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长遇上地久
Author: 闲闲令
Date: 2012-04-14T16:00:00+00:00

第一章

夏日的午后。

C大的教师宿舍楼某个片区，几个约莫六七岁大的小孩在玩捉迷藏。

天气很热，但他们玩得很起劲。

而树荫下的小石桌旁，坐着一个小男孩，很安静，看起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脖子上系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左手臂上三道杠，石桌上搁着一个装得鼓鼓的大书包，这些东西让他跟正在追逐嬉闹的孩子们显得很不一样。

本来背上书包要走了，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一片幸灾乐祸的叫声，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看见一个小孩往前冲得太猛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他忙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又把口袋里的手帕递过去。

那小孩毫不在意，一脸污浊却笑嘻嘻的，接过手帕随便抹了抹脸了事，又跟伙伴们闹开。

小男孩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脏兮兮的手帕，一时没决定好要不要放回口袋里。

“关少航——”有人叫他。

他抬头，刚才摔跤的小孩跑回来，脚步欢快得很，“你玩不玩？”

男孩摇摇头，“要上课。”

“不是放暑假了吗？”那小孩身形瘦小，留着男孩头，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非常灵动。

“数学兴趣小组。”男孩温和地回答。

那小孩撇撇嘴，“听着就没劲。”

“其实……也不是那么没劲。”男孩想了想，“那我跟你们玩一会儿。”

“你不怕迟到吗？”

“我可以跑过去。”

打定主意，男孩放下书包，随小孩奔进队伍。因为摔跤被逮到，轮到小孩找人，她蒙上眼睛转圈，嘴里忽快忽慢地从一数到十，然后伸出双臂，寻着伙伴忍不住溜出来的笑声慢慢摸索过去。

可是并不顺利，明明碰到衣角了，再一抓又没了。明显是伙伴们耍赖，她也不恼，依旧不慌不忙地从东面踱到西面，再从西面踱到南面。忽然脚一滑，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再栽一跟头。

“哎呀——”

“小心——”

小孩激动地往前一扑，“抓到了抓到了！”

揭开眼罩，看清自己使诈后的战利品，她开心极了，揪着男孩脖子上的红领巾囔囔，“关少航，你好笨啊，每次都这样，我一抓就抓到你了。”

男孩被她压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个严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关少航，你怎么还没去学校？跟他们瞎闹什么！”

趴在肩膀上的小孩也被吓了一跳，倏地跳起来，“吴阿姨！”

“吴阿姨”依然板着脸，只是缓了缓语气，“不用说，你一定是小优了？小优，我们家少航下个月就要参加全国数学竞赛，这时候分心不得，可没时间像你们这样整天只知道玩，懂吗？”

男孩红着脸起身，呐呐地说：“我这就去了。”

“吴阿姨”皱眉扫了下几个小孩，再看自己儿子，发现他一向干净整洁的白衬衫也沾上泥土，“回家换身衣服，你爸也要出门了，让他送你。”

目送那对母子俩上楼，一直噤声的小孩子们才纷纷松了口气。

“他妈妈真吓人！”

“嗯嗯，比我妈还凶……”

“关少航回家会不会挨揍啊？”

“好疼！”

“又不是揍你，你疼什么？”

“我妈说关少航是天才，天才也要被打屁股吗？”

“不知道，什么是天才？”

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唯独刚才被点名批评的小孩没怎么吭声，直到这时骤然爆发出一句，“不就天才吗？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第二章

池加好最近有点烦。

过完农历年时间就像骑上火车的骏马，直奔四月天来了，眼看清明节越来越逼近，她恨不得一天有一年那么长。

前阵子看了一本玄幻小说，里面有只千年狐妖，为了安然渡过天劫而寻找命里的有缘人，池加好颇为感慨，想这狐妖五百年才来次天劫，而她年年有一劫，避都避不开。

好不容易捱到录影结束，池加好迅速回化妆间换衣服，卸妆。刚用卸妆水将脸上的粉底卸去，同事蒋瑶瑶敲门进来，她跟池加好共用一个化妆间，节目录制时间比池加好要晚，所以这时才过来。

池加好抬头打了个招呼，低头做自己的事。

蒋瑶瑶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趁化妆师还没过来的空隙，问池加好，“下个月去基层调研的安排表出来了，你看了没？”

年初，台里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给所有有独立节目的主持人安排了每月一次出差的任务，说好听点是深入基层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去周边的小城镇待上几天。地理虽然偏远落后，但自然风光不错，去就权当度假了。

池加好手微微一顿，心中生出一丝侥幸，连忙问：“没有，你看了？把我排在第几个礼拜？”

“你第三，我第一。”

她颇感失望，小小希望燃又灭，沮丧得不想说话。

可蒋瑶瑶心情却很好，一边拾掇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哎，你猜我等会儿要访问谁？”

蒋瑶瑶是台里《遥遥对话》的主持人，这个节目每期都会邀请一位本城的行业精英来参与录制，自开播以来反响热烈，收视率相当好，蒋瑶瑶也因此咸鱼翻身，成了台里炙手可热的明星主持。

池加好心不在焉地附和，“哦，谁？”

蒋瑶瑶看出她不在状态，也不卖关子了，笑了笑说：“关少航。”

池加好一怔，倒是来了精神，“是他……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请到他，之前制作跟他联系了几次，都被他婉拒了，前天才接到的临时通知。”

池加好看着桌上的手机，没吭声。

“听说早上人还在外地出差，直接从机场赶过来的，青年才俊就是不一样，年前我看过《国际家装》对他的一篇访谈，十足十的工作狂人啊……”

“年前？你记得这么清楚？上回你节目中忘词，还抱怨记性差来着。”

蒋瑶瑶扑哧一笑，“换做别人我估计是记不得，不过这个关少航嘛，想忘也没那么容易，我当时看他照片就想，这个人就是不做室内设计，去当明星也能红透半边天的。”

池加好纵然愁容惨淡，此时也不禁笑出声来，“是，绝对的偶像派。”

离开化妆间，穿过电视台的大厅，某个角落传来熟悉的声音，池加好不由侧目。

金牌监制朱辛夷看见她，冲她笑了笑，“录完节目了？”

池加好走过去，“录完了，正准备走。”

朱辛夷身旁除了他的秘书之外，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姿笔直挺拔，一身浅色休闲西装，笑容很淡，但他瞳仁比一般人要大，看人时显得特别专注，因此被他随便一瞧的人都会感觉自己被重视。

池加好望向年轻男人时，朱辛夷的秘书介绍，“这位是关少航关先生，当今家装界优秀领航人，他将参加这期的《遥遥对话》。”

池加好只好说：“关先生，你好。”

关少航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好。”

大概是没料到这两人打招呼会这样简短，四人间出现几秒钟的冷场，池加好低头咳嗽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说完匆匆忙忙走人，池加好隐约听见身后秘书略带歉意的声音，以及关少航得体的回应。她顾不上许多，一溜烟跑到停车场，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按下接听键。

“晚上老同学聚会，来吗？”一个充满磁性的男音，大概是场合不适宜，刻意压低了嗓子，又可能在一心二用，透着点慵懒。

池加好想也不想，“不去。”

男人大概早猜到会有这个回应，笑说：“又不去，宝贝，这已经是你第几次不去了？那你晚上打算干什么？”

“我们单位有活动。”理直气壮说完，池加好唯唯诺诺，“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不记得做过多少次这种保证了，她也知这句话在男人那早有案底，说的时候不免有些心虚。

隔了片刻，男人轻轻一笑，“好啊。”

收了线，池加好吁了口气，真是命苦，她岂止一年一次劫。

“黄金海岸”是电视台搞活动和招待贵宾常光顾的一家娱乐会所。

池加好一进门，值班经理认得她，立刻迎上来，“池小姐你好，蒋小姐他们在407包厢，我带你过去。”

池加好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谢谢。”

一进包厢，场面很热闹，连朱辛夷都到了，她是最晚来的一个。打过招呼，蒋瑶瑶拖着她一起摇骰子，池加好玩了几把都输，将啤酒喝了便不再玩，坐在一边吃香辣花生。蒋瑶瑶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猜猜隔壁有谁？”

池加好配合地说了几个名字，意料之中看见蒋瑶瑶得意地摇头，她越追问，蒋瑶瑶越可着劲卖关子，找来两个空杯，倒上酒，拉着她去串门。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唱那英的《梦醒了》，女人嗓音跟原唱者很相似，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池加好白了脸，触电般拦住抬手就要敲门的蒋瑶瑶，勉强掀了下唇，“我肚子有点痛，去下洗手间。”

说完在蒋瑶瑶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转身跑掉。去二楼咖啡厅找了个光线昏暗的位置坐下，心有余悸地点了杯卡布奇诺，咖啡的香甜很快发挥作用，空间流淌着Janis Joplin的《Summer Time》，她深陷在松软的沙发里，用身体的放松来抵御不良情绪的侵袭。

她想，有些事，跨不过就是跨不过，无论过去多少年。这样的人生想想都觉得悲哀。

一杯咖啡未饮完，蒋瑶瑶催命CALL就打来，埋怨她临阵脱逃，害她一个人进去应酬，回来又被人灌酒。

池加好稍稍安下心，笑道：“你酒量那么好，谁能放倒你？”

“不管，总之你赶紧回来。”

回到包厢，看到蒋瑶瑶身边坐着的竟是关少航，她不由愣了一愣。

蒋瑶瑶激动地冲她囔：“加好快来，我们跟关总玩骰子，二对一准赢！”

关少航闻言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眼眸比往常要深邃。

池加好赶紧坐过去，端起蒋瑶瑶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说：“你们玩吧，输了我替你喝酒。”

蒋瑶瑶瞪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池加好不解。

蒋瑶瑶偷偷瞥了关少航一眼，又回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问。气氛很微妙，关少航若无其事地将酒杯续满，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他一走，蒋瑶瑶捏了池加好一把。

池加好吃痛，问：“到底怎么了？”

“你用的是他的杯子！”

池加好一怔，讪讪而笑，“他不会介意的吧？我又没病……”

蒋瑶瑶不这么认为，她采访关少航之前，花工夫去收集过他的资料。她非常确定那是一个有严重洁癖的男人，估计是无法忍受这个行为，可是这又是一个涵养十分好的男人，所以才会借故走开，没有给池加好难堪。

池加好显得很不以为然，把那个杯子放到自己面前，“我用这个好了，你再拿个新的给他。”

这时，旁边有几个同事起哄，要池加好唱歌，池加好的嗓子好是出了名的，以前电视台内部搞联欢，必有一个节目是她独唱。

池加好一向不扭捏，但是今晚她却推辞了，借口喉咙不舒服，对于主持人来说，喉咙是最需要保护的，所以这个理由很容易被接受，可是——

“哎，太可惜了，加好唱不了，那老朱你来替她唱。”有人打趣。

“没问题。”朱辛夷笑着接过麦克风，意味深长地看了池加好一眼。

众人不约而同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闹声此起彼伏，连蒋瑶瑶都在一旁偷笑，池加好气得抬起手肘捅了她一下，扭头，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小吧台旁的关少航四目相对。他眸色深沉，脸上没什么表情，置身在喧杂的环境里半点不受影响，独有一种清冷的气质。

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池加好莫名心虚起来，她偏过头，同蒋瑶瑶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借以回避他的目光。

蒋瑶瑶难得有心细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加好，你觉不觉得关少航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嗯。”池加好有点不自在。

“你说，他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不知道，大概是看你吧。”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池加好掏出来看。

蒋瑶瑶再次望向关少航，发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忙站起来，“关总。”

关少航冲她笑了笑，“蒋小姐，我临时有事，要先走。”

“这样啊，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关总多玩几次骰子。”

“以后还有机会。”

待朱辛夷一曲唱罢，关少航拿起酒杯，走到众人中间，笑着同他们干杯作别，然后潇洒离去。

蒋瑶瑶意犹未尽，小声说，“加好，关少航比我想象的还要帅，可惜名草有主了，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这么幸运。”

池加好看了她一眼，没想好怎么接口。

“你不觉得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什么时候换口味了？我记得某人要求很高的，没有万贯家财是入不了法眼的，关少航充其量不过是个青年才俊，资历有限，恐怕才气有余，财力就差很远。”

蒋瑶瑶“切”了一声，“别把我说得这么势利，万贯家财那是附加条件，建立在无爱的情况下。如果是关少航这样的，要外在有外在，要内涵有内涵，我是可以从拜金主义回归的。”

“看来，你还是理智的拜金主义。”池加好回完短信，把手机收起来，“好了，我也要走了，去接牛奶回家，再晚人家关门了。”

黄金海岸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VOLVO旁，关少航静静地倚着车身，脸色沉寂，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池加好跑过来，不由分说夺过他手里的烟掐灭，“你今天怎么了？喝那么多酒，还抽烟。”

关少航笑了一笑，“没什么，怎么不多玩一会儿？”

一听就知道他在说反话，池加好没好气，“不了，去接牛奶，你们那摊这么早散了？”

“你知道我们在隔壁？”

池加好一顿，提高声音，“谁知道你们在隔壁？你自己说晚上有聚会，又跑来跟蒋瑶瑶喝酒。”

关少航微笑着看她，“好好，你不知道，我们订的包厢在你们隔壁，就是这么巧，蒋瑶瑶过来我才发现的。”

停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慢悠悠地回答她的问题，“赵琦怀孕了，要早走，小港送她回家，立勤的老板有急事叫他去公司一趟，一下跑了三个，我们索性就解散了，改天找个时间再聚。”

“哦。”池加好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次，你来吧？”

“到时再说。”池加好像一只被打败的猫，垂头丧气。

关少航今晚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乖乖坐到副驾驶座上，等车子开动了，他忽然想起来，“你同朱辛夷是怎么回事？”

池加好淡淡地说：“什么怎么回事？”

关少航看了看她，慢慢蜷成一团，“不说算了。”

池加好赌气不理他。

到了宠物诊所门口，池加好把车停好，一扭头，见他双目紧闭，仿佛睡着一般，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有两团宛如水墨晕开的淡青，卸下人前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具，关少航此时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不由得一阵心疼，她伸手抚了下他的额头，“很累吗？明明这么忙，干吗要答应参加这期访谈？”

关少航微微睁开眼睛，“本来打算拿到那个项目，借你们电视台做个免费宣传，谁知道失手了。今天蒋瑶瑶问过我什么问题，我现在一条都想不起来。”

池加好方才明白他今天情绪不高的根源所在，最近几个月，关少航和他的团队为了拿下一个大工程，付出了大量的心力和物力，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单论设计水平，在城中家装行业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可惜最后栽在财雄势大的对手手里，这样的投标结果令他一时心气难平。

池加好一向不过问他公司上的事，这时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下次再努力。”

关少航无声地挑挑唇角，他今天其实一直在强撑，尤其是在电视台做访问，工作高压以及长期缺乏休息，他的身体在这次投标失意后做出强烈反应，早上从外地赶回来，在飞机上就有些低烧，晚上又喝快酒，他的头现在隐隐作痛。

“我进去接牛奶，然后咱们回家。”池加好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老婆。”关少航重新阖上眼，轻声说，“等下路过蛋糕店，去买个小蛋糕吧，牛奶今天六岁生日。”

池加好愣了一下，想起来了，看着男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笑脸，她心里忿忿地想，他怎么就吃准了我记不住这些日子！

两人的家安置在郊外，小区的名字叫“日出印象”，是几个高级住宅区里环境最好的一个，物业管理到位，一天24小时都有保安轮班站岗巡视，绿化建设做得很好。两人平日在外面各忙各的，尤其关少航，工作忙起来是一周也回不了家一趟，而池加好虽然工作相对清闲些，但电视台离家太远，她不愿来回折腾，索性带牛奶去住宿舍，只有周末或是关少航休息才双双回家来。

翌日，沐浴着晨曦，池加好坐在秋千上，给牛奶一遍遍梳理毛发。这只哈士奇是池加好的大宝贝，在她精心呵护下，当年抱过来还没睁眼的小奶狗，长成了现在英姿勃勃的帅模样。

整理完，解开它脖颈上的链子，让它在空地上尽情奔跑，她自己则是在旁边压压腿，做些简单的伸展动作。

池加好的腿受过伤，医生建议她不要做任何剧烈的运动。她一开始很不习惯这样脆弱的自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心态调整过来，但也不是完全遵循医嘱，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的时候，她会纵容自己，偷偷带牛奶去几公里外的山道疾走，甚至跳跃奔跑。

等牛奶活动够了，主动跑回她身边，她摸摸它的头，“好了，回家。”

进了家门，她去厨房烹制牛奶的早餐，牛奶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伸出舌头，显得十分雀跃。

“自己去客厅玩，乖。”

牛奶听话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池加好听到虚掩的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是牛奶淘气，急忙放下汤勺出去看。

“宝贝，爸爸在睡觉，不许吵他。”她搂住要往里冲的牛奶，轻声细语哄着，牛奶眼巴巴瞅着床上的人，两只爪子固执地扒拉着房门不肯走。

“让它进来吧。”关少航被动静吵醒，半抬起身子，好笑地看着正在斗力的一人一狗。

“去吧去吧。”池加好见他精神还好，于是放行，自己回厨房忙活。

牛奶欢快地扑到床沿上，一个劲儿地蹭关少航。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妈欢迎我。”关少航微笑，点了点牛奶的鼻头。

牛奶像是听懂他的话，尾巴摇得更欢了。

做好牛奶的早餐，打发它去吃，池加好跟着打豆浆，把前一夜泡好的黄豆脱水，倒进豆浆机里，按下启动键，然后将烘焙好的面包切成薄片。关少航洗漱之后，走进来搂住她的腰，“老婆早。”

“很快就可以吃早点了，你今天去公司吗？”

“迟点要过去一趟，昨天走得急，有几份文件没拿。”关少航松开手，去冰箱拿咖啡豆。

池加好出声制止，“别煮咖啡了，你今天又没什么重要事，困的话就再去睡一会儿。”

“现在不困。”关少航顺从地放回去，“对了，昨晚妈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在包厢里面没听清楚。”

“是喝醉了没听进去吧？”

关少航笑了笑。

“还不是要说清明扫墓的事，你知道这是她一年到头最看重的日子。”池加好回答得有些淡漠，“你今年会去吧？”

关少航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去吧。”

池加好点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把早点端到客厅，顺手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吃到一半半，蒋瑶瑶打电话给她，说跟她对换去樟县调研的事。

“我上月不是报了个英文培训班嘛，一三五晚都得去，要到下月10号才结业，我刚问了老徐，她让我自己搞定，我一想吧，跟你换不就结了，行不？”

“行，我跟你换。”

池加好跑到书房，打开工作日志，对着日历上的“清明”出了会儿神，拿起钢笔将原先的备注划去，写上出差两字。做完她如释重负。

樟县是个小城镇，盛产茶叶和香蕉，池加好一下车，马上就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过来问她买不买，池加好买了一些香蕉分给同行的人。电视台给他们预订了宾馆房间，在柜台登记后各自找房间放行李。

池加好进屋后把包里的洗漱用品拿到浴室洗脸台上放好，洗干净手，然后往窗台下面的小凳子上一坐，开始剥香蕉皮。

关少航打电话来，一听她声音便知她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便不多说其他，只叮嘱她注意饮食，别熬夜。

池加好满口答应下来，直到挂了线才想起来今天关少航要飞W市，这时应该已在机场候机，刚才在车上听到天气预报说W市这两天下暴雨，交通堵塞得厉害，有心打回去关心两句，盯着手机里他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放弃了。

他一向比她细心，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她提醒？

一同过来的主持人有三个，都是年轻人，凑一块有说有笑，在旅馆外面的小吃店吃了点东西，一行人徒步来到樟县的电视台。这地方比想象的还要小，铁门进去就是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墙面陈旧斑驳，几间办公室大门紧闭，白炽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显示里面有人。

他们找到相关负责人，很快被安排去一间招待专用的会议室。

池加好找位置坐下，看自带的业务书，其他人也是各自准备了消遣的东西。

一下午就这么打发过去。

可能是日子太悠闲，晚上她窝在那张狭小逼仄的床上，居然做起很久没纠缠她的一个梦，梦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笑语嫣然，一张泫然欲泣，分不清谁是谁。

睁眼，开灯。

她从桌面上摸来一面化妆镜，拿到眼皮底下，镜子里的人木着脸，无悲亦无喜，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

池加好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上网。MSN是设置成开机登录的，她没想到关少航的头像会亮着，想隐身，已经来不及，对话框跳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池加好几乎可以想象出他蹙眉的样子，打了老长的一句解释，又一字字删掉，反问：“你不也没睡？”

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复，她就在网上瞎逛，看到一个怪力乱神的帖子，觉得有点意思，跑去浴室对着镜子用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然后发给关少航，附上一句，“据说这样可以灵魂出窍。”

不到两分钟，关少航直接打过来，疲惫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我真是快出窍了，宝贝，为什么还不睡觉？”

池加好讪笑，“睡不着啊，你那下雨了吧？”

“下了，还挺大，本来今天要去工地的，都没去成。”

池加好想了又想，憋出这么一句，“哦，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关少航闷咳了几声，看似不经意地说，“清明我会去，你不用担心。”

池加好的心收紧了一下，嘴上回答，“我没有担心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真有工作要做，去不了也没办法。”

“嗯，我会跟妈解释。”关少航温言回应。

池加好莫名内疚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关少航又催她睡觉，“不是答应我不熬夜的吗？你平常没事都要磨蹭到凌晨一两点，这是什么毛病？”

池加好被他一顿数落，呐呐地回应，“好啦，我去睡了，你也别忙到太晚。”

默默地挂了电话，她蜷进被窝里，开始看电脑里的老电影。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关少航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离开座位来到落地窗前，对了电脑十几个小时的眼睛此刻酸痛不已。

即将到来的日子，和爱人的反应，在他心头平添一丝烦躁。

外面夜色沉沉，路灯映照下的城市正在安眠。

第二天，两个同事相约去郊外爬山，池加好膝关节不利索便没去，一个人去电视台，路上买了些糕点，然后去串门。池加好的招牌是她的笑容，真诚得像冬日暖阳，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遇到在忙的，她客套了几句识便相地退出来，遇到跟她一样无所事事的，她就待久一些，找几个聊得来的话题。如此三天，电视台上下，差不多都算认识了。

四月四日这一天，她大清早起来就眼皮直跳，俗话说左眼跳吉右眼跳灾，可她两只眼皮轮流跳，这算什么事？

忐忑不安地等到七点，爸妈这时候已经起床，爸应该下楼买好了早餐，妈一定洗好了茶具准备泡茶，她往家里打电话，意料之中遭到母亲的质问：“你什么时候去樟县的？今天才来告诉我！”

“一号，来得匆忙，我有交代少航……”

“不用拿他当挡箭牌，他到现在都没个影。”母亲语气不善。

池加好一愣，忙说：“他这几天也在外面出差，不过他说会赶回去的。”

黄修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把扫墓的事放心上。”

“妈，我……”

“不用辩驳，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跟你爸都清楚。”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又说，“你不就是不想去吗？直说！别拿工作当借口。”

池加好的火窜上来，“妈你真说对了，我还就是不想去了，有关少航去不就行了。”

“好……好好，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回来！”

“啪”一声，黄修颖把电话挂了。

池加好气结，打关少航手机，谁知关机，估计还在飞机上。她无计可施，只能祈祷关少航快快回去，帮她熄灭母亲的心头火。

每每这种时候，她的心情就说不出的难受。母亲那把无明火，像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诱惑着她，只要往前一点，她这个哑炮就能遇火引爆。

不是没有任性的时候，情感和理智往往是对立的，两股力量时常在她体内冲撞叫嚣，理智战胜情感，她步步后退，情感赢了理智，她抬起脚，在朝前迈的那一霎，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张温润的面容。面容上的眼瞳尤其深邃明亮，一个眼神便能将她的暴躁因子悉数归零。

佛说因果报应，有因方有果。那么他们种的因，为什么要拉上她这个局外人来承担业果？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照旧拿了本书，在电视台小小的会议室泡上一天，连午饭都没有下楼吃，期间关少航打电话来说已到家，她听到母亲在一旁冷嘲热讽的声音，也懒得多说。

傍晚，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觉得头重脚轻，她想大概是会议室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大脑有点缺氧。当下拦住正开过来的一辆破旧小公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问她到哪儿，她想了想，说：“终点站。”

不想这车是开到隔壁县的，一路上捡客，直到晚上八点才到隔壁县车站，池加好下车，被几波行色匆匆的路人接连撞了几下，好不容易退到一个小卖铺门口，她拿了瓶矿泉水要付钱，手往口袋里一伸才发现皮夹和手机不翼而飞。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她居然遭遇了扒手。

关少航心急火燎地从车上下来，一眼看到坐在小吃店里的人，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归了位，快步走过去，发现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食，因为烫，她舀起来，嘟嘴吹了又吹，大概是冒汗的缘故，原本就乌黑的长发此刻看来更加黝黑光亮，衬得她光洁细腻的皮肤更加晶莹。

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在C大的美食街上，她坐在一个小吃摊前吃沙茶面，快乐而满足的样子让他怦然心动，那年她才十六岁。

当时的他也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却始终没有走近。

池加好正四下找醋瓶子，与关少航四目相对，不由愣了一愣，继而惊讶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关少航收敛心神，来到她面前，“两个小时前我就到你们下榻的旅馆了，你同事告诉我你在这里。”

池加好惊喜疑惑参半，“哎，还好你来了，我真不想麻烦同事跑一趟，可是，你怎么会去旅馆的？”

“今天刚好有空，来看看你。”关少航搬了张凳子坐下，他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狭长好看的眼瞄了瞄她碗里，“馄饨？”

池加好笑着摇头，“是扁食，这里的特色小吃，你要不要尝尝看？”

关少航点了点头，张口。

池加好瞅了急急忙忙回避的老板娘一眼，拿汤勺喂他，“好吃吗？”

“还不错。”关少航说，“你干吗跑这里来？”

“兜风……”

“搭公交车兜风？”关少航不自觉笑了，“这风兜得不便宜。”

池加好怒瞪他，“不许笑！”

两人漫无边际地扯着，说说笑笑，都不愿去碰触今天最该聊一聊的话题。关少航穿着一套黑色运动衫，无名指上的婚戒也摘了下来，池加好知道他是扫完墓直接过来的，她不愿问他今天在妈妈那儿替她挡了多少责难，她甚至不想开口问任何有关扫墓的事，而她不问，关少航也压根不提。

两人各怀心事，面上又都笑得欢快，心头阴霾不露一丝痕迹。

车开回到旅馆已经深夜，小镇没有夜生活，小贩回家了，商店关门了，四处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关少航从皮夹里抽出几张大钞和信用卡，递给她。

池加好愣了下，“你今晚不留在这里？”

“不了，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安排。”

池加好盯着他憔悴苍白的面容，心里涌出丝丝疼痛，“这么赶，那你何必跑这一趟，有时间多睡会儿也好啊。”

关少航笑了笑，“看到你，我安心点儿。”

池加好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东西放进口袋，然后下车去。直到睡着的前一秒，她耳畔还在回响着这一句话，一直当他是铜墙铁壁，可原来他心底也有不安，只是他为什么不安？

她不敢问，害怕得到的答案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外。

结束一周的基层生活回家，牛奶一见池加好立刻扑上来，她把行李一丢，坐在地上跟牛奶抱成一团。

一个女人从书房走出来。

池加好余光瞥见来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坐直来，“你……你怎么在这？”

张群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神色冷淡，“我帮少航回来拿一份资料，先走了。”

池加好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班时间，忍不住问她，“你们晚上要加班吗？”

张群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不。”

不知道为什么，池加好觉得这一眼充满敌意，张群素来跟她保持距离，但每回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像今天这种态度倒是少见，池加好不禁思忖自己最近哪里得罪过她。

张群在玄关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饶是池加好涵养再好，心里也难免有些窝火，爬到电话旁打给关少航，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响了很久他才接听。

“小池，你回家了？”关少航声音低哑。

“回来了，你就这么忙吗，要让一个外人来家里找东西？”

关少航显然怔了一下，“你是指张群？”

“不然还有谁？”见他似乎不以为然，池加好一肚子火。

“抱歉，实在走不开，公司那边急着要，只好让她跑一趟了。”关少航笑了笑，“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不然就让你送过去了，我也不想麻烦她。”

池加好哼了一声，“下不为例，我挂了。”

“好。”

池加好坐在沙发上发呆，牛奶扒拉在沙发扶手上雀跃地吐舌头，忽然她的目光被桌上一个深棕色皮夹吸引，这既不是她的，也不是关少航的，疑惑地打开来看，照片栏里一张合照证实她猜得没错，是张群落下的。

池加好立刻合上它，放回原位，她有一种窥探到别人内心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秘密，尽管这个已经不算秘密了。

张群和她还有关少航都是在C大的园丁苑长大的，一群孩子打小就玩在一起，张群爸爸是C大教员，妈妈是会计，直到数年前张家搬出园丁苑，他们才结束这种天天碰头的日子。但是张群和关少航在少年宫上同一个绘画训练班，相处的时间更长，所以感情更要好。

除开一些因素不计，池加好对张群是相当佩服的，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但没见过谁能做到张群那种境界，即使对象是自己的丈夫，池加好对她也讨厌不起来。

张群对关少航的特殊感情，在整个园丁苑是众所周知的。

当年张群参加高考，为了能上关少航所在的大学，她整份志愿表从头到尾只填了一所学校。这个举动震惊了很多人，张群的父母差点抓狂，对女儿软硬兼施，希望她掂量下自己跟人家差了几个档次的成绩。但张群根本听不进劝，第一年毫无悬念地败北了，她不撞南墙不回头，复读了一年，还是只填一所学校，结果仍然事与愿违，到了第三年，关少航莫名其妙放弃保研的机会，转去美院进修工业设计，她跟着换了方向，总算如愿以偿。

这两年下来，张群的父母对关少航是满腔愤懑，连带恨上关家所有人。关少航的母亲吴茵合起先对他们盲目的敌对表示理解，一方面自己儿子有这样的魅力，她这个当妈的免不了有种优越感，但另一方面她也为张群的前途忧心了一把，可惜，她这份歉疚在张群母亲三番五次借机找茬中渐渐耗光了，以至于现在她看到张群就头大，很难不联想到她那个泼辣麻烦的妈，巴不得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但这是吴茵合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两个当事人完全不避讳。张群现在是关少航公司里设计团队的成员，跟关少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显得很坦然，而且最有说话权的池加好，对此也表示无异议。

几位家长对这三个年轻人是百般费解，从最初强烈反对，极力干涉，到现在的不闻不问，再无他法可想。

池加好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跟匆匆忙忙回来拿皮夹的张群再次碰面。张群不欲停留，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池加好看在关少航面子上，决定不跟她计较。

不料张群走到防盗门口，扭头看她，“你晚上煮什么？”

“啊？”池加好没反应过来。

张群皱眉，“最好熬点粥，生病的人吃清淡点好。”

池加好愣了几秒钟，“少航病了？”

张群张大眼睛，仿佛瞪她一般，“你不知道？清明那天他就有些发热，你妈隔个五分钟就打电话来催，都不给人喘气的工夫。他硬撑着去扫墓，第二天开会差点倒在会议室，都三天了还没退烧。”

“你怎么不早点说？他现在人呢？”池加好焦急万分，随即想到那天关少航连夜开了几十公里去樟县看她，那时候他已经不对劲，可她却没有挽留他。

张群丢给她一个鄙夷的眼神，“一下午都在医院打点滴，怎么，你们连电话都不通一个？看来你真是太忙了。”

池加好懒得理她，匆匆忙忙跑回房里换上外出的衣服，出来已不见张群人影。她去停车场取自己的车，路上打电话给关少航。

“你在哪儿？”她直截了当。

关少航顿了下，“外面啊，怎么？”

“哪家医院？”她不跟他嗦，在得到答复之后，叮嘱他，“在那儿等我，我去接你。”

到病房正赶上护士来换点滴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少航逆光而坐的缘故，池加好觉得他又瘦了，脸都是白的，双唇因为高热显得有些干燥。

关少航抬头冲她笑了一笑。

“才几天不见，怎么搞成这样……”池加好的心揪了起来。

等护士走后，她坐到关少航身边，忍不住埋怨，“病了也不跟我说，难怪张群不给我好脸色看。”

“嗯？怎么回事？”

“哼，你的红颜知己为你打抱不平呢。”池加好握住他插着针头的手，手背紧绷的皮肤上有几个细小针孔，周围全是紫红色的淤血。

“心疼啦？”关少航凑近她。

“谁心疼？”池加好拒不承认，可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的手。

关少航笑起来，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发梢还有点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花香。

池加好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上，温度仍有些高，她不由地忧心忡忡，“医生怎么说的？烧了这么多天，别把脑子烧坏了。”

“坏不了，我试过比这次更久的……”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池加好看着他，“嗯？”

关少航挑了挑唇角，“没什么，医生说是我体质的问题。”

池加好想起来，关少航的体质是比较容易发烧，听说有一年冬天还因为高烧转成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这个周末，池加好哪儿都没去，留在家里督促关少航休息，给他做各种清淡可口的食物。

周日晚上，蒋瑶瑶打来电话，告诉她一个坏消息。

池加好当了这么些年的主持人，只负责台里少儿频道六点档的节目，因为种种原因不受重视，年前就盛传台里要取缔它改播动漫片。只是之前都是道听途说，这次是来真的，蒋瑶瑶说得言之凿凿，她跟高层来往密切，消息来源相当可靠。

果然没过几天，电视台内部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她主持的节目月底停播。

池加好平静地接受了，当天她主动找主任说自己打算退居幕后的想法，结果隔天就被台里两个领导叫去泡茶了。

“加好，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领导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台里花了这么多年栽培你，你从一个新人，成长为一位优秀的主持人，领导欣赏你，观众认可你，你现在才说转去幕后，我们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是啊，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你的节目停播那是很多因素造成的，并不是领导不器重你不给你机会，所谓四年磨一剑，要耐得住性子，等待时机。”

一番话说得好像池加好转去幕后，就是忘恩负义的大笨蛋。

池加好跟关少航抱怨，“我在台里这些年，没见他们过问过一句，自认为勤勤恳恳不靠绯闻不惹是非，一心一意主持少儿节目。现在节目被停掉不说，我想去幕后还不行，说我意气用事，我犯得着为这个赌气吗？我就爱默默无闻怎么了？”

她难得发几句牢骚，关少航看着有趣，“他们高估了你的虚荣心，低估了你的不思进取。”

池加好没好气地丢一个抱枕过去，牛奶傻乎乎地挡在关少航前面，被砸了还一个劲摇尾巴晃脑袋。

关少航拍拍牛奶的头，说：“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让你去幕后，应该是给你安排好了去向。”

“除了少儿组，哪儿都不想去。”

关少航不解，“怎么对少儿组这么执著？”

“我不想做娱乐节目。”池加好坦言，“有风声说台里准备开一档这类型的节目，我看我可能在备选名单里了。”

“这种名利双收的热门节目，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是甩都甩不掉，不会是有人好心帮倒忙吧？”

池加好一怔，“你指朱辛夷？”

“就像你说的，这些年你跟领导没有交集，工作表现充其量也只是中规中矩，为什么领导忽然这么重视你了？”关少航合上书本，拿玩具骨头逗牛奶，“这背后要是没门道，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池加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嘴上却说：“就不能是我们台长钦点啊？”

“同学，你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台长钦点你？”

“我哪里比别人差了？”

“这个嘛。”关少航俯身，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形象是过得去，就是做人不够玲珑，说话太直，不会拐弯，不会讨好人，不会拍领导马屁。”

池加好眯了眯眼睛，“是啊，这么多毛病。”

“不要紧。”关少航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不会嫌弃你。”

“嘭——”随着他的告白，牛奶把搁在沙发旁刚买回来的一幅壁画碰倒了，无辜地回过头来看两个主人。

池加好头疼不已，“去把画挂起来吧，这都第几次了，我看牛奶对它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关少航大笑，起身去饭厅，牛奶屁颠屁颠跟过去。

“还是转去幕后吧，我再去试试。”池加好自言自语。

关少航听见了，没发表意见。他很少干涉池加好的决定，无论是工作上或是生活上，他们的步调大体是合拍的，只除了一件事。

“要是你转去幕后，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可以公开了？”

池加好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他，“你……为这个困扰？”

关少航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我知道朱辛夷在追求你。”

“台里没人知道我结了婚，有几个男人追求我也很正常，这些我从来没有瞒过你啊。”池加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再说追你的女生难道还少了？而且是在知道你已婚的情况下。”

“两码事。”关少航瞪她。

“我又不喜欢朱辛夷。”池加好推得一干二净。

关少航哼了一声，“我知道朱辛夷不符合你的审美，我是反感你们同事硬要把你们凑在一块。”

池加好失笑，明白他在为那晚在KTV包厢的事耿耿于怀。

“好吧，如果我转去幕后，我就在自己脑门上贴一张声明，告诉全台里我结婚快五年了。”

关少航忍不住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这个小插曲让池加好回忆起当年应聘电视台的往事。那时候是她人生低谷，好像做什么事都不顺，遭遇了那场几乎致命的车祸，经过几个月调养，身上的伤虽然愈合了，可心理却还病着，白天在家里精神恍惚，晚上就不停地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在镜中看到一张苍白似鬼的脸，乐观如她也觉得自己完了。

为了回归正轨，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参加电视台一年一次的招聘考试。从笔试到面试，她过五关斩六将，通过层层筛选，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主持人的备选名单里，台里几位负责人过来挑人，她一一去试，最后和另一个女孩被安排去少儿栏目组。那女孩表现也很突出，比她要大两岁，但是当被问起私生活时，女孩对即将到来的婚期直言不讳，细心的池加好注意到负责人的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她心里没底，所以当相同的问题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池加好的预感是正确的，二选一，她留了下来。

被这么一打岔，池加好把转岗的烦恼暂时搁在了一边，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乱按一通，画面无意中切换到遥遥对话，正好是访问关少航的那集。

她的心一动，看着屏幕上谈笑风生的男人停下来。

蒋瑶瑶问他，“关先生，你心目中完美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关少航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态。

蒋瑶瑶又问，“或者说，你向往一种怎样的爱情？是一见钟情式的，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

“青梅竹马。”关少航毫不犹豫。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蒋瑶瑶顺着他的话说，“是这样的吗？”

关少航不知想起什么趣事，笑着点了点头，“对，这是我对爱情的所有憧憬。”

“就是您的太太，是吗？”蒋瑶瑶望着他手上的铂金戒指，会意一笑。

“是的，她一直在我身边。”

“……”

后面说些什么，池加好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温润清俊的面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滋味。

这天晚上，池加好失眠了。一闭上眼，脑海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少航访谈画面，以及那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在耳边不停回荡。

第三章

“我们这期节目就到这里了，感谢各位小朋友的收看。”

“小朋友们，再见。”

池加好和搭档小张面带微笑说完各自的结束语，导播比了个完工的手势，在场所有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池加好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结束了”，然后动手整理桌面的稿子。

“池姐，有位关先生送了下午茶来给你。”门卫拿着鱼生生的外卖进来。

“哇，是鱼生生哎！他家的奶茶可是要排很长的队才买得到的哦，这关先生真是有心，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啊？”一个同事说。

“是啊是啊，尤其是他家的提拉米苏，每天就做一个，晚去一点就买不到了。”另一个附和。

池加好把东西接过来，问保安，“他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谢谢你。”池加好打开盒子，将数份奶茶和提拉米苏拿出来，招呼棚内同事过来吃。

她自己拿了一份，躲到角落，拨通关少航的手机。

“收工了？”关少航颇好心情的声音传来。

“嗯，在喝你送来的奶茶呢。”池加好被他感染，心情也好转不少，“今天怎么这么好，这么体贴，这么温柔？”

“瞧你说的，我之前难道就不好，不体贴，不温柔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好吧，你是今天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可以了吗？关大少爷。”

“我怎么觉得我对你从来都是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的呢？”

“少贫了，陪谁看的琼瑶剧？”

“不就是你吗？”

“胡说，梦里陪的吧。”池加好一哂，她还想说什么，看见朱辛夷朝自己走过来，忙说，“先不跟你聊了，有事。”

和朱辛夷打招呼，“朱导，您来了。”

“朱导，您怎么有空过来？”小张跑过来，拿了一杯奶茶给他，“池姐的仰慕者请客，我们沾光有口福，可惜朱导您来晚一步，蛋糕吃完了。”

朱辛夷接过奶茶，深看了池加好一眼，才转向小张，一脸的和蔼可亲，“来看看你们，最后一集录完了？”

“是啊，真有点舍不得。”小张腼腆地笑。

“这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个节目停了还有下一个节目，人往高处走嘛，你这么年轻，前途大好。”

小张有点激动，“谢谢朱导，我会用心做。”

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头，把他打发走，然后看向池加好，“加好，开完会别急着走，我跟你们组长商量过了，大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也是缘分，一起去吃顿饭。”

听说是集体活动，池加好点点头，“好的。”

朱辛夷喝了一口奶茶，笑着问：“谁送的啊？真有心。”

池加好不知道怎么说，笑着转移话题，“朱导，您知道我会调去哪个组吗？”

“怎么，心急知道？”朱辛夷笑得别有深意，“放心吧，你是台里的好苗子，专业能力强，形象气质健康，肯定能上好节目。”

池加好见他会错意，自己又不方便说破，只好硬着头皮说：“朱导，您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台小主持，我知道您在背后帮我出了不少力，我要谢谢您的关照。”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池加好一咬牙，说：“朱导，晚上吃完饭，我请您喝茶。”

“好好。”朱辛夷喜上眉梢。对他来说，池加好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从她进电视台开始，他就注意到她，四年前的池加好比现在要瘦一些，皮肤也不如现在健康有光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和暗淡，人很沉默，平时不怎么笑，只有录节目才表现出热情。

可是，朱辛夷情不自禁喜欢上她，喜欢她的独立、大方和恬淡。共事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是那么洁身自好，似乎跟谁都能和睦相处，但不深交，每天独来独往。

电视台虽然不比娱乐圈，可质素好的主持人是很有机会出头的，像台里的蒋瑶瑶就接拍了很多广告，给厂商当代言人，日进斗金不说，出入电视台俨然是一副明星架势。跟她相比，池加好就显得默默无闻多了，除了外表上的变化外，她几年如一日做着同一台少儿节目，准时来，准时走，工作从不出错，可也从没见她积极争取过什么，她明明值得更好的。这样的女孩，在朱辛夷的生活圈里就像一个异类，他越来越着迷。

“那我先过去了，晚上见。”

“好的，晚上见。”

池加好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

当晚，全组人去吃火锅，在天下食府，点了最辣的锅，个个吃得大汗淋漓。除了几个找到更好出路的，大部分人对上面停掉节目的决定颇有微词，只是这时谁也不去提，省得破坏气氛，埋头大吃才是正事。

池加好也放开怀，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她性格原本豁达，即使出路一片迷茫，心气还是足的，不至于自乱阵脚。

朱辛夷坐在桌对面，时不时看过来，目光比以往更炽热直接，周围人瞧见了，互相传递心领神会的眼神，这么一来，池加好再好的兴致也给扫光了。

随便编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回到车里，她给朱辛夷发了条短信，约一个小时后在城东的古道茶馆见面，然后将车开出去。

天下食府的附近有学生街，平时热闹得很，各种店铺，从衣服鞋帽店、首饰化妆品店，到音像店书店，年轻人需要的想逛的，这里应有尽有。

最吸引池加好的是街头那家麻辣烫，摊位很小，里外都不设座位，老板是两位中年大婶，胖胖的，笑容可掬。

池加好带关少航来光顾过，两人比拼吃辣，挤在人家小窗口边上，两只手各抓了十几串，拼了命往嘴里猛塞。

那时冬天，天寒地冻的，后面站满了光顾的人，池加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粗毛线帽，像只小胖熊缩在关少航的怀里，吃饱了，晃悠悠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瞧见后面排队冻得直哆嗦的人，多半是学生情侣，要么手挽着手，要么大大方方搂着。她仰起头，离他好看的脸很近，忍不住飞快亲了他一下。

明明很冷，心里却暖洋洋的。

现在天气开始暖和，生意冷清了许多。池加好点了两串肉丸、两串蘑菇片、两串油豆腐和两串黑木耳，用半个快餐盒盛着放开怀吃，弥补刚才的不痛快。

东城区的古道茶馆环境极好，空间大，幽静，空气中流淌着轻如流水的音乐，茶香袅袅，令人一进来就心旷神怡。

朱辛夷环顾四周，没寻见池加好的身影，自行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他们的招牌茶，他不清楚池加好的口味，在台里最常见她手边放一个白瓷杯，里面盛着白开水，似乎这方面并不讲究，于是听从了服务生的意见，要了一壶“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的巴黎香榭水果茶。

今晚是池加好第一次主动约会他，一个很好的开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朱辛夷已过而立之年，出身优越，事业有成，并不缺乏感情经历，但他不是一个滥情的人，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池加好，他就拿出前所未有的耐性去接近她，讨好她，不急不躁地做着所有追求者都会做的事，甚至帮她争取到很好的工作机会。可他不张扬，不会特意去告诉她自己为她做了多少，又留下足够的证据让她可以自行猜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外面肯定有大把人追，下午不就有个巴巴送奶茶过来的吗？但是他没放在眼里，他深信自己的条件是最好的，只要用对方法，池加好很快会属于他。

所以，当池加好向他提出约会，他认为时机已到，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得意，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快感。

九点一刻，池加好准时出现。在她考虑怎么进入正题时，朱辛夷笑着将一个暗红色方形盒子推到她眼皮底下。

“这是……”

“前些日子我去法国出差，为你买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池加好迟疑了几秒，伸手打开，由衷地赞道：“很漂亮。”

朱辛夷露出满意的笑容，却见池加好轻轻合上，推回他的面前，“朱导，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朱辛夷对她的拒绝不感到意外，“我没别的意思，这趟出去没什么时间到处逛，正巧看见这只表，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池加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这当然跟Cartier 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戴了有些年头了，表带磨损，都起了毛边，但她从没想过把它换掉，“朱导，我这人平时丢三落四的，戴不来这么名贵的表。”

男人抚摸着盒子，笑得颇有些无奈，“小池，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这礼物你务必收下，我是为你买的，这是女表，如果你不要，我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短促地顿了一顿，不给池加好回应的机会，伸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纤手，深情款款地说，“除了你，这手表没人能戴。”

池加好低下头，乌黑的刘海滑下来，遮住她英气的浓眉，女孩子这样的眉形并不多见，从面相学来看，这是个性爽朗的象征。

隔了片刻，她抬头一笑，“朱导，我有男朋友了。”

朱辛夷的笑脸顿时僵住，池加好自自然然缩回手，将刘海捋到耳后，“朱导，在台里我一直很尊敬您，您是个很好的领导，精于业务，关心下属，这些年承蒙您的关照，给我机会，我在台里工作很愉快。”

“啊，别这么说，你是个人才，应该栽培的。”朱辛夷迅速调整心情，“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啊，是送奶茶的那位？改天咱们台里聚会，带过来认识一下。”

“好的。”池加好微笑。

这时候朱辛夷接了个电话，适当缓冲了尴尬气氛，不到半个小时，约会仓促结束。两人并肩走出茶馆，朱辛夷没开车过来，池加好本想载他一程，被朱辛夷婉拒。

“我一个小外甥就在附近，刚电话里说要过来接我，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池加好点头，与他道别，然后朝自己的车走过去。一个男人与她擦肩而过，起初她没有在意，但那个人走到她的身后，突然顿住脚步，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内容没有听清，但熟悉的声音令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对面的男人平头，圆脸，浓眉大眼，个子高大健硕，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两只手闲闲地插在裤袋上，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像极了一名篮球运动员。

“加优，真的是你！”男人激动地冲过来揽住她。

池加好呆若木鸡，像被点了穴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恢复运转，用力推开他，艰涩异常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加优。”

“别开玩笑了，咱们虽然有段时间没见，可我还不至于连你都认错。”男人当她说笑。

“谈粤，怎么回事？”朱辛夷看到这一幕，走过来。

池加好回避与男人的对视，将目光投向朱辛夷，“朱导，你们认识？”

“是啊，他是我姐夫的外甥，叫谈粤。”

池加好犹豫了一下，对谈粤说：“我想起来了，你是谈粤，我们以前见过，你好，我是池加好。”

谈粤恍然大悟，“你是池加好啊，不好意思，我真认错人了，对了，你姐姐她现在在哪呢？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换手机号了？”

“她……”池加好咬了咬唇，“她不在了。”

“去哪儿了？出国？”

踟蹰了片刻，池加好下定决心，紧了紧喉咙说，“她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

谈粤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句重复了很多遍，他突然死死地攥住池加好的手腕，强迫她贴近自己。

“谈粤你做什么？快松手！”朱辛夷厉声喝道。

“你骗我！加优没有死，去年圣诞我们还见过面，五年前？你开什么玩笑！”他恶狠狠地瞪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谁会拿这个开玩笑。”池加好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去年圣诞你见到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谈粤发红的眼里流露出极大愕然。

朱辛夷已然猜出大概，上前拉他，“谈粤……”

池加好骑虎难下，深知不说清楚他不会放开自己，“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你太难过，她真的不在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她的墓地看看。”

墓地这个词深深刺激了谈粤，他像被雷劈中身体剧震，猛地摔开她的手，横冲直撞奔出马路。

朱辛夷担心他出事，匆忙跟池加好道了个别就追出去。

池加好垮下脸，眼睛酸涩得厉害。

关少航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设计组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张群，她蹑手蹑脚走进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巴，“还不走？”

关少航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只见她把脸埋在松软的抱枕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身体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两个小时前，池加好失魂落魄地跑来公司找他，她一向很少过来的，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沙发上看他办公。

“就走了。”关掉电脑，关少航走过去，打算抱她起来，谁知手一碰她，她像惊弓之鸟，抬起头来，“要走了吗？”

关少航点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一路无话。

池加好精神恹恹，关少航开的车。

搭顺风车的张群也看出池加好不对劲，跟关少航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些话题，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池加好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个声音。

张群下车后，池加好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关少航按了按她的脑袋，轻声问她，“宝贝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池加好静默了一下，闭上眼，“没什么，最后一期节目录完了，有点失落。”

关少航听出她在敷衍自己，默默地收回手，重新启动油门。

这天晚上，两人背对着躺在床上，池加好久久不能入眠，黑暗中，她摸索着贴过去，像只小猫畏畏缩缩地从身后抱住关少航。

关少航微微一动，池加好抱得更紧，出声央求他，“别转过来，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关少航依着她，只是握住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他的手宽厚干燥，传递着一种温暖的力量，让池加好兵荒马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两天后，她接到朱辛夷的电话，先是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加好，谈粤在我这里，他有话跟你说。”

“嗯，好。”她淡淡地说，没有那日的无措。

“你好，我是谈粤。”谈粤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

“那天很对不起，我把你当成加优了。”他好像哽咽了一下，隔了片刻才接着说，“晚上有空吗？”

她迟疑，“什么事？”

“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他顿了一顿，“关于加优的。”

她沉吟片刻，“好吧。”

下班后，池加好驱车前往目的地，国贸大厦一楼的旧时光咖啡馆。一下车，隔着玻璃就看见谈粤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沙发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她走到了他面前，他都没察觉。

“谈粤。”池加好唤了他一声。

谈粤抬起头来，脸色还是很差，距上一次见面不过隔了两天时间，他整个人都蔫儿了，“你来了，坐。”

池加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

那天在茶馆偶遇，场面混乱，这时仔细端详，谈粤的变化不大，除了发型变成平头之外，那张脸就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他是典型的娃娃脸，浓眉大眼，肤白细腻，十几岁年纪上怎么看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是十年后再看，这样的外貌特征，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优点，很容易给人造成不成熟的印象。好在他人高马大，性格粗犷，外貌和气质取长补短，倒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

过了一会儿，还是谈粤先开的口，“加优过世之后，这几年里，我见到的人其实是你？”

他说这话时池加好观察了一下，觉得他还算平静，大概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便点了点头，“是我，很抱歉……”

“为什么你知道我跟加优之间发生过的很多事？”

“我们有交换日记看的习惯。”

谈粤并没有得知被骗后的怒意，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苦涩伤感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谈粤的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香港人，早年在大陆开加工厂。谈粤高中毕业那一年，父亲决定结束这边的生意，带妻儿回老家。对此谈粤心里是老大不愿意，主要是舍不得池加优。

两人上初一的时候认识，三年同桌，巧的是高中也在一个班，文理分班时谈粤明明文科烂到死，仍然义无反顾地追随池加优去念文科。虽然没说破，但这份感情匪浅，周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实在拗不过父母才去了香港。

“五年前，加优21岁，上大二。”他嘴里喃喃，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什么样的交通意外？”

池加好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答案，这时背书一般念出，“那天下大雨，她开车经过瑞云桥的时候，路况很不好，为了避开其他车，不小心撞上了桥梁……”

谈粤闭上眼，痛苦地抱住头。

在他的记忆里，池加优是个喜欢开快车的家伙，没见过哪个女生有她那么胆大的，比男孩子还喜欢玩车，有次去他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指南者就兴奋得想立即冲进驾驶室去。高考一结束，她兴致勃勃去驾校报名，没两天就把车子开得像模像样。那几年寒暑假，他只要一回来，她就开着她爸的车带他到处兜风，顺便炫耀一下她越来越娴熟高超的车技。

回忆起这些往事，谈粤鼻头酸溜溜的，眼眶发胀得厉害。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明恋暗恋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就这么不见了，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他心里在大喊：池加优，你不是说赛车手都不如你吗，你不是说自己是车神转世吗，你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池加好安静地陪他坐着，看他把眼泪生生逼回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难怪每次说要来看你，你都找一堆借口搪塞我，是怕穿帮吧？”谈粤闷闷地说。

这几年里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过来，“池加优”不是要去外地进修，就是陪父母出门旅游，见上一面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兜风了。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居然半点都察觉不到，只会暗暗埋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直到去年圣诞她真的带了个男人来见他。

“去年你来香港玩，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

池加好挑了挑唇角，“是我同事，我们单位组织去玩的。”

谈粤狠狠搓了把脸，“既然你不想再装下去，何不当时就把真相告诉我？”

池加好避重就轻，“总之，对不起。”

关少航洗完澡出来，刚换上干净的衣服，客厅就传来开门的声响，关正宇和吴茵合外出回来，吴茵合看见放在玄关的鞋子，知道儿子回来，高声问了一句，“少航，小好跟你一块儿回来吗？”

“回来了，在亭子里看她爸爸下棋。”

关家和池家住楼上楼下，父母都是C大教授，既是同事，又是近邻，既是老友，又是亲家，小两口回趟家，也是上下轮流跑。

吴茵合走进房里，“今年小好又没去扫墓啊？”

“嗯。”

“难怪老黄绷着张脸，她现在就净想着那个不在了的。”吴茵合转头跟丈夫嘀咕，“其实这又怨得了谁？那个小优从小到大就是疯丫头一个，野惯了，学男孩子玩车，害了自己不说，还害得小好跟着遭罪，要不是少航冒险跳下海救人，连小好都跟着没命，老黄也活不成了。”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事别再提。”关少航告诫她。

“我就在这里说说，又没别人。你们中午楼上吃吗？”

“嗯，我上去了。”关少航说完出门。

刚上几步台阶，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停下来等。不一会儿，看见池加好上来，她今天把头发扎在脑后，浓密的刘海用一个细细的发箍别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穿着一身JUICY的天鹅绒运动开衫，浅灰色，衬得她一张粉黛未施的面孔更加素净。沉甸甸的两个大塑料袋，她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饼，是刚才出门时给她买的早餐。

关少航忙把东西接过来，“是什么？”

“茶叶桂圆枸杞什么的，王教授他们家去旅游，给我们带的手信。”池加好看了看，“一袋是给你爸妈的。”

把东西拿进去，池加好跟关家两老打过招呼，才和关少航上楼。

池上秋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小两口进来，冲他们使了个眼色，低气压制造者黄修颖盯着电视机置若罔闻。

池加好看惯了妈妈的脸色，也不在意，冲爸爸笑了笑，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关少航帮她把东西提进去，悄悄叮嘱她，“等下注意着点，少说话别顶嘴。”

“我晓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行了吧。”池加好打开水龙头洗手，“你明天又要去外地啊？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明早公司还有个会议要开。”

“少爷，你病刚好，悠着点吧，我可不想再被张群教训。”池加好拿起蛋饼咬了一口。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看着她手上的东西，“我也要吃。”

“放了火腿肠的，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关少航不理她，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确实不喜欢火腿肠的味道，可是看池加好吃似乎很不错的样子，真吃起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池加好见他微微皱着眉，慢吞吞咽下，忍不住笑起来。

饭桌上，黄修颖还是板着脸，于是这顿饭四个人都吃得索然无味。池上秋看不下去，趁饭后池加好躲在书房跟关少航嘀嘀咕咕的时候，进来发号施令，“快去哄哄，这才几月天，咱家不用免费空调。”

池加好扑哧笑出声来，“爸你就会推我去当出气筒。”

“瞧瞧，这话怎么说的？”池上秋忙拉贤婿进自己阵营。

“对，小池惹的祸，自己摆平去。”关少航没让他失望。

“你们以多欺少，不厚道！”池加好忿忿跑出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黄修颖坐在床沿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影集。

“把门关上。”知道池加好进来，她头也不抬。

池加好忙把房门关紧，走过去，“妈，我错了，您别生气，很伤身的，我那天无论如何都应该抽时间去扫墓的……要不这周末我自己去一趟，您别生气了。”

黄修颖没理她，目光落在一张白底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上，良久才说：“那时候你们才四个月大，两张小脸是一模一样，抱出去人家都羡慕我跟你爸。”

池加好没吭声。

黄修颖翻过一页，手指在另一张照片上轻轻抚摩半晌，“这张是你们小学毕业那年，我带你们去玩，在故宫门口拍的，你们小时候喜欢穿一样的衣服，留相同的发型，有时候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分不清谁是谁。”

池加好依然没吭声，用力咬住下唇。

“上初中之后，你们不在一个学校，合照就少多了。”黄修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淡淡地说，“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不该顺着你的意，让你去念那个四中，师资力量不如一中，学校风气也差很多。”

“妈，您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翻旧账有意思吗？”池加好终于忍不住，“妈您真的别这样，您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目光不经意扫过相册，两张阳光灿烂的笑脸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您这样，她也活不过来，何必呢？”

“她她她，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叫！”黄修颖被这个称谓刺激到，“你不是今年才没去，去年你也说工作忙去不了，你真有那么忙吗？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去。”

“是，我不想去，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也不会去。”池加好不耐烦起来。

黄修颖一呆，眼中流露出更多的痛心，“到底是亲姐妹，她现在都不在了，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我冷漠？”池加好缓缓笑了，定定地看着陷在愤慨里无法自拔的母亲，“妈妈，我为什么不想去，别人不知道，难道您也不知道吗？”

暮色笼罩，蜿蜒冷清的山路，一人一狗在向上狂奔。

池加好右腿的脚筋隐隐作痛，这伤是旧患，已经折磨了她五年，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自由。

牛奶似乎被她吓到，不止一次咬住她的裤脚，想阻止她前行，但都没成功。

一鼓作气跑到山顶，她弯下腰，扶着颤抖不止的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等到气息稍稍平复，她靠着一块岩石蹲坐下来，搂住惊慌失措的牛奶，把汗津津的脸埋在它丰厚的皮毛上。

“乖，不要怕，我没事。”她低声轻喃。

牛奶伸出舌头不住地舔她的手。

“这个世上，只有你真正陪着我……”她抚摸牛奶的脑袋，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在山顶上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跟蒋瑶瑶在网上聊天。

“加好，跟你说个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综艺台很快要新开一档娱乐节目，你是其中一个主持人。”

算是好消息，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真是柳暗花明。”后面却跟了一个闷闷不乐的表情。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转型。”

她笑笑，“我连现在最当红的几个明星名字都叫不全。”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制片请的名人，我不也有一半听都没听说过。”蒋瑶瑶做她功课，“你怎么懒洋洋的，打起精神来！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烧高香都求不来。”

“知道了。”

晚上洗完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抹面霜，她不由打量起自己这张脸，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有半点娱乐气质，脑袋放空的时候，神态还挺严肃。这些年之所以留在少儿频道，一来她跟小孩子打交道没压力，二来节目简单，不费心力。

都说经历过一番生死的人，性情会发生巨变，她没有如凤凰涅华丽重生，只想安安分分渡过余生。

当关少航把婚戒戴在她的手上，一个无形的枷锁也同时套住了她，原以为人生大抵就这样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扮演她的角色，父母的女儿，关少航的太太，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节目停播，她对于今后何去何从有过短暂的茫然，直到看到新闻组发出的一封内部员工招聘启事，她心动了，那个被压抑多年的灵魂在跃跃欲试，但是她有一点顾虑。

临睡前忍不住又去开电脑，但令她失望的是，关少航那边毫无动静，他是出差太忙，没看到她贴在MSN空间上的新闻资料，还是看了没有想法？

池加好恹恹关机，躺在KING SIZE的床上辗转反侧。

早上九点刚过，池加好抵达电视台正门，在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油条跟豆浆，带进去吃。以前在家住，因为喜欢吃油条常被几个家长数落，后来结婚，关少航就由着她。

“这世上不健康的食物多了去了，又不是毒药，吃点油条还能把个大活人吃死不成？”

池加好觉得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纵容很对自己胃口。

时间尚早，办公室空荡荡的，同事要么在录影，要么还没来，她坐到自己座位上，边吃边看报纸。

她有每天看新闻的习惯，平日吃完早点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看看时事，要是关少航正好也在家，两人还会就某件事讨论一番。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朱辛夷撞进她的视线范围，冲她笑了笑，她忙站起来，“朱导，早啊。”

“早，吃过早点了吗？”朱辛夷走进来。

“吃过了。”池加好抬手晃了晃豆浆杯子，已经空了。

朱辛夷坐定，“是这样的，昨天新闻组的王总编跟我提说把你调过去，我没答应，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池加好心跳加快，试探地问：“王总编……怎么会想到我？”

朱辛夷笑了笑，“去年儿童节你不是亲自操刀写了一个策划案吗，可惜因为客观原因最后没用上，最近有人拿给他看了，他觉得你很有想法。”

池加好很想问“有人”是什么人，但直觉朱辛夷不会回答，否则刚才就直说了，只听他接着说：“你想去吗？”

朱辛夷看出她有顾忌，很有领导范儿地鼓励她，“没事，有什么就说什么。”

池加好谨慎回应，“我想去试试。”

朱辛夷苦笑，事实上他已经给池加好安排了好去路，台里新开的综艺节目将是今年的重点项目，四个主持人选，不知道有多少主持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偏偏池加好没看上。

自从上次茶馆谈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仍没死心，结了婚还可以离，何况只是有交往对象，若真感情稳定，之前怎么会听都没听她提过。

想到这里，他决定来个顺水推舟，“你可要想清楚，跑新闻是风吹雨淋的苦差事，不但辛苦，还有一定的危险性。”

池加好点头，“这些我都考虑过，希望朱导给我这个机会。”

“你形象好，资质佳，是金子放哪儿都会发光发亮，既然你无心主持事业，我也不会勉强。王总编都开口了，想来你过去也能有一番新天地，我先预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朱导，我到了那边也不会忘记你多年来的悉心栽培。”池加好连声道谢，朱辛夷已经松口，她知道转岗的事十拿九稳了，等他走后，她立刻着手打书面申请，边写边琢磨到底是谁这么神通，不但猜到她的心思，还把路都打通了给她走。

无论如何她都感谢那个人，工作上的改变给她死水一般的人生带来了一线生机，她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

关少航回来那天，正好是池加好去新闻组报到的日子。下班关少航来接她，两人手牵手，去沃尔玛买菜。

忙碌多日，关少航虽然累，但看见池加好高兴，脸上那点倦意也一扫而空，陪她在超市各个分区细细地逛。

最后满载而归。路过公园门口，看到有卖冰糖葫芦，关少航特意停车，下去买了一串给池加好。

池加好咬了一个，酸酸甜甜的，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到家，牛奶迫不及待朝两人扑过来。

“宝贝，饿坏了吧？”池加好笑眯眯从购物袋里抽出一包东西，成功诱惑了牛奶，“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狗粮的包装袋很醒目很漂亮，牛奶叼起来，摇着尾巴跑回自己的小房间，丢在食盆里。

这个举动把两人逗乐了，池加好跟过去给它撕开包装袋，牛奶吃得那叫一个香，把头低低埋进食盆里。

往水盆里添点水，池加好回到客厅。

关少航在收拾被牛奶破坏的现场。屋里到处是碎纸片，放在沙发边小书架上的杂志也被推倒，像堆风干的咸菜趴在地板上。哈士奇向来精力充沛，是调皮捣蛋的能手，两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无论是住家还是在单位宿舍，池加好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房间，平日清闲还好，一边收拾一边吓唬牛奶，“太不乖了，再这样妈妈不要你了！”然后故意板着脸，看牛奶在脚边打滚撒娇，她觉得打扫屋子也是很快乐的事。

可是有时候在外面忙到脱力，面对这一地狼藉，就有点头痛了。以前整了个大笼子来，打算外出的时候就哄它进去待着，牛奶从小被宠惯了，一进去就扒拉着铁笼子，巴巴地瞅着你，那小眼神要说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池加好硬着心肠不看，谁知前脚刚迈出门口，就听见它低声呜咽，一下子百炼钢全化成绕指柔，只好放任它在屋里尽情撒欢。

“我来吧，你去洗澡。”

池加好把工具接过来。关少航虽然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在外面奔波了这么多天，就算是旅行也累人，何况是去工作，而且他有认床的毛病，换个地方就别指望能睡得安稳。

关少航感受她的体贴，乖乖去浴室。

池加好快速拾掇好屋子，跟着下厨，刚结婚的时候她连鸡蛋都不会煎，后来看电视里烹调节目，看着看着就起了兴趣，渐渐上了手，最近一年厨艺增进不少。

牛奶吃饱喝足，又跑到她脚边跟进跟出，池加好怕被它绊倒，撵它去客厅。

牛奶郁闷地跟玩具球玩，很快就把苦恼抛在脑后。

几盘菜上桌，不见关少航出来，池加好纳闷，摘下围裙去卧室看他。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只开着一盏壁灯，橘黄色的灯光下，关少航穿着浴袍躺在床上，竟睡着了，眉尖微微蹙着，长睫下的乌青色越发浓重。

池加好不忍心叫醒他，坐在床沿上端详他的睡颜，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所感应，醒来，带着困惑问：“我睡着了？”

“嗯哼。”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睛上，池加好感觉他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掌心轻扫，“多眨几下。”

关少航拉过她的手，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哎呀——”

池加好缩回手，看着手背上一排整齐的牙印，气呼呼地说：“你果然是属小狗的，牛奶都没你厉害。”

关少航大笑，直起身体，捧住她的脑袋狠狠吻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这些天累坏了？”池加好轻声问，双手抚过他的脸，指尖微凉，顺着眼周几个穴位慢慢地轻揉。

关少航仰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很享受她的按摩。

来回按了几遍，她停下来，“好点了吗？”

关少航睁眼，笑了笑，“还别说，精神多了，这一手什么时候学的？”

“前几天陪瑶瑶逛街，顺道去做脸，我跟美容师偷学了几招。”池加好得意地说，“明天我去买精油回来再给你按摩，快起来，吃饭了。”

池加好想起汤还没盛，匆匆跑去厨房。

吃过饭，关少航接到张群的电话，大概是谈到什么重要的事，他马上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里的资料，对照着说。

池加好打开电视机，音量调大，让气氛热闹一点，她不看画面，盘腿坐在沙发上跟牛奶玩耍。

将玩具球抛出，牛奶威风凛凛地扑过去再叼回来，这是她跟牛奶最喜欢的互动，玩过不知多少回仍然乐此不疲。

一不留神，球滚进房里，牛奶从半掩着的门里哧溜钻进去。

池加好朝书房那边望了望，见人家没有要挂线的意思，撇了撇嘴也跑进房间，拿笔记本上网。

刚往床上一坐，就被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箱吸引了目光。她一时好奇心大作，拿美工刀小心翼翼划开封口，掀开盖子一看，顿时愣住。

关少航挂了线，盯着电脑里的设计稿在研究。

门被推开，池加好背着手走进来。

关少航随口一问：“怎么了？”

池加好不说话，走到他身旁，忽然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什么时候去买的？”

关少航反应过来，笑着说：“回来前就买好了，喜欢吗？”

“喜欢，不过……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我好像是今天才告诉你去新闻组的，难道你未卜先知？”池加好拿着Canon的单反机，面露疑惑。

“巧合而已。”关少航一笑。

第四章

转去新闻组的前两周，池加好如独行侠，背着相机，开车到处跑，因为是新进记者，需要一个磨合期，还未被划拉进具体小组里，编外人员没人管，反而有很大的空间自由发挥，只是采到的新闻比较有限。

新一周开始，她进办公室刚坐下，同事小何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加好，主编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哦，好。”她不敢怠慢，立马拉开椅子去见领导，一进门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谈粤。

主编冲她笑笑，示意她，“加好来了，我给你介绍新同事，谈粤，你的搭档。”

池加好一脸诧异地看着谈粤。

谈粤也倍感意外，“池加好？真没想到是你，以后多多关照。”

“怎么，你们认识？”主编饶有兴致。

池加好没回答，也没心情管谈粤说了什么，这个安排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

自从咖啡馆一别，她以为他会回香港，从此再无交集，谁知今天这人会以搭档的身份出现。

迷迷糊糊走出领导的办公室，谈粤从后面追上来。

池加好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他。

“加好，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

“我记得你是计算机系的吧？”

明白她的疑问，谈粤主动解释，“是没错，但我同时还修了新闻学位。”

池加好咬唇，“怎么不在香港找工作？”

“我还是喜欢这里的环境，香港地方小，竞争很激烈。”

“你爸妈同意？”

谈粤一愣，“当然不同意，不过态度没以前强硬了。”

池加好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谈粤很爽快地回应，“合作愉快。”

下午，几个同事采到新闻回来排片，池加好闲着无事就去帮忙，结果忙完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加班加点对于新闻组的人来说是常有的事，搞定之后他们照例一起下馆子吃饭，叫池加好一起，她想也不想就推辞了。

急急忙忙往家赶，原以为牛奶会饿到把屋子拆了，结果到家开门一看，灯火通明，客厅整齐干净，空气中还隐约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不见牛奶出来迎接，她心里纳闷，在玄关换上拖鞋进去，刚到客厅就听见浴室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还有说话声。

把钥匙丢进收纳盒，池加好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口。

开着暖灯，关少航在给牛奶洗澡。

牛奶被命令站在放了水的浴池里，它打小就不喜欢洗澡，池加好每次干这活儿都跟打仗一样累，不但要哄，还要武力镇压，洗完澡它偶尔还会闹闹脾气，又要接着哄。换成关少航形势就逆转了，牛奶在他跟前乖得不得了，叫它站起来就立刻站起来，叫它坐下就马上坐下，百分之一百地服从，绝不带打折。

池加好对牛奶的见风使陀表示无奈。

见牛奶开心地冲身后伸出舌头，关少航回头看，池加好正一脸嫉妒地倚在门框上。

他笑着打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它怎么就这么听你话呢？”池加好走到他身后，一手攀着他的脖子，一手伸过去拍了拍牛奶的脑袋。

“当然，它知道咱家谁做主！”关少航哈哈大笑。

池加好张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哎哎哎，咱俩到底谁属小狗的啊？”

“你！就你！”池加好怒指牛奶，“你们是气味相投！”

洗完澡，池加好拿吹风机给牛奶吹干毛发，瞥眼看关少航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问他：“你今天挺难得的啊，这么早回来。”

关少航听完苦笑，“老婆大人，前天您约了为夫今天吃烛光晚餐，您忘得一干二净了？”

池加好手一顿，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顿感歉意，“真是对不住，我顾着帮他们排片了，唉，你不会打电话提醒我一下啊？”

“算了，知道你忙。”关少航想到一个问题，“你吃了没？”

池加好老老实实地说：“没，饿死了。”

关少航瞪眼，“怎么不早说？想吃什么？”

“关氏汤面。”

“没问题。”关少航大手一挥，“大厨给你煮去。”

“多打两个鸡蛋，还有番茄，冰箱里有，要去皮，不要葱花。”池加好可着劲儿提要求，“哦对了，我还要吃火腿肠，多放点。”

“知道啦，女皇。”

半个小时后，女皇和香喷喷的帅狗窝在宽敞松软的沙发上看电视，赏心悦目的男宠献上精心烹调的爱心汤面，端到女皇眼皮底下，同时递上一双筷子。

“请女皇陛下用膳。”

女皇依然端坐，岿然不动，“看起来不错。”

男宠大言不惭，“吃起来更好。”

“那得试过才知道。”伸手接过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真是不错，忙把碗也接过去，“给我揉揉肩。”

“遵旨。”男宠得令。

吃完面，关少航去刷碗，回来，请示她，“这周末我们同学聚会，赏不赏脸？”

池加好看了他一眼，赔笑，“不是我不去，这周末我要跟同事去隔壁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培训，今天总编秘书刚通知我的，还真是巧了。”

“那没办法了。”关少航表现出通情达理。

“牛奶怎么办？要不我送它去宠物之家寄养几天？可是它好像很不喜欢去那里。”池加好犯愁。

关少航想了想，“不用，有我呢，才三天。”

池加好就是等他这句，笑眯眯地说：“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要是瘦了病了，我可不饶你！”

“喂，我吃醋了！”关少航迅速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和嘴唇。

池加好靠在他身上，一手拽住他的领口，身体使了猛劲往外翻，关少航怕她受伤，被她拽着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还在底下给她当人肉垫子。

原本乖乖趴在一侧的牛奶倏地直起来，看了他们一眼，果断地跑回自己的小屋，大概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

“你吃菠菜了？哪个女人有你这种力气？”关少航控诉。

池加好一手贴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划圈，一手托着脑袋笑眯眯地说：“我每天早上举的哑铃难道是纸糊的？”

“就不该买哑铃给你。”某人后悔莫及。

池加好的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摩挲着他腹部结实的肌肉，眼睛里满是促狭调皮的光芒在闪烁。

“色女！”关少航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个侧身将她压在下面，一只手解开她衬衫的纽扣，由下往上，一粒，两粒，三粒……

当到达某个部位，他忽然俯下身去。

池加好只觉身体酥麻，快感直冲头顶，飘飘欲仙，眩晕感一点点加重，渐渐喘不过气，像溺水的鱼儿一般，迫不及待地攀住身上的人。

关少航的瞳仁黑沉沉的，又像蒙上一层水汽。

池加好看痴了，含住他的唇，不断辗转吸吮，气息凌乱。

两人的贴合越来越紧密，身体里仿佛有炽热滚烫的潮水一波紧随一波涌上来。

终于，在一阵紧绷战栗之后，他脱力伏在她身上。

池加好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盖住两人的身体，随后搂着他发汗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啊？”她没由来地问了这么一句。

关少航好像睡着了，等了很久，她都放弃了，才听见他说：“这个问题太难回答，比高数还要难。”

“我记得那个时候，医生说我可能会瘫痪，你一点都不怕我拖累你吗？”

关少航凝视她，隔了半晌，笑了一下，“被你拖累我不怕，可是怕死了你从此站不起来，幸好。”

池加好趴在他胸口上，关少航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培训，她跟谈粤一同参加，接触不可避免地多起来。这天下午因为老师有事，提早结束课程，回到下榻的酒店，她先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正寻思怎么打发剩余时间，门铃响了，开门看到谈粤站在门口。

“有事？”池加好一点也没请他进屋的意思。

“有空吗？一起去逛逛，我舅妈明天生日，我想备份厚礼，帮忙选一下？”谈粤发出邀请。

“行啊，你等等。”池加好转身取了挎包和门卡。

“对了，我忘问你了，你跟关少航一对的吧？”谈粤想起当年他们出双入对的场景，池加好一站在关少航身边就一副小女人模样，他有时碰上总爱拿这个打趣，可每次关少航都一本正经地反驳他。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我当她是我妹妹呢。”关少航说。

“情妹妹是吧。”谈粤却瞧不上他那种欲盖弥彰的样，明明就是拍拖，明明就是早恋嘛，他们两个都是尖子生，老师家长都睁只眼闭只眼了，他有什么好遮掩的。

“我们结婚了。”池加好如实相告。

谈粤吹了声口哨，“恭喜。”

“谈粤，电视台没人知道我结婚的事，你……”池加好像是有些难为情，“你别在台里说这些私事。”

“为什么啊？结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谈粤不明白，“哦，你原来是主持人来着，是怕影响形象？”

池加好跟他说不清楚，不说话当默认。

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态，两人去大商场雅诗兰黛专柜挑了一组最贵的、号称抗衰老的护肤品套装，谈粤二话不说去刷卡。

池加好闲着无事，晃到旁边的柜台瞎逛，BA立刻迎上来，服务既热情又周到，“欢迎光临，需要什么作用的精油？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下。”

“我想要一款按摩用的精油，重点是舒缓疲劳。”池加好想了想，补充，“最好是能缓解头痛的。”

“好的，请进来坐，我拿几款给您试闻。”

池加好找个转椅坐下，趁她去拿货的空隙，自己打开柜台上的试用装来闻，试了几个，其中有一瓶味道很独特，她拿在手里，对着瓶子上的小贴签细看。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头。

“付好了？等我一下。”池加好边说边回过头，不由愣住，身后站在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齐刘海，很学生气，穿着牛仔连衣裙，有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孔，以至于让池加好在第一时间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安小朵？你是安小朵？”池加好惊喜异常。

安小朵比她还激动，“一个人？有空吗？我请你吃蛋糕，走！”

“啊？”池加好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握住往外带，她身不由己跟着走，直到坐在一间充溢着奶油甜香的甜品屋里才想到把谈粤落在商场了，看着安小朵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堆冰激凌蛋糕，不由啼笑皆非。

掏出手机给谈粤打电话，知会一声，挂了线见安小朵正盯着她瞧。

她笑着解释，“我跟朋友一块儿的，刚才他去收银台付钱了。”

“是关少航吗？”安小朵认真地问。

池加好微微讶异，其实说起来她跟安小朵不过是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有一年暑假，省教育局组织了一场规模颇大的中学生心算比赛，地点就设在当时池加好就读的学校里，全省各地的尖子生都汇集而来，安小朵据说是他们那个小城镇重点中学的天才少女，入学早年龄小，功课名列前茅，再加上出落得楚楚动人，一到学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池家两姐妹。

时隔多年，若非对方那张堪称完美的脸蛋令人过目难忘，池加好都不敢保证自己还会记得，令人纳闷的是，安小朵不但在人群里认出她，连关少航的名字都叫得上来。

“不是少航，是我同事，我这几天在这边上培训课。”坦白说，池加好对安小朵印象是很好的，虽说这个女孩的行为有些怪异，但也不难理解，四五岁就上小学，原就不是正常人做得到的。当年初次见到，她就在心里感叹传闻不假，成绩和美貌两样注定别人只能仰视她。

“哦，同事啊，那没事。”安小朵挖了一口提拉米苏吃，“你也吃啊，这家的甜品很好吃，玉米汁也好喝，你尝尝看。”

池加好被她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你现在还在念书吗？”

安小朵摇摇头，“你呢？”

“我工作很多年了。”

安小朵打量她，“你虽然变了不少，不过比以前好看。”

若换别人这么说，池加好会坦然接受，可是被安小朵称赞好看，这让她多少有点汗颜，便假装生气，“听着像讽刺啊安小朵。”

安小朵“啊”了一声，“我说真的，加优。”

池加好呆住，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池加好涩涩地开口，“你怎么问都不问就叫我加优？”

安小朵被她这个问题问住，眨了眨眼睛，“直觉啊，难道我认错人了？”

池加好沉默了一下，是认还是纠正，两个小人在她心头拉锯。

“你怎么了？”安小朵关切地问。

“你……猜对了，天才少女真不是随便叫的。”池加好扯了扯嘴角。

安小朵笑起来，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吃，“我还记得你那句口头禅呢。”

“什么？”

“我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安小朵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当年池加优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

“这你都记得，你的脑袋瓜太可怕了，过目不忘啊。”

“我也就只有这个长处了。”

池加好听出安小朵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苦恼，定睛仔细端详，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姣美的面容似乎透着些许落寞，有心过问她的近况，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两人的交情实在算不上深厚。

在甜品屋坐了两个多钟头里，池加好只吃了一块慕斯蛋糕，安小朵食量惊人，解决掉了一块提拉米苏、一盒姜饼和一份芒果布丁，之后还一脸意犹未尽，她面对甜品不自觉流露出雀跃的眼神，都叫池加好越发觉得这个女孩有趣可爱。

临结账，池加好伸手去掏钱包，安小朵按住她的手，“说好我请你吃的，别跟我抢。”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得很旧、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皮夹去收银台。

走出甜品屋，两人就这么分道扬镳。池加好原本想问安小朵要手机号，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而安小朵似乎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事，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冲池加好摆摆手，道声再见便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池加好笑了笑，将手插进口袋，快步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个下午如同黄粱一梦，梦里她做了一回池加优，安小朵就是带着魔法棒的小仙女，赐给她这个美梦。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最终没有纠正她，或许是源自她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吧。

反正和安小朵也不会再见了，就像昨天潇洒道别，彼此走向茫茫人海，人生的轨迹不再有交集。

那么，就让她任性一回又何妨？

结束培训回来，池加好出了机舱，边往外走边开手机，关少航的短信随即进来，有两条——

“我来接你。”

“我到了。”

池加好没料到他会来接机，不由脸色一变，边走边东张西望，一个不小心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装满行李的平板拖车，幸好走在身后的谈粤眼疾手快揽住她往旁边带。

“没事吧？怎么走路不看路啊？神游啦？”

“没事。”池加好忙摇头，“多亏你。”

话音刚落，关少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苦笑，世事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知道避不过，索性豁出去。

关少航在看到谈粤，尤其是看到他揽着池加好的那一瞬间，露出惊诧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

“哟呵，护花使者来了。”谈粤这时也看到关少航，大大咧咧同他打招呼，“关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自从你跑路去香港。”关少航扫了池加好一眼，“你们怎么一起？”

“你不知道？加好你没跟他说吗？”谈粤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是在火上浇油。

池加好心里气谈粤没眼色，解释，“哦，是这样，谈粤是我的新同事，这趟培训他也有份。”

“没想到吧，哥们儿我投身电视台了，我们是拍档。”

“哦？那你勤快点，别拖小池后腿。”关少航回了一句。

走出候机厅，他接过池加好的行李箱，打开后备车厢放进去。

“切，你少瞧不起人，我这块金子，搁哪儿都能发光发亮。”

“对，还24K的。”关车门前，关少航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

“那当然。”谈粤想也不想就应下来，余光瞥见池加好在偷笑，随即意识到关少航是拐着弯在奚落他——金无足金，24K金那不是扯淡嘛！

气急败坏地要还回去，到底晚了一步，眼巴巴看着关少航的车子开走，隔了几秒钟他反应过来，“靠，载我一程你会死啊？”

池加好从倒后镜扫到谈粤灰溜溜地钻进一辆出租车里，忍俊不禁笑起来，把头转向开车的人，“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开会没空吗？”

关少航挑唇，“临时改期了。”

池加好察觉他的笑容有些勉强，想了想试探地问：“怎么了？情绪不太对啊。”

“没什么。”关少航专注地开车。

池加好笑了笑，心虚地说：“想不到谈粤会进电视台。”

关少航不置一词。

“哦对了，跟你说，他是朱辛夷的姐夫的外甥，这关系复杂吧？我知道的时候吓一跳。”

关少航从观后镜看了她一眼。

“这世界真是小，兜来兜去都是熟人，昨天他还叫我陪他去买礼物了，送朱辛夷他姐姐的，你猜最后买了什么？”

关少航方向盘一转，把车靠边停，侧身看她，“为什么从上车到现在你一直不停地说谈粤的事？”

“啊？”

“小池，你在心虚什么？”

“没……没有啊。”

关少航阴晴不定地打量她。

池加好咬了咬唇，“真没有，我以为你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关少航淡淡地说，重新开车上路。

池加好被他一句话噎个半死，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想哄一个人的时候，毛都炸飞了也能被他抚平，可当他想给人添点堵的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找牛奶，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问关少航：“牛奶呢？你把它藏哪儿了？”

“在张群家。”

池加好闻言皱眉，她对张家的印象很不好，以前他们家还在园丁苑的时候，有只受伤的流浪狗跟着张群回家，被她妈妈又打又骂。牛奶在张家，她是一点也不放心。

“她妈心血来潮打算养只小哈，张群不同意，带牛奶去让她妈见识下这狗有多能折腾。”

池加好心里老大不高兴，好像自家的小孩专程去别人家讨嫌似的，“什么时候送回来？”

“明天我去接。”

池加好强调，“明早就去，如果你没空，告诉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张群妈妈驱逐那只流浪狗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第二天早上，台里事多，午饭都是吃盒饭解决，池加好直到晚上下班，在停车场碰见关少航才想起问牛奶的事。

“小池，你沉住气。”关少航顿了一顿，“牛奶不见了。”

“什么？”池加好顿时急了，提高了声线，“怎么不见了？在哪儿不见的？”

“昨晚张群带它出门遛弯的时候走失了，张家找了一晚上。”关少航平静地说，“你先别着急，我已经安排了很多人去找，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牛奶不见了我能不着急吗？”池加好心急火燎，“你！我们现在就去张群家，哪儿走丢的就从哪儿找起！”

“我刚从那儿回来，找了一天了。”

池加好转身，关少航拦住她，“冷静点，先上楼。”

池加好摔开他的手，“你叫我怎么冷静？我本来要送牛奶去宠物之家，是你说不用，你说你照顾，为什么就交给张群了？凭什么带牛奶去要她妈打消养狗的念头啊？关少航，我告诉你，牛奶对于我，不仅仅是一条宠物狗！”

关少航面色难看，“小池，你讲点道理，我对牛奶的疼爱不会比你少，早上张群才来告诉我，我已经当场把她骂了一顿，今天本来有两个比较重要的会，我都推掉了，就为了找牛奶……它的走失是一个意外，谁也不想。”

池加好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跟谁都讲不了道理，不去现场找找我半刻都静不下来，你自己上去，别管我。”

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她径自朝自己的座驾跑过去。

一连几天，池加好都在台里的宿舍过夜。

牛奶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心始终悬着，晚上睡觉，老梦见那孩子在外面流浪吃苦，睡眠质量严重下降，白天自然精神恹恹。这天开过早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撕开一包咖啡倒进去，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谈粤正好端着杯子站在旁边，挑眉，“这也冲得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凉水一边，收回来看了看杯里，不自觉叹了口气。

“怎么？你家狗还没找回来？”谈粤皱眉。

池加好摇头。

“别太紧张，也许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听到这么不靠谱的安慰，池加好无奈地牵动了下嘴角，“但愿吧。”

谈粤也知道自己这句说了等于没说，望着她憔悴的面容，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

想了想，他提建议，“要不要去城中狗贩那里找找？”

“找过几处，今天下班我打算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陪你去吧，万一真落在狗贩手里，你自己一个人去，恐怕不好摆平他们。”谈粤马上说。

“不用了……”池加好下意识地拒绝。

谈粤理解错误，“哦，有关少航陪你去是吧，那行。”

池加好不欲多说，笑了笑权当默认，添了点热水回到座位上。这几天她一下班就拿着牛奶的照片，去狗贩聚集的市场，见人就问。

哈士奇不是什么稀有品种，那些狗贩看到照片就跟她说见过，她喜出望外，等到对方把狗牵出来方知上当。

同品种的狗不计其数，唯独不见牛奶，那只闻到她的气味就能分辨出她是谁的牛奶。

快下班的时候，收到关少航的短信，“晚上回家吧，我没照顾好牛奶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吗？”

这是这些天来，关少航发的第一条短信。

池加好看完，默默按了返回键。直到下班，关少航的信息也没再发来，池加好收拾好东西，跟谈粤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大楼，刚出大厅门口几步，看见关少航的车停在外面，池加好叫住正准备去搭同事顺风车的谈粤，“有空吗？”

谈粤收住脚步，回头，“啊？有空啊。”

“不是说要陪我找狗吗？”

“成啊，走吧。”

对于池加好临时改变主意，谈粤心里纳闷，但见她脸色不太对劲便不多问。

从关少航的车前经过，池加好目不斜视去取车，谈粤一向马虎，自然也没留意到车里的人。

去城西一个小市场，来回逛了几圈，一无所获，池加好难掩沮丧，谈粤见时间不早，拉她去解决温饱问题。两人将就着在一家路边摊，点了两份番茄鸡蛋面来吃。

池加好心事重重，几乎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谈粤看在眼里暗暗着急，于是插科打诨，扯些有的没的说给她听，使尽浑身解数想逗她开心。

池加好知他心意，捧场笑了笑。

“谈粤，你不去当主持人挺可惜的。”池加好真心说。

“那是，论样貌，论身段，论口才，论头脑，我哪样不比咱们台里名嘴强？”谈粤洋洋得意。

池加好抿嘴，伸出食指在脸颊上划了两道。

谈粤不明所以，跟着摸了摸脸，“脏了？”

“你不止那些个比他们强，连脸皮都比他们厚上几分。”

“嘿，好啊，拿我开涮！”谈粤抄起桌上的胡椒粉罐子，作势要往她碗里洒，池加好紧张起来，护着碗往旁边躲，一个劲地说：“别别，我怕这个味。”

“看你还敢不敢！”谈粤手臂长，到底奸计得逞。

池加好瞅着浮在汤面上的胡椒粉，一时玩心大作，抓起邻桌的醋瓶子就往谈粤的碗里猛倒。

“啊——”谈粤夸张地叫起来，“我的姑奶奶，我最怕喝醋！”

“嗯哼，这就对了。”池加好满意地收手，用汤勺将沾上胡椒粉的一点汤舀出来泼在旁边空碗里，然后好整以暇地吃着面，看对面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男人，“要整碗吃光哦，不然不许再叫，浪费可耻。”

看着碗里已经变色的汤面，谈粤欲哭无泪，慢吞吞地嘬了一小口，顿时脸都皱在一块儿，逗得始作俑者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醋？”谈粤实在吃不下去，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人家吃。

“谁知道你，我顺手抓的。”

谈粤愤愤不平，“我只是吓唬吓唬你，再说就给你洒了那么点胡椒粉，喷嚏也打不出来一个，你呢！快把整瓶醋都放我碗里了！”

“少诬蔑人，最多几勺子。”

“我平时一滴都不碰！”

“我平时也不碰胡椒粉。”

谈粤好像想起什么，神情有些古怪，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干吗？”

“是不是双胞胎连口味都像？小优吃面也不放胡椒粉。”谈粤若有所思。

池加好笑了笑，把头低下去。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与谈粤分手后，池加好抱着一丝侥幸开车去张群家附近兜圈子，见到遛狗散步的人便拿着牛奶的照片下去问，虽然希望渺小，但她不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跟自己说不要放弃，或许下一个碰到的人那里就会有线索。

但还是让她失望了，拖着沉重的步伐从车里出来，她按下防盗键，把钥匙丢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看以前给牛奶拍的几段视频。

越看，心里就越难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冷不丁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自己没看路，她第一反应就是忙不迭地道歉，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立刻顿住。

“你怎么在这里？”池加好问。

“这么晚回来。”答非所问，关少航的身上有一股酒气，白衬衫和裤子布满褶痕，像是在什么地方窝了很久。

“嗯。”池加好想起下午在电视台门口对他视而不见，有些许心虚。忽然肩头被按住，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下，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越发看不真切，“你……喝了很多酒？”

他没回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没有牛奶，你就不回家了。”

听他提起牛奶，池加好就来气，“没错。”

“原来，我还不如牛奶。”

池加好咬唇，忿然看着他，“对，牛奶比你重要多了！”

关少航露出受伤的神情，池加好赌气不理，数落他，“你对它要是上心，就不会送它去张群那儿，张群从没养过狗，他们家也不是有耐性的人家。”

“是我疏忽了，牛奶不见了我可以去找，你要是跑掉了，我怎么办？”关少航服软。

池加好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心思细辨，只归结于酒精作用，“你走吧，我心里烦，想一个人静静。”

关少航看了她半晌，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倒是不执著，放开她，一声不响地钻进车里，一分钟不到消失在夜色里。

池加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忽地涌起一股不安，关少航今晚也不知喝了多少酒，醉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急急忙忙打他手机，却在接通的那一瞬，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她简直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手机还是现实，打了个冷颤，接连大叫了几声关少航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攥紧手机，撒腿向公路的方向奔去。

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路口。

心跳快得像随时要从胸腔里蹿出来，她扑到车窗前，看见关少航脸朝下，一动不动地伏在方向盘上，顿时手足冰冷。

“少航！关少航！”她用力捶打玻璃。

这时，里面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动作缓慢地打开车门。池加好冲进去，扶住他的身体，焦急万分地问：“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关少航任她的手在身上摸遍，挑了挑唇，“没事。”

“真的没事？”池加好将信将疑，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确定没出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突然疑心大作，怒视他，“你骗我？”

“我没……”

“你太过分了！拿这个开玩笑！”

关少航反手抱住她，“没骗你，我头痛得厉害。”

池加好听他声音沙哑，脸色也不好，一时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独自回去，冷着脸下命令，“坐过去，我来开车。”

关少航顺从地坐到副驾驶座，池加好替他系上安全带才开车，还不忘叮嘱，“闭上眼睛睡觉，到了我叫你。”

“好。”关少航垂下长睫，遮住眼里那点狡黠的光。

第五章

牛奶走失引发的家庭矛盾，随着池加好回家告一段落。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个意外，没人愿意看到，没人可以预料，但她又不可避免地生气，懊恼关少航把牛奶交给张群。

可是，他借醉示弱，池加好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第二天去上班，在电梯里碰见拎着公文包的朱辛夷。打过招呼，朱辛夷随口问：“调过去还适应吗？工作忙不忙？”

“还好，我们组里，我应该算比较清闲的。”池加好实话实说。

听到这么实诚的话，朱辛夷忍不住笑起来，“听说你跟谈粤是搭档啊，替我看着他点。”

池加好回应，“朱导您说笑了，谈粤哪里需要我看着？”

“不说笑，谈粤太热血，容易出事。”

“干记者这一行，有热血不好吗？”池加好反问。

朱辛夷侧头看了看她，笑，“那得看用在什么上了，事事都热血，这一行干不长久。小池，我不信你不懂这个道理。”

池加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朱导，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真觉得热血不是坏事，见得多不一定就要麻木不仁。”

朱辛夷被她这么一反驳，也不恼，“好吧，我大概是老了。”

这下轮到池加好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再开口，电梯门开了，朱辛夷不给她机会，笑着挥挥手，走了。

池加好在电视台向来秉持多做事少说话的作风，也极少这样直接驳人言论，何况对方是朱辛夷，这次不知怎的没憋住。

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和同事聊了几句，她便投入到工作中去，刚校对完几篇稿子，桌上的电话响了，总编有请。

敲门进屋，主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总编，有活儿交给我？”池加好开门见山。

总编颔首，嘴上提的是另一回事，“听说你家狗丢了？”

池加好“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她像无头苍蝇到处跑，贴寻狗启事，网上重金悬赏，也托人帮忙留意，整个办公室的同事见到她都自然而然要过问一句，本来不知道池加好养狗的人现在全知道了。

总编把电脑显示器转向她，“看看这个。”

池加好飞快扫了一遍，不禁愤慨，那是一个网民发表在博客上的日记，大意是说他昨天回家路经一家餐馆的后门，撞见一只流浪狗被虐待的经过，文章下贴了一张图片，估计是用手机偷拍的，比较模糊，一个男人将麻绳栓在一只狗的脖颈上，开三轮摩托车拖拽了一路，那狗已经皮开肉绽。

“这篇博文发出后，被转帖到猫狗一家亲的BBS上，一夜间吸引了很多爱狗人士的关注，你跟谈粤去做个后续跟进吧，明查或者暗访，你们看着办。”

池加好迅速站起来，“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图片上的男人穿着餐饮店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餐馆名，池加好上网搜索出地址，就在城西的一个大型批发市场后面。

她叫上谈粤，把任务简明扼要地说了。

谈粤大骂：“一个大男人欺负一条狗？真他妈变态，咱们走！”

池加好没开车来，两人出发前拐去后勤部申请用车，结果要来一辆皮卡，谈粤自告奋勇当司机，池加好由他，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用手机浏览博文下面急剧增多的评论。

看了几页，手机铃响，池加好按下接听键，“爸，什么事？”

“小池，晚上下班有空吗？”池上秋的声音传来。

“有吧，什么事您说。”池加好抬眼看了看窗外，还有段路程。

“啊，是这样的，你吴叔叔家最近装修房子，想借咱们一楼的储藏室放点杂物，我跟你妈同意了，打算借之前把里面清理一下，我早上去看了下，好像都是你以前的旧课本旧笔记和唱片什么的，用几个大纸箱装着的。”

“哦，那我晚上过去整理吧。”

池加好收了线，又将注意力放回评论上。快到目的地，她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嘱咐谈粤，“你把车停到市场门口，我们从市场的后门穿过去，带上卡片机就好了，藏好了，别招摇。”

“嗯哼。”

很快，两人找到餐馆，那门面不大，挤在一家小食杂店跟奶茶店的中间。

池加好刚往门口一站，一个手指夹着烟头、举止流里流气的男人就跑出来，“美女吃饭吗？”

“嗯。”

池加好跟谈粤对视一眼，进去挑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

男人从柜台操起一本沾着厚厚油渍的菜谱丢到桌上，“点菜！”

池加好看了看谈粤，“你点吧，我去趟洗手间。”

谈粤会意，翻开菜谱作势看起来。

池加好趁店里人不注意跑到他们的厨房，眼看就要到达后院，被一个胖女人拦住，她满脸不高兴，粗着嗓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去洗手间。”池加好解释。

“洗手间在那边，怎么跑到这来，快出去快出去！”女人一边推她，一边用池加好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跟外面的服务生说话。

池加好在她紧盯之下暂且作罢，若无其事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门先一步被打开，有个人低着头匆匆出来。

池加好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池加好瞥了她一眼，又惊又喜地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来，跟着一脸惊诧，“是你！”

白白净净的脸，眉清目秀，齐刘海，小尖下巴，不是安小朵又是谁？

这时，胖女人防贼一般的目光又追过来。

贴近池加好，面对面站着，安小朵嘟囔了一句，“这么巧，在这儿都能遇见……”

池加好察觉她神态有些不自然，刚要出声询问，被安小朵用眼神制止，只见她飞快拉开挎包的口子又重新捂上。

池加好以为自己眼花。

安小朵微微一笑，“别挡在这里了，老板娘要骂人的，咱们出去聊。”

“好。”揽住安小朵的肩头，池加好几乎是拥着她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大堂里充斥着谈粤戏谑的声音，他就着几道菜式提了一堆刁钻问题，搞得等他点菜的人焦头烂额，又敢怒不敢言。

走远了，池加好停下脚步，拉开安小朵的挎包来看，狭小的空间里，有两只拳头大小的奶狗安静地叠趴着，大概是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睁开。

“这这这，你……”池加好很快反应过来，“从那家馆子偷带出来的？”

安小朵点点头，“那是家黑店！”

池加好一见有内幕消息，索性拉安小朵去车里，先把小狗抱出来透透气，再听安小朵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博客提到的那只受虐待的流浪狗，刚刚生了三只小狗，餐馆的人恶作剧抓小的回去玩，还把其中一只小狗折腾死，母狗每天徘徊门口等候吠叫，结果被餐馆的人栓在车后面开着跑。

“那只流浪狗现在在哪儿？”

安小朵摇头，“我今天没瞧见，可能被他们藏起来了，皮都蹭掉了一层，直淌血呢……对了，你真是去那吃饭的啊？”

“不是，我也是冲狗去的。”池加好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哦，那看来我跟你还挺有缘的。”安小朵轻轻抚摸小狗，笑着说。

池加好也有同感，“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前些天不是在B市吗？”

“我接了份新工作，就过来了。”

“哦，这样。”池加好想了想，“那你住哪里？给我留个手机号吧。”

安小朵“啊”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问来池加好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一声随即按掉，“上次碰见你，你说去出差，我也没想到问你要电话，不然我这几天就不用这么闷了。”

池加好笑，“你是做什么工作？”

“翻译。”安小朵看着狗仔，忽然说，“对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我想收养这两只狗，但是我现在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室友不同意养，我想先放你家几天，等我找到房子搬就来接它们。”

“行，没问题。”池加好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希望快点找到狗妈，伤得那么重，得赶紧治。”

“是啊。”安小朵抬腕看了看时间，“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我要去见大老板，先走啦，电话联络，找到大狗跟我说一声。”

“好。”池加好伸手将她怀里的小狗抱过来，等她走后，打通谈粤的手机，“有新情况吗？”

“没，你别过来了，我已经撤了。”谈粤大概是边走边说，周围环境嘈杂，听不太清楚，不一会儿回到车里，他坐定愣了一愣，“哪来的小狗？”

“刚才从店里头偷抱出来的，大狗没找到，救了它的崽。”然后将安小朵说的原原本本讲给谈粤听。

“可怜的小东西。”谈粤伸出手指敲了敲小狗的脑袋，问池加好，“那现在怎么办？我回来的时候附近绕了一圈，也问了些人，都说没看到。”

“盯梢。我们轮流过去盯着吧。”

“行。”谈粤表示同意，“我去买两份杯面，咱们将就下吧，我跟你说，还好没在那家黑店吃，刚才店里有个人点了盘炒面，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你猜怎的，我看了一眼都快吐了，两根又大又粗的蟑螂腿掺着！”

“你拍了吗？”池加好抓重点。

“当然！我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怎么跑新闻？”谈粤得意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递给她看，“我还果断打到卫生局投诉了，就那店的卫生情况，都不用受害人作证。”

池加好计上心来，“干得不错，去买杯面吧。”

谈粤打开车门下去，等他跑远，她拿手机打给关少航，“有没有认识卫生局里的人？”

“有，怎么？”

“我要投诉一家餐馆，炒面吃出蟑螂腿，让他们尽快过去查。”

关少航吓了一跳，“哪家餐馆？你吃到蟑螂了？”

“不是我。”听到关少航紧张兮兮的声音，池加好忍不住想笑，“已经打过投诉电话了，你再帮忙催一把，我信不过他们的办事效率。”

“哦，不是你就好，地址店名短信给我。”

池加好想起一个事，顺便说，“晚上回爸妈家吃吧，我答应爸回去整理东西。”

“好。”

收了线，池加好对着呼呼大睡的狗仔犯愁，刚才想都没想就答应安小朵，可是这么小，这样娇弱，把它们一整天放在家里没人照顾不行的吧，思量了一番，她决定先带它们去父母那儿寄养几天。

等到下午两点多，还没流浪狗的踪迹，池加好担心小狗太饿扛不住，便先行打的离开，顺路去超市买了点纯牛奶，又在门口的大药房管人家要了几个空的塑料小药瓶，打算回去灌牛奶喂给小狗。

这时，谈粤打来向她实况转播，汇报卫生局的人已经去黑店取证，听得出他相当兴奋。

池加好忍不住笑起来，“去了就好。”

“是啊，太神速了！大大超乎我的预料。”

池加好唇角笑意渐深，“好了好了，转播完毕，你继续盯梢。”

“Yes，madam.”

喂完小狗，池加好抱着手提，缩在宿舍的小沙发上，不费吹灰之力地赶了一篇稿子出来，并附上谈粤拍到的照片，正准备发送出去，手机响了，她一看是关少航，马上接起来，“卫监部门去过了，你托的人办事效率真不赖。”

说这话时，她充满愉悦，可是听完关少航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知道了……嗯，没其他事。”

两只小狗趴在身侧的沙发上酣睡，她看了它们半晌，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你们再也见不着妈妈了。”

勉强打起精神，她通知谈粤，“撤了吧，那狗死了。”

“啊，怎么回事？”谈粤大感诧异。

“狗尸体泡在水缸里，被卫生局的人查出来。”

“妈的，畜生不如。”谈粤破口大骂。

池加好越想越愤怒，重新写了一篇稿子，完整地叙述虐狗事件的前后经过，然后发给总编，抄送给谈粤。她做这些事的同时，脑子里有个想法在酝酿，于是新建了一个文档，一鼓作气将初稿写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狗微弱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回过神来一看，其中一只狗崽滚下沙发去了，她忙捧起来放在掌心下查看，确定没事才放下心来。

时间已经不早，她忙保存好文件，关了手提，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回家。

进家门已经快七点，父母投来抱怨的目光，黄修颖说：“明知道要整理储藏室，也不早点回来。”

池加好抱歉一笑，跑去自己房间，找了个收纳盒出来，在里面垫了块柔软的毯子，将两只小狗放进去。

“我现在去整理吧。”池加好脱了外套跑出来。

“你吃过饭了吗？”池父问。

“没。”

“要不先吃饭吧，你打给少航，叫他上来。”

池加好一愣，“他在储藏室？”

“是啊，他见你这么晚都不回来，打算把几个箱子搬上来给你。”

“哦，我还是下去看看吧。”池加好去玄关换了双平底鞋，“爸妈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储物室在一楼，池加好匆匆跑下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关少航通电话的声音。

敲了门走进去，关少航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看堆放在地上的东西。

几个收纳箱堆在一起，每一个外面都用大头水笔写着名字和序号。

室内的光线不够明亮，池加好掏出挂在钥匙扣上的手电筒，在箱子外面扫了一圈，她记忆中没这么多个箱子的，这么一看方明白过来，关少航不仅把写有池加好的纸箱整理了出来，连同写着池加优的也放在了一起。

池加好望着那字迹相同的名字，无奈地笑了一笑。

“你刚回来？”关少航打完电话，走过来。

“嗯，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整理？”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箱子上都有写名字，我先帮你挪出来。”见她打开一个标着“池加优”的纸箱，便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一眼，“这么多唱片！”

“啊？”池加好随口说，“是啊，她那时很喜欢买唱片。”

关少航伸手拿起一盒磁带，仔细看了看，“刘若英，喜欢听她的？”

他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池加好不知怎的，心微微一动，“嗯，我也喜欢，你听过她的歌吗？”

“听过，上大学的时候晨练广播常放那首……《很爱很爱你》。”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池加好马上唱了一句。

“对，就是这首。”关少航不由称赞，“唱得不错，就是很少唱给我听。”

池加好一哂置之。

关少航换了一张CD，细看目录。

“喜欢吗？”池加好忍不住又问。

关少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记得这首……小优很喜欢。”

“嗯，我也很喜欢！”在他深沉的目光下，池加好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两拍。

关少航想了想，轻声哼起来。醇厚低沉的音色，宛如大提琴拉动的旋律在窄小的空间回响。

池加好情不自禁跟着哼，唱完她意犹未尽地笑说：“老歌了，不过还是那么好听！歌词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是有原因的。”关少航神秘兮兮。

池加好追问原因，他却不肯说。

再过几天就是五一，黄修颖在饭桌上颇有兴致地问起两人的长假计划，池加好一脸茫然，转头看关少航，“我放假啊，你呢？”

关少航抱歉地说：“可能要去外地出差。”

“哦，没关系。”池加好低头继续吃饭。

黄修颖皱眉，瞪了池加好一眼，继而笑着望向关少航，“工作固然要紧，可是也不能疏忽了生活，要做到有张有弛，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不是浪费时间，是为了走得更远。”

“我知道，我明天具体安排一下，出差的话三天应该够了，小池，要不出去走走？你想去哪里？”

池加好把嘴里一口饭咽下，“这样太赶了吧，你又要出差，又要跟我去旅行，吃不吃得消啊？算了算了，旅行的事以后再说，反正长假到处人满为患，何必凑这个热闹？”

“哎，你这丫头……”黄修颖不悦。

“也好，你今年的年假还没用，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度假。”关少航忙打圆场。

“对对，说到度假。”黄修颖转怒为喜，“你们蜜月没去成啊，我可还记着。”

“蜜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池加好有些莫名其妙，“现在提它干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当年是你身体没大好，所以没去成，你们结婚都这么多年了，人家头一年孩子都有了，看看你们？”

“我结婚那年才几岁啊，那么早要小孩干什么？”

“那现在呢？你们不小了，是时候要一个了。”黄修颖抓住把柄，觉得跟女儿说不通，把目标转向女婿身上，“少航，小池不懂事，你别事事都顺着她，看看她现在多少毛病，都是你给宠出来的！今年可不能再这样，我跟老池等着抱孙可等很久了，你爸妈的心思跟我们是一样的！小池她不争气，你多担待着点，努力努力！”

“行，让少航自己努力去。”池加好没好气地应道。

“怎么说话的？你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池父抢在夫人前面数落女儿。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

“对了，你那两只小狗是怎么回事？”池父转移话题。

“哦对了，小狗要在这放几天。”

“哪儿来的啊？”黄修颖问。

“捡的。”池加好叹了口气，“你们多费点心，就是喂吃的麻烦点，其他没事，放窝里注意保暖就行，过些天我就来接。”

“打算自己养？”

池加好摇摇头，没说话。

“行了，放着就放着吧，不会饿着它们。”

“谢谢爸妈。”

“真要谢，就把我刚才的话听进去。”

池加好跟关少航对视了一眼，默默低头扒饭。

夜深了，池加好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整理旧物。吃完饭回家，把储物室的旧物一股脑塞进后备箱里带了回来。

收纳箱有些是密封着的，将它们按照序号来叠放，她发现写着池加好的几个箱子，少了一个序号4的。

大概是落在储物室了吧，她没放心上，拆开另外一排最上面的一箱。

一本小速写本映入眼帘，她随手翻了几页。

那时候最不喜欢上政治课，只觉照本宣科枯燥乏味，于是将课本摊开竖在桌上，自己躲后面画四格漫画，好几次被老师揪住叫去办公室挨批。

想到这里，池加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在看什么？”关少航刚从浴室出来，裹着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池加好合起本子，岔开话题，“用我给你买的沐浴露了？这个味道喜欢吗？”

关少航摸了摸她的头，“喜欢，海洋的气息。”

“就知道你会喜欢。”池加好拉住他的手，忽觉触感不对，摊开来细看，发现他掌心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怎么回事？”

“哦，在储物室的闸门上擦了一下。”

“这么不小心！”

池加好起身要去拿创可贴，被关少航按住，“你忙你的吧，还没理好啊？”

“快好了，你先去睡吧。”池加好叮嘱他，“把头发吹干，你本来就有偏头痛的毛病，以后别这么晚洗头。”

关少航笑了笑，往她身边一坐，“你觉得妈的提议怎样？”

“顺其自然吧，我们还年轻。”池加好低下头，隔了片刻见关少航没什么回应，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想的啊？”

“嗯，顺其自然。”关少航牵牵嘴角，“很多事勉强不来。”

池加好迟疑地看他脸色，“勉强？我没有觉得勉强啊？你不要误会……”

“我明白，你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关少航搂住她的肩，“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你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站起来，正准备走，余光瞥见她身侧的一个敞开的纸箱，一时间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弯腰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手心上轻轻抚摩。

“这个旋转木马……”

池加好看了一眼，心念急转，“哦，没想到还在吧？”

关少航看了看她，缓缓地笑起来，“是没想到，我以为你早丢了。”

“怎么会，这个音乐盒很古朴好看，外面很少看到有卖。”

关少航旋了几下发条，皱了皱眉，“坏了？”

“嗯，不小心摔到地上，然后就不响了。”

“你听过里面的音乐没有？”关少航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神情肃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池加好被他的举动怔住，呐呐地说：“没什么印象了……”

闻言，关少航的眉心紧锁起来。

察觉他的不快，池加好提醒他，“你知道我患有失忆症，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空气一下子仿佛凝固住。

“我觉得，最该记住的事你忘了，最该忘记的事你却记得很清楚，小池你是故意的吗？”

池加好顿时怒目圆睁，“什么是我最该记住的？我最该忘记的又是什么？难道我很喜欢失忆吗？”

“你真的失忆吗？”

他看了她一眼，将旋转木马丢进纸箱里，转身走出书房，留下目瞪口呆的池加好在原地。

长假第四天，池加好接到安小朵的电话，约她去一家流浪猫狗救助站当义工。

她欣然赴约，不料到了那才知道另有熟人在。

小港看到她也颇感意外，连说：“你就是安小朵说的神秘来宾啊？”

池加好心里一阵慌，“啊，你怎么跟她一起？”

“小朵现在跟我是一个公司的。”

安小朵睁着一双无辜的杏仁眼，“咦，你们认识？”

“当然，池加好，我死党的老婆。”小港感慨，“这世界真小啊，我以前听说过一个研究，这世上任意两个人都能通过七个人产生联系，我原来还觉得不可信，现在我信了……”

小港滔滔不绝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脸色发白的池加好和一脸问号的安小朵。

“你……”

安小朵刚一张口，池加好就打断她，“小朵，小港公司是出了名剥削阶级，有没有后悔过去啊？”

安小朵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嘀咕，“可能也干不长，公司附近的房子太贵，又不让养狗。”

小港忙说：“别啊，我们公司好不容易来一个您这级别的大美女，不就一能养狗的房子嘛，包我身上。”

池加好忍俊不禁，“小港，你这牛吹出去了，回头要是做不到，我可替大美女鄙视你。”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扁我？虽然我各方面条件不如我们关少，可我好歹也是一绩优股，您不能要求全国男人都有关少那水准啊。”

一席话说得两个女人喷笑不已。

小港被遣去协助兽医给狗打针，安小朵带池加好去搭建狗棚。

安小朵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实在忍不住了，问：“你到底是池加好还是池加优啊？”

池加好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她跟安小朵在异地相遇，本着今后不会再见的心理任性了一回，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们不但再次碰见，还因为小狗的事多了一层联系。

安小朵锲而不舍追问，“究竟怎么一回事？”

“小朵，等下有时间吗？”池加好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欢快一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安小朵答应下来。地点是她提议的，在她公司附近一条小巷子里，咖啡馆门面很小，不起眼。要不是安小朵带路，池加好压根看不出那是正在营业的店面。

推开厚实的木门进去，香醇的咖啡香扑鼻而来，空间狭小凌乱，两张布沙发和四张小矮桌看似随意摆放在中央，杂志和书堆得到处都是。

“你等一下。”安小朵从柜子里找出侍者的裙褂，套在身上。

池加好上下打量她，“你……”

“我朋友开的，没事过来蹭蛋糕吃。”安小朵拉她的手去小厨房，“这里没人，我请你喝我亲自调制的咖啡，你说给我听。”

“说来话长。”池加好端着瓷白色的咖啡杯，热气蒸腾上来，低垂的长睫毛仿佛挂满细密的小水珠，潮湿而莹润。安式咖啡带着浓郁的奶香，冲淡了她内心的压抑和沉闷，在安小朵这个特殊听众面前，她将多年来不曾与任何人提起的往事缓缓道了出来。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掺和太多个人情绪进去。

“我不是池加好，我妹妹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因为一起车祸。那天我们一同被送进医院，我活了下来，但是我父母将我误认成加好，我当时脑子有淤血，很多事想不起来，等清醒过来，一切都迟了。”

“所以，你成了池加好，继承了她的名字，她的学历，她的经历活着？”安小朵流露出惊讶、不解和怀疑，挑了挑秀气的柳眉，“你爸妈也会认错？难道你们出事的时候打扮成一个模样的吗？”

安小朵一针见血，池加优木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是故意的。”

安小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池加优自嘲一笑，“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很荒唐，我是说你爸妈。”安小朵一顿，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代替了池加好，关少航知道吗？”

她摇摇头，神情黯然。

“那他为什么会娶你？”

她发愣，“我没听明白，他为什么不会娶我？”

“我想不通哎。”安小朵皱着眉头，坐在高脚凳上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喃喃自语，“他没道理跟池加好结婚啊？难道是我误会了？”

她一头雾水，“你在嘀嘀咕咕什么？”

安小朵转完圈，坐定，正要发表意见，被一阵紧促的铃声打断，“你先接电话吧。”

池加优一看是关家的座机，心里琢磨难道是关少航回来了，忙接起来，那头传来关母焦急的声音，“小好，少航现在在哪里？他怎么不接手机啊？”

“去外地了，还没回来。手机……可能在忙没听见吧。”池加优顿了一顿，“妈，什么事这么急找他？”

“刚才陈大姐的邻居电话打到家里来，说陈姐病得很重，想见少航一面。”

“陈奶奶病了？什么病啊？”池加优吓了一跳。

这个陈奶奶叫陈春芝，说起来是关少航的救命恩人，关少航五岁那年，跟着母亲下乡支教，在车站被人贩子强行抱走，幸亏遇到年过半百的陈春芝，她见小孩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便掏出积蓄将他从人贩手中买走，带回家悉心照顾，等到他完全康复，又大老远将他送回父母身边。关家非常感激陈春芝，让关少航认她做奶奶。陈春芝守寡多年，膝下一子，十六岁那年失足掉河里淹死了，从此她便孤身一人生活。关家感恩，好几个暑假都送关少航去老人身边住一段时日，这么一来，两人培养出深厚的祖孙情。后来关少航工作忙，为了方便照顾，几次提出将老人接出来住，但被陈春芝拒绝了。

“前些天摔了一跤，开始还没什么，昨天爬不起来了，邻居说她不肯去医院，就这么干熬着，她年纪都那么大了，摔跤可不是小事，说句难听的，可能说没就没了，这么多年她没跟咱们提过一个要求，现在就想见见少航……偏偏那孩子这时候联系不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妈，你先别急，别急啊，让我想想……”池加优动了动脑筋，有条不紊地下决定，“这样吧，我问问公司还有谁跟他同行，应该能联络上，另外，妈你把陈奶奶家的详细地址跟我说下，我跑一趟。”

“你要过去？”关母诧异。

“嗯，我这边赶过去，肯定要比少航早到，最坏打算我跟少航去送送她，不过事情未必那么糟，我想办法先送陈奶奶去医院。”

“唉，那也得少航去才行，老人很固执，恐怕你劝不动。”

“见机行事吧。”

池加优顾不上听安小朵的高见，急匆匆回家，简单收拾了两件替换衣服，拎着旅行包就赶去火车站，因为是五一期间，票不好买，她还是找了个内部熟人才搞到的。

解决了最大难题，池加优坐在候车室，再次拨关少航的手机，没接，放弃。打张群的手机，倒是很快就打通了，可张群陪她妈去九华山了，不跟关少航一起，一听池加好找他，报了个同事的手机号，“打这个号吧，叫吴海，就他跟去了。”

“哦，好。”池加优掐了线马上拨号，吴海是新来的设计助理，她没见过，自报姓名，吴海没反应，可见也不知道她是谁，大概是关少航叮嘱过，不管怎么问，他只推说关总在忙，不方便接电话，多问两句他就闪烁其词，最后池加优耐性耗光了，直接撂下狠话，“我是他太太，你转告他，十分钟内必须回我电话，我有非常重要的事！你耽搁不起！”

喘了口气，关母的电话又进来，忧心忡忡，“小好，我跟那边的人通了下电话，他们说那里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山路积水，很难叫到车肯进村里去。”

“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大不了多出点钱，总有司机肯的……妈，先这样，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联系，你等我消息。”手机提示有新电话进来，池加优急忙切换。

“小池，什么事？”

终于听到关少航的声音。池加优没工夫抱怨其他，抓紧时间将陈奶奶病倒的事跟他说了。

“我尽快赶过去，你照你说的做，辛苦你了。”关少航意简言赅。

“好，你手机给我随身带着，我不想有事的时候找不到你。”池加优也不跟他多说，果断地挂了电话。

火车抵达终点是傍晚五点多，池加优在座位上凑合眯了会儿眼，这时精神抖擞，拎了轻便的行李就随人群下车。

T城位于A省的西南面，距C市四百多公里，是个相对偏僻的小县城。

池加优一出站，就赶上倾盆大雨，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避让，最后退到台阶边上。

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问她，“去哪里？我们有车送你过去。”

池加优看了看她，“你们什么车？”

女人比了比不远的停车位，是辆面包车。司机是她老公，正靠着方向盘吃肉包子。池加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关母发来的地址，报给她，“到那里要多少钱？”

“不去不去！”女人听完直摇头，“你这生意我不做了，我们跑那一趟，晚上指不定几点能回来，再说就带你一个人，出来肯定空车，划不来。”

“我包车，来回的钱，走不走？”

“平时还行，最近下大雨，那路可难开了，不是我唬你，那条山路前些天翻了几辆车，现在技术再硬的师傅也不怎么乐意跑，晦气……”

“我给两倍，去不去？就一句话。”

女人考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走吧。”池加优钻进她伞下，要走。

“等等，就是要去也得明天。”女人生怕她不同意，急吼吼地解释，“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非这个点走，那就是再加一千块钱，也没人肯接，你看几点了，到那边天都黑了，实在不安全，那条道白天还不好走呢。”

池加优着急陈春芝的情况，撇开她又问了几辆车，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一听是去C村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办法她只好去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一夜，跟那对夫妻约好第二天五点上路。

小旅馆条件简陋，白色床单又脏又旧，她和衣躺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老觉得身上痒得慌，索性坐着发呆。摸出手机想打给关少航，犹豫再三还是作罢，就在她寻思怎么打发长夜的时候，关少航打了过来。

“你在哪里？”想到心电感应那回事，池加优有些小激动。

“还在机场，飞机晚点了。”关少航的声音沙哑，“你到T城了吧？路上还顺利吗？”

“到了，明天一大早就进村。”

关少航咳嗽了几声，说：“我晚上飞D市，再转车去T县城，应该明天下午能到村里。”

池加优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觉得根本没可能，他飞达D市估计最快也要凌晨两三点，然后还要转两三趟车才能到T县城，到这边怎么也得傍晚了，恐怕他要跟自己一样逗留一夜才能叫车进村去。但是池加优没有说出来，反正是不可抗拒因素，她不想给他增添无谓的烦恼。

“总之，你别太担心，我明早就能见到陈奶奶，有我呢。”

“嗯，谢谢你。”关少航低声说。

池加优撇了撇嘴，“你跟我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咳得这么厉害，怎么回事？”

“这几天烟酒应酬多。”

“又是应酬！”池加优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惨兮兮地诉苦，“老公，我睡不着，被子有虱子。”

“什么？有狮子？旅馆送给你暖床的吗？”

池加优撇嘴，“好冷的笑话，你是嫌我太热吧？”

关少航大笑。

“难听死了，嘎嘎嘎，跟你小时候换声一个样。”

“胡说，不是一个层次。”关少航一本正经反驳。

池加优扑哧笑出来，“公鸭嗓。”

“真说不了话了。”关少航咳了一阵，突发奇想，“你唱歌给我听吧？上回唱的那首。”

“……”

窄小的房间，斑驳的墙面，灰尘堆积的地板，床脚下有几只蟑螂爬进爬出，池加优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热闹的蜘蛛网，清了清嗓子，伴着外面的雨声雷声唱情歌。

画面太诡异，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此情此景，她都情不自禁傻乐一番。

第二天天刚亮，池加优上路了。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山道，司机夫妇确实没有骗她，泥泞路，坑坑洼洼，尽是大拐弯，饶是她身体素质如此好都面色发白直犯恶心，好在今天雨不大，又是大清早，司机状态比较放松。

女人递给池加优一瓶水，问：“你去那个村干什么啊？看你模样，城里人吧？”

“找人。”池加优简单回答完，低头看手机，昨夜跟关少航聊了近一个小时他才上机，她也困了，倒头就睡，醒来看见他凌晨三点多发来的短信，告知已下机，之后就没有消息。

D市的机场离这边县城最近，但没有直达的车辆，再加上天气不好，这一趟下来真够折腾的！想到关少航昨夜咳得声线都变了，池加优忧心忡忡。

随着山路越来越崎岖，车速也越来越慢。

池加优望着外面惨淡景象，心头烦躁和无力感渐重。第一次来，她对这里的自然环境仍是有所低估。八点已过，她寻思给关少航打个电话，这才发现手机这时一格信号都没有。

问身边的女人，她掏出来看，也是没信号。

池加优的心开始不安，又无法可想，只能祈祷这段路尽快开过去。

然而，事总与愿违。

驶向一个斜坡，车子原本便爬得艰难，忽然往下一沉，熄火了。

只听司机低声咒骂，和女人用方言讨论起来。

池加优着急，抓住女人的肩头，“怎么回事？”

女人吃痛，一边揉肩膀一边说，“轮子陷坑里了，麻烦死了。”

司机下车查看后，一脸难色回到座位上，启动油门，试了几次都不行，不耐烦地说：“你们下去推一把。”

池加优跟女人面面相觑，外面还下着雨。

将雨衣罩在身上，池加优一咬牙，打开车门冲下去，女人跟着下车，嘴上却骂骂咧咧。

“别说了，省点力气推车。”池加优被她念叨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吼了她一句。

女人收敛了点，见池加优卯足了劲儿，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个女人的力气毕竟有限，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车轮依然纹丝未动陷在泥坑里。

最后，司机颓然，掏出一支烟来抽。

雨，渐渐大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女人急得团团转，“早知道不接你这趟生意了！”

“Shit!”池加优猛地一踢车屁股，走到驾驶座旁用力拍打车门，“你下来推，我开。”

司机傻眼，说话都结巴，“开开什么玩笑？你，你你开？”

池加优不跟他废话，探手进去开了车门，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一把拽住他衣服将他拖下来，自己摘掉雨衣，坐到驾驶位上，伸手抹了把被雨水淋湿的脸。

司机回过神来，爆了几句粗口。

池加优置若罔闻，径自关上车门，调整档位，将油门缓缓踩下，专心倾听轮胎在坑里的摩擦声。

试了片刻，她熄火，跳下车，跑到泥坑边，捡起一块没有明显棱角的石块垫在轮胎下面，并指挥另外两个人，“再找些这种石块来。”

司机不认同，一个劲地泼她冷水，“没用，陷得太深了，除非有车来拖。”

池加优心里也明白成功率不高，但除了这个办法又能怎么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耗了这么久也不见有辆车经过，手机又没信号，上哪找拖车去？

正万分沮丧，听见一声车鸣声，穿过雨幕从山后传来，池加优一个激灵，冲上车猛按喇叭。

“有车来了！”司机夫妇站在车后面高举双手，不住挥动。

十来分钟后，来车驶近，在距车尾三米外停下。男人跑过去说明情况。

池加优略松了口气，刚走到车尾，对面车里匆匆下来一个人，冲上来不容分说揽住她，“小池，你在这里！”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懵了一下，激动地搂住他，“我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你，急死我了！”

两只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你怎么这么快到这边？”缩在山壁边上，两人罩着一件雨衣等待拖车，池加优抽空问关少航。

池加优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关少航将她搂得更紧，“我上机前就联系好D市的车，直接开过来的。”

“那你一夜没睡？”池加优直皱眉，“不是跟你说下机找家酒店休息一下的吗？”

“在车里休息也一样。”关少航顿了一顿，“我担心你。”

池加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暖暖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要不是遇上这种状况，我现在都到陈奶奶家了。”

“嗯。”关少航宠溺地看着她，“累不累？”

池加优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前。

在两个司机齐心协力下，终于将面包车从泥坑里解救出来。

池加优塞了一张钞票给女人，将自己雇的车打发回去，然后坐关少航那辆车继续上路。这么一耽搁，他们抵达陈奶奶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邻居王婶来开的门，这些天都是她过来伺候陈春芝，这时见到关少航，忙不迭抱怨了几句。

“麻烦你了王婶，远亲不如近邻，你真是大好人。”池加优怕她说个没完没了，忙截住她，跟关少航去把淋湿的衣服换下，进屋见陈春芝。

陈春芝病得昏昏沉沉，听到关少航在耳边急切呼唤，竟睁开眼睛，“小航，你来了……”

关少航欣喜，“是我，奶奶你醒了？”

“嗯，奶奶在等你呢，每天都想……”陈春芝直直地看着他，混浊的眼睛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坚持不到几分钟又合上眼，昏睡过去。

“现在就送奶奶去医院。”关少航轻声说。

池加优点头同意，王婶反对，“不行不行，你奶奶清醒的时候千叮万嘱，叫我们不许送她去医院，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进医院。”

“不管这些，一定要去，小池，你帮王婶整理几件奶奶的换洗衣服，我去跟司机说……”话没说完，关少航就低头咳起来。

池加优上前拍他后背，他摆摆手，快步走出去。

望着他背影，池加优叹了口气。

王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了嗓子说：“怕是不成了，这种事自己多少感觉得到，你陈奶奶都八十岁了，去医院不是多受份罪吗……”

池加优沉默着，关少航的咳嗽声时不时传来，她回身端详陈春芝蜡黄的老脸，凑得近了几乎可以嗅出老人身上散发出朽败的气息。

也许，真如王婶所说，陈春芝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

“王婶，帮忙准备一下吧。”池加优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最后的努力。”

把老人送到县医院，池加优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早饭她是吃前一天买的面包牛奶，午饭没顾得上吃，眼看着又到晚饭的点了，她看看焦急等待医生检查的关少航，几番折腾下来，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悄悄出了医院，走了大老远才看见有一家卖粥的小店铺，她进去点了两份白粥，和一些小菜，打包带回来。

关少航正跟医生在交谈，池加优走过去，听见医生轻飘飘的一句话，“……要有心理准备。”

关少航神情凝重，抿了抿嘴才说：“知道了。”

医生走后，池加优挽住他的胳膊，无声地安慰他。

关少航回头看了看她，轻微地挑了下唇角，“没事，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池加优望着他发青的面容，有几分心疼，“你饿了吧，我买了粥，先垫垫底。”

拉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塑料袋，递给他一份，看着他吃了一口才把视线移开，低头吃自己那份。

关少航其实全无食欲，他自前一夜登机便没有进食过，现在勉强吃了几口，胃泛起阵阵恶心，怕池加好担心，极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池加优饿极了，转眼工夫碗都见底了。

“慢点吃，别伤到胃。”关少航自己难受，忍不住出声提醒。

“没事，我吃饭速度本来就快。”池加优拿纸巾擦嘴，见关少航手里的白粥几乎还是满的，“怎么不吃？”

关少航只好又吃了两口，停下，“我不饿，等会儿再吃。”

“那你渴不渴？我去买水。”池加优站起来，掏出皮夹一看，“你那儿有零钱吗？我省得找。”

“有。”关少航边说边把手伸向口袋，身体往前倾的时候忽然晃了一晃。

池加优扶住他，吓得心怦怦直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关少航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缓了缓才说：“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头有点晕。”

“不是说买水吗？”池加优抬手想抚他的额头，被他一手握住，“我有带药。”

“我去买水给你服药，等着。”池加优匆匆跑出去。

关少航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忍耐不住，狼狈地冲进楼道旁的卫生间，搜肠刮肚吐起来。

池加优在小摊上买了几瓶矿泉水，等老板找零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响，她以为是关少航，急急忙忙翻出来，一看是谈粤。

“加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嘈杂的背景声中，谈粤激动明朗的声音冲破阻碍传来，“你那份策划通过了，老姚叫我们去喝酒，我小叔也去，他大致看过，很感兴趣。”

池加优迟疑，“朱导看过了？”

“嗯，老姚给他看的。”谈粤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解释说，“也算开后门吧，你知道关于流浪动物的节目，台里之前没做过，也基本不考虑的，要是拉不到我叔那票，可能一递上去就被枪毙了。”

池加优没吱声，谈粤停了停才问：“呃，你介意？”

“没有。”池加优接过老板递来的零钱，释然而笑，“我写计划书时已经做好走后门的准备了，只要节目能出，有反响就行，其他不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谈粤大大咧咧地说，“晚上七点啊，去渔岛吃海鲜，要不要我去接你，咱俩一块过去？”

“去不了，我人在外地呢。”

“啊？明天上班了，你现在还在外地？”谈粤问了一句。

“是啊，突发状况，明天你帮我请个假吧。”池加优拎着水往回走，“总编跟朱导那儿，你先顶着。”

“我顶着是没事，我叔好说话，老姚也不难应付，不过。”谈粤纳闷，“出什么事了你？要帮忙说一声啊，别跟我客气。”

“放心，不会跟你客气。”池加优嘴上闲闲地说着，脚步却飞快，两句话工夫已经走进医院大门，紧接着上二楼。

谈粤见她不愿说，也不勉强，“好吧，那有新进展我再给你电话。”

“好，回见。”池加优刚按下结束键，听到陈春芝所在的病房里传来一阵骚动，关少航也不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进去，只见病床边上站了几个人，有医生，也有护士，关少航俯身握着陈春芝的手，将头凑到她嘴边，认真地聆听着什么。

池加优屏息站到关少航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

与之前相比，陈春芝似乎精神了许多，灰败的脸上流淌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她气息弱，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传到池加优的耳朵里，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听着听着，池加优的眼眶慢慢地变得湿润。

这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她回过头，一个中年护士用目光示意她出去。背对着门口的墙壁站着，护士开门见山说：“是回光返照，就这一两天了，你们要不要回去准备一下？”

池加优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护士见惯了这种场面，也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池加优在原地琢磨，她虽然敬重陈春芝，但与她关系到底是隔了一层，此刻心情沉重，却不像关少航那般。老人已到弥留之际，关少航自己病着，又必须时刻陪伴老人，送她最后一程，其他事只能交给她一个人来办。

思来想去，她给关母打了个电话，跟她商量。

第六章

陈春芝是在两天后的深夜离世的，走得很平静，没有太大痛苦。

丧事从简，依照老人遗愿，入土为安，与她丈夫和儿子相邻。一切办妥当，身心俱疲的关少航和池加优，在当天夜里从D市飞回本城。

走出机场，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池加优报了地点，闭眼靠在关少航的肩上，连日来的奔波，精力旺盛的她也有点吃不消了。

到家，她丢下行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关少航则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软沙发，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池加优从身后揽住他的脖子，“别想了，奶奶都八十岁了，没带遗憾走，是喜丧。”

“嗯。”关少航简短地应了一句。

池加优从沙发上滑溜下去，钻进他怀里，顺势吻了他一下。

关少航捏了捏她的下巴，淡淡一笑，“去洗个热水澡吧，晚上好好睡觉。”

池加优点头，“你也是。”

这一夜，池加优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外面天已大亮。

身侧空空如也，她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在静悄悄的客厅里转了几个圈，心说要不要这么拼命？

脚下绊到一个靠枕，她干脆躺倒在地上，书房传来关少航的咳嗽声，池加优挑挑眉，起身跑过去推门，“怎么这么早起？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话音未落，池加优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关少航裹着毯子，蜷缩在一张皮沙发上，沙发很小，他显然睡得很不舒服，微蹙着眉头，面色发白，额头尽是冷汗。

“少航，醒醒。”池加优心知不妙，想推醒他，余光瞥见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小药瓶，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平日常备的止痛药。

“小池……”关少航睁眼，目光有些涣散。

池加优手心里攥着药瓶，真是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头痛又犯了？疼成这样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关少航没说话，看得出正跟疼痛做抗争。

“去医院吧。”池加优去取他的衣服，“我随便弄点早餐，我们吃完就去。”

“我自己去就行了……”还想说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关少航本就头痛欲裂，再这么猛咳，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现在还逞什么能？自己去，就你这样还打算自己开车？头痛了好些天了吧？你倒是能撑！”池加优气呼呼地把衣服丢到他身上，到底没狠下心，去浴室帮他把牙膏挤好。

事实证实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关少航出差没日没夜地忙，查看工地，熬夜改图稿，喝酒应酬，再加上陈春芝的辞世，令他身心俱疲，长期折磨他的头痛症这次来势汹汹。

关少航入院做了脑部的CT扫描，主治医生看过扫描报告，认为未见异常。

池加优听完稍稍放下心来，但依然感到困惑，“可是，他为什么会有头痛的症状？”

郭医生解释，“有很多可能性，身体反应出的疼痛感，不一定完全来自生理上，也可能是心理方面的。”

池加优微微一怔，“他一般是工作太累或者情绪不佳的时候会犯病，这次发作比以往都要厉害，吃了止痛药也没起作用。”

郭医生思忖片刻，“你记不记得，他头痛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加优想了想，不太确定，“好像是四五年前。”

郭医生沉吟，从电脑里调出关少航的病历档案来看，忽然浏览的目光在某点停顿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随口说，“他五年前出过车祸。”

池加优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那次是我发生交通事故，连人带车坠入海里，他当时跳下海救我。”

“是2005年12月2日吗？”郭医生同她确定。

池加优不明白他为何执著于日期，于是点了点头。

“根据病历上的记录，当天他的头部受到过猛烈撞击。”说到这里，郭医生忍不住感叹，“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尚有能力救你，真是不简单。”

池加优颇感意外，“他头部受过伤？”

郭医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说怎么你会不知道？

“这样吧，我找当时的主治医生问问，看他还有什么印象，我估计你先生近些年之所以有头痛症，应该跟那次撞击有关。”

“可是CT扫描不是说没事吗？”

“脑部构造很复杂，也很脆弱，如果曾经受过重创，即使痊愈也极有可能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后遗症，你先前提过他日常不会感觉痛楚，只在劳累过度或者心情郁结才会出现头晕头痛呕吐症状，这正是后遗症的发作规律。”

谈话结束，池加优回到病房，在门口碰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关母。关少航入院后，她没敢隐瞒，打了个电话过去跟两位长辈报备。

关母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精神不太好，昨晚咳了一夜。”

关母端详关少航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忧色，“这孩子，平时也不知道自己注意着点，工作强度那么大，身体能不垮吗……”抬眼瞥见儿媳妇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说，“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回家睡一觉，我在这看着。”

池加优忙说：“不用，我不累。”

“怎么会不累？”关母拉过池加优的手，放在掌心上摩挲，“这些天辛苦你了，我常跟老关说，少航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这话听得池加优有些脸红，正要开口，关母又劝她回去休息，她灵机一动，“妈，我真不累，就是有点饿了，不然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吃点东西吧？我一个人不想去。”

关母答应下来，“那好吧，陪你去，我去喝杯咖啡。”

等咖啡的间隙，池加优跟关母闲聊起来，很无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妈，您跟爸有没有认识哪位脑科专家？”

关母侧头思索，“老关原来有个学生好像是这方面的翘楚，怎么？”

“少航最近头痛的毛病越来越频繁了，做了CT扫描也查不出什么，我想给他再找个医生诊治。”

关母皱眉，“那是老毛病了，刚开始我还亲自抓他去医院检查，每次医生都说没事，注意休息就好了，可发作起来简直活受罪，我看着心疼，他自己却不当回事，我回头找老中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偏方吧。说起来我就生气，要不是那次事故……”

服务员端咖啡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关母端起咖啡来喝，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池加优忍了又忍，试探地问：“妈，那次车祸，少航伤得很重？”

关母愣了一下，“嗯。”

池加优不便追得太紧，默默地喝着咖啡，心里寻思怎么问才能不露痕迹。

放下手里的杯子，关母叹了口气，“小好啊，有些话少航是叮嘱我不要跟你说的，可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不说，心里实在憋着难受。”

池加优正襟危坐，“妈，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关母盯着她，好半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颓然挥挥手，“算了算了，人都不在了，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池加优心中一紧，“妈，您想说什么？是……关于我姐姐的吗？”

关母再叹一口气，“说到你那个姐姐，我真是不明白，同个爹妈生的，打小一个环境下长大，怎么品性就差那么远？少航被她害惨了。”

“妈，您为什么这么说？”

关母以为她在为池加优辩解，不忿地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酗酒驾车，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带上你，少航是紧张你才开车一路追过去，结果呢？整辆车被她撞得翻了个跟斗，那场面我光听人家说说都胆寒，幸好你跟少航命大，不然……”

池加优蹭地站起来，声音有几分发抖，“您的意思是说，我……她开车撞少航？”

关母对她过激反应不以为意，“你别不信，就是这么荒唐！你当时昏迷了很长时间，又忘了一些事，少航跟你爸妈怕你使劲想伤脑子，所以都没细说给你听……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你姐姐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要这么害人害己？”

此时此刻，池加优震惊得无以复加。

池加优浑浑噩噩回到病房，护士来送药，正给关少航量体温。

关少航冲她笑了笑，“妈来过了？”

“嗯，给你带保温瓶来，有事先走了。”池加优握住他递来的手，摊开来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记得从何时开始，自己迷恋起这双手的拥抱，以及这个人的气息。

“小池，怎么了？”关少航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妥，“心事重重的样子。”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没什么，你的手真好看。”

她丝毫不避忌外人在场，关少航一哂，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旁的护士偷偷笑了笑，装着没听见继续填写登记表。

临出去的时候，护士跟池加优交代注意事项，忽然眼睛直了，惊喜地打量她，“你是电视台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真是那个主持人啊！”护士有点小激动，“想不到在这里看到活人，我女儿很喜欢你的节目，每天六点准时端着饭碗在电视机前守着，不过最近怎么都播动画片了？”

“哦，节目做了调整，我转岗了。”

护士大感惋惜，“那以后你还主持少儿节目吗？”

池加优笑着摇摇头，“大概不了，你女儿多大？”

“五岁，平时可淘了，就看你的节目能静下来。”护士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你能给我女儿写几句话吗？她叫欣欣。”

“当然可以。”池加优接过圆珠笔，以加好姐姐的身份写了几句鼓励小朋友的话。她当主持人好些年，这样的场面一般是在超市和逛街的时候发生，而认出她的多半是小朋友，像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

护士心满意足地走了，池加优转身，对上关少航柔和的目光，走过去，“今天头还痛吗？”

“不会。”

“不痛就好，你昏迷的时候，我让医生给你做了脑部CT。”

关少航露出微微讶异的神态，很快恢复自然，“那医生怎么说？”

“没事，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嗯。”关少航轻松地答应下来，显然早就知道这个说法。隔了片刻，听到他问，“我的手机呢？”

池加优从自己提包里拿出来，“这周你必须留院，别想工作。”

关少航被她识破，孩子一般笑起来，“那我总要安排一下。”

池加优把保温瓶里的鸡汤倒出来，等他讲完电话，端到他面前，关少航刚喝几口，张群的电话打进来，大概是在汇报工作，噼里啪啦说一通，关少航也不打断她，专注地听着。池加优等得不耐烦，眼看鸡汤越来越凉，她舀了一勺汤到他嘴边，关少航倒是不客气，张口接了。

就这么见缝扎针把一碗汤喂完，池加优把碗拿去洗，回来看见这个人居然还在讲电话，不悦地将手腕伸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示意他注意时间。

关少航无奈一笑，只得打住张群滔滔不绝的发言，“好了好了，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我好不容易住一次院，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我一次歇个够吧。”

隐约听见张群狠狠说了句什么，关少航笑着挂了线。

“你自觉点行不行？”池加优板着脸数落他，“非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吗？”

关少航自知理亏，忙不迭说：“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

池加优轻哼了一声，“我下午要去台里开会，晚点再过来，你要不要继续睡？我帮你把床头摇下来。”

“不用，我再坐会儿，你去忙吧。”

池加优知道他不会老实休息，但实在分身乏术了，旷了好几天的工，今早接到总编本人打来的电话，询问她下午是否能抽空来台里开个会，她受宠若惊，满口答应下来。

再不去，谈粤就要顶不住了。

果然，一进办公室，谈粤便开始血泪控诉，直到她将听香水榭出品的抹茶冰皮馅饼拿出来，他才转移一半注意力在吃上，“算你有良心，懂得买我喜欢吃的酥饼犒劳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抹茶口味？”

池加优眨眨眼，“你跟我说过。”

“有吗？”谈粤将信将疑。

“有，不然我怎么可能知道？”池加优笃定。

下午的会议，主要是讨论新节目的准备方案。

池加优那份计划书，在朱辛夷和总编的力挺下，基本算是通过了，接下来是着手准备工作。

几个人各抒己见。

谈粤说：“前两天我在网上搜集了一些资料，据显示，我们市目前有几个流浪动物收容所，私人的，自发性的，分布散，规模很小，条件跟环境都不好，主要是人力跟物力方面的原因，我觉得我们的节目可以从这里切入。”

池加优赞同他的意见，“我的想法跟谈粤不谋而合，但我们这个是公益性节目，我希望能邀请到一些有兴趣致力于保护流浪动物的人士，最好他们是在自己工作领域里有杰出贡献，有一定知名度和倡导力，和他们联手来做这个节目，普通观众会乐意见到这些名人，从而去关注节目的内容，这样不但能争取到原本就致力于此的爱心人士，更有机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保护动物的行列。”

“我突然有个想法。”朱辛夷思索片刻，“或许可以跟遥遥的节目搞一下联谊，新开的节目嘛，也需要她带带人气。”

池加优点头，“我稍后找她讨论。”

……

最后，总编一锤定音，“就照你们说的做，有一点我必须重申，节目资金非常有限，也没有什么赞助，困难一定有，你们要充分发动各自的人脉关系。台里领导对这个节目到目前为止还是持怀疑态度。不过我相信，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你们要的回报不是鲜花，不是掌声，而是切切实实的成果，那就是有更多的人来关注、爱护小动物。”

对于向来严肃的总编能说出这么一番感性的话，池加优大跌眼镜，一时愣愣的。

谈粤大力鼓掌，“总编英明！我们一定朝这个方向努力，努力，再努力！”

“好，散会。”总编大手一挥，走了。

谈粤用力拍了拍池加优的肩膀，“傻了？”

池加优斜了他一眼，“马屁精！”

“我拍他马屁是应该的！这次他多给力啊，还别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总编有点像姜文啊？让子弹飞的那位。”

“刚大手挥挥的架势挺像的。”

跟谈粤分配完工作，她驱车回关家拿炖品，顺便上楼见自己父母，池上秋和黄修颖刚从外面回来，他们有傍晚爬山的习惯。

安小朵寄养的两只小狗已经睁眼，在简易的窝里奋力往外爬，圆滚滚，软绵绵的，看来被照料得很好。

把它们抱出来，任由它们在木地板上爬爬滚滚。

黄修颖进来，问：“少航好些了没？”

“好多了，过两天可以出院。”她站起身，直视黄修颖，“妈，为什么你们告诉少航妈妈当年是我开的车？你们也没有告诉过我，少航的头受过重创？”

“当年驾车的肯定是你啊。”黄修颖振振有词，“你才有驾照，好好又没有。”

“没有驾照就开不了车吗？”她反问。

“我相信好好，她从小循规蹈矩，品学兼优。”

她止不住冷笑，“我也相信我不会把一辆车开进海里，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受够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黄修颖不认同地瞪她，“你别忘了，你是池加好。”

“你就算把池加优三个字刻在墓碑上，你心里真觉得加好还活着吗？就因为我比她走运，我没死，所以我就活该当她的代罪羔羊吗？”

黄修颖蹙眉，“你不要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我们这么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池加优难以自控地冷笑，“五年了，我对那场车祸的经过没有半点记忆，再怎么努力想也没用，你们都告诉我，那是因为我失忆，可是为什么我所有的记忆都在，唯独缺了那场车祸？你趁我头脑不清醒，把我彻头彻尾变成了池加好，总有一天，我会找出事实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黄修颖气急败坏，“已经过去的事，你要怎么找真相？让你顶替你妹妹，哪一点委屈你了？好名声，好工作，别的不说，要不是你妹妹，你跟少航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池加优像是被劈头盖脸掴了一巴掌，全身的血液瞬间朝头顶涌去。不记得怎么走出的家门，她全身冰冷，把车开进医院，再没力气走出去，趴在方向盘上，潮热的眼泪一波波漫出眼眶。

这一刻，她觉得孤单又无助，这个世上，没有人在乎她的存在。

关少航一下午没睡着，拿手机查看电邮，结果好几封是客户在急等回复的，没办法，他换了衣服偷偷溜到对面的网吧，在那处理工作，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全部搞定，他一看显示屏右下角，已经过了六点，心道不好，匆匆忙忙往病房里赶。在住院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碰见郭医生，手里拎着一个非常眼熟的保温瓶，不由多看了两眼。

郭医生对他这身着装出现在这里，感到奇怪，“你从哪里回来？”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关少航讪讪一笑，“就一会儿，最多半个小时。”

郭医生却不理会他到底出去了多久，脸上挂着不高兴，“你怎么没有一点病人的自觉呢？你现在必须卧床休息知不知道？不然用再好的药都没用！”

“是是，我知道了。”关少航低头认错。

郭医生依然板着脸，将手里的保温瓶塞给他，“你太太让我给你的。”

关少航接过来，问：“她人呢？”

“刚才在停车场碰到，她说有事不上来了。”

关少航直觉是出了什么急事，立刻掏出手机拨过去，连打两次才接通，池加优的声音似乎鼻音很重，他心里莫名一紧，“小池，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你吃完东西就睡吧，别等我。”

“你……”关少航刚开口，对方已经挂掉。

电梯门开了，关少航无视郭医生的催促，追问他，“你刚才看到我太太，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郭医生迟疑，“眼睛红肿，她说进了沙子。”

关少航迅速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奔去，跑得太急，撞到一个行人，汤洒了一地，他匆匆致歉，没有放慢脚步。

池加优不知道怎么面对见关少航，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极有可能在他面前崩溃，刚巧郭医生外出回来，她便将保温瓶托他带去，自己开车走了。

没多久，手机响起，是关少航。

“出什么事了？”语气透着焦急。

池加优编了个谎言，“工作上的事，有点棘手，心里烦。”

“我能帮上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池加优想尽快结束通话，“先不说了，我在开车，晚上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你现在要回家吗？”

“嗯，回去好好睡一觉。”

关少航沉默片刻，“好。”

最后那个好字似乎带着一丝恼意。

池加优尚且自顾不暇，没有心情考虑其他，她拔掉耳麦。

车子驶出市区，她提速，将车窗大开，清风骤然进来，拨乱她的头发，仿佛也能将她心中一腔憋屈吹走。

这么开了一路，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一些，黄修颖的话虽然刺耳，但并不意外。

从小到大，母亲一向偏爱妹妹，池加优并不觉得委屈，妹妹成绩比她好，嘴巴甜，懂得讨大人欢心，是长辈眼中的模范生，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池加优有时挺庆幸父母已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儿，不用再为了栽培她这个阿斗费心费力。门门功课拿第一，兴趣要做到专业水准，亲戚朋友人人称赞，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她热衷的。

因为妹妹的存在，母亲最多是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她几句，然后将更多精力倾注在妹妹身上，很少约束她，也不太管她天天往外跑是干什么。

可是妹妹走了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最初三天两头打电话查她行踪，忽冷忽热不说，还暴躁易怒，时常对她冷嘲热讽，见不得她好，大概是觉得她抢了妹妹的运气，可也见不得她不好，披着池加好的身份，怎么都得活得体面风光。

五年时光，多少累。

回到家里，她去浴室泡了个澡，眼睛哭过涩得厉害，她顺手撕开一包眼膜敷在眼睛上，热气蒸发上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她渐渐松懈下来，这几天积累的困意涌上来，头歪在浴缸边上，竟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开始做梦，起初梦见自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上飙车，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加足马力油门一踩到底，瞬间画面变了，身体忽然失重，直直掉进深蓝大海，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她憋得难受，想大声呼救，刚一张口，海水更多地灌进来……

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从水中拉出来，她一震，从梦魇中醒来，眼耳口鼻全是水，她边咳边抹眼睛，眼膜早就掉了，软趴趴浮在水面，勉强睁开眼，看见关少航面色铁青盯着自己，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强压怒气。

她一时发懵，“你不是在医院吗？”

“要不是我回来，明天报纸头条将是电视台池姓记者溺毙于自家浴缸。”他冷冷地回应。

池加优缓缓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全贴着皮肤，她被面前这个人的强大气压镇住，不由打了个颤，紧接着是一个喷嚏。

关少航皱紧眉头，扯过大浴巾，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简直跟捆绑没什么差别，她连腿都抬不起来，只得巴巴地瞅着他。

关少航依然绷着脸，一声不吭将她打横抱起来，丢到外面的沙发上。

她此时是彻底清醒过来，心里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从来没见过关少航冲自己发脾气，怕是不怕的，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

关少航去取了吹风机，一把抓她过来。

“我自己吹就可以。”她扭着身体挣扎，浴巾实在裹太紧了，限制了她的动作，干净的衣服又放在卧室，她还没豪放到不管不顾扯掉浴巾从他眼皮底下跑掉。

“别乱动！”关少航沉声喝止。

她性子里的执拗被勾上来，使了一股蛮力推他，关少航本来深沉如暮霭的眸光迸出一抹着恼之色，抬起手在她臀部重重打了一下。

她顿时目瞪口呆。等到反应过来，屁股已经接连挨了好几下打，火辣辣地疼着，看得出关少航是真生气了，下手一点都没留情面。

她扁了扁嘴，觉得委屈，“你在发什么火啊？”

关少航脸色阴沉，大声冲她吼：“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有什么难关不可以是我跟你一同面对？宁愿自己憋着忍着，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她气息一滞，有口难辩，忍了又忍，几滴鳄鱼眼泪终于落下来。

关少航不为所动，也不哄，一把拽过她，给她吹干头发。

她似木头人，一动不动由他摆布。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两片唇倔强地抿着，眼眶和小巧的鼻头红通通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等弄好头发，关少航不再多看她一眼，兀自回卧室。

池加优傻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房里揭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上床的声音……

竟是不打算理她了！

“你今晚不回医院吗？”刚被打了屁股，多少有些尴尬，可是又不得不问，池加优磨磨蹭蹭凑到他身后，许久没见他回应，郁闷得抱着一团被子，坐在黑暗中发呆。

也不知哪碍着他，只见他噌地拉高被子，严严实实捂住自己的头。

池加优心里有点光火了，抬手拍了拍被子，他不动，她再拍，他还是岿然不动。

“闷死你！”

池加优费劲地解掉身上的浴巾，套上睡裙，也钻进被窝里，带着几分促狭将冰冷的手掌贴在他温暖的背上。

结果直到手都变暖和了，关少航都没出声，池加优泄气了，恹恹地收回手。

冷战持续到翌日早上，池加优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见他仍然悠闲地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便说：“能走了吗？我先送你去医院，我再去电视台。”

“不去。”他回答得爽快。

“不去不行，郭医生还没同意你出院。”池加优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别拿身体开玩笑。”

关少航放下报纸，抬眸看她，还是那两个字，“不去。”

池加优咬了咬下唇，“那这样吧，去检查一下就回来，总要去听听医生的意见，再说药也没拿。”

关少航索性不再应她，低下头又继续看报。

“啪”的一声，报纸被池加优一掌拍在桌面上。

“对我不满跟你去医院是两码事，能不能不要混在一起？”

“我没有。”关少航冷淡地说。

“那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池加优气呼呼地盯着他。

“我想让你体会一下我昨天的心情。”关少航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气息不稳的她，“除了父母，我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文雅的说法是患难与共，粗俗的说法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开心的时候，我不需要在你身边，你难过痛苦的时候，我希望我在你身边，懂吗？”

听完这番告白，池加优的脸色变幻莫测，心中各种滋味交集。

关少航等不到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绕过她走出家门。

池加优坐下来，慢慢地抱住脑袋。

“然后，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一句好话都没说？”安小朵咬着奶茶的吸管，发音含糊不清。

坐在桌对面的人沮丧地点点头。

“真是铁石心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很感动。”安小朵说。

“如果我是池加好，我也会很感动。”她苦笑，笑容说不出的无奈与惆怅，“可惜，我不是。”

“上回我话没说完，你就跑了。”安小朵放过蹂躏得变形的吸管，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关少航早就知道你是冒牌货了？”

她心脏猛跳，“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安小朵问。

“他很爱加好。”理由很简单。

安小朵似笑非笑，“他很爱池加好？恕我眼拙。”

“你总共才见过他几面，又是那么多年前。”

“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安小朵细想了一下，“我怎么觉得那时候他对你比对你妹更有想法。”

“大概全世界只有你这么觉得。”

“亲爱的，相信我，我不单考试厉害，我的第六感比我的记忆力还值得炫耀。”

“那么请问，你哪里看出他对我有意思啊？”她语带戏谑。

却见安小朵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

“嗯？”她不懂。

“两件小事。第一件，如果一个男生持之以恒地帮两个女生去大老远买宵夜，但是这个宵夜是其中一个女生喜欢吃的肉粽，你认为他喜欢的是哪个女生？”

“这也算？”她狐疑不已，“是没错啦，有一阵子他大学放假回来，经常去买肉粽带给晚自习的我们，但是加好其实也还蛮喜欢吃肉粽的啊……”

安小朵失笑，“听你这口气就知道，最喜欢吃肉粽的人是你。”

“好吧，那第二件呢？”

“如果一个男生一夜不睡，就为了在操场上帮一个女生找她丢失的钢笔，你说这会是纯友谊？”

她吃惊，“你是说他帮我找钢笔吗？那钢笔他找了一夜？他明明是说刚好捡到……”

“难道他会告诉你，他为了找你的钢笔，连觉都不睡？”安小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之前没谈过恋爱啊？怎么EQ这么低。”

事实是真没有，她整个求学阶段都像个男孩子，留男仔头，穿最休闲耐脏的衣服，球鞋，好哥们倒是不少，恋爱？在她开窍之前就被关少航接收了。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

“我去你们学校比赛珠算的那几天，有天晚上我肚子饿，一个人跑出去觅食，碰见他，他请我吃肉粽，没过两天，他满操场找钢笔，我半夜想溜出去买吃的，正好撞见。”

池加优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她并不因此认为关少航喜欢她，但是她对今天听到的这两件事还是颇有感触。

那支钢笔是当年还在世的姥爷给的，她跟妹妹都有一支，那年她们刚刚考上本城最好的初中部，两支钢笔跟孪生的她们一样，同牌子同款，唯一区别是笔身上姥爷亲手刻上的名字。

她一直珍爱那支钢笔，尤其在姥爷过世之后，她每天都随身携带，那天晚自修回来，发现钢笔不见了，她拖着妹妹回去找，而妹妹又拖上了关少航，三人找到深夜，无功而返。

没想到关少航又折回去找，却在第二天拿笔来给她时，对一夜的辛苦只字不提。

第七章

策划的节目进入筹备阶段，池加优这段时间越发忙起来，一连几天没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下午她跟谈粤蒋瑶瑶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张群的电话。

“加好，在哪儿呢？”

“电视台，有事？”池加优心想，真是稀奇，张群居然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嗯，公司有个职员，就是吴海，你有印象吧？他最近升级当奶爸了，我们打算晚上去月半湾海吃一顿给他庆祝，你也来吧？”

池加优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来当和事佬的。关少航出院后比她还忙，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但凡她挤出时间想约他一块吃饭，他都有各种理由去不了。

总是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难得张群肯搭这台阶，虽然还在气她弄丢牛奶，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池加优很没骨气地答应下来。

快七点的时候，池加优还在电视台赶采访稿，张群的电话又进来，“走了吗？”

池加优扫了下时间，“就走。”

“我在你们附近的NICE买蛋糕，你要有空过来载我一程？”

“行，等我十分钟。”

把最后一段写完保存好，池加优匆匆离开办公大楼，开车去蛋糕屋接人。

张群拎着一盒冰激凌蛋糕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坐到副驾驶座上，笑道：“这个点儿真不好打车。”

池加优看了看，“还买礼物了？”

“不是买的，蛋糕店说什么开店八周年，买上200就送的。”她将蛋糕放到后座，随手拆开礼品盒，脱口“咦”了一声。

池加优扫了一眼，是个不陌生的音乐盒，她眸光闪了闪，“这个造型的音乐盒真是长盛不衰。”

“那是，这么经典。”张群托在掌心上仔细看，还听了下它发出的音乐，然后嗤之以鼻，“形似而已，流水线下来的东西，很多小细节都被偷工减料了，估计是没看过少航手工做的那个，所以仿不出来……”

池加优抓住重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滑，“少航做过这个？”

“是啊，他太大意了，费那么多心思设计出来的，居然被他室友剽窃了草图……”

“你见过那个旋转木马？”

张群好像此时才意识到说漏嘴，又赖不掉，笑容有点僵，“嗯，是啊……”

这真是出乎池加优的意料，“那，你知不知道旋转木马的音乐是什么？”

张群头晃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池加优不信，追问：“真不知道？他做好之后肯定给你看过，你怎么会不知道？”

张群干笑，“我平时很少听音乐的，听过就忘了，哪里记得住。”

“你没问他？”

“没有！”回答得非常干脆。

池加优觉得张群的反应相当可疑，但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骗自己，本想继续挖掘，但转念想到旋转木马既是关少航做来送给妹妹的，她现在作为音乐盒的拥有者，反而要追着一个外人去问里面的音乐，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多问。

所谓庆祝会无非就是胡吃海塞，关少航工作上要求严格，私底下却很随意，对底下的人也很大方，因此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吃喝之余说说笑笑。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后，关少航不知是想撇开池加优，还是真惦记公事，付了账单就说要回趟公司。池加优开车在后面跟了一路，心里嘀咕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啊？

一不留神闯了红灯。

关少航显然看见了，车灯像在嘲笑她似的亮了一亮，然后加大油门绝尘而去。

池加优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

走进中天大厦，她正准备目不斜视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去等电梯，偏巧余光扫到左面落地玻璃旁的皮沙发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装模作样地收笔记本。

她不由抿嘴一笑，腆着脸凑过去，“在等我？”

关少航斜了她一眼，“谁等你？”

“你啊。”

明亮的橘色灯光映在池加优的笑脸上，平日漠然的神态此刻消失无踪，线条变得柔和起来，还是原来明丽大气的五官，却浸染出另一种气质和韵味。

关少航按住她的头，眸色渐深。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他们，池加优主动贴过去，在他的薄唇上轻啄了一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已经是她做小伏低的极限了，关少航转过头，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上去拿份文件，你也来。”

电梯门开了，关少航走进去，池加优亦步亦趋紧随在后，电梯很空，就有他们两个人，抬眼望向外面，有个身穿保洁服的大婶推着一个垃圾车，刚经过保安身边就冲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等一下。

池加优偷偷瞥了关少航一眼，慢吞吞伸出一根手指，眼看着就要按住开门键，关少航突然握住她的手指，重重按在旁边那枚键钮上。

池加优瞪大了眼睛，电梯门迫不及待合上，她不知怎的很想笑，嘴角刚咧开就被旁边的男人推到墙壁上，他扳过她的脸，紧紧箍着她的腰身，发泄一般吻下去。唇舌辗转在口腔里，伴随着先前喝的茉莉香片芬芳，气息炽烈而急促。

池加优几乎软了整个身体，只靠外力撑着。热吻的同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晃过先前那位追电梯的大婶惊诧的脸，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岔了气，打断了这个最需要专心的行为。

揽着她的人不满地在她腰上轻掐了她一下，池加优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这个眼色似笑似嗔，饱满的唇微嘟，看得关少航一阵心痒，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拥吻着撞在公司的玻璃门上，关少航从口袋里摸出门卡开门，池加优脸颊上两抹绯红，跟他咬耳朵，“你不是有个小卧室吗？”

“什么？你说什么？”关少航假装失聪。

池加优掐了他一把，“装！”

她手劲向来大，平时掐他也不手软，关少航手臂皮肤白，赫然出现一块浅红，他佯怒，“小样！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池加优笑得妩媚，“拭目以待。”

关少航不再废话，将她打横抱起。

衣服、鞋袜，凌乱地散落在木地板上，这个小卧室是平时关少航加班留宿的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计颇具巧思，无论空间或是视觉上都不显局促。

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二十六楼高层的景观一览眼底。

池加优在清晨醒来，先去小浴室冲了个热水澡，随手捡了一件关少航的白衬衫罩在身上，开始煮咖啡。

关少航在床上支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她忙碌的背影，白衬衫遮到她的臀部，光腿，赤足，裸露在空气中的小麦色皮肤光滑紧实，仿佛闪动着细碎光泽。

目光顺势往下，在她的脚踝处顿了一顿。

“做培根三明治？”池加优转过身，征询他的意见。

关少航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那里，“还痛吗？”

池加优顺着他目光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说，“早好了，就是留疤而已。”

关少航的目光闪了闪，“祛不掉了吗？”

“估计要激光什么的吧，干吗费那个劲，我又不是明星。”池加优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见关少航一脸凝重，纳闷，“这疤很碍眼吗？”

“没事，残缺也是一种美。”关少航意识到自己失态，调侃道。

“你才残缺呢！”池加优不甘示弱回了一句。

她转身去把昨天的衣服套回去，然后和关少航坐在小吧台上用早餐。

关少航“咦”了一声，像发现新大陆，忍着笑，“老婆，你车里有丝巾吧？出门记得系上，会很衬你今天的衣服。”

“哦。”池加优有点奇怪，碍于手上拿着三明治，便口头应了一声。

上班时间还没到，中天大厦还算冷清，再过一会儿，在这工作的人就会陆续进来，池加优不愿给关少航制造办公室八卦，赶在八点前离开。

回到车里，她对着观后镜抹防晒品，赫然发现脖子上有一个吻痕！

“混蛋！”她赶紧从抽屉里拿出星点图案的丝巾系上，骂归骂，脸上的笑容却像水中涟漪荡漾开。

到电视台，时间尚早，整个办公室就她一个人，开了电脑，拿化妆包去洗手间，打算化了个淡妆。端详镜中人，心情好气色也不错，粉饼都可以省了，刷上睫毛膏，再涂点口红即可，池加优难得自恋地多看两眼，身后传来啧啧两声。

她吓了一跳，扭头，“从哪儿钻出来的？”

蒋瑶瑶笑得似只狐狸，“我明明是大大方方走进来的，是你看得太入神，说吧，那个人是谁？”

池加优装傻，“哪个人？”

“少来！”蒋瑶瑶拿起洗脸台上的化妆包，“我一年到头也没见你用过它几次，不是想男人了，就是有男人了，再说你今天这么神清气爽，肯定是后者，没错吧？”

池加优横了她一眼，“你直接说我采阳补阴得了。”

蒋瑶瑶笑到打跌，“你这可是不打自招，快说，哪个男人这么神勇？不会是朱辛夷吧？”

“别胡说八道啊，我跟朱导，那就是纯洁到不能再纯洁的领导跟下级的关系。”

“你告诉我真命天子是哪个，我就不胡说了。”蒋瑶瑶锲而不舍。

池加优想了想，“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别骂我。”

“我干吗骂你？”蒋瑶瑶睁大一双无辜的杏仁眼。

池加优凑到她耳朵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什么？”蒋瑶瑶高八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洗手间，“池加好，你要死了？这么大的事你瞒我到现在！”

“这不是形势所迫嘛……”受不了她的河东狮吼，池加优抓起化妆包，以最快速度撤出来。

蒋瑶瑶气得直跺脚，一双华丽的名牌高跟鞋几乎报废。

池加优回到办公室，迎面对上谈粤，不由皱了皱眉。

谈粤身上的休闲西装，皱得跟梅干菜似的，裤腿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抹了发胶的头发像个最不成形的鸡窝自由炸开，下巴还有胡渣。

“你被绑架了？”池加优好心问。

谈粤抓了抓头发，气愤难当，“一夜没睡，昨夜有个哥们儿失恋，硬拉着我去喝酒泡吧，还吐了我一身。”

池加优忍住想捂鼻的冲动，“你是不是回去换身衣服好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谈粤抬腕看了看手表，“我昨天早上就跟人约好了，九点过来谈事。”

池加优耸肩，“我同情跟你谈事的那位。”

谈粤后背有点痒，低头左右嗅了嗅，自己都受不了了，“不行，我去附近澡堂解决一下。”

他跑开两步，想起来，将手里的文件夹丢给池加优，“要有人找我，你帮我去顶一下，就一个采访，资料你自个看。”

“哎，你这人……”没说完，人跑远了，池加优认命地坐在电脑前看文件，显示屏冷不丁跳出一个对话框，是MSN上的蒋瑶瑶阴魂不散。

“啊啊啊——你欺骗我感情，关少航的老婆居然是你！”

池加优对着满屏血淋淋的红字和感叹号直想笑，“对不住啦，不是故意隐瞒，你知道这种事一开始没说，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哼！我恨你！”

“别这样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池加优敲完这句，又挑了个眨巴着水汪汪大眼的表情图发过去。

“不原谅，绝不！”然后，蒋瑶瑶也跟了个冷酷到底的表情。

“别这么小气啦，大不了我不告诉他你曾经垂涎他的事。”池加优笑眯眯地。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你要敢告诉他，我跟你绝交！”

“不敢不敢，我保证不说。”

“哼，这还差不多，看你态度不是太恶劣，原谅你了。”

池加优正想打字，对方又丢过来两个字，“不过——”

“什么？”她问。

“嘿嘿嘿……”一看就是狡猾的笑，果然不出所料，蒋瑶瑶趁机提要求，“我这么大度，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你想做啥……”池加优闻出阴谋的味道，敢情刚才那段是铺垫啊。

“我策划了对话最新一期的内容，想找两个典型人物来做客，你来当这二分之一的主角吧！”

池加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吧，这两个人里，一个打小要品学兼优，一个是家长眼里的坏小孩，现在在自己工作领域里有建树，我想来想去，你不就是那个优秀生吗？”

“我？”池加优重重打上几个问号。

“就你啊，别谦虚，我是做好功课来的，调过你档案了，全国十佳少先队员，功课名列前茅，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年年拿奖学金，入选《中国少年榜》，上名校，大三被学校送去美国做交换生……”

眼花缭乱的荣誉，看得池加优无力，“另请高明吧，这种人不缺……”

“问题是请得到、值得请、节目能做出效果的没几个啊！帮帮忙啦，对话而已，不费你多少工夫，再说你主持那么多年了，这种节目对你不是小菜一碟吗？”

“不行。”池加优顽强抵抗，“你找别人吧……”

“池加好，你不是吧？你严重背叛了我们的友情，我都不计前嫌原谅你了，你连这么点小忙都不肯帮！”

果然，那些怨气是前奏啊……池加优苦恼地抱头，左思右想了一番，操起话筒给蒋瑶瑶打过去，“喏，要我上，那真不行。”

“你……”蒋瑶瑶正要爆发。

“但是，听我说完——”池加好正气凛然地打压住她的张牙舞爪，“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我帮你去问问。”

“谁？”蒋瑶瑶激动，马上联想到某人，“关少航！可是他前几期刚上过哎，我怕观众以为我们电视台潜规则了他或者他潜规则了我……”

池加优喷笑，差点呛到，“不是他……”

她说的人选自然是安小朵，在她心目中，安小朵是比妹妹跟关少航更神奇的存在，或许是距离产生美的缘故。

将这件事跟安小朵一说，对方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行不行，就我这样的，上什么电视啊。”

这话是在饭桌上说的，快中午的时候，池加优帮谈粤做完了采访，才见大少爷一身清爽进来，逮住自愿挨宰的他直奔隔壁街有名的饭馆，然后一个电话请来安小朵共进午餐。

从碰面到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谈粤一直保持着惊艳的表情，虽然没想过追求人家，但美丽的事物是人都喜欢，何况这么个大美女。

这时把安小朵的话听进去，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就你这样要还上不了，那就没人能上了！”

安小朵谢他恭维，但仍是摇头。

池加优觉得这事也不能太勉强，蒋瑶瑶那头只能另外想办法帮，于是轻松揭过这话题，边吃边聊其他。

店里生意太好，菜上得很慢。眼看桌上两个菜就要吃光，池加优叫来服务生准备催一催，谁知一扭头看见关少航从店门口走进来。

关少航也看见她，快步走过来，目光扫到安小朵的时候，不由有几分意外。安小朵朝他微微一笑。

“你也来这儿吃饭？”池加优问。

“嗯，和张群。”关少航说着，指了指后头。

池加优便说：“要不一起吧，我们桌大。”

“成。”

两伙人搭桌，又都是老同学，免不得说些陈年旧事，不知怎么起的头，竟说到池加优，一桌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谈粤脸上流露出几分怆然，安小朵盯着关少航看，关少航扫了池加优一眼，张群则惋惜地叹了口气。

池加优默默低着头扒饭，听见谈粤说：“可惜我知道得晚了，这些年都没有回来给她扫过墓。”

“也不怪你，这些年你都在香港。”安小朵安慰他。

“其实这几年我都有回来的。”谈粤说到这里，望向池加优。

池加优一惊，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

“我知道你是好心。”谈粤说。

这话引起在场其他三位的注意，谈粤便把几年来“池加好”扮“池加优”瞒着他的事大致说了下。

池加优几次打岔，都被关少航把扯远的话题扳回去。池加优看着他越来越冷的脸，心里大骂自己：没事找事，干吗叫他们搭桌！

晚上，池加优洗过澡，抱着一筒薯片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等着关少航审判她，不料电影都快播完了，他提都不提白天的事，她忍不住扭头看身旁的人，“你干吗不问我为什么要瞒着谈粤？”

关少航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哦，为什么呢？”

池加优说想好的答案，“他跟加优那么要好，我不想他太难过，再说隔这么远，瞒着他是很容易的。”

“嗯。”关少航神色淡漠，语气也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说这个了，看电影。”

池加优偷偷打量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两分钟后……

“你老看我做什么？”

“你……你好看。”

关少航勾了勾唇角，逼近她，“比谈粤好看吧？”

“……”池加优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短路了。

好在安小朵的来电拯救了她。

听完电话，她说：“行，我们现在过去接你，你就在站台等着。”

挂了线，池加优去拉关少航的胳膊，“安小朵被房东赶出来了，我们去接她。”

关少航挑眉，“赶出来？”

“她前几天自己找了个房子，刚把行李搬进去，今天房东拿合同过去，看到她收留了两只流浪狗，反悔不租给她了。”

两人换上外出的衣服，赶到目的地。

安小朵一手牵着两只伤痕累累的狗在站台边上，另一手握着杯从肯德基买的可乐，非常淡定地看着两只狗在身边摇尾巴绕来绕去。她身后堆了好几个大箱子，其中两个箱子被填充物挤爆，拉链估计是坏了，合都合不上。

池加优有些傻眼，还是关少航干脆，过去将箱子一个个塞进车厢里，“别愣着了，回去再说。”

安小朵觉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我本来想附近找个旅馆的，可是带着狗……”

“找我们就对了，先去我家住几天，再从长计议。”池加优见地上的箱子快被大力士搬空了，她抢了个小点的袋子，一拎起来还挺沉，嘟囔了句，“什么东西？好像有水？”

“是香水，全部。”安小朵解释。

池加优小心放进车里，催促安小朵快带狗上车。

回到家，她将安小朵安顿在客房，狗去原来牛奶的小房间，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深夜，三人都面有倦色，也没来得及多说别的，道过晚安便各自就寝。

周末关少航跑了一趟，去将寄养在池家的两只小狗带了回来。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原属于牛奶空置了好些时日的小房间竟稍显拥挤，池加优跟安小朵围着这几只活泼好动的狗笑声不断，两个休息日过得飞快。

到了周日晚，安小朵有事外出，池加优在客厅逗了一会儿狗，抱着最小的一只踱步到灯火通明的书房，关少航正伏案工作，没留意到她进来。

直到听到一声带着抗议的犬吠，他才抬起头来，看见一人一狗带着相似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不由会心一笑，招手，“过来。”

池加优把小狗放在桌面上，小狗胆小恐高，立时趴着不敢动，柔软细腻的茸毛微微竖起，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跟前两个主人。

关少航抚摸它，笑说：“这只好像特别黏你。”

“嗯，跟牛奶小时候一个德行。”池加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它的头，“胆子特别小，好奇心又特别重，喜欢人抱，不抱就耍小脾气。”

关少航听她津津乐道的同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种遗憾，知道她在想牛奶，“我相信牛奶总有一天能找回来。”

池加优瞬间睁大双眼，“真的？”

“自从牛奶走失后，我试过各种途径去寻找，到处贴寻狗启示，如果是落在狗贩手里，以我开出的酬金，对方不可能不来找我，可是这么多天没有音讯，我想它最有可能是被好心人收养了，而那个人不知道我们在找它，我会继续加大力度。”

“老公，对不起……”池加优搂住他，动情地说。

“嗯？”

“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关少航促狭地在她脖子上吹气，“在你给我生儿子之前，我只有牛奶一个儿子，怎么会不记挂？”

池加优的耳朵微微红了。

关少航笑着放过她，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指着牛奶脖子上别致的铜牌，“牛奶走失的那天，带着这个。”

那个铜牌是池加好从一个钥匙扣上拆下来的，一片是蝴蝶形状，一片则是长方形条状，两片叠在一起非常显眼醒目。

“宝贝，你快点回来吧。”池加优对着照片大叫。

桌上的小狗被吓到，抖了抖胖乎乎的身体，鼓足勇气一小步一小步挪向关少航，然后扑跌进他怀里，呜呜叫起来。

池加优看着电脑里自己和牛奶玩耍的照片，许久都不舍得关掉，顾不上理它。

关少航托起委屈的小狗，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慰。

“哗啦——”

从卧室传来物体落地的响动，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两只大狗淘气撞到了什么。

关少航抱着小狗过去查看，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

池加优依依不舍关掉页面，回到客厅，见关少航背对着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便走过去，“撞倒什么了？我来收拾吧。”

关少航回过头，池加优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愣了愣。

“怎么收着这个？我以为你那天拿出来丢了。”

关少航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态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池加优心里没底，迟疑着说：“怎么会丢，都收了好些年了，虽然不会响了，可外观还是很漂亮啊，我打算改天拿去修理看看。”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叫我来修？”

池加优顿时哑口无言，她那番话不过是托辞，这个要命的旋转木马简直成了两人的死穴，一触就僵，不管先前有多和煦灿烂。

不清楚它隐藏着他跟妹妹之间怎样的故事，池加优收着纯粹是因为那天关少航的反应，觉得应该是有特别意义的，后来又从张群那儿得知这是他亲手制作，感觉一下子复杂起来。回想当天关少航问她是否听过里面的音乐，她估计逃不开情歌情话之类的示爱，心里隐约有一丝嫉妒，所以压根不想去探究。她讪讪一笑，顾左而言他，“真能修得好吗？”

关少航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直直望定她，“能，就看你想不想它好。”

池加优内心愕然，故作镇定，“那就修吧。”

一夜没睡好，池加优早上起床洗漱，被镜中人夸张的黑眼圈吓了一跳，默默刷着牙，忽然听到安小朵进门的声音，她吐掉嘴里的泡泡，探头出去问：“你是刚回来？”

安小朵一脸疲惫地点点头。

池加优没多问，正准备缩回去，余光瞥见关少航穿戴整齐出来，眼睛下方同样两团淡淡的青色，大概他也意识到这点，吃过早饭，去书房取来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戴上。

这个清晨显得有些沉闷，三张面孔俱是心事重重。

周一开例会的时候，池加优几次走神，不得已去冲了一杯黑咖啡来。总编问起她宣传的事，只好打起精神小心应答。

开完会出来，她回到座位上，看见安小朵在线上找她。原来安小朵昨天出去，是去一个流浪猫狗的救助站帮忙，负责人是个年过半百的阿姨，见她真心喜欢小动物，便问她肯不肯分担这个担子。

“我打算搬过去，这样方便照顾猫狗。”安小朵已经做好决定。

“你是打算干全职吗？经济来源怎么办？”虽然知道安小朵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但池加优忍不住要提醒她这个严峻的现实。照顾流浪动物完全是义务劳动，不但要贴钱去买狗粮猫粮，还要带生病的动物去看兽医，打针买药。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没有强大的经济来源，根本支撑不下去。

也许是她多虑了，安小朵想了想就说：“我可以接一些翻译工作回来做，另外我想动员更多人来加入。”

“嗯，这是个办法。”池加优灵光一闪，激动地说，“小朵，我有个想法！”

“什么？”

池加优拿出手机给她拨过去，“我上回不是跟你提过上遥遥对话的事吗？你听我说，你去上，如果你想争取到更多的同道中人，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

安小朵一点即通，欣喜地说：“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多谢你提醒。”

“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池加优的脑筋转得快，“我手头正在做一个关注流浪动物的主题节目，我正打算跟蒋瑶瑶联手，一会儿我找她具体谈谈，就拿这次访谈来试水。”

“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池加优说干就干，她搁下电话，叫上蒋瑶瑶谈粤一起开会，很快三人意见达成一致。

策划书递上去，监制拍板通过。

蒋瑶瑶最新一期访谈节目，邀请到的嘉宾是安小朵和“池加好”，两人携手荧屏，共同呼吁关注流浪动物。

随后，台里安排她们拍了个公益性宣传片。两人都是素颜，穿着最日常的衣服，但是安小朵的柔婉静美和“池加好”的明丽大气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一群伤痕累累、眼神充满无助和渴望的猫猫狗狗们，更是给观众带来了极大震撼。

在电视台的推波助澜下，这次的策划很成功，尤其是网上反响热烈，“池加好”和安小朵两个主角也跟着受到关注。

但是，池加优的麻烦随之而来。

自从启动关注流浪动物的节目制作，日子过得飞快，她每天早出晚归，一周至少有四天是在外面跑，连周末的时间都要搭进去。

进入夏季，下过几场大雨，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回关家吃饭，关母瞅着她直摇头，“小好啊，工作是不是很辛苦？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还晒得这么黑？以前白白净净多漂亮！我看还是回去当主持人好，吃过饭我就给你们台长打电话。”

“不不，妈，我一点都不辛苦，真的！”池加优正往盘子里夹起一个鸡腿，听到这话手一抖，关少航眼疾手快拿碗接住，她看向关母，“我一到夏天胃口就会差点，瘦了也正常，再说咱们这儿的日头这么毒，不止我，少航也晒黑了不少。”

“待在演播室不是更舒坦吗？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跟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孩不一样，不单要顾事业，更要顾好家庭。”

“妈，我两头能兼顾的，而且我们打算请个保姆回来。”

“保姆只能帮你做做家务，女主人的工作难道能指望她？”关母循循善诱，“加好，其实呢以你的个性，不见得适合记者这个工作，妈知道你就是图新鲜，所以当初你转岗妈没反对，现在也该玩得差不多了吧，你要是跟台里开不了口，就由妈出面，你们台长那儿我还说得上话。”

池加优低下头，沉默着看着自己的碗筷。

“妈，让小池自己拿主意。”关少航开口，“我工作比她忙多了，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家，小池多出去跑跑也好，太清闲了容易胡思乱想。”

“你们啊……”关母年轻时对儿子严厉，说一不二，如今年纪大了，性情宽和了许多，见儿子护着老婆，心里虽不满，嘴上倒不再坚持。

池加优感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少航笑着夹了一个鸡翅放进她碗里。

第八章

转眼到了八月份，可怕的高温笼罩全城。

池加优拎着几瓶冰镇矿泉水，还有两盒冰激凌，从便利商店出来，烈日高照，她穿着白色T恤和短牛仔裤，脚上一双哈瓦那人字拖，头发用一支黑色铅笔随意盘起。

大步穿过人行道，走向一片平房区，跟一个正在外面翻晒被子的大婶打了个招呼后，便钻进最北边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屋子里。

掩上大门，截住亮得晃眼的光线，她把水放桌上，掏出冰激凌自留一盒，将另一盒递给蹲在小窗户边上的男人，“我刚看过，车子半个小时前开走了，里面没动静。休息一下吧，吃这个。”

谈粤一点不客气地接过来，临时租来的小屋没有空调，就地上一盏风扇在卖力工作，又破又旧的外观一看就知年代久远，在这个天完全不济事，过来待不到一个小时，只觉屋子闷得跟烤箱似的，全身上下没一处毛孔不在飙汗。

揭开上面的盖子，拿小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顿时清凉了些，谈粤扭头看靠着小桌子上网的池加优，“你说，我们这么守着，真能逮到兔子？”

“能，有点耐性。”池加优意简言赅，注意力始终放在笔记本上。一个月前她们收到一个消息，近日城中某些野味馆偷偷烹饪出售穿山甲、巨蜥、山斑鸠等珍稀动物，经过多天来的奔波，他们追查到这批珍稀动物最近一次的交易地点是斜对面的小仓库。

于是，她跟谈粤在这里蹲点，等到他们再次交易便可展开行动。

“你在干什么？”吃完冰激凌，把盒子丢进垃圾桶，谈粤好奇地探头。

池加优不遮不掩，反而将笔记本转向他，“前些天我请小齐私底下帮我制作了一个宣传片，他刚才发过来，你也看看，提点意见。”

“你想得真周到，打算放哪个时段？跟总编说过没？”谈粤看得津津有味。

“不，我想放网络上，这样覆盖面更广，点击率什么的也一目了然。”宣传片比较长，放台里播需要上级审批，池加优不愿等，她注册了多个国内知名网站论坛，准备发帖上传。

“做得不错，挺感人的。怎么想到制作成动漫形式？”谈粤忍不住点了重播键，又看了一遍。

池加优笑了笑，“是少航建议的，他说上网逛论坛的年轻人居多，片子轻松点，看的人多，我们目的就达到了。”

谈粤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笑嘻嘻地说：“他以前就喜欢画这些东西，有次我不小心把他准备送你的画本弄进水里，他差点要揍我。”

池加优挑眉，“有这种事？”

“可不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小气吧？”想起少年时代的趣事，谈粤乐不可支，“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班几个男生去体育场踢球，有个拉肚子，跑没影了，刚好关少航从少年宫出来，让他顶上，结果才踢了半场他就被老师叫走了，书包都没顾得上拿，叫我带给加优帮忙拿回去，可偏巧那天加优没来学校，我才懒得为他跑一趟，就想放教室去，结果走到人工湖被一哥们从后头推了一把，他书包全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我跟我哥们只好下去捞，里面的东西要拿出来晒，他那些试卷啊，数学物理全是满分，把我那哥们给眼红的，一个劲地说关少航真不是人……”

池加优也跟着笑，“然后你看到他的速写本了？”

“哦对，跑题了，那个本子，他后来没好意思给你吧，都泡得不成样子了，老厚的一本，也不知道画了多久。”

池加优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是什么内容？”

“我没细看，是个故事好像，什么天使恶魔的，笑死我了，他居然想到用这招追你。”

“天使？恶魔？”池加优认真想了想，“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谈粤笑够了，抓起桌上一瓶水，旋开来喝。

急促的铃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谈粤四下搜索，回头见池加优在出神，便提醒她，“好像是你的手机在响。”

池加优反应过来，忙从搁在角落的包里翻出来，“喂，小朵？”

“小池，怎么办？救助站的猫狗被人带走了！”

“什么？”池加优下意识问。

安小朵急得快哭出来，“阿姨的儿子把站里的猫狗都卖给狗贩了，我早上出门了，回来发现全部清空了，车子刚开走不久，我现在正在追那辆车。”

“哪条路？我赶过去。”池加优匆匆起身往外走，示意谈粤跟上。

“江滨大道，离加油站还有段路程。”

一路风驰电掣。

副驾驶座上的谈粤一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一颗心砰砰乱跳，神经中枢在发出紧张讯号的同时，似乎还传递出来自刺激的快感，他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

以往两人出任务，他一直扮演司机的主角，可这次临上车前池加优忽然放弃开台里提供的这辆皮卡，掉头转向她自己的车，他不明所以，匆匆跟上只能钻进副驾。

一开始在闹区里面东拐西绕还不觉得，一上马路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窗外转瞬而过的风景和呼啸在耳边的风声都在提醒他——车速！

得有多大的胆量和自信才敢把车速提到这个地步。

情不自禁转头看旁边的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面，紧抿的唇，下巴微微压低，目光平直波澜不惊，透着一股坚毅和专注，而她秀气的眉如平常那般舒展着，看不出有一丝的不安，匀称修长的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这时的“池加好”，跟平日很不一样。

谈粤一时看怔了，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的心跳得越发狂乱，几乎要活生生从胸腔里蹦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池加优终于在江滨大道的某一路段看到安小朵，她立于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后头，美目圆睁，似乎正与车主激烈地争辩什么。可惜她容貌实在太美，身形又纤细，连带架势也弱了几分。

只有池加优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生气。

刹车，熄火，两人疾步奔去，听见安小朵激动的声音，“它们是我们救助站的，我是它们的主人，不是你说的没人要，你凭什么把它们送去屠宰场？”

“你在说什么梦话？”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中等个子，油光满面，一张坑坑洼洼的大脸如同地球表面，笑得异常猥琐，“这车子狗是老子真金白银花钱买的，现在老子才是它们的主人，老子要它们生就生，要它们死它们就得死，你莫名其妙跑出来挡老子财路，信不信老子……”

“嘴巴放干净点！”池加优怒骂了一句，揽过安小朵的肩膀细看，除了头发乱了点，衣服上蹭了点灰之外，她看起来还算正常，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安小朵摇头，“他不肯把狗还给我。”

谈粤挡在她们前面，看了看车牌，嘿了一声，“隔壁市的，跑我们这儿收狗来了。”

胖子狞笑，“少多管闲事你们！这车狗是我跟你们狗舍的人真金白银买的，你管老子打哪儿来。”

谈粤扭头看安小朵，只见她眼中露出怒意，显然气愤难当，但是没有开口辩驳。谈粤诧异地问：“真是卖给他的？”

安小朵咬了咬唇，“是刘阿姨的儿子自作主张，收了他一万块，我跟刘阿姨事先都不知情。”

“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成天闲得慌，关心这些狗啊猫的，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吧？”男人得意，布满横肉的脸笑得一颤一颤。

池加优在一旁冷冷地说，“谈粤，别跟他废话，拍他的货车，多拍几张。”

谈粤虽不知道她此举的意思，但二话不说立刻照做。

胖子有点紧张，“你想干什么？”

池加优冷笑，“你这车厢是加高过的，至少加高了一米，你可真够贪心的。”

胖子脸色大变，“他妈的你别胡说八道……”

“还加了两个强光灯。”池加优扫了前牌照一眼，“小心开的夜路多，会早些去见阎王。”

“妈的，老子没空陪你们疯！”胖子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夺摄像机，谈粤忙去拦，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池加优把安小朵推到一边，截住匆匆从驾驶座跑下来当帮手的瘦子司机，一脚踹过去，出其不意将他踢得倒退好几步，差点屁股坐地。

司机吃痛，顿时红了眼，毫无顾忌地冲上来拿她，池加优不急不忙地转了个身，右手五指准确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用力，使了个过肩摔，男人惨叫声骤起，她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抬脚，将人踩在脚下，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

“小朵，报警！”池加优大喝一声。

安小朵看呆了，这时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就要拨110，那边的胖子见情势不对，忙不迭大叫：“等等！别报警！有事好商量！”

池加优哼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阴沉着脸，说：“这车狗可以给你们，只要那小子把一万块钱退给我。”

“没问题，你现在就把狗原路送回去，送到了我马上给你钱。”

胖子不动，盯着谈粤手里的摄像机。

池加优笑，“你放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又不是交警大队的。”

两个狗贩灰溜溜地回车里，把一车狗送回助养站，池加优去附近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把他们打发走。

刘阿姨自责不已，“都怪我，我教子无方，他拿着钱跑了，池小姐，你这钱我现在筹不出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没事，刘阿姨，这钱就当我捐出来的。”池加优出言安慰她，“只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不是每次都这么走运。”

“是是，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那个逆子。”

安小朵送池加优和谈粤出门，谈粤闷闷地不说话，安小朵看了看池加优，欲言又止。

池加优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两人面面相觑地听她说话。

“喂，交警大队吗？是这样的，我发现有辆违法改装过的货车，车牌号码你们记一下，是……”

她说完挂线，见两个人傻傻看着自己，笑了笑，“他那车改造得很过分，危险系数太大，我这么做也是为他们人身安全着想。”

池加优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在门口碰到新来的保姆，是位大姐，中等身材，略胖，穿着整洁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笑容爽朗。

看到她，同她打招呼，“关太太，我正准备走，跟关先生说好明天下午六点前过来，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呢。”

池加优道了谢，同她寒暄了几句，目送她进电梯合上后自己才进屋。

关少航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两只小狗把他伸直的长腿当成滑滑梯在玩，一只奋力向上爬，一只则不太流畅地滑下去。

池加优觉得有趣，走过去俯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关少航拍了拍她的脑袋，她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夸张地叫道：“今天累死我了，还好没白忙一场！”

接着把白天追狗行动简单一说。

“干得好，救狗英雄！”关少航转头，扳过她的脸，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下去。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半推半就地回应他，好半天才分开，她喘气，“你没事吧？我全身脏兮兮的，这你都吻得下去啊。”

关少航一笑，“嘴巴不脏。”

池加优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我刚去吃沙茶面了，味道好不好？”

“没尝出来，我再试一次。”说罢又要贴过去，吓得池加优蹿出几米远。

“你还真不嫌弃！我先去洗澡。”

望着那人跟狡兔似的溜进卧室，关少航慢慢敛了笑，神情若有所思。

“扑通”一声，奋力向上的小狗摔在地毯上，吃痛地呜呜叫了两声，他弯下腰，一手将它托起来，“笨蛋，那么好强做什么？”

小狗无辜地眨了眨杏仁眼，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池加优泡完热水澡，全身舒坦，穿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这时关少航进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份报纸，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

池加优一边抹面霜，一边从镜中偷瞄他，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怪的。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她试探地问。

关少航抬头看了看她，“没有。”

池加优咬了咬唇，“真没有？”

关少航不做声，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隔了好一会儿，池加优都等得气馁了，才听到他说：“我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池加优吓了一跳，讪笑，“哪儿不一样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跑新闻开心吗？”关少航对她苍白的回答不置一词，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

“开心。”她坦言，“每天都很充实。”

“那就好。”他终于抬头，望向她。

池加优从镜中看他，只觉橘黄色的光线里，他一双幽深的眼眸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蛊惑着人心。

“对了，我们台里下个月组织出游，一周时间，去好几个地方，可以携带家属。”池加优赶紧换话题。

“哦，打算带上我？”

“给你正正名，你不是总抱怨我让你做背后的男人了嘛。”池加优讨好地笑，“去不去？”

关少航满不在乎，“到时再说，谁知道有没有空。”

池加优气得牙痒，转身扑到床上，屈膝将他压在身下。

关少航觉得好笑，“女侠，你要干什么？”

池加优磨牙，“十大酷刑。”

关少航笑着把身体摊平，“先来哪一样？”

池加优无法，恨恨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他轻笑，弯起胳膊将她圈进怀里，又拿被子把她像个婴儿似的包起来，“喂，是小狗在施刑吗？”

“你才小狗！不去拉倒……哎，放开我，想闷死我啊……”

正闹着，床头柜上的手机作响，她努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接，是谈粤。

“谈粤，什么事？”她直截了当。

“……你回去了？”那边的人好像犹豫了一下，大概听出她声音里的欢愉，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倾吐不出。

“是啊，都几点了。”她扫了下时钟，“是不是要公事要谈？你等我一下……”她挣扎着要起来，却听“啪”的一声，谈粤挂线了。

她愣了一下，嘟囔，“怎么回事？”

还没回过神来，手机被关少航飞快抽走，关机，丢到几步外的地毯上。

“我还要打个电话呢……”说着，她探出身子想去捞，又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半路拦截，不容分说地拉进被窝里。

被子劈头盖脸笼罩下来，她眼前一片黑暗，刚张口，两片柔软的唇就堵上来，她全身跟着软了，还理会什么手机什么公事呢？

管他管他！春宵一刻值千金。

第二天，在办公室接到安小朵的电话，想起她之前说过，今日要参与录制台里一个活动，以为她怯场，池加优就鼓励了她几句。

安小朵笑说：“怕倒是不怕，我做足心理准备了，而且我主要目的是为助养中心募捐去的。”

池加优表扬她，“你现在越来越有明星范儿了，上次你来录《遥遥对话》，紧张得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呢。”

安小朵哈哈一笑，“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不过真要谢谢你给我这些机会。”

“你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你也谢错人啊，要谢也得谢谈粤才对。”

“啊？”

这里有个小插曲，当初池加优向蒋瑶瑶推荐安小朵来上节目，蒋瑶瑶没异议，可是制片那边迟迟不肯拍板，原因当然是安小朵如今际遇不佳，又不是所谓的名人，有违节目初衷，就算少时风光无限，毕竟也是过去式了。就在这当口，她同谈粤抽时间扛了几大包狗粮猫粮去流浪狗助养基地，撞见安小朵跪坐在地上给一只病狗喂药，她脂粉不施，全身上下无一件首饰，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背带裤，头发用根黑色皮筋松垮垮绑在脑后，发丝有些凌乱，浓密乌黑的刘海倾下来，几乎要盖住长睫，身后的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在她纤细的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将狗抱进怀里，悉心照料，目光温柔而专注。

时光静谧，城市无边无尽的喧嚣被拦截下来。

此情此景，令新晋摄影记者谈粤灵感突现，果断丢下手里的东西，眼疾手快抓拍下这动人的一幕，回来登在工作微博上，一时间引发转载热潮，评论无数，人人追问这个气质纯净的女孩是谁。

于是，安小朵一举成名，作为嘉宾不再徒有虚名。

经她提醒，安小朵反应过来，忙说：“是是是，多亏了他那张照片，不然我到现在还被你们制片嫌弃。”

池加优抿嘴，“你知道就好，录完节目请我们吃饭啊。”她说到这里，余光扫向谈粤的办公桌，却见座位上空无一人，她一愣，问坐他前边的同事，“看见谈粤了吗？”

“没看见。”

池加优“哦”了一声，琢磨谈粤去哪儿了？几点了到现在都还没露脸，请假？没听他提起啊，翘班？更不可能，跑新闻他一定会叫上自己……突然联想到昨夜接到他莫名其妙的电话，心头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了？”安小朵察觉她不对劲。

“没事，先不聊了，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也快去做准备吧，好好表现，你那些狗啊猫啊今后的口粮可都靠你了。”

安小朵笑着应了一句便匆匆收线。

池加优这时发现有条新短信在通话时进来，她打开来看，居然是谈粤，约她去附近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她想了想，拨号过去，响了几声被按掉，顿觉山雨欲来。

小茶馆就在大门出去不到两百米的位置，因装潢雅致，上过相关杂志，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池加优磨蹭了好半天才过去，谈粤等候多时，正靠坐在藤椅里发愣，桌上一杯红茶还是满的，在冷气里晾到现在早已凉透。

池加优走过去，冲他笑，“一大早这么好兴致！”

谈粤抬起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直盯她的脸。

池加优尴尬，“不是请我喝茶吗？”

谈粤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壶茉莉香片。

“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池加优。”他一字一字地说。

池加优的笑容凝住，像一个成型的面具，随后又崩裂开来，碎成一片一片，她不再承接对方的眼光，微微低着头，轻声说：“你知道了啊。”

谈粤冷笑，“我实在蠢，要不是昨日随你追狗，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我无心骗你。”

谈粤极力压制着暴怒的冲动，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冒充你妹妹？你……你为什么会跟关少航在一起？”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因为我爱上他了。”

这个答案像一记重锤，击在谈粤的心脏上，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彻夜未眠而通红的眼迸发出浓烈的愤怒和痛苦，他接受不了她的理直气壮。

他爱慕她多年，她不是不知道，当日也是在茶馆里，听闻她死讯，他哀恸到难以自持，而她在场，只是冷眼旁观，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之后有那么多机会，她也不曾对他坦白，如今轻飘飘一句无心骗你，便试图抹杀一切。还有，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爱关少航！

空气似乎凝滞，两人都在等对方打破僵局。

谈粤的忍耐力已濒临极限，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良举动，他用力搓了几下脸，把那杯冷茶一气灌下肚，茶杯往桌面重重一置，起身，大步走出茶馆。

池加优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尽管有准备，真正面对时还是禁不住难过，谈粤对她的感情，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到现在都认为那不是爱情，贴切地说应该是兄弟情，就像当年他背着一把吉他，故作潇洒地站在她宿舍楼下，深情款款地唱《同桌的你》时，她什么心情都可能有，唯独没有心动和甜蜜。

可是，记忆中那段青葱岁月，无数个画面里都有他的身影，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他跟她的少年时代分割不开。宁愿天各一方不相见，也不要变成今天这种怨怼拉扯的局面，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她对谈粤避而不见的原因。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机有来电进来，响了许久她才听见，失魂落魄地伸出手，不料碰翻旁边的茶壶，滚烫的茶水四溅，茉莉香片浓郁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不小的动静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服务生忙赶来收拾，紧张地询问她要不要紧，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也不觉痛，漠然地说声“没事”，话音刚落有人龙卷风似的刮到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查看。

她抬眼，眼睛一亮，“谈粤！”

谈粤去而复返，面色依然沉郁，但因这份不由自主的关心泄去了几分怒气，他一屁股坐下来，“我要听你解释。”

池加优笑起来，“好，我说给你听。”

只要能不失去这个挚友，把那段混乱不堪的往事说一遍又有何难？

当她的述说停下来，谈粤总算脸色稍霁，“你也是身不由己。”

池加优挑了挑唇角，“你是在替我开脱吗？”

“我不明白……”顿了一顿，谈粤艰难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关少航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结婚了很多年之后，也可能……”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谈粤握住茶杯的手心紧了紧，“你该知道，留在他身边，你只是个感情替代品，你甘心一辈子做别人吗？”

池加优回答淡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不，可以改变的！”大概是被她认命的态度刺激到，谈粤激动起来，“对关少航说出真相，你就自由了，既然你说你爱他，那你就光明正大，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他！”

呵，她不是没想过，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这个念头她动过不下百次，可是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谈粤像看穿她的心思，笑得讥诮绝望，“你不是不敢吧？池加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敢爱敢恨，率性洒脱，是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池加优静静地望着他，“不必用激将法，如果我做得到，不会等到现在。”桌上手机再次响动，她看也不看便按掉，继续说下去，“我当然不愿意当一个替代品，可是我已经做了。我不能回头了，逼我的人不是关少航，他比我还无辜，我享用了他五年的爱情，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对我多好你知道吗？我长到这么大，父母都不能给我这么多，你要我现在去告诉他他爱的人其实早死了，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你只知道对他残忍。”谈粤神情颓废，声音苦涩，“如果你还是你，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是不是？”

池加优不做声。

“池加优，你回答我一次。”谈粤固执问。

被迫得紧了，池加优苦笑，“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谈粤也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池加优觉得很累，回到电视台和录完节目的安小朵吃了个饭，随后便驱车回家，闷头睡了一觉。

醒来，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些，走出卧室，看见王姐正在客厅擦拭家具。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晚上六点多。

“关太太，你今天下班真早。”王姐同她打招呼，“关先生打电话来，说要晚点才能到家，让你先吃饭，不要等他。”

“王姐，你又忘了，叫我小池就可以，不用那么生分。”池加优纠正她，自从请了保姆，她跟关少航每晚都争取回家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周有四五天的晚饭是在外面凑合。

“反正不饿，我等他回来再吃。”池加优转身去书房，不忘叮嘱了一句，“王姐，你做好饭菜就先走吧，我们晚点自己热一热就行。”

王姐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池加优拿来自己的手提电脑，在关少航的书桌上上网，打开MSN，扫了一眼，蒋瑶瑶在线。

同她打了个招呼，问：“今天节目录得顺利吗？”

“还不错，嘉宾挺配合。”蒋瑶瑶很快回过来。

说到这里，池加优随口问她，“嘉宾是谁？”

“沈嘉措，画家。”

“哦。”她敷衍地打了一个字。

“认识吗？”

“唔，隔行如隔山……”

蒋瑶瑶便懂她言下之意，只说：“人不错，很健谈，没艺术家乱七八糟的毛病，开过多场画展，出过画集。”

池加优又“哦”了一声，心不在焉，过了会儿才说：“等播出我好好看看。”

蒋瑶瑶换了话题，“出游你打算选哪条线？”

池加优想了想，“江浙吧。”

这次单位组织的旅行，列了东西南北中几条路线任员工自选，池加优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去江浙这带，多年前她曾一个人游历过，对当地人文风光印象相当不错，这次想和关少航去一趟。

旅行的意义，对她来说不在五光十色的风景，而是旅途结伴的那个人。

在一起这么些年，她跟关少航很少有机会结伴远行，起初是疏于感情，现在是忙于工作。

早上跟谈粤谈过之后，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原位，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相信谈粤不会拆穿她，可是内心莫名慌乱不安，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的预感向来准确。

王姐走了没多久，有人按门铃。开门，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两边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因为房子离得远，池家关家两边的父母都很少过来，最近一次她都想不起来是何时，而她跟关少航基本上每周都会回去，若是临时有事，父母也会电话打过来找人，所以母亲此刻出现，无疑是稀客。

黄修颖冷着脸进来，四下看了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跟着坐下来。

池加优见她面色不善，索性开门见山说：“妈，找我有事？”

“你早上去哪了？”黄修颖也单刀直入。

池加优看着她，“在单位上班。”

“别说瞎话了！我跟吴茵合都看见了，跟你在茶馆约会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高中班上的？”

池加优气息微微一滞，灰心得不想多说一句。

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审视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今早她跟吴茵合晨练碰到一块儿，聊了不少话题，其中自然免不了操心这对小夫妻的事，吴茵合本来就对儿媳妇转去跑新闻心有不满，再加上抱孙心切，便怂恿黄修颖与她结成同一战线。

聊到兴头，两人一合计，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九点钟一过，两位说客相约出门了，打算先从“池加好”着手做思想工作。

快到电视台，给她打了个电话，谁知没人接，反正有的是时间，她们就在茶馆门口下车，进去点了一壶香茗慢慢品。

起初她没留意，后来动静大了她才好奇探头看了一眼，怎料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一脸凄惶无助，眼角隐约带泪，坐她对面的年轻男人握住她的手，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内容，可男人表现在脸上的那点东西昭然若揭，更叫她惊诧的是那个男人是那样眼熟，一时叫不出名字，只依稀记得他跟女儿中学时代交情最要好，好像还孜孜不倦地追求过女儿。

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几近恐慌。

更糟的是，坐在内侧的吴茵合显然也瞧见了，本一派晴朗的脸当场就乌云密布。

待那两人前脚刚走，她们也买单离开，谁也不提来时计划，各自恹恹回家了。

尽管事后吴茵合嘴上没说什么，但黄修颖觉得今天是丢尽了颜面，池上秋见她脸色不对，询问起因她也不肯说，一下午憋在心里的那团火是越烧越旺，干脆上门质问，她生气归生气，倒没失去理智，来前给关少航打了个电话，知道他晚上要应酬不会早归，这才放心一进门直奔主题。

“你是结了婚的人，大庭广众跟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在你们电视台附近，让别人看到心里怎么想？成心要人背后戳你脊梁骨吗？”

女儿的缄默，让黄修颖认定她心虚，更加气急败坏，“这次被吴茵合撞见了，她是肯定会跟她儿子去说的，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池加优的嘴边噙着一缕冷笑，“红杏出墙，玷污了你心爱的女儿的好名声。”

黄修颖气极，抬手掴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有点发懵，过了几秒，右侧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提醒这巴掌不是幻觉，小时候淘气挨过父母不少的打，但成年后还是头一遭。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家庭美满，工作如意，你想想你妹妹，那么年轻就走了……是，让你顶替她，你心里有恨，恨我们偏心，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黄修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继续说，“我就算再偏心你妹妹，你也是我生的，我难道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从小到大你凡事都不如你妹妹，读书你分心，带你学琴你三堂课都坚持不了，要你学画你整得老师来我跟前哭！那年考大学，你死活不听我们劝，硬要上体校，毕业出来有什么前途？了不起也就当一辈子体育老师！我们这样安排无非也是想你今后日子过得顺畅些，你一口气怨气憋到现在，好像我们欠了你什么似的，你是不是要毁掉所有一切才心满意足？”

池加优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瞪大眼睛，可是不争气的泪水成串掉下来。

母亲这番控诉打得她溃不成军，辩是多余的，说什么呢？难道跟她说那些被埋葬的自己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抱负？

不不，那些东西在母亲眼里不值一提，她的苦苦挣扎在母亲看来是那么可笑，不合时宜，不知好歹。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是我妈，你给了我生命，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你可以在我呱呱落地那一刻选择不要我，甚至掐死我，我都比现在感谢你。你不要说得像多为我着想，你擅自篡改我的人生，美其名曰是为我好，其实是你自私，你不舍的是池加好，她活着令你拥有无限荣耀，而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恨死神带走的是她而不是我，你恨我间接抢走了她的生机，如果当年关少航跳下海第一时间救起的是她，或许活下来的是她而不是我。”

这个回击彻底打中黄修颖的痛处，她脸色发白，放弃打亲情牌，只想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可走，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

“没忘。”池加优的心宛如扎进一根银针猛痛起来，但她若无其事，语调已经恢复平静，带着显而易见的颓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和关少航结婚是妹妹最后一个心愿，你要我帮她实现，我当年答应过你，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你放心，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黄修颖仔细端详她，确定她的诚意后才稍微松懈下来。

一墙之隔，男人将紧紧攥着大门钥匙的手放进口袋，深吸了口气，掉头回到车里。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

关少航仰头靠着，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掩饰下，他的面容一片沉寂，唯有一双眼眸看得出他心中的波动。

手机下午开会调成了振动，一时没改过来，此刻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吴茵合充满阴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回家了没有？她怎么说？”

关少航淡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好不是，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人！”缓了一缓语气，她说，“小好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多喜欢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不自爱的事来，可是人言可畏！她向来很有分寸，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糊涂？整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就怕近墨者黑。你也有不对，成天忙工作疏忽了她，她才会一门心思转岗去当记者，这下可好，两个都是大忙人，谁来迁就谁？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儿子！”

吴茵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关少航依然语气淡漠，“知道了，妈，我找时间跟小池谈谈，先这样吧，我累了。”

“哎你……”吴茵合无奈，“算了算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挂了线，他疲惫地合上眼，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耳边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

手机没多久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跳跃着张群的名字，他不得不接起来。

背景声很吵，音乐震天响，张群几乎是用喊的。

关少航听完蹙眉，“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张群不肯罢休，“来嘛，你要是怕吵可以开个VIP包厢，老同学开业，总要来捧捧场，而且你猜我碰见了谁？”

“谁？”关少航可有可无地一问。

“谈粤啦，你说巧不巧，他一个人跑来喝酒。对了，叫上加好一块儿来吧，人多热闹点，都是认识的，我自己跟她说。”张群看来玩疯了，二话不说就掐了线。

关少航拿着手机侯了不到三分钟，她又打进来，得意地说：“加好答应来哦，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关少航一怔，继而冷冷一笑。

他没等池加优下来，径自开车去了酒吧，老板是高中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忙去了，张群和谈粤在吧台边猜拳。

两人看来都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眼神迷茫，一见关少航张群兴奋异常，蹦起来大大咧咧搂住他脖子怎么说都不肯放，显然已经喝高了。

而谈粤的反应则跟她相反，本来还有说有笑，目光与他一对上，脸就垮下来，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人。

关少航也无所谓，硬拉开张群，把她按坐在高脚椅上，冲调酒师要了一杯Vodka。

刚抿一口，张群笑嘻嘻地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你老婆呢？怎么还不来？不怕我把你抢了啊？”

关少航冷眼看她，不打算回答酒鬼的问题。

池加优推开酒吧沉重木门的那一霎，入目的是张群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偷吻关少航的场面。

她一时间尴尬万分，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原地杵了片刻，还是张群先发现了她，大声叫起来，“加好这边，过来过来——”

池加优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瞥见谈粤那一瞬间，脚步变得沉重。

张群叫她出来并没有提到谈粤，如果知道他在，她就是再急于摆脱母亲也不会来。

如今她只能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在关少航一侧坐下，“有什么好事吗？你们今晚这么高的兴致？”

张群大笑，“公司接了笔大生意，客户来头太大，并且指明要少航亲自设计，完成这单他身价又要水涨船高了，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好事是我刚刚偷袭成功，可惜你来晚一步，没瞧见。”

池加优瞧出她醉意朦胧，也不跟她较真，“你尽兴就好。”

跟吧台要了一杯Martini，被身边的人制止，不容分说换成冰橙汁。

池加优不解，扭头望着关少航。

关少航脸上不见喜忧，淡漠得不该置身此地，只听他解释，“我今晚大概要喝醉，总要有人把我送回去。”

池加优顺从地接受了，其实她今晚也很想一醉方休。

他们一行人里除了张群，人人闷声不吭，张群夹在中间插科打诨，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几句胡言乱语，一会儿跟右边的人扯点有的没的，场面居然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中途，池上秋的电话进来，池加优拿着手机跑到外面接听。池父言辞没有池母直接，并且内心更袒护女儿一些，在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对于池母的愤怒和女儿的委屈都表示理解，说了很多安慰话。

她并没有听进去，尽管对父亲没有偏见，但事实上父亲也是当年替身事件的推动者。

不咸不淡地回应着，直到出现短暂冷场，她低声说：“爸，先不聊了好吗，我人在外面。”

“好，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去，周末回家吃饭吧？”

“再说。”她鼻子有点泛酸。

重新回到吧台旁，发现场内喧嚣的音乐停了，小舞台有人陆续上去表演。张群使劲怂恿她，“加好，上去唱一个，我瞧那些人还没你唱得好。”

池加优先是摇头，喝了几口橙汁，胸口郁结，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张群还在聒噪不休，噪音般轰炸她的神经，前面表演者一下台，她脑袋一热站起来，绕过众人走向舞台。

场内不知谁吹了下口哨，短促尖锐的声音令全场一时安静下来。

池加优先是跟伴奏的乐队打了个商量，随后坐到高脚椅上，调整麦克风的高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谈粤和关少航，她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什么，甚至不打算报歌名。

全场的人以为是酒吧安排的节目，起初没有太在意，等到她开始唱，人们的注意力才真正被吸引过去。

老歌新唱听得多了，但这次听到的无疑是最好的。

台上的女子落落大方，说她在表演吧，她分明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根本不搭理观众，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神情映出几分萧索和孤寂。

这歌更像是她唱给自己听的。

“……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做爱情待罪的羔羊……

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

第九章

自从那晚酒吧聚会之后，谈粤似乎完全接受了池加优不再是池加优这个事实，无论工作还是私底下都相当坦然，仿佛一夜之间从人乃至思想都成熟起来。

九月份过得异常忙乱，单位安排这月中下旬出游，再加上临近国庆，大小事纷沓而来，令人应接不暇。可偏偏在这关头，池加优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在工作中接连碰壁。一如既往辛辛苦苦写的稿子递上去，转几个弯被打回来，不是立意不对，就是文字欠考虑，要她重写。

她将稿子通篇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能领会所谓的立意和欠考虑是指哪方面，去求助总编，总编闪烁其词，一脸高深莫测说不得。

这还不算什么，让她倍受打击的是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策划案被上面无原因否决，当天她得知结果，站在会议室门口欲哭无泪。

面对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她将那份策划原封不动放进办公桌左侧的柜子里，冲她们笑了笑，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饭桌上，她精神不佳，耷拉着脑袋问关少航，“我今天才发现办公室高手如云，佛教道教基督教各种信仰，有会算生辰八字的，有会玩塔罗牌的，有精通星座运程的，小王子说天秤座的女人这月会特别倒霉，工作情场都失意，神婆要我这个月能闭嘴就别开口，以免祸从口出，还说搞不好有血光之灾。”

关少航听得眉毛几乎要扬起来，“你确定她们不是在咒你？”

池加优满脸郁郁不得志，“我不知道，但我这月真的特别不走运，再这么下去，我早晚要卷铺盖走人。”

“有没有想过放个长假？”

池加优瞪大眼睛看他，“这种时候？”

“反正你现在诸事不宜，留在办公室也是赋闲，索性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等回来也许一切雾散云开。”

池加优细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摇头，“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点成绩，现在停下来不等于前功尽弃？”

“那你打算？”

“迎难而上。”

关少航淡淡地评价，“勇气可嘉。”

弦外之音便是行为太蠢，池加优笑笑，不在这话题上纠缠，抹抹嘴起身去沙发上拿来一个精美的袋子。

“是什么？”

“一点护肤品，买给妈的。”她嘴里的这个妈，指的是关母和池母。

那天她跟谈粤在茶馆被两人撞见，除了黄修颖上门那次，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既没叫她回去问话，也没有来电质疑。她猜想关母应该是跟关少航说了的，只是关少航涵养好，跟她一句也不提。

池加优不愿关少航难做，打算趁着周末回家打破僵局。

不料关少航将碗筷一搁，说：“这周末我要加班，过几天再说吧。”

“那好吧。”池加优只得作罢，她不想一个人回自己爸妈那，有关少航在场，黄修颖才会克制情绪，她受够了母亲的冷言冷语和喜怒无常。

吃过饭，她跟关少航各自上网做自己的事，先去浏览猫狗之家的留言板，前不久安小朵花钱请人给助养中心制作了一个网站，陆续放上一些流浪猫狗的照片和视频剪辑，以供有心人收养或捐钱助养，才短短数天已经有不少点击率，去基地做义工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她为安小朵感到高兴，付出总算没白费。

留下几句鼓励的话，她关掉页面，将手头几份稿子逐一打开来看，这时蒋瑶瑶打电话来，“下午看见我怎么绕道走？”

池加优一愣，没料到她这样直接，迟疑了一下，决定说真话，“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

蒋瑶瑶轻笑，“你总是这么高姿态。”

池加优不以为意，只是心里有些惋惜。

今天中午下班，她外出跟关少航吃饭，然后顺路去商场买护肤品，无意中撞见蒋瑶瑶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从一个高级会所里出来，蒋瑶瑶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海藻般栗色卷发高高盘在脑后，无懈可击的底妆，鲜艳欲滴的红唇，冷漠而遥远。

这样的蒋瑶瑶令她感觉非常陌生。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挑好护肤品，去收银台结了账就匆匆离开。

“对不起，加好。”蒋瑶瑶为刚才的话道歉，“我做不到你这样无欲无求。”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为了什么？”

“名利，地位，前途。”蒋瑶瑶不假思索。

池加优轻声说，“瑶瑶，不要玩火。”

那个男人，不单是有妇之夫，还位高权重，可以捧她上九重云霄，亦能令她万劫不复。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池加优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蒋瑶瑶追求名利人前风光，安小朵甘于躲在狗窝里与世无争，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未来是好是坏与人无尤。

她转念联想到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已被篡改，该抗争的时候选择了妥协，如今木已成舟，若是现在才想来拆船，叫安心待在船上的人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蒋瑶瑶说：“对了，你看晚上这集对话了吗？”

“没有，访问谁？”

“沈嘉措啊，不是说要看的吗？跟你们家关总比可是旗鼓相当、各有春秋。”

池加优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屏幕上两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很欢畅，她留意了下男嘉宾的外貌，顿时有被惊艳到的感觉。

五官找不出任何缺点，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给人感觉不似关少航眼瞳的幽深，更多的是宁静和平和，光华内敛，不张扬，谈吐温和得体，穿着打扮无懈可击，休闲又不失庄重。

笑声渐歇，蒋瑶瑶问：“这是你遇到过的最刺激惊险的事了吗？”

沈嘉措摇头，“应该说是比较好玩刺激的，但要说到惊险，我记得有一次外出写生，赶上下暴雨，我一身狼狈走了很远的路，打不到一辆空车，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你知道当时情况是有点危险的，下暴雨，车轮很容易打滑，并且视线模糊，我一个人目标又太小，就在我停下休息的时候，有辆车飞快地朝我开过来。”

蒋瑶瑶做出惊讶的表情，捂住嘴问，“然后呢？撞上了吗？”

沈嘉措再次摇头，“当然没有，如果撞上我现在可能在跟上帝喝咖啡。”

幽默的回答，引来现场一阵欢笑声。

蒋瑶瑶锲而不舍地问：“然后呢？”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那一刹那，车头忽然掉了个方向，猛地冲向另一边，可是你们知道吗，另一边是大海，当时我们所在的位置靠近瑞云大桥，那辆车失控地冲出路面直直坠下去，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呆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那样惨烈的场面，简直终身难忘……”

池加优的脑袋突然抽痛了一下，她抬手用力按住那一处，不知多久恢复过来，屏幕上的人已经转换了话题。

她怔怔地望着电视，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小池——”关少航在书房里叫她，“倒杯咖啡给我。”

池加优茫然地走到厨房，倒了杯白开水送进去，关少航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池加优看着他，隔了片刻，涣散的目光才真正在他脸上汇聚。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得很快。”她伸出双臂，搂住他温暖的身体，像在汲取其中的力量。

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不能想，脑袋又开始痛起来。

“还在想工作的事？”关少航见她脸色发白，猜测原因。

池加优定了定神，凝视他，“刚才打瞌睡，梦到……那次车祸。”

关少航扶住她肩头的手似乎一紧，“做梦而已，你精神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别胡思乱想。”

池加优端详他良久，幽幽地说：“你好像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起过那天的事。”

“一场噩梦，有什么好说的？”

池加优心中百转千折，忍不住问出口，“当时我们坠海，你跟着跳下来……想过不可能同时救起两个吗？”

关少航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薄唇抿了抿，“我跳下去的时候，连救你们其中任何一个的把握都没有。”

“那你还跳下去？不要命了。”

关少航笑了笑，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搁在案上，良久才说：“万幸，救了你。”

听到这句，池加优的心微微一颤。

她跟蒋瑶瑶要来沈嘉措的联络方式，在第二天早上打给他，自报身份后，她提出想给他做个文字专访，被他婉言拒绝后，池加优索性实话实说。

“是这样的，沈先生，我之前看到您参与的那集《遥遥对话》，对您提到的那起车祸很有兴趣，我想当面问您几个问题，不知道您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沈嘉措显然很意外，“池小姐为什么对那件事感兴趣？”

池加优沉默了一下，“当时，我就在坠海的车里。”

两人约在机场见面，因为沈嘉措接手机时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池加优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候机大厅。

与沈嘉措同行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神情淡漠，沈嘉措介绍她认识，“这是我太太，林惊鸿。”

沈太太与她握手，客套了两句，便借口去洗手间，留下他们两人谈话。

“沈先生，非常感谢你肯见我。”

沈嘉措微微一笑，“池小姐太客气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开门见山说，其实当日节目上我已大致说过，不知道池小姐还想了解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我想知道车子出意外前，你有看清驾车的人长什么样的吗？”

“是一个女人，模样我没有看清。”

“那你看见的女人是长发还是短发？”

沈嘉措回忆，“似乎是……短发。”

池加优露出惊骇的神色，仿佛站不住一般向后颠了一小步。沈嘉措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池小姐，你没事吧？”

池加优惊疑未定，死死地抓住沈嘉措的手腕，“你……你确定是短发？”

“这个……”

“沈先生，我求求你，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请求你仔细回想清楚！”

沈嘉措想了想，说：“我不能百分之百地给你答案，当时车速非常快，以当时的角度看过去，我认为是一个留短发的年轻女子，这点上我有七成把握。”

池加优定了定神，“那么，沈先生知道当时车子是什么原因失控的？”

“当天路况不好，下暴雨路滑，但是行人和车辆也很少，那辆车远远开过来就有些不对劲，车速不但没有降下来，而且还有点横冲直撞的感觉，我想如果司机不是醉酒，那应该是新手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车子坠海之后，接着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当时有辆银灰色的车尾随而来，到了出事的地方，一个男人匆匆跑下来，我看到他几乎没做停留就跳下海救人。”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沈嘉措起先摇头，忽然想起一个可以称作“特别”之处，“那个男人下车前就已经受了伤，我没看清具体伤在哪里，只记得他当时白色领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池加优思绪一片混乱，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以沈嘉措的说法，有两点是相互矛盾的，五年前她是留短发，妹妹才是蓄长发，假定沈嘉措目击驾驶员是短发年轻女子，那么开车的人就是她了，可是随后沈嘉措说的醉酒和新手这两种情况，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她最大的困惑是关少航怎么受的伤？

在池加优饱受困扰的时候，她收到来自总编室的一封电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将取消关注流浪动物的栏目，她暂时无工作安排，谈粤转去跑政治线。

把电邮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方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池加优满脑子晃动的自启动栏目以来凝聚她无数心血的一个个策划、一篇篇稿子，以及这些日子来取得的成绩——联系上一位爱狗人士，获得一段真心实意的感言，救助一只流浪狗……这些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成绩却实实在在鼓舞了她，让她对这个原本毫无感情可言的行业，第一次萌生了热爱。

她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只要信念在便不会轻易被打倒，电邮里轻飘飘的几句话没有让她沮丧，全盘否定的字眼也没有让她无措恐慌，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令她火冒三丈。

将电邮打印出来，她拿着那张纸走向总编办公室，却被秘书拦在门口，大概是被她眼中的煞气震慑住，秘书张小姐很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总编这周去北京出差，周五才会回来，如果有急事，请打他手机。”

“知道了，谢谢。”池加优回到座位，抓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就在即将拨出去的那一刻，谈粤从外面进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跟我来，我知道原因。”

池加优二话不说跟他走，出了大厅门口，谈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你要听精简版还是长话版？”

“精简。”

“你妈跟关少航的妈联手，在台长家里守了两天，软硬兼施要求取缔你现在所有工作，我要不是有我叔撑腰，恐怕跟你一样。”

池加优听完，僵硬的脸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虽然很可笑，不过确实是她们做得出，也做得到的。”

“你们的爸妈人脉都很强大，尤其台长女儿现在还被关少的妈管着，再加上我们那个栏目不能给台里带来收益，相反花了不少钱，好几个领导都有意见，台里要停也不理亏，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炮灰是当定了。”

谈粤说完最后一句便闭嘴，等着池加优开口，可是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起来，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竟不打算做回应。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冷冻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谈粤只得发问。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说：“要我安分守己，要我给关少航生一个孩子，要我记住自己是池加好，光鲜体面的主持人才是我的归宿。”

“这……”谈粤瞠目，“太强权了，你还要继续逆来顺受吗？”

池加优深吸了一口气，给黄修颖打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妈，我工作出了差错，总编可能会踢我走，我想做回主持那块，领导那边不知道肯不肯成全？”

“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跑新闻有什么好？又累又不讨好，无冕之王那么容易当吗？你还是乖乖去做主持好，放心，你们台长那边，妈去说情，看看有没有好节目，找个机会把你安插进去。”

池加优掀唇，无声冷笑，“妈，这下你称心遂意了吧？”

大概是太高兴，黄修颖没察觉出这话的冷意，“你早听话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这两天老吴又跟我唠叨起抱孙子的事，想想也是，你跟少航都结婚多少年了？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年内要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谈粤心里有点发毛，池加优的反应太不正常，他低下头，发现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她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着。

池加优按下结束键，抬眼看谈粤，“回去吧，跑政治线有前途的，朱导的安排不会错。”

谈粤皱眉，“什么前途？我不感兴趣。”

池加优不再多说，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便走，谈粤一路跟她到停车场，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你去哪里？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摔开他的手，池加优坐进驾驶座，一分钟也不逗留将车开走。

谈粤目视她的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痛苦，最终，他心中的天平倾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关少航的电话。

此时此刻，关少航正在公司召开内部会议，商讨即将展开的工作事宜。他会前习惯将手机调成震动，这次也不例外，谈粤的来电在被他按掉两次，第三次锲而不舍响起时，他意识到有事要发生。

说了声抱歉，暂时中止会议，他走到外面走廊来接听。当谈粤心急火燎地讲述完毕，他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我来处理。”

谈粤不能理解他的轻描淡写，抓狂，“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她被逼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你妈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关少航冷冷地回应他，“这是我跟小池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当法官。”

挂了线，把秘书叫进办公室，简单交接了一下早上的工作，然后驱车前往教师宿舍楼，抵达目的地，一眼就看到池加优的车，那抹明丽的黄在烈日下越发光耀夺目。

这个颜色是他帮她选的，跳脱飞扬。

关掉冷气，他下车走进阴凉的楼道，拾级而上，脚步竟有些沉重。

抬手敲门，等了良久不见有人来，他觉得不对劲，急忙掏出钥匙自己开门，一进屋，书房传来的激烈争吵声直灌入耳。

他不由站住。

书房的两人沉浸在控诉与反控诉的情绪里，并未留意到外面的动静，关少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了他自觉回避多年的隐秘。

“……你不妨继续摆布池加好的人生，可我不会再做这个傀儡，就算我顶着别人的名字，我一样可以做自己，我可以选择自己要过的人生，我可以辞职，可以离开关少航，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事到如今我最大的束缚早不是你，不是爸，你们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不要再企图打任何亲情牌要我就范！”

“你……你混账！”黄修颖气得声音直哆嗦，“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就当没生过你！”

话音未落，虚掩着的房门豁然大开，黄修颖气息不定地站在门内侧，她抓着大门扶手，冲沙发旁的人大叫。

“她不在了，你何时当我是你女儿？”

与母亲的歇斯底里相比，池加优显得平静得多，她边说边走出书房，当目光与客厅的男人相接，她顿时僵住，心脏猛跳的同时，脸上掠过各种情愫。

讶异、难堪、惊慌，以及哀伤绝望。

关少航看在眼里，一颗心骤然锐痛起来。

黄修颖回头望见他，脸色由青转白，也亏得她久经沙场，几秒钟时间硬生生从这张惨淡的脸挤出一点笑容，“是少航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刚到。”关少航垂下眼眸，“妈，我找小池谈点事。”

“啊，你们谈你们谈。”抱着一丝侥幸，黄修颖横了池加优一眼，无声传递着严厉的警告，只是她仍然不放心，作势摆弄茶具，踟蹰着不走。

殊不知，她的这一眼，成为压倒池加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底仿佛凿开一口泉，报复的快感如泉涌动，池加优冷笑着绕过池母，一步步走向关少航，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吐字清晰决绝，“我向你坦白，我不是池加好，她死了多年，与你结婚的是我，池加优。”

随着她话音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响声，黄修颖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裂成了几瓣，她全身颤抖，面无血色地看着关少航。

屋里气氛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关少航抿唇站在原地，他看着笑容扭曲却不自知的池加优，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半晌，他走到已经摇摇欲坠的黄修颖面前，将她扶进房，拿手机打给池父，通知他尽快回家。

做完这些，他转身欲走，黄修颖激动地拉住他的手，神态凄凄，潸然泪下，“少航，你不要怪她，这一切……是我的主意，我的错，她只是听我的话！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是不是？你们……”

“不用说了，妈。”关少航阻止她说下去，“我们的事，让我们自己处理。”

追出去，偌大客厅已不见池加优踪影，下楼看到车里的她脸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有上前，慢慢退到树荫下，点燃一根烟。

四周景致映入眼帘，耳畔依稀响起儿时的欢呼嬉闹声。

十多年前，他、池家两姐妹，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搬走的伙伴，天天聚在这片空地上追逐玩耍。

他从小被父母精心雕琢，课业繁重，好在脑子不错，学起来并不怎么费力，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被占用，池加好跟他有相同的命运，一样严苛的父母，一样学海无涯，唯独妈妈嘴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池加优快活自在，她好像从来不介意拿低分，明明会做的题故意放空不做，回头打着找他补课的幌子，一路开开心心跟他到学校，然后扭头飞奔向等候多时的谈粤，也不知要去哪里玩，他一开口过问，她就打太极，当他是父母安排来的眼线避之不及。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她曾这样给两人下定论，“不过，你是个好人。”

认识这么多年，她压根没想过要靠他近点，试着再了解多一点，这张好人卡他收得无奈也无力，可是不死心。

当爱变成一种习惯，他觉得她承不承认回不回应都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关少航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将自己乔装成另一个身份不要紧，无论她换成什么名字，她都是他要的那个人。可是相隔五年，他听到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失望透顶的心情无可言喻。

“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

她从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他。一方面，他希望池加优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想验证一下，是不是他真的揭穿她五年来的谎言，她就会解脱一般快活地离开她，奔向新生？可是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大概是输不起的，至少赢面没有池加优大。

他能做的，便是把主动权交出去，而这一天终于到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拿出来看，是条短信——“对不起。”

最亘古不变的致歉词。

最令人失望的三个字。

关少航回复，“只有这句吗？”

很快，手机振动，他打开，对着相同内容扯动了下唇角，心头锐痛渐渐蔓延。

“懂了。”

发完这条短信，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开走，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出租车在电视台宿舍B栋停下。

安小朵跳下车，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面钞，顾不上找钱，十万火急地奔到二楼对着门一顿猛敲，看到池加优她松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吓我一跳！”

“哦，没留意到，不好意思。”池加优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浅色家居服，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

白炽灯下，安小朵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睛下方有点红肿之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妥。

等到池加优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出来，她才注意到池加优的脚一跛一跛的，走路不太利索。

她心想某人真是料事如神，嘴上却故作不知地问：“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池加优不愿多说。

“看过医生没？”

“不用，擦点药油就好了。”池加优满不在乎。

安小朵四下看了看，“那药油呢？擦了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池加优无奈，抬起浮肿的眼皮瞧她，“不用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可能瞒一辈子，这一天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别死撑了，真有心理准备你会去跑山路折磨自己？”

池加优沉默地抱膝蜷缩在旧沙发上，平日爽利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

“晚饭吃了没有？”

池加优摇头。

安小朵去厨房转悠了一下，翻出两盒没过期的泡面，烧水泡开，拉着池加优窝在一张小茶几上吃起来。

池加优勉强吞了几口，低头停住。

安小朵也没什么胃口，拨着碗里的油花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跟我妈说要辞职，要远走高飞……现在倒是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完仿佛笑了笑，视力极佳的安小朵捕捉到一颗眼泪倏地掉进碗里。

“别说傻话了！没牵挂你现在应该去大肆庆祝，而不是躲在这杂沓里黯然神伤，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能重新开始吗？你心里根本放不下关少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只是个替身。”

“就算一开始是，这五六年的日子是过假的吗？”安小朵气她消极，“你妹妹有什么好？值得关少航放弃一个共同生活多年活生生的人，而去惦记一个死人？我不信你争不过她。”

池加优沉默不语。

安小朵将筷子往桌子重重一搁，“打起精神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真是当局者迷。”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

安小朵想了想，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可你要是再继续躲起来当鸵鸟，继续逃避不肯面对，以后就难说了。”

“怎么面对？”池加优茫然，“我给他发短信道歉，发了两次，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了，我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定恨我。”

“他走，你不会追上去啊？”安小朵积极出主意，“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既然喜欢他，那你就主动点，何况你们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打基础。他再怎么恨你也不会打你骂你吧？”

乍听这样的论调，池加优居然有些心动，但没多久她就回归绝望，“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没脸见他，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我是个骗子。”

安小朵叹了口气，“那要不，我帮你说？我接了他公司一个翻译工作，下周会跟他出差，有的是时间。”

“不不，千万不要，先让我好好想想。”池加优像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安小朵。

“什么？”安小朵打开看，是精油。

“他常头痛，工作一忙就容易犯病，我早上上班前路过香薰店买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帮我拿给他，跟他说泡澡加点进去，能舒缓神经。”

安小朵刚想说话，池加优又强调，“想个理由，别说我买的。”

“这个，你认为我编的谎话能瞒过他吗？他的IQ在我之上。”安小朵哭笑不得，放下薰衣草精油，她从自己包里也摸出一瓶东西来，“看看这是什么？”

池加优定睛一看，是自己医药箱里常备的药油，专治脚伤，这个牌子她每年都托朋友从香港带几瓶，本地药房是没有出售的。

“他猜到你一不开心就会折腾自己，明明不能剧烈运动还要肆意妄为，这药油是他开了一下午会议，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回家拿的，他到现在还记挂你不能跑不能跳，你说他有多恨你我真不相信。”安小朵果断把精油瓶子推回去，循循善诱，“你明天去找他，这是个很好的见面借口。小池，你不要自行否定他的感情，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你只是改了名字，不是改了命。”

池加优一手握着药油，一手握着精油，神色不住变幻，良久点了点头。

池加优积蓄了一整晚的勇气，翌日到了关少航的公司，被张群几句话打散，原来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关少航已经抛开愁情烦事，潇潇洒洒连夜飞去异地。

张群见她情绪低迷，带她去休息室，倒了杯咖啡给她，“客户大老板提前回国，昨晚有个酒宴，他们秘书也没提前通知，简直打乱我们阵脚……咦，少航没跟你说吗？”

张群显然不知道她跟关少航的事，池加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认。

张群不是不识相的人，见她神色抑郁，猜测两人可能吵架了，也没追问。

池加优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五年来的生活片段历历在目，想到要就此两断便心如刀割，她掏出手机给关少航编辑短信，“你曾说过，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想知道这句还算数吗？”

短短一句话，她打完了删，删完又重打，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发送出去，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对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有所期待？

池加优恨自己放不下，她一向厌恶死缠烂打的求爱姿态，可是今时今日她何尝不是怨妇一般？

她强迫自己关机，她要绝了这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昨晚一夜没睡，安小朵不放心她，坚持留下来陪她，可是今早她无可避免面容憔悴，实在愧对安小朵的一片好心。回电视台前，顺路去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找熟悉的BA帮忙化了个妆，补救一下惨不忍睹的形象。

一进办公室，谈粤的目光就跟上来，她知道他要问什么，经过他的桌前，抢先说：“不要问我，我不想说。”

谈粤讪讪闭嘴，坐位置上偷偷瞄她。

打开电脑，池加优从公共硬盘里复制来辞职表，着手填写，主要是报告一栏，她此时去意已决，有什么说什么，绝不拖泥带水。

台里的辞职程序比较繁琐，要给各级领导一一签字，她将表打印出来，才想起总编不在，无奈只能先搁置几天。

打开手机，短信提示音嘀嘀响了两次，她不由心跳加速，点开来看却是父亲池上秋和安小朵的两条短信，正打算回复，有来电，是王姐打来的，告诉她池上秋和黄修颖来过几次，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黄修颖的包还在，看样子是打算等到她回去。

这个通话还没结束，又有新来电进来，她看了下，是池上秋，没打算接。

心头涌起一股烦躁之气，想到父母不会放过她，今天等不到，明天还是会去，就算不回家，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追到这边来，池加优痛苦地抱头，恨不得找个地方避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这时她心里一动，从抽屉里一沓名片翻出一张旅行社的，订了张飞杭州的机票，她要明天，不，就今天，远远地逃离这个城市。

谈粤一直在旁边偷听，看她收拾完桌面站起来，急忙跟上去，“你要去杭州？”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噢，不知道要不要去人事部请个假，可是总编不在，也签不了字，不然我跟赵姐打个招呼吧，从我年假里扣。”

“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走到外面，池加优顿了顿脚步，“谈粤，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有时候呢，什么都别问会让我更好过。”

谈粤面色复杂，“我们关系就这么生疏？”

“跟生不生疏没关系，我现在嘴巴懒，只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随便走走逛逛，一整天都不用说话，不用动大脑，对不起。”

离开电视台，回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打车直奔机场。时间尚早，她去旁边一个小咖啡吧点了杯拿铁，窝在角落的布沙发上上网。

登陆MSN，看到安小朵的留言，这才想起还没给她回短信，于是简单回复，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几天。

直到坐在机舱，池加优关机前看了下未接电话的数目，多得叫她心慌。

起飞后她总算感到一点倦意，从包里取出薄外套和墨镜武装在身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路。飞机开始下降时她神奇般自动醒来，伸了伸懒腰，打开隔板看了看外面的云层，心情总算有点回暖。

离开那个困了她多年的城市，即使只是暂时摆脱几天，也叫她从心底感到轻松。

拎着橙黄色的大登山包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同样闷热的空气，阳光亮得刺眼，但她竟觉得呼吸无比畅快，皮肤晒得发烫都是好的，情不自禁深呼吸，夸张的反应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她冲他们笑了笑，钻进最近的一辆出租车，报给司机上机前订好的下榻酒店名，然后从包侧网袋抽出一份地图专心研究起来。

杭州多年前来过，这次她想先去周边小镇转转，于是跟总台的小姐要来当地旅行社电话，报名参加了一个去乌镇的团。

当晚洗过热水澡，倒头栽在大床上，睡意不断袭来，她仍不忘挣扎着打开手机查看，让她稍微清醒的是父亲发来的，因为篇幅太长被系统截成好几条的信息。

“小池，我知道你怪爸妈狠心，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们或许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好好身上，但你也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爱你的。爸爸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爸爸跟你道歉，可能我们真是做错了，看到现在的你这样不快乐，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打你电话你一定不肯听，可是有一点必须让你知道，当初你跟妹妹在手术室里抢救，生死难料，我们并不是故意调换你们的身份，而是当时我们心急如焚，陷在极度慌乱里，一时分辨不出你们……”

池加优勉力撑着眼皮看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是什么，脑袋像塞进了一团棉花，眼睛酸涩得厉害，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只能默默地关机，把头埋进大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登山包出发，一车子人，她前后左右扫了一圈，男女老少各占了一定的比例，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出来玩，唯独她是一个人。

导游跟她坐一块儿，车开半途，导游忍不住跟她搭讪，问她哪里人什么职业之类，她礼貌回答后，趁着导游被后面的人叫去问话，掏出MP4塞耳朵，又拿棒球帽倒扣在脸上，装成睡觉的样子，这样无论谁都不好意思打扰她了。

抵达目的地，她随着大帮人马慢吞吞前进，导游在前边绘声绘色地讲解，她没怎么听进去，自顾看那枕在水上的小房子，以及飘荡在窗外挂成一串的红红蓝蓝的内裤，冷不防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她回头看，是对年轻的小情侣，男生正握着手机焦急万分，女生用一种期盼的眼光回视她。

池加优即使再不愿搭理人，这时也不得不问一句，“有事吗？”

对方像见到亲人，拉住她的手不放，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因为口音有点重，语速又太快，池加优只听明白一个大概，他们手机坏了，有急事打回家，想问自己借手机用。

池加优没多想，摸出手机要递过去，伸到一半想起手机到现在没开，匆匆打开才递到人家手里，男生拨了几个号，她听见“嘀”的一声，又是短信。

池加优不抱希望，也不催他们，安静地站一边等他们讲完还回来，然后漫不经心地按下读取键，不由愣住。

内容非常简洁，一眼就能看完全部。

“算数。”

她的大脑如同缺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转动，可是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他亲手回的？

她盯着手机显示屏，将那两个字拆开又还原，暗暗琢磨。旁边的小情侣被她吓到了，连问怎么了，她扯过人家一只胳膊问：“你看这上面写什么字？”

男生探头一看，“算数，算话的算，数学的数。”

池加优按了返回键，又问人家，“最上面这条，发件人叫什么？”

“你不识字？”轮到女生开口，“关少航，名字不错，你男人？”

池加优长长吁了口气，抬头望天，天很蓝，不是错觉。

可是，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生活充满各种意外，这当然包含了正面和负面。池加优深有体会，前一秒她还停留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下一秒，一个突发事件打得她措手不及。前方一阵骚动，人潮纷纷后退，池加优只顾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硬生生被排前头的大叔重重踩了一脚！

在拥挤的旅游景区，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见怪不怪的了，但要命的是对方属于重量级，两百斤估计是有的，这一脚又巧不巧踩在了她的旧患上，剧烈的疼痛感骤然袭来，她一声痛呼脱口而出，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就这样四分五裂地摔在石板上，电板还掉进了河里。

等池加优满头大汗回过神，接过男孩递来的手机壳，她狠狠郁闷了一下。

乌镇之行就此画上句号。

池加优在导游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大巴上，她急于回杭州，正好旁边有一家四口包了辆车要回去，她跟人家拼，两个小孩哭闹了一路，吵得她头脑发胀，腿没办法伸直，脚踝好像更疼了。

快傍晚的时候，总算回到酒店。

一进大堂，池加优忍无可忍瘫坐在沙发上。大堂经理过来关切询问，她脸色发白，掏出手机说：“附近有没有卖手机的店？我电池板掉了，要马上配一个，能不能找个人帮我跑一趟？”

经理接过手机看了看，回答：“暂时安排不开人手，不过这手机型号我们一位同事有，我帮您去问问有没有备用电池板，如果有的话可以先借您用。”

池加优大喜，连连道谢。

很快，经理去而复返，将电池板奉上。

在他的注视下，池加优将电池板装进手机里，等待开机的间隙她决定挪回房，还没走到电梯口就听见一声短信提示音，她迫不及待按下查阅键，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字，胳膊就被人从后头粗暴地拽过去，她差点就又要把手机摔了，气呼呼地回头，立马傻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跟前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关少航，拎着他的黑色行李箱，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的脚，“怎么回事？”

“呃，被人踩了一下，你从哪里来？”

“没看到我的短信吗？”关少航回到正题，“上机前给你发的。”

池加优忙举起手机，“没来得及看，电池板丢了。”

与他对视片刻，池加优尴尬地移开视线，听到他说：“先回房。”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彼此沉默着，窄小的空间，呼吸近在咫尺，心却像隔着天涯。

出了电梯门，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池加优走不快，又不想让关少航看到她这个样子，努力挺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正常些，没出多远就痛得汗流浃背。

关少航一言不发抱起她，大步朝前走。

贴着他的胸膛，池加优心潮翻涌，感慨万千，关少航以前也经常这么抱她，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哎，到了……1516。”池加优小声提醒。

关少航将她放下，接过她手里的门卡开了门，紧接着把她抱到床上，然后才出去拎他的行李箱进来。

“带药膏了吗？”他问。

池加优扫了眼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他会意，去取来。

“我自己来吧。”她伸出手。

他不理会，兀自蹲在她跟前为她上药，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

很快膏体特有的清凉成分发挥了作用，渐渐舒缓疼痛，池加优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说：“好多了，谢谢。”

关少航便停手，起身去洗手间。

池加优趁机看了短信，内容大意只是说他下午要过来，想必是安小朵给的酒店地址，她特别留意了下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等关少航出来，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你还没说怎么跑这来了？”

“先前不是答应你来玩吗？”关少航弯腰在箱子里找东西，头也不回，“月底工作忙，抽不开身，现在兑现。”

池加优还想问，他已经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哗哗水声响起。无奈她只能坐着等，她曾想过如果关少航回头找她，跟她要解释，她该如何说才能挽留他，用什么样的姿态，她统统想过，可就算她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会是如今这个局面，关少航一副什么都懒得说的模样，除了脸色差点，话少点，衣服上的灰尘大了点，似乎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喋喋不休的反而是她。

但有些事就像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即使假装忘记或者无视都不是好办法，关少航或许想回到从前，她已经不可能再伪装自己。

真相一旦揭开，无论怎样都要面对。

她一筹莫展，关少航洗好出来，换上了干净简便的运动衫，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水，面色惨白，衬得一双幽深的眼瞳出奇的黑。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池加好，你会怎么样？”

吹风机被失手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池加优脸上神色一变，死死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是。”关少航如她所愿，面容和语气皆无波无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揭穿我？”池加优的声音微微颤抖。

“向你求婚时就知道。”关少航侧头，深深看她，“如果当时拆穿你，你会嫁给我吗？”

池加优震惊，“你……你说的是真的？”

关少航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挂着脆弱的笑，“你指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什么意思？”池加优被突如其来的事实打昏了头，“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何必要跟我结婚？”

关少航望着她愤怒哀伤的表情，嘴角浮起一缕淡笑，“你不明白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你啊，一直是你，从没有别人。”

“不可能……”池加优低声喃喃，受惊过度地瞪着眼前人，她觉得自己大脑一定是当机了，要么就是耳朵幻听了。

关少航目光冷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不信。”

“让我消化一下你的话。”池加优退后一步，踉跄着冲进浴室，掬一捧冷水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几分钟后她调整好情绪，回到对方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当时跟加好在一起？”

关少航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如果你的在一起是指恋爱，我回答你，没有，我们没在一起过。”

“……”池加优瞠目结舌。

“你又不信？”

“从小到大，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要多得多，你送她的每一个礼物，哪怕是你写了几个字的一张纸，她都小心翼翼收在带锁的柜子里，你喜欢哈士奇，她就算再怕狗也要养一只，你每年拿过多少奖状，她记得一清二楚，日日发奋努力，生怕差你太多会被你瞧不起……她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告诉我，其实你们不是恋人？”

关少航抿了抿嘴，面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不知过了多久，池加优叹了口气，“就算如你所说你们没在一起，可你也从没追求过我，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爱我？”

“不，在过去的十年里，我至少向你表白过三次，以不同的形式。”

“然后？”

“你拒绝了。”

池加优脑袋一滞，惊愕的目光流露出难以置信，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她慢慢地退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原来我真的失忆了，我一直以为我妈骗我。”

池加优打车去了岳湖，尽管腿还没好利索，但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以便维持头脑的正常运转。

趁关少航接电话，她拿了手机钱包跑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来到人山人海的一处。

她四下看了看，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傻站着，肩头被人拍了下，她转头看，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一脸讨好的笑，神秘兮兮地说：“来看印象西湖？买了票没？我这有，位置好，价格比窗口卖的便宜。”

池加优一愣，摇了摇头。

那女人也不纠缠，继续寻找目标。

池加优无处可去，也没心情没体力到处逛，又不愿回酒店面对关少航，便叫住她，“好吧，来一张，多少钱？”

检了票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倒是没被忽悠，位置确实不错，很靠前，正对着湖中实景，视野很宽阔，还没到时间，夜幕下的湖面很平静，风徐徐吹来，她闭上眼，感受清风拂面带来的丝丝凉意。

她现在心里混乱成一团，关少航说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她的记忆和认知，撇开其他不说，如果关少航一开始爱的人便是她，那她这些年来自以为是的委曲求全，在他眼里是有多么滑稽可笑？

她很想相信他，但压制不住内心质疑的声音。

漫无边际地想着，周围热闹起来，旁边坐着带小孩的一家，小孩稚气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她睁眼，发现湖中央已开场。

如诗如画的雨雾幻境，风采翩翩的书生，婀娜曼妙的女子，洁白翱翔的鹤，欢畅悠游的鱼儿，和婉约空灵的歌声交织在一块，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

池加优原是心不在焉地看，被眼前景致吸引后渐渐投入其中，湖中心一对恋人由相识到相爱，乃至离别和追忆，她不禁心醉心伤。

巨大的雨帘从湖底缓缓升起，剧情在天籁般的歌声伴随下推至高潮，她心神荡漾，忍不住举起手机，抓拍下寂灭前璀璨的一幕，习惯性地发送给了关少航。

尾声，一叶叶扁舟载着成双成对的表演者，绕着河岸行礼致意，观众陆续离开，掌声在空旷的场外显得有些稀落，池加优热泪盈眶，起身卖力鼓掌。

不要离别，不要追忆，不要等到失去再来惋惜，人人都可以是一出折子戏，她何必计较开场和结局是不是自己？

回酒店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既激动又心急，她想早点见到关少航，告诉他她的心意，催了司机几句，司机很酷，二话不说提速。此时方想起自己发送的照片，但是关少航那边没动静，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想法。

稍稍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敲自己房间门，心跳有点快，等了一会儿，关少航来开门，等她进来，他拎起已收拾整齐的行李箱，简单说：“我登记开了一间房，在1527，有事叫我。”

池加优急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另外开房？我订的是双人房。”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你跑出去不就是为了避开我吗？”

“我……我刚刚心很乱很烦……”

“知道我爱你，所以心乱心烦？”

对于他的故意曲解，池加优很生气，“你突然说爱我，我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好不好？我跟你结婚五年，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的心情你理解吗？”

“你觉得很委屈？”关少航冷道。

“对，委屈得很！”池加优的火气噌地上来了，“如果说害怕揭穿我就结不成婚，你大可以在之后的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告诉我，也总好过我熬了五年！你太自私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这五年来我时刻充满了负罪感，既觉得对不起你，又觉得对不起池加好，不过……”

池加优顿了一顿，关少航的目光立刻扫过去，“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最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池加优掷地有声，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往外倒，“你要是真爱我，那我就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因为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太特立独行，太标新立异，太匪夷所思，是不是天才的思维跟别人不一样？虽然我不记得你有没有跟我表白过，但是你现在的态度让我深信当初拒绝你是对的，别说三次，就是四次五次我也拒绝。”

关少航一副阴鸷的神色盯着她，等她说完转身就走。

“砰——”

大门在他身后被重重摔上，池加优打了个激灵，坐倒在地上，隔了几分钟她像是幡然醒悟般跳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远远看见关少航无力地伏在1523室门口，行李箱倒在他脚边，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毫不犹豫冲上去搂住他的腰，感觉到关少航的身体一僵，似要挣脱开，她不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不管不顾地把脸埋在他背上。

关少航叹了口气，不再动。

“你没看到我发给你的照片吗？干吗故意激怒我？”过了好一会儿，池加优略带鼻音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关少航开门，刚转了个身，池加优顺势钻进他怀里，张开臂弯仍然将他抱得紧紧的。

关少航没办法，拉她进屋，旋开壁灯。

“那是你的心里话。”关少航说。

池加优狡辩，“是被你逼急了才头脑发热……”

“就算头脑发热，说的话是真的。”

池加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现在还头脑发热吗？”

池加优怔怔地摇头。

“那你现在要说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你有多爱我？”

关少航凝视她，“这五年时间，我对你怎样？”

池加优咬唇，“那五年不算，我没进入状态。”

“那再给我五年，我证明给你看。”

池加优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我的心还是很混乱，很多事理不清，也想不明白，但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关少航勾起她的下巴，吻了她一下，“傻瓜，理不清就不去理，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池加优，你记住我爱你。”

池加优陶醉，“你再叫我一下。”

“加优，你真的不记得那三次吗？”

池加优摇头，“要不你再追我一次吧？或者说说当初是怎么个追法？”

“不要，往事不堪回首。”

这马不停蹄的奔波劳碌，让关少航的身体处于重负状态，当晚他头痛发作，来势汹汹，吃了药也不济事，折腾了一晚，到第二天清晨才沉沉睡去。

池加优怕吵到他，不敢起身，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里。

关少航醒来，精神好了些，两人在酒店餐厅吃过自助餐，打车去河坊街逛了半个下午。

夕阳西下，两人手拉手，走进一家小店吃藕粉。

这短短的两个小时，让池加优生出无限眷恋，但好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抱歉，我今晚就要回T市，那边的新项目，等我回去部署。”关少航接完电话，对她说。

“不能推迟两天吗？”

关少航摇摇头，“客户给的时间紧。”

“就是上次张群说的那个大客户？”

“嗯，等忙完这段，我放个大假，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说话算话。”池加优望着他眼下两团淡青色，忧心忡忡，“其实出不出去无所谓，我希望你每天多睡两小时。”

“我尽量，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挤出来的？”关少航笑得狡黠，“我跟法国老板说，这两天要是不放我走，我老婆就要跑了，我今后不能安心做项目。”

池加优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事，“那你为什么那么迟回复我？”

“秋后算账啊。”关少航调侃，“我看漏了，隔天看到已经尽快赶过来。”

“算啦，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晚上，送关少航去机场，刚送他上机，安小朵的电话打进来，几句闲聊下来就揭穿了关少航的谎话，安小朵说：“什么看漏？你听他胡诌，他同事说那晚他一下飞机就去见客户，通宵改图稿，回到酒店头痛得差点要撞墙，不得已挂了急诊，在医院昏睡了一天一夜才活过来。”

这无疑加重了池加优的担心，“他昨晚也头痛得厉害，我劝他多休息，可工作迫在眉睫，唉。”

“他真是个工作狂。”安小朵置评，“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他接二连三犯病，估计跟心情有关，你们现在冰释前嫌，他不用分心，想来不会那么辛苦。”

“但愿，我回去多找几个中医问问。”

刚按掉通话键，马上有来电进来，池加优没细看，以为还是安小朵，笑着接起来，“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小池，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却是父亲池上秋沉重的声音传来。

池加优呐呐地说：“爸爸。”

“什么都不用说，你妈病了，你快回来。”

池加优将信将疑，“妈病了，怎么会？”

池上秋叹息，“小池，你妈是想你的事想到病倒的，她要见你，有话跟你说，是关于少航的。”

池加优莫名感到一阵恐慌，“什么事？爸你先跟我透露点，我好心里有底。”

池上秋默然不语，“回来再说吧。”

“现在说，不然不回去。”

“唉，你这孩子……少航可能跟你妹妹的死有关。”

池加优一呆，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十章

事情一点都不复杂。

池加优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黄修颖几乎天天去家里守着，一日无意中在她的大柜子里看到几个标着“池加好”的收纳箱，心血来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池加好的几本日记。

池加优知道妹妹打小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当初整理旧物时就看到了几本带密码锁的硬皮本，基于对逝者的尊重，她没有打开看的想法，只是原封不动地收起来。

想不到被母亲翻出来，而更想不到的是，上面的内容会生出另一番风波来。

池加优下飞机，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父亲的短信等着她，“小池，我已接你妈回家，我们在家等你。”

池加优心中疑窦大作。上机前母亲尚在医院，现在就回去啦？会不会是为了把她骗回去而编造的？这么一想，她不由放慢脚步，取了行李，穿过等候接机的人群，不紧不慢打车前往，一路上琢磨对策。

进了家门，看父母架势便知棘手。

靠在沙发上的黄修颖一脸病容，精神不济，看来不是骗她，池加优心一软，叫了一声，“妈，您身体好些了吗？”

黄修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死不了。”

池上秋从书房出来，忙说：“小池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洗个澡？饿了吧？爸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爸爸。”池加优放好行李，走到单张沙发上坐下，“你们有什么话，开门见山说吧。”

池上秋和黄修颖对视了一下，仿佛在传递什么信息。半晌，池上秋坐到妻子身边，“你妈妈身体不好，由我来说吧。”

池加优看了看他们，沉默地点头。

“是这样的，我们问过少航，他说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加优而非加好，这点我跟你妈妈都有几个疑问，首先少航用心何在，有几个结论，一是他将你当成你妹妹的替身；二是他玩弄了你妹妹的感情。”

池加优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说得这么条理清楚，想必是打了腹稿的。

池上秋见她不说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少航的表现确实有让人费解的地方，你还记不记得，在车祸发生的前几天，你妹妹一度很开心，我们问她是有什么好事，她笑说过几天再告诉我们，可是车祸发生的前两天，她忽然情绪消沉，你妈后来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你说不出口，我来说。”黄修颖把一本天蓝色封皮的日记推给她，“每一篇都有时间，你可以自己看，五年前你们生日那天，关少航约你妹妹去一个叫Happy Lucky的酒吧，并发生了关系，你妹妹以为关少航会跟她结婚，谁知道关少航推得一干二净，不但不承认，还提出分手，你妹妹那么骄傲的人，你叫她怎么受得了这种耻辱？我一想到我的女儿被人欺负，回到家还不敢让我们知道，我……”黄修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池上秋在一旁轻声安慰她。

池加优心里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上秋看了她一眼，“要不是看到日记，我真不敢相信少航是这样一个人！往深一层想，你们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及时出现，显然是事先知道会出事，可他为什么自始至终都绝口不提？唯一可能就是他做了对不起你妹妹的事，并因此导致她发生意外，他问心有愧。我跟你妈这些年都看错了他，小优，我们现在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试想如果真是他害死了小好，这些年他对你对我们一家，又有什么居心？这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黄修颖痛苦地闭上眼，唇角蠕动了下，隐约是在呼唤她死去的好好。

池加优木然地收回目光。

“小池，你表个态，你是怎么想的？”池上秋目光迫切地看着她。

池加优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讥笑，“爸爸，你现在是在做学术报告吗？一二三列得真清楚，那么我也给您列几条。第一，如果他将我当成替身，我不会怪他，造成这个结果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们；第二，关于那场车祸，我至今很困惑，疑点太多，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不记得，他不说，所以这是一个谜，谜底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解，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请你们停止丰富的想象；第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五年前你们绞尽脑汁把我推给他的时候，就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没有，现在也不必，我有脑子，它在正常运转，能分辨是非对错，就算我没有加好的高智商，至少不是弱智或低能。”

一气说完，面对不约而同惨白了脸的父母，池加优毅然站起身来，“爸妈，你们曾经摧毁了我的理想，我知道它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从这点出发，我也愿意相信你们把我变成池加好，有那么百分之十是真的为我好。那么现在，请你们暂停猜测，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轻易做出判断，也不愿意仅凭几本日记就去定一个人的罪，让我调查清楚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是像你们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可以吗？”

“小池……”池上秋还欲说什么。

“让她去查。”

黄修颖打断池父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女儿，“你一直嚷嚷着要查出真相，现在我让你查，我们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能让你妹妹死不瞑目！我等你的结果，给你两个月时间，我们等着，如果证明我们的猜测是错的，我们从此不再管你们的事，但如果查出来关少航就是害死你妹妹的凶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他偿命。”

池加优将行囊背在身后走出家门。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

她心里乱成一团，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回到日出印象，在玄关换上拖鞋，她仿佛一下子失去全身力气，茫然地瘫坐在地板上。

不过出去几天，却恍如隔世般。

环视这个家，从设计到装修乃至买家具，哪怕是一个小摆设，都出自关少航之手，她没有提过任何意见。搬来的那日，满屋子宾客，她袖手旁观，冷眼看他一个人忙进忙出。

那时大病初愈，人生观灰暗，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脾气还坏到不行，也亏得关少航没有被她气走，她冷淡，他就加倍热情，她故意说难听的话，把气氛弄僵，他就四两拨千斤暖回来，她闯祸他就收拾残局，什么都顺着她，这等纵容连双方父母都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就像《蜀山传》里的孤月大师死去时一样，灵魂被打成碎片，再重新凝聚，她为他一点点地重塑自己，不看恐怖片，不看武侠小说，不泡夜店，不开快车，不吃榴莲，不吃臭豆腐，不穿紧身衣，不穿超短的裙子，甚至用激光去掉了后腰上的纹身。

那个纹身是上高一那年跟几个学姐跑去纹的，一个天秤座标志的图案，回来不敢让爸妈知道，加上位置隐蔽，隔了多年她自己都忘了有这回事，直到结婚前妈妈突然问她，“纹身洗得掉吧？”

她这才想起来。祛的时候比纹上还痛百倍，她大汗淋漓地趴在那里，忽然泪流满面，宛如经历一场炼狱。

记得有本书上说要培养一个好习惯，时间需要不间断的21天，这五年她不知道戒掉多少旧习惯，又培养起了多少新习惯。

然而，最大最大的习惯，是她习惯了有他的人生，这个习惯她持续培养了五个三百六十五天。关少航对她的好如同寒夜里的一点火种，她如飞蛾扑火，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最后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池加优把自己丢进大浴缸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然后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心中感慨万千，和关少航在这里最后一次相拥，她还是池加好，戴着一个摘不得的面具示人，可这一刻，她做回了自己。

忽然很想念关少航的怀抱。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他，在将要拨出去的那一霎想起父母，颓然放弃。

她对他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不愿放手，妹妹的阴影一路笼罩着她。

作为事故的幸存者，池加优无法回忆起当年的起因经过，她从昏迷中醒来，有几天脑子是空白的。

当她身体逐渐恢复，脑子日益清醒，可令人费解的是，与车祸有关的那段记忆依然空缺，无论怎样努力回想都摸不着任何边边角角。

找出事实真相，是当前最紧要的，但是从哪儿着手，她一时间又头绪全无。

打开笔记本，google与失忆相关的资料，她的MSN设置是开机自动登陆，安小朵很快发现了她，问她：“在哪儿？”

“家，回来了。”

“猜到了，大清早看到关少，你怎么不留住他？我也好多放一天假。”

池加优回了个黑线的表情给她，随即又发了一个网址过去。

等了片刻，安小朵回过来，“在研究这个？”

“我打算尝试，看能不能回忆起那场车祸。”池加优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别让少航知道。”

安小朵好一会儿没消息，池加优查完资料，拿出名片本翻阅，记得刚转来新闻组时，她采访过一位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够帮到她。

刚翻到第三页就找到目标，她把名片抽出来，夹进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目和蔼，有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在听完池加优的倾吐，很专业地保持着最初的笑容，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或者惊讶。

“吕医生，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所谓的心理创伤引起的？”池加优问。

“不太像。”吕子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略一沉吟，“听你的描述，我认为你的问题并不严重，缺失的记忆很短，或许可以试试催眠疗法，再适当配合一些药物，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出现排斥现象，会有点痛苦，身心方面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池加优好奇，“像电影演的那样吗？”

“当然没那么夸张，事实上催眠一点都不玄乎，只是运用一些心理疗法引导你回忆起被你潜意识遗忘的事。”

“这部分记忆对我非常重要，吕医生，恕我无礼，我想先确定一下您有几成把握治好我的失忆症？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尽快恢复记忆。”

吕子再笑起来，“池小姐，也恕我直言，本城你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心理医生，你务必要信任我，甚至可以依赖我，我一定能帮到你。”

池加优由衷地说：“吕医生，你很自信。”

“我一向如此。”

池加优挑了下好看的眉，伸出手，“那么，麻烦你。”

“快别这么说，不是义务劳动。”

池加优想到那笔高额的治疗费，点了点头，“我会全力配合。”

这天是中秋，她同吕子再道别后，立即开车回家。关少航今天回来，一下机便来过电话，算算时间此时应该到家。

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屋，王姐回去过节了，客厅空无一人，但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可口菜肴的香气，她去厨房看了看，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色香味俱全，另有几个肉粽和茶叶蛋，令人食指大动。

关少航坐在书房的台式电脑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有股倦色，看得出是在强打精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回来啦？”

“看什么这么入神，设计稿？”她走进来。

“嗯。”关少航拉住她的手，“离职手续都办妥了？”

池加优顺势坐到他怀里，“办好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关少航微笑看她。

“唐均年你知道的吧？朱辛夷跟我说唐均年最近突发雅兴，想创办一本杂志，朱辛夷给他看过我的策划书，他似乎颇有兴趣，想拉我过去开荒。”

“老唐要搞杂志？”关少航有点意外，“跟他见过面没有？”

“还没有，约了明天。”池加优照实说。

“我现在做的这个项目，老唐也有份，他最近胃口这么好。”关少航想了想，“如果谈得拢，放胆一试，老唐这人挺大方的，懂知人善用，也能放权，或许对你做事的路子。”

池加优会心一笑，“好，那我心里有底了。”

吴茵合打电话来，池加优听着他们两母子交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这么走神了，陡然察觉关少航将手机递到自己耳边，她微微一惊，赶忙叫了一声：“妈，祝您跟爸中秋快乐！”

“乖了，你们也是，这么迟了还没吃饭啊？”

“一会儿就吃。”

诚然吴茵合是个合格的婆婆，既有足够的威严，也懂得适时放下身段说些好话，若是在平日，池加优一定彩衣娱亲配合着，可这次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挂了线，池加优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关少航抱了抱她，“别胡思乱想，今天过节，开心点。”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知道她心思的，忍不住苦笑，“要是你妈妈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不知道会怎么想？”

“就算将来她真的知道了，也不是天大的事，这些年她喜欢你是事实。”

“她喜欢的是加好，不是我，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她一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很不高兴，怕我影响你学习。”

“她只是以前不了解你。”关少航顿了一顿，“小池，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我在你爸妈面前，无时无刻不在约束自己，就算他们这些年认可我，那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我，而你……这点你应该知道的。”

“傻瓜，在我眼里，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行为可以约束，但本性是不变的。”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四不像吗？”池加优嘲笑自己。

“不许钻牛角尖。”他按了按她的脑袋。

池加优沉默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犹豫要不要问他当年的事？可是气氛这么好，她真不忍心打破，更何况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若肯说早说了，根本不需要等到她来质疑追问。她要的是真相，而不是听他苦心编一个谎言。

她宁愿他不说，也不要他骗她。

关少航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说：“你有心事？”

池加优扯了下嘴角，“是啊，很多。”

“跟我有关？”

“嗯。”

关少航拉开距离，与她对视，“你想知道什么？”

池加优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关少航的眼神流露出复杂的情愫，“既然这样，相信我好吗？”

池加优笑了笑，“好啊，我相信你。”

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是我必须知道真相，我需要给我的父母一个交代。

许是她的笑容太诱惑，关少航动情地搂住她，两人开始一个缠绵的吻。

“关少航，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为什么一点都察觉不到。”

不说还好，关少航恨恨地咬了她一口，“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察觉不到？你简直是我光明的成长之路上唯一的阴暗面，我所有的挫败都给你一个人了。”

池加优傻眼，“不是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迟钝啊，以前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追我，我都晓得的好不好？像那个谁，呃，好像是张……名字忘了，还有个叫陈明辉……啊，还是陆明辉来着？”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嗯，还有呢？”

池加优笑，“没了，我果然记性不好，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半点印象了。”

气氛和谐融洽，两人相互打趣，吃完晚饭，关少航剥柚子给她吃，她津津有味地吃了一瓣又一瓣。

“我剥的速度都赶不上你吃的。”某人终于抗议。

“那我吃慢点。”

“该你剥给我吃了吧？”

“不要，我不会。”

“喂，你太赖皮了吧！”

吃饱喝足，两人携手在小区里散步，月光洒在地上，时光静谧得不太真实。

“今天月亮好圆啊……”池加优仰头，发出一声感叹。

关少航脸抽搐，小声说：“小池，你这样有点傻。”

“切，那你来一句。”

关少航抬起头，凝神端详挂在树梢头的那轮皎月，半晌，吐出一句，“真的……很圆。”

“噗——”池加优笑岔气，乱没形象地歪在他身上。

不真实的幸福感簇拥着她，令她陶醉，她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透彻深刻地理解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什么日记、什么车祸真相，统统见鬼去吧。

而后池加优和老总唐均年见面，到入职，所有事都水到渠成。

唐均年气质儒雅，作风低调，平日几乎不在公司出现，几次约她谈事也是在一个极有格调的茶馆里进行，但袅袅茶香没有熏晕他的头脑，其效率之高简直无人出其左右，做任何决策都果断利落，并且兑现了当初承诺，新杂志交给池加优全权负责。

几天下来池加优为自己找到一个好老板庆幸不已，但她的好心情很快出现小滑坡，这天一上班，她在公司碰到了谈粤。

“你怎么在这里？”

谈粤笑得坦然，“我来报到，这回归你管了。”

池加优吃惊，“你辞职了？”

谈粤满不在乎地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意识到事态严重。

不得已把他叫进自己办公室，放下百叶窗，池加优绷着脸说，“谈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

“你这种追随有意义吗？”

“我认为有就行。”谈粤直言不讳。

“你在给我压力。”

谈粤得意地笑，“如果你不在乎，我给你再多压力也起不了作用。”

池加优气得拉下脸，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总算理解关少航对待张群采取放任的态度。

这么一关联，她想到一个法子，事后找关少航说了下自己的小算盘，关少航不置可否地说：“嗯，你看着办吧。”

池加优看出他并不热衷，“你觉得不可行？”

关少航抬眼看了看她，“谈粤要是这么容易移情别恋，何至于等到现在？”

池加优有点窘，“说不定的，有科学实验证明，把一对男女关在一间空屋里，就算他们起初互不认识，相互没有好感，一定时间之后也会产生感情。”

关少航挑唇，“没有那间空屋。”

“我们可以帮他们制造一个。”

“你出发点不太厚道。”

“这……”池加优被他噎了一下，“好吧这个我承认，可如果他们真能在一起，也是很不错的结果，不说谈粤，张群可被你耽误够了，她妈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恨不得把你按在砧板上剐成一片片。”

关少航苦笑，“那就试试吧，我尽力配合。”

于是，这个周末池加优组织了一场义务劳动，分别将两人召集到安小朵的助养基地帮忙干活。

张群本来没什么兴趣，一听说关少航也来，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十几分钟，反而是谈粤路上堵车迟到了一会儿。两人以前就认识，后来在酒吧那次也算颇聊得来，这次碰头也是有说有笑。

池加优正给一只狗洗澡，偷瞥了他们一下，心说挺般配的。

安小朵是被拉拢的知情人，她对撮合这对完全不看好，“张群看着爽朗干脆，其实内在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谈粤也是。”

“你说他们这么执著，图什么呢？”

安小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起来，“小池，我发现你在感情方面真不是一般的笨啊。”

池加优脸一红，“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实话实说，可能跟你的经历有关，你没有试过暗恋和等待一个人的滋味，所以很难体会。你现在是求仁得仁，我为你高兴。”

安小朵感慨万分，下句就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我想谈粤张群心里也很清楚这种感情有多无望，但是要他们全身而退，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舍不得，不甘心，都有。”

池加优有所触动，思索的时候又听到安小朵补充了一句，“他们坚持着，不过是忠于自己的心罢了。”

池加优顿时充满犯罪感，“那我想撮合他们，岂不是……”

“尽管试，不会成功。”安小朵用笃定的语气说。

池加优默默无言两行泪，身边有这两个天才存在，让她等智商偏上情商偏下的正常人好无力啊！

被连着打击，池加优也没什么积极性了，牵红线就这么不了了之。

建了新班底，有几个得力助手，杂志各种筹备工作很快上了轨道，虽然琐碎事多，但总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池加优为工作忙碌之余，一周至少要抽三个下午的时间去吕子再那里报到。

已经第四次，她尽量放松身体，仰面躺在那张舒适柔软的靠椅上，耳边是吕子再充满诱惑的声音，他的语速极缓慢，带着一种魔力，将她从真实清醒的世界里拉向飘忽朦胧的幻境。

吕子再本身是个极重视品位的男医生，从他的HI-FI音响，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古瓷茶具，吕子再提供给病人的服务就跟对待自己一样精心备至。

布置温馨的空间流淌着如水一般轻柔清澈的音乐，洁白的骨瓷杯里盛着特级红茶，以及同样盛在精致瓷器里各种可口的下午茶甜点。

只是这些外界的舒适，与陷在回忆里苦苦挣扎的人无关。结束这一疗程，池加优昏昏睡去。

半个小时后，她从浅短的睡眠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吕子再敞着领口，翘着二郎腿远眺高层景观的形象，她倏地坐起来，诧异地问：“结束了？”

吕子再点头，冲她招手，“通过你之前几次潜意识描述，我来总结一下。”

“首先，你的童年相当快乐，没有压力，没有束缚，功课对你来说很轻松，不费吹灰之力，你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玩这个事上，你当时的同伴很多，有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也有小区里左邻右舍年纪相当的，你是孩子王，性格爽朗大方，而你妹妹正好跟你相反。”

池加优认同地点头。

吕子再继续说：“初考的时候，你的成绩跟一中录取分数线有一分之差，你是故意放空了几道应用题不做，因为你排斥去一中读书，你害怕父母像要求你妹妹那样要求你。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从那时起，父母在外人面前开始不提你了，也很少带你出席朋友聚会，你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委屈，你并不比妹妹差，可是父母看扁你。”

池加优讶异地挑眉。

“不用惊讶，事实上这些信息都是跟你聊天中挖掘出来的，再加上一点专业的推理。我们接着说。你曾经想过考出好成绩，让父母对你改观，但权衡再三认为得不偿失，所以你花了一段时间调整心态，这期间父母让关少航给你补课，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你在考卷上作伪，于是你软硬兼施要他替你保密，他答应了，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是有一点喜欢他的，但是最后你选择疏远他。”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是，我当时确实有点喜欢他，但也仅仅是有点。”

“升上高中，你的同伴里最亲密的一个是谈粤，你们常在一块儿，温书打球练体育，这个时候你同关少航基本上是处于见面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的状态了。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接触确实少了，没有共同话题；另一个则是他跟你妹妹在一起，俨然是对小情侣，你在避嫌。”

“吕医生，这些跟我失忆有关系吗？”

吕子再侧身端过骨瓷杯，悠哉地喝了一口红茶，“当然，当然，我必须了解你的过往，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好吧。”

吕子再搁在桌上的手机提示灯闪了闪，她好心提醒他，“你有电话进来。”

“不用理会。”

但是几分钟后，他的助理打内线进来，不知说了什么，他听后脸色微微一变，挂了线便说：“很抱歉，我们另外安排时间聊天，我现在必须出去一下。”

池加优无异议，看看时间其实也已不早，她跟他一同出去，到了停车场，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离开，吕子再叫住她，匆匆跑过来，“池小姐，方便载我一程吗？我刚想起来车子送修了，我还没去取，这个时间不容易打到车。”

“没问题，请上车。”

晚上她约关少航在外面吃饭，巧的是吕子再要去的地方竟跟他们约好的地方在同一条路上，相距不过几十米！

在一个人群拥挤的路口，吕子再下车，他走得很急，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在等着他。

池加优一时好奇心大作，泊了车下来，穿过层层人群，她看到吕子再站在一辆银灰朗逸旁，跟一男一女理论。

朗逸的后头停着一辆价值不菲的宝蓝色跑车，再往车里看，驾驶座上是个穿着小黑裙的女人，戴着墨镜，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仅一个侧面轮廓便能窥见一斑，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看场面，兼听围观人议论，她不难猜出前因，前面的车不知什么原因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后头的车来不及刹车，追尾了，但不严重。

照说这也没什么好吵的，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让保险公司来理赔就是了。可奇怪的是，事故从发生到现在，宝蓝色车里的女人一直没出来，也没出过声，紧闭车门车窗，任由那对男女当街破口大骂，她泰然自若。

池加优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上去帮帮吕子再，可是一来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二来看他以一敌二，无论嘴皮子还是气势上都完全不输阵，更何况他现在是在英雄救美，她跟人家也不熟，随随便便靠上去，没准人家心里还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这么一想，她撤出来，跟关少航碰头去。

吃到一半，正跟关少航说话，余光瞥见吕子再跟那个女人并肩走进来，她不由望去。

“认识？”关少航问她。

“不，不认识。”池加优低下头。

关少航看了一眼，“何琥珀？”

“啊，你认识？”

“几年前她给老唐开发的一个楼盘做代言，当时我负责室内设计，与她有几面之缘，之后没多久她就退出娱乐圈了。”

“原来是明星，难怪那么有范儿。”

吃完饭，池加优去了趟洗手间，在门口又碰见他们。吕子再跟何琥珀似乎起了争执，两人脸上都不是愉快的神色，可能吕子再想缓解关系，伸手去拉何琥珀，不料她一把甩开，二话不说离开餐厅。

吕子再面色铁青留在原地，竟也不追，偏头不经意对上池加优探究的视线，他显然有些尴尬，又不能当做没看见转身走开，好在他是情商高，几秒钟时间就恢复了一贯神采。

“嗨。”看他走过来，池加优只得打招呼。

吕子再冲她笑笑，“刚才太匆忙，没顾得上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太客气，举手之劳。”

匆匆聊了几句，吕子再就告辞离开，池加优回到座位上，看见关少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感觉到关少航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烫穿她。

她莫名一阵心虚，掩饰地拿起钢叉插了一片芒果吃。

关少航冷眼看着她不自然的举动，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跟吕子再怎么认识的？”

果然被看见了……

池加优思忖了一下，“采访……我要写一篇稿子。”

“请说实话。”

池加优咬了咬唇，“我找他为我做心理辅导。”

“为什么？”

“催眠，他或许能帮我恢复记忆，我想记起那场车祸。”

关少航直直看着她，良久，他勾了勾唇角，“进行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旅行回来。”

“中秋那晚，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吧？”

“是。”

关少航面露不悦，语气有些烦躁，“我让你问，你不问，一转头就偷偷去查？”

“我问你你会说吗？”池加优嗤笑了声，丢开钢叉，“真没意思。”

“也就是说，那天说相信我只是在敷衍我？”

池加优直视他，“如果这其中牵涉到的只有我跟你，我可以什么都依你，你不要我问的事我就不问，你不愿我知道的事我就不要知道，可是有那么简单吗？”

“这本来就是我跟你之间的事。”

池加优心底猛窜起一丝火苗，不由冷笑，“是啊，我们都是天生天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爸妈给你压力了？”

“请问最疼爱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有哪个父母可以无动于衷？”池加优说着说着，忽然鼻头发酸，“他们向我施压是意料之中的，你不肯说我也猜到了，难道现在我连自己去寻找真相的权力都没有？”

关少航想了想，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很低也很温柔，“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去同爸妈说。”

“是说出真相吗？”池加优冷笑。

关少航讶然，“什么真相？”

“我妹妹是怎么死的？”池加优盯着他。

关少航绷紧了脸，“你什么意思？她五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这还需要问吗？”

“她死之前，你们是不是有过剧烈争吵，为了什么？”

“你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吧？”关少航牵动了下嘴角，“她出事那天我们是见过面，也的确起了争执，后来她情绪失控开车出去，接着不幸出了车祸。”

“我为什么在车上？”

关少航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你们为了什么争执？”

面对池加优的咄咄相逼，关少航渐渐有压制不住的火气，“无可奉告，如果你跟你爸妈一样，已经认定是我害死了加好，那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我也不想这么认为，所以我向你求证。”

关少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良久颓然道：“我需要是无条件的信任，而不是剥丝抽茧层层盘问后轻飘飘的一句他没罪，这件事上，我的解释已经够多。”

没办法再交谈下去，池加优叹了口气。

接连几个晚上，她投靠安小朵。

安小朵的住处不宽敞，杂物多，乱糟糟的，所幸是一张大床非常舒服，从床垫到床褥，再到盖的被子，以及枕头，都是极其讲究的。

安小朵的至理名言：“人生不如意事已经太多，如果连睡觉都不舒坦，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池加优卸了妆，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上安小朵为她准备的睡裙爬上床，抱着一个真丝枕头发呆。

安小朵对着笔记本翻译文件，不时瞥她一眼，“怎么不说话？”

“你说，我跟关少航是不是走到头了？”

“别胡说，吵架是很平常的事。”

“可是我们很少吵架，这段日子吵架次数都超过过去五年了。”池加优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身体乳，挤了一大坨擦在小腿上。

“你跟关少航在一起之前，是不是没恋爱过啊？”

“是没有。”池加优坦言。

安小朵苦笑，“真好命……”

“小朵，你说他到底想瞒什么？”

“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安小朵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一夜情什么的，也不是稀罕事，男欢女爱嘛，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说句难听的，你爸妈现在的想法，太误入歧途了，搞得像关少强迫了你妹，你妹才悬梁自尽似的。”

“少航不是那种人。”池加优肯定地说。

“我也觉得他不是，所以啊，你别陪你爸妈搅不清了，照我看，你要能恢复记忆想起来当然是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五年都这么过下来了，现在你还把最大的心结都解开了，该过好日子了，干什么反而要去纠结你妹的事？死都死了……”

安小朵这番话虽然乍听有些冷酷无情，但其实不无道理。池加优听得暗暗心动，不料第二日就被母亲逼入绝境。

她在上班时间接到黄修颖的电话，要她跟关少航离婚。

池加优不胜其烦，“不是说好两个月为限吗？”

“还查什么？”黄修颖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我告诉你，你妹妹是被关少航害死的，吴茵合亲口说的还会假吗？你要是有良心，马上跟他断了。”

池加优皱眉，“妈，你在说什么？”

“小池，你回家一趟，少航等下也会过来。”那边一阵嘈杂声，然后话筒里传来父亲凝重的声音，“你妈今天跟老吴摊牌了。”

池加优一个激灵，手上圆珠笔差点插进肉里，顿觉风云变色天地无光，丢开手头工作火速往家里赶。

那天的场面，池加优这辈子都忘不了。

打小她就知道黄修颖有一张利嘴，但利归利，杀伤力却不见得就有多大，她听惯了，皮实，真被戳中七寸的机会不多。可吴茵合就不同了，平日里端庄自持，一旦垮下脸发飙，那个威力可堪比核子能，她小时候就顶怕这个吴阿姨，能不打交道就不打。

而对于吴茵合来说，池加优绝对是坏小孩的典型，她是看着她长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娘胎里性别生错了，哪有女孩子皮成那样的，可偏偏自己儿子挺喜欢跟她凑一块，不被她瞧见也就算了，不然她是看到一次就把儿子教训一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可不能被她带坏了去。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赞不绝口怎么看怎么喜欢的儿媳妇居然是池加优！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从黄修颖嘴里说出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等见到池加优，听她犹犹豫豫地上来叫了声“妈”，吴茵合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极大伤害，五年来她将这个女孩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结果是个冒牌货不说，还是她最最不喜欢的池加优！

当下，她冷冷地应道：“不敢当，小优，你真是好本事。”

池加优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黄修颖听了，说：“我家小优再怎么也没你家关少航厉害，骗了我的小女儿，现在又来骗我的大女儿。”

吴茵合冷笑一声，“老黄，你搞错了吧，是你两个女儿自己争着抢着要贴上来，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黄修颖气得浑身哆嗦，“离婚！现在就离！”

“我赞成，赶紧离！”吴茵合毫不示弱。

池加优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刚到大门口，撞上关少航进来，两人一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入耳的是身后家长的声音。

“来得正好，少航，这些年这家人可把我们骗惨了，你今天就跟池加优去把婚离了。”

关少航脸色一变，“妈，你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吧？我要一早知道你娶的是加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进门的……”

“关少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好哪里配不上你，你要这么对她？你有没有良心？你害死了她我要你偿命！”

“老黄这话我不爱听，你女儿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都别说了！”关少航铁青着脸吼了一句，池加优从他身前跑出去，他的手背上微微地一凉。

“小池——”他追上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被抓住手臂，池加优不得不停下来，双脚踩在不同级台阶上，“放开！”

“冷静点！”关少航冲到前面挡住她去路，“小池，别让他们的话冲昏头脑。”

“我就是扮演一个角色太久，久到全没了火气，久到自己面目全非！”池加优委屈地把嘴一抿，像是要哭出来，突然把脸埋在他肩头。

很快，关少航感到衣服湿了一片，他叹了口气，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别理她们说什么，伤人都不打草稿的，你以前都不在乎的！”

“爱上你之后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池加优气得捶了他两下。

关少航捧起她的脸，笑了笑，“池加优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羡慕你可以坚持自己的人生哲学，喜欢跟不喜欢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拖泥带水，不虚与委蛇，这点非常不容易。”

“我有那么好吗？”池加优扁了扁嘴，“我再也不上去了，她们火力太强劲，我扛不住了，你快上去吧，别吵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你去哪儿？”

池加优想了想，“我这阵子还是去安小朵那儿，你爸妈，我爸妈，他们都需要时间。”

关少航盯着她，“你打算继续看心理医生？”

“是。”

“加优，那次的事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为什么要追着一个意外不放呢？”关少航的目光流露出无奈和焦虑。

池加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我相信那是一个意外，但我缺了那部分记忆也是事实，如果不去面对，这个疙瘩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我爸妈也不可能真正释怀。”

关少航闻言，缓缓地松开握着她的手，“既然这样，那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我不可能无止境地等你。”

池加优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重重咬唇，“半年。”

“太久。”关少航断然拒绝，微微一顿说，“两个月。”

池加优忍不住问他，“两个月后要是我依然想不起来，你会怎样？”

关少航挑了下唇角，“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

池加优默然，他转身上楼去，她凝视他的背影，目光仿佛胶住，久久迈不开步子。

第十一章

接下来半个多月，池加优每天除了上班，去见吕子再，余下时间便是帮安小朵伺候几十只狗，累极倒头就睡，身体的累反而令精神得到暂时解脱。

关少航不知用什么方法阻拦了两边家长，自她那天甩手走后，居然再无一个电话追来。

整个国庆长假都在加班，池加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力邀安小朵加入自己的团队，鉴于工作时间的弹性和空间，安小朵欣然同意。

这样一来，她得力助手又添一员，杂志筹划期进入尾声，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周五开完总结会，她回到办公室，查看唐均年的电邮，虽说大小事宜由她全权负责，但她有分寸，每周会发一份工作进展给大老板过目。

显然，唐均年对她的表现相当满意，邮件里除了肯定她的工作成绩之外，还提醒她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并祝她生日快乐。池加优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出差在外的谈粤一大早就短信兼来电提醒了她这个日子，礼物也提前送了，只是唐均年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回了封道谢的电邮，就跟安小朵出去吃饭。一点多回来，屁股刚坐定，前台的同事来敲门，“池姐，有你的包裹，快递刚送过来，你不在，我帮你签收了。”

“谢谢。”池加优接过来，快递单上只写了收件人的地址跟名字，她心中微感诧异，等同事离开便拆开看，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愣住，竟是那个旋转木马。

当初关少航收走后便没有了下文，想不到今天会以这个方式给她。

轻轻抚摩盒子光滑的表面纹路，然后打开盖子，两只金色木马旋转起来，一个清澈的歌声随着音乐响起，她如触电般全身一震！

“How you feel the need to be the strong one
when the time aster

I'll find the way that to the fortress
when i bring just burn
break away and let me be the soldier tonight
break away and let me hear your pain
let it rain and Ill be your shelter in light
break away,break away
can see your heart is aching and your will is gone
you can lay upon the pillow in the kerion
break away and let me be the soldier tonight
break away and let me hear your pain
let it rain and Ill be your shelter in light……”

一时间仿佛回到那晚，在家楼下的储物室里，关少航也是清唱这歌给她听。

记忆中的歌声与耳畔的歌声渐渐融为一体，她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难怪他会一直追问她有没有听到里面的音乐，如果她早知道，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六年前收到旋转木马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放假，谈粤从香港赶过来为她庆祝生日，吃饭唱K，她到很迟才回家，父母早就睡下，她怕惊动他们，蹑手蹑脚进自己房间，一进去，看见妹妹坐在床上拆礼物。

她们一直共用一个房间，小时候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直到上了初中，房里的大床才换成两张单人床。

听到动静，妹妹抬起头来，“回来啦，生日快乐！”

“你也生日快乐。”

池加优走过去，妹妹拿起其中一份礼物给她看，笑得特别开心，“你猜这个是谁送的？”

“少航？”

“猜对了！”她打开颇有质感的原色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看吗？”

“八音盒？”池加优接过来看，下意识去旋发条，可是盒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怎么不响？”

“是啊。”妹妹苦恼地解释，“我刚才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可能就这么摔坏了，你可别告诉少航。”

池加优安慰她，“没关系啦，反正他送你的东西，你也是放柜里收藏起来，有没有音乐无所谓。”

“嗯。”

池加优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床上也放着几份礼物，她一一拿起来看，有爸妈给的，有小区的朋友送的，还有一份是关少航的。

她并不感到意外。关少航不会厚此薄彼，他也会送她礼物，并且和送妹妹的东西相比，无论是价格还是外观都是旗鼓相当的，但是那年她却有点意外。

拆开来，居然也是一个八音盒，只是比起妹妹那个来，自己手上的这个，无论是手工质感还是档次，都显得粗糙很多，唯一胜出的地方就是能响。

还蛮悦耳的，她将它放到一边，继续拆其他人的礼物。

隔日在楼下碰到关少航，他特意拦住她，问：“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音乐……好不好听？”

“还不错，谢谢你啦，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会记得送的。”池加优急着跟谈粤去吃烧烤，满口敷衍。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关少航的神情是充满期待的，只是她没有看明白。

想到这里，池加优急切地拨关少航的号码，想告诉他当年大概是哪里出了错，她跟妹妹的礼物对调了，她一直不知道这个旋转木马其实是属于自己的。

谁知拨了几次都传来忙音，她等了五分钟再打，却变成了关机，不得已找上张群，张群告诉她关少航今天要去D市工作，这时候应该上机了。

池加优搁下电话，满脑子都是他温润的笑。对着电脑十几分钟，她不断地开小差，还差点把一个重要文件DELETE。

手边的旋转木马还在悠悠旋转。

两个小时后，她登上了飞往D市的航班。

华灯初上，关少航回到下榻的酒店。

除了来时的飞机餐，他一整天没再吃过东西，此刻也不觉得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他坐在电脑前查看助理下午发给他的图稿，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很快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

不知道池加优现在在干什么？今天是她生日，往年这个日子他再忙都会守在她身边，为她准备好她最爱的黑森林蛋糕和礼物，可是今年……

他忍不住想象池加优收到音乐盒的反应，她到底是真的失忆不记得了，还是压根就没收到过？

那个旋转木马，六年前他就送出去了。

I will be your shelter.

长久以来，他想告诉她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话。

仿佛接收到他的心声，池加优的电话进来。

按下接听键，她愉悦的声音轻柔地敲打他的耳膜，“在哪里？我们见个面吧。”

“抱歉，我在外地，宝贝，生日快乐！”听得出她心情很好，他放下心来，也隐隐有点失落。

“哦……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喜欢吗？”

“喜欢。”池加优停顿了一下，“如果能听现场版的就好了。”

“以后有机会。”

“可是我今天生日。旋转木马你六年前就送给我了，可能是我爸妈他们弄错了，把这个给了加好，结果加好又失手摔坏了她，所以我一直没听到里面的音乐……”她顿了一顿，说，“你现在只是修好了还给我，这不能算今年的礼物吧？”

关少航笑着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就给吗？”她狡猾地笑。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让我想想看。”池加优琢磨了几秒钟，“我听张群说你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是的。”他不懂她为什么扯开话题。

“那明天我们私奔好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

“明天，带我私奔。”她很认真。

“好啊，如果你能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跟你私奔都行。”关少航打趣。

“这可是你说的。”池加优笑起来，声音里透着阴谋得逞的快活，“开门吧。”

关少航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池加优站在门口冲他扮鬼脸，脸上都是淘气的笑。

将她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吻她，她热烈地回应着。

间隙，她断断续续地跟他确定，“说好……明天……不……开会……私奔……”

真像个孩子。

关少航的目光里有无限宠溺，“嗯，私奔去，宝贝。”

两人决定彻底放纵一回。

当晚去酒店旁边的大商场买各种旅行装备，池加优是从公司直接奔赴机场的，她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应付日常上班用的挎包，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准备就绪，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在中午抵达目的地。

一个拥有碧海蓝天的海港城市。

这个城市不大，整洁干净，有座岛屿闻名于世。

从机场打车到码头，然后上岛，他们一刻也没耽搁。

池加优一上岸就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订的酒店三面环海，海滨浴场近在咫尺，这令她雀跃不已。

登记入住，房间很宽敞，拉开落地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她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海出了会儿神。

好像要远远地逃离那座城，她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关少航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池加优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不由地眼前一亮。

长发在脑后绑成团子状，一件紧身的黑色小背心，露出精致的锁骨，腰身线条纤细曼妙，搭一条浅蓝色短牛仔裤，两条腿修长笔直，脚上是白色沙滩鞋，全身上下清清爽爽。

池加优冲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拿出防晒乳，慢条斯理涂在裸露的皮肤上。

“我来帮你。”关少航接过来。

池加优顺从地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感受他的手指轻柔抚过自己的皮肤。

十月的岛屿，阳光依然明媚得晃眼。

两人没有随波逐流去光顾热门景点，买了张手绘地图专挑僻静的小径走。

岛上的时光总像与世隔绝。

待上两天，骨头都懒散了，恨不得不走，可又不得不走。这场私奔以张群一个十万火急的来电宣告结束。

老唐的那个项目有变动，需要关少航马上回去。

在机场候机，尚有一点时间，关少航打开笔记本查收电邮，两天时间公司堆积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池加优闲着无事，便去一旁的小书店逛逛。

随手拿了本杂志，翻了几页拿去收银台付款，这时她的手机响，是吕子再打来的。

她那天是临时起意跑去找关少航，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现在才想起来今天是去他那报到的日子。

她连忙道歉。

吕子再说：“那改到晚上吧，你有空吗？”

“晚上？”池加优一愣。

“嗯，我想带你故地重游。”吕子再神秘兮兮的。

去赴约才知道，所谓的故地重游，不过是去了一趟当年出事的现场。

夜空下的瑞云大桥，霓虹灯璀璨。

池加优立于桥头的凉亭里，微凉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吕子再手架着一台DV机，神情莫名地专注，镜头对着来往的车辆，也不知有什么可拍，看他兴趣浓厚的样子，她也不好出声干扰。

池加优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将头发全部束到脑后，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开始剥带来的烤地瓜。

她跟关少航傍晚才下机，回家洗了个澡就匆匆出来，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吕子再拍够了，坐到她对面，“你买了几个？”

“两个，给你一个？”

吕子再不跟她客气，他早被烤地瓜的香气诱惑。

“吕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你一向不八卦的。”

“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你就不能说一个让我心理平衡点吗？”

“好吧，我小时候……”

“谁要知道你小时候？”池加优不客气地打断他，“请说女朋友。”

“喂——”吕子再气呼呼地说，“不过吃你一个烤地瓜，为什么我觉得对你说不这么难？”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我们还是来说说你的问题吧。”吕子再把地瓜一口气吃掉，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嘴脸。

池加优偷笑，“那女朋友的事先欠着吧。”

吕子再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终于步入正题，“对于你的失忆情况，我有一个推论，你听听看是否合理？”

“请说。”

“这个推论是从我们多次谈话，以及在催眠你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我认为你并没有失忆。”

池加优吃惊，“吕医生，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吕子再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递给她一个牛皮档案袋，“这是你从童年时代到近期的回忆，虽然很零碎，但我仔细分析过，几乎没有时间断层，也就是说你的记忆线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我始终想不起来车祸经过？”

“暂定你没有失忆，那么你想不起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你没有亲眼所见。”

“但我的确在车上，我跟我妹妹同时掉进海里。”

“你试着回想一下，在你出事后睁开眼，你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出事的时间是05年12月2日，你当时昏迷了多久，记得吗？”

池加优不确定地说：“一个多星期？”

“假设是10天，12月2日往前推10天，就是11月22日，你仔细想一下在22日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一些比较不寻常的事？”

池加优一片茫然。

“虽然时隔多年，但其实并不是太难，你当时还是学生，生活是有迹可循的，实在不行，你不妨找找当时跟你关系亲密的同学或者室友，让她们来帮你回忆。”

池加优经他这么一点拨，忽然有了点想法。

翌日去上班，池加优把谈粤叫进办公室。

“你跟卓虹兰还有联系吗？”她不跟他拐弯抹角。

谈粤摇头，“怎么了？”

池加优将自己见心理医生，以及吕子再的建议告诉他，然后说：“我想找虹兰套套话，她当年跟我一个寝室的。”

谈粤琢磨了一下，“虽然没联络，不过应该不难找吧，当年体校好多是我们高中部出去的。”

池加优点点头，“谢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谈粤笑着说，“你看，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每天记日记的重要性了。”

池加优想起妹妹的日记，不禁苦笑。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池编，肖莉来了。”

“请她进来。”

肖莉是T大的学生，之前在助养中心与她有一面之缘，三天前这个女孩发了一份E-mail到她的工作邮箱里，语气非常焦急，强烈要求跟她面谈。

池加优回复她，把时间约在今天早上。

肖莉进来，穿着T大的校服，短发，一看就是个很朴素的女孩子。

“你好肖莉，请坐。”池加优微笑。

肖莉一坐下，就急不可待地说开，“池记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们学校最近发生的虐猫事件，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知道你一直致力于关注流浪动物这件事上，不知道这次你肯不肯帮忙？”

“谈不上帮忙，这是我的工作。你也说我们致力于这件事上，只要力所能及，我们不会坐视不理，虽然法律上不能约束虐猫行为，但我们可以用不同途径公开它，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关注，舆论是一种力量。现在你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肖莉点头，说起来，“我们学校有很多野猫，我本身很喜欢猫这种动物，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带着猫粮去喂它们，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发现猫的数量变少了，尤其是我比较常见的那几只，到处找都找不到，前几天我在我们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虐猫的视频，它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些还被剥掉几处皮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使用桌上的电脑，找出视屏给池加优看，池加优看后面色凝重，“可以通过IP地址查到宿舍号吗？”

“视频上找不到跟学生宿舍相关的线索，而且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寝室上网，他们很多会去外面的网吧，我跟学校领导反映过这件事，但他们不管，我找不到帮手。”

她一脸焦急，继续说下去，“我急着找你，是因为三天前，我在教学楼前面空地上，发现一只摔死的猫，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在视频里出现过的，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那个人会用这种方法杀死那些猫。”

池加优陷入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决定，“这样吧，晚上我们去你学校一趟。”

肖莉走后，池加优找安小朵和谈粤开会，将肖莉所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今晚？谈粤要去接他爸妈。”安小朵说。

池加优一愣，望向谈粤，“你爸妈要来？”

谈粤笑得无奈，“专程过来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呃？”安小朵抿嘴直乐。

“小朵，你没男朋友吧？”谈粤近乎谄媚地笑。

“干什么？”安小朵警觉地看着他。

“要没有，就帮我个忙吧。”

安小朵骄傲地扭过头去。

池加优皱眉，“你该不会老土到要找挂名女友去忽悠你爸妈吧？”

“权宜之计啊，我爸说我妈这次连档案夹都带上了，里面有不下百份适婚女的资料。”

“你找张群帮你啊，你们可以互相帮忙，互惠互利。”安小朵可着劲儿出馊主意。

“她？算了吧，就算我肯，我妈也不乐意啊。”

连池加优都好奇：“为什么啊？”

“太男人婆了，我妈就喜欢安小朵那型的，当然，她老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眼睛不用那么大，鼻子也不需要那么挺，嘴巴也不用那么好看。”

“谈粤，我算看出来了，你是拐着弯夸我家小朵呢！”

谈粤嘿嘿赔笑，“这不是有事求她嘛。”

安小朵嘴角渐渐有压不下去的笑意，“答应你也行，我有什么好处？”

“帮你买一个月豪华早餐没说的！”

“把午餐加上。”

“没问题！”

“成交。”

池加优无力地看着这两人，“同志们，能说正事了吗？晚上我跟小朵去趟T大吧，谈粤你去接机，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还是我跟你去吧，三更半夜的，万一遇到变态色魔，你们两个去不等于送羊入虎口？”

关少航跟客户谈完事，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快八点，他坐进车里，调出刚才打进来的陌生号码，回拨。

“你好，我是关少航……先前在开会，说话不方便……”他听完对方的话，疲倦的眼里迸出一丝欣喜，“你是说你找到了我的狗？”

他记了地点，当下就开车过去。

原来，这几个月牛奶被一个独居的老人收养，几天前他的儿子从外地工作回来，上网看到关少航的重金寻狗，这才试图联系他。

抵达老人的家，关少航刚下车，一只大狗循声从那栋老房子里奔出来，激动地汪叫了几声，然后竖起身体，扒拉着他的衣服，亲昵地舔他。

关少航开心地跟它抱作一团，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兑现承诺给了老人家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带它回家。他还没有跟池加优说这个好消息，一边给牛奶洗澡，一边想象等下池加优开门看到牛奶的情景，忍不住嘴角勾笑。

放在客厅的手机在响，是池加优专用的铃声，他把水渍擦干出来接，还未开口就听见她焦急万分的声音，“少航，谈粤出事了……”

关少航匆匆赶到医院，在急救室门外找到池加优，她头发凌乱，衣服有几处破损，眉角也有明显的擦伤，关少航眸色沉沉，直问：“怎么回事？”

池加优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今晚她跟谈粤原定计划是去T大盯梢，下班后她留在办公室加班，直到七点左右谈粤来叫她去吃晚饭，两人走到半路，谈粤想起有东西落下，便掉头回去拿，池加优先去停车场取车，不料在自己的车旁遭到两个男人伏击，混乱中她扭到了脚，被他们围住，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个过来撕扯她的衣服，还扬言要拍下来，危急关头，谈粤赶到。

池加优揉了揉脸，看着关少航，“我觉得他们一开始可能只是想恐吓我，没料到我会强烈反抗，谈粤冲过来救我，和他们打起来，被他们带的家伙打伤……刚才医生说伤到颈椎，可能很麻烦。”

那一幕惊险之极，池加优摆脱了两个男人，奋力跑进车里打110报警，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一声闷响，回头看见谈粤满脸痛楚瘫倒在地上，而两个男人已经踪迹全无。

急救室灯灭，医生走出来。

两人急忙迎上去，在听完医生陈述之后，池加优心冷了大半，颤声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点头，“受伤部位和呼吸、心跳中枢有密切联系，手术难度很高，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只有两三成，你去把他的直系亲属找来吧，动手术也要他们同意和签字。”

医生走后，池加优杵在原地，关少航紧紧拥着她，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住宽慰她，“治得好的，别怕。”

“两成……”池加优把脸埋在关少航衣服上，声音已经带出哭腔，“这不是豪赌吗？万一手术失败，谈粤他……”

她泣不成声，不敢说下去。

关少航心里也是一筹莫展，但他不想再增加池加优的心理负担，只是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谈粤出了事，第一时间要通知他的亲人。谈粤爸妈还没到，关少航叫人去接的机，他在病房门口等到两位长辈，向他们大致说了下出事的经过，等他们看过昏迷的谈粤，带他们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细谈。

池加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匆匆赶回医院，在谈粤的病房前与谈粤父母打了个照面。

谈粤的母亲认得她，冲过来就呼了她一巴掌。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关少航最先反应过来，将池加优拖到自己身后，“谈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为严厉，谈母畏缩了一下，立时激动起来，“这个女人，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害了我儿子！”

说完这句，她老泪纵横，谈父垂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希望爱人冷静，她听不进去，哭着说：“我儿子在香港要什么没有，好工作，好前途，都是为了你才跑回来，我怎么拦都没用，我早就跟他说过，你要对我儿子好，怎么会拖了他这么多年……我说得嘴都快烂了，他就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好了……出事了，我告诉你，小粤要是起不来，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池加优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关少航正色说：“谈阿姨，我和谈粤是朋友，我尊敬你是长辈，也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现在警方已经展开调查，相信很快会抓到行凶的人。”

池加优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

“失陪。”关少航说完，握住池加优的手将她带出去。

白炽灯下，池加优的脸惨白得有些吓人。

关少航叹了口气，“别放心上，他妈妈一时接受不了，想法难免偏激。”

池加优扯了扯嘴角，“她其实也没说错，谈粤要是待在香港，哪怕是待在电视台，别跟着我，他根本不会出事。”

关少航蹙眉盯着她，过了会儿说：“池加优，抬头，看着我。”

池加优疑惑地仰头。

“你把他自己做的决定全都揽上身干什么？”关少航目光发冷，语气有些暴躁，“我告诉你，你是你，他是他，他喜欢你，为你做的一切事都是他自发自愿，如果有一天他把你感动了，你把我甩了和他在一起，那是他付出有了回报，现在是付出但没回报，做生意都不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何况感情？谈粤出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你少自作多情。”

池加优痛苦地捂住脸，“你说得轻松，谈粤和我十几年交情，不夸张地说，我了解他多过了解我们家里人，这次那两个男人明摆着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冷静置身事外。”

关少航被她气得青筋直跳，“我要是打算置身事外，我现在留在这里做什么？池加优，我只是想你清醒一点，谈粤爸妈已经弄不清逻辑了，你要是也跟着一起乱，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池加优用力咬咬唇，吸了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的，你也听见了，我看谈家的意思，他们可能不打算送谈粤进手术室。”

池加优不觉得意外，“两成的几率，换我也不想……”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谈粤撑不了多久。”关少航毫不留情地提醒她这个事实。

池加优露出哀恸的神色。

“我的建议是做手术，至少还有一丝生机。”关少航虽然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表明立场，“接下来这几天，我希望你回家好好休息，我会再找医生和谈家谈谈看。”

池加优上车前，她拉住关少航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少航，你真的觉得做手术更好吗？如果手术失败，谈粤就没了。”

“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好选择，决定权也不在你我手上，但我会去建议，为了你，也为了谈粤，我相信他要是意识清醒，也会愿意搏一次的。”

池加优还想说什么，他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出租车里，“对了，本来今晚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牛奶我找到了，在家里等你。”

牛奶的归来，成了池加优生活里的一线阳光。

为了不刺激谈母，也为了避免和他们起冲突，池加优每天去医院探望谈粤都跟做贼一样。

谈粤在昏迷了四天后醒过来，池加优接到关少航的电话喜出望外，当下就赶过去，谈母照例没给她好脸色，但是碍于虚弱初醒的儿子，她对于她的到来没有多说什么。

谈粤精神不济，但见她来无限欣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谈家的人默默退出去，池加优坐下来，陪谈粤说话。

“你没事就好了。”谈粤望着她说。

池加优鼻头一酸，“傻子，你自己伤得多重你知道吗？”

“那么大的榔头砸下来，我要是还生龙活虎就不是人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生命力旺盛着呢，你记得吧，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有次被轿车撞到，单车都成一堆废铁了，我在医院就躺了一个礼拜就出去踢球了。”

“是，你福大命大。”

“当然。”谈粤咧嘴直乐，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你别老皱着眉了，皱出纹可怎么办？小心关少不要你。”

池加优真想趴下来大哭一场，但她不敢扰乱谈粤的心情，勉强笑着说，“胡说八道，我的保养术高着呢，再过十年也不会长皱纹。”

“再过十年，你……三十七了，我也是。”

池加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仓皇地转过身，作势拿起水杯问他，“你渴吗？喝不喝水？”

“不了，我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

“你能在这陪着我吗？”谈粤眼里流露出期望。

池加优点点头，“睡吧。”

谈粤合上眼，沉沉睡去。池加优在背靠椅上坐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医生进来检查，她自觉回避，却看见外面长椅上的关少航，他靠墙而坐，笔记本搁在他的长腿上，他低着头在看。

池加优过去，“你在这坐多久了？”

关少航抬眼，冲她笑了笑，“跟你差不多久。”

说完拉着她的手，要她坐自己身边，“谈粤怎么样？”

“他挺乐观的。”

“他一贯乐观，这是他的优点。”关少航想起什么事，脸色有些沉郁。

“怎么了？”池加优察觉。

“谈家决定不动手术。”关少航仰头靠在墙壁上，“我已经尽力了，我是个外人，不好说太多。”

“我知道你尽力了，谢谢你。”池加优伸手去握他的手，这才惊觉他的手心烫得厉害，她随即抚了下他的额头，“你在发烧？怎么不早说？”

关少航拉住她的手，“没事，不严重。”

“吃药了吗？”

关少航摇头。

“找医生看看，我跟你去。”她边说边起身。

关少航笑着按住她，“不用啦，我自己去，你等他醒吧，答应了人家总要做到。”

池加优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哎，你……”

“这些天，我想了一些事。”关少航合上电脑站起来。

“嗯？”池加优仰起头。

“我们之间的坎，在生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他俯身，飞快地在傻乎乎等他说完的女人唇上轻啄了一下。

那天之后，池加优将牛奶交给安小朵照顾，她自己请了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院陪谈粤。

或许是有了精神支撑，他清醒的时间多起来。

池加优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找医生了解情况，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再顽强的毅力也敌不过身体重创后无可逆转的衰败。

谈家始终不同意动手术，池加优理解他们，这个决定关系着谈粤的生死存亡，两成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也太残酷。

可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谈粤死吗？她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

她做不到，这是她最最亲密的伙伴，是在她最快乐的少年时代里占据最大一席地位的人。

她不要他死。

在谈粤一次昏迷之后，她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逼到角落去，入目的是谈粤惨白的脸，脑子里却有一个意气风发的谈粤在与她谈笑。

那个人得意洋洋地说，我比小强还顽强呢。

这一刻，池加优有了主意。与其将抉择大权将给他的父母，不如交到他自己手里。

只要是谈粤做出的选择，她一定帮他实现。

这次抢救之后，谈粤醒过来，望着池加优忧心忡忡的脸，自嘲，“我又睡死过去了？”

他努力想看清墙上的时钟，池加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将棉棒沾湿，轻轻擦拭着他的唇。

“谈粤，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知道，我快死了。”谈粤并不避讳这个字。

池加优心里一阵抽紧，“不，你还有机会。”

谈粤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说要我进手术室？”

池加优咬唇，“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病房安静下来，谈粤闭上眼，池加优知道他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我当然想活着，关少之前跟我说，两成的几率，在他眼里是还有两成，在我爸妈眼里是只有两成，我懂他的意思，我跟他的想法一样。”

池加优欣喜地看着他。

“但是，我不想做这个决定。”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躺在床上这些天，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看到我妈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孝。从小到大我常闯祸，不听她的话，我妈又是特别爱哭的人，这辈子有了我，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泪，这次我不想违背她。”

池加优沉默了。

谈粤喘息了好一会儿，继续说：“虽然对我来说还有两成的机会，可是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我妈会怎么样？她一定承受不了，不如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给她点时间来慢慢接受。”

“你想过吗，等到那一天，她同样会后悔，后悔没有让你做手术，只要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无论当初多么慎重作出的决定，都会在将来后悔。”

谈粤听完沉寂了，他知道她是对的。只要他一死，他妈妈同样会悲痛欲绝，痛恨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手术的事……”池加优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撞开，谈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又在怂恿我儿子什么？你跟那个姓关的一样不安好心，你给我滚！”

池加优落荒而逃，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让已经饱受病痛折磨的谈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从医院出来，她去关少航的公司，此时此刻她急切地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她希望听到关少航的意见，哪怕只言片语，她都会安心一点。

因为是午饭时间，办公大厅空荡荡的，她径自去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以为没人，直接推进去。

关少航趴在办公桌上，听见动静猝然抬起头，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之色被池加优看在眼里。

他病了多日，她无暇问及。

关少航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只这么一笑的工夫，他已经调整过来，池加优心里疼痛，却不动声色配合他，“哦，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工作吧？”

“都下班了，吃饭了吗？”

“没有，你也没吃吧，一起？”

关少航点头，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西装，和她走出中天大厦。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便驱车去会展中心旁边一家老店喝粥，这时已过午饭的时间，桌位都空了出来。他们选了个最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份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等上菜的时间，池加优说起谈粤的想法，关少航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执意动手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他父母会恨自己没能拦住他。”

池加优握着竹筷子，一时哑然。

“小池，我想过了。”关少航望着她愁云深锁的眉，“谈粤的事，我们都不要管了，好吗？”

“你在说什么？”池加优诧异不已。

“人命关天，我们跟谈粤非亲非故，即使我们心里有多急迫，也不能越过他的父母来做任何决定。我们的建议都跟他们说过了，不被采纳也没有办法。”

“可是……”池加优着急。

关少航用眼神制止她，接着说下去，“就算他们真的同意让谈粤去动手术，但凡结果不是如意的，谈家会迁怒我们，我跟你从此都要背上谈家一条命。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不理会谈家人，但你可以吗？小池，你今年才二十七岁，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陷进去。”

“为了不被迁怒，我们就不管谈粤死活吗？”池加优激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关少航沉默，“是，我自私。我言尽于此，你再衡量一下吧，吃饭，我饿了。”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一张平静得过头的面容一点点白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白瓷碗，不再说话。

池加优心头像被一块铅堵住，她默默地喝了几口粥，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做不到。”

这个晚上，池加优在书房待到天亮。

第十二章

谈粤的情况一夜之间恶化。

池加优和安小朵在外面吃午饭，接到谈父打来的电话，希望她尽快来医院一趟。

池加优抓起挎包就往外冲，安小朵隐约听见他们说话内容，不敢拦她，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自己打车过去。

谈粤还在昏迷，谈母早已哭成泪人，谈父愁容满面，一贯刻意挺直的背此时像被压垮弓起。

池加优心中乱成一片，她想去搀扶谈父，想去安慰谈母，可是到底没有那么做，她知道他们不但不会领情，她的存在还会让他们的心情雪上加霜。

主治医生叫陈英杰，是池父早年的学生，池加优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一次陈医生觉得她眼熟问起来，才知道有这一层渊源。

他见池加优在谈家人面前倍受委屈，心中十分不忍，私底下告诉她，“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多拖一天，手术成功的几率就小一点，你要是不能替他们决定，就别淌这浑水了。”

池加优抽抽嘴角，微弱地笑了笑。

陈英杰和关少航都这样劝她，可是她确实做不到。

池加优从小到大，看得最多的课外书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学的图书馆是没有这类书的，池家家教严，物质方面从不委屈孩子，但也不给她们零花钱，池加优经常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站着看那里一整排的金庸小说，一站就是一个下午。谈粤知道后买下一整套书送她，她不要，他就说借她看，于是她开开心心抱回家去。几天后，看见谈粤一瘸一拐来学校，追问之下才知道谈粤是偷拿了抽屉里的钱去买的，被他爸发现了，顺手抄起扫帚就是一顿打。

诸如此类的小事太多，铺排在她和谈粤共同的成长过程里，累计起来就是沉甸甸的一笔，让池加优此生难忘。

这时，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已经抓到两个嫌疑犯，让池加优过去确认一下。

虽然当时停车场光线暗，歹徒又用口罩蒙了大半张脸，但池加优仍凭着身形和声音认了出来，一直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直到现在看清对方面目，她终于想起来，那人就是当日开改造货车买走助养中心所有流浪狗的胖子。

因为池加优的举报，他名下几辆私自改造的货车全部被查获，于是怀恨在心。偶然间看到池加优在电视台拍的宣传视频，辗转找到她现在供职的杂志社，找人一起埋伏在停车场等她，打算给她一点教训，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谈粤生猛得很，他们一时情急就下了重手。

余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走出派出所，她心情无比沉重，这个祸因到底是她闯下的，虽然她没错，可是殃及了谈粤，她无法释然。

周日，池加优约关少航去爬山。

这座山她常常带牛奶来，关少航因为工作忙，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把车停在山脚下，两人徒步走上去。

十一月初的天气，早晚微凉，白天出太阳的时候气温还是偏高的。好不容易攀到山顶，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坐在石栏上休息。

池加优指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问关少航，“知道这里通向哪儿吗？”

关少航辨了下方向，猜着说：“巫溪岩？”

巫溪岩是这里的另一片山头，两座山连绵起伏。

“嗯哼。”池加优拉他的手，“我们翻过去吧，我想去那边的庙里拜拜。”

“你不是无神论吗？”

池加优坦言，“本来是，现在不是了。”

关少航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翻山越岭比想象的要难，池加优高估了自己的脚力，两人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巫溪岩的寺庙还望不到头，附近没有歇脚的地方，地上虫蚁很多，她咬牙强忍又走了一段，脸上不由露出难耐的神色。

关少航看在眼里，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

“嗯？”池加优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关少航微微弓下腰，回头看着她，“上来。”

池加优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我自己走就行了，这山路还挺陡的，别一起摔下去。”

“小看我！”关少航不容分说拉住她的手，放到肩头，“这是你们女人的福利，不要白不要。”

池加优笑了笑，不再推辞，乖乖趴到他的背上，环住他的脖子。

关少航的背部宽厚，步伐稳健，她低下头，把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呼吸近在咫尺。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条路要是能永远走下去该多好。

巫溪岩的寺庙，长年香火兴旺，城里人经常过来朝拜。

池加优添了点香油钱，跟庙祝要来几支香，点燃，分给关少航一半。

跪在佛像面前，两人的表情有一种相似的困惑。

关少航扭头看她，“好像要念点什么吧？”

池加优想了想，振振有词地默念了一番，然后说：“好了，我替你说了，你把香插在香炉里就好了。”

关少航挑眉，出来不住追问她。

池加优起初不肯说，被问烦了跑到小石桌边坐下，关少航笑着跟过去。

旁边的树桩粗大，她抬头向上看，惊喜地说：“咦，是玉兰树哎。”

“嗯，是玉兰树。”关少航附和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学校以前也有一棵，就在升旗台的旁边，放学等爸妈来接前常在那底下做作业。”

“记得……”关少航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突然叫了她一声，“池加优！”

“啊？”池加优张开嘴。

关少航把一个东西塞进她的嘴里里。

池加优反应过来，是一支黑糖棒棒糖，还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一个台湾牌子，糖中间嵌着一颗话梅，甜而不腻。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感到惊奇。

“刚才出门碰见王姐家的棉花糖，跟她讨的。”

棉花糖是小区邻里王姐的女儿，今年四岁，长得冰雪可爱，关少航每次碰见都忍不住逗她。

池加优笑骂道：“真是为老不尊，哪有一个大人去跟小孩子要糖的？”

“无所谓，反正王姐总说我是怪蜀黍。”

寺庙放着佛乐，关少航走到石栏边远眺，池加优很认真地把糖一口一口吃掉，其实她有点不舍。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时光静谧得让人感伤。

“我们把婚离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下来，周围仿佛也在同一时间万籁寂静。

夕阳斜下，余晖渐渐漫过来，笼罩在两人身上。

良久，关少航转过身，牵牵嘴角，“终于说出来了。”

他看起来在笑，目光却很冷。

池加优低下头，“对不起……”

“不需要。”关少航淡淡地回应，“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成全你。”

明明刚吃了糖，池加优嘴里却有丝丝苦涩。深思熟虑吗？不，她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当谈母当着谈粤的面，要求她和谈粤结婚时，她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谈粤就躺在她身后的床上，她知道他是清醒的，她回头看他，他微微偏过脸，回避了她的注视。

那一刻，她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抑或愤怒？

不，都不是。

她觉得很累，一瞬间万念俱灰。

关少航见她垂着头，目光呆滞，心里极力压制的火气涌上来，不禁冷笑了一声，“池加优，你有心吗？”

要隔几秒，池加优才仿佛听见他的话，“什么？”

“自从你跟我结婚，你每天都在想着离开，是不是？”

“没有。”面对这样的控诉，她直觉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电视台的人你结婚的事实？”关少航毫不留情地说，“别跟我扯什么形象什么工作，你根本不在意那些！从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带着一种准备随时抽离的心理，我有没有说错？”

池加优沉默了。

看着她的目光从闪烁不定到露出内疚惭愧，关少航心里就像被凿子凿开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灌进来，让他心肝脾胃都隐隐作痛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一心一意对待，甚至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就是这么回馈他的。

他咬紧了牙关，把上涌的血腥气强压下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无名指上，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将婚戒摘了下来。

长期戴着，手指有一个淡淡的印痕。传说无名指的血脉与心脏相连，他时刻戴着它，心甘情愿被禁锢，可是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珍惜这枚婚戒吗？”关少航依然在笑，“因为它上面刻着你池加优的名字，这五年来我曾经摘下它几次，跟你的那枚放在同一个盒子里，我知道你从来不戴，可你但凡有稍微留意一下，便不会以为自己是加好的替身。”

“这些年，你一面纠结这个问题，一面不肯交出你的真心，不管我做了多少努力，你都视若无睹。”

池加优痛苦地抱住头，她受不了这么严厉的指控，她想争辩，她想说她是爱他的，五年来她患得患失是因为爱他，之所以约束着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

可是这些话这时候来说未免太过讽刺，你见过上一句刚说要离婚下一句就说我爱你吗？

这跟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她左右是亏欠了他，如果以辜负的姿态收场，或许他会比较容易放下。

这样一想，池加优颓然放弃了一切说话的权利。

关少航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冷冷地说：“你这样轻易地放弃我的感情，就算你说你爱我，我也不信了。”

他站起来，发泄似的将手中的戒指用力掷向一旁的放生池里，然后转身离开，不看多看她一眼。

“咚”一声，池加优的心跟着颤了一颤，她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看着关少航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她的眼眶模糊起来，不远处有人手机铃声大作，萧亚轩沙哑的声音在唱着：“我在过马路，你人在哪里，这条路希望跟你走下去……”

她立刻崩溃，眼泪成灾，趴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谈粤的手术确定下来，日子安排在周三。

这两天，池加优大多数时间陪着他，他昏睡，她发呆，他醒来，她跟他说话。

周二晚上，她约安小朵吃饭，从医院溜出去，在商场一楼的首饰专柜挑了一对戒指。

样式和纹路都比当初关少航挑的要复杂一点，饭桌上拿给安小朵看。

安小朵观察她的神色，担忧地说：“小池，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嗯。”

“那少航怎么办？”

池加优手一顿，低声说：“我们昨天去办了离婚。”

安小朵惊讶地看着她，“你们明明是相爱的啊，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谈粤知道吗？”

“知道。”池加优合上首饰盒，把它放进包里。

“他这算什么？我以为是他父母不讲道理，原来他也是……”

“别说了小朵，我不怪他。”池加优轻声制止她。

昨日约关少航去民政局，他自始至终都很沉默，离婚手续比结婚手续要简单得多，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问：想清楚了吗？目光竟有些惋惜。

她点点头，似乎听见关少航笑了一下。回来把离婚证交到谈母的手里，谈母向她提出立即和谈粤登记注册，并让谈父联系民政局的人过来，结果被谈粤拦下。

他将离婚证还给她，说：“等手术成功，我们再去结婚，万一失败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有负担。”

冲这一点，她对他无法有丝毫埋怨。

在谈粤进手术室的前一刻钟，她把戒指交到他手里。

随后谈粤被送进手术室，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谈粤爸妈紧张得脸色发白两腿发软，池加优去倒了两杯热水给他们，然后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草坪上有两个女孩子在玩耍，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样的粉色连衣裙，一样的白皮鞋，绑着两根马尾，在她们身旁有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在看书，他系着红领巾，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脚上一双白色球鞋。他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身姿挺拔，无论站或坐都透着一股精神气。

池加优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男孩，嘴角噙着一缕笑。

所有煎熬随着陈英杰的宣告而有所减轻，手术过程很顺利，但是否成功还要进一步看谈粤的恢复情况才能下定论。

池加优松了口气，下一秒头重脚轻的眩晕袭击了她。

陈英杰眼疾手快扶住她，带她到自己办公室休息。

“你脸色很不好，我给你找个医生检查一下？”陈英杰关切地问。

池加优摇头，“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池加优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日出印象。

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她掏出钥匙开门，一切如常，屋里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她在玄关换上拖鞋，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随即发现了原因，鞋柜里的鞋少了。

走进卧房，她对着空出一半的衣柜，心也变得空荡荡的。

这房子是关少航买的，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似乎都没有理由霸占。那日匆匆去办了离婚手续，却谁也没提财产分割的事，她知道他不在乎这些，而她是不敢提，好像只要不提就跟他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样。

父母知道她离婚的事，难得地宽慰了她几句，父亲一直催她回家住，她拒绝了。

且不说日日要从关家门口经过，即便只对着父母，她也受不了。

想给他打电话，无数次，总在响第一声前仓皇地挂掉。

KING SIZE的大床上，她的枕头被子叠在一起，像座孤坟。她想起牛奶，给安小朵打电话，跟她说晚上过去接。

“牛奶被少航接走了，你不知道？”

池加优愣了愣，“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安小朵闷闷地说，“他又瘦了，看牛奶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只狗，更像看自己的孩子，你对他太狠了。”

池加优默默地挂了线，坐在大床中央，脑子混沌得根本转不开。

他连牛奶都不肯留给她了。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跳下床，光着脚跑进书房，拉开电脑桌最下面的抽屉，顿时松了口气。

旋转木马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旋了几下发条，将它贴在脸颊上，宛如他在耳畔清唱。

I will be your shelter.

誓言犹在。

池加优抱着旋转木马听了一夜，翌日早上被谈母的电话叫起来，谈粤醒了，要见她。

池加优昏着头冲进浴室洗漱，然后换上衣服赶往医院。

谈粤等不及她来，已经昏睡过去。

谈母又在哭，谈父跟着长吁短叹，临时请的医护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意识到不对劲，折出去找陈英杰询问。

陈英杰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见她进来，长话短说把电话挂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是不是有坏消息？”池加优紧张。

“不是好消息。”陈英杰翻出谈粤的病历，“我刚才为谈粤检查，发现他腰部以下无知觉。”

池加优脑子轰了一声，颤声问：“什么意思？”

陈英杰斟酌字眼，决定如实相告，“他瘫痪了。”

池加优脸一白，“有康复的希望吗？”

“不能说没有，只是比较渺茫。”陈英杰不忍心看她的脸，停了一下又说，“你要相信，医学上的奇迹不算少。”

池加优走到草坪上透气，她不敢想象谈粤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反应，更害怕去面对谈家父母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目光，这一刻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这些天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父母的不理解，谈家的仇视，少航的离去，谈粤的瘫痪，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车祸初醒的日子，无措、彷徨、甚至恐惧，都铺天盖地罩住了她。

草坪陡然翻转过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是朱辛夷。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朱辛夷制止，“你刚才晕倒了，你在发烧，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不用。”池加优抗拒，哀求，“我不要进去。”

朱辛夷从没见过她这么茫然脆弱的一面，心中不由恻然。医院对面有个小咖啡馆，他将她带去那里，为她点了一杯拿铁。

她哆哆嗦嗦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一道灼热顿时顺着喉管蔓延到胃里，她烫得舌头都肿起来，但身体发冷带来的僵硬感似乎得到缓解。

这时，服务生送上一份提拉米苏，朱辛夷推到她面前，“你是不是早上没吃东西？听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池加优看了看小盘子里的甜品，慢慢笑起来，“你知道提拉米苏的含义吗？是带我走和记住我，几天前我去旅行，在机场的书店看到一本杂志上写，你要是真爱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别藏着掖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说的机会，如果你说不出口，那就亲手为他做一份提拉米苏，这份心意他一定能感受到。”

朱辛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回来当晚，我就在网上订购了一套烘焙工具和原料，可是提拉米苏还没来得及做，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谈粤，所以你们分开了？”她和谈粤的事，朱辛夷有所耳闻，想不到她离开电视台短短一段时间就出了这种事。今天他来医院探望谈粤，远远地就看见她孤零零地站在花圃边，神情凄然无助，摇摇欲坠。

池加优抬起头，笑了一笑，“他说我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存在，我随时准备结束这段感情，我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是现在他走了，我却体会到什么是痛不欲生，我的时刻准备和自我保护都太失败了吧？这是我的报应。”

“那个人，看来你很爱他。”朱辛夷苦笑，原来他一直高估了她的淡然洒脱，也低估了她口中的交往对象，此刻看她这个模样方知她就是个陷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普通女人。

“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

朱辛夷点头，“我的荣幸。”

“有一对孪生姐妹，感情一直很好，每天在一张床上睡觉，一张桌上吃饭，看着彼此就像照镜子一样，妹妹性格乖巧伶俐，比姐姐更讨人喜欢。有一个男孩和她们从小玩到大，他对她们很好，随着年纪渐长，妹妹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姐姐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会在一起，虽然她心里也有点喜欢那个男孩，但她很自觉地疏远回避，不让自己陷进去。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姐姐却阴差阳错嫁给了男孩，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她认为男孩爱的人不是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她终于受不了，但是男孩告诉她，他爱的人不是妹妹，而是她。”

池加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朱辛夷忍不住问：“后来呢？”

“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是配有一个好的结局？”

“是。”

“可惜没有，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池加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如果早点知道彼此的心意，是不是就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浪费这么多时间？人生有几个五年可以蹉跎？我常听人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可是习惯了拥有的日子，怎么还有勇气去过失去的余生？”

“加好，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朱辛夷心情复杂。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忘记啊。”池加优含笑说完，把余下的拿铁灌下肚，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谢谢你，朱导，你这杯咖啡救了我的命。”

两天后，池加优回杂志社上班。

她穿着整齐的职业装，头发高高挽起，脸上略施淡妆，显得气色不错。

安小朵跟她进办公室，关上门，小声问：“没事吧，谈粤那边都处理好了？”

“没事，能有什么事？”池加优取出笔记本放在桌上，“请了看护，他爸回香港办事，他妈每天都在医院陪他。”

“那谈粤……还好吧？”

“情绪很不稳定，砸烂了几打碗盘，不过有他妈在，他大部分时间都憋着。”池加优若无其事地说。

“小池……”安小朵担忧地盯着她平静得过头的脸，“其实你不用急着回来，唐总那边有交代，让你安心处理好了私事再回来。”

池加优一声不吭地对着显示屏，半晌抬起头扯了下嘴角，“小朵，要怎么样才算处理好？除非有奇迹，谈粤能站起来，不然日日对着他妈妈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我怕我迟早要疯掉。”

“真是世事难料。”安小朵叹息。

“对了，肖莉那件事有跟进吗？”池加优收拾了下情绪，打开工作笔记。

“跟了，稿子我都写好了，一会儿发你邮箱，你看下吧。”

“好。”

安小朵想让她开心点，提议，“晚上去吃烧烤吧，上回我们去过的那家，我去把牛奶带出来。”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说：“好。”

安小朵说的烧烤店在海霖路上，是露天的，对面就是灵源湖，晚上有很多人在附近散步。

池加优下班后就先过来了，找了最靠近湖心的位置坐下。

已经十一月底，南国到处还绿意盎然，她不急着点菜，靠着石栏欣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景。

手机响起来，她掏出来看了看号码，眉头不由一皱，是谈母，自从医生宣布谈粤瘫痪之后，谈母在她面前情绪就异常脆弱，动不动大哭大骂，恨不得把她跟谈粤拴在一起时时监视，只要一发现她不在医院，电话立刻追过来，比如今天她回来上班，到现在已经接到不下十次的来电。

她实在不想接，按了静音键，放回包里。

安小朵从出租车下来，跟着跳下的还有早已欢欣鼓舞冲她吐舌头的牛奶。

走近了，安小朵松开手，牛奶欢快地扑到她身上。

池加优搂住它，笑道：“想我了吧？”

牛奶使劲地摇尾巴，不住地舔她。

“乖啦乖啦。”池加优抚摸着它光滑干净的皮毛，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来自她一贯买给牛奶用的沐浴品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安小朵，“你有碰见他吗？”

“没有，我给他打电话，他还在公司。”安小朵一听就知道她嘴里的“他”是谁，“我直接去他住的地方，保姆在。”

池加优犹豫了一下，没问下去。

安小朵瞥了她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紫荆花园的小区环境不错，离他上班地方也近。”

“那很好啊。”池加优干笑，“每天能多睡一会儿。”

“要不是有牛奶，我看他都不会回去。”

池加优疑惑地看着她。

“我听保姆说的，他每晚都特意赶回去带牛奶出门溜半个小时，然后又去公司。”

保姆原话是：“养狗的人见得多了，从没有见过谁像关先生那样爱狗的，每天早晚一次的遛狗，他都亲力亲为，风雨无阻。”

池加优把头抵在牛奶的脖颈上，良久不说话。

安小朵苦恼地手抚额角，“你们啊……”

两人吃到九点，结了账，池加优拿出手机一看，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谈母打来的。

“怎么了？”安小朵注意到她脸色有异。

“没什么，我去医院看谈粤，顺路送你过去吧。”

“好。”

到紫荆花园门口，池加优停好车，说：“你送牛奶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安小朵过去没多久，就打电话给她，“他家里没人，可能是保姆回去了吧，这么晚了。”

“那怎么办？”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让我等几分钟，他就回来。”

“哦。”池加优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走？”

“不要啊，你也等等嘛，这边是高级住宅区，出入都是私家车，我很难打到车回去的。”

池加优只能等，闲着无聊，她打开音乐，闭目靠在座位上，恩雅天籁一般的歌声充斥小小的空间，她松懈下来，身体不由地歪向一边。

“咚咚——”有人在敲她的车窗。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有个男人在比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她忙摇下车窗，听清是说她的车占到他的停车位了。

她前后看了下，道了声歉，调了倒车档，准备挪个位置，突然余光瞥见关少航的沃尔沃开过来，她有些慌乱，油门一下踩重了，“砰”一声，撞倒小超市门口一堆货物。

幸好没人受伤。

她的脸顿时黑了，本来是怕引起他的注意，现在倒像是故意弄出动静来吸引他似的。

果然，关少航发现了她。

池加优接起他的来电，听见他没有情绪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她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不用。”

“好。”他挂了线，车子经过她，徐徐开进小区。

池加优赔了钱，回车上等安小朵。大约十分钟后，看见她小跑出来，“你碰见他没？”

池加优没精打采地说：“嗯，碰见了。”

“有没有聊几句？”安小朵高兴地问。

池加优笑得无奈，“有，聊了两句。”

安小朵还想说点什么，池加优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按下接听键，谈母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你到底去哪了？小粤等了你一晚上，到现在也不肯睡，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池加优怔怔地拿着手机，一声不吭，安小朵听得脸色一变，夺过她的手机，果断掐掉电话。

“她都是这么对你的？”安小朵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小池，你怎么受得了？”

池加优勉强笑了笑，“不是都这样的，她偶尔才失控一次，现在是太迟了，我要赶快过去。”

安小朵抱住她，“小池，离开谈粤吧，你又不爱他，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当初你答应他爸妈，是希望能鼓起他的斗志撑过手术的难关，现在雨过天晴了啊。”

池加优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背，“谢谢你小朵，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我是怕你太刻薄自己啊，你这个傻瓜！”安小朵又气又急。

第十三章

今年的冬天到十二月才冷起来，几场冬雨陆陆续续下得人心烦意乱，那股子湿冷仿佛浸入骨子里。

池加优的心情也随着这样的天气，陷入前所未有的阴霾里。自从谈粤转去香港医院治疗之后，她的日子从三点一线回归到两点一线，家里杂志社，杂志社家里，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开着电脑，有时会听听歌，但更多时候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显示屏发呆。

安小朵对她这个状态十分担心，拉她去看各种悲伤的电影，可往往看到剧终是安小朵哭得稀里哗啦，而她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安小朵说，哭泣是自我治愈的第一步，你是在自我放弃。

池加优不觉得自己需要治愈什么，她也实在哭不出来，如果硬要说她病了，那大概是肌肤干渴症和热可可依赖症。这个冬天她的皮肤异常干燥，抹再多高保湿的滋润霜也无济于事，她每天要喝很多热可可，用新买来的足有500ml的大杯子，一杯喝完就要续一杯，不喝也要放一杯在手边，不然就没法集中精神投入工作，身体还会抑制不住地发抖。

有次跟吕子再说起来，他表示要加钱。

“你现在的问题比当初要严重十倍。”他说，“收你老价格我就亏了。”

气得池加优要拿茶泼他，“庸医！你一个问题都没搞定，还好意思提加钱？”

“喂，我已经给你指了条明路，是你自己不努力。”

池加优不理他，把他泡好的正山小种一饮而尽。

“暴殄天物！”他又有意见。

“下次用大杯子好不好？这么小一口，不够喝的。”池加优提完意见，顺手拿起一块焦糖饼干吃。

“拜托！茶是需要慢慢品的，牛嚼牡丹怎么能感觉出牡丹的好？”吕子再忍不住批评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人家太太的？这期杰出人物我看了，我瞧着他品味跟我能算同个档的。”

池加优的目光一黯，笑说：“所以离了啊。”

吕子再盯着她，“后悔吗？”

池加优抽一张纸巾擦脸，满不在乎地说：“这次焦糖饼干没上次的好哦，烤过火了点。”

明知她在扯开话题，吕子再笑眯眯地说：“要是后悔了，就去把他追回来啊，女人再守信，人家也一样把你和小人相提并论，不会对你说声好。”

池加优瞪了他一眼，拿起挎包走出去。

回家照例先开电脑，没多久听见好友上线的提示音，她点出MSN来看，谈粤的头像亮着，她发了个笑脸过去。

等了很久，没回复。

她起身去泡面，前些日子在网上买了几箱桶装方便面，简单又省事。

回来看见谈粤的头像已经暗了，她也不觉得不快，随手打开电视，不看画面只听声音。

突然，一个对话框跳出来，问她离华南路最近的药店在哪里，她起先以为是谈粤，对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北，待看清发问人是关少航后，她顿时被面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踟蹰着回应他，“不太清楚，你要干什么？”

“买药。”

她心中疑团大作，迟疑了几秒，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

池加优更坚定了心中想法，“你为什么用他的MSN？”

“打开电脑就上线了啊。”

池加优直觉电脑那端是个女人，她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点多，她心里有点乱，花了点时间来平复。

“我出去买药，不跟你说了。”那人又发来这么一句。

她只好回应，“好的。”

这一夜她情理之中失眠了，满脑子都是一个穿着宽大白色男士衬衫，留着俏皮短发，小麦色皮肤，有着一双明眸大眼的女人在晃动。

第二天早上杂志社开会，编辑部创建以来，唐均年过问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似乎有重要的事交代，临时通知要开视频会议，还要求全体成员都必须参加。

池加优不得已化了一个有史以来最浓的妆，她的黑眼圈和干巴巴的皮肤是最好的粉底也拯救不了了。

安小朵煮的黑咖啡，她大半杯灌下去才把哈欠连天的状态暂时压住，拿着手提电脑去会议室，时间还没到，来早的同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池加优和安小朵坐一块，安小朵小声说：“我昨晚做了寿司，给你带了一盒，放茶水间的冰箱里，你晚上带回去微波热下就可以吃了，别再吃泡面了。”

“你太贤惠了小朵，将来谁娶你都是上辈子积大德。”

“少拍我马屁，要不是看你都快吃出一张泡面脸了，我才懒得管你。”

池加优笑着用手机照了照，“还好吧。”

“池姐你昨晚又熬夜了？”对面的小吴看过来。

“不止，她肯定通宵了。”安小朵横了她一眼。

池加优忍不住说：“你真了解我。”

“池姐，注意身体啊，老这么熬不行的。”小吴说完，周围同事也你一句我一句说开。

“是啊，加好你别仗着年轻貌美如花，现在不好好保养，过几年你就该后悔了。”

“可不是！哎，听说今天中天有个人猝死啊。”

池加优眼皮一跳，望向说话的人，“男的女的？”

“男的，蛮年轻的，听说职位还挺高，是精英人士，开早会的时候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刚刚，我微博刷出来的。”

池加优咬唇不语，一股不安在心头盘旋。

安小朵知道她心思，拍了拍她肩头，“不会的不会的，别胡思乱想。”

视频会议开始了，唐均年现身，与他们逐一问好，她只能按捺住强烈的不安，与他打了个招呼。

偷偷打开微博，她仔细看了下那条新闻，是说中天大厦二十六楼的某位男士在公司里猝死，而前一晚他就在自己办公室里加班熬了一个通宵。

池加优看到二十六楼，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地上，她脸倏地白了，惶恐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连手机都顾不上捡就冲出门去。

二十六楼，二十六楼，关少航的公司就在二十六楼！

赶到中天大厦，看到楼下聚集了不少记者，其中还有电视台的熟人，电梯门口堵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心跳得厉害，上升的那点时间倍受煎熬。

电梯门“叮”一声开启，她几乎是贴着门缝钻出来，谁也没有她那样的速度。

当她发现记者涌进的是二十六层最里侧一家建筑公司时，她一颗失重的心才缓缓回到地面。

正准备撤退，西装革履的关少航走进了她的视线。池加优第一反应就是躲到墙壁后面去——他不是独自一人，挽着他手臂的女人很陌生，她确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

那是一个有着模特儿身材的女人，很年轻，容貌艳丽，涂着鲜艳的红色珠光唇膏，精致的眼线勾勒出她充满魅惑的一双眼，穿一件CHANEL的裙子，脚上踩着不低于八公分的高跟鞋。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走进电梯，女人还亲昵地帮他整理了下衣角，池加优的脸黯淡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接到唐均年的电话，她记起刚才会议上的失态，窘得脸发烧，连忙道歉。

唐均年一笑置之，让她晚上当他的舞伴，陪他出席一个慈善晚宴。

自从进杂志社后，这类应酬就接连不断，池加优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当唐均年的舞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朝。

既然老板开口了，她答应下来，傍晚下班回家换衣服，重新化妆。

唐均年的豪华私家车在楼下等她。

司机为她开车门，她道了声谢，从容坐进车里。

唐均年打量她，“今晚很美。”

“谢谢老板。”

唐均年笑了笑，不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觉得唐均年今晚看她的目光有点不同寻常。

晚宴贵宾很多，陪在唐均年身边，自然免不了要跟人客套应酬，本来她做得挺好，谈笑间收放自如，可惜被一个姗姗而来的人打乱了阵脚。

池加优眼睛直直望向入口的方向，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关少航，而他的舞伴正是白天撞见的美艳模特儿，他们俨然是以情侣的姿态出现，女人时不时在他耳边说点悄悄话，他对她的小动作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相反很配合地略低下头仔细聆听。

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直接，关少航似乎有所感应，侧头看向池加优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

唐均年拍拍她冰凉的手，笑道：“去打个招呼？”

池加优强笑，“好啊。”

待他们走近，美艳女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关少航正跟旁边一人说话，她轻轻碰了他一下。

关少航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池加优的脸上，他的眼底似有波光颤动，但很快归于冷淡。

“又见面了。”他说。

池加优不确定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在跟唐均年说，于是她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没有出声。

“你好。”美艳女大大方方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下，我叫甄曼宁，池小姐，我很喜欢看你的文章，你和其他记者不一样。”

池加优和她握手，“甄小姐，你过奖了。”

唐均年被冷落在一边，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曼宁，这些天跟着少航学到什么了？”

池加优问：“你们认识？”

唐均年解释，“曼宁是我表妹，在美国学室内设计的，跟少航是同行。”

池加优有些讶异，她先入为主，以为甄曼宁是个模特或者广告新星之类，想不到人家有的不单单是美貌身材。

“说起来，我跟池小姐昨晚已经聊过了。”

这话一出，在场两位男士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池加优了然，“昨晚果然是你，后来买到药了吗？”

“买到了，我拦了辆taxi，结果车头转个弯就到了，我当了回冤大头。”

“怎么回事？”关少航看向甄曼宁。他似乎不知情。

“昨天你的头痛药不是没带吗？我想去帮你买，又不熟悉路，就在你的MSN上问池小姐。”

“可惜没帮上忙。”池加优忙说。

这话题其实很不适宜，她捉摸不透甄曼宁的心理，唐均年冲她露出玩味的笑，她一时尴尬万分，如芒在背。

所幸关少航很轻易地放过了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唐均年，“老唐，借一步说话，谈谈飞远的项目。”

“好。”

两人踱步出去，池加优的目光像胶在关少航的身上收不回来，甄曼宁好奇地问：“池小姐，你在跟我表哥拍拖吗？”

池加优一愣，“当然不是，甄小姐别误会。”

“那真是奇怪，我表哥很少带女伴出席活动，他虽然女人多，但都是露水姻缘，今日带你来，可见你与众不同。”

池加优意兴阑珊，“我对老板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我们只是纯粹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甄小姐，我有点累了，想先行一步，请你帮我转告唐先生。”

“好吧，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她说这话的表情和眼神一致，说不出的真诚，若不是出自真心便是演技绝佳。

池加优离开的前一秒，终于管不住嘴巴问她，“你是住在华南路？”

甄曼宁点点头，“是啊，前几天刚搬进去。”

池加优眼神黯然，身上的珠光宝气也照亮不了她。

走出会场，她拦了辆出租车上去，陡然被混杂着汽油味和香水味的暖气一熏，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强忍了二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车，激得她酸水直往外冒，仓促地打开车门，奔到路旁翻江倒海吐起来。

司机把车靠边停好，过来问她怎么样。

池加优精神恹恹，取纸巾擦嘴，然后掏出皮夹，从里面摸出一张大钞递过去，司机要找她钱，池加优难受得不想说话，摆摆手叫他走。

她就穿着一袭小黑裙，外面裹一件黑呢斗篷，此刻冷得簌簌发抖，全身越发无力，可是又不愿拦车，一想到刚才的气味她已经受不了。

她决定走一走。

没走出多远，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从后面赶上来，经过她身边，特意扭头看了她一眼，见池加优精神恍惚，步履不稳，他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过她手里的黑色手包，不想包的链带挂在她的手腕上，他脚步为之一顿，用力扯了下来。

这转瞬的工夫，池加优已经反应过来，死死拉住那男人的胳膊，大叫：“抢劫啊，快来人！”

男人大力摔开她，拔腿就跑。

池加优往后颠了一步，重重跌在地上，她穿着一双细高跟鞋，脚上完全使不上力，她二话不说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追上去。

男人见她紧咬不放，突然改变方向横穿街面，往立交桥的阶梯跑上去。

这一带过往路人较少，立交桥上此时更是空无一人，男人跑着跑着猛刹住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

池加优回瞪男人，“混蛋，把包还给我！”

那男人飚了句脏话，狞笑，“臭婆娘，你不要命了，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刷地从裤后袋拔出一把匕首，指着她。

池加优被冷风一吹，身体抖了一抖。

“包里面的钱你拿走，其他东西还给我。”她让步。

男人骇笑，“少做梦，快滚，老子还能放你一马，不然跟老子……”

池加优气炸了，攥紧拳头，啐了他一口，“得寸进尺是吧，姑奶奶现在就送你去派出所好好待着！”

男人大怒，冲过来抓她的手。两人扭成一团，纠缠中池加优被男人手里的刀割到，只觉手背一麻，她没觉得多疼，只是热辣辣的。男人看池加优明明见了血，还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心知碰上个不要命的，急于摆脱，于是狠狠抓住她受伤的手。

骤然加剧的疼痛令池加优冷汗直冒，提不起劲，男人趁机踢了她几脚，有一下踹在小腹上，池加优痛得低叫了一声。

他正得意忘形，忽然一个黑影扑上来，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肘已经被用力往后一扭，匕首哐当掉在地上。他嗷嗷大叫，继而破口大骂。

来人冷着脸，一脚将他踹倒，他一个狗吃屎，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鼻血长流，知道遇上了狠角色，正要开口求饶，对方又是一记无影脚踢过来，他差点没像只球滚下天桥去。

池加优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去派出所做笔录，碰上熟面孔，那警察的表情比她还惊奇，连说：“怎么又是你？”

池加优苦笑，别说他想不通，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一个月，她上派出所和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六年去的总数还要多得多。

警察哥哥都不忍心了，悄悄叮嘱她，“找时间去拜拜吧。”

池加优心想要是他知道她刚拜过就丢了老公，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她这种建议。

从派出所出来，池加优边走边掏包里的东西，磨磨蹭蹭走不快，关少航在前面并不等她，冷着脸兀自钻进车里。

她从里侧小口袋里找到一枚东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刚才就是为了它跟人搏命，现在想想好在那男人是个怂的，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哪还有命在？

一抬头，看见关少航冷峻的侧脸，池加优迟疑了一下才上车。车厢里没有开暖气，她打了个寒颤，关少航察觉，要将车窗调起，她连忙阻止他，“开着吧，我不冷。”

大概是看出她口是心非，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递给她。

“不用，你快穿上，别着凉。”池加优推拒。

关少航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穿上。”

池加优怔了怔，默默将大衣披在身上。

关少航启动油门，送她回日出印象，一路上气氛很沉闷，两人像在暗暗较劲，谁都不肯先开口。

车停在楼下，两人依然不说话，尴尬的气氛仿佛将他们凝固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大作，关少航看了手机一眼，在他按下接听键的前一秒，池加优咬了咬唇，仓促地说：“你忙，我先上去了……”

刚打开一线车门，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她猛地拽过去，手机掉到座椅下还在响着，他无暇顾及，强制地扳过她的脸，狠狠地吻上去，唇微凉，但凌乱炽热的气息泄露了他先前的镇定和从容。

在他的禁锢下，她的挣扎微弱得完全不起作用，眼泪倏地涌上来，所有的委屈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将她心中的那根弦撑断。

她的唇被堵着，居然还能呜咽地哭出声来。

关少航突然推开她，目光深沉而痛苦，如火山爆发般冲她大吼：“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不知好歹不知进退？”

池加优噙着眼泪呆住，不时地抽噎一下。

“池加优，我受够了，你怎么尽头脑发热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包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样奋不顾身？那些猫狗的死活你要管，谈粤的死活你也要管……”他停下来，过了良久颓然道，“池加优，你什么时候才肯管管我的死活？”

池加优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是今天才认识我的吗？还是说我扮了太久的池加好，你早已经忘记我从小到大都是个让人头痛的惹祸精了？”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从车里冲出去。

铂金戒指的棱角咯得她掌心痛起来，那股痛意仿佛从手心慢慢慢慢延伸到了她的心窝里。

她在书房待到深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电脑上放着香港无厘头的喜剧，各路人马夸张卖力表演，她看着看着就哭出来，止也止不住。

不怪他忘记了池加优的样子，其实是她变了，以前的她哪来这么多眼泪，爱情原来真的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回到床上，她依旧把床头的旋转木马贴在耳边，听那低低轻柔的吟唱。挽起的头发垂落在床沿外，发出一声闷响，她迟钝地望向木地板——哦，是关少航送她的檀木簪子。

伸手拾起来，她日日拿它挽发，簪子通体比买来时要乌黑圆润许多。

那日在杭州，她挽着他的手去河坊街逛。在一家木制品店驻足，她拿了一支颇像镰刀造型的簪子啧啧称奇，他笑说都可以当防身武器了，说完替她在案上挑了一支，线条简单流畅，有一种大气之美。

她爱不释手，老板说：“您真是有眼光，这簪子有个名字。”

“是什么？”

“您看簪子上。”

两人对着那繁复的小篆字体细细研究。

“哎，是什么字？”她问。

关少航一语道破，“既然不是仙。”

老板对他刮目相看。

“为什么叫这名啊？”池加优颇为不解，一般这种古香古色的首饰，不都是取花颜啊挽月啊这类的吗？

老板但笑不语，神秘兮兮地说：“只可意会，只可意会。”

关少航爽快地买下，看着她用它挽起一头乌发，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眸色沉了几分。

“真美。”他说。

回来，一次听电台放歌，有个颇为豪迈的男声在唱：“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日不得闲，你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不由失笑，原来如此。

池加优将头发重新挽起，去厨房泡了一杯热可可，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将摆在窗外的几株腊梅吹得左摇右摆。

捧着杯子，她走到窗台边上，望着小区内冷清的景致，心生惆怅。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

关少航的车居然还在原地！

她后退了一步，随即到处找手机，拨通关少航的号码，“你怎么还不走？”

关少航没精神的声音传来，“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池加优哆嗦了一下，将枕头下的戒指死死攥在手里，“不想走你就上来，走了就别回来。”

手机突然传来忙音，他挂了线。

她往楼下望去，车子启动了，她气得将戒指丢到床底下，十分钟之后，她后悔了，趴在地上找起来。

关少航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池加优将受伤的手伸到床底下不住摸索的情景，他皱眉，“你在干什么？”

池加优吓了一跳，看到是他，怒道：“你不是开车走了吗？走路进来怎么悄无声息的？”

关少航白了她一眼，“我把车开去停车场，你自己耳背还怪我不出声？”

池加优气呼呼地坐起来，“知道我耳背，那你大点声啊？半夜三更进我家门，你还有理了？”

“同学，这个房子我好像也有份。”关少航反唇相讥，“半夜三更我进自己家门，难道还要敲锣打鼓吗？”

“我们不是离了吗？”她轻声说。

关少航怒道：“你非我提醒我这个吗？”

池加优噤声，过了一会儿，哼了一声。

关少航不甘示弱，立刻也哼了一声。

僵持了几分钟，两人都绷不住笑起来。老大不小了，居然还来这么幼稚的举动。

“还不赶快起来。”关少航过来拉她。

池加优顺势赖在他身上，闷闷地说：“你老实说，待到这么晚是不是在等我叫你？”

“是是，你怎么这么迟才发现？”关少航没好气，他今晚被吓得不轻，想到自己要是晚去一步，她很可能就挨刀子了，他就禁不住后怕。从没有见过这么逞强好胜的女人，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把她拴在身边寸步不离。

“池加优，你让我深刻意识到胆小如鼠是一个褒义词。”他由衷地说。

这晚，关少航留宿。

翌日池加优醒来腰酸背痛，她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就窘迫得把头缩进被子里。

周围很安静，她向右边伸出手，空空如也。

临近年关，池加优越发地忙起来。

没日没夜将自己置身在大大小小工作里，她发现工作跟酒精的作用是一样的，甚至更好，喝醉了第二天醒来会头痛，而工作不会。

谈粤的情况有所好转，只是人比以前沉默寡言了。池加优几次打电话给他，他不是早早说再见，就是干脆不接。

谈母一直催她辞职，去香港和谈粤结婚，她除了一个拖字诀，再无更好的办法。

这天开完例会，她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又是房地产广告之类的，下班前她收拾桌面，准备把它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发现手感是硬的，好像装着一张厚厚的卡片，于是打开来看。

是一张邀请卡，池加优细看上面的内容，原来是一间名叫“HAPPY_LUCKY”的酒吧，因为老板要移民了，所以将在近期结束营业，准备这周五晚上开一个结业狂欢派对，邀请她到时参加。

池加优觉得有趣，开业派对听多了，结业派对倒是第一次碰到，而且还给她发来邀请函。自从跟关少航结婚后，她就甚少踏足酒吧夜店这类场所，不知怎么会想到她？

多看了几眼，她觉得店名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直到回家吃泡面时才恍然大悟。

HAPPY_LUCKY，池加好的日记里提到过，那是她和关少航发生一夜情的地方。

池加优顿时明白过来，之所以会给她发邀请函，恐怕也是因为五年前的渊源。

她决定明天去看看。

可能是在筹备结业派对的事，推门进去的时候，池加优看到不少店员都在忙碌，她径自走到吧台前，跟站在那整理酒柜的人打了个招呼，那人回过头，露出惊喜的笑容。

“池小姐，你来了！”

池加优没料到他会一下子认出她，或者说是错认她。她不点破，笑了笑说：“我收到你们的邀请函了，结业派对，很有创意，是你们老板想出来的？”

“是啊，我们酒吧经营五年了，很多都是熟客，一周来几次，都结下深厚感情了。”他动情地说。

池加优但笑不语，忽然被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吸引了目光，她走过去看，店员在她身后解释，“都是客人的照片。”

“他们自己贴上去的吗？”

“一部分是，他们玩起来很high的，也有一小部分是我们选出来贴的，光顾我们店的名人不少。”

池加优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我记得上面还有池小姐你跟男友的照片呢。”

池加优的笑僵住，转头看了看他。

店员以为她不信，跑过来指给她看，“是五年前我们店刚开业的时候拍的，本来都收起来了，这面墙是前两天刚整理出来，选了一些比较有特色和代表性的。”

池加优果然看到了那张“自己”和关少航的照片，只看了一眼，她就呆住，不自觉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过了一会儿她不可抑制地打起冷颤。

店员发觉她的异样，担心地问：“池小姐，你没事吧？”

池加优慢慢伸出手，将那张照片揭下来，照片的右下方有拍摄时间，是池加好出车祸的前几晚。

关少航身侧的池加好，蓄着一头故意拨得凌乱的短发，画着烟熏妆，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勾勒出臀部曼妙线条的超短牛仔裙，纤细的小腿裹在一双过膝长靴里，手腕上戴着一个钉着铆钉的皮饰品，整齐的短指甲上涂着黑色甲油。

“这不是我……”她嘴里喃喃。

“这就是你啊，池小姐你来的那天我们老板还下场跟你跳舞了，还交换了联络方式，你后来去了电视台，是本城的名人，我们怎么可能会认错？”店员不明所以地反驳她。

池加优笑了出来，声音里没有欢愉，有的只是痛彻心扉的悲凉。

“我们还有当天拍的VCR，可以放给你看。”店员有些奇怪她的态度。

VCR里的“她”更是活色生香，贴着关少航大跳热舞。真是奇怪，不过是换了身打扮，可气质怎么就活脱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跟“她”一样反常的还有关少航，他显然不是清醒的状态，他一喝醉酒，专注黝黑的眼瞳就会变得有点发散，像蒙上一层水雾，这点到现在都没变。

这一刻，池加优全明白了。

池加优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吧，心里一直琢磨着这样一个问题，是她太不了解妹妹，还是妹妹太过了解她？

她去了墓地，两年来，她第一次直面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

其实池加优很疼这个妹妹。

每天早上对坐在一张餐桌上吃早点，晚上在一张大床上睡觉，像照镜子一样，伸手却可以触摸到真实的温度，那是一件别人无法体会的奇妙和快乐。

从唯物辩证的观点来看，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当然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池家两姐妹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身高上那不足2厘米的差别。但是就算不看这个，两人还是不难分辨的，因为性格截然相反。池加优好动明朗，池加好文静内敛；池加优是孩子王，打架打球爬树没一秒闲着，她疯玩起来男仔头比鸡窝还乱，池加好则像个小公主样乖巧甜美，最大爱好是弹琴绘画，从小到大都留着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妈妈每天都会给她梳头编辫子。

可是时至今日，池加优才知道，妹妹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读书，也不是弹琴绘画，而是模仿。

她对着墓碑缓缓地笑起来。

“池加好，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到头来你还要穿我的衣服靴子，戴我的皮手链，涂我的黑色甲油，去勾引一个爱我的男人……你真是好样的啊！”

“上了床又怎么样？他就会爱你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枉我一直以为你是天才，我是蠢材，到今天我才知道——池加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可怜虫。”

“有意思吗？你不是说你很爱关少航吗？可你居然使这种手段，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你没有！”

池加优不停地说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世事为什么可以这样讽刺，这个长得跟她这样相似的妹妹，这个她疼了多年纯洁美好的妹妹，究竟背着她使了多少手段做了多少事？

她很快联想到旋转木马，若是池加好故意调换了礼物，那想必是很早就知道关少航的心意了。

心里的迷宫越来越接近出口，最初她以为是礼物太多才会被混淆，后来仔细一想就发觉根本说不通，以关少航的细心程度，即使不能亲手送她礼物，也会在礼物上做出明确标记，不会间接造成这么大的乌龙，何况为什么都送她们姐妹音乐盒这种东西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池加好拿走了旋转木马并摔坏它，然后买了个寻常的音乐盒给她，让她以为是关少航送的，因为料到关少航迟早会来问她，若真把两份礼物对调，很容易露馅。

真是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想到池加好有这么深的心机，她不由胆寒。

回家的路上，池加优接到谈粤的电话。

“在外面？”他劈头就问。

她愣了愣，“嗯，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吗？”

池加优知道自己又触到了他的神经，强笑着说：“不是，你很少这时间段找我，我以为有急事。”

“你什么时候过来？”谈粤又问。

池加优踟蹰了片刻，“年后可以吗？”

“你不打算辞职？”

池加优沉默了一下，说：“谈粤，我觉得我们应该理智点，我辞职是很简单的事，然后呢？去香港跟你结婚，在你妈的监控下当家庭妇女？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她说完这几句话，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们结婚之后，你可以出去工作，香港有很多机会。”谈粤固执地说。

池加优笑起来，“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过来。”

“我可以一个月去看你一次，甚至两次都没问题，但是……”

“但是你不会跟我结婚。”谈粤冷冷地截住她，“是不是这个意思？”

池加优咬了咬唇，“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嘟嘟的忙音传来，谈粤挂了电话。

池加优叹了口气，开车去海边吹风，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冻得她脸发僵。

她居然不是一个人，海滩上有一伙人在嬉戏耍闹，都是学生模样，有男有女，穿着大众专卖店牌子的牛仔裤和厚外套，脸上的明媚笑颜仿佛能把阴霾的天空都照亮，他们放纵地大笑，大叫，奔跑，拥抱，青春洋溢，无所顾忌。

池加优心生怅然，她也曾有过这样痛快哭痛快笑的时光，只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下车，走向他们，很容易就看出其中有两对是情侣，而他们也对独身的她产生浓厚兴趣，有一个人眼尖认出来，“你是池加好吧，我看过你主持的节目！”

另外几人被提醒，纷纷说：“啊，我想起来了，难怪觉得你很面熟。”

池加优摇头，“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他们见她的样子不像说笑，惊呼，“你们长得也太像了吧！明星脸啊！”

其中一个搂着男友的女生羡慕地说：“我好喜欢池加好的眼睛，眼梢微微向上扬，既清秀又妩媚，特别有味道，你连这个都跟她像。”

池加优一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在海边逗留了两个多小时，他们要转战去桌游吧玩三国杀，邀她一起去，池加优笑着拒绝了。

三国杀？她真的out了。

海滩在他们走后恢复冷清，冬天的海有一种肃杀的气息，海浪声都透着悲凉。

笑容还挂在脸上，却慢慢地变得空洞，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侵袭了她。

池加优蹲下身，双手环抱住自己。今年的情人节，她和关少航去看了一场电影，十年前杨峥和文慧的爱情被续写，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在电影里逐一展现。

没有一种是尽如人意。

她忍不住想着这样一个可能——如果六年前她就知道他爱她，他们现在会是怎样？

照例是日日加班。

池加优恨不得住在杂志社不回去，周末去父母那里吃了顿饭，饭桌上母亲除了埋怨她回家还要人三催四请之外，无可避免地提及关家，然后问她，“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络？”

池加优摇头，低下头去吃饭。从墓地回来，她有一度很想把酒吧的事告诉父母，但冷静下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关少航选择不说，必是有他的道理——他和池加好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对，纵然没有爱情，友情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就像她和谈粤。

人已经不在了，何苦现在还纠结不放。

吃过饭，池加优窝在书房里，听见母亲接完电话，跟父亲说：“老吴家装修得差不多了，工人清储物室的时候说有箱东西不确定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你下去看看。”

池加优拿了包走出去，“我去看吧，看完我就走了。”

到了储物室门口，一个工人看见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应该是你们的东西。”

池加优打开看了一眼，是池加好的东西，可能是标签掉了，上回来整理的时候漏下没拿走。

“嗯，是我的，我拿走了，你们撤走之后把钥匙交给关伯伯就行。”

池加优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就开车走了。

经过郊外公园时，她看到远处平地上有几个人架着望远镜在观测天空，她没在意，回到社里接到安小朵的电话，叫她出门，说晚上有月全食。

池加优想起来，她最近一次看到月全食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上高中，她总是借着晚自修的名头跟谈粤跑出去玩。她的成绩虽然父母看不上，但在三流高中里也算佼佼者，因此老师对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她跟谈粤走得近，还让她一对一地帮谈粤进步。

那天晚上，他们俩跑到一中外面的网吧上网，一上线，开Q，就看到关少航也在。她便同他打招呼，“优质生，你也在啊。”

“你又偷跑去上网了？”

池加优发了个笑脸给他，“你不也在上网？”

“那怎么一样，你还是高中生。”

池加优撇撇嘴，“你知道我不爱学习，别老揪我尾巴行不行？我以后肯定是要考体校的，成绩太好我妈不会同意我去……哎，那你在干吗？”

“图书馆查资料。”

“哦，那不打扰你了。”她赶紧丢了个再见的表情过去。

“晚点有月全食，记得看。”

池加优没放在心上，回家路上想起来，抬头看见一轮红月亮。她本是对天文没什么兴趣的人，想到另一片星空下有一个人此刻跟她一样仰望着同一个月亮，她莫名激动起来。

“哎哎，在听没，走神啦？你到底出不出来啊？”得不到回应，安小朵在电话里叫。

“不去了，我刚从外面回来。”

“哦，你回家啦？那好吧。”

池加优没多说，搁下电话，她犹豫了很长时间，用座机按下关少航的手机号。

“你好。”关少航的声音沙哑，很低。

池加优张了张口，居然发不出声音。

“你好，请问哪位？”关少航说完，咳嗽起来。

池加优一急，脱口而出，“你病了？”

关少航咳嗽渐止，说：“这哪里的电话？”

“……我办公室。”

关少航笑了一笑，“怕我不接你的手机吗？”

“你在哪儿？”她不理他的嘲讽。

“北京。”又是一顿猛咳。

池加优听得闹心，“你是不是感冒了？那边很冷吧，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的飞机。”关少航恹恹地说，“有事吗？”

池加优这才想起初衷，支支吾吾地，“想跟你说，今晚有月全食，记得看。”

关少航沉默了几秒，“那年你有看吗？”

池加优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陷在回忆里，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在流转，他们谁也不说话，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关少航打破沉默。

“就回去了……”说了一半，听见话筒里有一个女人在跟他说话，她耳尖，马上认出是甄曼宁的声音，池加优刚暖起来的身子顿时凉了大半，她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匆说，“那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多喝水。”

挂了线，她沮丧地趴在办公桌上，脸一时热一时冷。

晚上回去，池加优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关少航家楼下，灯居然亮着。

上回她载安小朵过来，知道他住在这儿，后来安小朵有意无意地把门牌号告诉了她。

迟疑了片刻，池加优下车上楼，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她：“你找谁？”

池加优笑着说：“我是少航的朋友，他托我帮忙照顾他的狗，我来接它。”

“关先生走前没交代过啊。”女人一脸怀疑，说着就要拿手机打电话。

池加优忙说：“他晚上才打给我的，他现在在忙，你不要吵他，我家也有哈士奇，是我提议让牛奶去我家玩几天。”

听她说出狗的名字，那女人似乎放心了些，“啊，是这样啊，那您请进。”

女人打开防盗门，让她进屋。

池加优站在玄关扫了几眼，客厅除了沙发、茶桌和放电视机的家具柜，几乎没什么摆设。

“我是关先生请来的钟点工，我姓蔡，老主顾们都叫我蔡姐。”

“蔡姐你好。”

“你好，你之前没来过吧？关先生经常出差，我有时会在这里过夜照看牛奶，你不知道，关先生有多宝贝这只狗。”

池加优苦笑，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转过身，看见牛奶从里屋快活地朝她奔出来。

蔡姐惊奇地说：“除了关先生，它很少跟人这么亲的，之前甄小姐过来，它都不肯让人家碰一下。

池加优百感交集地抱着牛奶，心说真是我养大的，从还没有睁眼养到这么大，谁都可以给摸，就是甄曼宁不行。

回到日出印象，牛奶开心得满屋子跑，池加优拉都拉不住，只好随它去。她抱着旋转木马，走到阳台上，夜空中的月只剩下一弯细细皎洁的光。牛奶衔着小皮球出来要跟她玩，她拍拍它的脑袋，一次次把球抛出去。

情不自禁地跟着旋转木马吟唱，“I will be your shelter……”这是她十多年来最爱的一首歌，当初第一次听到，她就同池加好笑言，“将来追我的男生一定要会唱这首歌，哪个唱得最好我就和他在一起。”

回想起来，谈粤也唱过给她听的，只不过那个家伙没有音乐细胞，五音不全，一首歌唱得荒腔走调，逗得她爆笑不已，倒成了另一种效果。

手机骤然响起，她吓了一跳，拿起来看，是关少航。

“你把牛奶接走了？”

“是啊。”池加优知道自己走后，蔡姐一定会找他报备。

“带走前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池加优被噎了下，轻声嘟囔，“你带走前也没跟我说啊。”

关少航气结，“什么时候送回来？”

池加优想了想，“就让它跟着我好吗？”

“不可能。”关少航断然拒绝。

池加优索性跟他耍赖，“反正我不还了。”

关少航被气到笑，“好好，果然是它比较重要。”

池加优咬唇不语，忙音传来，他挂线了。

等牛奶去睡觉了，她回到卧室，正准备上网，才想起从地下室搬回的那箱东西。

黄修颖先前把池加好的东西都带走了，她思忖着下次回家把这个也带去。

怕自己会忘，她把箱子搬到书房的柜子上搁着，一转身衣服勾住柜子一角，柜子连带箱子都倒了下来，东西掉了一地。

她蹲下来收拾，忽然一本崭新的日记本映入眼帘。池加优心念一动，迟疑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打开来看。

她对这本日记是有点印象的。池加好有手写日记的习惯，她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每天晚上写完，再锁进她的抽屉里，她的遗物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小到大写的日记。

池加优刻意看了下时间，是池加好最后一本日记，应该是刚换不久，里面大概只有二三十篇。

她翻到池加好出事前的一个礼拜，匆匆扫了下内容，当看了最后一篇时，她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突如其来的真相几乎要砸晕她。

“安眠药准备好了，是让宇通在他家药店偷拿的。他问我做什么用，我说最近失眠，他很轻易就相信我了，如果他知道这药是给加优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我觉得很不公平，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我甚至乔装成她的样子去迎合他，我做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我得不到他，也不会让他得到姐姐。我知道这么做很卑鄙，其实姐姐是无辜的，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没办法，要怪只能怪他……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我不会再为爱情痛苦，也不用再因为他丧失尊严，只是可怜我的姐姐，要给我的爱陪葬。”

电光火石间，池加优终于想起来，车祸发生的前几天她重感冒，喝感冒冲剂完全不见效。正好池加好打电话来，说要到学校宿舍来看她，她就托池加好去家门口的诊所拿点药。车祸那天池加好来了，知道她吃过饭，就不断催她吃药，然后她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在医院了。

吕子再的推测是对的，她之所以想不起车祸的经过，不是因为她失忆，而是她压根儿没亲眼看到，她是在昏睡不醒的状态下被带上车的！

解开困扰多年的谜团，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天亮。

在谈母的数十通电话轰炸下，池加优终于跟唐均年请假，订了周三晚上的机票。

这两天忙着做工作交接，走出电梯她累得走路都是飘着得，若是平时估计就不回去了，但是现在因为牛奶她有了回家的动力。去香港的几天，她只能把牛奶交给安小朵，并再三强调不许让关少航带走。

在附近星巴克随便点了些东西，池加优坐下来查阅电邮，然后看新闻，当看到北方城市大幅度降温的一则消息，她给关少航发了一封电邮，提醒他注意身体。

吃完饭回家，车驶进小区，她泊好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看到张群。

张群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手指夹着一根快燃完的烟。

叫过池加优之后，她也不急着开口，也不走过来，只这么隔着几步看着她。

池加优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等很久了？”池加优皱眉，“怎么不打我手机？”

“无所谓，等你的时间正好想一些事。”她说完，将烟头往脚下一丢，随即踩熄，然后一步步走过来。

“怎么了？”池加优为她的态度所困惑。

“啪！”

张群在距离池加优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飞快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被打懵了，愕然，“张群你疯了！”

只见对方抬起手又要打过来，池加优立刻箍住她的手腕。

张群起初没把池加优放眼里，手上使劲，甩了几次没能挣脱掉，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曾经是打架能手。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把话说清楚。”池加优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无论如何心情好不了。

“池加优，有你这样耍人的吗？”张群义愤填膺地怒视她，“这么多年，你把大家骗惨了！”

原来是为这事，池加优一下子气短，“张群，我也是被逼无奈。”

“无奈？”张群哧哧冷笑，“你别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们也算朋友吗？你骗我这么多年不要紧，可你连关少航都骗，你有没有心？”

“从头到尾我最不想骗的人就是他，随便你信不信。”

“那谈粤呢？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池加优默然。

“我真替关少不值，这么多年的感情让你拿来践踏。”见她一声不吭，张群下定论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张群，我跟少航的事你根本不清楚，就算我真的对不起他，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妄自评断。”池加优觉得累，转身想走不欲多说。

“我不清楚？”张群的火气又窜上来，“你跟隔壁班的男生打架，被打到头破血流，他去帮你打回来，为这事他妈罚他在书房站了一夜。他送你的那个音乐盒，你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吗？里面的音乐是我帮他录的，为了唱那首歌，他还特意跑去学吉他……”

池加优愣住，“我上回问你音乐盒的事，你说不知道！”

“我那时以为你是池加好，怎么可能告诉你？”

池加优闭了闭眼，“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难怪吴阿姨说你没心，真是没说错你。”

“她一直不喜欢我，现在我们分开了也算称了几个长辈的心意。”

“那关少航呢？”

池加优咬唇，“他不是有新欢了吗？”

“新欢？谁？”张群睨了她一眼，冷笑，“池加优，人都被你气得进医院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池加优倏地回头看她，“关少航住院了？怎么回事？”

“得了！你别惺惺作态了，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够爽快，也讲义气，不像你妹妹那样扭扭捏捏假模假样，关少航喜欢你，我怎么追他他都没动心，我认了。后来你骗了所有的人，变成池加好，我原先以为他当你是替身才娶你，虽然我不待见池加好，可我私底下也狠狠骂了他，觉得他对你不公平。今天要不是在医院碰见吴阿姨，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原来你他妈的根本没死！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聪明人，就我是大笨蛋，关少死心塌地喜欢你，是他倒霉，死了也活该！”

池加优听得心惊肉跳，追问她，“他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她越是着急，张群越不说。池加优急急忙忙从包里摸出手机来打，得到的提示却是对方已关机，这更让她惊恐。关少航的手机是绝少处于关机状态的，归根结底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人在飞机上，二是手机不在他掌控下。

显然，这次是后者。

意识到这点，池加优望向张群，用哀求的口吻，“张群，算我求你了，先告诉我少航怎么了，你对我的诸多不满，我能理解，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要是还不解恨，我再给你打一巴掌，成吗？”

张群绷紧的嘴角总算有所松动，“医生差点要下病危通知书，昨天才从ICU转去特护病房。”

池加优吓得脸色发白，“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唐均年想收购我们公司，少航不肯，他就来阴招，我们全力在做的一个大项目被他插手破坏。这段日子以来，关少航除了要忙项目的运作，要周旋在客户和供应商之间，还要顶住唐均年的施压，几乎是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前几天他凌晨从北京飞回来，结果一出机场的大门就毫无预警地倒下，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急救，医生诊断是心肌梗塞。”

池加优心急火燎赶到医院，探病时间已过，她被值班护士拦下，急得团团转。

护士劝她回去，明天再来，“这么晚了，病人肯定也睡了，你要是把他吵醒了也不利于他的康复，是不是？”

池加优一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多，确实太晚了，便回车里睡了一觉，翌日她进去，正好碰到昨晚的护士要下班。护士冲她笑了笑，说：“来得还真早，病人可能还在睡。”

池加优忙说：“我不会吵醒他，我就看看。”

关少航还在沉睡，她蹑手蹑脚进去，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蹙，身上还连着一堆叫人触目惊心的管子。

池加优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指尖顺着面部线条滑到他的唇上，她低下头，凑上去吻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滴在他的面颊上，她慌忙拿手去擦。

关少航的眼睫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她，他的目光流露出复杂的情愫，吃力地笑了笑，张了张嘴。池加优看出来，他是在说：“哭了？”

池加优眼泪涌上来，被她努力压制下去，闷闷地说：“谁哭了，落了灰而已。”

关少航又挑了挑唇角。

池加优忍了又忍，汹涌的眼泪还是刷地流下来。她用手捂住脸，“知道张群告诉我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关少航似乎想抬起手安抚她，可是没有那个力气，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池加优憋在心里很多天的眼泪此时禁也禁不住，整夜待在车里，她脸上的妆早残了，现在被泪水一冲更是像花猫一样难看，她一急去捂他的眼睛，“不许看，以后你想到的我都是今天的样子怎么办？”

手心下，感觉他无声地笑了一笑。

凑近他，听见他轻得听不太清楚的声音说：“那你以后想到我，也是现在的样子……你不打算再见我了？”

池加优咬紧了牙关，按捺住崩溃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着说：“我随便说说的，别当真。”

关少航不再说话，目光中流露出一股伤痛，让池加优的心也跟着剧烈地痛起来。

她跑出去，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失声痛哭。

爱情和道义，她只能选择一方，她的情感日日都在与理智抗衡，理智的是行为，痛苦的是灵魂。

手机里的备忘录提醒着她晚上飞香港，可是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放心离开？她又怎么开得了口告诉关少航，她要去香港，要去谈粤身边？

不，她做不到。

“池小姐。”有人叫她，向她递来纸巾。

池加优接过来，慌慌张张地背过身去。

“池小姐不用难为情，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听出来了，是甄曼宁。

为什么要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出现？

池加优豁出去，转头看着她，“谢谢你甄小姐，但我认为你不会真的理解。”

甄曼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她笑起来，“有时间吗，聊两句。”

“请说。”

“在这里？”她环顾四周，摇摇头，“换个地方吧。”

最后还是去咖啡厅，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她们找了个露天的座位，点了一壶黑咖啡。

“其实我原本喝不惯喝咖啡。”甄曼宁说。

“那我们可以换别的。”

“不用。”甄曼宁笑着拒绝，“少航喜欢黑咖啡，这些天跟他在一起，我每天都会喝一点。”

池加优木着脸看她，“甄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说什么就不要拐弯抹角了。”

甄曼宁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黑咖啡，眉毛皱起来，她皱眉的样子不大好看，眉梢垮下来，有点八字眉。

“我要你离开他，彻底地。”甄曼宁望向池加优，目光直接，毫不掩藏眼中的欲望。

“你要我？”池加优觉得荒谬，“理由呢？”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但是他还不能忘记你，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不相信有忠贞不渝的爱情。”

池加优挑眉，“所以？”

“男人最紧要的还是事业上的成就，这也是他把所有精力投放在公司的原因。可是我想你也听说了，他现在面临的处境相当糟，我表哥是个惜才的人，不单要他的公司，还要他这个人，所以把我从美国叫回来拉拢他。”

池加优的目光冷下去。

“我以为这只是生意，却想不到我比他还早陷了进去。”甄曼宁顿了一顿，不知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微笑，与之前所有的笑容不同，这次是发自真心的。

池加优看得暗暗心惊。

“我爱上了他，我要得到他。”甄曼宁说，无比坚定。

池加优缓缓地笑出来，“那不需要跟我说，你爱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错了，跟你有很大关系。”甄曼宁尖锐地反驳她，“你对他痴缠不清，他的心都装满了你，怎么可能为我空出来？”

池加优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我们做一个交易。”

“我认为爱情不应该存在交易这回事。”

“你又错了，这世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拿来交易，爱情的价值更高而已。”甄曼宁看她的眼中充满不屑，“池小姐，你不要觉得交易这个词肮脏，爱情面前，清高道德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是什么交易？”池加优随口问她。

“他撑得有多辛苦，你也看得到。唐氏集团财雄势大，别说收购一个公司，即使十个二十个，我想都不是难事。”甄曼宁靠近她，“可是如果你给我一样东西，我就去说服我表哥放弃收购的想法，怎样？”

池加优心脏猛跳，直直地望定她，“你凭什么保证你一定能够说服唐均年？在利益面前，他首先是一个商人，其次才是你的亲戚。”

“我的意见是左右不了他的决定，但是我妈可以。我表哥以前在美国受我妈照顾良多，若是我的幸福跟一家公司，你说哪个更有分量？何况将来我同少航结婚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收购不收购有什么区别？”

“你要什么？”

“一枚戒指。”

池加优不明白，“什么？”

“我要你和他的结婚戒指。”

“为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死心。”

池加优摇头，“我不会给你。”

要她亲手将戒指转送给她，这不止是让一个人死心的方式，更是伤透一颗心的方法。

“不用急着答复我，你还有时间考虑。”甄曼宁信心满满地说，“你要是能回到他身边，你不用答应我，若是回不去，何不放过他，也放了你自己？”

甄曼宁最后这番话深深刺中了池加优，她整个下午都心神恍惚。关少航很安静地睡着，她在一旁久久地注视他，想到再也不能拥有这个男人，她的痛苦无法言喻。

她此刻意识到，今生今世她不可能再爱第二个男人，可是她的未来还很漫长，她要如何排遣余下的人生？

这让她感到恐惧。

池加优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事实：关少航对于她是无可替代的，那么自己对于他呢？

她不敢想下去。如果注定不能再一起，是不是真如甄曼宁所说，离去对彼此都好一些？

她是亏欠了谈粤，但关少航并没有亏欠自己。

手机陡然震动起来，是之前设定的闹钟，提醒她是时候前往机场了。她按掉，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

池加优握住关少航搁在被子外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

她要走了，从香港回来时，大概什么事都成定局了。她低头不住地亲吻他，渴望他醒来，好让她再看看他专注墨黑的眼眸，却又害怕他醒来——他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瓦解她的勇气。

最终，她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在眼泪漫过眼眶之前大步跨出病房。

若是她此时回头看一眼，便会发现床上的男人眼角同样滑过一丝晶莹。

将戒指交到甄曼宁手里。池加优一直随身携带着它，视若珍宝。

甄曼宁合起手，笑道：“你放心，我一定遵守承诺，若是我做不到，你再来跟我要回去。”

池加优勉强笑了一下，“好好照顾他……还有，我们的交易……请不要告诉他，医生说他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知道。”甄曼宁打量她红肿的双眼，“你其实很爱他，我看得出来。”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钻进驾驶座里把车开走。

因为临时空中管制，飞机晚点。池加优买了杯咖啡，走出候机大厅，冷风呼呼灌进领口，她看着外面的景致出神。

周围一片惊喜的喧哗声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抬头，看见一道光从天际划过。

怔了怔，她反应过来，是流星。

紧接着，不断有星光划破深蓝的夜幕，她看呆了，只听附近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地同身边的男孩说：“是双子座流星雨，就是今晚！快快许愿！”

她了然一笑，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望。

九年前，她独自一人在学校操场看狮子座流星雨，那时她无忧无虑，星星都快掉光了才想起要许愿，想了很久许下的唯一心愿是找个很爱很爱的人来相爱。

现在想起来，那个心愿早就实现了，只是她不知道，等到她知道，这个愿望要被收回去了。

掏出手机，她给关少航发了条短信：祝君安好，勿念。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但总会看到。

12月的香港，热闹得就跟它的的名字一样，到处香气袭人，似个人间天堂。

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布置得光辉璀璨的圣诞树，还有热情派送小礼物的圣诞老人。

池加优无心欣赏这些美丽的烟火气，她来香港已快半个月，每日和安小朵通电话，今天得知关少航出院，她稍稍安下心来，随后被谈母遣着出门买各种年货。

买了一堆干果回去，看见小花园里，谈粤坐在轮椅上，她笑着走过去，“怎么在这里吹冷风？”

“等你。”谈粤拉她的手，“累不累？”

“不累，我们进屋吧。”

谈家门槛是改造过的，轮椅可以直接推进去。屋里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大，谈母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TVB连续剧。

池加优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到房间里去打电话。

谈粤跟进来，池加优一愣，问他：“有话跟我说？”

谈粤点头，说：“爸妈的意思，是让我们圣诞假期之后就去注册登记。”

池加优一僵，然后笑了笑。

“你的意思呢？”谈粤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池加优喝了一口水，“这句应该我问你。”

“我当然也想，不过我不希望你太勉强。”

“就照你说的办吧。”池加优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对了，小朵后天会过来玩，我打算跟她到处逛逛，那几天可能没什么时间陪你。”

“应该的。”场面僵冷，谈粤看了看她，“请她来家里住吧，我可以尽一点地主之谊。”

“她是跟团的，再说吧。”

将谈粤的话转告，安小朵连连摇头，“才不要去，我受不了他妈的后娘脸，幸好你聪明说我跟团。”

“不用来住，不过到时一起吃顿饭吧。”

安小朵想了想，“行。”

池加优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有见过他吗？”

安小朵立即会意，“没有，我现在跟他能有什么交集？本来还可以借牛奶的名头，你现在把牛奶要回来了，我更没理由找他了，他出院的事还是我问了好几个他公司的员工打听到的。”

池加优无言。

安小朵到的那天是平安夜，池加优去机场接她。

安小朵远远就看见她，笑着奔过来，到了她跟前惊呼：“怎么瘦成这样？谈家虐待你啊？不给你饭吃？”

池加优一哂，“别胡闹！”

安小朵穿得特别有圣诞气息，一件火红色的厚外套，艳到极致，衬得她的雪肤更加细腻明亮。池加优自己则穿了一身黑，和她站一块简直要自惭形秽。

先去预订好的酒店房间里稍作休息，安小朵像个孩子般扑到大床上滚了两滚，然后抱住池加优说：“差点跑不掉，这阵子老唐要我顶你的位置，我干了一堆糗事，回头你要帮我收拾烂摊子。”

池加优含笑，“小朵，我看见你心情就好起来，真奇怪。”

安小朵把头凑过去，“那是我人见人爱。”

“是是是，快起来，咱们去大吃一顿。”

安小朵瞅了瞅她的衣服，嘀咕，“你本来就瘦了不少，还穿得黑漆漆的。”说完她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到池加优身上，“是不是好多了？”

池加优照了照镜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黯淡的皮肤好像多了几分光彩。

谁知，安小朵盯着她的脸连连摇头。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气色这么差，还憔悴、浮肿、皮肤干燥，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了，再不注意着点可是残得很快的哦。”

“你是天生丽质，我可没你这个本事。”她不是不懂保养的道理，只是女为悦己者容，如今她美给谁看呢？

“我天天敷面膜啊，现在天气又干又冷，很容易被风吹皱的好不好？”安小朵从包里找出洗面奶和一片面膜，“去洗把脸，我给你敷脸。”

“不要啦，要去吃饭了。”

“吃饭急什么，晚点去也行，我又不饿，快点去洗！”

池加优拗不过她，只得拿洗面奶去浴室，出来横躺在大床上，任由安小朵折腾。

安小朵撕开面膜包装袋开始操作，手法相当娴熟，边弄边说：“这个滋润效果很好，一会儿你就知道。”

“小朵，你怎么不交个男朋友？”

“我有男朋友啊。”

“啊？”池加优惊讶得要坐起来，被她一把按住。

“别乱动，躺着才有利于皮肤吸收精华液。”

“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吵架了，我在等他找我。”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池加优将信将疑。

安小朵笑嘻嘻地说：“很像天方夜谭吗？可事实就是这样啊，他不一定会找，但我也不是一心一意在等他，也许会有一个比他好的男人出现。”

池加优不知道说什么好，安小朵也安静下来，池加优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了变化。

睁开眼，看了看她，“想他了？”

“有点，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安小朵一脸惆怅地坐在一侧的地毯上。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冷酷，无情，面瘫，喜欢教训我，生气会摔东西，不会服软，明明是他的错也不肯认。”

“这……综合分高得了吗？”

“护短，很保护我，给我买各种好吃的甜品，会砸核桃给我吃，把信用卡给我不管我花不花，怀抱很温暖，肯让我枕着他的手臂睡觉。”

池加优听明白了，“有他的照片吗？”

安小朵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皮夹，池加优看见她背着自己抹了抹眼睛，不禁感触良多。

美丽洒脱如安小朵，也有难解的感情困扰。

把皮夹打开，递到池加优眼皮底下，安小朵问她，“帅不帅？”

池加优由衷地说：“很帅。”

不是恭维，相片里的男人五官有些欧化，高鼻深目，线条坚毅，薄唇紧抿，目光极具震慑力，没有关少航的温煦和善，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池加优联想到一种动物，没好意思说出来，客观来说，这个男人是非常英俊的，而且还很上相。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在学校就认识他了，后来他帮过我很多次，用他的方式对我好，我慢慢就陷进去了。”

“你后悔吗？”

安小朵摇摇头，“没什么好后悔，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

池加优揭下面膜，站起来抱了抱她。

两人去吃烤肉，叫了红酒喝。

池加优的酒量不错，让她意外的是安小朵并不输她，两人大发酒兴，你一杯我一杯，渐渐有点斗酒的意思，一晚上下来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

安小朵一手支着下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来，祝我们友谊长青，早日摆脱和男人有关的所有烦恼。”

池加优笑眯眯地举杯，“干杯！”

又是一饮而尽。

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安小朵到处找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喂了半天，冲池加优说：“是你的在响。”

“是吗？”池加优把身上口袋摸了个遍，才想起在包里，拿出来没看就接起来，“喂……你找谁啊……你是哪位啊？听不见，听不见！你大声点！”

谈母快气炸了，尖着嗓子说：“池加好，你少跟我装蒜，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跑去哪里疯，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池加优静默了一下，笑着喃喃，“听不见啊听不见……”

她掐了线，趴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安小朵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我这里堵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池加优抬起头，指了指心口的位置，她刚才明明在哭，脸上却干干净净。

安小朵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一脸茫然无措，“我好像也是……”

池加优抓起安小朵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调出关少航的号码拨出去。

“小朵？”关少航的声音很快传来。

池加优鼻子一酸，热流像要从眼眶里冲出来，“老公，我好想你……”

那头顿时安静了，过了片刻听见关少航咬牙切齿的声音，“池加优，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很想你……”她侧趴在宽大的沙发椅上，将身体蜷成一团。

关少航这时听出她声音不对劲，问她：“你在哪里？和安小朵在一起？”

“嗯，在香港。”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你喝酒了？”

“嗯，喝了……”

“喝了多少？”

池加优开始数地上的瓶子，“一、二、三、四、五、六……九……”

关少航的声音变了，“池加优，把手机给安小朵，我跟她说话。”

她抬起身体看了看对面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的人，叫了几声，然后说：“她睡着了。”

“就你们两个人在喝酒？”

“是啊，小朵酒量也很好，我都喝不过她，下次你来跟她喝……”她打了个酒嗝。

“你们现在在哪里？把餐厅的名字报给我。”

“好像是什么悦什么什么，哎我记不清了……老公，今天是平安夜，你还没跟我说那句话。”

关少航知道她喝醉了，心里焦急得不行，又无计可施，被她连番催促，只能顺着她，“Happy Christmas Eve.”

早在许多年前，他就见识过她醉酒的样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跑，一会儿跳，简直比孙猴子还能闹腾，还一反常态特别喜欢撒娇。

那时她在他眼皮底下，怎么闹都随她尽兴，可这时远在天边鞭长莫及，他只能希望她们待的地方安全点，别闹出什么事才好。

池加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关少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啪”的一声，手机好像掉到地上。

关少航连忙叫了她几声，通话没断，过了片刻，一个男音在说：“您好，跟您通话的这位女士喝醉了……”

池加优翌日醒来，发现自己和安小朵并肩躺在一个房间里，她意识还很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坐起来，头痛欲裂，这提醒了她——昨晚她跟安小朵喝得酩酊大醉。

她在房里转了几圈，觉得可疑，昨晚实在醉得太厉害，她完全想不起来是谁送她们来这里的。

她去洗了把脸出来，安小朵还在睡，她开门出去，准备去入住登记处问问，结果她刚关上门，隔壁房门就开了，一个理平头的男人走出来，冲她笑着说：“你醒了？”

池加优倍感困惑，“你是？”

“我叫简飞，是少航的大学同学。”

“哦，幸会。”池加优忙说。

简飞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其实我们以前见过面的，有一年暑假关少邀请我去他家玩了几天，他介绍你们姐妹给我认识。”

池加优有点印象，“哦，我想起来了，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年前被公司派遣过来的，昨晚接到关少的电话，才知道你来香港玩。”

池加优脸一白，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干过什么事了，她瞬间石化在原地。

简飞的手机响，他看了眼显示屏，接起来说：“这么早啊，关少。”

池加优忐忑不安地听着。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简飞回应，“她醒了……没事，你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嗯，好，行，你稍等。”

简飞望向她，“关少说你的手机打不通。”

池加优慌忙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一看，“哦，没电自动关机了。”

“那你跟他说吧。”简飞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池加优迟疑了一下，接过来，简飞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自觉回避了。

“喂——”池加优声音发涩。

“酒醒了？”他淡淡地问。

“嗯，醒了……”她咬唇，绞尽脑汁地想，“昨晚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你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池加优语塞，呆了半晌换话题说：“我昨晚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想失去我。”他的语气云淡风轻。

池加优的脸噌地烧起来，“我……我我……真这么说？”

“嗯。”

池加优心里懊恼，“你就当我说醉话吧。”

“你本来就是在说醉话，难道你认为我会当真？”

池加优说不出话来。

“你哪天去的香港？”

“13日。”她如实说。

关少航笑起来，“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池加优忍受着他话里的恶毒，说：“你身体好些了吗？”

“你在乎这个吗？”不等她回应，他收了线。

“在乎的。”池加优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拿去还给简飞。她已经猜出昨晚大致经过，她醉酒打给关少航，关少航让简飞找过来。

简飞有事先走了，她再三道谢。

回到房里，池加优把自己关进浴室。

洗了个热水澡，她发僵的大脑慢慢回复运转，把前晚的衣服套回去，叫醒安小朵，退了房，送她回下榻的酒店，接着回谈家。谈母和谈粤在客厅吃早点，见她回来脸立刻垮下来，正要说话被谈粤拦下。

谈粤说：“昨晚跟小朵去玩了吧？”

“嗯，一起吃了晚饭，太开心结果喝醉了，就在酒店过了一夜。”她抱歉地冲谈粤说，“你昨晚等我了吧？对不起。”

“没关系。”谈粤停了一下，又说，“昨天妈请人找了个好日子，12月28日，你觉得怎么样？”

池加优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去注册登记的事，迟钝地点了点头。

安小朵来港就三天时间，第三天，谈粤请安小朵吃饭，因为他行动不便，池加优就提议在他家附近一家有包厢的餐馆里吃。

安小朵欣然赴约，只要不是去谈粤家，让她去哪吃饭都行。

安小朵有阵子没见谈粤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医院，今天看到变化颇大的他，心里有些吃惊，但她很小心地克制住自己，没有表露出来。

一顿饭下来，她发现谈粤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他的情绪也很有问题，变得敏感、易怒、阴郁和寡言。

安小朵想了想，笑说：“我们喝点酒吧，光吃饭不喝酒不太像话。”

池加优奇怪地看她，“你有这么爱喝酒吗？”

“我其实是酒鬼，你不知道吧？”

“谈粤不能喝。”池加优说。

“他不能喝，我们两个喝啊，怎么着？他不能喝你就不让我喝啊？”安小朵打趣。

“行，陪你喝。”

池加优叫来伙计，要了两瓶红酒，“意思意思就好了。”

“那多没趣，这样吧，我们玩骰子，谁输谁喝。”

池加优只能依她，可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安小朵居然是玩骰子的高手，两瓶红酒基本都灌进了她的肚子。

谈粤也感到惊奇，连说：“安小朵你行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个本事？”

“我是真人不露相。”安小朵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酒喝完了，我们来玩个心理测验吧。”

池加优挑眉看她，谈粤也表示不解。

安小朵去收银台要来纸笔，“我们各自在纸上写五个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的名字，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池加优和谈粤依言写好。

安小朵接着说：“划去一个对你来说最不重要的，想象他永远离开你，不一定是死亡，但你们从此永不再见。”

两人很快划去目标。

“然后在剩下的四人里，再划去一个，理由同第一个。”

两人略微思考了一下，划去。

“在剩下的三个人里，再划去一个。”

池加优皱眉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她有些犹豫了。谈粤的表情跟她差不多。足足停顿了近两分钟，他们才动笔。

“关键时刻到了，在你们纸上的这两个人，请想象其中一人不幸离世，只留下最后一个。”

池加优望着白纸上两个名字，这时候她深深体会到安小朵的用意，她收起笔，说：“不玩了，这什么心理测验啊？”

安小朵按住她，“一定要玩到最后。”

池加优无奈，在纸上划掉一人，然后折起来。谈粤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池加优，默默将纸揉成一团。

安小朵笑道：“其实这个心理测验很简单，就是让你正视自己的内心，剩下的那个是你最害怕失去的人，不管你肯不肯承认。”

说完，她看向谈粤，“你敢摊开给我看看吗？”

“小朵，别玩这个了，我们喝酒吧。”

安小朵呵呵笑起来，“两个胆小鬼。”

池加优没反驳她，她确实是个胆小鬼，翌日她在谈粤换洗的口袋里找到那张被他揉烂的纸，摊开来看，上面仅存的是名字是张玉芳，他的妈妈。

池加优没有什么感觉，将纸冲进马桶，继续忙活。

回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她栽倒在床上，明天就是28日，她心里压抑到极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谈母打电话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过来，她抓过枕头盖住自己的头，隐约听见手机铃声响，她拿过来看。

是关少航。

她接起来，他也不说话，一时僵持着。

最后，还是关少航先开的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他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下决心说，“你要跟谁在一起我不管你，谈粤要真爱你，你让他带你回来，不要待在香港。”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关少航不想说原因。那天晚上他跟服务生问来具体地址，然后打谈粤的手机，想让他找人去接，结果说不到两句话谈母就把手机夺过去，用极尽刻薄低俗的言辞要他不要多管闲事。关少航从没有跟这类型的妇女打过交道，他的口才此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一想到他宝贝了那么许多年的女孩要到这样的家里，被这样对待，他的心脏就像被插上一把钢刀似的疼。

“小池，为我回来好吗？”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池加优的眼泪马上涌出来，关少航那么骄傲的人，几时肯低声下气求人，她欠他实在良多。

“明天，我就要跟他去注册登记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地咬住唇，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关少航沉寂了，池加优在他之前挂了电话，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恸哭起来。

这夜池加优被谈粤推醒，她茫然地睁开眼，屋里的灯光刺目，她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谈粤不知几时进到她房里来，一脸沉郁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你睡梦里又哭又叫。”谈粤目光悲戚，“要和我结婚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池加优记起来，她是哭到睡着的，但没料到自己睡着了还在哭，清醒的时候她可以克制自己，睡着了就没有办法。

谈粤伤感地说：“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比谁都爱你。”

“我会遵守承诺和你结婚，但我不可能爱你，我所有的爱情都给一个人了，收不回来，也再给不起了，对不起。”池加优向他袒露心声，这番话她知道谈粤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接受。

谈粤想起安小朵趁池加优去洗手间时，跟他说的话，“你只考虑自己要给她你的爱，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根本不想收。你的爱给了她负担，让她陷在痛苦的沼泽里，你不是爱她，你是在害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他看着池加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恨无处发泄，他沉默地出去。

不久池加优听到厨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谈母第一个冲出去，大叫了谈粤一声，然后扑过去搂着他，哭骂起来。

一地瓶胆碎片。

池加优慢慢走到谈粤面前，看着他说：“够了谈粤，你折磨自己其实是在折磨你妈，为了她，你也该好好活着。”

穿上衣服走出谈家的门，她感到一阵疲倦，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她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香港这座不夜城，让她更寂寞。

知道关少航的公司被唐氏正式收购，是在池加优决定回去之后。

她正在收拾行李，安小朵的电话来了。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她震惊不已。

“据说好几天前就谈好了，直到今天才对外公布。”

池加优心急如焚，“那少航人呢？”

“没看到，唐氏昨天在瑞景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少航没有现身。”

“我打他手机。”

她挂了线，拨关少航的号码，谁知得到的提示是已关机。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下打电话去订了最近一班的返程航班。

谈粤自那夜起便不跟她说话，此刻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了她一句，“要回去了？”

“那边有急事，我要马上回去一趟。”

“是因为关少航吗？”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我工作上的事。”

谈粤挑了挑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我们注册的事怎么办？”

池加优停下来，叹了口气，“谈粤，注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会做到，你不用担心我反悔。”

“你是答应了，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你的诚意。”谈粤看着她，“你不用骗我，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回去见关少航，是不是？”

“是，我必须回去。”池加优不再瞒他。

“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

池加优无奈，“谈粤，别让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彻底毁于一旦好吗？”

“我们的感情？”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珍惜这段情谊。可是如果你不需要，那我又何必在乎？”

谈粤脸上神色变幻，最后颓然道：“你走吧。”

池加优下飞机已是晚上，她一出机舱就打开手机拨给关少航，仍然是关机状态，这让她极度不安。

打车去他住的地方，按了很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屋里也没有灯亮，她只能打给张群。

张群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家休养，昨天回公司召开的会议，我也是刚知道，今天一天我都在找他，到现在也联络不上。”

池加优急了，“他能去哪里啊，你有没有打去关家问问。”

“打了，他爸妈说关少今早有给他们电话，只说要出去散散心，究竟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那你要是有他的消息，马上通知我。”池加优千叮万嘱之后，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无他法可想，只能先去安小朵那里把牛奶接回家。

在焦虑中等了几天，关少航仍是音讯全无。安小朵叫她去喝早茶，她没心情。安小朵放话她要是不来保证后悔，她只能稍微拾掇了下过去。让她意外的是，除了安小朵，在同一张桌上她还看到唐均年，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走近了，不由多看了那男人几眼，然后发现他就是安小朵皮夹里藏的那个，不免有些惊讶。

那男人冲她点了下头，唐均年笑着说：“孝安，我给你介绍，这是池加好，我的得力助手。加好，这是黎孝安。”

池加优伸出手，“你好，黎先生。”

“叫我孝安就可以。”黎孝安与她握手，“你是小朵的朋友？”

池加优看了安小朵一眼，点头。安小朵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坐自己身边。

池加优一坐下，就听见安小朵不高兴地冲唐均年说：“唐大爷，您明知道关少航和我们的关系，您为什么还要对人家赶尽杀绝？”

池加优这一惊吃得不小，听安小朵这个口吻，竟是跟唐均年关系匪浅，之前她瞒得可是滴水不露。

“丫头，你再大爷大爷地叫，信不信我对他赶尽杀绝？”唐均年指了指黎孝安。

安小朵撇撇嘴，“随你便。”

黎孝安看了安小朵一眼，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池加优细心地捕捉到他看安小朵的眼神透着一种隐蔽的宠溺。

“唐总，我想知道关于收购……”

唐均年比了个打住的手势，“现在外界都在传我对少航痛下杀手，本来我是不屑解释的，但你是我下属，我不想你有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我澄清一下。我是想收购他的公司，但我更器重他这个人，一直以来我是抱着和平友好的态度在找他协商，前些时日他进医院，我都没有趁机发难，直到五天前，他主动找我，同意将公司并入我的集团旗下。”

池加优难以置信，“你说是他的意思？”

唐均年点头，“不信你可以问孝安，他是我们集团的法律顾问，何况公司虽然并进来，名义上是唐氏旗下的子公司，但他仍是掌舵人，我答应他公司内部一切运作不变，这对他公司将来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他必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你真当他病糊涂了吗？”

池加优稍稍安下心来，“那他为什么不出席新闻发布会？”

唐均年苦笑，“我叫他留下来等开完了发布会再走，他就是不听。”

池加优忙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只说去旅行，目的地我就不知道了。”

池加优的目光黯下来，冰凉的手握住面前的茶杯。

“你也不用发愁，现在我是他老板，他假期时间要找我批示，我就给了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自然要回来上班。”

一个月对池加优来说，无疑是一场持续三十天的煎熬。

接连几晚，她通宵开着MSN在线等他，她有很多话急于告诉他，然而叫她失望的是关少航的头像从没有亮过。

他到底去了哪里？池加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的目的地会是什么地方。

去超市买生活用品，结账的时候现金不够，池加优从卡包里抽出信用卡给收银员，突然她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事来。回到家，她去书房的桌子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打开网银，输入关少航的信用卡号，登录。

查了下未结账单，果然如她所愿找到线索，有几笔近日的支出显示了刷卡地点。

她一看就愣住了，然后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没想到那里呢！

她找唐均年延长假期，唐均年笑得颇无奈，“他走，你也走，我这个老板真是倒霉，找了你们这对夫妻档。”

“我得解决完私事才有心情开工啊。”池加优答得不含糊。

“订了酒店没有？”

“没有，晚上找找看。”

“我给你推荐一家，保证合你心意。”唐均年说，“老板跟我有点交情，你去帮衬一下。”

随后，他将地址短信给她。

再次来到这个沿海城市，不过间隔了短短几月，她的心态却很不一样。

上一次他们私奔，她心里尚有解不开的谜团，如今她无所顾忌。

池加优照着唐均年给的地址，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家叫“日光盛开”的旅馆。

一进门，就是一个很大的庭院，种了很多树和盆栽，在南方的冬天依然有着翠绿葱葱的景象，东西南北各有一个造型雅致的凉亭。她踏着庭院里弯曲的小径走到最里，拉开沉重的木门，才发现屋里别有洞天，与外面的自然景观截然不同。里面的布置极具巧思，左侧螺旋式的楼梯蜿蜒而上，两面墙上挂着小摆设，精致到让人爱不释手的境界。

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住宿吗？”

池加优点头，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跟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日光盛开的设施，旅馆在二楼和三楼，一楼有咖啡馆。

女孩给了她302房的钥匙，然后领她上去。

这里每间房都有一个名字，302这间叫赤道和北极，她站在门口往左右几间打量，突然目光被最右的一间吸引，只见门牌上写着旋转木马。

“我可以换那间房住吗？”她问。

“那间有人住了。”

“哦……”池加优不无遗憾。

“这样吧，要是里面的人退房而你又还没走的话，我就给你换。”

“好啊，先谢谢你了。”

池加优进房里，打量了下屋里的布置，墙壁和天花板采用了强烈的对比色，但视觉是享受的。打开壁灯，橘黄的光线笼罩出一方天地，让人有种安宁的感觉。

池加优一路奔波，已经很累，她放下行李，去浴室洗了个澡便钻进被窝里，打开笔记本。她照例挂在MSN上守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听见关少航的声音，她猛地醒过来，大叫了他几声，然后发现只是自己做梦而已。

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她按下接听键，无精打采地说：“你好，请问哪位？”

“池加优，你在哪里？”

是关少航的声音！池加优又惊又喜地说：“我在小岛上啊，我知道你也在这里。”

“开门。”说完他挂了线。

“啊？”她愣愣地去开门，看到他就站在门口，顿时有种不真实感，她抬起手腕要放到嘴巴里。

关少航抓住她，“不用咬，是我。”

池加优朦胧的睡眼一下子睁大，“原来你也住这家旅馆……难道旋转木马那间屋是你在住？”

关少航不说话便是默认。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转移话题。

池加优犹豫再三，决定说实话，“我担心你，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查你银行卡的刷卡记录过来的，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家旅馆。”池加优说完，讪讪地补充了一句，“我想，这是缘分吧。”

关少航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有没有说谎。

池加优几近贪婪地打量他，上一次见他是在医院，她趁他昏睡离开。快一个月没见，他的气色仍然不太好，面容苍白，唯独那双眼瞳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现在见到了，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关少航冷淡的态度没有打击到池加优，她若无其事地坐在床沿上，“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不劳你操心。”

池加优咬唇，“上回行程太仓促，好些地方没逛，我们这次去转转吧。”

“我没空。”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池加优跑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哎，你别走。”

关少航掰开她的手，回头看她，“你这算什么意思？池加优，我们离婚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关少航轻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池加优呆住，睁大眼睛看着他。

关少航不理她，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

池加优冲上去敲门，他不开，她越发用力，木门结实厚重，她手掌都拍红了也没制造出多大的响声。

她灰溜溜地回来，闷坐了一会儿又高兴起来，起码她来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他。

第二天池加优起了个大早，开着门等关少航，结果等到快中午了也不见他出来，她只能去敲门，还是不应。

她打他手机，他回答得极简洁，“我在外面。”

“你几点出门的？”池加优不信，她六点就起床了。

“五点多。”

池加优泄气，他一定是故意的，从小到大她跟他猜心思斗伎俩，她没一次赢过。

她决定跟他比耐力。

抱着手提电脑跑到楼下的庭院，在藤架底下找位置坐下，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既暖和又温柔，点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卡布奇诺，她心不在焉地上网。

直到傍晚，关少航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立刻抱着本子迎上去，“你回来了？”

他有点诧异，“你一天没出去，就在这里？”

池加优点头，“晚饭吃过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吃。”池加优不容分说地拉住他的手。

去的是一家汤面馆。

池加优点了一大份牛肉面，看着关少航面前寡淡的白米粥，替他的胃犯愁，“就吃这个？不叫点别的吗？”

关少航摇头，他病了这么长时间，胃口一直不好，这次跑出来已经是任性行为，医生曾极力反对他远行。

池加优看出他的倦容，吃完饭便回了旅馆。

关少航洗过澡，准备到床上躺着，听见有人敲门，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敲门声持之以恒，他没忍心，到底给她开了门。

池加优拿着保温瓶进来，“我买了牛奶，热过了，你喝点再睡吧。”

“不用了，谢谢。”

池加优叹了口气，看着他，“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不生我的气？”

关少航正视她，嘴角噙着含意不明的微笑，“池加优，我的心不是旅馆，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不爱听。”他忽然盯着她问，“你们不是28号要去注册吗？”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不会跟他结婚。”

“你的良心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找医生问过，谈粤现在恢复得不错，只要坚持下去，还是有希望完全站起来的，我会给他联系最好的医生。”

“他接受吗？”

池加优哑然。

“池加优，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要他一天不放过你，你就不会放过你自己。”

“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给你，在这之前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韧。”

池加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淌过哀伤，“好，我明天就回去。”

关少航狠下心不看她。

翌日，池加优收拾上路，她跟关少航道完别，搭船上岸，在码头拦了辆的士去机场，起初还不觉得，半个小时后，路渐渐变得颠簸不平，她细看了下窗外的风景，觉得奇怪，“这是去机场的路吗？”

司机解释，“原来那条路昨天开始施工，只能改走这条，比原来多绕了很大一圈，没办法。”

开到某个路段，池加优远远地看到公路右侧停着几辆车，最前面的一辆车头冲上路牙，车身不知与什么硬物相撞，凹了很大一块，车里隐约坐着两个人，除了驾驶座上的人，坐在后座上的女人似乎也受了伤。

她忙叫司机停车，跑下去看。

稍一了解得知第一辆车里坐着的是明星，车子为了躲避记者的跟踪才出了意外，已经报了警，也叫了救护车，现在周围的人都不敢贸然去动伤员，只能在外面等。

几个记者拿着摄像机对着出事的车不停地拍，有两个还贴近后座玻璃，镜头直对里面受伤的女人。

池加优大步上前，一把将他们推开。

男记者忿忿地冲她叫嚣，要她少管闲事。

池加优正要开口，车门开了一道缝，她听见里面的人叫她进去。池加优连忙钻进去，再把车门反锁上。

车里竟是吕子再和何琥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吕子再是清醒的，池加优一走近就一眼认出了她，“碰见你是我们走运。”

池加优急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何琥珀身上，然后查看她的伤势。何琥珀是额头猛地撞到座椅上，造成了短暂昏迷，转醒后看见外面围着的记者，气得不行，又一副虚弱的样子，“池小姐，你能摘下你的围巾帮我遮一下吗？我不想这个样子见报。”

池加优连忙照做。

很快救护车来了，池加优协助着将伤员送上车，然后跟过去。

记者不死心，也跟了过来。池加优挡在门口，恳请他们放过伤者，对峙了很久他们陆续离开。

池加优口干舌燥，瘫坐在长椅上休息。

吕子再一瘸一拐地出来，跟她坐在一块，“这次谢谢你啊，回去我请你吃饭。”

池加优笑了笑，“你们真会挑地方。”

吕子再有些不好意思，“你想到哪里去了，她退出娱乐圈之后就在小岛上开了家旅馆，我是送她回来。”

“问个很多余的，你们是在拍拖吧？”

吕子再警惕地四下查看。

池加优忙说：“行了，你不用回答，我意会了。”

她去口袋里摸手机想看时间，结果发现口袋里是空的，身上找遍了都没有。回想一下，大概是刚才在公路上跟记者推搡掉的，反正航班已经错过了，她索性多留一夜。

这晚，她就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翌日去了机场才知道出了大事，她前一天原本要搭乘的那班机飞到东海上空意外坠机，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机上乘客全部遇难。

池加优震惊之余，不禁一阵后怕，昨天她要是顺利到达机场，那么空难名单里将会多出她的名字。吕子再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因为线路航班暂停，她只能转坐火车回去。买了最近时间的票，路上哐当了两天，回到本城已是第三天中午。她出了火车站，随手拦辆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

因为还没去买手机，她便上网给安小朵留言，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才去厨房泡了一碗面吃，没多久就听见门铃声急促响起。

把门打开，安小朵一阵风似的扑上来，大叫：“池加优，我快被你吓死了！”

池加优摸不着头脑，“什么？”

“你没搭那班飞机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手机丢了也不说，我们都以为你遇上空难了！”

池加优一愣，想起这两天她的担忧，忙说：“对不住，我也是空难第二天去机场才知道的，随后就上了火车，压根没时间给你报平安。”

“别说那么多了，快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你妈都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池加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妈？”

“是啊，这几天你把所有人都快急疯了。”

后来池加优了解到事情比安小朵说的严重得多。

父母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泪流不止，紧紧地抱着她不放，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一样。

池加优多年的心结被打开，她想父母终究是爱她的，只是失去的难免要更加怀念。

池加优见过父母后，安小朵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我要跟你说件事，你要保持冷静。”

“什么？”池加优心里有不妙的感觉。

“少航以为你是搭了那班飞机回来的，整个人都崩溃了，不停地说是他叫你走的，如果你不走就不会出事。他的病本就还没有痊愈，哪里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他现在在哪儿？”池加优噌地站起来。

“你别急，听我说完。”安小朵拉住她。

“小朵，捡重点的说，他现在是平安的吗？”

安小朵无奈，“他在空难当天就坐大巴赶回来了。当时我们一起跑去机场问情况，可空难名单那时还没出来。我吓得浑身哆嗦，他心焦兼自责，在机场撑了十多个小时终于病发，被送进了医院。”

池加优像被雷劈中，满脸煞白。

安小朵抱抱她，“别急，没那么严重，他昨晚有醒来。”

池加优赶到医院，在病房门口与吴茵合不期而遇。

她呐呐地叫道：“吴阿姨。”

吴茵合应了一声，说：“回来了就好，你要是真出事，我儿子大概也活不成了，进去吧，他从醒来就硬撑着等你消息，不肯阖眼。医生怕他身体熬不住，给他打了点镇定剂，等会儿就会醒。”

池加优迫不及待地进去。

此刻关少航安静地陷在白色被子里，仿佛有很大的忧虑，眉头微蹙，比在岛上还要瘦一点。她心疼极了，把脸埋在他身上抽泣。

这几天她一路浑浑噩噩，不知让这么多关心她的人担惊受怕。

关少航醒来看见她，目光柔和得比外面的阳光还暖，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加优，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你也要赶快好起来。”池加优哽咽。

几天后，谈粤不顾劝阻，从香港赶过来。

他心有余悸地说：“小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回来了？”

“不亲眼看看你，我心里不安心。”

池加优内疚，“对不起。”

“小优，当我听到你是搭那班飞机回来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是求各方神明保佑，我在心里跟他们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不会再强求。”谈粤说到这里，停下来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所以你没事。”

池加优眼眶潮湿，“谈粤，谢谢你。”

谈粤笑了笑，“谢我不再纠缠你吗？”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为你做任何事。”

“这任何事里，就是除了爱我。”

“谈粤……”

谈粤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了，爱这回事真是半点勉强不来，我原以为我缺的是一个机会，渐渐的我知道我缺的时机，你的心已经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池加优心想她跟关少航虽然认识在前，但谈粤来得也不晚。他们都在不懂爱情的年纪里相遇，所以这也许并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而是安小朵说的命中注定。

“下个月我要去美国接受治疗，已经安排好了，医生说就算不能健步如飞，摆脱轮椅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池加优高兴地说：“那太好了，要我陪你去吗？”

“不要了，我怕越是见你就越难忘记你。”谈粤的脸涌上一点惆怅，拍了拍她的手，“那天你哭得不能自已，我心里很不好受……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幸福。”

池加优不知道说什么好，一颗心被感动填得满当当的。

除夕夜，关少航和池加优去登山。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们不知不觉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虔诚的信徒。

寺庙内外都很热闹，很多人过来守夜。

关少航问池加优：“上回你在佛前求了什么？”

池加优看着他，“我求佛祖保佑谈粤手术成功。”

“原来没我什么事。”关少航故作失望。

“我去香港那晚，遇到流星群，我许了三个愿望。”

关少航来了兴趣，“都是什么？”

池加优开始卖关子，“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透露一点，跟我有关吗？”

池加优冲他眨眼睛。

“总有一个跟我有关吧？”他执著。

池加优大笑，跑掉，就是不告诉他。

寺庙的放生池里很热闹，这几天来这放生的人很多，他们路过池子，刚好看到有人把两只乌龟放进去。

池加优伸手在包里掏啊掏，“怎么不见了？我明明放进去的啊。”

“什么东西？”

“找到了！”池加优掏出一个绒面小盒子，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里，“送给你。”

关少航忍着笑，“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关少航打开，池加优傻眼。

“怎么变成这个了？”池加优吃惊，“这个戒指我明明给甄曼宁了啊，我昨天去买的戒指哪里去了？”

关少航板着脸握住她的手，“你要再敢随便把戒指送人，看我饶不了你！”

池加优反应过来，“啊，你去要回来了？”

“我是给你的，又不是给她的。”说着给她戴上。

池加优傻笑，随即想起来，“可是只剩下一枚了啊，还是戴我昨天买的那对吧？你放哪儿了？快拿出来。”

关少航横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来，池加优眼尖，惊讶地说：“这枚不是原来的吧？”

“谁说不是？”

“可是，那天……你不是丢进放生池了吗？”

“丢了我不能找回来吗？”关少航没好气。

“找……回来？”池加优扭头看了看闹腾的池子，想象关少航跳进去跟一群水生物搏斗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

“还笑？”关少航抬眼瞪她。

池加优忙把戒指拿过来，替他戴上，“关少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他眼睛眯起来。

“其实……”她拖长了音，凑到他耳边，“那天我也下去找了。”

关少航不信，“那怎么我去的时候还在？”

“我真下去了啊，还被乌龟咬了一口，后来有个和尚经过，叫我上来，把我教育了一顿。”

“你真傻，这种事当然要晚上才干。”

“我怕被鱼啊乌龟啊什么的吞了呀，那你就造孽了，哪里不好丢，非丢放生池里，不过你要是丢到山崖下，那我就……呜呜……”

话没说完，她就被关少航堵住嘴巴。

池加优陶醉其中，她嘴巴忙着，脑子里想着向流星许愿真灵验，她的愿望又实现了。

新年的钟声很快就要敲响了……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