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本书纸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于2012年11月出版

作者授权湛庐文化（Cheers Publishing）作中国大陆（地区）电子版发行（限简体中文）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名：希腊三部曲II：桃金娘森林宝藏

著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

字数：167000

电子书定价：19.99美元

达雷尔临终遗言

就我个人来说，一个没有鸟，没有森林，没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动物的世界，我宁愿不要活在其中。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或我其他的书），请记得是动物赋予这些书生命，使这些书妙趣横生；它们是没有声音，没有投票权的大多数；没有我们的帮助，它们不可能生存下去。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要努力遏制人类对地球的可怕亵渎，我在用我仅知的办法，尽力在做，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作者小传

About the Author

杰拉尔德·达雷尔

（1925—1995）

达雷尔，这位举世闻名的物种拯救者，影响全球的“大自然作家”，直到现在都在改变着世界。对很多人来说，去英国不是为了看大本钟、不是为了游泰晤士河，他们仅仅想去逛逛泽西动物园，去看看这位“顽童”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

终生与动物为伴的顽童叔叔

杰拉尔德·达雷尔，这位只读过一年小学的顽童叔叔却是耶鲁、杜伦、肯特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是“不列颠帝国勋章”获得者；是泽西动物园的创始人；是泽西野生动物保护信托基金、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的创办人……

他的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达雷尔军团的步兵”现已分布在世界80多个国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全球第一所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学术机构已成立多年，并贡献卓越。

达雷尔的一生都与动物为伍，并且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经营动物园，然而他真正的梦想是，有一天，地球上不会有濒临绝种的动物，也不再有动物园存在的必要。他在泽西动物园埋下一个时空胶囊，里面有一封给未来人类的信。信里这样说：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影响世界的“大自然作家”

达雷尔的一生完成37本著作，至少被翻译成31种语言，等于从28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其中《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

达雷尔写第一本书《超载的方舟》（The Overloaded Ark） 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这个开端伴随的并不是金钱与荣誉，他只从出版商Faber and Faber公司得了50英镑稿酬，而美国维京出版集团也只给了他500英镑。1954年，他用这笔钱第4次远征南美，但是因为巴拉圭政变而不得不折返。直到1956年，达雷尔出版了《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这才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博物学家。这本书在全球的畅销，也为他后来的探险提供了经济支撑。后来他陆续又写了《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等等。他的书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形式多样，各具特色。

达雷尔还曾拍过12个系列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包括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这些宝贵的资料至今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回归之路跌宕起伏

据说达雷尔学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爸爸、妈妈，而是“zoo”(动物园）。到6岁，达雷尔就立志建立自己的动物园。达雷尔10岁的时候，全家人搬到希腊的科孚岛（Corfu）居住，这段快乐的童年成为了他一生的珍藏，也成就了“希腊三部曲”。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达雷尔15岁，战争阴云笼罩英国上空，对达雷尔来说日子同样艰难，他好不容易才在宠物商店找了份助理工作。1943年他被征兵入伍，做医疗后勤，后来他自愿提出去看管牧场直到战争结束。

1946年，达雷尔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探险，直到1951年第三次探险结束，他收养的动物种类已达到相当数量。和当时的很多物种收集人不同，达雷尔给这些日夜陪伴他左右的小动物们最好的食物和照顾，从不让它们挤在笼子里，也从不过多收养，更不会为了赚取“展览费”而捕获表演物种。放弃这笔可观的收入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个傻蛋，但是达雷尔即使再穷困也绝不动摇。

1958年泽西动物园正式成立。在这之前，达雷尔始终为给他的动物伙伴找一个理想的住所而发愁，他不断申请却不断被拒。机缘巧合下，达雷尔在泽西岛奥格雷庄园（Les Augrès Manor）偶然的一次旅行给了他希望，最终了却了这一心愿。

达雷尔始终希望人们能珍惜物种、回归自然，他在科孚岛所度过的美丽时光如宝石般璀璨，永远地珍藏在他的脑海中，他也将其付诸笔端，让全世界的读者都能拥有这份宝藏，这便是“希腊三部曲”。

泽西动物园中达雷尔的铜像

目录

-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 对话

- 01 一抹灵异色彩

- 02 洗礼

- 03 橄榄湾

- 04 桃金娘森林

- 05 侏儒丛林

- 06 墨鱼与螃蟹

- 07 橄榄旋转木马

- 08 猫头鹰与贵族

- 09 刺猬与海狗

- 10 谈话头

- 11 愤怒的酒桶

- 通信

-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 网友评论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皮皮鲁总动员CEO

郑亚旗

我和达雷尔有很多共同点：低学历、热爱动物、喜欢文字、酷爱摄影。为比我学历低的人写序压力还小些，虽然这种机会不多。

一次到印度动物园游玩的经历，令达雷尔从此定下一生要为“关爱动物”奋斗的目标。达雷尔只有小学一年级学历，却拥有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和英国肯特大学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学位。2006年，为纪念达雷尔在保护濒危野生动物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杰拉尔德·达雷尔濒危野生动物摄影奖”设立。

阅读“希腊三部曲”时，我想起了《物种起源》。不是因为两本书内容相似，而是因为两位作者同样从小就对自然无比热爱。达雷尔小时候居住在希腊科孚岛，在岛上创办了自己的动物园。达尔文小时候经常逃学到大自然中去玩。有一次，他高兴地发现了两只奇特的昆虫，一手拿一只后，又发现了更奇特的昆虫，只好把第三只昆虫放在嘴里。回到学校后，他的嘴已经被昆虫蛰得说不出话来了。正是儿童时期最纯真的兴趣引发了两位作者一生的传奇成就。

我对大自然的热爱来自于摄影。我从未专门学习过摄影知识，摄影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但这却是我的热情所在。我的热情不仅是目睹地球上的自然风光，更是把它们拍摄下来传递给有同样热情的人。当我深入非洲拍摄狮子、去太平洋潜水拍摄鲨鱼时，我发现动物和人类一样有丰富的情感——爱情、亲情、友情，它们不乏暴力，但不存在虚伪。我进而转变为关注大自然及动物的生存现状，开始过素食、低碳生活，我的这些习惯逐渐影响了身边的人。我也开始积极参与公益事业，这让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感。

真正的幸福感来自给予。我相信达雷尔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为保护大自然奉献一生。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一贫如洗，如果人生缺少兴趣和爱心，都将是“匮乏”的一生。达雷尔创作这套书，也是为了让更多人对大自然感兴趣并唤起大家心中的爱。

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不要将“希腊三部曲”视为“书”，因为你每翻开一页都是一次和大自然亲近的机会。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科孚岛上的童年生活塑造了我的一生，倘若我果真拥有亚瑟王的梅林法师的魔法，我愿给每一个孩子如我一般的童年礼物。

杰拉尔德·达雷尔

在坐下好好享受动物保护界传奇人物达雷尔的“希腊三部曲”之前，让我们先用放大镜来检视，这样的童年到底塑造出了什么样的人格与人生。

达雷尔从二十二岁起，便开始组织采集动物远征队，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一生完成三十七本著作，等于从二十八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林林总总。他拍过十二个系列的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还包括一部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他写的书至少已被译成三十一种文字，纪录片到目前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三十四岁，他如愿在海峡群岛中的泽西岛上成立泽西动物园；三十八岁，他成立执行跨国性物种保护及繁育工作的泽西野生动物物种保护及繁育信托基金，并在四十六岁及六十岁时，分别在美国及加拿大成立分会；六十一岁，他与政府合作，成立SAFE项目，以英国官方的名义为信托基金募款；五十一岁，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使他们在毕业后可以回到动物原产国，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目前“达雷尔军团的步兵”已有超过七百名热血男女，分布在八十多个国家；六十七岁，英国坎特伯雷肯特大学为肯定他的成就，成立了“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如今，他的动物园及信托基金成为方兴未艾的人工繁殖濒临绝种动物运动的滥觞；以他为名的DICE也是世界上第一所研究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的学术机构。

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肯特大学这三所世界著名高等学府都颁发了荣誉博士学位给这位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人。英国女王在达雷尔五十七岁那年，颁发给他“不列颠帝国勋章”。

面对这样一张洋洋洒洒的成绩单，我们惊异于其中的讽刺意味。在顺应主义（conformity）[1]势力日益扩张、无远弗届的二十世纪，一个从未受过正式学校教育的小孩，一个一开始在动物园及生物学界同僚眼中离经叛道的异议分子，最后居然能为全球的动物园指引方向，对新一代物种保护人士造成深远影响，更带给千千万万人启迪与激励。这令人折服的实践能力，泉源何处？

请读者自己在“希腊三部曲”里找寻。

这三本书所描述的，是纯真的心、童稚的眼睛所漫游经历的爱丽丝仙境与镜中世界，充满了好闻的味道、缤纷的颜色、可口的食物、柔软的触感、奇怪有趣的人物和无尽的爱、学习与玩乐。在那个动植物种类浩繁、地理景观变化多端的地中海小岛上，小杰瑞（杰拉尔德·达雷尔的昵称）在家人无边的宠爱与信任，以及启蒙老师无价的友谊与指引之下，以最大的自由，挖掘并拥有了自然丰盛的宝藏。

他们的家境在当时客居的希腊堪称富裕，而且他的家人不拘泥于礼教，喜欢也懂得享乐，所以杰瑞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位对美食、美酒与玩乐颇为内行的鉴赏家。他还有个想当文豪的长兄，把属于上流社会与文艺界这批最容易自我膨胀的人带进家里，又使小杰瑞成为鉴赏“人”的内行，等于给了这个悠游在质朴乡下的野孩子最好的平衡。同时，大哥的伶牙俐齿、尖酸刻薄，无疑也给小杰瑞难得的思辨训练。有个无忧无虑、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以后变成充满自信、乐观进取的人，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如果没有长兄的影响，达雷尔的身手大概不会这么灵活，口才也不会好到能够“只靠几张纸和一支马克笔，在剑桥大学让满堂观众聚精会神听他演讲两个小时”。

达雷尔的故事可以说精彩绝伦，固然因为他的经历与众不同，本身的观察力又极敏锐，不过我们不可忽略他文笔好、文风特殊的事实。他的文字具有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感染力，大哥拉里曾经说过：“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小鬼很会写吗？他的风格就像又脆又新鲜的莴苣。”所以达雷尔的书读起来不是一种对智力的挑战，而是一种感官的享受。我还想提醒读者，这几部书的出版年份分别是1956、1969及1978年，每一部书的时间间隔都相距十年上下，代表他生命巅峰期的三个十年。

《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受到的肯定无须赘言。倘若我们推算构思及写作时间在出版的前一年，那么达雷尔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三十岁，功名事业正如旭日东升，实现理想的日子触手可及，那种初生小兽探索新世界的新鲜感，处处流露。

《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则是全系列中我个人最喜欢的。有人说，一个导演若一辈子只拍三部电影，那么他的第一部一定很诚恳，但不够成熟；第二部会既诚恳，又成熟；到了第三部，就会流于自我抄袭，缺乏新意。我觉得这本书在表达他原来的意图上——描述科孚岛的自然史以及他自己的童年，就是既诚恳而且功力也成熟的一部，在人物事件的描述与动物及地方特色的介绍解说上，很有平衡的美感，而且结局非常美。写它的时候，达雷尔经营动物园已过了十个年头，物种保护界的现实看尽，为募款四处奔波的人情冷暖也尝遍，他为挥别童年与受战争污染前的世外桃源所谱写的抒情哀歌，不仅是对自己纯真岁月的告别，也是对整个人类蹂躏自然环境，陷入今日“失乐园”绝境的一声浩叹，读来教人不胜唏嘘，痛在心里。

《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是达雷尔所有著作中非常特别的一本，因为这是一本作者观点带有阴影的书。他让我们看到他家人的另一面——毕竟少不了富人骄纵跋扈的气息。同时，陪衬人物也有僵化定型（stereotype）的倾向——美国人天真而愚蠢，法国人爱发牢骚而自大可憎，印度人膜拜大英帝国文明等。最重要的是，第三部着墨动物的部分比较少，使这本书带有一抹说不上来的黑暗色彩，潜伏在仍然幽默的叙述底层，令熟悉他的读者感到不安。我猜想这和他第一次婚姻在1976年破裂，独居一年后的心境有关。

整体来看，“希腊三部曲”是达雷尔童年收到的一份厚礼，他再转赠给所有的读者——即使我们生活在城市里，即使我们的童年已远逝，达雷尔交给你的那根点石成金的魔棒也会让你感受到“麻雀可以像天堂鸟一样有意思，老鼠的行为也可以跟老虎的行为一样有趣味”。活着，是多么值得开心、感恩的事。只要你去找，充满阳光的日子俯拾即是。只要你别抛弃自己的童心，童年永远近在咫尺。

[1] 所谓顺应主义，就是屈从于旧的结构和旧势力，听命于长者的指令行事。——编者注

对话

去年冬天很冷，春天早该接管大地了，番红花（它们对四季更替的坚定信仰可真叫人动容）却还得硬着头皮从一层薄冰里钻出来。天空阴霾，有随时再下一场雪的态势。刺骨寒风呼啸着围剿我们的房子。整体来看，这样的天气状况实在不宜合家大团圆，尤其是我们家。

家人在大战之后首度回英国团聚，就碰上这种暴风雪欲来的天气，实在倒霉。他们没办法表现出比较好的一面，只变得比平常更暴躁，更容易剑拔弩张，更没有耐心听别人发表意见（当然自己的意见除外）。

他们像一群阴郁的狮子，聚集在熊熊吐焰、随时可能把烟囱烧得精光的炉火周围。我姐姐玛戈加柴的方式非常简单，她从花园里拖来一截小树尸首，将前半段塞进火炉里，任后半段躺在地毯上；我妈在织毛衣，不过你可以从她那有点呆滞的表情，与喃喃自语、好像在默祷的口形看出来，她其实正在想明天午餐的菜式；二哥莱斯利躲在一大本弹道学指南后面；大哥拉里身上罩一件渔夫常穿的套头毛衣（大了好几号），站在窗前很有规律地对着一方猩红大手帕打着湿答答的喷嚏。

“这个国家真是够恐怖的了，”他转过头来，火药味十足地对着我们说，仿佛我们都是罪魁祸首，“只要一踏上多佛海滩，感冒病菌就像天罗地网往你身上一包……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感冒？这就是我离开帕丁岛的报应。到目前为止，我遇见的每个人都在感冒。不列颠群岛的全部人口好像都只会做一件事，就是从年初病到年尾，挤成一小堆一小堆，拼命对着别人的脸打喷嚏……轮流传染。谁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就因为你感冒，就唠唠叨叨，好像世界末日到了！”玛戈说，“真不懂男人为什么这么爱大惊小怪。”

拉里用泪汪汪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们这些人的毛病就是喜欢当烈士。没有被虐待的人是不会待在这种……这种病毒乐园里的。全是槁木死灰，喜欢在传染病的烂泥浆里打滚。无知的人还有个借口，可是你们都尝过希腊阳光的滋味。应该放聪明点儿嘛！”

“对，亲爱的，”母亲安抚他，“不过这是因为你回来的不是时候。这里也有天气舒服的日子，像是春天啊。”

拉里怒目圆睁。

“妈，我很不想摇醒你的李伯大梦[1]，”他说，“可是现在就是春天了！你瞧瞧外面！想寄封信还要一群雪橇狗拖你去。”

“积雪还不到半寸，”玛戈喷着鼻子，“夸大其词。”

“我同意拉里的说法，”莱斯利从他的书后面探头出来，“外面他妈的冷透了，让你动都不想动一下，连出去射击都不可能。”

“一点都没错，”拉里得意地说，“如果在像希腊那种讲道理的国家里，你现在可以在外面吃早餐，吃完了去海里晨泳一下。在这里，我冷得牙齿打颤，连吃早餐都成了件苦差事。”

“拜托你不要再提希腊了！”莱斯利烦躁地说，“让我想起杰瑞写的那本鸟书，害我花了多少年洗刷臭名。”

“害你花了多少年！”拉里刻薄地说，“那我呢？他把我写得像狄更斯笔下的漫画人物，对我在文坛上的形象伤害有多大，你知道吗？”

“人家看他写我，会以为我脑袋里除了枪和船以外，什么都没有。”莱斯利说。

“这是事实啊！”

“我才最倒霉呢，”玛戈说，“他光讲我的青春痘。”

“我觉得他描写你们都挺传神的，”母亲说，“倒是把我写成一个十足的低能儿。”

“我不介意被漂亮的文章讽刺，”拉里猛擤了一下鼻子，“可是被这么烂的文字讽刺，实在受不了。”

“光是书名就太侮辱人了，”玛戈说，“《我的家人与其他动物》[2]，人家老是问：‘那你是哪一种动物啊？’我都听腻了。”

“我觉得书名取得挺有意思的，亲爱的，”母亲说，“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把最精彩的故事写出来。”

“我同意。”莱斯利说。

“哪些最精彩的故事？！”拉里狐疑地质问。

“你驾着麦克斯的游艇绕小岛兜圈子那件事不是笑死人了吗？”

“如果那件事印成白纸黑字，我就告他。”

“为什么？那很好笑啊！”玛戈说。

“那你迷上降灵会那档子事呢？他如果写出来你会高兴吗？！”拉里尖酸地说。

“我才不……他不会写的！”玛戈惊恐地说。

“你看着吧！”拉里得意地说，“还有莱斯利打官司的事呢？”

“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莱斯利的火药味出来了。

“是你说他没有把最精彩的故事写出来啊！”拉里提醒他。

“对啊，我都忘了那些事，”母亲咯咯轻笑，“我觉得都比你选的故事好笑，杰瑞。”

“你这么认为？我很高兴！”我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拉里对我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问。

“因为我决定再写一本关于科孚岛的书，把那些故事都放进去。”我无邪地对他们解释。

满室哗然。

“我不准你写！”拉里大吼，然后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绝对不准！”

“你不可以写我参加降灵会的事，”玛戈大声说，“妈，叫他不要写那件事！”

“也不准写我打官司的事，”莱斯利在一旁咆哮，“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如果你提起游艇这两个字……”拉里开炮了。

“拉里亲爱的，小声一点。”母亲说。

“那就禁止他写续集！”拉里还在叫。

“别傻了，我哪能禁止他？”母亲说。

“你希望旧事重演吗？”拉里的声音突然拔高，“银行写信请你去结束可以透支的账户；小店老板用斜眼瞄你；装满疯人院紧身衣的无名包裹留在前门阶梯上，被亲戚们割成一条条的。你是一家之主，制止他！”

“你太夸大其词了，拉里亲爱的，”母亲说，“况且，他真要写，我也拦不住。我看不会有什么坏影响的，何况那些故事才真的精彩，为什么不让他写续集呢？”

全家人围着她吵吵闹闹，抢着提出不该让我写书的理由。我等着大家慢慢静下来。

“除了刚才那几个故事之外，还有不少别的。”我无限缅怀地说。

“还有哪些？”母亲很感兴趣地问。

脸红脖子粗的家人瞪着我，静待下文。

“这个嘛，”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描述一下你和克里克船长的恋爱史，妈。”

“什么？”母亲愤愤不平地尖叫，“你不可以……跟那只老蛤蟆的恋爱史？哼！我不准你写那件事。”

“嗯，我认为那才是最精彩的故事，”拉里油滑地说，“那热情悸动的罗曼史啊！男主角旧式迷人的风采啊！还有你引诱那个老家伙的手段……”

“你住嘴，拉里，”母亲生气地说，“你这种调调最叫我反感了。我想写这本书是不太妥当，杰瑞。”

“我附议，”拉里说，“如果你出版，我们就联合起来告你。”

面对如此团结、不顾一切要阻挠我的家人，我只能做一件事——赶快坐下来写这本书。

[1] 华盛顿·欧文的《李伯大梦》蜚声国际，在西方家喻户晓的程度不亚于刘义庆《幽明录》里的刘阮仙遇。李伯的梦缘自家有悍妻，入山走避而得与精怪共饮。不过黄汤一杯，他却酣醉二十年。——编者注

[2] 《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的英文书名为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意即“我的家人与其他动物”。——编者注

01 一抹灵异色彩

一抹灵异色彩。

你在时间的黑暗洪荒与无底洞里，

还看见了什么？

——《暴风雨》，莎士比亚

事情的肇端，是玛戈突然开始发胖。才短短一段时间，她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圆桶状了。我们的医生安德鲁契利被召来观察这个神秘现象。看了玛戈的一身肥肉之后，他非常烦恼地发出一连串“啵啵”声，开了好几种药丸、药汁，提供了好几种节食法。结果通通无效。

“他说，”有一天吃午餐的时候，玛戈泪汪汪地向大家吐露，“是内分泌的问题。”

“内分泌？”母亲觉得大势不妙，“什么意思，内分泌？”

“我不知道！”玛戈开始嚎叫。

“每次吃饭都得讨论你的毛病吗？”拉里问。

“拉里亲爱的，安德鲁契利说这是内分泌的问题。”母亲说。

“胡说八道！”拉里不在乎地说，“她在发育。”

“发育？！”玛戈吱吱叫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重吗？”

“你需要多运动，”莱斯利说，“为什么不开始学驾帆船？”

“我看船不够大！”拉里说。

“野兽！”玛戈哭出声来，“你要是晓得我的感觉，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拉里亲爱的，”母亲息事宁人地说，“讲这种话很不好。”

“她像颗长了天花的西瓜一样滚来滚去，我能怎么办？”拉里烦躁地说，“听你们的口气，别人还以为是我的错呢。”

“这得想想办法。”母亲说，“我明天就去见安德鲁契利。”

安德鲁契利再次表示，他认为玛戈的内分泌有问题，应该去伦敦治疗。于是，经过一阵电报及信件往返之后，玛戈被遣送回伦敦，交托给唯一还愿意跟我们讲话的两位好亲戚——母亲的表姐朴登丝和她的母亲芬姨婆。

玛戈除了寄来一封简短的信，告诉我们她已平安抵达，并与朴登丝姨妈及芬姨婆住进诺丁山城门附近的一家旅馆，同时也与一位很好的医生联络上之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

“她为什么不写信呢？”母亲说。

“你不要小题大做，妈，”拉里说，“有什么好写的？除了报告她最新的三围之外。”

“我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母亲说，“毕竟她身在伦敦啊。”

“伦敦又怎么样？”拉里问。

“那样的大城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母亲阴沉地说，“你听过多少女孩子在大城市里的可怕新闻。”

“拜托，妈，你不要杞人忧天好不好？！”拉里气乎乎地说，“你觉得她会出什么事？你怕她被拐去哪个地下淫窝是不是？她连门都挤不进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母亲很严厉地说。

“你真会庸人自扰，”拉里说，“我问你，只要是稍微有点自尊的奴隶贩子，谁会多看玛戈一眼？就算有，有谁扛得动她？”

“我就是担心，”母亲拌嘴似的说，“我要去发个电报。”

电报发出去之后，朴登丝姨妈的回音很长。她表示玛戈交往的人她都不赞同，母亲最好快去劝醒她。情势立刻大乱。心急如焚的母亲一边派遣我们不可或缺的向导、哲学导师及朋友斯皮罗前去买车票，一边狂乱地开始打包行李。突然之间，她又想到我。她认为留下我让两个哥哥照顾，百害而无一益，于是决定带我同去。斯皮罗又领命去多买一张车票，打包更多的行李。我把整件事视为天赐良机，因为我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锲而不舍、不顾我反对地，决心要教会我法文的不规则动词。英国之行正可提供我梦寐以求的喘息时间。

从满是阳光、慵懒宁静的科孚出发，在黑夜里抵达伦敦，无异造成我们精神上一大创伤。车站里挤满我和母亲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忧心忡忡、脸色发青地赶来赶去。脚夫们讲话的腔调我们几乎完全听不懂，伦敦市里到处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出租车像吵闹的甲虫，穿过正在放烟火的皮卡迪利广场。空气寒冷，你一讲话，嘴巴前便飘着一团雾气，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连环画里的人物。

终于，出租车在巴拉克雷瓦公寓沾满烟灰的假科林斯式柱子前面停住。一位青蛙腿的老爱尔兰门房帮我们把行李搬进旅舍，但没有人来迎接我们。我们注明抵达时间的电报显然是传丢了。门房告诉我们，年轻小姐去参加聚会，朴姨妈和芬姨婆去喂狗了。

“他说什么来着？亲爱的！”母亲等他离开后问我。老门房的口音之重，简直就像在讲外国话。我说玛戈去参加聚会，朴姨妈和芬姨婆去喂狗。

“这是什么意思呢？”母亲迷惑地问，“玛戈去参加什么聚会？狗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不过根据我对伦敦的粗浅印象判断，这儿的确需要多几只狗。

母亲很笨拙地在瓦斯表里塞了一先令，点燃瓦斯炉火，“我看我们只好自求多福，等她们回来了。”

等了一个钟头，门砰然一声大开，朴姨妈冲进来，伸展双臂，叫喊着母亲的名字，仿佛一只奇怪的沼泽鸟。她拥抱我们两人，黑中带青的眼仁里闪着爱和兴奋的光芒。我顺从地亲亲她飘着淡淡香味的美丽脸蛋，感觉和三色堇一般柔软。

“我本来以为你们永远不会来了，”她说，“妈咪还在后面。她爬楼梯很辛苦，可怜。嗯，你们俩看起来好极了。快把一切告诉我。你喜欢这家旅舍吗？这里便宜又方便，可是住了好多怪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喘气声。

“噢，妈咪来了，”朴姨妈说，“妈咪！妈咪！他们在这里。”

我的芬姨婆从门后出现。第一眼看到她，我有点坏心地觉得她看起来活像个会走动的帐篷。她身上罩着一件铁锈色的软呢套装，样式和尺码都很惊人；头戴一顶天鹅绒帽，据说小精灵戴的帽子就是这个样子；眼镜闪闪发光，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一对猫头鹰眼。

“露依！”她展开双臂大叫，眼睛往上翻，好像母亲是圣人显灵似的，“露依，杰瑞！你们来了！”

母亲和我被用力拥抱，用力亲吻。这可不像朴姨妈轻柔如羽毛或花瓣的拥抱；这是结结实实、能压断肋骨的拥抱，和会让你嘴唇瘀血的亲吻。

“真抱歉我们没等在这儿迎接你们，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可是我们不确定你们什么时候到，又得喂狗。”

“什么狗？”

“当然是我的贝灵顿小狗了，”朴姨妈说，“难道你不知道吗？妈咪和我现在专门养殖狗。”她害羞地像银铃般笑了一声。

“上次你们不是养了别的东西吗？”母亲说，“是山羊，对不对？”

“噢，山羊我们还在养，”芬姨婆说，“加上我的蜜蜂和母鸡。可是我的女儿她觉得养狗也不错。她很有生意头脑。”

“我真的觉得很值得，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我先买下金铃铛，然后再买银铃铛……”

“然后再买小铃铛。”芬姨婆插嘴。

“然后是小铃铛。”朴姨妈说。

“然后是银铃铛。”芬姨婆说。

“哎，妈咪，不要吵好不好？银铃铛我已经说过了。”

“还有金铃铛。”芬姨婆说。

“妈咪有点重听，”朴姨妈多此一举地解释，“它们通通生小狗了。我带去伦敦卖，同时还得注意玛戈。”

“对，玛戈呢？”母亲问。

朴姨妈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关上。

“她去参加聚会，亲爱的。”她说。

“我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母亲问。

朴姨妈紧张地四下看看。

“是灵异聚会。”她嘶嘶耳语。

“还有银铃铛。”芬姨婆说。

“妈咪，不要吵！”

“灵异聚会？”母亲说，“她去参加灵异聚会干什么？”

“治疗她的肥胖和青春痘。”朴姨妈说，“不过你听我一句，这玩意儿不会有好结果的，邪门得很。”

我可以感到母亲开始觉得事态不妙。

“这我就不懂了，”她说，“我送玛戈回国是要她去看那个什么大夫来着？”

“我知道，亲爱的，”朴姨妈说，“可是等她住进这家旅舍之后，她就落入那妖女的魔掌里了。”

“哪个妖女？”母亲觉得事态非常不妙。

“山羊也很好，”芬姨婆说，“可是今年羊的奶水少了。”

“妈咪，住嘴！”朴姨妈嘘她，“就是那个妖女，黑达克[1]太太。”

“鳕鱼，鳕鱼！”母亲困惑地重复。只要一提到可以入厨的东西，她的思路一定会被打断。

“她是个灵媒，亲爱的，”朴姨妈说，“她把玛戈吃得死死的，她说替玛戈找到了一个向导。”

“向导？”母亲虚弱地问，“什么样的向导？”

我可以想象在她纷乱如麻的脑海里，浮现玛戈开始迷上登山或诸如此类的运动的景象。

“一位精神向导，”朴姨妈说，“他叫做毛威克，据说是个印第安人。”

“我现在有十个蜂窝了，”芬姨婆骄傲地说，“采到的蜂蜜是以前的两倍。”

“妈咪，不要吵！”朴姨妈说。

“我不懂，”母亲可怜兮兮地说，“为什么她不继续去找大夫打针呢？”

“因为毛威克叫她不要去，”朴姨妈得意洋洋地说，“他在前三次降灵会上说的，是我听玛戈转述的。当然，所有的话都出自黑达克太太的口中，所以哪能信啊！玛戈告诉我，毛威克警告她不可再被穿孔！”

“穿孔？”母亲说。

“我猜这是印地安人说打针的意思吧？！”朴姨妈说。

“见到你真开心，露依，”芬姨婆说，“我们来喝杯茶吧。”

“好主意。”母亲虚弱地说。

“我是不会去叫茶的，妈咪。”朴姨妈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门后躲了一群地狱来的妖魔鬼怪，“他们在下面聚会的时候，我是不下去的。”

“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母亲问。

“最好再叫一点儿烤面包。”芬姨婆说。

“噢，妈咪，不要吵！”朴姨妈说，“你不晓得这种聚会有多可怕，露依。黑达克太太会进入半昏迷状态，全身罩满灵波。”

“灵波？”母亲问，“灵波是什么？”

“我房间里有一罐我们自己采的蜂蜜，”芬姨婆说，“你一定喜欢，露依。比外面卖的那些人造玩意儿纯多了。”

“是从灵媒身上发出来的一种东西，”朴姨妈说，“看起来有点像……有点像……嗯，我自己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不过我听说看起来像脑浆！然后她们还让好多喇叭在空中飞来飞去。我告诉你，亲爱的，那些人聚会的时候我是从来不下楼的。”

我听得入迷，觉得能看见一位名叫黑达克太太的女人全身粘满脑浆，头上还有两支喇叭飞来飞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自告奋勇下楼去叫茶。

我非常失望地发现楼下根本没有朴姨妈所描述的景象，不过还是请那位爱尔兰门房端了一盘茶上来。正当我们啜着茶，我努力向芬姨婆解释什么是灵波的时候，玛戈腋下挟着一个甘蓝菜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位鼓凸着蓝眼睛、头发稀疏的矮胖女人。

“妈妈！”玛戈戏剧化地叫道，“你来了！”

“是的，亲爱的，”母亲严厉地说，“显然来得正是时候。”

“这位是黑达克太太，”玛戈说，“她好棒哟。”

大家很快就发觉黑达克太太有个怪毛病，她似乎不能一边讲话一边呼吸。所以她会急促地吐出一长串像雏菊花环的字，等到一口气用完，便停住，深呼吸，发出像是“哇——哈”的声音。

这时她开始向母亲说话。

“非常荣幸认识你达雷尔太太当然我的向导已经告诉我你会来希望你旅途顺心……哇——哈。”

本来想严词厉色，给黑达克太太一个下马威的母亲，被这一阵奇怪的说话方式弄得手足无措。

“噢，是吗？”她紧张地说，把耳朵伸得老长，想听懂黑达克太太在说什么。

“黑达克太太是一位降灵师，妈。”玛戈很骄傲地说，仿佛在向大家介绍达芬奇或是发明第一架飞机的人。

“哦，真的吗？”母亲冷若冰霜地笑了笑，“真有意思。”

“知道逝者仍与我们保持接触是一件令人感到十分安慰的事情……哇——哈，”黑达克太太认真地说，“世上有太多的人没有意识到……哇——哈……灵异世界与我们是如此接近。”

“你今天应该去看小狗的，玛戈，”芬姨婆说，“那些小捣蛋把它们的垫子扯得稀烂。”

“妈咪，不要吵。”朴姨妈瞄了黑达克太太一眼，好像怕她随时会长出两只角和一根尾巴。

“你的女儿真的非常幸运因为……哇——哈……她已经找到一位非常优秀的向导。”黑达克太太的语气让人觉得玛戈上溯了尼亚加拉大瀑布才找到这位精神导师。

“他叫毛威克，”玛戈说，“他好棒哟！”

“目前为止他好像对你还没有什么帮助嘛！”母亲尖酸地说。

“谁说的？！”玛戈愤愤地说，“我已经瘦了三盎司了。”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和耐心毫无保留地相信来生……哇——哈……我亲爱的达雷尔太太。”黑达克太太说罢，给母亲一个腻死人的微笑。

“我相信，”母亲说，“可是我真的希望玛戈能让一位大家都看得见的医生治疗。”

“我想它们不是故意的，”芬姨婆说，“我看它们是在长牙，牙龈会酸，知道吧。”

“妈咪，我们现在不是在讲小狗的事，”朴姨妈说，“我们在讨论玛戈的向导。”

“那太好了！”芬姨婆和蔼地对玛戈笑一笑。

“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把女儿交托给我你可以放一百个心毛威克是他那一族里很了不起的巫师也是整个北美洲知识最渊博的一位……哇——哈。”

“他给我好多好棒的建议，妈，”玛戈说，“对不对，黑达克太太。”

“不能再穿孔了白人女孩不能再穿孔了……哇——哈。”黑达克太太唱着。

“你看吧，”朴姨妈得意地嘶嘶耳语，“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吃一点儿蜂蜜吧，”芬姨婆殷勤地说，“外面卖的那些人造玩意儿是绝对比不上的。”

“妈咪，不要吵。”

“黑达克太太，我真的认为我女儿应该去看一位务实的医生，而不是听信什么毛威克的话。”

“妈，你太狭隘、太维多利亚了！”玛戈气急败坏地说。

“我亲爱的达雷尔太太你一定要学习信任灵异世界能带给我们的伟大影响毕竟它们只想帮助引导我们……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深信只要你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一定就会感受到那些精神向导的慈悲力量……哇——哈。”

“我宁愿自己引导自己，谢谢你！”母亲很有尊严地说。

“现在的蜂蜜不比从前了。”芬姨婆想了好一阵子才说。

“你有偏见，妈，”玛戈说，“还没有尝试，就先否决。”

“我深信如果你能说服你母亲来参加一次我们的聚会……哇——哈，”黑达克太大说，“一个全新的世界就会在她的眼前展开。”

“是啊，妈，”玛戈说，“你一定要来参加聚会。你会相信的。你会看到、听到好多好多！真金不怕火炼。”

我可以看出来，母亲的内心正在那儿天人交战。多年来她对迷信、民间传说、巫术和类似玩意深感兴趣，此时黑达克太太的邀请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我屏息以待，巴不得她一口答应。这一刻没有什么比目睹黑达克太太身上黏满脑浆，头上还有喇叭飞来飞去更能吸引我。

“嗯，”母亲不置可否地说，“再看看吧，我们明天再谈这件事。”

“我深信一旦突破你的障碍我们就能够提供给你许多帮助与引导……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希望你和玛戈能一起来参加……哇——哈。”

她给了我们大家一个惨淡的笑容，仿佛心不甘情不愿地宽恕了我们的罪，然后拍拍玛戈的脸颊，出去了。

“真是的，玛戈，”母亲在黑达克太太把门带上之后说，“你真让我生气。”

“妈，你好像个老古董哦，”玛戈说，“那个医生给我打的针根本没用，毛威克却为我创造了奇迹。”

“奇迹？！”母亲讥讽地说，“你看起来跟以前一样胖。”

“苜蓿，”芬姨婆满口塞满烤面包说，“据说最好了，可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石南。”

“我告诉你，亲爱的，”朴姨妈说，“这个女人蛊惑住你啦！她邪门得很。你要趁早觉醒啊！”

“我只要求你自己来参加聚会，亲眼瞧瞧。”玛戈说。

“绝不可能！”朴姨妈浑身打哆嗦，“我没那个胆子。”

“他们还用大黄蜂去替苜蓿受精咧，真有意思！”芬姨婆表示。

“我现在太累了，不想讨论这件事，明天再说吧。”母亲说。

“那你帮我弄甘蓝菜好不好？”玛戈问。

“干什么？”母亲反问。

“帮我弄我的甘蓝菜。”玛戈说。

“我常常在想有没有可能养大黄蜂呢？”芬姨婆若有所思地说。

“你用甘蓝菜做什么？”母亲问。

“她拿来放在脸上，”朴姨妈嘶嘶叫着，“真是滑稽！”

“一点儿都不滑稽，”玛戈生气地说，“对我的青春痘有效极了。”

“什么？你是用水煮还是怎么样？”母亲问。

“不是，”玛戈说，“我把菜叶贴在脸上，你帮我绑紧。毛威克建议我这么做，效果很好！”

“太滑稽了，露依亲爱的，你应该阻止她，”朴姨妈好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猫咪，“简直就是巫术。”

“我太累了，不想为这种事争论，”母亲说，“反正大概也没害处。”

于是玛戈坐在椅子上，用手把一大堆皱兮兮的甘蓝菜叶按在脸上，母亲很严肃地用红线把叶片绑紧。我觉得玛戈看起来像个奇怪的蔬菜木乃伊。

“简直就是异端邪说！”朴姨妈说。

“胡说，朴姨妈，你又在那儿大惊小怪。”玛戈的声音从叶片后面模糊地传出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母亲打好最后一个结，“我这堆小孩到底正不正常！”

“玛戈要去参加化妆舞会吗！”兴味盎然地在一旁观看的芬姨婆问。

“不，妈咪，”朴姨妈大吼，“是治她青春痘的。”

玛戈站起来摸到门边。

“好了，我要上床睡觉了。”她说。

“如果你在楼梯间遇到别人，会把人家吓死！”朴姨妈说。

“尽兴玩啊，”芬姨婆说，“不要野到太晚，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爱疯。”

玛戈出去以后，朴姨妈回过头来看母亲。

“你看，露依亲爱的，我没有夸张吧？”她说，“那女人邪门得很。玛戈现在跟个疯子没两样。”

“嗯，”一向把“保护你的小孩，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错”奉为人生圭臬的母亲说，“我想她是有点丧失理智。”

“丧失理智？”朴姨妈说，“脸上绑满甘蓝菜叶！对毛威克唯命是从！太不健康了。”

“就算她得了第一名，我也不惊讶，”芬姨婆咯咯笑道，“一定没有人会想到化妆成一棵甘蓝菜。”

母亲和朴姨妈你来我往地讲了一阵儿，中间穿插芬姨婆回忆她过去在印度参加的时髦化妆舞会。最后朴姨妈与芬姨婆终于离开了，母亲和我准备就寝。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母亲脱掉衣服，把灯关掉，“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全家唯一精神正常的人。”

第二天早晨我们决定上街购物，因为有很多东西在科孚买不到，母亲想顺便带回去。阿姨认为这主意好极了，因为她也想顺道把她的贝灵顿小狗送去给新主人。

于是，九点钟我们在巴拉克雷瓦公寓外面的人行道上集合。在过路人的眼里，我们这一撮人一定很怪异。芬姨婆大概为了庆祝我们到来，戴了一顶上面插了一根大羽毛的小精灵帽，站在人行道上，活像一根缠满彩带的五月柱，脚下围绕八只不断打闹、撒尿、蹦蹦跳跳的贝灵顿小狗。

“我看我们还是叫辆出租车吧？！”母亲狐疑地看着那堆嬉闹的小狗。

“噢不，露依，”朴姨妈说，“那多贵啊！我们可以坐地铁。”

“带着这么多小狗！”母亲怀疑地问。

“是啊，亲爱的，”朴姨妈说，“妈咪现在很会应付它们。”

芬姨婆此刻已被八条狗链捆绑得几乎不能动弹，我们先替她松绑，才往地铁车站出发。

“酵素和枫糖，”玛戈说，“你一定要提醒我买酵素和枫糖，妈。毛威克说这两样东西对青春痘最有效。”

“你如果再提那男人的名字，我就真的生气了。”母亲说。

我们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因为小狗每碰到一个障碍物就会从不同方向绕过去。我们得不时停下来把芬姨婆从电线杆、邮筒，甚至过路行人身上解开。

“小捣蛋！”每一次奋战之后，芬姨婆总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它们没有恶意的。”

等我们终于走到售票亭前，朴姨妈又为了小狗的票价与售票人展开冗长而泼辣的争执。

“可是它们才八个星期大，你怎么可以要求我付三岁以下小孩的票钱？”

总算买好票之后，我们穿过人潮走到滚梯口，从地底喷出来的一股热乎乎的恶气迎面扑来，不过小狗们倒因此精神大振，龇牙咧嘴、咆哮着拖着像一艘中世纪战船的芬姨婆往前走。等到它们瞧见滚梯之后，才开始对这次好玩的历险起了疑心。看来它们不喜欢站在会动的东西上，而且八只小狗意见一致。不一会儿，我们全挤在滚梯口，和一堆歇斯底里、不停尖叫的小狗周旋。

一条长龙开始在我们后面慢慢形成。

“根本就不应该让它们进来，”一位戴着礼帽、表情严峻的男人说，“不应该让狗坐地铁。”

“我花钱替它们买了票，”朴姨妈喘着气说，“它们跟你一样有权利坐地铁。”

“他妈的，”另一个男人表示，“我在赶时间，你们让一让好不好？”

“小捣蛋！”芬姨婆说，“它们这个时候最顽皮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一人抱起一只小狗来？”母亲感觉到身后暴民的威胁越来越大，提建议说。

这时，芬姨婆一不留神，倒退到滚梯的第一阶上，滑了一跤，随着一大片软呢形成的瀑布，拖着不停尖叫的小狗下去了。

“感谢上帝，”戴着礼帽的男人说，“现在我们可以往前走了吧？！”

朴姨妈站在滚梯口往下瞧。芬姨婆现在已经到达滚梯一半的地方，因为小狗压在身上，没办法爬起来。

“妈咪！妈咪！你没事吧？”朴姨妈尖叫。

“她一定没事的。”母亲安抚她。

“小捣蛋！”被滚梯往下送的芬姨婆微弱地说。

“现在你的狗已经下去了，夫人，”戴着礼帽的男人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使用车站的公共设施呢？”

朴姨妈气鼓鼓地回过头去准备开骂，但被母亲及玛戈捉住双臂，架着踏下了滚梯，走向那一大包堆满软呢和贝灵顿小狗的芬姨婆。

我们把芬姨婆扶起来，帮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解开小狗，然后走向月台。此时，那群小狗已经可以为“保护受虐动物协会”做海报广告了。再可爱的贝灵顿犬，一碰上危机时刻，看起来都会比任何其他种类的狗来得狼狈。它们站在地上发出颤抖、高而尖的吠声，好像一群迷你海鸥，浑身打着哆嗦，不时弯着青蛙腿蹲下去，用它们恐惧的果实装饰地板。

“可怜的小东西，”一位经过我们的胖女人同情地说，“有些人对待动物的方式真丢脸。”

“噢！你们听到没有？”朴姨妈充满火药味地说，“我真想追过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幸好，火车在这个时候挟着一股热风呼啸进站，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这对小狗立即造成了效应。前一分钟它们还站在那儿发抖，像一群灰乎乎、饿得半死的羔羊，咩咩哀号，下一分钟却像一队雪橇犬，拖着芬姨婆往前冲。

“妈咪！妈咪！回来！”朴姨妈尖叫着引领我们随后追过去。

她忘了芬姨婆牵狗的哲学。芬姨婆曾经对我详细解说过，绝对不可以拉扯狗链，因为那样可能会伤到狗脖子。她恪守这一条新奇的原则，颠颠簸簸随着一列狗往月台尽头跳过去。等我们终于赶上她，制住小狗的那一刻，火车也发出满足的叹息，关上门，扬长而去。我们只好站在一堆贝灵顿小狗中间，等下一班车。等我们终于把小狗通通弄上火车后，它们已完全恢复精神，彼此打闹、咆哮、尖叫。狗链缠住乘客的腿，其中一只在兴奋之余，纵入空中，扯烂了一名长得像英国银行经理的男人手中的《泰晤士报》。

“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再次回到地面上的母亲说。

“恐怕带小狗是辛苦了点，”头发凌乱的朴姨妈说，“你知道，它们习惯了乡下，一到城里来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嗯？”芬姨婆问。

“不对劲！”朴姨妈大叫，“小狗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真糟糕！”芬姨婆说罢，在我们还来不及制止她以前，便领着小狗走到另一个滚梯口，又消失在地洞里了。

送走小狗之后，我们虽然觉得疲累不堪，但买东西却买得很过瘾。母亲买到所有她需要的东西；玛戈买到酵素和枫糖；我呢，在她们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忙得团团转之际，也买了一只漂亮的鲜红雀、一条又胖又亮像凫[2]绒的带斑黑蝾螈，加上一只填充鳄鱼。

每个人都很满意地回到巴拉克雷瓦公寓。

在玛戈的坚持下，母亲同意参加当天晚上的降灵会。

“不要去，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太多不可解释的东西了。”

母亲用一套非常棒的逻辑为她的决定辩护。

“我觉得我应该见见这位毛威克先生，”她对朴姨妈说，“他毕竟在为玛戈治疗。”

“噢，亲爱的，”朴姨妈眼见母亲心意已决，“简直太疯狂了，可是我非陪你去不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参加那种聚会。”

我哀求让我也跟去，因为，我对母亲说，前不久我才借了一本专门讲如何拆穿灵媒骗局的书。我的新知识也许可以大大派上用场。

“我看我们还是别带妈咪去吧？！”朴姨妈说，“或许会对她造成坏影响。”

于是，当晚六点钟，我们带着如惊弓之鸟的朴姨妈，下到黑达克太太的地下室。我们在那儿碰到各路人马：有旅舍的女经理葛鲁特太太；一位高而抑郁、口音重得像满口都是干酪的俄国人；一位非常严肃的金发女孩和一个了无生趣的男孩。据说那个男孩在学演戏，可是我们除了看他在满是棕榈盆栽的休息室里安详地打盹之外，没见过他做任何事情。让我生气的是，母亲不准我事前搜查房间，看是否有暗藏的线路或假造的灵波。不过我倒抓住机会告诉黑达克太太，我最近才读过的那本书，我说如果她是真的灵媒，一定会对那本书感兴趣。讲完之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一点儿都不和善。

我们坐下来围成一圈，握着旁边人的手。一开始就吓死人了，因为灯一灭，朴姨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从椅子上跳起来。原来她靠在椅背上的皮包滑了下来，碰到她的腿，她以为有人在抓她。我们安抚她，向她保证她没有受到恶魔的攻击。所有人再度入座，握起手。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小盘里豆大一点儿的灯火，在房内投下一明一灭、不断晃动的阴影，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刚从千年古墓里爬出来似的。

“现在我不希望任何人讲话请大家握紧手以免流失元神……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知道我们之中有信心不足的人但我仍然要求各位敞开心胸。”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朴姨妈对母亲耳语，“我不是信心不够。我的问题就是太自信了。”

指示完毕，黑达克太太坐进她的安乐椅中，虚假又轻松地进入半昏迷状态。我眯着眼睛死盯着她瞧，下定决心绝对不要错过灵波的发射。刚开始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儿，室内一片死寂，只听见朴姨妈打哆嗦的细微声音。接着黑达克太太的呼吸开始沉重；然后她开始打鼾，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阁楼地板上倒出一袋马铃薯。我可不觉得这有啥了不得，打鼾，谁不会装啊？朴姨妈抓着我的手湿湿的，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整条臂膀都在颤抖。

“啊——啊——啊——”黑达克太太突然开口了，朴姨妈立刻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小声吱吱叫了一声，仿佛刚被刺了一刀。

“啊——啊——啊——”黑达克太太又说，把这简单喉音的舞台效果发挥到极致。

“我不喜欢，”朴姨妈颤声说，“露依亲爱的，我不喜欢。”

“不要吵，否则你会破坏一切的，”玛戈嘘道：“放轻松，敞开你的心智。”

“我看到了陌生人，”黑达克太太突然开始说话，带着一股好浓的印度口音，我听了想偷笑，“陌生人来加入我们，我对他们说‘欢迎’。”

我觉得唯一不寻常的地方是，黑达克太太不再把字串在一起讲出来，也没有发出那种奇怪的吸气声。此刻，她含糊地咕哝一阵之后，开始非常清楚地说：

“我是毛威克。”

“噢——噢！”玛戈高兴地说，“他来了！妈，就是他，毛威克！”

“我好像要昏倒了！”朴姨妈说。

我在昏暗的灯光里瞪着黑达克太太瞧，却怎么也没瞧见灵波和喇叭的踪影。

“毛威克说，”黑达克太太宣布，“白人女孩不可再穿孔。”

“你看！”玛戈得意洋洋地说。

“白人女孩必须服从毛威克，不可受到没有信仰的人的影响。”

我听到母亲在阴影里带着火药味地喷鼻子。

“毛威克说倘若白人女孩信任他，再过两个满月，就可痊愈。毛威克说……”

可惜毛威克想说的话我们永远无缘聆听了，因为就在那一刻，一只猫像一片云似的，神不知鬼不觉荡进房间里，跃上朴姨妈的膝头。她的尖叫声直刺我们的耳膜，她整个人弹起来，尖叫道：“露依！露依！露依！”然后像一只晕眩的飞蛾，在围成一圈的人堆里跌跌撞撞，每碰到一样新的东西就尖叫一声。

某个聪明人在发疯的朴姨妈造成破坏之前打开了灯。

“我说，这有点反应过度吧！”那位了无生气的年轻人表示。

“你很可能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金发女孩怒视朴姨妈，手里拿着手绢为黑达克太太扇风。

“有东西碰我！它碰了我！跳到我膝上！”朴姨妈泪汪汪地说，“是灵波。”

“什么都被你破坏了！”玛戈生气地说，“毛威克正准备出来了。”

“我想我们听够了毛威克的话，”母亲说，“你早该停止胡闹了！”

一直在一旁打鼾的黑达克太太这时突然醒来。

“胡闹？”她用她那两只鼓凸的蓝眼睛瞪着母亲，“你敢说这是胡闹……哇——哈。”

我极少看过母亲像那天那么生气。她把自己的身体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气鼓鼓的。

“冒牌货！”她毫不留情地对黑达克太太说，“我说这是胡闹，就是胡闹！我不容许我的家人跟这种骗子伎俩胡搅。来，玛戈！来，杰瑞！我们走。”

我们被通常很软弱的母亲这凌人的决断力吓呆了，驯服地跟在她后面，留下暴怒的黑达克太太和她的几位门生。

一踏入房间，玛戈的泪水便决堤似的喷出来。

“被你搞砸了！被你搞砸了！”她绞着手说，“黑达克太太再也不会跟我们讲话了。”

“再好不过，”母亲严厉地说，一边倒了一杯白兰地给还在抽搐、非常痛苦的朴姨妈。

“你们玩得开心吧？”芬姨婆大梦初醒，像只猫头鹰似的对我们笑。

“不！”母亲简洁地说，“我们玩得不开心。”

“我不能不去想那道灵波，”朴姨妈大口吞下白兰地，“摸起来像……像……你知道，软塌塌的。”

“毛威克正要出来，”玛戈哀号，“他正要告诉我们很重要的事。”

“你们提早回来很聪明，”芬姨婆说，“即使到这个季节，晚上还是很凉。”

“我确定它是要来掐我的脖子。摸起来像是……像是一种……软塌塌，像手一样的东西。”

“毛威克是唯一能治疗我的人。”

“我父亲以前常对我说，这个季节的天气最善变。”芬姨婆说。

“玛戈，不要这副蠢相。”母亲很生气地说。

“后来，露依亲爱的，我感觉到好多根毛茸茸的手指头往我脖子上爬。”朴姨妈完全不理会玛戈，只忙着渲染自己的惊险遭遇。

“我父亲以前每天都带一把伞，无论冬天还是夏天，”芬姨婆说，“别人都笑他，可是即使在最热的时候，他发现带伞还是有用得很哪！”

“你老是破坏我们的事！”玛戈说，“你老是干涉我们。”

“问题就是我干涉得不够，”母亲说，“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停止胡闹，不准哭，我们立刻动身回科孚去。”

“要不是我及时跳起来，”朴姨妈说，“它就会掐住我的咽喉！”

“我父亲以前常讲，没什么比一双橡胶套鞋更有用的了。”芬姨婆说。

“我不回科孚！我不！我不！”

“我说什么，你就给我照做！”

“它掐着我的脖子，邪门儿透了！”

“他不喜欢橡胶靴，他说穿橡胶靴会脑溢血。”

我不再听她们讲话，体内血液奔腾，兴奋不已。我们要回科孚了！我们将离开这脏兮兮、没有灵魂又滑稽的伦敦，回到那令人销魂的橄榄树与蓝色海洋的怀抱里；回到朋友的温暖人情与笑语之中；回到那金色的、温柔的长长白昼里。

[1] 同“鳕鱼”的英文发音。——编者注

[2] 凫，水鸟，形状像鸭子而略小，通称野鸭。——编者注

02 洗礼

科孚岛像一把生锈的弯刀，躺在阿尔巴尼亚及希腊海岸之外。刀柄的部分是岛上的山区，大部分是多岩石的瘠地，峭壁耸峙，常见蓝矶鸫及隼出没。不过在山区的村落里，泉水自红色与金色的岩石间不断涌出；你可以看见大片的杏树林及胡桃树林，投下沁凉如井水的密荫；还有枝叶浓密、状似矛戟的柏树和树身银白、叶片大如盘的无花果树。

刀刃的部分是一大片起起伏伏、柔软如银绿凫绒的巨大橄榄树林，听说有些树龄已超过五百年，每一株都有它独特的风湿驼背模样，每株树干都如浮石般布满黑洞。快到刃尖上，莱夫奇米的沙丘和大片浸了海水的沼泽令人晕眩得亮眼，其间点缀绵延着几亩竹林，吱吱嘎嘎、窃窃私语。

对我来说，回科孚就等于回家。我们在一两年前搬去那儿，很快便住进一栋颜色鲜艳、像一粒挤扁了的草莓的粉红色别墅，屋内的绿色木板套窗形状有点像一块块砖头。小别墅蹲伏在从山坡上一路迤逦到海边、巍峨如大教堂的橄榄树林之间，别墅周边围着一块仿佛只有一方手帕那么大的花园，园中花床辟成维多利亚时代最流行的精确几何图案，整座花园由一溜又高又密的吊钟花篱守护着，篱笆内充满神秘的鸟语。

英国的花园不论再豪华、再多变化，从来没能提供我种类这般丰富的生物世界。我无时不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中，仿佛初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亮而脆的阳光下，我在瓢虫的翅鞘上看到真正的猎人红，在蠼螋身上看到壮观的巧克力与琥珀色，在蚂蚁身上看到深艳的玛瑙色；我可以尽情沉溺在无数陌生的生物之间：毛茸茸、胖大的木椽蜂，像钢青色的玩具熊，自顾自地哼着歌儿，从一朵花摇摆到另一朵花上；硫黄色带黑横纹的燕尾蝴蝶，穿着优雅的大礼服，在吊钟花丛里忽上忽下旋转着，捉对跳着复杂的小步舞曲；长喙天蛾靠着振动快如雾影的翅膀，静止悬在花前，用它们纤细修长的口器探进每一朵花里。

我对这些生物最简单的生活细节都非常无知，又没有书本引导，只能观察它们在花园里忙进忙出，或是捕捉它们就近研究。我的卧室里不久就堆满了果酱瓶和饼干盒，里面装着我在小小花园里发现的宝贝。这些宝贝都得偷偷走私进来，因为家里除了母亲之外，所有人都觉得我把动物带进屋里很危险。

在每一个明亮的日子里，我都会发现令人困惑的新动物行为，提醒我自己的无知。最令我好奇又气愤的动物之一是屎壳郎。

我趴在地上，身边蹲着我的狗罗杰，它像一座气喘吁吁、长着黑色卷毛的小山。我们一起观看两只黑得发亮，头上各长一根细致微卷犀牛角的屎壳郎，无限专注地合力推动一小颗浑圆的牛粪团。首先，我想知道它们怎么能把牛粪滚得这么圆？根据我玩黏土的经验，我知道无论你怎么用力搓揉，都很难搓出个圆球。而这些屎壳郎不靠测径器，单凭它们多刺的脚，却能做出圆得像月球般可爱的小粪团，为什么呢？还有，它们做这些小球干什么？把它们推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后来我解答了一半。有一天我花了整个早晨观察一对屎壳郎，拒绝花园里其他昆虫的诱惑，也不屈服于罗杰因为无聊而发出的轻微呻吟及呵欠。我匍匐在地上，慢慢跟踪它们一寸一寸爬过对它们而言有如浩瀚世界的花园。

最后，它们在吊钟花丛下一个软土堆成的小土丘前停住。把粪球推上土丘是件浩大的工程，好几次，其中一只屎壳郎脚步一个不稳，粪球便脱了手，滚下坡去。两只虫急急跟在后面追下来，大概还一面高声骂粗话诅咒对方。等到它们终于把粪球推上丘顶之后，又开始从另一边推下坡去。

在那一边的坡底，我第一次注意到有个像口井似的圆洞，深入地下，那才是两只虫的目的地。当它们到达距离洞口几寸的地方，其中一只快步跑到前面，倒退着进洞，然后坐在那儿，用两只前脚狂乱地比划着，另一只很费力地（我几乎可以听到它在喘大气）把粪球推到洞口。经过好一阵子推推拉拉，粪球慢慢消失在地底，两只屎壳郎也跟着不见了。这让我太生气了！显然那粒粪球有特别的用途，可是如果屎壳郎在地下处理粪球，我怎么观察呢？为了寻求启示，我在吃午餐的时候向家人提出这个问题。屎壳郎到底拿牛粪来干什么？家人报以一阵惊惶的沉默。

“我想它们大概自有用处吧，亲爱的。”母亲含糊地说。

“你不会偷搬一些进屋里来吧？”拉里问，“我拒绝住在地板上到处是小粪球的屋子里。”

“不不，亲爱的，我相信他不会的。”母亲平静地撒了一个谎。

“只是警告一下而已，”拉里说，“事实上，他已经把花园里所有危险的昆虫全关进他的卧室里去了。”

“它们可能借此取暖，”对屎壳郎的家务事做了一番考虑的莱斯利表示，“粪很暖的，会发酵。”

“万一哪天我们需要中央空调暖气，”拉里说，“我会考虑的。”

“或许它们拿来吃。”玛戈说。

“玛戈亲爱的，”母亲说，“现在在吃饭！”

我的家人对生物学的孤陋寡闻，又再度令我失望。

“你应该去读书，”拉里心不在焉地又添了一大盘他刚刚才对母亲表示没有味道的炖菜，“你应该读读法布尔写的书。”

基于礼貌，我询问法布尔是谁，或是个什么东西。我深信拉里建议别人读的东西，最后都是某个中世纪诗人写的怪诗集。

“他是个自然学家，”拉里满嘴食物对我挥舞着手上的叉子，“专门写些昆虫之类的东西。我会试着帮你弄一本来。”

我被大哥这意想不到的慷慨举动所感动，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都十分小心地避免做出任何可能激怒他的举动。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仍不见书本的踪影。后来我便忘了这档子事，把时间投注在花园里其他昆虫身上。

可是“为什么”这三个字老是纠缠我，让我时时都有挫折感。为什么木椽蜂要在玫瑰花瓣上切下圆形的小片，然后才衔着飞走？为什么蚂蚁好像在和那一大群肆虐花园里许多植物的绿色苍蝇猛谈恋爱？我在草茎上、橄榄树干上找到的那些粘得紧紧的、奇怪的、透明的琥珀色昆虫尸体又是什么？它们只是一层皮，薄得像烟灰，里面空空如也，看起来像是一种有圆胖身躯、鼓凸双眼和一对有镰刀状前脚的生物。为什么这些空壳的背上都有一条裂痕？它们是受到攻击，体液都被吸光了吗？果真如此，攻击它们的动物又是什么？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满脑子问题，家人却无法解答。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斯皮罗到家里来，我正在厨房里给母亲看我最新找到的宝贝：一只又长又细、焦糖色的蜈蚣。我坚持说它曾在夜里发出一种白光，母亲不相信。这时斯皮罗一摇一摆踱进厨房，一身大汗。他永远是那副德行：粗里粗气，一脸忧郁。

“我替你送邮包来了，达雷尔太太，”他对母亲说，然后看我一眼，“早安，杰瑞少爷。”

我天真地以为斯皮罗也能分享我的兴奋情绪，立刻将果酱瓶送到他鼻子下面，请他尽情观赏。他很快地扫了一眼此刻正在瓶底像发条似的转个不停的蜈蚣，便把邮包往地上一丢，躲到餐桌后面去。

“老天！杰瑞少爷，”他嘶哑着噪子说，“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解释说那不过是只蜈蚣罢了，他的反应真怪。

“那些王八蛋有毒的，达雷尔太太，”斯皮罗认真地对母亲说，“我对天发誓，杰瑞少爷不应该玩那种东西。”

“或许吧，”母亲含糊地说，“可是他就是喜欢那些玩意儿。把它拿出去，亲爱的，别让斯皮罗看见。”

“吓死我了！”我带着宝贝瓶子走出厨房时听见斯皮罗这么说，“我对天发誓，达雷尔太太，那孩子找到的东西吓死我了！”

我成功地躲过家人，将蜈蚣带进卧房，给他一个小碟子做床，还极有品味地以青苔及小块树皮为它装潢。我深信家人一定会赞赏我找到这么一只能在黑暗里发光的蜈蚣，我决定要选一个晚上，在晚餐后，像放烟火一样地展示它。不过，到了吃午餐的时候，所有关于蜈蚣及它萤光异彩的想法都被抛诸脑后，因为拉里对一个胖胖的棕色邮包看了一眼之后，就把它丢给我。

“法布尔。”他简洁地说。

我忘了食物，将包裹撕开，里面是一本由尚·亨利·法布尔所著，题名为《神圣的甲虫及其他》（The Sacred Beetle and Others）的肥胖绿书，一打开它，我便满心喜悦，因为卷首插画正是两只屎壳郎在推一粒好圆好漂亮的粪球。它们看起来好眼熟，可能是我那两只屎壳郎的堂兄弟哪。我痴迷地享受每一秒钟，慢慢往下翻。内文非常迷人，既不艰涩，也没有长篇大论，文句简单明了，就连我也看得懂。

“待会儿再看，亲爱的。先吃饭，免得菜凉了。”母亲说。

我不情愿地把书放在膝头上，开始粗暴地攻击盘中的食物，结果下午严重消化不良，但这丝毫没有破坏首次阅读法布尔的吸引力。趁着家人午睡，我躺在花园里的橘子树下，饥渴地逐页吞噬这本书，到了下午茶时间，我极失望地发现，整本书已读完了。不过我的兴奋、得意是笔墨难以形容的。我有了知识！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关于屎壳郎的一切。现在它们不再是缓缓爬过橄榄树林的神秘昆虫，而是我的密友。

这时期，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大大拓展及鼓励了我对自然史的兴趣，只不过当时我实在不这么觉得，那就是我的第一任家教乔治。乔治是拉里的朋友，瘦高，蓄着棕色胡须，戴眼镜，总是带着一抹安静、讥讽的幽默表情。我们每星期花一个早上专门上自然史，这也是唯一我到外面与他会合的一天。

我漫步穿过橄榄树林，在通往他住的小别墅的半路上，和罗杰躲进一小丛桃金娘里，等待他走来。他不久就会出现，只穿一双凉鞋，一条褪了色的短裤，头戴一顶大烂草帽，一边腋下夹着一叠书，另一只手甩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手杖。罗杰和我躲在芬芳的桃金娘里下赌注，赌乔治今天会不会再和一株橄榄树决斗。

乔治是一位击剑专家，得过许多奖杯及奖牌，因此经常不能抑制心中想找人决斗的欲望。只见他大步走来，甩着手杖，眼镜片闪闪发光。突然，某株橄榄树摇身一变，成了不怀好意的邪物，非教训一顿不可。于是他把书本与草帽扔在路边，小心地往有问题的那棵树靠近。手杖这时已幻化成剑，紧握在右手里蓄势待发，左手则优雅地背在身后。

他像一头逼近大牛头犬的小狗，慢慢绕着树兜圈子，眯着眼睛等待对方轻举妄动。然后他会突然往前一纵，杖尖消失在橄榄树干上的某一个洞里。他当下满意地“哈”一声，立刻在树还来不及还击以前闪到一边。我注意到如果他刺中的是比较小的洞，那就不构成致命伤，只是小小的擦伤，徒然煽起敌人的怒火，因此在下一秒钟，便要展开殊死的恶斗。他脚步轻盈地在橄榄树旁跳来跳去，刺入、格开，剑往下劈后快快闪躲，挡开橄榄树朝他砍来的邪恶一击，那一击快如闪电，快得躲过我的眼睛。

有些橄榄树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将剑插入树身要害——较大的一个洞——深及剑柄；有时候他棋逢对手，要花上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搏命，这时乔治满面杀机，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攻破巨大橄榄树的狡滑防卫。每当乔治杀死对手之后，便吹毛求疵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戴上帽子，拿起书本，嘴里哼着曲儿，继续走他的路。我总是等他走一段距离之后，才出来打招呼，免得他发现我偷窥他的假想决斗，觉得不好意思。

乔治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此人马上就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他便是西奥多医生。对我而言，西奥多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时隔三十三年，这个感觉仍然不变。他有暗金色的头发与胡须，猛禽似的五官，看起来活像一位希腊男神，而且确实和神一般无所不知。

他除了持有医师执照之外，还是生物学家、诗人、作家、翻译家、天文学家和历史学家。除此之外，他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帮忙经营科孚城里唯一的一家X光检验室。我第一次去他城里的公寓拜访之后，便试探性地问母亲是否可以请他来喝下午茶。

“我想应该可以吧，亲爱的，”母亲说，“希望他会讲英语。”

母亲与希腊语搏斗的战况惨烈。前几天她花了一个早上烧出一锅特别美味的汤，准备午餐的时候吃。完成之后她非常满意地把汤盛进一个汤碗里，交给女佣。女佣狐疑地看看母亲，母亲便搬出仅记得的几个希腊字之一，很坚决地说：“Exo！”然后挥挥手臂，“Exo！”接着便忙着烧别的菜去了。等她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女佣把最后一滴汤倒进水槽里。难怪她对自己的语言能力充满莫名的恐惧。

我愤愤地说西奥多的英文说得不但好，而且可能比我们都好。母亲因此放心地提议由我写一张短笺，邀请他下周四来家里。为了等他来，我在花园里煎熬了两个小时，每隔几分钟就往吊钟花篱外瞄一眼，心中充满了最可怕的恐惧。万一他根本没收到那封短笺？或者他把短笺住口袋里一放，就忘了这回事，此刻正在小岛的最南端做闲云野鹤？更可能他已风闻我们这一家子，决定不来了？果真如此，我发誓绝不轻易原谅我的家人。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他了，他身穿整洁的软呢西装，头戴端正的小礼帽，嘴里哼着曲儿，手里甩着拐杖，阔步穿过橄榄树林，肩上挂着和手脚一样，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采集箱。

我很高兴地看到西奥多立即获得全家人毫无保留的青睐。他能够腼腆但文雅地与拉里讨论神话、希腊诗与威尼斯历史，与莱斯利谈弹道学与岛上最佳的狩猎区域，和玛戈讨论减肥餐和治青春痘的方法，和母亲讨论农家食谱与侦探小说。家人看到他以后的表现，就跟我去他家喝茶时一样。他像一个源源不竭的资料库，我的家人不断提出问题来轰炸他，他却像一本活动百科全书，毫不费力地提供解答，不时还加上几个烂得可笑的双关语，以及各种关于科孚岛与岛民令人捧腹的轶事。

那天话谈到一半，拉里很让我生气地指出，西奥多应该打消鼓励我研究自然史的念头，因为别墅已经够小了，到处还塞满我捉来的恶心虫子。

“那我倒不担心，”母亲说，“可是他每次都搞得一身脏。真的，西奥多，每次他和罗杰出去散步回来，全身衣服都得换。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

西奥多低低笑了一声。

“我记得有一次，”他把一块蛋糕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他的胡须倒竖，眼瞳闪烁。“我到帕拉玛来和一些……呃……朋友喝茶。那个时候我还在军中服役，刚升少尉，自鸣得意。所以……呃……你知道……我穿上军服，加上一双神气的马靴加马刺，到处招摇。我坐渡船到帕拉玛来，经过沼泽地带，看到一株我从没见过的植物，就走过去想采它。我踩上看起来像是……你知道……很硬的土地，可是才一转眼，烂泥就淹到我的腋下。幸好附近有一棵小树，我……呃……想办法勾住它，把自己拉出泥外，可是这时我的腰以下全盖满了臭气熏天的黑泥巴。海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就想……呃……泡过干净的海水，总比沾满臭泥巴好。所以我走进海里，在水里走来走去。就在这时候，一辆巴士开过我上方的路上，司机看到我戴着军帽、穿着军服在水里走来走去，立刻停车，让所有乘客都可以……呃……看个仔细。大家都很困惑，不过等我走上岸，他们看到我还穿着军靴，挂着马刺，更是瞠目结舌。”

西奥多一本正经地等我们笑完。

“我想，”他若有所思又很认真地说，“他们对军人身心健全的信心，一定因为我而从此大打折扣。”

自此，西奥多每星期至少和我们见一次面，倘若我们能哄骗他排开其他活动，多和我们聚几次，那更好不过。

这时我们已和附近许多农家成了朋友，庄稼人个个大嗓门，又好客，就算散个小步，也会被无限期地延长，因为我们每经过一间小农舍，都得坐下来喝杯酒，吃点水果，和主人闲嗑一番。这对我们提高不太有把握的希腊语能力有间接的好处，不久我们就发现自己能流利地与当地庄稼人做颇为复杂的交谈了。

接下来便是象征性的册封仪式，证明我们已被整个社区接纳了——有人请我们去参加婚礼！那是我们的女佣玛丽亚的姐姐，凯特琳娜的婚礼。凯特琳娜是一位丰腴的尤物，笑容璀璨，大大的棕眼和三色堇一样轻柔。仿佛夜莺一般快乐、声音悦耳又具挑逗性的她，二十多年来不知伤透了附近多少男人的心。现在她终于选择了史蒂芬诺这位英俊强壮的男孩。史蒂芬诺只要一见到凯特琳娜，就会满脸绯红，舌头打结。

我们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婚礼可一点儿都不马虎。第一次宴会是订婚典礼，众人将礼物抬到新娘家，她美丽大方地感谢你，用酒把你灌醉。把客人们都弄得醉醺醺之后，准新郎新娘开始步行去新家，前面由村里的乐队（两把小提琴、一支笛子和一把吉他）演奏轻快的音乐开路，后面跟着大批抬着礼物的客人。

凯特琳娜收到的礼物无所不包，最重要的是一张巨大的双人铜床，由史蒂芬诺的四位朋友扛着打头阵。随后跟着一长串宾客，拎着床单、枕头套、椅垫、一把木头椅子、煎锅、一大罐油及其他类似的礼物。将礼物搬去新家之后，我们举杯祝福新婚夫妇身体健康，就此为他们未来的家暖屋。然后醺醺然地回家，等候下一场主戏——婚礼。

去之前我们不太确定地询问新娘和她父母，是否可以邀请西奥多与我们一起赴会？他们觉得这主意迷人极了，并且十分体贴地说，这附近还没有谁家的婚礼可以吹嘘说他们请到一整家英国人，再加上一位货真价实的医生当客人哪。

伟大的日子来临，我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到城里接了西奥多，便往凯特琳娜父母坐落在大海旁明亮的房子出发。婚礼就在那儿举行。我们到达的时候，早已人声鼎沸。有些亲戚从远在十里外的村子骑驴过来，屋里挤满了东倒西歪的老公公、老婆婆，每个人都表情生动，不停地说闲话，吵得跟喜鹊一样。

对他们来说，这一天非比寻常，不只为了婚礼，也因为他们遥遥相隔，今天可能是二十年来头一次有机会痛快地交换各家新闻和丑闻。村子里的乐队铆足了劲演奏，小提琴哼哼唧唧，吉他咕咕哝哝，笛子不时发出尖叫，听起来像撒娇的小狗。年轻的客人就着这堆噪音在树下跳舞，一旁的烤肉架上串着四头羊，在一大朵“火菊”上滋滋冒着泡儿。

“啊哈！”西奥多感兴趣得双眼发光，“他们现在跳的舞是科孚岛的民族舞蹈，舞步和……呃……小调都源于科孚。有些专家认为这些舞步……发源于克里特岛，我却相信这绝对是科孚的……嗯……土产。”

穿着和金翅雀一般鲜艳的女孩们漂亮地围成半月形转圈圈，一位手拿猩红手帕的黝黑男子在前，像只活力充沛的小公鸡对着一群爱慕他的母鸡弯腰腾跃、挺身纵跳、扭腰、低头。凯特琳娜的父母趋前迎接我们，领我们到贵宾席上，那是一张摇摇欲坠、铺着白桌布的木头桌子，桌旁已坐了一位极有威仪的老神父，婚礼将由他主持。神父的腰围赛鲸鱼，两道雪白的眉毛，胡髭又浓又密，整张脸只见到一对黑橄榄色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偌大一个酒糟鼻子。他听说西奥多是医生之后，开始热心又详细地描述他几种疾病的无数症状，最后却对西奥多孩子气的诊断——少喝点儿酒，多做点儿运动——报以如雷的笑声。

拉里盯着身穿白纱礼服，刚加入跳舞圆圈的凯特琳娜，她突出的小腹被紧身的白缎一兜，分外显眼。

“这个婚礼，”拉里说，“晚一天举行都不行。”

“不要吵，亲爱的，”母亲耳语，“或许有人听得懂英语。”

“很奇怪，”西奥多完全不理会母亲的顾虑，“很多新娘在婚礼上都有类似的……呃……情况。如果一个年轻人……呃……认真追求一位女孩，双方家长绝对不会怀疑他有想娶她的意图。如果他企图……呃……你知道，逃走的话，他自己的家人和新娘的家人都会把他追回来。结果就导致一种情况，当年轻男孩追求女孩时，他会受到当地其他年轻人百般嘲弄，怀疑他……呃……当爸爸的……呃……的技能。他们会把那个可怜家伙……呃……逼上梁山，不得不……”

“我觉得太不明智了。”母亲说。

“不不，”西奥多企图纠正母亲对这件事缺乏科学精神的看法，“事实上，新娘怀孕是个优点，证明她……呃……多产。”

这时神父用他患有严重痛风的双脚撑起庞大的身躯，走向屋内的主厅，里面已为婚礼布置好了。等他就位之后，穿着小半号的西装，看起来似乎被自己的好运乐得晕头转向、大汗淋漓的史蒂芬诺，被一群笑闹的年轻人推进屋里，另外一群叽叽喳喳、尖声高叫的年轻女孩，也把凯特琳娜送了出来。

主厅非常小，满身肥油的神父一站进去，再加上他的各种装备，剩下来的空间就只够一对新人站在他跟前的了。其他人只好从门外或窗外伸长脖子观礼。主婚仪式出奇的冗长，而且对我们来说，完全不知在搞什么。我只听见西奥多为拉里翻译的片段，觉得全是一堆不必要的吟咏，加上不停在胸前划十字和一阵阵如海啸般的圣水洗礼。

接下来，两束像光圈一样的小花环被悬在凯特琳娜和史蒂芬诺的头上，随着神父的嘟嘟哝哝，这两个花环不时在新人头上交换。拿花环的人显然已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参加婚礼，技术有点生疏，偶尔误会了神父的指示，花环便在新人头上打起架来。终于到交换戒指阶段了，套进凯特琳娜和史蒂芬诺干粗活起老茧的棕色手指上，全场人士希望他俩就此再也不回头地结成夫妇。

仪式进行之中，全场一片静寂，偶尔只听见一阵母鸡打着瞌睡的咯咯低鸣，和小婴儿失声拔起，但立刻被捂住的啼声。一待严肃的仪式结束，来宾又恢复了生气。村里的乐队翻出老旧乐谱，奏出更快乐、更轻佻的曲子。笑声与粗俗揶揄此起彼伏，葡萄酒自瓶中不停流淌入杯，宾客们围着圈圈舞蹈，个个面色潮红、笑容洋溢，仿佛钟面上的指针，无视一切。

宴会直到十二点过后才结束，年纪大的客人早已骑上垂头丧气的驴子回家去了。烤羊骨架下的熊熊烈火，此刻只剩下一圈烟灰和深埋其中几点石榴红的星火。我们和凯特琳娜与史蒂芬诺共进最后一杯酒，才睡眼惺忪地步上归途。回程路上的橄榄树林，被一轮好似木兰花般又大又白的明月染成一片银海。当我们经过时，角鸮哀愁地彼此呼唤，奇异的萤火虫眨着翠绿的眼。温暖的空气弥漫着白昼的阳光、露水和百种树叶留下的香味。被葡萄酒迷醉而酣热的我们穿过成群驼背的巨大橄榄树，沁凉的月光在它们的树干上描上虎纹。

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圆满的感觉，觉得这个岛真正拥抱了我们。在月姐儿那沉静清澈的明眸顾盼之下，我们已接受洗礼，成为真正的科孚岛民。凉夜清美，明天，另一个老虎般金黄色的日子正等着我们，就好像英国从来没有存在过。

03 橄榄湾

当你离开别墅，往下穿过橄榄树林，最后一定会走上一条覆满白沙、软得像丝绸的小路。你若沿着这条路走半里左右，就会看见一条羊肠小径，这条小径会领你顺着陡坡，直下另一片橄榄树林，来到一片半月形的小海湾。小海湾镶着一圈白沙和一大堆像彩带的干草，那是去年冬天的暴风雨带来的礼物，现在的海滩像个烂糟糟的大鸟巢。海湾的两条臂膀是小小的峭壁，峭壁底部是数不清的岩石水塘，水塘里闪耀着无尽的海中生物。

当家教乔治了解到每天把我禁锢在别墅里，只会破坏我的注意力之后，便采取了“户外课程”的新策略，沙滩与草堆变成了炙人的沙漠或无法穿越的丛林，我们请一只不情愿的螃蟹或海跳蚤扮演科尔蒂斯[1]或马可·波罗，随它进入这些不毛之地探险。在这种情况下上地理课，令我十分入迷。

有一次我们决定沿着海边，用石头做一幅世界地图，这样我们就可以有真正的海水。这个工作旷日持久，相当艰巨。首先，要找到一块长得像非洲或印度或南美洲的岩石可不容易。有时候需要将两三块石头堆在一起，才能凑出某个大陆的形状。然后，当你小心搬动石头的时候，总会在下面发现一大群海洋生物，又会让我们快乐地研究一刻钟，直到乔治突然惊觉这样下去我们的世界地图永远做不完！

这个小海湾变成我最钟爱的地方，几乎每个下午，当家人午睡时，我和罗杰便穿过随着蝉鸣悸动的橄榄树林，徒步走上细沙路。罗杰东嗅西嗅，用大大的肉垫扬起白沙，让白沙像盐一样黏上它的鼻子。抵达海湾之后，湾里的海水在午后阳光下静止透明，仿佛看不见似的。我们会在浅水里游一会儿泳，再各忙各的。

罗杰的嗜好是徒劳地追捕浅水里善于跳跃的小鱼，它会慢慢潜行，喃喃自语，竖尖耳朵，凝视水底。突然之间，它把头戳入水中，你可以听见它的上下颚“喀啦”一声合起来，然后它将头拉出水面，用力打喷嚏，把毛上的水抖掉。而它追捕的虾虎鱼或鳚鱼，却早已闪到几码以外，蹲踞在岩石旁，对着罗杰嘟起嘴，极尽诱惑地抖着尾巴。

对我来说，小海湾的生物如此丰富，常让我不知从何下手。岩石表面和底侧密布着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复杂扭曲的图案，那是角蠕虫排列成的粉白甬道。在稍微深一点的水域里，沙床上插着一截截像迷你水管的东西。如果你站着不动，仔细观察，就会看到一圈细致的，像羽毛又像花的触角从水管末梢伸出来。这些彩虹般不停变幻的蓝、红、棕色触角，会慢慢地转啊转——这是芒蠕虫——我觉得这个名字对这么美的动物来说，实在太丑了。有时候它们会一大群聚集在一处，看起来就像一个花床，里面的花动个不停。你必须非常有耐心地接近它们，因为如果你在水中的脚步太快，传出的水波就像一通电报，广播你的到来，芒蠕虫所有的触角便会缩拢在一起，以惊人的速度钻回水管里去。

海滨的沙床上到处有长成弯月状的黑亮海带，看起来像黑色的羽毛围巾。它们的根附着在沙里，你可以在其间找到尖嘴鱼，这些鱼的头像极了拉长的海马，挺着细长的身体浮在海带里。它们跟海带如此相像，你得非常专心地找，才找得到它们。

沿着海岸，你可以在岩石下面找到小螃蟹，或是宛如绣在荷包上镶着红蓝宝石的珠海葵，或是有着咖啡色细茎、触角长而卷曲的蛇海葵，它们的发型连美杜莎都会妒忌。每一块岩石上都布满了粉红、白色或绿色的珊瑚与微小海草构成的森林，其中包括细致的地中海伞藻，它们的茎细得像线，每一株顶端都有一个像被海底狂风吹翻的绿色小降落伞。偶尔会见到一大片黑色海绵似的东西覆在岩石上，其间布满如火山口般突出大张的嘴巴。你可以把这块海绵撕下来，用刀片划开，因为有时候你可以在里面找到非常奇特的海洋生物。但是海绵会报复，它会在你手上留下一层黏液，闻起来像极了可怕的臭蒜味，过好几个小时都洗不掉。

在海岸边的岩塘里，我可以找到没有采集过的贝壳。采集贝壳的乐趣不只是在观赏它们的美丽形状，更在玩味它们诱人的名字。有一种像是大玉黍螺的角形贝壳，吻部被拉长，形成一排半蹼状的小手指，我很高兴地发觉原来它叫做“鹈鹕脚”。另一种几乎是圆形的，像笠螺一样的白色锥形螺，叫做“斗笠螺”。还有一种叫做“蚶”，一旦你将这种长得像个怪盒子的贝壳两边分开，果然像是（如果你运用一点想象力的话）两艘小方舟。

其他还有螺旋状、尖如独角鲸那只角的“塔螺”和有着活泼的红、黑或蓝色锯齿纹的“马蹄螺”。大一点儿的岩石下，还可找到“钥匙孔笠螺”，一如它们的名字，每个贝壳顶端都有一个像钥匙孔一样的怪孔，它们就是靠这个孔呼吸的。如果你幸运的话，还可以找到表面灰灰脏脏，侧面有一排洞的扁九孔鲍，把九孔转过来，把里面的居民挖出来，就会发现贝壳整个内侧闪着如夕阳般绚丽的色彩。当时我没有水族箱，只好在海湾的一角建一个两米五长、一米二宽的岩塘。我把找到的宝贝全放进去，这么一来，第二天我还找得到它们。

就是在这个海湾，我捉到生平第一只蜘蛛蟹。要不是它在我经过的时候动了一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它的身体差不多像个被压扁的梨那么大，突出的部分装饰着一排钉子，最后在眼睛上方伸展成两只像角一样的突出物，脚与螯都很苗条修长。不过最让我好奇的，是它的背和脚上穿了一件用海草做成的衣裳，看起来简直就像从蟹壳里长出来似的。

我如获至宝，得意地把它抬过海岸，放到我的岩塘里。因为我得紧紧抓住它（它在身份被识破之后，便拼命企图逃脱），等我走到岩塘的时候，已经把它壳上的海草磨掉不少。我把它放在清澈的浅水里，趴着观察它。它踮着脚尖，像蜘蛛似的一溜烟爬到半米外的地方，僵在那儿，就那样坐了好久，久得让我以为它打算就那样耗掉整个早上。

后来它从被捕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爪子，几乎像是害羞似的，轻轻地从附近一块石头上拔起一小撮海草。它把那撮海草放进嘴巴里，我看见它在那儿嚼呀嚼的。起先我以为它在吃，可是我马上就发觉自己错了，因为它立刻以有棱有角的优雅姿态，有点笨拙地用爪子在自己的背上摸索了一阵，然后就将那一撮海草种在自己的蟹壳上。它大概是用唾沫或类似的分泌物黏住海草，好粘在背上。我看着它慢慢在塘里滚来滚去，以专业植物学家探索处女丛林的勤勉精神，采集了各种不同的海草，不到一个钟头，就在背上盖满浓密的植物。如果它坐着不动，我又把视线转移开一分钟，就很难再找到它。

我对这种狡猾的伪装术大感兴趣，仔细搜遍海湾，又找到另一只蜘蛛蟹。我特别为它建造了一个以沙为床的小池，里面完全没有海草。我把它放进新家，它立刻快乐地安定下来。第二天我带了一把指甲刷（后来发现是拉里的），抓出倒霉的蜘蛛蟹，用力刷，刷到它的背上和腿上再也找不到一丁点儿海草为止。然后我在它的池子里放进各式各样的小东西：一些小塔螺、一些珊瑚碎片、几只小海葵和一堆被海水冲刷得像雾蒙蒙珠宝的碎玻璃片。然后我坐下来观察它。

被放回池子的螃蟹，坐在那儿好几分钟，一动也不动，显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受刷洗的屈辱中复原。然后，它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噩运，细致地将两只螯伸到背上摸摸，大概仍希望能摸到一小片海草吧。可是我刷得很彻底，它的背后既光又滑。它试探性地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生了半小时的气，之后才挣脱阴霾，走到池子的角落，试着钻到一块岩石的黑色棱纹下面，躲进去自怨自艾。到我该回家的时候还不肯出来。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高兴地发现小螃蟹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它废物利用，拿我留给它的好几种材料把壳装饰好，看起来出奇地艳俗，有点嘉年华会的味道。它粘了许多塔螺，其间以珊瑚碎片点缀，头顶的部分戴了一只珠海葵，像极了一顶系着彩带的俏皮软帽。我看着它在沙上爬来爬去：心想这帽子实在太显眼了。但奇怪的是，一等它走到最喜欢的石头下蹲着，却像极了上面栖着两只海葵的一小堆贝壳和珊瑚残骸。

小海湾的左方约四分之一里外，有一个名叫庞提可尼西的小岛，也就是老鼠岛。小岛的形状有点像等边三角形，上面覆满浓密的柏树和夹竹桃，护卫着其中的一座雪白小教堂和教堂旁边的小宿舍。岛上住了一位老态龙钟，总是穿着黑长袍，戴一顶大礼帽，又讨人嫌的老修士。他的工作不外乎按时到火柴盒那么小的教堂里敲钟，然后在傍晚，慢慢划船到附近岸上一间小修道院，去拜访三位老态龙钟的老修女，在那儿呷点希腊茴香酒，喝杯咖啡，大概顺便讨论一下世风日下的话题。等到夕阳西下，老鼠岛周围平静的水域被染成一匹会变色的丝绸时，他又会像只驼背的乌鸦，划着他又吵又漏的小船回家。

玛戈发现日光浴只会使她的青春痘更严重之后，便决定试用另一种自然疗法——海水浴。每天早晨，她差不多五点半就起床，把我也叫起来，我们一起走到海滩上，跃入还因为月亮的凝视而微冷的海水，慵懒地游向庞提可尼西。抵达之后，玛戈在身上盖好毛巾，躺在石头上，我就到海滩的岩塘里消磨快乐的时光。

可惜我们的到访似乎对老修士造成可怕的影响。每当玛戈一踏上岸，很迷人地在石头上摆好姿势之后，老修士就会“夺夺夺”，踱下通往教堂的长石阶，对着玛戈挥舞拳头，并且从乱糟糟的大胡子深处冒出一堆没人听得懂的希腊语。玛戈总是对他甜甜一笑，兴高采烈地招招手，让他的愤怒到达濒临中风的边缘。他会踱来踱去，黑袍沙沙拖地，伸出一根不停颤抖的脏手指着天，再用另一根指着玛戈。几次下来，我记住了老修士最喜欢讲的几句话（他的词汇实在有限），去问我的朋友菲勒蒙纳到底那是什么意思。菲勒蒙纳听完之后，笑得全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终于搞懂老修士常用来骂玛戈的那几个词儿的意思，其中最温和的一个是“白女巫”。

我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出乎我的意料，母亲非常震惊。

“真是的，”她说，“我们应该告他。要是英国圣公会，就绝不会允许他们这样乱讲话。”

不过到了后来，整件事变成一个游戏。玛戈和我游泳过去的时候，会带些香烟给老修士。他会飞奔下阶梯，挥舞拳头，恫吓我们将遭到天诛，然后在尽了职责之后，撩起黑袍，蹲上短墙，很高兴地抽我们带给他的香烟。偶尔甚至会走回教堂，从自己的树上采些无花果和杏仁给我们吃。他的杏仁鲜得像牛奶，我们用海滩上的圆石敲碎了吃。

在庞提可尼西与我最钟爱的海滩之间，星布着一长条暗礁。暗礁大部分都是平顶的，有些小如桌面，有些大如花园。这些暗礁大多在水面下六七厘米左右，所以如果你爬上去，站在上面，远远看去真的好像在水上行走一般。我想去勘查这些暗礁想了很久，因为其间有许多在浅水区域找不到的海洋生物。无奈困难重重，因为我无法把装备运过去。

我曾经用根绳子把两个大果酱瓶绑起来，挂在脖子上，一手拿着网子，试着游过去。可是才游到一半，果酱瓶突然恶意地灌满水，将我拖下水底。我挣扎了好几秒钟才解开它们，冲出水面深呼吸，吐口水。这时我的瓶子已亮闪闪地躺在水底打滚，跟月球上的宝贝一样，再也不可能捞回来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海滩上翻开岩石，想找到经常栖息在那种地方的五彩带虫。我因为太专心，一直等到一艘小船嘎嘎划进沙岸，停在我旁边，才意识到有人来了。站在船尾，斜倚在单桨上的（所有渔夫都只用单桨，在水里摆弄如鱼尾），是一位几乎被晒成黑色的年轻人。他有一丛黑色卷发，眼睛像黑莓一般明亮，两排牙齿在棕脸上显得格外洁白。

“健康哟！”他说。

我也向他问好，看着他手拎一个生锈的锚，矫捷地跳下船，把锚稳稳插在海滩上一片像双人床那么大的干海草后面。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汗衫和一条本来是蓝色，现在已经快被太阳漂成白色的裤子。他走过来，友善地蹲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烟丝和香烟纸的锡盒。

“天气好热！”他做了个鬼脸说，一边用长满茧的粗手灵巧地卷了一根烟。他把烟塞进嘴里，用个很大的锡制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一口，然后满足地叹口气，对着我翘起一道眉毛，眼睛和知更鸟一样明亮。

“你是住在山坡上的外国人吧？！”他问。

这时我的希腊文已颇流利。我承认我是。

“你家里其他人呢？”他问，“别墅里还住了什么人？”

我很快就学到一件事，每个科孚岛民，特别是庄稼人，都喜欢打听你的隐私，同样，他们也会把自己最隐密的私生活细节向你全盘托出。我解释说，住在别墅里的还有我母亲、两个哥哥和我姐姐。他很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刚获得重要情报似的。

“你父亲呢？”他继续问，“他在哪里？”

我说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可怜，”他很快地表示同情，“你母亲要养四个孩子。”

他为这恐怖景象叹了口气，然后又高兴起来。

“不过，”他很哲学地说，“这就是人生。你在这些石头下找什么？”

我尽可能地解释给他听，不过我发现想要让庄稼人了解我为什么对这些生物这么感兴趣，比登天还难。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是讨厌，就是不值一提，而且通通不能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说我叫杰洛西摩斯，这是希腊名字里和杰拉尔德最接近的一个。可是我补充说，朋友都叫我杰瑞。

“我叫塔奇，”他说，“我住在贝尼色斯。”

我问他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耸耸肩。

“我从贝尼色斯过来，”他说，“一路上捕鱼。我吃，我睡，到了晚上，我把灯点起来，再划回贝尼色斯，继续捕鱼。”

他的回答让我很兴奋，因为前不久的一个晚上，我们很晚才从城里回来，站在通往别墅的小路上，曾经看到一艘慢慢划过水面的小船，船头上挂了一盏很大的碳灯。小船随着渔人操纵，缓缓行过黑色的浅水区域，那一盏灯历历如绘地照亮船底的一大片海床，映出绿的、粉红的、黄的和咖啡色的令人窒息的暗礁。当时我就觉得捕鱼一定是个迷人的行业，可惜我不认识任何渔夫。我开始对塔奇感兴趣了。

我急切地问他打算何时开始捕鱼？是否计划绕道海湾与庞提可尼西岛之间的星布暗礁？

“我差不多十点开始。”他说，“在小岛周围绕一圈，然后就回贝尼色斯。”

我问他可不可以让我同行，因为，我向他解释，在暗礁上住了很多奇异的生物，没有船，我不可能捉到。

“有何不可？”他说，“我会在梅内雷欧斯等。你十点钟过来。我带你去暗礁绕一圈，然后把你放回梅内雷欧斯，我再回贝尼色斯。”

我热切地向他保证，一定会在十点钟准时到达。然后我收拾网子和瓶罐，吹口哨叫罗杰，在塔奇改变主意以前快快奔回家。一旦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我放慢脚步，开始考虑怎样说服家人，尤其是母亲，让我在晚上十点钟出海捕鱼。

我知道母亲一直很担心我不肯在大热天里睡午觉。我向她解释过，这是一天中捉昆虫最好的时候，可是她不认为这是充分的理由。结果就是一到晚上，每当好戏要开锣了（比方说拉里和莱斯利展开激烈的舌战），母亲就会烦躁地对我说：

“你该上床了，亲爱的。记得，你没睡午觉哦。”

我相信这一定会成为晚上捕鱼的理由。现在还不到三点钟，我知道全家人此刻都正慵懒地躺在紧闭的套窗后面，要到五点半左右，才会睡眼惺忪地醒来，像被阳光晒昏头的苍蝇，开始对彼此嗡嗡叫。

决定策略之后，我火速赶回家，到了距离家门一百米处，把衬衫脱下，小心包住我装满标本的瓶子，不让一点儿碰撞声泄露我的行迹，然后，我警告罗杰不可发出一丝声响，否则便要它比死还难过。我们就这样万分谨慎地走进别墅，像两条影子溜进我的卧房，罗杰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地板中央，很惊异地看着我把衣服脱光，爬上床去。它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赞同这前所未见的举动。对它来说，还有一整个下午等着我们，充满了探险的可能，而我居然准备睡觉？它试探性地哼了哼，可是被我凶恶地嘘了一声，只好垂下一只耳朵，把一截短尾夹在后腿中间，爬到床下，蜷曲身体，哀愁地叹了一口气。

我拿起一本书想读。半闭的套窗让房间看起来像个沁凉的绿色水族箱，其实空气却又热又重，我的汗像小河一样淌下肋骨。我在黏糊糊的床单上扭来扭去，心里在想，到底家人看上午睡的哪一点？午睡可能对他们有任何好处吗？老实说，他们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实在想不通。想着想着，我就昏迷过去了。

我五点半醒来，昏昏沉沉、踉踉跄跄地走上阳台，家人正在那儿喝茶。

“老天爷！”母亲说，“你睡觉了吗？”

我尽可能装作不在乎地说，我觉得某天下午睡个觉也不错。

“你有没有不舒服，亲爱的？”她焦急地问。

我说我觉得很好，我决定睡个午觉，为晚上储备体力。

“为什么？有什么事吗？亲爱的？”母亲问。

我尽力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表示晚上十点钟有一位渔夫会带我出去夜钓，因为，我解释，有些动物晚上才出没，夜钓是捕捉它们最好的方法。

“我希望，”拉里阴沉地说，“这不代表马上就会有章鱼和海鳗在我们家的地板上跳来跳去吧？你最好阻止他，妈。否则等你转个头，家里就要变成格林斯比[2]了。”

我赶快回答说我并不打算把标本带回别墅，会直接把它们放进我建的岩塘里。

“十点钟有点晚吧，亲爱的？”母亲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勇敢地扯了一个谎，说我大概会十一点左右回来。

“好吧，记得多穿件衣服。”虽然夜晚温暖清爽，母亲仍然深信只要我不穿件背心，铁定会染上严重肺炎。我真心诚意地保证一定会多穿件衣服。喝完茶，我花了一个钟头快乐又满足地整顿我的采集装备：一支长把网子；一根末端有三根铁钩的长竹竿，可以用来捞有趣的海草；八个广口果酱瓶和几个洋铁罐及纸盒，可以装螃蟹和贝壳。我等到母亲不在旁边的时候，偷偷在短裤里穿上游泳裤，又在采集箱最底层藏了一条毛巾，因为我确定有些标本非潜水采集不可。母亲要是知道了，她认为我会得肺炎的恐惧一定会加深一百倍。

十点差一刻，我把采集箱甩在背后，拿着火把，走下橄榄树林。万点星空里，惨淡朦胧的弦月光度非常微弱。在橄榄树林的深处，萤光蕈蚋发出祖母绿的光，我可以听见角鸮在阴影里“童客！童客！”彼此呼唤着。

我走到海滩时，塔奇正蹲在船旁抽烟。他已点燃碳灯，那灯芯愤怒地嘶嘶叫着，发出一股呛鼻的大蒜味，并在船首下方的浅水里投下一圈白色的强光。我已经看见一群生物被灯光吸引过来，虾虎鱼和鳚鱼从洞里钻出来，坐在覆满海草的岩石上吞着口水，仿佛戏院里的观众充满期待地等着帷幕升起；海滩蟹爬来爬去，不时停下来细致地拔起一撮海草，塞进嘴里，塔螺到处滚动，拖着它们的是那些鸠占鹊巢，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小寄居蟹。

我把自己的采集装备放在船底，满足地叹口气坐下来。塔奇把船推出海，用桨把船撑出浅水区。海带摩挲着船身，发出轻喟。一旦进入深水区，他便把两把桨固定好，站着开始划。我们前进得很慢，塔奇仔细盯着海里直径长达4米的光圈。船桨悦耳地吱嘎响着，塔奇哼着小曲。船侧躺着一根长八尺、五爪、上有倒钩、形貌凶残的鱼叉。我还看见船头摆了一小瓶橄榄油，这是渔夫必备的物品，万一海面起了风浪，只要洒一点儿油在起皱的海面上，即可收到稳定的奇效。我们沉缓地摇向庞提可尼西岛黑黝黝的三角形剪影及周边的暗礁。等到靠近暗礁时，塔奇将桨放下，看我一眼。

“我们先绕个五分钟，”他说，“我看看能捕到什么。然后我再带你去找你要的东西。”

我很乐意地答应，因为我很想瞧瞧塔奇如何使用他的巨大鱼叉。我们非常缓慢地蹭过最大的一个暗礁，灯光照亮了海底奇异的峭壁，上面覆盖着粉红和紫色的海草，看起来像是好多毛茸茸的橡树。当你俯视水底，会觉得自己像一只红隼，展开双翼，飘浮在五彩缤纷的秋林之上。

突然之间，塔奇不划了，刹车似的轻轻将船桨直下水中。等他拿起鱼叉时，船几乎已经完全静止了。

“你看，”他指着一列海底峭壁下的沙床说，“石狗公！”

一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但突然之间，我就懂了。沙床上躺了一条半米多长的鱼，它的背上长了一大排像龙鬣的尖刺，还有一大片像海燕一样的鱼鳍在沙上展开，头很宽，有一对金色的眼睛和一个嘟嘴。不过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它的颜色，综合了从猩红到酒红各种不同的红色，其间还不时以白色加强效果。它极端自信又夸张地躺在那儿，一副极危险的样子。

“很好吃的鱼。”塔奇耳语。我十分惊讶，因为这条鱼看起来好毒。

他缓慢而轻巧地把鱼叉沉入水中，有倒钩的钢叉一寸一寸接近。除了碳灯嘶嘶的抱怨声之外，四周一片死寂。鱼叉无情地慢慢靠近，我屏住呼吸。那条睁着金色眼睛的大鱼，怎么可能没看见逐渐逼来的劫数呢？一拍尾、一扬沙，我以为它就将消失无踪了。不！它只是躺在那儿自大地吐着口水。当鱼叉离它仅一尺的时候，塔奇停住；我看见他暗暗握紧把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秒钟，这一秒钟对我来说却像一世纪那么长，然后，如闪电一般，我都还没看清楚，他已经把五爪鱼叉干净利落地叉进大鱼的鱼头里。瞬间白沙和鲜血卷起，大鱼在鱼叉上扭曲缠绕，背上的脊刺猛力拍打鱼叉。可是鱼叉已深入要害，那条鱼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塔奇双手并用，迅速将鱼叉收上水面，鱼从船侧蹦进船内，不停扭着、拍着。我上前想帮他把鱼弄下来，但他很粗鲁地把我推开。

“小心！”他说，“石狗公是坏鱼。”

我看着他用桨叶把鱼拨下鱼叉，尽管鱼肯定是死了，但它仍然又扭又拍，拼命用脊刺戳船侧。

“你看，你看，”塔奇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又叫它蝎子鱼了吧。如果被它刺一下，圣史皮瑞迪恩！那可痛哪！非赶快去医院不可。”

塔奇利用桨、鱼叉和熟练的技巧，成功地把石狗公举起来，丢到一个煤油罐里，防止它造成任何伤害。我问塔奇如果鱼有毒，怎么会好吃呢？

“啊！”塔奇说，“只是刺有毒。把刺割掉，鱼肉甜得很，甜得像蜜。待会儿让你带回去。”

他把桨放进水里，我们再度沿着暗礁吱吱嘎嘎往前行。不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海底沙床上只见几撮新绿的海带，但他又把船停下来，拿起鱼叉。

“你看，”他说，“章鱼。”

我兴奋得胃里一紧，我看过唯一的章鱼，就是市场上出售的死章鱼。我深信那和活章鱼一定有天壤之别。但不管我怎么使劲看，沙床上仍然空空如也。

“那里！那里！”塔奇轻轻把鱼叉沉入水中指着，“你还看不见吗？眼睛留在家里了是不是？那里，那里，快看！我都快要碰到它了。”

我还是看不见。他的鱼叉往下移了一尺。

“现在你看到了没，傻瓜？”他咯咯笑道，“就在钢叉末梢！”

突然之间，我看到它了。其实我一直都在看它，但是它灰得像砂砾，我以为它是海床的一部分。它蹲在自己的一大把触角上，秃头下方是一对像极了人类的眼睛，忧郁地往上瞅着我们。

“很大呢！“塔奇说。

他移动手掌，握紧鱼叉，可是动作太大意了。章鱼霎时从暗灰色一变为吓人的五彩亮绿，从吸管里喷出一道水汪，借助这股动力，搅起一大团细沙，飞也似的射出海床。当它快速穿过水中时，身后拖着一大团触角，仿佛一个脱逃的气球。

“噢，天啊！”塔奇叫道。

他扔下鱼叉，抓起船桨，直追章鱼激起的水花。章鱼显然对自己的伪装术深具信心，在七米开外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塔奇再一次将船停在章鱼上方，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鱼叉沉入水中。这一次他丝毫不敢大意。等到鱼叉距离章鱼圆圆头颅不到半米的地方，塔奇握紧长竿，直捣要害。水里立刻扬起一片银沙，章鱼的触角像鞭子一样卷裹住鱼叉，身体射出的墨汁，像一层颤抖的黑色纱幕，也像卷过沙暴的烟尘。塔奇高兴地轻笑着，迅速捞起鱼叉，章鱼在被捞进船以前，一两只触角紧紧扒住船侧。塔奇用力一扯，被扯开的两条触角发出像黏胶被撕开的声响，只不过声音放大了一千倍。塔奇很快地抓住章鱼圆圆黏黏的身体，熟练地将它扯下鱼叉。

接着，我万分惊讶地目睹塔奇把这扭来扭去的美杜莎头颅放在自己脸前，章鱼的触角立刻缠住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和他的颈子，触角上的吸盘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留下白印子。塔奇不疾不徐地选好地方，突然将牙齿埋入章鱼身体的正中央，用力一咬，再往旁边一扯，很像弄断老鼠脊椎的动作。显然他咬断了章鱼的中枢神经，因为所有触角立刻无力地松开，瘫在一边，只有最末梢还在轻微地扭动卷曲。塔奇把章鱼丢进装石狗公的煤油罐里，往船外猛吐口水，弯下腰掬了一捧海水，放在嘴里漱一漱。

“你带给我好运啊，”他揩揩嘴，露齿一笑，“一个晚上能捕到一只章鱼和一只石狗公，很稀奇。”

不过塔奇的好运显然到此为止。我们绕着暗礁转了好几圈，再也没有捕到别的鱼。我们看到一条海鳗把头伸出暗礁外，看起来相当邪恶，跟一只小狗的头一般大。可是当塔奇把鱼叉伸入水中时，那条海鳗却极有尊严、慢条斯理，像水波般缩进暗礁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我心里倒是满庆幸的，因为我想那条海鳗至少有两米长，即使像我这般热爱生物的人，想到要在灯光昏暗的小船上与两米长的海鳗搏斗，也不禁却步。

“好吧，”塔奇带有哲学意味地说，“现在我们去捕你要的鱼。”

他带我划到最大的一块暗礁上，帮我把装备搬上暗礁的平顶。我拿着网子，沿着暗礁边缘潜行，塔奇在我后方约两米外划船跟着，照亮岩石周围令人屏息的美丽世界。那儿的生物丰盛，我为自己无法把它们全带走感到绝望。

那儿有纤细的、金色与猩红色的鳚鱼；一种只有半根火柴棒般大小、眼睛大大黑黑、颜色和邮筒一样鲜红的小鱼；还有一些同样大小的鱼，却有深蓝与淡淡粉蓝组合在一起的颜色；海盘车有的像血一般红，有的是紫色的，又硬又脆，不停地卷曲、伸直它们长而细的多刺手臂。你用网捕捉它们的时候，动作一定得尽量轻巧，因为一旦吓着它们，它们便会非常奢侈、毫不在乎地蜕下所有的手臂。

那儿有拖鞋笠螺，如果你把它们转过来，就会发现背面有一半整齐地镶着贝壳边缘，果然很像专门为有痛风的人设计的松垮拖鞋；那儿有宝螺，有些像雪般白，带着细致的棱纹；有些是奶白色，带着紫黑色的大斑点。那儿有石鳌，有些长到七八厘米，像鼠妇似的紧紧附在岩石缝隙里。我还看到一只只跟火柴盒一样大的小乌贼，为了捉它我差点跌下暗礁，可是它还是逃走了，令我十分懊恼。才不过半个小时，我的瓶子、洋铁罐、纸盒全装得满满的。我很不甘心地意识到，自己非停止不可。

塔奇好脾气地带我去我最喜欢的小海湾，笑意盈盈地看我小心翼翼将瓶里的标本倒进自制岩塘里，然后带我回梅内雷欧斯的码头。他用一根绳子穿过石狗公的鱼鳃，递给我。

“告诉你妈，”他说，“用辣椒粉、橄榄油、马铃薯和一点儿骨头高汤一起烧，肉很甜。”

我谢谢他送的鱼，以及他这么耐心地陪我。

“再来一起捕鱼嘛！”他说，“下个星期我还会来，大概是星期三或星期四。我到了以后会托人带个口信给你。”

我谢谢他，说我会盼着他来。他把船推出去，撑出浅水区，朝贝尼色斯的方向划去。

我在他身后大叫，“快乐哟！”

“与上帝同在！”他回应我。

我疲惫地步上山坡，突然惊恐地发现那时已经两点半了。我知道此刻母亲一定认为我已经淹死了，不然就是被鲨鱼吃掉了，或是遭到类似的横祸。希望那条石狗公能够安抚她。

[1] 荷南·科尔蒂斯（Hernán Cortés，1485-1547）是殖民时代活跃在中南美洲的西班牙殖民者，以摧毁阿兹特克古文明，并在墨西哥建立西班牙殖民地而闻名。——编者注

[2] 英格兰东部一海港。——译者注

04 桃金娘森林

别墅以北一公里外，橄榄树林开始稀疏。那里有片地势平坦，面积约莫二三十公顷的盆地、盆地里没有一株橄榄树，只见一大片绿色的桃金娘森林，点缀亮蓝色的蓟，像一支支奇怪的烛台，还有不断蜕皮的螳螂虾球球。这是我最喜欢的猎场之一，因为这里有许多昆虫种类。我和罗杰常蹲在香气浓郁的桃金娘树阴下，观看经过眼前的昆虫队伍，白天里的某些时刻，这些树枝会忙碌得像城里的大街。

桃金娘森林里有很多大螳螂，有些长达十厘米，翅膀翠绿，撑着细腿在桃金娘枝干上摇来摇去，像伪君子在祈祷，高举着长满倒刺的前腿，小小尖尖的脸上，嵌着一对草绿色的鼓凸眼睛，头不停左转右转，什么都不错过，仿佛鸡尾酒会里有棱有角、愤世嫉俗的老小姐。倘若见到一只叶白蝶或一只豹斑蛱蝶停在又滑又亮的桃金娘叶子上，螳螂便无限小心地、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地向蝴蝶靠近，不时停下来轻柔地左晃右晃，让蝴蝶相信它不过是一片随风摇曳的叶子罢了。

有一次我目睹一只螳螂在一只大凤尾蝶的身后潜行，最后终于飞扑上去。那只蝴蝶坐在阳光下沉思，轻轻振动翅膀。在最后一秒，螳螂失算，没有扑中凤尾蝶的身体，只扯住它的翅膀。凤尾蝶从冥想中惊醒，用力击翅，居然成功地带起螳螂的前半身。蝴蝶用力拍了几下翅膀，扭脱了气恼的螳螂，一边翅膀缺了一大块，东倒西歪地飞走了，螳螂则坐下来慢慢地把爪子上的那块翅膀吃下肚去。

蓟丛间的岩石底下，尽管泥土被太阳烤得跟石头一样硬，而且热得可以烘蛋，却住有种类多得惊人的动物。这些生物总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有六七厘米长的扁蜈蚣，身体两侧长满密密的细脚，扁得可以钻进任何罅隙，而且速度奇快，似乎像在滑，而不是在跑，仿佛瓦片滑过水面时那么不着痕迹，它们的名字叫做蚰蜒，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名字能更传神地描述那种令人嫌恶的移动方式。

岩石之间有一些洞穴深入坚硬的土里，每个洞至少有五先令的银币那么大，内侧布满蛛丝，洞口有张直径约十厘米的蜘蛛网。这些都是狼蛛的巢穴。这种巧克力色的蜘蛛又肥又大，身上有淡褐色与肉桂色的斑点，一张开脚，足足有咖啡杯碟那么大，光是身体就有半个小胡桃大。

狩猎时，它们强而有力，动作迅速、残忍，而且表现出了不起（但极不友善）的智力。它们大部分都在夜间捕猎，不过偶尔也可以在白天看到它们，长手长脚迅速爬过蓟丛，寻找猎物。一般来说，如果它们瞥见你，就会立刻消失在桃金娘树里。不过，我曾经碰到一只极度专心的蜘蛛，让我靠得很近。

那只蜘蛛站在离自己巢穴两三米处的一根蓝蓟上，挥着前脚，四下张望，让我忍不住联想到一个爬上树寻找猎物的猎人。我蹲在旁边观察它这样张望了五分钟，然后看见它很小心地爬下蓟，胸有成竹地往前走，仿佛在高处看到了什么，可是我在地上却啥也没瞧见，而且我也怀疑狼蛛是否真有那么好的眼力。

可是它却十分有决心地大步走到一撮“约伯的眼泪”前面——这是一种纤细的草，穗状的顶端像白色的小花卷面包。走近之后，我才突然看清楚狼蛛的目标是什么。原来在瀑布般的白色草丛里，藏着一个云雀窝，窝里有四个蛋，其中一个蛋刚孵出粉红色、长着柔毛的小鸟，还在碎蛋壳里虚弱地挣扎着。

我还来不及伸手，狼蛛已经走到窝边，像个怪物一样在那儿摇晃了一秒钟，然后闪电似的攫住不停颤抖的鸟宝宝，用长而弯曲的上下颚深深刺入小鸟的背部。小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尖叫了两分钟，然后在蜘蛛毛茸茸的怀抱里张大嘴巴，痛苦地扭动，接着毒性发作，身体一僵，就瘫软无力了。蜘蛛一动也不动地耐心等着，直到确定毒液已取了猎物的性命，才转身大步走开，嘴里衔着瘫软的小鸟，看起来活像一只多脚的猎狗，捕到那一季的第一只松鸡，不作任何停留，直奔巢穴，衔着那瘫软的可怜小鸟，消失地底。

这件事令我惊异的地方有两点：第一，我从来不知道狼蛛会捕捉像小鸟这么大的猎物；第二，我不懂它怎么知道鸟巢在那里，而且它显然非常确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根据我的目测，从蓟丛到鸟巢约有十多米，我确定没有任何蜘蛛有那么好的眼力，可以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看到一个伪装精巧的鸟巢和小鸟，那么剩下来只有嗅觉了。尽管我知道动物可以闻到人类迟钝的鼻子所闻不到的气味，但我感觉在一个无风的大热天里，能够在十米开外闻到，并确定一只小鸟的味道，这种嗅觉能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唯一能想出来的结论，就是蜘蛛一定是在巡视之际，发现了那个鸟巢，然后定期注意小鸟何时孵出。不过我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这种动物具有某种思考能力，而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就连我眼中的先知西奥多，也无法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答。我只知道，那年那对云雀一只小鸟也没有孵出来。

桃金娘森林里还有一种令我非常着迷的动物——蚁狮的幼虫。蚁狮的成虫大小不一，通常色泽黯淡，看起来像是既邋遢又有点智障的蜻蜓，翅膀和身体根本不成比例，总是死命地拍着，好像若不用上全部的力气，就会坠毁在地上似的。基本上，它们是好脾气又笨拙的动物，对谁都没有害处。可是幼虫就不同了。

贪婪的蜻蜓幼虫之于池塘，正好比蚁狮幼虫之于桃金娘树林里的干燥沙地。它们出没的唯一征兆，是细软泥土上一排排奇怪的锥形凹洞。我第一次发现这些锥状物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的，还以为是某种老鼠刨树根留下的。岂知在每一个锥状物的底层，建筑师都在那儿伺机而动，和隐藏的陷阱一样危险！后来我亲眼目睹这些锥状物的活动程序，才知这果然不只是幼虫的家而已，真的是一个个巨大的陷阱。

远远踱来一只蚂蚁（我总觉得它们在工作的时候，一定一边哼哼唱唱），可能是只普通的小黑蚂蚁，也可能是只到处巡视，把像高射炮的红肚子指向天空的独行侠大红蚂蚁。不管是哪一种蚂蚁，只要它一踏上这些小洞的边缘，就会发现斜坡的土壤松动得很，正带着它一点一点朝洞底滑下去。它会转身企图爬出去，可是脚下的沙土却像小型坍方似的不断往下掉。一旦几粒沙土滑入洞底，就好像对幼虫发出了一个准备行动的信号。一阵机关枪似的沙土枪弹，突然会由下往上轰炸蚂蚁，这都是幼虫以惊人的速度用头顶出去的。蚂蚁脚底滑，背面又受到沙土弹攻击，一个不稳，就会狼狈地滑下洞底。这时沙里会突然钻出蚁狮幼虫扁扁的、像蚂蚁的头，嵌着一对镰刀似的、巨大而弯曲的颚。这对颚对准倒霉的蚂蚁咬下去，立刻再度沉入沙中，把又踢又擂、不停挣扎的蚂蚁一起拖进坟墓里去。

因为我觉得蚁狮幼虫这样对待勤奋却有点白痴的蚂蚁实在有失公道，所以总会把蚂蚁再挖出来，带回家，让它们待在小小的细棉笼里。倘若它是一个新的种类，便可加入我的采集行列。

有一次，我们碰到一场怪暴风雨，天空变成蓝黑色，闪电在上面焦躁地乱坠着银线；接着开始下雨，雨点又大、又胖、又重，像血一样暖和。当暴风雨过去，天空被洗得像篱雀的蛋一样蓝，湿润的大地散发出一股几乎像是水果蛋糕或葡萄干布丁的香浓味道，橄榄树干上的雨水在阳光下蒸发冒烟，好像每一株都着了火似的。

我和罗杰最喜欢这种夏日雷雨，你可以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在温暖的雨水里越来越湿，越来越湿，真的很好玩。除此之外，罗杰喜欢对闪电狂吠，乐此不疲。雨停之后，我们经过桃金娘森林，我猜想在风暴之后，可能有些在大热天里躲起来的生物会出来转转。

果然，在一根桃金娘的树干上，两只蜂蜜色和琥珀色的肥蜗牛正相互挑逗着舞动触角，慢慢滑向对方。我知道仲夏时分蜗牛通常都在夏眠，它们会扒在一根枝子上，在壳的出口处造一扇薄如纸张的门，退居最深处，使身体的水分不至于被炙热的阳光蒸发。

突来的暴风雨显然唤醒了它们，也唤醒了它们的浪漫情绪。我看着它们滑在一起，触角贴着触角，然后静止了一刹那，深情款款地注视对方，其中一只稍稍改变姿势，以便与另一只并排靠拢。当它靠稳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从它的身侧，同时也从另一只蜗牛的身侧，射出两条由细索支撑的、又小又细的白色标枪。第一只蜗牛的标枪射进第二只的壳里，消失不见了，第二只蜗牛的标枪也同样消失在第一只的壳内。于是它们就由两条细索连在一起，像两条绑在一起的帆船。这已经够令人咋舌了，但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咧。

这两条细索越变越短，把两只蜗牛越拉越近。我贴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它们了，结果得到—个匪夷所思的观察结果：两只蜗牛靠着体内某种机制，正不断绞紧它们的细索，把对方扯过来，直到身体紧紧粘在一起为止。我知道它们一定在交配，可是那两个身体融在一起，让我看不清楚它们的动作，它们狂喜地并排贴了十五分钟左右，然后头都不点一下，也不道声谢谢，就分道扬镳了。两只蜗牛都没有留下任何细索或标枪的迹象，同时对刚才如此成功的圆房，也没有一点热情的表示。

我觉得这件事太妙了，好不容易等到下周四西奥多来访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西奥多踮着脚尖，很严肃地听我描述我目睹的全过程。

“啊哈，”他等我说完后表示，“你……嗯……你能看到那一幕，非常幸运，你知道吗？我观察过很多蜗牛，可是从来无缘亲睹。”

我说那些小标枪和小细索该不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吧。

“是啊，的确非常奇异，”西奥多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话，让我几乎岔了气，“一旦它们并排靠拢之后，其中一只……呃……雄的那一半，就和另一只……呃……雌的那一半交配……呃……反之亦然。”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听懂这句话，“据我了解，”我谨慎地问道，“难道每只蜗牛都既是雄的，也是雌的？！”

“嗯，是的，”西奥多说，“雌雄同体。”

瞳子闪烁的他，用拇指捻捻胡须。本来一直带着痛苦表情的拉里（每次他听西奥多和我讨论自然史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也被关于蜗牛性生活的信息给吓了一跳。

“你在开玩笑吧，西奥多？”他抗议道，“你是说每一只蜗牛都是雄的，也是雌的？”

“是真的，”西奥多接着又补充一句，他轻描淡写的工夫向来无人能及，“非常特别。”

“老天爷，”拉里可爆发了，“太不公平了。那些黏糊糊的畜牲在树林里乱逛，发疯似的勾引对方，同时享受两种快感。为什么不让人类享受这种好事呢？”

“啊哈，你说得有理，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得下蛋了！”西奥多提醒他。

“没错，”拉里说，“可是如果你想避开某某鸡尾酒会，这会是个多么棒的理由啊——‘抱歉，我不能来，我得孵我的蛋！’”

西奥多用鼻子轻轻笑了两声。

“可是蜗牛不孵蛋的，”他解释，“它们把蛋埋在湿土里，就丢下不管了。”

“多么理想的带小孩方式，”母亲出人意料地赞叹道，“我真希望能把你们全都埋在湿土里，丢下不管。”

“你讲这种话太狠了，太忘恩负义了！”拉里说，“搞不好会让杰瑞一辈子都有心结。”

倘若那次谈话真的造成我的心结，那也是对蜗牛的心结。我计划与罗杰展开大规模的猎蜗牛行动，带成打的蜗牛回别墅，养在铁罐里，供我尽情观赏它们对彼此发射爱情标枪的情景。可是，尽管我在接下来的几星期内捉了上百只蜗牛，把它们全关在铁盒里，无微不至地照顾它们（甚至用浇水壶制造人造暴风雨），它们就是不肯交配。

另有一次机会我再次目睹过蜗牛沉溺于这种奇特的爱情游戏。那一次我在十圣山的地表矿脉石砾区，成功捕捉到一对罗马或苹果蜗牛。我能够爬上那座山，全是因为母亲在我生日的时候满足了我的心愿，为我买了一头强壮的小驴。

虽然从我们搬到科孚岛开始，我就意识到当地到处都是驴，事实上整个岛的农业经济都靠它们。但一直等到参加了凯特琳娜的婚礼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注意到驴。因为那天有很多驴都带着宝宝来，有些才几天大而已。我深深着迷于它们球茎似的膝盖、大耳朵和摇晃不稳的步伐。于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拥有一头属于我自己的驴。

我企图说服母亲，如果有头驴骑，帮我扛装备，我可以走得更远。为什么不送我一头驴作为圣诞礼物呢？母亲回答：第一，驴太昂贵；第二，那个时节没有任何新生小驴出售。如果驴真的太贵，我说，为什么不可以做我的圣诞礼物加生日礼物呢？为了驴，我愿意放弃所有的礼物！母亲说她看看吧。根据过去痛苦的经验，这表示她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那时正好接近我的生日，我再次把所有让我养头驴的好处列举出来，母亲重复说：我们看看吧。

有一天，我们家女佣的哥哥阿斯塔斯，肩头上扛了一大捆长竹竿，突然出现在我们家小花园外的橄榄树林里。他快乐地吹着口哨，开始在地上挖洞，然后把竹竿竖起来，围成一个小圈圈。我在吊钟花篱后瞄着他，想知道他在搞啥，然后吹口哨叫罗杰来，一起过去查看。

“我在帮你妈妈，”阿斯塔斯说，“盖一间房子。”

我太惊讶了。母亲要一间竹屋做什么？难道她决定到户外睡觉？我觉得不太可能。我问阿斯塔斯，母亲准备用竹屋干嘛？

他用铜墙铁壁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谁知道呢？！”他耸耸肩，“可能想在里面放植物，或是储藏番薯过冬。”

我认为这也不可能。我旁观阿斯塔斯工作了半小时之后，觉得很无聊，就跟罗杰一起去散步了。

第二天，竹舍的骨架已经搭好，阿斯塔斯忙着搓揉一团团的芦苇塞进竹竿之间的空隙里，完成墙和屋顶的部分。又过了一天，竹舍就完成了。看起来很像鲁宾逊刚开始建造出来的房子。我问母亲她打算用那间房子做什么，她说她还不确定，不过她觉得总会有用处的。答案虽然含糊，我也只好听信了。

我生日的前一天，家人的举止比平常更怪异。不停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拉里，为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理由，不停吆喝打猎时唤狗的叫声“打起劲儿呵”，因为他常常这样发神经，所以我没有理他。

玛戈不断抱着神秘包裹躲来躲去，有一次我在走道上迎面撞上她，很惊讶地发现她的腋下夹着一大堆圣诞节剩下来的彩饰。她一看到我，就发出很不高兴的尖叫，做贼心虚地冲进自己的卧房，留下张口结舌的我在后面干瞪眼。

就连莱斯利和斯皮罗也被传染了，他们不停躲到花园里交头接耳。从我听到的一些片断里，我实在搞不懂他们在搞什么花样。

“放在后座，”斯皮罗紧皱眉头，“我对天发誓，莱斯利少爷，以前我也试过。”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斯皮罗。”莱斯利不信任地说，“我们可不想弄断条腿什么的。”

这时莱斯利看到我明目张胆地在旁边偷听，很粗野地问我，他妈的以为自己在干嘛，偷听别人讲话？为什么不干脆找个最近的悬崖跳下去算了？我看家人的情绪都不对劲，不宜与他们打交道，就带着罗杰到橄榄树林里去，花一整天徒劳无功地追捕绿蜥蜴。

那天晚上我刚熄灯，钻进被窝里，就听到橄榄树林里传出沙哑的歌声和一阵阵爆笑。等到闹声越来越近，我听出那是莱斯利、拉里，加上斯皮罗的声音，他们各唱各的，好像庆祝过了头。我听到走廊上传来生气的耳语和脚步声，知道母亲、玛戈和我的结论是一样的。

那三人撞进别墅，正为了拉里说的一句俏皮话笑得歇斯底里，这时玛戈和母亲很严厉地嘘他们。

“安静！”母亲说，“会吵醒杰端的。你们到底喝了什么酒？”

“葡萄酒。”拉里很有尊严地说，然后打了一个嗝。

“葡萄酒，”莱斯利说，“然后我们跳舞，斯皮罗也跳了。然后我跳，然后拉里跳。斯皮罗也跳了，然后拉里跳，然后我跳。”

“我想你们最好上床去睡觉。”母亲说。

“然后斯皮罗又跳了，”莱斯利说，“然后轮到拉里跳。”

“好，亲爱的，好，”母亲说，“拜托你，上床睡觉！真是的，斯皮罗，你怎么让他们喝这么多。”

“斯皮罗也跳了。”莱斯利再强调一次。

“我带他上床，”拉里说，“我是唯一清醒的人。”

地砖上响起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莱斯利与拉里勾肩搭背，跌跌撞撞走进屋里。

“现在我跟你跳舞。”拉里把莱斯利拖进卧室里丢上床时，莱斯利还在叫。

“对不起，达雷尔太太，”斯皮罗的男低音因为酒醉变得混浊一片，“可是我无法阻止他们。”

“你弄到了没？”玛戈问。

“弄到了，玛戈小姐，你放心，”斯皮罗说，“现在在阿斯塔斯那里。”

等到斯皮罗终于走了，我听见母亲与玛戈回房睡觉。以这样的神秘结尾结束如此混乱的—天，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可是我马上就忘了家人怪异的行径，躺在黑暗里猜测我会得到什么样的礼物，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奇怪今天为什么好像很特别呢？然后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躺在那儿享受那种感觉，知道有一整天属于我的日子，别人会送我礼物，家人会不得不迁就我所有合理的要求。我正准备起床去看看我的礼物是啥，走道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奇怪的噪音。

“抓住头！抓住头！”莱斯利的声音。

“小心，你把彩带都弄坏了！”玛戈哀号。

“去你妈的彩带，”莱斯利说，“抓住它的头！”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不要吵架！”

“我的老天，”拉里厌恶地说，“到处都是大便！”

伴着这段神秘对话的，是一阵奇怪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有人在地砖上扔了好多个乒乓球。我在想，家人现在又在搞什么花样？通常这个时刻他们都还在半昏迷的状态中，烂眉烂眼地摸索茶杯，准备喝早茶。我坐起身，正打算冲到走道上去凑热闹，卧室门却“轰”一声被撞开，一头驴全身披着五彩的皱纸和圣诞节的小饰品，耳朵上还巧妙地插了三根巨大的羽毛，蹦啊蹦地跳进我房里。莱斯利绷紧脸硬拉着驴的尾巴，叫道：“停！王八羔子！”

“注意用词，亲爱的。”母亲很狼狈地出现在门口。

“你把彩带都弄坏了！”玛戈尖叫。

“最好快把这头畜牲弄出去，”拉里说，“走道上全是大便！”

“你吓到它了！”玛戈说。

“我什么都没做，”拉里愤愤地说，“我只是小推了它一下而已。”

驴在我床前急刹车，用它那对好大好大的棕眼凝视我，看起来好像有点惊讶。它猛烈地抖动身体，把耳朵上的羽毛甩掉，然后非常灵巧地用后腿在莱斯利的胫骨上踢了一下。

“耶稣基督！”莱斯利大吼一声，单脚在房里跳来跳去，“他妈的把我的脚踢断啦！”

“莱斯利亲爱的，不要老是讲脏话，”母亲说，“别忘了杰瑞在旁边。”

“你最好早点把它弄出卧房，”拉里说，“不然整间房闻起来会像堆肥。”

“你把所有的装饰品都弄坏了，”玛戈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弄的。”

我完全不理会家人。驴靠近我的床沿，充满疑问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用灰色的鼻子拱拱我伸出来的手，那鼻子好软好软，让我想起所有柔软的东西——蝉茧、新生的小狗、海里的卵石、树蛙如天鹅绒的触感……此时莱斯利已脱下裤子，正在检查胫骨上的瘀血，嘴里不停诅咒。

“你喜不喜欢，亲爱的？”母亲问。

喜欢？！我都说不出话了！

那头驴的颜色是近乎李子色的深棕色，两只像白星海芋的大耳朵，每一只像踢踏舞鞋般晶晶亮的小蹄子上面，都有一截白毛，像穿了四只小袜子；它的背上有一道宽阔的黑色十字纹路，骄傲地宣示它正是驮着耶稣进入耶路撒冷城的动物（也是从此受到最多诽谤的家畜）；在它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周围，各有一圈清楚的白纹，意味着它来自葛斯图里家族的村落。

“你不是很喜欢凯特琳娜的驴吗？”母亲说，“这就是那头驴生的小宝宝。”

这点当然使它更加弥足珍贵。它站在那儿，像刚从马戏班逃出来的难民，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段金箔。我火速爬下床，把衣服套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母亲，我该把它养在哪里呢？显然我不能把它养在屋里，拉里刚刚才提醒母亲，说她可以在走道上种马铃薯了。

“阿斯塔斯搭的房子就是给驴住的啊！”母亲说。

我真是乐歪了。我的家人多么高贵、仁慈，又有爱心啊！他们多么会保守秘密啊！他们多么努力地把驴装扮得如此可爱啊！我像捧着瓷器似的，又轻又慢地带领我的座骑穿过花园，走进橄榄树林，打开小竹舍的门，领它进去。我觉得该先让它试试身，因为阿斯塔斯是出了名的烂工人。但竹舍棒极了，大小刚刚合适。我再把它牵出来，用根长绳子把它系在一株橄榄树上。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一直处在被催眠的状态，把它从上到下仔细地欣赏个够，而它只是平静地吃着草。后来终于听到母亲呼唤我进去吃早餐，我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毫不怀疑、完全不带一点儿私心地决定，这头驴实在是全科孚岛上最漂亮的一头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决定叫它莎莉，在它丝绸般的鼻子上很快地吻了一下，进屋去吃早餐。

吃完早餐之后，我万分惊讶地听到拉里用一种大人大量的口气对我说，倘若我愿意，他可以教我骑术。我说我不知道他还会骑术。

“我当然会，”拉里很轻佻地说，“我们住在印度的时候，我每天都骑着小马跑来跑去。我以前还喂马，帮它们刷毛。所以我当然知道啰！”

于是，我们带着一条毯子、一大块边带，走到橄榄树林中，把毯子放在莎莉的背上绑好。它对这些准备手续颇感兴趣，但是缺乏热忱。因为莎莉不停地转圈子，拉里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我弄上驴背，然后把绑住它的绳子换成缰绳。

“现在，”他说，“你就像控制船一样控制它。如果你要它走快一点儿，就用鞋跟踢它的肋骨。”

如果骑术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太容易了。我扯了一下缰绳，用脚跟用力戳莎莉的肋骨。结果很不幸，我正好跌在一大堆茂盛的荆刺里。莎莉看到我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惊讶的表情。

“或许，”拉里说，“你应该用根细棍子打它，这样你的两条腿就可以夹紧它，免得摔下来。”

拉里替我折了一根短树枝。我再度骑上莎莉。这一次我用双腿把它圆滚滚的身体夹得紧紧的，然后用那根细鞭轻轻打它一下。它愤愤不平地腾空跳跃了几下，可是我像笠螺一样死扒着它，才不到半个小时，它已经很听话地服从我扯缰绳的动作，在橄榄树林里走来走去了，这令我非常高兴。这期间拉里一直躺在树下抽烟，看我的进展。等到我驾轻就熟了之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现在，”他等我下驴以后说，“我教你怎么照顾它。首先，你每天早晨都要替它刷毛。我们会到城里帮你买把刷子，然后你必须保持它蹄子的清洁。每天都要做。”

我很迷惑地问，怎么清洁驴的蹄子呢？

“我示范给你看。”拉里很不在乎地说。

他走向莎莉，弯下腰，拿起它的一只后腿。

“看这里，”他用刀刃指着莎莉的蹄子，“藏污纳垢，这些脏东西会引起各种疾病，烂脚之类的，保持清洁相当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刀刃插进莎莉的蹄子里，拉里不知道科孚岛的驴都不钉蹄铁的，而且驴宝宝的蹄子比起成年驴子柔嫩许多。莎莉自然觉得拉里好像拿着炙热的叉子叉了它一下。它把蹄子从拉里手中抽出来，正当拉里很惊讶地直起身子，转过头去时，莎莉漂亮地转了个圈，用两条后腿干净利落地往拉里的胃部踢了一下，拉里重重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身体叠成两半，紧抱着肚子，发出奇怪的咕噜声。

我担心的不是拉里，而是莎莉，因为我知道一等拉里恢复之后，必定会采取最可怕的报复行动。于是我急急解开莎莉的绳子，用细棍在它屁股上抽了一下，看着它驰骋而去，消失在橄榄树林里，才赶紧跑回家告诉母亲拉里出了意外。全家人，包括刚到的斯皮罗，立刻奔到橄榄树林里。拉里还在地上打滚，发出猛烈的啜泣和喘气声。

“拉里亲爱的，”母亲忧心地问，“你做了什么？”

“遭到攻击……”拉里喘着气说，“没惹它……畜牲疯了……可能有狂犬病……盲肠破了。”

莱斯利和斯皮罗一边一个，慢慢把他扶回家，母亲和玛戈在前面后面转来转去，说些没有用的安慰话。我们家一旦发生这么大的危机，一定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否则就会乱成一团。于是我火速绕到厨房门口，喘着大气，很无邪地通知女佣，我今天打算在外面待一整天，是不是可以替我准备点吃的。她找出半条面包、一些洋葱、橄榄和一大块冻肉，塞进一个纸袋里交给我。我知道我可以跟任何一位农夫朋友要到水果，就揣着干粮，冲过橄榄树林，寻找莎莉去了。

后来我在半里外找到它，它正在一块鲜嫩的草地上吃草。经过几次笨拙的尝试之后，我好不容易爬上了它的背，用细棍赶着它尽快走远，离别墅越远越好。

但是我必须回家喝下午茶，因为西奥多要来。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拉里全身裹着一条毯子，正在对西奥多详细描述整件事的经过。

“然后，它完全没有受到挑衅，就转过来对着我，嘴角涎着唾沫……”他突然停下来，狠狠瞪着走进房间的我，“哦！你决定回家啦。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怎么处理那头祸害了？”

我回答说莎莉此刻已安全地睡在畜舍里，而且非常幸运，没有受任何伤。拉里怒目圆睁。

“那我太高兴了，”他尖酸地说，“我躺在这里，脾脏裂了三条缝，显然是无关紧要啰！”

“我为你带来……嗯……一个小小的……呃……礼物。”西奥多递给我一个跟他自己的采集箱一模一样的箱子，里面有全套的试管和一个细棉网。这个礼物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连声道谢。

“你最好也去谢谢凯特琳娜，亲爱的。”母亲说，“她其实并不想卖莎莉。”

“我太惊讶了，”拉里说，“我以为她巴不得赶快脱手咧。”

“你最好现在就去，”玛戈说，“她的时候快到了。”

这句新鲜话令我十分困惑，我问“她的时候快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马上要生宝宝了，亲爱的，”母亲说。

“真奇怪，”拉里说，“她居然没在举行婚礼的时候生。”

“拉里亲爱的，”母亲说，“不要在杰瑞面前讲这种话。”

“是真的嘛，”拉里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还穿新娘白纱的。”

我说我最好在凯特琳娜还没生宝宝以前去谢她，因为等她生了宝宝之后，可能会很忙。母亲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我便骑上莎莉，穿过橄榄树林，往葛斯图里村的方向出发，罗杰跟在我们后面。它和莎莉发明了一个游戏，罗杰不时跳上前来，轻轻啮咬莎莉的蹄跟，装模作样地咆哮，莎莉会轻盈跳跃一下，试着踢罗杰的肋骨。

不久我们就抵达一栋矮矮的白屋，前门外面是一片平地，整齐地围着用生锈铁罐充当花盆的盆栽。我很惊讶地发现我不是唯一的客人。好几位年长的男士围在一张小桌子旁，弓在几杯葡萄酒前，只见他们卷曲的、被尼古丁染色的大胡须，随着嘴巴的张合不断飞舞。大门前挤了满满一圈女亲戚，争先恐后地往唯一一扇小窗子里面张望，一面聊天，一面比手划脚。

屋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夹杂着对各方神圣的求救声，包括上帝、圣母玛利亚和圣史皮瑞迪恩。既然这么吵，又这么热闹，我想自己一定是刚好赶上他们家在吵架。这种家庭纠纷在庄稼人家里非常普遍，我一向觉得十分好玩，因为不管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他们绝对都会闹得不可开交，不发挥最大的戏剧效果，不会善罢甘休。最后，一定隔着橄榄树相互咒骂，男人还不时挥舞着竹竿，你追我、我追你。

我绑好莎莉，走向前门，心里正在猜想这一回不知道又在吵什么。我记得这附近上一架吵了好久（三个星期），大家都听说了！原因只为了一个小男孩对他的表兄弟说，对方的祖父玩扑克牌时会作弊。我勇往直前地往堵住门口的人堆里挤，终于挤进屋内，却发现整个房间也塞满了凯特琳娜的亲戚，大家摩肩擦踵，好像看足球赛。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碰到这种情况，唯一的应付办法就是趴在地上，手和膝盖着地，爬进去。如法炮制之后，我成功地攻占最前面一排，跟他们一起围在一张大双人床前面。

这时，我看到了远比家庭纠纷更有趣的事情。凯特琳娜躺在床上，身上的廉价印花洋装卷到肿胀的乳房上面。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头的铜架，白色凸出的腹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似的，不断颤抖、收缩。凯特琳娜不停把腿往上缩、不停尖叫，把头转来转去，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淌下来。床边站了一个又小、又脏、皱巴巴，像巫婆一样的女人，显然在主控大局。她拎着一桶井水，每隔一段时间便拿一条脏兮兮的抹布往桶里一浸，拿出来擦凯特琳娜的脸和大腿内侧。床头柜上摆了一大罐葡萄酒和一只杯子，每当老巫婆为凯特琳娜净一次身，就会在杯中倒一点儿酒，硬灌进凯特琳娜嘴里，然后再满满斟上一杯，自己一饮而尽。理论上，担任接生婆的她和凯特琳娜一样需要花力气。

我暗贺自己没在路上被几件有趣的事物分了心。比方说，如果我半路停下来，爬上树去探究那个我十分确定是喜鹊巢的东西，可能就会错过这场好戏了。奇怪的是，我太习惯听庄稼人为鸡毛蒜皮的事大呼小叫，所以在听到凯特琳娜假音似的尖叫之后，根本没有联想到痛苦。她的脸苍白而扭曲，看起来十分苍老，可是我直觉地认定有百分之九十的尖叫都只是造势而已；她隔一阵子就会发出一声特别凄厉的尖叫，哀求圣史皮瑞迪恩帮助她，而所有的亲戚也都会跟着一起尖叫，表示同情，并且哀求圣史皮瑞迪恩赶快插手。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产生那么巨大的噪音，只有亲身经历才可能想象。

突然之间，凯特琳娜把床架抓得更紧，棕色手臂上的肌肉条条紧绷；她翻腾身体、缩起双腿，再把它们分得开开的。

“出来了！出来了！感谢圣史皮瑞迪恩！”全体亲戚齐声合唱。我注意到在凯特琳娜浓密纠结的阴毛中央，露出了一个白白圆圆的东西，有点像蛋头。一切静止了一秒钟，凯特琳娜又使了一阵力，发出呻吟的喘息，然后，我在一阵恍惚间，看到宝宝的头突然从她身体里蹦出来，像魔术帽里跳出的兔子，紧接着宝宝粉红色、不断扭动的身体也跟着溜出来。宝宝的脸和四肢都像玫瑰花瓣一样细致褶皱。

不过最让我着迷的是，宝宝这么小，却这么完整。接生婆走上前，对着凯特琳娜高声祈祷、下达命令，从她血迹斑斑的双腿中间抱出小宝宝。令我非常生气的是，下一秒钟，所有的亲戚都往前踏一步，抢着看宝宝是男是女，害我错过了接下来的那场戏。我唯一看见的，就是凯特琳娜两位胖姑妈又大又厚的屁股。

等到我从她们的腿和巨大的裙摆中间再爬到人墙前面时，接生婆正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宣布那是个男婴。接着她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把非常古老的小刀，将脐带割断。妯娌之中有一位冲上前去，合力与接生婆将脐带打结。接下来，又哭又扭的粉红色小生命交由那位女亲戚抱着，接生婆把手上那条抹布又往桶里一浸，拿出来替宝宝擦身。擦完之后，她在杯子里倒满葡萄酒，给凯特琳娜两小口，自己在嘴里含了一大口，从她没有一颗牙的牙床里，往外喷得宝宝一头都是，然后在小男婴身上划着十字。她把宝宝抱在胸前，凶神恶煞似的转过头去面对那一堆亲戚。

“好了，好了，”她尖叫，“生完了。他来到世间了，去吧，去吧！”

亲戚们高声谈笑着涌到小屋外面，立刻开始狂饮葡萄酒，彼此恭贺，仿佛每个人都对孩子成功诞生有所贡献似的。在空气稀薄、弥漫着刺鼻的汗臭与蒜味的小房间里，凯特琳娜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无力地试着把衣服拉下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我走到床边俯视她。

“健康哟，我的杰瑞，”她笨拙地企图摹仿自己惯有的灿烂微笑，结果却惨淡得很。她躺在那儿，出奇地苍老。我有礼貌地恭喜她初获麟儿，然后谢谢她的驴。她又微笑了一下。

“去外面，”她说，“他们会给你喝葡萄酒。”

我离开小房间，赶紧跟在接生婆后面，因为我很想知道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小婴儿。她在屋子后面一张小桌上铺了一块白麻布，把婴儿放上去。然后拿起一大捆事先准备好的像宽绷带的布，在一位手比较巧，人也还算清醒的阿姨的协助下，开始往宝宝的小身体上一圈一圈地缠绕，还不时停下来查看手臂是不是贴着身体，双脚是不是并在一起。她慢条斯理地把宝宝绑成一个小卫兵似的，只有头从一圈茧似的布包里伸出来。我十分好奇，询问接生婆为什么要把宝宝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毛茸茸的灰眉毛在长满白内障的眼睛上舞来舞去，注视我的眼神非常严厉，“因为，如果不把宝宝的四肢捆起来，他的手脚就不会长直，骨头就会软得跟蛋一样；如果不把他的手脚捆好，就会长得歪七扭八，而且他在蹬脚和挥手的时候，骨头还会断掉，就跟细细的木炭棒一样！”

我知道英国的婴儿都没有被这样捆过，心里怀疑是不是因为英国人的骨头特别硬，否则不列颠群岛上一定充斥着畸型人。我已记下这一点，打算尽快与西奥多讨论这个医学问题。

为了庆祝宝宝诞生，我喝了几杯葡萄酒，又吃了一大串葡萄，才骑上莎莉，慢慢晃回家。我心里想，用什么来跟我交换这个早晨的经历，我都不会愿意的。不过，经过橄榄树林斑斓的林阴地时，我在想，最让我感到惊异的还是，如此完美又成熟的小东西，居然会从一个那么老（对我而言）的女人体内跑出来！这不正像打开棕色多刺、老兮兮的栗子外皮，却发现里面居然是又可爱、又亮晶晶的果肉一般美妙吗？

05 侏儒丛林

和暖的春日，蓝得像橿鸟的翅膀，我焦急地等候西奥多到来，因为我们将出去野餐，步行到两三里外的小湖，去最令我们快乐的猎场。我与西奥多共度的这些时光（他称之为远足）令我全神贯注，却让西奥多精疲力竭，因为从他抵达的那一刻，直到他离开，我会不停地提出问题轰炸他。

终于，西奥多的马车哒哒爬上车道，他步下车来，一如往常，穿着和采集生物最不搭调的服装：一套整齐的软呢西装、擦得晶亮的高级男靴、一顶灰色小礼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唯一和这身都会绅士优雅打扮不配的东西，是他背在肩膀上的采集箱，里面堆满试管和瓶瓶罐罐，还有那只连在手杖末端上的小网子，网底挂了一只小瓶。

“啊……嗯，”他很严肃地握握我的手，“你好吗？我看今天又是个……嗯……远足的好天气。”

那时节，每天都是好天气，一点儿都不稀奇。可是西奥多总要提一提，似乎在感谢采集之神对我们的特别眷顾。我们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母亲准备的食物袋，把几小瓶姜汁啤酒放进背包，拿起我的采集装备上路。我的采集装备比西奥多的稍微繁复些，因为每样东西在我眼里都是宝贝，我得为偶发事件做好万全准备。

吹口哨唤来罗杰之后，我们穿过阳光灿烂、绿荫遍地的橄榄树林。整个小岛在春天里新鲜又明亮地等着我们。这时节橄榄树林里百花怒放，清淡的白头翁仿佛啜饮了红酒，花瓣末梢都被染红了；金字塔兰一朵朵全像是粉红糖霜做成的；黄色的番红花又肥又光滑，像蜡一般，好像只要用火柴点燃雄蕊，整朵花儿就会像蜡烛般燃烧起来。

我们先走橄榄树林里的石砾路，接着走上有巨大古柏树夹道的路，白沙覆在柏树上，仿佛一百支沾满白灰粉的黑毛笔。走了一公里左右，岔出去，翻过一个小山顶，湖就躺在山下。方圆大概四亩左右，湖边长着参差的芦苇，湖水因为茂盛的水底植物而呈绿色。

这一天，我们下山朝湖边走去的时候，我走在西奥多前面。突然我刹住脚步，惊讶地瞪着前方的路。沿着路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进湖里，小溪只剩下涓涓细流，连温和的春阳都能晒干它。有一条乍看之下像是一条粗电缆，却又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穿过溪床、爬上路面，再钻进溪里。等我定睛看清楚，才发现那条电缆是由上万条灰扑扑的小蛇组成。我急急呼唤西奥多，等他过来，指给他看。

“啊哈，”他的胡须又根根倒竖，眼睛很感兴趣地闪烁着，“嗯，非常有趣，是幼鳗。”

是什么样的蛇，我问？为什么排队走路？

“不不，”西奥多说，“它们不是蛇，是鳗鱼幼苗。看来它们……呃……是要到湖里去。”

我蹲在那一长串鳗鱼幼苗前面，惊异地看它们充满决心地扭过石砾、草丛和多刺的蓟，皮肤又干灰尘又多。看起来好像有几百万条哪！谁想得到，在这样干燥的地方竟会见到扭来扭去的鳗鱼呢？

“鳗鱼的整个……嗯……生命史，”西奥多把采集箱放在地上，找块石头坐下来，“非常奇怪。成鳗在某个阶段会离开它们栖息的池塘或河流……呃……往大海出发。所有的欧洲鳗和美洲鳗都如此。它们的目的地是何处，长久以来一直是个谜。科学家唯一能确定的事是……呃……它们不会回家。不过鳗鱼的幼苗却迟早会回到同一条河流或小溪里。经过许多年，人们才研究出真相。”

他停一停，若有所思地搔搔胡须。

“所有游到大海里的鳗鱼，先经过地中海，再穿过大西洋，直到它们抵达马尾藻海。你也知道，那是南美洲的外海。当然……呃……美洲鳗不用游这么远，不过它们也去同一个地方。成鳗在那儿交配、产卵，然后死亡。鳗鱼的幼虫孵出来之后，长得很奇怪……嗯……像是透明的叶子，跟成鳗一点儿都不像。长久以来，它们一直被归类在另一个属里。这些幼虫慢慢回溯到父母的家乡，等它们抵达地中海或美洲时，就变成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西奥多又停了一下，捻捻胡须，轻轻地把手指尖端戳进正在前进的鳗鱼幼苗大队里，它们全愤愤不平地扭来扭去。

“它们似乎具备很强烈的……呃……返乡本能。”西奥多说，“我们离大海应该有一公里吧，这些小鳗鱼横渡乡野，只为了回到父母原来的湖里去。”

他打住，极目四望，用手杖指一指。

“这段旅程很危险。”他说。我了解他的意思，因为一只红隼正像个小黑十字架，盘旋在小鳗鱼队伍的正上方。我们看着那只红隼俯冲下来，满满抓起一把蠕动的小鳗鱼飞走。

小鳗鱼和我们的方向一致，我们跟随它们的队伍，还看见其他的掠食者：一群喜鹊和寒鸦以及两只橿鸟，在我们接近时突然起飞；我们还瞄到一只火红的狐狸尾巴消失在桃金娘树丛里。

抵达湖滨后，我们有个固定的仪式：先讨论该把装备和食物放在哪株橄榄树下，哪株会在正午时分投下最清凉的阴影。选好之后，把东西堆在树下，才带着网子和搜集箱走近湖边。我们会在那儿快乐地度过整个早晨，用网子在水草蔓蔓的水里探索，和一旁捕鱼的苍鹭步调一样慢、一样专注。此时的西奥多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他自己。当他站在湖滨深处，周围嗡嗡环绕着如箭穿梭的猩红大蜻蜓，他所施展的法术，就连梅林也会望之兴叹。

在那静静的，如金色白酒般的水底，潜伏了一座侏儒森林。在湖底潜行的是和老虎一样狡猾又致命的蜻蜓幼虫，一寸一寸踏过堆积了几百万年的枯叶残骸；黑色蝌蚪像又滑又亮的甘草精在浅水里戏耍，就像非洲河流里一群群的胖河马。在水草森林深处，五彩的微生物仿佛成群的珍禽不断抖动。而森林幽暗的根部，盘桓着好似巨蟒的蝾螈与蚂蟥，慢慢展开蜷缩的身体，永远那么饥渴地恳求着。石蚕幼虫穿着用小枝和渣滓做成的破衣裳，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懵懵懂懂地爬过满是阳光的黑泥山丘和山谷。

“啊哈，这个有趣。你看到这个……嗯……像蛆一样的东西没？这是瓷纹水螟蛾的幼虫。你好像也采集到一只嘛。什么？噢，之所以叫它们瓷纹水螟蛾，是因为它们翅膀上的花纹据说跟瓷窑印在……呃……高级瓷器底部的花纹很像，像是斯波德瓷器[1]。瓷纹水螟蛾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们是少数几种水生幼虫的蛾类。幼虫住在水里，直到它们准备……呃……化蛹。这种蛾类有趣的地方是它们……呃……有两种雌性。雄性当然一孵出来就羽翼丰满，可以到处飞了，其中一种雌性也是如此。可是另外一种雌虫在孵出来之后，没有……呃……翅膀，会继续住在水里，用脚游泳。”

西奥多再往湖滨深处走几步，那儿的泥巴已被春阳晒干，龟裂成锯齿状。一只翠鸟从一株小杨柳中爆出来，像一束蓝色烟火；湖中心有一只燕雕，张着优雅的镰刀形翅膀，俯冲翱翔。西奥多将网子伸进多水草的湖中，来回轻轻涮着，好像在抚摸一只猫咪。然后网子被拉出水面，举得高高的，网底的小瓶会被放在放大镜底下，接受最精细的检查。

“嗯，几只剑水蚤、两只蚊子幼虫。啊哈，有意思，你看这只石蚕幼虫完全用小公羊角蜗牛的壳做鞘。实在是……嗯……很漂亮。噢！我想我们捕到了……对，没错，几只轮虫。”

我拼命想捕捉到他倾倒出来的信息，问他轮虫是什么东西。西奥多对我解说的同时，我便透过放大镜凝视那些不停扭动的小生物。

“早期自然学家称它们为担轮动物[2]，因为它们的足长得很怪，舞动足部的动作也很奇特，看起来很像……呃……你知道，呃……很像钟表的齿轮。下次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会放一些片子在显微镜下给你看。它们实在是非常美的动物。不过这些当然都是雌的。”

我问为什么它们当然都是雌的？

“这就是轮虫有意思的地方。雌虫都产未受精卵，呃……也就是说，它们的卵，从未接触过雄性，呃……有点像鸡生的蛋。不同的是，轮虫的卵可以孵出其他的雌虫，这些雌虫又能产下更多的卵，然后……呃……又孵出更多的雌虫。不过在某些时候，雌虫会产下较小的卵，孵出雄虫。等我把它们放在显微镜下给你看的时候，你就会懂的。雌虫有一个……怎么说呢——颇复杂的身体组织，像是消化道之类的。雄虫却什么都没有。可以说只是……呃……一袋会游泳的精子。”

听见轮虫如此复杂的私生活，我简直哑口无言。

“它们另外一项奇怪的特征是，”西奥多的法术继续快乐地倾囊而出，“有时候，呃……如果夏季太干燥，池塘可能会干涸，它们就钻到塘底，在自己身体周围形成一层硬壳。那是一种“假死”，池塘可能干涸七八年，它们就躺在沙土里不动。一等到第一滴雨水下来，它们又活过来了。”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用网子涮过像一束束气球般的青蛙卵和一串串项链似的蛤蟆卵。

“这里……呃……你可以用放大镜看一看……很漂亮的一只水螅。”

放大镜后面是一小段水草，上面附着一只细长咖啡色的圆柱，圆柱顶端是一撮不断扭动的优雅触角。我看见一只圆滚滚、十分勤奋的剑水蚤，带着好重的两大袋粉红卵，气喘吁吁地猛划了几下，一不小心，靠水螅舞动的触角太近，才一瞬间，就被吞噬不见了。剑水蚤在被刺死前，很猛烈地扭了几下。我知道如果看久一点儿，就可以目睹剑水蚤像个鼓起的气泡慢慢滑下水螅的圆柱状身体。

阳光的热度提醒我们午餐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回橄榄树下，坐在那儿吃东西、喝姜汁啤酒。伴着我们的，是那年刚孵出来的第一批蝉儿催人入眠的鸣声和灰斑鸠殷殷询问的咕咕声。

“在希腊，”西奥多慢条斯理地嚼着三明治，“灰斑鸠叫做‘十八块’。传说基督……呃……背着十字架去骷髅地的时候，一名罗马士兵看见他已精疲力竭，很同情他。当时路边有位老婆婆在卖……呃，你知道……在卖牛奶，于是那名罗马士兵走过去，问她一杯多少钱。她说要十八块钱。可是那名士兵只有十七块。他呢……呃，你知道……就向老太婆求情要她十七块卖杯牛奶给基督喝。可是那女人很贪心，一定要十八块。于是，当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后，老女人变成了一只灰斑鸠，注定一辈子重复吆喝‘十八块！十八块’！如果她愿意说‘十七块’，她就会变回人形；如果她执拗地说了‘十九块’，世界末日就会来临。”

在沁凉的橄榄树阴里，又黑又亮，有如鱼子酱般的小蚂蚁穿梭在去年被夏阳烤染成栗色与香蕉黄，如一片片白兰地姜饼的落叶间，搜刮着我们的残肴。一群羊经过我们身后的小丘，领头羊的羊铃哀愁地响着。我们可以听见羊儿毫不挑剔地撕扯着眼前的一切植物。领头羊走到我们面前，用预示灾祸的黄眼睛瞅了我们一分钟，然后喷出一团团充满百里香味道的口息。

“不应该让它们……呃……乱跑的，”西奥多用手杖轻轻戳它，“羊群对乡野所造成的损害，比什么东西都严重。”

领头羊讥讽地“咩”了一声，领着它的破坏大队走了。

我们在那儿躺了一个小时，打着瞌睡，消化食物，透过纠结的橄榄树枝仰望布满小小白云的天空，云朵仿佛孩童在冬日多雾气的窗上印下的一个个小指印。

“嗯，”西奥多终于站起来说，“或许我们应该去……呃……看看湖的另一边有什么玩意儿。”

于是我们又开始沿着湖滨漫步。慢慢地，我们的试管和瓶瓶罐罐装满了发亮的微生物，而我的纸盒、铁罐与布袋也塞满青蛙、水龟和一大堆甲虫。

“我想，”西奥多瞄着西沉的太阳，终于很不甘心地说，“我想……我们应该回家了。”

于是我们费力地扛起已经极沉重的采集箱，踏着疲软的步伐走上回家的路。罗杰伸出像一面粉红色小旗的舌头，稳重地走在我们前面。回到别墅之后，我们把捕到的动物放进较宽敞的住处，轻松地坐下来讨论今天的成果，啜饮令人精神一振的热茶，并大啖刚从母亲的烤箱里出炉，淌着牛油的金黄色松糕。

有一次我一个人去湖滨，凑巧捉到一只我向往已久的动物。当我把网子捞出水面，开始检查网中纠结的水草时，我发现了最不可能在水里发现的东西——一只蜘蛛！我喜出望外，因为我早就在书上看到过这种住在水里的奇特蜘蛛种类，它大约一两厘米长，身上有很模糊的银色及棕色纹路。我得意地把它放在铁盒里，轻手轻脚地带回家。

我替它造了一个水族箱，有沙床、小枯枝和水草叶。我把蜘蛛放在翘出水面的小树枝上，观察它的行动。它立刻奔下树枝，潜入水中，变成好美好亮的银色，因为它身上的细茸毛沾住很多微小的水珠。它花了五分钟时间在水里的小树枝和水草上跑来跑去，四处勘察，终于选了一个地方开始建造它的家。

水蜘蛛正是潜水钟的最初发明者，我全神贯注地坐在水族箱前面看它怎么制造。蜘蛛先用几束长丝接在小树枝和水草中间作为支索，然后它站在中央，开始织出一个扁扁的、不规则的，类似普通蛛网的椭圆形蛛网，只不过更细针密缕些，所以看起来像个圈套。光是这件工作就花了它将近两小时。

房子建好了，它开始储存空气。它不断跑到水面上，每次再回到水中时，身上即沾满银色的空气泡泡。它再跑回蛛网底下，用脚不断摩挲自己的身体，把气泡搓掉，气泡往上升，立即被蛛网罩住。奔走五六趟之后，所有的小气泡集结成一个大气泡。蜘蛛不断补充更多空气，那颗气泡也越变越大，最后把蛛网撑起来，工作也完成了。

在水草与小树枝中间的支索上，挂着一个钟状的空气结构，蜘蛛现在可以舒适地住进它的家。因为这个钟状空气泡可以由水草不断补充氧气，而蜘蛛所排出的二氧化碳会透过它家的丝墙，溶进外面的水中。

我坐在那里目睹这一连串的鬼斧神工，不禁奇怪世界上的第一只水蜘蛛——那只想成为水蜘蛛的蜘蛛——怎么想得出这样的妙方？不过，住在自己造的潜水艇家里，还不是这种蜘蛛唯一奇妙的地方。它们和大部分蜘蛛不同，雄性比雌性大一倍，而且在交配之后，雄的也不会被雌的吃掉（这是普遍的蜘蛛婚姻模式）。

由体积来看，我知道我的蜘蛛是只雌的，而且她的肚子看起来很大，八成是喜事近了，所以我不遗余力地供给她最好的食物。她嗜吃肥肥的绿水蚤，它们经过的时候，总会被她灵巧地捕住。不过她最喜欢的，大概还是新孵出来的小蝾螈。虽然对她来说，小蝾螈体积过大，不过当她上前捕食的时候，从来不迟疑。每当她捕到游过身边的点心时，就会把它们带回空气钟里慢慢享用。

然后，伟大的日子来临了。我看见她在空气钟旁边加盖了一个小房间。她一点都不急，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接着，在一天早晨，我很高兴地瞥见育婴房里有一袋卵。经过一段时间，这些卵孵化成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迷你蜘蛛。一时之间，我手上“蜘蛛满为患”，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而且我很生气地发现，完全缺乏母爱的母蜘蛛，居然快乐地吃起自己的小孩来。我被迫把小蜘蛛放进另一个小水族箱里，可是随着它们日渐长大，它们又互食起来。最后我只好留下两只长相最聪明的小蜘蛛，把其他的都放回湖里去。

就在我全心照顾水蜘蛛的时候，斯文·欧森终于出现了。拉里养成了—个让母亲感到非常狼狈的习惯，总是不知会她一声，就请来一大堆画家、诗人与作家来家里住。斯文·欧森是位雕塑家，关于他的到来，我们已接获许多警告，因为他连续两周不断以相互矛盾的电报报告自己的行踪，轰炸我们。这些电报差点没让母亲抓狂，因为她得不停地为他铺床、撤床、铺床、撤床。

那天，母亲和我正安静地喝茶，一辆马车突然驶上车道，停在门口。后座坐了一个非常巨大的男人，五官像极了尼安德塔人的模型，穿了一件汗衫、一条大花格子的灯笼裤和一双凉鞋，巨头上戴了一顶大宽边草帽，帽顶上戳了两个大洞，暗示这很可能是一顶给马戴的帽子。他非常笨拙地跨出马车，手里拎着一个烂兮兮的格莱斯顿大皮革袋和一把手风琴。母亲和我出去迎接他。他看见我们走出来，立刻脱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原来他头上一根毛都没有，却在颈子上留了一撮灰灰的，像被狗啃过的奇怪“鸭屁股”。

“达雷尔太太吗？”他十分孩子气的蓝色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母亲，“认识你太高兴了，我叫斯文。”

他的英文无懈可击，完全没有口音，可是声音却非比寻常，不断在浑厚的男中音及颤抖的假音中间变幻。一把年纪了，才开始变音！他向母亲伸出一只又大又白，形状像把铲子的手，又鞠了一个躬。

“很高兴你终于到了，”母亲假装很快乐地撒了一个谎，“快进来喝杯茶。”

我替他拿皮革袋和手风琴，一行人走到阳台上坐下喝茶。我们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久。斯文嚼着一块烤面包，偶尔对母亲极可爱地微笑一下，她也对他笑，绝望地想在脑子里找出一个合适又有水准的话题。斯文咽下那块烤面包，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爱烤面包，”他喘着气说，“我真的很爱。可是每次吃烤面包，我都会这样。”

我们为他斟了更多的茶，他那一阵咳嗽才停止。他把身体往前倾，把一双白得像大理石的大手放在他那花色丑得恐怖的灯笼裤上，询问地盯着母亲。

“你，”他忧愁地问，“你，喜不喜欢音乐？”

“喔，”母亲大吃一惊，显然以为只要回答“是的”，斯文就会要求她高歌一曲，“我当然喜欢音乐，不过，我，呃……不会任何乐器。”

“我在想，”斯文羞怯地说，“你愿不愿意听我演奏？”

“噢，呃，当然，当然，”母亲说，“那太好了。”

斯文对她可爱地笑开了，拿起手风琴，解开皮带，把琴像条大毛虫似的拉开，发出一声像驴子叫的尾音。

“她啊，”斯文爱怜地拍拍那把手风琴，“喝了好几口海风了。”

他很舒服地把手风琴搁在自己宽阔的胸前，小心地把像香肠一样的手指搭上按键，闭起眼睛，开始演奏。他弹奏了一首非常复杂又奇特的曲子，丑脸上一副迷醉的表情。我想笑得要死，只好咬住自己的嘴唇，硬压下去。母亲坐在那儿板着一张脸，像一位世界知名的演奏家被迫聆听某人用口哨吹出时下流行的粗俗小调。终于，他以一个尖锐的不和谐音结束那首曲子，狂喜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对母亲微笑。

“巴赫太美了！”他说。

“噢，是的。”母亲很热情地说。

“很高兴你喜欢，”斯文说，“我再弹一首。”

就这样，母亲和我被绑死在椅子上长达一个小时，听斯文一首接着一首弹奏。每次母亲稍微移动一下企图脱逃，斯文就会举起他的大手，仿佛在指挥想象中的交通，淘气地说：“再来一首就好。”母亲只好颤抖地微微一笑，乖乖坐回椅子上。

其他人从城里回来时，我们真是大松了一口气。拉里和斯文围着对方转圈圈，像两头公牛般不断咆哮，热情拥抱。然后拉里把斯文拖进房里，两人关在里面好几个钟头，只传出一阵阵的爆笑声。

“他怎样？”玛戈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母亲说，“他从一进门，就开始给我们演奏。”

“演奏？”莱斯利问，“演奏什么？”

“就是那种手拉的风琴嘛。”母亲说。

“我的老天，”莱斯利说，“我最受不了那种玩意儿了。希望他不要整天弹。”

“不不，亲爱的，我相信他不会的。”母亲很快地表示，但语气缺乏自信。

就在这个时候，拉里再度出现在阳台上。

“斯文的手风琴呢？”他问，“他想给我演奏。”

“老天爷，”莱斯利说，“你看，我就说吧。”

“我希望他不要整天弹那玩意儿，亲爱的，”母亲说，“我们已经听了一个小时了，我的头都快炸了。”

“他当然不会，”拉里很烦躁地抄起手风琴，“他只想弹一首曲子给我听。他都弹了什么给你听？”

“好怪异的音乐，”母亲说，“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你知道那个人吧？好像跟树皮[3]有点关系。”

接下来几天实在很悲惨。斯文的曲目显然没有止境，每次在吃晚餐的时候，他就坚持要模仿苏格兰碉堡里的用餐情形，一面绕着桌子踏正步，一面演奏苏格兰舞曲中最缺乏旋律的曲子。我可以感觉到全家人的防线正在逐渐崩溃，就连拉里也开始露出一副苦瓜表情。罗杰对付人类的方式向来十分直接，它对斯文演奏的反馈，即是仰起头对天哀号，以前，这个动作它通常只有在听到英国国歌时才会做。

斯文在家里住了三天之后，我们对他的手风琴音乐已练就一副铁耳功，但斯文本人却迷倒了每个人。他全身散发着一种纯真善良的气息，不论他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和他生气，就像你没办法对一个尿湿尿布的小宝宝生气一样。他很快就掳获了母亲的心，因为母亲发现他热衷于厨艺，随身携带的一个真皮大记事本里面记载着食谱。他和母亲常花几个小时待在厨房里，互相学习对方的拿手菜。结果，每一餐我们都有一桌金斋玉脍堆在面前，吃得全家都像得了肝病似的无精打采。

经过差不多一个星期，斯文晃进我自称为书房的房间里。那栋大别墅里的空房很多，我说服母亲给我一间，专门摆我的动物。

当时我的小动物园已颇具规模。我养的角鸮尤利西斯整天坐在帷幔上，假装自己是一段橄榄朽木，偶尔满脸不屑地反刍出一个小丸，吐在正下方的报纸上；我的狗小队已增加到三名，新来的那一对，是一户庄稼人送我的生日礼物，因为它们的表现毫无纪律可言，因此被取名为肥达和呕吐。

我还有一排排的果酱瓶，有些用变性酒精泡着标本，有些里面养着微生物；还有六个水族箱，里面住了不同种类的蝾螈、青蛙、蛇和蛤蟆。其他堆积如山的玻璃盖盒子里，装着我的蝴蝶、甲虫及蜻蜓珍藏。斯文出乎我的意料，对我的采集表现出极大的、几乎崇拜的兴趣。很高兴获得知音的我，精心策划了一次展示会，让他参观我所有的宝贝，在他承诺保守秘密之后，甚至给他看我背着家人，走私进房间的一窝巧克力色的蝎子。

斯文最感兴趣的东西之一，即是水蜘蛛的潜水钟形气泡屋，他静静地站在水族箱前面良久，一对蓝色大眼睛紧紧追随蜘蛛捕获猎物，带回自己的小屋。因为斯文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我试探性地建议，或许他愿意和我到橄榄树林里去消磨一些时间，我可以介绍他认识这些动物在自然栖息环境中的生活形态。

“你对我太好了，”他那张丑陋的大脸突然亮起来，“你确定我不会碍手碍脚？”

不，我向他保证，他不会碍手碍脚。

“那我太高兴了，”斯文说，“太高兴了！”

于是，在剩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早餐过后，我们俩都会消失在橄榄树林里两个小时左右。

斯文住在我们家的最后一天，我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午餐送别会，邀请西奥多作陪。斯文看见新面孔，如获至宝，立刻为西奥多演奏了半小时的巴赫。

“嗯，”西奥多说，“你……呃……会演奏别的曲子吗？”

“随你点，医生，”斯文很大方地摊开双手，“我一定奏给你听。”

西奥多若有所思地踮踮脚尖。

“你……呃……不知道会不会弹一首叫做《小镇客栈》的歌？”他很害羞地问道。

“当然会。”斯文立刻奏起前面几个小节。

西奥多中气十足地高唱起来，他的胡须倒竖、眼瞳发光。等他们合唱完毕，斯文毫不中断地衔接了《小柑橘》。母亲眼见西奥多如此俗气地对待巴赫，也鼓起勇气问斯文会不会弹《如果我是只小小鸟》和《转轮歌》，斯文都应付自如。

马车来接他去码头，他热情拥抱每个人，眼眶里满是泪水。他爬进马车后座，把格莱斯顿皮革袋放在身边，把珍爱的手风琴放在膝上，夸张地向我们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车道尽头。

“多有男子气概啊！”回屋时母亲满足地说，“就像老一派的男子汉。”

“你应该亲口对他说的，”拉里在沙发上躺下，捡起他的书，“最让同性恋者高兴的事，莫过于听别人说他们雄赳赳，像个男子汉了。”

“你是啥意思？”母亲戴上眼镜，狐疑地瞪着拉里。

拉里把书放下，很不解地看看母亲。

“同性恋喜欢别人说他们很男性化，像男子汉。”他耐心地解释，好像在对一个智障儿解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母亲继续瞪着拉里，正在猜测拉里是不是又在恶作剧。

“你不是在告诉我，”她终于开口，“那个人是个——是个——是那种人吧？”

“老天爷，妈，他当然是。”拉里很烦躁地说，“他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酷儿，他这么急着赶回雅典去，就是因为他在那里和一个十七岁的塞浦路斯少年尤物同居，他信不过他。”

“你是说，”玛戈的眼睛睁得像铜铃，“他们也会吃醋？”

“他们当然会！”拉里显然不屑再谈下去，又埋首书中。

“好奇怪，”玛戈说，“你听到没有，妈？他们真的会吃醋——”

“玛戈！”母亲骤然打断，“我们不必深究。我想知道的是，拉里，你既然知道他有那种倾向，为什么还邀请他来我们家？”

“为什么不能？！”拉里反问。

“你至少要考虑到杰瑞嘛！”母亲气鼓鼓地说。

“杰瑞？”拉里很惊讶地问，“这跟杰瑞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拉里，你叫我好生气！那个男人如果常和杰瑞在—起，可能会给他很不好的影响！”

拉里往后一靠，瞪着母亲，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书放下。

“过去三天来，”拉里说，“杰瑞每天早晨都在橄榄树林里给斯文上自然史。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受到任何无法挽救的伤害！”

“什么？”母亲尖叫，“什么？”

我觉得自己最好站出来说几句话，毕竟我是喜欢斯文的。我说几天前斯文走进我房间，立刻就对我的动物采集大感兴趣。我觉得领人皈依，胜造七级浮屠，因此提议带他去橄榄树林，参观我平常最喜欢流连的地方。就这样，每天早晨我们都到橄榄树林里，斯文会趴在地上几个小时，观赏蚂蚁搬运草籽的运输线；或是看身体圆胖的雌螳螂，在石头上产下如泡沫般的蛋鞘；或是俯视活板门蜘蛛的地洞，一面喃喃自语：“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听到他那种狂喜的语气，我觉得实在开心。

“亲爱的，”母亲对我说，“以后如果你还想带拉里的朋友出去散步，最好先告诉我一声。”

[1] 英国著名的陶瓷品牌。——译者注

[2] 动物界的一门，体小，不分节。身体表面覆有角质层，局部生纤毛，多以纤毛虫为食。——编者注

[3] 巴赫（Bach）和树皮（Bark）谐音。——译者注

06 墨鱼与螃蟹

每个早晨，当我醒来时，透过套窗的阳光都会为我的卧室画上虎纹。一如往常，狗儿们已在不知不觉中爬上床，占了我的位置，安详沉睡；尤利西斯坐在窗台上，瞅着地上金色的阳光条纹，很不苟同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我可以听见屋外橘子树与柠檬树下啄食的小公鸡嘲讽的啼声，和母鸡轻轻的呢喃（那声音和冒着泡泡的粥一样好听）；远处羊铃叮叮，麻雀在屋檐下唧唧喳喳碎语；我窗下的燕子窝里传来恳求的叫声，告诉我燕子爸爸和妈妈又带来一口美食给小燕子们吃了。

我掀开床单，把狗赶下床，它们在地上伸懒腰，伸出卷曲如珍奇树叶的粉红舌头。我走到窗前推开套窗，倚在外面的窗沿上，让早晨的阳光温暖我裸露的身体，让眼睛适应光线，同时若有所思地搔着狗跳蚤在我皮肤上留下的小红印子。然后，我将视线穿过银色的橄榄树梢，眺望半里外的蓝色大海。渔人们偶尔会在那个海滩上拉网。对我来说，那可是盛事一桩，因为从深海里拉上来的网，饱藏着我平常抓不到的奇妙生物。

若看到海面上有渔船起伏，我就会猴急地穿上衣服，抄起我的采集箱，奔过橄榄树林，顺着小路一直跑到海滩上。几乎所有的渔夫我都叫得出名字，不过有个人是我特别好的朋友，他很高很壮，一头红色头发，也和很多人一样，为纪念圣史皮瑞迪恩取名为斯皮罗，为了区分，我叫他柯奇诺（“红发”的意思）。虽然柯奇诺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却很喜欢为我采集标本，为我的快乐而快乐。

有一天，我下到海滩时，鱼网已拉起一半。皮肤古铜如胡桃色的渔夫们正卖力拉着淌着水滴的绳索，他们的脚趾叉开陷在沙里，一寸一寸地把网拉上岸。

“健康哟，杰瑞少爷，”柯奇诺对我大叫，挥舞着一只满是雀斑的大手。他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一丛大火，“今天我们会为你捕到很棒的动物，因为我们把网下到一个新的地方。”

我蹲在沙滩上，耐心等待渔夫们有说有笑地把网慢慢拉上来。不一会儿，网尖即露出浅水表面，你可以看见网里的鱼儿在里面闪闪烁烁。被拉上沙滩时，整个网仿佛有生命似的随着鱼儿悸动。无数鱼尾徒劳地彼此拍打，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人拿来鱼篓，把鱼挑捡出来丢进去，白的、红的、带着酒红条纹的，还有织锦书一般炫丽的石狗公。有时候网子角落里会躲着一只章鱼或一只墨鱼，紧张地瞪着它们跟人一样的眼睛。等到所有食用鱼都进篓之后，就轮到我了。

网底躺着一大堆石头与海草，我的战利品就躲在其中。有一次我找到一个圆圆扁扁的石头，上面长了一株完美无瑕的纯白珊瑚树，它看起来像一株冬天里的山毛榉树苗，光秃秃的枝干上覆满白雪。

我常找到软垫海星，它们像海绵蛋糕一样厚、一样肥大，边缘和普通海星的椎状手臂不一样，是圆圆的扇形。这些海星都呈淡褐色，上面带着猩红的斑彩。还有一次，我找到两只螃蟹，它们的螯和脚若是收起来，正好与椭圆形的蟹壳配合得天衣无缝，白色的背上有锈红色的图案，看起来有点像东方人的脸。若说这是保护色，实在过于牵强，我可以想象它们在海中的天敌一定很少，才能戴着这张猪肝色的脸谱在海里招摇。

这天早晨，我在一大堆海草里挑挑捡捡，柯奇诺收拾好篓里的最后一条鱼，过来帮我。我看到跟火柴盒一样大小的枪乌贼、尖嘴鱼、蜘蛛蟹和各种小鱼。它们虽然小，却还是逃不出网眼。突然，柯奇诺轻轻哼了一下，半是惊讶，半是高兴，他从纠葛的海草里捡起一样东西，放在起茧的手掌心上递给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海马！它躺在柯奇诺的掌心里，呈褐绿色，衔接精妙，仿佛一只怪异的国际象棋的棋子，突出的怪嘴张得大大的，尾巴狂乱地卷曲又伸直。我急急从柯奇诺的掌心中抢下它，放进一瓶海水里，心里向圣史皮瑞迪恩默祷，希望还来得及救它。

我极高兴地看见它直起身体，悬在水中，马头两旁的小鱼鳍快速振动起来像团雾。确定它没事之后，我立刻趴在剩下来的海草堆里拼命扒。那股热乎劲儿，可以媲美刚在某个河床里发现一粒金块的淘金客。我的辛苦没有白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采集瓶里已经悬浮了六只大小不等的海马。我喜不自胜地告别柯奇诺和其他的渔夫，火速奔回家去。

我草率地驱逐了十四只无脚蜥，把它们的水族箱给了我的新猎物。我知道装海马瓶里的氧气不能支持太久，行动一定要快。于是我抬着水族箱，再度奔回大海，仔细清洗，在箱底铺满海沙，抬着它奔回家，然后我又来回跑了三趟，用水桶装满足够的海水。等到我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箱子里，已经热得满身大汗，正在怀疑这些海马是否值得我这么辛苦。可是一等我把它们倒进水族箱里，我就明白它们绝对值得。

我在水族箱的沙床上插了一段橄榄树小枝，海马一蹦出瓶子，立刻打直身体，然后像是刚放到草原上的一群小马，在水族箱里快速地绕着圈子。鱼鳍动得奇快无比，你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每一只都像体内安了一个小马达似的。等它们在新领土上驰骋一阵之后，就全跑到橄榄树枝旁，极可爱地用尾巴卷住树枝，个个严肃地立正站好。

海马立刻大受好评。它们大概是我带回家里唯一获得一致认可的动物，就连拉里也常偷偷溜进我的书房，看它们在水箱里冲来冲去。它们占据我许多时间，因为海水很快就会发臭，我每天至少得提着水桶跑到海边四五趟，才能保持箱里的清洁。这是相当累人的工作，不过我很高兴我坚持到底了，否则我也不能目睹那个极不寻常的现象。

海马群中有一只显然很老了，因为它几乎是黑色的，而且有个很大的肚子。我本来以为它只是年纪大了，可是有一天早晨，我注意到它肚子上出现一条线，就跟被刀片划了一刀一样。我正在猜测那些海马是不是打架了，如果是，它们用什么当武器呢（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毫无防卫能力）？

就在那一刻，我万分惊讶地看见那条缝突然打开一点点，从里面游出一只脆弱的小小海马。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等到第一只宝宝游出来之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出来，直到有二十只非常小的海马像雾一般悬在它们的巨人妈妈身边。我害怕别的海马会吃这些小海马，立刻准备另一个水族箱，把我认为的海马妈妈和小海马放进去。维持两个水族箱，工程更为艰巨。我开始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只在矿坑里做工的小马，可是我决心要支持到星期四西奥多来喝下午茶的日子，给他看我的新宝贝。

“啊哈，”西奥多以他一贯的专业热忱，凝视水中的海马，“实在很有趣。根据书上记载，这个地区的确产海马，可是我自己……呃……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我给西奥多看那只海马妈妈和它的小宝宝。

“不不，”西奥多说，“这不是母亲，是父亲。”

起先我以为西奥多在开玩笑，可是他接着解释道，当雌海马产下卵，由雄性授精之后，雄性即将卵放在身上一个特别的育婴袋中，等卵成熟、孵化。所以我心目中的骄傲妈妈，其实是只骄傲的爸爸。

饲养那一群海马，供给它们海洋微生物和新鲜海水的压力，不久即变得太难承担。纵有千万个不情愿，我也只好把它们带回海里放了。

柯奇诺不仅提供我值得采集的标本，还为我示范了一种最新鲜的捕鱼法。

有一天我在海滩上碰见他，看见他正把一桶装满海水的煤油桶，放进他那摇摇晃晃的小船里，躺在桶底的是一只看起来极有灵气的大墨鱼。柯奇诺在它身上绑了一条绳子，箍住它的头和蛋形身体衔接的地方。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要去捕墨鱼。我觉得很不解，因为他的船上不见钓线、鱼网，连个鱼叉都没带，怎么能捕墨鱼呢？

“用爱情！”柯奇诺神秘地说。

我觉得身为自然学家，有责任查个水落石出，便询问柯奇诺，是否能与他同行。我们把小船划出蓝色的海湾，漂浮在两寻[1]深的澄澈海水上。柯奇诺拿起绑墨鱼绳子的末端，将它绑在自己的大脚趾上，然后捞起墨鱼，丢到船外。它浮在水面上几秒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仰望着我们，然后才喷出一道水柱，连续抖动几下身体便冲出去，扯着绳子，不久就消失在深海里。那根绳子慢慢从船侧溜出去，最后在柯奇诺的脚趾上绷紧。他点燃一根香烟，揉揉自己火焰般的赤发。

“现在，”他对我咧嘴一笑，“让我们来看看爱情的力量有多大！”

他弯下腰去划桨，让小船沿着海湾慢慢滑行，而且不时停下来，凝神注视系在脚趾上的绳子。突然，他哼了一声，把桨叠在船侧，仿佛蛾的双翼，然后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拉。我趴在船边俯视清澈的海水，盯着那根绷紧的黑绳末端。不久，从深处浮上一团浊水，柯奇诺拉得更快，墨鱼出现了。等到拉近一点，我很惊讶地看到那儿不止一只墨鱼，而是两只，正极热情地相互拥抱着。

柯奇诺很快把它拉上船侧，一甩绳子，就把它甩到船底。雄墨鱼全神贯注，就连突然离开水底，进入空气中，都显得毫不在意。它紧紧抱着雌墨鱼，柯奇诺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它掰开，丢进煤油桶里。

这种新鲜的捕鱼法非常吸引我，不过让我有点不自在，觉得这么做好像缺乏运动精神，好比牵着一只正在发情的母狗出去抓公狗一样。不到一小时，我们在海湾小小一块区域里，就捕到了五只雄墨鱼。如此稠密的数目令我感到惊奇，因为除非你夜钓，否则很难看到它们。那只雌墨鱼一直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扮演她的角色，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应该获得奖励，于是极力说服柯奇诺释放她。柯奇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那只雌的已经成熟到可以吸引雄性？他耸耸肩：“现在是交配季节。”

那么在这个时候，我问，绑住任何一只雌的都有效果吗？

“没错，”柯奇诺说，“不过，当然某些雌墨鱼就跟某些女人一样，比较有吸引力，所以收获也就比较多。”

我想到该如何比较两只雌墨鱼的诱人处，思绪都乱了。我觉得不能把这套办法用在别的动物身上，实在可惜。如果你能用一片棉布包着一只雌海马，把她丢进海里，再把她拉上来时，即看到她热情拥抱一只雄海马，岂不妙哉！据我所知，柯奇诺是唯一使用这种方法的渔夫。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渔夫用这种方法，就算我向他们提起，他们也不相信，还会嘲笑我一顿。

靠近别墅的这一段破碎的海岸线，海洋生物特别丰富。又因为水比较浅，所以我捕捉东西也比较方便。我说服莱斯利为我造了一条船，大大便利了我的调查工作。这条船几乎是圆的，平底，而且严重向右侧倾斜，被命名为“靴子-棒槌客”。它是除了我的驴之外，我最珍爱的财产。我在船底堆满瓶罐、桶和网，带一袋食物，在船员肥达、呕吐、罗杰（如果我的猫头鹰尤利西斯心情好，也会同行）的随同之下，便驾着靴子-棒槌客启航。

我们在炎热无风的日子里探索遥远的小海湾，以及覆满岩石海草的群岛。在这些航程中，我们经历了许多奇遇。有一次我们在海床上发现占据整整一亩地的一大群海兔，它们有深蓝紫色的蛋形身体，边缘有一道整齐的皱褶，头上有两个奇怪的突出物，看起来的确很像野兔的耳朵。这些海兔成千成百地滑过岩石、沙床，全部往小岛的南方游去，彼此并不接触，对其他成员也不感兴趣。所以我推断这不是交配大集合，而是某种形式的移栖。

另一次，一群圆胖慵懒、好脾气的海豚发现我们下了锚，在一处小海湾里飘浮。大概是受到靴子-棒槌客橘白相间的友善色调吸引，开始围着我们嬉耍、跳跃打水，浮到船边对我们咧嘴微笑，而且从喷水孔中吐出热情的深深叹息。有一只小海豚比成年海豚大胆，甚至潜到船底，我们可以感觉它的背擦过靴子-棒槌客的扁平底部。我除了欣赏这可爱的画面之外，还得分神镇压船员的叛舰企图。对于海豚的来到，狗儿们反应不一。从来不是个勇士的肥达，狗如其名，瑟缩在船头，可怜巴巴地哼着鼻子；呕吐似乎认定唯一的生路就是弃船游回岸上，因此必须强行制止它；罗杰却坚信只要我让它跳进水里，必定可以在刹那之间单手宰了所有的海豚！

在一次这样的航程里，我得到一个非常壮观的宝贝，却间接害莱斯利吃上官司。那天全家人都进城，只留莱斯利一个人在家养病。那一阵子他严重腹泻，才刚开始复原，虚弱得像只小猫咪，躺在客厅里读一大本弹道学指南。他非常坚决地警告我，不准在他周围烦他。我不想进城，便带狗跳上靴子-棒槌客出海。

我划着划着，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见一大片我以为是黄色海草的东西。海草永远都值得探索，因为里面总藏着许多小生物，倘若你运气好，还可能找到很大的动物，所以我就往那个方向划过去。等我划近一点，才看见那不是海草，而是一块泛黄的石头。什么样的石头会浮在六十多米深的水面上呢？我再仔细一瞧，才很高兴地发现那是一只很大的海龟。

我收了桨，警告狗儿不准出声，屏息守在船头，等待靴子-棒槌客慢慢漂过去。四脚伸开的海龟似乎在熟睡，浮在水面上。我该如何在它醒来前捉住它呢？船上的网和其他配备都不是为捕捉长达一米的海龟设计的，因此我觉得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潜下水捉住它，在它醒来以前想办法把它弄上船。

我太兴奋了，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大的海龟力气一定也很大，不可能束手就擒。等到船离它两米左右，我憋了一口气，潜入水中。我决定潜到它底下，截断它的后路。当我跃进微温的海水时，心中默祷水花溅起的声音千万别惊醒它，就算它醒了，也希望它困得没法赶快逃开。我潜得很深，等我翻过身来，海龟就漂浮在我正上面，仿佛巨大的金黄色几内亚岛。我从它身下窜上去，扣住它从龟壳里伸出来，像两把角质镰刀的鳍——居然连这个举动都没有吵醒它，我真惊讶！我探出水面，拼命呼吸，一边紧抱着它的前鳍，一边把眼睛里的水抖掉，这时我才发现原因。我的鼻子告诉我，原来海龟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有一群小鱼在一旁噬咬它多鳞片的四肢。

虽然我很失望，但是，有只死海龟总比没海龟强！所以就很卖力地把它的尸体拖到靴子-棒槌客船侧，绑住它的一只鳍。狗儿们都十分感兴趣，以为这是我为它们特别订购的可口点心。靴子-棒槌客本来就不是条好驾驶的船，现在船侧又拖了一只沉重的海龟，开始打起转来。不过，经过我努力划了一个小时，船终于安全抵达码头。我把船系牢，将海龟的尸体拖上岸，仔细检查。那是一只玳瑁，商人用它们的壳做眼镜架，眼镜店里偶尔还可见到它们的标本。这只玳瑁头相当巨大，下颚有很多皱皮，鼻子下有个弯曲的喙，看起来的确像只老鹰。龟壳上有好几处破损（应该是海上风暴和鲨鱼的杰作），点缀着一撮撮小小的藤壶[2]，淡黄色的腹部很柔软，像潮湿的厚纸板。

最近我才对一只死水龟执行了一次冗长精彩的解剖。我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比较一下玳瑁与它们淡水兄弟的内部构造。因此我爬上坡，借来园丁的独轮手推车把我的宝贝运回家，将它四仰八叉地放在前阳台上。

我知道如果在屋内解剖玳瑁，必定会遭到反对，但我以为只要是神智健全的人，必定不会反对我在前阳台上进行解剖。于是我把笔记本放在一旁准备，像在外科手术房里一样，把锯子、小刀以及刀片排好，开始工作。

我发现黄色的软壳很容易剥开，相比之下，水龟的腹部花了我三个小时才锯开。当软壳被割开之后，我把它像锅盖似的掀起来，展现在我眼前的，即是玳瑁神秘的内脏！五彩缤纷，可惜有点臭。我因为太好奇，没把那股味道放在心上。不过一向视新鲜牛粪的气息为最佳春药的狗儿们，却全体一致跑得无影无踪，一路上还不停猛打喷嚏。我非常欣喜地发现那只玳瑁是只母的，体内留有很多颗未成形的卵，这些卵像乒乓球大小，软软圆圆的，像金莲花的橘红色，总共有十四颗。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蛋拿出来，亮晶晶、黏答答地排在石板地上。

玳瑁的肠子似乎很长，我决定把如此惊人器官的精确长度记载在那本已经被血渍糊成一片的笔记本上。我用小刀在肠子与玳瑁排泄口连接处割断，开始把肠子往外拉，拉啊拉，好像永远拉不完似的。我仔细把它排列在阳台上，转了好几个大圈小圈，看起来像条喝醉的铁路，其中有一部分连着胃，那是个丑陋的灰袋袋，看起来像个装了水的汽球。显然这里面会有玳瑁的最后一餐。我本着科学精神，决定检查玳瑁在死前吃了什么，便把小刀戳进那团不停晃动的袋袋里，实验性地往下划了一刀。整个胃袋顿时萎缩，发出一声可怕的叹息，同时一股恶臭自其中升起，立时把所有味道都比了下去！就连专注于调查工作的我也被震退好几步，猛烈地咳嗽，等着臭味散去。

我知道我可以在家人回来以前把阳台清理干净，可是我一时兴奋，昏了头，忘了莱斯利还在客厅里养病。玳瑁体内的恶臭浓得几乎凝结成固体，从落地窗飘进去，恰恰裹住莱斯利躺着的沙发。对于即将来临的灾难，我得到的第一个预兆是一声可以让人血液凝固的咆哮声。我还来不及采取任何应对措施，莱斯利已经卷着一条毛毯站在落地窗前了。

“他妈的那是什么臭味？”他嘶哑地问。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石板地上被开膛破肚的玳瑁尸体，和周围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内脏，顿时，他双目鼓凸，脸色变成绛紫色，“他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有点胆怯地解释，那是一只被我解剖的玳瑁。它是只母的——我急忙补充，希望能以细节支开莱斯利的注意力——你看我从它体内拿出这么多可爱的蛋！

“去他妈的鸟蛋！”莱斯利大吼，听起来好像在念一种中世纪的咒语，“你赶快把这堆烂东西拿走，臭死了！”

我说我已经快完成解剖了，本来就打算把所有软的部分都埋起来，只想把骨架和玳瑁壳留下来列入我的搜集品。

“留个屁！”莱斯利大吼，“你现在就把所有的东西拿出去埋掉！然后给我回来刷阳台！”

我们的厨子露卡芮兹雅被这阵喧哗声引来，也出现在落地窗后面。她正张开嘴巴要问我们兄弟在吵什么，突然被玳瑁的恶臭攫住咽喉。露卡芮兹雅随时都患有十五六种病痛，她珍爱这些病痛，正如其他人珍爱他们的玻璃窗和北京哈巴狗一样。那几天她最不对劲的地方是她的胃。结果她张大嘴巴，好像一条鱼似的，无力地想吸进几口氧气，闷闷地呼唤了一声：“圣史皮瑞迪恩！”就昏倒在莱斯利的臂弯里了。

就在那一刻，我惊惧地发觉载着家人的车子已开上车道，停在阳台前面。

“哈罗，亲爱的，”母亲踏上阶梯，“你早上过得好不好啊？”我还来不及开口，那只玳瑁已抢先一步。母亲发出两声奇怪的打嗝声，抽出手绢，捂在鼻子上。“什么臭味？”她模糊不清地问。

“又是那小子搞的！”莱斯利在落地窗后面大吼，一面徒劳地想把不断呻吟的露卡芮兹雅搭在门柱上。

这时，拉里与玛戈跟在母亲后面，也步上阶梯，看见了那只被剖开的玳瑁。

“搞什……”拉里才一开口，也跟着猛地咳起来。

“又是那小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知道，亲爱的，”母亲的声音从手绢后面传出来，“莱斯利刚刚已经告诉我了。”

“好恶心，”玛戈用手绢扇着，“好像是车祸现场！”

“那是什么，亲爱的？”母亲问我。

我说那是一只非常有趣的玳瑁，母的，还有蛋。

“那你也犯不着在阳台上把它大卸八块啊？”母亲说。

“那小子疯了！”拉里斩钉截铁地说，“家里闻起来像他妈的猎鲸船。”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把它拿到别的地方去，亲爱的，”母亲说，“前阳台不可以这么臭。”

“要他把那个东西全部埋掉！”莱斯利在里面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

“你干脆把他送给爱斯基摩人领养算了，”拉里说，“他们最喜欢吃鲸油和蛆了！”

“拉里，少恶心，”玛戈说，“他们怎么可能吃那种东西。我想到都想吐。”

“我想我们应该进屋里去，”母亲虚弱地说，“或许里面不会那么臭。”

“我告诉你里面更臭！”莱斯利在落地窗后面大叫。

“杰瑞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这里刷干净，”母亲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内脏，“而且要消毒石板地。”

家人进屋去，我开始清理前阳台上的玳瑁残骸。他们激烈的争吵声传到我耳边。

“祸害精，”莱斯利说，“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突然就被掐住咽喉！”

“恶心！”玛戈说，“难怪露卡芮兹雅会昏倒。”

“早就该再给他请个家教了，”拉里说，“你才走出家门五分钟，回来就发现他已经在前面走廊上把莫比迪克[3]的肠子都掏出来了。”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母亲安抚大家，“不过他在阳台上解剖是有点傻。”

“傻？”拉里刻薄地说，“往后六个月，我们在家里都得戴防毒面具了。”

我把玳瑁的残骸放进独轮手推车里，推到别墅后面的山坡上。我在那儿挖了一个洞，把所有软的部分都埋起来，然后把壳和骨架放在一个蚂蚁窝旁。那些友善的蚂蚁之前曾经帮我把别的骨架剔干净。不过绿色的大蜥蜴是它们应付过的最大的动物，我很想看看它们打算怎么对付玳瑁。它们冲过去，触角兴奋地乱动，停住、考虑了一下，开了一个会，然后集体撤退。显然连蚂蚁都跟我作对。我很丧气地回家了。

我在那儿看到一个哼哼唧唧的瘦小男人，显然是借酒壮了胆，在还臭得很的阳台上与露卡芮兹雅拌嘴。我问那男人要什么。

“他说，”露卡芮兹雅很不屑地说，“罗杰杀了他的鸡。”

“是火鸡，”那个男人纠正，“火鸡。”

“好吧，火鸡就火鸡。”露卡芮兹雅不想跟他争。

我的心往下沉，真是祸不单行。大家都知道罗杰有杀鸡的恶习。春夏间，它喜欢追燕子玩。燕子会俯冲到它的鼻子旁边，然后贴着它前方地面飞行，逗它来追，气得它须毛倒竖，不断咆哮，濒临中风的边缘。附近农家养的鸡常常躲在桃金娘树丛里，等罗杰经过的时候，就歇斯底里地咯咯乱叫、猛拍翅膀，降落在罗杰的正前方。我确信罗杰一定认为这些鸡是某种它可以捉住的笨燕子，不管我们如何喝止，它还是会往前一纵，一口咬死那些鸡，把它对夏燕的恨意毫不保留地发泄出来。无论我们怎么处罚，都没办法制止它。罗杰通常很听话，唯独这件事例外。我们只好赔钱给鸡的主人，唯一的条件是必须见到鸡的尸体。

我不情愿地跑进屋去告诉家人，罗杰的老毛病又犯了。

“耶稣基督！”莱斯利很艰难地站起来，“你跟你那些天杀的蠢动物！”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地说，“罗杰要杀鸡，杰瑞也没办法啊。”

“是火鸡！”莱斯利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漫天要价。”

“你清理了阳台没有，亲爱的？”母亲问我。

拉里把一条大手帕从脸上移开，他在脸上喷满了古龙水，连手帕都浸湿了。“闻起来像是清理过了吗？”

我赶紧说我正打算出去清洗，然后跟在莱斯利后面观看他和火鸡主人理论的结果。

“喂！”莱斯利很不好惹地大步踏上阳台，“你想干嘛？”

那男人一下矮了三寸，一副卑躬屈膝、谄媚恶心的德性。

“快乐啊！少爷，快乐！”他向莱斯利打招呼。

“快乐！”莱斯利粗里粗气地回应，一听就知道他根本不希望那男人快乐。“你想见我干嘛？”

“我的火鸡，少爷，”那男人哀求，“很抱歉来打扰你，可是你们的狗，它咬死了我的火鸡。”

“嗯，”莱斯利说，“它咬死了几只？”

“五只，少爷，”那个男人悲哀地摇摇头，“我最好的五只火鸡。我是个穷人，少爷，少爷，否则我万万也不会想来……”

“五只！”莱斯利吃了一惊，转过来看我一眼。

我说那很有可能。如果五只歇斯底里的火鸡一起从桃金娘树丛里跳出来，我相信罗杰可以把它们通通咬死。虽然它是只极端友善又温驯的狗，一旦凶起来，却非常残忍。

“罗杰是好狗狗！”露卡芮兹雅充满火药味地说。

她跟我们一起到阳台上来，显然跟我一样，心里非常讨厌那个男人。除此之外，罗杰在她的眼里是完美无瑕的。

“好吧，”莱斯利只好息事宁人，“如果它咬死了五只火鸡，那也没办法，人生嘛！尸体呢？”

“尸体，少爷？”火鸡主人试探性地问道。

“尸体，尸体！”莱斯利不耐烦地说，“就是火鸡的尸体。你知道没有证据，我们是不可能赔偿你的。”

“那是不可能的！”火鸡主人紧张地说。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莱斯利说。

“我不可能把尸体带来，少爷，”火鸡主人灵光一闪，接着说，“因为你们的狗把火鸡吃了。”

那句话引燃的反应相当惊人。我们都知道罗杰被养得太好了，嘴巴很刁。虽然它会把鸡咬死，但你绝不可能逼它吃掉鸡的尸体。

“撒谎！撒谎！”露卡芮兹雅尖叫，因为情绪激动，眼眶里满是泪水，“罗杰是好狗狗！”

“它这辈子从来没吃过它咬死的任何一样东西！”莱斯利大叫，“从来没有过！”

“可是它吃了我的五只火鸡！”那男人说，“五只火鸡！”

“什么时候咬死的？”莱斯利咆哮。

“今天早上，少爷，今天早上，”那男人在胸前划着十字，“我亲眼看到的，它把火鸡全部吃掉了。”

我插嘴说，今天早上罗杰和我一起乘靴子-棒槌客出海，它再聪明，也不可能同时和我在船上，又跑到那男人的农场上去吃掉五只大火鸡。

这个早晨对莱斯利来说，够他受了。本来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他的弹道学指南，却先被我的玳瑁内脏调查工作搞得几乎窒息，现在又碰上这个小矮人，想诈骗我们五只火鸡的钱。他的脾气本来就很火暴，现在更是一触即发。

“你是个骗子！”他开始龇牙咧嘴。那小个子倒退几步，脸色发白。

“你才是骗子！”他醉醺醺地还击，“你才是骗子！你放你的狗出去咬死大家的鸡和火鸡，等到他们来要求赔偿，你却不给。你才是骗子！”

即使到了那个地步，事情还是有挽救的余地，可是小矮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莱斯利的脚上吐了一大口痰。露卡芮兹雅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立刻死抓着莱斯利的手臂。我了解他的脾气，赶快抓住他另一只手臂。那小个子的酒意突然之间被吓醒了，连连倒退几步。莱斯利全身打颤，好像一座火山。露卡芮兹雅和我紧紧抓着他，死也不放。

“你是猪屎！”莱斯利咆哮，“……婊子生出来的杂种……”

一连串精彩的希腊骂语从他口中滚出来，鲜活、粗野，全跟生理机能有关！小个子的那张脸由白变成粉红，再从粉红变成赤红。他显然没料到莱斯利对趣味性较高的希腊骂人话这么擅长。

“你会后悔的，”他颤抖地说，“你会后悔的！”

他又吐了一口痰，可怜兮兮地表达他的蔑视，然后急急跑下车道。

全家人，加上露卡芮兹雅以及几大杯白兰地，花了足足四十五分钟才把莱斯利给安抚下来。

“你别担心他，莱斯利少爷，”露卡芮兹雅下了最后结论，“他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坏坯子，你别担心他。”

可是我们不得不担心，因为他立刻告了莱斯利一状，说他赖账，还污蔑人格。

斯皮罗一听到这消息，立刻火冒三丈。

“老天，达雷尔太太，”他的脸气成赤红色，“你为什么不让莱斯利少爷一枪毙了那王八羔子？”

“那样也不能解决问题吧，”母亲说，“我们现在必须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打赢这场官司。”

“打赢？”斯皮罗一脸不屑的表情，“那个王八蛋什么都不会赢。一切交给我，我要他好看。”

“可别干傻事，斯皮罗，”母亲说，“那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不会干傻事，达雷尔太太。不过我会要那个王八蛋好看！”

往后几天，他一副专心策划阴谋、愁眉深锁的样子，我们问他什么，他都用单音节回答。然后，在出庭前两个星期的某一天，我们全家进城大采购。采购完，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林阴人行道上，坐下来喝杯饮料，和经过的无数相识者消磨一下时间。斯皮罗一路上都像个到处树敌的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这时突然身子一僵，把他的大肚皮往上一提，往桌心一靠。

“莱斯利少爷，你看到那边那个男人没？那个白头发的？”

他用一根香肠手指比一比坐在一棵树下，平静地啜饮咖啡的男人。

“怎么样？”莱斯利问。

“他就是法官。”斯皮罗说。

“什么法官？”莱斯利困惑地问

“主审你案子的法官，”斯皮罗说，“我要你过去跟他聊聊。”

“你觉得这样妥当吗？”拉里问，“万一他认为你企图扰乱法律，判你坐十年牢怎么办？”

“老天，不会的，”斯皮罗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不会让莱斯利少爷坐牢的，只要我在这儿，他不会这么蠢。”

“即使如此，斯皮罗，你不觉得莱斯利突然去找他搭讪，不是很滑稽吗？”母亲很担心。

“老天，不会的，”斯皮罗四下望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之后，倾身向前耳语道，“他集邮票。”

全家人都大惑不解。

“你是说，他是个集邮家？”拉里终于说。

“不不，拉里少爷，”斯皮罗说，“他不是那种人！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小孩。”[4]

这段谈话，比我们平常和斯皮罗沟通更复杂。

“那么，”莱斯利耐着性子问，“他集邮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带你去他那里，”斯皮罗终于首度把他周密的计划搬上台面，“然后你告诉他，你会给他一些英国邮票。”

“那是贿赂啊！”玛戈震惊地说。

“这不是贿赂，玛戈小姐，”斯皮罗说，“他集邮票。他想要邮票。”

“如果你用邮票贿赂他，我想他会判你五百年劳改。”拉里很有权威地说。

我很急切地问道，如果莱斯利被判刑，会不会被送到围岛去？围岛是一座盖在小岛上的监狱，位于离城约一里处的亮蓝大海上。

“不不，亲爱的，”母亲一副越来越心烦意乱的样子，“莱斯利不会被送到围岛上。”

我觉得有点可惜。我已经有一个在围岛上服刑的朋友，他因为杀了老婆被关进去，又因为“表现良好”，狱方允许他自己造船，每个周末都可以划船回家。他给了我一只恐怖的黑背海鸥，整天恫吓我所有的宠物和我的家人。虽然有个杀人犯做朋友很刺激，不过，如果莱斯利也被关进围岛，然后每个周末回家，那就更过瘾了。若有个囚犯哥哥，岂不稀奇。

“我不觉得过去跟他聊聊，会有什么害处。”莱斯利说。

“我才不会去咧，”玛戈说，“别忘了，瓜田李下哦！”

“我也觉得你应该谨慎行事，亲爱的。”母亲说。

“我看到了！”拉里喜孜孜地说，“莱斯利上了脚镣手铐，斯皮罗也一样，同谋共犯！玛戈为他们织冬袜，老妈寄给他们食物包裹和防虱药膏。”

“好了，不要再讲了，拉里，”母亲生气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

“你只要跟他讲讲话就好，莱斯利少爷，”斯皮罗很认真地说，“我对天发誓，否则我就不能安排了。”

在这之前，斯皮罗从没让我们失望过。他的忠告一向都是对的，即使偶尔不合法，我们也从未因此惹上麻烦。

“好，”莱斯利说，“我们就试他一试。”

“小心啊，亲爱的。”母亲看着莱斯利和斯皮罗站起来，朝法官坐的地方走过去，不放心地叮咛一句。

法官很有风度地跟他们打招呼。接下来半小时，莱斯利和斯皮罗坐在法官桌旁啜饮咖啡，只见莱斯利口若悬河地操着不标准的希腊语跟他讲个不停。不久，法官站起来，与他们热情地握手、点头之后离去。他们俩走回来，我们焦急地等待下文。

“挺迷人的老小子，”莱斯利说，“人好得不得了。我答应帮他弄点邮票。我们在英国认识哪些人是集邮的？”

“你父亲以前就集，”母亲说，“他生前是个非常狂热的集邮家。”

“老天，千万别说这种话，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很痛苦地说。

大家停下来开始向斯皮罗解释“集邮家”和“登徒子”的不同。

“就算你用黑便士[5]把他给淹死，”拉里说，“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样对案子有何帮助。”

“你放一百个心，拉里少爷，”斯皮罗不怀好意地说，“我说我会解决，我就会解决，你安心交给我去办。”

接下来几天，一心相信斯皮罗能够干预司法公正的莱斯利，写信到英国向所有他认识的人索取邮票。结果，我们家的邮件一下子增加三倍，家里所有能摆东西的地方，全堆着一叠一叠的邮票，每当风一吹过，这些邮票便如秋叶般，飘到兴高采烈、高声咆哮的狗儿魔掌之中。很多邮票因此看起来破烂得不成样儿。

“你不会把这些邮票送他吧？”拉里很不屑地看了一眼莱斯利在半个小时前，刚从罗杰狗掌中抢救出来的一叠被咀嚼得皱巴巴的邮票。

“邮票本来就应该是旧的嘛，不是吗？”莱斯利火药味十足地说。

“旧点儿没关系，”拉里说，“可不能沾那么多会让他染上狂犬病的狗口水。”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想个更好的办法呢？”莱斯利问。

“亲爱的同志，”拉里说，“我不介意法官到处去乱咬他的同事，而你在希腊监牢里衣带渐宽。只要到时候别怪我就得了。”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少管闲事！”莱斯利大声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拉里只是想帮忙嘛。”母亲说。

“帮忙？！”莱斯利咆哮着，手里急急抓住一堆即将被风吹跑的邮票，“他又想管别人的事。”

“亲爱的，”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我想他可能也有道理，有些邮票实在是有点，呃，你知道，有点破旧。”

“他要邮票，他妈的，我就给他邮票！”莱斯利说。

可怜的法官果真得到许多邮票：各种大小、形状、颜色都有，破烂的程度不一。

接着发生另一件事，让莱斯利打赢官司的信心百倍。我们发现那个火鸡人（拉里一直这么称呼他）居然笨到传露卡芮兹雅作为控方证人。愤怒的露卡芮兹雅本想拒绝出庭，我们解释给她听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居然有脸叫我作为证人帮他！”她说，“你放一百个心，莱斯利少爷，我会告诉庭上，他是怎么样逼你骂脏话，叫他……”

全家人通通站起来，大声告知露卡芮兹雅，她绝对不能这么讲。我们花了半个小时耳提面命，告诉她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因为露卡芮兹雅也和大部分科孚人一样，对于逻辑思考不太在行，最后大家都觉得累得半死。

“我看啊，由她作为控方证人，”拉里说，“你大概会被判死刑。”

“拉里亲爱的，不可以讲这种话，”母亲说，“就连当笑话讲都不好笑。”

“我又不是在开玩笑！”拉里说。

“胡说八道！”莱斯利有点不自在地说，“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想把玛戈化妆成露卡芮兹雅还比较安全一点儿，”拉里很精明地说，“她的希腊语讲得呱呱叫，对你造成的伤害应该会比较小。”

“对啊！”玛戈很高兴地说，这是她首次对拉里的智慧表示赞同，“为什么我不能作为证人呢？”

“少蠢了！”莱斯利说，“当时你人又不在场，怎么作证人？”

“我差一点就在啦，”玛戈说，“我在厨房。”

“太棒了！”拉里对莱斯利说，“有玛戈和露卡芮兹雅作证人，你根本不需要法官，大概就会先被暴民私刑处死了。”

等到出庭那天，母亲召集全家人。

“叫大家都去太荒谬了！”拉里说，“莱斯利想坐牢，那是他的事。我不懂为什么要把我们大家都拖下水。何况，今天早上我想写作。”

“这是我们的义务，”母亲坚决地说，“表示我们敢做敢当。我可不要别人以为我养了一窝痞子。”

于是我们全都穿上最好的衣服，耐心地等待斯皮罗来接我们。

“你放一百个心，莱斯利少爷，”斯皮罗把眉心一皱，做出死囚室里牢狱长的表情，“绝对不会有事的。”

尽管听到这样的预言，拉里还是在进城的路上不断朗诵《囚犯之歌》，把莱斯利烦得要死。

法庭里一片混乱，工作人员毫无互相配合的迹象。有些人在小口啜着咖啡；有些人专注，却毫无目标地翻着文件，到处是聊天谈笑声。火鸡人穿着他最好的西装，一直避开我们的视线。露卡芮兹雅为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原因，一身黑衣出现。拉里说她操之过急，等到审判过后再服丧也不迟啊。

“现在，莱斯利少爷，”斯皮罗说，“你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我帮你翻译。”

“为什么？”莱斯利非常不解。

“因为你不会说希腊语。”斯皮罗说。

“真是的，斯皮罗，”拉里抗议，“我承认他的希腊语没到达荷马的标准，可是应付普通状况是绰绰有余了。”

“拉里少爷，”斯皮罗很严肃地皱紧眉头，“莱斯利少爷绝对不可以说希腊语。”

我们还来不及追问，法庭内一阵骚动，法官进来了。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看到莱斯利的时候，露齿一笑，点了点头。

“吊死人的法官都是这样笑的。”拉里说。

“拉里亲爱的，不要再讲了，”母亲说，“你让我好紧张。”

大家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听法庭书记朗读罪状。然后庭上传火鸡人作证。他的表演可圈可点，不卑不亢，平和肯切，显然给法官留下极好的印象。我开始变得很兴奋，可能我终究会有个罪犯哥哥！然后轮到莱斯利。

“你被控诉，”法官说，“对此人口出秽言，做人身攻击，同时企图剥夺他应得的赔偿金，以补偿他被你的狗咬死的五只火鸡。”

莱斯利满脸无知地瞪着法官。

“他说什么？”他问斯皮罗。

斯皮罗把他的大肚子往上一提。

“他说，莱斯利少爷，”斯皮罗的声音高亢浑厚，像雷声般震动整个法庭，“他说你污辱这个人，而且想骗他的火鸡钱。”

“太荒谬了！”莱斯利很坚决地说。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斯皮罗抬起一只像火腿一样的手制止他，然后转向法官。

“少爷否认罪状，”他说，“而且他不可能有罪，因为他不会说希腊语。”

“耶稣基督！”拉里呻吟，“但愿斯皮罗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他说什么？他在干什么！”母亲紧张地问。

“依我看，他在把绳索往莱斯利脖子上套。”拉里说。

那位和莱斯利一起喝了那么多杯咖啡，从莱斯利手中收到那么多张邮票，又用希腊语和莱斯利聊了那么多话的法官，无动于衷地看了莱斯利一眼。就算法官不认识莱斯利，他也知道莱斯利绝对不可能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讲。在科孚岛，没有什么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你是外国人，那么别人探听你隐私的兴趣就更大了。我们屏息等待法官的反应。斯皮罗把他的巨头稍稍低下，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刺的公牛。

“我懂了。”法官不带感情地说。

他毫无目标地翻翻文件，然后抬起头来。

“我了解，”他说，“原告有一位证人，我们最好听听她怎么说。”

露卡芮兹雅的伟大时刻来临了。她站起来，叉着手臂，气派地直视法官。她平时一向苍白的那张脸，现在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热情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是露卡芮兹雅·康多斯，受雇于这家人当厨子？”法官问。

“是的，”露卡芮兹雅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么善良慷慨的人家了。才前几天前，他们还送我跟我女儿一件洋装，才一两个月前，我还问少爷……”

“好的，”法官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不过这些事和本案并无关联。我了解当原告为着火鸡的事去他们家时，你也在场。现在请用你自己的话，陈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拉里呻吟。“如果让她用她自己的话陈述，莱斯利铁定逃不掉。”他说。

“这个嘛，”露卡芮兹雅环顾室内，确定每个人都很专心之后，开始说，“少爷那一阵子病得很重、很重，我都担心他活不成啦，我一直建议太太要用水蛭吸血法，可是太太就是不听……”

“请你讲重点好吗？”法官说。

“这个嘛，”露卡芮兹雅非常不甘愿地放弃生病的话题，这一向都是她的最爱，“那天少爷刚起来，人非常虚弱。然后这个人，”她用一根指头很不屑地指指火鸡人，“烂醉如泥，跑来我们家，说我们的狗咬死他五只火鸡。那只狗可不会做这种事，法官老爷。全科孚再也找不到像那只那么乖又听话的狗了。”

“我们今天不是在审判那只狗。”法官说。

“然后，”露卡芮兹雅说，“少爷很讲理地说，他要看到火鸡的尸体以后，才能付钱。那个人说不可能，因为狗已经把火鸡吃掉了。这太好笑了吧？！法官老爷，你能想象一条狗吃掉五只火鸡吗？”

“你不是原告的证人吗？”法官说，“我这么问，是因为你的陈述与原告的说词不符。”

“他？！”露卡芮兹雅说，“你千万别听他的。他是个酒鬼！骗子！而且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老婆。”

“所以你是说，”法官想理清这一团乱麻的情报，“少爷没有用希腊语骂他？也没有拒绝付火鸡的赔偿金？”

“他当然没有！”露卡芮兹虽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善良又有教养的少爷了……”

“好的，好的。”法官说。

他坐在那儿沉思了一阵，我们都屏息以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火鸡人一眼。

“我看不到任何证据显示，”法官说，这位英国人曾经做出你所描述的行为。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

“他不会讲希腊语？！”火鸡人愤怒地大吼，“他说我是……”

“请你保持安静，”法官冷漠地说，“我刚才说，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其次，你自己的证人完全否认你的说词。我认为你显然是想向他诈取五只火鸡的钱，其实被告的狗并没有咬死，也没有吃掉你的火鸡。不过，今天接受审判的不是你，因此我仅宣判被告无罪，诉讼费用将由你负担。”

全场立刻一阵混乱。火鸡人气得脸色发紫，站起来高声请求圣史皮瑞迪恩快快插手。像公牛般大声咆哮的斯皮罗上前拥抱莱斯利，亲吻他的双颊，然后哭哭啼啼的露卡芮兹雅也如法炮制。过了好一阵子，我们才从人潮里挤出来，快乐地走到人行道上，选了一张树阴下的桌子坐下来庆祝。

不久法官走过来，我们全体起立感谢他，并且邀请他坐下来和我们喝杯酒。他很害羞地回绝了，只是眼光锐利地注视着莱斯利。

“我不希望让你觉得，”他说，“科孚岛的法律就是如此，可是我与斯皮罗针对本案进行过深入的讨论。经过考虑，我认为你的罪并没有那个男人那么严重，希望能给他一个教训，往后不要再去欺骗外国人。”

“我真的非常感激您。”莱斯利说。

法官微微一鞠躬，看了一下表。

“我得走了，”他说，“顺便一提，谢谢你昨天寄给我的邮票，其中有两张颇为珍贵，是我的收藏里所没有的。”

然后他抬抬帽子，沿着人行道走远了。

[1] 英制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六英尺，两寻约为3.65米。——编者注

[2] 藤壶是附着在海岩石上的一簇簇灰白色、有石灰质外壳的小动物。属甲壳纲，藤壶属。——编者注

[3] 美国作家梅尔维尔所著《白鲸记》里的鲸鱼。——译者注

[4] 集邮家（Philatelist）与登徒子（philander）音近。——译者注

[5] 世界上第一张邮票，价值非凡。——编者注

07 橄榄旋转木马

到了五月，采橄榄的工作已进行了一阵子。经过炎热的夏天，橄榄变胖变熟，从树上掉下来，如黑珍珠般光泽耀眼地躺在草堆里。农妇们头顶铁罐、竹篓，成群结队地出现，围成小圆圈蹲在橄榄树下，像麻雀似的一面尖声谈笑，一面把果子捡起来丢进容器里。有些橄榄树已经结果结了五百年，五百年来，庄稼人就这么一成不变地采收橄榄。

这是闲嗑牙和开玩笑的大好时机。我常常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蹲在不同的人群里，帮她们捡拾果皮发亮的橄榄，听她们讲所有亲戚朋友的闲话，偶尔也和她们一起在树下吃东西，狼吞虎咽黑色的酸面包和包在葡萄叶里用上一季的干无花果做成的小方糕。大伙儿一起唱歌，奇怪的是，讲起话来声音粗哑的庄稼人，唱起歌儿来却都那么圆润和谐。

在那个时节，仿佛蜡一般的黄色番红花正沿着橄榄树根开始饱满盛放，土坡上一片紫色的桔梗；树下的庄稼人也像一畦流动的花床，歌声在老橄榄树的腰间回荡，宛如羊铃般忧郁、甜美。

等到容器都装满果子，大家排成一长列，谈笑着将容器扛到橄榄压榨机房去。橄榄压榨机房是栋阴森森的建筑，坐落在一条亮晶晶的小溪流过的山坳里。压榨机由迪米崔欧斯老爹管理，他是个凶老头儿，跟橄榄树一样佝偻着身体，头顶全秃，却养了一丛其大无比的髭须，除了被尼古丁染黄的部分，其他全像雪花一样白，据说是全科孚岛上最大的髭须。迪米崔欧斯老爹脾气很坏，但不知为什么，却很喜欢我，我们俩相处融洽，他甚至允许我进入圣殿中的圣殿——橄榄压榨机。

那是一个圆形大凹槽，有点像东方鱼池，中间升起一个巨大的旋转磨石，中央突出一根木头支柱，这根支柱系在迪米崔欧斯老爹的老马身上，马儿头上罩了一个麻袋，免得它头晕。它不断围着凹槽转圈圈，带动那具巨大的旋转磨石。亮晶晶的橄榄如瀑布泄进凹槽之后，便会慢慢被榨碎。这时，会冒出来一阵辛辣酸味。机房里一片沉寂，只听见马蹄哒哒，磨石隆隆，以及压榨出来的如阳光般金黄的橄榄油从凹槽出水口滴下来的嗒嗒。

在机房的角落里，榨剩的渣滓堆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小丘，被压碎的橄榄核、果肉和果皮，形成一块块像泥煤似的，又干又硬的黑饼，味道很浓，酸酸甜甜的，好像很可口的样子。其实那是牛群和马匹的冬季饲料，如果你不怕呛鼻，还是非常好的燃料。

迪米崔欧斯老爹因为脾气坏，非常孤单，庄稼人把橄榄送来以后，拔腿就跑，因为大家认为像迪米崔欧斯老爹这样有“凶眼”的人，被瞪一下会倒霉的。因此，老人非常寂寞，很欢迎我闯进他的禁地。从我这儿，他可以听到当地所有的闲言闲语：谁生了小孩啦，是男是女？谁在追求谁？偶尔还有很刺激的新闻，像是贝贝·康多斯走私烟草被逮捕之类的。

迪米崔欧斯老爹对我这份活动报纸的报偿，就是帮我抓标本。有时候是一只淡粉红色的壁虎，有时候是凶残的螳螂，或是一只如波斯地毯般布满粉红、银色与绿色条纹的夹竹桃天蛾毛毛虫。那个时候我养的一只非常可爱的宠物，就是迪米崔欧斯老爹给我的，它是一只铲形足蛤蟆，我叫它奥古斯都·痒肚肚。

那天我在橄榄树林里帮庄稼人的忙，饥肠辘辘，我知道迪米崔欧斯老爹的压榨机房里永远有丰富的存粮，决定去拜访他。天空发亮，喧闹的风声拂过橄榄树林，仿佛在演奏竖琴。空气里有点寒意，我一路奔下去，狗儿们在一旁又跳又叫。我脸发烫，气喘吁吁地抵达机房，发现迪米崔欧斯老爹蹲在一堆用“橄榄饼”生的火前。

“啊！”他凶巴巴地瞪着我，“你终于来啦。你都去哪儿啦？两天都没看到你人。我看春天来了，你懒得理会我这个老头子了。”

我向他解释我这几天很忙，忙着替我的喜鹊建鸟笼，因为它们刚刚洗劫过拉里的卧室，如果不把它们关起来，性命堪忧。

“哼，”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好吧。你要吃玉米吗？”

我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有玉米吃再好不过了。

他站起来，撑着一双青蛙腿，走到压榨机后面。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煎锅、一张锡纸、一瓶油和五根像金条一样暗金色的干玉米。他把煎锅放在火上，倒一点油进去，等火把油烧热，发出噗噗声，从锅底冒出轻烟来。然后他拿起一根玉米，用他那患了风湿的手迅速在油里来回滚动，发出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接着他把锡纸盖在锅上，哼了一声，往后一靠，点燃一根烟。

“你听说安德瑞雅斯·帕波雅奇斯的事没？”他用手指捋着他浓密的胡须。“没有。”我说，我没听说。

“啊，”他得意地说，“他进医院了，那个蠢蛋。”

我说我很难过，因为我喜欢安德瑞雅斯。他是个开心、善良、精力过剩的男孩，老是惹麻烦。村里的人说，倒骑驴他都做得出来。我问他得了什么病。

“炸弹！”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完，顿一顿，等我的反应。

我吹了一声口哨，表示很恐怖，然后慢慢点点头。现在迪米崔欧斯老爹确定自己已抓住我全部的注意力，很舒适地再调整一下坐姿。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安德瑞雅斯是个傻瓜，这你知道。他那个脑子跟冬天的燕子巢一样空。不过他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做伤人的事。他去炸鱼。你知道靠近贝尼色斯的那个小海湾吗？他听说那天警察会去更远的海岸巡逻，就划船过去。那个傻子当然不会先确定一下，警察是不是真的到比较远的海岸去了。”

我很遗憾地咂咂嘴。炸鱼会被判五年徒刑，加上一笔很重的罚金。

“他爬进船里，”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开始慢慢划，然后他看到前面有一群鱼，就停下来，把手上一串炸药的引线点燃。”

迪米崔欧斯老爹很戏剧化地暂时打住，用眼角余光瞄我的反应，然后又点起另一根烟。

“本来是没事儿的，”他继续说，“可是就在他准备丢炸药的时候，那群鱼游走了，你猜那个白痴做了什么？他抱着炸弹继续划船去追鱼。砰！”

我说那么一炸，安德瑞雅斯大概剩不了多少。

“那可不？”迪米崔欧斯老爹不屑地说，“他连弄炸弹都不会。那串炸弹不大，只炸掉他一只右手。他这条命还多亏了警察帮他捡回来，他们根本没有出海。安德瑞雅斯划到岸边之后，因为失血过多昏倒，要不是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听到爆炸声，过来看是谁在炸鱼，他就死定了。幸好，碰到一辆巴士经过，警察把车拦下来，送安德瑞雅斯去了医院。”

我说像安德瑞雅斯那么好的人，发生这种事，真让人难过，不过，他还活着，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猜等他复原了，他们大概就会逮捕他，送他去围岛关五年。

“不不，”迪米崔欧斯老爹说，“警察认为安德瑞雅斯已经被惩罚够了，所以就跟医院说，他的手是被机器绞烂的。”

这时玉米已经开始爆开，像迷你炮弹炸在锡纸上。迪米崔欧斯老爹把煎锅从火上拿开，打开锡纸，每一粒炸开的玉米粒都像一团积层云，又松又可口。迪米崔欧斯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打开来，里面是一堆灰灰的海盐。我们拿玉米沾着这些海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我有样东西给你，”老爹终于说了，一边用一条红白相间的大手帕仔细地揩揩髭须，“又是一只你最喜欢的恐怖动物。”

我把剩下的玉米塞进嘴里，在草上揩揩手指，急切地问是什么动物。

“我去拿来，”他站起来说，“很怪的东西。以前我从来没见过。”

我焦急地等他走进机房。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铁盒，盒口塞了树叶。

“唔，”他说，“小心，它臭得很。”

我把树叶拔出来，往盒里瞄，发现老爹说的不错，那股呛鼻的大蒜味，跟赶市集那天装满庄稼人的巴士有得比。盒底蹲了一只中等大小、皮肤光滑，有一对琥珀色大眼睛的棕绿色蛤蟆，嘴巴咧成一个永远的、有点疯狂的笑容。我伸手进去把它捉出来，它把头埋在两只前腿里，以蛤蟆特有的方式，把鼓凸的眼睛收进头盖骨里去，同时好像一只迷你羊似的，尖声“咩”了一声。我把它抱出铁盒，它猛力挣扎，身上发出一股可怕的蒜臭味。我注意到它的两只后脚各有一块黑色赘肉，形状像犁头。我高兴极了，这正是我花了好多时间与精力想找到的铲形足蛤蟆。我连声感谢迪米崔欧斯老爹，得意地把它带回家，放在我卧室里的一个水族箱里。

我在水族箱里放了五到七厘米的沙土，并为它取名。被释放的奥古斯都，立刻开始为自己建一个家。它的后脚做出奇怪的倒退动作，用那两只脚当做铲，迅速地挖了一个洞，然后消失在里面，只露出鼓凸的双眼和那张狞笑的脸。

我很快就发现奥古斯都其实是一只非常有智慧的动物，而且有很多可爱的个性，慢慢养得驯服了之后，便显露无遗：每当我走进房间，它就七手八脚地从洞里爬出来，拼命想跳出水族箱的玻璃窗够到我；如果我抱它出来放在地上，它就会跟着我在房里跳来跳去；我一坐下，它就卖力地沿着我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我膝头上，在那儿以各种不雅的姿势斜倚着，恣意享受我的体温，缓缓眨着眼睛，抬头对我咧嘴笑，吞着口水。后来我发现它喜欢仰躺，让我用食指轻轻按摩它的肚子，因为它这不寻常的嗜好，才得到“痒肚肚”的姓。

我还发现它会为吃的东西唱歌：我若拿一条不断蠕动的肥蚯蚓悬在它的箱子上，它就会高兴得像发羊癫疯似的，一双凸眼睛越来越突出，不断像小猪一样哼着，还发出跟我第一次抱它时那种奇怪的咩咩声。它会用力地点头，好像在谢谢我，然后抓住蚯蚓的一端，用拇指塞进嘴里。每次家里有客人，我都请他们听奥古斯都·痒肚肚的独奏。每个人都很严肃地同意，在他们见过的蛤蟆里，就属奥古斯都的声音最美，选的曲子最动听。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拉里把唐诺和麦克斯带进我们的生活中。麦克斯是一位非常高的奥地利人，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嘴皮上一道优雅得像蝴蝶般金黄色的胡须，有一对非常温和的湛蓝眼睛；唐诺矮小苍白，乍看之下，你会觉得这个英国人不仅口拙，而且还完全没有个性。

拉里在城里遇见这对不相称的搭档，便很热忱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喝酒。至于他们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半夜两点钟才来，我们家的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已习惯（或几乎习惯）了拉里的朋友。

母亲那天晚上因为重感冒，很早就寝，其他人也都各自回房去了。我是全家唯一还醒着的人，因为我还在等尤利西斯夜游回营，回家吃它的碎肝和碎肉点心。我躺在那儿看书，突然听见橄榄树林中传来模糊的吵闹声。起先我以为是一群庄稼人刚参加完婚礼，没有理会。但这阵噪音越来越近，从夹杂的马蹄声及铃声判断，我知道这是一群饮酒作乐的人，乘着马车，经过我们的车道。

他们唱的歌听起来不像希腊歌，我好奇地想，这会是谁呢？我下了床，探出窗外，瞅着下面的橄榄树林。就在那个时候，马车转上我们长长的车道，直奔别墅。我看得非常清楚，因为坐在马车后座的人，点燃了一大团火。我既困惑又好奇地注视着这团闪烁的火光穿越树丛，向我们家奔来。

就在那一刻，尤利西斯出现在夜空中，像一片静静飘落的蒲公英花瓣，想降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我把它甩掉，拿出点心碟给它，它开始啄，狼吞虎咽起来，兀自咕噜咕噜地哼着，对我眨着它明亮的眼睛。

此刻马车已缓缓驶近，进入别墅的前院。我探出窗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来后座点的不是火。后座坐了两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盏巨大的银烛台，烛台上插满了巨大的白蜡烛，这通常是放在圣史皮瑞迪恩教堂用的。这两个人五音不全地大声唱着《山上的少女》，眉宇间神采飞扬，和声却像破铜加烂铁。

马车在步上阳台的阶梯前停下来。

“十七岁……”那浓厚英国腔的男中音唱道。

“十七岁！”很浓的中欧口音和着。

“他疯狂地恋爱了，”男中音说，一边疯狂地摇晃他的银烛台，“爱上温柔的一对蓝眼睛。”

“温柔的蓝眼睛！”中欧口音和着，为那几个简单的字注入难以置信的暧昧成分，要亲耳听到才能想象。

“二十五岁，”男中音继续，“他以为自己已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中欧口音忧郁地说。

“爱上不同颜色的眼睛，”男中音说，一面大力比划着烛台，好几支蜡烛便像火箭一样从孔里飞出来，掉在草地上嘶嘶作响。

这时我的卧室门被打开，玛戈裹着几百米长的细棉蕾丝走进来。

“究竟在吵什么？”她用指控似的沙哑耳语问我，“你知道妈身体不舒服。”

我说噪音跟我毫无关系，显然我们有客人。玛戈将身子探出窗外，往下面的车道看，两位歌手正唱到下一段。

“我说，”她压低嗓门说，“请你们不要这么吵好不好，我妈生病了。”

马车里立刻一片死寂，一个瘦长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把银烛台高高举起，很认真地凝视着挂出窗台的玛戈。

“亲爱的小姐，绝对不可以——”他阴沉地说，“绝对不可以打扰妈妈！”

“该死！绝不可以。”马车深处的英国口音也附和着。

“你看他们是什么人？”玛戈很烦躁地在我耳朵旁边问。

我说情况很明显，他们一定是拉里的朋友。

“你们是我哥的朋友吗？”玛戈对着窗外问。

“高贵的人，”高个子对玛戈挥舞着烛台，“他请我们来喝酒。”

“呃……等一下，我马上下去。”玛戈说。

“能够看你近一点，将满足我此生的愿望。”高个子说完，有点不太稳地鞠了个躬。

“是‘近一点看你’！”马车深处很沉着地传出纠正英文的声音。

“我下楼去接他们进来，”玛戈对我说，“你去叫醒拉里。”

我穿上短裤，胡乱地捉起尤利西斯（它正半闭着眼睛，消化食物），走到窗前，把它丢出去。

“太奇妙了！”高个子看着尤利西斯飞越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橄榄树梢，“这像吸血鬼的屋子，不是吗，唐诺？”

“该死！是像！”唐诺说。

我噼里啪啦跑过走道，冲进拉里的卧房。摇了好久才把他摇醒，他认为母亲一直对着他呼出感冒细菌，所以在上床以前先灌了半瓶威士忌杀菌。最后他终于烂眉烂眼地坐起来看我。

“你想干嘛？”他问。

我向他描述马车里的那两个人，告诉他，那两个人说他请他们来喝酒。

“哦，耶稣基督！”拉里说，“你就跟他们讲我去杜布罗夫尼克了[1]。”

我说我不能这么做，因为玛戈此刻已经把他们引进屋来，而母亲身体虚弱，绝对不能被吵醒。拉里呻吟地下了床，穿上晨袍和拖鞋。我们一起走下吱吱嘎嘎响的楼梯，到客厅里去。瘦长、亮丽、好脾气的麦克斯，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对着玛戈挥舞着蜡烛已经通通熄掉的烛台。唐诺驼着背，消沉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仿佛是葬仪社派来的小厮。

“你的眼睛，是温柔的蓝，”麦克斯对玛戈挥着一根长指头，“我们刚才蓝眼睛唱，不是吗，唐诺？”

“我们刚才‘唱’蓝眼睛！”唐诺说。

“我就是那么说的啊？”麦克斯好脾气地说。

“你说蓝眼睛唱！”唐诺说。

麦克斯想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他说，“眼睛蓝很。”

“很蓝！”唐诺说。

“哦，你终于来了，”我和拉里走进客厅时，玛戈气喘喘地说，“这两个人大概是你的朋友。”

“拉里！”麦克斯大吼，蹒跚地站起来，只有长颈鹿才会有这样既难看又优雅的动作，“我们照你的话来了。”

“太好了，”拉里把他睡皱的五官强拉成一个近似谄媚的微笑，“你们不介意把声音放小点吧，我妈妈病了。”

“妈妈——”麦克斯斩钉截铁地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他转向唐诺，在自己的髭须上竖起一根长指头，好大声地“嘘”了一声，本来已经睡熟了的罗杰，听到后，突然跳起来乱吠一气，肥达与呕吐也跟着壮声势。

“不像样，”唐诺在狗吠中说道，“惹主人家的狗叫。”

麦克斯跪下来，用两只手臂一把抱住还在叫的罗杰。这动作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因为我以为罗杰会会错意。

“嘘！汪汪。”麦克斯满脸笑意地看着全身毛都竖立，作势要咬人的罗杰。

出乎我的意料，罗杰立时不叫了，开始热情地舔麦克斯的脸。

“你们……呃……要不要来杯酒？”拉里问，“恐怕不能久留二位，因为我妈妈病了！”

“你太客气了，”唐诺说，“太客气了。我要代他致歉。老外，你知道！”

“那我回去睡觉了。”玛戈试探性地往门边退一步。

“不准走，”拉里叫道，“谁去倒酒呢？”

“别，”麦克斯抱着罗杰躺在地板上，抬头深情地凝视玛戈，“别把那对眼睛移开我的轨道。”

“那我去倒酒。”玛戈憋着气说。

“我来帮你。”麦克斯把罗杰往旁边一丢，从地板上跳起来。

罗杰本以为今夜麦克斯就将拥着它在炉火前度过，被这么一抛弃，当然不能忍受。马上又开始吠。

这时客厅门被撞开，全身赤条条的莱斯利，腋下夹了一支猎枪出现了。

“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鬼？”他野蛮地问。

“莱斯利，快去穿点衣服，”玛戈说，“这两位是拉里的朋友。”

“哦，上帝！”莱斯利痛苦地说，“又来了！”

他转个身，上楼去了。

“酒！”麦克斯狂喜地捉住玛戈，带着她跳华尔兹，在罗杰近乎歇斯底里的狗吠声伴奏下，满室绕圈圈。

“拜托安静一点儿，”拉里说，“麦克斯，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

“不像样！”唐诺说。

“别忘了我妈妈！”拉里想到这两个字好像对麦克斯有用。

麦克斯立时停止跳舞，放开喘不过气来的玛戈。

“妈妈在哪里？”他问，“女士生病了……带我去，我安全她。”

“‘安慰’！”唐诺说。

“我在这里，”母亲站在门口，用带点鼻音的声音说，“这是在搞什么？”

她穿着睡衣，还为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在肩上披了一条大围巾。一只臂弯里抱着她的狗——软塌塌、气吁吁、可怜巴巴的多多。

“妈，你来的正是时候，”拉里说，“我给你介绍唐诺和麦克斯。”

唐诺这时首度表现出一丝生机，站起来，大步走向母亲，捉住她的手，对着那只手微微鞠了个躬。

“幸会，”他说，“很抱歉来打扰。我的朋友，你知道，大陆人[2]！”

“幸会幸会！”母亲打起仅剩的精神说。

从母亲进门开始，麦克斯就张开双臂，现在更虔诚地凝望她，仿佛十字军第一次看到耶路撒冷似的。

“妈妈！”他唱着，“你就是妈妈！”

“幸会！”母亲有点不太确定地说。

“你，”麦克斯想把事情彻底搞清楚，“就是那个生病的妈妈？”

“噢，只是小感冒罢了。”母亲自谦地说。

“我们醒来你了！”他紧抓自己的胸膛，眼眶里满是泪光。

“‘吵醒’！”唐诺低声说。

“来，”麦克斯用两只细长手臂环着母亲，领她到火炉前的椅子旁，万分小心地把她按在椅子上，脱掉自己的外套，非常温柔地铺在母亲的膝盖上。然后他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很严肃地凝视她。

“妈妈——”他问，“你想要什么？”

“想好好睡一觉！”莱斯利比较合乎传统地穿着睡裤和凉鞋再度出现。

“麦克斯，”唐诺非常严厉地说，“不要一直抢话讲，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没忘，”麦克斯很高兴地说，“我们有大好消息，拉里。唐诺决定要当作家了。”

“不得不为也，”唐诺谦虚地咕哝着，“看你们这班人享尽荣华富贵，跻身名流，我觉得非试它一试不可。”

“那太好了！”拉里的声调缺乏热忱。

“我刚刚完成，”唐诺说，“墨水都还没干哪，赶来念给你听听。”

“哦，上帝，”拉里极端恐惧地说，“不不，唐诺，真的，我的文学批评灵感在半夜两点半钟是完全枯竭的。你留在这里，我明天再看，好不好？”

“很短的，”唐诺不理会拉里说的那一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非常小的纸，“相信你会觉得这种风格颇有意思。”

拉里叹口气，我们大家都往后坐稳，充满期待地等着唐诺清完喉咙。

“刹那之间，”他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念，“刹那，刹那，刹那，他已在那里，然后，刹那之间，她也在那里，刹那，刹那，刹那。他在刹那之间看见她，刹那，刹那，刹那，而且她也在刹那之间看见他，刹那。她在刹那之间张开双臂，刹那，刹那，他也张开双臂，刹那。然后他俩在刹那之间拥抱在一起，刹那，刹那，刹那，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刹那，刹那，刹那，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唇上，刹那，刹那，刹那，他们在刹那之间跌入沙发中。”

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等待唐诺继续念下去。他吞了两口口水，好像在压抑被自己文字激起的澎湃感情，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认为如何？”他问拉里。

“嗯，有点短。”拉里谨慎地说。

“哦，那你觉得风格如何呢？”唐诺问。

“嗯，呃，很有意思，”拉里说，“不过你会发现以前已经有人用过了。”

“不可能，”唐诺解释，“我是今天晚上才想到的。”

“我看他不能再喝了。”莱斯利大声地说。

“嘘，亲爱的，”母亲说，“你打算取什么书名，唐诺？”

“我想，”唐诺的表情像只猫头鹰，“我想我会叫它《刹那记》。”

“很能阐释要义的书名，”拉里说，“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先塑造一下你的两位主角，有深度一点儿，再让他们纠缠成一堆，跌进沙发里。”

“嗯，”唐诺说，“你说得有道理。”

“嗯，很有意思，”母亲用力地打了个喷嚏，“现在我想大家都该喝杯茶。”

“我去替你泡茶，妈妈。”麦克斯跳起来，所有的狗也跟着乱吠一气。

“我来帮你。”唐诺说。

“玛戈亲爱的，你最好跟着他们，免得他们找不到东西。”母亲说。

等他们三人出了房间之后，母亲看着拉里。

“你还说，”她很冷峻地说，“这些人不怪？”

“唐诺不怪啊，”拉里说，“他只是有点晕乎乎的。”

“然后，刹那，刹那，刹那，他刹那之间就醉了。”莱斯利唱着，一边在火炉里加些柴火，用脚踢出个像样的火焰。

“他们俩都不错的，”拉里说，“唐诺令半个科孚岛都吊足了胃口。”

“怎么说？”母亲问。

“你知道科孚人最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拉里说，“因为他小有资产，又那么英国化，科孚人认定他的背景一定很了不得。所以他就说不同的故事来自娱。目前已经有不同的人向我担保，他是一位公爵的长子、伦敦主教的表弟和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私生子。他曾在伊顿、哈佛、牛津、剑桥受过教育。今天早晨我还很高兴地听到帕帕诺普勒斯太太向我保证，他是在伊顿受的教育。”

这时玛戈回到客厅，一副有点烦心的样子。

“你最好来管管他们，拉里，”她说，“麦克斯刚才用五英镑的纸钞点炉火。唐诺不见了。只听他一直对我们‘咕咿，咕咿’地叫，却找不到他人在哪儿。”

全部的人鱼贯走进巨大的石板地厨房，只看见一个煤炭炉子上有壶水在呜呜叫，麦克斯正忧伤地盯着手上烧得剩下一点点的五英镑纸钞瞧。

“真是的，麦克斯，”母亲说，“干这种傻事。”

麦克斯对她粲然一笑。

“为了妈妈，花再多钱都舍得，”他说完把那张烧焦的钞票塞到母亲手中，“留着它，妈妈，做纪念。”

“咕咿！”传来一声寂寞的回音。

“那是唐诺！”麦克斯很骄傲地告诉我们。

“他在哪里？”母亲问。

“我不知道，”麦克斯说，“如果他想躲起来，他就会躲起来。”

莱斯利大步跨到后门，用力把门推开。

“唐诺，”他大叫，“你在外面吗？”

“咕咿！”唐诺颤抖地应了一声，回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含意。

“耶稣基督！”莱斯利说，“那个蠢王八蛋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们家花园靠近厨房后面，有一口深约十五米的大井，里面有一根很粗很圆的铁管，直下井底。由唐诺的回音来判断，莱斯利猜得没错。大家赶快提了一盏灯，跑到井边，围成一个圈，往黑暗的井底用力瞧。在铁管的一半处，唐诺用手脚紧紧箍着管子，抬头看我们。

“咕咿！”他又害羞地叫了一声。

“唐诺，你他妈的少蠢了，”拉里生气地说，“快给我出来，你要是掉进水里，会淹死的。我倒不是担心你，但是你会污染我们家的水源！”

“不会！”唐诺说。

“唐诺，”麦克斯说，“我们要你，来。下面好冷哟，快上来，我们和妈妈一起喝茶，讨论你的书。”

“你们坚持？”唐诺说。

“对，对，我们坚持。”拉里不耐烦地说。

唐诺很辛苦又很慢地爬上来，大家都在上面屏息看他。等他爬到我们可以够到他的地方，麦克斯和全家人一齐倒向井里，抓住他身体不同的部位，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护送这两位客人进屋，请他们喝大量的热茶，让他们醒一醒酒。

“你们现在最好回家去，”拉里很坚决地说，“我们明天在城里见。”

我们送他们出门。马车停在门前，马儿低着头，孤独地站在木杆中间，却不见马车夫的人影。

“他们有没有车夫？”拉里问我。

我很老实地说，我太专心看他们的银烛台，没注意。

“我来驾车，”麦克斯说，“然后唐诺唱歌给我听。”

唐诺小心地坐进后座，把烛台放在身边；麦克斯爬上驾驶座，非常专业地挥舞马鞭。马儿从昏睡状态中醒来，长叹一口气，叮叮当当步下车道。

“晚安！”麦克斯大叫，挥舞着马鞭。

我们等到马车消失在橄榄树后，鱼贯走回屋内，每个人都大舒一口气，把前门关上。

“真是的，拉里，你不应该请朋友在这种时候来家里坐。”母亲说。

“我没有请他们在这种时候来，”拉里烦躁地说，“他们自己来的。我只说请他们来喝杯酒。”

就在那个时候，前门响起一阵擂门声。

“嗯，我已经上床了。”母亲动作相当迅速地跑上楼去。

拉里把前门打开，门外站着非常苦恼的车夫。

“我的马车呢？”他大叫。

“你刚才去哪儿了？”拉里反问，“少爷们自己驾走了。”

“他们偷了我的马车？”车夫大叫。

“他们怎么会偷你的车，傻瓜，”此刻拉里的耐性已到了极限，“因为刚才你人不见了，所以他们自己把车驾回城里去了。如果你跑快一点，还可以追上他们。”

车夫先请圣史皮瑞迪恩助他一臂之力，接着便穿过橄榄树林，沿路跑下去。

我决定不能错过最后一场好戏，找到一个可以鸟瞰我们家车道入口，和一段往城里去的月光大道的好位置。我看到马车刚刚离开车道，轻快地踏上大路，唐诺与麦克斯快乐地合唱着。马车夫从橄榄树林里钻出来，高声咒骂着追上去。

麦克斯吃了一惊往后看。

“有狼，唐诺！”他大叫，“抓稳！”他开始抽打那匹倒霉马的屁股，马受到惊吓，扬起蹄子大步奔腾。不过所谓的奔腾，是以科孚岛上的马为标准的，只快到让马车主人在十步外的距离内追不上而已。他高声叫着、求着、气得快要哭出来。但决心不计一切要拯救唐诺的麦克斯，手里的马鞭毫不留情，唐诺不时挂在后座外面，大喝一声：“砰！”就这样，这一行人就从我眼底消失在科孚岛的路上。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点精神不济。母亲正在教训拉里怎么可以让别人在半夜两点钟跑到家里来喝酒时，斯皮罗的车子开到前门，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坐的阳台上，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扁平包裹。

“这是给你的，达雷尔太太。”他说。

“给我的？”母亲扶扶眼镜，“这会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牛皮包装纸，里面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盒亮丽如彩虹的巧克力糖。钉在上面的白色小卡片上，用稍稍颤抖的字迹写着：“为昨夜致歉。唐诺与麦克斯。”

[1] 南斯拉夫极美的海滨城市，位于亚得里亚南部海岸。——译者注

[2] 指欧洲大陆，相对于英伦三岛。——译者注

08 猫头鹰与贵族

冬季降临，到处弥漫着燃烧橄榄木的味道，套窗随着风吱吱嘎嘎拍打屋侧，小鸟与树叶在阴霾低沉的天幕下跌跌撞撞，主岛的棕色山峦都戴上破破烂烂的雪帽，岩石受到侵蚀的山沟里，雨水满溢，变成一条条冒着泡泡的湍流，携带泥巴和碎物急切地赶赴大洋，一旦抵达，便宛如黄色的静脉在蓝色的海水上张开，水面上散布着螳螂虾、断木、弯枝、死甲虫和蝴蝶、草皮以及裂开的甘蔗。

暴风雨在阿尔巴尼亚锯齿状的山峦间蓄势待发，挟千军万马之势，滚过我们的上空。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层积云吐出蜇人的雨点。呈幕状的闪电，仿佛黄色的羊齿植物横扫天空，忽明忽灭。

初冬，我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杰拉尔德·达雷尔，

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西奥多大夫处得知，你是个热忱的自然学家，拥有许多宠物。不知你是否愿意收养我的工人在拆除一间老棚子时，发现的一只白色猫头鹰？很不幸，它断了一只翅膀。除此之外，它状况良好，而且营养充足。

如果你要它，我提议你在周五过来共进午餐，回家时顺便把它带走。请你早点通知我是否赴约，我们可以在一点差一刻左右见面。

诚挚的，

马夫洛大奇女伯爵

这封信令我兴奋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我想要一只仓鸮很久了，显然她说的就是仓鸮；第二，多年以来，全科孚的社交圈都徒劳地想结识女伯爵，她是身份最尊贵的隐士，极富有，住在岛中央一幢巨大、无边无际的威尼斯式别墅里。除了宅邸里的工人之外，她从来不招待或接见任何人。她之所以认识西奥多，只因为西奥多是她的医疗顾问。据称，女伯爵有数量浩繁、价值不菲的藏书。为了这个理由，拉里想尽办法想被她邀请，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亲爱的上帝啊！”我给拉里看我的邀请函，他便酸味十足地说，“你瞧瞧，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想看那个老妖怪的藏书，她却邀请你去吃午餐，这个世界哪有公平正义？”

我说等我跟女伯爵吃完午餐之后，或许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让他去看她的书。

“等她跟你吃过午餐以后，她连份报纸都不会借给我的，更别说让我参观她的图书馆。”拉里很丧气地说。

尽管我大哥对我的社交能力评价如此之低，我仍然决心要找个适当的机会替他美言几句。我认为那是一次非常重要又严肃的约会，所以精心打扮：衬衫和短裤都仔细洗过、烫过，还说服母亲帮我买了一双新凉鞋和一顶新草帽。我骑上莎莉——为了表示隆重，也为她披上一条新毯子做鞍——因为女伯爵的家离我们家很远。

天空阴霾，脚下的泥土烂兮兮的，有风雨欲来的态势。但我希望雨不要在我抵达前下，这样我浆得挺挺的雪白衬衫岂不毁了？我们踱过橄榄树林，几只山鹬从桃金娘丛里冲出来，飞到我们前方。我越来越紧张，发现自己毫无准备：首先，我忘了带我泡在酒精里的四脚鸡，我想女伯爵一定会觉得四脚鸡值得一看，而且，它也可以成为克服初见时尴尬阶段的话题；其次，我忘了问别人如何正确地称呼一位女伯爵。“陛下”显然太正式，尤其她只不过是想送我一只猫头鹰而已，或许“殿下”比较好，或是简单的“夫人”？

我正在为礼仪伤脑筋，忘了管莎莉，她立刻就打起盹儿来了。在所有驮重的畜牲里，似乎只有驴能够边走边睡。结果她越走越靠近路旁的水沟，突然绊了一跤，身体往前一倾，把正在专心想事情的我摔出去，跌进十多厘米深的泥水里。莎莉低头用惊讶加上指控的眼神瞪着我，每次她晓得自己做错事了，就是这个表情，我气得想当场把她勒死！烂泥巴从我的新凉鞋缝里挤出来，我的短裤、衬衫，一秒钟前还那么挺、那么白，一副乖小孩的模样，此刻却溅满了泥巴，沾着一段段腐烂的水草。

我又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放声痛哭一场。我们已离家太远，不可能回去换衣服，唯一的办法就是湿嗒嗒、可怜兮兮地继续往前走。现在不管我怎么称呼女伯爵都无所谓了，只要她看我这副吉普赛人的德性一眼，铁定立刻叫我回家！我不但得不到我的猫头鹰，拉里也别想去看她的藏书了。我是个蠢蛋！我心里在想。我应该自己走路的，怎么可以信任这头无可救药的畜牲？这时莎莉倒精神抖擞地快步走起来，竖着两根像毛茸茸白星海芋的大耳朵。

不久，我们来到女伯爵坐落在橄榄树林深处的别墅。眼前的车道两旁林立着有粉红树干的高大绿色尤加利树，车道入口耸峙两根石柱，柱顶两边蹲踞着长翅膀的白狮子，它们很不屑地俯视着走进去的莎莉和我。宅邸非常大，建在一块凹陷的空地上，过去曾经是华丽的威尼斯红，现在却已褪成玫瑰红色，涂漆到处起泡、龟裂。我还注意到屋顶上有好多棕瓦都不见了，屋檐下挂满燕巢，现在都空空如也，仿佛一个个被人遗忘了的小炉灶。我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燕巢。

我把莎莉绑在附近一株树上，走进通往前院天井的拱门，拱门上悬挂着一根生锈的铁链。我扯了扯，听见宅邸深处传来微弱的铃声。我耐心等了一阵子，正打算再拉一次铃，厚重的木门忽然打开，门后站了一个我觉得简直就像个土匪的男人：他又高又壮，有个大鹰钩鼻，一大把十分招摇的白髭须，及肩的白色卷发，头戴一顶猩红土耳其帽，穿一件绣有极美红线及金线纹饰的宽大白衬衫，和一条宽大的黑色打褶裤，足蹬一双鞋尖翘起的阿拉丁鞋，上面装饰了两个红白相间的大彩球。他棕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狞笑，我看到他的牙齿全都是金的，就好像看到一个金库一样。

“达雷尔少爷？”他问，“欢迎光临。”

我跟随他穿过种满木兰花，花床因冬季而荒芜的天井，进入屋里。他领我走过一个铺着鲜红及蓝色地砖的长走廊，推开一扇门，带我进入一个光线昏暗、四面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书柜的大房间。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大壁炉，炉火噼啪响着，火炉上方镶着一面巨大的金边镜子，因为年岁久远，几乎快变黑了。坐在炉火旁的长沙发上，整个人几乎全躲在五彩披肩和软垫下面的，就是女伯爵本人。

她和我想象得一点儿都不一样，我以为她是个高瘦清癯、不好亲近的人，结果当她起身，朝我蹦蹦跳跳地走来时，我才发现她原来很小、很胖，跟玫瑰花苞一样粉红，还带着酒窝。她把蜂蜜色的头发梳成篷巴杜式[1]，在额上高高挽起，两根好像永远都在表示无限惊讶的弯眉下，有一对宛如未成熟的橄榄般，又绿又亮的眼睛。她用两只温润的小肥手抓住我的手，紧贴在她丰满的胸前。

“你来了真好，真好。”她的声音像个小女孩，很有音乐感，身上散发出的帕尔马紫丁香香水味与白兰地酒味等量齐观，“真是太好，太好了。我可以叫你杰瑞吗？当然可以。我的朋友都叫我玛蒂尔达……那当然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是史蒂芬妮·曾妮亚……好粗野——听起来像一种药。玛蒂尔达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我谨慎地说，我认为玛蒂尔达是个很好的名字。

“是啊，很传统，叫人听了心安。名字太重要了，你说是不是？那个人——”她指指刚才领我进来的男人，“他自称是迪米崔欧斯。我叫他穆斯塔法。”

她看了那男人一眼，贴到我脸旁边，她身上的香水味和酒味差点没让我窒息，然后她突然用希腊语耳语，“他是土耳其人的私生子！”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髭须根根倒竖，看起来更像个土匪。“我不是土耳其人，”他龇牙咧嘴地说，“你撒谎！”

“你是土耳其人！你叫穆斯塔法！”她回他一句。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男人气得语无伦次，“你撒谎！”

“我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你是个该死的老骗子！”

“老？”她尖叫，脸开始变红，“你敢说我老……你……你，土耳其人！”

“你又老又胖！”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冷酷地说。

“你太过分了！”她尖叫，“又老……又胖……你太过分了！你被炒鱿鱼了！给你一个月时间。不！现在就滚，你这个土耳其人的私生子。”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很气派地挺起胸膛。

“走就走！”他说，“你要我在走之前倒酒和伺候午餐吗？”

“当然！”她说。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从沙发背后的冰桶里拿出一瓶香槟。打开之后，他在三个大酒杯里倒下等量的白兰地和香槟酒，给我们一人一杯，自己拿起第三杯。

“我们来敬一杯，”他很严肃地对我说，“祝某位又老又胖的骗子身体健康。”

这可真叫我进退维谷。如果我喝了这一杯，好像对这个说法表示同意，那太不礼貌了；如果不喝，他又一副惹不得的样子。我正在踌躇，女伯爵突然出乎我意料地咯咯笑出声来，平滑的胖脸颊上露出极可爱的酒窝。

“你不可以开客人的玩笑，穆斯塔法。不过我得承认，敬酒这一招很聪明。”她说完便大口喝起酒来。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对我露齿一笑，满口金牙在炉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喝吧，少爷，”他说，“不要理我们。她活着只为三件事：吃好的、喝好的以及找人拌嘴。我的职责便是提供她这三样东西。”

“胡说八道！”女伯爵捉住我的手，牵我到沙发旁。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拉进一片又胖又小、粉红色的云里，“胡说八道。我活着为很多事情，很多事情。你还站在那儿喝我的酒？还不去招呼厨房。”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一饮而尽，离开房间，女伯爵坐下，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对着我笑。

“好舒服，”她高兴地说，“就你和我。告诉我，你整天都是满身泥巴吗？”

我很不好意思地快快解释关于莎莉摔跤的经过。

“原来你骑驴来的啊？”好像驴子是一种非常稀奇的交通工具似的，“多么聪明！我也不信任汽车，又吵，又不听话。靠不住的。我记得我先生在世的时候，我们也有一辆，很大，黄色的。我的老天，那可真是头野兽。它很听我先生的话，却从来不照我的意思做。有一天，它故意倒进一个水果蔬菜摊里，我怎么想办法阻止它，它都不听，然后它翻过码头边缘，冲进海里去了。等我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我对我先生说，‘亨利，’我说——那是我先生的名字——很好的名字，好布尔乔亚，你说是不是？！我说到哪里了？噢，对，‘亨利，’我说，‘那辆车是祸害，’我说，‘它被恶魔附身了。你得把它卖了。’他就把它卖了。”

空肚子喝白兰地加香槟，再加上炉火，让我感觉晕乎乎的。我的头在舒服地打转，我不断颔首微笑，听女伯爵讲个不停。

“我先生是个非常有文化的人，真的很有文化。他收集书，你知道。书、画、邮票、啤酒瓶盖，只要是有文化的东西，他都感兴趣。在他死前，他开始搜集拿破仑的头胸像。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人替那个恐怖的科西嘉矮子塑头胸像，我先生搜集了五百八十二座。‘亨利，’我对他说，‘亨利，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你不停止搜集拿破仑头胸像，我就离开你，去圣海伦娜[2]。’我说那句话只是开玩笑而已，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老早就想去圣海伦娜度假，还打算带着他所有的头胸像。我的天！多么白痴啊！简直让人不能忍受！我相信文化是好的，可是也不能走火入魔啊！”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走进房间，为我们再斟满酒，然后说，“午餐五分钟后就好。”

“他是人家所谓‘无法自制型’的收藏家，亲爱的。每次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着那种疯狂的光芒，我就打哆嗦。有一次在一个大展览会里，他看见一座复合式收割机，好大的机器！我看到他眼睛又发亮了，可是我立刻制止他，‘亨利，’我对他说，‘亨利，我们不可以在家里到处堆着复合式收割机。如果你这么爱搜集东西，为什么不搜集些有用的呢？像是珠宝、貂皮大衣之类的？’听起来我好像很凶，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如果我稍微放松一点儿，我们家就会变成农机仓库了。”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又走进来。“午餐准备好了。”他说。

女伯爵嘴巴不停地牵着我走出房间，穿过铺地砖的走廊，走下一段吱吱嘎嘎的楼梯，进入地窖里一间好大的厨房。我们家的厨房已经够大了，但跟这个厨房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石板地的一端是一列煤炭炉，上面一排锅子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铜锅、壶、大盘子、咖啡壶和汤锅，全都在炉火辉映下发出粉红色的光泽，像老虎甲虫似的眨着眼睛。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用上等胡桃木做成，擦得晶亮的三米多长的餐桌，桌上很仔细地摆了两套餐盘，配上雪白的餐巾和闪亮的刀叉。桌子中央摆了两座巨大的银烛台，上面插着仿佛两座小森林的白蜡烛。厨房加上如此堂皇的餐厅摆设，效果非常怪异。房间里很热，弥漫着诱人的浓香，几乎把女伯爵的香水味儿都盖住了。

“我希望你不介意在厨房里用餐。”听女伯爵的口气，好像在这种烂地方吃东西很跌分似的。

我说我觉得在厨房里吃饭最有道理，尤其冬天更是如此，因为比较暖和。

“一点儿也没错，”女伯爵坐进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为她拉开的椅子，“而且，如果我们在楼上吃的话，这个土耳其老怪又会埋怨他得走太多路。”

“我埋怨的不是路程，而是食物的重量，”迪米崔欧斯一面说，一面在我们的酒杯里注入淡淡的、金绿色的白酒，“都是你食量这么大！”

“哦，不要再唠叨了，快点上菜。”女伯爵可怜兮兮地说，把餐巾小心翼翼地塞在有酒窝的下巴下面。

体内装满白兰地加香槟的我，此刻早已醺然，而且腹中饥肠辘辘。我很紧张地看着餐盘两边堆得满满的刀叉，不知从何下手。我记得母亲的箴言：从外到内！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自在。我决定等女伯爵先动手，再学她的样儿。这个决定非常不明智，因为我很快就发现她完全不加选择，随手抄起刀、叉、匙，过不了多久，我也跟她一样，乱用一气。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上的第一道菜，是一道很清很细的汤，汤里飘着金色的小肥肉泡泡，上面浮着手指甲大小的油煎小面包粒，宛如琥珀色海洋里的香脆小木筏。可口极了！女伯爵喝了两份，咔哧咔哧咬着油煎面包粒，听起来像是踩过枯叶的声响。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再替我们斟满淡绿色，带着麝香味的白酒，然后在我们面前摆上一盘小鱼，每一只都炸成金黄色。跟鱼一起上的是一盘柠檬片，和满满一碗我从来没见过的奇怪调味汁。女伯爵在自己的盘里把小鱼堆成小山似的，倒上火山熔岩似的调味汁，然后极奢侈地在鱼上、桌子上和自己身上挤满柠檬汁。她对我甜甜一笑，胖脸已变成亮粉红色，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不过她惊人的食量并没有破坏她的说话能力，因为她的嘴巴还是讲个不停。

“你难道不爱这些小鱼吗？美极了！当然，它们这么小就得死掉很可怜，可是，能够把它们全部吃掉，不必担心骨头，真是太棒了。你可以放心吃！亨利，我的先生，有一段时间开始搜集死人骨头。我的老天，家里看起来简直像个停尸间，闻起来也像。‘亨利，’我对他说，‘亨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在培养不健康的死亡欲望，你得去看心理医生。’”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把我的空盘子收走，为我们斟上深红如龙心的红酒，然后在我们面前放下一盘鹬，鹬的头转过来，长喙叉住自己的身体，被挖空的眼窝控诉地瞅着我们，它们被烧烤得膨膨焦焦的，每一只旁边摆了一块方形烤面包。盘子周围装饰着薄如秋叶的烤洋芋片、淡绿色白心芦笋和小豌豆。

“我真不懂吃素的人，”女伯爵用叉子猛戳鹬的头盖骨，想弄碎了吃里面的脑子，“亨利一度想吃素。你相信吗？真受不了！‘亨利，’我对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的食物贮藏室里，东西多得可以喂饱一个军队，不能靠我一个人吃啊。你想想嘛，亲爱的，而且我才订了两打野兔。亨利，’我说，‘你不能这样乱赶时髦。’”

我突然觉得亨利虽然是个麻烦丈夫，自己的日子大概也充满挫折感。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把鹬的残骸收走，再斟满酒。我开始觉得肚子很胀，暗自希望后面的菜不多了。可是盘子旁边还有一大堆刀叉勺没用，当我看到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从昏暗的厨房那边抬着一大盘食物走过来，不免心惊肉跳。

“哦！”女伯爵兴奋地握紧她的小肥手，“主菜来了！是什么，穆斯塔法，是什么？”

“是马克洛雅尼斯送来的野猪。”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

“哦！野猪！野猪！”女伯爵尖叫，双手抱着自己的胖胖脸颊，“太棒了！我都忘了。你喜欢野猪肉吧？”

我说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肉之一（这是真话！），不过我能不能只要一小份？

“当然可以！”她说着便倾身向前，开始从那一大块金黄色、闪着油亮肉汁的胸背肉里，切下厚厚一片片的粉红色肉排。她在一个盘子里放了三片——显然觉得这是公认的“一小份”标准——然后在肉旁边堆满配菜：一堆可爱的金色小野菇；里面塞有酸乳酪和续随子花蕾的小段髓骨；皮切开，涂上牛油的烤洋芋；红得像冬阳的胡萝卜，和一截截用乳酪慢炖的玉白蒜苗梗子。我观察了一下这盘食物，偷偷把自己短裤的头三个钮扣解开。

“以前亨利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有野猪吃。他以前常常去阿尔巴尼亚打野猪，你知道。可是现在我们很少有了。真难得！要不要再来点野菇？不要？吃这个很好啊。吃完这道菜，我想我们该休息一下。我一直觉得，休息对消化最重要了。”然后女伯爵又天真地加了一句，“让你可以再吃多一点儿。”

野猪肉又香又多汁，用加了香料的葡萄酒腌得十分入味，里面塞了大蒜粒一起烤。即使如此，我仍是极其艰辛才吃完它。女伯爵吃了两份，两份分量一模一样。吃完后，脸色已变成淡褐色的她往后一靠，用一条小得可怜的蕾丝手帕把眉毛上的汗珠抹掉。

“休息一下，嗯？”她声音混浊地说，对我笑笑，“休息一下，恢复元气。”

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元气可以恢复了，可是我不想这么说。我点头微笑，把短裤上所有的扣子全都解开。

休息的时候，女伯爵抽了一根细长的雪茄烟、吃咸花生米，同时不停地聊她的先生。休息一下让我舒服很多，我觉得不那么撑，也不那么想睡觉了。等到女伯爵决定我们的肠胃已经休息够了，她叫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上下一道菜。幸好，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蛋卷，松脆的外皮是金黄色的，里面塞满了粉红色的小虾，又软又多汁。

“你准备了什么甜点？”女伯爵满嘴蛋卷地问。

“我没做甜点。”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

“你没有做甜点？！”她惊恐地说，仿佛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刚刚承认自己犯了极可怕的罪。

“我没有时间，”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你不能指望我烧那么多菜，还得做家务。”

“可是没有甜点……”女伯爵绝望地说，“没有甜点怎么算吃过午餐了呢？”

“我帮你买了一些蛋白酥皮，”穆斯塔法说，“你就将就将就吧。”

“哦，太棒了！”女伯爵又高兴起来，“那正是我想要的。”

那正是我不想要的！又白又大的蛋白酥皮脆得像珊瑚，里面塞的奶油都要溢出来了。我真希望我能带罗杰来，因为它可以坐在桌子底下，每样东西帮我吃一半，女伯爵太专心吃东西和回忆了，根本不会注意。

“现在，”她吞下最后一大口蛋白酥皮，把下巴上白色的渣渣拍掉，终于说，“现在，你觉得饱了吗？还是想再吃点什么？水果好不好？可惜这个季节水果不多。”

我说不用，谢谢，我吃得很饱了。

女伯爵叹了一口气，热情地看着我。我想此刻最让她高兴的事，莫过于再喂我两三道菜。

“你吃得不够，”她说，“像你这样正在发育的小男孩应该多吃一点儿。你太瘦了。你妈妈给你吃得好不好？”

我可以想象母亲若是听到这句具有暗示性的话，会有多愤怒。我说母亲厨艺极好，我们都吃得像帝王一般。

“那就好，”女伯爵说，“不过我觉得你看起来还是有点病怏怏的。”

我不能告诉她说，我之所以看起来有点病怏怏的，是因为肠胃里的食物已经开始作怪了。我尽量礼貌地说，我觉得自己该告辞了。

“当然，亲爱的，”女伯爵说，“我的天，都四点一刻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为韶光易逝叹了口气，然后又高兴起来。

“不过，喝下午茶的时候又快到了。你确定不想留下来，吃点点心吗？”

我说不了，母亲会担心我。

“嗯，让我想想看，”女伯爵说，“你来是干嘛的？噢，对了，猫头鹰。穆斯塔法，把这孩子的猫头鹰拿来给他，顺便帮我倒点咖啡，到休息室去把那些土耳其小点心拿来。”

穆斯塔法拎了一个用细绳绑好的硬纸盒进来，递给我。

“我要是你，就会等到回家以后再打开，”他说，“这只很凶的。”

我想到若是我不赶快离开，女伯爵可能会邀请我跟她一起吃土耳其点心，心中好不害怕。所以我非常诚心地感谢他们两人，赶快往前门走去。

“跟你共进午餐太迷人，”女伯爵说，“太迷人了！你一定要再来。你要在春天或夏天的时候来，那时候我们的蔬菜水果种类比较多。穆斯塔法烧的章鱼会在你的嘴巴里融化掉。”

我说我非常愿意再来，同时在心里发誓，下次来，一定要先饿个三天。

“来，”女伯爵塞了一个柳橙在我口袋里，“拿着，免得在路上肚子饿。”

我骑上莎莉，踱下车道时，她大叫道：“小心驾驶哦！”

我绷着脸骑上驴背，怀里紧紧揣着我的猫头鹰。等到我们走出女伯爵的大门时，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坐在莎莉背上的颠簸，便跨下驴子，走到一棵橄榄树背后，痛快又色彩缤纷地大吐了一场。

回家之后，我把纸盒带进我的房间，解开绳子，把不停挣扎、鸟喙猛啄的猫头鹰抱出来，放在地上。围过来观看新成员的狗儿们，立刻倒退几步。它们见识过尤利西斯脾气不好的时候，而这只猫头鹰比尤利西斯还大了三倍。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鸟类之一：它背上和翅膀上的羽毛是蜜一样的金色，点缀着淡灰色的斑点；胸膛是一片洁白的乳色；一对像极了东方人的黑色眼睛，周围长了一圈白色羽饰，有如伊利莎白时代浆得挺挺的大皱领。

它翅膀受伤的情况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骨头断得很整齐，经过半个小时的缠斗，让我见了几次血光之后，我很满意地替它上了夹板。我决定叫它兰佩杜萨，只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它似乎对狗又害怕，又有敌意，完全拒绝和尤利西斯交朋友，并且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痒肚肚的鄙夷。我想在它习惯新住所以前，最好让它独自待在黑暗的地方，或许它会开心点，所以我把它带到阁楼上。

阁楼上有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个蛛网密布的小窗，光线不怎么透得进去。那儿既安静又昏暗，像个小洞穴。我想兰佩杜萨一定乐意在那里度过康复期。我把它放在地上，给它一大盘碎肉后，小心地把门锁好，免得它受到打扰。晚上我去探视它的时候，带了一只死老鼠给它做礼物。它似乎已经好多了，已把大部分的碎肉都吃掉了，还对着我嘶嘶叫，猛咂鸟喙，张开了翅膀，怒目圆睁，绕着房间啪啪走。我对它的进步非常满意，留下老鼠，上床睡觉去了。

几个小时之后，我被母亲房间传出来的闹声吵醒。睡意正浓的我，不知家人那么晚了还在吵什么，遂下了床，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

“我告诉你，”拉里的声音说，“就是个大捣蛋鬼！”

“不可能是捣蛋鬼的，亲爱的，”母亲说，“捣蛋鬼会丢东西。”

“不管是什么啦，反正它在楼上拖它的铁链，拖得哐啷响。”拉里说，“我要这个鬼怪离开！你和玛戈不是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最在行吗？你们上楼去驱魔。”

“我才不上去呢，”玛戈颤抖地说，“它可能是个恶鬼。”

“它真是够可恶的了，”拉里说，“吵了我一个钟头不得安宁。”

“你确定不是风声，亲爱的？”母亲问。

“我分辨得出来什么声音是风声，什么声音是鬼拖着铁链铁球到处闹。”拉里说。

“可能是小偷，”玛戈安慰自己，“可能是小偷，我们应该叫醒莱斯利。”

我正睡得迷糊，加上白天的酒意未消，对家人在讲什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起来跟他们随时可能掀起的危机一样神秘。我跑到母亲房门口，往里面瞄。拉里大步走来走去，晨袍在地上气派地扫来扫去。

“一定得想想办法，”他说，“有铁链在我头上哐啷响，我睡不着；睡不着，就写不出东西。”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呢，亲爱的？”母亲说，“我想一定是风。”

“是啊，你不能要我们上去，”玛戈说，“你是男人，你去！”

“听着，”拉里说，“从伦敦带了满身灵波回来的是你。搞不好它是你在哪次降灵会里召来的鬼怪，跟你来这里了。所以它是你的宠物，你上去应付它。”

“宠物”这两个字突然让我灵光一闪，但怎么可能是兰佩杜萨呢？仓鸮的击翅声和蒲公英花掉落时一般寂静无声。它怎么可能会发出铁链铁球的声音呢？

我进房问他们在讲什么。

“只是个鬼而已，亲爱的，”母亲安抚我，“拉里发现了一个鬼。”

“它在阁楼上，”玛戈兴奋地说，“拉里觉得它是从伦敦跟着我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毛威克？”

“不准再提那个人。”母亲坚决地说。

“我不管它是谁，”拉里说，“不管是你哪一位没头没身体的朋友。我要它离开！”

我说有很小的概率，可能是兰佩杜萨。

“什么？”母亲问。

我解释说那是女伯爵给我的猫头鹰。

“我早就该想到了！”拉里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就想到呢？我真想不通！”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只是只猫头鹰罢了。”

“只是一只猫头鹰？！”拉里说，“听起来像有一个纵队的坦克车在上面撞来撞去。叫他把那玩意儿弄走！”

我说我不懂兰佩杜萨怎么会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因为通常猫头鹰都是极安静的动物，我说它们在夜里翱翔的时候，就像一片烟灰一样寂静。

“这一只不像烟灰，”拉里说，“它听起来像是猫头鹰爵士乐团！上去把它弄走！”

我急忙拎着油灯跑上阁楼。一打开门，就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兰佩杜萨吃完了老鼠，发觉它的盘里还有一长条肉。这条肉闷在房里一整天，已经变硬，黏在盘子上。兰佩杜萨认为一小条肉也聊胜于无，可以当点心，助它熬到天明，于是企图用喙把肉挑起来。它把琥珀色的弯鸟喙插进肉条里，可是肉条拒绝与碟子分家，于是兰佩杜萨就这么被勾住了，只能徒劳无功地猛拍翅膀，勾着盘子在木板地上敲敲打打，想把盘子甩掉。我赶快解救它，把它抱进我的卧室，放回比较安全的厚纸盒里。

[1] 把额上及鬓边头发一齐向上梳卷，高出前额的发型，因路易十五的情妇篷巴杜夫人引领而流行。——编者注

[2] 南大西洋岛屿，英属殖民地，距离西非海岸一千五百八十公里，曾是拿破仑一世流放的地方。——译者注

09 刺猬与海狗

春天来临，我们搬到另一栋优雅如白雪的别墅里，新家坐落在离我们第一栋别墅不远的橄榄树林里，躲在一棵巨大的橄榄树阴下。别墅在山坡顶上，鸟瞰一片被灌溉渠切割得像一块巨大棋盘的平坦区域。我称那片地方为“田野”，这些田其实都是以前威尼斯人的盐田，用来搜集纵横在大盐湖湖岸周围运河里的盐水。大湖早就被淤泥塞满了，运河里现在接收从山上流下来的淡水，呈网状灌溉蓊郁的农田。这个地区到处是野生动物，因此是我最快乐的猎场之一。

科孚从来没有过半吊子的春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春风即将阴霾吹散，于是天空变成一片飞燕草般的蓝。似乎也在一夜之间，春雨滋润出漫山遍谷的野花：金字塔兰粉红，番红花鲜黄，日光兰高挺淡色的穗状花，葡萄风信子的蓝眼眸从草丛里偷窥你，像在红酒里浸过的白头翁在最轻的微风里也会低下头去。

橄榄树林新到的鸟群熙熙攘攘；鲑鱼红与黑色相间的戴胜张着惊讶的头冠，用弯而长的鸟喙探勘一簇簇翡翠般嫩草下的软土；金翅雀吱吱喳喳娇喘着在树枝间快乐飞舞，身上的羽毛发出金色、鲜红与黑色的光芒。灌溉渠里的水因为长了水草而变绿，里面有一串串仿佛黑色珍珠项链的蛤蟆卵；翡翠般的绿青蛙彼此呱呱应和，壳黑得像黑檀木的水龟，爬上渠岸掘洞产卵；细得像线一样的钢青色蜻蜓孵出来之后，便如烟雾般飘浮在矮丛里，飞行的路线总是那么僵硬奇异。

这时节，夜里的渠岸会被成千只萤火虫颤抖的、淡绿的亮光点燃；白天，则闪烁着一片在绿荫里倒挂如猩红灯笼的野草莓。

那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季节，一个探险与发现的季节，一个当你翻开一截断木，便能发现一切可能的季节：一个野鼠的巢或一只闪闪发亮，仿佛磨光青铜铸成的，不断在蠕动的无脚蜥宝宝。

有一天我在田野里玩，想捉住在灌溉渠里的棕色水蛇，突然，一位我不是很熟的老婆婆，在六块田以外的地方叫我。她穿着庄稼人在这时节都穿的难看的厚羊毛袜，手拿着短柄宽刃的锄头，站在深及脚踝的沃土里。

“我帮你找到一样东西了，”她大叫，“快点来！”

我不可能快点过去，因为每一块田的四周都被灌溉渠包围，想找到跨过六块田的桥梁，好比在迷宫里寻找出路一样难。

“快点！快点！”老婆婆尖叫，“它们要跑走啦。快点！”

我连跑带跳，差点没摔进渠里，冲过好几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

“那里！”她用手指，“那里！小心别被咬了。”

我看到她翻起在地下的一丛叶子，里面有些白白的东西在动。我小心翼翼地用捕蝶网的把手拨开叶子，喜出望外地发现四只肥嘟嘟、粉红如仙客来、长满雪白柔软尖刺的新生刺猬。它们的眼睛还没张开，像一窝迷你小猪不断扭来扭去，用鼻子拱着彼此。我小心抱起它们，放进衬衫里，谢谢老婆婆，急忙赶回家去。

这几只新宠物之所以令我兴奋，主要是因为它们很小。我已经养过两只成年刺猬，因为身上的跳蚤多得吓死人，所以叫做搔搔和痒痒，可是它们并不温驯。我觉得这些宝宝长大了会不一样。对它们来说，我将是它们的母亲。我想象自己威风地在橄榄树林里散步，前面由狗儿们、尤利西斯和我的两只喜鹊开路，后面跟着四只温驯的刺猬，每只动物都会耍我教它们的把戏。

回家时，家人散坐在葡萄藤架下的阳台上，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母亲在打毛衣，不时高声数针数给自己听，然后每隔一阵子，就会在打错的时候说“讨厌”；莱斯利蹲在石板地上，仔细地称火药和一小堆银霰弹，把一个个发亮的红弹筒塞满；拉里在读一本砖头书，偶尔抬起头，烦躁地瞪玛戈一眼；玛戈嘎嘎嘎踩着缝纫机，正在做一件透明的衣裳，嘴里五音不全地重复着当时她最喜欢的一首歌中，她记得的唯一一句歌词。

“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用颤音唱着，“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

“你唱歌唯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你锲而不舍的精神，”拉里说，“换了任何人，晓得自己没有乐感，又记不得再简单不过的歌词，老早就放弃了。”

他把烟头丢在石板地上，引来莱斯利一阵愤怒的咆哮。

“小心火药！”他大叫。

“莱斯利亲爱的，”母亲说，“不要这样大吼大叫好不好，害我针数都数忘了。”

我骄傲地拿出我的刺猬给母亲看。

“真可爱。”她从眼镜后面温柔地瞅着它们。

“老天爷！他该不会是又弄来一些新玩意儿了吧？！”拉里问，很不屑地瞄瞄我穿着雪白外套的粉红小宝宝。

“这是什么啊？！”他问。

我说它们是刺猬宝宝。

“怎么可能？”他说，“刺猬全是棕色的。”

我的家人对他们所处的世界的无知，一直令我十分忧虑，因此我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提供信息的机会。我解释母刺猬若是生下一堆长了硬刺的小刺猬，一定会十分痛苦，因此小刺猬的刺都是白色的，像橡皮，可以用手指像折羽毛一样扭动。等到它们慢慢长大了，刺就会变硬，颜色也会变深。

“你怎么喂它们，亲爱的？它们的嘴那么小，”母亲问，“它们一定还在吃奶吧？”

我说我在城里一家店里看到过一套过家家用的育婴用具，包括一堆无聊的东西，像是一个塑胶娃娃、尿布、便壶等，不过其中有一样东西引起我的注意：一个有红奶嘴的迷你奶瓶。我说这个东西拿来喂刺猬宝宝再理想不过了，至于便壶、娃娃和其他装备，可以送给听话的农家小孩。唯一的小问题是，最近我的开销很大（像是喜鹊笼的铁丝网钱），所以零用钱已经花光了。

“哦，这样啊，”母亲狐疑地说，“只要不太贵，我就替你买吧。”

我说一点儿都不贵，她可以当做投资，不仅可以得到一个以后还可以喂其他动物的小奶瓶，养出四只温驯的刺猬，还会有一位农家小孩对她感激不尽。还有什么比这样花钱更合算呢？就这样，育婴用具买来了。一位我挺中意的农家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收下娃娃、便壶及其他没有用处的东西，我却开始艰苦的育婴工作。

刺猬宝宝住在我床下的一个大硬纸盒里，盒里放满棉花。晚上为了让它们保暖，我把纸盒放在一个暖水袋上。我本来想让它们跟我一起睡在床上，可是母亲指出这么做不仅不卫生，而且我还可能在晚上翻身时压死它们。

我发现用稀释的牛奶喂它们效果最好，于是勤奋不懈地在白天喂它们三次，晚上再起来喂一次。晚上喂奶有点麻烦，为了确定我起得来，我向斯皮罗借来一个巨大的马口铁闹钟，它会发出像一个步枪部队那么大的声响。不幸的是，它不仅会吵醒我，还会吵醒全家人。最后，在全家反对声浪的压迫下，母亲建议我在临睡前多喂它们一次，代替半夜两点吵醒全家人的那一顿。

如此这般，小刺猬茁壮成长。它们先睁开眼睛，尖刺也从白转灰，变得比较坚硬。正如我所料，它们都视我为母亲，会在我打开纸盒的时候奔到盒边，彼此推推挤挤，发出气喘吁吁的尖叫声，想抢着第一个吸奶。我感到极其骄傲，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带领它们在橄榄树林里漫步的日子。

这时有朋友邀请母亲和我到岛上最南端去度周末，使我陷入两难之境。我很想去，因为南边沙质的浅水海岸出产心形海胆——其实它们和小刺猬还真像——这些心形的小东西周身覆满软刺，在一端形成一个簇状的尾巴，背上却像戴着一圈印地安人的头饰。我只找到过一个心形海胆，可是那个被海浪打坏了，几乎不成形。我听西奥多说，它们在岛的南方唾手可得，躲在沙床下不到十厘米深的地方。可是我还有一窝刺猬要照顾，我不可能带着它们，而且母亲会和我一起去，我找不到信赖的人可以托付。

“我可以照顾它们的，”玛戈自告奋勇地说，“可爱的小东西。”

我非常怀疑。我问她明不明白照顾刺猬宝宝的责任很繁重！比方说，盒里的棉花每天要换三次？它们只能喝稀释过的牛奶？奶水必须加热至体温，不能再高？最重要的是，每只每次只准喝半瓶奶？我很快就发现，如果你让它们尽情吃，它们会吃到昏倒，结果会很可怕，你得加快换棉花频率。

“别傻了，”玛戈说，“我当然能照顾它们。我懂带小孩这种事。你只要在纸上写下我应该做的事项，就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我对玛戈的怀疑令她非常生气，最后我只好很不情愿地屈服了。我趁着拉里心情好的时候，说服他替我打了一张刺猬保姆的养育守则，同时还亲自示范给玛戈看如何热奶瓶和换棉花。

“它们看起来好饿的样子。”她从纸盒里抱出一只扭来扭去、尖叫不停的刺猬，把奶嘴塞进它不断摸索、急切的嘴巴。

我说它们一向如此，你不要介意，它们天生就贪得无厌。

“可怜的小东西。”玛戈说。

我应该注意到她声音里的警讯！

我度过一个痛快的周末，被晒伤得很厉害，因为春阳是会骗人的。不过我满载而归，带着八个心形海胆，四个我以前没有的贝壳，和一只掉出巢的麻雀宝宝。回家之后，我先忍受狗儿们的欢迎仪式：每次它们只要不见我两小时以上，一定对我狗吠加狗舔加狗啃！然后，我立刻殷切问询玛戈刺猬宝宝的状况。

“它们现在很好，”她说，“不过，杰瑞，你也真是的，太虐待你的宠物了，那些可怜的小东西都快饿死了。它们饿得很，你都不知道！”

我耳朵在听姐姐讲话，胃里却像砸下一块千斤大石。

“简直狼吞虎咽，可怜的小家伙。你知道吗？它们每只每顿都喝了两瓶奶！”

惊骇的我，火速奔上楼，冲进卧房，从床底拉出纸盒。纸盒里躺着我的四只小刺猬，肿胀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它们的胃大到四只脚只能虚弱划动，却完全不能移动，身体变成一袋粉红色的牛奶，上面撒了几点像白糖的小刺。那天晚上它们全死了，玛戈对着它们肿胀的尸体号啕大哭，但她的哀恸并没有让我觉得好过一丝丝，因为我的刺猬再也不可能顺服地跟在我的脚跟后面，漫步在橄榄树林里了。为了惩罚我那不知节制的姐姐，我在花园里挖了四个小坟，竖起四个小十字架，作为对她永远的警示，而且我四天不跟她讲话。

不过，刺猬之死带给我的哀伤并没有延续很久，因为那个时候，唐诺与麦克斯又回到我们的生活里，而且还得意地带来一艘十米长的游艇，同时，拉里还引见了克里克船长。

那天，母亲和我在橄榄树林里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她搜集野花和香料，我捕捉新蜕出蛹的蝴蝶。我们快乐而疲累地回别墅去喝下午茶，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

“坐在阳台上的男人是谁？”她问。

我忙着丢棍子给狗儿捡，一直没注意，这才看到的确有个穿着皱巴巴帆布裤的陌生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台上。

“那是谁？你看得清楚吗？”母亲非常急躁地问。

那一阵子她每天都幻想我们在英国的银行经理随时会突然飞抵科孚，与她讨论我们账户透支的问题，因此这位阳台上的陌生人，大大搅动了她心中的恐惧。

我仔细打量那位陌生人，他很老，头顶几乎全秃了，剩下来的几根头发全长在后脑勺上，像夏末蓟的冠毛，又长又白又稀疏，白髭须也一样邋遢。我向母亲保证，据我看，他和银行经理相差十万八千里。

“老天，”母亲烦躁地说，“这个时候来，我什么点心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们走近几步，那位本来在安详打盹的陌生人突然醒来，瞧见我们。

“啊呵咿！”他突然大叫一声，母亲差点跌一跤，“啊呵咿！这一定是达雷尔妈妈和那小子啰？拉里都跟我讲了。欢迎登船！”

“老天，”母亲对我耳语，“又是拉里那一帮的！”

等我们再走近一点儿，我发现我们的客人有一张非常特别的脸，跟胡桃一样粉红，布满肉瘤，显然鼻梁里的软骨曾经遭受过许多次猛击，现在像一条蛇似的蜿蜒爬下他的脸，下巴大概也遭受过同样的命运，歪在一边，像是用一根隐形线挂在右耳垂下面。

“幸会！”他用别墅主人的口气说，多眼屎的眼睛眯眯笑着，“啊，你比你儿子描述的标致多了！”

母亲身子一僵，手里的白头翁掉了一朵，“我，”她很高傲冷峻地说，“是达雷尔太太，这是我儿子，杰拉尔德。”

“我姓克里克，”那老头子说，“派崔克·克里克船长。”他顿一顿，用力吐了一大口痰，痰飞过阳台栏杆，很准确地落在母亲最钟爱的一畦百日草花床里，“欢迎登船，”他又说了一遍，非常好客的样子，“很高兴认识你。”

母亲紧张地清清喉咙。

“我儿子拉里在家吗？”她用那种只有在她承受极大压力时才会搬出来的，生硬的上流社会英国腔问道。

“不不，”克里克船长说，“我把他留在城里。他叫我过来喝下午茶，并说他马上回船。”

“哦，”母亲尽可能礼貌地说，“请坐。我失陪一下，进去做点松糕。”

“松糕，嗯！”克里克船长色眯眯地斜睨母亲，她又掉了两朵野花，“我喜欢松糕，更喜欢在厨房里有用的女人。”

“杰瑞，”母亲冷若冰霜地说，“你招呼克里克船长，我去准备茶。”

她脚步有点零乱地速速退场，留下我应付克里克船长。

他已经又倒回椅子上，用两簇横七竖八的白眉下的水肿眼睛瞪着我瞧，让我觉得颇不自在。不过我还是善尽做主人的责任，递给他一盒香烟。他往里面瞧瞧，好像在看一口井似的，下巴左右移动，仿佛腹语表演者手上的木偶娃娃。

“死啊！”他突然大叫一声，我差点把烟盒都给摔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用蓝眼睛直视我。

“香烟就是死亡，小子哟，”他说，然后把手伸进帆布裤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支短胖、焦黑，又节节瘤瘤像木炭似的烟斗，插进两排牙齿中间，下巴看起来更歪了。

“永远不要忘记，”他说，“男人最好的朋友是他的烟斗。”

他为自己说的笑话高声狂笑起来，我也尽责地在一旁陪笑。然后他站起来，往阳台栏杆外又吐了一大口痰，再倒回自己的椅子上。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空白一片！显然他对我今天听到的第一声蝉鸣不会感兴趣，也肯定不想知道阿加西的鸡生了六粒像榛果大小的蛋。既然他对海上的事感兴趣，不知他想不想知道没钱买船的塔奇出海夜钓时（他用一只手在头上高举一盏灯，用另外一只手紧握鱼叉），以为自己的脚是只长相古怪的珍奇鱼类，成功地用鱼叉刺穿了自己的脚丫子。这时，从烟斗油腻的云雾后面瞅着我的克里克船长却先开口了。

“你在研究我的脸对不对，小子哟？”他带着控诉的口吻说。我注意到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颊上的皮肤变得更红更亮，仿佛缎子似的。在我还来不及否认之前，他就接下去说，“帆船搞的。帆船。绕过好望角。好大的风，直接从地球的屁眼里刮出来。我摔下来了，知道吗！船帆像上帝的雷电一样拍打呼啸。绳索像条上了油似的蛇一样溜出我的指缝。正落在甲板上。他们尽了力……当然船上是没有医生的。”他顿一顿，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像被钉在椅子上，“等我们绕到智利的时候，整块骨头已经硬得像波特兰了。”他仍然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年，我十六岁。”

我不知道是否该表示同情，不过那并不重要，他早已沉溺在往事里，蓝眼睛里一片茫然。这时母亲正步上阳台，被我们的静默吓愣在那儿。

“智利，”船长回味无穷地说，“智利正是我头一次得淋病的地方。”

母亲吃了一惊，大声地清清喉咙。

“杰瑞，帮我把茶端出来。”她说。

我们一起把茶壶、奶罐、茶杯和几盘母亲准备的金黄色松糕与烤面包端出来。

“有食粮，”克里克船长塞了满嘴松糕说，“肚子才不会打鼓！”

“你，呃，要在这儿待上一阵子吗？”母亲问，显然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考虑在这儿退休，”克里克船长含糊地说，用手把髭须上的松糕屑抹掉，“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小地方，或许就在此抛锚了。”

因为他下巴歪的关系，喝茶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我注意到母亲越来越紧张。

“你难道，呃，没有艘船吗？”她问。

“不怕，妈了个头！”克里克船长又抓起一个松糕，“退休啦，我！现在有时间仔细瞧瞧姑娘们。”

他一边说，一边算计着打量母亲，很带劲儿地嚼着松糕。

“床上没女人，就像船上没船舱一样！”他说。

幸好母亲不用回答这句话，因为这时载着家人和唐诺与麦克斯的车子开回来了。

“妈妈，我们来了！”麦克斯灿烂地对母亲笑着，温柔拥抱她，“而且我们正好赶上喝下午茶。鸡饼！太棒了！唐诺，我们有鸡饼配茶吃！”

“是‘煎饼’！”唐诺纠正。

“这是松糕。”母亲说。

“嗯，我记得蒙得维的亚（乌拉圭首都）那只鸡——”克里克船长说，“了不起的妓女，让全船开心了两整天，这年头找不到那么有活力的女人啰！”

“这个恶心的糟老头到底是谁？”茶会正热络起来，母亲抓住机会，把拉里逼到远离大家的角落里审问。

“他姓克里克。”拉里说。

“我知道，”母亲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他带来？！”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小子啊，”拉里说，“而且我觉得他没什么钱。他想来这里养老，可是好像退休金少得可怜。”

“他可别想在我们家养老，”母亲很坚决地说，“不准再邀请他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拉里说，“他走遍世界各地，甚至去过印度，满肚子都是有趣的故事。”

“那么他可以继续走下去，”母亲说，“截至目前为止，他所说的故事我认为一点儿都不有趣。”

克里克船长一旦发现我们这个所谓的“抛锚点”，马上变成一位常客。我们注意到通常他来的时间，都正好赶上吃一顿饭，他会大叫：“啊荷咿！我可以上船来扯淡吗？”显然他已经在橄榄树林里走了两英里半的路，才到我们家，要拒绝他情面难却，所以母亲总会嘀咕着不知什么咒语，赶紧跑进厨房在汤里加水，重新切分香肠，好让他上桌。他会倾出他在海上生活的传奇故事，提起他曾经去过的地名，一大串我只在书本上看过的地名，会从他的歪嘴里诱人地滑出来：亭可马里、德班、达尔文、布宜诺斯艾利斯、惠灵顿、加尔各答、加拉帕戈斯、塞舌尔以及东加群岛，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角落他没去过，他同时会穿插极端粗野又冗长的船歌与五行民谣，幸好母亲听不懂歌词里复杂的生理涵意。

在那难忘的一天，母亲正招待当地的英国牧师与牧师太太——基于义务的成分远大于信仰——克里克船长又不请自来，赶来喝下午茶。令大家瞠目结舌的是，他居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与牧师交换对海蛇与海啸高度的意见，向牧师太太解释经度与纬度之间的差别。他的表现令我们颇感骄傲，可惜到了谈话快结束的时候，牧师太太又以无比狡猾的手段，将话题转到她小孩身上。这个话题占据她思想世界的全部，听她的口气，你会觉得不仅全世界只有她这一个女人生过小孩，而且她的每个小孩都是纯洁的。她针对自己小孩过人的聪慧，独白了十分钟之后，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我现在生小孩太老了。”克里克船长说。

牧师太太呛了一口。

“不过，”他满足地说下去，“在尝试过程中，我可享受到不少乐子！”

所以，那次茶会不太成功！

不久，唐诺与麦克斯在别墅里出现。

“妈妈，”麦克斯说，“我们要把你带走。”

“游艇派对，”唐诺说，“好主意。当然是麦克斯想出来的。”

“去哪里开游艇派对？”母亲问。

“环岛。”麦克斯伸展他的超长手臂，做出一个拥抱全世界的姿势。

“我以为你们不会驾游艇。”莱斯利说。

“不不，我们不驾，拉里驾。”麦克斯得意地说。

“拉里？”莱斯利不敢置信地说，“可是拉里对船一窍不通啊？”

“噢不，”唐诺认真地说，“噢不，他现在可是专家了。他一直在跟克里克船长学。船长也会随行，当我们的船员。”

“那就不必再说了，”母亲表示，“我才不跟那个恶心的糟老头一起坐游艇，何况由拉里掌舵，那多危险。”

他们尽了力说服母亲，可是她心意已决。母亲只愿意和其他家人，加上西奥多，开车绕到小岛的另一边，与他们在某个海湾会合野餐，如果天气暖和，大家还可以游泳。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气晴朗，看起来像是个驾帆船和野餐的完美日子。可是等我们抵达岛的另一边，拿出野餐时，看起来却像要刮非洲热风了。西奥多和我穿过树丛，走到海滨上。大海变成冷冷的钢青色，风把一些白云刮过来，钉在蓝天上。突然之间，海水边缘出现三根大水柱，像某种史前怪物的长颈子，沿着水平线跳跃着。它们鞠躬、摇摆，像天鹅般优雅地舞过水平线，然后消失不见。

“啊哈，”一直充满兴味地观看这场奇景的西奥多开口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三根一起出现，非常奇怪，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们一起行动的样子，简直就好像……呃……成群结队的动物一样。”

我说真希望它们能移近一点儿。

“嗯，”西奥多用拇指捻着髭须说，“我想水柱不会是那种你愿意……呃……太亲近的东西。我记得有一次我去马其顿，碰到一个水柱……呃……登陆了。结果在内陆留下一道宽近两百米、长四百多米的破坏痕迹。就连大橄榄树都……呃……受到破坏。小一点儿的树被劈开，就像木柴一样。等到水柱终于崩溃了，那片土地被成吨的盐水淹没，所以……呃……完全不可能再耕作了。”

“嘿，你们看到那几根大水柱没有？”莱斯利加入我们。

“看到了，非常奇怪。”西奥多说。

“妈紧张死了，”莱斯利说，“她坚信水柱是冲着拉里去的。”

“我想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西奥多说，“我看它们还离得很远。”

等到我们在海湾旁的橄榄树下坐定之后，已经可以确定会碰上一场那个季节常刮的，暴烈又突然的非洲热风。热风开始猛抽橄榄树，在海湾里卷起一道道戴着白帽的滚筒。

“我们干脆回家算了，”莱斯利说，“这种天气野餐也没啥好玩的。”

“不可以，亲爱的，”母亲说，“我们答应拉里要在这里跟他们会合。”

“如果他们稍微有点脑筋，就会在别的地方进港。”莱斯利说。

“我可一点都不羡慕他们。”西奥多望着敲击岩石的大浪说。

“老天，但愿他们没事，”母亲说，“拉里实在太傻了。”

我们等了一个钟头，随着每一分钟的逝去，母亲都变得更加惊慌。后来莱斯利爬上附近高地，跑回来告诉我们，他看见船驶过来了。

“他们能跑那么远，还真让我有点儿惊讶！”莱斯利说，“帆的下桁转来转去，船一直在绕圈子。”

这时游艇朝窄窄的海湾驶进来，我们可以看到唐诺和麦克斯钻来钻去，拉扯绳索和船帆；拉里与克里克船长则紧抱着舵柄，显然在大声发号施令。我们非常感兴趣地看他们慢慢前进。

“希望他们记得那块暗礁。”莱斯利说。

“什么暗礁？”母亲惊慌地问。

“那片白色的水下面有块好大的暗礁！”莱斯利说。

斯皮罗一直站在那儿向海眺望，皱着眉头，像个棕色的螭吻。

“我看不妙，莱斯利少爷，”他低声沙哑地说，“他们看起来不像会操纵帆船的样子。”

“老天，”母亲说，“当初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就在那一刹那（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因为唐诺与麦克斯听错指令，升起了一张帆，而不是降下那张帆），几件事情同时发生，游艇的帆布突然兜住一阵方向不定的强风，全都撑得鼓鼓的，下桁突然来个大回旋，发出一声我们站在岸上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巨响，把麦克斯打进海里。游艇几乎倒向一边，在那阵强风推送之下，一阵吱吱嘎嘎的巨响，直冲那片暗礁。搁浅之后，游艇直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对船上的水手感到完全失望似的，软绵绵地往旁边倒下，顿时天下大乱。

母亲大叫，“哦，我的天！我的天！”一屁股坐在橄榄树下。玛戈大哭起来，挥着手臂尖叫，“他们会淹死！他们会淹死！”斯皮罗、莱斯利和我奔向海滩，但不知所措，因为我们没有船可以划出去搭救他们。不久我们看见四位能干的水手游离船难现场，拉里与唐诺显然在架着克里克船长往前划。莱斯利、我和斯皮罗七手八脚把衣服脱掉，跳进海里。海水像冰一样，海浪比我想象的凶猛得多。

“你们没事吧？”莱斯利对着那一小队游向我们的船难生还者大吼。

“没事，”麦克斯说，“好得很。”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裂口，鲜血流过他的脸颊，渗进他的髭须里。拉里有一只眼睛严重瘀血擦伤，正在急速肿胀之中。克里克船长的脸色变成一种非常怪异的紫色，有点像颗大李子。

“来帮我们拉船长，”拉里说，“这个混账傻瓜蛋，跳水之前才告诉我们他不会游泳。”

斯皮罗、莱斯利和我一起抓住船长，让喘不过气来的拉里和唐诺卸下救援的重担。我们这一群人张开大嘴喘气、拼命挣扎地游过浅水、爬上海滩的画面，一定非常精彩，可以上报纸的头版。莱斯利和斯皮罗一人一边架着克里克船长，船长的两条腿不停地往上弯。

“啊嗬咿！”他对母亲大叫：“啊嗬咿！我的姑娘！”

“你们看麦克斯的头，”玛戈尖叫，“他会失血过多死掉！”

我们踉跄走到橄榄树阴下，母亲、玛戈和西奥多火速对麦克斯的头和拉里的眼睛展开急救。既然克里克船长一副站不起来的样子，我们就让他躺在橄榄树下。

“终于入港了！”他满足地说，“终于入港了！你们这些小子还有待磨炼，才能成为水手。”

现在我们才注意到，克里克船长显然已烂醉如泥。

“真是的，拉里，你让我很生气，”母亲说，“你们很可能送命的！”

“不是我的错，”拉里不满地说，“我们都照着船长的话做。是唐诺和麦克斯拉错绳子了。”

“你怎么能听这个人的话？”母亲说，“他醉了。”

“开始的时候他没醉，”拉里说，“他一定在船上藏了酒。现在我回想起来，他的确跑船舱跑得太勤了些。”

“可别相信他，温柔的姑娘，”克里克船长用颤抖的男中音唱道，“尽管他心地善良，选一天吉日良辰，他终将离你而去，留下货儿在你船舱！”

“恶心的老山羊！”母亲说，“真是的，拉里，你太让我生气了。”

“喝一杯，小子哟，”克里克船长粗着嗓子对狼狈躺在一边的麦克斯和唐诺比划着，“不喝一杯，怎么出海呢？”

我们等身体终于干了一点儿，把每个人衣服里的水都拧出来之后，打着哆嗦爬上山坡，走到车旁。

“那游艇怎么办？”莱斯利问，显然游艇的主人唐诺和麦克斯对它悲惨的命运毫不在意。

“我们在下个村落停一下，”斯皮罗说，“我认识那里的一位渔夫，他会修船。”

“我觉得，”西奥多说，“如果我们有含酒精的饮料，应该给麦克斯喝一点。被那样敲一下，他很可能会脑震荡。”

“哦，我们有点白兰地。”母亲弯腰进车里找。

她找出一个酒瓶和一个杯子。

“亲爱的姑娘，”克里克船长那对往上翻的眼睛盯着酒瓶不放，“快听医生的话。”

“你一滴都不准碰，”母亲坚决地说，“这是给麦克斯的。”

我们尽可能地全部挤进车里，有些人得坐在别人膝上，还得想办法挪出多一点儿空间给麦克斯。他这时脸色已经泛灰，而且不停打冷颤。母亲非常生气地发现，自己居然被挤到克里克船长身边。

“坐到我腿上来，”克里克船长大方地说，“坐到我腿上，我们来共享体温。”

“我才不要！”母亲一本正经地说，“我宁愿坐唐诺的腿上。”

开车回城的一路上，克里克船长招呼大家听他唱无数首船歌，我们一家人则吵个不休。

“你叫他不要再唱这种歌好不好，拉里。”母亲说。

“我怎么能叫他不要唱？你坐在后座，你叫他啊。”

“他是你朋友。”母亲说。

“可不可惜，她只有一个奶奶喂贝比。小杂种注定长不高、长不壮，永远只有……”

“差点害你们都送命，脏老头儿。”母亲说。

“事实上，大部分的错在拉里身上。”莱斯利说。

“才不是！”拉里愤愤地说，“你不在场，你根本不知道情况。有人在你耳边上大叫什么转头朝上风的，再加上风在四周呼啸，做什么事都很难的。”

“奇切斯特有位小姑娘，”克里克船长喜孜孜地唱道，“让神龛里的每位圣人都蠢蠢欲动。”

“最可怜的就是麦克斯了。”玛戈怜悯地看看麦克斯。

“我不懂他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拉里的一只眼睛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只见一片亮闪闪的黑色，“就是他惹的祸。我本来把船控制得服服帖帖的，他偏要扯起那片帆。”

“我看你不是驾帆船的料，”玛戈说，“否则你不会叫他把那片帆拉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拉里开始龇牙咧嘴，“我没有叫他拉起来，他自己拉的。”

“那是好船维纳斯。”船长又开始一首新的歌，他的曲目似乎没完没了。

进城之后，我们先把唐诺和麦克斯送回他们住的旅馆，再把还唱个不停的克里克船长送到他的旅馆，才又湿又冷、一肚子火地回家。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觉得有点精神不济，坐在阳台上吃完了早餐。拉里的眼睛周围已经转变成夕阳般的绚丽色彩。我们听到斯皮罗按着喇叭开上车道，狗儿们跑在汽车前面，争先恐后想去咬轮胎。

“斯皮罗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吵啊，每次都这样。”拉里说。

斯皮罗用力踱上阳台，照例唱一遍他的早餐汇报。

“早，达雷尔太太；早，玛戈小姐；早，拉里少爷；早，莱斯利少爷；早，杰瑞少爷。你的眼睛怎么样，拉里少爷！”他把眉头皱成一个充满同情的表情。

“此刻我感觉我很可能这辈子都得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拉里说。

“有一封你的信。”斯皮罗对母亲说。

母亲把眼镜戴上，把信拆开。我们充满期待地等着。她的脸突然变红。

“厚颜！无耻！不要脸的老山羊！真是的，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事！”

“到底怎么了？”拉里问。

“那个恶心的老家伙克里克，”母亲对着拉里挥舞那封信，“都是你的错，是你把他带进我们家的。”

“我又做错了什么？”拉里困惑地说。

“那个脏老头居然写信向我求婚。”母亲说。

我们全都呆了一秒钟，想听清楚这个非比寻常的新闻。

“求什么？”拉里谨慎地问，“是不像样的要求是不是？”

“不不，”母亲说，“他说他要娶我，说我是个很好的小女人，还胡诌了一大堆多愁善感的废话。”

全家人笑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一点都不好笑，”母亲很生气地在阳台上踱方步，“你们得想想办法。”

“噢，”拉里擦擦眼睛，“噢，这是好多年来发生过的最棒的一件事。他大概觉得昨天在你面前脱了裤子拧干，非得保护你的名节不可。”

“不要再笑了，”母亲生气地说，“这件事不好笑。”

“我可以看到一幅美好的画面，”拉里油滑地说，“你穿着白色的细棉礼服，莱斯利和我戴着大礼帽把你交出去。玛戈做你的伴娘，杰瑞做你的花童。太感人的场面了。教堂里大概会坐满老风尘女子，全等着在戴结婚戒指前提出抗议。”

母亲瞪他一眼。

“每次碰到真正的危机，”她很生气地表示，“你们这些孩子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想你穿白纱一定很可爱。”玛戈咯咯笑道。

“你决定去哪里度蜜月？”拉里问，“别人都说卡普里这时候最宜人了。”

母亲已经不听了。她转向斯皮罗，全身从头皮到脚尖都写着“坚决”两个字。

“斯皮罗，请你去告诉船长说，答案是‘不！’而且我不希望再看见他踏进我们家一步。”

“别这样嘛，妈，”拉里抗议，“我们这些小孩需要一个爸爸唉！”

“还有你们，”母亲愤愤地对我们每个人说，“不准你们透露半个字给任何人听。我再也不要听到我的名字和那个恶心的……恶心的无赖连在一起！”

于是，那一次船难就成了我们见到克里克船长的最后一面。在我们口中，那是母亲一次伟大的罗曼史，它的确轰轰烈烈地为那一年带来开春的第一炮。

10 谈话头

夏，像一个大火炉，对准小岛张开巨口，即使在橄榄树荫下也不凉快。无止无休、刺穿耳膜的蝉鸣似乎随着每一个炎热的午后，越加膨胀、嚣张。池塘、水沟里的水面缩小，岸边的泥土龟裂成锯齿状，边缘在阳光下卷起。大海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匹丝绸。浅水湾里水温太高，不再能解暑。你得把小船划到水深处，水面上，只有你和你的倒影在移动，然后你往船侧纵身跃下，仿佛纵入沁凉的天空。

这是蝴蝶与蛾的季节。

白天的山坡看似已被笞人的赤阳吸干了最后一滴汁液。凤尾蝶在那儿优雅地振动翅膀，飘忽地从这个矮丛飞到那个矮丛；豹斑蛱蝶发出红炭般愤怒炙热的光芒，伶俐地从一朵花赶赴另一朵花；衣衫不整的叶白蝶、黄斑蝶以及柠檬色和橘色的黄粉蝶冲来撞去。草堆里，弄蝶像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飞机嗡嗡掠过；闪闪发光的石膏片岩上，停着红白斑黑蛱蝶，俗艳得宛如廉价百货公司里出售的珠宝首饰，不停地打开、合上翅膀，像在高温下练习吐纳。

夜晚，有灯光处就是蛾类的大都会。大眼睛、扁平足的粉红色壁虎在天花板上狼吞虎咽，吃到走不动为止。银绿相间的夹竹桃天蛾不知从哪里窜进房间，在爱的狂乱中，猛烈地往灯撞去，力量之大，连玻璃灯罩都能震碎。黑底带生姜色斑纹的人面天蛾胸前华丽的绒毛上，绣着恐怖的骷髅头及X形骨头标志，咚咚从烟囱上滚下来，躺在炉架上拍动翅膀、扭动身躯，并发出小老鼠似的吱吱叫声。

山坡上，一畦畦的石南被太阳烤暖、烤卷，陆龟、蜥蜴和蛇在其间徊徘觅食。掠食的螳螂栖在桃金娘的绿叶中，缓慢而邪恶地摇晃着。下午无疑是在山坡上观察生物的最佳时刻，不过也是最热的时刻。太阳像在你额头上刺青，你穿着凉鞋的双脚踩在被烤得硬邦邦的地上，就好像走在煎锅里一样。肥达和呕吐是太阳底下的懦夫，从来不在下午陪我出去，只有本着不屈不挠精神研究自然史的罗杰，永远在我身边，大力喘气，大口吞口水。

我们俩一起经历过许多奇遇。有一次，我们入迷地目睹两只刺猬在葡萄藤下大啖落下的发酵葡萄，搞得烂醉如泥，踉跄地绕着圈子，彼此怒斥找架吵，还不时打嗝，发出频率很高的尖叫声。

另一次，我们看到一只艳红如秋叶的新生狐狸，在石南丛里发现了它生平的第一只乌龟。那只乌龟以乌龟特有的冷淡迟钝态度缩进壳里，闭得比旅行皮包还紧。但小狐狸看到它动了一下，便竖尖耳朵，小心翼翼地包围乌龟。小狐狸少不更事，用手掌很快使劲按了一下龟壳，跳到一旁，以为乌龟会采取报复行动。然后小狐狸躺下来，把头抵在两足中间，仔细地研究了乌龟好几分钟。最后小狐狸终于有点紧张地走上前去，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成功地把乌龟衔在嘴里，头抬得高高的，十分骄傲地消失在石南丛中。

就在这片山坡上，我们目睹了乌龟宝宝从纸一样薄的蛋里破壳而出，每一只在出世的那一刹那，就皱巴巴地像活了一千年那么老；也是在这片山坡上，我初次目睹蛇的求偶舞蹈。

那天，罗杰和我躲在一大丛桃金娘的一小片绿荫底下。我们刚惊走了停在柏树上的一只鹰，耐着性子想等它飞回来，好辨识它是什么种类。突然，离我们蹲踞处三米外，两条蛇从一团棕色的石南梗子里蜿蜒爬出来。一向怕蛇的罗杰轻轻发出一声不自在的哼声，把耳朵垂下来。我急急嘘了它一声，想观看两条蛇有何打算。其中一条紧紧尾随在另一条后面，我不知它是否想捕食前面那条。它们爬出石南丛，消失在一片被阳光照得花白的草堆里。我正诅咒自己运气坏，想换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却看见它们再度出现在一块空地上。

领头的那条停下来，尾随的那条跟上去，溜到它身边。它们就这样并排躺了一会儿，然后尾随的那条开始试探性地用吻部顶另一条的头部。我判断领头的是条母蛇，尾随在后的是公蛇。公蛇不断用头顶母蛇的咽部，直到母蛇的头颈部分被稍稍顶离地面为止。母蛇以这个姿势僵住不动，公蛇退后几寸，也抬起头来。两条蛇就这么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对方好一阵子。

然后，公蛇很慢很慢地往前溜，用自己的身体缠卷母蛇的身体，它们俩在不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尽量拉高身体，仿佛一棵旋花植物，紧紧纠缠。它们又这么静止不动地僵了一段时间，才开始左右摇晃，像彼此推挤的两名摔跤手，各自用尾巴紧紧卷住身旁的草根，稳住立足点。霎时之间，它们往旁边一倒，两条蛇尾交合在一起，躺在阳光下开始交配，宛如嘉年华会里两条纠结的彩带。

这时，为了我对蛇的专注态度而感到越来越不安的罗杰，在我还来不及制止之前，突然站起来抖动全身，向我表示它认为我们可以上路了。可惜两条蛇看到它在动，它们先是搅成一团抽搐着，蛇皮在阳光下闪闪生光，接着母蛇松开自己，拖着还粘在它身上的可怜公蛇，迅速钻进隐蔽的石南丛里。罗杰看我一眼，愉快地喷喷鼻子，摇它的那截短尾巴。但我很生气，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它一顿。我问它，当它和母狗粘在一块儿的时候，它可愿意被突发状况吓着，狠狠地被拖离爱情现场？

随着夏季来临，一队队的吉普赛人也来岛上帮忙收割，同时尽可能多偷点东西。他们有黑中带青的眼瞳，晒得几乎成黑色的黯淡肤色，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你可以看见他们以家庭为单位，骑着驴或亮如栗子的柔软小马经过白沙小路。

他们的营地永远肮脏又吸引人，十来个破锅在火上炖着不同的汤汁；老妪蹲在树阴下，刻出颓倾的侧影，膝头露出小娃儿的头，仔细地为他们抓虱子；大一点儿的小孩穿着破烂得像蒲公英叶的衣服，三五成群在泥土里打滚嬉闹尖叫。有副业的男人手里忙得很，或许在捆绑五彩气球，让气球在发出吱吱抗议声响中，变成一只只奇怪的动物。另一个人或许拥有一个皮影戏表演箱，正得意地打磨五彩缤纷的皮影人物，顺便对正在搅动汤锅或在树阴下织毛衣的某位俏姑娘，练习皮影戏里粗俗讥讽的对白，逗得对方咯咯轻笑。

我一直很想亲近吉普赛人，可是他们生性羞怯，又带有敌意，从来不愿接近希腊人。我那一头被阳光晒得几乎发白的金发，加上我的蓝眼睛，立刻使我成了嫌疑分子，尽管他们允许我到营地里厮混，却从来不像本地庄稼人那般没有顾忌，对我倾吐家里的私事和个人的愿望。不过，吉普赛人却间接引起了家里的另一次大骚动。那一次，我可是完全无辜的。

那是夏末一个特别炎热的午后，罗杰与我沿着一段干燥的石墙追逐一条肥大的王蛇，追得精疲力竭。每次我们拆开一段墙，那条蛇就滑溜地钻进下一段墙里，等我们重新把拆开的那段墙建好之后，得花半个小时才能在锯齿形的墙缝里再次确定它的位置。最后我们终于放弃了，又热、又渴，加上浑身糊满汗和泥，准备回家喝下午茶。我们走到小路上可以俯视小山坳的转角处，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只乍看像只大狗的东西。细看之后，我难以置信地发现，原来那是一个男人，带着一头熊。

我惊讶地叫出声来，那头熊听到后，用后脚站立，回过头来看我，男人也转过头来。他们瞪了我几秒钟，男人才不经意地挥手打了个招呼，低头继续忙着把他的东西摊在橄榄树下，熊也把前脚放下，蹲下来很感兴趣地观看男人做事。

我兴奋地奔下山坡。以前我就听说过希腊有会跳舞的熊，可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走近之后，我大声向那男人问好。他从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抬起头来，颇有礼貌地回了我一句。他果真是个吉普赛人——黑眼眸，黑中带青的头发，不过看起来比其他吉普赛人有钱，因为他的西装补得很整齐，而且他穿了一双鞋子。即使对岛上的地主农户而言，鞋子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我问他可不可以靠近，因为那头熊虽然嘴上带了皮口罩，身上却没绑链子。

“没事儿，过来吧，”那男人大声说，“帕夫洛不会伤害你，不过别让狗过来。”

我回头看罗杰，它虽然是只勇敢的狗，却不喜欢那头熊的长相，之所以还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它负责任。我叫它回家，它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跑上山坡，假装很不在乎的样子。尽管那男人向我保证帕夫洛不会伤人，我在靠近它的时候仍非常小心，因为那头熊虽然还小，立起来却足足高我一尺，而且两只毛茸茸的厚熊掌上，长着非常锐利又闪闪发光的巨爪。它弓背蹲在地上，用它闪烁的棕色小眼睛瞪着我，轻声喘着气，看起来活像一大团乱七八糟、会动的海草。我感觉那是我见过的最吸引人的一只动物，我绕着它转，从各个角度欣赏它的完美构造。

我急切地向那男人提出一大串问题：它几岁？哪儿弄来的？干什么用的？

“它为它自己和我的生计跳舞，”那男人显然觉得我这么感兴趣很有意思，“唔，我表演给你看。”

他捡起一根末梢安了一个小钩的棍子，把它插入装在熊戴的皮口罩里的一个圈圈里。

“来，和爸爸一起跳舞。”

一个起身，那头熊用后脚站立，那男人打着响指，用口哨吹出一支哀愁的小曲儿，开始跟着音乐交叉双脚跳起来，那头熊也跟着照做。他们俩就这么在亮蓝色的蓟和干枯的日光兰梗子里拖着脚步，跳起慢吞吞的小步舞曲。我可以就这么看他们一辈子。等到那男人的小曲儿吹完了，那头熊像是习惯成自然地，又趴下去，打了个喷嚏。

“好极了！”那男人温柔地说，“好极了！”

我热情地鼓掌，诚心地说，这是我见过跳得最好的舞蹈，而且帕夫洛是我见过最棒的舞者。我可不可以拍拍它？

“你爱干什么都可以，”那男人咯咯轻笑，把勾住熊口罩的木棍拿下来，“它是个傻瓜蛋。就连抢它食物的土匪，都不用怕它。”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男人开始搔熊的背，那头熊把头往上仰，从喉咙里发出快乐的咕噜声，喜不自禁地慢慢往地上滑，直到它四仰八叉地躺着，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张熊皮。

“他喜欢有人搔它痒，”男人说，“你来搔它。”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真是乐死了。我替熊儿搔痒，听它快乐地哼着。我查看它巨大的爪子、它的耳朵和它明亮的小眼睛。它躺在那儿，像睡着似的任我翻弄。然后我靠在它温暖的大身体上，跟它的主人聊天。我心中渐生一计：那头熊——我决定——非属于我不可。

狗儿们和其他动物很快就会习惯它，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在山坡上跳华尔兹。我对自己说，家人得知我获得如此聪敏的宠物，必定也会欣喜若狂。不过，首先我得说动那男人，让他愿意和我讨价还价。和庄稼人讨价还价是一件冗长、困难，又得扯破嗓门的差事，但这男人是吉普赛人，他们不懂得讨价还价，正如瓮中之鳖。这男人也不像其他我接触过的吉普赛人那么沉默寡言，我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我问他打哪儿来的。

“很远，很远。”他说着，一面用条烂油布把家当盖起来，然后抖出一条薄得快透明的毯子，显然就是他的铺盖。“昨晚在莱夫奇米上岸，然后帕夫洛、我和头，就一直走到现在。他们不准帕夫洛搭巴士，他们怕它。所以昨晚我们没睡，不过今晚我们会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可以走到城里了。”

我很困惑地问，他说“他、帕夫洛和头”从莱夫奇米走来，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的头啰，”他说，“我的小谈话头。”他捡起逗熊的棍子，敲打油布盖起来的一堆东西，对我咧嘴笑笑。

我在裤口袋里找到一条被压扁的巧克力糖，这时正忙着喂给熊吃。熊儿每吃一口，都发出极满足的呻吟和舔吮声。我对那男人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点燃一根烟，用黑眼睛注视我，和一只蜥蜴一样不友善。

“我有一个头，”他用拇指对着他那一堆家当晃一晃，“一个活的头。它会讲话，会回答问题。它无疑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我大惑不解。我问他是不是指一个没有身体的头。

“当然没有身体，就只有一个头。”他把两只手握在面前，像握住一个椰子，“它坐在一根棍子上，对你讲话。世界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

如果头没了身体，我问，它怎么还能继续活下去呢？

“魔法，”那男人严肃地说，“是我曾曾祖父传给我的魔法。”

我确定他一定在唬我，不论关于谈话头的话题有多么吸引人，我觉得我们已经离正题太远了，那就是如何取得帕夫洛的拥有权。此时的帕夫洛正透过它的口罩，心满意足地叹着气，舔着最后剩下来的一点儿巧克力。我仔细打量这个蹲在地上，头被一团烟雾包围、双眼发痴的吉普赛人，决定采用单刀直入的策略。我问他可不可能考虑出售这头熊，如果可能，要卖多少钱？

“卖帕夫洛？”他说，“绝对不可能！它就像我儿子一样。”

可是如果把它卖给一个好人家呢？我问。它会受到宠爱，随时可以跳舞，难道他不心动吗？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吐着烟。

“两千万？”他说，然后在看到我惊恐的表情之后呵呵大笑，“有田的人得养驴耕田，”他说，“他们不会轻易和驴分开。帕夫洛就是我的驴，它为它自己的生计跳舞，也为我的生计跳舞。在它老得跳不动以前，我绝对不会与它分开。”

我好失望。可是我看得出来他非常坚决。我一直斜倚在帕夫洛宽厚、温暖、微微起伏的背上。这时不得不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我说，那我也没辄了。我了解他想留下熊的意愿，但如果他改变心意，可不可以跟我联络？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我继续问，如果它将在城里表演，可不可以让我知道地点，我好去观赏？

“当然可以，”他说，“不过我想你问任何人都会知道的，因为我的头非常特别。”

我点点头，和他握过手。帕夫洛也站起来，我拍拍它的头。

当我走到山坳顶端回望时，看见他俩并肩站立的身影。那男人挥挥手，帕夫洛立着左右晃动，把嘴对着天空，嗅闻我的去向。我希望它是在向我道别。

我慢慢踱回家，心里想着那男人和他的谈话头，与可爱的帕夫洛。我可不可能去哪里弄来一头小熊，亲手把它养大呢？如果我在雅典的报纸上登个广告，或许会有结果吧。

家人都在客厅里喝下午茶，我决定把我的问题提出来让大家讨论。奇怪的是，当我走进房间时，眼前原本安详的图画，却刹时起了变化。玛戈刺耳地尖叫了一声；拉里把满满一杯茶泼在自己腿上，呼地跳起来躲在桌子后面；莱斯利抄起一把椅子，母亲满脸惊恐、瞠目结舌地瞪着我。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出现居然能引起家人那么大的反应。

“把它弄出去！”拉里咆哮。

“对，他妈的快把那玩意儿弄出去！”莱斯利说。

“它会把我们通通弄死！”玛戈尖叫。

“拿枪来，”母亲虚弱地说，“快拿枪来救杰瑞。”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背后。我转过头去，看到帕夫洛站在门槛前，满怀希望地朝着摆茶点的桌子嗅着。我走过去扯住它的口罩。它亲热地用鼻子拱我。我对家人说没关系，这是帕夫洛。

“我不准，”拉里沙哑地说，“我不准！家里到处都是鸟啊狗啊，加上刺猬，现在还来头熊。他以为这里是什么，老天爷？罗马竞技场吗？”

“杰瑞亲爱的，小心点儿，”母亲颤声说，“它看起来好凶。”

“它会把我们通通弄死！”玛戈很确定地叫道。

“它挡住我了，我没办法去拿枪。”莱斯利说。

“你不准养它！我不准你养！”拉里说，“我绝不让我们家沦为斗熊场！”

“你哪里弄来的，亲爱的？”母亲问。

“我不管他哪里弄来的，”拉里说，“现在就给我带回去。赶快，免得它把我们通通撕成碎片。那小子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我可不要在我盛年的时候，就惨遭当年基督教徒殉难的命运。”

帕夫洛用后脚站立，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我想它的意思是说，它很想加入我们，一起吃摆在桌上的茶点。可是家人却各有各的想法。

“噢呜，”玛戈凄厉地大叫，好像刚被咬了一口，“它要发动攻击了。”

“杰瑞，小心啊。”母亲说。

“待会儿我要是把那个小子怎么了，我可不负责。”拉里说。

“那要看你自己的命还在不在，”莱斯利说，“住嘴，玛戈，你在搅局啊？你会激怒它！”

“我想叫，你管！”玛戈愤愤地说。

家人在害怕的时候，还是吵闹不休，根本不给我机会解释。这时我试着开口说，首先，帕夫洛不是我的；其次，它跟一条狗儿一样温驯，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这两件事我都不相信，”拉里说，“你一定是从哪个马戏团里偷来的。我们不仅要肚破肠流，而且还会因为私藏赃物遭到逮捕。”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让杰瑞解释。”

“解释？”拉里说，“解释？客厅里跑进来一头大熊，怎么解释？”

我说这头熊属于一位拥有一个谈话头的吉普赛人。

“一个谈话头，什么意思？”玛戈问。

我说那是一个没有身体、会讲话的头。

“这小子疯了！”拉里言之凿凿地说，“我们越早给他办个证明越好。”

此刻全家人都已经退到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挤在一起打哆嗦。我愤愤地说，我讲的话全是真的，为了证明，我会叫帕夫洛跳舞给他们看。我从桌上抓起一块蛋糕，用手指勾住它的口罩，学它主人样儿发号施令。帕夫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蛋糕，立着跟我跳起舞来。

“噢，快看！”玛戈说，“快看！它在跳舞！”

“就算它是皇家芭蕾舞团的也一样，”拉里说，“我要他把它弄出去！”

我把那块蛋糕塞进帕夫洛的口罩里，它贪心地吸进嘴里。

“它还真的挺可爱的，”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颇感兴趣地研究帕夫洛，“我记得我哥哥以前在印度就养了一头母熊，它好乖的。”

“不行！”拉里和莱斯利异口同声大叫，“不能让他养！”

我说反正我也养不成，因为它的主人不愿意卖它。

“好极了！”拉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把它送回家去，你已经在茶桌旁边表演过一整套马戏了。”

我用另外一块蛋糕贿赂帕夫洛，拿手指勾住它的口罩，领它走出家门。刚进入橄榄树林，就碰到那位气急败坏的主人。

“原来它在这里！淘气鬼。我想不出它会跑到哪里去。它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所以我才没有绑它。它一定很喜欢你。”

我老实地承认说，我想帕夫洛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它认为我会喂它吃巧克力。

“哇！”那男人说，“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我以为它跑到下面的村子里去了，那警察可要找我麻烦了。”

我很不情愿地把帕夫洛还给它的主人，看着他们俩走回他们在树下的营地。然后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地回去面对家人。虽然帕夫洛跟我回家，错不在我，但是根据我过去的表现，要说服家人我不是故意的，恐怕不太容易。

第二天早晨，我的脑海里还全是帕夫洛的身影，人却乖乖地进城去我每天早晨都得去的老师家。我的家教名叫克拉夫斯基。他长得像个小矮鬼，有一个小小的驼背，两只很大又真挚的琥珀色眼睛，因为尝试教育我的企图不断失败，饱受煎熬。他有两个很可爱的特性：一是他热爱自然史（他家整个顶楼都用来养各式各样的金丝雀和其他鸟类）；另一点，就是他生活里至少有一部分完全活在梦中。在那个世界里，他永远都是英雄。他会把那些冒险故事讲给我听。故事里永远都会有一位不具名的女主角，他总是称她为“贵妇人”。

早晨前半段上的是数学课，因为我满脑子想的全是帕夫洛，比平常更迟钝，使得克拉夫斯基十分惊慌失措，因为他又勘探到了我最新的无知底限。

“我亲爱的孩子，今天早上你一点儿都不专心，”他很认真地说，“你好像连最简单的概念都无法掌握。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先短短休息一下，好吗？”

克拉夫斯基和我一样喜欢这些短短的休息时间，他会踱进厨房里端出两杯咖啡和一些饼干。我们俩随和地坐定之后，他便开始告诉我似真似幻的想象奇遇。不过，这一天早晨他没有机会开始，一等我们舒服地坐下，开始喝咖啡，我就原原本本地把帕夫洛和那位有个谈话头的男人告诉他。

“真不寻常，”他说，“不像是你每天可以在橄榄树林里碰到的东西。你一定大吃一惊吧？我就会。”

然后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整个人跌进回忆里，空茫地瞪着天花板，歪拿着咖啡杯，任咖啡慢慢淌进咖啡碟里。显然我关于熊的话题，又触动他的一串意识流。我已经好几天没聆听他的最新回忆，因此急切地等待这回的结果。

“当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克拉夫斯基开始了。他很正经地瞄了我一眼，看我有没有在听。“当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恐怕算是所谓的‘莽汉’吧，老是惹麻烦。”

他无限缅怀地轻笑几声，把背心上的几粒饼干屑拍掉。看着他仔细修剪过指甲的嫩手和两只温柔的大眼，实在很难想象他当莽汉的模样。不过我还是很尽责地努力尝试。

“有一段时间，我差点儿就去参加马戏团了。”口气好像在承认他犯了弑婴罪似的，“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大马戏团来到我们住的村里表演，我每一场都去看，每一场！我跟马戏团里的人混得很熟，他们甚至教了我一些把戏，说我在高空秋千上的表现棒极了。”他害臊地看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我很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想象克拉夫斯基穿着一条镶金片的紧身裤，坐在高空秋千上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再吃一块饼干吧？”他问，“这就对啦！我想我也再来一块。”

我嚼着饼干，耐心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星期一转眼就过去了，”他说，“最后一晚的表演到了。我岂会错过？我陪一位朋友——一位很想去看马戏的年轻贵妇人去。小丑逗得她开心大笑，马儿让她赞叹不已。她哪知道危险正埋伏在她眼前哪！”

他拿出喷了淡淡香水的手绢，按按自己微湿的眉毛。每当他讲到故事高潮以前，总会变得特别兴奋。

“压轴戏……”他说，“是驯狮表演。”他顿一顿，让我彻底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驯兽师养了五头巨兽，全是长了黑髯的努比亚[1]狮子，而且他告诉我，都是刚从丛林里捕来的。贵妇人与我坐在最前排，看得比较清楚。你知道看狮子表演时，他们都会在舞台中央搭起的那种笼子吧？表演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段笼子没有拴牢，往里面塌了下去，而且正好倒在驯兽师头上，把他打昏了。大家都吓坏了！”他又顿一顿，紧张兮兮地啜了一口咖啡，再一次擦擦眉毛。

“怎么办呢？”他很有技巧地问，“眼前是五只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咆哮的大狮子，我身旁又坐了一位贵妇人。我脑筋急转弯，如果想拯救贵妇人，只有一个办法。我抓起自己的拐杖，纵身跃上舞台，大步走进表演笼中。”

我发出轻微的，但可以听得见的喉音，表示崇拜。

“过去一个星期我在马戏团里，仔细研究过驯兽师的技巧，此刻我真有万幸的感觉。那些巨兽站在它们的台座上不断咆哮，可是你知道，人的眼神对动物有神奇的控制力量。我用凌厉的目光凝视它们，用我的手杖指着它们，一寸一寸地把它们逼到舞台边缘，退回笼里去。一场可怕的悲剧，就此化解了。”

我说那位贵妇人一定非常感激他。

“的确，的确。”克拉夫斯基很高兴地说，“她甚至说我表演得比驯兽师还精彩咧。”

那么，我问，在他表演马戏的日子里，有没有和跳舞的熊合作过的经验。

“各式各样的动物都有，”克拉夫斯基豪爽地说，“大象、海豹、小狗、熊，一应俱全啊。”

既然如此，我试探性地问他，愿不愿意去看那头跳舞熊呢？表演的地方就在附近，虽然还称不上是个马戏班子，但也许他会感兴趣。

“哎呀，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嘛？！”他抽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十分钟，如何？散散心吧。”

他拿了帽子和手杖，我们一起急切地穿过城里狭窄拥挤的小巷，空气里弥漫着蔬果、排水沟和新焙面包的味道。问过几个小男孩之后，我们打听到帕夫洛主人的表演地点，在城中心一家店铺背后的昏暗大谷仓里。在去那儿的路上，我向克拉夫斯基借了一点儿钱，买了一条黏黏的奶油杏仁糖，因为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带点礼物去给帕夫洛。

“噢，帕夫洛的朋友！欢迎！”那位吉普赛人在我们踏进谷仓门口时说道。

我高兴地看到帕夫洛还认得我，它走到我面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然后用后脚立起来。克拉夫斯基立刻往后退，紧抓自己的手杖。我猜想这大概是他受过的马戏训练。

“小心啊，孩子。”他说。

我喂帕夫洛吃奶油杏仁糖，直到它用臼齿咬碎最后一块黏糖，吞下去。然后它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躺下，把头放在两个手掌里。

“你想看那个头吗？”那位吉普赛人问。他指指谷仓后面，在一张简单的木桌上，摆着一个显然是用布做成的方盒子。

“等等，”他说，“我来点蜡烛。”

他早就把十来支大蜡烛用蜡油粘在盒盖上，这会儿他把蜡烛全点燃了，阴影开始在摇曳的烛光下跳起舞来。然后他走到桌子前面，用熊棒敲了几下。

“头，准备好了吗？”他问。布盒里面传出一个清晰尖细的声音。

“我准备好了。”

那男人掀起盒子一边的布，我这才看到原来盒子是用很细的木条做成的，上面松垮垮地缝着一层薄布。那盒子大约二十厘米见方，中间摆着一个小台座，台座的平顶上赫然是一个七岁小男孩的头。那颗头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看起来分外诡谲。

“哎呀！”克拉夫斯基赞叹道，“太奇妙了！”

最令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居然是活的。那显然是个吉普赛小男孩，却用黑色油墨化妆成黑人小孩的模样。它瞪着我们，眨巴着眼睛。

“你可以回答问题了吗？”吉普赛人问道，眼睛却很满意地看着受到震慑的克拉夫斯基。那头舔了舔嘴唇，回答说：“我准备好了。”

“你几岁？”吉普赛人问。

“一千多岁。”那头说。

“你从哪里来！”

“我从非洲来，我的名字叫恩哥。”

吉普赛男人连珠炮似的提出问题，那头一一回答，可是我对他回答的内容毫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把戏是怎么变的。最初他告诉我有关谈话头的事，我还以为那是个用木雕或石膏做成的头，再用腹语术操作，让它看起来像在讲话一样，可是这却是个摆在木台上活生生的人头。木台的直径和一根蜡烛差不了多少，我丝毫不怀疑那头是有生命的，因为它在回答问题时，眼珠子到处看，而且有一次帕夫洛站起来抖动身体，它还露出担心害怕的表情。

“你瞧，”吉普赛人问话完毕，很骄傲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了，不是吗？这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我问他可不可以就近检查。我突然想起西奥多曾经告诉过我，类似的幻觉可以用镜子制造出来。我虽然看不到一处可能隐藏身体的地方，不过还是觉得应该仔细勘查桌子和盒子。

令我惊讶的是，吉普赛人居然说：“当然可以，来，你可以用我的棍子。我只要求你千万别去碰那个头。”

我很仔细地把台座周围都戳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藏镜子或钢丝。这期间，那谈话头的黑眼珠一直充满兴味地跟着我的手在动。盒子的四面的确只有布而已，底层其实就是桌面。我走到盒子的背后，但什么也没看见。我甚至爬到桌子底下，但那里也空无一物，事实上也没有足够容纳一个身体的空间。我真是摸不着头脑。

“啊，”吉普赛人得意地说，“你没有料到吧？你以为我在桌子下面藏了一个小男孩，对不对？”

我非常谦卑地承认他都猜对了，然后恳求他告诉我这是怎么变的。

“噢不，我不能告诉你，”他说，“这是魔法。如果我告诉了你，这个头就会化作一阵烟消失。”

我再一次检查盒子和桌子，还拿了根蜡烛凑近了照，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吉普赛人说，“别再研究那个头了，来跟帕夫洛跳舞。”

他用木棍勾住帕夫洛的口罩，熊立起来。吉普赛男人把木棍交给我，自己捡起一支小木笛，开始吹奏，帕夫洛与我就这么正经八百地合跳了一支舞。

“太棒了！哎呀，太棒了！”克拉夫斯基热烈地鼓掌。我说既然他有这么丰富的马戏表演经验，或许他也想和帕夫洛跳支舞。

“这个嘛，”克拉夫斯基说，“我不确定是否妥当。这头动物和我毕竟不熟。”

“没关系的，”吉普赛男人说，“他对谁都温驯。”

“嗯，”克拉夫斯基不情愿地说，“既然你们这么说，又这么坚持。”

他谨慎地接过熊棍，和帕夫洛面对面站着，脸上带着极度不安的表情。

“现在，”吉普赛男人说，“你们可以跳舞了。”

他用木笛吹出一支轻快的小曲。

眼前的画面真叫我心荡神驰：那忽明忽灭的黄色烛光，在墙上映照出克拉夫斯基小小的驼背身影和帕夫洛毛茸茸的庞大影子，他们绕着圈子转啊转；蹲踞在细木台上的谈话头，却在一旁圆睁着眼睛盯着他们，咧着嘴，兀自咯咯轻笑。

[1] 努比亚是东北非古代的一个地区，相当于今天埃及南部和苏丹北部。——编者注

11 愤怒的酒桶

夏末是采收葡萄的季节。整年里你都知道葡萄园是风景的一部分，但只有当采收季节来临时，你才会突然记起每一个嬗递的过程：冬天的园里，葡萄藤看起来都像死了，仿佛无数根浮木一排排插在土里；然后在某个春日里，你第一次注意到，每根葡萄藤上都舒展开嫩绿而微卷的小小叶子；接着，叶儿越长越大，像一个个绿手掌，在阳光下取暖；之后，葡萄开始出现，在枝条上结出一粒粒小瘤，在阳光里慢慢胀大变圆，直到它们看起来像是海怪产下的玉石般的卵；接下来便是喷农药的时候。

任劳任怨的驴子拉着一辆辆小木车，上面用大木桶装满石灰和硫酸铜，拖到葡萄园之后用来喷洒。工人穿着制服，仿佛外星来的访客，也跟着出现。工人戴着护目镜和面具，背上绑着大滤毒罐，罐子接上一根和象鼻一样灵活的橡皮管，从管子里会流出让天空与海水都汗颜的蓝色汁液，像是把全世界的每一种蓝都萃取蒸馏后得到的蓝。喷洒工人把罐子装满，在悬挂了无数流苏的葡萄藤中漫步，用圣母蓝的细网把每一片叶子、每一挂葡萄都裹住。就在这层蓝色纱膜的保护下，葡萄日渐饱满、成熟，直到夏季的三伏天里，才被采下、榨汁。

采收葡萄是件大事。很自然，这段日子便成为大家互串门子、结伴野餐，充满节庆气息的时节；也是你拿出去年酿的酒，细细品味的日子。

一位瘦小、皱缩，而且脸活像饿坏了的乌龟的斯达夫洛大奇斯先生，邀请我们去参观他的葡萄园采收。这位先生在小岛北边拥有一幢别墅和好几座葡萄园。他为他的葡萄酒活着，认为葡萄酒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此他的邀请非常隆重，我们一家人对这次邀请也非常重视。他在邀请函上龙飞凤舞地用点缀了许多小圈圈的花体字（看起来仿佛锻铁镂成的花饰窗棂）写着：“请务必自由邀请您认为也会享受这类聚会的朋友一同莅临。”

“太好了，”拉里说，“据说他拥有全科孚岛最棒的酒窖。”

“如果你想去，那我们就去吧。”母亲不太确定地说。

“我当然想去，”拉里说，“你想想看，有那么多酒。我告诉你，我们去雇艘游舫，搞个派对。”

“好，好，”玛戈热切地附和，“他的宅邸前有一片好棒的海滩。我们一定要趁着太阳还好，多游点泳。”

“我们可以邀请斯文，”拉里说，“那个时候他应该回来了。我们还可以邀请唐诺和麦克斯。”

“还有西奥多。”莱斯利说。

“拉里亲爱的，”母亲说，“那个人只是请我们去参观一下他们怎么榨葡萄汁，和做其他的准备工作，你怎么可以带一大群奇怪的人去呢？”

“他在信上告诉我们，可以邀请任何我们想邀请的朋友。”拉里说。

“没错，可是你也不能把整个马戏团都带去啊，”母亲说，“那可怜人怎么可能喂饱我们呢？”

“那还不好解决，”拉里说，“写信告诉他，我们会自备食物。”

“那表示我得下厨准备了。”母亲说。

“胡说，”拉里含糊地说，“只需要带几块肉，再带一些烤肉用具不就得了。”

“对，你说的容易。”母亲说。

“你可以安排一下啊，”拉里说，“依我看，很简单嘛。”

“哎，”母亲很不情愿地说，“明儿一早我跟斯皮罗说说看。”

结果，母亲很慎重地写了一封短笺给斯达夫洛大奇斯先生，表示我们很高兴接受他的邀请，而且会带几位朋友去，同时我们会自己准备食物，在海滩上野餐。斯达夫洛大奇斯先生又回了一封字体花俏的信，表示我们愿意赏光令他十分感动，将引颈期盼我们的到来，并补充道：“请务必享受家居形式，不必穿衣。”这句话令大家非常不解——因为他是出了名的单身汉——后来我们才想到，原来他是直接从法文翻译过来的。

最后，我们这行人包括了唐诺与麦克斯、西奥多、克拉夫斯基，还有在最后一刻从雅典赶来的斯文、斯皮罗和我们一家人。早晨六点半，我们在城里皇宫的凹陷阶梯上集合，新上油彩的矮胖游舫在起细纹的水面上一起一伏地迎接我们。光是上船，就花了不少时间。我们带了好多篮食物和酒，加上母亲的烹饪道具，和她在夏季出游时必带的大阳伞。不断鞠躬微笑的克拉夫斯基，坚持要扶母亲及玛戈上船。

“轻轻地，别摔着了。这就对啦！”他百般殷勤地护送她们上船，活像威尼斯最后一任总督服侍自己最新一任情妇步上平底小船一般。

“幸好，”西奥多很犀利地从小礼帽的帽缘下，抬眼观察蔚蓝的天空，“幸好今天天气看起来……呃……嗯……好像不错。我很高兴，因为你知道，船稍微摇晃一点，我就会晕。”

斯文在上船的时候绊了一下，宝贝手风琴差点掉进海里，幸好被麦克斯的长手臂及时捞回来。终于，大家都上了船。游舫被推出码头，引擎发动，我们出发了。在清晨珍珠色的热气氤氲里，小城看起来仿佛孩童用砖块歪歪倒倒搭起的玩具城：一栋栋巍峨古旧的威尼斯式房子温柔地颓倾着，泛着奶油、棕色、白色与仙客来粉红的色泽在氤氲里晕开，仿佛一张用手指蹭过的粉蜡笔画。

“海浪上的生活！”克拉夫斯基很戏剧化地深深吸了一口既温暖又凝止的空气，“这就对啦！”

“尽管大海现在看起来很平静，”西奥多观察说，“我觉得还是有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波动。”

“胡说，西奥多，”拉里说，“你可以在这片海上放个酒精水平器，里面的泡泡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妈妈舒服吗？”麦克斯充满关爱地询问母亲。

“我很舒服，亲爱的，谢谢你，”她说，“不过我有点担心。我不确定斯皮罗有没有带大蒜。”

“你放一百个心，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听到她说的那句话，“你叫我准备的东西，我通通带齐了。”

斯文在仔细检查过自己的手风琴，确定它毫发无伤之后，把它挂在身上，用手指实验性地滑过几个音阶。

“一首挑逗的船歌，”唐诺说，“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哟嗬嗬，再加上一瓶兰姆酒。”

我离开他们，自己走上游舫的船头，趴下俯视船首切过如玻璃般的蓝色海水。偶尔可见一小群鱼儿在我们前方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耀蓝光与银焰，它们掠过水面，仿佛在蓝色原野上寻觅昆虫的夏燕。

八点钟，我们抵达目的地：一道绵亘在潘托克雷特山侧底下，长约一公里的海滩。这里的橄榄树几乎长到海边，与海水之间只隔着一道宽阔的卵石滩。当我们驶近海岸时，船工把引擎关掉，游舫顺势轻缓飘向陆地。引擎声沉寂之后，可以听见蝉儿在欢迎我们上岸。游舫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船首挤入浅水里的卵石床。

拥有这艘游舫的古铜色男孩矫捷穿过引擎，持锚自船首跃进海中，将锚稳稳固定在卵石床中。然后他用一堆箱子在船首建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阶梯，让克拉夫斯基护送母亲与玛戈下船。克拉夫斯基在女士们步上卵石滩时，优雅地颔首，可惜不小心，一脚往后踏进及踝深的海水里，破坏了整体效果，也不可弥补地破坏了他熨得笔挺的长裤。最后，所有人和杂物都上了岸，我们把东西留在橄榄树下，任它们零乱得像是船难后被海浪冲上岸的遗物，径自先往山坡上的斯达夫洛大奇斯宅邸行去。

别墅的建筑本身大而方正，褪色的红墙配上绿色套窗，房子建得很高，地下是一个极宽敞的酒窖。川流不息的农家女头顶装葡萄的篮子，以猫一般婀娜柔软的身段走上步道。斯达夫洛大奇斯从她们中间钻出来，欢迎我们。

“荣幸，荣幸！太荣幸了！”每介绍一个人，他便重复一次。

他请我们坐上阳台，顶梢一蓬艳红的九重葛，然后打开他最好的几瓶酒。酒的口感厚而醇、颜色稠红，倒进我们酒杯里的，仿佛是石榴石。待我们微醺而振作精神之后，他便像一只友善的黑色甲虫，碎步领着我们走下酒窖。

酒窖之大，昏暗的壁龛得用油灯照明，一盆盆琥珀色的灯油上面飘着忽明忽灭的灯芯。酒窖分成两部分，他先带我们参观踩葡萄的地方。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三座庞大的酒桶矗立室中。一群农妇轮番将葡萄倾入其中一个桶中，另外两个桶里则站着踩葡萄的工人。角落里，一位看起来风烛残年的灰发老者坐在倒置的小桶上，一本正经地拉着小提琴。

“那是塔奇，那是雅尼。”斯达夫洛大奇斯指着两位踩葡萄的工人说。

塔奇的头只露出酒桶边缘一点点，雅尼的头和肩膀都还看得见。

“塔奇从昨晚就开始踩了，”斯达夫洛大奇斯紧张地看了母亲和玛戈一眼，“所以恐怕已经有点醉了。”

的确，从我们站立的地方都可以嗅到葡萄浓郁而醉人的香味，关在燠热的木桶里，这股味道的力量想必更要强上好几倍。新酒自木桶底层滴漏至一个凹槽中，表面覆盖一片片粉红如杏花的泡沫儿，酒再从这里由虹吸管吸进别的木桶里。

“现在已经到了采收的最后阶段，”斯达夫洛大奇斯解释道，“这是最后一批红葡萄，产自山上一个很小的葡萄园。我敢说，一定可以酿出科孚岛上等的红酒。”

塔奇暂时停下脚步，两手挂在木桶的边上，像一只挂在巢里的醉燕，手臂和双手都被酒染红，而且粘了一层葡萄皮和葡萄籽。

“我该出来了，”他声音浓浊地说，“否则我要烂醉了。”

“好，好，马上就好，塔奇。”斯达夫洛大奇斯紧张地环顾四周，“柯斯托斯马上就会来接你的班。”

“人得尿尿啊，”塔奇哀愁地说，“不尿尿，怎么工作呢？”

老者放下小提琴，补偿似的递给塔奇一块粗面包，塔奇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西奥多正在给斯文上一课葡萄博物学，用手杖对着踩葡萄的工人和大木桶指指点点，好像博物馆里的向导。

“是谁噎死在装芒西酒（产于希腊、西班牙及加那利群岛的白酒）的大木桶里？”麦克斯问拉里。

“莎翁笔下一位头脑比较清楚的英雄。”

“记得有一次，”克拉夫斯基对唐诺说，“我带一位贵妇人去参观法国最大的一间酒窖。才走到一半，我就开始觉得不安，有一种危险将至的预感。于是我护送那位贵妇出去，就在出门的那一刻，有十四桶酒同时爆炸，声音大得像炮声……”

“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是榨汁的部分，”斯达夫洛大奇斯说，“现在各位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参观贮藏酒的地方。”

他领我们穿过一道拱道，进入酒窖里另一处昏暗的部分。侧放的酒桶一个叠着一个，发出的噪音叫人难以置信。本来我以为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后来才意识到全是从酒桶里传出来的。葡萄酒在棕色的桶肚里不断发酵，木桶便不停打嗝、尖叫、咆哮，仿佛一群愤怒的暴民。这些声音非常奇妙，但有一点点恐怖，就好像在每一个木桶里都囚禁了一个可怕的恶魔，他们不断叨念无法辨识的咒语。

“庄稼人说，”西奥多用手杖轻击其中一个酒桶，恐怖兮兮地说，“庄稼人说，这声音听起来跟人在淹死以前一模一样。”

“芒西酒！”麦克斯兴奋地说，“堆积如山的芒西酒！拉里，我们一起噎死吧！”

“‘淹’死！”唐诺纠正。

“太有趣了，”母亲虚伪地对斯达夫洛大奇斯说，“不过我和玛戈得先失陪一下，我们该去海滩上准备午餐了。”

“木桶里到底郁积了多大的力量？”莱斯利阴沉地环顾四周，“如果它的力量大得足够冲开桶塞，到底这动力有多大？”

“很惊人的，”西奥多说，“我记得有一次看过一个男人被桶塞伤得非常严重。”说完他示范性地用手杖猛击酒桶一下，把每个人都吓一大跳。

“噢，各位，失陪了，”母亲很紧张地说，“玛戈和我先告退了。”

“不过其他人一定要上去喝点酒。”斯达夫洛大奇斯恳求道。

“当然。”拉里的口气好像在帮他一个大忙似的。

“芒西酒！”麦克斯狂喜地翻着白眼，“我们要去喝芒西酒啰！”

于是当玛戈与母亲回海滩去帮斯皮罗准备午餐时，斯达夫洛大奇斯无限细心地赶我们回阳台上，替我们斟满一杯杯的美酒。等到我们赶回海滩上用餐时，每个人都醺然地感觉身体发热，血气上腾。

“我梦想——”我们很高兴地邀请斯达夫洛大奇斯一同进餐，麦克斯在大伙儿步下橄榄树林时高声唱着，“我梦想住在大理石的殿堂里，身旁尽是小船与草皮。”

“他就是爱故意气我，”唐诺对西奥多透露，“他其实知道歌词的。”

海滨的树下生起了三处炭火，火舌颤抖、跳动、冒着轻烟，其上架着各种沸腾的食物。玛戈在树阴下铺了一大块布，一面在布上摆刀叉和酒杯，一面五音不全地哼着歌。母亲与斯皮罗像巫师与巫婆蹲在火边，为一只烤成金黄色，正在滋滋作响的小山羊涂油和抹蒜泥，同时在一条大鱼——鱼皮在火里已诱人地起了泡泡，变香变脆——的身上挤柠檬汁。

我们轻松自在地躺卧在鲜艳的野餐布周围野餐，酒杯里闪着珠玉般的葡萄酒。小山羊肉味美而多汁，每咬一口都让你满嘴是香料的香味儿。鱼肉像雪花一般，入口即化。席间的谈话如营火的轻烟，随兴而起，激越昂扬，尔后又慵懒息止。

“你必须爱上一块石头，”斯文严肃地说，“你看过成打的石头，你说，啊！不对我的胃口。然后你看到那一块，细致又优雅的一块，你就爱上它了，就和女人一样。但接踵而至的婚姻却很可怕。你拼命抵抗，但石头坚硬无比。你好绝望，然后，刹那之间，仿佛蜡一般，石头在你手里融化了，于是你塑出一个形象。”

“我记得，”西奥多说，“白林何，就是那位住在古卡斯翠莎的法国画家，邀我去看他的画。他说……呃……很尊贵地说‘来看我的画’，于是我就选了一天下午去，他非常热忱地接待我，请我吃小小的蛋糕，喝茶。我说我想看他的画，他就指指放在……呃……那个东西叫做什么？噢，对了，画架，上面的一幅油画。真的是一幅很好看的画。画的是古卡斯翠莎的海湾，岸上的修道院清晰可见。我在欣赏这幅画的时候，顺便四处瞧瞧，想看看其他的作品在哪里，但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我就问他，其他的画呢？他指指那个画架，说，‘就在那下面。’原来他没有钱买画布，所以就不断重复用同一块画布，一幅一幅地画上去。”

“伟大的艺术家都必须受苦。”斯文凄惨地说。

“等到冬天来了，我带你们去布群托湖的沼泽，”莱斯利很兴奋地说，“成群的野鸭，山坡上还有野猪。”

“鸭子我喜欢，可是我想野猪对我来说太大了。”麦克斯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麦克斯不行，”唐诺说，“他很可能会在最后关头抱头鼠窜。他是老外，你知道。”

“然后呢，”母亲对克拉夫斯基说，“你在汤刚开始滚的时候，把月桂叶和酸模[1]放进去。”

“所以我就对他说啦，玛戈小姐，我说我才不管他是什么法国大使，一样是王八蛋一个！”

“然后呢，在沼泽的边缘你可以打到山鹬和鹬。在那里走路千万要小心，因为地很滑很湿。”

“我记得有一次我去马其顿一个村落里，那里的人会雕一种……呃……很奇特的木雕。”

“以前我认识一位贵妇人，她用一点儿薄荷代替月桂叶。”

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就连蝉儿也慢下来，歌声偶尔显得有些迟疑。黑蚂蚁在餐布上忙碌穿梭，捡拾我们的残肴。一只眼睛闪得像两颗邪恶翡翠的马蝇，停在西奥多的胡子上小憩片刻，又嗡嗡飞走了。

酒足饭饱的我慢慢站起来走向大海。“有时候，”我听见斯达夫洛大奇斯对玛戈说，“有时候酒桶真的在大吼，发出像在争吵的闹声，让我睡不着觉。”

“噢，不要再说了，”玛戈颤声说，“我想到都会起鸡皮疙瘩。”

海水平静温暖，看起来好像不存在似的，只有小小的几朵波纹慵懒地拍打着海岸。脚底下，火烫的卵石嘎嘎移动着。构成这道海滩的大石块和卵石因为受到海浪冲刷，彼此撞击，形状和颜色都非常特别：有的像镰头，有的像镰刀、像小公鸡，像马，像龙，像海星；而颜色之怪，又能与它们的形状媲美。这些石头全是地球的汁液历经数百万年孕育而成，现在再由海水打光磨亮，白里绣着金线或红线、血红里带着白色斑点、绿色、蓝色、淡淡的褐色、蛋棕色上印着铁锈色的羊齿图案、牡丹花般的粉红里镌刻着白色的埃及象形文字，诉说着一个神秘不可解的信息。沿着海岸，满眼尽是不知物主的失落宝藏。

我涉进温暖的浅水区，纵身入海，游向沁凉的水域。在那里，如果你憋住气，任自己沉向海底，像天鹅绒毯子一般柔软的海水会突然捂住你的耳朵，使你的听觉暂时失灵。但只要过一会儿，你的耳朵便会习惯水底的交响乐。远处船儿的引擎震动，和心跳一样温柔，在海水的推揉下，沙床轻轻絮语。最好听的，还是卵石在沙滩边缘如音乐般的撞击声响。

为了聆听海水充满爱意地摩挲擦拭自己富有的卵石宝藏，我从深水游向浅水，一手抓住五彩的石头，让自己的身体固定；再把头埋进水里，倾听海滩在小浪轻柔拍打下的歌唱。倘若胡桃会唱歌，我想歌声就像这样吧。咔嚓地碰、叮当地敲、尖叫、呢喃、轻咳，接着在下一个浪来时，整个小节又以不同的音调重复一次。海水就这样，像拨弄一把乐器似的拨弄着卵石滩。我躺在浅水里打了一会儿盹，然后睡眼惺忪地走回橄榄树林。

每个人都四仰八叉地躺着，围着野餐的残肴沉睡，看起来像是残酷战争洗劫后的景象。我像一只睡鼠，蜷缩在一株老橄榄树的安稳盘根里，也沉入梦乡。

我被玛戈和母亲铺设下午茶的茶杯碰击声吵醒。斯皮罗全神贯注地蹲在烧水的营火旁。我睡眼迷蒙地看见水壶掀起盖子，神气地对着斯皮罗左摇右摆，吐着蒸气。斯皮罗用大手一把抓起它，把壶里的水冲进茶壶里，然后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看大家东倒西歪的睡相。

“喝茶啰！”他像雷公一样咆哮着，“茶好啰！”

每个人都被吓醒了。

“老天爷！你非这样大吼不可吗，斯皮罗！”拉里可怜兮兮地说，混浊的声音里满是睡意。

“茶，”克拉夫斯基突然醒来，眼睛往四周瞄，看起来像只翅毛凌乱的蛾，“茶，哎呀，太棒了。这就对啦。”

“老天，我头痛！”莱斯利说，“一定是葡萄酒，跟被驴踢了一样。”

“嗯，我也觉得有一点虚弱。”拉里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

“我觉得自己好像淹死过，”麦克斯十分确定地说，“淹死在芒西酒里，然后被人工灵感救活过来。”

“你非残害英文不可吗？”唐诺烦躁地说，“天知道已经有太多英国人在做这档子事了，现在你们老外也想插一脚。”

“我记得在哪里读过，”睡得像只猫，也清醒快得像只猫般的西奥多，衣服、头发不皱不乱，仿佛根本没睡过觉似的。“我记得在一本书上读到，锡兰有一个高山部落，他们讲的话没有人听得懂。我是说，连语言专家都不懂。”

“好像是说麦克斯的英语嘛！”唐诺说。

茶、涂了牛油的烤面包、咸饼干、芹菜三明治和一大个像壤土一般又湿润，又松软，又香的水果蛋糕下了肚之后，我们开始慢慢清醒。大家走下海里，在温水中游泳，直到夕阳西沉。山的影子笼罩海滩，让海滩看起来像褪了色般清冷。我们走回斯达夫洛大奇斯的别墅里，坐在九重葛覆盖的阳台上，观看夕照的颜色在海上晕染交叠。我们向斯达夫洛大奇斯告辞时，他坚持送我们十二大坛上等酒作为纪念。然后我们才走回游舫。

快抵达海滩时，我们走出山峦的阴影，再度走进夕阳温润的余晖之中。太阳躲在潘托克雷特山巨大的背弓后面，像一团被揉开的血球，在水面投下粼粼的反光，仿佛一株燃烧中的柏树。几朵小云变成粉红和酒黄色，然后太阳往山后一低头，天空由蓝转为淡绿，平滑的海面在短短的刹那间，泛出火中蛋白石所有神奇的色泽。引擎噗噗响着，我们慢慢蹭回城里，船尾不断拉开像一捆白色蕾丝的航迹。斯文奏起《杏仁树》的前奏，每个人都开始唱和。

阳光的日子里

她用软软的小手

摇动繁花似锦的杏仁树

雪白的花儿落在她胸前

肩上

和她黑色的发束上

雪白的花儿落在她胸前

肩上

和她黑色的发束上

斯皮罗的浑圆低音像一匹黑缎，与西奥多悦耳的中音和拉里的高音搭配和谐。两只飞鱼自船首的无尽深蓝里跃出，沿着水面跳了几下，又消失在暮霭笼罩的海里。

此刻天色已暗，我们可以看见船首在切开水面时燃起小小的绿色磷火。深红的葡萄酒从陶壶里悦耳地滚进酒杯里，正是去年还躺在棕色酒桶里兀自咆哮的红酒。和煦轻柔的微风像小猫咪的肉爪爪，轻拍着小船。克拉夫斯基把头往后仰，大眼睛里满是泪光，对着蓝色天鹅绒夜空里不断颤抖的星群歌唱。海水倚着船侧，发出如冬日落叶的声响——被风吹起，充满爱意地摩挲着赐给它们生命的树身。

我见吾爱身上白雪一片片

快快奔向她身边

挥去她每一束卷发

每一根发辫上的闪闪杏花瓣

我吻她对她说

挥去她每一束卷发

每一根发辫上的闪闪杏花瓣

我吻她对她说

远方科孚岛与主岛之间的海峡一片黑暗，其间有几点儿渔舟的灯火，仿佛一小段银河跌落在海里。月儿慢慢蹭出阿尔巴尼亚龟壳状的群峰上缘，刚开始和夕阳一般火红，然后褪成铜黄、淡黄，最后才变成白色。微风卷起潋滟的海面，如几千片鱼鳞闪烁着微光。

温暖的空气、酒和夜晚忧郁的美，使我心中涨满可喜的悲愁。永远都会这样的——我以为——光亮、友善的小岛、饱藏着秘密、身旁围绕着我的家人和我的动物，再加上我们的朋友。月光勾勒出西奥多长着胡须的侧影，只差头上的两只角，他便是牧神潘恩了；此刻克拉夫斯基已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小矮人，为自己被逐出仙境而饮泣；斯皮罗从他紧皱眉头的黝黑脸中，发出像一百万只夏日蜜蜂的好听声音；唐诺与麦克斯为了想歌词，同时又想配合彼此而蹙眉；斯文像个又白又大的丑宝宝，如此温柔地拉扯他那把难看的乐器，奏出一串串甜美的音符。

噢，傻女孩，这么早就用雪花装扮你的头发

愿你久等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此时已近冬季，但春天很快就会再来——我以为——燃烧的、闪亮的、艳丽如金翅雀的春天。接着就是夏天，那一个个漫长、炎热、水仙黄的日子。

噢，傻女孩，这么早就用雪花装扮你的头发

愿你久等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在葡萄酒与心跳的引擎魅惑之下，在温暖的夜与歌声的诱惑之中，我沉入梦乡。船儿载我们越过温暖平滑的海面，航向我们的小岛，和那永远不会来临的光明日子。

[1] 酸模是原产于欧洲及亚洲的多年植物，带有清爽的微微酸味，可当作蔬菜食用。——编者注

通信

（信）

亲爱的达雷尔太太：

看来战事终于不可避免，我想你们最好赶快离开科孚。盼望人类能够早日恢复理智，我们也会在更快乐的日子里重逢。我将衷心企盼。

如果你想与我联络，请由雅典的爱欧尼恩银行转交。

祝福你与家人在未来的日子里幸福平安。

挚爱的，

西奥多

（明信片）

妈：

已迁至雅典，务必保持联络。此地美极。卫城在阳光下如粉红的嫩肤。已将我的东西邮寄给你，在3号木箱里，可寻获一本《论马洛》，请寄来给我好吗？此地每个人都头戴钢盔，看起来就像要打仗了。我会去买一把长矛。

爱你的，

拉里

（信）

亲爱的老妈：

我所有的旅行支票都被一个意大利痞子偷走了，我差点儿还被逮捕，因为我狠揍了那小子的鼻子一拳。让我回希腊吧！我随时候教！

你可不可以再寄点钱给我？寄到米兰康蒂纳广场富豪饭店。我马上就回家了，别担心。

爱你的，

莱斯利

附言：好像真的要开战了，嗯？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

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

而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我们希望仍然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生物跟你一起共享地球，

它们会让你欢喜高兴，并且丰富你的生命，

就好像它们曾经为我们所做的一样。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网友评论

红泥巴读书创始人 阿甲

希腊三部曲是生态文学中的杰作，书中讲述的人与大自然的故事让读者神往，而作者独特的幽默风格也令人时时大笑不已。送给9岁以上所有年龄的读者都特别合适。

亚马逊 jiamingqiyue

非常喜欢这一套的书，一口气就买了一套，语言非常的幽默温情，经常一个人看的咯咯笑。我准备留给我的孩子看，也希望自己能以书里的方式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豆瓣读书 蛋糕渣

看了以后感觉是在第一部的框架下进行了补充，增加了一些动植物的故事，故事情节更为丰富了。

亚马逊 lanyi

一套值得给每个孩子看的好书。本来买给儿子的，结果我自己都看入迷了……呵呵，实在太好看了。那样的童年，那样的阳光，那样的幽默风格和生动的情节，加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无不令人欢喜，隆重推荐！！！

亚马逊 xiaoxuezi

希腊三部曲中，最喜欢这本，对于植物、动物的描写，让人耳目一新，也开阔了视野。让我看到除了人类，自然界里的各种生物也有着自己精彩的生活！

亚马逊 wsdf2007

这本书很通俗易懂，我才五年级，我就看懂了！推荐给同学们，他们肯定能看懂。达雷尔的文笔太幽默了，在哈哈大笑的同时也有点嫉妒达雷尔。在那么享受的地方度过那么快乐的童年——没有成堆的作业，只有奇妙大自然里的动植物们相伴！我做梦都想成为达雷尔啊！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信息

达雷尔临终遗言

作者小传

目录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对话

01 一抹灵异色彩

02 洗礼

03 橄榄湾

04 桃金娘森林

05 侏儒丛林

06 墨鱼与螃蟹

07 橄榄旋转木马

08 猫头鹰与贵族

09 刺猬与海狗

10 谈话头

11 愤怒的酒桶

通信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