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推荐：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漫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蓼屿获花洲，掩映竹篱茅舍。　　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

——宋·张升《离亭燕》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英雄辈出又动荡不安的年代，作者紧紧把握住南北朝两根历史主线，将交错部分融会贯通，以自己独特的历史见解、深厚的历史功底和文化底蕴，将这段动荡的历史刻画得引人入胜、深入浅出，是迄今为止最清晰、最全面解读南北朝历史的白话读本。

作者简介：

陈羡，网名“残雪”、“石门居士”，浙江杭州人，毕业于浙江大学，获硕士学位，现在加拿大攻读博士学位。1999年开始在浙大BBS上连载历史叙事系列作品《纵横十六国，煮酒话英雄》，受到众多历史、军事网迷的热烈追捧与好评。此外，还在网上发表有史评、书评及诗文，如《“胡思乱想”史评》、《闲谈大理》、《字母小史》、《汉音随笔》等。

内容简介：

纵横十六国

凡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脍炙人口、英雄辈出的《三国演义》，以“三国归晋”的雄壮篇章收场了，然而“归晋”之后的历史，分合大势，却少有人知。

一段汉人与胡人对峙的历史，一个血与火交织的时代，一部号角伴钟声共鸣的诗篇，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又是如何收场的呢？

本书以历史事件为主干，以历史人物为线索，以轻松诙谐的笔触，讲述了三国之后一个半世纪壮烈的十六国纷争的历史。

宋齐北魏的纷争史

从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即代王位开始，直到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南征灭陈为止，前后绵延两百年，是中国历史上的南北朝时代。

这个大朝代上承魏晋、下接隋唐，整个中华世界几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民族大迁徙大融合的时代，也是思想大转折的时代，其中发生的某些变化，甚至在各个方面影响到我们今人的思想。

本书继承了《纵横十六国》的写作笔法，以历史事件为主干，以历史人物为线索，讲述了南北朝分裂与融合的历史篇章。

三国归隋的统一路

一对棋逢对手的冤家，一位争议千年的皇帝，一场难分正邪对错的大动荡，一段沧海横流、尽显英雄本色的大时代。

大乱之后，中国并没有像中世纪的罗马般四分五裂，反而迎来了大治，以空前强大的大一统形式为这个世纪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从黑暗中走向盛唐，整个中华民族在烈火中涅磐。

本书带你走进公元六世纪的古中国，品味一部满载恩怨情仇、风急雨骤的历史悲喜剧。

精彩书评：

非临祸，岂知福！非晓乱世，岂明大治之不易！

——编辑萧晓

群雄并起、英雄迟暮、灭族屠城、民族矛盾、社会动荡、能人辈出、文化融合……莎士比亚或是希腊老先生们那些最经典的戏剧与之相比简直太小儿科！它所呈现给人们的是精彩得不能再精彩的历史话剧。

——新浪网友

总算把这段乱哄哄的历史搞清楚了，出乎意料的精彩！高欢、宇文泰、周武帝、高洋、侯景……英雄、怪胎那是一把抓。能把如此多、乱的线索梳理得如此清晰明畅，居士的功力真不容小觑！

——天涯网友

这些不同阶层、不同民族和出身的人们被乱世安排在一起，演出了一幕幕壮观而又惨烈、真实而又唏嘘的戏剧。远比三国那种在神秘气氛下的演义效果来得更精彩，更真实。

——搜狐网友

·纵横十六国·

前言 …………………………………………………………………………………　1

序章 从三国归晋说起　……………………………………………………………　2

第一部 永嘉之乱

一、南匈奴兴起 ……………………………………………………………………　3

二、刘渊建汉 ………………………………………………………………………　4

三、文“达”武“曜” ……………………………………………………………　5

四、蜀中流民 ………………………………………………………………………　6

五、羯人石勒 ………………………………………………………………………　7

六、石勒归汉 ………………………………………………………………………　8

七、汉晋洛阳大战 …………………………………………………………………　9

八、洛阳沦陷 ……………………………………………………………………… 10

九、刘琨孤城抗汉兵 ……………………………………………………………… 11

十、“右侯”张宾 ………………………………………………………………… 12

十一、陈元达锁腰谏刘聪 ………………………………………………………… 13

十二、石勒诈降破王浚 …………………………………………………………… 14

十三、西晋灭亡 …………………………………………………………………… 15

十四、汉宫之变 …………………………………………………………………… 16

十五、两个赵国 …………………………………………………………………… 17

十六、前赵的末日 ………………………………………………………………… 18

第二部 慕容鲜卑

一、前仆后继的鲜卑人 …………………………………………………………… 19

二、辽东三部 ……………………………………………………………………… 20

三、慕容翰巧计败宇文 …………………………………………………………… 21

四、慕容家族的内乱 ……………………………………………………………… 22

五、后赵的危机 …………………………………………………………………… 23

六、暴君石虎 ……………………………………………………………………… 24

七、前燕建国 ……………………………………………………………………… 25

八、燕赵构恶 ……………………………………………………………………… 26

九、成汉衰落 ……………………………………………………………………… 27

十、慕容翰百步射环 ……………………………………………………………… 28

十一、统一辽东 …………………………………………………………………… 29

十二、桓温灭汉 …………………………………………………………………… 30

十三、石虎之结 …………………………………………………………………… 31

十四、腥风血雨 …………………………………………………………………… 32

十五、乱世中的乱世 ……………………………………………………………… 33

十六、前燕南侵 …………………………………………………………………… 34

十七、慕容恪摆连环马阵 ………………………………………………………… 35

十八、三分天下 …………………………………………………………………… 36

第三部 淝水之战

一、桓温北伐 ……………………………………………………………………… 37

二、独眼妖王 ……………………………………………………………………… 38

三、苻坚出场 ……………………………………………………………………… 39

四、王猛铁腕治前秦 ……………………………………………………………… 40

五、慕容氏的悲哀 ………………………………………………………………… 41

六、夕阳余辉 ……………………………………………………………………… 42

七、三伐中原 ……………………………………………………………………… 43

八、河套双雄 ……………………………………………………………………… 44

九、前燕灭亡 ……………………………………………………………………… 45

十、“连环套”之谜 ……………………………………………………………… 46

十一、可怕的谶纬 ………………………………………………………………… 47

十二、历史的安排 ………………………………………………………………… 48

十三、大战的序幕 ………………………………………………………………… 49

十四、荒唐战争 …………………………………………………………………… 50

十五、“仁义”的叛徒 …………………………………………………………… 51

十六、狼子野心 …………………………………………………………………… 52

十七、邺都烽烟 …………………………………………………………………… 53

十八、苻坚的最后一年 …………………………………………………………… 54

第四部 逐鹿中原

一、拓跋建魏 ……………………………………………………………………… 55

二、乱世群雄 ……………………………………………………………………… 56

三、苻登与姚苌 …………………………………………………………………… 57

四、慕容垂傲视关东 ……………………………………………………………… 58

五、后燕的隐患 …………………………………………………………………… 59

六、参合陂的哭声 ………………………………………………………………… 60

七、燕国分裂 ……………………………………………………………………… 61

八、凉州烽火 ……………………………………………………………………… 62

九、沮渠蒙逊卖兄称王 …………………………………………………………… 63

十、后秦盛极而衰 ………………………………………………………………… 64

十一、后燕的结局 ………………………………………………………………… 65

十二、金刀太子 …………………………………………………………………… 66

十三、刘裕灭南燕 ………………………………………………………………… 67

十四、末代匈奴 …………………………………………………………………… 68

十五、关中之乱 …………………………………………………………………… 69

十六、刘寄奴却月退魏兵 ………………………………………………………… 70

十七、泪眼望长安 ………………………………………………………………… 71

十八、拓跋焘一统北方 …………………………………………………………… 72

后记

外篇 “世外高人”与历史之无奈　……………………………………………… 73

跋 不得不再说几句　……………………………………………………………… 74

前言

《纵横十六国》是我自1999年夏天开始在网上陆续写作的一部系列作品。当时，我在浙大读研，各类事情繁杂，因此写作也常有间断，到第四部完成时，已经是2001年春暖花开的季节了。从那时至今，屈指算来竟已有整整五个年头。回想当初，自己经常是不知疲倦地趴在电脑前敲键盘到后半夜，直到把一章完成贴到网上，才会感到一丝满足的睡意。不知道是该说现在人老了，还是该说那时太疯狂，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当初的那份投入与执着。

写这本书的起因，是因为读《晋书》时，看了不少英雄人物的事迹，除了免不了会有的崇拜与向往之外，也颇有一些感慨，于是就开始在论坛上发表一篇篇内容连贯而又各自成章的短文，本来只是想评论一下这些历史事件和人物——细心的读者也许会注意到，在本书第一部中议论的段落相对比较多。然而写着写着，自己逐渐深入地了解了这段历史，觉得它在中国历史上具有非常独特的地位，而这样一个承前启后的重要时代，知道的人却还寥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少，比如传统史家受汉族正统观念的局限，无法客观完整公正地对待和研究五胡历史，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一段汉人的苦难史、耻辱史，刻意去回避和歪曲它。近些年来，研究魏晋南北朝各类专门史的学者虽然日益增多，研究性著作已然数不胜数，面对广大普通读者的历史读物却大多仍在讨论汉唐明清等朝代的话题，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倒是在网络这一新兴媒介上，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起这段常被遗漏的历史，也有越来越多受到好评的相关作品出现，对于普及历史知识起到了奇效。从一个普通读史者的角度，而不是从一个历史研究者的角度出发，来介绍和评论历史，恐怕是现今这个时代新的治史方式吧。本来，历史这个东西，就不应该只是文人学究案牍翻阅的艰深工具，还应该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通俗谈资。我选择通过史实来谈论问题的方式，就是认为这样的形式比那些无聊浅薄甚而枯燥的空谈（或者争吵）显得更有意义。

把整本书分成四个部分来写，是我起笔不久就已大致构想好的，到了具体实施时，每一部分的侧重点甚至文笔风格就会有或多或少的差异：写第一部的时候我的侧重点还停留在一些特定的历史事件上，着重于那场大动乱中以匈奴为首的各少数民族的表现；而在第二部中我则把注意力放在了一个自己很感兴趣也很佩服的家族身上，用一半的篇幅写了慕容家族史（另一半是后赵兴亡史）；我最喜欢的君主之一就是苻坚，第三部我写了他，把他当作英雄（当然很多人不这么认为）来写，不过越写越觉得快成了一部断代史；到了第四部，自己的很多观点也有了一些改变，虽说很想写成拓跋氏的发家史和统一北方的进程史，但最终所表现出来的却是大时代中各民族的兴亡。如果从纵向的角度来看，第一部写的是后赵时代，或者叫石勒时代；第二部是慕容时代，或者说是鲜卑人的崛起；第三部则是苻坚一个人的时代（王猛可以算作重要配角），或者说是前秦时代；第四部就是不折不扣的群雄时代了。书的全名叫作《纵横十六国，煮酒话英雄》，其本意就是要讨论所谓的英雄人物（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但恐怕无法面面俱到），所以除了以上的主要人物外，每部中都安排了一些篇幅描写其他的英雄，比如第一部中的刘渊、李雄、陈元达、张宾、刘琨、祖逖，第二部中的石虎（虽然是个暴君）、张重华，第三部中的桓温、姚襄、慕容垂、苻融，第四部中的苻登、姚苌、慕容垂、姚兴、沮渠蒙逊、赫连勃勃、崔浩、刘裕（对于这个人物，我所能给他的篇幅是相当有限的，我很愿意在本书的续作——一本关于南北朝的书中着重写写他）。英雄人物很多，是因为历史给他们的机会很多，舞台很大，他们各自的不同表现，正说明了群雄逐鹿的大分裂时代的丰富多彩。

关于民族纷争时代的历史，如前所说，国内不少人常常有狭隘而带有偏见的观点，这原本无可厚非。中华民族绵延至今，积压了太多沉重的历史包袱，想要轻松岂会如此容易。不过，我想到我的一个加拿大朋友曾经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说：“一个国家（他的本意自然是在说加拿大）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自由，去做他们想做的，去展现属于他们的东西。”我把这句话留给读者思考。

本书写到第三部时我几乎放弃，真正写完的时候正值我心情不佳，杜甫说“文章憎命达”，的确不假。这期间需要感谢的，是多读的几本闲书——黎东方先生的“细说历史系列”。黎先生在他的《细说三国》一书的开篇，有一段很精彩的开场白：

“西洋人谈西洋史，常常有某一民族衰亡，另一民族继起的说法，或是某一文化崩溃，另一文化诞生的说法。汤因比（Arnold Toynbee）与前人不同的地方，是改用‘社会’一词，代替‘民族’或‘文化’，并且补充了一点：某一社会崩溃之后，其构成要素可能被次一社会所局部保存。汤因比喜欢说，‘中国社会’在佛教进入之时已经崩溃，此后不再有中国社会，而只有‘远东社会’。

……

“在实质上，中国史与西洋史不同。我们的周朝，十分灿烂，却不是昙花一现的希腊；我们的汉朝，十分雄伟，而不是一衰而不可复兴的罗马。我们中国人具有西洋人所没有的韧性，我们的朝代虽有兴亡，国势虽有盛衰，而我们的民族自从埃及、巴比伦之时便一直屹立于东亚，不曾死亡，而且继续发展。

“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或其修订人毛宗岗，说出一句令人难以驳倒的话：‘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等于说：‘治久必乱，乱久必治。’这种话，西洋人说不出来。他们对于他们国家的未来，不可能有如此乐观的信心。”

掩卷沉思，细细想来，果真如此。西方人凡谈起其历史上的朝代更替与国家兴衰，几乎无不与悲剧联系起来，大至国家民族的悲剧、小至个人家庭的悲剧，皆源于“乱”。而在中国，诚然有《桃花扇》、《长生殿》这样的历史悲剧，更多的则是像《三国演义》这样的浪漫主义历史小说，反复演绎着“轮回更替，兴衰使然”的道理，尽管有“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感慨，却都能“尽付笑谈中”。所以读中国历史，是件“美妙”的事，乱世的历史，尤其如此。

读史的最大乐趣，在于它勾起人的思考，使人不论是对过去，还是对未来，都会产生一种急切的探知究竟的欲望。这种欲望，乃是人的本性，因为这“外界的刺激”而爆发出来。历史本来是过去的事情，却与现实紧密相连，让读者能够与前人同呼吸共命运，随之产生内心的共鸣。

人生能有这样美妙的经历，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纵横十六国》系列最初是贴在浙大的两个论坛：飘渺水云间和笑书亭上的，前后连载了近两年。后来有幸得到某些网友的喜爱，转载到了其他许多网络论坛上，我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也留有一份原稿。这次重庆出版社非常诚挚地找到我希望出版整本书，让我十分感动。我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原稿的基础上作了不小的修改，增加了数万字，并在正文后附上了帝王纪元表、年表和人物索引表，便于读者查阅相关信息，希望能够对读者有所帮助。

至于我自己，则再无其他的奢望。写一点东西，即使只有一个读者，我也已知足。

陈羡

2006年3月于加拿大艾城

序章 从三国归晋说起

——这是《三国演义》的尾声，也是十六国故事的序幕

西晋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十一月，晋军大举伐吴，仅仅半年之后，苟延残喘于江南一隅的东吴即告灭亡，吴主孙皓面缚舆榇出城投降，延续了60年之久的三国分立局面，终于结束。

几个月后，孙皓被押送到洛阳，晋武帝倒还不错，赐他个归命侯的爵位。

这天，晋武帝召见孙皓，指着给他设的座位说：“我给你留着这个座位很久了。”

孙皓答道：“我在南方的时候，也设立了这个座位等着陛下呢。”晋武帝倒是并不在乎他的答话，一笑了之。

可是谁又能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可怕的预言呢？三十多年之后，司马炎的后代们就不得不在那个南方的座位上继续维持他的大晋王朝。

晋惠帝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匈奴贵族刘渊在左国城（今山西离石）称汉王，宣告独立；几乎是同时，氐人李雄，依仗着手下的一批流民，在成都自称成都王。这一切，使得稍有头脑的人相信，司马家的统治者们该为他们的荒淫无度还债了，而这一切，也宣告了十六国乱世的开始：数年之后，刘渊之子刘聪先后攻陷洛阳和长安，在将西晋的最后两个皇帝侮辱了一番之后将他们杀害，晋朝的统治者和士族大夫们就此被赶到南方，在那里开始他们的偏安生涯。

此时的北方，大乱仅仅是刚刚开始。刘聪死后，北方分裂成两个赵国：刘曜、石勒，一西一东，各占一方。石勒，作为十六国时期第一个真正的风云人物，在两个赵国的连年征战中取得了胜利。然而，乱世并没有因此结束，二十年之后，当氐人的秦国和鲜卑人的燕国在昔日两个赵国的土地上建立起各自的国家，并且继续对峙的时候，也许今天的人们可以明白什么叫做“民族矛盾”。苻坚灭掉了最强劲的对手慕容燕，以及众多周边小国之后，似乎天下该回归一统了吧，而后的一场淝水大战，使得平静了几年的北方重新回到从前的状态。姚苌和慕容垂，作为两位“苻坚的叛徒”，也作为一代奸雄，将庞大的前秦版图撕个粉碎。后秦、后燕，乃至众多诸如后凉、西秦、夏等等弹丸小国的出现，使得人们怀疑，这个乱世是否要永远乱下去了？

幸亏，一股新生的势力在更北的北方兴起。拓跋氏的北魏，在大家的不知不觉中，竟成为逐鹿中原的强劲势力，伴随着十六国一个一个的衰落下去，中国的北方终于重新统一成一个完整的国家，但当这些成为现实的时候，距离乱世的开始已经有135年之久了。

在这将近一个半世纪的时期中，中原大地分分合合，就如同那时的黄河入海口一样，不可捉摸，而在这场中原争夺战中，有明主，有贤臣，有暴君，有奸佞，当然也有称得上英雄的。三国的故事可谓脍炙人口，三国人物也是妇孺皆知，但比起时间跨度超过其一倍的十六国时期，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

十六国，关于每一个国家几乎都可以说上一大段传奇故事，讲述一大群风云人物。那么，就让我们从晋国的衰败和南匈奴的崛兴说起，进入战火纷飞的十六国时代吧。

晋惠帝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开始的“八王之乱”，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由皇族内部争权夺利引起的大纷争中持续时间最长、影响规模最大的一次。这场变乱从表面上看，好像是源自于贾南风女士所引起的一场宫廷政变，实质上却与晋朝自立国起从皇室到士大夫的全面腐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动乱前前后后一共延续了十六年。

悠悠南北朝：纵横十六国

第一部 永嘉之乱

一、南匈奴兴起

晋武帝司马炎尽管比起他老爹司马昭差了许多，和他老祖父司马懿相比更是差之远矣，但无论如何还算是个精明之人，可是他的那位太子司马衷却是个地道的傻瓜。如果说东汉的灭亡很大程度上是源于桓帝、灵帝的昏庸，蜀国的覆灭则与刘禅的资质愚钝大有关联，那么，司马衷这个白痴当上晋朝皇帝之时，也就意味着离天下大乱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司马昭这家伙在耻笑刘禅昏庸之极的时候，如果知道自己孙子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就再难笑出来了吧，刘禅比起司马衷，简直是“小白痴见着大白痴”了。）

其实晋武帝在位的时候，也已经意识到让他这位太子当皇帝可能不太行。既然心里不放心，那自然还是有办法的，办法之一就是找些疑难国事考考太子。于是有一次他特地送给太子一堆有关日常公事的文书，要看看太子究竟如何处理。太子拿到文书，自然是答不上来，但没曾想这太子虽然是个白痴，他的老婆却相当厉害，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丑女皇后贾南风。

贾南风能够成为太子妃，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出身，她父亲便是晋朝的开国权臣贾充。当初要册立太子妃的时候，武帝就对与贾家联姻这件事很有意见。他认为贾家之女是“妒而少子，丑而短黑”，这家的种不怎么样，可是由于皇后等人都是贾氏一党，争执的结果，武帝不得不让步，这才答应了此门亲事。

贾南风比太子还大两岁，是个忌妒成性的女人，她在后宫见到怀了太子孩子的侍妾，常常随手一把戟扔过去，当场就将胎儿活活打下来，真是既野蛮又血腥。武帝几度想废掉她，都因为后宫和朝臣的反对而不了了之。而贾南风玩弄权术的水准则更不是寻常后妃所能及的，在中国历史上也可以排得上号。此次太子策试，明摆着是关系到太子是留是废的大事，她赶紧找来太子身边的能人，为他代写了一份答卷，文中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贾南风看了很高兴啊，心想将这份答卷上交，定能博得皇上的喜爱。

这时候旁边有个太监叫做张泓的提醒她说：“太子没有学问，这个皇上也知道啊，如今要是把答卷写得如此引经据典，恐怕会穿帮啊。”

贾南风一想，是啊，幸亏你给提个醒儿，赶紧让张泓重新写了份粗浅得多的答卷，让那位白痴太子抄写一遍。（还好，这位太子还不是文盲，能写那么几个字，看来不属于弱智儿一类。）

武帝一看答卷，啊，还可以呀，虽然答复得不怎么样，但终归还是明白事理的嘛，于是太子终于得到了保全。

这位白痴太子当了皇帝以后，闹出的笑话还真不少。一次在后花园游玩，听到池子里的蛙声，他就问身边的太监们：“这小东西叫，是为官家呢，还是为私家呢？”（像是搞笑专家呀。）

还真有位机灵的太监，想想就说：“在官地里的就为官家叫，在私地里的就为私家叫。”

后来天下饥荒，他听说有很多百姓饿死，觉得很奇怪，就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让他们吃肉粥呢？”

晋朝出了这么个傻皇帝，于是天下政纲大乱，内忧外患接踵而来。所谓“内忧”，就是长达十几年之久的“八王之乱”，司马衷的叔伯兄弟们围绕着皇上的宝座，开始自相残杀，使得晋室内部已是奄奄一息；而所谓“外患”，那就是南匈奴刘渊部的兴起。

关于南匈奴的由来，源于汉高帝与冒顿单于和亲。一部分匈奴人在经过与汉朝皇室的多次和亲之后，和汉人相处的时间较多，他们的子孙认为自己是汉室皇族的后代，就改姓了汉朝皇帝的刘姓。

东汉初年，当时匈奴的乌珠留若鞮单于（晕！好长好别扭的名字）之子自立为南单于，入居长城以南地区，并在离石（今山西）等地建立了自己部族的定居地。黄巾之乱，单于羌渠派他的儿子於扶罗带兵协助汉朝，讨伐黄巾军。

可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匈奴发生内乱，羌渠被手下所杀。於扶罗回不了北方，就留在了汉朝，自称是匈奴单于，他的部族大致集中在现在的山西、河东地区。於扶罗死后，其弟呼厨泉继任单于，而於扶罗的儿子刘豹则被封为左贤王。（前面这些单于们的名字真够长的，或许是熟悉了汉族的单音节语言，他们也觉得匈奴语叫起来太麻烦，于是到了刘豹这一代其名字已与汉人无异了。）

曹操平定北方以后，将南匈奴众多部落按地理位置分为左右南北中五部，各部首领皆为刘氏，他们基本都聚居在晋阳（即今山西太原）一带的汾河流域，这刘豹就是左部之帅。

刘渊便是刘豹之子，此人自幼博览群书、熟读兵法，同时又武艺高强，膂力过人，在当时可以算是个文武全才，称得上出类拔萃的人物。晋武帝还没有灭吴之时，就曾有意提拔他，“任之以东南之事”。但很多大臣指出：刘渊之才，当今天下无人能比，如果让他伐吴，恐怕是有去无回啊！（又一个孙权？）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呵呵，这句话在十六国时期真可以说是被用滥了，想想一个晋朝，还不是被自家兄弟好好的给毁了，所以说搞种族歧视一类的东西，并不能解决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时武帝真的派刘渊讨伐东吴，恐怕十六国历史得通通改写了。）

伐吴虽然没去成，但刘渊凭借他的才干，却依旧能够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刘豹死后，刘渊继任南匈奴左部帅一职，他刑法严明，又广纳贤士，幽州、冀州一带的读书人，都仰慕他的威名，纷纷投到他的部下。

晋惠帝（司马衷的谥号）元康末年，成都王司马颖被任命为镇北大将军，镇守邺城。鉴于刘渊的影响力，就起用他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将他调到邺城。

这时，“八王之乱”开始，天下大乱，匈奴部族也自然有些想法了。刘渊的从祖，原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等人在一起议论时说：“从前，我们的先人与汉室约为兄弟，忧泰与共。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们的‘单于’虽有虚号，却没有寸土之业，从王侯降为编户（与普通老百姓无异了吧）。现在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看来是我们兴邦复业的时候了。”

众人都认为刘渊“姿器绝人，干宇超世”，一致推他为大单于，并派同党呼延攸到邺城密告刘渊。刘渊也是早有此心，便借故向司马颖请归，司马颖毕竟心有疑虑，并未放行。刘渊只好让呼延攸先回去捎上口信，命刘宣等人召集匈奴五部人马及其他的胡人，以响应司马颖为名，准备起事。于是晋室江山在风雨之中，已是摇摇欲坠了。

二、刘渊建汉

从晋惠帝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开始的“八王之乱”，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由皇族内部争权夺利引起的大纷争中持续时间最长、影响规模最大的一次。这场变乱从表面上看，好像是源自于上文提到的贾南风女士所引起的一场宫廷政变，实质上却与晋朝自立国起从皇室到士大夫的全面腐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动乱前前后后一共延续了十六年。可惜咱们的文章没兴趣讨论这八位王爷以及他们各自的势力是如何此消彼长，自相残杀的，司马氏一族没什么可以称道的人物，若是单独讨论“八王之乱”的历史，恐怕可以另起一文。

到了刘渊准备起兵的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当时皇族势力已折损大半，连那个祸首贾南风也早已丢了性命，八王之中仅只剩下了三位，那就是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和东海王司马越。刘渊的顶头上司司马颖由于在前一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时功勋较大，被封为皇太弟，执掌朝廷内外的大事，且手握兵权。但这位“皇太弟”也是位公子哥式的人物，掌握大权却不知自重，所谓“嬖幸用事，大失众望”。

既然有人占着位子不干好事，那就自然有人准备取而代之，这位老哥便是东海王司马越。此时司马颖身在邺城，却把惠帝留在了洛阳城里。司马越一想，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正好给他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于是纠集一批嫡系，进入皇宫，声称司马颖是叛逆，要戒严讨之，接着便带着那位白痴皇帝出兵讨伐，自己就做了大都督，传檄天下，招募兵众，并且通知河间王司马颙一同讨逆。

消息传到邺城，群将震惊，司马越打着“御驾亲征”的幌子还真能糊弄不少人，有人劝司马颖还是脱下盔甲，穿上缟素，出城请罪，也有人劝他亲自出面，奉迎圣驾。司马颖早将白痴皇帝视为无物，岂能害怕？他怒斥手下道：“亏得你们这些人通晓事理，前来投奔我；现在天子被一群小人所逼，你们却竟然叫我送上门去，束手就擒！”

他当即派了五万士兵迎战司马越，看来司马颖的手下果然是国家的正规军，训练装备等各方面情况都要优于对手，两军交战，司马越的那批乌合之众当即崩溃，司马越十分狼狈地逃回自己的封地。司马颖乘机将在战争中又受伤又受惊的皇帝接进邺城，倒过来攻打起国都洛阳来。（所以说“挟天子”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并不是人人都可做得的，假若自身的能力和实力不够强却硬要拿个皇帝来充门面，弄不好号令天下玩不成，反倒坏了自己的事。）

这下可好，一方说是“你挟持天子”，一方说是“你意图谋反”，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几位王爷斗来斗去还不算，又来了些凑热闹的。安北将军王浚因为当初与司马颖就有不合，这下便乘着乱劲儿叫上司马越的弟弟并州刺史司马腾以及鲜卑、乌桓各部，起兵讨伐司马颖。

刘渊此时正琢磨着如何离开司马颖，回他的老家左国城起事，一看这下机会来了，于是对司马颖说：“如今二镇（王浚、司马腾二部）声势浩大，号称十几万大兵，恐怕凭咱们目前的兵力难以抵挡啊，我愿意回去说服我们匈奴五部共赴国难。”

司马颖也正愁手下没兵呢，但还是有些犹豫：“你这五部难道都能发兵？如果真能发兵，鲜卑、乌桓二部也不好搞定啊。我看不如先回洛阳躲躲他们的风头。”

刘渊心想，得，看来得说点大话了，于是就说：“殿下您是武帝之子，可是要匡扶天下的呀，如今四海之内，哪个不愿为您效死呢？王浚、司马腾是什么东西，竖子而已，怎么可以与您抗衡？殿下若是示弱于人，恐怕天下的威权便要失去！至于鲜卑、乌桓之类的东胡兵马，则远不及我们匈奴骑兵凶悍。只要殿下固守邺城，等我带来五部人马，看我用二部灭司马腾，用另外三部灭王浚，讨平二贼，指日可待啊！”

司马颖也是个爱听好话之人，一阵吹捧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当即便拜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早不在乎这些名分了，当下马不停蹄回到左国城，左贤王刘宣等匈奴贵族见到首领归来，群情激奋。刘渊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大单于的宝座，并以离石作为匈奴各部的都城，仅仅半月时间，便已招集了五万人马。

然而那边司马颖却根本对不住刘渊当初的一番“表扬”，王浚的部下率领鲜卑部攻打邺城，司马颖大败，带着皇帝就逃回洛阳去了。

刘渊叹道：“司马颖不用我言，以至溃败，真是个奴才啊！”（这才是心里话，哈哈，骂得好，司马氏家族的这帮公子哥们整个一堆奴才！）一边说，一边就想信守诺言，派兵救援，讨伐鲜卑。

刘宣等人进言：“晋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地对待我们，如今他们骨肉相残，这正是天赐良机让我们复兴当年呼韩邪单于的伟业。鲜卑、乌桓和我们一样都是游牧民族，可以作为我们的同盟，为什么要进攻他们呢？我们现在千万不可前功尽弃。”

刘渊点头赞道：“也对！大丈夫要做就做顶天立地的大山冈，岂可当趋炎附势的小土丘？自古没有永恒不朽的帝王，大禹出自西戎，周文王生在东夷，只要有德就能得天下。我们现在有精兵十几万，对付晋朝军队更是以一抵十，灭晋朝还不是摧枯拉朽的事，即使不能效法汉高祖，至少也要成就魏武帝的功业。不过尽管如此，我们未必能得到晋人的支持。汉有天下长久，恩德已结于人心，所以刘备据一州之地亦能与天下抗衡。我又是汉室的外甥，彼此约为兄弟，如今哥哥已亡，我这做弟弟的当然得继承他的事业。我看咱们就用汉朝的国号，远尊后主刘禅，获取民心。”（真是让人无言以对，也不晓得当年遭遇白登之围的汉高帝刘邦要是能预知数百年后，围他的匈奴人居然要打着他的国号，追尊他的子孙建国，不知会做何感想。）

晋惠帝永兴元年十月，刘渊在左国城即汉王之位，追谥蜀汉后主为孝怀皇帝（所以后主刘禅也可以称为汉怀帝，可惜十六国从来就不被承认为正统，因此也不会有人承认这个谥号。说起后主让我想到前些日子看电视剧《三国演义》，讲到诸葛亮誓师兴兵时，有人来报“后主刘禅有旨……”，这样的对白真是让人汗颜，且不说他直呼皇帝姓名就该斩首，就说这“后主”二字，历代各朝中的“后主”一般指的是“最后一任君主”，试问刘禅在位时，岂可说他是“后主”？这样的人该杀——央视犯如此缺乏历史知识的错误，更是该打，呵呵，让我“心服口服”啊），并将自汉高帝以下的三祖五宗供入宗庙（关于刘渊列的这个汉朝的三祖五宗，历来都有争执，事实上现在我们看到的史书记载，汉朝的庙号中只有两个祖，即太祖高帝（这个常常被人错当成高祖）以及世祖光武帝，第三个祖应该是指蜀汉的开国君主昭烈帝刘备，但是已经无法考证他究竟是个什么祖了。至于五宗倒是非常明确的，即太宗孝文帝、世宗孝武帝、中宗孝宣帝、显宗孝明帝、肃宗孝章帝。由此也可看出汉朝的庙号制度是相当严格的，只有开国皇帝才可以称祖，只有成就非常杰出的皇帝才可以称宗，不像唐宋以后基本上是个皇帝就能混个庙号），改元元熙，大赦天下，汉王国就此开国，而这一事件，也宣告十六国的好戏正式开场了。

三、文“达”武“曜”

刘渊做了汉王以后，一面加紧备战，准备征讨晋朝，一面也是努力收罗人才，他手下有两个人，一文一武，十分有名，一个是匈奴后部陈元达，另一个便是刘渊的族子建武将军刘曜。

陈元达出身十分贫寒，但却“少有志操”，自小便是一边种田，一边读书，很有些才华。但他一直到四十岁时，也很少与外界交流，更谈不上取得什么成就。

刘渊做左贤王之时，便听说此人的才能，要招他为官（晋朝的时候可还没有什么科举考试，官吏除了世袭以外，就主要是沿袭汉代实行的“察举征辟”制度，在魏晋时期，这一制度由于“九品中正制”的推行并不盛行），陈元达没有答应。

待到刘渊做了汉王，有人就问元达：“从前刘公地位不高之时招你去，你却蔑而不顾，如今做了汉王了，怎么样，你怕不怕呀？”

陈元达淡淡一笑，道：“这是什么话？此人资度非凡，有包容宇宙之志，我知道这些很久了。当初我之所以不去，只是他的时运未到，我可做不到整天没事的时候就在他身边唠里唠叨的，刘公也必知我心。你看着吧，我料不出两三日，他的书信必到。”

果然当天晚上，刘渊便派人来招陈元达做黄门郎（相当于高级秘书，出谋划策的人物）。原先那个挖苦他的人不禁惊叹道：“您也太神了吧！”

陈元达来到刘渊帐中，刘渊埋怨他说：“卿若早来，岂为郎官而已。”

陈元达答道：“我以为人之才能，各有其‘分’，任人过‘分’就本末倒置了。我若早来，恐怕大王就得赐我做个九卿、纳言什么的，这些都不是我的‘分’，我岂能承担？所以我一直静待时机，等到我的‘分’到了，我自然会来，这样大家都可免去可能的麻烦，不是很不错吗？”刘渊大喜。（人需有自知之明，陈元达知道自己能做好什么，做不好什么，发挥自己最擅长之处，可谓高人一等，我以为他的话值得我们多多回味。）

刘曜是刘渊的族子。他从小是个孤儿，刘渊养之为子。这小子从小就有过人之处，八岁的时候，跟随刘渊出外打猎，遇到大雨，便在大树下避雨，忽然一个惊雷打来，众人无不趴下，唯有刘曜神色自若。连刘渊也惊叹道：“这个孩子可是我家的千里马呀！”心想仅就这些表现来看，前途不可估量啊。

刘曜武艺十分了得，且箭法精准，射铁而透之，当时人称“神射”，他又常常自比乐毅、萧曹（看来这些可不是诸葛孔明的专利），时人都不以为然，唯独刘渊之子刘聪总是说：“永明（刘曜的字）乃是刘秀、曹操那样的人物，乐毅、萧曹何足道哉？”

刘曜性情孤高，甚不合群，年轻时常常浪迹天涯，二十岁时他在洛阳犯了案子，便亡命到朝鲜，幸好碰上天下大赦，才重新回到中原。

刘曜自觉性情与众不同，恐怕不容于世，便隐迹于管涔山，终日以琴、书二物为友。一夜在山中，忽见两个童子走上前来，说道：“管涔王命我们拜见赵国皇帝，献剑一口。”两人置剑而去。刘曜秉烛观之，但见此剑身长二尺，光泽异常，剑鞘以赤玉所饰，背上有铭道：“神剑御，除众毒。”这把剑还可以顺应四季的温度气候改变颜色，刘曜认定是件宝物，于是就把它佩在身上。（此段故事似有武侠小说之风，颇类老金惯用之“风格”，《晋书》里如此风格的奇闻轶事还有不少，大部分都属于一家之言的道听途说，这也使《晋书》作为一本正史而颇受人诟病，不过从阅读的角度看，多一些这样有趣离奇的记录也为平淡的史实颇添了几分色彩。）

像陈元达、刘曜这样的人才在刘渊手下为数不少，二人并不是凤毛麟角。刘渊对于前来投奔他的人士，一概论才任贤，因此刘渊的势力在河东一带不断壮大，也绝非偶然。

此时本已乱成一团的中原晋朝，见又有人叛乱，便派人讨伐。司马腾派遣部下聂玄攻打刘渊，两军大战于大陵，聂玄的军队被打得大败，司马腾率并州的二万余户逃往山东，刘渊派遣刘曜和冠军将军乔晞乘胜攻下太原、长子、介休等多处并州要地。这过程中还发生了一支小插曲：乔晞攻入孤城介休时，介休县令贾浑拒不投降，被乔晞所杀。乔晞见贾浑的妻子宗氏年轻美貌，起了歹心，要纳她为妾，宗氏执意不从，一面痛哭死去的夫君，一面破口大骂乔晞是欺男霸女的“屠各奴”（刘渊的部族又称屠各，因此被汉人蔑称为“屠各奴”），骂得乔晞恼火，把她也给杀死了。这事传到刘渊耳中，他勃然大怒，说：“假若天道有知，乔晞这龟孙子一定断子绝孙！”当下命令厚葬贾浑夫妇，又把乔晞降秩四等，以儆效尤。介休一带的百姓，怀念贾浑夫妇忠贞不屈，至今仍辟有供奉他们的殿堂，称为龙天殿。刘渊的这番追尊忠臣的举动，虽不免带有“乱臣贼子”做秀的成分，但也可以反映出刘渊在这一时期是非常看重民心向背的。

第二年（公元305年），不甘失败的司马腾又遣司马瑜、周良、石鲜等将进攻刘渊，两军相遇在离石汾城一带，刘渊以武牙将军刘钦等人率领匈奴各部精锐骑兵全力拒敌，再一次将毫无斗志的晋军打得溃败而逃。刘渊在并州与司马瑜的军队一共交战四次，连战连胜，打得晋军一时无法再组织起抵抗力量，这不但振奋了匈奴各部的士气，也大大鼓舞了天下乱民的信心，全国各地的反叛浪潮愈发猛烈。以流民起义起家的蜀中李氏，此时更是不满足于刚刚自封的成都王的地位，而欲称帝了。我们暂且按下刘渊不提，来看一看十六国中第二个国家——李氏的成国，是如何发迹的吧。

四、蜀中流民

说到在蜀地兴起的成国，我们就不得不先讲讲元康年间的连年自然灾害。在《资治通鉴》中，翻到这几年的历史，我们就会看到以下这些文字：

（元康四年）是岁，大饥。

（元康五年）荆、扬、兖、豫、青、徐六州大水。

（元康六年）关中饥、疫。

（元康七年）秋七月，雍、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万钱。

（元康八年）秋九月，荆、豫、徐、扬、冀五州大水。

五年之中灾难频发，而其中涉及关中的，就有三件，作为当时全国的重要地区（关中的长安一直是以西都这样的重要地位存在的），这些自然灾害不可能不造成一定程度的社会动荡。（所以我认为不仅是人祸，公元三世纪末的连续天灾也是导致以后一百多年十六国混战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这一点我将在后文再次提及。）

元康八年（公元297年）的关中大饥荒，略阳、天水等六郡的十几万流民被迫背井离乡，纷纷涌入当时比较富足的蜀地。在庞大的流民队伍中有这么一族人，在逃荒的路途中，他们十分热情地帮助照顾那些老弱病残，甚得众心。这一族人，便是巴氐人李特和他的兄弟李流、李庠等人。巴氐本是川蜀一带的一个部族。张鲁占据汉中的时候，李特兄弟的祖父李武便投奔了他，曹操攻下汉中的时候，便把以李氏为首的这一部族迁入关中略阳，号为“巴氐”。李特兄弟的父亲李慕则在曹魏时做过东羌猎将，统领氐、羌等各部。

由于贿赂了当时朝廷派来调查情况的官员，流民进入故土蜀地后，得以大量的留在蜀地。以后流民分散到蜀中各地，朝廷已无法禁止。当时李特进入蜀地，看到了这里的地形后，曾经说出这样一句令“闻者异之”的话：“刘禅有如此之地而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

当时的益州刺史赵本是在“八王之乱”初期得势的贾南风的姻亲，一直势力很大，由于李特等人进入益州之后颇以材武闻名，得到了赵的重用。到了永康元年（公元300年），贾南风失势被废，朝廷任命成都内史耿滕取代赵做新的益州刺史，赵哪里还愿认命，他原本就有割据蜀地之心，此时打听到耿滕秘密上表要求朝廷遣返蜀地流民，便乘机煽动流民的愤怒，起兵击杀了前来上任的新的益州刺史耿滕，自称益州牧、大将军、大都督。

但赵实乃庸才，虽然独据了益州，却不善于处理内部矛盾，李特的三弟李庠骁勇善战，很有些威望，赵虽用他却心怀忌恨。加上当时身边一帮出主意的人又添油加醋地鼓吹一番，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呵呵，第二次出现这句话了啊，可不是简单的重复哦），又说“此乃倒戈授人也，宜早图之。”赵一想有理，便找了个有意谋反、大逆不道的借口把李庠给杀了。当时李特、李流兄弟都拥兵在外，赵赶紧又将李庠的尸首交给李特，派人去对他们说：“李庠虽然已伏罪被杀，但你们兄弟与此罪无关。”让他们仍然做他们的督军。（赵氏既杀李庠，却又把李庠的尸首交还，还留给李特兄弟兵权，恐怕挑衅也没这样的吧，如此还愁李氏不反？真是岂“庸才”二字可当！）

李氏兄弟十分怨恨赵，更引兵杀向绵竹。此时正好赵手下的几名心腹自相残杀，最终导致其内部力量大大削弱。李特乘夜偷袭赵派来的军队，一把火将赵的部下费远等人的各部人马烧死大半，更顺势攻入成都，赵带着一家老小仓促出逃，在半路上终于自尝恶果，被手下人所杀。

李特占据成都后，派遣使者向洛阳方面说明了赵的罪状。朝廷任命梁州刺史罗尚为益州刺史，进入益州，罗尚左右认为应早日除掉李氏这个大患，罗尚不从。罗、李双方似乎相安无事，罗尚做他的刺史，李特则屯兵于绵竹一带，并且设立大营收留流民。

但是罗尚进入蜀中的任务便是要遣返大批的流民。李特则多次帮助流民向罗尚请求暂缓遣送，罗尚一面向李特派去的使者阎式表示同意请求，一面却在暗暗准备进攻李特的流民大营，不想阴谋被阎式看破，回去后向李特提出要做好准备。

数日后的一天晚上，罗尚果然派遣三万人马偷袭流民大营，军队走近营地，见李特在营中正睡着安稳觉呢，自以为得计，便发动猛攻，刚一进入营地，只见伏兵四起，流民组成的军队向他们杀来，罗尚的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

李特凭借以六郡流民为基础建构的军队，乘着胜利的势头，不久便攻下了广汉，并与当地百姓约法三章，果然将广汉搞得井井有条，当地人的歌谣也道出了其中的差别：“李特尚可，罗尚杀我。”

罗尚在李特的接连进攻中节节败退，只好据江与李氏对峙。

晋惠帝太安二年（公元303年），李特渡江大败罗尚，攻下蜀郡，罗尚退守太城，向李特求和，李特以为蜀中已定，并不做防备。因当时军中粮少，李特便将六郡流民分散到各个村落吃饭。李流指出：“我们刚得到这些地方，人心还没有稳定下来，现在应该聚兵一处，以防不测，而不可分散部队。”李特之子李雄也持这一观点。但李特当时错误估计形势，十分生气地说：“如今大事已定，我们只应安定民众，岂可胡乱猜忌呢？”（取得了暂时的好局面就错误判断形势，自以为是，这是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常犯的毛病，尽管李特的流民起义更像是有组织的叛乱，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起义。）

事实证明李流的担心不无道理，不久罗尚得到荆州等地派来的援兵。晋军乘着李特的军队分散在各地，带兵突袭李特的营地，由于晋军势盛，各村落纷纷反叛，李特的军队被打得大败，李特在乱军中被杀，李流、李雄以及李特的另一个儿子李荡各自退守。

不过，这一下倒是给流民的军队提了个醒。不久，李流率领李荡、李雄各部军队袭击罗尚的军队，大败之，流民的士气重新振奋起来。李流乘胜一直追到成都城下，罗尚吓得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李荡不慎中矛而死。

李特、李荡的先后阵亡令李流心生恐惧，眼看荆州援军将到，他竟采纳了妹夫李含的进言，以自己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为人质，准备向晋军投降。李雄等人拼命谏言，眼看无济于事，幸好，这献质请降的计划激怒了李含的另一个儿子——驻守梓潼的太守李离。

李离从梓潼火速赶来，却没赶上向李流进谏，只好来到李雄的营中商讨补救措施。

李雄说：“如今的办法，就是起兵袭击荆州援军；可是那俩老头（指李流、李含两位）却不同意，如之奈何？”

李离提议道：“不如我们私下行动？”

李雄得了支持，便与李离一起来到流民们面前，号召道：“我们已经谋反多时，杀了许多蜀地的官兵乃至百姓，如今一旦束手就擒，就只能任凭宰割了，眼下之计只有同心协力打败荆州的援兵才能共享富贵！”众人听了深受鼓舞，纷纷跟随李雄、李离突袭荆州援军，原来那荆州援军也不过纸老虎一般，一战就被击退。这一胜利也让险些走错路的李流惭愧不已，他称赞李雄：“兴吾家者，必此人也！”从此十分器重李雄的才干，将军事方面的事务一概交给他处理。

李流在当年就生了重病，临终前将身后大事托付给李雄。李流去世，众人共推李雄为主。李雄以郫城为都，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率领军队继续与罗尚的军队作战。他先是击退前来袭击郫城的罗尚，继而又攻下犍为，截断成都的粮道。孤立无食的罗尚不堪李雄的连续进攻，只好在夜里从水路逃出城去，李雄终于得偿所愿，攻入成都。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刘渊起事的永兴元年，李雄自称成都王，改元建兴，废除晋朝法律，重新约法七章。

晋朝内部正因为“八王之乱”而根本无暇四顾，蜀中得到了暂时的安定。两年之后，也就是晋惠帝光熙元年（公元306年），李雄又即皇帝位，改元晏平，国号大成，他便成为十六国中第一个自称皇帝的人。

（事实上，三国时期的分裂对于以后300多年的历史特别是十六国的分裂局面是有相当大的影响的。由于三国的存在，从秦汉时期开始建立起来的所谓皇族正统思想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人们开始对其提出质疑。原本统一全国的晋朝是有条件重新建立起一套正统的体系，但又因为皇族自身的原因，这个新王朝却没有重新确立正统。尽管后世大多数历史学者都承认晋朝的正统地位，但这种威信是值得怀疑的。关于魏、蜀孰为正统的观念争执了一千多年，最终也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观点。而在当时，很多人也以能成就类似刘备的功业为奋斗目标，占据蜀地的地位并不低。三国末期钟会就曾说过：“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这也就是为什么李雄仅据益州即敢称帝的一个重要原因。请注意，以前称帝时是十分注重正统地位的，至少也要有玉玺这样的凭证，这可以参见《三国演义》中的很多例证。）

五、羯人石勒

在益州称帝的李雄尽管与三国时期的蜀汉同样定都在成都，但它的建立过程似乎更像是三国时期的东吴，在李特、李流兄弟创立的业绩之上，李雄终于最后巩固了政权，并且废除了晋朝遗留下来的若干不合理制度。当时，李雄不仅有李氏一族的支持，还招揽了不少人才。成国建立初期的局面相当不错，与此产生鲜明对比的便是这个时候还在“窝里斗”的晋朝皇室。

在李雄称帝的那一年，也就是晋惠帝光熙元年（公元306年），东海王司马越在一番明争暗斗之后，终于除掉了皇族之中最后两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成都王和河间王。为了便于掌控手中的权力，司马越又用毒饼毒死了那个连傀儡还不如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另立其弟司马炽为帝，这就是晋怀帝。

晋怀帝永嘉元年（公元307年），刚刚掌握了大权的司马越意识到并州一带形势的严峻，任命刘琨为并州刺史。关于刘琨，他和祖逖“闻鸡起舞”的故事应该算得上是尽人皆知。刘渊获知这一消息，以前将军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在版桥一带拦击刘琨。刘渊起事以来终于首逢对手，刘琨果然名不虚传，在版桥一仗击败了刘景，进驻并州州治晋阳（今山西太原），安抚军民。刘渊也清醒了一下头脑，放慢了步伐，考虑下一步的进攻方向。

此时邺城也发生了战争，在河北一带的成都王司马颖原先的部下汲桑，以为成都王报仇的名义，自称大将军，进攻司马腾驻守的邺城。汲桑本不足惧，但他的先锋大将，却是日后称霸北方，在十六国时期赫赫有名的人物——羯人石勒。

羯人乃是匈奴别部羌渠的后裔。相比于匈奴本部，羯人的地位要低得多，羯人的基本社会单位还是长期以部落的形式存在的。石勒原来的名字叫背，他的祖父耶奕于、父亲周曷朱，都是部落里的小帅，周曷朱性情粗暴，不得部下之心，后来他常常让石勒代为小帅之职，竟然得到众人的爱戴和信任。

当地的大户郭敬、宁驱认为此人非同寻常，经常给予资助，石勒感激之下，便为他们耕种。干活辛苦之时，耳畔总能听到金戈铁马之声，石勒心中疑惑，便回家告诉母亲，母亲只笑笑，回答他说：“这不过是劳作时的耳鸣，不是什么不祥的事。”

晋惠帝末年，并州饥荒大乱。石勒和族人出外逃生，走散之后穷极无奈，又重新回来投靠宁驱。北泽都尉刘监觉得石勒很会干活，可以卖个好价钱，想把石勒绑出去卖掉，石勒在宁驱的藏匿下方才脱险。于是他只好出外求食，路上遇到了另一位恩人郭敬。石勒向他哭诉自己饥寒没有出路的悲惨处境，说得郭敬也为之落泪，将身边所带的衣服和食物分给了他一些。

石勒对郭敬说：“现在闹饥荒，就这样穷下去可不行。胡人们都饥饿至极，可以把他们诱到冀州一带求食，到那里，把他们卖掉，你得身价钱，诸胡得活命，双方都有益处。”

郭敬十分赞同他出的主意。正好这时的并州刺史司马腾也大规模地实行同样的计谋。他派兵大捉诸胡，两胡一枷，押到冀州去出卖。石勒这时二十多岁，结果也被捉去。押送他们的首领郭阳正是郭敬的族兄，一路上石勒得到额外的照顾，倒没受什么大委屈，最后他被卖到茌平人师欢家为耕奴。

石勒在师欢手下干活十分努力，闲暇时和其他耕奴聊天，就跟他们说：“我干活时耳边总会有鼓角之声，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见呢？”

别的耕奴竟也有人听到类似的声音，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也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石勒笑道：“我自幼在家时就能听到了。”

耕奴们诧异不已，回家后就告诉了师欢。师欢见石勒容貌不俗，壮健雄武，又善骑射，深感他与众不同，就把他给放了。

石勒重新浪迹四方，为人作佣工。一次他被乱军捉住，恰好一群鹿从旁边跑过，军士争相追捕群鹿，石勒才得以逃走。（羯人的地位之低，令人难以想象，只因为他的种族，便被捉来放去，羯人与猪狗，真是无甚区别。这个故事在史书上另有一段记载：石勒逃脱此劫后，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头，对他说：“刚才那群鹿是我变的，你当为中原之主，所以我来救你。”这显然是日后石勒或者他身边的史官借题发挥，编造出来的，以说明石勒就是真命天子。不过帝王将相能有这么多可以发挥的传奇故事，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他们的成长过程绝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只有经历无数艰难险阻，甚至九死一生，方能成就大事。）

走投无路之下，石勒邀集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骑为劫盗，后来又得到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十骑，这些人在当时都是武艺超群的马上高手，号称十八骑。他们闯入皇家马场，骑上宝马四处抢劫，抢来的财宝就拿去贿赂汲桑。所以汲桑起兵之时，石勒便率众投奔了汲桑。汲桑十分欣赏石勒的“骑兵抢劫队”，就命他以石为姓，以勒为名，“石勒”的称谓便从这时开始。

汲桑封石勒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以前锋都督率军进攻邺城。石勒打仗之勇猛，在十六国时期可是一顶一的，再加上骑兵强大的冲击力，他一战就大败晋新蔡王司马腾的将领冯嵩，长驱直入城中，其部下李丰将惶恐出逃的司马腾杀死于城外。汲桑的军队在城内杀死士族、民众万余人，又一把火烧了邺城宫室，大火竟然十日不灭。

可怜邺城这座东汉末年曹操曾一度建都的名城，就这样被焚掠一空。（十六国时代诸如屠城这样的事迹真是数不胜数，且可以达到令人瞠目的地步。通过一部十六国史，我们可以发现，屠城的情况往往发生在不同种族之间，它源于原始部落之间的屠杀行为。屠城反映人类最为野蛮的一面，而这也成为不同种族在冲突中发展成熟的必经之路。只要还有种族冲突的存在，类似屠城的野蛮行径就仍有可能发生，即使在当今世界，如何消除种族之间的仇恨，文化之间的冲突，也是困扰许多国家的一大难题。）

六、石勒归汉

汲桑、石勒在邺城的胜利令当时刚刚在朝中掌握了大权的东海王司马越感到非常震惊，他立即派出大将苟晞和王赞兴兵讨伐。

石勒率领的骑兵与苟晞的军队相持于平原、阳平一带，连续交锋数十次，打了几个月，双方互有胜负。司马越生怕苟晞的军队有个闪失，亲自带兵屯于官渡，声援苟晞。

苟晞在西晋末年也算排得上号的名将，他执法严酷，军纪整肃，在平乱的战事中屡有斩获，威望很高。但他与石勒交手也是难以取胜，经过一番拉锯战，他找到了对手的软肋，转而直接进攻汲桑的军队，汲桑的统率水平显然与石勒不在一个档次。东武阳一战，晋军大破汲桑军，并一路追击，汲桑成溃败之势。

汲桑与石勒收拾残兵败将，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当前汉王刘渊声势正盛，意欲投奔。在经过赤桥一带时遭到冀州刺史丁绍袭击，又被打得大败，汲桑与石勒在乱军中失散，汲桑在逃到平原时被晋军所杀。

石勒的残兵逃至上党，当时据于此地的张背督、冯莫突也是胡人，石勒便投靠了这支胡人的部队，他很快看出这支部队难成大器，就对张背督等人说：“现在天下的形势是刘单于（指刘渊）举兵反晋，而我们的力量却一直没有追随他们，难道我们有实力独立作战么？”

张背督等人想了想，说：“恐怕没这个实力吧。”

石勒乘机应道：“既然如此，何不早寻出路。如今我们的部落已经有人收受单于的赏赐，准备叛逃投奔单于了！”

张背督等人深以为然，承认刘渊乃是可以与晋军抗衡的最强的势力，于是跟随石勒一起投往汉营。汉王刘渊大喜，封张背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统率这支部队。

（从一些细节上也可以看出刘渊对石勒相当器重，将“平晋”二字作为他的封号，我们大致能够猜想到两位英雄人物见面时的相惜之情，比之晋朝皇室的什么“兄弟之情”，便可知是谁得天下，谁失天下了。）

令刘渊头疼的乌桓部（就是曹操平定北方时的那个乌桓，或者叫乌丸部的后裔）张伏利度有两千兵马屯于乐平，刘渊认为乌桓与匈奴同为入塞的游牧民族，很想将其招至部下，但乌桓部并不领情。石勒向刘渊献计，他假装在刘渊处获罪，前往投奔伏利度。伏利度很高兴，与石勒结为兄弟，石勒出兵时每每所向无前，深得伏利度部下之心。石勒在认识到众心已经归附他之时，突然在军中聚会时挟持伏利度，并对其部下说：“如今若起大事，我和伏利度谁可为主。”众人皆高呼石勒之名，石勒当即放了伏利度，率众归顺汉国。刘渊又得乌桓部的精兵，加封石勒督管山东征讨诸军事，并把伏利度部也交给石勒指挥。

刘渊得到石勒相助，同时部队又得到了休整。晋怀帝永嘉二年（公元308年），刘渊以四子抚军将军刘聪等十将为南路军，以辅汉将军石勒为东路军，分别向太行和冀州一带进军。东路军在进军途中遇到了晋军的抵抗，而南路军则比较顺利，刘聪接连攻下河东、平阳两郡。刘渊迁都蒲子（今山西隰县），以壮声威，而这一招还真有效果，附近鲜卑、氐的一些部落纷纷来降。晋军处于退守之中。八月，东路军的石勒终于攻下邺城。晋军分王堪、曹武两路抵挡刘渊的两路大军。两军相持于洛阳附近。（晋朝都城的人们可谓是坐卧不安了。）

汉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取魏郡、汲郡、顿丘等地，各地望风而降，少有抵抗的力量。刘渊认为汉军手握并、冀两州的大部，兵临洛阳，已对晋军形成了绝对优势，灭晋当在弹指之间，此时竟迫不及待地在蒲子称帝，改元永凤，大赦境内，封长子刘和为大将军，四子刘聪为车骑大将军，族子刘曜为龙骧大将军，其他宗室尽皆封王。异姓按勋谋区别，也封为郡县公侯。

（刘渊与石勒相比，对长远的考虑上似乎稍有不及，细节之处可见差别，石勒早年的穷苦经历也铸就了他的隐忍负重、不在乎一时得失的性格，并且对于时势的判断也常常准确得让人惊讶，而刘渊就显得过于贪恋权势了。不过刘渊的年龄应该是远大于石勒的，所以也不可同一而论。）

这样，汉、晋两国已成为真正意义上对等的两国，它们在洛阳附近的决战，将成为决定双方今后命运的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七、汉晋洛阳大战

晋怀帝永嘉三年（公元309年），刘渊采纳大臣们的建议，迁都平阳（今山西临汾附近），大赦境内，改元河瑞。汉军当时的攻势渐渐形成灭晋之势。

晋朝内部传出的消息令人失望，由于东海王司马越独揽大权，他所立的晋怀帝已经与他产生了尖锐的矛盾。怀帝多次秘密会见其亲信大臣缪播等人，有除掉司马越之意。司马越觉察到缪播等人的行径，在宫中发动突然的军事行动，将正与晋怀帝讨论密事的缪播等人一并诛杀，同时斥逐保卫皇宫的武将，司马越与诸官之间形成对立。（司马越兵权在握，而所谓的皇帝的亲信大臣们又尚未得到可以信赖的寸兵一卒，一旦有变故，没有实权的皇帝只能在一边偷偷流眼泪。权臣之难以对付，众多的例子可以做上一个最好的注脚。但所谓对内可以靠自己的权术，对外则得靠真正的军事实力和军事才能，而实力与才能显然不可能靠动点小聪明就改变，这就是司马越与曹孟德、司马懿之辈的最大的差距。）

晋左积弩将军朱诞痛恨司马越的倒行逆施，失望之下叛降刘渊，并向刘渊陈述了洛阳防守的弱点，劝刘渊出兵攻打晋都洛阳。刘渊本有此意，当即以朱诞为前锋都督，为汉军开路，以平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向洛阳方向进发。汉军很快攻克黎阳、延津等地，并击败晋车骑将军王堪，刘景在延津附近将晋朝的三万百姓沉入黄河。

刘渊闻听这个消息，勃然大怒，说：“刘景有何颜面回来见朕？更何况天理岂能容他！我要除掉的，司马氏罢了，百姓何罪？”立刻将刘景降为平虏将军。

（此时的刘渊再次显示出他重视汉政权对晋朝百姓的影响，可见其欲匡扶天下之心。比起他的那些接班人，以及十六国中不少只知穷兵黩武，屠戮生灵的统治者，这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东线战场，即冀州一带，石勒先后攻陷了冀州郡县壁垒百余个，兵力增至十余万人。

石勒的军事胜利不仅影响了周围的诸胡部落，也影响了不少报国无门的晋朝汉人士族。赵郡人张宾，就是个相当有才华的低级士人，他自叹世风日下，难逢明主，总是对他的兄弟们说：“我自以为才智谋略不比张子房差，可惜我却遇不到我的汉高祖啊。”

石勒大军席卷河北大地，张宾兴奋地对亲人们说：“我见过的当今为将者多了，唯独这位石勒将军可与之共成大事。”他立即提剑来到石勒军中，大叫着要见石勒。起初石勒并未觉得此人有何特殊之处，但经过接触以后，终于意识到张宾确有独到的见解，渐渐开始重用他。

当时来投奔石勒的士人越来越多，石勒认识到自己欲成大事，必须依靠这些在晋朝不得志的士人的帮助，他以张宾为谋主，加上不少低级士族，别立一营，号为“君子营”，为他出谋划策。石勒对汉人的利用，有甚于刘渊。同时，主要聚居在并州的羯人更是积极投奔石勒，石勒借助其在冀州一带的成功极大地增强了自己的实力。

连战连胜之后，这年八月，刘渊正式发动对洛阳的总攻势。他派楚王刘聪与晋叛将王弥攻打壶关，并以石勒为前锋都督。汉军在击败了并州刺史刘琨的军队之后，很快逼近洛阳，东海王司马越派平北将军曹武和将军宋抽、彭默等出兵抵抗，均被汉将刘聪击败。刘聪长驱直下宜阳，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淳于定、吕默等从长安方面出发前往抵抗。两军战于宜阳，淳于定等又被击败。

眼看洛阳危急，弘农太守垣延献诈降计投奔刘聪，而连胜的刘聪此时也有些头脑发昏，竟不设防。垣延对汉军发动夜间突然袭击，刘聪大败而还，汉军进攻洛阳的第一次战争以晋军大胜结束。这场战争的失败显然给急于灭晋的刘渊当头一棒，刘渊穿着素服迎接刘聪的败军。

这年冬天，刘渊不甘心失败，以举国之兵力，令刘聪、王弥、刘曜、刘景等率精骑兵五万为前锋，以其岳父大司空呼延翼率步兵、骑兵为后继，向洛阳发动突然袭击。一时间晋军猝不及防，在河南被汉军击败，但汉军显然未从几个月前的第一次惨败中完全恢复过来，晋护军贾胤等率勇士千余人夜攻刘聪军，两军战于大夏门，刘聪军溃散。刘聪转而向南，驻军于洛水，进而屯军于洛阳宣阳门之外，此时呼延翼被部下杀死，其部下兵士溃散。

刘渊得到老丈人被害的消息，自觉暂时难胜晋军，就下令刘聪还师。刘聪认为晋军势弱，不可轻退，请求留下来继续攻打洛阳，刘渊总算同意了他的请求。但刘聪取胜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他竟然自己一个人跑到中岳嵩山，去祷告天神，将留守大营的任务交给了部下刘厉和呼延朗。

司马越乘着汉军主帅在外的空虚之际，采纳了参军孙询的建议，令部将孙诲等率精兵三千人自宣阳门出击汉军，汉军大败，呼延朗被阵斩，刘厉无奈之下投水自杀。

刘聪得不到天神的保佑，从嵩山下来，只能垂头面对残兵败将，王弥对他说：“当前我军失利，洛阳城守备更加坚固，我们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殿下不如率部退回平阳，徐徐图之。”刘聪心想当初提出留下与晋军决战的正是自己，如今若是就这么退兵未免颜面扫地，而且还有可能被治罪，因此踟躇不定。

在平阳观望战事的刘渊得到战败的消息，也失望之极，身边一个卜卦的大臣宣于修之进言：“攻克洛阳，岁在辛未（指两年后的公元311年）；现在晋军气盛，大军不归，必将溃败。”刘渊也明白心急吃不成热豆腐，只好将刘聪的军队召回。

（汉晋在洛阳附近的两次大战，均以晋军的胜利告终，这使得晋朝的紧张局势得到暂时的缓和。但是，由于晋朝不能解决自身内部的问题，取胜的背后问题依然存在，其颓势已非一人一将所能阻止。汉国虽然进攻洛阳遭到暂时的挫折，但也使其转而将精力投注在加强内部政权上，其下一次全面的进攻就将是更加凶猛的。）

可惜刘渊再等不到辛未年了，洛阳大战的第二年（即公元310年），他在平阳去世，太子刘和即位。刘渊将其灭晋大业留给了他的后人，而使他无法想到的是，在汉国的内部，一场残酷的帝位之争正在酝酿之中。

八、洛阳沦陷

永嘉三年汉国的两次惨败，就像重量级拳击手连续的两记重拳一样，出手相当有力，却因为经验不足的缘故反遭轻量级对手的重创。但汉国并没有倒在拳台上，它此时将拳收回，一边积蓄自身的力量，一边寻找对手的破绽，内行人可能体会到，对于一个实力强劲的拳手而言，这下一招将是致命的。

刚刚即位的刘和的才能远不如其父，缺乏足够的领导能力，且性多猜忌，以后的一切发展表明，刘渊在选择接班人的问题上是失败的。（我觉得他可说是十六国时代在这个问题上失败的第一人——当然除去了司马炎的那次，那时十六国纷乱尚未开始——对于立嗣问题的忽视，恐怕也应算作十六国如此之乱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刘和即位后，马上产生了对其父分封诸子的不满之意，由于刘聪等人握有兵权，他认为自己的几位兄弟对他的帝位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正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刘和身边还凑了一堆在前朝刘渊手下备受排挤，不得重用故而怀恨在心的烂人，这里面有那个死于洛阳大战的呼延翼之子、时任宗正的呼延攸，以及卫尉刘锐、侍中刘乘。他们都在私下里怂恿刘和早日除掉卧榻之畔的“隐患”——拥兵国都平阳近郊的刘聪等人。这呼延攸乃是刘和的舅舅，刘和听了他的话后更坚定了决心——先下手为强，除去几个兄弟。他连夜召见卫队的几名将领，明示诛杀诸王的计划，其弟刘盛劝刘和不要自相残害，当即被刘和左右所杀，其余将领唯有服从。

刘和命刘锐、呼延攸、刘乘等分别捉拿楚王刘聪、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乂等宗室。刘聪得到奉命捉拿刘乂的田密、刘璿等人密告，大惊。刘聪本来就与刘和矛盾重重，于是决定发动兵变。前来攻杀刘聪的刘锐发现刘聪于营中整装以待，一时乱了手脚，转而跑回去与呼延攸、刘乘合兵一处攻打齐王、鲁王等人。齐王、鲁王被杀，而刘聪的军队则已冲入刘和宫中。刘聪头尾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将看着好像有点司马氏基因的刘和杀死于宫中，帮凶呼延攸、刘锐、刘乘则通通被斩首示众。

刘聪凭借自己手中的兵权消灭了宫中反对自己的势力，迅速控制了汉国局势，由于他是刘渊剩下的儿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所以尽管刘聪很想让自己的弟弟北海王刘乂继位，但一番推辞之下还是坐上了汉国皇帝的宝座，改元光兴，这就是汉昭武帝。刘聪认识到石勒及其所率骑兵的重要性，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

刘聪对于刘渊的单皇后所生的弟弟刘乂宠爱有加，实在始于他的荒唐之举。原来单皇后尽管是刘聪父亲的老婆，却十分年轻美貌，刘聪曾经与她私通，以后爱屋及乌，也就十分喜爱单氏的儿子刘乂（我怀疑刘乂会不会是刘聪之子啊，这个好像史书上是不会乱说的，但根据刘聪的表现，这个猜想未必不真。呵呵，这样看来，晋室内部的骨肉残害，比起汉国内部的乱伦来，似乎还好出许多呢。汉国的灭亡，也不会远啦！）。刘乂却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他认为单氏对刘渊不忠，常常对她冷嘲热讽，单氏羞愧之下，忧郁而死。这个来路不明的刘乂也没什么好下场，从此失去宠信，只是因为单氏的缘故，刘聪才没有轻易动他。

刘聪继位后，汉军对晋都洛阳采取孤立包围战术。石勒的骑兵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很快渡过黄河，晋朝黄河南部的南阳、宛城相继沦陷。石勒对晋朝官员，可谓恨之入骨，作战中凡俘获的二千石以上的晋官，几乎全部被他杀死。石勒的骑兵很快攻下襄阳城，江、汉一带的堡垒三十余个，均落入石勒之手。石勒骑兵雄据江汉，便想以此为根据地与天下抗衡，参军张宾立刻向他指出当前形势：战线已经拉得过长，且江汉一带并不适合石勒的精骑发展，不如北撤。

石勒北还又先后攻下晋江夏、新蔡、许昌等城。石勒骑兵的南北一下一上，可谓是威震中原。此时，洛阳以东一线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沦陷区，洛阳陷于孤立无援的地位，不久就陷入饥困两难的境地。

司马越派使臣面见怀帝，向他讨要檄文征募天下兵士支援。可怜的晋怀帝，涕泪交加地对使臣哀叹道：“以我的名义宣示天下：今日来救我还来得及，再过几天恐怕就救不到了！”可惜少数援兵还没来到洛阳，就已吃了败仗早早退去，洛阳城内终究没有等到任何援兵。（晋室的王公大臣当初奢侈已甚，丢尽天下人心，终于自尝恶果。）

司马越无奈之下，亲自率领晋军二十余万讨伐石勒，此时晋怀帝早已不满司马越的专权，又下诏命驻守青州的苟晞讨伐司马越。（晋室又出内乱，唉，有名将而不用，在生死存亡之际又自相残杀，没什么可说的了。）司马越临时组织一支部队对抗苟晞，又被击败，这位“八王之乱”的最后得利者、“八王”的唯一幸存者，终于忧愤成疾，病死军中。

太尉王衍代司马越率众东下，护送司马越棺柩回东海，行至宁平城（今河南鹿邑），被石勒的轻骑兵赶上包围。石勒指挥骑兵四面射杀，使王衍所率十余万人无一幸免。被俘的王公、贵族、大臣们请求免死，王衍更是将晋朝之败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只说朝政不干己事，又乘机向石勒献媚，劝石勒做皇帝，以求活命。石勒看了眼王衍，轻蔑地说道：“你年轻时就已名闻四海，登临朝堂，肩负重任，眼下却说出这样不是为官者所说的话。如今天下之乱，全是由你们这样的人引起的！”立命左右推出。当夜，石勒就派人排墙将这批权贵全部填杀，一代“清谈大家”王衍就这么死了，所谓“清谈误国”，莫过于此。

李恽原本是司马越留在洛阳监视晋怀帝的，由于司马越失势，他以奔丧为名，带着大批王公官吏逃出洛阳。石勒在消灭了王衍军以后，又击溃李恽军，杀死了随军的晋宗室四十八个王和官吏们。

到了永嘉五年的夏天，刘聪认为灭晋时机已经成熟，即命大将军呼延晏领兵二万七千攻打洛阳。晋军毫无斗志，兵败如山倒，连败十二阵，被歼灭的士兵竟达三万多。呼延晏乘胜与刘曜、石勒、王弥军会兵一处，围攻洛阳。汉军以极快的速度攻破洛阳城门，晋怀帝在出城逃往长安的路上被汉军追获。刘曜带着汉兵杀入宫城，又大杀了一批王公大臣。于是，晋朝的皇帝成了汉国的阶下囚，晋朝的皇陵宫庙被洗劫一空、焚烧殆尽，晋都洛阳沦陷。——这一年是公元311年，距司马炎灭吴仅有三十一年。

九、刘琨孤城抗汉兵

十六国的兴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晋室的衰败和自戕，作为汉族政权的晋朝当时真是乏善可陈，但在晋朝之中也有不少不错的将领，在洛阳失陷后的北方大乱时期崭露头角的刘琨就是其中的一个。既然要说十六国时期的英雄，我想刘琨也应该算是其中的一位，我们不妨转而从刘琨的角度，来看看洛阳失陷后的一段时间内北方的形势。

说起刘琨的身世，也很有意思，他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居然与那位成天强调自己身世的蜀汉先主同宗！呵呵，不知道刘琨是怎么对人讲述自己的出身的），祖父与父亲都曾在魏晋朝中为官，他年轻时文才出众，长于诗赋，与哥哥刘舆并列于当时著名的文士集团“二十四友”之中。

（说起这西晋“二十四友”，谓之曰“人才济济，星光灿烂”也不过分，且不说东吴才子二陆、诗赋大家左思、文学理论家欧阳建、大富豪石崇，光提一个美男子潘安（本名潘岳）的名字，就足以慑服世人了。西晋末年士族阶层虽趋炎附势，奢豪无度，却也在客观上由于类似“二十四友”这样的门客组织的存在从而推动了中原地区文学形式的发展，促进了文学理论水平的提高。可惜，这样的“魏晋风流”只换来了铁蹄的践踏，“二十四友”大多在乱世间不得善终，烟消云散，唯有文采流传到了今天。）

大丈夫受命于危难之际。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刘琨被任命为并州刺史，当时的并州由于汉国刘渊的扫荡，已经是支离破碎，想要到达并州的州治晋阳（今山西太原）简直是困难重重。刘琨在上党一带募集了五百名将士，经过艰难转战方才到达晋阳。

由于并州的战乱，当时在晋阳的百姓已纷纷涌往邺城。晋阳城内满目疮痍，“府寺焚毁，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饥羸无复人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其状可谓是惨不忍睹。刘琨当时便率众砍掉荆棘，掩埋尸骨，重新建起房屋城池。他又亲自带领兵士守城，并让农民身带防具和武器耕种，逐步在晋阳城建立起新的防御体系。刘琨了解到匈奴各部并不团结，又采用离间之计使不少小部落归降了他，据说这还是让刘渊迁都的原因之一。

刘琨还有一个高招就是以胡制胡。他与当时在并州北部的代州（今山西北部，内蒙古南部）一带的鲜卑拓跋部（这就是后来威震北方，建立北朝的拓跋部的先祖）结成盟军，对刘渊各部曾一度形成夹攻之势。后来拓跋部的首领拓跋猗卢吃了败仗，认为无法消灭刘渊，刘琨的军队又与刘渊军形成僵持状况，最终只好局促在晋阳一带。但无论如何，汉军横扫北方之时，刘琨以其固守之策一直坚持在晋阳，保住了并州一隅，要知道当时北方大多数州郡的军队一碰上石勒、刘曜等人的军队基本上都是一击则溃，一败涂地。

尽管汉军声势强劲，刘琨在刘聪的部下中只看重一个人，那就是石勒。因此，他才会在找到了石勒的母亲以及他失散的侄子石虎时，派使者将两人交给石勒，并亲自修书对石勒的用兵赞扬一番，意欲说服石勒降晋。

石勒也是个明白人，他自然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回答刘琨说：“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意思无非是说，人各有志，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

（石勒的很多想法真让人怀疑他是个出身异常卑微的羯族人，我以为他手下的一批谋士，特别是张宾对其的影响应是相当大的。以石勒的资质能力，他当然不会在刘聪的手下干到底，但他也不可能归顺晋朝，否则我们又少了个大英雄可以谈论了。）

时至永嘉六年（公元312年），当时大致的形势是汉国已经占据了黄河下游的大片土地。石勒先在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一带打败王赞的军队，生擒王赞，又乘着日益骄奢的大将军苟晞不听手下劝阻，刚愎自用的时机，突击其所在的蒙城，一举将其擒获。

解决了两名晋将，石勒开始将屠刀挥向控制青州的晋朝降将王弥。

原来这王弥也不是个吃素的家伙，他曾私下派人召自己的部将曹嶷引兵偷袭石勒，以达到自己据守青州称王的目的，不想保密工作做得不周详，使者被石勒意外抓到。石勒杀了使者、截了文书，将王弥轻轻瞒过，暗地里却已有了除掉王弥的意图。

石勒擒了苟晞，把他封为左司马（苟晞、王赞后来企图叛变，终被石勒所杀）。王弥心中不满，就写信对他说：“石公擒获苟晞而善用他，真乃妙招！假若以苟晞和我做石公的左膀右臂，区区天下又何足挂齿？”

石勒笑着将信拿给张宾看，说：“这个王弥，身居高位而故意言语卑微，看来他又有当初图我之心啊！”

张宾答道：“王弥有据青州而称王之心，将军不也有倚并州而成事之意么。他之所以还没有动手，只不过还没找到方便的时机罢了。倘若机会一到，曹嶷军队同时杀来，两敌互成羽翼，怕是又不好对付了。将军不妨乘着王弥势力小有衰败之时，诱而灭之。”

恰好王弥与晋将刘瑞对峙，相持不下，向石勒求救。石勒也正与乞活军（流民军队）陈午作战，犹豫不决是否派援，张宾马上进言说：“将军不正愁没个机会消灭王弥吗，如今机会来了岂能错过？陈午不过小竖子，有何可虑？王弥才是人杰，就此搞定。”石勒这才下定决心，发兵进攻刘瑞，大破晋军。石勒乘王弥未加防备，邀请他前来赴宴，酒酣之间，石勒一声令下，刀斧手一齐用命，王弥及其手下稀里糊涂地做了刀下冤鬼。

“鸿门宴”计成，石勒又命手下起草一份奏折，向刘聪“痛陈”王弥谋逆。刘聪得到消息，心中大怒，虽然他明知是石勒铲除异己，却慑于其军事力量的强大而不敢随便翻脸，只在表面上派人责备石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实质上反倒加封他为镇东大将军，让他执掌幽、并二州军事。

从这一小小举动可以看出，石勒已具备与汉国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并且他的实际控制范围向南直达长江以北地区。而这时的晋朝势力（不包括刘琨等处在沦陷区之内的晋将）则主要分布在两个地区，一是以皇太子司马邺为首的一部分晋朝显贵官员；另一部则是由名门望族王导辅佐的琅邪王司马睿的势力，当时在江南的建业一带。关中的司马邺尽管是法定的皇位继承人，但此时实力薄弱，几乎已成惊弓之鸟。稍有实力的是处于江南的司马睿，江南并未受到战乱的侵袭，经济状况发展得比较好，再加上不少北方士族由于战乱南迁，王导也劝说司马睿广收贤人，一旦将来形势有变，即可有一番“大作为”。对江南垂涎已久的石勒（他早有据江而立的野心，这在前面攻下襄阳时就可看出）则认为应早对江南下手。于是，在这一年的二月，他在葛陂一带驻扎大军，广造船只，准备攻打江南的政治经济中心——建业。

十、“右侯”张宾

由于晋朝的统治中心还未完全转移到南方，石勒对江南形成的攻势被认为是一举攻灭江南晋朝势力的好机会。然而，与历史上多次南北战争出现的情况一样，北方的士兵遇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加上这一年进入二月以后大雨连续不止，石勒军中的士兵纷纷患病，死者将近半数。士气受到了很大打击，石勒的部将们也是各怀心志，军心浮动。

晋军听说这些消息，便将军队集中在寿春一带，准备进攻石勒军。石勒诸将分化成了议和派、避守派与速战派这三派：右长史刁膺认为应该先以钱款交于司马睿，请求降晋，待晋军退却，再慢慢图之，石勒听罢仰天长啸；中坚将军夔安则要求先择高地避雨，石勒不屑一顾地说：“将军何怯邪！”而孔苌、支雄等将军则要求分出一部分兵力连夜攻下寿春，再一鼓作气，于同年平定江南，石勒听到这一请求，笑道：“是勇将之计也！”并赐给这些将领每人一匹铠马。

面对三派观点，石勒尚未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当然要先问问自己十分信任的张宾的意见。张宾当然明白石勒问他的意思，他答道：“将军攻陷晋朝的京师，抓住了天子，又亲手杀死了这么多晋室王公，对于晋朝的罪行早已擢发难数了，如今又怎么可能以臣下的身份降晋呢！去年刚杀了死对头王弥，本就不该来此，如今天降暴雨，显然说明将军不宜久留此地。邺城乃是北方的军事要地，只要据守在那里，将来就可以经营河北，只要河北一定，天下再没有可出将军之右的人了啊！晋军守在寿春，只不过是怕将军前往攻打。如若将军退兵，晋军必然对自身得以保全十分高兴，哪会有工夫袭击我们的身后呢？将军可以将辎重车马先运往北方，自引大军前往寿春。等辎重走远了，大军再慢慢返还，哪里还怕进退无处呢？”

石勒喜道：“张君说得正是啊！”当时就斥责刁膺畏怯，把他贬为将军，而擢升张宾为右长史，号为“右侯”。从此以后石勒更把张宾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凡事多多少少都要与张宾交换意见。（石勒称王以后对张宾依旧十分敬重，即使是上朝之时，也从不直呼其名，都以“右侯”称呼，一个晋朝的士人在石勒的心目中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实在是相当不容易的。）

（谈到张宾这次提出的计谋，或者应该说是计划，我们不得不对张宾对形势判断的正确感到叹服。幽、并一带当时已经成为石勒势力的中心，而冀州、青州等地，也在他所能控制的势力范围之内，只要假以时日潜心经营，石勒将在黄河下游一带形成自己强大的势力，这是张宾所能清楚看到的，也是被后来历史的发展所证实了的。而反观刘聪的势力，自从攻下洛阳之后，其主力部队如刘曜军正在西线一带进行扫荡，且局势并不显得有利，刘曜由于攻打长安失败还被刘聪贬了职。同时，由于汉军内部的组成及其复杂，各部相互猜忌，战斗力已经远不如前，尽管刘聪和朝中大臣对石勒一直存有戒心，但由于王弥被杀，无力东顾，所以事实上已失去了对石勒部的控制。同时，江南晋军虽弱，但在后方未稳，且士气不高的情况下贸然南下，势必造成战线拉长，且有全军溃败的危险。张宾在对这些事实有一个清楚分析的基础上，直接指出三种观点的问题所在，给出了石勒下一步（甚至可以说是后面的整个行动）的行动方向，也基本上奠定了这以后十数年中国的整体形势。张宾是汉人，他的这一计划实际上也使得汉人政权晋得以保全，退兵对于双方皆有所利。南方得到的是安定，北方尽管战乱继续，却由于石勒军重心的确定而转向稳定方向发展。）

石勒引兵从葛陂北还，所过之处都已坚壁清野，没有任何战利品可以抢夺。兵士饥病交加，还出现了“士卒相食”的事件，到达黄河时，与晋将向冰相遇。石勒将要渡河，担心向冰半路邀击，他又采用张宾之计，以轻骑兵抄小道袭击向冰，大破晋军，石勒渡过黄河，重新恢复了军中士气，长驱军队直逼邺城。

这时邺城附近的晋将刘演据守三台（即指曹操当年所建的金凤台、铜雀台、冰井台三台，皆为战略要地，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石勒手下诸将纷纷提议攻打三台。

张宾不以为然地说：“刘演实力虽弱，但毕竟还有数千兵士，三台这个地方易守难攻，硬攻并不容易拿下，还不如把它舍弃，时间一长，他们将士补给跟不上，自然而然就会崩溃。更何况我们大军行军已久，斗志不高，王浚和刘琨这两个强敌一直对我们虎视耽耽，现在决非打仗的好时候。我看不如选择一处便宜之地为都城，广聚粮草，如此霸王之业可成。邯郸、襄国（今河北邢台）两地是赵国的旧都，依山凭险，都以地形取胜，望将军选择其一。”

石勒闻言赞道：“右侯之计真是在理！”于是他下令缓图邺城，而将粮草运送至襄国，积蓄力量。刘聪为了安抚石勒，也不得不加封石勒为冀州牧、上党公，并掌握冀、幽、并、营四州军事。

幽州刺史王浚果然乘着石勒初到襄国，立足未稳，派遣督护王昌与鲜卑部段就六眷及其兄弟段末柸、段匹率领五万联军前来攻打。石勒的城墙尚未修好，守备还没到位，只好临时设置栅栏、障碍，抵挡来犯之敌。然而鲜卑骑兵冲击力强大，石勒手下的军队数次出战都不是对手，这时鲜卑人又加紧修造攻城器具。

形势吃紧，石勒召集众将商议，提出：“现今敌众我寡，围城的军队攻势不止，我们又一时得不到有利的外援，如若坐以待毙，即便是孙武吴起再世也难挽救败局了。我的看法，不如以精兵出城，与对手决一死战，以求生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多数将领都有些畏战，只说：“我军坚守不出，敌军疲惫自退，到时候再追击，不怕不取胜。”

石勒略显失望，又问张宾的意见。张宾答道：“段氏的大军远道而来，与我军交战已有连日，连战连胜，必然认定我军势单力薄，不敢出战，想必已经有所懈怠。据我这些天观察，鲜卑骑兵强健勇悍，以段末柸尤甚，精锐兵卒几乎都在段末柸部下。我们可以暂时不出战，继续示弱。然后迅速在北城一带凿二十几道可以伏兵的暗门，等待敌军排阵未定时，出其不意，直冲段末柸营帐，敌军必然惊恐，来不及抵抗，这就叫‘迅雷不及掩耳’。等到段末柸的部众溃散，剩下的敌军就不足虑了。”

石勒听罢张宾的妙计，心中自是欢喜，他命将军孔苌依计而行，修凿暗门严阵以待。鲜卑骑兵果然来到北城附近安营扎寨，石勒乘其布阵的时机，亲自登上城头，击鼓发令，孔苌率伏兵突然冲出城去，生擒了段末柸，将鲜卑诸军冲得大乱，伏尸三十里，丢失的铠甲马匹数以千计。

段就六眷的败兵退到渚阳（今邢台市东北），才稍有喘息之机，他派使者送上金银马匹，并以自己的三弟作为人质，向石勒求和。石勒有心交段氏鲜卑这个朋友，并不理会部将们提出的杀段末柸以挫鲜卑之勇的要求，慨然接受议和，放回段末柸，并派石虎到渚阳面见段就六眷，与其结为兄弟。自此一段时间里，石勒与段就六眷相安无事，王浚也再叫不动他一度使得很顺手的鲜卑联军了。

第二年，石勒终于击溃刘演军，攻下了邺城，受降了三台的大批流民，并让石虎镇守邺城。这样，石勒以襄国为中心，形成了自己的根据地。他下一步的进攻对象就是晋王朝在关东的残余势力——幽州王浚和并州刘琨了。

这一年（公元313年），刘聪在百般折磨晋怀帝之后终于将他与一群大臣一起杀死。在长安的司马邺匆匆登基，这就是晋愍帝。西晋王朝的丧钟似乎到了敲响的时候了。

十一、陈元达锁腰谏刘聪

汉国皇帝刘聪尽管攻灭了洛阳，算是汉国五位皇帝中成就最突出的一位，但从前面曾提到的他与其父的单皇后之间的暧昧关系即可看出，他本人十分荒淫。

刘聪最初的皇后是呼延氏，是他老爹刘渊的皇后呼延氏同族的妹妹。由于呼延氏乃是匈奴各部中的名门望族，在汉国朝中的势力一度也很强，因此，那时刘聪在后宫问题上还不敢放肆。但没想到不过两年，呼延皇后就死了，于是刘聪立刻就将朝中不少高官的女儿都召入后宫，一口气封了两位昭仪、三位夫人，一位贵妃，而且个个居然都给她们佩上原本只有皇后才可以有的金印紫绶。这还不够，刘聪听说太保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才貌双全，又欲纳之，但遭到皇族内部的反对，其弟刘乂认为“同姓不可通婚”。刘聪心有不甘，又把这件事情说给大臣们听，有些明白刘聪的心思的人当时就迎合说：“听说太保刘殷乃是周代的刘康公之后，与陛下并非同源，当然可以纳入后宫了。”刘聪大喜，派人拜刘殷的两个女儿为左右贵嫔（贵嫔当时在昭仪之上），然后他又得知刘殷的孙女也不错，又把他的四个孙女封为贵人，其位仅次于贵嫔。从此六位刘妃在后宫得到了专宠，刘聪极少上朝理事，凡事都由中黄门（即处置政事的宦官机构）处理。

不过刘聪的母亲太后张氏对此十分不满，刘聪被迫将他舅舅张实的两个女儿封为贵人，后来又在其母的压力下，立小张妃为后，这样才稍稍平衡了一下后宫的势力。

刘聪日夜沉湎于后宫佳丽，脾气也变得暴虐起来。十六国时期的暴君比比皆是，刘聪看来还难排上号，但比起他的老父亲，他的种种行为的确在逐渐将汉国引上亡国之路。由于没有按时进贡，刘聪就斩了负责的官员；由于为两位妃子的宫殿没有修好，他又杀死了监工大臣；到汾河去观鱼，他又彻夜不归。大将军王彰固谏，刘聪一怒之下差点斩了王彰，在母亲张氏和公卿百官的劝说下，他才接受了谏言，赦免了王彰。

说来也怪，只要被刘聪立为皇后，好像都活不长似的，随着不久皇太后张氏和皇后张氏的去世，刘聪终于又有机会在后宫为所欲为了。他很快把贵嫔刘娥立为皇后，又准备为这位他所心爱的女人在后宫专门修一个宫殿。

一向得到刘聪信任的廷尉陈元达得知后马上跑到刘聪宫内的后花园，向刘聪切谏：“先帝刘渊以朴素爱民起家，而陛下自从即位以来，却大兴土木，已经建造了四十多座宫殿楼阁，人民又遭受各种灾难，怨声载道。更何况关中和江南还是晋朝的土地；李雄据守巴蜀；晋将王浚和刘琨还守在幽州、并州等地；石勒等人更是心怀异志。汉国真正所拥有的实力也并不强，所有之地，不过二郡，如今岂可再在后宫问题上如此奢侈呢？”

刘聪大怒道：“朕身为天子，造一个宫殿，还要问你这样的鼠辈吗？不杀此奴，朕的宫殿怎能造成！推出去斩了，连同妻子儿女一同枭首东市，让你们这些鼠辈同处一穴！”

陈元达大叫：“我所说的，乃是为国家，而陛下杀我。若死者有知，我要上诉陛下到天庭，下诉陛下到先帝面前。‘臣得与龙逢、比干同游于地下，足矣！’只是还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帝王啊！”他之前是用一把锁锁着自己的腰进来的，此时便把锁绕在花园的大树上，将自己的身体与树锁在一起，左右一时间竟然拉不动他。此时一旁的大臣劝说刘聪宽恕，刘聪默然不答。后花园内一片喧哗，惊动了正在后堂的刘皇后。刘皇后听说了事情原委，立刻手写一疏，密令手下人交给刘聪。

皇后刘娥是十六国时期十分出色的女子，《晋书》中有她的列传。（《晋书·列女传》中记录的女子有不少是十六国中帝王的后妃，她们中间参与政事的就有不少。据说刘娥的姐姐刘英比她更通晓政事，刘聪一度深居后宫而不出，凡政事需要决断的均由刘英决之，竟然也做得井然有条，令人叹服，可惜她死得比较早。）她的这篇手疏就写得很有见地，我还是把它抄录在下面吧。

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德足居，皇仪非急。（昭德殿是刘娥原先居住的宫殿，而刘聪准备为她修建的宫殿就取名为皇仪殿。）四海未一，祸难犹繁，动须人力资财，尤宜慎之。廷尉之言，国家大政。夫忠臣之谏，岂为身哉？帝王距之，亦非顾身也。妾仰谓陛下上寻明君纳谏之昌，下忿主距谏之祸，宜赏廷尉以美爵，酬廷尉以列土，如何不惟不纳，而反欲诛之？陛下此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祸由妾而招，人怨国疲咎归于妾，距谏害忠亦妾之由。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者也。妾每览古事，忿之忘食，何意今日妾自为之！后人之观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复何面目仰侍巾栉，请归死此堂，以塞陛下误惑之过。

刘聪看过皇后的手疏，脸色立变，缓缓说道：“我最近身体不佳，有些喜怒无常。元达是忠臣啊，我自感惭愧！”他将皇后的手疏交给陈元达看，说：“在外我有你这样的人辅佐，在内我有皇后这样的人辅佐，朕复何忧！”转而笑着对陈元达说：“本应是你害怕朕，为什么现在反倒是朕害怕你呢？”他下令将后花园改名叫纳贤园，后堂改名为愧贤堂。一出直谏纳谏的好戏就此收场。

（刘聪并没有改变他生活荒淫的本性，汉国的国势衰微与他有很大的关系，但他却不是亡国之君，与很多亡国君主不同的是他知道纳谏，尽管有时似乎并非出于本心，但他至少知道如何处理好君臣之间的关系，他曾多次采纳直谏之臣的建议，也能够放下架子向大臣认错，听取部下的意见，即使是出于不得已，客观上也可能会有好的效果。而对于熟知刘聪性格的陈元达，看似冒死进谏，却又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因为他也明白进谏要讲究策略，如果真的因为一时之快被刘聪杀了，并不会起到真正的作用。锁腰的行为看似贪生，实际上却给了刘聪本人一段时间去考虑，因为只要有人劝言，刘聪肯定会改变想法的，这里面的真真假假，大概也只有君臣双方自己才明白吧。由此我想到了比干之类的直谏而死的大臣，尽管我们可以举出若干个理由说明比干不可能采取陈元达的方法去劝谏，但落得身死的下场其实也并不会让帝王幡然醒悟；而另一方面的例子，我想到的是五代时期的李存孝，他好像不是因为进谏被杀的，不过李克用想杀他的时候倒是希望左右有人能够替他说几句话，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结果李存孝树敌太深，竟然无人劝言。我的结论便是：进谏（当然诸位可以把这引申到现如今的提建议什么的）必须知己知彼，讲究策略。要有智慧，当然学淳于髡隐语谏庄王是最好的，如若智慧不足，退而求其次，学学陈元达也不错，也很可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于这件事中的另一个主角刘娥，她能够从历史的角度反思自身，她的那句“后人之观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何只是女人，我以为我们都应该好好想想自己的一言一行，想想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当然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标准来看待是不可能的，但历史是无情的，处事自当审慎。）

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历史中去吧。汉国中山王刘曜的军队攻打长安，再度受挫。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东北的石勒在攻下了邺城之后已经成了北方最大的割据力量，他的对手——幽州的王浚因为传说中的谶语，其实并没有为晋朝收复失地的想法，而正做着自己的“皇帝梦”，他的部下对他越来越不满，纷纷投往东北的慕容鲜卑。张宾向石勒提出一计，认为灭掉王浚就在此一举。

十二、石勒诈降破王浚

王浚之所以能在幽州一带保留自己的势力，与他所仰仗的鲜卑、乌桓等部的强大军事力量是分不开的。（关于东北鲜卑，及辽东三部的事迹，留待“慕容鲜卑”中再说。）由于王浚不得人心，又宠信枣嵩、朱硕等贪横之人，各部先后背叛了王浚，加上幽州连年遭受蝗灾和旱灾，军队的士气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石勒感到这是天赐良机，准备派使者到王浚手下探听虚实，适逢张宾生病，他前往探病，请教张宾有什么看法。

张宾说道：“王浚名为晋臣，实际上却是想自立为王，只是怕天下英雄对他不服；他想要得到将军，就好比项羽想要得到韩信一样。将军威振天下，如今仅仅派遣使者，难以让人看出你的诚意，久而必然生疑。对别人有所图谋，却让别人觉察到你的想法，那可就难以达到目的了。”

石勒点头道：“右侯的看法正是啊！”于是派使者带上很多珍宝，并给王浚发去书信，极力吹捧王浚，信中说：

“勒本小胡，出于戎裔，值晋纲弛御，海内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共相帅合，以救性命。今晋祚沦夷，远播吴会，中原无主，苍生无系。伏惟明公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所以捐躯命、兴义兵诛暴乱者，正为明公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时，践登皇阼。勒奉戴明公，如天地父母，明公当察勒微心，慈眄如子也。”

石勒又给王浚的宠臣枣嵩写信，送去大量的贿赂。

王浚刚刚被鲜卑段部背叛，正在暗自懊恼呢，忽然得到石勒的书信，岂能不喜。起初他还有些怀疑，便问石勒派去的使者王子春：“石公当世英才，据守赵国旧都，可成鼎足之势，为何却向我来称藩，似乎不太可信吧？”

王子春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他不假思索地答道：“石将军英才，实如明公（指王浚）之言。然而明公在中原的威望，声名播于八方，胡人和汉人都仰慕已久，又岂是我们小小的一个襄国的力量所能比的？石将军之于明公，就如同月亮对于太阳，江河对于沧海。当年项羽、公孙述也曾称霸天下，却最终身死兵败，这些都是石将军的前车之鉴。自古胡人只有做名臣的，而无做帝王的，石将军尊奉明公，正是顺应天意啊！”王浚听了这话，高兴得不得了，立刻把王子春和石勒派来的另一个使臣董肇封为列侯，大大地给予赏赐。

（王子春一席引经据典的拍马屁之语让人叹服，不仅给自己捞得眼前的利益，还为石勒的行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这个王浚只听了几句吹捧，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有野心的人得有清醒的头脑，像王浚这样的野心家，与石勒相比，一正一反，问题不言自明。）

第二年，王子春等人带着王浚的使者来到了石勒的襄国，石勒把他的精兵强将都藏匿起来，给王浚的使者看的都是些老弱残兵，还满当回事地向北面叩拜王浚的使者，接受王浚的回信，好像王浚真是自己的主子似的。王浚赠给他的拂尘，石勒装作不敢拿，小心翼翼地叫人把它挂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早晚各拜一次。又对使者说：“我见不到王公，见到他所赐的东西，就像见到他本人一样。”他让董肇陪王浚的使者一同再回到幽州，与王浚约定当年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尊奉他称帝。

王浚的使者一走，石勒马上像变了个人一样，询问王子春有关幽州的事情。当得知幽州城此时面临内忧外患，人心惶惶，而王浚却全无戒备地准备当皇帝时，石勒按着桌子笑道：“王彭祖（王浚的字）真可擒也！”而与此同时，回到幽州城的使者报告王浚的却是：“石勒势力很弱，他的诚意完全可以相信。”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王浚的最终命运已经决定了。

当然，石勒想要出兵攻灭王浚，此时仍然怕鲜卑、乌桓以及并州的刘琨袭击他的身后，正在犹豫不决，张宾又进言：“这三方不敢轻举妄动，鲜卑、乌桓是背叛了王浚的，此时不会有什么想法，而并州的刘琨和王浚虽然同为晋臣，彼此却是仇敌。如今只要修一封书信寄给刘琨，向他求和，刘琨必然很高兴看到王浚的灭亡而不会出兵来救。用兵贵在神速，不可犹犹豫豫！”石勒哈哈大笑，说：“我所未了的心事，右侯就这么给解决了，我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于是石勒写信向刘琨请和，请求讨伐王浚以赎罪。刘琨本来就特讨厌王浚的为人，果然不出兵。此时已经利令智昏的王浚命令部下不得阻挡石勒的到来，他竟发出严正声明：“石公此来，是要拥戴我的，谁再敢说阻击，统统斩首！”还让左右准备设宴款待。如此一来，石勒简直是在王浚军的欢迎中开到幽州城下。为了防止王浚的伏兵，他预先带了数千头牛羊，幽州城门一开，他先让牛羊进入城内，声明是给王浚的礼品，实际上这些牛羊将城内的大街小巷堵了个严严实实，使得王俊的伏兵纵使有也派不上用场了。王浚这才开始坐立不安，害怕起来。石勒的军队进入幽州城，到处抢夺，王浚的左右请求抵抗，王浚仍然抱有幻想，不准抵抗，一直等到石勒带着手下亲自来到王浚的堂前，王浚方才如梦初醒，这时候才想起逃命，哪还逃得掉？王浚被捉住后大骂石勒叛逆，石勒不慌不忙地指责王浚准备自称天子的叛逆行为，列数他在幽州的各条罪状，使得王浚无话可说，最后被石勒带回襄国斩首。

石勒在得到幽州之后的表现是十分残酷的，王浚的万名精兵被石勒下令全部杀死。十六国时期就是这样，一个政权的灭亡意味的就可能是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而另一方面，新生力量也许就从这样的大屠杀中得以诞生。

对于王浚的大臣，石勒的态度则不同。他在堂中升帐，不少将领都争着求见，向石勒谢罪，唯独裴宪和荀绰两个不来。石勒把他俩招来问他们：“王浚如此暴虐，我讨伐他把他灭了，诸将纷纷来谢罪，为什么你们两个却不来呢，你们不怕我杀你们吗？”

裴宪答道：“我们世代在晋朝做官，王浚尽管残暴，却还是晋朝的大臣，所以我们跟从他，不敢有二心。你如果不修德义，只是想展示你的威严的刑法，那么我们死得其分，又有什么可以逃的？”说完也不拜石勒，转身走出大帐，石勒赶上去召回两个人，向他们道歉，以宾客之礼对待。

对于王浚的宠臣朱硕、枣嵩等人，石勒当即命令斩首。查抄大臣们的家产，发现很多人都有上万家产，唯有裴宪和荀绰两个家中只有几百本书，十几斛盐米。石勒又惊又喜地说：“我所高兴的并不是得到幽州，而是得到这两个人啊。”

十三、西晋灭亡

王浚在幽州可以说是自取灭亡，像他这样的庸人加蠢货如果能在十六国时期的政治舞台上存在很长时间，那才真是一个“奇迹”。并州刘琨和石勒打的交道可不算少，他不出兵救幽州，并不是因为真的相信了石勒所谓讨王浚谢罪的骗术（他原先也希望石勒真的是谢罪，但很快就知道了石勒真正的意图），他也只是看到了王浚的必然灭亡，自己不愿徒费兵力，另一方面他在晋阳方面也已经有些顾不过来了，确实有点鞭长莫及。但当石勒灭掉王浚的势力之后，回头一看，晋朝留在关东的势力，就只剩下刘琨了。这时他的东面是石勒的军队，南面是刘聪的军队，形势非常危急。

不过刘琨的信心很足，他给晋愍帝的奏章中说得可是慷慨激昂，很有气魄。他说：“自东北八州，勒灭其七，先朝所授，存者唯臣。是以勒朝夕谋虑，以图臣为计，窥伺间隙，寇抄相寻，戎士不得解甲，百姓不得在野。天网虽张，灵泽未及，唯臣孑然与寇为伍。自守则稽聪之诛，进讨则勒袭其后，进退唯谷，首尾狼狈。徒怀愤踊，力不从愿，惭怖征营，痛心疾首，形留所在，神驰寇庭（刘琨地处汉国的主力和石勒的势力之间，虽是攻守的要地，却无法同时面对两大强敌，所以才发出这样“有心杀敌，无力回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感慨）。秋谷既登，胡马已肥，前锋诸军并有至者，臣当首启戎行，身先士卒。臣与二虏，势不并立，聪、勒不枭，臣无归志，庶凭陛下威灵，使微意获展，然后陨首谢国，没而无恨。”

刘琨以胡制胡的策略依然奏效，汉国的匈奴军好像特别怕鲜卑人似的。其中有一次，刘琨派遣一支鲜卑骑兵救援长安，因为道路不通而返，回军路上与正在追击晋军的汉兵相遇。鲜卑骑兵于是进攻汉兵，没想到原先还感觉声势浩大的汉军一看见鲜卑人来了，立刻就不战而退——要知道那可只是五百鲜卑骑兵。（这其中的原因的确说不清，同是骑兵，在中原大地上相遇，如若一战，很难说谁胜谁负。我想大概匈奴人患有“恐鲜卑症”吧。）刘琨为了进一步拉拢拓跋鲜卑部，又上表请求朝廷封拓跋猗卢为代王，这个“代”就是后来那个代国的起源。（可不要小看这个代国，我想在当时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最终结束北方割据局面的竟然会是这一支拓跋鲜卑。）

当然刘琨终究只是晋朝一将，真正处境艰难的其实是在长安摇摇欲坠的晋愍帝司马邺。自他即位以来，汉将刘曜的军队几乎每年都要进犯长安，尽管屡屡被击退，但形势却在一点点地变坏。当时在长安以南的是已经占据了汉中一带的李雄的成国。关东大部落入石勒之手，汉国又控制了离长安较近的山西南部和洛阳附近的地区，远在江南的琅邪王的力量是既不可即，也不愿即。

司马睿心里明白，长安危在旦夕，皇帝的位子早晚是他的，救长安的提案即使可行，也很快会被否决掉。不过江南的晋朝人倒是有不少主张北伐的，刘琨年轻时的好友祖逖就是其中一位。可是要知道，祖逖当年北伐出兵时的景况有多寒碜，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司马睿北伐，哪知道这位晋室宗亲根本没有什么大志，只是想着偏安一隅，以求半壁江山的统治。司马睿想来想去，就给祖逖封了个豫州刺史的职位——这无非是给开个空头支票而已，要知道当时豫州还在石勒的铁骑之下。司马睿言下之意就是：“这支票能否兑现，你自己看着办吧。”——司马睿给的物质资助不过是千人的粮食，三千匹布，连武器都不给他。

祖逖在亲王那里几乎招了白眼，却不屈不挠，还真把这北伐当回事，所以才有“祖逖中流击楫”的故事，他当时说的话可真和刘琨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不愧是“闻鸡起舞”的好兄弟）：“祖逖若不能扫平中原，决不再渡过这条大江！”

祖逖渡过长江后，在江阴一带休整，收编了二千多士兵，并修铸了武器，力量逐渐强大。

这时石勒的力量主要在以襄国为中心的冀州及以北的并州、幽州，祖逖面临的豫州正是其力量薄弱地带，当地一些强豪坞主纷纷聚集武装力量，在自己的势力圈内各自为大。其中谯城（今安徽亳州）一带有两个坞主势力较强，一个是张平，一个是樊雅。晋朝的中央政府根本管不到这里，即使是曾在三台抵抗石勒的北中郎将刘演也无暇顾及河南的这块土地，于是做了顺水人情，将这两家一个封为豫州刺史，一个封为谯郡太守，其他小势力均归这两家节制统领，你想那些手下多少也有几百个兵的小军阀们岂肯真心服从？祖逖探知其中情况，就暗暗派人买通其中谢浮统率的一部，让他约张平出来会面，乘机将其斩杀，献于祖逖。樊雅得到消息，要为张平报仇，前来攻打祖逖。祖逖又向附近的蓬陂坞主陈川求援，反攻樊雅，终于攻克了谯城。

祖逖以谯城为根据地，又得到了晋朝的南中郎将王含的资助，附近的一些坞主多来依附，从而收复了河南的大片失地，也算是部分兑现了司马睿给开的支票。然而石勒、石虎的骑兵实力雄厚，无法撼动，他也只能在黄河以南与其对峙，收复关东遥遥无期，更不要说逼近关中地区了。

司马邺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几乎是在长安坐以待毙。汉国的中山王刘曜花了三年的工夫，终于扫清了长安的外围。建兴四年（公元316年）七月，刘曜攻下渭北重镇泾阳，渭北诸城望风而溃，刘曜兵进逼长安。三个月后，刘曜攻陷长安的外城，晋朝的守军被冲散，退到距离长安较远的城中据守。于是汉兵将长安城团团包围，断绝了城内城外的一切联系。长安城内的饥民不断增多，百姓饿得没办法，只好杀了别人来吃，饿死者不计其数。整整熬了将近一个月，连皇帝都没什么东西吃了。司马邺无奈之下，大哭一通，开城投降。至此，统治北方五十二年，统治中国只有三十六年的西晋王朝宣告灭亡，晋王朝的另一段历史在远离长安千里之外的建康继续展开。汉人可以重建一个政权仍然叫“晋”，从而把所谓的“正统”带到南方，但却无法带走北方的大片土地。在接下来的数百年中，续写北中国历史的权力，就被留给了北方的五个少数民族。这五个民族分别是：匈奴、羯、氐、鲜卑和羌。

十四、汉宫之变

刘曜攻入长安的时候，关东的石勒正在攻打并州的乐平，乐平太守向晋阳的刘琨求救。由于代王拓跋猗卢死后国中大乱，刘琨得到了昔日拓跋猗卢军队的支援，刘琨自感士气旺盛，便决定出兵，岂料被石勒先算一着（估计又是张宾的计谋），刘琨的援兵遭到石勒伏兵攻击，几乎全军覆没。并州城内又逢大旱，刘琨简直陷入了绝望境地。此时盘踞幽州一带的辽东鲜卑段匹邀请刘琨到幽州共谋大事，刘琨在万般窘迫之下只好放弃晋阳，带着身边不多的士兵投奔幽州。石勒进入并州，至此，石勒基本上控制了东北中国的所有州郡。投入鲜卑部的刘琨已经不能作为独立的晋军力量存在，整个北方唯一为晋朝保留了一州之地的，竟然是偏处在凉州，后来建立了前凉政权的西北张氏。

多年以前，长安一带曾经流传过这样一首童谣：

秦川中，血没腕，

唯有凉州倚柱观。

在当时，童谣和图谶一样，也具有传说中神秘的东方式预言的“魔力”。凉州究竟有何独特之处，没有人能说得清。早在永宁元年（公元301年），时任散骑常侍的安定人张轨向西晋朝廷上书，请赴凉州平乱。张轨以凉州刺史的身份来到姑臧，他讨伐当地的鲜卑反叛，打击盗贼流寇，安定了社会；接着他又发展生产，兴办学校，恢复了当地的经济。十年间，张氏在凉州的威望稳步提高。建兴二年（公元314年），张轨去世，凉州人推举其子张寔继任刺史。晋愍帝出降汉军的前一天，密派手下人前往凉州，拜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承制凉州一切大小事务。

长安失陷的第二年，张寔决定以攻代守，先发制人，派司马韩璞和将军张阆以步骑兵一万进攻刚刚攻占长安，还未在整个雍州站稳脚跟的汉军。韩璞的军队在南安一带被当地的羌兵截断退路，两方相持一百多天，弹尽粮绝。

韩璞亲自宰杀驾车的牛犒劳军士，一边吃着牛肉，一边激动地问道：

“大伙儿想念家中的父母么？”

大家齐声说：“想念！”

韩璞又问：“想念妻子儿女吗？”

大家又齐声高叫：“想念！”

“那你们想要活着回去么？”

“当然想了！”

“那你们听从我的命令么？”

“誓死听从！”

韩璞于是擂起战鼓，指挥将士们奋力拼杀，正巧碰上张阆的军队也杀到，两军夹击羌兵，大获全胜。

虽然没有获得对汉军的决定性胜利，但汉军向凉州方向的进攻却受到了有效的阻挠，加上凉州地处西北，汉军的主力也一时鞭长莫及。从而在张氏政权的经营下，凉州得以暂时避免中原一带的战乱，真的成了一块可以“倚柱观”的“净土”。对于汉国而言，面对小小的凉州，卷土重来并不是没有可能，但其内部潜藏的危机正在步步升级，一场政变以及紧跟着的一场大乱，似乎已经在所难免。

政变的起因还是那位生活极度荒淫的汉国皇帝刘聪。尽管妃子越立越多，刘聪依然觉得不过瘾。他把中护军靳准的两个女儿月光、月华纳入后宫，封月光为上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原先的皇后刘娥则为左皇后，于是刘聪的后宫出现了三个皇后并存的咄咄怪事。陈元达极力进谏，指出此举的非礼之处，刘聪很不高兴。不久后陈元达查出上皇后月光的丑行，向刘聪奏明，这才迫使刘聪废掉了月光。月光因此羞愧自杀，刘聪从此也开始暗暗愤恨这位敢于直谏的大臣。只过了一年，依然执迷不悟的他又看中原先张皇后的侍婢樊氏，将她立为上皇后，填补月光死后留下的“空缺”。

由于长时间深居内宫，刘聪又开始宠幸身边的太监王沈、郭猗等人。（宠幸太监似乎是自古以来昏君最大的“罪状”之一。皇帝也有“先天不足”，那就是与外界接触过少，乃至整天接触的人除了宫妃就是太监。）一切政事都交给他的儿子，相国刘粲处理。这样一来，野心家们开始行动了。

首先是郭猗和国丈靳准与皇太弟刘乂（刘聪当初即位前就想让刘乂为帝，自己算是代摄其政而已，因此他的打算是将来将帝位传给刘乂。由于刘乂身边的大臣劝刘乂谋反，先被人告发，此时正被刘聪派兵软禁中。）之间有私人恩怨，郭猗便瞄准了对帝位觊觎已久的相国刘粲。一个报私仇，一个争皇位，两帮人一拍即合。双方决定一方面注意刘乂本人的行动，一方面慢慢除掉支持刘乂、反对王沈等人的大臣。

在王沈、郭猗等人屡进谗言的情况下，一大批与宦官矛盾甚深的大臣被刘聪下令诛杀。

大臣王易、陈元达等人上表苦谏，这回刘聪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还把上表交给太监们看，笑着说：“陈元达这帮人简直成呆子了。”

王易直谏受阻，忧郁而死，陈元达为此大哭，叹道：“我既然再也不能说话了，为何还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呢？”随即就自杀了。

（呜呼，陈元达这位出身匈奴部族的知识分子，见证了匈奴汉国兴起的蓬勃，也见证了统治者腐化所导致的帝国的迅速衰败，眼见得一个刚刚建立的国家因为不能吸取前朝失败的教训，仅仅几年后就重蹈覆辙。敢于直谏、善于直谏的大臣因不能再谏而死，天下痛苦，莫过于此。）

刘粲利用太监的力量扫除了宫中的异己力量，就把目标转向了皇太弟刘乂。他派人向刘乂假传诏书，说京师将有兵变，要穿戴盔甲以防不测，刘乂果然上当。刘粲将消息告知靳准等人。靳准马上向刘聪进言：“刘乂欲谋反，都已经准备好盔甲了！”刘聪大惊，派兵赶往东宫，果然如此。刘聪当然大怒，将尚不知情的刘乂废为北海王，王沈等人乘机将与自己有怨的人大杀一批，刘乂最终也被刘粲、靳准合谋杀害。

经过一番折腾，刘粲被立为皇太子，而靳准也掌握了国中大权，博取了刘聪的充分信任。汉麟嘉三年（公元318年），刘聪病死，临终前他想召手握重兵的刘曜和石勒到国都平阳辅政，两人当然是“固辞不受”。刘粲继位，当然重用靳准，靳准又一次利用刘粲之手铲除刘氏宗族中的异己分子，大杀在朝中任职的刘氏诸王。刘粲的荒唐程度，一点不亚于其老子，靳准很快就得到了军国大事的决策权。

仅仅一个月后，靳准领兵进入皇宫，将刘粲杀死，同时将刘氏一族不分老幼全部处斩，连刘聪的尸体也没逃过此劫，被挖出来斩成两段。（刘聪生前生活糜烂，死后落得尸首糜烂的下场，真是报应不爽。刘渊一族，下场如此之惨，与十六国时期深深的民族矛盾是分不开的。石勒大杀晋朝宗亲是一次，而这一回又是一次，在整个十六国时期，这样的大杀戮还会有很多次。）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他觉得自己作为汉人，消灭了胡人的政权，定会得到汉人政权晋的支持，于是又向晋称藩。

靳准经过宫中的一番争斗后终于获胜，但却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而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军事上根本抵挡不住他的对手。正当靳准在宫中大肆杀戮的时候，两支精锐的部队正由刘曜和石勒率领，分别从长安和襄国，向平阳进发。

十五、两个赵国

公元318年对于整个中国来说又是一个多事之秋。一直在江南等候北方消息的司马睿终于等到了晋愍帝司马邺受尽侮辱后被刘聪杀害的消息。于是，这个在以王导为首的江南士族支持下的西晋亲王顺理成章地在建康登基称帝，史称“东晋”。到了这个时候，晋朝真正拥有的土地仅仅是淮河以南的部分，其面积甚至不比三国时期的东吴大多少。（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从此我们将东晋称为晋国，而不是晋朝。）

司马睿虽然在西晋灭亡的时候信誓旦旦地宣称要出兵北伐，却迟迟不见其有任何实际一点的举措。唯有驻守在豫州一带的祖逖与石勒的军队有小规模的军事冲突，但也是负多胜少。想在沦陷区维持抗汉势力的刘琨与段匹结为亲家，准备利用段氏鲜卑的力量继续施行他“以夷制夷”的策略，但国破之后，他也失去往日“中央政府”的光环，开始受到段氏鲜卑内部的排挤和猜忌，最终自己连同子侄等人被听信左右谗言的段匹收捕杀害。

当然，这一年真正的大事，还是北方汉国的分裂。靳准之乱发生后，石勒和刘曜从东西两个方向前往讨伐，刘曜在半路上碰到了刚从平阳逃出来的太保呼延晏。众人一推举，刘曜就地做了汉国的皇帝。

平阳城中的靳准这时早乱了方寸，赶紧派遣侍中卜泰向石勒求和，石勒把卜泰用囚车装了，转交给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指刘聪）末年，朝纲大乱。要不是靳准在先帝驾崩之后行使大权，朕怎么可能当上皇帝呢，他这可是立了大功。如若他早日恭迎大驾，朕还要委以政事呢，何止是免死而已？你且代我入城向他传达我的意思。”便将卜泰送回平阳，劝靳准早降。靳准自觉在平阳城里杀死了刘曜的母亲和兄长，正犹豫着不敢投降刘曜，靳准的部下先下手将靳准杀死，共推靳准的弟弟靳明为主，献出玉玺，向汉国投降。石勒大怒，进兵攻打平阳，大败靳明军，靳明只好带着部下投往屯兵于河西粟邑的刘曜——投奔仇人的下场就是惨遭报应，满门抄斩。而那边一撤退，这边石勒就跟着攻入了平阳城，并放火焚烧了所有的宫室。

这一回石勒真是摆开架势要和刘曜对着干了，但终究还是决定先来一个试探：派他的左长史王修前往刘曜处献捷。刘曜本来采取的措施还算正确，派人授予石勒大将军和赵王之职，这属于安抚为主。没料到王修的舍人曹平乐跑到刘曜面前把石勒的底细打算先向刘曜做了个通报，说石勒的使臣此行为探虚实，准备着要攻打他。这一说正中要害，刘曜一想自己的军队此时正处于最差状态，要是让石勒弄清了自己的老底，那岂不完蛋？他赶紧把自己派去的人叫回，又把王修给斩了首。

石勒得到王修死讯，勃然大怒道：“我侍奉刘氏，已经尽够一个臣子的职责了。他们的基业，还不都是我打下来的？如今他刘曜一旦得志，居然还想有所图谋。赵王、赵帝，我自己称就可以了，何必要他来封？”他杀了曹平乐，与刘曜彻底翻脸。

晋元帝（司马睿）太兴二年（公元319年），刘曜下诏说：“我们匈奴的祖先兴起于北方。光文帝（刘渊）设立汉朝宗庙本是为了遵从天下民望，现在北方已定，宜更改国号，以单于为祖先。”群臣奏道：“光文帝曾经受封为卢奴伯（卢奴，旧中山国都），陛下又曾为中山王；中山乃是赵国之地，请改国号为赵。”

刘曜便以长安为国都，改国号为赵，历史上称为“前赵”。几个月后，石勒在襄国也以赵为国号，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赵王，这个赵国历史上称为“后赵”。两个赵国在北方分居关中和关东，成为整个中国最强大的两个割据力量。

两个赵国从此开始了长达十年之久的对峙状态，事实上在这段时间里，特别是头几年，由于两国都忙着解决本国内部和周边的一些小问题，发生正面军事冲突的机会并不多。两个赵国都想先在本国范围内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双方都采取了重视教育制度的措施。刘曜开办太学，并选拔好的学生和教师进入这样的国立最高学府。同时，刘曜接受大臣们的建议，吸取汉国衰败分裂的教训，停止了大修宫室的工程，将资金用于军资和民用。应该说，相比于他的前任皇帝刘聪，刘曜还是在国内做了一点努力来改变国内疲敝的现状的。

后赵的石勒同样重视教育。尽管石勒自己不识字，但他在身边汉族士人的帮助下，对汉文化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了解和认识。石勒十分提倡儒家的经学，他在国内建立了一所太学，十余所小学，并亲自去到太学、小学考试学生，按经学学习水平的高低给予赏赐，还用经学进行考试，作为评定九品的标准。对于魏晋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可以看出刘曜和石勒都在对其进行改革。教育制度的发展对其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当然，想有大的进步也是不可能，毕竟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可想见的是通过这公元四世纪初的种种史实，中国的希望在于北方而非南方。所以我以为“五胡乱华”说得不太确切，从某种程度上讲应该是“五胡兴中华”。

十六、前赵的末日

天不尽遂人愿，石勒自称赵王后的第四年，张宾病故。石勒悲痛欲绝地说：“难道老天爷不让我成就一番大事业么？为何这么早就夺走我的右侯呢！”每当他与身边的谋臣意见不合时，总是想到张宾当初的好处，慨叹道：“右侯离我而去，让我和这些人在一起谋划大事，岂不太残忍了一点吗？”

尽管失去了自己一生中最得力的助手，石勒还是具备足够的智慧与手段，来收拾关东残余的割据势力。

首先是盘踞幽州的段匹，他杀死刘琨后，失尽幽州一带原先留下来的西晋士人对他的信任，实力日显单薄。自从兄长段就六眷去世之后，他的从弟段末柸也与他翻脸，双方内斗不止，段匹胜少败多。这时石勒又派部将孔苌大举进攻幽州各郡，一路破城略地，直奔段匹所在的蓟城而来。段匹眼看在幽州已无立足之地，只得弃了妻子儿女，前往乐陵投奔东晋的冀州刺史邵续。

这时段末柸前来攻打，段匹与邵续合力，将其击退。段匹以为形势已有缓和，便与弟弟段文鸯，一起带兵出击，意欲乘胜夺回自己的老巢蓟城，却把邵续的生死存亡丢在了脑后。久经沙场的石勒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派遣石虎围攻厌次，将邵续活捉。段匹并未攻下蓟城，回军途中碰上石虎的军队，才知道连唯一的据点也已失手。段文鸯是一名猛将，他亲率数百亲兵力战破敌，一路杀入厌次城内，然而人虽有杀敌之心，怎奈战马已乏，下马与不计其数的后赵军队苦战，终于力竭被擒。段匹终于山穷水尽，率部投降。不久段匹兄弟被人告发谋反，被下令赐死，于是幽州尽入后赵版图。

然后就轮到原先王弥的部下，割据青州的曹嶷，这家伙较之段匹尤有不如。石虎来攻时，他早吓破了胆，后赵军队包围了他苦心经营的广固城（今山东益都西北），他只好出城投降。石虎将他送到襄国斩首，又坑杀了他的三万部众（又是一起大屠杀！），青州也被后赵完全控制。

接着又来天赐良机，一心恢复中原的东晋豫州刺史祖逖抱憾病故，手下将领纷纷来降，后赵的军队顺势攻下了淮北的豫州、兖州、徐州之地，与东晋划淮而治，并且还能不断骚扰东晋的北部边境，使其在一段时间内根本无暇北顾。这样一来，石勒终于得到了机会转过头来对付他真正的对手刘曜了。

而在这几年中，刘曜的前赵一直处于周围不和谐音符的骚扰之中：先是秦州一带的氐族、羌族各部的叛乱，刘曜出兵平叛，总算安定下来。继而仇池的杨难敌又忽叛忽降，搅得刘曜心神不宁。此外还有来自凉州的威胁。

凉州的张寔于公元320年稀里糊涂地让身边一群被邪教鼓惑的将领所杀，所幸其幼子张骏随即被拥立继位，并由张寔的弟弟张茂摄政，捕杀了叛乱的将领，对外向前赵称藩，稳定了凉州的局势。四年后，张茂病故，张骏就不再对前赵真心臣服，虽然实力不济，却也时刻厉兵秣马，准备收复当年晋国的失地。

这些边防问题都是前赵身后的隐患，刘曜没有能力像石勒那样斩草除根，把关中周围的势力全部统一于自己的麾下。更要命的损失是由于受到几方面的牵制，刘曜的军队根本无暇东顾，坐视石勒慢慢解决他的后顾之忧。等到双方军队再次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时候，石勒的国土已拓展了将近一倍，军队也强大了不少，而刘曜却依然是老样子，甚至还得时时提防身后凉、成等国的偷袭。

（刘曜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所以十分相信武力的作用，即使当了皇帝以后也是动不动就要来个御驾亲征。对手如此之多，却根本拿不出一点像样的外交政策。至少你也给来个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一类的策略啊，但他压根儿没有这种概念似的，于是与石勒的差距越来越大，渐渐处于下风。）

前赵光初八年（公元325年），原本介于两个赵国之间的北羌王盆句除归顺前赵，石勒大怒，派大将石佗进入前赵国境内，大败盆句除的部落后对其进行一番抢掠，准备再退回国内。刘曜得到消息，急派中山王刘岳追击后赵军队，在黄河附近赶上石佗，将其斩杀，石佗所带的六千多人的后赵军全军覆没。自这场战争起，两个赵国开始了三年多的交战。（刘曜和石勒都是马背上取天下的人物，这样的战争对于他们来说结果只有两个，不是彻底成功，就是彻底失败，是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战。）

一个月后，后赵大将王腾杀死了后赵的并州刺史，把整个并州献给前赵。两国因此结怨更深。这时，石勒的大将石生正在攻打河南一带的东晋军队，东晋的守军屡战屡败，后方的援军又迟迟不到，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派使者向前赵求援。刘曜觉得这是进入关东一带的绝好机会，便派遣刚刚打了胜仗的刘岳和镇东将军呼延谟各率一支军队，分两路从孟津和渑池渡过黄河，前往救援。后赵军来不及防备，前赵军初战告捷，刘岳的军队包围了石生的军队。石勒马上派遣石虎的四万步骑兵出成皋关助战，两军在洛水以西相遇，刘岳的军队数量远不及石虎的精锐部队，当然打了败仗，刘岳还中了乱箭，军队撤退过程中反被石虎军包围。石虎乘前赵军大乱之际又前往攻打呼延谟的军队，一战便消灭了呼延谟。刘曜感到事态的严重，于是亲自出兵援助刘岳，石虎不敢怠慢，也亲率三万骑兵迎战。刘曜屯兵洛阳附近的金谷，然而前赵的军队早已军无战心，当夜竟然无故大乱，兵士四散逃窜，剩下的部队退兵到渑池驻扎。这一夜军中又是不战自乱，刘曜出关之后一仗没打，就惶惶不安地带着士气低落的军队退回到长安。久经战场的石虎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很快就消灭了刘岳的军队，又北上并州，将叛变不久的王腾擒获。石勒将在这次战争中俘虏的上万前赵士兵，全部活埋。刘曜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已再无能力主动进攻后赵国了。

时隔三年，石勒终于开始对刘曜下手。石虎的大军猛攻前赵的河东，连破五十余县。在前赵这一方看来，河东若失，就只能坐以待毙。刘曜在万般无奈之下，决定生死一搏，他将氐羌的降军放在西面的秦州，以防备张骏和杨难敌的进攻，自己则召集全国所有的水陆精锐部队，亲救河东。石虎虽猛，在如此强大的攻势面前也难免慌了手脚，这一仗后赵军队打得大败，石虎一路退回洛阳。刘曜感到这次胜利来之不易，便一路穷追猛赶，来到洛阳城下。

后赵的国都虽在河北的襄国，但作为昔日魏晋国都的洛阳显然也不容任何闪失。石勒接受了谋士徐光的建议，力排众议，也亲率大军赶往洛阳。出兵的时候，石勒对徐光说：“刘曜的军队如果驻守成皋关，这是上计；如果驻守洛水，则为中计；如果驻扎在洛阳附近，则必为我擒。”后赵军会兵于成皋关，石勒一看并无前赵军队，高兴地指着天说：“真是天助我也！”

后赵援军连夜兼程，赶到洛阳，石勒这才看到驻守在洛阳城西的前赵军队。石勒兴奋地对左右说：“可以提前祝贺我了！”石勒的军队全部进入洛阳城，与石虎军会合。

刘曜一向嗜酒如命，大战来临，却只知与宠臣饮酒作乐，从不抚恤士卒。当听说石勒这次是亲率大军前来时，才开始有些着慌，赶紧在洛水以西布下阵势。这时石虎已经领着三万大军出洛阳城西，直取前赵军队。刘曜临战之前竟还喝了数斗的酒，才一上阵便马失前蹄。退回军中，他自觉酒劲不够，于是又饮一斗，重新上阵。这回可是醉得真的不行了，昏昏然都不知下一步该干些什么，后赵军发起猛攻，前赵军崩溃，刘曜撤退中身受重伤，战马陷入沟渠，刘曜从马上摔下来。时值数九寒天，地上早已结了冰，这一摔可说是非同小可，浑身上下大小伤痕十数处，几乎奄奄一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最终竟被后赵大将石堪生擒。这位御驾亲征的皇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捉住，而他举国出征的大军也就此毁于一旦。后赵军一鼓作气，攻下关中，包括刘曜的皇太子刘熙在内的前赵残余势力被消灭殆尽，前赵亡国，后赵统一了除西北凉州和东北辽东以外的整个北中国。

晋成帝咸和五年（公元330年），达到事业顶峰的石勒在襄国称帝，这个出身于地位卑贱的羯胡，年轻时做过奴隶的传奇式人物，终于登上了万乘之尊的宝座，傲视天下。他的故事令人惊叹，他的经历则令人向往。

石勒曾经评价自己说：“朕若逢高皇（汉高帝刘邦），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汉光武帝刘秀），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朕当在二刘之间耳！”

石勒好比十六国时期的项羽，但他有决断，明白事理，应该说，在十六国一个半世纪的历史中，他是一个成功者。不过，成功者并不一定是最后的获胜者，石勒的赵国也只是在起跑阶段稍占优势而已。“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十六国历史才刚刚演完它的第一幕，此时北方的鲜卑、氐族、羌族的首领们正悄悄地在幕后等待，更加精彩的第二幕又将开场了。

容氏是第一批问鼎中原的鲜卑统治者，尽管他们从未成为中原的霸主，但却好比投石问路，他们迈出了第一步，就必有继之而起者。从那以后，鲜卑人一批接一批地迈入中原，他们对于中原汉人乃至此后整个中国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五胡中的另四胡。在汉人看来，是鲜卑人在创造和改变他们的历史；而在鲜卑人看来，鲜卑人的历史就在那个时代与汉人的历史，或者说中国的历史逐渐融合在一起。

第二部 慕容鲜卑 一、前仆后继的鲜卑人

如果有人问我，在十六国时代我最敬佩和欣赏哪位君主，我会毫不犹豫地投前秦君主苻坚一票。这位具有独特人格魅力，甚至可以说有些与众不同的君主，的确很容易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和研究。如果有人再问我最感兴趣的国家，那我会首先想到燕国——这个由鲜卑的慕容氏建起来的国家，让我深深体会鲜卑人特有的民族特色。在前后将近一百年的岁月里，人才辈出的慕容家族经历了数次失败与成功，体会了许多光荣和耻辱，在乱世的北中国一连建立了四个燕国，难怪一千五百年后的金庸先生要选择慕容家族的后裔作为《天龙八部》的主角之一。那个矢志复国的慕容复与历史上亡国又复国，复国又亡国的鲜卑慕容家族的子孙们何其相似。慕容氏是第一批问鼎中原的鲜卑统治者，尽管他们从未成为中原的霸主，但却好比投石问路，他们迈出了第一步，就必有继之而起者。从那以后，鲜卑人一批接一批地迈入中原，他们对于中原汉人乃至此后整个中国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五胡中的另四胡。在汉人看来，是鲜卑人在创造和改变他们的历史；而在鲜卑人看来，鲜卑人的历史就在那个时代与汉人的历史，或者说中国的历史逐渐融合在一起。这段历史甚至可以延伸到三百年后的“隋唐盛世”，这两个朝代的皇族在最初都带有一半的鲜卑血统。后世的繁荣，在当年或许不可逆料，但却是对这种历史与民族融合的优劣性的最佳回答。

有关鲜卑人的起源，一般认为他们是东胡的一支（东胡是当时对于地处匈奴部落以东的东北少数民族的总称）。“鲜卑”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东汉的文献中，但其实际存在的时间应远早于东汉，《后汉书·东夷传》中提到：“夷有九种，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故孔子欲居九夷也。”从后世的鲜卑崇尚白种（很可能就是白色人种），并常被称为白虏的线索来看（参见“淝水之战”第十八章），鲜卑很可能就是九夷中的白夷。战国以后东胡势盛，鲜卑一般被认为就是东胡的支系，在《三国志》、《后汉书》中鲜卑更是与乌桓并称东胡，列于一传，两者语言习俗皆相近（其语言应属今日之阿尔泰语族，与今天的满语、蒙古语、土耳其语乃至朝鲜语可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于鲜卑人的祖先居住在鲜卑山（今内蒙古东北），故而以地得名，称为鲜卑。

东汉初年，乌桓人大量迁入塞内，与之相邻的鲜卑人也跟着南迁，这些鲜卑部落大多聚居在辽东一带，后来又有鲜卑部落内迁至辽西，因此又有辽东鲜卑、辽西鲜卑之分。当鲜卑各部渐渐兴起之时，曾经盛极一时、雄霸漠北的北匈奴遭到东汉与南匈奴联军的致命打击，北匈奴各部逐渐瓦解成小的部族。自那以后，关于北匈奴的历史记录渐渐从中国的历史记录中消失，这个昔日异常强大的游牧民族的衰亡，至今仍然是一个谜。比较普遍的一种看法是，在那以后，大部匈奴部族西迁康居一带，以后又辗转进入东欧，也就是欧洲史中曾经名噪一时的匈人（Huns），后来成为匈牙利人的先民；而留居漠北的十余万户匈奴人，由于鲜卑部落的强大和徙居漠北，也干脆自号为鲜卑，成为漠北鲜卑的祖先。（鲜卑自发展初期起源就不单一，因此发展到后来形成了多个分支，从东北到西北，都有鲜卑的部族。）

鲜卑各部在力量还比较薄弱的时候，对东汉政权是相当恭敬的。自光武帝时起，鲜卑的首领就多次入塞，到东汉的国都洛阳朝贺。后来明、章两帝在位时，鲜卑的骑兵还充当驱驰，多次平定东汉边患，这一时期汉和鲜卑的关系真可以算是亲如一家。然而好景不长，东汉的第四位皇帝和帝继位后，中央政府的政治实力和军事实力都有所下降，对于边境各族的威慑力更是一落千丈。力量此消彼长，辽东鲜卑当然不再甘心总为人下了。他们开始一次又一次地闯入东汉的东北边境烧杀抢掠，扰乱边民。东汉的军队与之交手，总是处于下风，有时还不得不求助于南匈奴的骑兵。但因为鲜卑各部落之间也是矛盾重重，故而他们的抢掠多为间断性的活动，没有造成特别大的混乱。

到了东汉末年，辽东鲜卑出了个杰出人物，也可以说是他们的“民族英雄”吧，他的名字叫檀石槐。这个人的出生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投鹿侯在匈奴部落（这个匈奴就是北匈奴西迁后的余留部落）从军三年，忽然听说妻子在家生子，于是跑回家质问妻子，并要杀死这个不明来历的孽种。投鹿侯的妻子哀求他说：“我有一次在路上走的时候碰上了打雷，我朝天看了一下，恰好一个冰雹落入口中，就这么怀孕了，这个孩子定有异常之处，不如先把他养大吧。”这样的话今天我们听了也就一笑了之，投鹿侯当然也不可能相信，但他对于神怪一类的事情又不敢完全不信，于是决定把孩子扔掉。他妻子私下里把孩子交给娘家收养，檀石槐终于得以保全下来。檀石槐长大后果然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打仗十分勇猛，所向无敌。最后，不但征服了辽东鲜卑的各个部落，而且还征服了鲜卑的其他各部，统一了鲜卑人居住的地区，占据了匈奴人的故地，取代了昔日匈奴的地位，从而对南方的东汉构成了严重威胁。

东汉朝廷还想学着当年匈奴强大时安抚匈奴的方法与檀石槐和亲，结果遭到檀石槐的断然拒绝。从此，摆脱匈奴骚扰才一个世纪的北部边境再次进入持续的不安定状态之中。檀石槐把鲜卑自东向西分为三部，分别称为东部、中部和西部，各部由一名大人统辖，这三部后来就演变成为十六国时期的辽东（包括辽西）鲜卑、漠北鲜卑和陇西鲜卑。

汉灵帝年间，由于鲜卑各部在塞内塞外不断烧杀抢掠，幽州、并州、凉州三个靠北的地区遭受了极大的损失。东汉朝廷决定效法武帝北击匈奴，彻底打击鲜卑的力量，于是发动了最大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北伐鲜卑”的战争，汉军联合南匈奴分三路进攻鲜卑的三部。然而此时的东汉早已不是当年的强汉，虽有武帝的大志，却没有武帝的雄才大略，结果被檀石槐的三部军队打得大败。其后东汉又开始了黄巾内乱，无暇再顾及边境上的乱事，对檀石槐只能是消极防御，此时的鲜卑在北方达到了全盛。

可惜，檀石槐只活了四十多岁就死了，他的儿子才能比他差了很多，当然难以服众，各部落纷纷叛乱。及到檀石槐的孙子统治鲜卑的时候，鲜卑各部重新回到了过去的分裂状态，而且各部之间也常常是战乱不休。在以后的岁月里，鲜卑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们呼唤新的“檀石槐”的诞生，为鲜卑民族再创辉煌的历史，历史的重任最终落到了慕容家族的肩上。

二、辽东三部

辽东是鲜卑人崛起的地方，也是历来鲜卑势力最为强盛的地区。到了三国时期，辽东已经形成了以三大家族为中心的三部（注意这里所说的辽东三部和前文提到的鲜卑三部并非一个概念），他们按地理位置自东向西分别是：宇文鲜卑、慕容鲜卑和段氏鲜卑。正如当时中国的三足鼎立之势一样，辽东鲜卑的形势也是三国相争，互不相让。

慕容鲜卑位于辽东鲜卑的中部。曹魏初年，慕容家族的首领莫护跋率领其部内迁到辽西一带，司马懿讨伐公孙渊，莫护跋作战有功，被封为率义王，在辽西的昌黎大棘城北（今辽宁义县西北）建国。当地人常戴一种叫做步摇冠的帽子，莫护跋看到觉得很漂亮，就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来，也戴起了这种帽子。他们部落里的人看到莫护跋，都叫他步摇，由于口音不纯正，这个称呼传来传去，就被传成了慕容。莫护跋倒也不介意，索性就把慕容作为了自己的姓氏。

莫护跋的孙子慕容涉归的时候，因为征讨立了功，被晋武帝封为鲜卑大单于，慕容部又迁到了辽东郡的北部，这才开始受到汉文化的影响。

慕容涉归死后，他的弟弟慕容耐乘机夺取了本该属于涉归之子慕容廆的单于之位，并且派人谋杀慕容廆。慕容廆亡命到辽东的汉人家中，才算逃脱了灭顶之灾。不久，慕容耐被手下人所杀，慕容廆被迎接回来成为慕容部的首领。

慕容廆年少时就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曾经被人誉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之才。他上台之后也的确有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打算，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讨伐宇文鲜卑。

宇文鲜卑出自慕容鲜卑东北的辽东塞外，所处的地方比慕容鲜卑更为偏僻。尽管号称东胡鲜卑部，但其语言却与鲜卑语颇为不同，倒与匈奴人相近，据说是南匈奴单于的远亲。宇文部和慕容部历来不和，所以慕容廆一上来就要出兵攻打宇文部。然而当时慕容部的实力还比较弱，慕容廆特地上书晋武帝，请求支持。晋武帝不希望辽东出乱子，没有准许他的请求。慕容廆大怒，领兵闯入辽西的汉人聚居地抢掠。晋武帝集中了全幽州的兵力讨伐慕容廆，慕容廆难以抵挡，大败而归，这才在晋朝面前老实了一点。（可惜这样的“老实”仅限于晋武帝在位之时，和刘渊他们一样，慕容廆也是伺机而变。）

之后慕容廆又把扩张的目光转向东北面的夫余国，夫余国的国王在慕容部的铁骑之下被迫自杀，夫余国一度亡国。慕容廆收编了夫余国的力量，大大增强了自身的实力。

慕容部处于宇文和段氏两大部族之间，这两部的实力都比慕容部要强。慕容廆一方面向晋武帝请降，取得了晋朝授予的官职，一方面暂时用金钱来对付两部的连年进攻，慕容廆还娶了段国单于的女儿为妻，从此与段氏鲜卑也结下了难解之缘。

慕容廆移居大棘城，在那里教部落里的人种田，又订立起与汉人相似的法令法规，改变鲜卑人作为游牧民族的习俗。慕容廆在平静中等待了十多年，历史终于给他创造了机会。

晋惠帝太安元年（公元302年），宇文鲜卑的首领宇文莫圭统一了塞外的东胡各部，自称单于，成为塞外最强大的一支力量，于是准备入侵紧挨着他的慕容部。宇文莫圭派其弟宇文屈云进攻慕容部边境各城，打算一口吃掉慕容部。慕容廆对自己的对手十分了解，亲自领兵进攻宇文屈云的别部首领素延，首战便击败了对手。

这个素延原本看不起慕容廆，这次吃了败仗当然又气又恼，很快集结了十万人的军队大举进攻慕容部，把慕容廆包围在大棘城中，慕容廆的手下人都很害怕，感觉要亡国了。慕容廆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对他们说：“素延的兵虽然多，但却毫无章法可言，已经在我的算计之中了。诸位只管拼力一战，没什么好愁的！”

一句话看似轻巧，却言中了宇文氏的军队外强中干的弱点。慕容部的军队自上而下士气大振，慕容廆看准时机，披上盔甲，率领人马出城迎敌。城外素延的军队虽多，却从没见过如此精锐的对手，当即乱作一团，溃败得一塌糊涂。慕容部的军队一直追出了上百里，俘获和斩首的士兵数以万计。宇文屈云的军队不得不退回塞外，远远的避开慕容廆的风头。慕容廆一战成名，附近的一些名士纷纷投到他的麾下。

由于来自中原政权的控制力削弱，公元四世纪初期的北方各游牧民族，尤其是新兴部族一直处于动荡、兼并和壮大中。宇文部和慕容部，一个在塞外，一个在塞内，都在有意识地扩张各自的势力和地盘，但采取的方式却不尽相同。慕容廆征服一个部落或者势力，往往讲究消化和吸收，用几年的时间整编他们的军队，融合他们的人民，对于不同的文化也是如此。而宇文部采取的大致还是老式游牧民族的征服方法，刚刚征服了的军队又被投入到新的征服战争中去，这样的军队往往是鱼龙混杂，是一群乌合之众，难以长期保持强大的战斗力，打得顺了，人多当然是个优势，打得不顺，反而自乱阵脚。两种方式的征服，在这场战争中决出了胜负。

不难看出，由于地理位置上的原因，慕容部的方式更接近于中原势力传统的征服方式。虽然有些不太确切，但我还是认为这两种征服正像是几千年来中国历史上所更替出现的两种征服方式——农耕民族的征服方式和游牧民族的征服方式的一种微缩版本。一场战争的胜负或许只是偶然，但如若我们把眼界放宽，从历史文化的长远发展来看，也许就能觉察到这种偶然中所蕴涵的必然。

三、慕容翰巧计败宇文

慕容廆击退宇文部入侵的时候，“八王之乱”其势正盛，李雄、刘渊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称帝，北方陷入战火纷飞之中。慕容部所处的幽州和平州也不例外，幽州刺史王浚为了拉拢强大的辽东鲜卑，有意提拔段氏鲜卑和慕容鲜卑，慕容廆不愿受制于人，没有接受晋朝授予他的官职。

在上一部“永嘉之乱”中我们已经说过，王浚虽然拥有幽州之地，战乱中的北方西晋士人也都投奔于他，但他这个人野心虽大，肚中无货，对于那些有才能的士人不懂得抚恤，加上他法令不明，全凭个人感情办事，想有所表现的士人们渐渐对他失去了信心，最后只好改投辽东鲜卑。段氏鲜卑是当时辽东各部中实力最强者，然而首领段就六眷、段匹兄弟却对汉族的士大夫不感兴趣。士人们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政法分明、用人唯才的慕容廆了。

一时之间，慕容廆麾下集中了北方五州的大量流亡士人，慕容廆是来者不拒，而且为这些士人按照各自的来源地专门设立郡县收容他们。慕容廆对待士人的方法是哪方面有才能，就任命他们哪方面的事。有见识谋略的做谋主，文章写得好的做枢要工作，而在儒学上有所造诣的人就授予他们祭酒的职务（祭酒就是学官，感觉和现在的院士也差不太多）。与石勒一样，慕容部在汉族士人们的协助之下迅速繁荣起来。

（相比之下，似乎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晋朝没有好好地使用这些士人，以致于败亡。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晋朝的官僚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士大夫式的人物。在这样的体制下，大量士人无法发挥其专业特长，终日无所事事，非但起不到正面作用，反而只会越来越腐朽，这就是所谓的“清谈误国”的根源。整个南朝史就是士人们的腐朽史，那些逃亡南方的士人们（主要是高阶层的士人）在侯景之乱中的拙劣表现（说拙劣已经是抬举他们了），让人坚信士人的必然灭亡。而在北方石勒、慕容廆等人政府中的士人们，客观上所起的作用并不源于他们的个人能力，而在于他们带来的汉人成熟的思想，还是那句话，不同文化，不同思想之间的融合，才会迸发出成功的火花。）

晋元帝在江南称帝，派人拜慕容廆为龙骧将军、大单于，慕容廆没有接受（从前慕容涉归向晋武帝请求出兵讨伐宇文部，晋武帝不答应。如今是东晋主动给慕容廆授爵，慕容廆还不接受，历史就是这样，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将军鲁昌劝他与东晋通使，从而可以以东晋皇帝的命令讨伐各部，既可名正言顺地消灭异己，又可获取天下人心。慕容廆觉得有道理，于是派遣使者通过海路前往建康，尊奉东晋为正统。

慕容廆的势力日益强大，自然有人看不惯了。东晋的平州（即今辽宁一带）刺史崔毖是曹魏名士崔琰之后，靠着家族的声望一直镇守辽东，慕容廆吸收人才的政策使得当地的汉族士人们都跑到了慕容廆的麾下，崔毖心中自然不平。崔毖见慕容廆在其管辖范围之内却不听使唤，决定消灭慕容部，他暗中联合了高句丽、段氏鲜卑和宇文鲜卑，商量共讨慕容廆，瓜分慕容部的地盘。

晋元帝太兴二年（公元319年），三国的联军浩浩荡荡地开入慕容部的境内。慕容廆的将领们要求出兵迎击，慕容廆摇头道：“他们三国被崔毖唆使，只是为了取得共同的利益而已。三处的军队刚刚联合起来，其势头锐不可挡，此时决不可与之对战，而应用固守来挫伤他们的士气。这样的联军只是乌合之众，毫无统一的号令可言，而且各怀心志，时间一长必然互相猜忌：一来会疑心我们与崔毖暗中来往，诱骗他们出兵以消灭他们；二来也会彼此疑心，不愿首发出战。呵呵，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出兵，必能大破敌军。”

慕容廆依计行事，任凭三国的军队围攻自己的国都大棘城，只管闭门固守。三国的军队攻得乏了，也未讨得半点便宜，这时慕容廆乘机派人带着牛肉美酒出城，以崔毖的名义专门犒劳宇文部的军队。其余二国怀疑宇文部与慕容廆同谋，深恐对己不利，当即就领着自己的部队退走了。

宇文部首领宇文悉独官被慕容廆算计，又回想起过去与慕容部的恩恩怨怨，旧恨新怨俱在心头，发下誓言：“两国虽然退兵，我靠自己的力量照样歼灭慕容部，无需别人帮忙。”点起本部数十万士兵，连营三十多里，形势相当严峻。

慕容廆见状，便派人将自己的儿子慕容翰的军队从徒河招回，准备合兵一处，共商破敌良策。说慕容家族英才辈出，一点也不假，这个慕容翰就是个相当能干的人物。慕容廆要招他的军队回来，他独独按兵不动，并且派人向慕容廆解释道：“悉独官举国来犯，敌众我寡，只可用计，不可力胜。现在城中的守军用于防守已经足够了，我请求把手下这支军队留在外面充作奇兵，等候时机进攻敌军，然后内外夹攻，宇文部必败。如若合兵一处，则悉独官可以毫无顾忌地专心攻城，那样我们就无计可施了。更何况未战先怯，士气也会大受影响。”慕容翰的建议得到了慕容廆部下们的支持，慕容廆就听任慕容翰留在徒河。

悉独官得到这一消息，也感到慕容翰留在外面总是个祸患，决定先攻打慕容翰，分派数千骑兵突袭慕容翰。慕容翰得知，派人冒充段氏鲜卑的使者（慕容翰的军队在慕容部与段部的边境地带，故而两部往来频繁），在半路上迎接悉独官的骑兵，报告说：“慕容翰向来是我们的边患，我们早就想除掉他了。如今你们来讨伐，我们必将相助。你们最好快点进兵。”

宇文部的军队见了段氏的使者，自然大喜过望，哪还去转什么脑筋，一路不设防备地赶往徒河，很快就闯进了慕容翰事先设下的埋伏之中。可怜几千骑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慕容翰的伏兵杀得片甲不留。慕容翰乘胜追击，同时把战况告知守在大棘城中的慕容廆。慕容廆的世子慕容皝以精锐部队突然出城直取悉独官的营寨，悉独官仓皇应战，两军才一交手，慕容翰的骑兵已经杀到，这一下给悉独官来了个火烧连营，宇文部的军队惶恐不知所为，整个战场陷入一片火海当中。悉独官真成了“独官”，独自一个逃回国内。悉独官旧仇未报，又添新仇，宇文部经过此战元气大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首恶之人最心虚，崔毖害怕慕容廆与自己结仇，赶紧派侄子崔焘前去祝捷，没想到却与来求和的三国使者碰个正着。三家当面揭穿崔毖的真面目，把战争的责任全部推到这位刺史身上。慕容廆得意地带着崔焘去看战场，说道：“你叔父教唆三国来消灭我，现在还有胆装模作样地来向我祝贺么？”崔焘吓得要死，趴在地上不敢说话。慕容廆让他给崔毖传话，说：“上策是投降，下策是逃跑。”并派大军一路跟随。崔毖听了消息，赶紧带着数十骑人马，弃了家室，投奔高句丽。慕容廆受降了崔毖的原班人马，将生力军迁到大棘城，朝着称霸的目标继续挺进。

四、慕容家族的内乱

慕容廆在位四十九年，把慕容部从一个弱小的部族发展成为一支十分强大的力量。在打垮宇文部后的几年中，慕容鲜卑可以称得上是战无不胜。慕容廆的几个儿子也都是能征善战的人物。东北崛起的国家高句丽两次想要进犯辽东，全被慕容廆的儿子慕容翰和慕容仁击退，高句丽从此对慕容鲜卑敬而远之，不敢再犯。段氏鲜卑兄弟争位，不修军备，慕容廆乘机派世子慕容皝带兵攻打，又是大获全胜。

这时候慕容廆的威名已经传到了雄据关东的石勒耳中。石勒当时的主要目标当然是前赵刘曜的势力，但对于身后这个正在兴起的力量又不得不防，于是对慕容廆先来软的一套——遣使通和，慕容廆不干，自称已尊奉东晋为皇族正统，还把石勒的使者扣押下来送往建业。石勒大怒，心想软的一套居然不行，那就来硬的吧，然而辽东偏远，一时实在是鞭长莫及。石勒忽然想起了慕容鲜卑的世仇宇文鲜卑，马上派人与宇文鲜卑联络。这时宇文悉独官已死，在位的是他的儿子宇文乞得归，石勒就加封乞得归官爵，命他去攻打慕容廆。

遗憾的是宇文部经过上一次的惨败，已非慕容部的对手，尽管乞得归信誓旦旦地出兵，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宇文部的军队一战即溃，且一溃千里，慕容部的军队追着乞得归的残兵败将，直接攻进了宇文鲜卑的国都，一阵搜刮之后，将城中的百姓全部迁回本部。

（这是石勒和慕容廆之间唯一的一次间接交锋，慕容廆的直接对手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宇文氏，因此就这场间接交锋而言，慕容廆胜亦不足喜。我很想看一看两位大英雄（他们两人都称得上是各自民族的英雄）之间的真正较量，可惜历史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从数十年后的角度来看，石氏全盛在前，慕容氏全盛在后，真要让他俩比出个高低，恐怕也就是“关公战秦琼”的感觉。有时候想想，历史真的很有意思。）

晋成帝咸和八年（公元333年），慕容廆病逝，世子慕容皝继位。按照长幼排秩，慕容皝是慕容廆的第三个儿子，因其母段氏是正室，故而得立。慕容翰虽为长子，且战功显赫，颇得人心，只因是庶出而没有被立为世子。

慕容翰和慕容皝同母的两个弟弟慕容仁、慕容昭一直很受慕容廆的喜爱，慕容皝忌恨已久。才智过人的慕容翰当然明白慕容皝的继位意味着什么，他慨叹：“从前有赖先父王的威名，战场之上所向披靡，如今却有人认为我身怀雄才，难以制服，我怎能坐等祸起。”他就带上自己的儿子投奔段氏鲜卑去了。段氏鲜卑的首领段辽早闻慕容翰大名，对他的才干向来很钦佩，这次居然得到慕容翰的辅佐，当然喜出望外，对慕容翰委以重任。

不出慕容翰所料，慕容鲜卑很快出了一场内乱，原来慕容廆的另两个儿子可就不像慕容翰只一味避让了。守备东部边境的慕容仁从边城平郭赶回来奔丧，暗自与弟弟慕容昭商量说：“我们从前与慕容皝的矛盾不小，现在他即位以后执法严厉，无罪的时候尚需担惊受怕，何况有罪呢？”两人定计里应外合，慕容仁举兵，慕容昭为内应，共同废掉慕容皝。

慕容仁回到平郭就整兵西进，前往慕容皝所在的平州，还没到达，就有人向慕容皝告密慕容仁、慕容昭谋反，于是慕容皝派使者前往慕容仁军中探听虚实。慕容仁的军队正在半路上，情知事情败露，就杀了慕容皝的使者，退回平郭。慕容皝得到消息，当即赐死慕容昭，派弟弟慕容幼、慕容稚等人讨伐慕容仁。平州的军队不是慕容仁的对手，慕容幼、慕容稚兄弟都在战场上被慕容仁擒获，辽东一带（这个辽东是指辽东郡，在平州的东部，非前面广义上的辽东）慕容皝的守将或降或走，慕容仁占据了整个辽东郡，与西面的慕容皝抗衡。

慕容部一分为二，以段氏鲜卑为首的其他鲜卑部族当然求之不得，各鲜卑部族纷纷支持援助慕容仁，辽东一带的几大势力暂时重归均衡态势，而这时南面的后赵却出了几件大事。在下一章中，我们将话题转回到统一北方不久的后赵国，紧接着第一部的最后一章，来看一看统一后的北中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五、后赵的危机

石勒统一北方后，天下形势与三国时期竟是惊人的相似，即：后赵居北，其疆域相当于曹魏；东晋在东南，领土与东吴相仿；西南是李氏的成国，在取得了汉中和宁州（即三国南中地）后，也已经把国土扩大到三国蜀汉的管辖范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周边小国，主要有并州北部拓跋氏的代国，凉州的张氏政权，以及辽东一带慕容氏、段氏等内部还搞不太清的鲜卑部族。石勒的后赵国看似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家，但其内部潜藏的危机却是最为严重的，究其问题所在，还是石勒实行的民族压迫政策。

石勒以羯人的身份起家，建立后赵国，而羯人在晋朝时是五胡中地位最低的，一旦取得统治地位，对汉人的报复心理也是十分强烈，因此后赵国总体上对汉人实行民族压迫政策。石勒认为后赵是羯人的国家，以羯人为国人，严禁人们使用“胡”、“羯”一类的字，并且在统治阶层中任用羯人。羯人可以仗势横行，抢掠汉人，即使抢掠了汉族世族也可赦为无罪。

一次，一个喝醉了酒的胡人骑着马闯进了宫门，石勒大怒，责问宫门执法（也就是看门官）：“君主的命令，其威严播及天下，何况在宫阙之中呢！刚才骑马闯入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放他走？”

执法惶惧忘讳，答道：“刚才是个喝醉了酒的胡人闯了进来，我根本挡不住他，和胡人真是难说话啊。”

石勒听了笑道：“胡人正是难和他说话啊。”石勒对宫门执法到底还是恕而不罪。

不过，石勒对汉人的文化很感兴趣，他的身边也有大量的汉人，特别是汉人中的低级士族，他的禁令对于这些士族而言倒也没有非常严格地执行。

石勒的参军樊坦是个汉人，生活十分清贫。石勒升他的官，招他进宫面见，结果却看到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

石勒吃惊地问道：“樊参军何以穷到这地步！”

樊坦生性诚实，于是就十分直率地答道：“刚遇上一伙羯贼，我的家产都给抢得差不多了。”

石勒笑着安慰他说：“羯贼居然如此乱抢东西啊！我来替他们赔偿你的损失吧。”

樊坦忽然想起了禁令，吓得赶紧向石勒叩头请罪。石勒免他的罪，说道：“我这禁令是对付普通百姓的，不关你们这些老书生的事啊！”终于还是赐给他车马衣物，以及许多钱财。

石勒对付汉人的两手政策，总算得到了汉族士人的拥护。隐患尽管存在，北方毕竟进入了战乱后一个短暂的休养生息的时期，后赵初期的景象一派兴盛。

石勒做了几年皇帝，开始考虑起接班人的问题来。石勒的太子是他的次子石弘。

这个石弘与其父大不相似，好文不好武。石勒很担心，说：“当今天下并不太平，不能偏文轻武。”于是专门安排当时的名士传授太子兵法和剑术，然而还是改不了石弘的本性。

石勒常对中书令徐光慨叹说：“大雅（石弘的字）暗弱，一点儿也不像将门之子。”

徐光安慰他说：“汉高祖马上取天下，而孝文帝沉静少言，却能守成天下。圣人的后代，应该是不好残杀的，这是天道啊。”石勒听了才高兴起来。

徐光劝石勒说：“皇太子仁孝恭顺，而中山王石虎凶残狡诈，恐怕将来帝位非太子所有。我看不如慢慢削弱石虎的权力，让太子早点参预朝政。”石勒心里虽然也同意这种看法，却没有实际的行动。

右长史程遐是石弘的舅舅，又进谏石勒：“中山王勇武果敢，颇通权谋，满朝文武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据我观察，他眼中除陛下之外，对于别人都是视如无物。此人统兵打仗已久，威望内外皆知，而性情却不仁厚，残忍好杀。现在他的儿子们也已长大，开始掌握兵权。陛下在时，自然是不会出事，只怕将来他不愿甘于人下，辅佐少主。陛下应早作决断，以免后患无穷。”

石勒很不耐烦身边的人这么评价自己的得力干将，只说：“如今天下未平，战事不已，大雅年幼，应该让有能力的人来辅佐他。中山王功勋卓著，又是亲族，我正要委以重任，何至于像你等说的这么不堪？我看你是不是害怕将来辅佐幼主时，不能独揽大权啊？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也会让你当顾命大臣的。”

程遐见石勒曲解其意，眼泪都急出来了，他又说：“我所说的乃是为社稷着想，而陛下却认为我是为一己私利，真是冤枉！中山王虽然是当年皇太后养大的，但并非陛下的亲骨肉，毕竟不能过分相信。他也是仰仗陛下神威，微尽犬马之劳，陛下赐他父子荣华富贵就足矣。想当年曹魏任用司马懿父子，终于亡于其手，当年情景与今日何其相像，如此以往，中山王岂不就是将来最大的受益者么？陛下若不除掉中山王，社稷早晚不再血食了。”石勒面对这段危言，依然不听。

程遐私底下见到徐光，忧心忡忡地说：“皇上不听我们的话，太子危险了，怎么办呢？”

徐光说：“中山王对我们两个恨之入骨，将来掌了权，不但国家有难，我们自身也难保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皇上把这个石虎给搞掉。”（文士的典型思维，无力用自身的努力改变命运，只能寄希望于当权者的一纸圣令了。）毕竟保命要紧，两人继续从石勒那里寻找机会。

有一天，石勒在见徐光的时候面色忧郁，神情不快，徐光乘机便问：“陛下扫平八州之地，为什么还那么不高兴呢？”

石勒叹了口气，道：“吴、蜀两地还未平定，司马政权还没消灭，我真担心后人会把我评价为一个没能统一天下的君主。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免感到不爽啊。”

徐光赶忙道：“我还以为陛下是担心心腹之患，却不料却还有心思担心手足之患。为何这么说呢？陛下请想，曹魏承接汉朝运祚，为天下正统；刘备虽然割据巴蜀，却不能说汉朝就没有灭亡；孙吴虽然跨据江东，却远比不上魏国的力量。陛下统领两都，为中原的帝王，那司马家的后代与刘备无异，成国的李氏与孙权相仿，这些不过是些手足小患，不足挂虑。真正的忧患乃是中山王石虎，其人英武仅次于陛下，势倾朝野，却见利忘义，狡诈残暴，对皇太子又有轻慢之色，根本不是个忠臣的样子。陛下万年之后，将有不测，这才是心腹之患，望陛下早做定夺。”

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石勒也无言以对，可他还是无意削弱石虎的力量。后来他虽则做了些小的调整，让太子干政，又让中常侍严震辅助太子决断大事，使石虎的权力受到了一些限制，却没有实质性的改变。

慕容廆去世的同年，石勒也是大病将终，石虎乘机入侍，假传诏书，群臣亲王都不得入内。石勒临终前大概也隐隐感到石虎的阴谋，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力不从心，只能给石弘、石虎兄弟留下一番无力的遗言，让他们以司马氏为前车之鉴，共保国家的安定，并希望石虎能追思周公、霍光之举，不要给后人落下什么口实。

石虎点头答应，石勒就此归天。石虎当即劫持石弘出殿，先收捕了最看不顺眼的程遐和徐光，命其子石邃带兵进宫防卫。

石弘害怕得要把皇位让给石虎。石虎答道：“皇帝死了，太子继位，我岂能乱了礼数！”石弘痛哭着一定要把位子让给石虎，石虎怒道：“假若你不堪重任，天下人自有结论，怎可先说这些！”

石弘在战战兢兢之中登上了帝位，石虎马上下令将程遐、徐光等人斩首。石弘又授命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以魏郡等十三个郡为魏国，这样石虎就成了实际上的准皇帝，石弘虽身为皇帝，已无威严可言。

石虎大权独揽，国内反对之人不在少数。

先是皇太后刘氏与石勒的养子石堪密谋起兵，石堪有意出奔到兖州，拥立南阳王石恢为盟主，共举反对石虎的义旗。然而当他带着少量人马来到兖州城下时，才发现城中早有了防备，无法攻克城池，只好向南逃往谯城，半路上被石虎派来的追兵抓住，送往襄国活活烤死。而刘氏也让人告了密，被石虎杀害。

接着河中王石生、石朗分别从关中和洛阳出兵讨伐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降晋叛赵；在关中一带氐人首领蒲洪则投靠了凉州的张骏。国中一时大乱，石虎让儿子石邃留守襄国，亲自率领步骑兵七万击败石朗，将石朗俘虏后砍去手脚，然后才斩杀。

石虎又派梁王石挺为前锋，进攻石生，石生的将军郭权与鲜卑涉璝部（这个鲜卑应该是陇西鲜卑部）合军抵抗，大败后赵军，石挺战死。不料鲜卑人被石虎暗地里买通，反过来突然袭击石生，石生不知对手底细，败走长安以西的鸡头山，石虎进兵攻下长安，石生被手下人所杀，石虎这才镇压了叛军。

此时，关中一带的氐人、羌人已有十几万户之众，石虎对西附张骏的蒲洪也不敢小视，派将军麻秋出兵讨伐，蒲洪深知凭借当时的实力，难以抵挡后赵的强大进攻，便率众降赵，请求石虎迁关中大户以及氐人、羌人到关东。石虎同意，命蒲洪和羌人首领姚弋仲率领各自部族的百姓东迁，后赵的统治中心一直在关东，这一招看似高明，殊不知却为数十年后的再度战乱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六、暴君石虎

石弘在位的第二年，其被先废后杀的结局几乎是在一年以前登基之时就已经注定了的。石虎凭借手中的军事力量扫除了异己之后，终于把矛头转向了宫中。

可怜的石弘深知大难临头，亲自带着皇帝的玉玺赶到石虎在魏郡的宫里，表示自己无德无能，做不了皇帝，请求禅位给石虎（简直是苦苦哀求）。

石虎不屑一顾，说：“帝王的业绩，天下人自会有结论，怎可自己评论？”

石弘流着眼泪回到自己宫中，哭着对皇太后说：“先帝的后嗣真的不再会有了！”于是下令准备举行禅让仪式。

石虎的态度很明确：“石弘昏庸暗弱，作不了皇帝，就得废了，哪有禅让的道理？”他带着部下直接闯入襄国宫中，废石弘为海阳王。

石弘这时倒是显得很有“气概”，他十分平静地登上出宫的马车，神色自若地对满朝文武说：“我资质愚钝，难承大统，此乃天命，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百官无不流泪，宫人无不痛哭。

就这一段看来，石弘不是个昏君，至少也是个才智一般的平庸皇帝，若是碰上太平之世，这样的皇帝对百姓而言或许还是相当不错的。可惜，石弘生在乱世，在乱世之中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在统治者的地位上待得很久。能够在乱世中生存下来的是奸雄——不禁让我想起一句话，不知是乱世造奸雄，还是奸雄造乱世。在乱世之中，一切秩序礼数尽皆被破坏，像石弘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石勒算得上是一世英明，却偏偏就在继承人问题上犯了与刘渊、刘聪一样的错误，明明知道石虎是危险人物，却始终忘不了他当年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立下的汗马功劳，迟迟不愿予以处置。石勒一向做事果断，就这一次犹豫断送了后赵的大好形势。回顾石勒的一生，我曾写过一首五律来怀念他的奋斗与历史功过：

将军起羯胡，龙马出茅庐。

狡诈行当世，谦恭读汉书。

宣曹皆不计，武烈亦难如。

但惜功名后，无人复此居。

石虎把石弘及其母后程氏和两个弟弟石宏、石恢关在宫里，后来到底怕夜长梦多，还是把他们都除掉了。

其时对石虎废帝之举不满的人颇多，羌人领袖姚弋仲就是其中之一，他曾经当面质问石虎：“我以为大王乃是当世英雄，却为何接受了先帝托付的重任后又反过来夺取太子之位？”

石虎不敢乱动这位手握数万羌兵的大将，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海阳王年少，我只是代行家事而已。”

不过，当时能做后赵之主的，也只有石虎了。群臣劝石虎做皇帝，石虎推托说：“皇帝这样的称号是有德之主用的，我做不了，权且做个赵天王吧。”（很有自知之明。）

晋成帝咸康元年（公元335年），石虎即王位，改元建武。这时候有件事情很有意思，原来根据谶语的说法，有这么一句“天子当从东北来”，石虎为之困惑，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起驾从襄国出发前往冀州东北的信都（这是后赵东北重镇），然后再不辞辛劳地赶回来就位，这算是应验谶语。（呵呵，石虎这人虽然残暴，却很迷信。这个谶语也很有意思，它没有说这个天子是什么时候的，对于东北也没有实指，石虎哪里知道这个东北天子会是更为东北的慕容鲜卑呢？）

石虎这个人生性暴虐，用《晋书·石虎载记》的话说就是：“假豹姿于羊质，骋枭心于狼性。”做了赵王以后他更加荒淫，他的爱好是出游打猎。他当赵王的头一年，有一次出游到南方，居然一直跑到了长江北岸，吓得镇守长江的晋军将领上报建业的东晋皇帝，说是后赵骑兵来犯，不知数量有多少。东晋朝廷大惊，手忙脚乱地调动了一番，军队来到长江边上一看，后赵随游的骑兵早已远去。朝廷内外虚惊一场，晋成帝差点给吓出病来。

后赵统治的地区在西晋末年战乱和前后赵之争中所遭的破坏最为严重，当时人口已是极为稀少，急需休养。但石虎想的只是如何早日统一天下，对百姓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横征暴敛，强征其入伍，加上连续几年的自然灾害，百姓苦不堪言，后赵国内饥民遍野，石勒时期创下的良好局面已不复存在。

石虎把都城从襄国迁到邺城，又在两地大兴土木，修建多处宫殿，准备升级做大赵天王。宫殿造成的时候，有个官员监造殿前的火炬，设计本来很新颖，上下两个大盘，上面点火，下面可以站人。（感觉有点像现代奥运会开幕式上那个点燃“圣火”的火炬。）石虎对这个设计很喜欢，没想到使用的时候，由于处理不善，上盘的火油漏下来，把下面的人给烧死了不少。石虎一怒之下，就把那个监造的官员给腰斩了。

石虎虽然暴虐，但有人比他更“可怕”，这个人就是石虎的太子石邃。石虎自称大赵天王之后，封他为天王皇太子，对他很是喜爱。（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严格而言，石邃已经不能算残暴一族，而应该归于变态一类。他有时喝醉了酒，就整夜的在野外乱逛，看到房子，就从人家的烟囱爬进屋里捣乱。有时候他又跑到大臣的家中，奸污妇女。看到漂亮的宫女，他就把她们装扮起来，斩下头颅，洗去鲜血，放在盘子里，和身边的人“共赏”。后赵从石勒时就笃信佛教，敬重天竺和尚佛图澄，宫中的和尚尼姑甚多。石邃看到漂亮的小尼姑，就把她们纳入宫里，之后又把她们给杀了，把人肉和牛羊的肉拌在一起煮着吃，高兴的时候还将这种“食物”赐给手下人吃。（这样的人居然会是一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石虎对这个儿子非常信任，常把国中大事交给他审阅，可就在这个问题上父子之间发生了矛盾。石虎的脾气阴晴不定，石邃将重要的事务呈送给他看时，他生气地说：“这样的小事，何需告诉我呢！”一段时间看不到呈送上来的文书，又埋怨说：“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石邃因为这些事情，每月都要遭受石虎棍棒交加的惩罚。日子久了，石邃心生怨恨，就自称有病，不再处理事务，暗地里在自己的太子东宫中组成小朝廷，对自己宫中官吏的使唤，与帝王无异。

石邃一直嫉恨深受石虎宠爱的弟弟石宣，就命令手下人与他一起前往冀州杀石宣，凡是不跟从的立刻斩首。石邃带领的都是些宫里的亲兵，这些士兵一起玩耍享乐可以，却毫无打仗的经验，因此纪律涣散，刚走出几里路，就四散而逃，石邃这才作罢。

石虎见石邃久病不出，派人专门探望，竟被石邃用剑刺伤。石虎气极，把石邃手下官员抓来一审讯，才知道石邃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他杀了太子身边的官员，将石邃软禁在东宫，可过了几天心情变好，又想赦免太子，便召石邃进宫朝见。石邃对石虎十分反感，进宫见到石虎，也不谢罪，打了个招呼就离开。石虎难以忍受太子的无礼，到此才下定决心废掉太子。这一次石邃得到了与石弘一样的待遇（不过他只能算咎由自取），石虎杀尽东宫之内的大小官员，改立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虎全凭自己的好恶册封太子，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后宫之乱还远未结束。）

这一年是后赵建武三年（公元337年），此时从东北的辽东传来消息，慕容皝在兼并了慕容仁的势力之后，再次统一了慕容部。慕容皝自称燕王，派使臣向后赵称藩，约定共灭段氏鲜卑。石虎早有意向吞并辽东，马上就答应在第二年出兵。后赵国终于首次进入辽东战场，这同时也意味着慕容鲜卑将向中原渗透。

七、前燕建国

我们还是回到前面第四章慕容家族的内乱中去。

慕容鲜卑部兄弟相争，各据一方，倒是给另一个辽东大族（严格地说应该是在辽西）段氏以可乘之机。段辽与慕容仁结成同盟，要灭掉慕容廆的嗣君慕容皝。

就在慕容部分裂的第二年，段辽决定出兵攻打慕容皝的地盘。他首先派了一支军队试探性地袭击徒河，没能有所斩获。接着便派他的弟弟段兰与慕容翰领兵进犯慕容皝的边城柳城（今辽宁朝阳一带），守卫柳城的都督石琮应对得当，让段兰等人又碰了个钉子。

段兰带着攻城不力的兵将们回去面见段辽，搞得段辽十分恼火，将段兰怒斥一顿，给他二十天整训时间，严令必须拿下柳城。

两军再次碰面，打得异常艰苦。段兰这次真是痛下了血本，让攻城士兵披上重甲，带上大盾，架起云梯，四面齐进，昼夜不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下柳城。石琮等人则拼死守城，攻防战进行了将近一月，双方损失都很惨重。

慕容皝怕柳城不测，派慕容汗和谋士封弈前往增援。临行前，慕容皝再三叮嘱慕容汗：“敌军气盛，千万不要与之对战。”然而慕容汗却是个勇猛有余，智谋不足的武夫，封弈劝他坚守，他执意不听，硬要拿鸡蛋去碰石头，带兵直逼段兰大军主力。两军在柳城附近的牛尾谷中相遇，慕容汗的军队准备不足，被对手打得大败，幸亏封弈临危不乱，重整残兵且战且退，方才没有全军覆没。

段兰的军队乘胜追击，慕容部的形势岌岌可危，不想关键时刻有人出来保驾，此人正是随段兰出征的慕容翰。慕容翰虽然投靠了段氏，但心中到底还是时常挂念慕容部，他害怕段兰就此灭掉慕容氏，于是力劝段兰：“现在我们虽败敌军偏部，但还未能取得胜势。慕容皝为人狡诈，喜好伏兵，如果他集中全国的兵力来抵挡我们，我军又孤军深入，恐怕寡不敌众，那就危险了！何况我们此次出兵，取胜也就够了，何必再冒险前进，万一失手，岂不功败名裂？”

段兰不同意，说：“我军已成必胜之势，哪有撤退的道理，你是怕这样会灭掉你的国家吧。如今慕容仁还在东面，如若我军取胜，我就让他来做嗣君。”

慕容翰当然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发誓自己完全是为段国的利益考虑，并非为个人功名，说着就要带着本部军队撤退，段兰无奈，不得已而退兵。

（光从此事来看，似乎慕容翰仅凭一人之力，竟能使本国避免灭亡的命运，慕容翰这番表现相当了得。但转念一想，慕容翰所说的难以灭掉慕容氏的理由其实也不无道理，段兰所率领的军队，其实也是段国的全部主力，而慕容皝自身的军队当时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真要进而一战，恐怕会演变成两国的大决战，谁都没有取胜的把握，这样的仗谁都打不起。不过不管怎么说，慕容汗在指挥上犯的错误总算没有造成慕容部太大的损失，慕容皝在几方夹攻的形势下终于获得一个喘息的良机。）

牛尾谷之败的第二年，经过对军队的重新休整，慕容皝出兵征讨慕容仁，一举攻下襄平。又过了两年，即晋成帝咸康二年（公元336年）的春天，慕容皝乘海水结冰之际，冒险踏冰行军，数日后突然出现在慕容仁老巢平郭城外七里处。慕容仁仓促上阵迎战，心中还满以为慕容皝只是派了一小支军队来而已，对左右说：“这次叫他们有来无回！”等到战场上摆开阵势一看，全傻了眼，慕容皝就在敌阵当中，于是慕容仁手下将士心怀异志起来。大将慕容军在两军对决未战之时，率本部投降慕容皝，慕容皝军士气大振，进军大破慕容仁。

慕容仁带着残兵败将逃走，又遭部下叛变，被执献给慕容皝，慕容皝先斩慕容仁手下叛变之将，再赐慕容仁一死，慕容家的兄弟之争终以慕容仁的失败告终。

慕容皝统一慕容部，段辽大为震惊，段兰也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去追赶穷寇，以至后患无穷。于是段辽再次派段兰领军数万进攻慕容皝的柳城，宇文部的最后一个首领宇文逸豆归也来凑热闹，进犯慕容皝的安晋。慕容皝已无慕容仁的后顾之忧，亲率大军前往迎敌，两部的军队望风而逃。（这一仗很奇怪，史书上都说两部的军队“不战而遁”，连打都不打，就自动认输，真让人怀疑段辽为何要信誓旦旦地出兵，人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可见仅在才能上，慕容皝在辽东的这两个对手也实在是太弱了。）

此战过后，段辽在与慕容皝的交锋中已完全处于下风，段兰的屡次进犯皆被慕容皝打退，段氏逐渐由攻势转入守势。

晋成帝咸康三年（公元337年），慕容皝在谋臣封弈等人的劝进下，心安理得地坐上了燕王的宝座，以封弈为国相，世子慕容俊为太子，鲜卑人终于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前燕。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印下了不少汉文化的烙印，相比于其他的五胡国家，它似乎缺少某种胡人特有的野性，尽管慕容氏从未接受真正的汉化。也许正是这种文化上的微小差异（或者说是特点），决定了前燕乃至以后的几个燕国最终的命运。

八、燕赵构恶

慕容皝称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消灭段氏，共同的目的使燕赵两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结成同盟。

晋成帝咸康四年（公元338年），慕容皝的使臣来到赵都邺城，向后赵称藩，与后赵天王石虎共商讨段大计。由于段辽连续几年屡屡犯边，石虎也早有打算要好好教训一下段氏鲜卑，他在国内新召集勇士三万人，扩充了本国的军事力量。此时正好赶上不识时务的段辽派大将段屈云攻打后赵幽州，石虎以水路舟兵十万，陆路步骑兵七万，分两路讨伐段辽。慕容皝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亲自领兵攻掠段氏令支以北（今河北东北部）的城池。

慕容皝的作战路线十分诡谲，总是攻一阵，稍有战果，便迂回撤退，段辽的军队始终难以与之正面交锋。段辽决定追击慕容皝，旁边慕容翰又出来劝说：“现在的形势是赵国的军队已经集结在南面，我们应该与慕容皝合力抵抗；这个时候还和燕军争斗，万一失利，我们还怎么抵挡南面的强敌。”

段兰一听慕容翰这话就火冒三丈地说：“我当初还不是被你这家伙的一番鬼话所误，以至造成今日之患，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说着他带上本部兵马追击慕容皝，慕容皝的伏兵在那里等候已久，段兰没说的，又吃了大败仗，往南面落荒而逃。

在南线方面，后赵先锋大将支雄的大军长驱直入蓟城，段辽所属各郡守将，望风而降。段氏鲜卑曾一度强盛，但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连决一死战的实力也没有了。段辽困守令支城中，身边的大将竟只剩下慕容翰一个，段辽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拉着慕容翰的手说：“我不用你的建议，自取灭亡；我自己只好认命，却让你流离失所，心中深感遗憾。”（人说“英雄末路”，段辽到这个时候才反省自己，迟得实在离谱，不过倒是挺感人的。）

令支城中已不可久驻，段辽与慕容翰分手，带着妻子宗族北逃密云山躲避石虎的追赶；慕容翰仍然不敢去见自己的弟弟慕容皝，思来想去，往东北塞外投宇文部去了。

石虎的前部轻骑兵由将军郭太、麻秋率领，紧追段辽，终于在密云山一带赶上段辽的家小辎重，擒获段辽的母亲和妻子，段辽穷途末路，派自己的儿子乞特真向后赵献上降表和名马，石虎总算接受。

（后来段辽显得有些后悔，又向燕王慕容皝投降，并且联合燕兵，在密云山设下埋伏，大败后赵派去受降的麻秋。一年后段辽复叛，终被慕容皝所杀。辽东段氏鲜卑的历史到此全部结束，不过十六国中还将出现一个姓段的君主，那就是我们后面会提到的北凉王段业，这个段氏与鲜卑段氏有些什么瓜葛，我已无法考证。至于说大理段氏也是鲜卑人，却是捕风捉影罢了。）

石虎进入令支城，按照功劳大肆封赏，为防止段氏的遗民有不轨之举，又把他们分别迁往司、雍、兖、豫四州。（十六国时期如此规模的移民活动屡有发生，这样的文化融合，无论如何要比战争好得多。）

后赵国和前燕国的“蜜月合作”，到这时出现了裂痕。石虎认为慕容皝不和后赵会师一处共讨段辽，而是独自为战，便以此为理由继续进兵讨伐前燕。

石虎贪得无厌的“一贯作风”天下无人不晓，但出兵攻燕的行动还是让燕人惊恐不安。慕容皝得知这一消息，起初也有些犹豫，准备暂时避开后赵军的锋芒。本族大将慕舆根谏言：“赵强我弱，大王如若动身撤退，正好是赵人求之不得的。等他们攻略了我们的土地，抢掠了我们的国民，兵强马壮，粮草丰足之时，我们再想反攻可就没机会了。我们如今应全力固守，壮大气势，待其有变，再乘机出击。要是真的不行，再撤兵也来得及。岂能望风而逃，自取灭亡呢？”其他汉人谋士们也都认为赵兵虽然强大，但不足忧，慕容皝最终下定决心坚守城池，严阵以待。

声势浩大的后赵军队向前燕的国都棘城杀来，士兵总数多达数十万，附近的前燕郡县不战而栗，向后赵投降的城堡达到三十六座。后赵大军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向棘城发起猛攻，城内的前燕士兵军心浮动。

慕容皝的部下玄菟太守刘佩主动请缨，要求自带一支敢死队出城迎击后赵军，用胜利来稳定军心。这支由数百名士兵组成的敢死队忽然出现在后赵军阵中，果然令后赵的将领和士兵始料不及，面对后赵军，敢死队所向披靡，勇不可当，冲杀一阵之后竟然能够“斩获而还”（虽说“夫战，勇气也”，但这样的奇迹还是让人惊叹），前燕守军深受鼓舞，士气重新振作。

两军在棘城内外相持半月以上，城头的前燕军由慕舆根指挥，每日从早到晚全力抵抗攻城的后赵士兵，慕容皝左右一些意志不甚坚定的人劝说慕容皝降赵，慕容皝十分干脆地斥责道：“孤方取天下，何乃降人乎！”

（慕容皝讲此话时的气魄，不得不让人佩服。从前燕到后燕，乃至西燕、南燕这些蕞尔小国，慕容氏的子孙们都少有为对手的武力屈服的，总是想尽方法保存自己的力量，维持自己的独立政权，能力强者如慕容垂、慕容德，能力弱者如慕容、慕容超，无不如此。）

战争的时间一拖长，坚持不下来的成了远师劳顿的后赵大军。石虎见无法攻克棘城，无奈之下下令全军撤退。慕容皝让儿子慕容恪以两千骑兵追击后赵兵。

慕容恪当时只有十五岁，却已是满腹经纶、颇通兵法的将才了。慕容皝委以重任，对他寄予了厚望。好一个慕容恪，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毫无惧色，率领手下尾随赵兵，乘着天蒙蒙亮，忽然发起进攻。撤退中的后赵士兵弄不清对手的底细，各军弃甲逃窜。慕容恪这两千精兵一路追杀，竟然斩获了三万多首级，令人咋舌，这也是慕容恪崭露头角的一战。后赵乱军中唯有一支军队全军而退，指挥这支军队的将领，刚好也是十六国时的风云人物，他就是石虎的养孙石闵，真名叫做冉闵。

石虎退到国都邺城，方才停下脚步。慕容皝乘胜收复所有叛降后赵的城池，反倒把国土拓展到原先后赵的境内，以后几年燕赵之间战争不断，战争的号角从东北吹向黄河流域，让人隐隐感到北方又一场大的战乱已经为期不远了。

九、成汉衰落

石虎吃了前燕的苦头，不敢再小看慕容皝，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没有变。棘城之战的第二年，后赵又与前燕在当初段辽的地盘辽西一带发生军事冲突，羯人和匈奴人组成的骑兵再次不敌几位慕容率领的鲜卑骑兵。石虎平生南征北战，所参与和指挥的战争无数，在一个对手面前连败两阵，还是头一遭。石虎自然气不过，可一时又拿不出什么对付前燕的良策，只好先找个软柿子捏，内讧不断的东晋就成了石虎下一个讨伐的对象。

我在“永嘉之乱”中曾经提到，东晋自元帝司马睿建国以来，王氏家族逐渐掌握大权。王导在内执政，王导的堂兄王敦则在外掌兵，势力一时甚大，乃至元帝登基做皇帝时，竟然提出要与王导同坐御座，所以民间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王导对东晋皇帝倒是忠心耿耿，而王敦手握重兵，自恃功大，渐渐骄横起来，元帝对王敦又怕又恨，生怕将来难以制之，于是又另外重用刘隗、刁协等人。

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身为荆州刺史的王敦以诛奸臣刘隗为名，带兵攻打建康，晋元帝忙令刁协、刘隗、戴渊等人迎战。元帝所信用的几个人打起仗来显然不是王敦的对手，王敦的军队很快攻入建康城，刁协在出逃途中被手下人所杀，刘隗则逃往后赵，王敦在建康城中又杀了戴渊等一批反对他的大臣，然后才退回荆州。

晋元帝经过这番折腾忧愤成疾，不久就死了，他的儿子司马绍即位，也就是晋明帝。晋明帝时，王敦一族更是掌握了东晋军事大权。然而“好景”不长，只过了两年，明帝太宁二年（公元324年），王敦病重，明帝列举王敦罪状，下令讨伐王敦。王敦命其兄王含为元帅，率兵五万再次攻打建康，这一回明帝亲自募集士兵，朝廷军队打了一场胜仗。王敦得到消息，气极而死，王含则兵败被杀，王敦之乱总算平息。

明帝年轻有为，平定了内部的祸乱，按理说也能排上东晋一朝不错的国君了，可惜他很短命，二十七岁就死了。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成帝司马衍当时只有五岁，他的母亲庾氏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庾氏的哥哥庾亮成为中书令，朝中要事都由他来决定。

王导辅政时期，处事待人宽容得体，颇得众人之心，而庾亮以外戚的身份掌权，行事常常不合时宜，威望大不如王导。拥兵在外的祖逖之弟豫州刺史祖约，屡受排斥，对庾亮怀恨在心。历阳（今安徽和县）内史苏峻，因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威信渐高，在江北一带集结了上万的精兵，十分轻视朝廷。

成帝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庾亮认为苏峻在外，久必生叛，不听以王导为首的多数大臣的意见，征召苏峻入朝为大司农。苏峻明白庾亮的用意，便秘密联合祖约发动叛乱，攻入建康。这是短短几年内建康城第二次遭劫，苏峻的士兵在城中大肆掠夺，驱役百官。庾亮等人逃到寻阳，放眼东晋境内，只能向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陶侃求救了。

陶侃是东晋初年的一代贤臣兼名将，他出身卑微，家境贫寒，后来靠着自身努力才被举荐为孝廉，快到五十岁时才在荆州小县武冈做了个县令。时逢西晋末年的乱世，荆州也有大量流民作乱，陶侃在平乱中显示了出众的军事才能，屡立战功。东晋后来能有效地控制荆湘地区，与陶侃的征战直接相关，东晋建立时，他已经做到了荆州刺史。

王敦怕他战功太大，不好控制，就把他调任到广州做刺史，却成就了他“运甓翁”的美名：当时的广州远离中原，人烟稀少，陶侃事务过于清闲，他就每天清早把数百块砖搬到室外，傍晚又搬回室内，风雨无阻。有人感觉奇怪，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说：“我过去在中原打仗，一下子到这样生活安逸的地方，怕适应不了，所以每天给自己找事做。”

这位爱做事的刺史在心中日夜牵挂着朝廷的安危，王敦之乱平息后，晋明帝成全他，把他调回荆州守备，与建康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

苏峻作乱时，陶侃已经年近七旬，建康城外，他的威望最高，位重兵强，而且他为官清正严明，极能服众。庾亮等人推举他做讨逆的主帅，挽救了危在旦夕的东晋局势。陶侃以荆州军抵挡苏峻，顶住乱军初期的三板斧后，形势逐渐转安，陶侃等人花了两年的时间，终于打败乱军，杀死苏峻及其弟苏逸，重新收复了建康，祖约则被迫逃奔后赵，后来也被石勒所杀（北伐名将祖逖的兄弟却落了个身死名裂的下场，如此反差，可怜可恨）。东晋内部前后乱了八年，才勉强安定下来。

（东晋的这些将领，一个个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碰上北方后赵等国的进攻往往一溃千里，把心思都用在“窝里斗”上了。北方虽然大乱，终究还是不同民族之间的争斗，而南方的内乱，则全是汉人自己的明争暗斗，虽不像“八王之乱”时那么乱，但每次也得斗个你死我活。想想建康城也够惨的，建国之初就给蹂躏了两回，还全是给自己人搞的，汉人的野蛮劲，一点不亚于北方的胡人。）

石虎看清了东晋的弱势，亲自给西南汉国的君主李寿写信，共约瓜分江南之事。这个汉国就是当初李雄的成国，而国号的更改，原来也经历了一番宫廷争斗。

李雄在位三十一年，执政以宽厚著称，刑法简约，蜀中成为当时的一块“乐土”，各地来投奔的名士不少。但到了玉衡二十四年（公元334年），李雄头上忽然生了一个疮，导致全身旧伤复发，脓疮迸裂，不治而亡。

太子李班是李雄的哥哥李荡之子，是个仁孝之人，并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李雄死后，他虽即帝位，却一心只在殡宫中服丧，将朝中政事都交给他的叔父，李雄的堂弟建宁王李寿处理。这时，李雄的亲儿子车骑将军李越奔丧回成都。他认为李班并非李雄亲生，心有不服，就和他的弟弟安东将军李期暗中策划推翻李班。李班之弟李玝对此有所察觉，劝李班把李越和李期打发到外地，以免留在成都生事。李班却认为李雄尚未下葬，不忍心下令，还对李越等人诚心相待，反而觉得李玝太过多疑，把他派到涪城去镇守。李越却不懂感恩戴德，他乘李班晚上在殡宫中哭丧的机会，将他杀死。同时又杀死其兄李都，奉李期为皇帝，改元玉恒，这也就是成幽公。

李期即位后，任用自己的兄弟李越、李霸及亲信景骞、许涪等，将李寿等人派往外地。李期荒淫无度，滥杀无辜，所作所为和他的父亲完全相反，成国的政治开始败坏。李期的哥哥李霸、李保无病而死，宫中传说是李期毒杀，这引起了大臣们的恐惧和不安。接着李期又鸩杀了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为最后除掉“眼中钉”李寿做准备。李期与李越、景骞等人谋划突袭李寿，并约定以焚烧成都市桥为号发兵。李期不放心，又几次派许涪前往李寿住所，刺探他的动静。

李寿也是个十分机警的人，李期即位后，他感到杀机四伏。有个巴西的壮士龚壮，父亲和叔叔都被李雄的父亲李特所杀，一直想找李特的子孙报仇。李寿与他结交甚厚，龚壮怂恿他西取成都，成就大业，李寿听后终于下定决心，以攻代守。

成幽公玉恒五年（公元338年），李寿假造了妹夫任调的来信，将这封信交给手下将士看，信中说李期要加害他。将士们群情激愤，李寿便以将军李弈为先锋，率一万大军从驻守的涪城前去攻打成都。李期哪里料到李寿的行动如此之快，成都城内根本未曾设置防备。李寿的世子李势正在朝中做翊军校尉，这一来就成了内应，他打开城门迎接李寿军队，李寿派兵守在宫门。还没召集起军队的李期成了瓮中之鳖，只好尴尬地派人犒劳李寿的军队。李寿先上奏李越、景骞等人乱政，将这些李期的同党亲信全部除掉，然后又假传太后之命，废李期为邛都县公，软禁在冷宫中。李期失势，在寂寞中哀叹说：“天下之主如今却成了一个小小的县公，还不如死啊！”随即自缢而死。

李寿消灭了李期的势力，大臣罗恒、解思明等人劝他不要再做皇帝，改称成都王，向东晋称藩，而妹夫任调等则劝他称帝。

李寿就让占卜师给他算命，占卜师的结论是：“可做数年的天子。”

任调高兴地说：“天子做一天也够了，何况数年呢！”

解思明摇头道：“数年的天子，怎么比得上百世的诸侯呢！”

李寿回答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以称帝为“道”，而且坦白地说出来，李寿的价值观的确很有意思。）

李寿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改元汉兴。因为这个汉国就是从前的成国，为了和西汉、东汉、蜀汉等其他诸汉区别开来，历史上把李寿的这个汉国称为“成汉”。在十六国中，成国和成汉是同一个国家。

尽管李寿改了国号，并努力把成汉恢复到李雄在位时的状况，然而经过连续三朝的变乱，成汉的颓势已经不可阻挡，称帝一事也遭到了朝中大臣的质疑。石虎向李寿要求共灭东晋，李寿本人十分激动，并征集兵粮，亲自主持阅兵仪式。在阅兵式上，以解思明为首的大臣们以“唇亡齿寒”的道理苦谏李寿，李寿终于下令中止伐晋的准备，从大臣到普通士兵一齐高呼“万岁”，可以看出到了这个时候，成汉已经自身难保。

既然成汉无力东进灭晋，那么它的命运就只能是坐等东晋来消灭它了。

十、慕容翰百步射环

后赵天王石虎虽然没能与成汉联兵，但自觉军事力量比起没有名将领衔的东晋军队还是要强得多（这时像陶侃这样的老一代名将已经去世，而新一代的人才在几次大乱之后还没有能够成长起来，确实是东晋的“人才断档期”）。后赵建武五年（公元339年），石虎以夔安为大都督，统帅石鉴、石闵、李农等五位将军，领兵五万侵犯东晋荆州、扬州的北部边境，又以骑兵二万专门攻打驻守武昌的庾亮在江北分兵守卫的小城邾城。

邾城的守将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以城墙坚固为由，并没有派遣援兵。后赵诸将的军队在江北没有遇到什么顽强的抵抗，便先后攻下了沔阴、沔南、白石和邾城，各城守将尽皆战死。

庾亮得到邾城失陷的消息，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赶紧向朝廷上表陈述自己的罪状，自贬官阶三等。幸好竟陵太守李阳在石城的战斗中击败了夔安的军队。夔安在汉水以东掠夺一阵，就领兵北还，临走时又强行驱赶当地七千多户百姓北迁幽州、冀州，以补充北方战乱后稀少的人口。

后赵向南方用兵，每次的结果都是抢掠一番就退回，总取得不了实质性的进展，其间固然有兵力匮乏的问题，比如士兵数量虽多，却多为北方军队，战斗力强的都是骑兵，到了江淮一带能够实际投入战争的少，但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内忧外患。石虎即位以来，对百姓的统治极为残暴，各地的反抗斗争此起彼伏，虽然在石虎的铁腕政策下难以坐大，无形中却消耗了后赵自身的实力。而令石虎头痛的前燕在后赵的东北面又是活动异常频繁，刚刚从段氏手中得到的幽州辽西各城尚是后赵的“软肋”。在与狡猾多谋的慕容皝的对抗中后赵显然处在下风。

石虎在攻晋的当年又急调抚军将军李农到东北边境执掌辽西、北平的军事，想在与前燕的攻守战中捞得便宜。李农与后赵征北大将军张举进攻前燕的凡城（今河北平泉南），慕容皝在凡城的守将大悦绾身先士卒，亲自率兵抵抗赵兵。后赵军不能取胜，这使石虎感到东北的压力太大，他将辽西的百姓全部迁到冀州以南地区，以防止前燕的突袭。

（石虎终于也有“退缩”的时候，面对慕容皝这个对手，也真是难为他了。一方只知穷兵黩武，极尽所能地扩充军事力量；另一方则讲究策略，在军事上不处于优势的情况下，进攻时发挥骑兵游击作战的机动性，防守时注重守城的稳固。石虎整日除了用兵就是打猎，还想做不朽之君，他是一辈子也睡不醒的。）

慕容皝此时虽然称王，但由于规模和地盘有限，只能算是地方割据。他采取远交近攻的政策，一面向东晋称藩，一如当初的公孙渊与孙权，一面把精力放在攻灭他东北的两大势力宇文部和高句丽上。

宇文部几十年来一直被慕容部压得喘不过气来，对慕容部屡战屡败。段部灭亡以后，慕容翰来投奔宇文逸豆归，如果用得好，也许宇文部还有转机。但宇文逸豆归却是个嫉贤妒能之人，一点不晓得慕容翰的好处。慕容翰待的时间长了，意识到自己早晚会被宇文部的人搞死，就学当年的孙膑，假装发疯，整日喝酒，又常常披散了头发胡乱唱歌，可怜巴巴地向人们讨要吃的。宇文部的人以为他真的疯了，也就不再把他放在眼里。慕容翰因此倒得了个方便在宇文部的境内到处游逛，暗自把各处的山川险要，一一记在心中。

这时，慕容翰那个在国中为王的弟弟慕容皝忽然念起兄弟情谊来，他派了个叫做王车的商人前往宇文部做买卖，打听慕容翰的情况。慕容翰见到王车，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摸着胸口，朝王车点头。王车不解其意，回来向慕容皝一禀告，慕容皝高兴地说：“慕容翰要回来了！”慕容皝知道慕容翰没有称手的弓箭，就为他定制了一副三石的弓箭，让王车埋在路边某处，并告知慕容翰。

慕容翰将一切打点完毕，乘人不备时把逸豆归的名马偷了出来，带着两个儿子取出王车埋下的弓箭，便向慕容部的方向逃去。宇文逸豆归得到慕容翰盗马出逃的消息，方才明白上了慕容翰的当，立即派人骑着快马去追赶。

骑兵队在快出宇文部边境的地方终于赶上了慕容翰父子，催促慕容翰回去，慕容翰远远地说道：“我久客他乡，今日思归，既然上了马，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我当初装傻是骗你们的，我从前的武艺还在，你们不要硬逼我，否则就是自取死路！”

骑兵不以为然，还要向前。慕容翰道：“我在你们国内也住了不少时间，我今天不想杀人，这样吧，你们把你们的刀放在离我百步远的地方，由我来射箭，如果一发即中，你们就请返回，否则你们只管来抓我。”

骑兵们不信这个装疯卖傻的慕容翰能有如此神力，有个骑兵马上解下手中的刀立好，慕容翰取出慕容皝赠予的弓箭，一发射出，正中刀环，一旁观看的骑兵见状大惊，知道自己都不是慕容翰的对手，就此纷纷散去。

（证明军队的实力强弱恐怕只能到战场上去一决高下，而证明个人的武力高低，则可以通过两种方式，一个是直接的对抗，一个是自我的展示。这就好比现代武术比赛中的散打和套路，两者看起来方式各异，实际上却是相辅相成的。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目标，当然是所有人追求的最高境界。慕容翰百步射环这一节，与吕布的辕门射戟何其相似。以箭法的高超来显示自己的武功，古时甚多。古代的神射手如后羿、养由基等，多被视为勇士，为人们所崇敬。六艺中孔子以“射”一项来作为武艺的代表，也可看出弓箭术在武艺中的独特地位。）

十一、统一辽东

慕容皝在春风得意之时又得慕容翰相助，自然是喜出望外，册封他为建威将军。慕容翰武艺高强、谋略了得，又十分明白慕容皝的战略方向，也就是要先征服其后方高句丽、宇文部等势力，然后再找机会以图中原。慕容皝有了这个帮手，比先前又要好混了许多。

（慕容皝当时是否已有南下取中原之意，实际上也很难说。一方面，作为鲜卑人的一支，慕容氏一直把辽东及其东部和北部（大致相当于今天我们所说的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北部）看作自己的势力范围，统一这一地区或至少成为这个地区的宗主国，在当时是包括慕容氏在内的辽东鲜卑各部共同的愿望；而另一方面，由于在生产方式及政治制度等方面一定程度上的汉化以后，慕容氏的确对中原汉人的文化产生了兴趣和向往之情，从而有了认同感。这样一来，慕容氏又从汉人的角度来看待局势的变化，要南下黄河流域对抗后赵，这一点从慕容皝几次写给东晋的书信中多次提出要合力破赵就可以看出，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前燕为在东北确立其合法地位所用的藉口。）

慕容皝按照汉人皇城的式样在柳城北部建造新都城龙城，又派使者向东晋朝廷请求封他为大将军和燕王。

当时庾亮已经去世，掌权的是他的两个弟弟庾冰和庾翼。东晋的多数大臣认为自汉朝以后便没有封异姓王的事情，而大将军则从来都是在朝中任职，没有派在“边城”的道理。然而东晋皇帝的权威自永嘉之乱以后全失，晋成帝竟觉得慕容皝对他“忠心耿耿”，应当给予封赏。慕容氏的实力摆在那里，东晋朝中那帮书呆子式的大臣当然也只能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庾冰收到慕容皝寄给他的信，斥责他在国中手握重权，却不知为国雪耻，这令他十分害怕，而慕容皝又离东晋太远，难以制约，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于是他也向成帝上书要求答应慕容皝。慕容皝在自称燕王五年后，得到了东晋皇帝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周威烈王分封三晋为诸侯的那一段？羸弱的“中央政府”，势力强大的“诸侯割据”，类似的形势，而战争的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十六国好似中国历史上的第二次战国时期，前一次是汉人或曰华夏族的战乱，而这一次则是当时的整个汉文化圈内的大战乱。）

晋成帝咸康八年（公元342年），慕容皝迁都龙城，准备以“君临辽东”的姿态讨伐高句丽和宇文部。慕容翰向慕容皝提出，宇文部自逸豆归掌权后将帅无能，军无斗志，日益衰微，而他在宇文部时又掌握了第一手的地形资料。虽然宇文部归附了后赵，但毕竟后赵鞭长莫及，消灭宇文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容易事，但高句丽离得更近，与宇文部互为唇齿。如若先攻打宇文部，高句丽很可能会乘虚而入，攻打燕国防备薄弱的地区，如果在国内少留兵嘛不足以防守，多留兵嘛不足以进攻，所以说高句丽才是心腹大患。不如先取高句丽，再灭宇文部，宇文部离得远，其实力保保自己还勉强凑合，要想趁火打劫根本不可能。等摆平高句丽，再回头收拾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慕容皝表示同意。

从辽东进攻高句丽有南北两条路，北边的一条平坦宽阔，南边的一条则险峻狭窄。慕容皝再次听从慕容翰之计，主力部队从对手意想不到的南路进攻高句丽，碰上的防守部队只是由高句丽国王高钊率领的老弱残兵，根本经不起前燕精锐部队的冲击，很快就溃散。高钊单骑逃走，把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都丢到了燕兵的手中。前燕军队直接占领了高句丽国都，再回过头把留在北路抵抗的高句丽残余兵力消灭。

慕容皝一时找不到高钊，自知不能久守高句丽，就生出一条毒计，将高钊父亲的坟墓掘了，连同他的尸体一同带回国内。这一招果然生效，半年之后，高钊派他的弟弟来向慕容皝称臣进贡，才换回其父的遗骨，而他母亲则依旧以人质的身份被扣留在前燕。

从此在魏晋时期曾在东北显赫一时的高句丽基本上只有接受燕国统治的份了。（这个高句丽后来乘燕国衰落和南北朝混乱之机重新崛起，一度进入被朝鲜或韩国历史引以为豪的高丽时期。实际上在我看来，高句丽亦或高丽也起源于东胡一支，实际上更接近于前燕这样的鲜卑国家，在十六国以及以后的南北朝时期应属于周边势力这一类，类似于我前面提到过的仇池，后面会提到的吐谷浑。今日朝鲜民族的祖先主要是《后汉书》和《三国志》中提到的“三韩”，即马韩、辰韩和弁辰（弁韩），分布在今天的韩国以及朝鲜南部地区，实际上它们在十六国时期还只是三个大的部族，到南北朝时期才逐渐形成新罗和百济两国。所以唐高宗时期只灭高丽而不灭新罗，也是有其历史根源可查的。）

高句丽既降，慕容皝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对付剩下的宇文部了。

晋康帝（晋成帝之弟及继任者）建元二年（公元344年），慕容皝以慕容翰为先锋大将，三路大军一齐向宇文部进发。

宇文逸豆归一面向远在南方的石虎求救，一面派猛将涉夜干带领精兵迎战。慕容皝派信使快马通报慕容翰：“涉夜干勇冠三军，不如避其锋芒，徐图良机。”

慕容翰摆摆手，让信使回报慕容皝：“我深知涉夜干在宇文部名气甚大，逸豆归又把国内精兵全交他统领，此乃一国之支柱。我在宇文部里混迹数年，对这个人有所了解，其实徒有虚名，不足为惧。我们只要击败涉夜干，就可以大大打击宇文部的士气。”两军照面，慕容翰出阵单挑涉夜干，两人激战正酣时，慕容皝阵中小将慕容霸杀到，涉夜干无法防备，立时被斩于马下。

（古代战争中主将单挑的场面极少，这种马上的单挑源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部落战争，实际上是一种比较落后的战斗方式，目的往往是挫败对手的士气，但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单挑决胜的方式实际上使用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惜由于小说家们在历史题材的小说中的渲染，反倒使人觉得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决胜方式，错觉！）

这个慕容霸当年还不到二十岁，是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他出道的年龄比前面出场的慕容恪还要早，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已经为慕容部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看过慕容家一代又一代的英豪，让人不得不慨叹“自古英雄出少年”），而关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宇文部主帅被杀，士兵不战自溃。前燕兵乘胜追击，攻克宇文部都城，逸豆归还没等到后赵的援兵，就败逃漠北，老死他乡。

宇文部的遗民一部分被慕容皝内迁到昌黎一带，这一支的后人在南北朝末期成为北周王朝的建立者，宇文部向来在辽东三部中胡气最重，所以这个朝代是个很有特色的鲜卑化王朝。另一部分则留在漠北一带继续其游牧生活，到隋唐时形成东北两大游牧民族——奚和契丹，他们的结局自不用我说，各位了解“宋史”、“辽史”的都应该很熟悉。

统一辽东的艰巨任务历时两代，终于在慕容皝手中得以完成，但前燕在最后一场战争中的损失也不小。慕容翰在战争中被宇文氏的乱箭射伤，回到国内卧病不出。有人向慕容皝诬告慕容翰准备谋反，慕容皝对慕容翰的猜忌并未因为他的功劳而减少，便借着这个机会赐慕容翰自裁。这个将才人物在慕容氏的对手那里不得重用，在慕容氏这里又倍受排挤，一辈子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极尽其才的主子，最终饮恨而死。

十二、桓温灭汉

有人说，中国的历史纵有几千年，也少有长进。这话细想起来，确有道理，中国历史总在重复着相似的情形。但是相似的情形有时往往演绎出不同的结局。诸葛亮的《隆中对》对于后人的影响，恐怕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北方黄河流域与南方的吴、蜀两地，或许由于气候和地区环境的迥异，在各个分裂的历史时期常常属于不同的割据政权。三地最终的统一结果总是北方政权先灭蜀地的政权，再以水陆并进的方式从两个方向夹击吴地的政权，从而获得统一。此种方式实行的第一次也是最典型的一次便是司马氏的先灭蜀汉、再灭东吴。赵匡胤也同样是先灭后蜀，再伐南唐，即使是游牧民族的蒙古人也不例外，所谓“先灭大理，再灭南宋”，其道理也是一样的。这其中唯一的一次例外便是“淝水之战”，这个放在后面细说。

然而当掌握北方的石虎面对相似的分裂局面时，却没能如法炮制，统一中国。当时的形势是，北方的后赵与西南的成汉结盟，东北的前燕和西北的前凉则在表面上仍然奉东南的东晋为正统。后赵与成汉的关系和三国时的魏蜀恰好相反，赵汉之间保持着友好使节的往来，加上石虎一直把东晋作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成汉的北方威胁比较小。东晋这一面的君臣都以三国的结局为戒，把后赵和成汉作为自己的敌人，生怕形成西晋灭吴之势。“两害相权取其轻”，成汉除有险峻的地形作为依靠外，比后赵要弱许多，东晋早把成汉作为讨伐的首选目标，这个任务最后由桓温实现了。

桓温的父亲桓彝官拜宣城太守，在苏峻之乱的战事中遇害，桓温探听到杀他父亲的参与者中就有泾县县令江播。桓温时年十五岁，就已暗下决心，要报仇血恨。十八岁那年，江播去世，三个儿子在灵堂里暗藏利刃，以防桓温来报仇。桓温就怀揣凶器，装扮成吊丧的宾客，混入灵堂，乘人不备，将仇人的三个儿子一刀一个给捅了。桓温报仇的事迹被广为流传，不但没有获罪，还成了一时孝子的典范。（可见当时的法律还真不怎么样，被礼教制度凌驾其上。）

成年后的桓温身材雄伟、性格豪爽且有风度，他的长相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酷”，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孙权、司马懿一类的人。由于他的名气和才干，桓温得以娶成帝之女南康公主为妻，官拜驸马都尉，从此平步青云，开始了他的官宦生涯。

当时庾氏兄弟在朝中掌权，桓温与两兄弟中的弟弟庾翼交往甚厚，这两位都是朝中的主战派，一直以讨灭蜀（成汉）、胡（后赵）为己任。庾翼也曾多次向成帝举荐桓温，希望他不要以对待常人的方式对待桓温。

庾翼还没大干一场就死了，而这时的东晋皇帝也已经传到了第五任，康帝之子穆帝司马聃。穆帝即位的时候只有两岁，是典型的小皇帝，中书监何充控制了朝中的大权。何充对桓温的才能也十分赏识，于是让他接替庾翼担任荆州刺史、安西将军。东吴大将军陆抗曾经说过荆楚“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荆州刺史这个职位对于东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成汉到了李寿末期，已成亡国之势。李寿派到后赵的使臣从邺城回来，极力夸耀邺城的繁盛，宫殿的壮丽，又说石虎完全是靠着严酷的刑罚来统治，才形成了这样好的局面。李寿听得心里痒痒的，竟也学着石虎的样子，大肆修建皇宫，又从治下各郡迁徙了大量老百姓进入成都，充实国都的人口。对付有罪之人，他也用滥杀的方法，大臣们只因直谏就被处死的，不在少数。蜀中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李寿不学学崛起中的前燕，却偏偏挑了个外强中干的后赵来学，“效果”就是比后赵还早亡了几年。）

成汉汉兴六年（公元343年）李寿病死，太子李势即位，这更是一个荒淫不理国事的皇帝。李势怀疑其弟李广谋反，把他逼死，又处死了李寿时的旧臣解思明、马当。大将李弈对李势不满，从晋寿起兵谋反，攻打成都，蜀中有不少老百姓都跟随他，皇帝李势亲自登城防御，才将李弈消灭。

桓温在荆州时刻关注蜀中的动向，他感到灭掉成汉的时机已经成熟，就在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准备伐汉。对于这次进攻成汉，东晋方面的意见也是相当不一致。反对者都认为蜀道险而远，光靠桓温的军队深入，后赵的军队也可能偷袭其后，难免凶多吉少。江夏相袁乔则力劝桓温，汉、赵两敌，汉弱赵强，应当采用先易后难的方法（呵呵，这个和赵匡胤统一天下的思想差不多）；李势无道，臣民早有贰心，还敢自恃险远，不修战备，晋军可以挑选一万精兵迅速进入蜀地，在汉军发现之前穿过险要地带，可以一战而胜；而且蜀地又很富庶，诸葛亮辅佐蜀汉，经营多年以对抗中原，基础资源雄厚，攻取成汉对东晋的经济也大有好处。至于后赵军队可能发动的进攻，袁乔则认为这种看法似是而非，后赵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不可能知道东晋是否对它有所防备，不会轻易南侵。退一步讲，即使后赵真的南下，沿江一带的晋军也足以拒守。桓温听了袁乔的意见，坚定了信心，以袁乔率领两千士兵为先锋，出兵西征。

李势也不敢怠慢，赶紧大举发兵，让他的叔父李福、堂兄李权和前将军昝坚指挥，准备以逸待劳，静候晋军的到来。不料尚未开战，汉军内部先出问题，昝坚不听部将们提出的在长江南面设下埋伏的建议，独自分兵前往江北的犍为防备晋军。

几天后，桓温的军队开到了彭模（今四川彭山东南），左右认为应两军分兵以抵抗汉军。袁乔则说：“我军深入万里之外，只可胜，不可败，应当合兵一处，轻装上阵，全力进攻，速战速决；如若分兵两处，目标不一，只要一支军队有闪失，就没有取胜的机会了！”桓温深以为然，他把弱兵辎重留在后面，亲自率精锐步兵直取成都。

成汉军队早就军无斗志，一路上与桓温交手的李福、李权等人的军队非败即降。昝坚的那一部军队傻等在犍为，不见桓温的军队，趋兵返回时才知道桓温的军队早已屯兵成都城外十里处，昝坚手下的士兵不战自溃。

李势此时还幻想着守在成都城中“背水一战”，击退晋兵。桓温的先锋部队初战不利，袁乔拔剑督战，士气不高的成汉军渐渐不是对手，桓温乘势攻到成都城下，放火烧城门，成汉的士兵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心再战。李势只好开东门逃出成都城，逃到葭萌（今四川剑阁东），想想没什么前途，还是派了人向桓温递上降表，舆榇面缚到桓温军中投降。

（此战中除了桓温的决断值得称道外，先锋袁乔在战略战役上所提出的指导方针也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可惜他在此战后不久就英年早逝，没能继续展示军事才华。）

桓温灭汉的战争前后算起来也不到半年，成汉灭亡的这一年是晋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东晋至此重新控制了益、梁、宁三州，同时握有吴、蜀两地，祖逖时代的渡江一去不返的局面已经改变，东晋的重新北伐也成为可能。桓温凭借此战的成功，足可以步入“十六国名人殿堂”。

当初桓温出兵之时，东晋朝中曾有一番议论，在众多的反对声中，惟独桓温的好友刘惔认为桓温必胜。有人问他怎么就这么有把握，刘惔回答说：“这一点从赌博就看出来了。桓温是个赌博的好手，不是绝对有把握得到的他绝不会去冒险。只恐怕攻克蜀地之后，桓温将在朝中掌握大权了。”

以后事件的发展，证明了刘惔预言的正确。桓温的出现，就好像给十六国本已十分混乱热闹的局面又撒上了一把盐，诸侯争霸，究竟鹿死谁手，更让人难以预料了。

十三、石虎之结

桓温攻克成都的时候，后赵君主石虎正忙着和刚刚即位的假凉王张重华交战，可以说是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南顾。

这个张重华就是张骏的世子，张骏长期据守凉州，对于先后占据其东邻关中地区的前赵、后赵两个政权一直采取不卑不亢的态度，软硬兼施的外交策略施展得十分成功，加上后赵的注意力仍集中在东晋上，同时还得疲于应付东北的前燕，前凉国内的政局是当时几个割据政权中最为稳定的一个。张骏抓住机会征伐西域，取得胜利，西域诸国都遣使来降，张骏效仿汉朝时的方法，在西域设立都护府，前凉俨然是一副西域各国宗主的样子。

晋穆帝永和元年（公元345年），张骏自称假凉王（张骏不敢称自己为凉王，乃是因为他控制的地区还比较小，力量也较弱，所以不如显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对外仍然奉东晋为正统），按照晋时的官职制度，在国内设立类似的官吏，前凉自此成为西北一个实际上的独立王国。

张骏在称王的第二年就死了，年仅十六岁的张重华接替了假凉王的位子，这个凉州新主看起来完全是个小孩的样儿，平时常喜欢找一堆小孩一起玩，搞得张骏的那些旧臣十分担心。张重华一即位便向后赵派遣使臣，石虎听说张骏已死，继位的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因与前燕、东晋久久相持不下的郁闷心情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于是决定不买张重华的账，好好给他点教训。

石虎手下十分有名的战将麻秋当时正是凉州刺史，他就命将军王擢和麻秋一起入侵前凉境内，凉州东南的门户金城郡（今甘肃兰州一带）很快失陷，凉州形势眼看吃紧。

张重华发动境内所有的兵士，由征南将军裴恒率领，前往御敌。裴恒光守不战，与后赵军队对峙日久。张重华知道前凉的国力不比后赵，时间一长难免生变。张重华身边的司马张耽向张重华举荐主簿谢艾，张重华毫不迟疑地任用谢艾。

（张耽举荐谢艾的一番话倒也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佩服：“臣闻国以兵为强，以将为主。主将者，存亡之机，吉凶所系。故燕任乐毅，克平全齐；及任骑劫，丧七十城之地。是以古之明君靡不慎于将相也。今之所要，在于军师。然议者举将多推宿旧，未必妙尽精才也。且韩信之举，非旧名也；穰苴之信，非旧将也；吕蒙之进，非旧勋也；魏延之用，非旧德也。盖明王之举，举无常人，才之所能，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郊，诸将不进，人情骚动，危机稍逼。主簿谢艾，兼资文武，明识兵略，若授以斧钺，委以专征，必能折冲御侮，歼殄凶类。”主簿本是幕府中参谋长一类的角色，并没有打仗的经验，张耽了解谢艾的才能，敢推荐他，可见当时的凉州由于有一批因战乱从关中一带迁来的士人，其兴起并非偶然；而张重华也同样在对谢艾并不十分了解的情况下，把他看作韩信一般的人物，起用新人，这一举一动也确有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地方。）

谢艾果然“一鸣惊人”，他在张重华面前许下诺言，只需给他七千人，就可以击破赵军。张重华大喜，拜谢艾为中坚将军，给了他五千步骑兵。

谢艾从振武出兵，进击麻秋的军队。麻秋与裴恒军队相持了很长时间，哪里料到半道里杀出个“程咬金”，谢艾一战便斩杀后赵士兵五千多人。

麻秋自觉受辱，次年仗着石虎给他增补的援军卷土重来，张重华的将领宋秦带领所属的二万户向麻秋投降，后赵的军队气势极盛，一路杀到黄河岸边。

这个时候谢艾已被张重华任命为持节，全权指挥与后赵的战斗。谢艾乘坐着小马车，戴着白头巾，以鼓助阵前来迎战。

麻秋远远望见，愤怒地说：“谢艾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书生，竟敢穿戴成这副模样，简直是小看我嘛！”立即命令三千精骑兵突击，谢艾的左右两军果然开始混乱。谢艾的部下劝他改乘战马，谢艾摇头不从，还亲自下车指挥作战，从容不迫；后赵的军队以为前凉必有伏兵，都不敢向前。凉军偏将张瑁抄小路偷袭后赵军身后，后赵军乱了阵脚，败退中被谢艾军队乘势冲杀，伤亡不计其数，麻秋一个人骑着马突出重围，才保住一条老命。

后赵与前凉之间的战事已是石虎统治末期的事件。后来石虎两次派兵进攻前凉重镇枹罕（今甘肃临夏），再次在谢艾指挥的前凉守军面前遭受惨败。最后石虎不得不十分沮丧地说：“我当初靠着一支偏军就平定了北方九州，如今以九州的军队却攻不下一个小小的枹罕，凉州真是藏龙卧虎，不好对付啊。”（曹操当初慨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其感觉何尝不是如此。）

后赵在石虎统治时期东征西讨，看似强大无比，事实上是越打越衰，先是不敌前燕，到后来连与前凉交战都难占得半点便宜。石虎疯狂敛财，大修行宫，后赵国力日蹙。有个名叫吴进的该死的和尚向石虎建议，胡人的国运将衰，晋人要复兴了，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用苦役晋人来压制晋人的气数。石虎推崇佛教，对“佛门弟子”的话是言听计从，便下令强征百姓服役，在邺城北面昼夜不息地修筑方圆数十里的皇家园林和长墙，结果碰上暴风雨大作，役夫死者数以万计，尸横遍野；他又在全国范围内征调战时物资，不交者格杀勿论。至此，胡人统治最残忍最黑暗的一面暴露无遗。

石虎再无力继续发动战争，东宫储位之争已经把他搞得心力交瘁。他的太子石宣在荒淫残忍这一点上丝毫不输给当初的太子石邃。

东宫管事孙珍得了眼病，向侍中崔约询问有什么良方可医，崔约开玩笑说：“浸在尿里面就可以治。”孙珍纳闷地问他：“眼睛怎么可以浸在尿里？”崔约回答：“你的眼珠内陷，正好可以浸泡。”孙珍听了生气，就把这事告诉石宣。石宣是个胡相十足的人，眼睛生得特别深，听了大怒，就把崔约父子都给杀了。

石宣喜好玩乐，就向石虎提出到名山大川祈福，实则是以此为名前去游猎。他出行时乘着华美的大车，顶上华盖，身后旌旗，数十万兵卒相随，浩浩荡荡地开出邺城。来到一个游猎的场所，石宣就命手下的将官兵士围出一个近百里的大圈，将鸟兽驱赶到中间。到了晚上，兵士们点起火把，几百个游猎高手骑上高头大马，在圈子里射猎。石宣则怀抱美人，坐在辇车上远远地观望，一直到鸟兽全部没了才结束（这场景就好像古罗马的角斗场）。如果有鸟兽逃出了包围圈，就要追究围守兵士的责任，有官爵的就把马给充公，没官爵的就鞭笞一百。更惨的是兵卒们根本受不了如此大规模的折磨，在半道饿死冻死的又有上万。石宣经过三州十五郡，到处抢掠，弄得民不聊生。

石虎却觉得这么大排场很过瘾，又让自己宠爱的另一个儿子、秦公石韬也如法炮制，到西面的并州、秦州和雍州游猎了一番。石宣心想一个小小的王公居然能得到和自己一样的待遇，心中十分嫉恨，怀疑石虎要把自己废掉而另立石韬。这时石韬又在府中修殿堂，起名就叫“宣光殿”，大梁就修了九丈长，这在当时是违制的。石宣来到殿上一看，“宣光”二字明显是在影射他，心中大怒，拔刀砍了工匠，又把大梁截断。石韬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下令重修大梁，加到十丈。石宣见石韬明摆着跟自己对着干，就开始秘密培养杀手，伺机行事。

这天晚上，石韬与手下官僚在东明观举行宴会，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实在回不了府，就夜宿在佛堂精舍里。石宣的杀手悄悄翻墙入室，将石韬暗杀。

石宣自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次日上朝就向石虎禀告。石虎闻讯悲痛欲绝，就要去看个究竟，司空李农劝谏说：“杀害秦公的恐怕就在萧墙之内，陛下不可轻易出动。”石虎觉得言之有理，就在太武殿设下灵堂，派重兵把守。

石宣带着千名随从来到灵堂，却不哭，只呵呵地笑，他揭开被衾，看到弟弟的尸体，得意地大笑而去。

如此举动令石虎疑心大起，他假托杜皇后过于悲伤、生命垂危，召石宣入殿，将他扣留；恰逢知情人来举报，石虎就派人去太子府中捉拿几个杀手，经过一番诱供，终于查出罪魁祸首。石虎震怒，把石宣关进猪圈，以铁环锁住下巴，用猪食来喂养。石虎一心要为石韬报仇，却是为一子而杀另一子，他在邺城北门架起柴堆，命石韬生前的宠幸把石宣的头发拔掉，抽出舌头，拖上柴堆，继而砍下手足，挖掉双眼，剖开肚子，然后再将他活活烧死。

石虎在这场父子、兄弟的相残中也深受刺激，从此得病。在接下来选择太子的问题上，他没有选择年长的燕公石斌和彭城公石遵，而立了年幼的齐公石世。他对群臣说：“我真想用三斛纯灰来好好洗一下自己的肠子。也许我腹中太脏了，所以才尽生恶子，年过二十就想杀父亲。如今石世才十岁，等他二十岁时，我已经老了。”

石虎的腹中并不是脏，只是那里有个解不开的结，这个结从他废掉石弘的那一天起就打下了，它一步一步地把后赵帝国拖向深渊。当这个结随着石虎的逝去而消失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个国家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十四、腥风血雨

石虎没有能够像他所说的那样再活十年，后赵太宁元年（公元349年），石虎在失望和痛苦中死去。临死前四个月他倒是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此前他一直自称大赵天王），但他已无法再现石勒时期君临天下的情景，后赵的江山已经被他和他的子孙们挥霍殆尽。

一队由大力士组成的充军者开始撼动这个庞大帝国的支柱。这些大力士称为“高力”，本是前太子石宣选来作为自己卫队的主要成员的，石宣被处死后，东宫的官员非斩首即流放，这一万多人的卫队成员则被谪戍凉州（这个凉州是后赵所设立的凉州，并非张氏占领的那个）。

高力们的队伍走到雍州，刺史张茂奉命送行，对他们十分轻慢，并抢了他们的马，命他们推着小车步行，将粮食运往凉州。高力中的头目梁犊借着众人怨声鼎沸，自称晋国的征东大将军（可见晋朝对当时人的影响还是相当深远的），率领高力们调头向东，进攻后赵军队。这些高力本来就是武夫出生，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十几个普通士兵，虽然既没盔甲，也没兵器，却就地抢夺了老百姓的大斧子，直接上阵厮杀，后赵的军队与之相遇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高力军队很快席卷长安、洛阳等地，从关中杀到关东，直逼后赵的国都邺城。

正在病榻上挣扎的石虎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大惊失色，赶忙调集国内的军事力量，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以精骑兵一万，统领氐人首领蒲洪和羌人首领姚弋仲率兵征讨，这两家的儿子后来分别建立了前秦与后秦，此时正处于迅猛上升期。高力的军队终究寡不敌众，在荥阳与后赵精锐部队的交战中全军覆没。

强将在外，权臣在内，大乱将起的征兆显而易见。石虎还没死，就有所谓的“权臣”蠢蠢欲动了。

太子石世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小孩，其母刘氏却工于心计，颇通权谋。这个刘氏就是原来前赵皇帝刘曜的女儿（真是报应不爽），前赵灭亡时，她被石虎手下的战将张豺俘获，后来献给了石虎，而张豺也得以升迁。刘氏不忘旧情，石虎病危时在石虎身边吹耳旁风，让石虎封张豺做镇卫大将军，与彭城王石遵、燕王石斌同为辅政大臣。

石遵拥兵在外，刘氏无力顾及，然而石斌就在后赵的旧都襄国，刘氏担心他会于己不利，先假传圣旨说石斌纵酒好猎、心中无君，将他罢了官职，软禁在府第里；然后让张豺故技重施，再传一道圣旨，将石斌杀死在府中。

最大的障碍已除，石虎又奄奄一息，刘氏就假借石虎名义任命张豺为太保，主管内外军事。捱到第二天，石虎终于蹬腿死了，小皇帝登基，刘氏临朝称制，做了太后，与张豺掌握朝政，准备铲除异己。

张豺与太尉张举商议除掉司空李农，张举则把秘密私下里告诉了李农，李农逃往广宗（今河北威县附近）一带，纠合在当地聚集的流民与张豺对抗。刘太后派出张举，统帅邺城中最后的一支军事力量——近卫军去围攻，都城周围的空气空前紧张。

这时得到石虎去世消息的石遵从关中赶来奔丧，在李城（今河北邯郸附近）与刚刚剿灭高力，凯旋而归的姚弋仲、蒲洪和石闵等人相遇。这些人也知道了张豺在朝中掌权的消息，共同劝说石遵乘着邺城守备空虚，一举攻下国都，夺回皇位。石遵早有此意，得到这支军队的支持正是求之不得，于是他从李城起兵杀奔邺城。

张豺吓得手足无措，又急急招回张举的军队，孰料城中的胡人都认为石遵前来奔丧，应当去迎接，不能给张豺守城。张豺无法阻止城内人的外逃，就连他一手提拔的镇军大将军张离也打开城门迎接石遵。（墙倒众人推，何况张豺也算不上是堵厚实的墙，出了问题只会倒得更快。）

张豺完全是个无主见的人，这时还做出十分可笑的举动，他听从刘太后的意见，给石遵加了一大堆的官职头衔，石遵不予理睬，驱兵到达邺城外的安阳亭，张豺战战兢兢出迎，被石遵当场收捕。

第二天，石遵带着重兵，耀武扬威地进入邺城，例行公事地上殿痛哭完石虎的灵位之后，下令将张豺斩首，灭其三族。石遵以刘太后的名义废掉石世，自立为帝。石世母子的结局当然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被石遵杀死了。

石遵哪里想到，他这个皇位根本无法坐稳，废嗣自立之举引起了驻守各地的诸王的强烈不满。蓟城的沛王石冲传檄幽州、冀州等地，南下讨伐石遵。石遵派出精兵十万与之交战，击杀了石冲，但此战又进一步成全了领兵的汉人石闵，使他声威大振。

石闵对石遵不满日久，石遵进军邺城时，曾对石闵许下诺言：“努力吧。事成之后我立你为太子。”但石遵登基后自食前言，立了石斌之子石衍。石闵自恃功高，表现出强烈不满，他利用总揽内外兵权之利，把殿中将士都提拔为殿中员外将军、关外侯。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石遵削夺石闵的兵权，并把他除掉。

当年十一月，石遵召集义阳王石鉴、东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在郑太后（这时太后已经换成了石遵的母亲）宫中密谋诛灭石闵。郑太后认为石闵在李城起兵过程中功劳很大，不能随便杀掉，会议因此不了了之。

石鉴表面赞同杀掉石闵，出来后却马上派宦官将消息通报给石闵。石闵抢先下手，劫持了司空李农等人，并密谋废帝，派出军士苏彦、周成，活捉了正在宫中与宫女们玩弹棋的石遵。

石遵当场问周成：“是谁造反？”

周成回答：“义阳王石鉴应当做皇帝。”

石遵长叹一声：“我尚且如此，石鉴又能做上几天？”

石遵及孟准、王鸾等人被杀，石鉴顺理成章地做上了皇帝。

石鉴感谢石闵的拥戴之功，封他为武德王，司空李农则晋升为大司马，两人并录尚书事。但石鉴内心忌惮石闵和李农，不久就指使东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等率军夜攻石闵、李农。袭击未能得手，石鉴非常恐慌，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杀了石苞、李松等人完事。

此后，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等人也密谋诛杀石闵、李农，反被石闵所杀。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得到石鉴的支持，率领羯族士卒二千人暗中埋伏，也想袭杀石闵和李农，又告失败。

石闵、李农在攻杀了孙伏都等人以后，已识破了石鉴的意图，就幽禁石鉴，在城中下令说：“近日孙、刘谋反，党羽均已被剿灭，良善之人无一参与。从今以后，与朝廷同心者留下，不同心者听便，城门不再禁止出入。”

号令一出，方圆百里的汉人纷纷进入邺城，城内的羯人、匈奴人则纷涌出城。石闵料知胡人不为己用，便颁布“杀胡令”，汉人凡杀一个胡人的，就给升官加爵。他亲自率领汉人诛灭匈奴人和羯人，无论贵贱、男女、老幼，即使只是高鼻多须长得像胡人的都得死。

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惨绝人寰的“种族大灭绝”，胡人被杀竟达二十多万人！一夜之间，邺城的周围遍地是堆积成山的死尸，昔日繁华的后赵国都，竟变成了一座死亡之城。

十五、乱世中的乱世

邺城之中血流成河的时候，邺城之外的各大势力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位于邺城北面的襄国，本是后赵开国皇帝石勒的发迹之地，镇守在那里的是石虎的儿子新兴王石祗，他联合了同样对石闵、李农不满的姚弋仲和蒲洪，传檄天下，讨伐石闵。

这时软禁了石鉴的石闵为了彻底消灭石氏的残余力量，假托谶文“继赵李”，改国号为卫，自己也改姓为李（意思是说我就是那个灭赵国的人），改元青龙。原在后赵朝中任职的大小官员一万多人，纷纷逃往襄国，表示对石闵的反对。以石祗为首的维护后赵的集团与邺城石闵的“卫”国形成对抗，整个关东完全处于军阀割据局面，原来驻守在各个据点的后赵将军们各自拥兵数万，都不再听从石闵的命令。

石闵这时大概体会到了坐在火山口的滋味，面对对手林立的局面，他只好选择离邺城最近的据守石渎（今河北临漳西）的张贺度开刀。

被监禁的石鉴利用石闵、李农出征之机，密派宦官带着他的书信召据守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的抚军将军张沈乘虚袭击邺城。不料这乱世年头宦官也靠不住，他向石闵、李农告发了此事。石闵与李农回兵邺城，杀了石鉴。同时被杀的还有石虎的子孙三十八人，邺城里所余的石氏一族尽数被诛。

（石虎当初尽灭石勒的子孙，而这回他自己的子孙又被石闵屠杀殆尽，石虎以恐怖的杀戮开始，他的结局竟也归于杀戮，这种巧合可不是《红楼梦》中石头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历史。）

石氏被解决了，下面就是讨论谁来当皇帝的问题。百官推举石闵为帝，石闵当然要表演一番，他先是“固让李农”，李农以死请求石闵即位。

石闵想了想，又说：“我们这些人以前都是晋朝人，如今晋室尚存，不如大家各自做些州牧、太守，迎接晋朝皇帝还都洛阳，你们看怎么样？”

有个名叫胡睦的尚书马上拍马屁，说：“陛下圣明贤德，本应登位，晋朝衰微已有多年，那些抱头鼠窜逃到江东的君臣哪里能统治您这样的英雄呢？”

石闵终于显出得意之情，笑着说：“胡尚书真是个识天命知时务的人啊。”

于是他改元永兴，国号大魏，不久，他复姓为他的汉姓冉，这个政权便是历史上所说的冉魏。冉闵封“亲密战友”李农为齐王，但很快又变脸除掉了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做起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石氏的最后一脉，襄国的石祗得到冉闵称帝的消息，便就地即赵皇帝位，胡人所据的州郡都表示支持石祗，特别是能征善战的姚弋仲。石祗手下正缺这样的人才，便大力提拔姚弋仲，封他为右丞相、亲赵王，又任命他的儿子姚襄为骠骑将军、豫州刺史。

然而姚弋仲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想回到羌人的发源地关中地区，以图进一步的发展，但他碰上了有同样想法，同以关中为发源地的氐人领袖蒲洪。

蒲洪由于对后赵的待遇不满意，早已遣使降了东晋，东晋朝廷看到北方如此大乱，又恢复了信心准备北伐，蒲洪被任命为持节和征北大将军。蒲洪根据谶文所说的“艸付应王”，改姓苻氏，自称三秦王，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做关中三秦之地的主宰。

姚、苻两家都想乘着关东大乱，关中空虚的良机，先一步进入关中，创立基业，双方就先在关东打了一场“资格战”，结果苻洪击退了姚襄的进攻，确立了主动权。

可惜苻洪本人的好日子没过长，后赵的降将麻秋（就是原来那个多次败在张重华手中的凉州刺史）欲吞并苻洪的势力而自立。他宴请苻洪，在酒中下毒，苻洪毒发，其子苻健发现了麻秋的阴谋，将其斩杀。

苻洪临死前对苻健说：“我所以还没有入关，乃是以为中原（指关东地区）一带可以平定，不想却被小人麻秋所害。中原的事情不是你们兄弟能解决得了的，我死以后，你们急速入关！”苻健遵从父命，一面去了王号，向东晋告丧，一面率部众向关中进发。

（前秦日后的强大，首先得归功于苻洪制定决策的正确。苻洪曾经试图在关东捞取根据地，但在群雄并起的背景下，想要立足显然困难。与前赵和后赵对峙时期不太相同的是，由于西南的成汉已被东晋消灭，而东晋方面对蜀地的控制又比较弱，关中所面临的唯一称得上强敌的只不过是前凉一州的力量，而关中在地理和军事上的重要性不言自明，那里又有大量支持苻氏的氐人。苻氏的军队先入关中，站稳脚跟，就能转过身子对抗关东的敌对势力。）

整个中华大地，以冉魏国都邺城为中心，四面八方都陷入剑拔弩张的状态之中：苻健离开所据的枋头（今河南浚县一带），向西挺进；东南“安分”了很久的东晋沿着江淮一线，派兵向北进入魏国境内；西北的前凉摩拳擦掌，待机东征；北面的石祗更是咬牙切齿，整饬军备，以图报仇血恨。

但这一时代的最强音尚不属于他们，远在东北龙城虎视中原的慕容家族，已经为结束这场大乱准备了二十万的精兵，在东起徒河（今辽宁锦州一带），西到蠮螉谷的战线上，前燕部队分三路大军对冉魏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十六、前燕南侵

公元350年这个多事之秋，在东晋称作穆帝永和六年，在冉魏则是冉闵年号永兴元年，而后赵把这一年叫做永守元年，这是石祗的年号。（呵呵，都有个“永”字，可惜古往今来，“永”得成的好事，一件也没有。）凑巧的是，这年正好是公元4世纪的正中一年，这整个世纪对于中国而言是一个异常混乱的世纪，从公元后的一世纪算起，大概也只有二十世纪足以与之“媲美”。这正中的一个年头对于这个世纪的混乱究竟意味何在，真是不好说，还是让历史给我们做出解答吧。

慕容家族此时已经换了新主，慕容皝于两年前去世，世子慕容俊即燕王之位。慕容皝临终前嘱咐慕容俊善用两个人才，一个是慕容俊的弟弟慕容恪，另一个是平州名士阳骛。

慕容俊在这一点上很听话，对这两个人信任有加，而他们后来也的确成为对前燕全盛居功至伟的人物。尤其是慕容恪，前文提过，慕容皝在世时就有意把他培养成为善战的良将。前燕攻打夫馀国时，慕容皝让慕容俊和慕容恪一同出征，慕容俊只不过在军中发号施令，做名义上的总指挥，在实战中身先士卒、指挥士兵冲锋陷阵的事则总是由慕容恪来完成。慕容恪经过大战的锤炼，智勇兼备，很受慕容皝的喜爱，他在前燕的地位也逐渐提高。

阳骛则是平州大族，父亲一辈就在慕容廆手下做校尉。阳骛年少时便好学多识，气质非凡。慕容廆在位时是安邦阶段，他献了许多强国之计，很有效果。到了慕容皝时代，前燕进入拓疆阶段，他随军征讨，运筹帷幄之中，深受慕容皝信任。总体而言，也是一个全才。

石虎死后的诸子之乱，在前燕国内引发的反响很大。慕容霸等人上书，极力主张乘此机会进取中原，慕容俊考虑到父亲新丧，十分犹豫。

慕容霸急得不得了，从驻守的地方跑到国都龙城，对慕容俊说：“难以得到但容易失去的东西，就是时机啊。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或者有利形势被别的英雄占据，以此为称霸的资本，那我们岂不是亏大了，更不要说还将有无穷的后患！”

（这个慕容霸，对于时机的敏锐判断，在十六国中真是一绝，将来他的反反复复，每次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以成功者的姿态出现在其对手的面前。不过这时的他还很年轻，还只能充当配角而已。）

慕容俊说：“我军若要讨伐中原，要么经过安乐（今北京顺义一带），要么经过卢龙。邺城那边虽然乱了，但安乐一带仍然由赵国的将领邓恒把守着，兵精粮足，难以攻打；卢龙则山险路狭。假若敌人据守高地，断我退路，我军将首尾难顾，如之奈何？”

慕容霸把握满满地说：“邓恒虽还效忠石赵，但手下将士却各自思家，大军若能兵临城下，他们自然就会土崩瓦解。请让我为前锋，带一支兵马，从徒河直驱令支，出其不意，赵兵必会震惊。他们要是素质强一点也就是闭门死守，要是弱一点可能就直接弃城逃窜了，哪里可能有反抗的能力，然后殿下再以大军稳步推进，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慕容俊还迟迟不能下决心，继而向谋臣封弈请教。封弈答道：“用兵之道，敌人强大时利用智取，敌人弱小时则凭借实力。所以大国吞并小国，如同狼食猪豚，治世更替乱世，好比日光消融残雪。石虎如此残暴，尸骨未寒而子孙争立，上下离心。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百姓们都翘首以待振新。大王如举兵南进，先取蓟城，再指邺都，抚恤人民，哪个能不扶老带幼的迎接您呢？而赵军则将闻风丧胆，不可能为害。”

折冲将军慕舆根在旁边接着说：“良机不可以错失啊。自武宣王（慕容廆，其谥为武宣）以来，我们燕国招贤养民，务农练兵（慕容皝在位时，就下令减免重税，废罢苑囿，将土地和耕牛分授无地贫民。若干措施使辽东一带的农业生产得到了恢复和发展。）就是为了这一天。如今还有什么顾虑，难道老天不想让中原平定，无心让大王取天下吗？”

慕容俊听罢，笑而从计。他以弟弟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辅义将军，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前面三位又称“三辅”，第四位虽然年轻，其实更厉害，最强的几位都在列了），挑选精兵二十余万，屯兵在南部边境线上，伺机而动；又派使者到凉州，约请张重华共同攻伐后赵。

中原的形势继续向利于前燕的方向发展，冉闵一称帝，慕容俊认为时机业已成熟，他以慕容霸统帅东路军，慕舆于统领西路军，自己亲率中路军，慕容恪为前锋，分三路发动南侵。

原来后赵领地的守卫兵将们早被内乱搞得心灰意冷，没有什么斗志了。“急先锋”慕容霸的军队进至三陉（今河北滦县一带），安乐守将邓恒烧仓弃城，逃到蓟城与幽州刺史王午共守。慕容霸军中的都督孙泳带兵冲入安乐，扑灭大火，燕军得到了大量兵粮，这下可赚得海了。

慕容霸与慕容俊合兵一处，继续进逼蓟城，王午看看还是守不住，就留了个部将，与邓恒继续南撤到鲁口（今河北饶阳）。燕军没费多大劲，就攻陷了蓟城这个幽州要地。不久，慕容俊把都城迁到蓟城，中原士大夫们大概从慕容俊身上重新看到了希望，相继前往归顺，慕容俊以极小的损失换得了中原争霸中的有利位置。

邺城和襄国之间的魏赵大战可没有因为“黄雀”前燕的介入而中断。冉闵还是把石祗当作自己唯一的军事对手，当时冉魏的士兵总数竟达三十多万，超过了后赵全盛之时，可见冉闵穷兵之极。他在击退了后赵大将石琨的进击之后，亲自率领步骑兵十万围攻襄国。石祗在城内支持了一百多天，实在是扛不住了，只得放弃帝号，改称赵王，派人向慕容俊和姚弋仲乞求援兵。

慕容俊和姚弋仲分别派遣悦绾、姚襄救援石祗，另外石琨也领兵声援襄国。冉闵派部将分头阻挡援军的到来，均告失败。

冉闵不甘受挫，打算亲自出击。部将王泰劝阻说：“如今救援襄国的各路大军云集，假若出战，必然会腹背受敌，不如坚守以待其变。何况陛下亲临战场，万一失机，大事去矣。”

冉闵想听从他的谏言，身边的一个道士法饶却出来搭话：“陛下围攻襄国多日，未得尺寸之功；如今贼寇又至，再回避不战，怎么能号令将士呢！”

冉闵属于正宗莽将，经他一激，那里会再细想？他捋起衣袖大声说：“我战心已决，敢再沮丧军心者斩！”

冉闵率领军队倾巢出动，姚襄、悦绾和石琨的援军三路夹攻，石祗又冲击冉闵的身后，魏军大败，所属胡汉官员及将士被歼殆尽。冉闵仅带着十几个骑兵逃回邺城。

冉闵后悔不听王泰的劝阻，迁怒于法饶，肢解了法饶父子。战争的胜败导致不自量力的主角开始颠倒，石祗乘胜派部将刘显率军七万攻打邺城，反过来要消灭冉魏。冉闵忙召王泰进宫商议对策。这王泰也是个不识大体的主，因为前次意见没有得到采纳，居然托病不见皇帝。冉闵要亲自上门慰问，他又说自己病重无法接待。冉闵恼羞成怒，发下恨言：“王泰这家伙给脸不要脸，我难道还真得靠你么？哼，看我先退胡兵，再斩王泰！”说着便率领邺城全部军队出战，大破刘显，一直追击到阳平（今河北馆陶），斩首三万多级。

刘显丧胆，秘密派人请降，卖主求荣，表示愿意替冉闵杀掉石祗，冉闵这才撤兵回到邺城。冉闵不忘兑现诺言，给王泰安了个有意叛逃的罪名，下令将其处死，灭掉三族。（冉闵虽是汉人，残暴程度却丝毫不逊于胡人。后赵统治时期特别后期是十六国时十分黑暗的时期，冉闵在石氏手下侍奉多年，沾染了太多胡气。如果说杀尽胡人的可怕口号是出于民族报复的话，那么这里仅以个人好恶而胡乱杀人，则算是他本人性格上的缺陷了。）

冉魏永兴二年（公元351年）四月，刘显果然杀死石祗及其手下的重要官员，把首级送往邺城。对石祗切齿痛恨的冉闵，当街一把火焚烧了石祗的首级，算是通告天下，后赵到此彻底玩完。然而，让冉闵死也想不到的是，他本人的末日也随之临近了。

十七、慕容恪摆连环马阵

冉闵虽然灭掉了后赵，但没有马上占领襄国。朝三暮四的刘显得了冉闵给他的大将军、冀州牧的封号，或许感觉荣华富贵来得太轻松，很快就调转枪头，回来攻打邺城。在打仗这一点上刘显并没什么长进，再次被冉闵击败，刘显退兵后，干脆就在襄国做起了皇帝。

到了第二年（公元352年）正月，冉闵得到刘显攻打常山（今河北正定）的消息，留下太子冉智镇守邺城，自己亲率八千精锐骑兵救援常山，一举击败刘显，并尾随追击到襄国。刘显部将曹伏驹开城门迎入冉闵，刘显及其部下数百人被杀。冉闵焚毁了襄国的宫室，把百姓迁回邺城。

乱军中唯有石祗的兄弟石琨带着一家妻小逃往东晋，本想谋条生路，但东晋与羯人胡人之仇不共戴天，给他来了个落井下石，石琨在建康城中被斩首，后赵宗室全部灭绝，而司马氏的后代也借此自我安慰一把，算给祖宗报过仇了。

（东晋政治之腐败不下于南宋，但对外却是同仇敌忾，主张与北方议和的在当时几乎没有市场，权臣们确立地位的手段也多是通过对外的战争，这比之南宋的或战或和，举棋不定的态度，确要高明许多，南朝统治维持了近两个半世纪，与这种政策的影响关系很大。）

冉闵取得襄国，从而占据了冀州南部，但他四面树敌，连年征讨，渐失人心，叛离冉魏的城池越来越多。

燕王慕容俊在蓟城扎稳脚跟后，继续挥师南下，冀州北部诸城先后落入鲜卑人的手中，冉闵派来的幽州刺史刘准率部归降，还有胡人对鲜卑慕容仰慕不已，羌人的一支——丁零部的翟鼠也率部投奔前燕。慕容恪军队对百姓的秋毫不犯在这乱世之中的确让人耳目一新，慕容氏的威名顿时响彻大河南北，自以为大势已定的冉闵也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不期而至”的敌人了。

这一年的四月，刚消灭刘显的冉闵势头正盛，领军在常山一带耀武扬威，离鲜卑人刚刚占领的中山城已经很近。慕容俊派慕容恪率前燕军进攻冉闵，冉闵决计借着东风，把前燕也给一块搞定。

冉闵手下的大将军董闰与车骑将军张温觉得敌众我寡，都劝道：“鲜卑人连战连胜，势头强劲，一时难以抵挡；我军还是先避其锐气，待其倦怠，再全军挺进，一举击破，可以取得大捷。”

冉闵把嘴一撇，怒道：“我靠着手中这支军队就能荡平幽州，将慕容俊斩首。要是现在碰上一个小小的慕容恪就避让，天下人还不把我看轻，我还怎么做中原皇帝？”随即挥师迎敌。

两军在廉台（今河北无极）遭遇，双方主帅展开了斗智斗勇的精彩一幕。魏军的主要成员是中原汉人，以步兵为主，适合丛林山地作战，而燕军则多由鲜卑人组成，以骑兵为主，擅长在平地上作战。冉闵将士兵安置在树林一带，以限制燕军骑兵的冲击，慕容恪的参军高开马上指出对手的用意，深有同感的慕容恪以轻骑引诱魏军出击，把他们引到平地上，以利骑兵作战。冉闵也是个颇通战法之人，魏军在人数上比燕军处于劣势，他决定将计就计，采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术，率军跟随燕军来到平地上。双方连续交战十次，燕军都不能取胜，冉闵颇为得意。

慕容恪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他在仔细观察了魏军的战术后，终于看出了对方取胜的“奥秘”，即“合兵一处，死战破敌”。

他把燕军分为三部，对将领们说：“敌人以少对多，必然死战，现在我把优势兵力集中到中军，由我率领前去迎敌，等到交战之后，你们就率领左右军从两旁侧击，必能获胜！”

他专门挑选五千名善射的鲜卑骑兵，将马匹用铁锁连接，排成方阵，意在从三面对对手的步兵进行包围，让魏兵死战也冲不破燕军。

冉闵的坐骑是一匹名叫“朱龙”的宝马，可以日行千里。开战后，他左手操双刃矛，右手持钩戟，勇不可挡，连斩燕兵三百馀人。

这时燕军大部骑兵杀到，冉闵抬头望见敌军的中军大旗，便领兵直扑过去，不料两旁又出现了燕军，三军夹击，万箭齐发，魏军被铁锁相连的连环马阵重重围困，想要死战都不可能，于是大败。冉闵浴血奋战，拼死突围，单骑向东跑出二十多里，胯下朱龙马忽然累死，终于被燕兵俘获。

（这场燕魏大战是一次典型的战阵起主要作用的战例，慕容恪不愧是军事天才，他的连环马阵富于创意，且在实战中得到充分的发挥。连环马阵对后世的影响也很大，这不仅体现在战阵学上（金兀术曾借鉴它设计了拐子马，后来的评书演义里更是常常出现连环马的身影），也体现在战略战术思想上（即围而歼之的思想）。）

冉闵被解送到蓟城。慕容俊斥责他说：“你不过是个奴仆庸才，怎么能妄自称帝？”

冉闵反驳说：“当今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禽兽，尚且自称帝号，何况我这样的中原英雄，为什么不能称帝呢？”

慕容俊大怒，下令将冉闵鞭打三百下，押到龙城处斩，短命的冉魏立国仅三年，就灭亡了。

十八、三分天下

主持中原大局的冉闵被杀，没有人再能阻挡慕容氏的南下步伐。刚刚依附冉魏两年的各城守将都向前燕称臣，国都邺城中，冉闵出征时留下的年幼的太子冉智和辅佐大将蒋干等若干冉魏大臣还在负隅顽抗。燕将慕容评的大军包围了邺城，城内弹尽粮绝，百姓相食，最惨的要数后赵时候留下来的一些宫女，这些人有幸没有死于石氏后宫的荒淫，也没有死于赵灭魏兴的朝代更替，到这时却因为实在没什么大用，竟被杀掉吃得差不多了。

身为汉人的蒋干无计可施，派人向驻守在寿春的东晋将领谢尚求救，谢尚派大将戴施以传国玉玺为条件，与蒋干联合抗燕。

这支由汉人组成的联军完全不是鲜卑骑兵的对手，慕容评攻入邺城，冉闵的皇后、太子等人都被生擒，戴施和蒋干在乱军中逃回汉人的国度东晋。东晋对失败并不在乎，但对戴施带回来的传国玉玺很是兴奋，还特意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仪式迎接玉玺传抵建康。

表面平安无事的东晋其内部却是矛盾重重。桓温灭掉成汉之后，不出刘惔当初的预言，他在东晋朝中声望日高，晋穆帝有晋元帝和王敦的前车之鉴，对桓温深怀忌惮。后赵国内纷争时，桓温几次上书要求北伐，晋穆帝却故意提拔在朝中与桓温齐名的大臣殷浩，让他准备北伐，对桓温则置之不理。桓温明白朝廷的意思，他对殷浩的能力十分清楚，所以也不着急，坐等着看殷浩的笑话。

这个殷浩的确只是个不懂打仗的文人，他一上来就擢升荀羡等人作为自己的羽翼，与谢尚一同主持北伐工作。他看似与人无争，却对驻扎在历阳的羌族人姚襄又恨又怕。

姚弋仲争关中没争过苻洪，留在关东又没能保住后赵政权，于后赵灭亡的第二年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告诫以姚襄为首的儿子们说：“当年晋室大乱，石氏待我们羌人不薄，所以我本想鞍前马上为之拼尽全力。但现在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并没有戎狄能做天子，那些自称皇帝的胡人们，我看早晚都得倒台。我死以后，你们就归顺晋国，做安分的臣子，不要再做不义之事！”（姚弋仲这番遗言还是颇有见地的，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羌氐等西部民族的汉化程度要比鲜卑来得高，姚弋仲的正统观念是非常强的。尽管晋室南迁，但很多人依然从心底认同它的正统地位。留在中原打拼的各部族或为了报恩，或为了报德，总是权宜之计。就好比大家心目中都有个共同的理想老板，但理想一时无法实现，所以有些人就只得先找一个对自己好的老板打工，一有机会，就会考虑跳槽。当然，如果是牛到能自己做老板的人，当然就不在讨论之列了。）

姚弋仲死后，姚襄在关东攻克了数座城池，接着带领羌人向西进到荥阳，说到底还是对关中不死心。这时的苻健已经占据关中，建立了前秦。姚襄被秦军阻住了去路，战斗失利，军队损失大半。姚襄自己的马也中了流矢，险些被秦军捉住，幸亏弟弟姚苌将自己的马给了姚襄，又碰上救兵来援，两兄弟才逃了出来。

损兵折将的姚襄无可奈何，只好遵循父亲的遗训，率众投降东晋。姚襄博学善谈，在江东士大夫们面前很受欢迎，成为谢尚的得力助手。

不久，姚襄与谢尚进攻许昌，又被苻氏的军队打得大败。危急时，姚襄丢掉辎重，把谢尚护送出险境。谢尚感激姚襄的救护，把后事全部托付给姚襄。姚襄在历阳驻军后，在淮河两岸广兴屯田，训练将士，积蓄力量，军力逐渐强盛。

殷浩忌惮姚襄的威名，就使“阴招”，他囚禁了姚襄派往东晋作为人质的几个弟弟，而且一再指使刺客刺杀姚襄。谁知这些刺客倒很敬重姚襄，反而都把实情向姚襄和盘托出。

殷浩暗杀不成，改用“强攻”。他派安北将军魏憬袭击姚襄，结果魏憬反被姚襄斩杀，他的部众也被姚襄兼并。殷浩又派龙骧将军刘启驻守谯城（今安徽亳州），把姚襄改派到梁国蠡台（今安徽睢阳）。殷浩一心要除掉姚襄，再度派谢万出击，又为姚襄所败。

殷浩对姚襄的算计屡试不成，却依旧迷信暗杀的作用，他又收买前秦的大臣谋杀苻健。也是凑巧，恰好苻健诛杀在内作乱的大臣，驻守洛阳的前秦将领出奔。殷浩以为苻健已死，便于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率军从寿春北伐，要命的是这回他居然让姚襄担任前锋。（殷浩难道以为姚襄得了他的军队，壮大了势力，还会感激他，为他卖命么？真想不通这样的人也能在东晋朝中成为一把手的人物。）

姚襄正愁没机会报仇，他率部先行，在山桑（今安徽蒙城一带）回兵邀击殷浩，殷浩措手不及，“出师未捷身先败”，死伤人马一万多，粮草武器全成了姚襄的战利品。

殷浩的失败当在桓温的意料之内，他不失时机地又上一道奏章，要求把殷浩撤职查办。晋穆帝再不理睬已说不过去，只好把殷浩撤了职，同意改由桓温领兵北伐。

但事隔几年，北伐的最佳良机已经失去，踌躇满志的桓温所面临的北方局势的确不好收拾。收降了原后赵关东大部分地区的慕容俊和征服了关中各个军阀割据势力的苻健先后在晋穆帝永和八年（公元352年）称帝。一向奉东晋为皇室正统的前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当东晋使者再度出使前燕时，得到的答复是：“回去告诉你们的天子，我为中原士民所推，已经在这里称帝了。”

中华大地重又归复三国鼎立的局面，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三个国家倒了个个儿，北方两强对立，南方一弱独存。三国之中，鲜卑人建立的前燕实力最强，当年慕容廆老英雄在辽东塞外纵马射猎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自己的子孙也有问鼎中原，龙旌帝服的一天吧。

慕容鲜卑的故事远未结束，但十六国时代的主角却正在悄悄地转移。在接下来的秦燕争雄中成长起来的一代英杰，将使之前的众多风云人物黯然失色。

坚采取的民族政策看似摧毁了他和他的帝国，但从某个角度来看不能不说是中华文明迈向新辉煌的历史进步。然而黄仁宇先生以数字化的论据指出当时中国分裂之必然，则依然可信。苻坚即或能成功，也只能是司马炎式的成功。中国的长期稳定与发展，尚待时日。然而当日战事的结果，却使得中华南北世界以最痛苦的状态度过这一世纪的最后二十年。这些恐怕是古战争对今人最大的启示。

第三部 淝水之战 一、桓温北伐

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十一月，坐落在淝水西岸的寿阳城（也就是今天的安徽寿县一带）。一个身着戎装将军模样的人缓缓地登上城头，放眼远眺与寿阳隔岸相对的东晋军队的大营，在这样的非常时刻，无论是他指挥下的数十万将士，还是对岸大营中的东晋士兵们，谁也无法预测自己将来的命运会是什么。“将军”想得更多的或许是如何消灭江东残存的司马氏的政权，但他所发动的这场战争的意义已经远不止关涉到江南百姓的生死存亡，而将决定中华民族迈向何方，甚至是整个汉文化圈的未来命运。

这位将军是谁？我想自不必我在此多说。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便是日后震惊中外（我觉得用这个词并不算过分）的“淝水之战”。关于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还是让我们从三十年前的另一场南北战争说起。

公元350年前后因后赵皇位之争引起的北方大乱，正如cinason在其大作《元嘉三十年》中所说的，其直接结果就是导致匈奴、羯为代表的北方少数民族的加速衰亡。（既然提到了匈奴人和《元嘉三十年》，在此我顺便谈一点我的看法。关于北匈奴在中国历史上的消失，“慕容鲜卑”中曾经略有提及。北匈奴的西迁路线大致接近一千年后蒙古人的西征路线，与蒙古人不同的是，北匈奴最初的目的还不是征服，而是寻找一个栖身之所。在南匈奴、汉人以及鲜卑人的打压下，辽阔的大漠地区已经无法立足，但他们的迁徙步伐在一开始是慢了一些（否则按照匈奴骑兵的速度，无须等到两百多年后才出现在东欧境内）。他们在中亚细亚地区滞留了不少时间，这期间的记录在中外的史书中几乎没有，我们只好从常理推断，他们仍然继续其原先的游牧生活。中亚历来是一个天然的好牧场，且是个民族聚居之地，这个推断应该是站得住脚的。那么是什么驱使北匈奴人离开亚洲，千里跋涉，进入欧洲的呢？我对中亚和东欧的情况不甚了解，从中国方面来看，似乎也有一个回答可以自圆其说，即气候的反常。公元三世纪末至四世纪的中国地区自然灾害连连（可参看“永嘉之乱”第四章），长城以北地区的气候也不可能不受影响，各少数民族（不仅是上层统治者）放弃北方游牧场所涌入中原就是最好的明证。可见由于恶劣的气候条件，亚洲中北部的大陆性气候区已不能够满足游牧民族的生活需要，北匈奴人也在这个时期离开了中亚，开始了他们向西的漫漫征程。）但汉人此时亦不能重新确立他们在北方的优势地位，冉闵的失败说明在北方大量少数民族（这些民族从数量上说，在北方的不少地区已不能算少数民族了）尚未完成自身的汉化之前，想要在北方建立一个秦汉或是魏晋式的汉人国家是不可能的。来自东北的鲜卑人和来自西北的氐羌人填补了中原统治者的空白。

南方还掌握在昔日中原之主司马氏的手中，不过司马昭的这些后人们完全没有他当年的威风，大多数东晋皇帝的生杀予夺的权力都掌握在权臣们的手中。而权臣们的素质也是出奇的差，无论是骄横的王敦，还是多疑的庾亮，若是放在汉末或是魏末恐怕连带兵打仗、出谋划策的资格都没有。相比之下还算有些才干的，就是桓温了。

晋穆帝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已经集内外大权于一身的征西将军桓温从自己的驻所江陵出发，分水陆三路进攻前秦国都长安。

（桓温的三路大军有两路出自荆州，即水军自襄阳逆流而上，步军从淅川出武关；第三路由蜀中的司马勋所领，出子午谷直取长安，这正是一百多年前魏延向诸葛亮提出过的建议，历来争议颇大，我们在此不妨且看东晋在有两路军配合的情况下采用这种策略所取得的成果。）

远在凉州的前凉得知这一消息，也派出后赵叛将王擢，攻打前秦西南重镇陈仓（今陕西宝鸡），响应东晋的进攻。前秦皇帝苻健派了五万军队，由自己的太子苻苌和弟弟苻雄带领，在峣柳（今陕西蓝田南）抵抗晋军。

北方军队已有数十年没有遇到来自南方的如此强劲的攻势，桓温亲自上阵督军，一仗下来，秦军败得不成样子。接着桓温的弟弟桓冲又在白鹿原（今陕西灞河附近）击败了苻雄的军队。秦军在连续吃了败仗之后士气大大受挫，苻健只得带了六千名老弱残兵退入长安，坚守城池。

桓温转战前进，最后屯兵灞上。关中一带的郡县尽皆来降，男女老少夹道欢迎晋军的姿态，就跟见了亲人似的。这个时候距离西晋灭亡不到四十年，当年饱尝亡国之苦的关中百姓里年轻一些的还在世，于是才有耄耋老人含着泪说：“想不到今天还能见到官军啊！”

但这却是北方最后仅存的汉人情怀。换而言之，这一次或许是东晋恢复北方最后的机会。（连苻健几年前刚进入关中时也深深体会到这一点，大概是因为西晋最后亡于长安，再加上后赵在关中的统治并不牢固，民心思晋是个让氐人统治者头痛的问题，苻健在统治初期也不得不与桓温通好。）随着永嘉之乱那一代在北方幸存下来的汉人的消亡，以及后来胡人陆续大批的迁至长安一带，长安越来越脱离汉人的控制。等到半个世纪以后另一位善战的东晋大将刘裕再次来到这里时，这个城市的形象已去汉人的想象甚远，它的得而复失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

二、独眼妖王

桓温没有轻易进军，没有利用士气高涨的机会一鼓作气消灭前秦。桓温有他自己的想法，当然也有客观原因，比如出兵子午谷的司马勋被前秦丞相苻雄候个正着，打了败仗，这使桓温动摇了取胜的信心。

桓温在这次北伐中止步不前的表现备受史学家们的诟病，他们最大的依据就是当时尚为旁观者、来到桓温营中探听口风的王猛捏着虱子说的那段话：“明公不远千里，深入敌军境内，现在长安近在咫尺，您却不渡灞水，关中的豪杰不知您心里想些什么，所以都不来见您啊。”一向盛气凌人的桓温对这句问话的反应竟是默然无语，半晌才顾左右而感慨：“江东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物啊！”

桓温当然不是不想平定北方（自西晋灭亡以来，东晋和北方各国一直以仇人相视，十六国中向东晋称藩或一直保持友好的国家，也只有汉人政权“前凉”等为数不多的几个，说桓温不想灭秦，毫无道理。何况桓温可是“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的好大喜功之辈），但北方不是说搞就搞得定的，苻健、苻雄兄弟绝非等闲之辈，初战的失利，多与准备不足和轻敌有关，一旦被逼入长安城中，他们自然摆出背水一战的誓死架势，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如暂且保存实力，做出可进可退的长远打算为妙。因为桓温的后方东晋原不是铁板一块，北伐打到这个份上，对桓温来说正是恰如其分（在这一点上桓温显得比岳飞要“聪明”，对敌我情况的了解要透彻得多）。

实际的战局很快对东晋不利起来，桓温与苻雄再度在白鹿原展开大战，晋兵死伤惨重。攻打陈仓的王擢也是得而复失，逃回凉州。桓温与苻健抢收关中小麦，又被秦人先了一步。桓温没有了军粮，呆不下去，只能退兵回到襄阳，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以先胜后败而告终。

（桓温三次北伐的情况与诸葛亮六出祁山也差不太多，蜀军大概败得好看一点，加上桓温又被刻划成王莽、曹操式的奸臣，所以并不被人称道，但对比中国历朝历代，北伐的战争本就少有胜绩，桓温的北伐也没有过分的劳民伤财，虽然成效不大，但却能向北方分裂的各国表明南方政府的态度，在汉文化对中原少数民族政权的影响方面也是有一定作用的。）

桓温对这样的结果自是不满，河洛一带正好又出现混战，原来冉闵手下投降东晋的大将周成据守洛阳再次谋反。击败殷浩的羌人姚襄在自称大单于，占领了许昌之后，也打起洛阳的主意，他围攻洛阳，却一个多月未能攻克。

桓温又看到恢复北方的契机，便于晋穆帝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第二次从江陵出发北伐，迅速到达了伊水。

姚襄赶紧把围攻洛阳的军队撤回，将精兵强将藏匿在伊水以北的树林中，派使者对桓温说：“将军亲率王师前来，我姚襄情愿归顺，请你的军队稍稍退却，我与手下人一起到路上拜迎大驾。”

桓温心细，严词拒绝道：“我此行是来收复中原，拜谒帝陵的，与你无干。要来就来见，反正就在眼前，还派什么使者，多此一举！”说着轰走使者，径自进军。

姚襄见桓温果然比殷浩强得多，不中自己的圈套，便拒守伊水与桓温进行决战，结果战败，死伤数千人，姚襄率军退往洛阳北山。

（尽管姚襄屡遭败绩，但由于他既勇猛又爱护百姓，当地人民仍然扶老携幼的追随他，不愿离去。他的部属杨亮曾向询问姚襄为人的桓温感慨道：“姚襄神明器度，乃是孙策一类的人物，而雄健勇武则超过孙策。”巧合的是姚襄也真成了孙策第二，一年以后对自己力量仍然估计不足的姚襄想从前秦手中夺取关中，终于遭受了他平生最后一次惨败，被秦军大将苻黄眉斩杀。他把匡复羌族伟业的期望留给了投降前秦的弟弟姚苌，而姚苌日后成为羌人的“孙权”，其掌握的军事力量，也多半是姚襄时代打下的。）

洛阳城中的周成已被姚襄围攻得疲惫不堪，一见东晋大军来到，乖乖地出城投降。桓温进占洛阳，修葺了西晋帝后的陵墓，鉴于上一次作战孤军深入的失败教训，他没有再继续北进，只是向朝廷表奏征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即洛阳一带）的军事，镇守洛阳，就匆匆南回了。

桓温凭借两次北伐的武功，在东晋朝廷确立了一把手的地位，南方在军事上重新采取守势，直至十三年后的第三次北伐。在这期间里，北方两大强国的地位却逐渐发生了逆转。

前秦在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中虽然保住了长安，但苻健的太子苻苌却因伤重而死，三子苻生在与桓温的战斗中表现得异常勇猛，被苻健立为皇太子。

皇始五年（公元355年），苻健死去，苻生成为前秦皇帝。对前秦臣民而言，这是最暗无天日的三年，苻生杀人之多，手段之残忍，后赵暴君石虎与他相比，只能徒叹“后生可畏”。

苻生生来就瞎了一个眼睛，他的祖父苻洪曾经戏弄他，对手下人说：“我听说瞎孩子只有一只眼睛流泪，是吧？”

左右应声说：“不错。”

苻生大怒，拔出腰间的佩刀刺在自己的脸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他说：“这也是眼泪！”

苻洪惊怖，用鞭子抽打他，苻生居然说：“我生性只受刀斧，不受鞭锤。”

苻洪气恼地说：“你再这样子，我让你终身为奴！”

苻生答道：“和石勒相比如何？”

苻健本想除掉苻生，因为苻雄的劝阻才把他留下来，这一留却坏了上千人的无辜生命。

苻生即位后，生活荒淫放纵，完全是一个嗜好杀人的独眼暴君。他上朝时经常带着弓箭匕首，还将锤子、钳子、锯子等各类触目惊心的刑具放在旁边。他喜好滥饮。一次朝中宴会，苻生让尚书令辛牢监酒，一会儿便生气地大骂辛牢：“为何不劝酒？席上还有人坐着！”说完竟然引弓把辛牢射死在酒席上。

苻生以饮酒为人生第一大乐趣，有时更是在酒醉时审决国事，他乘着酒劲又屡屡滥杀无辜。群臣等待苻生上朝，往往见不到他的人影，或是等到傍晚时分，即使等到了也没什么好结果，苻生动辄发怒，只知杀戮大臣。

他在咸阳城中宴会大臣，凡是来晚了的，统统斩杀。宫中的太医也难逃厄运，一个叫程延的太医令为妃子配安胎药，苻生亲自过问人参的好坏与用量的多少。程延回答说：“稍微有一点就足够用了。”苻生认定他是在讥笑自己的眼睛，下令挖出程延的眼睛，然后斩首。

左右有人说他圣明，称颂天下太平，他说：“这是谄媚我。”就拖出去砍了。有人说他刑罚过严，他说：“这是诽谤我。”也推出去斩首。他所宠幸的妻妾也难逃厄运，只要稍不如意，便把她们杀掉弃尸渭水。更加荒唐的是他还让宫女和男子在殿前裸体交媾，或者把牛羊剥皮，鸡鸭活煮，放到殿上欣赏，甚至把死囚的脸皮剥下来，让其歌舞以取乐。因为是独眼，苻生讳言“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等字，因违讳而死的人不可计数。

潼关到长安一带出现了大量吃人的野兽，群臣奏请组织人力，禳除兽灾，苻生却说：“野兽饥饿了就吃人，吃饱了就会停嘛，这不正是老天爷来帮助我惩治恶人么。”

这样一个半人半妖的“独眼怪物”若只是个普通的变态狂也还罢了（他若是生在现在，大概会上某些“猎奇”小报的头版头条吧），如今却偏偏做了皇帝，前秦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看来我们的主人公该登场了。

三、苻坚出场

有时候，左右整个中国历史发展的人真的就是那么几个，而苻坚无疑算得上是这样的人。

苻坚是前秦开国皇帝苻健的弟弟苻雄之子，他自幼聪慧伶俐，举止不循常规，祖父苻洪十分喜爱这个小孙子。

苻坚小时候有一次在大路上玩耍，恰好遇上了当时以识人闻名的高平名士徐统。徐统故意拉着他的手说：“苻郎啊，这可是官车走的大道，你小孩子怎么敢在这里嬉戏，不怕司隶把你绑起来吗？”

苻坚镇定地回答说：“司隶只绑有罪的人，才不会绑小孩呢！”

徐统当即对身边的人说：“这孩子恐怕有霸王之相啊。”

苻坚长到八岁的时候，居然主动向苻洪提出求师读书，苻洪又惊又喜地说：“我们这些戎狄部族世代只知喝酒，你小小年纪却要求读书，真是太好了。”便欣然满足了他的要求。

苻健入关的一天晚上，忽然梦见一个身穿红衣，头戴红冠的使者，自称天神所派，命他封苻坚为龙骧将军。次日苻健便拜年仅十三岁的苻坚为龙骧将军，并流着泪对苻坚说：“你的祖父当年就曾接受过这个封号，如今我把这个封号授给你，望你好自为之。”此时尚且年少的苻坚挥剑捶马，举止威严，手下的士卒们都为之叹服。（苻坚以龙骧起家，成就了一番事业，而最后却又因为“龙骧”而身败，不知道这只是巧合，还是命运特地的安排。关于这一点，我们到后面再说。）

当暴君苻生在宫中肆虐，满朝大臣度日如年的时候，人们都把获救的希望寄托到了苻坚和他的哥哥苻法身上。苻坚在几年之内南征北战，得到了不少英豪的支持和帮助，他在收编了昔日姚襄的羌人部众之后，力量进一步壮大起来。原来姚襄的参军薛赞、权翼便私下里向苻坚提议说主上暴虐，应该早作打算。苻坚深以为然，便向身边亲信尚书吕婆楼讨教，吕婆楼立刻向苻坚推荐自己的门客王猛。苻坚在他十九岁的这一年见到自己一生最为得力，也是最举足轻重的助手和朋友。王猛之于苻坚，和张宾之于石勒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用苻坚自己的话说，就是“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

知己是彼此的。王猛也等到了自己一生所等待的人，这个出身寒门的汉人在年轻时靠着贩卖簸箕谋生，在风雨颠离的日子里博览兵书，并且显出不凡的见地，与苻坚惊人相似的一点是，他也被徐统评价为命世之才。天下大乱，他没有在众多林立的政权中谋取个一官半职，却一个人遁入西岳华山，与世隔绝。不过值得提出的是，王猛并不是一个信奉老庄、崇尚出世的隐士。对于他的隐居，我觉得《晋书》中有一段话评论得相当精彩，就是“怀佐世之志，希龙颜之主，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王猛的遁世，只是因为没有碰上他的“明主”。所以当桓温入关时，他会兴冲冲地来到大帐之中，面对东晋权臣桓温纵论天下，谈笑自若，就连桓温也被他的一句问话说得哑口无言。东晋的现状令王猛失望，他拒绝了桓温的盛情邀请，留在了“戎狄横行”的北方。

（王猛的思想在今天看来似乎无可厚非，没有人会指责他什么，但若拿当时人的眼光看，至少根据王猛前前后后的所作所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奸。说“胡汉交融”，那是后来的事，那时的一句“流行语”可是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事实上像王猛、张宾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民族观念，但他们秉持的绝对不是那种狭隘的民族观念，或许他们这些出身寒族，在汉人集团里根本没有任何地位的人最终进入胡人的政府，是出于一己之利，但其客观效果却是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北方的安定。有趣的是，这样的汉奸较多的两个时期，即石勒时期的后赵和苻坚时期的前秦，正好是十六国中最为安定的时期，包括后期北魏的兴起和统一北方，“汉奸”的功劳亦不可没。）

由于苻坚在朝中威望颇高且手握兵权，苻生尽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杀了不少的旧臣皇亲，但还没有敢动苻坚兄弟。

然而到了前秦寿光三年（公元357年），苻生的残暴越加肆无忌惮。

有一次苻生忽然梦到大鱼吃蒲叶，醒来后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因为“蒲”通“苻”。渐渐地长安城里开始流传一首童谣：“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当时苻坚封号是东海王，又任龙骧将军，府第就在洛门以东，这谶语说的就是苻坚要变天的意思。）苻生环顾朝中，却认为这个鱼一定是应在侍中、太师鱼遵身上，竟下令将他满门抄斩。苻坚兄弟见此情景，也开始暗自提防了。

一天夜里，苻生对侍婢说：“阿法兄弟（即指苻法、苻坚两兄弟）也不能信任，明天我要把他们也除掉。”

没想到这侍婢正好是苻坚安插的内线，她赶紧跑到苻坚兄弟那里，把情况告诉他们。苻坚兄弟对此早有准备，立即领兵潜至宫门外。苻坚与吕婆楼率领三百兵士从宫门杀进宫中，禁卫的将士一齐放弃抵抗，归顺了苻坚。

苻坚和苻生这一对堂兄弟在寝宫中见面，这场你死我活的宫廷政变在最后关头却略显滑稽和搞笑：

苻生醉得几乎不省人事，朦胧中看见苻坚带兵来到身前，就吃惊地问手下的卫兵：“这都是些什么人？”

卫兵们回答：“是叛军。”

苻生稀里糊涂地应道：“为什么见了朕不拜？”

苻坚的兵士们忍不住笑起来，苻生发火了：“怎么还不快拜，谁再不拜就把他斩首！”这个暴君被他的堂弟废为越王，不久被杀，在“沉醉不知归处”中结束了他的荒淫统治。

苻坚兄弟又将苻生的宠幸一并扫除，接下来就是谁做老大的问题了。苻坚有意推哥哥苻法做皇帝，然而苻法认为自己是庶出，按礼法不该为尊；苻坚则说自己年岁尚轻，威望不够，一番谦让后，还是拥立嫡子的意见在大臣中占了上风。（苻坚的母亲苟氏对苻法仍有戒心，在苻坚登基不久后便赐苻法自尽。苻坚虽说敬重兄长，但也怕他将来不利于自己，至此也就顺水推舟。）

当年六月，苻坚登上前秦帝国的尊位，他认为帝号并不能服众，便去帝号而称大秦天王，改元永兴。苻坚迈入十六国的历史舞台，他传奇而悲壮的一生从这里正式开始了。

四、王猛铁腕治前秦

苻坚即位的那一年，石虎死后形成的天下乱势已渐趋明朗。前燕皇帝慕容俊在这年坑杀了曾一度据守青州的后赵旧将段龛及其部众，将山东并入前燕版图，从而使前燕的南部疆界从黄河推进至淮河以北地区。关东地区唯一与慕容鲜卑为敌的是占据并州六郡、拥有胡汉百姓十馀万户的原后赵将领张平，但他在强大的前燕面前也显得势单力薄，难有作为。

在西面，僻处凉州的前凉国自张重华称凉王后，国势反倒日蹙。

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张重华病逝，嗣位的世子张耀灵年仅十岁，积蓄了很久的内乱终于爆发。张耀灵的伯父，也就是张重华的兄长张祚利用张重华母亲马氏对他的宠幸，与张重华生前的嬖臣赵长共同策划了“废幼立长”的宫廷政变，将继位不到一个月的张耀灵废为凉宁侯，之后又命亲信将他秘密杀害。

张祚有了马氏的支持，名正言顺的被立为大都督、大将军和凉州牧。张祚一旦得志，便放开手脚剪除异己，包括曾立下“枹罕之功”的谢艾在内的不少大臣都遭受了灭顶之灾。

第二年（公元354年），张祚自称凉王，改元和平，不再对东晋称臣。张祚荒淫无度，已经到了让人瞠目的地步，他不但与马氏私通，还与张重华的妻妾、女儿、乃至自己的妹妹都有染，关于其乱伦行为的传闻传遍了凉州，人们纷纷做诗讥讽。他独断专行，屡杀功臣，很快就失去了凉州人心，曾与桓温共伐关中的王擢也被他逼得投奔了前秦。

因为忌恨河州刺史张瓘，张祚命令他讨伐境内作乱的胡人，暗中又派军队偷袭张瓘。张瓘先一步得到消息，他传檄凉州各郡，起兵反对张祚，得到了以敦煌人宋混、宋澄兄弟为首的一干人马响应。张祚组织的抵抗军队仅仅支撑了三个月，在内外一致的声讨之中，这个自以为高明的“凉王”就在宫中被自己的部下所杀。

张瓘等人与马氏一商量，决定推举张重华的次子，年仅七岁的张玄靓为凉州牧，恢复东晋年号，这一年是永和十一年（公元355年），也就是苻坚即秦王位的前两年。前凉国力本来就弱，经过这两年多的一番内讧，连张骏、张重华时代留下来的一点家本都消耗殆尽，只有苟延残喘的份了。

于是天下形势，基本归于三国，前秦虽与燕、晋鼎足而立，但其疆域最小，军事力量也不容乐观。（有前燕这样的对手，对前秦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苻坚即位后，便励精图治，意欲有所作为。他将自己的“诸葛亮”王猛任命为中书侍郎。这个昔日汉族的寒门士人得到了他大展宏图的机会。

由于始平一带治安败坏，王猛被改任为始平县令，担负起整肃始平（今陕西咸阳西北一带）的重任。始平乃是前秦京师的西北门户，长期以来，在始平聚居的氐族豪强大多是追随苻健从枋头入关的宗戚旧臣，他们骄横不法，肆意劫掠百姓，王猛的前任们一直拿这些人没办法。王猛到任后，明法严刑，禁暴除奸，雷厉风行，并当众鞭杀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奸吏。当地的豪强当然不能忍受，上书告到了有司，王猛被逮捕入狱，继而押送长安。

苻坚对这个案子十分关心，亲自审讯王猛，问他：“为政之体，德化为先，你莅任不久就杀人无数，是否太残酷了？”

王猛回答道：“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治安定之国才可以用礼，理乱世之邦则必须用法。陛下既然信任我做难治之地的官员，那么我当然要一心一意为明君铲除凶暴奸猾之徒。现在不过才杀掉一个奸贼，尚未伏法的何止成千上万！如果陛下因为我不能除尽残暴，而要对我加以惩罚，我毫无怨言。可是如果您是因为我采用了残暴的刑罚而加我的罪，我实在不敢领受。”

苻坚对大臣们称赞道：“王景略可真是管仲、子产一类的人物啊！”当即赦其无罪，重新对他任以要职。（王猛以法家思想治理前秦，这在胡人所建立的十六国中确实独树一帜，多数胡人国家的领袖都由于文化背景等方面的原因，不能对法治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完全凭借领袖的个人能力来治理国家，导致国家不能长治久安。王猛严法治国，加上苻坚对他的全力支持，使前秦成为十六国中享祚最久的国家。）

王猛治绩卓著，很快升为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他刚调任京兆尹，便听说苻健的妻弟强德酗酒行凶，劫人财产，是百姓的一大忧患，王猛毫不犹豫地派人将他捕杀，并陈尸在集市上。王猛又与御史中丞邓羌通力合作，严厉查处害民乱政的官吏，一个多月里就收治了二十多个横行不法的权贵。

三十六岁的王猛在短短的一年当中竟然接连五次升官，从尚书左丞到吏部尚书，再升为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一时权倾朝野，引起了皇亲国戚和元老旧臣的妒忌和愤恨。

氐族豪帅出身的姑臧侯樊世，倚仗自己从前追随苻洪、苻健立过大功，当众侮辱王猛说：“我们曾与先帝共兴大业，却不得掌执大权。你没有汗马之劳，凭甚么专管大事？这不是我们出力耕种，而你却白吃吗？”

王猛回敬他道：“岂止是你种我收，我还要叫你做饭给我吃呢！”

樊世气得直跺脚，咆哮着说：“我迟早有一天要叫你的头悬挂在长安城头，否则我就不活在世上了。”

王猛把这件事告诉了苻坚，苻坚很生气地说：“必须杀此老氐，然后群臣才能整肃。”

不久，樊世果然寻衅闹事，和苻坚争起女婿，接着与王猛发生争执，挥起拳头就要击打王猛，被左右的人拉住后，又用脏话大骂王猛，苻坚大怒，立命将其斩首。

樊世被杀，那些反对王猛的人心有不甘，暗中加以谗害。朝官仇腾、席宝利用职务之便，屡屡在苻坚面前毁谤王猛，苻坚忍无可忍，将二人赶出了朝堂。

对散布流言蜚语的氐族大小官吏，苻坚甚至当堂鞭打脚踢。从此，公卿以下无不畏惧王猛，前秦朝中百官震肃，奸猾屏气，令行禁止。苻坚感慨地叹道：“直到今天，朕才知道天下是有法的，天子是尊贵的！”

（王猛的威名不只在前秦上下皆知，甚至在前燕，其震慑力也是让人惊诧。据说王猛后来领兵攻打前燕，未到燕都邺城时，劫盗横行，王猛一到，整个邺城的燕国人都安分起来。王猛铁腕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公元357年前后的北方可以说是两段历史的分水岭，秦、燕这两个少数民族国家对刚刚巩固的政权实行了不同方式的措施。当苻坚的前秦在王猛的法治下日渐强大的时候，慕容家的兄弟父子们却开始了他们惯常的勾心斗角，如若不是因为这些，或许历史又会改写，因此我们或可说这一年对前秦是新的希望的起始，而对前燕而言则是不幸的开端。

五、慕容氏的悲哀

自公元352年杀冉闵称帝起，慕容俊足足花费了七年的时间收拾北中国东部的残局。这个昔日强大的后赵帝国的中心地带，在其土崩瓦解之后成为整个中国最不稳定、最为动荡的地区。对于这一地区，一直在南方观望的桓温也不敢轻动（二次北伐时他只在河南地区象征性的巡回一番即退兵，便说明了形势的复杂性）。这样的局面交给积蓄力量多年的慕容氏来处理，真是历史选择的结果。

慕容俊统一北中国的步伐（严格的说，他此时的意图已是统一整个中国）在这几年中迈得很顺利，至前燕光寿二年（公元358年），拥兵并州的后赵旧将张平在燕将慕容评的大军攻势下显得无计可施。燕军所到之地，并州军望风而降，几日之内，并州上百座堡垒都归顺前燕，张平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甚至率领所属的一百三十八个堡垒不战即投降燕军。慕容俊对于降将降卒一律采取抚恤的态度，并保留将领们原先的官职，以获取并州一带的民心。如此一来，据守在并州的张平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决心，在率领部众三千余人退守平阳不久，终于向慕容俊请降。前燕没受多大的损失便得到了并州，幸福来得太快，有时候反倒不真实，这或许是慕容俊接下来犯错误的缘由之一。

到了这一年的冬天，燕军扫荡了盘踞河南淮北地区的军阀势力，与东晋隔淮对峙。十六国时所指的“三分天下，前燕最强”便是这一时期，此时前燕帝国的疆域东起辽东，西至黄河，北近大漠，南临淮北，成为当时天下绝对的第一强国。

然而，或许因为有利的形势来得太快太容易，慕容俊本人的野心也膨胀得很快。如前所述，他已将经略的对象转向东晋和前秦。公元358年十二月，他下令各州郡检核人口，每户只留一丁，其余丁壮全部征发当兵，准备把军队扩大到一百五十万，于第二年春天在洛阳集会军队，以图南下伐晋和西进攻秦。由于大臣刘贵极力进谏“百姓凋敝，发兵非法，恐人不堪命，有土崩之祸”，才将征兵改为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把期限放宽到第二年冬天。

（初一看慕容俊的举动，不禁让人惊诧于他所采取的军事措施实在过于夸张。征兵的规模，令后来前秦苻坚南侵东晋前的动员相形见绌。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向行事沉稳的慕容俊身上，可见当时前燕高层人士对形势判断过于乐观。尚未解决好内部问题，就急不可待地要向外扩张，这与苻坚、王猛君臣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搞内部建设形成鲜明对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越来越能看出这些举动是造成前燕由盛及衰的根源。最精明的慕容们也开始犯错误了。）

慕容俊的大规模用兵引起了百姓的恐慌和民心的浮动，但前燕的问题却不仅出于此。这里我们或可说是慕容家的基因太好了一点，强人层出不穷，以至最后反倒容易坏事。首先是慕容俊对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慕容恪的猜忌。

慕容俊十分喜爱的太子慕容晔先他而死，他只好改立次子慕容。这个慕容显然是个庸碌之辈，大臣李绩就曾经当面指出：“太子好游畋而乐丝竹。”慕容俊也看出他的才能根本比不上自己的几个弟弟，特别是手握兵权，时任大司马之职的慕容恪，便想找机会摸清他的底牌。

这时慕容俊已身患重病，他把慕容恪叫到榻侧，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他说：“朕的病痛恐将不治，注定短命，有何遗憾！但如今东晋、前秦二寇未除，太子年幼，国家多难，朕想效仿春秋时的宋宣公，把国家交付给你。”

慕容恪立感惶恐，忙说：“太子年纪虽小，却是有为之主，臣是何人，敢违正统？”

慕容俊恼怒地说：“兄弟之间，还用得着拿假话敷衍吗？”

慕容恪答道：“陛下如果认为臣能够担当天下大任，难道臣就不能辅佐少主吗？”

慕容俊闻听此言，转怒为喜：“你能做周公，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慕容俊这一席话，远甚当年刘备托孤，慕容俊深知其弟为人，把话挑明便搞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从此死心塌地地辅佐幼主。）

接下来慕容俊忌恨的目光又转到第五个弟弟慕容垂身上，这个慕容垂也就是我们在第二部中曾提到的慕容霸。

老燕王慕容皝生前十分宠爱慕容垂，特意为他取名为霸，字道业，言下之意是要将称霸天下的伟业都寄托在他身上，慕容皝甚至准备改立他为世子，只是后来大臣们劝谏才作罢，但对他的恩宠仍然超过了慕容俊。慕容俊因此对这个弟弟早就怀恨在心。慕容垂曾从马上摔下，跌掉了牙齿。当慕容俊继位后，就把他的名字改为（垂夬），表面上是钦慕春秋时的名士却（垂夬），实际上是因为厌恶他。不久，又因为与谶文相合，而去掉了“夬”，于是改名为垂。（慕容垂的“忍术”也是绝对一流，竟也随他把名字改来改去，正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改名字又能算得了什么。）

慕容俊也明白光靠改改名字是没有实质用处的，正好有个中常侍来向他诬告慕容垂的正妃段氏（这个段氏就是当初辽东段部中段末柸之女）与慕容垂的部下、典书令高弼合伙搞巫蛊活动，这样的好机会正是慕容俊求之不得的，更何况这一回又得到了皇后可足浑氏的支持。

原来段氏才高性烈，不像别人一样十分尊崇可足浑氏，可足浑氏早看她不爽，夫妇二人的利益可谓一致。慕容俊当即下令将段氏和高弼收捕入牢，严刑拷问，想要她拖慕容垂一同下水。

慕容垂此生得段氏这样的妻子，真是让人称羡，她在狱中任凭如何拷打，也没有半点招供投降之意。

慕容垂心中怜悯，暗中派人对段氏说：“人生只能死一回，岂可忍受被人如此荼毒！不如就随他招供了也罢。”

段氏长叹一声，答道：“我哪里是喜欢死啊！但这一招供，向上辱没祖宗，向下连累吴王（慕容垂），这不是我能做出来的事。”

慕容垂终于免于灾祸，而贤惠的夫人段氏最后却遭折磨活活死在狱中。慕容垂暗暗将悲痛和仇恨埋入心中，默默地接受这一事实，按照慕容俊的指使，出镇辽东，又听从可足浑氏的安排，娶了她的妹妹长安君作继室。

慕容氏的政权在漫长的百年争战中几次成为天下第一强国，让人不得不称赞慕容家族的子孙们个个能干；而它们最后的结局又都是土崩瓦解，亦“归功”于他们的能干。聪明反被聪明误，这难道只是慕容氏的悲哀？

六、夕阳余辉

前燕光寿四年（公元360年）的第一个月，作为第一个鲜卑族皇帝的慕容俊拖着沉重的病体在国都邺城举行大阅兵，准备派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率军南下攻打东晋。

天不遂人愿，这个慕容皇帝在阅兵式中忽然发病，誓平南方的壮志豪言尚未在举国官兵面前发布，便随着他的倒下而化作一纸空文。次日，皇宫中就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这一年他不过四十二岁。

十一岁的太子慕容在四天之后继位，成为鲜卑历史上的第二位皇帝，因为赶上当年的正月，就把年号也改了，叫做建熙。

在当年的头一个月里，前燕也同中国历史上其他的封建王朝和国家一般进行着皇位的更替，看起来一切很平常。但正如柏杨所说，每个王朝在其发展延续过程中都会有其瓶颈时期，意即政权十分危险的时期，这个时间大致在王朝建立后的二十到三十年内，也就是第二或第三代领导人掌权时期。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这时继位的君主往往缺乏驾驭突发事件的能力，大权旁落、内政混乱的现象更显突出。

十六国的王朝几乎个个短命，从刘渊、刘曜的汉赵到石勒的后赵，任凭你开国君主如何英武，最后的结局无不如此。屈指算来，自公元337年慕容皝建国称王算起，前燕帝国也进入了它的第二十四个年头。每件事情都像安排好似的，使我们这些玩味历史的人看来似曾相识：皇帝年轻力壮却不幸驾崩，不谙世事的小孩成为名义上的君主，此时宫内宫外，太后将军各怀鬼胎，皇亲国戚矛盾重重。

所以若说前燕必亡，这一年便已败相显露，慕容俊生前虽重用慕容恪、阳骛等人，且让其受遗诏辅政，但慕容显然只是个在宫中长大的乳臭未干的小孩而已。在皇宫内外最有权势的人，还不是威望甚高的太宰慕容恪（慕容即位后任命他为太宰，专录朝政），而是皇太后可足浑氏（别忘了她正是杀害慕容垂原配段氏的元凶）和太傅上庸王慕容评，这两个人一个妒贤嫉能，一个贪婪成性，他俩若能使出“浑身解数”，恐怕前燕还可以早亡几年，幸有慕容恪在中间周旋，才保证了初时表面上的平安。而在小皇帝慕容看来，他却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得意。想想也是，一个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就是什么人的话都不信，也不能不信任这两位啊。

有慕容恪在，前燕仍继续维持其第一大帝国的形象。作为前燕西面的强敌，此时的前秦在王猛的改造之下内部一片升平气象，《晋书·苻坚载记》说苻坚即位五年，“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这段文字读来不禁让人想起史书关于唐太宗贞观年间太平景象的描述，用词何其相似！怎奈苻坚周边的对手太多，且不说西北的前凉、西南的仇池杨氏，光是河套南北地带的两大部族——鲜卑拓跋氏和铁弗刘氏，就够他下工夫来对付（关于这些咱们留到下两章再说）。在慕容刚即位的几年内，苻坚并没有时间东顾。

江南的东晋得到慕容俊的死讯，大臣们都对北方重新产生“想法”，大将军桓温深知慕容恪厉害，一句“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使得朝中认为中原可图的议论立刻平息下去。

这个时候的东晋，还掌握着第二次北伐留下的成果——旧都洛阳周围的局促之地。慕容恪完全秉承慕容俊的统一意图，这个令人垂涎已久的魏晋时代的故都成为他前进步伐上的第一个试音石，他于建熙三年（公元362年，即东晋第六个皇帝哀帝隆和元年）挥师南下，攻打洛阳。桓温向朝中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桓温经过灭汉、两次北伐战争，这时可谓权倾朝野，明为上疏，实际上就是提出要求）：请东晋皇帝迁都洛阳，以充实河南一带的力量。（明知不可为，仍然以此要挟皇帝，桓温不愧“一代枭雄”。）这一次朝中的意见终于“难得”的统一，没有人敢气势汹汹地朝慕容大军的枪口上撞，晋哀帝还找了几个语言水平高的大臣上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形势分析，反对迁都一事，让人读来也找不出什么漏洞。桓温虽然胆大，却也得面对现实。（这对他本人无甚影响，倒是哀帝害怕桓温因此怀恨，于己不利，赶紧加封桓温为侍中、大司马，到底把整个东晋的兵权都交到他的手中。）

东晋在前燕的几番强攻下终究守不住洛阳，经过三年的攻守战，洛阳再度失陷，桓温无奈之余也只能在南方继续缓图北进良机，而前燕的支柱慕容恪也已无力续进——他为此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精力。仅隔两年，也就是前燕光寿八年（公元367年），慕容恪带着事业未竟的那份遗憾去世。前燕的半边天塌了。

慕容恪临终时竭力向慕容推荐弟弟吴王慕容垂接任自己大司马之职，说：“吴王的将相之才胜我十倍，先帝按照长幼的顺序，才让我先来辅政。吴王文武兼备，又是至亲，我死之后，希望陛下能够委政于吴王。”

慕容恪说得一点没错，以慕容垂的才华，如果真能委以重任，前燕的半边天应当可以重新支撑起来。然而慕容与他父亲一样对这个吴王不信任，一切听凭太傅慕容评处理，结果大司马这样的要职竟落到了比慕容更不懂事的皇弟中山王慕容冲头上。

接下来慕容垂很快以自己的出色表现证明了前燕这几位“决策者”的严重错误，那便是漂亮地击退了桓温三伐中原的大军。可惜慕容垂在战场上是胜利者，到了战场下却不及他战场上的对手桓温精明，遭受到他平生的第一次“大失败”。

七、三伐中原

慕容恪一死，首先得到这一消息的国家便是前秦。苻坚特意让刚刚归附于他的匈奴大族曹毂派遣使者向前燕朝贡，借机刺探情况。使者回来向苻坚报告，前燕朝纲混乱，确有可图之机。

不料前秦在这时出了小小的内乱，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以及赵公苻双纠合另外两个皇亲魏公苻廋、燕公苻武，分别在长安东面蒲坂（今山西南部）、陕城（今河南陕县一带）和西面的上邽、安定等地起兵谋反，这些对于苻坚当然不是好消息，他不得不分兵前往镇压。

苻坚的策略是对东线两城只拒不取，先重点攻打离长安较近的西线两城。魏公苻廋遭到秦兵包围，被逼无奈，以陕城投降前燕，并请求派兵接应，这一举动让前秦大惊，为防不测，苻坚在华阴一带布置守兵，抵御前燕可能的袭击。

在前燕一面，“有识之士”还是不少，慕容俊、慕容垂最小的弟弟范阳王慕容德当即上疏，认为好不容易等到前秦分崩离析、骨肉相残，这正是灭秦的天赐良机，只要分兵两路，分别从并州和洛阳出兵救援蒲坂的苻柳和陕城的苻廋，便有望一举攻下前秦。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这时候的前燕纵有一百个理由灭亡，但若抓住这样一个机会，也不是不能灭秦，慕容德的方案如果实施，可能是另外一个结局，所以这可以说是前燕最后可能的生路。）

这一建议颇有远见，而且已经得到了前燕朝中不少大臣的支持，那么在慕容恪死后独握大权的太傅慕容评是怎么说的呢——可以说是让人极度失望，他说：“秦国，是个大国。现在虽然碰上点麻烦，还是不易图谋。我们燕国呢，朝廷再明智，恐怕也不如先帝吧；我们这些人的谋略，又比不上太宰（慕容恪）。所以我们能闭关保境也就不错啦，平定秦国可不是咱们的事儿。”（慕容评这个人对钱财之物十分贪婪，但在政治、军事上却恰恰相反。这样的人偏偏要来处置国家大事，燕国不遭殃，才是天方夜谭。其时“叛臣”苻廋也已看出燕国必亡，他在绝望之余给前燕在并州和洛阳的守将皇甫真、慕容垂发去密信，提醒二人，苻坚、王猛这样的人中豪杰，谋燕已久，如此机会假如失去，恐怕将有前燕君臣后悔的那天！皇甫真等人虽明事理，也只能慨叹政非己出，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间滑走。）

前秦的几路叛军各自为战，孤立无援，结果当然不言而喻，很快被苻坚一一平定。乱世之中，正应了那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一头苻坚正准备将伐燕的计划推迟几年，这一头刚刚得到慕容恪死讯的东晋大司马桓温又不愿轻易放弃这一恢复中原的好机会了。

东晋海西公（东晋第七个皇帝，哀帝之弟司马奕）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春天，桓温终于发动了他一生中规模最大的第三次北伐。他率领五万步骑兵从兖州出发，向北攻入前燕境内。首仗便俘获燕将慕容忠，于当年四月兵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接着晋军又连胜数仗，前燕下邳王慕容厉在黄墟惨败，只身逃回，高平太守徐翻投降东晋。

东晋军队看来势在必得，前燕朝中已经手忙脚乱，慕容一面派出另一个亲王慕容臧抵抗晋军，一面让散骑常侍李凤向前秦求救，而慕容臧很快又败下阵来。

七月，桓温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一带），前燕原先的兖州刺史孙元起兵接应。前燕朝廷大为震动，慕容和慕容评准备放弃国都邺城，逃奔和龙（今辽宁朝阳）。（呵呵，这逃跑的步子倒真是迈得够大！）

在此紧要关头，慕容垂挺身而出，主动请战，对他们说：“我此番出战，即使不胜，也不会败得太难看，到那时你们再跑也不晚！”

慕容无计可施之下，只得任命他取代慕容臧为持节、南讨大都督，与范阳王慕容德一起领兵五万出击桓温。同时，又派出散骑常侍乐嵩再次去前秦求援，附带条件是答应把虎牢关以西的地区割让给前秦（没想到这成为日后前秦灭前燕的藉口）。

苻坚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认为，当初桓温伐秦，一直打到灞上，燕国也没派兵救援；如今换成了燕国，秦国凭什么要救它。更何况燕国也不向我们称藩，我们有什么理由派援兵！唯独王猛没有发表意见。

会下，王猛密告苻坚，说：“燕国虽然看似强大，主政的慕容评却不是桓温的对手。假如桓温攻下山东，进取洛阳，受降幽州、冀州的兵将，得到并州、豫州的粮草，再出兵崤山、渑池，到那个时候，陛下哪里还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如今不如与燕人联合，先打退桓温，待到桓温退去，燕国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然后我们再乘其不备将其攻取，不是很好么？”苻坚深感王猛分析得有理，派遣将军苟池和洛州刺史邓羌领兵二万前往援救。

慕容垂与桓温在枋头相持，避其锐气，击敌虚弱。晋军的向导是前燕降将段思，慕容垂便派将军悉罗腾与其交战，将段思生擒，接着又阵斩桓温手下大将、后赵旧将李述，大杀桓温军队的士气。

桓温在行军途中开通了漕运航道，以解决粮草问题，却被慕容垂先算一步，以慕容德的一万骑兵截断晋军粮道，又设伏击败了来夺的晋军。

到了这年九月，桓温主力尚未与慕容垂交手，就已经士气低落，粮草消耗殆尽，而坏消息又接踵而至：秦国的援兵就要到了。桓温知道久留只有死路一条，就焚烧了所有的船只，丢弃武器辎重，从陆路火速撤兵。

燕军众将力主追击，慕容垂却说：“不可。现在桓温刚刚撤退，必定安排精锐殿后。此时出击，未必得手，不如先缓一下。他定会庆幸后无追兵，势必昼夜兼程，等他的士卒精疲力尽，我们再出击，便可大获全胜。”于是他率领精骑八千，慢慢尾随桓温之后。

落魄的晋军果然凿井而饮，一气跑出七百里，几天后总算赶到前燕边境。这时的慕容垂下令急行，同时又让慕容德带上四千精锐骑兵抄小路埋伏在襄邑（今河南睢县）东面的山涧中。燕军很快在襄邑附近与晋军接触，早已累得精疲力竭的数万晋军怎还有力抵挡，还没摸清对手有多少人，就又撞上慕容德的伏兵，全军顿时崩溃，这一仗可以说是前燕的八千精锐骑兵在屠杀失去反抗能力的晋军。战争结束一清点，燕军居然斩首三万级。

桓温带着剩下不足一半的残兵冲出重围，才退到谯城，前秦派来的援军又恰好赶到，晋军再遭一阵截杀，败相惨不忍睹，最后逃回去的大概还不到一万人。

桓温算是捡了条命，但已蒙受了平生最大的耻辱，他归罪于丢失粮道的豫州刺史袁真，把他贬为庶人了事（这一招又逼反了袁真，他据豫州投降前燕和前秦，这一趟北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就是桓温最后一次北伐的经过和结局，从此至死，他再也没有信心和力量发动新一轮的北伐了。

慕容垂大获全胜，从襄邑回到邺都，威名更盛，也让无德无能却有权有势的慕容评愈加忌妒。慕容垂上奏嘉奖的有功将士，慕容评均不予理睬。两人在朝中常有争执，积怨越来越深。而一向厌恶慕容垂的太后可足浑氏也乘机诋毁慕容垂的战功，竟然与慕容评密谋诛杀慕容垂。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得到消息，急忙告知慕容垂，并劝他先发制人，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可是慕容垂却表示不忍骨肉相残，宁可出外避祸也不在国中作乱。

慕容垂深知自己身处险境，但又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们。世子慕容令前来请安，见父亲满面愁容，问道：“父王面有忧色，莫不是因为皇上年幼不经事，太傅嫉贤妒能，立了大功反倒更遭猜忌呢？”

慕容垂惊讶地说：“是啊，我竭尽全力击破强敌，本想能够保全国家，谁知功成之后却无立身之地。你既然知道我所想，那有什么好办法么？”

慕容令答道：“皇上暗弱，大权都交给了太傅，一旦祸起，再想脱身就不可能了。当今之计，如若不愿作乱，不如逃往旧都龙城，以退为进。要是皇上能够体悟我们的良苦用心，便可重归于好；要是不行，我们至少也可以凭借龙城之险而自保。”慕容垂点头称是。

不久，慕容垂以出城打猎为由，穿着微服出邺城，准备前往龙城。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在此时发生，素来不受慕容垂喜爱的小儿子慕容麟跟着父兄逃到邯郸，便偷偷跑回邺城向慕容评告发，慕容评当即派轻骑兵追赶。在范阳（今河北涿州一带）附近赶上慕容垂，幸得慕容令领兵断后，追兵一时不敢靠近。

事情败露，反倒坚定了慕容垂叛逃的决心。到了这个非常时刻，慕容令也认为应当起兵除掉慕容评等掌权的庸人。

谨慎的慕容垂回答他说：“你这一招如果成功了，当然是国家之福，如若失败，就后悔莫及了，不如西奔前秦，才是当前的万全之策。”

于是下令西进，一行人来到黄河渡口，被前燕守兵挡住去路，慕容垂亲自上阵，斩杀津吏，渡河抵达洛阳。慕容垂从洛阳率领自己的几个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和侄子慕容楷、舅舅兰建等人，出发逃往前秦去了。当然，他也没忘记带上他一生中所爱的第二个女人——前妻段氏的妹妹小段氏，而太后给他安排的那个可足浑氏，却被孤独的留在了邺城。

八、河套双雄

我们身处计算机环绕的信息时代，确实很难想象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代名君苻坚意外地得知慕容垂前来投奔时的那份兴奋劲——他灭燕计划中唯一的一点担心（慕容垂的威名和声望）就此荡然无存。

与慕容俊一样以统一天下为毕生目标的苻坚当下列队出城，亲自迎接这位“客人”的到来，两人相见之时，真有点英雄惜英雄的感叹，苻坚甚至紧握着慕容垂的手，相约共定天下。而刚刚逃出虎口的慕容垂在他面前也连连点头答谢，这两位如同一见如故的老友一般亲热（当然主要是在苻坚看来）。苻坚看着慕容垂身边的慕容令、慕容楷等年轻人，一个个生龙活虎，一表人才，竟也一并喜欢上了，当场便给慕容垂父子兄弟们重金赏赐，接着又加封他们为将军，真像是前生欠了一分人情似的，而这个时候不识相的王猛却向苻坚谏言说：“慕容垂父子就好比龙虎，决非可驯之物，若有一朝假以风云，就不可复制，还不如趁早除掉。”苻坚哪里会听，远远的抛在脑后了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若以事后诸葛的眼光在这个时候苛求苻坚，也未免过分夸张。其实王猛也未必如此高明，真有未卜先知的才能。慕容垂有王霸之气，这一点如前所说，他的父亲慕容皝当初早早就看出来了，他的确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物，但却不是说将来就一定叛秦。慕容垂的威望在前秦也相当高，苻坚善待慕容垂，不仅安定了关中民心，也获取了关东民众的信任，进一步吸引了人才的流入，这一行为本身并不像王猛说的那样可怕（要说有错主要也是苻坚后来犯的错误）。更何况苻坚在当时那个国内外皆尚有忧患的情况下又岂能预见到十五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总不至于让他真的去相信孩子们的谶谣吧？）

苻坚此前的忧患便是河套双雄：鲜卑拓跋和铁弗刘氏。关于鲜卑拓跋，我们在永嘉之乱中曾经提到过拓跋猗卢，以后便再无涉及，并非本文厚彼薄此，而是那以后的数十年中拓跋部在中原的活动几近消失。

拓跋部自拓跋猗卢死后，便不再有一个有威望的人来领导，部族四散。经过一段动乱，拓跋氏历史上的传奇式人物——拓跋什翼犍开始崭露头角。

东晋咸和四年（公元329年），什翼犍的哥哥、拓跋猗卢的侄孙拓跋翳槐被各部拥立为代王。拓跋翳槐为了稳定内外形势，决定与刚刚统一北方的后赵结好，便把弟弟什翼犍派往后赵作人质。什翼犍在襄国（今河北邢台西南）作人质整整十年，这个原本远离中原和汉人聚居区的鲜卑人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和接受汉族文化，对他日后的思想和行为自然会产生很大影响。

东晋咸康四年（公元338年），拓跋翳槐病危。临终前，他嘱咐把在后赵为人质的什翼犍迎接回来，立为代王。可是拓跋各部首领却不甚同意，他们认为什翼犍未必回得来，而且远在后赵，即使能回来，只怕还未赶到，变乱已生，不如另立他人。于是，什翼犍的弟弟拓跋孤在拓跋翳槐死后便被推戴为代王。然而拓跋孤却不忘翳槐死前遗言，坚持要拥立什翼犍，最后亲自前往襄国，向石虎表示愿意代替什翼犍为人质，让什翼犍回去。石虎被拓跋孤的义气深深打动，让他们兄弟一同回到故国。

什翼犍顺利回到自己的部落，即代王位于繁畤北（今山西浑源西南），改元为建国（代国从此和其他中原国家一样有了自己的年号，可见什翼犍在后赵绝非虚度光阴）。什翼犍不忘弟弟拓跋孤的义举，把拓跋部落的一半分给他，由他统领。

什翼犍没有让信任他的人们失望，继立为代王之后，很快便显出他不同于代国以前各王的地方。即代王位的次年，什翼犍就按照他在后赵时了解的中原制度，着手设置文武百官，分掌政务。他任用燕凤、许谦等汉人，制订了法律，一改以往部落中杂乱无章的状况，做到号令明白，政事清简，得到了附近百姓的欢迎，纷纷前来归附，部众一下子达到了数十万人。

接着，什翼犍又采取了一系列振兴代国的举措。他向前燕慕容皝请求联姻，娶慕容皝的妹妹为妻，密切了与前燕的关系；然后迁都云中盛乐宫（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在故城南面修筑了新的盛乐城，一度衰落的代国重又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这一下边上却有人看不惯了，此人便是拓跋部西面的近邻——铁弗部的首领刘虎。

所谓“铁弗”，事实上并不是一个民族的称谓，若按古时的种族划分方式，铁弗人实际上就是匈奴人。不过匈奴人自己并不这么看，他们似乎很在意这血缘关系，所以便专门将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的混血种称作铁弗。说起来，这刘虎也算是“皇亲”，他在刘聪的年代便以宗室身分被委任为安北将军、丁零中郎将，居于新平（今山西定襄一带）。

什翼犍建国四年（公元341年），刘虎不愿坐视拓跋部的强大，亲率本部人马袭扰代国边境，遭到什翼犍大军重创，从此两个部落之间掀开了长达近一个世纪恩怨的序幕。（拓跋部和铁弗部，从河套以北的争斗开始，一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演变为东西北中国的对抗，其间还有前秦、后燕、后秦等几大国的介入和利用，这场戏还唱得真是热闹。此时这曲“河套双雄”，还只不过是开场时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

不久刘虎去世，什翼犍把女儿嫁给继位的刘虎之子刘务桓，实现了与铁弗部的第一次和解。

建国十九年（公元356年），匈奴首领刘务桓病死，其弟刘阏头继立，暗中谋划反叛。什翼犍获悉，当即采取了两项对策：一方面，他把自己手下的悉勿祈兄弟十二人全部遣返回去。悉勿祈是刘阏头的侄子，什翼犍遣返他们兄弟，就是要利用他们搅乱刘阏头的内部，让其自相猜疑；另一方面，什翼犍又亲自率军西巡，迫使刘阏头畏惧而投降。

刘阏头见什翼犍大兵压境，只得乖乖地请降。两年后，刘阏头部属又发生内乱，部众全都归附了悉勿祈。悉勿祈死后，其弟刘卫辰继立，什翼犍又把女儿嫁给刘卫辰（呵呵，女儿多就是好啊！），藉此笼络和控制了刘卫辰。

好景不长，建国二十八年（公元365年），刘卫辰反叛，遭什翼犍痛击而逃遁。什翼犍痛恨刘卫辰的反复无常，两年之后主动出击，讨伐刘卫辰。这个时节虽已入冬，但黄河尚未全部结冰。什翼犍命令部下用芦苇搓成粗绳，拦截浮在水面的流冰，很快就使河面的冰合拢，不过冰一下子还不坚固。什翼犍又吩咐把苇草散撒在冰上，冰与草相连结，犹如浮桥，军队顺利地渡过黄河。刘卫辰没有料到代国军队突然到来，仓皇西逃，什翼犍收降刘卫辰部落大部，凯旋而归。

走投无路的刘卫辰逃往前秦，苻坚正是求之不得，他遣送刘卫辰回到朔方（即河套一带），给他兵马守卫。名义上是让铁弗部复国，实际上却将前秦势力推进至河套，一举两得，苻坚暂时控制住了这两个一直令他捉摸不定的北方势力，从而开始专心执行他的下一步计划。

九、前燕灭亡

自慕容垂西投前秦的那一刻起，前燕实际上已被判了死刑。偏偏那个辅政的太傅慕容评完全不把国土狭小的前秦放在眼里，整日做着“大燕国天下第一”的美梦。少年皇帝慕容则更不识相，居然对当初向前秦许下的割让虎牢以西土地的条件后悔起来，派了个使者对苻坚说：“咱们都是有国有家之人，帮个忙，救个灾的，本是理数之常。当初不过使臣一时失言罢了。”

苻坚得慕容垂来投，正愁没个借口伐燕，这下来了送上门的买卖，哪能不收？立刻指责燕国私毁盟约，下令王猛等人率领大军三万东进伐燕。（呵呵，等候已久的良机终于来到。）

王猛果然不同凡响，还未亲自出兵，便用一封书信招降了驻守洛阳的前燕大将慕容筑，没费一兵一卒，得到了晋国故都洛阳，与前燕乐安王慕容臧对峙于石门一线。

此时的王猛并不担心眼前的前燕大军，在他眼中，慕容臧、慕容评等人率领的军队与草芥无异。让他最放心不下的却是后方刚刚来降的慕容垂，于是他便乘机来了招绝的：原来出征之时，王猛以需要向导的名义，要慕容垂世子慕容令先走一步，然后又亲自上门请慕容垂喝酒，酒酣之余，与慕容垂讲了些哥俩好的话，又说：“我如今要远行，你有什么东西留给我，让我也能睹物思人呢？”慕容垂以为王猛真是想着他，就把随身佩刀赠与王猛。

一到洛阳，王猛便贿赂了慕容垂的亲信，让他带着慕容垂的佩刀去慕容令营中，说：“你老爹深恐王猛的排挤谗毁，又猜不透秦王的心思，已经东归故国去了，要你赶快动身。”慕容令见了父亲的信物，迟疑了半日，苦于在战场前线，无法复核消息的准确性。终于在第二天带着自己的旧部，以出猎为名，投奔石门的慕容臧。

这边王猛早已拟好的表文发到长安，向苻坚报告慕容令叛变的消息，慕容垂吃惊出逃，在蓝田被苻坚的追兵赶上。绝望的慕容垂回长安引颈就戮，却不想苻坚亲自把他领到东堂，还慰劳他说：“你家国失和，委身于朕。你的好儿子心不忘本，怀念故土，这不过是人各有志，不算什么大错。只是燕国行将亡国，也不是一个慕容令能够改变得了的，可惜了一个人才重入虎口啊。”末了还拍拍慕容垂的肩膀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爱卿何必如此害怕的出逃呢？”依旧以从前的爵禄对待慕容垂。

王猛的反间之计，没搞倒慕容垂，倒让苻坚对他更为信任。（慕容垂还真得谢天谢地，哪世修来的福分？能碰上苻坚这样的好人（好得有些离谱啊），再换个别人恐怕就没有日后的后燕了。原本看到这里笑笑倒也罢了，不过是苻坚与慕容垂这两位当世英雄的恩怨情仇的开篇插曲而已，偏巧《通鉴》上讲到这里时忽然跑进来个“凑热闹”的司马光，说王猛嫉贤妒能，是在协助燕国作无道之事，幸亏苻坚料理得当，重新获取燕国人心。话虽不算错，却把王猛的行为推到一个极端，还是得让人晕一把。且不说王猛实际上时时在想苻坚所不能想，为苻坚之不能为，看看苻坚即位头几年的政绩，就大多与王猛有关。苻坚是个惜才如命之人，却往往不考虑后果，对于世事之艰险，人心之难测，他似乎想得过于简单。若无王猛的辅佐，真怀疑他是否撑得到淝水之战的那一天——不过他的个人魅力还是不得不让人佩服一番。）但此计却害惨了慕容垂的“好儿子”慕容令，燕国人可没苻坚这样的胸襟，一见慕容垂被苻坚好好的在长安接待，就怀疑慕容令是前秦派来的间谍，把他派到龙城东北六百里的沙城守卫。

慕容令自知难免一死，干脆在沙城招募部下，准备攻取旧都龙城。这次又是他弟弟慕容麟向守备龙城的慕容亮告密，慕容令攻不下龙城，反遭归顺的部下反叛，落了个身死名败的下场。

王猛很快击破慕容臧的军队，收兵返回长安。

前秦建元六年（公元370年）六月，前秦派遣王猛、杨安等人对前燕发动总攻势，苻坚亲自在灞上送别王猛，将关东之事一律交给王猛节制，并订下先克壶关、再取上党，水陆并进，直取燕都邺城的策略。

王猛和杨安很顺利地攻下壶关、晋阳，当年十月与燕军相持于潞川。这时的兵力对比是秦军约六万，燕军则有三十万之众，看起来燕军优势极大，却正从反面证明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三军统帅慕容评完全是个“菜鸟级”人物，大敌当前，他却无心于战事。要说这人是个白痴，却也不像，他倒是有自己的带兵心得——乘机发财。他看王猛孤军深入，就打算跟他玩久的。于是慕容评占着山泉，向前来砍柴打水的人收钱，钱财堆积如山，搞得官兵怨声载道，军无斗志。（边打仗边做买卖，慕容评真是千古一“绝”！）

王猛听说此事，哈哈大笑：“慕容评真是个奴才，纵有亿兆之兵也不足惧！何况只有数十万——他死定了。”

他派部将郭庆带领五千骑兵抄小道绕到燕军背后，放火焚烧慕容评的随军辎重，一时间火光冲天，邺城之中也依稀可见。

慕容又怕又气，专门派人去骂他：“你身为皇室宗亲，为何不以国家利益为重？国库里的钱，还不是我和你共有的，你还怕穷？！敌人若进军，家国破败，你这许多钱能哪里去放？”命他把钱财全部发放给军士，催他速战。慕容评恼羞成怒，临时改变策略遣使向秦军请战。

王猛等的就是这个，于是誓师渭源，对全体将士说：“我王景略深受秦王厚恩，大权兼掌内外。如今与诸君深入燕地，自当竭尽全力，有进无退，共立大功，报效国家。待到凯旋时，诸君也可加官进爵，光宗耀祖。成败在此一举了！”说罢挥军东进，秦军以一抵十，大破燕军，燕军伤亡、投降的兵士近二十万，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

得到捷报的苻坚大喜，率领十万精兵七天之内赶到安阳，与王猛合兵一处，邺城已无险可守，城内一片大乱，又有叛军夜开北门迎接秦兵。

慕容、慕容评等人还想出奔龙城，退保旧都，可部下却不给他们面子，一路上随从越逃越少，还撞上了抢劫的强盗，慕容穷途末路，连马也丢了，步行逃亡，终在途中被郭庆率领的轻骑兵追获。慕容评好歹逃到高丽，反被高丽王解送给前秦，前燕各地守将纷纷降秦。这个昔日的大帝国历经四代，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这样在几夜之间土崩瓦解了。

十、“连环套”之谜

苻坚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容，在面对昔日敌国的末代君主慕容时也不例外。慕容的狂傲姿态，让人联想起多年前冉闵被俘时的情景——结局竟是如此不同。他甚至对上前捆绑他的前秦武将巨武盛气凌人地呵斥：“你是何方的小人，敢来捆天子！”

巨武正色回答：“我奉诏追贼，哪里有什么天子？”

慕容无言以对，但仍然不忘对接见他的苻坚冷眼相看。当苻坚责备他不投降还要逃跑时，他答道：“狐死首丘，我是想死在先人的墓前而已。”苻坚便心生同情，给他松绑，让他回到邺城宫中，带领文武百官出城投降。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上一次北方统一时关东的后赵灭掉了关中的前赵，而这一回形势逆转，关中的前秦兼并关东前燕，苻坚实现多年夙愿，成为北方的新霸主。（若算到南北朝统一为止，此后尚有两次关东关中的统一，即六十年后的关东北魏灭关中的大夏，以及两百年之后关中的北周灭关东北齐，历史十分有趣地给我们展现了一幅实实在在的“风水轮流转”的画面，这东西两方势力的对抗，恰好“犬牙交错”的打成了二比二，这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的偶然，还是有其必然的联系？历史的趣味性还不止于此，我们不妨再看一例——）

细究起来，北方十六国的兴兴亡亡之中还颇有些奥妙，那便是几大民族之间的“相生相克”。我们把建立的十六国的五个“胡”族和汉族放在一起，按其出处，大致可以分成四大种族，即匈奴一支的胡族（包括屠各部（前赵建立者）、羯胡部（后赵建立者）、卢水部（北凉建立者）以及铁弗部（刘虎、刘卫辰及大夏建立者）等等）、东胡一支的鲜卑（包括慕容、拓跋、乞伏、秃发等部，这里有些东东等到后面再解释）、西羌（即今藏人、羌人的祖先）一支的氐羌族，第四族当然就是汉人（注意这里的汉人是指南北朝之前的南方汉人，与隋唐时的汉人有很大区别）。

首先是汉人在匈奴人面前绝没有好果子吃，西晋就亡于匈奴人，而刘裕北伐的成果也最终被匈奴人窃取。

接下来匈奴人碰到鲜卑人从来占不了便宜，这个我在前面的“永嘉之乱”中就曾存疑；后赵在前燕面前屡战屡败，而后两个匈奴人国家北凉和大夏也亡于鲜卑北魏之手。

但是鲜卑人却拿氐羌人很没办法。前燕亡于前秦是个很好的佐证。

最后汉人在与氐羌人的较量中占据了上风，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便险些灭秦，氐羌人的国家成汉和后秦都是被东晋的汉人消灭，当然最让东晋士大夫们引以为豪的还是公元383年那场决定生死的大战役中所取得的巨大胜利。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趣的“连环套”局面，也许不过巧合，也许真的另有原因，也不知哪位大侠能解开这里头的“玄机”。

时隔一千多年后我们排出这样“连环套”的阵式不免有娱乐成分在内，而当日这些民族之间的兵戎相见，却根本容不得半点打趣的意思。其实这样的“连环套”倒是与体育比赛中的连环套颇为相似，其中大致体现了各民族的文化风格的差别。尽管在十六国极乱之时，汉文化仍然是中华大地上的主流文化，但随着各边缘民族的不断融入中原，他们也带来了具有各自民族特色或者说是背景特色的文化，这种文化的交流过程，诚如前文，产生各种各样的冲突乃至战争，其势不可避免。甚至说得远点，这样的冲突正与今日的“中西文化冲突”、“中美文化冲突”类同，绝对不该忘记的是，冲突并非坏事，它本身也是交流融合的一部分。即使在当年，我们从事后来看，汉文化虽最终以主流的身份统治中国，却也已与魏晋时所谓的汉文化相差很多，总的来说，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同时融入了其它各个民族的精华”。这种过程，在那时无论对统治者，还是老百姓，或许都有些相生相克的无奈，而于结果说来却是利大于弊。

扯得有点远了，无非是想表明我一直以来的一个观点：文化没有改变（change），有的只是文化的发展（我觉得用“improve”这个词比较能准确地表达意思），文化没有绝对的优劣，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明白这些，恐怕比解谜本身更有意义。

“连环套”的怪圈倒也不是没人打破过。苻坚就算一个，他于灭燕的次年出兵灭掉了原先依附于秦，继而叛秦自立的仇池杨氏。（这仇池实则也是氐羌一支，其统治地区在今甘肃成县西面一带。）之后，苻坚便破了“氐羌不敌汉人”的“惯例”，在建元九年（公元373年）攻取了东晋的梁州、益州，占领了三十年前成汉的故地。

三年后，他再次出兵，这次的目标是一度对秦称藩，但抗命不遵的前凉（这又是十六国中为数不多的汉人政权）。

前文说过，张祚的暴政被推翻后，小孩子张玄靓做了凉州牧，拥立的功臣张瓘和宋混一个做了卫将军，一个做了辅国，实际权力上张瓘要大了不少。宋混兄弟看着极不爽，就和弟弟宋澄找了个机会，说张瓘图谋篡立，共同讨伐张瓘，将其一家人全部杀死。宋混就取代张瓘做了大将军，宋混病死后，又由宋澄继续独断专权。右司马张邕看不下去，就发动了政变，杀死宋氏全家，和张玄靓的叔父张天锡共同辅政。

然而张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但骄纵，而且和张祚一般好色，竟然也和那个马氏勾搭上了（也不知道这个马氏怎会有这么大魅力，连续迷倒这么多姓张的），凉州官民对他怨声载道。于是张天锡在上朝时乘机带兵进攻张邕，大声呼道：“张邕无道，扰乱社稷。此乃我家务事，我只要张邕一人的性命，其余人等，概不论罪！”张邕的护卫队当即散去，张邕无奈自刎。张天锡又把持了朝政。到了晋哀帝兴宁元年（公元363年），张天锡秘密处死了碍事的张玄靓，自立为凉州牧。

一连串杀戮之后，凉州这片曾经的“乐土”资源耗尽，张天锡也并不是个励志之主，他关着门荒废政事也就罢了，却又杀了奉命招他入长安的前秦使臣，与前秦搞起对抗，给了苻坚一个征讨的藉口。

凉州实在太小，加上张天锡又不审时度势，一意孤行，搞得内部分裂，手下或叛或降，前秦大军连战连捷，几乎兵不血刃就杀到姑臧城下。张天锡走投无路，只好自缚请降。前凉终于在张骏称凉王的三十一年后，被前秦消灭，成为十六国中第五个灭亡的政权。

就在这一年（公元376年）的十月，前文提到的已经降秦的刘卫辰，遭到代王什翼犍逼迫，向苻坚求援。苻坚派出步骑兵二十万，以刘卫辰为向导，对拓跋鲜卑发动了大举进攻。

鲜卑人逃不出“怪圈”，连战连败，此时的什翼犍已是英雄迟暮，身患重病，无法亲率军队抵抗，只好率领主力部属躲进阴山之北。原先被征服的诸部乘机反叛，什翼犍难以立足，重又转回漠南。然而，喘息未定的什翼犍，还来不及重整旗鼓，便被自己的庶长子拓跋寔君所杀（参见“逐鹿中原”第一章）。前秦回军直逼代国都城云中，拓跋各部闻风逃溃，代国也宣告灭亡。

到此为止，苻坚仅用短短的六年时间，几乎是兵不血刃便统一了北方，谱写了十六国历史上的一段“神话”。

十一、可怕的谶纬

苻坚统一了北方，但他的“亲密战友”王猛却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在前秦灭掉前凉和代国的前一年，年仅五十一岁的王猛就去世了。王猛重病期间，苻坚还真是动了真格，他亲自为王猛主持了多次祈祷仪式，又下令特赦死罪以下的囚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感动上苍，留住他的得力助手。

而王猛却很明白，一切都挽救不了他的生命，在临死时依旧困扰着他的，是看似强大的前秦帝国之中尚存的“隐忧”。

事实上，在灭燕后的几年内，王猛一直在与前秦朝臣们商量如何对付遍布朝中的以慕容氏为首的鲜卑势力。原来苻坚仍以他独特的“魅力”对待前燕的王公大臣们，给燕国的皇帝慕容封侯，把他的家族宗室迁到长安，统统不给治罪。几年后又封前燕诸王为前秦的边郡太守，权力也不比他们当年在前燕时差多少。慕容评可谓是前燕灭亡的罪魁祸首，慕容垂也劝苻坚为燕国杀了这个“败类”（慕容垂仍然不忘故国，对此苻坚竟也不以为意，呵呵），苻坚也不计前嫌，把他派到范阳去做太守，把慕容垂都搞得老大不乐意。

苻坚对鲜卑人之友好态势超出想象，王猛等人也知道直接进谏恐怕没有效果。恰好这时出现彗星，太史令张孟便乘机对苻坚说，根据天象，十年之后，燕国将要灭掉秦国，慕容兄弟遍布朝野，恐怕不利，应当除掉燕人以消天变。苻坚抱着一副大中华主义的思想（身处十六国时期的苻坚有此思想，确实称得上超时代，而超时代思想的结局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悲剧），回答说天下各族应为一家，如果真要有灾难，也只有靠修德来避免，又怎能怕外患呢？

进谏的苻融（苻坚之弟）、王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第二年的冬天，忽然有人闯入秦国皇宫，大叫：“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苻坚下令将散布谣言的人抓起来，却发现此人神秘消失。前秦朝臣间再次掀起谏言苻坚诛杀鲜卑人的高潮，苻坚就是不听。

（我们回头看看那个“谣言”，是个标准的谶语，若结合事实来看，真是惊人！甲申、乙酉在干支上是相邻的两年，而距离当时最近的甲申年，正好是十年后的公元384年，从这一年开始，前秦解体，苻坚的好梦也做到了头。鱼羊暗指鲜卑的鲜字，而“食人”竟也真有实指，秦国最终覆灭在鲜卑人声势浩大的反秦复国运动之中。

谶纬作为东方式的预言，与汉晋时期的儒学、玄学密不可分，从总体上看，是经学与迷信的结合产物。谶也就是谶语，是具有浓厚宗教特色的诡异隐语、神秘预言，向人们昭示吉凶祸福、治乱兴衰，因为常常还配有图像，因此也叫图谶或者图书。至于“纬”，则是相对于“经”而言，是用以图谶为代表的神秘观点对儒家“经书”进行的解释，所以又称为“纬书”。

谶纬托名天意，实则反映了某些人为的观点和预测，后人看来，往往感到这些东西具有令人惊讶的先知效果，但谶纬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神奇，其中的缘由一般有两点：一点是它们在后来的流传中受到了人为的更改，另一点是后人的牵强附会以及心理暗示，就像网络上十分流行的推背图、烧饼歌，说白了，就是现代的谶纬，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是十分合适，但要真去钻研信奉，则纯属无聊之举了。

在前秦统治北方的时期，谶纬已处于衰落阶段，但还是被很多人“笃信”，前面这个谶语，说通了的确“可怕”，王猛等人想靠此警示苻坚，却没想到苻坚似乎对谶纬这套坚决不信，除掉鲜卑人的计划又一次受挫。）

王猛毕其一生为苻坚谋事，到头来却在这个他认为十分重要的问题上得不到苻坚的支持，心有不甘的他在临终前向苻坚吐露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他说：“东晋虽然僻处东南，但却是中华正统，且上下一心。臣死之后，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图谋伐晋。鲜卑、西羌等归降贵族终怀贰心，才是我们的仇敌，迟早要成为祸害，应该逐步铲除他们，以利于国家。”言罢而逝。

苻坚对于王猛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却没有把他的最后嘱咐放在心上。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苻坚在王猛死后便对太子苻宏哀叹道：“老天不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抢走我的景略（王猛的字）呢？”他内心里早就有了奋斗的最终目标，北方的统一只不过是他向人生目标迈出的第一大步，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王猛在听到苻坚的这段话时会作何感想呢？

十二、历史的安排

前秦帝国安定北方的时候，整个中华世界中唯一与其对峙的东晋政权正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变故。

首先是把持大权多年的桓温终于失势。东晋咸安元年（公元371年），桓温因在枋头惨败中颜面几乎丢尽，为了重树威名，他听从郗超的建议，废黜了当时在位的司马奕，另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也就是晋简文帝。

这个继位的皇帝不比废掉的司马奕好多少，而且还短命。咸安二年（公元372年），即位不到一年的简文帝在忧惧中死去，太子司马曜即位，即东晋的第九个皇帝孝武帝。

满心期待简文帝临终前能把皇位禅让给自己的桓温大失所望，便以进京祭奠简文帝为由，于次年二月率军来到建康城外，他在新亭预先埋伏兵士，下令召见吏部尚书谢安和侍中王坦之。桓温本以为自己处处棋高一着，却没想到这最后关头却栽在了自己亲自请出山的谢安手中。

作为东晋名士，谢安的故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少，最有名的当然是“东山再起”，他隐居东山二十年，名闻天下，却始终不愿出山。以至于当时士大夫们的流行语都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最后，由于他的弟弟谢万抚军不利，他才答应桓温的邀请，到他手下为官。桓温十分欣赏谢安，曾得意地对身边的人说：“你们以前见过我有这样的客人吗？”

京城之内人心惶惶，朝中一片混乱，人们传说桓温要杀两位重臣以自立。王坦之怕得要死，问谢安怎么办。谢安神情坦然地说：“晋祚存亡，决于此行。”

王坦之没法子，硬着头皮与谢安一起出城来到桓温营帐，紧张得汗流浃背，把衣衫都沾湿了，手中的朝板也拿倒了。

谢安却从容不迫地就座，然后神色自若地对桓温说：“我听说有道的诸侯设守在四方，明公何必在幕后埋伏士卒呢？”

桓温一惊，连忙陪笑道：“我也不得不防备一下。”只得下令撤除了埋伏，本来暗藏杀机的会面在谢安手中演变成了一场清谈会。

不久桓温得了病，只好退回了姑孰。谢安凭借那个时代士大夫特有的魅力，终于转危为安，摇摇欲坠的东晋王朝算是躲过一劫。

桓温返回姑孰之后，病情日益加重，但他还在幻想着能得到加九锡的殊荣，不断派人催促。谢安和王坦之故意拖延，对已经起草好的诏书一再加以修改，迟迟不予颁发。桓温终于没有捱到最后，这位古今一大野心家抱着毕生未尽的遗憾死去。

桓温死后，桓氏的势力并没有一下子就倒掉。作为继琅玡王氏（王导、王敦）、颍川庾氏（庾亮、庾翼）、谯国桓氏（桓温）之后的第四个主持东晋大政的家族，祖籍陈郡的谢氏应该算是口碑最好的一家。

谢安在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兼吏部尚书后，认识到朝廷内部潜在的士族间矛盾，为稳定政局，他的执政方针就是以和谐安定为重。所以他没有趁桓温病死的机会翦除桓氏集团，反倒继续信任和重用接替桓温之位的桓温之弟桓冲，让他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并担任徐州刺史，镇守京口，后来又转为都督七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而桓冲是个与他哥哥性格脾气完全相反的人，没什么野心，他深知自己的德望不及谢安，主动提出镇守外地。

桓冲和谢安的关系缓和，使得东晋朝中最大的隐患暂时消除，两家的其他成员虽然也有对此有些看法的，却不能改变大势。历史就是这么有趣，在这个混乱世纪的七十到八十年代之间，东晋朝廷居然出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团结局面，这局面其实不过是“空中楼阁”，无非建立在谢安、桓冲等人所制造的个人氛围的基础上，其毁灭也是短期的事情。然而将其相比于同时期北方的统一，与其说是历史的巧合，还不如说是历史给苻坚开了个致命的玩笑。

苻坚虽然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王猛，但他在南征北战中依旧无坚不摧。在灭凉平代之后，他的前秦帝国已经掌握了北至大漠，东至高丽，西至凉州、南至淮河－南中一线，几乎成为中华世界的宗主国。如果哪位网友现在手头恰好有张中国地图，不妨比划一下，便会惊诧于这个帝国疆域的广大，苻坚不仅创建了十六国时期最强大的国家，即使把他的帝国与中国历史上其他王朝相比，也毫不逊色，即便是日后北朝鼎盛时期的北魏，其疆域也远不及前秦。这个氐族人建立起来的帝国几乎是空前的（当然不是绝后），苻坚自觉其武功已不输始皇，他当然就要赶超新的目标：汉武帝。汉武帝最大的功绩是北击匈奴、西通西域，苻坚认为“北击匈奴”已经完成（消灭和兼并了拓跋部和铁弗部的势力），他决定平定西域各国。

正好在建元十八年（公元382年）九月，西域的车师前部王和鄯善王来到长安朝见苻坚，请求发兵征讨不服前秦的西域诸国，依照汉朝制度在西域设置都护。苻坚任命手下的爱将、吕婆楼之子吕光为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姜飞、彭晃、杜进、唐盛等将领率步兵七万和精锐骑兵五千，前往征伐西域。

次年正月，吕光等人以鄯善王和车师前部王为向导，率军从长安出发。前秦军队穿越了三百余里沙漠，进兵至焉耆，焉耆等西域小国闻风而降。龟兹王负隅顽抗，被打得一败涂地。西域诸国畏惧吕光的威名，纷纷归降前秦。

前秦的强盛，使得当时没有人怀疑第二个秦汉时代即将到来。苻坚面对江山的广阔，也不禁发出刘邦“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感叹。建元十五年（公元379年）平定了幽州行唐公苻洛的叛乱后，苻坚把氐族的人众分迁至各地，让苻氏亲族离开长安镇守全国各地，他的爱子长乐公苻丕就镇守前燕的国都邺城，此时的形势是看起来天下将定，可以分封诸侯了。（可惜没有王猛辅佐的苻坚终究有些失算，这一来虽然增强了前秦在关东地区的控制力，却也在无形中削弱了祖居关中的氐人在长安的势力，日后终成大患。）此时的苻坚已经把消灭终极对手——东晋的计划，排入了自己近期的日程表中，他开始在长安为司马曜、谢安、桓冲等人修建官邸，准备迎接他们的到来。

十三、大战的序幕

直到建元十九年八月，也就是公元383年以前，苻坚还是十六国历史上最为成功的君主。论疆域，之前统一北方的石勒只能自叹不及；论品性，他在暴虐之君众多的十六国中算是屈指可数的“仁义之君”；若论民族政策，他的方针也的确缓解了民族间的仇杀，促进了各民族的融合（先毋论这种融合是好是坏）。于是他于公元383年发动的备受后人诟病的大战，在事前看来，不过是他欲将自己的成功推向极致的必经之路，一如司马炎灭吴，杨坚灭陈，以及赵匡胤消灭南方诸国。如果不明白这些，只是根据胜败论英雄，在这一点上指责苻坚犯了大错，就不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早在建元十四年（公元378年），苻坚就开始对东晋用兵。这一年二月，他派自己的爱子、征南将军苻丕率领步骑七万，与征虏将军石越、京兆尹慕容垂以及领军将军苟池等的各路人马近十万，会攻襄阳，揭开了大战的序幕。

东晋方的襄阳守将是朱序，他认为前秦军没有舟船，未作防备。不料石越率领五千骑兵，架起浮桥，渡过汉水，直逼襄阳外城。朱序这时才想到固守中城，但为时以晚，石越的军队很快攻下外城，获得数百艘渡船，从而非常顺利地引渡了余下的秦军，将襄阳城团团围住。

年轻气盛的苻丕本想急攻，大将苟苌认为秦军占据绝对优势，不如只围而不打，阻断晋军粮道和援兵，争取拖垮对手，取得胜利。苻丕觉得这法子不错，正赶上慕容垂攻下南阳，便和他合军襄阳城下，静待其变。

这战事一直拖着，时间一长，却先恼了朝中的一干大臣（可见前秦内部意见亦未统一）。御史中丞李柔上奏苻坚，说苻丕拥兵十万，却围攻小小的襄阳城久久不下，每天都耗费无数钱财，不如撤军，严惩苻丕。

苻坚一心取胜，当然不愿中途回师，于是他准备御驾亲征，被苻融等人力劝才打消念头，最后他遣使赐给苻丕宝剑，对他说：“如果来年春天还攻不下襄阳，你即可自裁，别再来见我！”

苻丕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猛攻襄阳。朱序在阵前很是勇猛，屡屡出城击退秦军，谁料到内外不得兼顾，襄阳城内出了叛徒，督护李伯护秘密派遣自己的儿子前往秦兵营中，约为内应。苻丕苦等了一年之久，得到如此“好处”，怎能放过，命令诸军全力进攻。襄阳城惨遭里应外合，终于陷落，朱序被俘，解送到长安。苻坚这个人的想法就是“奇妙”，他认为朱序能够为东晋守节，是条汉子，任命他为度支尚书；而认为李伯护不忠，将其斩首。（苻坚的任人之道便是“天下人才皆为我用”，从不在乎这些“人才”真正的想法。他对自己的人格魅力颇为自信，这其中的气概实在令人敬佩。然而他的这种自以为是的观点也太过天真，苻坚后半生的失败终源于此，也确是一大缺憾。）

同年七月，苻坚派兖州刺史彭超进攻彭城（即今江苏徐州），又派后将军俱难等人率步骑七万攻打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盱眙（今属江苏）两地。两军以犄角之势冲击东晋的东路防线。

到第二年的二月，秦军攻陷彭城、淮阴。三个月后，攻陷盱眙。秦军六万进围三阿（今江苏高邮西北），距广陵（今江苏扬州）仅百里之遥，逼近东晋国都建康。

东晋朝廷大震，急忙在沿江一带布防，又调来谢安的弟弟谢石的水军守备。而晋军真正的主力此时正在广陵，其军事力量不容小视，那便是东晋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北府兵”。

几年之前谢安向孝武帝推荐自己的侄子谢玄，孝武帝任命他镇守广陵。为抵御前秦可能的进攻，谢玄一到广陵就招募骁勇善战之人，附近不少武艺高强、通晓军事的汉人都来投奔，他任命彭城人刘牢之为参军，又提拔何谦、诸葛侃等人，通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建起这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

谢玄率领北府兵自广陵前去解救三阿之围，果然一战告捷，不但大败三阿的秦军，还乘胜收复了盱眙、淮阴，把秦军赶回淮河之北，秦军主将彭超、俱难落得个只身逃回长安的下场。苻坚大怒，将彭超下狱，彭超自杀；俱难则被贬为庶民。然而气恼之余，苻坚反倒坚定了灭晋的决心，南征的计划在他心中已难以动摇。

建元十八年（公元382年），苻坚终于在满朝文武面前提出了大举进攻东晋的构想，在全国范围内征召精锐甲兵八十七万，并决定亲自率兵渡江南征。各抒己见的大臣们多不同意南征。从秘书监朱彤、左仆射权翼、太子苻宏，到宠僧道安、宠妃张夫人、幼子苻诜，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各人都反对出征。苻坚心中不快，默然无语。

退朝之后，他把阳平公苻融单独留了下来，对他说：“自古以来能定大事的，不过一两个人而已。适才朝上众说纷纭，徒添烦恼，我还是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吧。”

苻融想了想，说：“现在讨伐晋国有三难：一是天道不顺，二是晋国无衅，三是我军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认为不可讨伐晋国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能够听取意见。”

苻坚一脸失望地说：“你居然也这么讲，我还能指望谁！想我秦国强兵百万，财粮如山；即便我不算明君，却也不是什么昏君。我军正好乘着连胜之势，攻打将亡之国，还怕打不下来？怎么可以留着晋国这个残余的敌对势力贻害将来呢？”

苻融声泪俱下，他把王猛的话也搬了出来：“晋国还不会灭亡，这是明摆着的。劳师远征的结果必然是无功而返。陛下宠信的鲜卑人和羌人已经布满京城，其实他们才是我们最大的仇敌。大军一出，只剩太子与数万弱兵羸将留守京师，万一突生变乱，悔之晚矣。微臣资质愚钝，所说的话诚然不足信；王景略一代英才，陛下难道不记得他的临终遗言了么？”苻坚就是不听。

苻融可谓用心良苦，接着又摆出正朔之道，他提出：“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

苻坚不以为然，反问苻融：“刘禅岂非汉之苗裔邪，终为魏所灭。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这时又有许多朝臣前来进谏，苻坚却已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想想自己“投鞭于江，足断其流”，还有什么困难可言？！

更何况这回众多的反对声中，尚有他赏识的“英雄人物”慕容垂极力鼓励苻坚南征，说：有人反对就让他们反对，顺应历史潮流才是正道，当初晋武帝消灭东吴便是如此——“所仗者杜、张二三臣而已”。苻坚给捧得高兴，连声称赞：“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

第二年七月，苻坚下诏大举伐晋，百姓每十丁出一兵；良家子即富家子弟年龄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凡有才勇的都拜为羽林郎；人数不够，又征鲜卑、羌等其他胡族为兵。

在朝臣的纷纷反对下，慕容垂和羌人领袖姚苌等人则一个劲地劝苻坚用兵。苻融感觉不妙，仍想劝谏苻坚，苻坚却以诏令已下为理由，拒绝任何反对意见。慕容楷、慕容绍等人高兴地祝贺慕容垂，说：“国主（苻坚）骄狂已甚，叔父建立中兴之业，就在此行。”慕容垂回答道：“是啊。我的功业就全靠你们了。”

八月，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督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衮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统益州、梁州军事。

临行前，苻坚勉励姚苌说：“当年朕以龙骧创业，从未将这一头衔授予别人，你要加油干啊！”

左将军窦冲说：“王者无戏言，这是不祥之征！”苻坚不以为然，姚苌后来果真没有“辜负”苻坚的期望。

前秦的大队人马，共计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浩浩荡荡向南方进发。

九月，苻坚到达项城，凉州之兵刚刚到达咸阳，蜀、汉之兵正顺流而下，幽、冀之兵抵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漕万艘，可谓举史罕见。

面对前秦的大举进攻，东晋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衮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率众八万，抵御秦军；另派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增援寿阳（今安徽寿县）。

以八万兵力与百万秦兵相抗，兵力相差悬殊，东晋都城建康上下震恐。谢安表现倒是镇定，谢玄等问计于谢安，他不予回答，干脆带着他们和亲朋好友一起游山下棋。

桓冲认为建康危险，请求带精兵三千入卫，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这边安顿得很好，什么都不缺，你自己好好把守你的西路防线。”

桓冲绝望地对手下人说：“谢安石（谢安的字）这个人雅量有余，将才不足。如今大敌临近，还去搞他的清谈，双方力量如此悬殊。哎，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意即汉人要亡国灭族了）”

所有这些便是大战开始时的情形：一方大动，动中暗含冲突，一方似静，静里也充满不安。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这里无需赘述，看来一切的问题都得靠战争去解决了。

十四、荒唐战争

公元383年的冬天，一场中国历史上军事力量差距最为悬殊的战争在中华大地上爆发，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为87：18。光从力量对比的比率来看，这场战争即便没有惊人的结局，也足以载入史册。史籍中讨论和研究这场战争的著作颇多，连成语字典里也留下了大量的相关成语。其影响之深远，不言自明。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场战争过程的荒唐程度，实在也出乎人的想象，胜者既无取胜的把握，也无法说明胜于何处，败者则更是输得稀里糊涂。前人既然无能，便引发了后世对于这场战争的探讨和争论，从各方各面来研究胜败之成因，在这一点上我十分钦佩已故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他跳出一朝一代之得失，从社会、经济、人口等角度分析这场战争，解说的细微之处，实让人折服。可惜我们不是历史学家，也无高屋建瓴的手段重新解说战事得失，不妨就改个风格，从比较战争双方入手，来讲个究竟。

首先来看一下战争双方的战斗序列。（那时恐怕没这种说法，姑且以此称之。）

前秦方面，前锋部队以苻融为督统，将领张蚝、慕容垂、梁成等人，步兵骑兵共计三十万，其中慕容垂部约三万人，目标是西路的郧城（今湖北安陆一带）；梁成部五万人，苻融、张蚝部二十万强，目标是东晋的先头阵地寿阳；苻坚自统北方主力六十多万，兵源极为分散，包括秦、雍的关中兵，幽、冀的华北兵，以及远自凉州的西北兵，由于行军横跨大半个中国，主力军队在项城（今河南沈丘）集聚；羌人姚苌督统益、梁的军队，梓潼太守裴元略率水军七万从川中顺流东下，直取东晋都城建康。

东晋方面，防线事实上早在几年前就已架构，分东西两路，西路军由桓冲督统，共计十万，驻扎在江州，扼守长江中游，阻止秦军水师东下，以及抵御可能从西路进攻的来自陆上的秦步骑兵（实际上在这一带作战，北方强大的陆上军队无法发挥作用，因此步骑兵的实力显然不会太强）。东路军由谢安节制，谢石为都督，谢玄率领前锋，尚有大将谢琰、桓伊等人，统军八万，在淮河两岸抵御秦军，另有将军胡彬，统领五千水军，增援正面面对北方的寿阳。

从双方军事力量对比来看，东晋方面在西路的兵力与前秦兵力（裴元略的七万水军加上慕容垂的三万陆军）大致相当，又有长江天险和防御工事，抵抗秦军至少不处于下风，而东路军与秦军（即使只是前锋的二十五万）相比则力量相差过于悬殊，即便可用北府兵的精悍聊以慰藉，也不能不让人对谢安战前的“潇洒”和“坦荡”惊诧不已。

战事开始，前秦军的前锋进展顺利，当年十月，苻融先于东晋援兵到达寿阳，在没有遇到强大抵抗的情况下攻下寿阳城，俘虏守将徐元喜、王先等。中途转向西线战场的慕容垂也兵不血刃地攻下郧城，东晋将军王太丘战死，苻坚命慕容率军驻守郧城，姜成防守漳口（今湖北荆门一带），慕容垂部则听候调令。胡彬没来得及赶到，就得知寿阳失陷的消息，只好退保硖石（今安徽风台西南），阻击秦军。

苻融一方面派兵围攻硖石，一方面派梁成部的五万兵马前往洛涧（今安徽淮南东），在淮河上设置障碍，阻止晋东路军的到来。谢石、谢玄果然忌惮秦军，到达距洛涧二十五里处的地方便不敢轻易前进。这下子本是援兵的胡彬反成了孤军奋战，被苻融大军团团包围，粮草很快耗尽，无奈之下派人向谢石求救。

不料使者竟被秦军所俘，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变故却意外的成为大战的转机。苻融得到胡彬缺粮的消息，这位战前极力劝止苻坚，行事一向谨慎的亲王，却错误判断了形势，他派人火速到项城报告苻坚：“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

苻坚显然受了感染，喜出望外，生怕时间一长，晋军主力逃遁，便把大军留在项城，亲自率领八千轻骑兵，赶到寿阳督战。

（秦军此时两位主帅连犯错误，导致战局开始逆转，按理苻坚大军若齐集淮河两岸，准备充分，面对八万晋军应无失败的道理。苻坚唯恐晋军主力逃跑，还严令部下，谁敢走漏他到寿阳的消息就割谁舌头，以为靠着二十万苻融的前锋部队，已足以速战速决，生怕东晋晚一天灭亡，这更是荒谬之极。试问谢石等人若逃跑，又能逃往何处，逃到建康？但以苻坚“投鞭断流”的气势，也不可能解决不了东晋的“零头部队”。而苻坚抛弃大部队于后方的行为，无形之中缩小了双方军事力量上的差距，第一步就想错了。）

接着苻坚又误算一着，派了襄阳降将朱序前往晋营劝降，指望“不战而屈人之兵”。朱序这个人当初死守襄阳，本就是个对东晋忠心耿耿的人，来到晋军营中，将秦军的军事情况一一告知谢石，提出：“如果坐等秦军百万之众都到，难以与之抗衡；现在乘他们尚未集中，迅速进攻，若能击败其前锋，则秦军再无士气，胜负可定。”

朱序的消息确如雪中送炭，谢石等人在起初与秦军张蚝的接触战中不利，正打算打持久战，得知秦军情报后，诸将终于下定决心，预备一鼓作气，击败秦军先头部队。

十一月，谢玄派刘牢之的五千北府兵突袭洛涧，这支百胜之师以极快的速度渡过洛涧，把秦军打了个猝不及防，主将梁成被杀，败兵被晋军拦截归路，死伤惨重。谢石、谢玄水陆齐进，晋军开至淝水东岸，与寿阳的秦军隔水对峙。这时苻坚犯下第三个错误——情报收集不力，因为前锋战败，也不了解晋东路军的真实情况，由此对下一步如何行动犹豫起来。

然而秦军仍然占有利地位，两军隔淝水对峙，秦军驻于寿阳，晋军无法渡水，而不断从项城赶来的秦军大部的集结，久而久之对晋军十分不利。

谢玄派使者到苻坚营中，发出战书，说：“你孤军深入，但临水布阵，这是持久之计，而非速战之举。不如你往后稍移阵地，让晋兵可以渡过河来与你一决胜负，不好么？”

前秦将领都不主张把阵地移后，认为我众敌寡，不如固守，可立于不败之地，但苻坚却不认为久战对己有利，终于犯下最后的也是致命的错误。他满以为乘晋军渡河之际，用铁骑冲击，一定可以尽灭其军，而苻融也赞同这一方案（两位主帅再次一同犯错，真是天灭前秦！），于是同意晋使的请求，指挥全军撤退。

前秦士兵哪里知道主帅们的精心安排，撤退令一下，前军变后军，全面向北撤退，一发而不可止。朱序等人则不失时机在阵后大呼：“秦军败矣！秦军败矣！”（苻坚若杀朱序，则无今日之劫，悔之晚矣！）秦军顿成溃退之势，什么阵势阵形，统统丢之脑后。

东晋的谢玄、谢琰、桓伊这时早就率军迅速渡过淝水，向一团糟的秦军发动总攻。主帅苻融回马还想整顿阵形，一不留神，连人带马给冲倒，于乱军之中被晋军斩杀。秦兵四散溃逃，自相践踏，尸体遍布山野。这一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十万大军就此灰飞烟灭。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就以如此荒唐的如同小孩玩打仗游戏一般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苻坚的数十万大军何以一退兵成千古恨呢？究其理由，我以为原因大致有三。前秦军战阵上的安排利于前进而不利于后退，二十多万步骑兵，前为步兵，装备和战斗力都较差，而数量较多，后为精锐骑兵，战斗力强大，但数量较少。在进攻时以步兵拖挎对手，再以骑兵冲击，可以一举获胜，然而这一撤退，前军后军掉了个个，步兵在后，导致混乱，装备精锐而数量少的骑兵反倒被自己的步兵搞乱，苻融死于乱军之中也不足为奇，此其一；苻坚的羽林郎，即近卫队，如前所说，均是富家子弟和所谓的武艺高强之人，根本应付不了战事中的意外情况，苻融早对这些人有过评价：“不闲军旅”，战阵一乱，这些人正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此为二；而最要命的是，前秦军中士兵可以说是氐、羌、鲜卑、匈奴、汉，各色人种都有，各族之间就算忽略存在的矛盾，也难做到军令、将令的统一，主将苻融下令撤兵是战略上的考虑，而得到命令的士兵却不明真正的形势，结合朱序在中间穿插，一退即溃难以避免，这是第三个理由。

赤壁一场大战，导致三分鼎立以至于近400年的大分裂局面，而淝水一场大战，则直接引出了困惑中国200年之久的南北朝对峙，无论如何，其影响力也不可谓不深远。历史学家们附会的一堆秦人必败、晋人必胜的理由，我倒不以为然，若无以上所说的四大错误和三大理由，或者只要它们其中的几个没有发生，这场战役的结果就会逆转。苻坚采取的民族政策看似摧毁了他和他的帝国，但从某个角度来看不能不说是中华文明迈向新辉煌的历史进步。然而黄仁宇先生以数字化的论据指出当时中国分裂之必然，则依然可信。苻坚即或能成功，也只能是司马炎式的成功。中国的长期稳定与发展，尚待时日。然而当日战事的结果，却使得中华南北世界以最痛苦的状态度过这一世纪的最后二十年。这些恐怕是古战争对今人最大的启示。

十五、“仁义”的叛徒

中国人常说一句话：“败军之将，何以言勇！”苻坚在混乱的溃退过程中身中流矢，单骑逃到淮北，收拾残卒时饥渴交加，其状况正是英雄末路，悲惨之极。

这时当地有人给苻坚提供吃喝，苻坚吃后连夸美食，下令赐他锦帛，那人坚决不受，说：“陛下舍弃安乐而蒙受苦难，此乃天意。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父母，岂有儿子赡养父母而乞求报答的么？”

苻坚深感羞惭，对夫人张氏说：“朕当初若用朝臣们的谏言，岂会有今日之败，现在还有何面目君临天下呢？”说罢潸然泪下，黯然离去。

（一代英雄苻坚在淝水遭遇挫败，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前半生的过于顺利和幸运，造就了他那种浪漫主义英雄的风格。当后半生一幕幕悲剧发生在他身上时，让人感受到现实对于浪漫一种最大的嘲讽。）

前秦各路军队的大溃退中，战时有意保存实力的慕容垂军队井井有条地从湖北撤出，东晋方面不知这支秦军实力，同时顾忌到慕容垂的威名，没有像东路军那样进行追逼，从而使得三万人马全军而退。

苻坚带着身边的千余骑兵前往投奔。慕容氏的宗族们一个个兴奋不已、摩拳擦掌，都劝慕容垂乘此良机干掉苻坚，兴复大燕。深知慕容垂不忘苻坚知遇之恩的世子慕容宝特意提醒他：“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这是在提醒慕容垂勿以小利而忘大义。）

在此关头慕容垂显出英雄本色，答道：“你说得没错。现在苻坚信任我才来投奔我，我怎能害他？如果天要他亡，图谋的机会何患不多？我现在护送苻坚，正可以获取天下人心。”

好兄弟慕容德接着说：“秦国强的时候吞并燕国，秦国式微当然就要图它；当年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进谏，被勾践所灭，这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有道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希望兄长别再犹豫！”

慕容垂长叹一声，说：“当年我遭太傅（慕容评）排挤，无所容身，逃到秦国，秦王以国士之礼待我，关切备至；后来我被王猛出卖，根本无力为自己辩白，唯独秦王相信我，待我之礼更厚，个中恩情怎能忘却？假如说秦国真是要灭亡了，我杀他的机会，还怕没有？关西之地，本来就不是咱们的，自然会有人扰乱，我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平定关东。君子不乘人之危，不首先作乱，我暂且观望形势。”此时左右还有人要劝说，慕容垂一概不听，把三万军队全权交给了苻坚。

（慕容垂在周围一片杀苻坚的呼声之中依旧保持了一颗清醒的头脑。杀和不杀，虽只在一念之间，其后果则大不同。慕容垂颇有野心，这在王猛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了（唯独苻坚不信，所以慕容垂才说“秦主独能明之”），所以他这席话若有人理解成虚伪的托词，也算不上错。慕容垂事实上看到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杀掉苻坚，显然既不能成为稳取天下的前提，又可能使自己陷入独自面对北方群雄“共同声讨”的窘境当中。（后来的姚苌就略逊一筹，不懂这个道理，结果慕容垂果然就成了最“积极”的声讨者之一。）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在这里仿佛看到了一种真正的大侠之间的过招，慕容垂以这段慷慨之词开始了他的复国道路，走向他的人生顶峰，正是再合适不过。故而很有人把慕容垂算作苻坚、王猛之后北方称得上英雄的人，我们的题目既然是“论英雄”，当然得好好聊聊慕容垂的好戏，对这些感兴趣的朋友，不妨读读水木清华和未名空间上《参合陂·慕容垂》一文，写得甚好，本文也参考多处，英雄慕容垂的坎坷一生，在其中有详尽评述。）

慕容垂护送苻坚返回关中，半路上慕容农向慕容垂提出不要再去长安，在关东起事，此时正是时机，慕容垂点头称是。

大军走到渑池，慕容垂对苻坚说：“河北一带民心不安，听说王师失利，都蠢蠢欲动。我愿奉诏前去镇抚民众，顺路祭拜祖庙。”苻坚满口答应。

大臣权翼说：“现在的正理是召集名将，固守关中这一根本。怎可再让慕容垂回他老家！”

苻坚说：“你说的是对。但朕已答应了慕容垂，平民百姓尚不食言，何况我一国之君？若天意复兴他燕国，那也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及的。”还派将军李蛮、闵亮等人带三千兵士护送慕容垂前往邺城。（苻坚和慕容垂的答话如出一辙，他们相互之间的这种信任和以恩报恩的行为，在如此乱世之中确显珍贵。）

苻坚又派遣石越、张蚝、毛当三位将军分别镇守邺城、并州和洛阳，防止关东之乱。权翼不甘心，派武艺高强的勇士在黄河渡桥附近埋伏刺杀慕容垂，慕容垂心生疑窦，和典军程同交换了衣服和马匹，自己从凉马台扎草筏渡河东去。权翼的伏兵出现，才发现中了金蝉脱壳之计，程同骑着慕容垂的快马，也逃脱了追杀。

慕容垂到达安阳，派人向镇守邺城的苻坚爱子长乐公苻丕递信。苻丕显然不像苻坚那么信任慕容垂，深恐慕容垂作乱，采纳了侍郎姜让的建议，把慕容垂安置在邺城西面，表面待如上宾，暗中严兵防卫。双方各怀心志，等待时机。

战后民心不稳的北方终于有人起兵造反：曾经归顺燕国，后来投降秦国的羌人丁零部的翟斌准备攻打苻晖镇守的洛阳。已退入长安的苻坚得到消息，修书一封让慕容垂出兵平叛。苻丕认为养虎在侧，终日恐变，不如让慕容垂远远地去和翟斌火并，我们在这里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他没有听从石越的劝阻，交给慕容垂两千老弱病残和一堆破旧兵器，又让广武将军苻飞龙率领一千氐兵做慕容垂的副手，暗中叮嘱他说：“慕容垂为三军之统，卿为谋垂之主。”要他看准时机，谋取慕容垂的性命。

慕容垂临走前还想在邺城祭拜一下祖庙，苻丕却不同意。慕容垂微服潜入，杀了拦驾的亭吏，放火扬长而去。

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当初不忠于燕国，如今又怎么会忠于我秦国？他杀吏烧亭，反意已现。现在去追杀他还来得及。”

苻丕摇头道：“淮南之败，多亏慕容垂扶持，我要杀他，自有机会。”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正当苻丕在邺城中坐等佳音的时候，刚刚出兵到安阳的慕容垂便得到将军闵亮、李毗的密告：苻丕和苻飞龙有密谋。

慕容垂这下大怒，对左右亲信说：“我这么对苻氏父子尽忠，他们却一门心思想害我父子，我就是想不反，都不行了！”

他在河内一带停步不前，借口给的兵太少，招募了近万兵卒。苻晖那边着急，催慕容垂进兵。慕容垂对苻飞龙说：“现在我们离贼寇不远，应当在夜间行军，出其不意。”缺心眼的苻飞龙居然还点头称是。

慕容垂在行军时让慕容宝带兵在前，自己和小儿子慕容隆在后压阵，把氐兵按五人编组，夹杂在鲜卑兵中间。半夜击鼓为约，前后夹击苻飞龙和他的氐兵，苻飞龙这样的人哪里是慕容氏的对手，只能乖乖地把一千只脑袋献上。

苻飞龙既死，慕容垂自然成了归山之虎。慕容氏统治关东二十多年，这一带鲜卑人遍地都是，翟斌那里早有鲜卑贵族慕容凤等人投靠。慕容凤与秦兵交战中身先士卒，斩杀前秦大将毛当，深得翟斌赏识。慕容凤向翟斌建议共推慕容垂为盟主，翟斌虽自有打算，但对老东家慕容氏的确是忌惮有加，派人游说慕容垂，而慕容垂那边正因为苻晖得知他已杀苻飞龙的消息，被拒绝进入洛阳城，两支军队于是在洛阳城外会师，慕容垂到这时候真正树起了叛秦大旗，前秦帝国开始瓦解。

（有一点很让人不解，苻丕对付慕容垂那的确是才智不及，但以苻坚的能力，按理说还不至于看不出慕容垂的心思，那他为何“一错再错”地放纵慕容垂，使得他终成大器呢？若根据我们前面对于苻坚这个人物的分析来看，苻坚并不是像很多人说的那样糊涂。他这个人的信则是生要生得清爽，死也得死得悲壮。他在绝望之际说出“愧对天下”的话绝非随意，他既然已感觉到乱世不可避免，就得显出一个失败者应有的气概，慕容垂是他一生最敬重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当然是王猛），他在无形中将一切便利提供给慕容垂，就是要告诉大家，我苻坚就是败也是败在牛人之手，决不有辱斯名。——一代大侠风范！）

十六、狼子野心

丁零一族二十年前的首领翟鼠，曾在那场北方大乱中投靠了南下攻魏的前燕，而二十年后他们的首领又选择了重投旧主这条路。翟斌与慕容垂一相会，就劝他称帝，慕容垂认为慕容此时虽仍在苻坚手下（苻坚败后，劝慕容垂不成的慕容德曾在荥阳力劝退兵到此的慕容杀苻坚起事，慕容不从，跟随苻坚回到了关中），但仍然算燕国的皇帝，皇帝的位子应该留给他。

前秦建元二十年元月，慕容垂带着鲜卑和丁零的联合部队从洛阳附近东撤，在收编了投奔他的荥阳太守馀蔚的扶馀军队和附近的几支胡人军队后，终于在荥阳城安顿下来。慕容德、翟斌、馀蔚等人执意要慕容垂称帝（说起来慕容垂在前燕前秦时的确收买了不少人心）。

慕容垂便依照当年晋元帝的故事，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这是“燕”这个国号第二次出现在十六国历史中。慕容垂当时不过是把这个燕国当作前燕的延续，而以后的发展却导致他本人成为这个国家的开国之君，他的国家被后人称为后燕，其命运也与前燕惊人相似，则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

这个时候还留在邺城中的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等人已得到慕容垂的密告，慕容绍秘密出城，在城外的蒲池盗取了苻丕的大量好马，静候慕容农等人。

慕容农带着城内的鲜卑人乘着天黑，在苻丕不知觉中溜出城去（苻丕蠢笨到连自己严加看管的慕容兄弟都会看丢，真让人无话可说。），与慕容绍会合，逃往列人一带。

苻丕在邺城中大会宾客时才知道慕容农兄弟已不在城中，立即下令追查，才探听到慕容农已达列人的消息。

慕容农投宿在乌桓人鲁利的家中，鲁利为他准备食物，慕容农笑而不吃。鲁利对妻子说：“慕容农乃是高贵之人，我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给他吃，怎么办？”

他妻子倒是明白人，告诉他说：“慕容农胸有大志，恐怕不是为饮食而来，一定会有非常的举动，你还得有所准备。”

慕容农果然对鲁利说：“我打算集结列人的兵马兴复燕国，你能随我么？”

乌桓人本与鲜卑同属东胡，鲁利当下便说：“我的生死就交给将军您了！”

慕容农又拉上了乌桓人张骧、刘大，以及匈奴屠各部的部众，在列人起事，慕容农被众人推为持节、骠骑大将军，都督河北军事，慕容农赏赐来投的士兵，一时间河北一带民心涌动，响应慕容农而脱离秦国管辖的数以万计。

苻丕感到情形不妙，派遣苻坚留在他身边的大将石越，带领一万多人的军队讨伐慕容农。

慕容农得到石越来攻打他的消息，笑着说：“石越也算是个智勇双全的人，如今不去防守南面的鲜卑军队而来列人，是畏惧我老爹而以为我好欺负，他必然少有防备，看我用计取他！”

虎父无犬子，慕容农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没有采纳手下人固守列人城的建议，单单带了一支军队半夜潜出城西，突击石越营寨，前秦军心由于四处叛乱本已不稳，遭到袭击哪里能及时反应？可怜石越做了半世苻坚身边的虎将，也不幸死于阵中。

慕容农灭了石越，挥师南下，在邺城一带与前来攻邺的慕容垂会合，各地鲜卑贵族也陆续领兵到达邺城。至此，燕军已集结大军约三十万，响应的民众遍集关东，前秦在这一带的据点，只剩下了苻丕守备的邺城和苻晖守备的洛阳等少数城池。苻坚得为当年给鲜卑人的优厚待遇还债了。

说起还债，真是连本带利，苻坚灭燕之前，鲜卑人的势力基本上都在关东。灭燕之后，他把众多燕国的皇宫贵族迁入关中地区，反给自己枕畔安了定时炸弹。

慕容的弟弟慕容泓，是前秦的北地长史，他听说慕容垂正在攻打邺城，以为正是乱世捞一把的时候，便从北地逃到关东，招募了几千鲜卑士兵。然而关东已被慕容垂控制，他又返回关中的华阴，打败了前秦大将强永，势力逐渐坐大。这个慕容泓在前燕时不过是个小王，如今也自称起济北王，都督陕西军事，又推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军事。嘿，倒和慕容垂来了个平起平坐，似有共定天下的意思。

长安城中的苻坚这才意识到鲜卑人根本不单是复国，还要掏他的老窝了，对权翼说：“我不听你的话，让鲜卑人搞成这样。关东之地，我不再跟他们抢了，慕容泓又该怎么对付？”

权翼答道：“贼势不可长，慕容垂在关东一带作乱，我们已经无暇顾及了。但慕容及其宗族都在京师这一带聚集呢，处理不好会成大患，应该派强将讨伐。”

苻坚派苻熙镇守蒲坂，又派苻叡为都督，率领左将军窦冲、龙骧将军姚苌讨伐慕容泓。苻坚拆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糊涂，时任平阳太守的慕容冲（原先慕容的皇太弟）也反出平阳，攻打蒲坂，苻坚又把窦冲调回，前去讨伐慕容冲。

慕容泓毕竟不比慕容垂，一听说秦兵来攻，到底慌乱起来，准备率领众将逃回关东。他的对手苻叡却更莽撞轻敌，就要带兵去追。

老谋深算的姚苌苦谏苻叡，说：“鲜卑人心思归，正好因势利导，放他回去，如果去追他难免被他反咬一口，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

苻叡以为自己实力强于慕容泓，不理睬姚苌，与慕容泓交战，兵败被杀。姚苌派人向苻坚谢罪，苻坚痛失爱子，一反常态地发火，居然杀了姚苌的使者。

姚苌这下怕了，逃往渭北马牧的羌人聚居地。当地有名望的羌人尹纬、尹详、庞演等纠集羌族豪强，归顺姚苌，推举他为盟主。姚苌壮起胆子，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改元白雀，建起一个后秦国来。

（苻坚一世宽厚待人，唯独这一次的不饶恕，却偏偏逼反了姚苌，铸下了大错，这大概就是“造化弄人”吧。苻坚的叛徒们个个都是狼子野心，而这个姚苌尤甚。比较慕容垂，姚苌前前后后的举动，实在连个奸雄的名号也配不上。他虽也号称复国，但他的国家从前并未存在过，他父亲姚弋仲因与苻洪争夺关中，战事失败，没能建立自己的政权；兄长姚襄英勇善战，却遭到前秦和东晋的联合打压，最后丢了性命。姚苌得到苻坚的重用，羌人的势力才在关中（特别是渭北一带）不断发展壮大。他的反秦，可以说是师出无名，甚至是恩将仇报，这样的人也能成功，乃是那个时代的悲哀。这种成功还不仅在那个时代存在，就真要令人深思了。）

十七、邺都烽烟

苻坚的叛徒们一个个原形毕露，关中地区也被他们占领得差不多了。鲜卑人慕容冲、慕容泓，羌人姚苌，都是些对前秦氐兵毫不留情的人物。

慕容冲在蒲坂不敌前秦大将窦冲，带着鲜卑骑兵投了慕容泓，而姚苌毕竟忌惮苻坚威名，也积极与鲜卑人通和。慕容泓的兵力达到十几万，重新恢复了士气，他便派了个使者给苻坚一封信，叫苻坚把慕容送来，他就即刻退兵回关东，燕秦两家可以做个好邻居。

苻坚大怒，把慕容叫来，发泄积压在胸中多日的怒火：“我让你的兄弟们做上将、纳言，哪个不是好差事，这和回家有啥两样？为什么偏要乘我之危，如此猖狂起来！慕容垂作乱于关东，慕容泓、慕容冲又在关内起兵。慕容泓的书信在此，你要走，我资助你走。你的这些宗族，可谓人面兽心，哪里能以国士之礼相待？”

慕容又是叩头，又是流泪，苻坚心一软，说：“你的忠心，我懂了，都是三个竖子的错，不是你的事。”恢复了他的职位，待之如初。

懦弱的慕容这次也使起阴毒手段，苻坚叫他写信招降慕容垂以及慕容泓兄弟，他却写密信给慕容泓，叫他好好开展反秦复燕活动，又给他们三人授了职位，一旦自己有所不测，他就可以称帝。

慕容泓拿到这封信感到真是奇货可居，这不明摆着是“先帝遗诏”嘛，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改元燕兴，挺兵杀向长安。

复燕尚未成功，鲜卑人自己先出了乱子。慕容泓阵中好些人本在慕容冲手下谋事，如今受不了慕容泓苛刻的军法，觉得慕容泓得了好处未必于己有利，便合谋杀了慕容泓，推举慕容冲为皇太弟，统领关中燕军。

慕容冲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因长得好看（《晋书》说他“有龙阳之资”），当年深受苻坚喜爱，进了苻坚宫中。王猛多次劝谏苻坚，苻坚才把他派到外地为官。长安城内就有歌谣唱道：“凤凰凤凰止阿房。”苻坚以为是吉祥之征，还专门在阿房城里种了几十万株梧桐和竹子等待凤凰。而那句谶谣的真正含义就是暗指慕容冲将来的反叛。慕容冲的鲜卑军在阿房城大败刚刚从洛阳城退回关中助战的苻晖的军队，接着又在灞上击败苻坚派来阻击的三万秦兵，入据阿房城。慕容冲小字凤凰，终于应验了十年之前的谶言。

长安城遭受慕容冲的逼围，危在旦夕。如前所说，苻坚意识到根本不能把慕容兄弟们看做什么国士，但为时已晚。

唯有慕容垂还给苻坚专门写封信，向他陈述自己在关东起兵的原因，最后摆出一副担心的架子说：“我现在进兵包围邺城，苻丕不明时势，关门死守，还不时出来向我军挑战，我只怕乱箭哪天不小心就射中他，伤了陛下的心，您不如把他召回关中，我们也好‘皆大欢喜’一场。”

苻坚不甘心放弃关东最后一块领地，回复慕容垂说：“我对你这么好，你却叛我。你年纪这么大了（慕容垂当时已年过六十），还要背个‘反贼’的名号，该伤心哀痛的是你才对。我只可惜苻丕年少没经验，在邺城这样的地方与你相遇，恐怕不是你的对手！”这是两位英雄的最后一次对白。慕容垂看了回信也没话说，只好继续规划他的攻邺大计。

后燕军队在关东地区到处受降，守备洛阳的苻晖又自动弃城而走，现在只剩下苻丕的邺城还在苟延残喘。慕容垂知道邺城是燕国的旧都，不拿下来难以服众，于是把大部兵马放在邺城附近，重点攻打城池。苻丕搞的城防工事的确完备，燕军花了好大的劲仅攻下外城，秦军又退保中城继续防御。

战事从这一年（公元384年）的正月持续到七月，几乎没有什么进展。这时燕军内部的矛盾暴露了出来，丁零人翟斌不愿受慕容垂的节制，渐有贰心。慕容宝、慕容德等人都劝慕容垂先下手为强，除掉翟斌兄弟。慕容垂则认为现在是招揽天下人才的时候，杀了翟斌会失天下人心，又说翟斌“骄则速败，岂能为患？”反而对翟斌更好。（慕容垂对付翟斌，拿出郑庄公的那套手段，坐视其毙，这种“杀人手法”，有时反倒让人不寒而栗。试观《左传》“郑庄公克段于鄢”一段，“刀光剑影，尽在言谈之间”。）

翟斌乃是有勇无谋之人，自然得寸进尺，又让手下的丁零人向慕容垂要求封他为尚书令，被慕容垂拒绝。反复无常的翟斌派密使与苻丕相通，准备决堤放水灌入城内。慕容垂早有所料，获取了翟斌和苻丕暗谋的证据后，捕杀了翟斌和他的兄弟翟檀、翟敏。

翟斌的侄子翟真在这场内讧中捡了条命，深夜带着丁零人逃往邯郸，随后又杀回邺城，想和苻丕来个里应外合，却被慕容宝、慕容隆的军队打败，退回邯郸。慕容垂本想乘丁零人立足未稳，将其消灭，派出慕容楷、慕容绍袭击邯郸，翟真逃往中山（今河北定州），燕军一路北追，在下邑赶上翟真，慕容楷不听慕容农的劝告，中了丁零人的埋伏，打了败仗。翟真在中山安顿下来，成为骚扰慕容垂后方的另一支割据势力。

慕容垂围攻邺城大半年，一无收获，又增加了丁零这个不安定因素。他知道苻丕绝无投降的道理，决定放弃猛攻，屯兵新城，同时给邺城留了条西进入关的退路，盼望有个好结局。

邺城中囤积的粮草已经消耗殆尽，但苻丕不领慕容垂的情，坚持要与邺城共存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中的精兵已成羸兵，眼看挺不下去了。这时从南方传来消息，东晋的北伐军已经渡过黄河。

原来淝水之战东晋侥幸取胜后，谢安奏请孝武帝乘此良机干涉北方战场，开拓中原的国土。东晋方面派出谢玄伐秦，前秦守兵军无斗志，后燕的势力又来不及到达河南地区。谢玄等人攻克彭城，连续占领衮州、青州等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晋军前进势如破竹，与邺城内外苦斗不止的秦燕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邺城中的守将们得到了晋军的消息，苻丕手下的汉人杨膺等人怂恿苻丕向东晋求援。苻丕本还不肯，但秦军在黎阳与东晋前锋刘牢之的交战中打了败仗，无奈之下，苻丕终于很不情愿地给谢玄写信，希望用邺城换取东晋的粮草，杨膺等人则买通了送信的参军焦逵，密谋献上城池。谢玄收到密信，决定增援邺城，一面派刘牢之、滕恬之率领两万北府兵前往邺城助战，一面从水陆两路向邺城输送粮食。

慕容垂打退几路作乱的丁零军队，回头发现得援兵相助的苻丕还在死守邺城，十分气愤，又出兵包围了邺城。

与此同时，刘牢之的军队也来到了邺城之下。晋军和燕军初战不胜，但北府兵的战斗力很快显示了出来，晋军在第二场接触战中取胜，一下子就打退了后燕在邺城外设下的包围。燕兵全军北逃，刘牢之得势不饶人，也不向苻丕打个招呼，就紧追不舍。疲惫的秦军只好跟在后面，可速度却差了一大截。

晋军士气正旺，后燕军队连战连败，好像要一溃千里了。慕容垂对形势看得明白，他说：“秦、晋两军刚刚合兵，该是相互依靠的时候，他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现在他们一前一后到来，正好可以各个击破。”

刘牢之急行军二百里，到了五桥泽（河名）时一头撞上了后燕军队丢在这里的辎重，晋军争相抢夺，中了慕容垂的妙计，燕军突然向晋军杀奔过来，晋军来不及摆开阵势，已被燕军斩首几千。慕容德和慕容隆带兵堵在河上的五丈桥头，断了刘牢之的退路，幸好刘牢之骑得一匹好马，纵身跃过河涧，才得以单骑逃回邺城。

（北府兵以“百胜之师”的名声，在淝水之战中立下头功，却在小小的五桥泽头栽了跟斗，刘牢之骁勇无比，也差点没了性命，也不知道这胜负之间是否真有命运的安排。反正慕容垂对付东晋的北伐军的确是有一套，二十年前搞倒了一个桓温，二十年后又弄惨了谢玄、刘牢之。南朝从此再不敢有“非分之想”，以后的北伐也几乎再没跨过黄河半步。）

十八、苻坚的最后一年

苻坚在关中掌握的据点日渐紧缩。姚苌、慕容冲这两个家伙，都是十足的小人。他们和前秦的军队交战，一打胜仗，气势就大得逼人，见了谁都是“老子天下第一”；一打败仗，就逃得远远的，直到敌人追不上了，才敢露出个脑袋张望两下，看看局势究竟如何，是否还有机可乘。

有一次苻坚亲自带领军队攻打后秦，后秦军一路败退，姚苌的弟弟姚尹买阵亡，姚苌自己也被苻坚包围。前秦断了后秦军队的水源，准备活活困死姚苌，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后秦的军营灌成了水深三尺，救了姚苌一命。苻坚极不服气，却也没法，只能徒叹：“天亦助贼乎！”

秦、燕两家以小人的手段对付苻坚的“君子”战法，终于渐渐占得上风。慕容冲的军队在占领了阿房之后又包围了长安城。

慕容冲在城下催促城头的苻坚放回皇帝慕容，又说这样子我才考虑宽待你们这些氐人。

苻坚在城楼看去，遍地都是鲜卑人，想到被自己宠爱的慕容冲搞成这样，他张着嘴都快说不出话了。

苻坚问他：“你们这些奴才正好可以去放羊，何苦来这里送死呢！”

慕容冲应声答道：“我正是不愿这么苦，所以想取你而代之。”

苻坚一个晕，痛心地说：“可惜我不听王猛、苻融的话，让白虏（苻坚称鲜卑人为白虏，因其皮肤白皙，看来鲜卑人确与汉人不是同种）猖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时候城中的慕容受了城外“同胞”的鼓动，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便求见苻坚，先为慕容冲的事向苻坚道歉，接着又说二儿子结婚，请苻坚次日光临他的府第。苻坚答应下来，却因为第二天下大雨，没能去。

原来慕容没安好心，集结了城里的鲜卑人准备杀掉苻坚。事情阴差阳错没成功，却让苻坚的将军窦冲知道了内幕。窦冲急告苻坚，这才让他相信鲜卑人没一个“好货色”。苻坚把慕容和他的兄弟慕容肃等人抓起来杀掉，又下令将长安城里所有的鲜卑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光。（苻坚“先进的民族政策”推行了一世，到头来却不得不承认汉人所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道理，的确让人感到沉痛。）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柔因为当时在一个姓宋的太监那里当养子，逃过此劫，他和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一起乘乱逃到城外慕容冲阵中，成为仅有的两个幸存者。

慕容冲也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慕容已死的消息，反正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在阿房称帝（还是奉了慕容的“旨意”），于前秦建元二十一年（公元385年）正月改元更始。

他的国号也是燕，但对于关东的同宗慕容垂一点也没有关照的意思（慕容冲自幼对慕容垂就没啥好感，现在干脆就不理了），俨然是个独立帝国。历史上称这个燕国为西燕（因在前后燕的西面）。因时间太短，这个西燕一般都不算在十六国之内（也有把西燕算十六国而不算南燕的，不过我觉得南燕还能勉强算个国家，西燕则完全是个混乱的政权）。

慕容冲对手下根本没有什么象样的严格法令，他的军队和流氓团伙差不多，到处烧杀奸掳，很失民心。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乌合之众，已让奄奄一息的前秦军队一筹莫展。苻坚寄予希望的皇子苻晖和慕容冲较量总是败阵，受不住苻坚的埋怨，羞愧自杀，苻坚手下更少能将。

西燕占区的老百姓很恨无法度的慕容冲，派人向苻坚请求攻打慕容冲，他们可以放火做内应。苻坚推辞不过，派了七百骑兵进攻，老天爷也欺软怕硬，放火的人没掌握好风向，反被自己放的大火活活烧死。

这个时候姚苌在边围边打了半年之后，攻破了长安西面的重镇新平（今陕西彬县）。苻坚身先士卒，率众浴血奋战，却依然打不退不断进攻长安的鲜卑军队，而苻坚手中最后一张牌——大将杨定也在一场对战中被慕容冲活捉。

苻坚感到大势已去，竟然相信了民谣唱的“坚入五将山长得”和城里谶书所说的“帝出五将久长得”，决定赌一把。他把长安城交给太子苻宏，嘱咐说：“好好的守城，不要与敌人争一时利益，我出陇收兵运粮给你。”他率领了几百个骑从和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女儿苻宝、苻锦奔向五将山（今陕西岐山东北），并通告各州郡，约定初冬时节出兵救援长安。

苻坚逃到五将山，姚苌派了他的骁骑将军吴忠追击包围，苻坚带的前秦军队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十多个侍奉的人在身边。苻坚虽不示弱，端坐山中静候吴忠到来，但终究成了阶下之囚，被押送到新平，软禁起来。

姚苌派人向苻坚索求传国玉玺。苻坚大骂姚苌：“你小小羌人竟敢逼我天子，岂能把传国玺交给你？五胡之中，根本没有你们羌族！况且传国玺已送到晋国去了，你休想拿到！”（五胡中应有羌族，苻坚对姚苌的反叛切齿痛恨，故意这样说。）

姚苌接着又派右司马尹纬劝说苻坚对姚苌行使一下禅让帝位的形式，苻坚斥责尹纬说：“禅代乃是圣贤君主之间的事，姚苌这样的叛贼，怎能效仿古代圣人？”

他问尹纬：“在朕朝中做什么官？”

尹纬回答：“尚书令史。”

苻坚慨叹：“你是王景略一般的宰相之才，惜乎朕不知你，所以会有今天的灭亡啊！”

苻坚连着痛骂姚苌，以求速死，为防身后两个幼女被姚苌侮辱，他先将苻宝、苻锦杀死。几天之后，对苻坚无计可施的姚苌只好派人在新平的佛寺中将苻坚缢死，张夫人和苻诜先后自杀，连后秦的将士们也为他们流下了悲痛的泪水。苻坚死时年纪不过四十八岁，他有过一个美好的开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局。（时有英雄，而小人得志，不亦悲哉！……）有诗为证：

志远心高效霸王，安良镇暴践朝堂。

拔才任士平秦政，慑代摧燕定北方。

轻伐无功违景略，失言应谶逞姚羌。

英豪气短常嗟叹，五将山前泪断肠。

苻坚一死，他的太子哪里还有心思死守长安，便带了母亲、妻子、宗族弃城逃跑。经过一番周折，苻宏最后还是投降了东晋，一度做到梁州刺史（后来又因谋反被杀）。慕容冲入据长安，百姓遭受了空前大劫。

苻坚一死，关东的苻丕终于放弃了守住阵地的奢望，匆匆称帝，赶往关中。但他才略远不及苻坚，次年在与西燕战败后被杀。关中的以后十年更不得安宁，两个秦国展开一场殊死的决战，“以哭取胜”的荒唐事也能见诸史册。

苻坚一死，由此得利的慕容垂一统关东，成为世纪末最强的国家，但他也没能笑到最后。在参合陂的惨痛经历之后，慕容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苻坚一死，陇西凉州也陷入混乱，此后五十年，一共产生了五个国家，各族交战，百姓流离，真正成了“荒凉之州”。

就这样，苻坚的死，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同时也很无奈地宣告了又一个时代的开始。历史仅仅喘了一口短气，苻坚死后不到半年，在距新平千里之外的大草原上，一个比苻坚整整小上三十二岁的少年被推为盟主，中国进入南北朝时代。

军一路前行，慕容垂来到了昔日战场参合陂。万人坑上的泥土犹新，一年前还是生龙活虎的数万士卒已成堆积如山的尸骨，无数冤魂仿佛还在山间飘荡。燕军设下祭坛，死难将士的父兄一起放声痛哭，声音响彻山谷。白发苍苍的慕容垂面对此情此景，心中又惭又恨，那最后一点战斗的气神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一代枭雄慕容垂，就此在血泪交加的参合陂前倒了下去。

开创北朝，建立魏国的拓跋珪，就是当年建立代国的拓跋鲜卑的后人。

拓跋珪的父亲拓跋寔，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世子，此人力大无穷，十分勇猛。什翼犍的大将长孙斤在面见什翼犍时忽然拔刀行刺，拓跋寔舍身阻挡，被长孙斤刺中肋部。拓跋寔忍痛力擒长孙斤，将其杀死，而自己终因伤势过重，不久后去世。

这时拓跋珪尚在母亲贺氏腹中，拓跋寔死后一个月，作为遗腹子的拓跋珪出生（他本名的发音应是涉圭，“珪”则是后来使用的汉字对音，这个字当时可能带有复声母，类似英语“school”的开头）。这一年是前秦灭掉前燕后的第二年，公元371年。

苻坚灭掉代国，是五年以后的事，这次胜利虽靠的是前秦强盛的国势，却也沾了代国内乱的“光”。

前秦建元十二年（公元376年），在前秦军队的连续打压下，在什翼犍奄奄一息的病势中，代国内部人心惶惶。拓跋寔虽然早卒，什翼犍并没有另立新的世子。什翼犍此时的夫人慕容氏，是慕容皝的女儿，她为什翼犍生了六个儿子，都已年长，哪个将做未来代国的君主，无人能知。

秦军的前锋部队离代王大营不远，几个儿子每夜轮流带兵守护重病的什翼犍。这时候有人前来挑拨离间，游说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什翼犍“分国半以授之”的弟弟拓跋孤之子拓跋斤（参见“淝水之战”第八章）。他老子当年何等侠肝义胆，今日他却丢尽祖先的脸面。拓跋斤让自己所统领部落的民众大失所望，又怀恨在心，便跑到什翼犍的部落里来捣乱。

他对寔君说：“大王要立慕容妃的儿子，准备先把你杀了，所以让他的儿子们每天晚上身着军装，环绕营帐，那是要找个机会行动呢！”

寔君是个什么样的人？《魏书》中评他“性愚”，我以为甚切，竟然就凭这一点相信了一个连自己“国人”都不信任的人。寔君决定先下手，杀了自己六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动作太大惊动了营帐中的什翼犍，寔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老爹什翼犍也一并杀掉。

代国群龙无首，终于大乱，前秦军乘机进入国都云中。五岁的拓跋珪跟随母亲贺氏逃往舅舅贺讷的部落，才逃脱灭顶之灾。

苻坚在灭亡代国以后接见代国长史燕凤时，曾经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当时他问燕凤代国动荡的原因，燕凤据实相告。苻坚很感慨地说：“天下之恶一也。”（他因兄弟之争上台，又在任内对付过背叛他的兄弟们，对这一点可说是深有感触。）他接受燕凤的建议，把代民分成二部分，让铁弗刘虎的两个后人刘卫辰和刘库仁分别统领。

刘卫辰品行的恶劣早有“前科”，当初对待什翼犍就是又叛又降，与拓跋氏是仇敌；而刘库仁虽然也是刘虎的同宗，却与拓跋氏有另外一层关系：什翼犍是他的舅舅，因此对待代国遗民比较和善。苻坚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处得不好，让他们分管，本意是要他们相互制衡，谁也不敢先下手。

（但刘卫辰毕竟是个小人，当年便叛秦，与刘库仁翻了脸。刘库仁带兵击败刘卫辰，一直追击到阴山西北千里之外，被他逃脱，但捉住了他的妻子儿女。苻坚对这样的小人还予以宽待，把他封为西单于，设了个虚职，驻在河西一带，真是民族政策的“典范”，却给日后留下了一大祸患。）

什翼犍生前的亲信都去投奔刘库仁，拓跋寔的遗孀贺氏也不例外，她带着拓跋珪到了刘库仁的部族中。刘库仁对待他们母子相当好，使他们得以安居。

苻坚得意的时候，待刘库仁很不错，到了苻坚倒运时，刘库仁就报恩。慕容垂攻打苻丕的邺城，他大举发兵前往救援，途中不幸被潜藏在部族里的燕将慕舆文所杀，弟弟刘头眷接他的班，统领他的部众。

刘头眷转而扩充自身势力，先后击败了贺兰部和柔然，声势浩大。然而他没有理睬儿子刘罗辰的劝告，对堂兄刘库仁的儿子刘显疏于防备，被其刺杀。刘显夺了刘头眷的位子，又深恐代国的嫡传后人拓跋珪会对他不利，派了刺客去杀害拓跋珪。

寄人篱下的拓跋珪眼看性命不保，这时全仗了祖辈的名望和地位：刘显弟弟刘亢埿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母，她得知这个消息，暗中告知贺氏。刘显的谋士梁六眷则是什翼犍的外甥，也立刻派人密告拓跋珪。贺氏夫人很聪明，她想定了计谋，安排拓跋珪出逃。

这天深夜她备下酒宴，请刘显派来的刺客共饮，刺客先生虽然心狠手辣，却抵不住三十出头的贺氏的诱惑，痛饮一番后便醉倒在贺氏帐中。拓跋珪乘着夜色和代国的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以轻骑逃离刘氏的部族。

第二天早晨，贺氏潜入马厩，故意惊动马匹，刘显的刺客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到马厩中探视。贺氏当即朝着刺客大哭说：“我儿子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忽然找不着了。你们杀了他吗？”刘显的刺客被问得不知所措，头脑里更是一片糊涂，也就没有马上去追寻拓跋珪的下落。（《通鉴》中说被贺氏灌醉的是刘显本人，似乎有错。）

拓跋珪平安逃到舅舅贺讷的贺兰部，贺讷见到十多年未见的外甥此时已是一表人才，听了他的经历，又惊又喜，道：“你若是复了故国，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臣哦！”

拓跋珪笑着说：“果真像舅舅您所说，我可不敢忘记！”

贺氏的从弟贺悦在刘显部下做外朝大人，也率领部众投奔拓跋珪。刘显发了火，要杀贺氏，贺氏逃到刘亢埿家中藏匿，刘亢埿一家人为贺氏说情，总算让刘显赦免了贺氏。

贺悦归顺拓跋珪引发了刘显手下各部的“叛逃大行动”，他的南部大人长孙嵩、中部大人庾和辰，都先后离他而去，投往贺兰部拓跋珪的麾下。庾和辰做得够“绝”，走时干脆带上了贺氏，拓跋珪母子终于重新相聚。

拓跋珪在贺兰部待了几个月，深得人心，唯一不服他的是贺讷的弟弟贺染干，这人派了自己的死党侯引七突刺杀拓跋珪。代国旧臣尉古真得知密谋，告诉了拓跋珪，侯引七突无机可乘，下不了手，只得回去报告贺染干。贺染干很毒，怀疑尉古真泄了密，把他拉来拷打问讯，用两条车轴夹住尉古真的头，弄伤了他一只眼睛，尉古真始终不承认，贺染干只好把他放掉。（也是条硬汉子！）

贺染干亲自带兵包围拓跋珪营帐，贺氏夫人冲到他面前，指着贺染干斥责道：“你还把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为什么要杀死我儿子？”贺染干被说得又尴尬又惭愧，只能悻悻而去。

半年之后，苻坚身死的消息也传到了拓跋珪的部族，一直对苻坚又敬又怕的代国旧臣，以及拓跋珪本人，面对北方大乱的形势，不再有所顾忌。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正月，拓跋珪在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畔）大会各部，即代王位，改元登国。他把国都迁到盛乐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推行农业政策。

三个月后，他改称魏王，史称北魏、后魏、拓跋魏。从此，“拓跋”这个名号，和“北魏”一起，成为左右中国命运的重要力量。而这一年，也常被视作北朝的开始。

二、乱世群雄

少年即位的拓跋珪，让人既羡慕又佩服。羡慕的是，他有个好出身，更有个好母亲。拓跋珪的母亲贺氏，被北魏后世尊奉为献明皇后，的确是个非凡女性，三国时吴臣赵咨曾经在曹丕面前称孙权是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仿照他的逻辑，我们也可以说这位贺氏夫人机智、果敢，带拓跋珪委身于刘库仁部，是其机也；巧计骗过刘显派来的刺客拯救拓跋珪，是其智也；随庾和辰逃回贺兰部，是其果也；严词斥退弟弟贺染干，是其敢也。拓跋珪有这样的好母亲协助他成就大事，当然是很值得羡慕的。

佩服的是，拓跋珪有了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母亲，日后竟终于取得了成功，成为北魏王朝的开国君主。中国古往今来，好母亲、好出身的常有，而因此有所成就的年轻人，并不常有（败家子倒是比比皆是，如今这社会上不也是如此？），在拓跋珪前数得着的失败者，就有胡亥、刘禅、孙皓，以及东汉若干小皇帝。只这一点，拓跋珪已经很让人佩服。

接下来，北魏并没有与十六国同流合污而成为第十七国（如黄仁宇先生所说），而是从此往后延续了一个半世纪，成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长命朝代（屈指数来，只有汉、唐、宋、明、清五个封建王朝可以超过它），这就更加难得。它是怎样做到的，我们从史书中不难找到答案，《通鉴》上提到拓跋珪称王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徙居定襄之盛乐，务农息民，国人悦之”。天下之事，以民为本，拓跋珪懂得应首先发展农业，取悦于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把经济建设搞上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一招是很高明的，和其他那些以开拓地盘为第一目标，劳民伤财的统治者们相比，他是个很特殊的例外。（事实上拓跋氏后来在北方拓展疆土，也不像慕容氏那样一口气席卷关东，而是讲究蚕食和逐步扩充力量，首先稳固内部，再考虑对外作战。这种作风恐怕是拓跋魏得以成功的原因之一吧。）

现在我们不得不回头补叙两个“不幸”列入十六国名单的国家：苻氏的前秦和姚氏的后秦。他们在这以后的不足十年中，可以叙的也只有战争，或者说是“厮打”。

苻坚的死讯传到关东，前秦官兵上下陷入一片悲痛之中。留守长安的太子苻宏已经先期放弃了都城，带着妹妹顺阳公主逃奔东晋。按照长幼辈分排下来，关东的苻丕成为最有资格继任皇位的人。

这时谢安病重去世，苻丕乘着东晋撤军的良机，击退晋将檀玄，抢回了邺城，但他却抵挡不住慕容垂的再次进攻，很快又被迫弃城向西。

苻丕领兵赶往并州的潞川（今山西潞城），准备回到长安，走到晋阳，与那里的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幽州刺史王永会合，确认长安已失，苻坚已死，他便在晋阳就地称帝，追谥苻坚为世祖宣昭皇帝，改元大安。

（苻坚戎马倥偬大半生，占据了天下九分之七的地方，可谓有皇帝之实，至死也不过保留了一个大秦天王的称号。这苻丕无德无能，手中也没有多少地盘，便急着做皇帝，前秦的前途已可知晓。前秦的五个君主中，他是除了苻生之外最差劲的一个。）

河北一带的前秦宗室苻定、苻绍等人此前降了慕容垂，得到苻丕称帝的消息，都派了使臣到苻丕面前谢罪，苻丕卖个人情，把关东各州都封给他们。这时前秦留在关中陇西一带的力量尚有以左将军窦冲为首的数万人的军队，现在找到了个头儿，士气重新振奋，纷纷遣使请苻丕入关，传檄天下，声讨“大叛臣”姚苌。

苻丕的局面果然缓和不少，这时候西面乱了起来。攻入长安的慕容冲在长安很得意，却听说慕容垂得到了旧都邺城，开始对这个叔父心生畏惧，不敢退往故国的关东。他在长安大修皇宫，准备做长远打算。

那些鲜卑贵族可不答应，左将军韩延乘着人心不悦，冲进宫中杀了慕容冲，改立另一位大将段随为西燕王。慕容家的宗室们耻于大权旁落外人，将军慕容永又发动一次政变，杀了段随，立了一个小王子慕容觊为燕王。他们带领长安一带四十多万鲜卑男女，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在路上慕容氏内部互相倾轧，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和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又先后被立为西燕皇帝。西燕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换了五个皇帝（或燕王），强过了后赵一年换三帝的记录，真是史无前例的混乱。最后慕容永自己上了台，不再敢马上称帝，因为他在闻喜知道了慕容垂已经在中山称帝，便自任持节、大都督、大将军、河东王，向后燕称藩。

长安城中氐人死光了，鲜卑人又走了，姚苌真要大笑天助我也。小小的卢水胡人（匈奴的一支）也妄想入驻，很快就被姚苌派来的羌族军队击败。姚苌入主长安，做了后秦的第一任皇帝。他和大臣们在群臣大宴上的一番谈话，可作为这“土皇帝”的一个笑谈。

姚苌问群臣：“各位爱卿当年与朕一同是秦朝的臣子，如今忽然变成了君臣，难道不感到耻辱么？”

大臣赵迁回答说：“天都不以陛下做儿子为耻，我们又为啥要耻于做您的臣子呢？”姚苌听完大笑。

姚苌这皇帝可做得辛苦，前秦的宗室苻登此时被滞留在陇西的数万氐人推举为持节、大将军，挥师东进，声援苻丕，攻打后秦。苻丕很高兴，便封苻登为南安王，自己率领四万军队从晋阳开到平阳。

这样一来就让近在咫尺的慕容永没了安全感。他想来想去，弄出个“假途灭虢”之计，向苻丕要求借道回关东。苻丕不理他这套，双方在襄陵（今山西襄汾北）展开大战，秦军竟然大败，前秦方面的重要人物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都当场战死。

苻丕率领残卒逃向东垣（今山西垣曲东南），打算袭取洛阳（此时已在东晋手中）谋得安身之地，走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又遭到东晋扬威将军冯该的截击，苻丕再度兵败，在乱军中被杀。

（苻丕愧为苻坚之子，一战大败，二战身亡，真是够衰。倒是他的皇后杨氏值得一提，她被西燕俘虏后，慕容永想霸占她，封她为上夫人。她乘其不备拔剑刺杀慕容永，到底武艺不及，被慕容永杀死。）

慕容永在这场争斗中捡了便宜，得了前秦在山西的地盘，就在长子（今山西长治）称帝。他手下有几个慕容垂的子孙（比如慕容垂的孙子慕容盛）不服他，逃去后燕。慕容永很气恼，把留在西燕的慕容垂一族不论男女，全部杀光，和慕容垂彻底翻脸，于是后燕和西燕便成了死敌（这是后话，我们到下文再细说）。

看一下苻丕死后的北方形势：关东地区，前秦几乎失去了它所有的据点，几个刚刚向苻丕谢过罪的苻氏贵族又重新投降了后燕（还剩一个东海王苻篡，也在不久的将来被姚苌灭掉），慕容垂经过两年的经营，终于重新占据了从辽东、河北绵延至黄河一线的昔日前燕领地，唯独河东山西一带的地方落入西燕慕容永的手中，而它的北部边境，则与虎视中原的北魏接壤。东晋虽掌握了黄河以南地区，但谢安新死，又不时有叛乱发生，也就没有精力再插手北方纷争。

在关中，姚苌控制了陕中、渭北的大部地区，也把都城放在了长安。在南安（今甘肃陇西西部）一带留有前秦的最后数万兵马，由苻登统领。西南面的甘肃、青海一带已经被陇西鲜卑乞伏部占领，他们的首领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秦州、河州牧，这一政权就是西秦。另外，在“淝水之战”中曾经提及的前秦名将吕光，征服西域各国后在那里驻扎了一段时间，这时也想回中原与群雄一争高下。前秦的凉州刺史梁熙跟他翻了脸，阻止他进入中原，他便攻灭了梁熙，自称凉州刺史，做了凉州的新主人。

三、苻登与姚苌

前秦最后一位值得一书的悲剧英雄，是苻登。论起血缘，和投降东晋的苻宏，投降后燕的苻定、苻绍之流相比，他与苻坚的关系差得很远：勉勉强强可以算作苻坚的族孙。但正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却在十分不利的局面下，将前秦的正朔硬生生地延续了九年。（他的事迹，有如南宋的文天祥、陆秀夫，虽则失败，也可以被评作“失败得完美”。）

前秦大安二年（公元386年）冬天，从死尸堆中逃出性命的前秦尚书寇遗带着苻丕的两个幼子苻懿、苻昶来到南安。苻登得了凶讯，给苻丕发丧，要立苻懿为帝，他身边的将士都认为大难当头，不能再立年幼不懂事的小皇帝了，公推苻登为主。苻登就在南安东面即皇帝位，改元太初。

苻登的性格粗犷而憨厚，也读过不少书。他当皇帝以后便给自己定了一个坚定的目标：复仇。这复仇的对象便是“弑君”小人姚苌。他在行军时，把苻坚的灵位用军车载着，以黄旗青盖和三百个武士护送，放在军中。准备作战的时候，都要先祈告苻坚的灵位，然后出兵。

他的祷词很有气势：“维曾孙皇帝臣登（苻登身为皇帝，对苻坚称臣），以太皇帝之灵恭践宝位（我托您在天之灵坐了这位子）。昔五将之难，贼羌肆害于圣躬，实登之罪也。今合义旅，众馀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年谷众穰，足以资赡。即日星言电迈，直造贼庭，奋不顾命，陨越为期（不战到死势不罢休），庶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大耻。惟帝之灵，降监厥诚。”

前秦的将士们听了这段祷告无不悲痛流泪，对后秦满怀仇恨。这些将士在盔甲上刻下“死”、“休”的字样，表明战斗到底的决心。苻登摆的阵势是以长矛为主的步兵和以钩刃为主的骑兵混合，构成似方似圆的方圆大阵，在阵中根据具体情况调配人员，弥补疏漏，士兵可以各自为战，所向披靡。

无论从战术，还是从气势上看，苻登的军队都压倒了姚苌（尽管人数并不占优），但姚苌毕竟是姚苌，是狡猾无耻的姚苌。他知道苻登手下的军队是大兵团，一时不可能打垮，就采取能躲即躲，能避则避的策略，尽量不将自己的力量完全暴露在苻登面前，与他进行正面交锋。

苻登屡战屡胜，却总不能击溃后秦的主力。但姚苌也被拖得很惨，关中不少豪强都叛他而去。双方打得快绝望了，苻登就叫数万士兵围着姚苌的营帐大哭，哀声冲天。姚苌受不了，一声令下：后秦的军队也跟着哭！苻登的军队哭不过姚苌，没了士气，只好撤军。（这种记录恐怕很难从世界战争史上再找到一个。中国人说“哀兵必胜”，苻登和姚苌两支哀兵相遇，这胜败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荒诞而无聊。）

姚苌看苻登总是打胜仗，心里气不过，就找原因。你猜他想出了个什么理由？他看苻登每战必在军中摆放苻坚的灵位，便也在自己的军队里摆上苻坚的灵位，供上苻坚的神像，也学苻登给苻坚写祷词，真是千古奇事第一桩。

这祷词与苻登的一正一反，正反映了姚苌的流氓风格：“往年新平之祸，非苌之罪。（当年新平那事儿，不是我的过错。）臣兄襄从陕北渡（这句话读作：“从陕，北渡”，是指在陕这个地方向北渡过黄河，不是说在陕北（其实当时也还没有陕北一说）渡河），假路求西，狐死首丘，欲暂见乡里。陛下与苻眉（苻黄眉）要路距击，不遂而没。襄敕臣行杀（我杀您不过是行了我亡兄的敕令），非臣之罪（这话又给说一回）。苻登陛下末族，尚欲复仇，臣为兄报耻，于情理何负！昔陛下假臣龙骧之号，谓臣曰：‘朕以龙骧建业，卿其勉之！’（前文说过，苻坚勉励姚苌的话不幸成了“谶语”。）明昭昭然，言犹在耳。陛下虽过世为神，岂假手于苻登而图臣（废话！难道还帮助你姚苌不成？），忘前征时言邪！今为陛下立神像，可归休于此，勿计臣过（得，说了半天你还是有过），听臣至诚。”（苻登和姚苌的两篇祷文都被《晋书》收在了《苻登载记》中，也不知道作者的这一安排是不是存心想幽他一默。）

苻登进军，见此情景，跑到塔楼上大声呵斥姚苌：“从古到今，哪有杀了君主反倒立他的神像以求保佑的事，能有用吗？弑君的贼人姚苌你给我出来，我和你决一死战！”

姚苌待在营帐里也不理他。久而久之，后秦的军队还是打不了胜仗，反倒搞得军中不安宁，姚苌又斩下神像的脑袋送到苻登军中。

苻登在战术上很有一套，在战略上就差多了。他虽能打胜仗却捞不到太多的便宜。太初四年（公元389年），前秦军东征，一路奏凯，逼近姚苌大军所处的安定。

姚苌身边的大将都劝姚苌与前秦决战，姚苌答道：“苻登是穷寇，和这样的军队决胜，是兵家大忌。我自有妙计胜他。”

他只留下一个尚书令姚旻在安定，自己率领三万大军偷袭秦军的辎车行李，获得全胜，苻登的皇后毛氏和两个王子、数十名战将，都被姚苌擒杀。

苻登赔了夫人又折兵，对姚苌的仇恨愈切。但他拿姚苌越来越没办法，每次劳师远征，都是无功而返，还常常挫了士气，损了兵将。两个人打到最后，苻登对老病垂死的姚苌仍然一筹莫展，遍寻姚苌的主力不见其人，后秦的军队倒从自己的背后冒了出来，苻登只剩下一句惊叹：“此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厄哉！”正是“既生登，何生苌”。

姚苌比苻登大十三岁，终于先苻登而死，但他生前已经注意培养自己的太子姚兴。

后秦建初八年（公元393年），姚苌病死。临终前，他叮嘱姚兴的一段话倒很在理，他说：“你今后安抚骨肉要讲恩，对待大臣要讲礼，处理事务要讲信，治理百姓要讲仁，只要不丢掉这四条，我就无忧了。”

太子姚兴秘不发丧，积极筹备攻打苻登。苻登得到姚苌病死的消息，喜从心来，得意地说：“姚兴小儿，看我拿木杖打扁你！”他率领前秦的全部主力进攻后秦，只让安成王苻广和太子苻崇留守雍城（今陕西凤翔以南）、胡空堡（今陕西彬县一带。顺便说一下，十六国中后期由于连年战乱，割据的势力各自地盘也不大，为了便于进攻和防御，他们都在传统意义上的城之外，修筑了不少专用于战争攻防的城堡，称作堡。我认为这种堡的特点倒类似欧洲中世纪的城堡）两个主要据点，准备一举灭掉姚兴。

姚兴亲自主持的第一场大战打得很漂亮，双方军队相遇时，姚兴派自己的长史（类同于军师一职）尹纬先期占据水源。前秦军队得不到饮水，一时大乱，渴死的就有三成多。尹纬乘乱与秦军大战，苻登军队四散溃逃。

苻广、苻崇两个不顶事的王子也望风弃城，苻登退到雍城见不到人，又逃往平凉，向西秦王（当时称为河南王）乞伏乾归（乞伏国仁之弟，西秦的第二任君主）求援，还没得到救兵，就在泾阳（今甘肃泾川一带）遭到姚兴的最后一击，兵败被杀。

太子苻崇逃到湟中匆匆称帝，却无法立足。他带着剩下的氐人流亡到陇西王杨定那里（这个杨定是前面一度被苻坚消灭的仇池杨氏的后人，现在也乘乱独立），还想共谋攻打西秦，占据它的地盘，终被乞伏乾归消灭殆尽。十几年前强大无比的前秦在这幕“荒诞剧”收场时正式宣告灭亡。

四、慕容垂傲视关东

前秦被消灭的时候，比苻登、姚苌都要高明得多的慕容垂已经将关东七州紧紧地握于手中。

按理说，和胡戎众生的关中陇西地区比起来，关东的形势应该要简明很多。但由于西燕慕容永这慕容家旁支的徙入，加上在河南一带不停叛乱的丁零翟氏、悄然崛起的鲜卑别部拓跋氏，慕容垂统一关东的步伐迈得并不轻松。

（这不由得让人想起三十年前他的兄长慕容俊统一关东的经历，当时的慕容俊不过三十来岁，在南征北战中已花费了大半精力，最终在挥师南下的前夕病死。现如今的慕容垂已经是年逾六十的花甲老人，他纵使再有才能，现实留给他的时间也已不多。这位老人在他称帝后的十个年头里，其大军所到之处坚无不摧，战无不胜。但我们从这些胜利的背后解读到了什么呢？一种莫名的悲凉。一如辛弃疾的感慨：“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后燕建兴元年（公元386年）八月，慕容垂在刚刚称帝不久便亲自率军南下，其前锋直指青、兖、徐等在淝水之战后刚刚被东晋“光复”的州郡。这些地方可以说是南北对峙时期的缓冲地带，后燕大军一到，纷纷投降。慕容垂重新将势力推进至淮北。

后燕的北方这时出了乱子。刘显跟拓跋珪翻了脸，想方设法要消灭拓跋珪的力量。为了笼络人心，他派弟弟刘亢埿把什翼犍小儿子拓跋窟咄迎接来。（这个拓跋窟咄倒也没什么特别出息之处，只是在前秦灭代国的时候被苻坚接到了长安，之后跟随慕容永的东迁大队到了西燕，慕容永任命他为新兴太守。）

刘亢埿的军队打着拓跋窟咄的旗号，逼近北魏边境。拓跋各部显然为之一动，拓跋珪的部下于桓、莫题都与各自部族的人同谋捉住拓跋珪，并派人与拓跋窟咄联系，准备让他来做魏王。拓跋珪很有运气，这次于桓的舅舅穆崇跑到他那里向他告发了自己的外甥，拓跋珪先下手诛杀了于桓等人，莫题等人得以赦免。但拓跋珪毕竟难以自安，便再次翻过阴山，投奔贺兰部；一面派自己外朝大人（类似外交部部长吧）安同向后燕求救。

慕容垂以为这正是收服北方的好机会，就让当时留守在国都中山的小儿子赵王慕容麟前往救援。慕容麟还没赶到，拓跋窟咄就又与贺兰部里面不满拓跋珪的贺染干结成了同盟，攻打拓跋珪。北魏北部大人叔孙普洛临阵脱逃，去投了刘卫辰，北魏一时形势不妙。

慕容麟很有心计（前文便曾说过，这个慕容麟很会耍小聪明，即使曾经在慕容垂出逃时出卖过父兄，也没有失去慕容垂对他的喜爱，后燕的新都中山就是由他统军攻下来的。慕容垂建立后燕后常常把带兵打仗的重任交给他），他让安同赶紧跑到拓跋珪那里报告燕军的消息。北魏的将士们得知援军将至，果然恢复了不少士气，抵挡住了拓跋窟咄的进逼。慕容麟与拓跋珪会合，一仗就把拓跋窟咄杀得大败，拓跋窟咄逃到铁弗刘卫辰那里，刘卫辰岂会忘记当初两部之仇，也不顾他与拓跋珪为敌，将拓跋窟咄杀死了。

拓跋珪在这一仗中感受到了燕军的厉害。一年之后，他乘着刘显部兄弟相争，再次向慕容垂借兵，慕容垂又让慕容麟出兵相助。愚笨的刘显自取灭亡——很不给面子地把刘卫辰“孝敬”后燕的好马给抢了下来。慕容垂大怒，派侄子太原王慕容楷增援慕容麟。两个慕容与拓跋珪会战刘显，大获全胜。刘显逃到西燕，后燕得到了刘显的部众和牲畜，拓跋珪则基本收复了什翼犍时期的代国地盘。

慕容垂接下来花了五年时间经营自己的北方领土，这期间他消灭河北一带的叛军，收复清河、渤海等地，征服了北方比较强大的贺兰部，加上这之前慕容农已经率军击败高句丽，占据辽东，后燕巩固了自身统治，成为北方第一大国。

转眼间到了建兴七年（公元392年），这时的慕容垂达到其事业的颠峰，根据正史的记载，慕容垂自小到大（我们曾经在“慕容鲜卑”的第十一章“统一辽东”中介绍过慕容垂（当时的慕容霸）出场的第一仗）参加大小战役数百次，几乎无一失利（即使是在苻坚南征时的惨败中，他也是打得最漂亮的一个）。与十六国乱战中统一北方的“苻坚神话”相比，慕容垂的“不败神话”更加让人神往，然而那个在“统一辽东”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年近古稀的老人。

慕容垂决定毕其生命的最后力量建立后燕称霸天下的大业。在他看来，后燕的敌人只剩下了自己的同族仇敌——西燕慕容永。只是河南一带的丁零翟氏一会儿归附他，一会儿又归附东晋和西燕，很让他讨厌。慕容垂亲自带兵征讨丁零的首领翟钊。

翟钊向慕容永求救，慕容永本该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理应出兵帮助“难兄难弟”，却一味听从尚书郎鲍遵的话，以为自己是坐山观虎斗，根本不给翟钊一点救兵。

于是翟钊只得单独面对强大的后燕军队，慕容垂实在是老谋深算，专跟翟钊玩“巧”的：慕容垂率领大军来到黎阳，丁零军队列阵死守黄河南岸，后燕将领都认为对手精锐，不宜渡河。慕容垂笑着说：“翟钊不过是个竖子罢了，能有什么作为？现在你们就看着我收拾他吧。”

他先把营寨迁到上游四十里处的西津，造了数百艘牛皮船，载上一些兵士车仗，开始渡河。丁零翟钊在下游听说这一消息，果然带了军队前往西津抵抗。这时慕容垂才派留在黎阳慕容镇的军队连夜渡过黄河，在河南扎营。

第二天早上，后燕的军队已经驻了不少人在河南的大营了。翟钊哪里能防慕容垂这一手，又赶到下游打慕容镇，慕容镇坚守一段时间后，上游的后燕大军也已乘机渡过了黄河，燕军两路夹击，丁零军哪还有活路，全军覆没还不算，翟钊被慕容垂一路追击，只身逃到西燕，之后又被慕容永杀死。

收拾完丁零人，就轮到慕容永来后悔了（他本该早料到这一天的）。仅过了一年，慕容垂开始筹备攻打西燕。后燕将领又显得顾虑重重，认为后燕士兵连年征讨，十分疲惫，有待休整。只有范阳王慕容德同意伐西燕。慕容垂很高兴地说：“吾计决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

建兴九年（公元394年），慕容垂大军在邺城西南集结，却一个多月不向西燕境内进发。慕容永反倒害怕了——慕容垂的用兵如神，天下尽知——他开始疑神疑鬼，怀疑慕容垂会从太行山的山道突入山西，赶紧分兵去封锁太行山口，在正面防御点台壁只留下一支军队。

慕容垂等的正是他这招，后燕军队突然从台壁进攻，两军一交手，西燕溃败，台壁遭围。慕容永被耍得够呛，又从太行山召回守军五万多人，然而他的手下刁云、慕容钟已被后燕的气势震住，军无斗志，投降了。

西燕门户一开，便再无补救之法。慕容垂在台壁以南摆下阵势，与慕容永会战，事先还安排了骁骑将军慕容国的精锐骑兵做埋伏。慕容垂假装败退，将西燕军引入包围圈，慕容国从其背后杀出，一场大战，西燕军光被斩首的人数就达八千，重镇晋阳也跟着丢失。

慕容永退守国都长子，向东晋和北魏求救。两方的援军尚未赶到，西燕别部的大逸豆归手下的将领便打开城门迎入慕容垂。慕容垂将慕容永和他的公卿大将悉数斩首，西燕从慕容泓称王至此十一年间的打打杀杀，成了又一阵过眼云烟。

五、后燕的隐患

慕容垂在与丁零、西燕的两场大战中将其战争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后燕帝国也走到了全盛的尽头。

慕容垂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留下了一内一外两大隐患。其内部的隐患，便是慕容家的老毛病，好内斗。慕容鲜卑在慕容垂及其子侄这两代，可以说是人才济济，这里面有一直与他关系亲密的弟弟范阳王慕容德，又有儿子太子慕容宝、赵王慕容麟、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侄子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这些人在后燕平定北方时各自叱咤一方，等到一立功，一封王，就彼此不服对方。

后燕的国土挺大，东北是慕容农，东南是慕容德，西北是慕容麟，东、南、西又分别有慕容隆、慕容绍、慕容楷把持，这中间的离心力其实是相当大的，而更糟糕的是，慕容垂年纪已大，把国事交给太子慕容宝，这个慕容宝远无乃父之风，也不如当年冤死的兄长慕容令，待人处事最没原则，把本已内患重重的燕国搞得内政外交一团糟。

说到外交，就要说起后燕外部的隐患。后燕消灭丁零的前一年，慕容垂为了平定北方，再次出兵帮助了向他俯首听命的拓跋珪。拓跋珪凭借后燕的援兵，与他的世敌刘卫辰展开决战，一举将其击溃，并乘胜追击，占据了铁弗部的国土。刘卫辰在乱军中被杀，五千多人的宗族被拓跋珪下令全部斩首，扔进黄河。（铁弗匈奴人几乎灭族，刘卫辰的小儿子刘勃勃只身逃到后秦国，后来成为令关西一带闻风色变的赫连勃勃，这个待到后秦衰落、大夏兴起的时候再说。）

拓跋珪得到了铁弗人数以百万计的牛羊马，壮大了自己的力量，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乖乖的听慕容垂的话。拓跋珪专门派自己的堂兄拓跋仪前往中山探听虚实。

慕容垂接见了拓跋仪，诘问他：“魏王怎么不自己来？”

拓跋仪答道：“我们拓跋氏自先人以来，居住在北方，至今仍是如此。当年先王被晋朝皇帝封为代王，与你们的祖先共事一朝，彼此都是兄弟。现在我奉命出使，并无失礼之处。”

慕容垂感到这个使臣很不一般，又问他：“朕兵强马壮，威加四海，你们主公竟敢不来见朕，怎么可以说没有失礼之处呢？”

拓跋仪摇头道：“燕国如若不修文德，以为靠着强大的军力就能够称霸天下的话，那就得问问我国的将帅，轮不到我这个使臣来说话了。”

拓跋仪一席话说得有理有力有节，慕容垂拿他没什么办法，就放他回了魏国。

拓跋仪一回来，就对拓跋珪说：“燕国皇帝年老，太子暗弱，范阳王（慕容德）又很自负，恐怕不会安心做少主的臣子。只要慕容垂一死，燕国必有内乱，到时候自然是我们的天下，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拓跋珪深受鼓舞，便暗中积蓄力量，准备与后燕翻脸。

事件的导火线始于拓跋珪派弟弟拓跋觚出使燕国，慕容垂已不理国事，一帮慕容子弟露出大国的傲慢之气，强行扣留了拓跋觚，要北魏给他们送宝马，拓跋珪不给，与后燕断绝了外交。

两年后后燕攻打西燕，拓跋珪又积极出兵援助慕容永，虽然于事无补，但在慕容垂看来，这是全不念燕、魏从前同盟多年，实在是最可恨的地方。灭亡西燕后，慕容垂本已身染重病，不想用兵，却抵不住慕容宝等人的怂恿，在建兴十年（公元395年）五月派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率领大军八万伐魏，又让慕容德、慕容绍另率步骑兵一万八千人做后继，散骑常侍高湖苦谏也不管用，还被罢了官，看这架势是要一举消灭北魏了。

拓跋珪和后燕打了十多年的交道，对这个对手差不多了如指掌。慕容宝的军队开到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的黄河北岸，南岸的拓跋珪先派人在中山到五原的路上截获后燕传送消息的使者，使得连续几个月慕容垂的消息都无法传到后燕大军营中，慕容宝兄弟惶惶不自安。

拓跋珪又拉上抓来的后燕使者到黄河岸边喊话：“你老爹已死，还不早早回去！”这一喊没关系，正是直中要害，慕容垂在后燕乃至慕容鲜卑历史上的地位何等重要？不明真相的慕容宝等人此时又担心又害怕，后燕的士兵们更是军心动摇，惊恐不已。

慕容燕的军队处境艰难，这边拓跋珪则安排停当，他派拓跋虔、拓跋仪各领数万骑兵驻扎在河东、河北，又让拓跋遵领了七万骑兵（拓跋珪经过十年的征战竟还能有这么多的骑兵部队，很让人怀疑这个数字的正确性，但有数万精锐骑兵应是合情合理的。）悄悄地绕到了燕军的东南面，也就是燕军的退路上。

从九月开始，燕军和魏军在五原一带相持近一个月，慕容宝的军队从一支骄兵变成了羸兵，慕容宝虽然心中发虚，却没有撤退的意思。慕容麟手下有个叫做慕舆嵩的部将觉得慕容垂是真的死了，纠合部将作乱，拥立慕容麟做皇帝。事情败露，慕容宝把慕舆嵩等人给杀了，虽则始终没抓住慕容麟的把柄，处置不了他，但心中已对这个兄弟很是疑虑。

燕军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勉强支撑到了十月底，此时的五原地区已是寒风凛冽，冬日来临，慕容宝下令烧掉渡船撤军。当时的黄河水还未结冰，慕容宝认定魏军没有足够的船只，不可能渡河追击，无须采取任何防备措施，燕军一路向东撤去。

拓跋珪在南岸并未马上行动，燕军撤退后的第八天，天气突变，刮起暴风，河水迅速冻合。拓跋珪大喜过望，他赶紧留下所有辎重，连夜点起二万精锐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冲过黄河，朝着燕军撤退的方向追去。

六、参合陂的哭声

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后燕军队走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下，已近傍晚时分。“天有不测风云”，这个时候一阵大风平地而起，只见一道黑气如长堤一般，自燕军身后向前铺卷而来，最后完全罩住了整个军队。（“参合陂”这一段《通鉴》中写得相当精彩，百读不厌，尤其此处，建议大家读一读。）

士兵们本已十分脆弱的心灵又蒙上一层阴影，一个名叫支昙猛的和尚顿觉不安，向慕容宝进言：“狂风暴虐，乃是魏兵将要来到的征兆，我军应当作好抵御准备。”

满以为魏军早被抛下很远的慕容宝只笑不作答。支昙猛再三请求，慕容麟在旁边听不耐烦，气呼呼地说：“以殿下的神武，我军的强盛，足以横行沙漠，小小的索虏（燕人鄙视同宗的北魏，骂其为索虏）哪里敢来？你这该死的和尚妄言惊众，应当杀了以振军威！”

支昙猛痛哭流涕：“苻坚百万雄师，却大败于淮南，正是因为恃众轻敌，不相信天道的缘故啊！”

眼看两下里就要闹僵，慕容德开口调停，他劝慕容宝还是听支昙猛的话，以防万一，慕容宝才心不在焉地让慕容麟带上三万骑兵殿后。慕容麟根本不信支昙猛，哪里肯好好设防，只放纵士兵在大军之后四处游猎。

燕军又走了一段路，就停下脚步，在参合陂东边的蟠羊山南面依水扎营。慕容宝做梦都无法想到，急行军的魏军在当晚已经追到了参合陂西面！拓跋珪发现燕军近在咫尺，连夜部署进军计划，各将领分别带兵，士兵衔枚，战马束口，暗暗向燕军靠近。

第二天日出时分，魏军全部登上山顶，脚下便是燕军大营。这时燕国的士兵们正伸着懒腰，缓步走出营寨，准备向东进发，猛一回头，啊，眼前竟是严阵以待的北魏军队！燕军一下子就乱成一团。拓跋珪手一抬，二万精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杀过来。燕军纷纷逃入水中，人马相互践踏，踩死的、淹死的数以万计。逃得性命的士兵刚上岸，魏军先前的伏兵拓跋遵的军队又正好杀到，燕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四五万人全部乖乖地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从乱军中逃出的不足数千，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慕容德等人凭着马快，才捡了性命，慕容垂的侄子慕容绍不幸战死，其余被俘的慕容氏王公亦有数千。

拓跋珪大获全胜，他从燕军的俘虏中挑了些可用之才留在北魏，其余的人准备悉数发还衣物粮食，遣送回国，也是借机招揽中原人心。

他的中部大人王建说：“燕国强盛，这次倾全国之力前来，我军侥幸取胜，不如杀掉降卒，将来它们再无可用之兵，打败他们就易如反掌了！”

拓跋珪叹道：“若听从你的话，只怕我将陷于不仁不义之地。”然而魏国的将领对后燕尚心有余悸，都认为王建说得有理，拓跋珪便下一道命令，将四五万后燕士兵全部活埋！

（王建的一席话，毛泽东早就有过很有见地的评述：“王建庸人，不懂政治”。杀降卒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是被看作是残忍而毫无益处的行为，白起、项羽都是坑杀降卒的超级刽子手，结果都没有好下场，这个出主意的王建后来得以善终，还算是混得不错的。话说回来，拓跋珪开创北魏，一世英雄，本可以当一代明君，却莫名其妙听从了王建的一番建言，做了这件令天下仁人志士寒心的事，尽管他事后立刻就表达了悔悟之意，也是无法让人原谅的。拓跋珪从此再也没得到燕国军民的信任，他包围燕国国都中山一年，到最后皇帝大臣们全部离城出逃，却仍然无法攻下。他派人登楼劝降，得到的答复便是：“但恐如参合之众，故求全日月命耳！”这时的拓跋珪一口唾沫吐到王建的脸上，却已经晚了。于是拓跋珪一辈子也没有实现完全吞并燕国的目标，北魏足足花了三代四十多年的时间，才最后取得燕国的故土，这其中拓跋珪坑杀数万燕军行径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至于拓跋珪自己，后来也不得好死，冥冥中或许是因为这可耻“罪行”而遭受的“报应”吧。）

慕容宝回到中山，向父亲陈述失败的惨状，竭力请求再次伐魏。旁边慕容德又说：“索虏碰巧打了这场胜仗，有看轻太子的意思，如果不以陛下的神武把他们制服，恐怕后患无穷。”

七十岁的慕容垂听了这话，决定亲自出征，为身后的燕国谋取生存的空间。他让慕容隆和慕容盛调集旧都龙城的精兵来到中山，约定次年（公元396年）大举西征，攻打北魏。

军容精整的龙城精骑进入中山，后燕的士气重新振作。三月，慕容垂亲率燕军秘密出发，凿开太行山道，出其不意地直逼北魏占据的平城（今山西大同）。拓跋虔的三万军马驻守此地。慕容垂派慕容农和慕容隆率领龙城精兵充当前锋，突袭平城。

拓跋虔一向不设防备，看到燕军来攻，才仓促出战，龙城兵是燕国战斗力最强的鲜卑旧部，一个个奋勇争先，如下山猛虎，魏军招架不住，拓跋虔战死，残部全部被后燕收编。

拓跋虔是拓跋珪的弟弟，在北魏威望不小，他的死讯传来，拓跋珪大惊失色，就想逃走，北魏各部都开始心怀二意，拓跋珪竟不知往哪里逃。

燕军一路前行，慕容垂来到了昔日战场参合陂。万人坑上的泥土犹新，一年前还是生龙活虎的数万士卒已成堆积如山的尸骨，无数冤魂仿佛还在山间飘荡。燕军设下祭坛，死难将士的父兄一起放声痛哭，声音响彻山谷。白发苍苍的慕容垂面对此情此景，心中又惭又恨，那最后一点战斗的气神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一代枭雄慕容垂，就此在血泪交加的参合陂前倒了下去。

慕容垂病情日益严重，终于丧失了继续进军的可能。燕军在平城停留了十天，修了座燕昌城（欲昌则不昌，唉），便匆匆返回，慕容宝等人的前军也只好全部撤退。拓跋珪得到后燕叛卒的消息，本想乘隙追赶，听说平城沦陷，便引兵退回阴山。

慕容垂战斗的一生，以这样一场凄惨的战争结束了，他在归途中病逝于上谷郡的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终年七十一岁。参合陂的哭声，也和英雄慕容垂的名字一起，流传下来，直至今天。笔者写到此处，不禁为参合陂上的后燕兵士默然悲恸，而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聊以一首七律，来追怀当日的场景：

慕容英名亘古垂，天龙读罢还欲知。

才高怎敌三朝废，智足能成百胜师。

复国开疆新辈损，翻囊探底老王思。

阴风不与当年便，四万男儿立业时。

七、燕国分裂

公元396年，后燕太子慕容宝在危机四伏的情形下继承皇位，改元永康，成为后燕第二任皇帝。慕容宝这个人，于军事、政治形同白痴，对权术却很精通，很会拉拢慕容垂身边的人（公关的人才？），以至于慕容垂生前也一直以为他是个贤能的继承者，被他将帝位骗到了手。

慕容宝一即位，便做了两件大错特错的事，以至后燕上下人心思离，终于将慕容垂花了十几年工夫辛辛苦苦取得的后燕江山白白葬送掉。

首先是他下令审定后燕士族的旧籍，重新校阅户口，把那些在战争中立功封荫的大户全部划归各个郡县管理。这一举措似乎是在实施慕容垂临终的遗令，看起来无可厚非，却不该在这个时候做。构成后燕国社会阶层重要部分的士族对此怨声连天，加上慕容宝的刑法严峻，百姓的叛意不可避免，甚至已经有人秘密地与北魏联系。

接着，慕容宝为报一己私怨，竟逼令皇太后小段氏自杀。小段氏曾经向慕容垂指出慕容宝难以济世，慕容农和慕容隆才是作太子的最佳人选，而慕容麟奸诈刚愎，将来必为大患，应当早除。慕容垂却因多听了身边那些被慕容宝打点过的大臣们的话，居然斥责小段氏为骊姬。

慕容宝做了皇帝，就让慕容麟对小段氏说：“太后常说当今皇上难以守成，如今到底可以么？你还是早点自裁了吧！”

小段氏冷笑一声：“你兄弟逼杀你们的母后当然很容易，不知守这江山还能否那么容易了！我今天并不惜死，只怕燕国不久将亡！”说完就自杀了。

慕容宝行不该行之令，杀不该杀之人，把后燕朝野搞得乌烟瘴气。待到拓跋珪连续进攻时，他的无能就暴露得无可救药，把自己的皇位和性命丢得一干二净。

这年八月，拓跋珪大举攻燕，步骑兵总计四十多万，前锋直指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又分兵袭击幽州。后燕并州牧辽西王慕容农领军出战，却根本不是北魏大军的对手，晋阳城内的司马慕舆嵩又临阵倒戈，慕容农率领残部向东逃走，在潞川被魏军追上。燕军全军覆没，慕容农的妻儿也全部落入魏军手中，只带着三个随从骑着快马回到中山。

慕容宝得知并州沦陷（此时他即位还不到五个月），北魏大军向中山开来的消息，惊恐交加。这时候能出主意的人倒还不少，可碰上慕容宝这个主儿，就是拿不定，最后还是听从了慕容麟的建议，修筑城墙，积蓄粮草，准备与魏军打消耗战。没曾想拓跋珪轻轻松松就攻克了常山（今河北正定以南），常山以东的冀州各郡县官吏不是逃跑就是投降，只剩下中山、邺城、信都（今河北冀县）三城还在后燕手中。

拓跋珪攻了一阵中山，只在南城遇到慕容隆的顽强抵抗，慕容宝等人作缩头乌龟状，但中山城墙果然修得够结实，一时打不下。拓跋珪决定改变策略，先拿下邺城和信都。

后燕守邺城的是范阳王慕容德，拓跋珪分兵五万围攻邺城，形势十分危急。慕容德不得不派人向后秦求援，秦军却迟迟不来，邺城之中人人惶恐不安。慕容德倒是处变不惊，亲自犒劳安抚士卒，后燕守军人人感恩，坚定了与魏军决一死战的决心。恰在此时，魏军将领贺赖卢仗着自己是拓跋珪的舅舅，与统帅拓跋仪之间出现矛盾，各自率军撤退。慕容德出兵追击，大破拓跋仪，总算把重镇邺城暂时稳住。

魏军攻城连连遇阻，拓跋珪于是自带兵攻打信都，这一次很顺利，已经守了六十多天的信都在他到来的第四天便投降了北魏。拓跋珪攻打三座城用去三个月，才捞到个信都，差点没把面子全丢光。（拓跋珪虽然狡猾，但在用兵上比慕容垂还差得远。只可惜后燕在慕容垂之后，除了慕容德还勉强算个人才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是些庸人。魏军打后燕用的方法，就是围攻，用两个字来评价，就是打得“难看”。）

事实上慕容宝的运气也不能算差，这时北魏的并州监军丑提听说自己的叔父投降了后燕，生怕受牵连，便带了本部兵马要回国作乱。拓跋珪为防万一，准备退兵，派人向后燕求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慕容宝，本该以退为进，等待时机，却忽然变得咬住不放，以拓跋珪背叛燕国恩德为名，亲率大军进攻退兵的拓跋珪。他反击的资本是什么？是刚刚募集的各郡县的数万盗贼无赖，《通鉴》说是“募军”，实在是抬举，照我的说法就是“乌合之众”。慕容宝异想天开的派这支军队去偷袭拓跋珪的军营，顺风放火。魏军起先没有防备，果然大乱，睡梦中惊醒的拓跋珪竟光着脚逃出火堆。哪知道“募军”自乱阵脚，也不知什么原因，就自相残杀起来。逃到营外的拓跋珪看得清楚，又重整旗鼓，以骑兵猛冲燕军。慕容宝的“募军”哪里抵挡得住，偷袭计划没成功，反而挫了全军的士气。慕容宝引军向中山撤退，遭到魏军追击，战败的燕军又碰上大风雪，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慕容宝惟恐被魏军追上，下令士兵丢弃全部兵器，轻装回到中山（真是狼狈得可以）。

拓跋珪一路尾随，重新来到中山城下。中山城内，以慕容隆为首的主攻派和以慕容麟为首的主守派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无聊的慕容宝在中间一会儿想战，一会儿想和，把持不定。紧要关头偏偏又有人添乱，尚书郎慕舆皓密谋弑君，意图拥立慕容麟为主，事情泄露，慕舆皓斩关投奔北魏。（后燕前后两次密谋事件都与慕容麟有关，这个慕容麟却都没被抓住把柄，的确是个耍阴谋的老手，不过他也只配耍阴谋而已。）

慕容麟心中不安，终于亲自行动，他带兵要挟禁卫兵将领慕容精，命他指挥禁兵杀掉慕容宝。慕容精严词拒绝，慕容麟一怒之下杀掉慕容精出逃，投往丁零人的残部躲藏起来（慕容垂灭掉丁零部以后将其部众迁到了冀州一带）。

慕容宝下令追寻慕容麟，不见下落，就着了慌。他的儿子清河王慕容会的援军就在蓟城，他怕慕容麟先下手夺了兵权，去旧都龙城造反。越想越恐惧，就与慕容农、慕容隆商量，离开中山，回保龙城。主意拿定，皇帝与亲王们在第二天晚上就打开城门，前往蓟城与慕容会会合。

清河王慕容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慕容垂当初因为喜欢这个孙子，对他委以重任，遗命慕容宝将来立慕容会为太子。慕容宝却喜欢小儿子慕容策，又被长子慕容盛和慕容麟怂恿一番，违父命立了慕容策。慕容会因此怀恨在心，时时想着寻机报复。

慕容宝自己撞到他的枪口上，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慕容宝隐隐感觉到慕容会谋反的意图，却晚了一步。慕容会趁慕容宝离开蓟城休整之机，派他的同党仇尼归谋杀慕容宝的左膀右臂慕容农和慕容隆。慕容隆当场被杀，慕容农身负重伤，却能挟持仇尼归，逃出城去。慕容会行事不干不净，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企图，慕容宝一面下令除掉慕容会，一面带着数百轻骑兵飞奔到龙城，以龙城兵与慕容会对抗，慕容会抵挡不住，部众溃散，被赶到了中山。

中山城虽然走了皇帝，却因为参合陂的缘故，军民依旧不投降。开封公慕容详没来得及追上大部队，留在城中，阴差阳错地成了城中的主将。慕容详没啥本事，却靠着城中百姓的死战，守住了中山。慕容会逃到中山，也被他击杀。

拓跋珪解除了中山的包围，慕容详得意起来，干脆把北魏留在后燕的人质拓跋觚给杀了，于后燕永康二年（公元397年）五月改元称帝。慕容详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杀了后燕大族可足浑氏的车骑大将军可足浑潭，又滥用刑罚，引起城中内乱。慕容麟乘机带着丁零部的军队杀入中山，斩了慕容详，自己做皇帝。

慕容麟的皇帝只做了五个月，就成了“饿肚子”皇帝，中山城因为断绝了一切外援（慕容详先前已与慕容宝、拓跋珪两方都闹翻），没东西吃了。慕容麟与拓跋珪屡战不胜，再次逃出中山，投往邺城。拓跋珪攻入中山，后燕的都城守了一年，落到北魏手中。

慕容麟是很不想去邺城的，此时也顾不得颜面，放弃了皇帝的称号，去邺城向慕容德磕头。北魏攻邺的拓跋仪，得知拓跋珪取得中山，便乘胜进攻邺城，慕容德听从慕容麟的建议，放弃邺城，将城中部属四万户迁往滑台（今河南滑县东）。慕容德前脚刚走，拓跋仪后脚就到，邺城也就进了北魏的版图。拓跋仪继续追赶燕军，慕容德迅速渡过黄河，拓跋仪没能追上。

另一个不敢去见慕容德的人，是慕容宝。他在龙城听说拓跋珪撤军，以为有机可乘，又要南伐。后燕经过几次变乱后内部已经千疮百孔，慕容宝刚一出兵，就发生了兵变，慕容农在内乱中被杀，慕容宝与儿子慕容盛逃到蓟城。

慕容垂的小舅子顿丘王兰汗借着平定内乱的机会，把持了龙城的大权，请慕容宝回城。慕容宝不明兰汗的底细，“两害相权取其轻”，硬着头皮抄小路去投慕容德。走到黎阳，慕容德自称燕王的消息传来，慕容宝吓得半死，掉转马头就回龙城。

他满以为兰汗是他老爹的舅舅，又是他儿子慕容盛的岳父，应该不会于己不利，孰料兰汗正是策划兵变的幕后罪魁，等着他来送死呢。龙城军民都知道兰汗将要作乱弑君，却无可奈何。愚蠢的慕容宝，于是被兰汗骗入城中杀害。

至此，后燕无论从名义还是事实上，都分成了南北两块。一种说法是，慕容宝死后，后燕就灭亡了，以后只有南燕和北燕。我个人更赞同较普遍的看法，后燕的历史应算到公元407年慕容熙被杀，北燕从那一年开始，而南燕，则该从慕容德398年称王改制算起。

这一切，等讲了凉州的事，再分别说。

八、凉州烽火

凉州的事，得从吕光称王说起。吕光本是苻坚身边的将军，奉命征讨西域各国，若不是淝水之战天下大乱，他或许会成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位张骞、班超式的人物。可惜历史不给他机会在西域安心做他的将军，也不让他在前秦做个普通的大臣，而是逼着他在乱世之中成为又一个石勒、姚苌、慕容垂。

吕光论勇猛比不过石勒，论奸诈赶不上姚苌，论谋略又不如慕容垂。他能够争得自己的势力范围，靠了四个字——“相机行事”。他能在前秦变乱之初，从西域赶回，在各割据政权来不及动手之前，夺得了凉州；又在得知苻坚被害以后，下令官吏将士为苻坚服丧，追谥苻坚，使得自己在手下那些前秦的旧臣旧将面前的形象进一步提高。等他感觉人心也收买得够了，力量也积蓄足了，就在前秦大安二年（公元386年），自称中外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在凉州建立十六国时期第二个政权：后凉。

十六国的时候，凉州的面积已经比汉朝时小了很多，南面的一部分在三国时分设为秦州。即使如此，凉州仍然有八个郡之大，相当于今天甘肃的中北部，青海的东北部，以及宁夏、内蒙、新疆的一部分，这八个郡自东向西是金城郡（今甘肃兰州，当时在西秦控制下）、西平郡（今青海西宁）、武威郡、张掖郡、西郡（今武威以西）、西海郡（今张掖一带）、酒泉郡和敦煌郡（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罗列这八个郡，是因为对古丝绸之路特别是兰州到敦煌的一段很感兴趣，希望有一天能去实地感受一番，因此对照地图把这八个郡的位置好好查了一下。）

面积这么大，自然有人不服吕光。先是王穆占据了酒泉和敦煌，自称凉州牧，然后是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张掖太守彭晃也在第二年起兵反叛，东结康宁，西通王穆。

不到一年的时间，吕光就失去了对四个郡的控制，显然得采取措施。他看准了时机，决定亲自率兵攻打彭晃。

部将都认为康宁在南面（吕光的都城在姑臧，即武威的首县），如果康宁在彭晃、王穆没被消灭时又来进攻，后凉势必进退两难。

吕光反驳说：“这看法似是而非。如果现在不主动进击，等他们三方真正联手，从东、西两面一起进攻，那就没戏了。彭晃刚反叛，与康宁、王穆的联络还不密切，此时突然出兵，取胜的把握要大得多。”

他亲率三万步骑兵，攻城二十天，一举消灭彭晃。王穆与自己任命的敦煌太守索嘏兵戎相见，吕光又乘机攻克酒泉，王穆单骑逃走，被手下所杀。

吕光平定了叛乱，觉得自己还算是那么回事儿，就忙不迭地要称王。他先是在大安五年（公元387年）改元麟嘉，自称三河王，接着又在麟嘉八年（公元396年）即天王位，设了百官，国号大凉，改元龙飞。（天王的称呼，在十六国时地位很特殊，后赵的石虎在称帝之前，一直自称大赵天王；苻坚一辈子没称帝，称呼就是大秦天王，这样的例子还有后来北燕的君主。这些人在死后都被谥为什么什么皇帝，我觉得天王的称呼大致高于王，而稍低于皇帝，一般是君主认为天下尚未统一而自用的谦称，如石虎和苻坚的情况。故而柏杨所说的五位大帝之中就有苻坚，虽则苻坚从没有称帝。）

吕光的致命问题是对大臣过分猜忌，用刑又极重。他称天王后不久，凉州就四分五裂。

吕光最大的外敌，占据秦州的西秦乞伏氏，十年来与后凉在黄河一带争战频繁，乞伏乾归甚至占领了凉州的金城郡，并在此建都，引得吕光十分恼火。他在龙飞二年（公元397年）派儿子吕纂领兵大举讨伐西秦。

西秦王乞伏乾归是个耍手段的高手，他的部下都劝他逃往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他很镇定，说：“曹操在官渡打败袁绍，陆逊在白帝击退刘备，靠的都是权略，不在军队的多少！吕光发动全州的士兵，却没有长远的打算，用不着害怕。更何况凉兵的前锋吕延拥有精兵，却勇而无谋，只要用点计谋，就能把他制住。我们只要打败这支军队，凉兵全军必退。”

乞伏乾归说得没错，后凉的前锋大将、吕光的弟弟吕延轻敌冒进，乞伏乾归放出假情报说自己已退往成纪，吕延果然追击，与乞伏乾归一交锋，就战死。吕光受挫，也只得撤兵回到姑臧。

吕光征讨西秦失败，原本依附于吕光的河西鲜卑首领秃发乌孤在廉川堡（今青海民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很快攻下了金城，建立了南凉。鲜卑秃发部与乞伏部虽然都在陇西一带，却不同宗。他们原属漠北鲜卑一支，后来迁往河西走廊一带。有人认为“秃发”即“拓跋”的同词异译，如此看来此部则应与北魏拓跋氏同宗。《晋书》里关于秃发的传说则更有趣，秃发的祖先寿阗是他母亲睡觉时在被子里出生的，鲜卑语中“被”这个词读作“秃发”，秃发的姓由此而来。

姓氏来历同样有意思的还有卢水胡人沮渠部。他们先辈世代在匈奴做左沮渠，后代就以这个官名做自己的姓氏。

后凉尚书沮渠罗仇就是沮渠部的后人，他随吕延出征，打了败仗，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麹粥深知吕光年老信谗，性好猜忌，很担忧自己兄弟的命运，他劝罗仇率军前往西平（当时西平的匈奴人势力较强，不愁平定不了凉州。）。

罗仇回答道：“你说得有理，可是我们家世代以忠孝闻名于西北。宁人负我，毋我负人。”不久，吕光果然听信谗言，把吕延败死的罪责推到罗仇身上，将罗仇和麹粥一并杀死。

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不像他伯父那么迂腐，此人以善于随机应变著称，吕光曾对他很忌惮，他就肆意饮酒作乐来消除吕光的警惕。

沮渠蒙逊把伯父们的灵柩带回家乡安葬，前来参加葬礼的各部宗亲有一万多人。葬礼上沮渠蒙逊哭着对大家说：“我们的先辈自汉以后就雄据河西。凉王昏虐无道，滥杀无辜。我们怎能不上继先祖遗志，下为二位伯父雪耻呢？”众人顿时高呼万岁。

于是，沮渠蒙逊起兵攻占了临松（今甘肃张掖南）、金山（今甘肃山丹一带）两地。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也聚众响应，因为势力不够强，他积极策反后凉的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太守段业。

段业本是个书生，不懂打仗，也没有什么野心，不愿答应。他和男成在建康城内外相持半个多月，得不到后凉外援，动摇起来，深怕步沮渠罗仇的后尘，这才将男成迎入城内。男成推举他为大都督、凉州牧、建康公。蒙逊率众归附，被任命为镇西将军。沮渠蒙逊一有兵权就大不一样，他在一年之中先后攻下了后凉的西郡、张掖两郡，声势大振，西面的敦煌等郡纷纷投降。凉州张掖以西诸郡至此不为后凉所有。

这期间，吕光属下的郭黁也起兵反叛。郭黁通晓天文，能掐会算，民间都把他奉为圣人，他一造反，从者甚多。可惜“圣人”也不顶用，与吕纂的军队一交锋，便败得灰头土面。郭黁又与部众推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又战败，杨轨投往秃发乌孤，郭黁投奔乞伏乾归。

后凉境内叛军一呼百应，吕光疲于应付，终于在龙飞四年（公元399年）一病不起。他自知不久于人世，就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又让两个儿子吕纂、吕弘分别担任太尉和司徒。

临终前，他叮嘱吕绍说：“如今三寇（应该是指乞伏乾归、段业和秃发乌孤三家）窥伺，我死之后，吕纂统领军队，吕弘治理朝政，你自己恭谨无为，把重任交给两个兄弟，也许还可以求得太平。如果兄弟互相猜忌，那么西晋、后赵的祸乱就在旦夕之间了。”

他又跟吕纂、吕弘说：“永业（吕绍字）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只因他是嫡子，才让他做国君。现在外有强敌，人心未定，你们兄弟同心，国运方能长久，否则祸不远矣。”

结果，吕光的话是白说，他一死，就发生了宫廷政变，导致后凉衰亡。整个凉州的混战，也就不可避免。

九、沮渠蒙逊卖兄称王

在甘肃一省境内同时存在四、五个国家，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在十六国后期却的的确确是事实。这五个国家分别是吕氏的后凉（甘肃中部）、乞伏氏的西秦（甘肃南部）、秃发氏的南凉（甘肃西南部及青海东北部）、沮渠氏的北凉（甘肃中西部）和李氏的西凉（甘肃西部）。

吕光死后，几个儿子之间的争斗便爆发。他的侄子吕超劝嗣位的吕绍除掉握有兵权的吕纂，吕绍抱着吕光的遗命不放，坚持不肯。吕纂、吕弘兄弟就没那么客气，两人私下里一拍即合，率军攻入宫廷，吕绍被逼自杀，吕纂以庶长子的身份夺取了天王之位，改元咸宁。不久，吕纂、吕弘又彼此拥兵自疑，在宫中大打出手。吕弘战败，出逃后被抓回处死。

吕纂给内乱中与他作对、而后外逃的吕超等人官复原职，暂时稳定住国内形势，也埋下了定时炸弹。他一心想着攻伐外敌，其目的应该是提高自己的威望，但后凉兵在咸宁二年（公元400年）与南凉的“希望之星”秃发傉檀的对抗中吃了败仗，吕纂的威望不升反降。据守张掖的段业于一年前自称凉王，建立了北凉政权。这还不算，更西面的敦煌太守李暠又在这一年脱离北凉，也自称凉公，这就是西凉。

李暠是北方各政权统治者中极少有的汉人之一，他的出身没有太大的疑问，他是西汉名将李广的十六世孙。他的先祖在汉初奉命到陇西讨伐叛乱的羌人，不幸战死，后人前来奔丧，将他葬于陇西，并将全家迁到这里。李暠的家族从汉朝到晋朝，一直是凉州的大族。祖父李弇在前凉张轨的手下做到将军、侯爵，相当不容易。父亲李昶也很有名气，只是死得早，李暠是他的遗腹子。

李暠年纪轻轻，就文武双全，喜欢结交名士，与郭黁以及异父同母的弟弟宋繇志同道合，众人一致看好他会有一番作为。

段业、沮渠蒙逊起兵的时候，李暠也与宋繇等人响应。段业任命李暠做效谷（今甘肃敦煌西）县令。不到一年，敦煌太守孟敏去世，李暠又被推为敦煌太守。

段业自称凉王，他的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想取代李暠，担任敦煌太守，在段业面前竭力构陷李暠，段业最后让索嗣去取代李暠。索嗣带着五百个骑兵，从张掖赶往敦煌赴任。在离城二十里处，得意忘形的索嗣给李暠写了封信，让他前来迎接。

李暠惊疑之际正欲前往，被宋繇和效谷令张邈劝止。他们说：“吕氏衰微，段业暗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时。将军既已据有敦煌之地，岂可轻易拱手送人？索嗣是个怎样的货色，将军可一战擒之。”

李暠早有野心，只是担心自己虽系陇西大族，毕竟不是敦煌当地人，吃不准敦煌名门大户的态度，如今见到身边的敦煌士人领袖都明确地表示支持自己，顿时信心倍增，回答说：“我这人向来没有叱咤风云之志，受了委派来此为官，没想到竟得到大家的拥戴。刚才准备出迎，实在是因为不知道你们的心意。”

于是，李暠在宋繇、张邈等人的支持下，乘索嗣没有防备，出兵击败了索嗣。索嗣逃回张掖，李暠又上书段业，历数索嗣的罪状。沮渠男成也因与索嗣关系不好，乘机怂恿段业除掉索嗣。无主见的段业不仅杀了索嗣，而且还专门派使臣到敦煌向李暠表示慰问，提拔李暠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

李暠控制的地盘在段业的“支持”下不断扩大。北凉的晋昌太守唐瑶跟着背叛段业而支持李暠，传檄敦煌、酒泉等六郡，推举李暠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李暠下令大赦境内，改元为庚子，建立起一个类似前凉的汉人政权。

李暠的独立几乎是段业一手促成，段业这个懦弱书生作为领袖人物，表现实在差劲。沮渠蒙逊看出此人不足与谋，决定取而代之。段业任命的张掖太守马权有勇有谋，与蒙逊争权。他就在段业面前说些马权的坏话，事情果然进展顺利，段业杀了马权，为他排除掉一个障碍。

沮渠蒙逊想与堂兄沮渠男成联手，对他说：“段业愚暗庸碌，够不上做个君主的资格，我想除掉他，推兄长为主，怎么样？”

男成没这兴趣，回答说：“段业本是孤客，是我拥立为君主的，靠着我们兄弟，才如鱼得水。人家亲信我们，我们却要背叛人家，这可不行。”

沮渠蒙逊没得到支持，却不愿作罢，竟想出一招毒的！他在北凉天玺三年（公元401年）四月，约男成一同去祭告兰门山，在暗中却派人告诉段业说：“男成准备发动变乱，如果他请求祭告兰门山，我的话就可以应验。”

到了那一天，男成当然向段业提出要去祭拜，段业就派人抓了男成，命他自杀。男成说：“沮渠蒙逊先前曾和我商量谋反，因为他是我兄弟我没有把他告发。如今又因为我在，担心部众不听他的，才约我祭山，反诬我谋反，他这是想借大王之手杀掉我。大王不如假说我已被处死，沮渠蒙逊必然起兵反叛。那时我再奉大王之命讨伐，就可以无往不胜了。”段业不信，还是杀了男成。

沮渠男成一死，蒙逊便到自己的部众面前哭着说：“男成忠于段业，竟被段业无故杀害。当初之所以推举段业，是把他当作陈胜、吴广一样的人物，他却听信谗言，滥害忠良，我们怎么可以再忍耐下去？”

男成平时深得部众拥护，部众为了替男成报仇，都跟随蒙逊讨伐段业。不少匈奴人，羌人起兵响应，蒙逊走到氐池（今甘肃张掖一带），手下的部众人数已超过了一万，段业手下的一些将领也归顺了蒙逊。

这年五月，沮渠蒙逊到达张掖，段业的军队早就四散溃逃。蒙逊不费吹灰之力就攻进城去，斩杀了段业，自己当上了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

（沮渠蒙逊卖兄称王，这一招真是太毒了。十六国时期尔虞我诈的事多得很，采取各种非常策略来谋得利益并不为过，但像这样的可不多。沮渠蒙逊出卖自己的堂兄，做得太阴险，且太没有必要。其实沮渠男成并不是很反对沮渠蒙逊谋反，他的原话是“背之不祥”，从语气可以看出他只是不愿做首乱分子。沮渠蒙逊完全可以用段业的昏庸无能和天下大义来说服部众，堂堂正正出兵打败段业。（其实当时段业早就没了群众基础。）那时或者推沮渠男成为主，或者自立为主，是很自然的事。（沮渠男成光论打仗和权术根本比不过沮渠蒙逊。）他用的这招，抛开阴毒一层，也有冒险的成分。沮渠男成临死前给段业出的主意，可谓将计就计，很厉害。如果段业依计行事，揭穿沮渠蒙逊的阴谋，则人心归向就会有变化，蒙逊反而可能会输。可惜，蠢才就是蠢才，段业的死，是怪不了别人的。）

十、后秦盛极而衰

沮渠蒙逊对付马权、段业等人绰绰有余，却无法立刻消灭西凉李暠的力量，西凉与北凉之间的人心导向并不全在他这边，因此他不但奈何不了李暠，反而因守将叛降而丢失了酒泉、凉宁两郡。同样道理，他能把后凉打得只剩下一个武威郡，却不能继续东进，讨伐中原，因为这一次，他碰到了比他更强大的对手——后秦姚兴。

姚兴的作为，比他父亲要强，这从他即位后一举消灭苻登的事迹便可约略看出。姚兴是个汉化程度较深的君主，他初当皇帝时不到而立之年，表现得很有朝气。他在政事上广泛听取群臣意见，上书劝谏中他认为说得好、说得对的人，能够得到一定的礼遇，甚至可以因此得到提拔。另一方面他很重视教育的兴办，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鼓励和支持学识渊博的宿儒名士在长安开办各自的学校，收授学生。北方自淝水之战以后连年战乱，现在在长安地区有这样的好地方，慕名而去拜师的人一时甚多。姚兴本人在处理政事之余，也喜欢和这些宿儒进行交流，谈论一些与文艺相关的东西，长安城在当时成了儒学的“圣地”，还出了不少颇有魏晋风度的文人。他又在长安设立讲授律学的学校，召集各郡县官吏前来学习和考核，成绩合格的人可以返回郡县继续执掌刑狱，不合格的就要移送廷尉予以处罚，他又常常亲临断案的公堂听审，如发现刑律中有不合时宜的条款，一概予以废除，后秦竟能一度做到“无冤滞”（没有有疑意的案子），这是相当不容易的。对于后秦境内因饥荒而沦为奴隶的百姓，姚兴下令一概免除他们的奴隶身分，并给予一定的救济。从姚兴的所作所为，和他所任用的人的执行情况来看，后秦在四世纪末期的五年中出现安定兴旺的景象，并不奇怪。

或许源于他汉化的思想，姚兴认为当前乱世之中，应以平定天下之乱为最终目标。前秦灭亡以后，他先是扫除了周边一些小的敌对势力，壮大自身力量，然后开始对外扩张。他在后秦皇初四年（公元397年）向关东进军，夺取了东晋把守的陕（今河南陕县）、上洛（今陕西商县）等地，又命大将姚崇领兵攻打洛阳，虽然未能攻克，却将河南一带两万多户流民迁徙入关，充实了关中的人口。

两年后，即后秦弘始元年，姚兴卷土重来，他再次派姚崇、镇东将军杨佛嵩围攻洛阳，这一次终于拿下。于是后秦的声威大振，淮河、汉水以北的东晋城镇纷纷归附。（东晋这些地方的投靠后秦，与当时东晋内部混乱的形势有着相当关系，桓玄与刘牢之分别拥兵自重，实际控制了荆州和江北，江南又发生了孙恩、卢循之乱，导致南方各地离心力增强，这个我们在刘裕出场的时候再详细说。）

接下来的两年，姚兴又转而向西面发展，弘始二年（公元400年），他令征西大将军姚硕德的先头部队从南安出发，进入西秦，自己则暗中带着精锐部队为后继。乞伏乾归在与后秦的接触战中被打得大败，姚兴的军队很快控制了陇西的要地枹罕，乞伏乾归被迫向姚兴请降。

解决了西秦，姚兴又于次年继续西征，进攻凉州。当时后凉天王吕纂与堂弟吕超、吕隆发生矛盾，被吕超杀死，吕超又推吕隆为天王。这对姚兴而言是很不错的机会，凉州四国加起来的兵力，恐怕都敌不了后秦，何况后凉又出了这样的内乱。

姚硕德的军队从金城渡过黄河，经过南凉的广武，南凉君主秃发利鹿孤（秃发乌孤的弟弟，南凉第二代君主）赶紧撤回守军，给后秦军让道。后秦军队长驱直入，来到后凉国都姑臧城下。后凉军出击，死伤惨重，大败而归。西北各国全都吓坏了，李暠、秃发利鹿孤、沮渠蒙逊，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心想“我惹不起总还捧得起吧”，便各自遣使向后秦进贡称臣。

姑臧被围几个月后，吕隆被迫向后秦投降，凉州便入于后秦的控制中。并且姚兴在两年后吕隆遭到南、北凉的轮番进攻，几无立身之地时，将吕隆的部族迁入长安，从事实上灭亡了后凉。至于南、北、西这三个凉国的君主，也各自接受了姚兴给他们封的官爵，成为后秦的属国。

至此，后秦据有了整个关西地区，势力达到全盛。姚兴又把在凉州修行多年的天竺高僧鸠摩罗什迎到长安，拜为国师，请他说法，并集结了一批僧人大量翻译佛经，兴建寺院。这一时期也成为关中地区佛学发展的重要时期。

事情若一直这么顺利地发展，则后秦可能成为前秦之后北方又一个强国，然而姚兴没这么幸运，他很快就在一个叫柴壁（今山西襄汾西南）的小地方吃了败仗，对手是曾让慕容鲜卑人吃尽了苦头的拓跋北魏。

姚兴本来并不急于与北魏为敌，他的初衷是与北魏联姻。拓跋珪答应迎娶姚兴的女儿，又忽然变卦，另立皇后，姚兴面子上显然很挂不住，更何况当时他正春风得意，岂能容得拓跋珪如此无礼。

于是，姚兴在弘始四年（公元402年）派姚平率四万步骑兵进攻北魏，自己亲自为后继。拓跋珪则命部将长孙肥等率骑兵六万为前锋，也亲率大军随后。（从双方后来参战的人数来看，实际上差不多，北魏的骑兵还稍强些。可以肯定的是，姚兴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与进攻西秦、后凉不同，本意大致是教训一下北魏（他也知道北魏当时的势头不错，一时也灭不掉）。然而即便如此，人数也实在可怜，统帅的作战意图又不够明确，直接导致全军上下信心不足，最终失败。）

双方经过几次接触战，姚平被魏军围困在柴壁。姚兴闻讯，急率四万多士卒前往救援，这本有望扭转战局，姚兴却在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忽然怯场，裹足不前。拓跋珪抢到先手，率三万步骑兵迎击姚兴援军，秦军战败，一气后撤了四十多里，在汾水西岸扎营。

姚平坚守三个多月，矢尽粮绝，决定乘着夜色从西南方向突围。姚兴这时的表现，可谓拙劣，他只知在汾水西岸摆下阵势，让将士们高举着火把，呐喊着呼应。那年头没发明手机，真是坏事儿：一边是希望友军奋力突围，一边则以为援军能够前来接应，两边都能看到对方，却只在那里大呼大叫，做不了一点实事。

到头来姚平还是没能冲出重围，悲壮地率领部将投水自杀，剩下的军队面对魏军，全部束手就擒。姚兴坐视自己军队惨败，其内心的苦痛，可以想见，然而这痛苦却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姚兴诸多方面都做得比姚苌好，唯有面对挫折的勇气和信心，远不如屡败屡战的姚苌。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失败的痛苦，对姚兴而言才刚刚开始，随着勇气和信心的一点点丧失，他终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前景不错的后秦在他手中一点点衰下去，垮下去。

十一、后燕的结局

如第七章所说，公元396年至398年间的那场燕魏大战，以北魏拓跋珪在中原“大捞一笔”告终。慕容垂时代的关东七州之地（严格的说是五个多些），被拓跋铁骑冲击得所剩无几。五世纪的头十年里，关东的局面基本上是北魏和二燕的对峙，这两个燕国，在公元407年之前是南燕和“中兴”的后燕，之后是南燕和北燕。慕容家族在更替了最后四个皇帝和天王后，终于在公元410年和这个称号彻底说拜拜。“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形容北魏的头三代君主还可以，形容燕国的末代君主们，用“老子英雄儿混蛋”较合适。慕容垂手握幽、平、冀、并、青、兖、徐七州，独霸关东，何其威武；到了二燕时代，两个燕国加起来勉强可算拥有三州之地，后、北燕拥有平州（今辽宁东部）和幽州的东部（今辽宁西部及河北东北部），南燕拥有青州和兖、徐两州北面的极小部分。由于被北魏占据了冀州，两个燕国只能隔海相望，而且也没望上几年。

拓跋珪于皇始三年（公元398年）击败后燕之后，把都城从偏远的盛乐内迁到平城，然后在当年十二月宣布他不再做王，而是皇帝。燕国的两个君主，慕容盛和慕容德也都各自称帝，以示彼此独立。慕容盛的称帝，在拓跋珪之前三个月；慕容德，则在拓跋珪之后六个月。

慕容盛的上台，有运气的成分。他既是慕容宝之子，兰汗在诱杀了慕容宝及太子慕容策这一族后，本没有理由饶过他。但他又是兰汗的女婿，这个双重身份，使他显得有些特殊。

他进龙城赴哀，手下张真就劝他别去。慕容盛说：“我现今已穷途末路，兰汗是个挺笨的粗人，必会念及亲情，不忍心杀我。熬过这一段，自有我发挥的时候。”

慕容盛见到兰汗，兰汗想杀他，妻子乙氏和女儿兰妃泪流满面的到他跟前求情，兰妃又磕着头求自己的兄弟们帮着说情。兰汗动了恻隐之心，将慕容盛放过，并封他做侍中，待之如初。兰汗的兄弟兰提、兰难每每提出杀掉慕容盛，兰汗都不听，倒是兰提因对待兰汗常常无礼，被慕容盛乘机离间，效果还不错，搞得兰汗兄弟之间矛盾不小。

这时，慕容垂的侄孙太原王慕容奇得了机会去见慕容盛，慕容盛让他暗中逃出龙城。慕容奇在建安起兵，拉了几千人马。

兰汗本想派兰提去镇压，慕容盛对他说：“慕容奇不过一个小孩而已，怎么可能闹得这么大，必然有内应。兰提这个人平日里一向轻狂骄纵，您还不明白么，怎么可以让他去？”

兰汗一想：哎哟，真是这个理儿，便叫人把兰提抓来干掉，改派将军仇尼慕。兰难等人一见兰提被杀，害怕了，起兵造反，把仇尼慕的军队击败。

兰汗又派儿子兰穆去平息叛乱，兰穆向兰汗进言除掉慕容盛，兰汗又答应（真是个“浑”蛋！），派人去传唤慕容盛，兰妃先得知了这个密谋，告诉慕容盛，慕容盛称病不去，竟躲过一劫。兰穆只好让人监视慕容盛的活动。

兰穆机关算尽，终有一疏，他的所谓心腹李旱、卫双等人，本是慕容盛的旧友，暗地里和慕容盛通气。兰穆出兵前大宴将士，兰汗父子喝得酩酊大醉，慕容盛借着上厕所的机会翻墙进了东宫兰穆的居所（这宫殿的防护设施是够烂的，居然这么容易进入），与李旱等人一起杀死了兰穆。

留在东宫的若干整装待发的士卒，一见慕容盛出现，兰穆被杀，立即群情踊跃，冲向兰汗的寝宫，将个兰汗乱刀砍死。慕容盛下令将兰氏一族全部处死（只有兰妃因为尽心保全慕容盛的正室丁氏，丁氏为其求情，免于一死），以长乐王的身份摄行朝政，后燕宫中的混乱暂时平息。但整个燕国内部已无亲和力可言，慕容盛召慕容奇回龙城，慕容奇却与丁零、乌桓部族拥兵抗命，慕容盛出兵大败慕容奇，将他活捉，赐他自裁。

慕容盛做了皇帝，不久后他的燕郡（治即在蓟城）太守高湖叛降北魏（这个高湖便是南北朝末期在关东建立北齐的高氏的先祖，此乃后话），后燕的幽州只剩下一个辽西郡。慕容盛觉得自己实际上连偏安一隅都谈不上，还叫皇帝显得很没面子，就改称庶民天王。（这称号确实搞笑，既称庶民，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是，所谓“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却又要在后面加“天王”二字，简直不伦不类。有人说慕容盛做皇帝，那就叫惨淡经营，赚的时候少，赔的时候多。）

慕容盛这君主，比慕容宝要好些，却好不了太多。他一方面也能听取建议，一方面对待手下的将军们很刻薄，喜好猜忌。

有一回他会见群臣，说：“大家尽管说说你们对我的看法，让我参考一下。”

有个十五岁的尚书丁信说：“在上不骄，高而不危，臣之愿也。”意思是说，您居高位而不骄，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慕容盛笑笑说：“丁尚书年纪这么小，说起话来怎么像老头似的？”

慕容盛终究还是以短取败。他在位期间屡有兵变，最后一次率自己的亲兵出战，本已取胜，却不意中了一个叛卒的暗器，身负重伤。临死前他与王后丁氏商定，让慕容垂的小儿子，十七岁的慕容熙继立为天王。

慕容熙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他和丁氏有通奸的行径，他当了天王后，很快就杀了本来很有希望即位的哥哥慕容元和原先的太子、慕容盛之子慕容定。慕容熙又喜新厌旧，他喜欢上了新纳的贵人和贵嫔，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就不再理会年纪稍大的丁太后。丁太后火了，和侄子丁信商量废立新帝，事情泄露，丁信被杀，丁太后也被逼令自裁。慕容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慕容宝的儿子杀了个干净，以绝后患。

慕容熙于是愈加放肆，为两位苻妃大修宫殿、皇家园林，大苻妃命不好，没怎么“享福”就死了。慕容熙当然就更加疼爱小苻后，小苻后是个狂热的旅游爱好者，他就整天带着她微服出游，玩得不过瘾了，又带上她去打仗。

后燕讨伐高句丽，慕容熙让人用冲车、地道攻城，说：“等攻下城，朕要和皇后坐辇车进去，不准任何将士先登上城。”因此那城怎么也攻不下来，还损了不少兵将。

慕容熙又去进攻当时已开始崭露头角的契丹，见它强大，想退兵，小苻后说我不干，还没玩尽兴呢，慕容熙就丢弃了辎重，以轻骑进攻高句丽，可惜又遭受惨败，尽兴不得。

所有劝谏的大臣，都被慕容熙杀掉。慕容熙为小苻后修的宫殿越来越高，燕国的寿命则越来越短。

小苻后不久也病死了，慕容熙哭得死去活来，比死了娘还难过。他派人检查群臣的双目，凡是不流眼泪的，统统治罪，大臣们个个都含着辛辣的东西刺激泪腺。他的嫂子慕容隆之妻张氏是个很贤淑的女子，被强行拉去陪葬。

轮到出丧了，慕容熙披头散发，光着双脚，徒步跟随灵车。棺材大得惊人，出不了城门，慕容熙竟下令将北门烧毁。

这样昏暴两全的君主令龙城内的将士忍无可忍，大将冯跋等人推慕容宝的养子高句丽人高云为主，关闭了城门，不让慕容熙进城。慕容熙一面叫嚷着：“这些鼠辈竟敢造反，看朕怎么收拾他们！”一面收罗军队连夜回击，但他攻不下北门，立马慌了神。慕容熙穿了老百姓的衣服逃跑，也没逃成，在树林里被高云的士兵捉住干掉。

慕容垂忍辱负重十几年建立起后燕，他子孙却亡得这么没出息，老英雄九泉下若有知，不被气活过来才怪。

十二、金刀太子

说完了后燕的结局，再来说说最后一个慕容国家——南燕。

南燕开国君主慕容德是慕容垂那一代人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不过他几个哥哥都相当厉害，才华一直少有机会发挥。慕容垂一死，几个烂人继承了后燕的基业，他就显出略高一筹的地方。在邺城守卫战中他指挥后燕官兵一度击退魏兵，又在撤退中借着天气之利摆脱了追兵。（《晋书·慕容德载记》载：“其夕（黄河）流澌冻合，是夜济师，旦，魏师至而冰泮，若有神焉。”）

虽然慕容德以有限的力量难以挽狂澜于既倒，但他因此对自己的信心大大增强。他在后燕永康三年（公元398年）从邺城退到河南的滑台后，完全失去了与慕容宝等人的联系，便沿用哥哥慕容垂的旧例，自称燕王。

慕容德称王后，先整顿了内部。那个谋反成习惯的慕容麟在他底下又一次要谋反，终于被他抓住除掉，也算是斩断一个燕国内部的毒瘤吧。接着，他又亲自出兵讨平了降了他又叛变的氐人苻广（这苻广便是前秦苻登的弟弟，在前秦灭亡后逃往东方）。

然而，慕容德领兵离开滑台，却给了城内一个叫李辩的人作乱的机会，他乘着城中兵力不足，杀了守城将领慕容和，以滑台城向北魏投降。

慕容德失了根据地，局面处于被动，他身边的将领都认为应确保一处据点。有人说攻彭城（今江苏徐州），有人说回攻滑台，争执不下。这时他的尚书潘聪说：“滑台是四通八达之地，北近魏国，南临晋国，西有秦国，在那里难保一日平安。彭城地广人稀，又是平原，无险可守，何况是晋国的旧镇，也不好取。等打起仗来碰上水战，更非我之所长。而青州这个地方，土地肥沃，方圆两千里，精兵十几万，地势险固。当年曹嶷对抗石勒的时候，造了广固城（今山东益都西北），足以做帝王之都。那里的守将辟闾浑本是燕臣，我们给他来个先礼后兵，得之必如探囊取物。”

慕容德听了大受启发，不过他的做法也和当初李寿称帝之前差不多，请了个和尚给算一卦。（当时各宗教之间的分别并不像唐、宋以后那么清晰，和尚的功能有时候和所谓的术士差不多。据说这个叫竺朗的和尚居然拿着《周易》在占卜，由此可见。）

那和尚说：“打青州倒是不错的主意，但燕国的寿命不超过十二年，只能再传一代了。”

前景并不乐观，当前的行动倒是得到了保证。慕容德便移师东进，攻打青州，连战连捷，引得兖州、徐州一带的百姓和辟闾浑的部下都来投奔。慕容德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拿下广固城，扫平整个山东半岛。他就于这一年（公元399年）在广固称帝，建立了自己的燕国。

慕容德在位期间，南燕在战略上基本以防御为主，没有怎么对外扩张（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实力）。慕容德行事以谨慎著称（关于这一点，从他对后事的安排便可看出。他临死前唯恐身后不得安宁，让身边的人在他病死的当夜，将十余个棺柩分别从广固的四个城门抬出，悄悄埋葬在山谷中，使当时人几乎都不知道他的尸体究竟埋在了何处）。即使在南方发生孙恩、卢循起义和桓玄称帝这样乱事的局面下（参见下章），慕容德也犹豫再三，终未出兵去趟那道浑水。

慕容德有一件被后人津津乐道的事情。他在大宴群臣酒酣之时，忽然问道：“朕虽然才寡德薄，但自从称帝之后，在上不骄，时刻保持警醒的头脑，可以与古代怎样的君主相比呢？”

青州刺史鞠仲赶紧拍他马屁：“陛下是中兴圣主，与少康、光武差不多。”慕容德回头吩咐侍臣赏赐他丝帛千匹。鞠仲觉得赏赐得太多了，就推辞。

慕容德笑道：“卿知道调侃朕，朕难道就不会调侃卿吗？卿言不实，所以朕也以虚言赏赐，有什么可以推辞的？”

这时大臣韩范进言说：“我听说‘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日的言谈，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慕容德点头接受批评，当即赏赐韩范丝帛五十匹。

慕容德本人没有儿子，他渐渐开始担心自己皇位的继承问题。正在这时，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人便是慕容德的同母兄慕容纳的儿子慕容超。慕容德在前秦南征东晋的时候，担任凉州的张掖太守，母亲公孙氏和哥哥都在张掖。慕容德随军出征，临别时留下了自己随身佩带的一把金刀，自此后，淝水之战、慕容垂称帝、燕国分裂，慕容德投身于大燕的复国运动中，与母兄天各一方，杳无音讯。

慕容垂起兵的那一年，前秦的张掖太守苻昌收捕了慕容纳和慕容德在张掖的所有亲人，继而下令斩首。天无绝人之路，这大劫难竟有两人躲过，一个是公孙氏，因为年老而没被处死，一个是慕容纳的妻子段氏，当时身怀有孕而未处决。一个叫做呼延平的狱官，年轻时曾是慕容德手下的官吏，对这两个女人的遭遇十分同情，便趁着前秦大乱之际带着她们逃到羌人的部落中。段氏在那里生下儿子慕容超，与公孙氏一起跟随呼延平浪迹天涯。

十年后，公孙氏临终时把金刀交到慕容超手中，对他说：“假若天下太平，你能回到关东，将此刀交给你的叔叔，他就明白了。”

不久，呼延平也死在凉州，段氏为报他昔日救命之恩，为慕容超娶了呼延平的女儿为妻。后秦灭后凉，慕容超一家跟着凉州的移民进入关中。慕容超一心要回关东，便在长安装聋卖傻（颇有其祖慕容翰之风），秦国人都把他看做一个废物，姚兴更是取笑他“妍皮不裹痴骨”。

这时是南燕建平七年（即后秦弘始七年，公元405年），慕容德已经得到了长安旧部带来的有关母兄的消息。他在悲痛欲绝之余，听说慕容纳的遗腹子尚在长安，马上派人到长安去寻找慕容超。慕容超见到南燕的使者，也来不及给母亲和妻子打个招呼，就隐姓埋名地从长安逃到南燕。

慕容德一听慕容超来到，当即派出三百骑仪仗前往迎接。叔侄相见，慕容超取出怀中的金刀，呈在慕容德面前，两人抱头痛哭。慕容德封慕容超为北海王，拜为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慕容超知道慕容德的用意，他一面尽心侍奉时已患病的慕容德，一面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不但慕容德高兴，南燕上下也无不称赞慕容超的贤能。慕容德于是在死前立慕容超为太子，撒手而逝。

（我第一次读慕容超的故事时，真的被这个乱世中的传奇打动了。史书上的故事大多枯燥无味，但也常有可歌可泣之处。史官的职责，在于写出历史的真实，以便于后人去汲取营养，评述得失，他们的笔法因此而极少应用渲染和夸张。读了这样的故事，我才发现历史的真实有时是很可爱的。类似的故事里，《史记·赵世家》里那个后来被改编为《赵氏孤儿》的故事更加动人，不过慕容超的故事自有其特别之处，因为与前者显得还算有个光明尾巴的结局相比，以传奇开始的慕容超的结局是灰色的。或许如前面那拿着《周易》念念有词的和尚竺朗所说，是天意要亡燕国，人力不可制之；或许只是慕容德看错了人，轻易相信了这个侄子；或许，那个传奇故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历史容不了那么多的或许，又有谁能真的知道呢？）

十三、刘裕灭南燕

大体说来，中国史书上各朝各代的末世皇帝都逃不了非昏即暴的形象。我原先看夏桀、商纣一类的故事时，并没有特殊的感觉，只是想，哦，他们是这么糟糕的君主，难怪亡了国。学了点历史知识后，不免多想一步，才觉得，这里面并不这么简单。中国历史上的多数朝代，都有专设的史官（蜀汉是个少有的例外，陈寿能写出这样好的《三国志·蜀志》，很让人佩服。），每一代皇帝身边发生的事情，记得最为清楚，而往往在下一代皇帝即位以后进行整理，保留较有价值的。因此，只要这个皇帝不是被政变推翻或废掉的，一般都会留下较多的好记录，而一些与“主旨”无关的无聊记录甚至坏记录，就不再见诸史册。（当然后来有很多实录传下来，这个情况就好多。）对于末代皇帝来说，他的传记（或曰本纪）是谁做的呢，正是灭掉他王朝的人。这些人为了给他们的胜利添上更多的合法性、合理性和必然性，是会不遗余力地给他们扣上一些恶名声和臭帽子的。（《明史》中对崇祯的评价稍好，于是才有人说：“崇祯非亡国之君，明朝在他手中不得不亡。”满清一向不认为明朝是亡于它之手，不但给崇祯上了谥号，甚至还加了庙号。）

因此我们今天看到《晋书·慕容超载记》近似于慕容超罪行的列表，便不足为奇了。我们从他称帝之前的行为可以看出，这个人很有些韬略。他单身逃到山东，在南燕无一点根基可言，却能战胜在朝中已有一定势力的慕容法、慕容钟等人，肯定不是孝敬一下慕容德就可以做到的——慕容德毕竟不是个傻子。慕容超不能使自己完全孤立，他很快有了亲信公孙五楼，这很正常。接着，他利用公孙五楼和慕容法等人之间的矛盾，在一年之内就一举消灭了慕容法的势力，慕容法和慕容钟分别投奔北魏和后秦。这件事一直被认为是造成南燕局势混乱的第一步，我却以为无可厚非，慕容超在这之后地位基本稳固，威望也大涨，事实上反而使南燕从慕容德死后的些许混乱中摆脱了出来。

不过我也无意帮慕容超说多少好话，他的政策和慕容德时期相似，处在安于自保的边缘，使南燕这样的小国难以维持长久。慕容超为了把母亲和妻子从后秦接回，和姚兴一番谈判，网罗了境内的一些乐伎，与姚兴进行交换。之后，慕容超不仅重新见到久别的母、妻，也与西边的后秦结成友国。但是，他却要为了补充乐伎的数量，出兵伐晋，在淮北地区抢掠一阵，把自己的自保局面给打破，又给了东晋一个借口（虽说没有这借口，刘裕那样的人也早晚会出兵）。他在太上五年（公元409年）遇到刘裕水陆大军的猛烈进攻，无力抵抗。

刘裕的发迹得拜谢桓温之子桓玄的称帝，而桓玄的称帝则源于东晋末年的混乱局面。

淝水之战侥幸的胜利，使谢安、谢玄集团势力一度强大，于是遭到了朝中其他人的排挤。谢安在淝水之战后去世，孝武帝的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独揽了军政大权。孝武帝是个酒色之徒，司马道子更是如此，在朝中日益骄恣奢逸。孝武帝极不满，又提拔自己的心腹王恭、殷仲堪限制司马道子。

孝武帝在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只因说了一句“你年纪大啦，该废掉了”的戏言，就被自己宠爱的张贵人用被子闷死。他的太子、古今第一弱智皇帝司马德宗继位，是为晋安帝。晋安帝自小就是个聋哑智障儿童，从来没有独立做过一件事，司马懿父子当年恶事做尽，却没想到百年之后自己的子孙竟成了这般模样。

司马道子乘着新帝登基，让心腹王国宝等人参掌朝权，排斥镇守在外的王恭和殷仲堪。京口的王恭和江陵的殷仲堪就在安帝隆安元年（公元397年）起兵，迫使司马道子杀了王国宝。

王恭得了便宜，于次年再次起兵，殷仲堪与桓玄一同响应。王恭所倚仗的北府兵将领刘牢之却临阵倒戈，将他杀死。在荆州，桓玄于隆安三年吞灭了殷仲堪的势力。桓玄和刘牢之分别控制了长江中游和长江下游北岸，东晋中央只剩下江东八郡的弹丸之地。这些地区的人民负担陡然加重，苦不堪言。

琅玡大族孙泰以五斗米道组织起义，被东晋政府诛杀，侄子孙恩逃到东海上。司马道子的儿子司马元显在八郡大量征兵，引起大规模骚动。孙恩便率领一百来人从上虞登陆，其部众很快发展到数万人，攻陷了会稽（今浙江绍兴），其他七郡也一同响应，东晋政府不得已遣出刘牢之的北府兵前往镇压。

孙恩听说刘牢之来攻打自己，对手下人说：“孤割据浙江，好歹也还能做个勾践。”谁知江东一带多年不打仗，那些跟着孙恩的民众都荒于作战，根本不是北府兵的对手。刘牢之很快就渡过浙江，向会稽杀来。孙恩留下一句有当年魏武帝遗风的“孤不羞走”，率领二十多万人退回海岛。孙恩又先后四次进入江东，但在最后一次登陆攻打临海时，不幸失利，投水自杀。孙恩的部下由他妹夫卢循率领，继续在江南沿海地区作战。

刘裕就在这一次次与孙恩卢循的战斗中成长起来，他从小亡母，家里很穷，认不得几个字，只能在集市上卖草鞋过活。刘牢之讨伐孙恩，他本来只是个参军。在一次侦察任务中，他与几十名部下遭到围攻，部下大多战死，而他却手执长刀，越战越勇，杀退上百敌人。刘牢之儿子刘敬宣前来支援，大获全胜。刘牢之欣赏刘裕是员勇将，让他守城，刘裕每逢战事，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毫不含糊，在北府兵中威名渐扬，只过短短三年就官至彭城内史。

东晋的时局一日不得安宁，最后的一点本钱，也被消耗无存。桓玄拒绝司马元显的节制，在元兴元年（公元402年）兴兵从江陵顺流东下，攻入建康，把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和刘牢之这些掌握东晋大权的人，全部杀光。

次年十二月，他废掉晋安帝，自立为帝，国号为楚。只过三个月，刘裕被众人推为盟主，带着北府兵南下，将桓玄击败，重新迎立晋安帝，这一次，东晋的大权就落到了刘裕的手中。

桓玄是军阀，刘裕也是军阀。谢安之后，醉生梦死的孝武帝、口不能言的安帝之流，八字再好，也只有听从军阀发号施令的份。刘裕比桓玄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急于称王、做皇帝，而是先把目光投到了扩充自身和消除异己之上，这一点或许与他贫苦的出身有关。他在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彻底摧毁桓氏的余党后，开始筹划北伐。慕容超在这个时候与东晋交兵，我不想说他是不识时务，可实际上大致如此。

刘裕率领水军从建康北上，沿淮河入泗水，进据琅琊。公孙五楼向慕容超建议说：“晋军初来，士气旺盛，不可与之相争。我军应坚守大岘关（今山东沂水北穆陵关）险地，再从海路断绝晋军的粮道，另外派大将段晖率兖州军邀击，使其腹背受敌，此乃上策；坚壁清野，据城固守，此乃中策；放刘裕入大岘关，出城迎战，此乃下策。”

慕容超不接受，只说：“我京都如此殷实，怎可坚壁清野？不如诱敌深入，到平原上用精骑兵冲击他们，必能取胜。”众臣苦谏，慕容超只是不听。

刘裕大军轻易通过天险大岘关，势头再难遏止。慕容超派段晖等以五万步骑兵进据临朐，他又派公孙五楼带兵前往川源，截断晋军水源，却被刘裕的前锋军队抢先一步，大败而回。

刘裕与段晖的南燕军主力相遇于临朐城南，慕容超闻讯，又亲自带上四万步骑兵前去督军。两军激战多时，不分胜负。这时刘裕的参军胡藩向刘裕建议：“燕兵主力都已出城作战，临朐城中必然空虚，我愿自引一支军队抄小道到燕兵身后，拿下临朐。”刘裕对此计十分赞许。胡藩便以奇兵突袭临朐，号称是从海路前来的轻兵，临朐守军大惊，没怎么抵抗就丢了城。

刘裕立即挥师猛攻城外的南燕军军队，燕兵大败，段晖阵亡。慕容超惶恐中逃回广固，晋军乘胜追击，攻破外城，包围了广固内城。刘裕命兵士挖沟三层，筑起高达三丈的围墙，把广固团团困住。

慕容超苦守无援，出击又屡屡失败，只好向刘裕求和，愿意将大岘关以南的土地全部割给东晋，并向东晋称藩。刘裕志在破城灭燕，自然不会同意。

慕容超坚持不降，却挡不住城内守兵士气的日益低落。第二年（公元410年），刘裕全军四面急攻，南燕尚书悦寿开门迎入晋军。慕容超率数十骑突围出逃，被擒后送往建康斩首。刘裕虽没有像拓跋珪那样搞大型活埋，却也将城内的三千鲜卑贵族全部屠杀。慕容鲜卑长达近一个世纪的奋斗故事，在南燕灭亡之后，终于收场了。

十四、末代匈奴

慕容超在被刘裕大军围攻的时候，曾向盟国后秦紧急求救。姚兴本已派出步骑兵前往洛阳，准备与那里的军队合兵一处攻打晋军。然而，他因在与新兴强敌夏国的交锋中失利，不得不把援军追回。

姚兴后期的状况，与其早期相比，称得上糟糕。他在柴壁失败后，意识到拓跋珪的强大，和他重新通好。可是，这一举动又把那个投在他手下、与拓跋珪有杀父深仇的铁弗人刘勃勃惹怒。刘勃勃宣布独立，脱离后秦的管辖。姚兴才刚给自己减少了一个敌人，就又增加了一个敌人，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刘卫辰的势力被北魏消灭后，刘勃勃在河套地区几经辗转，逃出了拓跋氏的势力圈，投奔姚兴的部下高平公没弈于。刘勃勃这个人的长相，用《晋书》里的话说是“性辩慧，美风仪”，用现代流行语讲就是帅哥一个。没弈于很赏识他，不但把他收留下来做部将，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姚兴见到刘勃勃的第一反应，就认准了他是济世之才，立刻拜他做骁骑将军，还常常让他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对他宠爱有加。姚兴的弟弟姚邕看出些问题，对姚兴说：“刘勃勃这个人天性不仁，不能过于亲近。可是陛下对他的宠爱太过，实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姚兴摇摇头说：“勃勃这样的济世之才，我正要与他共同平定天下，有什么不对的么？”

姚兴预备把刘勃勃升做安远将军，让他协助没弈于镇守边境地区的高平（今宁夏固原一带），并统领刘卫辰的旧部，待机伐魏。姚邕再三劝谏，认为绝不能这样做。

姚兴问他：“你怎么就知道勃勃的性情和为人？”

姚邕答道：“勃勃对上级傲慢无礼，对部下凶狠残忍，而且贪婪残暴，举止轻浮。对这样的人要是如此宠爱下去，早晚要成为边境的祸患。”

姚兴听了这话，才有些犹豫，取消了对勃勃的任命。然而不久，姚兴还是把姚邕的劝谏彻底忘记，他任命刘勃勃为安北将军，交给他二万多鲜卑和杂胡部众，镇守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所以当姚兴在后秦弘始九年（公元407年）与北魏正式交换战俘，达成友好协议时，刘勃勃已拥有足够的力量叛秦自立。恰好又在这时，北方新兴的柔然国可汗向姚兴献马，途经朔方，刘勃勃就把这批战马全部留为己有，扩充军备。他对自己的老岳丈也绝不手软，召集三万多人的部众袭杀了没弈于，兼并了他的士卒，顿时壮大了自己的队伍。

刘勃勃认为匈奴是夏后氏（也就是夏朝君主）的后裔，就在这一年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改元龙升，设置文武百官，建立了十六国中的最后一个国家——大夏。

（高云建立的北燕则基本与夏国同时，因为在前面已经提到过，所以我在这里把夏国当作最后一个国家。刘勃勃的想法很怪，关于匈奴的起源，大致认为是春秋时期北方的几个狄族演化而成，更远的始祖还真不好追溯。刘渊当年认汉朝皇帝做祖宗，至少还是明摆着可算半对的，刘勃勃却认了个夏朝君主做祖宗，若真有些根据，可算得上对考古学有所贡献。（夏朝的后代，按司马迁所说，封在杞国（就是我们常说的“杞人忧天”的杞），国灭后其族散居中原各地，何时又跑到北方去做匈奴，不可考。或者，就把这个问题，留作将来历史系某位研究生的学位论文题目吧，一定会很有意思。））

刘勃勃以他收罗的那些军队，先攻破了鲜卑族的三个部落，收降一万多人。接着又进攻后秦三城（今山西代县西南）以北各据点，斩杀了杨丕、姚石生等后秦将领。

刘勃勃四处攻战，令部将十分不解，他们说：“陛下要想经营关中，就应该先巩固根据地，让人心倚向你。高平山川险固，土地肥沃，可以在那里定都。”

刘勃勃笑道：“你们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刚刚白手起家，手下的人不多。姚兴也算是一时的英雄，关中现在还拿不下来。如果我专守一城，姚兴必然全力来攻，众寡不敌，失败就不远了。不如以铁骑与他周旋，出其不意，他如救前，我就击后，他如救后，我就击前，把他搞得疲于奔命，而我则可以从从容容地夺他的粮草。不出十年，岭（秦岭）北、河东一带就全归我所有了。等到姚兴死后，他的儿子继立，那时就可夺取长安，至于策略，我已了然心中。”

（刘勃勃的这一席见解，的确比当时很多政权（比如诸凉）的君主要高明得多。后者往往只是停留在眼前利益上，据守一城一地，然后认准了目标攻杀，等到旁边出现一个稍稍强大些的政权，就维持不了太久。刘勃勃有组织有目的地打游击战，颇像当年姚苌对付苻登的那一套。姚兴被他父亲曾经使用过的招数，拖得几乎绝望。）

当刘勃勃率军大掠岭北时，岭北各城吓得连白天都不敢打开城门。姚兴不禁大发感慨：“悔不听我兄弟的话，竟弄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夏国的西面，是当时已经占据了后凉旧都姑臧的南凉。这时候南凉第三代君主秃发傉檀在位，此人在即位之前被一致看好，所以南凉的君主都是传弟不传子，就是要让他上台“光宗耀祖”。他的所作所为却让人难以看出这种迹象，他与僻处西北的北凉王沮渠蒙逊连年打架，已经属于很没出息，却还要带兵攻打附近一堆不入流的小部落，国势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刘勃勃向他要求联姻，遭到拒绝，生了气，亲率两万骑兵攻打南凉，杀伤掳掠的南凉军民不下数万，牛羊更是不计其数。秃发傉檀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不听部下劝告，在刘勃勃撤退时领兵紧追不舍。刘勃勃用战车堵了退路，率军迎击秃发傉檀。秃发傉檀不想着如何迎战，倒知道找个神箭手去射刘勃勃，然而这箭只射中他的左臂，而没能射掉他的斗志。夏军大获全胜，一口气追击八十余里，又杀伤了数万南凉士卒。刘勃勃对自己的战利品很欣赏，下令把死尸堆积成一座高台，取名叫做“骷髅台”。

刘勃勃此后又连连击败后秦的军队，篇首所说的那次战役是姚兴的御驾亲征。姚兴却没捞到半点便宜，还损兵折将，丢了不少城池。

刘勃勃在得意之余想到给自己改姓，他觉得祖辈随母姓刘的做法不合礼制，命本族人改姓赫连。赫连的意思，即帝王是上天之子，他的徽赫与天相连。而非正统的族人，则以铁伐为姓氏，表示刚锐如铁，足以用来攻伐。

他在凤翔元年（公元413年），征发岭北的胡汉各族在朔方一带修筑新城，取名统万，以表达他统一天下，君临万邦的决心。他所派去监工的大臣叱干阿利比他更残忍，他在筑城时，用利器检查城墙的质量，只要利器能刺入一寸，就把造这堵墙的人杀掉，将尸体一并筑入城墙。赫连勃勃对这样的筑城方案大加赞赏，接着让他监造兵器，制造出来的兵器同样要经过杀人验收：弓箭射不穿盔甲，造弓箭的工匠就要被杀；弓箭射穿盔甲，造盔甲的工匠就活不成。一件件精致锐利的兵器就在这样的死亡游戏中被制造出来。

赫连勃勃作为末代匈奴，以这种方式把匈奴人的凶残发挥到了极致。他在公元五世纪初的一系列“表演”，也就成为匈奴人在东方这块舞台上的绝唱。

十五、关中之乱

大夏王赫连勃勃与后秦王姚兴（他于后秦弘始元年（公元399年）降号称王）在关中地区的争夺，已是十六国末期的事情。这有点像春秋末期吴、越两国的争霸战，节目看起来很热闹，却不过是时代交替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吴国、越国都号称一时的霸主，在事后看来只是给战国七雄增添了酒席上的笑料。同样，后秦和夏国不论谁取胜，都只能是一场简单的胜利。后秦国势渐衰，不能复振，而大夏虽然是新兴的国家，却因其统治者的局限不能也不会像拓跋珪那样做出务农息民的事情，于是也无法长久。

关西地区的小国，在这期间一个接一个的灭亡。而需要先略提一下的是当时的关东形势，拓跋珪在其统治后期表现得很残暴，他和石虎、苻生、赫连勃勃等人虽有差距，有个“毛病”却是共同的，性情喜怒无常而好杀人。

他有个无赖儿子拓跋绍，个人爱好是出外打劫。拓跋珪处罚他，把他倒吊起来扔井里，快断气的时候再捞出来。拓跋珪仍然十分不爽，就把他的母亲贺夫人关起来准备处死。（这个贺夫人也够惨，拓跋珪为了娶她为妻，暗杀了她的丈夫，而强行娶了她，没想到生下这个孽子。）拓跋绍带着身边的宦官杀进宫去，竟然就把拓跋珪砍翻了。

弑君的大事没给北魏的政局造成太大影响。拓跋珪的太子拓跋嗣潜入民间，组织起力量把拓跋绍给摆平。拓跋嗣即位，成为北魏明元帝，他基本秉承拓跋珪时期的政策，北魏国内政治经济很快安定，其关东第一大国的地位不可动摇。

关东的另一个小国，僻处辽东的北燕，也在同年（公元409年）发生政变，君主高云被手下人杀死，汉人将领冯跋借机平定内乱，自称天王（后燕和北燕的君主自慕容盛之后都称天王，这个情形与前面提到的石虎、苻坚、吕光是类似的）。冯跋搞了一套汉人政权常搞的政策，把后燕时期的弊政废除，整顿吏治，发展农业，兴办学校，还和周边的外族部落和亲。北燕国内在冯跋初上台的几年中显出一番新气象，加上它的地理位置离中原争夺的焦点地区较远（不像南燕那样面对刘裕的北伐，首当其冲），于是实现了短暂的保境安民。

关西在夏国建立后，域内所建一度多达六国。这其中，早在姚兴初年就被迫投降的西秦乞伏乾归，在世子乞伏炽磐的协助下，已恢复了元气。他眼瞧着姚兴对付北方的赫连勃勃和西方的秃发傉檀，有点应接不暇，便于公元409年在苑川一带（今甘肃榆中境内）自立，重建西秦。

乞伏炽磐在西秦更始四年（公元412年）接替乞伏乾归为西秦王，他在西秦投降后秦期间积蓄了一定的力量，使乞伏乾归得以在后秦衰落时光复祖国，可见很有头脑。即位的第三年，即公元414年，他趁秃发傉檀进攻吐谷浑乙弗部的时机，突袭他的国都乐都，一举将南凉这个在凉州地区看起来相当强大的国家灭亡，使人生出惊诧。（事实上，前面已经提到，秃发傉檀连年征战，看起来胜仗不少，却多是不足挂齿的战争。根本谈不上雄厚二字的国力经此消耗，是典型的外强中干，只需对其加一外力，整个“堡垒”就土崩瓦解。）

乞伏炽磐也曾像赫连勃勃那样在姚兴手下谋事，懂得如何对付同样看来强盛的后秦。一个赫连勃勃，已经把姚兴惊得只差吐血，现在又来了乞伏炽磐，哪里还能有安稳日子。后秦这关中第一强国，与其称号早已不符。乞伏炽磐和赫连勃勃对它频频发起进攻，姚兴在连续的失败中丧师失地，还得认栽。

后秦的内部问题也是通病，从成汉、后赵到后燕、后凉，都是一样。广平公姚弼，本来也不算什么牛人，和外敌打仗时都是以输为主，却得到姚兴的宠爱，被任命为雍州刺史。他的手下姜纪劝他结交姚兴身边亲信，争取进入朝中。姚弼在这方面倒是很像后燕的慕容宝，他按计行事，得以调回京师当尚书令、大将军。姚弼便在京师广结名人，积极策划推翻太子姚泓的势力。左将军姚文宗是太子亲信，姚弼在姚兴跟前说他的坏话，又拉自己的同党作证，姚兴果然下令处死了姚文宗。姚弼的党羽逐渐掌握了朝中一些重要的领导岗位，甚至向姚兴提议改立姚弼为太子，姚兴竟然对此不置可否。（姚兴此时的表现只能说是老糊涂了。）

弘始十六年（公元414年），姚兴病重，姚弼暗中召集了几千士卒，密谋作乱。姚兴其他几个拥兵在外的儿子姚懿、姚洸、姚湛准备带兵回京讨伐姚弼。姚弼还没行动，姚兴的病情好转，朝见百官，大臣们向他禀明实情，姚兴却不忍对姚弼治罪，仅免去他尚书令的职务，连将军的兵权都不夺。

第二年姚兴再次病重，姚弼又在自己的府中聚集军队。姚兴闻讯后终是生了气，杀了姚弼的几个党羽，并囚禁了姚弼。太子姚泓说情，姚兴又一次赦免了姚弼。

姚兴对叛乱活动的姑息，终于酿成了最后阶段的宫廷变乱。弘始十八年（公元416年），姚兴的病情转危，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进宫探病，竟没得到姚兴的回应。姚兴的幼子姚耕儿从宫中出来，对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父王已死，我们赶快行动。”姚愔率领自己的士兵攻打皇宫，与姚泓的军队在宫门展开激战。病榻上的姚兴硬撑着来到前殿，下令将姚弼赐死。宫中的禁卫军见到姚兴，士气大受鼓舞，将叛军杀得大败，姚愔等人逃往骊山。

姚兴在变乱后的第二天就去世，姚泓于秘不发丧的情况下派兵捕杀了姚愔及其同党。一次变乱最终平息，但后秦灭亡的趋势已不可逆转。

十六、刘寄奴却月退魏兵

刘裕在东晋元兴三年（公元404年）消灭桓玄之后，到元熙二年（公元420年）篡位称帝之前的十六年时间中，一步步提高自身的力量和威信，成为整个东晋事实上的代言人。

刘裕是南朝的开创者，也是十六国时期的一位英雄。关于他《晋书》上说得很少，我们得求助于《宋书》和《南史》。《宋书》说他“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虽说是对开国君主的过誉，却也大抵属实。他出身贫寒，因而懂得创业的艰难，他身上少了些有闲阶级的轻狂，多了份中下阶层的实在。所以，他一出茅庐就在镇压孙恩的战斗中崭露头角，继而在家族势力比他强得多的桓玄面前显出锋芒。

腐朽而不可救药的东晋帝国的大权，在王、庾、谢、桓各家那里经过多次易手，现在也几乎失去了方向。孙恩和卢循，不过几个靠着宣扬“邪教”起家的小丑，就已把它的腹地捣得几乎稀巴烂。

刘裕应该感慨自己生而逢时，碰上了好年成，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晋国权力的真空地带。他灭南燕的那年，割据广州的卢循听从部将徐道覆的建议，分兵两路北伐，连战连捷，攻杀了东晋大将何无忌，大败同样在安帝复辟中功勋卓著的刘毅，逼近建康，东晋朝野一片惊恐。

然而这个时候，刘裕已经消灭了南燕的力量，班师回朝。当他率军南下反击时，卢循立感手足无措，既不敢进，也不愿退，于是连续战败，被刘裕大军一直赶到了交州，最后在一条河边遭到交州刺史杜慧度的包围。

卢循在无路可走的境地下杀了自己的妻儿，又招来一堆妓女（大概是慰安妇一类的东东吧），问她们：“我要自杀了，谁愿意和我一起死？”

妓女大多说：“鼠雀尚且偷生，要我们寻死，实在太难。”卢循自讨没趣，就杀了这些妓女，步孙恩的后尘，投水而死。

刘裕在解决了卢循之后，又于义熙八年（公元412年），消灭了与他不合的刘毅，顺带着又攻灭了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诸葛长民，并抑制东晋宗室司马休之等人，迫其出逃，扫清了异己势力。第二年，他西攻盘踞巴蜀近十年的军阀谯纵，收复西南地区。在整顿完后方之后，刘裕于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集全国兵力，发动第二次北伐，这次的目标是上次北伐时信誓旦旦要出兵援燕的后秦。

后秦的皇帝姚泓，学问大，爱写诗，待人也好，就是不适合做皇帝。他不善处理国家大事，又体弱多病，姚兴几经犹豫，才立他为太子。他即位时虽果断地平定了姚愔的内乱，却拿不出办法挽狂澜于即倒。匈奴叛他，仇池叛他，赫连勃勃在他后秦境内到处煽风点火，到头来，又遇上刘裕这乱世枭雄的终极挑战。

刘裕大军在彭城集结，沿黄河向西进发，一路上受降了后秦的守军，来到洛阳附近的成皋。守将姚洸向姚泓求救，这时姚泓还在应付赫连勃勃的侵袭，东平公姚绍劝他把安定的军民迁到关中，充实防守力量，姚泓不听，只给姚洸派了可怜巴巴的一万步兵和三千骑兵，援兵还没赶到，姚洸就已顶不住，向刘裕献城投降。

正当外敌入侵时，后秦宗室并州牧姚懿又起兵作乱，意欲废姚泓自立，姚泓的精兵强将，不得机会对付晋人和夏人，白白消耗在平定内讧的战争中。可怜的姚泓，居然在正殿朝见百官的时候，忍不住心中的苦痛，和大臣们一起放声痛哭。

（这样的场景恐怕也是难得一见。古往今来的政权，有盛自有衰，盛则喜、衰则悲，但悲成姚泓那样，还真是不容易。这让我想起了发生在南燕的一个真实的笑话：有个叫王始的人在泰山集结了几万人，自称太平皇帝，称父亲为太上皇帝，兄弟为征东、征西将军，置立百官。南燕的军队来打他，把他给抓起来。杀头的时候，有人问他：“你老爹和兄弟在什么地方？”他说：“太上皇帝在外避难，征东、征西被乱军所害。”他妻子很愤怒地说：“你就是因为你这张嘴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为什么还不醒悟呢？”王始回答说：“皇后啊，自古哪有不破败的家，不灭亡的国呢？朕崩就崩了，终不改帝号！”这个王始虽然可笑，说出的话确实是千古箴言，想到最后不免让人惆怅一番。）

姚泓再哭也救不了自己，东晋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初，晋军已尽得关东河南之地。这时河北的北魏成为秦晋之战的微妙因素：姚泓向拓跋嗣求援，刘裕则向拓跋嗣借黄河之道攻秦。拓跋嗣召集群臣商量。

祭酒崔浩很高明，说：“刘裕对后秦是势在必得，我们要是阻断他的河道，就是代秦受敌，与晋为敌，不是好办法。不如就把河道借给他，让他西进，然后阻断他东退的道路，要是刘裕攻下长安，肯定会感激我们，攻不下呢，我们也还不失一个救秦的美名。”拓跋嗣想来想去，觉得不妥，还是派了十万步骑兵驻守黄河北岸，静观其变。

刘裕水军沿黄河西行，北魏的军队就在北岸跟着走。一碰上风大水急，晋军有漂到北岸的，就被魏军攻杀。魏军对付刘裕的方式，是敌进我走，敌退我攻。刘裕派将军丁旿带上七百个士兵，一百辆兵车，冲上北岸。在离岸一百来步的地方，用兵车摆了一个叫做“却月”的半圆形阵势，两头靠着河，每辆车上坐七个士兵，然后在阵中竖起一根白羽毛。魏军搞不懂这阵势，也不敢乱动。忽然，却月阵中的白羽毛举起，刘裕的将军朱超石便率领两千个士兵带着一百张大弩，冲到阵中，每车增加了二十人。

魏军见阵势摆完，心里感觉有底，便以三万骑兵进攻晋阵，晋军的大弩果然抵挡不住。谁知道刘裕这阵势另有妙处，他让朱超石另外布置了一千多支三四尺的长矛，装上大弩，用铁锤敲打，这一矛飞去，便能洞穿三四个魏兵。北魏的军队像见了新式武器一样，一下子便四散奔溃，死尸成山。晋军乘胜追击，北魏损失数千士兵，刘裕就此打通了西进之路。拓跋嗣得到消息，直对崔浩的建议追悔莫及，这个汉人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十七、泪眼望长安

崔浩作为北方士族的代表，其显赫的出身我们在前文其实已有提及。（关于清河大族崔氏参见“慕容鲜卑”第三章的崔毖）。在当时那种环境之下，他对历史与时事分析之透彻，堪与前世的诸葛孔明相比。

拓跋嗣在力阻晋军西进失败后，向他请教：“刘裕讨伐姚泓，果真能胜么？”

崔浩回答说：“当然。”

拓跋嗣追问：“为什么？”

崔浩说：“当初姚兴就喜好虚名而少有实用，儿子姚泓更是懦弱多病，众叛亲离。刘裕乘人之危，兵精将勇，怎能不胜？”

拓跋嗣听了这番分析，起了兴趣，问他：“刘裕的才能，比起慕容垂，如何？”

崔浩说：“比他强。慕容垂依靠父兄的基业，光复旧国，就好比夜蛾扑入火中，稍有倚助，便可成就大业。刘裕出身卑微，手下本无可用的兵卒，却能讨灭桓玄，北擒慕容超，南摧卢循。要不是他才干过人，岂能有今天？”

拓跋嗣接着说：“刘裕已经入关，处于进退两难之地，我用精锐骑兵攻他的彭城、寿春。刘裕怕是不行了吧？”

崔浩摇头说：“当今的形势，西有赫连勃勃，北有柔然（柔然也是东胡的一支，原居极北的鄂尔浑河与土拉河流域，随北魏的入迁而来到漠北，其首领社仑消灭了邻近部族后，于北魏天兴五年（公元402年）自号可汗，成为北魏在北方的最大强敌），都对我们觊觎已久。而且我们国内尚无良将，未必对付得了刘裕，不如静以观变。”

难得的是，崔浩还能从文化差异上预言刘裕不可能真正占据北方，他说：“刘裕灭掉姚泓后，肯定会赶回去篡位。关中地区汉胡混杂，民风彪悍。刘裕想把荆扬的那一套放到雍秦地区，根本行不通。即使留再多的兵驻守，也不可能改变文化上的不同。陛下只管等着，秦地早晚会落到我们的手中。”

拓跋嗣听后不禁大呼：“爱卿料事实在是太周密了！”（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崔浩的确料事如神。）

崔浩又说：“我私底下曾经品评过近世的风云人物：王猛治理前秦，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的霍光；刘裕平定祸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

拓跋嗣又问：“那么赫连勃勃呢？”

崔浩说：“赫连勃勃国破家亡，投奔姚氏。他却不思报恩，乘火打劫，四面树敌。这不过是个竖子小人，纵能殄凶一时，最后也是个被人吞食的货色罢了。”

拓跋嗣听后很开心，与崔浩促膝畅谈到深夜，赐他美酒十觚，精盐一两，说：“朕品味卿言，如同这盐和酒，所以想和卿一同享受。”

（崔浩这段话，讲在这时候，给北魏指明了发展的方向。从其内容来看，真可读出“纵横十六国，煮酒话英雄”的味道来。北方诸小国纷纷式微之时，拓跋氏的北魏尽管汉化未深，却已开始在这些汉人士族的辅佐下寻找探索一条解决中国问题的新途径。）

刘裕到达潼关后，一路攻打后秦的河东地区，另一路进攻长安。沿渭河直趋长安的东晋水军大将王镇恶，便是王猛的孙子，前秦从一定意义上说亡于后秦，王镇恶再次来到同样是前秦旧都的长安，多少还含有报仇的成分，历史之趣，也多在于此。

晋军来到长安北面的渭桥，迅速上岸，渭水湍急，舟船很快没了踪影，此时姚泓的守军还有几万人。王镇恶说：“我们的家小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北门，离家乡万里之遥，舟楫、衣粮都已随流而去。现在打赢了仗，大家都有了功名，赢不了，连骨骸也回不去了，大家好好努力吧！”王镇恶亲率大军，大败后秦姚丕的守军，姚泓的军队也不战自溃。

姚泓准备投降，连他十一岁的儿子姚佛念都明白刘裕的意图，对他说投降也难保全，不如自决。姚泓下不了决心，姚佛念就从宫殿的墙楼上跳下自尽。没有勇气自杀的姚泓，带着妻儿、群臣，来到王镇恶面前投降，最后和慕容超获得同样的下场，而他投降前后的表现，还不及慕容超的一半。

刘裕将向他投降的后秦宗族，一并杀掉，把本已不牢靠的北方民心，几乎丢完。剩下的后秦大族，以及曾在东晋和他争权的司马休之、桓氏后人，都投奔了拓跋北魏。如崔浩所说，南北中国在当时的巨大差异，即令刘裕有过人之处，也难以用武力改变哪怕一点。于是刘裕的英雄传奇，基本到此为止。那个早已谋划好攻取长安的赫连勃勃，正在精心安排着接手长安。

赫连勃勃以坐山观虎斗的姿态观望着刘裕伐秦，他得意地对群臣说：“刘裕肯定能灭秦。但刘裕不能久留，必定会撤军，而只留下子弟和部将镇守关中。到时朕再出手，得关中如取草芥。”

他厉兵秣马，进据安定。刘裕派人与他通好，结为兄弟，他叫自己的中书侍郎皇甫徽专门拟了份文辞不错的回信，暗自背下，当着东晋使者的面口授成文。刘裕被他的小小伎俩蒙过，直叹：“吾所不如也！”

刘裕在长安做了长期打算，想慢慢收拾西北的局面，然而这时他的亲信，留守朝廷的尚书左仆射刘穆之病故，北伐将士日久思归，刘裕生怕政权旁落他人之手，果如赫连勃勃所说，留下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镇守长安，王修、王镇恶等率兵辅佐，自己则领兵匆匆赶回建康，去接受相国、宋公的爵位。

他走后一个月，东晋留守军中功劳最大的王镇恶和沈田子便彼此相攻。先是沈田子散布王镇恶本是北方人，要尽杀南方的士兵，将王镇恶诱杀，接着王修又除掉了沈田子。

赫连勃勃的军队此时已经南下，年幼的刘义真又听信与王修不和的部下的谮言，将王修也杀死，晋军便不再挡得住夏军的进攻。赫连勃勃采纳军师王买德的计谋，以小股兵力切断晋军南退的道路，然后出兵直逼长安。刘裕派出大将召刘义真撤回，晋军没了战心，在青泥被夏军大败，刘义真仅得单骑逃遁。

赫连勃勃进据长安，在灞上筑坛，即皇帝位，改元昌武。随后，他拒绝了大臣们以长安为都城的建议，返回统万。这位狂暴的皇帝，在统万修造庞大的宫殿，并分别命名南门为朝宋门，东门为招魏门，西门为服凉门，北门为平朔门。

得知长安失守后信誓旦旦要兴兵北伐的刘裕，则在看到自己的儿子安全归来后，完全放弃了这一打算。他首先关心的，是个人的功名，而非天下的统一。他所能做出的反应，第一件是站在建康城头望着北方痛哭一场；第二件，就是毒杀晋安帝，改立其弟司马德文（晋恭帝），进而顺利使恭帝禅让帝位于己，摇身一变而成为宋武帝。（在这一点上，刘裕的小聪明比之前的曹操、司马懿，就要差许多。）

东晋在江南地区长达一百零五年的统治，至此画上句号，从祖逖时代起的所有北伐努力，也全部宣告失败。（中国历史上的北伐，细细想来，大概只有两次勉强算得胜利，一次是朱元璋的灭元，一次是蒋介石的北伐，前一次，明朝虽将蒙元赶回大漠，却在以后的数百年中被大漠中的“西虏”北元拖得喘不过气，以至败于“东虏”满洲，而后一次，那统一则更不坚固，名义上虽统一，内部却裂痕累累，不出几年，东北就失于日本，下一次的统一，又成为传统的北南模式。）刘裕称帝开创南朝的那年，是公元420年，十六国的历史，也临近了尾声。

十八、拓跋焘一统北方

公元五世纪前半叶的北中国，终于在分崩离析一个多世纪之后，得以统一。这样的统一，在叱咤风云的石勒手中，虽然有过，却极不完整；在浪漫至上的苻坚手中，曾经并不很困难，但却极不牢固；对老谋深算的慕容垂，或者是残暴不已的赫连勃勃而言，也并非没有想过，却是他们若干X计划中的一个罢了。轮到北魏的第三任皇帝拓跋焘，前后只花十几年的时间，就将问题解决。我们看不出拓跋焘先生较之前面的群雄，有多少过人的地方，被崔浩称作才干过人的刘裕，也不过从建康走到了长安而已，拓跋焘的成功，或许证明了古人“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论断的正确性。然而拓跋焘却奈何不了新兴但不强大的刘宋。将军事分界线推进到淮北一带，十六国时候很多人都做到了，意味不了什么，进一步实现全中国的复兴，苻坚没做到，他也不行。改变中国命运的两个人物，拓跋宏和杨坚，还要在他死后许多年才出生，在这之前，崔浩已经指出了中国症结之所在：“南北异俗”，需要由北人“变风易俗，化洽四海”，但改变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非出于自愿，难有效果。

话虽多余，该说的时候，还是得说。容我将十六国最后的一段历史，一并表过。

西凉政权在南凉灭亡后，也很快衰败。西凉建初十九年（公元417年），有心创立一番功业的李暠终因实力不济，抱着壮志未酬的惆怅去世。他的儿子李歆在对北凉的劣势情况下，依然保持进攻姿态。

沮渠蒙逊在刘宋代晋的同年（公元420年），乘虚攻下西凉的国都酒泉，李歆兵败被杀。北凉于次年消灭西凉在敦煌的残余势力，成为后凉、西凉之后的西域宗主国。

这时的北魏，已经在南北两个方向上取得胜利。它在泰常七年（公元422年）乘刘裕的病逝，对南朝用兵，把河南地区刘裕从后秦那里收回的土地，全部占领。然后，对年年犯塞的柔然骑兵，它也毫无轻视之意，于始光元年、二年（公元424、425年）两次深入沙漠，痛击柔然，使其暂时无力南侵。

接替拓跋嗣就职的魏太武帝拓跋焘，似乎更热衷于对付西面和东面的敌人。他也正好碰上名字如其野心一般的赫连勃勃的去世，完全建构在武力和暴政基础上的大夏帝国，其统治之不稳固，便爆发出来。

拓跋焘在始光三年（公元426年）对大夏用兵，夏国的继任者赫连昌正和西秦乞伏炽磐相攻，被魏兵从河东地区长驱直入，连丢蒲坂、长安等重地，国都统万勉强守住。

到了第二年拓跋焘领兵亲自进攻时，赫连昌就没那么幸运。他的作战策略也有问题：他让自己的弟弟赫连定带两万士兵在长安与北魏大将奚斤相持，又分兵在城外，想伏击魏军。拓跋焘得到了降将的情报，对赫连昌不断示弱，且战且退，把夏军引出统万城外五六里，再回军反击。战斗中拓跋焘的战马倒地，几乎要被夏军士兵擒获，多亏宗室拓跋齐的掩护，将靠近拓跋焘的敌军打退。拓跋焘纵身上马，这一次如有神助，不但杀死夏军的大将，还在中箭受伤的情形下指挥全军把夏军打得溃散而逃。

赫连昌逃到统万城北，慌乱中来不及回城，直奔上邦（今甘肃天水），统万便入于北魏。不久赫连昌在作战中遇到与拓跋焘一样的尴尬事，战马倒地，他就被俘。赫连定逃到平凉（今甘肃华亭）继位，其控制地区只余下陇西的局促之地。

赫连定比赫连昌要无赖得多，他在称帝后，登山远眺失地，哭着说：“先帝（指赫连勃勃）以朕承大业者，岂有今日之事乎！”然后狂妄地预言：“使天假朕年，当与卿诸人建季兴之业！”他刚说完，便有许多狐狸在旁边的山上对着他长鸣。这赫连定，可谓丢面子丢到家了。

他不敢兑现自己的话，却不忘与同样奄奄一息的西秦争地盘。西秦的末代君主乞伏暮末，在北凉和大夏的进攻下疆域日缩，而且还要对付新兴近邻、与慕容氏同宗的吐谷浑。据说乞伏暮末还十分残暴，西秦内部也屡出叛乱。西秦的故土，几乎全被吐谷浑占领，乞伏暮末退守南安，向北魏请降，北魏派遣军队来接收时，他又变卦，被北魏击败的赫连定在西逃途中围攻南安，将西秦顺手灭掉。以乞伏氏为首的陇西鲜卑这一支，在惨遭铁弗人屠戮后趋近消亡。

此前，坐稳了江山的宋文帝刘义隆，于元嘉七年（公元430年）发动北伐。赫连定听说，兴奋得不得了，专门派人与刘宋联系。双方所订立的盟约，可笑之处有几分像两百年前蜀汉与孙吴的盟约，早早的把北魏的土地，以恒山为界瓜分干净。对未来的憧憬再美妙，也得接受现实的审核。崔浩的一句“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点醒了犹豫不决的拓跋焘，魏军西征大夏，将平凉拿下。赫连定在灭了西秦后继续向西进军，欲渡过黄河进入北凉，谁知当初树敌太多，在渡到一半时被吐谷浑的骑兵截击，全军溃散。赫连勃勃的“伟大”国家，即令在关中猖獗一时，亦只是昙花一现。他独具特色的混血种铁弗同胞，也同他的国家一起消融其中。

于是十六国中，只剩下极东的北燕和极西的北凉。冯跋的弟弟冯弘，乘着冯跋病重，带兵冲入寝宫，冯跋受惊而死。冯弘又杀死了太子冯翼，于北燕太平二十二年（公元430年）继任大燕天王。北燕内汉人与鲜卑人的矛盾极大，北魏在灭夏以后来讨伐它时，冯弘的守将们便纷纷投降。冯弘几次向拓跋焘提出议和，拓跋焘都不答应，穷途末路之下，他于大兴六年（公元436年）把龙城的宫殿一把火烧尽，逃入高句丽，最后终被高句丽王高琏除掉。

（高句丽此后成为北朝东面最强劲的外敌，在取得了朝鲜半岛的大部和辽东地区后，它于朝鲜历史上开创了一段高句丽时代。然而较之广大中原地区，它仍只算小的割据势力，所以在绵延两个多世纪后，还是被再度强盛的中原强国——唐消灭。）

三年后，拓跋焘进攻一直向他纳贡却未完全臣服的北凉。沮渠蒙逊的儿子沮渠牧犍在都城姑臧被攻破后面缚出降，拓跋焘为他松绑，以礼待他。一百六十年前司马炎与孙皓相遇时的一幕，仿佛又回复眼前。历史就这样辗转往复于惊人相似之间，读过即使让人小有不安，也没有任何超自然的能力给予改变。英雄的故事，在千年中或许荡气回肠，今天的人想到时只是弹指之间。我们抛开英雄，将其上升到整个民族的层面，则看到中华民族的生生不绝，并非因为总能得到造物主的垂青，实乃一次次凤凰涅槃式的重生所形成，欢笑背后，必经历血泪的交织。我们在这信息时代也许能够甩开一切顾忌，把那十六个国家的命运，当作笑料一般品评；可谁又能知道，若干年后某某时代的人们，也可能将俗人如我者之所谓“纵横十六国”的无聊言论，或强此十倍者之言论，同样作为笑料玩味。而这笑声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反思？历史的作用，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更多的东西，就留给读它的后人去思考吧。

后记 外篇 “世外高人”与历史之无奈

十六国时代是一个崇尚武力和铁腕的时代，是一个英雄竞出的时代，然而也不尽然。于是在闲暇之时，就有了这个外篇，让我们看看在这千年一遇的乱世之中，还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故事源于传说还是史实，我所说的一切都来自那本所谓的“正统史书”——《晋书》。《晋书》这本书，从考察史籍的角度以及史书的基本要求上看，算不上是本很好的史书，尽管在它之前已经出过比它更烂的比如《魏书》、《齐书》等等，但毕竟它在时间上是接承前四史的第五本史书，较之它们，《晋书》的确写得有些糟糕。不过若论起文学性，《晋书》倒是挺值得一读，它的不少篇章都有六朝志怪小说的影子。

先讲个佛教故事。后赵时有个来自天竺的高僧，名叫佛图澄。此人来到中原时，年纪已经相当大了，他的目的似乎是要在中原传经度人，将佛教发扬光大。西晋新亡，后赵两代君主石勒和石虎都十分景仰他，将他奉为坐上宾。其中的原因并不是石氏父子真的信仰佛教的教义，而是因为佛图澄不但通晓佛典，还会预测吉凶祸福，战争胜负，而且屡屡应验，让石勒叹服不已。

石勒十分喜爱石虎的儿子石斌，一天石斌突然暴毙，石勒问佛图澄：“法师可有起死回生之法？”佛图澄带上杨枝净水前去医治，石斌竟然苏醒过来，渐渐康复。石勒感动得五体投地，命自己的儿子都拜佛图澄为师，去寺中礼佛。

石勒死后，石虎对佛图澄更为敬重。石虎末年，乱相渐起。黄河之中原本并不产鼋，忽然一天有人抓到了一只鼋，将它献给石虎。佛图澄一见，叹道：“桓温入河，其不久乎！”桓温字元子，元鼋同音，后来桓温果然三次北伐中原，进入黄河流域。

过了一段日子，石虎午睡时忽然做了个奇怪的梦：一群羊背着鱼从东北而来。石虎醒来不解其意，登门拜访佛图澄。佛图澄答道：“鱼羊，鲜也，背者，卑也，此梦不祥，鲜卑其有中原乎！”鲜卑人建立的前燕攻占关东，也应验了他的预言。

石虎为了东宫之事，连杀数子，佛图澄劝说，他也不听。佛图澄回到寺庙里，对自己的弟子们说：“祸乱将至，石氏当灭，我于未乱之前，先行坐化而去。”说罢就在邺城的寺中圆寂，活了一百一十七岁。石虎见佛图澄并无疾病，忽然去世，心中又疑又悲，无奈只好将法师厚葬。

几天后，有个刚从雍州来的和尚告诉石虎说，看见佛图澄入关回西域去了。石虎大惊，赶忙让手下人掘墓开棺查看。这一看不要紧，棺材里面除了一块石头，竟别无他物。石虎心想：“石就是朕，法师葬我而去，我要死了……”不久，石虎就病重驾崩，北方于是大乱。

佛图澄是高人，但还是相当入世的。题头所说的“世外高人”名叫王嘉，是个陇西人。石勒石虎统治的后赵时期，天下还比较安定，他却率领一班弟子，躲入深山，过着隐士的生活。石虎死后天下大乱，老百姓纷纷逃亡，他却离开他的弟子们，独自一人来到长安，但他也并不是想去见长安的前秦领袖苻坚，而是在终南山上搭建了庐舍，重新隐居起来。

十六国时代是个传统文化受到极大冲击的时代，人们的思想可谓异常混乱，即使是苻坚这样的当世“英主”，也未必知道该用一套什么样的思想来进行统治。于是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道学、玄学以及外来的佛学得以滋生蔓延开来。一个人越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越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这个王嘉却偏有这样的好处，对于过去现在未来之事，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言，他回答的方式往往是打比方，不懂的人听起来像是戏文，言语的风格具有很鲜明的时代特色，与当时流行的谶语有异曲同工之妙。王嘉的名声，很快在长安一带流传开来，好事之徒、王孙贵族都前往他的茅舍，向他请教各种问题。

苻坚屡次征召王嘉入朝做官，没有一次如愿，失望之余，也只好把王嘉当作“圣人”供奉起来，每次有什么大的行动，苻坚总要让人到王嘉那里咨询吉凶，看来每次都应验无误。

苻坚准备南征东晋的时候，又派出使者去询问王嘉。王嘉开口说了四个字：“金刚火强。”他骑上使者的马，端正自己的衣冠，缓缓地向东走了数百步，然后掉转马头，脱下衣服，扔掉帽子和鞋子，下马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再没说过一句话。（王嘉的寓意我以为体现得十分清楚，用不着在此赘述，各位可以自己体会一下，不难得出解释。）

使者回来把情况告知苻坚，苻坚执迷不悟，又让使者回去追问另一个问题：“我在位的时间还有多久？”王嘉简明扼要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未央。”未央就是还没完，人们都认为很吉利啊，却不知第二年正好是癸未年，苻坚淝水一战大败，正所谓未年遭殃——未央（未殃）。

数年之后姚苌攻入长安，对王嘉的礼遇与苻坚时几乎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姚苌逼令王嘉跟随在他的身边，凡事都要向他咨询。

姚苌与前秦高帝苻登相持数年，一时难分高下，便问王嘉：“我能杀苻登而平定天下么？”

王嘉回答：“略得之。”

姚苌大怒：“得就说得嘛，何略之有？”当即将王嘉斩杀。

王嘉纵然“道行高深”，能够预见未来，也不能摆脱自己的宿命，在那样一个时代中，他也不可能再存活下去。

我忽然想到我们每个普通人，在对生活充满希望和失望的同时，总想抓住什么，却总也把握不了。对比王嘉，我却不得不惊叹自己的幸运——幸好我有他所没有的那份“糊涂”。“先知先觉”、“万事皆知”，那又能如何？那些所谓的“英雄”、“高人”，只会存在于那些书写历史的后人所创造的历史书里。唯有一句话一点不假，书写历史的就是那些“糊里糊涂”的芸芸众生。

呵呵，所谓浪漫，不过是那些人有意识所制造的东东，而现实如此“残酷”，却正是在无意识中渐渐形成的。至于历史本身，什么也不是，只有无奈而已。

最后顺便提一下那个故事的小小结局，王嘉死后数年，姚苌去世，其子姚兴在与前秦苻登的征战中终于将其擒杀，姚兴字子略，这便是那个所谓的“略得之”的真实含义。

后记 跋 不得不再说几句

该说的话，按理说已经在“逐鹿中原”的最后一章中说完了。然而，这长长七十章的《纵横十六国》写完之后，心里总有种想再说几句的冲动。后记呢，我在“淝水之战”的后面写过一篇，为了避免重复，就写篇跋吧，反正当初有一篇序章，正所谓有始有终。

我在以前说到过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没提到的一点是本来还有在网上灌水的意图。所以，开始写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写多长，只是随心所欲地借题发挥。那时候自己时间也比较多，看的书就多而杂，觉得整理一遍对自己或有好处。然而写了一段，就脱离了初衷，开始认真起来。大约是“永嘉之乱”写了一大半的时候，我渐渐有了以这种风格的文体写四部关于十六国的文章的构想，于是开始上网、泡图书馆，找相关的资料，着实下了番功夫。但毕竟不是历史专业出身，力不从心仍是常有的事，中间我有较长的一段时间停下来没有写，几乎就想放弃。不幸中之万幸的是，靠着网友的支持和自己的坚持，最后竟能把它完成，再回头一看，竟然已写过了近17万字，多过了我的专业论文字数的总和，自己都有点诧异。

有一点想说的是，这不是一部历史小说（因为并不是小说，加上现在玷污这历史小说的不在少数，我也没想过要与这几个字有染），也不是史评，评虽有，却缺乏深度。不过这不三不四的东西中的很多字句，都是在先感动自己的情况下写下的，这是事实。

前面曾有网友问我的参考资料，其实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不过是正史加《通鉴》，别人用过的，我照用罢了。参考最多的正史，当然是《晋书》，除此之外，向前参考了《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向后参考的主要是《北史》、《魏书》、《南史》、《宋书》及《旧唐书》。《通鉴》叙事有时因其体裁所限略显凌乱，但从其较强的时间性上看仍是一本相当好的参考资料，因此在事件方面，以《通鉴》为参考最多，而人物的对白，因为正史诸书成书早于《通鉴》，应该较贴近原话，故多参考正史。今人的文章，受黄仁宇的影响挺大，虽然现在批判他的观点也不少，其他参考的文章，多在文中有所提及，如《参合陂·慕容垂》、《元嘉三十年》、黎东方的细说系列等。网络资源方面，也参考了不少历史网站的文章，在此不再一一赘述。

每个人一生都会有很多梦想，梦想则往往是源于兴趣，实现梦想，也常常是靠着兴趣。我在英语角和人聊天，别人告诉我：Interest is the best teacher。我想不如改改：Interest is the best guider。这兴趣能够指引人去做很多事，直至实现梦想。历史，便是我的兴趣之一，我因此而有的梦想，也很简单，便是可以忘记一切，遨游于历史海洋之中。有人说：读过历史，总让人生出各种感慨，因而陷入苦闷——王侯将相，百年之后亦不过尔尔。然而，我却以为王侯将相或许尔尔，而人的追求则始终无限；历史能使人振奋，能让人沉思，从自己曾经经历或无法经历的相似之中，去寻求人生的解答，去追求人生的希望。

能写完这篇东西，对我而言，已是一个成功。能吸引自己去反复重读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一篇，而能长到这个程度的，虽然不免又长又臭的嫌疑，对我来说也是空前的一篇。我想，把这作为一个终点，莫如把它作为另一个起点，以激励自己走好今后的每一步。

以前凑过一首歪诗，最近身陷“纵横”，对之稍作改动，自以为还勉强读得通，就把它放在所有话的后面，作个收场吧。

江水滔滔入海流，生生灭灭似孤舟。

斜阳草树今犹在，煮酒英雄莫论愁。

2001年3月于求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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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推荐

目录

前言

序章 从三国归晋说起

悠悠南北朝：纵横十六国

二、刘渊建汉

三、文“达”武“曜”

四、蜀中流民

五、羯人石勒

六、石勒归汉

七、汉晋洛阳大战

八、洛阳沦陷

九、刘琨孤城抗汉兵

十、“右侯”张宾

十一、陈元达锁腰谏刘聪

十二、石勒诈降破王浚

十三、西晋灭亡

十四、汉宫之变

十五、两个赵国

十六、前赵的末日

第二部 慕容鲜卑 一、前仆后继的鲜卑人

二、辽东三部

三、慕容翰巧计败宇文

四、慕容家族的内乱

五、后赵的危机

六、暴君石虎

七、前燕建国

八、燕赵构恶

九、成汉衰落

十、慕容翰百步射环

十一、统一辽东

十二、桓温灭汉

十三、石虎之结

十四、腥风血雨

十五、乱世中的乱世

十六、前燕南侵

十七、慕容恪摆连环马阵

十八、三分天下

第三部 淝水之战 一、桓温北伐

二、独眼妖王

三、苻坚出场

四、王猛铁腕治前秦

五、慕容氏的悲哀

六、夕阳余辉

七、三伐中原

八、河套双雄

九、前燕灭亡

十、“连环套”之谜

十一、可怕的谶纬

十二、历史的安排

十三、大战的序幕

十四、荒唐战争

十五、“仁义”的叛徒

十六、狼子野心

十七、邺都烽烟

十八、苻坚的最后一年

第四部 逐鹿中原 一、拓跋建魏

二、乱世群雄

三、苻登与姚苌

四、慕容垂傲视关东

五、后燕的隐患

六、参合陂的哭声

七、燕国分裂

八、凉州烽火

九、沮渠蒙逊卖兄称王

十、后秦盛极而衰

十一、后燕的结局

十二、金刀太子

十三、刘裕灭南燕

十四、末代匈奴

十五、关中之乱

十六、刘寄奴却月退魏兵

十七、泪眼望长安

十八、拓跋焘一统北方

后记 外篇 “世外高人”与历史之无奈

后记 跋 不得不再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