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袁兵 著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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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袁兵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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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4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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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0.7

ISBN：9787510410109

目　录

序　言

引　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献给无与伦比的小刺猬。

引子

十五年前，我读初中；十五年后，这个当初热闹非凡拥有几百学生的四层楼被拆掉了，砖头扑簌簌落下，像眼里滚出的泪。一个液压剪两个液压锤三个挖掘机围着四四方方的楼轰轰作响，如同六只怪兽，片刻后把墙面捣出若干大洞。

有个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白衬衣的人让机器停下来，在几个大洞里钻进钻出，又围着教学楼四周看了看，说：“不行，得用炸药！”

当天下午，随着一声巨响，这个四层楼像从面口袋里泻出的面一样霍地趴在地上，卷起滚滚烟尘四处蔓延。

这声巨响让不明就里的人惊慌失措，以为帝国主义又来发动战争。那些久经运动的老年人想到的是唐山地震重演，他们扔掉拐棍，喊着“卧倒”，也像泻出来的面一样趴在地上，然后以蚯蚓的姿势快速匍匐到空旷的场所，有几个患腰间盘突出和脊椎病的人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家闭上眼睛，一片黑暗，睁开眼发现世界和平。他们看着倒下的楼和波涛般的尘土，站起身骂着别人的娘离开了。

那顶黄色安全帽和白衬衣又出现了，他望着一面顽强矗立的墙体，高兴地说：“虽然这面墙没塌，但总的来说，爆破成功！走着！”

第二天拆楼场面更加宏大，六台机器兴师动众围起顽固的墙体，六只怪兽震动着，发出骇人的轰鸣。大地因为六只怪兽的震动也震动起来，路经的行人也一起震动着，脸上的肉随着震动的频率上下颠簸。人们相隔很近大声地讲话，讲出来的话也震动着，每个字后面都有停顿，每个字后面都是一个句号，每个句子结尾都挂着颤音。

“这。声。儿。真。响。您。去。哪。儿——”

“买。面。条。儿。您。呢——”

六只怪兽叫了半天，墙体仍然矗立不倒，周围的住家都赶来了。已经入了秋的天气，年轻人赤膊露体，老头老太太们拿着木凳或马扎。人们往前挤，施工队的人往外轰，差点发生肢体冲突。

住家们说得很有道理，有个老头说他活了七十三岁，住了一辈子平房，至今没瞧见过楼倒了什么样，1976年那年本来能瞧见，可惜错过了机会，遗憾极了，昨天炸楼时自己正打麻将，赶上把门清捉五魁的好牌，所以又没来得及看，如今半截身子已经埋进黄土，今天眼见能得偿所愿，谁拦着都不行。

还有个中年女人，雄辩得很，她对施工队的人说：“你干吗非要对我的安全负责，我什么也不怕，单位增效我下来了，增效我都不怕，还怕拆楼？还怕这墙？还怕你们？告诉你们，今儿我就要看，非得看，看定了，不看不行！”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墙体砸在地上，扬起阵阵黄土。

噢！人们一阵欢呼。

年轻人脱了背心，搭在肩上，掏出烟来抽，还有人从旁边超市搬出两箱啤酒。老头老太太放稳了他们的木凳和马扎，双手托腮，痴痴地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吊车。

“这家伙真高！”一个老太太说。

“敢情！”她旁边的老头摇着蒲扇，“能顶着那塔楼！”他向旁边指，那是十多年前，在这里最早盖起来的塔楼。

“这家伙，要是倒下来……”老太太咂咂嘴，“可了不得”。

“敢情！”老头又说。

老太太口中喃喃呐呐：“了不得……倒下来……能把咱们给砸死。”

“敢情！”

两辆运渣车在欢声笑语中稳稳当当地开了过来，十分钟后像两个酒足饭饱的汉子摇摇晃晃满载而去。

那天我也在，然后去了城东某个地方，晚上回来时眼前已是一片废墟。我穿了件恶俗的修身版西装，买了瓶酒，围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红砖走了几圈。

一只野猫从我两腿间蹿过，吓得我一个趔趄。这只野猫回头看看我，叫出一声，像是在耻笑我的胆小。我很友好，把一块砖头扔了过去。

不是砸它，是砸它身后那个破旧的锅炉。

锅炉发出咚的一声，跟十五年前一样。沉闷的声音发散开来，震荡着这座同样沉闷的废墟。

片刻后，废墟似乎咕隆咕隆响了起来，地壳往上鼓着，脚下好像海浪翻滚，沉闷变成力量在后面推我，我被弹起，向锅炉走去。

隆隆的响。一个黑衣人抖开大氅遮住光亮，他使了一个障眼法，让闪电透过他的大氅炸开天空，向地面劈来。刚才漆黑的世界登时亮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到无边的墨色。废墟好像在咯咯地笑，它身下泥水涌流。

又一个闪电，我的眼睛瞬间被照亮。在那锈迹斑斑的锅炉上，我看到了两个字——余妙。

第一章

1986年，崔小跑读五年级，也就是那一年的阴历十月初八，趁着过生日，他从香山上滚了下来。此事也成为学校史无前例的事件。

那一天已进深秋，可天气晴好，绿树清溪令人心醉。

正午时分，香山顶上，大队辅导员哑着嗓子仔细叮咛：“同学们，别吃了，我们要下山了！”

几百个遵守纪律的小学生窸窸窣窣地开始抹嘴巴，把没吃完的面包装进口袋。

辅导员在阳光下张开嘴巴，接着说：“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时大家要留神脚下，不要追跑打闹，要小心而小心，谨慎而谨慎。记住了吗？”

几百张小嘴像扩音器似的回答：“记——住——啦！”

随后，一条长龙在石路上蜿蜒而下，那些小脸蛋粉里透红神采奕奕。崔小跑走在后面，伸手从书包里揪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又把军用水壶的盖儿拧开。

“别吃了。”走在他后面的老师说。

他拿着军用水壶，刚要仰脖。

“别喝了。”那个老师又说。

崔小跑放下面包，拧上水壶盖，回头看那个老师。

老师一指前面，神秘地说：“注意！”

崔小跑向前面看，除了几只裸露的脚踝和脏了边儿的球鞋，什么秘密也没发现。

这个责任心很强的老师被派来专门殿后。他眼神好，脑子也快，难得的是心理素质过硬，有能力处理突发事件。

队伍在经过一段陡峭的阶梯时，行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老师向后嘱咐，经由每个学生把话再向后传：“注意，小心！”

“小心！”

……

“注意！”

过了这段陡峭的阶梯，老师们的心情渐渐得以舒缓，前面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歌，歌声缓缓向后飘，直飘到最后一个人的耳朵。

大部分人摇头晃脑，随着旋律唱了起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一遍过后，第二遍开始了：“我们是……共产主义……”

几百个接班人不辞辛劳，用歌声在山上反复重申自己的地位，展示自己的荣耀。

“神仙下凡喽！神仙下凡喽！”

一个尖利的声音使“共产主义”之声骤然停止。这声音像过年时放的“蹿天猴”，钻进空中，炸成点点碎屑。

崔小跑斜蹿出来，用了一个跨栏的动作，跳到阶梯旁的土路上，张着双臂，呼扇着往山下跑。

“神仙下凡喽！神仙下凡喽！”

接班人突然变节，自甘堕落，竟放弃宏伟事业想去当神仙。

“崔小跑，你给我回来，崔小跑，别跑！”殿后的老师焦急地喊。

要不是心理素质过硬，他很可能也跟着跑下去了。下面怪石林立，不少树上长出些大疙瘩向外突着。

小脸蛋们瞠目结舌，朝崔小跑冲下去的土路望去。崔小跑就像武侠小说里的绝顶高手，将身子扭来扭去，在怪石与树木间闪转腾挪，随着屁股后面踏起的尘土，不一会儿便踪迹皆无。三个学生就眼前的场面颇有感慨，才情大发，赛起即兴比喻的本领。

一个说：“崔小跑灵活的身体像蛇。”

一个说：“不对，他跳跃时蹬踏的力量像兔子。”

另一个说：“都不对，像马……”

总之，崔小跑在同学眼里不再是个人。

“真牛！”沈东张着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

“是啊，不是说下山难吗？他怎么能下这么快！？”赵卫力也由衷赞叹。

“你行吗？”沈东问赵卫力。

“我可不敢，你敢吗？”

“我也不敢。”

队伍有些小的骚乱。辅导员急着跑过来，边跑边喊：“各班班主任注意，看好自己班的学生！看好他们！”她脑门上汗水涔涔，一把拉住殿后老师的袖管，“怎么让他跑下去了？你怎么不看着点儿他呀？”

“谁知道这孩子这么胆大，”殿后的老师一脸委屈，“他说他要撒尿，我让他先憋着，下山再撒，一下没看住他就跑下去了。这孩子，撒尿在山上也能撒呀。”

“你快下去，见不着他快通知校长，校长就在车里歇着呢，”辅导员手一挥，斩钉截铁，“回去请他家长！”

殿后的老师答应一声，急匆匆往山下跑去。

歌声重新响起，不过没有刚才那般响亮了。

快到山脚时，辅导员快跑几步，来到集合的地点，见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呜哇呜哇刚刚开走。

殿后的老师一看到辅导员，立刻跑过来。还未等他开口，辅导员就急切地问：“崔小跑呢，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老师回手一指救护车，蹙起眉头，“撞树上了！好家伙，脑袋都快撞瘪了！”

关于那次“香山事件”或称“撞树事件”，崔小跑至今也无法提供有力的证据，说明他飞下香山的动机。他被抬着送上救护车的时候，手还在从书包里往外掏面包。他揪出一块面包，发现好几张脸正低头看着他，有医生的脸，有护士的脸，还有校长的脸。校长张着嘴，厚厚的嘴唇一闭一启，崔小跑以为他要吃面包，就将手里那块面包举起来，可校长的脸突然转向医生，不知道问了句什么，然后校长的嘴就永久性地闭上了，于是崔小跑把面包塞进自己嘴里。这时候听见医生对校长说：“还知道吃呢，应该没事。”

被送进医院后，崔小跑的眼皮被医生用手翻开，拿手电照着。透过那光，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无比。他又被推着照了几个光片，脑的，胸的，背的，手的，脚的，胳臂腿的。

他歪着头躺在床上，第一次在这么多黑乎乎的胶片上，看到自己的身体原来就是一堆零碎，剔去筋骨皮闹了半天就是这副德行，他平生第一次产生了那种叫怜悯的情感。

片子被医生们传来传去，最后传到校长手上。校长也看了看，又放下，张开厚厚的嘴唇请教一个比较老的医生：“会傻吗？”

医生走到崔小跑面前，在他眼前晃动手指。崔小跑的眼珠随之左右晃动。

“这是几？”医生伸出三个手指头。

“二加一。”崔小跑说。

医生转向校长说：“不仅不会傻，还可能更聪明。”

“会不会留后遗症？”校长又问。

“会，”崔小跑接过话来，“我肯定一上学就头疼。”

自从那次“撞树事件”后，崔小跑的学习成绩一路直上，记忆力好得出奇，数学考一百分如同家常便饭。他时常暗地里想，真要感谢那棵大树，让自己变得如此具有智慧。

那些以前当面或背地里笑话他的女孩子，现在对他嫉妒得要死，有时候做不出来的题还要向他请教。他随手一写就是正确答案，根本不用闭上眼睛想。

以前他问别人要作业抄，现在想抄他作业的人要排长队。所有教他功课的老师也对他大加青眼。他的班主任对他尤其好，评他“三好学生”，做值日优待让他回家，没人的时候还会摸着他的头叫他一声“小机灵”。爸爸更是妙不可言，把以前打过他的扫帚给扔了。

这些荣誉，加在一个十几岁小孩的身上，那种喜悦不亚于一个受宠的贵妃。

总之，由于撞上大树，崔小跑的学习成绩好了，由于学习好，崔小跑的一切都改变了。黑的变成红的，慢的变成快的，怀疑的变成信任的，坚硬的变成柔软的，痛苦的变成愉快的，失落的变成骄傲的。

他心想：怪不得人人都要当好学生呢！

可是没想到这千般好万般好没维持多久，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影响他的事件说起来很小，但对于崔小跑来说，却是异乎寻常的。比起他撞树来，要严重得多。

崔小跑所遭受的突如其来的打击，发生在厕所。学校的厕所是露天的，几根木头柱子支起一个石棉瓦的顶棚。小便池很长，可以容纳10几个小孩并排站在上面。一到冬天，尿池子结出很多冰，男孩子会趁小便的时候比赛，把热流滚滚的尿浇在冰上，看谁尿出来的冰窟窿既大且深。

那天课间时崔小跑去厕所小便，站在了沈东和赵卫力中间。

他用肩膀拱拱沈东，傲慢地说：“比比呀？”然后就掏出小家伙，用两根细手指夹着。

沈东轻蔑地朝崔小跑下身瞧去，把嘴撇向一边，几乎是用鼻子眼儿在说：“你的太小了，不是个儿，跟赵卫力比去吧。”

崔小跑向沈东的下面瞧，果然比自己的大，不好说什么，于是又拱了一膀子赵卫力，这次他换小声问：“比吗？”

“嘁——”赵卫力连看都没看他，只顾尿自己的。那冰先被尿出一个窟窿，然后在赵卫力的持久火力下，冒着热气逐渐化开，化成一大片。

崔小跑低下头，发现赵卫力的更大。他顿时感觉到脸上无光，羞愧涌满心头。这时沈东下去了，马匆匆站到了沈东那个位置。

崔小跑为找回自尊就问马匆匆：“比吗？”

“好啊！”马匆匆喜笑颜开，痛快地答应了。崔小跑立刻兴奋起来，他把胯向前挺了挺，等待着马匆匆掏出小家伙。谁知道等马匆匆掏出小家伙后，崔小跑发现马匆匆的比沈东和赵卫力的都大，立马就认了输，撒完尿后神魂落魄地回了教室，自此就像霜打的茄子般一蹶不振。

崔小跑的脑子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数学考不了一百分了，别人也不抄他作业了，老师也不私下叫他“小机灵”了，爸爸又把打过他的扫帚从垃圾桶里找了回来。这些恼人的事件直接导致了一个结果——崔小跑在升学考试那天突发高烧，中考砸了锅，上了一所十分不理想的学校。而最令他心神沮丧的是，他和沈东、赵卫力还有马匆匆又分到了一个班。

第二章

人山人海，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按个头大小排好队，向前看齐，左右看齐，稍息，立正，集合，讲话，再稍息，再立正，换人讲话，稍息，立正，集合，解散。

一个容器做出来模子，再由一个模子浇灌成若干东西，把这些东西按大中小学校分发下去，每年使一回。这东西就叫——开学典礼。这东西还少不了陪衬，大喇叭、进行曲、旗杆子，和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男同学、女同学、校服，等等等等。

崔小跑闭上眼睛，想着自己升入初中前的种种遭遇。这时离他在厕所受到打击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在这比365天还要多的时间里，崔小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小家伙的成长。他多么希望小树苗快快长成参天大树，把沈东赵卫力还有马匆匆全都比下去，让他们汗颜，让他们像曾经的自己一样郁郁寡欢。

一年多以来，沈东、赵卫力和马匆匆这三人帮总是明耻暗笑，含沙射影讽刺崔小跑的小家伙，围绕“大”、“小”两个字作文章，目标都直指崔小跑的下身。

沈东见崔小跑穿了双新鞋，准跑过去热情地问，鞋小不小？然后看一眼崔小跑的裤裆，捂着嘴笑。

赵卫力经常一搂崔小跑的肩膀，手指天空诗情画意地说，看那片云彩，刚才还那么小，现在又这么小，真是越来越小。然后他也将眼光顺着崔小跑的身体向下移，停在一处焦点，眼睛里闪出笑容。

马匆匆与他俩不同，不爱讲“小”，喜欢用“大”或与“伟岸”相关的词汇，他故意问崔小跑，我今天的裤子是不是太长——了？我脸上的包大——吗？你看那臭河沟，多么奔流——啊！然后马匆匆一副侠之大者的表情，又似安慰又似骄傲地问，我的鼻子是不是太粗——了？

开始时崔小跑对形容长度的字眼极为敏感，后来逐渐发展到对形容硬度的字眼也极为敏感，比如“软”、“硬”、“钢铁般的”、“弯弯曲曲的”等等，一听到这些词，他就产生无限联想。

慢慢的，他又抗拒起颜色来，尤其是“黑”的颜色，后来他对表述空间和体积的词汇也特别反感，像“膨胀”、“微缩”、“狭小”、“细微”这样的词都在他讨厌之列。

总之，从名词到动词，再到形容词副词，不管是修饰还是比喻，象征还是说明，他把中文讨厌了个遍。

最后他总结出一点，这些词汇都和他的名字，崔小跑中间那个“小”字有关，祖先发明汉字，就是为了和他作对。他对黄帝的助手，那个叫仓颉的人恨之入骨，由此也对国学产生了失望。

教导主任讲话的时候，崔小跑看着领操台旁的旗杆子，想起历史书上卧薪尝胆的勾践。他想，我现在含辛茹苦忍辱负重，有朝一日队伍壮大了，再生吞活剥你们这些蒋匪军三人帮，谁再在我面前说大或者小，全把你们流放到台湾小岛上去。

他在内心里一口气说出了“壮大”、“大”、“小”、“小岛”等词，自己使自己敏感起来，他像中了颗子弹一样，身体不禁一抖。

教导主任讲完话，宣布各回各班。沈东和赵卫力跑过来，一边一个，勾住崔小跑的脖子。

赵卫力一指天空，情意绵绵：“你看那天空，多么——”他本来想说“辽阔”二字，看见崔小跑脸色阴沉，知道今天不宜玩笑，忙改口说道，“多么蔚蓝呀！”

沈东问崔小跑：“你刚才干吗呢，眼直发斜？”

“刚才有人放屁，”崔小跑说，“我一直在找那人是谁？”

“臭吗？”赵卫力吃着手指问。

“废话，能不臭吗？”崔小跑说，“不臭我能闻见？”

“那就是马匆匆放的，”赵卫力肯定地说，“是不是咸味的？”

崔小跑和沈东一人给了赵卫力一记“公安肘”，就是把赵卫力摁下来，用肘关节从上到下去砸他的后背。

沈东趴在赵卫力耳边大声嚷：“你恶心不恶心！屁还能尝出咸淡来！”震得赵卫力直掏耳朵。

马匆匆提着裤子从后面扑了上来，他刚想嘻嘻哈哈开讲，就被其他三人紧紧擒住。

沈东第一个发难：“刚才是不是你放屁了？”

“是啊。响吗？”马匆匆瞪大眼睛，谦虚地问。

接下来马匆匆被摁倒，吃了三记“公安肘”。他哇哇地叫起来，露出一脸非暴力不合作的神情。

赵卫力的“公安肘”最后出手，打完后继续逼问：“你早上吃咸鸭蛋了吗？”

马匆匆闪着眼睛答：“吃了。”

“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屁就是咸的！”赵卫力又单独给了马匆匆一个“公安肘”，他想起刚才自己还白白挨了崔小跑和沈东的两记“公安肘”，就不依不饶起来，要和他们算账。

他捉住沈东，连连说：“我刚才说是咸的有错吗，啊，有错吗？”

他抬起肘，要去砸沈东，沈东脑子聪明，像恒星一样自转起来，让赵卫力逮不着他的后背。赵卫力抬着肘像个残疾人围着沈东转来转去，武功全废，有如沈东身边的行星。他跑掉了一支鞋，正穿之际，崔小跑和马匆匆从后面绕过来偷袭他两记“公安肘”，赵卫力急了，嘴里骂着生殖器对他们三人展开追逐。

四个人你追我跑，互相纠缠不清，快到上课时间了，他们才大汗淋漓地跑进教室。

崔小跑按照事先排好的位置坐下来，座位在靠窗口第一个。由于他个子矮，从小到大永远被照顾坐在第一排。他看着矮桌子矮椅子，矮矮的窗台，又想到了自己名字里那个“小”字。

虽然从五年级升到了初中，但他仍然觉得新班里的一切都没有新意，即使看着那些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的面孔，也不觉得有任何新意。

“你丫照什么呀？”一个很瘦的男生气冲冲地质问一个比较胖的男生。

“照你怎么了，不服咱俩出去！”胖子说。

瘦子一点也不示弱，举手挽袖，“走啊，告诉你，铁军是我哥！”

“铁军是这一片儿的流氓。”沈东凑到崔小跑耳边说。

胖的和瘦的把下巴高傲地扬起来指着对方，班里鸦雀无声，他们指了一会儿，指得围观群众都不耐烦了，这才伸出手，有风度地揪住对方的脖领子，转了转手腕，然后互相拽着往外走。男生兴奋得直跳脚，呼啦啦像小蝌蚪找妈妈一般尾随而去。

沈东接着说：“铁军特牛，上回来咱学校，把保卫室的老头都给打了！”

“真的呀？”崔小跑有点不相信，“那老头不是练过武术吗？我老看他压腿抻腰。”

“废话，铁军他们七个人呢，把腿压折了也没用，铁军两板砖就给老头拍那儿了。”沈东说起打架的事总是兴高采烈。

他俩正小声说着铁军的传奇，见胖子搂着瘦子的肩膀回来了，瘦子因为个儿矮，搂不到胖子的肩膀，就搂着胖子的腰。

胖子大声说：“嗨，敢情小辫儿是你哥，早说啊！”

“小辫儿也是这一片儿的流氓。”沈东低声说。

“咱们班同学怎么都认识流氓？”崔小跑心惊胆战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东脸色变得很神秘，“你要想不受欺负，就得跟他们提人。”

“提人？”

“对。别管认识不认识，只要能说出个流氓的人名来，说你认识他，就没人欺负你。”

“可我不认识啊。”

“他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认识啊！给他唬住了就得了呗。”沈东眉飞色舞，颇有心得。

班里很多同学都坐到胖子和瘦子身旁，跟他俩嘘寒问暖。胖子和瘦子也比刚才随和多了，此时他俩肩并肩坐在一个椅子上，手搭在一起，脸蛋也逐渐贴到了一起，亲密得像对连体婴儿。

班里突然安静下来。一个男人走进来，留着分头，站到讲台上手扶眼镜自我介绍道：“我叫陈为民，是初一一班的班主任，以后教你们语文。”

崔小跑注意到，这个班主任拥有标准知识分子的样貌，蓝色中山装的左边口袋里插着钢笔，笔帽闪光，四方镜片又厚又大，架在鼻梁上如同两扇小窗户，三七开的分头，还有几根焦油含量极高的黄手指。

陈为民老师点了一遍名，大家像被捞在网里的鱼似的鱼贯而起，应声喊到。最后陈为民高兴地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一起做个大扫除吧！”

又是扫除，开学第一天总是要做扫除，一切照旧，毫无新意。他找了块破抹布，在两块玻璃上横竖地擦。

他自小就有擦玻璃的本领，经他手的玻璃被擦得如同不存在。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抹两遍，然后哈气，用手掌去摩擦，最后用手指抹干净玻璃的四边，他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完成了工作……他想，擦玻璃无非是这样，擦不出什么新意。

他闷了，扭头看那些女生，有些骨瘦如柴，有些圆滚滚的。女生们在扫地，一下一下的，很卖力，后边有人在他们扫过的地方撒下些水。扫地和撒水的姿势也是那样，没有一点新意。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新意。

起先进入崔小跑眼中的是一双红色球鞋，以及旁边一条翩翩起舞的笤帚。余妙一只手拿着笤帚低着腰扫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嘴里哼着歌。哼的什么崔小跑没注意听，因为他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余妙看。

余妙穿了件圆领大背心，弯下腰时，领子松垮向下耷拉着，露出了整个脖子。崔小跑觉得余妙笔筒般的脖子又细又长很漂亮。他踮起脚尖，顺着余妙的领口望进去，半个胸脯展现在眼前。

崔小跑突然感觉余妙身体里有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她就是块磁铁，而他自己此时只是个微小的铁钉，磁铁巨大的能量使他这个微小的铁钉难以抗拒，这种能量也使余妙与其他女生比起来，立刻显得卓尔不群。这能量把崔小跑的视线紧紧黏住，像只被老鼠夹子夹住的老鼠，想逃脱而不得。

余妙扫着地，慢慢地走到崔小跑身边。他赶紧站上椅子上，装着擦高处的一块玻璃，眼光又落下来。

余妙慢慢经过他了。

崔小跑不想这样快就让那奇怪的能量消失，他大声喊着：“黑板也要擦呀！”然后迅速绕过余妙，走到前面的讲台上去。

站到讲台上，余妙的胸脯在他眼下一览无余。他的心跳很快，浑身被一种紧张感袭击，身体的各个部位向心脏收缩，头皮膨胀得快要炸裂，像是一根绷到头了的皮筋。

这是他记事以后第一次看见女人的乳房，那一年他十三岁。

而且，他和这对乳房一样，正在发育，因此潜力无穷。

崔小跑刚才看到余妙脖子的时候，觉得她并没有什么魅力，而且还有点黑。但现在，他觉得余妙美极了，那种美超凡脱俗，可以让人进退失据，让人难忘与不安，让人崇敬，让人失去自我，让人难以抵御，让人……所有语言在这种美面前都只是亵渎。

他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紧张感化作虚无，兴奋也消失，只是把目光惯性地留在余妙的身上，一动不动，也不敢动。确切地说，那目光是依恋。

一个女生走到余妙跟前，耳语了几句。余妙突然抬起身，惶惶地捂住领口，向着崔小跑嚷：“臭不要脸，瞧你们那德行！”

崔小跑还神游在空白里，这一声把崔小跑惊醒，他脖子发梗，脸上一下泛了红。

“一群流氓！”余妙生气了，脸上的红像涨潮一样一直红到脑门。

“一群？”崔小跑转回头去，讲台上已经站了四五个男生，沈东也在队伍里，摽着赵卫力的肩膀，嘴张得合不上，牙齿露在唇的外边；还有刚才要打架的那一胖一瘦，原先那一副冲劲儿，现在也被脸上的两块红给击退了。

几个人赶紧散开，崔小跑到盆里去涮抹布，继续擦玻璃。那一天，数他擦的玻璃最干净。

晚上，崔小跑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凉席被脊背上的汗浸湿了一片。脑海里模糊混沌，却又好像是清晰的。余妙的脖子和胸脯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还原，尽管他知道，无论怎样还原，都不及眼见的准确，可是他无法将那印象挥去，任由余妙扫地的情景无数次在眼前再现。

第二天早晨，1945年8月1日出生的崔建军叫儿子起床，余妙这才在崔小跑的思绪里暂时消失。吃早饭时崔小跑没怎么说话，只是呆呆地喝粥，夹咸菜，咬着包子。包子是富强粉的，很白，看上去像余妙的胸脯。

进入教室后，坐在座位上崔小跑才发现，原来他和余妙是同桌，昨天他竟没有注意到。

整整一上午，余妙也没有和崔小跑说话，这让崔小跑感到不安，害怕余妙为昨天的事生气。下午数学课，余妙终于转过脸，主动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根号里是几？”

“25。”崔小跑受宠若惊地回答。

余妙说话时如清风拂面，崔小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仔细扫视黑板上的每一个地方。

可是余妙在笔记本上写下“25”后，就又沉默不语了。

崔小跑偷看过去，余妙的样子不像是在生气。他猜余妙在心里是这么想的：我这个同桌，也就是漂亮人物崔小跑，昨天不过是巧合站在讲台上通过光学原理检查玻璃是否擦得干净，不像其他男生一样，下流地盯着我看。全班男生里，只有崔小跑最好，因为他懂光学原理，是为了科学而站在讲台上，其他站在讲台上的男生都是不怀好意的下流虫。

一想到这儿崔小跑心里窃喜，他小声对余妙说：“第二行，根号里是48。”

“我知道。”余妙冷冷地回答，拂面的清风换成了小刀子。

“嘻嘻嘻嘻……”崔小跑强颜欢笑，“你早上吃饭了吗？”

“现在都下午了。干吗？”余妙刷刷在笔记本上写下秀丽的字体。

“不干吗。我吃了。”崔小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他此时正不自觉地绰起一把人性的武器——谄媚，“你写错了，应该是大于等于号，不是大于号。”他涎皮赖脸指着余妙的笔记本。

“哦。”

“嘻嘻嘻嘻……我这儿有橡皮。”

“我也有。”

“哦，嘻嘻嘻嘻……你的裤子上有墨水点儿，我帮你擦了吧。”

“不用。”

“你看，同学，别客气。”崔小跑把手伸向余妙的腿，他是真想去擦掉那墨水。

像一把箭射入充满气的皮囊，他感到砰的一声，胸口爆炸出一个洞，他登时萎缩了，接着身上如触电，整条胳膊冰凉。他的嘴迅速咧开，舌头嗖地向喉咙缩去，眼睛爆突如青蛙，一股钻心的痛透彻全身。

余妙手里拿着把大号圆规，圆规尖此时牢牢镶嵌在崔小跑的手掌里。余妙要是愿意，只需圆规向上一竖，就能把崔小跑整个人挑起来。她现在就是威武雄壮的挑滑车的高宠，像崔小跑这种麻杆似的滑车，在她手下一扒拉就飞了。

崔小跑咬住嘴唇，慢慢拔出手，那钻心的疼一股一股的，有时合在一起，有时一股一股又分散开来在体内乱闯，股股要命。他的手在颤抖，脚在哆嗦，脑袋直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结出一颗血珠，他伸出舌头，把血珠吮去，很咸。然后又渗出一粒血珠，他又去吮，把手掌吮得发白。

余妙看了崔小跑一眼，慢慢收起圆规，像绣花般动作优美，举止娉婷。崔小跑看那圆规尖，又锋利又长，可以扎死一头野猪。

崔小跑声音发颤地说：“你真残忍。”

余妙头都不抬，伸手又抄起圆规。圆规赫然挺立在她手里，闪闪放光芒。

崔小跑身子一歪，躲向旁边。

那天晚上，余妙的脸蛋，眼镜，雀斑，再一次陪伴崔小跑进入梦乡。当然，还有那长长的圆规和被自己吮得发白的手掌。

自从看过余妙的身体后，崔小跑的智力又发达起来了，学习成绩狂飙突进，让以马匆匆为首的三人帮望尘莫及。崔小跑走在路上把胸膛挺起来，再也不在乎别人“大”还是“小”的评价了。他眼里出现了一个美丽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大家安居乐业，勤劳淳朴，欢乐祥和地生活在一起，男女共处，人兽同寝。这是一个新的社会形态，是社会发展到顶级的标志，大家彼此相爱，彼此关怀，大家还不分你我，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很“大”。

崔小跑承认，他对余妙的迷恋是那样直接，以至为此感到惭愧。余妙是如此真实，不可质疑，总是把他带入幻境，让他对曾经的生活流连忘返。他的身体没有一天不在变化、成长以至衰老，而情怀却早已埋入黄土，生出蒲公英。眉清目秀紫色的花朵无时无刻不在等待那修长的手指来采摘，他的灵魂会翩然而起，轻轻飘落到她的肩上，任由她带着自己去往世界一个任何地方，尽管路有魔鬼，尽管山高水长。也许崔小跑言过其实，但他知道，他将永远得不到拯救。余妙会随时出现，像风，像阳光。

“你家住哪儿？”崔小跑问余妙。

余妙向外指，当时那片儿最早盖起来的十八层塔楼。

“几层？”

余妙看着他，把两根食指交叉成一个“十”字。

“你家还有谁？”崔小跑手捧着下巴问，“你爸爸妈妈是干吗的？你这条裤子不好看。你袖子脏了。”

他一口气说起来没完，说到袖子时，手又伸了出去。

“你干吗？”余妙猛地抓起圆规。

“不干吗，你知道吗，现在流行萝卜裤……你头上猴皮筋掉了，你别拿圆规……别扎，别……啊！啊！”

上课时，崔小跑走了神，有意无意间从窗口望向余妙家所在的塔楼。风徐徐吹在脸上，掠过面庞吹向他明亮的眼睛，眼睛随风一眨，像相机一样咔嚓记录下外面的世界。他喜欢望出去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他迷醉。他仿佛看见窗台上晾着的余妙的衣服，相隔很远，崔小跑却可以清晰地闻见那些衣服上淡淡的香味。他转过头来，香味就在身边。

他看着余妙，余妙也在看他。

“疼吗？”余妙问。

“疼。”崔小跑露出笑容。

“疼就少招我。”余妙优美地收起圆规，迷人的嘴角微微一动。

崔小跑看着余妙缓缓的姿态，手掌隐隐作痛。

下课铃响了。

“嘿，厕所！”赵卫力站在门口，招呼崔小跑出去。

上厕所时，沈东和马匆匆也在，四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这让崔小跑又想起了一年多前比赛尿冰的事。他故意放了个屁，引发别人的抗议，其他三个人的兴趣点转移到他的屁上，没人再提及往事。可是从厕所出来后，马匆匆还是想了起来，他从后面揪住崔小跑的裤子，扬言要把他扒了，沈东也过来帮忙。崔小跑拣起块砖头，誓为贞洁而战。马匆匆见侮辱不了崔小跑的贞洁，就去扒沈东的裤子，沈东很大方，站直身子，勾起手指说来呀你扒呀，这倒让马匆匆下不去手了。马匆匆正在犹豫的时候，沈东淫威大发，猛地低头去扒马匆匆的裤子。马匆匆哇哇大喊飞跑如烈马，沈东在后狂追如导弹。

崔小跑和赵卫力笑了一会儿，头朝下双腿挂在双杠上。

“沈东特流氓。”赵卫力说。

“为什么？”崔小跑问。

“他上次去我家，看见挂历上的大美妞，他那儿就挺了。”

“你怎么知道的？”崔小跑一脸狐疑。

“裤衩都鼓起来了！”赵卫力憋得脸红红的，声音嗡嗡从脑后发出。

崔小跑到现在为止还没挺过，他觉得脸面无光，不再往下问了。

铃——上课铃响了。

他和赵卫力手一撑地从双杠上翻下，往教室跑。赵卫力一边跑一边说：“哎，今天是礼拜二，下午没课，你给我们买几张澡票，下午去你们院儿洗澡吧？”

“行，”崔小跑答应着，但又气鼓鼓地说出条件，“洗澡可以，谁要是再说我那儿，我就不帮你们买澡票了。”

“行，傻逼再说你那儿。”

走进教室，崔小跑刚坐下，赵卫力又把嘴从后面凑过来，悄声说：“下午你看沈东那儿，准直。”

下午两点半钟，崔小跑手里拿着四张澡票，在浴池门口见到了苦等许久的马匆匆、赵卫力和沈东。

“这儿挺牛呀，”马匆匆看着浴池说，他向里一瞥，“嘿，还有俩大池子呢！”

大池子里水静幽深，一个人也没有。

“你第一次来，我们经常在这儿洗。”崔小跑说。他把扒下来的衣服扔进柜子，正准备锁上，赵卫力用胳膊肘一拱他，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瞄准沈东。

崔小跑也闭上一只眼，表示明白。

马匆匆第一个锁好了的柜子，把栓钥匙的皮筋往手腕上一套，唱着：“跟着我们一起逍遥，跟着我们一起飞翔……”他反复唱着“逍遥”和“飞翔”，挺身跃进池子。

接着就看到马匆匆并没有逍遥，倒像海豚一样又从水里飞翔了出来，那模样痛苦极了。他弓起身子，像张被揉起来的废报纸，捂着他的小家伙，脚尖点地风驰电掣蹦出池子，张着大嘴嚷：“真他妈烫！我说池子里怎么没人呢！”

崔小跑大笑起来，他想，让你最“大”，老天有眼，两年前的仇今天报了。赵卫力和沈东也哈哈地笑，赵卫力的眼泪笑到了下巴，顾不上用手擦，沈东乐得身体一挺一挺直打嗝。

“给烫掉了吧！”赵卫力逗马匆匆。

“滚蛋，你的才掉了呢。”马匆匆回击着，“不信你下去试试，烫着呢！”

“你第一次来，也不问问就往下扎猛子，这不是找死吗！”说完后，崔小跑颇有经验地做起下水示范。

“我哪知道啊，你也不早说。”马匆匆学着崔小跑，用手沾一下水，然后嘴里发出喔喔声从脚开始慢慢把身体浸入水中。

“喔——喔——哎喔——”赵卫力和沈东也下了水。

四个人喔喔着，一个人喔完另一个喔。不一会儿，很多赤身裸体的人进来了，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白的黑的光溜的发皱的，他们也都是先往身上撩一点水，然后喔喔地下到池中。池子里蒸汽缭绕，充满喔喔的声音。崔小跑被蒸气蒸得头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呆不到五分钟，赵卫力就嚷：“走吧，出去凉快凉快，太热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池子，来到更衣室，坐在木头长椅上休息。互相看看，每个人身上都遍体通红，冒着热气，像四只刚出炉的鸭子。

崔小跑坐在椅子上，眯着原本就很小的眼睛，双手合十，做打坐状，嘴里念叨：“神仙下凡啦，神仙下凡啦。”

赵卫力给了他一脚，说：“还神仙下凡呢，你忘了上次怎么从香山摔下来的了？”这一句话惹得其他人扯脖大笑。

“哎，你撞到树上后什么感觉？”马匆匆问。

“疼啊！”

“不过他撞完树后就变聪明了。”赵卫力边说边用余光瞟旁边的沈东。

“胡说，我一直就聪明。”崔小跑老大不高兴。

“我们当时还挺佩服你的呢，没想到你真敢往山下跑，”赵卫力说着，突然一指沈东，脖子颤抖，声音激动地说，“挺起来啦！”

几双眼睛像手电一样照过去，见沈东叉着两条腿，中间的小家伙亭亭玉立，好像在跟他们打招呼。沈东见他们看自己，赶紧收住笑容，捂住了往厕所跑。

马匆匆等人在后边起哄，赵卫力声音最大，他先念前两句：“给他一搓板呦，回家洗裤衩呦……”

崔小跑和马匆匆一起接后两句：“给他一间房呦，回家耍流氓呦！”

这声音穿过蒸气，在喔喔声中回响。

第二天，沈东和他的小家伙的光荣事迹传遍了整个班。崔小跑传得格外厉害，而且对女生们讲的时候尽情发挥，说沈东得了种不知名的怪病，那怪病犯起来全身抽风，而且四肢僵硬，见谁咬谁，经中国几大名医会诊，确认是饿鬼附体无可救药。害得女生们成天躲着沈东，怕被他咬。

个别有胆子大的善良女孩劝沈东：“你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就是别吃我。”

崔小跑把腿倒挂，劈劈扑扑的，东西从兜里掉落在地上。

学校的喇叭里传出教导主任的声音：“同学们，从今天开始，由初一一班的余妙同学担任广播员的工作。余妙同学在小学时就得过区里朗诵比赛的第一名。”

“同学们好，我是……”

崔小跑有些恍惚，迷失在接下来的声音里，他又想起那闪着光的圆规。

圆规握在余妙手里时就像是一把匕首，这不该是女人拥有的武器。女人的身体才是最锋利的武器，让人想靠近又敬畏不已。崔小跑虽然看到了余妙的身体，但没有产生过丝毫想要占有的欲念，他所迷恋的，不过是她手上的皮肤和耳边的发梢，一眨一眨的眼睛，还有她翘起的下巴，扬起来的双手。

崔小跑希望能寻找出些眉目，理清这迷恋的线索。而无数次的试验，最终都是殊途同归，结果总是回到余妙的圆规和身体上。也许他根本不该看到她的身体，这样他就不会迷恋上她，不会迷恋上她的手，她的发稍和阳台上的衣服。但她的身体是现实存在的，而崔小跑也确确实实眼巴巴地看到过。这一切都是事实。

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指责崔小跑说：“你这个从小就不学好的坏孩子，思想肮脏的家伙，你偷看别人的身体，罪该万死。”

他可能真会去死。

但如果这个人现在对崔小跑说这番话，他就一点也不往心里去，反而要问：“您年少时不曾迷恋异性吗？”

如果他敢回答“不曾”，那么崔小跑就会拾起几块砖头，砸在那人头上。他才是罪该万死的家伙。

崔小跑所看见过身体的异性，余妙是第一个。他不能忘记他，忘记她就是忘记他自己。

崔小跑的脖子有些僵硬了，头部充血，但他还倒挂着，看着远处塔楼的第十层。

余妙就坐在崔小跑的旁边，他不可能熟视无睹，事实上他还经常假装沉思头枕手臂，而眼珠子则长时间停在余妙身上。他对为什么自己和她的构造不一样感到奇怪。他产生过羡慕余妙的心理，甚至有时还很嫉妒。

余妙的身体令他着迷，因此他也希望能拥有一个很高的胸部去吸引别人。回家后他站在镜子前脱光衣服，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不适合长个高高的胸脯，否则那下面的小家伙就显得太可笑了。

他觉得，余妙是他们班，不，应该说是他们年级最漂亮的女生。她的机体内也许潜藏着巨大的能量，这些能量可以翻江倒海，让自己变得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到了十三四岁，男生和女生的构造彻底变得不同，一时间崔小跑还没来得及适应。不久后，崔小跑又迷恋上了爬楼。

他每天中午都去，在一层与十层之间折返，然后再大汗淋漓地回到学校。在十层，他透过上下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层的地面，然后他朝下吐口痰，看着痰自由落体，偶尔能听见痰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他曾不止一次设想那种“遭遇”。

爬到十层时，恰好遇到余妙出来倒垃圾，她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找人，然后她友好地把他请到家中作客，吃个橙子后他就离开——这种巧合在崔小跑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遍。

崔建军发现儿子近来呼吸均匀，精力充沛，走起楼梯来登登登如履平地，问他是不是练了武术，或是捡了什么药吃。

他的妻子林芳楠捅了捅他，说：“你不懂吗，儿子现在青春期，正发育呢，所以身体好。”

崔建军把崔小跑轰回屋，关好门，轻声轻语对林芳楠说：“青春期最容易学坏了。”

“得管着他，不能让他看坏书，”林芳楠出了个主意，“你把他的书包拿出来，咱们看看。”

崔建军蹑手蹑脚走猫步撩开门帘偷看崔小跑，他看到儿子正在学习，然后推门而入，笑着说：“学累了吗？休息休息吧。”

崔小跑格外奇怪，怎么刚学了几分钟，爸爸就让自己休息。

他疑惑地看着崔建军，这时林芳楠也走了过来，不怒自威直截了当地说：“把书包拿来。”

崔小跑交出书包，崔建军咣地关上门，哗啦把书包里的东西倾在桌子上。林芳楠翻书，崔建军查看物件。

“可气！”林芳楠说，“都快上了一个学期了，他的笔记本还是新的。”

“那是小问题，”崔建军翻开一本书，头上暴起青筋，“这上边还写着女同学名字呢！这可严重了！”

崔建军和林芳楠的头咚地靠在一起，只见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两个大大的名字：霸天虎，威震天。

崔建军：“我明天找他们陈老师去。看这两个名字，就不像好女孩！”

林芳楠仔细看了看，取笑崔建军：“这两个名字里都有‘天’字，一看就是姐妹俩，小跑再学坏，也没本事同时和一对双胞胎好。”

“那是我敏感了，”崔建军松了口气，“我也觉得咱想多了，他还小呢。”

“小什么小，”林芳楠说，“我哥也是这岁数，就和一个女的好上了，整天胡思乱想，男的这时候最坏了。”

“唉！”崔建军长叹一声，“我真傻，那时候光顾着喊毛主席万岁了，都没琢磨过这些事。”

林芳楠对崔建军岁月虚度的感叹不感兴趣，她把书一推：“你再翻一遍。”

崔建军哗啦哗啦把书重新查阅一遍。

“你看！”他拿起一本绿皮的书，惊喜之极，“他们还讲这个！”

书的名字是《植物》。

“我从小就想学《植物》，咱们小时候就没这门课。”崔建军兴奋地说。

“我也是！”林芳楠也异常激动，“我小时候的愿望是长大了种芭蕉，当个芭蕉姑娘。”

崔建军一拍大腿：“你嫁对人了。我是想开拖拉机运芭蕉！”

崔建军和林芳楠四只手捧着书如获至宝。崔小跑出屋来要自己的书包时，发现崔建军和林芳楠正坐在床上，字斟句酌地研究植物学。林芳楠叫崔小跑也上床，坐在他们俩中间，三个人一起讨论起来。崔建军问儿子什么叫遮光试验，林芳楠也问营养液怎么栽培，崔小跑给他们解释土壤松软度，又告诉他们何为蒸腾现象。一个小时后，崔小跑去撒了泡尿，回来传授PH值。

崔建军敏而好学，林芳楠不耻下问，崔小跑则有教无类。

第三章

深秋，人心惶惶。

学校出了件大事。一个接一个的坏学生被叫到教导处问话，主任亲自上阵，学校里气氛凝重。

早上做操时，教导主任崴了脚。本来崴脚并不算大事，可对于教导主任来说就是大事。因为她胖，摔在地上时必定招人眼目，而且又摔出很远，实在有些丢脸。如果要光是崴脚，摔交，也还说得过去，可这件事偏偏是她训完话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当时她本想从立在地上的话筒旁边绕过去，可谁曾想一不小心踩上了两张方便面的塑料包装袋。她脚下打滑，险些坐在地上。

等她再看地上时，发现包装袋下面隐隐约约盖着东西，苍蝇嗡嗡环绕，臭气盎然，她侧低下头向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又用嘴去吹，呼呼呼呼吹了半天才把包装袋吹开。

包装袋掀开的一刹那，她的眼里蓦地出现了两坨屎。屎被摆在话筒两侧，一左一右，一边一坨。教导主任差点气晕过去，她失了声，说不出话来，一下一下用手反复指点着那两坨屎。

体育老师跑过来，问：“主任，您需要什么帮助？”

教导主任还是指那两坨屎。

体育老师问：“您怎么了？”

教导主任依然指那两坨屎。

体育老师扶了扶眼镜，说：“对，是屎。”

教导主任喉咙里“哎呀”一声，双手并起由下向上做了个铲的动作。

体育老师这才明白，跑出去找来把铁锹，三下五除二把屎给铲起来，边走边回头说：“您看得没错，真是屎。”

教导主任被人搀扶回办公室，喝水掐人中晃脑袋，半天后终于活回来了。她脚也不疼了，旱地拔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命令各班班主任列出一个坏分子名单，马上写，现在写，就在办公室写。她要把坏分子揪出来，让坏分子现原形，任坏分子有七十二般变化，也逃不过教导主任这位二郎神的第三只眼。

名单很快列好。主任拿着厚厚的名单，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往外叫坏分子。

问甲：“谁在领操台下拉的屎？是不是你拉的？你估计是谁拉的？”

甲说：“不是我拉的。我也不知道谁拉的。”

问乙：“谁在领操台下拉的屎？是不是你拉的？你估计是谁拉的？”

乙说：“不是我拉的。我也不知道谁拉的。”

问丙。

得到的答案跟甲乙一样，好像提前串了供。

只有崔小跑没有让她失望。

主任问崔小跑：“谁在领操台下拉的屎？是不是你拉的？你估计是谁拉的？”

崔小跑回答：“您可以拿显微镜查一查，也许能查出来。一定有指纹！”

头天傍晚，崔小跑和以马匆匆为首的三人帮倒挂在双杠上，身子朝下前后晃悠。四个人像四个沙包。

马匆匆和赵卫力一人拿着一袋方便面。他们先把方便面隔着包装掰碎，然后再打开，把作料撒在里边，攥住口儿使劲摇匀。四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马匆匆觉得有块方便面堵在胸口，便从双杠上下来，用手扑打前胸。他一眼看见远处领操台上的话筒。

“嘿！”他叫其他三个人，“话筒没收起来！”

其他人手撑地下了双杠，把最后的几块方便面分完，向话筒走去。

马匆匆第一个摸到了话筒。他把话筒放倒，研究起它的构造。

马匆匆说：“它是伸缩的。”

崔小跑说：“这上头有铜。”

赵卫力问：“得通电才能使吧？”

沈东最干脆：“咱拿出去卖了吧，换羊肉串吃。”

这时话筒犯了病，突然发出嗡的一声，把四个人吓个够戗。他们脚尖踩脚跟向后退，话筒又嗡的一声，随后呜呜一阵才不响了。四个人轻手轻脚再走过去，谨慎地把它扶起来，话筒再次嗡嗡叫出两声，吓得几个人四散而逃。他们回到班里拿书包，马匆匆提出来要上厕所，他说刚才吃方便面时喝了风，肚子疼。

马匆匆去上厕所，其他三人再次回到操场。

崔小跑和赵卫力将书包挂起来，把自己倒吊在双杠上，沈东继续躲在远处研究话筒。

天地倒置，崔小跑和赵卫力比赛用腘窝在双杠上行走。崔小跑赢了，他们又比赛倒吊着憋气，赵卫力赢了。崔小跑说不算，因为刚才自己衣服突然出溜下来，正挡住脸，他怀疑赵卫力趁那时偷偷换了口气。于是他们重比，两双眼睛互相瞪着，两张嘴憋住气鼓着，像个蛤蟆。正憋得难受时，崔小跑看见沈东头朝下，脚踩在天上向他们跑过来。

沈东兴奋得鼻子眼一张一张的，把身体往下一缩，蹲在崔小跑和赵卫力两颗头前，神秘地说：“我发现话筒的上半截能拆下来。你们瞧！”他张开手，展示一个黄颜色闪着亮的螺丝，一脸无比幸福，“铜的！”他说。

崔小跑和赵卫力翻身下杠，赵卫力问沈东：“没电着你？”

“电屁！”沈东不屑一顾，“好拆极了。”

赵卫力叫崔小跑：“走吧，咱也拆去，拆了卖钱。”

崔小跑不去，赵卫力耻笑他胆小，说真的没电。崔小跑说自己不是胆小，校办工厂里有好多铜，要拆不如拆那里的，那里还多，可选择的余地很大，铁皮也行，铜皮也行，铅丝也有，反正有的是。赵卫力坚持说崔小跑不去是因为胆小，进而还说，崔小跑衣服小鞋小哪里都小，包括那儿也小。

沈东也对崔小跑说：“对，你那儿是小。”

崔小跑气坏了，这个“小”字很是刺耳，扎得他直跳高。

他说：“拆话筒算什么，我比你们敢干！”

赵卫力一笑：“你敢干什么？你说？”

沈东也笑：“你说？”

崔小跑跺着脚：“行，你们等着！”

赵卫力和沈东不再理他，两人去拆话筒。话筒不好鼓捣，总发出刺耳的嗡嗡声，这很叫他们害怕。要是被某位老师发现了，一逮一个准，结果就是停课。他们藏在一旁，不安地等待话筒停下叫声。

崔小跑在远处拣起两张方便面包装袋，这是刚被他们扔掉的。他拿着包装袋走到操场中央，英明神武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两个被嗡嗡声吓坏的胆小鬼，脸上闪过一丝嘲笑，他用手一指他们，说：“你们丫看着！”

赵卫力和沈东紧张地四下看看，一起憋着声音嚷：“你小点声！还没拆完呢！”

接下去他们傻了。

他们看见崔小跑在原地气定神闲站了半分钟，然后把两张方便面袋放在地上，又站了半分钟，突然招呼也不打，就把裤子脱了下去，露出白花花的屁股。然后他蹲下去，两只手托起下巴，扑！扑！拉出两泡大便。

这时马匆匆从厕所出来，看到操场中央的崔小跑，也傻了。

崔小跑不慌不忙在地上蹲了会儿，站起来时还吹着口哨。他有节奏地穿上裤子，用手拎起方便面袋的四个角，把一泡大便端着，向赵卫力和沈东走去。

赵卫力和沈东以为他要把大便泼在自己身上，嘴里喊着“服了，大哥我服了”，连忙到处乱窜。

崔小跑对他们的逃跑不值一哂。他走到话筒前，把那泡东西放在地上，又转身回去拎另外那泡。他将两泡东西摆好，把方便面袋翻过来扣在上面，又极其郑重地把话筒摆到中间。一个奇迹随之发生，话筒不再嗡嗡响了。

“谁胆小？”崔小跑斜着眼，“你们丫胆儿才小呢！”

“是，是。”赵卫力和沈东点头似汉奸。

“你们丫哪儿都小。”崔小跑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是，是。”

崔小跑又说了句“你们丫哪儿都小”，甩开大步悠然离去。

三人帮张着三张大嘴，目送着崔小跑那英明神武的背影。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嘴没有合上，他们合上嘴时，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

一个礼拜后，有人把这位英明神武的肇事者揭发了出来。

揭发者是二班一个男生。这个男生讲究仪表，平时最爱穿白色回力鞋，头发四六分开，裤线永远笔直，让人怀疑那裤子不是布而是纸折出来的。这个男生总爱甩他的小分头，一心想当音乐家或文学家，因为他觉得，只有音乐家和文学家在激情到来时才配甩一甩油光光的分头。

事发当天，他正在和一个女生倚窗谈天，那扇窗户正对操场。当时他刚甩完三次分头，开始和女生聊肖邦。

小分头问那满脸洋溢着崇拜表情的女生：“知道肖邦吗？”

女生的睫毛上下翻动，问：“哪个学校的？”

小分头一摆手，“是波兰的。你没听过《F大调圆舞曲》？”

女生摇摇头，茫然地咬起手指。

小分头滔滔不绝地给女生扫盲，扫完音乐盲又扫文学盲。他讲了楚辞，说了汉赋，念了骈文，背了唐诗，忘了宋词，唱了元曲，最后说了段评书。扫完中国盲又扫外国盲。他从《圣经》开始讲，当讲到亚当夏娃光着身子吃苹果时，女生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完全进入了故事情境，把自己当成了夏娃，以为对面的小分头就是赤身裸体的亚当君。小分头兴致陡起，超越时空与国籍，讲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幼稚的女生暂时还接受不了高深的俄罗斯文学，她好奇地问：“驮什么的司机？”

小分头正在兴头上，也不管女生能不能接受了，他像个被拧开的水管子闭不上嘴了。他说他看过《卡拉马佐夫兄弟》，由《卡拉马佐夫兄弟》又转到后现代小说。女生已经完全晕了，徜徉在文学世界里。女生发现自己原来竟是如此肤浅，以前只知道鲁班和希特勒，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深藏不露的灵魂工程师。

正在小分头要激动地开讲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他看到有一个人英明神武地站在操场中心。起初他没觉得什么，刚说到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相会的场面，操场上那个人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

这打乱了小分头讲故事的节奏。小分头直奔高潮，声情并茂一把辛酸泪描述着罗密欧与朱丽叶悲惨的死亡。这时候，女生的注意力也转移到操场那个人身上，把高尚的文学扔到一旁。

女生看到那个人扑！扑！拉出两团东西，惊呼起来：“别莎什么比亚了，那是谁呀，他在大操场上拉屎！”

这女生毫不留情地敲碎了小分头的文学乌托邦。在小分头的乌托邦里，莎士比亚和屎怎么能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小分头恨这个女生，更恨那个操场上的人，就是他，就是他让莎士比亚和屎同时出现在一起。

小分头看着操场上那个人，又看看眼前这个女生，眼泪汪汪地问：“你还听不听莎士比亚了？”

一周后，小分头向教导主任哭诉了这件事，声泪俱下，不堪回首。

仿佛是菜篮子里的菜，教导主任几乎是把崔小跑拎到办公室。

问其动机，崔小跑不说。

问其目的，崔小跑不说。

问其为什么要在操场大便，崔小跑说其实他也不想，那么冷的天，怪冻屁股的。他不无遗憾地说，当时还想用砖头把大便往一起堆堆，结果味道太臭，未遂。

学校最后对“大便事件”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崔小跑写检查，请家长。倒是没给他处分，为了两坨大便，的确也不值得记档，何况初中生根本没档案，就算有档案，今后招聘单位也不会因为在操场拉大便就拒绝接收崔小跑。

崔建军和林芳楠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的儿子吃了什么胆竟敢在朗朗乾坤中于操场大便，而且居然是一个人拉！小时候，要是不开灯，崔小跑一个人都不敢进黑屋子，非得有人牵着手才行。这孩子一进青春期，胆子豁大。

崔建军踹了崔小跑几脚，打了几巴掌，林芳楠不忍心看，独自一人出门遛弯。崔建军气没出痛快，找出皮带和笤帚，放在床上让崔小跑自选。崔小跑看到宽宽的板带和硬邦邦的笤帚，抽抽答答向爸爸求饶，一手擦鼻涕一手擦眼泪，在脸上抹来抹去，说自己再也不敢了。崔建军扒下儿子的裤子，见屁股上红了两片，也就停了手。在他的监督下，崔小跑认认真真写完检查。崔建军看过后，在上面签了字。

第二天，崔小跑把检查交给陈为民老师，保证以后不管因为什么，再也不露天拉屎了。陈为民又带着他去见教导主任。主任的气还没有完全消，批了一顿崔小跑，又动之以情向崔小跑说明当众大便的危害。

她见崔小跑连连点头，就对他说：“你跟我走。”

崔小跑跟在教导主任后面，穿过楼道时，各个班的门都敞着，很多坏学生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在教室里冲他挤眉弄眼。他知道他将被带到何处，因此不免紧张起来，然而又像春天的鸟儿那般喜悦。他在内心笑着，步伐逐渐轻巧飘逸，超过了教导主任。

“回来你，后边去。”教导主任说。

余妙正在学校广播室里用她悦耳的声音念着一篇优秀作文。那不是语言，简直是音乐。崔小跑刚才在楼道里就已经听得恍惚了，这时他腼腆又兴奋地出现在广播室门口。他看着余妙的背影，享受丝丝入耳的天籁之音。这声音环绕天际，如春风吹拂起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坐在轻柔的祥云之上，飘荡在芬芳的空气之中。

主任走到余妙身边，让余妙先停止念作文，叫崔小跑进去。

主任咚咚敲了两下话筒，轻咳一声，说道：“同学们，同学们，作文先念到这里，我要讲一件事情，我要讲一件事情。关于上周领操台上有人拉屎这件事，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我们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他就是初一一班崔小跑！经过教育，他自己认识到错误了，也做了深刻的检查，现在就让他念自己的检查。崔小跑——”

崔小跑低着头，脸正红，被主任这一叫从祥云之上直跌落进枯井之中。他像个害羞的姑娘轻轻迈开双腿，走到话筒前。

余妙就在他旁边。

教导主任睨他一眼，说了句：“念吧。”

崔小跑无比激动把嘴向话筒凑了凑，打开检查，还没等念，想到余妙站在身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教导主任用手攥住话筒，斥责他：“怎么回事你！”

崔小跑开始念：“关于……”他还是想笑，使劲忍着，“在操场大便……的……”

这时他听见旁边传来轻盈而有节制的一笑。是那音乐般的声音，这声音叫他脸红了。他又扑哧扑哧笑了出来。余妙在笑，崔小跑也笑，余妙笑一声，崔小跑笑一声。

教导主任啪的按下话筒上的红色开关：“崔小跑，你干什么你！”

崔小跑勉强把检查念完后，得到特赦和余妙一起走回班。在楼道里，他们受到了关注。坏孩子继续向崔小跑挤眉弄眼，而他们也得知，每天早上那妙不可言的声音原来就是从崔小跑身旁这个女孩子嘴里发出来的。

余妙在前，崔小跑在后，他俩慢慢地走。崔小跑局促不安，在他心里，这段温暖的路程既短暂又漫长。

余妙突然回头，齿若编贝：“没看出来，你胆儿还挺大。”

崔小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见余妙已经轻盈地走进教室。

一想起这件事，崔小跑就忍不住笑，接下来暖流袭遍全身每个骨头节。他以胆量为幌子，精心谋划了那个事件。他应该得到原谅，很多男人年轻时都试图把自己变坏，希望以此被关注，而崔小跑只是其中微小的一部分。

第四章

领操台在连续几年的时间里臭气熏天，靠近领操台的教室终年不开窗户。风很大的时候，味道还是会从窗户缝里传进去，飘飘荡荡循序渐进。老师号召学生们用报纸把窗户缝糊上，拉紧窗帘，一来御寒，二来堵味，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学校里的人都练就了娴熟的捂鼻子的动作，单手捂，双手捂，两指捏或者手指头堵，人人身怀绝技。老师们写板书要捂鼻子，学生记笔记要捂鼻子，你捂我捂他也捂，人民群众齐上阵一起捂。而且，为防臭味还要内外兼修，外修捂鼻子，内练闭气功，所以人人张嘴说话都带着浓厚的鼻音。

老师进教室前第一件事就是闭气，然后捂鼻子，检查窗户关没关上，接着咬牙切齿把学校为什么这么臭的原因讲上一遍，这就必然要提及崔小跑。所以，一到风起味涌的冬天，崔小跑这三个字在老师嘴里出现的频率最高。

久而久之，崔小跑的名字传开了，一直传到校外，越传越离奇。只要一起风，每个人都会讲到崔小跑，上课时讲，下课时讲，做操时讲，打球时讲，学习时讲，吵架时讲。人人心里都有一个虚构加真实的崔小跑，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崔小跑在操场大便时的完整过程。这些过程版本不一，完全依据个人喜好而定。

崔小跑的人物形象在口耳相传中愈加丰满，有人形容他像劫法场的李逵有勇无谋，有人形容他是被奸人算计的杨七郎英雄虎胆，有人说他其实文质彬彬是贾宝玉，有人说他更接近于文武双全的常山将赵子龙，还有人说他是见利忘义的吕布和水性杨花的潘金莲。

集诸多历史人物于一身的崔小跑笑笑说：“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是个敢脱裤子的普通人。”

最可怜的是二班那个有着文学与音乐理想的小分头，总有人给他讲崔小跑，他处处躲不开那三个字，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剧情折磨他，那个摧毁他乌托邦的光屁股形象总在眼前浮现。

没用多长时间，他与这个学校诀别了，临走时他为他的文学理想热泪盈眶，发誓今后要当一名城管队员，见到有人随地大小便就狠罚。

那年冬天的风很大，数枝早就光秃秃的了。街上骑车的人都缩着脖子，车把上看不见手，只有两只袖口支在那里。

梦想居然实现了，而且是那样突然。

塔楼的小门敞开个口子，随着风呼扇呼扇的。崔小跑从这个小口子里钻进去，站了半分钟后，甩开脚开始爬楼。他喘着气，登登登用力跺着楼梯，如同奔赴前线的战士，往下走的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个卖力的孩子。他只顾低头爬，不小心爬过了，又从十二层下到十层。

白墙皮像风吹日晒的纸已经发黄，挤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纹。崔小跑看着脱落的墙皮和红色的“十”字，忍不住捂着嘴笑。

楼道里的窗户有几扇没关，忽忽的风直闯进来，发着呜呜的声音，吹开他的衣服。他顶着风走到窗户边，把它们一一关好。呜呜的声音也被关在外面。他站在窗前向楼下看，树是斜的，无力的树枝被风摁着低下头。

风像把大扫帚，把地上轻微的东西向远处扫去，那些东西滚起来，互相追赶着，甚至离开了地面。行人的头发被吹乱了，像一团团黑色的火，每一团火都在急奔。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回头去看，余妙端着簸箕从门里出来。

崔小跑慌乱之际把手抬起来搭在冰冷的窗户上，心蹦到了嗓子眼。他想余妙啊余妙，你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出来呢，虽然我时刻准备着，但幸福说来就来，也得先让我洗把脸修修眉毛抹个红脸蛋迎接吧。

他忙把已经开始僵硬的脑袋转向窗外，可是脖子如同年久失修锈死的齿轮，竟然一动不能动了。情急之下他转起了脚，脚带着身子，让身子再把脑袋带动起来。

他刚转了半脚半个身子和半个脑袋，就听见那熟悉的音乐声抑扬顿挫响起来：“哎，崔小跑，你干吗呢？”

这音乐声突如其来，竟让崔小跑把以前在内心设计已久的对话脚本全忘了，他搜肠刮肚努力回想，脚下一阵大乱。

“干吗呢你？”余妙又问。

崔小跑方寸大乱过后，脖子却突然好了，他转过身对着余妙，“我，我来关窗户，不是，我，我大风，不是，风大……”

“你找人吧？”

崔小跑得救了，余妙给他提供了最恰当的逻辑。

“没错！哎，”他明知故问，“你家住这儿啊？”

“是啊。我倒垃圾。你找谁？”余妙问。

“嗯，找个小学同学。”

“叫什么？”

在崔小跑的设计中，余妙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想过不少人名。这个人名一定要听上去像真的，而且不能庸俗，不能夸张，要言之有物，要有文化不能粗鄙不堪，否则余妙误以为自己和粗俗的人在一起，那绝对不是件好事。可是这个名字又不能太高雅，不能太拗口，曲高和寡让人听不懂也不行；还要有意义，不能跟自己的名字似的。

林芳楠将要生产的时候，崔建军正在外地集训，今天走队列明天跑步，生崔小跑那天赶上他跑步，所以就起了“小跑”，这说明崔建军那天小跑来着，要是拉练或者比赛，那崔小跑很可能就不叫崔小跑，而叫“崔快跑”或者“崔长跑”了。

总结起来，崔小跑认为他编造出的名字既要通俗易懂，又要意义非凡，既有寓意又有所指，深刻而平实，高贵又普通，这个名字说出来要让人马上能明白，又要过后就忘，否则以后突然问起来自己还要再圆这个慌，失了嘴可就麻烦了。他翻开历史书，比照“武则天”起了个“锄大地”。可是现在，千思万想出来的名字逃之夭夭，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崔小跑抹了抹嘴，索性避开这个问题。

他说：“……嗯，说了你也不认识。”

“找着了吗？”

“找——没找着。”

“哎，来我家坐会儿吧。”余妙邀请他。

崔小跑这时又把“锄大地”的名字想起来了。而且他记起，、余妙邀请他进家，这是剧本里必不可少的关键环节。是的，没错，绝对没有错，他全记起来了。台词和情节开始在脑子里刷刷过电，清晰而深刻。

“你家有人吗？”崔小跑问。

“没有，我爸妈还没下班呢，我哥去同学那儿了。”

“那——坐会儿就坐会儿吧。”崔小跑的台词从来不卑不亢。

他跟着余妙，余妙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就像不久前两个人从广播室出来走在楼道里时一模一样。

崔小跑走进一个稍显杂乱的屋子。门是绿色的，墙上有照片，桌上有水果，一切都符合他的想象。他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扇窗户看到了阳台上的衣服，那些衣服是余妙的，和剧本同出一辙。

“这沙发还是我爸自己做的呢！”余妙把腿蜷在沙发上。

“是吗，你爸还真行，”崔小跑使劲坐了坐，“这里边塞的是海绵吗？真软。”

“可能是吧。你吃苹果吗？”余妙从茶几上拿过个大盘子，挑出一个红红的苹果，咬了一口，又把盘子递给崔小跑让他挑。

“不吃，我不爱吃苹果。你……你们家有橙子吗？”崔小跑想起了橙子，这是他剧本里最重要的道具。

“你还真挑，”余妙说了崔小跑一句，“不过真让你赶上了，我妈昨天刚买的橙子，说放两天再吃，还有点酸。给——”她从另一个盘子里拿出个橙子，扔到沙发上。

崔小跑愣了半天才拿起橙子，他没想到现实与梦想其实就是一回事。他进而思考现实与梦想的关系，他觉得，梦想比现实更真实，现实就是为梦想服务的。

崔小跑得出结论：这世界就是想什么有什么。“想”就是梦想，是塔楼，是遭遇，是晾晒的衣服；“有”就是现实，是黄颜色的橙子，是我，是她。

他发了半天的呆，然后拿起橙子急急忙忙剥起来，好像那是个定时炸弹。橙子滋出汁，滋进眼睛，马上他就泪水涟涟了。

余妙笑出声，“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崔小跑顾不上擦泪，剥橙子的时候手跟中弹似的抖着。橙子在中途掉在腿上一回，又掉在地上。他拣起来，余妙让他去洗一洗，他说没事，不怕脏，大口大口把橙子囫囵吞了下去。吃的时候汁水从牙齿间四射，射到了余妙手上。

吃完橙子后余妙让崔小跑去洗手。崔小跑把手在裤子上连擦带抹，站起身来就走。余妙把咬了几口的红苹果放回盘子里。还没等她起身，崔小跑已经出了她家的门。

余妙跑到门口探出脑袋说：“崔小跑，再见”。

“再——再见！”

崔小跑头也不回，走路时跌跌撞撞的。噢，再见，他想着这个词的含义。再见，那就是还见，还想见，还想见你，还想在家里见到你。他脑子里开始了组词和扩写的游戏，进而想，每天都在家里见面，那不是夫妻吗？

崔小跑算着自己的年纪，琢磨将来和余妙结婚时，自己要穿一身精神的运动服，他喜欢蓝色，那就穿蓝色运动服吧，侧面不带白条的那种。余妙则穿一身红的，再配上她最喜欢穿的红色球鞋。自己要清晨起床，把头发用凉水弄湿，这样显得漂亮。余妙挎着自己的胳膊，一蓝一红两个人就在马路上站着，谁也不理，也不许别人理自己，什么虚情假意的祝福，什么无关痛痒的微笑，全都不要，世界上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和你们都没关系。再买上十筐橙子，铺满地在上面睡觉，生个圆滚滚的小孩，这小孩小时候是绿的，长大就变成黄的，起两个名字，一个随父姓叫崔橙橙，一个随母姓叫余欧闰志。

他越想越美，越想越美。

出了塔楼，崔小跑带着微笑一路快跑。他跑过马路，跑过学校，跑过商场，又跑过立交桥和理发馆。他今天进了余妙的家，又吃了橙子，这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准确无误。

他笑着，跑着，张开大嘴笑，迈开大步跑。身旁万物甩在背后，他超越了其他生命，他的速度太快了，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超越了自己。风好像突然停了，太阳就在头顶上。

他慢下来，走向红色的夕阳，回想刚才的每个细节。他把一切想了一遍后，不禁又是一笑，继续快跑起来。他还是那样笑着，跑着，跑过大院儿的门，跑过车队，跑过小卖部，跑过游泳池。

他哈哈地张着嘴，捂住肚子找了个角落停下来。他已经满头大汗，汗水延脖子流到胸口与后背，他敞开衣服，让风撞击胸膛。他指着风哈哈大笑，风是如此渺小，路程是那样短暂，而他的身体强壮如山，双腿充满力量。他蹲在角落里，在瑟瑟风声中发出呼啸。

一个大人经过这里，听到可怕的笑声，以为这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大人离着好远问：“小孩，你干吗呢？”

崔小跑也不回答，只顾低着头笑，然后又仰起头笑。

“你家住哪儿？”大人又问。

“塔楼！”崔小跑笑着回答。

“别笑了，喝了风肚子疼。”

崔小跑笑得更厉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人小心地向崔小跑走去。崔小跑猛然跃起，顺着悠长的道路向远方急奔。

一天下午快放学时，余妙问崔小跑：“我能去你家写作业吗？”

“当然！”

崔小跑眼含深情地想，上次去她家，这次去我家，这不就叫过日子吗。想到这里他鼻子还犯了会儿酸。

余妙在前，崔小跑在后，慢慢走在落满余晖的路上。走着走着，崔小跑快走几步，赶上去与余妙并肩而行。

这原本应该是一副诗意的画面，可马上就被反动分子破坏掉了。马匆匆，沈东和赵卫力骑着车追上来起哄，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

“讨厌。”余妙说。

“你们丫讨厌不讨厌！”崔小跑随着余妙，说得很霸气。

三人帮在远处停住车，大声喊着：“给丫一大哄哦，啊哦啊哦，给丫一小笑哦，咦哈哈哈哈……”

三人帮走了，阳光柔和起来，诗意充满在崔小跑与余妙的行走之间。落日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一闪一闪，直闪到崔小跑的家门口。他们这才褪去金色的光芒，恢复了活生生的肉体。

余妙进了崔小跑的家。崔小跑把桌子支好，搬来两个凳子，与余妙相对而坐。他们各自拿出各自的书本，开始写作业。写到一半，崔小跑跑进屋去倒了杯水，摆在余妙旁边。余妙摇摇头说她不喝。

崔小跑说话时抿嘴一笑：“放白糖了。”

余妙拿起来喝了，说：“真甜”，她把杯子一举，“我还想喝。”

崔小跑又去倒了一杯，捧出来摆在余妙旁边。余妙拿起杯子，刚喝两口，就低声哭了起来。

崔小跑一时不知所措，把头凑过去问：“你怎么啦？没喝过白糖水？”

余妙肩膀一耸一耸伤心地哭花了脸。她用手去擦泪，几滴眼泪掉下来洇湿了作业本。

她抬头看了一眼崔小跑，说：“我爸爸妈妈吵架，他们昨天摔了我的一个杯子，那个杯子和你这个一样。”

崔小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想和余妙一起哭。

他拍拍余妙的肩膀，告诉她：“这个杯子我送给你了。”

余妙呜呜咽咽哭得更难过了，她说她昨天晚上睡觉时听见爸爸妈妈说要离婚，以后自己肯定不是没有爸爸就是没有妈妈了，说到这里她纵情地哭起来，眼泪一直流到嘴角。她用柔滑的手背擦去嘴角的泪，说她不想回家写作业的原因就是不想再看见爸爸妈妈吵架，不想看见他们摔东西。

崔小跑听得眼泪汪汪的，他又去给余妙倒了杯水。余妙不想喝水，她说她特别饿，中午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没人给他做饭吃。崔小跑听完后跑出门，五分钟后拿着一袋从小卖部买的黄酱走进家门。

他把黄酱拿在手里向余妙晃了晃，然后走进厨房，做上水，探出头来说：“等会儿，一会儿就得。”

崔小跑把黄酱放进碗里，放水调匀，然后找出口生铁锅，搁在一个火眼上，放进油。趁这时间他切了葱花，扔进锅里，把黄酱倒进去，用铲子向一个方向搅。另一个火眼上做水的锅也开了，崔小跑放进几缕龙须挂面。他两只手左右忙活着，有条不紊。

余妙听着咝咝的响声，感应到冒出来的热气，知道崔小跑在做饭，不一会儿她闻到了香味。

她在外边说：“崔小跑我也想做饭。”

崔小跑听到这话后笑了笑，在里边大声地说：“这点儿小事还用得着你，你吃萝卜干吗，我家窗台上晾着萝卜干呢！”

余妙从窗台拿起根萝卜干，咬下一口，高兴地说：“真好吃！是你妈妈做的吗？”她又拿起一根吃，回头看见崔小跑端着两碗炸酱面从厨房走了出来。

崔小跑把炸酱面放在桌子上，碗里冒着热气，酱香扑鼻。

余妙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就要吃，崔小跑说了声“等会儿”，跑进厨房拿出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他把黄瓜分给余妙一根，又放在桌上几瓣蒜，对余妙说：“吃吧！”说完崔小跑大口吃起面来，一口黄瓜一口蒜。

余妙把黄瓜拿在手里，刚拿起筷子，又嘤嘤嗡嗡哭了，眼泪落在炸酱面里。她说这面条味道真好，闻着就想吃两大碗，可是如果没有了爸爸或者没有了妈妈，就吃什么也不香了。

她对崔小跑说：“你知道吗，我最爱吃黄瓜了。我不想让我爸爸妈妈离婚。”

崔小跑把筷子一撂，跟她说大人的话都是骗人的，大人最爱说的就是气话，不能当真。

他安慰余妙：“我爸爸老说要把我的屁股打烂，可现在我的屁股不是还好好的吗。你瞧！”他把屁股撅起来像马达一样扭给余妙看。

余妙破涕为笑。她把眼睛一抹，咬了一口黄瓜，吃了一口面，随后也一口黄瓜一口蒜吃开了。两个人扎着头，呼噜呼噜吃着，碗里的热气让他们不停地吸着鼻子，他们往嘴里扒着面，再使劲地嘬，面条甩出来的酱星星点点撒在脸上。

崔小跑吃热了，用袖子擦汗。余妙也擦了擦汗。他们互相笑，又低下头吃面。

余妙说：“一会儿咱俩嘴里肯定特臭。”

崔小跑问：“为什么？”

余妙说：“因为咱们吃蒜了呗。”

崔小跑说：“我吃了四瓣了。”

余妙说：“我吃了三瓣，呆会儿我得再吃一瓣。”

他们正热乎乎地吃着，崔建军回来了。

崔建军从门外就闻见了香味，以为今天开饭早。他一进门，看到桌子前坐着儿子和一个女的，那女的不是妻子林芳楠，像是个学生，正和崔小跑正呼噜呼噜吃着面。崔建军站在一旁诧异良久。

崔小跑看到爸爸，赶紧站起身，乖乖站好。余妙也站起来，低头叫了声“叔叔”。

崔建军没有让孩子们难堪，他让他们坐下继续吃，还看了看碗里的面，问崔小跑是如何做的。崔小跑把做炸酱面的过程说了说。崔建军告诉儿子，以后炸酱时还可以放点肥肉，那样更香更好吃，随后他也盛出一大碗，吃了起来。

天黑时，崔小跑把余妙送走出了家。崔小跑对余妙讲，她爸爸妈妈不会不要她的，她要是怕他们吵架，以后可以来他家写作业，并说：“可以让我爸给咱们做炸酱面吃。”

余妙点了点头，这时罡风乍起，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崔小跑问：“你冷吗？”

余妙没有回答，她从袖管里伸出手向崔小跑挥手再见，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露出灿烂地笑容，她用她音乐般的声音对崔小跑说：“崔小跑，谢谢你。”然后转身消失在刺骨寒心的黑暗里。

晚上，崔建军对林芳楠说了儿子带女同学回家做饭吃的事。

林芳楠眼睛一闪，警觉地说：“坏了。”

崔建军翻着报纸，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只是吃面写作业，没干别的。

林芳楠猛地站起身说：“那就更坏了！”

林芳楠悄无声息撩开门帘，发现崔小跑已经睡了，就对崔建军说：“你去把他书包偷出来。”

“还偷啊？”

崔建军光着脚，用脚后跟着地，走起来像乌龟。

林芳楠问：“你这是干吗？”

崔建军细声细气地回答：“他睡觉轻。”

崔建军把崔小跑的书包偷出来，和林芳楠回屋，关上门，把书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全倒在床上。林芳楠翻书本，崔建军查物件，然后两个人再换过来检查一遍，林芳楠查物件，崔建军翻书本。最后没有任何收获。

一连几天余妙都到崔小跑家写作业，这引起了崔建军的警觉。让他警觉的不光是他们一起写作业，关键是家里的菜开始大幅度减少，崔小跑晚上也不看教科书了，出来进去手里总捧着本《大众菜谱》。有时崔小跑还去向林芳楠请教，今天早上他请教的是红烧肉的做法，然后又请教做口水鸡的流程。

崔建军想，炸酱面萝卜干吃也就吃了，家里可没鸡，要是崔小跑为只鸡出去偷啊抢的，那很划不来。

林芳楠也觉得不对劲，自己一做饭，崔小跑就跟进厨房，说要帮着妈妈打下手，可是他光说不干，只问问题，问起来没完，问的问题又十分专业，问手擀面和切面的区别，问卤水豆腐和麻婆豆腐是不是一回事，问爆肚是肚板好吃还是肚仁好吃，今天早上脸还没洗就追着她问做口水鸡要用谁的口水。

将近傍晚时，崔建军和林芳楠不约而同提前回家，想看看儿子和他的同班女生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俩是在车棚遇上的，只一个眼神就互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还没到家门口，就远远闻见一阵清香的香油味。

林芳楠对崔建军说：“是咱家的香油，上次他舅舅拿来的。”

崔建军又闻：“有松花蛋，我过八一节发的。”

他们像两个大盗，轻轻推开门，透着门缝向里看。桌子上摆着两个凉菜，香油拌白菜心和一盘摆放整齐的松花蛋，崔小跑和余妙面前一人一个大碗，冒着热气，看上去像抻面片。

林芳楠立即证实：“昨天晚上他问我抻面片怎么做来着。”

崔建军没说话，继续看屋里。他现在不担心他们吃几碗抻面片，儿子这么小，吃多少碗抻面片倒在其次，怕的是犯生活错误。

只见崔小跑先尝了一口拌白菜心，吧唧着嘴说：“咸了。”然后把碗端起来，呼噜呼噜满头大汗吃开了抻面片。

“慢点吃。”余妙把手里剥好的蒜放在崔小跑面前。

“你看看，”林芳楠小声说，“一个吃面一个剥蒜，我说什么来着，要坏事！”

“你吃萝卜干吗？”余妙又问。

“拿两根来。”崔小跑点点头说。

余妙去窗台拿回两根萝卜干。

出于女人的敏感，林芳楠吃醋了，眼一翻看着崔建军：“你看看，连咱家有萝卜干她都知道。”

林芳楠和崔建军挺直身子，刚要进门，见余妙眼泪流了下来。

“等等。”崔建军拉住林芳楠。

崔小跑把碗放下，轻声地问：“怎么了，他们又吵架了？”

余妙点点头，晶莹的泪珠滚下来，顿时到了腮边，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啜泣。

崔小跑用力一拍桌子：“他们要是再吵架，以后你就住我家来。我爸我妈一屋，咱俩一屋。”

听到这话，林芳楠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崔建军赶紧拽住她的手腕。他低头看妻子，林芳楠已经顾不上狼狈，她一心想着儿子刚才那句“咱俩一屋”，满脸尽是忧虑紧张的神色。她要立刻冲进去，阻止儿子那过早的同居生活。但是崔建军那只有力的手牢牢地把她拉在一旁，用眼神告诉她：别急，事态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余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红肿，自言自语地说：“我真不愿意看见爸爸妈妈吵架，他们又摔东西了，还踹门，他们还说……”余妙说到这里异常伤心，哽咽起来，“还说……他们谁也不想要我，我爸爸让我妈妈把我带走，他不愿意带着我，我妈妈要自己走……”她实在说不出话了，气噎喉堵，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半天后，她接着说，“崔小跑，谢谢你，我爸爸妈妈现在谁都不在家做饭吃，要是没有你，我就吃不上饭了。”

余妙的眼泪掉在桌子上，掉在手上，也掉在林芳楠和崔建军的心上。林芳楠和崔建军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由衷的爱怜，他们默默走进屋，林芳楠的眼睛已经有些湿了。

崔小跑赶紧站起来，余妙也站起来。林芳楠上前把余妙搂在胸前，她感到余妙的身体已经哭得抖了。崔建军也摸摸崔小跑的脑袋，崔小跑被这一摸，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第五章

教导主任主持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各年级老师回去严查，最近这段时间，哪个班哪个学生有暴富倾向，谁老穿新衣服，谁老请客吃饭，谁总买贵的烟抽。她说，据校办工厂负责人反映，近来工厂里的汽车配件丢失严重，开进来修的车越修零件越少，越修越没法开，就好比孙二娘的包子铺，人家进来是想吃顿饱饭的，可出去时自己倒身首异处变成了馅，校办工厂声誉已经严重受损。她怀疑，肯定是学生偷了这些东西，拿出去卖钱了。

“会是咱们学校学生干的么？”一位教品德的老师提出疑问。

“一定是。”教导主任言之凿凿，“有个工人都看见了，大包小包地拿。”

“那怎么当时没抓着他？”

教导主任喝了口水，吹掉嘴角的茶叶：“没追上，这孩子跑得快，训练有素，而且舍命不舍财。”

“有什么表面特征吗？”教物理的老师问。

“不好说。”教导主任不知为什么突然露出一丝赞赏的表情，“每次去都换身衣服，估计是怕被认出来，还戴帽子武装自己，有时是八角帽，有时是鸭舌帽，还扎过两次花头巾。看来每次都是精心预谋的。咱们学校的孩子，就是聪明。”

“按概率来说，这么多次，总会有过正面遭遇吧？”校内最著名的数学老师开口了。

“是有一次，但那次他脸上画了胡子，”教导主任又有些遗憾，“差一点就抓着他了，当时惊动了好几个工人，可最后还是让他溜了，那帮工人一边追一边叫，小孩，有种你别跑！”

“那小孩没说什么吧？”陈为民问。

“说了，他还反驳人家，说你们才小呢！”

“到底都丢什么了？”陈为民又问。

“铜，铜丝，铜块，铜条，铜管，铜片儿，这孩子只偷铜，而且爱偷紫铜。”

沉默半天，化学老师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一拍桌子说道：“看来是内行！”

会议结束后，各班老师不露声色地回班认真观察，找出一批花枝招展的男学生，可问谁谁都不承认，再把家长请来，家长也说孩子的衣服是家里大人买的，一个接一个排除了盗窃嫌疑。最后嫌疑犯确定在一个初二的小孩身上，这孩子总抽外香型的凤凰烟，怕被家长和老师闻见，就随身装着蒜瓣，抽完一颗烟，吃一瓣蒜，近来他身上蒜味很重，张不得口，老师们上课怕被熏着也不敢叫他回答问题。

这个孩子被带到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还没进门即被推了出来，教导主任连声说：“不是，不是！”她戴上口罩，“这么大的味儿，隔着楼道我都闻见了，人家工人兄弟能闻不见？”

陈为民也怀疑过崔小跑，旁敲侧击地询问，可崔小跑的回答是：“铜不都是黄的吗，还有紫的？”陈为民看看崔小跑脏兮兮的片儿鞋和肥肥大大的裤子，认为他肯定没钱，而且不仅没钱，还很无知。

日头正烈，红红的像一滴血，从天上渗出来，照着正在修整的三环路。它今天有些发暗，但大大小小的生物仍在它的关照下享受恩赐：虫在洞穴里蠕动，鸟在枝桠中盘旋，人躲在温暖的树后接吻。柏油路上的行人也有各自的心事和笑脸，因为有光，那些笑脸显得油乎乎的。

放学后，崔小跑走出学校，绕了个圈来到学校后墙。这里杂草丛生，每年只在开学时才由老师带着学生来拔一次草。崔小跑慢慢矮下身子，从书包里取出一顶草帽戴在头上，然后又换上一双球鞋，接着他脱去了肥大的裤子，露出一条当少先队员时穿过的蓝裤衩。他来到颗离墙最近的树旁，踩着树上突起的疙瘩借力纵上墙头，翻身下去。

墙里停着一辆339路大公共汽车，自从它开进来那天起，崔小跑就注意它很久了。像一个爱动手术的医生，一想到白色床单上有个病人正等着他开胸破肚，他的内心就激动不已。

车门敞着，两个工人手持铝饭盒边吃边聊，崔小跑躲在一个轮胎后面，一直等到他们走下大公共汽车去刷饭盒。他又等了半分钟，窜身钻上汽车。

几分钟后，他按着鼓鼓囊囊叮当乱响的书包，迅速跑到墙根，隔墙扔出来一根拆下来的铜椅子腿儿，刚站上墙，就听见一个人冲过来举着饭盒喊：“那农民孩子，我看见你了！你别跑！”

崔小跑听见了勺子在饭盒里乱撞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铜勺，他想。

他不敢回头，慌忙跳下墙，拾起铜椅子腿儿就跑。书包很沉，坠得他肩疼，但他为此高兴，因为这说明今天收成不错。

他跑过两条街，来到一家收购站。收购站的男人一见是崔小跑，老远就站起身迎上去，让他就坐，请他吃茶。

男人有些狐疑地问：“咦，你的胡子呢？”

“刮了。”

“痦子呢？”

“点了。”

“脸咋了？”

崔小跑轻轻碰了碰抹在脸上的牙膏，假装很疼。“嗯……烧伤。”

随后他把椅子腿儿交给男人，又从书包里乒乒乓乓倒出几盘铜丝和几个硕大的铜螺母。

“没有紫铜？”男人问扒拉着这堆劳动果实问。

“没有，今天没找着。”

“那也不少啦！”男人看着这些铜感叹，“真是后生可畏！”

男人称也没称，拿出一张十元“大团结”递到崔小跑手里。还没等他再夸几句，崔小跑早把钱装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男人望着那瘦小迅捷的背影喊：“小孩，还来呀！”

崔小跑突然站住了，挑起单眼皮，怒而说道：“你才小呢！”

第二天清晨，崔小跑斜背着书包坐在过街天桥的台阶上，看着往来的腿。那些腿有长的、短的、胖的、瘦的、圆的、方的，不过在他眼里，都是铜的。

塔楼门开了，余妙无精打采走了出来。

崔小跑拍拍屁股迎上去问：“你吃饭了吗？”

余妙眼里布满血丝，摇摇头。

崔小跑抓住余妙的袖子，说了声“走”，便把她抓到了过街天桥下。

“咝啦”一声，热气升腾起来，一把铲子在铛上铲着。摊煎饼的磕开一个金黄色的鸡蛋，把鸡蛋倒在面上。

崔小跑看着煎饼笑，把脸凑过去闻着热气中的香味，伸出两根手指：“要俩鸡蛋，多放葱花。”

摊煎饼的人又磕开一个鸡蛋，倾在薄薄的面上，翻过面来问：“油条还是薄脆？”

崔小跑回答：“薄脆，再多刷点酱。”

他从兜里拿出一把钱，数出六毛钱和二两粮票，交给对方，接过冒着热气的煎饼举到余妙面前。

余妙接在手里，吃了一大口，嘿嘿地笑：“你也吃一口吧。”

崔小跑咬煎饼的时候，睫毛眨眨看着余妙笑，他想咬一大口，但还是把嘴巴缩回来吃了一小口，就是这一小口还不小心还咬到了余妙的手指。可余妙没有喊疼，没有躲开手指，而是也眨着密密的长睫毛，对着崔小跑笑。

余妙的微笑就像霞光，撒在他的身上，霞光有颜色，是紫色的，也有味道，煎饼的味道。这时崔小跑想到了爱情这个词，他觉得爱情不是情，而是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只属于站在过街天桥下吃煎饼的两个人，没别人的份。那白白的面，金黄的鸡蛋，湛绿的葱花，朱砂红的酱，都和爱有关。

爱情发出毁灭性的力量，一切正经过天桥的人都停止了，车也停止了，接着时间停止，气流停止，钟摆不动，万物无声，水不流了，灯不亮了，地球变成灰色——只剩下两个人是有色彩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生生不息。

校办工厂加紧戒备，甚至拉上了铁丝网——不敢用铜丝网。陈为民对之前做出的崔小跑无知的判断不大放心，跟踪了两天，发现他回家路上总手拿一根木棍，在路边坑里刨来刨去，偶尔拣出几个易拉罐踩扁，放进书包。还有两次，他看见崔小跑拣到了铁棍子，兴高采烈地哗啷哗啷拖在地上走。

陈为民遂对崔小跑有了新的判断：“这孩子志向不高，长大不会有什么出息。”

沈东一到下课就找崔小跑，坐在余妙桌子上和崔小跑闹。崔小跑觉得不对劲，他发现沈东和自己闹的时候，老借机对余妙嬉皮笑脸。

一天上早自习时，余妙被叫去广播室念作文。

沈东从后面蹿到前边，神秘地用胳膊拱拱崔小跑：“哎，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磕余妙。”沈东有点不好意思。

崔小跑心里一拧，嘴上却说：“想嗑就磕呗。”

“别呀，咱们也不错。我看你平时老跟她在一块儿，是不是想磕她？”沈东问，“如果你要是想磕她，哥们就不嗑了。”说完他砰的一拍胸脯，意思是瞧哥们这义气。

空气如铁板般硬，挤得崔小跑将要窒息，似乎有东西压迫他的视力，眼睛好像散光了，事物变成白点，又突然白蒙蒙一片，向眼前扑来。他耳朵里嗡的一声，呆了，血液在那一刻变凉，身体好像被涂上了厚厚的僵硬剂。

崔小跑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对沈东说：“别逗了，就她长那样，白给我都不要。”

“行！”沈东高兴地拍了崔小跑肩膀一下，屁颠屁颠回到座位上。

崔小跑倏地收起笑容，向塔楼望去。

余妙回来了，带着轻柔的风坐在崔小跑身旁，她见崔小跑阴着脸，就问：“怎么了？”

崔小跑冷冷地回答：“没事。”然后撅起屁股，用力向一旁墩了墩椅子。

整整一上午，崔小跑都鼻孔冒着粗气，对余妙爱搭不理。

下午，余妙拿出新买的笔记本给崔小跑看。

“怎么样？”她小声问。

崔小跑勉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说话呀。”余妙打了崔小跑一下。

崔小跑把眼睛瞪起来：“你少来劲啊！”

“你怎么啦？”余妙微微一笑，把本递到崔小跑眼前，“送给你吧。”

崔小跑气呼呼地抢过笔记本，从窗口扔了出去，狠狠地说：“白给我都不要！”

余妙吓呆了，恐惧地看着崔小跑，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他会如此反常，她坐正身子，又扭过头来，憋着心里的委屈，盯着崔小跑：“你别痞了吧唧的行不行，我最讨厌人说话带脏字了。”

“你管得着吗！”崔小跑恶言恶语似乎在面对一个仇人。

余妙的眼睛一下红了，她紧闭起嘴，转过头去看黑板，渐渐的，黑板上的白粉笔字在她眼里扭结在一起。

崔小跑回头看沈东，发现沈东也正看着他。

沈东和崔小跑的关系一下处于不清不楚的状态。他俩尽管还像以前那样一起玩，但经常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崔小跑就和沈东急了。

沈东去找余妙说话的时候，崔小跑就回头和后面的刘小雅逗来逗去，故意向刘小雅使贱招，还故意被她追得满教室跑。

余妙没有因为崔小跑把笔记本扔到楼下就不理他，她对他还是欢欢喜喜，高兴的事情也说，难过的事情也说。崔小跑的态度晦涩难懂让她摸不清楚，有时好得极为热烈，有时又冷若冰霜。余妙觉得崔小跑的脸是一张狗脸，说变就变，甚至竟不如狗脸，狗还不会扔笔记本呢。余妙每天要看崔小跑的脸色，试探着来。

久而久之，她发现崔小跑心里是有一股气，这气不是因为她，因为谁不知道，却要对她发出来他才会好受。所以余妙每天早上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崔小跑把气撒出来，之后保准一天平安。余妙找到个诀窍，只要自己说好的，崔小跑肯定说不好，因此头天晚上她想好话题，第二天一早先让崔小跑把那些不好和瞧不起说个痛快。

“你看过《霹雳舞》吗？”余妙准备让崔小跑出气。

崔小跑果然一副瞧不起的德行，他把全身的力量运行起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嘁！”，然后话语滔滔，“就那破电影我跟你说我都不稀罕看别人请我我都不带看的跳舞的人就是傻冒傻冒才喜欢跳舞以后别跟我提跳舞。”

……

沈东听说余妙喜欢看《霹雳舞》后，拼命在家练习跳霹雳舞，在学校老是手一翻一翻的，像通了电，经过余妙时脚下还走着舞步。他练习霹雳舞很见成效，没几个星期就跳得挺像那么回事，而且还带着赵卫力和马匆匆一起跳，天天你来我往切磋新花样。

有一次赵卫力左脚穿了一只白袜子，右脚穿了一只红袜子，同学们笑话他，他却趾高气昂地说：“你们懂什么，沈东说了，这叫霹雳袜。”

沈东约余妙去看他们碴舞。余妙问都谁去，沈东说：“去很多人呢。赵卫力，马匆匆，还有二班的几个。去吧，可有意思了，我们从来就没输过。”

余妙去问崔小跑。

崔小跑把瓜子皮吐得满天飞，“嘁”了半天说，“没劲，不去。给我钱我都不去，闲的没事跳那个去呢！”

“多好玩啊，我想去。”余妙说。

“你别去。”崔小跑义正词严，态度有如政委。

余妙很听话，没去。沈东碴完舞回来时脑袋绑着纱布，一问，才知道他们碴舞赢了，赢了之后又当着人家面做了几个高难度动作，问对方会不会，对方说不会，叫他们等会儿，一会儿还来人跟他们碴。结果后来的那一拨人不是来碴舞的，是来碴架的，一帮人拿着棍子镐棒就把他们打了。沈东的脑袋是被板砖拍的。

“再要让我见着这帮孙子，非抽他们丫不可！”沈东说。

“没事，中午我找铁军去，吓死他们丫的。”赵卫力也忿忿的。

崔小跑志得意满，向余妙表示自己有先见之明，说起话来大水汤汤：“怎么样我没叫你去对了吧，你瞧他们让人打的，你要是去没准也得把你打了。听我的没错。”

余妙还是觉得挺可惜，她说：“准是沈东跳太好了，要不人家干吗拿砖拍他。”

崔小跑哼了一声，伴随着很大的鼻音。

余妙白他一眼：“你别哼，你又不会。”

“谁说我不会！沈东教你了？”崔小跑关切地问。

余妙骄傲地一抬下巴：“他说他教我。”

崔小跑连续哼了两声。

余妙一吐舌头，嘴角两旁形成深深的酒窝：“你到底会不会？要不你教我吧？”

“我当然会！”崔小跑脑筋转着，“不过……我那都是挺难的动作，女的不适合练。”

“都是什么呀，快说。”

“嗨，也没什么难的，比如腾空翻什么的。”崔小跑吸了吸鼻子，一脸不以为然。

“是吗？！”余妙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些连沈东都不会！”

“那是，我轻易不露，哪天没人的时候跳给你看。”崔小跑挑着大拇指，仿佛吃大鱼大肉的地主。

“好啊好啊！”余妙拍着桌子叫。

崔小跑觉得，她的笑真好看，白白的牙齿和薄薄的嘴唇，那些都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为了这个笑，崔小跑决定去练霹雳舞。

练习霹雳舞的场所选在大院儿里电影院东边的草地，那里的草厚，比水泥地软。崔小跑吃完晚饭骗崔建军和林芳楠，说某同学买了本书，但不借给他，要看必须去对方家看。崔建军和林芳楠见儿子如此好学，颇受感动，崔建军还特意亲了儿子的脸蛋，把崔小跑亲得直喊疼。

崔小跑围着大街到处转，看到有跳霹雳舞的大孩子就悄悄躲在一旁偷学，然后飞快地跑到草地，凭印象跳几遍，把动作跳熟，接着再去偷艺。由于偷学的地方很杂，所以他跳的花样自然也就繁多，好在他记性好，腿脚也还利索，因此融会贯通一切都可以为我所用。对付沈东这种野路子，崔小跑想，就要以蛮夷攻蛮夷，此为计之上也。

像“过肩”、“擦玻璃”这种小技巧，假以时日就可以练得很好，但腾空翻的难度实在有点大。崔小跑见人家翻一个挺容易，真到自己身上却很是要命。别人翻完了都站着，他掌握不好要领，翻完了准是躺着。

他天天在草地上练习，颇似自虐，整天都把自己摔得口眼歪斜。个别遛弯的老头经过这里很担心，藏在树后偷偷观察随时准备报警，以为这个孩子在用这种方法自杀。

啪！他用背部着地，啪！啪！啪……

哎呦！脖子踒了。

……

沈东听说崔小跑是个藏而不露的高人，特地在课间找到他。

“怎么样，露两手吧！”沈东有点挑衅似的，站在余妙课桌前对崔小跑说，“听说你也会跳，没看出来呀，据说还挺牛逼的，走，下去碴两下。”

“崔小跑跳得好着呢！”余妙声如银铃。

“听他吹牛呢，就他！”赵卫力在一边帮腔。

“你们知道什么？”余妙转身对着崔小跑，挽住他的袖子，展开笑容说，“走，给他们露两手！”

“走！”崔小跑一直微笑不语，这时他突然力拔山兮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你们也开开眼！”

马匆匆把踢球的人轰走，让他们去臭烘烘的领操台，操场中央空出了很大一块地方。崔小跑对这块场所比别人都熟悉，这正是他当初光天化日大便的位置。

他眯起眼，两只手朝周围甩了甩，示意其他人往后站站，周围人误会了，以为他又要拉屎，忙纷纷捂起鼻子。崔小跑什么也不说，招呼也不打，屁股扭起来，肩膀动起来，双手翻腾起来。

他这一跳，呼啦围上一群人，高年级的也不少。身旁立刻起了议论。

“这孩子谁呀？有病吧？”

“嘿，还会‘过肩’呢。”

“一般。”

“‘玻璃’擦得倒还行。”

“呦呦，还会‘太空步’呢嘿！”

“这叫什么呀？”

“丫还用膝盖走路！”

“我操，拿大顶！”

“我说他比你们棒吧，你们还不服。”余妙的声音很好辨认，一下子就钻进了崔小跑的耳朵。他跳得更起劲了，要把这满身功夫施展开来。此刻这操场就是比武场，而崔小跑就是那一登龙门声誉十倍的武状元。

他双手放在身后，撑在地上，以手为轴，两条腿做起了圆周运动，很像体操里的托马斯盘旋，接着他又单膝跪地，猛地一拧，身子变成起飞式，在原地转起圈来。

不一会儿他的汗下来了，滴在地上，他一甩头，汗水落在余妙的鞋上。

“凑合吧，这些我也会。”沈东两只手抄在兜里，“下回你跟我们一块儿出去碴舞吧，我看你还行。”他对崔小跑说。

“你都会？”崔小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问。

“都会，太简单，这些活儿我已经玩腻了。”沈东笑笑。

“行，你看这个。”

崔小跑退了一步，脚上用劲，腰上一拧。啪！在原地来了个腾空翻，后背结结实实拍在地上。胸腔发闷，脑子突然发重，但他强忍着，一翻身站起来。

周围鸦雀无声。

沈东、赵卫力和马匆匆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崔小跑，其他人呆若木鸡地看着水泥地默不作声，他们面面相觑，心颤胆寒。

余妙露出了动人的微笑。崔小跑看到了这个笑，他想：如果她能每天都给我这样的笑，我宁愿每天摔一个腾空翻。

她一拉他的胳膊，“走吧，该上课了。”说着一起向教学楼跑去。

“行，服了！”沈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观舞的人还在沉默。

一个光头学生用黑手掌擦着脸上的热泪。

赵卫力问那学生：“嘿，怎么了你。”

光头学生连鼻涕都流下来了，一口哭腔：“我操，丫还会腾空翻呢！”

余妙拉崔小跑胳膊的时候，胸部不经意碰到了崔小跑的胳膊肘，他就那样被她拉着，一动也不敢动。此时他就是个土匪，被余妙这个解放军战士俘虏了，土匪知道缴枪不杀，因此乖乖地跟着解放军叔叔走，不敢做任何抵抗。

当余妙胸部离开的时候，崔小跑的胳膊肘似乎产生了温度，好像还有点痒，然后他立刻开始回味她胸部的质感。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接触点在哪里，可他想了又想，回味不出来，一切都似有似无。

“哎，你跟不跟沈东他们去碴舞呀？”余妙问崔小跑。

“不去，没劲。”

“那你学跳舞干吗？”

“……”

是啊，崔小跑学跳舞干吗？

那次跳完霹雳舞后，崔小跑和沈东之间没那么别扭了，崔小跑的坏脾气也好了。一周后，林芳楠让崔小跑约余妙去家里吃晚饭，特意让崔建军做的炸酱面，四头包好的独头紫皮大蒜摆在桌子上。可是下午放学后，崔小跑怏怏地独自回到家，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林芳楠上前问：“怎么了？”

崔小跑说：“余妙说她爸她妈不吵架了，和好了。所以，有人给她做饭吃了。”然后他气愤地踢了一脚椅子，大声责问，“哪有这样当父母的，说不吵架就不吵架了！”

林芳楠冲崔建军莞尔一笑，轻声说：“真还是个孩子。”

第六章

初一的寒假在崔小跑看来毫无趣味，他放炮时把嘴给崩破了，肿得像面包一样，而且还是黑面包。天天嘴唇上都得抹上几遍紫药水，远处看像个开了口的茄子。过春节家里做了很多好吃的，虽然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崔小跑吃什么都是紫药水的味儿。

开学后马匆匆一干人等起劲儿地笑话崔小跑，又过了将近三个月，崔小跑的嘴才彻底好了。这时，已是近六月的天气。

“刘小雅戴乳罩了。”沈东在崔小跑耳边小声说。

“那是什么玩意？”马匆匆听见了沈东的话，凑上来问。

“就是女生穿的小跨栏背心，这都不懂。”沈东给了马匆匆个白眼，眼里全是瞧不起。

“真是，这你都不懂！”崔小跑在一旁帮腔。其实这个词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连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干吗要戴那个？”马匆匆又问。

“嗯……大概是……”沈东也拿不准，就朝后边喊，“赵卫力！”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通常在这方面有不懂的问题，他们都向赵卫力请教。很长时间以来，赵卫力每天晚上闭门谢客在家刻苦钻研这些学问，仿孙敬头悬梁，效苏秦锥刺股，既学且思，不罔不殆。可惜他生不逢时，如果那时候北大清华有这个科目的少年班，赵卫力一准儿能考取。

赵卫力歪着肩膀趿拉趿拉跑过来。

沈东和马匆匆不约而同小声地问：“哎，女的干吗戴乳罩？”

“凉快呀，傻帽。”赵卫力觉得自己被问这么幼稚的问题，简直是丢脸。他转身就走，快步消失在楼道里的人流之中。

沈东自从知道刘小雅戴乳罩是为了凉快后，对刘小雅格外关注，有时看到刘小雅背后一横两竖三条凸显的条形，心里激动不已，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大背心，觉得累赘多余。他在体育课上没见到刘小雅，就去问体育课代表马匆匆，马匆匆说刘小雅请了例假。沈东问什么叫例假，马匆匆说他也不知道，就知道有这么个名目，可以让人不上体育课。沈东问别的课能不能请例假，马匆匆说不知道，估计也应该可以。

两天以后上劳动课，任务是到隔壁小学去打扫卫生，沈东找到陈为民，说不大舒服，要请个例假。陈为民听了之后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沈东什么意思。沈东就解释说，头天吃东西闹肚子拉黑色的稀，晚上又受了凉风，现在有点发低烧，因此想请一节课例假，不去搞卫生。陈为民听了后告诉沈东，那叫病假，不叫例假，再说例假这个词不能用在男生身上，并提醒沈东，别逮个词就乱用。沈东想问得更详细点，陈为民不再搭理他了。

沈东和马匆匆被例假这个词折腾得寝食难安。他们去问赵卫力，赵卫力拿腔拿调，藏着掖着，不肯与民同乐，还摆出一脸死也不说的表情。

当天下午放学，刘小雅感到身后有人跟踪，她走走停停，后面那个人也走走停停。她用余光扫去，一个人影嗖地迅疾消失了。她继续向前走，在教学楼的拐弯处，那条身影突然从旁边的煤堆后面跳出来，抬腿一只脚踩在墙上，拦住刘小雅的去处。刘小雅吓得惊叫一声，仔细一看是沈东。

“说，什么叫例假！”沈东平时看上去并不是个坏长相，但现在又狡诈又狠虐，像个杀人越货的亡命徒。

“那是我们女生的事，管得着吗你。”刘小雅把这个亡命徒推到煤堆上，跑进楼道。

沈东拍着屁股爬起来。

远处相继探出十来颗脑袋如雨后春笋，他们呼啦跑过来围起沈东，马匆匆为首，一把抓住沈东的手，激动地说：“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沈东一脸扫兴，撇着嘴说：“别提了，她跑了。”

“瞧让你办点事这费劲劲儿。”马匆匆十分不满意。

“那你问去呀。”沈东小声嘟囔。

这时赵卫力哼着“哥哥妹妹”的小曲儿从教学楼跑出来，十足一个花和尚的样子。刚一出来赵卫力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聚到他身上。想跑已经来不及，十几个人心照不宣，密不透风把赵卫力围了起来。

马匆匆脸色阴沉：“你丫快说，什么叫例假！”

赵卫力看着眼前的十几张脸，平时这些男生都对他高山仰止，今天个个凶眉恶眼。他感叹，这人哪，怎么说变就变。他看到人群分开，崔小跑也从里边飘闪出来。

“我，先让我上厕所行吗，我憋不住了。”赵卫力说。

“不行！”崔小跑迎头挡住去路，“你丫不说不让去。”

“我，我想拉屎。”赵卫力声音打颤。

“拉裤子里！”崔小跑才不管赵卫力拉不拉屎，并更加恶毒地说，“你要再不说，现在就把你裤子扒了！”

赵卫力相信，崔小跑真干得出来，一个敢在操场中央大便的人，扒别人裤子算什么。他看看崔小跑，眉清目秀，哪像坏人，可都说咬人的狗不露牙，这回他真信了。

赵卫力实话实说：“我……我真不知道。”

崔小跑将手一挥：“扒！”

围在前面的人撸胳膊挽袖子，伸手就往赵卫力下身摸。

几只探索的手把赵卫力逼得连连后退，他带着哭腔说：“我他妈真不知道！”

崔小跑背过身去，停顿片刻，十几双眼睛盯着这位战略家的背影。

崔战略家肩头稍稍一动，用磁性的男低音冷冷说道：“拉操场中间扒去！”

十几个人面目狰狞步步进逼，把赵卫力堵在墙角。

赵卫力憋得快炸了，他口里慌不择言，信口说道：“我说，我说，例假就是例行休假。女的身体弱，所以能不上体育课。”他夹着两条腿，曲起身子，生怕肚子里那些东西奔涌而出。

“走吧走吧。”马匆匆打发他。

人群散开，中间闪出一条路。

赵卫力刚要逃，崔小跑从后一把又抓住他，问道：“你要骗我们怎么办？”

中间的路瞬间又合上。

赵卫力急了：“我操我要是骗你们你们把我塞茅坑里去！”

崔小跑点点头，“去吧，”马上又作出关切的样子，“带纸了吗？”

赵卫力已经弯着身子跑出去很远，姿势如同海马。

男生们像海洋般欢乐，他们抱在一起，沈东激动地擦去眼泪，他比范进中举还要高兴，忘乎所以地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沈东一直激动到晚上，回家后向父亲卖弄学问。

他眯起一只眼，把另一只眼瞪得像铜铃，贴到爸爸耳朵边神秘地问：“爸爸，你知道例假是什么意思吗？我跟你说吧我都懂。”

然后他的表情由神秘变成惊喜，转而变成亢奋，他爸爸的脸则由红到紫，又由紫到白。

沈东吐沫横飞喋喋不休讲起例假来。他说他为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曾多方请教，请教过老师，请教过同学，请教过男同学，也请教过女同学，为此下足了功夫。他还表示今后要多多积累这方面的知识，不怕苦也不怕累，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将上下而求索。结果还没等他说完，他爸爸一个巴掌把他扇到了床上。

下半学期将近结束的时候，余妙也戴上了乳罩。乳罩的轮廓很明显地在她衬衣上凸出来，尤其是后面横着的那根带子。有时，当余妙坐在课桌前写作业时，崔小跑可以通过她衬衣第2颗和第3颗扣子之间的缝隙，看到余妙乳罩和乳房的一部分。她的衬衣是白色的，乳罩也是白色的，乳房被乳罩恰到好处地套住，不多一分，也不紧一分。

崔小跑觉得很矛盾，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表达对余妙身体的感受。他觉得那是一个完美和谐的整体，而每一个局部又都是那样魅力无穷。她是一个强大的无法抗拒的磁场，一切都只能无法抗拒地向她靠近，无法抗拒地受她支配，一切在她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铁屑。只要她发生一点变化，世界也会惶惶随之而变。

包在余妙衣服里的身体，崔小跑只见过一部分乳房，在体育课上偶尔看到了她的腰，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余妙后来也休过例假，那天崔小跑还帮她打了杯水，她说不想喝凉的，于是崔小跑穿过漫长的楼道，为余妙换了热水。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体育课上，崔小跑无力地喊着口号。他排在齐步走的方阵中，显得病恹恹的。阳光像万条金针刺在身上，把脊背晒得滚烫，头发昏，脚下发飘，连小家伙都软弱无力。在这样溽热的天气中，人身上那点可怜的欲望热气腾腾，然而无的放失。崔小跑想，体育老师让他们在大太阳地里齐步走，是要他们变得无欲；而那“一二三四”的口号，就是灭除欲望的经文。

他扭头看了一眼旗杆，清拔凌云，修长俊秀。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五！”崔小跑不知道怎么就喊出了声。

“崔小跑，出列！干吗呢，让你数数呢！？”他被叫出队伍，到篮球筐底下罚站。

罚站就罚站，正巴不得呢。他心里想。

崔小跑倒宁愿去罚站。他不希望跟着所有人念口号，更不希望在热浪中消耗体力；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机会欣赏余妙跑步。余妙是体育课上最引人注意的女生，因为她发育早，跑起步来显得格外扎眼。

崔小跑可不想让自己的欲望消失。

余妙摆着手臂，热汗涔涔，像被水浇了一样。汗水粘到白色的背心上，可以通过背心看到皮肤。背心被汗水浸过后，紧紧地包住余妙的身体，把她困在里面。崔小跑很想冲上去替余妙揭去障碍，让这具楚楚动人的身体从此不被埋没，然而“一二三四”声的传来，把他膨胀的思想给冷冻了。

崔小跑抬头看了看太阳，感到头晕目眩，天地在眼前旋转起来，楼房，树，旗杆，领操台，篮球场，一切都突然出现，又即刻消退，或者被其他的东西所代替。它们由近到远，由大到小地消退，再消退。不一会儿，眼前只剩一片红色。

这种感受再一次来了，几年前他在香山撞到树上时，眼前也是一片红色，也是这种天地旋转万物消退的感觉。

随着红色越来越亮，金色的太阳出来了。

崔小跑一头倒在地上。

在昏迷的过程里，他想他正靠在余妙的胳膊上，在她的呼唤声中醒来，陪伴他的，是余妙的心跳和胸口的颤动。可当崔小跑睁开眼时，发现头枕在压篮球架的大石头上，一圈人围着他看。他们低着头，脑袋显得很大，遮天蔽日，随处可见的还有很多人的大腿，脏袜子，臭球鞋。

体育老师蹲下来，摸摸崔小跑的下巴，见他脸色还不坏，就大声说：“没事没事，中暑了！”

崔小跑站起身，又看了看太阳，刚才把他晒晕的那个东西，现在还挂在天上。它让人产生欲望，又给人煎熬；它让余妙风姿绰约，却又让自己昏在地上。

崔小跑请了病假。崔建军和林芳楠轮流带他去医院输液。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中暑。他小时候中过煤气，中过风，中过外国来的感冒病毒，但是都没这次中暑厉害。他看到输液室里满是老头老太太，于是感慨起来，自己十几年来多灾多难，以后可得好好活着，能享受赶紧享受，现在就得享受。

他大大方方对崔建军说：“爸，我想吃炸酱面。”

崔建军点头应允：“好，回去做。”

崔小跑又说：“我想就着煎饼吃，我还想萨其马，吃水煎包和酸三色水果糖。爸，我想吃，我能吃，让我吃吧。”

崔建军急忙找来护士，说儿子有点糊涂，肯定是发烧了。

他问护士：“不会是寄生虫侵入大脑吧？”

护士翻开崔小跑的眼皮，摸摸他宽宽的额头，看着崔建军：“他爱吃肉吧？”

“嗯。”崔建军回答。

“这孩子有点奇怪，”护士甩甩长发，把听诊器塞进崔小跑的背心，“人家中暑都不想吃东西，排热不足，代谢紊乱，可他正相反，消耗太快得用油补。”

崔建军一听儿子和别人不一样，显得很焦急：“怎么补法？”

美丽的护士手指窗下：“楼下有卖馄饨的，给他每顿来两碗，多放香油。”

崔小跑的病持续了一周，吃了四十二碗馄饨，携着浓重的香油味回到学校，正赶上要开运动会。

“你报什么项目？”余妙问崔小跑。

“什么也不报。”

“为什么？”

“哪有夏天开运动会的，还不热死了，回头我再中暑。”崔小跑抱怨。

“是啊，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

“你报什么了？”崔小跑问。

“400米和4乘50接力。”

“啊？那还不累脱了水。跑步前你可得多喝水。”崔小跑嘴上这么说，心里美滋滋的，因为他最喜欢看余妙跑步。

“崔小跑你也报一个，”马匆匆把报名表扔给他。马匆匆是体育委员，运动会报名归他负责，“喏，随便填一个。”

“让他报爬旗杆吧。”赵卫力凑过来调侃崔小跑，说完拍了他脑勺一下跑了。

“你大爷！”崔小跑骂，拿起圆珠笔随便签了个名。

“没事吧你，女生才比踢毽子呢。”马匆匆抢过笔把崔小跑的名字划了。

余妙放学后要跑半个小时的步，平时她跑步很快，为了运动会拿好成绩，自己严格要求自己主动投入训练。她在操场上像风一样跑过的时候，崔小跑也严格要求自己坐在领操台上为她看着书包。

他将手轻放在余妙的书包上，好像那书包不是书包，而是余妙。余妙像海潮一样向自己跑来，又像海潮一样向远方退去，最后这海潮终于奋力冲向自己。

余妙双手叉在腰上呼吸急促地问：“怎么样，我跑的？”

崔小跑看着滚滚而来的海潮，手不由自主从余妙的书包上挪开，傻笑两声说：“很快，比赛肯定拿第一。”

两周后的一个早晨，兴奋的学生们在彩旗飘舞的操场上窜来跑去，喇叭里放着催人奋进的乐曲，地上新画着整齐的白线，坏学生在这些白线间串门儿似地钻来钻去，班主任老鹰捉小鸡似地抓坏学生，抓住后擒回属于自己班的白线中。各个班按指定位置坐下后，教导主任站在领操台上开始讲话。她讲话很精彩，大意是希望同学们努力学习，锻炼身体，为祖国出力。

教导主任讲着讲着，听到一些男生小声起哄，她用眼向下扫，看到有人在冲她嘿嘿笑。这些笑里都不怀好意。她又看见个别人对她前面的话筒指指点点，就明白了，他们是在议论几个月前自己踩到屎的事情。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向脚底下看，没发现方便面包装袋，顺着脚向前移动视线，一下就看到了站在第一排的崔小跑。

崔小跑也在向她笑。

教导主任被崔小跑的笑弄慌了，低头四处查找，又金鸡独立抬起鞋看鞋底。她以为能发现什么，然而期待落空竟然什么也没有，她就更生气了。她看着崔小跑那张瘦巴巴的脸，那双足智多谋的坏眼睛，气不打一处来。教导主任气乎乎地宣布运动会开始，然后迈着谨慎的步子走下领操台，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一鼓一鼓，像条离开水的鱼。

砰！枪响了，比赛开始。

操场上四处响起“加油”声，学生们斗志高昂，挥着手，跺着脚，为自己班的选手鼓劲儿。

检录处人山人海，帮忙的多过比赛的。崔小跑到处溜达，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四处观察。

“这个馋鬼。”他小声对赵卫力说。

“谁？”

“体育老师。”崔小跑向人群里一指。

“怎么了？”

“他已经喝四瓶汽水了，瞧嘿，他没系文明扣，小裤衩是红的！”崔小跑异常兴奋。

“谁？”

“保卫室老头。”

“他有什么可看的。”赵卫力很不拿新发现当回事，“你丫消停会儿吧。”赵卫力头一扭，不理崔小跑了。

崔小跑怏怏的。

大喇叭响了：“请参加400米跑的女同学到检录处报到，请参加400米跑的女同学到检录处报到。再发现有男生偷看女生换衣服的，学校会严肃处理，严肃处理！”

“400米！”这个词令崔小跑无比激动，他知道，余妙就要出场了。

几个女生麻利地走上起跑线。余妙在第四道，她活动着身体，脚下踩着小碎步。

“下去下去，第一二三道的女生都下去！”

“给她们一大哄哦！”

一二三道的女生不明就里，四处寻找这声音的来源。这声音也被教导主任听见了，她觉得耳熟，很像一个人的，这人好像还让自己生过气。

“说你们哪，别看了，第一二三道的女生都下去！”

声音再次响起来时，已换了一个方向，教导主任仔细谛听，越琢磨越熟悉。

嗡——喇叭响了几声杂音，传出一个小尖嗓子模拟出的枪响声：

“啪！”分贝甚高。

一二三道的女生拔腿就跑，没跑多远听到笑声四起，她们看着观众，发现观众全在笑，停下来向后瞧，见第四道的余妙站在原地捂着肚子笑。

体育老师追上来喊：“不对不对，我还没开枪呢！”

余妙笑着向领操台上看，她知道准又是那个胆大妄为的人在搞恶作剧。果然，领操台上有个人闪出半个脑袋也正冲她笑。教导主任慢吞吞向领操台寻去，一个身影嗖地从话筒旁消失了，不过那瘦瘦的脑袋细长的脖子被她看清楚了。没错，就是他搞的鬼，刚才那起哄的声音也是他在搞鬼，上次自己踩中大便也是他搞的鬼。教导主任想，这家伙处处搞鬼，应该把他名字改成叫搞鬼。

教导主任越想越生气，三步两步跑上领操台，大声寻问：“崔搞鬼呢！”

在赵卫力一干人等掩护下，崔小跑早已沉没在人群里。外班的坏孩子由衷佩服，敢在这种场合捣乱，敢在领操台打伏击，如此擅于运用敌驻我扰和敌进我退的游击战术，崔小跑不执牛耳谁执牛耳？崔小跑不独领风骚谁独领风骚？实践出真知，这话真对。

体育老师重新组织比赛。

“余妙，加油！余妙，加油！余妙，加油！”沈东扯着脖子，样子很可恶，吐沫星子喷了崔小跑一胳膊。

崔小跑白了沈东一眼心生妒忌，他想：你少看余妙，余妙只能我看。

崔小跑心花怒放地看着余妙，发现她是生物界最充满活力的动物。她站在起跑线上，身体前倾，美妙的曲线如同雕塑。风吹起她的头发，使她的脸庞格外出众。她用手捋捋吹散的头发，掏出猴皮筋三下两下扎成马尾巴，又将身体倾成美妙的曲线。

砰！

她动如脱兔。

很快，余妙参加的4乘50米接力也比完了。对于崔小跑来说，没有余妙运动会已经索然无味。他一个人怅然若失地回到班里，坐在椅子上，还在想着那座超凡脱俗的雕塑。

没过几分钟，教室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哎，你怎么回来了，马匆匆正跑两百呢。”

余妙拿着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块递给崔小跑：“怎么样，我跑得不错吧？”

崔小跑嚼着巧克力，扭过头来看她，见她正一手叉腰，一只手当作扇子在脸旁扇。

“把她们全盖了！三班根本不是个儿。”他看见她脸上流了很多汗。

“三班主要是那个7号，她跑得快。哎呀，热死了。”她又使劲用手扇了扇，“哎，7号叫什么？”她问崔小跑。

“叫左曼吧？”崔小跑看了一眼余妙衣服上的号码，一张皮纸上写了个“4”，用大头针穿在运动服上。牛皮纸被余妙顶在胸前，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落。

崔小跑突然感到一种异样，蓦地冲出教室。

“哎，你干吗去呀？跑什么呀！”余妙喊。

崔小跑拼命似地跑出学校，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是红的，砰砰砰的心跳力量巨大撞击着胸口。他摸了摸脸，汗在滚烫的脸上流淌，他拉开背心，看见胸前正高耸起一团火。太阳的光又仿佛金针刺下来，眼里的全部也幻化为一片深红，一团燃起来的火。不过这次不是中暑。就在刚才看到余妙胸前的牛皮纸时，崔小跑勃起了。

他闭起眼，让那一片深红被无垠的黑遮住，身体倒下去，如同倒在天高云淡的清晨里。

第七章

崔小跑之前也经常勃起，但此次的不同在于：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为谁而勃起。

他一直认为那是罪恶，对自己对别人都是难以原谅的罪恶。他不怎么明白，为什么会对一个人的呼吸和汗水产生那么强烈的反应。马匆匆也常在自己面前喘大气呀，沈东浑身出汗比谁都多，和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也没看到他们就勃起，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用一个暑假的时间研究自己的勃起，最后发现那东西搞自由主义，不听他指挥。

崔建军也发现了儿子的变化，不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崔小跑坚决不再同他去澡堂洗澡。因为崔小跑知道，一遇到热水自己就会膨胀，他最怕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东西翘起头来。别人那么大岁数了还保持低调，偏偏自己年纪轻轻就木秀于林，简直太难为情了。他为此而自卑。

但是很快他就不苦恼了，因为他问了赵卫力，问了沈东和马匆匆，得知原来三人帮与自己一样罪恶，甚至比自己更罪恶。赵卫力还无羞无耻地说，他连睡觉吃饭的时候也会勃起。

林芳楠更为敏感，她发现崔小跑的声音越来越像崔建军，以前是小尖嗓，现在粗里粗气，说话嗡嗡的从脑后发出音来。

初二开学的第一天，点完名后，班主任陈为民兴高采烈地说：“大家一起做扫除吧！”

跟一年前一样。

崔小跑擦着玻璃，余妙在扫地。他又看到了那双红球些和那根翩翩起舞的笤帚，他感觉余妙瘦了，而且头发也该去剪了。余妙低头扫地时，衣领垂了下来。

崔小跑挡在她身前，抢过余妙手里的笤帚，对她说：“我扫地，你去擦玻璃吧。”他转头四下看看，发现并没有人在偷看余妙，心里踏实许多。

赵卫力突然从后面扑过来，搂住崔小跑的脖子，学着《虎口脱险》里的语气唱道：“鸳鸯茶呀鸳鸯茶，我爱你呀你爱我——”

崔小跑回手挥出一笤帚，扫到了赵卫力的脸。

赵卫力“啊”了一声，挣不开眼，大声说：“你怎么没轻没重的呀！”

崔小跑忙去拽赵卫力捂着眼睛的手，问道：“没事吧？”

“没事。”赵卫力把崔小跑的手打到一边。

“不是故意的，没留神，要不你拿笤帚打我一下。”崔小跑又去拉赵卫力捂着眼睛的手，“别捂着了，我看看。呦，你手指头可真粗，干活干的吧？”

“去你大爷，你怎么那么坏。”赵卫力给了崔小跑脑勺一巴掌。

“我怎么了！”

“我知道你说的‘干活’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

“别逗了。你说说，什么意思？”

赵卫力把声音放得低低的，“两个人那个，叫‘干活’，你不知道？”他眯眼成缝怀疑地问。赵卫力说“那个”的时候，把嘴瘪起来，拖长声音，加重语气。

崔小跑听着强调词“那个”，一脸糊涂。他想了想，“那个”是哪个？种地？盖房？还是织布纺棉花？听赵卫力的意思，“那个”得俩人一起干。

他问赵卫力：“咱俩能‘那个’吗？”

赵卫力恶狠狠瞪他：“崔小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想和我那个，连哥们便宜都占，没想到你丫是这种人！”

崔小跑见赵卫力真急了，拉着他的手怀柔：“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谁知道谁是孙子。”

“去你大爷，”赵卫力又给了他一巴掌，“你骂谁呢！”

“我要知道我是你孙子！行了吧。”崔小跑辩解。

“知道全世界谁最爱‘干活’吗？”赵卫力又换了个问题，不说“那个”了。他此时轻声细语，好像是一个父亲在教儿子学知识。

“不知道，谁？”

“嘿嘿。”

“你说呀！”

“嘿嘿嘿。”

“求你了，快说。”崔小跑一学知识就着急。

“叫‘哥’就告诉你。”

“哥！”为了学习知识，崔小跑再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

“哎。嘻嘻。”

“你说不说！”崔小跑一手按住赵卫力的脖子，一手去抓小家伙，“说不说，说不说，不说我给它揪下来。”

赵卫力一边弯起腰来躲着，一边用手护住下边，嘴里笑着往后退：“说，说。”

崔小跑放开赵卫力，等赵卫力直起身来后问：“谁？”

“日本鬼子。”他严肃地回答。

崔小跑想了想，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老说：‘什么地干活’？”

崔小跑琢磨半晌，最后决定把脚抬起来，踢了赵卫力的屁股，“滚蛋，蒙谁呢你！”

赵卫力笑着跑了。

“你骗我，今儿非给你揪下来！”崔小跑在后边拿着笤帚追。

这一情景惹得全班男生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闹了，不闹了，”赵卫力突然停下来，搂住崔小跑的脖子问，“哎，你猜她穿小裤衩了吗？”他用手一指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刘小雅，“我猜没穿。”

“不知道。”

“让你猜呢。”

“那我就猜穿了。”崔小跑说。

“你等着啊。”说完赵卫力迎着刘小雅走过去。

刘小雅一见赵卫力满脸“那个”，忙往后躲，可还是没躲开。

“你今天穿的裙子挺好看呀！”赵卫力说着就把刘小雅的黑裙子拉了起来，然后低头去看，嘿嘿嘿跑回来，对崔小跑大声说，“穿啦！”

“怎么那德行啊！”刘小雅的骂声和跺脚声从后边传过来。

这句骂使男生们笑得更狂了，人人脸上都充满“那个”。

一上初二，男生们对成人话题的兴趣陡增，而且一改以前的羞涩与惶恐，变得直露而粗鄙。他们可以把一切东西与男女间的事联系起来，那种亲身经历的快感并不重要，而与同伴的教学相长会使他们感到更有趣味。

在一段时间里，崔小跑等几个人聚在一起的任务就是探讨成人话题，这时他们总会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自己听来的或臆测的事情说给大家听，赵卫力说这叫：有福同享。

崔小跑有学问，他形容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和他们不同，马匆匆沉迷于收集挂历上的女明星照片，收集很多后突然拿出来办了个鉴宝大会。鉴宝大会在马匆匆家召开，零零散散铺了一床。他拿起一张张的照片对别人讲，某人的某个地方长得什么什么样。别人要是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就胡说八道，说他哥认识所有的女明星，所有的女明星洗澡都非得让他哥看，不看就不高兴，一不高兴就要和他哥“那个”。他哥没办法，不想“那个”，这才迫于无奈去看女明星们洗澡。

有时探讨完成人话题，大家就让崔小跑说段评书来听。彼时崔小跑正读《封神演义》，书里很多字他都不认识，也懒得查字典，碰到生字就混着念过去。

开讲时，崔小跑先把军挎一拍，当作拍醒木，然后说开篇语：“花开两朵，各表一家。话说……”结束语是书中最有意境的那句“一道灵魂往封神台去了”。

“一道灵魂往封神台去了。”崔小跑讲完后，咬了一口沈东的冰棍。

“一个傻冒讲完封神演义了。”三人帮一起挤兑。

崔小跑没理他们，拉过沈东的手，又咬了一口他手上的冰棍。

沈东把手缩回去，换另一只手拿。

“你们最喜欢封神里的谁？”崔小跑问。

“我喜欢哪吒。”沈东说，“他有风火轮，乾坤圈和混天绫，还有三头六臂。”

“哪吒不行，小孩儿一个，”马匆匆不屑地说，“还是杨戬牛逼，会变化。”

“杨戬打不过哪吒。”

“打得过。”

“打不过。”

他俩互不相让吵起来。

“我最喜欢孙悟空。”赵卫力插了一句。

“孙悟空是《西游记》里的！缺吧你！”崔小跑骂。

“哦……那我喜欢纣王。”赵卫力一脸倾倒。

沈东和马匆匆刚才还吵着，听到这句话后安静下来，纷纷问赵卫力：“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可以天天和妲己‘干活’，”赵卫力羡慕地说，“我要是有个姑娘该多好啊，我也要天天和她‘干活’。”

“是啊。”沈东和马匆匆立刻附和，三个人边心醉边畅想。

崔小跑也心向往之想了一阵，突然觉得不对，他大叫起来：“妲己是狐狸精，你们想天天和狐狸睡觉呀！”

“那你不早说！”马匆匆后悔自己想了半天狐狸，用力打了崔小跑一个栗暴。他见赵卫力还若有所思，推他一下，“嘿，想什么呢？”

赵卫力呆了半晌，才慢慢地问：“你们说，神仙干那事吗？”

“当然不干。”马匆匆说。

“怎么不干，”沈东一口咬定，“干！”

“我也觉得可能不干。”赵卫力深思过后，选择支持马匆匆。

可是沈东紧接着质问道：“不干那小神仙怎么来？”

赵卫力脱口就说：“变呀，孙悟空拔根毛一吹……”

“你怎么就忘不了孙悟空啊，”崔小跑开口了，“干，肯定干！书上都写了。”

“谁和谁？”三人帮圆睁六只眼。

崔小跑看着三人帮那三张没文化的脸，淡定地一笑，说：“土行孙和邓蝉玉，土行孙把邓蝉玉给强奸了。”

“快讲讲快讲讲。”沈东催。

“别听他瞎说，他讲你就信啊，”马匆匆说，“他说书上有就书上有啊，有本事一会儿去你家看。”

“看就看。谁爱骗你们呀。”崔小跑回答。

“书上要没有怎么办？”马匆匆问。

“没有我是你孙子！”崔小跑语气坚定。

“走！”

“走！”

其实崔小跑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想去求证书上到底有没有写“干那事”，他们更希望是写了的，这样好看看细节。当崔小跑坚定地说出“没有我是你孙子！”的时候，那几个人心里肯定已经吃蜜乐开花了。

到了家，崔小跑找出《封神演义》，翻开第五十六回“子牙设计收九公”，往桌上一扔：

“看吧。”

三颗脑袋立刻顶在一起，六只眼睛像复印机，刷刷扫着书上的字。

沈东平时一着急就口吃，可今天书上的字反冲着他，他居然能准确无误地念下来，而且朗朗上口，有板有眼，很让崔小跑佩服。

三人帮如饥似渴看了一阵，沈东首先抱怨起来：“这就叫强奸呀，没劲，什么也没看出来。”

马匆匆见赵卫力又摆出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一捅他问：“你又想什么呢？”

“你们说，”赵卫力脸上充满疑惑，“他们用的什么姿势？”

“这怎么猜呀。”沈东拿起书，又放下，“没法猜。”

“我猜是站着。”马匆匆首先发言。

但他的发言权马上就被剥夺，理由是胡说八道，没有道理，说话不负责任，还被其他三人每人给了一栗凿。

还是赵卫力分析得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他说从书中描写来看，八成是“老汉推车”。

何为老汉推车呢，他解释说：“老汉推车就是一个人趴在另一个人身上，使劲拽底下人的胳膊，向前推，类似于黑虎掏心，也有点像海底捞月。”

崔小跑立刻质疑：“如果是拽，就不可能推。”

赵卫力极力反驳道：“先拽后推！”然后他继续阐述，“邓蝉玉比土行孙个子高，所以必然是邓蝉玉推土行孙，而且推的过程不限于一个姿势，可以正着推，也可以抓住脚心反着推，甚至踩在身上也能推。”

他还得出一个结论：邓蝉玉是自愿被强奸的。他补充说：“如果反抗就不可能被强奸。”进而赵卫力演示起来，他让沈东趴到自己身上，然后一脚将他踹下去，说：“看，我没说错吧。”

沈东被踹下去后没有生气，相反他头枕双掌躺在地上悠然地说：“也不一定，刚才是因为我推的姿势不对。”

一天下午，余妙眼圈发红走进教室，坐下时没和崔小跑打招呼。崔小跑问她眼睛红的原因，余妙说：“英语测验没考好，被爸爸说了一顿。”

崔小跑没羞没臊宽慰她：“这有什么呀，咱班里还有那么多人不及格呢，你可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心里却想，一定要回家刻苦学英语，这样余妙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会主动问他，也许她还会请我去她家给她补习英语呢！

想到这儿，崔小跑向余妙家望去。对，一定要学好英语！他心里想。

“哎呀，”余妙叫着，“我忘带英语书了，你帮我去借一本吧。”

“是的夫人。”崔小跑学着欧洲骑士的口吻，敬了个标准的美式军礼。

“讨厌，叫什么呢你！”余妙伸手去书包里掏圆规。

崔小跑一个兔子跳蹦过桌子逃了出去，心里暗自高兴：嘿嘿，夫人，嘿嘿。

他跑进对面的初二二班，见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大堆书，一本书包了书皮，书皮上写着“英语”。主人不在，他也没问一声，顺手抄走，拿回来给余妙。

余妙把书接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使劲拍崔小跑的胳膊：“这是什么书呀？”崔小跑把书拿过来，发现并不是英语书，像是一本小说，他把封面从书皮里掏出来，见那书名是《查太莱夫人和她的情人》。

“这是谁呀，把书皮包小说外边，我再给你换一本去。”崔小跑说着站起来。

赵卫力正巧走过，一把将书抢走，把自己的英语书递给余妙，说：“反正我不爱学英语，你用我的书，我上课看小说。”

余妙刚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马老师上课时，先复习了语法知识，然后带领大家学新课文的单词。一些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有一些唉声叹气无所事事。但爱学习的同学还是有不少，比如崔小跑，从这节课开始，他就要附注全力学习英语了。赵卫力被小说的情节所吸引，头也没抬一下。

“M——I——N——D，mind。”马老师念。

“mind。”同学跟着念。

“卖淫的！”赵卫力看小说时也没忘记捣乱，低头大声喊。

有些同学开始窃笑。

马老师瞪了可恶的赵卫力一眼，“mind”，她又念。

“mind。”

“卖淫的！”赵卫力把声音调到最高，盯着手上的书低头笑。很多人也笑出了声。马老师气得发抖，横眉冷对那些捣乱的学生，学生们立刻止住笑声，教室里一片安静。

“卖淫的！”赵卫力又喊了一句。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一次他的声音并不被包含在大家伙儿的声音里，而是单打独斗蹦了出来。他也紧张了，慌乱中把书塞进课桌，抬起头看着怒气冲冲的马老师。

马老师把手里的书使劲捏了捏，又用力拧了拧，像拧一条毛巾。她平时知道赵卫力是个不好好学习的孩子，因此一直也不爱搭理赵卫力，可今天赵卫力实在是有意搅乱课堂，必须严厉说他两句以维护教师形象。

她走到赵卫力身边，一把从课桌里抢出书，看了一眼书名，瞪着眼睛问赵卫力：“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她把书很响地摔在桌子上，“如果你不想学习，那么请你不要干扰其他的同学！”她近乎嚷着，“你看看你，你看的这叫什么书？你的思想肮脏透顶了。简直透顶了！”

“透顶了”是马老师的口头语，经常被她挂在嘴边。夸奖一个人好会说“好得透顶了”，坏就说“坏得透顶了”，反正不管怎样，被她提到的人都得透顶。

赵卫力见书被摔，也来了脾气，对马老师说：“肮脏也不能摔书啊。”

“这种书还不该摔？简直应该撕了。”马老师的声音极大。

“你撕一个试试！这书怎么肮脏了，这是名著！”

“我让你说是名著，我让你说是名著。”马老师一下一下卖力地撕着书，又扔在地上用脚踩。

“操！”赵卫力红着脸大声骂了一句，推开马老师，把门“咣当”一下用力摔上，走出教室。

赵卫力因为对马老师的不敬，挨了处分。后来赵卫力告诉崔小跑，他家的书柜里就有这本书，但他爸爸不许他看，因此他对这本书早就充满好奇，所以那天一看到崔小跑拿着这本书，就不顾一切抢了过来。不过赵卫力又说，那书其实挺没劲的，《封神演义》都比它好看。他很不明白，为什么名著不叫小孩看？

崔小跑解释，不让人看的书才叫名著，他爸爸也不让自己看《红楼梦》，说小孩看不好，进而他又解释：你瞧，有句话叫少不看水浒，老不读三国，再加上红楼，四大名著里有仨不让读的，所以才谓名著也。

赵卫力被崔小跑醍醐灌顶，对文艺理论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他只对崔小跑一个人发誓，将来自己一定要写一部名著，盖过四大名著，四大名著还有老少之分，而他写的这部名著，全世界的人一律平等，谁也不许看！

这件事过了不到两个星期，另一本书就在男生里流传开了，书名是《被绑架的爱情》，封面一对男女骑在高头大马上，作者是个英国人。这本书在上课时被偷偷传看，其中那几页有关性描写的内容被翻得又脏又旧，有在上面折角的，有在上面划线的，还有人把读书心得写在空白处。可以看出，大家都在这几页上下过力气。但崔小跑没有看，因为他怕被余妙发现，心里却是真想看的。

突然有一天，这本书在沈东手里丢了。马匆匆很着急，他让沈东必须赶快找到，因为书是他借来的，丢了没办法跟人家交代。好几个男生也催沈东快找，因为他们还没看，论资排辈应该轮到他们读了。

沈东表示他找了好几遍，真的找不着了。

“那你就想办法去买一本赔人家。”马匆匆说。

“我……行，实在找不着我就买一本。”沈东感到有点委屈，当众宣布，“要让我知道是谁拿的，我非抽他不可！”。

下午放学后，沈东叫住崔小跑，让他一起翻同学的桌子，表示非要把书找出来不可。并说，之所以要翻全班人的桌子，目的是想找出偷书的人。沈东强调，他认为这事不是男生干的，男生根本用不着偷走它，反正早晚都能看上。他怀疑是女生干的。如果书被女生拿走了，这本书她一定不会放在书包里，也不敢带回家，肯定是藏在课桌里。沈东调查这件事情的最大兴趣在于——要知道这女生到底是谁。

那天下午他们几乎把所有人课桌里的东西翻了个遍。崔小跑还偷看了余妙的笔记本，他认出来，这竟然是被自己扔出窗外的那个笔记本。他把本打开，轻轻抚摩上面的字，感到一种温柔瞬间附上他的身体。那就是人们常说的灵魂吧，他想。他对那笔记本微笑，对上面的字和标点符号微笑。翻了几页，没有在上边发现哪个男生的名字，于是他又对自己微笑，然后按原来的位置放了回去。

崔小跑正翻着课桌，忽然听到沈东在后边叫：“看，这不是吗！”说着从刘小雅的桌子里拿出那本《被绑架的爱情》。

崔小跑凑上去，激动地说：“我操，丫还折了角呢！”

第二天，沈东把书交给马匆匆时，朝刘小雅的座位指了指，随后想要叫刘小雅过来，却被马匆匆拦住了。

第八章

天气凉了，刘小雅仍穿着红色的裙子，很短。上课时，崔小跑故意弯身系鞋带，回头去看刘小雅的腿，那从脚一直延伸到大腿的丝袜让他昏沉沉的，处于缺氧状态。余妙见崔小跑老低头，不解其意，还以为他闹肚子。

连续几天，崔小跑都对刘小雅的红裙子充满兴趣。他发现刘小雅走路的姿势和其他女生大异其趣，臀部向上翘起，臀部的起伏会带动红裙子，左右摆起来，形成一个很好看的弧。

令崔小跑诧异的是，马匆匆和刘小雅最近经常走在一起，而且有好几次，马匆匆都把刘小雅生拉硬拽到楼道拐角的地方，几分钟后两个人才离开。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两个时间段，要么很早，很多学生还没有到校，要么很晚，学校基本人走楼空。

放学后，崔小跑叫住沈东和赵卫力，说明了情况。沈东和赵卫力其实也早有察觉，都说马匆匆不大对劲，这小子最近脸上红通通的容光焕发，和以前大不相同。三人决定，必须把这秘密当场破解。他们藏在楼道死角，蹲下来等待马匆匆和刘小雅。

听着楼道里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们知道学生们已经都走了。三个人屏住呼吸默不作声。过了不久，黄昏来临，从外边传进的汽车喇叭声也不那么急促了。

在气氛变得迟缓时，马匆匆和刘小雅从楼道尽头拖着长长的身影走了过来。他们走到这边，稍作停顿又向楼道那边的尽头走去，他们谁也不说话，走到尽头后再次走回来，停住脚，在黄昏中沉默不语。

赵卫力喉咙咕隆响了一声，似乎知道将发生什么。

咕隆，沈东的喉咙也在响。

咕隆，崔小跑的喉咙响。

咕隆咕隆咕隆，三个人你唱我和犬牙交错一起响。

马匆匆拉住刘小雅的手，刘小雅低着头，两双眼睛谁也不看谁。两个人都稍显慌乱，动作僵硬。马匆匆的脚向前移动了半步，刘小雅向后退了半步。然后马匆匆有分寸地抓住刘小雅的手往自己怀里拉，刘小雅用手顶住马匆匆的胳膊，让他拉不过去。他们反复做了几次这样的动作，最后停在那里，低着头，彼此把手搭在对方胳膊上像在摔交，低头看着对方的脚。又坚持了一会儿后，两人转身走去。

整个过程都是慢动作和定格，观众看着很累，所以闭幕很久以后，崔小跑、沈东和赵卫力才同时吁出一口气。

“看见了吧，”赵卫力说，“这也叫老汉推车！”

第二天他们又去老地方等，发现马匆匆和刘小雅还是那样，彼此把手推来推去，仍像两个摔交手在过招，没有任何实质进展。不过这足够让崔小跑羡慕不已，他羡慕那种推来推去，羡慕可以和一个异性近距离站着，即使谁也不看谁，而且，他渴望可以和一个异性脸对脸共同呼吸。

三天后的早晨，崔小跑提前到达学校，独自蹲在楼道死角。头天晚上，他看到马匆匆和刘小雅拥抱了。他们用手抓住对方的肩，身体却不往一起凑。马匆匆像怕触电一样，手掌离开刘小雅的身体，在离她身体两厘米远的地方，上下抚摩着她肩膀和后背的轮廓。崔小跑认为这就是拥抱，虽然他们没拥也没抱，但是刘小雅并没有拒绝马匆匆对自己身体轮廓的抚摩，这就说明两个人起码在心灵上有了关系，崔小跑认为，这比拥抱还坏，也比拥抱还高级。那天马匆匆还胆大包天去摸刘小雅的屁股，被刘小雅灵巧地一扭身躲开了。

崔小跑听到马匆匆说：“让我摸一下，要不我把你偷看小说的事说出去。”

刘小雅轻描淡写地一笑：“随便。”

然后马匆匆和刘小雅同时咯咯笑起来，马匆匆伸手去抓刘小雅，刘小雅尖叫一声如小鹿一般笑着跑开了。

马匆匆和刘小雅“拥抱”的时候，崔小跑如坐针毡，他听到自己的喉咙咕隆咕隆响了两次，还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他害怕暴露，靠在墙上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生生憋住了咕隆咕隆声和咕噜咕噜声。

过了好久，他估计马匆匆和刘小雅已经走远，才缓缓探出脑袋，深出一口气。他回想着马匆匆和刘小雅的“拥抱”暗自喜悦，仿佛刚才与刘小雅“拥抱”的不是马匆匆，而是他崔小跑。想着想着，突然有些心神不定，喉咙和肚子又叫起来。当他发着咕隆咕噜声走在楼道里时，碰到了兴高采烈的余妙。

余妙使崔小跑的心逐渐安宁下来，他们一起走进教室。崔小跑猛地发现余妙竟也穿了条红裙子。

“你干吗跟刘小雅学？”崔小跑一脸不高兴。

“我学什么了？”

“学她穿红裙子。”

“这红裙子我早就有，什么叫跟她学呀。”余妙很不高兴。

“我的意思是天凉，”崔小跑换了种口气说，“多冷啊。”

余妙不以为然：“不冷。这还叫冷啊，我们女生都不怕冷，亏你还是男的呢，都不如刘小雅。”

“你可别变成刘小雅。”崔小跑嘴里嘟囔，“你要变成刘小雅，我就变成马匆匆。”说到这儿他心里仍感觉意犹未尽。

“说什么？”余妙没听清楚。

“哦，没什么，说……”

“说什么？”

“说你臭美。其实冻得直流鼻涕，还非硬挺着说不冷。”

“我本来就不冷！”余妙被崔小跑揭穿，非常生气。

“不冷你老搓腿。”

“管得着吗你！”

“要不我帮你搓，嘻嘻嘻嘻。”崔小跑陡然换了张流里流气的脸，表情猥琐。

“你……滚！”余妙搓着手。

“臭美就是臭美，不承认还骂人，真没劲。”

余妙气得脸发白，偷偷把手伸进书包，冷冷地问：“说谁呢你？”。

“你。臭美……啊！怎么又扎！”

这次崔小跑被圆规扎，觉得很值得，因为第二天余妙就换了长裤，不再穿红裙子了。不过在那之后，很多女生都先后穿上红裙子，在学校各处招摇，形成很多条弧线。那个秋天，女生的红裙子比夏天的太阳还热，让男生出了不少汗。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学校安排各班上晚自习，放学时间往后推至六点。这时天已经黑了，路上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包裹着，从窗户望出去，只有车灯发出的黄色的光最为清晰。那黄色的光让崔小跑心跳骤然快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突突突突的声音，像一部运行良好的发动机。

近一段时间，马匆匆和刘小雅的事情总在他脑海里一遍遍上演。

六点钟，楼道里和路上一样黑。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了，又闷又长。很多人走了，还剩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崔小跑把书包往肩上一挎，刚好看见刘小雅走出门，他像被绳牵似的跟了出去。

刘小雅在前，崔小跑在后默默地跟着。

他过于紧张，所以不敢太快，否则一张口喘气，那颗沸腾的心就有可能从身体里跳出来。楼道里的破墙幽暗而绵延，上面划满圆珠笔道，人一跺脚，它就发出沉吟。他傍着墙，悄无声息。

快到楼道尽头了，他紧走几步，离刘小雅近了。他跟着她的脚步走，让她听不出后面有人。刘小雅向右一拐要下楼梯，这时崔小跑突然从后面跑上去，手掌用力按在刘小雅的臀部。刘小雅惊叫一声，回头找人，崔小跑已经从她身旁登登登跑下楼去了。

“谁呀！”刘小雅的叫声在黑暗中把崔小跑推远。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出校门，在马路上卖力狂奔，出了一身汗。车灯打在身上，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车灯映成黄色，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树枝呜呜地啸，远处传来犬吠，啸声和犬吠在无边的夜色中交汇起来。刚才那突然而至的勇气让他不寒而栗。他又犯下一桩邪恶的罪行，可他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的崔小跑了。他走到一个风口处，大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又勃起了。

晚上，崔小跑在床上翻着身子，脑子里尽是傍晚发生的事。他大汗淋漓，感到体内热浪搅动。他把被子踢开，让自己暴露在黑暗里。汗在黑暗里散发着温度，汗毛孔突然闭上，身体一阵发紧。他感到冷流轻抚着他，不由自主地蜷起身体，像一条虫子。

他把被子拉上，想隔绝自己与黑暗，但躲在被子里，隔绝之后仍然是黑暗。他想，马匆匆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刘小雅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马匆匆，她认为那不过是某人随便与她开的玩笑。可她不知道，这件事对那个人却意义重大，已经成为那人成长的一部分。

过了一段时间后，刘小雅与马匆匆不再去“拥抱”了，她和他都没有想过不再拥抱的理由，如同他们之前也没有想过拥抱的理由一样。

一周后，马匆匆忽然不见了。

崔小跑开始以为马匆匆的失踪与自己有关，后来听说马匆匆被请了家长，知道是因为学习的事，就把心放下来。

他肯定地说：“马匆匆就在公园。”

下午放学后，崔小跑、赵卫力和沈东来到学校北边的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堆堆土包环绕着一条又臭又长的水沟，有人把它承包下来，修上一圈铁栅栏，挂上个“×××公园”的牌子，就卖票参观了。后来进公园参观的耗子渐渐超过了人，承包的老板拿着几个月的票款逃之夭夭，还卷走了公园原来就有的两个铁皮垃圾桶和三个工作人员的枕头。

公园闲置下来以后，周围的半大小子都爱往这里跑。

崔小跑他们向一个土堆上的亭子走去，路上赵卫力说起了马匆匆请家长的事。

“你们都没在，”赵卫力说，“陈老师把马匆匆留下，让他补作业，两周前留的作文他今天还没交。”

陈为民中午对马匆匆说：写不完不许回家吃饭。他亲自在教室监督。半个小时后陈为民问他写了多少，马匆匆说刚写了个标题，正文还在构思中。他问陈为民：能不能讲给您听，就不往纸上写了，我写也累，到时候您看也累。

陈为民看了马匆匆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怕累。”

马匆匆破罐破摔，索性趴在桌上睡觉。陈为民很生气，对他的前途大发议论，意思是不要这样，不能这样，不许这样，要好好学习才有前途，接着历数马匆匆过去作文中的败笔，又从国学中挑出些做学生做儿子以后还要做丈夫做父亲的道理，讲给他听。

马匆匆无地自容，深受感动，提笔作文，半小时后交给陈为民。这次作文的要求是模仿《白杨礼赞》写一篇关于植物的作文。马匆匆借物壮志，物是松树，借松树这物壮革命先烈的志。他描写革命年代的艰辛，赞美先烈不怕死的战斗精神。他平时就喜欢自己造词，这次也不例外。陈为民指着作文里的词问他，什么叫“敌悬我寡”。马匆匆说，就是敌众我寡，力量悬殊的意思。陈为民说你不能把俩词揉到一块儿呀，哦，敌人也悬，我们也寡，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陈为民说到这儿，见马匆匆的妈妈来了。马匆匆的妈妈猜到儿子又挨了留，骑上自行车不辞辛劳来给儿子送午饭。

陈老师招呼马匆匆的妈妈坐下，让马匆匆先把饭吃了。

吃饭的过程中，陈为民和他妈妈谈起马匆匆的学习问题。马匆匆坐在教室后面，看到妈妈的脸老是变色，知道陈老师是在说他近来的劣迹，忙着往嘴里扒拉饭，想吃完去外边躲躲。本来这时候走还来得及，可错就错在他在饭盒底下发现一块排骨，觉得不吃完这块排骨就出去实在是亏，于是专注地吧唧吧唧啃起排骨来。

马匆匆的妈妈听陈为民讲着儿子的种种不好，已经满腔怒火，又见马匆匆大言不惭美滋滋地啃排骨，气就炸了。她走过来骂儿子不争气，给了马匆匆一巴掌，然后抡起胳膊劈头盖脸一顿好打，边打边说早知道不给马匆匆带排骨，只给他带骨头，看他还有脸吃。

他妈妈打起人来谁劝也没用，打不痛快不停手。马匆匆又非要啃干净那块排骨，所以身上头上着实挨了几下揍。等他扔了排骨跑出门时，他妈妈不知从哪儿捡起个罐头瓶子，抄在手里。马匆匆在前跑，他妈妈在后追，眼看要追到了，他妈妈却停住脚，闭上只眼，一个手指头指出去瞄准，另一只胳膊挥起来，喊了句“着”，投标枪似的把罐头瓶子不偏不倚砸在马匆匆的后脑勺。

赵卫力双挑大指说：“他妈简直太准了！”

赵卫力讲完后，他们已经翻过了一个土包，在第二个土包上面的破败的亭子里发现了马匆匆。他的头被罐头瓶砸破了个小口，崔小跑让他去医院看看，别得破伤风，说得了就活不了。

马匆匆勇气可嘉地说没事，头掉了碗大的疤，他还拍着自己的脑袋说：“二十年后哥们又是一条好汉。”

好汉马匆匆说完这话向远方的第三个土包指去，神秘兮兮地说：“有人在干坏事，我已经盯他们半天了，他们转到土包后面去了。”

大家一听到有人干坏事都无比高兴，没人再理会马匆匆的脑袋，飞快地跑下亭子，冲向小土包。爬土包时，马匆匆指手画脚，示意应该横着绕到侧面去，于是他们又到了侧面，藏在不远处的小树林里。

他们顺马匆匆手势望去，一个男的坐在长椅上，一个女的面对面坐在男人腿上，手里一边剥桔子一边笑，脚下一地瓜子皮。

看了半天，沈东问马匆匆：“他们干什么坏事了？”

马匆匆反问：“女的坐男的腿上还不是干坏事？这不是什么是？”然后他转向赵卫力，小声请教，“这叫不叫老汉推车？”

赵卫力想了想，说：“这不叫老汉推车，这叫老太太推车。”

崔小跑觉得看老太太推车没意思，不耐烦地建议：“咱给他们轰走吧？”

“别呀，再看会儿再看会儿。”沈东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赵卫力搭了话，“没看人家都穿着裤子吗？”

“这还不好说，呆会那男的把拉锁往下一拉不就得了。”沈东兴致极高。

“那女的怎么办？”崔小跑问。

“傻呀你。”赵卫力觉得崔小跑孺子不可教，“推车的不脱衣服！”

他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从树林外倏地冲进两个人，站在他们面前。这两人一高一矮，歪叼着烟，眼光甚是凶悍。

“干什么的？”矮个问。

沈东看对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仗着人多，牛逼起来：“你们哪儿的？管得着吗？”

“小兔崽子，活腻歪了你！”矮个对着沈东吼。

“找拍呢你！”沈东拣起一块儿板砖，大步向对方走去。

马匆匆、赵卫力和崔小跑三个人也骂起来，他们对打一次群架渴望已久。马匆匆冲在最前面，崔小跑和赵卫力一人拣了根树杈子。

矮个冷静地看着沈东举着板砖走到面前，动都没有动。沈东奇怪，蓦地看到了矮个的眼睛。那眼光像狼。沈东在瞬间感到了害怕，他觉得那双三角眼只要一眨就能把自己吸进去，被对方狼吞虎咽吃掉，一股畏惧感直接把他的勇气化为乌有。矮个的眼睛突然一瞪，眉毛一紧，脸上的凶恶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伸出厚厚的手掌，把一个巨响无比带着风声的嘴巴扇在沈东脸上。

沈东愣了，张着嘴吐沫顺嘴角流到下巴。其他人也傻了，手不知怎么就松开了，棍子和砖头从他们柔软的手中掉在地上。

高个凶巴巴地说：“小兔崽子，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联防的！”。

崔小跑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他知道，那片儿的联防队员大部分是痞子出身，走到哪儿打到哪儿，没人敢惹，所以学校周围的秩序才能井井有条。他偷偷看其他人，其他人也低着头，想必都知道这个事实。

“给我过来，过来！”

“过来！”高个矮个先后嚷着。

四个人慢慢挪动，渐渐挤在一起。崔小跑心想，落在他们手上，免不了挨几顿打，以前听别人讲过公安肘和联防棍的厉害，这回算是撞到枪口上了，真正的公安肘还无缘得见，今天先凑合吃两记联防棍吧。

高个矮个命令他们蹲下。四个人不敢违抗，老老实实手抱着头蹲下，谁也不敢抬眼皮。

矮个走向沈东，阴笑道：“挺牛逼呀，连我都敢骂。”说着抬脚踹了沈东一屁蹲。

“警察叔叔我错了！沈东话里夹带着哭腔。

“谁是他妈警察叔叔！？”矮个张嘴训斥他。

“联防叔叔，联防叔叔我错了！”沈东几乎要哭出来。

“说，来这儿干吗？”高个踢了崔小跑一脚，问道。

“玩儿，”崔小跑说，“就是玩儿，真是玩儿，没想干坏事。真的联防叔叔。”受沈东的影响，崔小跑也叫起了“联防叔叔”。

“是想偷东西吧？哪学校的？”矮个问。

“就前边那学校，真没想偷东西。您看我们刚放学，还背着书包呢！”崔小跑把书包从背后往前一挪，现出良民相，“您瞧。”

“把书包倒出来。”高个命令。

几人先后稀里哗啦把东西倒了一地，联防的用脚扒拉着看了看，“小屁孩，谅你们丫也没那胆儿。滚蛋。”

几个人像得了免去死罪的赦令，在地上把那些东西胡乱抓了一气放进自己的书包。

刚要走，高个转身又问：“公园里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有——”沈东用手一指，脸上一副戴罪立功的表情。

没等沈东说话，崔小跑抢功似的接过话来：“那儿有一男的和一女的。”

“干什么呢？”高个边看边问。

崔小跑见高个问他，立刻露出正义感，他说：“坐着，女的坐在男的身上。”

“走，看看去。”矮个对高个说。

高个拣起根棍子，回手又给了崔小跑脑勺一巴掌：“告诉你们啊，以后没事别来这儿玩。滚蛋！”

四个人满口答应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给高个和矮个点头鞠躬，然后就像被猫放了的耗子，飞似地跑了。

事后崔小跑扑打着跳动的胸口责怪马匆匆：“今天都赖你，你要不说人家干坏事，我们能来看吗？不来看我也挨不上这一脚和一巴掌。”

马匆匆说：“能赖我吗，我妈要不给我一罐头瓶子，我也不来这公园呀，不来公园也看不见干坏事的。”

崔小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说：“那就赖你妈。”

马匆匆说是，接着又说不是：“也不能赖我妈，陈老师要不让我挨留，我妈能打我吗？”

最后，崔小跑和马匆匆得出一致结论：今天这事都怪陈老师。

第九章

又要过春节了，崔建军去商店给儿子买回来很多鞭炮，还买了几个麻雷子和二踢脚。林芳楠怕炸着，只允许崔小跑放小鞭，崔建军则说没事，放大炮长胆儿。

三十儿前一天，崔小跑一早就把鞭炮拿出来，摆在床上一个一个拆成两座小山。他把其中一座装进口袋，手已经变成了黑的。他点着根香出门放炮。刚扔了两个，看到余妙正孤零零地站在远处。崔小跑高兴地跑过去，把香塞给余妙，自己拿出颗小鞭点着捻扔了出去。

砰！小鞭在空中爆炸。

崔小跑拿出两颗炮给余妙，说：“你也放几个。”

余妙不接，也不抬头，默默无语。崔小跑这才注意到，余妙的眼睛通红，冷冷的风把她的脸吹起一层薄薄的皮，皮下是泪水淌过的痕迹。

“怎么了？”崔小跑轻声问。

余妙眼泪滚滚而下。她狠狠地咬住嘴唇，忍着不哭出声。崔小跑心像被重锤捶了似的，片刻后又问：“怎么了？”

余妙还是不说话，脸已经哭花了，也不去擦，只是用力地咬着嘴唇，几乎快把嘴唇咬破了。

“你说话！”崔小跑跺着脚喊，他见余妙的下嘴唇已经渗出血丝。

余妙抹了一把泪，哭出一声，转身就跑。崔小跑拔腿在后面追，没跑几步就追上余妙，把她拉住。可他刚放开她，她又突然跑了起来。崔小跑骂了一声接着追，由于着急，他在拐弯的地方摔了个跟头，起来后顾不上掸土，追到一幢塔楼下把余妙死死拽住。

余妙拧着身子大哭起来，崔小跑怕她再跑，十根僵硬的手指抓住她的衣服。他累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明白余妙身上的力量怎么这么大。余妙打着崔小跑的手，打得他手指生疼。她左右用力拧着身子，衣服带出很大的力，把崔小跑的指甲刮劈了。崔小跑急了，脚下一扫把余妙重重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她身上。

“别他妈闹了，干什么你！”崔小跑向她嚷。

余妙挣了几挣，不再动弹，眼泪滑出眼角滴在地上。崔小跑看到地上被眼泪洇湿的土，慌乱中从余妙身上爬起，又去拉余妙。余妙蜷起腿不肯动，崔小跑走到她后面，把两支胳膊从她腋窝下伸出去，用手反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余妙看着崔小跑，把脸上的泪抹了又抹。片刻后，她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崔小跑呆住了：“他们——不是和好了吗？”

余妙不再哭了，她把眼前的头发捋向耳后，掏出手绢擦去脸上的土，露出一副仇恨的表情：“我不想回家，不想跟他们过年。”

“那你去我家吧。”崔小跑踯躅片刻说。

余妙跟着崔小跑慢慢走。这次是崔小跑在前，余妙在后。以前是他跟着她走，今天两个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他们慢慢地走在扬起灰尘的土路上，慢慢向着与太阳升起相反的方向走去，慢慢远离了身后逐渐响起的鞭炮声。过往行人奇怪地看着这两个满身尘土的人。

崔小跑走着走着突然骂起街来，他也不知道自己骂谁，越骂声音越大，越骂越难听。因为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别人越欢乐，余妙越失落，所以他要骂咒骂这个日子，咒骂那些欢乐。

快到家的时候，崔小跑回头看余妙。

余妙说：“你放心，我不跑了。”说后抿嘴一笑，依旧灿烂。

林芳楠看到儿子和余妙凌乱的外表，急着问出了什么事情。崔小跑不说话，余妙又一吸一顿抽泣起来。林芳楠赶忙叫出崔建军，指指门外，用眼神示意让他把儿子带走。崔建军把崔小跑带到外边低声询问，崔小跑说出了余妙父母离婚的事，崔建军又问他们身上的土是怎么弄的，崔小跑如实说出。

屋里，林芳楠搬了个椅子，让余妙坐下，问她是不是受了谁的欺负，欺负她的人是不是崔小跑。余妙摇着头哭，说不是，自己难过是因为父母离婚了。

林芳楠带着余妙去洗脸，出来后用一种难过的声音对崔建军说：“让余妙在咱们家吃饭吧。”

崔建军和林芳楠到厨房做饭，崔小跑和余妙聊天，又给她找来本书看。十几分钟后，余妙逐渐平静下来。

晚饭时，余妙看着一大桌子菜笑了，她说她还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很久以来爸爸妈妈都是分着做饭吃，各吃各的，吃得很简单。她跟爸爸吃一顿，再跟妈妈吃一顿，爸爸妈妈有时候总比较，说她在自己那里多吃了一顿，自己亏了，对方占了便宜。说到这儿，余妙眼里又湿了，声音也哽咽起来，林芳楠赶紧给她碗里夹菜，说些别的岔开话题。

吃过饭后，林芳楠让崔小跑陪余妙看电视，不要乱跑，然后她挽起崔建军的胳膊出了门。

余妙说不想看电视，想下五子棋。崔小跑钻进屋里东翻西翻找出围棋，用袖管擦去棋盘上的积土。他把黑子递给余妙，手在盒子里把白子抓得哗啦哗啦响。

他问余妙：“你过年想去哪儿玩？”

余妙转着眼珠：“不知道，我得想想。”

下了五盘棋，崔小跑输了四盘。

余妙嘿嘿笑了，说崔小跑下五子不是个儿，又说：“我想好了，过年哪也不想去，就和你下棋。”

崔小跑看到余妙的笑，自己也嘿嘿笑了起来，说自己刚才是让着她，要是使出真本领，几步就能把余妙赢了，又吹牛说：“我闭着眼都能赢你。”

余妙不服，说：“有本事你闭着眼。”

崔小跑说：“我怕你偷子儿。”

余妙不依不饶，“我用脚指头都能赢你。”

“你用啊你用啊！”崔小跑激将她。

于是两人决定用脚来一盘决战。他们把袜子脱了，崔小跑仍让余妙执黑，自己执白，余妙先走。余妙把白白的脚指头伸进棋盒，哗啦哗啦像蹚水，半天也没夹出一颗黑子。崔小跑示范给她看，伸出黑脚蹚那池白水。

“真脏！”余妙捂嘴，露出酒窝。但是她很服气，因为她眼见崔小跑用脚趾稳当地夹起一颗白子，不偏不倚放在天元的位置。

“怎么样，你不行吧。”崔小跑很得意。

“你还会什么？”余妙睁大眼睛问。

“会得多了！”崔小跑举起左手，挨个儿把手指头的第一节弯成九十度，然后又用右手做了一遍。

“你是残疾呀！”余妙哈哈笑起来。

崔小跑心里美美的，像狗熊吃了蜜，他昂起头说：“这是本事。”然后他把手指关节撅得咔咔响，显示自己力量无穷。

“这个你也会呀！”

“还有呢。”崔小跑把手放进胳肢窝，夹紧胳膊，扑扑发出放屁声。

“真恶心你！”

崔小跑兴致大增，又抬起腿来，手放进腘窝，小腿一下一下夹紧，接连发出一串屁声。

余妙笑声悦耳。这时，崔小跑看见崔建军和林芳楠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的。余妙的笑声即刻消逝，低头站了起来。

林芳楠微笑着说：“余妙，你妈妈接你来了。”

余妙的妈妈一张青脸沉下来，用愤怒又轻蔑的眼光看着女儿。余妙头扎得很低，刚才短暂的欢颜又换成眼中滚滚落下的眼泪。

谁都没想到，余妙的妈妈猛地冲上前给了余妙一记清脆的耳光。余妙惊叫一声，头发立刻散乱在脸上。她的身体由于委屈微微抖着，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她的妈妈嘴里骂着“野丫头”，抬起巴掌又扇在余妙捂住脸庞的手上。崔建军和林芳楠赶忙上前用身体拦住。

林芳楠拉住余妙妈妈的手，嘴里一个劲儿说：“咱们刚才不是在家说好了，别打孩子！”

“野丫头！”余妙的妈妈把一口吐沫吐在余妙脸上。

余妙的脸太阳般火辣辣的红，她耸动着肩膀，用手再次挡住头。崔小跑看到，余妙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落在地上，又在地上炸开。

刚才余妙的那一声惊叫，幻化成钢针从崔小跑胸前刺入。他隐隐地痛。他又看到余妙落在地上的泪，如同一颗颗流弹，打在崔小跑身上，每一颗都泣血椎心。

余妙的妈妈又破口大骂，骂她是“野丫头”，骂她随她的父亲。

这骂声使余妙哭得更厉害了。这骂声连同余妙的哭，使崔小跑深深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他手抖着，跑进厨房，拎出一把菜刀。

林芳楠大叫一声：“崔建军！”指着崔小跑手上的菜刀。

余妙的妈妈嗷了一声。屋里一阵大乱。崔建军慌忙挡住儿子，声色严厉叫崔小跑放下刀。

崔小跑剧烈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对余妙的妈妈嚷道：“操你妈！你再敢动她我就剁了你！”这句话与眼泪一起发出。那泪是烫的，从崔小跑红红的双眼里淌下来。

“你丫不许再骂她！”他横起刀来，哽咽地喊。

幸亏崔建军练过军体拳，才抢过了儿子手里的刀，把儿子推进屋里，大声呵斥他。林芳楠去劝慰余妙的妈妈。余妙的妈妈拽起余妙的手，大步走出门外。

林芳楠在后面喊：“千万不要打孩子！”

余妙的妈妈出门后仍不依不饶：“野，跟你爸一样野！”

崔小跑被崔建军堵在屋里一通教训。崔建军说别人家的事情我们都不要插手，年轻人最忌讳冲动。崔小跑还是很冲动，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余妙的妈妈会对她那样坏。

林芳楠进来告诉他，余妙的爸爸认为余妙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是妻子和别的男人生的，她爸爸认为自己太亏，就在外边又找了个女人。余妙的妈妈和丈夫长期吵架，最后迁怒到女儿身上，说是女儿毁了自己的生活，要是没这个女儿，她会一生幸福到死。

在与父母谈话后，崔小跑逐渐冷静下来。他嘴里嘟囔，说不该把余妙的妈妈带来，那样今天晚上大家都会很高兴。

崔建军安慰儿子：“我们要过年，人家也要过年。”

“过个屁年！”崔小跑还有点忿忿的，“他们才不会让她过好年。”

接下去林芳楠好说歹说，关了崔小跑屋里的灯，让崔小跑钻被卧睡觉。

躺在床上，崔建军有些责怪林芳楠：“孩子这么小，你跟他说一堆余妙父母的事干什么。”

林芳楠说：“你儿子都要为女孩子砍人了，你还说他小？”

崔建军大吃一惊：“哎呀，我得看住了他。”说着抱起被子往外走。

“你干什么？”林芳楠问。

“我在外屋睡，”崔建军说，“我怕这小子晚上出门。”

崔小跑怎么也睡不着，他设想着余妙回家后的种种结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想着，他眼前黑了，各种杂乱的有关余妙的事情进入了他的梦。他仿佛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张血盆大口里，四处传来狺狺狂吠声。沼泽，湿地，泥潭，藤条，毒草，恶犬，恐怖的灯光和斑斓的血，这些东西围困住那个人，那个人在挣扎，声嘶力竭地喊叫。

这时外边炮声传来，十二点钟整。

崔小跑起床时，发现门被从外边锁上了。他用力打门，然后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崔建军在外面说，今天不许他出门。崔小跑隔着门问为什么，崔建军不答，转身干别的去了。

崔小跑被锁了两天，年三十儿和大年初一他一直呆在自己的屋里，只有吃饭和上厕所时崔建军才放他出来。吃完饭后崔小跑只要一放下碗筷，崔建军立刻和颜悦色地问：上厕所吗？如果崔小跑说不上，崔建军马上站到他身后，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推进屋子，然后就听到屋外大铁锁发出咔嗒一声。

崔小跑进了屋后抱怨：“渣滓洞还允许放风呢。”

第三天锁被打开时，崔小跑头冲墙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崔建军进来劝慰崔小跑，说前两天锁他是怕他出去惹事。

崔小跑立刻坐起来，口中带着气唧唧歪歪：“我现在出去也能惹事，以后出去也能惹事，你还能老锁着我。”

崔建军笑了笑，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性子一磨就没事了。

下午五点钟，林芳楠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时，余妙来了。她的出现让林芳楠十分紧张。她看看余妙，又看看崔小跑，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崔建军拿着晚报从门外进来，才把一颗刚悬起来的心落下。

见到余妙，崔建军也是一愣。崔小跑正要让余妙进屋，余妙开口了。

她露出贝壳般的牙齿和灿烂的微笑：“叔叔阿姨好，我在你们家吃了这么多次饭，真感谢你们。我爸爸妈妈想请崔小跑到我家去吃顿饭，想好好谢谢他。”

崔建军和林芳楠心里一下塌实了。

崔建军谨慎地问：“你爸爸妈妈和好了？”

余妙又是一笑。林芳楠拽拽崔建军的袖子，怪他不礼貌。崔小跑刚才听完余妙的话后就一头钻进屋子，这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就等出发了。

“不用了吧，”崔建军说，“你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叔叔您让他去吧，”余妙还是笑着，“我爸爸妈妈说一定要请他去，谢谢他。”

“那——”崔建军有些犹豫，看看林芳楠。

林芳楠想了想，试探着问：“我和你们一起去吧，你爸爸妈妈欢迎吗？”

余妙：“当然欢迎您了，叔叔也一起去吧。”

林芳楠又打量余妙片刻，觉得她说的不是谎话，就放下心来：“不用了，我跟你开玩笑呢。让小跑一个人去就行了。”又转对崔小跑说，“那你就去吧。”

崔小跑答应了一声，刚走出门，又被林芳楠叫了回去。林芳楠小声嘱咐，见了余妙的妈妈要道歉，而且不管出了什么事，一定得回家。崔小跑眼睛看着余妙，随便应了一声。林芳楠知道儿子已经心旌摇动，又看他蠢蠢欲动的样子，在内心感叹儿子大了不由娘，早晚是个白眼狼。

“七点之前回来！”林芳楠最后叮嘱了一句。

“阿姨您放心，七点之前肯定回来。”

路上，崔小跑和余妙并肩而行。满地是鞭炮炸过的碎屑，空气里散布着浓浓的烟硝味，令崔小跑激动无比。他看着余妙笑，余妙也看着他笑。一路上他们只是笑，什么也没有说，并肩走在黄昏的夕阳中。崔小跑甚至产生了要在这夕阳中跳舞的念头，他低下头忍不住偷偷笑，脚底有节奏地跺了几下。余妙看着他，又露出了贝壳般的牙齿。

塔楼。十层。

崔小跑向上望，看看塔楼，又看看晚霞的余晖。

他对余妙说：“你坐电梯，我爬楼。”

余妙执拗地说：“不，我也爬楼。”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崔小跑在前，余妙在后。崔小跑迈起快乐的双腿，好像他去的不是余妙家，而是回自己的家。爬到四楼时，余妙赶了上来，与崔小跑并肩而上。

爬到十楼，崔小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余妙的情景，想起了她家的沙发，想起了自己吃过的那个橙子，想起那些精心设计的剧本和台词，想起了那一声“再见”。想到这些，他咧开嘴对着余妙嘿嘿嘿嘿地傻乐。余妙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事，想吃橙子。这时他想到马上要见余妙的父母，突然脸上泛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应该穿棉猴，应该穿上爸爸那件呢子大衣，那显得正式。他想。

余妙打开家门，崔小跑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家具少了好多，而且也没看见余妙的父母。

余妙告诉崔小跑：“刚才我骗你爸你妈呢，我怕他们不让你出来。”

“那你叫我来干吗？”崔小跑问。

“吃饭呀，我请你。你等着吧。”说完余妙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出咝咝的声音。

崔小跑莫名其妙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哼出歌曲，悠哉悠哉仿佛他是这家里的男主人。余妙从厨房出来时，端着两个大碗，崔小跑远远就闻到了酱香。余妙把炸酱面摆在茶几上，把一双筷子递到崔小跑眼前，然后又走进厨房拿出洗好的黄瓜和剥好的蒜，坐在崔小跑对面，说了声：“吃吧！”

崔小跑礅了一下筷子，突然问：“你爸爸妈妈呢？”

余妙没回答，又说了一遍：“吃吧！”然后大口大口吃起来。

崔小跑见余妙吃得那么香，自己也受到感染，一口黄瓜一口蒜，呼噜呼噜开始吃面。他觉得余妙得了自己的真传，因为这炸酱面和自己做的是一个味道分毫不差。他抬头看看余妙，余妙也看看他，看到对方把酱吃到了鼻子上和脸上，连牙齿缝里也都是黄酱，他们哈哈地笑起来。

余妙问崔小跑：“你会切黄瓜丝吗？”

崔小跑一拍前胸：“当然会！”

“那你去切，”余妙说，“咱们再吃一碗黄瓜丝的。”

崔小跑跑进厨房，当当当当案板山响，没多久就将一盘切好的黄瓜丝摆上茶几。余妙又盛出两碗面，他们把黄瓜丝当菜码，呼噜呼噜一人又吃了一大碗。

吃完后，崔小跑要表现，抢着刷碗。

余妙则说：“不刷了，搁着就行。”

崔小跑充满责任心地说：“不行，那得搁到什么时候。”这时他觉得自己真正是这个屋子里的男主人了。

余妙把这个男主人拦住，说：“搁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他们吃得太饱了，都低头看自己鼓胀的肚子。毛衣被顶起来，像肚子里装了个球，他们又看对方的肚子，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余妙突然问：“崔小跑，你能记得今天这碗炸酱面吗？”

崔小跑笑着说：“废话，吃这么饱还不记得？”

余妙问：“好吃吗？”

崔小跑捏起根黄瓜丝，沾上酱放进嘴里说：“嗯，好吃。”

余妙从兜里掏出块泡泡糖，递给崔小跑：“送给你。”

崔小跑问：“干吗？”

“吃呀，”余妙说，“咱们吃了那么多蒜，嘴肯定特臭。”

崔小跑把泡泡糖掰开，与余妙一人一半。崔小跑呵呵地傻笑，嚼着泡泡糖，不久他嘴里就发出香气。余妙也嚼着泡泡糖，嘴里也发出香气。

“明天你去哪儿？”崔小跑问，“要是没事去我家玩吧，咱俩下五子。”

“明天？”余妙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崔小跑觉得肚里撑得慌，就站起来挺着身子在屋里走。

墙上的钟响了，崔小跑看过去，说：“七点。”

“你走吧，”余妙说，“我爸我妈该回来了。”

“那你明天有时间就找我玩吧？”

“嗯，”余妙点点头，“我明天去找你。”

余妙把崔小跑送出门。崔小跑按下电梯按扭，停了片刻，突然又走向楼梯口。

余妙问怎么了，崔小跑笑着回答：“我走下去。”说着就往下跑。

“崔小跑！”余妙大声问，“今天的面好吃吗？”

“好吃！一人两碗！”他登登登跺着楼梯下去了。

余妙转过身，眼里噙着泪。

崔小跑在家等了一天，余妙没来，接着他又等了一天，余妙还是没来。这两天他把棋盒放在床上，练习用脚指头夹棋子，练完右脚练左脚。连林芳楠都奇怪，以前不管自己怎么说，儿子都不愿意洗脚，现在一天恨不得洗六回。

她看见崔小跑在屋里出来进去心里不塌实，就把崔建军叫到厨房，严肃地问：“儿子不会早恋吧？”。

崔建军想了想，说不会。

“我看得防着，”林芳楠把声音又放低许多，“这么着可不行。”

崔建军笑了，笑林芳楠想得太多，他说：“早恋的孩子都躲着家长，明目张胆的肯定没事。”

“保不齐！”林芳楠哼了一声。

“想问题不用脑子。我问你，”崔建军接过林芳楠择好的韭菜，“哪个谈恋爱的人整天吃大蒜？”

崔小跑自学成材。到第二天傍晚，已经可以左右开弓用脚指头夹棋子了。他还创造出一种自信可以举世震惊的打响指的方法，把手攥成拳头，大拇指用力摁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然后弹开食指，让大拇指与中指的第二个关节相撞，打出声响。

他提前摆好棋盘，等着余妙。到了晚上七点，余妙还没到，崔小跑六神无主，匆匆吃过晚饭后出了家门。

他来到塔楼下心绪不宁，十层那个房间的灯黑着。他忐忑地狂奔上十楼，轻轻敲着那扇熟悉的门。没有回应。他把耳朵贴在冰冷而有些黏糊糊的门上，眼如铜铃，像伺机扑向猎物的老猫，谛听着屋内一切轻微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风把楼道里的一扇窗户刮开，哐当砸在墙上，玻璃震动着，发出喳喳的裂声。

隔天，崔小跑又来敲余妙家的门。开始时他轻轻地敲，妄图保持一种优雅的礼节，接着就加重了力量，直到几乎是砸。他正试图抬脚去踹，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屋子探出头，穿着秋裤，睡眼惺忪。

“找谁呀？”男人问。

“这家人呢？”崔小跑顾不上礼貌。

“不知道。”男人一口痰吐在地上，用脚擦去。

崔小跑回去接着敲，敲门声振聋发聩，那扇门像鼓皮一样铿然作响。

那个男人又伸出头吼：“找抽呢吧！”

崔小跑在寒假里再没有见到余妙。开学那天，他旁边的桌子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陈为民在班里宣布：余妙转学了。

余妙请崔小跑吃炸酱面的头一天，她的爸爸妈妈开始分家。余妙的爸爸挑走了电视机和洗衣机，外加自己的电动剃须刀和书架上的两层书，其他家具一概归她妈妈。她爸收拾箱子的时候还说，我多大方，我这样的人你就没地儿找去。余妙她妈不领这份人情，说凡是电的玩意儿自己只要录音机，存折也要都归她，其他家具自己一件不要。

两人只翻自己要的东西，时间不长就都找好了。余妙的爸爸收拾完书架，突然想起余妙屋里还有一个吹风机，推门就进去找。

余妙的妈妈也想起吹风机来了，她提出来这个吹风机应该归她。余妙的爸爸说不行，刚才你说了带电的你只要录音机，所以这吹风机应该归我。余妙的妈妈也有自己的道理，她说你要的东西里不包括吹风机，再说这个东西买回来后就一直我用，你那两根杂毛吹也吹不出什么花样。

余妙的爸爸急了，说我杂毛怎么了，你这叫人身攻击，我最讨厌你这毛病，不说理，整个一农民。头发少怎么了，头发少也他妈是个知识分子。

余妙的妈妈也嚷，说你是个屁知识分子，我当初就没觉得你有学问，啊波刺的都不会。

她爸说你这是侮蔑知识分子，破坏党的知识分子政策。

她妈说你少来这套，你刚才还说我是农民呢，少搞出身论，跟我拉大城乡差距门也没有！

她爸急了，摔了一个碗；她妈恼了，砸碎一块玻璃。

然后余妙她爸指着在一旁哭的余妙说：“这是你生的野种！”

余妙她妈冲着余妙喊：“别哭！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像你爸一样野！”

她爸和她妈打了起来，互抽了五个响亮的耳光。

她爸说儿子盗窃进局子就跟你有关，你没好好管教。

她妈说儿子偷东西是跟自己爸爸学的，爸爸偷人，儿子才学会偷东西。

余妙把门撞上，想起自己的哥哥，呜呜地坐在床上哭。

打着打着，她爸她妈都累了。

停了片刻，余妙听见她爸问她妈：“吹风机归你，女儿也归你。”

她妈说：“不行，吹风机归我，女儿归你。”

她爸急了：“凭什么！”

接着她爸踹翻了一个凳子，又和她妈妈骂了起来。那些话把余妙屋子的窗户和门震得哐哐抖着，她把耳朵堵起来，可那些话那些声音那些肮脏的语言还是会传进来。

余妙哭了几分钟，然后突然拉开门，把吹风机抢在手里，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说：“吹风机没了，谁也不用要我。”然后她抹抹哭花了的脸，伸出手，“我就要三块钱。”

余妙的爸爸妈妈每人找出一块五，塞进余妙手里。

第二天，余妙买了面条、黄酱、黄瓜和蒜，还剩一毛，买了块口香糖。下午她趁父母出去的时候把崔小跑叫到家里，做了那顿炸酱面。

崔小跑走的时候是七点钟。他走后，余妙悲伤地走进房间收拾东西。她把自己贴在墙上的照片都撕下来，用打火机打着，烧成灰烬。如果那时候家里有电话，她一定会给崔小跑打个电话，告诉他她要走了，再告诉他今天的炸酱面也许是他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炸酱面。她还想去趟崔小跑家，谢谢崔建军和林芳楠。她把窗户打开，把头伸出去。风像刀子，拉开她的脸，眼泪渗进去，连同她的心一起疼。

八点钟的时候，余妙的父母回来了，他们找了辆车，把无声无息的余妙连同她的行李装到车上，驶向远方。

余妙坐在车里，跟随着那辆破败的面包车一同颠簸。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少了，被田地和杨树代替，她还看到了马，看到了牛，看到了拖拉机。

第十章

崔小跑不止一次地想，余妙为什么走之前还要请他吃那顿炸酱面，又为什么不告诉他将要离开的消息。余妙在平静中消失的结果，就是多年后崔小跑只能把这当做煽情的谈资。这使他在别人眼中成为半拉情圣，也使余妙趋于神秘难懂。

然而她确实是神秘的，至少在那天之前，她还不是凡人。她是上天派下来，专门让崔小跑迷恋，让他慢慢知道他为何物的某个世外高人。

几年后崔小跑知道了堕落这个词，他想，如果余妙当时不离开的话，他很可能就此堕落。

幸好他没有堕落。在堕落之前他们的关系戛然而止，使得这种关系超越于赤裸裸之上，也让他多年后还能保持心里那种名曰情怀的东西，而不像其他人那样过早死亡。他们没有情怀，已经死了。可是崔小跑虽有情怀，却也早变得赤裸裸了。虽生犹死。

崔小跑看着余妙课桌上的灰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坐在一起一年半的人，不会说走就走。他朝余妙家望去，阳台上仿佛有个影子，仿佛又的的确确是个真人，那人胳膊肘放在阳台上，支起下巴正向他使眼色。在明媚的天空中，在飘浮着几朵白云的远处，他看到了贝壳般的牙齿和两个迷人的酒窝。

余妙的课桌一直空着，崔小跑每天把那课桌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放进去。有时赵卫力闲的没事坐过来，上课和他一起接下茬，引得大家哈哈笑。

崔小跑总是警告赵卫力：“坐可以，不许在桌子上刻字，不许往桌子里扔废纸，不许在这张椅子上放屁。否则，揍你个血流成河。”

赵卫力满口答应，他说：“你放心，我一不在桌子上刻字，二不往桌子里扔废纸，三不在这张椅子上放屁。我要是想刻字就去讲台，扔废纸扔楼下，放屁回我自己座位上放。”

少年时代，旧事物最容易被代替，而多年后最早被遗忘的却总是新经历的事情。

余妙走后的两个月里，崔小跑落寞而心事重重，他觉得世界少了一半。可是对他来讲，世界又是什么呢？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认为他看到的，摸到的，想到的，别人跟他提到的，加在一起就是世界。而在某一段时间里，他与余妙加起来等于世界，减去他俩中的任何一个世界就会消亡。现在，他加上一张空桌子和一把空椅子，就构成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段时间，崔小跑的落寞逐渐缓解，不像余妙刚走时那样魂不守舍了。他的世界又恢复了正常。他和以前一样，每天花大量时间与赵卫力、马匆匆和沈东厮混在一起。他们之中马匆匆第一个叼上“五朵金花”，最先跻身痞子阶层。马匆匆说过，他的最大理想是要和他哥一样，尽快脱离痞子阶段，飞跃到流氓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马匆匆身上每天都装着“五朵金花”，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抽烟。他并没有烟瘾，而把抽烟当成一种仪式。在他的影响下，赵卫力也装上了“五朵金花”，沈东家有钱，身上不是“金健”就是“长乐”，偶尔还能掏出两根“希尔”。他们三个人集体对崔小跑吞云吐雾，诉说抽烟的好处，主要是威风和招姑娘喜欢。崔小跑意志坚定，就是不下水。

他在抽烟问题上虽然把持住了，但和很多男孩子一样，由于要证明胆量，冒险地参加了一次打架行动。

马匆匆早晨在厕所抽烟的时候，碰上了下一级的猛子。当时马匆匆歪叼着烟正小便，猛子和他逗，一巴掌重重拍在马匆匆屁股上。

马匆匆一哆嗦，尿在手上，回头就骂：“你大爷。”

若在平时这句口头语根本不会惹出什么事端，可那天恰好猛子的几个同学也在，猛子被这一骂，脸上挂不住，他把脸一沉，问：“孙子你骂谁呢？”

马匆匆毫不示弱：“骂你呢。”

马匆匆走出厕所，猛子追上来又问：“孙子你丫刚才骂谁呢？有本事再骂一遍。”

马匆匆自认为已经是个痞子，所以他没有再骂一遍，而是直接把话语权抢过来，挑衅地反问：“骂你丫怎么了？”

猛子结结实实给了马匆匆一个大嘴巴。

马匆匆也结结实实还了一个。

猛子说：“行，孙子，你等着。”

马匆匆说：“我等着你，孙子。”

路过的女生听到这些对话都很好奇，上下打量他们，发现长得差不多，分不出究竟谁是爷爷，谁是孙子。

曾有幸目睹崔小跑在操场大便的女生如今学会了眉目传情，她闪着眼睛来到猛子身边，想起了人生导师小分头，就对他说：“读过《李尔王》吗？你们不该兄弟相残，否则谁也得不到江山，最后谁都是孙子。”

猛子一抹黑鼻子头，恶狠狠呲出黄牙，还没等说话，女生就联想起《西游记》里的鲇鱼怪奔波儿灞，踩着自己的脚跑了。

马匆匆回班后把赵卫力、沈东和崔小跑叫到一起，将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讲述一遍，主要围绕着三个字，猛子跟他“臭牛逼”。半大小子们总认为，谁有没有道理不重要，“臭牛逼”是最不可容忍的。因此他们一听说有人跟马匆匆“臭牛逼”，拍着胸脯说这事你别管了包在我们身上放学后打出丫屎来。

中午放学后，他们一干人等去找猛子。猛子的同学说，猛子旷课早走了。马匆匆隐约觉得这事要大，猛子肯定是去叫人了，既然叫想必就是叫大孩子，那自己保准吃亏。几个人一下午心中都是七上八下，不时向外张望，看有没有什么社会青年堵在校门口。

放学时，马匆匆叫崔小跑他们都快点，赶紧回家。他想的是回家告诉他哥一声，让他哥找人想办法。

虽然校门口没人，四个人出于保险起见还是绕道操场翻墙而出。他们谨慎地向四周看一看，见没人追上来，心宽慰许多。马匆匆点着支烟，发赵卫力和沈东一人一支。

崔小跑拒绝抽烟，从路边拣起一根木方子给马匆匆看，对马匆匆说：“明天咱就拿这个揳丫脑袋。”

舞着木方子，崔小跑想起《汉宫秋》里的一句词，“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他觉得这么硬气的两句话很适合自己，没腔没调地乱唱起来，并把词改成：“我展英雄手，敢揳猛子头。”

“敢揳猛子头哇！”其他三个人没腔没调地和。

正美着，不知从哪儿扑上来三个人，两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小的。年纪小的是猛子。看着那俩年纪大的，崔小跑感到一股冷气冲到头顶，心凉半截。那俩人一高一矮，高的长发，瘦，脸上疙疙瘩瘩；矮的光头，身子结实，凶眉恶眼，眈眈张目。崔小跑认出来，这两个人就是当初在公园审问他们的联防队员。马匆匆、赵卫力和沈东也觉得对方眼熟，尤其是那双狼眼，瞪得心惊胆战不敢动弹。

矮个也认出了他们，晃着膀子走到沈东面前问：“还认识我吗？”

沈东乖巧地说：“认识。”

矮个给了沈东一个嘴巴，上次在公园他也打了沈东一个嘴巴。沈东不敢说话，低着头。

矮个把他们都看了一遍，撇着嘴问猛子：“谁呀？”

猛子一指马匆匆。

高个乜斜马匆匆，眼缝里挤出来的尽是狠虐。他指着马匆匆，把食指勾起来，示意叫马匆匆过去。这时矮个看见了崔小跑，放声一笑直奔他而去。

崔小跑马上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木方子。他手一麻把木方子扔在地上，脸色煞白。

矮个问他：“拿这个干吗？”

崔小跑小心翼翼，压着声音说：“没事叔叔，玩。”

“玩？！”矮个说这个字时音量挑得很高，背后意思就是“还敢说瞎话，抽你信吗”，他弯腰要拣木方子。

就在这时候，马匆匆突然向着马路对面喊起来，他声音尖利，像戏曲演员一样用的是小嗓，仿佛回到了变声期之前。

他一遍一遍地大喊：“哥！哥！”

矮个高个也向马路对面看，四五个青年在马路对面正抽着烟闲逛。

“哥！各！隔！”马匆匆大小嗓并用。

对面四五个人向这边看，一个长发青年边看边朝这边走。

“哥！哥！”

矮个回手给马匆匆一个火辣辣的嘴巴，凶狠地说：“诈唬他妈什么，你爸来了我也照抽。”

对面的长发青年看见马匆匆挨了打，扔了烟嘴里骂着就跑过来，其他几个青年也跟着。他们迅速把矮个高个包围起来，对他们推推搡搡。

“干吗呀！”

“你说干吗呀！”

“我们联防的！”

“联防的怎么了，”长发青年说，“你动我弟干吗？”

马匆匆自从看见他哥过来后，硬气不少，他把腰挺直，眼神也比刚才犀利得多。形势急转直下，现在轮到猛子害怕了。

“他欺负我弟。”矮个说。

他话刚说完，左眼就被马匆匆他哥的大拳头给封了，瞬间青肿起来。但矮个明显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边向后退边四处寻找家伙。几个青年没给他这个时间，他们像鬣狗一样扑上去，把他打倒在地。高个也没幸免，开始还能还几下手，可不知被谁踢中迎面骨，剧痛使他弯下腰，就在这个当儿，一只黄皮鞋的鞋底端正地踹在他鼻子上，鲜血顿时流出。

猛子这时候腰以下部位基本瘫痪，已经想不起来跑了。他这是第一次见大孩子之间打架，才发觉大孩子下手如此狠毒，没有废话，几个回合就解决战斗。马匆匆上前给猛子一个嘴巴，沈东也一脚踹在猛子肚子上，崔小跑勇气陡增，他拣起木方子，一下开了猛子的瓢儿，应了元杂剧里那句词。

矮个和高个并没有跑，也没有求饶。

他们等对方停了手，才艰难地站起来说：“认了，回见。”

他们也不擦脸上的血，也没放下什么狠话，一瘸一拐带着猛子和身上的脚印走了。

“认了，回见”这四个字给崔小跑的印象极为深刻，这让他把打架与武侠片区别开来。打架是格斗，要见真章，先下手为强；像武侠片里那种人都快被打死了，也不找人寻家伙，纯粹扯淡，那只是较量意志和决心的游戏，是被人安排出来的。人打架靠的是动物性，愣往“人性”上安排，没劲。

崔小跑决定以后再也不看武侠片了，以前还有弃文学武的想法，现在烟消云散。他想起一位流氓前辈的话：板砖破无敌。

马匆匆他哥问马匆匆有没有事，马匆匆说没事，马匆匆他哥让他早点回家，别老再外边呆着，然后就和另外几个青年继续闲逛去了。马匆匆为有这样的哥显得颇为自豪，一路上他滔滔不绝讲了许多“规矩”。他说他哥跟他讲过，如果双方打架，有一方认输了，另一方就不能再打了，要打就再约架。进而他说，幸亏碰见他哥，要不今天谁也跑不了，少不得挨几下狠的。马匆匆又评价道，矮个和高个也算可以，见到人多也不跑，这才是流氓本色，至于他自己，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痞子。

打架对半大小子来讲，在没有大的伤害下，是一种集体游戏。半大小子们在其中寻找勇气，证明胆量并以敢下黑手为容，说白了就是贪图虚荣。

这次战役的胜利，也使马匆匆在学校扬名。直接受益者还有崔小跑，因为大家都知道，猛子头上的纱布是被崔小跑用木方子揳出来的。猛子并没把这事告诉学校，对家长也撒谎说是摔的，因为他知道，这事如果经由家长或学校过问，自己将永远抬不起头，身败名裂。

崔小跑也开始以痞子自居，陷入对名声的追求中。他想起曾经在家拿着菜刀要剁人的事，想将这事迹公之于众，在校间流传，为自己增光。可转念一想，说出去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好处，因为他拿菜刀不是为了哥们义气，而仅仅是为了一个被他看到过身体的姑娘。

他又想起了余妙，眼睛不自觉地转向窗外，在蔚蓝的天空寻找余妙的面容。天上清风徐徐，浮云如白衣。他想，如果某一天得知余妙在别的学校受了欺负，他将毫不犹豫地组织起一大批人，把欺负她的男生一顿暴揳。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卓越的痞子了，不能枉担此名，痞子不仅要讲哥们义气，还得保护和自己一起吃过面条的姑娘。

“崔小跑！”陈为民敲着黑板叫他，“别开小差儿。”

崔小跑抬起头，刚才正想到拿着棍子去别的学校抄人，那人刚出现，正管他叫大哥呢，陈为民就把他从幻想里拉了出来。

陈为民领白鞋净，蓝色中山装。他旁边有个女孩齐耳短发，站在那儿一条腿稍稍曲着，重心放在另一条直腿上，好像身体靠着个门框。

陈为民对大家说：“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名字叫齐楚。”他一指余妙的座位，对那个女孩说，“你坐那儿——崔小跑你把那张桌子擦一擦。”

“齐楚是铁军的干妹妹，”赵卫力小声对崔小跑说，“她另外还有七个干哥，没有男生敢招她。”

“是咱们学校的？”崔小跑问。

“嗯，留级的。”

“别说话了，崔小跑，快点擦。”陈为民嫌他磨磨蹭蹭。

“哦。”崔小跑擦着桌子。

余妙的课桌空空的，很干净，没有一点纸屑。

还没等他擦完，齐楚已经站在他面前，扑通坐在了椅子上。这时教室门被推开，教导主任向陈为民招手，把陈为民叫了出去。

齐楚看了一眼崔小跑，说了句“躲开”，就把嘴里的泡泡糖噗的一声隔着崔小跑吐出窗外。她这一动作举班震惊，赵卫力更是讨好似的在后面笑了一声，以示赞许。齐楚回头睥睨赵卫力，像看一个小屁孩。

“我认识铁军。”赵卫力坐直身子说。

齐楚觉得赵卫力讨嫌，只用鼻子嗯了一声。然后她吁出一口大气，双臂搭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

很多半大小子都自称铁军的弟弟，因为铁军名声在外，有传说说他曾经一把链子锁抄了七个人。小混子间有矛盾，只要一提铁军，多大的仇都能解了。有一次铁军来学校玩，看到个孩子冬天光着脑袋挺可爱，就上前拍了一把，学校里的人自此以为铁军与这个孩子亲密无间，因为铁军用手拍的脑袋，一般都是他特熟悉的兄弟们的脑袋，另一种脑袋，他通常是用砖头拍。

这个光着脑袋的孩子就是赵卫力。他有幸在众多想借铁军飞黄腾达的孩子们中脱颖而出，从那以后，赵卫力总以铁军的干弟弟自居。可是今天，齐楚这个铁军的干妹妹却对他这个干弟弟不屑一顾，连笑都没赏一个，实在让赵卫力汗颜无地。

崔小跑借机打量齐楚。他看到齐楚发育良好，举手投足间身体的质地如同充满水的胶皮管，富有弹性，尤其是齐楚的胳膊，紧绷绷的，让他有一种用手去捏捏的冲动。她的动作总是突然进行的，像个动力十足的马达。她的眼神也是刚硬的，在那对秀气的眉毛下闪出一波又一波咄咄逼人的目光。她的嘴小巧方正，嘴角边镶着一颗并不明显的痣。

“看什么呀？”她用这句侵略性极强的话招呼初次见面的崔小跑。

崔小跑下意识把头一转，心里愤然。自己是个痞子，哪能允许一个女的跟自己这样说话。可转念又想，铁军是他干哥，干哥是个流氓，想必干妹妹就是个女流氓，流氓对痞子可不就是这么讲话吗。忍了吧，谁让咱辈分低呢。他进而拿齐楚这个名字和余妙做对比，余，余音袅袅的余，妙，妙不可言的妙，想上去都那么雅致；齐呢，齐桓公的齐，楚霸王的楚，两个封建君主谥号组成的名字，叫着都辣嘴巴，没有美感，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从齐楚坐在身边后，崔小跑整天心里不痛快。齐楚老是张牙舞爪的，话语间把崔小跑当小孩呵来斥去，像对待个下人。崔小跑不敢发作，只能做牛做马默默忍受。

齐楚在学校口碑不佳，据说人很疯，外边人多，很多痞子都对她敬而远之。她的举止让崔小跑想起书中的女妖怪，淫荡凶残，而自己就是那进京赶考求取功名的弱秀才，总被女妖玩弄于股掌胯下，自己一不敢反抗，二又贪生怕死，没有一头撞死保住贞洁的勇气。

他把这些怨言说给赵卫力听，赵卫力表示能理解他的苦衷，同时也说：这就是现实中痞子与流氓之间的差距，没办法。

崔小跑心中感慨：他妈的人还是平等好。

崔小跑去找陈为民，申请换位子。陈为民问原因，崔小跑不好意思直说，就撒谎：“我觉得好位子应该留给更需要的同学，比如赵卫力，他斜视，坐我这儿正好。”陈为民看出内中一定有问题，没同意，一摆手把崔小跑轰了出去。

一天中午放学，马匆匆在楼道里忙着跟几个女生贫嘴，很晚才下楼。

当他推着自行车喜气洋洋从车棚里出来，刚要跨上去时，迎面一个人攥住他的车把语气和蔼地问：“请问，认识马匆匆吗？”

马匆匆张口就答：“我就是。”他当时还想，自己成为痞子后，慕名而来的人说话都这么客气，看来人真有贵贱之分。

只见那人“哦”了一声，嘿嘿一笑，再一招手，出来三个人把马匆匆围上了。有个人起脚踹翻了马匆匆的自行车，另一个上前封他的眼睛，接着一块板砖拍在马匆匆的脑门上。之后那几个人叼起烟说笑着扬长而去。过程既简单又短暂，而且看得出，下手之人老练纯熟，尤其是拍板砖那位，一拍就中，绝不返工。

马匆匆两眼金光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脸，有人过去扶起他，带着他去厕所洗脸。

洗脸的时候，马匆匆吐出一口血嘴里说道：“行，孙子，你丫等着。”马匆匆说的“你”，是指猛子，他认为这事肯定是猛子叫人干的。

下午马匆匆没上课，去医院缝了四针。

第二天，崔小跑见到马匆匆时吓了一跳，他见马匆匆眼如细线，头上还缠着纱布，忙问怎么回事，马匆匆就把头天中午挨打的事情娓娓道来。

崔小跑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猛子，心头不由发紧。他想，这次打了马匆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上次是我把猛子脑袋揳破的，马匆匆尚且挨他们一砖，他们要打我还不得推一车砖来。他想着想着脸就慢慢黄起来，然后又白了，接着黄里透白，心也越来越乱，越想越怕。

他问马匆匆该怎么办，马匆匆说昨天晚上跟他哥说了，他哥今天就来。马匆匆这么一说，崔小跑得以片刻安静，可马上又琢磨：马匆匆他哥来了，打猛子一顿，双方两清，可自己跟谁清去呀，猛子那伙人还不把所有的气都撒自己身上，不把自己打烂了才怪。

下午，马匆匆他哥带着十几个人来了。十几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怒潮般涌进学校。他们抓鸭子似的把猛子薅出来，老师看见了也不敢问。他们没打猛子，就问他那几个人是谁，谁打了马匆匆。猛子大哭号啕，大哥大哥地叫，说不知道他们问的是谁。马匆匆他哥只伸出一个巴掌，吓得猛子像滩稀泥扑通坐在地上。

马匆匆他哥把这滩稀泥从地上揪起来，跟他讲：我们不打你这小逼孩，你叫谁打了我弟，现在给我找出来，要不晚上去砸你们家，你看着办。猛子出的声儿吱吱的，都不是人声了，鼻涕一直流进嘴里。他哇哇地哭，哭得上不来气。

这时候一群联防快步跑过来，矮个和高个就在其中。马匆匆他哥看见联防，朝自己的人一招手，那帮人就抄起了家伙，清一色的铁锹。联防也一水儿的把镐棒拿在手里。矮个摆开架势气呼呼地说，上次那事不是完了吗，双方都找人说和了，怎么今天又来欺负我弟。

马匆匆他哥也一通詈骂，说你们没信用，为什么找人打我弟，还用板砖花，有能耐找我，干吗打小逼孩。

矮个说你弟不是我们打的，我们不会对小逼孩下手，没这规矩。

马匆匆他哥说少来这套，不是你们揳的还能是谁揳的。

双方言辞激烈，彼此不让。夕阳斜照，红色暖暖照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

学校里的孩子们见校门外有两拨流氓要碴架，谁也不敢出去，生怕铁锹镐棒不长眼把自己捎上。他们诚惶诚恐跑回教室，趴在窗台上等着观赏一场激烈的格斗。

校门外两拨人正说着，眼见就要动手，有几个人从远处骑着亮闪闪的自行车匆匆而来。这几个人全是长发，没带家伙。最先到的人把闸一捏，呲声刺耳，然后像扔垃圾似的把自行车扔在地上，咧开嘴笑。

太阳晃了他的眼，他手搭额头往教学楼看，看见教室的窗户前趴满了人，用手一指，吼：“看什么看！”

教学楼里立刻发生集体性慌乱，窗台上再无一颗脑袋。

赵卫力嘴唇打着哆嗦告诉崔小跑，这这这这人就是铁铁铁军。

铁军先是和马匆匆他哥聊了几句，又找联防的人问了问，然后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了六个字：都是他妈误会。铁军回头叫跟着他来的一个人，到对面小铺搬出来三箱啤酒，然后三拨人浩浩荡荡坐在马路牙子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互相赠烟，气氛甚欢。猛子在一旁垂手肃立，没人给他酒，也没人送他烟。

过路的人见一群拿铁锹的和一群拿镐棒的在马路边排成一排，身边还有一片酒瓶子，无不战战兢兢，怕踩上地雷似的绕道而行。

三拨人边喝边说，喝到一半的时候，马匆匆他哥和矮个起来握手，马匆匆他哥说咱们之间的事上次就过去了，这次是误会，以后是朋友。矮个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以后有事就到联防队找我们玩儿去。双方的人也客客气气坐到一起，继续碰瓶，分烟。

喝完酒，联防的带着猛子撤了。马匆匆他哥跟铁军说，我弟这打不能白挨，得查是谁干的。

铁军把瓶子一摔，说兄弟你还信不过我，这事我帮你查，交我了。

马匆匆他哥也让人搬出一箱啤酒来，继续和铁军喝。

直到这时候，孩子们才壮着胆子从学校走出来，目不斜视低着头脚步匆匆，早晨高高兴兴从哪里来，现在平平安安回哪里去。平时放学后学校门口像菜市，三五成群总有人啸聚在一起不回家，今天却静得寂如空谷。

赵卫力站在校门口，又怕又喜，重足而立，对着铁军傻笑。

铁军喊：“那孩子你干吗呢！”

赵卫力拍拍自己的头，意思是你忘啦，你用手拍过我的头啊。

铁军把脸阴下来，露出犬牙，冲着赵卫力嚷：“滚蛋！”

第十一章

马匆匆被打的事不了了之，也不知道打他的究竟是什么人。因为有两拨人马为马匆匆和猛子碴架，他俩的知名度在学校一路飚升。又因为脑袋都被揳破过，所以俩人成了要好的朋友。马匆匆知道这事跟猛子无关后，大概猜出了幕后指使者是谁，但他没说。

齐楚把书包用力往桌上一扔，问崔小跑：“给我擦桌子了吗？”

“我又不是伺候人的。”崔小跑一脸不高兴。

“那你那天干吗给我擦桌子？”

“怎么是你的桌子？”崔小跑接着想说“是余妙的”，但又收了回去，“那天是陈老师让我帮你擦的。”

“哦，”齐楚把泡泡糖嚼得叭叭响，“我还以为你负责每天擦桌子呢。”

马匆匆看了一眼齐楚，知道惹不起，又往下看，发现她的胸部圆滚滚的，他一紧张，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眼睛老实点！”齐楚把眼一瞪，声色俱厉。

崔小跑屁也不敢放，他现在最恨教导主任，没事干吗让齐楚蹲班，蹲就蹲吧，干吗还把她安排蹲到我们班来？陈老师也是，安排到我们班倒也罢了，干吗非让他坐我边儿上。现在可好，天天戒急用忍，伴齐楚如伴虎。

“吃包子吗？”齐楚问。

“不吃。”

“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我又没吃你的。”崔小跑小声嘀咕，他发现齐楚无理狡三分，故意找他的茬。

齐楚“嘁”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拈出一个小包子来，看也不看就装进嘴。

大大咧咧，一点也不含蓄，比余妙差远了。崔小跑心里想，不由朝窗外望去。

铃——，上早自习了。

齐楚继续吃她的包子，一口一个，阵阵大葱味儿扑着崔小跑的鼻子。她吃完包子，又拿出一袋瓜子来嗑，乱七八糟嗑了一桌子。班里早自习闹哄哄的，干什么的都有，崔小跑谁也不理，只顾自己背英语单词。

他只觉手下一松，书被齐楚夺了过去。

“干吗？”崔小跑问。

“不干吗，聊会儿天。”齐楚笑着说。

“我还要学习呢。”

“嘁，这有什么可学的！”齐楚一脸毫不在乎的表情。

“你把书还我。”

“那你先告诉我，你们院儿礼拜六放什么电影？”齐楚问。

“好像是……《鹰爪铁布衫》。”

“帮我买两张票，帮我买票就把书还给你。”她见崔小跑没立刻回答，把一个瓜子壳扔向他，“问你呢，行不行？”

“行……”崔小跑勉强答应，“可我没钱。”

“我给你。”说着齐楚掏出1块钱，连同英语书一起交给崔小跑，“买2张。剩下那2毛归你了。”

“哦，好。”崔小跑站起身，觉得这买卖划得来。

齐楚抬腿拦住他的去路，“你干吗去？”

“上厕所。”

“等会儿，”她迅速扯下一张作业纸，把桌上的瓜子壳往纸上一呼啦，折了两折递给崔小跑，“把这个给我扔了。”

课间时，齐楚问崔小跑：“知道马匆匆挨打了吗？”

崔小跑点着的头还没落下，齐楚接着说：“我叫人打的。”她说这话时脸上掠过一丝淡然的笑。

崔小跑瞠目结舌，干瘪瘪地发出声：“啊？”

“他手不老实，乱摸。”齐楚又一笑，那种随意就好像吃一个包子。

马匆匆之所以认了这顿打，一是因为他觉得这事既然跟齐楚有关系，就一定跟铁军有关系，铁军找人打了自己，就等于白打；二是即便告诉他哥，他哥也很难为他出面，这个弟弟确实办了手欠的事，所以自作自受只能认下这顿打。

马匆匆在齐楚面前不再敢放肆，有齐楚在的时候，他连说笑都得藏着，怕稍不留神惹怒这个女魔头。条件允许的话，他会主动避开齐楚，实在没辙了，赶上齐楚正好盯着他，四目相视，他就献上知趣的微笑，齐楚睬也不睬，当他是棵植物。

齐楚经常在自习课上莫名其妙摸崔小跑的寸头，扒拉来扒拉去，还揪着他的耳朵说：“你真可爱”。有时她还捏他的脸蛋，说他像图画书上的潘安。妈的，崔小跑想，潘安那孙子是谁，让我见着非大板砖拍丫的。有时趁老师不在的时候，齐楚就把脸贴过来，看着崔小跑写作业，往他脸上吹气，胸部恰巧顶在他的胳膊肘上。

她经常不经允许就把崔小跑的书借给外班女生，还回来时上边画满了小王八和一些不知名的动物。还有他的外语书，几乎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她们把书上的插图改了又改，老头长出披肩发，女人留着山羊胡，小学生变成希特勒，试管上多出几根毛，这些全是她们的杰作。更不可忍受的是，不知道谁在上面练习英文，写满了“I like you”，被林芳楠发现后审了他一个晚上。

崔小跑清楚地记得，林芳楠审他的时候，崔建军在一旁揉搓着自己的大手。那双手当年在卫戍区赫赫有名，开过坦克，打过高射炮，负重拉练、翻障碍、投弹都靠这双手。尤其是投弹，崔建军连续两年获得军区比武单项第一名，军区司令员接见时握着这双手用四川话说，好大的力气呦，我看你还叫啥子建军，就叫打虎英雄好喽！崔建军由此扬名。其实他的力气都是在老家抓猪时练的，小时候穷，他和崔小跑的叔叔给村里屠户打工，挣钱贴补家用。崔小跑的叔叔负责宰，崔建军负责抓和捆，再顽劣的猪到崔建军手里都得老老实实被捆成个粽子。

崔小跑看着打虎英雄的手，吓得屁股直摇。

林芳楠就问了崔小跑两个问题：第一，I是谁，第二，You是谁。

崔小跑平时说瞎话挺利索，这次支支吾吾嘴里如嚼着烫东西，不知怎么回答。如果I是自己，那You是谁，或者说You是自己，那I呢？这俩词中间有个Like连着，哪个是自己都得挨揍。

他想了又想，最后咬着牙说：“I是我。”

崔建军在一旁刚举起巴掌，就听崔小跑带着哭腔喊：“You是陈老师！”

崔建军把手放下来，冷冷地问：“只是陈老师吗？”

崔小跑看着打虎英雄的五指山：“嗯，真的只是陈老师。”

“那不对，”崔建军说，“别的老师也应该Like。”

崔小跑委屈极了，他想，余妙啊余妙，你虽然用圆规扎我，可比齐楚好多了。

余妙此时在这座城市远郊的一所重点中学里。

那天她坐着破面包车来到一个地里盖满西瓜大棚的地方。晚上十点钟，她的大舅笔杆条直等候在那所中学的门口，见到颠簸的面包车就迎了上去。余妙的妈妈把行李拿下车，又将余妙领给她大舅。余妙的爸爸也走下车来，分支烟给大舅子。他们夫妻俩拿出钱包，各点出五百元钱，交到余妙大舅手里，说支撑一年没问题，又说了几句“辛苦你了”之类的话，然后回到面包车上，在月朗星稀的夜晚颠簸而去。

余妙大舅对着面包车挥手，面包车头也不回，溅起一路泥巴。

余妙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转过身去听着嘈杂的虫鸣。她很奇怪，不知道什么虫子会在冬天发出声响。大舅领着余妙的手，把她带回家，床已经扫干净了，床单枕头都是新的。

大舅拆了余妙的行李，指着屋里的东西说：“书柜和桌子都是你的。”然后一件一件把行李中的物件拣出来，摆在书柜和桌子上。余妙孤凄地站在一旁，仍然低垂着头默默无语。

大舅把行李拣完，突然问：“怎么没带被子？”

见余妙仍不说话，大舅摇摇头，去另一间屋里抱出个花被子，让余妙晚上睡觉盖，又回屋翻箱倒柜，抱出另一个花被子，拿到门外掸去尘土，扔回到自己的床上。

万籁无声，只有微弱的虫鸣间歇而起。余妙的眼睁着，她看着头顶那久已不转的吊扇，想到了香喷喷的炸酱面。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淌出泪，而是干的，那隐隐的微笑后面是谁也看不到的深沟万壑。她的心里翻腾着，可她的眼睛还是干的，而且布满血丝。她看到老实巴交的舅舅在黑暗里叼着烟，火星一亮一灭，无声无息。

大舅一边抽烟，一边毕毕剥剥生起火来，照得他脸红彤彤的。他蹲在火前，明亮的脸上有着两条刀斩般的浓眉。他伸出布满纹路的手，苍老而修长。

余妙感觉到火周围升起一团潮气，湿漉漉地黏着在身体上。而半空中却缓缓飘荡着暖风，与地上的潮气分隔成世界的两极。大舅抽着劣质香烟，吐出混浊的烟雾。烟雾与暖风和潮气杂糅在一起，交融汇合，冲突激荡，散发出腥气。余妙眼看着烟雾散乱开去，消失在世界的阴阳两极。

火爆起来，潮气在火里翻滚，卷成股股热浪向空中扩散。余妙望天，月亮像水墨画挂在上边，从中心向外形成淡淡的月晕。这个月亮和她在塔楼十层窗口前看到的不一样，和她在面包车里看到的不一样，和她与崔小跑吃炸酱面时看到的也不一样。

难道真有两个月亮吗？她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细微的叹息声吸引了舅舅的视线。他欠起身，小声对余妙说：“睡吧，明天咱去学校，校长我认识，我给他家打过柜子。”

余妙起了皱的嘴唇慢慢张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霍地又坐起，睁开她大大的眼睛说：“舅舅，我想结婚。”

大舅笑了，露出黄黄的牙。他站起来，从桌上拎起一瓶酒，咬开盖子，咝溜喝下一口，用手在喉咙上顺了两顺，把酒顺下肚子，说：“还小呢，你得念书，你妈妈就是念书念好了才进的城。”

外面的虫鸣又急促响了起来，月光投在粗壮的门槛上。余妙走下床，十根指头插进头发向后拢去。

她又对大舅说了一遍：“我想结婚。”

大舅还是那样笑着，咝溜再喝下一口酒，用手顺着喉咙：“好啊，等哪个男人请你吃饭了，就是想娶你了。”

第二天，余妙跟着大舅找到校长，正式成为这所郊区重点中学的插班生。

大舅每天早早起来生火做饭。听到呼呼拉风箱的声音，余妙就起床了。这里的人家多数已经用上煤气，少数还用灶台。大舅坚持要每天生火，他喜欢看着那袅袅炊烟在房屋四周蔓延。人们只要一闻到烟火的味道，看到炊烟升起，听到拉风箱和毕毕剥剥烧劈柴的声音，就知道那个心灵手巧会做木匠活的男人在给外甥女做早饭了。

余妙吃早饭时，大舅拿出饭盒为她装满饭，平平整整放进她的书包，然后推起二八自行车，在门口等候余妙，和行来过往的邻居打招呼。余妙吃完后抹着嘴，蹦上大舅的自行车。大舅就驮着她，叮叮当当骑在高高低低的土路上。骑过不平坦的土路，骑过成行的树林，再骑过水塔、西瓜地和发电站，就望见了学校黑色的大门。

崔小跑发现他并没有忘记余妙。他像以前一样有机会就望一望她的家。她家的阳台被新型塑钢窗封上了，不知什么人住了进去。阳台上看不见晾晒的衣服，但那淡淡的香味，似乎依旧在侵扰着他的鼻子。香味和以前没有差别。她的形象总是突然出现在眼前，比过去天天见时更加清晰透彻。

没有自己，余妙受欺负怎么办？她还会凛然抓起她的圆规吗？

他想自己应该尽快成长，茁壮长为一个小流氓，而不再是痞子。他亲眼看到铁军和马匆匆他哥的那股威风。他梦想成为他们，一呼百应，蹲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边向远方了望边喝一口带着冰碴的啤酒。那时候，余妙的妈妈还敢打余妙吗？还敢扇她的耳光？他要把余妙往身后一揽，横站于前。流氓在此，谁敢胡来！

想到这里，一股猪肉大葱的味道扑向他的鼻子。不用看也知道，齐楚在吃包子。

齐楚一边吃一边歪着脑袋看崔小跑，用细长的手指夹起一个小包子伸到他嘴旁边问：“吃吗？”

崔小跑心乱如麻，确实想吃，但还是违心地说了句“不吃”。他见齐楚就要往嘴里放，马上又改口说：“吃一个也行。”

他认为整天面对这种诱惑自己实在难以抵挡，人非圣贤，孰不想吃包子。

“吃就张嘴！”齐楚的语言永远是命令式的。

崔小跑含羞带怯张开嘴，伸头去咬包子，咬的时候不小心嘬到了齐楚的手指。齐楚什么也没说，又拿出一个递给他。崔小跑突然想起与余妙吃煎饼的情景，那天他也是咬到了她的手指。他看着眼前的齐楚，渐渐把她们合二为一。他张开嘴停在那里，眼光游离在齐楚的脖子周围，去寻找余妙飘动的发梢。

齐楚的脸红了。这使崔小跑惊诧不已，他一直以为齐楚是钢铁做的，是枪，是矛，是最具攻击力的武器，而害羞与多情，只属于凡夫俗子。

崔小跑看着齐楚，齐楚把眼瞪起来。

“看什么呢你，别学小流氓。”齐楚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卸去了红，重新变成枪和矛。

天！崔小跑想，变化真快，她居然劝我别做小流氓，她才真像个女流氓。

“就学！学也是你教的。”崔小跑又吃了个包子，突然他问，“小流氓什么样？”

齐楚一一说来，从着装到行为，从言谈到举止，事无巨细。

崔小跑随时将他要成为小流氓的理想贯彻在行动中，并严格按照齐楚的说法改造自己，虽然不是形神兼备，但也足可以假乱真。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小跑都是这个形象：头发剃成板寸，上衣扣子只系最后两个，白袜子，红底片儿鞋；走路甩屁股，晃膀子，缩脖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任何情况下的站姿都呈稍息状；随地吐痰；说脏话；没事就蹲着；骑自行车时要用脚后跟踩在车蹬子上，两条腿向外劈开。

见人打招呼是：吗呢！

再见时说：颠了啊！

对一个人表示赞赏是：操行！

哥们通称为：孙子。

由于高超的领悟能力和模仿能力，加上自己底子好，崔小跑在短期内受到一小批问题女生的关注。她们托人四处打听，那个个子不高长相精神的单眼皮姓甚名谁。当他们得知那就是声名赫赫的崔小跑时，都为自己能见到真身感到荣幸。以前总听到这个名字，原来此人不在天边，就在眼前，原来不是传说，而是客观存在。

她们在下课时纷纷来到崔小跑所在班级的门口，或翘首张望，或默默倚门，用各种姿势表达自己的深情厚谊。更有对爱情狂热的女生，直接冲进来抢走崔小跑桌子上的书本，在上边作画写诗，然后再跑着送回来，脉脉注视他，轻轻走出去，一步一回头，情意荡悠悠。

一个初一的女孩总找不到机会下手，在家里嚎啕大哭，哭完后照镜子突然发觉自己也不是没有优势，于是就在每天做操时，只要一做体转运动，她就回头张开嘴，用她的牙套晃崔小跑，一转头就张嘴，一转头就张嘴，把崔小跑吓得够呛，以为她是什么变化来的。

更有个爱弹钢琴的女孩为他写了首歌，画上五线谱偷偷放在他桌子里。那些小蝌蚪崔小跑一个也不认识，但他很喜欢那两句歌词，文辞流畅，古拙简约。歌词是这么写的：

是谁糟蹋了庄稼？蚂蚱；

是谁最喜欢你呢？我呀！

第十二章

崔小跑的身体开始发生明显变化，这引起了崔建军的注意。嘴唇上方发黑，喉前长出一个硬物，发音部位靠后像妖怪。崔小跑对这些突变无比恐慌，然而最让他忧心忡忡的，是下面总抬起头来仰望苍穹的小家伙。

崔建军好说歹说，崔小跑就是不跟他再去大澡堂洗澡。崔建军同时也注意到，像提前商量好似的，十来岁的孩子集体在洗澡堂销声匿迹。他们的行为变得诡秘，总带着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在家长面前匆匆走过。

伙伴之间也藏着秘密，上厕所时歪头侧身，胯向旁边转，怕别人看，可自己又忍不住回头瞟一眼别人的，寻找两个之间的不同。孩子们对下边都比较恐惧，流年似水，自己的在变化，却无从考证别人的是怎么样。一年多前他们亲眼目睹沈东在澡堂里“挺”的怪病，那时没意识到已被传染，拖到如今集体发病了。

马匆匆和赵卫力在教室门口招手，把崔小跑拉到操场的一个角落。

马匆匆那张以往轻浮的脸今天格外凝重，他看看赵卫力，捅了他一下：“赵卫力，你说。”

赵卫力表情古怪，犹豫着张口，又低下头：“你说吧。”

马匆匆：“让你说你就说，怕什么呀。”

赵卫力：“那你怎么不说？要说一起说。”

马匆匆：“瞧你那点胆儿！”

马匆匆指责完赵卫力，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

崔小跑看着眼前两个孔融把问题这个梨让来让去，不禁又拿出战略家的姿态，背起手来：“谁说不是说呀，能有多大的事。”

这句话多少给了马匆匆一些安慰，他狠了狠心，终于开口了：“上回……上回沈东不是挺了吗，就在你们院儿洗澡那次，你记得吗？”

崔小跑点点头。

马匆匆接下来又陷入沉默，脚跟在地上转出一个坑后，充满负罪感地说：“其实……其实那天我也挺了。”

马匆匆扎下头，往事不堪回首。崔小跑去看赵卫力，赵卫力的脚跟也正在地上转坑。

崔小跑安抚他们：“你们是不是都病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马匆匆点起头来，眼含热泪地说：“我觉得这也是病。崔小跑，你说实话，你挺过吗？”

赵卫力不转坑了，热切地期盼崔小跑的回答。

崔小跑没说挺，也没说不挺，右脚跟开始转坑。

赵卫力大概看出了端倪，鼻子哼了一声：“知道你嘴严，就是挺了也不说。”

崔小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状况，可又不敢说出来，那种中年人想体检但又怕检查出病来的矛盾心理，崔小跑在十几岁就有了深刻地体会。恰好这时沈东出现了，为崔小跑解了围。

沈东正在操场骑着他爸爸新给他买的自行车闲逛。

崔小跑把沈东揪下车，推到马匆匆身边。

马匆匆一扫脸上的阴霾，干脆地问：“沈东，你说实话，你现在还挺吗？”

被突然这么一问，沈东脸色大变，磕磕巴巴：“谁……挺什么呀？”

赵卫力瞪起不大友好的小圆眼：“少废话，你得病了以为我们不知道！”

崔小跑更是迫不及待：“快说，你去哪个医院治的！”

沈东坚持说自己没病，招来赵卫力一个栗暴：“真没劲！这两天我一直盯着你，就没见你挺过，你说，吃什么药了？”

沈东：“我真没有……”

话还没说完，马匆匆已经在一旁活动手腕了，他问崔小跑：“怎么着，咱怎么让他开牙？”

崔战略家还是那样四平八稳，肩膀都没动，慢吞吞地说：“给丫扒了。”

沈东提着裤子向后退，蹲在地上：“不是……我真没治……真没治！”

马匆匆急了：“沈东，还哥们呢，你有劲没劲！”

沈东：“我真没治。”

崔小跑踩上一块石头，大喝一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动手！”

马匆匆和赵卫力恶狠狠地去拽沈东的腰带，四只手像钳子咬住沈东。沈东捂紧裤腰带，没有尊严地乞求：“别扒我……行行行，我说，我说行吗。”

崔小跑走过来，三人将沈东提起，表情庄重等待沈东的答案。

沈东缓了口气：“这可是你们非让我说的，得，告诉你们，就是……你们回家拿茶水泡就行。”

马匆匆、赵卫力、崔小跑三人面面相觑。

沈东接着传授经验：“每天晚上八点半，泡半个小时。那什么，我先上厕所去行吗？一直憋着呢。”

崔小跑凝眉：“等等——”，踱了几步突然又问，“花茶还是绿茶？”

马匆匆和赵卫力暗挑大指，还是崔小跑为人仔细，处事谨慎，想问题周全。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漂亮朋友，哪能不佩服？

沈东懒得解释，说：“是茶就行！”

说完这句话沈东就跑了，摇着纤弱的身躯飘然而去，两条腿细如蜡扦。

马匆匆望着沈东悲叹：“唉——瞧他瘦的，都挺成这样了。”

一周后，三个人在旗杆底下怒气冲冲声讨沈东。

马匆匆义愤填膺：“不能饶了丫，这孙子骗人。”

赵卫力哭哭啼啼：“我也泡了，越泡越坏事。”

崔小跑热泪盈眶：“红茶绿茶花茶我全试了，我爸还揳了我一顿。”

他们将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互相对照细节，交流经验，抒发感受，最后一致认为：这是沈东故意诱他们进入圈套，为富不仁，罪恶滔天。他们决定既然沈东不仁，他们也就可以不义。泡茶之仇，不共戴天。

商量好计划后，马匆匆打头阵。他兴奋地把沈东叫下楼，精神百倍地说：“我好啦！”

沈东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好了？”

马匆匆用手比划着，一副大病初愈的幸福：“那个，就那个，好啦。”

沈东目瞪口呆，不大相信：“真的？”

马匆匆用力拍着沈东的肩膀说：“真的！你的方法真管用。”

这时崔小跑从厕所走出来，看到沈东后快乐无比，他摇起沈东的手说：“我好啦！沈东，你真是我铁瓷！”

赵卫力也跑出楼道，摇起沈东另一只手，激动得只张嘴不出声，颤抖着手给沈东上烟。沈东抽完赵卫力的烟，又抽了马匆匆的烟，然后一手夹一支贪婪地吸起来。马匆匆搂住沈东亲如兄弟，眉飞色舞地说：“走吧，我们请你下馆子。”

“不行啊，”沈东说，“该上课了。”

“旷一节。”马匆匆说，“先下馆子！”

沈东平时就谗，刚才听马匆匆说下馆子时喉咙里痒痒的。他想，人家陪我旷课，还请我吃饭，人家图什么呀，不能不给这面子，再说自己也真是想吃。

沈东想到这儿，喉咙咕咚一声，他大声说：“别耽误了，那快走吧！”

崔小跑突然哎呦一声，坐在地上不起来，沈东忙问他怎么了。崔小跑捂着肚子说吃韭菜吃的，闹肚子得上厕所，就不跟他们下馆子了。

马匆匆和赵卫力关怀备至，问用不用送崔小跑去医院。崔小跑深明大义说不用，别因为我一个人让你们下不成馆子，你们吃你们的，哥们我自己能行。然后他嘱咐马匆匆和赵卫力，要关照好沈东，让他吃好喝好，他治好了咱们的病，有人性，不枉兄弟一场。

他的一番话使沈东深受感动，差点就说出实话来。他想，我骗他们，他们的病还真能好，奇怪呀奇怪，家里有铁观音，晚上回家我也泡去。

眼看着崔小跑跑进厕所，沈东、马匆匆和赵卫力三人左拥右抱走出校门。一路上沈东假仗义，说都是哥们干吗还下馆子，有福大家享，有病大家治，这不是应该的吗。

马匆匆和赵卫力也尽掏甜言蜜语大加吹捧，说他仁义，像《水浒传》里的及时雨宋公明，为朋友能满脑袋插刀，比雷锋叔叔还高尚。赵卫力建议，干脆以后我们大家就叫你沈公明得了。

“沈公明！”

“沈公明！”

马匆匆和赵卫力大声地叫。

他们三个人走进一家铺着红地毯的国营饭馆。那饭馆很高级，到处充满炖排骨的味儿，玻璃窗贴着红字“冰镇啤酒”。一台黑白电视机摆在柜台上，正播放美国电视剧《神探亨特》的片头，亨特刚刚说出那句著名的台词：上帝安排的！

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靠在柜台上极其投入地看着电视，深深被亨特吸引，手中拿着瓜子，放到嘴边却忘了嗑下去。

三个孩子不合时宜地闯入打断了她和亨特的精神交流，女服务员冷冷地问：“吃什么呀？”

马匆匆人模狗样翘着二郎腿要了个夫妻肺片，赵卫力点了凉拌肘花。他们让恩人沈公明点，沈公明磨磨蹭蹭半推半就。

女服务员急着看电视，没好气地问沈东：“那学生，你呢？快说！”

沈东拿着大人的劲儿：“有菜单吗我瞧瞧。”

“没菜单，想吃什么你就说。”女服务员打发他。

沈东想了想，觉得来就不能白来，吃饭嘛，吃得就是个气派：“那，我来一个小鸡炖蘑菇，多放小鸡少放蘑菇。”

“哪有那么多鸡，”女服务员没什么耐心，“小鸡炖蘑菇可慢啊，等得了吗？”

沈东保持住气派：“行，等得了。”

女服务员撩开油花花的白布帘向后厨喊：“一个小鸡炖蘑菇！”

沈东忽然想到了崔小跑，他不无遗憾地说：“你们说崔小跑偏赶这时候闹肚子，太没口福了。我跟你们说，小鸡炖蘑菇倍儿好吃，那里边的蘑菇都跟咱平时吃的不一样。”

马匆匆掏出烟放在桌上，笑哈哈地给沈公明点烟，说：“那一会儿你吃蘑菇，我们吃鸡。”

沈东躲开马匆匆划着的火柴，毅然决然地说：“那不行，鸡也是我的，谁点的菜谁吃。”

“没问题，没问题。”赵卫力也掏出烟放在桌上，也给沈公明点上，沈公明两手左右开弓轮换着抽，惬意极了。

菜端上桌，先上的是夫妻肺片和凉拌肘花，都是凉菜。马匆匆和赵卫力不再叫沈东为沈公明了，抢过盘子呼噜呼噜开吃，头再没抬起来过。他们用手挡着盘边，沈东拿着筷子不好下手，心想守财奴就是没出息，呆会儿我的小鸡炖蘑菇上来也不给你们吃。他无事可做，就一根接一根抽烟，直抽得口干舌燥七窍生烟。马匆匆和赵卫力吃完了，把盘子一推，各自拿起烟抽。

沈东不快地说：“你们俩怎么还吧唧嘴？又没人抢你们的。”

“是，是，这不是不常下馆子吗。”马匆匆长长喷出一口烟雾，他突然一指外边，“赵卫力，那人你认识吗？”

赵卫力问：“哪个？”

马匆匆说：“刚进厕所那个。”

赵卫力说：“我瞧瞧去。”说着就快步出了饭馆。

“哪呢，我怎么没瞧见？”沈东把脸转来转去地找。

“拐弯了。”马匆匆夹起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根香菜，放进口中。

女服务员端上冒着热气的砂锅。沈东知道是小鸡炖蘑菇来了，几乎是将滚烫的砂锅一把揽在怀里，可是马匆匆手快，还是抢走一勺汤喝。

“有鸡块吗？”马匆匆咂摸着嘴问。

“当然有。”沈东加倍提防，护住砂锅。

马匆匆拿起筷子要吃，沈东不高兴了：“没劲啊，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你那夫妻肺片我可一口没动。”

随后沈东美美地呼噜呼噜吞起来，心想你傻了吧，吃不上了吧，小鸡炖蘑菇归我了吧。他呼噜呼噜声甚大，呼噜得身上直出汗，呼噜得脑袋上也是汗。

马匆匆嘲笑他的吃相：“你还说我们呢，你不是也吧唧嘴吗？”

沈东抬起头，一块肉烫在嘴里，他擦着额上的汗边吸凉气边辩解：“鸡香，所以可以吧唧嘴。”

马匆匆白了他一眼，口中喃喃：“……赵卫力呢，奇怪，他该回来了呀。你先吃啊，我出去找找他。”

沈东只顾扎着头，嘴里“嗯嗯”的，继续呼噜着。等他呼噜完，把砂锅往桌上一放，发现马匆匆已在对面消失。他伸手找烟，刚才马匆匆和赵卫力摆在桌子上的两盒烟也不见了。他向窗外寻找，怎么也看不到马匆匆和赵卫力的影子。

女服务员警惕性高，悄悄坐到沈东斜后方的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扭着身子冷眼观察他。

半个小时后，马匆匆和赵卫力还没有回来。沈东等得内心急躁，走到饭馆门口向外张望，想出去找找，但刚拉开门，就听见女服务员尖叫的声音：“人要跑了啊！快点！”

沈东奇怪地回过头来，想看看是谁要跑了。

一个满脸雀子的胖厨子从操作间奔出来，手握大勺挡住沈东，双臂一伸，腰如铁桶，轻而易举把沈东提溜起来，粗声粗气问他要钱。

“有钱没有？赶紧结账！”

沈东和颜悦色说自己没钱，钱在他那俩铁瓷那儿，自己这就去找他们。他嘴里一个劲儿嘟囔：我沈公明吃饭哪会不给钱，就算我不给钱，梁山的兄弟们也自会送来，俺先走也。

厨子横身一站，说：“不行，管你哪个山的，少来这套。”

沈东说那这样吧，你跟我回学校取，估计他们上完厕所把我忘了，这会儿肯定在学校，他们说请我吃饭，哪能不带钱呢，你放心，我跟他们俩铁瓷。

于是厨子就跟着沈东，前后脚来到学校。厨子跟着沈东走进学校，又跟着他走进教室，再跟着他走进厕所，哪哪儿都不见马匆匆和赵卫力的人影。沈东有些慌了，跟厨子商量，要不明天再送钱去？厨子呸地一口黄痰吐在地上，眼睛瞪着说休想。

正在为难之际，崔小跑来了，沈东像见到人类大救星一样拉住他的衣服，死也不松。

崔小跑嘘寒问暖，问：“你这是怎么啦，满头大汗，饭吃得好吗？”

沈东满嘴流香，喷着小鸡炖蘑菇的味儿把情况详述一遍，并指着崔小跑跟厨子说：“这也是我铁瓷。”

崔小跑面带沉重，说哎呀我也没钱，要不这么着，你不是新买了辆自行车吗，你把自行车押在人家那儿，明天拿着钱去赎不就得了。

厨子一听说这办法行。沈东思量半天，觉得也只能这样才解得了燃眉之急，便在崔小跑引领下带着厨子去车棚找车，而且一再说，车只押你们饭馆，我那俩铁瓷拿钱去赎的时候可得还车。

来到车棚，沈东发现自己放自行车的位置空空如也，又继续找，转了半天一无所获。他心内焦急，汗挂前额。

厨子也急了，又一口黄痰吐在地上，怒而问道：“逗我玩儿呢你！到底有钱没钱？没钱我找你们老师要去。”

沈东左右为难，他回头找大救星崔小跑，发现崔小跑已经无影无踪。这时他看见很多人呼朋引类向操场跑，就跟厨子讲，您别急，我那仨朋友肯定在操场，只有他们在学校能造成这么大动静，引发这么大反响，找着他们，咱就有钱了。

到了操场，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男生交头接耳，女生叽叽喳喳。还没等沈东问，有人对他朝天上一指。

抬头望去，旗杆高耸，俊秀挺拔，旗杆尽头上挂着一辆自行车。

这是谁把自行车给升旗杆上去了，沈东琢磨，怎么升上去的，而且……他看着那自行车眼熟。沈东睁大乌光晶亮的眼睛，揉一揉，再揉一揉……没错，那就是家里新买的自行车！

他手攥成拳头气急败坏地跺着脚，跑到旗杆下要把自行车放下来。可是绳子系的是死扣，死扣上又穿了一道捆猪结，半天也解不开。

沈东耐心对厨子说，您放心，这车放下来就押给您，这上边挂的就是我的车，可是，您能把这扣帮我解开吗？

厨子往领操台上轻轻一坐，摇着头：“我以前在老家杀过猪，捆猪结套进死扣里，没法解。”

沈东恼羞成怒：“这要让我那仨铁瓷知道是谁干的，不揳丫才怪！”

厨子乐了，眉开眼笑地问：“小孩，傻逼吧你？”

自行车一直挂到放学。学生们放学也不走，都在操场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来抬头看那迎风摇摆的自行车。老师们也下来看，端着茶缸在学生中间走来走去。

学校请来一个施工队。校长和施工队的人戴着安全帽在旗杆下研究降车方案。施工队负责人表示，不能强行解扣，要不车会掉下来，车碎了好说，砸到人就麻烦了；又说，也不能剪绳子，滑轮在旗杆头上，剪断了没法换新绳。校长问能不能找个人爬上去，这样一举两得。施工队负责人有点为难，说以前我们队有个人能爬，后来摔死了，现在谁也没这本事。

有一种办法，施工队负责人说，把旗杆底下的土挖了，把旗杆放倒，这是最好最安全的方案。校长想了想，大摇其头，说旗杆是挂国旗的，怎么能说放倒就放倒，我们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人，也有政治立场，不能干这事。

施工队负责人叹了一口气：“旗杆是挂国旗的，是不能放倒，可现在不是挂着自行车呢吗，不放倒怎么摘？”

校长考虑半天，辞退了施工队。他把教导主任叫来，问该如何解决，还得尽快查出来是谁干的。

教导主任围着旗杆转了两圈，眼睛一亮：“不用查，崔小跑干的，领操台这块地方只要出事肯定就是他，没跑儿。我这就给他记处分去！”

“先不要给他处分，”校长语重心长，“先让他把自行车摘下来。”

“他人没在，下午旷课了。”教导主任回答。

“那明天再说。”

“今天呢？”教导主任向上一指自行车。

“先挂着。”校长气得脸都胖了。

此时，崔小跑和赵卫力、马匆匆正一人叼着根冰棍在马路上闲逛。

下午下第一节课的时候，马匆匆和赵卫力把沈东骗出去吃饭，崔小跑假装肚子疼留在学校。他一直藏身在厕所惴惴不安地等待，出来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操场上阒寂无声，一个人也没有。崔小跑蹑手蹑脚直奔车棚，把沈东的自行车扛到旗杆下，放下旗杆上的绳子，套进自行车大梁，又在车座子上绕了几绕，打了个扣，一下一下拽着绳子把车升上天去。对他来说，这是个力气活，累得够戗，而且自行车总与旗杆发出呲呲的金属摩擦声，使他担心不已。他怕这声音招来老师，那无异于抓贼抓赃，肯定当场被擒。

他把自行车升上去后，将绳子系在旗杆上，打了个死扣，猛然想起崔建军教过他捆猪结，于是又在死扣上加了个捆猪结。正在这时马匆匆和赵卫力呼哧呼哧跑回来了，看到自行车已经被崔小跑摆平，三个人话也没说，翻墙出了学校。

等扑通扑通的心平静下来后，崔小跑问：“怎么样，沈东呢？”

马匆匆点着根烟，“还跟那儿吃呢。”

“他吃什么呢？”崔小跑问。

“小鸡炖蘑菇。”赵卫力回答。

“这孙子！”崔小跑一想到坏人大吃大喝的嘴脸，十分生气。

他们三人穿过一道铁门，爬上鼓风机厂宿舍楼的楼顶。这里刚好正对学校操场。三个人并排坐下来，看着颀长的旗杆和迎风晃动闪闪发亮的自行车。

马匆匆问崔小跑：“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咱一块儿升多好。”

“别逗了，”崔小跑说，“我一人扛着辆自行车在操场等你们啊，那不是找死吗。”

楼顶风大，风中裹挟的沙子打在脸上，又疼又痒。崔小跑提着衣服领子拽上头顶，等待这一阵风过去。

赵卫力迎风一声嗝响。

“我操，”崔小跑大吃一惊，“你吃什么了？”

“凉拌肘花。”赵卫力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说呢，现在还一嘴肉味儿——你呢？”崔小跑又问马匆匆。

“夫妻肺片。”

崔小跑双手捂脸：“你们好吃好喝，让我冲锋陷阵。就你妈我亏！”

赵卫力说句“同志们辛苦了”，拿出盒希尔，手抖两抖，抖出支烟。

“不抽！”崔小跑脖子一扭，“我要吃夫妻肺片。”

“快看！”马匆匆一指操场。

操场已经聚满了人，每个人都不可思议地扬起头。他们眼里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天空中有两朵白云，两朵白云中间是辆自行车。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多，楼顶上这三个大笑不止。崔小跑远远眺望，在人群中寻找沈东。

“那儿呢那儿呢！”崔小跑眼尖。

“没错儿！”马匆匆说，“跟着他那人就是饭馆的。”

崔小跑大声叫：“沈东！沈东！”

马匆匆和赵卫力跟着喊：“沈公明！”

三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崔小跑看到校长带着施工队的人走进操场，突然惶惶起来，这要是学校查出来是自己干的，非给处分不可。他问马匆匆该怎么办，马匆匆让他死扛，反正当时没人看见，就说不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那要是有人看见呢？”崔小跑想起上次自己在操场大便就是被人揭发出来的。

马匆匆怕崔小跑思想负担太重，就心平气和地对他讲道理，他说做人要有积极的生活态度，要懂得尽人事安天命。就这件事而言，所谓尽人事，就是崔小跑已经很努力地把自行车升上了天，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因此不需后悔；所谓安天命，那就是如果这事真被查出来，那就认倒霉，活该了。

“你大爷！”崔小跑不高兴了，“你们是没事。”

赵卫力赶紧安抚崔小跑：“没那么巧，不会有人看见的。要是有当时就给你揭发了。真要是有人瞧见，”赵卫力语气坚决，“那也得死扛！”

崔小跑心下忐忑不安，如坐针毡。他觉得自己做事欠考虑，老师还能猜不出是他干的？他急着坐起来，马匆匆一把抱住他：“哥们，刚才我说错了，最多处分我替你背着，你可别往下跳。”

崔小跑这时感觉暖洋洋的。他看着马匆匆，马匆匆的脸像个小太阳。赵卫力也站起来拉住崔小跑。

崔小跑呵呵一笑，说：“我傻呀我往下跳。”

晚上八点钟，月亮被薄薄的迷雾遮挡住。崔小跑分别找到马匆匆和赵卫力，也不说话，挥挥手叫他们跟着。三个人翻墙进了学校，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旗杆下。

马匆匆急问：“哥们你还要升什么呀！”

崔小跑也不答话，一圈一圈解开死扣，再一圈一圈解开捆猪结，叫马匆匆和赵卫力帮忙拽住绳子，一点一点轻轻把自行车放了下来。

车放到地面，崔小跑说了句：“撤！”

第二天，教导主任听说自行车自己降下来了，就跑到操场看，还亲自用手捋着绳子检查，发现绳子没有断还能使。沈东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自行车激动不已。他抱拳拱手，感谢老天爷大发慈悲，感谢做事不留名帮他把自行车降下来的梁山兄弟们。

教导主任把崔小跑叫出教室，背着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崔小跑浓眉朗目，一脸无知加无辜。教导主任看看他，他也看教导主任。

“说吧。”教导主任开口了，“昨天下午干什么来着？”

“旷课了。”崔小跑沉下头，他暗自发誓，死也不说。

教导主任双臂环胸，轻咳一声：“还干什么了？”

崔小跑抬抬眼皮：“别的没了。”

“没了？”

“没了。”

“沈东的自行车挂旗杆子上去了，这事你知道吗？”教导主任恶声恶气。

崔小跑明白这叫心理战，他诧异地问：“哦？怎么挂上去的？”

教导主任眼似利箭。崔小跑从容不迫。他死死咬住牙，心想，老虎凳辣椒水，竹签子火筷子，鬼子们来吧！

教导主任没准备竹签子火筷子，而是拿出一条绳子，又抱出一摞书，对崔小跑说：“你帮我把书绑起来。”

崔小跑慢吞吞地把书摆好，琢磨着这其中的用意。

他刚用绳子在书上打了个“十”字，就听见了教导主任温和的声音：“崔小跑，用捆猪扣绑。”

崔小跑眼珠转三圈，回眸浅笑：“不会。”

教导主任见意图被发现，开始发起最后的进攻，问题像连发子弹一样射出来。

她问：“你真的不会捆猪扣？”

“不会。”

“没捆过猪？”

“没有。”

“也没捆过自行车？”

“没有。”

“你昨天为什么旷课？”

“马匆匆和赵卫力拉肚子拉了一节课。”

“我问你呢！”

“我给他们送纸去了。”

教导主任背着手走来走去，双脚嚓嚓磨着地面。苦于没证据，眼前这孩子又铁了心死扛，他没辙了，沉默片刻，摆着手无奈地说：“回去吧。”

崔小跑刚要走，教导主任厉声又问：“崔小跑，不会捆猪扣，那你会捆什么扣？”

“什么也不会，只会绑鞋带。”说完崔小跑又是一笑。

他知道这是教导主任企图利用他的松懈抛出的最后一招，让他在大意中犯下欲盖弥彰的错误，可在这场较量中，所有招数都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深厚内功化解掉了。他心花怒放，心想：胜利属于我。并暗暗鼓励自己，下一次再出事也得这么死扛。他走进班，马匆匆和赵卫力都在看他。崔小跑用眼神向他们发出“OK”的信号，那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喘了口气，身体陷进木头椅子里。

坐到座位上时，崔小跑还忍不住要笑。他把头埋进胳膊，捂住嘴扑哧扑哧地乐。

“嘿！”齐楚在他耳边叫他，并冲他笑，齐楚在这笑中显得妩媚温柔，她保持笑容问道，“你怎么把自行车挂上去的？”

“不是我挂的。”崔小跑认为要死扛就对谁都死扛，万一老师派谁来套自己的话呢。

“得了吧，”齐楚嘴一撇，“蒙谁呀，就是你挂的。”

“不是我！”

“马匆匆都跟我说了。”

崔小跑回头去瞪马匆匆，发现他正和刘小雅有说有笑。这孙子，崔小跑想，口口声声让我扛，他到先把我卖了，没义气的东西。

“他瞎呲呢，确实不是我。”

齐楚马上面目狰狞起来，威胁他：“德行，我又不打小报告去，你说不说？”

“真不是我。”

齐楚一把抢过崔小跑的笔记本，往自己桌子里扔。

“把本给我。”

齐楚把课桌搂得紧紧的，“你告诉我我就把本给你。”

“告诉你给我啊！”

“不给。有本事你抢。”

崔小跑伸手想抢，发现课桌被齐楚的身体顶得紧紧的。

“狗拿我东西。”

“说什么呢你？找死啊！我拿了，怎么着！”齐楚龇牙咧嘴，露出凶狠的真我本色。

“告诉你赶紧给我啊。”崔小跑警告她。

“就不给。”

“快拿来！”

“不给！”

崔小跑豁出去了，用力向后扳齐楚的肩膀。她把课桌抱得更紧了，桌子翘起腿离开地面，她的胸部和课桌之间不留一点缝隙。

崔小跑停住手，对齐楚说：“你要不给我可抢了。”

“有本事你就抢吧。”

崔小跑猛地伸出手，把手臂顺着齐楚的胸部伸进课桌。齐楚开始时还紧顶着课桌，嘴里笑着。她与崔小跑都很卖力，一个抢一个护，几个回合已经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节奏渐强的喘息声。

不久，齐楚感到胸部与课桌间斜插着一物，低头看是崔小跑瘦溜的胳膊。崔小跑的手在课桌里摸来摸去，迟迟不把手臂拿出来。齐楚的脸上立刻升上一团红色，撒开桌子，把本掏出来扔给崔小跑，又羞又气。崔小跑看到齐楚脸如桃花，马上意识到刚才接触到了齐楚的身体。他的脸也开始发热，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坐下后，他努力回想齐楚的身体带给他的感觉。他刚才接触到了，可一时兴奋忘了体会，不过他忽然发现，齐楚并不是一块冷冰冰的钢板，她的身体是有温度的，热烘烘像个火炉。

“哼，还想不给我。”崔小跑歪着嘴说，心如鼓锤般砰砰砰敲打着左边胸口。他坐下来，翻开作业本放在腿上，遮挡住了勃起。

第十三章

落日西沉的时候，大舅笔直地站在自家门口等候放学归来的余妙。当自行车铃声欢乐地响起时，她就出现在路口，然后迅疾而至。大舅笑呵呵地从余妙手中接过车子，踢下支子，走到风箱旁，揭开木头锅盖，蒸气扑面。余妙马上把头扎进蒸气里去闻饭香。蒸气像热浪滚滚而来。她的头发垂下去，被热浪打湿贴在脸上。大舅把饭菜端上桌，饭菜也发出阵阵热浪，余妙又把脸贴近饭菜，让热浪敷上她的脸。大舅笑了笑，拿起筷子大口吃饭。

余妙告诉大舅：“今天有个同学要请我吃饭。”

大舅一惊，警惕地问：“谁？”

余妙说：“校长的儿子。”

大舅这才把心放下来，说那没什么，这崽子他熟识，人可老实了。

余妙又忧愁起来，把筷子搁在桌上。

大舅放下碗，问：“怎么了？”

余妙说：“我想嫁人。我想有家。”

大舅笑起来，说我这儿不是你的家吗，大舅可以照顾你，等你以后上班了工作了，再照顾大舅，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哪有老想着嫁人的。

余妙拿起筷子，吃着碗里的饭，吃着吃着，她沉默了。然后她把筷子横在碗上，对大舅说：“我做孩子谁都不要我，我想做妈妈。”

说完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大舅仍然笑着，说：“傻孩子，我要你啊。”

余妙不说话，大舅明白这孩子心里有事。她最近神思不定，时而就寡言少语的。他知道余妙是因为父母的问题才变得这样，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可怜这个孩子，可怜她从小就如此心事重重。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大舅就没见余妙掉过眼泪。眼泪憋在心里，可要憋坏的呀。

大舅赶紧扒拉几口饭，放下碗去给妹妹单位打电话。能打电话的地方很远，他忘了骑自行车，就用两只小船一样的大脚在颠簸的土路上跑起来。他气喘吁吁一路跑，跑得领子湿了，他就把外衣脱下来，不一会儿跑得衬衣也湿了，他再把衬衣脱下来，光着膀子跑。他跑到了邮电局，抢到一个电话，拨出去号码。

当听到妹妹的声音后，他第一句话就说：“明天你来看看妙妙吧。”

大舅又往回跑，跑进家门，看见余妙侧身躺在床上。他走过去，轻轻拍着余妙的肩头说：“妙妙，想你妈妈吗？”

余妙不出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舅又问：“想爸爸吗？”

余妙还是不出声。

大舅抿着嘴，出去抽了一根烟。

然后走到门口，靠在门上小声说：“明天你妈妈来看你。”

余妙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发出咳咳的声音。大舅跑过去拍她的后背。

余妙一把打开大舅的手，声嘶力竭嚷着：“我没有妈妈！我谁也不见！”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这句话，嚷了几十遍，把周围的邻居都嚷了来。邻居也在门口叹着气说这孩子可怜，这么小就被妈妈爸爸送到农村来，这本来是个城里孩子呀。

大舅着起急来，对余妙说：“好，好，你说不见咱们就不见。”他等余妙的喉咙顺下气不再咳咳了，又急着跑出去给妹妹单位打电话。

余妙见门口站着人，又冲那些邻居们嚷，让他们走。嚷着嚷着，她嘴里冒出了不堪入耳的脏话，脏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她喊着她不愿意见到妈妈，她自己要当妈妈，她要嫁人。邻居们被这个满嘴疯话的女孩子吓坏了，逃回家中议论纷纷。

大舅再次回到家，身上已经湿透了。他发现余妙正坐在院子里抽烟，边抽边咳嗽。大舅抢了她手里的烟扔在地上，问她哪里来的烟。余妙说是从大舅屋里拿的。大舅说女孩子抽烟，这里没这个规矩，今后坚决不许她抽。他抬起手，几乎要扇这个外甥女一巴掌。

余妙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大舅。

她问大舅：“为什么我没犯错，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当好孩子了。”

大舅看着余妙干干的眼睛，心想这孩子怕是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在那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了，他转过头去抹了把泪，颤着声音说：“孩子，你可不能学坏。”

余妙仰着脸说：“不，我再也不做好孩子了。”

第二天，余妙就和校长的儿子一起吃了中午饭。

余妙在远郊的生活崔小跑无从知晓，他现在一心应对身体的变化和与齐楚的关系，可他发现，在这两件事情上自己无能为力。前者，他无法阻止发育；至于后者，他总想在与齐楚的交往中占据主动，然而心有余力不足。前后两者，都是洪水猛兽。

“听说你每礼拜天都去学画画？”齐楚问崔小跑。

“咳，瞎学。”

“那你画画我吧？”她闪着眼睛，眼睫毛像上了弦。

崔小跑脸红了，“我，我还没画过人体，其实我一直想画……”

“谁让你画人体了，就让你画脸！”齐楚立刻凶残起来。

崔小跑刚才的兴奋一下被打消没了。

“画不画？不画你信不信……”

“画！画！”崔小跑急忙应着，她那样子太可怕，“可没时间啊，回家我们家人就不让我出来了。”

“那你就回家画去。”

“不对着你怎么画？”

“天天见你还画不出来？明天我就要。”

“明天？那哪儿来得及呀，今天作业多多呀！”

“你信不信……”

“好好，明天明天。”崔小跑应诺。

第二天崔小跑把画交给齐楚时，她的眼睛像照相机一样上上下下地端详，说：“挺棒的，没想到你还挺会画。不过，画的是我吗？”

“当然是了！”崔小跑一口咬定，并骗她画了两个多小时。

“这就叫素描？”齐楚问。

“当然！”

“素描不是用铅笔画的吗？”

“圆珠笔也行。”崔小跑没想到齐楚这么不好骗，“总要有些奖励吧？”

“好。”她一把夺过崔小跑的《青春期健康教育》，打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I LIKE YOU”。

“干吗呢你，我爸非宰了我！”崔小跑抢回书，把那一页用力撕去，扔出窗外。

“嘁，你是不是特珍惜这本书啊，特爱看吧？”齐楚问。

“别逗了，你才爱看呢。都发了一星期了，我一页都没看过。”

齐楚目光如炬，从书中捏出一物，“是吗，那怎么里边夹着书签？”

“哦，嗯，随便放进去的。”崔小跑支支吾吾。

“怎么随随便便一放就放到这页上了?”

崔小跑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写着：“第九章，生殖器的构造。”

“嗯嗯，我也没看，就随手夹……夹进去了。”

“还不承认，”齐楚笑着，“哎，我听我们邻居说，她们学这门课还看录像呢。男生女生一块儿看，别提多恶心了。”

“是吗！”崔小跑一拍大腿激情难抑，但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装着略带谴责的口吻说，“那样可不好，其实应该男生看男生的，女生看女生的。”

“你真这样想的？”齐楚笑着问。

“那，那当然。”

“骗谁呢你！”齐楚不给留面子，要将崔小跑的虚伪彻底揭露。

她又问：“咱们什么时候上这门课？”

“下星期一，下午第二节课，讲课老师就是校医。”崔小跑话赶话，突然把嘴又闭上，停了几秒钟后说，“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听他们说的。”

齐楚咯咯咯咯大声地笑起来。笑声像锐利的小刀，一层一层剥着崔小跑坚硬的厚皮。他的所思所想没办法在齐楚面前伪装，总被齐楚犀利的眼光和直白的语言打回原形。

他正苦恼着，沈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出去一下。

“又有见不得人的话吧？”齐楚在后面阴阳怪气地说。

下楼时，沈东低着头，手抄在兜里沉默无语。崔小跑想沈东不会还为挂他自行车的事想不开吧，跟他道过歉了，饭钱第二天也送到饭馆了，他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沈东一路不说话，走到双杠前，抓住双杠一悠把双腿挂在杠上，身子像帘子一样垂下来。

崔小跑也挂上双杠，垂下头问他：“怎么了你？”

沈东吁出一口气，严峻地问：“崔小跑，你下边长毛了吗？”

崔小跑被问到痛处，点点头说：“嗯，长了。”

“多吗？”

“不多，就几根。”

沈东从眼中挤出两滴泪，恐惧地说：“我长了好多。”他张开嘴，动情地要说什么。

可是因为过于动情，腿上失去力量，咚的一声头朝下直挺挺地栽在地上。崔小跑赶紧翻身下杠把他扶起来。

沈东摔下去时吸引了很多人围观，他们欢呼着跑过来，像过节一样快乐。有个初一的孩子听到欢呼声从厕所冲出，连裤衩都忘了提。

崔小跑扶着沈东问那孩子：“你擦屁股没有，怎么这么臭！”

小孩说出来得匆忙，忘了，下次一定擦。

崔小跑给了他一脚，骂道：“滚蛋！抽你信吗！”

崔小跑把沈东搀回班，抱着他的头，使劲掐他的人中。马匆匆和赵卫力跑过来问明情况，三人轮着掐。半天后沈东才醒过来，哭丧着脸，不说话，也不理人。

女同学纷纷问崔小跑，平时活蹦乱跳的沈东今天这是怎么了？崔小跑一想到“毛”这个字，觉得难以启齿，就始终闭口不谈。

有些男同学在一旁议论：“怎么了，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谁知道啊？”

“不会是失恋了吧？”

“别扯蛋了，就他那样，根本就不可能恋爱。”

“练气功吧，他最近老看武打片。”

“走火入魔啦——”有人喊着冲出班。

崔小跑最能明白沈东的感受，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将遭受与沈东一样的烦恼。他每天都留心观察下边的小家伙，几乎都不一样，变化得面目可憎。他很害怕，怕自己又得了怪病。所以他特别希望快点开那科名为《青春期健康教育》的课，这样也许就不会为某些事担惊受怕了。

那年大概是开展青春期教育的第一年。崔小跑想，这回赶上了好事。但是校医对这门课充满敌意，不叫大家看录相，甚至连个图都不挂，讲课时头也不抬，让学生自己默读，读完之后也不作任何解释，经常话题一转，开始讲包扎伤口和胃病，由胃病又转到他早上吃了什么早点，不是油饼糊了就是豆浆咸了，有时候来点刺激的，讲讲脑髓，讲得全班同学不想吃饭。崔小跑想，奶奶的，那包扎伤口和脑髓跟青春期有什么关系？

一次上课，马匆匆按捺不住跟校医找茬，在念书过程中，突然站起身来大声提问：“老师，请问骨盆在哪儿？”

校医显然是懒得作答，用手一拍臀部。

马匆匆问：“那不是屁股吗？”

校医白了马匆匆一眼，又向上拍了拍，说：“这儿。”

“那儿不是腰子吗？”马匆匆纠正。

校医又在前面一拍。

“那是胃。”马匆匆说。

“你连肾和胃都知道在哪儿，不知道骨盆在哪儿？”校医看出马匆匆在故意捣乱，一个手势叫他坐下。

这引起了几个男生的不满，他们决定要给校医难堪。

下课后，马匆匆出谋划策，沈东全力支持，赵卫力安排人选，他一指崔小跑：“这任务得你来。”

要是别的事崔小跑还有可能推辞，这件事他当仁不让。他一拍胸脯，说哥儿几个瞧好吧，既然他不愿意在学生面前讲，那就让他在老师们面前讲。

崔小跑按事先说好的，拿着书，翻到第178页（这一页他记得很清楚），找到校医，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向他讨教生殖器的构造，并翻开剖面图，在上面指指点点，求校医答疑解惑。心想，这回看你怎样开口。

校医被崔小跑搞得神经紧张，他用手摩挲着那张大红脸，喃喃呐呐不置可否。其他老师用本子挡住嘴偷着笑，时而抬眼悄悄观察校医的局促不安。

校医突然一脸正气，大声指责崔小跑：“你怎么关心这种没用的下流知识，生殖器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这些指责早在意料之中，崔小跑当即施展出口尖舌利的雄辩本领，他说：“第一，我问的是课本上的知识，您是这门课的老师，不问您问谁？第二，如果您说我问的没用，那么没用的东西为什么学校还教？第三，这知识下流吗？您为什么要教我下流的知识，学校为什么要发这种下流课本？第四，生殖器为什么跟我没关系？第五，沈东就是不了解生殖器，所以才从双杠上掉下来的。”

校医被问得抓耳挠腮，像吃了辣椒的猴子，最后一生气附以一跺脚：“我不跟你说！”气鼓鼓走出办公室。

崔小跑想，说是要让我们了解自己，才开设《青春期健康教育》，谁知道只让我们拿着书干看，不给讲，简直是一场自上而下的阴谋。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看还是受蒙蔽的时候多。

最令崔小跑气愤的是，《青春期健康教育》居然不安排期末考试，他可是正而八经仔细复习过的。要是这门课考试的话，他绝对有信心拿全班第一。

发成绩那天，班里闹哄哄的。齐楚趁崔小跑不注意，夺走了他的成绩册。崔小跑去要，齐楚把手高举起来，像跳舞一样扭转着身体，在头顶上打开成绩册，边退边抬头看。

“可以啊，不错啊考的。”她说。

崔小跑冲上去夺，齐楚把成绩册掖在怀里跑了出去。他俩在明亮的楼道里一追一逃。

崔小跑追到拐角，见四下没人，就加大了争抢的动作，碰到齐楚的脸和肩膀。在那瞬间，他的脑子乱如团麻，眼前的世界呈现出重影，仿佛齐楚不是齐楚，而只是某个抽象的东西。那个抽象的东西在齐楚身边随着齐楚而动。这东西是梦幻，是情欲，是思想，是人，然而他清楚，这些在身体的躁动里绝非是抽象的，是具体的渴望与要求。他迫切想拥有。

他从后面用胳膊轻卡住她的脖子，嘴里说着“给我成绩册”，另一支手臂弯下去搂住了齐楚的腰。他把自己的前胸紧贴在她的后背，如同一对连体人。他猛然感到自己的身体飘起来了。

齐楚感到痒痒，呵呵地笑。她踩向崔小跑的脚，挣脱开他，把成绩册塞在他手里，跑回了班。

崔小跑没有再追，站在原地发愣。这个时候他忘记了余妙，仔细回想着刚才与齐楚的一举一动，想着齐楚的脖子和齐楚的腰。下意识的，他又温习了一遍搂抱的动作，空气在他怀中仿佛化作人形，一个生动的灵魂在抚摸他。随着心跳然加快，崔小跑一时间竟慌乱了。他跑下楼，又跑上来，如此几遍，跑得自己出了身大汗呼哧呼哧喘起粗气。

心跳正常之后，他走进教室。齐楚还没走。他刚要上前说话，迎头遇到沈东，被沈东拽着胳膊拉了出来。

“下午去赵卫力家，他有好东西给咱们看。”沈东说。

“好。”崔小跑满口答应。

自从赵卫力上次给他欣赏了一根钢笔之后，他就认为赵卫力是个拥有很多宝贝的富商。那根钢笔很好玩，灌上墨水后，只要把它翻个个儿，钢笔上的人就会脱衣服，不过永远不脱掉背心和内裤。

“到底是什么呀？如果是那根钢笔我就不去了。”他问沈东。

“据说是那……个东西。”沈东总是特别神秘。

“什么东西？”

“我叫不上名字。他说过，但我忘了。”

“瞧你那脑子。”崔小跑觉得，沈东的主要缺点就是笨，“下午几点？”

“两点吧，直接去他家。”

“嗯。”崔小跑再找齐楚，发现她的背影已悄然消失在门口。

赵卫力家是个独门大院。他爸爸有钱，农转非的时候扔下锄头成了经理，倒腾几年水产如今身家好几万，惹得周边的寡妇垂涎欲滴。崔小跑刚进赵卫力家的门，就碰见了赵卫力的爸爸夹着包正匆匆忙忙往外走。

“叔叔。”崔小跑叫了一声。

“好家伙，你们学习小组人还真不少。”他爸爸推起摩托说。

“噢，”崔小跑脑子转得快，“……老师说数我们这个小组进步大。”

“明天就放暑假了，你们今天还要学习？”赵卫力他爸爸问。

“是啊，叔叔，我们——”

话还没说完，赵卫力的爸爸踹一脚摩托突突突出了门。

崔小跑一猜，就知道学习小组的事是赵卫力编出来的，同时也佩服自己处变不惊的本领。他推开赵卫力的屋门，屋里一阵慌乱，孩子们纷纷掐烟。

“嗨，我以为我爸回来了呢。”赵卫力喘出一口大气。

孩子们嘬起没掐灭的烟继续抽。屋里有坐有站，聚了大概七八个人。有玩脱衣钢笔的，有看泳装扑克的，还有仰头举着模特照片欣赏的。画报上的模特穿着短裙子，这孩子以为从下边看就能多看见点什么。

赵卫力问崔小跑：“我爸刚才问你什么了？”

“学习小组的事。”

“那你怎么说的？”

“编呗，我说咱们进步特大，”崔小跑迫不及待地问，“对了，什么好东西？”

“呆会儿给你看，现在太乱。”赵卫力说。

等了一会儿，屋里仍乱糟糟的。两个孩子为张照片骂起街来。他们都说照片上的模特是自己的媳妇，而且都分别与模特发生过关系。一个孩子说跟模特发生过一百次关系，另一个说自己有两百次。他们越攀比次数越多，后来逐渐达到了十万八千次。他们越说越激烈，后来话题一转，指着对方说睡朋友媳妇不仗义。

赵卫力把他们劝开，为避免他们再吵，又慷慨地拿出一张模特照片，送给其中一个孩子。

那孩子手舞足蹈，高兴地说：“这才是我媳妇。”

“别吵吵了，傻逼再说话！”崔小跑着急了。

“安静安静。”沈东响应。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东西，像等待命令一样看着赵卫力。赵卫力当时给崔小跑的感觉，比教导主任还要威风八面。

“好，给你们开开眼！”赵卫力说。

他拿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三屉桌的抽屉，手从抽屉尽头摸出一个黄色橡胶材料的东西。

“看！”他拽了拽，看起来弹性很好。

“什么呀这是？”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

“这就是，”赵卫力声很小，拉开窗帘，警惕地看着院子，发现没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避——孕——套。”

“啊！”大家对这个陌生的名词感到吃惊，目光疑惑地看着赵卫力。

赵卫力逐一审视了眼前这群文盲和性盲，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戴在那——上——边的。”

“戴这个干吗？”有人问。

“不生小孩啊！”赵卫力眉飞色舞在自己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套个塑料袋不就行了。”沈东看着那东西自言自语。

“傻吧你！”有人给了他脑勺一巴掌，“塑料袋用完就扔了，多浪费，这个洗洗还能用。”

“洗什么呀？”沈东的求知欲望真是强。

“是啊，洗什么？”不少人都发出这样的疑问，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迫切，简直就把赵卫力当成了上帝。不，不是上帝，是盗取火种的人类教师普罗米修斯。

“这个道理就是……吃完饭你们家不刷锅呀？怎么什么都不懂！”赵卫力对众人的不开化感到悲哀，发出一声感叹。

不久之后，崔小跑在理发馆里又见到了那种东西，只不过不是一根，而是五根，套在每个理发师的手上。他不明白，赵卫力为什么要用剪下来的橡胶手套，编造一个谎话来欺骗他们。当崔小跑第一次看见理发师把它们戴在手上时，百思不得其解，甚而感到恐怖之极。因为他想不明白，不想生小孩和戴手套有什么关系。

第十四章

暑假，崔小跑跟随林芳楠和她的同事们去了趟北戴河，游览祖国大好河山。他在北戴河看日出，拣贝壳，买了把“天下第一关”的扇子，喝了几口海水，还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炸麻雀。他被晒得黑黝黝的，瘦骨嶙峋更突显出长长的脖子上那颗大脑袋。

回来后他去找马匆匆他们玩，三人帮里唯独不见沈东，问谁谁也不知道。两个礼拜后沈东神秘地出现了。大家问他去哪儿了，沈东开始死活不说，后来才吐出真言：去医院做包皮手术，住院了。说这话时他低声细语，声如蚊鸣。

“什么叫皮包……里的……皮？”崔小跑问。这个新词对他的智力来说又是个新的挑战。

“就是……就是……唉，就是那个前边有层皮，要拉掉才行。”

“谁的没有呀！”崔小跑说完这话后发现马匆匆和赵卫力在看他，“看我干吗？”他问。

“那你也得做手术去，”沈东说崔小跑，“快让你爸带你去吧。”

“你净瞎诈唬！”崔小跑横眉冷对，继而谨慎地问，“那……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我爸带着我去的，他说做了好。”

崔小跑托住下巴，确凿地说：“你肯定下边长歪了，你爸都看不下去了。”

“你才长歪了呢，咱俩比比呀！”

“比就比！”崔小跑刚说完这句话，见沈东已经把裤子脱到脚面。

“脱呀你！”

“别光说，脱呀！”

马匆匆和赵卫力激将崔小跑。

“谁跟你们似的，当众脱裤子，无聊不无聊啊。”无聊这个词他也是刚学来不久，说着他扫了一眼沈东的下边，好像长出一个小光头，他低下头研究，“好像长了，你不会又接了一截吧？”

“滚蛋，是拉下去一截！”沈东不允许任何人对他的小家伙产生质疑，“扒了丫，扒了丫！”他指着崔小跑嚷。以前崔战略家总安排扒人，今日沈东坐大，也敢扒他了。

马前卒反戈一击。往日总看崔小跑眼色行事的马匆匆和赵卫力，现在临阵叛变，笑嘻嘻去摸崔小跑的下身。他们是裤腰带以下的手艺人，干起活来干净利索，又准又狠，很多良家少男都被这两双手羞辱糟蹋过，一批人选择哭哭啼啼隐忍苟活，另外一大批人愤而加入他们的队伍。崔小跑哀叹这就是养虎为患，同时也真正感到了沈东的可怕，刚从双杠上掉下来没几天，头上的包还在呢，沈东就对小家伙动手术，旧伤未愈又敢添新伤，这勇气已经远远超过在操场露屁股了。

还好崔小跑逃得快，但裤袢儿还是被揪掉一个。

晚上，崔小跑躲在小屋里，看着自己的小家伙，琢磨着沈东新长出的小光头，轻轻摇着手对自己说：“不能拉，多疼啊。”

想着想着，眼前雾蒙蒙的，困意来袭。他渐渐睡着了，像被灌了迷药，两眼间出现了一座横搭起来的立交桥和一片连一片的菜地。这座立交桥是他六年级时盖起来的，像两条腿横跨马路。当这两条腿插满钢筋，灌上水泥，穿好衣服后，菜地就不见了，原地拔起楼和商场，还有歌厅、台球厅，理发馆改名叫发廊。他眼中的世界突然从黑白转为彩色，还有一点不适应，每当努力回想以前的样子时，总被炫目的颜色晃住眼，退不回去也前进不得。桥上站着几个小孩在闹，他们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是那样，脸始终在变。那些脸里也有自己。自己那张脸浮动在一座塔楼上，像挂着的一块塑料布，在薄雾和微风中打颤。他从塔楼上飘下来，吹鼓自己，又飘回到桥上。风涌上来，在瓦砾的缝隙间急速奔跑，发着呜呜的声音，蹿进他的裤腿。

在一层又一层的梦过后，崔小跑一个冷战站起身来。

他看到自己还在，小家伙也在，就对它说：“你也十五岁了。”

“崔小跑，我喜欢你。”齐楚含情脉脉地看着崔小跑，“我想请你看电影。”

“我不喜欢。”崔小跑冷冷地回答。

“我请你吃冰砖。”

“也不喜欢。”还是冷冷的。

“双棒。”

“玩儿去。”

“呼——”齐楚对着崔小跑吹了一口气。那气里沁人心肺的芳香，让崔小跑一头栽在地上。他感觉自己行走在云雾里，脚下轻飘飘的又像在水里，上不去下不来，身子不知被谁拎起来，脖子被衬衣领子卡得呼吸困难。

“呼——”他又被一口气吹醒。

他向四下看，满目青翠，绿荫蔽日，身边种满了奇花异卉。芳草柔软如丝，轻轻托着他的身体。空气中暗香浮动，远处悬瀑飞流。齐楚穿着唐朝侍女服装，纱裙拖地，酥胸半裸，细腰长腿，体态轻盈。她低下头，望着崔小跑，明眸流盼令他心性荡漾。只见齐楚伸出玉指，张开素臂，微启朱唇皓齿，对着崔小跑召唤：“来呀，来呀，我这里有包子吃。”

崔小跑猛坐起身，在后面追赶齐楚。

齐楚回眸抿嘴微笑，向他招手：“来——来——来——”

快追到时，崔小跑伸出手抓齐楚的衣服，抓到了！他一边追，一边一件一件撕下来，羽绒服、军大衣、棉猴、坎肩、围脖、风衣、大褂、毛背心，撕来撕去越撕越多，没个完结。

崔小跑累坏了，站在原地大口吐着气。忽然，齐楚把脸一抹，变成了猪八戒，拿着九齿钉耙来揳他。他顾不上休息，转头就逃。谁知道齐楚又一闪身站在他面前。崔小跑绝望了，跪在地上求饶。这时齐楚变成青面獠牙，拿着一张硕大的包子皮，把他往里一扔，就包成了个包子，张开大嘴咬将下去。

崔小跑在里边挣扎，大喊大叫：“救命啊，救命啊！SAVE ME，SAVE ME！”

……

“砰！”一本厚厚的书砸在他头上。

“SAVE你大爷，放学了。”沈东尖嘴猴腮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齐楚呢？”崔小跑揉着眼。

“早回家了，你在这儿SAVE半天了你知道吗。”

“她没变成猪八戒吧？”崔小跑急迫地问。

沈东扳着崔小跑的下巴仔细观察，曲手给他一栗凿，“傻缺！”

这个梦让崔小跑心神不宁。齐楚在他梦里的时候，曾经以各种形象出现。每个形象都是那样生动、青春，具有原始的活力。她的身体是一部永动的机器，是生命的母体。在她面前，他自惭形秽，像一个仆人和奴役，然而他又是一个中世纪的骑士，时刻怀着要征服女主人的激情。

崔小跑将梦到齐楚的事情告诉了她。

齐楚吃了一惊，问：“是吗，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放学。”

“放学你还做梦，骗谁呢。”

“真没骗你，就是放学后做的。”

“是吗，梦见我干什么了？”齐楚歪着头。

“你变成猪八戒了，一件一件脱衣服……”崔小跑还没说完，就被齐楚揪住了耳朵，“哎呦哎呦，轻点。”他央求着。

“找揍呢吧你？”齐楚脸一沉。

崔小跑一指齐楚的红毛衣，“没错，昨天你这件毛衣还被我扒下来了呢。”

齐楚给了他一巴掌，“再胡说八道我找人揍你。”

崔小跑垂头丧气。他心想，没错啊，梦就是那样的。

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带着大家跑完圈，安排自由活动。崔小跑踢了几下球，被人说为“臭脚”，就到双扛上挂着去了。眼前的世界是倒置的，树是倒的，楼是倒的，车是倒的，旗杆也是倒的，每个人都脚踩着天，头向下。他曾经在体育课上中暑而晕倒，那天的太阳比今天红。那天余妙也在，所以，中暑也许是因为太阳，也许是因为余妙。想着想着，崔小跑的脑袋充血，脖子上青筋暴露。他又快晕了。不过他很快就撑着地从双杠翻下，因为他发现齐楚不在操场。

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在操场转了一圈后回到教室。

齐楚在教室抱着身体，披着件厚厚的夹衣，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她见崔小跑进来，咳了两声，说：“我还以为老师呢，吓我一跳。”说着她把夹衣一揭，甩到椅背上。

“你病了？”崔小跑问。

“没事，有点发烧……你怎么不上课去？”

“那你还不把衣服披上。”

“没事。”齐楚又咳了两声，双手抱住水杯。

崔小跑说：“没事别硬挺，不行找校医瞧瞧去。”

齐楚很无所谓：“没那么娇气。来，坐这儿来。”她冲崔小跑一拍自己的腿。她经常和崔小跑这样开玩笑，可这一次，她没想到崔小跑居然毫不思索坐了上去。

齐楚把他推起来，猛烈地咳嗽，“你还真坐呀！谁让你坐了？”

崔小跑站起来，低下头看着她的红毛衣。

“你赶紧下去上课吧，别学小流氓旷课。”她站起来轰崔小跑。

崔小跑走了两步，转过头来仍看她的红毛衣。他想起他卡过她的脖子，搂过她的腰，碰过她的胸口。现在，她的脖子，腰和胸口，都被红毛衣裹在里面。她是一块糖，红毛衣是一张糖纸。

他的眼神让齐楚不舒服。

“滚蛋！”齐楚站起来，向前倾着身体，笑着用手推崔小跑。

一股莫名的力量涌上来，充满他全身。崔小跑已无暇顾及这力量是否邪恶，他抬起手，看着红毛衣，向她的胸口伸去。就在他碰到她的刹那，齐楚大惊失色，恐惧地叫出了声。崔小跑像被电打到似的缩回手来，被叫声吓得魂飞魄散。

齐楚用力打了崔小跑一巴掌，嘴里骂着脏话跑出了门。

崔小跑站在原地，手心里沁出冷汗。他愣了片刻，大步追出教室，跑下楼，在操场没有找到齐楚，又跑回班，班里也空空荡荡。崔小跑继续在楼道里跑，脚步声咚咚发出回音，他一步三个台阶，头上的汗顺着耳根流到脖子上，浸湿了领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知道要找到齐楚。

在三楼拐角处，崔小跑看见齐楚默默站在窗前偷偷拭泪。她背着身，双臂搭在胸口。在窗前，透过远方斜投下来的阳光，崔小跑发现她竟如此纤弱清癯，哭起来的时候身体原来单薄如纸。在滚烫的眼泪里，她不再是一把武器，而是羊，是鹿，是鸟。她不再与尖锐、钢板、机器、凶狠这样的词有任何联系。她只是一个姑娘。

崔小跑此时竟被纤弱的齐楚吓坏了，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齐楚转过身，看到崔小跑后轻描淡写地问：“你干吗来了？”

崔小跑慢慢挪动脚步，走到齐楚面前，惨白着脸说：“刚才跟你闹着玩呢，真的。”

齐楚咯咯笑起来，“没事，赶紧走吧。”

她见崔小跑不走，嚷道：“再不走我找人抽你啊！”

崔小跑一阵慌乱，快步跑开了。齐楚的笑让他心慌意乱。他刚才分明看到，那笑是装出来的，笑里惊魂不定，尽是委屈。

但是二十分钟后，当下一节课开始的时候，齐楚仍向往常一样出现在崔小跑面前，带着风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脚有节奏地上下动着，睁大眼睛闪他：“去给我找本化学书来。”

崔小跑必恭必敬抢了本化学书回来，放到齐楚桌子左上角。齐楚曲起手指点着书皮，一下一下点进崔小跑的心。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害怕，有歉意，有担心，有抗拒，有吸引，还有一点点尊重。

崔小跑后来知道，在那之前，齐楚连男生的手也没有拉过。他才体会到，别人传说她的“疯”原来是如此不可靠。很多女人年轻时看上去坚强泼辣，其实内心脆弱保守。齐楚就是这样，她讲脏话，爱漂亮，性格叛逆，刁顽，举止乖张，但当崔小跑看到她脸上淌下的泪时，便知道那一切不过是用来掩饰多愁善感和患得患失的盔甲。

在那一刻，崔小跑终于把她看透了，就像她早已经看透他一样。

几年后崔小跑又见到了齐楚，她在一家商场当售货员。崔小跑没有过去打招呼，只在远处端详欣赏。齐楚素面朝天留着最普通的发型，举手投足端庄优雅，和婉文静，与小时判若两人，只是在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亮亮的戒指。

第十五章

刚放假，崔小跑得肝炎住进医院。在医院里他被很多医生和护士那冰凉细腻的手摸来摸去，几乎体无完肤，身上的痒痒肉从那一年夏天开始变得不再敏感。

住院期间，他经常在中午看到洗完澡的护士小姐湿漉漉地经过病房，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好闻极了。在香味中，崔小跑每天中午都能睡个好觉。偶尔两次，他被摧心剖肝的哭声惊醒，随着哭声来到急诊室，看见了急症患者和正在抢救的垂死之人，一个老头在被胸外按压时突然睁开眼，伸起枯树枝的手指着他挤出一句话：“看破红尘惊破胆！”

崔小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没人是常青树，这是所有人都要来的地方，然后经由这里再去向同一个终点。崔小跑突然产生想象，那个终点还有老师和学生吗，还有爸爸妈妈吗，还有城市和郊区吗，还有塔楼和平房吗，还有离婚吗，还有分别吗，还有衰老吗，还有人给自己判分吗？那边大概是安静的，谁也不说话，彼此眼中含笑。

他看着白色的床单想：能活到三十岁就够了。

由于注射了很多激素，这时他已经俨然是一个大胖子了。三人帮轮番取笑他，说他不成比例。

最恶毒的话是沈东说出来的，他问崔小跑：“你肚子这么大，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下边了吧？”

远方是红的，近处也是红的；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身子是红的，眼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脸是红的；西红柿是红的，西瓜是红的；还有葡萄，草莓，野酸枣，卷子上的分数，作业本上的评语，胳膊上刮破的红印儿，腿上磕出来的伤疤……总之，夏天就是红的。

酷热和潮湿裹挟着焦虑和烦躁，让人知道这是不安全的季节。白日青天到处都是暗涌和鸿沟，人的那点勾心斗角，跃跃欲试，杀气腾腾，因为穿得少盖不住，暂时藏在肩膀后边露出塌陷的眼窝待时而动。

假期里，他们迷上了看布告。

布告很多，贴在墙上，白纸黑字，下边打着红色的对勾。除了右下角的名字外，其他人的名字总是换来换去，犯的事都差不多，盗窃，抢劫，杀人，强奸。

崔小跑和伙伴们经常聚集在布告前，大声朗读出那上面的内容，通常是马匆匆一边念，他们一边配旁白。

“某某，盗窃彩电、自行车……”

旁白：“应该剁手，满清酷刑！”

“某某，抢劫现金200余元和一张存折……”

旁白：“拉新疆筛沙子去！”

“某某，盗窃焊条三盒……”

旁白：“说实话这个有点亏。”

“某某某，与事主搏斗时坠楼身亡……”

旁白：“傻逼！”

“某某……这两字念什么呀？”马匆匆指着布告。

崔小跑凑上去看：“什么什么……不认识。回家问你爸去吧。”

“问你爸去！”马匆匆抬腿要踢崔小跑。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崔小跑赶紧解释，“我是让你问他这俩字怎么读。”

马匆匆瞪他一眼，“走，回家查字典去！”

到了马匆匆家，马匆匆把厚厚的字典摆在桌子上，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又看着字典，谁也想不起来那两个字怎么写了。马匆匆派沈东再出去看。沈东回来时，带着撕下来的布告。

“你把这拿我家来干吗？”马匆匆埋怨他。

“就是沈东，你现在胆儿太大了，赶紧贴回去。”赵卫力说。

崔小跑也不饶他：“你扒人扒上瘾了是不是，还扒布告。”

沈东见劳动得不到尊重，一脸悻然，“我还不是为让你们看！”他举着告示挡住身体，露出头说，“没上下文你们看得懂吗？赶紧看，看完我贴回去！”

“那你站好了。”崔小跑翻开字典：“念……猥亵。”

“当什么讲？”马匆匆问。

“就是做下流的动作。”崔小跑按照字典上的意思回答。

“包括什么？”马匆匆又问。

“没写。”

“那还用问，肯定是当众脱裤子，”赵卫力一指沈东，“你那天就当着我们脱裤子来着，你就是猥亵。”

沈东勃然不悦：“我什么时候脱裤子了！你们说什么时候！”

崔小跑想，这时他要站对立场，把队伍再拉回来，他十个指头指向沈东：“就那天，你说你做手术那天。”

沈东一时无言，心想难道我真犯罪了？他把布告扔下，不再举着了，跺脚反唇回击：“我又没当着女生脱，不算猥亵，不算。”

“怎么不算怎么不算？”赵卫力严肃地说，“你那是猥亵我们大家伙！”

“对！”崔小跑肯定地点头，“你同时猥亵我们三个人。”

“别瞎吵吵了，”马匆匆一撇嘴，“吹牛逼他敢猥亵咱们仨，借丫俩胆儿！”，他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崔小跑，心神忐忑地问，“你说摸算是猥亵吗？”

崔小跑很想告诉马匆匆，“算！”，因为他亲眼见过马匆匆摸刘小雅，想吓吓他，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摸过刘小雅的屁股，于是先慌张起来，但仍故作镇定地说，“摸当然不算了——这算吗？”他摸了马匆匆胳膊一下。

“不算不算，”马匆匆也回摸了崔小跑一下，“摸要算，那全世界的人都是猥亵犯。”马匆匆变得愉快起来。崔小跑提着的心也放下许多。

“那咱体育老师算不算猥亵啊？”沈东非得拉上一个垫背的。

“体育老师怎么了？”马匆匆问。

“你们忘了，上体育课玩双杠的时候，女生上不去，他就摸女生胳膊！”

马匆匆重申：“刚才不是说了吗，摸不算！”

“再说那也不是摸，是扶。”赵卫力定性。

“可他扶了好多人呢，”沈东有点不服气，“我当面脱裤子就你们仨，我就算猥亵呀？再说，他还是老师呢！”

“老师，得算！”崔小跑确凿地表态。

四个人进而开始冷酷无情地揭发其他猥亵犯，从小学到中学，从邻居到家人，从古代到当代，从中国到外国，从认识的到不认识的，最后他们发现世界上没有好人，包括自己。

崔小跑很兴奋，他说：“咱们发现真理啦！”

然后他们为发现真理乐乐陶陶，又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相拥而泣。

墙上的布告开始增多，旧的一层层被新的覆盖。每天都会有人起早贪黑站在布告前念那上面的名字，并把罗列出的罪名一一朗读。一个人读的时候，立刻有若干人围上来，跟他一起读。人们兴致冲冲，乐此不疲。等他们念完走了，捡破烂的人拿着铁铲来刮走厚厚的纸，那咔嚓咔嚓的声音钻进耳朵，让人身上发酥，紧接着就是一个冷战。

12月25日，马匆匆他哥的名字出现在严打布告上，以盗窃集团主犯的身份被判六年徒刑，与他哥名字并列出现的，还有另外三个人。

布告贴上当天，一群人围在布告前寻欢作乐。他们手指里夹着烟，嘴上吐着茶叶沫，对墙上贴出来的人名和罪名评头论足。面对这些罪名，他们笑着，笑得嗓子发干就喝一口水，向地上吐一口痰。

有人指着右下角红对勾处的名字说：“又是这人判的！”

几个月前，崔小跑看布告时也是这样哈哈大笑。12月25日那天，他才知道原来马匆匆他哥的名字叫马强。那布告上还写着，马强盗窃集团是“在大批英勇的联防队员的协助下被抓获”的。

马匆匆并不为马强入狱而难过，相反他逢人就说：“我哥进去了，别他妈招我。”他这样一说，学校里的确没人再惹他。猛子跟马匆匆的关系更好了，而且根据一些小痞子的说法，猛子已经做了铁军的干弟弟，铁军出去打架老带着他，让他名气大涨。

很多人问马匆匆，他哥到底为什么偷那三千块钱饭票。马匆匆闭口不提。后来，马匆匆在一次夜深人静时将这事告诉了崔小跑，并嘱咐他：别跟别人说。

起因是二两蛋青肠。

大院儿食堂的副食小窗口，总被视为有钱人光顾的地方，普通人只买主食和半份半份的炒菜。谁都知道，小窗口里不过是点儿咸菜酱豆腐和几样冷荤，可习非成是，脱离大队伍往副食窗口探头探脑的，无论是否真有钱，也一律被当有钱人看。因为那代表一种余裕，谁比一些人多，谁就会当靶子被拿来议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被人说有钱，脸上太寒碜。

因此收入相对高一点的老干部为避口舌，经过副食窗口时都离得远远的，只张望不靠近，只吞口水不真花钱。贪图享受的青年正好相反，他们趁买饭时从家里多拿些饭票，买完主食买副食，集中一起先在食堂消灭副食，然后再把主食拎回家。看到年轻人吃着咸菜和酱豆腐大快朵颐，更有人以馒头夹猪耳朵，个别责任感强的老干部十分生气，顿足捶胸说这还得了，这不是复辟吗！

马匆匆和他哥最爱吃副食窗口里那四毛一两的蛋青肠，尤其是夹在刚下蒸屉的大白馒头里。马强教弟弟，把馒头拍扁，掰开，塞进蛋青肠，管这叫“馍夹蛋”。

一天晚上，马强和马匆匆等他父母睡着了，偷偷关上门抽烟。

抽了半根后，马匆匆肚子响，就跟马强说：“哥，我想吃馍夹蛋。”

马强二话没说，让他在家等着，轻手轻脚出了门。

马强在一座楼下吹口哨，不一会儿下来几个哥们，跟他一起摸进食堂。他们很顺利地翘开食堂大门，又很顺利地一个接一个钻进副食小窗口。有个哥们从塑料箱里翻出一小根肠子，问马强这是不是就叫蛋青肠。马强闻了闻，说没错，就是蛋青肠，然后他们再翻，就什么也找不到了。如果这时候离开，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可是马强把蛋青肠拿在手里，说这也就二两，根本不够吃，还想再找点儿别的。

他们打着手电在食堂转来转去，又进了操作间，只看见几个凉馒头和泔水桶里的剩菜。有人看见一个抽屉开着条缝，拉开一看，发现抽屉里一层一层铺满了饭票。那人抓了一把，叫过马强。马强也抓了一把装在兜里，其他人过来一人一把，一人一把，逐渐把抽屉抓空了。马强说有饭票也行，以后少不了用它买蛋青肠。

他们是唱着歌从食堂走出来的。其中一个却突然发现手电筒忘在食堂，于是返回去拿，再出来时，不留神推掉了窗户上一块早已松动的玻璃。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恰好巡逻到这里的两个片警，两束强烈的手电光照在他脸上。之后，这人被一个片警从后面抱住脚扑倒在地，另一个踩住手腕，三下两下就把他给摁在地上。这人挣不开，扯开嗓子大喊大叫。马强听到叫声，带着人冲上前扯开片警。

片警大声喊：“我们是警察。”

马强举起一块砖就拍，口中说：“打的就是警察！”

两个片警很快就被放倒了。马强招呼哥们快跑，就在这时候，一群联防队员围了上来，抡起镐棒劈头盖脸对着马强一伙就打。马强被一把镐棒击中脑袋，血汩汩流出。他被人抓住头发摁在地上，双手撅在背后，一个人用膝盖顶住他后腰，用冰凉的手铐砸疼他的手腕，把他拷了起来。随后，马强和他的兄弟们全部束手就擒。

他们先被带到联防队，马强意外地看见了高个和矮个。矮个冲着他笑，叫了他一声哥们。马强也对他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进食堂玩儿，都认识，放了我们吧。矮个点点头，把马强带出门外，让他在院子里等着。

马强带着铐子站在门外，脑袋上的血还在往下流，头发粘成绺。朔风刚起的天气，风把他吹得浑身打颤。矮个从屋里走出来，叼着烟，手里提着电棍。马强说，哥们，先给根烟抽吧。矮个笑着塞到他嘴里一根，为他打着火。马强问能开了铐子吗，我又不跑。矮个说，不行，有规矩，你就这么抽吧。

马强抽完烟，把烟头吐在地上。矮个问，哥们你抽完了吗？马强点点头。

矮个笑容满面地说：“你抽完该我抽了。”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电棍砸向马强的头，嘴里大声喝骂。电棍砸在头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像砸一个烂西瓜。马强感到脑顶发热，又有血流下来糊在脸上。他咣当倒在地上，腿一下一下不停地抽搐。矮个进屋拿着电棍去打另外几个人，问他们晚上去食堂究竟干吗，是不是偷东西，都偷了什么。接着那几个人被强行搜了身，联防发现他们每人身上都装着两兜子饭票。

这时民警开着警车来了。矮个迎上去，和几个警察在院子里抽烟说话。

抽过一根烟后，警察发现地上躺着的马强，就问矮个：“这人是干吗的？”

“主犯！”矮个说，“偷饭票。我们刚点完，三千。”

“多少？”警察问。

“三千！”

警察扔了烟，低身看马强的头。他看见地上有一滩热乎乎散着腥味的血，不禁埋怨：“下回轻点，打死了怎么办。”

矮个笑了笑，露出一嘴漂亮的牙，说：“不会，有准儿，屋里还有几个呢。”

“团伙？”警察问。

“团伙！”矮个声音高亢。

马匆匆还在家等着，等着他的蛋青肠和馍夹蛋。他肚子又响了几声，轻轻拉开屋门走进厨房，找出两个馒头，然后回到屋放在暖气上烤，点着烟等马强回来。

他刚才隐约听到外边传来吵闹声追逐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还听到了刺耳的惨叫和咒骂，但根本想不到那声惨叫发自哥哥的口中，因为他认为哥哥永远无敌。

三个小时后，烤在暖气上的馒头早就热了，马匆匆已经在梦中，耳边响起阵阵铿然作响的拍门声。他从床上骨碌起来，喜笑颜开去迎接马强和馍夹蛋，可打开门，看到面前站着的不是马强，而是两个披着绿色大衣的警察。

警察见是个半大孩子，说道：“叫你们家大人起来。”

之后，马强的名字就不再是马强，他的名字出现时都改成了“马强团伙”。他和他的“马强团伙”被警察带着参加了万人公审大会。很多人也从布告上看到，这个“主犯”被判了六年徒刑。

马匆匆的父母在很长时间里以泪洗面。不久他的妈妈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一点儿轻微的声音就使她彻夜无眠。马匆匆在他哥“进去”后，晚上不怎么出来玩了，虽然在学校偶尔说几句狠话狂话，但行动上规规矩矩的不越雷池。他看上去和猛子有说有笑关系不错，其实早已貌合神离，因为他从内心讨厌起“痞子”来了。

有一次崔小跑看到马匆匆独自坐在一块砖上抽烟，跑上前和他逗，却发现马匆匆脸上有两条湿痕，喉咙也是哽咽的。还没等崔小跑问，马匆匆就呜呜的泣不成声。他耸动肩膀，两条袖子在眼前反复涂抹，之后他抬起圆圆的头，正告崔小跑：“你丫不许跟他们说我哭了。”

崔小跑点头保证：“孙子说去。”

马匆匆嘴唇打着嘟噜，脖子一紧一紧的，又哭了半天说：“我没事，我就是想我哥。”

崔小跑发现，他家的窗户里挂着个月亮，没有阴晴圆缺，也不分上下弦，是颗粒状的，如红色沙子聚在一起的圆盘。它有时发光，有时黯淡，有时看起来是一个，有时又好似两个重叠在一起，仔细看，仿佛后边那个还露出大一圈的毛边儿。这个月亮形象万千，会突然发散成斑斓的蝴蝶状，不停飞舞，碰撞，分裂成显微镜下才能看清楚的细胞，也会变成雾里发着黄光的路灯，偶尔会突然聚合在一起，渐渐只在眼中留下一个红点儿。还有一次，崔小跑揉完眼睛后猛地回头，晕眩中觉得它像一滩酸奶。

崔小跑的视力出现了问题，看动的都是静止的，还有一些本该静止的东西总在眼睛里东奔西走。黑板上的白粉笔字老掉下来，前仆后继摔在去地面的路上粉身碎骨轰然成碎屑；作业本里的红油笔字变成人形在纸上跑；路上的汽车突然往后开，霎那间停止；行人步伐奇怪，都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走几步路脚刚一落地就变成了木头人，接着肩膀脱落，大腿根生锈掉了。

声音也不对。陈为民黑胡子下那张嘴里出来的老是女声，尖利刺耳；齐楚的高门大嗓从一条大河变成涓涓细流，经常只见张嘴不闻声儿；沈东呵呵笑时咔咔响，笑一下咔一声，像鸡蛋磕在石头上；还有水泥在搅拌机里的声音，牙齿被石头子咯住的声音，吧唧嘴声，锯木头声，咬骨头声，大口大口喘气声……许多声音估计就藏在他衣服里，胳膊一伸，声音就飞出来，用手一扑拉，掸出来的灰尘凝结成音符。

这些动静最多算是兵荒马乱，更严重的一次是在历史课上。那天立春，历史老师引《四时宝镜》原文讲春饼，从唐到清，列举出许多不同的菜码，说着说着他就从黑皮包里拿出一张春饼给大家看，然后咬下一口，告诉大家自己没吃早饭。

崔小跑看着春饼，觉得那是个黑不溜秋的铅球，他知道自己的视力又出问题了，不敢再看，便翻开历史书。突然，历史书笑了一声，用压扁胸腔的侏儒一样的可怖声音告诉他：别跟别人说，其实我一直逗你们玩呢。

崔小跑身子发凉，差点尿裤子。他想，全都不对，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第十六章

初三下半学期，余妙回来了。她留了级，重新上初二。

那天崔小跑觉得眼里有两杯浓咖啡，眼帘挂着层泥石流，看什么都粘乎乎的。他眯起眼，把世界挤成两条缝。天地瞬间拢向一起，万物站在哈哈镜前，齐缩小，变扁。他转向窗外向楼下看，伴随着隐隐约约熟悉的香味，两个小红点儿又出现了。小红点儿突然放大，撑开眼珠，像剧场演出谢幕突然亮起灯一样，一切都变为清净明澈的山泉。山泉之中是一双红球鞋。

他看到一个憨憨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架子上驮着她。他熟悉她的外貌，熟悉她的发型，连同她的笑，她的声音，她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崔小跑怔住了，木然站起来，完全忘记了正在上课。陈为民叫他坐下，他竟什么也没听见，眼神呆呆地望着楼下。余妙从车上跳下来，驻足在车棚门口。她看到窗户里崔小跑正望着他，就对他嫣然一笑。

崔小跑的眼睛就在这时好了。他也向楼下咯咯地笑，任齐楚怎么拽，他也控制不住。他看到男人去车棚放好自行车，带着余妙步入教学楼。余妙一直仰头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架接受检阅的飞机。

崔小跑兴奋之余还有些惴惴，有些紧张，有些惶恐，焦虑，忐忑，惬意，悠然，飘摇，局促，难以置信和难以言说。他盯着门，以为门会被突然推开，那时，她将面带微笑站在门口，如一座伟大的洁白无暇的石膏雕塑。

门没有开。

一听到铃声，崔小跑就跌跌撞撞跑出教室。他在楼道里快速奔跑，充满力量的脚步声发出沉闷的回音。他莽撞地碰掉了别人手中的作业本……在办公室门口气喘吁吁撞倒一个正抠鼻子的小孩……毫无礼貌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她。

崔小跑又跑回教室，楼道里还有他洋洋盈耳脚步声回响的余音。教室里也没有她。他跑到窗口向楼下四顾，还是没有她。

难道刚才又是梦？

他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赵卫力游荡过来，趴到他耳边神秘地说：“知道吗，余妙回来了。”

崔小跑猛转回头，几乎顶到赵卫力的鼻子。

刚才不是梦，他对自己说。

“她蹲班了，跟猛子一个班。”赵卫力接着说。

崔小跑疑惑地看着赵卫力。

赵卫力用胳膊顶了崔小跑一下，小声说：“她被原来学校开除了。”

崔小跑又是一怔，眉清目秀的脸挤成个包子。

“她跟男生玩，让学校知道了，所以又转学回来了。”赵卫力嘻嘻地笑，拖长声音说着“玩”那个字，“玩你懂吗？听说都亲嘴了！”

崔小跑耳朵里此时乱鼓声声，但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胸口处仿佛有用两只手伸进去，摁住干巴巴突突跳动的心脏。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猛子昨天问我，初二的时候咱班哪个女生转走了，我说是余妙。猛子说那人又转回来了，他们班主任已经把她的事在班里讲了。”赵卫力生怕崔小跑不相信，讲得非常详细。

崔小跑挤出个冷笑，一脸浮浪：“我操，没看出来呀。”

他神态轻松，心里正沉下一块巨石。眼睛模糊了，眼里的世界逐渐连成一片，彼此杂糅再无秩序，再无分野。眼里的雨把这个世界混融在一起，最后像一团面糊。慢慢的，雨又把世界冲洗干净。

崔小跑急促地擦去流下的泪。他向塔楼望去，还是那一层。整整一天，他都在用力地闻，但是闻不到阳台上的味道。

眼睛好了，鼻子还是坏的。

放学后，崔小跑一个人翻墙出了学校，爬上和操场相望的鼓风机厂宿舍楼，木然坐在楼顶，看着街上的人熙来攘往。他的脖子是红的，像被热洗澡水烫过，而脸蛋和纸一样白，冰凉没有温度。

十五分钟后，他拍拍屁股下了楼，在烫脚的柏油路上走了一阵。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今天显得格外长。影子跟着他一起停，一起动，却又好像不是他。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影子，伸出胳膊，影子也伸出胳膊，他对影子笑，影子麻木不仁缺乏反应。崔小跑捡起一块石头砍向影子，石沫乱飞弹起来滚出很远。他觉得那影子不是他的，因为他没有感觉到疼。路边有两个沙子堆，崔小跑找来一根棍子在上面连插带砍，骂出他所知道的所有脏话和恶毒的诅咒。

吃晚饭时，崔建军发现儿子神情木讷。他看了看林芳楠，林芳楠也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视，又一起将目光投向寡言不语的崔小跑。崔建军拿筷子故意敲敲碗边，崔小跑不再发呆了。

又沉默了片刻后，崔小跑问崔建军：“爸，小孩学坏还能改好吗？”

崔建军深有意味地看了林芳楠一眼，说：“不好改，有的人一辈子也改不了。”

这句话让崔小跑几乎掉泪，生吞愣咽着食物的喉咙突然哽咽了，眼泪滚到碗上，连同西红柿炒鸡蛋一起滑进胃里。崔小跑觉得，今天这顿晚饭菜是酸的，馒头是苦的。

回到屋里，崔小跑把门插好。他规规矩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玩”这个字又一次出现在脑海，眼泪迅猛如骤雨而至，他也不去擦，任眼泪在脸上奔流，流过面颊，流过嘴角，流过下巴，滴滴答答掉在腿上。余妙的酒窝、头发、微笑构建起来的高山此时发生雪崩，随着崔小跑的眼泪彻底塌陷，化为乌有。他知道，她不再属于自己了。他用自己的眼泪和她告别。

凌晨，崔小跑被湿糊糊的枕巾沤醒，他拉过被子蒙起头，躲在黑暗空寂的世界里揪心地哭。在这间的屋子里，他曾经想象过余妙的死。那时他想，如果将来结婚后两个人都还能活着，他要和她一起吃饭、买东西、看电影、遛弯，还要和她拥抱，亲嘴，睡觉，生小孩；假如不幸余妙先死，那他仍要在饭桌上摆上她的碗，继续讲笑话给她听，继续睡他们的双人床，如果有可能的话，种上两棵树，一棵是她，活着时浇水，另一棵是他，死了继续和她生长。现在，他眼中又恍惚出现了医院的白床单，然而没有人死，余妙快乐地活着，却叫崔小跑痛彻心扉。

连续几天，崔小跑都精神不振。他看到余妙就躲着，即便走成面对面也冷若冰霜不打招呼。

脆弱发出了巨大力量。在连续的无边的悲伤中，他产生出两种仇恨，一是对她，二是对自己。他甚至想伤害自己，放弃自己，直到厌恶自己，打倒自己，总之不再怜悯自己。

他觉得，如果没有了自己这个坐标，余妙作为参照物也将化为灰烬，生成轻烟或变作薄雾，直至无影无踪，那他也许将不再痛苦，不再哭泣，当一方的存在不再是另一方存在的前提时，他们之间的心理关系也就可以随时终结。

崔小跑躺着被送进医院洗胃之前，一股脑儿喝了十一瓶啤酒，接着就栽在饭馆的硬桌子上。胖厨子以为是汽车撞进门，从后厨举着饭勺怒气冲冲跑了出来。女服务员听着像打雷，怕被雷击，赶忙关上电视。后来他们才发现，原来仅仅是有人酒醉。

以他们在国营饭馆工作这么多年的经历，这类事件早已屡见不鲜。六十年代末的时候，两个人十几岁进来当学徒接父母的班，亲眼见过一桌顽主和一桌“老兵”边喝酒边碴架，喝完了打，打完了喝，整整一个晚上，天亮时醉倒的比拍倒的人还多；七十年代末的一天，突然张牙舞爪进来几十号人，每人提着三公一母四只螃蟹让他们上锅蒸，吃的时候逢举杯就对诗，专挑古往今来解气的诗念，念到早晨五点，一个戴眼睛的男人跳上桌子，高喊“知识分子终于能他妈扬眉吐气啦”，然后一头倒下去睡着了，其他人也倒在地上和他一起睡；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一些长发男青年带着两胳膊电子表来饭馆找人谈生意，倒出去两块就会在这里整夜买醉，梦里一个劲儿说：“发，发，哥们要发！”

本来国营饭馆是不上夜班的，可每次发生大事件恰好他们俩都在场，喝酒的不是人数多就是惹不起，弄得他们二十多年来常常有家不能回，有气不能撒。这刚刚进入九十年代没几天，他们就迎来了第一个醉倒的客人。

胖厨子谨小慎微地凑过去，见客人是个瘦弱的小孩，再仔细看，觉得仿佛在哪儿的车棚里见过，就想把他推醒叫他走人。谁知小孩被摇醒后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张揉皱了的“大团结”。胖厨子一见，遂不敢动了。

女服务员见胖厨子傻呆呆地站着，就催他：“快点呀，不下班了？”

胖厨子指着“大团结”困惑地解释：“惹不起。”

女服务员声大气粗：“什么人惹不起，顽主、倒爷和知识分子咱都见过，还怕个小孩？”

胖厨子眼神直瞪瞪的，无奈又说：“现在都怕有钱人，这小孩就是个有钱人。不是有钱人敢要这么多啤酒？”

女服务员这才想起来，这孩子进来时自己正在看《杨乃武与小白菜》，听他要五瓶啤酒，想也没想就送了过去，接着这孩子又要五瓶，就又送了过去，最后要那瓶的时候，小白菜刚刚被屈打成招，女服务员忍不住悲伤，就眼含热泪又送去一瓶。现在这一回想，感觉到有些危险，再数桌上的啤酒瓶子，整整十一瓶。

女服务员觉得可能要出事，忙扯住厨子的脏围裙问：“不会喝出事吧？你快看看。”

厨子也数了数瓶子，又看看小孩惨白没有血色的脸，问：“走过肾吗？”

“没有。”女服务员想了想，回答。

“那你就搭把手吧，”厨子向外一指，“对过儿，医院。”

崔小跑躺在平板三轮车上的时候，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左冲右突，脖子像根软绵绵的细线，线头上脑袋耷拉着随时要往下掉。想转个身可身子不动弹，想抬抬被压着的胳膊，胳膊也不听使唤，身体越来越沉在下降，而另有一股气在上升，脱离出躯体望着他，抚摸他，不知道那是意志还是灵魂。那股气红通通的，白茫茫的，金灿灿的，是一片连一片的光，柔和明亮，鲜艳瑰丽。气里还有一湖静谧的清水，没有涟漪，没有浪花，没有漩涡，也没有细沙般的盐粒。它是松软的，一踩就陷进去，进去之后是螺旋状的时空隧道。突然那松软变成钢板了，平铺下来压在肚子上，一阵钻心的的痉挛过后，两个太阳穴开始塌陷，几乎要啮合在一起，头痛欲裂的感觉来了。

医院里，医生把一块长长的压舌板伸进崔小跑嘴里搅动，一根导管也进入他的鼻腔，马上就有味道很怪的液体喷进身体。崔小跑眼里若隐若现的世界开始飞快地旋转，随着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也在旋转，片刻不到，他的口中就涌出一滩黄水。

迷迷糊糊中，崔小跑看见了一个白口罩，白口罩身旁是胖厨子和女服务员，另外还有一个人，他看不清楚，觉得像是幼儿园的万人迷女孩刘小艺。他很久没有见到刘小艺了，没想到她现在长成这么大的个子，还戴上了金丝边眼镜，留着三七开的分头。他闭上眼，又睁开，才看清楚那人不是刘小艺，而是陈为民。

陈为民目光炯炯，怒其不争地说：“崔小跑，瞧你这样，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崔小跑又吐出一口黄水，问：“那砸谁的脚啊，陈老师？”

然后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崔小跑躺在父母的大床上，林芳楠一脸忧虑的样子望着他。他想坐起来，可头昏沉沉的，身上一碰就疼。

崔建军坐在床边侧身强忍着怒气说：“不学好你是不是！还喝上酒了，跟谁学的你！”

林芳楠赶忙拉起崔建军，把他推出门，轻轻摩挲崔小跑的肩膀，用温暖的声音问：“跟妈妈说，你怎么了？”

崔小跑不吭声。

林芳楠又问：“吐了那么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崔小跑转过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说话，突然把脸埋在林芳楠的手里开始抽泣。林芳楠轻抚着那颗扎手的寸头，用湿毛巾抹了一把崔小跑哭花了的脸。听到外边传来关门声，她知道，崔建军又出门了。

崔建军最近一直往派出所跑，为崔小跑办转户口的事。他们所在的城乡结合部没有质量过硬的中学，林芳楠早就对此产生了焦虑，希望借着中考，让崔小跑考到外区的某所好学校去。但政策规定，市内学生不许跨区考学，所以必须先把崔小跑的户口迁走。崔建军先联系好一家亲戚，同意落户，之后跑了好几趟派出所，送出几十张电影票，这才把崔小跑转户口的事办妥。

第十七章

“你考高中吗？”齐楚问。

“嗯。”崔小跑沉思了一下，点点头。

“还考咱们学校？”

“我不想在这个学校上了。想考外区的。”

齐楚显出一副洞察的样子，“蔫不出溜的，你是不是都想好了？”没等崔小跑作出反应，她又接着说，“心眼儿还挺多，怪不得你不长个儿呢。”然后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伸手要去呼啦崔小跑的脑袋。

崔小跑躲开，“你呢？”他问。

齐楚取出一小包话梅肉放进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我能上个技校就行了，反正我爸妈也不对我抱什么希望。”她向天上扔起一粒花生米，拍手打点儿，仰脖张嘴接在口中，“不过你考走就对了，咱们这破学校高考率好几年都是零蛋——刚才我拍了几下？”

“四下。”

齐楚哧哧露出单纯的笑容，又向上扔起一粒：“你接！”

际遇总发生在须臾之间。崔小跑本来并不想理会那粒花生米，但就在它升至最高点的时刻，竟突然停在空中了，崔小跑看着那粒花生米，眼里有一个身影轻巧地掠过。他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了余妙。余妙正经过门口，停住脚，笑转过头向崔小跑看。

崔小跑没有对余妙笑，而是蓦地蹦起来，张大嘴笑嘻嘻地去迎那粒花生米。齐楚使劲拽他坐下，他也不理，还兴致勃勃地拍起手打点儿。花生像精确制导炸弹划出复杂的曲线轨迹掉在嘴里，他放肆地晃着齐楚的肩膀问：“几下！几下！我拍了几下？”

齐楚被晃得疼，一把将他拉在椅子上：“干吗呢你，上早自习呢！”

崔小跑哈哈地笑。他知道余妙看到了这一切。他就是要笑给她看。崔小跑用余光寻找，发现教室门口空荡荡的，余妙已经走了，伸手擦去嘴角笑出来的吐沫星子，重新陷入落寞。

放学后，崔小跑、赵卫力和沈东坐在领操台上，双脚晃荡着，如同坐在岸边打水花。操场上一群孩子追着个破足球，带着一身酸臭味儿在他们身边急趋而过，走马换将，影影绰绰。

人群里，崔小跑看到正走过来的余妙，把头一扭，对赵卫力说：“来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赵卫力问。

“给根烟，快点！”崔小跑急躁地催他。

赵卫力摇出一根烟，崔小跑叼在嘴上。

“你没事吧？”沈东说，“老师都没走呢。”

崔小跑抢过赵卫力的打火机，抖着手把烟点上。余妙已经轻柔地来到面前，他装作享受般熟练并卖弄地喷出一口。

“崔小跑。”余妙叫他。

崔小跑抬起眼皮，敷衍出一个“哦”字。

余妙仿佛在等待什么，停了片刻后问：“你怎么这两天见着我都不理我？”

崔小跑眯起眼睛，阴阳怪气地说：“没有，我哪敢呀。”

“吃煎饼吗？”余妙从身后拿出一个金黄色热腾腾的煎饼，笑着问。

崔小跑看着余妙，想起了他们在过街天桥吃煎饼的那一幕。那天世界上只有两个彩色的人，就是他和余妙，可今天唯独他俩是黑白的，色彩已经完全褪去，连坚硬的外壳和灰暗的皮屑都不复存在。

“吃不起呀。”他说。

余妙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把那个煎饼再拿回身背后，她看着崔小跑那一口一口吐出来的烟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崔小跑眼光在自己鞋上扫，冷冷地说：“咳，瞎抽。”

“以前没见你抽过。”

崔小跑瞪起眼睛，半抬起头恶声恶气地说：“你没见过的多了！”

崔小跑的冷淡和具有攻击性的对话使余妙有些尴尬。她踯躅片刻，一时无语。

崔小跑不再理她，转而去和赵卫力闹，随手一指操场上打篮球的女生：“那女生是谁呀，够喇的！”他把这话故意大声说出来，恣肆无忌地笑，然后一甩手看也不看弹飞过滤嘴。

崔小跑没回头，但感觉到余妙走了，随之而来的一种失落感遍布全身。这种感觉又麻又酸，像针扎，像火烫，也像风卷狂沙打在刚脱痂的伤口上。

“没事吧？”赵卫力问，他感觉到了崔小跑的不正常，“怎么了？”

崔小跑摇摇头，露出疏狂相，一口吐沫吐在地上。

从那以后，崔小跑变本加厉地让自己在学校扮演起流氓来，尤其是看到余妙的时候。他要让余妙觉得他不可就药，坏到极点，他要让她惊讶、失望，厌弃他、诅咒他，冲上来骂他，侮辱他。他还要让余妙知道，他身上的变化更加不可思议。

崔小跑开始抽烟，有一次他看到教导主任和余妙谈话，公然在众目睽睽下就点燃一支。教导主任抓个正着，让他写检查，并带他去广播室念。

他在广播室又见到了余妙，但这次他没有笑，只是粗声大气地念：“初三一班崔小跑的检查……”

因为抽烟的事，崔小跑被请了家长，回去后被崔建军一顿教训。崔建军用大手在他脸上脖子上扇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疼。林芳楠心疼儿子，把他带到屋里问他为什么抽烟。崔小跑低着头死活不说，林芳楠气坏了，也在崔小跑的脸上抽了一巴掌，让他发誓不许再抽烟。崔小跑还是低头不说，几滴眼泪扑簌簌掉在地上。

崔小跑抽烟收敛了许多，但老师不在的时候，他还是会抽。一天他在操场看到余妙，立刻又拿出烟叼在嘴上，大摇大摆走到一排红砖后面。他抽了两口，听到脚步声，知道是她，于是更潇洒起来。

“又抽烟呢？”余妙问。

崔小跑先是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然后又长出一口气，“我操，吓死我了你，我当是老师呢。”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这味儿了？”

“什么味儿？”崔小跑一脸满不在乎。

余妙阴着脸：“痞了吧唧的。”

“噢，我忘了你不喜欢痞了吧唧的样儿，可我一直就这样啊。”崔小跑把烟用手指弹飞。

余妙看着他，抿嘴浅笑。崔小跑看到她的眼睛，眼光开始流离，落不到任何焦点。他忽然六神无主，心里一慌，手里沁出汗来。

“给我来一根。我也想抽”余妙说。

“什么？”崔小跑异常惊讶。

“我也想抽。”

“你会吗？”崔小跑语气里有些嘲笑般的。

“给我一根。”余妙伸着手。

崔小跑停顿片刻，拿出烟，摇出一根给余妙。余妙又要过崔小跑的打火机，点着后深吸一口，吐了出来，动作娴熟老练。

崔小跑看着从她嘴里缓缓冒出来的烟，心里有说不出的痛楚，似乎有某种东西堵在胸口，使他的喉咙又要哽咽，但他还是憋住气努力笑出一声：“行啊，没看出来。”

崔小跑又问：“你抽烟也没人管你呀？”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想起余妙的父母已经离婚了。他看着余妙的眼睛，发现原来那双盈盈秋水的眼睛现在竟是干涩模糊的，像他在窗口里见过的那个沙子堆起来的月亮。

余妙出乎意料地笑了，接着冷冷地说：“反正用不着你管。”

崔小跑有些气愤，仍克制着问：“你是不是跟人家……”他想说“玩”这个字，但喉咙被气堵住了，觉得如果说出这个字，最先被击垮的人一定是自己，于是换了一种问法：“我都听说了，你回来是怎么回事？”

余妙还是那句话：“用不着你管。”

崔小跑其实很怕余妙说出来，但又被余妙强硬的不合作态度惹怒，他强迫自己做出不以为然的姿态，语带讥讽地说：“是，我管不着，谁管得了你呀。”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听到余妙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在身后问：“崔小跑，你也讨厌我吗？”

余妙的眼睛是红的，但陡然又换作倔强的口吻：“你讨厌我好了，反正连我爸爸妈妈都讨厌我。不管我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谁也不会喜欢我。”

崔小跑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他强睁着眼，让那模糊迟些，不要被发现，歪转回头，流里流气地笑：“你丫说什么呢！”

从那之后崔小跑发现，余妙走路扭捏，跟以前判若两人，身上的衣服逐渐花样繁多，穿戴扎眼。他尽其所能在内心咒骂她轻浮造作的眼神和笑声，觉得她的一切痛苦对他来说都是快慰。他甚至希望自己能亲手造就那些痛苦，让她对自己产生仇恨。那样他才感到高兴，并为此沾沾自喜。余妙对他越厌恶，他才越能产生成绩斐然的喜悦。

然而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喜悦。他在瞬间曾体会到一种报复的快感，但这快感又瞬间消亡，随之而来的是庞大的失落与哀伤。他一次次被失落与哀伤玩弄，又一次次陷入对快感的追求。他总战战兢兢地观望，像个手持烟枪抽鸦片的懦夫，怨恨却想获得，不止一回要把那杆烟枪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可那样的话，他就是第一个死去的人。在这种矛盾中，崔小跑总感到一种沉重和浑浊。

余妙迅速成为学校的焦点人物，很多有头有脸的男生主动和她来往。有好几次，崔小跑都看到余妙稳稳坐在猛子自行车的大梁上，在灿烂的日光里仰头对着猛子笑，有时还用手臂环绕在他的手臂上。他们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俨然一副成双成对你情我愿的样子。

他不愿意看到这些，用最难听的语言在心里对他俩发出恶毒的斥责。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个学校，所以他拼命学习，希望能考到一所更好的高中去。

崔建军和林芳楠看到崔小跑努力学习满心欢喜，不知道儿子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儿。为了支持儿子挑灯夜战，林芳楠给崔小跑买来几箱蜂王浆，崔建军也会在每天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来问儿子饿不饿，到厨房做夜宵。崔小跑不喝也不吃，他把以前的书拿出来重新看，多考一分，就多一分离开这个学校的机会。他发现当他平静下来，一支一支喝起蜂王浆，专注于书本时，他就会忘了她。

余妙每天早上准时经过楼道去广播室。当到达崔小跑这个班时，都会侧头向里看一看。崔小跑总会在这个时间里故意与齐楚有说有笑，打打闹闹。他既把齐楚当做掩饰脆弱的盾，也把她当做掷向余妙刺伤对方的投枪。

在操场上，余妙问他：“你和那个齐楚挺好的？”

崔小跑笑着回答：“就那么回事。”

“怎么回事？”

崔小跑话里有话：“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

余妙眼睛湿润了，她不说话。

“你和猛子不也挺好的？”崔小跑反问。

“用不着你管。”余妙还是用那句倔强的话顶撞他。

崔小跑扑哧一声笑，白眼乱翻：“谁爱管你！”

余妙干涩许久的眸子泪光点点，两泉水在眼眶里转。

攻击得手，崔小跑感到一阵欣慰。余妙用红肿的眼盯着他，一转身朝远方跑去。她跑到猛子身边，点起根烟抽了起来。此种情形，令崔小跑的欣慰猛然转成仇恨。

他每天都在两种状态中游离。在家时，他要用蜂王浆和书本使自己麻痹，使自己忘记，让自己时刻处于保护状态；而在学校时，他就举起武器保持强大的攻击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将做出什么举动，说些什么话，但目的无疑要刺伤她，嘲笑她，挖苦她，而且，越狠越好。

时间长了，他和她都不再讲话了。

第十八章

梦如此短暂，却如此惊竦。黑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昏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劈雷乍响，间或夹杂着大雨倾盆和虎啸龙吟的声音。一束束慌乱的手电光，一口口干涸的枯井，一座座危峰兀立的怪山，千年的死树，万年的飘雪，白云苍狗，魑魅魍魉，还有胶鞋、改锥、标语、政变、械斗、胰子、擦脸油、下水、扁担、钢盔、水壶、假发，这些东西扑面而来，又倏忽变成气球，软绵绵撞在脑门，缓缓弹起升上高空宛如微风中的花蕊。

砰砰巨响，气球全爆炸了。

崔小跑从噩梦中坐起，又在大汗淋漓中倒在床上。刚才出现的一切都不可怕，因为他知道，那些都不具体，可以忽略不计。黑暗再次来临时，他梦见了具体的东西。他梦见余妙抽烟，梦见她和不同的男生追来闹去并和他们牵手，在电影院里和别人接吻。当她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一瞬间，崔小跑又一次被惊醒。

这样的梦再一次出现，像不讲规则的游击战士，左右迂回随时放出冷枪。他总不幸被击中，被折磨得焦头烂额，毫无力气。

崔小跑抽烟再一次被教导主任抓获。教导主任把他带到办公室门口，让他先自己反省，进屋去批评另一个学生。崔小跑听见主任手敲桌子，巴掌拍本子，问那个学生为什么刷夜不回家，为什么还总跟社会闲散人员混在一起。

“你和谁刷夜去了……啊？家里人找了你一晚上……啊？”教导主任连续质问。

那个学生始终保持沉默。

崔小跑又听见主任说：“你站外头反省去！”

他看到门开了，那个熟悉而如今却陌生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也看见他，站到墙的另一边，仰起头不说话。

教导主任在里边摔书本，叫：“崔小跑，进来！”

他只顾想着“刷夜”那两个字，和那两个字背后所包含的复杂内容，连教导主任的话也没有听见。直到主任气冲冲从屋里走出来喊他，他才意识到该进去挨批了。

主任让崔小跑站好，他就站好，让他把烟掏出来，他就把烟全掏了出来，让他保证以后不再抽烟了，他就说保证不再抽烟了。主任说什么崔小跑就做什么，像个被遥控的机器人。恍恍惚惚，他脑子里始终还是那两个字——刷夜。

他从办公室出来，见她靠在墙上。她看了崔小跑一眼，又把头仰起来。

崔小跑有些迟疑，但还是脸色铁青走过去问：“你和谁刷夜去了？”

她只把眼神向下扫了扫，然后斜着眼，半天才回答：“用不着你管！”

崔小跑转身就走。

他听见主任在屋里叫：“余妙，进来！”

崔小跑跑下楼，直奔操场。他四下寻找，看到猛子正和赵卫力打乒乓球。

“让我打两下。”崔小跑抢过赵卫力的乒乓球拍子，“打吗？”他问猛子。

猛子一挥拍子，示意让他发球。

崔小跑对着猛子发了一球，猛子打回来，他一拍将球扣向对方胸口。猛子发出一球。崔小跑又将球扣向猛子的胸，然后是脸。他不间断地扣杀，扣杀，只要是猛子挡过来的球，崔小跑都劈头盖脸打回去。

“操！”猛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抱怨被崔小跑听见了，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你骂谁呢！”崔小跑把拍子砸向猛子的头，被他闪开了。

“有你这么打球的吗！”猛子也急红了眼。

“我就这么打球！”崔小跑冲到猛子面前，一脚踹向他小腿，猛子一个趔趄，有点站不住，崔小跑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右手一个嘴巴扇过去。

赵卫力跑过来，和其他人一起把两人分开。猛子在嘴里叫着：“你等着，我告诉你，铁军是我哥！别忘了上次咱那事还没完呢。”

“我等着，你哥来了我也照抽！”崔小跑声振屋瓦，甚至带着哭腔。周围的人骇怪不已，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竟敢胡言乱语。

猛子被劝架的人推搡着走了。远处，余妙已经走出楼，一动不动看着崔小跑。

“看他妈什么你！”崔小跑指着余妙骂。

那个阳台，崔小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去望了。自从上次骂过余妙之后，她就没再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余妙的笑容在崔小跑心里已经彻底死去。

猛子扬言要揍崔小跑，找来铁军在校门口等了两天。崔小跑惶惶不安，不敢走正门，每天在学校都是翻墙出入。他也做好了战斗准备，书包里一直装着那把曾经在余妙妈妈面前亮出来过的菜刀。

他背着菜刀，在毒辣的日头下沿着马路牙子低头行走。额头、手心、胳肢窝都向外沁着汗。他撩起衣服擦擦汗，快步跑向鼓风机厂宿舍楼，在烫屁股的柏油铺就的楼顶上，气喘吁吁坐了下来。操场人声鼎沸，看着一具具萎缩的身体和一颗颗变小的人头，远方天空高远，心里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空白。他躺下来，独自享受这空白的温暖。

铁军没有见到崔小跑，暂时放过了他。崔小跑心有余悸，因此天天上下学仍旧翻墙。好在猛子没有在校内找他麻烦。论到单打独逗，猛子始终对崔小跑忌惮几分，他曾经被崔小跑用木方子揳破过头，这点事在心里形成阴影。崔小跑仿佛余威犹存，让猛子不知不觉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没过几天，余妙和猛子“掰了”。这件新闻举校大哗。余妙更是在女生范围内宣称，若有男生想娶她，她就跟那个男生好，好上几年后嫁给他，绝不反悔。余妙这些话从女生范围内流传出来，在男生中广为散布。

有人将这话讲给崔小跑听，崔小跑镇定地说：“白给我都不要。”

说完这句话，崔小跑心里很是舒坦。他高兴地认为，他与余妙之间已经恩断义绝，两个人从此将各自活在世界的两极，老死不相往来。

余妙和猛子“掰了”后，一个自命不凡的男生对余妙大献殷勤，表示今后要娶她，不久后突然忽近忽远，不再想和余妙交往。这无疑惹恼了余妙。她从远郊叫来一群“土炮”，十几个人带着自制狼牙棒——镐棒缠铁丝再凿进钉子——在学校门口恭候这个男生。为首的据说是当地一位校长的儿子。这个男生被叫出去时，吓得裤子已经湿了。他跪在地上，看着狼牙棒，说自己十五岁了还是个小崽儿，得罪了各位爷爷，请爷爷们放了他。然后他说，他愿意再和余妙好。这时余妙从人群里闪了出来，向一个“土炮”使了个眼色。

那“土炮”上前一皮鞋踹在男生鼻梁骨上，粗声吼着：“谁愿意和你好！”

又一个“土炮”上来踹了一脚：“老老实实的，小心爷爷让你死得脆生！”

“土炮”们蹬起自行车手提狼牙棒扬长而去。那男生意识到，自己被放生了。他鼻子发热，血奔流而出，和眼泪一起流进他咧开许久的嘴里。余妙从他身边一笑而过，喜气洋洋走进学校。

崔小跑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后看着楼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演出，他注意到，余妙自始至终也在抬着头看他，同样面无表情。

他坐在鼓风机厂宿舍楼顶上，用手指将烟头弹飞。阳光明媚，远处玻璃如一对对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把手搭在额上，眼下产生一片阴影，在这阴影中他略感到眼睛不再酸疼了。他向操场望去，密密匝匝，猫蹿狗闪。操场一角，她坐在一个男的腿上，两人卿卿我我，她笑得前仰后合。那男的是铁军。

崔小跑哑然笑了。

他不再装着菜刀了。他认为这已经没有必要，那个人不再值得他保护。他觉得她像只斑斓的既鸟，已然脱去蝉蜕爬上树皮，就不会再重回土地钻进洞里。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再去想了。

铁军经常将摩托停在校门口，等她出来后带上她，拧动油门，摩托冒着呛人的烟轰然作响而去。

她经常在校门口和一些男的大声说笑，那些男的看上去很痞，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土炮”。她和他们追着打闹，被他们抱来抱去。

看到这些，他笑了。

中考结束那天，崔小跑和赵卫力把书撕了个粉碎，从楼上撒下去。碎纸片飘飘洒洒，像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自由飞舞。它们飞舞在空中，飞过窗台，飞过旗杆，飞过操场，飞过领操台……它们有的落到黄色的地面，有的落在蓝色的车棚上。

崔小跑眼中是漫天的碎纸片。他想，这些碎纸片聚合在一起，可以变为成千上万把柳叶小刀，谁碰到它们，都会留下满身伤疤。想着想着，这些碎纸片向他眼前飞来，模模糊糊化成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身体，片刻后这个人突然在他体内爆裂，撑破身体化为灰尘。

崔小跑一个激灵，眼前已是空空荡荡。他向楼下看去，刘小雅正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

他跑下楼，一把拽住刘小雅的后车架子，说：“是我摸了你的屁股。”

“什么？”刘小雅瞪着眼睛匪夷所思。

崔小跑转身就跑。

横窜出几个人把他拦住，为首的是猛子，身后站着铁军。

有人在大声嚷：“崔小跑，快跑！”。

这时铁军硬帮帮的拳头冷冷地打在崔小跑的脸上，崔小跑似乎听到了那条笔直的鼻梁塌陷的声音。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寻着声音向花坛看去。花坛也随他一起倒下，那些红的花，绿的叶，枯萎的褐色树皮，池塘里的水，水里的鱼，鱼嘴里的水草，水草上的微生物，全都平拍在地。这些东西立刻燃烧成烟雾，或变成水汽撞进崔小跑的眼睛。崔小跑伸出两只脏手去揉黑乎乎的眼睛，刚好挡住了猛子踢过来的一只皮鞋。他又去寻找那声音，眼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两团红色，如同月晕，红色越来越清晰，逐渐凝聚成一双红球鞋。

崔小跑倒在地上，鼻子流出两条鲜艳的血。他双手捂住头，凝视着红球鞋。接着，他看到了余妙那张纯真和焦虑的脸。

崔小跑笑了。

慢慢地，他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

第十九章

月亮渐渐在消退，但还悬在半空，从远处刮来一阵凉丝丝的风，让我脚下的废墟寒冷如冰。一只鸟扑啦啦从树梢掠过，冲破了僵死的画面。阴霾还未散去，但味道并不难闻，烟和尘似乎因为刚才的雨更加混浊。废墟在我眼里突然变得强大，泥水在瓦砾间缓缓流动，像血，又像凝结起来的糖。

天已经亮了，我在一个寒噤中醒来。手中的半瓶酒曲曲弯弯洒成河的形状。身上黏附着一层湿气，我低头闻了闻，衣服与这废墟是一个味道。

我试着再去想红球鞋和炸酱面，但回忆中都是倒地之前的情景。那些我原本以为早就烟消云散的过去，在这栋楼倒塌的时候又在心里傲然崛起，从心里发了芽，冒出尖，一直顶进脑袋里的神经末梢。它蓦地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废墟的瓦砾越多，它就越向上长，把思维撑破，冲出头顶，笼罩在所有我留下过气味的地方。那辆黑黝黝的自行车，那把生锈的菜刀，那泡被方便面袋扣住的屎，现在都在太阳出没的坐标位置上闪闪发亮，提醒我曾经是一块亮晶晶甜腻腻的糖，虽然五颜六色，但那都是简单的，美好的，敏感的和单纯的。而现在呢，我早就在社会中坍塌了，被炸药炸碎，扔在水里滚一身脏，从搅拌机里出来后变成了裹着泥块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老觉得挺有价值。

我总在想，我必须面对真心，可真心在哪儿呢？少年时那些戛然而止、毫无结果的事情已经成迷，发生前无法预料，事后又无法解释，想整理出头绪简直难比登天。有时甚至怀疑，这究竟是确实存在过，还只是长期以来在头脑中形成的痴迷或妄想。

不管是痴迷还是妄想，我都不想让它们毁灭。

黄色安全帽又出现了，他走到锅炉前，打开水龙头放出一点少得可怜的水，用那点水洗脸，含住一口左右鼓起腮帮子再吐出来，好像在故意恶心我。忽然他一抬眼，惊讶地端详起锅炉上刻着的名字来，像在看一件古玩。

周围的人家陆陆续续搬着椅子围拢过来。有人问今天还拆哪座楼，什么时候拆。他们表示，就喜欢听这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和轰隆的坍塌声。老人们往前挤，说再看不到拆楼誓不罢休，儿女们为他们端上新出锅的馄饨。他们呼噜呼噜吃着，说此生边吃馄饨边看拆楼，两事齐为，死则死矣。

“拆吧！拆呀！”他们冲安全帽喊。

安全帽跑过去四处央求，打躬作揖：求求你们了，快走吧，一会儿老板来了非开了我不可。

没人理他。该挤的还是挤，该等的还是等，该吃的还是，该看的还是看。见无退路，安全帽索性要来硬的，却招来更多令他惭愧的指责。

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到底这楼还炸不炸，你们不能言而无信呀！

一个男人手捂后腰：昨天推今天，今天推明天，请你们有点时间观念好不好？我慢性肾炎都来两天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抱胸慨叹：生命就是这样浪费掉的！

这时，一辆乌黑的轿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停在人们面前，挡住了吃馄饨人的脸。

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他们喊着：“管事的来啦！”

有人抢过吃馄饨人的碗，豪爽地摔在地上，以此为这座楼送终。

安全帽一溜小跑到车前倾身敬礼，文质彬彬。

车门开了，一双红色高跟鞋轻盈地踏在地上，如两团同天外飞来落在草原上的火。

我眼里又出现了清晰的小红点，按图索骥向上身看，是她。

我揉揉眼，掏出手机看日期：2003年8月31日。

第二十章

崔小跑那天倒在地上之后，没有遭到更大规模的袭击，保卫室的老头援手救了他。在此之前老头曾挨过铁军一砖，几十年功名毁于一旦，这仇他始终记在心里，并在墙上奋笔疾书，写下句词时刻警示自己。那句词是这么写的：

靖康耻，犹未雪；老头恨，铁军灭！

适才看到铁军又来学校欺负小孩，老头换上胶鞋和运动裤，一直在车棚压腿抻腰作准备活动。崔小跑倒下去的时候，老头急了，抓起一个打气筒虎虎生风舞成车轮状。铁军一伙见老头要玩命，鸡飞狗跳作鸟兽散。齐楚过来扶起崔小跑，把他带到水池子边洗脸，余妙就站在一旁看着。

崔小跑犯起小心眼，对眼前两个和铁军有关系的人一言不发，洗过脸后谁也不理，径直回到家，从此再没踏进过这所学校。暑假里余妙找过一次崔小跑，但她只是在楼下远远望着崔小跑房间的窗户，驻足良久，留下翩翩背影。

将近两个月后，崔小跑收到一份录取通知书，如愿以偿考上了外区一所高中，使他内心得以逃亡。那时家里没有电话，找人靠喊，他和他的初中朋友们也就暂时失去了联系。

又花去三年的时间，那些青春事件才渐渐像保龄球滚出他的脑海。高中所在的市区相对繁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他爬过不少楼梯，却没有任何一个十层给他留下过印象。

高中三年，崔小跑的嗓子坏了，总是羞羞答答说不出话。他知道这叫后遗症，都与小学坏脑袋，初中坏视听有密切关系。三年里他只参加过两次集体活动，一次元旦联欢聚餐和一次秋游。聚餐那天他把买来的半斤酱牛肉装进羽绒服，贴在肚子上，在车棚停自行车的时候摸着还有，一进班撩开衣服就没了，老师和同学都为他鼓掌，夸他会变魔术；秋游的时候天气阴冷，同学热情地邀他一起划船，他一只脚刚迈进船，同学一桨离岸，迈进船的那条腿就和留在岸上的那条腿像圆规一样慢慢分开，裆部剧痛难忍，最后干脆在河里跳了个冰棍，上岸后，同班女生对他这身硬桥硬马的功夫纷纷竖起大指。

老师也鼓励他：“还得练练太极。”

有个个子比他高的女生自此喜欢上他，甚至考试的时候还给他传纸条，不写答案只写——请回头看看我。结果他刚一回头，就被老师诬为作弊，为了保全女生，崔小跑藏起纸条，百口莫辩。

这个女生很爱笑，喜欢穿衬衫，皮肤白白的，一个马尾巴抓在脑后，属于崔小跑欣赏的类型。她的父母是外交官，经常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换岗探亲时总有两天空挡，女生就叫崔小跑中午去家里吃饭。她很会做饭，最拿手可乐鸡翅、回锅肉和炒三丁。

崔小跑在女生家享受男主人的待遇，也自觉承担起男主人的责任。有一次女生想做个醋溜白菜，热得了油，切好葱花，打开冰箱发现竟然没有白菜。崔小跑自有办法，出门不到一分钟就拿回两棵白菜来。女生问是哪儿来的，崔小跑笑而不答，只说“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不过后来他承认，就是在楼道里邻居家门口顺的。为此他还得意地比古：“古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今有崔小跑热油偷白菜。”

其实崔小跑并不是女生最喜欢的类型，为此他很吃过一段时间的醋。他发现，女生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个男生的名字，还有用圆珠笔为他画的像，那一条条笔道组合出的面容甚是清俊，连崔小跑都觉得比自己强，可是内心里仍气急败坏起来，发誓要亲眼见一见这个男生。他想，和市区的人比起来，自己也算“土炮”了，这里的孩子难道不怕“土炮”吗？他摇头晃脑在学校里转，打听谁叫林志颖，一心要找到那个留着蘑菇头的情敌。

但是他的聪明一直是为这个女生津津乐道的。崔小跑总逗这个女生，说他和她有心理感应，女生问为什么，崔小跑就说，你晚上睡觉前叫三遍我的名字，我就能感觉到。女生不信，回家去试，第二天一早来问崔小跑，我昨天几点叫的你的名字？崔小跑转着眼珠，煞有介事深思熟虑，然后问，你几点睡的？女生说，十一点。崔小跑东扯西扯先说点儿别的，话锋突然一转嚷，我感觉到了，你昨晚十一点喊的我名字，对吗？女生闪着眼称奇，回家再试，仍被猜对。如此反复几次，大惑不解。

崔小跑笑她：“不是我聪明，是你太傻。”

女生也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猜的呀？我看是你傻。”

崔小跑最喜欢女生脚下那双红色高帮球鞋，平底白边儿，红色中还有一颗五角星。女生也喜欢崔小跑毛扎扎发际很底的寸头。崔小跑经常说，你很像一只红脚隼。女生则说，你很像一只毛头猴。

女生被崔小跑惹哭过。那是高二那年，崔小跑逗她说，我可能要转学走了，但假如你今晚在你家阳台上说三遍“崔小跑，我爱你”的话，上天听见，就可能让我转学这事黄掉。女生笑吟吟地说，那好吧，明天你猜我几点说的。

第二天崔小跑竟把这事忘了，只顾着和男生闹了一天。放学后，崔小跑赶着去车棚取车，发现车后外胎上呈等差数列状扎了三个摁钉。他认为这是林志颖干的，骂骂咧咧把车推到了一站地外的修车铺，意外在那里见到了女生。女生笑着问他，怎么扎了三——个窟窿啊？崔小跑不敢当着女生说林志颖的名字，悻悻地说自己倒霉。突然他看见女生眼里噙着泪，就问她怎么了。

女生抽抽着鼻子问：“你今天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崔小跑一头雾水。

女生揉起眼睛，大喊：“崔小跑，你骗我！”

崔小跑呆立地站着，他还没见过她哭。他一直以为，她只会笑呢。

“你让我白说三句话，我就扎你三个钉子！”女生跺脚。

崔小跑这才把昨天的事想起来，他赶忙道歉，一个劲儿说自己错了，他说：“隼，猴错了，猴真知道错了，猴以后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还有一次，女生化学课做氨气实验过敏，起了一身红点儿，脸也是肿的，在家休息了两天。崔小跑中午找到个公用电话，打到女生家里去。女生在电话里说，她两天瘦了三斤。崔小跑问，那你想吃点什么，让你爸爸妈妈给你做。

女生说：“不想吃肉，就想吃炸酱面，要菜码是黄瓜丝的。”

这一次是崔小跑哭了。

他在电话里一会儿干啼，一会儿湿哭，就听见女生哧哧地笑。

女生说：“猴，你别跟个小崽儿似的行吗，我且死不了呢。”

崔小跑破涕为笑。

崔小跑和这个女生没有过什么亲密接触，甚至没有拉过手，最温馨的一次，仅仅是在天寒地冻的时节，将林芳楠织的长围脖一圈一圈绕在女生的脖子上。那天夜色甫临，月亮遥遥挂在远方的天上，崔小跑又产生了那种幻觉——世界是黑白的，只有两个有色彩的人，他和她。

后来他懂得一句词叫：发乎情，止乎礼。

他不确定他和她的交往是否合乎礼的范畴，但他知道，他们之间是有情的。而且这情一定大于礼。有人简单地把这种关系定义为男女朋友，但崔小跑一直认为，这种情也大于那些被定义的关系。

女生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崔小跑带。崔小跑平生吃的第一个猕猴桃，就是从她手里接过来的。他从没见过猕猴桃，还以为是毛鸡蛋，拿着就想往桌子上磕。女生嘿嘿地笑，亲手剥开递给崔小跑吃。

这一递一接被老师看见了，劈头盖脸说了女生一顿，说女生早恋。女生脸色绯红推三阻四不承认，说不早，也不是恋，只是一个猕猴桃。

老师又问崔小跑：“你说，你是不是早恋？”

崔小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迂回着讲了句：“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老师想了想，击节连说：“好词！”

巧合的是，后来有一首流行歌里唱到过这句词，歌名叫《爱江山更爱美人》。听过这首歌后，崔小跑的价值观产生突转，他开始鄙视唐明皇，转而喜欢吴三桂了。

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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