为他没有能力与其他女性维持正常的朋友关系，这段感情也无果而终。即便如此，他对女性还是抱有美好的幻象。每当见到年轻的私奔情侣被街头流氓团伙欺侮，埃里克都会感到痛心。他总是会想象这些人本来可以变成什么样。

他还学到了警察的世界观：人分三等——警察、人渣和市民。他尚未养成蔑视市民的态度。他们是他理应保护的对象，当然，他这么想也可能是因为他并非职业警察，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重视自己的工作，是市民供养着他，有一天，他又将成为市民中的一员。

他已经学会咒骂司法系统，不过同时他也承认，自己并不知道什么能取代司法系统。总有人是可以“洗心革面”的，虽然不多。多数人渣本性如此，他们的最佳待遇应该是被留在圣尼古拉斯岛[55]的岸上，让他们去祸害自己。问题在于，你无法判定出谁应该被永远流放，谁能回归并融入现实社会。他时常与自己的搭档为此而辩论。他在警队的兄弟们叫他“教授”，嘲笑他的文学抱负以及写日记的习惯，不过埃里克跟每个人都处得很好，他的队长已经推举他升任探员。

埃里克为那颗彗星而着迷，他读遍了手头所有的相关资料。现在它占据着天空，明天就经过地球了。埃里克开车载着他的搭档行驶在异常喧闹的伯班克大街上。人们正忙碌个不停，忙着在往拖车上搬运商品，忙着在家里着手准备。路上的车挤得水泄不通。

“等那东西过去就好过了。”他的搭档说道。探员哈里斯是个标准的警察，天上亮起的耀眼光芒不过是另一件烦扰他的问题而已。如果这是一场壮丽的表演，那么事后他会去看相关电影的。现在，它就是惹人讨厌。

“四十六号警车。速往阿拉蒙大街八九七六号，有一位妇女报警说她听见楼上的公寓里传来尖叫声。任务代码：三。”

“消息收到。”埃里克对话筒说。哈里斯已经让警车打了一个急转弯。

“那栋公寓大楼不像是会产生家庭纠纷的地方，”哈里斯说，“单身汉的公寓。说不定是哪个哥们儿接受不了分手。”

警车停在公寓大楼前。那是一栋占地广阔的高级公寓，附有游泳池和桑拿屋。入口两边种着橡胶树。报警的女孩站在大堂的玻璃门里，一件单薄的浴袍罩着底下的蓝色丝绸睡衣。她看起来惊魂未定。“在三一四号房，”她说，“简直吓死我了！她一直大喊救命……”

哈里斯探员在邮箱前面伫立了片刻，找到了三一四号邮箱。“科琳·达西。”他第一个走上楼梯，抽出警棍拿在手里。

三楼的偶数号房间面向室内走廊。埃里克想起他曾从另一面经过这栋建筑。这一排的房间向街，每间都有一个小型私人阳台，向街的那面被挡住，很适合女孩子们晒日光浴。走廊刚刚粉刷一新，使人对这栋建筑留下良好的印象，是年轻单身房客的优选。当然最好的房间在另一面，那里能够俯瞰游泳池。

走廊上静悄悄的。三一四号房间里听不到任何动静。“现在怎么办？”埃里克问。

哈里斯耸肩，然后大力地敲着房门。没人应声。他又敲了一次。“警察，”他说，“达西女士在吗？”

屋里还是无人回应。报警的女士跟着他们从楼梯上来。“你确定她在里面？”埃里克问。

“我确定！她刚才还在大喊来着。”

“管理员在哪儿？”

“不在这儿。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是没人接。”

埃里克和搭档对视了一眼。

“她在大喊救命！”那位女士愤怒地说。

“我们肯定会确认的。”哈里斯嘀咕道。他站在门的一侧，用手势示意埃里克，然后掏出左轮手枪。

埃里克后退几步，抬脚猛然踹向紧锁的房门。一次，两次。房门被猛然踹开，埃里克冲进屋内，迅捷地移向一边。

进门只有一间房。床上有东西。后来埃里克脑子里只有这个词：东西。望过去像是二十几岁小女孩的身体……

床上染满了血，床边的地板上也是。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高级香水混杂的味道。

女孩浑身赤裸。埃里克看见她长长的金发被细心地摊开在枕头上。头发上溅着血滴。她的一个乳头不见了，血从乳房上的洞口里渗出来。有人在血水里画下图案，绘出一个箭头指向她的阴部。那里已成一片血泊。

埃里克弯下腰去，摒住呼息。他的搭档进到屋中。

哈里斯只向床那边看了一眼，立刻就扭过脸去。他扫视着房间，除了他们之外别无他人，然后他看向屋里，寻找其他房门。房间对面有一扇门，哈里斯移过去。在他靠近的时候，身后紧闭的壁橱门开了，冲出了一个男人，向大门闯去。他从乔·哈里斯面前跑过，冲向那位尖叫着的报案人。

埃里克做了个深呼吸，恢复了自控能力。他跑过去阻断在那男子前面。男人手里拿着刀子，一把血淋淋的刀子。他高举着刀子，刺向埃里克。埃里克拔出手枪，平端着对准男人的胸口，手指紧紧地扣在扳机上。

那男人的手臂垂了下来，手中的刀子掉落在地板上，然后他跪下来，一语未发。

埃里克的手枪对准了这男人，他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再多半盎司的力道……不！我是个警官，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团成员。

男子乞求般地高举双手，几乎像是在做祷告。埃里克靠近的时候，看见了这男人的眼睛：那双眼里并没有恐惧，也没有一丝敌意。他的表情很奇妙，呈现出诚心的顺从和满足。当他的视线越过埃里克·拉森看到死去的女孩时，脸上的表情依然未变。

在警探和验尸官到达片刻之后，埃里克·拉森和乔·哈里斯将他们的囚犯押往伯班克监狱。

“你们必须保证他活着到那儿。”一个声音牢骚道，出自这栋楼里住着的一位律师之口。他回来时正撞见警察们在审问疑犯，他高声呼喊警察无权拘留此人。他建议这男人保持沉默。男人笑了。

埃里克和哈里斯带着他们的囚犯回到警车上，第二天他将被移送洛杉矶监狱。

在整个抓捕和问询的过程里，这男人自始至终没开过口。警察们从他皮夹里的证件知道了他的名字：弗雷德·劳伦。他们查到了他的犯罪记录：三宗性侵犯的案底，其中两起有暴力行为。分别被判缓刑、缓刑、接受精神治疗之后假释。

警局到了，埃里克粗暴地将劳伦从车里拖出来。

“疼。”这男人说。

“拖你一下就很疼吗？你个王八蛋！”哈里斯逼近劳伦，他曲起胳膊，手肘对着囚犯的胃部接连击了两下，“就是打死你，都比不上你对……”哈里斯再说不下去。

“乔。”埃里克挡在他的搭档和囚犯之间，“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要举报你！”劳伦尖叫道，接着他又咯咯地笑了，“不，有什么意义呢？不。”

“现在他倒怕了，”埃里克说，“被逮捕的时候他倒不怕。”其实现在他也不怕，等哈里斯走过来，他们一起押送劳伦走进警局时，埃里克看到他恐惧的情绪消失了，换做一副顺从的表情。“好吧，告诉我，”埃里克说，“你以为法官会再一次判你缓刑，一周以后你又能回到大街上？”

男人又咯咯地笑了。“一周之后不会还有什么街道了。到时候一切都没了！”

“锤子热。”埃里克喃喃道。他之前见过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犯个罪呢？世界末日就要来了。报纸上刊载了大量这样的故事，但是无一与此类似，而且无一发生在伯班克。

“等那见鬼的玩意儿过去我就舒坦了。”哈里斯说。他没提起床上的尸体。他们以此为生，不然只能辞职，警察只能自己去把这事想通。

“这一夜会很漫长。”埃里克说。

“是啊，而且明天我们还要上早班。”哈里斯抬头看着亮堂堂的天空，“等那玩意儿过去我会舒坦死的。”

﹡﹡﹡

他们在苏打泉露营。这么一处绝佳的露营地点居然没什么人，戈迪·万斯原本以为会有十几支童子军在那儿安营扎寨呢，没想到只有戈迪和他带的六个小童军。锤子热，戈迪想，没人愿意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来。

他们卸下沉重的登山包，男孩子们冲进泉水里。营地边上有两眼泉：其中一个咕嘟咕嘟地冒着清澈的山泉，纯净透明，又寒冷刺骨；另一个泉眼的水则浑浊不清，喝到嘴里也是又苦又涩，但男孩子们还是装出喜欢的样子。泉水中含有碳酸，他们在自己的水壶里做根汁汽水喝。戈迪识趣地没去阻拦孩子们畅饮——谁会去扫孩子的兴呢。

他们在便携汽油炉上做饭。戈迪让安迪·兰道尔负责晚餐，安迪应该开始学习领导队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我的老师说这是有可能的。”一个年龄较小的男孩说道。

“白痴，”安迪·兰道尔对他说，“我爸在喷气推进实验室进进出出十几次，那儿的电脑都说了不会撞上。再说了，哈姆纳先生告诉我……”

“你认识他吗？”小童子军问道。

“当然啦。”

“锤子是他发现的。”所有的孩子都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夜空中巨大的光团。“它看起来好近。”那个小童子军说。

山顶上的漫长暮色终于逝去，群星出现在天空中。锤子之前隐在内华达山脉后面，现在它愈发刺眼。戈迪让孩子们钻进睡袋。可孩子们更想熬夜观赏夜空，天上布满了明亮的极光，星光在红绿参差的光线中闪烁着。

戈迪钻进自己的帐篷。如往常一样，他倒头便睡，闹钟定在两个小时之后，他要起来巡视孩子们睡得怎样。在朦胧睡去前，他想，我是个尽责的浑蛋。很可笑的事，可戈迪笑不出来。

他在午夜时醒来——这也是他那一夜仅有的睡眠。

天空狂乱地涌动着，就像发光的牛奶在黑色的水里流淌。群星在哈姆纳—布朗的彗尾里闪烁着，又没入黑色的幕布里，各色的光亮从地平线的一方闪到另一方。在天空的高处，不知从哪射来更亮的光，许久之后传来了雷声。戈迪迷迷糊糊地巡视了一圈。

安迪·兰道尔醒着。他没费力搭建帐篷，虽然山脉六月常有降雨。安迪躺在夜幕下，长长的胳膊曲在脖子后面枕着。“好棒的景色。”他轻声叹道。

“没错。”戈迪压低了声音说，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而理智。如果到时候有人问起来，安迪会说戈迪·万斯没有表现出抑郁的迹象。“睡吧，”戈迪说，“明天我们要走的路不多，但是有些路段不好走。”

“我知道。”

“那就好。”戈迪说。他想要独处一会儿，于是向山上走了一小段路，身影没入高高的草丛中。

明天不会有事的，他想，我不需要再睡下去了。

他看清了悬崖的位置。不如跳下去……跳下去应该就没命了。没跳好或许只会令他受伤，但是奔赴而来送他去医院的救护队却会让孩子们一片慌乱。等到银行审计员发现账面亏空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也许就瘸了，连跑也不能跑。

这不是说他有逃跑的打算。他曾有这样的机会，但是这个主意并不好，一点都不好。他能去哪儿呢？钱都没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美国人能流亡到哪儿呢？再说孩子们应该在自己的家乡长大成人。戈迪看向自己十二岁的儿子，他正蜷缩在睡袋里。波特的日子会很艰难，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悬崖勾起了他一些有趣的回忆。戈迪清晰地记得上面的小路不全是狭窄的，但崖边的石头非常松散，如果你靠得太近……两年前他见识过，当时他们从那里走过，当时的心境也与现在大不相同。

我真心希望波特没跟来。

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在天空中飘荡。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夜竟目睹了如此壮丽的景象，戈迪心里想。他尽力想将视线投向天空，却总是忍不住瞥向悬崖。

只要一下子。小心翼翼又粗心大意的一下子，他就将躺在崖底，摔断脖子，可能更惨。有一条小径通向崖底，孩子们能安全地下去。安迪会看着他们全都好好地下去。之后安迪·兰道尔会负起责，他足以肩担这个责任。过去两年戈迪一直在训练他。不是为了这一刻——好吧，是的，是为了这一刻，以备一场货真价实的意外事故。事情的走向多么有趣。

新月爬上山头，冲淡了一些星光，又将诡异的光芒掺入这场天光表演中。戈迪幻想自己能在彗尾里看到冲击波——但那多半只是他的幻想。天上的宇航员才能看见，不过是从仪器里而不是凭借肉眼。真想知道上面是什么样的。戈迪曾当过飞行员，时间不长，直到他因为成绩太差而被飞行学校开除，随后他加入了美国海军。当时真该坚持下去，他想，但是我必须要去当银行家……

孩子们的旅行毁了，但他别无选择，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只有来场意外才能解决一切问题。五十万的保险赔偿，足够补上银行所有亏损，还能让玛丽和波特过上安逸的生活。假设能剩下三万，就是全部赔偿额的百分之七。虽然不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但是肯定强过有一个坐牢的父亲，强过一贫如洗……

黎明时分，混乱的天象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一个耀眼的亮点悬在天上。那可能是慧头，通过明亮的彗尾向上看，也很难看得清楚。即便已经是白昼，冷光、移动的阴影、淡淡的极光依然清晰可见。随后大地重现黎明，但天上的光线依然多姿多彩，就像着了魔似的。戈迪有些不寒而栗。

他回到自己的睡袋旁钻了进去。再睡觉也毫无意义。时间不会久了……

便携汽油炉上接好了燃料罐，旁边摆着一锅水。戈迪伸出一只手把小炉子拧开。他在睡袋里吃早饭的事已是经典笑话，每个和他一起野营过的人都知道。他并没有食欲，但破坏惯例是件危险的事。他烧了些热水，泡了一杯热巧克力。味道出奇地好。然后他做了燕麦粥，冲了一大杯砖茶，浓浓的茶水里放上红糖，再添进去一块黄油……

男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了。戈迪听到安迪·兰道尔对波特说：“你说你一觉睡到大天亮？整晚上都没醒过？”

他们没有生火，柴火不够了。能生篝火的地方一年比一年少，没几个孩子会用营火做饭。如果只有这群孩子自己出来就惨了，还好这样的事没发生过。在当今时代，假如你迷路了，只要清出一片直径十五英尺的空地，在空地中央点上一堆柴火就行。没多久防火员就会过来给你普法。再也见不到丛林深处了，不像我小时候……

我应该睡上一会儿，戈迪想。我有些精神恍惚，其实也无所谓。剩下的时间没多少了。我应该再喝一杯巧克力。

他往锅里添上水。“大家注意，”他喊道，“出发的时间到了。把你们的东西收拾好，系紧鞋带，五分钟后所有人在路上集合。”

彗核沐浴在光芒之中。彗尾和彗发吸附了大量的阳光，又反射出去，部分射向地球，部分流向太空，部分折回到彗核上。

彗星饱受着折磨。彗头内部的爆炸将它撕裂成山一般大的碎块。数百万吨的易挥发化学物质蒸发而出。碎块外面裹上了一层冰泥壳，这些冰泥多来自蒸发的水冰。

冰泥壳延缓了内部蒸发。其他彗星就是这样穿过大旋涡，得以幸存的。它们的躯体多半注入彗尾中，但是彗发中的大部分物质会再一次冰冻，岩石块融合到一起，奇异的冰晶覆盖上不断膨胀的彗星，在黑暗而寒冷的太空中，历经数百万年……要是哈姆纳—布朗能够返回彗星云该有多好。

但是，它的路途被什么东西阻拦住了。

[1] 引自朱生豪译本。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所加。

[2] 提摩西的昵称。

[3] 美国现代消费者运动之父，推动了美国有关汽车和交通安全的标准及法规文件的诞生。

[4] 即焚风，出现在山脉背面的干热风，在世界各地有不同的叫法，在加州被称为圣安娜风。

[5]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缩写。

[6] 科胡特克彗星(C／1973E1)，由捷克天文学家科胡特克发现，于1973年12月26日通过近日点，但其亮度并不如预期。

[7] 美国一家汽车配件商店。

[8] 瑞士著名的新教神学家。

[9] 本书中虚构的一家电视台，即下文的NBS。

[10] 美国派拉蒙电视台的一档儿童木偶剧节目。

[11] 美国著名脱口秀明星、喜剧演员。

[12] 一家以暴力电视广告而闻名的汽车销售商。

[13] 查尔斯•曼森(1934—)，美国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20世纪60年代末公社组织“曼森家族”的领导者。1969年8月9日晚，曼森指示手下在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位于比佛利山的豪宅中杀死了波兰斯基已怀孕八个月的妻子和另外三名派对宾客，次日清晨公众才知道这起凶杀案。

[14] 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缩写。

[15] 横穿洛杉矶的一条季节性河流。

[16] 一家主营工业自动化的大型跨国公司，常为NASA提供航空仪器装备。

[17] 查尔斯的简称。

[18] 美国著名水晶饰品品牌。

[19] 一种可以实现电流、气流可视化的艺术装置。

[20] 共济会的附属组织，以支持儿童医院的慈善活动而著称。

[21] 一部喜剧电影，于1960年上映。

[22] 希腊神话中冥界的王后，正与前文的“冥王星”对应。

[23] 杰弗逊•戴维斯（1808-1889），美国军人、政治家，于美国内战期间担任美利坚联盟国首任，也是唯一一任总统。

[24] 原文为honky，黑人对白人的贬称。

[25] 哈姆纳(Hamner)与锤子(hammer)的发音非常接近，这里应当是约翰尼的口误或玩笑。

[26] 位于加拿大东北部的大型海湾，面积约一百二十万平方千米。

[27] 引自《马太福音》24:3-24:5，本书中《圣经>译文均引自和合本。

[28] 1立方英里=4.16818183×l0'5立方厘米，2.776已经是乘以密度以后的结果，此处疑为原文计算错误。

[29] 物理学中功和能的计量单位，1焦耳=107尔格。

[30] 位于印度尼西亚拉卡塔岛附近的一座活火山，曾于1883年大规模喷发，并引发海啸等地质灾难，造成三万余人丧生。

[31] 印度尼西亚松巴哇岛北岸的休眠火山，1815年曾猛烈喷发，造成五万余人丧生。

[32] 传统上西方医务人员行医前的誓言。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医者，在这份誓词中列出了一些特定的医务伦理规范。

[33] 多洛雷斯的昵称。

[34] 罗伯特•海因莱因（1907-1988），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与艾萨克•阿西莫夫以及阿瑟•C．克拉克并称为科幻黄金时代的“三巨头”。

[35] 引自《马太福音》24:14-24:16。

[36] 引自《马太福音》24:21-24:22。

[37] 引自《约翰福音》l4：2。

[38] 越南战争期间，美军曾在越南溪生设置军事基地，并发生过大规模的“溪生战役”。

[39] 路易斯•卡罗尔（1832-1898），英国作家、数学家，著有《爱丽丝漫游奇境》等。

[40] 阿西莫夫《基地》系列小说中的一颗虚构的行星。

[41] 阿西莫夫《基地》系列小说中的一个角色。

[42] 指多级运载火箭。

[43] 雅科夫( Jakov)与英语中jack off（手淫）的发音相近。

[44] 位于南加州莫哈韦沙漠的金石深空通讯系统，也称为金石天文台。

[45] 一部讲述芭蕾舞女演员爱情与事业的冲突的英国电影，摄于1948年。

[46] 引自《玛拉基书》4:1-4:2。

[47] 镜子计划，冷战期间美国空军为防止地面指挥中心被摧毁而增设的空中指挥中心，因其是地面指挥部的镜像而得名。1961年第一架“镜子”空中指挥机开始服役。

[48] 喷雾器中通常使用氟利昂作为推进剂，而氟利昂会对臭氧层造成严重破坏。

[49] 指白官，美国总统官邸。

[50] 1963年肯尼迪遇刺案的主凶。

[51] 活动星系核的一个亚型，其核心是一个黑洞，会吸收周围的物质和能量。

[52] 谢尔盖•科罗廖夫(1907-1966)，前苏联著名火箭工程师，20世纪航天事业的先驱之一。

[53] 指美国的墨西哥裔和说西班牙语的拉丁裔。

[54] 美国著名的警匪小说作家，曾是洛杉矶的警察。

[55] 加州海峡群岛中最偏远的一个岛屿，无人居住，目前被美国海军用作武器测试和训练场所。

第二部 撒旦之锤

揭开第六印的时候，我又看见地大震动。日头变黑像毛布，满月变红像血。天上的星辰坠落于地。

——《启示录》6：12-6:13

撒旦之锤降临的清晨

有个地方，天上挂着四颗恒星：红的、白的、蓝的和黄的。

其中两颗靠得实在太近，以致挨到了一起，星际物质在它们之间涌动。

我知道一个世界，那儿有一百万个月亮。

我知道有一颗恒星，大小同地球一般，钻石构成了它的躯体。

——卡尔·萨根，《外星球文明的探索》

里克·德兰迪在一个美妙的清晨醒来，暖暖的阳光直射下来，爬上了他的胳膊。如此美妙的清晨每隔一个半小时就来拜访一次，可他仍未厌倦。他用管子方便完后爬出了“阿波罗号”。

锤子实验室里大大的观测窗被堵得严严实实，窗前挤满了望远镜、摄像头和各种仪器。人若是想过去，就须屈身绕过，抓住舱壁的扶手，从空旷处游过去。

贝克和列昂妮拉正在往船上的电脑里输入数据。她只抬头简短地招呼了一声“你好，里克”又马上低头工作，没看到里克匆忙露出的笑脸。

虽说工作时间已经到了，里克·德兰迪还是像个游客一样向外张望着，对曙光中的彗星充满了热忱。他发现了一个暂时未启用的观测望远镜，它有一个大遮阳板，这可以让他在观测彗星时不至于失明。

镜头中的景象就像用幻彩荧光漆刷出的万丈霞光，就像嗑了迷幻药之后跌落到深井里看到的。彗尾中那些绚丽多彩的流光，如月食一般缓慢地逸出。这颗怪兽之心里还有少量的颗粒物质。

“收到，休斯敦。彗星相对我们有横向运动。它现在应该出现在你们的遥测装置上了。”贝克报告道，“它仍处于活动状态中，虽然锤子从绕日开始就一直在逐渐变小。我们在上次观测中仅看到了一次爆炸现象，相比我们昨天观测到的来说微不足道。”

“锤子实验室，多普勒数据出现了一些错误。喷气推进实验室请求你们尽力找到最大的一个目标碎块，进行光学跟踪。可以做到吗？”

“我们会尽力，休斯敦。”

“我来吧，约翰尼。”里克说，他调大望远镜的分辨率，向黑暗中窥视，“列昂妮拉，能搭把手吗？把计算机的输出端连到遥测装置上。”

“好的。”她说。

“标记，标记，跟丢了，标记，标记……”

贝克继续报告道：“休斯敦，彗核已经完全扩散开了，彗发十分庞大。我已经将它的角直径输入电脑中，得到的数据为十四万千米。相当于木星的大小，一不留神它就将地球包围住了。”

“别冒傻气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重力……将它撕成碎片……”查理·夏普斯的话音渐渐消失了。

“休斯敦，我们听不见你们了。”贝克说。

“那不是休斯敦，是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夏普斯。”里克看着望远镜头也不抬地说，“标记，标记……”

“信号是从休斯敦发来的。该死的，彗星物质正在影响电离层。等那玩意儿过去了我们的通信才能恢复正常。最好录下我们每次的观测，以防有连不上线的时候。”

“收到。”德兰迪说。他继续用望远镜观测。哈姆纳-布朗的彗核在他眼前延伸开来。他很难将十字线对准观测区的中央位置，因为缺乏参照物，所以无法启用自动追踪系统，只能靠肉眼来观测。德兰迪笑了，这就是宇航员的另一个用武之处。“标记，标记……”

他看见稠密、发光的尘埃缓缓地移动，数座山体漂浮其中，伴着无数的小颗粒。这些物质交混在一起，在光压的作用下，各成分无序地运动着，继续进行化学活动。它们是组成混沌的初始物质。他几乎想开口要求飞船飞进去，着陆在其中一个山体上，好让他踏出飞船环顾四周。那些山体以每秒五十英里的速度运动着，并不是很快，但是NASA想造出这么快的载人飞船还需要几十年，如果有人着手去做的话。等到它建成的那一日，里克·德兰迪已垂垂老矣。

但是，这次不是我最后一次任务。如果那些可恶的议员不争抢着要把它变成自己辖区的利益，我们的航天飞机就已经上来了……

彼得·雅科夫一直在分光镜前工作。他结束了观测，说：“他们今天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忙碌的早晨。我看见任务表上的舱外活动是对外部仪器进行最终检查，这条是非强制性的。我们要去做吗？还剩下两个小时。”

“疯狂的俄国佬。不，我们不能在目前环境下进行舱外活动。那个速度的雪花击不破锤子实验室，但是绝对能在你的防护服上击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当看到电脑上的数据时，贝克的眉毛皱了起来，“里克，刚才最后一次的观察数据，你选的哪片区域？”

“一座大山，”里克说，“大概在彗核的中心，按他们要求的。怎么了？”

“没什么。”贝克打开麦克风，“休斯敦，休斯敦，你们收到观测数据了吗？”

“……嗞嗞……没有，锤子实验室，再发送一次……”

“搞什么鬼，约翰尼？”里克询问道。

“休斯敦和喷气推进实验室计算出的误差距离为九千千米，”约翰尼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这儿算出来的不是这么多。把你的数据输入到船上的计算机里，我算出来的大约是他们的四分之一。地面的电脑计算能力更强大，但是我们这儿的数据更丰富。”

“见鬼，两千千米就说两千千米，还什么四分之一。”德兰迪说，他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我希望咱们的多普勒天线没出毛病。”贝克说。

“我出去看看。”雅科夫说。

“不行。”贝克断然否决，他以指挥官的口吻说道，“我们在太空里还没失去过任何一个同伴，为什么现在要开这个先河？”

“我们是不是该请示一下地面控制？”列昂妮拉问。

“他们让我来负责，”约翰尼·贝克说，“而我的回答是不行。”

彼得·雅科夫什么也没说。里克·德兰迪想起来，苏联曾在太空中损失过宇航员：全世界都知道三名“联盟号”宇航员在重返大气层时不幸亡故。还有一些事故，都是晚上喝多了伏特加后流出来的传闻和各种段子。他不止一次地怀疑NASA有些过于谨慎。如果美国的安全预防措施能少一点，那么登月的时间就能提前一些了，做出更多的探索，掌握到更多的信息——当然，再制造出一两个烈士。登月计划在资金方面颇为慷慨，但在人命方面却过于吝啬，所以才赢不到应有的名气。“阿波罗十一号”虽完成了壮举，却引不起强烈的反响，这是墨守成规的害处。

也许我们正该如此。约翰尼·贝克的那张照片，就是他爬行在坏掉的太空实验室机翼上的那张——一个人类身处那般不利的环境中，冒着孤独终死的危险——给太空计划带来了一次巨大的辉煌，几乎可与尼尔·阿姆斯特朗那一大步相媲美。

砰的一声响。随后又是一声，接着监测台上的红色预警灯闪烁起来。

里克·德兰迪不假思索地跳到最近的红色箱子旁。一个方形的箱子，锤子实验室里四处都放置着同样的箱子。他打开箱子拿出几片一边有黏液的金属板，和几个稍大些的，略似橡胶材质的补片。他看着贝克，等待指令。

“船体没破，”约翰尼说，“是沙子。我们遇到沙暴了。”他皱眉看着状态板，“我们的太阳能电池正在失效。彼得，盖上所有观测仪器！我们要留下它们在最近距离时观察用。”

“收到。”雅科夫说。他飘向仪器。

德兰迪拿着补片站着，严阵以待。

“这取决于彗核有多大。”彼得·雅科夫在太空舱的另一端喊道，“我们现在对固体物质范围的宽度还没有准确的判断。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地球——和我们——将受到高速的沙粒撞击，如果没有更糟的情况出现的话。”

“没错。我也这么想，”约翰尼·贝克说，“我们一直在等待横向漂移。现在我们找到了，这就够了吗？或许我们该终止这次任务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半晌。

“拜托，不要终止。”列昂妮拉说。

“我支持，”里克附和道，“其实你也不想放弃。谁想呢？”

“反正我不想。”雅科夫说。

“一致赞同，但算不上民主表决，”贝克说，“我们已经流失了大量电能。舱里很快会热起来。”

“你把太空实验室的机翼修好前，也是处于同样的环境下，”德兰迪说，“既然你之前都能受得住，现在一样能行，我们也是。”

“说得对，”贝克说，“不过你要一直拿着那些补片站着了。”

“遵命，长官。”

几分钟后，哈姆纳—布朗的彗核向着地球的背面飞驰。月亮从彗星的冲击波中幽灵般地升起。列昂妮拉在给大家分发早餐。

* * *

破晓时分，哈维·兰道尔坐在草坪上的安乐椅里，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他的香烟和咖啡，另一张桌子上架着袖珍电视。破晓冲淡了千载难逢的天象表演，他有一点低落，一点醉意，也无心开始一天的工作。两个小时后，洛雷塔发现他仍维持着同样的状态。

“我状态不佳，但还是要去上班了，”他告诉她，“这一晚上过得很值。”

“那就好。你确定自己能开车吗？”

“当然能了。”这还用问。

“你今天要去哪儿？”

他没留意到她声音中的不安。“我考虑了很久要去哪儿。我真的很想立刻动身去每一个地方。可是烦得很，有另一队科学摄制组会去喷气推进实验室，他们已经有一批好手到了休斯敦。我想我该从市政厅下手。本特利·艾伦和他的下属们还在沉着地管理这座城市，虽然半个城的人都跑到山上去了。”

“可那在市中心。”

此刻他听出来了，问道：“你的意思是？”

“假如它撞了过来呢？你远在几英里之外，怎么赶回来呢？”

“洛雷塔，它不会撞到我们的。听我说——”

“你蓄了一池子饮用水，我昨天都不能游泳，你还把它盖起来了！”她的音调升高了，“你做了差不多两百美元的牛肉干，你让孩子到山上去，你在车库里装满了高档酒——”

“洛雷塔……”

“我们不喝那种东西，而且只要不饿死，没人会碰那些肉干。所以你认为我们要挨饿了，对不对？”

“不是的，亲爱的，只有几百分之……”

“哈维，求你了。今天就留在家里吧。就这一次。打咱们结婚以来，你一直东奔西跑的，我唠叨过一次吗？你第二次自愿去越南的时候，我反对过吗？那次你在阿拉斯加延留了三周，我埋怨过你吗？我默默地为你抚养孩子，咱们的孩子比我聪明多了，可是他看见自己父亲的次数才有多少？我知道在你心中工作比我重要，可是求你了，哈维，难道我对你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吗？”

“你当然重要。”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天哪，难道你是这么想的？工作怎么会有你重要？”只不过我要赚钱，但是我不能说出口。我不能说“我不需要钱，是你需要”。

“那么你会留下了？”

“我不能，真的不能。洛雷塔，这部纪录片的反响很大，相当大。也许美国广播公司会来挖我。他们很快会需要一个新的科教片编导，那可是个高薪水的职位。而且，书也会大有销路……”

“你整宿都没睡，哈维，你没有精力出去。而且，我现在好怕。”

“嘿。”他紧紧地抱着她，用力吻着怀中的女人。这全是我的错，他心里自责道，看到我买了那么多东西，她怎么会不害怕呢？可是我不能错过锤子过来的这一天……“好吧，我让别人去市政厅。”

“太好了！”

“再让查理和曼纽尔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我。”

“为什么你就不能留在家里呢？”

“我不能干坐着啊，洛雷塔。哪怕只出于男人的尊严。我先告诉公众不会有任何危险，然后又缩在自家地下室里，叫我如何向人解释？听我说，我只做几个访问，还有州长在洛杉矶乡村俱乐部的一场慈善活动，等彗星走了我再过去。我离家不会超出十到十五分钟车程。一旦发生任何情况，我会立即回家。”

“好吧。可是你还没吃早饭呢，饭都凉了。我把你的保温瓶也灌满了，还放了一瓶啤酒在采访车里。”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她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自己没吃一口，被他的笑话逗得咯咯笑，还叮嘱他开车下山时一定要小心。

* * *

通信信号还是很差，他们多数时间是对着录音机报告。仪器已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因此他们的观测变得异常重要。沙暴情况依然严重，不过他们保住了最大的望远镜，可以将其连接到彩色电视上，他们还尝试将录下的视频传回地球。

“太阳能电力还剩下大约百分之二十五。”里克·德兰迪报告道。

“节约用电。”贝克说。

“收到。”

太空舱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他们要把节约的电能用在维持录音机和其他仪器上。

列昂妮拉·马列克对着麦克风像机关枪似的说了一连串俄语。雅科夫在发射机控制台一通忙活，指望能和拜科努尔取得联系，但运气不佳。列昂妮拉继续录音。她的身子固定成一个奇特的姿势，她一会儿扭身去看观察窗，一会儿扭回来看仪器台。里克很想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她说了太多陌生的词汇。作诗呢，里克想，让她继续抒发自己的诗情去吧。有何不可呢？除此之外你又能怎样去形容身处彗星中的感觉呢。

他们现在对哈姆纳-布朗运动轨迹的情况比休斯敦知道得还少。在休斯敦最后的报告中，彗星距离地球还有一百万米，里克疑惑地想，不知那份报告是否以他的肉眼观测数据为基础？如果是的话，只能说明他选择的那座山体离地球有一百万米，而这片固体垃圾的范围是很大的。但是，不会有那么大，绝不会大到……

“其实我们正在彗发中，”列昂妮拉说道，“尽管并不十分明显。化学活动已经结束很久了，可是我们看到地球的阴影如同一条长长的隧道，引领着彗尾通过。”里克听懂了最后一句。说得妙，他想，如果我有机会向地球做现场直播，就要用这句话。

他们都有任务，录音的时候手上的活儿也不停。里克拿着一个佳能手持摄影机，忙得像个疯子，他不停飞快地更换镜头和胶片。他希望自动功能处于正常状态，并要求自己用各种感光速度和光圈分别拍摄画面，有备无患。

状态板上的时间坚定不移地一秒一秒流逝。

透过观测窗，长镜头将外面的景致尽收于画面中。里克看到六个大块物体、许多小块物体和无数个微小的发光点，全都包裹在珍珠色的浓雾中。他听见身后响起贝克的声音：“鸭子眼里面猎枪发射的画面。”

“形容得妙。”里克说。

“是吗，希望别妙得过了分。”

“雷达上所有信号都消失了。”彼得·雅科夫说。

“收到，别管雷达了，用眼睛看吧，”贝克说，“休斯敦，休斯敦，你们的视频上有信号吗？”

“……收到，锤子实验室……喷气推进实验室……再传送……提高发射功率……”

“等到锤子再靠近点，我就提高发射功率。”贝克说，他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我们正在节省电力。”他抬头看向状态板。十分钟前固体物质的距离达到最近，也许二十分钟就能全过去，或者半个小时。“五分钟后我会加大发射功率。再说一次，五分钟以后我会满功率发射信号。”

哐当！

“怎么了这是？”贝克询问道。

“气压未变，”雅科夫说，“三个太空舱内的气压都正常。”

“那就好。”里克喃喃道。他们已经关闭了“阿波罗号”和“联盟号”里的气闸，这是合理的预防措施。里克仍然手持补片站在那里。锤子实验室远不是最大的靶子。

工程师们是怎样估算出补片应该是多大的？里克备感好奇。从它们的尺寸来看——是最大的还值得修复的洞？只要破洞比补片稍大点，他们不就完蛋了吗？见鬼去吧。他回到自己的拍摄工作上。透过佳能镜头，他看到宇宙中充满了泡泡状的冰块，如同猎枪射击后的慢镜头画面般惊人，正向他们飘来。它们没有向侧边滑去，而是围着锤子实验室散开。“老天，约翰尼，它接近我们了。”

“收到。彼得，揭开主望远镜的防护罩。我要开动全部功率。我们从现在开始要发射信号了。休斯敦，休斯敦，画面显示地球位于彗核外缘的前进路径上。再说一次，地球处在彗核外缘的前进路径上。无法估测可能撞击地球的目标物大小。”

“确认那条信息发出去没有，”列昂妮拉·马列克说，“彼得，看看莫斯科是不是也收到了。”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急迫和恐惧。

“啊？”里克·德兰迪说。

“它正从地球的东部经过，”列昂妮拉说，“接触美国的面积会更大，但是接近苏联的目标物会更多。可能有人会故意曲解，一些狂热分子——”

“你为什么这么说？”雅科夫质问道。

“你心里清楚，”她大吼道，“狂热分子。就像那些疯子，只因为伟大的斯大林没有永生，就害死了我父亲！别装得好像这帮人不存在一样。”

“胡说八道。”雅科夫嗤之以鼻，但他还是漂到通讯控制台旁，里克·德兰迪猜想他的语速一定很急迫。

撒旦之锤降临：一

1968年，一颗名为伊卡洛斯的小行星接近了地球，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却实实在在的世界末日恐慌。此前已经有一连串关于1968年将爆发世界范围灾难的流言。新闻报道说伊卡洛斯正向地球飞来，将于1968年6月15日到达近地点。消息传开后，其中掺杂着一些关于世界末日的谣言。在加利福尼亚，成群的嬉皮士登上科罗拉多山脉，口称他们待在高处以求自保，因为小行星撞击地球后，加利福尼亚会沉入大海。

——丹尼尔·科恩，《世界如何毁灭》

“我的人们啊！听听马太的训诫！莫非他未曾说过，终有一日，日头要变黑了，月亮也不放光，众星要从天上坠落！在这般非常之际，难道你们还以为这些不会发生吗？

“忏悔吧，我的人民！忏悔着，看着，等待着主的降临，末日之锤将坠落到这行恶的地球上。听听先知弥迦的训诫：‘看哪！耶和华出了他的居所，降临步行地的高处。众山在他以下必消化，诸谷必崩裂，如蜡化在火中，如水冲下山坡。’[1]

“‘因为他来了，他来要审判全地。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他的信实审判万民。’[2]

“您刚才收听的是亨利·阿米蒂奇教士的《既来之刻》。本次广播以及所有相关广播能够成功播送，都有赖你们的捐助，我们会祈求主保佑那些慷慨奉献的人。

“再也不需要任何捐赠了。那一刻来了，现在已经来了。”

* * *

这个夏日阳光明媚，天空万里无云。海边吹来一阵清新的海风，整个洛杉矶盆地宁静宜人。

危机暗藏的宁静，提姆·哈姆纳想。

他一直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观测非凡之夜的最佳地点肯定是在山上，在过往的岁月中，提姆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洛杉矶森林天文台，但是当哈姆纳-布朗到达近地点时，太空才是最佳观测点。既然他无法置身太空，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彩色电视机上观看全程。没费多少唇舌，提姆就说服了查理·夏普斯邀请自己去喷气推进实验室。

不过约好的时间应该是九点半，只是昨天夜里，澄净的夜空上飘摆着明亮的光丝带，这般奇妙的景象令他一整夜没合眼。他躺在沙发上，不想睡得太沉，但是小憩片刻应该无伤……

毫无疑问，他睡过头了。现在他的头昏沉沉的，眼睛也肿着，他强打着精神，开车沿着文图拉高速公路驶向帕萨迪纳。尽管出发晚了，他还是有望准时到达。路上的车不多。

“白痴。”提姆喃喃道。锤子热。成千上万的洛杉矶人都往山上跑。哈维·兰道尔跟他说过——整个一周高速路都会畅通无阻，他说对了。用马克·切斯古绝妙的说法，轻量级交通配重量级热巧克力圣代。

前方红光闪烁，一串红灯接连亮起，车流速度减慢下来。提姆骂了一句——一辆卡车刚巧挡在他前面，害他看不到前面堵塞的原因。于是他直接拐上右边的车道，插在一辆绿色福特前面，开车的是位可爱的小老太太，被提姆超车后她破口大骂。

“晚上都穿着网球鞋上床的吧。”提姆喃喃道。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路段看来堵实了。他往前看去，一片停车场般的景象延伸到视野尽头。【所有的立交桥都堵上了，】提姆心想。“该死。”他扭头向后看，眼中不见一个高速路巡警。他从路肩上压过去朝前开，从堵着的汽车长龙旁开过，终于见着一个出口匝道。

在他的右方是森林草坪墓园。不是歌曲和故事里虚构的那个，这个是好莱坞山墓地。那儿的街道也挤满了汽车。提姆从左边下了高速路。他的脸上就像戴了一副阴森的面具，写满了担忧和憎恨。不能在自己的天文台观看周二热巧克力圣代已经够糟了，还碰上这个！他正位于美丽的伯班克市区，而他的彗星就快到达近地点。“这不公平！”提姆大喊出来。路过的行人纷纷看向他，又收回视线，但是提姆不在乎。“不公平！”

* * *

空气中散发出风暴和天灾的紧张气氛。艾琳·汉考克感觉就像幽灵正用手指拂过她脖子上的寒毛。在开车上班的路上，她看见了这股气氛的具体作用。路上的车虽不多，可车况很糟。人们争抢着胡乱超车，却反应迟缓错过时机，于是便加倍乱开一气。许多拖车上堆满了生活用品，让艾琳想起电视上的战争镜头里的难民，只是没有哪一个亚洲或非洲难民会背着鸟笼、席梦思床垫和组合音响。

去文图拉方向的车道上翻了一辆拖车，三条车道全被堵死。有几辆车从路肩上挤了过去，但是多数车被一堆散落的家具堵住了去路。出事拖车的车头与车厢之间嵌进了一辆大众，在快车道上被挤成了直角。

【谢天谢地，还好我已经上了黄金州高速路，】艾琳想。她对那些今早要去帕萨迪纳的人感到一分同情，同时也埋怨那辆拖车和司机。她这边高速路上的车都减慢了速度看热闹。离伯班克匝道不过几百码长的距离，她却花了五分钟才开到。她没好气地开着车子在地面道路上横冲直撞，冲进自己的停车位——她的名字写在车位上，科里根兑现了他的承诺——伯班克的警察不知都躲到哪去了，倒让人有种放松感。

科里根公司在一家超市旁边，从外观上看规模并不大，因为仓库在后面的小巷里。前厅的装潢采用了蓝色的尼龙织布、棕色的人造革，还有一些镀铬的桌椅——这些东西都该抛光了，它们应该一直呈现光可鉴人的状态。艾琳坚信，一家声誉卓著的企业应该给批发商留下信守承诺的印象，而不是显得财大气粗，使得他们拼命讨价还价。前门已经开了。“谁在里面？”艾琳喊道。

“是我。”科里根晃晃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后飘着一股咖啡的香味。艾琳早就在店里装了一个自动计时器，每天晚上她离开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设置好时间，这极大地改善了科里根公司的晨间工作效率。不过今早情况有变。“你怎么迟到了？”他询问道。

“堵车，文图拉往东发生了车祸。”

“真惨。”

“你也觉得惨吗？”艾琳说。

科里根皱了下眉，又羞赧地笑了：“是啊，我也觉得。我本来担心你不会来了。前面没人了，仓库的人也只来了三个。广播里说城里一半商店都走了一半的店员。”

“而且，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都心惊胆战的。”她走过科里根身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玻璃板干净得就像镜子一样。她把录音机放到桌子上，掏出钥匙，但没有马上打开办公桌，而是返身回到接待区。“我来管前厅的事吧。”她说。

科里根耸了耸肩，他正从大玻璃窗向外望去，说道：“今天不会有人来的。”

“萨布里尼的人约在十点，”艾琳说，“四十间浴室和厨房的装潢，如果我们能出到他的理想价位，单子就是我们的了。”

科里根点点头，他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是什么玩意儿？”他指向窗外。

外面有一队穿白色长袍的人唱着赞美诗，他们连步伐看起来都是一致的。艾琳凑前看出了原因——这些人被锁成了一串。她耸耸肩，迪斯尼就在几个街区以外，NBC[3]离得也不远，他们经常在伯班克取景。“也许是《咱们来打赌》的选手，赌团队力量的。”他说。

“拍电视节目不会这么早。”科里根说。

“那就是迪斯尼的《蠢蛋谋生秀》。”

“没看见跟拍的车。”科里根说，他似乎不是很感兴趣，“你的富男友跟你说什么没有？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有那么一瞬间，艾琳感到十分孤独。“暂时没有。”然后她拽出彩色照片的文件夹，把照片排列成最诱人的装修组合：顾客梦想中的浴室。

* * *

往阿拉梅达大街方向去时，车速还挺快。提姆·哈姆纳努力回忆通往帕萨迪纳北部那片河谷的道路。他前方是连绵的高山，那是弗杜戈岭，它截断了圣费尔南多谷，将山脚下的城市从伯班克分离开来。他知道那里有条高速路，就是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该死的！”他开口骂道。数月的准备，数月的等待，全都为了他的彗星。而今那颗彗星正以每秒五十英里的速度接近，他却才开过迪斯尼制片厂。他觉得这事很滑稽，可是提姆此刻根本没有心情体会其中的幽默。

如果能走得通，我就从那儿走，再返回文图拉。如果不能，我就全程走地面道路，让传票见鬼去吧……前面是什么？

十字路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在一连串的绿灯下停滞不前。更糟的是，那些汽车有的在争抢空间，有的开上私家车道，往后面的小巷子里开。更多的车停着不动，人群在车丛中步行前进。刚好出现了转进右手车道的时机，提姆费力地转进一个停车场，希望能随着车流开到一条巷道里。

死胡同！他正位于一个大型停车场，一辆邮政车封死了他的去路。提姆恨恨地踩下刹车，将变速杆挂到空挡，再细心地关掉引擎。然后他一拳砸在仪表盘上，大骂起来，嘴里冒出他久违的词汇。现在他无路可退了，他后面跟了一大串车。停车场被堵满了。

我碰上麻烦了，提姆想。他弃车步行，向阿拉梅达大街走去。找家有电视的商店，他想，如果他们不看彗星的节目，我就当场把电视买下来。

阿拉梅达大街上也堵满了车。一辆接一辆的汽车挤在路上，全都动不了。人们冲着前方高声叫骂，前方的十字路口大致是事件焦点。抢劫案？有人狙击？哪种情况都不是提姆愿意看到的。不是，人们发出的是暴怒的咆哮，而非恐惧的惊叫。十字路口聚满了身着蓝制服的警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正向他走过来。哈姆纳想避开他，可是这男人堵住了提姆的去路。

他的长袍看起来不像是戏服，更像是床单，下面明显还穿着日常服装。年轻人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笑容，但非常坚定。“先生！祈祷吧！祈祷撒旦之锤能够安全经过！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提姆说。他想闪身躲过，但年轻人紧随着他。

“祈祷吧！天谴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真的，时间正不断逼近，其实它已然来临，但是上帝将宽恕这个城市，只要有十个虔诚的人。忏悔即可得救，也能拯救我们的城市。”

“你们有多少人在那边？”提姆询问。

“一百多个守卫者。”年轻人说。

“那就超过十个了。让我走吧。”

“可是你不明白——我们将拯救这座城市，我们这些守卫者。我们数月来一直祈祷。我们向上帝承诺过，届时将有成千上万个忏悔者。”这双棕色眼睛热烈地盯着提姆的双眼，然后认出了他，“就是你！你是提姆·哈姆纳！我在电视上见过你。祈祷吧，兄弟。加入到我们祈祷者中来，全世界都将知道我们的名号！”

“一定的，NBC就在路那边。”提姆紧皱眉头。两名伯班克警察走到这位彗星守卫者身后，他们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个人干扰到您了吗，先生？”大个的警察问。

“是的。”提姆说。

警察乐了。“这回可算逮着你了！”他抓着长袍男子的胳膊，“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放弃……”

“我知道那堆废话，”守卫者说，“快看他！他就是发明这颗彗星的人！”

“没人能发明彗星，你这个白痴，”提姆说，“警察先生，你知道哪有电视吗？我想看太空中拍摄的彗星画面。”

“顺着那条路走。我们能记下您的名字和地址吗？”

提姆掏出一张名片塞到警察手里，然后疾步向十字路口对面走去。

* * *

透过店铺沿街的玻璃窗，艾琳能清楚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她与乔·科里根一起坐着，呷着咖啡。很明显，他们的建筑商客户不可能通过这片交通堵塞了。俩人搬来了大镀铬椅和玻璃咖啡桌，看着窗外那群怒火中烧的人，就跟郊游野餐一样。

堵塞的始作俑者就在他们的斜对面。二三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女——也不是所有人都披着床单——他们把自己与路灯柱、电线杆锁成一串，横贯了整个阿拉梅达大街。他们高唱起赞美诗。原本歌声十分悦耳动听，但警察很快赶来带走了他们的白胡子领袖，歌声也不再和谐。

在人串的另一边，数不清的各式汽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老福特旅行车、杂货店的采购车、专职司机驾驶的梅赛德斯（里面坐着明星或电视台高层）、露营车、小货车、新款日产车、雪佛兰和普利茅斯，全都挤作一团，动弹不得。有几个司机还试着开出去，不过多数人早已放弃。一群身穿长袍的传教士在汽车方阵中穿梭。他们跟每辆车的驾驶者谈话，宣扬教义。有些司机回以呵斥，有几个人在聆听，有一两个甚至步出车外跪下来祈祷。

“像综艺节目，”科里根说，“这群人为什么不挑别的地方？”

“不就是因为隔壁是NBC嘛。假如彗星经过却没造成一点毁坏，他们就会以拯救世界而居功。电视上不早就播过这样的疯子？”

科里根点点头说：“看起来他们这次可捡到机会了。电视台的人来了。”

传教士们看见摄制组到来，就加倍卖力。赞美诗停了片刻，他们又再次唱响《与主接近》。传教的人不得不加快语速，不时还要中断演讲来躲避警察。在汽车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吵嚷声中，上演着蓝制服追逐白袍子的大戏。

“值得纪念的一天。”科里根说。

“他们得负全责。”

“没错。”显而易见，交通堵塞将持续上一阵子。太多的汽车被车主遗弃了。他看见市民们在汽车之间奔跑，大花运动衫和灰色法兰绒套装点缀在白袍子和蓝制服间，还有穿着连身裤的司机。好些人热衷于搞破坏，许多人锁了车子，去寻找咖啡店。隔壁超市的啤酒销量火爆，不过还是有相当多人聚集在人行道上祈祷。

两名警察走进店内，艾琳和科里根起身迎接。这两个警察都是附近的巡警，年轻的是埃里克·拉森，他经常和艾琳一起在橙汁店喝咖啡。他让艾琳想起自己的弟弟。

“有断线钳吗？”哈里斯探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们有艰巨的任务。”

“好像有。”科里根说。他举起听筒按下一个按键，等着，但什么动静也没有。“该死的仓库保管员都出去看戏了。我去拿吧。”他从办公室走到后面。

“没有钥匙吗？”艾琳问。

“没有，”拉森笑着对她说，“他们来的时候给扔了。”说完他愁闷地摇摇头。“如果我们不赶紧把那些疯子弄走，这儿就会发生暴乱。没法子保护他们。”

另一个警察嗤之以鼻。“你可以告诉乔我有的是时间，”他说，“那是帮蠢货。有时候我都觉得蠢货会接管地球。”

“是啊。”埃里克·拉森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守卫者，悠闲地吹着口哨，一曲《天军进行曲》从他的齿间响起。

艾琳笑出了声。“你在想什么呢，埃里克？”

“啊？”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的教授正在写一个电影剧本。”哈里斯说。

埃里克耸耸肩说：“是电视剧本。想想看，詹姆斯·加纳[4]被困在外面，他正在寻找一个凶手。这些司机中有一个是谋杀犯。他犯下重案后，披上一张床单锁在链子里，我们要在加纳找到他之前带走他……”

“真能编。”哈里斯说。

“我觉得挺精彩，”艾琳说，“他杀了谁？”

“啊，其实，是你。”

“哦。”

“漂亮姑娘的尸体我昨晚见够了，二十年都忘不了。”哈里斯嘴里咕哝着。埃里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就像是脖子被人重击了一下。

乔·科里根带着四把长柄断线钳回来了。警察谢过了他。哈里斯在一张收据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警号，将两把钳子递给埃里克·拉森。

他们出去将钳子分发给同伴，于是蓝制服沿着锁链将白袍客一个个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再用手铐将他们重新锁住。他们推着这群守卫者走到人行道上。少数几个人略有反抗，多数人都慢吞吞地挪动。

科里根惊讶地抬起头。“那是什么？”

“嗯？”艾琳茫然地环顾办公室。

“我不知道。”他眉毛拧到一起，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个大概。就像云层分开，阳光乍现，却又倏地闭合起来。不过，此刻天上并没有云朵。这是夏季晴朗无云的一天。

* * *

这所房子很漂亮，设计颇用心思，卧室单独延伸出去，就像一只胳膊，远离了宽敞的大客厅。阿力姆·纳索尔一直盼望能有个壁炉。他脑中浮现出在这儿办派对的画面，兄弟姐妹们在游泳池里嬉闹，人语喧嚣，热锅里的食物浓香扑鼻，外卖货车送来车轮一样大的比萨……有一天他会住上这样的房子，而现在这间是他要抢劫的。

哈罗德和汉尼拔将屋里的银器扫进一张床单里。盖伊则以他特有的风格寻找保险箱：站在一间屋子的正中间，缓缓地扫视四周……再掀看画框背后，或拉起地毯……进入下一间屋子，站在中间环顾四周，再拉开衣柜……最终，他在走廊壁橱里的地毯下面，发现了水泥地里埋着的保险箱。他掏出包里的电钻说：“把它插上电。”

阿力姆照做了。即便是他，必要时也会听从差遣。“如果这次还是空箱子，我们就再也不找保险箱了。”他命令道。

盖伊点点头。他们已经开了四家的保险箱，结果一无所获。似乎贝艾尔的人都将珠宝藏在银行里，或随身携带。

阿力姆返回客厅，透过薄纱窗帘向外看。外面天色大亮，是个无云的夏日，四周死一般的安静，视野中没有一个人。有一半家庭已逃到山上，剩下的人则和他们一样洗劫屋舍。留守家中的人必定在屋里眼巴巴地守着电视，期待这一切不过是个错误。害怕彗星的都是这类人。然而，像阿力姆这样的人，或是像阿力姆的妈妈那样为了生存，拖着劳损的双膝辛劳地擦洗地板的人，甚至是之前他开枪打死的店员——这些为现实所折磨的人，才不在乎天上有什么鬼光。

街上空无一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大赚一笔。没有珠宝，留给他们的只有银器、油画、电视机——各种型号，每家都有三四台。车厢的帆布底下盖着一台家用电脑和一架望远镜——奇怪的物品，难以销赃——还有十几台打字机。往常他们还能顺些枪，但这次没有。跑路的白鬼子们把枪都带走了。

“妈的！嘿，哥们儿……”

阿力姆快步过去。他和汉尼拔差点一起卡在门框里。盖伊打开了保险箱，正往外拽一个塑料口袋。袋子里的东西无法藏到银行金库里——三袋上乘的黄金大麻。哦，尊敬的白人先生，您的邻居知道您藏着这个吗？还有些东西体积虽不大，分量却不轻：可卡因、印度大麻，还有一小瓶液体，大概是大麻油。不过，谁也不敢不看标签就来上一口。盖伊、哈罗德和汉尼拔欢呼雀跃。盖伊里外翻寻，找到了烟纸，开始动手卷烟。

“要死啊你！”阿力姆一掌打到盖伊的手上，烟纸和烟草撒了一地。“你疯了吗？活儿才干了一半，还有四家要去。给我！全都拿过来！你想爽一下是吗？可以啊，只要大功告成我们就能爽翻天！”

他们不大情愿，但仍将手里的袋子交给了阿力姆，他把这些东西都放进外套的口袋里。他拍拍几个人的屁股，一伙人背着沉沉的包裹离开了。

他们没有全都上交。没多大关系，至少在这一票干完之前，他们不会抽得丢了魂。

阿力姆拿起一台收音机和一台面包机，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出去。光线晃得他睁不开眼。盖伊在调整车厢的帆布，哈罗德发动了引擎。阿力姆站在拉开的车门旁，俯视前方的车道。

他看见一棵参天大树在草坪上投下两片清晰的阴影。

略矮些的那棵树也有两片阴影。他低头看自己的两道影子，其中一道在动。阿力姆抬头望天，他看到了移动的物体——又一颗太阳正从天际划落，直落下山。他眨着眼，用力闭上眼睛。紫色的残像挡住了一切影像。

他钻进车。“走吧。”他说，卡车开上快车道时他打开了无线电。“说话，杰基。说话，杰基。杰基，你个操蛋的，回答我！”

“谁啊？是阿力姆·纳索尔吗？”

“是我。你刚才看见没？”

“看见啥？”

“那颗彗星，上帝之锤！我看见它落下来了！我看见它一路烧着从天上落下来！杰基，好好听着，这些无线电马上就用不成了。我们已经被撞上了。一切成真了，我们得汇合。”

“你说梦话呢，你肯定找到好玩意儿了。可卡因，是不？”

“杰基，我说的是真的，地球已经被撞上了。马上就会出现地震和海啸。你呼叫所有能联系上的人，告诉他们，我们到……葡藤路旁边的小屋集合。我们要待在一起。我们不会被淹死的，因为我们的位置非常高，但是我们要聚在一起。”

“阿力姆，你简直是疯了。我还有两家要去，我们弄了不少东西，你却说的跟世界末日一样。”

“随便呼叫谁，杰基！肯定有人看见了！好，趁着无线电还能用，我要呼叫其他人。”阿力姆关了无线电。

他们还停在车道上。哈罗德面如死灰，他说道：“我也看见了。阿力姆，你觉得我们位置够高吗？不会被淹死吗？我不想被淹死。”

“这附近最高的地方就是这儿。我们要向下开段路，再上到葡藤路。开车，哈罗德。我们要在雨下大之前越过最低点。”

哈罗德出发了，风驰电掣一般。阿力姆拿起无线电，他们的位置真的够高吗？人呢，都在哪儿？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一

我跑向岩石藏起自己的脸，

但是岩石大喊道，无处可藏

这里无处可藏……

圣莫妮卡山的山顶着实不宜居住。购物中心离得很远；走山路就像冒险，有几处道路的坡度几近垂直。不过山上还是有许多房子，这也是人口压力的间接后果。城市便是人口压力的产物。

周一的夜晚，山顶上的风景无与伦比，令人惊绝。山下方一侧便是洛杉矶，另一侧则是圣费尔南多山谷。入夜，城市幻化作多彩灯光织就的地毯，无限地向四面延展开去。一条条高速路像流动在光的海洋里。好像世界只剩下城市，整个世界都为其心醉！

不过山顶上仍有空地。马克、弗兰克还有乔安娜一大早就离开穆赫兰道，骑摩托去了一面山坡。他们在一片岩石丛中搭起帐篷，远离了巡逻警车的视线，离两边的住户也各有两个街区的距离。

弗兰克·斯托纳在山顶上四处走动，看着两边的山坡，暗自点头。这里的发展前景不大，因为发生泥石流的风险太高了。这并不是没人在此盖房的原因，但是弗兰克·斯托纳不喜欢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回到营地，乔安娜和马克正在给便携汽油炉点火。

“我们的邻居可能会神经兮兮的。”弗兰克说，“趁天还亮着，我们先吃饭。等天黑了，不要用手电，也不要生火。”

“我不觉得……”马克开始唠叨了起来。

乔安娜没耐心地打断他：“你看，最近的警察局离那些房子也有一大段路。外人在此游荡会让居民紧张。我们没必要在马里布警察局度过热巧克力圣代的前夜。”她继续看带来的冷冻食品上的说明。她不擅长厨艺，可要是推给马克，他就会随兴而为，做出来的东西也许味道不错，也许难以下咽。照着说明书做出来的东西至少能吃，她已经饿了。

她看着两个男人。弗兰克·斯托纳远胜过马克。他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强壮、迷人，乔安娜以前就感受到了。而且，他床上功夫一流。

她亲身体验过，但是她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选错了人。和马克在一起，生活充满了乐趣。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马克，她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但是他们在床上非常和谐，而且不常惹对方心烦。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对弗兰克·斯托纳的迷恋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把俄式煎牛肉丝倒入煎锅里，低下头偷笑，避免被另两个人看见。他们会好奇她为什么笑，她可不想解释。她想知道为什么弗兰克·斯托纳会激起自己的性欲……

这困扰着她。乔安娜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拜她中上阶层的父母所赐。虽说她并不怎么看重高学历，却被培养出强烈的好奇心，尤其是对人——也包括她自己。

“这儿算得上是完美了。”马克说。

弗兰克哼了一声，一副不认同的样子。

“不是？为什么不是？还有哪儿比这儿好？”马克质疑道。这地方是他选的，他本来颇为得意。

“莫哈韦沙漠更合适。”弗兰克心不在焉地说，他铺好睡袋坐在上头。“不过没必要为了莫须有的事跑那么远。况且……我们的板块不对。”

“板块？”乔安娜说。

“板块构造理论，”马克说，“就是大陆漂浮在地球内部的熔岩上面。”

弗兰克不在意地听着，没必要去纠正马克。不过莫哈韦沙漠确实更合适，它位于北美板块；洛杉矶和加利福尼亚半岛则位于另一个板块。两个板块之间就是圣安德烈亚斯断层。如果毁灭之锤落下，圣安德烈亚斯必然会裂开。到时候两个板块都会受到震动，可是北美板块受到的震动会小些。

反正不过是次演习而已。弗兰克已经跟喷气推进实验室核实过，那颗锤子撞击地球的几率相当低，还不如高速路上出事的几率高。这次野营是为了演习，但斯托纳的天性如此，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让乔安娜带上她自己的摩托车，尽管她更喜欢坐在马克的车后座上。“三辆都带上，我们说不定会丢失一辆。”

“都是演习，”弗兰克说，“不过也许这次演习值得咱们花这么大力气。”

“嗯？”乔安娜已经点燃了炉子。在宁静的傍晚，炉子呼呼地燃烧着。

“一切为文明坍塌所做的准备都有意义，”弗兰克说，“下一次就不是落锤子了，有可能是别的，但一定会发生。看看报纸就知道。”

原因在这儿，乔安娜想，是他让我产生了异样的想法。这就是原因，如果文明即将走向终结，跟着弗兰克·斯托纳肯定比跟着马克·切斯古强。

而弗兰克原本想去莫哈韦，是马克劝阻了他。马克仍不肯向“锤子热”低头，他觉得这样太傻。

他们进餐的时间比平常早。弗兰克执意如此。他们用餐完毕时，光线强得都能煮沸锅子。黄昏时分他们躺在睡袋上，看着太平洋上空渐渐变暗，直至夜晚气温变低，他们才钻进睡袋。乔安娜带上了自己的睡袋，却不和马克的链合到一起，以往野营时他们可是常常如此。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西方天际。星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起初只有群星闪耀在天幕上。接着，转动的天空从东边扯起大片发光的薄雾，与洛杉矶的灯光交相辉映，愈发明亮。到了午夜时分，光雾的亮度胜过了洛杉矶的城市灯火，如同灿烂的北极光般明亮。它不断变化，变得更稠密，更明亮，直到整个地球被哈姆纳-布朗彗星的彗尾包裹，天空中只剩下几道稀疏的星光还能穿透重重光雾照射至地面。

为了保持清醒，他们交谈起来。蟋蟀的鸣叫声在他们身边此起彼伏。他们在下午已经睡了个饱觉，无论是弗兰克还是马克都没打算告诉其他人。似乎每个人到了三十岁都得承认自己感受到了体力上的变化。弗兰克讲述世界走向灭亡的种种可能方式。马克不时插话表达自己的观点，补充细节，或猜测弗兰克将要说些什么，然后抢先说出来。

乔安娜越听越不耐烦。她渐渐沉默不语，独自思索。马克总是这样。以前她从不觉得厌烦，为什么现在对他感到生气？同样的缘由罢了。哎，乔安娜想，这就是女性本能？天生想占有身边最强悍的男性？没道理啊。这与她的人生观毫无干系。她是乔安娜，思想得到了彻底解放，她是自己的，她的生活由自己控制……

内心的矛盾让她想到其他的事。她还没到三十岁，但快了，而她都干了些什么呢？她在干什么？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在马克出去工作时赚几个零花钱，骑着摩托在全国东游西逛。这样的生活很快乐，可该死的，她应该做件有意义的事，一件长期的事……

“我打赌我能打好包，没人会看见炉子。”马克的声音传过来，“乔[5]，想来杯咖啡吗？乔？”

天将大亮时弗兰克和乔安娜睡着了。马克脸上露出了笑容，就像赢了一场竞赛似的。他喜欢凝望破晓时分的天空，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今天黎明的天空依然散发出奇妙的光芒，阳光被气体及尘埃从星际空间抓到大气层内，变得稀薄微弱。

马克突然想起来，如果他现在把早饭吃了，也许就能赶在哈维·兰道尔出门前给他打个电话。兰道尔之前邀请他加入周二热巧克力圣代的摄制组，马克当时犹豫了。他现在仍在犹豫。他点燃炉子架好锅，开始做早餐，盘算着要不要把那两个人也弄醒。然后他决定钻回自己的睡袋里。

煎培根的声音吵醒了他。

“你没给哈维打电话吗？”乔安娜问。

马克的解释很牵强：“我觉得比起拍新闻，我更想看新闻。你知道此时此刻全世界最佳的观赏地点是哪儿吗？电视机的正前面。”

弗兰克古怪地看着他，然后扭头示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马克没有明白，于是他说：“看看你的手表。”

就快十点了！乔安娜被马克的表情逗笑了。

“唉，我们要错过了。”马克抱怨道。

“现在没必要赶到别的地方去，”弗兰克哈哈大笑，“别担心，录像会重播上一整天的。”

“我们可以去敲附近居民的门。”马克建议道，但是另两个人都嘲笑他！马克也承认自己没这个胆子。他们吃得很快，马克打开了一瓶草莓山干红，大家传递着喝。它的口感丰富，淡淡的果香如同晨间果汁一般，但还是有些酒劲。

“我们最好开始打包……”弗兰克话至一半中断了。

太平洋那边出现了一道亮光，高高地悬在遥远的天际，而且正在飞快下移，非常明亮。

男人们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乔安娜发现马克没声了，警觉地抬起头，她可从未见过他被任何事吓到。她快速环顾四周，以为会看见查尔斯·曼森举着链锯奔向他们，然后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一颗小小的蓝白色星星疾速从南方坠落，落入蓝色的太平洋。它的身后拖着一条耀眼的尾巴。在它消失的那一刻，一道光柱如同探照灯般射向它来时的路径，越升越高，穿过了无云的天空。

然后万籁俱寂，只剩下一颗，两颗，三颗跳动的心脏。

马克开口道：“热……”

一团白色的火球从世界的边际窥视着他们。

“周二圣代，是真的，全是真的。”马克的声音里残留着一丝笑意，“我们得走了。”

“放屁。”弗兰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家都听到，“我们不该在地震时走动。躺下来，把睡袋放到身边，待在空地上。乔安娜，你躺在这儿。我来把你的睡袋扎上。马克，到那边去。再远点儿。”

然后弗兰克跑向摩托车。他小心地把一辆摩托车放倒，再推走另一辆，同样放倒。他的动作果断而麻利。他回来将第三辆推至远处。

三个白色的光点照耀着他们，然后熄灭了。一，二……第三颗最亮的光点肯定已经着陆了，落在遥远的西南方。弗兰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数着秒针的嘀嗒声。乔安娜安全了，马克安全了。弗兰克把自己的睡袋铺在他们附近。他掏出墨镜，那两个人也照做。鼓鼓囊囊的大睡袋显得马克很肥壮。墨镜遮住他脸上的神情。他舒展了身子平躺着，粗壮的前臂枕在脑后：“太壮观了。”

“是啊。彗星守卫者会为此心驰神往，”马克说，“我在想哈维会去哪儿？还好我没早起去他那儿。咱们这儿才是安全的，只要山能撑得住。”

“闭嘴，”乔安娜说，“闭嘴，闭嘴。”但是，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她轻声说着，喃喃声被渐渐涌来的隆隆声淹没，紧接着群山开始震动。

* * *

喷气推进实验室的通讯中心里挤满了人：持特别通行证的记者、导演的朋友，还有查尔斯·夏普斯和丹·福里斯特等工作人员。

电视屏幕上有画面，但接收的信号达不到他们的预期效果。离子化的彗尾搅乱了高层大气，连现场电视画面也快化作波浪线了。没关系，夏普斯想，他们在“阿波罗号”上会录下来的，我们过会儿再重新接收。还有那些用望远镜拍摄的影像画面。再过一个钟头，我们对彗星的了解将超过以往十万年积累的知识的总和。

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认识，但夏普斯已经习惯了。就是对行星，对整个太阳系都是这样。在人类或者探测器进入太空之前，他们一直在猜测宇宙的样子。现在他们知道了。再没有哪一代人类对宇宙的发现能多于今日，因为下一代人将不是从宇宙本身，而是从课本中读到这一切。这些知识将伴随着他们成长。不像我长大后还一无所知，夏普斯想，天啊，多么令人兴奋的时刻。我爱这一刻。

数字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一面玻璃板上的世界地图显示出“阿波罗号”太空舱的当前位置。

“阿波罗一联盟号”，夏普斯提醒自己，不禁咧嘴笑了，只要一个没消失，那另一个肯定也还在。美苏之间的竞争还是有些好处的。在某些别无他法的时刻，它能够迫使两国互相协作。

很遗憾通讯出了问题，锤子实验室的电能正在流失，当初没考虑到这一点，本该想到的，但是NASA发射锤子实验室的时候没想到彗星会这么近。

“有多近？”夏普斯问。

福里斯特从电脑操控台前抬起头。“很难讲。”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好像是爱德华·比格斯在演奏米兰大教堂的管风琴。“如果上一次数据没有被干扰，我就知道了。最佳估计，它仍位于我们一千千米以外。如果，如果刚才的干扰数据是对的，并且我否决掉的数据是错的——因为它跟其他数据都不符。有一大堆如果摆在我们眼前。”

“是啊。”

“拍照……三十一号滤镜……袖珍电脑……”他们只能听出那是里克·德兰迪的声音。

“这是你的成就之一。”丹·福里斯特说。

“我的？你指的是什么？”

“首次让黑人宇航员执行任务。”福里斯特心不在焉地说道，他正在研究操作台上示波器的波形曲线。他键入几个字母，电视画面有了巨大的变化。

查理·夏普斯望着不断逼近的云层。他认为它们不过是一堆模糊不清的灰色，但有件事是肯定的——它正不偏不倚地向他们直冲过来。时间无情地一分一秒走过。

“哈姆纳这个恶魔在哪儿？”夏普斯突然问道。

福里斯特并没有回答，可能是没听见。

“……彗核的外缘路径。再说一次，地球……外层……无法……可能撞击……”话音渐渐消失。

“锤子实验室，这里是休斯敦，我们没有听清，开足功率再说一次。再重复一遍，我们没有听清。”

时间过去了数秒。突然间，屏幕上的画面晃了几晃，出现了模糊的图像。图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还是彩色图像，阿波罗开足了全部发射功率，发回了主望远镜的图像。

“老天啊，它正在靠近！”约翰尼·贝克的声音喊道，“好像要撞上……”

里克·德兰迪将主望远镜对准了彗星头部，电视画面疾速变化着。彗星不断膨胀，雾气旋涡中渐渐显出庞大的轮廓、大块的岩石、四溢的气流，这些全都呈现在他们眼前。镜头向下摇过去，直到地球出现在画面中……

接着，耀眼的光点出现在地球上。电视屏幕好像静止在那漫长的一瞬间，这一瞬间好似延长至永恒：地球，以及耀眼的光芒。这光耀眼到电视无法显示，更不消说还有更多明亮的斑点，谁也看不清内里详情。

这画面停留在查理·夏普斯的脑海中。闪光的位置在大西洋。欧洲被光斑覆盖住了，一枚大光斑落在地中海。墨西哥湾也出现了一道亮光。“阿波罗号”已无法观测到墨西哥湾以西的景象。丹·福里斯特仍在操作电脑。他们从所有来源处收到的一切数据，大概都被他敲入了电脑。扩音器里传来尖叫声，这些来自不同的频道和不同源头的叫声打破了电视里的静电声。

* * *

“火球在上头！”某人的声音高喊道。

“在哪儿？”福里斯特叫道，他的音量刚好压过了屋内的嘈杂声。

那个声音回答说：“我们失去了与他们的联系。我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东南方有火球’，接着又说了一句‘火球在上头’，就没音了。”

“谢谢你。”福里斯特说。

“休斯敦，休斯敦，墨西哥湾发生了大冲撞。再说一次，在你们东南方向三百英里以外发生了大冲撞。请你们派遣直升机救助我们的家人。”

“我的天，贝克怎么还能如此镇静？”有人不解地说道。

这是哪个傻瓜说的？夏普斯心里问道。新人，从没听过宇航员在面对困境时说出这样的对白。他看了一眼福里斯特。

丹·福里斯特点点头。“锤子已经落下来了。”他说。

接着所有电视屏幕的画面一片空白，扩音器里传来静电的嗞嗞声。

* * *

帕萨迪纳西北两千英里外，在地下五十英尺的一个水泥衬砌的洞穴里，贝内特·罗斯滕少校无聊地轻弹着胯上的点三八枪。突然他停下手指的动作，将手放在导弹发射控制台上，几根手指不安宁地在上面摸索，然后其中一根手指摸向自己脖子上挂的钥匙。真要命，罗斯滕想，老家伙搞得我紧张兮兮的。

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这样讲。前一天晚上，他接到托马斯·班布里奇将军直接打来的电话，这位战略空军指挥部的总司令不常亲自跟导弹中队的指挥官通话。班布里奇的指令很简洁：“我要你明天去地穴。给你提个醒，我会亲自乘着指挥机上天。”

“该死的，”罗斯滕少校回答道，“长官……请问，这是终极任务吗？”

“应该不是。”班布里奇回答道，然后开始解释。

罗斯滕心想，他的解释可不怎么让人放心。如果俄国佬真觉得美国又瞎又瘸……

他看了一眼左边。他的副官哈罗德·卢斯上尉站在另一个控制台前，跟罗斯滕一样。控制台深藏在地下，四周是钢筋混凝土，能够抵挡核弹的近距离攻击。发射导弹需要两个人：两个人都要转动钥匙并按下按钮，再加上设定好的时序。一个人是无法独立发射导弹的。

卢斯上尉轻松地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摊着几本书，那是东方美术史的函授课程。人们在地穴里值班时常靠攻读函授学位来打发时间，但是卢斯今天怎么看得下去？他们正处于非正式警戒状态中。

“嘿，哈罗德……”罗斯滕招呼道。

“哟，队长。”

“你应该处于警戒状态中。”

“我是在警戒状态中啊。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你看着吧。”

“老天保佑，我希望别出什么事。”罗斯滕想起自己在密苏拉的妻子和四个孩子。他们原本痛恨搬到蒙大拿，现在却喜欢上了那儿的生活。地方大，视野开阔，没有都市烦恼。“我希望……”

他的话被打断了，一个没感情的声音从他上方罩着金属网的扬声器里传出。“紧战令，紧战令，”声音说道，“紧急作战指令，紧急作战指令。这不是演习。认证编码78-43-76854-87902-1735Z。红色警报。红色警报。你们正处于红色警报中。”

尖锐的警笛声响彻这座混凝土地堡。罗斯滕少校几乎没注意到，一名中士顺着铁梯子下到入口，砰地关上摩士勒金库公司产的银行金库门。中士从外面关上门，转动了密码盘。除非爆破大门，否则无人可进入这个地穴。

然后，如规则所要求的，中士的手扣住冲锋枪的扳机，背靠金库大门而立。他面色十分坚毅，整个人站得直挺挺的，没露出一点恐惧的神色。

门里面，罗斯滕在控制台上敲下认证数字，然后从自己的命令簿中拿出一封信，撕开封条。卢斯在另一个控制台前做同样的事。“我保证认证编码是真的。”卢斯说。

“对，插入钥匙。”罗斯滕命令道。

他们同时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将钥匙插入面前控制板上被锁上的红色开关里。一旦插入后转动了第一下，除非有另一把专用钥匙，否则这两把钥匙就无法拔出来，而无论是卢斯还是罗斯滕都没有那第三把钥匙。战略空军指挥部设置的程序……

“听我计数，”罗斯滕说，“一、二。”他们转动两下钥匙，然后停下来等着，没再转下去，暂时没有。

* * *

现在是加利福尼亚的上午，希腊群岛的晚上。日轮的最后一抹身影消失时，两个男人登上了花岗岩山丘的顶部。东方的第一颗星亮了。在他们下方很远的地方，希腊农民正驱赶满载物品的驴子，行走在石头矮墙围立的迷宫和葡萄园之间。

阿科罗提利小镇笼罩在暮色之中。到处都是不协调的景致：白色的泥墙屋很可能是一万年前砌造的，山丘的顶部屹立着威尼斯堡垒，现代学校紧挨着古老的拜占庭教堂，教堂下方那片帐篷则是威利斯和麦克唐纳正在挖掘亚特兰蒂斯岛的地方。从山顶上基本看不见他们的工作场所。西方忽然一道星光闪烁，旋即消失。随后又一颗星滑落天际。“开始了。”麦克唐纳说。

亚历山大·威利斯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块岩石。他有些恼怒，爬山让他几乎岔了气，可他才二十四岁，还一直自认体格不错。麦克唐纳一路都在他前头，还帮着他爬上山顶。麦克唐纳深红色的头发已渐脱落，露出暗褐色的头皮，却连大气都不带喘的。麦克唐纳锻炼出了一副好身板，因为考古学家的工作比挖沟还辛苦。

两个人盘腿坐着，向西方望去，看着一颗颗流星闪过。

他们位于奇特的岛屿——锡拉岛的最高点，高出海平面二百八十英尺。市民们曾对这座花岗岩山丘有多种叫法，现在通称为“先知伊利亚山”。

微光消失在下方遥远的海湾里。环形的海湾被众多上千英尺高的悬崖包围，火山喷发破坏了三分之二的岛屿，摧毁了米诺斯文明，创造了亚特兰蒂斯的传奇。而今，一个新的黑色岛屿从海湾中心升起，有着不祥的面貌和贫瘠的土地。希腊人称之为“新燔地”，岛民们心知肚明，总有一天它也会喷发的，就像历史中数次喷发的锡拉岛一样。

海湾波光潋滟，上方出现了蓝白色的光芒。西方天空上金色光辉淡去了，但没转为黑色，而是如同腐坏了一般，变成了诡异的橙绿色，衬着无数颗流星滑落。法厄同[6]又一次驾上太阳战车……

每隔数秒就有流星群坠落！冰碴撞击在大气层上，一闪之间燃为灰烬。雪球飞速而下，放出白绿色的光芒。地球深陷于哈姆纳-布朗的彗发中。

“咱们的爱好很有趣。”威利斯说。

“望天吗？我一直眷恋天空。”麦克唐纳说，“你没见过我在纽约挖掘什么东西，对吧？只有在荒凉的地区空气才干净，那里的人仰望星辰已有上万年，只有在那儿你才能寻找到古老的文明。可是，我从没见过天空像现在这样。”

“我很想知道火山喷发后天空会变成什么样。”

麦克唐纳在黑暗中耸耸肩。“柏拉图没描述过，但是赫梯人[7]说过海里升起了一尊石神，向天空发起挑战。也许他们看到的是云。好像《圣经》里还提到过，你可以把这些当做目击者实录，当然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外看到的。没人想在锡拉岛喷发的时候靠近。”

威利斯没有回答，心里有些小疑惑。一道耀眼的绿光在整片天空中撒下光辉，越升越高，持续了数秒才消逝。威利斯察觉自己正看着东方。他吃惊地撮起嘴唇，之后出声叫道：“麦克！转身！”

麦克唐纳转过身。

凝固的天空像幕布般缓缓升起，露出边际的下部。天空的边际完全是平直的，与下方的地平线之间有微小的角度：上方是彗发橙绿色的光芒，下方，群星闪烁于黑暗之间。

“地球的影子，”麦克唐纳说，“透过彗发投射过来的影子，真希望我老婆能活着看到这一幕。只要再多一年……”

他们前方亮起一道强光。威利斯转过身，看到它缓速下落。这强光慢慢没入到背景中，亮到让人无法直视，使人晕眩。威利斯凝视着它。老天，那是什么？强光下沉，逐渐消失。

“我希望你把眼睛挡上了。”麦克唐纳说。

威利斯感到一阵痛苦。他眨眨眼，但是不管用，他说：“我可能瞎了。”他伸出手拍打岩石，寻找一只能令他安心的人类的手。

麦克唐纳轻柔地说：“我想这已经无所谓了。”

瞬间升腾起的怒气随即消散，威利斯明白他的意思了。麦克唐纳的手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摸到一块岩石。“抱紧石头。我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好。”

麦克唐纳的解说听起来很急迫：“光消失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一道紫色的探照灯光柱向上升起，然后就不见了。不过这道光柱是从地平线后面射过来的。我们的时间还有富余。”

“这真是个厄运岛。”威利斯说。他眼中什么都没有，他连黑暗都无法看到。

“你不好奇为什么他们还住在这儿吗？一些房子有几百年历史了。火山每隔数百年就爆发一次，但人们总是会回来。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亚历山大，我看到了海啸，浪潮越涨越高。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升到咱们的位置，不过你还是抱紧了，小心空气冲击波。”

“大地会先震动。我估计这就是希腊文明的终结。”

“我想也是。一段新的亚特兰蒂斯传奇就此产生，当然，要有人能活下来传诵才行。帷幕还在上升。西边是彗核的气流，东边是地球黑色的影子，到处都是流星……”麦克唐纳的声音断了。

“怎么了？”

“我眼睛闭上了。我知道它就在西北方向！而且很大！”

“格雷格，‘先知伊利亚山’的名字是谁给取的？再合适不过了。”

地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撕裂了整个锡拉岛，震动了已被海床掩盖了三千五百年的熔浆通道。威利斯感到岩石在拉扯他的胳膊。接着，锡拉岛喷发了。一股热气流冲击波裹着熔浆将他卷走，瞬间夺去了他的生命。几秒钟以后，海啸吞噬了这道新鲜的橙色创口。

无一人幸免于难，锡拉岛的第二次喷发再无人述说。

* * *

梅布尔·霍克扇着手中的牌，心中窃喜不已。二十分：她拿了一手好牌。她的牌友则恰好与她相反。按照贝亚·安德森叫牌的方式，等到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时，他们要输上一百美元。

这架波音747正从新泽西的高空向纽约降落。头等舱里，梅布尔、切特以及安德森夫妇围坐在一张桌子前。他们离窗户太远，看不到窗外的景象。梅布尔有些遗憾，她从来没从空中看过纽约，但她不想让安德森夫妇知道。

窗外再次闪起亮光。

“你叫牌，梅布尔。”切特说。

窗边的人都纷纷伸着脖子往外看。头等舱里出现了骚动，梅布尔听出了恐惧的情绪，它深埋在每位乘客的意识里。她说道：“抱歉，方块二。”

“红桃四。”贝亚·安德森说，梅布尔畏缩了。

嘀的一声轻响，指示灯亮了：“系紧安全带。”

“我是机长费拉，”一个和善的声音响起，“我们不清楚外面的闪光是什么，但是为安全起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无论刚才是什么，它已经远在我们后面了。”飞行员的声音非常冷静，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贝亚这是要越级叫牌？不是吧，她知道开“方块二”含义是什么吗？得硬上了……

异样的响动传来，听来像某个体积庞大的东西正被慢慢撕成两半。突然间飞机颠簸起来，剧烈震荡着向上急升。

她以前读到过，经验丰富的旅客会把安全带系松一些，于是她也照做。现在梅布尔从容地解开安全带，将手里的牌扣在桌子上，蹒跚地挪到窗边的空座位前。

“孩子他妈，你干什么呢？”切特问道。

梅布尔眉毛一皱，她不喜欢被人叫“孩子他妈”，听起来土气得很。她趴在坐椅上往窗外张望。

这架大飞机正机头冲下俯冲，一阵突如其来的顺风几乎与飞机同速，飞行员在努力抵消其影响。机翼失去了一切上升力。这架747正像落叶一样下坠，左摇右冲，偏离了原本的航线，飞行员拼力地稳住飞机。

梅布尔看见纽约就在前面。她看到了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世贸中心，几乎同她想象中一个样，不同的只是纽约正以五十五度倾角斜立着。她的女儿也许正从某处启程，前往肯尼迪机场接他们，她要将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介绍给他们……

机翼后缘的襟翼正在滑落，飞机摇摆颠簸，梅布尔的牌如同一群受惊吓的蝴蝶在空中飞舞。她觉察到飞机正急速升高，从俯冲状态拉了起来。

在高空上方，滚滚乌云如一张帷幕，欲遮住整片天空，扩展的速度比飞机快得多。云层中闪电密布，电光照亮了云层移动的步伐。一道巨大的闪电击中了自由女神像，游走在那贵妇手中高举的火炬上。然后，闪电击中了这架飞机。

* * *

海洋大道尽头是一处峭壁，峭壁的底部便是太平洋海岸公路，紧邻大海。悬崖边上，一位胡须满面的男子遥望地平线，满脸喜不自胜的愉悦。

闪电维持的时间不过一两秒，亮度却足以刺瞎人的双目。留在他视野里的残像是一个蓝色的气球。一片红色的光芒……奇异的电光勾勒出一根立柱……他脸上现出幸福的笑容。“祈祷！”他高叫，“审判日到了！”

十几个路人驻足观望。多数人都对他视而不见，虽然他的存在令人难以忽视。他的眼中放出幸福的光彩。在他茂盛的黑色胡须中，从下巴处冒出两撮白色的胡子。有一个人转身对他说道：“如果你不往后退，你的审判日马上就到了。地震要来了。”

胡须男转过身。

这个身着高档西装的黑人更加急切地喊着：“如果悬崖坠落，你就错过审判日的好戏了。快过来！”

胡须男像是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人行道上，站在逃难的人群中说：“谢谢你，兄弟。”

大地呻吟着颤抖起来。

胡须男稳稳站立着。他看见那个身穿棕色西装的男子跪了下去，于是他也跪下。大地摇晃，一片悬崖坠落入海。如果胡须男刚才没动身，这会儿他已经跟着悬崖掉下去了。

“因为他来了，”胡须男大声喊道，“他来要审判全……”

那个商人随着他一起诵念《诗篇》：“……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他的信实审判万民。”

众人也加入了他们。隆起的大地翻腾扭转。“愿荣耀归给我们的父神……”

陡然间一阵剧烈的震动，将所有人甩到地上，他们跪在地上向后退。震动停止了，一些人慌忙跑去找车，向内陆逃亡。

“哦，层层高天，请赞美上主。”胡须男呼喊道。留下的人加入到赞歌的队伍中。圣歌简单易学，何况胡须男对所有诗句都了然于胸。

海里涌起惊涛巨浪，它们随这场剧变而起，现在消失于茫茫的雨幕中。胡须男的多名教友逃进潮湿的阴暗中，而他仍在祷告，路边公寓里的许多住户也穿过街道加入他的阵营。

“哦，海水与洪水，应颂扬耶和华：永远赞美他，称他为大。”

怒雨骤降，但就在胡须男和信徒们的前方，一股神奇的风吹出一条通道，让他们看到悬崖之下荒凉的海滩。潮水正退去，留下许多小生物在潮湿的沙滩上跳动。

“哦，鲸和水中所有生物，请赞美上主……”

颂歌声止了。众人跪在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中。胡须男觉得自己看到了，远远地，透过暴雨，越过退去的浪潮，直至海天交接处，滔滔海水升起一排浪壁，横跨整个世界。“神啊，求你救我：因为众水要淹没我。”胡须男呼号道。其他人不知道这段赞美诗，但是他们都静静地听着。海里传来阵阵不祥的轰隆声。“我陷在深淤泥中、没有立足之地。我到了深水中，大水漫过我身。”

胡须男突然想到，这段赞美诗剩下的部分并不合时宜，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唱起：“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海水汹涌向前，他们唱完了赞美诗。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祈祷吧。”胡须男说。

大海的汹涌声淹没了所有祈祷的语句，雨幕席卷众人，温暖的雨水遮蔽了大海和浪潮。这巨浪来势汹汹，高耸的水墙压过了最高的建筑，俯冲而来的水神立在灰白相间的浪花之上，撑起一片绿色的帘幕。胡须男看见一个细小的物体在水面上移动，然后水墙便淹没了他和他的信徒。

* * *

吉尔趴在冲浪板上休息，思绪放缓，跟大家一起等着大浪到来。水花撩拨着他的肚子，炽热的阳光炙烤着他的后背。两边的冲浪板同他的排成一线，在水中上下浮动。

珍妮进入了他的视线，她慵懒一笑，笑容中承载了太多的允诺与回忆。她丈夫要离开镇子三天以上。吉尔报以笑容，没表示出任何态度。他在等海浪。圣莫妮卡海滩的浪潮并不尽如人意，但是珍妮家离得很近，况且在这儿待着总是能等到海浪的。

悬崖上的房屋楼宇高低错落，看上去亮堂时新。虽然这些房子也有些年头了，但不像马里布海滩上的房子，总是看着比实际建筑年龄还旧。吉尔很年轻，就像今天早上所有漂浮在水里的年轻人一样。他十七岁，皮肤晒成了棕色，长发漂染成白色，腹部肌肉就像犰狳身上的鳞片一样分明。他乐意显得老成。自打被父亲赶出家门，他还没在吃住上花过一分钱，老女人会源源不断地自动送上门来。

就算他想到珍妮的丈夫，也是带着友善的兴味。他对这个男人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不想要长久的关系。就算不是他，她也会跟其他男人厮混，而那个男人很可能想利用这段长久关系从她身上榨出钱……

他眯起眼睛以抵挡骄阳的光芒。这光线实在太过耀眼，他闭上眼睛。海水波荡了一下——海波激荡是件寻常的事。他感觉眼皮上有光在炙烤，于是他望向大海。海浪来了？

他的视野尽头升起一片火红的云彩。他端详着，眯眼看去，渐渐相信……

“大浪来了。”他喊道，同时跪直了身子。

科里喊道：“在哪儿？”

“你马上就能看见。”吉尔自信满满地喊道。他调转自己的冲浪板向海边划去，弓着身子，脸几乎要贴到板子上，长长的手臂划得又远又深。他胸中充满了恐惧，但是无人知晓。

“等等我！”珍妮喊道。

吉尔继续划水。其他人紧随其后，但只有最强壮的人才跟得上他。科里赶上了他。“我看见火球了！”他大喊，然后费力地喘着粗气说，“撒旦之锤来了！海啸要来了！”

吉尔什么话也没说。此时说话会使人泄气，可是其他人唧唧喳喳地交谈起来，吉尔加快了划速，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男人在经历这样的事件时就该孑然一身。他开始略微领略到死亡的真相。

下雨了，他拍着水，回头瞥见悬崖和房屋正被海浪向山上推去，越推越远，露出一大片新形成的沙滩，闪烁着湿润的光泽。闪电在马里布海滩边的山顶上亮起。

群山发生了变化。圣莫妮卡山上整齐的房屋剧烈地晃动起来。

地平线上升了。

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如果死亡不可避免，还能剩下什么？风采，唯有风采。吉尔一刻不停地划水，乘着渐渐退去的潮水，直到波澜不兴。他现在已经划出了好远。他调转冲浪板，等待着。

其他人赶了上来，也转过头，人群在暴雨中排开了数百码。就算有人开口说话，吉尔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隆声。吉尔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发疯般划水，他的手入水极深，每一下动作都扎实到位。

他正从巨大的绿墙上滑下来，脚下的海水猛烈地向上颠，于是他用膝盖和胳膊肘撑着身体，血液涌上头部，干扰了他的视觉，鼻子也开始流血。在巨大的水压下，他瞬时失聪了，随后症状得以缓解。他利用速度的优势调转了冲浪板，顺着近乎垂直的水墙斜向下猛冲，以膝盖维持平衡……

他站了起来。他需要更大的角度，更大的。如果他能冲到浪峰，他就可以摆脱大浪，他就能真正逃出生天！乘着海浪，乘着海浪，做好动作……

其他人的冲浪板也转了过来。他看见前方的人在绿墙上下浮动。科里转错了方向，满脸惊恐之色。他在吉尔的脚下像射出的炮弹一样，转瞬被卷走了。

大浪将他们向悬崖推去，他们高出悬崖之上。海滨房屋、圣莫尼卡码头、码头上的传送带和附近停靠的所有游艇都滑入水底。他们俯视着下方的街道和车辆。吉尔刹那间瞥见了一个胡须男和大群人跪着，接着海水就横扫而过。水墙的底部猛烈地翻腾着，白色泡沫、旋转的碎块、挣扎的人群和翻滚的汽车搅成一团混沌。

现在他的下方是圣莫妮卡大道。大浪压过了购物中心，泡沫像粉碎机一般将无数店铺、购物者、盆栽和摩托车碾为残骸。海浪吞没了一栋又一栋低层建筑，他蹲下身，惊愕地抱着自己的身子。冲浪板砰砰地在他脚下弹动，他险些踩不住。他看见汤米·舒马赫也被海水吞噬，消失了，他的冲浪板高高弹起，疯狂地旋转着。海浪上现在只剩两个冲浪板。

浪峰高高在他头顶，而翻腾的浪底则近在咫尺。他的双腿已经精疲力竭，发出痛苦的撕裂声。他的下方出现了一个冲浪板，是谁？是谁都无所谓了。他看着冲浪板沉入混沌中，消失不见。吉尔冒险快速瞥了一眼身后：没人了，他是最后一道浪上的最后一人。

哦，天啊，如果他能活下来叙述这段故事，将会拍成一部怎样的电影！比《漫长夏日》[8]更伟大，比《火烧摩天楼》[9]更伟大！这部影片特效镜头的制作费用将高达上千万美元，这将是一部震撼人心的电影！只要他的腿能撑住！他已经创造了一项世界纪录，他深入内地至少已经一英里，从没人能乘着浪潮前行一英里！可这浪尖高于头顶数英里，而巴灵顿公寓有三十层楼高，正像一个苍蝇拍般迎面向他扑来。

* * *

曾几何时，彗星不过是残存物，是一堆飞行的小山丘和脏冰碴。地球的重力场使它们散落天际。它们也许还能到达奥尔特星云，但永远不会再次聚合在一起。

地球表面的火山口冒出火光。海洋与陆地上的撞击点同样明亮，但是海洋撞击点在逐渐缩小。水墙盘旋于四周，逐渐将其吞噬。

高达两英里的水墙围绕着太平洋撞击点波荡。它的边际蒸发得很厉害，膨胀的蒸汽所产生的压力阻止了水墙继续向撞击点中心推进。

热蒸汽呈柱状上升，如同玻璃般澄净，携载着从海水中蒸发出的盐分、海底的淤泥，还有来自撞击本身的再压缩岩石。以地球大气层为边限，这团热气呈旋涡状不断四散开来。

百万吨级的新鲜蒸汽开始降温。水首先凝结在灰尘和稍大些的微粒周围，以小泥球的形式降落下来。有些泥球降落时结合到一起，仍然很烫。在下方的干燥空气中，一些水分蒸发掉了。

撒旦之锤降临：二

哦！罪人啊，你将逃往何处？

哦，罪人啊，你将逃往何处？

哦，罪人啊，你将逃往何处？

全在那一天。

卖电视的商店关门了，一个小时之内是不会开的。提姆·哈姆纳火急火燎地到处寻找——酒吧、理发店，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有个电视就成——但是一家这样的店都没有。

他脑中闪现过“出租车”三个字，怎么会蠢得想到这个主意。洛杉矶的出租车不在街上揽活，你得打电话叫车，但你也要做好车永远不来的准备。不，他去不了喷气推进实验室了——哈姆纳-布朗的彗核这会儿肯定已经过去了！宇航员会见证全程，再将拍下来的影像传回地球，而提姆·哈姆纳将无缘得见。

警察驱走了一些彗星守卫者，但这对堵塞的交通情况毫无缓解之用。路上停了太多辆空车。现在怎么办？提姆想，也许我能……

他身后好像有闪光亮过，一下子又灭了。提姆眨了眨眼睛，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南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格里菲斯公园里郁郁葱葱的山丘，两名骑手正骑着马沿路小跑。

提姆皱着眉，心事重重地走回自己车旁。车里有部电话，也许他还是叫一辆出租车为好。

两个白袍守卫者向他走过来，其中一人穿着量身裁剪的长袍，滚着红色的镶边。提姆避到一边。他们拦住另一个路人：“祈祷吧，众民啊！即使时至如今，仍为时未晚……”

他走到车旁时，喇叭声连同惊恐的尖叫声一起达到了高潮。

大地震动了。先是突然急促地晃了一下，接着是一连串细碎而轻微的震动，楼宇也随之摇摆，附近不知何处摔落了一块平板玻璃窗。接着四下处处响起玻璃坠地的声音。提姆之所以能听到，是因为汽车喇叭瞬间静了下来，好像人人都僵在原地。超市里冲出几个人，其他人则站在门口，做好准备，若再发生震动就跑出去。

然后大地又恢复了平静。于是喇叭声大作，人群中爆发出尖叫与呼号声。提姆拉开车门钻进去，拿起无线电话。

地面又一次震动了。周围充斥着玻璃碎落的声音和人的惊叫声，接着又是一片死静。迪斯尼片场角落里，一片稀疏的树丛中飞出一群乌鸦，它们冲着下方的人群尖鸣，但没引起一人注意。数秒过去，喇叭声又一次响起，然后提姆被猛地抛到停车场的柏油路上。

这一回震动再也没有停止。大地不断起伏摇晃，提姆无数次挣扎着站起来，又无数次被抛回地面，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 * *

椅子倒在一堆目录册里，艾琳被埋在里面。她头部受伤了，裙子卷到了臀部。

她小心翼翼地将椅子慢慢推了出去，因为周围布满了致命的玻璃碴，然后她拉下裙子；腿上的丝袜全毁了，左腿肚子上流下一股细长的鲜血。她不敢去触碰伤口，确认腿不再流血后，她才大致检查了一下。

店里一片狼藉，目录册飞得到处都是，砸碎了玻璃咖啡桌，撞倒了搁架，打破了原本可以幸存的大平板玻璃窗。她晕乎乎地摇摇头，脑子里尽是傻念头：一扇窗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玻璃？随着脑子渐渐清楚，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所有沉重的架子，连同上面摆着的书，在倒下时居然没一个砸到她的脑袋。她俯身靠着柜台，头晕眼花。

她看见了乔·科里根。平板玻璃窗是往内落的，科里根正坐在下面。玻璃碎片撒的他满身都是。艾琳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膝盖被一片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块匕首大小的玻璃从科里根的脸颊插了进去，刺穿了他的喉咙。伤口底下淌了一摊鲜血，不过血已经止住了。他双目圆瞪，嘴巴大张着。

艾琳拔出玻璃碎片，手掌覆在伤口上，惊讶地发现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淌血。喉咙上的伤口该如何处理呢？外面有的是警察，一定有人知道怎么处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声呼救，这时她才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人们在尖叫呼喊。外头的声音混乱不堪，有人的叫声和轰隆隆的声音，似乎高楼在接连倒下。还有汽车鸣笛声，至少有两辆，在机械的痛苦中摇摆不定。没人会来听艾琳的求救声。

她低头看科里根，觉察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她摸向他脖子的另一侧，脉搏已经停止了。她在地毯上揪了一撮绒毛，放在他的鼻孔前，连颤动都没有。可这太不合常理了，她想。脖子上的伤口怎么可能要他的命，不可能！可他死了。心脏病？

她慢慢站起身，咸咸的泪水从面庞滚落，带着尘土的味道。在出门前，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整好裙子，有股想笑的冲动，但她抑制了下去——一旦她笑出来，就停不下来。

外面更为嘈杂。噪音刺耳，但她必须出去。外面有警察，埃里克·拉森也在。她想张口呼喊他的名字，但是面对眼前的景象，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坍塌的门口。

巡警埃里克·拉森来自堪萨斯州，对地震完全不熟悉，他全然处于惊吓中。他像只母鸡一样转着圈子跑，拍打着手臂嘎嘎地叫，却站不起身来。他试着起身，又一次次跌回地面，只得暂时原地不动。他双臂抱头，眼睛紧闭，想象着要如何构思出电视剧本，等这一切结束了可以写下来，可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噪音响彻耳畔。大地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发出沉闷的叫声。这么富有诗意的比喻，我在哪儿听到过？但是，耳边的声音远不止如此：车辆碰撞声、楼宇倒塌声、墙体坠地声。到处是人的叫声，有恐惧的惊叫，有暴躁的咆哮，有些人……就是在叫。终于地面停止了震动。埃里克·拉森睁开了眼睛。

他的世界已四分五裂。大楼或倒或歪，汽车只剩残骸，街道扭曲断裂。停车场的柏油路面被撕裂开来，犬牙交错。街对面的超市墙倒顶落，崩塌成一片废墟。压在下面的人正挣扎着往外爬。埃里克还愣在原地，等着本地人来指挥。堪萨斯的龙卷风，加利福尼亚的地震：当地人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是无人挺身而出。有的幸存者站在原地，被盛夏的骄阳晃得睁不开眼，有的人躺在血泊里，有的人尖叫奔跑。

埃里克寻找自己的搭档。一卡车的管道器材翻落在地，底下露出蓝制服裤和黑皮鞋。一个标着“毛绒玩具”的箱子压在本应是脑袋的位置。箱子底部平平地贴着地面。埃里克颤抖地站起身，他不敢靠近箱子，至少现在不行。他动身向超市走去，一边想着救护车何时能到来，一边寻找上级官员来发号施令。

三个身穿绒布衫的壮汉站在一辆旅行车旁，一人正绕着车子检查损毁情况。车上塞得满满当当，一段围着流云形状铁艺栅栏的门廊掉在车尾。那男子边检查边骂骂咧咧；另一人钻进后备厢，拖出猎枪递给他的伙伴。“都是那帮操蛋货害得我们无法脱身。”这人嗓门压得极低，声音出奇冷静。埃里克只勉强能听清他的话。

其他人点点头，开始给手里的枪装子弹。他们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埃里克·拉森。等枪上好膛，三人举起枪架在肩膀上，对准了十几个守门人。白袍传道士们惊叫着拉扯身上的锁链，然后猎枪齐声响起。

埃里克的手搭在自己的手枪上，他迅速摘下枪。见鬼！他走向那三人，膝盖发颤。他们这会儿在上子弹。

“住手。”埃里克说。

三人听到话声跳了起来。他们转身看到警察的蓝制服，都皱起眉，瞪大了双目，脸上表情难以捉摸。埃里克瞪了回去。他已经看到了旅行车尾部贴着“请支持当地警察”的标语。

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冷哼一声：“都完蛋了！你也看到了，人类文明完了，你不懂吗？”

埃里克这才醒悟过来，再不会有救护车来载伤者去医院了。埃里克震惊地回望下面的阿拉梅达大街，望向圣约瑟夫医院的方向：那里满目疮痍，只能看见残垣断瓦和塌陷的街道。从这儿能看到圣约瑟夫医院吗？埃里克记不得了。

三人中的发言者还在叫嚣：“这帮操蛋的玩意儿害得我们不能逃到山上去！他们有屁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枪，枪膛空敞着。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两颗子弹，正一寸寸地向枪的后膛挪近，还没完全放进去。

“我不知道，”埃里克说，“你想当第一个射杀警察的人吗？”他的目光落在车尾贴上。壮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又低头看着街道。“你想吗？”埃里克重复道。

“不想。”

“这才对。现在把枪给我。”

“我需要枪。”

“我也需要，”埃里克说，“你的伙伴们有的是枪。”

“我这是被捕了吗？”

“我能抓你去哪儿？我只是要你的枪而已。”

男人点点头说：“没问题。”

“还有子弹，也给我。”埃里克说，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急迫的情绪。

“好，好，好。”

“现在走远点儿。”埃里克说，手里举着空膛的猎枪。幸存的几个守卫者恐惧地静静看着。“谢谢你们。”埃里克说。他起身离开，毫不在意那三个壮汉的去向。

我刚才目睹了一起一级谋杀，却无所作为，他对自己说。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交通拥堵处，就像他的身体与大脑断了联系，身体知道自己要去何方。

西南方的天空景象奇异。云层在头顶堆聚，卷舒之快就像加速播放的电影画面。埃里克·拉森熟悉眼前的画面，也熟悉鼻子里空气的味道，只要是托皮卡的人都熟悉——龙卷风要来了。每当空气中流动着这股味道，天空呈现出此般情景，你就应该带着一个收音机和一瓶水，奔往最近的地下室。

伯班克监狱离这儿可不近，埃里克心想。他审慎地观望天象。我能赶过去。他轻快地向监狱走去。埃里克·拉森仍是文明人。

艾琳看到了事件的全部过程，她感到一阵恐惧。她没有听见他们之间的对白，但是发生的一切已无须言语说明。警察……再也不是警察了。

两个守卫者死状惨烈，还有五个受到致命伤，痛苦地蠕动，剩下的人都挣扎着从锁链里逃出去，其中一个拿着把断线钳。艾琳认出了钳子，那是乔·科里根拿给警察的，仅仅几分钟前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外面的一切令人无法接受。人们或躺成堆，或从店铺的废墟中往外爬。一个男人爬上一辆卡车的残骸，坐在驾驶室顶端，两脚在挡风玻璃前晃荡着，大口喝着一瓶威士忌，时不时仰头大笑。

穿白袍的人此刻陷入了险境，对那些守卫者而言，这是一场噩梦。那些向城外逃离的人——数百名愤怒至极的驾驶员以及上千名乘客——原本并没料想毁灭之锤会真的降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离开，现在却被守卫者们拦阻在此。大多数人仍躺在街道上，或是无目的地徘徊，但有相当数量的男女开始聚向锁着的白袍守卫者，每人手里都抄着件重家伙：撬胎棒、防滑链、千斤顶、棒球棍……

艾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科里根的尸体。当她注视着巡警拉森撤离的身影时，脸上的泪痕又加深了。一场暴动即将发生，而唯一的警察却在冷静地目睹了谋杀之后快步离开。眼前的世界已超出了艾琳的理解。

世界啊，这世界究竟遭遇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往自己办公室走。万幸她的鞋跟不算太高，玻璃在脚下嘎吱嘎吱作响。她尽自己最快速度走回办公室，来不及看一眼粉碎的货物、破裂的货架和倒塌的墙壁。

一段管子从天花板脱落下来，砸毁了半个办公桌，桌子上的玻璃板全碎了。管子那么沉重，她这辈子都没抬过这么重的东西，她正欲放弃时，没想它倒动了。她从底下扯出自己的手提包，立即翻找出她的小型收音机，貌似还完好。

收音机里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隐约好像有说话声，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大喊：“毁灭之锤降临了！”是不是她的幻听？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可用信息。

没有信号说明这不是局部灾难。圣安德烈亚斯断层裂开了。好吧，可是南加州还有多家电台，并不是全分布在断层附近。怎么也会有一家，或是几家仍正常播放。艾琳清楚，一次地震不可能造成这么多家电台同时信号中断。

只有静电噪音。她来到店铺后面，看见另一具尸体，是仓库保管员之一，她认出了尸体身上的工装。想看到他的脸不太可能了，他整个上半身都被压在……通往小巷的门紧闭着。她用力拉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她继续用力，受伤的膝盖抵着墙，使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她拉开了一道只够她挤过去的门缝，她走了出去，抬起头仰望天空。

天上乌云滚滚，开始有雨水飘落，咸的雨。闪电在头顶划过。

小巷被石块堵住了，她的车不可能开过去。她站住脚，对着钱包里的镜子，拿出纸巾擦去脸上污浊的泪痕和血迹。她倒不在乎自己的样子，但擦干净了能让她感觉好点。

雨越下越大。头顶的天空黑压压的，闪电密布，还下着咸雨。这意味着什么？大规模的海水倒灌吗？提姆曾跟她说过，可她没听，当时她觉得那些事对现实生活一点儿用都没有。她一边想着提姆，一边匆匆顺着小巷往下走，向阿拉梅达大街走去，因为眼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当她来到大街上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提姆在那儿，就在暴乱之中。

* * *

地震把哈姆纳震到了他的车底下。他躲在那儿，等着下一次震动。忽然，他闻到了汽油味，于是迅速滚了出来，爬行在起起伏伏的柏油路面上，手掌和膝盖一直贴着地。

他听到愤怒与恐惧的尖叫声，还有新产生的声音：水泥块砸碎在路面上的声音、水泥块击穿金属车体的声音、无穷无尽的玻璃碎落声。直到此刻，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他站起身，浑身颤抖。

白袍子、蓝制服、普通人，在碎裂的街道和人行道上躺得到处都是。有些在动，有些静躺着，有些明显已经死了。尸体或扭曲着，或支离破碎。有的汽车翻了过来，有的挤到一起，有的被坠落的砖石砸破。没有一栋建筑是完好的。鼻子里还是有浓浓的汽油味。他摸到一根香烟，又猛地甩掉，然后仔细地将打火机收到裤子后兜里，这样他想用的时候得考虑一下才能找到。

一栋三层小楼东边的楼面没了，碎裂的玻璃和砖块溅落至整个停车场和小巷，几乎砸到了提姆·哈姆纳之前躺着的地方。一大块连着飘窗的墙体掉落在哈姆纳的汽车后座上，车上漏出的汽油流了一大摊。

不知从何处传来尖叫声，他努力将这些杂音排出脑外，纷乱的噪音令他想不到任何应对方法。就在这时，街角处产生了骚动。

骚动的来源是三个白袍人。他们没有叫嚷，他们在喘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尖叫声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一个白袍人终于嘶声叫道：“救命！求求你！”他对提姆·哈姆纳呼号求救，向这边跑来。

暴徒们追逐而至，他们看向提姆·哈姆纳，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的身上。提姆心想，他们以为我跟那三个人是一伙的！更糟的是，我会被认出来，我会被当做毁灭之锤的创造者……

时间紧迫，不容他思考。提姆跑到自己车旁，从后备厢里拿出微型录音设备。那位向他跑来的白袍年轻人生着一张消瘦的脸，下巴上有一小撮金色的胡子，高雅的面容上满是恐惧的神情。提姆将麦克风推到这个守卫者面前，大声喊道：“就一小会儿，拜托了，先生。我就问问……”

年轻人感受到了侮辱和背叛，他拨开麦克风，从提姆身旁跑了。另两个逃亡者和大部分暴徒继续沿街跑——跑向死胡同，真是件悲惨的事。一群身高体壮的人从提姆面前跑过，追着白袍人进入倒塌的楼宇。其中一个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提姆。

哈姆纳又举起了话筒问道：“先生？您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见鬼，我知道……哥们儿。那帮孙子……那帮守卫者拦在路上，我们……本来要去大熊山。他们……想要用祈祷来阻止彗星。没……用，他们还……把我们困在这儿，不过我们……已经宰了大概……一半的操蛋货。”成功了！种种原因下，没人想过要杀记者。也许是觉得这种行径太过公开，整个世界都在看着。其他暴徒也停下脚步，纷纷聚拢过来，看起来不像是来排队等着杀提姆·哈姆纳的，而是在等着被采访。

“你是哪个台的？”一人询问道。

“NBS加州分部。”提姆说。他把手伸到兜里，翻找哈维·兰道尔之前给他的记者证。找到了。提姆亮出记者证，拇指挡在名字上。

“你能发一个消息出去吗？”这名男子询问道，“发给……”

提姆摇摇头。“这只是录音机，不是远程设备。我们摄制组的人应该马上就到，希望他们能快点吧。”他转回第一个人，“你现在打算怎样出去？”

“不知道。走出去，我估计。”他好像对逃离的守卫者已经失去了兴趣。

“谢谢你，先生。请您在这儿签名……”提姆掏出一沓NBS的授权协议书。大块头倒退几步，好像看到了一堆蝎子似的。他看着协议书考虑了一下。

“当我没说，哥们儿。”他转身走开了，其他人也跟着，围观的人群散去，只留下提姆孤单一人站在自己的破车旁。

哈姆纳把记者证收回到衬衣兜里，特意让“记者”二字凸显在外，又刚好不露出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将录音机的背带挎在肩膀上。他还带上了话筒和一沓授权协议书。虽然背在身上又沉又碍事，但是大有用处。他的脸上没有笑意。

阿拉梅达大街上弥漫着恐惧的气氛。一个身着高档套装的女子在一团鼓鼓囊囊的白袍上蹦跳着。提姆转开视线，再看过来时，更多的人涌向他，手里拿着血淋淋的防滑链。一个人晃悠悠地靠近他，手里一把巨大的手枪颤巍巍地对着提姆的肚子。提姆将麦克风举到他面前问道：“打扰一下，先生。你是怎么陷入到这起事件中的？”男人在述说自己的经历时哭了出来……

有人在碰提姆的胳膊肘。哈姆纳犹豫了下，他不想转移视线，因为持枪男子仍在说话，愤怒的眼泪从双颊流下。他的枪仍对着提姆的肚子，而他正严肃认真地直视着哈姆纳的双眼。不管他看到什么，他还没有射击……

是哪个冒失鬼一直撞我？有人在拿授权协议书……

艾琳？艾琳·汉考克！提姆纹丝不动地举着麦克风，艾琳轻盈地站到他身旁。他让她拿着授权协议书。

“好啦，头儿，我来了，”她说，“刚在后面那儿遇到点麻烦……”

提姆几乎要晕了。她没有拆穿他，感谢苍天她如此机灵。提姆点了点头，眼睛始终看着采访对象。“很高兴你能赶到。”提姆从嘴角蹦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好像是担心打断采访，脸上没露出一丝笑容。

“……只要再让我看见一个这样的龟孙子，我还要崩了他！”

“谢谢您，先生，”提姆严肃地说，“我想您应该不介意签……”

“签什么？”

“授权协议书。”

枪颤巍巍地指向提姆的脸。“你个畜生！”他破口大骂。

“都是匿名的，”艾琳说，“先生，您肯定知道加利福尼亚有记者消息来源保障法，对吧？”

“什么？”

“谁也不能强迫我们揭露消息来源，”艾琳说，“您不用担心，这是法律规定的。”

“哦。”这男人看了看四周。其他暴徒已经离开，不知去哪儿了，天还在下雨。他看看提姆，再看看艾琳，再看看手里的枪，泪水再次如决堤般涌了出来。他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以后发足狂奔而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妇女的号啕声，短促而尖厉。周围充斥着各种噪声：尖叫声、呻吟声还有雷声。雷声阵阵，且近在耳边。两个男人站在一辆车完好的车顶上，扛着一架摄像机。看不出他们在那儿站了多久，但是他们正站在一片隐私的孤岛上。提姆和艾琳也是。

“暴徒都很低调，”提姆说，“见到你真好。我都忘了你上班的地方在这附近了。”

“是以前上班的地方。”艾琳说，她指向科里根店铺的废墟，“我觉得没人会再卖水暖器材了……”

“至少不会在伯班克卖，”提姆说，“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你知道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是专家。”

闪电在附近炸响。格里菲斯公园里的山丘被蓝色的电光照亮。

“去高处，”提姆说，“而且要快。”

艾琳一副不解的样子，她指指闪电。

“我们也许会被击中，”他承认道，“但是离开这个河谷，我们的生存几率更大。注意到这雨了吗？而且还可能有……”

“可能有什么？”

“海啸。”提姆说。

“老天。它真的撞上了，是不是？那就走这条路。往弗杜戈岭去。我们可以徒步穿越。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取决于彗星的碎片撞到哪儿了。也可能不止一颗。”提姆很惊讶，自己的声音居然这么冷静。

艾琳已经向着阿拉梅达大街的东边抬脚出发了。他们的路线朝向交通堵塞的源头，那里堆着大批守卫者的尸体。当他们走近时，一辆汽车轰鸣着开过这个十字路口，冲到对面的加油站，然后冲上人行道，从一根电线杆和墙壁之间挤了过去，右侧的车漆都被剐掉了。

原本停靠在那辆车后面的汽车现在已经不再堵着了，而且车门大开。车钥匙在插点火开关上晃悠着。艾琳招手示意提姆靠近。“你开车技术怎么样？”她问。

“还行。”

“我来开，”她坚定地说，“我技术一流。”她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这是一辆老克莱斯勒，当初也是辆奢华的轿车，现在地毯已经磨损了，椅套上还有难看的污渍。当发动机发出稳定的呼呼声时，提姆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车。

艾琳跟着前面那辆车的路线。他们的车轧过一个白袍人的尸体，车子颠了一下，她没有减速。电线杆和墙之间的距离非常狭窄，但她嗖一下就开过去了，以二十英里的时速，完全没有一丝犹疑。直到车开过去，提姆憋着的一口气才吐了出来。

前方的路段略略有些弯度。两边的车道都被汽车堵住，于是艾琳驾车驶上人行道，每当前方出现电线杆便急打方向盘，就这样开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他们过了那段交通堵塞路段，艾琳才驶下花坛和草坪。

“老天，你技术太好了。”提姆说。

艾琳没有抬头，她忙着闪避障碍物，有些障碍物是人。“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他们？”她问。

“有什么用处呢？不过还是提醒一下吧。”提姆说。他摇下车窗。此时外面雨势更强，他的眼睛被盐水蛰疼了。“快上高处！”他大喊，“海啸来了！洪水来了！快上高处！”他在渐起的狂风中大喊。过往的人都看向他，有几个人慌乱地四下张望，提姆还见到一个男人猛然间拽着个女人冲向一辆车。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那里正燃着火光。一栋房子烧着了，火势已无法控制，即使是在雨中也依旧熊熊燃烧。大风将燃烧的碎片刮得漫天都是。

他们又一次减速躲闪路上的瓦砾。一个女人挟着个裹着毯子的东西向他们奔来，艾琳还来不及加速，这女人就到了车旁。她将包裹扔进了车窗。“他叫约翰！”她喊道，“拜托照看好他！”

“可是——难道你……”

提姆话没说完，这女人就离开了。“还有两个在里面！”她叫道，“约翰。约翰·梅森。记住他的名字！”

艾琳再次加速。提姆打开层层包裹，一个婴儿躺在里面，一动不动。提姆去摸他的心跳，却摸了一手血。鲜红色的血发出阵阵腥味，车内都是这股味道，连温雨的咸味也被盖过了。

“已经死了。”提姆说。

“把他扔出去吧。”艾琳说。

“可是……”

“我们又不打算吃他。我们不会饿到那个地步。”

提姆震惊了，他真的将婴儿扔出了车窗。“我……感觉就像我生命的一部分扔在了路上。”他说。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艾琳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提姆慌张地看着她，她的脸颊上挂着泪水，“那女人以为她救了自己的孩子，至少她以为如此，但是我们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

“是的。”提姆柔声说。

“如果……等到，等到我们到达高地，等到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到那时再重新考虑如何保留文明习俗的事，”艾琳说，“必须等到我们能活下来的时候才有时间考虑这个。”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

“我们能。”她坚定地驾驶着汽车。外面的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前方的道路。雨刷已经开到了最大，灰尘和咸水的混合物涂抹在挡风玻璃上。

黄金州高速路已经毁了，碎块堵住了地下通道。一堆汽车和一辆大型油罐车正陷于一摊燃烧的汽油中，火势不断蔓延。

“老天，”提姆说，“那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该停下来？”

“停下来干什么？”艾琳将方向盘打左，开上高速路的平行道，“活着的人肯定已经逃出来了。”

他们此时正行驶在一片住宅区中。房屋基本完好无损，两人都感到些许放松，总算有一段短暂的时间，他们看不到一个伤者，看不到一处毁损，看不到一个垂死的人。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地下通道，艾琳向通道开去。

前方被路障封锁住了，有人推倒了一部分路障，艾琳从裂口里开了过去。她开车通过时，前方有另一辆汽车出现在雨中，它一闪而过，喇叭声长鸣。

“为什么会有人进这个山谷？”提姆问。

“老婆，情人，孩子。”艾琳说。车正在爬坡，当道路被倒塌的房屋和汽车的残骸堵住时，艾琳又转向左边，始终朝向北方和东方。他们途径一座医院的废墟，蓝制服的警察和被浇得湿透的白衣天使都站在废墟前。一名警察看向他们。提姆从车窗里探出身，冲他大喊：“快去高处！洪水要来了！海啸要来了！去高处！”

警察挥挥手，然后转身回到医院的废墟。

提姆闷闷地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涡形泥污，眨眼睛将泪水挡了回去。

艾琳抽空看了他一眼，从方向盘上抽出手来抚摸他的脸。“我们帮不上忙。他们有车，还有那么多人……”

“也许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想。噩梦之旅继续，车子向弗杜戈岭爬升，经过破烂的泥瓦房、一栋倒塌的学校，还有燃烧的或完好的房屋。每看见一个人，提姆都会大声警告，但车子不再停下，他心里略微好受了点。

他看了看手表。真是不可思议，从他见到强光起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四十分钟。他喃喃道：“四十分钟。才过去四十分钟。”

* * *

海浪以七百六十英里的时速，从墨西哥湾中心向外推进。抵达得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海岸线的浅滩时，海浪前进的脚步被绊住了。后面的海水向前涌动，越积越高，变成了一头高达五百米的滔天怪兽，它向前倾倒，冲上了内陆。

加尔维斯顿和得克萨斯城消失在汹涌的波涛之下。流向西部的海水途径沼泽灌入艾尔拉戈，再往西一些的休斯敦现在已被灌满了残渣。从得克萨斯州的布朗斯维尔，到佛罗里达州的彭萨科拉，海浪沿着弧形海岸线不断冲击着，寻找低地、河流以及一切能流入内陆的道路，以逃离墨西哥湾底部的炎炎炼狱。

海水高聚在佛罗里达州西海岸线之外，接着它们携裹着砂土闯了进去，后方留下一条条冲刷干净的水渠，从墨西哥湾到大西洋出现了无数水路。未来的数百年里，墨西哥湾暖流的规模将变小，而且将变得寒冷。

横跨佛罗里达州的海水恣意流动着。这边一道波浪汇聚到奔流的主干道中，抬高了水面；那边一道浪撤了出去，为奥克弗诺基沼泽保留了几分原样。哈瓦那和佛罗里达群岛瞬间没了影踪。迈阿密享受了一个小时的缓刑，然后大西洋的海浪直泻而下，与墨西哥湾向外涌的波浪会师，以加倍的威力冲向佛罗里达州东部城市。

大西洋的海水经过新形成的佛罗里达州横贯通道灌入墨西哥湾。墨西哥湾的浅底却容不下这么多的海水，于是大西洋之水再一次向北部和西部流去，流过已经淹没的土地。一个大浪冲上了密西西比河，流经田纳西州的孟菲斯时，已高出水面四十英尺。

* * *

弗雷德·劳伦整夜都站在床边，铁栏遮不住广阔的天空。照相、采集指纹之后，他被送到一个单间牢房里。等到中午，他将被押往洛杉矶监狱。

弗雷德笑了。等到中午，世界上就没有洛杉矶监狱了，也没有洛杉矶这座城市。他们永远不可能把他跟那帮家伙关在一起。在另一所监狱中的过往记忆浮现于脑海，于是他用另一些快乐的回忆来驱走那些不快的画面。

他想起了科琳。他带着礼物来到她的门前。他只想说上几句话而已，她却对他产生了畏惧之感。但是，在她闩上门之前，他已经进屋了。他为她带来了非常棒的礼物，她甚至允许他站在门旁，而她在屋子的另一头看着那些珠宝、手套和红鞋。然后她疑惑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材尺寸的，于是他告诉了她。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片刻之后她态度变得友善，邀请他坐下。她给他倒了杯酒，他们聊了起来，她喝了两杯，又喝了一杯。她很开心有人能这么了解自己。当然了，他没有提起望远镜的事，他只是说起自己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在哪儿购物，还有她是多么美丽……

弗雷德不想回忆后来的事情。他不想记起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告诉他，虽然他们不过初次相逢，她却觉得似曾相识。虽然她不知道，但是他早就注意她了。后来她问他是否想要留下来过夜……

荡妇。跟她们一样。一个荡妇。不，她不是，她是真心爱我的，我知道，但是为什么她笑了呢，然后又尖叫着让我滚出去……

不！

弗雷德的回忆总是在这里刹住。他抬头看向天空，彗星就在那儿。它明亮的尾巴穿过天空，跟他在天文学杂志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当天空转为蓝色，曙光即将出现，弗雷德看见西方天空亮起了一小块，云层间还有彗星的几缕光芒闪烁，下面的街道上行人在走动。这群傻子，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他们把早饭送到他的牢房。看守们不想跟他说一句话，就连干脏活的囚徒工也用那种眼光看他……

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法医一定对她进行了尸检，他们知道她没有被侵犯，知道他不行，知道他想要却不行。她嘲笑他，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是他不想那么做，于是她又嘲笑他，然后他咬她，她开始大声尖叫，然后他就行了，只要她一直保持尖叫！

他必须停止思考。他必须停止，不然他就会想起床上的那具躯体。警察迫使他看着她的躯体。其中一个反扣着他的手，还撅他的手指，直到他睁开眼睛看见。可他不想看，难道他们不知道他是爱她的，他不想伤害她？

街对面高楼之间的天空露出奇异的光芒。光来自左边的某处，来自遥远的西南方。在他还没看出那是什么之前，光便一闪而逝。弗雷德露出笑容。已经发生了，从现在起没多少时间了。

“嘿，查理，”对面的醉汉喊道，“查理！”

“什么事？”囚徒工应道。

“外面搞什么鬼？有人拍电影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问那个性虐狂，他的窗子朝西。”

“嘿，性虐狂……”

忽然间地板和墙壁强烈地扭曲起来。弗雷德飞了起来，他伸出双臂抵着墙，不让脑袋撞上去。飞石撞到了他的胳膊，他哀号一声，左臂发出断裂的声音。

地板看上去依然稳定，监狱建造得十分坚固，没受到任何毁损。弗雷德动了动左胳膊，又呻吟起来。犯人们都在大吼大叫，有一个人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他一定是从上铺掉了下来。弗雷德没理会众人，又移向窗边。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难道就只是这样吗？

平常的一天，有着……云层。天啊，云层移动得好快！它剧烈地翻腾着，不断堆聚消散，向着北方和西方流去。稍低些的云堤相对平静稳定，正向南方和西方移动。这不是弗雷德期望的，火光才是他想要见到的。审判日正慢慢享受自己的甜蜜时光。

天空变暗了。现在漫天乌云不停旋转翻滚，被接连不断的一道又一道闪电照亮。狂风的号叫声盖过了犯人们的嘶喊。

世界末日在耀眼的电光和隆隆雷声中到来了。

弗雷德回过神，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胳膊肘痛苦地颤抖着。闪电，闪电一定击中了监狱。走廊里没有一点光，外面漆黑一片，他只能借窗外超现实的电光看清周围，就像是在灯光闪烁的夜店里。

查理正顺着一排排牢房走动。他拿着钥匙，把犯人都放了出去，一个接一个地。他陆续打开牢房大门，犯人出来后沿着走廊向外走去。但是，他已经走过了弗雷德的牢房，两边的牢门都开了，只有弗雷德的还锁着。

弗雷德尖叫起来。查理没有回身，他打开了最后一间牢房，步出牢区走下了楼梯。

只剩下弗雷德一人。

埃里克·拉森直视着前方，不左不右，大步朝前走。他绕过死伤者，忽视那些求救的呼声。他是能救助他们，可是他被一股极端的急迫感驱使着。他冷漠的双眼和手中漫不经心拿着的猎枪吓退了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

他没看见一个警察，只注意到身边的人有的在救助伤者，有的正忧伤地看着家园及店铺的废墟，有的则像没头苍蝇般乱跑。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们命中注定如此，就像埃里克·拉森一样。

他原可以搞一辆车开到山上去。他看见一辆辆汽车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他看见艾琳·汉考克就在那辆老克莱斯勒里。如果她停下，说不定他会跟她一起走，但是她没停车，埃里克为此感到欣慰，因为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

说不定她不需要自己？或许他只会让她白白受累？答案无从知晓。

但是，我刚才确实该搞辆车，他心想。这样我办完事之后还有逃生的机会。现在太迟了。前面就是警察局、市政厅和监狱，看来已被荒弃。他走进监狱，原本靠墙立着的大柜子倒了下来，下面压着一位女警的尸体。他没看见别的人，活人死人都没有。他走进去，越过临时大囚室，走上楼梯。监舍区里静悄悄的。

看来自己是白费力，他的决心是多余的。他正要返身下楼梯，但是停了下来。还是去确认一下为好，不然这么远的路就白走了。

之前有人说过，毁灭之锤后面跟着海啸。伯班克监狱里关着很多人，很多由埃里克·拉森亲手送进去的人。醉汉、毛贼、谎称自己已年满十八岁的小盲流。他们不该被遗忘在监狱的牢房里，像耗子一样被淹死。他们不应该遭受这些。既然是埃里克亲手将他们送进来的，这就是他的责任。

楼梯顶层的牢门敞开着。埃里克走进去，在黑暗中拧亮了自己的大手电。所有牢门都敞开着，除了一间。

就只有那一间。埃里克走到那间牢房前。弗雷德·劳伦背靠走廊站着，用右臂抱着左臂。他望着窗外，即使埃里克的手电照在他身上，他也没回头。埃里克立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没人应该像笼中鼠一样被淹死，人类不该这样死去，即使是窃贼、醉汉、肇事逃逸者……

“转过来，”埃里克说，劳伦没动，“转过来，不然我就射你膝盖。那可够你受的。”

弗雷德呜咽着转过身，看见一支猎枪平对着自己。警察将手电照向侧边，几乎朝着身后，所以弗雷德没被晃到眼。

“知道我是谁吗？”警察问。

“知道。昨晚另一个警察要打我，你还保护了我。”弗雷德靠近了些，他盯着猎枪，“这是为我准备的？”

“是为你准备的。”埃里克说，“我赶过来放其他人出去，但我不能让你出去，所以我准备了这把猎枪。”

“世界末日就到了，”弗雷德·劳伦说，“整个世界，无一幸免。但是……”弗雷德喉咙深处传来哽咽声，“请你……请你告诉我。她就算活到这时也会死的，是不是？她活不过世界末日。她怎样都会死去，而我却没跟她聊过天。”

“你还跟她聊天！”埃里克暴怒地端起猎枪。那天他看见弗雷德·劳伦冷静地站着，等待着，他还看到那张床，那年轻女孩的残肢和那个小小的房间，以及那个小到可怜的衣橱。鼻子里似乎又泛起一股血腥味。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又松开。他放低了猎枪。

“求求你，”弗雷德·劳伦说，“求求……”猎枪旋即响了。埃里克都不知道它的后坐力会这么大。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二

哦，我奔向高山，山已崩陷

奔向大海，海已沸腾；

奔向天空，天已燃烧。

全在那一天。

广播里的静电声回响在拥挤的屋内。大电视上只剩下无序的色块，但是二十个男女仍盯着屏幕。就在那块屏幕上，他们刚刚目睹了强光在大西洋、欧洲、非洲西北部、墨西哥湾的上方爆发，随即消失。唯有丹·福里斯特还在工作。他操控台上方的屏幕显示出电脑绘制的世界地图，福里斯特勉强回忆起喷气推进实验室收到的所有数据，在地图上标出撞击点，再通过撞击位置算出更多数据。

查尔斯，夏普斯觉得自己应该对福里斯特的计算感兴趣，但是他并没有兴趣。他看向其他人，他们张大了嘴巴，眼球突了出来，脚收回到凳子下。他们畏缩地从自己的操控台和显示屏前退开，就像这些东西很危险似的。福里斯特仍在键入指令，有条不紊地研究计算结果，然后再输入到电脑中……

“毁灭之锤。”夏普斯自言自语道。我们能奈它何呢？他的大脑罢了工，连这间房子也让他抑郁。他离开自己的工位走到墙边的一张长条桌旁，那儿有咖啡和丹麦面包，夏普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着咖啡，然后举起来嘲讽地致意道：“敬末日。”他的声音很低。人们纷纷从自己的工位站了起来。

“末日。”夏普斯重复道。世界毁灭了，人类引以为豪的文明此时又有何用？冰河世纪、炎火世纪、斧头世纪、野狼世纪……他转身看见福里斯特已经离开工位向门口走去。

“你这是要干吗？”夏普斯问。

“地震。”福里斯特继续快步向出口走去。“地震。”他声音很大，人人都听得见，于是大家一股脑地冲向大门。

查尔斯·夏普斯博士倒了满满一杯咖啡。他把杯子放到水龙头底下，加了点凉水进去。杯中盛着爪哇咖啡，不到半个小时前用梅莉塔牌咖啡壶煮的，煮好后灌入一个干净的保温壶里。要在里面加凉水真是暴殄天物，但现在它的温度刚好入口。再一次乘船横跨大洋需要多久？数年，数十年，永远？也许他再也品不到咖啡的滋味。夏普斯四口喝光了咖啡，将杯子摔落在地上。厚重的瓷杯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一个操控台旁。夏普斯跑步冲向门外。

其他人在大厅里就超过了福里斯特，入口的玻璃门刚刚在他身后关闭。他着急地蹒跚向前，丹·福里斯特从来不擅长运动，不过他起码能走得再快些吧？难道他们现在还有时间可磨蹭？夏普斯慢跑几步赶上他。

“去停车场，”丹大口喘气道，“小心……”

夏普斯踉跄了一下，又站稳身子。他看到丹正独腿蹦跶。地面明显扭曲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情况没那么糟吧。这座大楼甚至没有受到损坏。

“趁现在赶紧走。”福里斯特说，他继续向停车场走。停车场位于一截长楼梯的顶端。丹在快到顶的时候停下来，使劲喘气，夏普斯用肩膀顶在他的腋窝下，半架着他走完剩下的路。到达后丹直接躺倒在地。夏普斯关心地看着他。

福里斯特喘着气，努力想要开口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抬起一只胳膊，手掌朝下，示意夏普斯坐下。

太迟了。大地在他的脚下舞动起来，夏普斯跌坐在地，发现自己正朝楼梯滚过去。这一次他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于是，他看向喷气推进实验室综合楼，大楼没有一丁点毁坏。在下面，记者开始从冯·卡门中心往外拥，很多人在轻微地震后停住了，有些人则返身往回走。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都出去，”福里斯特说，“大地震就要来了。”

查尔斯·夏普斯对着记者们大喊：“大地震来了！叫所有人都出去！”他认出了《纽约时报》的记者。“快叫他们出去！”夏普斯喊道。

他回过身来看到福里斯特已经站了起来，正快速走向停车场后面，远离那些汽车。夏普斯从没见过他走得这么快。“赶快！”夏普斯向人们喊道。

喷气推进实验室所有大楼里的男男女女全都倾巢而出。有些人向夏普斯所在的停车场跑来；其余人则在楼宇间的空地上团团乱转，不知该往何处。夏普斯忙乱地打着手势，然后看向福里斯特。丹已经走到一片空地，坐了下来。

夏普斯转身向福里斯特跑去，到了丹的身旁后，他四肢伸展躺在柏油路上。暂时什么也没发生。

“第一次震动……是地波……是死亡谷的撞击传过来的，”福里斯特深吸口气，“然后是……太平洋的撞击。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它才会引发……”

大地一声闷响，群鸟飞上天空，四周有一种厄运正在逼近的紧张气氛。在停车场的尽头，一队人刚爬上楼梯，正朝夏普斯和福里斯特跑来。

大地又闷响起来，然后发出了咆哮。

“圣安德烈亚斯断层，”福里斯特说，“它会完全断裂开，早该如此了。数百亿吨级的能量将释放出来，也许更多。”

六个人从楼梯井里跑了出来。其中两个跑到夏普斯和福里斯特近旁，剩下的人跑去找自己的车。“让他们离开那里。”福里斯特喘气道。

“快到空地上来！”夏普斯高喊，“都从楼梯井里出来！快出来！”

一台摄像机出现在楼梯顶，一个男人扛着它，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他们身后还有一小伙人。这队摄制组正要穿过停车场时，大地晃动了。他们仍有时间抱住膝盖蜷起身子——地震需要两三秒钟积蓄能量。大地再一次发出咆哮，伴随着人的尖叫声、玻璃坠地声以及水泥块破碎声，然后所有声音都没了区别，全都汇聚成无形的混沌噩梦。夏普斯挣扎着坐起身子回望喷气推进实验室，没有哪栋建筑是完好的。柏油路面起伏不定。滚烫的地砖错裂开，发出刺耳的声音，将夏普斯掀得翻了两圈，颠簸不止。整个世界充斥着咆哮声、尖叫声。

终于，地震停止了。夏普斯坐起来，竭力看清周围的情况。世界变了个样。他抬头望向高耸的洛杉矶山脉，它的轮廓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变了。他无暇四处张望。身后传来响动，他扭头看到停车场的一部分没了，剩下的部分倾斜成一个奇特的角度。许多车不见了，翻滚着从他与楼梯之间的裂口掉落下去，不过楼梯也没了，人也同样翻滚着掉落到下一层停车场。余下的汽车撞向彼此，就像野兽在搏斗。到处都是噪声：汽车撞击声、大楼倾塌声、石块坠地声，响成一片。

一辆大众车笨重地向夏普斯滚过来，就像一个钢铁制成的巨型风滚草。夏普斯尖叫着拼命跑开，双腿却撑不住身子，他摔倒在地，向旁爬行，瞪大眼睛看着这山一样的漆皮金属机器从他的脚跟旁碾过。车子撞上一辆林肯，半个车身都撞平了。

另一辆小车翻了个底朝天，有人正在车底猛烈扑腾。哦，老天，是查琳，但没人能够接近她。突然间她停止了挣扎。大地又开始呻吟和颤抖，然后猛烈摆动，大半个停车场裂开来，向地底陷落，查琳和她的汽车一起慢慢滑下山坡。现在夏普斯再听不见大地的咆哮——他聋了。他平躺在震颤的地面上，等着地震彻底结束。

喷气推进实验室高大的中心建筑——那座高塔——已经消失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只留下一堆碎玻璃、水泥块、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电脑。冯·卡门中心也同样成了废墟。一面墙塌了，透过倒塌的墙，夏普斯看到第一架无人月球探测器，这架金属蜘蛛曾在月球上铲起表层月壤。可面对坠落的屋顶，太空船也无用武之地。接着几面墙都倾塌了，将太空船连同科学记者团一起掩埋在内。

“结束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有人在号叫。夏普斯勉强能听到这句话。

地震终于渐渐减弱。夏普斯仍躺着，他不想拿命冒险。残留的停车场中部隆起，又塌陷下去。现在夏普斯有工夫去琢磨楼梯上那个摄像师身后是谁，可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全没了，摄制组全没了。这段十五米长的楼梯井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了，被山坡和乱堆在一起的汽车残骸掩盖了。

周围正在迅速变暗，夏普斯抬头看向天空。

一张黑色的帷幕卷过整片天空。翻滚的层层乌云中爆裂出无数道闪电，就像数十、数百、数千个闪光灯同时亮起。

* * *

电光中他们右边的一棵大树被劈裂了。震耳欲聋的雷声猝然而至，空气中充满臭氧的味道。前方的群山上炸裂出更多道闪电。

“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提姆·哈姆纳问道。

“不知道。”艾琳开着车，加速通过被雨水冲刷一空的大街，“这附近有条路通向山上。我曾经走过几次。”

他们的左侧是一排排民居，多数完好无损；右侧是弗杜戈岭，还有数条小巷通往几个街区，每条小巷口都挂着“死路”的标志。除了暴雨闪电，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他们只能看见近前的景物，大雨掩盖住了远处的一切。房屋多半是些灰泥墙的老房子，西班牙式的，仍旧立在那儿，看不出有什么损伤。

“啊哈！”艾琳喊了一声。她猛打方向盘转到右侧，开上一条柏油路。这条路沿着一座高崖的底部蜿蜒而上，高崖则是前方群山延伸出来的一段山坡，山顶上闪电不断。道路曲折向前，很快他们眼前就只剩下右侧的山峰，黑压压的群山在头顶若隐若现。他们左侧有一片高尔夫球场，既没有人影，也没有一辆车停在那儿。

他们拐了一圈又一圈，艾琳忽然猛地踩下刹车。汽车滑了一段路后停下来，与一片塌方的山体面对面。十多英尺高的岩石和泥土挡住了他们的道路。

“步行吧。”提姆说。他看向前方的闪电，哆嗦了一下。

“路还有很长呢，”艾琳说，“我估计要从这座山顶翻过去。”她指向左方，指着被铁丝网围着的高尔夫球场说道：“去把铁丝网撕个口子。”

“用什么撕？”提姆问，但他还是出去了。大雨瞬间将他淋个湿透，他无助地站着。艾琳拿着后备厢钥匙从另一面下来。

车厢里有一个千斤顶、几条喇叭裤和一个旧雨衣，雨衣浸满了油，像是擦过引擎。艾琳拿着千斤顶的把手说：“用这个，提姆，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哈姆纳拎着这根细细的金属棒走到铁丝网前。他不知所措地站着，右手拿着千斤顶把手猛敲铁丝网。这项任务让人感到绝望。他听到车厢盖合上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关闭声和突突的引擎启动声。

提姆惊恐地环顾四周，车并没有移动，但他无法从大雨中透过湿漉漉的车窗看清艾琳的脸。她要把我扔在这儿吗？

他试探性地将千斤顶把手塞进铁丝和篱柱间转动。没有用。他紧张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把手上，有东西松动了。他滑了一跤，摔倒在铁丝网上，身上的湿衣服被撕成了碎条，衣服上的盐分渗透到伤口中。他耸起双肩以抵御疼痛和无望的哀伤。站在那儿，他再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提姆！你怎么了？”

他很想转身向她大喊，他想告诉她这么干没用，还有他的悲惨遭遇，还有他的衣服也被撕破了，还有……

但是他没有，他蹲下身，再一次将千斤顶的把手插进铁丝网，一边转动一边向上撬，直到铁丝与篱柱分开。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整段铁丝网一下子都松了。他走到下一个篱柱继续干起来。

艾琳加大油门，按下了车喇叭，然后喊道：“往旁边站！”汽车从路那边冲过来，撞进铁丝网，扯脱了另一根篱柱上的铁丝网，然后轧了过去。“快进来。”她大喊。

提姆跑到车旁。她没有完全停下车，看起来她也不打算停下来。他追上汽车，拼命拉开车门，用力跳到座椅上。她加大油门开过球道，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然后开上草地。车子从草坪上轧了过去，将悉心修整的草坪轧得惨不忍睹。

提姆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种歇斯底里的意味。

“怎么了？”艾琳问。她仍紧盯着前方绿色的球道。

“我想起来以前，每当有女人穿着高跟鞋踩上洛杉矶乡村俱乐部的草坪时，”提姆说，“管理员几乎要死过去！我以为我充分理解了撒旦之锤的降临，还有它的影响，其实我没有。直到你刚才轧上草坪……”

她什么也没说，提姆低沉地看着前方。这片完美的草坪需要花费多少人工来打理？还会有人在意吗？提姆又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想笑的冲动。如果现在车里有高尔夫球杆，他可能会出去在草地上挥上几杆……

艾琳穿过整座高尔夫球场，回到了通往山上的那条柏油小路。现在他们身处荒野中，两边都是高山峻岭。他们经过一片野餐地，有童子军正驻扎于此。孩子们已经搭起了帐篷，看上去正在和教官争执。提姆拉下车窗。“待在高处！”他大喊道。

“下面发生什么了？”教官问道。

艾琳减速停车。

“大火、洪水、交通堵塞，”提姆说，“没有一样是你愿意遇到的。暂时别下去。”他示意教官走近些，“待在这儿，至少过了今天晚上。”

“我们的家人……”教官说。

“在哪儿？”

“影城。”

“你现在过不去，”提姆说，“山谷里的路都过不去。道路都封闭了，高速路塌了，处处都是大火。你现在唯一能为家人做的，就是待在这儿，这里才安全。”

男人点点头。他有张诚恳的四方大脸，一双棕色的眼睛，下巴上冒出红色的胡碴儿。“我刚才就是跟孩子们这么说的。朱利安，你听到没？你妈妈知道我们在哪儿。如果下面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他们会叫警察来找我们的。我们最好待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地震之后恐怕要有大量的重建工作，伤者很多吗？”

“是啊。”提姆说。他扭过头，无法直视这位教官的眼睛。

“那我们就再待一天，”教官说道，“明天他们应该能把道路清理好。孩子们没准备好应对这场大雨——没人想到六月会下雨。也许我们该下山去伯班克找间房子待着，或者一间教堂。他们会留我们住——”

“别去，”提姆着急地说，“暂时别去。这条路是通往山顶吗？”

“是的。”男人的脸挨近了提姆的脸，“为什么你们要去那儿？”他挥手指向峰顶上的闪电。“为什么？”

“必须去，”提姆说，“你留在这儿。今晚无论如何别下去。我们走吧，艾琳。”

她一语不发启动了汽车。他们转过一道弯，留下教官站在路上。“我无法开口告诉他这事有多大，”艾琳说，“他们在那儿安全吗？”

“我觉得安全。我们的位置好像很高。”

“山顶大概有三千英尺高。”艾琳说。

“我们离山顶应该还有不到一千英尺。我们很安全，”提姆说，“也许在这儿等着更好，等到闪电停下来。如果它会停的话。到时候我们再决定是接着往上开还是往回开。我们从山顶翻过去以后去哪儿？”

“图洪加，”艾琳说，“那里海拔有一千八百到两千英尺。如果我们安全翻过山，应该去图洪加。”她继续开车，在山间迂回前行。

提姆皱起眉头。他向来缺乏方向感，车里也没有地图。“我的天文台比大图洪加峡谷高。从那条路就可以上去。我以前走过。而且天文台里有食物，还有应急装备等补给。”

“锤子热？”艾琳戏弄他道，“你也害怕？”

“不，那里很偏僻。我不止一次被大雪围困住，有次困了一周。所以我准备了充足的补给。我们要去哪儿呢？你不停下来吗？”

“我——我不知道。”她开着车，车速慢了下来，缓缓地行驶在路上。雨势这时减弱了，但依然滂沱，对洛杉矶来说算强降雨，夏季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但雨量至少是正常的，而不是跟天上的水缸破了似的。雨小了，风就大了起来，在峡谷中呼啸。由于风声咆哮于耳，他们跟对方说话只能扯大嗓门，不过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大风将与他们长久相伴。

他们绕过另一个弯道，驶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向着南方和西方张望。尽管泥石流有可能从上方降落，艾琳还是停下了车。她关掉引擎。大风怒号，闪电在他们头顶和前方飞旋。暴雨遮住了圣费尔南多谷的面目，不过强风时而会将雨刮得稀疏，于是他们能看见那边模糊的轮廓。谷底亮着橘黄色的火光，有几十处之多。

“那些是什么？”艾琳大声问。

“民宅、加油站、发电站的油罐、汽车、翻了的油罐车——一切能烧着的东西。”

“暴雨与大火。”她声音发颤，尽管车里很暖和。强风再一次呼号。

提姆靠到她身边。她向后退了一下，然后靠向他，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胸膛前。他们就那样坐着，听着风声，看着橘黄色的火焰在暴雨中晃动。

“我们能做到，”提姆说，“天文台，我们能够到达。我们可能要步行，但是它并没有多远，最多二三十英里。走的话两天就能到。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

“不，”她说，“没人是安全的，别傻了。”

“我们肯定能。”他静默了片刻，“我……我真的很开心，你找到了我，我不是什么英雄，但是……”

“你做得很棒。”

他们又静了下来。大风依然呼呼地刮着，但渐渐地，他们注意到了另一个声音——低沉，隆隆作响，音量逐渐放大，就像一架、十架、一千架喷气飞机呼啸升空。声音是从南方传来的。当他们向外观望时，前方的橘色火苗灭掉了几处。火苗并不是闪烁几下才灭掉的，而是瞬间从视野里消失。嘈杂声越来越大，正急速接近。

“海啸，”提姆低声惊奇地说道，“它已经来了。海啸，几百英尺，也可能几千英尺高。”

“几千？”艾琳紧张地说。

“我们会安然度过的。海浪在陆地上前进不了多远，在陆地上移动需要大量的能量，大量的。听我说，海浪会从洛杉矶河的河床流过来，到不了好莱坞山。山上的人应该是安全的。至于山谷里的人就只能求上帝怜悯了……”

然后他们坐在车里，拥抱着彼此，闪电在他们四周和头顶游走。他们听着隆隆的雷声，接着海啸的怒号又压过雷声，橘黄色火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圣费尔南多谷里。

* * *

在下加利福尼亚和墨西哥的西海岸间，有一片狭窄的水域，它的海岸线就像音叉的两个尖角。科特斯海的海水如浴水般温暖，又如湖水般平静，是游泳爱好者和水手们的乐园。

可是现在，哈姆纳-布朗彗核的碎片穿过地球大气层，像细碎的蓝白色星辰一般坠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科特斯海与大西洋的接口附近。海水从新出现的橙白色陨石坑四周炸了开来。海啸以不断壮大的新月形状向南边推去。但是，因为被约束在两道海岸线之中，向北推进的海浪就像是进了猎枪的枪筒一样。东边的海水溢到墨西哥，西边的海水则越过加利福尼亚半岛灌进太平洋。多数海水离开了科特斯海北部的尽头，恰似顶着雪白的群山正在移动。

帝王谷，加利福尼亚第二大农业地区，刚好坐落在枪口上。

* * *

在喷气推进实验室四分五裂的停车场里，幸存者们爬向彼此。十二个男人，五个女人，人人都昏头昏脑，大家爬到了一起。下面还有更多人，在楼群的废墟里。他们在号叫，活下来的人急忙跑去救助。夏普斯晕晕地站起来，他想下去参与救助，可是双腿不听使唤。

天上的云朵正沸腾着，它们拼出种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在空中疾速飘移，就算日光能穿透这堆旋转的黑云，也比处处不断亮起的闪电要黯淡许多。

夏普斯惊讶地听到孩子的哭声，然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夏普斯博士！救命！”

那是艾尔·马斯特森，夏普斯办公楼里的守卫。他已经叫来了两个幸存者，他们正站在一辆旅行车旁，这辆车架在一辆绿色的大林肯上。旅行车倾斜成四十五度角，两个车轮挨着柏油路面，另两个被抬了起来。孩子的哭声从车里传来。“快点，拜托了，先生！”马斯特森喊道。

他的呼救声打破了魔咒，查尔斯·夏普斯跑步穿过停车场前去营救。他和马斯特森以及另外两人使劲往外拖这辆过载的旅行车，直到车轮回到地面上。马斯特森上前一把拉开车门，眼前是两张稚嫩的脸庞，泪痕满面，还有一个大人——琼·马斯特森，她正在痛哭。

“他们都好好的，”她开口说道，“我说了他们都好好的……”

旅行车里杂物堆到了车顶。食物、水，后挡板上绑着燃气罐，还有衣服、猎枪以及弹药。车厢里满是生存物资，孩子们裹在毯子里。马斯特森对周围的人说：“我听见你们说的，锤子可能会撞上我们，我听说……”

夏普斯大脑中的一个角落在暗暗发笑。马斯特森这个守卫啊，他从工程师那听了大量这样的谈话，而且他当然不明白撞击几率的意思，所以他做好了准备。他在车上装备好了生存物资，让家人在停车场里等着，以防万一。我们这些人知道得却太多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夏普斯博士？”马斯特森问。

“我不知道。”夏普斯转向福里斯特。那位矮胖的天体物理学家无法前来参与救援，他看上去正陷入沉思之中。夏普斯再次转身离开“我想我们该去帮助生还者——不过我得先回家！”

“我也是。”其他人同声应道。

“我们应该一起行动，”夏普斯说，“现在没多少人值得信任。”

“搞个车队，”马斯特森说，“我们开上几辆车，一起开到各自的家门口。你们都住在哪儿？”

答案五花八门。夏普斯家在附近的拉肯纳达，还有两个人也是；剩下的人住得相当分散，有的在伯班克，有的在圣费尔南多谷的坎诺加公园。家在山谷的人眼中满是焦虑。

“我不去，”福里斯特说，“等一下。等几个小时……”

他们点点头，他们都懂。“每小时四百英里。”哈尔·克莱恩说，几分钟之前他还是位地质学家。

“还要更快，”福里斯特说，“海啸将在锤子落下的五十分钟后到达。”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还剩不到半个小时。”

“我们不能就站在这儿！”克莱恩吼道。在场的人全都嚷嚷起来，没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下雨了。不是雨，是泥巴！夏普斯惊恐地看到泥丸飞溅在柏油路面上。泥丸的外层干硬，中心却很松软！泥丸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汽车上。幸存者们忙不迭地乱寻掩体：车子里，车下面，车的残骸堆中。

“泥巴？”夏普斯喊叫道。

“是的。我们应该想到的，”福里斯特说，“咸泥巴。从海洋底部被抛到上空，接着……”

这阵奇怪的雹子减弱了，于是他们离开自己的避难所。夏普斯现在感觉好多了：“所有住得远赶不回去的人，都下去到大楼那儿救助生还者。剩下的人回自己家，以车队的方式。如果有可能我们会回来。丹，我们的最佳目的地是哪儿？”

福里斯特一脸郁闷地说：“北边，不能待在低处。大雨也许会持续数月。所有枯竭的河谷可能都会灌满水。洛杉矶盆地没有一块地方是安全的，而且地震之后还有余震……”

“到底是哪？”夏普斯逼问。

“莫哈韦沙漠，我们的最终目的地，”福里斯特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一开始不要去那儿，因为那儿现在还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最终……”

“对，但是现在去哪儿？”夏普斯又问。

“高岭的丘陵地带，”福里斯特说，“在圣华金谷上面。”

“波特维尔地区吗？”夏普斯问。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儿。”

马斯特森钻进自己的旅行车，摸到了仪表盘下的贮物箱。雨已经下大了，于是他在车里展开地图。他们站在车外，看着琼·马斯特森和她的孩子。孩子们很安静，正敬畏地看着大人。

“在这儿。”马斯特森说。

福里斯特研究了一会儿地图，虽然他从没去过那儿，不过位置很好记。“是这儿。我得说那是个好地方。”

“杰里森的农场，”夏普斯说，“就在那儿！他认识我，他会收容我们的。我们就去那儿。如果我们分开了，就在那儿聚合。”他指着地图，“现在赶快找到议员杰里森的位置，不能马上跟我们一起走的人，下去帮助生还者。艾尔，你能在这些车里找到一辆能用的吗？”

“可以，先生。”马斯特森看起来如释重负，其他人的表情也一样。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习惯听从夏普斯的命令，再次受他统率的感觉就像一切回到正轨。虽然他们不会像士兵一样服从他的全部智慧，但他们还是希望有人来发号施令。

“丹，你跟我们车队一起走，”夏普斯说，“你在下面没多大用处。”

“不。”福里斯特说。

“你说什么？”夏普斯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响雷一个接一个，现在又添上了风声。

“我不能去，”福里斯特说，“我需要胰岛素。”

这时夏普斯才想起丹·福里斯特患有糖尿病。

“我们可以去你家。”

“不，”福里斯特喊道，“我有其他事要做。我会拖累你们的。”

“你有什么其他事？”

“我会没事的。”福里斯特说。他转身走入大雨中。

“你没事才怪！”夏普斯冲着丹渐渐远去的身影喊道，“电池没电的时候，你连自己的车都打不着火！”

福里斯特没回头。夏普斯看着他的朋友，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他了。其他人围在四周，他们都需要有人给予建议、下达命令或者提出计划，他们希望查尔斯·夏普斯就是这个人。“我们在农场等你！”他喊道。

福里斯特微微侧身挥了挥手。

“我们出发吧，”夏普斯说，“旅行车在中间。”他看着自己小得可怜的指挥车，“普雷斯顿，你跟我一起坐头车。拿上那支猎枪，装好子弹。”他们纷纷挤进自己车里，发动汽车穿过停车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洞和裂缝。

福里斯特的车躲过了一劫。他的车停在最顶层，远离其他车，也远离大树和悬崖，而且他将车停在山体倾斜的一侧。夏普斯只能辨出福里斯特的车灯跟着他们下到了马路上。他期望丹能改变主意，一直跟着他们，但是当他们开上高速路时，他看到丹·福里斯特拐向了图洪加方向。

* * *

消防道只有一车之宽，倾斜的角度达到了极限。他们的右侧是高达五十多英尺的泥石堆。艾琳艰难地驾驶着汽车，然后停到一处。“我们从这儿开始步行吧。”她没做出下车的动作。现在雨势虽不猛，但外面非常冷，而且四周还能看见接连不断的闪电。臭氧的味道浓烈刺鼻。

“那我们走吧。”提姆说。

“这么急干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走吧。”提姆无法解释。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对于哈姆纳来说，生活应该是文明的，也应是相对简单的。文明人远离那些没人看重社会地位和财富的地方；无论在哪儿，文明人都雇人干活，或者买相应的工具来辅助。

理智上，他知道那样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感情上……好吧，这又不是世界毁灭。世界毁灭时哪儿还能留着你的小命？世界仍存在，而提姆想获得帮助。他想要彬彬有礼的警察、殷勤活泼的店主、文明讲理的公务员：简而言之，他想要的是文明。

* * *

一排高耸的水墙由南大西洋向东推进，它的左边缘越过好望角，席卷了这片曾经被霍屯督人、荷兰人、英国人和布尔人轮番占据过的土地。海浪在塔布尔山脚下荡漾，涌入宽阔的山谷，奔向帕耳和斯泰伦博斯。

海浪的右边缘冲击着南极洲，击碎了长十英里、宽五英里的冰川，从非洲和南极洲之间闯了过去。当它到达印度洋的广阔海域时，海浪耗尽了半数能量，现在它只有四百英尺高，以每小时四百五十英里的速度移向印度、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群岛。

它扫过印度南部的低陆，然后聚集在狭窄的孟加拉湾，恢复了大半能量和高度，又闯进孟加拉的沼泽地带。它向北突破了加尔各答和达卡。海水终于在喜马拉雅山脉脚下止步不前，与汹涌而来的恒河洪水汇聚至一处。在海水退离后，神圣的恒河里漂满了尸体。

* * *

他们在泥浆中艰难跋涉，稳健地向上攀爬。消防道呈鞍状翻过山顶，虽然从直线距离来看峰顶已经近在咫尺，但还有一大段路要走。闪电仍在他们头顶盘旋。

他们的鞋带起大块泥巴，很快就重了三四倍。他们一再跌倒在泥浆里，又不断爬起，只要有能力就去搀扶对方，一同跌跌撞撞地翻过山头。世界就凝缩在这一连串脚步里，一次一步，没有地方可停歇。提姆脑中幻想着前方城镇的样子：小镇安然无恙，汽车旅馆里有热水和电灯，吧台里有芝华士和米狮龙……

他们踩上了柏油路面，路终于好走了。

“几点了？”艾琳问。

提姆按了一下电子表上的按键。“刚到中午。”

“好黑啊。”她踩在湿树叶上滑了一跤，跌倒在柏油路上。她没站起来。

“艾琳……”提姆走过去扶她。

她坐在柏油路上不动，貌似也没有受伤，但是她没有站起来的打算。她在无声地落泪。

“你得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背着你走不了多远。”

她几乎破涕为笑，但随后将脸埋在手里，蜷缩着坐在雨中。

“来吧，”提姆说，“情况没那么糟的。也许这儿还一切正常。国民警卫队会出动的。还有红十字会。还有救灾帐篷。”当他提到这些梦寐以求的事物时，就感到它们正在幻灭。但是，他继续绝望地说道：“我们再买一辆车。前面有二手车市场，我们要买一辆四轮驱动的汽车，开着它去天文台，带着一大桶上校鸡块放在我们中间。你来付账好吗？”

她摇摇头，笑得很滑稽，但还是没起来。他弯下腰搂着她的肩膀。她没有抗拒，但也没有迎合。提姆抱起了她，胳膊搂住她的膝弯，摇摇晃晃地走在柏油路上。

“这太傻了。”艾琳说。

“这还用说。”

“我能走。”

“好。”他放下她的腿。她站在地上，但身子紧靠着他，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终于她站直身子。“能找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我们走吧。”

“报数。”戈迪喊道。

* * *

“一！”安迪·兰道尔应道。其他人也依次大声喊。“二！”“三！”“四！”“五！”最后是波特·万斯的声音。他迟了一点，边报数边紧张地抬头看，他的父亲似乎没有留意。“六。”

“还有我，”戈迪说，“好了，安迪，带队出发。我来断后。”

他们启程下山。那道山崖离他们不到一英里，至多二十分钟就能到达。他们绕过一个弯，目光越过松林顶端，西方一片壮丽的风光展现在他们眼前。清晨的空气像水晶般透明，而阳光却……很古怪。

戈迪看了看手表。他们刚走了十分钟。他禁不住想省去调整鞋带的必要休息时间。有什么区别呢？再走半英里也不会有人脚上磨出水泡，他继续向前走，尽力保持自然，这比他做的那个决定还要困难。

一道亮光划过东方的天空。光芒耀眼，但范围很小。不可能是闪电，它比闪电亮得多，而且现在是大晴天。即使一直眨眼也驱不走它在眼中留下的残像。

“那是什么，老爸？”波特问。

“不知道。流星？停一下，调整鞋带时间到了。”

他们放下背包找岩石坐下。眼中依然有明亮的残像，不过正渐渐淡去。戈迪无法直视自己的鞋带。他注意到风停了，森林一片死寂。

强光，随后是突然的寂静。

冲击波带着轰隆隆的声音向他们袭来。一棵枯木倒下了在他们上方某处，在它那些尚活着的兄弟中间做最后的痛苦挣扎。轰鸣声持续了很久，大风随之吹起。

法国人坪[10]那儿又试爆原子弹？戈迪有些怀疑，应该不是。他们从来没弄出过这么大动静。那又是什么呢？

男孩们正吵吵嚷嚷，脚下的大地忽然轰隆隆地晃动起来。更多的树木倒了下来。

戈迪跌倒在自己的背包上。男孩子们从岩石上被晃了下来。其中一个是赫比·罗宾奈特，好像受了伤。戈迪爬向他。男孩身上没有出血，骨头也都好好的，只是不住地发抖。“蹲着别动！”戈迪大喊，“注意落下的树枝和大树！”

风越来越大，但方向发生了转移，往南方刮了过去。东边不再有风吹来，那是他们看到亮光的方向。大地又晃动了。

在远方，越过地平线，高高的平流层中升起一片丑陋的云朵，状似蘑菇。它不断飞腾，剧烈地翻滚。那儿就是刚才亮光出现的地方。

有一个男孩带了收音机，他把收音机举到耳边。“只有静电声，万斯先生。我觉得好像听到别的声音，可是我辨不出来是什么。”

“不奇怪。白天在山里本来就收不到信号。”戈迪说。

可是我不喜欢刚才的风。而且那是什么呢？彗星的碎片？多半是。戈迪苦涩地笑了。所有因世界末日而引起的无谓纷扰不过如此。不过是死亡谷里的一道亮光——也许那根本不是彗星。法国人坪在那边，距离一百五十英里左右……

大地停止了震动。“我们走吧，”戈迪说，“都站起来吧。”

他背上自己的背包。现在怎么办？他问自己。没有我这些男孩们能行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是一颗该死的彗星。也许还是颗大的。也许跟亚利桑那州的那颗一样大，那颗砸出了一个一英里宽的大坑。一个了不起的东西，落下来的时候碰巧被男孩们看到了。他们能谈论上好多年。

但是，它解决不了我的问题。银行查账员下周五还来，而且……

“那边的云怪怪的。”安迪·兰道尔说，他的声音透着焦虑。

“是啊，没错。”戈迪心神不定地说。然后他看向安迪所指处。

西南方，几乎是正南方，好像有一池子墨水倾泻到天上。大片厚密的乌云升得越来越高，遮天蔽日……

大风在森林中呼啸。云层越来越厚，就像凭空生出来的，而且正以可怕的速度向他们压过来，比喷气飞机还快……

戈迪慌乱地看着这条小路，无处可躲。“雨衣！”他大喊。

他们匆忙扒出自己的雨衣。戈迪刚打开雨衣，大雨就像滔滔不绝的热洗澡水一样倾盆而下。戈迪尝到了咸味。

“锤子砸下来了。”他低语道。

文明将会终结。银行里亏空的账目都没了，冲走了，现在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玛丽怎么办？那片云在洛杉矶上方——而且她离家有一大段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也许哈维·兰道尔会照顾她。眼下戈迪的问题是这群男孩。

“返回苏打泉。”他高喊。他们暂时还推断不出事态的发展方向，此时那里是最佳地点，有遮蔽处，还有平坦的空地。

“我要回家！”赫比·罗宾奈特尖叫道。

“带他们赶紧走，安迪。”戈迪喊道。他挥手让孩子们往前走，甚至打算在必要时强行推着他们走，但他想多了。孩子们都跟着安迪。波特从他身边经过时，戈迪似乎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泪水。泪水从砸在他们脸上浑浊的雨水中流过。

小路瞬间就会被洪水淹没、冲毁，而这些温暖的垃圾将融化所有冰雪。柯恩河将从河堤溢出，届时所有道路都将消失不见。

戈迪·万斯突然仰天长啸，发出胜利的欢呼。他会活下去的。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三

当亚当耕田夏娃织布，

求主怜悯，

那时哪有所谓“绅士”？

求主怜悯。

——黑色佣兵团的行进曲，1525年德国农民起义期间

哈维·兰道尔离家十五分钟后，撒旦之锤降临了。

白天瞬间转入黑夜，这黑夜因天空亮起的火花而热闹非凡。即便日光能透过层层乌云，闪电的光芒也要胜出许多。群山在蓝白色的电光下忽现忽隐。现在，白色的天空压着参差不齐的黑色天际线。兰道尔看一眼他左边的峡谷：黑夜里只有车灯闪亮，一阵风刮得他眼皮发疼。雨刷疯狂地摆动，但雨下得更快，四周一片模糊。兰道尔已经摇下两边车窗，被淋湿也好过看不见。

光是行驶在这种环境里就让人发狂，更何况交通不畅。也许人们都发了狂。雨点击打在车身上，如鼓点般咚咚作响。头顶是隆隆雷声，又有数万喇叭声穿透雷雨声，哀怨地齐鸣。车辆毫不预警就随意变道，人们驾车在车道上逆行，看到迎面而来的车灯时又粗野地拐回自己的车道上。

兰道尔的采访车太大了，他不敢突然变更车道。山体滑坡堵住了半条道，一个胆小鬼在前面将车停下来，放对面的车鱼贯而过。兰道尔开着采访车从滑落的土块上压过去——虽然车身倾斜得厉害，但撑得住。他开到了那胆小鬼前头。兰道尔的车笔直地行驶在路上，威武之势逼得对面的汽车不得不后退。

他不管那些挡在路上的人，只注意障碍物：泥石流、塌陷的道路、车辆。他不断设想家里的房子已经塌了，而洛雷塔还在里头；或者洛雷塔在盲目恐慌中，开车出来找他。她哪可能独自生存，他们将永远天涯各一方。妈的，撒旦之锤落下几乎有一个小时了！

大批掠夺者迟早要来。洛雷塔知道他的枪放在哪儿，但是她会用吗？兰道尔转到福克斯大道，开进齐毂盖的洪水中，一直开到路头，按下遥控器。整栋房子黑糊糊的。

车库大门没开。

但是，前门敞着。

抢劫不可能这么快就开始，兰道尔想，也迫使自己相信这个念头。他带着手电和手枪，一个滚翻从采访车上下来，接着迅速滚到车底，观察四周形势。

屋子看起来一片死静，雨从敞开的大门刮进屋内。

他疾速冲到门边，倚门直立。他还没拧开手电。他打算等到看见第一个人，再将光柱照向对方。那人可能会是洛雷塔，她可能正向门口走来，如果她拿着枪的话，他就要以燕式跳水的动作滚下楼梯，因为他此时的举动肯定会吓得她开枪。

他从门框探出头向屋内快速扫视。闪电只能照出模糊的阴影，雷声淹没了其他声响。

他打开手电筒，眼前的惨象给了他迎面一击：洛雷塔躺在楼梯上，脸朝上，面庞和胸膛血肉模糊——是被猎枪打出来的。她身边摊着一堆血淋淋的毛团，那是没了脑袋的吉普林。

他走到屋里，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人们惯常如此形容。崩溃之前总是先精疲力竭。他双膝一软，手中的枪掉落在地上——他没考虑到周围也许还有人——他伸手摸向洛雷塔的脖子，筛糠一样颤抖着缩了回来，又摸向她的手腕。没有一丝脉搏。老天爷啊。他还能做什么？

他们没有强暴她，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也没有抢走她腕上的珠宝。虽然餐柜的抽屉都被拉出来倒在地上，可金贵的银器仍躺在那儿。

为什么？他们想要什么呢？

兰道尔的思维以奇怪的方式运转，既缓慢又混乱。一部分思维坚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尸体在闪电下忽隐忽现，这尸体不是她妻子的。没有这诡异的天气，没有地震，也没有昭示世界末日的强光。他站起身走进卧室去拿东西来盖洛雷塔，因为他一直盯着她看，已再不能承受。

梳妆台的抽屉也全都被拉了出来。兰道尔看见袖扣、一枚金戒指、紫水晶胸针以及成对的耳环散落在地。

衣柜也被翻过了。到底什么不见了？是的，他们拿走了他两件大衣。他艰难地从满地狼藉中走过去。

床上高高地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裤袜、化妆品、口红。他把这些扫落到地上，从床上扯下床罩，拖在身后来到走廊。脑中回荡着某个声音……可是他努力将其屏蔽掉。他把床罩盖在洛雷塔身上，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完全没去想“他们”是否还在这儿，但他极力地在大脑中描绘能干出这种事的人的样貌。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全是男人、全是女人或者男女混合？他们想要什么呢？他们没拿银器和珠宝，但是带走了大衣。

兰道尔跌跌撞撞地冲入厨房。

他们搜刮走了所有牛肉干，还有他储备的维生素，以及所有罐装汤。兰道尔打量四周，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从车库里拿走了他的燃气罐。他们拿走了他的枪。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在撒旦之锤落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们是随意挑选的他家吗？还是他家这条街？他们也许抢劫了这片街区的所有住宅。

他回到门厅，陪着洛雷塔。“你要求我留下来的。”他对她说。好多话哽咽在他的喉咙里，他摇摇头走进卧室。

他连寻死的力气也没有。他站在床边，凝视着地上扫落的那摊杂物。这就是没道理的地方：裤袜仍好好地放在包装袋里。洗发水、护发素、沐浴液、指甲油、几个大罐子、口红、睫毛膏、润唇膏、未拆封的发卷……七七八八的小零碎。如果他能理出个头绪，也许他就能知道是谁。他可以去追踪他们，他手边还有把枪。

恍惚之中，他仍不能确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们跑没影了，只有他和洛雷塔还在这儿。他坐在床上，盯着洛雷塔的梳子和墨镜。

……哦。

事情当然是这样的：锤子落了下来，洛雷塔开始打包她的“逃生装备”，她离开这些就活不了。然后那些杀人犯来了，他们杀害了她。口红、睫毛膏、裤袜，这些洛雷塔离不了的东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垃圾，但是他们拿走了皮箱。

哈维翻身趴在床上，脸埋在胳膊里。耳边雷鸣雨啸，浸没了他想被浸没的思绪。

他察觉到有人正看着他。响雷一个接一个，他听不到其他动静。但是，有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如果他动了，事态会突变，而他的枪落在了洛雷塔身边。哦，管他娘的。他翻过身。

“哈维？”

他没回应。

“哈维，我是马克。我的天啊，老兄，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入室抢劫。”

马克说话的时候他几乎要睡过去了。“你还好吗，哈维？”

“我当时不在这儿。我在采访一个该死的教授，然后遇到了交通堵塞，然后我……我不在这儿。别管我。”

马克一步一步缓缓移动。他在卧室里转来转去，看着衣柜。“哈维，我们得离开这儿。你和你那该死的热巧克力圣代。整个洛杉矶盆地已经在海底了，你知不知道？”

“她要求我留下来的，她吓坏了。”哈维说，他无力去思考如何才能让马克滚开，“出去，别管我。”

“我不能，哈维。我们得安葬你妻子。有铁锹吗？”

“哦。”哈维睁开眼睛。房间依然被那些超现实的闪电光照亮，奇怪的是他不再留意那些雷声了。他站起来。“我记得车库里有一把。谢谢。”

他们在后院挖了一个坑。哈维想亲手完成，可是他很快就没了力气，马克接过了手。铁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坚硬的土块还没等马克去挖就已被浸湿。咯吱。砰。咯吱。砰。还有轰隆隆的雷声。

“几点了？”马克喊道。他站在一个齐腰深的洞里，靴子几乎被水淹没。

“中午。”

话音从哈维身后传来，他惊讶地回头看。乔安娜正站在他们旁边的斜坡上，雨水沿着她的脸滑落。她手里拿着猎枪，十分警惕。

“够深了。”马克说，“哈维，待在这儿。乔，我们进去。把猎枪给哈维。”

“好。”她从斜坡上下来，一言不发地把枪递给哈维。

他立在雨中，守卫着眼前这个空空的墓穴。就算有人从他身后过来，他也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只看到马克和乔安娜从屋里出来了。

壮实的马克和纤弱的乔安娜抬出一个毯子包，哈维走过去帮她，但已经迟了，他们已经将她放入墓穴。水漫过毯子，浮在周围。哈维看到那是张电热毯，洛雷塔的电热毯，她晚上永远都觉得不够暖和。

马克拿起铁锹，乔安娜接过猎枪。马克一下一下把土铲进去。咯吱。砰。哈维累得不想说话，也没有言语可说。最终他说了一声“谢谢”。

“你想念些什么悼词吗？”

“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哈维说。他走到门口，却迈不进屋子。

“给你。这是从卧室拿的。”乔安娜说，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小书。

那是安迪的祈祷书，洛雷塔肯定也把这本书放进自己的逃生装备里了。她会这么做的。哈维打开书，翻到为死者祈祷的那一篇。他还没开始读，雨水就打湿了书页，但是他看到了一行字，半念半背了出来。“主啊，赐她永远安息，以永恒的光亮照耀她……”他看不清其他字句。过了很久，马克和乔安娜带着哈维回到屋里。

他们坐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我们没多少时间了。”马克说，“我应该看见了你们家的入侵者。”

“他们杀了弗兰克·斯托纳。”乔安娜补了一句。

“谁？”哈维问道，“他们长什么样？我们能追到这些浑蛋吗？”

“一会儿告诉你。”马克说，“我们先打包离开这儿。”

“你现在就告诉我。”

“不行。”

乔安娜的猎枪搁在料理台上。哈维平静地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把一侧的外露击锤向后回拉。他的射击训练成绩优异，可枪口从没指向过任何人。“我想知道。”哈维·兰道尔说。

“他们是一群飞车党。”乔安娜语速极快，“他们开着一辆蓝色的大货车，还有六个人骑摩托护卫。我们看到他们从福克斯大道拐了出去。”

“那些浑蛋，”哈维说，“我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他们住在短巷，离这儿半英里。那条街有半个街区长。他们把路牌喷成了‘雪山’。”他站了起来。

“他们现在不会在那儿了，”马克说，“他们往北去了，朝着穆赫兰道。”

“弗兰克和马克还有我，”乔安娜说，“我们骑着摩托。”

“他们从你家附近的街道出来，”马克说，“我想知道你们家这儿情况怎么样。我停下车伸出手，你知道，就是车手们停下来要跟对方交谈的手势。接着其中一个狗娘养的就用猎枪朝我开枪。”

“子弹没打到马克，却击中了弗兰克，”乔安娜说，“弗兰克倒在路边。就算不是被枪打死，他也会摔死。那些飞车党们骑车跑了。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我们尽快赶到了这儿。”

“天啊，”哈维说，“我比你们早到了半个小时。他们当时在这儿，在某个角落。就在这儿，在我……在……”

“是的，”乔安娜说，“如果再看见他们，我们肯定能认出来。改装过的大摩托，但改动不多。货车上还有画。我们肯定能认出来。”

“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伙人，”马克接话道，“我们现在不可能追上他们。哈维，我们不能留在这儿。洛杉矶盆地已被洪水淹没，留在那儿的人都死于海啸。肯定还有一百万人在这儿附近的山上，那儿的食物绝对不够一百万人吃的。我们有更好的去处。”

“弗兰克想去莫哈韦沙漠，”乔安娜说，“可是马克觉得我们应该来看看你……”

哈维什么也没说。他放下猎枪，两眼盯着墙。他们说得对，他追不上那支车队，现在还不行，而且他非常疲惫。

“他们留下什么没有？”马克问道。

哈维没回话。

“总之我们找找看吧，”马克说，“乔，你在屋里找。我去屋外和车库看看。不过，我们不能把采访车留在外面没人看着。来吧，哈维。”他拽着哈维的胳膊让他站起来。马克强壮得不可思议，哈维根本无法抵抗。马克将他领到采访车旁，把他推到乘客座上，把一支射击比赛用手枪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锁上车门，留着哈维坐在车里，一个人呆呆地凝视大雨。

“他没事吧？”乔安娜问。

“不知道，但他是我们自己人，”马克说，“来吧，我们来看看能找到什么。”

马克在车库里找到了哈维装水的瓶子。他还找到了睡袋，湿的，但能用。看来飞车党们有自己的睡袋，不为这个发愁。白痴，马克想，那帮飞车党的睡袋全加起来也抵不上哈维这个军用货。

片刻之后，他带着这些抢救到的物资回到车旁。马克打开后备厢，然后推来他和乔安娜的两辆脏兮兮的小摩托。他正要招呼哈维来帮忙，却发现了一个沉重的大木板，于是拿来当做斜坡。在乔安娜的帮助下他使劲将一辆摩托抬进后备厢，接着往上面堆东西。

“哈维，安迪在哪儿？”马克终于问道。

“很安全，在山上，跟着戈迪·万斯……玛丽！”哈维大喊，他跳出车子奔向戈迪家，然后他停住了。前门开着，哈维却仍就站在原地，不敢走进去。如果……如果刚才哈维正失魂落魄地对着洛雷塔时，他们去了戈迪家呢？天哪，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马克走进戈迪的房子，几分钟后走了出来。“被抢了。不过家里没人。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他走到车库那儿用力拉门，大门应手而启，门锁已经坏了。当车库门拉起后，里面空荡荡的。“哈维，你哥们儿的车是什么样的？”

“凯迪拉克。”哈维说。

“那她开走了，车库里没车，飞车党们也没有凯迪拉克。你回去看好采访车。你们家还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们需要的，或者你来帮忙一起搬。”

“等一下。”哈维回到车旁站住了，思索着。玛丽·万斯会去哪儿呢？他对她有责任。戈迪在照顾哈维的儿子，哈维也该照看戈迪的妻子。只是对于玛丽会去什么地方，哈维没有一点儿线索……

想起来了。洛杉矶乡村俱乐部，州长搞的慈善捐款之类的事，为了残疾儿童。玛丽是董事会成员。她可能在锤子落下之前就去那儿了。

如果她现在没回来，她就不会回来了。玛丽已不再是哈维的责任。

马克从屋里出来了，哈维彻底被吓傻了。马克拿着……我的老天爷啊。他拿着价值五千美元的斯图本水晶鲸鱼，洛雷塔家里给她的结婚礼物。几年前，马克不过是把它拿起来，洛雷塔就将他赶出大门。

马克把水晶鲸鱼放到车里，用一堆床单、枕头套和多余的毯子裹好。

“那些有什么用？”哈维问。他指着那头鲸，还有面霜、面巾纸以及洛雷塔的那堆逃生装备，还有些其他杂物。

“交易品，”马克说，“你们家的油画，奢侈品。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就把这堆撇了，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带着些东西。老天，哈维，我真开心你的脑袋又开始转了。我们要开始装车了。想一起搬吗，还是你想再看一眼房子？”

“我不想回去。”

“那好，没问题。”他提高了声音，“乔，来搬东西吧。”

“好。”她从围栏之外冒出来，全身湿透了，手里还拿着猎枪。

“你来开车，哈维？”马克问道，“车太大了，乔安娜开不了。”

“我来开。”

“太好了。我来当摩托车警卫。把手枪给我，乔拿好猎枪。还有一件事，哈维。我们去哪儿啊？”

“我不知道，”哈维说，“往北。走一步算一步。”

“好。”

在轰隆隆的雷雨声中，几乎听不到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他们出发了，向着北边的穆赫兰道，沿着飞车党们走过的路线，而哈维仍怀着一丝希望……

* * *

大雨哗哗下着。雨刷来回扇动，清走挡风玻璃上的积水，丹·福里斯特借着闪电亮起的一瞬看清了前路。车灯射出的光线还没碰触到路面，就被大雨吞没。接连不断的闪电带来了亮光，但是在雨帘中散射成一片闪烁的白雾。

河水流过扭曲的山路，汽车破水而行。

山谷里的场面一定是……好吧，他马上就能知道。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查理·夏普斯很快就会知道的。

丹为查理感到担忧。查理的机会并不少，但是他不该跟那辆满载补给的旅行车一起行动，那辆车明显要招贼抢，不过马斯特森也许带着枪。

即便他们到了农场，杰里森议员会让他们进去吗？乡村农场，远高于洪水之上。如果农场的人收容了所有去那儿的人，他们的食物一天之内就会吃完，接着就是他们的牲畜。他们也许会让查理·夏普斯进去，他一个人。可他们多半不需要丹·福里斯特博士。谁还需要天体物理学家的咨询服务呢？

丹吃惊地发现他居然已经开到了家。他按下车库大门的开关，门开了。哈！他家还有电，但持续不了多久。他没关门，进屋后他开了几盏灯，又摆了一大堆蜡烛，点燃了两根。

这栋房子很小。里面有一间大屋，四面墙都是书架，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丹的餐桌上高高地堆着他的装备。在冷冻干燥食物还有得卖的时候，他买了一些，不过丹想的要长远得多。他在家里备下了大量的密封袋、游泳短裤、杀虫剂和樟脑球。桌子已经堆满了，他把工作挪到地板上。

他边吹口哨边干活。把一本书喷上杀虫剂，扔在一个袋子里，加进去几个樟脑球再把袋口封上。然后套进另一个袋子里再封上。再套一个。一袋一袋的书堆在地板上，每本都封在四层塑料袋里。站起身去戴手套，回来的时候他拿来一台风扇，让风从他的背后吹过他耳边。这样杀虫剂就不会留在他的手上，也不会吸进他的肺中。

等到地上堆得太高了，他就换个地方。当第二堆高度跟第一堆持平时，他小心地站起来。他的关节已经僵了，双脚酸疼。他来回挪动双腿让血液恢复循环。接着他走进厨房煮咖啡。收音机里除了静电杂音什么都没有，于是他放了一摞唱片。厨房的料理台上还有地方，他继续在那儿干活。

两堆袋子融为一堆。

灯灭了，披头士的歌声渐渐变慢，然后停止。丹忽然浸没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之前未留意的声音：轰隆隆的雷声，风雨交加的呼啸声。大雨正侵袭这栋房子，天花板的一角已开始滴水。

他在厨房里弄好咖啡，然后移步到大屋的烛火旁。几个小时过去，被遗忘的咖啡壶已经加热了太久。书架上还有五分之四的书，但是大多数好书已被包在袋子里。

丹走过一个个书架，疲倦加深了他的忧郁。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二年，但是自从他读到《爱丽丝漫游奇境》、《水宝宝》、《格列佛游记》已有二十四年。这些书将在一所被遗弃的房内慢慢腐烂：《沙丘》、《新星》、《双星》、《时间走廊》、《猫的摇篮》、《半人》、《啤酒谋杀案》、《玉女怀春》、《红色右手》、《木马灵车》、《死亡金影》、《魔法妻子》、《魔鬼圣婴》、《银锁》、《王者科南》。他包起那些书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想说明自己的生命哲学，而是为了重建文明。即便是多尔的《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也没有那些书重要……

可恶，不行！丹又把《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抛在桌上。在这本书化作尘土之前，下一代NASA用上它的可能性极其渺茫，那又怎样？他又加了好多书上去：《未来冲击》、《非理性崇拜》、《神曲》、《宇宙过河卒》……

十五分钟后他完成了工作。所有袋子都用完了。咖啡还热着，他啜饮着咖啡，强令自己休息过后再去处理那堆繁重的书藉。他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夜里十点——他已辨不出黑夜白天。

他从车库里推出一辆独轮车。车是全新的，标签还贴在上头。他克制住自己想将车装满的冲动，穿戴好雨衣、靴子、帽子，把一车书从车库推了出去。

图洪加的现代化下水道系统相对较新，整个地区遍布废弃的污水池，丹·福里斯特家后面就有一个，可惜是在山坡上——人哪能诸事顺遂。

大风在耳边嘶吼，雨水尝起来不但是咸的，而且含沙。闪电照着前路，可还是看不清楚。丹使劲将独轮车推上坡，四下寻找污水池，终于发现了它。池里灌满了雨水，因为他昨晚把盖子揭开了。

书一本一本地放了进去。他用揣子把它们推进旧下水道，动作轻柔。临走前，他在翻开的盖子上扭亮了一枚紧急照明弹。

第二趟时他穿着泳衣。热雨敲打在身上虽不舒服，但湿黏的衣服更让人难受。第三趟他戴了帽子。回来的路上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幸亏没有。还是歇一会儿为好，他脱下湿外套，躺在沙发里舒展身体，拉了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然后沉沉睡去。

他在风雨雷电的魔窟中醒来，手脚僵直。他一寸一寸地站起身，慢慢地挪向厨房，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先吃早餐，然后接着干活。他的手表停了，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独轮车才装了半满，就已十分沉重，不能再装了。他推着车踩着湿滑的泥巴爬上坡。下一趟得再带一个照明弹来。书一堆一堆地扔了进去，再推进那个下水道。不太可能会有人——不管是白痴还是天才——会到此处来寻宝，即使他知道宝藏所在。他倒不为下水道难闻的气味发愁。这场飓风不会永远刮下去，到那时这些宝贝就像上了双保险。回去再推一趟……

他滑了一跤，直滑下山坡，在泥地里被空独轮车拖着滚了一大段路。他躲过不少尖石，撞上一块就不用再忙活了。

然后是最后一堆。全部结束了。他用力去扯污水池的盖子，歇一下，再使劲。他无数次想放弃，又无数次接着干了下去。最后他推着空独轮车下山。一天之内他的足迹就将被洪水冲掉。他考虑掩埋掉这项伟大工程的最后一个证据——独轮车，但只是想想而已，这一大通忙活已经累得他全身酸痛。

他用浴室里所有的毛巾将自己擦干，有何不可呢？他又用毛巾擦干雨衣。他从壁橱里拿出大把毛巾，把擦手巾塞进靴子，再把靴子、雨衣、帽子和大堆干毛巾放到汽车里。老房子已经漏水了，他怀疑自己那辆老爷车是不是一样。反正无所谓了，最后还是要弃车步行，冒着大雨，做平生第一次背包徒步旅行。他会安全度过，或者早在这场大雨停止之前就死去。

他又拿了个背包放到车里，包是前天装好的，里面有一只注射器和一些胰岛素。车里还放了几个类似的药包，因为背包有可能被人偷走。或有人会偷走注射器，但是他们肯定会给他留一只的。

这辆老爷车里没什么东西招贼惦记。在商店里还有货的时候，他备下了一些私人生活必需品。车里面有一样东西具有真正价值。这东西在一般抢匪眼中就是个垃圾，但它或许会成为他的逃生法宝。

丹尼尔·福里斯特，博士，中年男性，毫无生存技能。从此往后，他的博士头衔将不如一杯咖啡来得有价值。他空有一身赘肉，却手无缚鸡之力，还患有糖尿病。他知道怎么合成胰岛素，只需要有个实验室，再每月杀头羊。

昨天丹·福里斯特想到了一样千金难买的宝贝。

他的背包里有一样宝贵的东西。那是一本书，同样也喷了杀虫剂，封在袋中：《科技原理大百科第二卷》，第一卷在污水池里。

* * *

哈维·兰道尔看见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正从对面开来。一开始他并没注意到，看到后便猛地踩下刹车，害得乔安娜向前一扑，绷在安全带里。猎枪在猛烈的撞击中铿锵作响。“你疯了？”她大骂，但哈维已经拉开车门跑到了街上。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天啊！她一定要看见他！“玛丽！”他大喊。

凯迪拉克减速停了下来。哈维跑了过去。

出人意料的是，玛丽·万斯相当镇静。她穿着一件服装大师鲁迪设计的白色亚麻布低胸夏裙，布料里织着金线。金耳环和一根钻石坠子金项链更为她增色不少。即使在此刻，她看起来都像是在乡村俱乐部待了一整天，现在不过是开车回家更换晚礼服。

哈维震惊地看着她。她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他对她的不满在体内沸腾了。他想冲她吼叫，想激怒她。难道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吗？

“你是怎么到这儿的？”他质问道。

听到她的答案后，他为自己羞愧不已。玛丽·万斯的语调过于平静，其中流露出某种刻意压制的努力：“我从山上过来。路上本来有车子挡着，但是有人把它们移开了。为什么你问我这个，哈维？”

他笑了，笑他自己，笑这个世界，笑得她直发毛。他能看见她眼中惧怕的神色。

马克骑着摩托过来，他看看凯迪拉克，然后看向玛丽。“你邻居？”他问，他没吹口哨。

“是的。玛丽，你得和我们一起走。你不能留在你们家——”

“我没打算留家里，”她说，“我要去找我儿子。还有戈迪。”她顿了一下，才加上丈夫的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色高跟鞋。“我先去拿些衣服。哈维，洛雷塔……”话没说完她就看到哈维眼中流出一丝痛苦，又变为麻木，“在哪儿？”她疑惑地低声问道。

哈维一言不发。他身后的马克缓缓地摇摇头，以眼神示意玛丽。她点点头。

哈维·兰道尔转过身。他站在雨中，沉默不语，眼神空荡荡的。

“别管你的凯迪拉克了，进采访车去吧。”马克说。

“不。”玛丽尽力摆出笑脸，“拜托了，你们不能等我回家拿些衣服吗，哈维？”

“他暂时没办法做决定。”马克说，“你听我说，总会有衣服的。想要食物可能没多少，衣服绝对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家里有精良的户外装备。”玛丽很坚决。她知道跟雇员怎么说话，不管是戈迪的雇员还是哈维的，“还有合脚的靴子。我的脚很难找到合脚的鞋。你不会跟我说十分钟就会造成天差地别的变化吧。”

“你回去肯定不止十分钟，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马克说。

“如果我们一直在这儿说个没完，时间肯定会拖长。”玛丽发动了汽车，缓慢地向前移动。“拜托等一下我。”她说，然后向南开走了。

“我的天，”马克说，“哈维？这怎么……”他没有问完。哈维·兰道尔暂时做不了决定。“进车里，哈维！”马克命令道。

马克严厉的声音驱使哈维迈向采访车。马克走到驾驶座旁咆哮道：“乔安娜，你骑摩托。我来开车。”

“去哪儿？”

“回哈维家吧。见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我们应该直接走人。”

“我们不能留下她一人。”乔安娜坚定地说。她下车去骑摩托。马克耸了耸肩，钻进采访车。他驾车掉头顺着来路返回，一路骂声不断。

他们到那条死胡同的时候，玛丽·万斯正坐在自家前廊。她穿着一条价格高昂的人造纤维裤子，看起来非常结实。她上身套着羊毛衫，里面是棉衬衫。她正在系中筒徒步靴的鞋带，靴里穿着双羊毛袜。身旁的毯子里鼓鼓囊囊的。

乔安娜骑着摩托停在草坪上，马克下车和她站到一起。他瞪眼看着玛丽，然后扭头对乔安娜说：“天啊，这是我见过的换衣服最快的人。她会是个好帮手的。”

“这要看帮忙干什么。”玛丽平静地说，“你们两个是谁，哈维怎么了？”她继续系鞋带。

“他妻子让人杀了，那帮人还闯进了你家。”马克说，“听我说，你开着凯迪拉克去哪儿了？你丈夫是和安迪·兰道尔在一起吗？”

“是的，当然。”玛丽说，“安迪和波特在山上，和戈迪一起。”她系好靴子站了起来：“可怜的洛雷塔。她——哦，算了。不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克，她叫乔安娜。我为哈维工作。”

“我知道。”玛丽说，她听说过马克，“你好。那你们要一直和哈维在一起喽？”

“当然。”

“那我们走吧。请帮我把这个包搬进车里。我马上就来。”

真难对付，马克想，我见过的最冷酷的娘们儿。他拿起毯子包，里面裹着衣服和其他杂物。玛丽拎着一个塑料旅行袋出来，就是那种在飞机上用来挂衣服的袋子。采访车后面没有多少空间，但是她动作十分小心，拉平了每一道褶皱。

“那是什么？”马克问。

“我要用的东西，我准备好了。”

“你能开哈维的车吗？”

“在道路上就行，”玛丽说，“我从来没在路面之外的地方开过，不过我能握得住变速杆。”

“好，你开车，乔安娜开不了这么大的车。”

“我能行。”乔安娜回了一句。

“当然，乔，不过没这个必要，”马克说，“让……”

“玛丽。”

“让玛丽太太来开。”

她大笑出来：“叫我玛丽就行了。我来开车。你有地图吗？我没有详细地图。我知道他们在红杉国家公园南边附近的山上，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那儿。”玛丽现在一身羊毛衫、长裤、徒步靴，套着一件从家里带出来的薄尼龙夹克。她看上去比马克印象里年轻了许多，而且没那么咄咄逼人了。马克没空去思考为什么。

她是应该和顺一些，马克想。“我骑着摩托在前面领路。乔安娜拿着猎枪在车里。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哈维坐在后座。也许睡一觉能让他的脑子恢复正常。老天，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崩溃成这样。就像他亲手杀了洛雷塔似的。”马克看见玛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管他呢，他跨上摩托抬脚发动了车子。

他们再度向北方出发。公路已经荒废了，马克不知现在该往哪儿走。他可以问哈维，只是未必能得到正确答复，而且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正确与否？为什么他会崩溃成这样，马克很想知道。作为妻子，洛雷塔实在不怎么称职，从没跟哈维一起出去过。她很漂亮，但不是个好伴侣。哈维为什么这么崩溃？如果马克要亲手埋葬乔安娜，他也会生气，但他不会因此崩溃。他的言行还会保持正常，而且下回喝一杯的时候，他还会为她翻一个杯子。哈维可向来是个坚强的人啊。

马克看了眼手表，他们已经迟了。得快些了，趁伯班克和圣费尔南多谷还有路可走。怎么走？如果高速路没有被淹，路上就会堵满车子。不好。他脑中思索着路线，心中盼望哈维的大脑恢复运转。可惜事非人愿，马克只能靠自己。车到穆赫兰道后他拐向左边。

他身后响了几声喇叭，玛丽在十字路口停下车。“这条路不对！”她喊道。

“就是这条路。走吧！”

“不。”

死女人。马克骑摩托回到采访车旁。玛丽和乔安娜紧张地坐在前排。猎枪悬在乔安娜手中，枪口朝上；玛丽一只胳膊漫不经心地放在枪旁。她比乔安娜高大许多。

“你这是闹什么？”马克质问。

“那些男孩子们。我们要去找我儿子。”玛丽说，“他们在我们东边，不是西边。”

“见鬼，我当然知道。”马克吼道，“这条路才是最佳路线，一直在高海拔处。我们顺着托潘加峡谷过去，沿着圣苏珊娜山走，然后往北穿过峡谷。这样我们才能避开高速路，还能远离其他人的路线。”

玛丽眉头紧蹙，努力回想洛杉矶盆地的地图，然后点点头。这条路线能到红杉公园。她重新启动了车子。

马克的摩托呼啸向前，他骑在车上喃喃自语。弗兰克·斯托纳说过莫哈韦沙漠是最佳地点，斯托纳什么都懂。马克也觉得那是最佳地点，而且在那儿他们还可以想下一步该怎么办。那儿才应该是目的地。

可是哈维应该想去找孩子。那个姓万斯的女人也想找她孩子。她很少提起自己丈夫，这实在是古怪。也许他们并不和睦。马克记起第一次看见玛丽的时候。风度，她极有风度。或许事情会变有趣的。

他们在大雨中前行，从洛杉矶的主干地区穿过，雨帘挡住了山谷两边的灾情。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在路面低于山脊处总是有新形成的泥堆，采访车接连越了过去。他们速度很快，马克很满意。

兰道尔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车座颠簸摇晃不止，雷雨轰鸣不绝于耳。可怕的回忆让他无法完全入睡。每当有闪电划过，那一幕就又在他眼前闪现：忽明忽暗的客厅，完整无损的水晶和银器，地毯上躺着妻子和狗的尸体……然后他听到了讲话声，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脑袋里的思维发出了声音。

“是的，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她完全依赖他……”

人声时断时续。有一刻他意识到车停下了，听到三个声音在说话，不过这些声音也许是他脑子里的。

“妻子死了……他当时不在那儿……是的，她说过她一直求他留在家……房子、工作都没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不只是工作，而是一生的事业。再也不会有什么电视纪录片。老天，马克，你再也没用武之地了。”

“我知道，可是……没想过……会从此一蹶不振。”

从此一蹶不振，兰道尔想，是啊。他在车座上蜷紧了身子。车子再度启程，他也随之颠簸。他无声地啜泣着。

周二下午

不容乐观的是，就基础的区域性防御而言，我们的高级脑中枢对于来自低级脑中枢的刺激太过敏感。智能控制能为我们做到的仅限于此。在最后的时刻它十分不可靠，一个单一的、不合理的情绪化行为，就会让其之前取得的成果前功尽弃。

——德斯蒙德·莫利斯，《裸猿》

在地球刚刚自转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锤子实验室绕地飞行了一圈多一点儿。欧洲和非洲西部由日落转入夜间。

或许他们都不敢开口说话，至少里克是这样。如果他开口，会说出什么呢？约翰尼的前妻和孩子们已经不在得克萨斯了。里克对这点充满恨意，这是他可耻的秘密。他默默望着旋转的地球。

锤子实验室里非常热，汗水不会滑落，只是滞留在生成处。里克想起来的时候就用左手拽着湿衣服将汗水擦掉。若是有眼泪，就附着在眼球上，像一对凸透镜。眨眼只会让视线扭曲，他们必须用手拭去眼泪，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的地球表面亮着一个个橘色大坑，如同烟头在一张地图上戳了好多孔洞。很难看出每个光斑的位置所在。从欧洲的上空再看不到城市之光，也许是被云层挡住了，也可能本就没有光亮了。海洋看似陆地。里克眼睁睁看着多处桑田化为沧海：美国东海岸、佛罗里达、得克萨斯。空军直升机能快过水墙的推进吗？还有大风！不能，她已经死了……

可他在白昼那面看到了撞击，里克现在记了起来：地中海的光消失了；波罗的海撞击略小些，几乎瞬间便熄灭了。

大西洋中部的撞击规模相当大，光芒仍未消失。每当锤子实验室从一个撞击点正上空经过时，他就能看到珍珠色的光芒。巨大的飓风有着平静的风眼，透过风眼可以看到，在透明的新蒸汽气柱之中，有橙白色的强光。他们经过了三个飓风点，此时它们已经小多了。海水正在回潮。

四个明亮的陨石坑散落在苏丹国土上，欧洲有三个，莫斯科附近有一个较大的。这些陨石坑仍向太空投射出橙白色的光芒。

约翰尼·贝克叹着气，猛然退离观察窗。他清清喉咙，开口道：“好了。我们得讨论点事。”

其他人看着他，就像他刚打断了一篇悼词。约翰尼执拗地说：“我们不能用‘阿波罗号’了。太平洋大撞击几乎正中我们的回收舰队地点。‘阿波罗号’的设计是海上着陆，而大海……所有大洋……见鬼……”

“你这是请我们捎你们一程了。”彼得·雅科夫点点头说，“可以。我们船上有地方。我们还是很好客的。”

列昂妮拉·马列克说：“可我们无家可归，能去哪儿呢？”

“莫斯科不是苏联的全部。”彼得低声谴责道。

“怎么不是？”

里克没为他帮腔。他站在一个观测窗前，约翰尼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冰川。”约翰尼说。他成功地吸引到了他们的注意，“俄罗斯北方有一处撞击，在……”

“喀拉海。我们没看见撞击，它远在北方。我们只能从云层飘动的方式来推测。”

“云层向南涌动，对。那儿发生了海洋撞击。云层将一直向南移动，跨过俄罗斯，直到海床上陨石坑的火焰熄灭。它们将在这片大陆上倾泻无穷无尽的大雪。白云和白雪。从今往后数百年内，哪怕是落下一丝阳光都会被反射到太空中。我……”约翰尼面目扭曲，“我发誓我不是扫兴，但是那些冰川还会继续往南推进。我真的觉得我们该去暖和点的地方。”

彼得·雅科夫面色铁青：“比如说得克萨斯吗？”

里克的背影抽动了一下。约翰尼说：“别开玩笑了。”

“我的家人在莫斯科。他们死于爆炸和大火。你的家人死于洪水。你看，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苏联以前战胜过种种灾难，何况冰川移动得非常缓慢。”

“但是，革命会发展得非常迅速。”列昂妮拉说。

“啊？”

列昂妮拉快速地说出一串俄语，彼得同样以俄语回复。

约翰尼低声对里克说：“让他们自己去商量吧。妈的，飞船是他们的。听着，里克，他们也许会及时派一架直升机过去的。里克？”里克没在听。约翰尼终于看到里克的目光所在，在一团黑暗的亚洲附近……

此时列昂妮拉转用英语，语气近乎轻快活泼地说：“冰川移动得非常缓慢，不过革命发展得非常迅速。多数党员，以及所有政府人员，都是像我，像彼得这样的大俄罗斯人。许多大俄罗斯人都丧生在撞击之下。那么现在将发生什么呢？那些乌克兰人、格鲁吉亚人，所有的从属民族，当他们意识到莫斯科不再控制他们的生活，会发生什么？我刚才一直尽力说服雅科夫将军同志……你们在看什么？”

里克·德兰迪转向她，她退了几步。虽说不同文化之间面部表情具有不同含义，但是她能看出什么是恨之入骨。片刻之后里克挪开几步，只为让她能看到观测窗。

在撒旦之锤坠落点的上空，层层乌云中闪烁着数十片细碎的火光。更多的火光正冲破云层，一大片火花成编队地升起……

列昂妮拉松开了把手，她向后飘到锤子实验室的另一侧，里克仇恨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她。彼得看见里克的眼神，他打起精神，一只手牢牢握住把手固定自己，另一只手握起拳头，时刻准备保护那位受到没来由威胁的女同志。

约翰尼·贝克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飘，直冲向通讯台。他控制住焦急的情绪，频频拨动号码盘，然后按下按钮说道：“空中指挥机，这里是白鸟。空中指挥机，空中指挥机，这里是白鸟。苏联已经发射了大规模的洲际弹道导弹，我再说一次，苏联火箭已经升空了。侦察已证实。他妈的，这帮杂碎把家底都发射出来了！五百枚导弹，可能还不止！”

彼得·雅科夫摸到控制台，疯狂地拉下断电器。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灭了。贝克和雅科夫面对面瞪着对方。

“德兰迪！”

“是的，长官。”里克扑向雅科夫。他的身体在太空舱内飘移时，列昂妮拉用俄语大声喊叫。然后里克抓到了雅科夫，但是俄国人毫不抵抗，他脸上的仇恨并不亚于里克。

“你还发警告啊，”他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你他妈什么意思？”里克·德兰迪怒吼。

“你看。”彼得说。

列昂妮拉的声音异常平缓：“莫斯科上空有另一道火光，新出现的。”

“啊？”约翰尼·贝克的目光从俄国将军转向俄国女人，终于飘到观察窗旁边。他一看就明白了，他知道那道火光是什么。正陷于橙红色火焰中的莫斯科，旁边又鲜明地冒出了一颗红色与淡紫色混杂的小蘑菇。

“刚出现的撞击。”他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事实，哈姆纳-布朗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寻找其他几颗原子弹。他看见两朵小蘑菇云和一枚微小的太阳绽放在视野中。“老天，”他说，“整个世界都疯了。”

“火上浇油，”里克·德兰迪说，“光被彗星撞还不够吗？是哪个孙子按的按钮？妈的。”

四个人现在都看着下方的景象：苏联火箭升空的点点萤火，突然纵横在欧陆俄罗斯土地上的蓝白色火焰。无论什么文明，就算逃过了彗星，也躲不过……

疯了，约翰尼·贝克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觉得那边儿也不会欢迎我们。”里克·德兰迪说。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搞得约翰尼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疯了。他无法直视列昂妮拉。

终于里克喉咙深处爆发出谩骂。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针对任何人。然后他转身离开众人，飘到锤子实验室另一端。雅科夫在对面，挨着“联盟号”的气闸。约翰尼·贝克有个疯狂的念头：俄国人要去拿他藏起来的武器了。

我们不就需要这个吗？在太空船里来场枪战。为什么不呢？疯狂和报复可是俄罗斯人的优良传统。

“就是这样，”约翰尼平静地说，“能聚在一起真是不错。人类最后的宇航员。不过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里克？”

里克在“阿波罗号”气闸旁边，他正低声咒骂，但声音大到人人都听得见。

约翰尼转身看着雅科夫。俄国人没做出打开气闸的举动。他浮在空中，好似准备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动。他正盯着下方饱受摧残的地球。

里克的怒吼回荡在舱内。“妈的！”然后他又说，“长官。‘阿波罗号’处于真空状态中。我是不是应该戴上头盔，去看看防热罩是不是毁了？”

“别管了。该死的！”“阿波罗号”随便哪儿有破洞，返回大气层时他俩都会死翘翘。他们要乘另一艘太空飞船返回。约翰尼转身面向彼得·雅科夫，他仍注视着观测窗。

向雅科夫将军脖子后面来一发，趁现在，在他预料到之前；或者回俄国，成为战犯？恐怕没这么简单。约翰尼·贝克想起古拉格监狱的场面。他缩回手腕准备出击。里克对付得了列昂妮拉……

他脑中盘算着，但没有任何行动。彼得·雅科夫转身靠向他们，谨慎地说：“导弹正向东移动。向东！”

贝克和雅科夫你看我，我看你，时间好像突然停滞，然后俩人全都疯了一样冲向通讯台。

“收到，空中指挥机，白鸟通话完毕。”约翰尼·贝克说。

“你接通了？”里克询问。

“是的，至少有人做出了回复。”约翰尼·贝克看着下方，地球在一片混乱中旋转。“我觉得上帝能听到太空里的祈祷。不然我想不出为什么通讯会恢复正常。”

“跳越距离。随机电离模式。”雅科夫说。

约翰尼·贝克耸耸肩，他没兴趣争论神学。舱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导弹在地球上空划过。导弹进入轨道后火花熄灭了，它们会再度亮起，那时将远比火花耀眼……

但是，在火光消逝之前，可以看到导弹没有从北极上方飞过。地球亮起窄窄的一条新月地带，这足以让他们确定方向，导弹显然是向着东方飞去，东亚方向。

俄国已经发生了核爆炸，是东亚的国家先行发难，锤子之前没砸到的地方，现在已成核辐射地狱。

彼得的家人就在那儿，约翰尼·贝克想，还有列昂妮拉的家人，如果她有家人的话。我觉得她没有。老天，我好幸运。安几周前就离开了休斯敦。

约翰尼心底偷笑。安·贝克早已没有留在得克萨斯州的理由。离婚后她带着孩子们去了拉斯维加斯，却反而免于罹难。至于莫林……是啊，莫林。如果说有个女人能凭借头脑和决策从撒旦之锤下幸存，那个人一定是莫林。她说过她要和父亲一起去加利福尼亚。

“我们有很多事要做。”彼得·雅科夫的口吻完全是职业性的超然，“我们在这儿至多能停留几周。首先，我们飞船上的电脑都失灵了。你们必须用你们的设备来计算我们回去的轨道。”

“当然。”约翰尼说。

“你们二人之力我们都需要。”雅科夫冲着船舱另一端歪了一下脑袋，里克·德兰迪正一个人蜷在那儿。

“我们需要他时他自然会帮忙的，”贝克说，“他很难接受这一切。就算他的妻儿仍在世，就算他们能获救，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不知道更好，”彼得说，“好得多。”

约翰尼想起莫斯科受到的双重打击，他点点头。

“也许马列克医生应该开一片镇静剂出来。”雅科夫说。

“我告诉你，德兰迪会好起来的。”约翰尼·贝克说，“里克，我们需要开个会。”

“好。”

“为什么？”雅科夫质疑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突如其来的疑问并未令贝克惊讶，他一直在想雅科夫何时会说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列昂妮拉·马列克说，她离开观察窗，“我们的政府一直觊觎着东亚。在即将到来的冰川威胁之下，俄国人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欧洲已经毁了，南边只有一小片地。如果我们能得出这个结论，东亚那边也能。”

“所以他们先下手了，”雅科夫说，“但并不及时。我们也有时间发动攻击的。”

“那么我们降落在哪儿呢？”列昂妮拉问。

“你对此真是冷静啊，”雅科夫说，“难道你不在意自己的祖国已经被摧毁了？”

“我既在意，也不在意，”她说，“那是我的故乡，但那不是我的祖国。斯大林杀死了我的祖国。不管怎样，我们现在不能去那儿。就算我们还能找到一片可以着陆的地方，那也是在战场的中心。”

“我们是苏联的军官，而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雅科夫说。

“放屁。”他们都看向里克·德兰迪。“放屁，”他又说了一遍，“你清楚得很，在那儿你一无用处。你打算去哪儿？去东亚等着敌人来抓捕，还是进到原子尘里等着冰山来袭？看在上帝的分上，彼得，这场战争与你无关，即使你疯到相信战争会持续。对你来说它已经结束了。”

“那我们该去哪儿？”雅科夫问。

“南半球。”列昂妮拉说，“气候模式的运转一般不会越过赤道，而且多数撞击都在北半球。我相信澳大利亚和南非仍是运转正常的工业社会。从现在的轨道很难到达澳大利亚。我们基本上控制不了着陆点，而且若是降落在澳大利亚内陆，我们会饿死的。南非……”

约翰尼苦笑一声。里克说：“如果南非跟澳大利亚没差别，我宁可待在这儿。”

他们都笑了。贝克感到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一点儿。“你看，”他说，“我们还可以去南美洲嘛，那儿也没受到多大灾害，可是为什么要去南美？在那儿我们不过是四个外国人，没一个人会说当地话。我建议我们回家，我们的家。我们可以降落在目标地点旁边，你们将是两个外国人，带着两个本地导游。何况你们本身就会说英语。”

“美国的情况相当糟糕啊。”德兰迪说。

“当然。”

“那么到底去哪儿？”

“加利福尼亚，加州的高山农场。冰川要很久才会到那儿。”

列昂妮拉什么也没说。彼得吐出两个字：“地震。”

“你很了解嘛，但是在我们着陆前地震肯定已经结束了。冲击波肯定引发了附近所有断层的活动。一百年内加州不会再发生地震。”

“不管我们的决定是什么，必须要赶快。”彼得说，他指向状态板。“我们正在流失空气和电力。如果我们不赶快行动，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说去加利福尼亚州，可那儿会欢迎两个苏联人吗？”

列昂妮拉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张口欲言，但没说出来。

“比其他地方都要欢迎，”贝克说，“不比南方和中西部……”

“约翰尼，下面会有人把这想成俄国佬的阴谋。”里克·德兰迪说。

“没错。所以说，中西部和南方有更多这样的人，比加利福尼亚要多，而东部又没了，还剩哪儿呢？再说，你看，我们是英雄，我们所有人。最后一群去过太空的人。”连他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列昂妮拉和彼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小声用俄语交谈了几句。“你们能想象，如果我们乘着一艘美国太空船降落，克格勃会怎么做吗？”列昂妮拉问，“美国人都这么傻吗？”

里克·德兰迪报以一声悦耳而悲哀的嗤笑。“美国不一样。”他说，“我就不会担心联邦调查局。他们都是正义的爱国公民……”

列昂妮拉皱眉看着他。

“好吧，”里克说，“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是乘着苏联的飞船降落，上面清楚的标着镰刀锤子，还有大大的CCCP[11]……”

“总比画着一个火星符号强。”约翰尼·贝克插话道。

没人笑得出来。

“见鬼，”里克说，“哪怕多一个选择，我们都不想降落到下面那个世界。你以为人们经历这番劫难之后还会和睦相处吗，我很怀疑。”

“有些人会的。”贝克说。

“会才怪。你看，约翰尼，一半人死了，剩下的人会为余存的食物而争抢不休。怪异的气候摧毁了农作物，许多幸存者将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列昂妮拉身体颤抖着。她见识过从乌克兰大饥荒中幸存下来的那一小群人，她知道他们是怎样活下来的。

“但是，如果说下面还有某地文明尚存，还有人在意我们做过的事情，那一定是加利福尼亚。”里克·德兰迪说，“我们有哈姆纳-布朗的记录，这是最后一次太空任务……”

“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不会再有航天活动了。”彼得说。

“是啊。所以我们要保全这些记录。它是有价值的。”

彼得·雅科夫看起来松了口气，现在再不必做艰难的选择。“很好。加利福尼亚有核电站吗？有的话也许他们能扛过来。有电的地方就会有文明。那儿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 * *

战略空军指挥部的通讯设备运作正常，当初设计的时候，甚至连核弹攻击都考虑在内。虽然设计者们没料到会经受一场全球范围的灾难，但是他们拥有如此多的备件和如此庞大的平行系统，因此即使在锤子的冲击之下，信息仍能传递。

贝内特·罗斯滕少校听着扬声器里的交谈。多数都不是针对他的，不过他还是都听在耳中，一旦通讯中断，罗斯滕少校就握有导弹控制权，而且，随着计时器到达预定时间，导弹就会发射。他知道得太多总比知道得太少要好。

“各小组，各小组，紧急作战指令。所有战略空军指挥部指挥官，这里是战略空军指挥部总司令。”

班布里奇将军的声音从静电杂音中传出来。罗斯滕勉强能听清楚他的话。

“总统已经遇难，直升机事故。我再说一次，总统在一场直升机事故中遇难。没有证据表明美国处于恶意攻击中。我们与上级政府失去了联系。”

“不是吧，”卢斯上尉喃喃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干我们该干的事。”罗斯滕说。

杂音盖过了说话者的声音：“……弹道导弹预警系统没有报告……飓风刮过……再说一次……龙卷风……”

“老天。”卢斯喃喃自语。他担忧地面上的家人。基地有许多掩体。米莉应该知道躲进去。她会的吧？她可是一名空军军官的妻子，但是她太年轻，年轻且……

“……红色警报未解除。再说一次，红色警报仍未解除。通话完毕。”

“我们要解锁目标卡。”罗斯滕说。

哈罗德·卢斯点点头：“这么做最好，队长。”随后，按照他所受到的训练，卢斯在日志上记录下时间：根据指挥官的命令，目标卡和密码本于格林尼治时间18：41解封。卢斯把自己的钥匙插在组合仪表板上，然后转动了钥匙。他拿出一组洲际弹道导弹卡，铺在操控台上。卡片本身并没有任何明确指示，但是根据密码本可解读它们。在一般情况下，无论是卢斯还是罗斯滕都不知道导弹的目标是哪儿。但现在，种种事端令他们拥有了导弹的控制权，因此还是了解一下为妙。

时间在流逝。扬声器又吼叫道：“阿波罗报告苏联发射导弹……再说一次……大批……五百枚……”

“这帮杂碎，”罗斯滕怒吼，“卑鄙的俄国畜生！”

“冷静，队长。”卢斯上尉翻阅着卡片和密码本。他抬头看自己的状态板：他们的导弹仍未发射。就算他们有所意图，若没有空中指挥机的命令，他们也什么都不能发射。

“空中指挥机，这里是飞身踢。空中指挥机，这里是飞身踢。我们收到苏联总理的信息。苏联声称他们已经遭到了来自东亚某国的导弹袭击。苏联请求美国协助抵抗该国的不正当攻击。”

“所有单位，这里是战略空军指挥部。阿波罗报告苏联的导弹朝向东方。重复……不……就我们目前所知……”

“各中队指挥官，这里是空中指挥机。苏联没有袭击美国。再说一次，苏联只袭击了东亚，没有侵犯美国……”

扬声器没了声响。卢斯和罗斯滕四目相对，然后看着自己的目标卡。

状态板上的红灯亮起，新的数字计时又开始走秒。

再过四个小时他们就又将拥有导弹控制权。

* * *

一把通红的煤块撒落在墨西哥和美国东部：那是锤子撞击到陆地。炽热的气流柱升入平流层，携来数百万吨尘埃和土壤。大风涌入这股上升气流。随着地球的转动，它们的路径渐渐偏，形成六个逆时针的旋涡。旋涡转动起来，飓风就这样诞生了。

一团原始飓风在墨西哥上方生成，它向东跨越墨西哥湾，从这片海域滚热的海水中吸收热能。飓风北移，从海洋推向陆地，在行进中又产生大批龙卷风。飓风卷动洪水冲过密西西比山谷。

湿热气流从海洋升起时，北极吹来了冷风。一道巨大的锋面沿着俄亥俄山谷形成。新生成的龙卷风从母体中挣脱，分散到四方。前锋刚过，后锋又起，成百上千道龙卷风喷涌而出，在城市废墟的坟场上狂热地舞动着。锋面向东移动。在大西洋海域，在欧洲上方，在非洲大陆，形成了数不清的龙卷风。降雨云覆盖了整个地球。

[1] 引自《弥迦书》1：3—1：4。

[2] 引自《诗篇》96：13。

[3]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缩写。

[4] 美国著名电影演员。

[5] 乔安娜的昵称。

[6] 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子，他要求代替父亲驾驶太阳战车，却不会控制，给地面带来了各种灾难。

[7] 公元前20世纪兴起于小亚细亚的古老文明。

[8] 一部关于冲浪的体育纪录电影，摄于1966年。

[9] 一部关于大楼失火的灾难题材影片，由保罗•纽曼等人主演，摄于1974年。

[10] 内华达州的一处干涸湖床，1951年首次核试验在此进行。

[11] 俄文中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缩写。

第三部 生者与死者

震怒之日，末日降临，

大卫和女巫同来言明：

天与地共化为灰烬。

我这弱小之人，该如何吁请？

当正直之人尚待垂怜，

谁又来为我从中求情？

——《震怒之日》，13世纪赞歌

富人，穷人

事物的价值，在于它能换来什么。

——法律格言

提姆领着艾琳翻过湿滑的山顶，然后停下来，瞠目结舌地看着下方的图洪加。图洪加还安在！城里没断电，昏黄的灯光从依然伫立的房子里散射出来，商店的玻璃窗完整无损，日光灯投出明亮的青白色光线。

山麓大道上有车开下来，在幽暗的下午开着车灯，行驶在暴风骤雨的大街上，穿过深可没足的泥浆。数量虽不多，但也是汽车，而且在移动。提姆和艾琳看到路对面的超市停车场停着几辆警车。

那儿还有穿着制服、持有枪械的人。提姆和艾琳走近后发现，那些穿制服的人有老有少，风格各异，许多人的衣服完全不合身，好像只要有件制服的人都跑回家穿上了。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手枪、猎枪、来复枪、毛瑟枪，几把军用来复枪握在身穿国民警卫队工作服的男人手里。

“食物！”提姆大叫，他拉起艾琳的手跑向购物中心，步伐恢复了活力。“我跟你说过，”提姆喊道，“文明！”

两个身穿旧军装的男子挡在超市门前。提姆和艾琳想进去，但他们没有侧身让开。其中一个人身上佩着中士军衔，他开口问：“什么事？”

“我们需要买点吃的。”提姆说。

“对不起，”中士说，“所有商品均已被征用。”

“可是我们很饿。”艾琳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十分凄惨，“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另一个制服男开口了，他说话的口气并不像个士兵，倒像个保险销售员：“老市政厅发定量配给卡。你们得去那儿登记。我听说他们还要发免费汤。”

“可是店里的人是谁？”艾琳谴责地指向灯火通明的货架过道，一群人正把商品装到购物车里，有的穿着制服，有的没有。

“我们的官员。供给工作组。”中士说。直到今天早上他还是个五金店销售员。“市政厅的人会给你解释。”他看着他们沾满烂泥的衣服，这才想到些什么，问道：“你们是从山那边翻过来的？”

提姆说：“是的。”

“天哪。”中士叹道。

“有很多人翻山过来吗？”另一人问。

“我不知道。”提姆牵起艾琳的手，紧紧地攥着，害怕她会化作一缕青烟，如同他对文明的梦想那样消失掉。“我们走过来都快死掉了。”他说，“去哪儿……我们该怎么做？”

“你难倒我了，”中士说，“要我说，你考虑离开这儿吧。我们不会驱赶外来人士，暂时还不会。但是，这儿的物资也不多。至少要等我们知道山那边的山谷里情况怎样才能决定。他们告诉我……”他的话音低了下去。

“你看见海啸了吗？”士兵问道。

“没有。我估计水面升得很高，”提姆说，“但是我们看不到，我们只是听到了。”

“我下半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声音，”艾琳说，“不过肯定有很多人还活着。也许在伯班克，还有好莱坞山。”

“是啊。”士兵嘟囔道。

“人太多，我们管不了。”中士的目光穿过雨帘，就像要越过停车场，直穿入弗杜戈岭。“太多太多了。你们最好在市政厅还接收外地人的时候去那儿登记。如果来的人太多，我们可能就不接收了。走那条路。”他指着一条路说。

“谢谢。”提姆转身，与艾琳一起动身穿越停车场。

“嘿。”中士向他们走过来，他随意地握着来复枪。提姆一直盯着他的枪。中士把手伸到衣兜里说：“我想我可以给你们这个。你们可能需要。”他掏出一个玻璃纸小包，在提姆感谢他之前就转身离开了，他似乎并不想被人感谢。

“他给了我们什么？”艾琳问。

“起司和咸饼干。一人一口就没了。”提姆撕开包装，用小塑料棍从塑料盒里挖出起司，一半抹在咸饼干上，“这是你的。”

他们站在路上贪婪地吃着。“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会这么好吃，”艾琳说，“而且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提姆，我觉得我们不能待在这儿。我们应该设法去你的天文台。”巡警埃里克·拉森转身离开的那一幕又出现在她脑海中。那还是她熟识的人。她不知道这些临时拼凑的执法队伍会做出什么举动。“可是我走不了那么远。”

“为什么要走？”提姆指着一座亮着灯的大楼说，“我们买辆车。”

这家店是专门卖小卡车的。陈列厅里停着三辆通用公司的开拓者——四轮驱动的旅行车。他们进入大厅，不见一人。提姆走到一辆车旁。“太棒了，”他说，“想什么来什么。”

“提姆……”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恐慌，转过身来。销售区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托着一把大猎枪。提姆·哈姆纳第一眼只看到了枪。枪管对着他的脑袋，枪口大得就像两个山洞，然后他才看到后面站着的胖子。他身材高大，很胖而且壮实，一张红脸，衣着价格不菲，领结上挂着纯银配饰，还有一把大猎枪。

“你想开一辆，是吗？”这男人说。

“我想买一辆，我们不是贼，我买得起。”提姆愤愤不平地说道。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低枪，歪着头，爆笑不止。“用什么买？”他问道，接着笑得简直说不出话来，“用什么买？”

提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看向艾琳，感到了恐惧。钱再也没用了——况且他也没带着钱。他有支票本，也有信用卡，可这些又有何用？“我不知道。”提姆终于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山上有房子，存有食物和各种补给，绝对够一大群人吃的。我可以带上你和你的家人，让你们待在那儿……”

男人止住笑声。“不错的提议。虽然我不需要，但是相当不错。我是哈利·斯蒂姆斯，这地方是我的。”

“我是……”

“提摩西·哈姆纳，”斯蒂姆斯说，“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

“你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

“没兴趣，”斯蒂姆斯说，“其实这些车也不属于我了。国民警卫队的家伙们马上就要来开走。而且，我自有去处。”他思索了一下。“你知道，哈姆纳先生，也许现实并不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糟糕。你想要一辆是吗？”

“是的。”

“好，我卖你一辆。价钱是二十五万美元。”

艾琳的下巴都掉了。提姆眯了一下眼睛，他才不会被打败：“成交。我怎么付款？”

“你写张欠条，”斯蒂姆斯说，“虽然我不觉得有用，不过以防有朝一日……”他抬起猎枪抱在怀里。“跟我进办公室。我那儿有欠条单子，从来没写过这么大的数……”

“我可以把字写小点儿。”

他们行驶在人行道上，水有好几英寸深，大风呼啸刮过。路两边的老房子建于长滩地震之前，现在依然稳稳伫立，如同蒙蒙细雨中亮着灯的岛屿。提姆的表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但外面漆黑一片，除了车灯所照之处，处处阴沉灰暗。人行道已经没了，柏油路上泥水泛滥。艾琳小心地开着车，眼睛直盯着前路。广播里除了静电杂音什么也没有。

“好车，”艾琳说，“有动力转向真好。”

“它可值二十五万美元啊。”提姆说，“该死，我破产了。”

艾琳扑哧笑了：“你至今做过的最好的交易。”或者是此生做过的。

“不光是车，”提姆痛心疾首地说，“汽油和一件夹克他就要了我五万美元！”说完他乐了。“还有绳子，怎么能忘了绳子呢，幸亏他有多余的绳子。我倒是想知道他要去哪儿？”

艾琳没有回话。他们翻过一座山，行驶在下山的盘山路上，路旁不再有房子。路上积着厚厚的淤泥，她改成了四轮驱动。“我从来没开过这种车。”

“我也没有。我来开吗？”

“不用。”

山脚下的道路已被大水漫过，水一开始还在毂盖，然后升到了车门，于是艾琳倒车后退。她小心地开出公路，驾车驶上旁边的河堤。车身危险地倾向左侧湍急的暗流，他们小心地缓慢前行。右侧是大片新房和公寓的废墟，因为离得太远，也看不清具体情形，几道手电筒和提灯的微光移动在残垣断瓦中。提姆真希望当时从汽车交易商那儿买一个手电，他们有探路灯，但必须架在汽车上才有用。

他们绕过山谷，始终开在水面以上，最后终于找到一条能离开洪流的道路，艾琳感激地换挡加速。

这条路盘旋上山，他们经过一辆辆停着的车。突然有人冲到车前，示意车停下来。这人裸着上身，但手里拿着把手枪。艾琳加大油门向他撞去，逼着他逃到路边，然后她加速离开。

后面传来几声枪响，还有玻璃碎裂声。提姆回头看到后车窗上有一个圆圆的洞，然后他抬头看见车顶上的洞口，子弹向上飞出去了。雨水从洞口浇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艾琳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咆哮着以最大速度转过弯道，在紧急打滑状态下，车子如同羽毛般飘忽。她转过弯后，减速过了下一个弯道，然后又加速。

“我的新车啊。”提姆试图说笑。

“闭嘴。”她身子向前靠在方向盘上。

“你还好吧？”

“不好。”

“艾琳！”

“我没有受伤。我只是吓坏了。我还在发抖。”

“我也是。”他说，但同时也感到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有那么片刻，仅仅一个瞬间，他以为艾琳中枪了，这是他一生中最最恐怖的一个瞬间。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自从她拒绝了他的求婚以后，他就没约过她。当然不会再约她，他有自己的尊严。

“提姆，前面有桥，而我们正在接近断层！路也许断了！”她大叫。

“我们毫无办法。”

“是啊，我们不能调头回去。”她又减速转过一个弯道，然后再次加速。她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她再不冷静下来，方向盘就要被捏碎了，而他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路频频被泥石流拦阻，艾琳只得减速缓行。有一次他们花了半个钟头才走了五十英尺。现在只要出现一段通顺的道路，提姆都希望她能加速冲过去。但是她没有，她一直挂在一挡或二挡上，即使车灯照出前方道路通畅，车速也从不超过每小时二十英里。

旅程似乎永无止境。提姆用自己的手帕堵住了车顶的洞。

提姆的表走到了晚上八点，正是洛杉矶六月的黄昏时刻，可是车外却黑如团墨。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开拓者的雨刷相当好用，斯蒂姆斯还教他们怎么冲水，艾琳常常用到。

他们又绕过一个急转弯后，车灯照出前方一大片空地。艾琳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了下来。在漆黑的雨幕中，车灯只在黑暗里钻出两个小洞，但足以照亮锯齿状的断路。

提姆从车里出来，冒雨走到断路边。当看到自己的所在后，他倒抽了一大口气，然后返回到副驾驶座。“后退，慢慢地。”他指挥道。

艾琳想问为什么，却被他声音中的急迫与恐惧制止了。她小心谨慎地倒车缓缓后退。“到后面去给我引路，猪头！”她吼道。

“对不起。”提姆走到车后，以手势引导她。终于，提姆做出了停车的手势。

她熄了火，然后出车去看他们刚才的位置——深谷之上只跨着一道细长的水泥拱。大桥刚坠入谷中，他们停车前已开到了桥上，现在他们已退回到坚实的地面上。

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在左边，朦胧中似乎有一道坚硬的花岗石悬崖高高矗立；在右侧，越过宽阔的土堆，是一道险坡；前方则是塌毁的大桥。

四下无光，耳畔只有狂风卷着暴雨的呼啸声和下方远处的激流声。

“这条路到头了？”艾琳说。

“我不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今晚什么也做不了。我估计我们要在这儿待到天亮。”

“如果天还能亮的话。”她说着皱起眉，起身走到坡上。提姆没跟着她，他原地站着，精疲力竭。他想回车上，但又不想独自一人。坐在车里躲雨多少显得有些怯懦，艾琳可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路上寻找……终于她回来钻进车里，提姆也跟了进来。

她发动车子慢慢后退，没要求他帮助。她一再后退，提姆想问她在干什么，但他太累了。她已经做了决定，有决定就好，这样就不用他来决定了。终于她开到了路左边宽阔的石子地面上，小心地倒车进去，让车完全从柏油路上下来。“我不喜欢停这儿，”她说，“这儿可能会有泥石流，但是我宁愿待在这儿也不愿待在路上，假如其他人来了怎么办？”

“没人会来。”

“也许吧。无所谓，我们就停在这儿。”

“喝啤酒吗？”提姆问。

“好。”

卖车人往车里扔了六罐啤酒，他拿了两罐出来，启开一罐，正要扔了拉环。

“留着。”

“啊？为什么？”

“所有东西都留着，”艾琳说，“我们物资不多。我不知道它能干什么，但是我们很难再得到了。留着，罐子也留着。别捏扁。”

“好吧，给你。”

啤酒微热，如同外面的雨水。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别的了，没有食物，而外面的雨还有些咸。提姆在想这雨能否安全饮用，很快他们就得喝雨水了。

“至少雨是暖的，”提姆说，“我们不会挨冻，哪怕在这么高的地方。”他的衣服都湿了，车里其实并不怎么暖和。如果留着第一辆车里的旧雨衣就好了。有一刻提姆想到那辆克莱斯勒的主人。他们开走了他的车，会不会害死他？现在想这些毫无用处，可那又该想什么呢？

“我们是该留着这些酒，还是喝光了？”提姆问。

“最好留两罐。”艾琳说。她的声音木然而冷淡，提姆不知自己的声音在她听来是否也如此。他又默默地打开两罐，和艾琳一起喝完。

经过一天的刺激之后，两罐啤酒灌入两人空荡荡的胃里。提姆发觉这两罐酒的效果超出他想象，他几乎感到自己又是个正常人了。他知道这感觉不会持久，但此刻他的肠胃暖融融的，脑子里轻飘飘的。他看向艾琳，黑暗中只能看到身边坐着一个人形。他听了会儿雨声，然后靠向她。

艾琳僵直地坐着，一动不动，既没有推开他，也没任何反应。提姆将她压在座椅上，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胸部。她的衬衫是湿的，可是当他将手探入衬衫底下，却摸到了温热的肌肤。她还是没动。他挨了上去，头靠在她胸前。

“这合适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像陌生人。是艾琳的声音没错，可是却很游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什么是合适呢？”提姆说，他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羞耻，“我很抱歉。”现在他的酒劲退了。

“不需要说抱歉。我会跟你睡的，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只是不希望现在……”

“是啊，要等合适的时机嘛。”

“除非你真的想要，”她说，“我一直在想，我们真的爱对方吗？”

“我都向你求婚了……”

“我也想嫁给你，因为我不想嫁给其他人。好啦，我们现在结婚了。”

提姆在黑暗中沉默，他有一股想笑的疯狂冲动。妈妈会满意的，他想，小提米结婚啦。可是他母亲在何方呢，还有其他家人。我做过什么呢？我努力过吗？我没努力过。对于人生，我只是一味地逃避。

“你真的要我吗？”他问。

“提姆，在从科里根店里出来看到你之前，我此生还没因为看到哪个人这么高兴过，真的。”

她在戏弄他吗？可担心这个又有何意义？

“我们会学着去爱彼此，”她说道，“我们已经学了一整天。所以，如果……”她拍拍他的手，他的手还留在她的胸上，“如果这是你想做的，我也愿意。”

他坐起来移开身子。

“提姆，别生气好吗？”

“不，没什么，你是对的，这样不好。整个车都湿淋淋的，我们的衣服还黏在身上，即使你没累个半死，我也已经不行了。老天，我们差一点就冲到了桥底下。”

她捏捏他的手。

“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嘿，你觉得沙威酒店怎么样？”

“啊？”

“伦敦的沙威酒店。高雅别致，客房服务好得超乎想象，浴缸非常大。如果这里不是做爱的合适场所，那么正确的地方应该是沙威酒店。只不过，它现在多半是在水底。”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当然，肯定还有其他合适地方，可要是我们永远到不了怎么办？艾琳，我恨我没有扯掉那块铁丝网，而它必须被扯掉。你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野蛮人科南[1]！他有肌肉，你有头脑。”

“你能别说了吗？”

“不能。你才是让我们俩活下来的人。如果你需要的是男人的力量，我觉得我并没有，我也没有生存技能，我只知道怎么雇人干活。”

“你带着我下山，”她极力夸大事实，“你知道要去哪儿。你一直做得很好。”

黑暗中他看不见艾琳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她不是在嘲笑他，因为她死死地攥着他的手。他又靠向她，她也迎了过来，紧紧抱着他。他的性欲已经褪去，只剩下天生的保护欲。他大脑中有一部分知道这很傻，知道提姆·哈姆纳的能耐，无论他有多少古老的男性本能，他都没有能力和力量来实现。可是抱着艾琳让他感到很惬意，他让她静静地将头枕在他膝上睡去，片刻之后他也睡着了。

* * *

海水正从大不列颠岛退下。

征服了伦敦的海水缓慢地流回英吉利海峡，水中满是残渣：尸体、汽车、老房子的木墙以及被三股巨大的海啸带到内陆的海底残渣。海水在山一样高大的碎块中辟出道路，那些碎块昨天还是高楼大厦。在大浪中幸免于难的窗户现在都碎了，好让海水通过，带走家具、床或是整间时装店。

泰晤士河沿岸的大楼被从地基处推倒，连地基也被扯散。巨大的压力将水泥压成碎块，将河岸上数百万吨重的泥巴冲入河床。

从明天开始，再也无法分辨沙威酒店曾经的位置。

* * *

他们醒来时四肢酸疼，腹中绞痛，还冷得打哆嗦。

“几点了？”艾琳问。

提姆按了一下手表上的按钮。“一点五十。”他不舒服地翻过身，“我们在文学课上读到的这类事都很浪漫，什么睡在彼此怀中，可是实际上真够难受的。”

她在黑暗中笑了。真好，提姆想，艾琳回来了。虽然他看不到她的脸，可是他能够想象她那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这些座椅能调整位置吗？”她问。

“不知道。”

提姆伸手在下面摸索控制开关。他摸到一根控制杆，拉了一下。椅背倒了下去，同后座接到一起，虽然不十分平坦，但已经比之前舒服多了。他告诉她如何操作，她也啪嗒一声放倒自己的椅背，现在他们并排躺着。她靠向他说道：“我冷得很。”

“我也是。”

他们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这姿势不是很舒服，胳膊在中间挡着。她把胳膊搭在他身上，他们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然后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腿缠着他的，全身开始发烫。忽然她的嘴唇触上他的嘴，接着她开始亲吻他。她亲了一会儿后笑了起来，声音非常温柔。“还有感觉吗？”她问。

“感觉回来了。”提姆说，然后不再说话。

为了保暖，他们基本上没脱衣服。他们一边嬉笑，一边卷起对方的衬衫、外套、裙子和裤子，在衣服下探索彼此的身体。他们突然结合到一起，激情让笑声遽然停歇。现在感觉对了，这疯狂的激情正与周遭的世界相匹配。过后他们躺在对方的怀抱里，艾琳开口道：“还有鞋。”

于是他们彼此缠绕，依然紧挨着，一同把鞋蹭掉；他们的脚趾也触碰在一起，两人又一次结合，提姆感到艾琳修长而有力的四肢像牢笼一样将他罩住。

她慢慢放松下来，喘息着，然后昏睡过去。

他放下她的裙子。她沉沉睡着，只在他移动时微微晃动。提姆在黑暗中清醒地躺着，期待着黎明，期待着睡意。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他琢磨着。世界末日之夜，他们却疯狂地做爱，在大图洪加峡谷路尽头的一片无名之地，前方是一座断桥，身后是无数死者……还是在车座上，像一对少年。

她微微动了一下，他用胳膊环着她，这是出于保护欲，而不是性欲。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到了条件反射，保护性的条件反射。

提姆·哈姆纳在黑暗中咧嘴笑了。“为什么不呢？”他大声说出来，然后沉沉睡去。

他们俩醒过来的时候，天空是一片灰色。他们一起坐着，沉浸在思绪和回忆中，好奇是什么叫醒了他们。然后他们听到了，除了雨水击打车身的铿锵之声，有一辆轿车或者是卡车正以极快的速度从高速路开上来，此时车灯已出现在他们身后。

提姆产生了强烈的紧迫感，他应该采取行动。警告，他应该警告那辆车。他猛摇头，想把自己摇清醒。这招一定起了作用，他越过艾琳摸到方向盘，喇叭尖声叫出了机械的恐惧。

那辆车疯了一样从他们旁边狂飙而去，随后传来可怕的声响。提姆松开喇叭，他听到了真正的机械恐惧：一声长长的刺耳刹车声，然后是寂静，几秒钟有如几万年般漫长；接着是金属撞上岩石的声音，火光在他们前方亮起。

他们下车跑到桥边，看到大桥扭曲的残体之下燃起火光。

一团火球从大火中开腾，痉挛了一阵，然后没了动静。那辆车子烧着了，火光照亮了峡谷和底部的河流。

提姆觉察到艾琳在摸索他的手。他牵起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

“可怜的浑蛋。”她喃喃道，清晨的寒冷冻得她发抖。雨已经小了，但是风仍带着寒意，火借风势，他们能感到刺骨的寒风中有那辆车子散发出的热度。

艾琳松开提姆的手，走到残桥上。她回头看看提姆脚下的山体，然后伸手一指说：“我觉得我们能过去，过来看。”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镇静冷淡。

提姆战战兢兢地走到她身旁，生怕剩下的桥体也塌了。他看向她所指处，那是一条石子路，仅有一车之宽，沿着一边山体曲折地深入峡谷。“肯定是老路，”艾琳说，“我就想也许有这么条路。”

那条路看起来连步行都很难，但是艾琳已经回车上发动了引擎。

“我们不等天再亮点儿？”提姆问。

“可以，不过我不想再等了。”她说。

“好吧，不过让我来开。你在车外步行。”

光线的亮度恰好能看清她的脸，她靠过来轻轻地吻着他的面颊说：“你真贴心。不过我开得比你好。你步行，得有人在前面带路，确保我能开下去。”

“不，我们一起开。”提姆知道他的话不太合理。

“如果你来带路，我们都会更加安全，”她说，“出去吧。”

老路完全是场噩梦，有时陡峭地直指谷底。至少，提姆想，我们看不见烧着的车了。但他仍能看见快熄灭的火光。

在之字路上，她须得时常转弯、后退、转弯，循环往复，方向盘一寸一寸地转动。每到转弯时提姆都提心吊胆。艾琳只要犯一个错误——挂错挡，或者加速过多，就可能滚落山涧，烧成火球，而提姆将孤独终老。当他们到达谷底时，他再也走不动了。

“这儿有多深？”艾琳问。

“我……”提姆回到车上，“我一会儿就去看看。”

他拼命地抱住她。

她推开他说：“亲爱的，看。”她指向左侧。

光线已经亮到能看清远处，越过烧毁的车子，他们看到一座宏伟的水泥墙，高过头顶。是一道堤坝。提姆兴奋地颤抖起来，他下了车奋力蹚水到河心，这里的水只能漫过他的膝盖，接着他晃晃悠悠地蹚到对岸，然后点头示意她跟上。

一地之主

所有权不只是一种权利，还是一种义务：所有权的法律义务。要善用你的财产，如同受人所托。

——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思绪》

中午时分提姆和艾琳到达了峡谷的顶端。他们爬到三分之一处时，一辆车从对面过来，正向下开来。那是一辆没有四轮驱动的普通车，提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爬上这座峡谷的。那辆车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和许多小孩。提姆和艾琳上到这边顶端时，那辆车还挂在峡谷另一边的崖壁上。他们开车离开，想过要不要给那些人提个醒，可又不知道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提姆比以往更觉得自己毫无用处。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文明灭亡，孤身一人去寻找寥寥无几的同类，但他没准备好目睹文明灭亡，他思索自己能做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出。

下一座桥状况良好，之后的桥也是。他们离天文台只有几英里远了。

他们转过一个弯，然后看见路上停了四辆车，一大群人正站在那儿。这是提姆和艾琳离开峡谷后见到的第一批人。

这条路通向一个隧道，而隧道已经塌了。男人们把车停在路边，正拿着铁锹铺路。他们打算在塌毁的隧道上方铺出一条路来，现在已经挖开了一段路，他们正轮流操作，因为铁锹不够使。

六个女人和许多孩子聚在车边。艾琳犹豫地看着那群人，然后开到跟前。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十分苍老，虽然年龄肯定不会超过四十。她看着开拓者，注意到了后车窗上的弹孔，并没说话。

“你好。”提姆说。

“嗨。”

“你们堵在这儿的时间长吗？”

“黎明时才到这儿。”女人回答道。

“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吗？”艾琳问。

“不，我们本来在这儿露营，玩累了想回格伦代尔，可是路堵住了。你们怎么上来的？我们能从你们来的路回去吗？”这女人一旦找回说话的感觉，就语速飞快。

“我们是从图洪加峡谷上来的。”提姆说。

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向山那边说道：“嘿，弗雷德，他们是从图洪加峡谷上来的。”

“那儿堵住了。”男人喊道。他把铁锹交给另一人，下山朝他们走来。提姆看见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

他们的车子都不新：一辆破旧的小卡车载着露营用品，一辆用弹簧拖着的旅行车，还有一辆老道奇达特。

“我们想从大图洪加峡谷出去。”男人走近的时候说。他一身标准的露营打扮，羊毛衫加斜纹裤，一只钛杯悬在腰带一边，手枪插在另一边的枪套里。他看样子并不太在意枪。“我叫弗雷德·哈斯金斯。你们是从老路穿过峡谷的？”

“是的。”艾琳说。

“洛杉矶现在怎么样？”哈斯金斯问。

“很糟。”提姆说。

“是啊。地震晃得很厉害吧？”哈斯金斯细心地打量着提姆，他也看到了弹孔，“这是怎么弄的？”

“有人要拦住我们。”

“在哪儿？”

“在我们刚进山的时候。”提姆说。

“恐怖的监狱，”哈斯金斯咕哝道，“所有坏人都跑了吧？”

“你什么意思？有‘坏人’？”那女人问，“你是什么意思？”

突然间提姆再也忍不住了：“都没了。圣费尔南多山谷和好莱坞山南面的一切地方都淹没在了海啸里，没被淹的也被大火烧没了。图洪加看起来还不错，可是洛杉矶盆地的其余地方都完了。”

弗雷德·哈斯金斯不解地看着他问：“完了？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

“差不多吧。”提姆说。

“山里应该还有好多人活着，”艾琳说，“可是——如果路堵住了，他们就过不来了。”

“老天，”哈斯金斯说，“我们被彗星撞了，是吧？我就知道它会撞上。玛莎，我跟你说过我们最好到这儿来的吧？我想他们会派军队来救我们，可是我们自己也该挖条路自救。另一头的路看起来还好，就我们能看见的而言。玛莎，收音机上能听到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只有静电干扰。有时候好像能听到几个字，但是毫无意义。”

“好吧。”

“你们有吃的东西吗？”玛莎·哈斯金斯问。

“没有。”

“你们看起来饿坏了。过来，我给你们拿点儿，你是？”

“提姆。”

“提姆。那你是？”

“艾琳。谢谢你。”

“没什么。提姆，你去帮弗雷德一起挖路，我来准备午饭。”

他们爬上陡峭的山路时，弗雷德说：“很高兴你过来了。我们的车子不一定都能过去。有你们那辆车，肯定能把所有车都拉过去。然后我们再去找军队。”

* * *

道路在带队卡车车底不断起伏。

吉林斯下士本来在座位上打盹，突然间被晃醒，他很是不快。他骂骂咧咧地从帆布下往外看。车队被困住了，大地翻腾如同海浪。

“撒旦之锤降临了。”他说。

队伍里议论纷纷。约翰逊问：“刚才怎么了？”

“狗日的世界玩完了，你这蠢货。你不看新闻吗？”吉林斯看过所有相关资料：《国家询问报》和《时代》上的文章、夏普斯和其他人的采访。他在脑中预演过上千次，还成天躺在床铺上幻想，给他的脚本增添爱情片段。吉林斯清楚撒旦之锤坠落之后将发生什么：文明的末日，也是该死的部队的末日。人人将只为自己，而有手腕的人将成为国王。

约翰逊瞪着眼，失魂落魄，等着听下文。吉林斯有些头晕，辨不清方向，他还不太习惯看到自己的白日梦成为现实。

霍拉上尉喊道：“下车，所有人下车！”

吉林斯恢复了神智，脑子清醒过来，第一个问题便是：该死的上级！霍拉作为上级倒不坏，而且这人也欣赏他。他得有所行动，而且要快，否则上面那帮孙子会把他们当奴隶使，要求他们奋不顾身地抢救市民的狗命，直到大火和海啸把他们都带走。

“我们被困住了，上尉，”胡克中士大喊，“前后都有泥石流。我们的卡车开不过去。”

“让大家整装出发，中士。”霍拉上尉命令道，“我们徒步行进。这片山里有很多人，我们要赶去救助。”

“长官，”胡克说，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热情，“我们吃什么？”

“我们有的是时间想吃什么，”霍拉说，“去前面看看，也许我们能从泥浆里通过。”

“长官。”

“剩下的人，都下车。”霍拉喊道。

吉林斯偷笑。太走运了，幸亏我们没在撒旦之锤落下前回营地去。他又笑起来，手指触到衣兜里的硬物。这支部队没有配备弹药，但是这玩意儿并不难搞到，他有十二发子弹，卡车里还有充足的弹药。

大伙会跟随他吗？也许不会，至少一开始不会。也许留着胡克的命要好些。部队会跟随胡克，而胡克脑子并不灵光，不过以他的脑子足以明白，等到上尉都认命了，身为中士的他也没必要逮捕吉林斯。再也没有军事法庭，什么法庭都没了。没问题，胡克没那么笨。

吉林斯给来复枪装上三发子弹。

* * *

他们挖了快一整天，提姆活到现在还没这么累过，这午餐可是用劳力换来的。他们铲平斜坡，然后用开拓者辟出小路，再用这辆车拉着其他车开过他们修的泥路。雨仍在下，但比毛毛雨也大不了多少。

在他们翻过山脊之前，提姆身上的每块肌肉都酸痛不已。临时修的路高度不足一百英尺，但是曲曲折折足有五百英尺之长。

他们到了塌毁隧道的另一边路面上后，开成一支车队行进。开了四英里之后，他们看见了护林员工作站，那儿聚了数百人：一个教会夏令营有九十个孩子和几个大学生辅导员，还有一名老牧师；多名露营者和钓鱼爱好者从条条消防道和边远林区来到这里；一个法国学生的自行车团体，他们只有一个人会说点英语，而其他人都只会说法语；一个大帐篷里住着一个作家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数量惊人的子女。

护林员们已经搭建好临时帐篷。提姆一伙人开上来后，他们站到一边。提姆想继续向前开，却被一辆绿色的林务局卡车堵住去路，艾琳停车后他们下了车。一位身穿制服的护林员跟弗雷德·哈斯金斯谈了几句，然后向提姆和艾琳走过来。

护林员不过二十五六岁，高挑健硕，身上的制服给他添了几分威严，但他看起来并不是很自信。“听说你们是从大图洪加路过来的。”他盯着提姆说道，“你是哈姆纳。”

“我可没打广告。”提姆说。

“没，我知道你没有，”护林员说，“我们能从大图洪加路下去吗？”

“你不知道吗？”提姆问。

“你看，先生，我们这儿就四个人。我们要照顾这群孩子，我们还派人出去阻止人们在危险地带扎营。这里到处都是泥石流，而且大多数桥都断了。我们看到隧道堵住就不再往前走了。”

“收音机里也没信号吗？”艾琳问。

“大图洪加电台没信号，”护林员承认，“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民用波段听到一些消息，有人在峡谷小路上说大桥塌了，还有人困在峡谷里。”

“大桥是塌了，”艾琳说，“我们从老路过来的。我们离开的时候，后面还有人要继续从老路过来。”

“你们没留下帮忙？”护林员质问。

“他们人数比我们多，”提姆说，“而且我们能帮什么呢？那条路又没法推车。转弯太多，那都不能算路。”

“是，我知道。我们留着步行用的。”护林员茫然地说，“你看，你是彗星方面的专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该拿这么多人怎么办？”

提姆本打算嘲笑他的问题，但护林员的表情阻止了他。年轻人表情太过紧张，似乎差一分就要崩溃，而看到提姆·哈姆纳他欣喜万分，他渴望有专家来指点他。

“你不能返回洛杉矶，”提姆说，“那儿已经荡然无存，海啸吞没了大半个城市。”

“老天，我们从威尔逊山上收到过类似信息，可是我们不相信……”

“剩下的基本都在火里。图洪加搞了支自卫队，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乐意接收你们。去图洪加的路还不算坏，可我觉得有些路普通车可能过不去，哪怕你们能通过峡谷。”

“是啊，可是军队呢？”护林员问，“国民警卫队呢，总有人吧！你说我们不该去图洪加，但是我们拿这些孩子怎么办？再过一天我们的食物就吃完了，而这儿有一百多个孩子需要照顾！”

可恶，提姆想，我就是这里的专家。这令他既兴奋又沮丧，喜忧参半。“好吧，我没联系过喷气推进实验室，所以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彗星发生了多次崩解。”

“崩解？”

“碎了。它飞过来的时候就像飞来一座座山，明白吗？击中我们的一定是它的碎块。虽然无法得知有几块，但是……撞击时是加州的上午，彗星又是从太阳的方向落下来的，所以主要区域应该在大西洋……大概是大西洋吧。如果东海岸的海啸跟我们这儿的一样大，卡茨基尔以东就什么都不剩了，还有密西西比山谷的大部分地区。再没有政府，也不会有军队了。”

“我的天！你意思是整个国家都没了？”

“也许是全世界。”提姆说。

护林员承受不住，跌坐在提姆车旁。他看向天空说道：“我女朋友住在长滩……”

提姆沉默不语。

“还有我妈妈。她去了布鲁克林，她去看我姐姐去了。你说这些地方全没了？”

“也许吧，”提姆说，“我希望自己知道得更多，但现在只能说‘也许’。”

“那我该拿这些孩子怎么办，还有这堆帐篷、这么多人？我怎么养活他们？”

你不需要，提姆想，不过他没说出口，而是说：“去找食物仓库、农场，任何有食物的地方，直到你们能种出庄稼来。现在是六月，应该有庄稼地幸免于难。”

“北边，”护林员自言自语道，“葡藤路附近的山上有农场，北边。”他抬头看向提姆。“你们打算去哪儿？”

“我不知道，也许往北吧。”

“你能带几个孩子走吗？”

“可我们没有吃的。”

“又有谁有呢？”护林人反问，“也许你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我们可以结伴出去。”

“小团队比大队人马更灵活，而且我们不想留下和你们一起。”提姆说。他也不想听一群孩子吵闹，但是没有拒绝的借口。

而且，也该这么做。他以前读到过：在任何道德困境中，你最不想做的事多半是正确的事。诸如此类。

护林人离开了几分钟，带回四个小孩，最大的六岁，看上去都整整齐齐的，穿得也挺好，但都吓呆了。艾琳让他们在开拓者后面集合，然后让孩子们坐到后排。

护林员从笔记本中撕下一页递给提姆，上面有地址和名字。“这些是孩子们的住址。”他声音渐渐降低，“如果你能找到他们的家长……”

“好。”提姆说。他发动了开拓者，他还是头回开这辆车，离合器非常难踩。

“我叫艾琳，”她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那是提姆。”

“我们要去哪儿？”一个女孩问。小小的她看起来十分无助，但她没哭，男孩子们倒是哭成一团。“你们是带我们去找妈咪吗？”

提姆瞥了一眼那张纸：劳丽·马尔科姆，母亲送她来教会夏令营，没提父亲，母亲住在长滩。老天，他们该怎么跟她说？

“我们能回家吗？”一个男孩在艾琳不知如何开口时问道。

你怎么跟一个六岁小孩说他家被水冲走了？或是告诉一个小女孩她的妈妈已经……

“我们要爬上那座山。”艾琳说，她指向附近的一座山，“我们到那儿等你们的妈咪。”

“发生了什么事？”男孩问，“大家都吓坏了。蒂力牧师不告诉我们，可是他知道。”

“是彗星，”劳丽严肃地跟他说，“它撞到长滩了吗，艾琳？我能叫你艾琳吗？蒂力牧师说我们不应该直呼大人的名字。”

提姆开上通往天文台的小路。早先这是条土路，他用木头、碎石和水泥重铺了这条路。道路虽泥泞，但在开拓者面前完全不成问题。他们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会有食物，再也无须奔波——虽然只是暂时的。食物虽不至于取之不尽，但在那儿起码有时间来思索这些问题。此刻天文台就是家，是天堂，是故地，有温暖干燥的衣服和淋浴，是一个在世界末日可藏身的安乐窝。

开拓者不再崭新，也不再闪闪发亮，车身被滚落的岩石划得满是伤痕，而且沾满泥巴。它爬过了坠落的岩石，蹚过深深的水坑，泥路在轮下就像高速路。提姆从没开过这种车，开着它的感觉好像能无往不至。

而此时，它正载着他们回家，只要转一个弯，再转一个弯，他们就安全了……

那栋水泥建筑平安无事地伫立着，外面的木质车库也是。车库的单坡屋顶塌了，歪向一边，但是除了提姆没人能看出来。天文台的圆顶闭合着，主楼所有窗户的百叶窗也都拉了下来。

“我们到了！”提姆大喊，他必须喊出来。艾琳和孩子们在后座上欢快地唱着儿歌。

“我们到了！我们安全了！至少暂时如此。”

歌声突然跑了调。“看起来还不错。”艾琳说，她声音中充满好奇。她没期望过这个地方还好好地存在着，离开图洪加后不久，她就不再对任何事物寄予希望。

“当然，马蒂很称职，”提姆说，“他拉上了百叶窗，还有……”他的话音断了。

艾琳循着提姆的目光望去。天文台里走出两个男人，年龄大点的五十岁左右，他们拿着来复枪。他们一直看着提姆把开拓者停在高大的水泥门廊前。他们怀里抱着的来复枪枪口没直冲开拓者，但也没指向别处。

“抱歉，朋友，没地方了。”一个人喊道，“去别的地方吧。抱歉。”

提姆盯着两个陌生人，让愤怒酝酿出力量，然后把这股力量从双眼中投射出来：“我是提姆·哈姆纳。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又是谁？”

他们没一点儿反应。这时门廊里出来一个年轻人。

“马蒂！”提姆叫道，“马蒂，告诉他们我是谁！”等我知道这儿怎么会有陌生人，我要你好瞧，马蒂。

马蒂笑得一脸灿烂。“拉里，弗里茨，这位就是提摩西·加德纳·阿林顿·哈姆纳先生，花花公子，百万富翁——哦，对了，还是位业余天文学家。这是他的地方。”

“我知道。”弗里茨说，来复枪并没有晃动。

一个男孩哭了起来。艾琳把他拉到怀中抱着，其他孩子都瞪大了眼。

提姆拉开车门，来复枪微微移动了一下。提姆无视这一点，自顾下车。他站在微暗的黄昏中，雨水淋透了他的衣裳，顺着他的脖子流到后背，然后他走向前廊。

“你最好站住。”一个拿枪的男人说道，他叫拉里。

“去死吧，你。”提姆说，他走上台阶站在门廊上，“我不会大声喊叫，免得吓着孩子们。”

这男人没有反应，此刻提姆觉得浑身充满勇气。也许……这不过是个玩笑？他看着马蒂·罗宾斯问：“这儿发生了什么？”

“不止是这儿，”马蒂说，“是所有地方。”

“我知道锤子落下来了，可这些人在我的地方干什么？”他的话里有误，提姆马上就知道了，可太迟了。

“这不是你的地方。”马蒂·罗宾斯说。

“你抢不走的！下面有护林员！他们马上就要到这儿来。”

“他们不会的。”罗宾斯说，“没有护林员，没有军队，没有国民警卫队，没有警察。您这儿的收音机很高级，哈姆纳先生。”他轻蔑地吐出“先生”两个字，“我听到阿波罗最后的信息，也听到了其他消息。我听到护林员之间的对话。你并不拥有这个地方，因为没人再拥有什么，而我们也不需要你。”

“可……”提姆审视另外两人，他们看上去不像犯人。可谁知道犯人长什么样呢？他们不是犯人，他们的手干净而粗糙，像工人的手，不像马蒂·罗宾斯的手，也不像提姆的。其中一人掉过一枚指甲，刚刚长好。

他们穿着灰色的裤子，是工作服。弗里茨的裤子上还有一个标牌写着“大铁匠”。“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提姆问他们，他已经忽视了罗宾斯。

“我们还能怎么做？”拉里问，他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恳求的意味，可是手稳稳地握着来复枪，枪口指向提姆和开拓者之间，“这儿的食物不多，但总算有，够吃一阵子。我们还有家人在这儿，哈姆纳先生。我们能怎么做？”

“你们可以留下。只要让我们进去。”

“你看不出来吗，我们不能留下你。”拉里说，“你在这儿能做什么，哈姆纳先生？你现在还有什么用处？”

“你怎么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们之前讨论过。”弗里茨低吼，“虽然没想到你会过来，但是我们讨论过假如你来了怎么办。这就是讨论结果：滚开，没人需要你。”

马蒂·罗宾斯不敢直视提姆的眼睛。提姆凄凉地点点头，他理解，再也无话可说。所有仪器——收音机，甚至天文学和气象学设备——罗宾斯比提姆还懂得如何操作。而且，罗宾斯在这儿已经住了一年，如果这些山上有任何特别之处，他也要比提姆清楚得多。

“那小妞是谁？”罗宾斯问道。他从衣兜里拿出一支大手电照向开拓者，但还是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雨滴和沾满泥巴的车子，还有艾琳头发的反光。“你的一个亲戚？富婆？”他问。

你个小杂种。提姆回想起刚认识这个助手的时候，马蒂跟提姆一起住在贝艾尔时常常争吵，可是并不激烈，而且罗宾斯在天文台干得非常出色。不到一个月前，提姆还写了封信，向弗拉格斯塔夫的罗威尔天文台推荐罗宾斯。我怎么也想不到……

“她能留下，”罗宾斯说道，“我们缺个女人。她能留下，你不行。我过去告诉她……”

“你要去请她，”拉里说，“请。如果她想的话可以留下。”

“那我呢？”

“我们会看着你开车离开，”拉里说，“别回来了。”

“下面还有群护林员，”马蒂·罗宾斯说，“也许你的主意不怎么样。也许我们不该让他把车开走，那是辆好车，比我们的车都好。”

“别说这种话。”拉里压低了声音，他从天文台的大门后面望过来。

提姆眉毛拧着，这儿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艾琳下了开拓者，走上门廊。她的声音木然，毫无生气：“怎么了，提姆？”

“他们说这儿不再是我的地方，他们让我们离开。”

“你可以留下。”马蒂对艾琳说。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艾琳叫嚷起来。

“闭嘴！”拉里喝道。

一位丰满的妇人从天文台里走出来，她皱眉看着拉里问：“怎么了？”

“你别管。”拉里说。

“拉里·凯利，你在干什么？”这妇人质问道，“他们是谁？我认识他！他上过《今夜秀》。提摩西·哈姆纳。这是你的地方，是吗？”

“这是我的地方。”

“不是，”弗里茨说，“我们已经有结论了，这里不是他的地方。”

“强盗！杀人犯！”艾琳说，“为什么你们不干脆崩了我们，一了百了？”

提姆想大吼让她闭嘴。难道他们不会开枪吗？罗宾斯会的。

“没必要说这种话，”那妇人说，“事情很简单。这儿的物资不够供给我们所有人。留下的人越多，每个人分配到的食物越少。而我们不需要哈姆纳先生发号施令，我认为他在别的事情上也没什么用。你们再去找其他地方，哈姆纳先生，你们还有其他去处。”她看向拉里寻求确认。“我们很快也会离开。你只是先走一步而已。”

她的话有理有据，这才是提姆的噩梦：她的话冷静而合理，而她的语气表明她确信提姆会同意。

“但是，姑娘可以留下。”罗宾斯又说了一遍。

“你想留下吗？”提姆问。

艾琳笑了，那是苦笑，充满了蔑视。她看着马蒂·罗宾斯，又笑起来。

“车里有孩子。”妇人说。

“玛丽·苏，这不关我们事。”弗里茨说。

她没管他，而是看向拉里：“这些孩子是谁的？”

“参加夏令营的，”艾琳说，“他们住在洛杉矶。护林员没吃的给他们。我们就带上了他们。我们以为——”

妇人走下了门廊，走向那辆开拓者。

“你告诉她不行，”弗里茨说，“你让她——”

“她十五年都没听过我的话，”拉里说，“你知道的。”

“是啊。”

“我们这儿不需要小孩！”马蒂·罗宾斯大喊。

“这些孩子不比这位女士吃得多。”拉里说，他转向提姆和艾琳，“哈姆纳先生，你了解情况了吧？我们不会对你怎样，但是……”

“但是，你得离开。”马蒂·罗宾斯得意地说。他压低了声音，不让那妇人听见，她坐在车后座跟孩子们交谈。“我还得提醒你们下面有护林员。哈姆纳会找他来。听我的，我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离开。”

“不行。”拉里表示出明显的憎恶。

“也许他应该去，”弗里茨说，“照罗宾斯想的，我不太想让他跟着我们。也许他应该走，再也别回来，没他我们也可以挺过去。”

“我们有协议的！”马蒂号啕道，“你们来这儿的时候！我让你们进来！我们有协议！”

“我们当然有协议，”弗里茨说，“不过你再也不许提杀人的事，不然我们就忘了那个协议吧。我看见玛丽·苏带着孩子们过来了。你想要我们留下他们吗，哈姆纳先生？”

他们冷静得令人讨厌，提姆想，弗里茨和拉里。两个……两个什么人？木匠？园丁？作为幸存者，他们仍坚信自己是文明的人类。“既然车里没汽油了，而艾琳和我不大可能活着出山，你的提议很好。艾琳，留下来也许是你——”

“我不跟那玩意儿待一块。”她看着罗宾斯。

弗里茨看看拉里，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我们还有一点儿汽油，”弗里茨说，“十加仑的油，你们可以拿走，十加仑汽油和几罐汤。现在回车上去吧，别等我们变了主意。”

提姆拉着艾琳一起回到车上。孩子们簇拥在玛丽·苏身边，眼睛看着车子，往后他们脸上将时常挂着这副惊恐的神情。提姆努力扯出一个鼓励的笑脸，挥挥手。他的手指不停抽动，想赶紧离开这儿，逃离那些枪口，但是他等待着。拉里装满了他们的油箱，提姆倒车，然后冲进了茫茫雨中。

邮差：一

一切被称作义务的事物，所有这些严格法规的先决条件，以及每一项伟大习俗的本质，都可以追溯到荣誉。如果一个人还要迟疑于这些，那他就已经失去了荣誉。

——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思绪》

哈利·纽科姆没见到撒旦之锤的降临，这全怪贾森·吉尔卡迪。吉尔卡迪为了节食和写小说，把自己禁锢在荒野中（他本人的说法）。他在六个月内减了十二磅，其实还能减更多。在他与世隔绝期间，比起写作，他更愿意与邮差聊天。

整个银谷农场要属吉尔卡迪的咖啡杯最为精美，山谷这头最上乘的咖啡也出自他手。“可是，”哈利微笑着对他说，“如果我在每家都喝两杯咖啡，我就喝撑了。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小子，你得喝我这杯。我的租约在周三到期，《叙事曲》已经写完了，下一个垃圾日我就走了。”

“写完了。嘿，好棒！里面有我吗？”

“没有，抱歉，哈利，这鬼东西太长了。你懂的，你最喜欢的情节往往是不能写的。不过这咖啡是牙买加蓝山的。”

“好啦，来点吧。”

“加点白兰地？”

“我穿着制服呢，如果你……算了，管他呢，既然你已经倒进去了，那就来点吧。”

“敬我的出版商。”吉尔卡迪小心地举起杯，“他说如果我完不成合同，他以后就不跟我签了。”

“生意难做。”

“是啊，不过酬劳不错。”

哈利渐渐听到远处传来雷声。夏季雷雨要来了？他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真的很不一样。

他走到屋外时并没看见雷雨云。哈利在黎明前上的山，山谷里的农夫作息时间异于常人，邮差自然也得起早。来时他看见了包裹着地球的彗尾的珍珠色光辉，现在它的光仍留有些许，柔化了直射的阳光，涂白了蓝色的天空，像烟雾，但比烟雾纯净。今天有一种古怪的平静，好像在等着什么。

贾森·吉尔卡迪要回芝加哥了，直到他再一次为了节食和写小说将自己囚禁起来。贾森是这山谷里最有学问的人，可能是除了议员之外最有学问的人。确有这么个议员，哈利昨天远远地看到了他，他乘着巴士一样大的车子回来了，也许他俩今天会遇到。

他兴冲冲地开车前往亚当斯家，车身突然晃了几下，他踩下刹车。爆胎？一个轮子坏了？路面在颤抖，看起来还有些扭曲，卡车晃得他脑子都要飞出来了。他已经停下车，但车仍在震动！他熄了火，居然还震？

“我刚才实在应该看看那个白兰地瓶子的度数。啊，地震？”震感消失了。“我记得这儿附近没有断层线。”

他放缓车速，继续前行。他选了一条路去亚当斯农场，这条路更快，可是有一段长长的陡坡。他不敢开车上到房子那儿……这也能为他节省几分钟时间。亚当斯太太再没有抱怨过，不过他也有几周没见过唐娜了。

哈利摘下墨镜，才注意到天色不知何时已变暗。流云从天上飘过的速度像快进的电影，云层下面闪电密布，哈利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对，是夏季雷雨，马上就要下雨了。

风的呼号好似魔鬼冲破了地狱，天象由阴沉变得可憎，滚滚乌云伴着爆裂的闪电。亚当斯太太活该，他报复心起，不如就将她的邮件留在大门外的邮箱里，但这可能会害得唐娜不得不冒雨取信，哈利开上坡，把车停在门廊的屋檐下。他刚从车里出来，雨就下来了，屋檐几乎毫无遮蔽之力，大风卷着雨水从四面八方袭来。

应门的本该是唐娜，可惜不是。亚当斯太太没对他露出一丁点笑意。哈利提高声音盖过暴风雨。“您的信，亚当斯太太。”他冷漠的声音一如她的尊容。

“谢谢你。”她说，然后砰的一声甩上门。

倾盆而降的大雨冲刷着卡车，车上流下棕色的污水。这搞得哈利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卡车居然脏成这样。他爬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身上已淋得半湿。

这样的天气在山谷里算正常吗？哈利到这儿才一年，他之前从没见过类似的天气。简直像诺亚时代的洪水！他迫切需要向人询问此事。问谁都行，除了亚当斯太太。

这个季节的山谷原本处于干旱期。卡珀小溪一路向下，潺潺的细流润湿了河底平滑的白色卵石，在今早之前还是如此。但是，当哈利·纽科姆开过木桥时，溪水正冲击木桥底部，溢出了上游边际。暴雨仍无疲倦之意。

哈利把车开到路边，往金特利家的邮箱里投下两封信。他只见过金特利一次，当时这个农夫正托着一把猎枪对着他。金特利是一个隐士，他并不急着要“最新”的邮件，哈利也不喜欢这个人。

卡车还没载着哈利回到正路上，轮胎就陷入空转的窘境。他迟早会被困住。他已经放弃了今天走完全程的打算，也许他能在米勒家叨扰一顿饭外加一个沙发。

车子现在开上了陡峭的上坡路，哈利挂低挡行驶，在暴雨闪电中摸黑盲行。此刻他的左方是一片平地，右方则是山坡，两边都有树林。卡车紧挨着山坡，驾驶室里湿透了，空气温暖且潮湿，湿得不行。

哈利紧急踩下刹车。

山体滑坡了，石块从右侧滚落到路上，一直滚下山去，卡在树林里，撞断了不少树木。

哈利马上想到掉头，但往回又是金特利和亚当斯家，他死都不想回去。暴雨已经冲走了部分泥石流，剩下的路不是很陡。哈利开上泥堆，挂一挡向前驶进。如果他陷进去，就只能湿淋淋地走回家了。

卡车突然倾斜起来。哈利咬紧下唇，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加大油门。没用，泥土本身在滑动，他必须赶紧出去！他将油门踩到底，轮胎无用地空转着，卡车倾斜得更厉害了。哈利熄了火，扑倒在车底，用胳膊盖住脸。

卡车像抛锚的小船那样摇摆震荡，终于一侧翻倒在地，撞到某个大块物体，旋转着又撞上别的物体，然后停了下来。

哈利抬起头。

一截树干撞破了挡风玻璃，结霜的安全玻璃被撞得向内弯曲。是这棵大树和另一棵树将卡车楔住了，树干倒在乘客位上，没有极大的外力作用是出不去的，至少需一辆拖车，还要用到链锯。

哈利吊在安全带上，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带，知道自己没有受伤。

现在呢？他不应该让邮件无人看守，但他也不能在这儿坐一整天！“我该怎么完成全部投递路线呢？”他自问，然后笑了，很明显他今天是完不成了，只能让邮件堆到明天。沃尔夫也许会暴怒，但哈利对此无能为力。

他拿上杰里森议员的挂号信塞进衣兜。还有两个哈利认为很贵重的包裹，他将它们装到另一边衣兜里。大件的东西、书以及剩下的邮件就自求多福吧。

他走入雨中。雨水打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瞬间就将他浇透。脚下泥巴打滑，他赶紧拼命抓住一株小树，才没掉进下面暴涨的小河。他在那儿站了好久。

不，他找不到电话，这种路没法走，还是在原地等着吧。好在他又回到了既定路线，至少沃尔夫知道去哪儿找他——只是哈利想不出有什么交通工具能让沃尔夫到达这里，这种路没法走。

两道闪电在他头顶掠过，随即炸裂，他察觉到足底明显有刺痛感。好险啊！

他忍着疼痛艰难地回到卡车上。这儿虽不与地面绝缘，但好歹是躲避雷雨最安全的所在……而且这样一来，他起码没留着邮件无人看守，这事一直困扰着他。信就算是送迟了，也总比被偷了强。

绝对要强，他心想，然后尽量让自己待得舒适些。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而雷雨却没有停歇的迹象。

哈利睡得很不踏实。他在车厢后部用购物目录和晨报铺了一个床铺。他常常醒过来，雨点敲击车身的咚咚声没完没了地充斥耳中。当地球由黑夜转到白天，天空也随之从闪电照亮的黑暗，转入时有闪电掠过的灰暗。哈利在车厢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盒昨天的牛奶。在某种预感的驱使下，他把奶留到现在。一盒奶只能垫垫肚子，他还是饿，这让他想念起自己每天早上的咖啡。

“下一步……”他自言自语道，脑中幻想一大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也许还放了点白兰地，虽然只有吉尔卡迪家的咖啡是这样的。

雨势减缓了一点儿，怒号的狂风也同样变弱了。“我都快要聋了，”他说，“好吧，可能还没有。”天气的转好令他振奋，他很快便在惨淡的形势里找到一丝希望。“好在今天不是垃圾日。”他对自己说。

他从皮质邮袋中抽出双脚，漫漫长夜里，他的双脚基本是干的。他穿上自己的靴子，然后看着那堆邮件，外面的光线刚好能视物。

“只能带最重要的，”他自言自语道，“书不带了。”考虑了杰里森议员的国会议事录和杂志，他决定带上这些，但最后他还是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包里，只剩那几个大包裹没拿。他起身用力推开驾驶室的门，车门就像活动天窗一样，然后他把邮袋推出车厢一侧——现在是车顶，自己也爬了出去。雨仍在下，他展开一片塑料膜盖在邮袋上面。卡车不稳当地晃悠，在高起的那一边，泥巴已经堆得与车轮齐平。哈利扛着邮袋往坡上爬。他感到自己的落脚点在滑动，于是全速往坡上冲。

在他身后，树干在卡车和泥堆的重压下变弯了，树根被扯了出来，随后卡车加速滚下了山坡。

哈利摇摇头。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投递了，沃尔夫不会喜欢丢了邮车的邮差。哈利开始爬坡，泥坡陡峭湿滑，他边走边四下张望，他需要一根手杖。不一会儿他发现了一株歪斜的小树，有五英尺长，而且相当柔韧，根部从泥里裸露出来。

等他踩上路面以后，行路就容易多了。他向山下走去，绕了一大段路回到亚当斯家。他甩掉靴子上沉重的泥巴，双足变轻了。雨不断地落下。他一直看着上坡路，警惕有泥石流滑下来。

“光我头发里就有五磅水，”他牢骚道，“倒是给我的脖子保暖了。”邮袋十分沉重，若是有一条背带会令他轻松不少。

这时他唱起歌来。

我出门散个小步走过那个小水库，

盼望得着一英镑来付我欠的小账。

我头疼口干喉咙渴，

于是许下一个小愿望，

愿有双翅膀飞天上。

他踮起脚尖，看见一座塌毁的输电塔，高压电线散落在地。这座铁塔曾被闪电击中，也许是多次击中，顶端已经扭曲了。

这是多久前的事？为什么电力局的人不来抢修？哈利耸了耸肩。然后他注意到了电话线，它们也落在地上。他没办法在下一个歇脚处打电话求助了。

天上飞来一只小鹰，它踏上海浪，

我说“一个小奇迹”接着便把歌唱，

几首在我幼年时，学会的教会歌谣。

那小鸟飞上天空顺道拉了我一身屎。

我双膝一软跪下来，低下我的小脑袋，

说了三声“我的天”，

然后我站起身子又多说了十遍。

小鸟燃起熊熊火——然后又溅了我一身。

前方便是米勒家的大门。他没看见一个人，他家的车道上也没有新鲜的车辙。哈利疑心他们昨晚可能出去了，若是没有，他们今天肯定没出门。他一路踩着淤泥，顺着长长的车道向主宅走去。他们家应该没电话，不过也许他能讨一杯咖啡喝，说不定还有人送他到镇上。

火鸟悬在天上就像一颗小太阳。

它烤得我直把眼皮闭，等那火球烧完，

鸟儿闪闪掠过天，就像是颗流星。

我跑去告诉小牧师，

他要走我最后一根雪茄。

我跟他说这奇迹，他却跟我说玫瑰花，

我亮出头发里的鸟粪，这傻蛋捂住鼻子。

我去见主教，这小主教却说，

“傻孩子快回家睡觉——洗洗你的小脑瓜！”

他敲敲米勒家的前门，没人应门。门半开半掩，哈利大声打招呼，还是没人答应。他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出两封信，还有一本《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然后推开门走进屋内，手里举着信件，就像举着大使的通行证。他大声唱道：

然后我忽然醒过来，一头臭猪吵醒了我，

他的名字是乔克·奥莱利，我还跟他头挨头，

老乔克坐在自己箱子上，抬起他的小脑袋。

他妻子掏出一把点四四，轰了这浑球的头。

我又跟他头碰头，带他回阳间。

他笑脸滚到地板上，他妻子改用刀。

然后她双膝跪在地，开始向天祈祷：

“四十年啦，我的神，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他把邮件放在前厅的桌子上，以往的垃圾日他都把东西堆在这儿。然后他循着咖啡的味道，漫步到厨房。他仍大声唱着，唯恐被人当做闯入者给崩了。

于是我走在这座小城市，周围非跛便是瘸，

每次我把他们拉起来，他们又倒在地，

只因神的宠爱临幸于入的方式很奇怪，

但若有人被授予爱，爱便缠一生。

这儿有咖啡！煤气炉还燃着，一大壶咖啡坐在火上，旁边摆了三只杯子。哈利倒了满满一杯。他得意扬扬地唱道：

我知此事是因为，我有一个奇怪的小征兆。

每次我洗脑袋时，脏水总是变成酒！

于是我免费供给干活的人，点亮他们的人生，

因此他们再不踹狗，也不没事打婆娘。

他找到一碗橘子，克制了自己整整十秒钟，然后拿起一只。他穿过厨房从后门走进橘园，边走边剥橘子。米勒家是本地人，他们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他们肯定在这儿附近。

走在海上又如何，这种奇迹没有用，

上帝之子钉十字，可没人来搞我！

只因我离开这小瞎子，这要死和已死的，

可是每天凌晨四点钟，我还是洗我的小脑袋！

“哟，哈利！”有人招呼他，声音从右边传来。哈利踏着淤泥穿过橘园。

杰克·米勒和他的儿子罗伊、儿媳茜茜莉亚正惊慌地抢收土豆。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大张油布，挖到什么就扔上去，不管是熟的还是半生的。“它们会到处乱滚，”罗伊喘气说道，“必须把它们放在油布上。快来帮忙。”

哈利看看自己的泥巴靴子、邮袋、湿制服。“你不能延误我送信，”他说，“这违反政府规定……”

“是啊。可是哈利，外面发生了什么？”罗伊询问道。

“你不知道？”哈利惊讶道。

“我们怎么知道？从昨天下午电话就断了，电也停了，电视也没了。什么都做不成，半导体收音机只能听到杂音。镇上怎么样？”

“我还没回过镇上，”哈利坦白道，“卡车完蛋了，就在离金特利家几英里的地方。昨晚我是在车上过的。”

“唔。”罗伊暂时停下疯狂的采摘活动。“茜茜[2]，进屋去开始装罐吧，只装成熟的。哈利，我给你做饭。早餐、午餐，再送你回镇上，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我家唱歌的事。你剩下的时间来给我们帮忙。”

“这个嘛……”

“我会开车送你，还会为你说好话。”茜茜说。

米勒家在山谷里是有些地位的，如果他们为他说情，那沃尔夫也许不会因为他丢了卡车而炒掉他。“反正我走回去也不比这快多少，”哈利说，“说定了。”他开始动手帮忙。

他们交谈不多，大家都要留着劲儿干活。一会儿茜茜拿来了三明治。米勒一家的用餐时间很短，饭后他们继续忙着干活。

他们少有的几句交流都关于天气。杰克·米勒在谷中活了五十二年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彗星，”茜茜说，“是彗星造成的。”

“胡扯，”罗伊说，“你没听电视里说吗，它离我们有几千英里远。”

“它离开那么远了？太好了。”哈利说。

“电视里没说它已经飞过去了，只说它会飞过去。”杰克·米勒说着继续刨土豆。他们收完了土豆，还要收豆子和南瓜。

哈利一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累的活，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快到傍晚。“嘿，我必须回镇上了！”他强烈要求。

“好啊。茜茜，”杰克·米勒喊道，“开小卡车去。顺便去趟饲料店，我们需要大量牛和猪的饲料。该死的大雨浇坏了大部分饲料，最好赶在大家开始疯抢之前屯一点儿。一周之内价格就会飙升。”

“如果一周之内还有可买饲料的地方的话。”茜茜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丈夫质问道。

“没什么意思。”她走进库房，牛仔裤紧绷在腿上，雨水顺着帽子滴下来。她开了一辆道奇小卡车出来，哈利挤进座位，将邮袋放在膝盖上，护着它不让雨淋湿。干活前他把邮袋放在了粮仓里。

泥泞的车道对卡车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开到大门口时，茜茜下车去推门，哈利被大邮袋压着不能动。她回到车上时嘲笑了他几句。

他们还没走出半英里，路中间就出现了一个大裂洞。道路四分五裂，路旁的山坡也是，数吨稀松的泥土从山坡滑落，堆在裂洞对面的路上。

哈利仔细研究了眼前的情形。茜茜莉亚倒车掉头，哈利则迈向塌陷的道路。

“你不是要走回去吧？”她说。

“邮件必须要送到，”哈利喃喃道，他笑了，“昨天就没完成路线……”

“哈利，别傻了！道路工程队今天会出动，明天路肯定就修好了，等着吧！天黑前你回不到镇上，也许要等到这场雨下完。回我们家去吧。”

他考虑了一下，她的话很有理。电线断了，路塌了，电话线也连不上了。会有人过来的，而邮袋又重得吓人。“好吧。”

他们让他接着干活，这是当然的，他预料到了。天黑之后他们才吃上饭，不过晚餐相当丰盛，完全是照农夫的饭量来的。哈利等不到睡觉的时间就栽倒在沙发上。他甚至不知道杰克和罗伊替他脱下制服，给他盖上毯子。

哈利醒来时屋里空无一人。他的制服挂起来晾着，不过此时仍是湿的，暴雨毫不留情地袭击了这座农舍。他穿好衣服，找到了咖啡，正在喝的时候其他人进来了。

茜茜莉亚做好早餐，有火腿、煎饼以及更多的咖啡。她虽人高马大，但现在看来也疲惫不堪。罗伊一直担忧地注视着她。

“我没事，”她说，“只是不太习惯忙完了地里的活儿还要再忙家里的。”

“我们基本采收完了，”杰克·米勒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雨。”杰克的声音既温和又透着惊奇，也许是出于迷信的恐惧。“气象局的白痴从没给我们预警。他们那些亮晶晶的气象卫星是干啥吃的？”

“也许彗星把它们都撞坏了。”哈利说。

杰克·米勒眼中透出不屑。“彗星，哼，彗星是天上的东西！现在是二十世纪，哈利！”

“我以前试过现代化的生活，但我更喜欢这儿。”

茜茜给了他温柔一笑，他很喜欢这笑容。“我最好准备出发。”他说。

“这种天气？”罗伊·米勒表示怀疑，“你不是说真的吧。”

哈利耸耸肩说：“我得完成投递路线。”

其他人面露惭色。“我们可以把你送到通路的地方，”杰克·米勒说，“也许工程队的人已经来了。”

“谢谢。”

可哪里有什么工程队，昨夜山坡上又滑落了大量泥土。

“我希望你能留下，”杰克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谢谢。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告诉镇上的人。”

“好的。谢谢，祝你好运。”

“谢谢。”

他勉强踩着泥石流从裂洞上越了过去。沉重的邮袋拖着他的肩膀。邮袋是皮制的，能防水，还有一层塑料膜盖在表面。幸亏如此，不然那么多纸能吸收二三十磅水，那样就更难拿了。“信件也更难读了。”他大声说。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路上，滑了一跤又一跤，直到发现一棵称手的小树。之前那根手杖落在米勒家了。虽然这棵小树底部有许多根须，但好歹他能站直了。

“这简直是地狱。”哈利在风雨中大喊。然后他笑了，又喊道：“但地狱也比干农活强。”

雨水浸坏了哈利的手表。到达夏尔农场的大门时，他以为时间刚过十一点，其实已经将近下午两点。

他现在走出了群山，回到平原。道路不再有塌陷，但仍覆满积水和泥巴。他看不见路，只能凭借覆盖在路面上的泥巴的情况来推断道路的位置。哈利浑身都是湿的，他模糊地意识到制服下面的皮肤磨破了多处。带着湿制服的阻力和靴子上的泥巴，哈利走得很艰难，不禁觉得以前自己过得真是不错。

他还是希望能搭顺风车送完邮件，只是看起来在夏尔农场他是别想搭到车了。他沿着夏尔农场的木栅栏一路走来都没见到人。地里没人，没人急着抢收庄稼。他们种庄稼吗？哈利一样作物也不认得，反正他也不是农夫。

大门很结实，门上的大挂锁崭新锃亮。哈利发现邮箱折弯了四十五度，好像是被车撞的，里面满是水。

哈利有些苦恼，他邮袋里装着夏尔农场的八封信，还有一个鼓涨厚实的马尼拉纸信封。他仰头大声呼喊：“有人吗！邮件到了！”

屋子里黑灯瞎火。这儿也没电了？还是雨果·贝克以及他那一票怪宾客都过腻了乡村生活，走掉了？

夏尔农场是一个公社。山谷里人人知道，有几个人还知道些内情。夏尔的人离群索居。因其职业的特殊性，哈利与雨果·贝克和其他几个人见过面。

三年前雨果的叔叔婶婶在墨西哥度假时出了车祸，雨果继承了他们的农场。这儿之前叫做“倒叉农场”之类的，大概是以一个电烙铁牌子命名的。雨果·贝克出现在葬礼上，他当时才十八岁，是一个矮胖的男孩，黑色的直发垂到肩膀，下巴上冒着胡碴儿。他巡视了一遍农场，卖掉所有牲口，仅留下几匹马，然后离开了。一个月之后他又回到这里，带着二十个嬉皮士（具体数字各人有不同看法）。他们不缺钱，不知道怎么搞来的，不但能维持生计，而且过得相当舒适。夏尔农场肯定不是一个赚钱的买卖，它什么作物也不出售。不过他们肯定也种些粮食——他们从镇上买的粮食并不多。

哈利又喊了一次。前门开了，一个人慢慢地踱到大门口。

是托尼，哈利认识他，这小子骨瘦如柴，皮肤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两排小时候矫正过的牙齿。托尼穿着一如往常：下身牛仔裤，上面只穿了一件毛背心，没穿衬衫，头上一顶宽檐帽，脚踩一双凉鞋。他在大门内看着哈利问：“嘿，哥们儿，有事吗？”大雨完全没对他造成影响。

“恐慌已经停止了。我来告诉你。”

托尼一脸茫然，随后他笑了。“恐慌！嘿，这太好玩了。我会转告他们的。他们都窝在屋子里呢。也许他们怕自己淋化了。”

“我已经化了一半了。这是你们的信。”哈利递过去，“你们的邮箱坏了。”

“没关系。”托尼正自顾自乐着。

哈利只当没看见。“你们谁有空能送我回镇上吗？我的卡车撞坏了。”

“抱歉。我们要留着汽油应对紧急情况。”

这难道还不算紧急情况吗？哈利忍着怒气说：“那你能分我一个三明治吗？”

“不行。饥荒要来了，我们得为自己着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哈利开始讨厌托尼的笑脸了。

“锤子已经落下了，”托尼说，“国家机构已经完蛋了。再也没有征兵、收税、战争，再也没人会因抽大麻而坐牢。再也不必为了从一个骗子和一个傻子里面选总统而发愁。”被水浸得没了形的帽子下露出托尼的笑脸。“再也没有垃圾日了。我居然还能在大门外看见邮差，真是激动万分！”

托尼真的激动万分，哈利发现了，他决定回避眼下的话题：“你能叫雨果·贝克过来吗？”

“也许吧。”

哈利目送托尼重返农舍。那里面的人还活着吗？他从没觉得托尼是个危险的角色，但是……假如他出来时带着来复枪之类的东西，哈利会像头小鹿一样逃窜。

屋里出来六个人。一个姑娘穿着雨衣，剩下的人穿得跟要去游泳似的。也许这也有些道理，这样的天气，人不可能不被淋湿。哈利认出托尼和雨果；那位宽肩大臀的姑娘自称盖拉德丽尔；还有一个少言寡语的壮汉，哈利从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聚在大门旁，全都乐不可支。

哈利问：“什么这么好笑？”

雨果·贝克的肥肉在过去三年里基本都变成了肌肉，但他看起来还是不像个农民。也许是他奢华的凉鞋和泳裤，也许是他懒洋洋地靠在大门上的样子。他靠在栅栏上，一只手随意摆着姿势，像极了贾森·吉尔卡迪。

“毁灭之锤落下来了，”雨果说，“你可能是我们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邮差。考虑一下你的重要意义。再没有广告，因为无货可售。再没有讨债公司善意的通知。你应该扔掉那身制服，哈利，国家机构已经完蛋了。”

“彗星撞了我们啦？”

“对。”

“见鬼。”哈利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之前确实有过这类流言……但彗星是无害的啊：未经过滤的阳光照亮了浑浊的真空，当你同自己心仪的姑娘一起从山顶望去，彗星的景象十分壮丽。这雨，这雨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么说我是国家机构的一员了？”

“你穿着制服呢，不是吗？”贝克说，其他人都笑了。

他低头看看，说道：“有人好像说过。好吧，你既不能给我吃的也不能送我——”

“没那么多汽油，也许永远都没了。这雨将冲毁绝大多数庄稼。你看得出来，哈利。”

邮差：二

美国与意大利邮政系统的普遍不足：

·缺乏效率，送信延迟；

·管理方式落后；

·员工的工作效率及薪水都过低；

·罢工频发；

·经营上的赤字过高。

——罗伯特·瓦卡，《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

卡丽·罗曼是一个中年寡妇，同自己两个高大的儿子住在一起。他们与哈利同龄，身材却是他的两倍，卡丽几乎与他们一般高大。三个和蔼的巨人，他们家构成了哈利咖啡之路的其中一站。有一次因为邮车坏了，他们还送哈利回镇上报告。

哈利带着乐观的情绪到达他们家的大门外。

大门挂着锁，当然了，但是杰克·罗曼在房子里装了一个门铃。哈利按下门铃等待着。

细雨无情地浇打在他身上。就算雨是从地上往天上下，哈利也不会注意到，因为这雨早就成了他四周环境的一部分。

罗曼一家人怎么没动静？当然是他们家没电了。哈利又试着按了一次门铃。

他从眼角看到有人低伏着身子，从一棵树后面疾速冲出来。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又隐入灌木丛中，但大致能看到他手里拿着铁锹或来复枪之类的东西。这人影太矮小，不可能是罗曼家的人。

“来信了！”哈利快活地喊。这儿是怎么了？

枪响时他的邮袋边缘轻轻震了一下。哈利迅速扑倒，边爬边用邮袋做掩护，邮袋又震了一次，同时另一次枪声响起。一把点二二，他想。不怎么像来复枪。更不怎么像是山谷里的人。他躲在一棵树后，急促的呼吸声敲打着耳膜。

他抖落肩带，安置好邮袋，蜷伏着挑拣出四封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邮件。然后，就在一瞬间，他全速跑到罗曼家的邮箱旁，把邮件塞了进去，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他再次跑回掩体后面。他气喘吁吁地躺在邮袋旁，努力思考。

哈利不是警察，他没有武器，他救不了罗曼家，毫无办法！

他也不能走大路，那里没有掩护。

另一边的水渠呢？水渠现在一定已经满了，但那已是他最好的方案。他可以冲刺到路对面，然后弓着身子爬行……

但是，他必须丢下邮袋。

为什么不丢下？我骗谁呢？撒旦之锤已经落下了，再也用不上邮差，我一点儿用也没有。以后我还能干什么？

他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这意味着，”他大声说，“我是一个懦夫，高中时刻苦用功成绩优异，大学时被退学，每份工作都被辞退……”

我就是个邮差，可恶！他举起沉重的邮袋再次蜷下身子。四周静悄悄的。也许他们开火是为了让我离开？但是为什么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现在，在你还没怕得退缩之前。他快速跑到路对面，冲到水渠旁。又是一声枪响，但是他感到子弹离他很远。哈利碎步跑下水渠，半是爬半是游，他将邮袋驮在后背以免它没入水里。

外面没有枪声了。谢天谢地！诸名农场离这儿不到半英里。也许他们有枪，或是电话仍能用……还有能用的电话吗？夏尔农场的人并没有准确的官方消息，但是他们如此确定。

“需要警察的时候就不见人影了。”哈利咕哝道。

他得小心翼翼地出现在诸名农场里，农场的主人们也许会有点儿神经质。就算他们之前没有，现在也应该变得神经质了！

哈利到诸名农场时已是黄昏。雨变大了，雨滴斜着落下来，闪电掠过昏黑的天空。

诸名农场有三十英亩山地草场，白色巨石点缀其中。四家人共同拥有这片地方，其中两家人时常会邀请哈利喝咖啡，这曾造成哈利工作上的困惑，他永远不知道轮到谁来掌管这片农场。四家人每个月各分管农场一个礼拜，他们把农场当做度假景点，有时交易货物，有时招待宾客。因为业主过多，他们又对农场的名字无法达成共识，最后便定为“诸名农场”[3]。

和两个孩子来到这里。世界末日来了又去，罗登巴里一家坐在沙发上，暂时还没人打算去镇上的超市。

“世界末日是怎么个情况？”哈利问。

他们让他看他带来的杂志。杂志湿了，但还能读，哈利看到萨根、阿西莫夫和夏普斯的访谈。他盯着作者关于大陨石撞击的评述说道：“他们都说彗星不会撞上。”

“它撞上了。”诺曼·利里说。他曾是足球运动员，退役后当了保险公司管理人员，宽厚的肩膀跟一堵墙似的，他一定保持着锻炼身体的习惯。“现在怎么办？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带了些种子和农具，可是我们没带一本书。你懂怎么种庄稼吗，哈利？”

“不知道。伙计们，我这一天惨透了——”

“对，没必要浪费蜡烛。”诺曼说。

所有的床、毯子和沙发都被占了。哈利整晚躺在一张厚厚的地毯上，身上围着三件诺曼·利里的巨大浴衣，脑袋枕着一个靠垫。他已经非常舒适了，但总是不断惊醒过来。

撒旦之锤？世界末日？他在泥巴里爬行，子弹击中了他的邮袋和里面的信件。他一直被这些噩梦般的回忆给惊醒，而所有的噩梦全是真的。

哈利醒了过来，他计算着日子。第一晚他在卡车里度过，第二晚睡在米勒家，昨晚是第三天。自从他上一次汇报情况已经过了三天。

这无疑是世界末日，沃尔夫本该双眼充血地来找他，可他没有。电线没人修，电话也不通，乡村道路工程队也不来。所以，这是撒旦之锤的降临，这是世界末日。它真的发生了。

“起床喽！”多丽丝·利里的欢快是强装出来的，但她努力保持，“起床喽！快起来吃饭，不然我们就把你那份扔了。”

早餐并不多，但他们还是与哈利分享，真是无比慷慨。利里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十岁，都盯着大人们看。其中一个在抱怨电视不能看，但没人理他。

“现在怎么办？”弗利海佛问。

“我们去找食物，”多丽丝·利里说，“我们必须去找吃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该去哪儿找？”比尔·弗利海佛问，言语中并没有挖苦的意思。

多丽丝耸耸肩说：“去镇上？也许情况没有坏到……也许情况没这么糟。”

“我想看电视。”菲尔·利里说。

“电视坏了，”多丽丝没耐心地回答，“我提议我们去镇上看看情况，还能捎上哈利一程。”

“我要看电视！”菲尔尖叫。

“闭嘴。”他父亲训斥道。

“我要看！”男孩又嚷了一遍。

啪！诺曼·利里一巴掌打在男孩脸上。

“诺曼！”他妻子叫道。孩子叫得撕心裂肺，更多是出于惊吓而非疼痛。“你以前从来没打过孩子……”

“菲尔，”利里说道，他的声音冷酷而坚定，“现在一切都变了。你最好能理解。我们让你安静时，你就要安静。你和你姐姐都是，你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学。现在去其他房间。”

孩子们犹豫了一会儿。诺曼抬起手，他们惊恐地看着他，然后跑了。

“小把戏。”比尔·弗利海佛说。

“是啊。”诺曼心不在焉地说，“比尔，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邻居们？”

“让警察……”比尔·弗利海佛改了口，“也许还有警察。”

“是啊，那现在他们听谁的命令呢？”利里问，他看着哈利。

哈利耸耸肩。本地有市长，治安官去了圣华金，遇上这场大雨，那里应该已经沉到了水下。“也许是议员？”哈利说。

“对啊，杰里森住在山那边，”弗利海佛说，“也许我们该……老天，我不知道。诺曼，我们该怎么办？”

利里耸耸肩。“总之我们先看看。哈利，你认识那些人吗？”

“认识。”

“我们有两辆车。比尔，你带所有人去镇上。哈利和我去邻居那儿看看。好吗？”

哈利犹疑不决地说：“可我已经把他们的信送完了。”

“天哪。”比尔·弗利海佛叹道。

诺曼·利里举起蒲扇大的手掌说：“他是对的。不过你得这么想，哈利，你是个邮差。”

“是的。”

“邮差很有价值，只是没有信和杂志而已。人们仍需要邮差，得有人传播消息，对吗？”

“差不多是这样。”哈利赞同道。

“好，所以人们需要你，比以往更加需要你。现在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消息：公布彗星撞击。是我们给罗曼家的。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愿意帮助他们。他们是我们的邻居，但是我们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们。如果他们处于麻烦之中，他们会警惕陌生人，得有人引荐我们。这是一条分量很重的消息，对吗？”

哈利考虑了片刻。他的话有理。“等完事你要送我。”

“当然。我们走吧。”诺曼·利里走到屋外。他回来时拿着一杆猎鹿枪和一把自动手枪。“你用过哪种，哈利？”他问。

“都没有。我也不想用，不喜欢。”

利里点点头，把手枪放在桌子上。

比尔·弗利海佛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利里的眼神阻止了他。“好了，哈利，我们走吧。”诺曼说。哈利背着邮袋向汽车走过去，诺曼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出发了，半路上哈利拍拍自己的邮袋，半自嘲地说：“你没有嘲笑我。”

“我怎么会嘲笑一个有人生目标的人？”

他们停在大门口。邮箱里的信没了，挂锁还在门上。“现在怎么办？”哈利问。

“好问题——”

子弹在诺曼·利里的胸膛穿了一个洞，利里只抽动了一下，便死了。哈利惊吓得愣住了，然后冲向路对面的水渠。他爬进水渠，泡在泥水里，再无暇顾及邮袋干燥与否。他再次向诸名农场狂奔而去。

他前方有声响，后面也来了人，他们这次绝不会放过他。他绝望地爬上岸，离开道路，爬上了陡峭的山壁。邮袋拖着他，他的靴子沾满了泥巴，又松又滑。他抓住地面，拼命向上爬。

砰！枪声震耳欲聋。比昨天的点二二要响得多。也许是猎枪？哈利继续向上爬，在爬上第一个山头以后发足狂奔。

他不知道那帮人是否仍在自己后面。他不在意，因为他再也不会回那儿。他脑中一直浮现着诺曼·利里那张惊讶的脸。这高大的男人在倒地前便撒手人寰。这是些什么人，不预警就开枪？

山壁越来越陡，脚下的地面则更难走，石头比泥巴还多。邮袋好重，是进水了吗？那还背着它做什么？

因为里面是信，你这个蠢货，哈利对自己说。

养鸡场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洛杉矶退休的生意人。整个养鸡场完全自动化。每个鸡窝不比一只鸡大多少；鸡蛋从笼子里直接滚到传送带上；饲料从另一个传送带送进去，水持续供应。那儿不怎么像养鸡场，倒更像是一家工厂。

也许还是小鸡们的天堂，因为所有生存问题都解决了，所有争斗都终止了。小鸡们脑子并不灵光，反正它们吃得饱饱的，免于野狼骚扰，有整洁的笼子。但是，那是一个十分乏味的地方。

翻过下一座山就是养鸡场。哈利还没到那儿就看见了鸡群。大雨中，它们彷徨在湿草丛里，慌乱地啄着树枝和哈利的靴子，向哈利咕咕哀鸣，求他给予指示。

哈利停住脚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西纳尼安家从不放鸡跑出来。他们也遇难了吗？那群浑蛋也来这儿了吗？哈利站在山腰浑身颤抖，鸡群聚集在他四周。

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记者、邮差、公告传报人、传口讯的——如果没有这些职责，他就什么都不是。他站在鸡群里，不断给自己加油，终于鼓起勇气向山下走去。

鸡饲料在鸡棚里撒了一地，没剩下多少；所有笼门都开着。这不是意外事故。哈利费力地穿过咕咕叫的鸡群，走到鸡舍另一头。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出了鸡舍向大屋走去。

农舍的门开着。他招呼了几声，没人应答，于是他走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窗帘都放下了，也没开灯。他一路走到客厅。

西纳尼安两口子在客厅里。他们坐在放满了靠垫的大椅子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埃莫斯·西纳尼安太阳穴处有一个弹孔。他双眼外凸，手里握着一柄小手枪。

西纳尼安太太脸上没有明显伤痕。心脏病吗？不管是什么，她走得一定很平静。她的表情丝毫不见扭曲，衣服全都精心整理服帖，眼睛望向黑糊糊的电视。看样子她死了已经有两天，也许更久。埃莫斯头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最迟死于今早。

屋子里没有一张便条，没留下只言片语。这世上没有埃莫斯在意的人，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他放了所有的鸡，然后饮弹自尽。

哈利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头绪。他拿走埃莫斯握着的手枪，这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他把手枪揣进衣兜，翻出一盒子弹，也放进衣兜。

他在冰箱里找到一块烤肉，反正也放不住，于是就吃掉了。烤箱还能用，哈利不知道液化气还剩多少，但没什么关系，西纳尼安两口子也没机会再用了。

他掏出邮袋里的信件小心放入烤箱干燥。传单和购物指南是个问题：那上面的信息毫无用处，但也许人们需要纸张呢？哈利妥协了，扔掉薄的和浸透的，留下其余的。

他在厨房找到一堆密封袋，小心地把每封信分别封进一个袋子。地球上最后的密封袋，一个小小的声音对他说。“得要回这些袋子。信归你们各家，袋子是公家的。”

做完了这些，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这栋房子也许大有用处。这是一栋很实用的房子，用石头和水泥建造，而非木制的。鸡棚也是水泥砌的。这片地并不怎么样——至少埃莫斯这么说——但是这座房子可以住人。他得在来回奔波的时候有一个歇脚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他得处理尸体。哈利挖不了两座坟，更不想把他们拖出去留给野狼和秃鹰，而他能搜罗到的干木头还不够给一只老鼠火葬。

他走到屋外，找到一辆老货车，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一拧车子就发动了，引擎听起来运转正常。车棚里有一桶汽油，哈利细心地灌满了卡车油箱，又灌了两个汽油罐，然后在油桶上堆了好些杂物掩饰。

他回到屋里，用旧床罩包起两具尸体，然后发动卡车绕到房前。他用力将尸体搬到车厢里，鸡群聚在他脚边，请求他的注意。搬完尸体，哈利弯下腰，在其他的鸡有所警戒之前飞快地拧断了六只鸡的脖子。他把鸡扔进车厢，和西纳尼安老两口放一起。

他细心地关掉所有窗户，锁上每一道门，把埃莫斯的钥匙揣进自己口袋，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他还有投递任务要完成，但眼下他要先做另一件事，先把西纳尼安两口子埋了。

要塞：一

在未来的黑暗时代，自由社会的日子肯定不好过。那些已被当今时代遗忘的暴力与残忍，将促使整个世界迅速回到共同贫穷的时代。法律将缺乏或失去效力，不是因为政府机制瓦解或消失，就是因为通讯和运输的困难。届时，只能将权力授予地方势力，而地方势力则仅凭暴力维持权力……

——罗伯特·瓦卡，《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

在撒旦之锤降临的清晨，阿瑟·杰里森议员心情很糟。喷气推进实验室里唯一能联系上的人是公关宣传员，这帮人只知道广播和电视报道过的东西。怎样都联络不到查理·夏普斯。虽说是情理之中，但杰里森议员不习惯别人忙得没时间跟他说话。终于他的电话连上了太空通讯网络，于是他能收听到宇航员的对话。

由于静电干扰，他基本上听不清什么。电视直播的画面也很差，那鬼东西到底会不会撞上？

如果会撞上，那么杰里森有很多本该要做的事还没做，他不想被选民看成傻子，即使在山谷里也一样，他在这儿拥有百分之八十的固定投票。他带着全家人和几个助手回到谷里，在不引起过量关注的前提下，尽可能多买了几部汽车，他能做的就这么多。现在他们都聚在这栋宅子里，多数人同他一起坐在大客厅里。

话筒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约翰尼·贝克的声音响起，莫林变得异常警觉。杰里森早就注意到了，不过他认为莫林没意识到他知道了。现在贝克已经离婚，而且还执行了锤子实验室的任务。也许，等他下来……这会是一桩好婚事。莫林需要人照顾。

夏洛特也需要，不过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么个人。杰里森不怎么在意杰克·特纳。他的女婿实在太帅、太爱谈论自己的网球奖牌，却不爱偿还数额高昂的“贷款”，他要了这些钱去投资，却总是收益甚少——基本上都血本无归。但是，夏洛特非常喜欢他，而且他们的孩子长得不错，莫林也过了合适的年龄，也许夏洛特的两个孩子将是他仅有的孙辈，杰里森真希望不是这样。

“画面质量好差。”杰克·特纳说。

“爷爷会给我们弄好的。”九岁的珍妮弗·特纳告诉父亲。她早就发现自己的爷爷能弄到好多照片、徽章和能让她在班上大受欢迎的东西，她还看过所有关于彗星的资料。

“锤子实验室，这里是休斯敦，我们没有听到。”听筒里传来话音。

“爷爷——”

“嘘，珍妮弗。”莫林说。她声音里的紧张情绪使整间房子安静下来。电视画面突然一阵模糊，然后清晰地显示出无数岩石正包裹在蒸汽和烟雾中，朝他们冲过来，直到冲出画面。

“老天，它越来越近了！”

“那是约翰尼——”

“它好像要撞上——”

电视画面消失了，电话继续响着。“火球在上头！”“休斯敦，休斯敦，墨西哥湾发生了大撞击……”

“老天啊！”

“闭嘴，杰克。”杰里森轻声说。

“……请你们派遣直升机救助我们的家人……锤子已经落下来了。”

“你不能那么跟杰克说话！”

杰里森没理会夏洛特。“阿尔文！”他高喊。

“是的，先生。”哈迪在隔壁应声道，他快速走了进来。

“集合所有农场工人，快。有卡车的人都把车开来。有来复枪的人也把枪带上。快去。”

“好。”哈迪退下。

其他人呆若木鸡。珍妮弗悲伤地问：“发生什么了，爷爷？”

“不清楚，”杰里森说，“不清楚情况有多糟。烂电话没声了。莫林，看看你有什么法子能联系上喷气推进实验室的人。快。”

“好。”

然后他看向杰克·特纳。山谷里的人不认识他，没人会听从他的命令。他能做什么呢？“杰克，去找辆吉普车。你开车送我到镇上。我要见警长，还有市长。”

特纳话到嘴边，又被杰里森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完全联系不到洛杉矶，爸爸。”莫林说，“电话还能打，可是……”

地震打断了她的话。震感并不十分强烈，这儿离加利福尼亚的大断层非常远，但力度足以撼动房屋。孩子们吓坏了，夏洛特把他们叫到身边，带他们去了卧室。

“只能打通本地电话。”莫林接着说完那句话。

“很好。打给本地警察，告诉他们我要去镇上跟他们警长说话，还有市长。这事非常重要，还要告诉他们我已经在路上了。走吧，杰克。莫林，等阿尔文叫来了所有农场工人，你和阿尔文就跟他们谈话。我们需要他们所有的朋友、卡车、来复枪，一切东西。有一大堆事等着做。派一半人去镇上找我，让剩下的人防备暴风雨、泥石流……”他思考了一下，“还有大雪，如果查理·夏普斯所言非虚，大雪将在一周内落下。”

“大雪？太胡扯了。”杰克·特纳反驳。

“好的，”莫林说，“还有什么，爸爸？”

市政厅同时也是图书馆、监狱和警局。当地警长麾下有两名全职巡警，还有几个不拿钱的志愿者。市长拥有一家本地饲料店。银谷市政府是一家既不大也不重要的机构。

杰里森还没到市政厅时雨就下起来了。东边连绵的高山上出现了大片闪电。雨水就像是从一个温暖的浴缸里泼出来的，街道淹没了，河流上的低桥也没入水中。吉尔·塞茨市长神色忧虑，杰里森议员的出现让他的心情为之一振。

大图书室里还有另一些人：警长兰迪·哈特曼，一名从东部大城市退下来的警察，三名市议员，两个本地店主。杰里森认出坐在这群人后面的那个脖子粗短的男人，他挥了挥手。他与自己这位邻居乔治·克里斯多夫见面次数并不多。

杰里森介绍了自己的女婿，然后跟在场人士一一握手。屋里陷入沉默。

“发生什么了，议员？”市长问，“请问……那东西真的撞到我们了，是吗？”

“是的。”

“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塞茨市长沉思了一下，“会有冰川。东海岸没了。”外面爆出一阵雷鸣，吉尔·塞茨踱到窗边。“我以前从来都不信。现在我必须得信了。这雨要下多久？”

“好几周。”杰里森说。

这句话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他们都是农夫，所居之处最重要的话题就是农业——或农业天气。他们都清楚数周的倾盆大雨会造成何种后果。

“牲口们要挨饿了。”塞茨说。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因为他想到自己饲料店里存货的价格将飙升，然后再继续深想下去，他又皱起眉。“彗星造成了多大的破坏？还有卡车吗？火车？饲料运输还能正常运作吗？”

杰里森半晌没有说话。“那帮搞科学的告诉我，全国都有这么大的雨。”他缓缓地说。

“我的老天啊，”市长说，“今年所有人都会颗粒无收，所有人。只有谷仓里的存货了。”

“而且，我不认为会有人救济我们。”乔治·克里斯多夫评论道。在场人人点头称是。他又说：“如果情况有那么糟……真的这么糟吗？”

“不知道。”杰里森说，“做最坏打算吧。”

塞茨转身研究图书馆墙上挂着的一大张地图，那是图莱里和毗连几个县的等高线图。“天啊，议员，我们该怎么办？要照这样的雨势，圣华金河谷马上就要被灌满了。那儿还有很多人呢，很多人。”

“他们会往这儿来的，寻找高地，”乔治·克里斯多夫接着说，“我们有地方收容他们吗？我们有这么多人的食物吗？我们没有。”

杰里森坐在图书馆桌子的边缘上说道：“吉尔，乔治，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深藏不露。你们的话一语中的，毫无疑问这是问题所在。圣华金河谷里有五十万人，也许更多，而他们都会去寻找高地；许多人为逃避彗星而躲到山上，现在他们也该下来了，洛杉矶的人也会到这儿来。我们怎么应付这么多人呢？”

“直说了吧，”一个市议员说，“这是一场灾难，但是你说……”他顿住了，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你说军队、总统、加州政府，这些人都出局了？我们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也许吧，”杰里森说，“也许未必。”

“区别就在这儿，”乔治·克里斯多夫说，“我们能照顾那些人一周，也许两周，不能再长了，长过这个时间，有人就要挨饿。是谁会挨饿？是我们每一个人，就因为我们想把一百倍以上的人口养活两周时间！”

“问题就在于此，你说得完全正确。”塞茨市长赞同道。

“我一个人也不养活。”乔治·克里斯多夫说，他的声音像花岗岩般铿锵有力，“我还要照顾自己家人呢。”

“你不能……你不能抛下自己的所有责任。”杰克·特纳说。

“别指望我会收容外面来的人，”克里斯多夫说，“反正他们又不是马上要死。”

“有些人可能熬不过去。”哈特曼警长说，他指着大地图说道，“波特维尔和维塞利亚都在泛洪区。雨下得这么大，我怀疑那些防洪大坝撑不了多久。”

他们都看向地图。哈特曼说得对，成功湖悬在波特维尔港的正上方，数十亿加仑的水将倾入下方的城市。北边的维塞利亚港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止是暴雨，”赛茨市长说，“还是暖雨，高原地区仍有积雪。如果现在这些雪都化了，那么到今天下午……”

“我们要去警告那些人！”杰克·特纳说。

“我们需要去吗？”一个市议员问。

“我们当然要去，”哈特曼警长说，“等他们到这儿以后，我们拿什么养活他们呢？拿梅森奶奶商店里的存货吗？”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那些大坝能扛多久？”杰里森问，“一整天？”

没人能确定。电话打不通，他们联系不上县里的工程师。

“你有什么主意吗，议员？”哈特曼警长问。

“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卡车集中到这里？在大坝崩溃之前，运走超市、饲料店、五金店等所有店铺的货物？”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个市议员站起来说：“我认为大坝能撑过今天。如果水势不那么急，它就拦不住我的卡车。我有一辆十轮大卡车。我要动身了。”

“你不能一个人去，”杰里森提醒他，“也不能没有武器。”

“我会派一个警员陪着他。”哈特曼说。

“怎么处理这些货物呢？”乔治·克里斯多夫问道。

“我们分享。”杰里森说。

“分享？如果你把你的分给我，那我也得把我的分给你，”克里斯多夫说，“我不喜欢。”

“见鬼，乔治，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赛茨市长说。

“我们？谁是我们？”克里斯多夫质问。

“我们。你的邻居们，你的朋友们。”一个市议员说。

“我是和这些人拴在一起，”克里斯多夫说，“我的邻居们，我的朋友们。但是，我不会把我的东西分给那些平原人，他们怎样都挺不过去的。”这位大汉似乎在表述上有些困难。“听着，我的慈悲心跟这里每个人一样多，但是我不会饿着自己人去帮外人。”他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儿，乔治？”哈特曼警长问。

“议员的主意很好。我要和兄弟一起开卡车去平原。那儿有不少东西是我们能用上的。没道理等着大坝崩溃把东西淹了。”不等别人开口他就离开了。

“他会给你制造麻烦的。”赛茨市长说。

“给我吗？”杰里森说。

“当然，还能有谁？我只是一个饲料店的店主，议员。我可以自称市长，但是我对这场灾难毫无准备。我希望你能接管这里。好吗？”

众人齐声称是，没人感到讶异。

* * *

乔治·克里斯多夫和他的兄弟雷伊开车由高速路到了波特维尔港。在他们右边是成功湖，高高的湖岸几乎与他们左侧的山脊顶端齐平。大雨下个不停，湖水已经快漫到高速路大桥的桥面了。泥块从山脊上冲落下来，铺在道路上。巨大的农用卡车在泥堆中毫不减速地行驶。

“车不多。”雷伊说。

“暂时还不多，”乔治严肃地开着车，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粗壮的脖子弯向方向盘，“但很快那群人就会走这条路去寻找高地。”

“大多数人会停在波特维尔港，”雷伊说，“那儿大概比圣华金河谷高两百英尺。”

“以前是，”乔治说，“地震了这么多次，这会儿可不好说。陆地会垂直位移，或升或降。总之，如果大坝完了，波特维尔港也就完了，他们不会留在那儿。”

雷伊什么也没说，他从不反驳乔治。乔治是家里唯一进过大学的人，多亏了退伍军人教育援助，他虽然没完成学业，但是学了不少东西。

“雷伊，他们吃什么？”乔治突然问。

“我不清楚……”

“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挨饿吗？”乔治质问。

“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不至于？这儿到处都是人。圣华金河谷咸雨泛滥，其下游地区将被淹没。大坝一垮波特维尔港就会被冲毁。人们会前往高地，也就是我们的山谷。到时候，山谷里到处都是人，他们在路上露营，挤满校舍、谷仓，占满所有地方。他们全都饥肠辘辘。一开始食物很充裕，够所有人吃一段时间。雷伊，你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挨饿而不给他吃的。”

雷伊没有说话。

“想想吧。只要还有食物，我们就得养活他们。当你还有牲口的时候怎么能拒绝他们呢？你已经准备好要炖了你的狗去喂波特维尔的那群嬉皮士了吧？”

“波特维尔没有嬉皮士。”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

雷伊开始考虑他的话。人群会穿过波特维尔过来。北边和西边的城市各有一千万人口，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人能活着到波特维尔，然后转向东……

现在雷伊的嘴跟他哥哥一样，抿成了一条线。他脖子上肌肉凸起，如同粗实的绳索。他们兄弟俩都很高大，全家人体格都一样。乔治和雷伊年轻时偶尔会去酒吧滋事。只有一次是他们俩挨打了，然后回家叫来了两个弟弟。从那以后基本无人再敢应战。

他们终于想到了一处，虽然雷伊的脑子转得要慢一些。现在他明白了：成千上万外地人分布在这片土地上，像蝗灾一样，各种身高体型年龄段——大学教授、社工、电视演员、节目主持人、作家、脑外科医生、建筑师、时尚设计师，还有成群结队的无业游民……所有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没有职业、技能、工具和家庭。他们像蝗虫一样，而蝗虫还可以打死。可孩子们怎么办？外地人可以赶走，可孩子们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雷伊问。

“如果他们到不了这儿，就不会引起麻烦。”乔治说。他看着路边的高山，又说道：“如果前面山上滚下一百吨土石，堵在道路上，就无人能进入山谷。至少不容易进入。”

“也许我们应该祈祷一场暴雨。”雷伊说。他看着车外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

乔治抓紧了方向盘。他相信祈祷的力量，所以他不喜欢听到兄弟嘲笑的口吻。雷伊说这话并没什么恶意。雷伊偶尔也去教堂，几乎跟乔治去的一样多。但是，你不能祈祷发生这样的事。

那么多人，他们都会死的，还会拉着乔治的亲友们一起死。他想象妹妹变得骨瘦如柴、凸着肚子的样子。快饿死的人就是这样，越南战争中的那些小孩就是这个样子。村庄陷入战争区，小孩无人照料，无处可去，直到巡逻队出来搜寻才找到这群孩子。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看见那种画面，他连想也不愿意想。

“你觉得那个大坝能维持多久？”雷伊问，“咦——你为什么停了？”

“我带了一些炸药，”乔治说，“就在那儿。”他指着路边的一处斜坡说，“在那儿放两包炸药，这样短时间内就没人能走这条路了。”

雷伊考虑了一下。圣华金还有一条路能到这里，但是加油站的地图上没有画出来。很多人不知道那条路的存在。如果高速路干道不通，他们也许会去别处。

卡车完全停住了，乔治推开车门。“你一起来吗？”

“好吧。”雷伊说。自从他们的父亲过世以后，他一直都是跟着乔治。另外两个弟弟，还有他们的堂表兄妹、侄辈们也都这样。乔治在农场外声名远播，他带来了许多新方法和新设备，都是从农业大学学到的。乔治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只不过我不喜欢这样，雷伊想，一点儿也不喜欢，但是我们能怎么办？要一直等到看着那些人的双眼，然后拒绝他们吗？

他们爬上卡车后面陡斜的河岸。大雨浇打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雨衣上寻找破绽，顺着帽檐流进他们的脖子。雨水温热而猛烈，雷伊想到了牧草。猫尾草已经遭殃了。等冬天来了，他们拿什么喂牲畜？

“我想就在这儿吧。”乔治说。他伸手把一块中等大小的岩石刨起来。“把这个推下去，它会带着一堆泥土滚到路面上。”

“那哈特曼警长怎么办？还有丁克·莱瑟姆，他已经去了波特维尔。”

“他们回来的时候肯定能找到路，”乔治说，“他们知道另一条路。”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泡沫塑料包，里面包着五根雷管，每根都插在单独的格档里。乔治拿出一根，放在导火索的一端，用自己的牙齿在上面咬出印子，然后拿出削笔刀在炸药上戳出一个小洞。他将导火索捅进炸药，再把炸药推进他挖好的地洞里。“没有导爆索，”他说，“只能把两包炸药放进一个洞里。我觉得会成功的。”他用湿泥填满洞口，掩盖住火药，只露出引线头在外面。

雷伊转身背对着风，弓身遮住一支烟。他拨动打火机的钢轮，打火点燃香烟，再用帽檐挡着点燃的烟，举到引线末端。引线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就着了，在雨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们走吧。”雷伊说。他爬下河岸，乔治跟在他身后。导火线烧完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们跑得像是被复仇女神追杀一样。他们拐弯时听到了爆炸声。声音并不大，暴雨弱化了一切声响。乔治小心地倒车转弯，直到他们可以看见自己的成就。道路上覆盖着四英尺高的泥土和大石块，大部分土石滚落到了下方的河谷里。

“要从那儿过去得有四轮驱动，”乔治说，“别的车都不行。”

“你还坐这儿等什么呢？赶紧走！”雷伊的吼声实在大了些，不过他知道哥哥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们到达波特维尔时街上已经有积水了，但水深不过在毂盖的位置。大坝还撑着。

* * *

市政厅的会议室有一股煤油灯味和潮湿的体味，此外还混有一股淡淡的书香味和糨糊味。图书室里没几本书，它们只占去了四面墙壁，没占室内中央位置。

杰里森议员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电子表，它至少还能再用一年，可到那时……为什么他戴的不是一块老式的发条表呢？手表上显示时间为“10：38：35”，它的误差时间超不过一秒，除非电池用完。

屋子里几乎坐满了人。图书馆里的桌子已经被挪开，留出地方来放折叠椅。女人很少，多数是男人，大家基本上都穿着干农活的衣服或是雨衣，没有武器。他们身上一股汗味，全身湿透且筋疲力尽。三只威士忌瓶子有节奏地从一只手里转移到另一只手里，旁边还摆了一大堆听装啤酒。人们沉默寡言，等待会议开始。

房间内有三组人马。其中一组便是议员杰里森的团队。他和赛茨市长、哈特曼警长以及两个警察坐在一起。莫林·杰里森也是这个团队的一员，还坐在前排。前面的人都是他们的密友，是杰里森所在党派最坚定的支持团体。

他们身后是最大的一个集团，这一大批中立者都在等议员和市长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他们并不会这么说，而议员也不敢把自己的野心公开说出来。这些人是需要帮助的农夫和商人，他们并不习惯开口寻求意见。杰里森对他们了解不多，但他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信赖他们。有些人还带来了自己的妻子。

在房间靠后的一个角落里是乔治·克里斯多夫和他的家族。“家族”是一个合适的词，他们来了十二个人，全是男的，都带着武器。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虽然杰里森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其中两个是外来女婿，但他们看起来全像是克里斯多夫家的人——强壮、红脸，剽悍到足以在闲暇时间空手举起吉普车。克里斯多夫家没有刻意远离众人，但是他们坐在一起彼此交谈，与邻居说不了几句话。

斯蒂夫·考克斯带着杰里森的两个农场工人进来。“大坝还撑着，”他的喊声压过了暴雨雷鸣以及嗡嗡的说话声，“不知道它是怎么扛住的。水已经高过后面的溢水口，正在侵蚀两边的河岸。”

“时间不多了，”有人插话说，“我们要警告下面那些住在波特维尔的人吗？”

“是的，”哈特曼警长说，“莫西警官已经通知了波特维尔的警察。他们会带领人们撤出泛洪区。”

“泛洪区是哪儿呢？”斯蒂夫·考克斯问，“整个山谷都会被淹没。高速路也不好走了，他们到不了这儿……”

“有些人已经到了，”赛茨市长说，“大概有三百人是从县公路上来的。可能明天会更多。”

“多得不得了。”雷伊·克里斯多夫说。

人群中起了骚动，有的赞同，有的反对。赛茨市长敲桌子维持秩序。“大家一起来看看我们正面对什么样的问题。”赛茨说，“议员，你了解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情况很严重。”杰里森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大家面前，半边屁股靠在桌子上，他知道这种随意的姿态非常有效，“我有很棒的短波收音机。我知道有些业余爱好者在尝试短波通讯，但我只能听到静电杂音，不只是业余电台，还有民用波段电台、商业台，甚至是军方频段。这说明整个大气层已经乱了。电子风暴，我们都不用去猜。”他微笑着说，富于感染力地挥舞着手臂指向窗户，恰好此时闪电在窗外亮起。今天早些时候没有这么多雷电，但此时已经相当多了，却没一个人留意，直到他们考虑通讯问题时才发现。

“还有咸雨，”杰里森说，“以及地震。我听到喷气推进实验室传来的最后的一句话是‘锤子已经落下来了’。要是当时有人在洛杉矶附近的山上经历了这一切，我很愿意跟他谈谈，但是我得到的信息已经可以确认，锤子撞击了我们，而且情况很糟。我们可以确认这点。”

人们一言不发。他们都知道锤子落下来了。他们一直希望能听到不同的说法，可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一切。他们是农夫和商人，与这片土地和这里的气候紧紧地维系在一起，而且他们住在高岭的丘陵地带。他们以前见识过天灾，他们也都在家里哭骂过了，现在忧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有五卡车的饲料和五金用品，其中两车是今天从波特维尔采办的杂货，”杰里森说，“我们的本地商店还有存货，而且你们还有谷仓。我认为除此之外我们再制造不出来，也种不出来别的东西了。”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一个农夫问道：“不会永远这样吧，议员？”

“也许不是永远，”杰里森说，“但会有许多年，我估计。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停下来，让那句话渗透到每个人的心中。多数人一直都为自力更生而自豪。当然这不是真的，已经有好几代人没有完全“自力更生”过了。他们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他们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过去有多么依赖文明。

肥料、种畜、维生素、汽油、液化气、电力、水——水暂时不成问题，药、卫生用品、刮胡刀、天气预报、种子、饲料、衣服、弹药……这张单子无穷无尽。哪怕是针线也可以列上去。

“我们今年种不下庄稼，”司特奇·托里福森说，“我的庄稼已经不行了。”

杰里森点点头。托里福森一直沿路帮助邻居们采摘番茄，而他妻子则尽全力赶制罐头。托里福森种的是大麦，这个夏季是扛不过去了。

“问题是，我们团结吗？”杰里森说。

“你什么意思，‘团结’？”雷伊·克里斯多夫问。

“分享。共享我们的所有东西。”杰里森答道。

“你是说共产主义。”雷伊·克里斯多夫说，他的声音里出现了敌意。

“不，我是说合作互助。教友互爱，如果你喜欢这种说法的话。不止如此，还要智能管理我们所有的东西，以避免浪费。”

“听着像共产主义。”

“闭嘴，雷伊。”乔治·克里斯多夫站起来，“议员，我觉得你说得有理。没必要浪费最后一滴汽油去种植长不出来的东西，或是给活不过冬天的牛喂最后一粒黄豆。问题是，谁来决定呢？你？”

“总有人得做决定。”托里福森说。

“不能由一人做决定，”杰里森说，“我们选举一个议会。我得先说，我比在座各位条件都好些，而且我愿意分享。”

“当然，”克里斯多夫说，“但是与谁分享，议员？这才是大问题。我们要分享到什么程度？我们要养活整个洛杉矶吗？”

“你太荒唐了。”杰克·特纳说。

“我荒唐吗？他们会到这儿的，所有活着的人都能到这儿，”克里斯多夫喊道，“洛杉矶，还有圣华金，还有旧金山的幸存者……也许不是全部，可是有很多。昨晚来了三百人，这只是个开头。我们能持续多久，能收容这些人多久？”

“还有黑鬼。”有人站起来大喊，他看了一眼屋子后面两张黑色的面孔，“好吧，抱歉——不，我不用说抱歉。卢修斯，你拥有土地，你在自己劳作，但是城里的黑鬼只知道抱怨不平等——你也不会想收容他们的！”

那位黑人什么也没说。他看起来有些惧怕众人，只是安静地和儿子坐在一起。

“卢修斯·卡特没问题，”乔治·克里斯多夫说，“但是弗兰克的话没错。城里人、旅游者、嬉皮士，一群又一群的人马上就会到达这里。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我控制不了局面了，杰里森想，人人都处于恐惧中，克里斯多夫再这么一搅合。他身上发抖。未来几个月会死好些人。我又如何决定谁将存活，谁将死去呢？我又怎么能当死神的使者？老天知道我不想担当此任。

“乔治，你的建议是什么？”杰里森问。

“在县道上设置路障。我们不能封闭道路，也许我们会用得上。所以我们设置路障，让来的人都离开。”

“不是都离开，”赛茨市长说，“妇女和孩子……”

“都离开，”克里斯多夫大喊，“妇女？我们这儿有妇女。而孩子，我们自己的孩子都够愁人的了。如果我们开始收留其他人的孩子和女人，我们收留得完吗？我们自己人在冬天挨饿怎么办？”

“谁来管理路障呢？”哈特曼警长问，“谁能铁石心肠到那个地步，看着一车人，告诉他们连小孩也不能留下？你不行，乔治，我们没人可以。”

“我肯定不行。”

“我们需要有专业技术的人，”杰里森议员说，“工程师，我们需要几个优秀的工程师。医生、兽医、酿酒人，还有一个好铁匠，如果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我曾是个好铁匠，”雷伊·克里斯多夫说，“以前在县集市上给马钉马掌。”

“好，”杰里森说，“但是我们还缺乏很多技术，别觉得我们不需要这些。”

“好吧，”乔治·克里斯多夫说，“可是我们接收不了所有人。”

“而且，我们没这个能力。”说话人声音低沉，并不比杂谈声和雷鸣声大几分，但人人都听到了。这是一个经过职业锻炼的声音。“我是外来人，你们却不收留我，我饥肠辘辘，你们却不分我食物。’这就是你们想在接受审判时听到的？”

屋子里静了片刻，人人都转头看向这位托马斯·华莱教士。他们基本上都去过他的社区教会。当亲人过世时，他们邀请他到家里陪伴；他们的孩子参加过他组织的野餐会和露营活动。托马斯·华莱是他们的一员，生于此，长于此，除了在旧金山上过几年学，一生都活在山谷里。他个头很高，去年过了六十岁生日后瘦了一些，但力气仍大到能帮邻居把牛从水沟里拽出来。

乔治·克里斯多夫粗鲁地对他说：“华莱教士，我们就是做不到！我们有些人今年冬天也许会饿死。这儿的食物不够啊。”

“那你为什么不让一些人离开？”华莱教士问。

“也许以后会这么做。”乔治喃喃道，他的声音升高了，“我见过饥饿，我告诉你。饿到甚至在有食物的时候都没力气咀嚼。华莱教士，你想让我们一直等到人吃人的时候吗？如果我们现在拒绝外人进入，他们也许还能找到别的地方。如果我们收留了他们，我们就等着今年冬天吧。事情就这么简单。”

“跟他们讲讲这道理吧，乔治。”有人从会议室的另一头大声喊。

乔治环视周围的一张张面孔。他们没有敌意。多数人面带惭色——恐惧和惭愧。乔治心想自己的脸上应该也是这副表情。他顽强地接着说道：“我们要采取行动，而且我们马上就要动手，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会留着我自己的所有东西，还会拿走我今天从波特维尔买的所有商品，然后回家，谁敢踏入我的地盘就等着吃枪子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华莱教士想说话，但他的声音被压下去了。“对极了！”“我们站在你这边，乔治。”

杰里森的声音穿透过来：“我没说不该设置路障。我们在讨论实际操作的难题。”说话时他没办法直视教士的脸。

“好。那我们就这么办，”乔治·克里斯多夫说，“雷伊，你留在这儿告诉我会议的进展。卡尔、杰克还有剩下的人，跟我来。如果我们不去阻止他们，等天亮的时候后就会有一千个人进来。”

晚上看不到他们的脸，杰里森想，这样拒绝起来更容易。等到了早上也许你就习惯了。而且，如果你已经习惯了让人去死，那么还会有人愿意来吗？

最糟的情况是，乔治·克里斯多夫是对的，即使这样也不会让问题变简单。“我会派人跟着你，乔治。等到早上我们派人去换班。”

“好。”克里斯多夫走向大门。半路上他停住脚步，对莫林微笑。“晚安，梅丽桑德。”他说。

杰里森家的客厅亮起一盏煤油灯。阿瑟·杰里森懒散地坐在安乐椅上，他脱掉鞋子，解开几枚衬衫纽扣。“阿尔文，明天再做那些清单吧。”

“好的，先生。您需要什么吗？”阿尔文·哈迪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

“不必了。莫林可以照顾我。晚安。”

哈迪又看了一眼手表。“很晚了，议员，而且您明早还要……”

“我马上去睡。晚安。”这一回是直截了当的打发。杰里森目送助手离开，他留意到哈迪坚决的表情，这使阿瑟·杰里森确认了早前的猜测。贝蒂斯海军医院的那个医生把杰里森心电图异常的情况告诉了哈迪，而哈迪表现得像只护崽的老母鸡。阿尔文告诉莫林了吗？无所谓了。

“想喝点吗，爸爸？”莫林问。

“水就行。我们得节省波本酒，”杰里森说，“请坐。”他的语气礼貌，但并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他只是焦虑。

“怎么了？”她说着，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

“乔治·克里斯多夫什么意思？谁是‘梅丽桑德’，他指的是什么？”

“说来话长……”

“我要听。所有关于克里斯多夫的事我都要听。”杰里森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这座山谷里的另一股势力，我们要合作而不是彼此敌对。我需要了解他们。”杰里森说，“现在跟我说说吧。”

“好吧，你知道乔治跟我是一起长大的，”莫林说，“我们同龄。”

“当然。”

“在你去华盛顿之前，你还是州议员的时候，我和乔治在谈恋爱。好吧，我们只有十四岁，不过感觉像在谈恋爱。”而且，她没说出口，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想要我留在这儿，和他一起。我也想，如果当时有办法的话。我不想去华盛顿。”

昏黄的灯光里，杰里森看着老了几分。“我不知道，我当时太忙……”

“没事的，爸爸。”莫林说。

“不管有没有事，都结束了，”杰里森说，“那‘梅丽桑德’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雨缘》[4]那部电影吗？那骗子玩弄农场的那个老处女，让她别再自称‘莉齐’，让她跟他一起，让她改名为‘梅丽桑德’，然后他们将过上充满激情的生活……那个夏天乔治和我看了这部戏，这算是我俩之间的玩笑，就这样。他认为我不该去华盛顿过充满激情的生活，应该留在这儿和他一起。我都已经全忘了。”

“你忘了，是吗？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爸爸……”

“他什么意思呢，那么叫你？”杰里森问。

“这个，我……”她住了口，没再说话。

“是啊，我也感到了。”杰里森说，“他在向你表白，对吗？我们去了华盛顿以后，你们见面多吗？”

“不多。”

“你跟他睡过觉吗？”

“这不关你事。”莫林生气了。

“当然关我事。现在这座山谷里发生的一切事都是我的事。尤其是克里斯多夫卷入的事。你们睡了吗？”

“没。”

“他想跟你上床吗？”

“没怎么认真想过，”她说，“我觉得他非常虔诚。而且，我们也没多少机会，尤其是我搬到华盛顿以后。”

“可他从未结过婚。”杰里森说。

“爸爸，你这么想太傻了！他不可能苦等我十六年！”

“不，我没这么想，但是今晚他表达的信息很明显。好啦，我们都去睡吧。”

“爸爸。”

“什么事？”

“我们能谈谈吗？我很害怕。”她拉着椅子凑近他。此刻莫林看起来年龄小了许多，让他想起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时她妈妈还在世。“情况很糟，是吗？”她问。

“要多糟有多糟。”杰里森说，他伸手拿过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点，“也许还好。我们知道怎么酿造威士忌。只要还有粮食，我们就会有酒。如果还有粮食的话。”

“还会发生什么呢？”莫林问。

“我不知道。我可以猜猜。”他看着空荡荡的壁炉，雨水从烟囱里落下，把壁炉也浇湿了。“锤子落下来了。现在海啸已经席卷全球。海滨城市都没了，华盛顿也没了。我希望首都能幸免——我喜欢那些旧花岗岩柱子。”他沉默了片刻，听着无休止的暴雨声和滚滚雷声。

“我忘了是谁说的，”杰里森说，“但是绝对真实。‘三顿不吃饭，就要闹革命。’听见这雨声了吗？它遍及全国。低地、河床、小港，一切低处的路段都将没入水底，就像整个圣华金河谷将没入水中一样。高速路、铁路、水路全都没了。再没有交通运输，也没有通讯。这就意味着美国不再存在。其他国家也是。”

“可是……”她身上发抖，虽然屋里并不冷，“肯定有地方没毁坏，远离海边的城市、没有地震断层的山区。那里一定还有秩序。”

“会吗？哪里能有维持数周的食物，你能想到几个这样的地方？”

“我从来没考虑过……”

“这就对了。而且，仅维持数周是不够的，要几个月。”杰里森说，“宝贝，人们吃什么呢？美国在任何时间都备有三十天的食物。只有那么多了——仓库、超市、谷仓、港口的停船。这些地方大多都没了。还有大部分食物是易腐烂的。这种天气里什么庄稼也不可能有收成。你觉得那些吃饭都有困难的人，会出来帮助其他人吗？”

“哦……”

“情况比这还糟。”他的声音变得残忍，几乎像是在吓唬她，“到处都是难民。有食物的地方就会有人来抢，别责怪他们。也许现在已经有一百万难民往这儿来了！也许各地的警察和地方政府还在努力挣扎。蝗虫来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做？只不过这些人不是蝗虫，他们是人。”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莫林哭出声来。

“我们要努力活着。我们能扛过去，我们会建立一个新的文明。总得有人来做。”他的音量升高了，“我们可以做。至于文明恢复得多快，就取决于我们倒退到什么程度。刀耕火种？弓箭和石头大棒？但愿我们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是，当然……”

“不要说‘当然’，宝贝。”杰里森的声音老态凸显，但是听起来充满信心和力气。“这取决于我们能坚持什么。我们要坚持留在这儿。我们不知道其他地方还剩下什么，但是在这儿，只要我们能坚持下去，情形就会好转。在这儿我们还有机会，上帝作见证，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

“你会成功的，”莫林说，“这是你的事业。”

“想到其他能胜任的人了吗？”

“非你莫属，爸爸。”

“当我要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时，记着那些话吧。”他绷紧了下巴，“我们一定要成功，宝贝。我向你保证，这座山谷里的居民会战胜这场灾难，文明会保存下来。”然后他笑了，“我可以一直说下去，不过睡觉的时间到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好的。”

“你不用等着我，我会去睡的，走吧。”

她亲过他后离开了。阿瑟·杰里森喝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然后放下杯子，长久注视着酒瓶。他坐在那儿盯着空壁炉，想象如何从撒旦之锤的废墟中重建文明。

还有抢救工作。以前的海滨城市有许多东西等待抢救。大水还没有摧毁一切，可以打新的油井，可以修复铁路。这场大雨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我们可以重建文明，这次我们将不再犯错。我们会遍布这颗该死的小星球，让人类文明拓展到太阳系，甚至到其他恒星系，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摧毁我们。

我们当然行，但是我们怎样才能活到重建家园的时刻呢？首先，现在的问题是把这座山谷组织起来。没有其他人会伸出援手，我们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唯一的法律和命令将由我们自己制定，而莫林、夏洛特和珍妮弗所能获得的唯一安全保障将由我们来创造。我过去要对美国人民负责，尤其是对加利福尼亚的人民负责。以后再也不是这样了，现在我只对家人负责，我该如何保护他们呢？

我该如何守住这座农场？也许我做不到，如果没人帮忙的话。谁能帮忙呢？乔治·克里斯多夫算一个。乔治有许多朋友，我们两个联手的话，一定会无往不利。

阿瑟·杰里森疲惫地站起身，吹灭煤油灯。房间突然陷入黑暗中，屋外大雨倾盆，雷声隆隆。他借着闪电看清回卧室的路。

阿尔文·哈迪的门底下还有光，当哈迪听到议员上床后才将灯熄灭。

避难所

上帝赐人类及地球以爱，

但是，因人心之渺小，

每一处的命运将证明，

爱无处不至。

——鲁德亚德·吉卜林

哈维·兰道尔在一阵刺耳的声音中醒来。有人在冲他尖叫。

“哈维！救命！”

洛雷塔？他猛地坐起身，脑袋撞上了什么东西。他睡在采访车里，那声音也不是洛雷塔的。他疑惑了片刻。什么是噩梦，什么是现实？

“哈维！”呼叫声是真的。而且，天啊，洛雷塔死了。

外面在下雨，但是采访车周围没有雨。他拉开车门，在昏暗的光线中眨着眼睛。手表显示时间为六点。早上还是晚上？

采访车停在一个东倒西歪的窝棚下，仅仅是一片顶棚撑在几个支柱上而已。玛丽·万斯站在对面，乔安娜拿着猎枪站在她身边。马克在嘶吼，玛丽正呼叫哈维。

这场景无一合理处。半亮的天、暴雨狂风、电闪雷鸣、尖叫的女人和马克的吼声，乔安娜还拿着猎枪——是梦还是现实？他恍惚地走向对面。“怎么了，马克？”

马克转身看见他，脸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并没有光彩，就像只是哈维的梦，就像——

“哈维！跟他讲讲道理！”玛丽大喊。

他摇摇脑袋，想摇掉其中的混乱，它们却不肯离去。“马克？”他说。

玛丽像木偶般抽搐着。哈维惊奇地看着她，她看上去像在跟隐形的敌人搏斗。然后突然间，她放松了身体，声音恢复平静，或近于平静。“哈维·兰道尔，你该醒过来了，”她说，“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你已经送走了洛雷塔，现在想想安迪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玛丽和马克同时开口说话。需要理解现状的愿望胜过一切悲伤的情绪，哈维严厉地说道：“慢慢说！马克，让她先说。”

“这个男人要抛弃我们的孩子。”玛丽说。

“我没有。我是想告诉你——”

她打断马克：“孩子们在红杉林。我告诉过他，红杉林。可是他一直让我们往西，那条路不对。”

“你们都闭嘴！”乔安娜歇斯底里地吼道，在马克张嘴前制止了他。马克从没听乔安娜吼过，她以前不这样的，而她现在有枪。

“我们要去哪儿，马克？”哈维问。

“去红杉林，”马克说，“那片区域很大，她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我知道。”哈维说，“我们现在在哪儿？”

“西米谷，”马克说，“你能听我说吗？”

“你说吧。”

“哈维，他——”

“闭嘴，玛丽！”哈维粗暴地制止了玛丽。

“哈维，到处都是人，”马克说，“路都堵住了。所以我从我知道的一条消防道穿过去。摩托车手会走这条路，它会带我们穿过秃鹫保护区。当然，这条路暂时往西，但是我们远离了那些该死的高速路！你好好想想有多少人现在正离开洛杉矶？没几个人知道这条路，而且它一直在高处。它一开始的方向的确不对，但是往后走就对了。”他转向玛丽说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们要越过那些山，完全翻过去，然后我们就到了圣华金，接着就是平地，我们再转到红杉林。”

“我们看看地图。”哈维建议。

“地图上没有标出来，”马克抗议道，“如果地图上有，人人都会往那儿走。”

“我相信你说的，”哈维说，“我想看看之后该怎么走。采访车上有地图。”他转身要去拿，乔安娜却走到摩托车旁去拿一个挂包。

“弗兰克·斯托纳让我们拿了三张地图，一辆摩托放一张。”她说。乔安娜举着一大张航空图，上面以颜色标示出地貌特征。“还有汽车俱乐部的地图。”

光线太弱，他们看不清。马克到采访车上拿来一个手电。玛丽僵硬地站在一旁，依然一副问罪的眼神。

“看见了吗？”马克说，“就从这儿穿过去。高速路从湖上经过，湖水有大坝拦着。大坝坐落在圣安德烈亚斯山脉的顶端。难道你以为高速公路还能走吗？”

哈维摇摇头。无所谓，就算高速路能走，也有一百万人等着从上面过。如果不能……“我们要从弗雷泽公园穿过去。”

“对！然后下到山谷里，直往北开。”马克说，“我想过朝着莫哈韦沙漠走，因为弗兰克说我们该去那儿，但是那样就去不了红杉林。”他指着地图，“东边所有的路都指向伊沙贝拉湖，沿着柯恩河。哈维，雨下成这样，柯恩河上还能剩几座大桥？”

“一座不剩。玛丽，他是对的。如果我们走直线，永远也到不了那儿。”

马克面露喜色。乔安娜把猎枪靠在摩托上，体力不支地侧坐在座位上。

“如果你之前跟我好好解释——”玛丽辩解道。

“老天，我跟你说过了！”马克大喊。

“我不是说你。”

她指的是我，哈维想，她是对的，我不该半死不活的，我的儿子还在山上。我要去找他，感谢老天还有玛丽在。“我们还有多少油？”哈维问。

“很多。我们走了大概五十英里。”

“也就这么远了。”哈维喃喃道。马克说得没错，他能从地图上看出来。前面的路还很长，他们之前的速度肯定不快。“马克，你确定那条消防道没问题吗？它不会被冲毁吗？”

“也许吧。”马克说，他无声地指着五号洲际公路上的大坝，“要么冒险从那儿走？”

“不。如果我们要走，最好现在就动身。我来开车。”哈维说。

“我在前面带路。乔安娜带着猎枪跟你一起。”马克没提到玛丽，他不想跟她说话。

有事可做的感觉真好，任何事都行。他的头一抽一抽地疼，这是偏头痛的征兆，他的肩膀和脖子紧紧绷着，他能感觉到每一块僵硬的肌肉，但是这都好过躺在车座上半死不活。

“我们走吧。”哈维说。

这条路顺着山脊延伸，绕山盘旋，一直朝向北方和西方。整段路都位于高处。岩石和山泥覆盖在路面上，但越往高处，泥石流就越浅，而且由于车辆甚少，路的边界都还在。

群山已发生了位移，道路不知在何处就会中断。如同马克·切斯古的判断，没有事是绝对的，但是这次他们没失望。终于，他们开上了柏油路，哈维可以加速了。

他喜欢开车，他开车时一心一意，无暇他顾。警惕落石，小心转弯，保持前进，越走越远，一直走，不回头，也不去想后面有什么。

他们一路往下开到圣华金河谷。到处是积水，令人恐惧。哈维停车看地图，他们的路直指干涸的湖床。现在肯定不再干涸。那么就从高速路穿过柯恩河，然后从高速路下来走小路往西北方……

他们的油够吗？目前还有很多。哈维想起之前自己储备的汽油，也想起了那些开着蓝色货车的窃贼和杀人犯。无论他们藏在何处，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他们，但是他们没走这条路。他一直留意着，到目前为止，他们一路基本上没看见其他人。

黎明时分他们到了贝克尔斯菲市的东北方。他们在不断前进，每小时三十英里，现在他们位于高处，行驶在圣华金河谷东部边缘，一路通畅无阻。

哈维认识他们所处的方位，这条路将带着他们直往杰里森的农场。

图尔河非常深，深不见底，没人敢从河边走。哈维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晚了，他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大坝。

河水在他们一侧的上方涌动。他只能辨出溢水口的位置：一道激流越过大坝倾泻下来。他按下车喇叭，然后挥手示意马克去前面查看。他握紧拳头，有力地上下摆动，这是军队里快速前进的手势。他指着大坝。

马克收到信息，他加快了摩托的速度。哈维重重踩下油门，汽车轰鸣着跟随在马克后面。他们马上就要到大坝，然后……

道路浸没在泥水中。十几个人和五六辆汽车困在泥里进退不得。他们想通过这段泥石流，却陷在了里面。

哈维将采访车转到四轮驱动，冲了过去。一个男人张开双臂上前拦他们。哈维靠近后看到一双瞪大的眼睛和露出的牙齿，这是恐惧与心意已决的表情……同时对方也看到哈维的脸，采访车的前灯在他跳开时擦到了他的脚踝。

泥土在滑动，采访车也随之打滑。哈维用力转弯，加大油门。汽车对泥土的牵引力与泥土对路面的黏着力之间展开了一场疯狂的竞赛。路上的石头颠得车里的人直恶心。然后他们又一次开上公路，哈维听到玛丽如释重负的喘气声。

前面有座大桥，它跨过湖水的支流，现在已没入水中。哈维看不出水有多深。他减慢了速度。

突然间有其他声响插入水流、大雨和雷鸣的杂音中。那是尖叫声。乔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天啊！”她大喊。

哈维停下采访车。

大坝正在崩溃。它的一边已经完全裂开了，就在一瞬间，湖水像水墙一样往前推进。尖叫声淹没在了水墙的轰鸣里。

“我们节奏掐得真是棒，棒极了。”乔安娜说。

“那些人……”哈维喃喃道。那几个坐在车里的旅行者、那些在旁等待的农夫、步行的人、已经困在屋顶的人，还有在新形成的浅湖里位于高处的人，都将仰头看着水墙向他们逼近。

等到其他几个大坝垮了，情况将更糟，整座山谷都将陷入洪水中。没有大坝能抵挡得了无休无止的暴雨。哈维深深吸了口气。

“好了，都结束了，我们躲过去了。山杨林离这儿只有三十英里。戈迪会带着孩子们去那儿。”他脑中浮现出北去斯普林威尔的路。他们要经过许多河流，地图显示有的河流旁建有小核电站和大坝，大坝都比道路高。

他们已经失败了吗？他们会失败吗？赶在这条路再次被冲垮前及时闯过去，这是鲁莽甚至疯狂的行为。

“走吧。”玛丽说。

哈维发动车子。桥上现在没有水，洪水正奔往圣华金河谷。他开过大桥，惊讶地看到一辆大卡车正朝他开来。卡车停在桥的另一端，车里走出两个大汉。他们一直盯着哈维开车驶过，一个人喊了什么，然后耸耸肩。

上面又有一座桥没了。事情明摆着：哈维必须从杰里森议员农场的入口绕过去。

上哪儿去了解这片山脉的情况呢？等到他们找到了男孩们之后该去哪儿呢？玛丽没想过找到波特和安迪之后怎么办。哈维之前也没想过，但是……

但是，这地方太合适了。那群童子军一定会经过杰里森家，而且莫林也会在那儿。

哈维为想到她而鄙视自己。洛雷塔的脸萦绕在他眼前，还有那具裹着电热毯的尸体。他减速停了下来。

“为什么我们——”玛丽没说完就听见身后的爆炸声，接着又一声。

“搞什么鬼！”哈维又一次启动车子，自责被愤怒取代。爆炸？他们是卷入了一场圈地战争吗？他继续向前开，乔安娜和玛丽伸长脖子回头看。马克的摩托拐了个U形弯，原路返回。他经过汽车旁边时挥了挥手。

“好奇心迟早会要他的命。”乔安娜说。

哈维耸耸肩。他可以忍受没有答案，但是知道答案也不错。往前几英里不远就是那条岔路，然后就安全了，他们可以避难、休息。

他开得很慢，马克从后面过来的时候他才刚开到议员家的车道。他停下车。

“那座大桥……”马克说。

“怎么了？”

“我们刚经过的那座大桥，”马克说，“那俩哥们儿刚把桥炸了。我估计用的是炸药。他们在桥两端都放了炸药。哈维，我们要是迟半个小时就会滞留在那儿。”

“迟两分钟，”乔安娜说，“我们还会抬头看到一百万吨洪水涌过来。我们——哈维，我们不会一直这么走运。”

“那真的是靠运气，”哈维说，“在战斗中，运气跟头脑一样重要。但是，我们暂时不再需要运气了，我要到那儿去。”他挥手指向议员家的车道。

“为什么？”玛丽质问，并做好了争吵的准备。

“了解道路状况的相关信息。”哈维开到大门口。这个想法是刚刚出现的——他之前从没想过，一秒也没有——电视纪录片的制作人也许不怎么受政客欢迎。

他下车去推门。门里面停着一辆车，一个年轻人从车里出来，疲惫地走到采访车旁。“有何贵干？”他盘问道。他的目光落在乔安娜和猎枪上，于是晃晃两只空手。“我没有武器，但是我的同伴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拿着一支狙击来复枪。”

“我们不会造成任何麻烦。”哈维说。这个年轻人已经看到采访车上面NBS的标志，却不为所动。“你能往大屋传一句话吗？”

“要看是什么话，也许吧。”

哈维考虑了一下说：“告诉莫林·杰里森，哈维·兰道尔和三位家属到这儿了。”

年轻人沉思道：“好吧，你说对了名字。她在等你？”

哈维笑了。这句话无比好笑，他靠着栅栏大笑不止，一手搭在年轻人的胳膊上，然后克制地说：“等我从洛杉矶过来吗？”然后又失控大笑。

年轻人退后几步，那张大红脸上满是不知所措的表情。有些事他不想知道。但是，议员曾在会议上说过，他想要跟目睹洛杉矶灾难的人谈谈，而这个城里人知道议员的名字，也知道莫林的。

突然间哈维感到可笑，突然间他又一点都不想笑了，他停住了笑声。“莫林一定以为我死了。知道我没死她会很开心的。”她会吗？变身！“我知道她想要跟我谈话。告诉她我想……算了。”他本来要说他想谈谈银河帝国，这句话完全不合适说出口。

年轻人沉思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说：“好吧，我可以传话，但是你得在这儿等着。我是说就在这儿，懂了吗？别拿着那把猎枪放肆。”

“我们不想开枪打任何人。我只想跟莫林谈谈。”

“好，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我马上回来。”他走到车旁锁好车子，顺车道走了回去。

走路，他们已经在节省汽油了。是的，议员已经组织起了自己的辖地。哈维回到采访车上。玛丽想开口说话，但是他老练地打断她的话音：“展开地图。”

她想了一下，然后照做。哈维指着地图说：“童子军们在这片区域，出来的唯一路线要从这儿经过。他们不必担心这些大坝——这儿，还有这儿——因为他们不必待在道路上，而我们需要在路面上开车，除非我们也徒步，可我们没穿徒步的行头。”

玛丽又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摸摸身上的夹克。她准备好了徒步，哈维也是，但是他说得有理，如果他们要徒步，耽误几个小时不会产生任何差别。

“那我们在这儿等着？”乔安娜问。

马克把头搁在车窗上。“当然，这是杰里森议员的地盘。我认出来了。哈维，你真聪明，送口信给议员女儿而不是他本人。”

“在这儿等，”玛丽说，“等多久？”

“老天，我怎么知道？”哈维爆发了，“直到他们让我们进去。这座农场是有组织的，你没看见吗？而且他们有食物，那个站岗的守卫没有挨饿。等那群男孩到了这儿，我们得给他们吃的，更别提我们自己了。”

玛丽顺从地点点头。

“问题是，”哈维继续说道，“我们怎么让他们收留我们？炸掉那座大桥可能意味着他们不欢迎难民进入这座山谷。我们必须有价值，这就是说，我们要绝对服从他们的安排。玛丽，为了大家，别捣乱好吗？我们在这儿是乞丐。”

他等着玛丽完全理解了那句话，然后转向乔安娜：“这句话也适用于你那把枪。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那个小伙子阻拦我们时，手部有细微的动作，他做了一些小动作，他的左手。我认为举枪对着他不是个好主意。”

“我知道。”乔安娜说。

“好。”哈维转向马克，“我来负责交谈。”马克看上去很受伤。是谁把哈维从卧室里拉出来，翻山越岭一路到了这儿？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夹克流进靴子，他沉默地等着。

“有人来了。”马克终于开口说，他指向车道。

三个男人骑着马过来了，他们身披黄色的油布雨衣，戴着雨帽。其中一个不太会骑，身体僵硬地紧贴在马背上。当他靠近后，哈维认出那是阿尔文·哈迪，杰里森的行政助手和政治打手。

打手，哈维想，比起在华盛顿，这个词在此地更符合字面意思。

哈迪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另一个骑马人。他走到采访车旁向内窥探，说道：“你好，兰道尔先生。”

“你好。”哈维紧张地等着。

“这些人是谁？”他凑近看玛丽，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哈迪只见过洛雷塔一次，几个月以前，哈维想。什么时候？反正很久了。他从没见过玛丽·万斯，但是他知道她不是洛雷塔。记住名字和长相是政治顾问的职业素养……

“邻居，”哈维说，“还有两个下属。”

“我知道了。你们从洛杉矶来，你清楚洛杉矶的情况吗？”

“他们知道，”哈维说，他指向马克和乔安娜，“他们看见海啸扑了过来。”

“我可以放两个人进来，”哈迪说，“只能这么多。”

“那就算了。”哈维说，他说得很快，趁着还没说出别的话来，“谢谢，我们自己会走。”

“等等。”哈迪若有所思，“好吧。把猎枪递给我。慢点儿，别指着我。”他接过武器递给最开始传话的守卫，“还有火器吗？”

“这支手枪。”哈维拿出射击比赛用的打靶枪。

“老天，真漂亮。这个也给我。等你们离开时再返还你们。”哈迪接过武器，“现在后座给我挤点儿地方。”

他钻进后座，伸头出去跟其他人说话。“你骑摩托跟着，”他告诉马克，“挨近点儿，我带他们过去。吉尔，没问题了。”

“听你的。”原来的那位守卫说。

“走吧，”哈迪对兰道尔说，“开车小心点儿。”

大门开了，哈维驾车驶了进去，然后是马克，后面远远地跟着第三个骑马的人，他牵着另两匹马。

“为什么不给守卫留一匹马？”哈维问。

“我们的车比马多。如果有哪个该死的傻瓜想偷东西，我们宁可丢辆车。”哈迪解释。

哈维点点头。而且他们的车就停在那儿，如果有急事就会出动车子上山。很明显他的到来不是什么急事，不值得耗费汽油。

采访车驶过厚厚的淤泥，哈维在想这条车道到底有多长。他经过工头的房间，逐渐接近山顶大房。橘园看起来很凄惨，大风刮倒了许多树——但是地面上没有水果。哈维暗暗赞赏。

莫林不在前厅，杰里森议员在。大餐桌上铺了几张地图，旁边的牌桌上也摆满了清单和纸张。一瓶波本酒摆在桌子上，差不多是满的。

他们把靴子留在门廊，然后走进这座大石头房。议员站着，他没有伸手。“我会给你倒酒喝，但你首先要认识到这不是长期收留。”杰里森说，“很久以前，如果你给一个人提供食物和饮料，就意味着你把他当做客人，但现在不一定了。”

“我理解，”哈维说，“我想喝一杯。”

“好。阿尔文，带女士们去厨房的炉子那儿。她们可以烘干衣服。请原谅我的态度，女士们，我暂时有点儿鲁莽。”等女人们离开后，他招呼哈维坐下。马克不确定地站在门口。“你也是，”杰里森说，“喝点吗？”

“好的。”马克说。瓶子递到他手上，马克倒了一大杯。哈维愁闷地审视着议员的脸，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莫林还好吗？”哈维问。

“她在这儿，”杰里森说，“你妻子呢？”

“死了，被人谋杀。她正在家里，有些人闯进来打劫。如果你听说过一辆蓝色的货车，有改装摩托车护卫——”

“这不是我要优先考虑的，我只能对你太太的事感到抱歉。你带的人是谁？”

“高个女人是玛丽·万斯，我邻居。戈迪·万斯和一队童子军在山杨林。他带着我儿子，我带着她妻子。”

“她能徒步吗，还是说那些靴子只是摆设？”

“她能徒步，她也能做饭，而且我不能把她留在这儿。”

“我有厨师。那两个人呢？”

“他们救了我的命。看见洛雷塔出事以后，我已经躺下等死了。”

威士忌温暖了他的身子，哈维在议员的逼问下感到紧张。现在这男人既是法官也是陪审团，而且他很快就会作出判决。“马克和乔安娜找到了我，一直带着我，直到我又活了回来。他们也带上了玛丽。他们是和我一起的。”

“当然。好了，你有什么本事？”

哈维耸耸肩。“一辆采访车，我知道怎么开。一些……见鬼，是一大堆生存经验——整理背包、战地通讯、开直升机……”

“你当时在洛杉矶，你看到了？”

“马克和乔安娜看到了。我们有这方面的信息，如果这有价值的话。”

“信息值一顿饭和一杯酒。你意思是，如果我收留你，其他人也得留下？”

“是的，恐怕是这样。我们也会卖力干活的，假如你养活得了我们。”

杰里森沉思了片刻。“你已经得到了一票，”他说，“莫林投给你的，但是我的这票才算数。”

“我知道。我猜你不怎么欢迎难民。那座桥——”

“什么桥？”

“就是架在湖的支流上的那座大桥。就在大坝崩塌的时候——”

“大坝崩塌了？”杰里森皱起眉。“阿尔文！”他喊道。

“什么事，先生？”哈迪迅速走进来。他的手插在雨衣兜里，衣兜鼓起。看到三个男人坐在椅子里平静地喝酒，他放松下来了。

“他说大坝已经没了，”杰里森说，“有相关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

“好。”杰里森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哈迪似乎理解了他的深意，问道：“现在跟我说说那座桥。”

“两个男人炸毁了大桥，就在大坝崩塌之后。桥两端放了炸药。”

“这事会溅我一身屎的。那两人长什么样？”

杰里森听着哈维的描述，然后点点头。“对，是克里斯多夫家的人。他们会给我们造成麻烦的。”他转向马克问道，“你是军人？”

“海军。”马克说。

“普通士兵？你会射击吗？”

“是的，先生。”马克开始讲自己在越南的故事，或真或假，反正杰里森也没仔细听。

“他会射击吗？”他问兰道尔。

“会，我见过。”哈维说。他放松下来，感到脖子上僵硬的肌肉舒展开来。情况看起来不错，看起来议员好像能留下他们……

“如果你们留在这儿，你们就属于我的团队，”杰里森说，“不是其他人的。你们只能对我忠诚。”

“明白。”哈维说。

杰里森点点头。“我们试试看吧。”

* * *

当地中海的海水从以色列特拉维夫和海法退去时，暴风雨侵袭了苏丹和埃塞俄比亚的高地。洪水顺着尼罗河倾泻而下，冲击阿斯旺大坝。大坝已被撒旦之锤引起的地震震塌，它被冲垮了，一千三百万亩呎水加入到洪水中。洪水席卷了尼罗河三角洲，流过古老的城市，冲进了开罗。大金字塔没入水中，倾塌在洪流之下。

一万年的文明毁于一旦，又被洪水卷走。从阿斯旺到地中海，尼罗河三角洲万物灭绝。

乞讨者

请你聆听我们的哭泣，

为那些在海上冒险的人。

——水手的颂歌

艾琳在放平的坐椅上睡着了，安全带松松地搭在她身上。她的身体随着汽车的摇摆而晃动。有一次提姆听到她打鼾的声音。在一段很长的下坡路前，他探过身系紧她的安全带，然后关了引擎。

他记得在希腊时他的司机这么做过。在希腊人人都是滑行下山，就连狭窄弯曲的小路也是如此。虽然一路惊险，但是司机坚持这么做，因为希腊的油价全球最贵。

希腊现在怎么样了？大水冲毁三百勇士的坟墓了吗？海浪到不了特尔斐，也升不到卫城的高度。希腊曾战胜过种种灾难。

道路弯曲倾斜，提姆驾驶着开拓者缓速转过弯道，踩刹车时非常小心。前方有一大段笔直的下坡路，然后又是潮湿而起伏不平、弯弯曲曲的下坡路。与艾琳同行的这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糟糕的司机。

群山已经发生了位移。前面的路断了，提姆急忙踩刹车停下来。他在细雨中向前走，雨不再有咸味。这条路、道旁陡峭的岩壁，以及山体的一部分都下沉了二十多英尺。因为有泥土堆积在下方，所以仍有部分位置的落差在四到五英尺左右。

电视广告里汽车越过的断口比那长多了。一个小卡车的广告用了一个电影片段，屏幕上这种卡车跳过壕沟，飞过河岸，解说员还说那辆车甚至没有改装过……

这辆开拓者能行吗？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断口看起来有几英里那么长。提姆回到车上，开车倒退了五十码。他思考整个物理过程。如果汽车从断口边缘往下落，那么它就会落在断口突出的部分，他们就死定了。车子必须水平往前开，这就意味着速度。慢速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停稳车又走回路的尽头。叫醒艾琳？她睡得很熟。车灯从身后打过来，光线在雨中很暗淡，像是在等他做决定。他走回开拓者旁，脑子里计算着这个应用题：设开拓者十五英尺长，它降落时的重力加速度为一个G。他发动了车子。如果车尾离开路面且开始下落后，前端下落不超过两英尺，那么整辆车应在三分之一秒内越过去，也就是每秒四十五英尺，也就是每小时三十英里，所以应该以三十英里的时速越过去。现在出发吧……

车子总共下落了大约六英尺。他出于本能要踩刹车，但忍住了。

他们重重地撞在地面上，落在泥土里，从泥坡滑到道路上。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又回到了路面上，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琳弹了起来，又被安全带狠狠地拽了回去。她摇摇脑袋，半撑着身子睁开眼睛。雨中的山色在窗外掠过。她眨眨眼，又满意地睡去。

你错过了我这辈子最精彩的驾驶表演。提姆对大雨和泥土露齿微笑，然后关掉引擎滑行下坡。

一个小时后，艾琳仍在熟睡。提姆嫉妒她。他听说有人一辈子基本在睡觉：战斗疲劳症患者，或是对现实生活极度不满的人。他理解这种想长眠不醒的欲望，但是艾琳明显不是这种人，她只是缺觉。如果需要她清醒，她将无比警觉。

前方道路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提姆加大速度，像是行驶在水泥的岛屿之间。他想起半岛汽车大赛的电视节目：一个司机说在烂路上开车就是要快——这样才不会撞到隆起物，而是直接越过去。他当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现在似乎无计可施。碎块在汽车的冲击下东倒西歪。提姆的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握得发白，而艾琳则在睡梦中露出笑脸，好似睡在摇篮里。

提姆感到非常孤独。她没有抛弃他，她冒着生命危险陪伴着他。此刻她在睡觉而他在开车，大雨在他头顶一英寸处不断地敲击着，道路也时常出现各种险况。前面的路面拱起一个优美的弧形，好像未来艺术风格的桥梁，一道新形成的溪流从下面淌过。混凝土带虽然暂时没在自身重量下瓦解，但是它肯定撑不住一辆汽车。提姆开车绕过去，蹚过洪水。轮子还在转动，引擎也没熄火，他开回尚能通行的道路。

这个世界已经将他抛弃，除了艾琳。他终于明白了，钱和信用卡已毫无价值，挡风玻璃上的弹孔则是另一回事。在乡村俱乐部的草坪上开车就像是野蛮人的行为！天文台……提姆不想回忆那些。他在自己地盘上被撵了出来，一想到这儿他的耳根子就滚烫。懦夫，他就像一个懦夫。

山路盘旋向外，道路渐渐加宽，平滑而笔直地延伸向前。前面是哪儿？提姆没有指南针，除了往前开，别无他法。雨又狂烈地袭来。提姆发动了引擎，冒险将速度加大到每小时二十英里。

艾琳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正从山里出去。前面是直路，看不见断裂的地方。接着睡吧。”

“好。”

当他转头看向她时，她已经睡着了。

他看见前方有条高速路。路牌上写着“九十九号高速路，向北”，他开上斜坡，现在他能开到每小时四十英里。他看到停在雨中的其他车辆，这些车有的在路上，有的在路下；他偶尔也会从人身旁驶过，只要看见任何像枪的东西就伏低身子。有一次真的遇到了：两个男人从高速路两边走过来，各举着一把猎枪，他们打出要求停车的手势。提姆伏低身子，用力一踩油门，冲着一个男人开过去，那人立即跳进泥泞的黑暗中。提姆每根神经都在紧张地等着枪声，但是枪没有响起。这会儿他已经坐直了身子。

刚才什么情况？他们是害怕浪费弹药吗？还是猎枪湿了，不能开火？他轻声自言自语：“如果你可以忍受没有答案……”哈维·兰道尔的话。

他们还有汽油，车子还在奔驰。高速路的路面在水面之下，比这辆车底盘低的汽车肯定都淹了。提姆在黑暗中咧嘴笑，二十五万美元一辆车？真是物有所值。

暴雨卷起大量的水，一股凶猛的浪涛扑过道路，突然又平息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提姆的视野都很好。雨势加剧后他踩下刹车，汽车滑行着慢慢停下，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漂浮感。他们的路到了尽头。

艾琳坐起身来，拉直坐椅，下意识地铺平裙子。

“我们撞上了一片汪洋。”提姆说。

她擦擦眼睛问：“我们在哪儿？”

提姆打开顶灯，把地图摊在他们膝盖上。“我一直朝着北方和西方下山，”他说，“然后我们从山里出来。山一座接着一座，很久我都辨不清方向，所以我不断往下开，最后上了九十九号高速路。”提姆语气很自豪：以他糟糕的方向感，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终结旅程。“九十九号路一直不错，没有断裂，你错过了两个拿着猎枪的男人，还有一大堆跑不动的汽车，不过我们没碰上什么大麻烦。当然，路上有很多水，但是……”

她扫了一眼地图，目光穿过前方的雨帘，顺着车灯的光柱，想象着外面的场景。他们只看见灰暗的暮色中，有大片银灰色的水花。哪里也没有光亮，眼前空无一物。

“看看能不能退出去。”她说着低头研究地图。提姆一寸一寸倒车，从水里退了出去，直到水面退到毂盖的高度。

“我们有麻烦了，”艾琳说，“我们过了贝克斯菲尔德了吗？”

“过了。”高速路上有标牌，还有建筑物黑沉沉的阴影，“不久之前刚过的。”

她皱眉斜眼看着一个小点：“地图上显示贝克斯菲尔德在海平面四百英尺以上。”

提姆想起下沉的山体，说道：“我以后再也不相信海拔高度了。我好像记得整座圣费尔南多山谷在1971年的地震中下沉了三十英尺。那次还只是一场小地震。”

“好吧，从这儿开始，所有地方都变得越来越低。”我们在低地。我们被淹在低地，低地……“提姆，海啸到不了这么远吧？”

“不能。可外面在下雨。”

“下雨。万神哪，这雨怎么就下不停呢！这不是彗头搞的吧？”他正要解释，她嘘声制止他。“不要紧。让我们从头想。我们想去哪儿？”

回到高地。“嗯，”提姆说，“这也是个问题。我知道我们想去哪儿。高地农场，比如说红杉国家森林周围，但我不知道那儿的人为什么要收留我们。”他不敢说别的。

她也没说什么，她在等待。

提姆斗胆说道：“我有个主意……”

她等着提姆开口。

可恶，一旦说出来，这个美梦也会消失的！就像他快到图洪加之前幻想着餐馆和舒适的旅馆：希望说出来便成空。他还是说了，带着一点悲观：“杰里森议员的农场。他竞选的时候我捐了一大笔，而且我去过他的农场，那儿非常棒。如果他在那儿，他会收留我们的。他一定在那儿，他很聪明。”

“你给他的竞选捐过钱。”她嗤声轻笑。

“那会儿钱还很值钱，而且，宝贝，我只有钱。”

“好吧。我想不起来有哪个农场主欠过我什么。何况现在土地都归农场主自有了，是吧？托马斯·杰斐逊的愿望达成了。这座农场在哪儿？”

提姆在地图上的斯普林威尔和成功湖之间敲了敲，那个位置就在红杉国家森林的南面。“在这儿。我们在水底走一段，然后向右升出水面。”

“也许还有更好的路。往左看，你看见铁路的路堤了吗？”

他关掉顶灯和车头灯，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然后……“没看见。”

“好吧，在那儿。”她看着地图，“南太平洋铁路。你转个弯，然后用车灯照着那边。”

提姆操纵车子转过来，问：“你在想什么？搭火车？”

“才不是。”

车灯在雨中照不了多远，只能照出雨滴落在四周的水面上。

“我们必须无条件地相信这段铁路是存在的。”艾琳说，“换人。”她爬过他，摸向方向盘。他猜不到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发动引擎时，他系紧了安全带。艾琳转向南方，顺来路退回。

“前面还有人，”他说，“两个拿猎枪的男人。而且，我记得我们没有虹吸管，所以我们不该用掉太多汽油。”

“真是好消息啊。”

“我只是在提醒你。”

他注意到水面越来越低。他们面朝西方，浅海里冒出黑色的路面。前面有一片杏林，还有一户农舍。到了路的尽头，艾琳急转向右。汽车下了九十九号高速路，然后在泥水中向前推进。

提姆不敢说话，几乎也不敢呼吸。水面上冒出一块又一块黑色的陆地，艾琳在其中迂回前进。这就像一片岛屿密布的海洋，而他们正冒着无止境的暴风雨穿梭其中。提姆两手抓着仪表盘，害怕汽车掉进两英尺的坑里，那就玩完了。

“快了，”艾琳喃喃，“马上……”

前方地平线升高了一点吗？片刻之后提姆确信他们前方的陆地升出了水面。五分钟之后他们开到了铁路路堤旁。

汽车爬不上去。

提姆带着牵引绳走入雨中。他将绳索绕过一根铁轨往回拉，全身重量压在路堤上，同时艾琳试着开上泥坡。汽车还是往后滑。提姆又将牵引绳套到另一根铁轨上，一英寸一英寸地收紧绳索。汽车慢慢挪动，提姆收紧绳索再卷起。只要走错一步，代价就是他的一根手指。他已经停止思考。在苦闷的大雨中，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面前，停止思考还能让人好受些。他已经忘了之前飞跃断裂口的成功，那对于此时此刻毫无用处……

汽车被缓慢地拉上了路堤，几乎已经水平，艾琳按下喇叭。他解开绳索，将绳子卷了起来，疲惫地回到车上。

“干得不错。”艾琳说。他点点头，然后等待着。

如果提姆把精力和决心都用光了，艾琳还有自己那份：“很多警察知道这一招。埃里克·拉森告诉过我。我自己从没试过……”汽车晃晃悠悠地上了一根铁轨，向后，略转弯，斜倚在路堤上，向前挪动……突然间，车子在两根铁轨上达到了平衡。“你真是挑了辆好车。”艾琳说道，话语中少了些紧张而多了些自信，“我们出发吧。”

他们出发了，平衡地行驶在铁轨上。轮胎的宽度刚刚好。一片新形成的海洋在车两边闪烁着银光。汽车缓慢地移动，摇摆不定，像一个舞者尽力保持平衡，方向盘每一分钟都在转动。艾琳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要是之前你跟我说起这事，我绝不会相信。”提姆说。

“我没想到你能把我们拉上来。”

提姆没回话。无论他现在相信什么、不信什么，他都把话留在心里。

滑行，滑行过汪洋大海。艾琳已经在水面上驾驶了几个钟头。轻皱的眉头、睁大的眼睛和笔直僵硬的坐姿把她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宇宙。提姆不敢跟她说话。

现在再没有人呼救，也再没有人拿枪指着他们。车灯和偶尔掠过的闪电仅能照亮水面和铁轨。有些地方的铁轨已经沉入水下，艾琳就减速跟着感觉走。有一道闪电照亮了一栋大宅子的屋顶，六个人影出现在尖屋顶上，雨具反射出光亮。十二只闪亮的眼睛盯着一辆幽灵车行驶在水面上。他们还看见一座房子，不过是漂着的，附近也没有人。有一次他们从一排矩形的矮树丛旁边经过，足足开了几英里，那是一片淹没在水中的果园，唯有树冠露出水面。

“我不敢停下来。”艾琳说。

“我知道，我不敢分散你的注意力。”

“不，跟我说话。别让我困倦，让我清醒过来，提姆。这跟噩梦一样。”

“天啊，是的。我知道火星表面的样子，但全宇宙都找不到我们这样的处境。你看见那些人看我们的目光了吗？”

“在哪儿？”

她当然没看见，她不敢将目光从铁轨上移开。提姆告诉她屋顶上的六个人。“如果他们活下来，”他说，“他们会散布一段关于我们的传说，只要有人相信他们。”

“我喜欢。”

“我不知道。就像‘飞翔的荷兰人[5]’？”这比喻用得真是不得体。“不同的是我们不会永远都留在这儿。这条路会带我们到波特维尔，到那儿就不会有人想阻拦咱们了。”

“你觉得杰里森议员会收留你，是吗？”

“当然。”就算愿望落空，他们还是身处安全地带。现在要考虑的就是一个杂技表演：在铁轨上开着汽车去波特维尔。他要让她的念头只保持在这件事上。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下一句话。

“他会收留我吗？”

“你疯了？你比我有价值多了。还记得天文台那儿的人吗？”

“当然。毕竟，我是个多么厉害的会计。”

“如果斯普林威尔跟图洪加一样也重新组织了起来，他们就需要一个会计来管理分配物资。他们甚至会有一个以物易物的系统。因为钱被废弃了，他们很可能会犯糊涂。”

“你才是疯了，”艾琳说，“一个人只要会算自己的所得税就会管账。除了你，人人都干得了，提姆。会计和律师管理着这个国家，他们希望人人都像他们一样，而且他们已经快成功了。”

“以后就不是这样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现在会计是市场的毒药。”

“你不去我也是不会去的。”提姆说。

“嗯，我知道。问题就是我们要不要去。你饿吗？”

“我当然饿了，我的宝贝。”提姆伸手到后座，“弗里茨给了我们番茄汤，还有鸡肉米饭，都是浓缩的。可以把它们放到车用取暖器前面。你能一只手开车吗？”

“不行，在铁轨上不行。”

“哦，当我没说，我们也没有开罐器。”

感谢上帝创造了一些小小的奇迹。提姆和艾琳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小奇迹，一段路从海里凸起，横过铁路。铁轨突然沉到柏油路面中，艾琳狠踩刹车踏板，提姆差点儿撞上挡风玻璃。

他们放平坐椅，靠在对方的怀里睡去了。

艾琳睡觉一点儿也不老实。她又翻身，又踢腿，还大喊大叫。提姆发现如果自己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她就会放松，再度沉睡，然后他也能入睡，直到下一次再被艾琳闹醒。

他在黑夜中被艾琳抓醒，她死命地抓住他，车外风声嘶吼，汽车摇晃着。艾琳双眼大睁，嘴唇僵硬。“飓风，”他说，“最大的海洋撞击会不断产生飓风。还好我们抢先找到了安全的落脚地。”她没有反应过来。“这儿很安全，”他重复道，“我们可以继续睡觉。”

她笑了：“如果我们还在铁轨上，被风刮到会怎么样？我打赌你肯定不敢再这么冷静。”

“那么就指望你了。”

“哦，老天。”她说，然后接着睡觉去了。

伴着风声怒吼，车身震荡，提姆躺在她旁边。飓风会掀翻汽车吗？当然会。他厌倦了想这些事，转而开始想自己有多饿。也许他可以用保险杠撬开汤罐，等飓风过去以后。

他困了……再醒来时四周沉寂，雨也停了。他拿着一罐汤下了车。他把保险杠弄弯了一点，但汤罐头打开了。他喝了几口番茄浓汤，然后抬头看天，看到一大片明亮的星辰。

“好美。”他说，然后匆忙钻进车里。

艾琳已经坐了起来。他递给她汤罐头，说：“我估计我们在暴风眼里。如果你想看星星，快去看一眼再回来。”

“不必了，谢谢。”

汤又冷又稠，他们感到很渴。艾琳把罐子放在车顶收集雨水，然后他们又躺下来，等着天明。

雨又汹汹来袭。提姆伸手到车窗外摸罐子，发现罐子没了。他看到脚下的空啤酒罐，于是撕开盖子，用它从车顶接了两次雨水。

几个小时之后，雨势减弱。此时天已经亮了，浑浊的灰色光线足以让他们看清四周，海水里布满了漂流物：有狗、兔子和牲口的尸体，更多的是人的尸体；有各种形态的木头、树、家具；还有房子的墙壁。提姆下车拖来一些浮木铺在取暖器前面。“一旦我们找到避难处，我们还有另一个汤罐头。”他说。

“好主意。”艾琳应道。她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盘前，引擎还转着。提姆没有催促她，他知道她的任务有多艰巨，也知道她为此付出了什么。

艾琳挂上挡。

“等一下。”提姆一手搭在她肩膀，一手指向前方。她点点头，让车继续挂空挡。

一道海浪扑向他们，像一条银灰色的长线。海浪不高，到达车前时不过两英尺，但是夜间海水升高了，水面升到轮胎处。海浪反复拍打车身，车子又颠又晃，几乎将他们拖入海里。

艾琳精疲力竭地说：“刚才怎么了，又地震了？”

“我估计是哪儿的大坝垮了。”

“是呀，只有这才说得通。”她努力笑着说，“大坝塌了！快逃命吧！”

“那么多水……肯定不止一个大坝垮了，估计所有大坝都垮了。也许是各地的工程师及时放开了溢水口，也许吧，但是多数大坝已经没了。”这就意味着各地电力都断了，当地的贮备电力也没法用了。他不知道电站和发电机是否仍幸存，大坝是可以重建的。

艾琳挂上挡，开拓者缓慢向前开动。

他们沿着南太平洋铁路到了波特维尔。铁轨和路堤逐渐升起，他们周围不再是大海，只剩陆地，大地仿佛是刚从深渊里升起的。亚特兰蒂斯回来了。艾琳仍在铁轨上开车，肩膀已经紧绷得发抖了。

“铁轨上没人，也没有车停着，”她说，“我们要避开那些东西，对吧？”其实他们完全没避开，不时有大批绝望的难民，多以家庭为单位，疲惫地行走在铁道右侧的公路上。

“我讨厌留下他们不管，”艾琳说，“但是我们该带哪个？我们看见的第一个人？随便挑一个？无论我们怎么做，就算车里和车顶都挤满了人，还是有更多——”

“没关系的，”提姆说，“反正我们也无处可去。”但是他开始沉思，感受着她的情绪。他们有什么权利希望别人帮助自己？既然他们没有帮助任何人……

在波特维尔东南边，他们滑下湿漉漉的路堤，开上一百九十号公路。提姆接过方向盘，艾琳躺在放低的乘客座椅上，精疲力竭，但也睡不着。

这地方看起来是刚刚被淹的。提姆研究了倒塌的大楼、栅栏以及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确信洪水不是从他们要去的方向来的。到处都是泥巴，提姆再度为自己的眼光自豪，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别的车可以带他们越过这重重险阻。

“成功湖，”艾琳说，“上面有一个大湖，大坝肯定已经没了。这条路正要从湖上过……”

“怎么了？”

“我怀疑前面还有没有路。”她说。车子继续前行，他们抵达上山路的入口。

大地满是泥泞，汽车以各种姿势散缀其中。泥里还有尸体，但没有活人。他们感激这场大雨，使他们不必看到更多类似左侧泥沟里的情形。路况越来越糟，有几段路已被冲毁，剩下的路面覆满淤泥。

艾琳又接过方向盘，一边猜测哪儿是道路原来的位置，一边祈祷淤泥下面还有路面。开拓者依旧在往前开，但是慢多了。

接着他们看到了营火，旁边停了六辆车，有几辆可与开拓者媲美。各年龄段的男男女女绝望地聚在一起，他们想方设法生起了营火，一张塑料布底下堆着木头。人们在雨里待着，而木头存放在营火旁以保持干燥。

提姆从开拓者里抱来干燥的木头。没人跟他说话，孩子们用充满绝望的双眼望着他们。终于一个男人说：“你过不去的。”

提姆无声地看着前方的淤泥，那上面有车辙。如果说有车能通过……

“那不是问题，”那男人说，“我们也去看过，但是上面的桥断了。”

“那走路呢？”

“还有一个男人拿着来复枪。他们不说话，第一发子弹从我和我妻子中间穿了过去，我感到第二发就会击中我们。我们完全没看到拿枪的人。”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最终结局。提姆坐在火堆旁，他笑了起来，一开始很小声，然后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才两天，是的，才两天。今天是周五，热巧克力圣代周二之后是淹死人的泥巴周五。去高地的路没了，他到不了议员家。好多人拿着枪。这世界属于拿枪的人，也许议员正在开火。这幅画面很有趣，杰里森议员上身穿正装，下身条纹裤，手里端着来复枪，成功的领导者不就这打扮吗？

“就是这样，”提姆说，“你把梦想说出来就会毁了它。就是这样！”他又放声大笑。

“喝点吧。”另一个大汉伸出毛发浓重的前臂，用手帕从火堆上抓起一个罐子，向一个塑料杯子里倒去，然后满脸悔意地从夹克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扁瓶子，洒了几滴朗姆酒进去，再把杯子递给提姆。“喝了吧，杯子留着。别笑了，你吓着孩子了。”

吓着孩子又怎样？但是提姆本能地感到羞愧。“不要当众出丑。”他母亲告诉过他多少次？还这么告诉他父亲，还有其他人……

加了酒的咖啡口感很棒，而且暖和了他的身体，不过也没多大用处。艾琳拿来了他们剩下的汤罐头，分给大家。他们默默地坐着，分享所有的食物：汤、速溶咖啡，还有一只穿在木棍上烤的兔子，淹死的。

交谈只有寥寥几句，终于有人站起来。“我们要闯到北边去。”一个男人说，他把自己的家人集合起来，“还有人和我们一起吗？”

“当然。”有其他人加入了。提姆感到了一阵轻松。他们要离开了，留下他和艾琳。他应该和他们一起去吗？图什么呢？这些人也无处可去。

几个人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汽车，除了那位提供咖啡的大汉，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你也一起来吗，布莱德？”那位新领袖问道。

“汽车坏了。”大汉挥手指向淤泥旁的一辆林肯，“估计是车轴坏了。”

“里面还有汽油吗？”领袖问。

“不多。”

“我们还是要试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大汉耸耸肩。那些人从林肯车里面吸出来不到一品脱汽油。他们的车已经挤满人，再没有多余的空间了。远征队领袖停了一下，他看他们的眼神好像在看死人：“塑料布是你们的了，速溶咖啡也是你们的了。”他的语气充满期待，但没得到任何回复，他离开了。车队开走了，在雨中开下山坡。

现在火旁坐着六个人。提姆和艾琳，还有——“我是布莱德·魏格纳，”大汉说，“那是我妻子罗莎和儿子埃里克，还有康塞普西翁。男孩起名字随我家这边的，女孩起名字随罗莎他们家。本来想着再生孩子的话还继续这样起名字。”有人能交谈，这让他看起来很高兴。

“我是艾琳，这是提姆。”她顿住了，“当然见到你们不是真的很高兴，但是我想我还是要这么说。非常感谢你的咖啡。”

孩子们很安静，罗莎·魏格纳抱着他们，小声地对他们说西班牙语。他们还年幼，最多五六岁，两个孩子都抱着罗莎。他们穿着黄色的冲锋衣和网球鞋。

“你的车子抛锚了。”提姆说。

魏格纳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的身材顶我两个，提姆想。而且他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趁他还没拧断我脖子，抢走开拓者，我们最好离开。提姆感到担忧，同时也感到羞愧，因为魏格纳一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言语和举动。

“反正也无处可去，”布莱德·魏格纳说，“我们来自贝克斯菲尔德，那儿什么都不剩了。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即上山，但是我们想先在镇上找些补给。大坝塌了的时候，我们刚好已经过来了，没被冲走。”他抬头看了看上面陡峭的山壁。“如果这场雨能停，也许我们就能看到可以步行的路。你有别的计划吗？”他无法掩饰声音中的恳求之意。

“没什么计划。”提姆盯着渐渐熄灭的火苗，“上面有我认识的人，收过我一大笔捐款的政客，杰里森议员。”好了，说出口了，这样梦想肯定就终结了。现在该怎么办？

“杰里森，”魏格纳沉思，“我给他投过票。你觉得这也算吗？你还想试着上去吗？”

“这是我唯一的计划。”提姆的话音里没有一丝希望。

“你们怎么办？”艾琳问，她的目光投向孩子们。

魏格纳耸耸肩。“再找地方重新开始，我想。”他笑了，“我建过高楼大厦，赚了很多钱，但是——我没买到你们那么好的车。”

“那辆车的价钱一定会让你吃惊的。”提姆说。

火灭了，时候也到了。艾琳走向开拓者，提姆跟在后面。布莱德·魏格纳和妻子孩子一起坐在原地。

“我受不了了。”提姆说。

“我也是。”艾琳牵起他的手握紧，“魏格纳先生。布莱德——”

“什么事？”

“来吧，挤挤。”等到魏格纳一家人都上了开拓者，艾琳才上车，大人坐在后座，孩子们坐在座位后面的地板上。她掉头开下山。

“我希望咱们有张好地图。”艾琳说。

“我有地图。”魏格纳说，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浸湿的纸，“小心，纸湿了容易破。”那是一张图莱里县汽车俱乐部的地图，比提姆他们的地图强多了。

艾琳减速停车，查看地图：“那座桥，就是断了的那座吗？”

“是的。”

“你看，提姆，如果我们掉头往南开，有一条路往山上去。”

“这比在南太平洋铁路上花费的时间更长。”提姆说。

“南太平洋铁路？”罗莎·魏格纳问。

提姆没有解释。他们一路朝南开，直到看见路边有个半搭在山壁上的庇护所，才停靠下来，准备在那里睡觉。他们轮流休息，当魏格纳一家人睡在座椅上时，他俩就抱着躲在塑料布下。

“去高地，”提姆说，“先向北，再向东。地图上没画出那条路。”他指着那条路说。那是条石子路，但路况良好，看起来有人走过，而且它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艾琳的希望正逐渐耗尽，开拓者的汽油也快没了，但她还是开上了那条路。这是条上山的路，他们很幸运地找到了它，更幸运的是大雨、泥巴和飓风都没有摧毁它。可这时他们运气用完了——他们遇到了“路障”。

路上有四个大汉，人高马大，就像橄榄球明星或是电视上的黑手党打手。他们手里的枪和高大的体格看起来都不太友好，而且他们脸上没有笑意。提姆一个人下了车，他自己都感到很惊讶。一人走过来招呼他，剩下的人仍站在原地，其中一个男人看起来莫名其妙地脸熟。他在议员的农场见过？就算见过也毫无用处，而且走到栅栏这边的是另一个持枪男子。

提姆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流浪汉，但他还是爽快地对他们说：“我们要去拜访杰里森议员。”他已经极力克制话语中的迫切情绪。

对方没什么反应：“姓名？”

“提姆·哈姆纳。”

那男人点点头：“怎么拼？”

提姆拼了出来，没人认识这个名字，他还挺高兴的。那男人回头招呼道：“恰克，看看哈姆纳在不在议员的名单上。哈——姆——纳。”

一个守卫对他的名字有了反应。他向栅栏走过来，提姆确定自己曾见过他。

“我们有张单子上写着可以通过的人，”第一个守卫说，“哥们儿，这单子很短。我们还有另一张职业名单。你是医生吗？”

“不是。”

“铁匠？机械工？技师？工具与模具工匠？”

“你们需要退休的花花公子吗？或是天文学家？”提姆想起布莱德·魏格纳，“或是建筑承包商？”他边想边说，但是被打断了。

一辆停着的卡车里传来一个声音：“没有哈姆纳。”

“抱歉，”守卫说，“我们不希望你堵着路，所以请你把车开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而且不要回来了。”

如果你说出梦想，它们就不会实现。提姆准备离开，但是——不把方法用尽就不能放弃。他看见艾琳和罗莎·魏格纳从车里看着他，她们的表情也这么说。从其他的路进去？白痴，车已经快没油了。也许能再找到一辆车？这群人了解这片村落，如果有别的路，他们肯定早堵上了。

步行？杰里森议员农场的尽头是一整块高如大厦的白色巨石，也许他们能走那么远，然后被击毙……

再说了，提姆想，如果我还算有所擅长，那就是耍嘴皮子，而不是在灌木丛中爬行。他转身面向路障。守卫一脸失望，他的来复枪没有直对着提姆。“你的车运转正常，而且你没受伤，”这人说，“要换了我就会离开——”

“查斯古，”提姆喊起来，“马克·查斯古！”

“是切斯古，”那个男人答道，“你好，哈姆纳先生。”

“你要我离开？甚至不跟我谈谈？”

马克耸耸肩说：“这儿不归我管。”

“当然不归你管。”一个大汉说。

“但是……马克，我们能谈谈吗？”提姆问道，“我有个主意……”他飞快地想着。魏格纳说过，他建过公寓。但是……

“我们可以谈，”马克对他说，“但没多大用处。”他把来复枪递给另一个人，然后绕过路障，“要谈什么？”

提姆领着他走到开拓者旁。“布莱德，你说你建过大楼。是承包商还是建筑师？”

“都是。”

“我也这么想。”提姆说，他语速极快，词句脱口而出，“所以你了解混凝土，还有建筑工作。你可以建一座大坝！”

魏格纳皱眉道：“我觉得……”

“看见了吗，”提姆得意扬扬地说，“大坝。”他指着汽车俱乐部的地图说：“你看，沿着这条路上去，有电站、大坝，一路上到山里。那些大坝会溃堤，但是一些小水电站还会留着，而我有足够的电力知识让它们运转，只要有人能建起大坝。现在你有一支电力承包队，这应该有价值吧。”提姆在说谎，但他不觉得这些人的电力知识能考倒他，而且他确实知道原理，虽然他对多相交流发电机的具体知识不太清楚。

马克沉思着。

“见鬼，”提姆大喊，“我给杰里森捐了五万美元，那会儿钱还很值钱呢！至少你得告诉他我在这儿！”

“好吧，我想想。”马克说。他说得有理，而且提姆·哈姆纳曾是哈维·兰道尔的朋友。如果哈姆纳没认出马克就走了，马克也就忘了，但现在不同了。哈维会发现的，而且哈维应该会不高兴，而且还有五万美元啊。马克跟议员相处时间不长，但是杰里森有股老式的做派，也许他会看重这一点。除此之外，关于大坝和电站这点——又加了一分。马克很想放他们进去，只不过他没这个权力，克里斯多夫家的人不会允许的，但是他们也得听杰里森的。

马克扫了一眼车里的另一个男人，那位壮汉。“你当过兵？”他问。

“在海军陆战队。”魏格纳说。

“你会射击吗？”

“当然会。”

“好，我回去问问。”马克走回路障后面，“这伙计好像是议员的一位老朋友，我去告诉他。”

高大的守卫沉思着。提姆摒住了呼吸。“让他等着吧。”这男人终于提高了声音说道：“车停在路边，人待在车里。”

“好。”提姆钻进开拓者，他们挪到路边，上车子紧挨着水渠。“如果有人带着满腔怒气到这儿，我们可不想被流弹打中。”他看着马克踹动了摩托的引擎，然后骑车离开。

“要打仗吗？”罗莎·魏格纳问。

“我不知道，”提姆说，他蜷在座位上，“现在我们只能等待结果。”

艾琳笑了。她脑中描绘出提姆费力地摇动一架大发电机的画面。“祈祷吧。”她说。

* * *

“你认识他，而我不认识，”杰里森议员说，“他有什么用处？”

哈维·兰道尔沉思道：“说老实话，我不知道，他居然到了这里，这就很了不起了。他是个幸存者。”

“或者只是个幸运儿。”杰里森说，“哈姆纳，就是哈姆纳-布朗，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它才倒了大霉。好啦好啦，我知道，发现不等于发明。马克，你说另一个人从前是海军？”

“他说他是，我看也像。议员，我就知道这些。”

“六个人，两个女人和两个小孩。”杰里森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哈维，你有过恢复发电站的想法吗？”

“这主意听着不错。”

“当然，不过哈姆纳能行吗？”

哈维耸耸肩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议员。他上过大学，他肯定知道天文学之外的事。”

“而且我欠他的，”杰里森说，“问题是，我欠他多少呢？今年冬天这里会闹饥荒。”他再一次陷入了沉思。“发现彗星的人。这说明一件事，他很有耐心。我们肯定需要在山崖顶上留一个瞭望员，这个人得眼观六路。爱丽丝可以小范围巡逻，不用再一直固守原地。”

“还有一个也许会建大坝的海军。军官还是士兵，马克？”

“不知道，议员。我猜是军官，但是我确实不知道。”

“好，我一向欣赏海军。马克，去告诉哈姆纳先生，今天是他的幸运日。”

马克的表情已经表明一切，他一走到车前提姆就看出来了。

他们安全了，经过种种困境，他们安全了。有时梦想会成真，即使你把它说了出来。

要塞：二

信息的重要性与稀缺性成正比。

——信息理论的基本定理

阿尔文·哈迪不喜欢当守卫。不喜欢也没办法，总得有人当守卫，农场工人在别处更有用。再者说，哈迪可以为议员做决定。

他期待这份工作赶快结束。没多久了，他想，用不了多久议员的大门就不需要守卫了。现在路障已经挡住了多数闯入者，但是没有全挡住，有少数人从洪水泛滥的圣华金河谷走了上来，其他人是从高山上下来的，还有一大群外来者是在克里斯多夫家封路之前进入谷里的。大多数人将被打发走，但他们听说议员也许会收留他们，所以认为只要能跟议员说上话，就有机会留下来。

这位老人不愿意把人打发走，所以阿尔文才不让那么多人上去见他。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而且向来如此：议员对人民说“可以”，而阿尔文·哈迪则说“不行”。

如果他们不阻止，外来者会如洪水般袭来，而议员还有重要的工作。如果阿尔文不当守卫，就会是莫林和夏洛特来站岗，那一切就完了。撒旦之锤的唯一好处，就是妇女解放运动在撞击后的几毫秒内就结束了。

阿尔文有书面工作要做。他列出所需物品的清单、人们的职业清单，还要完善议员所想出的方案的细节。他坐在车里，在写字夹板上写个不停，每当车道上来人时就要停下手头的工作。

你看不透这些人，你完全看不透。难民看起来都一个样：身上又湿，肚里又饿，并且情形一天糟过一天。今天是周六，他们的样子可怕极了。当阿尔文·哈迪陪伴杰里森议员左右时，他一直认为自己看人眼光独到，可是现在根本找不到什么评判根据，必须退回到照章办事。

在这几个骨瘦如柴的流浪者里，有一男一女徒步走到这里，带着两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这两人都声称自己是医生，而且懂术语。那位女精神病医生说自己接受过全科医师培训，他们二人都说自己接受过培训。此外有位脾气暴躁的大个子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总经理，他被拒绝了，于是破口大骂，直到哈迪的搭档浪费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侧窗，他才住口。

剩下的人里面，有个身穿高档西装的男人不但文质彬彬，且说得一口标准英语，他之前是山谷外的一名市议员。他下车走到阿尔文跟前，从雨衣兜里掏出一把手枪。

“举起手来。”

“你确定要这样吗？”阿尔文问道。

“当然，你放我进去。”

“好啊。”阿尔文举起了手。子弹就在这时穿过市议员的脑袋，干净利落，信号当然就是阿尔文举起了右手。很遗憾这位市议员永远不能读他最爱的吉卜林的诗了：

这只是我对你的赞赏，他说道，你居然跋涉了这么久，

这二十里路既无一块石头，也没有一片树木，

只有我的好兄弟守在路旁，来复枪时刻架在膝上。

如果我举起了左手，而不是将它放低，

那些小豺狼早已飞奔而来，成排欢宴。

如果我弓身颔首，而不是挺胸抬头，

那只呼啸在我们头顶的雄鹰，现在早已吃得饱饱，再飞不动……[6]

一辆卡车顺着车道上来了。小卡车，开车的男人头发不多，胡子倒老长。也许是本地人，阿尔文想。这儿的人都开小卡车。当然他也可能是偷的，但为什么开着偷来的车到议员家呢？阿尔文下了车，踏着泥水走到大门前。

阿尔文·哈迪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举起手。我没带武器，但是我的同伴手里拿着狙击来复枪，你看不见他。”

“他能开卡车吗？”

阿尔文·哈迪盯着这个胡须男，问道：“什么？”

“首先，”胡须男的手伸进旁边坐椅的袋子里，“信件。这有一封挂号信需要议员签收。还有一头死熊。”

“什么？”阿尔文的固定流程走不下去了，“什么？”

“一头死熊。我今早杀的，我没有多少选择。我正在卡车里睡觉，然后一只巨大的黑色毛爪子砸碎玻璃伸了进来。它好大，我一直倒车，但是它还是追了过来，所以我拿出这支贝瑞塔手枪——这是我在养鸡场找到的——然后射向熊眼。它像一块大团肉似的倒了下去，所以——”

“你是谁？”阿尔文问。

“我当然是邮差啦！你注意力集中一点好不好！那儿堆着好几百磅的熊肉，还有毛皮，只等着四个大汉开车过去拉，它现在已经开始腐烂了！我自己搬不动它，但是如果你派一队人过去拉，也许可以喂饱一些快要饿死的人。现在我要去找议员签收这封挂号信，你最好马上派人去搬熊肉。”

这段话完全超出了阿尔文·哈迪的理解能力，他唯一听懂的就是贝瑞塔手枪。“你必须把枪交给我保管。然后你开车送我上山。”阿尔文说。

“保管我的枪？凭什么你要保管我的枪？”哈利质疑道，“算了，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给你。”

他交出手枪，阿尔文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然后他拉开大门。

“我的老天啊，议员先生，是哈利！”考克斯太太喊道。

“哈利？谁是哈利？”杰里森议员从那张铺满了地图、清单和图表的桌子后面站起身，走到窗前。没错，阿尔文和某人正在一辆卡车里。那人满面胡须，穿着灰色的衣服。

“信来了！”哈利走上门廊时高喊。

考克斯太太冲到门口。“哈利，我们不敢相信能再看见你！”

“嗨，”哈利说，“杰里森议员的挂号信。”

挂号信，政治秘密，来自一个被埋葬的世界。阿瑟·杰里森走到门口。送信人——是的，他穿着最后一件邮局制服，看上去有点破旧。“请进。”杰里森说。这家伙在耍什么把戏？

“议员，哈利今天早上射杀了一头熊。我最好派几个农场工人在秃鹫把它吃掉之前去扛回来。”阿尔文·哈迪说。

“你不能拿着我的手枪离开。”哈利愤慨地说。

“哦。”哈迪从衣兜里掏出手枪，他不确定地看着枪，“议员，这是他的。”阿尔文离开了，留下杰里森议员拿着手枪疑惑地站在原地。

“我相信你是第一个害得哈迪慌乱的家伙，”杰里森说，“请进。你去过所有的农场了吗？”

“是的。”哈利说。

“那你觉得谁会付你薪水，现在——”

“收信的人会，”哈利说，“我的顾客们。”

这一暗示相当明显。“考克斯太太，看看你能找到什么……”

“马上就好。”她在厨房里招呼，然后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咖啡杯十分精致，是杰里森最好的杯子之一，杯子里是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儿咖啡。考克斯太太很看重哈利。

他至少又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把手枪还给哈利，说：“抱歉。哈迪只是奉命行事。”

“当然。”邮差把手枪装进衣兜里。他喝了口咖啡，然后叹了一口气。

“请坐。”杰里森说，“你走遍了整座山谷？”

“多数地方。”

“那么告诉我现在的情况。”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

哈利几乎走遍了所有地方。他简要叙述了自己的经历，毫不修饰，他选择这种风格，只说事实：邮车翻了，电线断了，电话线不通，路上到处是断口，从哪儿到哪儿路也断了。米勒家还好，夏尔农场仍在运转。当他开着卡车返回诸名农场时，那里已经荒废了，还有尸体——糟了，跑题了。

他讲到罗曼家的凶犯，杰里森皱起眉头，哈利走到桌旁，在地图上指给他看。

“没看见主人，但是有人朝你开枪，还杀了其他人？”杰里森问。

“对。”

杰里森点点头。得对那儿采取点行动。但是——首先告诉克里斯多夫，让他们去分担警察行动的风险。

“还有诸名农场的人正出来找你，”哈利说，“事情发生在昨天上午。”

“他们没到这儿，”杰里森说，“也许他们在镇上。那片地好吗？种了什么吗？”

“不多，基本是杂草，”哈利说，“但是我有鸡。你有鸡饲料吗？”

“鸡？”这伙计简直是信息金矿。

哈利告诉他西纳尼安两口子和养鸡场的事。“很多鸡走失了，我猜它们会饿死，或是被野狼吃掉，所以你最好自便。”哈利说，“我只想留几只。里面有只雄鸡，我希望它能活着。如果它死了，我可能还得借一只。”

“你要开始搞农业吗？”杰里森问。

哈利直发抖。“当然不！但是我想，如果有鸡在周围跑跑也挺不错的。”

“所以你会回那儿去？”

“等我送完信以后，”哈利说，“我回去的路上还要去其他农场。”

“然后呢？”杰里森问，但是他心中已有数了。

“然后再继续重新来啊，当然了。还能有什么吗？”

有道理。“考克斯太太，现在谁是通讯员？”

“马克。”她的声音里有不满，她对马克没有好感。

“派他去镇上，去找诸名农场的这些游客。他们可能已经过来找过我了。”

“好。”考克斯太太念念叨叨地走了。他们需要把电话线修好，她女儿昨晚谈到要拉起一根电报线。她的一本书里有设计图，而且原来的电话线肯定还在原地。

她送走马克后开始做午饭。食物暂时还算充裕：有做罐头剩下的边角料，花园里掉落的果子。虽然如此，这撑不了多久……

哈利甚至出过山谷，他在地图上画出路线：“德克·威尔森家在我的路线上。他跟你们一样已经组织起来了，在西南方大约三十英里处。”

“那你怎么回来呢？”杰里森询问。

“县道。”

“已经封锁了。”

“哦，当然。克里斯多夫先生在那儿。”

“那你是怎么从他身边过来的？”杰里森问，现在什么都不会令他惊讶了。

“我跟他挥挥手，然后他跟我挥挥手，”哈利说，“他不该让我过来吗？”

“他当然应该。你跟他说这些了吗？”

“还没，”哈利说，“那儿还有人要跟他说话。他还拿着来复枪，还有四个大汉跟他一起。看起来不像是聊天的好时间。”

哈利还说了更多，他讲到了洪水。哈利的话确定了杰里森的想法，圣华金河谷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内陆海，有些地方深达一百英尺，水舌舔舐着山峦的边际，杏林被飓风扯成碎片；到处都是死尸或即将死去的人。如果不采取行动，肯定会爆发流行性伤寒，但是该怎么做？

马克·切斯古走进来。“是的，先生，诸名农场的人昨天到了镇上，”他说，“他们想买食物，但是没买到什么。我猜他们回自己家了。”

“他们在那儿会挨饿的。”哈利说。

“邀请他们来镇上的会议，”杰里森说，“他们有土地。”

“但是他们不懂怎么种地，”哈利说，“我以为我跟你说了，他们愿意劳动，但是不懂怎么做。”

阿瑟·杰里森记下了另一条笔记。哈利的叙述里有大量被他们遗漏的信息。“你说德克·威尔森把农场组织起来了？”他问，这也是新闻，关于这座山谷以外地区的。杰里森决定派阿尔文·哈迪下山去见威尔森。最好跟邻居搞好关系，马克可以骑摩托载他去。

还有四百万件事情等着做，在内心深处阿瑟·杰里森已经有点厌倦了，他在华盛顿时却从不为此感到厌倦。得沉住气，他想。

* * *

数万立方英里的水蒸发了，雨云环绕着地球。冷锋沿着喜马拉雅山脉底部形成，暴风雨席卷印度的东北部。雅鲁藏布江、伊洛瓦底江、怒江、湄公河、长江以及黄河，全都是从喜马拉雅的山脚发源的，滔滔洪水灌入亚洲肥沃的溪谷地带，而高地还在降雨。大坝崩毁，洪水不断，与被海浪和台风卷入内陆的海水汇聚到一起。

大雨下遍全球时，锤子撞击点附近的热海蒸发出更多气流。海水带走了盐分、岩粉和地壳中的汽化元素。火山喷发出数十亿吨烟尘，直升入平流层。

哈姆纳-布朗彗星退回宇宙深处，地球变成了一颗光彩夺目的珍珠，闪烁着强光。地球的反射率变了，太阳的光和热被反射回太空，离开地球。

哈姆纳-布朗已经过去了，但它的影响依然留存，有些是暂时现象，比如仍然翻涌在洋盆里的海啸，比如冲击着陆地与海洋的飓风和台风，比如包裹了整个地球的暴风雨。

而有些影响是永久的：北冰洋的海水化作大雪落下，这些雪数百年都不会融化。

[1] 奇幻作家罗伯特·E.霍华德《科南》系列小说中的英雄。

[2] 茜茜莉亚的昵称。

[3] 原文为西班牙文Muchos Nombres。

[4] 英文片名The Rainmaker，摄于1956年，由凯瑟琳•赫本主演。

[5] 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

[6] 引自鲁德亚德•吉卜林的诗歌《东西方歌谣》。

第四部 末日之后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就另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权柄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启示录》6：2，6：4

第一周：公主

怀疑一切与相信一切，是同样简单的解决方法，这两者都缺乏必要的深思熟虑。

——H.庞加莱

莫林·杰里森站在山顶。暖雨浇在她身上，闪电在群山上空劈开。她走近那块凸石上的岩缝。岩石表面很滑，她轻笑了一下，想起即便是在从前，父亲也不许她一个人上这儿来。

从童年回忆中抽离是件难事，她不知该怎样命名这场灾难，“世界末日”听来陈腐，而且它也没有全然成真，暂时没有。末日并未降临这片农场，现在人们称之为“要塞”。大雨让她看不清下方的山谷，但是她知道那里的景象。人们正忙碌着，盘点一切物品——汽油、弹药、针线、塑料袋、食用油、阿司匹林、枪支、奶瓶、锅碗瓢盆、水泥——所有可能帮助他们活过今年冬天的物品。阿尔文·哈迪组织得有条不紊，他派莫林、艾琳·哈姆纳以及玛丽·万斯为代表，去拜访山谷里的每户人家。

“窥探者，我们就是这种人。”莫林向着风雨大喊，她又低声道，“而且毫无价值。”

她并不为窥探一事而烦恼。只要是必要的事，只要是能拯救他们的事，都是阿尔文·哈迪在意的事。她的烦恼无关窥探，也无关那些想要隐瞒自己财产的人——他们是傻瓜，但是这种愚蠢并不令她心烦。让她心烦的是那些欢迎她的人，他们全心全意相信杰里森议员会带领他们活下去，他们见到议员女儿时的喜悦是那样可悲。她去窥探打听他们的财物，也许还要夺走，但他们不介意。他们乐意无偿奉上自己所有拥有的一切，来换取并不存在的保护。

一些农场主和农场工人有他们的自尊及独立性，他们理解组织管理的必要，但是他们不愿屈从。但是其他人——那些可悲的难民，他们想方设法越过路障；那些在山谷里有房子的城里人，他们为了逃避撒旦之锤躲到此处，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还有那些农夫，他们的生活依赖饲料运输卡车和冷冻火车车厢，以及加利福尼亚的天气——在这群人眼里，杰里森就是“政府”，他应该照顾他们，就跟从前一样。

莫林承受不了这种责任。她说他们会活下去，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是谎言。无论此地还是别处，今年都将颗粒无收。那些从被洪水淹没的店铺中掠夺而来的物品能让他们存活多久？圣华金盆地还有多少难民？当整个世界迈向死亡，她又有何权利独活？

闪电在她附近炸开，她没有动，仍站在光滑的岩石边缘。我想要寻找目标，现在我有了，但是现在目标太多了。华盛顿的派对从不是她生活的中心，她也不在乎谁和谁在说闲话。从世界末日中幸存下来不能说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这的确就是微不足道，如果生命仅仅就是活着，那华盛顿与这里又有何异？华盛顿的生活更舒服，在那儿更容易隐藏痛苦，这就是唯一的区别。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有人正登上这座山头。她没带武器，这让她感到害怕。这实在好笑：她站在峭壁边缘，站在一块光滑的凸石上，闪电环绕四周，她却对脚步声感到害怕。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山谷里对靠近的陌生人感到害怕，这点令她更感恐惧。锤子摧毁了一切，将她家变成了避难所。她看向悬崖，轻微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寻死是如此容易。

那男人靠近了，他披着雨衣，头戴宽边帽，雨衣下还有把来复枪。“莫林？”他招呼道。

她松了一口气，安全感一波一波地涌遍全身。她歇斯底里地笑着：“哈维？你上这儿来做什么？”

哈维·兰道尔来到悬崖边，犹豫地站在那儿。她想起他恐高，于是小心地走向他，离开了那条裂缝。

“我应该来这儿，”他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身上不知从哪儿鼓起一股力量，“淋雨吧，我想。”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事实的确如此。她没穿雨衣，已经湿透了，低筒靴里盛满了水。雨水滑进她的外套里，她感到后背一片湿凉。“为什么你应该来这儿？”

“轮班站岗。我在那边有一个窝棚。走吧，我们去躲雨。”

“好吧。”她跟着他走在山路上。他没有回头看她，而她亦顺从地步步跟随。

在五十码之外有两片巨石彼此相抵。他们的窝棚仍未完成，粗糙的框架由木头和聚乙烯垃圾袋构成。里面没有一丝光线，只有午后的幽暗。家具包括一张气垫、地上的睡袋以及充当坐椅的木箱。一根柱子插在地里，上面嵌着钉子，柱子上挂着一只号角、一塑料袋平装书、望远镜和一个午餐饭盒。

“欢迎来到敝人的宫殿，”哈维说，“来，把外套脱了，你身上能干点。”他说得平静而自然，好像对她雷雨中独自站在一块光滑的凸石上的行为丝毫不感到奇怪。

这窝棚不小，足够让人站直身子。哈维脱下雨帽和雨衣，然后帮她脱掉外套，把她的湿衣服挂在入口旁的钉子上。

“你在守卫什么？”莫林问。

“后面的路。”他耸耸肩，“雨这么大，估计没人会来，就算来了我也看不见，但是我们必须先搭个窝棚出来。”

“你住在这儿吗？”

“不。我们轮流换岗。我、提姆·哈姆纳、布莱德·魏格纳和马克，我们都住在下面。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自从我们到了这儿，我还没见过你，”哈维说，“我找过你两次，可我有种感觉，在家里是见不到你的。而且我在这所大宅子里也不那么受欢迎。总之谢谢你投我一票。”

“投票？”

“议员说是你同意让我留下来。”

“不客气。”

这事很容易决定，莫林想，我又不是跟每个遇到的男人都上床。虽然你后来罪恶感爆发，去了别的房间，但这很好，而且我并不后悔。如果我愿意和你上床，我当然必须救你一命，不是吗？

“请坐。”他挥手指向木箱，“我们会有家具的。在这上面除了干活，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看不出来你在这儿有什么大用。”莫林说。

“我也看不出来，去向哈迪解释吧。根据地图，这里是设置岗哨的最佳地点。若是能见度超过五十码，这里当然视野不错，但此刻不过是在浪费人力。”

“我们有大把的人力。”莫林说。她小心翼翼地坐在箱子上，后背靠着坚硬的巨石。脊背和巨石之间有层塑料衬，朝里的这面已被凝聚的水汽打湿了。“你得把这儿封起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摸湿塑料布。

“有时间就封。”他不安地站在窝棚中间，终于走到气垫旁，坐在自己的睡袋上。

“你觉得阿尔文是个傻瓜。”她说。

“不，不，我没这么讲。”哈维的声音认真起来，“我觉得我在这上面是有些用处的。如果有一队抢劫团伙从我眼前过去，我有枪，我可以跟着他们。就算只发出一声警报，对下面的人也是有用的。不，我不觉得哈迪是傻瓜。如你所说，我们有大把的人力。”

“人力过剩，”莫林说，“人太多，食物却不够。”她认不出他来了，眼前这个坐在睡袋上的男人不苟言笑，就事论事，他不谈银河帝国，也不问她为什么上来。这不是与她云雨过的那个男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几乎令她想起乔治。他看起来沉着自信，来复枪靠在柱子上，就在他手边，他外衣兜里的子弹鼓鼓囊囊。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跟两个陌生人同床共枕过。其实乔治那次不算，人在十五岁时做的事都不能作数。那是一场仓皇而激烈的野合，就在这座山上，离这儿不远，而且我们两人都对所做之事怕极了，怕得没再谈起过。之后我们装得就跟事情没发生过一样。那次不算数。

乔治和这个人，这个陌生人。两个陌生人。其他人都死了，约翰尼·贝克肯定死了，我的前夫也是。还有……她挂念的人没几个，不管是认识一年，一周，哪怕是一夜。这样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他们都在华盛顿，全死了。

有些人在危难当头时十分强悍，哈维·兰道尔就是。我曾以为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不是。“哈维，我害怕。”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本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让她安心，乔治就会这么做。虽说是谎言，但……

她没想到哈维的反应是歇斯底里的笑。她注视着哈维·兰道尔，他先是微笑，继而扑哧笑出声，最后疯狂大笑。“你害怕，”他笑得喘不过气，“苍天啊，你见过真正可怕的事吗！”他向她吼道，“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吗？你不知道。你连这座山谷都没出过。”很明显他在极力克制自己。她呆呆地看他渐渐恢复平静与理智。笑声淡去，然后令人讶异地，这个“陌生人”又坐回原地，就像他从没爆发过一样。“抱歉。”他说。这措辞虽是客套话，但语气却是真诚的。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说：“你也是吗？你所有的表现都是装的？所有男性的冷静，所有——”

“你还期待什么？”哈维问，“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我真的很抱歉，没想到会爆发出来。”

“没关系的。”

“不，有关系，”哈维说，“我们这些人唯一的机会，就是装出理性的样子。如果有一个人爆发了，其他人就更难装下去。这就是我道歉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的突然崩溃，我正学着接受这些，而是我不该让你看见。这不会让你更好受。”

“但是我好受多了，”她说，“有些时候，你得……得说出心里话。”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风雨声和山间隆隆的雷声。“我们来交换心里话，”莫林说，“你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我说这个合适吗？”他问，“我还没忘记上次我们在山谷相遇的情形。”

“我也没有忘记。”她的声音单薄微弱。她觉得他想要站起来，于是快速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暂时还不知道。”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不确定他到底想不想站起来。“跟我说说吧。”他说。

“不。”她辨不清他的脸庞，只能看见他一脸胡碴儿。窝棚里的光线昏暗，有时闪电在极近之处炸开，塑料袋反射出阴森的绿光，这只能令她瞬间失去视力，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说不出来，”她说，“这一切对我来说很恐怖，但是听起来一定很平淡。”

“说不定真的很恐怖呢？”

“他们心存希望，”她说，“他们来到大宅，或者我去他们那儿。他们相信我们能拯救他们。有些人已经疯了：镇上有个男孩，赛茨市长的小儿子，他才十五岁，一直裸体在雨中游荡，直到他母亲带他回家；有五个女人，她们的丈夫出去打猎后再也没回来；还有老人、孩子、城里人，他们全期望我们能创造奇迹——但是，哈维，我创造不出任何奇迹，可是我必须装出我能创造。”

她几乎全说了出来：她的姐姐夏洛特独自坐在房间里，空洞的双眼盯着墙壁，可是她会突然回过神，如果看不到孩子就会尖叫，吉娜，邮局的黑人女子，她摔断了一条腿，躺在水沟里没人发现，之后她死于气性坏疽，无人能助；有三个孩子患了伤寒，没人能救治他们；还有其他疯掉的人。这些事情听起来并不平淡，但的确琐碎无奇。“我没办法再给人们制造希望的假象。”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你必须去制造这种假象，”哈维说，“这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为什么？”

他惊讶地双手一摊。“因为它就是。因为活下来的人实在太少了。”

“如果生命在以前都不重要，为什么现在就重要了？”

“它就是很重要。”

“不。毫无意义地活在华盛顿和毫无意义地活在这儿，两者之间有何不同？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对其他人有意义。对那些需要你的奇迹的人有意义。”

“我没有奇迹。为什么被别人依赖很重要？为什么这会令我的生命有存在的价值？”

“有时候它意味着一切。”哈维非常严肃地说，“之后你就会找到更多意义，许多许多意义，但是首先你得着手干一件事，就是为他人着想。不久之后你会看到活着有多重要。”他笑了，但并不是欢乐的笑容，而是带着忧伤，“就是这样的，莫林。”

“你也跟我说说吧。”

“你真的想听？”

“我不知道……是的，我想听。”

“好吧。”他对她说。她听着他的故事：锤子落下之前的准备工作：他与洛雷塔的争吵；他对一夜情的自疑与愧疚，并不是因为他们上床了，而是因为他在之后会想起她，还将她与自己的妻子作比较，这又令他更难认真对待洛雷塔。

他继续说，而她聆听着，但不能完全理解。“最后我们到了这儿，”他说，“我们安全了。莫林，你不会了解这种感觉：能够知道，能够确确实实地知道你还能再活一个小时，知道在下一小时内，你不会目睹所爱之人像破娃娃一样被撕碎。我不求你能全然理解，但是你必须明白，你父亲在这座山谷里所建立的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它是无价的，它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守护。人们能知道……知道某人、某地仍有希望。这会令人感到安全。”

“不！这就是恐怖的地方。所有希望不过是假象！世界已经终结了，哈维！这整个该死的世界瓦解了，而我们所承诺的事情是不存在的，是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他说，“有时我也这么想。艾琳在下面的大宅里，你知道的，我们了解事态的发展。”

“如果我们活不过今年冬天，一切又有何意义？”

他站起来走向她。她僵直地坐着，他就站在她身边，没有碰触她，但是她知道他就在那儿。“第一，”他说，“这不是毫无希望，你必须知道这点。哈迪和你父亲已经制订出了相当棒的计划，虽然需要一些运气，但我们毕竟是有机会的。来吧，承认吧。”

“也许，如果我们走运的话，但是如果我们的运气都用光了呢？”

“第二，”他不懈地说道，“假如它全是谎言，我们所有人今年冬天都会饿死，假如是这样，莫林，我们依旧应该努力。只要我们能多拖延一个小时，只要我们能让人们少受一小时的罪，不要像我在车后座上那样崩溃……莫林，只要能避免人们坠入那种深渊，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而你能办到的，如果你需要演戏，就演给大家看，但是你要去做。”

他是认真的。也许他也在演戏，开导我不过是分内之事。但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不然他何必费心？也许他是对的。哦，老天，希望他是对的吧。

你有多相信自己说的话，哈维·兰道尔？你的决心有多坚定？请不要丢弃它，因为你令我也开始相信，令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决心。她抬头看向他，柔声说道：“你想跟我做爱吗？”

“想。”他并没动。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想了你好几个月，因为我并不感到愧疚，因为我想要去爱一个人。”

“这些理由都不错。”她站起来，抚摸他的身体。她感到他的胳膊缠上她的肩膀，轻轻地搂她入怀，看着她。她后背淋湿的地方开始发冷，她差点儿就要退缩。这不是件寻常的事，不像上一次。这次将有不同的意义，必须有。

他的手为她的后背带来温暖，他身上有股汗水与劳累的味道，这味道是真的，不是从香水瓶里喷出来的。他低头吻她，她感觉就像被电击一样，她抓紧他，抱着他，埋进他的身体里，期盼能迷失在其中。

这会儿他们倒在气垫上，躺在张开的睡袋上。他温柔地搂着她，她知道一切定会美妙，好一阵子之后，她的预感被验证了。

之后她靠在他身边仰面躺着，透过绿色塑料袋望着天上异样的闪电，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干好你的工作，生命不过如此，尽责二字而已。哈维的原话并不是这样，那是阿尔贝·加缪的《鼠疫》里的话，但哈维大意如此。我的工作则包括一大堆事，但我不确定是否包括哈维·兰道尔。他告诉我生命的意义，而且我很清楚地知道，凭我自己是绝对坚持不了的，可是假如乔治知道我现在的行为，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把哈维赶出山谷。

“怎么了？”哈维问，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她转向他，尽力挤出笑容：“没什么。瞎想，不过是出神罢了。”

“你在发抖，你冷吗？”

“不。哈维……你儿子怎么样了？还有玛丽的儿子？”

“他们在山上的某个地方，我得去找他们。我一直在劝说哈迪允许我去，但他一直忙得没时间跟我说话。如果有必要，没有人许可我也要去，但我还是会再去问一次。我明天再试试，不，明天不行，明天有别的事。”

“罗曼家的事。”

“是的。”

“你也要去吗？”

“马克和我都中彩了，还有克里斯多夫先生以及他的弟弟，还有阿尔文·哈迪。大概还有几个人。”

“会发生枪战吗？”你会被杀吗？

“也许。那帮人向哈利射击。他们还杀了其他人，杜德农场的人。”

“你不害怕吗？”她问。

“怕，但这事必须了结。等事完了，我就向哈迪申请，让我带着马克上山。”

她没有问他是否一定要去，她很清楚答案。“你会回来吗？”

“会的。你想要我回来吗？”

“想。可是……可是我没有爱上你。”

“这没关系。”他说着扑哧笑了，“毕竟，我们彼此还不怎么熟悉。你有可能爱上我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让自己爱上你。“我不觉得自己会爱上谁。”这爱情没有未来，所有事都没有未来。

“你会的。”他说。

“我们不要谈这个了。”

* * *

撒哈拉大沙漠迎来了降雨。乍得湖溢出湖岸，吞噬了恩吉格米市。尼日尔河与沃尔特湖泛滥成灾，淹死了数百万从海啸中幸存下来的人。在尼日利亚的东部，伊博族正发起对中央政府的反抗。

在遥远的东方，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突然间意识到，再也没有强大的力量插手调停，这一次战争将分出胜负。以色列、约旦、叙利亚和沙特阿拉伯的难民们正在路途上跋涉。世上不再有喷气飞机，也没剩多少燃料驱动坦克。世上不再有弹药补给，战争将在刀光剑影里终结。

第二周：山中人

时间，就像川流不息的长河，孕育出一个又一个子孙，

他们飞翔，被遗忘，如梦想在开始那天消亡。

——以撒·华兹，《圣公会赞美诗第289首》，1719年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哈维·兰道尔几乎没注意到身边的雨，他也不怎么在意脚下之路指向何方。避开路上的深坑，小心地蹚过公路上的泥流，这些已经成了本能。他们正朝着高岭前进，道路蜿蜒陡峭，但走在路上感觉很舒服，周围无人也无车，只有空荡荡的公路。他有食物，有一把刀，还带着打靶手枪。食物不多，弹药也不多，但有装备就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嘿，哈维，我们歇一歇好吗？”马克在他身后喊道。

哈维没有停下脚步。马克耸耸肩，低声嘟囔了几句，把猎枪从右肩膀换到左肩膀，再把枪管朝下放到雨衣里。枪是干的，但是马克不认为自己身上还有干燥的地方。他满身大汗，倒不如脱掉雨衣，穿着雨衣感觉就像在洗蒸汽浴。

哈维穿过一条小溪。走了这么远的路，他还没发现有哪段路是采访车不能走的，他咒骂着议员和他执拗的助理，但只是默默地在心里骂。如果他说出口，马克一定会附和，马克已经跟阿尔文·哈迪闹得够僵了。早晚有一日马克会惹来枪击，或是被赶出议员的要塞，到时候哈维·兰道尔还得决定去留。

此时他可以全力集中在登山上。一步一顿，膝盖后部定住，抓紧这一瞬的休息时间；重心落在前脚上，以此为下一步的支点，再稍歇片刻……哈维心不在焉地从腰包里掏出一条肉干，是熊肉。哈维没吃过熊肉，不过他现在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吃的都是什么。到了晚上他们就在要塞九英里之外了，届时打到什么都能留着自己吃。议员规定不许在他农场外五英里范围内打猎。

这规定很有道理。再往后，打猎将是项不可或缺的游戏，没道理禁止。议员立的所有规定都有理，但它们都未经讨论就制定，大宅里发布的命令无人敢说不，除了克里斯多夫家人，但他们对此也没争议。暂时没有。

同意哈维外出的人是乔治·克里斯多夫。哈迪不想冒这个风险，并不是说他关心哈维，而是他舍不得让哈维携带武器和食物。在莫林跟哈迪谈过之后，乔治·克里斯多夫出来给了哈维装备，还告诉他路况。

哈维确信这不是巧合，克里斯多夫完全没理由帮助哈维·兰道尔——莫林跟阿尔文·哈迪和议员谈论此事时，克里斯多夫也插了一手，当时莫林表示自己与哈维·兰道尔有点交情。这点对克里斯多夫而言非常重要。

因此兰道尔很容易就看出了莫林在乔治·克里斯多夫心中的位置。克里斯多夫在莫林心中又是什么位置呢？哈维·兰道尔在莫林心中又是什么位置？

我好像坠入情网了，哈维轻声说道，只是……我不知道坠入情网该是什么感觉。作为一个忠实于——好吧，近乎忠实于——婚姻十八年的男人，我对另一段罗曼史几乎毫无准备。

或许这的确是恋爱。他一直认为两个人只要决定在一起就可以恋爱，现在他怀疑了。他曾愿为洛雷塔去死——但他却不愿因洛雷塔感到害怕而留在家里。他现在可以面对那件事了，但是他不知道这有何意义。

终于到了下午，应该开始搭帐篷了。他目光扫向周围的木头，感到十分孤独脆弱。曾几何时，当你踏入山中，就期待能遇见有趣的人，但那是在锤子落下之前。不到两天前，几个貌似劫匪的人从这片山上下来，这类人有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但目前他还未见到一个，哈维对此感到满意。

这条路通往松林，山路陡峭，且任何高度都有积水。想在这场雨里找一个合适的营地真是不容易。要是能有一个石洞，就像他们搭岗哨用的那种就好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非常小心，因为他能找到的干燥地点也可能是他人或他物的栖身之处，可能有熊、蛇，或任何动物。

他们最开始找的地方有只臭鼬，哈维只得遗憾地放弃此处。那实在是块上佳的营地，两块巨石互相斜倚，里面的土地非常干燥，可是那亮晶晶的小眼睛和扑鼻的气味让人无法抵御。臭鼬也能携带狂犬病毒，在这儿被臭鼬咬一口会很危险。这儿不会有什么狂犬疫苗，很久都不会再有了。

接下来他们找的山洞里有只狐狸，又或许是只野狗，他们将它赶了出去。巨石下面的区域并不干燥，空间也不很大，但他们能将雨衣搭在树枝上，这样至少雨水不会浇在他们头上。

现在该生火了。白天剩下的时间哈维都在收集柴火。周围有枯木，虽然树皮是湿的，但劈开来的树心是干的。集来的柴火还不够烧一个小时的，如果他们小心点用也许可以烧久些。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哈维倒了点打火机油。

“我希望有根防风火柴。”哈维说，他小心地将打火机油倒在小柴火堆底部，“就算在暴风雪里也能生火。”

“哈迪才不会给你。”马克说。

“你在他身边还是小心为妙。”哈维说，划着一根火柴。打火机油燃着了，瞬间火光晃得他们不能视物。木头点着了，虽然只有一点点热度，也令人备感安慰。“他不喜欢你。”

“我觉得他谁都不喜欢。”马克说。他动手将大点儿的柴火摆在火苗周围烤干，“老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哈维点点头。哈迪的笑容在锤子落下前后没有变过。他仍是政客的助手，对人人友善，但现在他的笑容是一种威胁，没有了温暖和友善的意味。

“老天。”马克说。

“啊？”

“只要想想那些可怜的小崽子们，”马克说，“哈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是啊。”罗曼家有四个吓坏了的孩子，两男两女，都不满二十岁。当哈迪和克里斯多夫抓住他们的时候，有两个孩子在战斗中受了伤。随后哈迪和克里斯多夫之间爆发了一场争吵，乔治·克里斯多夫想就地射杀四个孩子，而阿尔文·哈迪主张把他们带到镇上。哈维和马克站在哈迪一边，最终克里斯多夫让步了。

他们将四个孩子带到镇上，议员和市长在下午举行了一场审判，当天晚上四个孩子就被吊死在市政厅前。这还不如乔治·克里斯多夫的方法更仁慈。

“他们杀了罗曼家人和其他人，诸名农场的人，”哈维说，“我们能拿他们怎么办？”

“见鬼，他们是自作孽，”马克说，“只是一切都太他妈快了。还有那两个女孩哭叫的样子……”马克又闷闷不乐地添了几根柴火。

这场死刑震惊了许多居民，但是无人表示异议。罗曼一家曾是他们的朋友，而且替这几个孩子申辩会惹祸上身。阿尔文·哈迪的笑容和他永恒的镇静大方的举止背后，是最后通牒：上路。那些不合作的人，那些惹出太多麻烦的人，只有一个选择——离开山谷，上路。

第三天搭帐篷的时候，他们几乎爬到了这条路的顶端。大雨没有减弱，他们爬得越高，四周就越冷。他们今晚需要生一整夜的火，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轮流照看营火。

哈维小心地铺开柴火，他还没有去拿衣兜里的打火机油，两人就闻到了烟火的味道。

“有烟，”马克说，“有营火。”

“是的，藏得很好。”

“肯定离我们很近。就算不下雨，隔得远也不可能闻到火苗味。”

哈维僵硬地坐着，示意马克安静。上面吹来一阵强风，一定是这股风带来了营火的气味。大雨就像一片水帘，光线太弱，能见范围不过几码远。

“我们去看看。”马克说。

“好。我们把雨衣留在这儿，反正身上湿得已经不能再湿了。”

他们小心谨慎地往上爬，目光望进幽暗处。

“在那儿，”马克轻声说，“我听到有动静。有说话声。”

哈维觉得自己也听到了，可是声音十分模糊。他们循着声音过去。这会儿再保持安静毫无意义，暴风骤雨掩盖了大多数声音，包括他们踩在森林地面及湿树叶上的咯吱声。

“不许动。”

他们站住了。听声音是个女孩子，年龄不大。她离得非常近，也许就藏在前面的灌木丛里。

“安迪，”她唤道，“来了两个访客。”

“来了。”

哈维僵直地站了片刻。那是……“安迪！”他大喊，“安迪，是你吗？”

“是的，先生。”他儿子走下来。

哈维冲上前迎接他：“安迪，谢天谢地，你一切安好。”

“是的，先生。我很好，妈妈呢？”

哈维感到自己被揪住了，被沉淀在他灵魂里的记忆，被包裹在电热毯里的身体揪住了。“入侵者，”哈维说，“强盗们杀了你妈妈。”

“哦。”安迪离开他父亲。一个女孩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端着把猎枪。安迪走向她，与她站在一起。

儿子在这两周里成长了许多，哈维想。他看见安迪站在那女孩身边的样子，一副保护的架势，而且非常自然，令他想起结婚誓言中的那句“结为一体”。他们站立的姿态就如婚誓所言，“一个人的两部分”，但他们如此年轻。安迪的下巴上冒出稀疏的须丛，算不上是胡子，只能算胡碴儿，以前洛雷塔规定他必须剃掉，因为她觉得这看起来像坏孩子，虽然几乎看不见。

“万斯先生在这儿吗？”哈维问。

“在，这边走。”安迪说。他转过身，女孩回到树丛里，始终未发一词。哈维想知道她是谁，他儿子的……女人。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儿子还没有告诉他。有些事错得离谱，但哈维不知该如何处理。

见到哈维，戈迪·万斯显得很开心，哈维见到戈迪更是高兴。戈迪搭建了一个大庇护所，原木和茅草的屋顶足能挡雨，他还有干木头，屋顶还挂着鱼和鸟，一锅炖菜正在火上咕嘟着。

“哈维！我就知道你会到这儿来。我一直等着。”戈迪说。

哈维一脸困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嗨，这里是徒步的出发点嘛，对吧？咱们经常停车的地方。”

虽然光线太弱难以看清，但是这块地方与路旁任何一块空地看起来都别无二致，而且哈维心知自己没认出来。“我本来要去——”

“你到前面的林间小屋就会返回的，”戈迪说，“现在小屋已经是废墟了。”

庇护所里有十二个人，基本上是两两一组，睡袋链合在一起。每组都是一男一女。男童子军和……

“女童子军？”哈维问。

戈迪点点头说：“我过会儿再告诉你。我们上周碰到点麻烦，现在没问题了。你……你遇到了詹妮，是吗？”

“那个和安迪一起的女孩？”哈维环顾四周。安迪不在庇护所里，他领哈维和马克到这里，然后不发一言就离开了。

“是的，詹妮·索莫斯，她和安迪……”戈迪耸耸肩。

“我懂了。”哈维说。其实他不懂，安迪只是个男孩，一个孩子……

一个十四岁的罗马男孩可以拿着剑和盾牌被招募入军团，可以合法成为王室的领袖、产权所有人。但那是在古罗马时代，而现在是……

现在是锤子落下后的世界。而安迪有了一个家，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其他孩子也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他们在密切观察哈维，那目光不像是孩童在看大人，也许那是怀疑的目光，其中既没有怒意，也没有尊敬……这群孩子成长了许多。

戈迪的睡袋里也有个姑娘，最多不超过十六岁。

庇护所里干燥温暖。哈维的衣服挂在营火旁，他坐在戈迪的睡袋上，被奢侈的干燥环绕着，这些天来的第一次，他的腿脚干了。

茶叶是树皮泡的，不是真茶，但味道很香，戈迪之前端过来的一碗炖菜也很香。马克紧挨着营火睡着了，脸上挂着一抹笑容。其他人也睡着了，或是在装睡。安迪和詹妮彼此相拥在他们的睡袋里，睡袋合到了一起；戈迪的儿子波特与另一个姑娘睡一个被窝；而史黛西——和戈迪一起睡的姑娘，正蜷伏在戈迪的双膝上打瞌睡。

深林之中的旧式家庭团聚。

“是啊，一开始很艰难，”戈迪说道，“看见锤子落下之后，我带着队伍返回苏打泉。我们在那儿安然度过了暴雨和飓风。第四天我们返回到这条路上。走了四天，我们到这儿时看见几个摩托车手。他们发现这群姑娘在这儿野营，然后我们就接管了。”

“接管。你意思是——”

“老天，哈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们把一个孩子轮奸致死，领队的那位女士在搏斗中被杀死了。”

“天啊，”哈维说，“戈迪，可你没有枪啊。”

“有一把点二二手枪，”戈迪说，“以防万一，但是没用上。”

眼前的戈迪是一个崭新的人。哈维不清楚具体新在哪儿，因为他还开着同样的玩笑，而且有些方面依然很像哈维认识的那个戈迪·万斯。可他已经不是了，至少不全是原来的戈迪了。首先他不再是人们想象中的银行家——他看上去就属于这片山林。他两周没刮胡子，小肚子没了，但也没挨饿。这儿舒适干燥、井井有条，而且自由自在。

“他们是群蠢货，”戈迪说道，“他们不想淋雨，于是在山上搭了几个帐篷，店里卖的那种，就在他们的露营车旁边。车还在我们这儿，部分用来搭建这处庇护所。”他挥手指着这个木石框架，有顶有墙有篝火的庇护所，“他们都在帐篷里，他们以为在外面站岗的那个人其实也在车里。于是我们敲破了他们的脑袋。”

“就这样？”

“就这样，”戈迪说，“然后我们割断了他们的脖子。安迪杀了两个。”

说完这句话戈迪沉默了一会儿。哈维一动不动地坐着，凝重的目光越过篝火，看向他儿子，和儿子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安迪征服的、拯救的……

“然后这群姑娘就跳到你们床上了？”哈维质问道。

“你问问她们就知道事情是怎样的，”戈迪说，“我们没有强奸任何人，如果这就是你要问的。”

“技术上没有而已。”哈维说。他希望自己没说这句话，可是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戈迪没有生气，他笑了。“法定强奸幼女罪。可是谁来执法？谁在乎，哈维？”

“我不知道，议员也许在乎。戈迪，玛丽和我一起来的，她在议员的农场。”

“玛丽？我以为她死了，”戈迪说，“她真的来找波特了，当然。她不会在意我的。”

哈维什么也没说，确实如此。

“她其实也不怎么在意波特。”戈迪说。

“胡说，她就像只护崽的母老虎。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她不跟着我和马克上山。”

“是吗？也许吧。等她知道儿子是安全的，她就不在意了。”戈迪盯着篝火，“那么现在要怎样？”

“我们带着你一起回去。”

“然后议员就可以无礼地对待我，也许还会审判强奸罪？然后他可以拆散安迪和他的姑娘？”

“不会这样的。”

“是吗？睡吧，哈维。我来站岗。轮到我守夜了。”

“我来吧。”

“不用。”

“可是——”

“哈维，别逼我说出来。只管睡吧。”哈维点点头，躺倒在睡袋上。别逼他说出来，我不是他们的一员，他们不信任我来站岗……

* * *

早餐有炸鱼，还有几样哈维不认得的蔬菜，味道很好。他刚吃完，戈迪就走进来坐在他身边。

“我们讨论过了，哈维，我们不跟你回去。”

“一个也不？”哈维问。

“没错，我们要待在一起。”

“戈迪，你疯了。这上面会越来越冷的，几周之内就会下雪。”

“我们会扛过去的。”戈迪说。

“安迪！”哈维高喊。

“什么事，先生？”

“你跟我一起走。”

“不，先生。”安迪反对道。他不是请求，只是知会哈维。他起身走进雨中，詹妮紧跟在他身边。自从她在小路上盘问过哈迪·兰道尔之后，她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可以留下和我们一起。”戈迪说。

“谢谢。我更希望是安迪来挽留我。”哈维说。

“你还希望他会怎样对你？”戈迪问，“你看，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为了工作留在城里，送安迪来到山上——”

“让他到更安全的地方！”

“而且独自一人。”

“他不是独自一人，”哈维强调，“他——”

“别跟我说这个，”戈迪说，“去跟安迪解释。你看，我们今早进行了一次投票。无人反对。你可以留下和我们一起。”

“这太可笑了。在这上面能怎样？”

“在那下面又能怎样？”

“安全。”

戈迪耸耸肩：“那有什么价值？听着，哥们儿。”戈迪不是在请求，因为他没什么可请求的。他没有极力让哈维理解他，他知道哈维永远不会理解。戈迪也不怎么在意，只不过他感觉亏欠这个朋友很多。“听着，哈维。如果他跟你走，他又成了一个孩子。在这儿他是第二号领导。”

“领导什么？”

“领导我们这群人。他在这儿是个男人，哈维，在下面他不可能成为男人。我看见你注视他和詹妮的眼神，他们在你眼里还是孩子。到了下面你会让他们做回孩子，你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孩子，毫无用处。可是在这儿，安迪知道他是有用的。我们都依赖他，在这儿他肩担大任，不仅仅是一架幸存机器里的小齿轮。”

“幸存机器。”是啊，哈维想，议员的要塞就是一架幸存机器，而且性能非常优良。“至少那是保命的绝佳机会。”

“当然，”戈迪说，“好好想想，哈维。世界完了，锤子落下了，难道世道不该有变化吗？”

“世道已经变了。老天，你还想要有多大变化？我们刚在市政厅前面吊死了四个孩子。我们正想方设法以求活过冬天，虽然风险极大，但是我们会度过——”

“那么我们在下面能干什么呢？”戈迪问。

哈维想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哈迪是否会让这么多人进要塞。一支男童军？可以，但现在他们是一群战士，也许他们属于这里：一群新的高山居民。“见鬼，那是我儿子，他必须跟我走。”

“不，他不是，哈维，他不再是你的什么财产。他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男人，你不能强迫他跟着你。我们不会下去的，哈维，谁都不会，但是你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呢？”

“随你自己。”

这提议一点诱惑力都没有。他能在这上面干什么呢？他又是什么身份呢？哈维站起身背好自己的包。“我就不必了。马克？”

“头儿。”

“你跟我走还是留下？”

自从他们到这儿以后，马克一直异常安静。“我跟你回去，哈维。乔安娜在下面，而且我觉得她不会喜欢这种生活，我也是。我们已经老了，不适合整天露宿野外。”

“那我们走吧。”哈维说。他哀伤地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属于哈维·兰道尔的东西。

* * *

海啸完成了它们的任务，大西洋沿岸已没有一丝人类活动的踪迹。海岸线变了，墨西哥湾面积变成了原来的三倍，佛罗里达州成了一串岛屿，切萨皮克湾已然是一片内海。非洲西海岸向内陆曲折地凹进去，形成了许多海湾。

陆地上的陨石坑已不再放出可见的光芒，但它们依然在改变气候。火山喷发出熔浆和烟尘，飓风袭向一片片海洋。

大雨在全球落下，撒旦之锤的作品尚未完成。

第四周：流浪者

对于许多幸存者来说，有一件事格外令人宽慰：他们将面对的各种严峻问题至少与往昔折磨他们多年的旧苦恼截然不同。先进文明的问题将被原始文明的问题取代，能快速适应这种转变的人才是幸存者的主流。

——罗伯特·瓦卡，《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

这片森林非常秀美，阴暗而深邃，细雨蒙蒙。丹·福里斯特感叹着那个温暖干燥的世界一去不返，然后继续前行。随着他身体的移动，积存在五层衣服里的水分也流了出来。森林里面并不比外面更黑暗潮湿，而且偶有阵雪也飘不进来。丹已经不指望自己能活到再度看见太阳了。

他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鱼肉。他在一本书里读到怎样将鱼从河流的深洞里引出来，并惊讶地发现这法子居然真管用。他还煞费苦心地设置陷阱逮兔子。自从离开图洪加之后，他就未曾吃饱过，但也没饿着。他反思一番，认为这正是他与大多数人的区别。

锤子坠落已有四周了，他已经坚定地向北走了四周。离家之后才几个小时丹就失去了自己的汽车。两个男人和他们的女人、孩子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车。

他们没有抢他的背包和大部分装备，因为在锤子坠落后的第一天，人们还不清楚事态将恶化到什么程度。又或许他们都是好人，只不过比他更需要车而已。反正他们也会这么说的，无所谓了。

现在他瘦了，而且，他必须承认，自己更健康了。但是脚上磨出的水泡一直没好，糖尿病又干扰循环系统，所以他一天只能走几英里。丹·福里斯特博士，一个没有星星可看，没有雇主也没有就业前途的天文学家，一路不停行走，只因无事可做。

风势不再猛烈，除非碰上飓风，而飓风也慢慢变少了。雨一直下个不停，有时是毛毛细雨，有时走运些，一滴雨也没有。雨水变凉了，有时还有阵雪，在四千英尺海拔上的六月飞雪。雪的到来比丹预期的要早。遮蔽在地球之上的云层将大部分阳光反射走，地球正在变寒冷，冰川正在北方形成。丹可以想象出这样的画面。现在冰川不过山丘大小，高山地区也只覆了层薄雪，但是穷尽丹的一生，这雪都不会融化。

走了一会儿他停步歇息，他靠着树干，背包抵在粗糙的树皮上，所以也坐不下去。这样能减轻他双脚的负重，也比卸下背包再背回来要省力。才四周，雪花就开始飘落，这将是个非常难熬的冬天……

“不许动。”

“好。”丹回答。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只敢转动眼球。丹一直觉得自己是无害的，无论是外表上还是实质上，但是他现在瘦了，还有一脸稀稀拉拉的胡子。更何况在这个充满恐惧的世界中，没人看上去是无害的。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来复枪在他手里似乎轻若无物，黑洞洞的枪口犹如死神。

这男人的眼睛左右一扫：“你一个人？你有武器吗？有食物吗？”

“一个人，没有武器，食物不多。”

“别耍嘴皮子。拉开你的包。”持枪的人神经极度紧张，他一直不住回头张望。他的肌肤十分苍白，奇怪的是，这男人几乎没长胡子，只有些胡碴儿。他过去几周刮过胡子，为什么？丹很好奇。

丹解开腰带，摘下自己的背包。军人注视着他拉开背包拉链。“胰岛素，”他边说边铺开药包，“我有二型糖尿病。”然后他将剩下的物品陈列在地，旁边摆着包装好的书籍。

“打开它。”那男人指着那本书说道。丹照做了。

“你的食物在哪儿？”

丹打开一个塑料密封袋，味道难闻极了。他把鱼递给那男人。“没办法保存，”丹说，“很抱歉，但我觉得可以吃，只要你不放太久就行。”

那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光了这一小把腥臭的生鱼，活像一周没吃过饭似的。“还有什么？”他质问。

“巧克力。”丹的声音充满无奈。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巧克力，丹已经留了好些天，一直在等着值得庆祝的时刻。他看着那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把它吃了——完全不讲究仪态，完全不品尝滋味，就是在吞咽而已。

“把那些打开。”男人指着几口锅。丹打开最大的锅盖，里面又是一口锅，还有一个小炉子。“没汽油，”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但还是没扔。如果没东西可煮，这锅也没什么大用。”丹尽量不让目光瞥向那几根细铜线，它们已经从包里伸出来了。那是他用来设置陷阱的钢丝，没有它们，丹·福里斯特可能会饿死。

“我要拿走你的一口锅。”男人说。

“好。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给你。”

“谢谢。”男人看样子放松多了，不过他的眼睛仍在瞟来瞟去，一有风吹草动就跳起，“当时你在哪儿，就是……”男人大致做了个手势。

“在喷气推进实验室，帕萨迪纳。我全看到了。我们有锤子实验室卫星发来的直播电视画面。”

“‘全看到了’是什么意思？”

“撞击点有多处。多数在美国的东边，主要在欧洲和大西洋，不过有几个撞击点离得很近，有几个在我们南边。所以在车被抢走之前我一直朝北开。你知道圣华金核电站是否仍在运转？”

“不行了，圣华金河谷现在是一片大海。”

“萨克拉门托怎么样？”

“不知道。”男人看样子也优柔寡断，但他的来复枪始终稳稳地对着丹。只要手指轻轻一扣，丹·福里斯特就消失了。丹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那么在意，那么想活下去。尽管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生机，就算他能活到冬天，到那时还是会死的。他估计即使大多数幸存者能支持到冬天，也看不见来年的春天。

“我们部队正在拉练，”男人说，“当时卡车陷进沟里，有人杀死了长官，然后接管了我们。吉林斯描述得非常美好，我就加入了。我觉得，反正都是个死，你明白吗？”这男人的话匣子打开了。在杀死丹·福里斯特之前，他需要为自己辩护。“可是之后我们就一直走啊走啊，而且我们找不到一丁点儿吃的，然后……”话音突然中断了，士兵的脸上漫起一片仇恨的阴影。他说道：“我希望你还有食物。我要拿走你的外套。”

“就这样？”

“脱掉，我没有雨衣。”

“你太壮了，穿不上的。”丹说。

“我能将就。”这暴徒在发抖，他当然也跟丹一样湿淋淋的，他身上也没有多少脂肪来御寒。

“这只是件冲锋衣，不防水。”

“冲锋衣就行。你不脱我就把它扒下来。”

对，还会留个洞在上面。或许也不会，爆头的话衣服上就不会留下洞孔。丹脱掉外套。他正要将衣服抛给那恶棍，突然想起来什么。“看着。”他说。他把帽子塞进领子上的小袋子里，拉上拉链，然后把最大的衣兜朝外翻，把整件外套都塞了进去。这衣包现在只有两个拳头大。丹合上拉链，抛了过去。

“呵！”恶棍感叹道。

“你知道自己抢的是什么吗？”失去财产的痛苦击败了他的常识，“他们再也制造不出布料了，也制造不出缝纫机。新泽西有家公司，五分钟就能做一件这样的外套出来，价格之低廉足以让你买一件扔车厢里十年都想不起来。你都不必去找这家公司，它会对你穷追猛打，发送厚厚的广告目录给你。再过多久这些才能恢复呢？”

男人点点头。他退回到树林里，突然停住了。“别往西走，”他说，“我们杀了一男一女，然后吃了他们。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我的感受，一有机会我就自己跑了。所以别为这件外套流泪，庆幸周围没有干木头吧。”这恶棍爆发出怪异而痛苦的大笑，转身跑了。

丹摇摇头。同类相残，这么快？好在他身上还有干净的背心、T恤、长袖法兰绒衬衫和毛衣。他很幸运，他自己也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动手将背包整理好。铜线还在，这比那件外套珍贵多了。几英尺又细又结实的线，一卷结实的无纺布——稍微接近文明生活的东西。他背上背包。

他不能往西走，圣华金核电站在西方，但是已经淹在水里了，再说它也没完工。那就只剩萨克拉门托市。丹在脑海中勾勒出加利福尼亚的地图。他身处的群山正是洪水淹没的山谷的东部边界。他原本计划的路线是朝着低地，那样能好走些。

但是，低地在西方，那些食人族就在他和圣华金大湖之间。最好往北走，而且一直待在山脚。丹没奢望能活下去，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便宜了那群食人族。

* * *

胡克中士边走边抬头看天。

风到处乱窜，好像被猫薄荷逗得发狂的一群小猫，嬉闹地飞入头盔帽檐下，扯动袖子和裤腿，倏尔远逝，又从料想不到的方向将灰尘吹入眼内。乌黑的云层鼓着肚子，移动不便，却彰显出暴力。雨已经停了有几个小时。即便是在锤子坠落之前，这种天气也非常危险。

医生死气沉沉地走着，拼命跟上队伍。他没有逃跑的力气，至少胡克对此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身后的牢骚声。虽然没有哪句话传到他耳朵里，但他感受到了不满和愤怒的情绪。

我们当然不会吃自己人。这是底线。我们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会吃。暂时吧。我们至于落到那个地步吗？大家在抱怨了。我也许该毙了吉林斯。

也许他一开始就该崩了吉林斯，就在他回来发现霍拉上尉已经死了，而吉林斯掌管起军队的时候。但是他那会儿没有一发子弹，而且吉林斯的蛊惑极具煽动力。他说他们应该开始自己的人生，既然锤子终结了文明，他们现在就是国王了。

话虽可笑，但胡克上尉没有笑。他没好气地对医生说：“如果我们再停下来，他们就会吃了你。”他的肚子开始叫唤了。

“我知道，我来说说为什么你病了。”医生说。他个子矮小，相貌和蔼可亲，有些像花栗鼠，在他前突的鼻子下方，那一抹小胡子更加强了这种相似性。他紧随胡克的步伐，这是明智的。

“你吃了半生不熟的肉，”他说，“你从牛身上传染不到多少疾病。但是吃猪就得做得全熟，因为猪身上有些疾病和人一样，比如寄生虫之类的。”他顿了一下调整呼吸，看胡克会不会反手打他，让他闭嘴，但是胡克没有。“可是你会从人身上得到一切传染病，除了镰状细胞性贫血。自从你们变成食人族，你们已经死了十五个人。”

“八个是开枪打死的，你看见的。”

“他们是病重到跑不动。”

“见鬼，他们是新兵，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医生半天没说话。他们步履沉重地行军，在湿滑的山坡上攀登，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枪毙了八个人，四个是新兵，但是另外七个死去的军人，却不是死于子弹下。“我们全都病了，”医生说，“我们现在就病着。”他的思绪让他快要窒息，“老天，我希望我没吃——”

“你不过是跟我们一样饿罢了。要是你虚弱到不能走路怎么办？”胡克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烦恼，医生的情绪关他屁事。出于报复心理，他得意地想起他的小秘密：等他们找到可以安顿的地方，他们就要把医生弄瘸，就像穴居人弄瘸铁匠，省得他逃跑。只不过暂时他们还没这个需要。

总有一处，总有那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既便于防守又足以支持胡克的集团。他要建立一个农业社区，不但有足够的人手在地里劳作，还有足够的土地来养活所有人。训练有素的部队一定要发挥价值。那个该死的吉林斯！说什么一切都能信手拈来，结果呢？好饿。从山里走出去的路太长了，而且所有商店都被抢光了。人们要么逃走，要么就架起路障，连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都没辙……

胡克想考虑些别的事情。如果他们早点大打一仗，情况兴许会好得多。可是他说服自己放弃争斗，说服自己去寻找更合适的地方，可是若等到那时……

“如果你们非要吃人肉……”医生放不下这件事，他必须说出来。他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强忍着恶心。

“如果你们要吃人肉，你们得吃健康的人，跑得最快的人，最好从背后射击。能被你们活捉的都是生了病的，吃他们的肉会让你们也染上同样的疾病。吃病死的牲口都好过吃病人——”

“闭嘴，脓包医生。你可知他们为什么死的，他们死就是因为你不是个真医生，你不过是个脓包医生。”

“好啊。等你抓到一个真医生，我就下油锅。”

“如果你还想活到那时候，就好好跟着我。”

考尔斯在锤子坠落前是个妇科医生。当时他刚离开一家猎场，在无尽的大雨里开车下山，然后停了在新出现的圣华金海的海边上。胡克的部队在那儿发现了他。倾盆大雨中，他正目瞪口呆地坐在挡泥板上，丧失了思考能力，若是考尔斯当时失魂落魄到连自己的职业都说不出来，那他当时就已经被炖在锅里了。

胡克告诉他真相之前，他也曾抗议过，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被征收入伍。可是他现在相当顺从，再也没有嘟囔过市民的权利。胡克相信他是在尽全力抢救生命。医生走得跟最慢的士兵一样快，那是三个身体仍健康的士兵，他们扛着汤锅走在队伍后面，吉林斯是其中之一。胡克的安全又多了一分保障：如果吉林斯想要朝胡克放冷枪，他还得先放下汤锅。

胡克不想射杀任何人。他们已经失去了许多兄弟：病死的、扔下的、在山谷里被人打死的。谁能想到农场上的那群人枪法如此精准，居然能抵御一支装备了现代化武器的军队？

不过他们并不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弹药也没多少，而且他们应变得也不是很灵活。他们没时间去训练新兵，也没有真正的纪律。人人都激动易怒，担心此时正有一支真正的军方巡逻队在搜捕他们，哪怕是一群民兵也吃不消。

他们无法回头，至少现在不行。他们行进的速度也不可能比他们吃人的消息传播得更快。他们需要更多的新兵，可他们得先有充足的食物才能大举征兵。经济学真是个可怕的敌人：杀掉一个人扔锅里，然后收集燃料和水将他煮熟，这都需要付出一定的劳力；如果活人的数量过低，肉还来不及吃完就坏了，浪费了力气，浪费了……杀戮。

有一件奇怪的小事，胡克总觉得自己正被复仇女神追杀。自从撒旦之锤坠落之后，一切全都乱了，而那已是几周以前的事。他已经忘记具体过了多少天，但是两个士兵分别有记录，他们不断在袖珍日历卡上划掉天数。只要胡克中士想知道准确的日期，他就能知道。

他还学会了分配职责——他必须学会。当中士的时候他凡事亲力亲为，既然现在他俨然成了指挥官，就不能再事必躬亲了。他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当个好军官，但没有其他的人选。

向左，再向右，离开那座山谷，再度朝向南方，也许在那儿他们能找到歇脚的地方，还有新兵，能吃的东西，除了……

他观望云层，猜测它们是否正形成一个逆时针的旋涡。视野里唯一的景物就是前方山坡上的一栋房子。他应该派人去侦察，也许他们需要这座庇护所。他希望那栋房子是荒废的，说不定里面还有些罐装食物。别做梦了。“巴斯科姆！弗莱士！去打探那栋农舍，看有没有人在家。如果有，问他们话，不许射击。”

“好，中士。”两名健康的士兵离开队伍向山下跑去。

“劝他们去死吗？”医生问。

“我需要新兵，脓包医生。而且我们还剩了些炖肉，够吃一天的。”胡克心不在焉地说。他目光一直尾随着巴斯科姆和弗莱士，看着他们靠近那栋农舍。天气也令他忧心，现在才刚过中午，但是云层卷动得就像浴缸排水时的旋涡……

云层中有东西在闪，不可能是穿云而出的阳光，那只是一个微红的小点，移动得非常快，几乎与云层平行，它正不断下降，而且冲出了乌云。胡克大叫：“不！”

考尔斯医生侧向一旁，怀疑他是否疯了。

“不，”胡克低声说，“不，不，不。我们承受不住了。适可而止吧，你难道不明白吗？现在必须停止。”胡克的目光离不开那枚不断坠落的亮点。如果锤子再来一次的话，他无法承受，没有任何人能承受。

他的祈祷应验了，陨石后面诡异地绽放出一个降落伞。胡克不解地注视着。

“那是艘太空船，”考尔斯说，“我的老天。胡克，那是艘太空船。肯定是从锤子实验室来的。胡克，你还好吗？”

“闭嘴。”胡克看着正在下降的降落伞。

吉林斯在他身后大喊：“嘿，中士，宇航员尝起来什么味？像火鸡吗？”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胡克喊道，还好他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还好只有考尔斯看见了他的脸，但考尔斯不会说出来的。“他们正往山谷里降落，正好落在昨天那帮农民打得我们屁滚尿流的地方。”

* * *

他们一路向东降落，看不见窗外的景象。云层从“联盟号”下方射出刺眼的光芒。处处都是飓风旋涡，他们下降路径的北方是一座高耸的云峰，母飓风正接连不断地甩出小飓风。鉴于飓风形成于热带海域之上，太平洋撞击点上方肯定仍是热气蒸腾。小小的观察窗随着“联盟号”的震动而摇晃，约翰尼·贝克的双眼也在震动。“联盟号”降低了，从云盖中穿出，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变为灰黑。

“下面什么环境都有可能。”他报告道。

现在降落的速度更快了。“联盟号”已经钻出云层，但下方依然黑暗。陆地、海洋、沼泽？都无所谓了，他们视死如归。“联盟号”已经耗光了燃料和电力，无法再做机动飞行。他们在上面待了太长的时间，直到用完了最后一点氧气，耗光了他们最后的配额；直到锤子实验室里酷热难耐，因为太阳能电池被沙暴破坏，电力流失；直到他们不能在轨道上再多待一分钟，不得不返回满目疮痍的地球。

这是人类最后一次太空飞行，拖多久似乎都无可厚非。也许他们也做了些有用之事。他们不但指出了撞击点，并播报了其地理位置，他们还目睹了火箭的升空和坠落、原子弹的爆炸。现在全都结束了。那场战争正在继续，也许永远不会停，但不再有核武器。他们目睹并播报了这一切，也有人听到了。南非有一则确认回复，新西兰也有一则，他们还同北美空防联合司令以及科泉市有五分钟通话。锤子落下之后的四周里，从太空里看不到多少变化，但就算什么变化也没有，他们也愿意一直留在那儿，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太空旅行。

“降落伞张开了。”彼得在他身后说。虽然是废话，但他的语气令约翰尼放松了神经。这样也好。

“艰难的旅程啊，”里克在他旁边说，“也许是因为我们过载了。”

“不，一贯如此。”列昂妮拉说，“你们在‘阿波罗号’里很舒服吗？”

“我从来没乘着它下来过，”里克回答，“不过神经肯定能更放松些。我们穿着增压服。”

“这儿没地方，”彼得说，“我跟你说过，自从那个错误害死三个宇航员之后，我们调整了设计。我们没有漏气吧，是吗？”

“是的，没有漏气。”

外面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而且在快速逼近。“我觉得我们太偏南了，”彼得说，“风向不可预计。”

“只要能降落就行。”约翰尼·贝克说。他低头看着下方一片汪洋，问道：“大家都会游泳吧？”

列昂妮拉扑哧笑了：“该问‘大家都能蹚水吗？’水看起来不深。其实……”其他几个人正等下文，她却低头看向下方。她坐在约翰尼旁边的座椅里，彼得和里克则挤在他们后面狭窄的空间内。“其实，我们正向内陆移动。往东，我看见三个——不是，四个人从一栋房子里跑出来。”

“两百米，”约翰尼·贝克说，“做好准备。我们来了。一百……五十……二十五……”

砰！负担过重的“联盟号”重重着陆。约翰尼叹了口气，肌肉一块一块瘫软下来。再感受不到震动，听不到空气的摩擦声，再不用惧怕爆炸或被淹死。他们下来了。

他们都一身汗水，这一趟着实闷热。“大家都还好吧？”约翰尼问。

“收到。”

“还好，谢谢。”

“我们快从这鬼地方出去。”里克说。

约翰尼并不急着出去，但是里克和彼得在后面一定憋坏了。虽然座位是里克自己安排的，但也没舒服到哪儿去。约翰尼不熟悉舱门锁，笨手笨脚弄了半天，直到他咒骂起来，门锁才有了反应。舱门啪一声开了。

“惨了。”

“怎么了？”里克问。列昂妮拉伸着脖子往外看。

“开幕时间。”约翰尼说。他站在太空舱里，冲着密密麻麻的一堆霰弹枪和来复枪摆出灿烂的笑容。十几个男人正看着他，没有女人。他并没点人数，只是看见六杆霰弹枪和一大堆来复枪及左轮手枪，而且老天啊！——还有两挺军用冲锋枪。

他举起双手。边蹒跚着迈出太空舱还要边高举双手可不是件容易事。他们为何全都如临大敌？他边走边转动身体，好让他们看见他肩膀上的美国国旗。“别开枪，我可是国民英雄。”

他们并未表现出友好的态度。这群人几乎被雨水淋透，身上的农场装束惨不忍睹，而他们脸上的神情如手中的枪一样冷酷，还有几条血迹斑斑的绷带甚是显眼。约翰尼突然有一种说洋泾浜英语的冲动：兄弟我，大宇航员，来自同一个国家，跟兄弟你们。他克制了这个念头。

围成半圆的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说话者一头白发，个子矮小，还不如他身上的连身工作服高大——所有人的衣服都大了一码。可是他的胳膊却同摔跤手的一样粗壮。冲锋枪在他的一双大手里显得纤细易碎。“告诉我们，英雄，你们怎么坐着苏联的飞机来了。”

“是太空船。我们从锤子实验室下来。你知道锤子实验室吗？”就是大火箭在天上，忽忽直往上飞，掉不下来，懂不懂？“锤子实验室是‘阿波罗-联盟号’太空任务的枢纽。我们上去研究那颗彗星的。”

“我们知道。”

“好的，‘阿波罗号’上破了一个洞。我们认为它是被一片雪花以神速击中了。我们只有请求苏联人捎我们回来，乘着他们的太空飞船。我是——”

“约翰尼·贝克！我知道他，他是约翰尼·贝克。”说话的男人身材干瘦，顶着一脑袋黑色的卷发，细长的手指抓着一杆巨大的猎枪。“嘿！”

“很高兴见到你。”约翰尼说，他确实很高兴，“如果我把手放下来没问题吧？”

“请便。”白发的发言人说，很明显他是负责人，冲锋枪无伤他的领导资格。枪口没有移动，但也没对准约翰尼。“里面还有谁？”

“其他宇航员。两个苏联人和一个美国人。里面很拥挤，他们非常希望能出来，如果……如果大家能冷静对待的话。”

“没人为此感到兴奋，”发言人说，“让你朋友出来吧。我有些问题要问他们。比如说为什么苏联人要降落到这儿？”

“我们能去哪儿？我们四个人只有一艘太空船。列昂妮拉？”

她微笑着步出太空舱，双手微微举起。约翰尼通报道：“列昂妮拉·马列克，太空里的第一位女性。”虽然这并非严格的事实，但听起来很不错。

冷酷的目光软化了，白发男人放低武器。“我是德克·威尔森，”他说，“请出来，女士。还是该称呼你为同志？”

“随你。”列昂妮拉说着从敞开的舱口爬下来，站在地上，被西边两百码外的一片水光晃得直眨眼。“我第一次拜访美国，或者说是第一次离开苏联，以前他们不允许我出国。”

“还有其他人，”约翰尼说，“彼得。”

彼得·雅科夫准将没有笑，他双手高举，后背挺得笔直，锤子镰刀图案及CCCP几个字凸显在他的肩膀上。农民们的态度又谨慎起来。“这位是彼得·雅科夫将军。”约翰尼通报道，故意模仿俄语发音，希望借此避免有人取笑这个名字，“还有一个人。里克。”

里克出来了，也是满面笑容，有意显露出美国国旗。

“里克·德兰迪中尉，美国空军。”约翰尼说。

农夫们放松了一点点，有两个人露出会意的表情。

“第一个上太空的黑人，”里克说，“而且是最后一个，大约一千年里都不会再有了。”他停顿一下，“我们都是最后的宇航员。”

“暂时吧。也许没那么久。”德克·威尔森说。他把冲锋枪的肩带拉正，枪口朝天。其他人拿枪的方式也略有了些改变。现在他们只是一群农民，碰巧带着枪罢了。

其中一人顽皮地笑着说道：“他们让你们俩坐在后排？”

“唉，这可是上头的末班车了。”里克说。

人们笑了。“德里克，带着你的儿子们回路障那儿，”威尔森说道，他又转身面向贝克，“我们现在都有些紧张，有一群叛军在这片地区游荡。就在这条路上，他们杀了个小伙子，然后吃了他，吃了他！有个孩子找到我们，给我们警告。我们伏击了这群狗……我们伏击了他们，但还有一大批人逃走了。还有其他人，城里人、有狂犬病的人……”

“情况已经这么糟了吗？”列昂妮拉说，“恶化得如此迅速？”

“也许我们不该下来。”里克说。

“太空船里有重要记录。”彼得·雅科夫把手搭在“联盟号”上，显示自己的所有权，“它们必须好好保存起来。有没有能够研究这些资料的地方？这附近有科学家或者大学吗？”

农夫们笑了。“大学？贝克上将，看看你周围吧，好好看看。”德克·威尔森说。

约翰尼·贝克望向周围的废墟。东边是沐浴在雨水中的山峦，仅有几分绿意，大半是荒芜的山石，低处全已没在水中，向着东北方延伸的高速路看上去更像是一连串岛屿；西边是一片浩瀚的内海，一英尺高的大浪拍打着海面，其间点缀着几处棕色的小山头，现已成了岛屿。排列整齐的树冠冒出水面，那是未被完全淹没的果园。几艘小船泛舟海上，海水漆黑泥泞，危机四伏，而且散发着一股死尸的恶臭。水面漂着牲口的尸体，还有……

一个破布娃娃随着海浪轻轻地上下浮沉，它漂离岸边有三十码远，好像连着什么东西，一束金发和一片格子布，完全辨不出是人类的尸体。德克·威尔森循着贝克的目光，看向海中岛屿上屹立的农舍。“我们无能为力。”他说，声音苦涩不已，“我们可以耗尽全部精力去埋葬他们，埋葬所有人，可永远也埋不完。”

直到此时，约翰尼·贝克才完全感受到了锤子撞击带来的恐惧。“不可能清理得完。”他说。

威尔森皱着眉头。

“这不仅仅是砰的一响就完了！这场灾难暂时结束了，文明衰败了，可是我们必须重建。而且，彗星撞击的余波未尽，这比撞击更可怕。”

“对极了，”威尔森说，“你太走运了，贝克，你错过了最糟的一幕。”

“没有中央政府了？”彼得·雅科夫问。

“自从锤子落下之后，我们就跟萨克拉门托断了联系。”

“可是肯定有人在组织政府，在尝试。”列昂妮拉说。

“有啊，议员那群人就是。”威尔森说。

“议员？”约翰·贝克尽量不流露出自己的情感。他转身背向那片骇人的内陆海洋，走向东面的群山。

“阿瑟·杰里森议员。”德克·威尔森说。

“听起来你不怎么喜欢他。”里克·德兰迪说。

“不尽然。我不讨厌他，但是我也没必要喜欢他。”

“他做了什么？”贝克问。

“他把人组织起来了，他的那座山谷，”威尔森指向东北方，靠近高岭的山脚，“那儿四面环山。他们有巡逻队、边界守卫，没有他们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寻求帮助，他们会提供，但是价码高得出奇。你不但要养活他们的军队，还要提供更多的食物、食用油、弹药、肥料，都是我们现在找不到的东西。”

“如果你有食用油，我会觉得你的状况还不错。”里克·德兰迪说。

威尔森坦率地一挥手：“我们怎么保住这片土地？我们没有边界，没有垒要塞用的石头，没时间去建设，没办法阻止难民进来，没办法阻止他们掠夺我们还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你想把那玩意儿锁起来吗？我不想让这么多人都围在这儿。我们还有活要干，活总是干不完的。”

“是的，这些记录应该安全保管。”彼得爬上“联盟号”关起舱门。

“没有电，”约翰尼·贝克说，“核电站呢？萨克拉门托附近那个？”

威尔森耸耸肩，说道：“萨克拉门托以前的海拔高度为二十五英尺。地震中大地发生了位移。那个水电站或许在水里，或许没有，我完全不知道。从这里到萨克拉门托，有超过两百五十英里的沼泽和湖泊，多数山谷都淹没在水下。锁好了？我们走吧。”

他们向山上的农舍走去。走到近处，贝克看见房屋四周堆着沙袋，还挖了散兵坑。女人和孩子们正在巩固这座防御工事。

威尔森沉思道：“上将，你的能耐肯定比挖散兵坑大得多，可是我不知你能做什么。”

约翰尼·贝克什么也没说，他已经被所见所闻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世上已无半点文明，只有绝望的农夫试图保住几英亩土地。

“我们可以工作。”里克·德兰迪说。

“你们必须工作，”威尔森说，“几周之内我们就会收到议员的消息。我会让人带话说你们在这儿，也许他想要你们，也许他太想要你们了，他可能会觉得欠我们一笔。我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第四周：先知

世上最糟糕的国家是这样的：其统治者的权威不足以令所有人都欣然接受，却足以令一部分臣民压制另一部分臣民。

——伯纳德·德茹弗内尔，《论统治权》

这世界曾经很疯狂，阿力姆·纳索尔记忆犹新。曾有一次白鬼子们在贫民区发面包，以贿赂来阻止暴动，阿力姆分得了他的那份。这不只是钱，这代表了权力，连市政厅也知晓阿力姆的名声，知道他是某股庞大势力的首脑。

然后一位黑人上任市长，白鬼子们的贡品就停了，权力消失了。阿力姆对此无法忍受。没有钱和用钱买来的身份象征，你屁都不是，还不如在贫民区讨生活的老鸨、妓女以及所有这类垃圾。他失去了权力，他必须夺回来，孰料之后他在抢劫商店时被捕，唯一脱身的方法居然是付钱给保证人和律师，两个白鬼子。他们把他弄出了监狱，而为了支付这俩人的费用，他还得接着去抢商店。真是疯狂！

再往后，数百个白鬼子跑上山。他们居然相信厄运会从天而降！阿力姆和他的弟兄们掠得了一生也花不完的财富。他们有钱了，他们抢了几卡车能在黑市卖个好价的物品，然后……

疯狂，实在疯狂。阿力姆·纳索尔回想起来了，锤子落下之前的几个钟头就像一场昏梦。对那些愿意听从他的弟兄，阿力姆竭尽所能去保护他们。六个抢劫小分队中有四个成功挺过了暴雨、地震和难民潮，那么多的难民！他们及时抵达了葡藤路附近的小屋。其中一辆卡车的引擎出了故障，他们卸去车上的货物，吸出汽油，然后把车推到沟里。他们还扔掉了所有电器：电视机、音响、收音机、小电脑，但是他们留下了望远镜。

他们还享受过片刻的安宁。离小屋不远有一座农场，里面有牲口和其他食物，足够二十四个弟兄吃很久。他们甚至不用动手抢夺，农场主死在自家塌毁的屋顶下，他的腿被砸断了，可能是饿死的，也可能是流血过多而亡。可是随后一大群拿着枪的白鬼子抢走了这块地方，十八个弟兄只得乘着三辆卡车驶入茫茫大雨中。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的地狱一般。无食果腹，无处可往，没人愿意收留黑人。他们应该怎么办，饿死？

阿力姆·纳索尔跷着二郎腿坐在雨里，在半睡半醒之间回忆往事。曾经有一个疯狂的世界，它的法律由一群喋喋不休的白痴制定，还有那些难以置信的奢侈品：热咖啡、牛排大餐、干毛巾。阿力姆穿着一件十分合身的衣服，这是件女式毛皮大衣，湿得像海绵一样。弟兄们没一个敢有非议，阿力姆·纳索尔又一次掌握了权力。

一双脚出现在他视野里，那双偷来的靴子绷开了线，鞋底也磨薄了。阿力姆抬起头。

斯旺是一个轻量级拳手，为人相当敏锐狡黠。当阿力姆向他提议一同入室盗窃时，他就像一个瘦削的舞者，样子冷酷而危险。现在他已经饿得没了当初的自信，显得畏畏缩缩的。他说：“杰基又去搞凯西，凯西不愿意。我认为她告诉奇克了。”

“妈的。”阿力姆站起身。

“我们应该杀了奇克那家伙。”斯旺说。

“你给我听好了。”阿力姆为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感到沮丧，他很累。他靠近斯旺，压低了声音，显出威胁的意味：“我们需要奇克，我就是杀了杰基也不能动奇克，或者先杀了你。”

斯旺退后几步。“好啦，阿力姆。”

阿力姆很享受这种感觉。斯旺没有动刀子，他退缩了。阿力姆还握有权力。“奇克是我们弟兄里最高大强壮的，但这不是留着他原因，”阿力姆说，“奇克是农民。一个农民，你懂吗？你想下半辈子就这么活？哥们儿，我们已经走了十天，你喜欢这样吗？肯定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们的，可要是我们不懂种地就白搭。”

“让别人去做那该死的工作。”斯旺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做得对不对呢？”阿力姆质问，“我们——”他差点儿就暴露了心底的绝望。“奇克在哪儿？”

“在火堆边。杰基不在那儿。”

“凯西呢？”

“和奇克一起。”

“好。”阿力姆走向火堆。他知道自己就算背对着斯旺也不会有事发生，这感觉真好。斯旺需要他，他们都需要他，这帮人里除了他，没有谁还能带他们走这么远，他们心里都清楚。

锤子坠落后的第一周暴雨不断，继而减弱为毛毛细雨，一直下啊下啊，下到所有人都再也无法忍受之时，它还是下个不停。现在，距离撒旦之锤落下已经四周了，多数时间都有小雨，而大雨也不少，至少每天一场。

今天已经降了三场大雨，小雨不停。在这样恼人的雨里，大家都濒临崩溃。靴子里的双足被泡烂了，周围的一切湿得令人绝望，为了一片干燥之地，人们甚至会付出生命。到午夜时分，小雨基本停了。大家围着营火，在一个塑料膜棚子底下挤作一团。明天阿力姆也许会后悔允许他们用汽油烧火，但是见鬼，也许在这辆从石油城抢的卡车耗光汽油之前，他们就已无路可走。很多公路因低点淹在水中而中断，他们还得倒车数英里才能绕过去。真是疯狂。而那些低路段可行的公路又总是有路障，被持枪的农夫把守着。

他们需要一个火堆。汽油虽令木头干燥可燃，但烟太浓烈。二十个弟兄和五个姐妹围成月牙形，尽量位于上风区，一群人挤在风雨飘摇的塑料膜下，里面浓烟滚滚，不时熏得大家跑出去。阿力姆听到笑声，他感到很欣慰。

在这么一帮人里有女人存在是件很麻烦的事，比没女人还麻烦。阿力姆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但现在已太迟。见鬼，阿力姆·纳索尔犯的错误会害死他们所有人。不过这一点，换个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权力。

他们进入这座山谷时一共十八个弟兄，没有女人。他们遇到的大多为白人，饿得奄奄一息，基本没有战斗力。阿力姆一伙人抢夺食物与干燥之地，必要时也大开杀戒，每当遇着黑人，他们就招募进来。在这遥远的北方黑人并不多，而且多半为农夫，有些人还不想加入他们。这对阿力姆很有利——不用养活那么多张嘴。阿力姆这伙人所到之处，黑人都不怎么受待见，他们只得不断迁徙。他们没有寻到可容身且能守住的地盘。他们永远人数不够，总是被各种人追赶：扛着枪的农夫、残存的警力以及把追杀阿力姆·纳索尔这伙人当做唯一目标的幸存者……

现在他们有五个女人和二十个男人。四个男人死于争风吃醋，其中三名是有妇之夫，一个寡妇在同日自尽。阿力姆由衷感激她，这一举措令众人安生了一阵子。

好景不长，梅布的丈夫睡觉时被捅死了，如今她仍睡在这个集体里，但方式却很诡异。她走到哪儿，争斗就跟到哪儿，也许她在复仇。可是阿力姆能怎么办？他要是想杀了她，就必须伪装成一起意外，你不能杀了弟兄们唯一能搞的小妞。也许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下手？比如说又发生了一起大混战，而人人皆知是由她引起的？

奇克和凯西是另一类问题。他们是农夫，他们的农场现在成了一片汪洋，就在原来圣华金河谷的位置。他们说起话来如同乡下白鬼子，听不懂城里人的谈吐。凯西苗条端庄，既强壮又可爱；奇克是一个彪形大汉，他能空手抬起车尾，对于斯旺这号体格的，他能攥着对方的一只脚，将其抡起来，再扔出好几米远，他确实也这么干过。

他们的两个孩子是淹死的。如果孩子能获救……阿力姆摇摇头。这个团伙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孩子！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凯西带着两个孩子，像个当妈的，也许弟兄们更多是想保护她，而不是得到她。

他们抬头看着阿力姆踱步到众人中间，阿力姆看见了笑容。是啊，生火是个好主意。奇克和凯西拥抱着坐在一起，盯着火堆出神。阿力姆蹲在他们面前说：“我们要不要聊聊啊？”

奇克的大脑袋摇了摇，凯西没有动。

“你们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奇克说：“让你那帮淫贼离我女人远点儿。”

“我在努力。这不是谁的错，不过是情势所逼。具体是谁？”

“杰基。你知道那龟孙子对她亮刀子吗？”

“他只是亮出来而已，”凯西说，“不过吓到我了。”

“你倒是不怕枪。”阿力姆说。凯西有一把巨大的左轮手枪，还有半打各式子弹，从鸟弹到足能打死狗熊的子弹。阿力姆从没想过一把左轮手枪可以同时做这么多事。“怎么会怕刀子？”

她只是摇头，奇克怒目圆瞪。

阿力姆站起身说：“我会努力解决。他在哪儿？”

“躲出去了。”

阿力姆点点头走了。

现在，他是该随便走走，还是去找杰基呢？随便走走吧。他在兄弟姐妹们面前来回溜达，让大伙在火光里看见自己。

时间渐晚，兄弟姐妹们三三两两地钻进卡车。小雨渐渐胜过火势，而杰基还没回来。阿力姆已经猜出他躲到哪儿去了。

路线的一边是海岸线，他们已经沿着海边走了一周。阿力姆曾想过他们是否该转向山里……可是去那儿干什么呢？白鬼子们建立的世界已经死了，他们应该重新开始。找一片农场，找几个奇克和凯西这样的人教他们劳作，这才是他们需要的。农田都沉在水下，如果水能退去……细雨总不停歇，火几乎要灭了，那淡水海洋仍在不远处，虽然黑夜里无法看见，但它就在那儿，上面漂着垃圾，下面沉着人和牲口的尸体。

他们背靠一座山，杰基唯有从山上才能看见火堆。阿力姆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往山上爬，摸到树枝就推开，脚下虚点地面，以免摔伤脚踝。不久他开口问道：“杰基？”

话音在近处响起：“我在这儿，阿力姆。”

阿力姆攀登到他旁边。杰基在山顶上，中等身材却穿着加大码的衣服，他转过身。阿力姆说：“为什么你不能离凯西远点？”

“我努力了。”

“你努力要害死我？”

“我努力了，阿力姆。我甚至去找梅布那个荡妇，那个娘们儿，可我还是去找她了，我以为可以放松一下。结果她拒绝了，她让斯旺来挡驾，说是轮到他了。她每晚跟三个人睡觉，谁干她都答应，可她推开了我！”

“她想看你被爆头。”阿力姆看到了解决方向，“她喜欢有争斗。她不知道是谁捅死詹姆斯的，所以她想让咱们所有人自相残杀。她跟艾略特做完以后又告诉罗布她被强奸了；她不朝你敞开大腿，这样你就会跟奇克斗起来；如果我把这些说出来，她就能指使六个男人杀了我。杰基，我能怎么办？”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这些，也省了我一颗子弹。

“我们需要的，”杰基说，“是另一个目标，能让弟兄们把注意力从娘们儿身上分散开。”从他的口气来听，他似乎觉得这事既可悲又可笑。

“我会想办法的。”

“阿力姆，我们要去哪儿？我们会怎么样？”

“很难讲。”他可以跟杰基坦白，但是他不能告诉所有人他既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要去何方。杰基很聪明，他曾经是黑豹党的大头目，地位等同于阿力姆。他们曾并肩作战，杰基负责煽动贫民区，一旦市政厅满足阿力姆的要求，他这边就偃旗息鼓，让大家以为是阿力姆所为。可以让杰基帮着考虑，但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所有人。不能让他们知道阿力姆·纳索尔很害怕，他浑身透湿、痛苦可悲，他全搞砸了，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黑人的权力结束了，”杰基说道，“黑人太少，权力太少。”

“我会解决的。”阿力姆说。

“而且我们人手不足，”杰基继续说道，“不足以守住一个地方。奇克说一个人得有两英亩地才能活下来。按理一百英亩地能养活我们所有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没多少人懂得种地，我们需要找人来干这些活，他们每人也得有两英亩地。这就要一大片地，可我们又守不住这么大的地方。”

“我们也守不住小地方。”阿力姆说。

“对啊，所以我们只能与人联合，我们要去找一个能共存的白鬼子团体。要跟他们协商，不要打斗。”杰基望着黑夜，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阿力姆能感受到，杰基已经思索了很久。“该死的社会体系被摧毁了，”杰基说，“我们终于得偿所愿，社会体系没了，终于摆脱了条子、市政厅、富裕的浑蛋……可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因为我们人手不足。”

“见鬼，我拼命救出了这些人，”阿力姆说，“你还说我不够尽力？”

“不，你尽力了，”杰基说，“人不够不是你的错。阿力姆，上这儿来往下看。”

穿过蒙蒙细雨，下方有一抹火光。那是营火，别人的营火，在海岸线以北闪烁着。

“我的视力比你好，”杰基说，“所以你可能看不见那儿是两堆火，两堆。人得多成什么样才值得生两堆火？”

“很多人。你觉得他们看见我们了吗？”

“没有，没人往这边来。而且，他们不在乎被人看见。想想吧。”

权力，那群人无须隐藏，这就是权力。“一群警察？追捕我们的？不，我们没去过北边，那边的人没理由追捕我们。”

“也许奇克的注意力能转移过去，不再想杀了我。”杰基说。

“你想怎么转移我的注意力？你看见那些火光却不告诉我。”

“我得一直看着。没人往这边来，我一直看着呢。”

“那你就留这儿看着。我派盖伊带望远镜过来。”

在灰暗的晨光中，杰基从山的南面下来。阿力姆已经把大家都叫醒了，所有人已整装待发，弟兄们站着待命，手里不安地握着枪。

杰基先去找了奇克和凯西。阿力姆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是看到奇克手中有把猎枪，而他没有动手。然后杰基转身过来跟阿里姆汇报。

“他们起来了，而且他们是有组织的。五六十人，可能还要更多，也许非常多，他们不是集体活动。里面有女人，还有个矮小的白鬼子，他穿西装打领带。其余的都是大兵。”

杰基等着大家完全理解他的话。

“军队？哦，见鬼。”阿力姆·纳索尔说。

“这帮人的来头很怪，”杰基说，“他们穿着军装，来复枪也有点吓人，但是他们举止不像是军队，而且还有人穿便服。”

阿力姆皱起眉。杰基继续说道：“他们不只有来复枪，阿力姆。他们有机关枪，好像还有那个什么……”

“火箭筒。”阿力姆说。

“对。还有一个玩意儿大得像加农炮，只不过是由两个男的抬着。我觉得这些东西能轰趴一栋房子，我在电视上见过。我认为他们正朝北去。”

阿力姆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消化了这些信息。他们肯定不是从西边来的，圣华金现在已经是一片大湖了。也就是说，这支队伍一定是从东边来的，因为他们之前从没打过照面。

“也许我们最好跟着他们。”斯旺说，他一直在听，“他们听起来很不好对付。”

“而且会抢在我们头里把物资扫荡一空。”阿力姆说。他不想说太多，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张嘴之前最好先听听其他人的想法。“我还是上去看看为妙。”

他留下斯旺负责，指示他如果那支军队接近的话该往哪跑，然后让杰基领着他上山。见鬼，他还以为麻烦都过去了！怕什么来什么，难道让他拿着十几把手枪、猎枪跟军队火并吗？“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人人都躲着他们。”阿力姆说。

哪儿都没有食物。两天前他们划着木筏进入一家半在水下的超市，结果发现它已经被抢过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怪玩意儿，诸如鲑鱼罐头，凤尾鱼罐头之类的，而且就连这个也很少，肯定已经被那支军队洗劫过了。

到达山顶后天色亮了不少。杰基作出手势，阿力姆扑倒在地，匍匐向前穿过灌木丛，然后他看见了盖伊。阿力姆的毛皮大衣沾满了泥巴。那些军人肯定也有望远镜，而且他们肯定也时刻警惕四周，不然他们活不到现在。

陌生人的营地在一英里之外的岸边，周围布有散兵坑和低矮的防御工事。他们看起来是有组织的，一大群人就围坐在火堆边，完全不费心躲藏，他们还有食物。阿力姆看到了七个女人。

“大多数活儿由女人做，”盖伊说，“还有那头塞在蓝制服里的种马。他们大多是白人，但是我数着有十个黑弟兄，有一个是中士。”

“中士，”阿力姆细细玩味，“那他们都听他的命令吗？”

“他挥动胳膊时他们就会跳起来。”盖伊说。

“有军官吗？”

“我没看见，我认为是那个中士在负责。”

“他们听令了，阿力姆，他们真的听他的。”杰基说，“妈的，他们真的起来干活了。”

阿力姆一言不发，杰基会解释的。过了会儿杰基果然说道：“我们昨晚聊到过的，不是黑人的权力，就只是权力。他们人数很多，阿力姆。”他的声音很兴奋。

“也没那么多。”

“也许他们想招新兵。”杰基说。

“你疯了吗？”盖伊嗤之以鼻，“加入这支浑蛋军队？”

“闭嘴。”阿力姆继续从望远镜中研究那边的营地。下面的人行事规范：垃圾从营地里抬出，扔入地洞；有岗哨和警卫；火上架着水桶，人人用热水清洗餐具。营地的运作一如军队，但有些反常之处，他们与军队并非完全一样，有些地方不对劲。

“阿力姆，他们拥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杰基说，“权力。他们的枪多到足以达成任何愿望。我们可以加入他们，我们可以守住一切我们想要的地方。见鬼，我们可以做更多事。有那么多人的话，我们可以占领这整座该死的山谷，继续壮大，继续招兵，我们可以拥有这整个国家。”

“你是在说反话吗？”盖伊问。

“闭嘴。”阿力姆又说了一遍，他们听出来他是真怒了，瞬间安静下来。这给阿力姆极大的满足感，这就是权力。问题来了：如果他们都加入那支军队，试问阿力姆·纳索尔的权力又如何体现。“他们没有车吗？”

“有一辆摩托，大本田。两个人骑着它去北边侦察了，一个是黑弟兄，一个是白鬼子。”

“穿着军装吗？”

“白鬼子穿着。”盖伊说。他的语气说明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阿力姆在想什么。

“他们没有汽车。我们有一辆卡车，而且我们知道哪儿还有车。”阿力姆喃喃自语。在这条路后面的一间农舍里有三辆卡车，被十来个拿着来复枪的男人守卫着。阿力姆没机会抢走，但是有这支部队——他嘘了一声，中士出现在视野中。他的种族还凑合，是混血，不是全黑的。淡棕色的皮肤，蓄着胡子。胡子？在军队里留着胡子？中士戴着V形臂章，腰带上挂着一把大手枪，正对大家指指点点。大兵们随即起立去做事，添柴火，洗锅子。他没有大喊大叫，也不必挥舞着手臂吵嚷。权力，那男人拥有权力，他也知道如何运用。阿力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露齿而笑。

“那是胡克。”

盖伊说：“啊？”杰基也露出了笑意。

“那是胡克。”阿力姆吹了一声口哨，放松下来，“我认识他。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这需要做些安排，阿力姆必须以领袖的身份，平等地与胡克交谈。这场谈判的双方必须都是握有权力的男人。他不能让胡克知道自己这边的底细。阿力姆让杰基留在山上，自己下山回到营地。到了该喊叫喊叫的时候了，到了让这帮浑球干活的时候了。

中午时分他组织起了自己的营地。看上去很好，而且人数显得很多。他带着杰基和弟弟哈罗德走向那座军营。

“见鬼，我怕了。”他们走到海边时，哈罗德说道。

“怕胡克？”

“他有一次把我的屎都揍出来了，”哈罗德说，“上九年级的时候。”

“是啊，那是你自己招的，”阿力姆说，“好啦，他们看见我们了。哈罗德，你进去，来复枪留在这儿。进去，手举起来，告诉胡克中士我想跟他谈话。对他态度好点，懂吗？要尊敬他。”

“这点你绝对放心。”哈罗德说。他挺直腰杆走过去，双手举起，好让他们看见手是空的。他试着吹起口哨。

阿力姆意识到自己右侧有动静，胡克竟派人从侧面包抄他。阿力姆转身对着假想中的尾随者喊道：“待那儿别动，浑蛋！这是和平谈话，懂吗？哪个傻帽敢头一个开枪，我就扒了他的皮，我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太过了，阿力姆想，就像我担心他们不照我说的做一样。但是那帮当兵的听到了我的话，的确也没再有动静，而哈罗德已经进入营地，暂时还没人开火……

那么他做到了，阿力姆在心里喊，他正和胡克交谈，谢天谢地他做到了。胡克马上就要出来见我，我们没事了，全都他妈的没事了。

从锤子落下之后，阿力姆·纳索尔第一次感到了希望和自豪。

* * *

两辆重型农用卡车穿行在泥沼里，正沿着一条弯曲的道路驶向圣华金海中的新岛屿。汽车停在一家超市旁，这家店仍半没在水中，玻璃窗吃力地挡住淤泥。几个拿枪的男子跳下车，站立在车旁。

“我们走吧。”卡尔·怀特说。他带着德克·威尔森的冲锋枪，带头走入被淹没的大楼里，蹚进齐腰深的污水中，其他人跟在后面。

里克·德兰迪咳嗽了几声，试图用口呼吸。死尸的气味实在难以忍受。他回头寻找其他人，彼得或是约翰尼·贝克，但是他们在纵队的另一头。虽然他们已是第二次来这家店，但没哪个宇航员能受得了这味道。

“要我说，再等一周。”凯文·穆里说。穆里是个矮壮的男人，胳膊很长。他曾是饲料店的员工，非常幸运地娶了一个农民的妹妹。

“再等一周那帮浑蛋大兵可能就来了。”卡尔·怀特在里面喊道，“你们在外面先等一会儿。”怀特与另一个男人先走了进去，带着他们唯一能用的手压泵手电筒，还有德克的冲锋枪。

在里克的眼中，那支枪有种异样的丑恶。太多的死亡包围着他们，不过他并不打算说出来。昨晚德克带回一个难民，那男人从南方来，他用信息换得一餐饭：一伙曾在南边山谷横行的黑人，现在同那群食人军队混到了一起，他们应该很快就会重返德克·威尔森的地盘。

可怜的浑蛋们。里克能够理解：活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黑人没有地位，无处可去，不被接纳，毫无疑问他们会加入食人族。不过本地的幸存者们也毫无疑问会对里克·德兰迪另眼相待……

“没人，都进来吧。”怀特在里面喊道。三个宇航员和九个幸存者，共十二人蹚水走了进去。一个司机把卡车开过来，用前灯照亮塌毁的店铺。里克更希望车灯不要照过来，因为污水中沉浮着数不清的尸体。他咳得很厉害，用衣服蒙住脸。之前怀特在他衣服上洒了十几滴汽油，这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汽油味总好过……

凯文·穆里走向罐头架。他举起一罐玉米，罐子空了，连玉米带铁锈一块儿被人吃了下去。“没了，”他说，“可恶。”

“真希望我们有一个手电筒。”另一人说道。

里克知道手电筒当然很有用，但有些事还是黑灯瞎火地干更好。他推开一个货架前的腐尸，架子上都是玻璃罐，是腌菜。他叫来其他人，大伙开始把这些菜坛子搬出去。

“这是什么，里克？”凯文·穆里拿着个玻璃罐问道。

“蘑菇。”

穆里耸耸肩说：“聊胜于无。真希望我能找回眼镜。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不带枪吗？因为我只能看见跟前的东西。”

里克搜肠刮肚地想说点关于眼镜的话题，但他对镜片是怎么磨出来的一无所知。他走在通道里，一边搬运别人发现的货物，一边自己找。虽说推开尸体已形成了下意识的动作，但他还是强烈地想聊点别的……“铁罐子放不了多久，是吧？”里克看着锈掉的马口铁罐头说道。

“沙丁鱼罐头还行，天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已经有人来过了，这家店的东西不如上家多，而且我们昨天基本上也搬完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浮尸，“也许都被他们吃掉了，困在这儿……”

里克没回话，他的脚趾触到了玻璃。

他们干活的时候全都穿着露趾凉鞋，鞋是从前面鞋店拿的。因为怕踩上碎玻璃碴，他们不能光脚干活，但也没必要毁了好靴子。现在他的脚趾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玻璃瓶。

里克屏气潜下水，在地板附近发现了几排瓶子，数量很多，样式不一。有一半是瓶装水，不太值得浪费卡车的空间，但他还是捡起一瓶浮出水面。

“苹果汁，老天！嘿，伙计们，这儿需要人手！”

彼得、约翰尼还有其他人全都蹚到这条通道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身上又湿又脏，移动时有如僵尸一般，精神头好点儿的也只剩下微笑的力气。里克和凯文·穆里潜水捞起瓶子，然后将瓶子举起递给大家，因为只有他俩没有背枪。

负责人怀特带着两瓶慢慢走开，又转回身。他微笑着说：“很好，里克，你做得很好。”然后转身蹚水移向门口。里克跟在后面。

有人在呼喊。里克把手中的瓶子放到空架子上，快速赶了过去。那声音是站岗的索尔发出的。可是里克手里没有枪！

索尔又呼喊道：“没有危险，我再说一次，没有危险，但是大伙得出来看看！”

回去拿瓶子？管他呢。里克推开身前的漂浮物，蹚水走到外面。

停车场停的车位差不多占了一半，在暴雨袭来时有四五十辆汽车被遗弃在此。雨势一定相当猛，购物中心里的顾客们还没来得及走，引擎就已泡在水中，于是汽车和许多顾客一起滞留了下来。洪水荡漾在车身四周，在车里流进流出。

索尔还守在超市房顶上。离得近对他毫无益处，他是远视眼，而且他的眼镜也碎了，跟穆里一样。他指着下方某物喊道：“谁能告诉我那是什么？那绝对不是牛！”那东西被大水推着撞向一辆大众车。

他们围着那东西站成半圆形，向西轻柔荡漾的水波拂着他们的腿，正是这股水流推着那怪物的尸体不断地撞向汽车。

它看着比人要小，周身呈现腐烂之色，巨大的下肢极度扭曲，几乎已被扯离身体。这是什么？它有前肢。有那么疯狂的一瞬，里克想到锤子落下只是一场星际入侵的第一步，或是异世界游客项目的一部分。那短小的前肢，僵硬地咧着的长嘴……

“我的老天，”他说，“那是只袋鼠。”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袋鼠。”怀特不屑地说。

“它是袋鼠。”

“可是——”

里克抢白道：“难道报纸上还会刊登死了两周的动物照片？我是没有见过。这是只死袋鼠，所以才样子古怪。”

雅格·文奇凑近这头怪物。“没有口袋，”他说，“袋鼠有口袋的。”

风向转了，围成半月形的人群也散开来。“也许这是只公的，”德克·威尔森说，“不过我也没看见睾丸。袋鼠有……嗯，有外露的生殖器吗？哦，这问题太蠢了。它是从哪儿来的？最近的动物园是哪儿来着？”

约翰尼·贝克点点头说：“格里菲斯动物园。地震肯定震散了一些笼子。不必再猜测这只可怜的动物是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北边，又是怎么被淹死或是饿死的。凑近看吧，先生们，以后再看不见另一头了……”

里克不想再听。他退出弧形的围观队伍，环顾四周。他想大声尖叫。

昨天黎明他们来到这里，忙碌了整整两天，现在已是日落时分。虽然没人讨论过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再明显不过了：大批顾客困在这儿，看着第一波暴雨淹没了他们的汽车；他们在超市里等雨停，等人救助；水位一升再升，最后电动门坏了；有些人从后门离开，然后淹死在外面。

超市里半数货架都空空如也，水面上浮着玉米棒、空瓶子、橘子皮、吃了一半的切片面包袋子。他们不是死于饥饿，但是他们死了，超市与停车场里到处都漂浮着尸体。多数是女人，也有男人和小孩，在被淹没的汽车之间轻轻浮沉。

“你们……”里克低下头清清喉咙，突然爆发道，“你们都疯了吗？”他们转过身，满脸震愤。“如果你们想看尸体，看看四周！这儿！”他的手擦过一条肮脏的花裙子，“还有那儿！”他又指向德克手边一个孩子的尸体，“还有那儿！”他指着淡黄色公车挡风玻璃后一张没有生气的脸，“你们所见之处哪儿没有死人？为什么你们还像一群胡狼似的围着一只死袋鼠呢？”

“你闭嘴！闭嘴！”凯文·穆里握紧双拳，指节发青，但是他没有动手，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众人皆如此。

除了雅格·文奇，他声音颤抖地说：“我们得习惯。我们只能习惯。我们必须习惯，见鬼！”

风向稍稍变了。那只袋鼠，如果它真是袋鼠的话，沿着公车漂走了。

* * *

这辆牧马人吉普本来的颜色是鲜橙色配白条，它是一辆四轮驱动、配备越野轮胎的高档旅行车。现在它被喷成了棕绿相间的迷彩色。两个身穿军装的男人坐在前排，来复枪竖在膝间。

阿力姆·纳索尔和胡克中士坐在后座。汽车曲折驶过泥路以及破败的杏林，他们言谈不多。当汽车到达营地时，哨兵向其敬礼，吉普车停稳后，司机和警卫跳下车拉开后车门。阿力姆点头向司机致谢，胡克似乎并没留意他们。纳索尔和胡克走进营地侧边的一个帐篷。这是从体育用品商店拿来的新帐篷，绿色的尼龙布撑在铝杆上，密不漏雨。帐篷里放着个炭盆，温暖干燥，炭盆上架着个开水壶。两个男人坐到折叠椅上时，一个在旁侍候的白人姑娘端来热茶。茶倒好后，胡克点头示意她离开。姑娘走了，警卫也到帐外站岗，刚好站在听不到帐内谈话的地方。

胡克中士咧嘴大笑道：“生活不错啊，花生豆。”

纳索尔的笑容随着最后的称呼消失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能别这么叫我吗，哥们儿！”

胡克又乐了：“没问题。这儿没人能听见我们。”

“对，但你可能会忘。”阿力姆耸耸肩。从八年级之后就再没人叫他“花生豆”，当时他们学到乔治·华盛顿·卡弗[1]的一生，于是自然而然地，这绰号就安到了乔治·华盛顿·卡弗·戴维斯头上，他的解决方法是拳头和一块嵌着剃须刀片的肥皂……

“没从外面找到什么东西。”胡克说。他喝了口茶，对这份暖意满怀感激。

“是啊。”他们的远征侦察并没发现什么，除了在雨停之时看见了高岭顶端的积雪。八月的雪！虽然胡克说锤子坠落之前高岭偶尔也下雪，但纳索尔还是惴惴不安。

尽管热茶在手，帐篷里也很温暖，尽管全身享有奢侈的干燥，他们还是坐得很别扭，因为他们有太多话想说，却没人愿先开口。二人都清楚必须速做决定。他们的营地离贝克斯菲尔德的废墟相当近，在这座城市的灰尘与残骸里还有很多人，如果他们聚在一起冲出来，灭了纳索尔和胡克绰绰有余。那些幸存者之所以暂时还没有联合起来，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小圈子里，彼此猜忌，为超市和仓库里所剩无几的食物争斗不休——那点东西还是胡克和纳索尔剩下的。

现在的情形是，通过联合，阿力姆和胡克拥有足够的人手以及弹药，可以大干一场。如果他们赢了，就有了继续壮大的资本；如果他们输了，就一损俱损。目前他们已洗劫完了周边乡镇，是时候离开了。可是去哪儿呢？

“该死的大雨。”胡克抱怨道。

阿力姆喝了口茶，点点头。只要这雨停了，如果贝克斯菲尔德能放晴就更没问题了：只待哪日强风起——强风从没断过——就能烧光整座该死的城市。只要在一个街区放上一百把火就成，火风暴将横扫一切，片瓦不留，贝克斯菲尔德将不再是个威胁。

最近雨势正逐渐减缓。前日天空绽出了一小时阳光，今天太阳几乎要破云而出，而时间尚未到正午，外面只有蒙蒙细雨。

“我们有六天时间，”胡克说，“再往后我们就要挨饿了。等我们饿得受不了，我们就要去找吃的，但是……”

他没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必说完。阿力姆身子一颤。胡克中士看见阿力姆的表情，他邪恶而轻蔑地嘴角一挑：“你也会加入的。”

“我知道。”想到之前的事，他又颤抖了一下。他想起胡克射死的那个农民，想起炖肉的味道，想起他分得这男人身上的一块肉，营地里人人端着碗，胡克死死地盯着他们吃完。这恐怖的仪式是凝聚他们这群人的力量。阿力姆不得不射死一个不肯动口的弟兄，还有梅布，他们的“盛宴”仪式给了他射死梅布的机会，总算是抛掉了这个麻烦精。反正她也不会吃的。

“你之前居然从没吃过。”胡克说。

纳索尔没做声，他脸上也没变色。事实上他们连想都没想过要吃人肉，谁都没想过。阿力姆心中有一丝自豪，他的人不是食人族。当然，他们现在已经成了食人族，因为这是胡克接收他们的唯一条件。

“你们还有牛肉干，真是走运。”胡克不肯放过这件事，现在不会，永远不会。“你们从没真正挨过饿。真走运。”

“走运？走运？”阿力姆的爆发令胡克吃了一惊。“走运个屁！”阿力姆吼道，“那辆货车里有一吨这东西，而我们就拿了两磅，全怪那个狗东西！”他的目光顺着帐篷敞开的入口，看向营火旁站岗的一个瘦弱的黑人。“就是他。那个该死的汉尼拔。”

胡克皱起眉：“所以你才让他干那么多活？他弄丢了你的食物？”

阿力姆想起这件痛苦而令人恼怒的往事便暴跳如雷。“食物，还有酒。听着，我们能闻到味儿，这简直令我们发疯。你看见盖伊身上的烧伤了吗？我们都以为他要死了，而且我们所有人都被烧到了，就为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吧，你不知道。”阿力姆走到他身后，从床脚箱里拿出一个瓶子，那是药店里卖的便宜威士忌。谢天谢地加利福尼亚的药店什么都卖。“我们一群人，”阿力姆说，“我和我手下还有几个旁人。回想当初，我们都没想过要吃……”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之前，所有的白鬼子——”

胡克中士平静地探过身子，隔着桌子扇了阿力姆一耳光，用力很猛。阿力姆的手摸向枪套，又停住了。“谢谢。”他说。

胡克点点头：“你继续说。”

“所有的白人，所有的富人们，有一半都离开了，留下自己的空房。我们开着卡车经过那些房子，”他顿了一下，想到过去他的嘴唇就扯出一抹喜气的笑容，“于是我们发财了。我给你的那块手表，还有这个戒指。”他迎着光举起那枚猫眼石，“电视机、音响、波斯地毯——真正的波斯货，黑市上能卖两千美元，各种值钱的玩意儿，胡克。我们当时发财了。”

胡克点点头。没错，他自己的行为更恶劣，但他还是感到不舒服。胡克曾是一个战士，他原本有可能被派去宰了这帮浑账抢匪。这个疯狂的世界。

“然后我们找到了一个保险箱，”阿力姆说，“可卡因、大麻油、大麻，全是上乘货色。在我的伙计们正要就地开始抽之前，我给拿走了。”

胡克喝了口威士忌问：“都拿走了吗？”

“你真聪明。不，我没有都拿走。我连想都没想，胡克，我不过是想表明立场，如果他们当场吸毒我就收走。该死，那会儿，你知道的，到处有巡警。”

“是啊。”

“然后就发生了，那颗该死的锤子掉了下来。我们离开屋子，四处放火，然后前往葡藤路。半路上卡车开始嗤嗤乱响，我们下车走到小路上，尽力远离高速路，你懂吧？接着我们爬上一个坡顶，看见那辆货车从我们身后开来。亮蓝色的货车，还有四辆摩托，每个人都拿着霰弹枪和来复枪，就像电影里的驿站马车，还有骑马的士兵护卫。”

“没错。”胡克说，他又倒了些威士忌。很快他们就得开诚布公地讨论未来，不过现在感觉很舒服，身上干爽，喝点酒，暂时不用想他们该往哪儿去。

“我们的活儿干得特别漂亮，”阿力姆说，“我们抄到那辆货车前面，在它要经过的窄道上用链锯锯倒一棵大树，老兄，你真该去现场看！那几辆摩托车停了下来，就在离我弟兄们不到五英尺的地方。我们从树后面跳出来射击，费了不少子弹，可是见鬼，用我们那几把手枪……总之，我们干得漂亮极了，连一辆摩托都没碰到，就把它们全弄翻了。货车停在后面，司机把手扶在方向盘上，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又容易又利落，我们甚至没碰到货车，胡克，漂亮的蓝色漆皮上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至于说我没收了发现的所有可卡因吗？我没有。那个浑账汉尼拔一路都在吸，而且都是好货，你知道，都是真货，不是他以前买的那种烂玩意儿。那帮家伙刚打开了货车的车厢，事情本来妥妥的，汉尼拔却拿着一个燃烧瓶到货车旁狂欢！妈的，他把那枚汽油弹扔进货车里，正中车厢里面。”

“哦，见鬼。”胡克摇摇头，想象当时的画面，“货车里有好东西吗？”

“好东西？好东西？胡克，你不会相信那辆该死的卡车里有什么！”

“汽油。”

“对，有很多。”阿力姆想大笑，可他笑不出来，“货车里的人被点着了，尖叫着跑出来，其中两个浑蛋还有枪。他们衣服都烧光了还在向我们射击，我们就还击，后来整辆货车都烧着了，无法靠近。

“货车里的瓶子开始爆炸。哦，胡克，光是那股味就能让你发疯！当时我们饿着肚子，没有吃的，而车上飘出了肉香！不止如此，还有威士忌、白兰地、果酱的味道飘出来，虽然我们谁都没有面包可以蘸。还有巧克力、葡萄干、苹果——妈的，胡克，那辆卡车里装满了食物和酒！食物，肉，那不是人肉味，是牛肉……”

阿力姆遽然收口，侧目看向胡克。胡克没说什么。

“总之，随后不知什么炸了，崩出来一包牛肉干，还好好地包在锡纸和塑料袋里，一点儿没烧着，也没沾到汽油，两磅牛肉干。盖伊跑进车里抢了两瓶酒出来，不过我们必须让他喝掉一瓶来止疼，当他开始觉得疼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另一瓶喝完了。真见鬼。

“不过骑摩托的还有两个活着，他们告诉我们货车上有什么：各种枪、食物、各种酒水——欧洲货，你能想象这些东西放在现在值多少吗？欧洲说不定早他妈没了。里面有一吨的牛肉干，还有些油腻腻的东西，味道很恶心，可是人饿的时候谁在乎？还有汤、土豆、冷冻干燥登山食品——那帮家伙先观察好谁家做了贮备，等到锤子落下来就去把那些人家洗劫一空。”

“他们比你聪明。”胡克说。

阿力姆耸耸肩说：“也许，我没想过那颗该死的彗星会撞过来，你呢？”

“没有。”如果我想到了，如果我想到了，我永远不会走出那辆卡车，我们就会有更多弹药……该死，为什么我要走开，把上尉一个人留在那儿？

“……还有许多汽油瓶，”阿力姆继续说道，“能派上大用，对吗？我们能闻到气味，所有的气味，燃烧的食物、衣服、爆炸的汽油，那帮浑蛋一定真的以为冰川会漂过来。如果是真的，那浑账汉尼拔就得光屁股从冰川里过去，因为他的衣服会穿在我身上！”

“那些摩托车怎么样了？”胡克问，他懒得问那些摩托手。

“烧掉了。该死的货车一直在爆炸，里面有很多汽油，喷得到处都是。妈的，胡克，那火真他妈热，连树都烧着了！当时还在下雨，热乎的大雨哗哗地下，就这样树还在烧。不过我们留下了他们的猎枪。”

“那还不错，其他的就可惜了。”

“是啊。”

起码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安全了，而且人人有份，连奴隶也不例外，大家都享有干燥温暖的住处，基本能吃饱。他们不愿想离开的事，也不愿意想该去哪儿去，他们之前就拖延谈论此事，此时更是如此，但他们不可能再拖很久。

“阿力姆！中士！”

是杰基在喊，还有其他人的呼喝声。阿力姆和胡克跑出帐篷问道：“怎么了？”

“是警卫班长在喊，四号岗哨！”有人嚷道。

“我们走！”胡克挥手调动周围执勤的士兵，然后前往吵嚷的岗哨处。

“无须害怕，我的同胞！”有人在营外朦胧的雨中呼喊，“我为你们带来了平安和祝福。”

“点火。”胡克中士凝视着雨雾说道。

一道人影渐渐现形，那是一个留着长长的白发白须的男人，身上的雨衣既像是长袍，又像是死着的裹尸布。男人身后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形。

“站那儿别动，不然我们开火了！”胡克叫道。

“愿你平安，同胞。”男人喊道，他转身面向身后的随众，“无须害怕，留在这儿，我去和这些上帝的天使们交谈。”

“一个疯子，”胡克说，“一大堆疯子！”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架起冲锋枪。没理由让这老无赖靠太近。

那男人步伐沉稳，面对胡克的枪毫无惧色，眼中也没有威胁之意。“你无须害怕我。”那男人说。

“你想要什么？”胡克问。

“与你交谈，传达给你万军之神的信息。”

“胡说八道。”胡克说。他的手指紧扣在扳机上，可那老头已经靠得太近，胡克的两个手下就站在射击范围内，胡克不想冒这个险。而且那男人看来无害，也许会有点儿意思。何况让他进来能有什么害处？“你们剩下的人留在那儿，”胡克喊道，“吉林斯，带一小队人看着他们。”

“遵命。”吉林斯应道。

白发男子踱向营火，好似此地为他所有一般。他扫视着炖锅和火旁众人。“享用吧，”他说，“你们的罪恶已被宽恕。”

“现在你想怎么样？”胡克问，“别给我扯那些天使啊上帝之类的废话。”

“但你可以成为天使，”男人说，“你从浩劫中幸存。上帝之锤落在这作恶的世界上，而你却幸免于难，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是谁啊？”阿力姆·纳索尔质问。

“我是亨利·阿米蒂奇教士，”男人说，“一个先知。我知道此时我看着不像上帝的先知，但我的确是，货真价实。”

阿力姆觉得阿米蒂奇的样子极像先知，且看他那白发白须的造型，还有飘逸的长袍，以及炯炯有神的双目。

“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同胞，”阿米蒂奇说，“我知道你干了什么，而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你犯下了所有的罪恶，你吃了禁忌的食物。但是万军之神会宽恕你，因为他已授意你执行他的旨意。你就是他的天使，而你所做的一切将被宽恕！”

“你疯了。”胡克说。

“是吗？”阿米蒂奇连声轻笑，“是吗？那你可以当笑话听。一个疯子肯定对你无害，而且我也许会说些好笑的事情。”

阿力姆察觉杰基站到了自己身边。“他很会忽悠，”杰基说，“看见那帮姐妹们都开始听他忽悠了吗？我们自己也是。”

阿力姆耸耸肩。那男人的声音中有种夺人的魄力，而且他改变了说话方式，从布道式的废话转为正常交谈，这很好。就在你以为他是个疯子的时候，他又变回正常人了。

“上帝给我们派了什么任务？”杰基高声问道。

“上帝之锤已坠落，来摧毁一个邪恶的世界，”阿米蒂奇说，“一个邪恶的世界。上帝赐予我们这地球，还有陆上的果实，而我们却报以堕落。我们将人类划分出种族，又在种族中划分出富人和穷人，黑人和白人，还为我们的同胞们造出贫民区。‘凡有世上财物的，看见弟兄穷乏，却塞住怜恤的心，爱神的心怎能存在他里面呢？’[2]上帝赐予这世界丰盛的物产，而那些拥有的人却不自知。他们不断地盖房子，他们建起豪宅和大厦，他们的工厂制造出恶臭，垃圾覆满了地球，直到地球成了上帝鼻孔内的一团臭气！”

“阿门。”有人高喊。

“于是他用锤子来惩罚这些作恶的，”阿米蒂奇说，“它落下来了，作恶的便死了。”

“我们没死。”阿力姆·纳索尔说。

“然而你作恶了，”阿米蒂奇答道，“我们都作恶了，我们所有人！我主上帝耶和华将我们攥在手心里。他审判我们，发现我们也想获得审判。可我们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他饶恕我们？”

阿力姆现在安静了，他想笑，但笑不出来。这疯狂的老浑蛋！疯子，脑子完全不正常，但却——

“他饶恕我们，是让我们去做他的工作，”阿米蒂奇说，“去完成他的工作。我不明白！以我的骄傲，我相信我懂了。以我的骄傲，我相信我看见审判日在锤子落下那天的清晨降临。虽然事实如此，但与我的信仰却不符。《圣经》上说没人知道审判日的日期和时刻！可我们还是受到了审判。在锤子落下后，我思来想去，我原以为会看见上帝的天使降临到地球上，会看见耶稣本尊出现在光轮中。徒然啊！徒然的骄傲！但是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他饶恕了我，他饶恕了你，让我们去达成他的意愿，去完成他的工作，只待那工作完成，我们将获得天国的荣耀。

“加入我！成为上帝的天使，去完成他的工作！以人类的骄傲，我们知道世界尚未终结。即便是现在，我的同胞，即便是现在仍有人想将我主耶和华摧毁的邪恶带回人世。有人要再次建起臭气滔天的工厂，有人想复兴巴比伦。但这不会成行，因为上帝有自己的天使，你们应跻身其中！加入我！”

* * *

阿力姆往胡克的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你相信那堆花言巧语？”他问。帐篷外面，亨利·阿米蒂奇仍在布道。

“嘴长在他身上，”胡克说，“两个小时了，他居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信他吗？”阿力姆又问。

胡克耸耸肩说：“如果我是教徒——可我不是——我会说他说得有理。他对《圣经》烂熟于胸。”

“没错。”阿力姆抿了一口威士忌。上帝的天使！他不是什么鬼天使，他自己清楚。但是那老家伙一直在拉动他的回忆。阿力姆小时候就在教堂和祈祷会听过这些调调，那令他觉得无趣。为什么他们还活着？他将身子探出敞篷。“杰基。”他唤道。

“来了。”杰基走进来坐下。

杰基已经没问题了，他很久都没跟奇克闹矛盾了。他找到了一个白妞，看样子她也非常喜欢杰基。杰基现在又变回敏锐狡黠的样子。

“你觉得那个牧师怎么样？”阿力姆问。

杰基双手摆了摆。“他的话比你想的意义深远。”

“什么意思？”胡克问。

“某些方面他是对的，”杰基说，“城市、富人，他们对待我们的态度。他的话跟黑豹党如出一辙，虽然锤子终结了那堆狗屎。我们的革命曾经成功过，可是现在我们在做什么呢？我们坐在这儿无所事事，无处可去。”

“见鬼啊，杰基，”阿力姆说，“你让那白——”他在胡克中尉发作前咽下了那个词，“那白人牧师洗脑了？”

“他确实是白人，”杰基说，“而且绝对不止我一个听他布道。你记得杰瑞·欧文吗？”

阿力姆皱眉道：“记得。”

“他在外面，在跟着牧师的那群人里。”

胡克中士哼了一声：“你是说那个共生解放军[3]？”

“不是共生解放军，”杰基说，“是另一个组织。”

“新兄弟军。”阿力姆·纳索尔说。

“对，没错，”胡克说，“他自称是将军。”胡克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很不喜欢人们随意自封军衔，他可是胡克中士，老天作证，而且他是正规部队里货真价实的中士。

“他一直都躲在什么地方啊？”阿力姆问，“整个国家所有警察机构都要抓他。”

杰基耸耸肩说：“躲起来了，离这儿不远，波特维尔上面的山谷。藏在一个嬉皮士公社里。”

“现在他又跟那个传教的混？”胡克问，“他信那一套？”

杰基又耸耸肩说：“他说他信。当然啦，他一直相信环境学。也许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宝，因为亨利·阿米蒂奇牧师有一大群信徒，一大群。牧师是白人，却宣扬血统并不重要，而他的那些信徒也跟着相信这点。你想想，胡克中士，你想想这其中的好处。我不知道亨利·阿米蒂奇到底是上帝的先知还是个老神经病，但是我要说，这世上可没剩下多少人愿意让我们当领袖的。”

“而且阿米蒂奇——”

“说你是我主的天使长，”杰基说，“他说你的罪恶被宽恕了，你和我们大伙，我们都被宽恕了，而且我们要去执行上帝的工作，跟着天使长！”

胡克中士看着他们，怀疑他们是否已受了那口若悬河的牧师的蛊惑，怀疑那牧师是否相信自己口中所言。胡克不是迷信的人，但他知道以前霍拉上尉很看重随军教士，有的上级也如此，其中一个还深受胡克敬重。

该死，胡克想，该死，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而且我确实想知道是否万事都有缘由，我们还活着是否有个原因。

他想起被自己杀死、吃掉的人，觉得这其中一定有目的，一定有个缘由。阿米蒂奇说这有缘由，他说这些都没问题，他们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

他的话很有吸引力，原来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有目的的。

“他还说我是他的天使长？”胡克问。

“是的，中士，”杰基说，“你没听他说吗？”

“没怎么听。”胡克起身说道，“但是现在我绝对要开始听了。”

第六周：大法官

就我们这个时代来说，最丢脸的事情莫过如此：建立正义的社会秩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伯纳德·德茹弗内尔，《论统治权》

阿尔文·哈迪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事事已准备就绪。这间满壁图书的藏书室已经变作议员的法庭，格局已重新安排妥当。现在，阿尔文正前去向议员报告。

杰里森在前厅，看上去气色很差。阿尔文说不出问题具体在哪儿，但老板的样子十分疲惫，他劳累过度了。他当然会劳累过度，人人都很辛苦，虽然议员在华盛顿时也要长时间工作，但他的气色从没这么差过。

“全准备好了。”哈迪说。

“好，开始吧。”杰里森命令道。

阿尔文走出屋，外面没下雨，明媚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偶尔一天能有两个钟头的阳光。空气清新明净，哈迪可以看见高岭山头上的积雪，八月的雪。昨天雪好像降到了六千英尺的山上，经过昨晚的风暴，今天又低了点，大雪正无情地逼近要塞。

人们做好了充分准备。哈迪站在大宅的前廊，他可以望见十二座温室，一水儿的木质框架，上面覆盖着从一家五金店找到的塑料罩单。每间温室外都蒙着一张尼龙绳网，以防塑料薄膜被风吹走。它们最多只能撑过一个季度，而阿尔文也只担心这个季度。

房子周围一派繁忙的景象。男人们推着独轮车，将肥料填入温室的地洞。肥料腐烂会释放出热量，让温室在冬季保持温暖——他们是这么希望的。届时人们还会睡在温室里，除腐肥和草料之外，再添加人体热量，想方设法为植物生长保持必要的温度。现在看来这很愚蠢，八月的阳光正明媚——不过当阵阵微风从群山吹来，空气中有了寒冷的征兆。

届时许多努力将付诸流水。山谷里的人没经历过飓风和龙卷风，无论他们怎样把温室安排在既可躲避强风，又能照到阳光的地方，有些温室还是难逃被吹倒的命运。“我们已经尽力了。”哈迪喃喃道。要做的事总是那么多，还有些事永远只在无可补救时才被想起，但是眼前所做的已经足够了。冬天慢慢逼近，但他们会活下去。

“以上是好消息，”哈迪自言自语道，“下面轮到坏消息了。”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门廊边上，那是前来请愿的农民。难民们设法进入要塞，想来恳求永久身份，并与阿尔文说上话——不是莫林，也不是夏洛特——求他让他们见议员一面。另一群人站得离请愿的人很远，那是武装的农场工人和押着的囚犯。今天只有两名囚犯。

阿尔文·哈迪招手示意他们进屋。他们坐在远离议员办公桌的地方。人们把武器都留在室外，除了阿尔文·哈迪和他信任的农场工人。若是照阿尔文的意愿，每个前来拜访议员的人都得搜身。他会如愿的，只是现在会惹太多麻烦。阿尔文安排了两个信任的人拿着来复枪守在隔壁，从隐藏在书架间的小洞窥视屋内，来复枪已经上了膛。真是浪费人力，阿尔文想，只要思维正常的人都该知道保护议员的重要性。

当所有人都落座后，阿尔文走回客厅。“很好。”他说道，然后快步走向厨房。

今天来的是乔治·克里斯多夫本人，克里斯多夫家总会派个人来参加。这个代表会进屋坐在预留位上，当议员进来时他会随大家起立。但乔治不会，乔治与议员同时进来，虽不是平起平坐，但他不会像别人似的，议员一进来就赶紧起立。

阿尔文·哈迪没跟乔治说话，他无须如此，规矩已然立好了。乔治跟着阿尔文走进大厅，站在议员身边，他们跟在阿尔文身后一同步入法庭内。所有人都站着，不用阿尔文开口要求，这令他很满意。他喜欢事情照应有的秩序运行，精确、平稳，不用他亲自插手。

阿尔文走到自己的桌旁，上面铺着文件。对面有一个空座位，那是留给市长的，可是他再不会来了。他厌倦了这些闹剧，阿尔文心想，我无法责怪他。审判最开始是在市政厅进行的，因此增强了一种假象，显得市长和警长很重要，但是现在议员懒得路上来回，法院搬到了大宅里。

“你可以开始了。”杰里森说。

第一部分很简单，首先是奖励。司特奇·托里福森家的两个小孩发明了一种新型捕鼠器，还抓到了三打耗子以及一打地松鼠。一周一度的奖励颁发给了这两位捕鼠能手：世界上最后几块糖。

哈迪看着桌上的文件，一脸愁闷。下一个案子就困难了。“彼得·博纳。私囤物资。”阿尔文说。

博纳站起身来。他三十岁左右，也许更老一些，金色的胡子稀稀疏疏，双目呆滞，大概是饿的。

“私囤物资，嗯？”杰里森议员说，“私囤了什么？”

“各种东西，议员。四百磅鸡饲料、二十蒲式耳玉米种、电池、两箱来复枪弹药，也许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杰里森表情严厉。“你做了吗？”他问道。

博纳没回答。

“他做了吗？”杰里森问哈迪。

“是的，先生。”

“有什么隐情吗？”杰里森问，他直视博纳，“你说说看？”

“哼，他招呼都没打就冲进来搜查我家！他没有搜查的权力！”

杰里森笑了。

“我不懂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阿尔文·哈迪的密探遍及各处，他花大把时间跟人们交流，而且获取信息并不难。你逮着个把人，不交上去，放他回去打探，很快你就能收获更多消息。

“这就是你担心的？”杰里森质问，“担心我们怎么发现的？”

“那是我的饲料，”博纳说，“那些东西都是我的。是我们发现的，我和我妻子。是我们发现并扛到我的卡车上的，你们有什么权利占有这些？那是我家的东西。”

“你养鸡了吗？”杰里森问。

“养了。”

“多少只？”

博纳没做回答。杰里森看向屋里其他人，问道：“谁知道？”

“我知道个大概，议员。”坐着的人里有一个开口说道。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看着却像有六十。“四五只母鸡和一只公鸡。”

“你用不了四百磅的饲料。”杰里森说。

“那是我的饲料。”博纳坚持道。

“还有玉米种。我们大家都要挨饿，这样才能省下玉米种来年播种，你却私藏了二十蒲式耳。这是谋杀，博纳，谋杀。”

“喂！”

“你知道规矩，谁发现，谁上报。当然，我们不会全部拿走，我们不会扼杀进取心。但是你起码应该上报，好让我们有所计划。”

“然后你们抢走一半，或者更多。”

“当然。见鬼，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杰里森说，“有人为他说话吗？”屋里一片静默。“阿尔文？”

哈迪耸耸肩说：“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分别是十一岁和十三岁。”

“这有些复杂，”杰里森说，“有人想为他们说话吗？没人？”他开始语带怒气。

“嘿，你不能……什么玩意儿，这事跟贝蒂没关系！”

“她知道你囤积那些东西。”杰里森说。

“可是孩子们——”

“是啊，孩子们。”

“他是二次违规，议员，”哈迪说，“上次是汽油。”

“那是我家的汽油！”

“你话很多，”杰里森说，“太多了。私囤物资，上次我们轻易就放你走了。该死的，要想让人们相信我言出必行，只有一个办法！乔治，你有话要讲吗？”

“没有。”克里斯多夫说。

“让他离开，”杰里森说，“在今天中午之前。我让哈迪决定你能带上些什么。彼得·博纳，你要离开这里。”

“天啊，你没权力把我赶出自己的土地！”博纳大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不需要你任何东西！”

“满嘴屁话。”乔治·克里斯多夫咆哮道，“你已经接受过我们的帮助了！食物、温室，你还骗走了我们的汽油。你用我们的汽油开卡车，搬来的东西却归了你自己！”

“我想华莱教士会照顾孩子们的，”一个女人说，“还有博纳太太，如果她能留下的话。”

“她会和我一起！”博纳怒喊，“还有孩子们也是。你没权力分开我和孩子！”

杰里森叹口气。博纳在争取同情，他在赌他们不会撵走他的妻子和孩子，因为他们不能分离孩子和父亲……他能吗？杰里森在思考。在要塞里留下一块溃烂的疮口？他的孩子会憎恨这里每一个人。此外，家庭责任是很重要的。“如你所愿，”杰里森说，“让他们陪他一起走，阿尔文。”

“天哪，发发慈悲吧，”博纳号叫道，“求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

杰里森的声音异常疲惫：“跟进这件事，阿尔文，拜托。我们之后再讨论安排谁接管他的农场。”

“是的，先生。”老板讨厌这样做，哈迪想，可是他又能怎样？我们不能把人关押起来，我们甚至养不起自己人。

“你这烂杂碎！”彼得·博纳叫骂道，“你这肥头大耳的王八蛋，我在地狱等着你！”

“带他出去。”阿尔文·哈迪命令道。两个武装农场工人推着博纳出去。那农场主一路骂不绝口。他们进入走廊后，哈迪似乎听到了捶打声。他并不确定，不过骂声骤然停止了。“我会执行判决的，先生。”哈迪说。

“谢谢你。下一个？”

“达登太太。她儿子来了，是从洛杉矶过来的，想留下。”

杰里森议员看见乔治·克里斯多夫的嘴唇又紧紧抿成一条线。议员直挺挺地坐在高背椅子上，虽貌似敏锐，但内心已疲惫不堪，还有挫败感，可他不能投降。等到明年秋天，他想，明年秋天我就能休息了。明年秋天会有个好收成，一定会的。只要再坚持一年，我只求这些，求你了，上帝。

至少这件案子很简单。老年妇女，无人照顾，亲人到来。她儿子成为我们的一员，乔治也不能有异议。这符合规矩。可山谷有条件让他活过冬天吗？议员看着那老妇人，他清楚不管她儿子下场如何，她都活不到明年春天。阿瑟·杰里森为她死前还要浪费粮食感到生气。

第九周：组织者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指出，现阶段有些人在谴责，认为这是个技术发达拥挤不堪的社会。他们谴责压迫、不公以及生命本身的丑恶，他们认为技术不发达时的社会更好。但是他们会发现，如果这巨大的体系不能正常工作——脱离了电话、电灯、汽车、印刷、电报——过一周还没什么问题，但假如这是一种生活方式，那么就没什么有趣之处了。

——罗伯特·瓦卡，《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

哈维·兰道尔一生从未如此劳累过。地里到处是大石块，必须清理干净。有些还行，一个人，两个人，或十来个人能抬起来搬走；有些石头则需用大锤砸成碎块，搬走的碎石块被用来堆砌矮石墙。

新英格兰和欧洲南部的十字架图案矮墙向来被认为是迷人又美观的建筑。哈维·兰道尔如今才意识到，那些矮墙之后隐藏着多少人类的苦难。它们不是为了美观而建，也不是为了划分疆界，甚至不是为了将猪牛挡在领土之外。它们的存在，是因为把石头完全拉出田地太费周折，而田地又必须清理干净。

多数牧场将被犁为农地，他们要种各种庄稼，大麦、洋葱，道路两旁的水渠还要种植野生谷物，能种的都要种上。种子数量既少质量又差，摆在他们眼前的选择是，留待以后种植，还是现在吃掉？

“就像一座该死的监狱。”马克咕哝道。

哈维抡动大锤，在钢楔上砸得铿锵作响，岩石随之四分五裂。这感觉很棒，他几乎忘记了咕咕叫的肚子。大家工作辛劳却食不果腹，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议员的手下做好了饮食计划，吃多少热量进去就要使出多少力气干重活，所有的书都可以证明这计划的合理性，只不过哈维的肚子不这么认为。

“把大的弄成小的，”马克说，“联合制片人干的不就是这活儿嘛。”他抓着碎石的一端，哈维举着另一端，他们彼此合作无间，不需费口舌。俩人将石头搬到矮墙处，哈维老练地顺着矮墙看过去，找到了落点，石块与他所选的位置契合得非常完美。然后他们又去找下一块石头。

他们闲站了片刻，哈维的目光掠过这片土地，十几个人正忙活着砸碎石头往矮墙搬，这简直是数百年前场景的再现。“约翰·亚当斯。”哈维说。

“啊？”马克怂恿地应了一声。讲故事能减轻干活的劳累。

“美国第二任总统。”哈维将钢楔插入岩石上的一条小缝，“他上过哈佛，他父亲卖掉了被称为‘碎石地’的土地来交学费。亚当斯宁可当律师也不愿去清理石头。”

“聪明人。”马克说，他扶着钢楔等哈维抡锤，“哈佛现在不剩什么了。”

“对。”哈佛没了，还有布伦特里、马萨诸塞，全没了，连同美利坚合众国一起没了，还有大半个英国。孩子们还会学历史吗？他们必须学，哈维想。总有一天我们会翻出这些历史，未来的某刻，我们将面临是要总统还是要国王这样的重大选择，我们这次一定要选对，这样我们才可能在下一次锤子坠落之前逃离这颗该死的行星。总有一天我们会有新的历史。到那时人们对英格兰的看法，将与我们过去对亚特兰蒂斯的看法一样。

“嘿，”马克说，“看那儿。”

哈维及时转身，看到爱丽丝·考克斯骑着一匹健硕的公马跃过一道矮墙。她就像长在马背上似的，身体随马儿律动，哈维又一次强烈地产生了半人马的念头。他想起第一次来到这片农场的时候，那就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他还站上巨大的凸石顶端，在夜里谈论银河帝国。

那些事就像很久以前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不过眼下也不坏，他们正在清理土地，而且他们掌控着自己的领地。在这儿没人被强奸或是谋杀，虽说食物满足不了哈维的口腹之欲，但也够了。砸石头和砌墙是重体力活，但也是可敬的工作。没有无休止的会议讨论琐事，没有刻意刁难、交通堵塞、满页犯罪新闻的报纸，这个崭新而简单的世界自有其补偿之处。

爱丽丝·考克斯纵马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兰道尔先生，议员想在山顶大宅见你。”

“好。”哈维爽快地走到矮墙边，将大锤交给其他人。他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估摸白天还剩多久，然后朝马克喊道：“你不妨往回走，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待在小屋里。”

“行。”马克快活地挥挥手，动身向山上的小屋走去，那儿住着哈维、哈姆纳两口子、马克和乔安娜以及魏格纳家四口人。屋里很拥挤，因此他们正在建另一间房子，不过他们好歹有了容身之地，并且有了充足的食物。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哈维由另一条路向下，去议员农场的石砌大宅。大宅也有追加的建筑。其中一间充当要塞的军火库：来复枪、弹药、两架野战炮的组件（但没有炮弹）。大炮原属于国民警卫队训练中心，后被洪水冲走；霰弹枪和来复枪的弹夹都是从波特维尔一家枪支店抢救回来的。这堆东西一直沉在水底生锈，但仍能用。当他们发现这些物资时，火药和雷管因为被封在锡纸里还没有生锈，这纯属走运。

在另一栋追加的建筑里，议员的女婿正守着一台发报机和一部收音机。发报机现在只能通到乡间公路的路障，收音机也没一点动静，不过电报线有望延伸。此外，这也令杰克·特纳有事可做。他对别的事不怎么擅长，不过他懂摩尔斯密电码，也许能胜任电话通讯员。特纳曾试过监管农场项目，结果演变成一场灾难，人们最后跑去找议员要求换掉特纳。

特纳在他经过时打招呼：“嘿，兰道尔。”

“你好，杰克，有什么新闻吗？”

“我们又有了个新总统，科泉市的赫克托·肖里，他宣布了戒严令。”

杰克·特纳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哈维也是。他说：“怎么是个人都爱宣布戒严令。”

“利特曼不爱。”

“对，我喜欢临时皇帝查尔斯·艾弗里·利特曼，但是他的有些段子不好笑。”

“肖里的集团听起来很靠谱，我从干扰声里收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坚守阵地，杰克。”哈维说道，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现在有四个总统了，他想。科泉市离丹佛很近，位于海平面一英里之上。那可能是真的。

宽敞的前厅挤满了人，这不是例行会议。议员坐在壁炉前，他身下那硕大的皮革扶手椅令哈维想到王座——连意义也相似。莫林坐在一旁，阿尔文·哈迪坐在另一侧，公主和总管。

赛茨市长和警长都在；还有斯蒂夫·考克斯，杰里森农场的工头，他现在负责管理山谷里大部分农业；此外还有五六个山谷里的居民代表；当然少不了乔治·克里斯多夫，他独自坐在一个角落，他只要投一票，其价值就等同于所有其他人加起来的，除了莫林。

哈维向莫林微笑，对方冲他点头微笑了一下，既心不在焉又客套，于是他将目光快速转开。

她有两副面孔，而他也是。哈维担当夜间守卫时，莫林来山顶小屋见过他好几次。她在别处也与他会过几面，但都是四下无人之时，永远是这样。他们谈论未来，但从不涉及他们两人的未来，因为她不愿谈这个。他们温柔而体贴地做爱，就像永远不会再见面一样。他们做爱，但从不做出允诺。她像是从他身上汲取力量，而他对她也一样。他们从不在公开场合有所表示，好似莫林有一个善妒的、隐形的、持有武器的丈夫。在公共场合里，她表现得总是十分疏远。

她对乔治·克里斯多夫也是一样，稍友善些，但仍是冷淡的。他不是她隐形的丈夫吧，他是吗？她与他独处时会不一样吗？哈维不得而知。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盘旋，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哈维·兰道尔想得到一些东西，而这些男人有否决权。这场景真是熟悉。

“请进，哈维。”杰里森议员仍未失去温暖的笑容，这曾帮他赢得选举，“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谢谢你的到来。我认为全面报告一下这里的事态是明智的。”

“为什么是现在？”乔治·克里斯多夫问。

杰里森的笑容没有变化。“是的，乔治，有一些原因。我们收到电报，德克·威尔森正前来拜访，还要带几个客人。”

“现在还有从外面来的人？”赛茨市长问。

“有几个，”杰里森说，“阿尔文，你来汇报，好吗？”

哈迪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开始朗读。清理了多少英亩地的石头，能种多少冬麦，家畜清单，武器及各种设备的清单。屋子里大多数人都无聊地等着哈迪结束。“综上所述，”哈迪说，“以上便是我们过冬的所有物资，走运的话。”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冬天就快到了，”哈迪警告道，“春天之前我们会挨饿，但是我们还有一线生机。我们甚至有药物供给——不多，但是有一些——而且瓦尔德马医生的诊所已经开张了。”哈迪顿了片刻，“下面是坏消息。哈维·兰道尔的人已经检查过了上面的大坝和电站。他们无法使其恢复运行。冲毁的部分太多，而且根据工程人员开出的清单，我们连四分之一的设备都没有。要想在这儿重建文明恐怕要等一阵子了。”

“见鬼，我们已经有文明了，”哈特曼警长说，“犯罪率基本为零，我们的食物会充足起来的，再加上医生和诊所，而且大家基本上有抽水马桶。我们还需要什么呢？”

“有电就更好了。”哈维·兰道尔说。

“当然，可是没电我们也能活。”哈特曼警长说，“见鬼，我们能活到春天。”

哈维感受到了一阵快乐。通往要塞的旅程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世界末日在无穷尽的痛苦中降临。该死的！听听我们现在的话，就像活着还不够似的！我本来会被拒绝，被从那条路上轰走。

“我觉得我们应当以更积极的方式来表达感激，”华莱教士说，“我们应该高唱赞美之歌。”他语气很严厉，与其言辞形成鲜明对比，“代价当然会很高。也许，警长，你说的是对的。”

杰里森议员清清喉咙，以引起大家注意。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还有点儿新闻，”杰里森说，“我们又收到一份合众国总统的官方声明：赫克托·肖里。”

“赫克托·肖里是哪根葱？”乔治·克里斯多夫问道。

“众议院院长，刚由党内领导层会议选出来的。我不记得众议院进行过正式选举，不过他的声明是我们听过的最靠谱的，至少听科泉市政府的口气，国家仍在他们的掌控中。”

“我也能这么说。”克里斯多夫说。

议员笑了：“不，乔治，你不行，我行。”

“谁在乎？”乔治·克里斯多夫语带挑衅，“他们既帮不上我们，也不能关押我们。他们先得在这几个合众国政府里杀出一条路来，即便如此，他们也抓不到我们。为什么我们要在乎他们说什么？”

阿尔文·哈迪说：“我要说明，科泉市政府大概是这个板块上存活的最大的武装势力。那儿有大批军事学院的士官生。北美防空部的指挥部就在科罗拉多州的夏延山下，还有恩特空军基地和至少一个团的山区部队。”

“他们还是管不到我们，”克里斯多夫坚持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反对重建合众国，但是我想知道代价。他们会让我们交税吗？”

杰里森点点头。“好问题。”他环顾四周，“无论发生什么，总得等到春天，对吗？到那时我们可能用光了柴火，也可能都死了。阿尔文说我们不会死。”

众人纷纷点头低声赞同。

“现在，”杰里森说，“我请哈维来参加这个会议，是因为他有个提议。哈维申请再组织一次外出远征队，去搜寻来年春季所需的设备。”他举起一张纸，哈维认得那是他和布莱德·魏格纳、提姆·哈姆纳共同起草的清单。“多数设备只有到春天才能用上。”

“但是都极易损坏，议员，”哈维说，“电动工具、半导体收音机、电子元件、电动机……即便现在都在水下，应该还是能使用的。等到春天就未必了。”

“上次我们外出损失了四个人，”乔治·克里斯多夫说，“外面的情况很恶劣。”

“因为我们带的人手不足。”哈维答道，“我们需要大批出动，一大队人马就不会遭到攻击。”

他为自己的控制力感到自豪：没有谁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有多么恐惧。他瞥了一眼莫林，她知道。她没看他，但是她知道。

“还会耗掉大量汽油，”阿尔文·哈迪说，“同时各项工作进度也会受阻。你们也许还会遭遇战斗。”

“如果我们带的人足够，也许情况不会那么坏，”乔治·克里斯多夫说，“但是我绝对不会只开两辆卡车出去。哈维说得对，如果我们要出去，就要带大批人手。十辆卡车，五十到一百人。”

“我认为我们需要好好地考虑。”华莱教士说，他的声音充满了忧思和悲伤。

“是的，先生。”克里斯多夫毅然决然地说道，“教士，我对和平的向往并不比你少，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获得。别忘记德克的邻居们，那些被吃掉的人。”

华莱教士身体战栗。“我没忘。”他说。

双方一阵沉默，哈维趁机插话道：“提姆查阅了电话簿和地图，我们查到了一家潜水用品商店。它最多在水下十英尺，我们可以潜进去拿出潜水工具。”

“你们怎么弄到氧气呢？”斯蒂夫·考克斯质疑道。

“我们可以造一个压缩机，”哈维说，“这个不难设计。”

“也许不难设计，可是没有电很难造得出来。”乔·亨德森说。他曾是镇上一家加油站的老板，现在正帮雷伊·克里斯多夫建造铁匠铺和技修店。

“我来说说会用到哪些东西，”哈维说，“机械工具包括：车床、钻床、各种工具，大多数我们已经在地图上定位好了，而且不知何日我们就会用上这些。”

亨德森向往地笑道：“有些倒是对我很有用。”

“发电机导线，”哈维继续说道，“轴承、车辆的配件、电线。”

“好啦，”亨德森说，“我让步，我们去吧。”

“阿尔文，我们能腾出五十个男人一周的时间吗？”杰里森问。

哈迪一脸不快。“艾琳？”他唤道。她从另一间屋里走进来。“请帮我把人力规划表拿来。”

“好。”她临走前冲哈维露出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艾琳·汉考克·哈姆纳之前想错了：即使是在锤子坠落之后，优秀的行政人员依然吃香。阿尔文·哈迪时常告诉议员，艾琳是这座要塞里最有用的人。民工、农民、枪手，甚至是技工和工程师都不难找，但是能协调这些人力的人却如黄金般珍贵。

哈迪绷着脸，他不赞成这次远征，这是一场不必要的冒险。如果兰道尔得逞……兰道尔还在追踪那辆蓝色货车和杀死他妻子的人吗？至少他不说起此事了……

“趁她去拿人力规划表，”哈特曼警长说，“我来插句话。如果在这五十人离开期间没人来骚扰我们，他们可以去。五十个配枪的男子是我们的一大股力量，议员。我希望能确定在我随他们外出时，没人来袭击我们。”

“我同意，”赛茨市长说，“也许在我们出发前，应该先派一个侦察员从麻烦山口出去。先看看有没有人从那条路过来。”

“哈利正在外面巡逻，应该这一两天就回来了，”杰里森议员说，“而且再过几个小时德克就到了。在我们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们要先听听外面的情况。乔治，你有话要说吗？”

克里斯多夫摇摇头说：“我都同意。如果外面的情况没那么糟，如果没人虎视眈眈地准备猛攻我们，那就没问题，我们可以出去。”他沉默地望着墙，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乔治·克里斯多夫不想知道外面的情形，其他人也一样。如果知道几英里之外的人正陷入混乱、死亡和饥饿中，而他们却安稳地活在山谷里，大家只会更加难熬。

艾琳带着文件回来了，哈迪研究了一会儿。“这取决于你们能找到什么，”他说，“我们还有许多土地需要清理，现在清理的土地仍不够种植所有冬麦。另一方面，如果你能找到更多建造温室的材料，我们就不需要这么多耕地过冬。还有肥料和动物饲料也是，如果你能找到的话。还有汽油……”

这趟远征要耗费的汽油和工时能否换来相应的回报，谁也不知道。大家都纷纷猜测，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杰里森议员说：“哈维，你提议让我们去冒险。姑且假设这是一次高回报的冒险，而且我们也不会损失过大，但这仍是冒险——此时此刻为了生存，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冒险。”

“是的，事实正如你所描述，”哈维说，“我认为这是值得的，可我无法保证。”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他喜欢这些人，甚至乔治·克里斯多夫也不失为一个可敬的人，一个在你遇上麻烦时的得力队友。“如果要我选，我会选择永远留在这儿。你们无法想象，当我们获准进入这座山谷时的感觉有多幸福。目睹了洛杉矶的景象后，我们在这儿感受到了安全。如果我有选择权，我永远不会离开这座山谷。但是，我们必须朝前看，哈迪说我们会度过今年冬天，既然他这么说，那我们一定会的。但是，冬天之后是春天，跟着又是冬天，然后是许多年——年复一年——为了未来的生活能轻松些，也许此时值得做些尝试。”

“当然，如果不付出代价或许就没有多少年可过了。”赛茨市长说，他笑了，“你知道，我刚才在跟那位心理医生谈话，露丝医生说这是‘幸存者综合征。’经历了锤子落下的幸存者都改变了。有些人完全疯了，生命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他们开始无法无天，但是多数人与我们一样，变得神经紧张、草木皆兵。我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再冒任何风险。当然，哈维说得有道理。外面有一大堆东西是我们能用得上的。我们甚至能找到哈维的——”

“蓝色货车！”至少四个男人异口同声喊，哈迪的脸抽动了一下。也许兰道尔早就不再说起蓝色货车，可是其他人没有忘。黑胡椒、辣椒、牛肉干、干肉饼、汤罐头、火腿罐头、咖啡、烈酒，所有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全都多到以吨来计。还有机床，哈！在这五十人踏上这次愚蠢的征程时，如果哈迪懂读心术，他就会看到在他们的眼睛里，是一百幅蓝色货车的画面。

不久杰里森议员结束了会议：“我们现在还不能做出决定，先等德克来了，告诉我们外面的情况再说。我们就等他来吧。”

“我去看看考克斯太太还有茶叶没，”阿尔文·哈迪说，“哈维，你能帮我一下吗，拜托？”

“当然可以。”哈维走向厨房，阿尔文·哈迪正在那儿等他。

“其实，”哈迪说，“考克斯太太知道该怎么做，我是想跟你谈谈。去图书室好吗？”他转身在前带路。

他要干什么？哈维揣测。很明显哈迪对抢救物资远征队没兴趣，他是另有意图吧？阿尔文·哈迪领着他进入大房间关上门，哈维有一种熟悉的恐惧感。

阿尔文·哈迪喜欢事事规整有序。

很多年前，哈维采访过一个海军上将，他的办公桌给哈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桌面上一切都是对称的：记事本在正中心，收件筐和发件筐一模一样，分列两边，墨水瓶摆在中间，两边各有一杆笔……只有铅笔例外，上将用它来打手势。哈维细看了半天，将摄像机摆在办公桌的正中间，再将铅笔放在自己正前方，与上将的领带夹在一条线上。结果海军上将大为欣赏。

“请坐。”哈迪说，他拉开议员的大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拿出一瓶波本酒，“喝点吗？”

“谢谢。”现在哈维十分担忧。阿尔文·哈迪手中的权力几乎与议员相当，他执行议员的指令。而哈迪喜欢规整有序，他绝对适合当电视台的行政官员。这帮人常命令兰道尔剪掉街头调查那堆烂玩意儿，改用动机研究。这帮人希望所有人不仅生来平等，而且一模一样。

有可能是马克惹祸了吗？如果是这样，我能再救他一次吗？上回马克差点儿害自己被赶出要塞：哈迪不喜欢马克为要塞做的标牌“杰里森议员的交易所和临时政府”，乔治·克里斯多夫也不喜欢这个牌子，他们不惜浪费油漆再做一块。

也许与马克无关，如果阿尔文·哈迪认为哈维·兰道尔搅乱了他这一池水……要塞脱离了哈迪狂热的管理就无法运转。流放谷外的路永远在那儿，没人敢忘记这一点。哈维在凳子上紧张地变换着坐姿。

阿尔文·哈迪坐在他对面，没有挑办公桌后面的大座椅，那个位置永远只属于议员。他伸手指向大办公桌上散乱的纸堆：地图，上面用铅笔画出圣华金海目前的海岸线；人力分配任务清单；食物及设备的编目，涵盖了任何他们能确定的地点；他们尚未获取到的必需品的清单；种植计划表；工作明细表。所有这些文件都是为了能让人们在一个突然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活下来。“你觉得这些有价值吗？”阿尔文问。

“价值非常大。”哈维说，“组织。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关键。”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哈迪举起酒杯，“我们该敬什么？”

哈维指向办公桌后面的空坐椅：“敬银谷公爵。”

阿尔文·哈迪点点头：“这值得喝一杯。干杯！”

“干杯。”

“他是个公爵，你知道，”哈迪说，“他集所有司法系统于一身。”

那股恐惧在哈维的身体里升腾起来。

“告诉我，哈维，如果他明天死了，我们会怎么样？”哈迪问。

“老天，我连想都不愿想。”哈维·兰道尔被他的问题吓到了，“但是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大——”

“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哈迪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你传出去，或是让他知道我告诉了你，那就不好办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怎么了？”

“心脏，”阿尔文说，“之前海军医院的大夫告诉他要注意。本来他干满了这一任就要退休，如果他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有那么严重吗？”

“非常严重。他也许能再撑两年，也许下一刻就死了。多活一年的希望还是比较大的，但随时都有不行的可能。”

“老天……为什么要告诉我？”

哈迪没有直接回答。“你自己说的，组织是我们生存的关键。失去了议员，也就失去了组织。如果他明天死了，你觉得有谁能治理这儿吗？”

“不，现在不行。”

“投靠科罗拉多怎么样？”哈迪问。

哈维·兰道尔笑了：“你听见他们说的了，科罗拉多那边无法让我们活下去，但是我知道谁可以接管。”

“谁？”

“你。”

哈迪摇摇头说：“不可能的。有两点原因：首先，我不是本地人，他们不认识我，他们听从我的命令是因为这些命令都来自议员。当然，假以时日我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你干得不错。”

“不，我要的是他在上议院的席位，他也为我安排好了，只等他退休。我觉得我会是个好议员，但我不会是个好总统。哈维，两周前我去了博纳家，逐出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哭得撕心裂肺，他们说我相当于杀了他们，他们说得没错，可是我依然赶走了他们。这样做对吗？我不知道，但我也知道，我知道这是他的命令，而只要是他下的命令就都是对的。”

“这真是个奇怪的——”

“人格匮乏症，”哈迪说，“可以追溯到我在天主教修道院度过的童年时光，但你不会想听我的人生故事的，相信我。当有人可以依靠时，我能做到极致，必须要有人充当最终权威。老头子了解这点，他绝不可能指定我做他的继承人。”

“那你会怎么做，要是——”

“无论杰里森议员指定了谁，我都是继任者的幕僚长。如果他没有指定人，那么我就辅佐我认为能继乘他事业的人。这座山谷是他毕生的事业，你懂的，他救了我们大家，没有他，这里就跟外面别无两样。”

哈维点点头说：“我想你是对的。”而且我喜欢这儿，他想，这里很安全，我希望自己过上安全的生活。“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正在把事情搞砸，”哈迪说，“你知道怎么回事。”

哈维·兰道尔牙关紧咬。

“如果他明天死了，”哈迪说，“如果他死了，唯一能接手的人选就是乔治·克里斯多夫。不，你先听我说，我不想当他的幕僚长。可是我只能接手，因为别人管不了这座山谷。我会亲眼看着人们接受乔治为议员的继承人，婚礼最多只会比葬礼晚一天。”

“她不会嫁给乔治·克里斯多夫的！”

“她会的。议员倾心建立的一切，她是想继承，还是摧毁？她会同意的。”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是谁娶了莫林，都将接管这座要塞？”

“不，”哈迪伤感地摇摇头，说道，“不是所有人。比方说，你就不行。你不是本地人，没人会听从你的命令。哦，也许有人会——如果你是议员的继承人。但这还不够，你来这儿的时间不够长。”阿尔文顿了一下，“我也不行。”

哈维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你爱她。”他若有所思地说。

哈迪耸耸肩说：“我不想害死她，我若娶她就相当于害了她。任何事情，只要会瓦解这座山谷，将它分解为小团体，都将害死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会是第一批牺牲品——而且，哈维，外面敌人成群，其恶劣超出你想象。”

“你听说了什么，怎么没在会议上讲？”

“等德克来了你就知道了。”阿尔文说，他拿起酒瓶又给俩人的杯子倒满了酒。“离她远点儿，哈维。我知道她很孤独，我也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但是离她远点儿。你是在害她，是在毁掉她父亲建立的一切。”

“你这该死的，我——”

“冲我发火或是大吼大叫都没好处。”哈迪的声音冷静而坚决，“你知道我是对的。她所嫁之人必是新公爵，否则，杰克·特纳将试图维护自己的权利，我就不得不杀了他。不然到时候会出现零散的小团体，他们相信自己拥有同等权利，于是他们就会设法夺权。和平实现权力交接的唯一可能，就是对议员忠诚。莫林能做到这点，别人都不行，可是她控制不了所有人。若莫林和乔治俩人结合就能做到。”

哈迪冰冷的镇定瓦解了一点，他的手开始颤抖。“你以为你在帮她吗？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然她为什么要私下见你，却不想嫁给你？”哈迪站起身，“我们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应该回去找大家了。”

哈维喝光了杯中之酒，但是没站起来。

“我想努力表现得友好些，”哈迪说，“议员很器重你，他欣赏你完成的工作，他也欣赏你的想法。我认为假如他可以自由选择，他也许……无所谓了。他没办法自由选择，现在我也明白告诉你了。”哈迪没等兰道尔开口就走了出去。

哈维坐在那儿，盯着空酒杯。最后他站起身，把杯子摔在地毯上。“该死的，”他说，“真他妈活见鬼。”

休会期间，莫林走到屋外。空气中薄雾弥漫，稀薄得几乎注意不到。没人在意这雾气。能见度很高，可达数英里，她能看到高岭上的雪，以及低处的雪。南面的牛山也有雪，而那儿海拔还不到五千英尺。大雪马上就会降到山谷里。

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并不打算进屋披件暖和的衣裳。进去又得看见哈维·兰道尔，又得转移视线。她谁都不想见，什么也不想说。然而当爱丽丝·考克斯骑着大种马过来时，她开心地笑了。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她慢慢转过身，害怕自己将要面对的那张脸。

“好冷啊，”华莱教士说，“你应该披件外套。”

“我没事。”她转身从他身边走开，再次看向高岭。哈维的儿子就在群山之间，据说童军们在上面过得不错。她又转身对教士说道：“他们说我可以信任你。”

“希望如此。”看她没接话，他又补充道，“听人们诉苦就是我在这儿的主要业务。”

“我以为你是负责祷告的。”她挖苦道，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伤害他。

“我是在祷告，但这不是业务。”

“对。”这不是业务，托马斯·华莱非常尽责，他上交了自己养的大群奶牛，他本可以要求更多的配额，而且山谷里的许多居民将自己的配额分给他，却被他分配了出去。他从不说他是如何分配的。乔治觉得他在养活外人，但乔治不会在托马斯·华莱面前说出一言半语。乔治害怕他，神父和魔术师在原始社会都令人敬畏……

“我真希望这就是审判日。”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这样还有个说法。现在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别跟我说什么神的旨意和他那些深奥的理由。”

“你要是不想听这些，我就不说，但是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听过了，可是没有用。我无法相信做下这种事的神灵！他既无目的，又无缘由。”她指着山上的白雪，“马上寒冬将至，我们有些人能活下来，可是之后又是冬天，一个冬天接着一个冬天。有什么用呢？”她无法直视他。他的眼神像牧羊犬般充满了关切和怜悯，她原本想从他那里得到的就是这个，但是现在却无法承受。她转身快步离开。

他跟在后面：“莫林。”她没停步，走向车道，但是他始终尾随在后：“请听我说。”

“听什么？”她转身面对他，“你能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我刚才的话哪句不是实话？”

“我们多数人都想活下去。”他说。

“是啊，我真想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的，你也想活下去。”

“我不想这样活。”

“事情并没糟糕到——”

“你不明白，我以为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生命在于所做之事。我本来是相信的，我真的相信。但是我无事可做，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这不是实情。”

“这就是实情，永远都是实情。即使在……以前，我只不过是活着而已。有时我活得开心，因为我是他人生命的一部分。我可以欺骗自己，但是这并无益处。那时我不过是在混日子，我看不出这有何意义，但也没什么害处。然后锤子来了，连那样的生活也被剥夺了，锤子剥夺了一切。”

“但是，这儿需要你，”华莱说，“这里的许多人依赖你，他们需要你。”

她笑了。“需要我做什么？阿尔文·哈迪和艾琳才是干实事的，爸爸是做决定的，而莫林呢？”她又笑起来，“莫林让人们不快乐，莫林身上散发着阴暗的气息，就像瘟疫一样传播。莫林偷偷摸摸地和情人幽会，在公开场合却不理睬他，毁了这可怜的傻瓜。她怕自己会害死他，可又不愿停止纵情享乐。这比废人还恶劣吧？”

她的话没引起任何回应，她也感到羞愧，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无所谓了。

“你不是有在意的事吗？”华莱问，“你的情人，你想与之共度一生。”

她苦涩地笑了。“你不明白吗？我不知道！我害怕找到答案。我想要去爱，但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去爱，我害怕连这份感情也失去。我不能去寻找答案，因为我的职责就是当这座城堡的公主。也许我应该嫁给乔治，履行这份职责。”

这次他有反应了，他一脸惊讶地问：“乔治·克里斯多夫是你的情人？”

“老天，当然不是！他要是知道了会动手杀人的。”

“我不觉得他会杀人，乔治是个好人。”

“我希望现实如你所讲，那我就能去找寻答案，我就能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爱别人的能力。而且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锤子是否也夺走了我爱的人来爱我的能力。我很抱歉，我不该跟你说，你也无能为力。”

“我可以倾听，我还可以告诉你，我看到了生活的一个目的。这浩瀚的宇宙不是凭空诞生的，但它诞生了。”

“难道锤子不是凭空出现的？”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华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震动一位华盛顿的名媛，让她能好好审视自己的人生。也许只有这个原因，为了你。”

“胡说，你自己都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它有目的，但是它的目的因人而异。”

“我们进去吧，我很冷。”她转身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栋石砌大宅。我今晚要见哈维，她想，我还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他。我必须去，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旅途尽头

在即将来临的黑暗时代，人们会含辛茹苦，而且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将用以满足原始需求。是时，唯有少数人享有特权，他们的职责不在于……耕种土地或亲手建筑避难所，而在于玩弄阴谋诡计。他们的残忍与暴虐将是今天的我们无法想象的，而目的就是为了维持个人特权……

——罗伯特·瓦卡，《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

叮！

厨房用的计时器走到了头，提姆·哈姆纳放下手中的书，拿起望远镜。他的哨所里有两套望远镜：一架是他现在拿着的日间高倍望远镜，还有另一架大得多的夜视望远镜，倍数不高，但是能聚集大量光线。这两样东西本来都是非常棒的天文望远镜，可惜如今天上总是浮云蔽日，提姆也难得看见星星。

窝棚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现在里面有了隔断，增添了许多木质框架，甚至能在棚内生火。棚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几个书架——门旁还有个来复枪支架。提姆将温切斯特连发枪背上肩膀走了出去，有一瞬间觉得很可笑：提姆·哈姆纳，花花公子兼业余天文学家，武装到牙齿的他将要冒险前去寻找恶徒！

他爬上窝棚背面的大石块，石块旁边长着一棵树，他隐在树冠里，无论从何种角度都看不见他。他爬到石头顶端，靠着大树休息了片刻，开始细细查看下方的区域。

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志出麻烦山口。这是哈维·兰道尔为要塞四周山脉的低点起的名字。对于徒步侵入者，走麻烦山口是最合理的路线，提姆首先查看的就是这一地段。不到十五分钟前他看过一次，计时器每隔十五分钟响一次，理论上不管是徒步还是骑马，没人能在十五分钟内通过山口，并消失在他视野里。

那儿没有人，这些天都没人。最初的几周，徒步者曾试图从那条路进入，然后被发现了，提姆用喇叭鸣笛预警，农场工人就会骑马赶过去，让入侵者离开。现在山口一直空荡荡的，不过还是得有人看守。

提姆看见两头鹿、一头野狼、五只长耳兔和一大群鸟。都是肉啊，如果允许打猎就好了。山口处没有别的东西。他举着望远镜扫视了一圈，沿着荒芜的山坡望向天际线。这与寻找彗星其实没太大区别，你只要记着事物本来的面貌，然后去找异常处。提姆现在已识得山坡上的每块石头，有一块像复活节岛雕像的迷你版，还有一块很像一辆凯迪拉克。山坡上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转身俯视后面的山谷，又一次为自己的好运笑开了花：在山顶当守卫比在下面砸石头强多了。“我估计圣昆廷监狱的守卫也这么想。”提姆大声说了出来，他最近常常自言自语。

要塞看来一切正常，牢固、安全，有温室和成群的牛羊，食物也将越来越丰盛。“我真是个幸运的浑球。”提姆说。

他常常会产生这种感觉，觉得自己不配这么幸运。他有艾琳，还有了朋友；他有一个安稳的地方可以入眠，还有足以果腹的食物；他有工作，虽然他的首选计划是重建要塞上方的大坝，但大坝建不成不是他的错。他和布莱德·魏格纳已经找到了发电的新方法，如果外出能找到所需的电线、轴承和其他工具的话。

还有书，提姆列出了一整张想要的图书清单。他曾经拥有单子上全部的书。这段往昔时光他几乎已忘却，那时他想要什么，只需张口说出来，剩下的就交给金钱去完成。当他回忆这些书目时，也回忆起曾经它们是多么容易获得。他的思绪有时飘得更远，想起了热毛巾、蒸汽浴和游泳池、添加利金酒、爱尔兰咖啡，随时随地都穿着洁净的衣服……那些时光已很难再忆起，那都是没有艾琳的时候，她值得付出这许多代价，如果非要世界末日才能让他们结合，那也值得。

提姆只有在回想谷外流亡生活时才悲从中来，他想起那个死去的婴儿，想起伯班克医院忙碌的警察和护士。他驾车驶过无助的人群时所有的记忆片段不时缠绕着他，他总不禁猜测为何自己能幸存——不止是幸存而已，他有安稳的住处，还拥有了未曾期盼过的幸福……

一个移动的物体吸引了他的视线。一辆卡车由公路开上来，车上坐满了男人，提姆几乎要跳进小屋去发警告。除了高岭上方持续的闪电，附近天上没有一道闪电，民用无线电台可以使用，但是不到紧要关头，他不打算用，因为拖着电池在山里上上下下很费力不说，还需耗费珍贵的汽油。他抑制住冲动，卡车还有一段路才能进谷，还有时间在望远镜里仔细观察。

他知道那应该是德克·威尔森的卡车，但还是要观察。一辆卡车可以装载大量军火，而这样的一个错误会牺牲数十条生命，还会令他这个可怜的结巴哨兵被净身驱逐出谷。

看样子像德克的卡车，只是很拥挤，车厢里站满了人。特攻队不会站得这样挤。还有一个女人……

那四个人为什么如此扎眼？一个女人，一个黑人，还有两个白人。他们四个人看起来自成一派，与周围的凡夫俗子格格不入。不，他们看上去不像凡夫俗子。提姆把胳膊肘架在岩石上，通过望远镜研究那几张莫名熟悉的面孔……

卡车已近在咫尺。提姆疾速跑向小屋，抓起麦克风。

“怎么了？”

“德克·威尔森来了，还有三分钟就到，”提姆说，“他还带着宇航员，从锤子试验室下来的宇航员！四个人全来了！切特，你绝不会相信的，他们看起来像神一样，他们看起来完全没经历世界末日。”

* * *

脸，许多张脸，全是白人，全都盯着卡车上的他们。人声喧哗，里克·德兰迪只听到片言碎语。“俄国人。”

“宇航员，真的是他们。”

他从卡车上下来，他们簇拥在四周，略微退后几步，生怕撞到从太空回来的人，他们瞪眼瞧着，笑着。这些人里有男有女，他们没有挨饿，没有忧心忡忡的眼神，不像里克在德克·威尔森的地盘上见惯的那样。这些人只在地狱边上打了个转而已。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从衣服可以看出他们工作辛苦且不常清洗。男人们身材高大，女人们衣着朴素，也许这不过是他们干活时的穿着？在德克·威尔森的农场，女人们打扮得像男人，干活也像男人。这里则有所不同，山谷里的女人与男人有所差别，这座山谷与威尔森的防御基地有所不同。

里克没有时间去感受。有人在介绍他们，然后将他们引往石砌农场大宅的前廊。里克虽然不认识杰里森议员，但已经看出这里谁是管事的：议员身量并不高大，可人人都让他先走，等他先开口；他的笑容令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宾至如归，即使彼得和列昂妮拉也不例外，他们之前一直为这次会面担忧。

围聚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从山上的农田下来的，有些是从车道上来的，消息传得真是够快。里克寻找约翰尼·贝克，他看到了贝克，贝克却没留意里克·德兰迪或是周围任何人。他身前站着一个苗条的姑娘，高挑、红发，身穿绒布衬衫和工装裤。他握着她的双手，二人彼此凝视。

“我以为你死了，”贝克说，“我……我从没问过德克。我不敢知道答案。你还活着，我真的好高兴。”

“我也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说。真古怪，里克想，看他们悲痛的表情，你还以为他们在正席彼此的葬礼。不管是里克还是周围人都明显能看出，他们曾是情侣。

而有的人则对此大为光火！这里真是是非之地……里克又一次来不及做出反应。拥挤在四周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话。一个健壮的男子将视线从约翰尼和他的女友身上转过来，对里克问道：“我们是在和俄国人交战吗？”

“没有，”里克说，“所有劫后余生的国家都已结为同盟国。你可以忘掉过往种种，战争早已结束了。在锤子坠落之后，任何一个国家都无力再发动战争。”

“同盟国？”壮汉困惑了，“好吧。”

里克冲他笑笑，说道：“如果我们有机会去俄罗斯，只能看到茫茫无际的冰川。不过要是去东亚，我们就会看见俄国人，他们会把我们当做盟友的。知道了吧？”

男人沉着脸走开了，像是里克把他推走的一样。

里克·德兰迪觉得一切又回归常态。他习惯在人群中讲话，用简要的词句和生动的比喻，平易近人地与人交流。人们抛出的问题令他应接不暇。他们想知道太空里什么样，多久能习惯无重力状态。里克很惊讶，居然有如此多人看过他们在锤子实验屋的电视转播，而且记得里克即兴的无重力芭蕾舞表演。他们怎么行动？怎么吃饭？怎么喝水？被陨石撞了怎么修补？直射的阳光会不会灼伤他们的眼睛？他们是否一直戴着墨镜？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他记下了大家的名字。小姑娘是爱丽丝·考克斯；端着热咖啡的女人——是真的咖啡——是她的妈妈；两个姿态挑衅的壮汉是克里斯多夫兄弟。打听战争的那个也是克里斯多夫家的，他跟着德克·威尔森和约翰尼·贝克进屋里去了，留下考克斯太太充当女主人。有个男人是“市长”，另一个被称呼为“警长”。有一些微妙之处里克无法理解，那就是克里斯多夫家的人，他们虽无头衔，却似乎享有很高的地位。所有男子都很高壮，而且都携有武器。难道他已经习惯了德克·威尔森那群面露饥色的人？

“议员说我们可以点灯。”在第一位嘉宾踏入屋内时考克斯太太宣布道，“等天黑到不能干活时你们可以过来跟宇航员交谈。也许周日我们还会举办一场派对。”

人群中传来赞同声，于是大家纷纷道别，散去了。考克斯太太领着大家进屋，又端了好些咖啡进客厅。女主人非常称职，里克自从落地以来，第一次感到放松。德克·威尔森那边也有咖啡，但不多，都被出去执行守卫任务的男人狼吞虎咽地喝光了。没人会放松地坐在客厅里享用咖啡，而且咖啡也不会装在精细的瓷杯里。

“我很抱歉没人来为你们服务，”考克斯太太说，“人人都有活儿要干。他们晚上回来，然后会吵到你们耳朵聋掉。”

“没关系，”彼得说，“我们很感谢你的款待。”他和列昂妮拉坐在一起，远离里克。“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们耽误工作。”

“嗯，我还要做晚饭，”考克斯太太说，“如果你们想要什么，叫我就行了。”她留下他们单独待着，走前放下咖啡壶。“最好趁热喝，”她说，“我可不敢保证以后还有这么多咖啡。”

“谢谢你，”列昂妮拉说，“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敢保证远远不够好。”考克斯太太应道，然后离开了。

“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个政府，”彼得说，“贝克上将在哪儿？”

里克耸耸肩：“在里面跟德克、议员和其他人一起开大型会议。”

“一个没邀请我们参加的会议，”雅科夫说，“我理解为什么不需要列昂妮拉和我，但是你为什么不能参加？”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里克说，“不过他们离开得很快。你知道德克要跟他们说什么，而且总得留个人跟群众说话吧，我把这当做恭维。”

“我希望你是对的。”雅科夫说。

列昂妮拉点头同意：“自从我们着陆后，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安全。我觉得他们很喜欢我们。他们肯定不在意里克是黑人喽？”

“我通常看得出来，”里克说，“他们不在意。但是有些事情很古怪，你注意到没？问完了关于战争的事后，他们全都想了解太空的事，没有一个人问地球上发生了什么。”

“是的，不过我们很快就得告诉他们了。”彼得说。

“我希望可以避而不谈，”列昂妮拉说，“不过没办法，我们必须说。”

他们陷入沉默。里克站起身倒完最后一滴咖啡。从厨房后面传来劳作声，他们向屋外看去，男人们有的在扛石头，有的在犁地。工作繁重，看来活儿多到需要他们所有人参与，连列昂妮拉也不例外。里克希望如此，他意识到自己已在默默祈祷，盼望有活儿给他干，有任务指派给他，能令他再度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令他忘记休斯敦以及那场海啸……

此刻他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列昂妮拉和彼得也是，而且他们很安全，周围的人虽拿着武器，但无人会伤害他们。

从屋后不知何处传来人语声。那应该是议员和约翰尼·贝克、德克·威尔森以及议员信任的随员。他们在计划什么呢？我们的命运吗？里克想。议员的女儿也在吗？里克记起她和约翰尼四目相对的眼神，虽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但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完全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这会影响到议员的决定吗？

里克若得知议员兴许甚是满意，恐怕要吓一跳。约翰尼·贝克是空军上将，如果科泉市拥有他们所宣称的武力，贝克的身份将至关重要。

“这儿有多少人？”彼得问。里克正想得出神，被他吓了一跳。“我估计有好几百，”彼得仍在说，“还有好多武器。你觉得够吗？”

里克耸耸肩。他已经想到了遥远的未来，想到了数周、数月之后的事，他几乎忘了他们为什么来到议员的要塞。“必须够。”里克说，现在他也感受到了彼得和列昂妮拉的紧张。里克从没想过议员的力量也会不足。他一直坚信某处仍生活着文明人，过着安全、文明、有序的生活。

或许这样的地方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里克心头微微一震，但脸上仍挂着微笑，三个人坐在嵌着墙板的房间里，等待着，期盼着。

* * *

“他们自称‘新兄弟军’。”德克环顾周围——看着哈维·兰道尔、阿尔文·哈迪、约翰尼·贝克上将，还有乔治·克里斯多夫，他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以及坐在法官椅上的杰里森议员——他的眼中满是忧虑。德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等着威士忌发挥出古老的魔力，然后坚定地说道：“他们还称自己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合法政府。”

“谁授权的？”阿尔文·哈迪质疑道。

“他们的公告书是副州长签发的。‘代理州长’，他是这么自称的。”

哈迪皱起眉说：“尊敬的詹姆斯·韦德·蒙特罗斯？”

“没错，”德克说，“我能再喝点威士忌吗？”

哈迪看向议员，得到点头示意后，他重新给德克斟酒。“蒙特罗斯，”阿尔文沉思地说，“这怪球活下来了。”他看看其他人，赶快补充道：“内部笑话。我们在政界经常给人起外号：废物、软蛋，蒙特罗斯的外号是怪球。”

“怪球不怪球的，反正他给了我七天时间考虑是否加入他的政府。”德克说，“否则他的新兄弟军就将以武力夺取这片地盘。”这位农夫拉开野战服，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的字是油印的，但落款是手写的，字迹十分工整。他递给阿尔文·哈迪，哈迪看了一眼，又递给杰里森议员。

“这是蒙特罗斯的笔迹，”哈迪说，“我敢肯定。”

杰里森点点头：“我们姑且认为这笔迹是真的。”他抬起头，对所有人说道：“副州长宣布成立临时国家，而且声明这是加利福尼亚州内部的最高权力。”

乔治·克里斯多夫厉声咆哮道：“也在我们之上吗？”

“在所有人之上，”杰里森说，“他还提到了科泉市的通告。关于他们，你了解什么吗，贝克上将？”

约翰尼·贝克点点头。他坐在哈维·兰道尔身边，但看起来并不是屋内的一分子。旧日的神祇回来了，哈维想，不过暂时而已。他们能在神坛上待多久？哈维见到了贝克和莫林在一起，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收到科泉市的一条广播，”贝克说，“我确定那是真的。发布者以众议院议长之名——”

“一个老年痴呆。”阿尔文·哈迪说。

“而现在是代理总统，”宇航员继续说道，“他的幕僚长好像是个名誉中尉，叫做福克斯。我认为是拜伦·福克斯，如果真是他的话，我认识这个人。军校教授，人很好。”

乔治·克里斯多夫一直在生闷气，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且充满愤怒：“蒙特罗斯这个该死的。两年前他跑到这儿，想要为采摘工建立工会。直接跑到了我的地盘上！我还不能撵走这个入侵的浑蛋，他带着五十个州警。”

“我得说蒙特罗斯拥有极大的法定权力，”杰里森议员说，“假如州长死了——很可能已经死了——蒙特罗斯就是加利福尼亚州级别最高的文官。”

“这么说萨克拉门托没了？”约翰尼·贝克问。

阿尔文·哈迪点点头。“据我们所知，那片地区已经沉在水下了。哈利两周前跑了一趟北边和西边，跟要去萨克拉门托的人聊过。他们所看到的只有圣华金海。”

“可恶，”贝克说，“那么核电站也没了。”

“是的，抱歉。”哈迪说。

“德克，你不会屈服于这个可恶的蒙特罗斯，对吧？”乔治·克里斯多夫问道。

“我来这儿寻求帮助，”威尔森说，“我们打不过他们，他有庞大的军队。”

“有多大？”阿尔文·哈迪问。

“很大。”

“我有些困惑，”杰里森议员说，“德克，你确定你交战过的那支食人族部队跟蒙特罗斯的部队是一伙的吗？”

“我已经说过了，难道不是吗？”

“别生气。”议员的社交魅力显露出来，“我只是感到惊奇而已。蒙特罗斯是个怪球，但他不是疯子，至少不是傻子。他维护底层人民。”

克里斯多夫爆发出一声怒吼。

“至少他是这么宣称的，”杰里森继续温和地说，“但是我不认为他会结交食人族。”

“也许他们囚禁了他。”阿尔文·哈迪提醒道。

杰里森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他就不拥有合法政权。”

“我该怎么办？”德克·威尔森问，“我打不过他。你们会帮助我吗？我不想向他们投降。”

“没人能怪你。”克里斯多夫说。

“不止是食人族，”德克说，“这些人也许会放弃，只要他们能得到……其他食物，但是那些信使不会让步的！”

“他们派了多少人来？”哈迪问。

“大约有两百人驻扎在去我们那儿的路上，”德克说，“他们派了一打人过来，全都配有武器，贝克上将看见他们了。州警的一位队长——”

“不是吧？”克里斯多夫惊呼，“州际警察和食人族在一起？”

“反正他穿着制服，”德克说，“还有个黑人，曾是洛杉矶市官员，还有其他人。大多数都还正常，但是有两个……哼，这两个是怪胎！”他看向贝克，对方点头认同。

“相当怪，”德克继续说道，“他们的举止就像吸了毒，眼睛瞪得大大的，从不直视别人，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上帝的天使。天使派我们来传达这个信息。”

“其他人对此什么反应？”哈维·兰道尔问。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像说自己是天使派来的是件平常事。我问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转身撇下一句：‘你已经收到信息了。’然后就走了。”

“你说有两百人驻扎在你们附近？”阿尔文·哈迪问，“有多近？在哪儿？”

“不远，在南边，就在下面的路上。”德克说，“怎么了？”

“哈利走那条路出去的，”哈迪说，“他也算不上迟归，因为他没有固定时间表，但是我们一直在等他。”

“他没去过我那儿。”德克说。

“你觉得那帮人会不会把哈利怎么样了？”杰里森问。

德克耸耸肩说：“议员，我不知道这帮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声称拥有大批部队，远远不止我们所见，我信他们。我们没再看见别的入侵者，也没见到难民，就好像除了你们和新兄弟军，世上已经没人了。”

“天使，”阿尔文·哈迪说，“这说不通啊。”

“我见过蒙特罗斯几次，”哈维说，“我觉得他不是疯子。他对环保主义非常狂热，破坏臭氧的喷雾器，诸如此类。也许锤子让他精神错乱了。”

“他也许疯了，也许被囚禁了，一切皆有可能。”德克·威尔森说，“但是下面有两百人在路上扎营，我打赌他们至少有五百人，可我却无计可施。”

“是啊，我也认为你做不了什么。”议员说。他停下来思索，没人插话进来。过会儿他说道：“好吧，还有六天，德克，我来开个价吧。你可以把你妻子、孩子和伤员带到这儿，而你则要为我们出去抢救物资。工具、电器，诸如此类，先去找潜水设备，你就能潜水去——”

“那我们哪有时间准备迎战新兄弟军，议员？”

议员叹了口气：“当然没时间。而且我不认为蒙特罗斯州长——或是控制他的人——有兴趣跟我们分享你的物资。听起来他打算控制整个州。”

“包括我们的山谷。”乔治·克里斯多夫说。

“是的，我想也是。”杰里森说，“好了，今天我们发现了两个政权：科泉市和新兄弟军，再加上那群天使。”

“那我该怎么办？”德克问。

“沉住气。我们所知不多，”杰里森说，“所以要再收集些资料。贝克上将，你知道美国现在的情形吗？这次灾难后，整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约翰尼·贝克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整理思绪。“我们跟地球的通讯不畅，”他说，“锤子落下之后我们就跟休斯敦失去了联系，德兰迪中尉的家人也同时罹难了，不然还能问问他得克萨斯的情况。”

贝克欣慰地看到这里仍有人情味，大家对里克的遭遇表露出同情。从他之前在山谷外面的见闻来看，大多数人已无法为别人流出眼泪，太多的死亡包围着他们。“我的俄国朋友也失去了他们的家人，”约翰尼说，“锤子撞击后不到一个小时，俄国就和东亚开战了，导弹乱飞。”

“天啊，”阿尔文·哈迪说，“哈维，你那儿有测量辐射的东西吗？”

“没有。”

人们似乎有些惊慌。哈维点头确认道：“我们正处于核辐射中，可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应对。”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哈迪问。

“我认为我们是安全的，”约翰尼·贝克说，“雨水能沉淀放射性微粒，而且雨又很多。整个世界就像颗大棉花球。锤子落下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见过陆地。”

“你刚提到了通讯。”杰里森提醒道。

“是的，抱歉跑题了。我们跟科泉市通过话，但是非常简短，没时间交换身份。我们跟战略空军指挥部基地有过一次通讯，他们在蒙大拿州，他们也没联系上别人。这就是美国的情况。”他顿了一下，等大家消化这些信息。

“至于其他地方，南非和澳大利亚大概情况良好。我们不了解拉丁美洲的情况，大家都不太懂西班牙语，虽然跟那儿的人取得了联系，但时间极短。我们听到了商业电台，我们大概听出来委内瑞拉爆发了革命，其他大陆也出现了政治问题。”

杰里森点点头。“不奇怪，他们的大城市基本都在海边。我想你们应该不知道南半球的海啸有多高吧？”

“不知道，先生，但是我猜它们巨大无比，”约翰尼·贝克说，“袭击北非的那一波海啸高度超过五百米。我们看见了，就在云层遮盖住整个地球之前。五百米高的水墙席卷了摩洛哥……”他浑身抖了一下，“欧洲完全没了。哦，还有，美洲中南部所有的火山都喷发了，浓烟直冲云霄。整个太平洋火山圈也爆发了。你们东边有数座火山，我想大概在内华达州一带，而在北方，有拉森火山和胡德山，也许还有雷尼尔山，在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和华盛顿北方还有许多座火山。”

他继续陈述，听了他的话，大家都意识到他们是如此之孤独。加利福尼亚的帝王谷没了，随着撞击到科特斯海的锤子碎片一起没了。海浪淹没了洛杉矶西部山脉的约书亚树国家公园，擦过了棕榈泉、棕榈沙漠、印地欧、二十九棕榈和科罗拉多河谷。

“而且休伦湖肯定也被撞到了，”贝克说，“我们看见云层呈螺旋形状，中间有空洞，就在地球变成白茫茫一片之前。”

“除了科罗拉多，美国还剩什么？”阿尔文·哈迪问。

“不清楚，”贝克说，“雨一直下，我认为中西部被淹没了——没有农作物，没有运输工具，很多人都处于饥饿中。”

“而且为了剩余物资互相残杀。”阿尔文·哈迪说。他依次望过去，人人都点头认同：要塞是幸运的。这不止是幸运，只因他们有议员，才有了秩序，他们是这几近毁灭的世界里一座安全而渺小的孤岛。

为什么是我们？哈维·兰道尔思索着。约翰尼·贝克的报告并不怎么令他惊奇，他很久以前就想到了，收不到一点广播信号就是证据。没错，在不断的静电干扰中他们收不到任何信息，但总该能收到点信号，哪怕是一下子也好，可是从来没有过，这说明没人在播报，他们没有持久的电力。

不过，亲耳听到自己是少数幸存团体中的一员又大不一样。

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拉丁美洲每周都爆发革命。也许这就是各地的解决之道，锤子和俄亚大战未竟之事，各地的幸存者正忙着动手补上。

阿尔文·哈迪打破了沉默：“看起来，装甲兵团不会翻山越岭来救我们了。”

德克·威尔森苦涩地笑着说：“军队已经变成了食人族。至少我们知道的那部分是。”

“我们必须迎战，”乔治·克里斯多夫说，“那个可恶的蒙特罗斯……”

“乔治，我们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在负责。”阿尔文·哈迪说。

“谁在乎？如果不是他，那就更糟，只能是那群该死的食人族。我们迟早要打上一战，最好趁德克的人还在我们这边时动手。”

“我会加入的，”德克·威尔森说，“除非——”

“除非什么？”克里斯多夫问，他突然间起了疑心。

威尔森一摊双手。哈维不禁注意到，威尔森本是个高大的男人，现在整个人缩了两号，已经方寸大乱。

“除非你们收容我们，”威尔森说，“我们可以挡住那伙人。你们有高山可守，我那儿没有。我那儿只有自己搭建的工事，没有山脉，没有天然防线，什么都没有。但是，在这儿我们能将那群浑蛋挡在外面，直到他们饿死为止。也许我们还能再加把力，我们可以突袭他们，烧掉他们的物资。”

“这简直令人发指，”哈维·兰道尔说，“就算不去烧粮草，难道饿死的人还不够吗？老天！这整个世界就要完了，锤子没摧毁的，人类正亲手完成！难道这里也要重蹈覆辙吗？”

“我们没办法养活你们所有人过冬，德克，”阿尔文·哈迪说，“抱歉，可这是实情，我们也没多少富余。真的办不到。”

“我们掌握的情况还不够，”杰里森说，“也许我们能与新兄弟军达成协议。”

“胡扯。”乔治·克里斯多夫说。

“这不是胡扯，”哈维·兰道尔说，“我了解蒙特罗斯，他绝不是疯子，他不是食人族，他也不是一个坏人，虽说他踏上过你的土地，想帮助工人组建工会——”

“够了，”杰里森斩钉截铁地说，“乔治，我建议大家等等哈利。我们必须多了解些外面的情况。我想德克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哈维，你没有别的事要办了？”杰里森的语气很明显，此时这间图书室不需要哈维·兰道尔。

“如果你准许我离开，我还有些事要办。”哈维站起身走向大门。他听到乔治·克里斯多夫也跟着出来，差点儿笑出声。

“等你们规划好了再让我看地图。”克里斯多夫说，“我也有些事。很高兴见到你，贝克上将。”他跟着哈维出来，对哈维说：“等一下。”

哈维放慢脚步，不知下面会发生什么。哈维的突然爆发明显惹得议员不快。他也许早就压着火气呢，哈维想，他想分开我们，却不成功……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克里斯多夫开口道。

哈维耸耸肩说：“我们尚不清楚。此外，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如果我们跟着德克出去，也许能带回足够的肥料和温室材料，这样德克的人就都能过冬了。”

“我不是说这个，”克里斯多夫说，“我们肯定要跟那群该死的食人族大战一场，所以我们最好在他们没变得更强大之前动手。把所有个头大的都叫上，人手一支枪，冲出去灭了他们。我不想整个冬天都活在别人的监视下。如果有人吓唬你，你只有一个方法，揍扁他，捏碎他，让他们没办法伤害你。”

大言不惭。哈维没吱声。

“我之前对你和莫林的关系很紧张。”乔治说。

“我也想得到她。”哈维说。他厨房门前停下脚步，与克里斯多夫面对面站在狭窄的走廊里。“如果你揍扁我，还捏碎我，我们就会陷入极度尴尬的境地。动手吧。”

“还不到时候。等到你让我忍无可忍，你就等着滚蛋吧。眼下我们有个共同问题。”

“是，我也注意到了，”哈维说，“你要让他滚蛋吗？”

“别傻了，他是英雄。走吧，到外面去。”克里斯多夫带头走进厨房，这会儿里面没人。他们出了屋子，走入暮色中。

“我知道，兰道尔，”克里斯多夫说，“你不怎么看得上我。”

“彼此彼此。”

克里斯多夫耸耸肩。“我对你没什么成见。我不认为你会在我背后放冷枪，或者是趁我不注意时揍我。”

“多谢夸奖。”

“可是你不这么做，就赢不了我。问题是，假设她决定嫁给贝克上将，你会怎么做？”

“痛哭流涕。”

“喂，我已经尽力表现得诚恳了。”克里斯多夫说。

“好吧，你想让我说什么？”哈维问，“如果她要嫁给贝克，她就去嫁好了。”

“那么你会不再找她？不偷偷摸摸地与她私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哈维质问道。

“我知道，你以为我是榆木脑袋，对吧？”克里斯多夫说，“也许你想得没错。我打一出生就住在这儿，平常就是去教堂，打理自己的买卖。我没参加过时髦派对，也没四处留情养情人。”

哈维笑了。“我也没过过那种日子，”他说，“你《花花公子》看多了。”

“是吗？总之，兰道尔，我知道我是个乡巴佬，但是我认为，如果一个男的结婚了，他应该待在家里。我从没结过婚，只订过一次婚，但是没结果，然后我听说莫林离婚了，我不是在等她——我很清楚她不会回到这座山谷，我也不可能去华盛顿——我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罢了。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她必须在这儿生活。也许她能和我一起生活，我们有过一段缘分，可惜当时没能有个好结果，那时我们太年轻——”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有话要说。该死的，兰道尔，一旦我步入婚姻，一辈子都不会离婚。是的，我会忠实于我的妻子，也许贝克也是，但是你绝对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知道这座山谷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兰道尔。无论是那颗该死的彗星落下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了如指掌。所以你别再去找莫林了，你不是她要的人。”

“为什么不是？谁派你当公德卫士了？”

“我自己，而且你也不配拥有她。你乱搞男女关系，好吧，就算你只是跟她搞。我不喜欢她这样，但是我不会责备她。可你不同，兰道尔，那会儿你还是个已婚男人。莫林算你的什么人呢？给你的猎艳记录又添上一笔？我自己已经够心烦意乱了，我也不想这样。你得离开她，我告诉你，别去烦她。”哈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转身离开了。

哈维·兰道尔惊愕地站在原地，几乎抑制不住想跑去追那个魁梧的农场主。我应该发疯，他想，我应该恨那个浑蛋……

他没有。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追过去，告诉乔治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告诉他哈维·兰道尔对婚姻的态度跟乔治·克里斯多夫是一样的，没错，他是跟莫林有过……

有过什么？哈维茫然。也许克里斯多夫是对的。洛雷塔从没发现，所以她没有受到伤害，莫林也没有，而这些不过是一堆借口罢了。

于是他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走进客厅与其他几位宇航员交谈。

流亡故事

当太阳黯黮的时候，

当星宿零落的时候，

当野兽被集合的时候……

当功过簿被展开的时候，

当天皮被揭去的时候，

当火狱被燃着的时候，

当乐园被送近的时候，

每个人都知道他所作过的善恶。

我誓以运行的众星——

没落的行星，

和逝去时的黑夜，

照耀时的早晨……

然则，你们将往哪里去呢？

——《古兰经》第81章 黯黮篇[4]

“到时候有热水可以泡脚，”哈利说，“还有好吃的，能换衣服。而且，老兄，他们需要你，他们会明白的。”

“我能走过去，”丹·福里斯特喘气说道，“我觉得没了……背包……我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们还有羊是吗？”这些天他一直不敢看自己的脚，不过马上他就不用再走了，他的双脚真是劳苦功高。至于胰岛素，他只得加大剂量，病症肯定是恶化了。“他们有能用的电冰箱吗？”

“电冰箱，没有。羊，有。我们马上就要考虑冰箱的问题了。就快到了，前面就是路障。”

一个同伴走在他俩前面，他阔步迈在荒废的公路上，丹·福里斯特的背包轻飘飘地悬在他的胯上。他突然停步回头看去。

“你是跟我一起的，”哈利说，“没事的。”雨果·贝克点点头，但仍等着丹和哈利赶上来。他明显很害怕。

木栅栏前五十码有一个标牌：

危险！

你已进入禁区，请勿再向前走。如果你来此办事，请慢慢地走到路障处等待。我们不会鸣枪示警。请把你们的双手一直举在显眼的位置。

下面又是一行字，是西班牙语，最下面是一颗大骷髅，这是世界通用的交通标志“请勿进入”。

“好奇怪的欢迎方式。”丹·福里斯特说。

工作轮换：其他人忙着将大石块砸成小石头，而马克·切斯古正在享受站岗的时光。早前有一家人骑自行车到这儿，他们穿越了圣华金海，也听说过关于食人族和种种恶劣灾情的消息，但是马克只得狠心让他们离开。他建议他们去北边，那儿有个鱼池，还有一线生机。

四个人，要塞只能再养活四个人——但是哪四个呢？如果能让他们进来，为什么其他人不行？上面的决策是正确的，不以任何特殊理由收留人，但他仍不能轻松地看着一个男人的眼睛，让他离开。

马克坐在树木和矮丛的屏障之后，他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到他。不过他的同伴们知道他在哪儿。

路上来了三个人影，马克认出那件残旧的灰色美国邮政制服，他跑出来，欢快地向哈利打招呼。然而当他看到栅栏前站了三个人时，他的笑容退去了。他盯着着雨果·贝克，然后开口道：“垃圾日快乐，哈利。”

“我带他来的，”哈利不忿地说，“你懂规矩，他有我的安全通行证。还有这位是丹·福里斯特博士。”

“嗨，博士。”马克说，“你和你那该死的热巧克力圣代啊。”

福里斯特努力扮出一个鬼脸。

“他有一本书，”哈利说，“他有好多书，不过只随身带了这一本。给他看看，丹。”

外面下着毛毛小雨，丹没有拉开密封条。马克透过四层密封袋看到了书名：《科技原理大百科第二卷》。

“第一卷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丹说，“与另外四千本书在一起，它们可以组建一个文明。”

马克耸耸肩。他敢打包票，他们肯定想要丹留在要塞，但是打听一下福里斯特还有什么礼物也不错。“都有什么类型的书？”

“1911年的《大英百科全书》，”福里斯特说道，“1894年的化学书，上面有做肥皂的方法，还有如何将大麦酿造成啤酒的全套教程。《养蜂人手册》、《兽医指南》、《实验室手册》，从最基本的无机化学一直到有机合成，1930年的设备和现在的设备均适用。《业余无线电指南》、《农业历法》、《橡胶手册》、《彼得教你盖房子》，还有两本书教人怎么做普通水泥。《枪炮大全》，还有一套《陆军战地指南》，是关于怎么维护步兵武器的。针对多数汽车和卡车的《维修手册》、《维勒家庭维修》。三本讲述水培园艺的，一整套——”

“我的天啊！”马克喊道，“请进，王子阁下。欢迎你回来，哈利。大宅里的人正在担心你。把你的手放在栏杆上，雨果，分开双腿站着。你带着武器？”

“你看见我放下手枪了，”雨果说，“就在腰带上。还有一把餐刀，我要用来吃饭的。”

“把这些都放在一个袋子里，”马克说，“你在这儿可能吃不上饭。我不会现在说再见的，雨果，一会儿等你离开时再说。”

“你看不起人。”

马克耸耸肩问道：“你的卡车哪去了，哈利？”

“被人抢走了。”

“有人抢你的卡车？你没跟他们说你是谁吗？”马克不敢置信地说，“哼，这是在宣战。他们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一大队人马外出，现在他们别无选择了。”

“也许吧。”哈利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丹·福里斯特清清喉咙问道：“马克，查理·夏普斯到这儿了吗？应该还有二十多个人和他一起。”

“他往这儿来了吗？”

“是啊，杰里森议员的农场。”

“我们从没见过他。”马克表情尴尬，哈利也是。他们肯定已经习以为常，丹悲哀地想，谁也没来过。

哈利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安静：“我有些事要告诉议员，福里斯特博士也不太能步行。你有交通工具吗？”

马克想了一下。“我最好发个电报问问，”他说，“在这儿等着。哈利，帮我看着路上，我马上回来。”马克张开双手，从腰旁挥了挥，就像在耸肩，这样雨果·贝克就猜不出他在发信号，然后他走进矮丛中。

太阳正落下山，云层下方映射出阳光的金色和一抹浓烈的红色。自锤子坠落后，日出和日落都成了奇观，而丹·福里斯特知道，这种奇观将维持许久。1814年坦博拉火山喷发时，它喷向天空的尘埃令落日的光辉持续了两年，而那仅是一座火山而已。

丹·福里斯特和少言寡语的司机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哈利和雨果·贝克站在车斗的帆布下面。路上只有这一辆车，福里斯特很感谢他们对自己的礼遇。或许这是为哈利准备的？也许他们二人同在才配得上使用汽油，一个人就未必了。卡车行驶在细雨中，车内的温暖令丹的腿脚备感舒适。

路上没有死尸，这是丹注意到的头一件事，他没看见死亡的阴影。房子都好端端的，每栋都住着人，少数房前堆有沙袋防御，但大多没有任何防御。奇怪，几乎是诡谲，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人们居然敢不给窗户装护板。

他还看见两群羊，还有马群和牛群。处处都显露出管理有序的面貌——新近清理过的田地上，有些人正赶马犁地（他没看见拖拉机）；有些人仍在清理土地，他们搬走石块，堆成石墙；好些男人的腰带上挂着武器，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武装。此时他们上了石头大宅前宽阔的车道，丹已经确信：这几分钟内，极可能是这一整天，自己安全了。他也许能一直活到下一个黎明。

这真是种奇妙的感受。

门廊里有几个人在等候他们。这些人不言不语，招手示意丹·福里斯特进屋。乔治·克里斯多夫猛地冲哈利竖起拇指。“他们正在里面等你呢。”他说。

“马上。”哈利帮雨果·贝克从卡车上爬下来，然后背起福里斯特的背包。当他转过身时，乔治正用猎枪对着雨果的胸膛。

“我带他来的，”哈利说，“你肯定在电报上看过了。”

“我们听说了福里斯特博士，电报上面没提过这怪胎。贝克，你已经被赶走了，我亲手送你走的。难道我忘了说‘不许回来’？我记得我说了。”

“他跟我一起的。”哈利重复道。

“哈利，你忘了吗？这个卑鄙的小贼不值得——”

“乔治，如果我必须在克里斯多夫家的领土上走动，议员肯定会告诉你他所知的一切。”

“你别太过分。”乔治说，但是他的猎枪稍稍挪动了一点，不再指着任何人。“为什么带他回来？”

“如果你愿意，可以再送他上路，”哈利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先听他说说。”

克里斯多夫思考了片刻，然后耸耸肩：“他们在里面等着呢。咱们走吧。”

雨果·贝克站在审判官面前。“我带来了消息。”他小声说道。

审判团的成员不多，德克·威尔森、阿尔文·哈迪、乔治·克里斯多夫以及其他人。有几人令哈利震惊不已：宇航员们在他眼中如神祇一般。哈利记得贝克在《时代》封面上的照片，其他几个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到，那位沉默不语的可爱女士肯定是苏联宇航员。哈利急不可耐地想与她交谈，不过他还有别的事要先说。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哈利？”阿尔文·哈迪问。他的语气很认真，好像他确定哈利已经疯了一样。“你才是提供信息服务的人。不是雨果·贝克。”

“我知道，”哈利说，“我觉得你们应该亲耳听到他的话，有些话令人无法相信。”

“难道他说我就相信了？”乔治·克里斯多夫说。

“我能坐下吗？”哈利问。哈迪给他指了把椅子，哈利退后几步，希望雨果表现得硬气些。他的举止对哈利产生了不利影响，哈利不习惯眼下的待遇，而这些是雨果引起的。没有瓷杯和咖啡，没有威士忌。

权力的均衡决定了要塞的存亡，个人要么在其中如鱼得水，要么置身于外。哈利试图置身于外，既享受自己的事业，又不卷入本地政治中，可这次他必须参与其中。他严重地冒犯到克里斯多夫了吗？他在乎吗？很奇怪，哈利的男性本能在锤子坠落后开始抬头了。

“我们已经让他离开了，”乔治·克里斯多夫说道，“他和那个杰瑞·欧文，我下的命令。哼，连夏尔农场的人也赶他们走，这两个卑鄙的蠢货想赖在这儿偷我们的东西！他想要回来，等我死了再说。”

“在你们讨论雨果·贝克的时候，福里斯特博士的脚要痛死了，”哈利说，“你们能照顾一下他吗，还是说处理雨果是第一位的？”

阿尔文·哈迪紧盯着屋子中央，克里斯多夫正对雨果·贝克怒目而视。“艾琳，”他唤道，“带福里斯特博士去厨房，好好照顾他。”

“好。”艾琳走进屋，她肯定一直站在走廊里。她领着丹·福里斯特走了出去，这位天文学家笨拙地跟着她，虚脱到快要晕倒。

雨果·贝克舔了一下自己厚厚的嘴唇。“给我一顿饭就够了，”他大汗淋淋地说，“我不过是想知道你们还在这儿。”

这句话令大家迷惑了。“我们在这儿，”阿尔文·哈迪说，“你听到了什么消息？我还没有通知议员，他想跟哈利说话。”

雨果咽了一下口水：“我之前跟一群匪徒在一起，新兄弟军。”

“浑蛋。”德克·威尔森说。

“多久前？”阿尔文·哈迪问道，他突然间警觉起来，“你听到什么了？”

“或者说，”克里斯多夫问，“你是逃跑出来的？”

“我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我都想去洗脑了。”雨果说。哈利点点头，他知道雨果说的是实情。

“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们。”哈迪说，他转身走向厨房，“爱丽丝，给我们端杯水来。”

他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哈利想，该死的，现在像个爷们儿那么说话！

“他们有一千多人。”雨果说，他注意到德克·威尔森畏缩了一下，“大概有百分之十是女人，也许更多。但是没什么差别，女人基本也都有武器。我不清楚谁在指挥，好像有一个委员会，他们几乎都被组织了起来，可他们都疯了，那个疯牧师是领导之一——”

德克·威尔森插话进来：“牧师？这么说，他们不吃人了？”

雨果咽下口水，摇摇头：“不，上帝的天使们并没有放弃吃人。”

“我得去找议员。”阿尔文·哈迪离开了房间。爱丽丝·考克斯端着杯水进来，站在那儿不知该给谁。

“放桌上就行，”乔治·克里斯多夫说，“雨果，你还是等会儿再说你的故事吧。”

雨果说：“我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要离开夏尔农场，离开我自己的土地。我的土地，可恶！他们分派给我两人份的工作。锤子坠落以后，他们说他们对夏尔农场拥有同样的权利，我们人人平等，他们同我一样。哼，那帮浑蛋千方百计地证明自己跟我是平等的，现在他们的机会来了。”

没人插话。

“我想要的不过就是有份工作，有地方睡觉。”雨果说。他环顾四周，情况实在不利于自己：克里斯多夫蔑视管不住自己手的男人；德克·威尔森又怕听，又不敢不听；艾琳站在门旁，女宇航员坐在椅子上，两个都在听，但没半点反应；哈利一脸愁闷，怀疑自己该不该带雨果回来；赛茨市长……

市长突然站起身，拉过来一把椅子。雨果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谢谢。”他低语道。市长无声地递给雨果一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列昂妮拉悄声对彼得说了句俄语。房间里很安静，人人都听到了。看到大家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翻译道：“一场主席团会议，至少跟我对这类会议的想象一样，抱歉。”

乔治·克里斯多夫皱起眉，然后拉过椅子坐下。他们又等了一段时间，阿尔文·哈迪领着议员进来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冲走廊说道：“爱丽丝，你能骑马上去带兰道尔下来吗？还有哈姆纳先生，最好多带几匹马给他们。”

杰里森议员穿着拖鞋和睡袍，里面是白衬衫加睡裤，他灰白色的头发只是随手拢了拢。他走进屋，跟每个人点头示意，然后看着哈利。“欢迎你回来，”他说，“我们一直在担心你。阿尔文，为什么没人给哈利倒茶？”

“我知道了。”哈迪说。

“谢谢你。”杰里森走到自己的高靠背椅前坐下，“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他们让我在下午小睡一会儿。雨果·贝克先生，有人给你做出什么许诺了吗？”

“只有哈利。”一把椅子令雨果恢复了些镇静，“我得活着离开这儿。”

“好吧，说说你的事。”

雨果点点头说：“你们让我和杰瑞·欧文一起离开，记得吗？杰瑞的行为实在该杀。他说起……嗯，复仇，他打算在你的人里播下起义的种子，克里斯多夫先生。”

乔治咧嘴笑了：“他们没把他打死算好的。”

“对，杰瑞走不快，我也不想一个人走。外面阴森恐怖，还有人朝我们开枪，一声警告没有就直接开火！我们拼了命地逃跑，我们向南跑去，因为路就通往南边，杰瑞又无力爬上高岭，我也不行。我们日日夜夜不停地走，我不知道走了多远，因为我们只有一张旧的联合石油地图，可外面已经面目全非。杰瑞看见路边长了些谷子，看起来像杂草，但是他说可以吃，第二天我们想办法生了堆火把它烤熟了。味道很棒。”

“好啦，我们不想听你做饭的故事。”克里斯多夫牢骚道。

“抱歉，不过下面就说到重点了。杰瑞告诉我一些怪事，你知道联邦调查局和所有执法机构都在通缉他吗？他原本就是个将军，”雨果顿了一下，“在新兄弟军中。”雨果顿了一下，等大家听清楚。

“新兄弟军，”阿尔文·哈迪沉思道，“这就合上了。”

“我也觉得是，”雨果说，“总之，他把夏尔当做藏身处。他从来闭口不言，所以也无人知晓，直到锤子坠落。我们当时大概是在威尔森先生的地盘上，我想甩掉杰瑞。走得慢点没什么，可如果杰瑞想发动起义，我还怎么加入威尔森先生的队伍？当时要是看到亮着的窗户我就跑了，杰瑞绝不知道我去了哪儿。

“但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除了一辆卡车，可车没停。农舍都立起了栅栏，只要我们靠近，他们就放狗追我们。所以我们一直向南走，越走越饿，大约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们看见了那群灰头土脸的人。个个都像丧家犬，他们至少有五十个人，而且看样子没挨饿。

“我当时想逃跑，但是杰瑞直朝他们走了过去。他喊我跟他一起去，可是这群人看着就不是善类。我心想他们可能是哈利所说的食人族，可他们看着也不危险，只不过死气沉沉的。”

“没穿军装？没有枪？”德克·威尔森问。

“我离得不够近，看不清他们带的是什么武器，但是肯定没人穿军装。”雨果·贝克说。

“那就不是新兄弟军。”

“好好听着，”哈利打断道，“他还没说完。”

艾琳端着托盘走进来。“你的茶，哈利。”她倒了一杯放在邮差面前的桌子上，“还有您的，议员。”

贝克看看哈利的茶，然后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水：“杰瑞走到那伙人里，我就开溜了。我以为这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然后我就能回到威尔森先生的地盘上。不料我遇到了一位老太太和她的孙女，她们住在一片杏林里，也没有枪。没被人打扰，是因为她们住得离公路非常远，而且自打锤子坠落之后她们就没出来过。姑娘十七岁，病得很重，发烧得厉害，也许是喝的水不干净。是我照顾的她们。”雨果·贝克大胆说道，“我也凭劳动养活了自己。”

“你们吃什么？”赛茨市长问。

“基本上靠扁桃仁，还有老太太准备的一些罐头，加上两蒲式耳的土豆。”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乔治·克里斯多夫问。

“我正要讲下去。”雨果·贝克颤抖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那儿住了三个礼拜。谢丽尔病得很重，我让她们把水煮开了再喝，她的病才有了起色。她恢复得相当不错，当……”贝克突然住了口，明显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眼中泛起泪水，“我真的很喜欢她。”他又一次中断谈话。大家都等着。

“因为霍恩太太行动不便，我们也离不开。霍恩太太，就是谢丽尔的奶奶，一直叫我们赶紧离开，别被外人发现，但我们不能这样做。”贝克的声音颤抖着，“然后他们发现了我们。先是一辆吉普开过去，车没有停，车里的人看上去不像好人。我们以为能逃掉，可没等我们跑出一英里，一辆卡车就开到了房子那儿，还有人出来找我们。我猜他们是循着我们的脚印来的，没多久大约有十个人持枪赶来抓住了我们。他们一句话没说，就把我和谢丽尔扔到卡车上然后开车走了。我估计有几个人和霍恩太太一起留在房子里。后面发生的事令我确信了这一点，他们不会浪费这样一处居所，我相信她已经被他们杀害了，不过也无从确定。

“他们带着我们开了几英里远，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黑了。他们有营火，大概生了三四堆。我一直问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他们则一直叫我闭嘴。终于有人揍了我一顿，于是我没再说话。我们走进营地后，他们把我们丢到一群人里，有二三十个，周围都是拿枪的守卫。

“里面有一些人受了伤，浑身是血。枪伤、刀伤、骨折，”雨果又颤抖起来，“我们很庆幸自己没有反抗。在我们等待期间，两个伤员死了。我们四周围着带刺的铁丝网，有三个拿着机关枪的男人在看守，而且外面往来的人都有枪。”

“穿着军装吗？”德克·威尔森问。

“有些人穿着。其中有个男人拿着把冲锋枪，一个佩戴着下士军衔的黑人。”雨果此时似乎说得有些勉强，词语一个一个缓慢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阿尔文·哈迪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议员，议员点头之后他转向正站在门口的艾琳。他的头向书房侧了一下，于是她匆匆地离开了，她不想错过太多故事。

“谢丽尔和我与其他囚犯交谈得知，”雨果·贝克说，“之前曾有一场大战，这些囚犯输了。他们是农夫，类似于威尔森先生，我估计，几家邻居一起奋战。”

“你们当时在哪儿？”德克·威尔森问。

“我不知道。这无关紧要，他们已经不在那儿了。”雨果说。

艾琳端着一个半满的杯子进来，她递给雨果·贝克：“给你。”

他喝了一口，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一口气喝掉了一半。“谢谢你，天啊，谢谢你。”威士忌振作了他的精神，但无法改变他愁闷的眼神。“然后牧师来了，”雨果说，“他走到铁丝网前开始说话。我当时怕极了，记不住他所有的话，只知道他叫亨利·阿米蒂奇，我们落入了上帝的天使手中。他不断地说着，有时候只是乏味地重复‘我的同胞’和‘上帝的子民啊，相信你所听到的’。他说我们都被宽恕了，我们从世界末日中存活下来，这条生命便被赋予了意义。我们要去完成上帝的使命。上帝之锤已经坠落，而上帝的子民则有了一项神圣的任务。我只听到这部分，因为他这时讲到，我们要么加入他们，要么死。如果我们入伙，就要射杀那些不肯加入的人，然后——”

“等一下，”乔治·克里斯多夫的声音里透着兴趣和怀疑，“亨利·阿米蒂奇是广播里的那个传道士。我听过他的节目，他是个好人。你却说他是个疯子？”

雨果忧虑地直视克里斯多夫，声音却十分坚决：“克里斯多夫先生，大家都知道，有些人被锤子搞疯了。阿米蒂奇更是有充分的发疯可能。”

“他从前说得很有道理，他一向说得有理。好吧，继续说，是什么使他疯了，为什么他要跟你们说这些？”

“为什么？这是他演讲的一部分！他告诉我们，他知道上帝之锤是来毁灭世界的。他竭尽全力警醒这个世界——通过广播、电视、报纸——”

“这部分没错。”乔治说。

“在最后一天，他带了五十位好友，不止是他的教众，还有他的挚友，以及他的家人，一起登到山顶观望。他们看见三处撞击，他们经历了那场诡异的大雨，开始是热泥球，最后变成了诺亚的洪水，阿米蒂奇一直等待着天使。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们没人敢笑。当时听他讲话的不止有我们这些囚犯，还有一大群……上帝的天使，他们这么自称，这群人围在那儿聆听，嘴里时不时叫着‘阿门’，还向我们舞动手里的枪。我们不敢笑。

“阿米蒂奇一直等着天使来接自己这群人，可天使们没有来。不久之后他们下了山，去寻找避难处。

“他们沿着圣华金海岸线行进，举目都是死尸。阿米蒂奇的一些朋友丧失了希望，死去了，他陷入了绝境。他们经过食人族活动过的地方，目睹种种可怖的场面。有些人病了，当他们想要爬上一座半淹没的学校时，两个人遭遇枪击……”

“继续说。”议员命令道。

“遵命，先生，我在努力回忆，接下来的话我有些记不清。阿米蒂奇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天使们到底去哪儿了？在他四处流浪时，他终于想明白了。然后，杰瑞·欧文出场了。”

“欧文？”

“是的，这就是杰瑞加入的那群人。根据杰瑞的话，是他赋予阿米蒂奇以新生。我不知道他说得有无可信之处，我只知道杰瑞搭上他之后，阿米蒂奇就冲进了食人部落，于是现在这群人自称新兄弟军，而领导者则是上帝的天使。”

“杰瑞·欧文是他们的老大？”乔治·克里斯多夫问，他似乎觉得这很可笑。

“不，先生，我觉得他不是。他算是领导，但我觉得他没那么重要。请让我接着说，我得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举起威士忌杯子盯着看，“下面就是阿米蒂奇跟食人族讲的话，他也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雨果借着喝完威士忌的空当整理了一下思路。

“‘上帝之锤的使命并未完成，’”雨果转述道，“‘上帝从未想要终结人类。上帝的意旨是摧毁文明，如此人类才能按照上帝的初衷生活。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人类不能再用工业文明的垃圾，污染这片大地、海洋乃至空气，不能再背离上帝的期许。我们能被宽恕，是因为我们要去完成上帝之锤的使命。’

“而所有被赋予使命的人都是上帝的天使，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若有需要，谋杀和食人也未尝不可，因为这不会污损他们的灵魂。

“阿米蒂奇迫使我们加入天使团。两百个人挥舞着冲锋枪、猎枪、切肉刀、杀猪刀，还有一个女孩挥舞着一把叉子，我发誓，就是那种两齿叉，跟餐刀一起用的——这些都令人无法抗拒。阿米蒂奇令人信服，克里斯多夫先生，你听过他说话，他能让人心悦诚服。”克里斯多夫沉默不语。

“周围人都在高喊‘哈利路亚’和‘阿门’，杰瑞竟然也在里面，他挥舞着一把斧子，跟众人一起高喊！杰瑞已经信了，完全信了，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从没见过我，就像我从没收留过他一样。”

议员从酷似王座的椅子里抬起头。他一直半闭双目聆听着，这会儿他开口说道：“等一下，雨果。你没发现夏尔农场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吗？自然的生活方式，一切食物都是有机的，而且自给自足，没有权力游戏，也没有污染。这不就是你所追求的？听起来这位阿米蒂奇跟你们的目标一致啊。”

议员的启发吓坏了雨果·贝克。“哦，不，先生，不是这样。在锤子坠落之前我已经过够了那种日子，而之后……议员，我们从没认识到自己拥有多少现代化工具。嘿，我们有两台微波炉！可那架该死的风车，发的电从来都充不满电池，带不动微波炉，在锤子撞击以后，它就被飓风吹跑了！我们不想给地里喷农药，只用有机肥料，结果人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虫子啃了！之后我想喷农药，可是他们不许，于是每天都得有人坐在土里从莴苣上摘虫子。我们还有卡车、旋耕机、割草机。我们有音响和唱片集，还有频闪灯和电吉他。我们有洗碗机、干衣机，可为了节省燃气，我们把衣服挂外面风干。哦，当然，我们偶尔也手洗衣服，不过大家总是借各种理由使用洗衣机。

“还有阿司匹林、针线、缝纫机，还有一个大铁炉子，居然是缅因州造的——”

“那我姑且认为你不同意阿米蒂奇的话。”杰里森议员说。

“我绝不同意。当时我闭嘴看着杰瑞，他看起来挺重要，我推测要是他能加入还分了把斧子，我也能。谢丽尔和我低声商讨了一下——他们不允许我们任何人打断阿米蒂奇。我俩达成共识，我们加入了。不然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我们加入了，事实上，当时所有人都加入了。后来有两个人退出，最后……”

雨果的喉咙好像闭塞住了。他痛苦的目光扫过众人，却没收获一丝同情。他匆匆说道：“首先，我们必须杀掉不肯加入的人。如果这样的话，我想他们会给我们刀子，不过因为人人都入了伙，我就不得而知。然后我们把几个死人炖了，我们做了。有四个犯人死于枪伤，一个跟兔子似的小个子男人告诉我们，其中两个不能用，因为他们看着不够健康。只能用健康的！我后来跟他聊了聊，而……”雨果眨眼挤去眼泪。

“算了，这个不说也罢。他们有两口大炖锅，我们得先把人宰割了，谢丽尔一直在犯恶心，我还得帮着她。他们给了我们刀子，我们分解了那几个人，那个兔子医生彻底检查过才扔到锅里。我看见一个女人拿起屠刀，站在那儿看着一具……死人的下半身，她吐了，然后冲向一个守卫，于是他们射死了她，兔子医生检查过她后，我们把她也肢解了。

“从头至尾……炖肉……一直在煮，阿米蒂奇一直在布道，他可以一连数小时不停。天使们都说这是神迹，他那样岁数的人居然能毫不疲惫地连讲那么久。他不断喊着上帝的天使无所禁忌，我们的罪恶被宽恕了，然后，我们吃了肉。有个家伙干肢解的活儿时没问题，却怎么也吃不下肉，于是他们让我们按着他，割了他的脖子。”

雨果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屋子里一片静默。

“你吃了？”杰里森议员说。

“我吃了。”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干出那种事之后，还能留在这儿吧？”乔治·克里斯多夫尽量和善地说道。

哈利看向女人们。艾琳很镇静，但是哈利发现她的视线一次也没落在雨果身上。苏联女宇航员倒是一直盯着雨果，眼中露出无法遮掩的恐惧。哈利想起有一次，他姐姐正要给浴缸放水时，一只巨大的蜘蛛爬进了浴缸，他姐姐当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女宇航员睁大了眼睛，好像还拼命向后靠，可她无法离开。

“不，我没想过，”雨果说道，“无论是这里还是别处。这就是他们的威力。一旦你吃过人肉，你还能去哪儿？你成了他们的一员，还有个疯牧师告诉你这都是对的。你是上帝的天使，你要是跑了，就是叛教者。”他的声量降低了，变得枯燥无味。“这就是他们的威力，他们成功了。谢丽尔不肯跟我一起走，她想要举报我。她真的打算这么做，所以我杀了她。这是我脱离的唯一机会，我只能杀了她，我……我希望没有对她下手，但是我能怎么办？”

“你跟他们一起待了多久？”阿尔文·哈迪问。

“大概三周。我们又发动了一场战争，俘虏了更多囚犯。与之前一样，只不过这次我站在铁丝网外面，拿着手枪高喊‘哈利路亚’。我们又向北移动，向着威尔森先生的地盘，我看见哈利时不敢跟他说话。但是当他们放他离开——”

“他们放你离开了？”杰里森议员问哈利。

“是的，先生。可他们抢走了我的卡车，”哈利说，“我有封信要交给你，是上帝的天使写给你的，所以他们放我走了。他们抓住我以后，我告诉他们，我是你的邮差，受你的保护，我还给他们看了你写的信。他们笑了，但是杰瑞·欧文说——”

“又是欧文，”克里斯多夫说，“我就知道我们该宰了他。”

“不，先生，我觉得你不该那么做，”哈利说，“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在这儿。”

“所以欧文是领导人之一咯。”阿尔文·哈迪说。

哈利耸耸肩。“他们听他的，但是他不下达命令，至少我没见他下达过什么命令。不过他说我是最合适给你送信的人，我才能回来。我在公路上走了两英里，雨果赶上了我。听他说了那边的情况后，我想你该先听听他的话，再看他们的信。”

“没错，你做得很棒，哈利。”杰里森说，“好了，乔治，你要下令驱逐雨果·贝克吗？”

克里斯多夫正被刚才那番话搞得不知所措。“再过二十四小时好吗？让他留一晚上，照男人的饭量给他三顿饭。”

“我认为我们该先读完那封信再做决定，”阿尔文·哈迪说，“而且我们还需要很多信息。雨果，他们的兵力如何？你说有一千人，准确吗？”

“这是杰瑞·欧文说的，他是听胡克中士告诉他的。我觉得差不多，不过可能更多。他们占领了贝克斯菲尔德，虽然暂时没有完全组织起来，但是那座城市已经处于他们的掌控中，他们的人正在挑拣城里的剩余物资，寻找武器，还有新兵。”

“所以他们超过一千人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但也许不是全有武装。他们可能没有一直沿途招募，暂时没有。”

“所以他们可以扩充至两倍兵力，在他们举行完……入会仪式以后，”哈迪说，“我们遇上麻烦了。你提到的那个‘胡克中士’，他是谁？”

贝克耸耸肩。“他是里面最接近领导者的人。一个高壮的黑人，还穿着军装。他们有将军之类的军衔，但是胡克中士凌驾所有人之上。我没见过他几面，他有自己的帐篷，无论他去哪儿，他们都开车送他，还有一群保镖跟随。阿米蒂奇跟他说话时总是毕恭毕敬，不过他跟谁说话都这样。”

“一个黑人。”乔治·克里斯多夫说。他看向里克·德兰迪，里克一直默默听着，乔治又匆匆转开视线。

“还有其他黑人领导者，”贝克说，“他们多数时间都跟胡克泡在一起。你不能说任何有关黑人的坏话，说奇卡诺的坏话也不行，说任何人的坏话都不行。头两天要是有人口出不逊，他们只是扇嘴巴，比如黑人说了‘白鬼’，或是白人说了‘黑鬼’。可要是你不马上学会改口，他们就认为你没有真正改变信仰……”

“别介意我，”里克·德兰迪说，“我一直受到平等待遇。”

哈维·兰道尔和提姆·哈姆纳走进屋里，他们从图书室搬来了折叠椅。艾琳走到提姆身边，匆忙对他耳语，众人都尽量忽视哈姆纳脸上浮现的恐惧神色。爱丽丝·考克斯拿来一盏煤油灯，那欢快的黄色灯火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我应该点盏灯吗，议员？”爱丽丝问。

“好，谢谢。雨果，你看见他们的武器库了吗？”

“是的，先生。里面有很多枪，冲锋枪，还有几门加农炮，还有迫击炮。”

“我要知道细节，”阿尔文·哈迪说，“这对我们很重要，现在形势越来越紧急了。要获取他所知的一切有用信息，一天大概是不够的。克里斯多夫先生，你能重新考虑一下吗？”

克里斯多夫面色如土：“我不想在这儿看见他，他不能留下。”

哈迪耸耸肩又问：“那州长呢？雨果，关于副州长蒙特罗斯你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在队伍里，”雨果说，“他还是保持着官派头，无论去哪儿都有一大帮保镖跟着，就像胡克中士一样。州长从不跟我们交谈，不过我们偶尔能听到以他的名义发布的消息。”

“那又是谁控制着这群人呢？”哈迪问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有个委员会。我从没跟最高长官说过话——我的上司是一个叫凯西的黑人妇女，她高大而刻薄，完全相信自己身负使命！真正的头儿是阿米蒂奇和胡克中士，可能还有州长。还有一个城里的黑人，名叫阿力姆·纳索尔——”

“阿力姆·纳索尔？我知道他，”兰道尔说，“我们采访过他一次，一个天生的领导者，在瓦茨地区很有势力。”

艾琳离开提姆，蹲在兰道尔身边对他耳语。哈利好奇地看着。电视制片人会对听到的内容感到震惊吗？是的，毫无疑问，而且他吓呆了，如果哈利没看错的话。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吓呆的人，德克·威尔森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稀奇，哈利每次经过时，德克的地盘都越来越小。现在又来了新兄弟军。

乔治满脸憎恶，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每次抬头看到他我都想吐。议员，你还有多少威士忌？我想用一品脱劣等货跟你换一口酒喝。”

“没必要，”杰里森说，“艾琳，你能拿一瓶酒来吗？我觉得大家都需要喝点，我估计还有不少新闻。哈利，你说有一封信是给我的。”

“是的，先生。”

“趁大家喝酒的时候，也许我该看看。”

哈利站起身走到议员的椅子旁，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议员。议员小心地拆开信封，拿出几页纸。信是用粗钢笔手写的，字迹非常工整。哈利虽然极想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但还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艾琳拿来了一整瓶老费德考牌威士忌，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没人谢绝。她倒满了雨果·贝克的酒杯，他饥渴地一口吞下。

哈利心想，穷其一生，只要他能找到酒，他都将沉浸在酒醉中。

“他们是快饿死了还是仅仅饥肠辘辘？”克里斯多夫问。

“一点没饿着，”雨果说，“他们的医生——就是那个兔子似的家伙——说他们找到了充足的维生素药片，而且我的伙食也不错。”他看见大家的脸又揪起来，于是大喊道：“不！我只吃过两次人肉！都是在仪式上！他们发给我们的食物基本是从超市拿来的，不过也有些是动物。他们不需要再吃人了，只有新人入伙时才这么干，这是项仪式。”

“非常有效的仪式。”哈维·兰道尔说，众人扭头看他。“看看雨果，他的灵魂已经被他们实施了割礼。这就像烙印，人人都看得到。这就是你的感觉，对吗，雨果？”

雨果点点头。“他们有些人喜欢那味道。”他轻声说，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德尔·威尔森惊慌失措地说：“我就是下一个！他们四天后就要来找我了！”

“也许我们可以拖延他们。”杰里森抬起头不再看信件，“这是份有趣的公文，由代理州长蒙特罗斯发布的官方通告。还有一封信是给我的，邀请我一同探讨如何将我的组织并入他的旗下。遣词虽客气委婉，但是用意却十分独断专横。他没有直接威胁我们，只是谈到一些不幸的事件，诸如个别团体拒绝认可他的政权，于是被当做反叛者镇压了。不过信里没提到食人族和上帝的天使。”议员耸耸肩。

“你不是想说……你不相信我吧，议员？”雨果·贝克绝望地问。

“我相信你，”杰里森说，“我们都相信。”他环顾整座房间，看到所有人都点头同意。“还有，信上给了我们两周时间，还把德克的白河地区当做是我们的地盘。也许这是为了让德克解除武装，也许意味着他们会推迟进攻。”

“我认为他们暂时不会袭击你，”雨果·贝克说，“他们刚刚发现了……另一个地方。我认为他们会先去那儿。”

“哪儿？”哈迪问。

很明显，雨果在考虑要不要讨价还价，最终决定放弃。“圣华金核电站。他们刚发现核电站还在运转。这令他们发狂。”

约翰尼·贝克抢先开口道：“我不知道圣华金河谷还有一座核电站。”

“它还没有投入使用，”哈维·兰道尔说，“仍在建设中。我估计锤子坠落之前它刚进入测试阶段。他们没敢公开，因为害怕那些环保主义者。”

两位俄国宇航员兴奋地以俄语交谈。约翰尼·贝克和德兰迪也插话进去，但说得很慢。然后贝克上将说道：“我们正在寻找能运行的电站，我们原以为萨克拉门托会幸存。圣华金核电站在哪儿？我们得去拯救它。”

“拯救它？”乔治·克里斯多夫面色阴沉，“我们救得了自己吗？可恶，我不相信！那群食人军队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就壮大起来？”

赛茨市长摇摇头说：“议员……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能挡住那帮人吗？趁还有机会，也许我们该逃到高岭上。”

屋子里是长久的静默。

魔术师

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都难以与魔术区分。

——阿瑟·C.克拉克

丹·福里斯特在厨房的柴火灶台前打盹。他的脚已经清洗过并包扎好，他打了一针胰岛素，心中祈祷药还有效。想保持清醒很难。

莫林·杰里森和考克斯太太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给他拿来了洁净的衣服——干衣服，还给他倒了热茶。能安全地坐在这儿真是种享受。他听到另一个房间传来说话声，丹想听他们谈话，却总是不断睡去，又突然惊醒。

丹·福里斯特这一生都在研究宇宙的规则，他从没将其人格化。直到锤子坠落，丹·福里斯特心中终于燃起一团小小的怒火。

之前他早已忘了什么是怒火，在他知道自己患糖尿病时，他感受过一次。宇宙的规则不看好糖尿病人，丹很久前就接受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精心规划自己的生活。

日复一日，他依然活着，疲于奔命，躲避食人族，每天都饿着肚子。他清楚地知道胰岛素储备和他的双脚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必须往前走，心头怒火从未熄灭过。但现在他的内心松懈了下来，身体上的舒适以及友谊的安慰令他记起自己累了，病了，双脚已变成了腐木。他之所以能忍住疼痛，是因为隔壁的话语声吸引了他。

食人族。新兄弟军。给议员的最后通牒。上千人……他们已经占领了贝克斯菲尔德，也许还会翻倍……丹·福里斯特长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向莫林：“听起来一场战争就要来临了，这里有油漆店吗？”

她皱眉看向他。连那些遭遇没有丹悲惨的人都疯了，何况他呢。“油漆店？”

“是的。”

“我估计有，波特维尔边上有家卖油漆的商店。不过被水淹了，我估计。”

丹尽力理清自己的思绪：“也许他们把东西封在塑料袋里了。肥料呢？你们有吗？比如说氨肥。它是用来——”

“我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莫林说，“是的，我们有一些，但是还不够庄稼使的。”

福里斯特再次叹气。“也许不能用在庄稼上了，或者等到以后我们找到能种庄稼的地方再用。这儿有很多游泳池吗？有泳池用品商店吗？”

“有的，有一家，现在也在水底。”

“水有多深？”

她目光犀利地看向他。他一脸惊恐，但是从眼神能看出他神志清醒，他清楚自己在问什么。“我不知道，阿尔文·哈迪的地图上也许有。这很重要吗？”

“我认为重要……”他遽然收声。他在听，隔壁房间正谈到核电站。福里斯特站起身，他必须扶着椅子才能站起来。“你能把我扶到那儿吗，拜托了？”他的声音满是歉意，但不知为何，让人无法拒绝。“哦——还有件事，还要个加油站，我要用到几桶油脂溶剂。”

莫林困惑地扶着福里斯特由走廊向客厅走去。“我不知道，我们这儿有加油站，但是很小。当然，波特维尔有大加油站，但都在大坝底下，所以被毁得很厉害。为什么问这个？你能用这些做什么？”

福里斯特已经走到客厅门口，他靠在莫林的胳膊上走了进去。约翰尼·贝克停止谈话，瞪眼看着他，其他人也一样。“很抱歉打断你们。”福里斯特说。他无助地四下张望，想找个位子坐下。

赛茨市长离他最近，于是市长从沙发上站起身，去图书室拿来了一把折椅，趁这工夫福里斯特坐到了市长的位置上。福里斯特眯着眼看向其他人。“我很抱歉，”他又说道，“刚才有人问到圣华金核电站的位置是吗？”

“是的，”阿尔文·哈迪说，“我知道它的大概方位，可是它肯定被水淹了。它就在河谷的正中央，不可能还在运转。”

“它位于巴顿威洛山脊，”福里斯特说，“我在地图上看过，那儿比周围的陆地大约高四十英尺。我也以为它被水淹了，而且因为那群食人族，我无法靠近圣华金海的边缘。”

哈迪若有所思。艾琳·哈姆纳匆匆出去拿来一张地图，她在议员面前的地面上铺开地图，议员和哈迪盯着地图。

莫林·杰里森穿过房间，坐在约翰尼·贝克附近的地面上。他们的手寻向彼此，不知不觉地握在一起。

“那片地区大概在水下五十英尺。”阿尔文·哈迪说道，“雨果，你确定电站还在运转吗？”

“天使们是这么认为的。我说过，他们为之癫狂。”

“为什么？”克里斯多夫问。

“这是场圣战，”雨果·贝克说，“上帝的天使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摧毁人类的禁忌行为，包括残存的工业。我见过他们猛攻一座火电站的残余部分。他们没用枪和炸药，而是拿着斧子、棍棒或赤手空拳蜂拥而上。它已经是片废墟，你知道，它被水冲垮了。但是当他们经过后，你都看不出来那曾经是什么。从头至尾阿米蒂奇一直在冲他们喊叫，要他们去完成上帝的使命！

“他夜夜传教，都是同一个主题——毁掉人类的事业。然后三天前——我觉得是三天……”雨果数着手指，“是的，三天前他们听到核电站仍在运作的消息。我觉得阿米蒂奇脑血管都要爆了！此后他就一直喊着这个：毁掉撒旦的城堡。你想啊，核电站！相当于天使们仇恨对象的缩影，你们明白吗？连杰瑞·欧文也为之兴奋。他以前常讲他们拯救了多少东西，比如水电站，如果他们能在不破坏地球的前提下重建的话。但在锤子坠落之前，他就憎恨核电站。”

“他们毁掉了所有科学技术吗？”阿尔文·哈迪问。

雨果·贝克摇摇头：“胡克中士和他的人保存了所有他们认为能用到的、可能有军事价值的东西。但是，他们也完全同意，认为核电站不应该还留在那座山谷里。杰瑞·欧文说起过他所知的破坏核电站的几种方式。”

“我们不能让他们那么干。”丹·福里斯特身子前倾，急切地说。他已经忘掉了身在何处，忘掉了向北的长途跋涉，多半连撒旦之锤本身都忘了。“我们必须拯救核电站。如果有电，我们就能重建文明。”

“他说得对，”里克·德兰迪说，“电力至关重要。”

“我们能活着也至关重要，”杰里森议员说，“但是大家都已经听到了，新兄弟军有上千人，可能更多。我们只有五百人能投入战斗，多数还没有武器，只有少数人受过点训练。能保住这座山谷都算我们走运。”

“爸爸，”莫林说，“我认为福里斯特博士对此有些对策。他问过我……丹，为什么你要问油脂溶剂和泳池用品店？你在想什么？”

丹·福里斯特再次叹道：“也许我不该提出来。我有个主意，但是你们也许不会接受。”

“看在上帝的分上，老兄，”阿尔文·哈迪说，“如果你有帮助我们的方法，说出来！是什么？”

“该死的——”克里斯多夫就要发作了。

杰里森议员举起一只手说：“福里斯特博士，相信我，你没有触犯我们。拜托了，你想到什么了？”

福里斯特耸耸肩。“芥子气、燃烧弹、凝固汽油弹，我想我们还能造出神经毒气，但是我没多少把握。”

屋子里一阵长久的沉寂，杰里森议员开口说：“我算是落在屎坑里了。”声音虽轻，却人人听得到。

远征团

今夜世界必将终结，

人类也将消失不见，

但偶尔我们还会怀恋，

怀恋我们遗落的一切……

——欧洲民谣，公元11世纪

趁提姆·哈姆纳吃晚饭的工夫，艾琳将他的衣服装进背包。高岭上刮来一阵刺骨寒风，它裹挟着雨雪向小屋吹来，却找不到一个缝隙可入。艾琳的小煤油灯洒下温暖的光线，炉火让屋里暖和干燥。提姆此刻松弛下来，他凝视着炉子的通风口，看着那小小的蓝色火苗抖动蹿升。“宁可招惹穴中老虎。”他说。

艾琳抬起头问：“什么？”

“一本科幻小说里的一句引言，我不知道作者是引用的还是编的。原话是‘宁可招惹穴中老虎，也不要招惹读书的圣贤。对你而言，王国和军队强大而不朽，但对于他，这些不过是暂时的玩物，弹指间即颠倒乾坤。’”

“他真的能做到吗？”艾琳问。

“福里斯特吗？他是个魔术师。如果福里斯特说他能做出凝固汽油弹、炸弹和芥子气，他就做得出来。”提姆叹道，“我希望不用这么干，我从小就被教育，毒气是可恨的东西。当然，我知道毒气和子弹并没多大差别，死亡就是死亡。”他伸手去拿来复枪，然后从桌上的包里掏出油布，开始擦拭枪管。

“你一定要去吗？”艾琳问。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说这件事吗？”提姆说。

“我不管我们之前怎么说的。我不想让你去……”

“我也不太喜欢这个计划，”提姆说，“可我们能怎么办？福里斯特很坚持。如果我们去抢救电站，他就留在这儿，造出恐怖的武器来保卫要塞。”提姆钦佩地摇摇头，“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同时恐吓议员和乔治·克里斯多夫的人。想想他那些没完没了的道歉，看什么都眯着眼，你绝不相信他会有这种魄力，可他就是断然不肯多说一点关于武器的事情，直逼到他们允诺为止。”

“可是为什么是你？”艾琳询问。她装进去一双新织的袜子，毛线是用掉落的狗毛搓出来的。

“我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哈姆纳问，“你比我更清楚，你帮哈迪做过人力规划表。我不会种地，当工程师吧，不如布莱德，又不怎么会骑马，所以不能跟着克里斯多夫家的保罗·李维尔部队……我还是比较胜任敢死队队员。”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能不这么说吗？”她放下手中的包裹，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他轻拍她的肚子。“别担心，我就是游泳也要游回来。”他笑着说道，“或是拿出咱们‘飞翔的荷兰人’绝活，再来一次水上驾驶。我还想见咱们的儿子，或是女儿，或者是双胞胎？你现在的身材看起来都有点像反过来的问号了。”该死，我为什么要胡言乱语，恐惧都流露出来了。

“提姆……”

“你这样我会更不好过，艾琳。”

“好吧，你的背包装好了。”

提姆按了下手表的按钮。“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他说着站起身揽过她，“抓到你了。”

“提姆……”

“什么事？”

不管一开始想说什么，艾琳改口道：“你给咱们在沙威酒店订好房间了吗？”

“房子都被订光了。我发现了另一个好地方。”

“很好。”

* * *

这一队人由约翰尼·贝克领导，里面有三个德克·威尔森的场工，还有克里斯多夫家的女婿杰克·罗斯。看到马克·切斯古和雨果·贝克也站在志愿军里，提姆毫不惊奇。他认出多数人都是山谷里的农场工人，不过有一个中年人例外，他的衣服大得出奇，是个陌生人。提姆走向他做自我介绍。

“贾森·吉尔卡迪，”男人说，“我看了你的电视节目。很高兴见到你。”

“吉尔卡迪，我听过你的名字。在哪儿来着？”

贾森笑了。“也许是从我的书里？多半是在这儿听人提过，哈利和我一起娶了唐娜，她过去叫唐娜·亚当斯。她妈妈快疯了。”

“哦。”提姆循着吉尔卡迪的目光看到哈利和一个苗条的金发姑娘，她顶多十九岁，就站在艾琳旁边。提姆把背包扔进卡车，来复枪挎在肩膀上。“还要多久？”他问。

“他们还在等什么，”贾森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没必要站在这儿，一会儿见。”贾森走向哈利和那姑娘。她拥抱了吉尔卡迪，哈利在旁看着。

不知道哈迪看到这幕会怎么想？提姆心想。他喜欢凡事规整有序。而贾森和哈利又是怎么想的呢？连襟？共妻？这安排其实很合理，哈利出去跑一趟就是好几个礼拜。总得有人在哈利外出时照管养鸡场。提姆发现艾琳正和莫林·杰里森在一起。“我的彗星真是跟文化模式开了个玩笑。”他说着，脑袋斜向哈利、贾森和唐娜。

艾琳牵起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嗨，莫林，”提姆说，“贝克上将在哪儿？”

“他马上就出来。”

艾琳、莫林和唐娜，三个女人都是同样的表情。提姆有股想笑的冲动，他克制住了。她们十足像是约翰·韦恩的老电影里的那些妇女，看着骑兵们骑马冲出大门。是她们看过这类电影，还是当时的导演记录了真实的场景？

一辆小卡车开了上来，两名农场工人从车上跳下来。哈特曼警长走出驾驶室。“小心开。”哈特曼说，他环顾四周，向提姆和莫林走去。“上将在哪儿？”他问。

“在屋里。”

“好吧，反正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哈姆纳先生，过来看看，我们带来了你的无线电设备。”他指着几个箱子，农场工人们正把箱子装进远征队的行李堆里。“无线电连着车用蓄电池，其他箱子里是定向天线。你把这个安在你能找到的最高点，然后朝向我们，记得有二十度的地磁偏角。也许，仅仅是也许，我们能听见你说话，以后我们每隔一小时就监听五分钟，十三频道。假定新兄弟军也在收听。你清楚了吗？”

“清楚。”提姆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

约翰尼·贝克从屋里出来了，他背着把来复枪，腰带上还别了把手枪。莫林迎过去，占有性地拥抱他。

今夜人们都面露坚定的神色。提姆认为装出若无其事完全是白费力。马克·切斯古看起来却很快活，不过也说得过去。提姆听到他天真地问邮差哈利：“我们怎么称呼这次远征啊，哈利卡车之战？”马克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也不在乎。

雨果·贝克比其他人坚定得多。如果天使们抓到叛教者，他得编个理由……也许他现在就有理由：没人愿意接近他，可怜的浑蛋。

“我们等什么呢？”杰克·罗斯问道。他完全像克里斯多夫家的人，魁梧壮实，暴躁易怒。他的金色胡须若隐若现，左手少了三根手指，胳膊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这是跟收割机起争执的结果。

“等侦察员，”约翰尼·贝克说，“不用等多久了。”

“好吧。”

里克·德兰迪看上去情绪恶劣。他走向约翰尼，无视旁边站着的人，他说道：“约翰尼，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该死的！”

“我之前跟你解释过了。”贝克上将拉着德兰迪走到一旁。提姆勉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紧张地偷听起来。“我们不能让最后的宇航员都身处险境，俄罗斯人也用不上，这是外交任务，他们也许不受欢迎。”

“好啊，让他们留下来，带我走。”

“那谁看着他们呢，里克？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承诺过的。‘去我们家乡做客’我们说过的，‘你们有本地导游作陪’我们说过的。你看见有些农夫的反应了，此时此刻俄罗斯人并不受欢迎。”

“黑人也不受欢迎。”

“可你是受欢迎的，你是太空英雄！里克，我们向他们保证过，我们可是坐着他们的太空船下来的。”

“好吧。你留下，我去。见鬼，约翰尼，那座电站很重要。”

“我知道。你先想想我们要去的地方，然后告诉我，假如有人远远地看见黑人，他会怎么想。你没办法扮演大使的角色。现在闭嘴，服从命令，德兰迪中尉。”

里克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遵命，长官。我会提出抗议，但是我不知道监察长的通信地址。”

贝克拍拍德兰迪的肩膀，返身走回提姆身边。即使他发现提姆在偷听，他也没说破。“他们让你进去。”他说。

哈姆纳眨眨眼。“好。”他走进农场大宅，仍牵着艾琳的手。她才显怀，但已经失去平衡，步履蹒跚，只得倚着提姆的胳膊。

杰里森、哈迪和丹·福里斯特在客厅。福里斯特突然将装着几张纸的密封袋塞到提姆手里。“上面是我的一些想法。贝克上将也有备份，不过……”

“好。”提姆说。

“如果你有机会，侦察一下西岸，”阿尔文·哈迪说，“我们很想知道那儿的情况。还有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咱们可能用到的东西。”

提姆看着手里的几张纸，透过塑料袋，他能看见最外面那一张。这是张清单：氧化铁（油漆店有，标签为“红色颜料”；烂汽车生的锈也行，可以把铁锈刮下来，再磨成细末）；铝粉（油漆店有，也是种颜料）；熟石膏……

单子很长，多数条目都看似毫无用处。提姆非常清楚，袋子里的其他几张纸上，写着如何将这些普通物品转化为致命武器。他对福里斯特说：“万一找不全，我希望你不要对我生气。”

福里斯特一脸窘追。“我也不是故意列这么长的单子，我只是过目不忘，而且我读过很多东西。”

“你潜过水吗？”阿尔文·哈迪问。

好奇怪的问题。“潜过。”

“我猜就是，”哈迪说，“你和兰道尔不是唯一想到这个主意的人。波特维尔的钓鱼营抢救回了一些潜水工具，他们连同几条船一起捆绑卖给了我们。”哈迪阴沉地看着福里斯特。“这次远征真是价格不菲啊，你都不敢相信有多贵。我们只得把船买下来，这玩意儿还会耗掉我们所剩不多的汽油，还有你拿走的那些物资，上等的肥料。”

“我很抱歉。”福里斯特说。

“不用抱歉，”哈迪说，“哈姆纳，山谷外有不少城镇，都在水底下。我们希望你或贝克能做些抢救工作。你们两个都有潜水经验，可是我们唯一能买到的潜水服居然是小号的。我不知道贝克能不能穿进去，也许你要负责潜水。福里斯特给你的袋子里还有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我们需要的东西，不过请优先考虑他的单子。”

“我们还需要信息。”杰里森议员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提姆觉得他面色晦暗，也可能是煤油灯暗黄色的灯光所致。“我们跟圣华金海另一头的人有过短暂的无线电联系，”杰里森说，“那儿有很多油田，好像还有幸存者。他们听来非常友善，不过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总之，如果有机会的话去查查。也许核电站的人知道，我们可以结成同盟。贝克有权达成协议，你不行，但是你比约翰尼了解这儿的情况，他需要你的意见。”

提姆若有所思。“大家都认为核电站的人会很友善。”他说。

“假如他们不友善呢？我想起我的天文台……总之，如果他们不友好怎么办？”

“我们给了贝克相关指示，”杰里森说，“警告他们食人族的事，然后离开。”

“再看看山谷外有什么物资能抢救的，”哈迪说，“我们不能白搭上这么多人力和汽油。”

一个农场工人脑袋探进客厅。“侦察员回来了，”他说，“没问题。我们有船了。”

哈迪点点头：“好了，哈姆纳，去道别吧。我要去算算这次远征的具体花费。”他不悦地说，转身离开了。

在丹·福里斯特黑色的胡须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常显露怒气，此时仅在措辞中显出来：“放弃核电站不是最优方案。”

“我们会把它救下来的，你守住大后方。”提姆返身回到寒冷的夜色中。离破晓还有四个小时。

卡车渐渐驶离，莫林眨眼抑制住泪水。她看着尾灯逐渐暗淡，最后消失在向南的高速路上。她站在寒风中，看着卡车淡出视野。

这合情合理。如果他们要派出一支远征军，约翰尼·贝克是领导者的必然人选。人们知道他是谁，他们认得他，至少听说过他，在这一点上，要塞中无人可及。乔治·克里斯多夫可以带着其他人骑马从山谷东边下去，在山里转悠，寻找农场工人，组织起山间的幸存者，征收新成员来抵御食人族。海那边的人不可能听说过克里斯多夫，而人人都识得约翰尼·贝克，约翰尼是个英雄。

她不想进屋。阿尔文·哈迪、哈维·兰道尔正和福里斯特博士一起在屋里工作，筹划明天的任务，确定福里斯特可能用到的物品和化学药剂的地点。她父亲也可能在那儿。她此刻不想看见哈维，也不想看见父亲。

“我是一场该死的竞赛里该死的奖品，”她大声喊道，“生活在一个该死的童话故事里。为什么从没人为公主说话？”虽然她很想为这俗套的故事责怪自己的父亲，但她办不到，而且这个老规矩也算合情合理。

要塞必须有联盟。盟友们将与他们共同抵御食人族，而这些人生活在山中，要塞的人只能徒步或骑马去寻找他们。他们多半是本地人，所以，要塞也应当派二十个本地人骑马进山，带头的也应是本地人，一个农夫，一个好骑手：非乔治·克里斯多夫莫属。

核电站必须保全，这得感谢福里斯特温柔的勒索。但是，就算四周的大海不出现事端，还有一个问题摆在这些防御者面前：他们如何辨清敌友呢？所以最好的方案是派一个军方的人，一个让所有美国老百姓隔着暗夜的迷雾也能认出来的人：约翰尼·贝克上将。

于是就剩下哈维·兰道尔与福里斯特博士共事，这两个老熟人一起研究防御要塞的武器装备问题。

这样一来，骑士们向着三个方向出发了，谁能凯旋谁就能迎娶公主，继承王国的半壁河山。也许他们都能回来，可公主何时才能自己作选择？

“嘿。”

她没转身。“他太显眼了。”

“是啊。”哈维说。他思索着，不知天使们憎恨核电站的程度是否跟憎恨太空项目一样。杰瑞·欧文这号人会和核电站工作人员一样迅速地认出贝克。“所以才要派他去。”他说。她没回话，也没转身，他返身回屋。

* * *

四艘船上要坐二十个人。两艘是游艇，小巧的玻璃钢船原本用来在内陆湖泊航行，由舷外的小马达提供动力。还有一艘二十英尺长的平底船，也装着马达；最后一艘是令人惊喜的“辛迪卢号”，船身长二十英尺，窄小的船尾只容得两人并排坐，硕大的船内引擎镀了层铬，占据了船内大半空间。

“辛迪卢号”船身上鲜亮的橘红色金属涂料多半已剥落。约翰尼·贝克用手电扫过船身，镀铬层也暗淡无光。它是海上的高速赛车，可是当后面拖着一艘驳船，驳船上面还载满了补给品时，它就快不起来了。

“这真是大发现，”钓鱼营的首领赫利·杰克逊说，“我们可以拿它——”

“它美极了！谁在乎它能干什么？”

赫利·杰克逊哈哈大笑：“可不是嘛！议员想要一艘能拖东西的船。既然我跟着来了，我就要开艘快船过来，以防我们碰上要逃跑的时候。”

“我们去那儿不是为了逃跑。”贝克对他说。

杰克逊咧嘴笑了，嘴里缺了颗牙。“上将，我跟来是因为他们雇用了我。我儿子跟来是因为议员的手下说，他会收容我的儿媳妇们，让她们在山谷里过冬。我闹不懂的是，最后一个宇航员在这儿做什么。”

“难道你一点不在乎吗？”贝克问，“难道这不值得去拯救吗？这可是地球上最后一座核电站！”

杰克逊摇摇头。“上将，经过这一劫之后，我连明天的事都不敢想。眼下我只知道要跟着你们混饭吃。我记得……”他眉头紧皱，“好像是很久以前，报纸上一直在骂，政府打算在我们附近建一座核电站，如果发生熔毁……我记不清了。总之，去救一个核电站，我兴奋不起来。”

“对拯救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贾森·吉尔卡迪说，“灾难综合征。”

“我们上船吧。”赫利·杰克逊冷淡地说。

提姆·哈姆纳选择了有雨篷的船，可以不淋雨。他挨着雨果·贝克，这男人肯定被人排挤惯了。马克和吉尔卡迪上了同一条船；赫利·杰克逊坐在舵手的位置，然后转头去看“辛迪卢号”是否由约翰尼·贝克负责。

“我觉得她的速度在宇航员眼里算不得什么，”他喊道，“不过有雨篷遮着，你起码不会淋雨。”

贝克笑道：“恋爱中的男人哪在乎这一点雨？”他启动了“辛迪卢号”，它发出一阵震彻众人耳膜的吼叫。

这支小舰队谨慎地驶离河岸，进入了内海。水中危机四伏，隐藏着树冠、漂流物、电线杆。赫利·杰克逊的船在前带路，他开得十分缓慢。仓筒的顶尖标示出那底下淹着座谷仓。他随意地拨弄船舵，好似对岛屿与障碍物之间的水路了然于胸。

夜色并不是漆黑一片，雨中有一抹暗淡的光亮，那是月亮被掩在永不散去的云层之后。马克摸出玉米团子传递给大家。他们带着几袋玉米面，还有许多玉米面蛋糕，足够他们吃到走完这片海域。雨果·贝克把一枚团子放在赫利·杰克逊手中。

“嘿！”赫利大叫。他咬了一口，然后整个送入口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脚边有鱼干，传给大家，都是你们的了。你们还有多少这玩意儿，都归我。”

马克愣了。“玉米团子有什么特别的？”

赫利边咽下团子边说：“它不是鱼，这就够了！听我说，我以为整个世界除了我们都在挨饿。我们没饿着。我们头两个月没什么吃的，然后突然间到处都是鱼，可只有两种，鲶鱼和金鱼。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做。我们——”

“打住！”马克喊道，“你说的不是观赏金鱼吧？”

“看着像金鱼，但是要大些，就是你们现在吃的。盖里·菲舍说金鱼能一直长下去。河里一直都有鲶鱼。你们想让我住嘴吗？给我那袋玉米团子。”

他们把袋子递给赫利。提姆吃鱼吃得津津有味，他久未尝过鱼的滋味，哪怕是干的吃起来也香。他好奇鱼为何突然间增多，然后想到鱼类的食物供应暴增——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死尸，但这只令他烦心了一会儿。

“可为什么是金鱼呢？”马克·切斯古问道。

吉尔卡迪嘲笑他：“这个多有画面感啊。一边是新出现的淡水海，一边是金鱼缸。水面上涨，撞破了落地窗，于是忽然间，最驯服的家庭宠物冲出笼子，奔入苍茫的世界中撒欢。‘终于自由啦！’它高喊。”吉尔卡迪咬了一片金鱼肉补充道，“当然，自由是有代价的。”

赫利专心致志地吃着玉米团子，一语不发。

马克在口袋里一通乱摸，找到一小截雪茄，放在嘴里叼着。“要是有包好彩牌香烟，死了也值。”

“说不定你有机会找到。”贾森·吉尔卡迪说。

马克在黑暗中笑着说道：“希望如此。这是我自愿跟来的原因。”

“真的？”提姆说。

“也不全是，干啥事都比砸石头强。”

贾森·吉尔卡迪嘲笑他的小算盘。“我猜猜，”他说，“一包好彩烟让你死了都值。我猜要是有包泰瑞登，你就算残废了也在所不惜吧？”

“没错！”马克大笑着赞成。

“还会为一包卡尔顿甘受辱骂。”雨果·贝克说。大家全笑了，但笑声很快消失，他们还是厌恶雨果·贝克。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了，”马克说，“你又为什么呢，提姆？”

提姆摇摇头。“当时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不，忘了我这句。我感觉就好像欠了谁点儿东西……”他回忆开车经过的人群，海啸袭来时正在一家医院挖掘伤者的警察。“……而且艾琳怀孕了。”

听他不接着往下说，赫利·杰克逊头也没回地喊道：“所以呢？”

“所以我要有孩子了，你不明白吗？”

“我来这里，”雨果·贝克插话道，“是因为要塞里没人看我一眼。”

“我很高兴你在这儿，”提姆说，“如果有人想投降，你就告诉他们那意味着什么。”

雨果仔细思索他的话：“他们不用了解我的事吧？”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不到必须时用不着。”提姆快速说道，然后转向贾森，“你是我唯一不理解的人。你是哈利的朋友，他们不太可能要求你当志愿者。”

贾森呵呵地笑了。“不，我是真心真意自愿而来。好吧，必须来。你读过我的书吗？”在大家回应之前他继续说道，“想想充满奇迹的文明，科学为我们做出了多么伟大的贡献，我又怎么能不自愿参加这次疯狂的任务呢？”吉尔卡迪目光投向茫茫黑夜与海水，“但我还有更想去的地方。”

“当然，”提姆说，“和艾琳一起去伦敦的沙威酒店，这才是我想去的地方。”

“雨果还想回夏尔农场呢。”马克说。

“不。”雨果·贝克坚决地说，“不，我想要文明。”看没人打断他，雨果急切地说道：“我想开车，还要求警察别给我开罚单。我想在非商业频道看《乱世佳人》，没有广告。我想在蒙格勒尼耶餐馆跟一个女人共餐，她可以不知道‘生态学’怎么写，但是要读过《印度爱经》。”

“你知道蒙格勒尼耶？”吉尔卡迪问。

“当然，我住在塔扎纳。你去过那儿？”

“吃过蘑菇沙拉。”吉尔卡迪说。

“马赛鱼汤，再来一杯冰干白。”提姆说。他们谈论着从未吃过的美食，反正以后也不可能吃到。

“我错过了好多机会，”雨果·贝克说，“我弄了一个该死的公社。伙计们，实话告诉你们，公社行不通。”

“我不用猜就知道。”贾森说。雨果·贝克听出吉尔卡迪声音里的讽刺意味，他退缩了。作家马上接道：“总之，我认为我们肩负着创造奇迹的使命。”他踢了一脚船底的大包袱。“这玩意儿能用吗？”

“福里斯特说能，”马克说，“你这么用力一踢就更没问题了。不过我们没带多少，哈迪的手非常紧。”赫利·杰克逊从舵轮前回过头。“老天，他真是那样。我在场。”

蒙蒙细雨从灰色转为淡灰色。在九千三百万英里之外的东方，太阳一定很平静，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灾难对它没有一丝影响。船只漂浮在无边的海上，水面散布着废弃物。人类与动物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赫利·杰克逊加快速度，但也不是很快。水里有木头和房屋的残体、轮胎以及文明的其他遗骸。矩形排列的树冠就像茂盛的矮丛，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树木立于水中，有些已没入水下，随便一棵都可能划破船底。

雨果·贝克从船的另一头喊道：“嘿，马克。为了一包席尔瓦辛牌香烟你会做什么？”

“把你的手从我膝盖上拿开我就告诉你。”

杰克逊在罗盘的帮助下，驾船行驶在阴暗的黎明中。湖面上没有旁人，只有这支小船队。“辛迪卢号”尾部很吃力，硕大的引擎嵌在狭窄的船身上，引擎的咆哮就像在诉苦，抱怨自己拖拽的重量。赫利的吼叫盖过了他那条船上的马达声：“我要打一船鱼回来，够那座核电站所有人吃的。至于回报，只要把那些装鱼的麻袋装满玉米团子就行。一个麻袋没多大……”

提姆·哈姆纳凝视着前方的雨。前面有东西？他先看到的是一座岛屿，有着向上突出的矩形轮廓。当他们靠近时，他看到几个巨大的圆柱体。他用目光搜寻移动的人影，他们肯定听到了“辛迪卢号”的轰鸣声。

* * *

阿力姆·纳索尔在指挥所里找到了胡克和杰瑞·欧文。地图摊在桌子上，胡克正在上面用小纸板比画。一个声音穿透布帘，响彻阿力姆耳畔。

“他们的自豪一如古代的魔术师，他们以为自己能驱使大自然。而我们的自豪来自对上帝的信奉。我们所需的不是魔术师的武器，而是上帝的垂怜……”

胡克厌恶地抬起头来说：“老神经病。”

阿力姆耸耸肩。他们需要阿米蒂奇，虽然阿米蒂奇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冷嘲热讽，但大多数人多少都相信牧师的传道。“我不反对去摧毁那座该死的核电站，”胡克说，“我们肯定要去弄的，我知道，但是——”

“当然！这么一个东西需要各种工业的支持。”杰瑞·欧文没意识到自己在插话，“如果我们拥有那座核电站，我们就想要用电。一开始是因为它很便利，接着我们就会依赖它，然后就晚了！我们需要其他工业来维持核电站运转。工业社会又复苏了，这是自由和兄弟会的末日，因为我们得雇佣劳动者来——”

“我说过我相信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没完没了地说那些废话了。”

“那你的问题是什么？”欧文问。

“核电站又不会到处跑，对吧？我们准备好了再去，问题是何时？”胡克说，“听我说，如果我们开始行动，一定要有藏身之处，就像那个该死的议员。我们要有一个能防守的地方，要有自己的地盘，可我们还没有。”

“你第一次炖人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这点了。”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白痴？”胡克抑制住就要爆发的怒火，“如今我们骑虎难下。我们必须一直壮大下去，占领这整个该死的州，或许还要占领更大的地方。我们现在绝对无法止步。”

他指着地图。“议员的山谷就在这儿。除非拿下他，否则我们无法向北。妈的，我们可能连白河地区和那些山区都守不住，因为议员的人随时都可能来袭击我们。我们在越南学会了一件事：你要是给敌人留了撤退的地方，一个避难所，他们就能再次组织起来，你就无法彻底打败他们。你们知道议员在干什么吗？”胡克的手指沿着山脉，向东指向圣华金海，“他派了五十个人骑马上去。他们在招兵，就在我们的侧翼。我不知道那些山上有多少人，可要是他们全聚集起来，就可能造成麻烦。所以，我不会给他们一点机会，我们要去袭击议员，现在就要去，在他把人都组织起来之前。”

“我知道，”杰瑞·欧文说，他捋着自己金色的胡须，“可先知让我们先打下核电站——”

“对，”胡克说，“让大军南下。你意识到这样做的后果了吗？可我该怎么说服那个老神经病，先干掉议员，再去摧毁核电站？”

欧文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你不用去。我认为核电站里最多只有五六十人，又没有战斗力，可能大多是妇孺，没有多少武装力量。而且他们处于孤岛之上，不可能有很多食物和弹药。他们无力抵抗。”

“你是说它很容易被击垮？”阿力姆·纳索尔问。

“有多容易？”胡克问，“要多少人？”

杰瑞耸耸肩。“给我两百人，再来些大炮。用炮轰涡轮机，电就断了。没电它就运转不起来，泵得有电才能用。毁了涡轮机，整个核电站就会熔毁。”

“它会爆炸吗？”阿力姆问，这个想法令他既激动又惊恐，“有大蘑菇云吗？有核辐射吗？我们得快速逃离，对吗？”

杰瑞·欧文好笑地看着他说：“不用，不会有强烈的白光，没有大蘑菇云。抱歉。”

“用不着你抱歉，”胡克说，“等我们占领那儿，你能给我造些原子弹吗？”

“不行。”

“你不知道怎么造？”胡克满脸失望。欧文的口气就像他什么都懂似的。

欧文感到被羞辱了。“没人会。听我说，核燃料不能造原子弹，材料不对，它不是用来干那个的，也没办法爆炸。妈的，我们多半也见识不到真正的熔毁，他们弄了层层安保措施。”

阿力姆说：“你们这群人不是老说它不安全吗？”

“核电站当然不安全，但是要看跟什么比了。”杰瑞·欧文指向北方，指向被摧毁的大坝和被淹没的贝克斯菲尔德——污浊的海上升起座座岛屿。“那是水力发电站。它安全吗？敢住在大坝下面的人却不敢靠近核电站。”

“那你们为什么那么恨核电站？”胡克问，“也许……也许我们应该留下它。”

“该死的，不行。”杰瑞·欧文说。

阿力姆恶狠狠地瞪了胡克一眼，那意思是，你又让他开始唠叨了吧。

“它太过分了，你看不出来吗？”欧文质问道，“原子能让人们以为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问题越来越大，补救越来越快。你充分运用手中的能源，很快你就想要更多，于是你一年就从地下挖了一百亿吨煤，造成大量污染。大城市都腐烂了，那些贫民区你没见过吗？拥有了原子能，人们可以轻松地摆脱自然界的平衡，但只是暂时的，直到你永远回不到平衡的状态。锤子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重返人类应有的生活方式，去爱护地球——”

“好啦，真是活见鬼。你带上两百个人还有两台大炮去轰掉那座核电站。记得告诉先知，也许这段时间他能把嘴闭上，让我好好组织一下。”胡克盯着地图说，“去玩吧，欧文。我们要去对付真正的敌人。”他要征集志愿者，胡克心想，然后他笑了。那群疯子会跟着欧文走，让胡克安生一段时间。

* * *

阿道夫·维格力领着提姆进了一间迷人的屋子，里面满满当当：大量弯曲的电缆从墙里穿过，被分成无数根细电缆，伸入上方的金属电缆管道。屋子里有灯光，电灯的灯光！整洁的绿色搪瓷仪表板排列在两面墙上，上面密布着标度盘、指示灯、开关，都一尘不染，因为操作室里没有一粒尘埃。提姆问：“这是什么，主控室？”

维格力笑了，他是个爱笑的人，没有一丝灾难综合征的不安情绪。他把所有技术问题都看得非常轻松。一张如婴儿般嫩滑的脸庞令他看起来年轻不少，而要塞里的人大都留着胡子。“不，这是电缆分布室。”他说，“不过只剩这里有地方让你们睡觉了。嗯……聪明的话就不要去按任何一个按钮。”他憋着顽皮的笑容。

提姆大笑：“我不会的。”他兴趣盎然地看着灭火器、信号灯和数不清的电缆，一切都井井有条，在灯光下反射出莹莹的光泽。他耳朵里充斥着机器的嗡鸣声。

阿道夫说：“把你们的背包放在那儿吧，还有人要来这儿睡觉。记得避开那条通道，值班的操作员得进来，有时候他们会碰上紧急任务。”他的笑容淡了。“有些电线带着很高的电压，那条通道也要避开。”

“好，”提姆说，“跟我说说，阿道夫，你在这儿负责什么？”维格力面相太嫩，不像是工程师，但看体格也不像建筑工人。

“电力系统实习生，”维格力说，“所以我们什么都干。放好东西了？走吧。他们让我带你四处看看，再帮你安装无线电。”

“好。‘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

维格力耸耸肩。“我值班时就坐在控制室里，喝咖啡玩纸牌，一等到值班操作员需要干点啥，我就过去帮忙。什么事都有，去读个仪表盘、灭个火、按个开关、拧个阀门、修个破电线，啥事都有。”

“所以你是工程师的机器人。”

“工程师？”

“值班操作员啊。”

“他们不是工程师，他们的工作跟我一样。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名操作员，如果到时还有东西可操作的话。霍比·拉萨姆去了高岭，他测量了降雪情况，想看看春天会有多少融雪，他现在是运营经理。”

他们走到外面泥泞的场院里，隐隐能看见东边环绕着高大的堤坝。人们正在上面忙碌，一部分人在浇筑水泥，另一部分人把水泥堆成尖形，以巩固围堰，确保圣华金核电站的安全。还有些人正开着铲车不知在干什么。场院里一派繁忙景象，看似乱无章法，但人人目的明确。

站在核电站的场院里，提姆产生了一股奇怪的脆弱感，他知道海水就悬在他们头上三十英尺处。圣华金核电站是一座凹陷的岛屿，四面都是人们用推土机竖起的堤坝。人们用水泵处理东墙的渗漏，只要堤坝上崩塌一处，或是某日水泵断电，他们就将没入水中。

荷兰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活下来的，他们的恐惧终于成真——可以猜想，锤子坠落引起了海啸，荷兰绝不可能幸免于难。

“我觉得你的无线电最好安置在冷却塔上，”阿道夫说，“不过冷却塔离核电站有段距离。”他踩着梯子爬上堤坝顶端，站那儿指向冷却塔。一百英尺之外，冷却塔从水面上隐约冒了个头，在一圈小小的堤坝里，立着四座塔。堤坝溃烂得相当严重，一部分基底已被水淹没。白色的羽状气柱从塔里喷出来，直冲云霄，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他们轻而易举就能发现这里。”提姆说。

“是啊。”

“我还以为核电站是无污染的。”

阿道夫·维格力笑了。“它是无污染的，那是气柱，全是水蒸气。怎么可能是烟呢？我们又没烧什么。”他指向一条狭窄的木板桥，它连接了这边的堤坝和最近的冷却塔，“这是唯一能过去的路，要么就得坐船。我还是觉得把无线电放那儿最合适。”

“我同意，可是我们没办法扛着天线走过那条板子。”

“当然可以。你准备好了吗？咱们去拿天线吧。”

提姆战战兢兢地爬上歪斜的梯子。之字形的梯子沿着巨大的杉木塔身一侧向上延伸。圣华金核电站的组织性又一次令他震惊。维格力在场院里叫了十个男人来搬无线电、车用蓄电池和天线，他们扛着东西走过那条狭窄的木板，一趟就把所有物件都带过去了，然后又返回场院工作。没有疑问，没有争论，没有反抗。也许撒旦之锤改变的不止是婚姻模式。提姆想起以前，在新闻报道中，圣华金核电站常常官司缠身，闹罢工，争论哪个团体代表什么人，还有加班费、居住条件……劳工纠纷拖延了核电站的进度，环境保护者也不肯让步，这群人使出浑身解数来剿杀核电站。

他站上了五十英尺高的塔顶，这里大约比海面高出三十英尺。塔基周围的大坝已溃坏，他们用水泵将积水排干，塔底吹着强劲的风。

这东西真是高大，它的直径超过两百英尺。提姆脚下是一大片金属板，上面戳了无数孔洞。水泵将抽来的水倒入甲板，水积了有几英寸，又漏进塔里消失了。在他上方，有十二个小圆柱从甲板向上突出，二十英尺高的柱内喷出水蒸气。甲板随着水泵的嗡鸣振动。

“这里放无线电很合适。”提姆说，他疑虑地望向圣华金海，“可是有点儿暴露。”

维格力耸耸肩说：“我们可以堆些沙袋，建个掩体。我们还可以从这儿拉根电话线到核电站里。问题是，你想把无线电放在这儿吗？”

“试试看吧。”

他们用了一个小时将定向天线安装好，夹在一根小圆管上。提姆把无线电连上电池，他们小心地调整定向天线的磁偏角，提姆看了一眼手表。“再过一刻钟他们才会收听。我们歇会儿吧，跟我说说这儿的情况。得知你们在这儿，核电站居然还在运行，我们很意外。”

维格力看着栏杆上的横条。“我有时候也感到意外。”

“当时你在这儿？”

“是啊，我们谁都不信彗星会撞过来。普赖斯先生只知道那天是工作日，他最受不了有人缺勤，好多工人都没来。它撞上之后，情况就更糟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少了许多。”

“我还是想象不出你们是怎么撑过来的。”提姆说。

“普赖斯是个天才，”维格力说，“我们刚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没地震呢，他已经开始准备逃生物资了。在暴雨袭来前，他让大家开推土机筑起一道堤坝。他派我和几个人进入山谷去找铁路，装满油罐车。柴油、汽油，我们把能找到的都运回来了。铁路的岔道上停了辆货车，装满了面粉和豆子，普赖斯先生让我们全搬来。我们很庆幸有他指挥。虽然食物种类不多，但我们没挨饿。你笑什么？”

“渔夫跟你们想的一样。”

“谁不是呢？你能相信自己再也尝不到香蕉的味道了吗？说到这个，我们有橘汁喝。我们很担心染上坏血病。”

“橘树已经在加利福尼亚州绝迹了。我们偶尔能在商场里捡到果珍。”提姆望着立在他和圣华金海之间的土墙，时间越长，他就越觉得它高大，“阿道夫，洪水淹没山谷时，你们是怎么把墙堆起来的？”

“我们没有堆墙。说来你不会信，最初的计划是把核电站建在沃斯科附近。是普赖斯先生决定建在山上的，这样冷却塔能排放得更彻底，我们也不需要把蓄水池挖太深。但是政府部门负责人不喜欢这个主意，因为如此一来核电站就更显眼了。”

“哦，但是它很壮观！就像三十年代《惊奇故事》的封面。未来世界！”

“普赖斯先生也是这么讲的。总之，他们就把核电站建在山上了。”

这当然算不得是山，顶多是个小丘。核电站最多比周围的山谷高二十英尺。

“等工程开始，政府部门害怕了，所以我们建起了这些堤坝。没有什么理由，就为了遮住核电站，让环保主义者驾车驶过五号洲际公路时注意不到它。”维格力嘴唇绷紧，“接着那些想扼杀核电站的浑蛋跑来兴师问罪，指责我们在堤坝上的额外开销！但是它派上了用场。我们所做的不过是用推土机铲些土，把缺口堵上，就是以前公路和铁路的豁口，这又是普赖斯先生的功劳。锤子落下之后，水上涨得很快。”

“我知道，我在海面上开过车。”提姆说。

“什么？”

提姆解释了一下：“听过飞翔的荷兰人吗？”

维格力摇摇头说：“我们之前跟外面没多少联系。艾伦市长认为还是低调为好。”

“艾伦，我见到他了。他是怎么到这儿的？”

“趁水没暴涨时进来的。海啸席卷洛杉矶的时候，他正在市政厅。哥们儿，他的故事才精彩呢！总之，第二天他带着一打警察和公务员来了。你知道的，核电站为洛杉矶所有，在锤子坠落之前——”

“那么艾伦市长就是这儿的头啦。”

“不！普赖斯先生是负责人。市长是客人，跟你一样。他又不懂核电站！”

提姆无意指出是维格力自己说的，市长制止他们与外联系。“所以通过维持核电站运转，”提姆说，“你们安然度过了世界末日。你们打算用它干什么？”

维格力耸耸肩。“这就要看普赖斯先生了。你可别以为维持它继续运转是件轻松的活儿，所有系统都要连轴转。我们能生产一千兆瓦的电量。”

“听起来很多。”

“能亮起一百亿个灯泡。”维格力露出笑容。

“很多啊。你们能维持多久？”

“满负荷的话，一年吧。我们现在没有开足马力，以后也不会。运转整座核电站需要十兆瓦电量。冷却水泵、控制设备、电灯……诸如此类。这才占了百分之一，所以我们能维持一百年。到那时我们就能再得到一套燃料元件，可以接着用二号反应堆。”

提姆回头望向核电站。两个巨大的水泥圆顶，里面是核反应堆，每一座都连着一串矩形楼房，里面是涡轮机和控制设备。

“二号反应堆还没有投入使用，”维格力说，“一旦水退了，我们的头一项任务就是把它建起来。然后我们就能输出二十兆瓦的电量供人们使用，能维持五十年。”

“五十年。”提姆思索着。五十年后，美国可能已经从骡马拉车走向了汽车文明；开了矿山，建起了城市、工业；发现了电子学，重发明了计算机；无论是漫画书里还是实际中都实现了太空飞行。这一座核电站所生产的电力，多过整个美国二十世纪所生产的全部……“这太振奋人心了。天啊，来这儿真是太值得了！福里斯特是对的，甩手不管这座核电站不是最优方案。”

“啊？”维格力困惑地看着提姆。

提姆微微一笑：“没什么。该试试无线电了。”

* * *

步入会议厅的感觉，就像走进了过去的生活，走进了一场董事会会议。一切都那么熟悉，长长的桌子配着舒适的坐椅，本子、黑板、粉笔和黑板擦，甚至还有木质教鞭。提姆震惊了，他暗自猜想，不知阿尔文·哈迪为了一间设施齐全的会议室能牺牲什么，还有挂着地图和清单的公告栏、档案柜……

一场争论正在进行中。约翰尼·贝克招手示意提姆坐在他左边。提姆低声快语汇报道：无线电杂音很大，但是能用；他们跟要塞通过话了，没什么消息。贝克低声道谢，回过头继续聆听。

他们衣着各不相同，基本上都有枪，除了艾伦市长和一位黑人调查警探，其他人都面色苍白如鬼。他们衣裳破旧，鞋子磨损不堪。几个月前，他们要是这副尊容出现在这里，会被当做野人。而现在，反倒是屋子显得怪异。人看着都很正常，不正常处只有一点：太干净。

提姆在自己的衣服里蠕动着，他拍拍自己刮得平滑的脸颊。干净！热洗澡水是绝对不缺的，还有电动剃须刀。自打要塞的人到达这里，洗衣机和烘干机就一刻没停过，他的衬衫、短裤和袜子都干爽洁净。提姆边扭动身子边竖起耳朵听，他听到这句话被反复强调“我不知道有支该死的军队要袭击我们。”

面前的这位巴里·普赖斯不够高大，不像坐在他对面的建筑队工头那么健壮，但他无疑是这儿的负责人。普赖斯穿着卡其色的工作服，衬衫外面罩了件外套，胸口鼓出笔的形状，腰带上挂着个小计算器。一个助手拿着夹纸板在他附近转悠。寸头和上唇修剪得笔直的胡子令他看上去有些过度讲究。他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从不招摇。”

“不，见鬼，这可是一支食人军队啊。”屋子里不是很热，这位工头的安全帽里却已经汗水淋淋，“巴里，我们得离开这儿。”

“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

“胡说。这片海的西边就行，哪儿都行。我们就是不能留在这儿！我们打不过一支军队。”

“我们必须战胜他们，”普赖斯说，“我们怎么可能让这些努力都付之东流？罗宾，你干得比谁都辛苦！我们现在有同盟——”

“什么同盟，十二个人而已。”罗宾·劳姆身子探过长桌，逼向巴里·普赖斯。他们旁若无人地对峙，当然谁也不会打断他们。“听着，核电站内部一损俱损，对吗？”

“对。”

“所以，涡轮机、配电室、电缆室、控制室，他们随便击中哪个就完了！我们若是淹在水下，一切都不可能恢复运转了！”

“我很清楚，”普赖斯说，“所以我们一次都不能让他们得手。”

“放屁，巴里，我该撤了。我的人要是愿意跟着我走，我就带着。不过我们要借用你的船，我们会还给你的。”

“不行。”约翰尼·贝克说。他坐在巴里·普赖斯左侧，就在艾伦市长的正对面。“我们开船来不是帮你们撤退的。”

劳姆看似要争辩，但只耸了耸肩。“那我就开我们自己的船，总有一条是属于我的。反正我们要离开。”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经过提姆·哈姆纳身边时，提姆对他说：“你再也不会像这样干干净净的了。”劳姆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贝克问：“我们不该拦住他吗？”

“怎么拦？”普赖斯质问。

贝克哑然。拦住劳姆只有一种方法，他们这些人眼下还做不出来。“有多少人会跟他走呢？”

“我不知道。也许建筑组的二三十个人，也许没这么多。为了保全这座核电站，我们累得跟奴隶一样，我不相信我手底下的操作人员会离开。”

“所以你还是能继续运转这座核电站的。”

“这个我可以保证。”普赖斯说。

约翰尼转向市长。“你的人呢？尤其是你的警察？”

“我估计没人会走。”本特利·艾伦说，“我们可是历尽艰辛才来到这儿的。”

“那就好。”贝克说，他看到了市长的表情，“他们不会走。你肯定是留下的，巴里……”

普赖斯的表情令人不安。他既没表现出淡定，又没表现出得意，他看上去像是很苦恼。“我必须留下，”他说，“代价已经付出了。不，你不会明白的。当那颗该死的彗星撞击地球时，我有两个选择，要么去洛杉矶找亲人，要么留在这儿拯救这座电站。我留了下来。”他紧咬牙关。“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不能命令你。”约翰尼说。

普赖斯耸耸肩。“你可以指挥我。”他看向艾伦市长，市长点点头。“据我了解，眼下杰里森议员才是这个州的负责人，也许他还是总统。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你也知道？”约翰尼问，“你现在听说过几个总统了？”

“五个。科泉市、蒙大拿州的穆斯乔、怀俄明州的卡斯珀……总之，我只承认议员。你就按自己的意愿来指挥我们吧。”

约翰尼·贝克谨慎地说道：“你们并不了解我。我得到的命令是，不能给你们下达命令，只能提出建议。”

普赖斯一脸不满和困惑。艾伦市长和一名助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艾伦说：“你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是吗？”

“正是。”贝克说，“听我说，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我们必须维持这座核电站运转，但我控制不了要塞。”

艾伦市长说：“你应该是军衔最高的——”

“去给议员下命令？我吗？异想天开！”

“这不过是个想法，上将。好吧，”艾伦市长说，“那么你对我们有何提议呢，贝克上将？”

“我们有制造新式武器的方法。”

普赖斯点点头：“那我们就来造。其实只要有人知道怎么做就行。你知道的，我们一直忙于修筑防御，我想这不够，但我们从没想过毒气。我们知道怎么做燃烧弹，但是做得很少，前膛炮也不多。我派了一批人忙这个。还有呢？”

“囤积物资。我们不缺水，你们又有电力可以把水煮开。多捕些鱼做成鱼干，做好被围困的准备。根据我们的消息，新兄弟军意图占领整个加利福尼亚，而且他们誓要摧毁这座核电站。”

“如果阿力姆·纳索尔也参与其中，那他们就很危险。”艾伦市长说，“这是个头脑极敏锐的人，而且为人果决。可我看不出他的动机，他从没参与过任何反工业运动。恰恰相反，他应该很想搅和抢夺核电站的游戏才对。”

“你忘了阿米蒂奇，”贝克说，“就算集纳索尔和胡克中士二人之力，他们也无法聚齐这支部队。但是阿米蒂奇可以，他才是要摧毁这座核电站的人。”

市长沉思道：“洛杉矶地区过去曾因五花八门的教派而闻名。”

提姆仍希望他们不需要叫雨果进来，他代替雨果说道：“你要么成为他们的一员，要么成为他们的盘中餐，他们用这两种方法同化了所有人。”

“如果这座核电站没了，他们再也别想找到第二座，”巴里·普赖斯说，“他们肯定是疯了。”他指的是新兄弟军还是要塞呢？没人去问。

贝克迅速站起来：“好了，我们已经来了，带着枪和福里斯特博士的笔记。提姆，你去试试那件潜水衣，也许我们能捞到些战斗要用的东西。要是能知道我们还剩多少时间就好了。”

警察缓慢而小心翼翼地爬上歪斜的梯子，肩上稳稳地扛着一个厚实的沙袋。他长着淡黄色的头发，方下巴，身上的制服已经穿旧了。马克也扛着个沙袋跟在他后面。他们把袋子堆积到冷却塔顶的栅栏上，提姆的无线电差不多已经被挡住了。

警察转身面向马克。他跟马克一般身量，正怒气冲冲地发话：“我们没有抛弃自己的城市。”

“我不是那个意思。”马克按捺往后退的冲动，“我只是说我们多数人——”

“我们当时在执勤，”警察说，“我知道有几个警察在看电视，市长也在看。我没看，我最开始知道，是听到一个女孩喊‘彗星撞到我们了’。我留守在岗位上，然后市长过来召集我们，他把我们所有人赶进电梯，下到车库，安排所有女人和几个男人进了一辆旅行车，车上已经装载了物资。他让警察骑摩托护卫，然后我们朝着格里菲斯公园前进。”

“你当时不知道——”

“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巡警温盖特说，“我们上山后，市长才告诉我们彗星对地球造成了一些破坏，我们可以先跑到这儿，之后再回去收拾乱摊子。唉，真是的。”

“你们看见海啸了吗？”

“唉，是的。切斯古，那儿已经没必要再收拾了，到处是海浪和大雾，有些大楼还戳在那儿。约翰尼·金姆和市长在吵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可是天上电闪雷鸣，加上海啸，我一句话都听不到。然后他们聚集所有人，我们一起往北面进发。”

警察不再开口，马克·切斯古尊重他的沉默。他们看着罗宾·劳姆和几个建筑队工人乘着四艘船离开了。之前他们大吵过一架，劳姆要求拿走一些物资，但是武装人员——包括马克和市长的警察——坚持不让。

“我们用四个小时穿过圣华金山谷，”警察说，“我得告诉你，这真是一段艰苦卓绝的旅程。我们有警笛，不过有一半时间我们都不在公路上，我们必须抛下其中一辆旅行车。当我们到达这里时，水已经漫过了轮毂，那道堤坝就像一座坚固的高墙。我们把旅行车里的物资搬出来背在身上，冒雨翻过了那道堤坝。我们刚进来，普赖斯就让我们去加固堤坝，他把我们当驴子一样使唤。第二天早上，外面一片汪洋大海，又过了六个多小时我才洗上澡。”

“洗澡。”

警察转身看着马克：“怎么了？”

“你说得很随意。洗澡，热水澡。你知道我有多久……不提了。我只是想说，我们大多数人只能不停地逃跑。”

警察的鼻子就快要逼到马克面前了。他的鼻子细长，鼻梁突出，典型的鹰钩鼻。“我们没有逃跑。我们是留在合适的地方，等着以后再去重建城市。该死的，什么都没了！除了这座核电站，什么都没了，市长说这里是洛杉矶的一部分。我们就在这里，谁也别想伤害它。”

“好吧。”

四艘船渐渐从视野中消失，几个留下的建筑工人爬上堤坝目送他们离开——也许是依依不舍。“我猜他们现在变成渔夫了。”马克说。

“鬼才在乎，”警察说，“我们干活吧。”

赫利·杰克逊熄了引擎，让船停在水面上。“我只知道，沃斯科在我们正下方，”他说，“如果不是，我也没办法。”

提姆看着冰冷的海水，打了个哆嗦。潜水衣还算合身，只是有几处松垮垮的，在水里肯定会冻死人。他测试了一下空气系统，工作正常。气罐已经充满了，这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圣华金核电站的技工手头上没有阀门和配件，他们直接到机修车间当场造了出来。不禁令人想到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不必用手边的东西凑合，在那个世界里，你还有些支配力。

“我一直在想，”提姆说，“如果人们养的金鱼都跑了出来，那食人鱼呢？”

“太冷了，它们没法活。”贾森·吉尔卡迪说，然后笑了起来。

“好吧，我去了。”提姆攀到舷缘，坐下来平衡了一会儿，然后向后翻落入水中。

海水冷得他一激灵，但是没有他预料的那样糟。他向船上的人挥挥手，然后试着潜下去。水浓黑如墨，他看不见手腕上的罗盘和深度计。深度计是圣华金核电站工作人员创造的另一项奇迹——连制造带校准不过两个小时。提姆拧亮密封的探照灯，光柱只能照亮十英尺的浑浊海水。

他回想起上一次在卡特琳娜岛绿宝石湾潜水的场景。海水明净如玻璃，他在水草丛林中畅游，鱼群从身边经过……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他踩水潜下这浑浊阴暗的世界，一直潜到底部，发现水有六十英尺深。水下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调节器在冒泡泡，那是他呼吸的声音。前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形状异常，背部隆起，他凑近了才发现是一辆大众车。他没往车里看。

他沿着公路向前游，经过一辆克莱斯勒，鱼群从破车窗里游进游出。没有建筑，车倒不少……总算看见一间加油站，却在淹没前就已经烧毁。他一直向前游，这样氧气很快就会耗尽。

终于，他看到了文明：黑暗中出现矩形的阴影。能见度之低令他无从选择。他推了推大门，锁着。他向上游去，找到一扇碎了的窗户。里面黑得可怕，他鼓足勇气游了进去。

这是一间大房子，至少让人觉得很大。房间一侧是一片密实的白雾，近看才发现是一架子图书，现已成了纸糊和浮粒。他游开时纸雾在他身后跟随。他看到柜台和架子上的货物都翻滚到地上。他贴着地面游过，寻找四落的宝藏——灯具、摄像机、收音机、录音机、伸展灯、电视机、鼻滴剂、油漆喷雾罐、塑料模特、热带鱼鱼缸、电池、肥皂、百洁布、灯泡、咸水花生罐头……

这么多东西，基本上都烂掉了。他的氧气供应突然断了，他惊慌地回头寻找潜水搭档，然后才意识到这不是潜水训练，他没有搭档。真是好笑啊，要想结伴潜水，怎么也得在这世界上再找一副水肺。他镇静下来，反手去摸氧气瓶，曲着胳膊抓到调节阀，拧到储备气体。时间所剩无几，他赶紧拾起物品塞入加重带上系着的袋子里。

他离开商店浮上水面，离船还有一大段距离。他挥手引起他们注意，然后等他们过来接他。人们把精疲力竭的提姆拖上船。

“你找到吃的没？”赫利·杰克逊最想知道这个，“在这套水肺的空气用完之前，我们戴着它找到了一些食物。如果我们回波特维尔，我就能给你指出来一大堆有食物的地方。你潜下去拿，然后我们平分。”

提姆摇摇头，他感到无尽的悲凉。“我进了一间杂货店。”

“你能再找到这家店吗？”

“我觉得可以，就在我们正下方。”他多半可以，里面还可以抢救出不少东西。但筋疲力尽的他对所发现的物资没有一丝兴奋感，只有极度的失落。他转向贾森·吉尔卡迪，这大概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如果还有人能理解他的话。

“你带什么上来了？”赫利·杰克逊问道。

“杂货店，”阿道夫·维格力问，“你找到福里斯特单子上的东西了吗？溶剂？氨水？或是其他的？”

“没有。”提姆举起袋子。他们拉开袋子，看见一瓶洗手液，还有一个万花筒。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除了贾森·吉尔卡迪，他一只手搭在提姆肩膀上。“你今天没劲再下去了。”他说。

“给我一个半小时，我再下去一次。”提姆说。

赫利·杰克逊把提姆的袋子拉到一旁。里面还有鱼钩和鱼线、一罐烟丝和一罐子花生。赫利打开罐子，递给大家，提姆抓了一把。他们吃得就像正在开鸡尾酒派对。

“潜水能让人的脑袋变得很奇妙。”失去的世界已沉入水下，慢慢腐烂。

吉尔卡迪说：“来吧，还有一口。”他递给提姆一瓶柠檬威士忌，提姆都不记得自己把它装进了袋子里。这一口在味蕾上唤起乡愁，他将瓶子远远地投入水中。接着在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不祥的阴影，那是新兄弟军的船队。

“发动引擎。赫利，赶快发动引擎。他们会截击我们。”提姆紧张地探身向前，船发动起来的时候他抓紧了船舷，可他只能看见一大堆小船和一艘相当大的驳船，船上载着东西。“我估计他们带着炮座。”

特遣队

这并非他们的错误，没人告诉过他们军队的真正作用是战斗，而士兵的使命是忍耐，如有必要，还要付出生命。

——T.R.费伦巴赫，《这种战争》

丹·福里斯特累极了。他坐在轮椅上，这是赛茨市长从山谷疗养院拿来的。他正挣扎着摆脱睡意。为了抵御严寒，他裹得严严实实：毯子、连帽风衣、绒布衫、两层毛衣，其中一件大了三号。点二二手枪都打不透他的衣服。

乳品仓库里没有取暖设备。屋外，大风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速度呼啸而过，有时风速能达到两倍以上，风里夹带着稀疏的雨雪。晃晃悠悠的汽油灯洒下一片明亮的光圈，在混凝土仓库里投下黑色的环形阴影。

三男两女正轮番用手转动水泥搅拌器，其他人往里面铲粉末。两份红色粉末，一份铝粉，一起倒入转动着的干水泥搅拌器里。当粉末混合均匀后，有人把它们掏出来，装进瓶瓶罐罐里，然后在周围包上一些石膏。

莫林·杰里森走进来，抖抖头发上的雪花。她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福里斯特的轮椅。他没看到她，于是她晃晃他的肩膀叫道：“丹·福里斯特博士。”

他目光呆滞地抬起头问：“怎么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

他仔细想了想说：“不了。我不喝咖啡或茶。有什么是含糖的呢？可乐吧。或者糖水就行，热糖水。”

“你确定？”

“是的，谢谢了。”我需要的，是新鲜胰岛素。这儿没人知道怎么配制。如果他们给我时间，我自己是能做，可是首先……“首先是要将文明的好处带回要塞。”

“什么？”

“我早就该知道，我步入了一场战争，”他对莫林说，“我在寻找有物资的人，而没有物资的人肯定也在附近转悠。”

“我去倒茶。”莫林说，然后走到正在转动水泥搅拌器的男人身旁，“哈维，爸爸想在大宅见你。”

“好，”哈维·兰道尔说，“布莱德，你陪着福里斯特博士，要确保——”

“我了解，”布莱德·魏格纳说，“我觉得他应该睡会儿。”

“我不能。”福里斯特坐得很远，他们还以为他听不到……何况他看着就像马上要咽气似的，死人是听不见的。“我现在得去另一个谷仓。”他想站起身。

“该死的，坐轮椅上别动，”魏格纳大喊，“我推你过去。”

哈维跟着莫林走出谷仓。他拉上衣服拉链抵御狂风，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一会儿他赶上了她。“我猜没什么可谈的，是吧。”他说。她摇摇头。

“你真的爱上他了？”

她转过身，表情很古怪：“我不知道，我想爸爸是这么希望的。这还不能让你退缩吗？政治联姻！爸爸想要的是约翰尼的身份。我知道他相信科泉市的那个政府。”

“这是一种怪异的说法。好吧，的确很合时宜。”

“哈维，在你遇到我之前，我就和约翰尼睡在一起了，而且没有人强迫我。”

“是吗？”他突然笑了，她诧异地看着他。不过他不打算提起乔治·克里斯多夫对他的抨击，不能说。“我还有机会吗？”

“现在别问我。等到约翰尼回来，等到一切结束。”

结束？什么时候能结束？他驱散这个念头。绝望实在是太容易了：首先是锤子坠落，然后是洛雷塔的死，接着是在噩梦中逃亡，哈维·兰道尔蜷缩在受伤的自我里，在汽车后座上如一团没生气的物体。迎战冬天的号角已经吹响，人们等待末日寒冬的到来。这里曾有过冰川，那道该死的矮墙上的每一大块石头都在提醒人们。哈维有种朝天怒吼的冲动：还不够吗？有了食人族、毒气、燃烧弹还不够吗？

“只要你没说‘不’，”他说，“我就会坚持下去。”

她没回答，这对他也是种鼓励。“我知道你的感觉。”他说。

“你知道？”她苦涩地说道，“我是一场竞赛的奖品。我从来都以为这不过是个笑话，可怜的富家千金。突然间一切都不再好笑。”

他们到达大宅，走了进去。杰里森议员和阿尔文·哈迪将地图摊在客厅的地板上。艾琳·哈姆纳抱着大沓文件，那是哈迪没完没了的清单。

“你好像冻坏了，”杰里森说，“保温瓶里有热乎的，我不觉得那东西能叫茶。”

“谢谢。”哈维倒了一杯。闻着像根汁汽水，喝起来也像，只不过是热的，温暖了他的身体。

“进度如何？”哈迪问。

“有些进展。我们正在做燃烧弹，但还得做引信。在哈尔的谷仓里，他们正在煮一种特别恶心的混合物，福里斯特说那玩意儿会变成芥子气，但是他不确定完成反应需要多长时间。他煮得很慢，不敢冒险。”

“我们可能要加快进度。”杰里森说。

哈维立即抬起头。“先生？”

“一个小时前，德克的人在无线电上给我们发了一条信息，”杰里森说，“听不清在说什么。爱丽丝带着另一台无线电去龟山的山顶了。”

“爱丽丝？龟山？”哈维感到难以置信。

“龟山在我们和德克的视线里，”阿尔文·哈迪说，“而且最近通讯状况也有好转。应该听得到。”

“可是爱丽丝？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哈迪看着他，感到不可思议：“你知道还有哪个人能在雪夜里骑马上山的？”

哈维本来想说他当然知道，但他又想了想，如果有哪个骑手能骑着马在夜里攀上那座山，那一定是爱丽丝。但是让一个小姑娘在雪夜里出去，这事情听着就别扭。保护爱丽丝·考克斯这样的女孩难道不就是文明的一部分吗？

“同时，”哈迪继续道，“我们组织了一支预备队，以防万一。他们正在装载你的采访车。”

“但是，你认为德克想要说什么？”哈维问。

“这很难说。”杰里森看上去很累。他的气色同福里斯特一样，都像精力被抽干了似的，面泛灰色，而他的声音依然坚定：“你知道吧，新兄弟军今天下午向核电站发动了一次攻击。”

“不是吧。”哈维感到一丝放松。核电站在五十英里开外，新兄弟军在那儿，不在这儿，他们在对付约翰尼·贝克。放松过后是内疚，然后他摆脱了罪恶感，这会儿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内疚。“情况怎么样？”

“他们乘船去的，”阿尔文·哈迪说，“他们要求核电站投降，然后艾伦市长让他们去死。”

“什么？等等！艾伦市长？”

哈迪对他的插话很愤怒：“本特利·艾伦市长掌管着圣华金核电站，我不清楚细节。关键是，兰道尔，新兄弟军只派了两百人去袭击核电站。这不是一次像样的袭击，他们也没成功，而且他们没有再次进攻。”

哈维看向莫林，她拿起保温瓶，又装了些蜂蜜和红糖在公文包里。她知道核电站的战斗，看样子也不像是失去了什么人。他问：“伤亡情况如何？”

“应该无大碍。市长的一名警察被杀，有三个伤员，不知道伤得多重。我们派去的增援部队没事。”哈迪说。

“嗯，这是最好的消息。我认识本特利·艾伦，”哈维说，“我知道锤子落下时，他正在洛杉矶中心地区值班。他居然是这种人，他逃跑了！可笑啊，我们总是以为要塞以外的人都难逃一死。”

阿尔文、莫林和议员都满怀思虑地看着他，表情严肃。“其实没什么可笑的，”他说，“好了，所以说有两百个新兄弟军士兵袭击了核电站。这意味着什么？”哈维得出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结论：“他们认为核电站很容易拿下，所以把主力派往别处。这儿吗？当然，就是这儿。赶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

哈迪点点头，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该死的，我们已经尽全力了。”

“我要对此负责。”杰里森说。

“是的，先生，可是我应该想到的。我们一直忙着筹备过冬，从没想过防御的事。”

“我们有防御，”哈维说，“但我们无法预料一整支该死的部队会出现在圣华金山谷里。”

“我为什么没想到？”哈迪问道，“我应该想到的。关键是，现在所有人都要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

“听我说，”哈维说，“如果之前你没让我们忙着弄食物，这儿就根本不值得坚守了。你不必——”

艾琳身边的无线电响了。爱丽丝·考克斯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晰、尖细、稚嫩而充满恐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议员，我是爱丽丝。”

“说吧，爱丽丝。”艾琳对话筒说道。

“威尔森先生报告，他们正遭遇猛烈的袭击。”爱丽丝·考克斯说，“敌人很多，有好几百。威尔森先生说有五百多人，他挡不住这群人了。他现在正把人送出来，他需要指令。”

“天哪。”哈维·兰道尔惊叫道。

“告诉她我们五分钟后给他们命令。”杰里森议员说。

艾琳点点头说：“爱丽丝，他们能坚持五分钟吗？”

“我想可以。我去告诉威尔森先生。”

“你听上去并不惊讶，”哈维说，“你早就知道了。”

阿尔文·哈迪转过身。杰里森议员审慎地说：“惊讶？不。我曾希望新兄弟军能遵守最后通牒的时间，但是他们不守信我也不惊讶。”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哈维问。

阿尔文·哈迪弯腰看地图。“自打收到最后通牒，我们就一直在思考。我已经抽调了所有人，除了福里斯特那儿的人，其他人都被派往周围山岭挖掘壕沟。”他指着地图上几条铅笔画的线，“哈特曼警长已经带着他的人忙了两天。乔治·克里斯多夫三天以后才能回来。我们希望他能带来援军，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指望他。哈特曼的人已经疲惫不堪，而且离完成任务还差得远呢。我想，福里斯特的超级武器还没有完工吧。”

“不，他还要再等一周。”哈维说。

“我们等不了这么久了。”杰里森喃喃自语。

阿尔文·哈迪点点头说：“哈维，你已经忙了一整天，可是没有哈特曼那些人累，他们一直在挖沟。而我们需要有人来多拖延一段时间。”

哈维正等着他这么说。“你指的是我。”他看见莫林站住了，手上拿着装满了黄樟和蜂蜜的公文包。她关上门，没有出去，而是站在门边看着屋内。“到了我付门票钱的时候了。”哈维说。

“你的收支大概相抵。”杰里森说，他瞥了眼莫林，“你拿的东西重要吗？”

她点点头。

“在他离开前，你们谈谈吧。他还有一个小时。”杰里森说。

“谢谢。”她拉开门，“请保重，哈维。”然后她走了。

“我派些人给你。”阿尔文·哈迪干脆地说。既然主意已定，他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哈维觉得他更喜欢哈迪着急的样子。“不是我们最好的人手，恐怕只是群孩子。”

“敢死队。”哈维·兰道尔说，他的声音很淡然。

“如果真有必要的话。”阿尔文·哈迪说。

哈维想，这合情合理，你没有派最好的人手去拖延时间，而是让他们挖壕沟，你派出的都是些用不上的人。哈迪用不上我！那么要塞也是……

“我们不敢期待奇迹，”杰里森议员说，“但是这一趟真的很重要。”

“当然。”哈维说。

“我们希望你开着采访车，”哈迪说，“我们把你的无线电放了回去。开上采访车，带着一车的装备，给我们赢得点时间。能拖几天是几天，能拖几个小时是几个小时。如议员所说，我们不敢期望奇迹。德克的人将边战边退，他们会炸掉桥梁，放火烧路，你去与他们会合。把链锯、炸药和绞盘带上，去把公路搞翻天吧。”

“让他们只能步行，”杰里森说，“让新兄弟军走过来，摧毁公路。这能给我们赢取一天时间，也许更多。”

“我该在外面坚持多久？”哈维问。他呼吸有些紊乱，正暗暗克制。做好心理准备需要时间，而惊慌失措总是第一反应。

杰里森笑道：“我不能命令你坐那儿等着他们来杀你。要是我认为有必要，我会这样命令的，别介意。只要等德克的人撤到你后面，然后就回来——路上拖的时间越长越好。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哈维摇摇头。他已经努力想过了，没有更好的方案。

“你行吗？”哈迪吼道，就像要试试哈维有没有撒谎。

这真是令人火冒三丈。哈维吼了回去：“我行！”

“好样的，”哈迪说，“艾琳，把这条消息传达给德克。焦土战争开始了。”

特遣队的成员包括十二个男孩（最大十七岁）和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然后就是哈维·兰道尔和玛丽·万斯。

“你来凑什么热闹？”哈维质问道。

玛丽耸耸肩。“他们现在不需要厨子。”她穿着徒步的行头：靴子、带护耳的帽子，还有左一层右一层的衣服，外套上全是兜。她拿了一支狙击用来复枪。“我打过狐狸，还会开车。你知道的。”

哈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下，竭力不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只认识里面的几个人，汤米·托里福森，十七岁，可以胜任他的副手。他想不出玛丽能担当什么职务。“汤米，你开卡车。”

“好的，兰道尔先生。芭芭拉·安会跟我一起去，如果没问题的话。”他说的是一个女孩，顶多十五岁。

“没问题，”哈维说，“好了，所有人上车。”他走回到门廊，“老天，阿尔文，他们只是一群孩子。”

哈迪看着他，有些失望，有些厌恶。“我们只有这些人手。听我说，他们是农家孩子，他们会开枪，以前基本上都用过炸药，而且他们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别小看他们。”

哈维摇摇头。

“再有，”哈迪说，“如果新兄弟军击败我们，他们也难逃一死。玛丽也是，你也是，我也是。该死的，你是不打算去迎战了吧！”

“如果只有四把枪，我们就不去。”

“我们只多出这么点儿枪，我们只多出这么点儿人。去干活吧，你在浪费时间。”

哈维点头离开了。也许农家孩子是有些能耐，只能相信这一点了……

他在越南时见过太多城里的男孩，比这群孩子年纪还大。那些男孩刚出了训练营，还不知道如何战斗，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的。哈维做过一系列关于他们的节目，但是从没获得军方批准。

我们不是去战斗。也许不会有事的，也许。

他们停在镇上，往卡车上、采访车顶上搬运配给品。炸药、链锯、汽油、锄头和铲子，五十加仑用过的润滑油，搬这些东西简直要累死人。等东西全装好后，哈维让玛丽开车，让一个本地男孩在前排举着地图，哈维自己坐在第二排。他们由高速路驶离山谷。

哈维竭力逗孩子们张嘴，好了解他们，可是他们不怎么感兴趣。被问到时，他们也会礼貌回答，但总是坐在那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会儿，哈维靠向椅背歇息，他想起上次玛丽开采访车时自己的状态，又猛地坐直。

他们正离开山谷，这令哈维感到毫无防备，十分孱弱。他、马克、乔安娜和玛丽在到这儿之前，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好奇男孩们在想什么，还有那个女孩，玛丽露，他记不住她的姓。她父亲是镇上的药剂师，但是她对药店一点兴趣也没有，倒对身旁坐着的男孩颇感兴趣。哈维记得那个男孩叫比尔，比尔和玛丽露俩人都获得了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奖学金。其他人觉得他俩是怪人，居然还想去外地上大学。

玛丽开车驶上通往山谷外面的那座山脊，哈维从没到过这儿。山顶上有光在移动：哈特曼警长的人在挖战壕，尽管寒风刺骨，他们仍忙碌至午夜；山脊下的路障只剩一个守卫蜷缩在小庇护所里。他们通过路障，离开了山谷。

他眼里看着，心中感受着：他们已进入撒旦之锤造成的全球大混乱中。这儿阴森可怖，哈维让自己保持高度冷静，不然他会喊玛丽掉头逃离。他怀疑其他人也想溜。最好别去问，就让大家都觉得没人害怕，如此一来才没人会逃跑。他们在不自然的沉默中向前驶去。

有几段公路被冲毁了，不过在破碎的路面周围，已经有了车胎轧出的小径。哈维留心容易封锁的路段，他向大家指出来。窗外夜色浓浓，又伴着阵阵雨雪，他实在看不了多远。照地图来看，他们在另一座山谷里，往南延伸的山脉远低于要塞四面的群山。

这里将成为战场。图尔河的支流在下方流淌，这是要塞的主要防线。至于再往前的地区，哈维甚至不做守住的打算。几天后，也许仅仅几小时后，他们刚刚开过的山谷将成为一片血腥大地，一片杀戮战场。

哈维试图勾勒那场景。噪音，无休止的噪音：机关枪突突突的声音、来复枪开火的噼里啪啦声、炸弹爆炸声、引擎声，其中穿插着伤员的嘶吼。此处没有直升机和战地医院，而在越南，伤员被送进医院的速度，比他们在城市里出车祸送进医院的速度还快。在这儿他们只能碰运气了。

他们？不是他们，是我。是谁说“理性的军队会溜之大吉”？想不起来了。可是往哪逃呢？

往高岭上逃，投奔戈迪和安迪，去找儿子。男人的责任在于自己的孩子……够了！有点爷们儿的样子吧！想点别的吧，想想莫林。我有机会吗？

他奇怪自己为何如此关心莫林，其实他不怎么了解她。他们曾在这儿度过一个午后——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之后他们做爱了。此后他们又做了三次，偷偷摸摸的，还谈不上要共同生活。那么他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是安全的保障，她有权力和影响力吗？他不这么认为，他相信一定有更多缘由，但他无法找出客观原因。忠实于一位与自己通奸的女人？像忠实于洛雷塔那样？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幽暗中能看见几分光亮，那是战场上的几处未被舍弃的农舍。哈维并不担心里面的居住者，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玛丽一路沉默地开到图尔河往南的支流前。他们越过支流，前方不再有回头路，接着他们越过了要塞的防线，越过了保护范围。哈维感受到车里的紧张氛围，不知为何，他反而安心了。大家都害怕，但是没人说出来。

他们转向南方，翻过另一座山脊，公路两边是平坦的大地。哈维让车子停下来，埋了几颗土质地雷：装着钉子、碎玻璃、炸药和雷管的罐子。霰弹向上竖着埋入泥里，只埋了一指甲盖那么深。

玛丽不解地看着：“你怎么让他们走到这儿呢？”

“这就是润滑油的作用。”他们奋力将一桶润滑油搬到路边。“我们过去后在油桶上射个窟窿。等润滑油流到路上，就没人能在路面上行走或是开车了。”

往前走又是山脊、山谷、山脊、山谷，公路在山间起起伏伏。这段地形就像波浪一样。离开要塞十英里后，他们遇上了德克·威尔森的第一辆卡车。里面满载妇孺、伤员、家产和补给品，车顶和车厢侧边都绑着筐子，装满了东西——锅碗瓢盆、没用的家具、珍贵的食物和肥料、无价的弹药。车斗上盖着一张油布，下面挤了好些人，还有许多东西：寝具和毯子、没有小鸟的鸟笼。这点可怜的财产，就是这些人所拥有的一切。

再往前走，迎面而来的卡车越来越多，最后是两辆小汽车，司机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他们又越过一条宽阔的河流，哈维停下来安置炸弹，用石头标示出导火线的位置，这样他们的人就能找到炸弹，炸毁大桥。

当东方天际出现一抹灰红色的晕影时，他们到达了最后一道山脊，再往前下山便是德克·威尔森的农场。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农场接近，担心新兄弟军已经通过了德克的阻拦，正前来防守公路，不过他们没遇见一个人。他们停下采访车听动静，远方传来零星的枪声。“好了，”哈维说，“我们开始吧。”

他们砍倒树木，在公路上摆出迷宫：卡车能够从倒下的树木中通过，但速度会大受影响，要时时停车倒退，小心转弯。他们做好甘油炸弹，放在趁手的位置，以便往公路上扔。哈维派一半人守在路两边，剩下的人下山。他们把树干砍得只剩下一点相连，轻易即可推倒。哈维耳中能听到链锯声，还有半根炸药尖厉的爆炸声。

当高岭后方灰色的天空出现一抹红色的光晕时，工作队回来了。“我们又砍倒了一些树，摆好了炸药，这条路能堵上几个小时，”比尔报告道，“应该没问题的。”

“我觉得我们该现在动手。”有人说。

比尔环顾四周，然后看向兰道尔，问道：“我们不是该等威尔森的卡车吗？”

“是的，要等，”玛丽说，“要是把自己人也拦住就太糟糕了。”

“当然，”哈维说，“如果先到的是新兄弟军，迷宫会拦住他们。我们歇会儿吧。”

“枪声越来越近了。”一个男孩说。

哈维点点头：“我听到了，听不出有多近。”

“现在已经是黎明了。”玛丽说，她侧耳倾听，“有东西在靠近，我听到了卡车声。”

哈维掏出哨子吹响，他呼喝身边的少年散开，并离开公路。他们等着卡车声变得越来越响。它绕过弯道，在第一棵大树前刹车。这是辆大卡车，虽然在灰色的光线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谁在那儿？”哈维喊道。

“你是谁？”

“下车，现身吧。”

车厢里跳下一个人站在公路上。“我们是德克·威尔森的人，”他喊道，“谁在那儿？”

“我们从要塞来的。”哈维走向卡车。一个男孩靠得非常近，他爬上驾驶室向里一看，然后飞速后退。

“他们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枪声响起，男孩倒了下去。哈维的左肩被某物击碎了，一股强大的冲力将他击倒。接着枪声四起，卡车上跳下大群人来。

玛丽·万斯第一个开火。然后路两边和上方的岩石上响起大片枪声。哈维挣扎着摸向自己的来复枪，刚才他的枪掉了，他在周围地面上胡乱摸索。

“趴下！”有人大吼。一个冒着火花的物体落在卡车的正前方，然后滚到车底。时间好像静止了，什么也没发生，枪声更密集了，然后炸弹爆炸了。卡车颤了颤，一股汽油味蔓延出来，然后卡车在一道火柱中爆炸了。汽油四处喷射，火星在哈维面前舞动。在烈火之中，他看见人的轮廓，男男女女尖叫着在跳跃的火焰中蠕动。枪声更急了。

“停下来！停止射击！你们在浪费弹药。”玛丽·万斯跑到燃烧的卡车前，“停下来！”枪声止了，四周只剩下熊熊烈火。

哈维终于摸到自己的来复枪。他的左肩抽痛，他迫使自己看下去，以为会看到一个血窟窿。什么也没有，他摸了摸，感觉很疼，于是他拉开衣服，看见一大块淤青。是反弹的子弹，他想，我肯定是被反弹的子弹给打中了。厚外套挡住了它。他站起身走到路面上。

玛丽露正试图接近火焰，两个男孩把她拉了回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挣扎，眼睛死死盯着燃烧的卡车和邻近的尸体。

“他倒向地面时就已经死了，”一个男孩咆哮道，“死了，见鬼，你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凝视着尸体和火光，满脸茫然。

“那是谁？”哈维问。他指着卡车驾驶室附近那个男孩的尸体。男孩的脸朝下，背上已经烧着了。

“比尔·达姆瑞，”汤米·托里福森说，“我们是不是该……我们该怎么做，兰道尔先生？”

“你知道比尔把炸药放在下坡路的什么位置吗？”

“知道。”

“指给我看，我们去把炸药点了。”他们向山下走。能见度越来越高，一百码，两百码。他们看见公路上方悬着块巨石，汤米指指那儿，哈维正弯腰点引信，汤米抓着他的肩膀。“又来了一辆卡车。”

“妈的。”哈维又摸向引信，汤米一言不发，终于哈维站起身，“他们上到这儿之前炸弹就会爆炸。你们回到山上提醒大家，不许他们越过那辆烧着的卡车。不清楚到底是谁之前，不许靠近任何车辆。”

“好。”

哈维等着，咒骂着自己、德克·威尔森和新兄弟军。比尔·达姆瑞，他有一份圣克鲁兹分校的奖学金和一个名叫玛丽露的女朋友。这是我的错。

卡车上了山，车里只有人，没有家居物品。在驾驶室顶上置物架上，两个孩子围着鼓囊囊的雨衣蹲下来躲避狂风。卡车又近了些，哈维认出车斗里挨着驾驶室站着的一个男人。他是跟威尔森一起来要塞的农夫之一，好像姓文奇。

卡车里尽是妇孺和绑着血迹斑斑的绷带的男人。有些人躺在车斗里，一动不动。过载的卡车爬上了山，哈维等车过去才点燃引信，他跟在车后，几乎与卡车同速。炸弹在他身后爆炸，但是巨石没有滚到路面上。

卡车停在木头迷宫前，车上的人身份很明显。男孩们从隐藏处走出来。文奇跳下车，满脸倦容，不过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或绷带。“你们怎么能在我们通过前就封锁道路！”他大喊道。

“去你妈的！”哈维怒吼，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卡车里挤满了伤员和妇孺，所有人都累得好似只剩半条命。哈维既同情又愤慨地摇摇头，然后叫来玛丽·万斯。“把采访车开来！我们要用绞盘给他们清出一条路来。”

他们用了一个半小时，锯开两棵大树，给卡车疏通了一条路。他们干活的时候，哈维派汤米·托里福森再去炸那块巨石。按他们的用法，炸药很快就要不够了，后面还有几英里的路要封锁。这回巨石总算滚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路障，旁边也无路可走。其他人用链锯又锯倒了许多大树推倒在路上。

“好了。”一个男孩喊道，“你们能过去了。”

文奇走向卡车驾驶室。驾驶室里塞了四个人，司机是个少年，大约十四岁左右，刚刚能够到方向盘。“照顾好你母亲。”文奇大喊。

“遵命，长官。”男孩答道。

“走吧。还有……”他摇摇头，“走吧。”

“再见，老爸。”卡车慢慢驶离了。

文奇返回哈维·兰道尔身边。“我叫雅格·文奇，”他说，“我们开始干活吧。我们那儿没人会再过来了。”

战斗声越来越近。哈维的视线能越过群山，直抵圣华金海。燃烧的农舍冒出烟柱，轻武器的开火声密集响起。大家心知在不到一英里之外的地方，人们正在战斗，死去，而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感觉很诡异。一个男孩喊道：“有人跑过来了。”

这些人从山顶跑下来半英里，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没有任何秩序，只有几个人拿着武器。哈维想，这是恐慌的逃跑，不是有序的撤退。他们涌进山谷，跑向兰道尔特遣队把守的山头。

一辆小货车翻过旁边一座山头，车停了下来，里面跳出几个男人。哈维震惊地看到一大群人徒步从两边上来。他们的行动实在太小心，哈维完全没注意到这群人。他们向小货车上的男人行礼，车厢里有人站起身靠向驾驶室，把望远镜举到眼前。他们端枪扫射逃向哈维这边山头的人，只用了片刻工夫，然后清除沿路的障碍，检查哈维精心设置的每道路障。现在他看得清敌人的脸了，而敌人也看清了哈维的样子。这就开始了。

不到五分钟，山谷和山顶就布满了武装人员。他们行进得十分谨慎，两边的人各分散出半英里。他们正朝哈维前进。

逃亡者跌跌撞撞地上山来，从哈维等人身边跑过。他们就像患上了末期肺炎般喘息，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恐惧的双眼已辨不得方向。

“停下！”哈维大喊，“停下来射击！援助我们！”他们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好似没听到一般。哈维手下的一个男孩站起身，回头往下面看了一眼，那邪恶的散兵线正不断向前推进，于是他也加入逃亡者中。哈维朝他喊话，可男孩狂奔不停。

“还好只跑了一个，”雅格·文奇说，“我……该死，我自己都想跑。”

“我也一样。”情况与他们的计划不符，新兄弟军没有清路就上山了。他们是从两边呈扇形上来的，哈维的人手又不足以守住山顶。他曾希望能把他们拖久一点，现在看来已全无可能，如果他们不迅速撤离，连自己也会赔进去。“那我们就逃。”他举起哨子鼓足劲吹响，其他人听到后发足狂奔，他也一样。

哈维招呼手下进入卡车和采访车。雅格·文奇坐在比尔的位置，哈维让卡车先出发，他自己却犹豫了。“我们该试试的。来吧，撑上几轮……”

“再撑下去也无益，”玛丽·万斯说，“隐蔽点太多，敌人暴露得又不够明显。我们不但会深陷敌阵，而且伤不到他们分毫。”

“你怎么懂这么多战术策略？”哈维问。

“我看过战争片。我们走吧！”

“好吧。”哈维开着采访车掉头离开，从山顶下到旁边的山谷。卡车停下来，让那些逃亡者上车。

“可怜的浑蛋们。”玛丽说。

“我们跟他们打了一天，”文奇说，“但是我们防不住。就像刚才在山顶上，他们散开来包围，然后你就完了。所以你只能一直逃，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是啊。”习惯不习惯的，哈维想，他们逃得像兔子，不像人。

公路通往一条溪流，溪水暴涨。山谷的低段深陷淤泥之中。哈维停在小桥的另一边，下车点燃已经放好的炸药。

“他们在那儿！”一个男孩喊道。

哈维抬头看山顶。一百多个武装敌人突然翻过山顶，从山上疾驰下来。周围突突突一阵响，哈维身边的草地随之沙沙作响。

“快点！”雅格·文奇喊道，“他们正开枪扫射！”

这儿离山顶有一英里，他在越南听过这种枪声：那是一架重型机关枪。很快它的火力就能覆盖哈维和采访车，然后他们就没戏唱了。他按下打火机，谢天谢地一次就着了，虽然里面装的是汽油而不是火机油。引信点燃了，哈维跑向采访车。玛丽已经滑到驾驶座上蓄势待发。哈维跑到车前，几只手伸出来把他拉上车。枪声更加密集，突突突，有东西呼啸着从他耳边擦过。

“真他妈的！”他叫道。

“他们枪法真准。”文奇说。

炸药爆了，小桥随之被炸毁，但毁得不彻底。哈维看见桥面还留下一定的宽度，可以走过来。看样子要不了多久敌人就能把桥修好，但他绝不可能回去再炸一次。他们开上下一道山脊，下了车，四下寻找能推倒的大树或是能用炸药崩到路上的巨石，什么都行。

新兄弟军进入了这座山谷，有些是步行，有一些人骑着摩托。他们在被炸毁的小桥前停下，接着有几个人游泳或是蹚水过了河，继续向前进军。剩下的人沿岸散开，寻找新的渡口。五分钟后，上百人已过了河，稳稳地向哈维他们迈进。

“老天，这就像看着潮水涌过来一样。”哈维说。

雅格·文奇没说话，他一直在一块巨石下挖坑放炸药。他们头顶的一棵大树倒在路上，男孩们又去砍下一棵。

山谷前方出现了几辆摩托，两个车手小心翼翼地骑车从狭窄的残存桥体上通过，剩下的摩托跟在他们后面向哈维这边开来。

玛丽·万斯摘下来复枪，把背带缠到左臂上。“你们继续挖。”她叫道。她采取坐姿，把来复枪架在一块大石上，眯眼从瞄准器里注视前方，直等到车手们离他只有四分之一英里时她才开枪。什么也没发生，她拨了下枪栓，再次开火。第三枪响起后，领头的摩托晃了晃，撞进路边的水沟里，一个车手站了起来。玛丽又一次瞄准，但是其他摩托都开下了公路，车手们还变阵掩护。他们在等散兵线推进，步兵不断接近，玛丽改变了目标点，开枪减慢他们的推进速度。

散兵线的中部又一次降低速度，入侵者们纷纷散向两侧，呈扇形散开，让哈维无法防守。“快干完，”哈维大喊，“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没人有异议。文奇在大石头底下的洞里放了两支炸药，在上面填上泥土。

“快看！”芭芭拉·安惊恐地大喊。她指向对面山脊，他们曾在黎明时花了几个小时在那儿设置障碍。

一辆卡车出现在山顶，它翻过山脊顺公路下来，然后又一辆，接着来了第三辆。卡车停在下面的小桥前，车里跳下一群男人，拿着木料和钢板。从那道山脊上又开来好多辆卡车。

哈维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将敌军卡车拖延的总时长为——三十八分钟。

死亡谷

主啊，主啊，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上校命令“起立”！

但我们如何能立？

因为我们要开小差了，

是的，马上就溜……

——《开小差舞曲》，一首美军禁歌

这一幕再次上演。无论哈维他们在路上设置何种障碍，新兄弟军连个磕绊都不打就清除了。如果兰道尔的特遣队能够积极防守，他们兴许能拖住敌人进军的步伐，可他们全然没这种机会。新兄弟军尽可能用卡车运输部队，到不能再往前走时，步兵就散到两侧继续推进，进一步威胁到哈维他们，于是哈维只得一再撤退。

敌人还发明了新战术：他们将重型机关枪安置在一辆卡车上，一边向前开进，一边在来复枪射程之外向哈维的人开火。这让哈维老是不能完成破坏公路的工作，也无力还击。敌人像无面目的幽灵，哈维无法阻挡，他们不断进军，避开这群防御者，一直远远绕在他们后面。这是场远程战争，伤亡很小，但是新兄弟军前进的步伐从没动摇过。到下午时，他们离要塞只有十二英里了。

边干活边跑，逃跑已成了一种习惯。哈维无数次想一直开下去，开向要塞，让路障见鬼去好了。他的脑袋里冒出一打逃跑的借口。

“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们。”汤米·托里福森嘶喊道。他们停在另一道山脊上。地图上显示下面的山谷——新兄弟军正在那儿忙碌地移树、填洞，他们修复公路的速度比哈维破坏的速度还快——叫做“饥饿谷”，这名字倒是挺合适。

“我们还是得试试。”哈维说。

托里福森满脸疑色，哈维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兰道尔的特遣队已经损失了五个人：一个是拿链锯伐树时被射死的，另外四个不见了——是逃跑、被俘，还是受伤后倒在山间，他们不得而知。在大家落荒而逃时，那四个没来得及上车，而新兄弟军又逼得太近，大家没时间去找他们，再加上逃跑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八个筋疲力尽的人怎么才能阻止像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呢？

“再过两个小时候天就要黑了，”哈维说，“到时我们就能休息了。”

“我们能吗？”托里福森问。他仍埋头工作，在公路上方的巨石下刨坑。其他人从采访车的绞盘里拉出一根缆绳缠在石头上。剩下的火药不够用了。

天黑前一个小时，他们弃守饥饿谷，翻过前面的山脊。他们经过鹿溪时停了片刻，点燃早前放在那儿的火药之后立即接着逃跑。他们爬到下一道山脊时，看见那儿已经有人守着了。

哈维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是自己人。斯蒂夫·考克斯带着将近一百来人前来防守这道山脊。要塞的部队不再逃跑，现在他们要停下迎击。考克斯让部队沿山脊散开，他们已经挖好了壕沟。哈维的特遣队终于能喘口气了，山头上甚至还有冷饭和保温瓶里的热茶。

“我们都累得爬不起来了，”哈维对斯蒂夫·考克斯说，“我们帮不了多大忙。”

考克斯耸耸肩：“没关系。好好睡一觉。我们会拦住他们的。”

你是个白痴，哈维想说出来，他们有上千人，你才有上百人，他们来势汹汹，像死神，像成群的军蚁，什么都挡不住他们。“你们有没有带着……福里斯特的工作进展得如何？你们有没有带着他的超级武器？”

“铝热剂手榴弹。”考克斯指着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很像一团团烧过的泥土，顶部冒出根引信。每个直径约有六英寸，还系着两英尺长的伞绳。“把引信点着之后抡圆了，”考克斯说，“然后丢出去。”

“管用吗？”

“他们很有把握。”考克斯情绪激昂，“有些会像炸弹那样爆炸，有些只是裂开，即使这样也能射出十到十二英尺长的火舌。吓死那群吃人的浑球。”

“可是其他武器呢？芥子气呢？”

考克斯耸耸肩说：“他们还在做呢。哈迪说还得等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才被派出来。”

山谷下面，新兄弟军的先锋已经抵达断桥。鹿溪水面既高，水流又湍急，而且桥彻底断了。有几个敌军士兵妄图蹚过去，很快就放弃了。新兄弟军停下脚步，然后沿岸散开。先锋们向上游跑得不见了踪影，其他人顺下游走去，再往西几英里便是大海。

“他们会绕过我们。”哈维紧张地说。

“不可能。”考克斯露出笑容，他指着上游，指向耸立的高岭，“我们在上面有盟军。大约有五十个图尔印第安人，还有几个克里斯多夫家的援军。倒霉的浑球们。睡会儿吧，兰道尔，他们不会通过这里，至少从今晚到明天早上别想。我们占据着有利的地形，我们会防住他们的。”

“我认为考克斯疯了，”哈维对玛丽说，“我们见识过新兄弟军的战斗力，他没见过。”

“他们在无线电里听过我们的报告。”玛丽说，她在采访车后排座上躺平了，“放松的感觉真好。我能睡上一周。”

“我也是。”哈维说，但是他不能。采访车停在鹿溪这一头的山脊上。他让其他人撤得更远，去就近的一家农舍休息，他知道自己应该跟他们一起去，但他很担心。无论指挥新兄弟军的是谁，哈维已经对此人油然生敬。敌方将领从不浪费一个兵力，从不贸然暴露自己，却已经在不到一天之内，稳步推进了十八英里以上的路程。

而且他完全不吝惜汽油和弹药。这是场全面战争，新兄弟军必然已把自己的领地掠夺一空，所以才把全部赌注都押在这一役，誓将要塞变作新的供应源。

薄暮带来了凛凛烈风，不过没有飘雪。几点星光从层层乌云中透出来，闪光点之间距离遥远，辨不得是什么星座。哈维脑海中浮现一幅幅画面：在炎热的日光下跳进冰凉的游泳池里，然后再洗个蒸汽浴，开着采访车向南穿过下加州那炽烈荒芜的沙漠，接着在温暖如洗澡水的海里游泳；在荷尔摩沙海滩那刺激的大浪上冲浪，之后在滚烫的沙子上铺开一条浴巾。

从下方的山谷传来新兄弟军卡车的轰隆声，似乎在搬运重物。他们无从知道敌人在做什么。考克斯这边有巡逻队，谨防有人渗入，不过敌方指挥官并没做这等打算，他只是叫自己的士兵隔三差五开几枪，大吵大嚷，往鹿溪这边扔手榴弹和石头。农场工人常常回应他们，对着暗夜胡乱开一通火，既白瞎了弹药，又浪费了睡眠。

哈维清楚这就是新兄弟军想要的效果，但是知道也没用。他睡得很不踏实，常常惊醒。玛丽在后座上醒过来。“你醒着吗？”她悄声问。

“醒着。”

“那个人是谁呢？在卡车里，拿着望远镜那个。你认识吗？”

“可能是那个中士，胡克。怎么了？”

“给他起个名字，他就没那么可怕了。你觉得我们会赢吗？哈迪够聪明吗？”

“当然。”哈维说。

“他们一直往这儿来，像一架机器，一架巨大的绞肉机。”

哈维坐起来。不知何处落下一枚手榴弹，考克斯在喊不要浪费弹药。

“你这想象真骇人。还好不是真的，”哈维说，“它不是绞肉机。它是一种动态艺术结构，某位艺术家邀请了一群记者站在周围，边喝酒边看这架机器将自身撕得粉碎。”

她的笑声听起来很勉强：“想得妙，哈维。”

“哈，我可是靠想象力讨生活的，在我当碎石工之前，还有当毁路工之前。我过去以为战争就像下国际象棋，结果不是，它像是雕塑。指挥官组合起这座巨大的雕塑，他知道哪些部分会互相磨碎，但他并不掌控全局。半数雕塑是由一个憎恨指挥官的艺术评论家控制的，而且两个人都想看见战争结束时雕塑还有零星部分能保留，但这仍然不够，它仍需反复雕琢。”

“我们就是那些小碎片，”玛丽说，“我希望哈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天亮时，要塞的阵营里又掀起一股新的热潮。夜里图尔联军的副指挥官斯蒂芬·托尔曼来报告，他的战士们已深入东边，越来越多的人正赶往这里。流言四起，有的说乔治·克里斯多夫正在返回的路上，他带来了一百，两百，甚至一千个武装农场工人，是他从山区里招募的。若是有人质疑，就会被大家嘘下去。

但是，东边肯定有五十个印第安人，农场工人们谈论着印第安人有多难对付，他们得到了多么强大的盟军。还有的人说，夜里新兄弟军试图从鹿溪上游五英里处强行通过，却被托尔曼的印第安人揍了回去，还干掉了几十个，新兄弟军屁滚尿流地逃跑了。而当哈维问起来时，却找不到一个亲眼见过这场战斗的人，只有几个人声称自己是从这场战斗的亲历者那里听来的。人人都有朋友跟托尔曼或是司特奇·托里福森搭过话，司特奇带着一支农场军被派往上游，去守战线的西端。

事情往往如此，新来的人往往被妖魔化；他们就像绞肉机一样撕碎敌人。新来的人自己往往也这么认为。不过这有可能成真……偶尔会成真……也许他们终将获得胜利。新兄弟军是拦得住的，要塞甚至不需出全力。

东边的云层散开了，太阳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芒。天光大亮，周围仍无事发生。农场工人们和新兄弟军的前锋偶尔互放冷枪，收效甚微。然后……

对面山脊突然冒出许多辆卡车。外观着实不像卡车，样子很是古怪，车前绑着大型木质框架。车队从山上下来，因为车前有重物的缘故，速度不太快，卡车开得也艰难，且摇晃不稳，不过仍朝着暴涨的溪水行进。

同时，几百个敌军士兵从石头后和地面凹陷处蹦了出来，他们一直躲藏着，他们冲着任何移动的物体开火。卡车队顶着怪模怪样的木塔开向溪边，有几辆车开上河边湿地。那里本来极为湿泞，不料昨夜新兄弟军用护栏网和厚木板铺出了道路，现在车队可以穿过泥地。

车队停在溪边，木塔放了下来，在溪流上架成桥梁。新兄弟军冲向木桥，蜂拥过河。剩下的新兄弟军集中火力，令要塞防御者不敢冒头。哈维听见轰的一声，他在越南听过这声响：迫击炮。炮弹连连落在农场工人们的藏身之处，一次比一次更准。河对面有人用炮直对着他们，他有极其优秀的控制力：考克斯的人跑到哪儿，炮弹就跟到哪儿。

大批新兄弟军过了河。他们呈扇形散开，向前移动，两边隔了约有一英里宽，而考克斯的先头部队要么落在后面，要么跑得过前。突然间——不到半个小时——河流防线失守，考克斯只剩下这道山脊，其实连山脊也守不住了，敌人站在来复枪的有效射程之外，用炮弹和机关枪逼近他们，击倒他们。敌军同时向山上推进，他们隐藏在巨石之后，闪躲着交互前进，一刻不停地前进……

“蚂蚁！”哈维尖叫，“军蚁！”现在他认清了，食人族不会停下。他们真是群傻瓜，居然认为自己能阻住其脚步。以敌人进军的速度，考克斯即将失去大批兵力。其实人们已经成群溃逃，有些人连武器都扔了。余下的人坚守在原地，向敌人反击，可他们的防守已不再有组织，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这一点，于是只顾保存自己。他们已经没有可还击的余地，无论哪个地点都可能被破防。何况这些人从没有并肩战斗、共同生活过，他们甚至无法信赖同条战线上的伙伴，不知战友会不会逃跑，给嘶吼的食人族留下豁口，让对方鱼贯而入，将自己永远地留在敌后。

一打人拥向采访车，往车上挤，哈维发动了汽车，人们有的吊在车顶上，有的躺在挡泥板上。考克斯曾指望他们能在鹿溪守一整天，甚至打败新兄弟军，让敌人永远止步于此，可不到一个半小时这里就失守了。

这天上午剩下的时光犹如一场噩梦。哈维找不到一辆己方的卡车，采访车里只剩一件装备，且愿意帮忙的农场工人寥寥无几。要塞派来的增援部队终于到了，二十名男女从卡车上搬下大量炸药、汽油，还有链锯，不过他们永远逃不脱前进的新兄弟军，更没时间做任何有效的阻拦。

新兄弟军的战略已经变了：他们不再呈扇形散开包抄防御者，现在他们蜂拥向前，不断迫近。他们要让要塞的部队疲于奔命，此刻他们的将军已乐于让手下大肆推进。

如果不是玛丽不允许，哈维可能早就跟其他人一起逃了。她坚持要继续完成任务，至少停车点燃两天前他们来时安下的炸药。有一次他们拖得有点久，只听得哗啦一声，后车窗的碎玻璃飞向他们，前挡风玻璃也跟着碎裂。一颗点五零的子弹穿过采访车，从他们之间飞出，离他们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他们停车后，随同的农场工人全都弃车步行。

哈维吼向玛丽：“你为什么这么……”他没有说完。他原本想说“勇敢”，可如果他说了，就意味着自己不勇敢，是个懦夫。“果断？”他最终说道。

她正在挖坑，他们还有最后一支炸药，她想安放好。她抬手指向高岭。“我儿子在上头，”她说，“如果我们不拦住他们，谁去拦？眼下已经够好了，把炸药给我。”

哈维已经把引信固定在雷管上。他把炸药递过去，她接过来放进洞里，然后铲了些土石覆盖上去。

“够了！”哈维叫道，“我们赶紧离开这儿！”他们在一座矮山的这头，看不见前进的军队，可哈维相信他们不会落得太远。

“还不够，”玛丽说，“我还得做件事。”她走向山顶。

“回来！我要丢下你不管啦！嘿！”

她没有回头。他骂了几句，然后跟着她上了山。她调整来复枪，把背带缠到左臂，然后倚在一块岩石上。“下面是你放油桶的地方，还有地雷，”她说，“我们刚才经过那儿没停。”

“我们必须赶紧开过来！他们就在我们后面！”现在一切已无关紧要。摩托车队正沿着公路开上来，一两分钟后将抵达山顶。

玛丽小心瞄准，开火。“不错。”她喃喃自语，又开了一枪，“如果你也帮忙射击，我能快点完事。”

哈维不打算射击三百码之外的油桶。他端着来复枪靠在岩石上，瞄准了第一辆过来的摩托车。他连连开火，没一发打中，但是车手们减慢了速度，停下来躲在水沟里，等待步兵过来。玛丽继续开火，每枪都要仔细瞄准。她终于说道：“差不多行了。我们走吧……其实，为什么这么急呢？他们已经停住了。”她回到刚才的位置等待着。

哈维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对的，他们暂时已无危险：油洒了一路，两辆摩托被困住了。

又有一辆摩托开到浮油上，滑进了水沟，车手尖叫起来。玛丽淡淡一笑：“你的好主意，你放置的那些钉棒。”

哈维惊恐地看着她。玛丽·万斯，六家慈善机构的董事会成员、银行家的妻子、社交名流、乡村俱乐部会员，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会笑着想象一个活人被棍棒刺穿，越挣扎刺得越深……

一辆卡车开到浮油前停住了，然后缓缓向前。玛丽打中了卡车的挡风玻璃，车子向前打滑，微微偏了一些。司机开始加速，车轮却只空转，车子原地不动。

后面又来了一辆卡车，这辆车绕路而行，于是地雷轰的一声炸了，卡车陷在火光中。哈维此时感到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他想欢呼胜利。之前的努力总算派上用场了。下面的人正爬离燃烧的卡车，有些人身上着了火，他的小伎俩管用了。

他们前方传来砰的一声，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呼啸。他们左方二十码之外有东西爆开了。又是砰的一声！

“汽车！赶快跑！”哈维大喊。

“嗯，我觉得是时候了。”玛丽跟着他。第二发炮弹在他们身后落下，他们跳上采访车，像孩子一样又叫又笑地驶离了此地。

“妈的，我们成功了！”哈维大喊。他转头看玛丽，她的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就和他一样。我们真是最佳拍档，他想。

他们向前行驶，兴奋地笑个不停。哈维内心知道这算不上什么胜利，但至少比之前强多了。现在不必再停车了，他们要一直开到下一个路障，图尔河的支流。

一旦河上的桥梁被炸断，它将成为一道不可越过的屏障，自然也能拦阻新兄弟军。它必须将敌军拦下，因为再往前就是要塞的入口了，图尔河是他们最重要的防线。

他们绕过一个弯道，开下图尔河谷——河上没有桥，桥已经被炸了。

哈维驾车开上断桥，凝望高涨的河水。水面有一百英尺宽，而且很深，水流湍急。“嘿！”他喊道。

河对岸，哈特曼的一个警员从一株树后面冒了出来。“他们说你们已经死了。”他喊道。

“我现在该怎么办？”哈维大喊。

“无论怎么办，都要快，”玛丽说，“他们离我们不远了。”

“去上游，”警官叫道，“我们在那儿驻扎了部队。切记先在无线电里报告说你要上去了。”

“好。”哈维调转车头，沿着乡间小路向图尔印第安人居留地驶去。“打开无线电，”他对玛丽说，“告诉他们，那些说我们已经死了的消息实在是太夸张了。”

在上游不到两英里处，一条乡间小道穿过了图尔河。十几个人正在用铲子挖桥基。哈维谨慎地开上去，他们挥手让他继续开。他开过河后停下车。

这些人打扮得像农场工人，但皮肤颜色略深，几个月不见阳光也未变苍白。哈维担心他们是否缺乏维生素D。

工队中的一个人停下挖掘的活儿，走到采访车旁问：“兰道尔？”

“我是兰道尔。听我说，新兄弟军肯定紧跟着我们——”

“我们知道他们的位置，”这男人说，“爱丽丝能看见他们，我们这儿有无线电。你应该去龟山上面，帮她一起观察。找一个能看见山谷的位置，跟她在无线电里联系。”

“好，谢谢你。感谢你们站在我们这边。”印第安人咧嘴一笑：“是你们站在我们这一边，祝你好运。”

他们之前的得意现已烟消云散，眼前的道路越来越坎坷，满是湿泥、落石、深沟。哈维把采访车切换到四轮驱动，他们爬升至较高处后，整座山谷映入眼帘。西南边是图尔河向南的支流，还有他们刚走过的岔路和桥梁；西北向的支流奔往残余的成功湖，而成功湖现已与图尔河汇聚到一起。

一道山脊分开了图尔河的支流，就是这道山脊守卫着要塞。从他们所处的有利位置，哈维和玛丽能看见哈特曼警长的防线——壕沟、散兵坑和木头防护围墙。南线山谷前方没做多少精心防范，那儿看起来不宜防守，似乎只有高山顶上才易守难攻。哈维知道这是经典的地形防御，敌人只需突破一点，就能长驱直入，大举蹂躏整座要塞。

到了黄昏时分，敌人的计划昭然若揭。他们所有卡车都停了下来，部队挖起壕沟，在要塞前升起大堆营火。他们看上去很放松自信，可哈维知道他们昨夜一直忙着搭桥。终于黑夜降临，群山恢复寂静。

“好了，这下什么也看不到了，”哈维说，“现在我们真的是无事可做。”

玛丽在他旁边坐立不安。在黑夜中她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可哈维越来越意识到玛丽·万斯离他仅有几英寸的距离，而且直到天亮之前，他们俩都与世隔绝。回忆跟他耍了一个鬼把戏，几周前玛丽·万斯的形像浮现在他脑海中。

在锤子坠落前不久，玛丽·万斯在自家前门遇到哈维和洛雷塔。她戴着一条祖母绿项链，身穿一件亮绿色的晚礼服，领子一直开到肚脐；她的头发蓬松地盘着；她高雅地微笑着与他拥抱，邀请他们进屋。他在脑中将那幅画面叠加在身旁的黑影上，沉默令他越来越不适。

“我在想一些事。”她轻声说。

哈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如果你想的不是做爱，最好赶紧跟我说。”

她什么也没说。他滑向她，将她拉向自己。然后是一阵零乱的响声，她外套上十二个口袋没一个是空的。她扑哧笑了，脱掉衣服，他也脱掉了自己衣兜鼓鼓的外套。

今天的恐惧和明日的危险，在煎熬中痛苦等待死亡的世界和即将走向终点的要塞，这些烦心的事情此刻都被两人甩在脑后。乘客座椅下堆的衣服越来越高，哈维停下来，把这堆衣服一股脑地抱到方向盘后面。乘客座椅的形状并不方便他们行事，但他们拥抱得精心而巧妙，他们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他半躺在座椅上，她跪在他身前，她的脸悬在他的脸上方，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我很庆幸你也在想这个。”一会儿他说道。

“以前在车里做过吗？”

他回想了一下，说：“当然。那时候我身材柔软多了。”

“我从来没有。”

“好吧，一般都是在后排椅上，可是……”

“后排椅上全是碎玻璃。”玛丽帮他说完，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当时一颗子弹飞来，玻璃撒得到处都是，玛丽在哈维开车时把他身上的小玻璃渣子扫落下来。好在总是有方法遗忘。

他们并不为对方所吸引，他们是在对外界的共同恐惧中投向彼此怀抱的。他们做爱时还要竖着耳朵听枪声，但是他们没停下。即使时机不对，这也依然美妙。

哈维在黎明前醒来。他身上盖着后座上的毯子，他不记得自己拿过毯子。他清醒地躺着，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

“嗨。”玛丽轻声说。

“早上好。我以为你还在睡。”

“暂时睡不着。你休息会儿吧。”

哈维试着睡去，可身上的肌肉疼痛不已，昨晚实在太过用力，而且，他的良心也疼痛不已：他是个鳏夫，新交的女朋友还为了一个宇航员把他甩了。让他们见鬼去吧。可他还是睡不着。“算了，”他说完坐起来，“看来我们这一宿是安然度过了。”

“我没把你累坏吧？”

他的笑声可能有些假，她认识他太久了肯定听得出来。她在黑暗中转向他：“你不是担心戈迪吧？我们都结束了。他有了新女友，我们也用不着上法庭来宣布这段婚姻结束。”

哈维并没想到戈迪。“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问，“假设我们真的开始过，我们该怎么结束？”

她笑了。“我不会留下来给你做饭的。不过谢谢你带我来这座山谷，我自己绝找不到这么棒的地方。”她安静了一会儿，他们听着外面的声音。是只猫头鹰，还有它爪下老鼠的吱吱叫声。“现在又是男性世界了，”玛丽说，“所以我估计我得嫁一个重要的人，我一直看重地位，现在也没理由改变。实际上，现在理由更充分了。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我要找个领袖嫁给他。”

“你有人选了吗？”

她笑盈盈地说：“经过昨天的事，你就成了领袖，成了重要人物。”她滑向他，胳膊环在他身上。然后她哈哈大笑：“你怎么紧张了？我这么吓人吗？”

“当然啊。”她确实很吓人。

她又笑了。“可怜的哈维。我完全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责任。你引诱了那个女孩，就应该娶她，你也清楚地知道你拒绝不了我，是不是？”她的手移向他隐私处。

与洛雷塔共同生活的经验，令他对这种调戏毫无准备。他用力亲她（她不该戏弄哈维·兰道尔），然后持续吻下去（因为感觉太好了，何况莫林已经有了意中人），直到玛丽推开他。

“你对我还真不温柔，”她说，“别担心，哈维，我没有爱上你，我们俩不来电。你太了解我了，无论我们做过什么，即使我们很用心地学着去爱对方，你总会对此怀疑。你怀疑这全是演戏，怀疑我何时会放弃，而且我们会争斗不休，会争谁是老大，抢主导权……”

“我也这么想。”

“你不用为任何事负责，”玛丽说，“我不需要。我们做朋友就好。”

“是啊，我也喜欢这样。你的实际目标是谁？”

“哦，我要嫁给乔治·克里斯多夫。”

哈维一惊。“什么？他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他还以为自己跟莫林有机会。他把自己跟她的种种事情都告诉了我，我也乐于听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娶不到莫林？”

“别傻了，有你和约翰尼·贝克做备选，她永远不可能嫁给乔治。要不是他们从小认识，她连想都想不到他。”

“那我呢？”

“你有机会，贝克机会更大些。”

“是啊。我就不需要问你爱不爱乔治了。”哈维说。

玛丽耸耸肩，他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他会相信我爱他，”她说，“而且这也不关别人的事。今夜的事不会重演，哈维。这是……特殊情况，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而已。告诉我，我们当邻居这么些年，你有没有过那种冲动，在某个午后，趁洛雷塔出去了，戈迪在银行，你忍不住想过来找我。”

“有，但是我没去。”

“很好，虽然我们不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总是担心你连一点想法都没有。很好，现在我们睡会儿吧。”她退回自己座位，蜷在毯子里。

可怜的乔治，哈维想，不，不对，是幸运的乔治。如果我不是这么了解她……该死，我还是被诱惑了。乔治，你不了解，但你将是一个快乐的丈夫。

如果你活得够久，如果玛丽能活下去！

黎明，一抹红色挂在高岭之上。微风时而刮过，圣华金海上升起了薄雾。

当太阳高悬于空时，他们看见了敌人：一百多名新兄弟军在夜里摸过来了。他们聚集在成功湖从前的河床附近，向着后方的断桥靠近，扫除了要塞设置的防御。新兄弟军的大炮开火了，逼得防御者们退向山谷，上了山脊。

要塞一方稳步有序地撤退。“到中午他们就能通过山谷，”哈维对玛丽说，“我想——我希望——他们能抵挡得长久些，至少他们逃得不像兔子。”

她点点头，向无线电汇报敌军位置，不然也无事可做。爱丽丝声声透着恐惧，但她还是要求他们汇报。哈维看着地图，希望能找到通往高岭的路，不用下山遭遇敌军，或是经过敌军马上要抵达的地方。

“他们在修复大桥，”玛丽报告道，“他们扛来了大树，有数百人在扛树。”

“他们的卡车多久能开过来？”爱丽丝问。

“一个小时之内。”

“请你们待命，我得报告给哈迪先生。”爱丽丝说道，广播静了下来。

“这没有用的。”哈维说，他努力挤出笑容，“看来最后只剩下你和我。也许我们该上去找孩子们，估计我不用跟戈迪争你——”

“闭嘴，好好观察。”玛丽说。她很害怕，哈维无法责备她。

修桥实际上花了敌军一个多小时，然后一队卡车在一辆架着机关枪的小货车引领下开过了大桥。他们开上进山谷的公路，有几辆卡车载着新兄弟军的迫击炮，工兵们正挖掘炮位。新兄弟军拥向山谷底部，探子奔向山脊，每遇拦阻就后退。他们时间很充足——夜晚成了他们的盟友。他们可以派人穿过岩石，翻过山岭，渗入要塞。

天气变暖和了，哈维和玛丽却感受不到。圣华金海上升起的气流吸引一股冷风从高岭上往下吹。敌军在多云的明亮天色中向前进军，中午时，他们到达了山谷底端，开始往山脊上爬，逼近最后一道防线。

“准备。”爱丽丝说。她的声音很兴奋，惧怕一扫而光。

“准备什么？”哈维问。

“准备观察和报告，”爱丽丝说，“这是你的职责，我看不见。”

山脊下方不知发生了何事，人们将一个貌似面包车的庞然大物推上了山脊顶部。它被推过山顶，沿着另一侧滚了下去，一直滚到离刚修复的大桥一百码远的地方。它停在那儿，静静地过了三十秒，然后突然爆炸，腾起一朵巨大的烟云，顺着风吹过了桥，吹向桥头堡拥挤的车队。

接着山脊上抛出一个个物体，缓缓滚落。人们推着沉重的支架向前，箱子堆上伸出的长臂正以弧形轨道丢出黑色的小点。

“弹射器！”哈维叫道。

哈维说对了，但他不知道弹射器的动力是什么。也许是尼龙绳，也许是迦太基妇女献出了她们的长发……

弹射器的射程一般，但足以满足他们需求。他们丢出的罐子撞击地面之后飘出黄色的烟雾，风把烟雾吹向山谷下面，飘向前进的敌军。新兄弟军的士兵恐慌地尖叫起来，他们抛下武器，痛得发足狂奔，撕扯着身上的衣服；他们跳进河里，然后被湍急的河流卷走，他们争抢着挤上大桥，山顶这边的来复枪火力全开，逃跑的敌人一个个在枪火中倒下。弹射器投出燃烧的罐子如暴雨般落下，不断补充致命的黄色烟雾。

哈维冲着麦克风喊破了喉咙：“他们在逃跑！他们在逃跑！老天啊，下面至少有五百名敌军。”

“没过河的那群人怎么样？”声音是爱丽丝·考克斯的，但这问题一听就是阿尔文·哈迪的。

“他们正爬上卡车。”

“他们的武器呢？扔掉了吗？”

哈维用望远镜细看。“是的，他们没带上所有的迫击炮过桥……有一辆卡车逃了。”哈维打了个哆嗦。那辆小货车上面载满了惊恐的大口喘息的人，车子飞速顺着公路开下山谷，快到桥边也毫不减速。过桥时十几个人被甩落水中，车子继续往前跑，飞驰着撞倒了许多自己人。

“卡车上有两架机关枪，”哈维报告道，“看样子他们逃脱了。”

毒气没有覆盖整座山谷，有些新兄弟军是可以逃脱的。许多人撇下武器尖叫着狂奔，不过哈维看到有些人站住脚，寻找路线，带着重武器沿路离开。在弹射器封锁逃亡路线之前，两门迫击炮被他们带走了。哈维报告哪些区域的毒气已经飘散，随后看到更多的毒气罐落入敌群。

“上游有情况，”哈维大喊，“我看不见！”

“别担心。居留地下面的道路是不是没有毒气？”爱丽丝问。

“等一下……是的。”

“请你们待命。”

不久之后，那条路上开来几辆卡车，车上载着托尔曼的印第安部队，还有许多农场工人。哈维好像在一辆车上看到了乔治·克里斯多夫。他们呼喊着追赶溃逃的敌军，但是他们在山脊的岔路口停了下来，现在轮到要塞方面的人散开来探测、寻找弱点、清扫道路……

在他们身后，山谷俨然是一个外星世界。那里的大气是淡黄色的，没穿增压服的话一定会毙命。雾气中生命体胆怯地不敢抬头仰望，那些缓慢爬行的四足动物和俯身爬行生物，有些还装备了金属蜇刺，他们越来越迟缓，直到大多数进入蛰伏状态，唯有几个还在动。他们像蛇一样以腹部爬行，身后留下红色的黏液，他们爬下山，靠近河流。河水中有生命体在跳动，活力非凡，突然间那些生命体停止翻滚，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只剩笨拙的鳍片偶有摆动。

当黑夜再度降临，世界如被抛弃般死寂。

余波

我从远东送你一句箴言——它以红色涂写在一座座滩头阵地，从澳大利亚到东京——“胜利没有替代品”。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上将

天色晦暗难辨，高岭上刮来冷风。哈维对玛丽说道：“胜利了。”

“对！我们胜利了！天啊，哈维，我们安全了！”天太黑，哈维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知道她一定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他发动了采访车。爱丽丝已经告诉他待在山谷外面，远离主干道。他们要想回要塞，只能走山间小道。他把车挂上挡，小心翼翼地往前开。车头灯照出前方的道路，平坦而人迹罕至，但左面的斜坡却极为陡峭，哈维感到他们已深陷淤泥里，一不小心就会开下悬崖。这真是骇人——他们可能会在战争结束后死于非命——可这不过是一段烂路罢了，他又不是没走过，哪有那么糟糕。

又一波兴奋涌过他全身，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加大油门。他从没这么渴求过生命。他们绕过这座山，穿过通往议员大宅的山岭，然后他放松了神经，加大油门向前冲，高速驶过泥路，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横冲直撞。采访车颠簸着，就像在分享他们的欢乐。

他开得就像在逃离什么东西。他知道，如果他放任自己回想，回想那一幕幕情景，他就感受不到欢乐，而只有无尽的凄凉。在山谷的那场战斗中有数百人丧命，男女老少，带着溃烂的肺部爬行，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在望远镜里这一切都清清楚楚，直到仁慈的黑夜降临在这片大地上。那些人躲过了世界末日，如今却奄奄一息。

“哈维，你不能把他们当做人。”

“你也有那种感觉？”

“是的，有点。但是我们活着！我们胜了！”

采访车跃上一座小山，四个车轮都离开了路面。开这么快真是疯狂，不过哈维不在意。“最后一仗已经打完了，”他喊道，“再也不用打仗了。”幸福感又回来了：这世界对于生者来说真是太可爱了，就让往事过去吧。哈维·兰道尔活着，而敌人败了。“征战的英雄凯旋了，欢呼吧。你才是英雄——女英雄？反正你比我更强。如果你不拦着我，我早逃命去了，幸好我没有。这就是大男子主义——有女人看着，男人更不能逃跑。我怎么一直胡言乱语？为什么你没有？”

“因为你没给我插话的机会！”玛丽喊道，她边笑边说，“你没有逃跑，我也没有，当时差一点就逃了……”她又笑起来，这一回笑声中别有意味。“而现在，我的朋友，我们要去接受对英雄的奖赏。去找莫林吧，你已经赢得了她。”

“很难讲，我想过这个。不过乔治肯定也要回来了。”

“把乔治留给我，”玛丽一本正经地说，“毕竟，我也应得到奖赏。你得把乔治留给我。”

“我有点妒忌他了。”

“那太糟了。”

带着这样的轻松情绪，他们抵达了议员的石砌农场大宅，走了进去。屋子里聚了不少人。阿尔文·哈迪虽然没有喝酒，但已然醉了，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大家纷纷去拍打他的后背。丹·福里斯特精疲力竭，正闷闷不乐地内省，没人对此在意。他们赞美他，感谢他，纵容他的情绪，随他快乐或憎恶，愉快或悲伤，魔术师可以随心所欲。

许多人不在现场。他们也许已经殉难，也许在追击敌军，也许当了逃兵，现在仍在逃亡，不知道再也没人追击自己。宾客们累得不想去思考。哈维搜索着莫林的身影，他看到了她，然后向她走去。他们之间没有欲望，只有无限的感动和关心，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触碰着对方。

没有派对，也没有庆功会。几分钟之后人群散去，有些人跌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有些人回到自己家。哈维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想休息、睡觉，想忘记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以前见过这一幕，在越南时，那些巡逻的人回来时就是这样，现在他亲身体验到了：精力和情感都被抽干了，不是不开心，只是得靠兴奋的记忆片段才能振作起来，当那些片段悄悄溜走，他只有前所未有的疲惫。

哈维醒来时想起他们已经赢了。细节已然模糊，他做了好些梦，那些梦栩栩如生，混杂着数日来的记忆片段。而梦醒时，那些片段也随梦一起逝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词：胜利！

他躺在前厅的地板上，身下是地毯，身上盖着毛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也许他跟莫林聊天时直接躺倒在地了，什么可能都有。

屋子里有声音，是人们走路的声音，烹饪食物的味道飘了进来。他尽情享受这一切，这些声音和味道令他觉得自己活着：窗外的云朵看起来无比清晰，鲜明得如阳光一般；墙上挂着的铜质奖章令人好奇，值得好好研究。他珍惜生命的每一刻，珍惜生命带给他的感动。

随着这些情绪渐渐消失，他感到肚子快饿扁了。他站起身，看到客厅的地毯跟战场似的，人们全累倒在地。哈维看见斯蒂夫冷得蜷成一团，就把自己的毯子铺在他身上，然后循着早餐的香气走了出去。

明亮的阳光照进屋里，莫林·杰里森凝视着光亮，对这一切不敢置信。她害怕起床，这明亮的太阳也许只是个梦，她要好好享受。终于她确认自己是醒着的，这不是幻觉。阳光射进窗户，温暖、微黄而明亮。太阳高高挂在空中。她推开被子，双臂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

她彻底清醒过来。恐惧、鲜血以及疲惫，就像死亡本身，昨天的记忆像快放的电影一样涌入脑海。那个早上令人不寒而栗，要塞部队必须缓慢撤退，引新兄弟军进入山谷，但不能让他们爬上山头；而且他们也不能太慢，不能引起对方的疑心。要塞的人不能知道战斗计划，如果他们被俘虏计划就暴露了；最后是大恐慌，他们发足狂奔。

“你要是跑，他们就会聚成一团跟着你，”阿尔文·哈迪当时说，“兰道尔报告得很清楚。他们的指挥官是照着教科书来的。我们也是，某种程度上。”

他们的困难在于守住高地，这样才能把新兄弟军留在山谷下面；他们要从山谷底下往后慢慢撤退，一直等到新兄弟军过了桥。该如何命令农场工人们去战斗，直到看见信号再逃跑呢？哈迪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案。“如果你在那儿，”他说，“如果你不走，就肯定有人会留下来陪你。因为他们是男人。”

她恨他的主意，可是已经来不及对阿尔文·哈迪讲道理了，而且他是对的。她要做的只是鼓起勇气，对于一个不再恋生的人，这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但是等她真正落入炮火之中，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活下去。

有什么东西撕开了罗伊·米勒的胸膛，他用前臂紧贴着胸前破裂的大洞。莫林的早点涌向喉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罗伊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了她的表情。

一枚炮弹在德克·威尔森和他的两个手下身后爆炸。两名手下翻滚出好远，在地上摊成一片，若他们还活着，那姿势一定非常不舒服。德克向前飞去，他狂乱地拍动胳膊落下山，就像羽翼未丰的小鸟刚开始学习飞翔，最终坠入山谷里黄色的烟雾中。

乔安娜转头吼向莫林。一颗子弹嗖地从她发中穿过，穿过她的脑袋一秒钟前停留的地方。

一枚炮弹炸开的金属碎片击中了杰克·特纳头顶的芥子气炸弹，他正抡圆了要丢出去。他的朋友们从他身边逃开，特纳在黄色的烟云里摇晃着，扑打着，浸没在芥子气里。

夏尔农场的姑娘盖拉德丽尔抡起投射器，向前踏出，将一罐神经毒气远远地抛下山。盖拉德丽尔最后一个动作定了格，她的姿态就像胜利女神，只是她的头颅不见了。

莫林两眼发黑，她靠着一块巨石才稳住脚下。她曾站在悬崖顶上考虑要不要跳下去。但是她有这份勇气吗？她永远也不知道。她目睹盖拉德丽尔栽倒在地，脖子喷出血来，莫林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然后，她径直捡起地上的投射器和一罐神经毒气，将这致命的邪恶武器在头顶抡圆了，投向正朝他们冲来的食人族。突然间莫林·杰里森发现了生命的意义。灰暗的天空、寒冷的大风、阵阵飘雪、挨饿的严冬——所有这些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只要自己还能感到害怕，就希望继续活下去。很奇怪她以前居然从不明白这点。

莫林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快速穿好衣服走到屋外。明亮的阳光已经没了，但是头顶的天空放出晴光，云层好像也比往常薄了许多。那日光是她的梦吗？无所谓了。天空气很暖和，也没有飘雨。大宅下面的小溪涨高了，水流欢快地汩汩流动。她从车道走到高速路上。

路上没有车。稍早些时候，路上车辆往来，将要塞的伤员载到前面镇上的疗养院，现在那儿是医院。再过一会儿还会有更多受了轻伤的伤员将乘马车过去。可现在路上空荡荡的。她走在高速路上，感受着每一处景色和每一个声响：山间的斧子声；眼前闪过一道红影，那是一只红翅膀的鸟儿俯冲向附近的矮丛；孩子们在树林里放猪的欢闹声。

孩子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一个大人充当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和两条狗赶着一群猪：这就是学校。

这是一种别样的学校，有着别样的课堂。当然少不了读写和算术，但是还包括其他知识：让猪去吃狗粪；身上时刻背个筐子收集猪粪，晚上再带回去；如何捕捉老鼠和松鼠。老鼠对新生态相当重要，必须把它们拦在要塞的谷仓之外（猫起了很大作用）。不过老鼠本身是有用的：它们自己能找到食物，它们的肉也能吃，它们的皮毛可以做成衣服和鞋，它们细小的骨头可以做成针。抓老鼠最多的孩子还能获得奖励。

小镇附近有一个处理排泄物的工厂，动物和人的排泄物与木屑一起被铲进锅炉，发酵产生的热量杀死了一切病菌，升腾出的热气从管子里通到市政厅和医院下面，为建筑物供暖，然后被冷凝。产生的甲醇可充当卡车燃料，然后卡车运来更多的肥料。这整个系统还未完成——他们需要更多的锅炉、管道和冷凝器，而且这项工作需要大量技术工人——但是他们已经开了个头，这足以令哈迪自豪。等到春天，他们将从锅炉的残渣里收获一大批高氮化肥，全都已经彻底杀菌，适合施到庄稼地里。而且他们将拥有充足的甲醇，可以开拖拉机来完成繁重的犁地任务。

我们做得很棒，她想。还有很多事等着做，还有方方面面的工作要进行。他们要建风车、水车，要种地，要建一个锻造车间。哈迪已经找到一本古老的图书，上面介绍如何铸造铜器，只是他们之前没有时间动手实践。现在他们有时间了，现在再也没有战争的威胁了。哈维·兰道尔自从回到大宅就唱个不停：“再也没有战争了！”

未来的生活不会十分轻松。她抬头看向云层，它们正在转黑。她期盼阳光能穿过层云，不仅是因为她想再见到太阳，还因为这是如此合时宜：阳光是他们最终胜利的一个象征。然而天上只有越来越阴暗的云层，但她不愿因此沮丧，她不愿轻易回到以前绝望的黑暗情绪里。

哈维·兰道尔说对了：为了不让人们陷入绝望，他们可以付出一切。但是首先你必须战胜自己，你必须正视这个崭新而可怖的世界，知道它的威力，预测它的举动——然后向它宣战。然后你就得努力工作。

她又想起约翰尼·贝克，她很想知道远征队在核电站的情况。他们现在应该没事了，既然新兄弟军被击溃，核电站应该也没问题了。但是核电站的最后一条消息发自三天前。

也许已经发生了第二轮进攻，所以无线电才会断。莫林打了个哆嗦。也许只是哪根晶体管爆了，也许是所有人都死了。她无从得知。约翰尼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吧，他实在太显眼了。

就当只是晶体管爆了，她告诉自己，赶紧忙起来吧。她向山下的医院走去。

* * *

阿力姆·纳索尔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他强撑着坐在车厢里，肺里已经满是液体，他的时候不多了。他们失败了，新兄弟军被打败，阿力姆·纳索尔成了垂死之人。

斯旺死了，杰基死了，他的人基本上都死在图尔河的山谷里，死于那股像火一样灼热的黄烟。他察觉到艾丽卡拿了一件衣服蒙在他脸上，但是他的目光无法聚焦在她身上。她是个好女人，虽然是白种女人，但愿意陪着阿力姆，在其他人都逃走时拉他出来。他想告诉她这些话，可他已不能开口。

他觉察到卡车减速了，然后听到有人在盘问。他们抵达了新的营地，有人还组织起了哨兵。胡克？阿力姆认为胡克还活着。他没有过河，他在指挥大炮，后方应该是安全的，除非他被追兵抓住了。阿力姆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胡克还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了，锤子已经杀死了阿力姆·纳索尔。

卡车停在营火前，他意识到自己被抬了出去。他们把他放在火旁，感觉好多了。

艾丽卡陪着他，有人给他端来一杯热汤。他没办法告诉他们，这是在浪费上好的肉汤。他知道自己睡着就不会再醒来，他将淹死在自己的口水里。他剧烈地咳嗽，想清清肺部，好开口说话，可疼得太厉害，他安静下来。

他逐渐听到一个声音。

“汝违抗了耶和华万军之神！汝将信念寄托于军队，汝上帝的天使。战略！上帝的天使需要的是战略！汝当信赖耶和华上帝！去执行他的使命！完成他的意愿，我的同胞啊，照神的旨意，去摧毁撒旦的城堡，汝将获得胜利！”

先知的声音鞭打着他：“不要为死者落泪，因为他们是为侍奉上帝而死！他们将不朽。汝等天使长与天使，听我说！没有时间去悲痛！这一次我们将以上帝之名前进！”

“不。”阿力姆喘息着，但是没人听到他。

“我们能办到。”一个声音在附近响起，阿力姆听了一会儿才辨出是杰瑞·欧文。“核电站里没有毒气，即使他们有也没关系。我们把所有迫击炮和无后坐力大炮搬到驳船上，轰了涡轮机，那样核电站就完蛋了。”

“以上帝之名摧毁他们！”阿米蒂奇扯着嗓子喊道，有几个人回应道：“哈利路亚！阿门！”人们最初有些犹豫，但随着阿米蒂奇不断煽动，回应变得热烈起来。

“放屁。”这一定是胡克中士，阿力姆没办法转头看他，“阿力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阿力姆微微点头。

“他能听见，”艾丽卡说，“别打扰他了，他需要休息。我希望他能睡会儿。”

睡觉肯定会害死他，他每喘一口气都像打了一架，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呼吸。他只要放松片刻，呼吸就会停止。

“我现在该怎么办？”胡克在问，“能跟我商量对策的弟兄，只剩下你了。”

阿力姆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艾丽卡翻译道：“他问还剩多少弟兄。”

“十个。”胡克说。

十个黑人。他们会是地球上最后的黑人吗？当然不是，非洲还在呢。真的还在吗？敌军里没有一张黑色的面孔，也许整个加利福尼亚都没有黑人了。他又说了一句。“他说十个是不够的。”艾丽卡解释道。

“是啊。”胡克弯下腰，对阿力姆耳语，旁边没人能听到，“我只能跟这个牧师在一起。阿力姆，他是疯了吗？或者他是对的？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阿力姆摇摇头，他不想谈论这个。阿米蒂奇又开始布道了，说什么天堂在等着死者。那些言词逐渐模糊，阿力姆意识渐渐不清。天堂。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疯牧师是对的。这么想感觉好多了。“他知道真理。”阿力姆喘息着说。

温暖的火焰令他无比舒适。黑暗聚集在他头顶，尽管他觉得之前好像看到了一丝晨间的阳光。牧师的声音沉入黑暗中：“现在去摧毁他们，汝等天使们！在这非常的一天，在这非常的时刻！这是上帝的意愿！”

阿力姆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胡克中士高喊“阿门”。

* * *

莫林抵达医院，列昂妮拉·马列克带她进入前厅。

“我是来帮忙的，”莫林说，“但是我想跟伤员们说几句话。托里福森家的一个男孩是我队伍里的，他——”

“他死了。”列昂妮拉说，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我需要帮助。你会用显微镜吗？”

“上完大学生物课就再也没用过了。”

“你不会忘记怎么用的，”列昂妮拉说，“首先我需要一个血液样本。请坐在这儿。”她从压力锅里拿出一支皮下注射器，“这是我的高压消毒锅，不是很美观，但很实用。”

莫林一直好奇她把压力锅从农场拿出来干什么。当针头插入莫林胳膊时，她缩了一下，针头很钝。列昂妮拉抽出血液样本，小心地滴进试管里，这是一件少儿用化学仪器。

她把试管放进一只袜子里，袜子上绑着一根伞绳，然后她拽着伞绳在头顶抡圆了一圈圈转动。“权当离心机，”她说，“我教你怎么做，然后你就会了。实验室有不少活需要人帮忙。”她边说边摇荡试管。

“好了，我们已经将血细胞从血浆里分离出来。现在我们抽出血浆，然后用盐水清洗血细胞。”她手脚麻利，“这个架子上放着需要输血的病人的血细胞和血浆，我要拿你的跟他们的比对。”

“你不用知道我的血型吗？”莫林问。

“需要，等一会儿就需要。但是我还是要做比对，因为我不知道病人的血型，也没办法查，这又很重要。真是麻烦。”

这间屋子以前是办公室。墙上的漆是很久以前刷的，现在都剥落了。办公桌上贴着塑料膜，桌面非常整洁。“现在，”列昂妮拉说，“我把你的血细胞样本放入一个病人的血浆样本中，再把病人的血细胞样本放入你的血浆样本中，然后我们在显微镜里观察。”

显微镜也是少儿用化学仪器。哈迪本想派一支远征队去本地高中取科学仪器，结果发现高中已经被人烧了。

“用这个观察很困难，”列昂妮拉说，“但还是能看见的。你的注意力必须非常集中。”她盯着显微镜。“啊，红细胞钱串。你不能给这个病人献血。看一下你就明白了。”

莫林看向显微镜，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注意力很集中，手指又重新找到了感觉……列昂妮拉是对的，她想，你不会忘记怎么用。她想起老师曾说过，不应闭上另一只眼睛，但她没管。仪器聚焦到位，她看见了血细胞。“你指的是这个像筹码的小东西吗？”她问。

“筹码？”

“像茶托。”

“对，那就是红细胞钱串现象，这意味出现了凝结。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血型的。”

“A型。”莫林说。

“好。我要记下来。我们必须使用档案卡，每个人都得建档。我要在你的档案里记上你的血和雅格·文奇的血有凝集，还要在他的档案里也记上。现在我们再拿你的跟其他人比对。”她又演示一遍，接着又来了一遍。“啊，你可以捐血给比尔·达登。我要在你和他的档案里记下。好了，你知道流程了。这些是样本，都贴着标签。每个样本都必须与其他样本测试，每个献血者的血液都要与每个病人的血液比对。等这项工作做完了，我们还要比对献血者之间的血液，但这个没那么要紧。这样我们就掌握了血型资料，以备某天我们要给献血者输血。”

“你不抽我的血给达登吗？”莫林尽力回想这个人，他来要塞较晚，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他妈妈住在这儿。战斗中他是哈特曼警长的手下。

“我已经给他输了一品脱血，”列昂妮拉说，“里克·德兰迪献的。我们没办法储存全血，只能现输现取。等达登还需要输血时，我就让你过去。现在我要回病室去了，如果你想帮忙，就继续进行交叉配型吧。”

第一次莫林搞砸了，她加倍小心，渐渐发现这并不难，只是单调罢了。附近处理排泄物的工厂飘来阵阵恶臭，令她难以工作，但也只得忍受。他们需要发酵锅炉产生的热量，热气为市政厅和医院供暖，唯一的代价就是臭气……

列昂妮拉进来过一次，她撤掉了一个病人的样本和卡片。她没解释，也没这个必要。莫林伸手拿来卡片看名字，是阿拉蒙森家的一个女孩，十六岁，丢炸弹时受的伤。

“如果有青霉素，我也许救得了她，”列昂妮拉说，“但是我们没有，而且永远不会有。”

“我们合成不出来吗？”莫林问。

列昂妮拉摇摇头。“磺胺类药剂也许可以，但其他抗生素不行。合成青霉素需要更多仪器，精确温度调节器，高速离心机。这些东西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造出来。我们只能学会在没有青霉素的条件下生活。”她面露愁容，“一个小伤口未处理或许就等于判了死刑。人们必须明白这一点，我们绝不能忽视卫生和急救，所有伤口都需清洗。破伤风疫苗马上也要用完了，这个也许还做得出来，只是也许。”

* * *

这硕大的十字弓得用轮子上发条。哈维·兰道尔用力转动轮子，然后将细长的箭杆放入弓箭里。他抬头看着布莱德·魏格纳，说道“我觉得我该戴个黑面具。”

魏格纳耸耸肩说：“赶快干活。”

哈维小心地瞄准目标。十字弓架在一个巨大的三角台上，此处视野辽阔，他正站在战谷的山岭上。战谷这名字将流传下去，他想。他将十字弓对准下面一个静止的物体。目标轻微晃了晃，哈维再次检查准星，然后站到一边。“好了。”他说着轻轻拉了一下牵索。

弓箭的钢簧嗡的一声，上面的活扣铿锵作响。箭离弦而去，飞了一码远，细细的钢质箭杆尾部是金属羽毛，它划出一道弧线插进下方目标。目标双手痉挛地一扭，然后静止了。他们没看那张脸，至少这一个没有哀号。

“那儿还有一个，在左边四十码远。”魏格纳说，“我来吧。”

“谢谢。”哈维转过身。这实在太考验人性了。应该用来复枪，或者机关枪。机关枪完全没有人情味，你用机关枪射杀一个人，还能说服自己是枪在杀人，但是十字弓需要亲手转动。人性啊。

他们只能这么做，入山谷者必亡。寒夜里芥子气液化了，现在偶尔可见黄色气体微微飘荡。无人能踏入那座山谷。谢天谢地所有要塞的伤员在毒气战前已经被转移走了，不过哈维知道，照阿尔文·哈迪的作风，就算没来得及拖走伤员他也会下达进攻命令。现在他们要么留着敌方的伤员不管，要么杀了这些人。他们不能把子弹浪费在这上头，而十字弓的箭矢是可以回收的。等第一场大雨过后，或者经历数日暖和的天气，毒气就会消散。

毒气将变为上等肥料，死者也是。到来年春天，战谷将变作绝佳的耕地，虽然现在这里是一座屠场。

他们赢了，胜利了。哈维又回忆起前夜的得意心情，回想起今早醒来时的生存感，他知道自己应该撑下去。这是份恐怖的工作，但是必不可少。

他们不忍心留下新兄弟军的伤员在煎熬中死去。他们迟早会死，早点帮他们脱离苦海也算善举。做完这件事就都结束了，再也没有战争了，他们终于能专心建设文明。新兄弟军清理了要塞周围大部分区域，因此再也无须派远征队出去抢救物资。哈维让思绪停留在这儿：幻想着他们本来能找到什么，幻想着他们能发现何种奇迹再带回谷中。

哈维听到弦声响了才转过身，轮到他了。让布莱德单独待会儿吧。

* * *

血型已经测完了，她也探访过伤员。虽然很折磨人，但不像她预料的那样糟糕。莫林知道个中缘由，只是不愿多想。

医院里的景象并没那么糟，因为受重伤的都已经死了。她不知是否有人帮助他们解脱。列昂妮拉、瓦尔德马医生和他的妻子露丝都清楚自己的能力，对那些吸入芥子气和受枪伤的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们缺乏药物和仪器。吸入芥子气的病人多数会失明。

她离开了医院。

市政厅里，人们正在准备一场派对，一场庆功会。绝对应当办一场庆功会，人们可以为死者哀悼，但仍要生活，那些死去的人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这一刻：庆祝战争的结束，庆祝锤子已经结束了所有恶行，现在是重新开始的时候了。

乔安娜和罗莎·魏格纳正笑闹，她们刚燃起一盏灯。“亮了！”乔安娜说，“嗨，莫林。我们在用甲醇点灯。”

灯光不算耀眼，但至少它亮着。在这间四壁是图书的大房间的另一头，一些孩子正摆放大酒杯。他们有桑葚酒，味道不错，还有不知谁存下的一箱可乐。还会有许多食物，大多是炖菜，没人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老鼠和松鼠基本是同种生物，猫肉和兔肉味道差别也不大。炖菜里并没有多少蔬菜，土豆稀少而弥足珍贵。但他们有燕麦，戈迪·万斯的两个童子军送来了燕麦，他们小心地筛选：干瘪的拿来食用，饱满的留着当种子。高岭上遍布野生燕麦，它已经成了要塞的主食。今夜他们将一尝羊肉杂碎布丁的味道……

她走过中心走廊，妇女和儿童正张灯结彩，他们将斑斓的布帘当做墙裙，尽力营造出节日氛围。市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她父亲、阿尔文·哈迪、赛茨市长、乔治·克里斯多夫以及艾琳·哈姆纳都在里面。她推门进去，他们突然停止了谈话。莫林的目光看向乔治，期待他回应，可他有些紧张，似乎对她的出现感到愧疚。这是她的错觉吗？可屋子里的沉默不是她的错觉。

“你们继续啊。”她说。

“我们刚在讨论……事情，”阿尔文·哈迪说，“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莫林笑了。“别担心，继续吧。”你们越是把我当成公主，我就越要知道你们在谈什么。

“好，不过这话题有点不愉快。”阿尔文·哈迪说。

“那又怎么样？”她坐在父亲身边。他的脸色不佳，整个人气色都很差，莫林知道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从前医生告诉过她，议员应该减轻工作量——但生活令他别无选择。她把手搭在父亲胳膊上，面露微笑，他笑着拍拍她的手。“告诉阿尔文我不会碍事的。”她说。

他开怀笑道：“真的吗，宝贝？”

“当然，我能帮上忙的。”

“阿尔文你继续吧。”杰里森说。

“好的，先生。我们在谈论囚犯，该如何处置他们呢？”

“医院里没几个敌方伤员，”莫林说，“我原本以为有很多——哦。”

哈迪点点头。“剩下的已经……被安排了。我们头疼的是投降的四十一个男人和六个女人。”他抬起手，敲敲数据，“我们有以下选择。第一，我们把他们当做市民接收。”

“绝不可能。”乔治·克里斯多夫怒吼道。

“第二，我们把他们当做奴隶接收；第三，我们放他们走；第四，我们杀了他们。”

“我们不能放他们走，”乔治说，“放他们走，他们会再次加入新兄弟军。他们还能去哪儿？别忘了新兄弟军依然比我们强大。跟我们打过之后，他们在十或十五英里外又打了一场，大获全胜。他们还有领袖、卡车、大炮……当然，我们俘获了他们绝大多数武器，但是他们仍在外面兴风作浪。不过我敢打赌，他们的爪子再也不敢伸到我们这儿。”然后他沉思道：“就选奴隶吧。我能想到大量的活儿等着人干。”

“是的。”哈迪点头同意，“我也这么想。把他们当苦力，让他们去推空气压缩机，去摇手摇车床，去磨镜片，哪怕是去犁地。有一大堆没人愿干的工作等着——”

“搞奴隶制？”莫林反对道，“太可怕了。”

“是吗？假如我们称之为‘监督劳改’你是不是能好受些？”哈迪问，“他们在这儿的生活会比在新兄弟军时糟糕吗？还是糟过锤子落下之前监狱里的囚犯？”

“不，”莫林说，“我考虑的不是他们，是我们。我们想当奴隶主吗？”

“那我们就杀了他们，了结这件事。”乔治·克里斯多夫说，“总之，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不管是在山谷里面还是外面。”

“为什么不能放他们走？”莫林问。

“我告诉过你，”乔治说，“他们会重新当食人族——”

“新兄弟军现在还有那么危险吗？”莫林问。

“对我们来说没有，”克里斯多夫说，“他们不会再来这儿。”

“等到春天，他们也剩不了几个，我估计。”阿尔文·哈迪补充道，“他们没为冬天做多少准备。或者他们做了，只是我们的俘虏不了解而已。”

莫林跟自己的直觉斗争着。“这些办法都很可怕。”她说。

“我们能怎么办？”杰里森议员问，为了保存力气，他话音不高，“文明人能承担伦理道德，但此刻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什么也承担不了。我们的伤员远没有敌人的多，却都照顾不来，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结束他们的苦难。我们现在能为那些囚犯做什么？莫林是对的，我们不能让自己变成野蛮人，但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莫林拍拍父亲的胳膊。“这就是我上周所想到的。但是——如果我们现在承担不了什么，那我们就要成长到能承担为止！如果说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畏惧的，那就是邪恶。也许我们对它无能为力，但至少我们懂得憎恨它。”

“这不能解决囚犯问题，”乔治·克里斯多夫说，“我选择杀了他们。我自己来动手。”

他追击完敌军后，一个活口都没带回来，莫林知道这点。乔治永远不会理解莫林的想法。虽说他也是个好人，他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他比谁工作的时间都长，都辛苦，而且不光是为了他自己。

“不，”莫林说，“好吧，我们不能放他们走，我们也不能把他们当做平民。如果我们只能承担奴隶制，那就留下他们当奴隶吧。让他们去工作，以便未来我们能承担更多。不过我们不能称他们为奴隶，因为这会让人想起奴隶主。我们可以让他们干活，但要称他们为战俘，而且要把他们当做战俘对待。”

哈迪一脸困惑，他从没见过莫林这么固执己见。他看看她，又看看议员，只见议员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好吧，”阿尔文说，“艾琳，我们需要建立战俘营。”

最后的决定

农民是永恒的，他们独立于所有文化。农民的虔诚更早过基督教徒，他们的神灵比任何高级信仰都古老。

——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

早在彗星坠落之前，这辆货车就已经旧了。过去的数月里，它像是老了许多岁。没有道路的茫茫大地，刚退潮的海底，都留下过它历尽艰辛的辙痕。车身一股鱼腥味，保养维修是不可能的，持续的大雨又加深了腐蚀。它坏了一个前灯，成了半瞎。它低声呻吟，一瘸一拐；每一次它那垂死的减震器受到颠簸时，提姆·哈姆纳就感觉屁股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换挡时更糟糕，他的右腿踩不到离合器踏板，只好用左腿去踩，那感觉就像一根碎冰锥刺他的骨头。他坚持驾车高速驶过崎岖不平的路面，尽量维持车子的平衡。

路障后站岗的是卡尔·克里斯多夫。他一手拿着军用冲锋枪，另一只手拎着一瓶威士忌，他眉开眼笑，摇头晃脑，想与人交谈。“哈姆纳！见到你太棒了。”他把酒瓶扔进车窗里，“喝点——嘿！你的脸怎么了？”

“沙子喷的，”提姆说，“车厢里有三个伤员，你能找人帮我开车吗？”

“老天，我们这儿只有两个人，剩下的人都在庆祝。你们赢了，对吧？听说你们打了一仗，你们击败了他们——”

“有伤员，”提姆说，“医院里有人吗？”

“当然，我们这儿也有伤员。但是我们赢了！我们没想到，提姆，我们彻底击败了他们！福里斯特的方法真有效。他们一路逃跑，都不敢停——”

“他们后来停了。我没时间聊天，卡尔。”

“哦，对，人人都在市政厅庆祝呢，医院就在隔壁，你能找到不少帮手。他们也许没喝醉，不过——”

“打开路障，卡尔。我不能下去帮你，我也受伤了。”

“哦，太糟了。”卡尔移开木栅栏，提姆开车驶了进去。周围漆黑一片，房子里的灯也都灭着。路上没有人，不过到这儿路就好走了，路面的坑洞已被填平。他绕过一圈，看到了小镇。

市政厅在夜色里淡淡放光，每扇窗户都投出烛火的光芒。虽然自打见过核电站里耀眼的亮光之后，这幅画面不会令他激动，但至少这儿有庆祝的气氛。前来庆祝的人多到大楼无法容纳，人们来到街上，没人在乎细雪飘落。人们紧紧抱成一团，抵御着冰冷的寒风，他们的笑声传向四方。提姆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市政厅外面的人看到他从驾驶室爬出来，于是都向这边涌过来。一个人跑过来——摇摇晃晃地。是艾琳，她阳光般的笑容灿烂亲切。“小心！”他喊，但已经迟了。她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银铃般的笑声响在他耳边，他尽量站稳维持两个人的平衡。骨头痛极了。“小心。老天，我的屁股里有片金属。”

她就像被烫了似的往后一跳。“怎么了？”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退去，“发生什么了？”

“弹片。炮弹在我们前面炸开。我们在冷却塔上守着无线电，炮弹炸坏了无线电，炸死了警察，嗯，他叫温盖特。我正站在中间，艾琳，就在无线电和警察中间。但我只被沙袋里的沙子喷到了脸，屁股里还有枚弹片。你没事吧？”

“哦，我当然没事。你也没事，对吗？你还能走路，你安全了，谢天谢地。”不等提姆开口她继续说道，“提姆，我们赢了！食人族大概被我们干掉了一半，剩下的还在逃呢。乔治·克里斯多夫追了他们四十英里！”

“他们绝不敢再来侵犯我们。”有人夸口道，提姆才意识到自己身边都是人。说话的是个陌生人，从样貌来看是印第安人，他递给提姆一瓶酒。“世界上最后一瓶爱尔兰威士忌。”他说。

“应该留着做爱尔兰咖啡，”有人笑道，“可惜我们没咖啡了。”

瓶子几乎空了。提姆没有喝，他喊道：“车厢里有伤员！我需要抬担架的人！”他又重复叫道：“抬担架的人呢？还有担架，在哪儿啊？”有几个狂欢者走向医院。

艾琳皱着眉，迷惑大过悲伤。她凝视着提姆，确信他仍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我们听说核电站受到了袭击，”她说，“但是你们打败了他们，你们无一人受伤。”

“那是第一次袭击，”提姆说，“他们又攻击了我们一次。就在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印第安人怀疑道，“可是他们一直在逃啊。我们追击了他们。”

“他们停下来了。”提姆说。

艾琳靠近他的耳边说：“莫林想知道约翰尼·贝克怎么样了。”

“他死了。”

她震惊地看着他。

人们拿来了担架。伤员在车斗里，他们被裹在毯子中，其中一个是杰克·罗斯。抬担架的人吃惊地看着另两个受伤的黑人。“他们是艾伦市长的警察。”提姆说。他想帮着一起抬，可他还能站着就已经够幸运了。赫利·杰克逊的渔夫给了他一根棍子，他拿来当手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医院。

列昂妮拉·马列克领他们进入温暖的前厅。屋里那张大办公桌已经被当做手术台。他们把担架放在地上，她仔细而迅速地检查了伤员。第一个是杰克·罗斯，她带上听诊器，皱起眉头听了几处，然后用力地挤压他的指甲。指甲变白后再没变色。她沉默地拉过毯子盖在他头上，走向下一个伤员。

警察是清醒的。“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她问。

“能，你是俄罗斯女宇航员吗？”

“是的。你被击中了几处？”

“六处，都是弹片，内脏像着了火一样。”他说。

她给伤员把脉的时候，提姆跛着脚走出房间。艾琳跟在他身后，搀起他的胳膊。“你被弹片击中了！你得留在这儿。”她说。

“我没有流血，我还能回来。得有人去通知乔治他妹夫的事，而且我还有事要做。我们得赶快增援，要快。”

他从她脸上看出来，这儿没人想听这种消息。他们已经打赢了，他们不想再听到还要战斗。“核电站里没有一个医生，”提姆说，“没人能帮我把那块弹片挖出来。”

“回医院去！”艾琳命令道。

“我会的，但要先救治警察，他们伤得比我重。核电站里的护士在我的伤口里挤了些磺胺剂，还贴上了消毒纱布。我暂时没事，我得去找哈迪谈话。”保持神志清楚对他来说很困难，屁股火烧火燎地疼，疼痛搅乱了他的大脑。

他在艾琳的搀扶下走向不远处的市政厅。见鬼，他们又被围上了。杰里森的工头斯蒂夫·考克斯问道：“哈姆纳，发生什么了？”有人低吼：“别打扰他，让他赶快告诉所有人。”还有人问：“哈姆纳，那个你还喝吗？”

提姆发现自己仍拿着快空了的瓶子，他交了出去。

“嘿，”斯蒂夫·考克斯嚷道，“还给他。来吧，哥们，跟我们一起喝酒吧。我们赢了！”

“不行，我得去跟议员说话，还有哈迪。我们需要帮手。”他感到艾琳身子一僵。其他人的表情跟她一样，他们厌恶听到他带来的坏消息。“再来一轮攻击我们就挺不住了，”提姆说，“我们伤亡惨重。”

“不，一切都结束了。”艾琳轻声道。提姆听见了。

“是你以为它结束了。”提姆说。

“人人都这么以为。”艾琳的脸上浮现出不堪忍受的悲痛。提姆·哈姆纳本该为此心软，但是他没有。“没人想再打仗。”艾琳说。

“我们不必再打仗了！”乔安娜清脆尖细的声音喊道，“我们宰了那帮孙子，提姆！”她挤到他身边，肩膀架在他另一边腋窝下。“他们没剩多少人能战斗。他们四散而逃，假装从没听过新兄弟军的名字。这也没有用，我们认得他们。”乔安娜身上有股血腥味。突然间她说：“马克还好吗？”

“马克没事。”提姆这才意识到自己要对抗什么。这是一次无望的任务，但他必须完成，他们必须了解事态。他补充道：“他健康又快乐，身上比你还干净。核电站里有热淋浴和洗衣机。”

这么说就对了。

* * *

市政厅会议室隔壁的一个房间里，里克·德兰迪在为自己的节操与金吉尔·多尔论战，金吉尔似乎决定带他回家。她被整件事逗得失态地大笑，说道：“你不必娶我的。”

看他没有回答，她又笑了。金吉尔是个健壮的主妇，三十五六岁，棕色的长发打理得极为润泽，多半是锤子落下之后第一次梳头。“如果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就搬进来。如果你不喜欢，早上走就是了，没人在乎。这儿不是密西西比，除了食人族，方圆几千英里都不会有另一个黑人妇女了。”

“好吧，我承认我很紧张，”里克说，“这整个局面令我紧张，但原因不止如此，我正在服丧呢。”

金吉尔的笑容变淡了。“我们都在服丧，里克，我们不能被苦难压垮。我最后一次看到吉尔，我丈夫，他正要去波特维尔和他的律师一起吃午饭。然后砰！我估计大坝把他们两个都带走了。

“眼下不是服丧的时候，”她对他说，“眼下是庆祝的时候。”她噘着嘴唇，“男人多的是，比女人多多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我丑。”

“你当然不丑。”里克说。她是在找老公吗？里克感到一丝受抬爱的喜悦，但他又回想起从前那些鲜明的生活画面。他拉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市政厅同时是镇上的图书馆、警察局和监狱。四壁图书的大会议室已被油画和帘布装饰一新，厚厚的帘幕能吸收部分声音，但派对仍然吵闹。里克看见布莱德·魏格纳在大厅的另一头，正盯着一个玻璃展柜。

“那是从哪儿来的？”里克问，“这儿还有人收藏斯图本水晶？”

魏格纳耸耸肩。“不知道。很漂亮的鲸，对吗？”魏格纳的前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来有些触目。他没告诉人们这伤是怎么来的。他抡圆了一枚铝热剂手榴弹，因为力度过猛，他撞到一块石头上，然后滚落下山，他以为自己会中毒气，还好没有。他现在晕得跟中毒一样，因为喝了太多波本酒。他对里克说：“至少我们不用再来一次了。”他一直在反复讲那句话。

幸福会传染，里克想加入其中，但是他担心那座该死的核电站，还有约翰尼。他决定到医院那边做点实事，至少在那儿他坏不了谁的派对。他正走向门口，提姆·哈姆纳进来了，一边一个姑娘架着他，他周围一圈人，正七嘴八舌地问他话。

里克推开人群走向哈姆纳。周围越来越吵闹，哈姆纳一直向大厅对面走去，走向市长办公室，里克跟着他。许多人高喊安静，这只让周围更吵闹。艾琳·哈姆纳看见里克，就从提姆的胳膊下滑出来，走向里克说：“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里克马上就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他手脚冰凉，差点晕过去。“约翰尼是怎么……”

“提姆说他救了他们的命，我就知道这些。”

他膝盖一软，但仍僵直地立着。“我应该说服他让我去的。”他对着空气说。现在世界上只剩三个宇航员了。“莫林知道吗？”

“还没，她在哪儿？”

“我上一次看见她时，她和议员一起，在市长办公室。”议员也不太能接受这个消息。“我跟你一起去。”他分开围观者，带着她一起走过去。

约翰尼死了，他所爱的人都死了，锤子带走了他们。他有股疯狂的冲动想大笑出来：美国的纪录依旧完美，没有一个宇航员是死于太空任务的。“他怎么救了他们的命？”他问道，但是艾琳离得太远，而噪音又震耳欲聋。

有人递给提姆一瓶酒，威士忌。这回他喝了一口，带着酒瓶走进了市长办公室。领导者都在屋里：议员坐在市长办公桌后，阿尔文·哈迪在他身边徘徊，莫林、哈特曼警长和市长都在。他们正享受胜利的喜悦。提姆憎恨他们的欢乐，他知道自己很无理，他们理当庆祝，但是他的悲痛实在巨大。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办公室，满意地看到自己的行走方式和表情令他们脸上笑容淡去。他觉察到艾琳和里克·德兰迪挤到他身后，然后门关上了。

“你们又被袭击了？”阿尔文·哈迪问。

“是的。”提姆看向莫林。她明白了，她从他的表情上察觉到了，没必要再考虑语气。“贝克上将死了。我们抗住了他们的袭击，但是很勉强。有些话我想对所有人说。”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议员身上，他不想去看莫林的脸。

哈迪转向议员说：“我觉得没问题。”杰里森点点头，哈迪从提姆身边走过去，打开门。“让外面安静。”他说。

斯蒂夫·考克斯走到指挥台上，敲桌吸引大家注意，哈迪领着提姆走过去，在十几双手的帮助下，提姆站上讲台。有人将议员的座椅搬到门口，好让他听清楚。市长和哈特曼警长站在他身后，向前探着身子。提姆没看见莫林。

他靠在讲台上，面对着数百双眼睛，又喝了几口威士忌，身体暖了起来。屋里几乎鸦雀无声，没人交谈，门外若有新来的人吵嚷，里面的人就会一阵嘘声。在彗星落下之前，他从未在公众面前现场演讲过。眼前的人太近、太真实，他甚至能闻到他们的气味。他看见乔治·克里斯多夫像破冰船一样挤进人群，得意扬扬地走着，就像贝奥武夫在展示怪兽格伦德尔的前肢，其实所有人看起来都是这副神情：得意扬扬，满脸期盼的神色。

“首先是好消息，”他说，“核电站仍在运转。我们今天下午受到袭击。我们打败了他们，但是我们也好不到哪去。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受了伤，更多的人正苟延残喘。你们已经知道大多数新兄弟军根本没能现身……”

掌声和得意扬扬的笑声爆发出来。提姆本来很期待这一幕，这些战士干掉了新兄弟军的主力。但是现在他很震惊，就在这些粗人兴奋地喝酒跳舞夸耀之时，提姆·哈姆纳的人则留在后面等死？人群再次安静下来，他愤怒地继续讲话。

“贝克上将死了，新兄弟军可没死。”提姆说，他看着人们的反应。愤怒，还有怀疑。

“他们再没来过这儿。”有人喊道，引发一阵欢呼。

“让他说。发生什么了？”乔治·克里斯多夫问。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新兄弟军第一次是坐船到我们那儿的，”提姆说，“所以赶走他们并不难。然后我们在无线电里听到你们击败了他们，我们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他抓住讲台，回忆起当时听到要塞大捷的消息后，圣华金核电站里震天的欢呼声。

“但是今天他们又来了。他们有一条大筏子，周围堆着沙袋，里面是迫击炮。他们停在我们的射程之外，用炮猛轰我们。一个弹片击中了蒸汽管道，蒸汽喷了出来，普赖斯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将它抢修好。另一枚弹片击中了杰克·罗斯。”

提姆看见乔治·克里斯多夫脸上得意的笑容消失了。

“我们把杰克送进船又推进卡车里，他一路都活着，但是我们到这儿时他死了。”提姆说，“还有颗炮弹就在我面前炸开，击中了我们堆在冷却塔顶部的沙袋，无线电就放在那儿。它炸死了我旁边的人，轰碎了无线电，还有一枚弹片钻进了我的髋骨，现在它还在那儿。

“他们连连开炮，船停在我们射击不到的地方。普赖斯的人做了几门前膛炮，用管道做的，动力为压缩空气。这些炮不够精准，我们射不到驳船，而且敌人该死的炮弹一直打过来。贝克带着几个人乘船过去，也没发挥作用。新兄弟军的机关枪不断扫射，我们的船接近不了——而且对方船上还有沙袋围着。最后贝克开船回来，他让其他人都下了船。”

提姆从眼角看到莫林站在市长办公室的门口。她站在她父亲的身后，手扶在他肩膀上，艾琳在她身边。

“我们有一艘赛艇，一直当拖船用，”提姆说，“船的名字叫‘辛迪卢号’。约翰尼当时对巴里·普赖斯说，‘我以前是战斗机飞行员。我们受到的教育是，想不打偏只有一个方法。’然后他把‘辛迪卢号’开到最高速度，直接撞向驳船。大筏子上流满了燃烧的汽油，他在‘辛迪卢号’的甲板上放了汽油和铝热剂。之后新兄弟军爬上了其他船只，但这次他们进入了我们的射程，所以我们击中了他们，最后他们离开了。”

“逃跑，”乔治·克里斯多夫说，“他们总是逃。”

“他们没有逃跑，”提姆说，“他们只是撤退。有个白发的疯子站在一艘船上，很显眼，我们一直射他，但是没打中。他嚷嚷着叫他们杀死我们，离开时还在喊。他们会回来的。”

提姆顿了一下，看人们的反应。还不够，他已经毁了派对欢乐的气氛，但是他只看见憎恨和悲伤，仅此而已。

“他们杀了我们十四个人，算上杰克。伤者至少在三倍以上，多数伤员都活不下来。核电站里只有一个护士和少量药物，没有医生。我们需要医生，还需要一台无线电。”他们的表情中有愤怒、悲伤和憎恨。他们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顽固地继续说道：“可我们最需要的是增援。我们再抵挡不住这样的袭击，我认为毒气弹也帮不上忙，我们需要枪。你们从新兄弟军那儿缴获的机关枪能大派用场。我们更需要的是人，因为所有核电站的员工需要随时待命，在核电站被击中时确保其继续运转。普赖斯的人很……”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算了，就算听着俗套，那又怎样？“他们很高尚。我看见一个小伙子艰难地走进一股蒸汽中，那可是蒸汽啊。他直接走进去拧阀门，关掉了蒸汽。虽然我离开时他还活着，但已经没必要带他来这儿了。

“另一个核电站员工去连接火线。上面附着数千伏电压，他就在通电的情况下工作，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他四周。贝克死了，可他们还活着。他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帮助，我要回去了。”他说这句话时不敢看向艾琳。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走上来。阿尔文·哈迪爬上了指挥台。他走到讲台左边站定，举高双手示意大家注意。他开口了，他演讲家一样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大房子里。“谢谢你，提姆，”他说，“你很有说服力。你当然想回去。但问题是，我们能获得什么呢？核电站里有多少人？我们有船，我们也有食物，我们可以把他们接到这儿来。从核电站撤退应该不难，我相信会有很多志愿者愿意协助他们。”

哈维·兰道尔及时从医院赶来，听到了提姆的报告。他是从后门进来的，他穿过市长办公室，站定之后才发现旁边是莫林。当提姆说到贝克时，他站在那儿，手轻轻地扶着她的胳膊。她没有晕倒或尖叫，她本该泪流满面，却只有眼角闪着泪光。哈维此时不想冒失多事，现在不行。他脑子里在想，莫林比德兰迪承受力还强些。那黑人宇航员一脸时刻要去杀人的表情。

贝克上将的另外两名同伴不在屋里。列昂妮拉在为身负枪伤的警察做手术，她的同志正在旁协助。

乔治·克里斯多夫不是一个人，玛丽站在他身边。玛丽是这间房子唯一穿着长筒袜、高跟鞋、短裙、毛衣的女人，她还戴着几样首饰。她和乔治站得就像一对情侣，不是两个单独的人。无论何时有人靠近玛丽，或对她抛媚眼，乔治都一脸阴沉。

三个王子：一个被吃人怪杀了，一个被女巫迷惑了，第三个正站在公主身边，敌人也被打败了。他们仍需要战士，但已不是必须。现在要塞需要的是建设者——哈维·兰道尔完全胜任得了。我现在是加冕的王子，他想，真见鬼。但是提姆·哈姆纳在召唤新的战斗！

才用十字弓干完活的哈维心里无望地呐喊：闭嘴，闭嘴！当阿尔文·哈迪站上台，提出要塞可以接收核电站的全体难民时，哈维想要欢呼，有几个人确实欢呼起来。但是里克·德兰迪仍满脸杀气，而提姆·哈姆纳……

“我们不会离开的，”提姆说，“你们的船是给我们送人、枪和弹药用的，不是让我们逃跑的。我们不会放弃核电站。”

“讲点道理吧。”阿尔文·哈迪说。他的声音很生动，传达到大厅的每个角落，里面蕴藏着热情、友好、理解：这是政治家的基本技能，阿尔文·哈迪受过良好的训练，提姆远不如他。“我们养活得了每一个人。我们需要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新兄弟军令我们损失了人手，但我们没损失一点儿食物，我们甚至缴获了他们的库存。我们不仅有足够的食物，还能肚子饱饱地度过整个冬天！我们养活得了每个人，包括德克·威尔森那边的女人和小孩，以及几个幸存者。新兄弟军已经受到打击，严重的打击……”他顿了一下，欢呼声再次响起，等到大家停了他才接着说，时机抓得很好：“现在他们元气大伤，无法再进攻我们。等到春天，剩下的几个食人族将会饿死……”

“或者互相蚕食。”有人喊道。

“没错，”哈迪说，“等到了春天，我们就能占领他们的土地。提姆，我们不仅不会拒绝新朋友，还需要他们来共同劳作，共同建设这里。春天我们将获得的新土地。我的意思不是让你的朋友们逃跑，而是欢迎他们成为我们的客人、朋友，成为这里的新居民。大家同意吗？”

下面山呼同意。“当然啦！”“就等他们来啦。”

提姆·哈姆纳张开双手，手心向外，请求大家安静。伤口令他摇摇晃晃，他的眼中已有泪水。“你们不明白吗？核电站！我们不能离开它，如果没有帮助，新兄弟军就会摧毁它！”

“不，该死的。”哈维喃喃自语，他感到莫林身子一僵。“不要再有战争了，”哈维说，“我们已经打够了，哈迪是对的。”他希望得到莫林的赞同，但只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

乔治·克里斯多夫大笑出声，语气就像阿尔文·哈迪。“他们太虚弱了，什么也攻击不了，”他喊道，“我们先痛扁了他们。然后你们又痛击了他们。他们只会马不停蹄地逃回洛杉矶。谁会担心他们？那帮浑蛋被我们追击了五十英里。”

屋子里响起更多笑声。莫林忽然离开哈维，从她父亲身边走向前。她说话的语气不同于哈迪，但自有一股威严。大家安静下来。“他们还有武器，”她说，“而且，提姆，你说他们的领导还活着。”

“至少有一个还活着，”哈姆纳说，“那个疯牧师。”

“所以有些人仍坚持摧毁核电站，”莫林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罢手。”她转向哈迪说：“阿尔文，你了解的，你亲耳听见雨果·贝克怎么说的。你心里清楚。”

“是的，”哈迪说，“我们保护不了核电站，但是我诚心邀请他们所有人来这儿，和我们一起生活。”

“说得太对了，新兄弟军对我们毫无威胁，”乔治·克里斯多夫说，“他们不会回来的。”

“但是他们……”阿尔文·哈迪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当他看见杰里森议员挥手示意时收了口。“是的，先生，”哈迪问，“你想上这儿来吗，议员？”

“不，”杰里森站起来，“我们长话短说。”从他的声音来听，要么是喝多了酒，要么是精疲力竭，而人人都知道他没有沾酒。“我们的意见一致，对吗？新兄弟军的力量不至于伤害我们的山谷，但是他们的领袖仍活着，而且他们还有足够的力量去摧毁核电站。不是因为他们够强大，而是核电站太脆弱。”

哈姆纳反对他的话，他想打断议员，但是他不敢。他知道他应该小心开口，字斟句酌，但是他太累了，心中又过于急切。“是的！我们很脆弱。就像那头鲸！”他指向玻璃柜子，“就像世界上最后一件斯图本水晶。一旦核电站停止——”

“美丽而易碎，”阿尔文·哈迪的声音插进来，“议员，你还想说什么？”

议员摇了摇头。“只有这些，仔细考虑吧。这也许是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决定，自从……那一天起。”他重重地坐下去，“请继续。”

哈迪担忧地看着议员，然后对身边的一个女人使了个颜色。他交代了她几句话，声音太低，哈维听不清，说完那女人离开了。然后哈迪重返讲台。“易碎而美丽，”他说，“但是对农耕社会没多大用处。”

“没用？”提姆爆发了，“电！干净的衣服！灯光！”

“那些是奢侈品，”阿尔文·哈迪说，“它们值得我们付出生命吗？我们处在一个农耕社会里，它的平衡相当精妙。不到几周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冬天，现在我们知道可以。几天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抵抗食人族，现在我们成功了，我们安全了，而且我们还有任务，我们不能再为了无谓的战争牺牲生命。”他看向乔治·克里斯多夫。

“你同意吗，乔治？我们没人当逃兵——但是我们要迎接战争吗？”

“反正我不去，”克里斯多夫说，“我们的战争赢了。”

屋里一阵赞同声。哈维踏出一步，想加入人群。不要再有战争，不要再用十字弓……

他发觉莫林站在他旁边。她抬头恳求地看着他。“别让他们这么干，”她说，“让他们明白过来吧！”她放开哈维的胳膊弯腰对议员说：“爸爸，告诉他们。我们必须……战斗。我们要去拯救核电站。”

“为什么？”杰里森问，“我们仗打得还不够吗？无所谓了。我命令不动他们，他们不会去的。”

“他们会的。如果你让他们去，他们就会去的。”

他没回话。她又转向哈维。

兰道尔不解地看着她。“听着，”他说，“听阿尔文说。”

“光有增援是不够的，提姆。”阿尔文·哈迪说道，“哈特曼警长、议员、市长和我，我们今天下午考虑了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忘记你们！只是我们发现，这代价过于高昂。你自己说的，核电站很脆弱，光派敢死队过去是不够的，就算核电站里挤满了战士也不够。你必须防备新兄弟军投来的每一颗炮弹。告诉我，如果那位核电站工人没有关掉气阀，结果会怎样？”

“是的，”提姆咆哮道，“那样我们就完了。一个二十岁的孩子煮得皮开肉绽，就是为了拯救核电站，而贝克上将也做出了他自己的决定。”

“提姆，提姆，”哈迪辩驳道，“你不明白，派援军过去一无所用。听我说，我会派志愿者过去。谁想去都行，还会提供充足的食物和弹药……”

提姆的脸上露出欢笑，但只维持了片刻。

“……但是那一无所用，你自己也清楚。要想保存核电站，我们就得全力出动，不是保卫核电站，而是要去攻击新兄弟军。追击他们，击败他们，把他们从地球上抹去。缴获他们的所有武器，然后派人沿湖边巡逻，至少将敌人阻挡在核电站一英里之外。这需要我们付出全部人力，提姆，代价将是惨重的。”

“可是……”

“想想吧，”哈迪说，“巡逻队、间谍、占领军。这些全是为了不让一个脆弱的东西，不让它的任何一个关键仪器受到一点攻击，而它终有一天会停止工作的。这就是整个任务，对吗？”

“暂时是，”提姆说，“但假如能获得安宁，只要再过几周，普赖斯就能让二号反应堆也投入使用。只要有一个还在工作，另一个就能修复。”

满屋子的幸存者这会儿大多酒醒了，最后一瓶酒喝光了，跟咖啡一样。他们低声交头接耳，看来意见有分歧，但所有人都反对提姆。应该这样，哈维想，不要再打仗了。

但是……他看向莫林。这会儿她痛哭失声。为了贝克吗？贝克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所以莫林不会让他的血白流？“你说话呀，”她说，“让他们明白过来。”

“我自己都不明白。”哈维说。

“我们所能承担的，”她说，“文明能承担伦理道德。我们承担不了多少——你应该清楚。”

他打了个哆嗦，他确实清楚。

列昂妮拉·马列克从后门进来，她穿过市长办公室，在议员身边弯下腰。“有人说你找我。”她说。

“谁说的？”杰里森询问。

“哈迪先生。”

“我没事。你回医院去吧。”

“瓦尔德马医生在值班，我有一点时间。”

她站在议员身后，小心地看着他，脸上露出职业化的表情——还有关心。

“我们必须考虑代价，”阿尔文·哈迪说，“你叫我们冒着损失一切的危险去拯救核电站。我们已经确保能活下去，我们活着，我们已经打完了最后一仗，提姆。电灯不值得付出一切。”

因为伤痛和劳累，提姆·哈姆纳身子摇摆起来。“我们不会离开核电站，”他说，“我们要迎战，我们所有人。”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强大，似乎已被击败。

“做点什么，”莫林说，“告诉他们。”她抓住哈维的胳膊。

“你来说。”

“我不行。如今你是英雄，你的人挡住了他们。”

“你有很高的地位。”哈维说。

“我们一起告诉他们，”莫林说，“跟我来。我们一起跟他们说。”

这是个可怕的提议，哈维想。她是为了核电站？为了约翰尼·贝克的记忆？她是嫉妒玛丽和乔治·克里斯多夫在一起？无论是何动机，莫林刚刚提供给他的是要塞的领导权——她的表情说明他以后再也抓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我们必须守住他们的领土，”阿尔文·哈迪说，“德克办不到——”

“我们办得到！”提姆大叫，“你们击败了他们！我们办得到。”

哈迪沉重地点点头：“好吧，假设我们办得到，但是首先我们得击败他们——我们没有什么神奇的武器。手榴弹和毒气弹在攻击时没有多大用处。我们损失了许多人，你的电灯值多少条人命呢？”

“许多条。”列昂妮拉·马列克说，她的声音传得不是很远，“如果昨天晚上手术室有适宜的灯光，我至少能多救十个人。”

莫林靠近讲台。哈维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他要说什么呢？人们扛起枪是需要理由的。共和国万岁！为了国王和国家！责任，荣誉，国家！自由！平等！博爱！可从没有人冲上台振臂高呼“更高的生活标准！”或“热洗澡水和电动剃须刀！”

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站上去，我就要承担责任。如果新兄弟军从水路过来，新筏子上载着他们的迫击炮，我就得第一个跳上船，第一个发动攻击，第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我该喊点什么，才能说服自己呢？

他记得那场战斗：那些噪音、孤独感、逃跑时的羞愧、不逃时的恐惧。逃跑是瞬间的选择，可不能一直逃下去，理智的军队会溜之大吉。他拽着莫林的胳膊拉她回来。

莫林转过身，她的表情满是忧虑。她开了口，声音低到旁人无法听到：“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做自己的工作，而且这是正确的。你看不出来吗？”

这个小插曲已经太长了，阿尔文·哈迪打算退出，他已经讲清了观点。人群开始散去，纷纷议论着。哈维听到人们的只言片语。“呵，我哪知道。我反正是不想再打仗了。”“见鬼，贝克上将居然死在那儿，它有这么大价值吗？”

“我累了，苏，我们回家吧。”

在哈迪离开讲台之前，里克·德兰迪堵住了他的路。“议员说这是个重要的决定，”他说，“现在我们就来好好谈谈。”哈维看出德兰迪不再想策划谋杀，他松了口气。里克似乎决心已定。“阿尔文，你说我们能活过冬天，我们就来谈谈这件事。”

哈迪耸耸肩。“如果你还想谈的话，但我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德兰迪狡猾而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来吧，阿尔文，我们都在这儿，酒也喝完了，明天大家又得回去搬石头。现在大家就来畅所欲言吧。我们能活过冬天吗？”

“能。”

“但是没咖啡，咖啡喝完了。”

哈迪眉头紧蹙。“是的。”

“我们的衣服从哪儿来？冰川就要过来了，我们的衣服又都烂了。我们能从水底百货店里捞到衣服吗？”

“也许还能捞到些塑料制品，这些东西不会烂。反正我们不用再担心新兄弟军抢先捞走。”奇怪，这次没人欢呼了。“我们要赶制大量衣服，或者去打猎。”哈迪微笑道。

“那交通运输呢？汽车和卡车都快不行了，跟没了生气的怪兽似的，对吧？我们会不会需要吃掉马匹？”

阿尔文·哈迪掠了一下头发。“不会，我想暂时……不会。马繁殖得很慢，但是我们早晚会有卡车的。”

“我们还有什么东西已经用光了？青霉素？”

“是的……”

“阿司匹林？还有酒。什么酒都没了。”

“我们自己能酿酒！”

“好吧，我们会活着。活过今年冬天，还有明年，还有后年。”里克顿了一下，不等哈迪开口，他怒喝道：“像农民一样活着！我们今天在这儿举办一场典礼，为这周捉老鼠最多的孩子颁奖。我们下半辈子就指着这个活吧。我们孩子的童年就是当捕鼠能手和猪倌。好光荣的工作啊，好重要的工作啊，没人会贬低他们。但是，难道我们不希望更好的生活吗？”

“我们还得留下奴隶，”德兰迪说，“不是因为我们想要蓄奴，而因为我们需要。可我们过去甚至能控制光明！”

这些话让哈维·兰道尔身子一震。他看见很多人都受到了冲击，他们站在原地，无法转身离开。

“我们当然可以窝在山谷里，”德兰迪喊道，“我们可以安稳地在这儿生活，我们的孩子可以放着猪、铲着粪长大。这儿有很多事值得大家自豪，因为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但这就够了吗？别人在外挨冻，我们在这儿能安心吗？你们总说你们有多么不情愿拒绝外人，多么不情愿把人赶出去。好了，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可以让外面的世界，这整座圣华金山谷，都跟我们这儿一样安稳。

“或者我们还有个选择。我们可以留在这儿，安全得就像……就像地松鼠。如果我们这次选择了简单的路，我们下次还会这么选择。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等到五十年后，你们的孩子们会因为听见打雷就躲到床底下！就像以前的人躲避伟大的雷神，农民向来是相信雷神的。

“还有彗星。我们知道它是什么，本来只要再过十几年，我们就能把那个该死的东西从轨道上推开！我去过太空，我不可能再上去了，但是你们的孩子可以！绝对可以！给我们那个核电站，再给我们二十年时光，我们就能再上太空。我们知道怎么做，这一切需要的只是能量，而能量就在那儿，离这儿不足五十英里，只要我们有勇气去拯救它。想想吧，选择摆在你们眼前：是继续当个好农民、安稳的农民、迷信的农民——还是再次征服世界，再次控制光明？”

他顿了一下，但停顿的时间不足以让人插话。

“我要去那儿，”他说，“列昂妮拉，你去吗？”

“当然。”她走向讲台。

“还有我，”雅科夫准将同志在屋子后面大喊，“为了光明。”

“就是现在。”哈维一拍莫林的屁股，在她前头上了讲台，趁机会还没消逝赶紧抓住它。这个决定很简单，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喊什么了。“谁愿意加入兰道尔特遣队？”

“算我。”有人喊道。莫林加入了他，一个农夫迈向前来，还有提姆·哈姆纳以及赛茨市长。玛丽·万斯在跟乔治·克里斯多夫争执。很好！玛丽是兰道尔特遣队的一员，除非会有个克里斯多夫特遣队。

阿尔文·哈迪困惑地站着，他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莫林的眼神制止了。

他可以阻止他们，哈维·兰道尔想，阻止他们费不了多大劲。人们一旦做了承诺就难以回头，但是此时这股潮流尚可以阻止，否则它就会滚滚向前，不可阻挡。而阿尔文·哈迪现在还有这个能力……

哈迪的目光越过莫林，看向议员。这位老人从椅子上半站起身，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又跌落回椅子。列昂妮拉跑向他，但是他挥手示意她离开，招呼哈迪过来。“阿尔文。”他喘道。

列昂妮拉带着医药包走进办公室。她拉开袋子，拿出一支皮下注射器，拨开议员无力的双手，扯开他的外套和衬衫。她快速用药棉擦了擦他的胸膛，然后将针头插进他的心脏附近。

阿尔文·哈迪像疯了一样扒开人群，跪在喘着粗气的老人身旁。杰里森在椅子里抽动，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胸膛，哈特曼警长和其他人按着他。他的目光聚焦在阿尔文·哈迪身上。

“阿尔文。”

“我在这儿，先生。”哈迪声音哽咽，几乎听不到。他俯身靠近议员。

“阿尔文，把光明还给我的孩子们。”这句话字字清晰，响彻了大厅，杰里森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瘫坐在椅子里，大家听见一声低语，越来越微弱，最终没了声息。“把光明还给我的孩子们。”

[1] 乔治•华盛顿•卡弗（1864-1943），美国农学家，曾从花生中提炼出数百种副产品。

[2] 引自《约翰一书》3：17。

[3] 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一个左翼激进组织。

[4] 引自马坚的译本。

尾声

地球这个篮子实在太小也太脆弱，人类怎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里面。

——罗伯特·海因莱因

提姆·哈姆纳站在一座小山上。他挪动了一下脚步，胸前衣兜里的纸哗啦哗啦作响。

他身后长长的斜坡上一片繁忙的景象。一组组牲口拖着耙子走过坚硬的泥土地，甲醇动力的拖拉机带着深耕犁工作在毗连的土地上。耙松过的土壤里无数白光闪烁，经历了芥子气和新兄弟军败军的滋养，这片土地格外肥沃。

三辆电动货车沿着下面的公路嗡嗡驶过。还有一辆停在提姆·哈姆纳身边，这辆是他的。该下山回去工作了，但他又站了一会儿，享受春天明媚的阳光和清澈的蓝天。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面前就是圣华金海，水下的大多数区域现已化为辽阔的沼泽。在正前方的海中有一座低岛：那是囚犯聚居地，住着那些不愿意被永久流放的新兄弟军，雅科夫同志掌管那片禁区。雅科夫和胡克共同管理，他们自己种粮食，就算有人逃跑也无人在意。

在他左侧，遥远的南方，羽状气柱从核电站升起。近处，工程队正在架电线，再过两周要塞就能通电了。

提姆试着想象新生活的图景，但是很难。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非常难熬，艾琳的宝宝险些夭折，孩子现在还在医院里。婴儿的死亡率大约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好在这个比例正逐渐降低。所幸他们还有福里斯特的笔记，上面说如果他们找回他留在图洪加的书，就会知道怎样制作青霉素。

提姆之前的工作就是整理福里斯特的笔记，将博士死前口述录制的一卷又一卷磁带抄写下来。他们本来是有可能制成胰岛素的，如果他们当时没去拯救核电站的话，福里斯特自己也深知这点。冬天夺走了魔术师的生命，还有许多条生命。所以听到某个朋友仍幸存总是好消息，提姆拍拍衣兜。

生命中的过往可能突然跳到你眼前，毫无预警，砰！提姆·哈姆纳拍拍衣兜里的电报。半颗彗星！基特峰天文台已经确定了他的观测。他用力摇摇头，嘲笑自己。衣兜里不过是一张被雨水弄皱的纸，邮差哈利昨天带给他的，那是张写着“我欠你二十五万”的欠条。

哈利·斯蒂姆斯还活着！这下可好了，他怎么还这笔债呢？核电站的一个职位？斯蒂姆斯肯定有机修技能，核电站的男孩们又欠提姆的。如果这个不行……他能搞到一头怀孕的母牛吗？这个绝对值二十五万了。提姆望向蓝天，尽情享受明媚春光。

一道细线划过天空，线头在他的视线里向前移动。提姆愣了一下，一时间想不起那是什么。他应该发出警告！可是这个东西怎么说来着？

“航迹云！喷气机！”

他们已经听说了，科泉市还有一些飞机幸存下来。等哈维和莫林从图洪加的污水池回来后，就会去与科泉市谈协议。可在无线电里听到的信息绝对无法比拟亲眼透明的白线穿过天空，他已经忘了这画面有多么美丽。

提姆庄严地向飞机挥手。“你能飞翔，”他提高了声音说道，“你能飞翔，因为我们控制了光明。”

* * *

小行星是大旋涡之子：一块粗糙的镍铁矿块，掺杂着石质层，长轴有三英里。当庞大的木星把这颗矿块扯离轨道，将其抛向星际空间的时候，地球上的原始人类还没有见过乳齿象。

当时这颗小行星正在狭长的椭圆形轨道上绕第二圈。它已经越过曲线的峰顶，开始沿轨道向太阳返回，此时，铁质表面冻结出奇怪的冰晶。

那黑色的庞然大物出现了，它的光环由彗星似的雪球构成，散发出广阔美丽的光芒。红外光追踪着它外层风暴里的光带和旋涡。它是群星之间唯一的庞然大物，那颗小行星沿曲线加速向它靠拢。

沐浴在红外光下，铁质表面的冻结物开始融化。光环中的黑色行星显得更加庞大。

小行星以每秒十二英里的速度冲进光环平面。在猛烈的撞击中，小行星表面布满发光的陨石坑，它退缩了，以自身的重力从光环里吸引了一串冰块。这些冰块就像它的随从，前呼后拥，形状如同螺旋星云的弯臂。

小行星和几十颗彗星脱离了黑巨星，向大旋涡落去，开始了它们漫长的旅程。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撒旦之锤／（美）尼文，波奈尔著；曲雯雯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3. 11

ISBN 978-7-5133-1235-6

I．①撒…Ⅱ，①尼…②波…③曲…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 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1074号

七王国的骑士

【美】拉里·尼文，杰里·波奈尔著

曲雯雯　译

重庆出版社

版　　次：2013年11月第1版

2013年11月第1次印刷

开　　本：910mm×1230mm l/32印张：24.375

字　　数：417千字

定　　价：69.00元

制作信息

排版制作：石全石美

OCR、校对： 说了也白说

排版样式：JinE精益样式001 (2013-07-31)

制作版本：1.0

制作时间：2014年2月22日

更新时间：2014年2月22日

制作软件：Jutoh V1.71.14

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Table of Contents

Table of Contents

人物表

楔子

第一部 铁砧

一月：预兆

一月：插曲

二月：一

二月：二

三月：一

三月：插曲

三月：二

四月：一

四月：插曲

四月：二

五月

六月：一

六月：插曲

六月：二

六月：三

六月：四

第二部 撒旦之锤

撒旦之锤降临的清晨

撒旦之锤降临：一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一

撒旦之锤降临：二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二

周二的热巧克力圣代：三

周二下午

第三部 生者与死者

富人，穷人

一地之主

邮差：一

邮差：二

要塞：一

避难所

乞讨者

要塞：二

第四部 末日之后

第一周：公主

第二周：山中人

第四周：流浪者

第四周：先知

第六周：大法官

第九周：组织者

旅途尽头

流亡故事

魔术师

远征团

特遣队

死亡谷

余波

最后的决定

尾声

版权信息

制作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