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本书纸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于2012年11月出版

作者授权湛庐文化（Cheers Publishing）作中国大陆（地区）电子版发行（限简体中文）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名：《希腊三部曲》 （套装共3册）（更新版）

著者：杰拉尔德·达雷尔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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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三部曲1：追逐阳光之岛

希腊三部曲2：桃金娘的森林宝藏

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更新版）

希腊三部曲1：追逐阳光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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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纸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于2012年11月出版

作者授权湛庐文化（Cheers Publishing）作中国大陆（地区）电子版发行（限简体中文）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名：希腊三部曲I：追逐阳光之岛

著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

字数：207000

电子书定价：19.99美元

达雷尔临终遗言

就我个人来说，一个没有鸟，没有森林，没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动物的世界，我宁愿不要活在其中。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或我其他的书），请记得是动物赋予这些书生命，使这些书妙趣横生。它们是没有声音，没有投票权的大多数。没有我们的帮助，它们不可能生存下去。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要努力遏制人类对地球的可怕亵渎，我在用我仅知的方法，尽力在做，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作者小传

杰拉尔德·达雷尔（1925—1995）

达雷尔，这位举世闻名的物种拯救者，影响全球的“大自然作家”，直到现在都在改变着世界。对很对人来说，去英国不是为了看大本钟、不是为了游泰晤士河，他们仅仅想去逛逛泽西动物园，去看看这位“顽童”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

终生与动物为伴的顽童叔叔

杰拉尔德·达雷尔，这位只读过一年小学的顽童叔叔却是耶鲁、杜伦、肯特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是“不列颠帝国勋章”获得者；是泽西动物园的创始人；是泽西野生动物保护信托基金、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的创办人……

他的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达雷尔军团的步兵”现已分布在世界80多个国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全球第一所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学术机构已成立多年，并贡献卓越。

达雷尔的一生都与动物为伍，并且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经营动物园，然而他真正的梦想是，有一天，地球上不会有濒临绝种的动物，也不再有动物园存在的必要。他在泽西动物园埋下一个时空胶囊，里面有一封给未来人类的信。信里这样说：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影响世界的“大自然作家”

达雷尔的一生完成37本著作，至少被翻译成31种语言，等于从28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其中《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

达雷尔写第一本书《超载的方舟》（The Overloaded Ark）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这个开端伴随的并不是金钱与荣誉，他只从出版商Faber and Faber公司得了50英镑稿酬，而美国维京出版集团也只给了他500英镑。1954年，他用这笔钱第4次远征南美，但是因为巴拉圭政变而不得不折返。直到1956年，达雷尔出版了《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这才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博物学家。这本书在全球的畅销，也为他后来的探险提供了经济支撑。后来他陆续又写了《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等等。他的书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形式多样，各具特色。

达雷尔还曾拍过12个系列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包括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这些宝贵的资料至今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回归之路跌宕起伏

据说达雷尔学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爸爸、妈妈，而是“zoo”（动物园）。到6岁，达雷尔就立志建立自己的动物园。达雷尔10岁的时候，全家人搬到希腊的科孚岛（Corfu）居住，这段快乐的童年成为了他一生的珍藏，也成就了“希腊三部曲”。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达雷尔15岁，战争阴云笼罩英国上空，对达雷尔来说日子同样艰难，他好不容易才在宠物商店找了份助理工作。1943年他被征兵入伍，做医疗后勤，后来他自愿提出去看管牧场直到战争结束。

1946年，达雷尔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探险，直到1951年第三次探险结束，他收养的动物种类已达到相当数量。和当时的很多物种收集人不同，达雷尔给这些日夜陪伴他左右的小动物们最好的食物和照顾，从不让它们挤在笼子里，也从不过多收养，更不会为了赚取“展览费”而捕获表演物种。放弃这笔可观的收入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个傻蛋，但是达雷尔即使再穷困也绝不动摇。

1958年泽西动物园正式成立。在这之前，达雷尔始终为给他的动物伙伴找一个理想的住所而发愁，他不断申请却不断被拒。机缘巧合下，达雷尔在泽西岛奥格雷庄园（Les Augrès Manor）偶然的一次旅行给了他希望，最终了却了这一心愿。

达雷尔始终希望人们能珍惜物种、回归自然，他在科孚岛所度过的美丽时光如宝石般璀璨，永远地珍藏在他的脑海中，他也将其付诸笔端，让全世界的读者都能拥有这份宝藏，这便是“希腊三部曲”。

泽西动物园中达雷尔的铜像

目录

-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 前言 被告答辩

- 01 移栖

- 02 无猜之岛

- 03 草莓别墅

- 04 甲虫人

- 05 勤学

- 06 蜘蛛的宝库

- 07 嬉春

- 08 黄水仙别墅

- 09 乌龟山丘

- 10 墙中世界

- 11 萤火虫的盛会

- 12 销魂群岛

- 13 山鹬之冬

- 14 白雪别墅

- 15 絮语的花朵

- 16 仙客来树林

- 17 百合湖

- 18 棋盘田野

- 19 动物的宴会

- 20 返乡

-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 网友评论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皮皮鲁总动员CEO

郑亚旗

我和达雷尔有很多共同点：低学历、热爱动物、喜欢文字、酷爱摄影。为比我学历低的人写序压力还小些，虽然这种机会不多。

一次到印度动物园游玩的经历，令达雷尔从此定下一生要为“关爱动物”奋斗的目标。达雷尔只有小学一年级学历，却拥有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和英国肯特大学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学位。2006年，为纪念达雷尔在保护濒危野生动物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杰拉尔德·达雷尔濒危野生动物摄影奖”设立。

阅读“希腊三部曲”时，我想起了《物种起源》。不是因为两本书内容相似，而是因为两位作者同样从小就对自然无比热爱。达雷尔小时候居住在希腊科孚岛，在岛上创办了自己的动物园。达尔文小时候经常逃学到大自然中去玩。有一次，他高兴地发现了两只奇特的昆虫，一手拿一只后，又发现了更奇特的昆虫，只好把第三只昆虫放在嘴里。回到学校后，他的嘴已经被昆虫蛰得说不出话来了。正是儿童时期最纯真的兴趣引发了两位作者一生的传奇成就。

我对大自然的热爱来自于摄影。我从未专门学习过摄影知识，摄影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但这却是我的热情所在。我的热情不仅是目睹地球上的自然风光，更是把它们拍摄下来传递给有同样热情的人。当我深入非洲拍摄狮子、去太平洋潜水拍摄鲨鱼时，我发现动物和人类一样有丰富的情感——爱情、亲情、友情，它们不乏暴力，但不存在虚伪。我进而转变为关注大自然及动物的生存现状，开始过素食、低碳生活，我的这些习惯逐渐影响了身边的人。我也开始积极参与公益事业，这让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感。

真正的幸福感来自给予。我相信达雷尔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为保护大自然奉献一生。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一贫如洗，如果人生缺少兴趣和爱心，都将是“匮乏”的一生。达雷尔创作这套书，也是为了让更多人对大自然感兴趣并唤起大家心中的爱。

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不要将“希腊三部曲”视为“书”，因为你每翻开一页都是一次和大自然亲近的机会。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科孚岛上的童年生活塑造了我的一生，倘若我果真拥有亚瑟王的梅林法师的魔法，我愿给每一个孩子如我一般的童年礼物。

杰拉尔德·达雷尔

在坐下好好享受动物保护界传奇人物达雷尔的“希腊三部曲”之前，让我们先用放大镜来检视，这样的童年到底塑造出了什么样的人格与人生。

达雷尔从二十二岁起，便开始组织采集动物远征队，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一生完成三十七本著作，等于从二十八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林林总总。他拍过十二个系列的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还包括一部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他写的书至少已被译成三十一种文字，纪录片到目前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三十四岁，他如愿在海峡群岛中的泽西岛上成立泽西动物园；三十八岁，他成立执行跨国性物种保护及繁育工作的泽西野生动物物种保护及繁育信托基金，并在四十六岁及六十岁时，分别在美国及加拿大成立分会；六十一岁，他与政府合作，成立SAFE项目，以英国官方的名义为信托基金募款；五十一岁，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使他们在毕业后可以回到动物原产国，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目前“达雷尔军团的步兵”已有超过七百名热血男女，分布在八十多个国家；六十七岁，英国坎特伯雷肯特大学为肯定他的成就，成立了“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如今，他的动物园及信托基金成为方兴未艾的人工繁殖濒临绝种动物运动的滥觞；以他为名的DICE也是世界上第一所研究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的学术机构。

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肯特大学这三所世界著名高等学府都颁发了荣誉博士学位给这位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人。英国女王在达雷尔五十七岁那年，颁发给他“不列颠帝国勋章”。

面对这样一张洋洋洒洒的成绩单，我们惊异于其中的讽刺意味。在顺应主义（conformity）[1]势力日益扩张、无远弗届的二十世纪，一个从未受过正式学校教育的小孩，一个一开始在动物园及生物学界同僚眼中离经叛道的异议分子，最后居然能为全球的动物园指引方向，对新一代物种保护人士造成深远影响，更带给千千万万人启迪与激励。这令人折服的实践能力，泉源何处？

请读者自己在“希腊三部曲”里找寻。

这三本书所描述的，是纯真的心、童稚的眼睛所漫游经历的爱丽丝仙境与镜中世界，充满了好闻的味道、缤纷的颜色、可口的食物、柔软的触感、奇怪有趣的人物和无尽的爱、学习与玩乐。在那个动植物种类浩繁、地理景观变化多端的地中海小岛上，小杰瑞（杰拉尔德·达雷尔的昵称）在家人无边的宠爱与信任，以及启蒙老师无价的友谊与指引之下，以最大的自由，挖掘并拥有了自然丰盛的宝藏。

他们的家境在当时客居的希腊堪称富裕，而且他的家人不拘泥于礼教，喜欢也懂得享乐，所以杰瑞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位对美食、美酒与玩乐颇为内行的鉴赏家。他还有个想当文豪的长兄，把属于上流社会与文艺界这批最容易自我膨胀的人带进家里，又使小杰瑞成为鉴赏“人”的内行，等于给了这个悠游在质朴乡下的野孩子最好的平衡。同时，大哥的伶牙俐齿、尖酸刻薄，无疑也给小杰瑞难得的思辨训练。有个无忧无虑、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以后变成充满自信、乐观进取的人，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如果没有长兄的影响，达雷尔的身手大概不会这么灵活，口才也不会好到能够“只靠几张纸和一支马克笔，在剑桥大学让满堂观众聚精会神听他演讲两个小时”。

达雷尔的故事可以说精彩绝伦，固然因为他的经历与众不同，本身的观察力又极敏锐，不过我们不可忽略他文笔好、文风特殊的事实。他的文字具有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感染力，大哥拉里曾经说过：“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小鬼很会写吗？他的风格就像又脆又新鲜的莴苣。”所以达雷尔的书读起来不是一种对智力的挑战，而是一种感官的享受。我还想提醒读者，这几部书的出版年份分别是1956、1969及1978年，每一部书的时间间隔都相距十年上下，代表他生命巅峰期的三个十年。

《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受到的肯定无须赘言。倘若我们推算构思及写作时间在出版的前一年，那么达雷尔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三十岁，功名事业正如旭日东升，实现理想的日子触手可及，那种初生小兽探索新世界的新鲜感，处处流露。

《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则是全系列中我个人最喜欢的。有人说，一个导演若一辈子只拍三部电影，那么他的第一部一定很诚恳，但不够成熟；第二部会既诚恳，又成熟；到了第三部，就会流于自我抄袭，缺乏新意。我觉得这本书在表达他原来的意图上——描述科孚岛的自然史以及他自己的童年，就是既诚恳而且功力也成熟的一部，在人物事件的描述与动物及地方特色的介绍解说上，很有平衡的美感，而且结局非常美。写它的时候，达雷尔经营动物园已过了十个年头，物种保护界的现实看尽，为募款四处奔波的人情冷暖也尝遍，他为挥别童年与受战争污染前的世外桃源所谱写的抒情哀歌，不仅是对自己纯真岁月的告别，也是对整个人类蹂躏自然环境，陷入今日“失乐园”绝境的一声浩叹，读来教人不胜唏嘘，痛在心里。

《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是达雷尔所有著作中非常特别的一本，因为这是一本作者观点带有阴影的书。他让我们看到他家人的另一面——毕竟少不了富人骄纵跋扈的气息。同时，陪衬人物也有僵化定型（stereotype）的倾向——美国人天真而愚蠢，法国人爱发牢骚而自大可憎，印度人膜拜大英帝国文明等。最重要的是，第三部着墨动物的部分比较少，使这本书带有一抹说不上来的黑暗色彩，潜伏在仍然幽默的叙述底层，令熟悉他的读者感到不安。我猜想这和他第一次婚姻在1976年破裂，独居一年后的心境有关。

整体来看，“希腊三部曲”是达雷尔童年收到的一份厚礼，他再转赠给所有的读者——即使我们生活在城市里，即使我们的童年已远逝，达雷尔交给你的那根点石成金的魔棒也会让你感受到“麻雀可以像天堂鸟一样有意思，老鼠的行为也可以跟老虎的行为一样有趣味”。活着，是多么值得开心、感恩的事。只要你去找，充满阳光的日子俯拾即是。只要你别抛弃自己的童心，童年永远近在咫尺。

[1] 所谓顺应主义，就是屈从于旧的结构和旧势力，听命于长者的指令行事。——编者注

前言 被告答辩

有时候，我在吃早餐以前，就相信了六件不可能的事呢！

《白皇后，镜中世界》

这本书讲的是我和家人旅居希腊科孚岛前后5年的故事，本来我打算以缅怀追溯的形式记载岛上的自然史，可惜我犯了一个大错，一开头就把我的家人介绍进来。他们一旦挤进文稿之间，便各据章节，呼朋引伴。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耍弄不少诡计，才零散抢回几页，专心描述动物。

我尽力准确而不夸张地描绘我的家人，忠实呈现他们在我眼中的模样。至于他们诸多的古怪行径，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住在科孚的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大哥拉里二十三岁，二哥莱斯利十九岁，三姐玛戈十八岁，纯洁而易受影响的我最小，才十岁；我们一直不确定我妈的年龄，因为她从来都记不得自己的生日。我只能说她老得足以做四个孩子的妈。我妈坚持要我报上她的寡妇身份，她洞察世态地说：“人言可畏啊！”

为了把五年内发生的许多愉快生活经验及观察心得，囿限在少于《大英百科全书》的篇幅里，我不得不做些删减及剪接的工作，牺牲情节的连续性，同时也被迫放弃不少本来想叙述的人物及插曲。

要是没有下列这些人的热心协肋，本书不可能完成。我之所以提他们的名字，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哪些错该怪在谁头上。

因此，我在此感谢：

西奥多医生。一向慷慨的他，允许我引用他撰写关于科孚岛但并未出版的材料，并提供我许多特烂的双关语。

我的家人。毕竟是他们在无意之中为我提供了许多题材，而且在我写这本书的过程当中，也很热心帮忙，每当我询问起一件往事，他们便凶巴巴地争论不休，极少达成共识。

我太太。读原稿时她笑得前仰后合，让我十分得意。可是后来她告诉我，她笑的其实是我连篇的错字。

我的秘书苏菲。文章里所有的逗点都是她加上去的，她还狠心地划掉许多副词、形容词。

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母亲，这本书是献给她的。她像温柔、热心又善解人意的诺亚，带着一船稀奇古怪的人和动物，熟练地航过人生的汪洋，不断面对叛变的危机，以及十面埋伏的银行透支及挥霍浪费的险滩。她从来不确定船员是否赞许她的航海技术，只知道出了任何差错，倒霉的铁定是她。航行结束后，她还幸存，简直就是一项奇迹。更神奇的是，她的心智还挺健康。大哥拉里说得对，我们都应该对我们教育她的方式感到自豪，她有今天的成就，全是我们的功劳。她已深得涅槃，无惊无惧。最近这个周末发生的事就是个好例子，她一个人在家，收到一堆木箱，里面装有两只鹈鹕、一只朱鹭、一只秃鹰和八只猴子。平庸之人面对这种突发状况，想必束手无策，但我妈可不同！周一早晨我看见她在车库里被一只气呼呼的鹈鹕追得团团转，却仍锲而不舍地想喂它吃沙丁鱼罐头。

“真高兴你来了，亲爱的，”她气喘吁吁地说，“这只鹈鹕有点儿难缠。”

我问她怎么知道那些动物是我的，她答道：“当然是你的，亲爱的！还有谁会寄鹈鹕给我？”

在几个小孩里面，至少她还挺了解其中一个。

最后，我要强调一点：所有关于科孚岛的轶闻趣事都如假包换。生活在科孚岛上，有点儿像活在色彩缤纷的低俗闹剧中，那整个地方的气氛和魅力，可以用我们家以前那张海域图上的一段话做总结。那张图详细绘出科孚岛以及附近的海岸线，但底下有一条小小的镶边，注明：

小心！由于标示浅滩的浮标经常移位，船员航行这一带海域时，请自行保持警戒。

01 移栖

八月，一道劲风带来铅灰色的天幕，把七月像根蜡烛似地吹熄了。伯恩茅斯海滨的一排海滩小屋，全都以木然的表情面对眼前灰绿灰绿、涎着口沫、猴急跃上水泥防波堤的海洋。海鸥跌跌撞撞地飞向内陆，盘旋镇上，此刻它们扯紧翅膀，在各家屋顶上漂泊，哭兮兮地哼着。这样的天气，执意考验每个人的忍耐力。

那天下午，我们这一家子可无法给任何读者一个美好的第一印象。每个人都在那样的天气下，染上各自最容易染上的毛病。躺在地板上替贝壳贴标签的我，犯鼻黏膜炎，整个脑袋灌满跟水泥一样的鼻涕，不得不张大嘴，发出打鼾般的呼吸声；缩在炉火边的黑色身影是二哥莱斯利，他犯中耳炎，耳朵不断细细渗血；三姐玛戈那张本来已经像戴了一层有小圆点红色面纱的脸上，又新冒出一片青春痘；母亲得了“水滚式”重感冒，又犯了风湿；只有大哥拉里什么毛病都没犯，但我们的不中用却令他心浮气躁。

始作俑者，当然是拉里。其他人都心无杂念，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病痛上，拉里却像背负着上帝的旨意，注定一辈子将如一小簇金黄色烟火，不停地在别人的脑袋里爆出新鲜主意，然后立刻像猫一样，油滑地蜷成一团，拒绝承担任何后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来越毛躁，最后，他闷闷不乐地环视屋内，决定炮轰母亲，因为她是最显眼的主犯。

“我们为什么要忍受这种鸟天气？”他突然发问，对着被雨水打花的窗户比划，“你瞧瞧！还有，瞧瞧我们这一家子，玛戈肿得像碗猪血粥，莱斯利两只耳朵塞着七米长的棉花条走来走去，杰瑞听起来像个兔唇儿。还有你！你看起来一天比一天苍老，满脸惊悸的样子！”

妈从一本厚厚的《印度拉杰普塔纳简易食谱》后面往外瞧。

“我才没有！”她愤愤地说。

“你有！”拉里坚持，“你越来越像个爱尔兰洗衣妇……你那一家子，就像医药百科全书里的插图人物。”

母亲想不出一句真正厉害的话顶他，只好狠瞪一眼，再躲回书后面。

“我们需要的是阳光！”拉里继续嚷，“你说是不是，莱斯利！莱斯利！莱斯利！”

莱斯利从一只耳朵里抽出一长串棉花。

“你说什么？”他问。

“你看吧！”拉里得意洋洋地对妈说，“连跟他讲话都这么辛苦。我问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一个弟弟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另一个弟弟说什么你听不懂。真是的，该想想办法了。处在这种如丧考妣的气氛中，我如何写得出惊世之作？！”

“是啊，亲爱的。”妈含糊地说。

“我们大家都需要的，”拉里又开始唱他那一调，“是阳光……是一个可以让我们茁壮成长的国家。”

“是啊，亲爱的。”妈听而不闻地表示同意。

“今天早上我收到乔治的来信，他说科孚岛棒极了，我们何不收拾行李去希腊？”

“好吧，只要你喜欢，亲爱的。”妈毫不设防地回了一句。

对于拉里提出的要求，通常她都十分谨慎。

“什么时候呢？”拉里对她合作的态度大感吃惊。

警觉到自己犯下技术性错误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放下《印度拉杰普塔纳简易食谱》。

“我想比较明智的做法是，你先去，亲爱的，把一切安排好，然后写信告诉我那里好不好，我们再全部跟去。”她很聪明地说。

拉里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上次我建议去西班牙，你就说同样的话，”他提醒她，“害我在塞维利亚苦等两个月，你却啥事都不做，只给我写一些又臭又长的信，唠叨下水道和饮水问题，好像我是市政府的小职员似的。不行，如果我们决定去希腊，就大家一起去。”

“你太夸大其词了，拉里，”母亲可怜兮兮地说，“而且，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我得安排安排这栋房子。”

“安排？安排什么？卖掉嘛。”

“我不能这么做，亲爱的。”母亲十分震惊。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才买的啊。”

“那就趁房子还没变旧以前快脱手。”

“别说笑了，亲爱的，”母亲的语气很坚决，“不可能的，疯子才会做这种事。”

于是，我们卖掉房子，像一群移栖的燕子，逃离了英格兰阴沉的夏天。

我们的行囊很简单，每个人都只携带几样生活必需品。通过海关打开行李检查时，每一件行李都明显代表主人的个性与兴趣。玛戈的皮箱塞满各种透明衣裳、三本减肥书和一堆小瓶小罐——每一瓶都装着一种保证根除青春痘的万灵药。莱斯利的木箱装了两件连身工作裤、一条长裤；长裤里包着两支连发手枪、一支空气枪、一本名叫《如何修理你自己的枪》的书，还有一大瓶会漏的油。拉里带着两大箱的书和一小手提袋的衣服。妈妈的行李极有条理地平均装着衣服、食谱和园艺指南。我只带了几样我认为可以宽解长途旅程无聊的东西：四本自然史书籍、一张捕蝶网、一条狗和一个果酱瓶子——瓶里装满随时有可能变成蛹的毛毛虫。根据我们的标准，每个人都已全副武装，可以就此远离湿嗒嗒的英格兰海岸。

法国在雨中显得黯淡而哀愁，瑞士像一块圣诞节蛋糕，意大利热闹喧哗又臭哄哄。它们都一闪即逝，只留下混乱的记忆。那艘小小的船，噗噗噗地驶过意大利的高跟靴底，航进月光返照的海洋。当我们在燠热的船舱里熟睡之际，船儿便在那片被月光擦拭得晶晶亮的大水之上，越过某条隐形的分界线，进入希腊明亮如镜的世界。改变的感觉慢慢渗进我们体内，于是我们在晨曦中醒来，带着心悸登上甲板。

海洋在曙光下举起一波波平滑的蓝色肌肉，航迹温和地在我们身后卷起泡沫，好似一只白孔雀的长尾巴，镶着无数闪闪发光的泡沫。苍白的天空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抹上一片黄，前方躺着一小撮巧克力色的陆地，裹在氤氲里，底层镶着一圈泡沫，它就是科孚岛。我们眯着眼睛，想分辨出那些山脉的形状，寻找其间的山谷、山峦、溪谷与海滩，但它们只是个剪影。

霎时，太阳蹦出地平线，天空变成有如松鸦的眼睛，彩釉般平滑的蓝。无尽而严密的海浪一瞬间着了火，燃烧成带着绿色斑点的帝王深紫。氤氲迅速上升，像好多条柔软的彩带。小岛出现在眼前，山峦像是盖着一条皱皱的棕色毯子，正在沉睡，毯子的折隙间染着橄榄树林的绿。沿着海岸蜿蜒着白如象牙的海滩，其间是用鲜艳的金色、红色与白色岩石盖得趔趔趄趄的城镇。我们绕过山边的海岬，一擎赭红色的悬崖底部被切割成一连串巨大的岩洞，黑色的海浪温柔地推送小船驶进这些巨洞的嘴里，海浪饥渴地拍上岩石，在碎裂的刹那间发出嘶嘶声。环绕海岬之后，山峦渐远，小岛地形缓缓下降，橄榄树泛着如珍珠光泽的银及绿，其间不时夹杂一株黑柏，对天伸出一根充满警示的手指。海湾里的浅水是一片蝴蝶蓝，就连船上的引擎声也掩盖不住自海岸上传来的微弱的厉声合唱——那锐利的、颂赞凯旋的蝉鸣。

02 无猜之岛

我们挤出嘈杂混乱的海关，迎向阳光灿烂的码头。危城环绕，彩色的屋舍胡乱叠着罗汉，每一扇窗户的绿色木板套窗都往外展开，好似一千只蛾的翅膀。海湾躺在我们身后，滑得像盘子，蓝得令人窒息。

拉里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屑，疾步行走，下颌高抬（可能以为别人会因此忘记他小小的身躯），机灵地盯着替他抬书箱的挑夫。莱斯利漫步其后，短小结实，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接着是玛戈，拖着几尺长的薄棉布与香水味儿。母亲看起来像夹在暴民阵中瘦小而困扰的传教士，毫无自主能力地被兴高采烈的罗杰拖到最近的一根电线杆旁，被迫站在边上，凝视前方空气，等待罗杰发泄它久困狗屋里郁积的愁闷。拉里挑选了两辆摇摇欲坠的马车，招呼着把行李搬上其中一辆，自己坐进另一辆，然后烦躁地四下张望。

“怎么样？我们还在等什么？”他问。

“我们在等妈，”莱斯利解释，“罗杰找到一根电线杆。”

“老天爷！”拉里站在马车里，向车外大吼，“快点儿，妈！那条狗就不能等一等吗？”

“马上就来，亲爱的。”母亲虚与委蛇地应了一声，罗杰哪肯放弃那根杆儿。

“那条狗一路上都在找麻烦。”拉里说。

“那么没耐性！”玛戈愤愤地说，“狗又不能控制自己……何况，我们不也在那不勒斯等了你一个钟头。”

“我的胃出故障了。”拉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或许它的胃也出故障了，”玛戈得意地说，“半斤一两！”

“是半斤八两！”

“反正我就是那个意思。”

这时，稍显凌乱的母亲跟上来，大家把注意力转向如何把罗杰弄上车这件事。罗杰从未坐过这样的交通工具，对它充满疑虑。最后我们不得不把尖声号叫的它，半抱半甩地塞进车厢，再气喘吁吁地挤进去，按住它。一阵慌乱之间，拉车的马受到惊吓，突然拔脚，步履不稳地往前奔跑。我们扭作一团地跌在车厢底板上，只听见罗杰在我们身体下面大声呻吟。

“多精彩的开始！”拉里愤愤地说，“我本来希望给这里的人帝王般优雅的印象，结果我们却像中世纪的杂耍团般进了城。”

“不要光抱怨，亲爱的，”妈一面好声好气地安慰他，一面把帽子扶正，“一会儿就到旅馆了。”

马车在马蹄嗒嗒、铃铛叮叮声中进城。坐在马毛座垫上的我们，尽力摆出拉里所要求的帝王般优雅的气派。罗杰的头被莱斯利强而有力的手箍住，拼命想伸出车外，不断翻着白眼，仿佛在做垂死的挣扎。我们嘎嘎行进一条小巷，巷里躺着4只杂种狗，正在晒太阳。罗杰突然全身一僵，盯着它们，发出一串低吠，那群狗立刻像通了电一般，跟在马车后面追来，大吼大叫。我们的矜持立刻荡然无存，两个人得合力制住暴怒的罗杰，其他人则将头和手伸出马车外，用书和杂志狂乱地挥赶那群追兵，结果却把狗群惹得更亢奋。马车每经过一条巷子，追兵数目便增加几只，等到我们晃进城中大道，车轮旁已窜动着二十多条狗，每只都气得歇斯底里。

“为什么没人想想办法？”拉里在混乱中大吼，“这简直就像《动物世界》嘛。”

“你为什么不闭上嘴想想办法呢？”正在与罗杰搏斗的莱斯利回吼他。

拉里猛地站起来，从吃惊的赶车人手中夺过马鞭，朝狗群甩过去，鞭子没打着狗，却咬上莱斯利的颈背。

“你他妈的在搞什么？”莱斯利对拉里咆哮，一张脸气成绛紫色。

“纯属意外，”拉里轻佻地说，“因为疏于练习……我太久没有碰马鞭了。”

“你他妈的做事当心点儿！”莱斯利充满火药味地拔高嗓子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意外嘛。”母亲说。

拉里又对狗群甩出一鞭，这回打掉了母亲的帽子。

“你比那群狗还麻烦！”玛戈说。

“小心点儿，亲爱的，”妈妈紧抓着她的帽子，“伤到人可不好，要是我，就会把那根鞭子放下。”

这时马车在一扇大门前摇摇晃晃停住，门口挂了一块招牌，写着“瑞士公寓”。狗群觉得这下终于可以逮住这只坐在马车里的黑娘娘腔了，喘着气包抄上来，围成一个半月形。旅馆门打开，走出一位年逾古稀、留着胡须的老门僮，目光迷茫地盯着街上的乱象。要把罗杰弄出马车，送进旅馆，困难度极高，因为它很重，得靠全家人合力抱、抬，并按住它。拉里此时早已乐在其中，将帝王般的矜持抛诸脑后，挥舞着马鞭，蹦蹦跳跳地穿过狗群开路，后面跟着莱斯利、玛戈、母亲和我，合力抬着不断挣扎、咆哮的罗杰。我们踉跄着踏进旅馆大厅，门僮把门甩上，用身体抵住，胡须微微颤抖。经理走上前来，用既忧虑又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们，母亲迎上前去，帽子歪挂在头上，一只手紧抓着我装满毛毛虫的果酱瓶。

“噢！”她甜甜一笑，仿佛我们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一家人，“我们姓达雷尔，相信您已经替我们预留房间了吧？！”

“有的，夫人，”经理小心避开还在喃喃抱怨的罗杰，“在二楼，4个房间，还有一个阳台。”

“好极了，”妈妈笑眯眯道，“我想我们就直接上楼，先梳洗一下再吃午餐。”

说罢，她便颇具帝王威仪地带领一家人鱼贯上楼。

稍晚，我们下楼用午餐。餐厅又大又暗，摆满灰头土脸的棕榈树盆栽和歪歪扭扭的雕像。服侍我们的正是那位蓄胡的门僮，他穿上燕尾服，系上一条塑料围裙（吱吱嘎嘎叫得像一群蟋蟀），摇身一变就成了服务生领班。不过那顿饭倒相当丰盛可口，每个人都开怀大啖。餐后喝咖啡时，拉里往后一靠，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餐差强人意，”他很大方地说，“你觉得这个地方如何，妈？”

“嗯，东西挺好吃，亲爱的。”妈不愿做出任何承诺。

“这些人看起来满热心的，”拉里接着说，“经理还亲自帮我把床移到窗旁。”

“我向他要纸的时候，他可不怎么热心。”莱斯利说。

“纸？你要纸干嘛？”妈问。

“上厕所啊！厕所里没纸。”莱斯利解释。

“嘘！不要在餐桌上讲这种事。”母亲低声说。

“你一定没仔细找，”玛戈用清亮刺耳的声音说，“洗手台旁边有个小盒子，里面摆满了纸。”

“玛戈，亲爱的！”母亲惊惧地叫出声来。

“怎么了？你没看见那个小盒子吗？”

拉里噗哧一声笑出来。

“由于城里的排水系统比较怪异，”他仁慈地为玛戈解释，“那个小盒子是用来装……嗯……你跟大自然畅叙（大小便）后的纸用的。”

觉得又羞又恶心的玛戈满脸胀得通红。

“你是说……你是说……那是……天啊！我可能已经染上恶疾了！”她哀号，噙着眼泪跑出餐厅。

“太不卫生了！”母亲很严厉地说，“这种安排实在令人作呕，除了容易搞错之外，恐怕还会传染伤寒。”

“如果他们做事有条理，就不会出错。”莱斯利又把话题绕回去。

“是啊，亲爱的，不过现在最好不要讨论这个话题。得在大家都生病以前，尽快找到房子才对。”

下午，玛戈在楼上呈半裸状态，不断把大量消毒水往自己身上泼，并且不时逼迫精疲力竭的母亲检查她的身体，看有没有病症出现。

“瑞士公寓”位于通往公墓的路上，这对母亲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困扰。我们坐在伸进街心的阳台上，川流不息的送葬队伍从底下经过。科孚岛民显然认为丧事应办得有声有色，这些送葬队伍一个比一个华丽，马车都装饰着几尺长的紫纱及黑纱，马儿身上戴满羽饰及遮篷，居然还走得动，真是奇怪。六七辆这样的马车载着号啕大哭的家属前导，后面跟着有点儿像板车的灵车，车子正中央摆着又大又豪华的棺材，有些是白底，镶紫、黑、红及深蓝的花边。有些漆黑，镂满金银细花，外加亮闪闪的铜把手，简直就像超大的生日蛋糕。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鲜艳又诱人的东西，心里觉得这种死法才真正过瘾——有穿金戴银的马匹，有成亩的鲜花，还有一群痛不欲生的亲戚，于是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瞧。

送葬队伍不断经过，随着每次哭声及马蹄声慢慢远去，母亲也显得越来越不安。

“一定有传染病。”她紧张地瞅着街心，终于忍不住地说。

“胡说，妈，不要小题大做。”拉里轻佻地说。

“可是，亲爱的，这么多……不正常啊。”

“死有什么不正常？……每一秒钟都有人死掉。”

“对，可是他们不会一窝蜂地死掉，除非有特殊情况。”

“或许他们把死人存起来，到时候一起埋。”莱斯利不经心地说。

“别傻了，”妈说，“我看一定跟下水道有关系，这样的系统，人怎么可能健康？”

“天啊！”玛戈面色发灰地说，“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不会的，亲爱的，或许是一种不会传染的病。”母亲含糊地说。

“如果不会传染，怎么会变成传染病？”莱斯利发表他的逻辑推论。

妈拒绝为医学问题争论，“反正，我们应该查清楚，你打个电话给卫生局吧，拉里。”

“这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卫生局，”拉里指出，“就算有，可能也不会讲实话。”

“那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妈十分坚决地表示，“我们非搬不可，不能住在城里，得立刻在乡下找栋房子。”

次日早晨，我们在旅馆向导比勒先生的陪同下，开始找房子。比勒先生是个眼神谄媚、双颊汗淋淋的小胖子。出发的时候显得非常愉快，因为当时他还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命运，那是没陪我妈找过房子的人无从想象的。我们风尘仆仆地绕着小岛转，比勒先生带我们看过一栋又一栋的别墅，大小、颜色、地段，变化之大，令人困惑。母亲每一次都摇摇头。等我们看过比勒先生单子上的第十栋房子，也是最后一栋房子后，妈还是摇摇头。比勒先生体力不支地跌坐在台阶上，用手巾猛抹脸。

“达雷尔夫人，”他终于忍不住了，“所有我知道的别墅我都带你去看过了，你都不满意。夫人，你到底要什么？这些别墅哪里不对？”

母亲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你没发现？”她问，“没有一栋有浴室。”

比勒睁大眼睛瞪着母亲。

“夫人！”他苦恼地哀号，“你需要浴室做什么？你们不是住在海边吗？”

我们沉默地回到旅馆。

第二天早晨，母亲决定自己雇车出去找房子。她坚信在岛上某个角落里，必定躲着一栋有浴室的别墅。我们根本不相信，于是被她带到城中广场出租车站去的，是一群既毛躁又饶舌的跟班。出租车司机们看我们一脸天真，纷纷跳出车外，像一群秃鹰似的围上来，比赛看谁的嗓门大。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眼露凶光，彼此龇牙咧嘴，互相拉扯，然后开始捉住我们，好像有把我们撕成碎片的打算。其实，我们所目睹的，无非是科孚岛上最温和的争执，但那时我们还摸不清楚希腊人的脾气，以为已经危在旦夕了。

“你不能想想办法吗，拉里？”母亲一面尖叫，一面奋力挣脱一名大块头司机的魔掌。

“跟他们讲，你会去英国大使馆告他们。”拉里在吵闹声中高喊。

“别傻了，亲爱的，”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听不懂就好了。”

吃吃傻笑的玛戈前来搭救。

“我们，英国人，”她连说带比划地对着司机们大叫，“希腊话，听不懂！”

“如果那个人再推我一下，我就戳他眼睛！”莱斯利胀红着脸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喘着气，还在跟那位拼命把她往自己车上推的驾驶员缠斗，“我相信他们并没有恶意。”

突然，在吵闹声里传出一个低沉、嘹亮、充满活力的声音，好像一座火山在响，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嘿！”那个声音大吼，“你们为啥不找一个会讲你们话的人呢？”

我们转身，看见一辆古董道奇停在路边，驾驶座后面坐着一位身体像水桶的短小男人，一双手像火腿，大脸上眉头紧皱，脸皮又厚又韧，头戴鸭舌帽，帽舌还时髦地往上翘。这男人打开车门，走上人行道，一摇一摆地朝我们走来。停步后，他把眉头皱得更低、更凶，环视那一群哑口无言的出租车司机。

“他们在烦你们？”他问母亲。

“不，不，”母亲撒谎，“只是我们听不懂。”

“你们需要一个会讲你们话的人，”这男人又重复一次，“他们是王八蛋……原谅我粗口……连自己的老妈都会骗。等我一分钟，我修理他们。”

他转向那群司机，连珠炮似地轰出一串希腊语，对方节节败退，又气又委屈地被赶回自己的车上。然后他用希腊语对那群人发表最后一段训斥之后，才回头找我们。

“你们想去哪儿吗？！”有点儿像寻衅。

“你可不可以带我们去看房子？”拉里问。

“当然可以，哪里都行，随你说。”

“我们想找一栋有浴室的别墅，”母亲很坚决地说，“你知道有这样的房子吗？”

这男人像一头被太阳晒黑的螭吻，就地沉思起来，两道黑眉毛揪成一个大结。

“浴室？你要一间浴室？”

“我们看过的房子都没有。”母亲说。

“喔，我知道一栋有浴室，但恐怕不够大。”

“请你带我们去看好吗？”母亲问。

“我当然会带你们去，上车。”

我们爬进宽敞的车子，那位驾驶员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驾驶座，发出一声巨响，拨弄排档，车身就像箭一般穿越城镇边缘的弯曲小巷，在驮货的驴子、板车、农妇和数不清的狗之间蛇行，警示的喇叭震耳欲聋。驾驶员先生还抓住空当和我们聊天，每次他对我们讲话，就把那颗巨大的头颅转过来看我们的反应，然后那辆车就像只酒醉的燕子，在路上左冲右撞。

“你们是英国人？我看也像……英国人每次都说要浴室……我家有浴室……我叫斯皮罗，大家都叫我‘美国斯皮罗’，因为我在美国住过……是啊，在芝加哥住过八年……我就是在那里学会讲这么流利的英语……去那里赚钱……过了八年，我说，‘斯皮罗啊，你也赚够了。’所以我回希腊……运回这辆车……全岛最棒的车……没有第二辆……英国观光客统统认识我，他们来这里都找我……他们知道不会受骗……我喜欢英国人……最好的人……我对上帝发誓，我若不是希腊人，就愿意做英国人。”

道奇急驶在覆盖着厚厚一层细沙的白色道路上，在我们身后卷起沸腾的烟云。路旁种着一排多刺的梨树，像一道用绿盘拼成的篱笆，每个盘子都巧妙地利用两旁盘子的边缘保持平衡，盘上撒满鲜红的果子。我们经过葡萄园，修剪过的矮葡萄茎缀满绿叶。我们经过橄榄树林，每棵树干都像一张麻脸，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对我们做出千百种惊讶的表情。我们经过甘蔗园，带着斑马条纹的甘蔗顶着叶子随风招展，好似千百面绿色的旗子。最后我们轰隆隆爬上一个小山丘，斯皮罗把刹车踩到底，车子在一团尘雾中戛然而止。

“到了！”他用粗胖的食指指向前方，“那幢就是你要的有浴室的别墅。”一路上紧闭双眼的母亲，此时小心地睁开眼睛。斯皮罗指的，是一片从闪闪发亮的海边温柔升起的山坡，小丘和周围的山谷因为种满橄榄树，像覆上一层鸭绒，当微风抚过树叶，便闪着鱼鳞般的微光。半山腰躲着一幢草莓色的小别墅，被周围山上一片高瘦的柏树保卫着，仿佛绿叶里裹着一粒珍奇的水果。柏树在风中温柔起伏，仿佛正为了我们的到来，忙着把天空刷得更蓝，更蓝。

03 草莓别墅

那栋小而方的别墅，站在自己一丁点儿大的花园里，一副羞涩却倔强的模样。斑驳起泡的木板套窗被太阳晒褪了色，变成淡淡的奶绿。花园四周围着高大的吊钟花篱，中间用平滑的白石圈成一个个小花床。这些小花床不比一顶大草帽大多少，有的像星星，有的像半月；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圆形；边缘仔细地用白色鹅卵石铺成还不及一支耙子宽的步道，毛茸茸地缠着一团团四处蔓延的花儿。玫瑰落下的花瓣大得像小碟，红得像火，白得像月光，又滑又有光泽，没有一点儿皱纹；金盏菊仿佛一窝毛茸茸的小太阳，站着看爸爸妈妈向天空伸展；覆地花丛里，三色茎从叶隙间伸出天鹅绒般纯真的脸庞，非洲堇在心形的叶片旁哀怨低头；丰腴的三角梅爬满屋前的小阳台，好像在迎接嘉年华会般，挂满一嘟噜一嘟噜小灯笼似的紫红花。在幽暗的吊钟花篱中，千百朵芭蕾舞女般的花朵充满期待地颤抖着，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百朵花谢的馥郁，到处是昆虫微弱祥和的耳语。

我们一看见这栋别墅，就想住进去。它似乎一直站在那儿等候我们的到来。我们觉得回家了。

意外闯进我们生活的斯皮罗，现在一手接管所有事务。他解释说，最好凡事都由他出面，因为每个人都认识他，他不会让我们受骗。

“你什么也别担心，达雷尔太太，”他皱紧眉头说，“一切交给我。”

他带我们去采购。经过一小时大汗淋漓的争执，或许一样东西可以便宜两个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单位），但他说钱不是重点，而是原则问题；另外一个理由，当然是因为他是希腊人，热爱讨价还价。斯皮罗得知我们的钱尚未汇到当地银行，开始为我们垫钱，并且亲自到银行教训经理办事不力，即使我们告诉他错不在可怜的经理身上，也不能阻止他。斯皮罗替我们付清旅馆账单，安排一辆板车载运行李，再开车送我们去新别墅，车上还堆满他为我们采购的日用品。

我们很快就发现，他夸口自己认得岛上的每个人，每个人也都认识他，并不是吹牛皮。每次他的车一停，就会有十几个声音招呼他，邀请他到树下的小桌旁喝咖啡。警察、农夫、神父，都在他经过的时候对他挥手微笑；渔夫、杂货铺和小餐馆老板，待他如兄弟，“噢，斯皮罗！”他们会热情地对他笑，仿佛他是个调皮可爱的小孩。他们敬佩他的坦诚、他的好战性格，最重要的是，他们崇拜他希腊式的冷嘲热讽及无畏精神，对任何形式的官僚作风都直来直往。

我们抵达的时候，有两箱亚麻制品被海关认为是商品而遭到没收，因此搬进草莓别墅后，马上面临没有床单的问题。母亲把我们的衣箱正在海关里等着发霉的事告诉斯皮罗，问他的意见。

“老天，达雷尔太太！”他大吼，大脸胀得通红，“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些海关人员，王八蛋，明天我就带你去修理他们，每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也认识我，一切交给我——我会修理他们。”

第二天早晨他开车送母亲去海关办事处，我们不想错过好戏，全都跟了去。斯皮罗像头熊似地滚进去。

“这些人的东西在哪里？”他问一位胖眫的官员。

“你是指他们的商品？”那位官员用文雅的英语说。

“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都在这里。”官员谨慎地承认。

“我们来带走，”斯皮罗紧皱眉头，“去拿来。”

他转身踱出屋外，找人来帮忙抬行李，等他回来时，正看到那位官员向母亲要来钥匙，准备掀起其中一箱的盖子。斯皮罗愤怒地喷了一口气，冲上前把盖子压在那可怜人的手指头上。

“你开什么开，狗娘养的？”他目露凶光地问。

那位官员拼命甩动被他压痛的手，紧张地辩解说，检查箱内物品是他的职责。

“职责？”斯皮罗冷笑，“你说什么职责？攻击无辜的外国人也是你的职责，嗯？！把他们当走私犯，嗯？！这就是你说的职责？”

斯皮罗暂时打住，深呼一口气，然后他一手拎起一个皮箱，朝门口走去。他突然停步，转身发射最后一炮。

“我知道你，克里斯塔奇，你少跟我讲什么职责，我记得你以前因为炸鱼被罚款一万一千德拉克马，我可不会让一个罪犯教训我职责的问题。”

我们坐上车，带着丝毫未动、没有经过检查的行李凯旋回家。

“那些王八蛋以为整个岛都是他们的。”斯皮罗评论道，丝毫不觉得他讲的正是自己。

斯皮罗一旦主控大局，就像一个光圈，与我们寸步不离。不过数小时，他已从一名出租车驾驶员，变成我们的斗士；不过几个星期，他又成为我们的向导、哲学顾问与朋友。他变成家中的一分子，无论我们做什么事、有何计划，他很少不参与；他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发出公牛般的声音，紧皱眉头，替我们办妥我们想办的事，告诉我们每样东西的价钱；像老鹰般注意我们每个人的行动，再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母亲；他就像一个又大又丑的棕色天使，如此温柔地守护我们，仿佛守着一群轻微智障的小孩。他毫不保留地崇拜母亲，只要碰到我们在场，便大声说赞美她的话，令她窘得不得了。

“你们凡事应该小心，”他严肃地把脸皮皱成一堆，“我们不要让母亲担心。”

“为什么，斯皮罗？”拉里故作惊讶地抗议，“她从来没有为我们做任何事……我们为什么要想到她？”

“老天，拉里少爷，不可以开这种玩笑。”斯皮罗好痛苦。

“他说的是真的，斯皮罗，”莱斯利非常认真地表示，“你知道吗？她实在是个很没用的妈妈。”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斯皮罗大喊，“我向上帝发誓，如果我有这样的妈妈，我每天早晨都会亲吻她的脚。”

我们在小别墅里安定下来，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去适应环境。玛戈穿上她用显微镜才看得见的游泳衣，到橄榄树丛中做日光浴，搜集到一大群年轻英俊的农家青年，只要一只蜜蜂飞得太近，或躺椅需要移动一下，这批人便如同变魔术般，从荒凉的风景中出现。母亲觉得有必要指出这样的日光浴有点儿“不智”。

“亲爱的，毕竟那套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不多，是不是？”

“妈！别这么古板，”玛戈不耐烦地说，“每个人都才死一次嘛！”

这句话既真实又令人困惑，成功地堵住了母亲的嘴。

三位粗壮的农家少年汗如雨下，气喘如牛地把拉里的书箱弄进别墅里，拉里忙着前后指挥，其中一箱太大，只能从窗口抬进来。箱子全部进屋后，拉里花了一整天时间，快乐地取出书籍。房间里堆满了书，人几乎没办法进出。他在外围地带用书本搭起城垛之后，便整日坐在打字机前，只在吃饭时间梦游似地走出来。次日清晨，他显得极度焦躁，原来有个农夫把驴系在外面的篱笆上，每隔一段时间，那头驴便仰头凄惨地长嘶一声。

“我问你们，因为某个白痴把那只蠢货绑在我窗旁，就剥夺了未来子孙阅读我作品的机会，不是很可笑吗？”

“是啊，亲爱的，”母亲说，“如果它吵到你，为什么不把它牵走？”

“老妈，你不能期望我把时间浪费在橄榄树林里追驴这种事吧？我已经扔了一本《基督教科学派》论文在它头上，你还能要求我做别的吗？”

“那可怜东西被绑起来了，你不能指望它自己松绑啊！”玛戈说。

“法律应该明令禁止不准把那些蠢货拴在这栋房子附近，你们之中谁出去把它牵走？”

“我们为什么要去？它又没吵到我们。”莱斯利说。

“这就是我们家的问题，”拉里愤愤地说，“不懂得彼此付出，不为他人着想！”

“是你不为他人着想！”玛戈说。

“都是你的错，妈，”拉里很严厉地说，“你把我们每个人都教得这么自私。”

“才怪呢！”母亲大叫，“我从来没有那样教你们！”

“没有榜样学，我们怎么可能变得这么自私？”拉里说。

最后，妈和我把驴解开，送它去稍远的山坡下。

莱斯利取出他的连发手枪，开始从卧室窗口对着一只旧锡罐射击，无休无止的爆炸声把大家都吓得半死。一天早上，在每个人的耳朵都快聋掉前，拉里从他房里冲出来，说整栋房子每隔五分钟就从地基大震一次，叫他如何工作？莱斯利很不满，表示他必须练习枪法。拉里说那哪是练习，听起来简直像印度兵变。神经也受了不少折磨的母亲建议莱斯利用不上膛的枪练习，莱斯利花了半个钟头向大家解释为什么那样行不通。最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旧锡罐拿到远一点的地方，枪声虽然小了些，却还是一样突兀吓人。

除了注意我们每个人的行动之外，母亲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安定下来。屋子里弥漫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和刺鼻的大蒜及洋葱味，厨房里摆满了咕噜咕噜沸腾的锅，歪挂眼镜的母亲一边在锅阵里打转，一边喃喃自语，桌上危险地堆起一叠她需要不时查阅的书。一旦可以自厨房脱身，她便快乐地到花园里磨蹭，百般舍不得地修枝剪干，积极地除草和植苗。

而我呢，只要有花园就够了，罗杰和我一起学到好多新鲜事儿。比方说，罗杰学到去嗅大黄蜂是不明智的行为；如果它隔着铁门看附近农家的狗一眼，它们就会尖叫跑远；至于不时突然从吊钟花篱跳出来，一边呱呱叫，一边狂奔的鸡，虽然诱人，却是不可染指的禁脔。

这座仿佛娃娃屋的小花园，是一块充满魔法的土地、一座花朵的森林，里面漫步着各种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在玫瑰丝绸般肥厚的花瓣间，住着一受到惊吓，便如螃蟹般横行逃逸的娇小蜘蛛，它们小而透明的身体和它们住的花朵颜色一模一样：粉红、象牙白、酒红或奶油黄。在黏满蚜虫的玫瑰花茎上，爬来爬去的瓢虫像新上了漆的玩具，有些是淡红底，带着大黑点；有些是苹果红底，带着咖啡点；有些是橘红底，带着灰与黑的雀斑。圆胖又和善的它们，在患了贫血症的蚜虫堆里边走边吃。木匠蜂好似钢青色的毛毛熊，在花间呈闪电形飞来飞去，发出忙碌的咆哮声；有流线形身材的长喙天蛾挑剔而利落地在花径间直上直下，偶尔停下来将一根又细又长的口器伸进一朵花中，双翅高速震动，形成一团迷雾。在白色的鹅卵石间，黑色的大蚂蚁踌躇前行，不时群集手语一番，讨论它们奇异的战利品：一只死毛虫、一片玫瑰花瓣，一个涨满种子的草尖。从吊钟花篱外的橄榄树林里，传来从不间歇的蝉鸣，仿佛在为这片忙碌景象伴奏。倘若热浪也能够发出声音，那么一定和蝉儿奇异、反复的鸣声一模一样。

刚开始我被家门前这丰富的生命形态搞得眼花缭乱，只能茫然地在花园里乱走，一会儿看看这只虫，一会儿看看那只虫，不时又因为一只飞过花篱的亮丽蝴蝶分神。后来我逐渐习惯花间虫闹，发觉自己比较能够专心了。我会花几个钟头蹲着或趴着观看周围生物的私生活，这时罗杰会坐在附近，一脸认命的表情。就这样，我学到好多迷人的事情。

我发现像螃蟹的那种小虫，就和变色蜥蜴一样会变颜色，如果你把静坐在一朵酒红色玫瑰中的，有如一小颗珊瑚的蜘蛛移到一朵沁凉洁白的玫瑰深处，倘若它不跑开（通常都不会），你便可以目睹它的颜色渐渐褪去，仿佛搬家后便得了贫血症。两天之后，它就会变成白色花瓣上的一颗珍珠。

我还发现吊钟花篱下的干叶堆里，住着另一种狡猾凶狠的蜘蛛小猎人，它们在自己的树叶王国里高视阔步，双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时用毛脚立起来四处察看。假如它们看到一只苍蝇停下来晒太阳，就会突然全身僵住，然后，缓慢得像叶子生长般，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逼近猎物，偶尔停下来把维系性命的蛛丝系牢在叶上。等到够近了，小猎人会暂时停住，脚微微移动，摆好有利姿势，然后一跃而起，所有的脚都张开，毛茸茸地紧紧拥抱住正在做白日梦的苍蝇。一旦这种小蜘蛛做好攻击姿势，我从未见有任何一只失误过。

这些发现让我兴高采烈，非与其他人分享不可。我会冲进屋里，向家人报告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告诉他们，原来玫瑰花上那种奇怪而多刺的黑毛虫根本不是毛虫，而是瓢虫的幼虫。还有，草蛉竟然是用踩高跷的方式下蛋的。能够亲睹后面这项奇迹，算我运气好。我在一丛玫瑰上发现一只草蛉在叶间爬来爬去，正欣赏它美丽脆弱如绿玻璃的翅膀，以及它水汪汪的金色大眼睛，它却在玫瑰叶上停下来，把自己的腹部顶端压低。它保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才举起尾巴，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从尾巴里居然拉出一条细线，像一根淡色的毛发，就在这根线的末端，出现了一颗蛋。母草蛉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直到那片玫瑰叶看起来像覆盖了一片石松森林为止。下完蛋之后，母草蛉动一动触角，就扇着如一片绿色轻纱的翅膀飞走了。

在这一片我可以尽情流连、多姿多彩的王国里，最让我兴奋的发现还是那个蠼螋的窝。我想找一个蠼螋窝已经好久了，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让我乐不可支，仿佛突然得到了一个好棒的礼物。我移开一片树皮，发现育婴房就在下面，虫妈妈在土里钻出一个小洞，蹲在中央，护着身子下面几颗白色的卵。它就像孵蛋的母鸡，即使在我掀开树皮，让阳光突然泄进洞里时，也一动都不动。我没办法数清卵的数目，不过因为看起来不多，我想虫妈妈一定还没生完，于是又轻轻地把树皮阖上。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充满猜忌地捍卫那个窝。我在周围筑起一道石墙，并用红墨水写了一个告示，贴在附近的柱子上，警告全家人：“主意——蠼螋窝——抱持按静。”很难得，我只写错了三个字，都跟生物学无关。以后差不多每隔一小时，我便强迫蠼螋妈妈让我就近观察十分钟，我不敢检查太勤，因为怕它会弃窝而去。随着它身子底下的卵逐渐长大，它似乎也习惯了我不时掀开它屋顶的举动，我甚至觉得它开始认得我了，因为它总是友善地对我摇动触角。

然而让我失望透顶的是，尽管我勤于查哨，宝宝却在一天夜里孵化，我觉得虫妈妈至少应该顾念我的诸多贡献，拖延孵化的时间，等待我到现场观礼。可是，一堆漂亮的蠼螋已经出世了，它们又小又柔弱，看起来活像象牙雕出来的。它们在妈妈身体下面轻轻移动，在妈妈腿间走来走去，胆大的甚至爬上妈妈的螫，看了真让人心暖暖的。第二天，育婴房人去楼空，我可爱的蠼螋家庭已四散园中。后来我看到过其中一只宝宝，它当然已经长大了，变成咖啡色，比较壮，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它来了。它蜷在玫瑰花瓣的迷宫里睡觉，被我惊动后，愤愤地将螫举在背上，我当然希望它是在对我敬礼欢迎，但诚实的我，不得不承认那只不过是蠼螋警告潜在敌人的动作。不过我还是原谅了它。毕竟，当我最后一次看见它时，它还很小。

我渐渐认识每天早晨及黄昏会经过花园的那些胖嘟嘟的农家女，她们侧坐在驼着背、耷拉着耳朵的驴子上，仿佛鹦鹉般亮丽而吵闹，让橄榄树林里回荡着她们的笑语。早晨，当她们骑驴经过时，会对着我微笑并高声打招呼。黄昏，她们会在吊钟花篱外，在座骑上表演平衡特技，微笑着递给我当日的礼物——一串琥珀色、还被太阳烘得微温的葡萄，几粒带着粉红条纹、黑得像焦油、熟得绽开来的无花果，或一个瓜肉像粉红色刨冰的巨无霸西瓜。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慢慢可以听懂她们说的话，原来一团令人迷惑的舌，渐渐变成一连串可以分辨的声音。然后，这些声音突然有了意义，我也慢慢地、结巴地开始使用它们。接着，我用这些新学来的字串成结结巴巴的句子。我们的邻居非常高兴，仿佛我试着学讲他们的话，是多么有技巧的一种奉承：她们倚在花篱外，五官因为太专心而挤成一团，听我摸索着一声招呼或一句简单的话；等我成功说完之后，她们会对我灿烂一笑，一边点头，一边拍手。我逐渐记得她们的名字，谁和谁是亲戚，谁嫁了，谁想嫁，以及其他种种细节。我知道她们的小屋躲在橄榄树林中的哪个角落，倘若我和罗杰凑巧经过，他们全家便会开心又嘈杂地拥出来欢迎我们，端出一把椅子，让我坐在葡萄藤下，与他们共享水果。

小岛的魔法如花粉般附着在我们身上，每天都有那种安详静谧、光阴止步的感觉，让你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结束。不过等到每个夜晚的黑皮蜕去，新的一天又会在前面等着我们，光滑而缤纷，仿佛一幅儿童画，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04 甲虫人

早晨当我醒来时，卧室的套窗会在旭日照耀下透出金色条纹，空气里弥漫着厨房炉火的煤炭味儿，还充盈着公鸡热心的啼叫、远方传来的狗吠和放牧羊群忧郁的羊铃小调。

我们在花园里的小橘子树下吃早餐，天空清澈明亮——不是正午的那种扎眼的蓝，而是干净的奶白色。花儿还没全醒，玫瑰沾满晨露，金盏菊仍然紧闭。整体来讲，早餐都在闲适、安静的气氛中度过，因为那个时候还没人有谈话的心情。等到用餐接近尾声，咖啡、烤面包和蛋便开始发挥效力，我们开始苏醒，告知彼此自己想做的事，以及想做它们的理由，然后热烈地讨论谁做的决定是明智的。我从来不参与这类讨论，因为我非常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一心只想赶快把东西吃完。

“你一定要这样吞食物吗？”拉里会痛苦地问我，一边用火柴棒优雅地剔牙。

“慢慢吃，亲爱的，”母亲喃喃念叨着，“又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罗杰黑色的身影守候在大门口，用热切的眼神盯着我。不赶时间？早起的第一只蝉已经在橄榄树丛里试唱了几声。不赶时间？小岛清凉如晨星般闪亮地等我去探索。不赶时间？我不期望家人认同我的观点，所以我会先放慢速度，等到他们转移注意力之后，再开始把东西往嘴巴里塞。

终于吃完了，我溜下桌，闲步摇向大门，罗杰用充满问号的眼神凝视我，我们一起透过铁门，遥望前方的橄榄树林。我会对罗杰说，或许今天不是出去玩的好天气，它会猛摇尾巴，急急否认，用鼻子顶我的手。我说，嗯，我实在觉得不应该出去，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我抬头瞄着如洗碧空，满脸忧心忡忡的表情。罗杰竖起尖耳朵，也朝天空瞄一瞄，然后苦苦哀求地望着我。我继续说，就算现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待会儿也一定会下雨，所以我们最好在花园里看书，比较安全。几乎要绝望的罗杰，会抬起一只大黑爪放在铁门上，回头对着我掀起上唇，露出白牙，做出一个极尽谄媚阿谀的笑容，顺带用被剪短只剩下一截的尾巴兴奋地乱敲边鼓。这是它的王牌，它知道我抗拒不了它的傻笑。于是我不再逗它，拿上火柴盒与捕蝶网。大门嘎地打开，又砰然阖上，罗杰一溜烟冲进橄榄树林，像一片云影，用它低沉的吠声迎接新的一天。

在最早的探险过程中，罗杰一直是我的伴侣，我们一起深入一次比一次更遥远的田野，发掘偏僻宁静的橄榄树林。这些林子必须经过侦查，然后深锁记忆。我们在黑鸫[1]徘徊的桃金娘[2]迷阵中辟径，在绿柏投下神秘黑影的狭长山谷中冒险。罗杰是一同探险的完美伴侣，友爱而不肉麻，勇敢而不好战，睿智且对我的怪癖充满好脾气的包容雅量。假如我在爬一道沾满露水的斜坡时滑一跤，罗杰会突然出现，像是强忍住笑似地喷一口气，迅速地查看我全身一遍，表示同情地舔一下，自己抖一抖，打个喷嚏，然后给我一个歪嘴的傻笑。假如我发现有趣的东西：一个蚁窝、叶片上的一条毛虫、一只裹着层层蛛丝的蜘蛛，罗杰会坐下来等我看个仔细，倘若它觉得我耽搁太久，就会移近一点儿，轻轻打个埋怨的呵欠，再深深叹口气，开始摇尾巴。如果那个东西不是很重要，我们就继续上路，但如果那玩意儿需要细细审视，我只消对罗杰皱个眉头，它便会明白这得花点儿时间，于是把耳朵耷拉下来，摇尾巴的速度减慢，终于停止，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到最近一个树丛旁，重重倒在树阴里，投给我一个殉道者的眼神。

因为这些探险，我和罗杰结识了附近许多乡下人家。比方说，那个奇怪的智障小孩，他的圆脸上毫无表情，简直就像一朵蒲公英花。他每天都穿一件破衬衫、一条卷到膝盖上的亮蓝色斜纹哔叽裤，头戴一顶旧得连边儿都不见的长礼帽。每次他一看到我们，便急急穿越橄榄树林，有礼貌地举起他可笑的帽子，用银铃般稚嫩甜美的声音向我们问安。他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点头，点个十来分钟。然后，又有礼貌地举起帽子，转身消失在树后。

另一位是超级肥胖、笑口常开的阿加茜，她住在山顶上一栋摇摇欲坠的茅屋里，总是坐在屋外的纺锤前，把羊毛揉捏成粗毛线。她起码七十岁开外了，但一头发丝仍又黑又亮，整齐地编成辫子，盘在一对磨光的牛角上（牛角是当地老农妇常见的装饰品）。她坐在阳光下，就像一只在牛角上绑着猩红头巾的大黑蟾蜍。羊毛线轴忽高忽低，仿佛一只旋转中的陀螺，她的手指忙着拆、忙着扯。当她唱歌的时候，便把干瘪的嘴巴大大张开，露出一排破损变色的牙齿。虽然她的歌声聒噪，却极富感情。

我从阿加茜那儿学到一些最美、最令人难忘的民谣。我坐在阳光下，吃她从园中采来的葡萄与石榴，和她一起唱歌，她不时停下来矫正我的发音，我们一句句唱着那首轻快诱人、关于河流的歌，叙述小河如何从山间流下，使花园丰腴、田野肥沃、果树结实累累。我们夸张地搔首弄姿，翻着白眼对唱那首短情歌《欺骗》：“谎言，谎言，”我们颤动喉咙，摇着头唱，“全是谎言，是我的错，叫你逢人便说我爱你。”然后我们会选一首哀愁的曲子，或许是那首轻柔缓慢、名为《你为何离开我》的歌，就连我们自己也几乎要被这首歌征服了。我们用颤抖的声音，哭嚎出冗长且充满灵性的歌词。当我们唱到最后最令人心碎的一段时，阿加茜会紧抓自己巨大的胸脯，黑眼瞳迷离而悲伤，下巴激动地抖着。等我们荒腔走板的二重唱最后一个音符寂然而终之后，阿加茜转头看我，用头巾的一角揩去鼻涕。

“我们真是傻瓜啊，傻瓜！坐在阳光里唱歌，歌颂爱情！对爱而言，我太老，而你又太年少，但我们却在这儿浪费时间歌颂它！哎，还是让我们喝杯酒吧。”

除了阿加茜之外，我最喜欢的人是老牧羊人雅尼。他很高，驼背，有个鹰钩鼻，还有一簇匪夷所思的胡须。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和罗杰花了一个小时，想把一只绿色大蜥蜴从它在石墙里的洞穴中挖出来。精疲力竭、满身臭汗的我们，最后倒在五株小柏树投在快被太阳烤焦的草地上的方形阴影里。我躺在那里，听见懒洋洋的羊铃叮当声。不久，羊群便晃到我们跟前，停下来，用空洞无神的黄眼瞪我们，不屑地咩咩叫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走。羊铃轻柔的声响以及羊儿啃草的窸窣声，令我昏昏欲睡。等到羊群慢慢经过，牧羊人出现时，我已经快睡着了。他停下来看我，全身重量都倚在那根棕色的橄榄木拐杖上，小小的黑眼珠在浓眉下炯炯有神，一双大靴子牢牢立定在石楠丛里。

“午安，”他粗声粗气地跟我打招呼，“你就是那个外国人……小英国公子？”

那时我早已习惯庄稼人认定所有英国人都是王公贵族的奇怪想法，所以我承认我就是。他转身怒斥一只正抬起前脚，撕咬一根橄榄树苗的小羊，再面对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公子，”他说，“你躺在这些树下很危险。”

我抬头看那些柏树，觉得它们似乎很安全，于是我问他为什么危险。

“你可以坐在树下，它们的树阴阴凉潮湿。不过麻烦就在这里，它们会引诱你睡着。无论如何，你绝对不可以在柏树下睡着。”

他停一停，顺顺自己的胡须，等我问他为什么，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一睡着，醒来就不一样了。柏树很危险，当你熟睡时，柏树根会伸进你的脑袋，偷走你的小脑子。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疯，脑袋瓜空空如也。”

我问他是不是只有柏树会这么做，还是其他树也会。

“不，只有柏树，”老人一边说，一边严峻地瞪着我头上的柏树，仿佛要确定它们是否在竖耳偷听，“只有柏树是偷智慧的贼，所以要记得我的警告，小公子，别在这里睡觉。”

他点点头，又严肃地瞪了柏树一眼，好像在看它们敢不敢反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穿过桃金娘树丛，追赶他散布在山丘上吃草、肚皮上吊着如风笛般大乳房的羊群。

后来我跟雅尼混熟了，因为总会在探险途中遇见他。偶尔我也会到他的小屋去拜访，雅尼会塞给我许多水果、忠言与警告，确保我路上平安。

在我探险途中遇到最怪异、最吸引我的人物，应该是甲虫人。甲虫人身上有一种童话气质，让我完全无法抵抗。我常热切盼望与他不期而遇。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条通往偏远山村的寂寥山路上。早在看见他以前，我就听见他用牧童短笛吹出如水波的乐曲，他不时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鼻音唱几句。当他自弯路中出现，罗杰和我都呆住了，瞪着他瞧。

他有一张狐狸似的尖脸，上翘的单眼皮里，眼珠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棕色。这两只眼睛空洞无神，中间有一块像李子肉似的花纹，是个珍珠色像白内障一样的东西。他又矮又瘦，手腕和颈细得像营养不良的人，穿着打扮很妙，头戴一顶软趴趴、边很宽的帽子。帽子本来是苹果绿，现在满是尘土、酒渍和香烟烧的洞。帽箍上插满羽饰，有公鸡羽毛、戴胜[3]羽毛、猫头鹰羽毛、鱼狗[4]羽毛、一只鹰爪，还有一根脏兮兮的大白羽毛，大概是天鹅的。他的衬衫又旧又烂，已经被汗浸成灰色，颈上却系一条亮蓝色的丝围巾。外套已经变形，补满不同颜色的补丁。袖子上是一块印有玫瑰花蕾的白布，肩头是一块三角形有白点的酒红色布料。衣服口袋鼓鼓的，里面挤得东西都快掉出来了：梳子、汽球、鲜艳的小圣像，用橄榄木雕成的蛇、骆驼、狗和马，便宜的镜子，各色手帕，还有一条沾满谷粒的麻花面包。他的裤子也和外套一样满是补丁，裤管下是一双鲜红色的大头皮鞋，鞋尖系着两颗肥大的黑白彩球。这个奇特的人背着各式装满鸽子、山鸡的竹笼，几个神秘的布袋和一大把蒜苗。他一只手拿着短笛凑在嘴边，另一只手抓着好多棉线，每根线上都绑着一只杏仁大小的甲虫，在阳光下闪着金绿色的光芒。甲虫嗡嗡紧绕着他的帽子飞，企图挣脱牢牢绑在腰间的线，偶尔一只飞累的甲虫会停在帽上休息，然后继续它们永无止境的回转。

甲虫人看到我们，夸张地做了一个吓一跳的动作，然后脱下他可笑的帽子，对我们弯腰行礼。受宠若惊的罗杰还以一连串吠声。他对我们微笑，把帽子戴上，举起双手，对我猛摇他骨瘦如柴的长手指。又惊又喜的我，礼貌地向他问安，他又鞠了个躬。我问他是否刚参加了一个庆典，他用力点点头，拿起笛子吹了一段轻快小调，在泥巴路上跳了几个花步，再停下来用大拇指指一下肩后的来时路。他微微一笑，拍拍口袋，然后用拇指搓揉食指，这是希腊人表示钱的手势。我突然意识到他原来是个哑巴，于是我站在路中央开始与他交谈，看他用非常聪明又变化多端的手势动作回答我。我问他那些甲虫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用棉线绑住？他用手势比划出孩童，然后取出一条绑着甲虫的线，在头上大力绕着圈子，甲虫立刻恢复生气，像行星环绕太阳般环绕他的帽子。他对我灿烂一笑，指指天空，伸展双手，用鼻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路上俯冲拔高。傻瓜也猜得出来那是飞机。他指指甲虫，比划出孩童，然后在头上用力甩所有的甲虫，甲虫全开始嗡嗡埋怨起来。

他比划累了，便坐在路旁休息，用笛子吹一段小曲，然后停下来用奇特的鼻音唱几句。他唱的不是一个个的字，而是一连串奇怪的咕噜声和吱吱声，似乎是喉咙弄的，再从鼻子挤出来。不过他唱的时候是如此有神韵，脸部表情如此丰富，让你相信那些怪声音都别有含意。这时他将短笛塞进鼓鼓的口袋，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然后将肩后一个小布袋甩到前面，松开口袋，我又惊又喜地看到六只乌龟爬到路上，每一只的龟壳都用油擦得亮晶晶，而且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在每只乌龟的两条前腿上系上了红色的小蝴蝶结。乌龟迟缓庄重地从发亮的龟壳中伸出头脚，坚决但毫无热情地开始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

最吸引我的是那只小的，龟壳只有一个茶杯口那么大，它似乎比别的都活泼，龟壳颜色也比较淡——是粟色、淡褐色加琥珀色。它的双眼明亮，步履机灵，最健康的乌龟也不过如此。

我坐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服自己，全家人一定会热烈欢迎它，甚至恭喜自己找到这么漂亮的标本。我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身上没钱，决定要那个人第二天去别墅拿，完全没想到他可能不信任我。不过我是英国人，这就够了，岛民对英国人的热爱及尊重完全没有道理。

我问甲虫人那只小乌龟要多少钱，他伸出十个指头。我可没有白看庄稼人之间的买卖，坚决摇摇头，不自觉地模仿他伸出两个指头。他闭上眼睛，一脸惊恐的表情，然后伸出九个指头。我伸出三个，他摇摇头，考虑一会儿，伸出六个。我也摇头，伸出五个。甲虫人又摇摇头，忧伤地长叹一口气，于是我们沉默地坐看乌龟们沉重茫然地爬来爬去，仿佛小宝宝般笨拙，但充满决心。这时甲虫人指着那只小乌龟，又伸出六个指头，我摇头，伸出五个。罗杰大声打了个呵欠，觉得这场无声的讨价还价无聊死了。甲虫人拿起乌龟，用动作表示龟壳多么光滑可爱、头多么挺直、爪多么锐利。我不为所动，他耸耸肩，把乌龟递给我，伸出五个指头。

然后我告诉他我没钱，第二天他得来别墅。他点点头，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兴奋地带着新宠物，巴不得马上飞奔回家给每个人看。于是我向他道谢告别，忙着赶回家。等走到必须穿过橄榄树林下山的路口时，我停下来细细检查我的宝贝，它无疑是我看到过的最漂亮的一只乌龟，显然值双倍我付的价钱。我用指头拍拍它多鳞片的头，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口袋。下山之前我回头看甲虫人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正在跳花步，笛声忽高忽低，乌龟们则在他脚旁的路上迟缓地爬来爬去。

新成员被命名为阿喀琉斯[5]。长大后它果然成为世界上最聪明、最可爱的小动物，还有非常特别的幽默感。最初它被拴在花园里，后来驯熟了，我们就让它自由活动。它很快就听懂自己的名字，我们只消叫一两声，耐心等一会儿，阿喀琉斯便会出现，踮着脚尖慢慢爬过鹅卵石路，头和颈伸得老长。它喜欢我们喂它，它会高傲地坐在阳光下，等我们把莴苣片、蒲公英或葡萄送到它面前。它和罗杰一样热爱葡萄，所以吃葡萄时它们是死敌，阿喀琉斯会坐下咀嚼葡萄，让葡萄汁顺着嘴角淌下，看得躺在一旁的罗杰痛苦不堪，嘴角口水直流。吃葡萄时罗杰也有份，但它总觉得把这样的好东西给一只乌龟吃，真是暴殄天物。等大家吃完了，罗杰趁我不注意，会偷偷爬到阿喀琉斯面前，用力舔乌龟的头，想把阿喀琉斯滴下来的葡萄汁舔干净。被这般大胆行径激怒的阿喀琉斯，会猛咬罗杰的鼻子，等到无力招架，被舔得太湿的时候，阿喀琉斯便愤愤地喘口气，缩回壳里，不等我们把罗杰赶离现场，绝对不出来。

阿喀琉斯最喜欢吃的水果是野草莓，只要一看到野草莓，就会变得歇斯底里，摇来晃去，头伸得老长，用它小小的绿豆眼哀求地凝视你。最小的草莓只有胖豌豆那么大，它一口便可吞下。你若给它一个大的，像榛果那么大吧，它就会做出我从来没在任何一只乌龟身上看到过的动作——它会用嘴巴紧含着果子，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花床里一个安全隐密的角落，然后放下果子，慢条斯理地品尝，等吃完了，才跑出来要下一个。

阿喀琉斯不仅热爱草莓，也热爱与人类为伴，任何人走到花园里闲坐、日光浴、看书或做任何事，不久都会听见瞿麦丛中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接着阿喀琉斯那张皱巴巴、一本正经的脸就会戳出草丛。如果你坐在椅子上，它就会尽量贴近你的脚，把头挂在龟壳边上，鼻子贴在地上，十分满足地沉沉睡去。如果你躺在毯子上做日光浴，阿喀琉斯便认定你躺在地上是专门陪它玩的，它会从走道一端冲向毯子，脸上带着充满兴趣的诙谐表情，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浏览你全身，然后选择你身体的某一处，开始练习爬山。当你的大腿突然被尖锐的龟爪牢牢钳住，让它能够使劲爬上你的肚皮，感觉可不太好受。如果你把它甩掉，把毯子移开，也只能暂时清静一下，不屈不挠的阿喀琉斯转遍花园也会找到你。它这恼人的习惯招来全家人的抗议及恐吓，后来每当我们去花园里躺着的时候，我都不得不把它关起来。

有一天，花园的大门没关，阿喀琉斯去向不明，搜救小组立刻组织妥当，不断威胁要取那只爬虫性命的家人，分头在橄榄树林中徘徊，高声大喊：“阿喀琉斯……草莓，阿喀琉斯……阿喀琉斯……草莓……”最后我们找到它了。一向心不在焉的阿喀琉斯掉进一口废弃的井里，那口井已崩塌，井口几乎全被羊齿植物盖满。我们很遗憾地发现它已经死了。它对莱斯利的心肺复苏术和玛戈的建议（把草莓塞进它嘴里，给它一点儿求生的欲望）完全没有反应。于是我们悲凄肃穆地将尸首埋在花园里的一株草莓旁（妈的建议），拉里执笔写下简短的哀悼词，再亲自以颤抖的声音朗读，使场面极其哀恸。葬礼上唯一的败笔是罗杰，虽经过我再三告诫，却仍然全程猛摇尾巴。

阿喀琉斯撇下我们不久，我从甲虫人那儿买来另一只宠物——一只鸽子。买回来时它还很小，必须喂它牛奶加面包及泡软的玉米。它的长相实在很恶心，稀疏的爪从猩红色的皱皮间长出来，混着初生鸽子的黄色胎毛，看起来像是用氧化氢漂白过的头发。由于它恐怖痴肥的长相，拉里提议叫它卡西莫多（即钟楼怪人）。我喜欢这个名字，却没想到它的含意，就糊涂地答应了。等它自己会吃东西，全身毛都长全了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头上还留着一簇黄胎毛，看起来活像一位盛气凌人的法官，头戴一顶小了好几号的假发。

由于它未接受正统教育，又无父无母，卡西莫多不解“鸽”事，坚信自己不是鸟，因此拒飞，去任何地方都走着去。如果它想上桌或椅子，便站在下面，脖子一矮，用浑圆的女低音咕咕开始唱，直到某人将它抱上去。我们做什么，它都想参加，甚至企图跟我们出去散步。不过，不久我们就不准它跟来，因为你可能要冒弄脏衣服的风险，让它站在你肩膀上，否则就只好让它跟在后面走。你若让它走路，就得放慢脚步等它。你若走得太快，就会听见后面一阵狂乱哀求的咕咕声，然后回头看见卡西莫多绝望地追来，屁股诱人地乱摇，泛着五彩光泽的胸部高高鼓起，向你的残忍抗议。

卡西莫多坚持睡在房里，再怎么哄、怎么骂，也没办法劝它进驻我为它搭建好的鸽房。它比较喜欢睡玛戈的床尾，不过最后还是被放逐到客厅沙发上，因为玛戈半夜一翻身，卡西莫多就会醒来，然后一拐一拐跳上玛戈的脸，开始大声且充满爱意地咕咕叫。

发现卡西莫多有音乐细胞的人是拉里。它不仅热爱音乐，还能分辨两种乐曲形式：华尔兹与进行曲。放普通音乐时，它会一摇一摆地走近留声机，绷紧胸膛坐在那里，双眼半阖，轻轻地对自己发出喉音。如果放的是华尔兹，它便会在留声机旁不停转圈圈、鞠躬、扭腰、颤声咕咕叫。若是放进行曲，它便挺直腰杆，胸膛里胀满气，绕着房间踏步，咕咕声变得如此浑厚、低沉，我们真怕它会把自己噎死。除了华尔兹与进行曲之外，它不会因为任何音乐做这种表演。偶尔因为太久没听音乐，它会在兴奋之余配着华尔兹踏步，或配着进行曲跳舞，不过总会在音乐进行到一半时及时刹车，修正自己。

有一天，我们在吵醒卡西莫多之后，悲伤地发现原来它把我们全欺骗了，因为沙发椅垫正中央躺着一个白晃晃的蛋。它一直没有从这次事件中恢复正常，变得怨气冲天，怏怏不乐，如果你想抱它，它就会烦躁地啄你。后来它又下了一个蛋，从此判若两人。它——应该说她，越变越野，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它还会偷偷飞上厨房门去吃东西，好像怕谁宰了它似的。就连留声机也无法唤它进屋。我最后一次看到它，它正坐在一株橄榄树上，装模作样，卖弄风骚地咕咕叫，不远处一根枝丫上，停了一只看起来雄纠纠的鸽子，正扭来扭去地在爱慕的狂喜中咕咕唱歌。

好一段时间，甲虫人固定会来别墅为我的动物收藏添货，或是一只青蛙，或是一只断羽的麻雀。一天下午，妈和我慈悲心大发，买下他所有的甲虫，在他离开后，全放生在花园里。后来几天，别墅里虫满为患，甲虫们在床上爬来爬去，躲在卧室里，夜里对着灯泡冲锋，然后如一颗颗翡翠，掉在我们的膝盖上。

最后一次看见甲虫人，是在一个黄昏里。我坐在鸟瞰山路的山顶上，他显然刚参加完一个庆典，喝了不少酒，在路上左摇右晃，用短笛吹奏忧郁的小曲。我向他大声问安，他夸张地挥挥手，并没有回头。经过转角时，他的剪影印在薰衣草般薄紫的暮色中，我看见他插满羽毛的不成形帽子，外套上被塞得鼓鼓的口袋，背上装满爱打瞌睡的鸽子的竹笼，还有他头上缓缓绕着圈子，应该是甲虫的朦胧斑点。然后他转过弯路，路口就只剩下一弯新月，仿佛一根羽毛飘浮在淡淡的天空中，和着他那婉转的笛声，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1] 黑鸫（dōnɡ），一种鸟，别名百舌、乌鸫。——编者注

[2] 桃金娘，一种常绿灌木，开红色的花，结紫色果实。——编者注

[3] 戴胜，一种鸟，又名山和尚、鸡冠鸟等，头顶有扇状冠羽，体羽土棕色而有黑白斑。——编者注

[4] 鱼狗，一种鸟，以鱼为食。——编者注

[5] 希腊神话英雄，善奔跑。公元前5世纪，芝诺发表了著名的“阿喀琉斯和乌龟赛跑”悖论，以阿喀琉斯与乌龟赛跑作为论证，指出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译者注

05 勤学

我们才刚住进草莓别墅不久，母亲就觉得我变野了，必须接受教育。可是在偏远的希腊小岛上，去哪里接受教育呢？依照惯例，遇到问题，全家都会热心参与，每个人对于怎么样对我最好各持己见，以白热化的情绪为我的前途争论，结果通常是大吵一架。

“他的时间还很充裕嘛，”莱斯利说，“他又不是文盲，我可以教他射击，如果我们买艘船，我还可以教他驾驶船。”

“可是，亲爱的，那以后没有多大用处嘛，”但妈妈又含糊地加了一句，“除非他加入海军。”

“我觉得他绝对该学跳舞，”玛戈说，“否则他长大以后就会变成那种结结巴巴的蠢笨男孩，那太可怕了。”

“对，亲爱的，不过跳舞以后再学也不迟，现在他需要打基础，像是数学，法文啦……还有他的拼音太差了！”

“文学！”拉里果断地发言，“他需要的是扎实的文学基础，其他方面都会水到渠成，我一直在鼓励他读些好作品。”

“可是你不觉得他现在读拉伯雷[1]还太小了吗？”母亲怀疑地问。

“多干净的趣味！”拉里轻佻地说，“现在就要让他对性有正确认识。”

“你对性有狂热，”玛戈一本正经，“不管讨论什么，都把性扯进来。”

“他需要的是健康的户外生活，如果他学会射击和驾驶船……”莱斯利又开始了。

“哎，讲话不要像个主教好不好，接下来你就要大家洗冷水澡了。”

“每次你心情一好就开始妄自尊大，自以为万事通，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

“像你这么偏狭的意见，不听也罢。”

“好了，好了，不必斗嘴嘛！”妈说。

“拉里太他妈的不讲道理了！”

“笑话！”拉里愤愤地说，“我是全家最讲道理的人。”

“对，亲爱的，可是斗嘴不能解决问题。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教导杰瑞，又能鼓励他发展各种兴趣的人。”

“我看他只有一种兴趣，”拉里满脸怒容地说，“就是把动物养得到处都是。我认为这不值得鼓励，人生已经处处危机了。今天早晨我点烟的时候，火柴盒里居然飞出一只天杀的大黄蜂！”

“我的是蚱蜢。”莱斯利阴沉地说。

“我也认为他不能这样下去，”玛戈说，“我在梳妆台上发现一瓶好恶心、动来动去的虫。满满的。”

“他并没有恶意，小孩嘛，”母亲在一旁安抚，“他就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不介意被大黄蜂攻击，但要有价值，”拉里指出，“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阶段，等他长到14岁，就不在乎这些了。”

“他从两岁就开始进入这个阶段了，”母亲说，“而且没有一点儿改变的迹象。”

“好吧，如果你坚持要塞给他一些完全无用的信息，那我想就让乔治试试看吧。”拉里说。

“这个主意好，”母亲很高兴，“你可不可以尽快去找他？我想越早开始越好。”

我环抱着罗杰毛茸茸的颈项，坐在迎接暮霭的窗旁，充满兴趣，但也混杂着愤慨情绪聆听家人讨论我的命运。现在尘埃落定，我朦胧地猜想乔治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非上课不可。但暮色弥漫着花香，橄榄树林黑暗、神秘又诱人，我忘了即将接受教育的危险，与罗杰一起到匍匐蔓延的蒺藜[2]地捕捉萤火虫。

后来我发现，乔治是拉里的老朋友，他来科孚岛写作。这并不奇怪，那时拉里认识的人不是作家、诗人，就是画家。乔治也是促使我们全家来科孚的主因，因为他写了如此溢美的信，让拉里深信唯有此地才能住人。

一开始，我们彼此充满猜忌。乔治是个很高、瘦得不得了的人，移动时有点儿木偶关节全脱臼的优雅味道。他像骷髅头般的窄脸，被修得尖尖的胡须和一副玳瑁眼镜遮去一半。他有低沉忧郁的嗓音和一本正经又辛辣的幽默感，每次一讲笑话，脸上就会露出狐狸似的表情，得意地在自己的胡子里喷气暗笑，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

乔治尽忠职守，无视岛上无教科书可用的阻碍，在自己的藏书中搜刮一阵。开学那天，他带着一叠非正统的砖头书准时出现。他耐心而严肃地用印在一本古旧的《皮尔斯百科全书》（Pears Cyclopaedia）封底的一张地图教我地理；英文教科书从王尔德到吉本的作品不等；法文课他用一本厚而有趣的《儿童拉鲁斯语法》[3]；数学课则全凭记忆。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课程是自然史。乔治严谨地教导我如何观察，并将观察结果记成笔记，从此我对自然生物漫无章法的兴趣有了着力点，发现把观察心得写下来，可以学得更多，记得更牢。我唯一早晨从不迟到的一门课，就是自然史。

每天早晨九点钟，乔治都会从橄榄树林中慢慢踱过来，穿着短裤、凉鞋，戴着一顶帽边破破烂栏的超大草帽，腋下夹着一大叠书，另一只手用力挥甩他的拐杖。

“早安，弟子企盼良师否？”他会给我一个忧郁的微笑。

在别墅小小的餐厅里，阖上的套窗将阳光挡在室外，乔治在绿色微光中弯在桌前，有条不紊地理着书籍。被热浪麻醉的苍蝇在墙上缓慢爬行，或在房里惺忪地飞着，发出困倦的嗡嗡声，而屋外的蝉鸣正动人心魄地欢迎新的一天。

“我瞧瞧，我瞧瞧，”乔治喃喃自语，修长的食指在我们细心策划的课程表上滑动，“对，对，是数学，我记得上一次我们还在愚公移山，企图解答如果三个人花一个星期可以砌好一道墙，那么六个人砌那道墙得花多少时间。我们花在这一题上的时间，好像跟那些人花在砌墙上的时间一样多嘛。好吧，就让我们束紧腰带，继续努力。或许是这个问题问的形式不对，嗯？我们来看看能否让它变得有趣一点儿。”

他会趴在练习簿前苦思，扯着自己的胡子，然后用又大又清楚的笔迹把问题重写一遍。

“如果两条毛虫花一个星期可以吃光八片树叶，那么四条毛虫吃完同样数目的叶子要花多少时间？现在你来解解看。”

当我努力地与显然无解的毛虫大胃搏斗时，乔治也很忙。他是个剑术家，那时又热衷于学习岛民的民俗舞蹈，因此每次等我对着题目冥思苦想之时，他便会在昏暗的房间里左转右转，练习击剑姿势或复杂舞步。这个习惯让我觉得很窘，我深信这就是造成我数学低能的主因。即使到现在，只要把任何简单的数学问题摆在我眼前，我脑海里立刻会浮现出乔治瘦长的身影在光线微弱的餐厅里摇摆抖动的画面。他还会荒腔走板地低声哼唱，为自己的舞步伴奏，听起来像是一窝发了狂的蜜蜂。

“啦啦啦啦……滴里滴里……跨左……右三步……啦啦啦啦噜……后绕、再往前……滴里滴……”他单调地念着，像只苦闷的鹤，不停地踏步旋转。突然之间，哼唱停止，他眼露冷酷的神色，做出防御的姿态，用一把假想的剑指向一个假想的敌人，紧眯双眼，眼镜片闪闪发光，将对手逼至房间的另一头，巧妙地避开所有家具。当敌人退避角落，乔治围着他，倏地低头转身，如黄蜂般灵巧，戳、刺、防守。我几乎可以看见剑身的金属闪光。接着，最后一刻来临，他往上往外一挑，将敌人的剑拨开，急急后抽，然后长驱直入，直刺对手的心脏。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完全忘了眼前的练习簿。数学实在不是我们最叫好的一门课。

地理课比较有进展，因为乔治可以在课程里添加较多动物学的色彩。我们画出巨大的地图，上面黏着山脉，然后在各地画上令人兴奋的动物志。因此，对我来说，锡兰[4]的名产是貘和茶叶、印度是老虎和稻米、澳洲是袋鼠和绵羊。在横跨海洋的蓝色洋流里，我们画上鲸鱼、信天翁、企鹅与海象；加上飓风、贸易风[5]及好天气、坏天气。我们的地图简直就是艺术品：主要的活火山吐出如此可怕的火焰，让你害怕它随时会把纸做的大陆烧着；著名的大山脉覆盖如此澄蓝洁白的冰雪，让你看到就冷得起鸡皮疙瘩；被太阳烤成咖啡色的沙漠里，突出一团团驼峰和金字塔；热带森林如此浓密，连潜伏的美洲虎、柔软的蛇与苦瓜脸的大猩猩都很难通行。骨瘦如柴的土人在森林外围疲惫地砍伐彩绘的树木，辟出一小片空地让我歪歪扭扭写上“咖啡”或“谷类”。我们宽大的河流如勿忘草般蓝，点缀着独木舟与鳄鱼；我们的海洋绝不空寂，如果不吐出可怕的暴风，或在插满棕榈树的小岛旁卷起吓人的海啸，就会满载生物。武装着一千支鱼叉的大帆船，毫不放松地追赶好脾气的鲸鱼；长相天真无邪的章鱼，温柔地用长手臂吞噬小船；载着船员的中国舢舨，后面跟着一群装有漂亮假牙的鲨鱼；穿着厚皮毛大衣的爱斯基摩人，在满是北极熊与企鹅的冰原上追赶肥胖的海象。那些全是有生命的地图，你可以细看、斟酌、加减，简而言之，都是别具意义的地图。

我们的历史课刚开始不太乐观，后来乔治发现，只要在一大堆乏味的事实中添加一点儿动物学和完全无关紧要的细节来调味，便可引起我的兴趣，我因此熟知了许多据我所知从未记载在史集中的历史性资料。一课接着一课，我屏息跟随汉尼拔[6]翻越阿尔卑斯山。他选择多么艰难困苦的路径，以及他打算在山的那一头做什么，我一点儿都不在意。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我记得这一次（我认为）规划糟透了的远征队里的每一头大象。我还知道汉尼拔特别指派一个人，不仅必须负责照料象群，还必须在天气冷的时候给它们热奶瓶！这么有趣的事实，居然连最严谨的史学家都忽略了。还有一件事，大部分历史书籍竟然也忘了提，哥伦布踏上美洲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全能的上帝，看啊……一只美洲虎！”有这样的开场白，让人如何不对那个大陆感兴趣呢？受到教科书不足与学生缺乏学习动机左右掣肘的乔治，就这样努力地使课程生色，以免进度落后。

罗杰当然认为我在浪费每天早晨的美好光阴，不过它并没有抛弃我，总在我与功课搏斗时躺在桌下睡觉。偶尔我得起身拿书时，它会醒来，站起来甩一甩，大声打个呵欠，然后猛摇尾巴。当它看见我又回到桌前，耳朵便耷拉下来，步履沉重地走回它的私人角落，认命地叹口气，再倒下去。乔治不介意罗杰待在屋里，因为罗杰很守规矩，不会令我分心。偶尔，罗杰会在鼾睡中听到农家狗叫，突然惊醒，发出一串盛怒的咆哮，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很尴尬地看看我们不满意的脸孔，抽动一下尾巴，再害臊地四下看看。

有很短一段时间，卡西莫多也来上课，只要能坐在我膝头上，它就表现良好。它会坐在那儿打一整个早上的瞌睡，对自己咕咕叫。后来驱逐它的人是我，因为有一天，它在我们刚做好的一幅漂亮大地图正中央打翻了一瓶绿墨水。我当然了解这次破坏行动并无预谋，但我还是很生气。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卡西莫多努力施展媚功，坐在门缝后咕咕叫个不停。每当我的心一软，只要看一眼它鸽尾上那几根鲜艳可怕的绿羽毛，就会又把心一横。

阿喀琉斯也上过一堂课，可是它反对被关在房间里。整个早上，它都在房间里游荡，猛抓壁板和门，它老是挤在家具下面，然后拼命挣扎，等我们把家具抬起来拯救它。因为房间很小，牵一发动全身。经过第三次大搬家之后，乔治表示，阿喀琉斯待在花园里会比较快乐些。

最后只剩下罗杰陪我做伴。虽然在答题时能把双脚放在它毛茸茸的身上的确令人心安，但我还是很难全神贯注。阳光泄进木板套窗，在桌上及地板上画出虎纹，不断提醒我本来可以做的好玩事儿。

我的周围有广袤、空旷、回荡着蝉鸣的橄榄树林。覆满青苔的石墙将葡萄园砌成梯田，墙上窜着五彩的蜥蜴。桃金娘树丛中藏满昆虫。荒置的畦头上，俗丽的金翅雀兴奋地尖声鸣啭，从一个蓟[7]头唱到另一个蓟头。

洞见情势的乔治睿智地开创户外课程系统。有几个早晨，他会带着一条大毛巾，我们一起穿过橄榄树林，走在覆满细沙，像铺了一条白丝绒地毯的路上。然后我们岔入沿着迷你断崖的羊肠小径，直下镶着半月形白沙海滩的隐密小海湾。那里有一片发育不全的橄榄树林，投下悦人的凉荫。从小断崖上往下看，静止的海湾透明得像没有水存在似的，鱼儿漂浮在被浪潮拍皱的沙床上，仿佛悬挂在半空中。透过水深两米、清澈见底的海水，你可以看见岩石上的海葵正抬起柔弱、彩色的臂膀，寄居蟹拖着它们锥形的家到处移动。

我们在橄榄树下脱掉衣服，走进温暖、明亮的水中，面朝下，漂浮在岩石及海草上方。偶尔潜入水底，将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东西带上水面：一个特别鲜丽的贝壳，一只在壳上种一朵海葵、仿佛在帽子上绑个粉红蝴蝶结的超大寄居蟹。沙床上不时出现排骨状的黑海带丛，海参就住在里面。我们踏水俯瞰下方闪亮狭长、纠结丛生的绿色及黑色海带，如同两只悬浮在怪异林地上空的老鹰。海带丛中的空地上，躺着或许是海中最丑陋的海参。它们大约十几厘米长，长得像用生满肉瘤的粗皮革制成的胆大香肠。这些迟钝、原始的动物，躺在原地不动，随着波浪轻轻翻滚，从身体一端吸进海水，再从另一端排出去，水中的微生物及植物经过香肠内部的过滤，再经过海参构造简单的胃——我想恐怕没有人会认为海参过的日子多姿多彩吧。它们索然无味地在沙里翻来滚去，单调规律地吸进海水，你很难想象这般肥胖的生物也能够自卫，或需要自卫。

然而，它们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表达不满。如果你把它们取出水面，它们就会不费吹灰之力地从身体的某一端喷出一道水柱。我们利用海参这种打水枪的习惯，发明了一个游戏，两人各带一把海参枪，开始发射，看喷出来的水柱射到哪一点，我们再移过去，谁在那一点上找到最多的海中生物，谁就可以得一分。

每种游戏都会出现情绪失控的场面，玩这个游戏也不例外。万一被指认作弊，否认不及，此时手上的海参就正好可以用来对付竞争对手。每当海参为我们服役完毕，我们都会送它们回到藏在海带森林里的家，下一次我们再来，它们很可能还躺在原处，丝毫没有移动，只静静地前后翻滚着。

玩完海参游戏，我们会搜集新的贝壳，或详细讨论刚才发现的各种动物。乔治会突然意识到，这些活动虽然愉快，却很难算得上是教育，因此我们会漂回浅水处，躺在那里，继续课程。小鱼群聚过来，在我们腿上啃啮。

“于是法国与英国的海军舰队慢慢向对方靠近，即将展开历史上最重要的战役。当敌舰进入视线，纳尔逊[8]正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赏鸟，一只友善的海鸥早已警告他法国人即将来袭……嗯？喔，我想是一只大的黑背海鸥。双方战舰摆开阵势，那个年代船当然不能开得很快，因为全靠风力，没有马达……没有，连船侧马达都没有，英国水手都有点儿担心，因为法国舰队看起来军容浩大，可是当他们看到纳尔逊稳如泰山，还坐在舰桥上替鸟蛋贴标签，就觉得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海水像一大床温暖的丝被单，裹着我温柔地左右摇晃。没有浪潮，只有水底轻柔的动作，那是海洋的脉动，轻轻摇着我。我的腿边围着轻快舞动的彩色小鱼，它们头下尾上地立着，对我张开没牙的嘴呢喃。躲在橄榄树低垂枝丫里的蝉儿，轻轻絮语。

“……于是他们火速将纳尔逊抬下底舱，不让船员知道他已中弹……他身受重伤，生命垂危，甲板上海战仍如火如荼地进行，他吐出临终遗言，‘吻我，哈迪。’然后就与世长辞了……什么？喔，对，他早就交代哈迪，如果遭遇不测，鸟蛋珍藏就都遗留给他……因此，英国虽然痛失大将，却赢了这场战役，对未来欧洲局势影响深远……”

一艘被太阳晒白的小船航过海湾口，划船的是一位穿着破烂裤子，有古铜色皮肤的渔夫。他站在船尾，仿佛拨弄鱼尾般地在水中转动橹桨。渔夫慵懒地抬起手打招呼，划过平静湛蓝的海洋，水面传来橹桨嘎嘎转动，以及轻轻插进海里的声响。

[1] 拉伯雷（Rabelais），16世纪法国重要作家，其小说富含从粗俗戏谑到深邃讽刺的多种喜剧成分，内容涉及文艺复兴时期法律、医学、政治、宗教、哲学等知识及伦理等范围。——译者注

[2] 蒺藜（jílí），一种草本植物。——编者注

[3] 拉鲁斯为19世纪法国语法学家。——译者注

[4] 锡兰，斯里兰卡的旧称，1972年以前被称为锡兰。——编者注

[5] 贸易风即我们常说的信风。——编者注

[6] 公元前2世纪最伟大的迦太基军队统帅，一生与罗马共和国为敌，他曾历时15天翻越阿尔卑斯山，重创罗马统帅带领的军队。——译者注

[7] 蓟，多年生草本植物，可入药，也叫大蓟。——编者注

[8] 英国著名海军统帅，一生战果辉煌，被封为男爵。他在特拉法尔加角海战中击溃法国及西班牙战舰，奠定了英国海上霸权地位，不过却在该战役中中弹身亡。——译者注

06 蜘蛛的宝库

一个朦胧炎热的午后，除了嘶喊的蝉之外，万物似乎都在沉睡。罗杰和我决定试试看在天黑前能爬上多远的山头。我们先往被白花花的阳光画上条纹及斑点的橄榄树林里走，林子里的空气凝止燠热。终于，树林在我们脚底，我们登上空旷嶙峋的山峰，坐下来休息。小岛在我们眼底打盹，像一幅水彩画在热气氤氲里闪烁：灰绿的橄榄树，黑色的柏树，海岸上五彩的岩石，平滑的海水如蛋白石般白、如鱼狗般蓝、如玉般绿，平滑的表面则不时在卷过橄榄树交缠的海岬处隆起一两道皱褶。

我们的正下方是一个新月型、镶着白沙滩的小海湾，湾里的海水如此浅，水底的沙床如此耀眼，淡蓝的海水看起来几乎是白色的。我爬山爬得一身汗，罗杰的舌头拖出来老长，胡须上缀满口水泡沫。我们决定不爬山了，还是去海里泡泡。于是，我们急急奔下山坡，到达耀眼阳光下空寂沉睡的小海湾。我打着哈欠坐在温暖的浅水里，往周围的沙床里探索，偶尔会摸到一粒平滑的圆石，或一块被海水抚摸舔舐得如半透明绿色宝石的碎玻璃。我把这些珍贵的发现交给坐在一旁观看的罗杰，它不确定我的意图，又不愿冒犯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含在嘴里，然后再趁我不看它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让这些东西掉进水里，长叹一口气。

稍后，我躺在石头上晾干，罗杰一边嗅啊嗅，一边笨拙地在浅水里踏水行走，企图捕捉蓝鳍的鲇鱼。这些鲇鱼都嘟着嘴，它们轻盈如麻雀，在岩石间钻来钻去。罗杰发出浓重的呼吸声，表情专注地跟踪它们。我等身上干了，穿上衬衫短裤，呼唤罗杰。它不情愿地跟来，不时回头看那些仍在洒满太阳光环的沙床间抖动的鲇鱼群。罗杰尽量挨近我之后，才用力甩个过瘾，厚毛里藏的水溅得我一身都是。

游完泳之后，我周身舒坦而沉重，皮肤像沾满一层细盐，梦游似的与罗杰缓缓上路。我发觉自己肚子饿了，不知哪个人家最近，可以去打点儿牙祭。我站在路上考虑这个难题，用脚踢起一团团白沙。如果我去看住得最近的莉欧诺拉，她会给我吃无花果和面包，可是也会坚持向我报告女儿的最新健康状况。她女儿是个声音沙哑的泼妇，一只眼睛有斜视。我无法喜欢她，因此我对她是否健康不感兴趣。

我决定不去莉欧诺拉家。实在可惜，因为她家的无花果树方圆几里内无出其右，不过我也不能为无花果做出无限度的牺牲。如果我去看渔夫塔奇，现在正是他的午睡时间，他只会从木板套窗紧闭的房子里大吼：“走开，玉米头！”克里斯塔奇和他的家人或许在家，但是请我吃东西的代价，是要我回答一大堆无聊问题：英格兰比科孚岛大吗？有多少人口？英国人全是王公贵族吗？火车长什么样子？英格兰有树吗？诸如此类，没完没了。倘若在早晨，我可以穿过田野和葡萄园，回家以前肯定一路上被朋友们喂得饱饱的：橄榄、面包、葡萄、无花果，最后还可以绕一点儿路，经过费萝米娜的田，以一片香脆冰凉的粉红西瓜结束点心时间。而现在是午睡时间，大部分的农家都紧闭门窗，蒙头大睡。这可真是个难题。在我苦思的当儿，腹中饥肠辘辘，脚下更卖力地踢沙，最后罗杰抗议式地打起喷嚏，委屈地看了我一眼。

我灵机一动，老牧羊人雅尼和太太就住在山后一栋白得发亮的小屋里。我知道雅尼都在屋前的葡萄藤下午睡，如果我在快接近他家时弄出够大的声响，他就会醒来，一旦醒了，他肯定会招待我。这里没有一户农家会让客人空手而归。我满怀希望地走上由雅尼的羊群踩出来的碎石曲径，越过山顶，进入山谷。牧羊人的红屋顶在巨大的橄榄树干间熠熠生辉。等我判断自己够接近时，便停下来扔一个石头让罗杰去捡。这是罗杰最喜欢的消遣，可是你一旦开始，就得继续玩下去，否则罗杰就会站在你面前，非常讨厌地吠个不停，直到你忍受不了，不停重复扔的动作。它把石头捡回来，丢在我跟前，充满期待地退后几步，耳朵竖直、眼睛发亮、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行动。我对它和那颗石头都熟视无睹，它露出一副有点儿惊讶的样子，仔细把石头检查一遍，再看看我。我吹了一段口哨，仰头看天。罗杰试探性地小吠一声，看见我仍然没有反应，便发出一连串低沉嘹亮的吼叫，声音响彻橄榄树林。我让它吠了五分钟左右，确信雅尼此时已知道我们来了，才把石头扔出去让罗杰追，它快乐地往前奔，我也绕到小屋前。

如我所料，老牧羊人果然睡在爬满葡萄藤的铁架下，但他居然还没醒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把普通的木板椅上。椅背危险地斜靠在墙上，他的手臂瘫在椅外，两腿张开，被尼古丁和岁月染成花白带橘色的肥大胡须，随着鼾声起伏颤抖，仿佛随着海浪沉浮的奇怪海草。粗短的手指头在睡梦中抽动。厚而带有直纹的黄指甲，如同油烛刮下来的蜡屑。满布皱纹的棕色脸庞，好像一片松树皮，全无表情，双眼紧闭。

我瞪着他，企图用意志力唤醒他，可惜不成功。叫醒他不礼貌，是该等他自己醒来，还是干脆去听莉欧诺拉唠叨呢？这时罗杰来寻我，在房子四周乱跑，耳朵尖竖，舌头挂在嘴外。它看见我，摇了几下尾巴打招呼，然后四处看看，一副知道自己一定受欢迎的样子。突然，它全身僵住，胡须贲张，四只脚硬邦邦、全身颤抖地开始往前移动。它看到一样我忽略的东西：雅尼翘起来的椅子下面，蜷伏着一只瘦长的大灰猫，正用一对傲慢的绿眼睛瞅着我们。在我伸出手抓住罗杰以前，它已经扑过去了。那只猫身手矫捷地像一粒小石头般飞出去，从盘根错节的葡萄架底一溜烟蹿上铁架，利爪发出一阵簌簌声，然后它蹲在一串串白葡萄中间，俯视罗杰，细致地吐了几口口水。大受挫折、恼羞成怒的罗杰，昂起头发出表示恐吓与辱骂的吠声。雅尼的眼睛猛然张开，屁股下的座椅摇晃一下，他伸出两手在空中乱抓，想保持平衡，椅子却拿不定主意似地前后摇摆一阵，砰一声倒在地上。

“圣史皮瑞迪恩（科孚岛的守护神）救我！”他大叫，“上帝慈悲！”

他睁眼环视，胡须不停颤抖，发现我乖乖地坐在墙上。我可爱有礼地跟他打招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问他睡得可好，他傻笑着站起来，使劲抓自己的肚皮。

“喔，原来是你吵得我头痛，健康哟！健康！请坐，小公子。”他把自己椅子上的灰尘拍掉，放好让我坐下。“真高兴看到你，跟我一起吃点儿东西，喝杯酒吧？今天下午真热，热得可以把玻璃瓶都融化掉。”

他伸伸懒腰，大声打个呵欠，露出如婴儿般精光的牙龈，然后回头对屋内大吼：“爱芙洛戴迪……爱芙洛戴迪……醒醒，女人……外国人来了……小公子在这儿……拿食物来……听到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木板套窗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雅尼哼了几声，抹抹自己的胡须，走向最近的一棵橄榄树，谨慎地躲到树后。再出现时，他拉上裤头拉链，打个呵欠，然后坐在我旁边的短墙上。

“今天我本来应该赶羊去盖斯土里，可是天气太热，太热。山上的石头烫得可以点烟，所以我转去塔奇家尝他新酿的白酒，圣史皮瑞迪恩！多棒的酒啊……简直像龙血！顺口地像条鱼……多棒的酒！等我回到家，瞌睡得不得了。结果，你瞧！”

他毫无悔意地长叹一口气，伸手在口袋里摸出变形的烟草锡盒和灰色的香烟卷纸，蜷起棕色多茧的手接住一小堆金色的烟叶，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轻轻拉扯，很快地把烟卷好，掐掉尾端多余的烟叶，放回锡盒里，然后用一只里面的油绳蜷着像只愤怒的蛇的巨大锡制打火机点燃香烟。他若有所思地抽了几口，从髭须里拉出一条烟丝，然后又伸手到口袋里。

“喏，你对上帝的小东西感兴趣。瞧瞧我今天早晨捉到的，躲在石头下面像个魔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盖封紧、里面装满橄榄油的小瓶子，“这才是斗士，天底下唯独它们能用背伤人。”

装满油的小瓶子看起来仿佛一片淡色琥珀，漂浮在油中央的是一只巧克力色的蝎子，尾巴像把弯刀似地卷在背上。它早就在那黏腻的坟墓里窒息死了，尸体周围有一圈光晕，好像金色油里的一层雾气。

“看到没？”雅尼说，“那就是毒液，这只饱得很。”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把蝎子泡在油里。

雅尼咯咯笑，抹抹胡须。

“你整天趴在地上抓这些东西，还不知道，小公子？”他很开心地说，“我告诉你吧，这种事很难讲，或许哪天连你都用得着。先捉住蝎子，要捉活的，像捉一片落叶般轻轻捉它，然后你把活蝎子——一定要活的哦，放进一瓶油里，让它慢慢挣扎，在油里死掉，让甜甜的油吸干它的毒液。万一哪天你被它的兄弟螫一下——圣史皮瑞迪恩保佑！你就可以用那瓶油擦伤口，它可以治疗螫伤，你只会觉得像被荆棘刺到，痛一下就好了。”

我正在反刍这个奇怪的信息，一张脸满布皱纹、红得像石榴子的爱芙洛戴迪已走出屋外，端着一个锡盘，上面摆了一瓶酒、一壶水和一盘面包、橄榄和无花果。雅尼与我沉默地一边吃东西，一边喝着搀了水的、变成淡粉红色的酒。尽管雅尼一颗牙也不剩，依旧扯下一大块一大块的面包，用牙龈格格地用力咬，再一大团一大团往下吞，皱巴巴的喉咙跟着肿胀起来。吃毕，他往后坐，仔细地抹抹胡须，好像根本没停过似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以前我认识一个跟我一样的牧羊人，他去很远的村子参加庆典活动。在回家的路上，喝酒喝得肚子暖洋洋的他，决定睡一觉，于是他在桃金娘树下找到一块好地方。就在他睡着的时候，一只蝎子从叶子底下爬出来，钻进他耳朵里，他一醒，蝎子就螫了他。”

雅尼选在这紧张时刻打住，往墙上吐一口痰，然后卷好一根香烟。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真可悲……这么年轻。那只小蝎子在他耳朵里螫了一下……唉！……什么都没了。可怜的家伙痛苦地往前爬……哎！太可怕了。没有人听见他的求救声……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在极度痛苦中开始往村子里跑，还没跑到就倒地死了，就在这条路走过去，不远的山谷里。第二天我们去田里时才发现他，样子好可怕！好可怕！才被螫一小口，头就肿得好像怀孕似的，已经死了好久。”

雅尼悲伤地长叹，手里把玩着那个小油瓶。

“所以说，我从来不在山上睡午觉，即使我和朋友喝几杯小酒，忘了提防，我身上也总是带着蝎子油以防万一。”

话题转到其他一样有趣的事情上。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起身拍拍膝上的面包屑，感谢老先生、老太太的热情招待，接下一份告别礼物——一串葡萄，然后往回家的路上出发。罗杰紧挨着我，双眼盯着我口袋不放，因为它知道里面有葡萄。走了一阵子，我们找到一处阴凉的橄榄树阴，在夕照中坐在多青苔的斜坡上分享水果。罗杰把整颗葡萄连籽吞下，我以自己为圆心，把籽吐成一个圆圈，满足地想象有朝一日这里变成茂盛葡萄园的景象。等到葡萄吃完了，我趴在地上，用手撑着下巴开始研究身后的斜坡。

一只有张忧郁长脸的绿色小蚱蜢，很紧张地坐着抽动它的后腿。一只柔弱的蜗牛黏在一茎苔藓上打坐，等待晚露来临。一只火柴头大小的红螨，像个胖猎人在苔藓森林里挣扎。这是个超级迷你的世界，充满了神奇的动物。

当我注视螨缓缓爬行的同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在绿茸茸的苔藓表面上，散布着一个个圆形的痕迹，每个差不多都如一先令银币大小。这些痕迹非常浅，只在某些角度才看得见，它们让我联想到躲在乌云背后的满月，只是个不断移动变幻的朦胧圆圈。我胡乱猜测那是什么东西留下来的，它们分布得极不规律，不可能是某种野兽留下的脚印。而且，什么样的动物才可能以如此零乱的脚步走上一道垂直的斜坡呢？何况，它们看起来也不像足迹。我用一根草戳戳其中一个圆圈的边缘，没有动静。我开始觉得那是苔藓生长时形成的怪异图案。我再用力戳一下，胃部因为兴奋突然一紧，因为我手上的草好像触动了某个机关，整个圆圈就像一道活板门似地弹起来。

我惊异地发觉它果真是一道活板门，周围黏着丝，翘成一个斜角，正对着藏在下面的一个用丝编成的甬道口，门的边缘用一块丝做成活板，固定在甬道边缘，就像一道绞链。我凝视这件巧夺天工的机关，猜想做它的会是什么东西。我往绿甬道里瞄，什么也没瞧见。我用草茎往里戳，也没有反应。

我凝望这个奇妙的家好长一段时间，想知道什么样的野兽可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我想可能是某种胡蜂，可是我又没听说过哪种胡蜂会为自己的窝建一个秘密的门。我觉得非立刻追根究底不可，我决定去找乔治，问他知不知道这种神秘动物到底是什么。我呼唤正忙着连根刨起一棵橄榄树的罗杰，急忙上路。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乔治的别墅，满怀兴奋地在他门上敲了一下就冲进去，这才发现他有客人。乍看之下，我认定坐在乔治身边的那个人是他哥哥，因为他也留胡子，不过他和乔治正好相反，穿着十分整齐，三件头的灰色法兰绒西装、洁白的衬衫、花式朴素，但领带极有品味，厚皮靴擦得锃亮。我尴尬地愣在门槛前，乔治讥嘲地上下打量我。

“晚安，”他说，“看你来得这么急，心情这么好，我猜你不是来上课的吧？！”

我为鲁莽闯进来道歉，然后对乔治叙述我发现的怪窝。

“幸亏你在，西奥多，”他对那位蓄胡的朋友说，“现在我可以把问题交给专家了。”

“哪里算得上专家……”那位名叫西奥多的人喃喃抗议。

“杰瑞，这是西奥多医生。你喜欢提的事，他几乎全懂；你还没有提的事，他也懂。他跟你一样，也是热爱自然的怪人。西奥多，这位是杰瑞。”

我有礼貌地说了声“你好”，结果这位胡子人出乎我意料地站起来，快步穿过房间，对我伸出一只大白手。

“幸会。”显然他是在对自己的胡子讲话，顺便用闪亮的蓝眼睛迅速又羞赧地瞟我一眼。

我握握他的手，说我也觉得十分荣幸，然后我们窘迫地无言以对，观察我们的乔治在一旁露齿讪笑。

“西奥多，”他终于开口了，“你认为这些秘密甬道是什么东西挖的？”

西奥多双手反剪背后，几度用脚趾踮起全身重量，他的靴子吱吱抗议，很认真地和地板对话。

“嗯……呃……”他咬字非常清楚地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我觉得听起来像是活板门蜘蛛的甬道……呃……这种生物在科孚岛颇为普遍……所谓普遍，也就是说，在我住在这里的时间内，已经发现三十只到……呃……四十只左右的标本。”

“噢，”乔治说，“活板门蜘蛛，嗯？”

“是的，我认为极有可能，不过我也可能猜错。”

他踮起脚尖，又落下，靴子吱吱叫了一阵，然后他突然对我投来锐利的眼光。

“如果不是太远，或许我们可以去印证一下，”他试探性地向我提议，“我是说，如果你没有要紧的事，路又不太远的话……”他的声调有点儿像在质询。我说它们就在山坡上，并不很远。

“嗯。”西奥多哼了哼。

“别让他拖着你到处跑，西奥多，”乔治说，“你可不想在乡村里跑马拉松吧。”

“不，不，绝对不会，”西奥多说，“反正我正准备离开，我可以打那个方向回家，呃……绕道橄榄树林回卡诺尼，很简单的。”

他捡起一顶神气的灰色毡帽，方方正正地戴在头上，站在门口和乔治握了握手。

“谢谢你招待这么愉快的下午茶。”说完便严肃地和我并肩上路。

一路上我偷偷研究他：他的鼻子很直，形状很漂亮，金灰色的胡子里藏着富幽默线条的嘴唇；两道直直的浓眉，眉毛下的眼睛目光锐利，但不时露出调皮的闪光，眼角爬满笑纹。他环视周围的世界，神采奕奕地迈着阔步，一边兀自哼着小曲儿。当我们来到一条满是死水的水沟前，他停下脚步，盯着水沟里瞧，胡子全站起来。“嗯，”他自信满满地说，“水蚤。”

他用拇指捻捻胡须，继续往前走。

“真可惜，”他对我说，“我今天是出来拜访……呃……朋友，所以没有带我的采集箱。可惜！那个水沟里可能有极有趣的东西。”

我们转出平坦的道路，开始在碎石羊肠小径上往山上爬。我以为他会抱怨，但西奥多精神不减地跟在我后面，还在哼着小曲儿。后来我们终于走到幽深的橄榄树林里，我带领西奥多到斜坡前，指给他看那些神秘的活板门。

他眯着眼睛向下瞄。

“啊哈！”他说，“对……嗯……对。”

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打开以后，将刀尖小心地插在小门下，把门往后拨。

“嗯，对！”他又重复。“活板门蜘蛛。”

他往甬道里瞄，对着它吹气，然后让活板门恢复原状。

“对的，这些就是活板门蜘蛛的甬道，”他说，“不过这个甬道好像是空的。通常，这种动物会用它的腿，应该说，它的爪子紧紧抓住活板门，如果你想把门打开，必须小心，否则就会把门弄坏。嗯……对的……当然，这些都是母蜘蛛做的甬道，公蜘蛛做的甬道很类似，可是却只有这一半大小。”

我说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奇怪的建筑物。

“啊哈！是的，”西奥多说，“它们的确很奇怪，我一直搞不懂，当公蜘蛛接近时，母蜘蛛怎么会知道呢？”

我一定是一脸茫然，他很快地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说。

“蜘蛛在它们的甬道内，等待像是苍蝇、蚱蜢这类的昆虫经过。它们似乎可以判断昆虫是否靠得够近了，如果够近，蜘蛛就会……呃……突然跳出它的洞，捉住虫子。当公蜘蛛来找母蜘蛛的时候，它也必须穿过苔藓，走到活板门前。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母蜘蛛从来不会……呃……错把公蜘蛛吞掉。当然，公蜘蛛的脚步声可能不太一样，也可能会发出某种……呃……母蜘蛛认得出来的声音。”

我们沉默地走下山坡，当我们走到叉路时，我说我必须与他分手了。

“喔，那就说再见了，”他盯着自己的靴子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无言对立了一会儿。每逢西奥多跟人打招呼或道别时，总显得窘迫万分。他又瞪了自己的靴子几眼，然后伸出手来，严肃地跟我握握手。

“再会，”他说，“我……呃……希望后会有期。”

他转身大步走下山，甩着他的手杖，仔细观察四周。我目送他走出我的视线，然后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西奥多让我感到既困惑又惊奇。一是，因为他显然是个有名的科学家，（没瞧见他那气派的胡子吗？）对我来说，他是个重要人物。事实上，他是目前为止我遇见过唯一跟我一样热衷于动物学的人。二是，他像对待同年龄的人一样跟我讲话，让我受宠若惊。我很喜欢他这一点，因为我的家人从不会在言语间压制我，我也瞧不起那些企图哄我或压制我的人。西奥多在言谈间不仅把我当成大人，而且还把我当做是和他一样博学的人！

他告诉的我有关活板门蜘蛛的故事萦绕在我心中：我想到蜘蛛守候在它的甬道里，用爪子紧紧扣住门，聆听昆虫在头顶上的苔藓森林里的活动。我臆测活板门蜘蛛会听到什么样的声音呢？我可以想象拖过活板门的蜗牛听起来一定像慢慢撕开的黏胶泥；蜈蚣听起来一定像一队骑兵；苍蝇会啪嗒啪嗒快快跑，然后暂停下来洗脚——像在磨刀石上磨刀霍霍；大型甲虫听起来一定像蒸汽碾路机，小一点儿的，像是玫瑰甲虫，会像嘟嘟开过苔藓的发条玩具车。我出神地幻想着，穿过暮色低垂的田野。回到家中，我告诉家人我的新发现，以及我与西奥多会面的经过，我很想再见到他，因为我有很多事想问他，但我又觉得他可能没时间陪我。不过我错了。两天之后，莱斯利进城办事，回家后他交给我一个小包裹。

“碰到那个留胡子的，”他言简意赅地说，“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搞科学的，他说这是给你的。”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包裹，怎么可能是给我的？一定是搞错了，伟大的科学家怎么可能想到要送包裹给我呢？我把包裹转过来，正面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的，不正是我的名字吗？我火速将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一个盒子和一封信：

亲爱的杰瑞：

经过我们几天前的讨论，不知使用放大设备是否能够辅助你调查本地自然生物？谨附上一台袖珍型显微镜，希望你能用得上。当然它的放大倍数不是很高，不过应付野地调查应绰绰有余。

祝安。

诚挚的西奥多

附记：倘若周四你没有要事在身，或许愿意赏光共进下午茶，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显微镜切片。

07 嬉春

从残喘的最后夏日，到整个温暖潮湿的冬季，与西奥多喝下午茶成了我的每周大事。每周四，斯皮罗开车把口袋里塞满装有动物标本的火柴盒与试管的我送进城。这个约会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

西奥多会在他的书房里迎接我。那个房间的布置我十分欣赏，觉得那样才合乎标准：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架，里面排满讲淡水生物学、植物学、天文学、医药、民间传说以及其他同样有趣和值得研究的书籍，点缀其间的是鬼故事和犯罪小说。因此，福尔摩斯与达尔文比肩，拉·芬努[1]与法布尔[2]狎处，形成我心目中均衡齐备的图书馆。房间里有一扇窗户，窗前摆着西奥多的望远镜，像一只对天号叫的狗。每一个窗台上都摆满一列列的瓶及罐，里面装有淡水微生物，在纤细的绿色水草丛中旋转、扭动。房间一侧摆了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堆满剪贴簿、显微照片、X光片、日记与笔记本。书桌对面是显微镜桌，分节的强光台灯仿佛一朵百合花斜倚在一堆胖盒子上，盒里装的是西奥多的切片收藏。几台显微镜如鹊鸟般熠熠生辉，蹲在一连串如蜂巢般的玻璃圆盖下面。

“你好吗？”西奥多会当我是个陌生人似地问，然后以他特有的方式和我握手——用力往下拉一下，像在测试一个绳结打得牢不牢。客套结束，我们转入正题。

“你来以前，我……呃……正在看我的片子，我发现了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这是一个鼠蚤口器的切片。我来调调焦距……好了！……你看到没有？奇怪吧，简直就像一张人脸，是不是？我还有另外一片，呃……非常有趣。对准了。这是花园蜘蛛的吐丝口，呃……”

我们就这样快乐专心地看着显微镜，热烈讨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倘若西奥多无法回答我源源不绝的问题，他的书里也可能藏有答案。书架上的空隙越来越多，我们身边查阅过的书册也越堆越高。

“这是一只剑水蚤……前几天我在哥维诺捉到的。这是一只有卵囊的母虫……我来调一调……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卵……让我把它放回箱里……嗯……科孚岛上可以见到几种不同的剑水蚤……”

一只光怪陆离的虫走进白色的光圈里，梨形的身体，触角愤愤地抖动着，一根像石南茎的尾巴，两侧各有一个被粉红色小珠珠塞得鼓鼓的大囊（就像骡子驮着两袋洋葱）。

“……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在前额——如果说剑水蚤也有前额的话，正中央长了一只眼睛，希腊神话里有几个巨人，每个人都只有一只眼睛，他们的工作是为火神赫菲斯托斯打铁。”

屋外的暖风拱着套窗，吱吱嘎嘎作响，雨滴在玻璃窗上彼此追逐，仿佛透明的蝌蚪。

“啊哈！你提起的这件事真巧，萨洛尼卡的农民也有类似的……呃……迷信……不，不，那只是迷信而已。我这里有一本书，里面有一段描述波斯尼亚的……呃……吸血鬼，非常有意思。当地人……”

下午茶端上来，蛋糕顶着厚厚一层鲜奶油，面包涂了一圈融化的牛油，瓷杯闪闪发光，茶壶嘴冒着一缕热气。

“……反过来说，我们也不可能一口咬定火星上没有生物。我认为，如果人类有朝一日登陆火星，我们很可能会……呃……发现某种形态的生命迹象，但我们没有理由推论那里的生命迹象和地球的类似……”

穿着软呢西装的西奥多，正襟危坐地细嚼面包，胡子根根倒竖，眼睛因为每一个新话题而燃起火花。对我来说，他的学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一座丰富的信息矿藏，任我孜孜地开采。无论我们谈什么，西奥多都有新鲜的见解。等我听到斯皮罗在对街按喇叭时，我才不情愿地起身。

“再会，”西奥多扯一下我的手，“真高兴你能来……呃……不，不，别客气，下周四见。等到天气转好……春天不会这么潮湿，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散步……看看能找到什么东西，罗帕谷那里有许多有趣的水沟……嗯……再会……不客气。”

车子开在被雨水洗刷过的黑色街道上，斯皮罗躲在驾驶盘后低声哼唱，我梦想着春天来临，还有每一种西奥多将与我一起捕捉到的奇妙动物。

冬天的暖风及雨水似乎擦亮了天空，于是当一月终于来临时，天空变得一片清澄，柔和的蓝……是那种橄榄木材在煤炭炉里被小小火舌吞噬时发出的蓝。黑夜凝止清凉，月亮显得如此纤弱，只在海上撒下几点银斑。黎明苍白而透明，等到被氤氲包裹如一只巨大蚕茧的太阳升起时，小岛便像蒙上一层细细的金粉。

春天随三月到来，岛上繁花似锦，香气扑鼻，到处冒着新芽。在冬天的风中翻腾吐信的柏树，现在挺直而平滑地指着天空，树上迷蒙地覆满绿色球果。蜡黄的番红花从树根周围暴长出土，一路滚下斜坡。桃金娘下，葡萄风信子举起像紫红色糖果的花苞。阴暗的橡木丛里弥漫着一千朵白日鸢尾花的暗香。容易被风吹折、纤弱的白头翁抬起象牙白的花朵，中间的花瓣仿佛在酒里浸过一般。野豌豆花、金盏菊、日光兰和其他上百种花儿开遍田野与林地，就连被一千个春天压弯腰杆、凿空树身的老橄榄树，也在身上插满一嘟噜一嘟噜奶白色的小花，庄重中不失花俏，正适合它们的年纪。

这可不是半吊子的春天。整个小岛像被触动一根响彻天宇的巨弦般悸动着，每个人、每样东西都听见了，有了反应。不见那花瓣特别晶莹、鸟翼特别灵敏、农家女水汪汪的黑眼睛散裂着火花？在涨满水的沟渠里，新上过釉的青蛙躲在青葱的草堆里狂喜地合唱。村里的咖啡店端上的酒特别红，特别醉人。长满厚茧的粗短手指特别温柔地拨弄吉他的弦。嘹亮的喉音唱着轻快、回荡四周的歌曲。

春天对我的家人造成各种不同的影响。拉里买了一把吉他和一大桶浓烈的葡萄酒，不时在写作中停下来，胡乱拨弄那把乐器，用柔弱的男高音哼唱伊丽莎白时代的情歌，每隔一会儿就啜一口酒。不多久，他便陷入一片愁绪之中，情歌越唱越落寞。在选换曲目之际，拉里会告知任何一位恰好在他身边的家人，春天对他而言，并不代表新年的开始，只意味着旧年的死亡，而那坟墓啊——他嗟叹，手拨吉他发出一阵不祥的噪音，正随着每个春天的来临，越裂越大！

一天晚上，我们都出门了，只留下拉里和母亲在家。整个晚上拉里的情歌越唱越凄惨，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好不落寞萧条，只好借酒浇愁，提振精神。可惜适得其反，因为他们俩都不习惯希腊浓酒。回家时，我们非常惊愕地看见母亲手提防风灯，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她像贵妇般，字正腔圆、一身傲骨地告诉我们，她希望葬在玫瑰花丛下。这个指示奇怪的地方，在于这次她居然选这么近的地方掩埋自己的尸身。母亲常把闲暇时间花在选择埋葬的地点上，不过那些地方通常都极为遥远，你可以想象送葬行列在还没抵达目的地以前，人们便陆续体力不支累倒路旁。

不受拉里干扰的时候，春天之于母亲，意味着无尽的新鲜蔬菜供她实验，以及花园里无边的奇花异卉供她玩赏。厨房里川流不息地送出新出锅的菜、汤、炖锅、酸辣酱、咖哩汁，每一样都比上一样更浓、更香、更奇特。拉里开始犯消化不良症，他对少吃一点儿的简易疗法嗤之以鼻，弄来一大罐小苏打，每顿饭吃完，便一本正经地吃一汤匙。

“如果胃胀气让你这么难受，你为什么还吃这么多，亲爱的？”母亲问道。

“我不想对你的烹饪技术不敬。”拉里油滑地回答。

“你越来越肥了，”玛戈说，“这样很不好。”

“胡说！”拉里紧张地说，“我才不肥，妈，对不对？”

“你看起来体重是增加了点儿，”母亲上下打量他，不得不承认。

“都是你的错，”拉里不讲理地说，“你老拿那些香喷喷的点心引诱我，你会害我得胃溃疡，我得节食。玛戈，哪种节食方法比较好？”

玛戈热心地开始她最感兴趣的话题：“你可以尝试柳橙汁和沙拉法，这个方法非常好。另外还有牛奶生菜法也不错，但花的时间比较长。还有白煮蛋糙麦面包法，这个我不太清楚，我自己还没试过。”

“我的天！”拉里非常震惊，“这叫节食？”

“是啊，而且这些方法都很棒的，”玛戈很认真地说，“我一直在用柳橙汁法，对我的青春痘有神奇的疗效。”

“不，”拉里坚决地说，“我拒绝像一只有蹄动物一样在生蔬菜水果里拱来拱去，你们将来只好忍受一个残酷的事实——我将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你们而去，死于心脏肥大症。”

拉里在下一餐前就吃了一匙小苏打，结果是不断抱怨每样东西的味道都很怪。

玛戈受春天的影响一向很严重，她向来对自己的外表最感兴趣，现在更是鬼迷心窍。她的卧室里堆满新熨好的衣服，晒衣绳上又挂满刚洗好的衣服。只见她手抱一堆薄得看不见的内衣或大瓶小瓶的香水，在别墅里晃来晃去，一抓住机会，围着一堆白毛巾的她就冲进浴室里。一旦进去，她就死扒在里面，比岩石上的笠螺还牢，其他人轮流在外面擂门大吼，顶多只听见她一再保证马上就好了。但痛苦的经验告诉我们，这种保证根本不足信。等到终于露面以后，容光焕发、洁净无瑕的她，会哼着小曲，飘过屋内，到橄榄树林里做日光浴或到山坡下的海里游泳。

结果，她在海边认识了一位长得过分好看的土耳其青年，但又一反常态地对自己常与这位现代潘安约会游泳只字不提。根据她后来的说法是，她觉得我们都不会感兴趣。发现这档子事的人，当然是斯皮罗。他像一只圣伯纳犬般忠诚地看顾玛戈，因此她做的事，极少能够逃过他的法眼。一天早晨他将母亲逼至角落，偷偷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之后，长叹了一口气，对她透露了这个消息。

“我很不愿意告诉你这件事，达雷尔太太，”他低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母亲早已习惯每次斯皮罗告知她有关家人的消息时，都像在进行某种阴谋似的神情，因此已学会不再担心。

“又怎么啦，斯皮罗？”她问。

“是玛戈小姐。”斯皮罗哀伤地说。

“她怎么了？”

斯皮罗不安地四下瞧瞧，“你知道她认识一个‘男人’吗？”他用耳语询问。

“一个男人？噢……呃……我知道。”母亲勇敢地撒了一个谎。

斯皮罗用力把裤腰提到肚皮上，然后往前倾。

“你可知道他是土耳其人？”他血脉贲张地问道。

“土耳其人？”母亲含糊地说，“我不知道，土耳其人有什么不对吗？”

斯皮罗一脸惊惧。

“老天，达雷尔太太，有什么不对？他是‘土耳其人’唉！我绝对不会把任何一个女孩交给那些狗杂种土耳其人！他们会割断她的喉咙！我向上帝发誓，达雷尔太太，玛戈小姐和他一起游泳不安全啊！”

“好，斯皮罗，”母亲安抚地说，“我会跟玛戈谈一谈。”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不过你放心……他若敢动玛戈小姐一根汗毛，看我不修理那个王八蛋。”斯皮罗认真地保证。

接获密告的母亲，用比斯皮罗和缓许多的语气与玛戈恳谈，提议请那位土耳其青年来喝下午茶。兴高采烈的玛戈出去找他，母亲则火速烤好一个蛋糕和一些松糕，并警告我们要守规矩。

土耳其人出现之后，我们发现他原来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一头卷发，没有一点儿缺陷可挑，微笑起来满脸虚华，传达了最少的幽默感与最明显的屈尊纡贵之态。猫在发情时所有的伶俐与骄矜的自恃，他全有。他将母亲的手贴上自己的唇，好像赐给她无上的荣耀，又不忘慷慨地将他的微笑分赠给我们兄弟。母亲感觉我们个个颈毛倒竖，摆出备战姿势，慌忙把住寨口。

“真高兴……早就想请你……一直没时间……日子过得好快……玛戈常提起你……吃块松糕吧……”她喘着气，灿烂迷人地微笑着，并递给他一块蛋糕。

“太好了！”土耳其人喃喃自语，不知指的是我们，还是自己。然后是一阵沉默。

“他是来度假的。”玛戈突然宣布，好像这件事多么了不起。

“真的啊？”拉里像一只黄蜂似地插进来，“度假？好棒哦！”

“我也度过一次假，”莱斯利满嘴蛋糕，模糊不清地说，“我还记得好清楚。”

母亲瞪他们一眼，紧张地把茶具敲得叮当响。

“加糖吗？”她甜滋滋地问，“你的茶加糖吗？”

“是的，谢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家坐着看母亲倒茶，绝望地绞尽脑汁搜寻新的话题。终于，土耳其人转向拉里。

“我听说你写作？”他完全不感兴趣地问。

拉里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看到危险迹象的母亲在他尚未回答以前，抢先一步。

“是啊，是啊，”她微笑，“他整天写个不停，老是在打字机上敲敲打打。”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愿意写，一定可以写得非常之好。”土耳其人说。

“真的？”母亲说，“我想这是天赋，很多事都是这样吧。”

“他游泳游得好棒，”玛戈发表评论，“游好远哦。”

“我没有恐惧，”土耳其人自谦地说，“我游得非常之好，所以我没有恐惧。我骑马的时候，也没有恐惧，因为我骑得非常之好。我可以在飓风里稳健地划船，毫不恐惧。”

他细啜着茶，满意地环视我们惊服的脸孔。

“因为，”他怕我们没听懂他的意思，“我是个无惧的人。”

午茶聚会的结果是，第二天玛戈接到土耳其人的便笺，邀请她当晚与他一起去看电影。

“你认为我应该去吗？”她问母亲。

“你想去就去啊，亲爱的，”母亲接着坚决地补上一句，“可是告诉他，我会一块儿去。”

“那你今晚可开心了。”拉里说。

“妈，你不可以啦，”玛戈抗议，“他一定会觉得很怪异。”

“胡说，亲爱的，”母亲含糊其词地说，“土耳其人很习惯保护人……你瞧瞧他们的后宫。”

于是，当晚母亲和玛戈打扮得宜，走下山坡去与土耳其人会合。城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是露天的，我们推测她们最迟十点会回家。拉里、莱斯利和我，眼巴巴地等她们回来。凌晨一点半，玛戈和母亲精疲力竭地爬回别墅，倒在椅子上。

“啊，你们回来啦？”拉里说，“我们以为你们跟他坐飞机出去了。我们正想象你们骑着骆驼在君士坦丁堡驰骋，你们的面纱在微风中媚惑地飘荡。”

“我们度过好可怕的一晚，”母亲小心脱掉鞋子，“真可怕！”

“发生了什么事？”莱斯利问。

“先是他擦了一身好恐怖的香水，”玛戈说，“让我立刻倒尽胃口。”

“我们买的是最便宜的座位，离银幕近得让我头痛，”母亲说，“大家挤得像沙丁鱼，我都没办法呼吸了。最可怕的是还有跳蚤跳到我身上！这一点儿都不好笑，拉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小东西钻进我的紧身衣里，我可以感觉到它在跑来跑去，但又不能抓，多难看，只好不断用力往椅背上靠。不过我想他注意到了……他一直用眼角瞄我。中场休息，他跑出去买回来一些好恐怖的土耳其甜点，吃得满嘴都是白砂糖，我口好干。第二次休息时间，他跑出去买花！我问你，亲爱的，电影看到一半送花？！桌上那把是玛戈的。”

母亲指着好大一把用彩色缎带绑起来的春花，然后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把迷你的紫萝兰花束，每一朵看起来都像被壮马踏过。

“这一把，”她说，“是给我的。”

“最可怕的是回家路上。”玛戈说。

“好恐怖的一段路，”母亲同意，“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叫一辆汽车。不，他把我们赶进一辆马车里，臭的！我看他真是脑筋有问题，怎么想到坐马车走这么远的路？反正，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因为那匹马早就累了。我好想抓痒，又好想喝水。还得客客气气地坐在那儿。那个蠢蛋只会坐着对玛戈傻笑，唱土耳其情歌，我真想打他。我以为我们永远都到不了家了，到了山脚下还摆脱不了他，他坚持陪我们上来，手拿一根大棍子，因为他说这个季节的森林里到处是毒蛇。你们不知道我看到他的背转过去有多高兴。玛戈，恐怕以后你挑男朋友要小心一点儿，我可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折腾。我真怕他会一直送我们到门口，我还得请他进来，永远没法摆脱他。”

“因为你们没有露出无惧的样子嘛！”拉里说。

对莱斯利而言，春天意味着斑鸠与野鸽振翅来到，桃金娘下野兔奔蹿。于是，他在走访枪店、热烈争执一番之后，骄傲地带回一把双管霰弹猎枪。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房间，把枪整个拆开清洁一遍。我站在旁边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发亮的枪管和枪托，拼命嗅着那好闻又呛鼻的枪油味儿。

“她是不是个美人，嗯？”他对自己呢喃着，蓝眼珠闪闪发光，“她是不是个甜心？”

他用手温柔地抚遍那把武器，然后猛地将枪架上肩膀，跟随一群假想的鸟群，画过房内的天花板。

“砰……砰！”他喊着，把枪托往自己肩上猛撞，“左一只，右一只，坠地！”

他用油渍渍的布最后又把枪擦拭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床旁的角落上。

“明天我们去打斑鸠如何？”他把深红色的子弹倒在床上，“它们差不多六点钟会出现，山谷对面那个小山坡地点不错。”

次日拂晓，他和我赶过佝偻而多雾的橄榄树林，爬上露湿的桃金娘发出吱嘎声的山谷，直达小山顶。我们站在及腰的蔓草丛中，等光线放亮，鸟群飞逸。突然，鱼肚白的晨空出现一大片黑点，快得像箭。我们可以听见击翅声，莱斯利双脚叉开站立等候，枪托斜倚在股间，双目炯炯有神，凝视鸟群。它们越飞越近，仿佛就要飞过我们头顶，消失在背后银色的橄榄树林中。在最后一秒钟，猎枪流畅地跃上他的肩头，枪身弹动，枪声引起几声短促的回音，如同静谧森林中断裂了一根巨枝。一秒钟前还在空中疾飞的斑鸠，此时已软弱无力地躺在地上，一串淡褐色的羽毛，在空中旋转。等到他皮带上挂了五只血迹斑斑、柔顺地闭上眼睛的死斑鸠时，莱斯利燃起一根烟，把帽沿压低，枪夹在腋下。

“走吧，”他说，“今天够了，让这些可怜的家伙歇一歇。”

我们走回阳光斑斓的橄榄树林，苍头燕雀在叶隙间像是一百枚发亮作响的小银币。牧羊人雅尼赶羊出来吃草，他那蓄着一大簇被尼古丁染红髭须的棕色脸庞，皱成一个微笑。一只节节瘤瘤的手从羊皮斗篷里伸出来，抬高行礼。

“快乐哟！”他用男低音呼唤这美丽的希腊问候语，“快乐哟，两位少爷。”

羊群四散在橄榄树间，彼此切切呼唤，带头的羊儿极富韵律地摇着羊铃，苍头燕雀兴奋地调笑。一只知更鸟鼓胀起胸膛，仿佛桃金娘里挂着的一个柑橘，婉转唱出一首歌。小岛浸泡在露水中，在早晨的阳光里光芒四射，洋溢着生命。快乐哟！在这样的季节里，如何能不快乐呢？

对话

一等我们安定下来，开始享受岛上的生活，拉里便秉持他一贯的大方个性，写信给他所有的朋友，请他们来玩，完全没有顾虑到别墅只够我们一家人住的事实。

“我邀请一些人来这里住个把星期。”一天早晨，他随意向母亲提起。

“太好了，亲爱的。”母亲不假思索地说。

“来一些能带给我们脑力激荡的朋友，对我们是有益的，滚石不生苔。”

“希望他们不要太喜欢卖弄学问，亲爱的。”母亲说。

“老天，当然不会，只是一些非常迷人的普通人。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别人卖弄学问。”

母亲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喜欢卖弄学问，也无法谈论诗什么的。就因为我是你妈，他们老想跟我高谈文学，每次我烧菜烧到一半，就会来问我一些傻问题。”

“我并不要求你跟他们讨论艺术，”拉里烦躁地说，“可是你至少应该隐瞒一下你可怕的文学品味。我在家里摆满好书，你却让烹饪书、园艺书，还有那些庸俗不堪的奇情小说，快把你的床头茶几压垮了。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些都是很棒的侦探小说，”母亲自卫地说，“是西奥多借我的。”

拉里气呼呼地叹口气，拿起他的书。

“你最好通知瑞士公寓他们抵达的日期。”母亲说。

“干嘛？”拉里很惊讶地说。

“好预订房间啊！”母亲也一样惊讶。

“可是我邀请他们来家里住。”拉里指出。

“拉里，不会吧？真是的，怎么那么没脑子，他们怎么可能住家里？”

“你干嘛这么小题大做？！”拉里冷冷地说。

“可是他们睡哪里呢？”母亲着急地说，“连我们住都嫌挤了。”

“胡说，只要好好安排一下，空间多的是。如果玛戈和莱斯利睡在阳台上，不就多出两间房了吗？你和杰瑞再搬到客厅去，又多出两间了。”

“别傻了，亲爱的，我们怎么可以像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打地铺？何况，现在晚上很冷，玛戈和莱斯利不可以睡外面。这个别墅无法招待客人，你得写信告诉那些人，推托一下。”

“我没办法推托，”拉里说，“他们已经上路了。”

“真是的，怎么这么讨厌，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等他们快到了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会把几个朋友来访看成是大难临头？”拉里解释。

“可是，亲爱的，你明知道家里没有空房间，还请朋友来住，不是很傻吗？”

“你不要这么神经紧张好不好？”拉里很烦躁地说，“眼前就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嘛！”

“什么办法？”母亲狐疑地问。

“既然这间别墅不够大，就搬到一栋够大的去嘛。”

“少滑稽了，谁听说过因为要请朋友来家里玩，所以要搬到大房子去住的事？”

“这个办法有什么不对？我觉得完全合理，是你说这里空间不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搬家。”

“最直接的办法是不要邀请别人来！”母亲严厉地说。

“我认为我们像隐士一样与世隔绝很不好，”拉里说，“其实我是为了你才请他们来的。他们很迷人的，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看到他们，让你的生活过得有生气些。”

“我已经过得很有生气了，谢谢！”母亲很有尊严地说。

“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就不懂他们为什么不能去住瑞士公寓，亲爱的。”

“你不能邀请别人来家里住，又把他们塞进一家三流旅馆里。”

“你请了几个人？”母亲问。

“喔，就几个……两三个人……不会一次统统来，我想会分批到。”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到底邀请了多少人吧？”母亲说。

“记不得了，有些人没回信，不过那并不算数……或许他们已经在路上，觉得没有必要通知我们。反正，你若准备供应七八个人的膳宿，应该就够了。”

“你是说，包括我们自己人？”

“不，不，我是说七八个人，再加上我们一家。”

“太滑稽了，拉里，就算是想破头，也不可能在这栋小房子里塞进十三个人啊。”

“那就搬家嘛，我已经给你一个完全合理的建议，不懂你还在吵什么？”

“不要滑稽了，亲爱的，就算我们搬去一栋够装十三个人的大房子，等那些人走了以后，那些空房间怎么办？”

“再邀请别人来啊！”拉里非常惊讶母亲居然想不出这么简单的答案。

母亲瞪着他，眼镜都歪了。

“拉里，你真要气死我了！”她终于说。

“就因为要来几个客人，你忙不过来，就怪到我头上，太不公平了！”拉里严峻地说。

“几个客人？！”母亲尖声叫道，“我真高兴你觉得八个人只是‘几个’客人。”

“我觉得你现在的表现蛮不讲理。”

“那么，不跟我讲一声，就请八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很讲理？”

拉里受伤害地看她一眼，拿起他的书。

“我已经尽力了，”他说，“我无计可施了。”

好长一段沉默。拉里笃定地看他的书，母亲把成堆的玫瑰插在几个花瓶里，随意往房间各个角落放，一边对自己嘟嘟哝哝。

“你不要老躺在那里好不好？”她终于说话了，“毕竟他们是你的朋友，你要负责。”

拉里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把书放下。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的每一个提议，你都否决。”

“如果你的提议是合理的，我就不会否决。”

“我不觉得我的任何一项提议有任何荒谬之处。”

“可是，拉里亲爱的，你要讲道理，我们怎么可能因为客人要来，就决定搬家呢？而且我都怀疑可不可能临时找到房子。还有杰端的家教课……”

“只要你愿意动脑筋，那都很容易解决。”

“我们绝不搬家，”母亲很坚决地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推一推眼镜，挑衅地看了拉里一眼，大步走向厨房。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坚决”两个字。

[1] 拉·芬努（Le Fanu），爱尔兰鬼怪故事和神秘小说家。——译者注

[2] 法布尔（Jean-Henri Casimir Fabre），法国著名科学家、科普作家，代表作《昆虫记》。——译者注

08 黄水仙别墅

新别墅是一幢巍峨方正的威尼斯式宅邸，有黄水仙色的墙、绿色的套窗以及狐狸红的屋顶。它坐落在俯瞰大海的山丘上，周围有一片芜杂的橄榄树林与静谧的柠檬、柳橙果园，整个地方充满一种古老忧郁的气氛。房子的墙垣龟裂斑驳，巨大的房间里回声不断，阳台上堆积着零碎的落叶，又爬满葛藤与蔓草，使得楼下的房间永远笼罩在一片绿色的微黯光线之中。房子的一侧迤逦着用墙围住的沉陷花园，铁门上锈痕斑斑。园里的玫瑰、白头翁与天竺葵蔓延在杂草丛生的小径旁，未经修剪的橘子树密密麻麻开着花儿，香气浓得几乎令人窒息。花园外的果园里凝止静谧，只听见叶隙间蜜蜂的嗡嗡声与鸟儿的振翅声。

房子与整片土地都在落寞地缓缓腐朽，被遗忘在眺望光明大海与土壤已被侵蚀的黑色阿尔巴尼亚群山的山坡上，写成一幅被春日阳光麻醉了的风景，惺忪地躺着，委身给青苔、羊齿和一堆堆的小野蕈。

发现这幢别墅的人当然是斯皮罗，他以最少的麻烦，以及最高的效率，替我们搬了家。在看房子后的三天之内，便有一辆辆窄长的木板车满载我们的家当，驶过灰尘飞扬的道路。第四天，全家就住了进去。

宅邸的边上有一栋小屋子，里面住着园丁和他的太太，这对年迈的夫妻似乎已经和别墅一起腐朽了。园丁的工作包括把水塔装满、摘水果、榨橄榄，以及每年到柠檬园中十七个滋滋响的蜂窝中去采蜂蜜，并被严重螫伤一次。母亲因为一时被热情冲昏了头，雇用园丁太太在家里帮忙。她名叫露卡芮兹雅，嬴弱寡欢，头发老是从插得满头都是的发夹发梳中间散下来。母亲不久即发现她极端敏感，措辞再委婉的批评都会让她哀恸异常，一对棕眼泪水潸潸，看了使人心碎又尴尬，于是母亲马上就彻底放弃对她做任何批评。

生命里只有一件事能够一扫露卡芮兹雅脸上的愁雾，让她露出微笑，并在她那大耳猎犬式的乞怜眼神中注入一丝生气，那就是跟她讨论她的病痛。大部分人只把疑病症当做嗜好，露卡芮兹雅却视疑病症为全天候的工作。我们刚搬来时，她的胃不对劲，关于她胃的最新状况，从早上七点她送早茶开始公报。她端着餐盘，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向我们每一个人详细叙述昨夜她与自己肠胃交战的经过。她擅长视觉描绘艺术，呻吟、喘息，在巨痛中弯身、在房里到处顿足。她的痛苦如此逼真，连我们的胃都跟着痛了起来。

“你就不能管管那女人吗？”露卡芮兹雅经过特别难熬的一夜后，次日早晨拉里这么问母亲。

“我能怎么办？”母亲说，“我已经把你的小苏打给了她。”

“难怪她昨晚特别难受。”

“我想她一定是吃的东西不对，”玛戈说，“我看她需要做食疗。”

“我看只有枪尖对她的胃才有用，”拉里刻薄地说道，“我之所以清楚，是因为经过上个星期，我已经对她大肠的每一个转弯都了如指掌了。”

“我知道她有点儿烦，”母亲说，“但那可怜的女人显然在受苦。”

“乱讲！”莱斯利说，“她每分钟都享受得很，拉里生病的时候也这样。”

“不管怎么说，”母亲急急接口，“我们得忍耐，附近又请不到人。下一次西奥多来的时候，我会请他替她检查一下。”

“假如她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拉里说，“那你得替西奥多准备一把铁撬和一盏矿工灯。”

“拉里，别这么恶心！”母亲严厉地说。

露卡芮兹雅的胃不久就好多了，我们全都大松一口气，可是几乎在同时，她的脚又不对劲了。她可怜兮兮地在房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断大声呻吟。拉里说母亲雇的不是女佣，而是一个食尸鬼。他建议替她买一副脚链和铁球，他说这样我们至少可以在她出现以前，及时逃逸。因为露卡芮兹雅已养成一个习惯，喜欢蹑手蹑脚走到我们身后，毫无预兆地对准我们的耳朵大声呻吟。一天早晨，露卡芮兹雅在我们全家吃早餐的时候，脱掉鞋子，给我们看到底是哪一个脚趾在痛。从那天以后，拉里决定改在自己卧房里吃早餐。

除了露卡芮兹雅的各种病痛，这栋房子里还有别的陷阱。我们连别墅一起租的家具，是全套的维多利亚时期古董，已经锁在屋里二十年，挤得到处都是，丑陋、笨重又不实用。如果你经过时，脚步稍微重一点儿，它们就会彼此碰撞，吱吱嘎嘎乱响，一部分一部分地脱落，发出射击毛瑟枪似的断裂声，同时扬起一片尘雾。头一天晚上，餐桌的一只脚就脱落了，一桌的食物全滑在地板上。几天之后，拉里一屁股坐进一把看起来很坚固的巨椅中，结果椅背瞬间消失在一片呛鼻的尘屑里。母亲想打开一座像小木屋这么大的衣橱，结果手起门落。她决定采取行动。

“我们不能请客人来住在一个所有家具只看一眼，就会裂成碎片的房子里，”她说，“别无选择，非买新家具不可。真是的，这些人大概是我们请过的最昂贵的客人。”

次日清晨，斯皮罗送母亲、玛戈和我进城买家具。我们注意到城里比平日拥挤嘈杂，却没想到有特别活动。等我们结束与家具商讨价还价，踏出店门，走进狭长、蜿蜒的小街时，立即遭到人群推挤，怎么也走不回停车的地方。人潮越来越汹涌，堵得密不透风，我们毫无反抗能力，被推着往前走。

“我看一定是在办什么活动，”观察入微的玛戈说，“或许是很有意思的庆典。”

“我不管他们在搞什么，我只想回车上。”母亲说。

但我们被推往与停车处相反的地方，一直被挤到城中心一大群人之中。我问身边一位老农妇怎么回事，她转过来看我，满脸写着骄傲。

“今天是圣史皮瑞迪恩的日子，快乐哟！”她解释，“我们可以进教堂去亲他的脚。”

圣史皮瑞迪恩是小岛的守护神，他的遗体被制成木乃伊放在银棺中，供奉在教堂里，每年抬出来游城一次。他的法力无边，能够请愿、治病和做许多了不起的事，不过要看你请愿的时候他心情好不好。岛民膜拜他，而且每两个男人，便有一个取名叫做斯皮罗纪念他。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显然他们将开棺让信徒亲吻木乃伊穿着拖鞋的脚，并趁机许愿。人潮中龙蛇混杂，显示圣人受科孚岛民爱戴之广：老农妇身着黑色礼服，她们的银髯丈夫佝偻得像橄榄树；古铜色皮肤、肌肉纠结的渔夫，穿着被章鱼墨汁染色的衬衫；病人、智障、痨病鬼、瘸子、走不动的老人；包得像个茧、咳嗽咳不停、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小婴儿；甚至还有几位表情狂野的高个子阿尔巴尼亚牧羊人，留着胡须，剃着光头，穿着羊皮斗篷。这条多姿多彩的人流夹着我们，像火山熔岩夹带小石头般，缓缓地向教堂的黑门移动。此时玛戈已远在我前方，母亲却远远落在后面。我夹在五个胖农妇当中，她们像软垫一般压在我身上，发出汗味和蒜味。母亲毫无希望地在两个巨大的阿尔巴尼亚牧羊人中挣扎，我们就这样稳稳地被推上石阶，推进教堂。

教堂里很暗，唯一的光线是沿着一面墙，点燃如黄色番红花的烛火。一位蓄胡戴帽、穿着黑袍的高大神父，仿佛一只乌鸦在阴暗中振翅穿梭，指挥人潮形成一个纵队，穿过教堂，绕过大银棺，然后再从另一扇门出去。直立的棺材看起来像个银蛹，最下层被移开，露出圣人穿着镂细花拖鞋的脚。每个人走到棺材前，即弯身吻脚，并低声祈祷请愿。圣人凋萎发黑的脸从银棺顶部的玻璃嵌板后满脸不屑地往下瞧。情势非常明显，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得去亲吻圣史皮瑞迪恩的脚。

我回头看见母亲狂乱地想挤到我身边，可是那两位阿尔巴尼亚保镖寸步不让。母亲看到我正在看她，开始对棺材挤眉弄眼、猛摇头。我非常迷惑，两位阿尔巴尼亚人也充满疑惑地望着她，我想他们大概觉得母亲就快发羊癫疯了。他们这么怀疑不无道理，她脸色潮红，五官扭曲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在情急之下，她在人潮头顶上对我嘶嘶叫。

“告诉玛戈……不要亲……亲空气……亲空气。”

我正待转身传达母亲的信息，无奈为时已晚，玛戈已蹲下，以迷倒众生的热忱，亲吻那双穿拖鞋的脚。轮到我的时候，我遵照母亲的指示，在木乃伊左脚上空十五厘米处，大声咂嘴，充满敬意地吻了一下，然后随着人潮被教堂大门吐回街上。这时人潮打散，三五成群，高声谈笑，玛戈等在阶梯上，看起来十分满足。下一刻母亲也被两位牧羊人强壮的肩膀弹出门外。她踉跄着爬下楼梯，跌撞到我们身旁。

“那些牧羊人，”她声音微弱地抗议，“这么没礼貌……身上的味道差点没熏死我……香水味儿加大蒜味儿……怎么弄的？臭成那样！”

“即使如此，”玛戈开心地说，“只要圣史皮瑞迪恩答应我的愿望，那也是值得的。”

“太不卫生了！”母亲说，“非但治不了病，还会传染疾病，我不敢想象如果真的亲了他的脚，会染上什么可怕的病。”

“可是我真的亲了他的脚！”玛戈很惊讶地说。

“玛戈，你没有吧？”

“别人都亲嘛！”

“我还特别告诉你不要亲！”

“你哪有告诉我……”

这时我插进去解释说我来不及传达母亲的警告。

“那只拖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口水，你还去亲。”

“我只是跟着别人做啊。”

“我真想不通你是被鬼迷了哪一窍。”

“我想他或许能治疗我的青春痘。”

“青春痘！”母亲充满不屑地说，“不要得青春痘并发症就算你好狗运了。”

第二天，玛戈因为严重流行性感冒卧病在床，圣史皮瑞迪恩在母亲心目中威信尽失。斯皮罗火速赶到城里请医生，带回来一个小圆胖子，顶着一片漆皮似的头发、蓄一道稀疏的胡须，一副大牛角眼镜后面躲着一对绿豆眼。

他是安德鲁契利医生，非常迷人，临床态度独一无二。

“啵——啵——啵，”他边说边阔步穿过卧室，很不屑地瞧了瞧玛戈，“啵——啵——啵——你很不智，是吧？亲圣人的脚？啵——啵——啵——波——啵！幸亏你没染上怪虫。你们很幸运，她只是流行性感冒。现在你得听我的话，否则我就洗手不干，请不要愚蠢地增加我的工作量，如果将来再去亲圣人的脚，我就不来治你了……啵——啵——啵……做这种傻事！”

就这样，玛戈卧床三星期。安德鲁契利医生每隔两三天在她身上啵来啵去一番，其他人也趁机在新居安定下来。拉里霸占大的阁楼，雇来两位木工建造书柜；莱斯利把屋后有顶的阳台改造成射击场，每次开始练习时，即挂出一面红旗；母亲心不在焉地在巨大的石造地下室厨房里准备成斤的牛肉清汤，一边听露卡芮兹雅的独白，一边还得担心玛戈的病情。对罗杰和我来说，等我们去探索的，当然是屋外六公顷大的花园。那是一个广阔的新天堂，迤逦到山坡下水浅而温暖的海洋。因为我暂时没有家教（乔治已离岛），除了在别墅里迅速扒完三餐之外，我可以整天在外面玩。

我在附近不同的地形里找到许多老朋友；玫瑰甲虫、蓝色木匠蜂、瓢虫与活板门蜘蛛，同时又发现许多有趣的新动物。在花园颓圮的短墙里，住着成打光亮平滑，仿佛树脂做成的小黑蝎子。花园下面的无花果及柠檬树叶间，栖着许多如缎子糖似的翠绿树蛙。山坡上住着各种蛇、鲜艳的蜥蜴与乌龟，果园里有各式各样的鸟：金翅雀、绿雀、红尾鸲[1]、鹡鸰[2]、鹂鸟等。偶尔还看得到黑白与鲑鱼红相间的戴胜用弯曲的长嘴插入柔软的泥土探测，在见到我的时候，惊愕地竖起冠毛，振羽飞去。

燕子在别墅的屋檐下筑巢，显然是在我们迁进来不久以前抵达，一个个疙瘩似的深棕色泥屋新落成，还仿佛葡萄干蛋糕般湿润。这些燕巢慢慢变干，颜色转成淡棕的饼干色。燕爸爸、燕妈妈忙着做衬里，在花园搜集小树根、羊毛及羽毛。其中有两个燕巢特别低，我密集观察它们，并在这两个巢中间倚墙搭了一个梯子，每天爬高一点儿，直到我可以坐在最顶端的横木上，俯视离我不到两米的燕巢。燕爸妈似乎不介意我的存在，专心为建造家园努力。我伏在梯子上看它们，罗杰就躺在梯底。

我逐渐熟悉了这两个燕子家庭，兴趣盎然地观察它们的日课。我认为是母的那两只行为类似，一本正经，专心、急切又喜欢小题大做。两只公的表现却有天壤之别，其中一只在替巢做衬里的阶段，带来的建材都一级棒，但却拒绝认真工作，它会用嘴衔一撮羊毛，俯冲回家，浪费几分钟在花丛上低空盘旋，画“8”字，或在葡萄架的柱子间左右穿梭。它太太会紧扒在巢边，气急败坏地对它絮叨，但它就是要游戏人间。

另外一只母鸟和先生相处也有问题，只不过性质不同。这位先生的问题是太热衷于工作，它似乎决心要替自己的小孩做全社区最好的衬里。可惜它数学不好，再怎么努力也记不得自己家的尺寸，会带回来一根和它一样长的鸡毛或火鸡毛，兴奋地想叫，又叫不出口；羽茎太硬，无法折弯，通常它太太得花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能说服它。但无论它们如何努力、摆弄，都无法把那根羽毛安排进巢里，最后它会在极端失望的情绪中放弃那根羽毛，任它转啊转地飘下地，加入地上越堆越高的废料堆，再飞出去找更合适的材料。过了一会儿，它又吃力地叨着一大团和粪土黏在一起的羊毛回来，连飞上屋檐都很困难，甭论把羊毛塞进巢里。

等到巢的衬里终于做好，带着斑点的蛋生下、孵化了，两位先生的性格大变，老是带错衬里材料的那一位，此时自在地在山坡上俯冲、掠袭，然后满不在乎地带回一大口尺寸刚好、软度适中的昆虫，喂哺它毛茸茸、不停颤抖的雏鸟。

另外那只公鸟现在却变得神经紧张，显然无时无刻都在恐惧自己的宝宝可能会饿死，因此忙着找食物，直线穿梭得像个鬼影，却带回来一堆根本不能下咽的东西，像是叉着脚和翅鞘的多刺大甲虫，还有又大又干、完全不能消化的蜻蜓。它会扒在巢边，勇敢却徒劳地企图把这些巨大的献礼塞进宝宝永远张开的咽喉里。我不敢想象它若塞成功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幸好，它从未成功过。最后它会更神经紧张地把昆虫丢到地上，急急飞出去找别的东西。我很感激这只燕子，它为我的收藏增添了三种新蝴蝶、六只蜻蜓和两只蚁狮。

宝宝孵出来之后，母燕的表现并无不同，只是飞得稍微快一点儿，一副很利落的样子。我首次看到鸟巢的卫生系统时，非常纳闷。以前我亲手养雏鸟时就觉得不解，为何鸟宝宝每次想排粪时总把屁股翘得老高，拼命摇。这下子终于懂了。燕宝宝的粪便呈球状，外面包着一层黏液，像个胶囊，宝宝头下尾上地站着，小屁股热情简短地跳一曲伦巴，然后把它们小小的礼物拉在巢边。母鸟抵达后，先将捕到的食物塞进大张的小嘴，然后小心地衔起小粪囊，飞到橄榄树林外丢弃。这个系统妙极了，我总是全神贯注地观察整个过程，从总是让我咯咯笑的摇屁股，到燕爸妈最后在橄榄树林上空的俯冲，投下黑白相间的小炸弹为止。

因为其中一只公燕喜欢为它的宝宝搜集怪异不能吃的昆虫，所以我每天固定检查巢下区域两次，希望能找到不在我收藏之列的标本。

有一天大清早，我发现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甲虫在那儿爬来爬去。我觉得即使那只燕子脑子有问题，也不可能去抓一只这么大的虫回来，可是它确实在燕巢下。那只蓝黑色，看起来笨兮兮的甲虫，有一个圆头、一对长在一起的长触角和一个圆滚滚的身体。最怪的东西是它的翅鞘，仿佛刚送洗回来缩了水，小得似乎是给它一半大小的甲虫穿的。我想象它可能早上出门的时候找不到干净的翅鞘，只好借弟弟的穿。后来觉得这个想法虽然有趣，却称不上科学。

我捡起它之后，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头有一丝丝酸味和油味，却没看见它排出什么液体。我把甲虫拿给罗杰闻，看看罗杰是否同意我的想法。罗杰猛打喷嚏，倒退几步。我因此确定这味道一定来自甲虫，不是我的手。我小心地保存它，等西奥多下次来时加以辨认。

春天回暖之后，西奥多每周四会从城里乘马车来别墅喝茶，他整洁的西装、硬边小礼帽，与身边一大堆网子以及装满试管的袋与盒形成奇怪的对比。喝茶之前，我们先检查及辨认采集到的标本。喝完茶之后，我们在附近游荡，寻找生物，或是如西奥多所说，远足到近郊的池塘或沟渠，为西奥多采集新的微生物。西奥多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那双翅鞘尺寸不合的怪甲虫，然后告诉我一些关于那种虫的奇闻。

“啊哈！是的，”他仔细检查那只虫，“这是地胆……是的……这的确是一种长相怪异的甲虫。你说什么？噢，对，翅鞘……因为它们不会飞。鞘翅目中有好几种虫因为不同原因，丧失了飞行能力，这种昆虫奇怪的地方是它们的生命史。这只当然是母的，公的小很多，大约只有一半大小。母的会在泥土里产下许多黄色小卵，幼虫孵出来之后，就爬上最近的花朵，等在花苞内，必须等到一种特别的独行侠蜜蜂飞进花里，然后像搭便车一样，用爪子抓牢蜜蜂的毛。如果幼虫运气好，等到一只母蜜蜂，蜜蜂会把采到的蜜和自己的卵一起放进蜂巢里，一等蜜蜂将蜂巢填满，产下卵，幼虫就跳到卵上，然后蜜蜂会把蜂巢封死，甲虫的幼虫把蜜蜂卵吃掉，在蜂巢中发育。我觉得最奇妙的是，甲虫幼虫只迫害一种蜜蜂，我想大概有很多幼虫都搭错便车，落得一死的下场。就算选对了蜜蜂，也不见得碰上，呃……即将产卵的母蜂。”

他暂停了一会儿，踮了几次脚尖，对地沉思了一番，然后抬起头，双眼闪烁。“就好像，”他继续，“在赛马的时候赌一匹胜算极小的马一样。”

他轻轻摇动有玻璃盖的盒子，甲虫在里面滑上滑下，很惊骇地挥动触角，然后他把甲虫放回我的标本收藏架上。

“提到马，”西奥多快乐地把手放在屁股上，前后摇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骑着白色军马凯旋进入士麦那城的那一次？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这一营的指挥官决定要以凯旋的阵势行进士麦那，要一位骑白马的人领头。很不幸，他们把领导军队的责任交给我。我当然学过骑马，你知道，可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呃……马术专家。开始时一切顺利，那匹马表现得威风凛凛。直到我们抵达城市外围，希腊有些地方会在……呃……英雄身上丢掷香料、香水、玫瑰水这类东西。我骑在军队前头，一位老妇从街边出来，开始四处洒古龙香水。马并不介意香水，可惜一些香水洒进它眼睛里，它虽然习惯在欢呼的人潮中游行，却不习惯满眼古龙香水，所以变得很生气，开始表现得像匹马戏团里的马，而不像匹军马。我之所以还坐在马背上，是因为我的脚绑在马镫上，下不来。军队乱了阵脚，大家都想让马安静下来，可是马实在太生气了，指挥官终于决定让那匹马退出凯旋行列。就这样，凯旋队伍穿过乐队演奏、人群欢呼的大街，我却被迫和白马一起偷偷穿过后巷。最倒霉的是，我们俩那时都满身古龙香水味儿！呃……从那次以后，我就不喜欢骑马了。”

[1] 红尾鸲（qú），一种羽毛为灰色、胸部和尾部为锈红色的欧洲鸟类。——编者注

[2] 鹡鸰（jílìnɡ），鸟类的一属。——编者注

09 乌龟山丘

别墅后面有一连串隆起如茸茸鸡冠的小山丘，兀立在橄榄树林之上。山丘上覆满大片绿色的桃金娘、高大的石南和一丛丛如羽毛般摇曳的柏树。这里大概是整座花园最迷人的地方，因为它充满生命。蚁狮的幼虫在沙道上挖出圆锥型的小洞，躺在洞里等候大意的蚂蚁踏上陷阱边缘，随着沙粒滚下洞底，被蚁狮幼虫可怕的钳爪攫住。狩猎的黄蜂在红土坡上挖掘甬道，低空搜寻蜘蛛，它们先将蜘蛛螫麻痹，再把蜘蛛带回去给自己的幼虫吃。帝王天蚕蛾胖大的毛毛虫在石南丛里慢慢进食，看起来好似一条条会动的皮毛围领。螳螂在桃金娘丛的香暖微光里徘徊窥视，头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寻觅猎物。苍头燕雀在柏树枝丫间筑起灵巧的巢，巢内挤满双眼鼓凸直瞪着你瞧的宝宝。戴菊鸟在较低的枝丫上，用青苔与毛发编织纤小的杯状巢，或是倒挂枝头搜寻昆虫，在找到小蜘蛛或蚊蚋时，高兴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吱声，它们轻盈地在叶间翻转，金冠仿佛一个个小步兵便帽，灿灿生辉。

搬进别墅不久，我便发觉原来这些小山丘是属于乌龟的。一个炎热的下午，罗杰与我躲在矮丛后，耐心等待一只大凤尾蝴蝶回到它最喜欢做日光浴的地方，看能不能捉住它。那天是那年第一个热天，每样东西似乎都麻醉般沉睡了，躺着吸收阳光。凤尾蝶好整以暇，在橄榄树林中跳着芭蕾，在阳光里旋转、俯身。我看着它，眼角却瞅见我们藏身的矮丛边缘有一点儿异动。我赶快转过头去看，吸满阳光的黄土上却寂然一片，正待我回头去看蝴蝶，却目睹一桩怪现象：我眼前的那堆土突然往上拱，好像下面有只手在推似的；泥土龟裂，小树苗东倒西歪，最后苍白的树根离了地，小树苗也倒在一旁。

我在想，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突然的爆裂？地震吗？没有范围这么小的地震吧。鼹鼠？它不可能在这么干燥的地带。我还在猜测，那块地又隆起一次，泥土一块块裂开，滚到旁边。我看见一片黄棕色的壳，那片壳往上挣，扒开更多的土，然后一个皱巴巴有鳞片的头缓慢谨慎地从洞里伸出来。接着是一根又瘦又长的颈子，一对绿豆眼眨了两眨。是一只乌龟！经过观察，乌龟确定我无害，于是小心翼翼地挤出自己的地窖，试走两三步，然后沉浸在阳光里，轻轻打起瞌睡来。

在又湿又冷的泥土里冬眠一整个冬季，那头一遭的日光浴对乌龟来说，必定如饱饮一口醇酒。它的腿伸出壳外，颈尽量往外勾，头枕在地上，双眼轻闭，似乎在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与甲壳吸收阳光。它那样躺了约十分钟，才费力地慢慢起身，走到柏树阴下一片铺满蒲公英与苜蓿的草地。到达之后，它好似四脚瘫痪一般，壳底应声坠地。接着它的头伸出壳外，就着苜蓿丛低下去，张大嘴，静止一秒钟，然后用口咬住多汁的绿叶，头往后偏，将叶片扯下，开始快乐地咀嚼，嘴角流下那年的第一口食物汁液。

这只乌龟想必是开春第一炮。它自地下密室里出现后，就像发出一个信号，突然之间，小山丘便到处充斥乌龟，我从未在这么小的范围内看到过这么多乌龟。大如汤盘，小至茶杯。有巧克力色的老公公，还有泛白的小弟弟，全在沙土路上、石南与桃金娘丛中摇晃行走。偶尔它们也会下到绿草更茂盛的橄榄树林去，你若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钟头，便会有多达十只乌龟经过你跟前。有一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实验，只在山丘上随意逛了两小时，就捡起三十五只无暇他顾、用扁平脚掌在地上砰砰砰用力走的乌龟标本。

山丘上背着龟壳的主人自冬居现身，享受第一道大餐之后，雄性便开始浪漫起来。它们踮着脚、伸长颈子，颠颠仆仆地往前快跑，寻觅伴侣，并不时停下来，发出奇怪的高声叫喊，那就是公乌龟的情歌。母乌龟悠悠闲闲地穿过石南丛，不时停下来吃个点心，再漫不经心地回应一声，通常便能召来两三只公乌龟，以乌龟奔驰的速度群聚在同一只母乌龟身旁。它们气喘如牛，热情如火地来到，彼此怒目相视，喉头痉挛似地做吞咽动作，准备大战一场。

这类决斗很有意思，比较像自由式摔跤，不太像拳击，因为角逐者既无速度，也无优雅的体态可表演精彩的舞步。一般的招式是尽快冲向对手，在撞击刹那间把自己的头缩进壳内。最佳角度是撞到侧面，如此便可趁机钻到对手壳下用力推，把对手推倒，留下对方肚皮朝天，无望地凌空乱蹬。如果撞不到侧面，撞到其他部分也不错。公乌龟彼此撞击、用力推挤，龟壳嘎嘎磨擦，偶尔还像放慢动作似地互咬对方的颈子，或嘶一声将头缩进壳内。而它们为之发狂的对象却悠然往前行，不时停步吃两口，显然对身后这一阵喧噪无动于衷。不只一次，战斗情况愈演愈烈，气昏头的公乌龟居然对它示爱的小姐也来一个侧边攻击，母乌龟也只愤愤地哼哼鼻子，将全身缩进壳内，耐心地等待战斗结束。

在我看来，这些全是规划最潦草、最无必要的争执，因为胜利者不见得是强者，小乌龟若碰到合适的地形，甚至可以轻易地将两倍大的敌手撂倒，而且赢得芳心的，也不见得是斗士。我就目睹好几次母乌龟在完全陌生的“第四者”（甚至没有为美人碰坏一角壳）陪同之下，快乐地丢下一对斗得天昏地暗的公乌龟。

罗杰与我会蹲在石南丛中个把小时，观赏这些穿着笨重盔甲的武士为贵妇人决斗。没有一场争斗会让我们失望。有时候我们会下注赌哪一只会赢。罗杰常看好败将，等到夏天接近尾声，它已经欠我一屁股债了。有时候战斗场面过于激烈，罗杰也在一旁摩拳擦掌，想轧上一脚，这时我就必须制止它。等待美人终于选择郎君之后，我们跟踪度蜜月的小两口到桃金娘丛中，甚至观看（当然是躲在矮丛后偷偷看）这场爱情剧中的最高潮戏。

乌龟的新婚夜——应该说新婚日，其实不怎么令人兴奋。母乌龟害羞得有失风度，逃避新郎的关心，动不动就吓一跳，非逼得新郎使出山顶洞人的杀手锏，猛来几下利落的侧边攻击，征服它的老小姐矜持不可。

实际的乌龟交配更是我所见过最笨拙的事情，笨手笨脚的公乌龟企图爬上母乌龟的龟背，一面往下滑，一面慌乱地在光滑的龟壳上找立足点，但总是处在马上就要失去平衡、四脚朝天的危险边缘，看了令人痛苦不堪，每每都有冲上前去助它们一臂之力的冲动。我总得花好大的劲儿，才能克制自己上前干涉的欲望。

有一次，一只公乌龟出奇地又蠢又笨，一连摔下来几次，每个动作都表现得如此白痴，我正在想它是不是打算花整个夏天来做这件事……终于，靠着运气而非技术，它攀上母乌龟的背，我正宽心地吐一口气，这时对公乌龟的无能显然已感到不耐的母乌龟，却朝一片蒲公英的叶子往前走了几步，它的丈夫狂乱地抓了几下它的背，可惜找不到立足点，就这么滑下来，摇摆了一分钟，然后十分屈辱地翻个筋斗，肚皮朝天。

公乌龟似乎承受不了这最后的打击，并没有企图翻身，只是缩进龟壳里，哀愁地躺着不动，母乌龟却兀自吃它的蒲公英叶。等到公乌龟的热情熄灭，我把它翻过来，过了一分钟左右，它才慢慢踱开，晕眩似地环顾四周，对它的新娘视而不见；后者嘴巴里塞满食物，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为了惩戒母乌龟无情的表现，我把它带到山丘上最干燥荒瘠的地带，留它在那儿，罚它辛苦跋涉一段长路，才找得到最近的苜蓿丛。

因为我密切观察这些乌龟的日常生活，便认得了许多只，有些是靠形状及颜色，有些则靠身体缺陷——龟壳缺了一角，或脚趾甲少了一个等来辨识。其中有一只焦糖色的巨大母乌龟最容易分辨，因为它只有一只眼睛。我和它交情匪浅，为它取名为独眼夫人。它慢慢认得我之后，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便不会在我接近时缩进壳内，反而会伸长脖子，看我是否带给它可口的小点心——一片莴苣叶，或一只它最喜欢的小蜗牛。它会在罗杰和我的跟踪下，快乐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我们也会特别招待它，抱它到山下橄榄树林的苜蓿丛中享受野餐。非常遗憾，我无缘参加它的婚礼，但我却幸运地目睹它的蜜月果实。

有一天，我发现它正忙着在一处斜坡底层的软土中挖洞。当我抵达时，它已经挖得颇深，似乎很高兴能趁机停下来小憩，吃我带来的苜蓿花点心。然后它又开始工作，前脚刨土，再用龟壳往旁边顶。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干嘛，所以没有出手帮忙，只是伏在石南丛中观看它。等到它刨出好大一堆土之后，它仔细地从各个角度检查这个洞，显得颇为满意；转过身，压低屁股，一脸心荡神驰的表情，坐在洞里，心不在焉地就生下九个白蛋。我非常惊讶，也很高兴，诚心地恭贺它的成就，它只是满脸沉思的样子对着我吞口水。接着它把土填在蛋上，再用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把土压实，然后站在土堆上，用力用龟肚拍几下。这个任务完成之后，它小憩一番，接受我剩下来的苜蓿花。

我觉得很为难，一方面我很想拿一个它的蛋，加入我的收藏行列，一方面又害怕在它面前取蛋会惹火它，逼它把蛋挖出来吃掉，或做出其他同样可怕的举动。我只好耐心等候它吃完点心，打一个小盹，慢慢逛进矮树丛里。我跟踪它一段距离，确定它不会回头，才火速奔回蛋窝，小心掘出一个蛋。龟蛋和鸽蛋差不多大小，椭圆形，蛋壳粗粗的。我再把土拨回巢中拍实——它永远不会发现蛋巢曾经被动过，然后带着我的战利品凯旋回家。我万分小心地将黏稠的蛋黄、蛋白吹出蛋壳，将它单独放在一个有玻璃盖的盒子里，供奉在我的生物收藏架上，标签写得既具科学精神，又富感情：“希腊陆龟蛋，独眼夫人所生。”

整个春天及初夏，当我忙着研究乌龟求偶时，别墅里川流不息的全是拉里的朋友。我们才刚刚送走一拨，正想松一口气时，另一拨人又到了。出租车、马车按着喇叭，吱吱嘎嘎鱼贯爬上车道，家里又是人满为患。有时候前一拨客人还没走，后一拨又挤进来，那种混乱的景象简直无法描述：屋里、花园里到处是诗人、作家、画家、剧作家；他们彼此争论，忙着画画、饮酒、打字、作曲。这些人完全不像拉里保证的是“普通又迷人的一群人”，事实证明，他们全是超级大怪人，全都热衷于卖弄学问。结果，就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彼此在说些什么。

第一批抵达的人当中，有一位美国诗人，名叫扎托佩克。他短小精干，有一个凶猛的鹰钩鼻、一头如鬃毛般及肩的银发，双手因患风湿而节瘤扭曲。他披一件巨大飘扬的黑色披风、戴一顶宽边黑帽，乘着一辆堆满葡萄酒的马车抵达，然后像一阵非洲热风吹进屋里，声震屋瓦，披风翻飞，双手抱着满怀的酒瓶。

在他住在我们家那段时间里，他很少闭嘴，日以继夜地讲话，不停牛饮葡萄酒，一抓住机会便随时打盹，几乎没上过床睡觉。尽管他一把年纪，却对异性热情不减，他一方面对母亲及玛戈表现出过度的绅士风度，一方面却不放弃方圆数里内任何一位农家女。他会在橄榄树林中一拐一拐地追逐她们，笑声如雷贯耳，吼叫着亲热的话；披风在身后啪啪响，口袋鼓着一瓶葡萄酒，就连露卡芮兹雅也不安全，会在弯身扫地的时候被掐屁股。结果这倒变成我们的福气，因为她有好几天暂时忘记自己的病痛，每当扎托佩克出现，便像只小猫咪似地面红耳赤，咯咯傻笑。后来扎托佩克终于要离开了，他如来时一般，尊贵地躺在马车里，用披风包裹自己，马车哒哒行出车道时，他大声答应我们即将从波斯尼亚带更多的葡萄酒回来看我们。

下一拨的入侵者是三位画家：容葵儿、杜兰特与迈克尔。容葵儿不但长得像一只留刘海儿的伦敦猫头鹰，听起来也像；杜兰特柔弱哀愁，紧张兮兮，如果你突然跟他讲话，他就好像被吓得灵魂出窍似的；迈克尔正好相反，矮小肥胖，经常梦游，看起来像一只头顶着一撮黑色卷发、煮得熟透的龙虾。这三个人只有一个共通点——都有想做点儿事的欲望。容葵儿头一次踏进家里，就对受到惊吓的母亲声明再三：

“我不是来他妈的度什么鸟假的，”她严厉地说，“我是来做点儿事的，所以我对野餐这种事没兴趣，知道吗？”

“喔……呃……当然不会。”母亲十分愧疚地说，好像她已经为容葵儿安排了要在桃金娘花丛中举行几次盛大的飨宴似的。

“只是让你知道一下，”容葵儿说，“我不想扫兴，知道吗？我只想做点儿事。”

就这样，她迅速穿上游泳衣，返回花园一隅，安详地睡完她整个假期。

杜兰特告诉我们，他也想做点儿事，不过首先他得压压惊。他告诉我们，他因为最近一次经历大受打击，大受打击。他在意大利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冲动，决心要创作一幅传世杰作，而再三思量之后，他认定一幅杏花怒放的杏园景致或许可以将他的功力发挥到尽致。他花费不少时间及金钱，乘车在乡间寻找适合的杏园。终于，他找到梦寐以求的杏园，构图华丽、杏花浓美。他狂热地开始工作，等到第一天结束时，已经在帆布上画下草图，疲惫但满足地收拾画具回到村里。经过一夜好睡，他精神抖擞地醒来，奔回杏园想完成他的画。抵达后，却因为恐怖与震惊而不能言语，因为每株杏树都只剩下光秃秃一片，地上却覆满厚厚一层粉红色与白色花瓣。原来前天夜里一场春天的暴雨恶作剧地摧残了附近果园里所有的花朵，包括杜兰特心爱的杏园。

“我吓死了！”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充满泪水，“我发誓再也不画画了……永远不画！可是我已经慢慢恢复勇气……不再那么害怕……有一天我会重拾画笔的。”一问之下，我们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两年以前，可怜的杜兰特仍然没有复原。

迈克尔一开始就倒霉。他深深着迷于岛上的色调，热切地告诉我们，他将立刻着手开始一幅巨大的油画，捕捉科孚岛的精髓，他简直等不及了。很不幸，他患有哮喘症。同样不幸的是，露卡芮兹雅将我用来骑马的毯子（当地没有马鞍）放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到了半夜，大家被一阵声音吵醒，听起来像是一群猎犬正在被慢慢掐死。我们睡眼惺忪地聚在迈克尔房里，看见他汗如雨下，张大嘴喘气。玛戈冲出去泡茶，拉里去拿白兰地，莱斯利去开窗，母亲扶迈克尔回床上。她看他全身湿透了，便温柔地用马毯替他盖上。我们非常惊讶的发现，试过各种方法之后，他反而喘得更厉害，趁着他还能讲话，我们询问他可能发病的原因。

“心理作用，全是心理作用，”拉里说，“气喘声让你想到什么？”

迈克尔无言地摇摇头。

“我想应该让他嗅点儿味道，像氨水之类的，”玛戈说，“对要昏倒的人最有用了。”

“他并没有要昏倒！”莱斯利简洁地说，“不过他若闻了氨水，可能就会昏倒了。”

“是啊，亲爱的，那味道是有点儿呛人，”母亲说，“我猜想一定有原因……你对什么过敏吗，迈克尔？”

迈克尔一边喘气，一边间断地告诉我们他只对三样东西过敏：紫丁香花粉、猫和马。我们全往窗外看，几里外也见不到一株紫丁香；我们搜过房间，没有猫躲在里面；我愤愤地否认拉里的指控，他说我走私一匹马进来，藏在屋内某处。一直等到迈克尔濒临喘死边缘，我们才注意到母亲仔细塞在他下颌的马毯。这次经历对这可怜的家伙造成极可怕的影响，使他无法在住在我们家期间拿起画笔，于是他与杜兰特并肩躺在折叠椅上，一起压惊。

我们还在应付这三个人，另外一位客人又抵达了——迪托罗女伯爵麦勒妮。她又高又瘦，有一张像古代马的脸、一对漆黑的眉毛，配上一头浓密的红发。她进屋不到五分钟，便开始抱怨太热，然后在令母亲万分惊愕，却令我十分开心的情况下，一把掀掉自己的红发，露出一个秃得像蘑菇的光头。她看见母亲惊惶的眼神，便用刺耳、嘶哑的声音解释道：“我刚刚得过丹毒，才治好，”她说，“头发全掉光了……在米兰找不到搭调的眉毛和假发……或许可以去雅典找。”

很不幸，由于她的假牙不太合适，女伯爵有点儿口齿不清，母亲把她的痛听成不是一般淑女会得的那种梅毒，因此一逮住机会，便把拉里困在角落里。

“恶心啊！”她用力耳语，“你听到她得的是什么病了吗？你还把这种人当朋友！”

“朋友？”拉里很惊讶地说，“我根本不认识她……受不了这个女人，不过她挺有意思，我想就近研究她。”

“这倒好，”母亲愤愤地说，“你请来这个可怕的东西，让我们全家都染上见不得人的病，你好在旁边作笔记。不行，拉里，她非走不可。”

“别傻了，妈，”拉里很烦躁地说，“这不会传染的，除非你想跟她同床睡觉。”

“不要让我作呕，”母亲怒目相视，“我不准这种淫秽的人待在我家。”

他们用耳语争执了一整天，母亲态度坚决，最后拉里建议请西奥多定夺，母亲同意。于是西奥多接到一张邀请他来家里玩的便笺，带回西奥多接受邀请回音的马车上，却意外地斜倚着紧裹披风的扎托佩克。原来他向科孚岛道别时牛饮了一番，搭错船去了雅典。那时他已赶不上在波斯尼亚的约会，便极富哲理地搭下一班回科孚岛的船，并且带回来几大箱葡萄酒。次日西奥多依约出现，应景地将小礼帽换成巴拿马帽。母亲还来不及警告他小心我们的秃头客人，拉里已经介绍他俩认识了。

“医生？”迪托罗女伯爵麦勒妮两眼发光，“太有意思了，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些忠告……我才得了丹毒。”

“啊哈！真的？”西奥多锐利地上下打量她，“你……呃……做了什么样的治疗？”

他们开始一段冗长热烈的专业性讨论，母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引开这个她还认为是不堪入耳的话题。

“真是的，西奥多比那个女人还糟，”她对拉里说，“我很想开通一点儿，可是也要有个限度，我实在觉得这种事不应该在喝茶的时候讨论。”

稍后，母亲单独诱出西奥多，女伯爵的病情这才真相大白。母亲对自己误会麦勒妮满怀愧疚，那一整天都对她特别和蔼，甚至建议她如果觉得热，可以把假发拿掉。

当天的晚餐是如此多姿多彩，非比寻常。各路英雄令我目不暇接，我都不知道该听哪些人讲话才好。洋灯[1]温柔地吐着烟，在桌上投下蜂蜜色暖暖的光彩，让瓷器及酒杯闪闪发光，让红酒入杯时如火般燃烧。

“可是，亲爱的小子，你完全没有掌握到它的意义……是的，你没有！”扎托佩克声若洪钟，鹰钩鼻勾在酒杯上，“你不可以拿诗与装饰画相提并论……”

“……所以我跟他讲，‘我他妈的画一幅画绝不低于十镑，这样已经够贱的啦。’……”

“……第二天早晨我麻痹了……震惊得无以复加……成千上万朵花儿被撕裂，被蹂躏……我说我将永不再画画……我被吓坏了……整个杏园都毁了……呼！就这样……而我站在那里……”

“……后来，我当然就去洗硫磺澡。”

“喔，是的……嗯……不过，我想涤浴疗法，呃……是有点过誉，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二的病患……”

一盘盘堆得像火山似的食物微微冒着烟；早熟的水果被擦拭地晶晶亮，摆在桌中央的盘子里当装饰；露卡芮兹雅一瘸一拐地绕桌服侍，轻轻呻吟给自己听；西奥多的胡子在灯光下闪烁；莱斯利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捏成小弹丸，射击围绕在灯旁的一只蛾；不停舀取食物的母亲一边含糊地对每个人微笑，一边监视着露卡芮兹雅；桌子底下，罗杰冰凉的鼻子贴在我膝盖上，发出无声的恳求。

玛戈与仍在气喘的迈克尔讨论艺术：“……不过我认为劳伦斯做那一方面的描述强太多了。他有一种花朵怒放的力气……你不同意吗？比方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嗯？”

“对啊，对啊，当然他在沙漠里也做了好多了不起的事，对不对？……还写了那本好棒的书……呃……《七个智慧枕头》[2]什么的……”

拉里与女伯爵讨论艺术：“……你必须用最直接的单纯，透过孩童清亮的眼睛……就拿最基本的童诗《蛋人》（Humpty Dumpty）来讲……这就是诗……从陈腔滥调、从过时的口令演绎出来的自由与单纯……”

“……可是如果你光是高谈用单纯作诗的入门，却只制造出一堆反复单调的韵句，像骆驼胃一样，一根肠子通到底，那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母亲和杜兰特：“……你可以想象那对我的影响……我吓坏了。”

“是啊，多可惜啊！你还花了这么大工夫，要不要再来点儿米饭？”

容葵儿与西奥多：“还有拉脱维亚的农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对，科孚岛这里，还有，呃……我想阿尔巴尼亚有些地方的农民也有类似的风俗……”

屋外，月亮的脸躲在葡萄藤细致的镂花后面，猫头鹰发出奇异的报时似的号叫。大家在阳台上被葡萄藤缠得毛茸茸的柱子边喝咖啡及葡萄酒。拉里拨弄吉他，唱一首伊丽莎白时代的进行曲，让西奥多又想起一个科孚岛上令人不可置信的真实故事，他像顽皮鬼似地笑着讲给我们听。

“你们都知道，科孚岛上没有一件事是按牌理出牌的。开始的时候，每人都是……呃……一番好意，可是到头来总会出差错。几年前希腊国王来岛上访问，访问之行的……呃……高潮……安排了一场……呃……类似舞台剧的节目，舞台剧的压轴戏是温泉关战役。在落幕前，希腊军队将士大获全胜地，嗯……把波斯军队赶进……你们叫那个什么？噢，对，‘边厢’里。扮演波斯军队的人必须在国王面前逃亡，已经很不高兴了，而且让他们演波斯人，他们心里也是……你知道……有疙瘩，所以只需要星星之火，便可燎原。很不幸，在交战那场戏里，希腊军队的将领……呃……没有拿捏准距离，用木剑重重地打了一下波斯军队将领。这当然是意外，那可怜的家伙不是故意的。即使如此，还是……呃……惹火了波斯军队，结果他们非但不撤退，反而……呃……进攻，舞台中央变成一堆戴盔甲的暴民殊死决战的场地，直到有两个人被摔进乐池后，才有人想到赶快落幕。后来国王表示，战役场面的……呃……临场感，令他印象特别深刻。”

一阵笑声把苍白的壁虎吓得奔上墙垣。

“西奥多，”拉里嘲讽地笑道，“我打赌这是你编的。”

“不，不，”西奥多抗议，“是真的……是我亲眼看到的。”

“听起来太荒谬了。”

“在科孚岛上，”西奥多的眼里闪着骄傲，“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橄榄树背后的大海披上月光的虎纹，潋滟一片。水井旁的树蛙兴奋地彼此唱和，两只猫头鹰在阳台下的一株树上比赛，壁虎在我们头顶上疙疙瘩瘩的葡萄茎上潜行，急急监视被灯光引来、有如一波波潮汐的昆虫。

[1] 带有玻璃护罩的煤油灯。——译者注

[2] 玛戈驴唇不对马嘴，讲的并非《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作者D.H.劳伦斯，而是阿拉伯的T.E.劳伦斯，后者著作名为《智慧七柱》。——译者注

10 墙中世界

环绕屋旁沉陷花园的断井颓垣，是我丰盛的猎场。那是一道外面敷着胶泥的古老砖墙，但墙的外层已长满青苔，因为经过了许多个潮湿的冬季而起泡斑驳，整个表面密密布满错综的裂缝，有的几寸宽，有的则像头发一般细。剥落的地方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露出一排排排骨似的粉红色砖块。你若细细往墙里端详，就会看到一片全新的风景：一百朵顶着红、黄、咖啡色屋顶的小蕈[1]，像是一片片迤逦在湿地上的乡镇。一簇簇高大的绿色青苔，生得如此均匀对称，经过人的栽种修剪也不过如此。绿色的羊齿森林自阴暗处的裂隙中伸出，柔弱地往下垂，仿佛一道道绿色的喷泉。墙头是沙漠地带，干得只有铁锈色的苔藓能活，热得只有来晒太阳的蜻蜓能待。墙脚生长着茂盛的植物：仙客来、番红花、日光兰，怯生生地从破瓦砾中探出枝条。这一整条地域都由如迷阵般的黑莓藤蔓守护着，当黑莓果成熟时，藤蔓上便缀满圆润饱满如黑檀木的莓果。

墙中居民成分复杂，分成在白天或夜晚工作的，以及狩猎与被猎的。夜晚的猎人包括住在黑莓上的癞蛤蟆和住在墙上较高处裂缝里苍白、半透明、双眼鼓凸的壁虎，它们的猎物是一大群在枝叶间飞来撞去、愚蠢而漫不经心的大蚊子，以及沿着斑剥的胶泥如云朵般翩翩飞舞、带条纹的、带镶嵌花纹的、带格子花纹的、带圆点、带色斑的，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蛾。还有穿戴整齐如上班族、忙进忙出上晚班的圆胖甲虫。当最后一只萤火虫拖着它雾蒙蒙的翡翠灯笼回青苔山丘上入眠，朝阳升起时，短墙便由下一拨居民占领。这时欲分辨猎物与猎食者很难，因为每样东西似乎都在不分青红皂白地猎食其他东西。狩猎的黄蜂寻找毛虫和蜘蛛，蜘蛛猎苍蝇，巨大干硬的蜻蜓吃蜘蛛与苍蝇，柔软敏捷的五彩壁蜥蜴更是什么都吃。

墙中社区里住着最害羞、最谦逊的居民，却也是最危险的。除非你刻意去找，否则你很难看到，但仅是这些裂缝里就至少住了几百只。用刀刃小心地插入一片松动的胶泥，撬离砖头表面，你就会看见一只一寸长、看起来像是用光滑巧克力做成的小黑蝎子，蜷伏在下面。蝎子是长相古怪的小东西，椭圆、扁平的身体，灵巧弯曲的脚，一对如蟹钳般的巨爪，紧密连接一个球状武器，加上一串棕色珠珠串成的尾巴，尾端翘出一根玫瑰花刺般的螫。小蝎子会安静地躺在那儿让你检查，只有当你对着它呼吸过重时，才抱歉似地举起尾巴以示警告。如果你让它待在太阳下太久，它就会干脆转身离去，缓慢却坚决地钻入另一片胶泥底下。

我慢慢喜欢起这些蝎子来，因为我发现它们是讨人喜欢又不骄傲的动物。总的来说，它们的生活习惯非常迷人，只要你不做傻事（像是把手放在它们身上），蝎子总会以礼相待，唯一的欲望便是逃开躲起来。它们一定觉得我很难缠，因为我老是刨开一片片的胶泥观察它们，或是把它们捉住，让它们在果酱瓶里走来走去，观看它们移动脚的方式。

我不时突袭短墙，发现了不少关于蝎子的秘密。我知道它们吃蚱蜢、蛾、草蛉与丽蝇，但它们如何捕捉丽蝇，至今仍是个谜。好几次我看到它们同类互食，个性无瑕疵的它们，居然有这种陋习，实在令我痛心。

夜间我带着手电筒蹲在桥下，有幸瞥见几次蝎子曼妙的求偶舞。我看见它们立着，双爪紧握，身体向天空伸展，尾巴充满爱意地交缠在一起，缓缓地在软绵绵的青苔中转着圆圈跳华尔兹。可惜这些表演总是结束得太匆促，因为每当我一打开手电简，那对爱侣便会停下脚步等一下，见我不打算关掉灯光，便转身坚决地踱开，爪牵着爪，肩并着肩。它们是坚持保有隐私权的一群，如果我能圈养一个族群，或许就能观赏到全部的求偶过程，可是不管我如何为它们美言，家人都禁止我在屋里养蝎子。

后来有一天，我在墙里找到一只又胖又大的母蝎子，乍看之下，它好像穿了一件淡褐色的毛皮大衣；细看之后，才发觉这件怪衣服原来是一大群紧扒在母亲背上的小宝宝。喜不自禁的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家走私到我房间里饲养，好看着宝宝们长大。我万分小心地将母蝎子与宝宝导入一个火柴盒，火速跑回家。很不幸，当我踏进家门时，午餐正准备开始。我小心翼翼地把火柴盒放在客厅火炉上，好让蝎子们有足够的空气，然后才走进餐厅与家人共进午餐。我一边吃我的食物，一边偷偷喂桌底下的罗杰，一边还得听家人争执，转眼就把自己的新宠物忘得一干二净。拉里先吃完，走到客厅拿了香烟回来。他坐回自己的椅子，放一根烟在嘴上，然后拿起他刚带进来的火柴盒。对自己大难即将临头毫无感觉的我，还充满兴趣地看着滔滔不绝的他打开火柴盒。

直到今天我仍要强调：母蝎子并无恶意，被关在火柴盒里这么久，已经令它有点儿烦躁，它当然会抓住第一个机会，尽快逃跑。它迅速跃出火柴盒，背着死命抓住它的宝宝，蹿上拉里的手背。到那里之后，它不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便停下来，卷高了螫，伺机而动，拉里感觉到有虫爪爬上手，低下头去看那是什么玩意儿，从那一刻开始，情势开始大乱。

拉里发出一阵恐惧的狂吼，吓得露卡芮兹雅砸碎一个盘子。听到巨响的罗杰从桌底下冲出来，开始疯狂乱吠。拉里手一甩，把可怜的蝎子甩到餐桌布中央，母蝎子“砰”一声跌在玛戈和莱斯利中间，小蝎子却散得到处都是。此刻已怒火中烧的母蝎子迅速奔向莱斯利，高举因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的螫。莱斯利跳起来，弄翻椅子，拼命抖动餐巾。被摔出去的蝎子滚向桌布另一端的玛戈，玛戈立刻发出一声足以令任何一部火车引擎都感到惭愧的尖叫。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天下突然大乱的母亲，戴上眼镜从桌尾往桌中央瞄，想看清楚祸源到底是什么。这时玛戈企图阻止蝎子继续挺进，抓起一杯水往蝎子的方向泼，水柱丝毫没沾到蝎子，却淋了母亲一身。一向怕冷水的母亲，张着大嘴，一时喘不过气，连抗议的话都讲不出来。母蝎子此刻已到了地板上，躲在莱斯利的盘子下面，蝎子宝宝却在桌上乱蹿。罗杰虽不明究里，却决心尽忠职守，于是不停绕着房间跑，一边歇斯底里地乱吠。

“又是那个小鬼头……”拉里大吼。

“小心！小心！它们来了！”玛戈尖叫。

“我们只需要一本书，”莱斯利大吼，“不要惊慌，用书打它们。”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母亲擦着眼镜，不断哀求。

“又是那个小鬼……他会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你瞧桌上……蝎子淹脚踝啦……”

“快……快……想想办法……小心，小心！”

“不要再叫了，去拿本书来……你比那条狗还烦……闭嘴，罗杰……”

“感谢上帝，我没被咬到……”

“小心……又一只……快……快……”

“拜托你，闭嘴！去帮我拿本书来好不好……”

“可是蝎子怎么会跑到桌上呢，亲爱的？”

“是那个小鬼……家里每个火柴盒都是死亡陷阱……”

“小心，它朝我来了……快，快想办法……”

“用你的刀钉它……你的刀……快打啊……”

因为没有人把事情解释给罗杰听，它便生出一个错觉，以为家人遭到袭击，它必须保卫我们。又因为露卡芮兹雅是房间里唯一的外人，它根据逻辑推论，断定她必定是攻击的人，所以对准她的脚踝就咬了一口，可惜这对整个情况没什么帮助。

等到事态渐趋稳定，所有蝎子宝宝都躲进不同的盘子及餐具下面。经过我恳切陈情，母亲在一旁支持，莱斯利建议将蝎子一家满门抄斩的提案终于遭到否决。因愤怒及恐惧而激动不已的家人返回客厅休息，留下我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用小茶匙搜集蝎子宝宝，把它们放回妈妈背上，然后再用个小盘把它们一家端出去，万般不情愿地放它们回到花园的短墙上。那个下午，罗杰和我到小山上避难，因为我觉得还是先让家人睡个午觉，再让他们见到我比较妥当。

这次事件引发许多后遗症，拉里对火柴盒从此有了恐惧症，总是手包着手帕，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们。几周以后，露卡芮兹雅的脚踝上还裹着几米长的绷带，在屋里一拐一拐地走动，而且每天早晨送茶的时候，都坚持让我们看看她的伤疤愈合的情况。不过，以我来看，最可怕的余波便是母亲认定我又玩疯了，必须再接受教育。虽然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全天候的家教，但她觉得我至少不应该荒废法文，于是她安排让斯皮罗每天早晨带我进城，去跟比利时领事学法文。

领事的住处位于城中犹太区狭窄蜿蜒、又臭兮兮的巷弄当中。那个区非常有意思，圆石子路上挤满摊贩，摊子堆着一捆捆色彩鲜艳的布料、小山似的蜜饯、银箔饰品、水果蔬菜。街道之窄，你得贴着墙，让驮着货物的驴子蹒跚经过。这里多姿多彩，热闹喧腾，充斥妇人讨价还价的尖叫、母鸡咯咯声、狗吠声，以及头顶着大盘刚出炉热面包的男人的大声吆喝。那位比利时领事就住在这一区的中心地带，一栋摇摇欲坠、疲倦俯视小广场的高楼顶楼。

他是个矮小可爱的人，全身上下最明显的特征是一绺养得极漂亮的三头尖仁丹胡须，胡须总是细心地上过蜡。他对上课非常认真，总是盛装出现，好像随时要赶赴国宴似的——一套黑色长礼服配直条纹长裤；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罩着淡褐色的鞋套；一条大得像瀑布的丝领带，用一根金别针固定；最后再加上一顶闪闪发光的大礼帽。任何时候，你都可能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在满是泥泞的窄巷中穿梭，灵巧地跳过水坑，有礼貌地贴着墙壁让驴子经过，然后用藤手杖俏皮地点点驴屁股。城里人从来不觉得他的穿着有什么奇怪，他们以为他是英国人，既然英国人全是王公贵族，自然有必要穿上体面的制服。

我去的第一个早晨，他领我走进起居室，里面挂满框架厚重、他自己摆出各种拿破仑式姿势的相片。红缎做成的维多利亚时期座椅上，缀满罩布。我们的课桌铺着酒红色的天鹅绒，边缘还垂挂着鲜绿的流苏。房间简直丑得令人困惑。领事为了测验我的法文程度，拿出一本厚重老旧的《儿童拉鲁斯语法》放在我面前，翻开第一页。

“请念‘侧’（这）个。”他说，金牙躲在仁丹胡须后面闪烁。

我开始念开头的单词，他用手搓揉自己仁丹胡须的尖尖，手反扣在背后，慢慢踱到窗旁。我结结巴巴还没念完前三个字，领事突然身体一僵，发出一声憋在喉咙里的惊呼。我本来以为他受不了我的口音，后来发现显然与我无关。他自言自语地冲到房间另一头，扯开一个橱柜，取出一把看起来威力强大的空气枪。我看着他，心中的迷惑与好奇越来越高涨，当然，也掺杂着害怕自己性命不保的恐惧。他将武器上膛，慌乱之间，子弹掉得满地都是，然后弓着身蹑足走回窗旁，半躲在窗帘后面，急切地往外瞄。接着他举起枪，瞄准某样东西，发射。然后他转过身来，哀伤地慢慢摇着头，把枪搁在一边，我非常惊讶地看到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大概有半米长的丝手绢，蒙着鼻子猛擤鼻涕。

“啊，啊，啊，”他呻吟着，忧郁地摇头，“可怜的小家伙，可‘素’（是）我们必须上课……请继续念，我的朋友。”

一整个早上我都很兴奋地想象领事当着我的面犯下一桩谋杀罪，或者他至少也和某个邻居反目成仇，到了溅血决斗的地步。可是等到了第四天早晨，领事仍然不定时对窗外开枪。我觉得我的猜测一定不对——除非跟他反目的仇家人数特多，而且还不懂得反击。经过一周，我才搞清楚领事连续射击的原因——是猫。犹太区也和城里其他地区一样，任野猫自然繁殖，猫满为患，没有人照顾它们，因此大部分的猫外貌都极可怕：全身长满癞疮，皮毛烂得一块块的，腿因为佝偻症伸不直，每一只都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能活下来真是奇迹。领事是个爱猫的人，他养的三只又肥又大的波斯猫可以作证，看见这些全身癞皮的饿猫在对面屋顶上潜行，让敏感的他无法忍受。

“我不可能喂所有的猫。”他向我解释，“所以我‘色’（射）死它们，想让它们得到快乐，这‘素’（是）对它们好，可‘素’（是）却令我十分悲伤。”

事实上，他的行动是人道且必要的，任何一个人看到那些猫之后，都会同意，因此我的法文课注定不时被打断。领事会跳到窗旁，送另外一只猫到更快乐的猎场去，当枪声响过，我们会为死者默哀一分钟，领事接着猛擤鼻涕，悲剧性地叹息，然后我们再继续往法文动词变化的迷宫中勇敢挺进。

不知为什么，领事认定母亲会讲法文，因此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与她交谈的机会。如果她运气好，进城购物时早一步注意到他的大礼帽在人群中一颠一颠地向她靠近，她便立即躲进最近一个店铺，买一堆根本不需要的东西，等待危机过去。不过，偶尔领事也会突然从转角冒出来逮住她。他会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耍着手杖往前走几步，利落地摘掉大礼帽，行一个几乎成九十度的礼，紧抓她不情愿伸出来的手，热情地压在他的胡子堆里。然后他们会站在街心，偶尔因为驴子经过必须分开一下。这时领事便用法文的洪流淹没母亲，用帽子与手杖优雅地做出各种手势，完全没有意识到母亲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他不时会用一句“你不‘侧’（这）样认为吗，夫人”来强调语气，这句话便是母亲的信号，她会鼓足勇气，展示她纯熟的法语训练。

“Oui！Oui！”（是！是！）她会大声讲，紧张地微笑，然后像是怕人家误会她不感兴趣似地再补充一句：“Oui！Oui！”

这一套演练法令领事非常满意，我深信他一直不知道其实这是母亲会讲的唯一一个法文单词。可是这类对谈对母亲而言却是酷刑，我们只要轻轻说一声：“妈，你看，领事来了。”她便会立刻快步奔下街去，虽然还保持淑女风范，却有随时拔脚飞奔的态势。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些法文课对我有益。尽管我的法文毫无进步是不争的事实，但每天早晨无聊的课程会令我下午的野外出击分外愉快。当然，我还可以期待每周四的来临。西奥多一吃过午餐就会来我们家，然后待到月亮高挂在阿尔巴尼亚山峦的时分为止。他觉得星期四的日子选得特别好，因为那是从雅典飞来的水上飞机每周降落在离别墅不远处海湾里的日子。西奥多对于观看水上飞机降落情有独钟。很不幸，在别墅里观看海湾视野最清楚的地方是阁楼，而且还得很危险地把上半身挂在窗外。飞机总在下午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抵达，你会听到极微弱得像一只蜜蜂发出的嗡嗡声，正在叙述某件趣闻或解释某个问题的西奥多会突然住口，眼睛闪着狂热分子才有的异光，胡须倒竖，头往一边歪。

“那是不是……呃……你知道……是不是飞机来的声音？”他会问。

每个人都会安静下来专心听。那个嗡嗡声会越变越大，西奥多小心翼翼地把咬了几口的松糕放在盘子里。

“啊哈！”他会小心翼翼地擦擦手指，“对，听起来的确像飞机来了……呃……嗯……对。”

飞机声越来越大，西奥多会不安地在椅子上蹭来蹭去，最后总是母亲替他解围。

“你要不要上楼去看它降落？”她会问。

“嗯……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西奥多一面嘴里嘟嘟哝哝，一面身手矫健地跳起来，“我……呃……觉得飞机降落很好看……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

此刻飞机引擎声已在我们头上，分秒必争！

“我一直……呃……你知道……很喜欢……”

“快点儿，西奥多，否则就来不及了！”我们会异口同声叫道。

然后全家人都会离桌，把西奥多夹在中间，快步跑上四层楼梯，由罗杰带头，快乐地吠着。我们会上气不接下气，笑着冲进阁楼，杂沓的脚步踩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像哒哒的枪声。我们推开窗户，探出身子，目光越过橄榄树梢，看那躺在绿树丛中像只蓝眼睛，表面平滑如蜜的海湾。宛如一只大胖鹅的飞机会飞过橄榄树林，越飞越低，突然之间，它已经贴着水面，和自己投在蓝色水面上的倒影抢道。西奥多眯起眼睛，胡须倒竖，屏气凝神。飞机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突然轻触水面，带出一大片泡沫。继续再飞一段，然后停在水面上，滑过海湾，机尾卷起一大片扇状的白色泡沫。飞机慢慢停止，西奥多也捻着胡须，慢慢将身体缩回阁楼。

“嗯……好，”他会拍拍手上的灰尘，“实在……呃……很好看。”

这一场秀结束，他得等一个星期才看得到下一班飞机。我们把阁楼窗户关紧，一群人嘈杂地走下楼，继续被打断的下午茶。下一周，同样的过程又会再重复一遍。

周四，西奥多会与我一同出游，有时只待在花园里，有时到野外探险。我们背着采集箱与捕虫网，穿过橄榄树林，罗杰在前头奔驰，不时将鼻子贴着地闻几下。路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宝贝：花、昆虫、石头、鸟。西奥多的博学简直没有止境，但他在与人分享知识时，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羞赧，让你觉得他并不是在教你新的学问，而是在提醒你早就知道，却一时想不起来的常识。他的谈话内容总夹杂令人喷饭的轶事，烂得出奇的双关语和可怕的笑话。讲的时候，他永远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双眼闪烁，鼻子皱成一团，笑声都捂在胡子堆里。他因为自己的幽默而笑，也在自我调侃。

对我们来说，每条水沟、每个水塘，仿佛都是一片处女丛林，充斥微小的绿色与粉红色的剑水蚤与水蚤，漂浮在水底枝丫之间；水塘世界的老虎水蛭和蜻蜓幼虫会在泥泞的水底潜行；每一株空心树都值得仔细检查，免得遗漏了满载蚊子幼虫的小水洼；每一块披着一头青苔假发的石头都得翻过来，看看底下躺着什么玩意儿；每一段腐木也必须经过解剖。穿戴整齐、腰杆笔直的西奥多会站在水塘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小网划过水面，提起来，目光犀利地凝视吊在网底的小玻璃瓶，看看这一次又滤到哪些水中微生物。

“啊哈！”他会兴奋地胡须倒竖，“我看这是……”他迅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更仔细地端详。“啊，嗯……对……真有意思……麻烦你，呃……递一个干净试管给我……嗯……谢谢。”

他会用墨水注入器把瓶里的微生物吸出来，小心地供奉在试管里，然后检查剩下来的捕获物。

“其他好像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啊，我没注意到这个……有个奇怪的石蚕幼虫……那里，看到没？……嗯……它们会用特定软体动物的壳做鞘……实在很漂亮。”

小瓶底有一个长方形、约莫一两厘米的鞘，看起来像是丝做成的，上面黏满平扁的蜗牛壳碎片。从这可爱小房子的一端，屋主的头伸出来往外瞧，是个实在不怎么漂亮、蛇一样的东西，头像蚂蚁。它拖着美丽的家慢慢爬到玻璃瓶的另一边。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西奥多说，“我捉来一堆这样的……呃……幼虫，剥去它们的壳，这样做当然不会伤害到它们，然后我把它们放进一罐清水里，它们没有……呃……材料可以造新鞘，我给每一组幼虫不同颜色的建材，有的是蓝色和绿色的小珠珠，有的是碎砖和白沙，甚至加一点儿……呃……彩色玻璃碎片。后来它们全都物尽其用，成果非常……呃……多姿多彩，它们实在是很聪明的建筑师。”他把瓶里的东西倒回水塘，将网挂在肩上，我们继续上路。

“提到建筑，”西奥多又双眼发光，“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一个……呃……朋友的妙事？嗯，他在乡下有栋小房子，后来他们家……呃……人丁渐旺，他嫌房子不够大，决定加盖一层楼，我想他对自己的建筑……呃……技术，有点儿自视过高，坚持由自己设计新楼。嗯，哈，对，一切进行顺利，新楼盖好了，卧室、浴室，什么都有，我朋友邀请人家聚会庆祝新楼落成，我们为此……呃……举杯庆贺。脚手架在隆重仪式中……呃……拆除，没有人注意到有啥不对劲，直到后来抵达的一对夫妇想参观新楼房间时，我们才发觉没有楼梯，显然我朋友忘了在蓝图上画楼梯，实际……呃……实际盖房子的过程中，他和工人都习惯从脚手架爬上顶楼，所以谁也没注意到新楼有……呃……有问题。”

就这样，我们在炎热的午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驻足水塘、沟渠、小溪旁，穿过香气扑鼻的桃金娘丛，翻越石南起伏的山坡，沿着白色的沙土路前进，偶尔经过一只低头踽踽独行的驴子，驴背上驮着一位正在打盹的农夫。

傍晚时分，我们带着装满令人兴奋的奇特生物的瓶子、罐子、试管转回家，在淡金色的苍穹下，穿越阴影层层、已然朦胧的橄榄树林。空气更凉更香，罗杰在前头迈着小快步，舌头拖得老长，不时回过头来确定我们还在后面。又热又脏又累、背着采集箱而肩头隐隐作痛的西奥多与我，合唱一首西奥多教我的歌，和着拍子大步走，歌儿的旋律高昂，为我们疲惫的双足带来新的生气。西奥多的男中音与我尖锐的童音回荡在幽黯的树林间：

“有位老人，住在耶路撒冷城，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他戴顶高帽，神气又时髦，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他整天这里逛，那里逛，南逛逛，北逛逛，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1] 蕈，高等菌类，生长在树林里或草地上。地下部分叫菌丝，能从土壤里或朽木里吸取养料。地上部分由帽状的菌盖和杆状的菌柄构成。——编者注

11 萤火虫的盛会

春天慢慢融入艳阳高照、白日炎热漫长的夏季。这是蝉儿热情颂赞的季节，小岛在它们的嘶吼中悸动，田地里的玉米开始丰盈，丝穗由棕色变成金黄，你若撕开外皮的绿叶，咬破那一排排珍珠似的果仁，玉米汁液便像牛奶般射进你的口内。长了雀斑暖洋洋的小葡萄，成串挂在葡萄藤上。橄榄树被累累果实压弯了腰，橄榄像一粒粒滑润的玉石，蝉儿就躲在当中合唱。橘子林中，从墨绿油亮的叶丛中探头出来的果子，开始发出红光，仿佛在毛孔粗大的绿皮肤上泛起一朵朵的红晕。

山坡上，一群群蝴蝶飞舞在黑柏与石南之间，像风吹散的纸炮，只偶尔栖息在叶片上产卵。蚱蜢与蝗虫在我脚下如发条玩具般拼命打转，酩酊飞过石南丛，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螳螂在桃金娘里又轻又慢地潜行，身体微微左右晃动，果真是邪恶的化身。这些绿而细长的螳螂，在没有下巴的脸上嵌着一对怪物似的球状眼睛——雾蒙蒙的金色，露出掠食者专注而疯狂的神情，对着昆虫世界举起一对弯曲、长有整排利齿的前腿，嘲弄似地做出祈祷的姿势，如此谦卑，如此虔诚，在蝴蝶飞近时微微颤抖着。

向晚时分，空气转凉，蝉儿停止歌唱，由井旁紧黏在柠檬叶上的绿树蛙接棒；蛙背和周遭的树叶一样光亮，它们圆睁着被催眠了似的眼睛，声囊渐渐鼓胀，开始粗声粗气地啯啯鼓噪，动作是如此猛烈，仿佛随时可能扯裂自己的身体。太阳下山的那一刻，天空会出现一道倏忽即逝的苹果绿微光，然后转成淡紫色。空气冷了，开始散发出夜晚的味道，癞蛤蟆露脸了，油灰色的皮肤上满布奇怪的瓶绿色污渍，鬼鬼崇祟地在橄榄树下的长草丛中一跳一跳。成群的大蚊子在那儿交错飞行，仿佛在地上拉起一片轻纱。癞蛤蟆坐在那儿眨巴着眼睛，猛地张口攫住一只大蚊子，一脸尴尬地坐稳身子，用拇指把叉在嘴外的虫脚及翅膀塞进大嘴里。高处，在沉陷花园颓圮的短墙里，小黑蝎子手牵着手，一本正经地在青苔小丘与蕈林中漫步。

平滑温暖的大海，黑得像丝绒，一道浪纹也不起。远方的阿尔巴尼亚海岸在天上用微红的光晕勾勒出自己的剪影，这道轮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加深、变亮，突然之间，硕大的、酒红色的月亮蹭出山峦的堞口[1]，在漆黑的海洋中抛出一道血红笔直的大道。这时候，猫头鹰露脸了，像一片煤灰似地寂然在树间飞翔，惊愕地枭叫。越升越高的月亮，颜色慢慢转粉红，再转金，最后倚在群星的窝巢里，像一个银色的大泡泡。

我的新家教彼得随着夏天出现。高大、英俊的他从哈佛毕业，对何谓教育有明确的见解，让我一开始有点儿难以消受。不过岛上的气氛渐渐钻入他的体内，他慢慢放松，终于也变得极为人性化。刚开始的课程好不痛苦：劈头盖脸的分数、百分比、地层、暖潮、名词、动词、副词，但随着阳光慢慢在彼得身上施加魔法，他不再觉得分数和百分比是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东西，慢慢把它们推到一旁；他发现在海滨游泳时，可以更清楚地说明地层的复杂结构与暖潮的效应；而教我英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我每天写一篇文章，由他批改。他本来建议我写日记，我反对，指出我已经在写一本关于自然生物的日记，记录每天发生的有趣事件，再写另外一本有啥可记呢？彼得无言以对。我提议做更有野心的尝试，羞赧地提出写一本书的计划，被吓一大跳的彼得提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便同意了。

于是每天早上我都花一个钟头，快乐地为我的史诗再添一章。我的故事惊险刺激，描述我与家人航游世界，用最不可能的陷阱捕捉到各式各样的生物。我效仿章回小说的手法，每一章最后面都掷下一段耸动的伏笔：母亲遭受美洲虎袭击、拉里企图挣脱巨蟒纠缠……有时候这些高潮惊险万状，第二天我得花好大的工夫才能拯救全家，使他们毫发无伤地脱险。当我埋首疾书，呼吸沉重，伸长舌头，不时停笔与罗杰讨论如何润饰情节时，彼得与玛戈便沉陷于花园里散步赏花。他们俩突然热衷于植物学，让我十分惊讶，但无论如何，每个人的早晨都各得其所。刚开始，彼得的良心不安症不时会发作，将我的史诗塞进抽屉，和我一起瞪着数学难题。可是当夏日拉长，玛戈对园艺的兴趣越来越持久，他这讨厌的毛病也越来越少发作。

经过不幸的蝎子事件之后，家人把二楼一个大房间腾出来专门给我养动物，奢望从此动物会被关在屋内固定的角落里。我称这个房间为我的书房，家人叫它虫窝。房里弥漫着好闻的乙醚及甲醇味儿，摆满了我的自然史书籍、日记、显微镜、解剖工具、捕虫网、采集箱及其他重要物品。大纸箱里装有我收藏的鸟蛋、甲虫、蝴蝶与蜻蜓。橱架上排列种类齐全的瓶瓶罐罐，都装着甲醇浸泡的有趣标本，如一只四脚鸡（露卡芮兹雅丈夫送我的礼物），各种蜥蜴、蛇及孵化到不同阶段的青蛙卵。一只小章鱼、三只未长成的棕鼠（罗杰的贡献）和一只刚孵出来、熬不过冬天的小乌龟。墙上的装饰简单而有品味：一块内含一条鱼化石的厚石板、一张我和一只黑猩猩握手的照片，以及一个蝙蝠标本。那个蝙蝠标本是我一个人独立制成的，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若考虑到我极有限的剥制知识，我认为那标本做得简直像极了一只蝙蝠——特别是当你站在屋子另一头看它时，它在墙上的软木板基座上，展翅俯视。不过当夏季来临，蝙蝠似乎禁受不起热浪袭击，骨架开始松垂，毛皮不再发亮，乙醚与甲醇味儿中混杂了一种神秘的新味道。可怜的罗杰先受到诬陷，后来等到怪味飘进拉里的房间，大家才循味找到我的蝙蝠。我非常惊讶，也十分生气，但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将蝙蝠丢弃。彼得告诉我，是因为我没有把蝙蝠晒干，并且答应我，只要我再找到一个标本，便会将正确的步骤示范给我看。我不断称谢，并很有技巧地建议我们暂时保密。我向他解释家人现在对剥制术有所保留，必先细细诱导，才能扭转他们的态度。

我想捕捉另一只蝙蝠的努力后来宣告失败。我紧握长竹竿，在橄榄树林中的月光走廊上一等就是数个钟头，但是蝙蝠总在我兜起武器前，如水银般倏忽即逝。不过因为等着打蝙蝠，我却看到许多平常不可能看见的夜行动物。我曾目睹一只小狐狸满怀希望地在山坡上找甲虫吃，用细瘦的爪子乱扒着土，一挖到便咂嘴大嚼。有一次，五只胡狼从桃金娘丛中探头出来，看到我便惊愕地停下脚步，然后才像影子般融化在树林中。我看到夜鹰寂静无声地伸展丝缎般的翅膀，仿佛黑色的大燕子穿过一排排的橄榄树，低空掠过草丛，寻觅酩酊打转的大蚊子。

一天晚上，一对睡松鼠精力充沛地在我头顶上的树丛中彼此追逐，在枝干间表演特技，顺着树干窜上窜下，毛尾巴球在月光下像两小团灰烟。它们让我如此着迷，我决定非抓到一只不可。最佳搜捕时间当然在白天，因为那时它们正在熟睡。于是我汲汲营营地在橄榄树林中寻觅它们的藏身处，这好比大海捞针，因为每一株瘤节错布的中空树干里至少都有五六个洞。不过，我的耐心也不是全无收获。有一天我把手臂伸进一个洞里，手指碰到一个小小软软、拉它出来时会乱动的东西。乍看之下，我以为那是一团超大的蒲公英花球，配上一对金色的大眼睛，仔细观察，才发觉那是一只绒毛还没有蜕的角鸮[2]宝宝。我们互相端详了一秒钟，它显然很气我如此无礼地嘲笑它的长相，使用小小的利爪掐我的大拇指。我抓住树枝的手一放，带着它一块摔下树。

我把还在生气的小猫头鹰放在口袋里带回家，有点儿心虚地把它介绍给家人。出乎意料，全家都对它盛赞有加，居然没有人反对我养它。一开始尤利西斯[3]就证明自己是一只性格刚强、不容小觑的鸟。尽管它可以轻易地蹲进一只茶杯中，却对任何人、任何东西，不论大小，都毫无惧色，并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攻击。

既然我们大家得共处一室，那么我认为最好能让它与罗杰视为密友。因此一待猫头鹰住定，便举行介绍仪式，把尤利西斯放在地板上，命令罗杰上前示好。罗杰早已对我收养各种动物发展出哲学家般的包容力，因此对猫头鹰的出现毫不介意。它近乎谄媚地猛摇尾巴，想靠近蹲在地板上、表情一点儿也不友善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眼睛眨也不眨，恶狠狠地瞪着罗杰。罗杰把脚步放慢，不再那么充满自信，尤利西斯继续瞋目怒视，仿佛企图催眠眼前这只狗。罗杰停下脚步，耷拉耳朵，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寻求指示。我厉声命令它继续交朋友，于是罗杰紧张地看看那只鸟，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到鸟背后，想从那个方向接近它，可是尤利西斯也把头往后转，眼睛没有一刻离开狗身上。

罗杰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不用转身就可以往背后看的东西，因此显得有点儿迷惑。经过一秒钟的考虑，罗杰决定采取“我们来玩游戏吧”的轻佻战略，肚皮贴地，头放在两只前爪中间，向那只鸟匍匐前进，发出毫无尊严的轻哼声，摇着尾巴。尤利西斯还是一动也不动，像个标本似的。罗杰继续肚皮贴地前进，慢慢靠近那只鸟，然后它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把自己毛茸茸的脸凑到那只鸟身上，开始大声嗅闻。尤利西斯可以忍受很多事，但可不允许一只大山似的、全身都是黑鬈毛的狗在它身上闻来闻去。它决定给这只没有翅膀的笨兽一点儿颜色瞧瞧，便拉下眼皮，将剃刀般锐利的爪子掐住那颗黑鼻头。罗杰大叫一声，将鸟甩掉，躲到桌子底下，不管我怎么哄都不肯再出来，一直等我把尤利西斯安全放回袋中。

尤利西斯长大后，绒毛换成一身角鸮特有的淡灰、暗红与黑色相间的漂亮羽饰，淡色的胸前画有英挺的黑色马耳他十字标记，还长出长长的耳穗，曾在别人对它不尊重的时候愤愤地竖起。这时它住在袋里已嫌太挤，又强烈抗拒笼子，我只好让它在书房里自由行动。它在书桌与门把手中间上飞行课，一旦抓住窍门，便以窗子上端的帷幔为家，白天都在那里睡觉，双目紧闭，看起来与一段橄榄树树桩没有两样。你若对它讲话，它就会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竖起耳听，拉长全身，看起来仿佛一尊奇异又羸弱的木雕。如果它哪天心情奇佳，就会对着你砸砸鸟喙，或者特别礼遇地飞下来在你耳朵上轻啄一下。

当太阳下山，壁虎开始在屋内黑影幢幢的墙上窸窣走动时，尤利西斯便会醒来。它先细细地打个呵欠，伸展翅膀，清洁尾巴，再猛烈地颤抖，竖起全身羽毛，像一朵风吹动的菊花，然后若无其事地反刍出一球没有消化完的食物，吐在铺在正下方的报纸上。上夜班的准备工作做毕，它会实验性地发出一声“秃乎”，确定自己的声音状况良好，再轻拍羽翼，寂然如一片烟灰似地在房内飘一圈，降落在我肩头上。它会在那儿坐一会儿，咬我的耳朵，然后才甩一下身体，暂且把儿女私情放在一旁，公事公办，飞到窗台上，提出一个问号：“秃乎？”用它蜜色的眼睛瞪着我瞧。这是它要我把木板套窗打开的表示。我一推开窗套，它便飘出窗外，先成为月亮前的一个剪影，然后便隐入漆黑的橄榄树林中。过了一会儿，夜空会回荡着“秃乎——秃乎——”的鸮鸣，警告众生，尤利西斯即将出猎了！

尤利西斯打猎的时间可长可短，有时候才过一个钟头便会飞回房内，有时候又会在外面待一整夜。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它一定会在九十点钟的时候回家吃宵夜。如果书房的灯没亮，它便飞到客厅的窗外往里瞧，看我在不在那里。如果我也不在那儿，它就会飞回房子另一侧，停在我的卧室窗台上，在套窗上清脆地敲几声，直到我打开套窗，端上一盘当天的点心，如切碎的鸡心之类。等到最后一口血淋淋的珍馐下肚之后，它会打嗝似地轻轻咂咂嘴，坐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才飞上月光荧荧的树梢。

自从尤利西斯证明自己是骁勇的斗士之后，便对罗杰颇为友善。有时候出去晚泳时，我可以说服它屈尊纡贵同游。它会骑在罗杰背上，紧抓住罗杰的鬈毛。若碰到罗杰一时忘记背上还有个乘客，跑得太快，或轻浮地跃过一块岩石，尤利西斯便把眼皮一翻，狂乱地拍打翅膀，保持平衡，然后愤愤地大声咂喙，坚持要我训斥罗杰不要太过鲁莽。到了海边，尤利西斯会停在我的短裤和衬衫上，用圆圆的大眼睛，有点儿不以为然地注视罗杰与我在温暖的浅水中嬉闹。它挺直端坐有如一名守卫，但不时会飞离岗哨，咂着鸟喙，在我们上空掠过，然后再飞回岸上。我一直不确定，它这么做是在提醒我们注意安全，还是在加入我们的游戏。有时候它觉得我们游得太久了，等得不耐烦，便叫一声“秃乎”道别，飞回山坡上的花园。

夏天里，每逢满月时分，我们全家习惯游夜泳，因为白天的太阳太烈，海水热得令人难受。当月亮一升起，我们便步下山坡，穿越树林，走过吱吱嘎嘎响的码头，爬上“海牛号”。拉里与彼得划一支桨，玛戈与莱斯利划另外一只，罗杰和我坐在船首负责守望。我们沿着海岸漂流约莫半里，停在有一抹白沙滩的海湾里，岸上有几颗排列得恰到好处的平滑圆石，还留有阳光的余温，正是最理想的座椅。我们把“海牛号”停泊在深水处，在船侧潜水嬉闹，将整个海湾里的水上月光全部震碎。累了，我们便懒懒游上岸，躺在微温的石头上仰望星光斑斓的夜空。通常经过半小时，我便会觉得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无聊，独自溜回海里，慢慢游向海湾深处，然后仰躺在温软的海上，凝望月亮。有一天晚上，我发现还有别的动物与我们共享这个海湾。

那晚我凝望天空，四仰八叉地躺在丝缎般的水上，只轻轻移动手脚，保持漂浮状态。银河仿佛一条雪纺围巾，横过夜空，我想象着那里面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我可以听见其他人在岸上的笑语回荡过水面，只要我抬起头，也可以看见他们香烟头的火光，判知他们在岸上的位置。我全身放松，恍恍惚惚地漂浮着，突然听见近处有水喷出和流动的声响，紧跟着是一声既深且长的叹息，还有一连串轻轻摇我上下晃的波浪。我赶紧打直身体踩水，看看自己离岸多远。结果紧张地发现自己不仅离岸有一段距离，甚至和“海牛号”也隔得很远，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在我周围黝黑的水里游的是什么东西。我听见其他人发出一阵笑声，看见某人将烟屁股弹入空中，像一颗红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寂寞地在海水边缘熄灭。我越来越不自在，正打算呼救。

这时，离我约七米处的海水突然轻轻分开，露出一道闪亮的背脊，它发出一声低沉、满足的叹息，又沉回水底。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只海豚，就已经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它们在我四周升起，极端享受地叹气，黑色的圆背脊在月下发光，总共大概有八只，其中一只离我如此之近，我只要再划三下，便可以碰到它那黑檀木似的头。它们沉重地喘气、叹息，嬉闹着游过海湾，我也跟着它们游，目眩神迷地看它们自水面升起，弄皱水纹，深吸一口气，再潜下水去，只留下一圈不断扩大的白色泡沫。后来，它们像突然接到一个信号似的，一齐调头往海湾外的阿尔巴尼亚海岸方向游去。我踩水目送它们离开，看它们游向月光白练的彼端，一起一伏的脊背闪闪发光，对我陈述它们在温润如鲜奶的海水中的狂喜，身后留下的一大条泡沫，在短暂地摇晃闪烁之后，才隐入波浪之下。

之后我们在月光下游泳时，经常遇见海豚。有一天晚上，它们在岛上最迷人的昆虫陪衬之下，为我们上演了一场绚丽耀眼的表演。我们早已发现，在每年最热的几个月里，海上满是磷光。磷光出现最频繁的时候，是完全没有月光的晚上。另一种在夏天出没、会发亮的东西是萤火虫。这种细瘦的甲虫，天一黑就会飞出来，成群飘过橄榄树林，尾巴一闪一闪地，发出青白色的光，与海水发出的金绿色光不一样。同样的，萤火虫最美的时候，也是在没有月光使它们逊色的夜晚。巧的是，若不是为了母亲的新泳装，我们绝对无缘观赏到海豚、萤火虫与磷光的大会合。

母亲艳羡地看着我们游泳好长一段时间，无论白天、夜晚，每当我们怂恿她下水，她总是说，做那种事她太老了。不过在我们不断施压的情况下，有一天她终于从城里羞怯地带回一包神秘的包裹。包裹打开之后，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她拿出一件完全没有形状，用黑布做成的奇怪衣服，从上到下缝满花边绉褶。

“你们觉得怎么样？”母亲问。

我们瞪着那件衣服，不知它是做什么的。

“这是什么？”拉里终于问。

“这是泳衣啊！”母亲说，“你以为是什么？”

“看起来像只皮被剥烂的鲸鱼。”拉里凑近一点儿端详。

“你绝对不会穿它，妈，”玛戈惊恐地说，“它看起来像1920年做的东西。”

“这些花边是干嘛的？”拉里极感兴趣地问。

“当然是装饰嘛！”母亲愤愤地回答。

“好聪明！上岸时别忘了把鱼抖出来。”

“反正我喜欢就好，”母亲坚决地把那件怪东西再包起来，“我要穿它。”

“你要小心，身上包这么多布，会吸太多水。”莱斯利认真地说。

“妈，那太可怕了，你不可以穿它，”玛戈说，“你为什么不选时髦一点儿的款式？”

“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亲爱的，你也不会穿两件式到处招摇。身材走样了！”

“我倒想知道那样的款式是设计给什么样的身材穿的。”拉里说。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妈。”玛戈绝望地说。

“可是我喜欢啊……而且我又没要你穿。”母亲开始有火药味了。

“对，要随自己的意思过日子，”拉里同意，“别受别人影响。如果你能再多长三四只脚出来，穿上它大概就天衣无缝了。”

母亲愤愤地喷着鼻子，一阵风似地冲上楼去试穿她的新衣。不多时，她传唤我们去看效果如何。我们鱼贯走进卧室，罗杰第一个进房间，它一看见这个奇异的幻影穿着体积庞大、挂满花边的黑衣服，立刻往后退，夺门而出，凶猛地乱吠一阵。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说服它那真的是母亲，即使如此，它仍然疑神疑鬼地不断用眼角偷瞄她。虽然反对意见成篓成筐，母亲还是死守她的帐篷泳衣，我们最后只好随她去了。

为了庆祝母亲的下水典礼，我们决定在海湾上举行一场月光野餐，并且邀请西奥多赴会。他是这种特别场合里母亲唯一能忍受的外人。伟大的日子来临，食物与酒备办齐全，小船经过大扫除，铺满软垫。西奥多出现，一切就绪。西奥多听说我们打算要来个月光泳与月光野餐之后，提醒我们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每个人都开始怪其他人没有核对月历，争争吵吵到了傍晚，最后决定既然准备这么久，还是照计划进行。

于是我们踉跄走下码头，将食物、酒、毛巾与香烟搬上船，沿海岸启航。西奥多与我坐在船头守望，其他人轮流划桨，母亲掌舵。一开始，眼睛不习惯黑暗的她，很有技巧地引导我们绕了一大圈，大家努力划了十分钟之后，却看见我们的小码头出现眼前，小船轰隆一声撞上去。勇气尽失的母亲这回物极必反地把我们导入大海，若不是莱斯利及时发现，我们当晚可能会在阿尔巴尼亚海岸线上的某处登陆。至此，玛戈接手掌舵，她表现良好，只是常会在危急状况下慌了手脚，忘记往右转时，必须先将舵柄拉到左边。结果，我们拼命划了十分钟，想避开一块岩礁，玛戈却激动地驾着船直往岩礁撞去。这么多前奏加起来，母亲的下水礼果然不同凡响。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海湾，把毯子铺在沙滩上，摆好食物，将浩荡的葡萄酒冰镇在浅水处。伟大的时刻来临，母亲在一阵欢呼声中褪去居家外衣，光鲜地站在我们眼前。诚如拉里所说，那身泳衣的确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博物馆里陈列的海洋哺乳动物。罗杰一直表现良好，直到母亲极有威仪地踱进浅滩之中，才突然变得十分兴奋。它认定泳衣是某种海怪，卷住母亲，而且即将把她拖入海中，于是狂野地吠叫，扑身上前搭救，咬住挂在泳衣边缘叮叮当当的花边，使尽吃奶的力气，要把母亲拖回安全的岸上。刚刚才说完她觉得海水有点儿冷的母亲，感觉自己猛然被往后扯，尖叫一声，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半米深的水里。罗杰继续死命扯，扯下一大片花边。眼见敌人开始分尸，得意洋洋的罗杰对母亲咆哮，以示鼓励，并继续努力要将她身上的怪物清除干净。我们在沙滩上笑得打滚，母亲坐在浅水里张口喘气，拼命试着再站起来，一边猛打罗杰，想把它赶开，保住身上仅剩的衣服。

很不幸，由于那件泳衣的布料极厚，包了很多空气在里面，下水之后便像一个吹了气的气球。母亲套上这艘黏满花边绉褶的汽船，想恢复平衡是难上加难。最后还是西奥多上前将罗杰赶开，扶起母亲。后来大家随拉里举杯庆贺珀耳修斯拯救安德洛米达成功[4]，才纷纷下海游泳，母亲则谨慎地坐在浅滩里，一旁蹲伏着罗杰，不怀好意地对母亲身上鼓胀得啪哒啪哒响的泳衣不停咆哮。

那晚磷光特别美，当你把手探进水里，再提出水面时，就仿佛在海上拉起一条宽边的金绿色缎带，燃烧一道冷冽的火。跳水的时候，在撞击水面的刹那，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投身水气迷蒙的熔炉，一时火星四溅。累了，我们步出水面，海水从我们身上往下滴，我们像全身着火似地躺在沙滩上吃东西。就像经过精心的安排似的，当我们在餐后打开葡萄酒时，一群萤火虫从我们身后的橄榄树林中出现——仿佛拉开一场戏的序曲。

刚开始，只两三点绿斑滑过树林，像在规律地眨着眼睛。慢慢地，越来越多的虫儿出现，橄榄树林里像笼罩着一圈圈诡秘的绿色光晕。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一处，它们成群结队地闪过树林，飞越我们的上空，降落在毯子上，仿佛一颗颗绿色的琥珀。它们像一道道晶莹的涓流，漂向海湾，群集在水面上。这时，衔接得恰恰好的海豚出场，鱼贯游入海湾，充满韵律地在水里摇摆，像是用磷火勾勒过的脊背起起伏伏，在海湾中央绕着圈圈，时而潜水，时而翻滚，偶尔跃入空中，再翻身跌入熊熊的火光之中。萤火虫在上，发光的海豚在下，那景象美极了。我们甚至可以看见海豚游过水底沙床，留下火舌般的轨迹。当它们高高跃入空中，洒下万千颗剔透如翡翠的水珠时，你再也分不出哪一颗是磷火，哪一颗是萤火虫。

我们欣赏这场盛会将近一小时之后，萤火虫才慢慢往内陆消失，接着海豚也整好队伍，游向外海，在身后留下一道燃烧的路径，闪闪烁烁，逐渐隐没，仿佛一段柴薪，横越海湾，还泛着余烬的光辉。

[1] 堞（dié）口，女儿墙（城墙上加齿状的矮墙）上的洞口。——编者注

[2] 鸮形目鸱鸮科的一属，身体大都呈灰褐色，夜间出动觅食，人们常把此类鸟称为猫头鹰。——编者注

[3] 尤利西斯（Ulysses），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翁，希腊神话里的英雄。——译者注

[4] 珀耳修斯是希腊神话英雄，安德洛米达是埃塞俄比亚的公主，她母亲自称比女神长得更美，于是国家惨遭洪水之灾和海怪的蹂躏。安德洛米达的父亲把她送给海怪消灾，珀耳修斯与公主一见钟情，用计将海怪变成石头，两人结成夫妇。——译者注

12 销魂群岛

夏天越来越热，把“海牛号”划向海岸另一端的海湾实在太费劲，于是我们投资买下一部船外引擎。广袤的海岸从此为我们展开，我们可以到远处探险，沿着锯齿形的海岸线到遗世独立、金黄如玉米的海滩上，或如坠月般漂泊在歪扭的岩礁之间。这时我才发觉，沿着海岸绵延数英里，尽是散布的小群岛，有些面积颇大，有些不过是巨大的岩石，头顶一副好像随时会被吹掉的绿色假发。不知什么缘故，这些群岛特别能够吸引海中生物，在小岛周围许多桌面大小的岩间水洼与沙床水湾里，充斥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生物种类。

我几次成功地诱拐家人去这些小岛上玩，但这些小岛附近适合游泳的地方很少，家人很快就对枯坐在炙热的岩石上，等待我无止无休地在水洼里捞捕东西，不时掘出一些我觉得特别、他们却觉得恶心的海洋生物感到厌烦。而且，小岛通常紧邻海岸，有些与主岛之间仅隔十几米宽的海峡，海峡中密布暗礁与岩石，驾驶“海牛号”穿越这些障碍，必须小心避免碰撞或打断推进器，在引航上困难重重。虽然我极力争取，我们去群岛的次数仍越来越少，我痛苦万分地想着那些在清澄水洼里等着我去捉的奇妙动物，却束手无策，因为我没有船。我提议每周独自驾“海牛号”出游一次，但家人因为不同的理由，予以否决。

就在我准备放弃希望的同时，一个绝妙的主意闪入脑中——我的生日快到了，如果我能以高明的手腕对付家人，相信不仅一艘船可手到擒来，还能得到许多别的器材。于是我向家人建议，与其让他们替我选生日礼物，不如由我告诉他们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这样他们绝不会令我失望。料想不到我会使出这一招的家人都同意了，然后满腹狐疑地问我想要什么。我故作天真地表示我还没有仔细想过，但我会替每个人列一张清单，他们可以从中选择一样或一样以上的物品送我。

列清单时我煞费苦心，而且运用了不少心理学技巧。譬如说母亲吧，我知道她会把我开给她的每样东西都买给我，所以我写下一些最昂贵和必不可少的器材：五个有玻璃盖、软木衬里的木箱，装我采集的昆虫；两打试管、五品脱变性酒精、五品脱福尔马林防腐剂和一架显微镜。玛戈的清单比较麻烦，因为我必须想出一些东西，能够鼓励她去逛她平常最爱逛的几家店铺。因此我向她要十米薄棉布、十米白洋布、六大盒大头针、两包棉花、两品脱乙醚、一对镊子和两支墨水注入器。我很无奈地体认到，跟拉里要类似福尔马林或大头针这类的东西等于白搭，但我的清单若显示某种文学倾向，那么机会就很大。因此我选出一长串我觉得自己需要的自然史书籍，整齐排列出书名、作者、出版社与书价，并在那些我收到会特别感激的书前面划上星星记号。现在只剩下一样东西了，我决定省略清单，与莱斯利做口头交锋，但我知道自己必须慎选时机。我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一个吉日良辰。

那天我刚刚帮他完成他自己设计的一个弹道实验，将一把老式前膛枪绑在树上，然后在远处拉扯系在板机上的细绳开枪。第四次尝试的结果显然令莱斯利大为满意：枪管炸开，金属碎片四散悲啸。欣喜的莱斯利在一个信封背面记下冗长的笔记，然后和我一起去收拾那把枪剩下来的尸首。这时，我漫不经心地问他想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我没仔细想过，”他心不在焉地说，十分满意地检查一片歪七扭八的金属碎片，“我无所谓……看你喜欢什么……你挑。”

我说我想要一艘船。明白自己中计的莱斯利，愤愤地说送一艘船做生日礼物太大，而且他也买不起。我也愤愤地提醒他，是他自己说随我挑的。莱斯利说没错，他是这么说过，但那并不包括一艘船，因为船太贵了。我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随我挑”就表示包括一艘船，况且我也不指望他替我买一艘。我想过，既然他这么懂船，替我造一艘应该不成问题——不过，如果他觉得太难……

“当然不难，”莱斯利不设防地说，然后赶紧补充，“嗯……并不是太难，就是花时间，要花好久好久的时间。这样吧，我每个星期用‘海牛号’带你出海两次不是比较好吗？”

我坚持，我想要一艘船，我愿意等。

“哎，好啦，好啦，”莱斯利生气地说，“我帮你造船，可是我不准你在我工作的时候在旁边晃，懂不懂？你要离得远远的，等船建好了，才准看。”

我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斯皮罗把一车车的厚木板运到家里，锯木声、钉锤声和骂人的话不断从后面阳台传出来。家里到处飘着木头屑，莱斯利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留下一道木屑痕迹。我发觉克制自己的好奇一点儿都不困难，因为那个时候我在忙别的事。

房子后面才刚整修完毕，工人留下三袋漂亮的粉红色水泥。我把它们据为己有，着手建造一系列的小池塘，不但可以容纳我的淡水生物，还可以装所有我将划着我的新船捕捉到的美丽海洋生物。在仲夏日挖池塘，比我想象的辛苦。不过我终于还是挖出一些像样的正方形坑洞，然后花两天时间把可爱如浓粥似的珊瑚色水泥敷上去，开心得暑气尽消。莱斯利在房子里留下的木屑足迹，现在还交织着醒目的粉红色脚印。

我生日前一天，全家进城一趟，目的有三。第一，他们要替我买礼物。第二，食品贮藏间需要补货。每个人都同意不邀请太多人来参加生日会，我们不喜欢热闹，所以顶多忍受十位精挑细选的客人。这将是一次重质不重量的聚会，来的人都是我们最喜欢的。无异议通过这项决议之后，家里每个人都各自去邀请了十个人。可惜，他们邀请的不是相同的十个人，唯一的例外是西奥多，他接到五张邀请卡。结果母亲在宴会前夕才突然察觉客人不止十位，而是四十五位。进城的第三个目的是架着露卡芮兹雅去看牙医。最近她的抱怨主因是牙齿，安德鲁契利医生往她的嘴巴里探勘之后，发出一连串代表惊恐的啵啵声，下令她必须把每颗牙都拔掉，显然它们就是祸根。经过一个星期泪眼婆娑的争论，我们终于得到露卡芮兹雅的默许。但她拒绝在没有精神支持的情况下拔牙，于是我们把哭得一张脸惨白的她夹在中间，驱车进城。

傍晚，我们又累又烦地回到家，车里堆满食物，露卡芮兹雅挺尸似地横躺在我们大腿上，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显然第二天她无法在厨房里和餐桌旁帮忙。我们问斯皮罗怎么办，他还是回答那句老话。

“放一百个心，”他皱着眉头，“一切交给我。”

第二天早晨异常忙碌，复原得差不多的露卡芮兹雅居然可以做些轻便的工作，跟着我们满屋子跑，骄傲地展示她牙床里的凹洞，并且详细叙述每一颗牙带给她的不同痛苦。审察完我的礼物、感谢家人之后，我和莱斯利绕到后面阳台，地上躺着一个由防水布包着的古怪东西。莱斯利以魔术师的手势掀开防水布，露出我的船。我狂喜地凝望它，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船了。它披着新漆熠熠生辉——我驶向销魂群岛的战马呵！

那艘船有两米多长，几乎是圆的，莱斯利怕我误解这个形状是手工造成的缺陷，很快地解释道，是因为木板太短的关系。我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充分，毕竟，谁都可能碰上这种讨厌的事。我坚决表示这种形状对一艘船来说可爱极了，而且也真的这么认为。它不像一般的船，苗条的流线型，像掠食动物；而是圆胖沉静的，给人一种安全感；它让我想到孜孜不倦的屎壳郎，一种我非常喜欢的昆虫。我形诸于色的欢喜令莱斯利非常高兴，他半似恳求地解释他不得不做一艘平底船，因为各种技术性理由，平底船最安全。我说我最中意平底船，因为这样才能摆我的采集瓶罐，不怕翻倒。莱斯利问我喜不喜欢油漆颜色，他不确定这样的漆是否好看。啊！在我眼里，油漆颜色才是最棒的部分，带给整件作品独一无二的格调！船的内侧漆成绿色及白色，鼓凸的船侧极有品味地覆满白色、黑色及鲜橘色条纹。我认为这样的组合既有艺术气息又平易近人。莱斯利接着给我看他砍来准备做桅杆的柏树干，但解释说桅杆必须等到船下水之后才能定位。我热心地提议立刻让船下水。行事一板一眼的莱斯利说船未命名以前是不能下水的，我替它想好名字了吗？这可是个大难题，我唤来全家人帮我解决，他们站在船周围绞尽脑汁，小船像朵花开在他们中间。

“为什么不叫它‘快乐罗杰’？”玛戈提议。

我很不屑地予以否决，我说我要一个“胖胖的”名字，来配这艘船的外貌和性格。

“阿尔巴克[1]。”母亲含糊地说。

没用，那艘船怎么看也不像阿尔巴克。

“叫它‘方舟’。”莱斯利说。我摇摇头。

一片沉默，我们都瞪着那艘船瞧。突然之间，我灵光乍现，想到一个完美的名字——“靴子”，就是它！

“非常好，亲爱的。”母亲赞许地说。

“我本来打算提议叫它‘棒槌客’[2]。”拉里说。

“拉里，亲爱的，”母亲叱责，“不要教小孩这种事。”

我在脑子里把拉里想的名字转了转，觉得那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但“靴子”也一样啊！这两个名字似乎都很符合船的形状与性格。几经考虑，我决定了，一桶油漆端来，我疙疙瘩瘩地将它的名字写在船侧：“靴子-棒槌客”。你瞧瞧，不仅与众不同，还像贵族姓氏一样，中间带个连字符。为了让母亲安心，我向她保证和陌生人谈起这艘船时，绝对只称它为“靴子”。解决名字的问题之后，我们准备让它下水。玛戈、彼得、莱斯利与拉里合力，才把这艘船扛到山坡下的码头。我与母亲抬着桅杆跟在后面，拎着一瓶酒，要有板有眼地举行下水典礼。在码头的尽头，抬船工人停下脚步，累得左摇右晃，母亲和我在后面努力与酒瓶的木塞搏斗。

“你们在搞什么？”拉里烦躁地问，“拜托，快一点儿，我可不习惯当造船架。”

木塞终于拉出来。我用清脆的声音宣布，我将这艘船命名为“靴子-棒槌客”，然后用酒瓶敲击圆胖的船尾，不幸却把半品脱的白酒洒在拉里头上。

“小心，小心！”他表示抗议，“你到底想让哪一个下水？”

他们用力一堆，将“靴子-棒槌客”送出码头。船儿发出像大炮发射时的响声，扁平的船底拍在水面上，溅起四射的水花，然后平稳自在地在涟漪上摇晃。它有一点点向右舷倾斜，但我相信那是酒精作祟，而不是莱斯利的手艺问题。

“好，”莱斯利开始调度，“我们来把桅杆装上……玛戈，你抓稳船鼻……对……彼得，你爬到船尾去，拉里和我会把桅杆递给你……你只要把它往那个插座里一插就可以了。”

就这样，玛戈肚皮贴着码头抓住船鼻，彼得矫健地跳进船尾，双腿叉开，准备接住拉里和莱斯利递给他的桅杆。

“我看这根桅杆有点儿长，莱斯利。”拉里不信任地打量。

“胡说！插进去刚刚好。”莱斯利反驳，“你准备好了没，彼得？”

彼得勇敢地点头，双手紧握桅杆，一口气把它插进插座里，然后他往后站，拍拍手上的白灰。同时，腰围肥大的“靴子-棒槌客”以惊人的速度，说时迟，那时快，翻了个身。为我的生日穿上他一百零一件体面西装的彼得，一个水花也不溅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上只见到彼得的帽子，以及那根桅杆和“靴子-棒槌客”鲜橘色的船底。

“他会淹死！他会淹死！”碰到危机总往坏处想的玛戈尖叫。

“胡说！水根本不够深。”莱斯利说。

“我早说那根桅杆太长嘛！”拉里油滑地说。

“一点儿都不长，”莱斯利暴躁地反驳，“是那个蠢蛋没有插对。”

“你敢叫他蠢蛋！”玛戈说。

“你怎么可能在一个洗澡盆里插一根七米高的桅杆，还指望它不翻呢？”拉里说。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你不造一艘船呢？”

“又没有人请我……何况，你不是专家吗？不过我看你在格拉斯哥[3]是找不到工作的。”

“哈哈，真好笑！批评别人最容易了……就因为那个蠢蛋……”

“你还叫他蠢蛋……！”

“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亲爱的。”母亲做和事佬。

“拉里每次都自以为了不起……”

“感谢上帝！他浮起来了。”玛戈虔诚地说。我们看着全身湿透、乱吐口水的彼得升上水面。

我们把彼得拉上岸后，玛戈火速领他回家，企图在宴会开始之前烘干他的西装，其他人跟在后面，还吵个不休。被拉里激怒的莱斯利换上游泳裤，挟着一本游艇建造手册和一条软尺，下海去抢救小船。整个早上，他一点一点地把桅杆锯短，直到小船能够浮起为止。到最后，桅杆只剩下一米高，令莱斯利大惑不解。不过他向我保证，一等他算出正确的规格，就立刻帮我装一根新桅杆。于是，“靴子-棒槌客”便被绑在码头尽头，光鲜地漂浮着，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毛色鲜艳且过重的曼克斯猫。

午餐刚吃完，斯皮罗就带来一位年长的具有大使架势的高个子男人。斯皮罗解释他乃希腊国王的前任仆役长，难得请到他重返江湖，助我们一臂之力。斯皮罗接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厨房，和仆役长关在里面。我绕到房子后面，从窗外往里面偷瞄，看见仆役长穿着背心在擦拭酒杯，而斯皮罗皱着眉头、哼着小曲，正在攻击一大堆蔬菜。偶尔他会一摇一摆地走到沿着墙排列的七个煤炭炉前，用力地把炉火吹得像七颗闪烁的红宝石。

第一位抵达的客人是西奥多，他一身笔挺地坐在马车里，穿着他最好的西装，皮靴擦得锃亮。为了配合那天的场合，他居然没有带任何采集器材。他一手紧握一根手杖，另一手拿着一个捆扎整齐的包裹。“啊哈！祝你……呃……将来还有许多快乐的生日，”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带给你一个……呃……小小的，呃……纪念品……是个小礼物……呃——纪念这个特别的日子……嗯！”

打开之后，我很高兴看到包裹里是一本名叫《池塘与小溪中的生物》的肥厚书籍。

“我相信这对你的藏书会……呃……很有用，”西奥多踮着脚尖前后摇晃，“书里面对淡水生物有一些……呃……非常有趣的介绍。”

宾客陆续抵达，别墅前冠盖云集，大客厅及餐厅里挤满了人，大家高声谈笑、争论。仆役长（他穿上燕尾服，令母亲觉得有点儿狼狈）像只年老的企鹅在拥挤的人堆里迅速移动，以帝王般的气派为客人端酒送食物。很多客人都以为他不是佣人，只是来我们家暂住的古怪亲戚。厨房里，斯皮罗一边牛饮葡萄酒，一边在大锅小锅间移动，皱着眉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一片，低沉的歌声响彻屋宇。空气里弥漫着大蒜和各种香料的味道。露卡芮兹雅一瘸一拐地在厨房与客厅之间快速地穿梭，偶尔她可以成功地将一位倒霉的客人逼进角落，将一大盘食物抵在客人鼻子正下方，开始向对方叙述她在牙医那儿遭受的酷刑，逼真地模仿每一颗臼齿从牙床里拔出来时令人作呕的声音，然后拼命张大嘴，给那位受害者看里面劫后余生的惨状。

客人越来越多，礼物也接踵而至。大部分的礼物在我眼里都毫无用处，因为在研究生物时用不上。我觉得最棒的礼物是住在附近的一家农户送给我的两只小狗：一只是猪肝色加白色，有两道生姜色的大眉毛；另一只毛色漆黑，也有两道生姜色的大眉毛。既然它们是礼物，家人当然非接受不可。罗杰既狐疑又好奇地瞄它们，为了让它们做朋友，我把它们一起关在餐厅里，只留下一大盘点心。结果并不完全符合我的期望，当客人的数目太多，必须把餐厅的滑门拉开时，我们看见罗杰一脸阴沉地坐在地上，两只小狗围着它嬉闹奔跑，房间的地上装饰了许多新东西，显然告诉我们，两个小东西已经吃饱喝足了。拉里因此提议叫它们“肥达”和“呕吐”，虽然母亲觉得太恶心，但这两个名字从此就跟定它们了。

客人还是不断出现，从客厅挤到餐厅，再挤出落地窗，挤到阳台上。有些人来之前本以为会很无聊，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就开心地召来马车，回家把全家人都带来。葡萄酒不断流淌，空气里弥漫蓝色的烟雾，嘈杂声和笑声吓得壁虎不敢从天花板上的裂缝爬出来。西奥多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大胆地脱下外套，和莱斯利及其他几位生气勃勃的客人大跳“卡拉马提阿诺舞”，他们的双脚在跳跃与顿足之间颤抖着撞击地面。大概多喝了两杯的仆役长，看见希腊的国舞，不仅热血澎湃，也放下点心盘，加入舞群。虽然他一把年纪，但跳跃和顿足绝不落人后，把身后的燕尾震得叭叭响。勉强挤出一抹苦笑的母亲，夹在英国牧师与比利时领事的中间，前者以越来越不以为然的眼神监视众人的狂欢，后者则抚着仁丹胡在母亲耳朵旁边用法文絮絮叨叨。斯皮罗从厨房里出来找仆役长，随即也加入“卡拉马提阿诺”的舞阵。汽球在房间来飘来飘去，飘到跳舞人的脚边，砰然一声炸开。拉里站在阳台上，正努力教导一群希腊人几首英国著名的打油诗。呕吐与肥达睡在某人的帽子里。安德鲁契利医生抵达后，为迟到向母亲致歉。

“是我太太，夫人，她刚生了一个宝宝。”他骄傲地说。

“恭喜恭喜！大夫，”母亲说，“我们得举杯庆祝一下。”

跳得精疲力竭的斯皮罗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扇扇子。

“什么？”他对安德鲁契利大吼，凶恶地皱起眉头，“你又生了一个？”

“是啊！斯皮罗，是男孩。”安德鲁契利满面春风地说。

“你现在有几个了？”斯皮罗问。

“才六个啊！”医生很惊讶地问，“怎么了？”

“羞羞脸啊！”斯皮罗唾弃地说，“六个……老天！跟小猪、小狗一样。”

这时英国牧师心有不甘地决定离开，因为他明天还得忙一整天。母亲和我送他出门，等我们回来时，安德鲁契利与斯皮罗都跳舞去了。

当我们打着呵欠，站在前门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出车道时，大海在微曦中平静无波，东方地平线已出现一抹粉红。然后我躺上床，脚上横着罗杰，两手各拥一只小狗，尤利西斯坐在窗帷上理毛。我将眼光投往窗外的天空，凝视那抹粉红渐渐漫过橄榄树梢，将星光一盏一盏熄灭。我对自己说，大致来看，这次生日会还真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采集装备和一点粮食，在罗杰、肥达与呕吐的陪伴下，乘坐“靴子-棒槌客”出海。大海一片宁静，太阳在龙胆蓝的天空中照耀，有一点点微风，一切完美。“靴子-棒槌客”缓慢、庄重地摇摆向前，罗杰坐在船头守望，肥达与呕吐边打边闹，不是从这头跑到那头，就是趴到船外想喝海水，整体来说，表现得像两个傻不楞登的旱鸭子。

有自己的船何其快乐啊！当你用力划桨，感觉到水声飒飒，船身像剪开丝缎似地向前一挺，那种愉悦！阳光暖着你的背，在海面上反射出万千种颜色的光点。穿过暗礁错综复杂的迷阵，滑过在闪闪发光的水底礁石上的茸茸海草，那种刺激！就连从掌心浮起，使我的手感觉又僵又麻的水泡，看了也叫我喜欢。

纵然我驾着“靴子-棒槌客”消磨过许多日子，经历过许多探险，但没有一次比得上那头一次。海水比往常更蓝、更晶莹、更透明，群岛较昔日更偏远、更耀眼、更销魂，所有海洋生物似乎都群集在那些小小海湾及海峡里，迎接我与我的新船。在距离一个小岛约三十米处，我收起桨，爬到船头，和罗杰并肩趴下，透过水晶般的海水望着海底，让“靴子-棒槌客”沉静地、像个橡皮小水鸭似地漂向岸边。小船乌龟形的影子投在海床上，一片五彩缤纷、不断移动的海洋生物织锦就在我们眼前展开。

偶尔一块块银色沙床上，一小簇一小簇的蛤直立地张开大口，坚硬的壳缘上可见到栖息在上面苍白、细小的青豆蟹。这些羸弱、颓废的软壳动物，躲在贝类呈波状的城墙里，过着寄生虫的日子。触动蛤类族群的警铃是件有趣的事，我漂到一群在我正下方张开大口的蛤上，将捕蝶网的把手伸进水里轻敲其中一个壳，它立刻把壳紧紧关上。这个动作扬起一阵白沙，像团小小的龙卷风，随着水波传送，整个族群都感觉到这一只蛤传出来的警告。刹那间，左邻右舍的蛤纷纷将家门紧闭，水中到处卷起小小的沙暴，在蛤壳周围飞扑，然后如一片银尘似地沉回海床。

错落在蛤之间的是龙介虫。它们生长在灰色粗长管子顶端，像羽毛般美丽的花瓣永远都在绕着圈子。那些飘逸的橘金与蓝色花瓣看起来和它们肥胖的茎好不搭配，仿佛一朵朵兰花开在香菇茎上。龙介虫也有防盗系统，只不过比蛤的更灵敏，捕蝶网的把手只要伸到距离颤抖中的花海约十几厘米的地方，所有花瓣便突然指向天空，收拢成一束，头上脚下地钻进沙里，只剩下一截截的茎，像是插在沙床上的水管。

距离水面只有几厘米，在退潮时会暴露出来的暗礁，聚集了最多的海洋生物。岩洞里躲着嘟嘴的鲷鱼，它们鼓着两片厚唇瞪着你，对你舞动鱼鳍，脸上带着无礼的表情。在阴凉的罅隙与海草丛中，海胆成群聚集，像一个个发亮的棕色马栗[4]果，对着可能的危险，如罗盘指针般微微移动它们的脊椎。又圆胖又妖艳的海葵，紧附在周围的岩石上，像跳着东方舞蹈似地恣意挥舞臂膀，企图捕捉抖啊抖地经过、透明如玻璃的小虾。

我在水底的黑洞里摸索，挖出一只章鱼宝宝，它栖生在花岩石上，像美杜莎[5]的头，羞得脸变成泥巴色，用光秃秃的圆头颅下两只忧伤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再动一下，它就吐出一小朵像乌云的墨汁，射入清澈的水中，漂浮翻滚。小章鱼趁机从乌云背后溜走，笔直地射出去，在身后拖着一堆手臂，看起来就像一只绑着彩带的汽球。这里螃蟹也很多，胖嘟嘟、绿得发亮地站在暗礁上，似乎很友善地挥舞它们的钳子。躲在下方海草丛里的，是长着奇怪刺状蟹壳的蜘蛛蟹，它们的脚又细又长，每一根都披着海草或海绵，偶尔背上也背着一朵它们小心栽种的海葵。暗礁上、海草丛里、沙床上，到处移动着成千上百只陀螺状的贝壳，绘着精巧的蓝、银、灰及红色的条纹或斑点，下面露出寄居蟹猩红色、表情有点儿愤慨的小脸。它们像矮小简陋的篷车，东碰西撞地横越海草，或连滚带爬地冲过到处耸立的蛤壳与海扇。

太阳往西沉，小海湾与岩礁城堡下的海水染上傍晚阴影的铁灰色，桨儿吱吱嘎嘎慢慢吟唱，我将“靴子-棒槌客”划往回家的方向。因为烈日与海风而精疲力竭的肥达与呕吐熟睡在船侧，它们的爪子在抽搐，生姜色的眉毛不停抖动，正沿着无尽的暗礁追逐梦中的螃蟹。坐着的罗杰身边堆满玻璃瓶和试管，其中悬浮着小鱼、挥舞手臂的海葵，以及用细致的爪子轻触玻璃牢狱的蜘蛛蟹。

罗杰低头瞪着这些瓶瓶罐罐，耳朵竖得尖尖的，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摇几下尾巴，再低下头去专心研究。罗杰一向热衷于学习海洋生物史。当“靴子-棒槌客”轻敲码头时，太阳已躲在橄榄树背后，像个熠煜的大银币，大海也披上金色与银色的条纹。我又饿、又渴、又累，还因为看到太多颜色与形状有点晕头转向。我抱着我的宝贝标本，慢慢踱向山坡上的家，三只狗儿不停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跟在我后面。

[1] 阿尔巴克（Arbuckle Fatty），是默片时期的喜剧泰斗，重达150公斤，但身手矫健，后来牵涉酒后施暴致使女演员死亡的丑闻而身败名裂，被迫退休后郁郁而终。——译者注

[2] 棒槌客（Bumtrinket），本指脱衣舞娘黏在屁股上的垂饰。——译者注

[3] 曾经是全世界最大的造船中心。——译者注

[4] 马栗（horse-chestnut）也称西洋栗树或七叶树，此树的种子像栗子，以前用来喂马故名马栗。——编者注

[5] 希腊神话里的女妖，蓬发全是毒蛇。——译者注

13 山鹬之冬

夏季将近尾声，我很高兴地发觉我又没有家教了。母亲很含蓄地表示，虽然玛戈与彼得“彼此倾心”，但因为家人一致反对彼得成为未来的姻亲，所以我们非采取行动不可。莱斯利对这个棘手问题提出唯一的建议是，射杀彼得。不知为什么，竟然遭受大家的嘲笑，我倒觉得那主意棒极了，可惜我是少数。拉里则建议将小两口送往雅典住上一个月，好让他们“发泄个够”，被母亲以“不道德”的理由驳回。母亲最后辞退彼得，彼得很快就偷偷离岛，留下我们应付义愤填膺、泪眼婆娑又富悲剧性的玛戈。

她穿着她最飘逸、最晦暗的衣服迎接这个结局，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可圈可点。母亲用些陈腔滥调柔声劝慰，拉里对玛戈发表有关自由恋爱的演说，莱斯利为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理由，决定扮演愤怒兄长的角色，不时挥舞左轮手枪出现，扬言如果彼得敢踏进家门一步，一定把他当只狗毙了。玛戈夹在当中，极有效果地泪如雨下，做出许多悲剧演员的手势，告诉我们，她的生命已经枯萎。喜欢看戏的斯皮罗花很长的时间陪伴玛戈一同啜泣，同时调度许多朋友在各码头巡哨，严禁彼得回到岛上。大家都觉得很好玩。

整件事正待尘埃落定，玛戈也可以在不突然“哇”一声哭出来的情况下吃完一餐饭了，她突然接到彼得写给她的一封短笺，说他会回到她身边。有点儿惊骇的玛戈把短笺交给母亲过目，全家人又提起劲儿来演这场大闹剧的续集。斯皮罗加派码头上的岗哨；莱斯利每天擦枪，并在屋前挂了一个硬纸板人形，练习打靶；拉里一会儿怂恿玛戈乔装成农妇，奔向彼得的臂弯，一会儿喝斥她别再学“茶花女”的样儿；受到侮辱的玛戈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里，除了我，不见任何人，因为我是家里唯一没有立场的一个。她躺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读一本丁尼生的诗集，偶尔会暂停一下，胃口丝毫不受影响地吃完我端上楼的一大盘食物。

玛戈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里一个星期，最后因为一个极适合做全剧高潮的事件破茧而出。当时莱斯利发现“海牛号”上有些小东西不翼而飞，怀疑是划船经过码头的渔夫干的，决定要给那些贼一点儿颜色瞧瞧。于是在自己卧室的窗口安上三支长管霰弹枪，瞄准山坡下的码头；又巧妙设计连环绳索，不需下床，便可连续发射。由于射程太远，当然不可能伤人，但他认为子弹呼啸穿过橄榄树叶，以及砰然撞击海面的巨响，应可达到理想的恐吓效果。他为自己的天才得意忘形，也忘了告诉任何人他已设计了这套防盗陷阱。

当晚，我们全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家中一片寂静，屋外传来蟋蟀在炎热夏夜里的絮语。突然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震动屋瓦，楼下的狗儿群起狂吠。我冲到楼梯口，那儿已乱成一片，三只狗也冲上楼梯来凑热闹，跳上跳下，兴奋地失声号叫。身上穿着庞大睡袍的母亲以为玛戈自杀了，一脸惊狂悲痛的表情，冲出卧室；拉里暴躁地跳出房间，想查出外面在闹什么；玛戈以为彼得回来想带她走，却惨遭莱斯利屠宰，便手忙脚乱地拨弄阁楼的锁，扯着嗓子尖叫。

“她干傻事了……她干傻事了……”母亲一边悲号，一边拼命想把肥达与呕吐赶开；这两只狗以为晚间游戏时间到了，拼命拉扯母亲的睡袍边缘，还假意咆哮。

“我受不了了……连想安心睡个觉都不行……这家人会把我逼疯……”拉里大吼。

“不要伤害他……放他一马……你们这些懦夫！”玛戈在阁楼门后猛抓锁头，传出刺耳的哭叫声。

“是小偷……大家保持镇静……只是小偷！”莱斯利打开房门大喊。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快把这门撞开……”

“野蛮人……你们怎么可以射杀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要大惊小怪！只是小偷罢了……”

“每天不是动物，就是爆炸，半夜三更还他妈的给你来个十二响礼炮……简直太过分了……”

母亲好不容易爬上阁楼，拖着紧咬她睡袍下摆不放的肥达和呕吐，苍白颤抖地撞开阁楼门，看见站在门后同样苍白颤抖的玛戈。经过一阵混乱，我们才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和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吓得全身打颤的母亲严厉地骂了莱斯利一顿。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亲爱的，”母亲说，“太蠢了，如果你要开枪，至少要让我们知道啊。”

“对啊！”拉里酸酸地说，“给我们一点儿警告好不好？像是大喊‘树倒啰’之类的。”

“如果我还得警告大家，那怎么可能出其不意吓到小偷呢？”莱斯利不满地表示。

“那我被出其不意地吓到是活该啰？”拉里说。

“你就摇个铃什么也好，亲爱的，别再这样折腾人……我觉得怪不舒服的。”

不过那个事件把玛戈弄出了阁楼，母亲说那是唯一的好处。

玛戈虽然和家人恢复点头之交，却仍宁愿暗自疗伤，因此常独自带着狗失踪大半天。一直等到秋季强烈的非洲热风刮起之前，她才决定最理想的独处地点，是海湾里正对别墅约半里外的一个小岛。有一天，她大概又不可遏止地渴望孤独，遂借用“靴子-棒槌客”（未经我的允许），将狗儿推上船，划向小岛，躺在阳光下冥想爱情。

直到下午茶时间，我才靠着望远镜，找到我的船和玛戈，我因为生气，就冲动地告知母亲玛戈的去处，埋怨玛戈无权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借用我的船。我酸酸地指出，要是弄坏了“靴子-棒槌客”，谁再来替我造一艘新船？这时热风已像一群狼似地围着房屋号叫，我原本只是为“靴子-棒槌客”的命运担忧，但却提醒了母亲，她气喘吁吁爬上楼梯，上半身吊在卧室窗外，用望远镜不断扫描海湾。一边啜泣、一边搓手的露卡芮兹雅也一瘸一瘸爬上来。她们两人忧郁颤抖地在窗口间跑来跑去，凝望白沫点点的海湾。母亲很想派人出海搭救玛戈，可惜人都不在，所以她只能趴在窗边，眼睛紧黏着望远镜，在她身边的露卡芮兹雅不断向圣史皮瑞迪思祈祷，并不断对母亲叙述一个冗长复杂、关于她叔叔在一场热风中葬身海底的故事。幸好，露卡芮兹雅讲七个字，母亲只听懂一个。

后来玛戈总算警觉到自己最好在热风大作前启程回家。我们看见她穿过树丛，走向在停泊处不断摇晃的“靴子-棒槌客”，可是玛戈走得实在慢，而且路径也很怪：她先跌了两跤，然后走到离船五十米的海滩上，在那儿绕了一阵圈子，显然是找不到船，最后才顺着罗杰吠声的指引，踉踉跄跄在海滩上找到了船。接下来，她在说服肥达与呕吐上船时遇到大麻烦，这两只狗不介意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坐船，可是却从未、也不想经历惊涛骇浪。她将肥达安全放在船中，转身去抓呕吐。等到呕吐抓到了，肥达又跳回岸上。就这样反复搞了一阵。最后她终于抓住两只狗，跳上船，开始用力划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还没解开绑船的缆绳。

母亲在海湾这一头屏息观看她的行动，“靴子-棒槌客”在水里很矮，不见得一直看得到，只要它一消失在大浪后面，母亲就急得全身僵硬，深信船一定是翻了。但过一会儿，那勇敢的橘白相间小斑点又会浮上浪头，让母亲恢复呼吸。玛戈的航线也很怪，“靴子-棒槌客”在海湾里兴之所至的东撞西撞，有时船鼻甚至朝向阿尔巴尼亚，玛戈几次脚步不稳地站起来，一手遮在眉上环视海平线，然后再坐下来继续划。

终于，小船在意外而非预料之中漂向近处，我们全都奔下码头，在海浪嘶吼拍裂与狂风呼啸之中，大声指示她该怎么做。玛戈在我们的尖叫声指引下，英勇地划向海岸，猛然撞上码头，差点儿没把母亲弹到海里。狗儿争先恐后地爬出来，一溜烟逃上山，显然是怕我们逼它们再和同一位船长出海。等我们扶玛戈上岸时，才发现她航线古怪的原因，原来她一抵达小岛就在太阳下沉沉睡去，直到风声把她吵醒。结果她在烈日下睡了将近三个小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海风和浪花使情况更加恶化，所以等她划到码头旁时，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她全身都是晒伤了，又红又胀，眼皮子肿得像面目狰狞的蒙古海盗[1]。

“真是的，玛戈，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有没有问题？”母亲用冷茶敷玛戈的眼睛，“你尽做些蠢事。”

“胡说，妈，你又大惊小怪！”玛戈说，“任何人都可能碰上这种事。”

不过这件事似乎治好了她破碎的心，从此她不再独自出去散步，也没有再独自划船出海，又回复她平时最正常（玛戈的标准）的样子。

按照常例，冬天轻柔地来到岛上。天空仍然晴朗，大海蔚蓝平静，阳光和暖，但空气里总有一种不笃定的感觉。金色与艳红的落叶高高堆在乡间，窃窃私语轻笑，要不然就试探性地从一处短跑到另一处，像彩色的圈圈在树间打滚，仿佛为某件事练习着、准备着，围在树干周围，用粗哑的声音兴奋地讨论着。鸟儿也三五成群，蓬松着羽毛，多虑地叽叽喳喳。整个气氛充满期待，像一大群观众在等待帷幕升起。然后，有一天早晨，你推开套窗，往橄榄树林俯瞰，越过海湾，瞭望大陆上红褐色的山峦，突然就发现冬天已经来了，因为每个山巅都戴着一顶白雪做成的瓜皮小帽。期待的感觉，一刻比一刻更强烈。

几天之后，小小的云朵开始它们冬季横越天空的游行，软而矮胖的、瘦长的、懒散邋遢的、像羽毛一样小而卷曲的……在后面催赶这些云朵，像赶着杂乱羊群的，就是风。起先风是暖的，轻轻、一阵一阵地来，摩挲着橄榄树林，使叶儿一阵颤抖，兴奋地变成银色；又轻摇着柏树，令它们微微起伏，将枯叶搅动成灰色，跳着碎步的舞曲，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风调皮地吹皱麻雀背上的毛，令它们打个寒颤，蓬松自己的羽毛；它又出其不意地蹦向海鸥，让海鸥静止在半空中，迎着它弯转白色的翅膀。套窗开始劈哩啪啦响，门儿开始在门框里细语，但阳光仍然高照，大海仍然平稳，夏天里晒成古铜色的山峦满足地坐定，戴上它们绽开的雪帽。

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风逗着小岛，拍它、摸它，或在光秃的树干间兀自哼着小曲。接下来是一段暂停，几天奇异的宁静。但就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刻，风又回来了。然而这风是不一样的风，是疯狂的、枭叫的、狂吼的风，它降落在小岛上，想把小岛吹进大海里。碧空消失了，将小岛罩住的，是一件用绵密的灰云做成的大斗篷，大海变为近黑色的深蓝，覆满泡沫。柏树像黑色的钟摆在天幕前来回抽打，而橄榄树（整个夏天它们像化石，像巫师，一动也不动）也感染上风的疯狂，嘎嘎地在它们畸型、魁梧的树干上左摇右摆，叶子嘶嘶翻滚着，像珍珠母，忽绿忽银。这就是落叶在私语、在演练的事。这时落叶欢腾地跃入空中跳舞、旋转，低头俯冲，然后在风厌倦地丢下它们时，颓然落下。

跟在风后面的是雨，但那是暖暖的雨，是你可以漫步其中享受的雨。一滴滴肥肥大大，在套窗上喋喋不休地讲话，在葡萄叶上打鼓，在水沟里咕噜咕噜奏乐。阿尔巴尼亚山峦上的河流饱涨，在冲进海湾时露出咆哮的白牙，撕扯着河岸，把夏天的残骸、树枝、树干、草丛和其他东西，一律卷起吐进海湾，于是泥浆和其他漂流物便在深蓝色的海水上布满肥大盘卷的血管网。渐渐地，这些血管全部迸裂，海水从蓝转变为棕黄，风又撕扯着水面，卷起千堆沉重的浪，像一头淡褐色的狮子，飘着白鬣，潜行着扑上海岸。

这是狩猎的季节。主岛上，不群托大湖的边缘结了一层清而脆的冰，湖面上点缀着一群群的野鸭。咖啡色的山丘因为下雨变得潮湿松动。野兔、獐与野猪群集在树丛中，践踏啃咬冰冻的土壤，刨出地下的球茎及树根。小岛上的沼泽及水塘里踱着纤细的鹬，将它们橡皮似的长喙戳进稀泥里探索，然后自你脚旁突然腾起，像箭似地嗖嗖飞过。在橄榄树林、石南丛间，躲着又胖又丑的山鹬，一受惊吓，便鼓噪着羽翼一蹦一跳地走避，仿佛一大捆被风卷起的秋叶。

这时节莱斯利当然是如鱼得水，他和一班好友每隔两周就去主岛一次，带回满身是刺的野猪尸首、成堆血迹斑斑的野兔，以及几大篮七彩斑斓的野鸭尸体。满脸胡渣、一身枪油血腥味儿又肮脏的莱斯利，会细细描述狩猎的过程给我们听。他双眼发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站在哪里，怎么站；野猪从哪里窜出来，怎么窜出去；枪声在光秃秃的山间响起、回荡，一声子弹重击，然后野猪在石南丛中突然刹车翻个筋斗。他描述得如此生动，让我们全都身临其境。一会儿他是野猪，往风里嗅闻，在甘蔗丛里不安地改变姿势，钢毛倒竖的眉毛下怒目圆睁，聆听赶猎物的人与猎狗发出的声音；一会儿又是赶猎物的人之一，小心翼翼地在齐腰的矮丛中前进，左顾右盼，发出令猎物从隐身处窜出的奇怪咕噜声；然后，野猪窜出来了，喷着鼻息冲下山坡，莱斯利旋即将假想的枪搭上肩、发射；枪托重重回挫，野猪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翻个筋斗，死掉了！

母亲本来并不把莱斯利的狩猎之行放在心上，直到他带回来第一头野猪，她检查那肌肉纠结的沉重尸首，以及尖牙暴在上唇外的狞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这么大！”她说，“你要小心，亲爱的。”

“没什么可怕的，”莱斯利说，“除非它们从你的脚下窜出来，那就比较麻烦了，因为你如果一枪不中，它们就会扑上来。”

“好危险，”母亲说，“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这么大……不小心，你就可能受伤或送命的，亲爱的。”

“不会，妈，很安全的，除非它们从你脚下窜出来。”

“就算是那种情况，又有什么危险的呢？”拉里说。

“怎么说？”莱斯利问。

“如果它们冲过来，你又没射中，为什么不干脆跳到它身后？”

“别说笑了，”莱斯利露齿笑道，“这家伙站起来有一米高，快得像闪电，哪有时间跳过去。”

“我就不懂为什么不行，”拉里说，“这和跳过一张椅子有什么不同，就算你跳不过去，总可以从它身上翻过去吧。”

“你真会胡说八道，拉里。你没看到过这家伙在跑的时候，根本不可能翻过去或跳过去。”

“你们这些猎人的毛病，就是缺乏想象力，”拉里批评，“我提供这么好的主意，你们不去尝试一下，反而一口否决。”

“好，那你下一趟跟我去，示范给我们看。”莱斯利建议。

“我无意自封为胸毛茸茸的行动家，”拉里严肃地表示，“我的世界是思想的世界，用脑筋的，我用脑为你们服务，运筹帷幄，然后再由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人去执行。”

“对，不过我可不会去执行那个主意。”莱斯利很确定地说。

“听起来就是愚勇，”母亲说，“你可别干傻事，亲爱的。还有你，拉里，少灌输给他这些危险思想。”

拉里对于他自己没经验的事总是意见多多，他教我如何研究大自然，教玛戈如何打扮，教母亲如何持家、平衡收支，教莱斯利如何射击。他知道自己安全得很，因为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写作作为报复。每次家人遇到难题，拉里总有解决的办法。如果谁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拉里就说他小题大做，有什么难的，只要用脑就行了。就因为他这么自大，才差点儿把房子都给烧了。

一天，莱斯利从主岛满载而归，自信满满。他向我们解释，他开了平生第一遭左右连环打，不过他必须详加解释，才能让我们了解那有多么困难。“左右连环打”在狩猎术语中，代表连续射杀两只鸟或两只动物，先用猎枪的左管，再用右管。他站在石彻的大厨房中间，衬着红红的炭火，叙述一群野鸭如何飞过冬天的晨曦，在天空散开，鸭群鼓翼发出尖锐哨音，飞越莱斯利的头顶。他选中带头的，发射。说时迟，那时快，又转向第二只野鸭发射。当他放下冒烟的枪管时，两只鸭子几乎合二为一地落入湖中。

我们全家聚在厨房里，入迷地听他生动的描述，大木桌上堆满猎物，母亲和玛戈正在为将做晚餐的一对鸭子拔毛。我检查不同种类的猎物，在日记本里做笔记（日记不久即沾满血迹和羽毛）。拉里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自己膝上那只干净的死绿头鸭卷曲的翅膀，看着莱斯利第三次站在及腰的假想沼泽中，表演他如何发射左右连环打。

“真棒，亲爱的，”母亲等莱斯利讲完第四次后称赞，“一定很不简单。”

“我就不觉得。”拉里说。

正打算开始重头讲一遍的莱斯利突然住口，怒目瞪着他。

“噢，你不觉得？”他充满火药味地问，“你又懂什么？你连三步以外的橄榄树都打不中，还敢谈飞行中的鸟。”

“我亲爱的兄弟，我这么说可不是小觑你，”拉里用他最惹人嫌的油滑腔调说，“我只是搞不懂，一个在我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做起来为什么那么难呢？”

“简单？你若有一丁点儿射击经验，就不会觉得它简单了。”

“我不认为非得要有射击经验不可。依我看，只要头脑保持冷静、瞄得别太歪，就可以了嘛。”

“少蠢了！”莱斯利厌恶地说，“你永远都觉得别人做的事很简单。”

“这就是脑筋太活的人的痛苦，”拉里叹息，“通常经过我亲自一试，都发现简单得不得了，所以我就不懂你在那儿小题大做什么。很普通的瞄准问题嘛。”

“你亲自一试简单得不得了？”莱斯利不可置信地说，“我还没看过你示范过任何一项你吹牛皮的建议。”

“谣言中伤！”拉里急急辩解，“我随时都可以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好，那就让我们见识你一次‘左右连环打’吧。”

“当然可以，你只要提供枪枝与受害者，我就示范给你看那完全是不需要技术的‘左右连环打’，重点是要有水银般灵活的脑筋，能够周密而正确地衡量情势。”

“好！明天我们去沼泽里打鹬，你就可以启用你水银般灵活的脑筋了。”

“屠杀那些发育不全的鸟类，并不能带给我任何快感，”拉里说，“但此事攸关我的名誉，我想它们也只好牺牲了。”

“你若能打到一只，算你狗运好。”莱斯利满意地说。

“真是的，你们这些孩子老为些蠢事争执。”母亲很有哲学味道地把眼镜上的羽毛拭掉。

“我赞同莱斯利，”玛戈出其不意地发言，“拉里太喜欢叫别人做这做那，自己却啥事也不干。应该给他点儿教训，我觉得莱斯利能一箭双雕棒极了。”

莱斯利深怕玛戈没有完全领会他的绝技，又开始重头做更详尽的叙述。

当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因此一大清早我们出发去观赏拉里表演绝技时，地上湿漉漉一片，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闻起来又熟又香，像葡萄干蛋糕。为了表示隆重，拉里在他的呢帽上插了一根火鸡羽毛，看起来像个又矮又胖却趾高气昂的罗宾汉。我们走到鹬鸟群集的沼泽，一路上他抱怨个不停：天气太冷；路太滑；为什么莱斯利不相信他的话，非要拉他来演这场闹剧；枪太重；猎物可能一只也看不见，因为他觉得只有智能不足的企鹅才会在这种天气里跑出来。我们冷漠无情地催促他往前走，对他的辩词和抗议充耳不闻。

沼泽其实是小山坳里一片约四公顷大的平地，春夏之间种植着作物，冬天则任其荒置，所以长满了竹子与野草，中间交错着盈满的灌溉渠。因为有这些棋盘状的沟渠，在此打猎并不容易，因为这些沟渠太宽，跳不过去，又无法涉水。沟里又有两米深的泥浆和一米多深的污水，渠上到处搭着破烂腐朽的小瘦桥，成为在沼泽里唯一的通行途径，因此狩猎的时间通常一半花在找猎物，另一半则花在找下一座桥。

我们刚跨过第一座小桥，就有三只鹬在我们脚旁发出咕噜声，然后陡地冲出去，身体在飞行中左摇右摆。拉里将枪搭上肩头，兴奋地扣了几下扳机，撞针撞了几下，但听不见声响。

“最好先装子弹。”莱斯利静静地给了拉里一个下马威。

“我以为你已经装啦，”拉里恶毒地说，“你今天不是他妈的背枪夫吗？要不是你办事不力，我早就打到一对了。”

他装上子弹，我们慢慢穿过竹林，前面有一对喜鹊，只要我们一动，就像恶魔似的格格乱笑。拉里对它们口出恶言，怪它们惊走了猎物。它们老飞在我们前面，大声噪笑，气得拉里头顶冒烟。他在一座小桥前停了下来，下面是一汪止水。

“我们对那两只鸟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他心浮气躁地问，“它们会把方圆几里内的猎物都吓走。”

“吓不走鹬的，”莱斯利说，“非等你快要踩到它们了，鹬才会飞走。”

“我看根本不需要往前走了嘛，”拉里说，“干脆请个铜管乐队替我们开道算了。”

他把枪挟在腋下，暴躁地踏上小桥，意外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他走到不断呻吟、摇晃的独木桥中央时，两只藏在另一头长草丛里的鹬突然飞出来，射向空中。拉里一时兴奋，忘了自己站不太稳，倏地将枪移到肩上，不太平衡地在不断摇晃的小桥上连开两枪。猎枪大吼两声，往回挫，鹬毫发未伤地飞远，拉里则发出一声惊呼，背朝下跌进灌溉渠里。

“把枪举到头上！举到头上！”莱斯利大吼。

“不要站起来，免得沉下去！”玛戈尖叫，“坐着不要动！”

四仰八叉躺在水里的拉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爬出水沟。他坐起来，想站直，并且让莱斯利万分痛苦地用枪管支撑身体重量。等他直起身体，泥浆起了一圈泡泡，猎枪转眼就不见了，拉里只剩腰部以上半截露在水面上。

“你看你把枪弄的，”莱斯利愤怒地大吼，“他妈的枪管都堵住了！”

“你他妈的要我怎么办？”拉里咆哮，“躺在那里等着被吸进泥巴里？拜托拉我一把好不好！”

“把枪找出来！”莱斯利生气地说。

“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不救你的枪。”拉里大吼，“该死！我可不是海豹……拉我上去！”

“你得把枪柄递给我，我才能拉你上来啊，白痴！”莱斯利大叫，“我又够不到你。”

拉里狂乱地在水下摸枪，找到的时候已经又陷下去了几寸，那把枪上黏满了臭得可怕的黑泥。

“亲爱的上帝！你瞧瞧，”莱斯利呻吟着想用手帕把泥揩掉，“你瞧瞧嘛！”

“请你不要再对那支可恶的武器哭哭啼啼，先救我出去好不好？”拉里刻薄地说，“还是你要我沉沦泥浆底？”

莱斯利把枪管末端递给他，我们全部用力拉，拉里却纹丝不动，只在我们累得停下来时，又下沉了一点点。

“你们的目的是救我，”他气喘吁吁地说，“不是给我致命的一击。”终于，在我们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之后，泥浆发出长长一声打嗝声，把拉里射出水面。我们将他拖上岸，他站在那儿，全身沾满臭哄哄的黑泥，看起来像个摆在火炉前的巧克力人像，在我们眼前慢慢融化。

“你还好吧？”玛戈说。

拉里狠狠瞪她一眼。

“我很好，”他讽刺地说，“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除了一点儿轻微的肺炎，把背扭了，掉了一只鞋在五丈深的烂泥里之外，我开心极了！”

他一瘸一瘸地拐回家，一路上不停羞辱谩骂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整件事在他眼里已成了一个大阴谋。他走进家门，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犁田的痕迹，母亲惊恐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出去做了什么事，亲爱的？”她问。

“做什么？你想呢？我出去射鸟啊！”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亲爱的？浑身都湿透了，你掉下水了吗？”

“妈，真的，你和玛戈都有这么不同凡响的洞察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只不过问问嘛，亲爱的。”

“我当然下水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弄的？”

“你得赶快换衣服，否则会感冒。”

“我自己会处理，”拉里倨傲地说，“今天我不想再让别人谋害我的性命了。”

他回拒所有人的协助，到食品贮藏间拿出一瓶白兰地，回到自己房间里，指挥露卡芮兹雅在那儿升起熊熊的炉火，把全身包得紧紧地坐在床上，一边打喷嚏，一边猛灌白兰地。午餐时间，他命令再拿一瓶酒上去。到了喝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他高声唱歌，夹杂着震动屋瓦的喷嚏声。晚餐时分，露卡芮兹雅拎着第三瓶白兰地爬上去时，母亲开始担心。她派玛戈去看拉里有没有问题——好久一段沉默，接着是拉里越提越高的愤怒声音，还有玛戈可怜巴巴的恳求声。母亲皱着眉踱上楼，莱斯利和我跟在后面。

熊熊炉火在拉里的房间里怒吼，拉里躲在堆得高高的十重被单底下，玛戈紧抓一个杯子，绝望地站在旁边。

“他是怎么回事？”母亲很有决心地上前问道。

“他喝醉了，”玛戈绝望地说，“语无伦次，我劝他吃点儿泻药，免得明天早上太痛苦，他就是不听，老往床单下躲，说我想毒死他。”

母亲一把将玛戈手上的杯子抢过来，大步踱到床边。

“好了，快点儿，拉里，不要再做蠢事了，”她简洁有力地说，“立刻把这个喝下去。”

床单鼓起来，露出拉里头发蓬乱的头，他烂眉烂眼地盯着母亲，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

“你是个恐怖的老太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母亲才惊魂甫定，他却已经睡着了。

“好吧，”被吓呆的母亲说，“他一定是喝多了，反正他现在睡着了，我们再把火升旺点儿，由他睡吧，明天早上他就会好一点儿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玛戈发现那堆火里有几块还在燃烧的木头滑到地板上，烧着了地板下面的大梁。她穿着睡袍飞奔下楼，一脸苍白地冲进母亲的房间。

“房子着火了……出去……出去……”她非常戏剧性地高声大喊。

母亲身手矫健地跳下床。

“叫醒杰瑞……叫醒杰瑞，”她一边大叫，一边为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穿着睡袍挤进紧身内衣里。

“大家醒醒……醒醒……失火了……失火了！”玛戈用她最大的音量尖叫。

莱斯利和我冲到楼梯口。

“怎么回事？”莱斯利问。

“失火啦！”玛戈对着他耳朵尖叫，“拉里着火了！”

这时母亲出现了，紧身内衣歪歪扭扭穿在睡袍外，看起来非常怪异。

“拉里着火了？快去救他！”她尖叫着冲上阁楼，我们紧跟在后。拉里的卧房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他自己倒睡得很安详。母亲一个箭步冲到床旁，用力摇他。

“醒醒，拉里，老天爷啊，快叫他醒醒。”

“怎么了？”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你房间着火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说完他又躺回去，“叫莱斯利把火扑灭。”

“拿东西泼上去！”莱斯利大叫。

玛戈听从他的指示，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酒泼湿一大片地板，火舌马上窜起来，高兴地劈劈啪啪响。

“蠢蛋，不可以用白兰地！”莱斯利大叫，“水……拿水来。”

可是玛戈目睹自己酿成的大祸，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莱斯利气呼呼地掀起拉里身上的被单，盖在火舌上，拉里愤愤坐起来。

“搞什么鬼？！”他逼问。

“房间着火了，亲爱的。”

“那也不应该让我冻死啊……为什么把被子都拉掉？真是的，统统都爱小题大做，灭火有什么难的。”

“你闭嘴！”莱斯利在被单上跳上跳下。

“我从来没看过像你们这样爱大惊小怪的人，”拉里说，“只要保持头脑冷静就没问题，莱斯利已经控制住火势了。现在杰瑞你去拿手斧来，妈妈和玛戈去端水，我们马上就可以把火浇熄。”

最后，拉里躺在床上指挥，我们才好不容易把地板撬起来，浇熄了闷烧的大梁，这阵火大概闷烧了大半夜，把原来三十多厘米粗的橄榄木烧焦了一半。等到露卡芮兹雅上来清扫烧焦的被单、木板槽、水渍和白兰地时，拉里叹了口气倒回床上。

“你看吧，”他说，“不乱、不慌，火不是灭了吗？重要的是要保持头脑冷静，现在请你们哪一位帮我倒杯茶来好吗？我的头痛得要炸开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昨晚你醉得昏天黑地的。”莱斯利说。

“你连受凉发高烧和狂饮酒醉都分不清楚，怎么可以来污蔑我的人格？”拉里说。

“反正你发高烧会宿醉就是了。”玛戈说。

“这不是宿醉，”拉里极有尊严地说，“是因为压力太大，一大清早就被一群歇斯底里的人吵醒，还得指挥他们化解危机。”

“你化解个屁，一直躺在床上。”莱斯利喷着鼻子。

“动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是急智，是在你周围的人都乱了手脚时保持冷静，要不是我，你们说不定一个个都在床上烧成焦炭了。”

对话

春天来临，岛上到处绽放花朵。小绵羊拍着尾巴，在橄榄树下嬉闹，小蹄子踩扁了番红花。小驴子撑着骨节肿大、摇摇晃晃的腿，在日光兰花丛间吃草。水塘、小溪、沟渠里，布满一串串带有斑点的青蛙卵。陆龟把枯叶与泥土做成的被单拱开。最早出现的几只蝴蝶，经过一个冬天，翅膀都褪色磨烂了，柔弱地在花间飞掠。

在这样干爽的气候里，我们一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台上度过——吃东西、睡觉、看书或干脆专心拌嘴。就在阳台上，我们每周聚会一次，读斯皮罗送来的邮件。一大叠邮件里有莱斯利的枪械目录、玛戈的时装杂志以及我的动物期刊。拉里的部分通常包括书籍以及作家、画家、音乐家、评论家寄来的冗长信件。母亲的是一大叠不同亲戚写来的信，点缀几本种子目录。我们各自浏览，不时对其他人发表一些感想，或朗诵一段文字。这么做并没有交际的意思（反正没有谁会听别人的），完全是因为若不念出来，似乎就不能彻底萃取信件或杂志里的趣味，但偶尔也会出现一条足以吸引全家人注意力的骇人新闻。有一个春日，天空蓝得像蓝色玻璃，我们坐在斑斓的葡萄藤的树阴下读自己的邮件。

“喔，这件好棒……你看……细棉加上蓬蓬袖……不过我会用天鹅绒……或是用缎子外套配散开的蓬裙。啊！那件好棒……配上白色的长手套，再加上一顶很有夏天气息的帽子会更棒，对不对？”

一阵静默，餐厅里传来露卡芮兹雅微弱的呻吟声，伴着翻弄纸张的声音。罗杰大声打呵欠，呕吐和肥达也依样画葫芦。

“老天！真是帅呆了！……你瞧瞧……远视准星、霹雳装置……帅呆了！嗯……一百五十镑……不算很贵……这个实惠……我们来瞧瞧……双管……闭塞部……对……打鸭子大概真的需要火力大一点儿的。”

罗杰搔着耳朵，搔完一只，再搔另一只。它头歪向一边，一脸幸福，爽得轻轻呻吟。肥达躺下，闭上眼睛。呕吐徒劳地想捕捉一只蝴蝶，嘴巴猛咬空气。

“喔！安托万终于有一首诗出版了！他是有才气，不过需要更努力去发掘。瓦雷恩在马厩里搞了一部印刷机……哈！印他自己的作品，版本有限。老天爷，乔治·布拉克要尝试画肖像……肖像耶，有没有搞错？他连个烛台都画不好。这本书你应该读，妈，《伊丽莎白时期的剧作家》……这本书好……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罗杰已经进行到屁股部位，正在找虱子，它用前面两排牙做理发剪子，大声地嗅闻自己。肥达的腿和尾巴微微抽动，生姜色的眉毛在梦中惊讶地忽上忽下。呕吐躺下来装睡，偷睁一只眼等苍蝇飞过来。

“梅宝阿姨搬去苏塞克斯了……她说亨利每一科考试都通过了，马上要进银行做事……我想应该是银行吧……她的字写得真可怕，还整天吹牛说她受过多昂贵的教育……史蒂芬叔叔摔断腿了，可怜的老家伙……膀胱也不对劲？……噢，不是，我懂了……字那么潦草，真是的！他从梯子上摔下来跌断腿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爬梯子……真胡闹……汤姆结婚了……是贾家的女儿……”

母亲总是把赫米奥娜姨婆每月固定寄来的一封又肥又厚的信留到最后才读，信封上的字迹又大又方正。赫米奥娜阿姨的信总会激起全家的愤慨情绪，所以我们把自己的邮件都暂时放下，专心等待母亲认命似地叹口气，换个舒服的姿势，展开约莫二十张的信纸开始念。

“她说医生对她已放弃希望。”母亲念道。

“这句话医生说了四十年，她现在还不是壮得跟头牛一样。”拉里说。

“她说，以前她老觉得我们有点儿古怪，就这么跑来希腊。不过她们才度过一个可怕的冬天，她认为我们选这么有益健康的气候或许是选对了。”

“有益健康！用得妙！”

“噢，老天……噢，不……噢，上帝……”

“怎么了？”

“她说她要来跟我们住……医生建议她搬去温暖的地方。”

“不行，我拒绝！我无法忍受！”拉里跳起来大叫，“每天早晨看一遍露卡芮兹雅的牙床已经够受的了，再加上赫米奥娜姨婆那一身行将就木的毛病，怎么得了！你一定要推掉，妈……告诉她我们房间不够。”

“不成啊，亲爱的，上封信里我才告诉她我们的别墅好大。”

“或许她已经忘了。”莱斯利满怀希望地说。

“她没有忘记，信上还提到……在哪里……对了，这里，‘既然你们现在负担得起这么大的宅邸，我确信，亲爱的，你绝不会吝于让出一个小角落给一个时日不久的老妇吧。’你们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写信告诉她我们这里正在流行天花，寄一张玛戈青春痘的照片给她。”拉里提议。

“别傻了，亲爱的，何况我才告诉她我们在这里有多么多么健康。”

“妈，你真是无可救药！”拉里生气地大叫，“我正期待一个宁静多产的夏天，只邀请几个朋友来，现在却要忍受那邪恶的老骆驼。她一身樟脑丸的味道，还会在厕所里唱圣诗。”

“亲爱的，你太夸大其词了！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厕所扯进来，我从来没有听她在任何地方唱圣诗。”

“她除了唱圣诗，什么也不做……‘请引导，仁慈的光！’让大家都在楼梯口排队等她。”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想个好理由，我总不能写信告诉她我们不招待她的原因，是因为她唱圣诗吧。”

“为什么不能？”

“不要不讲道理，亲爱的，毕竟她是个亲戚！”

“这是重点吗？为什么因为她是亲戚，我们就一定要奉承她，明明最有道理的做法，就是把她绑在木桩上一把火烧了。”

“她也没那么坏。”母亲心口不一地抗议。

“我亲爱的母亲，在所有我们那堆乱七八糟的恶亲戚里，就属她最坏。为什么你要跟她保持联络，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总得回她的信吧！”

“为什么非回不可？在信封上写个‘远行’，再寄回去不就得了。”

“我不能这么做，亲爱的，她们会认出我的笔迹，”母亲含糊地说，“而且，这封信我已经打开了。”

“由我们其中一个写信说你病了，好不好？”玛戈提议。

“对，再加一句医生说已经放弃希望了。”莱斯利说。

“让我来写，”拉里舔着舌头，“我来用那种加黑边的信封……营造更逼真的气氛。”

“不可以，”母亲坚决地说，“如果你把信寄出去，她会立刻奔来照顾我，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保持联络，我真的想知道！”拉里绝望地问，“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样的满足感？他们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他们才没有精神不正常。”母亲愤愤地说。

“胡说，妈……你看伯莎姨妈，幻想自己养了一大群猫……还有帕特里克叔公，光着身子到处乱逛，跟陌生人讲他用小刀杀死鲸鱼……他们全是疯子。”

“他们是有点儿古怪，但他们都很老了，难免会那样，但他们没有精神不正常。”母亲解释完了，又诚实地加了一句，“反正没有严重到该住疯人院的地步。”

“如果我们非要受到亲戚的侵略不可，那只有一个办法。”拉里认命地说。

“什么办法？”母亲满怀希望地从她眼镜上端往外瞧。

“当然得搬家喽！”

“搬家？搬去哪里？”母亲迷惑地问。

“搬去一个小一点儿的别墅啊！你就可以写信告诉这些僵尸，我们没有空房间。”

“不要说蠢话，拉里，我们不能老是猴子搬家，我们才为了应付你的朋友搬来这里。”

“现在我们得为了应付亲戚搬家。”

“我们不能在小岛上搬来搬去……别人会认为我们是疯子。”

“如果那个老妖怪搬来跟我们住，他们会觉得我们更疯。妈，真的，她若来了我真的会疯掉，我可能会向莱斯利借把枪，在她的紧身内衣上轰个大洞。”

“拉里！请你不要当着杰瑞的面说这种话好不好。”

“我只是在警告你。”

一阵沉默，母亲紧张地猛擦眼镜。

“可是，这样不停换别墅显得好……好……怪异，亲爱的。”她终于说。

“一点儿都不怪异，”拉里很惊讶，“这是最合逻辑的选择。”

“是啊！”莱斯利同意，“这叫做自卫。”

“妈，你要明理，”玛戈说，“毕竟，换换口味好比吃大餐哩。”

于是，我们心里玩味着玛戈新发明的这句谚语，搬家了。

[1] “蒙古海盗”中的蒙古并不是指蒙古人或蒙古族，而是指蒙古人种。西方人常常称黄种人为蒙古人种。——编者注

14 白雪别墅

白得像雪的新别墅，蹲踞在山坡上的橄榄树丛中，一侧有宽敞的阳台，垂挂厚如帷幔的葡萄藤。屋前有一块手绢大小的花园，方正地用墙围住，长满野花。整座花园都躲在一株大木兰墨绿油亮的树叶所投下的幽深凉荫底下。辙迹错布的车道从屋前穿过山坡上的橄榄树丛、葡萄园及果园，与大路衔接。

斯皮罗带我们来看房子的时候，我们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它站在喝醉酒的橄榄树丛中，虽然老朽，却极端优雅，好像一位18世纪的名媛斜倚在一堆女佣里。我们还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发现一只蝙蝠，倒挂在套窗上，不怀好意地絮叨个不停，使我觉得这栋房子分外迷人。我本来希望蝙蝠白天还能继续住在房里，可惜，等我们搬进来，它就觉得挤得难受，迁往某株安静的橄榄树树干里去了。它的决定让我感到遗憾，但是我忙得很，不久就把它给忘了。

我是在搬进白雪别墅之后，才进一步认识螳螂的。以前我只偶尔看见它们在桃金娘丛中潜行，从未特别注意它们，现在我却非得注意它们不可，因为别墅所在的小山坡上有成千成百只的螳螂，而且大多数都比我见过的大得多，它们一脸不屑地盘踞在橄榄树、桃金娘和平滑的木兰叶上。到了晚上，便群聚在屋里，鼓动着绿色翅膀向灯火冲锋，发出古老轮船的大轮子在水面上搅动的声响，不然就降落在桌子、椅子上，装腔作势地走来走去，左顾右盼，寻找猎物，球状眼睛从没有下巴的脸上鼓出来，直勾勾地打量我们。

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螳螂可以长这么大，有些足足有十厘米长。这些怪物天不怕、地不怕，会毫不犹豫地攻击跟自己一样大或更大的东西，似乎认为这栋房子是它们的财产，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它们的猎场。可是住在花园围墙罅隙里的壁虎也持同样观点，因此螳螂和壁虎之间战事不断。常见的都是些小冲突，因为势均力敌，双方通常也不会恋战，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值得观赏的大战。我很幸运能亲眼目睹一场恶斗，战场就在我床上。

大部分的壁虎白天都住在花园墙上松动的胶泥里，等到太阳西沉，木兰的花阴裹上房子与花园之后，它们就会出现。从罅隙中探出小头，金色的眼睛充满兴味地四处打量，然后慢慢溜上墙，扁扁的身体拖着一根几乎是圆锥形、在暮色里呈烟灰色的粗尾巴。它们小心翼翼地爬过长了一块块青苔的墙壁，抵达阳台上安全的葡萄藤，然后在那儿耐心等待天黑、灯亮。接着它们会选择自己的狩猎地点，穿越屋内的墙壁，有些直驱卧室，有些进驻厨房，有些则留守在阳台上的葡萄叶里。

其中一只壁虎把我的卧室据为己有，后来跟我很熟，我叫它杰罗尼莫[1]，因为我认为它攻击昆虫的策略简直和那位著名的印第安人领袖一样高明。

杰罗尼莫似乎比其他壁虎都高一等。它独自住在我窗下百日草丛里的一块巨石下面，不准任何壁虎靠近它家，因此也不容许任何壁虎进我房间。它比同类起得早，在墙上及房里还浸满阳光时，便从石头下钻出来，碎步攀上不时有白胶泥薄片剥落的悬崖，抵达我的卧室窗口，从窗沿上探头进来，好奇地到处瞧，同时迅速地点两三下头，不知是跟我打招呼呢，还是对房间没变样感到满意。它坐在窗沿上，自顾自地吞口水，等到天色转黑，房内掌了灯。在金色的灯光下，它似乎会变颜色，从烟灰色到淡而透明的珍珠粉红，皮上精致的疙瘩花纹看起来特别明显。皮肤显得又细又薄，像是完全透明，甚至可以看见胖肚子里整齐折叠如蝴蝶口器的肠子。它的眼睛热切地闪闪发光，一步一摇地走到最喜欢的位置上——天花板向外的左边角落，然后倒挂在那儿等候晚餐上门。

食物不久便陆续抵达，先是一群蚊蚋和瓢虫，杰罗尼莫连正眼都不瞧它们一下，接下来是大蚊、草蛉、小飞蛾和一些比较壮的甲虫。观看杰罗尼莫潜行的技巧有如上难得的一课。草蛉或蛾在绕着灯光打转、转晕之后，便会摇摇晃晃地停在天花板上那圈灯影中间，倒挂在角落里的杰罗尼莫这时会突然全身僵硬，非常迅速地点两三下头，开始小心爬过天花板，一厘米一厘米地前进，明亮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猎物。它慢慢滑过胶泥表面，到距离虫子大约十五厘米的地方，停一下。你会看见它有肉垫的脚趾稍稍移动，确定站稳了，它的眼睛会因为兴奋而更突出，脸上摆出一副自以为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相，尾巴末端微微颤抖。

然后，像一滴水般滑过天花板，嘴轻轻咂一下，再转过身来，脸上浮出志得意满的快乐表情，嘴巴里的草蛉脚和翅膀还挂在外面，像是不断抖动的海象胡须。然后它会像只小狗似的，兴奋地摇着尾巴，大步走回自己的歇脚处，舒舒服服地享受晚餐。杰罗尼莫的眼力极好，我常常看见它观察到停在房间另一只很小的蛾，然后绕过天花板去捕猎。

它对付从花园里来篡夺它江山的敌人，一向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一等那些可怜家伙好不容易攀登上别墅的一边外墙，爬过窗沿，想喘口气时，杰罗尼莫已窜过天花板，爬下内墙，“哒”一声落在窗沿上。闯入者还来不及动作，杰罗尼莫已经一个箭步扑上去。奇怪的是，杰罗尼莫不像其他壁虎，会攻击对手的头部或身体，反而一口咬住敌人的尾巴从末端算来约一厘米的地方，然后像牛头犬一样拼命左右扯。闯入者突然蒙受这不寻常又卑鄙的攻击手段，一惊之下，立刻采取蜥蜴类争取时间的保护措施：留下断尾，一溜烟逃出窗沿，爬下外墙，躲进百日草丛里。还有点儿气喘吁吁的杰罗尼莫，得意洋洋地站在窗沿上，敌人的断尾还露在嘴角外，像条蛇似地左右抽搐。等它确定敌人已逃之夭夭后，便气定神闲地开始吃那截尾巴——我认为这是个令人作呕的习惯，不过显然这是它庆祝胜利的方式。非得等到那截尾巴安全下肚之后，它才会真的开心！

飞到我房间里的螳螂大多不大，杰罗尼莫总是很想跟它们较量较量，可惜螳螂的动作太快。螳螂与其他昆虫不同，似乎不受灯光影响，不会醉酒似的转圈子，只会安静据守有利位置，吞噬前来喘息的舞者。螳螂球状的眼睛和壁虎一样锐利，总会在壁虎爬进战斗距离以前开溜。不过在恶斗发生的当晚，杰罗尼莫却碰上一只不但不逃走，反而挺身向前，让它几乎无法招架的螳螂。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着迷于观察螳螂的繁殖习惯，我看着倒霉的雄螳螂蜷在雌螳螂的背上，雌螳螂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瞄雄螳螂一眼，一口咬下，即使雄螳螂的头及胸都已消失在雌螳螂的小嘴里，雄螳螂的尾部还在卖力工作。

目睹它们野蛮的性爱生活之后，我很想看它们如何产卵及孵卵。机会来临的那天，我在山坡上迎面撞见一只出奇大的雌螳螂，它像女王般在草丛里高视阔步，肚子鼓得大大的，我确定它一定是喜事将近了。它停下来，细腿支撑着身躯左摇右晃，非常冷淡地上下打量我之后，又继续装腔作势地穿过草梗。我当下决定把它捉住，让它在箱子里产卵，这样就可以好整以暇地在旁观看。它一发现我想捉它，立刻转过身来，上身腾空，张开翠玉般的淡绿翅膀，弯弯举起长满利齿的前臂，做出一个警告的姿势。我觉得它不自量力的好斗性格很好笑，轻敌地用手指头捏住它的胸部，突然感觉像被五六根针扎进皮肤里似的。我很惊讶地丢下它，坐在地上舔伤口。结果发现有三个洞刺得很深，用力一捏，便可挤出小小的血珠。我油然生出对它的敬佩心，果然是一只不可小觑的昆虫！

第二次我小心多了，先用一只手从背后抓住它的胸部，再用另外一只手扣住它危险的前臂。它徒劳地左右挣扎，低下它小而邪恶的尖脸，猛啃我的皮肤，可惜它的上下颚不够有力。我带它回家，把它囚禁在我的卧室里，用一个薄纱做盖的笼子关它，笼里还极有品味地用羊齿、石南及石块布置。它在里面轻手轻脚，极优雅地走动。我叫它西西莉，不为什么特别的理由。我花很多时间替它捉蝴蝶，它大口大口地吃，从来不知道餍足，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正当我相信它随时可能临盆时，它却在笼子里找到一个洞，逃了出去。

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书，一阵击翅声，西西莉飞过房间，沉重地降落在墙上，距离正忙着吃干抹尽一只毛飞蛾的杰罗尼莫约莫三米。满嘴是毛的杰罗尼莫停下来，万分惊讶地注视西西莉。我相信它一定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螳螂——西西莉比它大了足足一厘米。被西西莉的体积和它霸占别人地盘的厚颜惊呆了的杰罗尼莫，瞪着它好几秒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西西莉的头转来转去，狰狞的脸上充满兴味，仿佛一位长得有棱有角的老小姐刚踏进一间画廊里。慢慢从震惊中复原的杰罗尼莫，决定给这只无礼的昆虫一点儿教训，便在天花板上揩揩嘴，迅速点几下头，再用力左右甩甩尾巴，显然是在煽起自己做殊死决斗的怒火。

西西莉对它视若无睹，继续四下浏览，身体在又细又长的瘦腿上轻轻摇晃。杰罗尼莫慢慢溜到墙上，气得直吞口水，到了距离螳螂一米的地方，它停下来，移动四足，确定自己站稳了。西西莉这时才好像终于注意到它，露出惊讶的神情，但没有移动半步，只把头转到肩膀后方瞄着它。杰罗尼莫眼睛喷火，口水吞得更用力。西西莉用凸眼冷静地打量过这只壁虎以后，继续检查天花板，把对方当做不存在似的，杰罗尼莫又往前挪了几步，再一次摩拳擦掌一阵，尾巴尖端还微微抽搐，然后突然往前摸……

这时，怪事发生了，一直专心研究天花板上一道罅隙的西西莉，突然跃入空中，一个大转身，降落在同一点上，把翅膀张开，像个大斗篷，直起后腿站立，弯曲厉害的前腿伺机而动。杰罗尼莫被这泼辣的反应吓一跳，在离它七八厘米的地方紧急刹车，瞪着它瞧。西西莉用充满火药味的不屑眼神回瞪它，杰罗尼莫似乎被搞得有点儿摸不着头绪。根据过去的经验，这只螳螂此时早应该在它威逼之下，飞出室外，逃逸无踪了。眼前的它却直立身体，双臂待举，绿色翅膀形成的斗篷轻轻扇动，裹着它左摇右晃。无论如何，杰罗尼莫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壮起胆，往前跃，做致命的一击。

它的速度之猛、冲力之大，将西西莉撞得踉跄倒退几步，然后它趁机用上下颚用力咬住螳螂的下胸部，西西莉报复性地将两只前腿钳紧杰罗尼莫的两条后腿。它们一路缠斗，从天花板打到墙上，两人都想抓住对方的弱点。接下来是暂停时间，双方虽然仍紧咬对方不放，却都稍事喘息，待下一回合再战。我还在想是否应该插手，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送命，这场打斗却在我犹豫之间又开打了。

不知为何，西西莉执意要将杰罗尼莫从墙上拖下地板，杰罗尼莫却决心要把西西莉拖上天花板。双方拉锯战了好一阵子，不分高下。西西莉接着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在另一次暂停之后，抓住机会，腾空一跃，似乎想效法老鹰抓小羊一般，用双爪钳住杰罗尼莫飞越房间，却没有考虑到杰罗尼莫的重量。这突然的一招使壁虎松开脚趾上的吸盘，一旦双方到了空中，杰罗尼莫的重量连西西莉也吃不消，就这么尾巴翅膀缠成一堆地掉在床上。

这一摔让双方都吃惊地松了口，坐在毯子上四目交接，快喷出火来。我正想趁机叫停，宣布平手，伸手出来抓住战斗的两方，它们却又干上了。这一次杰罗尼莫学聪明了，用嘴巴咬住西西莉的一只镰刀前臂，西西莉也报复性地用另一只前臂攫住杰罗尼莫的颈子。双方在毯子上都吃亏，因为壁虎脚趾与螳螂爪都会被毛毯绊住，两者在床上你拉我扯，慢慢打到枕头上。这时，它们俩都一身狼狈：西西莉折了一根翅膀，废了一条腿；杰罗尼莫的背上、头上血迹斑斑，全是西西莉前爪的杰作。这时我急欲知道谁将赢得战斗，已不想再尝试分开它们。因此我趁着它们移向枕头时，火速下床，我可不想在胸膛上挨西西莉一刀。

看来螳螂累了，可是当它的脚一接触到平滑的床单，似乎又燃起一线新的生机，可惜它的后劲用错了地方，它放开杰罗尼莫的颈子，反过去攫住它的尾巴。它是否想借此将杰罗尼莫架入空中，牵制它的行动，我不确定，总之，西西莉这么做是适得其反。利爪—陷入杰罗尼莫的尾巴，杰罗尼莫的头立刻左右剧烈甩动，想把尾巴甩掉，结果连带把西西莉的一只前臂也扯下来。就这样，西西莉单臂攫住杰罗尼莫不停抽搐的断尾；断了尾巴、全身是血的杰罗尼莫嘴里紧咬也在不断抽搐的断臂。倘若西西莉在杰罗尼莫吐出那只前臂以前尽快再攫住它，或许还有获胜的希望，可惜它却忙着应付那只猛烈甩动的断尾，用仅剩的一只爪紧紧扣住它以为是对手要害的部位。这时，杰罗尼莫吐出断臂，向前一纵，嘴巴一阖，西西莉的头和胸就不见了。

战斗结束，现在杰罗尼莫只需撑住，等待西西莉死绝。西西莉的腿在抽搐，翅膀展开，像一把绿扇子，轻轻扇动，肥大的腹部也在悸动。这些动作使它的尸体连带杰罗尼莫，一起滚进床单的一条绉褶里。好长一段时间，我看不到它们，只听见螳螂翅膀微弱的拍击声，后来连这声音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抓痕累累、满是血迹的小头，从床单边缘探出来，一对金色的眼睛得意地看着我。杰罗尼莫精疲力竭地爬出来，肩膀上被扯下一大块皮，露出红红的肉；背上被螳螂爪刺过的地方，渗出一粒粒小血珠；移动之间，血肉模糊的尾巴在我床单上留下一滩血渍。它遍体鳞伤，又瘸又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胜利者。它坐在那儿好一会儿，自顾自吞着口水。我用火柴棒末端缠上一圈棉花，擦拭它的背部。然后我打了五只肥苍蝇犒赏它，它很高兴地吃了。稍微恢复点儿元气之后，它慢慢绕过墙壁，爬出窗沿，直下房子的外墙，回到它在百日草丛石块下的家，它显然认为经过这么一场恶斗，今晚需要好好休息。隔夜它又回到它的角落，还是一样趾高气昂，在检视围绕在灯光旁那顿美滋滋的昆虫大餐时，愉快地摇着自己的短尾巴。

伟大的战役发生两周后，我很惊讶地看到杰罗尼莫居然和另一只壁虎出现在窗沿上。新来者很小，只有杰罗尼莫一半大，颜色是非常细致的珍珠粉红，再配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杰罗尼莫还是盘踞在老位置上，新来者却选上天花板正中央的一点。它们非常专心地开始捕猎昆虫，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起先我以为那位漂亮的新来者是杰罗尼莫的新娘，可是经我检查百日草丛，却证明杰罗尼莫仍在石头下过着王老五的生活，新的壁虎显然不睡在那儿，只在晚上和杰罗尼莫联袂溜上墙壁，爬进卧室。

根据杰罗尼莫以往对其他壁虎的跋扈态度，我实在不懂它为什么愿意忍受这位新来者。我寻思着新来者可能是杰罗尼莫的儿子或女儿，可是我清楚壁虎没有家庭生活，它们产下卵之后，便任孵出来的幼儿自求多福，因此那是不可能的。我正在考虑要为我卧室的新主人取什么名字，它却已遭到大劫。

别墅左方是一个大山谷，像一大碗草皮，密密插上节瘤扭曲的橄榄树。山谷周围是高约七米的黏土及砂砾断崖，断崖底部长了厚厚一层桃金娘，覆盖在岩块堆上。我认为这是极佳的狩猎场，因为很多动物住在附近。有一天，我又在石头堆里找猎物，发现矮丛里躺着一段腐烂了一半的巨大橄榄树干。我想下面大概藏着有趣的东西，便将大树干拉起，它湿漉漉地滚到一旁，地上的凹槽内赫然蹲伏着两只让我瞠目结舌的东西。

乍看之下，它们只是普遍的癞蛤蟆，不过却是我看到过的最大的癞蛤蟆。每只肚围都超过一般茶碟大小，灰绿色，身上布满肉瘤，点缀着一块块奇怪的白斑。白斑上的皮肤很光滑，缺乏色素。它们蹲在那儿，像两个得了麻疯病的胖菩萨，一面瞄我，一面做出癞蛤蟆惯有的动作——非常内疚地吞口水。我一手抓起一只，好像握住两个泄了气的厚皮球。它们对我眨巴着细描金眼线的眼睛，很舒适地窝进我的掌心，信任地凝视我，又宽又厚的嘴唇咧出一个难为情又不安的笑容。我既高兴又兴奋，只觉得如果不立刻与别人分享我的发现，整个人就要因为喜悦而炸开了。我飞奔回家，两手紧握着癞蛤蟆，要把我的新宠物炫耀给家人看。

我冲进去的时候，母亲和斯皮罗正在食物贮藏间盘点杂物。我把癞蛤蟆高高举起，央求他们快看看这么可爱的两栖动物。我就站在斯皮罗后面，所以当他转过身来，正贴着一只癞蛤蟆的脸。斯皮罗的眉头不皱了，眼睛往外突，皮肤蒙上一层绿色阴影，居然像极了他眼前的癞蛤蟆。他猛地抽出手帕捂住嘴巴，摇摇晃晃走到阳台上，开始大吐特吐。

“你不应该给斯皮罗看这种东西，亲爱的，”母亲规劝我，“你明明知道他容易恶心。”

我说我虽然知道斯皮罗容易恶心，但我没想到像癞蛤蟆这么可爱的动物都会让他这么难受，它们有哪里不对劲？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它们没什么不对劲，亲爱的，它们很可爱，”母亲狐疑地打量那两只癞蛤蟆，“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它们。”

斯皮罗脸色苍白地走进来，用手帕揩拭额头，我急忙把癞蛤蟆藏在背后。

“老天爷，杰瑞少爷，”他哀然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看那种东西？对不起，我刚冲出去，达雷尔太太，不过我向上帝发誓，我一看到那些王八蛋就要吐，我想吐外面总比吐这里好。以后千万别再给我看那种东西，杰瑞少爷，拜托！”

我很失望地发现，家里其他人对癞蛤蟆双胞胎的反应和斯皮罗差不多，得不到一点儿热情的回应，我只好很哀伤地带着它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它们小心地藏在我床下。

当晚掌灯之后，我放那两只蛤蟆在房内逛逛，拍几只绕着灯飞的昆虫下来请它们吃，娱乐我自己。它们跳来跳去，吞噬这些礼物。在它们用黏黏的舌头把虫卷进之后，宽嘴就会轻轻“叭哒”一声阖上。这时，一只特别大又特别神经质的蛾闯进来，我觉得它一定会是极美味的点心，便追着它满屋跑。后来蛾停在天花板上，距离杰罗尼莫的朋友才几厘米，此蛾是那只壁虎的两倍，壁虎很睿智地任它去了。

我为了要把蛾拍下来喂蛤蟆，便很愚蠢地拿了一本杂志朝它扔过去。杂志没打中蛾，却打中正凝神注视一只蜻蛉的壁虎。杂志掉到房间角落里，壁虎却叭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正好落在较大的那只蛤蟆面前。壁虎还来不及喘气，我也还来不及采取救援行动，大蛤蟆就表情和善地往前一纵，大嘴像座升降吊桥似的打开，舌头一伸一缩之间，就把壁虎带进去了。蛤蟆把嘴闭上，脸上还是一副害羞又好脾气的表情。倒挂在角落上的杰罗尼莫似乎对朋友的命运漠不关心。我却大惊失色，充满内疚，急忙拾起两只蛤蟆，把它们锁回盒子里去，因为我怕下一个受害者会轮到杰罗尼莫。

我对这两只巨大蛤蟆感兴趣的原因有好几个。一是它们看起来像是普通蟾蜍，但身体和腿上却带有奇怪的白斑，而且所有我看到过的普通蛤蟆都只有它们的四分之一大。二是我是在同一个树干下发现的它们。找到一只这样的怪物已经够稀奇了，我居然找到一对。我相信这是了不起的发现，甚至怀疑它们可能会是科学史上尚未发现的新品种。我满怀希望地把它们养在床下，等到下周四西奥多来访时，便迫不及待地奔回房间，捧出我的宝贝。

“啊哈！”西奥多凑近观察它们，用食指戳戳其中一只，“嗯，它们的确非常大。”

他抱出一只放在地板上，那只蛤蟆哀怨地瞪着他瞧，一吞一吐地，像一团长了霉的面团。

“嗯……对，”西奥多说，“它们看起来像是……呃……普通蟾蜍，不过的确是非常好的标本。这些奇怪的斑点应是缺乏色素所致，我想是因为年纪大了，当然……呃……我也可能猜错。它们年龄一定不小……呃……才可能长得这么大。”

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来不认为蛤蟆会是长寿的动物，我问西奥多蛤蟆通常会活几年。

“很难讲……嗯……目前没有统计数字可循，”他的眼睛开始闪烁，“不过从它们的体积来判断，我猜想它们至少有十二岁，甚至二十岁都有。蛤蟆的生命力非常强。我记得曾经读到过某些房子里蛤蟆数量多得为患，显然它们被囚禁多年，我记得有个地方说关了二十五年。”

他把另一只蛤蟆也抱出盒子，放在它同伴身边。它们俩并肩坐着，吞着口水，眨巴着眼睛，松垮的身子随着呼吸摆动。西奥多盯着它们瞧了好一会儿，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支镊子，踱到外面的花园，翻开几个石头，找到一条又大又湿、猪肝色的蚯蚓。他巧妙地用镊子夹起蚯蚓，走回阳台，站在蛤蟆前，把那扭来扭去的蚯蚓丢在石头地上。蚯蚓先卷成一团，再慢慢展开身体。比较靠近蚯蚓的那只蛤蟆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稍稍挪动身体以面对蚯蚓。蚯蚓继续扭动身体，好像一根碰上红炭的毛线，蛤蟆的身体往前倾，宽脸上满是兴味地俯视这只虫。

“啊哈！”西奥多的嘴躲在胡须里偷笑。

蚯蚓表演了一个难度特别高的软骨功，卷成一个“8”字。蛤蟆兴奋地再往前倾一点儿，打开巨嘴，弹出粉红色的舌头，蚯蚓的前半部就被卷进深不见底的咽喉里。蛤蟆“叭嗒”一声把嘴阖上，挂在它嘴外的大半截蚯蚓身体猛烈地盘卷成一团。蛤蟆往后坐好，开始仔细地用自己的拇指把剩下来的蚯蚓塞进嘴里，每推进一截扭来扭去的蚯蚓，蛤蟆就用力吞咽一下，露出极痛苦的表情。整条蚯蚓就这么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在那两片厚唇之间，最后只剩下短短一寸挂在外面，左右甩动。

“嗯，”西奥多开心地说，“我最喜欢看它们这样，让我想起魔术师，你知道，就是那些从自己嘴巴里扯出好长好长彩带的那种……呃……当然，蛤蟆的表演跟他们正好相反。”

蛤蟆眨了一下眼睛，死命地吞了一口口水，直到眼珠快变斗鸡眼了，才把最后一截蚯蚓吞进嘴里。

“我在想，”西奥多双眼闪烁，动着脑筋，“我在想或许人类可以教蛤蟆吞剑，这应该值得一试。”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只蛤蟆放回盒里。

“当然，剑刃不可以太锋利，”他直起身，脚尖踮啊踮的，双眼发光，“如果剑太利，你的蛤蟆秀就成了‘穿帮秀’了！”

他兀自轻声笑了起来，用拇指捻着自己的胡须末梢。

[1] 杰罗尼莫（Ceronimo），19世纪领导族人保卫家园，攻击美军的阿帕奇印第安人领袖。——译者注

15 絮语的花朵

搬家不久，我就听到一个不想听的消息：家人又替我找到一位新家教了。这一次是一位姓克拉夫斯基的人，若上溯他的祖籍，极端复杂，不过他基本上是英国人。家人告诉我，他人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鸟类极感兴趣，所以我们应该合得来。对于最后这一项消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兴奋，我碰到过许多自称对鸟有兴趣的人，结果（经过我仔细盘问之后）全是冒牌货，连戴胜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然就是连黑红尾鸲与普通红尾鸲都分不清楚。我确定这位家教的爱鸟嗜好也是家人编造出来骗我开心的伎俩，深信此人“鸟类学家”的头衔，只不过是他在十四岁时养过一只金丝雀自然衍生的结果，于是怀着最恶劣的心情，进城去上我的第一堂课。

克拉夫斯基住在城郊一栋方方正正、发了霉的老宅的最高两层楼上。我爬上宽宽的楼梯，故意示威似地猛敲几下装饰在门上的门环。等候间，我怒目圆睁，用鞋跟猛踹脚下酒红色的地毯。我正打算再敲一次时，门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接着前门大开，露出我的新家教。

我立刻认定克拉夫斯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乔装成人的小矮鬼：他穿一套式样虽然古老，却颇利落的西装；有一个蛋形的大头，两侧扁平，斜斜安在一个又圆又滑的驼背上，看起来好像永远都在耸肩，仰望天空；鼻梁很长很挺，鼻孔朝天，一对水汪汪的超级大眼睛是淡雪利酒的颜色，眼神非常遥远、安宁，仿佛眼睛的主人刚从冥想中醒来；又宽又薄的嘴唇同时透露出规矩和幽默，往后咧成一个欢迎的微笑，露出整齐但已变色的牙齿。

“杰瑞·达雷尔？”他像只求偶的麻雀点着头，向我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杰瑞·达雷尔是吧？进来，亲爱的孩子，快进来。”

他勾勾细长的食指，我擦过他身侧，进入一个阴暗的大厅，脚下的地板在肮脏的地毯下嘎嘎抗议。

“这边，这是我们上课的房间。”克拉夫斯基像笛子般唱着，推开一扇门，领我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小房间。我把书本放在桌上，坐在他指给我看的椅子上。他那一双指甲修得十分美丽的手搭上桌沿，身体往前倾，有点儿含糊地对我微笑一下，我也回报一个微笑，不知他有何打算。

“朋友，”他兴高采烈地说，“最要紧的，是我们必须做朋友。我深信我们会变成朋友，你说是不是？”

我严肃地点点头，咬紧嘴巴，免得笑出来。

“友谊！”他狂喜地闭上眼睛想象这件事，呢喃地说，“友谊！这才是最好的东西！”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祈祷——如果是，也不知是为他自己、为我，还是为我们俩祈祷。一只苍蝇绕着他的头飞，然后非常自信地停在他鼻头上，克拉夫斯基吓了一跳，挥手把它赶开，然后，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

“对，一点儿不错，”他很坚决地说，“我深信我们会成为朋友，你母亲告诉我你热爱自然史，你瞧，我们这不是一拍即合吗……同好，嗯？”

他将食指及拇指伸进背心口袋里，拉出一个大金怀表，责怪地看了表一眼，叹口气，把怀表放回去，然后顺顺他的秃脑门。那块秃头好像一颗棕色的卵石，在地衣似的头发下闪闪发光。

“我是个养鸟人，算是玩票的吧，”他谦虚地承认，“或许你愿意看看我的珍藏，我确信在开始上课以前花半个小时和长羽毛的动物相处一下，对我们绝对有益而无害。而且，我今天早晨也迟了，其中一两只需要换水。”

他带我走上一道通往顶楼、会嘎嘎作响的楼梯，然后停在一扇绿色粗呢做成的门前，掏出一大把叮叮当当的钥匙，找到对的那一把之后，插进钥匙孔，向旁边一转，打开厚厚的门。刺眼的阳光从室内奔泄出来，令我目盲。随着阳光乍现的，是震耳欲聋的鸟鸣大合唱。克拉夫斯基仿佛在屋顶这道污秽的走廊尽头，打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门。阁楼非常宽敞，几乎占据整个楼顶，地上没有铺地毯，唯一的家具是房间正中央的一张木头桌子。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摆满了大鸟笼，成打的鸟儿在笼里拍翅、啁啾。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鸟食，走起路来喀嚓喀嚓响，好像走在碎石海滩上，感觉很舒服。我目瞪口呆地沿着墙慢慢磨蹭，在每个笼子前面停下来观看，克拉夫斯基（似乎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从桌上拎起一个大水桶，像跳舞似地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前，为容器加水。

我发现，自己以为所有鸟儿全是金丝雀的第一印象是错的。我很高兴地发现有鲜红、鲜黄、鲜黑画得像小丑的金翅雀以及黄绿相间像仲夏柠檬叶的绿雀；有穿着咖啡色与白色斜呢西装的红雀；有鼓着玫瑰彩红胸膛的红腹黑雀和其他各式各样的鸟。房间一角有两扇落地窗，通向外面的阳台，阳台两侧分别搭盖着大鸟房。一间住了一只凤头鸫，羽毛像天鹅绒一般黑，配上一支华丽耀眼、香蕉色的黄喙；对面住着一只像画眉的鸟，全身披着异常美丽的蓝色系羽毛，奇妙地组合了从深蓝到乳白之间的各种色调。

“矶鸫[1]，”克拉夫斯基突然从门内探出头，指着这只美丽的鸟说，“去年我请人从阿尔巴尼亚带来一只雏鸟，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替它娶到媳妇。”

他亲热地对矶鸫挥挥水罐，人又消失在门后了。矶鸫对我丢来一个无赖的眼神，把胸前的毛展开，发出一串咔啦声，听起来像一阵开心的暗笑。我艳羡地注视它好一会儿，转回阁楼，发现克拉夫斯基还在加水。

“愿不愿意帮个忙？”他心不在焉地瞪着我，手里的水罐流出一道细细的水柱，浇在他擦得锃亮的鞋头上，“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工作如果有两双手来做会轻松得多，现在请你提水罐……来……我把容器拿出来接水……好极了！这就对啦！我们马上就可以弄完。”

就这样，我把一个个陶土水容器灌满，克拉夫斯基小心翼翼地用食指与拇指捏住它们，再轻巧地塞进鸟笼，仿佛对准小孩的嘴巴塞糖果。他一边工作，一边兼顾着对我及鸟儿讲话，因为他的音调完全一致，使我有时候完全搞不清楚他讲话的对象是我，还是笼里的娇客。

“嗯，它们今天精神都很好，因为阳光好嘛……阳光一照进屋里的这个角落，它们就会开始唱歌，是不是啊？下一次你一定要多生几个……才两个，亲爱的，才两个！你说这算一窝蛋吗？交代不过去嘛，你喜不喜欢这种新饲料？你自己藏了一点儿吗？这地区有好几种非常有趣的食籽鸟类……不要这样弄干净的水……有些繁殖起来很不容易，不过一旦成功，你会感到非常满足，尤其是异种交配成功的时候，通常我做异种交配的成功率都很高……你只生两个蛋的情况当然除外……坏，坏！”

水终于加完了，克拉夫斯基站着环视他的鸟群好一会儿，兀自微笑着，用一条小毛巾仔细地把手揩干净，然后带领我参观房间，在每个笼子前停一下，对我介绍鸟的历史，它们的祖先是谁，将来他为它们做的计划是什么。我们正在一片满足的静默中检视一只又胖又红的鹭时，突然一阵尖锐的铃声盖过所有鸟语。令我惊讶的是，这个噪音似乎来自克拉夫斯基的胃。

“哎呀！”他惊恐地大叫，痛苦地看着我，“哎呀！”

他用食指及拇指戳进背心口袋，拉出怀表，按下一个小小的横杠，铃声就停了。铃声的源头如此普通，令我有点儿失望——如果你的家教每隔一段时间肚子里就会敲一阵铃，岂不大大增加课程的魅力？！克拉夫斯基急切地看着表，厌恶地把脸皱成一团。

“哎呀！”他微弱地重复着，“已经十二点了……光阴似箭啊……你十二点半走，对不对？”

他让怀表滑回口袋，用手抚抚秃头。

“嗯，”他终于开口了，“我想半个钟头也不能做什么学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到下面花园去采些千里光[2]给鸟儿当点心，很补的，特别是在它们下蛋的时候。”

于是我们就到楼下采千里光，直到斯皮罗的汽车喇叭声像一只受伤的鸭子一路传过来。

“是你的车吧？”克拉夫斯基很有礼貌地说，“我们利用时间采了不少蔬菜，你帮了很大的忙。明天，你会正点来吧？这就对啦，我们应该觉得今天早晨没有浪费，算是自我介绍，彼此认识，希望我们的友谊从此建立。对，这非常重要！那么，就明天见吧。”

我关上嘎嘎作响的铁门时，他有礼貌地对我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屋内，驼背在玫瑰花丛间一上一下移动，身后留下一道千里光金色的小花。

等我回家之后，家人问我喜不喜欢新家教。我省略细节，只说我觉得他人很好，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至于被问起一个早上都学了些什么时，我挺老实地回答，我们整个早上都在上鸟类学及植物学，家人似乎很满意。可惜，我很快就发现克拉夫斯基先生工作时一板一眼，不论我对那些科目作何感想，他都决心要教育我。上他的课颇乏味，因为他采用的教学方式大概只在18世纪中叶流行过。一大段一大段无法消化的历史，所有日期都得死背，我们俩坐在那儿，不断单调地复诵，好像无意识地在吟唱某种咒语，心里却各想各的。学地理时，我很烦躁地发现我被囚禁在不列颠群岛上，面对无数张地图，必须找出或填下一大堆州名及城市名，接着又得把这些州名及城市名死背下来，包括它们重要的河川、特产及人口数目，还有其他各种完全无用又无聊的资料。

“萨默塞特？”他会用颤音唱道，兴师问罪地指着我。

我会皱起眉头，死命想记起与该州有关的事物。克拉夫斯基看着我做头脑挣扎，眼睛会越睁越大。

等到事态再明显不过，表明我对萨默塞特的认识显然等于零，他就会说：“好吧，我们暂时撇下萨默塞特，试试看沃里克郡。沃里克郡的首邑是？沃里克！非常好！沃里克出产什么呢？”

对我来说，沃里克啥也不产，不过我还是会乱猜一样——煤！我发现，只要你能够锲而不舍地不断列举物产名称（别管问的是哪一州或哪一个城市），迟早你会猜中正确答案。每当我答错，克拉夫斯基就显得痛不欲生。当我告诉他艾塞克斯出产不锈钢的那一天，他眼眶里都涌出泪来了。当我偶尔奇迹般地答对时，他那股高兴劲儿，足可以补偿所有漫长的沮丧期。

我们一周折磨自己一次，花一个早晨学法文。克拉夫斯基的法文说得极美，听我屠宰法文，超过他的忍耐极限。他很快便发现，企图用普通教科书教我完全无用，于是我们只攻读三册一套的鸟类图书。但即使改用这个策略，上起课来仍然很吃力。偶尔，当我们第二十遍读完一段关于知更鸟羽饰的文字之后，一种凛然的决心会浮上克拉夫斯基的脸，他会冲到外面的大厅，用力把门甩上，过一分钟后再进来，头上戴一顶时髦的巴拿马帽。

“我想……如果我们出去散散步、兜兜风……应该可以提提精神。”他宣布，很不屑地看看《欧沙儿童赏鸟图鉴》，“我们可以穿过城中心，回程时经过游戏场，如何？好极了！那我们得争取时间，对吧？正好可以趁机练习法文对话，对不对？所以说，从现在开始不准讲英文，统统说法文，这才是学语言的正确方法。”

就这样，我们在几乎完全不讲话的情况下进城去。散这些步的妙处在于，不论我们朝哪个方向出发，最后总会走到鸟市场。我们就像走进镜子的爱丽思，不管多么坚决地朝相反方向走，不久还是会走到每个小摊上都堆满藤制鸟笼、空气里充满鸟鸣的小市场。一到这里，法文就被遗忘了，沉入地狱的边缘，加入代数几何、历史日期、州郡首邑等的行列。我们双目生辉、面色潮红，从一个小摊逛到下一个小摊，仔细检查鸟儿，凶巴巴地和小贩讨价还价，臂弯下的鸟笼越堆越高。

然后我们会突然被放在克拉夫斯基背心口袋里的怀表发出的轻巧铃声拖回现实世界，他会挣扎着取出怀表按停铃声，几乎把腋下叠罗汉的鸟笼都打翻。

“哎呀！十二点了！谁想得到呢？帮我提一下这只红雀，我好把表按停……谢谢……我们得快点儿，嗯？抱了这么多鸟笼，我看走回去一定来不及，还是叫辆马车吧，当然是浪费了点儿，但魔鬼总是趁人之危，对不对？”

于是我们冲出广场，把折腾的振翅乱叫的货品塞进马车里，带回克拉夫斯基的家。一路上马铃叮叮，马蹄嗒嗒，快乐地配上鸟儿的叫声。

我跟克拉夫斯基上课几周之后，才发觉到他不是一个人住。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在做一个数学习题或背诵一连串州郡首邑之间，突然停下来，头往一边歪，好像在聆听什么。

“失陪一下，”他会说，“我得去见母亲。”

起先我有点儿困惑，因为我觉得克拉夫斯基已经够老了，怎么可能还有个妈妈活着。经过一番思索，我认定这大概是他说要去上厕所的文雅说法，我知道并非所有人对这种话题都跟我们家人一样，毫不避讳。我从来没想过，若真如我所假定的，那么克拉夫斯基大概是所有我认识的人里最常上厕所的一个。有一天早餐我吃了一大堆枇杷，上历史课时，肚子里简直翻天覆地，既然克拉夫斯基对厕所这个话题这么讲究，我想自己讲话也该委婉些，最好学着他讲。于是我坚决地看着他，说我想去看他母亲。

“我母亲？”他惊讶地复述我的话，“看我母亲？现在？”

我不懂他干嘛这么小题大做，只点了点头。

“嗯，”他狐疑地说，“我相信她一定很愿意见你，不过我最好还是去看看方不方便。”

他一脸困感地离开房间，过了几分钟后才回来。

“母亲说她很愿意见你，”他宣布，“不过要请你见谅，她不是很整齐。”

我觉得他简直礼貌过了头，把厕所说得跟个人一样。不过，既然他对厕所这档子事这么别扭，我想我还是顺着他吧。于是我说我不会介意她妈妈乱七八糟，我妈妈也常常乱七八糟。

“噢……呃……当然，当然，我想也是。”他嘟哝着，给我一个受惊吓的眼色，然后领我穿过走廊，打开一扇门，令我万分惊讶地带我走进一个阴影幢幢的大卧室。

那房间像是个花朵丛林，到处摆着花瓶、花碗和花盘，每一个都插着一大束美丽的切花，在昏暗中灿烂着，仿佛阴暗的绿色洞穴里，一道道嵌满珠玉的墙壁。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超级大床，床上的一大堆枕头里，坐着一个不比小孩大多少的人。等我们靠近她以后，我看到她其实相当老了，因为在她细嫩如小香菇皮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皱纹。不过最令人惊讶的地方，还是她的头发。那头发像瀑布一样披在她肩膀外，流泻满半个床，是我见到过最亮丽、最美的赤褐色，像燃烧的火一般熠熠生辉，让我想到秋叶和狐狸闪亮的冬衣。

“亲爱的妈妈，”克拉夫斯基轻声呼唤，一高一低地穿过房间，坐在床旁的一把椅子上，“亲爱的妈妈，杰瑞来看你了。”

床上那个娇小的人抬起薄而苍白的眼皮看我，淡褐色的眼睛和鸟儿的眼睛一样明亮、聪颖。她举起纤细美丽的玉手，手指上戴满戒指，从密实的赤褐色发丝间向我伸出来，脸上带着促狭的微笑。

“你要求见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她的声音柔软沙哑，“这年头好多人都觉得我这把年纪的人很乏味。”

我尴尬地咕哝了一阵。她明澈的眼睛看着我，闪着光，然后发出一阵如鸫鸟银铃般的笑声，用手拍拍床。

“坐嘛，”她邀请我，“坐下来聊一会儿。”

我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大束赤褐色的头发，移到另一边，在床沿上坐下。那束头发像丝一般柔软沉手，像一道燃烧的波浪滑过我的指隙。克拉夫斯基太太对我微笑，用手指挑起一束，在指间揉弄，头发闪闪发光。

“我仅剩的虚荣，”她说，“最后的美丽。”

她俯视那一片如云的秀发，好像它是她的宠物，或一只与她毫无关系的动物，然后关爱地拍拍它。

“奇怪，”她说，“真奇怪，我有一个理论，有些美丽的东西会爱上自己，就像那喀索斯[3]，它们不需要靠任何帮助活下去，只沉溺于自己的美丽，只为这件事活着，以自己作为养分。就这样，它们越来越美，越来越强壮，互为给养。我的头发便是如此，它自给自足，为自己活着，我老朽的身体行将就木的事实，对它完全没有影响。等我死后，他们可以用它把棺材塞得满满的，等我的尸体都化成灰了，它大概还会继续生长。”

“好了，好了，妈，不可以讲这种话，”克拉夫斯基柔声叱责她，“我不喜欢你有这些病态的想法。”

她转头，关爱地看着他，咯咯轻笑。

“可这并不是病态啊，只不过是我的理论罢了，”她解释，“再说，你想它会是多么美丽的一件寿衣啊。”

她俯视自己的头发，快乐地微笑着。沉寂之间，克拉夫斯基的怀表急切响起，他吓了一跳，把表从口袋里拉出来，瞪着表面。

“哎呀！”他突然跳起来，“那些蛋应该孵出来了，失陪了，妈，我要出去看一下。”

“快去，快去！”她说，“杰瑞和我可以聊天，等你回来……别担心我们。”

“这就对了！”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快速穿过房里的花阵，好像一只鼹鼠在彩虹下面挖地道，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克拉夫斯基太太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别人说，当你年纪老了，像我一样，你的身体会慢下来。我不相信，我认为这个说法错了。我有一个理论，不是你慢下来，而是‘生命为了你减慢速度’，你懂吗？每样东西都变得很迟缓，你可以在慢动作里注意到好多事，看到好多事！那些发生在你周围奇妙的事，全是你以前想都没想到过的！实在是一段开心的历险，非常开心！”

她满足地叹一口气，环顾她的房间。

“就拿花来说吧，”她指指房内的花束，“你听过花儿讲话吗？”

我不解地摇摇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花会讲话。

“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们真的会讲话！”她说，“它们彼此长谈……至少我认为它们是在谈话，我当然听不懂内容啰。等你变得跟我一样老的时候，或许你也可以听见它们讲话，不过你必须对这种事敞开心胸。大部分的人都说，人老了什么都会相信，什么都不觉得奇怪，所以比较能接受新观念，真是胡说八道！所有我认识的老人，心智都像一只灰扑扑、脏乎乎的老牡蛎，把壳关得紧紧的，而且从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这样了。”

她锐利地瞄我一眼。

“你觉得我疯疯癫癫、神经兮兮吧？跟你讲什么花会讲话。”

我急急否认，真心地表示我认为花儿很可能会彼此交谈，我说蝙蝠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虽然我听得见，但年纪大一点儿的人就听不见，因为它们声音的频率太高。

“对！对！”她开心地大叫，“这全是音波长短的问题，我认为症结出在这变慢的过程上。还有一件事是你年轻的时候注意不到的，花是有个性的，每朵花都不一样。就跟人一样，我举个例子，你看到那朵独自插在花碗里的玫瑰吗？”

放在角落小茶几上的一个小银碗中，供养着一朵华丽无比，如天鹅丝绒般的玫瑰，深红得几近黑色。那是一朵极美的花，花瓣卷曲得恰到好处，彩衣柔软干净，好像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身上的软毛。

“他是不是个美男子？”克拉夫斯基太太说，“他是不是棒极了？我已经插了两周了，你简直不敢相信，对不对？而且他刚来的时候也不是个花苞。不，他已经盛放了，可是你知道吗？他病得好厉害，我以为他一定活不成了。剪下他的人太粗心了，把他和一束米迦勒雏菊放在一起，简直就要他的命！你不晓得雏菊家族有多残酷，他们是那种非常粗鲁又现实的花，把像玫瑰这样的贵族放在他们中间当然是在找麻烦。等他来我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垂头丧气了，我根本没注意到他夹在雏菊堆里。幸好，我听到他们在消遣他。他们开始讲的时候我正在打盹——我觉得尤其是黄雏菊，特别爱伤人，我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啰，可是听起来好可怕。我想不透他们在跟谁讲话，我以为他们在跟自己人吵架。等到我下床一看，发现那朵可怜的玫瑰被挤在他们中间，快被烦死了。我把他挑出来，让他独处，还给他半颗阿斯匹林。阿斯匹林对玫瑰最好了，菊花喜欢小钱币，玫瑰喜欢阿斯匹林，豌豆花喜欢白兰地，肉嘟嘟的花——像是海棠，喜欢几滴柠檬汁。一把他带离那堆雏菊，再给他半颗回神药，他马上就复苏了，而且好感激我，很努力想尽量美丽得久一点儿，就为了感谢我。”

她关爱地凝视那抹在小银碗里灿然生辉的玫瑰。

“是啊，我从花儿那里学到好多，他们就跟人一样，如果你插得太多太挤，他们就会彼此烦得要死，开始枯萎。如果你把不同种的放在一块儿，他们自己就会分出可怕的等级。当然，水也很重要。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以为每天换水是对他们好？可怕！你甚至可以‘听见’他们一点一点死去。我每周换一次水，放一把土进去，他们活得好得很。”

门开了，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走进来，笑得好得意。

“全部孵出来了！”他宣布，“四只，我乐坏了，本来还很担心，因为这是它第一窝蛋。”

“好极了，亲爱的，我真高兴！”克拉夫斯基太太开心地说，“够你乐的了，杰瑞和我谈得很投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我站起身，表示我也觉得很投机。

“只要你不觉得无聊，一定要再来看我，”她说，“你会觉得我的想法有点儿古怪，但都值得一听。”

她抬起头来对我微笑，躺在她用头发做成的大衣下面，抬起手极有礼貌地挥一挥，请我退出去。我跟在克拉夫斯基后面，穿过房间。到了门口，我回头对她微笑，她静静地躺着，驯服地被压在自己的头发下面。她再度抬起手来挥一挥，我突然觉得在阴影中，花儿都往她身旁凑过去，挤在她床边，急切地想听她开口讲话——一个风华不再的老皇后，正装而殓，朝臣环绕，而那班朝臣，正是她那群絮语的花朵。

[1] 矶鸫（jī dōnɡ），雀形目鸫亚科的遗属。本属鸟类的腋羽与翅下覆羽，雄性为纯色，雌性则均呈二色相杂状，雄性体羽主要为蓝色。体形似鸫属鸟类，体长155~245毫米，翅长100毫米以上，尾较翅短，不如其他鸫类的强壮。主要以害虫的成虫和幼虫为食。全世界共有10种，分布于非洲、欧洲和亚洲。其中中国有4种，分布于全国。——编者注

[2] 千里光，别名叫九领光、九里明、一扫光、千里及，多年生蔓性草本植物，长大约1~5米。生于路旁、旷野草丛中。夏末开花，花黄色，属于菊科植物。全草入药，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治疗各种发炎等疾病及细菌性感染，还可以辅助性治疗痢疾、伤寒、副伤寒等症，也为外科疮伤用药。——编者注

[3] 那喀索斯（Narcissus），希腊神话中自恋的美男子，每天到河边顾影自怜，溺水变成水仙花。——译者注

16 仙客来树林

距离别墅半里处，有一座挺大的圆锥形小山丘，坡上覆满绿草和石南，有三小撮橄榄树丛，间隔着大片桃金娘，我叫这三小撮树丛“仙客来树林”，因为一到开花季节，橄榄树下流泻着紫红与酒红的仙客来花，开得如火如荼，比任何地方都丰美。它们像一畦畦的牡蛎，圆嘟嘟的花朵上有容易脱皮的薄片，每一簇深绿且带着白色血管的叶子中间，都流淌出一串如喷泉般的美丽花朵，像是一捧捧被苯胺染过色的雪片。

仙客来树林是最理想的午后休憩地点，躺在橄榄树阴下，你可以远眺山谷，看那些像拼花砖似的农田、葡萄园及果园，迤逦到远方闪烁的海洋，水面上跳动着一个个小火花，温柔而慵懒地摩挲着海岸线。坡顶似乎有专属的微风，小小的。不论山谷下面有多热，这小小的风永远都在三撮橄榄树丛中嬉耍，绿叶因而不停絮语，仙客来花儿不断彼此鞠躬致意。

经过一阵忙乱的蜥蜴猎捕行动，我头脑发热、手发胀，衣服都汗湿得变了色，黏嗒嗒贴在身上。三只狗拖着老长的粉红舌头，像超级小的旧式火车引擎般喘着大气。这时能来此处休息，真是再完美不过。就在这样的一次机会里，我和狗儿打完猎休息，我得到两只新宠物，后来间接地引发一连串巧合，涉及拉里与克拉夫斯基先生。

那天，耷拉着舌头的狗儿们跌坐在仙客来花丛中，肚皮贴地躺下，后腿展开，尽可能多吸收点儿凉爽的地气，眼睛半闭，两颊沾满口水。我背靠一根橄榄树干——这根树干长了一百年，就为了长成刚刚好适合给背靠的形状。我鸟瞰远方的农田，企图从那些移动的小斑点里认出我的农家朋友。远远的下方有一小畦金黄色的成熟玉米地，出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像一支有斑纹的马耳他十字架。它迅速掠过平坦的耕地，很坚决地朝我所在的坡顶飞来。当它接近我的时候，这只喜鹊发出三声短而尖锐的喀喀声，听起来闷闷的，好像鸟喙里含满了食物。

这只鸟箭似的干净利落地插进不远处一株橄榄树里。先是一阵静默，接着叶间传出一片凄厉的尖叫声，越叫越高，再慢慢平复下来。我听到那只喜鹊再度发出轻柔而带有警示意味的咯咯声，然后它跳出叶丛，又向山下滑翔而去。我一直等到它成为地平线上那块有须须的三角形葡萄园上方飘浮的一个小斑点时，才小心翼翼起身走近那棵发出奇怪声音的树。我看见黏在高高枝丫间绿色和银色的叶丛中，有一大团椭圆形的小树枝，有点像毛绒绒的大橄榄球。我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狗儿们聚集树下，充满兴味地看我。爬近鸟巢时，我往下看，胃部立刻一紧，因为急切往上看的狗脸，只像三朵繁笺花那么大。掌心冒汗的我，一点一点地往枝干末梢爬去，直到我趴卧的地方就在鸟巢旁边。

那鸟巢筑在随微风起伏的叶丛中，非常巨大，先用树枝仔细编织成一个大篮子，中央再用泥土和小树根做成一个很深的杯状物。厚墙中间的入口很小，入口周围的小树枝上全覆满尖锐的棘刺，巢的侧边和编织精巧的屋顶上，也全是这类带刺的小枝。这样的鸟巢，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吓阻狂热鸟类学家们设计的。

我尽量不往下看，肚皮贴着枝干，小心地把手伸进多刺的树枝堆，在泥杯里摸索。我的指头触摸到柔软颤抖的皮肤和细细的绒毛，一阵尖锐的喘息声从巢中传出。我小心翼翼地圈住一只又胖又暖的宝宝，把它拉出来。如此热爱鸟类的我，都不得不承认它实在不漂亮：一支短胖的鸟喙，两个嘴角都有黄色的绉褶，秃头，烂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醉醺醺又智力低下的德性，全身皮肤皱巴巴，到处打褶，显然是用黑色的羽翮[1]胡乱钉在肉上的结果。两只又瘦又长的脚中间，垂着一个软趴趴的巨胃，表皮之细，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内脏。这只宝宝蹲坐在我掌上，挺着一个水球般的大肚子，满怀希望地喘起气来。（我又伸手在巢里摸了一阵，发现里面还有三只小鸟，每一只都跟头一只一样丑。）

经过考虑以及仔细检查过每一只之后，我决定拿走两只，留两只给鸟妈妈。我觉得这样非常公平，鸟妈妈没有理由反对。我选了最大的一只（因为它会快点儿长大）和最小的一只（它看起来实在可怜），谨慎地放进衬衫里，然后小心爬下树，回到等待我的狗儿身边。我展示新成员给它们看，肥达和呕吐立刻决定小鸟是食物，而且企图证实。我把它们训斥了一顿，把鸟儿给罗杰看，它一如往常，和善地嗅嗅它们。小鸟突然仰起头，撑着瘦伶伶的颈子，张开血盆大口，精神抖擞地嘶嘶喘气，罗杰忙不迭地往后撤退。

我带着新宠物回家，一路上老拿不定主意该给它们取什么名字。还在考虑的当儿，已经到家了。家人刚从城里购物回来，正陆续从车里爬出来。我伸出两只手，给他们看掌心里的宝宝，也问问家人有谁想得出一对合适的名字。家人看了两只鸟一眼，各有各的反应。

“好可爱喔！”玛戈说。

“你打算喂它们吃什么？”母亲问。

“好恶心的东西！”莱斯利说。

“还要再添动物？”拉里嫌恶地问。

“老天，杰瑞少爷，”斯皮罗一副要呕吐的样子，“那是什么？”

我冷淡地说是喜鹊宝宝，我并没有问他们觉得鸟宝宝长相如何，只希望他们能帮忙想想名字，我该叫鸟儿什么？

可惜家人没有想帮忙的欲望。

“就这样把它们从妈妈身边抢走，好可怜的小东西。”玛戈说。

“我希望它们大得可以进食了吧？”母亲说。

“我向上帝发誓！杰瑞少爷找到的东西真是……”斯皮罗说。

“你要注意别让它们偷东西。”莱斯利说。

“偷东西？”拉里紧张起来，“我以为寒鸦才会偷东西。”

“喜鹊也会，”莱斯利说，“而且贼性深着咧。”

拉里拿出一张一百德拉马克的钞票，在鸟宝宝面前挥舞，小鸟立刻把头仰向天空，颈子摇来摇去，张开大口，狂乱地喘气，吐口水泡泡。拉里急急向后跳。

“你说的对，老天！”他兴奋地大叫，“你们看见没？它们企图攻击我，想把钱抢走。”

“少可笑了，亲爱的，它们只是饿了。”母亲说。

“胡说，妈……你明明瞧见它们往我身上扑，对不对？都是为了钱……才这么小就有犯罪本能，绝对不能养，到时候就跟亚森·罗宾[2]一样。快把它们放回原处，杰瑞。”

我天真无邪地撒了一个谎，说我不能这么做，因为鸟妈妈会遗弃它们，让它们活活饿死。不出所料，母亲和玛戈立刻站在我这边。

“我们不能让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饿死。”玛戈抗议。

“我看养它们也没有害处嘛。”母亲说。

“你们会后悔的，”拉里说，“简直就是引狼入室，到时候家里每个房间都会被掠夺，我们得把所有值钱东西都埋起来，雇一名武装警卫来看守。太疯狂了！”

“别傻了，亲爱的，”母亲安抚他，“我们可以把它们养在笼子里，只放它们出来运动运动。”

“运动？”拉里大叫，“等它们用脏嘴叨着百元大钞在屋里飞来飞去的时候，看你怎么说。”

我信心十足地承诺绝对不会让这两只喜鹊偷东西，拉里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说鸟宝宝还没取名字，可是没有人想得出合适的名字，大家瞪着两只颤抖的宝宝，脑筋打结。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个王八蛋？”斯皮罗问。

我尖酸地问答说我打算养它们作为宠物，而且，它们不是王八蛋，它们是喜鹊。

“你叫它们什么？”斯皮罗皱着眉头问。

“喜鹊，斯皮罗，喜鹊。”母亲咬字清晰地慢慢念。

斯皮罗将这个新英文单词记在脑中，自顾自地重复念着，加强印象。

“洗劫，”他终于说出口了，“洗劫，嗯？”

“是喜鹊，斯皮罗。”玛戈矫正他。

“我就是这么说的啊，”斯皮罗愤愤地表示，“洗劫嘛！”

从那一刻开始，我们放弃替它们取名字，从此就叫他们“洗劫哥儿俩”。

等到洗劫哥儿俩吃饱喝足，羽毛丰满后，拉里早已习惯看见它们在眼前飞来飞去，忘记它们的贼性。它们肥胖、光鲜，吵闹地坐在鸟篮上，精神抖擞地猛拍翅膀，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天下太平，直到它们开始学飞。初级阶段包括从阳台桌子跳下来，狂乱地拍击翅膀，滑下来撞上七八米以外的石板地。

随着翅膀变硬，它们的胆子也慢慢变大，不久，它们便完成首航，围着别墅绕圈圈。它们看起来如此可爱，长尾巴在阳光下闪耀，翅膀在低空穿越葡萄藤下方时飕飕作响。我叫家人都快来看，洗劫哥儿俩感觉到有观众在旁边，就越飞越快，互相追逐，俯冲到靠墙几寸的地方，才突然侧身改变方向，又在木兰的枝丫间表演特技。最后，终于有一只被我们的掌声冲昏了头，过度自信地算错距离，一头栽进葡萄藤里，摔在阳台上。前一刻它还是空中飞虎一只，等我上前抱起它来安慰时，却成了一团张开嘴巴对我哀哀叫的烂羽毛。不过一等到它们飞行技巧纯熟之后，洗劫哥儿俩很快就摸清别墅的内外地形，对强盗行动蠢蠢欲动。

它们知道厨房是个绝妙的好地方，不过它们只能待在门外，不可越雷池一步。客厅和饭厅里只要有人在，它们绝不进去。所有卧室里，它们知道只有我的卧室欢迎它们去。它们当然敢飞进母亲和玛戈的卧房，但是主人老警告它们不能做这、不能做那，让它们觉得十分无趣。莱斯利允许它们站上窗台，但仅止于此。后来有一天他玩枪走火，从此它们便放弃拜访他的念头。枪声令它们泄气，而且我想它们大概隐约感觉到莱斯利想宰它们。不过最让它们感兴趣的卧室，当然是拉里的，我想这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机会看个清楚，甚至在它们还没降落窗沿之前，拉里就会发出一阵怒吼，接着迅速射出一连串飞弹，逼得它们急忙收翅躲进木兰树避难。它们完全不能理解拉里的态度，心想，既然他这么紧张兮兮，必定是藏了什么宝贝，它们有责任查个水落石出，于是它们谨慎又耐心地等候良机，直到有一天下午，拉里出门游泳，忘了把窗子关上。

直到拉里回家之后，我才发现洗劫哥儿俩干了什么好事。之前我找不到它们，以为它们下山偷葡萄去了，显然它们知道自己在干坏事，因为通常喧闹的它们，这回一声不响，而且（根据拉里说法）还轮流站在窗沿上把风。拉里走上山坡时，惊恐地看见其中一只站在窗沿上，便恶声大骂。那只鸟发出一声警告，另一只立即飞出房间与它会合，它们钻进木兰树里，粗声粗气咯咯乱笑，活像偷果子被逮住的小学生。拉里冲进家门，一阵风似地冲上楼，途中一把抓住我跟他一道，他一打开房门，便发出灵魂受折磨般的呻吟。

洗劫哥儿俩搜查房间，好比地下情报员寻找密图一般彻底。大叠大叠的手稿和打字纸如秋叶般散落一地，大部分的纸上还戳有图案美丽的洞。洗劫哥儿俩向来抗拒不了纸张。打字机木然地站在桌上，活像斗牛场上一匹肚破肠流的马，色带蜿蜒挂在身体外面，字键上沾满鸟粪。地毯上、床上、桌上，撒满一层霜一样的回形针。洗劫哥儿俩显然怀疑拉里贩毒，勇猛地撬开他的那罐小苏打，撒在一排书上，仿佛白雪皑皑的山峦。桌上、地上、手稿上、床上，尤其是枕头上，装饰着极富艺术气息且奇特的红绿墨水爪印，看来哥儿俩各自选了最喜欢的颜色，比较不那么醒目的蓝墨水，却纹丝不动。

“我受不了了！”拉里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受够了，是你去处理那两只鸟，还是让我亲手拧断它们的脖子？！”

我抗议说，他不能怪洗劫哥儿俩，它们就是好奇。我解释，这是天生的，没办法。我继续辩护说，所有乌鸦家族都是如此，它们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我没有请你教导我认识乌鸦家族，”拉里阴沉地说，“我对喜鹊的道德意识，不管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都不感兴趣。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不把它们弄走或关起来，我就会让它们五马分尸。”

其他的家人在午睡中被吵醒，聚拢过来查明乱源。

“老天爷！亲爱的，你做了什么？”母亲瞄了一下零乱的屋子。

“妈，我现在没心情回答这白痴问题。”

“一定是洗劫哥儿俩，”莱斯利很得意自己预言成功，“少了东西没？”

“没有少东西，”拉里恶毒地说，“这一点它们饶了我。”

“它们把你的稿子弄得一塌糊涂。”玛戈观察入微地说。拉里瞪了她几秒钟，不断深呼吸。

“多么有技巧的轻描淡写啊！”他终于说，“你总是能用一句最平凡又陈腐的话，为一场大灾难做总结。我多么羡慕你在命运之神面前口拙的能力。”

“那你也不需要这么刻薄啊！”玛戈说。

“拉里不是有心的，亲爱的，”母亲昧着良心说，“他现在心烦嘛！”

“心烦？心烦？那两只全身癞痢的秃鹰飞进来，像两个文学批评家在我的作品尚未发表之前就扯烂我的手稿，在上面投粪，你还说我‘心烦’？”

“的确太让人生气了，亲爱的，”母亲很想在自己心中煽起一点义愤之火，“可是我相信它们是无心的，它们毕竟是鸟……不懂嘛！”

“不准你再说下去，”拉里凶恶地说，“我已经听了一段关于乌鸦家族是非观念的教训，这一家子溺爱动物的态度简直让人恶心，若把动物当人，讲些肉麻话、编借口，你们干脆都去信喜鹊教算了，盖个监牢去里面拜拜啊！瞧你们滔滔不绝的，好像错的都是我！我的房间像被阿提拉可汗[3]劫掠过，全是我的错！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立刻处理那两只鸟，我绝对亲自动手。”

拉里看起来满脸杀机，我决定还是让洗劫哥儿俩脱离险境比较妥当。我用生蛋引诱它们俩回我卧室，把它们关在鸟笼里，思索对策。显然我得用笼子，但我希望能为它们建一个很宽敞的笼子。我自忖没有能力独自搭建一个大鸟舍，找家人也是白搭，于是决定诱使克拉夫斯基先生加入营造队。他可以来家里做客一天，等鸟舍建好，我正好趁机跟他学摔跤。我等待学摔跤的这个机会等了好久，这岂非天赐良机？我发现克拉夫斯基先生深藏不露的本事多着呢，摔跤只不过是其中一项。

我发现除了他母亲和他的鸟之外，克拉夫斯基还有一项嗜好，那就是存在他脑袋里的幻想世界。这世界多姿多彩，奇遇不断，故事里总有两个人物：他自己（英雄）和一位统称为“贵妇人”的女性。自从他发现我似乎相信他讲的轶闻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大胆，一天一天地让我更深入他内心的乐园。肇端是一天早上我们休息喝咖啡、吃饼干的时候，我们慢慢聊到狗的话题，我向他告白我最想养的是牛头犬——因为我觉得这种狗丑得令人无法抗拒。

“啊呀！对！牛头犬！”克拉夫斯基说，“好的，忠心又勇敢。牛头梗就不同了，可惜。”

他啜一口咖啡，羞怯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他希望我引他说话，便问他为什么觉得牛头梗不可信任。

“不可靠啊！”他擦擦嘴，“最不可靠了！”

他往后靠，闭上眼睛，把双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在祈祷。

“我记得有一次——很多年以前，我在英国的时候，我救了一位贵妇人一命，她遭到一只牛头梗攻击。”

他睁开眼，看我一眼，确定我专心在听之后，再闭上眼睛继续讲：“那是个晴朗的春天早晨，我到海德公园散步，时候很早，四下无人，公园一片宁静，只有鸟语。我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听见一阵强而有力的低沉吠声。”

他的声音低得像颤抖的耳语，眼睛紧闭，头歪向一边，好像在倾听什么。情景如此逼真，我觉得我仿佛也听到了西洋水仙花丛里传出来持续的狗吠声。

“一开始我根本不紧张，以为只是狗儿出来追松鼠。突然，我听到凶猛的吠声中夹杂着求救声，”他在椅子上一僵，眉头紧皱，鼻翼翕动，“我赶紧绕到树后，立刻吓了一大跳。”

他在此打住，一手撑住额头，好像就连此刻都不能承受当时的情景。

“那里站着一位贵妇人，背靠着树，她的裙子已被扯成一片片的，双腿被咬得鲜血淋淋，正用一张折叠椅挡开一头发了疯的牛头梗。那只畜牲的大口里涎着口水，一边跳，一边咆哮，想乘虚而入，即将力竭的贵妇人正处在千钧一发之时。”

克拉夫斯基仍然双目紧闭，好看得更分明、更仔细。他坐直身体，挺起双肩，露出一副群雄睥睨天下、男子汉将拯救贵妇人免受牛头梗荼毒的表情。

“我举起我的厚重手杖，往前一跃，大喝一声激励贵妇人。那狗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怒吼着向我扑来。我往它头上用力一击，手杖断成两截，狗虽然被打得昏了头，但力气不减，张开大口直扑我的咽喉。”

经过这一段叙述，克拉夫斯基的额头沁汗。他掏出手绢，按按眉头。我急急问道结果如何，他阖上指尖，继续说下去。

“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千钧一发，我不得不冒险。当那畜牲扑向我脸上的刹那，我伸手直捣它的大嘴，捉住它的舌，使劲一扭。狗牙咬在我手腕上，鲜血喷出，可是我就是不松手，此乃性命攸关之时也。那狗前后甩动了仿佛有一世纪那么久，我精疲力竭，以为再也撑不下去了。突然，那恶兽一阵痉挛，身体一软，我成功了！它被自己的舌头噎死了！”

我无限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故事太棒了，而且很可能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应该”发生。我绝对赞同克拉夫斯基，如果生命不给他一只牛头梗，让他勒死，他应该自己创造一只。我表示，他那样与狗缠斗真是勇敢。克拉夫斯基睁开眼睛，因为我的热情反应而满脸红潮，自谦地微笑。

“不，不，谈不上勇敢，”他纠正我，“那贵妇人身处危难之间，任何一位绅士都别无选择，别无选择啊！”

克拉夫斯基发现我是个标准听众之后，信心大增，告诉我越来越多他的奇遇，一件比一件惊险。我发现，如果在前一天很有技巧地提供他一个点子，给他时间发挥想象力，第二天我一定能听到一个精彩绝伦的冒险故事。我聚精会神聆听他描述如何与一位贵妇人成为一次摩尔曼斯克船难中的唯一生还者（“我到那里出差”）。他们俩被困在一座冰山上，漂流了两周才被救起，浑身冻僵，仅靠偶尔捕获的生鱼与海鸥糊口。靠着克拉夫斯基的急智，营救的船才发现他们——他用贵妇人的貂皮大衣燃起求救信号火堆。

另一个故事也让我十分着迷：有一回他在叙利亚沙漠中被土匪劫持（“我正带一位贵妇参观古墓呢”），当歹徒威胁要带走他美丽的同伴并索取赎金时，他自告奋勇要代她受罪。土匪显然认为那贵妇人会是比较诱人的人质，一口回绝。克拉夫斯基虽然痛恨流血事件，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做绅士的又能如何呢？他用藏在防蚊靴里的小刀，把六名歹徒统统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自愿担任地下工作者，有一次，他粘了假胡须，被空投在敌军占领区，去联络另一名英国间谍，取得秘密情报。不出我所料，另一名间谍果然是一名贵妇人。他们俩（带着秘密情报）逃过行刑大队的圈套才真是天才的杰作。除了克拉夫斯基，还有谁能徒手潜入火药库，将步枪装上空包弹，再等到枪响后装死呢？

我听惯了克拉夫斯基不寻常的故事，偶尔听他讲一件像是真有可能发生的事，通常都会信以为真。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在巴黎，一天晚上在路上看见一位莽汉在欺负一位贵妇人，克拉夫斯基的绅士本能受到挑衅，立刻用手杖敲了一记那男人的头。原来那男人是法国摔跤冠军，对方当下要求公平决斗，克拉夫斯基允诺。他们约定日期，克拉夫斯基开始为大赛锻炼身体。（“只吃蔬菜和做很多运动！”）当伟大的日子来临时，他正处在巅峰状态，克拉夫斯基的对手——根据他的描述，在心智与体格两方面，都近似尼安德特人[4]，我非常惊讶克拉夫斯基居然与他势均力敌。他们在摔跤场中挣扎了一个小时，但都无法成功压制对方。克拉夫斯基灵光一闪，记起一位日本朋友教他的一招——他身子一扭、手臂一甩，就将那巨大的对手高高擎起，转了一圈后，利落地丢出场外。那可怜人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星期，伤得太惨了。克拉夫斯基说得很对，这种对贵妇人动手的下三滥，活该！

听得入迷的我，问克拉夫斯基是否可以传授几手摔跤的基本招式，日后我若撞见危急中的贵妇人，也可派上用场。克拉夫斯基似乎有点儿不情愿，他说日后若有机会碰上宽敞的场地，或许可以教我几招。后来他忘了这件事，我却没忘，因此他来替洗劫哥儿俩盖新房的那一天，我决意要提醒他履行承诺。喝下午茶的时候，我等待大家谈话告一段落，便提醒克拉夫斯基他与法国摔跤冠军著名的那次比赛。克拉夫斯基一点儿也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光荣历史，立刻脸色发白，叫我住口。

“这种事不可在众人面前吹嘘。”他沙哑地耳语。

只要他教我摔跤，我很愿意尊重他的虚怀若谷，我说只要他教我简单的几招就可以了。

“那么，”克拉夫斯基舔舔嘴唇，“我想我可以示范最基本的几招给你看。不过，要成为摔跤高手，需要长时间磨炼，你知道吗？”

我高兴地问他是要在家人可以观赏的阳台上摔，还是到隐密的客厅摔？克拉夫斯基选择客厅，他说摔跤时绝对不能受到干扰。于是我们走进屋里，移开家具。克拉夫斯基不情愿地脱掉外衣，他解释说摔跤最基本的原则就是要让对手失去平衡，你可以抱住对方的腰，迅速往旁边一扭。他示范给我看，轻轻抓住我，把我摔在沙发上。

“现在，”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有没有概念了？”

我说我懂了。

“这就对了！”他说，“现在轮到你来摔我。”

我为了不辱师训，非常用力地摔了他一记。我老远冲过房间，使劲抱紧他胸口，以防他逃脱，然后巧妙地将手腕一扭，把他往最近的椅子上摔过去。很不幸，我力气不够大，他没摔到椅子上，却跌在地板上。他大叫一声，全家人都从阳台上冲进来看。我们把这位脸色苍白、不断呻吟的摔跤冠军抬上沙发，玛戈冲出去拿白兰地。

“你对他做了什么？”母亲问。

我说我是奉命行事，他请我摔他，我就摔了他。事情很简单，怎么能怪我。

“你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亲爱的，”母亲说，“你应该小心点儿。”

“蠢啊！”莱斯利说，“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我认识一个人，在一次摔跤赛后终身残废。”拉里想加入谈话。

克拉夫斯基的呻吟声更大了。

“真是的，杰瑞，你老做傻事。”母亲非常苦恼，显然在脑海里看见克拉夫斯基终身坐轮椅的模样。

我被这些不公平的指责搞得很烦躁，再次指出这不是我的错，有人示范如何摔一个人给我看，请我也做一次，我不得不摔。

“我相信他没有请你这样摆平他，”拉里说，“你很可能会伤到他的脊椎，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脊椎断成好几截，怪透了，他告诉我有些骨头还戳出来……”

克拉夫斯基睁开眼睛，极度痛苦地看了拉里一眼。

这时玛戈拿着白兰地过来，我们逼克拉夫斯基喝了几口，他的双颊才恢复了一点儿血色。他躺回去，又把眼睛闭上。

“你还可以坐起来，这是好兆头，”拉里开心地说，“不过我想这也不是完全可靠，以前我认识一位藏书家，从梯子上跌下来，摔断了背，他还走来走去走了一星期，人家才发现。”

“老天爷，真的？”莱斯利非常感兴趣，“结果怎样？”

“他死了！”拉里说。

克拉夫斯基坐起来，惨笑一下。

“我想你们最好请斯皮罗开车送我进城，我还是去问问医生的意见比较妥当。”

“当然，斯皮罗会送你去，”母亲说，“我也会去西奥多的诊室请他替你照张X光片，让你安心。”

我们替苍白但镇定的克拉夫斯基裹上好几条毯子，轻轻地把他抬上车子后座。

“叫西奥多托斯皮罗带张条子回来，告诉我们你的情况如何，”母亲说，“希望你快点儿康复，我真抱歉，杰瑞这么大意。”

这是克拉夫斯基的光荣时刻，他露出了一个承受万般痛楚却毫不在乎的笑，虚弱地挥挥手。

“万万不要自责，别再挂心，”他说，“别怪孩子，不是他的错，是我疏于练习！”

斯皮罗很晚才卸下重任，带回西奥多的便条。

亲爱的达雷尔夫人，

从我为克拉夫斯基照的胸部X光片判断，他断了三根肋骨。很遗憾，其中一根断裂相当严重。他对受伤原因绝口不提，想必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不过，只要包扎一周，应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问候家人！

西奥多

附笔，上周四我有没有把一个小黑盒放在你们家？里面是我抓到的一种非常有趣的疟蚊，我不知放哪儿去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1] 翮（hé），禽类羽毛基部无毛中空的部分。——编者注

[2] 法国作家勒布朗（Maurice Leblanc，1864—1941）创造的亚森·罗宾（Arsene Lupin）是一个地下社会的头子，擅长易容术、多种语言及腔调、各种社会习俗与阶级礼仪。亚森·罗宾的故事神奇，情节曲折犹如特技表演，每每玩弄法国警方于股掌之间。——编者注

[3] 阿提拉（406—453年）古代欧亚大陆匈奴人最伟大的领袖和皇帝。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领大军入侵东罗马帝国及西罗马帝国。——编者注

[4] 尼安德特人，已灭绝的人类种族，生存于旧石器时代。——编者注

17 百合湖

洗劫哥儿俩入狱之后，深感不满，虽然鸟舍十分宽敞，但它们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凡事不能亲自调查、发表评论，让它们深感受挫。它们的视野局限在屋前，因此屋后若稍有动静，便会发狂一般喳喳乱叫，愤愤不平地在笼里绕圈子，拼命想把头钻出铁丝网一探究竟。也因为身陷囹圄，有大量时间自修，它们能够打好希腊语及英语的基础，同时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自然声音。在很短时间内，它们便学会叫每一位家庭成员的名字。它们会狡猾地等待斯皮罗上了车，开下山坡一段距离，再冲到鸟舍角落上尖叫：“斯皮罗……斯皮罗……斯皮罗……”让斯皮罗紧急刹车，转回别墅，到处问是谁在叫他。还会自得其乐地连续大叫“走开”、“过来”，希腊语、英语夹杂，让三只狗惶惶不知所措。

它们还有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就是欺骗那群整日在橄榄树林里东啄西啄、倒霉的鸡。女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厨房门口发出一连串“啧啧”声，并不时夹杂像打嗝一样的奇怪呼唤，母鸡们知道这是吃东西的信号，便像变魔术般群聚在后门那儿。洗劫哥儿俩一旦掌握喂鸡的叫声，便把那群可怜的母鸡使唤得统统得了衰老症，它们会等待最尴尬的时机——比如母鸡费尽千辛万苦，喋喋不休地钻进小树里准备栖息，或是等到天气正热、大伙儿都安静下来，准备在桃金娘树荫下睡个香甜午觉时。

母鸡们一开始打瞌睡，洗劫哥儿俩就开始发出喂鸡的叫声，一只打嗝，另外一只“啧啧啧”，母鸡们惊惶四顾，每一只都在等其他母鸡先露出行动的迹象。洗劫哥儿俩再叫一次，这回叫得更急、更诱人，其中一只自制力较差的母鸡会突然跃起，呱呱呱一蹦一跳地奔到喜鹊鸟舍前，其余的母鸡叫的叫、拍翅的拍翅，也火速跟来。母鸡赶赴铁丝网前，冲冲撞撞，你踩我、我啄你，乱糟糟挤成一堆，热切地仰头看笼中的洗劫哥儿俩。后者穿着它们的黑白西装，光鲜优雅地往下瞧，咯咯轻笑，仿佛一对城市骗子，又成功耍骗了一群老实笨拙的乡巴佬。

洗劫哥儿俩虽然抓住机会就会戏弄狗，但它们其实喜欢狗，尤其是罗杰。罗杰常常去拜访洗劫哥儿俩，趴在铁丝网前，竖起耳朵。洗劫哥儿俩就坐在鸟舍地上，距离罗杰鼻子三寸的地方，低声与罗杰交谈，还不时发出沙哑的大笑声，好像刚告诉罗杰一个黄色笑话似的。洗劫哥儿俩经常戏弄另外两只狗，却很少逗罗杰。它们从来不会像对待肥达与呕吐那样，企图用软语把罗杰哄骗到笼边，再突然冲下来扯它的尾巴。大致说来，洗劫哥儿俩认可狗的存在，不过它们认为狗应该有狗的样子，所以当多多出现之后，洗劫哥儿俩拒绝相信它是只狗，打从一开始就对它百般嘲弄，非常粗鲁。

多多看起来像一个又长又肥，还长满毛的汽球，下面插上四条小弯腿，眼睛又大又突，耷拉着两只长耳朵。怪的是这只狗会出现，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我们有一位朋友养了一对这样的怪狗，经过多年不孕后，竟突然生下一窝六只小狗。那可怜人绞尽脑汁想为这堆小狗寻找好人家领养，母亲便好心而不假思索地说她愿意养一只。一天午后她出发去选小狗，又不明智地挑了一只母狗。她一手抱着小狗（有点儿像一根具有模糊意识的香肠）登上车，洋洋得意地回家展示新成员给家人看。小狗决意要让它的入门成为历史性的一刻，从上车开始到下车为止不断呕吐。家人聚集在阳台上，目睹母亲的心肝宝贝摇摇摆摆步上过道，双眼鼓凸，小弯腿狂乱地想让长而松垮的身体保持前进。大耳乱扇，不时停下来往花床里呕吐两口。

“噢，它好可爱喔！”玛戈大叫。

“老天！它看起来像只海参！”莱斯利说。

“妈！真是的！”拉里嫌恶地看着多多，“你去哪儿挖来一只狗中的科学怪人？”

“可是，它很可爱啊，”玛戈再说一遍，“它有哪里不对？”

“不是他，是她，”母亲骄傲地看着她的新宠物，“她叫多多。”

“这件事一开始就有两个地方不对劲，”拉里说，“动物取这个名字太恐怖，而且家里有那三位好色之徒，再招来一只母狗，简直就是自找麻烦。除了这两件事之外，你再瞧瞧它那德行！那形状！是怎么长的？是出了意外？还是生下来就这样？”

“别傻了，亲爱的。这是纯种狗，它们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胡说，妈，这分明是个怪物，谁会刻意培育出这样的东西？”

我说腊肠狗的形状就类似这样，人们刻意培育出腊肠狗，好让它们钻进洞里赶獾，或许培育出像多多这种狗也有类似的理由。

“它大概是专门钻进洞里去处理污水的料。”拉里说。

“不要恶心了，亲爱的，这种小狗很乖的，又忠心。”

“我看它们非对喜欢它们的人忠心不可，这种狗在世界上大概找不到什么仰慕者。”

“我觉得你对它太刻薄了，而且你也没有权利讨论美的问题，毕竟美是肤浅的。在你开始丢石头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眼睛里有没有沙！”玛戈得意地说。

拉里一脸困惑。

“这是一句谚语，还是《建筑工人杂志》上的口诀？”他问。

“我猜她想说的是‘恶风不生苔’[1]。”莱斯利说。

“你让我想吐！”玛戈很有尊严地表达她的鄙夷。

“你可以跟多多一起到花床里去吐！”

“好了，好了！”母亲说，“别吵了，这是我的狗，我喜欢就好。”

多多就此安定下来，然后立刻暴露出许多弱点，带给我们的麻烦比其他三只狗加起来还多。头一桩，它一条后腿有毛病，无论白天或夜晚，关节随时会无缘无故地脱臼，而缺乏自制力的多多立刻会发出一连串可以刺穿耳膜的尖嚎，带着颤音扶摇直上，令人毛骨悚然。奇怪的是，它在散步或在阳台上笨拙却热情地追球玩的时候，那条腿从来不会出问题，可是一到晚上，当家人各自安静地专心写作、阅读或编织时，多多的腿就会突然脱臼。它会往地下一滚，发出一声尖叫，让每个人都从椅子上跳起来，乱了阵脚。等到我们把它的腿按摩回原位之后，多多早已尖叫得精疲力竭，沉入甜甜的梦乡，而我们却神经紧张得没办法利用剩下来的时间专心做任何事。

我们很快便发现多多智商不高，它的脑袋里一次只能装一个主意，而且一旦进驻，抵死也不会放弃。它很早就决定母亲是属于它的，不过刚开始它的占有欲还不太强，直到有一天下午母亲去城里购物，留多多在家，它深信就此与母亲诀别，摇摇摆摆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号哭得如丧考妣，偶尔在情绪过于悲痛时，后腿便会脱臼。母亲回家时，它的欢迎热烈得令人咋舌，而且它从此下定决心，不让母亲离开它的视线半步，就怕母亲再度逃脱。

于是它像一粒笠贝一般黏住母亲，最多不离开母亲两尺以外。如果母亲坐下来，多多就会躺在她脚边；如果母亲必须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去拿香烟或书，多多就会陪她一起去，然后再一起走回来，一起坐下，然后多多会满足地长叹一口气，想到自己又成功地阻挠母亲另一次逃亡计划。它甚至坚持陪母亲洗澡，哀愁地坐在澡盆旁边直盯着，让母亲十分尴尬。如果你企图把多多关在浴室门外，它便疯狂地号叫、拼命撞门，结果总免不了后腿又脱臼。它似乎觉得即使自己坐在门外守护，让母亲一个人进浴室也不安全，母亲还是有可能从排水孔里爬出去，放它鸽子。

刚开始，罗杰、肥达与呕吐以容忍及不屑的态度看待多多，觉得它不值一哂，因为它太胖、太矮，又走不远，而且如果它们企图跟它玩，多多的受迫害狂症马上会发作，奔回屋内哭号着要求保护。整体而言，它们觉得多多既乏味又多余，直到有一天它们发现它有一项无可比拟的好处——多多会定期发情。多多自己不解“云雨之事”的天真无邪，倒是颇令人感动。它对于自己突然大受欢迎，让母亲不得不以大木棍阻挡蜂拥而来的仰慕者，不仅觉得困惑，还感到害怕。不过就因为多多这种维多利亚时代的无知，才使它轻易受到呕吐雄纠纠的生姜色眉毛的诱惑，而堕入比死亡更恐怖的乖戾命运。

那天母亲为了英国牧师与夫人突然造访，亲自监督下午茶的准备工作，粗心地将这两只狗锁在客厅里。当母亲带着牧师夫妇走入客厅时，这两只狗正玩得乐不可支。接下来母亲还要设法努力保持正常谈话内容，两人走后，母亲全身不但酸软，而且头痛欲裂。

令每个人大吃一惊的是（包括多多自己），一只小狗因此诞生。那是一粒奇怪的、咪咪叫的小东西，有它妈妈的身材和它爸爸奇特的猪肝色及白色斑点。突然做了母亲，令多多士气大跌，而且濒临精神崩溃，因为它既想和小狗待在一处，又想尽量靠近母亲。本来我们没有意识到它的内心挣扎，直到多多决定采取折中办法，叼着小狗跟在母亲后面走。它如此折腾了一个早上，我们才发现它的意图。倒霉的宝宝头挂在多多嘴里，身体随着多多一摇一晃。多多与母亲寸步不离，怎么骂、怎么求都没用，最后母亲不得不待在卧室里陪多多和它的小狗，派我们把她的饭端上楼去。就连这么做也不完全保险，母亲一离开，随时保持警觉的多多就会一口叼起小狗，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紧盯着母亲不放，随时准备放马追赶。

“再这样下去，那只小狗要变成长颈鹿了。”莱斯利说。

“我知道，可怜的小东西，”母亲说，“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它就算看到我点烟，也会把小狗叼起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小狗淹死，”拉里说，“反正它长大了也会变成一个丑八怪，瞧瞧它老爸老妈！”

“不可以，你不可以把它淹死！”母亲愤愤地大叫。

“太可怕了，”玛戈说，“可怜的小东西。”

“我认为这个情况太荒谬了，为了一只狗把自己拴在一把椅子上。”

“是我的狗，我想坐这儿，可以吧。”母亲坚决地说。

“坐多久呢？也许要搞好几个月哪。”

“我会想办法的。”母亲很有尊严地表示。

母亲最后想出来的解决办法非常简单，她雇用女佣最小的女儿苏菲来替多多拎小狗。多多对这项安排非常满意，母亲也可以在屋里自由活动了。她像一位东方君主从一个房间磨蹭到另一个房间，脚后跟着劈哩啪啦走的多多，最后面是小苏菲，因为用力而吐着舌头、眯着眼睛，臂弯里捧着一个大软垫，上面躺着多多长相怪异的小孩。母亲若决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苏菲就会充满敬意地把软垫放在地上，多多会往上一纵，长叹一口气躺下。等母亲要到屋内另外一个地方，多多便会跳下软垫，抖抖毛，进入它在游行队伍中的固定位置，待苏菲像捧起后冠般高高抬起软垫，这时，母亲会从眼镜上方瞄瞄队伍是否准备就绪，点点头，大队人马又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每天傍晚，母亲会带狗出去散步。家人目睹她的游行大队走下山坡，总觉得乐趣无穷。罗杰是老大，带头打先锋；接下来是肥达与呕吐，然后是戴了一顶巨大草帽，像一颗漫画香菇的母亲，一手紧抓一条大毛巾，以便随时采集有趣的野生植物；多多一摇一摆地跟在后面，双眼鼓凸，舌头下垂；苏菲殿后，一本正经地捧着像皇帝般躺在软垫上的小狗。拉里说那是母亲的马戏班子，他会在窗内向外大吼，打趣她：“哎！老板娘，帐篷什么时候搭起来啊？”

他买了一瓶生发水送给母亲，叫她拿苏菲做试验，把她变成一个长胡子的女人。

“你的马戏班就缺这一样，老板娘，”他用粗哑的声音向她保证，“上一点儿档次嘛！加一位长胡子的女人最有档次了！”

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会在每天傍晚五点钟，准时领着她奇异的队伍逛进橄榄树林。

小岛北方有一个大湖，名字很悦耳，叫做安提尼欧提萨湖，那是我们最喜爱的游憩点之一。湖差不多有一公里长，一片长方形的浅水，周边围着厚厚的甘蔗与芦苇，湖的尽头由一道宽而蜿蜒的细白沙丘与大海相隔。西奥多总会跟我们一起去湖滨玩，因为我和他可以在湖岸周围的水塘、水沟及小块沼泽中找到丰富的生物；莱斯利随身要披挂几把枪，因为甘蔗丛里躲满猎物；拉里坚持带一根鱼叉，守在湖水注入海洋的小溪流里，一站数个小时，企图叉住过往的大鱼；母亲携带大大小小的篮子，满的装食物，空的装她发现的植物，以及各种挖掘用的园艺工具；玛戈一向轻装简行，一套游泳衣、一条大毛巾和一瓶防晒油。这么多行头加起来，我们要去一趟安提尼欧提萨可不是小事一桩。

每年有一段时间，也就是百合花开的季节，是湖上景色最美的时候。沿着湖湾迤逦的平滑沙丘是整个岛上唯一生长这种沙百合的地方。它奇形怪状的球茎埋在沙里，每年生长一次，窜出浓密的绿叶与白色的花朵，沙丘霎时变成花谷。我们总挑选这个时节去湖边玩，因为那着实叫人难忘。多多当妈妈之后不久，西奥多通知我们百合又开花了，于是我们着手准备安提尼欧提萨湖之行，但马上就发现要带一位正在哺育的母亲同行，事情变得复杂很多。

“这次我们非坐船去不可。”母亲皱眉瞅着她正在织的一件有复杂锯云形条纹的背心说。

“为什么？坐船要花两倍时间。”拉里说。

“我们不能坐车去，亲爱的，因为多多会晕车，何况车子也不够大。”

“你该不会想带那只畜牲去吧？”拉里惊恐地问。

“我非带着它不可啊，亲爱的……两针上，漏一针……我不能把它丢在家里……三针上……你知道它那个样子。”

“那替它雇辆专车啊！我才不要一副刚打劫过巴特西猫狗之家[2]的德性，坐车到处丢人现眼。”

“它不能坐车，我不是解释给你听了吗？你知道它会晕车的……现在先不要吵，亲爱的，我在数针数。”

“太荒谬了！”拉里气急败坏地开始讲。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母亲严厉地大声数。

“为了多多一看到车就吐，我们就必须绕最远的路，未免太荒谬了。”

“你看，”母亲生气地说，“你害我数乱了，我真希望你不要在我织毛衣的时候跟我争。”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晕船呢？”莱斯利很感兴趣地问。

“晕车的人都不会晕船。”母亲解释。

“我不相信，”拉里说，“又是穿凿附会之说，对不对，西奥多？”

“我不敢断言，”西奥多明智地说，“以前我也听过这个说法，是不是……嗯……真有其事，我就不敢说了。我只知道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晕过车。”

拉里满脸问号地看着他，“那又证明什么？”

“嗯，我向来都晕船。”西奥多简单地解释。

“太棒了！”拉里说，“如果我们坐车，多多会吐。如果我们坐船，西奥多会吐。你选吧。”

“我不知道你会晕船，西奥多。”母亲说。

“噢，很不幸，我会，我发觉那是一大弱点。”

“这样的天气，海面应该很平静，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玛戈说。

“很不幸，”西奥多踮着脚尖，“没什么差别，我连……呃……轻微的晃动都怕。事实上，我好几次看到电影里惊涛骇浪里行船的画面，都不得不……呃……离开座位。”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分成两批，”莱斯利说，“一批坐船，另一批坐车。”

“聪明！”母亲说，“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问题并没有解决！我们发现通往安提尼欧提萨的路因坍方而被封锁，坐车是不可能的，若不坐船，就甭去了。

我们在一个珍珠色的温暖黎明里出发，预兆着那将是无风和暖的一天，海上将会风平浪静。为了装下全家人，加上狗、斯皮罗和苏菲，我们动用了“海牛号”及“靴子-棒槌客”两艘船。“海牛号”拖着圆胖的“靴子-棒槌客”，速度会减慢不少，但别无他法。拉里建议狗儿们、苏菲、母亲及西奥多坐“靴子-棒槌客”，其他人统统挤在“海牛号”上。

很不幸，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拉里没有想到——“海牛号”航行后的浪迹。船尾激起的水波像一座蓝色的水墙，最高点正好打上“靴子-棒槌客”宽阔的胸口，将小船高高举起，再用力摔下。航行了好久，我们都没注意到浪迹造成的影响，因为马达的噪音淹没了母亲在后面的求救喊叫，等我们终于停船等待“靴子-棒槌客”一颠一跛地跟上来时，发现不仅西奥多和多多呕吐，小船上大小成员无一幸免，就连经验老道的老水手罗杰也包括在内。

我们把它们扶上“海牛号”，排排躺下，换斯皮罗、拉里、玛戈和我登上“靴子-棒槌客”。等到我们驶近安提尼欧提萨湖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好多了——除了西奥多，仍然趴在船侧，直愣愣地瞪着自己的靴子，用单音节回答所有的问题。我们绕过最后一堆红色与金色的岩岬，这些岩岬躺在那儿，像一层层变成化石的报纸，也像巨大图书馆生锈发霉后的遗迹。

之后，“海牛号”与“靴子-棒槌客”转进躺在湖口的蓝色海湾中，如珍珠般洁白的蜿蜒沙滩，背后衬着满覆百合花的沙丘。千百朵白花开在阳光下，像数不尽的象牙号角仰望天空，但吹奏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阵阵浓郁的花香；那香味儿是萃取蒸馏出来的夏日精髓，是一种暖暖的甜味儿，让你想不断地深呼吸，好把它留在体内。马达吐出最后几口唾沫，余音在岩石间回绕，然后两艘船絮絮叨叨地漂向岸边，百合花香飘过水面迎接我们。

我们把装备搬上岸，摆在白沙上，便各忙各的去了：拉里和玛戈半睡半醒地躺在浅水里，任微弱的波浪摇晃身体；母亲手提一条毛巾和一个篮子，带领她的游行大队去做短程的散步；只穿一条内裤，看起来像个毛茸茸、黑呼呼的史前人的斯皮罗，手握一把三叉戟，涉进湖海相交的小溪，站在及膝的透明水中，皱眉俯视，等待鱼群游过脚边；西奥多与我和莱斯利抽签决定各自将拥有湖的哪一半，然后朝相反的方向出发。

标示湖滨分界处的，是一株奇形怪状的大橄榄树，一旦到达树边，我们便往回走，莱斯利也照做，这样我们可以避免在浓密的甘蔗丛中被他误射。就这样，西奥多与我像一对苍鹭，在水塘与涓流之间漫步捞捕。莱斯利的五短身影却在湖另一半的矮丛中巡视，偶尔会传来—阵枪响，告知我们他的进程。

午餐时间，我们饥肠辘辘地在沙滩上集合，莱斯利带回满满一袋猎物：被血浸湿的野兔、松鸡、鹌鹑、山鹬，还有斑鸠。西奥多与我的试管和瓶罐装里满亮闪闪的微生物。营火熊熊，食物堆积在毯子上，冰镇的葡萄酒从海水中取来。拉里把他的毯子拉下沙丘，然后平躺下来，让全身都被百合花包围着；西奥多端正地坐着，细嚼慢咽口中的食物，胡须跟着一翘一翘；玛戈在阳光下优雅地平展身体，细致地在水果蔬菜中挑挑捡捡；母亲和多多被安置在一把大洋伞的阴影下；莱斯利蹲在沙堆里，猎枪横摆在大腿上，一只手抓着大块冻肉吃，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枪管。斯皮罗蹲在不远处，大颗闪亮的汗珠从他皱纹深犁的脸上，滴进他胸膛上那厚厚一层黑毛里，他用橄榄树枝即兴做了一根烤肉串，上面插着七只肥嘟嘟的山鹬，正在火舌上烤。

“真是人间天堂啊！”拉里满嘴食物嘟哝着，舒适地躺在闪亮的花丛中，“我感觉此地是专门为我而存在的，我愿意永远躺在这儿，让一群丰腴的、全裸的森林女妖把食物和葡萄酒塞进我嘴里。最后，当然，经过几个世纪之后，由于我不断深深呼吸这香味，它将成为我尸身的防腐香料。于是有一天，我忠心的森林女妖们将发现我已杳如黄鹤，只剩下余香袅绕……你们哪一位丢个可口的无花果给我好吗？”

“我读过一本讲尸体防腐的书，非常有趣，”西奥多很热心地说，“以前埃及人的确花很大的工夫处理尸体，我得承认，这个……呃……从鼻孔里吸出脑子的方法，实在是天才。”

“是用一种钩子从鼻孔里拉出来，对不对？”拉里问。

“拉里，亲爱的，我们在吃东西！”

吃完午餐，我们晃进附近的橄榄树荫乘凉，在午后的热浪中打盹。凌厉却能安定人心的蝉鸣倾泻在我们身上。偶尔有人会起身走进海里，在浅水中泡一会儿，再周身凉爽地回来继续睡午觉。四点钟，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的斯皮罗恢复了知觉，喷喷鼻子，摇摇摆摆走到沙滩上重新起火，准备下午茶。其他人慢慢地、醒转，伸懒腰、叹息，朝沙滩上冒着烟、嗤嗤作响的茶壶摸过去。当我们正双手抱着茶杯、惺忪着睡眼时，一只知更鸟在百合花丛里出现，朝我们蹦过来。它的胸膛发光、眼神明亮，在三米开外停下来，挑剔地检视我们，然后决定我们需要一点儿娱乐节目，于是跳到一对百合花弯成的拱门下，颇具舞台效果地摆了一个姿势，鼓起胸膛，唱了一首如流水般婉转的歌。等它唱完了，突然低低头，仿佛自己满意得不得了似的鞠个躬，再在我们哄堂大笑之中，惊吓地从百合花丛中飞走了。

“知更鸟真是小可爱，”母亲说，“以前在英国，就有一只总在我弄花园的时候陪我几个小时，我真喜欢看它们鼓起小胸膛的样子。”

“那一只低头的样子真像在鞠躬，”西奥多说，“我觉得它……呃……鼓起胸膛时，看起来真像个……你知道……像个特大号的歌剧家。”

“嗯，唱的是轻快活泼的曲目……斯特劳斯吧？！”拉里同意。

“讲到歌剧，”西奥多的眼睛又开始闪烁，“我有没有告诉你们科孚岛上最后的那场歌剧？”

我们说没有，纷纷坐稳，听西奥多讲故事。

“那是一个，呃……巡回的歌剧团，我想是从雅典来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意大利。反正，他们头一场表演的是《托斯卡》，担任女主角的那位歌手特别地……呃……丰满，她们好像都是那样。你们都知道，歌剧最后一幕是女主角从碉堡的墙垛上跳下去。第一天晚上女主角爬上城墙，唱完最后一首歌，然后就……你知道嘛……跳下去自杀。很不幸，舞台助手忘了在底下摆一些可以接住她的东西，结果她摔下去的巨响和她接下来的……呃……痛苦叫喊，破坏了观众对女主角在万丈以下的岩石上粉身碎骨的联想画面。哀悼女主角死去的歌手，为了掩盖她的哭喊声，不得不……呃……特别卖力地唱。女主角当然很生气，于是第二天晚上舞台助手特别热心地为她准备舒适的护垫，有点儿狼狈的女主角一拐一拐地唱完整出戏，直到……呃……最后一场，她再度爬上墙垛，唱完最后一曲，然后跳下去自杀。很不幸，舞台助手矫枉过正，放了一大叠垫子……呃……你知道，有弹簧的那种，结果弹性太好，女主角一摔上去，马上又弹起来。因此，当全体演员聚集到……呃……那叫做什么来着……噢，对，舞台灯光前，彼此传告女主角已经死了，女主角的上半身却在墙垛后面出现了两三次，令观众大惑不解。”

那只知更鸟在故事叙述当中又蹦近了些，却再一次被我们的笑声吓走。

“真是的，西奥多，我敢说你闲着无聊的时候，就在编这些故事。”拉里抗议。

“不！不！”西奥多快乐地躲在胡须里笑着，“如果在别的地方，可能就是我编的，可是科孚人……呃……习惯自由形式的艺术。”

喝完茶，西奥多与我继续沿着湖滨调查，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楚为止，然后我们慢慢走回沙滩。斯皮罗升起的火，像是阴森的百合花丛中一朵巨大的菊花，悸动、散发着光芒。斯皮罗叉到三条大鱼，正皱着眉聚精会神地烤着，不时抹一点儿蒜，挤一点儿柠檬汁，或撒一把胡椒在烤焦而绽裂、露出鱼皮的细嫩白肉上。月儿爬上山岗，把百合花染成银色，只有火边的几丛还带着嫣红。小小的浪纹跨过月光海面，在终于到达岸边时发出轻唱。猫头鹰开始在树林里枭叫。暗影中飞来萤火虫，碧玉般朦胧的亮光一明一灭。

终于，我们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把东西扛回船上。我们划出海湾，在等待莱斯利调弄马达的时候，回望安提尼欧提萨湖。月光下的百合花像一片雪地，橄榄树撑起的黑色布景上，由萤火虫的亮光戳出一个一个小洞。被踩熄掩埋的营火，如一片石榴石般，沿着花丛边缘闪闪发光。

“这里的确是……呃……是个很美的地方。”西奥多无限满足地说。

“是个绝妙的好地方，”母亲先表示同意，然后给予她最高的评价，“我愿意被埋葬在这里。”

马达不太确定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发出一阵巨吼，“海牛号”加足马力拖着“靴子-棒槌客”往海岸线驶去，最后面是我们行过的扇形航迹，又白又细，仿佛在黑水上张开的蜘蛛网，蛛网上不时在这里那里燃起倏忽即逝的磷火火花。

[1] 打趣“滚石不生苔”这一句。——译者注

[2] 巴特西猫狗之家位于英国伦敦南部，专门收留流浪猫狗。——编者注

18 棋盘田野

在别墅矗立的小山坡和大海之间，有一大片棋盘似的田野。海水沿着海岸卷进几乎被陆地包围的大海湾里，湾内水浅，波光粼粼，周边的平地由狭窄的水道切割成错综复杂的图案。在威尼斯时代，这里都还是盐田。现在，每一小块由运河围起来的田地都种满了农作物：玉米、马铃薯、无花果、葡萄，这些五颜六色，由闪亮水道隔开的小方块，仿佛一面展开的棋盘，穿着鲜艳衣服的农户就是在上面移动的棋子。

这里是我最喜爱的猎场之一，因为小小的水道和茂盛的矮丛里藏有许多生物，在那里很容易迷路，你若追蝴蝶一时忘情，走错一条连接各小岛的独木桥，马上就会发现自己在原地兜圈子，困在无花果树、芦苇丛和玉米田形成的迷阵之中。那儿大部分的地主都是我的朋友，也都住在山坡上，因此当我去那儿闲逛的时候，一定可以坐下来蜚短流长一番，吃一串葡萄，或得到一个有趣的情报，像是在西瓜田里有个云雀窝之类的。

倘若你笔直穿过这块棋盘，别因为朋友——或是从泥沼里“噗通”一声滑进水中的水龟，或是突然猎猎飞过身边的蜻蜓分了神，你最后会走到一块地方，所有运河都在那儿变宽，然后消失在一大片沙里。沙上因为昨夜的潮汐，推出无数道整齐的皱褶；蜿蜒成串的漂流物标示着大海缓慢地撤退，留下五颜六色的海草、死掉的尖嘴鱼、看起来像一块块水果蛋糕般可口的鱼网漂儿，被潮汐与海沙琢磨雕镂成透明宝石的玻璃瓶碎片。贝壳有些如豪猪般多刺，有些椭圆平滑，透着淡淡的粉红，仿佛溺水女神的手指甲。

这里是海鸟的家——鹬、蛎鹬、滨鹬与燕鸥，三五成群聚集在海边叽叽喳喳。长条的波浪在此拍上陆地，破裂之后便为一个个小砂丘围上襞襟。在这里，如果你饿了，可以涉水捕捉透明的小虾，生吃起来甜得像葡萄；你也可以用脚趾头往沙里钻，直到你钻到像核果一样、有棱纹的鸟蛤，把两个鸟蛤背靠背，朝相反方向一扭，就可轻易把两个蛤都打开，蛤肉嚼起来虽然有点儿像橡皮，却有股牛奶味儿，非常可口。

一天下午，我闲来无事，决定带狗去田野里玩耍，我想再试试看能否捉住老滑溜，然后逛到海边吃一顿鸟蛤大餐、游一会儿泳，然后在回家路上经过佩特罗的田，坐下来跟他唠嗑儿，吃他一个西瓜或几粒胖大石榴。老滑溜是一只又大又老的水龟，虽然老，动作却快得很，不论我多么小心地逼近正在泥岸上打盹的它，它总会在紧要关头醒来，四条腿一阵乱扒，滑过泥坡，像个肥胖的救生艇似地“噗通”下水。

我当然已经捉到很多只水龟了，包括黑色、有密密麻麻针头形金斑纹的那种和灰灰瘦瘦、有奶褐色条纹的那种，可是我的心还是系在老滑溜身上。它是我见过最巨大的水龟，而且它老得龟壳破损，皮肤皲裂，浑身漆黑，年轻时的斑纹一点儿都不剩了。我下定决心要拥有它，心想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去烦它了，应该可以再度出击。

我背着装有瓶罐盒子的包，带着捕网及装老滑溜的篮子，和狗一起出发。洗劫哥儿俩在身后乞求：“杰瑞……杰瑞……杰瑞……”看见我不回头，它们便百般嘲笑，粗鲁鼓噪，刺耳的声音在我们走进橄榄树丛后渐渐变小，接着就被蝉鸣淹没，蝉儿的歌声让空气都颤抖了。我们踩在又热、又白、又软得像粉扑的小路上，下了山坡，在雅尼的井旁边停下来喝口水，然后弯身靠在用橄榄树枝随便搭建的猪圈旁，看两头猪发出满足的鼾声，在一大片泥浆里打滚。我由衷欣赏地用力嗅了嗅它们的味道，再使劲拍一下大的那头不停抖动的脏屁股，才继续上路。

在下一个转角处，我和两位头上顶着水果篮的胖农妇小吵一架，因为她们很不满意肥达趁着她们专心聊天之际，偷偷潜到她们身边，嗅够了之后，在她们裙子和脚上撒了一泡尿。我们三人快乐地吵了十分钟，争论到底是谁的错，然后我嘴巴不停地继续上路，直到我们隔了老远，再也听不见、欣赏不到对方骂人的话为止。

穿过前三块田之后，我在塔奇的田旁边停下来抽样试吃他的葡萄。他人不在，但我知道他不会介意的。塔奇种的葡萄胖胖小小的，带点甜甜的麝香味，只要一挤，整颗无子的葡萄肉就会软软地射进嘴里，只留下食指和拇指捏着的葡萄皮。我和狗儿分食了四串，又在背包里放了两串，稍后再细细品鉴。我们沿着运河边上走向老滑溜最喜欢的泥坡，快到的时候，我正准备告诫狗儿们保持安静，一只绿色大蜥蜴从旁边的玉米田里窜出来，一溜烟跑走，逗引狗儿狂吠着追上去。等我走到老滑溜的泥坡时，只见水面上一阵阵涟漪，告诉我几秒钟前它的确在这里。我坐下来等狗回来，脑袋里想着各种精彩的骂狗话。奇怪的是，狗儿并没有回来，吠声在远处消失。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吠，吠声一致，间隔固定，表示它们找到东西了，我急急赶过去。

它们围在水边一个半圆形的草堆旁边，一看到我，便猛摇尾巴跳上来欢迎。罗杰掀起上嘴皮，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请我检查它们的发现。最初我看不见让它们兴奋的是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本来我以为是树根的东西动了动，原来是一对胖大的棕色水蛇，正热情地在草里缠在一起。铲形的头上，四只漠然的银色眼珠瞅着我。这个发现太棒了，几乎可以补偿损失老滑溜的遗憾。我老早就想捉一条这样的水蛇，但它们泳技高超，从来不让我近身，现在狗儿们却找到这么漂亮的一对，躺在阳光下，就等着我手到擒来呢。

狗已尽了责任，此刻便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因为它们不信任爬虫类），充满兴味地坐下来看我。我慢慢地把捕蝶网转过来，松开网把，变成一根捕蛇棍。问题是，如何用一根棍子捕两条蛇呢？当我还在盘算之间，其中一条蛇已经为我做了决定。它不急不徐地挣脱另一条蛇，像刀片般干净利落地切进水里，我以为再也捉不到它了，很生气地望着它那玲珑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幻化成水面反光。

然后，我很高兴地看见一道泥柱慢慢升上来，在水面绽开成一朵玫瑰。那条蛇钻进水底去了，我知道它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它以为我离开为止。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向它的伴侣，用棍子把它按在草堆里。那条蛇把自己卷成一个复杂的结，张开粉红色的嘴巴对我嘶嘶叫。我用虎口牢牢扣住它的颈子，它便软趴趴地吊在我手上，任我抚摸它漂亮的白肚子和鳞片微微翻起的棕背。我轻轻放它入篮，准备继续捉另一条。我先走下一段河床，将捕蝶网的把手戳进运河中测试：水深差不多半米，盖在一米深的软泥浆上，既然水混浊不清，蛇又埋在泥浆底下，我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脚趾探测（跟找鸟蛤一样），一摸到它，再迅速扑下去。

我脱掉凉鞋，涉进温水里，泥浆溜进我趾间，摩挲我的双腿，和烟灰一样轻软。两大团黑云从我的大腿边冒出来，向整条河漫开。我走向猎物躲藏的地点，缓慢而仔细地用脚筛过泥浆。突然，我的脚感觉到一个滑溜的身体。我将双臂刺入水中，用力一抓，手指抓住一团泥，泥浆溜出指隙，漫成骚乱的云朵。我正大叹倒霉，只见那蛇在我前方一米处射出水面，开始蜿蜒游动，我得意地大喝一声，奋力扑到它身上。

下一刻有点儿混乱——我沉到黑泥水底下，淤泥塞住我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但是我可以感觉到蛇身在我左手虎口里猛烈甩动。我高兴得全身发热、气喘吁吁，一身是泥地坐在运河里，在蛇的脑袋还没转过来咬我之前，扣住蛇颈，然后吐了好一阵子口水，把齿缝里、嘴唇上的细泥砾全吐出来。等我终于站起来，涉向岸边时，却万分惊讶地发现观众席上除了三只狗之外，还多出来一个男人。他沉默惬意地蹲在岸边，充满兴味和笑意地看着我。

那人身材矮壮，棕色的脸后有一丛烟草颜色的浅色短发，眼睛又大又蓝，闪烁着幽默可亲的光芒。眼角有些鱼尾纹，一只短鹰钩鼻蜷在带着笑意的宽嘴上。他穿一件蓝棉衬衫，已经褪成被太阳晒干的勿忘我颜色，下身是一条老旧的灰色法兰绒裤。我不认得他，以为他是来自靠海岸较远处村庄的渔夫。他严肃地看着我爬上河岸，微微一笑。

“健康哟！”声音很低沉。

我也有礼貌地问候他，然后便忙着在不让第一条蛇逃出来的情况下，把第二条蛇也塞进篮里。我以为那人会对无毒水蛇的巨毒大发谬论，并劝诫我不要冒险玩蛇。但出乎我的意料，他一直保持缄默，看着我把扭来扭去的爬虫塞进篮里。忙完之后，我洗洗手，拿出我在塔奇田里偷摘的葡萄。那人接下一半水果，我们一语不发地坐下来，滋滋吸着葡萄果肉。等到最后一片葡萄皮下去之后，那人拿出烟草，用粗短的棕色手指卷了一根烟。

“你是外国人？”他无限满足地深吸一口之后问道。

我说我是英国人，和家人住在山坡上的别墅里，接着等待他提出一连串无法逃避的问题：我家里有几个人，他们的性别、年龄、工作、理想是什么，然后他会很有技巧地开始盘问我们为什么来科孚岛住。这是庄稼人惯用的手法，但他们只是想表示友善，并不讨人嫌。他们会简单明了地对你吐露他们家的私事，如果你不礼尚往来，便觉得大伤感情。

可是，又出乎我的意料，那男人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够了，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坐在那儿对着天空吐烟，用他像在做梦般的蓝眼睛四下张望。我用指甲在大腿上渐渐变硬的泥壳上画出颇吸引人的图案，决定在回家前到海里把自己的身体和衣服洗干净。我站起来把背包和捕网搭上肩，狗儿们也站起来抖抖身体、伸懒腰。出于礼貌，我问那男人打算去哪里——庄稼人的习惯都是要问别人问题的，这表示你对别人感兴趣，直到那一刻，我还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我要去海边，”他用香烟比一比，“去我船上……你要去哪儿？”

我说我也要去海边，先去洗澡，再挖点儿鸟蛤来吃。

“我跟你一起走，”他站起来伸伸懒腰，“我船上有一大篮鸟蛤，你喜欢的话，可以拿一点儿去。”

我们无言地穿过田野。走到沙滩时，他指一指远方静静躺在水边的一艘小船，船尾围着一圈涟漪。我们往小船的方向走过去，我问他是不是渔夫，如果是的话，从哪儿来的。

“我是这里人……住在山上，”他回答，“至少，我家在这里，可是现在我在围岛。”

这个回答让我十分迷惑。围岛是科孚城外的一个小岛，据我所知，上面除了犯人和看守人之外，没有任何居民。那里不是本地的监狱吗？我问他。

“对！”他弯下腰去拍拍经过他身边的罗杰，“没错，我是犯人。”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很犀利地瞄他一眼，可是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我问他是不是刚被释放。

“不，不，运气没那么好，”他微笑道，“我还要关两年。不过我表现良好，听话，又不惹麻烦，所有像我这样可以信任的囚犯，如果家住得不很远，就可以在周末划船回家，星期一一大早再回去。”

事情解释清楚之后就很简单了。虽然我知道英国的囚犯在周末是不准回家的，但这里是科孚岛。在科孚岛，太阳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我非常好奇，想知道他犯了什么罪。正在脑子里盘算该怎么问比较委婉，我们已走到船边，船里有一样东西立刻把我所有的思绪都赶跑了。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背海鸥，一只黄脚被绑在座椅上，正用它黄色的眼睛很不屑地瞅着我。我急忙走上前，伸手想去摸它宽阔的黑背。

“小心！……它很凶！”那男人紧张地说。

他的警告来得太晚，因为我早已经把手放在海鸥的黑背上，正用手指轻轻刷过那丝缎般的羽毛。海鸥缩了一下，鸟喙微张，眼珠里黑色的虹彩讶异地缩小，但它被我的大胆搞得不知所措，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圣史皮瑞迪恩！”那男人惊异地说，“它一定很喜欢你。别人想碰它，一定会被咬。”

我把手指埋进鸟头上的白卷毛里，温柔地搔着。海鸥把头往前低，黄眼睛变得朦胧一片。我问那男人从哪儿捉来这么威风的鸟。

“春天我航行到阿尔巴尼亚去捕野兔，在鸟巢里发现它。那时它还小，毛绒绒的像只小绵羊，现在它像一只大鸭子。”那男人有点儿凄凉地瞪着它的海鸥，“胖鸭子、丑鸭子、咬人的鸭子，就是你！对不对，嗯？”

海鸥听见主人这样叫它，睁开一只眼睛，刺耳地叫了一下，像是反驳，也像是同意。那男人弯下身，从座椅下面拉出一个大篮子，里面满满装着肥鸟蛤，发出好听的碰撞声。我们坐在船里吃鸟蛤，我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鸟，着迷于它雪白的胸膛、它的头、它长长的钩状鸟喙、它凶猛得像春天番红花般鲜黄的眼睛、它宽阔的背和强壮得像煤灰般黑的翅膀。在我眼中，从它有蹼的脚掌，到它鸟喙的尖端，无处不美。我吞下最后一个鸟蛤，在船侧上揩揩手，问那男人可否在明年春天为我捉一只小海鸥。

“你要一只？”他很惊讶地问，“你喜欢？”

我觉得这句话简直太轻描淡写了。为了这样一只海鸥，要我出卖灵魂我都愿意。

“如果你喜欢它，就给你好了。”他很不在乎地指指那只鸟。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拥有这么奇妙的动物，却这么轻易地把它送给别人，简直匪夷所思。“难道他不想要那只鸟？”我问。

“我是喜欢它，”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的鸟，“可是我捕的鱼都不够它吃，而且它又凶，每个人都咬，其他犯人和看守人都不喜欢它。我试过放它走，可是它不肯，老是回来。我本来打算选个周末带它去阿尔巴尼亚，把它留在那边。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它，就送给你。”

我真的要它吗？这就好像有人要送你一个天使一样。的确，这个天使有一脸冷嘲热讽的表情，但它却拥有最华丽的翅膀。我一兴奋，根本没有考虑家人能不能接受一只身体跟鹅一样大、鸟喙像剃刀一样锋利的鸟。我怕那男人改变主意，火速剥下衣裳，尽可能把干泥巴打掉，在浅水里胡乱游了一会儿，然后再穿上衣服，吹口哨叫狗，准备把我的新宠物带回家。那男人解开绳子，把海鸥抱起来递给我。我把它夹在臂弯下，很惊讶地发现这么大的鸟居然这么轻。我再三感谢那男人送给我这么好的礼物。

“它能听懂自己的名字，”男人说，他用手指捏住海鸥的鸟喙，温柔地摇一摇，“我叫他阿力哥，你一叫，它就会过来。”阿力哥听见自己的名字，拼命划动双脚，抬头用黄眼睛充满疑问地看着我。

“你得喂它吃鱼，”男人说，“明天我会出海，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你可以一道来，我们替它捕鱼。”

我说好极了，阿力哥也聒了一声表示同意。那男人弯身将船首往外推，我突然记起一件事，尽量故作轻松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入狱。他迷人地回过头对我微笑。

“我叫柯士提，”他答，“我杀了我老婆。”

他倚上船首，用力一推，船儿轻轻滑出沙滩，进入水中。小小的涟漪跃上船尾，舔啊舔的，像一群兴奋的小狗。柯士提手忙脚乱地跳上船，执起桨。

“健康哟！”他大叫，“明天见。”

船桨吱吱嘎嘎响，船儿迅速切过滑软的水面。我转身，夹紧臂弯里的宝贝，开始走过沙滩，向棋盘田野走去。

回家的这段路花了我不少时间，我发觉自己对阿力哥的重量判断错误，走得越久，它就显得越重，一点一点往下沉，我不得不把它夹回臂弯里。每次这么做的时候，它都会用力聒一声表示抗议。走到田野中央的时候，我看到一株无花果树，既可提供凉荫，又可提供食物，决定小憩一番。我躺在长草堆里咀嚼无花果的时候，阿力哥坐在近处，动也不动，好像木雕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三条狗，全身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它眼中的虹彩，只要狗一动，就会兴奋地扩大缩小。

恢复精神之后，我提议大伙儿走完最后一段路。狗儿们顺从地站起来，阿力哥却翻起羽毛，发出干叶的声响，并且全身打颤，表示不同意见。显然它不喜欢像个破麻袋似地被我夹在臂弯下，弄乱羽毛。它好不容易说服我，把它放在这么舒适的地上，现在却无意继续这一段在它眼里既无聊又无必要的行程。我弯腰去抱它的时候，它用力咂一下鸟喙，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将翅膀举在背上，做出一个坟墓上天使最常摆的姿势，瞪我一眼，似乎在说，干嘛要离开这里？这里有树荫，脚下有软草，附近有水，干嘛要离开？！干嘛要既不舒服又狼狈地跋涉过田野呢？我乞求它一阵子，等它似乎平静下来了，再一次企图把它抱起来。

这一次它更明确地表达它不想离开的意愿，它的鸟喙又快又准，刺向我的手。我来不及闪躲，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冰凿划了一下，指关节立刻又肿又痛，一道两寸深的伤口涌出鲜血。阿力哥一副志得意满的德性，气得我修养都没了，抄起捕蝶网，巧妙地将它罩住。在它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转过来以前，扑在它身上，用一手箝住它的鸟喙，然后用手帕在它的鸟喙上缠了好几圈，用一段绳子绑紧，再脱下衬衫，把它包得紧紧的，好将它不断拍击的翅膀固定在身体两侧。

它像被绑赴市场的鸡，躺在地上瞪着我，闷声发出愤怒的尖叫。我满脸怒容地抄起装备，把它夹在腋下，大步走回家。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只海鸥，可不希望在回家路上出任何状况。剩下的路上，阿力哥不断发出可以刺穿人耳膜的奇怪尖叫，所以等到我们走进家里，我已经气得七窍冒烟了。

我走进客厅，把阿力哥放在地板上，解开它，它则不断乱叫。母亲和玛戈听到吵闹声，从厨房里赶出来。挣脱衬衫，但鸟喙上还绑着手帕的阿力哥，站在房间中央愤怒地大喊大叫。

“那到底是什么？”母亲问。

“好大的鸟！”玛戈叫道，“是什么？老鹰吗？”

家人对鸟类学认识之浅薄总令我觉得很烦，我暴躁地解释这不是老鹰，是黑背海鸥，并且叙述得到它的经过。

“可是，亲爱的，我们拿什么喂它呢？”母亲问，“它吃鱼吗？”

我满怀希望地说阿力哥什么都吃。我想抓住它，把手帕解开，但它显然认为我有攻击它的意图，不断从被手帕紧缠的嘴里凶恶地失声怪叫。这一阵吵闹又把拉里和莱斯利引出房间。

“谁他妈的在吹风笛啊？”拉里像一阵风般刮进来。

阿力哥稍停一会儿，冷淡地将这位新来者打量完毕，轻蔑地大声聒了一阵。

“我的天！”拉里急步后退，撞上莱斯利，“那是什么鬼？”

“是杰瑞新弄来的鸟，”玛戈说，“看起来是不是够凶的？”

“是只海鸥嘛，”莱斯利在拉里的肩膀后面探头说，“好大的家伙！”

“胡说，”拉里说，“是只信天翁。”

“不，是只海鸥。”

“少丢人了，哪有这么大的海鸥？我告诉你，那是他妈的一只大信天翁。”

阿力哥朝拉里走近几步，又对他聒聒叫一阵。

“叫它走开，”拉里下令，“杰瑞，控制一下这个鬼东西，它在攻击我。”

“站着别动，它不会伤你。”莱斯利建议。

“你说得容易，你躲在我后面。杰瑞，你立刻把这只鸟抓起来，免得它对我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不要叫这么大声，亲爱的，你吓着它了。”

“太妙了吧！一只巨无霸在地板上到处攻击人，你还叫我不要吓到它！”

我蹑手蹑脚爬到阿力哥身后，一把抓住它，在它震耳欲聋的抗议声中解开绑着它鸟喙的手帕。我一放手，它就愤怒地全身发抖，像挥鞭子一样咂了两三下鸟喙。

“你们听听！”拉里大叫，“在那儿磨牙哩！”

“海鸥没有牙。”莱斯利说。

“它总在磨什么吧！妈，我希望你不要答应他养这玩意儿，这显然是头猛兽，瞧它那对眼睛！而且，养它会不吉利。”

“为什么会不吉利？”对怪神最有兴趣的母亲问。

“大家都知道的嘛，就算你在家里摆一根它们的羽毛，所有人都会得瘟疫或发疯。”

“你说的是孔雀，亲爱的。”

“不，我跟你讲那是信天翁，大家都知道。”

“不，亲爱的，孔雀才不吉利。”

“不管怎么说，家里不能养这玩意儿，简直神经病，想想老水手[1]的下场，以后我们都得在枕头下面放十字架了。”

“拉里，你真是的，每次都把事情说的这么复杂，”母亲说，“我看它挺温驯的嘛。”

“你等着哪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眼睛被啄掉好了！”

“你老是胡说八道，亲爱的，它看起来不会伤人嘛。”

这时，对突发事情反应一向慢半拍的多多，首次注意到阿力哥，它极感兴趣地大声喘气，突着眼睛、摇摇晃晃走过去闻阿力哥。阿力哥的鸟喙突然出击，要不是那一刻多多听到我的惊呼，正好转过头去，它的鼻子就会被整齐地切掉。结果它的头侧被敲了一记，大惊失色之下，腿又脱臼了。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阿力哥显然认为这是尖叫大竞赛，卖力地想赢过多多，也拼命大叫，还猛拍翅膀，把附近的一盏油灯都扇熄了。

“你看吧，”拉里得意非常，“我不是说过了吗？进门不到五分钟，就把条狗给宰了。”

母亲和玛戈帮多多按摩，让它安静下来。阿力哥充满兴趣地在一旁观看，响亮地咂着鸟喙，似乎在对狗族的不堪一击啧啧称奇。它很大方地在地板上洒下“黄金”，得意地扭着屁股，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聪明事似的。

“太棒了！”拉里说，“我们马上就要在齐腰的鸟粪堆里艰苦跋涉了。”

“把它带到屋外去，好不好？亲爱的？”母亲建议，“你打算把它养在哪里？”

我说我已经想过，可以把洗劫哥儿俩的鸟舍隔开，一边养阿力哥。母亲说这主意非常好。在笼子准备好以前，我会把它拴在阳台上，通知每位家人它的最新去处。

“如果房子被飓风刮走，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吃晚餐时拉里表示。

“为什么是飓风，亲爱的？”

“信天翁总会带来坏天气。”

“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把飓风描述成是坏天气。”莱斯利说。

“我一直跟你讲，不吉利的是孔雀，亲爱的。”母亲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一位姨妈家里摆了一根孔雀尾巴毛，结果厨子死了。”

“我亲爱的妈妈，全世界都知道信天翁是坏兆头，经验再老的水手看到信天翁都会吓得脸色发白，当场昏倒。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晚上我们的烟囱会被大火塞住，不然就是躺在床上被海啸卷走。”

“你刚才是说飓风的。”玛戈提醒他。

“飓风加海啸，”拉里说，“或许还有轻微地震，加上一两座火山爆发，养那只野兽是在向上帝挑衅。”

“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莱斯利问我。

我叙述如何遇见柯士提（但省略水蛇的部分，因为所有蛇类对莱斯利而言都是禁忌），还有他送我这只鸟的经过。

“脑筋正常的人怎么可能送别人这种礼物，”拉里说，“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冲口就说他是个囚犯。

“囚犯？”母亲颤声问，“你是指什么囚犯？”

我解释说柯士提获准每个周末回家一次，因为他是围岛社区里可靠的一员，顺便补充我明天要和他一起去捕鱼。

“我想这不妥吧，亲爱的，”母亲狐疑地说，“我不喜欢你跟个囚犯到处跑，你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愤愤不平地说我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杀了他老婆。

“杀人犯？”母亲倒抽一口凉气，“怎么还能到处晃呢？他们为什么不把他吊死？”

“这里除了强盗，不会判处任何人死刑。”莱斯利解释，“谋杀判三年，被抓到炸鱼判五年。”

“太荒谬了！”母亲义愤填膺地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丢脸的事。”

“这显示他们的价值观很正确，”拉里说，“银汉鱼比女人更重要。”

“反正我不准你和一名囚犯到处混，”母亲对我说，“万一他割断你的咽喉怎么办？”

我求了一个小时，终于让母亲同意，只要莱斯利看过柯士提以后觉得可以，就准我跟他去捕鱼。于是第二天早晨我顺利和柯士提去捕回够阿力哥吃两天的鱼，并请我的朋友到家里坐坐，让母亲亲自检查他。

迁至科孚岛后，母亲耗费大量脑力，才终于记起两三个希腊字。单词有限使她在最佳状态下也不能尽情交谈，此刻被迫与一位杀人犯道家常，更把知道的几个希腊字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她只能坐在阳台上，紧张兮兮地不停微笑，看着身穿褪色衬衫、破长裤的柯士提喝完三杯啤酒，听我翻译他讲的话。

“他看起来人很好嘛，”母亲在柯士提离开后表示，“一点儿都不像个杀人犯。”

“你以为杀人犯长什么样子？”拉里问，“兔唇、扁平足、手拿写着‘毒药’两个大字的小瓶子？”

“别傻了，亲爱的，我当然没这么想，可是我以为他会长得……你知道，多一点儿杀气。”

“人不可貌相，”拉里指出，“要由一个人的行动来判断，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杀人犯。”

“你怎么看的，亲爱的？”母亲非常好奇。

“太简单了，”拉里自谦地叹口气，“除了杀人犯，还有什么样的人会送那只信天翁给杰瑞呢？”

[1] 老水手（Ancient Mariner）是《古舟子咏》中的人物。《古舟子咏》为英国诗人柯尔律治以民谣形式写的著名长诗，叙述一名老水手违反生之原则，射死一只信天翁，经受肉体及身体上的惩罚。——译者注

19 动物的宴会

家里一片繁忙，农户们背着盛满作物的篮子，拎着一捆捆咯咯叫的母鸡，聚集在后门。斯皮罗一天来两三趟，车上堆满一箱箱的酒、椅子、搁板桌和一盒盒的食品。受到感染的洗劫哥儿俩拍着翅膀从笼子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头伸在铁丝网外面，粗声粗气地对熙熙攘攘的活动发表评语。玛戈趴在餐厅的地板上，四周全是巨大的牛皮纸，纸上是她画出来的鲜艳壁画。莱斯利坐在客厅的家具堆中，计算如何在人可以走动的情况下，在家中放置最大数量的桌椅。厨房的气氛宛如活火山内部，母亲（在两位尖嗓门的农家女协助之下）在里面不停移动，被云层般的水蒸气、哔剥响的炉火和咕噜冒泡的锅阵所包围。狗儿们和我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不时提出建议，帮点儿小忙。拉里在楼上卧室里埋头大睡。全家正为大宴宾客准备。

一如往常，我们临时决定请客，不为特别的理由，只因为我们突发的兴致。家人发挥博爱精神，邀请了每一位我们能想到的人，甚至包括我们并不怎么欣赏的几位。每个人都热心投入准备工作，既然已经是九月初了，我们决定以庆祝圣诞节为名目。又为了使气氛不至于过分拘谨，我们邀请宾客来吃午餐、喝下午茶，加上吃晚餐，这意味着食物的准备工程极其浩大。母亲（武装着一大叠折满记号的食谱）一钻进厨房就几个小时不见人影，就算她出现了，你也不可能跟眼镜片上满是雾气的她谈论任何与食物无关的话题。

依照惯例，当全家人奇迹般地有志于一同宴客时，我们会很早以前就开始卯足劲准备，等到大日子真的来临时，通常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脾气暴躁。不消说，我们的宴会从来没有依照计划进行过！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临时总会出点儿状况，为我们含辛茹苦安排好的计划带来180度的大转变。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习惯了，变就变吧！若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们的圣诞节派对一开始就完了，因为在那次宴会里，动物几乎喧宾夺主。其实刚开始事情非常单纯——都是金鱼惹的祸。

多亏柯士提帮忙，我终于捕到了老水龟老滑溜。我的宠物阵营里新加入这么一位尊贵又有趣的娇客，让我觉得必须搞点儿庆祝活动。最好的办法，便是重新布置我的水龟池塘——其实那只是一个旧的锡制盥洗盆，我认为这样的陋居实在不配容纳老滑溜，因此弄来一个大石槽（以前是用来储存橄榄油的），并极具艺术品味地用岩石、水草、沙与鹅卵石进行装潢。等到完工之后，看起来非常自然，水龟与水蛇似乎也都颇为赞许。不过，我还是不太满意。不可否认，整个工程的确独具匠心，但总好像缺少点儿什么。经过再三思索之后，我觉得增添金鱼，应有画龙点睛之妙。

问题是，到哪儿去找金鱼呢？能买到金鱼最近的地方是雅典，不仅麻烦，而且要等，但我希望我的池塘在宴会那天以前落成。我知道家人太忙，没有闲工夫帮我找金鱼，所以我向斯皮罗求助。经过我详细描绘金鱼是什么之后，他表示这个愿望不可能达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科孚岛上看过这种鱼，不过他表示会想想办法。我等了好长一段日子，以为他已经忘了这回事。可是在宴会前一天，他把我召到角落里，四下张望，先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

“杰瑞少爷，我想我可以帮你弄到那种金色的鱼，”他低喃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进城，我们送你妈去做头发，你带个东西去装鱼。”

斯皮罗的语气充满危险阴谋的暗示，让我觉得十分刺激。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准备好了一个装金鱼回家的铁罐。那天傍晚斯皮罗迟到，我和母亲在阳台上等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的车子喇叭的响声，车子爬上车道，在别墅前吱一声刹住。

“老天，达雷尔太太，对不起，我迟了。”他扶母亲上车时连声道歉。

“没有关系，斯皮罗，我们只是担心你出了意外。”

“意外？”斯皮罗不屑地说，“我从来没出过意外，还不是那些‘痔疮’！”

“痔疮？”母亲非常迷惑。

“是啊，每次到这个时候我都碰上那些痔疮。”斯皮罗阴沉地说。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母亲建议。

“医生？”斯皮罗困惑地复述一遍，“干嘛？”

“痔疮很危险的，你知道。”母亲说。

“危险？”

“是啊，如果你不管的话。”

斯皮罗皱眉沉思了一下。

“我是说那些飞机痔疮。”他终于开口说。

“飞机痔疮？”

“是啊，我想是法国来的吧？”

“你是说‘飞行员’啊？”

“我就是说‘痔疮’啊！”斯皮罗愤愤不平地反驳[1]。

等我们送母亲去美容院时，天色已暗，斯皮罗开车带我到一个有镂花铁门的深宅大院前停下。他跳下车，偷偷摸摸地四下张望，然后摇晃到铁门前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一位蓄髭的老者从树丛后面钻出来，他俩耳语密谈了一阵，斯皮罗才回到车旁。

“把铁罐给我，杰瑞少爷，你留在这里，”他低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蓄髭老者打开铁门，斯皮罗挤进去，两人便悄然消失在树丛背后。半个钟头之后，斯皮罗现身了，他将铁罐紧抱在宽厚的胸前，鞋子吱吱作响，裤脚湿答答在滴水。

“给你的，杰瑞少爷。”他把铁罐塞给我，里面游着五只金光闪闪的大肥鱼。

乐歪了的我对斯皮罗满口称谢。

“不客气！”他发动引擎，“不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哦。”

我问他哪里弄来的，这花园的主人是谁？

“你别管，”他皱低眉头，“只要把鱼藏好，不可对任何人说。”

几周之后，我和西奥多经过同一扇镂花大门，我问他那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那是希腊国王在岛上的行宫。当时我对斯皮罗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敢到国王的池塘里偷金鱼，在我眼中不啻为一桩傲人成就，同时也大大提升金鱼的身份，更为它们在水龟群中悠闲漂游的肥胖身躯增添不少显赫的气派。

到了宴会那天早晨，事情开始陆续发生。首先，母亲发现多多不早不晚，偏偏选在那天发情。一位农家女受命手握扫帚在后门驱赶追求者，好让母亲专心烹饪，但即使安排了这道防卫线，还是有大胆的罗密欧从前门溜进厨房，不时制造一阵慌乱。

吃完早餐，我急忙奔去检视我的金鱼，惊恐地发现有两只已经被害，被吃掉一部分了。我一时高兴昏了头，竟然忘了水龟与水蛇偶尔都喜欢拿胖鱼当点心。我只好暂时把所有爬虫类移到锡盆里，思索对策。等到我将洗劫哥儿俩和阿力哥清洗喂食完毕，还是想不出一个可以把金鱼和爬虫放在一起的办法。那时已快到午餐时间了，宾客眼看着就要抵达，我阴沉地走到我精心布置的池塘旁边，又万分恐慌地发现居然有人把装蛇的锡盆移到烈日下，两条水蛇软绵绵地浮在滚烫的水面上。我还以为它们已经死了，当务之急就是先救它们。我抄起水盆，冲进屋内。母亲在厨房里显得十分烦躁，心不在焉，一边烹饪，一边吓阻多多的追求者。

我说明水蛇的苦难情况，表示唯一能救它们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在浴缸里泡个凉水澡。我可以把它们放在澡盆里一个钟头吗？

“好吧，亲爱的，我想应该没关系。不过要等到大家都洗好澡了再放。还有，别忘了消毒。”她说。

我在浴缸里放满清凉的水，温柔地把蛇放进去，才几分钟，它们就露出复苏的征兆。我满意地让它们继续泡澡，上楼去换衣服，下楼时，我逛到阳台上去瞧摆设在葡萄藤架下的午餐桌，赫然看见在桌面正中央原来摆着漂亮花饰的地方，竟然站着左摇右晃的洗劫哥儿俩，我沮丧得全身发冷。巡视桌面之后，我发现刀叉统统异位，很多盘子上都黏着牛油，沾有牛油的爪痕在桌布上横来竖去，盐和胡椒大把撒在已经泼得差不多的酸辣酱碗里。水壶翻了，水溅得到处都是，算是盖下洗劫哥儿俩独一无二的最后戳记。

我发觉这两个罪犯举止怪异，不但没有火速飞走，反而蹲在被扯烂的花儿上，颇有韵律地左摇右摆，双眼发亮，满足地向对方咯咯轻笑。它们痴迷地凝望我一会儿，其中一只口衔一朵鲜花，踉踉跄跄走过桌面，在桌缘上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栽在地上；另一只粗声嘲笑一阵，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了。

这些表现令我十分迷惑，后来我才在石板地上发现一只碎掉的啤酒瓶。显然洗劫哥儿俩先开了一个派对，已酩酊大醉。虽然其中一只躲在沾满牛油的餐巾下，假装它是隐形鸟，还是被我轻易逮捕。我一手抓着一只鸟，正在盘算是否应该将它俩塞回笼中，来个死不认账，母亲却在这时端着一罐调味酱出现，被逮个正着的我不可能再编出一阵突来的强风、大老鼠或其他迅速兜过我脑海的理由。洗劫哥儿俩与我非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亲爱的，你替它们锁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儿？明明知道它们那个样子！”母亲可怜兮兮地说，“算了，是意外，既然它们喝醉了，我们也不能怪它们。”

把烂眉烂眼、完全无行动能力的洗劫哥儿俩送回笼中时，心中恐惧变成事实，阿力哥果然也趁机逃脱了！我把洗劫哥儿俩送进它们自己的房间，好好训斥了一顿，但这时它们已进入“撒酒疯”阶段，开始凶猛地攻击我的鞋子，接下来又为谁能吃鞋带争执不下，开始攻击对方。我留它俩在笼内乱绕圈子，毫无准头地彼此戳刺，迳自去找阿力哥。但寻遍整个花园和屋内，怎么也找不着。我想它大概飞到海边洗澡去了，还为它已离开现场松了一口气。

此时第一批客人已抵达，在阳台上喝酒。我加入他们，不久便和西奥多畅谈起来。谈话之间，我很惊讶地看见莱斯利从橄榄树丛里走出来，腋下夹着枪，手里抬着一大串鹬和一只大野兔。我忘记他为了想猎到早来的山鹬，出去打猎了。

莱斯利跳过阳台栏杆，给我们看他的猎物。西奥多喜孜孜地说：“啊哈，这是你自己的头发（与野兔谐音），还是……呃……假发？”

“西奥多！从兰姆[2]那儿偷来的双关语！”拉里指责他。

“对……嗯……呃……恐怕被你说对了，机会难得嘛。”西奥多忏悔道。

莱斯利进屋换衣服，西奥多和我继续谈话。母亲出来，坐在短墙上，脚旁傍着多多。女主人因为不时必须向在前花园聚集的猴急狗群挥舞棍棒、恶言相向，优雅的风采大打折扣。偶尔多多的男朋友堆中会爆出龇牙咧嘴的混仗，这时全家人便会转过头去怒喝“安静”以示恫吓，也让比较神经质的客人洒出酒来。每次中断之后，母亲就会回顾巧笑，努力扯回话题。她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所有谈话声突然中止，因为屋内传出一阵巨吼，听起来好像牛头怪在犯牙疼。

“莱斯利怎么了？”母亲问。

她的疑惑刹时便得到解答，莱斯利一丝不挂，只围着一条小毛巾，跳出阳台。

“杰瑞，”他满脸赤红、怨声咆哮，“那小子在哪里？”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地说，“怎么啦？”

“蛇！”莱斯利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用双手比划一个超级的长度，然后赶紧抓住往下滑的毛巾，“蛇！就是这么回事！”

客人反应不一。跟我们很熟的朋友充满兴味地隔岸观火，不太认识我们的人不知莱斯利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不确定是该继续谈话，还是在他开始攻击人以前先跳上去制住他。

“你在讲什么啊，亲爱的？”

“妈的，那小子在澡盆里放满了他妈的‘蛇’！”莱斯利的描述非常有力。

“不要讲粗话，亲爱的，”母亲顺口提醒他，又心不在焉地补充一句，“快去穿衣服，你这样会感冒的。”

“妈的跟水管一样粗……我没被咬到真是奇迹。”

“别生气了，亲爱的，是我的错，我叫他放在那里的。”母亲道歉，然后她怕客人不懂，又补充说，“它们中暑了，可怜。”

“妈，真是的！”拉里大叫，“太过分了！”

“你少插嘴，亲爱的，”母亲的口气很坚决，“和蛇一起洗澡的是莱斯利。”

“我就不懂为什么拉里什么闲事都要管。”玛戈怨恨地说。

“管闲事？我这不是在管闲事，妈妈跟杰瑞阴谋在浴缸里放一堆蛇，我有责任抱怨。”

“好了，住嘴！”莱斯利说，“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打算把那些鬼东西移走？”

“我觉得你实在小题大做。”玛戈说。

“如果我们必须在毒蛇窝里沐浴净身，那我非搬家不可。”拉里提出警告。

“我到底可不可以洗澡？”莱斯利嘶哑地说。

“为什么你不自己动手呢？”

“只有圣方济才能在这种‘家’里待得住……”

“拜托，安静！”

“我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啊……”

“我只想洗个澡，这个要求过分吗？”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吵，”母亲说，“杰瑞，你最好快去把蛇拿出来，先暂时放到那个水槽里吧。”

“不行！把它们拿到屋子外面！”

“好！亲爱的，别叫嘛！”

最后我从厨房里借出一个炖锅放我的水蛇，我非常高兴地看到它们已完全康复，当我将它们捞出澡盆时，都精力旺盛地对我嘶嘶叫。回阳台时，我正好听见拉里对群集的客人发表高论。

“我向各位保证，这房子就是一个死亡陷阱，每一道裂缝、每一条罅隙里都藏着伺机攻击的毒物。我没有终身残废，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就连点根烟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危机四伏。我自己的卧室也得不到尊重，先是遭到一只丑恶蝎子的攻击，它所到之处，乱洒毒汁和小蝎子。接着两只喜鹊进我的卧室翻箱倒柜。现在浴缸有蛇，屋里还有一大群信天翁飞来飞去，吵得像水管故障。”

“拉里，亲爱的，你太夸大其词了！”母亲含糊地对客人微笑。

“我亲爱的妈妈，我已经轻描淡写了！卡西莫多在我房里过夜的那晚又怎么说？”

“也不是很可怕啊，亲爱的。”

“哈！”拉里很有尊严地说，“半夜三点钟醒来，发觉一只鸽子正拼命把它的直肠塞进你的眼睛里，或许你才会觉得好玩……”

“好了，动物的事讲得够多了，”母亲抢着说，“我想午餐大概好了，大家入座好吗？”

“总而言之，”拉里从阳台上走到餐桌旁，“那小子是个祸害……他的钟楼上藏满野兽。”

客人依序坐下，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待大家都入座后，每个人都露出微笑。下一刻，两位客人突然痛苦地齐声尖叫，像飞弹一样弹出自己的座椅。

“老天，又怎么了？”母亲烦躁地问。

“大概又是蝎子。”拉里火速起身。

“有东西咬我……咬我的腿！”

“你们看吧！”拉里得意洋洋地环顾众宾客，“我早料到了！你们大概会发现桌子下面躲了一群熊。”

唯一没被脚下不明怪物吓僵的人是西奥多。他严肃地弯下腰去，撩起桌布，探头到桌子底下。

“啊哈！”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却充满兴味。

“是什么？”母亲问。

西奥多从桌布下钻出来。

“看起来像一种……呃……鸟，很大，黑白相间。”

“是那只信天翁！”拉里兴奋地大叫。

“不，不，”西奥多修正，“我想是一种海鸥。”

“不要动……除非你希望双腿被齐膝咬掉！”拉里警告众宾客。

这种压惊的话效果实在不佳，众人霎时一起避开餐桌。

阿力哥从桌布底下发出长长一声威吓性的大叫，不知是生气受害者跑了，还是抗议我们太喧哗。

“杰瑞，立刻把那鸟抓起来！”拉里在安全距离外发号施令。

“是啊，亲爱的，”母亲也同意，“你最好把它关回笼里，它不能待在桌底下。”

我轻轻撩起桌布一角，阿力哥倨傲地蹲在桌下，用黄眼睛愤怒地打量我。我朝它伸出一只手，它立刻举起翅膀，凶残地猛咂鸟喙——显然它没有心情胡闹。我拿起一条餐巾，试着慢慢靠近它的鸟喙。

“你需要帮忙吗，亲爱的孩子？”克拉夫斯基显然觉得若不开口，便是浪得鸟类学家的虚名。

我说不用，让他大松一口气。我解释说阿力哥现在心情很坏，捉它需要一点儿时间。

“拜托，快一点儿好不好，汤都凉了。”拉里烦躁地叱责，“你不能拿什么东西逗它出来吗？这种猛兽吃什么？”

“好的海鸥都爱水手。”西奥多非常得意地卖弄。

“拜托，西奥多！”拉里痛苦地抗议，“现在是危机时刻。”

“天啊！看起来的确凶猛！”克拉夫斯基在一旁看我与阿力哥缠斗时叹道。

“它大概饿了，”西奥多快乐地说，“看见我们坐下来吃东西，不能‘鸥鹭忘机’[3]也！”

“西奥多！”

终于，我成功地扣住阿力哥的鸟喙，将不断尖叫、翅膀乱拍的它拖出桌外。等我缚住它的翅膀，抱它回笼之后，已浑身狼狈。我把不断对我谩骂恫吓的它留在笼里，回去吃我的午餐。

“记得我的挚友曾经遭受一只大海鸥的蹂躏。”克拉斯夫斯基一边啜着汤，一边回忆。

“真的？”拉里说，“我不知道它们这么下流。”

“他和一位贵妇人在悬崖上散步，”克拉夫斯基没听见拉里的话，继续说他的，“那只鸟从空中俯冲下来攻击他们俩人。我的朋友告诉我，他花了好大工夫才用雨伞把鸟打走。这种经验可不令人羡慕，是吧？”

“很不寻常！”拉里说。

“其实，”西奥多很认真地说，“他应该用雨伞指着海鸥大叫——‘退后，否则我就开枪了！’”

“为什么？”克拉夫斯基迷惑地问。

“海鸥就会信以为真，吓得赶快飞走！”西奥多殷勤地解释。

“可是我还是不懂……”克拉夫斯基皱着眉说。

“你知道，海鸥最好骗了！[4]”西奥多得意洋洋地说。

“真的，西奥多，你就像一本老掉牙的双关语字典。”拉里在一旁呻吟。

觥筹交错之间，午餐热烈进行，一道一道珍馐美味端上桌来。每次客人对一道菜异口同声盛赞之后，母亲便会自谦地微微一笑。而桌上的话题，自然都围着动物打转。

“我记得小时候被送到我无数个老怪姨妈其中之一的家里作客，她有恋蜂癖，养了一大堆蜜蜂，花园里有成千上百个嗡嗡叫得像电线杆一样的蜜蜂窝。一天下午，她戴上巨大的面纱和一双手套，把我们全锁在房子里，自己出去采蜂蜜。但她处理蜜蜂的手续显然不对，她一打开蜂窝口，蜜蜂就像决堤似地黏上她身体，我们都在玻璃窗后往外看，可是我们对蜜蜂所知有限，以为那是正常程序。等到看见她在花园里冲来冲去，拼命想躲开蜜蜂，面纱都缠在玫瑰花丛里的时候，才发觉情况不妙。她好不容易走回房子，扑倒在前门外，但我们没办法开门，因为钥匙在她身上。我们一直想提醒她，可是她痛苦的尖叫声和蜜蜂的嗡嗡声淹没了我们的声音。我记得好像是莱斯利吧，想到一个很聪明的主意，从卧室窗口泼了一大桶水在她身上。很不幸，莱斯利紧张地把水桶也一块儿扔下去了。先是被冰水淋了一身，再被铁桶打中头，已经够惨了，同时她还得挥赶一大群蜜蜂，整个过程真是艰苦。等我们终于把她弄进屋里时，她全身肿得我们都认不得了。”拉里暂时打住，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真可怕！”克拉夫斯基睁大眼睛叹道，“她可能会因此送命的。”

“是啊，”拉里同意，“结果我的假期就这么毁了。”

“她康复了吗？”克拉夫斯基问，显然他已经在擘画一个与贵妇人遭遇蜜蜂攻击的惊险故事。

“后来好了，住了几个星期的医院，”拉里不在意地说，“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弃养蜜蜂。过不了多久，一大群蜜蜂涌进烟囱，她为了想用烟把它们薰出去，放火把房子烧了。消防队抵达时，她家已成了焦炭一堆，到处都是蜜蜂。”

“可怕，可怕。”克拉夫斯基嘟哝着。

慢条斯理地为一片面包抹上牛油的西奥多轻笑一声，把面包扔进嘴里，木木地嚼了一分钟，咽下，然后用餐巾仔细擦擦胡须。

“讲到火灾，”他的眼睛里闪着调皮的笑意，“我有没有告诉你们科孚消防队现代化的故事？消防大队长到雅典参观，对那里的全新消防设备……呃……赞不绝口。他觉得科孚岛早就该淘汰马拉的消防车，换辆新车……呃……最好是红得发亮的那一种，他还想到其他的改善计划。回来时，他……呃……跃跃欲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消防局的屋顶上挖一个洞，好让消防队员依序滑下长杆。不幸他在仓促现代化之间，忘了装杆子，因此第一次演习时，有两位消防队员摔断了腿。”

“乱讲，西奥多，我拒绝相信，哪有这种事！”

“是真的，我向你保证。他们送那两个人来我的诊室照X光。原来那个大队长没有向队员解说滑竿的部分，他们以为必须从洞里往下跳。这还只是开始哪！他们花了一大笔钱，买下……呃……一辆好大的消防车。大队长坚持要买最大最好的，很不幸，车子太大，城里只有一条街能开——你们知道那些街有多窄吧——所以我们常看见消防车疯狂急驶，警铃大作，却往火灾相反的方向开过去，等到出了城，路比较……呃……宽一点儿，他们就可以绕到火灾地点。不过我觉得最奇怪的事，还是大队长买回来的现代化火灾警告装置，就是那种打破玻璃，里面有一个……呃……小电话的那种。他们为了装置地点大吵了一阵子。大队长告诉我这事很难决定，因为他们不知道哪里会发生火灾，为了避免制造混乱，他们把警告装置安装在消防局的正门上。”

西奥多暂且打住，捻捻胡须，啜一口酒。

“一切刚刚就绪，火灾就发生了，我刚好在那一区，所以有幸目睹那次事件。起火的地方是个车库，等到屋主奔去消防局，打破警告装置的玻璃时，火舌已经很旺了。接下来他们开始吵架，因为大队长很气愤他新装的东西这么快就被打破。他告诉那个屋主他应该敲门的，警告装置才刚装好，换新玻璃要等好几个星期。终于，消防车开到街上，消防队员集合完毕，大队长发表简短的演说，勉励每一位队员……呃……尽忠职守，然后他们各就各位，为了争论谁可以敲警铃又小题大做了一番，最后由大队长亲自操作。消防车抵达时，连我也得承认，看起来的确极有效率的样子。他们解开一根巨大的水管，问题又来了——没有人有打开后面车箱的钥匙，水管接不上去。大队长说他把钥匙交给雅尼了，可是那天晚上雅尼休假。大家吵了一阵，决定派一个人去雅尼家。还好……呃……不是太远，消防队员在等待的时候，都称赞火势威猛。派去的人回来后，说雅尼不在家，他太太说他来观赏火灾了。大家又分头到人群里搜寻，大队长非常愤怒地发现雅尼就站在人堆里，钥匙就揣在口袋里。大队长生气地指出就是这样的小事给外人恶劣的印象。他们把水管接上后车厢，打开水喉。可是到那个时候，当然已经没有车库可……呃……可救了。”

吃完午餐，客人们肚子撑得除了在阳台上睡觉之外，啥事也不想做。克拉夫斯基本想组织一场板球比赛，但没有人提得起劲儿。我们几个精力较旺盛的人请斯皮罗开车送我们去海滩游泳，在水里泡到下午茶时间才回家。下午茶又是母亲展现手艺的一大胜利：堆积如小山的热松糕；像纸一样薄的脆饼干；滴着果酱，如雪花般松软的蛋糕；塞满水果，又黑、又浓、又湿的蛋糕；脆得像珊瑚、淌着蜂蜜的白兰地煎饼。交谈几乎完全中断，只听见茶杯叮当轻碰，以及肚子再也装不下东西的客人再接下一块蛋糕时发出的由衷的叹息声。之后，我们三五成群躺在阳台上，梦呓似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墨绿的暮色如潮汐冲进橄榄树林，描深了葡萄藤下的凉荫，人脸在阴影中分外朦胧。

开车出去执行秘密任务的斯皮罗，这时穿越树丛，猛按喇叭告知每个人及每样生物，他回来了。

“斯皮罗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噪音粉碎如此宁静的夜晚？”拉里痛苦地问。

“我同意，我同意，”克拉夫斯基困倦地咕哝，“这个时分应该听到夜莺鸣唱，而不是汽车喇叭。”

“我记得第一次坐斯皮罗的车时，我非常困惑，”西奥多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我记不得我们当时在谈什么，他突然对我说，‘是啊，大夫，我开车经过村庄时，人很少，’我脑海里浮现一个……呃……奇异的画面，空荡荡的村落，路旁堆着死尸，然后斯皮罗接着说，‘是啊，我开车经过村庄时，用力按喇叭，把他们都吓死！’”

汽车滑进前院，车前灯扫过阳台，照亮了绿色葡萄藤雾蒙蒙、缀着流苏的叶顶。客人们三三两两谈笑，两位系着猩红头巾的农家女光着脚在石板地上来回走动，摆设餐桌。汽车停住，引擎熄火，斯皮罗摇摇晃晃走上步道，胸前紧抱着一个又大又重、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

“上帝啊！你们看！”拉里戏剧化地大叫，伸出一根颤抖的指头，“出版社又退我的稿了！”

快要进屋的斯皮罗停下来，皱着眉回过头来。

“不是，拉里少爷，”他很认真地说，“这是我太太替你妈妈烧的三只火鸡。”

“那还有希望，”拉里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吓得我全身瘫软，让我们进去喝一杯酒吧。”

屋内暖洋洋漾着灯火，玛戈鲜艳的壁画随着徐徐晚风在墙上轻轻移动，酒杯开始叮当撞击，软木塞一个个弹开，发出像石头掉进井里的声响，装苏打水的虹吸瓶仿佛疲惫的火车在叹息，宾客又恢复生机，人人目光炯炯，谈话声浪渐次高亢。

觉得宴会很无聊，又引不起母亲注意力的多多，决定自己到花园走走。它摇摆到月光下，想在木兰花下找一处合适的地点与自然畅叙。霎时，它苦恼地发现自己已被一群刚毛倒竖、相貌凶恶，又来势汹汹的狗包围，它们显然对它有最下流的企图。

它惊叫一声，尾巴一扭，用它那几只小短腿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奔回屋内，但热情的追求者岂肯轻易放弃？它们花了一整个燥热的下午企图和多多做朋友，怎可浪费这天赐良机，不与它进一步狎昵一番呢？多多一跳一跳冲进满是人潮的客厅，尖叫着求助，后面则紧跟着一群气喘吁吁、龇牙咧嘴的大小狗儿。刚溜进厨房吃点心的罗杰、肥达和呕吐火速冲回来，立刻被这个场面吓一跳。它们觉得就算有人引诱多多，也应该是它们三人之一，轮不到那些村里来的贱民。于是斗志高昂地扑进多多的追求者当中，整个房间刹时成了咆哮斗狗场，宾客纷纷歇斯底里地左跳右闪，深怕遭受池鱼之殃。

“狼群！今年冬天一定会特别冷！”拉里大叫，矫健地跳上一把椅子。

“大家保持镇静！保持镇静！”莱斯利大吼，抄起一个软垫，就往最近的狗堆里丢去。软垫刚刚落地，立时被一张狗嘴愤怒撕咬成碎片，大片羽毛飘向空中，散落得到处都是。

“多多在哪里？”母亲颤抖着问，“快找多多，它们会咬伤它。”

“制止它们！制止它们！有的狗快被咬死了！”玛戈尖叫，她抓住苏打水虹吸瓶，对着宾客与狗群，不分青红皂白乱喷一气。

“我相信胡椒对狗打架很有用，”西奥多的胡须上黏满雪花一样的羽毛，“当然我自己从来没试过就是了。”

“哎呀！”克拉夫斯基号叫着，“当心……快救贵妇人！”

说完他便搀扶着最近一位女士登上沙发，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上去。

“听说水也有用，”西奥多若有所思地继续念叨着，为了亲自试验，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非常精准地泼在经过他脚旁的一只狗身上。

斯皮罗听从西奥多的建议，奔进厨房，用火腿般的双手端出一大盆水，他在门槛上刹住，将水盆举在头上。

“小心！”他大吼，“看我修理这些王八蛋！”

宾客往四方奔窜，可惜动作都不够快，一大盆亮晶晶的水在空中画出一个弧线，拍上地板，再像海啸一般卷起来，波及整个房间，近处的客人全如大灾难后的生还者。但这一招对狗却有惊人的效应，被大水吓坏的狗群松开咬住对方的狗嘴，瞬间消逝在黑夜里，留下令人屏息的大屠杀场面。房间像是一个刚被飓风袭击过的养鸡场，浑身湿嗒嗒、沾满羽毛的宾客们四处游走。沾上油灯的羽毛开始燃烧，空气里弥漫着焦味，母亲紧抱着多多，环视室内。

“莱斯利，亲爱的，去拿些毛巾来让大家擦干身体。这房间乱透了！不管啦，我们移师到阳台上去好吗？”说罢她又甜甜补充了一句，“真抱歉发生这种事，都是多多，它正碰上让别的狗特别感兴趣的时候。”

宾客身上终于擦干了，羽毛也拔光了，酒杯注满，到阳台上各就各位。月光在石板地上盖下葡萄藤墨黑的戳记，嘴里塞满食物的拉里轻拨吉他，含糊哼唱。隔着落地窗，我们可以看见莱斯利与斯皮罗双双皱眉聚精会神在肢解巨大的火鸡。母亲在阴影中前后走动，殷勤询问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克拉夫斯基栖息在阳台短墙上——正在对玛戈叙述一个冗长复杂的故事，他的剪影像螃蟹，驼背后面躲着往外偷看的月姐儿。西奥多正在为安德鲁契利上一堂星座课，手持一根啃了一半的火鸡腿，对着天上星宿指指点点。

屋外的小岛披着银黑相间、条纹与斑块错落的月光，猫头鹰在远方黑柏树丛里抚慰人心地彼此应和。天空又黑又柔，像鼹鼠的毛皮缀着细致的星辰，木兰巨大的阴影笼罩整栋别墅，枝丫间开满白花，仿佛千百个月亮迷你的倒影。花儿浓郁甜津的香气慵懒地裹着阳台——那销魂的香味啊，诱你踱进月光照耀的神秘乡野。

[1] 飞行员（pilot）与痔疮（piles）两词的英语发音很接近。——编者注

[2] 英国文学家。——译者注

[3] 出自《列子·黄帝篇》，指无巧诈之心，异类可以亲近。——编者注

[4] 海鸥的英文“gull”也可解释为“容易受骗的人”。——译者注

20 返乡

克拉夫斯基先生本着我不能谅解的君子诚信，通知母亲，他已将自己的学识对我倾囊相授，认为我负笈英国或瑞士完成学业的时候到了。我在绝望之际，极力反对这个主张。我说我“喜欢”只受一半教育，因为每件事都能带给一个无知的人更大的“惊喜”，但母亲心意已决，我们将返回英国，花一个月时间站稳脚步（亦即与银行斡旋），然后决定我应该去哪里升学。为了安抚怨声载道的家人，她说我们应该把这次远行当做度假，我们很快就会重返科孚岛。

于是大箱小盒的行李陆续打包，为鸟及乌龟打造的笼子逐一完成，套上新项圈的狗儿们看起来既别扭又心虚。我们进入橄榄树林做最后的漫步，泪眼汪汪地与数不清的庄稼朋友做最后的道别。一列堆满我们家当的车队缓缓开下车道，拉里说，看起来活像为跳蚤市场举行的葬礼。

我们堆积如山的行李推进海关办公室之后，母亲拎着一大串钥匙站在旁边，其余的家人站在屋外的艳阳底下，和来送行的西奥多及克拉夫斯基话别。海关官员一看见我们的行李和最上面的鸟笼（洗劫哥儿俩正不安好心地往外瞧），便打了一个哆嗦。母亲紧张地微笑，摇着她的钥匙，满脸是钻石走私客的心虚表情。海关官员看看母亲和行李，勒紧自己的皮带，皱起眉头。

“这些是你的？”他想确定一下。

“是，是，全是我的，”母亲唱道，手里的钥匙再独奏一段，“你要我打开哪一箱？”

官员缩拢嘴唇沉思半晌。

“有没有新一湖？”他问。

“什么？”母亲说。

“你有没有新一湖？”

母亲紧张地四下找寻斯皮罗。

“对不起，我不太懂……”

“你有没有新一湖……新一湖？”

母亲使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对不起，我实在……”

海关官员愤怒地瞪她一眼。

“夫人，”他倚在柜台上往前倾，阴沉地说，“你会不会讲英语？”

“噢，我会，”母亲听懂了这句，十分高兴，“会说一点点。”

此刻斯皮罗即时赶来搭救，他大汗淋漓，摇摇摆摆走进来，安抚母亲，摆平海关官员，解释说我们已经有数年没买新衣服了。接着，在大家还来不及喘下一口气以前，已经将行李运到外面的码头上，然后向海关官员借来粉笔，亲自在每一件行李上做记号，避免再生事端。

“嗯，我不说再见，只说后会有期，”西奥多咕哝，很确定地与每一个人握手，“希望你们……呃……很快就会回到我们身边。”

“再会，再会，”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从一个人面前蹭到下一个人面前，“我们都会引颈盼你们回来，哎呀！是真的！也祝你们在英国有快乐的时光，好好把握每一天，度一个假，嗯？这就对啦！”

斯皮罗沉默地与每个人握手，然后站在那儿瞪着我们，脸又皱成熟悉的一团，两只巨手不断扭着自己的帽子。

“我要说再见，”才一开口，他的嗓子就哑了，胖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挤出来，流下他皱纹深刻的脸颊，“我对天发誓，我本来不想哭的，”他开始抽泣，硕大的肚子起起伏伏，“可是这就跟和家人道别一样啊，我觉得你们是属于我的。”

舢舨耐心等候我们安慰他，然后才在引擎隆隆声中驶进湛蓝的海上。我们——三位朋友站在色彩缤纷的背景前，身后趔趄的房舍一直漫上山坡。西奥多笔挺整洁，严肃地举起手杖致意，胡须在阳光下闪烁。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热情地挥手。斯皮罗挺着水桶般的身躯，皱着眉头，用手帕交替着擦眼睛和向我们挥别。

船驶过大洋，科孚岛闪烁地沉入海平线珍珠色的热雾之中，阴郁的心情笼罩着我们，一直到我们抵达英国为止。冷酷的火车从布林迪西驶往瑞士，一路上我们保持缄默，不想讲话。在我们头顶的行李架上，几只芬雀在笼里唱歌，洗劫哥儿俩咯咯轻笑，咂着鸟喙。阿力哥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出一声悲鸣，狗儿们躺在我们脚旁边打鼾。在瑞士边界，一位办事有效率得令人汗颜的官员检查了我们的护照。他把护照还给母亲，在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然后不带一丝微笑地向我鞠个躬。转身离去，让我们继续陷入低潮。稍后，母亲看了官员填的表格，她越往下读，身子就越僵硬。

“瞧瞧他写的是什么，”她愤愤地说，“无礼！”

拉里瞄了一眼小纸条，喷喷鼻子。

“这就是你离开科孚岛的报应！”他说。

小卡片上有一栏是“旅客特征”，栏内用工整的大写字母写着“巡回马戏团及团员”。

“怎么这样写？！”母亲仍然气呼呼的，“真是的，有些人就是这么怪！”

火车朝英国隆隆驶去。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

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

而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我们希望仍然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生物跟你一起共享地球，

它们会让你欢喜高兴，并且丰富你的生命，

就好像它们曾经为我们所做的一样。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网友评论

红泥巴读书创始人 阿甲

“希腊三部曲”是生态文学中的杰作，书中讲述的人与大自然的故事让读者神往，而作者独特的幽默风格也令人时时大笑不已。送给9岁以上所有年龄的读者都特别合适。

当当 网友

这是近年难得读到的令人开心的好书，老少皆宜。只要有颗爱生命的心，就能与主人公一起在地中海的金色阳光下探险、漫步，屏息观察一个小虫，仿佛时间透明得像空气，随时可以驻足。我将某些段落读给5岁的儿子听，他听了好安静！

京东 精卫的翅膀

在下班后读上几页，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正如序言所说，他的语言就像“甜脆的莴笋”，每当看到开心处，我都会咯咯笑出声来，老公和孩子就说“看这个疯子”，然后轮流拂乱我的头发。书中不光记录了五彩缤纷、琉璃似的大自然，他那些性格各异的朋友们也让人在大笑之后由衷感慨大千世界何其多彩！显微镜般的观察、生动形象的语言、奇妙的童心裹挟着多彩的想象、比喻、拟人扑面而来，令人很难以放下！因为这样的特点，许多语段还成为我给学生指导写作时的最佳示范。真是一本好书！我看完后，还可以成为儿子长大后的最佳读本！

当当 a莲雾

非常美的一套书，我很喜欢。但刚开始孩子不爱看，于是每晚睡前给孩子读一段，孩子有时会静静地听，有时乐得在床上打滚。现在孩子主动要求我每天多读几页，我和孩子都给这套书打100分。

当当 网友

太喜欢这本书了！读时仿佛能听得见鸟叫、虫鸣、闻得到花香、感受到细风拂面、看得见五彩的颜色，笔下的每个生灵、动物都是那么栩栩如生，包括为了达到出去玩的目的而会耍赖、张开嘴滑稽地笑的小狗罗杰……一切可爱的描写似乎都让人觉得小主人公反倒是个陪衬。准备读完后把后两册也买来。

豆瓣读书 ╰╮逆蝶°

灿烂的阳光下，达雷尔一家人走在金黄的沙滩上，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脸颊，舒服又惬意。 这套书是妈妈推荐的，我只懒洋洋地翻了几页，就无可救药地陷入了故事之中。达雷尔的文风像香甜的苹果一样，脆蹦蹦的，愈发令人回味无穷。他的文字有一种单纯的、直接的感染力，使人不得不为他所吸引。

希腊三部曲2：桃金娘的森林宝藏

版权信息

本书纸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于2012年11月出版

作者授权湛庐文化（Cheers Publishing）作中国大陆（地区）电子版发行（限简体中文）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名：希腊三部曲II：桃金娘森林宝藏

著者：（美）杰拉尔德·达雷尔

字数：167000

电子书定价：19.99美元

达雷尔临终遗言

就我个人来说，一个没有鸟，没有森林，没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动物的世界，我宁愿不要活在其中。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或我其他的书），请记得是动物赋予这些书生命，使这些书妙趣横生；它们是没有声音，没有投票权的大多数；没有我们的帮助，它们不可能生存下去。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要努力遏制人类对地球的可怕亵渎，我在用我仅知的办法，尽力在做，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作者小传

About the Author

杰拉尔德·达雷尔

（1925—1995）

达雷尔，这位举世闻名的物种拯救者，影响全球的“大自然作家”，直到现在都在改变着世界。对很多人来说，去英国不是为了看大本钟、不是为了游泰晤士河，他们仅仅想去逛逛泽西动物园，去看看这位“顽童”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

终生与动物为伴的顽童叔叔

杰拉尔德·达雷尔，这位只读过一年小学的顽童叔叔却是耶鲁、杜伦、肯特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是“不列颠帝国勋章”获得者；是泽西动物园的创始人；是泽西野生动物保护信托基金、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的创办人……

他的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达雷尔军团的步兵”现已分布在世界80多个国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全球第一所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学术机构已成立多年，并贡献卓越。

达雷尔的一生都与动物为伍，并且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经营动物园，然而他真正的梦想是，有一天，地球上不会有濒临绝种的动物，也不再有动物园存在的必要。他在泽西动物园埋下一个时空胶囊，里面有一封给未来人类的信。信里这样说：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影响世界的“大自然作家”

达雷尔的一生完成37本著作，至少被翻译成31种语言，等于从28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其中《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

达雷尔写第一本书《超载的方舟》（The Overloaded Ark） 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这个开端伴随的并不是金钱与荣誉，他只从出版商Faber and Faber公司得了50英镑稿酬，而美国维京出版集团也只给了他500英镑。1954年，他用这笔钱第4次远征南美，但是因为巴拉圭政变而不得不折返。直到1956年，达雷尔出版了《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这才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博物学家。这本书在全球的畅销，也为他后来的探险提供了经济支撑。后来他陆续又写了《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等等。他的书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形式多样，各具特色。

达雷尔还曾拍过12个系列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包括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这些宝贵的资料至今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回归之路跌宕起伏

据说达雷尔学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爸爸、妈妈，而是“zoo”(动物园）。到6岁，达雷尔就立志建立自己的动物园。达雷尔10岁的时候，全家人搬到希腊的科孚岛（Corfu）居住，这段快乐的童年成为了他一生的珍藏，也成就了“希腊三部曲”。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达雷尔15岁，战争阴云笼罩英国上空，对达雷尔来说日子同样艰难，他好不容易才在宠物商店找了份助理工作。1943年他被征兵入伍，做医疗后勤，后来他自愿提出去看管牧场直到战争结束。

1946年，达雷尔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探险，直到1951年第三次探险结束，他收养的动物种类已达到相当数量。和当时的很多物种收集人不同，达雷尔给这些日夜陪伴他左右的小动物们最好的食物和照顾，从不让它们挤在笼子里，也从不过多收养，更不会为了赚取“展览费”而捕获表演物种。放弃这笔可观的收入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个傻蛋，但是达雷尔即使再穷困也绝不动摇。

1958年泽西动物园正式成立。在这之前，达雷尔始终为给他的动物伙伴找一个理想的住所而发愁，他不断申请却不断被拒。机缘巧合下，达雷尔在泽西岛奥格雷庄园（Les Augrès Manor）偶然的一次旅行给了他希望，最终了却了这一心愿。

达雷尔始终希望人们能珍惜物种、回归自然，他在科孚岛所度过的美丽时光如宝石般璀璨，永远地珍藏在他的脑海中，他也将其付诸笔端，让全世界的读者都能拥有这份宝藏，这便是“希腊三部曲”。

泽西动物园中达雷尔的铜像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皮皮鲁总动员CEO

郑亚旗

我和达雷尔有很多共同点：低学历、热爱动物、喜欢文字、酷爱摄影。为比我学历低的人写序压力还小些，虽然这种机会不多。

一次到印度动物园游玩的经历，令达雷尔从此定下一生要为“关爱动物”奋斗的目标。达雷尔只有小学一年级学历，却拥有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和英国肯特大学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学位。2006年，为纪念达雷尔在保护濒危野生动物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杰拉尔德·达雷尔濒危野生动物摄影奖”设立。

阅读“希腊三部曲”时，我想起了《物种起源》。不是因为两本书内容相似，而是因为两位作者同样从小就对自然无比热爱。达雷尔小时候居住在希腊科孚岛，在岛上创办了自己的动物园。达尔文小时候经常逃学到大自然中去玩。有一次，他高兴地发现了两只奇特的昆虫，一手拿一只后，又发现了更奇特的昆虫，只好把第三只昆虫放在嘴里。回到学校后，他的嘴已经被昆虫蛰得说不出话来了。正是儿童时期最纯真的兴趣引发了两位作者一生的传奇成就。

我对大自然的热爱来自于摄影。我从未专门学习过摄影知识，摄影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但这却是我的热情所在。我的热情不仅是目睹地球上的自然风光，更是把它们拍摄下来传递给有同样热情的人。当我深入非洲拍摄狮子、去太平洋潜水拍摄鲨鱼时，我发现动物和人类一样有丰富的情感——爱情、亲情、友情，它们不乏暴力，但不存在虚伪。我进而转变为关注大自然及动物的生存现状，开始过素食、低碳生活，我的这些习惯逐渐影响了身边的人。我也开始积极参与公益事业，这让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感。

真正的幸福感来自给予。我相信达雷尔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为保护大自然奉献一生。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一贫如洗，如果人生缺少兴趣和爱心，都将是“匮乏”的一生。达雷尔创作这套书，也是为了让更多人对大自然感兴趣并唤起大家心中的爱。

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不要将“希腊三部曲”视为“书”，因为你每翻开一页都是一次和大自然亲近的机会。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科孚岛上的童年生活塑造了我的一生，倘若我果真拥有亚瑟王的梅林法师的魔法，我愿给每一个孩子如我一般的童年礼物。

杰拉尔德·达雷尔

在坐下好好享受动物保护界传奇人物达雷尔的“希腊三部曲”之前，让我们先用放大镜来检视，这样的童年到底塑造出了什么样的人格与人生。

达雷尔从二十二岁起，便开始组织采集动物远征队，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一生完成三十七本著作，等于从二十八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林林总总。他拍过十二个系列的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还包括一部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他写的书至少已被译成三十一种文字，纪录片到目前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三十四岁，他如愿在海峡群岛中的泽西岛上成立泽西动物园；三十八岁，他成立执行跨国性物种保护及繁育工作的泽西野生动物物种保护及繁育信托基金，并在四十六岁及六十岁时，分别在美国及加拿大成立分会；六十一岁，他与政府合作，成立SAFE项目，以英国官方的名义为信托基金募款；五十一岁，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使他们在毕业后可以回到动物原产国，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目前“达雷尔军团的步兵”已有超过七百名热血男女，分布在八十多个国家；六十七岁，英国坎特伯雷肯特大学为肯定他的成就，成立了“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如今，他的动物园及信托基金成为方兴未艾的人工繁殖濒临绝种动物运动的滥觞；以他为名的DICE也是世界上第一所研究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的学术机构。

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肯特大学这三所世界著名高等学府都颁发了荣誉博士学位给这位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人。英国女王在达雷尔五十七岁那年，颁发给他“不列颠帝国勋章”。

面对这样一张洋洋洒洒的成绩单，我们惊异于其中的讽刺意味。在顺应主义（conformity）[1]势力日益扩张、无远弗届的二十世纪，一个从未受过正式学校教育的小孩，一个一开始在动物园及生物学界同僚眼中离经叛道的异议分子，最后居然能为全球的动物园指引方向，对新一代物种保护人士造成深远影响，更带给千千万万人启迪与激励。这令人折服的实践能力，泉源何处？

请读者自己在“希腊三部曲”里找寻。

这三本书所描述的，是纯真的心、童稚的眼睛所漫游经历的爱丽丝仙境与镜中世界，充满了好闻的味道、缤纷的颜色、可口的食物、柔软的触感、奇怪有趣的人物和无尽的爱、学习与玩乐。在那个动植物种类浩繁、地理景观变化多端的地中海小岛上，小杰瑞（杰拉尔德·达雷尔的昵称）在家人无边的宠爱与信任，以及启蒙老师无价的友谊与指引之下，以最大的自由，挖掘并拥有了自然丰盛的宝藏。

他们的家境在当时客居的希腊堪称富裕，而且他的家人不拘泥于礼教，喜欢也懂得享乐，所以杰瑞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位对美食、美酒与玩乐颇为内行的鉴赏家。他还有个想当文豪的长兄，把属于上流社会与文艺界这批最容易自我膨胀的人带进家里，又使小杰瑞成为鉴赏“人”的内行，等于给了这个悠游在质朴乡下的野孩子最好的平衡。同时，大哥的伶牙俐齿、尖酸刻薄，无疑也给小杰瑞难得的思辨训练。有个无忧无虑、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以后变成充满自信、乐观进取的人，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如果没有长兄的影响，达雷尔的身手大概不会这么灵活，口才也不会好到能够“只靠几张纸和一支马克笔，在剑桥大学让满堂观众聚精会神听他演讲两个小时”。

达雷尔的故事可以说精彩绝伦，固然因为他的经历与众不同，本身的观察力又极敏锐，不过我们不可忽略他文笔好、文风特殊的事实。他的文字具有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感染力，大哥拉里曾经说过：“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小鬼很会写吗？他的风格就像又脆又新鲜的莴苣。”所以达雷尔的书读起来不是一种对智力的挑战，而是一种感官的享受。我还想提醒读者，这几部书的出版年份分别是1956、1969及1978年，每一部书的时间间隔都相距十年上下，代表他生命巅峰期的三个十年。

《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受到的肯定无须赘言。倘若我们推算构思及写作时间在出版的前一年，那么达雷尔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三十岁，功名事业正如旭日东升，实现理想的日子触手可及，那种初生小兽探索新世界的新鲜感，处处流露。

《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则是全系列中我个人最喜欢的。有人说，一个导演若一辈子只拍三部电影，那么他的第一部一定很诚恳，但不够成熟；第二部会既诚恳，又成熟；到了第三部，就会流于自我抄袭，缺乏新意。我觉得这本书在表达他原来的意图上——描述科孚岛的自然史以及他自己的童年，就是既诚恳而且功力也成熟的一部，在人物事件的描述与动物及地方特色的介绍解说上，很有平衡的美感，而且结局非常美。写它的时候，达雷尔经营动物园已过了十个年头，物种保护界的现实看尽，为募款四处奔波的人情冷暖也尝遍，他为挥别童年与受战争污染前的世外桃源所谱写的抒情哀歌，不仅是对自己纯真岁月的告别，也是对整个人类蹂躏自然环境，陷入今日“失乐园”绝境的一声浩叹，读来教人不胜唏嘘，痛在心里。

《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是达雷尔所有著作中非常特别的一本，因为这是一本作者观点带有阴影的书。他让我们看到他家人的另一面——毕竟少不了富人骄纵跋扈的气息。同时，陪衬人物也有僵化定型（stereotype）的倾向——美国人天真而愚蠢，法国人爱发牢骚而自大可憎，印度人膜拜大英帝国文明等。最重要的是，第三部着墨动物的部分比较少，使这本书带有一抹说不上来的黑暗色彩，潜伏在仍然幽默的叙述底层，令熟悉他的读者感到不安。我猜想这和他第一次婚姻在1976年破裂，独居一年后的心境有关。

整体来看，“希腊三部曲”是达雷尔童年收到的一份厚礼，他再转赠给所有的读者——即使我们生活在城市里，即使我们的童年已远逝，达雷尔交给你的那根点石成金的魔棒也会让你感受到“麻雀可以像天堂鸟一样有意思，老鼠的行为也可以跟老虎的行为一样有趣味”。活着，是多么值得开心、感恩的事。只要你去找，充满阳光的日子俯拾即是。只要你别抛弃自己的童心，童年永远近在咫尺。

[1] 所谓顺应主义，就是屈从于旧的结构和旧势力，听命于长者的指令行事。——编者注

目录

-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 对话

- 01 一抹灵异色彩

- 02 洗礼

- 03 橄榄湾

- 04 桃金娘森林

- 05 侏儒丛林

- 06 墨鱼与螃蟹

- 07 橄榄旋转木马

- 08 猫头鹰与贵族

- 09 刺猬与海狗

- 10 谈话头

- 11 愤怒的酒桶

- 通信

-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 网友评论

对话

去年冬天很冷，春天早该接管大地了，番红花（它们对四季更替的坚定信仰可真叫人动容）却还得硬着头皮从一层薄冰里钻出来。天空阴霾，有随时再下一场雪的态势。刺骨寒风呼啸着围剿我们的房子。整体来看，这样的天气状况实在不宜合家大团圆，尤其是我们家。

家人在大战之后首度回英国团聚，就碰上这种暴风雪欲来的天气，实在倒霉。他们没办法表现出比较好的一面，只变得比平常更暴躁，更容易剑拔弩张，更没有耐心听别人发表意见（当然自己的意见除外）。

他们像一群阴郁的狮子，聚集在熊熊吐焰、随时可能把烟囱烧得精光的炉火周围。我姐姐玛戈加柴的方式非常简单，她从花园里拖来一截小树尸首，将前半段塞进火炉里，任后半段躺在地毯上；我妈在织毛衣，不过你可以从她那有点呆滞的表情，与喃喃自语、好像在默祷的口形看出来，她其实正在想明天午餐的菜式；二哥莱斯利躲在一大本弹道学指南后面；大哥拉里身上罩一件渔夫常穿的套头毛衣（大了好几号），站在窗前很有规律地对着一方猩红大手帕打着湿答答的喷嚏。

“这个国家真是够恐怖的了，”他转过头来，火药味十足地对着我们说，仿佛我们都是罪魁祸首，“只要一踏上多佛海滩，感冒病菌就像天罗地网往你身上一包……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感冒？这就是我离开帕丁岛的报应。到目前为止，我遇见的每个人都在感冒。不列颠群岛的全部人口好像都只会做一件事，就是从年初病到年尾，挤成一小堆一小堆，拼命对着别人的脸打喷嚏……轮流传染。谁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就因为你感冒，就唠唠叨叨，好像世界末日到了！”玛戈说，“真不懂男人为什么这么爱大惊小怪。”

拉里用泪汪汪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们这些人的毛病就是喜欢当烈士。没有被虐待的人是不会待在这种……这种病毒乐园里的。全是槁木死灰，喜欢在传染病的烂泥浆里打滚。无知的人还有个借口，可是你们都尝过希腊阳光的滋味。应该放聪明点儿嘛！”

“对，亲爱的，”母亲安抚他，“不过这是因为你回来的不是时候。这里也有天气舒服的日子，像是春天啊。”

拉里怒目圆睁。

“妈，我很不想摇醒你的李伯大梦[1]，”他说，“可是现在就是春天了！你瞧瞧外面！想寄封信还要一群雪橇狗拖你去。”

“积雪还不到半寸，”玛戈喷着鼻子，“夸大其词。”

“我同意拉里的说法，”莱斯利从他的书后面探头出来，“外面他妈的冷透了，让你动都不想动一下，连出去射击都不可能。”

“一点都没错，”拉里得意地说，“如果在像希腊那种讲道理的国家里，你现在可以在外面吃早餐，吃完了去海里晨泳一下。在这里，我冷得牙齿打颤，连吃早餐都成了件苦差事。”

“拜托你不要再提希腊了！”莱斯利烦躁地说，“让我想起杰瑞写的那本鸟书，害我花了多少年洗刷臭名。”

“害你花了多少年！”拉里刻薄地说，“那我呢？他把我写得像狄更斯笔下的漫画人物，对我在文坛上的形象伤害有多大，你知道吗？”

“人家看他写我，会以为我脑袋里除了枪和船以外，什么都没有。”莱斯利说。

“这是事实啊！”

“我才最倒霉呢，”玛戈说，“他光讲我的青春痘。”

“我觉得他描写你们都挺传神的，”母亲说，“倒是把我写成一个十足的低能儿。”

“我不介意被漂亮的文章讽刺，”拉里猛擤了一下鼻子，“可是被这么烂的文字讽刺，实在受不了。”

“光是书名就太侮辱人了，”玛戈说，“《我的家人与其他动物》[2]，人家老是问：‘那你是哪一种动物啊？’我都听腻了。”

“我觉得书名取得挺有意思的，亲爱的，”母亲说，“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把最精彩的故事写出来。”

“我同意。”莱斯利说。

“哪些最精彩的故事？！”拉里狐疑地质问。

“你驾着麦克斯的游艇绕小岛兜圈子那件事不是笑死人了吗？”

“如果那件事印成白纸黑字，我就告他。”

“为什么？那很好笑啊！”玛戈说。

“那你迷上降灵会那档子事呢？他如果写出来你会高兴吗？！”拉里尖酸地说。

“我才不……他不会写的！”玛戈惊恐地说。

“你看着吧！”拉里得意地说，“还有莱斯利打官司的事呢？”

“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莱斯利的火药味出来了。

“是你说他没有把最精彩的故事写出来啊！”拉里提醒他。

“对啊，我都忘了那些事，”母亲咯咯轻笑，“我觉得都比你选的故事好笑，杰瑞。”

“你这么认为？我很高兴！”我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拉里对我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问。

“因为我决定再写一本关于科孚岛的书，把那些故事都放进去。”我无邪地对他们解释。

满室哗然。

“我不准你写！”拉里大吼，然后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绝对不准！”

“你不可以写我参加降灵会的事，”玛戈大声说，“妈，叫他不要写那件事！”

“也不准写我打官司的事，”莱斯利在一旁咆哮，“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如果你提起游艇这两个字……”拉里开炮了。

“拉里亲爱的，小声一点。”母亲说。

“那就禁止他写续集！”拉里还在叫。

“别傻了，我哪能禁止他？”母亲说。

“你希望旧事重演吗？”拉里的声音突然拔高，“银行写信请你去结束可以透支的账户；小店老板用斜眼瞄你；装满疯人院紧身衣的无名包裹留在前门阶梯上，被亲戚们割成一条条的。你是一家之主，制止他！”

“你太夸大其词了，拉里亲爱的，”母亲说，“况且，他真要写，我也拦不住。我看不会有什么坏影响的，何况那些故事才真的精彩，为什么不让他写续集呢？”

全家人围着她吵吵闹闹，抢着提出不该让我写书的理由。我等着大家慢慢静下来。

“除了刚才那几个故事之外，还有不少别的。”我无限缅怀地说。

“还有哪些？”母亲很感兴趣地问。

脸红脖子粗的家人瞪着我，静待下文。

“这个嘛，”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描述一下你和克里克船长的恋爱史，妈。”

“什么？”母亲愤愤不平地尖叫，“你不可以……跟那只老蛤蟆的恋爱史？哼！我不准你写那件事。”

“嗯，我认为那才是最精彩的故事，”拉里油滑地说，“那热情悸动的罗曼史啊！男主角旧式迷人的风采啊！还有你引诱那个老家伙的手段……”

“你住嘴，拉里，”母亲生气地说，“你这种调调最叫我反感了。我想写这本书是不太妥当，杰瑞。”

“我附议，”拉里说，“如果你出版，我们就联合起来告你。”

面对如此团结、不顾一切要阻挠我的家人，我只能做一件事——赶快坐下来写这本书。

[1] 华盛顿·欧文的《李伯大梦》蜚声国际，在西方家喻户晓的程度不亚于刘义庆《幽明录》里的刘阮仙遇。李伯的梦缘自家有悍妻，入山走避而得与精怪共饮。不过黄汤一杯，他却酣醉二十年。——编者注

[2] 《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的英文书名为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意即“我的家人与其他动物”。——编者注

01 一抹灵异色彩

一抹灵异色彩。

你在时间的黑暗洪荒与无底洞里，

还看见了什么？

——《暴风雨》，莎士比亚

事情的肇端，是玛戈突然开始发胖。才短短一段时间，她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圆桶状了。我们的医生安德鲁契利被召来观察这个神秘现象。看了玛戈的一身肥肉之后，他非常烦恼地发出一连串“啵啵”声，开了好几种药丸、药汁，提供了好几种节食法。结果通通无效。

“他说，”有一天吃午餐的时候，玛戈泪汪汪地向大家吐露，“是内分泌的问题。”

“内分泌？”母亲觉得大势不妙，“什么意思，内分泌？”

“我不知道！”玛戈开始嚎叫。

“每次吃饭都得讨论你的毛病吗？”拉里问。

“拉里亲爱的，安德鲁契利说这是内分泌的问题。”母亲说。

“胡说八道！”拉里不在乎地说，“她在发育。”

“发育？！”玛戈吱吱叫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重吗？”

“你需要多运动，”莱斯利说，“为什么不开始学驾帆船？”

“我看船不够大！”拉里说。

“野兽！”玛戈哭出声来，“你要是晓得我的感觉，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拉里亲爱的，”母亲息事宁人地说，“讲这种话很不好。”

“她像颗长了天花的西瓜一样滚来滚去，我能怎么办？”拉里烦躁地说，“听你们的口气，别人还以为是我的错呢。”

“这得想想办法。”母亲说，“我明天就去见安德鲁契利。”

安德鲁契利再次表示，他认为玛戈的内分泌有问题，应该去伦敦治疗。于是，经过一阵电报及信件往返之后，玛戈被遣送回伦敦，交托给唯一还愿意跟我们讲话的两位好亲戚——母亲的表姐朴登丝和她的母亲芬姨婆。

玛戈除了寄来一封简短的信，告诉我们她已平安抵达，并与朴登丝姨妈及芬姨婆住进诺丁山城门附近的一家旅馆，同时也与一位很好的医生联络上之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

“她为什么不写信呢？”母亲说。

“你不要小题大做，妈，”拉里说，“有什么好写的？除了报告她最新的三围之外。”

“我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母亲说，“毕竟她身在伦敦啊。”

“伦敦又怎么样？”拉里问。

“那样的大城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母亲阴沉地说，“你听过多少女孩子在大城市里的可怕新闻。”

“拜托，妈，你不要杞人忧天好不好？！”拉里气乎乎地说，“你觉得她会出什么事？你怕她被拐去哪个地下淫窝是不是？她连门都挤不进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母亲很严厉地说。

“你真会庸人自扰，”拉里说，“我问你，只要是稍微有点自尊的奴隶贩子，谁会多看玛戈一眼？就算有，有谁扛得动她？”

“我就是担心，”母亲拌嘴似的说，“我要去发个电报。”

电报发出去之后，朴登丝姨妈的回音很长。她表示玛戈交往的人她都不赞同，母亲最好快去劝醒她。情势立刻大乱。心急如焚的母亲一边派遣我们不可或缺的向导、哲学导师及朋友斯皮罗前去买车票，一边狂乱地开始打包行李。突然之间，她又想到我。她认为留下我让两个哥哥照顾，百害而无一益，于是决定带我同去。斯皮罗又领命去多买一张车票，打包更多的行李。我把整件事视为天赐良机，因为我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锲而不舍、不顾我反对地，决心要教会我法文的不规则动词。英国之行正可提供我梦寐以求的喘息时间。

从满是阳光、慵懒宁静的科孚出发，在黑夜里抵达伦敦，无异造成我们精神上一大创伤。车站里挤满我和母亲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忧心忡忡、脸色发青地赶来赶去。脚夫们讲话的腔调我们几乎完全听不懂，伦敦市里到处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出租车像吵闹的甲虫，穿过正在放烟火的皮卡迪利广场。空气寒冷，你一讲话，嘴巴前便飘着一团雾气，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连环画里的人物。

终于，出租车在巴拉克雷瓦公寓沾满烟灰的假科林斯式柱子前面停住。一位青蛙腿的老爱尔兰门房帮我们把行李搬进旅舍，但没有人来迎接我们。我们注明抵达时间的电报显然是传丢了。门房告诉我们，年轻小姐去参加聚会，朴姨妈和芬姨婆去喂狗了。

“他说什么来着？亲爱的！”母亲等他离开后问我。老门房的口音之重，简直就像在讲外国话。我说玛戈去参加聚会，朴姨妈和芬姨婆去喂狗。

“这是什么意思呢？”母亲迷惑地问，“玛戈去参加什么聚会？狗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不过根据我对伦敦的粗浅印象判断，这儿的确需要多几只狗。

母亲很笨拙地在瓦斯表里塞了一先令，点燃瓦斯炉火，“我看我们只好自求多福，等她们回来了。”

等了一个钟头，门砰然一声大开，朴姨妈冲进来，伸展双臂，叫喊着母亲的名字，仿佛一只奇怪的沼泽鸟。她拥抱我们两人，黑中带青的眼仁里闪着爱和兴奋的光芒。我顺从地亲亲她飘着淡淡香味的美丽脸蛋，感觉和三色堇一般柔软。

“我本来以为你们永远不会来了，”她说，“妈咪还在后面。她爬楼梯很辛苦，可怜。嗯，你们俩看起来好极了。快把一切告诉我。你喜欢这家旅舍吗？这里便宜又方便，可是住了好多怪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喘气声。

“噢，妈咪来了，”朴姨妈说，“妈咪！妈咪！他们在这里。”

我的芬姨婆从门后出现。第一眼看到她，我有点坏心地觉得她看起来活像个会走动的帐篷。她身上罩着一件铁锈色的软呢套装，样式和尺码都很惊人；头戴一顶天鹅绒帽，据说小精灵戴的帽子就是这个样子；眼镜闪闪发光，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一对猫头鹰眼。

“露依！”她展开双臂大叫，眼睛往上翻，好像母亲是圣人显灵似的，“露依，杰瑞！你们来了！”

母亲和我被用力拥抱，用力亲吻。这可不像朴姨妈轻柔如羽毛或花瓣的拥抱；这是结结实实、能压断肋骨的拥抱，和会让你嘴唇瘀血的亲吻。

“真抱歉我们没等在这儿迎接你们，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可是我们不确定你们什么时候到，又得喂狗。”

“什么狗？”

“当然是我的贝灵顿小狗了，”朴姨妈说，“难道你不知道吗？妈咪和我现在专门养殖狗。”她害羞地像银铃般笑了一声。

“上次你们不是养了别的东西吗？”母亲说，“是山羊，对不对？”

“噢，山羊我们还在养，”芬姨婆说，“加上我的蜜蜂和母鸡。可是我的女儿她觉得养狗也不错。她很有生意头脑。”

“我真的觉得很值得，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我先买下金铃铛，然后再买银铃铛……”

“然后再买小铃铛。”芬姨婆插嘴。

“然后是小铃铛。”朴姨妈说。

“然后是银铃铛。”芬姨婆说。

“哎，妈咪，不要吵好不好？银铃铛我已经说过了。”

“还有金铃铛。”芬姨婆说。

“妈咪有点重听，”朴姨妈多此一举地解释，“它们通通生小狗了。我带去伦敦卖，同时还得注意玛戈。”

“对，玛戈呢？”母亲问。

朴姨妈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关上。

“她去参加聚会，亲爱的。”她说。

“我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母亲问。

朴姨妈紧张地四下看看。

“是灵异聚会。”她嘶嘶耳语。

“还有银铃铛。”芬姨婆说。

“妈咪，不要吵！”

“灵异聚会？”母亲说，“她去参加灵异聚会干什么？”

“治疗她的肥胖和青春痘。”朴姨妈说，“不过你听我一句，这玩意儿不会有好结果的，邪门得很。”

我可以感到母亲开始觉得事态不妙。

“这我就不懂了，”她说，“我送玛戈回国是要她去看那个什么大夫来着？”

“我知道，亲爱的，”朴姨妈说，“可是等她住进这家旅舍之后，她就落入那妖女的魔掌里了。”

“哪个妖女？”母亲觉得事态非常不妙。

“山羊也很好，”芬姨婆说，“可是今年羊的奶水少了。”

“妈咪，住嘴！”朴姨妈嘘她，“就是那个妖女，黑达克[1]太太。”

“鳕鱼，鳕鱼！”母亲困惑地重复。只要一提到可以入厨的东西，她的思路一定会被打断。

“她是个灵媒，亲爱的，”朴姨妈说，“她把玛戈吃得死死的，她说替玛戈找到了一个向导。”

“向导？”母亲虚弱地问，“什么样的向导？”

我可以想象在她纷乱如麻的脑海里，浮现玛戈开始迷上登山或诸如此类的运动的景象。

“一位精神向导，”朴姨妈说，“他叫做毛威克，据说是个印第安人。”

“我现在有十个蜂窝了，”芬姨婆骄傲地说，“采到的蜂蜜是以前的两倍。”

“妈咪，不要吵！”朴姨妈说。

“我不懂，”母亲可怜兮兮地说，“为什么她不继续去找大夫打针呢？”

“因为毛威克叫她不要去，”朴姨妈得意洋洋地说，“他在前三次降灵会上说的，是我听玛戈转述的。当然，所有的话都出自黑达克太太的口中，所以哪能信啊！玛戈告诉我，毛威克警告她不可再被穿孔！”

“穿孔？”母亲说。

“我猜这是印地安人说打针的意思吧？！”朴姨妈说。

“见到你真开心，露依，”芬姨婆说，“我们来喝杯茶吧。”

“好主意。”母亲虚弱地说。

“我是不会去叫茶的，妈咪。”朴姨妈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门后躲了一群地狱来的妖魔鬼怪，“他们在下面聚会的时候，我是不下去的。”

“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母亲问。

“最好再叫一点儿烤面包。”芬姨婆说。

“噢，妈咪，不要吵！”朴姨妈说，“你不晓得这种聚会有多可怕，露依。黑达克太太会进入半昏迷状态，全身罩满灵波。”

“灵波？”母亲问，“灵波是什么？”

“我房间里有一罐我们自己采的蜂蜜，”芬姨婆说，“你一定喜欢，露依。比外面卖的那些人造玩意儿纯多了。”

“是从灵媒身上发出来的一种东西，”朴姨妈说，“看起来有点像……有点像……嗯，我自己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不过我听说看起来像脑浆！然后她们还让好多喇叭在空中飞来飞去。我告诉你，亲爱的，那些人聚会的时候我是从来不下楼的。”

我听得入迷，觉得能看见一位名叫黑达克太太的女人全身粘满脑浆，头上还有两支喇叭飞来飞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自告奋勇下楼去叫茶。

我非常失望地发现楼下根本没有朴姨妈所描述的景象，不过还是请那位爱尔兰门房端了一盘茶上来。正当我们啜着茶，我努力向芬姨婆解释什么是灵波的时候，玛戈腋下挟着一个甘蓝菜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位鼓凸着蓝眼睛、头发稀疏的矮胖女人。

“妈妈！”玛戈戏剧化地叫道，“你来了！”

“是的，亲爱的，”母亲严厉地说，“显然来得正是时候。”

“这位是黑达克太太，”玛戈说，“她好棒哟。”

大家很快就发觉黑达克太太有个怪毛病，她似乎不能一边讲话一边呼吸。所以她会急促地吐出一长串像雏菊花环的字，等到一口气用完，便停住，深呼吸，发出像是“哇——哈”的声音。

这时她开始向母亲说话。

“非常荣幸认识你达雷尔太太当然我的向导已经告诉我你会来希望你旅途顺心……哇——哈。”

本来想严词厉色，给黑达克太太一个下马威的母亲，被这一阵奇怪的说话方式弄得手足无措。

“噢，是吗？”她紧张地说，把耳朵伸得老长，想听懂黑达克太太在说什么。

“黑达克太太是一位降灵师，妈。”玛戈很骄傲地说，仿佛在向大家介绍达芬奇或是发明第一架飞机的人。

“哦，真的吗？”母亲冷若冰霜地笑了笑，“真有意思。”

“知道逝者仍与我们保持接触是一件令人感到十分安慰的事情……哇——哈，”黑达克太太认真地说，“世上有太多的人没有意识到……哇——哈……灵异世界与我们是如此接近。”

“你今天应该去看小狗的，玛戈，”芬姨婆说，“那些小捣蛋把它们的垫子扯得稀烂。”

“妈咪，不要吵。”朴姨妈瞄了黑达克太太一眼，好像怕她随时会长出两只角和一根尾巴。

“你的女儿真的非常幸运因为……哇——哈……她已经找到一位非常优秀的向导。”黑达克太太的语气让人觉得玛戈上溯了尼亚加拉大瀑布才找到这位精神导师。

“他叫毛威克，”玛戈说，“他好棒哟！”

“目前为止他好像对你还没有什么帮助嘛！”母亲尖酸地说。

“谁说的？！”玛戈愤愤地说，“我已经瘦了三盎司了。”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和耐心毫无保留地相信来生……哇——哈……我亲爱的达雷尔太太。”黑达克太太说罢，给母亲一个腻死人的微笑。

“我相信，”母亲说，“可是我真的希望玛戈能让一位大家都看得见的医生治疗。”

“我想它们不是故意的，”芬姨婆说，“我看它们是在长牙，牙龈会酸，知道吧。”

“妈咪，我们现在不是在讲小狗的事，”朴姨妈说，“我们在讨论玛戈的向导。”

“那太好了！”芬姨婆和蔼地对玛戈笑一笑。

“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把女儿交托给我你可以放一百个心毛威克是他那一族里很了不起的巫师也是整个北美洲知识最渊博的一位……哇——哈。”

“他给我好多好棒的建议，妈，”玛戈说，“对不对，黑达克太太。”

“不能再穿孔了白人女孩不能再穿孔了……哇——哈。”黑达克太太唱着。

“你看吧，”朴姨妈得意地嘶嘶耳语，“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吃一点儿蜂蜜吧，”芬姨婆殷勤地说，“外面卖的那些人造玩意儿是绝对比不上的。”

“妈咪，不要吵。”

“黑达克太太，我真的认为我女儿应该去看一位务实的医生，而不是听信什么毛威克的话。”

“妈，你太狭隘、太维多利亚了！”玛戈气急败坏地说。

“我亲爱的达雷尔太太你一定要学习信任灵异世界能带给我们的伟大影响毕竟它们只想帮助引导我们……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深信只要你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一定就会感受到那些精神向导的慈悲力量……哇——哈。”

“我宁愿自己引导自己，谢谢你！”母亲很有尊严地说。

“现在的蜂蜜不比从前了。”芬姨婆想了好一阵子才说。

“你有偏见，妈，”玛戈说，“还没有尝试，就先否决。”

“我深信如果你能说服你母亲来参加一次我们的聚会……哇——哈，”黑达克太大说，“一个全新的世界就会在她的眼前展开。”

“是啊，妈，”玛戈说，“你一定要来参加聚会。你会相信的。你会看到、听到好多好多！真金不怕火炼。”

我可以看出来，母亲的内心正在那儿天人交战。多年来她对迷信、民间传说、巫术和类似玩意深感兴趣，此时黑达克太太的邀请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我屏息以待，巴不得她一口答应。这一刻没有什么比目睹黑达克太太身上黏满脑浆，头上还有喇叭飞来飞去更能吸引我。

“嗯，”母亲不置可否地说，“再看看吧，我们明天再谈这件事。”

“我深信一旦突破你的障碍我们就能够提供给你许多帮助与引导……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希望你和玛戈能一起来参加……哇——哈。”

她给了我们大家一个惨淡的笑容，仿佛心不甘情不愿地宽恕了我们的罪，然后拍拍玛戈的脸颊，出去了。

“真是的，玛戈，”母亲在黑达克太太把门带上之后说，“你真让我生气。”

“妈，你好像个老古董哦，”玛戈说，“那个医生给我打的针根本没用，毛威克却为我创造了奇迹。”

“奇迹？！”母亲讥讽地说，“你看起来跟以前一样胖。”

“苜蓿，”芬姨婆满口塞满烤面包说，“据说最好了，可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石南。”

“我告诉你，亲爱的，”朴姨妈说，“这个女人蛊惑住你啦！她邪门得很。你要趁早觉醒啊！”

“我只要求你自己来参加聚会，亲眼瞧瞧。”玛戈说。

“绝不可能！”朴姨妈浑身打哆嗦，“我没那个胆子。”

“他们还用大黄蜂去替苜蓿受精咧，真有意思！”芬姨婆表示。

“我现在太累了，不想讨论这件事，明天再说吧。”母亲说。

“那你帮我弄甘蓝菜好不好？”玛戈问。

“干什么？”母亲反问。

“帮我弄我的甘蓝菜。”玛戈说。

“我常常在想有没有可能养大黄蜂呢？”芬姨婆若有所思地说。

“你用甘蓝菜做什么？”母亲问。

“她拿来放在脸上，”朴姨妈嘶嘶叫着，“真是滑稽！”

“一点儿都不滑稽，”玛戈生气地说，“对我的青春痘有效极了。”

“什么？你是用水煮还是怎么样？”母亲问。

“不是，”玛戈说，“我把菜叶贴在脸上，你帮我绑紧。毛威克建议我这么做，效果很好！”

“太滑稽了，露依亲爱的，你应该阻止她，”朴姨妈好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猫咪，“简直就是巫术。”

“我太累了，不想为这种事争论，”母亲说，“反正大概也没害处。”

于是玛戈坐在椅子上，用手把一大堆皱兮兮的甘蓝菜叶按在脸上，母亲很严肃地用红线把叶片绑紧。我觉得玛戈看起来像个奇怪的蔬菜木乃伊。

“简直就是异端邪说！”朴姨妈说。

“胡说，朴姨妈，你又在那儿大惊小怪。”玛戈的声音从叶片后面模糊地传出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母亲打好最后一个结，“我这堆小孩到底正不正常！”

“玛戈要去参加化妆舞会吗！”兴味盎然地在一旁观看的芬姨婆问。

“不，妈咪，”朴姨妈大吼，“是治她青春痘的。”

玛戈站起来摸到门边。

“好了，我要上床睡觉了。”她说。

“如果你在楼梯间遇到别人，会把人家吓死！”朴姨妈说。

“尽兴玩啊，”芬姨婆说，“不要野到太晚，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爱疯。”

玛戈出去以后，朴姨妈回过头来看母亲。

“你看，露依亲爱的，我没有夸张吧？”她说，“那女人邪门得很。玛戈现在跟个疯子没两样。”

“嗯，”一向把“保护你的小孩，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错”奉为人生圭臬的母亲说，“我想她是有点丧失理智。”

“丧失理智？”朴姨妈说，“脸上绑满甘蓝菜叶！对毛威克唯命是从！太不健康了。”

“就算她得了第一名，我也不惊讶，”芬姨婆咯咯笑道，“一定没有人会想到化妆成一棵甘蓝菜。”

母亲和朴姨妈你来我往地讲了一阵儿，中间穿插芬姨婆回忆她过去在印度参加的时髦化妆舞会。最后朴姨妈与芬姨婆终于离开了，母亲和我准备就寝。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母亲脱掉衣服，把灯关掉，“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全家唯一精神正常的人。”

第二天早晨我们决定上街购物，因为有很多东西在科孚买不到，母亲想顺便带回去。阿姨认为这主意好极了，因为她也想顺道把她的贝灵顿小狗送去给新主人。

于是，九点钟我们在巴拉克雷瓦公寓外面的人行道上集合。在过路人的眼里，我们这一撮人一定很怪异。芬姨婆大概为了庆祝我们到来，戴了一顶上面插了一根大羽毛的小精灵帽，站在人行道上，活像一根缠满彩带的五月柱，脚下围绕八只不断打闹、撒尿、蹦蹦跳跳的贝灵顿小狗。

“我看我们还是叫辆出租车吧？！”母亲狐疑地看着那堆嬉闹的小狗。

“噢不，露依，”朴姨妈说，“那多贵啊！我们可以坐地铁。”

“带着这么多小狗！”母亲怀疑地问。

“是啊，亲爱的，”朴姨妈说，“妈咪现在很会应付它们。”

芬姨婆此刻已被八条狗链捆绑得几乎不能动弹，我们先替她松绑，才往地铁车站出发。

“酵素和枫糖，”玛戈说，“你一定要提醒我买酵素和枫糖，妈。毛威克说这两样东西对青春痘最有效。”

“你如果再提那男人的名字，我就真的生气了。”母亲说。

我们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因为小狗每碰到一个障碍物就会从不同方向绕过去。我们得不时停下来把芬姨婆从电线杆、邮筒，甚至过路行人身上解开。

“小捣蛋！”每一次奋战之后，芬姨婆总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它们没有恶意的。”

等我们终于走到售票亭前，朴姨妈又为了小狗的票价与售票人展开冗长而泼辣的争执。

“可是它们才八个星期大，你怎么可以要求我付三岁以下小孩的票钱？”

总算买好票之后，我们穿过人潮走到滚梯口，从地底喷出来的一股热乎乎的恶气迎面扑来，不过小狗们倒因此精神大振，龇牙咧嘴、咆哮着拖着像一艘中世纪战船的芬姨婆往前走。等到它们瞧见滚梯之后，才开始对这次好玩的历险起了疑心。看来它们不喜欢站在会动的东西上，而且八只小狗意见一致。不一会儿，我们全挤在滚梯口，和一堆歇斯底里、不停尖叫的小狗周旋。

一条长龙开始在我们后面慢慢形成。

“根本就不应该让它们进来，”一位戴着礼帽、表情严峻的男人说，“不应该让狗坐地铁。”

“我花钱替它们买了票，”朴姨妈喘着气说，“它们跟你一样有权利坐地铁。”

“他妈的，”另一个男人表示，“我在赶时间，你们让一让好不好？”

“小捣蛋！”芬姨婆说，“它们这个时候最顽皮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一人抱起一只小狗来？”母亲感觉到身后暴民的威胁越来越大，提建议说。

这时，芬姨婆一不留神，倒退到滚梯的第一阶上，滑了一跤，随着一大片软呢形成的瀑布，拖着不停尖叫的小狗下去了。

“感谢上帝，”戴着礼帽的男人说，“现在我们可以往前走了吧？！”

朴姨妈站在滚梯口往下瞧。芬姨婆现在已经到达滚梯一半的地方，因为小狗压在身上，没办法爬起来。

“妈咪！妈咪！你没事吧？”朴姨妈尖叫。

“她一定没事的。”母亲安抚她。

“小捣蛋！”被滚梯往下送的芬姨婆微弱地说。

“现在你的狗已经下去了，夫人，”戴着礼帽的男人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使用车站的公共设施呢？”

朴姨妈气鼓鼓地回过头去准备开骂，但被母亲及玛戈捉住双臂，架着踏下了滚梯，走向那一大包堆满软呢和贝灵顿小狗的芬姨婆。

我们把芬姨婆扶起来，帮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解开小狗，然后走向月台。此时，那群小狗已经可以为“保护受虐动物协会”做海报广告了。再可爱的贝灵顿犬，一碰上危机时刻，看起来都会比任何其他种类的狗来得狼狈。它们站在地上发出颤抖、高而尖的吠声，好像一群迷你海鸥，浑身打着哆嗦，不时弯着青蛙腿蹲下去，用它们恐惧的果实装饰地板。

“可怜的小东西，”一位经过我们的胖女人同情地说，“有些人对待动物的方式真丢脸。”

“噢！你们听到没有？”朴姨妈充满火药味地说，“我真想追过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幸好，火车在这个时候挟着一股热风呼啸进站，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这对小狗立即造成了效应。前一分钟它们还站在那儿发抖，像一群灰乎乎、饿得半死的羔羊，咩咩哀号，下一分钟却像一队雪橇犬，拖着芬姨婆往前冲。

“妈咪！妈咪！回来！”朴姨妈尖叫着引领我们随后追过去。

她忘了芬姨婆牵狗的哲学。芬姨婆曾经对我详细解说过，绝对不可以拉扯狗链，因为那样可能会伤到狗脖子。她恪守这一条新奇的原则，颠颠簸簸随着一列狗往月台尽头跳过去。等我们终于赶上她，制住小狗的那一刻，火车也发出满足的叹息，关上门，扬长而去。我们只好站在一堆贝灵顿小狗中间，等下一班车。等我们终于把小狗通通弄上火车后，它们已完全恢复精神，彼此打闹、咆哮、尖叫。狗链缠住乘客的腿，其中一只在兴奋之余，纵入空中，扯烂了一名长得像英国银行经理的男人手中的《泰晤士报》。

“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再次回到地面上的母亲说。

“恐怕带小狗是辛苦了点，”头发凌乱的朴姨妈说，“你知道，它们习惯了乡下，一到城里来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嗯？”芬姨婆问。

“不对劲！”朴姨妈大叫，“小狗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真糟糕！”芬姨婆说罢，在我们还来不及制止她以前，便领着小狗走到另一个滚梯口，又消失在地洞里了。

送走小狗之后，我们虽然觉得疲累不堪，但买东西却买得很过瘾。母亲买到所有她需要的东西；玛戈买到酵素和枫糖；我呢，在她们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忙得团团转之际，也买了一只漂亮的鲜红雀、一条又胖又亮像凫[2]绒的带斑黑蝾螈，加上一只填充鳄鱼。

每个人都很满意地回到巴拉克雷瓦公寓。

在玛戈的坚持下，母亲同意参加当天晚上的降灵会。

“不要去，露依亲爱的，”朴姨妈说，“太多不可解释的东西了。”

母亲用一套非常棒的逻辑为她的决定辩护。

“我觉得我应该见见这位毛威克先生，”她对朴姨妈说，“他毕竟在为玛戈治疗。”

“噢，亲爱的，”朴姨妈眼见母亲心意已决，“简直太疯狂了，可是我非陪你去不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参加那种聚会。”

我哀求让我也跟去，因为，我对母亲说，前不久我才借了一本专门讲如何拆穿灵媒骗局的书。我的新知识也许可以大大派上用场。

“我看我们还是别带妈咪去吧？！”朴姨妈说，“或许会对她造成坏影响。”

于是，当晚六点钟，我们带着如惊弓之鸟的朴姨妈，下到黑达克太太的地下室。我们在那儿碰到各路人马：有旅舍的女经理葛鲁特太太；一位高而抑郁、口音重得像满口都是干酪的俄国人；一位非常严肃的金发女孩和一个了无生趣的男孩。据说那个男孩在学演戏，可是我们除了看他在满是棕榈盆栽的休息室里安详地打盹之外，没见过他做任何事情。让我生气的是，母亲不准我事前搜查房间，看是否有暗藏的线路或假造的灵波。不过我倒抓住机会告诉黑达克太太，我最近才读过的那本书，我说如果她是真的灵媒，一定会对那本书感兴趣。讲完之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一点儿都不和善。

我们坐下来围成一圈，握着旁边人的手。一开始就吓死人了，因为灯一灭，朴姨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从椅子上跳起来。原来她靠在椅背上的皮包滑了下来，碰到她的腿，她以为有人在抓她。我们安抚她，向她保证她没有受到恶魔的攻击。所有人再度入座，握起手。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小盘里豆大一点儿的灯火，在房内投下一明一灭、不断晃动的阴影，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刚从千年古墓里爬出来似的。

“现在我不希望任何人讲话请大家握紧手以免流失元神……哇——哈，”黑达克太太说，“我知道我们之中有信心不足的人但我仍然要求各位敞开心胸。”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朴姨妈对母亲耳语，“我不是信心不够。我的问题就是太自信了。”

指示完毕，黑达克太太坐进她的安乐椅中，虚假又轻松地进入半昏迷状态。我眯着眼睛死盯着她瞧，下定决心绝对不要错过灵波的发射。刚开始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儿，室内一片死寂，只听见朴姨妈打哆嗦的细微声音。接着黑达克太太的呼吸开始沉重；然后她开始打鼾，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阁楼地板上倒出一袋马铃薯。我可不觉得这有啥了不得，打鼾，谁不会装啊？朴姨妈抓着我的手湿湿的，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整条臂膀都在颤抖。

“啊——啊——啊——”黑达克太太突然开口了，朴姨妈立刻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小声吱吱叫了一声，仿佛刚被刺了一刀。

“啊——啊——啊——”黑达克太太又说，把这简单喉音的舞台效果发挥到极致。

“我不喜欢，”朴姨妈颤声说，“露依亲爱的，我不喜欢。”

“不要吵，否则你会破坏一切的，”玛戈嘘道：“放轻松，敞开你的心智。”

“我看到了陌生人，”黑达克太太突然开始说话，带着一股好浓的印度口音，我听了想偷笑，“陌生人来加入我们，我对他们说‘欢迎’。”

我觉得唯一不寻常的地方是，黑达克太太不再把字串在一起讲出来，也没有发出那种奇怪的吸气声。此刻，她含糊地咕哝一阵之后，开始非常清楚地说：

“我是毛威克。”

“噢——噢！”玛戈高兴地说，“他来了！妈，就是他，毛威克！”

“我好像要昏倒了！”朴姨妈说。

我在昏暗的灯光里瞪着黑达克太太瞧，却怎么也没瞧见灵波和喇叭的踪影。

“毛威克说，”黑达克太太宣布，“白人女孩不可再穿孔。”

“你看！”玛戈得意洋洋地说。

“白人女孩必须服从毛威克，不可受到没有信仰的人的影响。”

我听到母亲在阴影里带着火药味地喷鼻子。

“毛威克说倘若白人女孩信任他，再过两个满月，就可痊愈。毛威克说……”

可惜毛威克想说的话我们永远无缘聆听了，因为就在那一刻，一只猫像一片云似的，神不知鬼不觉荡进房间里，跃上朴姨妈的膝头。她的尖叫声直刺我们的耳膜，她整个人弹起来，尖叫道：“露依！露依！露依！”然后像一只晕眩的飞蛾，在围成一圈的人堆里跌跌撞撞，每碰到一样新的东西就尖叫一声。

某个聪明人在发疯的朴姨妈造成破坏之前打开了灯。

“我说，这有点反应过度吧！”那位了无生气的年轻人表示。

“你很可能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金发女孩怒视朴姨妈，手里拿着手绢为黑达克太太扇风。

“有东西碰我！它碰了我！跳到我膝上！”朴姨妈泪汪汪地说，“是灵波。”

“什么都被你破坏了！”玛戈生气地说，“毛威克正准备出来了。”

“我想我们听够了毛威克的话，”母亲说，“你早该停止胡闹了！”

一直在一旁打鼾的黑达克太太这时突然醒来。

“胡闹？”她用她那两只鼓凸的蓝眼睛瞪着母亲，“你敢说这是胡闹……哇——哈。”

我极少看过母亲像那天那么生气。她把自己的身体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气鼓鼓的。

“冒牌货！”她毫不留情地对黑达克太太说，“我说这是胡闹，就是胡闹！我不容许我的家人跟这种骗子伎俩胡搅。来，玛戈！来，杰瑞！我们走。”

我们被通常很软弱的母亲这凌人的决断力吓呆了，驯服地跟在她后面，留下暴怒的黑达克太太和她的几位门生。

一踏入房间，玛戈的泪水便决堤似的喷出来。

“被你搞砸了！被你搞砸了！”她绞着手说，“黑达克太太再也不会跟我们讲话了。”

“再好不过，”母亲严厉地说，一边倒了一杯白兰地给还在抽搐、非常痛苦的朴姨妈。

“你们玩得开心吧？”芬姨婆大梦初醒，像只猫头鹰似的对我们笑。

“不！”母亲简洁地说，“我们玩得不开心。”

“我不能不去想那道灵波，”朴姨妈大口吞下白兰地，“摸起来像……像……你知道，软塌塌的。”

“毛威克正要出来，”玛戈哀号，“他正要告诉我们很重要的事。”

“你们提早回来很聪明，”芬姨婆说，“即使到这个季节，晚上还是很凉。”

“我确定它是要来掐我的脖子。摸起来像是……像是一种……软塌塌，像手一样的东西。”

“毛威克是唯一能治疗我的人。”

“我父亲以前常对我说，这个季节的天气最善变。”芬姨婆说。

“玛戈，不要这副蠢相。”母亲很生气地说。

“后来，露依亲爱的，我感觉到好多根毛茸茸的手指头往我脖子上爬。”朴姨妈完全不理会玛戈，只忙着渲染自己的惊险遭遇。

“我父亲以前每天都带一把伞，无论冬天还是夏天，”芬姨婆说，“别人都笑他，可是即使在最热的时候，他发现带伞还是有用得很哪！”

“你老是破坏我们的事！”玛戈说，“你老是干涉我们。”

“问题就是我干涉得不够，”母亲说，“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停止胡闹，不准哭，我们立刻动身回科孚去。”

“要不是我及时跳起来，”朴姨妈说，“它就会掐住我的咽喉！”

“我父亲以前常讲，没什么比一双橡胶套鞋更有用的了。”芬姨婆说。

“我不回科孚！我不！我不！”

“我说什么，你就给我照做！”

“它掐着我的脖子，邪门儿透了！”

“他不喜欢橡胶靴，他说穿橡胶靴会脑溢血。”

我不再听她们讲话，体内血液奔腾，兴奋不已。我们要回科孚了！我们将离开这脏兮兮、没有灵魂又滑稽的伦敦，回到那令人销魂的橄榄树与蓝色海洋的怀抱里；回到朋友的温暖人情与笑语之中；回到那金色的、温柔的长长白昼里。

[1] 同“鳕鱼”的英文发音。——编者注

[2] 凫，水鸟，形状像鸭子而略小，通称野鸭。——编者注

02 洗礼

科孚岛像一把生锈的弯刀，躺在阿尔巴尼亚及希腊海岸之外。刀柄的部分是岛上的山区，大部分是多岩石的瘠地，峭壁耸峙，常见蓝矶鸫及隼出没。不过在山区的村落里，泉水自红色与金色的岩石间不断涌出；你可以看见大片的杏树林及胡桃树林，投下沁凉如井水的密荫；还有枝叶浓密、状似矛戟的柏树和树身银白、叶片大如盘的无花果树。

刀刃的部分是一大片起起伏伏、柔软如银绿凫绒的巨大橄榄树林，听说有些树龄已超过五百年，每一株都有它独特的风湿驼背模样，每株树干都如浮石般布满黑洞。快到刃尖上，莱夫奇米的沙丘和大片浸了海水的沼泽令人晕眩得亮眼，其间点缀绵延着几亩竹林，吱吱嘎嘎、窃窃私语。

对我来说，回科孚就等于回家。我们在一两年前搬去那儿，很快便住进一栋颜色鲜艳、像一粒挤扁了的草莓的粉红色别墅，屋内的绿色木板套窗形状有点像一块块砖头。小别墅蹲伏在从山坡上一路迤逦到海边、巍峨如大教堂的橄榄树林之间，别墅周边围着一块仿佛只有一方手帕那么大的花园，园中花床辟成维多利亚时代最流行的精确几何图案，整座花园由一溜又高又密的吊钟花篱守护着，篱笆内充满神秘的鸟语。

英国的花园不论再豪华、再多变化，从来没能提供我种类这般丰富的生物世界。我无时不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中，仿佛初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亮而脆的阳光下，我在瓢虫的翅鞘上看到真正的猎人红，在蠼螋身上看到壮观的巧克力与琥珀色，在蚂蚁身上看到深艳的玛瑙色；我可以尽情沉溺在无数陌生的生物之间：毛茸茸、胖大的木椽蜂，像钢青色的玩具熊，自顾自地哼着歌儿，从一朵花摇摆到另一朵花上；硫黄色带黑横纹的燕尾蝴蝶，穿着优雅的大礼服，在吊钟花丛里忽上忽下旋转着，捉对跳着复杂的小步舞曲；长喙天蛾靠着振动快如雾影的翅膀，静止悬在花前，用它们纤细修长的口器探进每一朵花里。

我对这些生物最简单的生活细节都非常无知，又没有书本引导，只能观察它们在花园里忙进忙出，或是捕捉它们就近研究。我的卧室里不久就堆满了果酱瓶和饼干盒，里面装着我在小小花园里发现的宝贝。这些宝贝都得偷偷走私进来，因为家里除了母亲之外，所有人都觉得我把动物带进屋里很危险。

在每一个明亮的日子里，我都会发现令人困惑的新动物行为，提醒我自己的无知。最令我好奇又气愤的动物之一是屎壳郎。

我趴在地上，身边蹲着我的狗罗杰，它像一座气喘吁吁、长着黑色卷毛的小山。我们一起观看两只黑得发亮，头上各长一根细致微卷犀牛角的屎壳郎，无限专注地合力推动一小颗浑圆的牛粪团。首先，我想知道它们怎么能把牛粪滚得这么圆？根据我玩黏土的经验，我知道无论你怎么用力搓揉，都很难搓出个圆球。而这些屎壳郎不靠测径器，单凭它们多刺的脚，却能做出圆得像月球般可爱的小粪团，为什么呢？还有，它们做这些小球干什么？把它们推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后来我解答了一半。有一天我花了整个早晨观察一对屎壳郎，拒绝花园里其他昆虫的诱惑，也不屈服于罗杰因为无聊而发出的轻微呻吟及呵欠。我匍匐在地上，慢慢跟踪它们一寸一寸爬过对它们而言有如浩瀚世界的花园。

最后，它们在吊钟花丛下一个软土堆成的小土丘前停住。把粪球推上土丘是件浩大的工程，好几次，其中一只屎壳郎脚步一个不稳，粪球便脱了手，滚下坡去。两只虫急急跟在后面追下来，大概还一面高声骂粗话诅咒对方。等到它们终于把粪球推上丘顶之后，又开始从另一边推下坡去。

在那一边的坡底，我第一次注意到有个像口井似的圆洞，深入地下，那才是两只虫的目的地。当它们到达距离洞口几寸的地方，其中一只快步跑到前面，倒退着进洞，然后坐在那儿，用两只前脚狂乱地比划着，另一只很费力地（我几乎可以听到它在喘大气）把粪球推到洞口。经过好一阵子推推拉拉，粪球慢慢消失在地底，两只屎壳郎也跟着不见了。这让我太生气了！显然那粒粪球有特别的用途，可是如果屎壳郎在地下处理粪球，我怎么观察呢？为了寻求启示，我在吃午餐的时候向家人提出这个问题。屎壳郎到底拿牛粪来干什么？家人报以一阵惊惶的沉默。

“我想它们大概自有用处吧，亲爱的。”母亲含糊地说。

“你不会偷搬一些进屋里来吧？”拉里问，“我拒绝住在地板上到处是小粪球的屋子里。”

“不不，亲爱的，我相信他不会的。”母亲平静地撒了一个谎。

“只是警告一下而已，”拉里说，“事实上，他已经把花园里所有危险的昆虫全关进他的卧室里去了。”

“它们可能借此取暖，”对屎壳郎的家务事做了一番考虑的莱斯利表示，“粪很暖的，会发酵。”

“万一哪天我们需要中央空调暖气，”拉里说，“我会考虑的。”

“或许它们拿来吃。”玛戈说。

“玛戈亲爱的，”母亲说，“现在在吃饭！”

我的家人对生物学的孤陋寡闻，又再度令我失望。

“你应该去读书，”拉里心不在焉地又添了一大盘他刚刚才对母亲表示没有味道的炖菜，“你应该读读法布尔写的书。”

基于礼貌，我询问法布尔是谁，或是个什么东西。我深信拉里建议别人读的东西，最后都是某个中世纪诗人写的怪诗集。

“他是个自然学家，”拉里满嘴食物对我挥舞着手上的叉子，“专门写些昆虫之类的东西。我会试着帮你弄一本来。”

我被大哥这意想不到的慷慨举动所感动，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都十分小心地避免做出任何可能激怒他的举动。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仍不见书本的踪影。后来我便忘了这档子事，把时间投注在花园里其他昆虫身上。

可是“为什么”这三个字老是纠缠我，让我时时都有挫折感。为什么木椽蜂要在玫瑰花瓣上切下圆形的小片，然后才衔着飞走？为什么蚂蚁好像在和那一大群肆虐花园里许多植物的绿色苍蝇猛谈恋爱？我在草茎上、橄榄树干上找到的那些粘得紧紧的、奇怪的、透明的琥珀色昆虫尸体又是什么？它们只是一层皮，薄得像烟灰，里面空空如也，看起来像是一种有圆胖身躯、鼓凸双眼和一对有镰刀状前脚的生物。为什么这些空壳的背上都有一条裂痕？它们是受到攻击，体液都被吸光了吗？果真如此，攻击它们的动物又是什么？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满脑子问题，家人却无法解答。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斯皮罗到家里来，我正在厨房里给母亲看我最新找到的宝贝：一只又长又细、焦糖色的蜈蚣。我坚持说它曾在夜里发出一种白光，母亲不相信。这时斯皮罗一摇一摆踱进厨房，一身大汗。他永远是那副德行：粗里粗气，一脸忧郁。

“我替你送邮包来了，达雷尔太太，”他对母亲说，然后看我一眼，“早安，杰瑞少爷。”

我天真地以为斯皮罗也能分享我的兴奋情绪，立刻将果酱瓶送到他鼻子下面，请他尽情观赏。他很快地扫了一眼此刻正在瓶底像发条似的转个不停的蜈蚣，便把邮包往地上一丢，躲到餐桌后面去。

“老天！杰瑞少爷，”他嘶哑着噪子说，“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解释说那不过是只蜈蚣罢了，他的反应真怪。

“那些王八蛋有毒的，达雷尔太太，”斯皮罗认真地对母亲说，“我对天发誓，杰瑞少爷不应该玩那种东西。”

“或许吧，”母亲含糊地说，“可是他就是喜欢那些玩意儿。把它拿出去，亲爱的，别让斯皮罗看见。”

“吓死我了！”我带着宝贝瓶子走出厨房时听见斯皮罗这么说，“我对天发誓，达雷尔太太，那孩子找到的东西吓死我了！”

我成功地躲过家人，将蜈蚣带进卧房，给他一个小碟子做床，还极有品味地以青苔及小块树皮为它装潢。我深信家人一定会赞赏我找到这么一只能在黑暗里发光的蜈蚣，我决定要选一个晚上，在晚餐后，像放烟火一样地展示它。不过，到了吃午餐的时候，所有关于蜈蚣及它萤光异彩的想法都被抛诸脑后，因为拉里对一个胖胖的棕色邮包看了一眼之后，就把它丢给我。

“法布尔。”他简洁地说。

我忘了食物，将包裹撕开，里面是一本由尚·亨利·法布尔所著，题名为《神圣的甲虫及其他》（The Sacred Beetle and Others）的肥胖绿书，一打开它，我便满心喜悦，因为卷首插画正是两只屎壳郎在推一粒好圆好漂亮的粪球。它们看起来好眼熟，可能是我那两只屎壳郎的堂兄弟哪。我痴迷地享受每一秒钟，慢慢往下翻。内文非常迷人，既不艰涩，也没有长篇大论，文句简单明了，就连我也看得懂。

“待会儿再看，亲爱的。先吃饭，免得菜凉了。”母亲说。

我不情愿地把书放在膝头上，开始粗暴地攻击盘中的食物，结果下午严重消化不良，但这丝毫没有破坏首次阅读法布尔的吸引力。趁着家人午睡，我躺在花园里的橘子树下，饥渴地逐页吞噬这本书，到了下午茶时间，我极失望地发现，整本书已读完了。不过我的兴奋、得意是笔墨难以形容的。我有了知识！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关于屎壳郎的一切。现在它们不再是缓缓爬过橄榄树林的神秘昆虫，而是我的密友。

这时期，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大大拓展及鼓励了我对自然史的兴趣，只不过当时我实在不这么觉得，那就是我的第一任家教乔治。乔治是拉里的朋友，瘦高，蓄着棕色胡须，戴眼镜，总是带着一抹安静、讥讽的幽默表情。我们每星期花一个早上专门上自然史，这也是唯一我到外面与他会合的一天。

我漫步穿过橄榄树林，在通往他住的小别墅的半路上，和罗杰躲进一小丛桃金娘里，等待他走来。他不久就会出现，只穿一双凉鞋，一条褪了色的短裤，头戴一顶大烂草帽，一边腋下夹着一叠书，另一只手甩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手杖。罗杰和我躲在芬芳的桃金娘里下赌注，赌乔治今天会不会再和一株橄榄树决斗。

乔治是一位击剑专家，得过许多奖杯及奖牌，因此经常不能抑制心中想找人决斗的欲望。只见他大步走来，甩着手杖，眼镜片闪闪发光。突然，某株橄榄树摇身一变，成了不怀好意的邪物，非教训一顿不可。于是他把书本与草帽扔在路边，小心地往有问题的那棵树靠近。手杖这时已幻化成剑，紧握在右手里蓄势待发，左手则优雅地背在身后。

他像一头逼近大牛头犬的小狗，慢慢绕着树兜圈子，眯着眼睛等待对方轻举妄动。然后他会突然往前一纵，杖尖消失在橄榄树干上的某一个洞里。他当下满意地“哈”一声，立刻在树还来不及还击以前闪到一边。我注意到如果他刺中的是比较小的洞，那就不构成致命伤，只是小小的擦伤，徒然煽起敌人的怒火，因此在下一秒钟，便要展开殊死的恶斗。他脚步轻盈地在橄榄树旁跳来跳去，刺入、格开，剑往下劈后快快闪躲，挡开橄榄树朝他砍来的邪恶一击，那一击快如闪电，快得躲过我的眼睛。

有些橄榄树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将剑插入树身要害——较大的一个洞——深及剑柄；有时候他棋逢对手，要花上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搏命，这时乔治满面杀机，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攻破巨大橄榄树的狡滑防卫。每当乔治杀死对手之后，便吹毛求疵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戴上帽子，拿起书本，嘴里哼着曲儿，继续走他的路。我总是等他走一段距离之后，才出来打招呼，免得他发现我偷窥他的假想决斗，觉得不好意思。

乔治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此人马上就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他便是西奥多医生。对我而言，西奥多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时隔三十三年，这个感觉仍然不变。他有暗金色的头发与胡须，猛禽似的五官，看起来活像一位希腊男神，而且确实和神一般无所不知。

他除了持有医师执照之外，还是生物学家、诗人、作家、翻译家、天文学家和历史学家。除此之外，他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帮忙经营科孚城里唯一的一家X光检验室。我第一次去他城里的公寓拜访之后，便试探性地问母亲是否可以请他来喝下午茶。

“我想应该可以吧，亲爱的，”母亲说，“希望他会讲英语。”

母亲与希腊语搏斗的战况惨烈。前几天她花了一个早上烧出一锅特别美味的汤，准备午餐的时候吃。完成之后她非常满意地把汤盛进一个汤碗里，交给女佣。女佣狐疑地看看母亲，母亲便搬出仅记得的几个希腊字之一，很坚决地说：“Exo！”然后挥挥手臂，“Exo！”接着便忙着烧别的菜去了。等她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女佣把最后一滴汤倒进水槽里。难怪她对自己的语言能力充满莫名的恐惧。

我愤愤地说西奥多的英文说得不但好，而且可能比我们都好。母亲因此放心地提议由我写一张短笺，邀请他下周四来家里。为了等他来，我在花园里煎熬了两个小时，每隔几分钟就往吊钟花篱外瞄一眼，心中充满了最可怕的恐惧。万一他根本没收到那封短笺？或者他把短笺住口袋里一放，就忘了这回事，此刻正在小岛的最南端做闲云野鹤？更可能他已风闻我们这一家子，决定不来了？果真如此，我发誓绝不轻易原谅我的家人。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他了，他身穿整洁的软呢西装，头戴端正的小礼帽，嘴里哼着曲儿，手里甩着拐杖，阔步穿过橄榄树林，肩上挂着和手脚一样，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采集箱。

我很高兴地看到西奥多立即获得全家人毫无保留的青睐。他能够腼腆但文雅地与拉里讨论神话、希腊诗与威尼斯历史，与莱斯利谈弹道学与岛上最佳的狩猎区域，和玛戈讨论减肥餐和治青春痘的方法，和母亲讨论农家食谱与侦探小说。家人看到他以后的表现，就跟我去他家喝茶时一样。他像一个源源不竭的资料库，我的家人不断提出问题来轰炸他，他却像一本活动百科全书，毫不费力地提供解答，不时还加上几个烂得可笑的双关语，以及各种关于科孚岛与岛民令人捧腹的轶事。

那天话谈到一半，拉里很让我生气地指出，西奥多应该打消鼓励我研究自然史的念头，因为别墅已经够小了，到处还塞满我捉来的恶心虫子。

“那我倒不担心，”母亲说，“可是他每次都搞得一身脏。真的，西奥多，每次他和罗杰出去散步回来，全身衣服都得换。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

西奥多低低笑了一声。

“我记得有一次，”他把一块蛋糕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他的胡须倒竖，眼瞳闪烁。“我到帕拉玛来和一些……呃……朋友喝茶。那个时候我还在军中服役，刚升少尉，自鸣得意。所以……呃……你知道……我穿上军服，加上一双神气的马靴加马刺，到处招摇。我坐渡船到帕拉玛来，经过沼泽地带，看到一株我从没见过的植物，就走过去想采它。我踩上看起来像是……你知道……很硬的土地，可是才一转眼，烂泥就淹到我的腋下。幸好附近有一棵小树，我……呃……想办法勾住它，把自己拉出泥外，可是这时我的腰以下全盖满了臭气熏天的黑泥巴。海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就想……呃……泡过干净的海水，总比沾满臭泥巴好。所以我走进海里，在水里走来走去。就在这时候，一辆巴士开过我上方的路上，司机看到我戴着军帽、穿着军服在水里走来走去，立刻停车，让所有乘客都可以……呃……看个仔细。大家都很困惑，不过等我走上岸，他们看到我还穿着军靴，挂着马刺，更是瞠目结舌。”

西奥多一本正经地等我们笑完。

“我想，”他若有所思又很认真地说，“他们对军人身心健全的信心，一定因为我而从此大打折扣。”

自此，西奥多每星期至少和我们见一次面，倘若我们能哄骗他排开其他活动，多和我们聚几次，那更好不过。

这时我们已和附近许多农家成了朋友，庄稼人个个大嗓门，又好客，就算散个小步，也会被无限期地延长，因为我们每经过一间小农舍，都得坐下来喝杯酒，吃点水果，和主人闲嗑一番。这对我们提高不太有把握的希腊语能力有间接的好处，不久我们就发现自己能流利地与当地庄稼人做颇为复杂的交谈了。

接下来便是象征性的册封仪式，证明我们已被整个社区接纳了——有人请我们去参加婚礼！那是我们的女佣玛丽亚的姐姐，凯特琳娜的婚礼。凯特琳娜是一位丰腴的尤物，笑容璀璨，大大的棕眼和三色堇一样轻柔。仿佛夜莺一般快乐、声音悦耳又具挑逗性的她，二十多年来不知伤透了附近多少男人的心。现在她终于选择了史蒂芬诺这位英俊强壮的男孩。史蒂芬诺只要一见到凯特琳娜，就会满脸绯红，舌头打结。

我们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婚礼可一点儿都不马虎。第一次宴会是订婚典礼，众人将礼物抬到新娘家，她美丽大方地感谢你，用酒把你灌醉。把客人们都弄得醉醺醺之后，准新郎新娘开始步行去新家，前面由村里的乐队（两把小提琴、一支笛子和一把吉他）演奏轻快的音乐开路，后面跟着大批抬着礼物的客人。

凯特琳娜收到的礼物无所不包，最重要的是一张巨大的双人铜床，由史蒂芬诺的四位朋友扛着打头阵。随后跟着一长串宾客，拎着床单、枕头套、椅垫、一把木头椅子、煎锅、一大罐油及其他类似的礼物。将礼物搬去新家之后，我们举杯祝福新婚夫妇身体健康，就此为他们未来的家暖屋。然后醺醺然地回家，等候下一场主戏——婚礼。

去之前我们不太确定地询问新娘和她父母，是否可以邀请西奥多与我们一起赴会？他们觉得这主意迷人极了，并且十分体贴地说，这附近还没有谁家的婚礼可以吹嘘说他们请到一整家英国人，再加上一位货真价实的医生当客人哪。

伟大的日子来临，我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到城里接了西奥多，便往凯特琳娜父母坐落在大海旁明亮的房子出发。婚礼就在那儿举行。我们到达的时候，早已人声鼎沸。有些亲戚从远在十里外的村子骑驴过来，屋里挤满了东倒西歪的老公公、老婆婆，每个人都表情生动，不停地说闲话，吵得跟喜鹊一样。

对他们来说，这一天非比寻常，不只为了婚礼，也因为他们遥遥相隔，今天可能是二十年来头一次有机会痛快地交换各家新闻和丑闻。村子里的乐队铆足了劲演奏，小提琴哼哼唧唧，吉他咕咕哝哝，笛子不时发出尖叫，听起来像撒娇的小狗。年轻的客人就着这堆噪音在树下跳舞，一旁的烤肉架上串着四头羊，在一大朵“火菊”上滋滋冒着泡儿。

“啊哈！”西奥多感兴趣得双眼发光，“他们现在跳的舞是科孚岛的民族舞蹈，舞步和……呃……小调都源于科孚。有些专家认为这些舞步……发源于克里特岛，我却相信这绝对是科孚的……嗯……土产。”

穿着和金翅雀一般鲜艳的女孩们漂亮地围成半月形转圈圈，一位手拿猩红手帕的黝黑男子在前，像只活力充沛的小公鸡对着一群爱慕他的母鸡弯腰腾跃、挺身纵跳、扭腰、低头。凯特琳娜的父母趋前迎接我们，领我们到贵宾席上，那是一张摇摇欲坠、铺着白桌布的木头桌子，桌旁已坐了一位极有威仪的老神父，婚礼将由他主持。神父的腰围赛鲸鱼，两道雪白的眉毛，胡髭又浓又密，整张脸只见到一对黑橄榄色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偌大一个酒糟鼻子。他听说西奥多是医生之后，开始热心又详细地描述他几种疾病的无数症状，最后却对西奥多孩子气的诊断——少喝点儿酒，多做点儿运动——报以如雷的笑声。

拉里盯着身穿白纱礼服，刚加入跳舞圆圈的凯特琳娜，她突出的小腹被紧身的白缎一兜，分外显眼。

“这个婚礼，”拉里说，“晚一天举行都不行。”

“不要吵，亲爱的，”母亲耳语，“或许有人听得懂英语。”

“很奇怪，”西奥多完全不理会母亲的顾虑，“很多新娘在婚礼上都有类似的……呃……情况。如果一个年轻人……呃……认真追求一位女孩，双方家长绝对不会怀疑他有想娶她的意图。如果他企图……呃……你知道，逃走的话，他自己的家人和新娘的家人都会把他追回来。结果就导致一种情况，当年轻男孩追求女孩时，他会受到当地其他年轻人百般嘲弄，怀疑他……呃……当爸爸的……呃……的技能。他们会把那个可怜家伙……呃……逼上梁山，不得不……”

“我觉得太不明智了。”母亲说。

“不不，”西奥多企图纠正母亲对这件事缺乏科学精神的看法，“事实上，新娘怀孕是个优点，证明她……呃……多产。”

这时神父用他患有严重痛风的双脚撑起庞大的身躯，走向屋内的主厅，里面已为婚礼布置好了。等他就位之后，穿着小半号的西装，看起来似乎被自己的好运乐得晕头转向、大汗淋漓的史蒂芬诺，被一群笑闹的年轻人推进屋里，另外一群叽叽喳喳、尖声高叫的年轻女孩，也把凯特琳娜送了出来。

主厅非常小，满身肥油的神父一站进去，再加上他的各种装备，剩下来的空间就只够一对新人站在他跟前的了。其他人只好从门外或窗外伸长脖子观礼。主婚仪式出奇的冗长，而且对我们来说，完全不知在搞什么。我只听见西奥多为拉里翻译的片段，觉得全是一堆不必要的吟咏，加上不停在胸前划十字和一阵阵如海啸般的圣水洗礼。

接下来，两束像光圈一样的小花环被悬在凯特琳娜和史蒂芬诺的头上，随着神父的嘟嘟哝哝，这两个花环不时在新人头上交换。拿花环的人显然已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参加婚礼，技术有点生疏，偶尔误会了神父的指示，花环便在新人头上打起架来。终于到交换戒指阶段了，套进凯特琳娜和史蒂芬诺干粗活起老茧的棕色手指上，全场人士希望他俩就此再也不回头地结成夫妇。

仪式进行之中，全场一片静寂，偶尔只听见一阵母鸡打着瞌睡的咯咯低鸣，和小婴儿失声拔起，但立刻被捂住的啼声。一待严肃的仪式结束，来宾又恢复了生气。村里的乐队翻出老旧乐谱，奏出更快乐、更轻佻的曲子。笑声与粗俗揶揄此起彼伏，葡萄酒自瓶中不停流淌入杯，宾客们围着圈圈舞蹈，个个面色潮红、笑容洋溢，仿佛钟面上的指针，无视一切。

宴会直到十二点过后才结束，年纪大的客人早已骑上垂头丧气的驴子回家去了。烤羊骨架下的熊熊烈火，此刻只剩下一圈烟灰和深埋其中几点石榴红的星火。我们和凯特琳娜与史蒂芬诺共进最后一杯酒，才睡眼惺忪地步上归途。回程路上的橄榄树林，被一轮好似木兰花般又大又白的明月染成一片银海。当我们经过时，角鸮哀愁地彼此呼唤，奇异的萤火虫眨着翠绿的眼。温暖的空气弥漫着白昼的阳光、露水和百种树叶留下的香味。被葡萄酒迷醉而酣热的我们穿过成群驼背的巨大橄榄树，沁凉的月光在它们的树干上描上虎纹。

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圆满的感觉，觉得这个岛真正拥抱了我们。在月姐儿那沉静清澈的明眸顾盼之下，我们已接受洗礼，成为真正的科孚岛民。凉夜清美，明天，另一个老虎般金黄色的日子正等着我们，就好像英国从来没有存在过。

03 橄榄湾

当你离开别墅，往下穿过橄榄树林，最后一定会走上一条覆满白沙、软得像丝绸的小路。你若沿着这条路走半里左右，就会看见一条羊肠小径，这条小径会领你顺着陡坡，直下另一片橄榄树林，来到一片半月形的小海湾。小海湾镶着一圈白沙和一大堆像彩带的干草，那是去年冬天的暴风雨带来的礼物，现在的海滩像个烂糟糟的大鸟巢。海湾的两条臂膀是小小的峭壁，峭壁底部是数不清的岩石水塘，水塘里闪耀着无尽的海中生物。

当家教乔治了解到每天把我禁锢在别墅里，只会破坏我的注意力之后，便采取了“户外课程”的新策略，沙滩与草堆变成了炙人的沙漠或无法穿越的丛林，我们请一只不情愿的螃蟹或海跳蚤扮演科尔蒂斯[1]或马可·波罗，随它进入这些不毛之地探险。在这种情况下上地理课，令我十分入迷。

有一次我们决定沿着海边，用石头做一幅世界地图，这样我们就可以有真正的海水。这个工作旷日持久，相当艰巨。首先，要找到一块长得像非洲或印度或南美洲的岩石可不容易。有时候需要将两三块石头堆在一起，才能凑出某个大陆的形状。然后，当你小心搬动石头的时候，总会在下面发现一大群海洋生物，又会让我们快乐地研究一刻钟，直到乔治突然惊觉这样下去我们的世界地图永远做不完！

这个小海湾变成我最钟爱的地方，几乎每个下午，当家人午睡时，我和罗杰便穿过随着蝉鸣悸动的橄榄树林，徒步走上细沙路。罗杰东嗅西嗅，用大大的肉垫扬起白沙，让白沙像盐一样黏上它的鼻子。抵达海湾之后，湾里的海水在午后阳光下静止透明，仿佛看不见似的。我们会在浅水里游一会儿泳，再各忙各的。

罗杰的嗜好是徒劳地追捕浅水里善于跳跃的小鱼，它会慢慢潜行，喃喃自语，竖尖耳朵，凝视水底。突然之间，它把头戳入水中，你可以听见它的上下颚“喀啦”一声合起来，然后它将头拉出水面，用力打喷嚏，把毛上的水抖掉。而它追捕的虾虎鱼或鳚鱼，却早已闪到几码以外，蹲踞在岩石旁，对着罗杰嘟起嘴，极尽诱惑地抖着尾巴。

对我来说，小海湾的生物如此丰富，常让我不知从何下手。岩石表面和底侧密布着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复杂扭曲的图案，那是角蠕虫排列成的粉白甬道。在稍微深一点的水域里，沙床上插着一截截像迷你水管的东西。如果你站着不动，仔细观察，就会看到一圈细致的，像羽毛又像花的触角从水管末梢伸出来。这些彩虹般不停变幻的蓝、红、棕色触角，会慢慢地转啊转——这是芒蠕虫——我觉得这个名字对这么美的动物来说，实在太丑了。有时候它们会一大群聚集在一处，看起来就像一个花床，里面的花动个不停。你必须非常有耐心地接近它们，因为如果你在水中的脚步太快，传出的水波就像一通电报，广播你的到来，芒蠕虫所有的触角便会缩拢在一起，以惊人的速度钻回水管里去。

海滨的沙床上到处有长成弯月状的黑亮海带，看起来像黑色的羽毛围巾。它们的根附着在沙里，你可以在其间找到尖嘴鱼，这些鱼的头像极了拉长的海马，挺着细长的身体浮在海带里。它们跟海带如此相像，你得非常专心地找，才找得到它们。

沿着海岸，你可以在岩石下面找到小螃蟹，或是宛如绣在荷包上镶着红蓝宝石的珠海葵，或是有着咖啡色细茎、触角长而卷曲的蛇海葵，它们的发型连美杜莎都会妒忌。每一块岩石上都布满了粉红、白色或绿色的珊瑚与微小海草构成的森林，其中包括细致的地中海伞藻，它们的茎细得像线，每一株顶端都有一个像被海底狂风吹翻的绿色小降落伞。偶尔会见到一大片黑色海绵似的东西覆在岩石上，其间布满如火山口般突出大张的嘴巴。你可以把这块海绵撕下来，用刀片划开，因为有时候你可以在里面找到非常奇特的海洋生物。但是海绵会报复，它会在你手上留下一层黏液，闻起来像极了可怕的臭蒜味，过好几个小时都洗不掉。

在海岸边的岩塘里，我可以找到没有采集过的贝壳。采集贝壳的乐趣不只是在观赏它们的美丽形状，更在玩味它们诱人的名字。有一种像是大玉黍螺的角形贝壳，吻部被拉长，形成一排半蹼状的小手指，我很高兴地发觉原来它叫做“鹈鹕脚”。另一种几乎是圆形的，像笠螺一样的白色锥形螺，叫做“斗笠螺”。还有一种叫做“蚶”，一旦你将这种长得像个怪盒子的贝壳两边分开，果然像是（如果你运用一点想象力的话）两艘小方舟。

其他还有螺旋状、尖如独角鲸那只角的“塔螺”和有着活泼的红、黑或蓝色锯齿纹的“马蹄螺”。大一点儿的岩石下，还可找到“钥匙孔笠螺”，一如它们的名字，每个贝壳顶端都有一个像钥匙孔一样的怪孔，它们就是靠这个孔呼吸的。如果你幸运的话，还可以找到表面灰灰脏脏，侧面有一排洞的扁九孔鲍，把九孔转过来，把里面的居民挖出来，就会发现贝壳整个内侧闪着如夕阳般绚丽的色彩。当时我没有水族箱，只好在海湾的一角建一个两米五长、一米二宽的岩塘。我把找到的宝贝全放进去，这么一来，第二天我还找得到它们。

就是在这个海湾，我捉到生平第一只蜘蛛蟹。要不是它在我经过的时候动了一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它的身体差不多像个被压扁的梨那么大，突出的部分装饰着一排钉子，最后在眼睛上方伸展成两只像角一样的突出物，脚与螯都很苗条修长。不过最让我好奇的，是它的背和脚上穿了一件用海草做成的衣裳，看起来简直就像从蟹壳里长出来似的。

我如获至宝，得意地把它抬过海岸，放到我的岩塘里。因为我得紧紧抓住它（它在身份被识破之后，便拼命企图逃脱），等我走到岩塘的时候，已经把它壳上的海草磨掉不少。我把它放在清澈的浅水里，趴着观察它。它踮着脚尖，像蜘蛛似的一溜烟爬到半米外的地方，僵在那儿，就那样坐了好久，久得让我以为它打算就那样耗掉整个早上。

后来它从被捕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爪子，几乎像是害羞似的，轻轻地从附近一块石头上拔起一小撮海草。它把那撮海草放进嘴巴里，我看见它在那儿嚼呀嚼的。起先我以为它在吃，可是我马上就发觉自己错了，因为它立刻以有棱有角的优雅姿态，有点笨拙地用爪子在自己的背上摸索了一阵，然后就将那一撮海草种在自己的蟹壳上。它大概是用唾沫或类似的分泌物黏住海草，好粘在背上。我看着它慢慢在塘里滚来滚去，以专业植物学家探索处女丛林的勤勉精神，采集了各种不同的海草，不到一个钟头，就在背上盖满浓密的植物。如果它坐着不动，我又把视线转移开一分钟，就很难再找到它。

我对这种狡猾的伪装术大感兴趣，仔细搜遍海湾，又找到另一只蜘蛛蟹。我特别为它建造了一个以沙为床的小池，里面完全没有海草。我把它放进新家，它立刻快乐地安定下来。第二天我带了一把指甲刷（后来发现是拉里的），抓出倒霉的蜘蛛蟹，用力刷，刷到它的背上和腿上再也找不到一丁点儿海草为止。然后我在它的池子里放进各式各样的小东西：一些小塔螺、一些珊瑚碎片、几只小海葵和一堆被海水冲刷得像雾蒙蒙珠宝的碎玻璃片。然后我坐下来观察它。

被放回池子的螃蟹，坐在那儿好几分钟，一动也不动，显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受刷洗的屈辱中复原。然后，它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噩运，细致地将两只螯伸到背上摸摸，大概仍希望能摸到一小片海草吧。可是我刷得很彻底，它的背后既光又滑。它试探性地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生了半小时的气，之后才挣脱阴霾，走到池子的角落，试着钻到一块岩石的黑色棱纹下面，躲进去自怨自艾。到我该回家的时候还不肯出来。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高兴地发现小螃蟹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它废物利用，拿我留给它的好几种材料把壳装饰好，看起来出奇地艳俗，有点嘉年华会的味道。它粘了许多塔螺，其间以珊瑚碎片点缀，头顶的部分戴了一只珠海葵，像极了一顶系着彩带的俏皮软帽。我看着它在沙上爬来爬去：心想这帽子实在太显眼了。但奇怪的是，一等它走到最喜欢的石头下蹲着，却像极了上面栖着两只海葵的一小堆贝壳和珊瑚残骸。

小海湾的左方约四分之一里外，有一个名叫庞提可尼西的小岛，也就是老鼠岛。小岛的形状有点像等边三角形，上面覆满浓密的柏树和夹竹桃，护卫着其中的一座雪白小教堂和教堂旁边的小宿舍。岛上住了一位老态龙钟，总是穿着黑长袍，戴一顶大礼帽，又讨人嫌的老修士。他的工作不外乎按时到火柴盒那么小的教堂里敲钟，然后在傍晚，慢慢划船到附近岸上一间小修道院，去拜访三位老态龙钟的老修女，在那儿呷点希腊茴香酒，喝杯咖啡，大概顺便讨论一下世风日下的话题。等到夕阳西下，老鼠岛周围平静的水域被染成一匹会变色的丝绸时，他又会像只驼背的乌鸦，划着他又吵又漏的小船回家。

玛戈发现日光浴只会使她的青春痘更严重之后，便决定试用另一种自然疗法——海水浴。每天早晨，她差不多五点半就起床，把我也叫起来，我们一起走到海滩上，跃入还因为月亮的凝视而微冷的海水，慵懒地游向庞提可尼西。抵达之后，玛戈在身上盖好毛巾，躺在石头上，我就到海滩的岩塘里消磨快乐的时光。

可惜我们的到访似乎对老修士造成可怕的影响。每当玛戈一踏上岸，很迷人地在石头上摆好姿势之后，老修士就会“夺夺夺”，踱下通往教堂的长石阶，对着玛戈挥舞拳头，并且从乱糟糟的大胡子深处冒出一堆没人听得懂的希腊语。玛戈总是对他甜甜一笑，兴高采烈地招招手，让他的愤怒到达濒临中风的边缘。他会踱来踱去，黑袍沙沙拖地，伸出一根不停颤抖的脏手指着天，再用另一根指着玛戈。几次下来，我记住了老修士最喜欢讲的几句话（他的词汇实在有限），去问我的朋友菲勒蒙纳到底那是什么意思。菲勒蒙纳听完之后，笑得全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终于搞懂老修士常用来骂玛戈的那几个词儿的意思，其中最温和的一个是“白女巫”。

我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出乎我的意料，母亲非常震惊。

“真是的，”她说，“我们应该告他。要是英国圣公会，就绝不会允许他们这样乱讲话。”

不过到了后来，整件事变成一个游戏。玛戈和我游泳过去的时候，会带些香烟给老修士。他会飞奔下阶梯，挥舞拳头，恫吓我们将遭到天诛，然后在尽了职责之后，撩起黑袍，蹲上短墙，很高兴地抽我们带给他的香烟。偶尔甚至会走回教堂，从自己的树上采些无花果和杏仁给我们吃。他的杏仁鲜得像牛奶，我们用海滩上的圆石敲碎了吃。

在庞提可尼西与我最钟爱的海滩之间，星布着一长条暗礁。暗礁大部分都是平顶的，有些小如桌面，有些大如花园。这些暗礁大多在水面下六七厘米左右，所以如果你爬上去，站在上面，远远看去真的好像在水上行走一般。我想去勘查这些暗礁想了很久，因为其间有许多在浅水区域找不到的海洋生物。无奈困难重重，因为我无法把装备运过去。

我曾经用根绳子把两个大果酱瓶绑起来，挂在脖子上，一手拿着网子，试着游过去。可是才游到一半，果酱瓶突然恶意地灌满水，将我拖下水底。我挣扎了好几秒钟才解开它们，冲出水面深呼吸，吐口水。这时我的瓶子已亮闪闪地躺在水底打滚，跟月球上的宝贝一样，再也不可能捞回来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海滩上翻开岩石，想找到经常栖息在那种地方的五彩带虫。我因为太专心，一直等到一艘小船嘎嘎划进沙岸，停在我旁边，才意识到有人来了。站在船尾，斜倚在单桨上的（所有渔夫都只用单桨，在水里摆弄如鱼尾），是一位几乎被晒成黑色的年轻人。他有一丛黑色卷发，眼睛像黑莓一般明亮，两排牙齿在棕脸上显得格外洁白。

“健康哟！”他说。

我也向他问好，看着他手拎一个生锈的锚，矫捷地跳下船，把锚稳稳插在海滩上一片像双人床那么大的干海草后面。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汗衫和一条本来是蓝色，现在已经快被太阳漂成白色的裤子。他走过来，友善地蹲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烟丝和香烟纸的锡盒。

“天气好热！”他做了个鬼脸说，一边用长满茧的粗手灵巧地卷了一根烟。他把烟塞进嘴里，用个很大的锡制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一口，然后满足地叹口气，对着我翘起一道眉毛，眼睛和知更鸟一样明亮。

“你是住在山坡上的外国人吧？！”他问。

这时我的希腊文已颇流利。我承认我是。

“你家里其他人呢？”他问，“别墅里还住了什么人？”

我很快就学到一件事，每个科孚岛民，特别是庄稼人，都喜欢打听你的隐私，同样，他们也会把自己最隐密的私生活细节向你全盘托出。我解释说，住在别墅里的还有我母亲、两个哥哥和我姐姐。他很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刚获得重要情报似的。

“你父亲呢？”他继续问，“他在哪里？”

我说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可怜，”他很快地表示同情，“你母亲要养四个孩子。”

他为这恐怖景象叹了口气，然后又高兴起来。

“不过，”他很哲学地说，“这就是人生。你在这些石头下找什么？”

我尽可能地解释给他听，不过我发现想要让庄稼人了解我为什么对这些生物这么感兴趣，比登天还难。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是讨厌，就是不值一提，而且通通不能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说我叫杰洛西摩斯，这是希腊名字里和杰拉尔德最接近的一个。可是我补充说，朋友都叫我杰瑞。

“我叫塔奇，”他说，“我住在贝尼色斯。”

我问他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耸耸肩。

“我从贝尼色斯过来，”他说，“一路上捕鱼。我吃，我睡，到了晚上，我把灯点起来，再划回贝尼色斯，继续捕鱼。”

他的回答让我很兴奋，因为前不久的一个晚上，我们很晚才从城里回来，站在通往别墅的小路上，曾经看到一艘慢慢划过水面的小船，船头上挂了一盏很大的碳灯。小船随着渔人操纵，缓缓行过黑色的浅水区域，那一盏灯历历如绘地照亮船底的一大片海床，映出绿的、粉红的、黄的和咖啡色的令人窒息的暗礁。当时我就觉得捕鱼一定是个迷人的行业，可惜我不认识任何渔夫。我开始对塔奇感兴趣了。

我急切地问他打算何时开始捕鱼？是否计划绕道海湾与庞提可尼西岛之间的星布暗礁？

“我差不多十点开始。”他说，“在小岛周围绕一圈，然后就回贝尼色斯。”

我问他可不可以让我同行，因为，我向他解释，在暗礁上住了很多奇异的生物，没有船，我不可能捉到。

“有何不可？”他说，“我会在梅内雷欧斯等。你十点钟过来。我带你去暗礁绕一圈，然后把你放回梅内雷欧斯，我再回贝尼色斯。”

我热切地向他保证，一定会在十点钟准时到达。然后我收拾网子和瓶罐，吹口哨叫罗杰，在塔奇改变主意以前快快奔回家。一旦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我放慢脚步，开始考虑怎样说服家人，尤其是母亲，让我在晚上十点钟出海捕鱼。

我知道母亲一直很担心我不肯在大热天里睡午觉。我向她解释过，这是一天中捉昆虫最好的时候，可是她不认为这是充分的理由。结果就是一到晚上，每当好戏要开锣了（比方说拉里和莱斯利展开激烈的舌战），母亲就会烦躁地对我说：

“你该上床了，亲爱的。记得，你没睡午觉哦。”

我相信这一定会成为晚上捕鱼的理由。现在还不到三点钟，我知道全家人此刻都正慵懒地躺在紧闭的套窗后面，要到五点半左右，才会睡眼惺忪地醒来，像被阳光晒昏头的苍蝇，开始对彼此嗡嗡叫。

决定策略之后，我火速赶回家，到了距离家门一百米处，把衬衫脱下，小心包住我装满标本的瓶子，不让一点儿碰撞声泄露我的行迹，然后，我警告罗杰不可发出一丝声响，否则便要它比死还难过。我们就这样万分谨慎地走进别墅，像两条影子溜进我的卧房，罗杰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地板中央，很惊异地看着我把衣服脱光，爬上床去。它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赞同这前所未见的举动。对它来说，还有一整个下午等着我们，充满了探险的可能，而我居然准备睡觉？它试探性地哼了哼，可是被我凶恶地嘘了一声，只好垂下一只耳朵，把一截短尾夹在后腿中间，爬到床下，蜷曲身体，哀愁地叹了一口气。

我拿起一本书想读。半闭的套窗让房间看起来像个沁凉的绿色水族箱，其实空气却又热又重，我的汗像小河一样淌下肋骨。我在黏糊糊的床单上扭来扭去，心里在想，到底家人看上午睡的哪一点？午睡可能对他们有任何好处吗？老实说，他们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实在想不通。想着想着，我就昏迷过去了。

我五点半醒来，昏昏沉沉、踉踉跄跄地走上阳台，家人正在那儿喝茶。

“老天爷！”母亲说，“你睡觉了吗？”

我尽可能装作不在乎地说，我觉得某天下午睡个觉也不错。

“你有没有不舒服，亲爱的？”她焦急地问。

我说我觉得很好，我决定睡个午觉，为晚上储备体力。

“为什么？有什么事吗？亲爱的？”母亲问。

我尽力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表示晚上十点钟有一位渔夫会带我出去夜钓，因为，我解释，有些动物晚上才出没，夜钓是捕捉它们最好的方法。

“我希望，”拉里阴沉地说，“这不代表马上就会有章鱼和海鳗在我们家的地板上跳来跳去吧？你最好阻止他，妈。否则等你转个头，家里就要变成格林斯比[2]了。”

我赶快回答说我并不打算把标本带回别墅，会直接把它们放进我建的岩塘里。

“十点钟有点晚吧，亲爱的？”母亲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勇敢地扯了一个谎，说我大概会十一点左右回来。

“好吧，记得多穿件衣服。”虽然夜晚温暖清爽，母亲仍然深信只要我不穿件背心，铁定会染上严重肺炎。我真心诚意地保证一定会多穿件衣服。喝完茶，我花了一个钟头快乐又满足地整顿我的采集装备：一支长把网子；一根末端有三根铁钩的长竹竿，可以用来捞有趣的海草；八个广口果酱瓶和几个洋铁罐及纸盒，可以装螃蟹和贝壳。我等到母亲不在旁边的时候，偷偷在短裤里穿上游泳裤，又在采集箱最底层藏了一条毛巾，因为我确定有些标本非潜水采集不可。母亲要是知道了，她认为我会得肺炎的恐惧一定会加深一百倍。

十点差一刻，我把采集箱甩在背后，拿着火把，走下橄榄树林。万点星空里，惨淡朦胧的弦月光度非常微弱。在橄榄树林的深处，萤光蕈蚋发出祖母绿的光，我可以听见角鸮在阴影里“童客！童客！”彼此呼唤着。

我走到海滩时，塔奇正蹲在船旁抽烟。他已点燃碳灯，那灯芯愤怒地嘶嘶叫着，发出一股呛鼻的大蒜味，并在船首下方的浅水里投下一圈白色的强光。我已经看见一群生物被灯光吸引过来，虾虎鱼和鳚鱼从洞里钻出来，坐在覆满海草的岩石上吞着口水，仿佛戏院里的观众充满期待地等着帷幕升起；海滩蟹爬来爬去，不时停下来细致地拔起一撮海草，塞进嘴里，塔螺到处滚动，拖着它们的是那些鸠占鹊巢，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小寄居蟹。

我把自己的采集装备放在船底，满足地叹口气坐下来。塔奇把船推出海，用桨把船撑出浅水区。海带摩挲着船身，发出轻喟。一旦进入深水区，他便把两把桨固定好，站着开始划。我们前进得很慢，塔奇仔细盯着海里直径长达4米的光圈。船桨悦耳地吱嘎响着，塔奇哼着小曲。船侧躺着一根长八尺、五爪、上有倒钩、形貌凶残的鱼叉。我还看见船头摆了一小瓶橄榄油，这是渔夫必备的物品，万一海面起了风浪，只要洒一点儿油在起皱的海面上，即可收到稳定的奇效。我们沉缓地摇向庞提可尼西岛黑黝黝的三角形剪影及周边的暗礁。等到靠近暗礁时，塔奇将桨放下，看我一眼。

“我们先绕个五分钟，”他说，“我看看能捕到什么。然后我再带你去找你要的东西。”

我很乐意地答应，因为我很想瞧瞧塔奇如何使用他的巨大鱼叉。我们非常缓慢地蹭过最大的一个暗礁，灯光照亮了海底奇异的峭壁，上面覆盖着粉红和紫色的海草，看起来像是好多毛茸茸的橡树。当你俯视水底，会觉得自己像一只红隼，展开双翼，飘浮在五彩缤纷的秋林之上。

突然之间，塔奇不划了，刹车似的轻轻将船桨直下水中。等他拿起鱼叉时，船几乎已经完全静止了。

“你看，”他指着一列海底峭壁下的沙床说，“石狗公！”

一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但突然之间，我就懂了。沙床上躺了一条半米多长的鱼，它的背上长了一大排像龙鬣的尖刺，还有一大片像海燕一样的鱼鳍在沙上展开，头很宽，有一对金色的眼睛和一个嘟嘴。不过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它的颜色，综合了从猩红到酒红各种不同的红色，其间还不时以白色加强效果。它极端自信又夸张地躺在那儿，一副极危险的样子。

“很好吃的鱼。”塔奇耳语。我十分惊讶，因为这条鱼看起来好毒。

他缓慢而轻巧地把鱼叉沉入水中，有倒钩的钢叉一寸一寸接近。除了碳灯嘶嘶的抱怨声之外，四周一片死寂。鱼叉无情地慢慢靠近，我屏住呼吸。那条睁着金色眼睛的大鱼，怎么可能没看见逐渐逼来的劫数呢？一拍尾、一扬沙，我以为它就将消失无踪了。不！它只是躺在那儿自大地吐着口水。当鱼叉离它仅一尺的时候，塔奇停住；我看见他暗暗握紧把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秒钟，这一秒钟对我来说却像一世纪那么长，然后，如闪电一般，我都还没看清楚，他已经把五爪鱼叉干净利落地叉进大鱼的鱼头里。瞬间白沙和鲜血卷起，大鱼在鱼叉上扭曲缠绕，背上的脊刺猛力拍打鱼叉。可是鱼叉已深入要害，那条鱼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塔奇双手并用，迅速将鱼叉收上水面，鱼从船侧蹦进船内，不停扭着、拍着。我上前想帮他把鱼弄下来，但他很粗鲁地把我推开。

“小心！”他说，“石狗公是坏鱼。”

我看着他用桨叶把鱼拨下鱼叉，尽管鱼肯定是死了，但它仍然又扭又拍，拼命用脊刺戳船侧。

“你看，你看，”塔奇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又叫它蝎子鱼了吧。如果被它刺一下，圣史皮瑞迪恩！那可痛哪！非赶快去医院不可。”

塔奇利用桨、鱼叉和熟练的技巧，成功地把石狗公举起来，丢到一个煤油罐里，防止它造成任何伤害。我问塔奇如果鱼有毒，怎么会好吃呢？

“啊！”塔奇说，“只是刺有毒。把刺割掉，鱼肉甜得很，甜得像蜜。待会儿让你带回去。”

他把桨放进水里，我们再度沿着暗礁吱吱嘎嘎往前行。不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海底沙床上只见几撮新绿的海带，但他又把船停下来，拿起鱼叉。

“你看，”他说，“章鱼。”

我兴奋得胃里一紧，我看过唯一的章鱼，就是市场上出售的死章鱼。我深信那和活章鱼一定有天壤之别。但不管我怎么使劲看，沙床上仍然空空如也。

“那里！那里！”塔奇轻轻把鱼叉沉入水中指着，“你还看不见吗？眼睛留在家里了是不是？那里，那里，快看！我都快要碰到它了。”

我还是看不见。他的鱼叉往下移了一尺。

“现在你看到了没，傻瓜？”他咯咯笑道，“就在钢叉末梢！”

突然之间，我看到它了。其实我一直都在看它，但是它灰得像砂砾，我以为它是海床的一部分。它蹲在自己的一大把触角上，秃头下方是一对像极了人类的眼睛，忧郁地往上瞅着我们。

“很大呢！“塔奇说。

他移动手掌，握紧鱼叉，可是动作太大意了。章鱼霎时从暗灰色一变为吓人的五彩亮绿，从吸管里喷出一道水汪，借助这股动力，搅起一大团细沙，飞也似的射出海床。当它快速穿过水中时，身后拖着一大团触角，仿佛一个脱逃的气球。

“噢，天啊！”塔奇叫道。

他扔下鱼叉，抓起船桨，直追章鱼激起的水花。章鱼显然对自己的伪装术深具信心，在七米开外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塔奇再一次将船停在章鱼上方，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鱼叉沉入水中。这一次他丝毫不敢大意。等到鱼叉距离章鱼圆圆头颅不到半米的地方，塔奇握紧长竿，直捣要害。水里立刻扬起一片银沙，章鱼的触角像鞭子一样卷裹住鱼叉，身体射出的墨汁，像一层颤抖的黑色纱幕，也像卷过沙暴的烟尘。塔奇高兴地轻笑着，迅速捞起鱼叉，章鱼在被捞进船以前，一两只触角紧紧扒住船侧。塔奇用力一扯，被扯开的两条触角发出像黏胶被撕开的声响，只不过声音放大了一千倍。塔奇很快地抓住章鱼圆圆黏黏的身体，熟练地将它扯下鱼叉。

接着，我万分惊讶地目睹塔奇把这扭来扭去的美杜莎头颅放在自己脸前，章鱼的触角立刻缠住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和他的颈子，触角上的吸盘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留下白印子。塔奇不疾不徐地选好地方，突然将牙齿埋入章鱼身体的正中央，用力一咬，再往旁边一扯，很像弄断老鼠脊椎的动作。显然他咬断了章鱼的中枢神经，因为所有触角立刻无力地松开，瘫在一边，只有最末梢还在轻微地扭动卷曲。塔奇把章鱼丢进装石狗公的煤油罐里，往船外猛吐口水，弯下腰掬了一捧海水，放在嘴里漱一漱。

“你带给我好运啊，”他揩揩嘴，露齿一笑，“一个晚上能捕到一只章鱼和一只石狗公，很稀奇。”

不过塔奇的好运显然到此为止。我们绕着暗礁转了好几圈，再也没有捕到别的鱼。我们看到一条海鳗把头伸出暗礁外，看起来相当邪恶，跟一只小狗的头一般大。可是当塔奇把鱼叉伸入水中时，那条海鳗却极有尊严、慢条斯理，像水波般缩进暗礁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我心里倒是满庆幸的，因为我想那条海鳗至少有两米长，即使像我这般热爱生物的人，想到要在灯光昏暗的小船上与两米长的海鳗搏斗，也不禁却步。

“好吧，”塔奇带有哲学意味地说，“现在我们去捕你要的鱼。”

他带我划到最大的一块暗礁上，帮我把装备搬上暗礁的平顶。我拿着网子，沿着暗礁边缘潜行，塔奇在我后方约两米外划船跟着，照亮岩石周围令人屏息的美丽世界。那儿的生物丰盛，我为自己无法把它们全带走感到绝望。

那儿有纤细的、金色与猩红色的鳚鱼；一种只有半根火柴棒般大小、眼睛大大黑黑、颜色和邮筒一样鲜红的小鱼；还有一些同样大小的鱼，却有深蓝与淡淡粉蓝组合在一起的颜色；海盘车有的像血一般红，有的是紫色的，又硬又脆，不停地卷曲、伸直它们长而细的多刺手臂。你用网捕捉它们的时候，动作一定得尽量轻巧，因为一旦吓着它们，它们便会非常奢侈、毫不在乎地蜕下所有的手臂。

那儿有拖鞋笠螺，如果你把它们转过来，就会发现背面有一半整齐地镶着贝壳边缘，果然很像专门为有痛风的人设计的松垮拖鞋；那儿有宝螺，有些像雪般白，带着细致的棱纹；有些是奶白色，带着紫黑色的大斑点。那儿有石鳌，有些长到七八厘米，像鼠妇似的紧紧附在岩石缝隙里。我还看到一只只跟火柴盒一样大的小乌贼，为了捉它我差点跌下暗礁，可是它还是逃走了，令我十分懊恼。才不过半个小时，我的瓶子、洋铁罐、纸盒全装得满满的。我很不甘心地意识到，自己非停止不可。

塔奇好脾气地带我去我最喜欢的小海湾，笑意盈盈地看我小心翼翼将瓶里的标本倒进自制岩塘里，然后带我回梅内雷欧斯的码头。他用一根绳子穿过石狗公的鱼鳃，递给我。

“告诉你妈，”他说，“用辣椒粉、橄榄油、马铃薯和一点儿骨头高汤一起烧，肉很甜。”

我谢谢他送的鱼，以及他这么耐心地陪我。

“再来一起捕鱼嘛！”他说，“下个星期我还会来，大概是星期三或星期四。我到了以后会托人带个口信给你。”

我谢谢他，说我会盼着他来。他把船推出去，撑出浅水区，朝贝尼色斯的方向划去。

我在他身后大叫，“快乐哟！”

“与上帝同在！”他回应我。

我疲惫地步上山坡，突然惊恐地发现那时已经两点半了。我知道此刻母亲一定认为我已经淹死了，不然就是被鲨鱼吃掉了，或是遭到类似的横祸。希望那条石狗公能够安抚她。

[1] 荷南·科尔蒂斯（Hernán Cortés，1485-1547）是殖民时代活跃在中南美洲的西班牙殖民者，以摧毁阿兹特克古文明，并在墨西哥建立西班牙殖民地而闻名。——编者注

[2] 英格兰东部一海港。——译者注

04 桃金娘森林

别墅以北一公里外，橄榄树林开始稀疏。那里有片地势平坦，面积约莫二三十公顷的盆地、盆地里没有一株橄榄树，只见一大片绿色的桃金娘森林，点缀亮蓝色的蓟，像一支支奇怪的烛台，还有不断蜕皮的螳螂虾球球。这是我最喜欢的猎场之一，因为这里有许多昆虫种类。我和罗杰常蹲在香气浓郁的桃金娘树阴下，观看经过眼前的昆虫队伍，白天里的某些时刻，这些树枝会忙碌得像城里的大街。

桃金娘森林里有很多大螳螂，有些长达十厘米，翅膀翠绿，撑着细腿在桃金娘枝干上摇来摇去，像伪君子在祈祷，高举着长满倒刺的前腿，小小尖尖的脸上，嵌着一对草绿色的鼓凸眼睛，头不停左转右转，什么都不错过，仿佛鸡尾酒会里有棱有角、愤世嫉俗的老小姐。倘若见到一只叶白蝶或一只豹斑蛱蝶停在又滑又亮的桃金娘叶子上，螳螂便无限小心地、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地向蝴蝶靠近，不时停下来轻柔地左晃右晃，让蝴蝶相信它不过是一片随风摇曳的叶子罢了。

有一次我目睹一只螳螂在一只大凤尾蝶的身后潜行，最后终于飞扑上去。那只蝴蝶坐在阳光下沉思，轻轻振动翅膀。在最后一秒，螳螂失算，没有扑中凤尾蝶的身体，只扯住它的翅膀。凤尾蝶从冥想中惊醒，用力击翅，居然成功地带起螳螂的前半身。蝴蝶用力拍了几下翅膀，扭脱了气恼的螳螂，一边翅膀缺了一大块，东倒西歪地飞走了，螳螂则坐下来慢慢地把爪子上的那块翅膀吃下肚去。

蓟丛间的岩石底下，尽管泥土被太阳烤得跟石头一样硬，而且热得可以烘蛋，却住有种类多得惊人的动物。这些生物总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有六七厘米长的扁蜈蚣，身体两侧长满密密的细脚，扁得可以钻进任何罅隙，而且速度奇快，似乎像在滑，而不是在跑，仿佛瓦片滑过水面时那么不着痕迹，它们的名字叫做蚰蜒，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名字能更传神地描述那种令人嫌恶的移动方式。

岩石之间有一些洞穴深入坚硬的土里，每个洞至少有五先令的银币那么大，内侧布满蛛丝，洞口有张直径约十厘米的蜘蛛网。这些都是狼蛛的巢穴。这种巧克力色的蜘蛛又肥又大，身上有淡褐色与肉桂色的斑点，一张开脚，足足有咖啡杯碟那么大，光是身体就有半个小胡桃大。

狩猎时，它们强而有力，动作迅速、残忍，而且表现出了不起（但极不友善）的智力。它们大部分都在夜间捕猎，不过偶尔也可以在白天看到它们，长手长脚迅速爬过蓟丛，寻找猎物。一般来说，如果它们瞥见你，就会立刻消失在桃金娘树里。不过，我曾经碰到一只极度专心的蜘蛛，让我靠得很近。

那只蜘蛛站在离自己巢穴两三米处的一根蓝蓟上，挥着前脚，四下张望，让我忍不住联想到一个爬上树寻找猎物的猎人。我蹲在旁边观察它这样张望了五分钟，然后看见它很小心地爬下蓟，胸有成竹地往前走，仿佛在高处看到了什么，可是我在地上却啥也没瞧见，而且我也怀疑狼蛛是否真有那么好的眼力。

可是它却十分有决心地大步走到一撮“约伯的眼泪”前面——这是一种纤细的草，穗状的顶端像白色的小花卷面包。走近之后，我才突然看清楚狼蛛的目标是什么。原来在瀑布般的白色草丛里，藏着一个云雀窝，窝里有四个蛋，其中一个蛋刚孵出粉红色、长着柔毛的小鸟，还在碎蛋壳里虚弱地挣扎着。

我还来不及伸手，狼蛛已经走到窝边，像个怪物一样在那儿摇晃了一秒钟，然后闪电似的攫住不停颤抖的鸟宝宝，用长而弯曲的上下颚深深刺入小鸟的背部。小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尖叫了两分钟，然后在蜘蛛毛茸茸的怀抱里张大嘴巴，痛苦地扭动，接着毒性发作，身体一僵，就瘫软无力了。蜘蛛一动也不动地耐心等着，直到确定毒液已取了猎物的性命，才转身大步走开，嘴里衔着瘫软的小鸟，看起来活像一只多脚的猎狗，捕到那一季的第一只松鸡，不作任何停留，直奔巢穴，衔着那瘫软的可怜小鸟，消失地底。

这件事令我惊异的地方有两点：第一，我从来不知道狼蛛会捕捉像小鸟这么大的猎物；第二，我不懂它怎么知道鸟巢在那里，而且它显然非常确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根据我的目测，从蓟丛到鸟巢约有十多米，我确定没有任何蜘蛛有那么好的眼力，可以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看到一个伪装精巧的鸟巢和小鸟，那么剩下来只有嗅觉了。尽管我知道动物可以闻到人类迟钝的鼻子所闻不到的气味，但我感觉在一个无风的大热天里，能够在十米开外闻到，并确定一只小鸟的味道，这种嗅觉能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唯一能想出来的结论，就是蜘蛛一定是在巡视之际，发现了那个鸟巢，然后定期注意小鸟何时孵出。不过我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这种动物具有某种思考能力，而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就连我眼中的先知西奥多，也无法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答。我只知道，那年那对云雀一只小鸟也没有孵出来。

桃金娘森林里还有一种令我非常着迷的动物——蚁狮的幼虫。蚁狮的成虫大小不一，通常色泽黯淡，看起来像是既邋遢又有点智障的蜻蜓，翅膀和身体根本不成比例，总是死命地拍着，好像若不用上全部的力气，就会坠毁在地上似的。基本上，它们是好脾气又笨拙的动物，对谁都没有害处。可是幼虫就不同了。

贪婪的蜻蜓幼虫之于池塘，正好比蚁狮幼虫之于桃金娘树林里的干燥沙地。它们出没的唯一征兆，是细软泥土上一排排奇怪的锥形凹洞。我第一次发现这些锥状物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的，还以为是某种老鼠刨树根留下的。岂知在每一个锥状物的底层，建筑师都在那儿伺机而动，和隐藏的陷阱一样危险！后来我亲眼目睹这些锥状物的活动程序，才知这果然不只是幼虫的家而已，真的是一个个巨大的陷阱。

远远踱来一只蚂蚁（我总觉得它们在工作的时候，一定一边哼哼唱唱），可能是只普通的小黑蚂蚁，也可能是只到处巡视，把像高射炮的红肚子指向天空的独行侠大红蚂蚁。不管是哪一种蚂蚁，只要它一踏上这些小洞的边缘，就会发现斜坡的土壤松动得很，正带着它一点一点朝洞底滑下去。它会转身企图爬出去，可是脚下的沙土却像小型坍方似的不断往下掉。一旦几粒沙土滑入洞底，就好像对幼虫发出了一个准备行动的信号。一阵机关枪似的沙土枪弹，突然会由下往上轰炸蚂蚁，这都是幼虫以惊人的速度用头顶出去的。蚂蚁脚底滑，背面又受到沙土弹攻击，一个不稳，就会狼狈地滑下洞底。这时沙里会突然钻出蚁狮幼虫扁扁的、像蚂蚁的头，嵌着一对镰刀似的、巨大而弯曲的颚。这对颚对准倒霉的蚂蚁咬下去，立刻再度沉入沙中，把又踢又擂、不停挣扎的蚂蚁一起拖进坟墓里去。

因为我觉得蚁狮幼虫这样对待勤奋却有点白痴的蚂蚁实在有失公道，所以总会把蚂蚁再挖出来，带回家，让它们待在小小的细棉笼里。倘若它是一个新的种类，便可加入我的采集行列。

有一次，我们碰到一场怪暴风雨，天空变成蓝黑色，闪电在上面焦躁地乱坠着银线；接着开始下雨，雨点又大、又胖、又重，像血一样暖和。当暴风雨过去，天空被洗得像篱雀的蛋一样蓝，湿润的大地散发出一股几乎像是水果蛋糕或葡萄干布丁的香浓味道，橄榄树干上的雨水在阳光下蒸发冒烟，好像每一株都着了火似的。

我和罗杰最喜欢这种夏日雷雨，你可以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在温暖的雨水里越来越湿，越来越湿，真的很好玩。除此之外，罗杰喜欢对闪电狂吠，乐此不疲。雨停之后，我们经过桃金娘森林，我猜想在风暴之后，可能有些在大热天里躲起来的生物会出来转转。

果然，在一根桃金娘的树干上，两只蜂蜜色和琥珀色的肥蜗牛正相互挑逗着舞动触角，慢慢滑向对方。我知道仲夏时分蜗牛通常都在夏眠，它们会扒在一根枝子上，在壳的出口处造一扇薄如纸张的门，退居最深处，使身体的水分不至于被炙热的阳光蒸发。

突来的暴风雨显然唤醒了它们，也唤醒了它们的浪漫情绪。我看着它们滑在一起，触角贴着触角，然后静止了一刹那，深情款款地注视对方，其中一只稍稍改变姿势，以便与另一只并排靠拢。当它靠稳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从它的身侧，同时也从另一只蜗牛的身侧，射出两条由细索支撑的、又小又细的白色标枪。第一只蜗牛的标枪射进第二只的壳里，消失不见了，第二只蜗牛的标枪也同样消失在第一只的壳内。于是它们就由两条细索连在一起，像两条绑在一起的帆船。这已经够令人咋舌了，但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咧。

这两条细索越变越短，把两只蜗牛越拉越近。我贴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它们了，结果得到—个匪夷所思的观察结果：两只蜗牛靠着体内某种机制，正不断绞紧它们的细索，把对方扯过来，直到身体紧紧粘在一起为止。我知道它们一定在交配，可是那两个身体融在一起，让我看不清楚它们的动作，它们狂喜地并排贴了十五分钟左右，然后头都不点一下，也不道声谢谢，就分道扬镳了。两只蜗牛都没有留下任何细索或标枪的迹象，同时对刚才如此成功的圆房，也没有一点热情的表示。

我觉得这件事太妙了，好不容易等到下周四西奥多来访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西奥多踮着脚尖，很严肃地听我描述我目睹的全过程。

“啊哈，”他等我说完后表示，“你……嗯……你能看到那一幕，非常幸运，你知道吗？我观察过很多蜗牛，可是从来无缘亲睹。”

我说那些小标枪和小细索该不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吧。

“是啊，的确非常奇异，”西奥多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话，让我几乎岔了气，“一旦它们并排靠拢之后，其中一只……呃……雄的那一半，就和另一只……呃……雌的那一半交配……呃……反之亦然。”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听懂这句话，“据我了解，”我谨慎地问道，“难道每只蜗牛都既是雄的，也是雌的？！”

“嗯，是的，”西奥多说，“雌雄同体。”

瞳子闪烁的他，用拇指捻捻胡须。本来一直带着痛苦表情的拉里（每次他听西奥多和我讨论自然史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也被关于蜗牛性生活的信息给吓了一跳。

“你在开玩笑吧，西奥多？”他抗议道，“你是说每一只蜗牛都是雄的，也是雌的？”

“是真的，”西奥多接着又补充一句，他轻描淡写的工夫向来无人能及，“非常特别。”

“老天爷，”拉里可爆发了，“太不公平了。那些黏糊糊的畜牲在树林里乱逛，发疯似的勾引对方，同时享受两种快感。为什么不让人类享受这种好事呢？”

“啊哈，你说得有理，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得下蛋了！”西奥多提醒他。

“没错，”拉里说，“可是如果你想避开某某鸡尾酒会，这会是个多么棒的理由啊——‘抱歉，我不能来，我得孵我的蛋！’”

西奥多用鼻子轻轻笑了两声。

“可是蜗牛不孵蛋的，”他解释，“它们把蛋埋在湿土里，就丢下不管了。”

“多么理想的带小孩方式，”母亲出人意料地赞叹道，“我真希望能把你们全都埋在湿土里，丢下不管。”

“你讲这种话太狠了，太忘恩负义了！”拉里说，“搞不好会让杰瑞一辈子都有心结。”

倘若那次谈话真的造成我的心结，那也是对蜗牛的心结。我计划与罗杰展开大规模的猎蜗牛行动，带成打的蜗牛回别墅，养在铁罐里，供我尽情观赏它们对彼此发射爱情标枪的情景。可是，尽管我在接下来的几星期内捉了上百只蜗牛，把它们全关在铁盒里，无微不至地照顾它们（甚至用浇水壶制造人造暴风雨），它们就是不肯交配。

另有一次机会我再次目睹过蜗牛沉溺于这种奇特的爱情游戏。那一次我在十圣山的地表矿脉石砾区，成功捕捉到一对罗马或苹果蜗牛。我能够爬上那座山，全是因为母亲在我生日的时候满足了我的心愿，为我买了一头强壮的小驴。

虽然从我们搬到科孚岛开始，我就意识到当地到处都是驴，事实上整个岛的农业经济都靠它们。但一直等到参加了凯特琳娜的婚礼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注意到驴。因为那天有很多驴都带着宝宝来，有些才几天大而已。我深深着迷于它们球茎似的膝盖、大耳朵和摇晃不稳的步伐。于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拥有一头属于我自己的驴。

我企图说服母亲，如果有头驴骑，帮我扛装备，我可以走得更远。为什么不送我一头驴作为圣诞礼物呢？母亲回答：第一，驴太昂贵；第二，那个时节没有任何新生小驴出售。如果驴真的太贵，我说，为什么不可以做我的圣诞礼物加生日礼物呢？为了驴，我愿意放弃所有的礼物！母亲说她看看吧。根据过去痛苦的经验，这表示她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那时正好接近我的生日，我再次把所有让我养头驴的好处列举出来，母亲重复说：我们看看吧。

有一天，我们家女佣的哥哥阿斯塔斯，肩头上扛了一大捆长竹竿，突然出现在我们家小花园外的橄榄树林里。他快乐地吹着口哨，开始在地上挖洞，然后把竹竿竖起来，围成一个小圈圈。我在吊钟花篱后瞄着他，想知道他在搞啥，然后吹口哨叫罗杰来，一起过去查看。

“我在帮你妈妈，”阿斯塔斯说，“盖一间房子。”

我太惊讶了。母亲要一间竹屋做什么？难道她决定到户外睡觉？我觉得不太可能。我问阿斯塔斯，母亲准备用竹屋干嘛？

他用铜墙铁壁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谁知道呢？！”他耸耸肩，“可能想在里面放植物，或是储藏番薯过冬。”

我认为这也不可能。我旁观阿斯塔斯工作了半小时之后，觉得很无聊，就跟罗杰一起去散步了。

第二天，竹舍的骨架已经搭好，阿斯塔斯忙着搓揉一团团的芦苇塞进竹竿之间的空隙里，完成墙和屋顶的部分。又过了一天，竹舍就完成了。看起来很像鲁宾逊刚开始建造出来的房子。我问母亲她打算用那间房子做什么，她说她还不确定，不过她觉得总会有用处的。答案虽然含糊，我也只好听信了。

我生日的前一天，家人的举止比平常更怪异。不停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拉里，为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理由，不停吆喝打猎时唤狗的叫声“打起劲儿呵”，因为他常常这样发神经，所以我没有理他。

玛戈不断抱着神秘包裹躲来躲去，有一次我在走道上迎面撞上她，很惊讶地发现她的腋下夹着一大堆圣诞节剩下来的彩饰。她一看到我，就发出很不高兴的尖叫，做贼心虚地冲进自己的卧房，留下张口结舌的我在后面干瞪眼。

就连莱斯利和斯皮罗也被传染了，他们不停躲到花园里交头接耳。从我听到的一些片断里，我实在搞不懂他们在搞什么花样。

“放在后座，”斯皮罗紧皱眉头，“我对天发誓，莱斯利少爷，以前我也试过。”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斯皮罗。”莱斯利不信任地说，“我们可不想弄断条腿什么的。”

这时莱斯利看到我明目张胆地在旁边偷听，很粗野地问我，他妈的以为自己在干嘛，偷听别人讲话？为什么不干脆找个最近的悬崖跳下去算了？我看家人的情绪都不对劲，不宜与他们打交道，就带着罗杰到橄榄树林里去，花一整天徒劳无功地追捕绿蜥蜴。

那天晚上我刚熄灯，钻进被窝里，就听到橄榄树林里传出沙哑的歌声和一阵阵爆笑。等到闹声越来越近，我听出那是莱斯利、拉里，加上斯皮罗的声音，他们各唱各的，好像庆祝过了头。我听到走廊上传来生气的耳语和脚步声，知道母亲、玛戈和我的结论是一样的。

那三人撞进别墅，正为了拉里说的一句俏皮话笑得歇斯底里，这时玛戈和母亲很严厉地嘘他们。

“安静！”母亲说，“会吵醒杰端的。你们到底喝了什么酒？”

“葡萄酒。”拉里很有尊严地说，然后打了一个嗝。

“葡萄酒，”莱斯利说，“然后我们跳舞，斯皮罗也跳了。然后我跳，然后拉里跳。斯皮罗也跳了，然后拉里跳，然后我跳。”

“我想你们最好上床去睡觉。”母亲说。

“然后斯皮罗又跳了，”莱斯利说，“然后轮到拉里跳。”

“好，亲爱的，好，”母亲说，“拜托你，上床睡觉！真是的，斯皮罗，你怎么让他们喝这么多。”

“斯皮罗也跳了。”莱斯利再强调一次。

“我带他上床，”拉里说，“我是唯一清醒的人。”

地砖上响起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莱斯利与拉里勾肩搭背，跌跌撞撞走进屋里。

“现在我跟你跳舞。”拉里把莱斯利拖进卧室里丢上床时，莱斯利还在叫。

“对不起，达雷尔太太，”斯皮罗的男低音因为酒醉变得混浊一片，“可是我无法阻止他们。”

“你弄到了没？”玛戈问。

“弄到了，玛戈小姐，你放心，”斯皮罗说，“现在在阿斯塔斯那里。”

等到斯皮罗终于走了，我听见母亲与玛戈回房睡觉。以这样的神秘结尾结束如此混乱的—天，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可是我马上就忘了家人怪异的行径，躺在黑暗里猜测我会得到什么样的礼物，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奇怪今天为什么好像很特别呢？然后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躺在那儿享受那种感觉，知道有一整天属于我的日子，别人会送我礼物，家人会不得不迁就我所有合理的要求。我正准备起床去看看我的礼物是啥，走道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奇怪的噪音。

“抓住头！抓住头！”莱斯利的声音。

“小心，你把彩带都弄坏了！”玛戈哀号。

“去你妈的彩带，”莱斯利说，“抓住它的头！”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不要吵架！”

“我的老天，”拉里厌恶地说，“到处都是大便！”

伴着这段神秘对话的，是一阵奇怪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有人在地砖上扔了好多个乒乓球。我在想，家人现在又在搞什么花样？通常这个时刻他们都还在半昏迷的状态中，烂眉烂眼地摸索茶杯，准备喝早茶。我坐起身，正打算冲到走道上去凑热闹，卧室门却“轰”一声被撞开，一头驴全身披着五彩的皱纸和圣诞节的小饰品，耳朵上还巧妙地插了三根巨大的羽毛，蹦啊蹦地跳进我房里。莱斯利绷紧脸硬拉着驴的尾巴，叫道：“停！王八羔子！”

“注意用词，亲爱的。”母亲很狼狈地出现在门口。

“你把彩带都弄坏了！”玛戈尖叫。

“最好快把这头畜牲弄出去，”拉里说，“走道上全是大便！”

“你吓到它了！”玛戈说。

“我什么都没做，”拉里愤愤地说，“我只是小推了它一下而已。”

驴在我床前急刹车，用它那对好大好大的棕眼凝视我，看起来好像有点惊讶。它猛烈地抖动身体，把耳朵上的羽毛甩掉，然后非常灵巧地用后腿在莱斯利的胫骨上踢了一下。

“耶稣基督！”莱斯利大吼一声，单脚在房里跳来跳去，“他妈的把我的脚踢断啦！”

“莱斯利亲爱的，不要老是讲脏话，”母亲说，“别忘了杰瑞在旁边。”

“你最好早点把它弄出卧房，”拉里说，“不然整间房闻起来会像堆肥。”

“你把所有的装饰品都弄坏了，”玛戈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弄的。”

我完全不理会家人。驴靠近我的床沿，充满疑问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用灰色的鼻子拱拱我伸出来的手，那鼻子好软好软，让我想起所有柔软的东西——蝉茧、新生的小狗、海里的卵石、树蛙如天鹅绒的触感……此时莱斯利已脱下裤子，正在检查胫骨上的瘀血，嘴里不停诅咒。

“你喜不喜欢，亲爱的？”母亲问。

喜欢？！我都说不出话了！

那头驴的颜色是近乎李子色的深棕色，两只像白星海芋的大耳朵，每一只像踢踏舞鞋般晶晶亮的小蹄子上面，都有一截白毛，像穿了四只小袜子；它的背上有一道宽阔的黑色十字纹路，骄傲地宣示它正是驮着耶稣进入耶路撒冷城的动物（也是从此受到最多诽谤的家畜）；在它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周围，各有一圈清楚的白纹，意味着它来自葛斯图里家族的村落。

“你不是很喜欢凯特琳娜的驴吗？”母亲说，“这就是那头驴生的小宝宝。”

这点当然使它更加弥足珍贵。它站在那儿，像刚从马戏班逃出来的难民，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段金箔。我火速爬下床，把衣服套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母亲，我该把它养在哪里呢？显然我不能把它养在屋里，拉里刚刚才提醒母亲，说她可以在走道上种马铃薯了。

“阿斯塔斯搭的房子就是给驴住的啊！”母亲说。

我真是乐歪了。我的家人多么高贵、仁慈，又有爱心啊！他们多么会保守秘密啊！他们多么努力地把驴装扮得如此可爱啊！我像捧着瓷器似的，又轻又慢地带领我的座骑穿过花园，走进橄榄树林，打开小竹舍的门，领它进去。我觉得该先让它试试身，因为阿斯塔斯是出了名的烂工人。但竹舍棒极了，大小刚刚合适。我再把它牵出来，用根长绳子把它系在一株橄榄树上。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一直处在被催眠的状态，把它从上到下仔细地欣赏个够，而它只是平静地吃着草。后来终于听到母亲呼唤我进去吃早餐，我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毫不怀疑、完全不带一点儿私心地决定，这头驴实在是全科孚岛上最漂亮的一头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决定叫它莎莉，在它丝绸般的鼻子上很快地吻了一下，进屋去吃早餐。

吃完早餐之后，我万分惊讶地听到拉里用一种大人大量的口气对我说，倘若我愿意，他可以教我骑术。我说我不知道他还会骑术。

“我当然会，”拉里很轻佻地说，“我们住在印度的时候，我每天都骑着小马跑来跑去。我以前还喂马，帮它们刷毛。所以我当然知道啰！”

于是，我们带着一条毯子、一大块边带，走到橄榄树林中，把毯子放在莎莉的背上绑好。它对这些准备手续颇感兴趣，但是缺乏热忱。因为莎莉不停地转圈子，拉里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我弄上驴背，然后把绑住它的绳子换成缰绳。

“现在，”他说，“你就像控制船一样控制它。如果你要它走快一点儿，就用鞋跟踢它的肋骨。”

如果骑术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太容易了。我扯了一下缰绳，用脚跟用力戳莎莉的肋骨。结果很不幸，我正好跌在一大堆茂盛的荆刺里。莎莉看到我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惊讶的表情。

“或许，”拉里说，“你应该用根细棍子打它，这样你的两条腿就可以夹紧它，免得摔下来。”

拉里替我折了一根短树枝。我再度骑上莎莉。这一次我用双腿把它圆滚滚的身体夹得紧紧的，然后用那根细鞭轻轻打它一下。它愤愤不平地腾空跳跃了几下，可是我像笠螺一样死扒着它，才不到半个小时，它已经很听话地服从我扯缰绳的动作，在橄榄树林里走来走去了，这令我非常高兴。这期间拉里一直躺在树下抽烟，看我的进展。等到我驾轻就熟了之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现在，”他等我下驴以后说，“我教你怎么照顾它。首先，你每天早晨都要替它刷毛。我们会到城里帮你买把刷子，然后你必须保持它蹄子的清洁。每天都要做。”

我很迷惑地问，怎么清洁驴的蹄子呢？

“我示范给你看。”拉里很不在乎地说。

他走向莎莉，弯下腰，拿起它的一只后腿。

“看这里，”他用刀刃指着莎莉的蹄子，“藏污纳垢，这些脏东西会引起各种疾病，烂脚之类的，保持清洁相当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刀刃插进莎莉的蹄子里，拉里不知道科孚岛的驴都不钉蹄铁的，而且驴宝宝的蹄子比起成年驴子柔嫩许多。莎莉自然觉得拉里好像拿着炙热的叉子叉了它一下。它把蹄子从拉里手中抽出来，正当拉里很惊讶地直起身子，转过头去时，莎莉漂亮地转了个圈，用两条后腿干净利落地往拉里的胃部踢了一下，拉里重重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身体叠成两半，紧抱着肚子，发出奇怪的咕噜声。

我担心的不是拉里，而是莎莉，因为我知道一等拉里恢复之后，必定会采取最可怕的报复行动。于是我急急解开莎莉的绳子，用细棍在它屁股上抽了一下，看着它驰骋而去，消失在橄榄树林里，才赶紧跑回家告诉母亲拉里出了意外。全家人，包括刚到的斯皮罗，立刻奔到橄榄树林里。拉里还在地上打滚，发出猛烈的啜泣和喘气声。

“拉里亲爱的，”母亲忧心地问，“你做了什么？”

“遭到攻击……”拉里喘着气说，“没惹它……畜牲疯了……可能有狂犬病……盲肠破了。”

莱斯利和斯皮罗一边一个，慢慢把他扶回家，母亲和玛戈在前面后面转来转去，说些没有用的安慰话。我们家一旦发生这么大的危机，一定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否则就会乱成一团。于是我火速绕到厨房门口，喘着大气，很无邪地通知女佣，我今天打算在外面待一整天，是不是可以替我准备点吃的。她找出半条面包、一些洋葱、橄榄和一大块冻肉，塞进一个纸袋里交给我。我知道我可以跟任何一位农夫朋友要到水果，就揣着干粮，冲过橄榄树林，寻找莎莉去了。

后来我在半里外找到它，它正在一块鲜嫩的草地上吃草。经过几次笨拙的尝试之后，我好不容易爬上了它的背，用细棍赶着它尽快走远，离别墅越远越好。

但是我必须回家喝下午茶，因为西奥多要来。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拉里全身裹着一条毯子，正在对西奥多详细描述整件事的经过。

“然后，它完全没有受到挑衅，就转过来对着我，嘴角涎着唾沫……”他突然停下来，狠狠瞪着走进房间的我，“哦！你决定回家啦。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怎么处理那头祸害了？”

我回答说莎莉此刻已安全地睡在畜舍里，而且非常幸运，没有受任何伤。拉里怒目圆睁。

“那我太高兴了，”他尖酸地说，“我躺在这里，脾脏裂了三条缝，显然是无关紧要啰！”

“我为你带来……嗯……一个小小的……呃……礼物。”西奥多递给我一个跟他自己的采集箱一模一样的箱子，里面有全套的试管和一个细棉网。这个礼物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连声道谢。

“你最好也去谢谢凯特琳娜，亲爱的。”母亲说，“她其实并不想卖莎莉。”

“我太惊讶了，”拉里说，“我以为她巴不得赶快脱手咧。”

“你最好现在就去，”玛戈说，“她的时候快到了。”

这句新鲜话令我十分困惑，我问“她的时候快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马上要生宝宝了，亲爱的，”母亲说。

“真奇怪，”拉里说，“她居然没在举行婚礼的时候生。”

“拉里亲爱的，”母亲说，“不要在杰瑞面前讲这种话。”

“是真的嘛，”拉里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还穿新娘白纱的。”

我说我最好在凯特琳娜还没生宝宝以前去谢她，因为等她生了宝宝之后，可能会很忙。母亲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我便骑上莎莉，穿过橄榄树林，往葛斯图里村的方向出发，罗杰跟在我们后面。它和莎莉发明了一个游戏，罗杰不时跳上前来，轻轻啮咬莎莉的蹄跟，装模作样地咆哮，莎莉会轻盈跳跃一下，试着踢罗杰的肋骨。

不久我们就抵达一栋矮矮的白屋，前门外面是一片平地，整齐地围着用生锈铁罐充当花盆的盆栽。我很惊讶地发现我不是唯一的客人。好几位年长的男士围在一张小桌子旁，弓在几杯葡萄酒前，只见他们卷曲的、被尼古丁染色的大胡须，随着嘴巴的张合不断飞舞。大门前挤了满满一圈女亲戚，争先恐后地往唯一一扇小窗子里面张望，一面聊天，一面比手划脚。

屋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夹杂着对各方神圣的求救声，包括上帝、圣母玛利亚和圣史皮瑞迪恩。既然这么吵，又这么热闹，我想自己一定是刚好赶上他们家在吵架。这种家庭纠纷在庄稼人家里非常普遍，我一向觉得十分好玩，因为不管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他们绝对都会闹得不可开交，不发挥最大的戏剧效果，不会善罢甘休。最后，一定隔着橄榄树相互咒骂，男人还不时挥舞着竹竿，你追我、我追你。

我绑好莎莉，走向前门，心里正在猜想这一回不知道又在吵什么。我记得这附近上一架吵了好久（三个星期），大家都听说了！原因只为了一个小男孩对他的表兄弟说，对方的祖父玩扑克牌时会作弊。我勇往直前地往堵住门口的人堆里挤，终于挤进屋内，却发现整个房间也塞满了凯特琳娜的亲戚，大家摩肩擦踵，好像看足球赛。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碰到这种情况，唯一的应付办法就是趴在地上，手和膝盖着地，爬进去。如法炮制之后，我成功地攻占最前面一排，跟他们一起围在一张大双人床前面。

这时，我看到了远比家庭纠纷更有趣的事情。凯特琳娜躺在床上，身上的廉价印花洋装卷到肿胀的乳房上面。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头的铜架，白色凸出的腹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似的，不断颤抖、收缩。凯特琳娜不停把腿往上缩、不停尖叫，把头转来转去，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淌下来。床边站了一个又小、又脏、皱巴巴，像巫婆一样的女人，显然在主控大局。她拎着一桶井水，每隔一段时间便拿一条脏兮兮的抹布往桶里一浸，拿出来擦凯特琳娜的脸和大腿内侧。床头柜上摆了一大罐葡萄酒和一只杯子，每当老巫婆为凯特琳娜净一次身，就会在杯中倒一点儿酒，硬灌进凯特琳娜嘴里，然后再满满斟上一杯，自己一饮而尽。理论上，担任接生婆的她和凯特琳娜一样需要花力气。

我暗贺自己没在路上被几件有趣的事物分了心。比方说，如果我半路停下来，爬上树去探究那个我十分确定是喜鹊巢的东西，可能就会错过这场好戏了。奇怪的是，我太习惯听庄稼人为鸡毛蒜皮的事大呼小叫，所以在听到凯特琳娜假音似的尖叫之后，根本没有联想到痛苦。她的脸苍白而扭曲，看起来十分苍老，可是我直觉地认定有百分之九十的尖叫都只是造势而已；她隔一阵子就会发出一声特别凄厉的尖叫，哀求圣史皮瑞迪恩帮助她，而所有的亲戚也都会跟着一起尖叫，表示同情，并且哀求圣史皮瑞迪恩赶快插手。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产生那么巨大的噪音，只有亲身经历才可能想象。

突然之间，凯特琳娜把床架抓得更紧，棕色手臂上的肌肉条条紧绷；她翻腾身体、缩起双腿，再把它们分得开开的。

“出来了！出来了！感谢圣史皮瑞迪恩！”全体亲戚齐声合唱。我注意到在凯特琳娜浓密纠结的阴毛中央，露出了一个白白圆圆的东西，有点像蛋头。一切静止了一秒钟，凯特琳娜又使了一阵力，发出呻吟的喘息，然后，我在一阵恍惚间，看到宝宝的头突然从她身体里蹦出来，像魔术帽里跳出的兔子，紧接着宝宝粉红色、不断扭动的身体也跟着溜出来。宝宝的脸和四肢都像玫瑰花瓣一样细致褶皱。

不过最让我着迷的是，宝宝这么小，却这么完整。接生婆走上前，对着凯特琳娜高声祈祷、下达命令，从她血迹斑斑的双腿中间抱出小宝宝。令我非常生气的是，下一秒钟，所有的亲戚都往前踏一步，抢着看宝宝是男是女，害我错过了接下来的那场戏。我唯一看见的，就是凯特琳娜两位胖姑妈又大又厚的屁股。

等到我从她们的腿和巨大的裙摆中间再爬到人墙前面时，接生婆正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宣布那是个男婴。接着她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把非常古老的小刀，将脐带割断。妯娌之中有一位冲上前去，合力与接生婆将脐带打结。接下来，又哭又扭的粉红色小生命交由那位女亲戚抱着，接生婆把手上那条抹布又往桶里一浸，拿出来替宝宝擦身。擦完之后，她在杯子里倒满葡萄酒，给凯特琳娜两小口，自己在嘴里含了一大口，从她没有一颗牙的牙床里，往外喷得宝宝一头都是，然后在小男婴身上划着十字。她把宝宝抱在胸前，凶神恶煞似的转过头去面对那一堆亲戚。

“好了，好了，”她尖叫，“生完了。他来到世间了，去吧，去吧！”

亲戚们高声谈笑着涌到小屋外面，立刻开始狂饮葡萄酒，彼此恭贺，仿佛每个人都对孩子成功诞生有所贡献似的。在空气稀薄、弥漫着刺鼻的汗臭与蒜味的小房间里，凯特琳娜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无力地试着把衣服拉下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我走到床边俯视她。

“健康哟，我的杰瑞，”她笨拙地企图摹仿自己惯有的灿烂微笑，结果却惨淡得很。她躺在那儿，出奇地苍老。我有礼貌地恭喜她初获麟儿，然后谢谢她的驴。她又微笑了一下。

“去外面，”她说，“他们会给你喝葡萄酒。”

我离开小房间，赶紧跟在接生婆后面，因为我很想知道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小婴儿。她在屋子后面一张小桌上铺了一块白麻布，把婴儿放上去。然后拿起一大捆事先准备好的像宽绷带的布，在一位手比较巧，人也还算清醒的阿姨的协助下，开始往宝宝的小身体上一圈一圈地缠绕，还不时停下来查看手臂是不是贴着身体，双脚是不是并在一起。她慢条斯理地把宝宝绑成一个小卫兵似的，只有头从一圈茧似的布包里伸出来。我十分好奇，询问接生婆为什么要把宝宝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毛茸茸的灰眉毛在长满白内障的眼睛上舞来舞去，注视我的眼神非常严厉，“因为，如果不把宝宝的四肢捆起来，他的手脚就不会长直，骨头就会软得跟蛋一样；如果不把他的手脚捆好，就会长得歪七扭八，而且他在蹬脚和挥手的时候，骨头还会断掉，就跟细细的木炭棒一样！”

我知道英国的婴儿都没有被这样捆过，心里怀疑是不是因为英国人的骨头特别硬，否则不列颠群岛上一定充斥着畸型人。我已记下这一点，打算尽快与西奥多讨论这个医学问题。

为了庆祝宝宝诞生，我喝了几杯葡萄酒，又吃了一大串葡萄，才骑上莎莉，慢慢晃回家。我心里想，用什么来跟我交换这个早晨的经历，我都不会愿意的。不过，经过橄榄树林斑斓的林阴地时，我在想，最让我感到惊异的还是，如此完美又成熟的小东西，居然会从一个那么老（对我而言）的女人体内跑出来！这不正像打开棕色多刺、老兮兮的栗子外皮，却发现里面居然是又可爱、又亮晶晶的果肉一般美妙吗？

05 侏儒丛林

和暖的春日，蓝得像橿鸟的翅膀，我焦急地等候西奥多到来，因为我们将出去野餐，步行到两三里外的小湖，去最令我们快乐的猎场。我与西奥多共度的这些时光（他称之为远足）令我全神贯注，却让西奥多精疲力竭，因为从他抵达的那一刻，直到他离开，我会不停地提出问题轰炸他。

终于，西奥多的马车哒哒爬上车道，他步下车来，一如往常，穿着和采集生物最不搭调的服装：一套整齐的软呢西装、擦得晶亮的高级男靴、一顶灰色小礼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唯一和这身都会绅士优雅打扮不配的东西，是他背在肩膀上的采集箱，里面堆满试管和瓶瓶罐罐，还有那只连在手杖末端上的小网子，网底挂了一只小瓶。

“啊……嗯，”他很严肃地握握我的手，“你好吗？我看今天又是个……嗯……远足的好天气。”

那时节，每天都是好天气，一点儿都不稀奇。可是西奥多总要提一提，似乎在感谢采集之神对我们的特别眷顾。我们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母亲准备的食物袋，把几小瓶姜汁啤酒放进背包，拿起我的采集装备上路。我的采集装备比西奥多的稍微繁复些，因为每样东西在我眼里都是宝贝，我得为偶发事件做好万全准备。

吹口哨唤来罗杰之后，我们穿过阳光灿烂、绿荫遍地的橄榄树林。整个小岛在春天里新鲜又明亮地等着我们。这时节橄榄树林里百花怒放，清淡的白头翁仿佛啜饮了红酒，花瓣末梢都被染红了；金字塔兰一朵朵全像是粉红糖霜做成的；黄色的番红花又肥又光滑，像蜡一般，好像只要用火柴点燃雄蕊，整朵花儿就会像蜡烛般燃烧起来。

我们先走橄榄树林里的石砾路，接着走上有巨大古柏树夹道的路，白沙覆在柏树上，仿佛一百支沾满白灰粉的黑毛笔。走了一公里左右，岔出去，翻过一个小山顶，湖就躺在山下。方圆大概四亩左右，湖边长着参差的芦苇，湖水因为茂盛的水底植物而呈绿色。

这一天，我们下山朝湖边走去的时候，我走在西奥多前面。突然我刹住脚步，惊讶地瞪着前方的路。沿着路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进湖里，小溪只剩下涓涓细流，连温和的春阳都能晒干它。有一条乍看之下像是一条粗电缆，却又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穿过溪床、爬上路面，再钻进溪里。等我定睛看清楚，才发现那条电缆是由上万条灰扑扑的小蛇组成。我急急呼唤西奥多，等他过来，指给他看。

“啊哈，”他的胡须又根根倒竖，眼睛很感兴趣地闪烁着，“嗯，非常有趣，是幼鳗。”

是什么样的蛇，我问？为什么排队走路？

“不不，”西奥多说，“它们不是蛇，是鳗鱼幼苗。看来它们……呃……是要到湖里去。”

我蹲在那一长串鳗鱼幼苗前面，惊异地看它们充满决心地扭过石砾、草丛和多刺的蓟，皮肤又干灰尘又多。看起来好像有几百万条哪！谁想得到，在这样干燥的地方竟会见到扭来扭去的鳗鱼呢？

“鳗鱼的整个……嗯……生命史，”西奥多把采集箱放在地上，找块石头坐下来，“非常奇怪。成鳗在某个阶段会离开它们栖息的池塘或河流……呃……往大海出发。所有的欧洲鳗和美洲鳗都如此。它们的目的地是何处，长久以来一直是个谜。科学家唯一能确定的事是……呃……它们不会回家。不过鳗鱼的幼苗却迟早会回到同一条河流或小溪里。经过许多年，人们才研究出真相。”

他停一停，若有所思地搔搔胡须。

“所有游到大海里的鳗鱼，先经过地中海，再穿过大西洋，直到它们抵达马尾藻海。你也知道，那是南美洲的外海。当然……呃……美洲鳗不用游这么远，不过它们也去同一个地方。成鳗在那儿交配、产卵，然后死亡。鳗鱼的幼虫孵出来之后，长得很奇怪……嗯……像是透明的叶子，跟成鳗一点儿都不像。长久以来，它们一直被归类在另一个属里。这些幼虫慢慢回溯到父母的家乡，等它们抵达地中海或美洲时，就变成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西奥多又停了一下，捻捻胡须，轻轻地把手指尖端戳进正在前进的鳗鱼幼苗大队里，它们全愤愤不平地扭来扭去。

“它们似乎具备很强烈的……呃……返乡本能。”西奥多说，“我们离大海应该有一公里吧，这些小鳗鱼横渡乡野，只为了回到父母原来的湖里去。”

他打住，极目四望，用手杖指一指。

“这段旅程很危险。”他说。我了解他的意思，因为一只红隼正像个小黑十字架，盘旋在小鳗鱼队伍的正上方。我们看着那只红隼俯冲下来，满满抓起一把蠕动的小鳗鱼飞走。

小鳗鱼和我们的方向一致，我们跟随它们的队伍，还看见其他的掠食者：一群喜鹊和寒鸦以及两只橿鸟，在我们接近时突然起飞；我们还瞄到一只火红的狐狸尾巴消失在桃金娘树丛里。

抵达湖滨后，我们有个固定的仪式：先讨论该把装备和食物放在哪株橄榄树下，哪株会在正午时分投下最清凉的阴影。选好之后，把东西堆在树下，才带着网子和搜集箱走近湖边。我们会在那儿快乐地度过整个早晨，用网子在水草蔓蔓的水里探索，和一旁捕鱼的苍鹭步调一样慢、一样专注。此时的西奥多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他自己。当他站在湖滨深处，周围嗡嗡环绕着如箭穿梭的猩红大蜻蜓，他所施展的法术，就连梅林也会望之兴叹。

在那静静的，如金色白酒般的水底，潜伏了一座侏儒森林。在湖底潜行的是和老虎一样狡猾又致命的蜻蜓幼虫，一寸一寸踏过堆积了几百万年的枯叶残骸；黑色蝌蚪像又滑又亮的甘草精在浅水里戏耍，就像非洲河流里一群群的胖河马。在水草森林深处，五彩的微生物仿佛成群的珍禽不断抖动。而森林幽暗的根部，盘桓着好似巨蟒的蝾螈与蚂蟥，慢慢展开蜷缩的身体，永远那么饥渴地恳求着。石蚕幼虫穿着用小枝和渣滓做成的破衣裳，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懵懵懂懂地爬过满是阳光的黑泥山丘和山谷。

“啊哈，这个有趣。你看到这个……嗯……像蛆一样的东西没？这是瓷纹水螟蛾的幼虫。你好像也采集到一只嘛。什么？噢，之所以叫它们瓷纹水螟蛾，是因为它们翅膀上的花纹据说跟瓷窑印在……呃……高级瓷器底部的花纹很像，像是斯波德瓷器[1]。瓷纹水螟蛾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们是少数几种水生幼虫的蛾类。幼虫住在水里，直到它们准备……呃……化蛹。这种蛾类有趣的地方是它们……呃……有两种雌性。雄性当然一孵出来就羽翼丰满，可以到处飞了，其中一种雌性也是如此。可是另外一种雌虫在孵出来之后，没有……呃……翅膀，会继续住在水里，用脚游泳。”

西奥多再往湖滨深处走几步，那儿的泥巴已被春阳晒干，龟裂成锯齿状。一只翠鸟从一株小杨柳中爆出来，像一束蓝色烟火；湖中心有一只燕雕，张着优雅的镰刀形翅膀，俯冲翱翔。西奥多将网子伸进多水草的湖中，来回轻轻涮着，好像在抚摸一只猫咪。然后网子被拉出水面，举得高高的，网底的小瓶会被放在放大镜底下，接受最精细的检查。

“嗯，几只剑水蚤、两只蚊子幼虫。啊哈，有意思，你看这只石蚕幼虫完全用小公羊角蜗牛的壳做鞘。实在是……嗯……很漂亮。噢！我想我们捕到了……对，没错，几只轮虫。”

我拼命想捕捉到他倾倒出来的信息，问他轮虫是什么东西。西奥多对我解说的同时，我便透过放大镜凝视那些不停扭动的小生物。

“早期自然学家称它们为担轮动物[2]，因为它们的足长得很怪，舞动足部的动作也很奇特，看起来很像……呃……你知道，呃……很像钟表的齿轮。下次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会放一些片子在显微镜下给你看。它们实在是非常美的动物。不过这些当然都是雌的。”

我问为什么它们当然都是雌的？

“这就是轮虫有意思的地方。雌虫都产未受精卵，呃……也就是说，它们的卵，从未接触过雄性，呃……有点像鸡生的蛋。不同的是，轮虫的卵可以孵出其他的雌虫，这些雌虫又能产下更多的卵，然后……呃……又孵出更多的雌虫。不过在某些时候，雌虫会产下较小的卵，孵出雄虫。等我把它们放在显微镜下给你看的时候，你就会懂的。雌虫有一个……怎么说呢——颇复杂的身体组织，像是消化道之类的。雄虫却什么都没有。可以说只是……呃……一袋会游泳的精子。”

听见轮虫如此复杂的私生活，我简直哑口无言。

“它们另外一项奇怪的特征是，”西奥多的法术继续快乐地倾囊而出，“有时候，呃……如果夏季太干燥，池塘可能会干涸，它们就钻到塘底，在自己身体周围形成一层硬壳。那是一种“假死”，池塘可能干涸七八年，它们就躺在沙土里不动。一等到第一滴雨水下来，它们又活过来了。”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用网子涮过像一束束气球般的青蛙卵和一串串项链似的蛤蟆卵。

“这里……呃……你可以用放大镜看一看……很漂亮的一只水螅。”

放大镜后面是一小段水草，上面附着一只细长咖啡色的圆柱，圆柱顶端是一撮不断扭动的优雅触角。我看见一只圆滚滚、十分勤奋的剑水蚤，带着好重的两大袋粉红卵，气喘吁吁地猛划了几下，一不小心，靠水螅舞动的触角太近，才一瞬间，就被吞噬不见了。剑水蚤在被刺死前，很猛烈地扭了几下。我知道如果看久一点儿，就可以目睹剑水蚤像个鼓起的气泡慢慢滑下水螅的圆柱状身体。

阳光的热度提醒我们午餐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回橄榄树下，坐在那儿吃东西、喝姜汁啤酒。伴着我们的，是那年刚孵出来的第一批蝉儿催人入眠的鸣声和灰斑鸠殷殷询问的咕咕声。

“在希腊，”西奥多慢条斯理地嚼着三明治，“灰斑鸠叫做‘十八块’。传说基督……呃……背着十字架去骷髅地的时候，一名罗马士兵看见他已精疲力竭，很同情他。当时路边有位老婆婆在卖……呃，你知道……在卖牛奶，于是那名罗马士兵走过去，问她一杯多少钱。她说要十八块钱。可是那名士兵只有十七块。他呢……呃，你知道……就向老太婆求情要她十七块卖杯牛奶给基督喝。可是那女人很贪心，一定要十八块。于是，当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后，老女人变成了一只灰斑鸠，注定一辈子重复吆喝‘十八块！十八块’！如果她愿意说‘十七块’，她就会变回人形；如果她执拗地说了‘十九块’，世界末日就会来临。”

在沁凉的橄榄树阴里，又黑又亮，有如鱼子酱般的小蚂蚁穿梭在去年被夏阳烤染成栗色与香蕉黄，如一片片白兰地姜饼的落叶间，搜刮着我们的残肴。一群羊经过我们身后的小丘，领头羊的羊铃哀愁地响着。我们可以听见羊儿毫不挑剔地撕扯着眼前的一切植物。领头羊走到我们面前，用预示灾祸的黄眼睛瞅了我们一分钟，然后喷出一团团充满百里香味道的口息。

“不应该让它们……呃……乱跑的，”西奥多用手杖轻轻戳它，“羊群对乡野所造成的损害，比什么东西都严重。”

领头羊讥讽地“咩”了一声，领着它的破坏大队走了。

我们在那儿躺了一个小时，打着瞌睡，消化食物，透过纠结的橄榄树枝仰望布满小小白云的天空，云朵仿佛孩童在冬日多雾气的窗上印下的一个个小指印。

“嗯，”西奥多终于站起来说，“或许我们应该去……呃……看看湖的另一边有什么玩意儿。”

于是我们又开始沿着湖滨漫步。慢慢地，我们的试管和瓶瓶罐罐装满了发亮的微生物，而我的纸盒、铁罐与布袋也塞满青蛙、水龟和一大堆甲虫。

“我想，”西奥多瞄着西沉的太阳，终于很不甘心地说，“我想……我们应该回家了。”

于是我们费力地扛起已经极沉重的采集箱，踏着疲软的步伐走上回家的路。罗杰伸出像一面粉红色小旗的舌头，稳重地走在我们前面。回到别墅之后，我们把捕到的动物放进较宽敞的住处，轻松地坐下来讨论今天的成果，啜饮令人精神一振的热茶，并大啖刚从母亲的烤箱里出炉，淌着牛油的金黄色松糕。

有一次我一个人去湖滨，凑巧捉到一只我向往已久的动物。当我把网子捞出水面，开始检查网中纠结的水草时，我发现了最不可能在水里发现的东西——一只蜘蛛！我喜出望外，因为我早就在书上看到过这种住在水里的奇特蜘蛛种类，它大约一两厘米长，身上有很模糊的银色及棕色纹路。我得意地把它放在铁盒里，轻手轻脚地带回家。

我替它造了一个水族箱，有沙床、小枯枝和水草叶。我把蜘蛛放在翘出水面的小树枝上，观察它的行动。它立刻奔下树枝，潜入水中，变成好美好亮的银色，因为它身上的细茸毛沾住很多微小的水珠。它花了五分钟时间在水里的小树枝和水草上跑来跑去，四处勘察，终于选了一个地方开始建造它的家。

水蜘蛛正是潜水钟的最初发明者，我全神贯注地坐在水族箱前面看它怎么制造。蜘蛛先用几束长丝接在小树枝和水草中间作为支索，然后它站在中央，开始织出一个扁扁的、不规则的，类似普通蛛网的椭圆形蛛网，只不过更细针密缕些，所以看起来像个圈套。光是这件工作就花了它将近两小时。

房子建好了，它开始储存空气。它不断跑到水面上，每次再回到水中时，身上即沾满银色的空气泡泡。它再跑回蛛网底下，用脚不断摩挲自己的身体，把气泡搓掉，气泡往上升，立即被蛛网罩住。奔走五六趟之后，所有的小气泡集结成一个大气泡。蜘蛛不断补充更多空气，那颗气泡也越变越大，最后把蛛网撑起来，工作也完成了。

在水草与小树枝中间的支索上，挂着一个钟状的空气结构，蜘蛛现在可以舒适地住进它的家。因为这个钟状空气泡可以由水草不断补充氧气，而蜘蛛所排出的二氧化碳会透过它家的丝墙，溶进外面的水中。

我坐在那里目睹这一连串的鬼斧神工，不禁奇怪世界上的第一只水蜘蛛——那只想成为水蜘蛛的蜘蛛——怎么想得出这样的妙方？不过，住在自己造的潜水艇家里，还不是这种蜘蛛唯一奇妙的地方。它们和大部分蜘蛛不同，雄性比雌性大一倍，而且在交配之后，雄的也不会被雌的吃掉（这是普遍的蜘蛛婚姻模式）。

由体积来看，我知道我的蜘蛛是只雌的，而且她的肚子看起来很大，八成是喜事近了，所以我不遗余力地供给她最好的食物。她嗜吃肥肥的绿水蚤，它们经过的时候，总会被她灵巧地捕住。不过她最喜欢的，大概还是新孵出来的小蝾螈。虽然对她来说，小蝾螈体积过大，不过当她上前捕食的时候，从来不迟疑。每当她捕到游过身边的点心时，就会把它们带回空气钟里慢慢享用。

然后，伟大的日子来临了。我看见她在空气钟旁边加盖了一个小房间。她一点都不急，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接着，在一天早晨，我很高兴地瞥见育婴房里有一袋卵。经过一段时间，这些卵孵化成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迷你蜘蛛。一时之间，我手上“蜘蛛满为患”，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而且我很生气地发现，完全缺乏母爱的母蜘蛛，居然快乐地吃起自己的小孩来。我被迫把小蜘蛛放进另一个小水族箱里，可是随着它们日渐长大，它们又互食起来。最后我只好留下两只长相最聪明的小蜘蛛，把其他的都放回湖里去。

就在我全心照顾水蜘蛛的时候，斯文·欧森终于出现了。拉里养成了—个让母亲感到非常狼狈的习惯，总是不知会她一声，就请来一大堆画家、诗人与作家来家里住。斯文·欧森是位雕塑家，关于他的到来，我们已接获许多警告，因为他连续两周不断以相互矛盾的电报报告自己的行踪，轰炸我们。这些电报差点没让母亲抓狂，因为她得不停地为他铺床、撤床、铺床、撤床。

那天，母亲和我正安静地喝茶，一辆马车突然驶上车道，停在门口。后座坐了一个非常巨大的男人，五官像极了尼安德塔人的模型，穿了一件汗衫、一条大花格子的灯笼裤和一双凉鞋，巨头上戴了一顶大宽边草帽，帽顶上戳了两个大洞，暗示这很可能是一顶给马戴的帽子。他非常笨拙地跨出马车，手里拎着一个烂兮兮的格莱斯顿大皮革袋和一把手风琴。母亲和我出去迎接他。他看见我们走出来，立刻脱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原来他头上一根毛都没有，却在颈子上留了一撮灰灰的，像被狗啃过的奇怪“鸭屁股”。

“达雷尔太太吗？”他十分孩子气的蓝色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母亲，“认识你太高兴了，我叫斯文。”

他的英文无懈可击，完全没有口音，可是声音却非比寻常，不断在浑厚的男中音及颤抖的假音中间变幻。一把年纪了，才开始变音！他向母亲伸出一只又大又白，形状像把铲子的手，又鞠了一个躬。

“很高兴你终于到了，”母亲假装很快乐地撒了一个谎，“快进来喝杯茶。”

我替他拿皮革袋和手风琴，一行人走到阳台上坐下喝茶。我们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久。斯文嚼着一块烤面包，偶尔对母亲极可爱地微笑一下，她也对他笑，绝望地想在脑子里找出一个合适又有水准的话题。斯文咽下那块烤面包，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爱烤面包，”他喘着气说，“我真的很爱。可是每次吃烤面包，我都会这样。”

我们为他斟了更多的茶，他那一阵咳嗽才停止。他把身体往前倾，把一双白得像大理石的大手放在他那花色丑得恐怖的灯笼裤上，询问地盯着母亲。

“你，”他忧愁地问，“你，喜不喜欢音乐？”

“喔，”母亲大吃一惊，显然以为只要回答“是的”，斯文就会要求她高歌一曲，“我当然喜欢音乐，不过，我，呃……不会任何乐器。”

“我在想，”斯文羞怯地说，“你愿不愿意听我演奏？”

“噢，呃，当然，当然，”母亲说，“那太好了。”

斯文对她可爱地笑开了，拿起手风琴，解开皮带，把琴像条大毛虫似的拉开，发出一声像驴子叫的尾音。

“她啊，”斯文爱怜地拍拍那把手风琴，“喝了好几口海风了。”

他很舒服地把手风琴搁在自己宽阔的胸前，小心地把像香肠一样的手指搭上按键，闭起眼睛，开始演奏。他弹奏了一首非常复杂又奇特的曲子，丑脸上一副迷醉的表情。我想笑得要死，只好咬住自己的嘴唇，硬压下去。母亲坐在那儿板着一张脸，像一位世界知名的演奏家被迫聆听某人用口哨吹出时下流行的粗俗小调。终于，他以一个尖锐的不和谐音结束那首曲子，狂喜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对母亲微笑。

“巴赫太美了！”他说。

“噢，是的。”母亲很热情地说。

“很高兴你喜欢，”斯文说，“我再弹一首。”

就这样，母亲和我被绑死在椅子上长达一个小时，听斯文一首接着一首弹奏。每次母亲稍微移动一下企图脱逃，斯文就会举起他的大手，仿佛在指挥想象中的交通，淘气地说：“再来一首就好。”母亲只好颤抖地微微一笑，乖乖坐回椅子上。

其他人从城里回来时，我们真是大松了一口气。拉里和斯文围着对方转圈圈，像两头公牛般不断咆哮，热情拥抱。然后拉里把斯文拖进房里，两人关在里面好几个钟头，只传出一阵阵的爆笑声。

“他怎样？”玛戈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母亲说，“他从一进门，就开始给我们演奏。”

“演奏？”莱斯利问，“演奏什么？”

“就是那种手拉的风琴嘛。”母亲说。

“我的老天，”莱斯利说，“我最受不了那种玩意儿了。希望他不要整天弹。”

“不不，亲爱的，我相信他不会的。”母亲很快地表示，但语气缺乏自信。

就在这个时候，拉里再度出现在阳台上。

“斯文的手风琴呢？”他问，“他想给我演奏。”

“老天爷，”莱斯利说，“你看，我就说吧。”

“我希望他不要整天弹那玩意儿，亲爱的，”母亲说，“我们已经听了一个小时了，我的头都快炸了。”

“他当然不会，”拉里很烦躁地抄起手风琴，“他只想弹一首曲子给我听。他都弹了什么给你听？”

“好怪异的音乐，”母亲说，“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你知道那个人吧？好像跟树皮[3]有点关系。”

接下来几天实在很悲惨。斯文的曲目显然没有止境，每次在吃晚餐的时候，他就坚持要模仿苏格兰碉堡里的用餐情形，一面绕着桌子踏正步，一面演奏苏格兰舞曲中最缺乏旋律的曲子。我可以感觉到全家人的防线正在逐渐崩溃，就连拉里也开始露出一副苦瓜表情。罗杰对付人类的方式向来十分直接，它对斯文演奏的反馈，即是仰起头对天哀号，以前，这个动作它通常只有在听到英国国歌时才会做。

斯文在家里住了三天之后，我们对他的手风琴音乐已练就一副铁耳功，但斯文本人却迷倒了每个人。他全身散发着一种纯真善良的气息，不论他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和他生气，就像你没办法对一个尿湿尿布的小宝宝生气一样。他很快就掳获了母亲的心，因为母亲发现他热衷于厨艺，随身携带的一个真皮大记事本里面记载着食谱。他和母亲常花几个小时待在厨房里，互相学习对方的拿手菜。结果，每一餐我们都有一桌金斋玉脍堆在面前，吃得全家都像得了肝病似的无精打采。

经过差不多一个星期，斯文晃进我自称为书房的房间里。那栋大别墅里的空房很多，我说服母亲给我一间，专门摆我的动物。

当时我的小动物园已颇具规模。我养的角鸮尤利西斯整天坐在帷幔上，假装自己是一段橄榄朽木，偶尔满脸不屑地反刍出一个小丸，吐在正下方的报纸上；我的狗小队已增加到三名，新来的那一对，是一户庄稼人送我的生日礼物，因为它们的表现毫无纪律可言，因此被取名为肥达和呕吐。

我还有一排排的果酱瓶，有些用变性酒精泡着标本，有些里面养着微生物；还有六个水族箱，里面住了不同种类的蝾螈、青蛙、蛇和蛤蟆。其他堆积如山的玻璃盖盒子里，装着我的蝴蝶、甲虫及蜻蜓珍藏。斯文出乎我的意料，对我的采集表现出极大的、几乎崇拜的兴趣。很高兴获得知音的我，精心策划了一次展示会，让他参观我所有的宝贝，在他承诺保守秘密之后，甚至给他看我背着家人，走私进房间的一窝巧克力色的蝎子。

斯文最感兴趣的东西之一，即是水蜘蛛的潜水钟形气泡屋，他静静地站在水族箱前面良久，一对蓝色大眼睛紧紧追随蜘蛛捕获猎物，带回自己的小屋。因为斯文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我试探性地建议，或许他愿意和我到橄榄树林里去消磨一些时间，我可以介绍他认识这些动物在自然栖息环境中的生活形态。

“你对我太好了，”他那张丑陋的大脸突然亮起来，“你确定我不会碍手碍脚？”

不，我向他保证，他不会碍手碍脚。

“那我太高兴了，”斯文说，“太高兴了！”

于是，在剩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早餐过后，我们俩都会消失在橄榄树林里两个小时左右。

斯文住在我们家的最后一天，我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午餐送别会，邀请西奥多作陪。斯文看见新面孔，如获至宝，立刻为西奥多演奏了半小时的巴赫。

“嗯，”西奥多说，“你……呃……会演奏别的曲子吗？”

“随你点，医生，”斯文很大方地摊开双手，“我一定奏给你听。”

西奥多若有所思地踮踮脚尖。

“你……呃……不知道会不会弹一首叫做《小镇客栈》的歌？”他很害羞地问道。

“当然会。”斯文立刻奏起前面几个小节。

西奥多中气十足地高唱起来，他的胡须倒竖、眼瞳发光。等他们合唱完毕，斯文毫不中断地衔接了《小柑橘》。母亲眼见西奥多如此俗气地对待巴赫，也鼓起勇气问斯文会不会弹《如果我是只小小鸟》和《转轮歌》，斯文都应付自如。

马车来接他去码头，他热情拥抱每个人，眼眶里满是泪水。他爬进马车后座，把格莱斯顿皮革袋放在身边，把珍爱的手风琴放在膝上，夸张地向我们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车道尽头。

“多有男子气概啊！”回屋时母亲满足地说，“就像老一派的男子汉。”

“你应该亲口对他说的，”拉里在沙发上躺下，捡起他的书，“最让同性恋者高兴的事，莫过于听别人说他们雄赳赳，像个男子汉了。”

“你是啥意思？”母亲戴上眼镜，狐疑地瞪着拉里。

拉里把书放下，很不解地看看母亲。

“同性恋喜欢别人说他们很男性化，像男子汉。”他耐心地解释，好像在对一个智障儿解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母亲继续瞪着拉里，正在猜测拉里是不是又在恶作剧。

“你不是在告诉我，”她终于开口，“那个人是个——是个——是那种人吧？”

“老天爷，妈，他当然是。”拉里很烦躁地说，“他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酷儿，他这么急着赶回雅典去，就是因为他在那里和一个十七岁的塞浦路斯少年尤物同居，他信不过他。”

“你是说，”玛戈的眼睛睁得像铜铃，“他们也会吃醋？”

“他们当然会！”拉里显然不屑再谈下去，又埋首书中。

“好奇怪，”玛戈说，“你听到没有，妈？他们真的会吃醋——”

“玛戈！”母亲骤然打断，“我们不必深究。我想知道的是，拉里，你既然知道他有那种倾向，为什么还邀请他来我们家？”

“为什么不能？！”拉里反问。

“你至少要考虑到杰瑞嘛！”母亲气鼓鼓地说。

“杰瑞？”拉里很惊讶地问，“这跟杰瑞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拉里，你叫我好生气！那个男人如果常和杰瑞在—起，可能会给他很不好的影响！”

拉里往后一靠，瞪着母亲，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书放下。

“过去三天来，”拉里说，“杰瑞每天早晨都在橄榄树林里给斯文上自然史。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受到任何无法挽救的伤害！”

“什么？”母亲尖叫，“什么？”

我觉得自己最好站出来说几句话，毕竟我是喜欢斯文的。我说几天前斯文走进我房间，立刻就对我的动物采集大感兴趣。我觉得领人皈依，胜造七级浮屠，因此提议带他去橄榄树林，参观我平常最喜欢流连的地方。就这样，每天早晨我们都到橄榄树林里，斯文会趴在地上几个小时，观赏蚂蚁搬运草籽的运输线；或是看身体圆胖的雌螳螂，在石头上产下如泡沫般的蛋鞘；或是俯视活板门蜘蛛的地洞，一面喃喃自语：“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听到他那种狂喜的语气，我觉得实在开心。

“亲爱的，”母亲对我说，“以后如果你还想带拉里的朋友出去散步，最好先告诉我一声。”

[1] 英国著名的陶瓷品牌。——译者注

[2] 动物界的一门，体小，不分节。身体表面覆有角质层，局部生纤毛，多以纤毛虫为食。——编者注

[3] 巴赫（Bach）和树皮（Bark）谐音。——译者注

06 墨鱼与螃蟹

每个早晨，当我醒来时，透过套窗的阳光都会为我的卧室画上虎纹。一如往常，狗儿们已在不知不觉中爬上床，占了我的位置，安详沉睡；尤利西斯坐在窗台上，瞅着地上金色的阳光条纹，很不苟同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我可以听见屋外橘子树与柠檬树下啄食的小公鸡嘲讽的啼声，和母鸡轻轻的呢喃（那声音和冒着泡泡的粥一样好听）；远处羊铃叮叮，麻雀在屋檐下唧唧喳喳碎语；我窗下的燕子窝里传来恳求的叫声，告诉我燕子爸爸和妈妈又带来一口美食给小燕子们吃了。

我掀开床单，把狗赶下床，它们在地上伸懒腰，伸出卷曲如珍奇树叶的粉红舌头。我走到窗前推开套窗，倚在外面的窗沿上，让早晨的阳光温暖我裸露的身体，让眼睛适应光线，同时若有所思地搔着狗跳蚤在我皮肤上留下的小红印子。然后，我将视线穿过银色的橄榄树梢，眺望半里外的蓝色大海。渔人们偶尔会在那个海滩上拉网。对我来说，那可是盛事一桩，因为从深海里拉上来的网，饱藏着我平常抓不到的奇妙生物。

若看到海面上有渔船起伏，我就会猴急地穿上衣服，抄起我的采集箱，奔过橄榄树林，顺着小路一直跑到海滩上。几乎所有的渔夫我都叫得出名字，不过有个人是我特别好的朋友，他很高很壮，一头红色头发，也和很多人一样，为纪念圣史皮瑞迪恩取名为斯皮罗，为了区分，我叫他柯奇诺（“红发”的意思）。虽然柯奇诺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却很喜欢为我采集标本，为我的快乐而快乐。

有一天，我下到海滩时，鱼网已拉起一半。皮肤古铜如胡桃色的渔夫们正卖力拉着淌着水滴的绳索，他们的脚趾叉开陷在沙里，一寸一寸地把网拉上岸。

“健康哟，杰瑞少爷，”柯奇诺对我大叫，挥舞着一只满是雀斑的大手。他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一丛大火，“今天我们会为你捕到很棒的动物，因为我们把网下到一个新的地方。”

我蹲在沙滩上，耐心等待渔夫们有说有笑地把网慢慢拉上来。不一会儿，网尖即露出浅水表面，你可以看见网里的鱼儿在里面闪闪烁烁。被拉上沙滩时，整个网仿佛有生命似的随着鱼儿悸动。无数鱼尾徒劳地彼此拍打，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人拿来鱼篓，把鱼挑捡出来丢进去，白的、红的、带着酒红条纹的，还有织锦书一般炫丽的石狗公。有时候网子角落里会躲着一只章鱼或一只墨鱼，紧张地瞪着它们跟人一样的眼睛。等到所有食用鱼都进篓之后，就轮到我了。

网底躺着一大堆石头与海草，我的战利品就躲在其中。有一次我找到一个圆圆扁扁的石头，上面长了一株完美无瑕的纯白珊瑚树，它看起来像一株冬天里的山毛榉树苗，光秃秃的枝干上覆满白雪。

我常找到软垫海星，它们像海绵蛋糕一样厚、一样肥大，边缘和普通海星的椎状手臂不一样，是圆圆的扇形。这些海星都呈淡褐色，上面带着猩红的斑彩。还有一次，我找到两只螃蟹，它们的螯和脚若是收起来，正好与椭圆形的蟹壳配合得天衣无缝，白色的背上有锈红色的图案，看起来有点像东方人的脸。若说这是保护色，实在过于牵强，我可以想象它们在海中的天敌一定很少，才能戴着这张猪肝色的脸谱在海里招摇。

这天早晨，我在一大堆海草里挑挑捡捡，柯奇诺收拾好篓里的最后一条鱼，过来帮我。我看到跟火柴盒一样大小的枪乌贼、尖嘴鱼、蜘蛛蟹和各种小鱼。它们虽然小，却还是逃不出网眼。突然，柯奇诺轻轻哼了一下，半是惊讶，半是高兴，他从纠葛的海草里捡起一样东西，放在起茧的手掌心上递给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海马！它躺在柯奇诺的掌心里，呈褐绿色，衔接精妙，仿佛一只怪异的国际象棋的棋子，突出的怪嘴张得大大的，尾巴狂乱地卷曲又伸直。我急急从柯奇诺的掌心中抢下它，放进一瓶海水里，心里向圣史皮瑞迪恩默祷，希望还来得及救它。

我极高兴地看见它直起身体，悬在水中，马头两旁的小鱼鳍快速振动起来像团雾。确定它没事之后，我立刻趴在剩下来的海草堆里拼命扒。那股热乎劲儿，可以媲美刚在某个河床里发现一粒金块的淘金客。我的辛苦没有白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采集瓶里已经悬浮了六只大小不等的海马。我喜不自胜地告别柯奇诺和其他的渔夫，火速奔回家去。

我草率地驱逐了十四只无脚蜥，把它们的水族箱给了我的新猎物。我知道装海马瓶里的氧气不能支持太久，行动一定要快。于是我抬着水族箱，再度奔回大海，仔细清洗，在箱底铺满海沙，抬着它奔回家，然后我又来回跑了三趟，用水桶装满足够的海水。等到我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箱子里，已经热得满身大汗，正在怀疑这些海马是否值得我这么辛苦。可是一等我把它们倒进水族箱里，我就明白它们绝对值得。

我在水族箱的沙床上插了一段橄榄树小枝，海马一蹦出瓶子，立刻打直身体，然后像是刚放到草原上的一群小马，在水族箱里快速地绕着圈子。鱼鳍动得奇快无比，你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每一只都像体内安了一个小马达似的。等它们在新领土上驰骋一阵之后，就全跑到橄榄树枝旁，极可爱地用尾巴卷住树枝，个个严肃地立正站好。

海马立刻大受好评。它们大概是我带回家里唯一获得一致认可的动物，就连拉里也常偷偷溜进我的书房，看它们在水箱里冲来冲去。它们占据我许多时间，因为海水很快就会发臭，我每天至少得提着水桶跑到海边四五趟，才能保持箱里的清洁。这是相当累人的工作，不过我很高兴我坚持到底了，否则我也不能目睹那个极不寻常的现象。

海马群中有一只显然很老了，因为它几乎是黑色的，而且有个很大的肚子。我本来以为它只是年纪大了，可是有一天早晨，我注意到它肚子上出现一条线，就跟被刀片划了一刀一样。我正在猜测那些海马是不是打架了，如果是，它们用什么当武器呢（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毫无防卫能力）？

就在那一刻，我万分惊讶地看见那条缝突然打开一点点，从里面游出一只脆弱的小小海马。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等到第一只宝宝游出来之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出来，直到有二十只非常小的海马像雾一般悬在它们的巨人妈妈身边。我害怕别的海马会吃这些小海马，立刻准备另一个水族箱，把我认为的海马妈妈和小海马放进去。维持两个水族箱，工程更为艰巨。我开始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只在矿坑里做工的小马，可是我决心要支持到星期四西奥多来喝下午茶的日子，给他看我的新宝贝。

“啊哈，”西奥多以他一贯的专业热忱，凝视水中的海马，“实在很有趣。根据书上记载，这个地区的确产海马，可是我自己……呃……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我给西奥多看那只海马妈妈和它的小宝宝。

“不不，”西奥多说，“这不是母亲，是父亲。”

起先我以为西奥多在开玩笑，可是他接着解释道，当雌海马产下卵，由雄性授精之后，雄性即将卵放在身上一个特别的育婴袋中，等卵成熟、孵化。所以我心目中的骄傲妈妈，其实是只骄傲的爸爸。

饲养那一群海马，供给它们海洋微生物和新鲜海水的压力，不久即变得太难承担。纵有千万个不情愿，我也只好把它们带回海里放了。

柯奇诺不仅提供我值得采集的标本，还为我示范了一种最新鲜的捕鱼法。

有一天我在海滩上碰见他，看见他正把一桶装满海水的煤油桶，放进他那摇摇晃晃的小船里，躺在桶底的是一只看起来极有灵气的大墨鱼。柯奇诺在它身上绑了一条绳子，箍住它的头和蛋形身体衔接的地方。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要去捕墨鱼。我觉得很不解，因为他的船上不见钓线、鱼网，连个鱼叉都没带，怎么能捕墨鱼呢？

“用爱情！”柯奇诺神秘地说。

我觉得身为自然学家，有责任查个水落石出，便询问柯奇诺，是否能与他同行。我们把小船划出蓝色的海湾，漂浮在两寻[1]深的澄澈海水上。柯奇诺拿起绑墨鱼绳子的末端，将它绑在自己的大脚趾上，然后捞起墨鱼，丢到船外。它浮在水面上几秒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仰望着我们，然后才喷出一道水柱，连续抖动几下身体便冲出去，扯着绳子，不久就消失在深海里。那根绳子慢慢从船侧溜出去，最后在柯奇诺的脚趾上绷紧。他点燃一根香烟，揉揉自己火焰般的赤发。

“现在，”他对我咧嘴一笑，“让我们来看看爱情的力量有多大！”

他弯下腰去划桨，让小船沿着海湾慢慢滑行，而且不时停下来，凝神注视系在脚趾上的绳子。突然，他哼了一声，把桨叠在船侧，仿佛蛾的双翼，然后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拉。我趴在船边俯视清澈的海水，盯着那根绷紧的黑绳末端。不久，从深处浮上一团浊水，柯奇诺拉得更快，墨鱼出现了。等到拉近一点，我很惊讶地看到那儿不止一只墨鱼，而是两只，正极热情地相互拥抱着。

柯奇诺很快把它拉上船侧，一甩绳子，就把它甩到船底。雄墨鱼全神贯注，就连突然离开水底，进入空气中，都显得毫不在意。它紧紧抱着雌墨鱼，柯奇诺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它掰开，丢进煤油桶里。

这种新鲜的捕鱼法非常吸引我，不过让我有点不自在，觉得这么做好像缺乏运动精神，好比牵着一只正在发情的母狗出去抓公狗一样。不到一小时，我们在海湾小小一块区域里，就捕到了五只雄墨鱼。如此稠密的数目令我感到惊奇，因为除非你夜钓，否则很难看到它们。那只雌墨鱼一直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扮演她的角色，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应该获得奖励，于是极力说服柯奇诺释放她。柯奇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那只雌的已经成熟到可以吸引雄性？他耸耸肩：“现在是交配季节。”

那么在这个时候，我问，绑住任何一只雌的都有效果吗？

“没错，”柯奇诺说，“不过，当然某些雌墨鱼就跟某些女人一样，比较有吸引力，所以收获也就比较多。”

我想到该如何比较两只雌墨鱼的诱人处，思绪都乱了。我觉得不能把这套办法用在别的动物身上，实在可惜。如果你能用一片棉布包着一只雌海马，把她丢进海里，再把她拉上来时，即看到她热情拥抱一只雄海马，岂不妙哉！据我所知，柯奇诺是唯一使用这种方法的渔夫。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渔夫用这种方法，就算我向他们提起，他们也不相信，还会嘲笑我一顿。

靠近别墅的这一段破碎的海岸线，海洋生物特别丰富。又因为水比较浅，所以我捕捉东西也比较方便。我说服莱斯利为我造了一条船，大大便利了我的调查工作。这条船几乎是圆的，平底，而且严重向右侧倾斜，被命名为“靴子-棒槌客”。它是除了我的驴之外，我最珍爱的财产。我在船底堆满瓶罐、桶和网，带一袋食物，在船员肥达、呕吐、罗杰（如果我的猫头鹰尤利西斯心情好，也会同行）的随同之下，便驾着靴子-棒槌客启航。

我们在炎热无风的日子里探索遥远的小海湾，以及覆满岩石海草的群岛。在这些航程中，我们经历了许多奇遇。有一次我们在海床上发现占据整整一亩地的一大群海兔，它们有深蓝紫色的蛋形身体，边缘有一道整齐的皱褶，头上有两个奇怪的突出物，看起来的确很像野兔的耳朵。这些海兔成千成百地滑过岩石、沙床，全部往小岛的南方游去，彼此并不接触，对其他成员也不感兴趣。所以我推断这不是交配大集合，而是某种形式的移栖。

另一次，一群圆胖慵懒、好脾气的海豚发现我们下了锚，在一处小海湾里飘浮。大概是受到靴子-棒槌客橘白相间的友善色调吸引，开始围着我们嬉耍、跳跃打水，浮到船边对我们咧嘴微笑，而且从喷水孔中吐出热情的深深叹息。有一只小海豚比成年海豚大胆，甚至潜到船底，我们可以感觉它的背擦过靴子-棒槌客的扁平底部。我除了欣赏这可爱的画面之外，还得分神镇压船员的叛舰企图。对于海豚的来到，狗儿们反应不一。从来不是个勇士的肥达，狗如其名，瑟缩在船头，可怜巴巴地哼着鼻子；呕吐似乎认定唯一的生路就是弃船游回岸上，因此必须强行制止它；罗杰却坚信只要我让它跳进水里，必定可以在刹那之间单手宰了所有的海豚！

在一次这样的航程里，我得到一个非常壮观的宝贝，却间接害莱斯利吃上官司。那天全家人都进城，只留莱斯利一个人在家养病。那一阵子他严重腹泻，才刚开始复原，虚弱得像只小猫咪，躺在客厅里读一大本弹道学指南。他非常坚决地警告我，不准在他周围烦他。我不想进城，便带狗跳上靴子-棒槌客出海。

我划着划着，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见一大片我以为是黄色海草的东西。海草永远都值得探索，因为里面总藏着许多小生物，倘若你运气好，还可能找到很大的动物，所以我就往那个方向划过去。等我划近一点，才看见那不是海草，而是一块泛黄的石头。什么样的石头会浮在六十多米深的水面上呢？我再仔细一瞧，才很高兴地发现那是一只很大的海龟。

我收了桨，警告狗儿不准出声，屏息守在船头，等待靴子-棒槌客慢慢漂过去。四脚伸开的海龟似乎在熟睡，浮在水面上。我该如何在它醒来前捉住它呢？船上的网和其他配备都不是为捕捉长达一米的海龟设计的，因此我觉得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潜下水捉住它，在它醒来以前想办法把它弄上船。

我太兴奋了，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大的海龟力气一定也很大，不可能束手就擒。等到船离它两米左右，我憋了一口气，潜入水中。我决定潜到它底下，截断它的后路。当我跃进微温的海水时，心中默祷水花溅起的声音千万别惊醒它，就算它醒了，也希望它困得没法赶快逃开。我潜得很深，等我翻过身来，海龟就漂浮在我正上面，仿佛巨大的金黄色几内亚岛。我从它身下窜上去，扣住它从龟壳里伸出来，像两把角质镰刀的鳍——居然连这个举动都没有吵醒它，我真惊讶！我探出水面，拼命呼吸，一边紧抱着它的前鳍，一边把眼睛里的水抖掉，这时我才发现原因。我的鼻子告诉我，原来海龟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有一群小鱼在一旁噬咬它多鳞片的四肢。

虽然我很失望，但是，有只死海龟总比没海龟强！所以就很卖力地把它的尸体拖到靴子-棒槌客船侧，绑住它的一只鳍。狗儿们都十分感兴趣，以为这是我为它们特别订购的可口点心。靴子-棒槌客本来就不是条好驾驶的船，现在船侧又拖了一只沉重的海龟，开始打起转来。不过，经过我努力划了一个小时，船终于安全抵达码头。我把船系牢，将海龟的尸体拖上岸，仔细检查。那是一只玳瑁，商人用它们的壳做眼镜架，眼镜店里偶尔还可见到它们的标本。这只玳瑁头相当巨大，下颚有很多皱皮，鼻子下有个弯曲的喙，看起来的确像只老鹰。龟壳上有好几处破损（应该是海上风暴和鲨鱼的杰作），点缀着一撮撮小小的藤壶[2]，淡黄色的腹部很柔软，像潮湿的厚纸板。

最近我才对一只死水龟执行了一次冗长精彩的解剖。我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比较一下玳瑁与它们淡水兄弟的内部构造。因此我爬上坡，借来园丁的独轮手推车把我的宝贝运回家，将它四仰八叉地放在前阳台上。

我知道如果在屋内解剖玳瑁，必定会遭到反对，但我以为只要是神智健全的人，必定不会反对我在前阳台上进行解剖。于是我把笔记本放在一旁准备，像在外科手术房里一样，把锯子、小刀以及刀片排好，开始工作。

我发现黄色的软壳很容易剥开，相比之下，水龟的腹部花了我三个小时才锯开。当软壳被割开之后，我把它像锅盖似的掀起来，展现在我眼前的，即是玳瑁神秘的内脏！五彩缤纷，可惜有点臭。我因为太好奇，没把那股味道放在心上。不过一向视新鲜牛粪的气息为最佳春药的狗儿们，却全体一致跑得无影无踪，一路上还不停猛打喷嚏。我非常欣喜地发现那只玳瑁是只母的，体内留有很多颗未成形的卵，这些卵像乒乓球大小，软软圆圆的，像金莲花的橘红色，总共有十四颗。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蛋拿出来，亮晶晶、黏答答地排在石板地上。

玳瑁的肠子似乎很长，我决定把如此惊人器官的精确长度记载在那本已经被血渍糊成一片的笔记本上。我用小刀在肠子与玳瑁排泄口连接处割断，开始把肠子往外拉，拉啊拉，好像永远拉不完似的。我仔细把它排列在阳台上，转了好几个大圈小圈，看起来像条喝醉的铁路，其中有一部分连着胃，那是个丑陋的灰袋袋，看起来像个装了水的汽球。显然这里面会有玳瑁的最后一餐。我本着科学精神，决定检查玳瑁在死前吃了什么，便把小刀戳进那团不停晃动的袋袋里，实验性地往下划了一刀。整个胃袋顿时萎缩，发出一声可怕的叹息，同时一股恶臭自其中升起，立时把所有味道都比了下去！就连专注于调查工作的我也被震退好几步，猛烈地咳嗽，等着臭味散去。

我知道我可以在家人回来以前把阳台清理干净，可是我一时兴奋，昏了头，忘了莱斯利还在客厅里养病。玳瑁体内的恶臭浓得几乎凝结成固体，从落地窗飘进去，恰恰裹住莱斯利躺着的沙发。对于即将来临的灾难，我得到的第一个预兆是一声可以让人血液凝固的咆哮声。我还来不及采取任何应对措施，莱斯利已经卷着一条毛毯站在落地窗前了。

“他妈的那是什么臭味？”他嘶哑地问。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石板地上被开膛破肚的玳瑁尸体，和周围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内脏，顿时，他双目鼓凸，脸色变成绛紫色，“他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有点胆怯地解释，那是一只被我解剖的玳瑁。它是只母的——我急忙补充，希望能以细节支开莱斯利的注意力——你看我从它体内拿出这么多可爱的蛋！

“去他妈的鸟蛋！”莱斯利大吼，听起来好像在念一种中世纪的咒语，“你赶快把这堆烂东西拿走，臭死了！”

我说我已经快完成解剖了，本来就打算把所有软的部分都埋起来，只想把骨架和玳瑁壳留下来列入我的搜集品。

“留个屁！”莱斯利大吼，“你现在就把所有的东西拿出去埋掉！然后给我回来刷阳台！”

我们的厨子露卡芮兹雅被这阵喧哗声引来，也出现在落地窗后面。她正张开嘴巴要问我们兄弟在吵什么，突然被玳瑁的恶臭攫住咽喉。露卡芮兹雅随时都患有十五六种病痛，她珍爱这些病痛，正如其他人珍爱他们的玻璃窗和北京哈巴狗一样。那几天她最不对劲的地方是她的胃。结果她张大嘴巴，好像一条鱼似的，无力地想吸进几口氧气，闷闷地呼唤了一声：“圣史皮瑞迪恩！”就昏倒在莱斯利的臂弯里了。

就在那一刻，我惊惧地发觉载着家人的车子已开上车道，停在阳台前面。

“哈罗，亲爱的，”母亲踏上阶梯，“你早上过得好不好啊？”我还来不及开口，那只玳瑁已抢先一步。母亲发出两声奇怪的打嗝声，抽出手绢，捂在鼻子上。“什么臭味？”她模糊不清地问。

“又是那小子搞的！”莱斯利在落地窗后面大吼，一面徒劳地想把不断呻吟的露卡芮兹雅搭在门柱上。

这时，拉里与玛戈跟在母亲后面，也步上阶梯，看见了那只被剖开的玳瑁。

“搞什……”拉里才一开口，也跟着猛地咳起来。

“又是那小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知道，亲爱的，”母亲的声音从手绢后面传出来，“莱斯利刚刚已经告诉我了。”

“好恶心，”玛戈用手绢扇着，“好像是车祸现场！”

“那是什么，亲爱的？”母亲问我。

我说那是一只非常有趣的玳瑁，母的，还有蛋。

“那你也犯不着在阳台上把它大卸八块啊？”母亲说。

“那小子疯了！”拉里斩钉截铁地说，“家里闻起来像他妈的猎鲸船。”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把它拿到别的地方去，亲爱的，”母亲说，“前阳台不可以这么臭。”

“要他把那个东西全部埋掉！”莱斯利在里面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

“你干脆把他送给爱斯基摩人领养算了，”拉里说，“他们最喜欢吃鲸油和蛆了！”

“拉里，少恶心，”玛戈说，“他们怎么可能吃那种东西。我想到都想吐。”

“我想我们应该进屋里去，”母亲虚弱地说，“或许里面不会那么臭。”

“我告诉你里面更臭！”莱斯利在落地窗后面大叫。

“杰瑞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这里刷干净，”母亲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内脏，“而且要消毒石板地。”

家人进屋去，我开始清理前阳台上的玳瑁残骸。他们激烈的争吵声传到我耳边。

“祸害精，”莱斯利说，“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突然就被掐住咽喉！”

“恶心！”玛戈说，“难怪露卡芮兹雅会昏倒。”

“早就该再给他请个家教了，”拉里说，“你才走出家门五分钟，回来就发现他已经在前面走廊上把莫比迪克[3]的肠子都掏出来了。”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母亲安抚大家，“不过他在阳台上解剖是有点傻。”

“傻？”拉里刻薄地说，“往后六个月，我们在家里都得戴防毒面具了。”

我把玳瑁的残骸放进独轮手推车里，推到别墅后面的山坡上。我在那儿挖了一个洞，把所有软的部分都埋起来，然后把壳和骨架放在一个蚂蚁窝旁。那些友善的蚂蚁之前曾经帮我把别的骨架剔干净。不过绿色的大蜥蜴是它们应付过的最大的动物，我很想看看它们打算怎么对付玳瑁。它们冲过去，触角兴奋地乱动，停住、考虑了一下，开了一个会，然后集体撤退。显然连蚂蚁都跟我作对。我很丧气地回家了。

我在那儿看到一个哼哼唧唧的瘦小男人，显然是借酒壮了胆，在还臭得很的阳台上与露卡芮兹雅拌嘴。我问那男人要什么。

“他说，”露卡芮兹雅很不屑地说，“罗杰杀了他的鸡。”

“是火鸡，”那个男人纠正，“火鸡。”

“好吧，火鸡就火鸡。”露卡芮兹雅不想跟他争。

我的心往下沉，真是祸不单行。大家都知道罗杰有杀鸡的恶习。春夏间，它喜欢追燕子玩。燕子会俯冲到它的鼻子旁边，然后贴着它前方地面飞行，逗它来追，气得它须毛倒竖，不断咆哮，濒临中风的边缘。附近农家养的鸡常常躲在桃金娘树丛里，等罗杰经过的时候，就歇斯底里地咯咯乱叫、猛拍翅膀，降落在罗杰的正前方。我确信罗杰一定认为这些鸡是某种它可以捉住的笨燕子，不管我们如何喝止，它还是会往前一纵，一口咬死那些鸡，把它对夏燕的恨意毫不保留地发泄出来。无论我们怎么处罚，都没办法制止它。罗杰通常很听话，唯独这件事例外。我们只好赔钱给鸡的主人，唯一的条件是必须见到鸡的尸体。

我不情愿地跑进屋去告诉家人，罗杰的老毛病又犯了。

“耶稣基督！”莱斯利很艰难地站起来，“你跟你那些天杀的蠢动物！”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地说，“罗杰要杀鸡，杰瑞也没办法啊。”

“是火鸡！”莱斯利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漫天要价。”

“你清理了阳台没有，亲爱的？”母亲问我。

拉里把一条大手帕从脸上移开，他在脸上喷满了古龙水，连手帕都浸湿了。“闻起来像是清理过了吗？”

我赶紧说我正打算出去清洗，然后跟在莱斯利后面观看他和火鸡主人理论的结果。

“喂！”莱斯利很不好惹地大步踏上阳台，“你想干嘛？”

那男人一下矮了三寸，一副卑躬屈膝、谄媚恶心的德性。

“快乐啊！少爷，快乐！”他向莱斯利打招呼。

“快乐！”莱斯利粗里粗气地回应，一听就知道他根本不希望那男人快乐。“你想见我干嘛？”

“我的火鸡，少爷，”那男人哀求，“很抱歉来打扰你，可是你们的狗，它咬死了我的火鸡。”

“嗯，”莱斯利说，“它咬死了几只？”

“五只，少爷，”那个男人悲哀地摇摇头，“我最好的五只火鸡。我是个穷人，少爷，少爷，否则我万万也不会想来……”

“五只！”莱斯利吃了一惊，转过来看我一眼。

我说那很有可能。如果五只歇斯底里的火鸡一起从桃金娘树丛里跳出来，我相信罗杰可以把它们通通咬死。虽然它是只极端友善又温驯的狗，一旦凶起来，却非常残忍。

“罗杰是好狗狗！”露卡芮兹雅充满火药味地说。

她跟我们一起到阳台上来，显然跟我一样，心里非常讨厌那个男人。除此之外，罗杰在她的眼里是完美无瑕的。

“好吧，”莱斯利只好息事宁人，“如果它咬死了五只火鸡，那也没办法，人生嘛！尸体呢？”

“尸体，少爷？”火鸡主人试探性地问道。

“尸体，尸体！”莱斯利不耐烦地说，“就是火鸡的尸体。你知道没有证据，我们是不可能赔偿你的。”

“那是不可能的！”火鸡主人紧张地说。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莱斯利说。

“我不可能把尸体带来，少爷，”火鸡主人灵光一闪，接着说，“因为你们的狗把火鸡吃了。”

那句话引燃的反应相当惊人。我们都知道罗杰被养得太好了，嘴巴很刁。虽然它会把鸡咬死，但你绝不可能逼它吃掉鸡的尸体。

“撒谎！撒谎！”露卡芮兹雅尖叫，因为情绪激动，眼眶里满是泪水，“罗杰是好狗狗！”

“它这辈子从来没吃过它咬死的任何一样东西！”莱斯利大叫，“从来没有过！”

“可是它吃了我的五只火鸡！”那男人说，“五只火鸡！”

“什么时候咬死的？”莱斯利咆哮。

“今天早上，少爷，今天早上，”那男人在胸前划着十字，“我亲眼看到的，它把火鸡全部吃掉了。”

我插嘴说，今天早上罗杰和我一起乘靴子-棒槌客出海，它再聪明，也不可能同时和我在船上，又跑到那男人的农场上去吃掉五只大火鸡。

这个早晨对莱斯利来说，够他受了。本来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他的弹道学指南，却先被我的玳瑁内脏调查工作搞得几乎窒息，现在又碰上这个小矮人，想诈骗我们五只火鸡的钱。他的脾气本来就很火暴，现在更是一触即发。

“你是个骗子！”他开始龇牙咧嘴。那小个子倒退几步，脸色发白。

“你才是骗子！”他醉醺醺地还击，“你才是骗子！你放你的狗出去咬死大家的鸡和火鸡，等到他们来要求赔偿，你却不给。你才是骗子！”

即使到了那个地步，事情还是有挽救的余地，可是小矮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莱斯利的脚上吐了一大口痰。露卡芮兹雅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立刻死抓着莱斯利的手臂。我了解他的脾气，赶快抓住他另一只手臂。那小个子的酒意突然之间被吓醒了，连连倒退几步。莱斯利全身打颤，好像一座火山。露卡芮兹雅和我紧紧抓着他，死也不放。

“你是猪屎！”莱斯利咆哮，“……婊子生出来的杂种……”

一连串精彩的希腊骂语从他口中滚出来，鲜活、粗野，全跟生理机能有关！小个子的那张脸由白变成粉红，再从粉红变成赤红。他显然没料到莱斯利对趣味性较高的希腊骂人话这么擅长。

“你会后悔的，”他颤抖地说，“你会后悔的！”

他又吐了一口痰，可怜兮兮地表达他的蔑视，然后急急跑下车道。

全家人，加上露卡芮兹雅以及几大杯白兰地，花了足足四十五分钟才把莱斯利给安抚下来。

“你别担心他，莱斯利少爷，”露卡芮兹雅下了最后结论，“他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坏坯子，你别担心他。”

可是我们不得不担心，因为他立刻告了莱斯利一状，说他赖账，还污蔑人格。

斯皮罗一听到这消息，立刻火冒三丈。

“老天，达雷尔太太，”他的脸气成赤红色，“你为什么不让莱斯利少爷一枪毙了那王八羔子？”

“那样也不能解决问题吧，”母亲说，“我们现在必须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打赢这场官司。”

“打赢？”斯皮罗一脸不屑的表情，“那个王八蛋什么都不会赢。一切交给我，我要他好看。”

“可别干傻事，斯皮罗，”母亲说，“那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不会干傻事，达雷尔太太。不过我会要那个王八蛋好看！”

往后几天，他一副专心策划阴谋、愁眉深锁的样子，我们问他什么，他都用单音节回答。然后，在出庭前两个星期的某一天，我们全家进城大采购。采购完，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林阴人行道上，坐下来喝杯饮料，和经过的无数相识者消磨一下时间。斯皮罗一路上都像个到处树敌的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这时突然身子一僵，把他的大肚皮往上一提，往桌心一靠。

“莱斯利少爷，你看到那边那个男人没？那个白头发的？”

他用一根香肠手指比一比坐在一棵树下，平静地啜饮咖啡的男人。

“怎么样？”莱斯利问。

“他就是法官。”斯皮罗说。

“什么法官？”莱斯利困惑地问

“主审你案子的法官，”斯皮罗说，“我要你过去跟他聊聊。”

“你觉得这样妥当吗？”拉里问，“万一他认为你企图扰乱法律，判你坐十年牢怎么办？”

“老天，不会的，”斯皮罗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不会让莱斯利少爷坐牢的，只要我在这儿，他不会这么蠢。”

“即使如此，斯皮罗，你不觉得莱斯利突然去找他搭讪，不是很滑稽吗？”母亲很担心。

“老天，不会的，”斯皮罗四下望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之后，倾身向前耳语道，“他集邮票。”

全家人都大惑不解。

“你是说，他是个集邮家？”拉里终于说。

“不不，拉里少爷，”斯皮罗说，“他不是那种人！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小孩。”[4]

这段谈话，比我们平常和斯皮罗沟通更复杂。

“那么，”莱斯利耐着性子问，“他集邮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带你去他那里，”斯皮罗终于首度把他周密的计划搬上台面，“然后你告诉他，你会给他一些英国邮票。”

“那是贿赂啊！”玛戈震惊地说。

“这不是贿赂，玛戈小姐，”斯皮罗说，“他集邮票。他想要邮票。”

“如果你用邮票贿赂他，我想他会判你五百年劳改。”拉里很有权威地说。

我很急切地问道，如果莱斯利被判刑，会不会被送到围岛去？围岛是一座盖在小岛上的监狱，位于离城约一里处的亮蓝大海上。

“不不，亲爱的，”母亲一副越来越心烦意乱的样子，“莱斯利不会被送到围岛上。”

我觉得有点可惜。我已经有一个在围岛上服刑的朋友，他因为杀了老婆被关进去，又因为“表现良好”，狱方允许他自己造船，每个周末都可以划船回家。他给了我一只恐怖的黑背海鸥，整天恫吓我所有的宠物和我的家人。虽然有个杀人犯做朋友很刺激，不过，如果莱斯利也被关进围岛，然后每个周末回家，那就更过瘾了。若有个囚犯哥哥，岂不稀奇。

“我不觉得过去跟他聊聊，会有什么害处。”莱斯利说。

“我才不会去咧，”玛戈说，“别忘了，瓜田李下哦！”

“我也觉得你应该谨慎行事，亲爱的。”母亲说。

“我看到了！”拉里喜孜孜地说，“莱斯利上了脚镣手铐，斯皮罗也一样，同谋共犯！玛戈为他们织冬袜，老妈寄给他们食物包裹和防虱药膏。”

“好了，不要再讲了，拉里，”母亲生气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

“你只要跟他讲讲话就好，莱斯利少爷，”斯皮罗很认真地说，“我对天发誓，否则我就不能安排了。”

在这之前，斯皮罗从没让我们失望过。他的忠告一向都是对的，即使偶尔不合法，我们也从未因此惹上麻烦。

“好，”莱斯利说，“我们就试他一试。”

“小心啊，亲爱的。”母亲看着莱斯利和斯皮罗站起来，朝法官坐的地方走过去，不放心地叮咛一句。

法官很有风度地跟他们打招呼。接下来半小时，莱斯利和斯皮罗坐在法官桌旁啜饮咖啡，只见莱斯利口若悬河地操着不标准的希腊语跟他讲个不停。不久，法官站起来，与他们热情地握手、点头之后离去。他们俩走回来，我们焦急地等待下文。

“挺迷人的老小子，”莱斯利说，“人好得不得了。我答应帮他弄点邮票。我们在英国认识哪些人是集邮的？”

“你父亲以前就集，”母亲说，“他生前是个非常狂热的集邮家。”

“老天，千万别说这种话，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很痛苦地说。

大家停下来开始向斯皮罗解释“集邮家”和“登徒子”的不同。

“就算你用黑便士[5]把他给淹死，”拉里说，“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样对案子有何帮助。”

“你放一百个心，拉里少爷，”斯皮罗不怀好意地说，“我说我会解决，我就会解决，你安心交给我去办。”

接下来几天，一心相信斯皮罗能够干预司法公正的莱斯利，写信到英国向所有他认识的人索取邮票。结果，我们家的邮件一下子增加三倍，家里所有能摆东西的地方，全堆着一叠一叠的邮票，每当风一吹过，这些邮票便如秋叶般，飘到兴高采烈、高声咆哮的狗儿魔掌之中。很多邮票因此看起来破烂得不成样儿。

“你不会把这些邮票送他吧？”拉里很不屑地看了一眼莱斯利在半个小时前，刚从罗杰狗掌中抢救出来的一叠被咀嚼得皱巴巴的邮票。

“邮票本来就应该是旧的嘛，不是吗？”莱斯利火药味十足地说。

“旧点儿没关系，”拉里说，“可不能沾那么多会让他染上狂犬病的狗口水。”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想个更好的办法呢？”莱斯利问。

“亲爱的同志，”拉里说，“我不介意法官到处去乱咬他的同事，而你在希腊监牢里衣带渐宽。只要到时候别怪我就得了。”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少管闲事！”莱斯利大声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拉里只是想帮忙嘛。”母亲说。

“帮忙？！”莱斯利咆哮着，手里急急抓住一堆即将被风吹跑的邮票，“他又想管别人的事。”

“亲爱的，”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我想他可能也有道理，有些邮票实在是有点，呃，你知道，有点破旧。”

“他要邮票，他妈的，我就给他邮票！”莱斯利说。

可怜的法官果真得到许多邮票：各种大小、形状、颜色都有，破烂的程度不一。

接着发生另一件事，让莱斯利打赢官司的信心百倍。我们发现那个火鸡人（拉里一直这么称呼他）居然笨到传露卡芮兹雅作为控方证人。愤怒的露卡芮兹雅本想拒绝出庭，我们解释给她听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居然有脸叫我作为证人帮他！”她说，“你放一百个心，莱斯利少爷，我会告诉庭上，他是怎么样逼你骂脏话，叫他……”

全家人通通站起来，大声告知露卡芮兹雅，她绝对不能这么讲。我们花了半个小时耳提面命，告诉她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因为露卡芮兹雅也和大部分科孚人一样，对于逻辑思考不太在行，最后大家都觉得累得半死。

“我看啊，由她作为控方证人，”拉里说，“你大概会被判死刑。”

“拉里亲爱的，不可以讲这种话，”母亲说，“就连当笑话讲都不好笑。”

“我又不是在开玩笑！”拉里说。

“胡说八道！”莱斯利有点不自在地说，“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想把玛戈化妆成露卡芮兹雅还比较安全一点儿，”拉里很精明地说，“她的希腊语讲得呱呱叫，对你造成的伤害应该会比较小。”

“对啊！”玛戈很高兴地说，这是她首次对拉里的智慧表示赞同，“为什么我不能作为证人呢？”

“少蠢了！”莱斯利说，“当时你人又不在场，怎么作证人？”

“我差一点就在啦，”玛戈说，“我在厨房。”

“太棒了！”拉里对莱斯利说，“有玛戈和露卡芮兹雅作证人，你根本不需要法官，大概就会先被暴民私刑处死了。”

等到出庭那天，母亲召集全家人。

“叫大家都去太荒谬了！”拉里说，“莱斯利想坐牢，那是他的事。我不懂为什么要把我们大家都拖下水。何况，今天早上我想写作。”

“这是我们的义务，”母亲坚决地说，“表示我们敢做敢当。我可不要别人以为我养了一窝痞子。”

于是我们全都穿上最好的衣服，耐心地等待斯皮罗来接我们。

“你放一百个心，莱斯利少爷，”斯皮罗把眉心一皱，做出死囚室里牢狱长的表情，“绝对不会有事的。”

尽管听到这样的预言，拉里还是在进城的路上不断朗诵《囚犯之歌》，把莱斯利烦得要死。

法庭里一片混乱，工作人员毫无互相配合的迹象。有些人在小口啜着咖啡；有些人专注，却毫无目标地翻着文件，到处是聊天谈笑声。火鸡人穿着他最好的西装，一直避开我们的视线。露卡芮兹雅为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原因，一身黑衣出现。拉里说她操之过急，等到审判过后再服丧也不迟啊。

“现在，莱斯利少爷，”斯皮罗说，“你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我帮你翻译。”

“为什么？”莱斯利非常不解。

“因为你不会说希腊语。”斯皮罗说。

“真是的，斯皮罗，”拉里抗议，“我承认他的希腊语没到达荷马的标准，可是应付普通状况是绰绰有余了。”

“拉里少爷，”斯皮罗很严肃地皱紧眉头，“莱斯利少爷绝对不可以说希腊语。”

我们还来不及追问，法庭内一阵骚动，法官进来了。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看到莱斯利的时候，露齿一笑，点了点头。

“吊死人的法官都是这样笑的。”拉里说。

“拉里亲爱的，不要再讲了，”母亲说，“你让我好紧张。”

大家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听法庭书记朗读罪状。然后庭上传火鸡人作证。他的表演可圈可点，不卑不亢，平和肯切，显然给法官留下极好的印象。我开始变得很兴奋，可能我终究会有个罪犯哥哥！然后轮到莱斯利。

“你被控诉，”法官说，“对此人口出秽言，做人身攻击，同时企图剥夺他应得的赔偿金，以补偿他被你的狗咬死的五只火鸡。”

莱斯利满脸无知地瞪着法官。

“他说什么？”他问斯皮罗。

斯皮罗把他的大肚子往上一提。

“他说，莱斯利少爷，”斯皮罗的声音高亢浑厚，像雷声般震动整个法庭，“他说你污辱这个人，而且想骗他的火鸡钱。”

“太荒谬了！”莱斯利很坚决地说。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斯皮罗抬起一只像火腿一样的手制止他，然后转向法官。

“少爷否认罪状，”他说，“而且他不可能有罪，因为他不会说希腊语。”

“耶稣基督！”拉里呻吟，“但愿斯皮罗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他说什么？他在干什么！”母亲紧张地问。

“依我看，他在把绳索往莱斯利脖子上套。”拉里说。

那位和莱斯利一起喝了那么多杯咖啡，从莱斯利手中收到那么多张邮票，又用希腊语和莱斯利聊了那么多话的法官，无动于衷地看了莱斯利一眼。就算法官不认识莱斯利，他也知道莱斯利绝对不可能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讲。在科孚岛，没有什么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你是外国人，那么别人探听你隐私的兴趣就更大了。我们屏息等待法官的反应。斯皮罗把他的巨头稍稍低下，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刺的公牛。

“我懂了。”法官不带感情地说。

他毫无目标地翻翻文件，然后抬起头来。

“我了解，”他说，“原告有一位证人，我们最好听听她怎么说。”

露卡芮兹雅的伟大时刻来临了。她站起来，叉着手臂，气派地直视法官。她平时一向苍白的那张脸，现在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热情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是露卡芮兹雅·康多斯，受雇于这家人当厨子？”法官问。

“是的，”露卡芮兹雅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么善良慷慨的人家了。才前几天前，他们还送我跟我女儿一件洋装，才一两个月前，我还问少爷……”

“好的，”法官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不过这些事和本案并无关联。我了解当原告为着火鸡的事去他们家时，你也在场。现在请用你自己的话，陈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拉里呻吟。“如果让她用她自己的话陈述，莱斯利铁定逃不掉。”他说。

“这个嘛，”露卡芮兹雅环顾室内，确定每个人都很专心之后，开始说，“少爷那一阵子病得很重、很重，我都担心他活不成啦，我一直建议太太要用水蛭吸血法，可是太太就是不听……”

“请你讲重点好吗？”法官说。

“这个嘛，”露卡芮兹雅非常不甘愿地放弃生病的话题，这一向都是她的最爱，“那天少爷刚起来，人非常虚弱。然后这个人，”她用一根指头很不屑地指指火鸡人，“烂醉如泥，跑来我们家，说我们的狗咬死他五只火鸡。那只狗可不会做这种事，法官老爷。全科孚再也找不到像那只那么乖又听话的狗了。”

“我们今天不是在审判那只狗。”法官说。

“然后，”露卡芮兹雅说，“少爷很讲理地说，他要看到火鸡的尸体以后，才能付钱。那个人说不可能，因为狗已经把火鸡吃掉了。这太好笑了吧？！法官老爷，你能想象一条狗吃掉五只火鸡吗？”

“你不是原告的证人吗？”法官说，“我这么问，是因为你的陈述与原告的说词不符。”

“他？！”露卡芮兹雅说，“你千万别听他的。他是个酒鬼！骗子！而且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老婆。”

“所以你是说，”法官想理清这一团乱麻的情报，“少爷没有用希腊语骂他？也没有拒绝付火鸡的赔偿金？”

“他当然没有！”露卡芮兹虽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善良又有教养的少爷了……”

“好的，好的。”法官说。

他坐在那儿沉思了一阵，我们都屏息以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火鸡人一眼。

“我看不到任何证据显示，”法官说，这位英国人曾经做出你所描述的行为。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

“他不会讲希腊语？！”火鸡人愤怒地大吼，“他说我是……”

“请你保持安静，”法官冷漠地说，“我刚才说，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其次，你自己的证人完全否认你的说词。我认为你显然是想向他诈取五只火鸡的钱，其实被告的狗并没有咬死，也没有吃掉你的火鸡。不过，今天接受审判的不是你，因此我仅宣判被告无罪，诉讼费用将由你负担。”

全场立刻一阵混乱。火鸡人气得脸色发紫，站起来高声请求圣史皮瑞迪恩快快插手。像公牛般大声咆哮的斯皮罗上前拥抱莱斯利，亲吻他的双颊，然后哭哭啼啼的露卡芮兹雅也如法炮制。过了好一阵子，我们才从人潮里挤出来，快乐地走到人行道上，选了一张树阴下的桌子坐下来庆祝。

不久法官走过来，我们全体起立感谢他，并且邀请他坐下来和我们喝杯酒。他很害羞地回绝了，只是眼光锐利地注视着莱斯利。

“我不希望让你觉得，”他说，“科孚岛的法律就是如此，可是我与斯皮罗针对本案进行过深入的讨论。经过考虑，我认为你的罪并没有那个男人那么严重，希望能给他一个教训，往后不要再去欺骗外国人。”

“我真的非常感激您。”莱斯利说。

法官微微一鞠躬，看了一下表。

“我得走了，”他说，“顺便一提，谢谢你昨天寄给我的邮票，其中有两张颇为珍贵，是我的收藏里所没有的。”

然后他抬抬帽子，沿着人行道走远了。

[1] 英制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六英尺，两寻约为3.65米。——编者注

[2] 藤壶是附着在海岩石上的一簇簇灰白色、有石灰质外壳的小动物。属甲壳纲，藤壶属。——编者注

[3] 美国作家梅尔维尔所著《白鲸记》里的鲸鱼。——译者注

[4] 集邮家（Philatelist）与登徒子（philander）音近。——译者注

[5] 世界上第一张邮票，价值非凡。——编者注

07 橄榄旋转木马

到了五月，采橄榄的工作已进行了一阵子。经过炎热的夏天，橄榄变胖变熟，从树上掉下来，如黑珍珠般光泽耀眼地躺在草堆里。农妇们头顶铁罐、竹篓，成群结队地出现，围成小圆圈蹲在橄榄树下，像麻雀似的一面尖声谈笑，一面把果子捡起来丢进容器里。有些橄榄树已经结果结了五百年，五百年来，庄稼人就这么一成不变地采收橄榄。

这是闲嗑牙和开玩笑的大好时机。我常常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蹲在不同的人群里，帮她们捡拾果皮发亮的橄榄，听她们讲所有亲戚朋友的闲话，偶尔也和她们一起在树下吃东西，狼吞虎咽黑色的酸面包和包在葡萄叶里用上一季的干无花果做成的小方糕。大伙儿一起唱歌，奇怪的是，讲起话来声音粗哑的庄稼人，唱起歌儿来却都那么圆润和谐。

在那个时节，仿佛蜡一般的黄色番红花正沿着橄榄树根开始饱满盛放，土坡上一片紫色的桔梗；树下的庄稼人也像一畦流动的花床，歌声在老橄榄树的腰间回荡，宛如羊铃般忧郁、甜美。

等到容器都装满果子，大家排成一长列，谈笑着将容器扛到橄榄压榨机房去。橄榄压榨机房是栋阴森森的建筑，坐落在一条亮晶晶的小溪流过的山坳里。压榨机由迪米崔欧斯老爹管理，他是个凶老头儿，跟橄榄树一样佝偻着身体，头顶全秃，却养了一丛其大无比的髭须，除了被尼古丁染黄的部分，其他全像雪花一样白，据说是全科孚岛上最大的髭须。迪米崔欧斯老爹脾气很坏，但不知为什么，却很喜欢我，我们俩相处融洽，他甚至允许我进入圣殿中的圣殿——橄榄压榨机。

那是一个圆形大凹槽，有点像东方鱼池，中间升起一个巨大的旋转磨石，中央突出一根木头支柱，这根支柱系在迪米崔欧斯老爹的老马身上，马儿头上罩了一个麻袋，免得它头晕。它不断围着凹槽转圈圈，带动那具巨大的旋转磨石。亮晶晶的橄榄如瀑布泄进凹槽之后，便会慢慢被榨碎。这时，会冒出来一阵辛辣酸味。机房里一片沉寂，只听见马蹄哒哒，磨石隆隆，以及压榨出来的如阳光般金黄的橄榄油从凹槽出水口滴下来的嗒嗒。

在机房的角落里，榨剩的渣滓堆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小丘，被压碎的橄榄核、果肉和果皮，形成一块块像泥煤似的，又干又硬的黑饼，味道很浓，酸酸甜甜的，好像很可口的样子。其实那是牛群和马匹的冬季饲料，如果你不怕呛鼻，还是非常好的燃料。

迪米崔欧斯老爹因为脾气坏，非常孤单，庄稼人把橄榄送来以后，拔腿就跑，因为大家认为像迪米崔欧斯老爹这样有“凶眼”的人，被瞪一下会倒霉的。因此，老人非常寂寞，很欢迎我闯进他的禁地。从我这儿，他可以听到当地所有的闲言闲语：谁生了小孩啦，是男是女？谁在追求谁？偶尔还有很刺激的新闻，像是贝贝·康多斯走私烟草被逮捕之类的。

迪米崔欧斯老爹对我这份活动报纸的报偿，就是帮我抓标本。有时候是一只淡粉红色的壁虎，有时候是凶残的螳螂，或是一只如波斯地毯般布满粉红、银色与绿色条纹的夹竹桃天蛾毛毛虫。那个时候我养的一只非常可爱的宠物，就是迪米崔欧斯老爹给我的，它是一只铲形足蛤蟆，我叫它奥古斯都·痒肚肚。

那天我在橄榄树林里帮庄稼人的忙，饥肠辘辘，我知道迪米崔欧斯老爹的压榨机房里永远有丰富的存粮，决定去拜访他。天空发亮，喧闹的风声拂过橄榄树林，仿佛在演奏竖琴。空气里有点寒意，我一路奔下去，狗儿们在一旁又跳又叫。我脸发烫，气喘吁吁地抵达机房，发现迪米崔欧斯老爹蹲在一堆用“橄榄饼”生的火前。

“啊！”他凶巴巴地瞪着我，“你终于来啦。你都去哪儿啦？两天都没看到你人。我看春天来了，你懒得理会我这个老头子了。”

我向他解释我这几天很忙，忙着替我的喜鹊建鸟笼，因为它们刚刚洗劫过拉里的卧室，如果不把它们关起来，性命堪忧。

“哼，”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好吧。你要吃玉米吗？”

我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有玉米吃再好不过了。

他站起来，撑着一双青蛙腿，走到压榨机后面。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煎锅、一张锡纸、一瓶油和五根像金条一样暗金色的干玉米。他把煎锅放在火上，倒一点油进去，等火把油烧热，发出噗噗声，从锅底冒出轻烟来。然后他拿起一根玉米，用他那患了风湿的手迅速在油里来回滚动，发出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接着他把锡纸盖在锅上，哼了一声，往后一靠，点燃一根烟。

“你听说安德瑞雅斯·帕波雅奇斯的事没？”他用手指捋着他浓密的胡须。“没有。”我说，我没听说。

“啊，”他得意地说，“他进医院了，那个蠢蛋。”

我说我很难过，因为我喜欢安德瑞雅斯。他是个开心、善良、精力过剩的男孩，老是惹麻烦。村里的人说，倒骑驴他都做得出来。我问他得了什么病。

“炸弹！”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完，顿一顿，等我的反应。

我吹了一声口哨，表示很恐怖，然后慢慢点点头。现在迪米崔欧斯老爹确定自己已抓住我全部的注意力，很舒适地再调整一下坐姿。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安德瑞雅斯是个傻瓜，这你知道。他那个脑子跟冬天的燕子巢一样空。不过他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做伤人的事。他去炸鱼。你知道靠近贝尼色斯的那个小海湾吗？他听说那天警察会去更远的海岸巡逻，就划船过去。那个傻子当然不会先确定一下，警察是不是真的到比较远的海岸去了。”

我很遗憾地咂咂嘴。炸鱼会被判五年徒刑，加上一笔很重的罚金。

“他爬进船里，”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开始慢慢划，然后他看到前面有一群鱼，就停下来，把手上一串炸药的引线点燃。”

迪米崔欧斯老爹很戏剧化地暂时打住，用眼角余光瞄我的反应，然后又点起另一根烟。

“本来是没事儿的，”他继续说，“可是就在他准备丢炸药的时候，那群鱼游走了，你猜那个白痴做了什么？他抱着炸弹继续划船去追鱼。砰！”

我说那么一炸，安德瑞雅斯大概剩不了多少。

“那可不？”迪米崔欧斯老爹不屑地说，“他连弄炸弹都不会。那串炸弹不大，只炸掉他一只右手。他这条命还多亏了警察帮他捡回来，他们根本没有出海。安德瑞雅斯划到岸边之后，因为失血过多昏倒，要不是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听到爆炸声，过来看是谁在炸鱼，他就死定了。幸好，碰到一辆巴士经过，警察把车拦下来，送安德瑞雅斯去了医院。”

我说像安德瑞雅斯那么好的人，发生这种事，真让人难过，不过，他还活着，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猜等他复原了，他们大概就会逮捕他，送他去围岛关五年。

“不不，”迪米崔欧斯老爹说，“警察认为安德瑞雅斯已经被惩罚够了，所以就跟医院说，他的手是被机器绞烂的。”

这时玉米已经开始爆开，像迷你炮弹炸在锡纸上。迪米崔欧斯老爹把煎锅从火上拿开，打开锡纸，每一粒炸开的玉米粒都像一团积层云，又松又可口。迪米崔欧斯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打开来，里面是一堆灰灰的海盐。我们拿玉米沾着这些海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我有样东西给你，”老爹终于说了，一边用一条红白相间的大手帕仔细地揩揩髭须，“又是一只你最喜欢的恐怖动物。”

我把剩下的玉米塞进嘴里，在草上揩揩手指，急切地问是什么动物。

“我去拿来，”他站起来说，“很怪的东西。以前我从来没见过。”

我焦急地等他走进机房。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铁盒，盒口塞了树叶。

“唔，”他说，“小心，它臭得很。”

我把树叶拔出来，往盒里瞄，发现老爹说的不错，那股呛鼻的大蒜味，跟赶市集那天装满庄稼人的巴士有得比。盒底蹲了一只中等大小、皮肤光滑，有一对琥珀色大眼睛的棕绿色蛤蟆，嘴巴咧成一个永远的、有点疯狂的笑容。我伸手进去把它捉出来，它把头埋在两只前腿里，以蛤蟆特有的方式，把鼓凸的眼睛收进头盖骨里去，同时好像一只迷你羊似的，尖声“咩”了一声。我把它抱出铁盒，它猛力挣扎，身上发出一股可怕的蒜臭味。我注意到它的两只后脚各有一块黑色赘肉，形状像犁头。我高兴极了，这正是我花了好多时间与精力想找到的铲形足蛤蟆。我连声感谢迪米崔欧斯老爹，得意地把它带回家，放在我卧室里的一个水族箱里。

我在水族箱里放了五到七厘米的沙土，并为它取名。被释放的奥古斯都，立刻开始为自己建一个家。它的后脚做出奇怪的倒退动作，用那两只脚当做铲，迅速地挖了一个洞，然后消失在里面，只露出鼓凸的双眼和那张狞笑的脸。

我很快就发现奥古斯都其实是一只非常有智慧的动物，而且有很多可爱的个性，慢慢养得驯服了之后，便显露无遗：每当我走进房间，它就七手八脚地从洞里爬出来，拼命想跳出水族箱的玻璃窗够到我；如果我抱它出来放在地上，它就会跟着我在房里跳来跳去；我一坐下，它就卖力地沿着我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我膝头上，在那儿以各种不雅的姿势斜倚着，恣意享受我的体温，缓缓眨着眼睛，抬头对我咧嘴笑，吞着口水。后来我发现它喜欢仰躺，让我用食指轻轻按摩它的肚子，因为它这不寻常的嗜好，才得到“痒肚肚”的姓。

我还发现它会为吃的东西唱歌：我若拿一条不断蠕动的肥蚯蚓悬在它的箱子上，它就会高兴得像发羊癫疯似的，一双凸眼睛越来越突出，不断像小猪一样哼着，还发出跟我第一次抱它时那种奇怪的咩咩声。它会用力地点头，好像在谢谢我，然后抓住蚯蚓的一端，用拇指塞进嘴里。每次家里有客人，我都请他们听奥古斯都·痒肚肚的独奏。每个人都很严肃地同意，在他们见过的蛤蟆里，就属奥古斯都的声音最美，选的曲子最动听。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拉里把唐诺和麦克斯带进我们的生活中。麦克斯是一位非常高的奥地利人，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嘴皮上一道优雅得像蝴蝶般金黄色的胡须，有一对非常温和的湛蓝眼睛；唐诺矮小苍白，乍看之下，你会觉得这个英国人不仅口拙，而且还完全没有个性。

拉里在城里遇见这对不相称的搭档，便很热忱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喝酒。至于他们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半夜两点钟才来，我们家的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已习惯（或几乎习惯）了拉里的朋友。

母亲那天晚上因为重感冒，很早就寝，其他人也都各自回房去了。我是全家唯一还醒着的人，因为我还在等尤利西斯夜游回营，回家吃它的碎肝和碎肉点心。我躺在那儿看书，突然听见橄榄树林中传来模糊的吵闹声。起先我以为是一群庄稼人刚参加完婚礼，没有理会。但这阵噪音越来越近，从夹杂的马蹄声及铃声判断，我知道这是一群饮酒作乐的人，乘着马车，经过我们的车道。

他们唱的歌听起来不像希腊歌，我好奇地想，这会是谁呢？我下了床，探出窗外，瞅着下面的橄榄树林。就在那个时候，马车转上我们长长的车道，直奔别墅。我看得非常清楚，因为坐在马车后座的人，点燃了一大团火。我既困惑又好奇地注视着这团闪烁的火光穿越树丛，向我们家奔来。

就在那一刻，尤利西斯出现在夜空中，像一片静静飘落的蒲公英花瓣，想降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我把它甩掉，拿出点心碟给它，它开始啄，狼吞虎咽起来，兀自咕噜咕噜地哼着，对我眨着它明亮的眼睛。

此刻马车已缓缓驶近，进入别墅的前院。我探出窗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来后座点的不是火。后座坐了两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盏巨大的银烛台，烛台上插满了巨大的白蜡烛，这通常是放在圣史皮瑞迪恩教堂用的。这两个人五音不全地大声唱着《山上的少女》，眉宇间神采飞扬，和声却像破铜加烂铁。

马车在步上阳台的阶梯前停下来。

“十七岁……”那浓厚英国腔的男中音唱道。

“十七岁！”很浓的中欧口音和着。

“他疯狂地恋爱了，”男中音说，一边疯狂地摇晃他的银烛台，“爱上温柔的一对蓝眼睛。”

“温柔的蓝眼睛！”中欧口音和着，为那几个简单的字注入难以置信的暧昧成分，要亲耳听到才能想象。

“二十五岁，”男中音继续，“他以为自己已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中欧口音忧郁地说。

“爱上不同颜色的眼睛，”男中音说，一面大力比划着烛台，好几支蜡烛便像火箭一样从孔里飞出来，掉在草地上嘶嘶作响。

这时我的卧室门被打开，玛戈裹着几百米长的细棉蕾丝走进来。

“究竟在吵什么？”她用指控似的沙哑耳语问我，“你知道妈身体不舒服。”

我说噪音跟我毫无关系，显然我们有客人。玛戈将身子探出窗外，往下面的车道看，两位歌手正唱到下一段。

“我说，”她压低嗓门说，“请你们不要这么吵好不好，我妈生病了。”

马车里立刻一片死寂，一个瘦长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把银烛台高高举起，很认真地凝视着挂出窗台的玛戈。

“亲爱的小姐，绝对不可以——”他阴沉地说，“绝对不可以打扰妈妈！”

“该死！绝不可以。”马车深处的英国口音也附和着。

“你看他们是什么人？”玛戈很烦躁地在我耳朵旁边问。

我说情况很明显，他们一定是拉里的朋友。

“你们是我哥的朋友吗？”玛戈对着窗外问。

“高贵的人，”高个子对玛戈挥舞着烛台，“他请我们来喝酒。”

“呃……等一下，我马上下去。”玛戈说。

“能够看你近一点，将满足我此生的愿望。”高个子说完，有点不太稳地鞠了个躬。

“是‘近一点看你’！”马车深处很沉着地传出纠正英文的声音。

“我下楼去接他们进来，”玛戈对我说，“你去叫醒拉里。”

我穿上短裤，胡乱地捉起尤利西斯（它正半闭着眼睛，消化食物），走到窗前，把它丢出去。

“太奇妙了！”高个子看着尤利西斯飞越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橄榄树梢，“这像吸血鬼的屋子，不是吗，唐诺？”

“该死！是像！”唐诺说。

我噼里啪啦跑过走道，冲进拉里的卧房。摇了好久才把他摇醒，他认为母亲一直对着他呼出感冒细菌，所以在上床以前先灌了半瓶威士忌杀菌。最后他终于烂眉烂眼地坐起来看我。

“你想干嘛？”他问。

我向他描述马车里的那两个人，告诉他，那两个人说他请他们来喝酒。

“哦，耶稣基督！”拉里说，“你就跟他们讲我去杜布罗夫尼克了[1]。”

我说我不能这么做，因为玛戈此刻已经把他们引进屋来，而母亲身体虚弱，绝对不能被吵醒。拉里呻吟地下了床，穿上晨袍和拖鞋。我们一起走下吱吱嘎嘎响的楼梯，到客厅里去。瘦长、亮丽、好脾气的麦克斯，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对着玛戈挥舞着蜡烛已经通通熄掉的烛台。唐诺驼着背，消沉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仿佛是葬仪社派来的小厮。

“你的眼睛，是温柔的蓝，”麦克斯对玛戈挥着一根长指头，“我们刚才蓝眼睛唱，不是吗，唐诺？”

“我们刚才‘唱’蓝眼睛！”唐诺说。

“我就是那么说的啊？”麦克斯好脾气地说。

“你说蓝眼睛唱！”唐诺说。

麦克斯想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他说，“眼睛蓝很。”

“很蓝！”唐诺说。

“哦，你终于来了，”我和拉里走进客厅时，玛戈气喘喘地说，“这两个人大概是你的朋友。”

“拉里！”麦克斯大吼，蹒跚地站起来，只有长颈鹿才会有这样既难看又优雅的动作，“我们照你的话来了。”

“太好了，”拉里把他睡皱的五官强拉成一个近似谄媚的微笑，“你们不介意把声音放小点吧，我妈妈病了。”

“妈妈——”麦克斯斩钉截铁地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他转向唐诺，在自己的髭须上竖起一根长指头，好大声地“嘘”了一声，本来已经睡熟了的罗杰，听到后，突然跳起来乱吠一气，肥达与呕吐也跟着壮声势。

“不像样，”唐诺在狗吠中说道，“惹主人家的狗叫。”

麦克斯跪下来，用两只手臂一把抱住还在叫的罗杰。这动作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因为我以为罗杰会会错意。

“嘘！汪汪。”麦克斯满脸笑意地看着全身毛都竖立，作势要咬人的罗杰。

出乎我的意料，罗杰立时不叫了，开始热情地舔麦克斯的脸。

“你们……呃……要不要来杯酒？”拉里问，“恐怕不能久留二位，因为我妈妈病了！”

“你太客气了，”唐诺说，“太客气了。我要代他致歉。老外，你知道！”

“那我回去睡觉了。”玛戈试探性地往门边退一步。

“不准走，”拉里叫道，“谁去倒酒呢？”

“别，”麦克斯抱着罗杰躺在地板上，抬头深情地凝视玛戈，“别把那对眼睛移开我的轨道。”

“那我去倒酒。”玛戈憋着气说。

“我来帮你。”麦克斯把罗杰往旁边一丢，从地板上跳起来。

罗杰本以为今夜麦克斯就将拥着它在炉火前度过，被这么一抛弃，当然不能忍受。马上又开始吠。

这时客厅门被撞开，全身赤条条的莱斯利，腋下夹了一支猎枪出现了。

“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鬼？”他野蛮地问。

“莱斯利，快去穿点衣服，”玛戈说，“这两位是拉里的朋友。”

“哦，上帝！”莱斯利痛苦地说，“又来了！”

他转个身，上楼去了。

“酒！”麦克斯狂喜地捉住玛戈，带着她跳华尔兹，在罗杰近乎歇斯底里的狗吠声伴奏下，满室绕圈圈。

“拜托安静一点儿，”拉里说，“麦克斯，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

“不像样！”唐诺说。

“别忘了我妈妈！”拉里想到这两个字好像对麦克斯有用。

麦克斯立时停止跳舞，放开喘不过气来的玛戈。

“妈妈在哪里？”他问，“女士生病了……带我去，我安全她。”

“‘安慰’！”唐诺说。

“我在这里，”母亲站在门口，用带点鼻音的声音说，“这是在搞什么？”

她穿着睡衣，还为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在肩上披了一条大围巾。一只臂弯里抱着她的狗——软塌塌、气吁吁、可怜巴巴的多多。

“妈，你来的正是时候，”拉里说，“我给你介绍唐诺和麦克斯。”

唐诺这时首度表现出一丝生机，站起来，大步走向母亲，捉住她的手，对着那只手微微鞠了个躬。

“幸会，”他说，“很抱歉来打扰。我的朋友，你知道，大陆人[2]！”

“幸会幸会！”母亲打起仅剩的精神说。

从母亲进门开始，麦克斯就张开双臂，现在更虔诚地凝望她，仿佛十字军第一次看到耶路撒冷似的。

“妈妈！”他唱着，“你就是妈妈！”

“幸会！”母亲有点不太确定地说。

“你，”麦克斯想把事情彻底搞清楚，“就是那个生病的妈妈？”

“噢，只是小感冒罢了。”母亲自谦地说。

“我们醒来你了！”他紧抓自己的胸膛，眼眶里满是泪光。

“‘吵醒’！”唐诺低声说。

“来，”麦克斯用两只细长手臂环着母亲，领她到火炉前的椅子旁，万分小心地把她按在椅子上，脱掉自己的外套，非常温柔地铺在母亲的膝盖上。然后他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很严肃地凝视她。

“妈妈——”他问，“你想要什么？”

“想好好睡一觉！”莱斯利比较合乎传统地穿着睡裤和凉鞋再度出现。

“麦克斯，”唐诺非常严厉地说，“不要一直抢话讲，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没忘，”麦克斯很高兴地说，“我们有大好消息，拉里。唐诺决定要当作家了。”

“不得不为也，”唐诺谦虚地咕哝着，“看你们这班人享尽荣华富贵，跻身名流，我觉得非试它一试不可。”

“那太好了！”拉里的声调缺乏热忱。

“我刚刚完成，”唐诺说，“墨水都还没干哪，赶来念给你听听。”

“哦，上帝，”拉里极端恐惧地说，“不不，唐诺，真的，我的文学批评灵感在半夜两点半钟是完全枯竭的。你留在这里，我明天再看，好不好？”

“很短的，”唐诺不理会拉里说的那一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非常小的纸，“相信你会觉得这种风格颇有意思。”

拉里叹口气，我们大家都往后坐稳，充满期待地等着唐诺清完喉咙。

“刹那之间，”他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念，“刹那，刹那，刹那，他已在那里，然后，刹那之间，她也在那里，刹那，刹那，刹那。他在刹那之间看见她，刹那，刹那，刹那，而且她也在刹那之间看见他，刹那。她在刹那之间张开双臂，刹那，刹那，他也张开双臂，刹那。然后他俩在刹那之间拥抱在一起，刹那，刹那，刹那，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刹那，刹那，刹那，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唇上，刹那，刹那，刹那，他们在刹那之间跌入沙发中。”

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等待唐诺继续念下去。他吞了两口口水，好像在压抑被自己文字激起的澎湃感情，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认为如何？”他问拉里。

“嗯，有点短。”拉里谨慎地说。

“哦，那你觉得风格如何呢？”唐诺问。

“嗯，呃，很有意思，”拉里说，“不过你会发现以前已经有人用过了。”

“不可能，”唐诺解释，“我是今天晚上才想到的。”

“我看他不能再喝了。”莱斯利大声地说。

“嘘，亲爱的，”母亲说，“你打算取什么书名，唐诺？”

“我想，”唐诺的表情像只猫头鹰，“我想我会叫它《刹那记》。”

“很能阐释要义的书名，”拉里说，“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先塑造一下你的两位主角，有深度一点儿，再让他们纠缠成一堆，跌进沙发里。”

“嗯，”唐诺说，“你说得有道理。”

“嗯，很有意思，”母亲用力地打了个喷嚏，“现在我想大家都该喝杯茶。”

“我去替你泡茶，妈妈。”麦克斯跳起来，所有的狗也跟着乱吠一气。

“我来帮你。”唐诺说。

“玛戈亲爱的，你最好跟着他们，免得他们找不到东西。”母亲说。

等他们三人出了房间之后，母亲看着拉里。

“你还说，”她很冷峻地说，“这些人不怪？”

“唐诺不怪啊，”拉里说，“他只是有点晕乎乎的。”

“然后，刹那，刹那，刹那，他刹那之间就醉了。”莱斯利唱着，一边在火炉里加些柴火，用脚踢出个像样的火焰。

“他们俩都不错的，”拉里说，“唐诺令半个科孚岛都吊足了胃口。”

“怎么说？”母亲问。

“你知道科孚人最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拉里说，“因为他小有资产，又那么英国化，科孚人认定他的背景一定很了不得。所以他就说不同的故事来自娱。目前已经有不同的人向我担保，他是一位公爵的长子、伦敦主教的表弟和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私生子。他曾在伊顿、哈佛、牛津、剑桥受过教育。今天早晨我还很高兴地听到帕帕诺普勒斯太太向我保证，他是在伊顿受的教育。”

这时玛戈回到客厅，一副有点烦心的样子。

“你最好来管管他们，拉里，”她说，“麦克斯刚才用五英镑的纸钞点炉火。唐诺不见了。只听他一直对我们‘咕咿，咕咿’地叫，却找不到他人在哪儿。”

全部的人鱼贯走进巨大的石板地厨房，只看见一个煤炭炉子上有壶水在呜呜叫，麦克斯正忧伤地盯着手上烧得剩下一点点的五英镑纸钞瞧。

“真是的，麦克斯，”母亲说，“干这种傻事。”

麦克斯对她粲然一笑。

“为了妈妈，花再多钱都舍得，”他说完把那张烧焦的钞票塞到母亲手中，“留着它，妈妈，做纪念。”

“咕咿！”传来一声寂寞的回音。

“那是唐诺！”麦克斯很骄傲地告诉我们。

“他在哪里？”母亲问。

“我不知道，”麦克斯说，“如果他想躲起来，他就会躲起来。”

莱斯利大步跨到后门，用力把门推开。

“唐诺，”他大叫，“你在外面吗？”

“咕咿！”唐诺颤抖地应了一声，回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含意。

“耶稣基督！”莱斯利说，“那个蠢王八蛋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们家花园靠近厨房后面，有一口深约十五米的大井，里面有一根很粗很圆的铁管，直下井底。由唐诺的回音来判断，莱斯利猜得没错。大家赶快提了一盏灯，跑到井边，围成一个圈，往黑暗的井底用力瞧。在铁管的一半处，唐诺用手脚紧紧箍着管子，抬头看我们。

“咕咿！”他又害羞地叫了一声。

“唐诺，你他妈的少蠢了，”拉里生气地说，“快给我出来，你要是掉进水里，会淹死的。我倒不是担心你，但是你会污染我们家的水源！”

“不会！”唐诺说。

“唐诺，”麦克斯说，“我们要你，来。下面好冷哟，快上来，我们和妈妈一起喝茶，讨论你的书。”

“你们坚持？”唐诺说。

“对，对，我们坚持。”拉里不耐烦地说。

唐诺很辛苦又很慢地爬上来，大家都在上面屏息看他。等他爬到我们可以够到他的地方，麦克斯和全家人一齐倒向井里，抓住他身体不同的部位，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护送这两位客人进屋，请他们喝大量的热茶，让他们醒一醒酒。

“你们现在最好回家去，”拉里很坚决地说，“我们明天在城里见。”

我们送他们出门。马车停在门前，马儿低着头，孤独地站在木杆中间，却不见马车夫的人影。

“他们有没有车夫？”拉里问我。

我很老实地说，我太专心看他们的银烛台，没注意。

“我来驾车，”麦克斯说，“然后唐诺唱歌给我听。”

唐诺小心地坐进后座，把烛台放在身边；麦克斯爬上驾驶座，非常专业地挥舞马鞭。马儿从昏睡状态中醒来，长叹一口气，叮叮当当步下车道。

“晚安！”麦克斯大叫，挥舞着马鞭。

我们等到马车消失在橄榄树后，鱼贯走回屋内，每个人都大舒一口气，把前门关上。

“真是的，拉里，你不应该请朋友在这种时候来家里坐。”母亲说。

“我没有请他们在这种时候来，”拉里烦躁地说，“他们自己来的。我只说请他们来喝杯酒。”

就在那个时候，前门响起一阵擂门声。

“嗯，我已经上床了。”母亲动作相当迅速地跑上楼去。

拉里把前门打开，门外站着非常苦恼的车夫。

“我的马车呢？”他大叫。

“你刚才去哪儿了？”拉里反问，“少爷们自己驾走了。”

“他们偷了我的马车？”车夫大叫。

“他们怎么会偷你的车，傻瓜，”此刻拉里的耐性已到了极限，“因为刚才你人不见了，所以他们自己把车驾回城里去了。如果你跑快一点，还可以追上他们。”

车夫先请圣史皮瑞迪恩助他一臂之力，接着便穿过橄榄树林，沿路跑下去。

我决定不能错过最后一场好戏，找到一个可以鸟瞰我们家车道入口，和一段往城里去的月光大道的好位置。我看到马车刚刚离开车道，轻快地踏上大路，唐诺与麦克斯快乐地合唱着。马车夫从橄榄树林里钻出来，高声咒骂着追上去。

麦克斯吃了一惊往后看。

“有狼，唐诺！”他大叫，“抓稳！”他开始抽打那匹倒霉马的屁股，马受到惊吓，扬起蹄子大步奔腾。不过所谓的奔腾，是以科孚岛上的马为标准的，只快到让马车主人在十步外的距离内追不上而已。他高声叫着、求着、气得快要哭出来。但决心不计一切要拯救唐诺的麦克斯，手里的马鞭毫不留情，唐诺不时挂在后座外面，大喝一声：“砰！”就这样，这一行人就从我眼底消失在科孚岛的路上。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点精神不济。母亲正在教训拉里怎么可以让别人在半夜两点钟跑到家里来喝酒时，斯皮罗的车子开到前门，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坐的阳台上，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扁平包裹。

“这是给你的，达雷尔太太。”他说。

“给我的？”母亲扶扶眼镜，“这会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牛皮包装纸，里面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盒亮丽如彩虹的巧克力糖。钉在上面的白色小卡片上，用稍稍颤抖的字迹写着：“为昨夜致歉。唐诺与麦克斯。”

[1] 南斯拉夫极美的海滨城市，位于亚得里亚南部海岸。——译者注

[2] 指欧洲大陆，相对于英伦三岛。——译者注

08 猫头鹰与贵族

冬季降临，到处弥漫着燃烧橄榄木的味道，套窗随着风吱吱嘎嘎拍打屋侧，小鸟与树叶在阴霾低沉的天幕下跌跌撞撞，主岛的棕色山峦都戴上破破烂烂的雪帽，岩石受到侵蚀的山沟里，雨水满溢，变成一条条冒着泡泡的湍流，携带泥巴和碎物急切地赶赴大洋，一旦抵达，便宛如黄色的静脉在蓝色的海水上张开，水面上散布着螳螂虾、断木、弯枝、死甲虫和蝴蝶、草皮以及裂开的甘蔗。

暴风雨在阿尔巴尼亚锯齿状的山峦间蓄势待发，挟千军万马之势，滚过我们的上空。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层积云吐出蜇人的雨点。呈幕状的闪电，仿佛黄色的羊齿植物横扫天空，忽明忽灭。

初冬，我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杰拉尔德·达雷尔，

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西奥多大夫处得知，你是个热忱的自然学家，拥有许多宠物。不知你是否愿意收养我的工人在拆除一间老棚子时，发现的一只白色猫头鹰？很不幸，它断了一只翅膀。除此之外，它状况良好，而且营养充足。

如果你要它，我提议你在周五过来共进午餐，回家时顺便把它带走。请你早点通知我是否赴约，我们可以在一点差一刻左右见面。

诚挚的，

马夫洛大奇女伯爵

这封信令我兴奋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我想要一只仓鸮很久了，显然她说的就是仓鸮；第二，多年以来，全科孚的社交圈都徒劳地想结识女伯爵，她是身份最尊贵的隐士，极富有，住在岛中央一幢巨大、无边无际的威尼斯式别墅里。除了宅邸里的工人之外，她从来不招待或接见任何人。她之所以认识西奥多，只因为西奥多是她的医疗顾问。据称，女伯爵有数量浩繁、价值不菲的藏书。为了这个理由，拉里想尽办法想被她邀请，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亲爱的上帝啊！”我给拉里看我的邀请函，他便酸味十足地说，“你瞧瞧，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想看那个老妖怪的藏书，她却邀请你去吃午餐，这个世界哪有公平正义？”

我说等我跟女伯爵吃完午餐之后，或许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让他去看她的书。

“等她跟你吃过午餐以后，她连份报纸都不会借给我的，更别说让我参观她的图书馆。”拉里很丧气地说。

尽管我大哥对我的社交能力评价如此之低，我仍然决心要找个适当的机会替他美言几句。我认为那是一次非常重要又严肃的约会，所以精心打扮：衬衫和短裤都仔细洗过、烫过，还说服母亲帮我买了一双新凉鞋和一顶新草帽。我骑上莎莉——为了表示隆重，也为她披上一条新毯子做鞍——因为女伯爵的家离我们家很远。

天空阴霾，脚下的泥土烂兮兮的，有风雨欲来的态势。但我希望雨不要在我抵达前下，这样我浆得挺挺的雪白衬衫岂不毁了？我们踱过橄榄树林，几只山鹬从桃金娘丛里冲出来，飞到我们前方。我越来越紧张，发现自己毫无准备：首先，我忘了带我泡在酒精里的四脚鸡，我想女伯爵一定会觉得四脚鸡值得一看，而且，它也可以成为克服初见时尴尬阶段的话题；其次，我忘了问别人如何正确地称呼一位女伯爵。“陛下”显然太正式，尤其她只不过是想送我一只猫头鹰而已，或许“殿下”比较好，或是简单的“夫人”？

我正在为礼仪伤脑筋，忘了管莎莉，她立刻就打起盹儿来了。在所有驮重的畜牲里，似乎只有驴能够边走边睡。结果她越走越靠近路旁的水沟，突然绊了一跤，身体往前一倾，把正在专心想事情的我摔出去，跌进十多厘米深的泥水里。莎莉低头用惊讶加上指控的眼神瞪着我，每次她晓得自己做错事了，就是这个表情，我气得想当场把她勒死！烂泥巴从我的新凉鞋缝里挤出来，我的短裤、衬衫，一秒钟前还那么挺、那么白，一副乖小孩的模样，此刻却溅满了泥巴，沾着一段段腐烂的水草。

我又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放声痛哭一场。我们已离家太远，不可能回去换衣服，唯一的办法就是湿嗒嗒、可怜兮兮地继续往前走。现在不管我怎么称呼女伯爵都无所谓了，只要她看我这副吉普赛人的德性一眼，铁定立刻叫我回家！我不但得不到我的猫头鹰，拉里也别想去看她的藏书了。我是个蠢蛋！我心里在想。我应该自己走路的，怎么可以信任这头无可救药的畜牲？这时莎莉倒精神抖擞地快步走起来，竖着两根像毛茸茸白星海芋的大耳朵。

不久，我们来到女伯爵坐落在橄榄树林深处的别墅。眼前的车道两旁林立着有粉红树干的高大绿色尤加利树，车道入口耸峙两根石柱，柱顶两边蹲踞着长翅膀的白狮子，它们很不屑地俯视着走进去的莎莉和我。宅邸非常大，建在一块凹陷的空地上，过去曾经是华丽的威尼斯红，现在却已褪成玫瑰红色，涂漆到处起泡、龟裂。我还注意到屋顶上有好多棕瓦都不见了，屋檐下挂满燕巢，现在都空空如也，仿佛一个个被人遗忘了的小炉灶。我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燕巢。

我把莎莉绑在附近一株树上，走进通往前院天井的拱门，拱门上悬挂着一根生锈的铁链。我扯了扯，听见宅邸深处传来微弱的铃声。我耐心等了一阵子，正打算再拉一次铃，厚重的木门忽然打开，门后站了一个我觉得简直就像个土匪的男人：他又高又壮，有个大鹰钩鼻，一大把十分招摇的白髭须，及肩的白色卷发，头戴一顶猩红土耳其帽，穿一件绣有极美红线及金线纹饰的宽大白衬衫，和一条宽大的黑色打褶裤，足蹬一双鞋尖翘起的阿拉丁鞋，上面装饰了两个红白相间的大彩球。他棕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狞笑，我看到他的牙齿全都是金的，就好像看到一个金库一样。

“达雷尔少爷？”他问，“欢迎光临。”

我跟随他穿过种满木兰花，花床因冬季而荒芜的天井，进入屋里。他领我走过一个铺着鲜红及蓝色地砖的长走廊，推开一扇门，带我进入一个光线昏暗、四面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书柜的大房间。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大壁炉，炉火噼啪响着，火炉上方镶着一面巨大的金边镜子，因为年岁久远，几乎快变黑了。坐在炉火旁的长沙发上，整个人几乎全躲在五彩披肩和软垫下面的，就是女伯爵本人。

她和我想象得一点儿都不一样，我以为她是个高瘦清癯、不好亲近的人，结果当她起身，朝我蹦蹦跳跳地走来时，我才发现她原来很小、很胖，跟玫瑰花苞一样粉红，还带着酒窝。她把蜂蜜色的头发梳成篷巴杜式[1]，在额上高高挽起，两根好像永远都在表示无限惊讶的弯眉下，有一对宛如未成熟的橄榄般，又绿又亮的眼睛。她用两只温润的小肥手抓住我的手，紧贴在她丰满的胸前。

“你来了真好，真好。”她的声音像个小女孩，很有音乐感，身上散发出的帕尔马紫丁香香水味与白兰地酒味等量齐观，“真是太好，太好了。我可以叫你杰瑞吗？当然可以。我的朋友都叫我玛蒂尔达……那当然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是史蒂芬妮·曾妮亚……好粗野——听起来像一种药。玛蒂尔达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我谨慎地说，我认为玛蒂尔达是个很好的名字。

“是啊，很传统，叫人听了心安。名字太重要了，你说是不是？那个人——”她指指刚才领我进来的男人，“他自称是迪米崔欧斯。我叫他穆斯塔法。”

她看了那男人一眼，贴到我脸旁边，她身上的香水味和酒味差点没让我窒息，然后她突然用希腊语耳语，“他是土耳其人的私生子！”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髭须根根倒竖，看起来更像个土匪。“我不是土耳其人，”他龇牙咧嘴地说，“你撒谎！”

“你是土耳其人！你叫穆斯塔法！”她回他一句。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男人气得语无伦次，“你撒谎！”

“我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你是个该死的老骗子！”

“老？”她尖叫，脸开始变红，“你敢说我老……你……你，土耳其人！”

“你又老又胖！”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冷酷地说。

“你太过分了！”她尖叫，“又老……又胖……你太过分了！你被炒鱿鱼了！给你一个月时间。不！现在就滚，你这个土耳其人的私生子。”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很气派地挺起胸膛。

“走就走！”他说，“你要我在走之前倒酒和伺候午餐吗？”

“当然！”她说。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从沙发背后的冰桶里拿出一瓶香槟。打开之后，他在三个大酒杯里倒下等量的白兰地和香槟酒，给我们一人一杯，自己拿起第三杯。

“我们来敬一杯，”他很严肃地对我说，“祝某位又老又胖的骗子身体健康。”

这可真叫我进退维谷。如果我喝了这一杯，好像对这个说法表示同意，那太不礼貌了；如果不喝，他又一副惹不得的样子。我正在踌躇，女伯爵突然出乎我意料地咯咯笑出声来，平滑的胖脸颊上露出极可爱的酒窝。

“你不可以开客人的玩笑，穆斯塔法。不过我得承认，敬酒这一招很聪明。”她说完便大口喝起酒来。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对我露齿一笑，满口金牙在炉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喝吧，少爷，”他说，“不要理我们。她活着只为三件事：吃好的、喝好的以及找人拌嘴。我的职责便是提供她这三样东西。”

“胡说八道！”女伯爵捉住我的手，牵我到沙发旁。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拉进一片又胖又小、粉红色的云里，“胡说八道。我活着为很多事情，很多事情。你还站在那儿喝我的酒？还不去招呼厨房。”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一饮而尽，离开房间，女伯爵坐下，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对着我笑。

“好舒服，”她高兴地说，“就你和我。告诉我，你整天都是满身泥巴吗？”

我很不好意思地快快解释关于莎莉摔跤的经过。

“原来你骑驴来的啊？”好像驴子是一种非常稀奇的交通工具似的，“多么聪明！我也不信任汽车，又吵，又不听话。靠不住的。我记得我先生在世的时候，我们也有一辆，很大，黄色的。我的老天，那可真是头野兽。它很听我先生的话，却从来不照我的意思做。有一天，它故意倒进一个水果蔬菜摊里，我怎么想办法阻止它，它都不听，然后它翻过码头边缘，冲进海里去了。等我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我对我先生说，‘亨利，’我说——那是我先生的名字——很好的名字，好布尔乔亚，你说是不是？！我说到哪里了？噢，对，‘亨利，’我说，‘那辆车是祸害，’我说，‘它被恶魔附身了。你得把它卖了。’他就把它卖了。”

空肚子喝白兰地加香槟，再加上炉火，让我感觉晕乎乎的。我的头在舒服地打转，我不断颔首微笑，听女伯爵讲个不停。

“我先生是个非常有文化的人，真的很有文化。他收集书，你知道。书、画、邮票、啤酒瓶盖，只要是有文化的东西，他都感兴趣。在他死前，他开始搜集拿破仑的头胸像。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人替那个恐怖的科西嘉矮子塑头胸像，我先生搜集了五百八十二座。‘亨利，’我对他说，‘亨利，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你不停止搜集拿破仑头胸像，我就离开你，去圣海伦娜[2]。’我说那句话只是开玩笑而已，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老早就想去圣海伦娜度假，还打算带着他所有的头胸像。我的天！多么白痴啊！简直让人不能忍受！我相信文化是好的，可是也不能走火入魔啊！”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走进房间，为我们再斟满酒，然后说，“午餐五分钟后就好。”

“他是人家所谓‘无法自制型’的收藏家，亲爱的。每次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着那种疯狂的光芒，我就打哆嗦。有一次在一个大展览会里，他看见一座复合式收割机，好大的机器！我看到他眼睛又发亮了，可是我立刻制止他，‘亨利，’我对他说，‘亨利，我们不可以在家里到处堆着复合式收割机。如果你这么爱搜集东西，为什么不搜集些有用的呢？像是珠宝、貂皮大衣之类的？’听起来我好像很凶，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如果我稍微放松一点儿，我们家就会变成农机仓库了。”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又走进来。“午餐准备好了。”他说。

女伯爵嘴巴不停地牵着我走出房间，穿过铺地砖的走廊，走下一段吱吱嘎嘎的楼梯，进入地窖里一间好大的厨房。我们家的厨房已经够大了，但跟这个厨房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石板地的一端是一列煤炭炉，上面一排锅子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铜锅、壶、大盘子、咖啡壶和汤锅，全都在炉火辉映下发出粉红色的光泽，像老虎甲虫似的眨着眼睛。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用上等胡桃木做成，擦得晶亮的三米多长的餐桌，桌上很仔细地摆了两套餐盘，配上雪白的餐巾和闪亮的刀叉。桌子中央摆了两座巨大的银烛台，上面插着仿佛两座小森林的白蜡烛。厨房加上如此堂皇的餐厅摆设，效果非常怪异。房间里很热，弥漫着诱人的浓香，几乎把女伯爵的香水味儿都盖住了。

“我希望你不介意在厨房里用餐。”听女伯爵的口气，好像在这种烂地方吃东西很跌分似的。

我说我觉得在厨房里吃饭最有道理，尤其冬天更是如此，因为比较暖和。

“一点儿也没错，”女伯爵坐进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为她拉开的椅子，“而且，如果我们在楼上吃的话，这个土耳其老怪又会埋怨他得走太多路。”

“我埋怨的不是路程，而是食物的重量，”迪米崔欧斯一面说，一面在我们的酒杯里注入淡淡的、金绿色的白酒，“都是你食量这么大！”

“哦，不要再唠叨了，快点上菜。”女伯爵可怜兮兮地说，把餐巾小心翼翼地塞在有酒窝的下巴下面。

体内装满白兰地加香槟的我，此刻早已醺然，而且腹中饥肠辘辘。我很紧张地看着餐盘两边堆得满满的刀叉，不知从何下手。我记得母亲的箴言：从外到内！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自在。我决定等女伯爵先动手，再学她的样儿。这个决定非常不明智，因为我很快就发现她完全不加选择，随手抄起刀、叉、匙，过不了多久，我也跟她一样，乱用一气。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上的第一道菜，是一道很清很细的汤，汤里飘着金色的小肥肉泡泡，上面浮着手指甲大小的油煎小面包粒，宛如琥珀色海洋里的香脆小木筏。可口极了！女伯爵喝了两份，咔哧咔哧咬着油煎面包粒，听起来像是踩过枯叶的声响。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再替我们斟满淡绿色，带着麝香味的白酒，然后在我们面前摆上一盘小鱼，每一只都炸成金黄色。跟鱼一起上的是一盘柠檬片，和满满一碗我从来没见过的奇怪调味汁。女伯爵在自己的盘里把小鱼堆成小山似的，倒上火山熔岩似的调味汁，然后极奢侈地在鱼上、桌子上和自己身上挤满柠檬汁。她对我甜甜一笑，胖脸已变成亮粉红色，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不过她惊人的食量并没有破坏她的说话能力，因为她的嘴巴还是讲个不停。

“你难道不爱这些小鱼吗？美极了！当然，它们这么小就得死掉很可怜，可是，能够把它们全部吃掉，不必担心骨头，真是太棒了。你可以放心吃！亨利，我的先生，有一段时间开始搜集死人骨头。我的老天，家里看起来简直像个停尸间，闻起来也像。‘亨利，’我对他说，‘亨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在培养不健康的死亡欲望，你得去看心理医生。’”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把我的空盘子收走，为我们斟上深红如龙心的红酒，然后在我们面前放下一盘鹬，鹬的头转过来，长喙叉住自己的身体，被挖空的眼窝控诉地瞅着我们，它们被烧烤得膨膨焦焦的，每一只旁边摆了一块方形烤面包。盘子周围装饰着薄如秋叶的烤洋芋片、淡绿色白心芦笋和小豌豆。

“我真不懂吃素的人，”女伯爵用叉子猛戳鹬的头盖骨，想弄碎了吃里面的脑子，“亨利一度想吃素。你相信吗？真受不了！‘亨利，’我对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的食物贮藏室里，东西多得可以喂饱一个军队，不能靠我一个人吃啊。你想想嘛，亲爱的，而且我才订了两打野兔。亨利，’我说，‘你不能这样乱赶时髦。’”

我突然觉得亨利虽然是个麻烦丈夫，自己的日子大概也充满挫折感。

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把鹬的残骸收走，再斟满酒。我开始觉得肚子很胀，暗自希望后面的菜不多了。可是盘子旁边还有一大堆刀叉勺没用，当我看到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从昏暗的厨房那边抬着一大盘食物走过来，不免心惊肉跳。

“哦！”女伯爵兴奋地握紧她的小肥手，“主菜来了！是什么，穆斯塔法，是什么？”

“是马克洛雅尼斯送来的野猪。”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

“哦！野猪！野猪！”女伯爵尖叫，双手抱着自己的胖胖脸颊，“太棒了！我都忘了。你喜欢野猪肉吧？”

我说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肉之一（这是真话！），不过我能不能只要一小份？

“当然可以！”她说着便倾身向前，开始从那一大块金黄色、闪着油亮肉汁的胸背肉里，切下厚厚一片片的粉红色肉排。她在一个盘子里放了三片——显然觉得这是公认的“一小份”标准——然后在肉旁边堆满配菜：一堆可爱的金色小野菇；里面塞有酸乳酪和续随子花蕾的小段髓骨；皮切开，涂上牛油的烤洋芋；红得像冬阳的胡萝卜，和一截截用乳酪慢炖的玉白蒜苗梗子。我观察了一下这盘食物，偷偷把自己短裤的头三个钮扣解开。

“以前亨利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有野猪吃。他以前常常去阿尔巴尼亚打野猪，你知道。可是现在我们很少有了。真难得！要不要再来点野菇？不要？吃这个很好啊。吃完这道菜，我想我们该休息一下。我一直觉得，休息对消化最重要了。”然后女伯爵又天真地加了一句，“让你可以再吃多一点儿。”

野猪肉又香又多汁，用加了香料的葡萄酒腌得十分入味，里面塞了大蒜粒一起烤。即使如此，我仍是极其艰辛才吃完它。女伯爵吃了两份，两份分量一模一样。吃完后，脸色已变成淡褐色的她往后一靠，用一条小得可怜的蕾丝手帕把眉毛上的汗珠抹掉。

“休息一下，嗯？”她声音混浊地说，对我笑笑，“休息一下，恢复元气。”

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元气可以恢复了，可是我不想这么说。我点头微笑，把短裤上所有的扣子全都解开。

休息的时候，女伯爵抽了一根细长的雪茄烟、吃咸花生米，同时不停地聊她的先生。休息一下让我舒服很多，我觉得不那么撑，也不那么想睡觉了。等到女伯爵决定我们的肠胃已经休息够了，她叫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上下一道菜。幸好，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蛋卷，松脆的外皮是金黄色的，里面塞满了粉红色的小虾，又软又多汁。

“你准备了什么甜点？”女伯爵满嘴蛋卷地问。

“我没做甜点。”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

“你没有做甜点？！”她惊恐地说，仿佛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刚刚承认自己犯了极可怕的罪。

“我没有时间，”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你不能指望我烧那么多菜，还得做家务。”

“可是没有甜点……”女伯爵绝望地说，“没有甜点怎么算吃过午餐了呢？”

“我帮你买了一些蛋白酥皮，”穆斯塔法说，“你就将就将就吧。”

“哦，太棒了！”女伯爵又高兴起来，“那正是我想要的。”

那正是我不想要的！又白又大的蛋白酥皮脆得像珊瑚，里面塞的奶油都要溢出来了。我真希望我能带罗杰来，因为它可以坐在桌子底下，每样东西帮我吃一半，女伯爵太专心吃东西和回忆了，根本不会注意。

“现在，”她吞下最后一大口蛋白酥皮，把下巴上白色的渣渣拍掉，终于说，“现在，你觉得饱了吗？还是想再吃点什么？水果好不好？可惜这个季节水果不多。”

我说不用，谢谢，我吃得很饱了。

女伯爵叹了一口气，热情地看着我。我想此刻最让她高兴的事，莫过于再喂我两三道菜。

“你吃得不够，”她说，“像你这样正在发育的小男孩应该多吃一点儿。你太瘦了。你妈妈给你吃得好不好？”

我可以想象母亲若是听到这句具有暗示性的话，会有多愤怒。我说母亲厨艺极好，我们都吃得像帝王一般。

“那就好，”女伯爵说，“不过我觉得你看起来还是有点病怏怏的。”

我不能告诉她说，我之所以看起来有点病怏怏的，是因为肠胃里的食物已经开始作怪了。我尽量礼貌地说，我觉得自己该告辞了。

“当然，亲爱的，”女伯爵说，“我的天，都四点一刻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为韶光易逝叹了口气，然后又高兴起来。

“不过，喝下午茶的时候又快到了。你确定不想留下来，吃点点心吗？”

我说不了，母亲会担心我。

“嗯，让我想想看，”女伯爵说，“你来是干嘛的？噢，对了，猫头鹰。穆斯塔法，把这孩子的猫头鹰拿来给他，顺便帮我倒点咖啡，到休息室去把那些土耳其小点心拿来。”

穆斯塔法拎了一个用细绳绑好的硬纸盒进来，递给我。

“我要是你，就会等到回家以后再打开，”他说，“这只很凶的。”

我想到若是我不赶快离开，女伯爵可能会邀请我跟她一起吃土耳其点心，心中好不害怕。所以我非常诚心地感谢他们两人，赶快往前门走去。

“跟你共进午餐太迷人，”女伯爵说，“太迷人了！你一定要再来。你要在春天或夏天的时候来，那时候我们的蔬菜水果种类比较多。穆斯塔法烧的章鱼会在你的嘴巴里融化掉。”

我说我非常愿意再来，同时在心里发誓，下次来，一定要先饿个三天。

“来，”女伯爵塞了一个柳橙在我口袋里，“拿着，免得在路上肚子饿。”

我骑上莎莉，踱下车道时，她大叫道：“小心驾驶哦！”

我绷着脸骑上驴背，怀里紧紧揣着我的猫头鹰。等到我们走出女伯爵的大门时，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坐在莎莉背上的颠簸，便跨下驴子，走到一棵橄榄树背后，痛快又色彩缤纷地大吐了一场。

回家之后，我把纸盒带进我的房间，解开绳子，把不停挣扎、鸟喙猛啄的猫头鹰抱出来，放在地上。围过来观看新成员的狗儿们，立刻倒退几步。它们见识过尤利西斯脾气不好的时候，而这只猫头鹰比尤利西斯还大了三倍。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鸟类之一：它背上和翅膀上的羽毛是蜜一样的金色，点缀着淡灰色的斑点；胸膛是一片洁白的乳色；一对像极了东方人的黑色眼睛，周围长了一圈白色羽饰，有如伊利莎白时代浆得挺挺的大皱领。

它翅膀受伤的情况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骨头断得很整齐，经过半个小时的缠斗，让我见了几次血光之后，我很满意地替它上了夹板。我决定叫它兰佩杜萨，只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它似乎对狗又害怕，又有敌意，完全拒绝和尤利西斯交朋友，并且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痒肚肚的鄙夷。我想在它习惯新住所以前，最好让它独自待在黑暗的地方，或许它会开心点，所以我把它带到阁楼上。

阁楼上有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个蛛网密布的小窗，光线不怎么透得进去。那儿既安静又昏暗，像个小洞穴。我想兰佩杜萨一定乐意在那里度过康复期。我把它放在地上，给它一大盘碎肉后，小心地把门锁好，免得它受到打扰。晚上我去探视它的时候，带了一只死老鼠给它做礼物。它似乎已经好多了，已把大部分的碎肉都吃掉了，还对着我嘶嘶叫，猛咂鸟喙，张开了翅膀，怒目圆睁，绕着房间啪啪走。我对它的进步非常满意，留下老鼠，上床睡觉去了。

几个小时之后，我被母亲房间传出来的闹声吵醒。睡意正浓的我，不知家人那么晚了还在吵什么，遂下了床，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

“我告诉你，”拉里的声音说，“就是个大捣蛋鬼！”

“不可能是捣蛋鬼的，亲爱的，”母亲说，“捣蛋鬼会丢东西。”

“不管是什么啦，反正它在楼上拖它的铁链，拖得哐啷响。”拉里说，“我要这个鬼怪离开！你和玛戈不是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最在行吗？你们上楼去驱魔。”

“我才不上去呢，”玛戈颤抖地说，“它可能是个恶鬼。”

“它真是够可恶的了，”拉里说，“吵了我一个钟头不得安宁。”

“你确定不是风声，亲爱的？”母亲问。

“我分辨得出来什么声音是风声，什么声音是鬼拖着铁链铁球到处闹。”拉里说。

“可能是小偷，”玛戈安慰自己，“可能是小偷，我们应该叫醒莱斯利。”

我正睡得迷糊，加上白天的酒意未消，对家人在讲什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起来跟他们随时可能掀起的危机一样神秘。我跑到母亲房门口，往里面瞄。拉里大步走来走去，晨袍在地上气派地扫来扫去。

“一定得想想办法，”他说，“有铁链在我头上哐啷响，我睡不着；睡不着，就写不出东西。”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呢，亲爱的？”母亲说，“我想一定是风。”

“是啊，你不能要我们上去，”玛戈说，“你是男人，你去！”

“听着，”拉里说，“从伦敦带了满身灵波回来的是你。搞不好它是你在哪次降灵会里召来的鬼怪，跟你来这里了。所以它是你的宠物，你上去应付它。”

“宠物”这两个字突然让我灵光一闪，但怎么可能是兰佩杜萨呢？仓鸮的击翅声和蒲公英花掉落时一般寂静无声。它怎么可能会发出铁链铁球的声音呢？

我进房问他们在讲什么。

“只是个鬼而已，亲爱的，”母亲安抚我，“拉里发现了一个鬼。”

“它在阁楼上，”玛戈兴奋地说，“拉里觉得它是从伦敦跟着我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毛威克？”

“不准再提那个人。”母亲坚决地说。

“我不管它是谁，”拉里说，“不管是你哪一位没头没身体的朋友。我要它离开！”

我说有很小的概率，可能是兰佩杜萨。

“什么？”母亲问。

我解释说那是女伯爵给我的猫头鹰。

“我早就该想到了！”拉里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就想到呢？我真想不通！”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只是只猫头鹰罢了。”

“只是一只猫头鹰？！”拉里说，“听起来像有一个纵队的坦克车在上面撞来撞去。叫他把那玩意儿弄走！”

我说我不懂兰佩杜萨怎么会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因为通常猫头鹰都是极安静的动物，我说它们在夜里翱翔的时候，就像一片烟灰一样寂静。

“这一只不像烟灰，”拉里说，“它听起来像是猫头鹰爵士乐团！上去把它弄走！”

我急忙拎着油灯跑上阁楼。一打开门，就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兰佩杜萨吃完了老鼠，发觉它的盘里还有一长条肉。这条肉闷在房里一整天，已经变硬，黏在盘子上。兰佩杜萨认为一小条肉也聊胜于无，可以当点心，助它熬到天明，于是企图用喙把肉挑起来。它把琥珀色的弯鸟喙插进肉条里，可是肉条拒绝与碟子分家，于是兰佩杜萨就这么被勾住了，只能徒劳无功地猛拍翅膀，勾着盘子在木板地上敲敲打打，想把盘子甩掉。我赶快解救它，把它抱进我的卧室，放回比较安全的厚纸盒里。

[1] 把额上及鬓边头发一齐向上梳卷，高出前额的发型，因路易十五的情妇篷巴杜夫人引领而流行。——编者注

[2] 南大西洋岛屿，英属殖民地，距离西非海岸一千五百八十公里，曾是拿破仑一世流放的地方。——译者注

09 刺猬与海狗

春天来临，我们搬到另一栋优雅如白雪的别墅里，新家坐落在离我们第一栋别墅不远的橄榄树林里，躲在一棵巨大的橄榄树阴下。别墅在山坡顶上，鸟瞰一片被灌溉渠切割得像一块巨大棋盘的平坦区域。我称那片地方为“田野”，这些田其实都是以前威尼斯人的盐田，用来搜集纵横在大盐湖湖岸周围运河里的盐水。大湖早就被淤泥塞满了，运河里现在接收从山上流下来的淡水，呈网状灌溉蓊郁的农田。这个地区到处是野生动物，因此是我最快乐的猎场之一。

科孚从来没有过半吊子的春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春风即将阴霾吹散，于是天空变成一片飞燕草般的蓝。似乎也在一夜之间，春雨滋润出漫山遍谷的野花：金字塔兰粉红，番红花鲜黄，日光兰高挺淡色的穗状花，葡萄风信子的蓝眼眸从草丛里偷窥你，像在红酒里浸过的白头翁在最轻的微风里也会低下头去。

橄榄树林新到的鸟群熙熙攘攘；鲑鱼红与黑色相间的戴胜张着惊讶的头冠，用弯而长的鸟喙探勘一簇簇翡翠般嫩草下的软土；金翅雀吱吱喳喳娇喘着在树枝间快乐飞舞，身上的羽毛发出金色、鲜红与黑色的光芒。灌溉渠里的水因为长了水草而变绿，里面有一串串仿佛黑色珍珠项链的蛤蟆卵；翡翠般的绿青蛙彼此呱呱应和，壳黑得像黑檀木的水龟，爬上渠岸掘洞产卵；细得像线一样的钢青色蜻蜓孵出来之后，便如烟雾般飘浮在矮丛里，飞行的路线总是那么僵硬奇异。

这时节，夜里的渠岸会被成千只萤火虫颤抖的、淡绿的亮光点燃；白天，则闪烁着一片在绿荫里倒挂如猩红灯笼的野草莓。

那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季节，一个探险与发现的季节，一个当你翻开一截断木，便能发现一切可能的季节：一个野鼠的巢或一只闪闪发亮，仿佛磨光青铜铸成的，不断在蠕动的无脚蜥宝宝。

有一天我在田野里玩，想捉住在灌溉渠里的棕色水蛇，突然，一位我不是很熟的老婆婆，在六块田以外的地方叫我。她穿着庄稼人在这时节都穿的难看的厚羊毛袜，手拿着短柄宽刃的锄头，站在深及脚踝的沃土里。

“我帮你找到一样东西了，”她大叫，“快点来！”

我不可能快点过去，因为每一块田的四周都被灌溉渠包围，想找到跨过六块田的桥梁，好比在迷宫里寻找出路一样难。

“快点！快点！”老婆婆尖叫，“它们要跑走啦。快点！”

我连跑带跳，差点没摔进渠里，冲过好几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

“那里！”她用手指，“那里！小心别被咬了。”

我看到她翻起在地下的一丛叶子，里面有些白白的东西在动。我小心翼翼地用捕蝶网的把手拨开叶子，喜出望外地发现四只肥嘟嘟、粉红如仙客来、长满雪白柔软尖刺的新生刺猬。它们的眼睛还没张开，像一窝迷你小猪不断扭来扭去，用鼻子拱着彼此。我小心抱起它们，放进衬衫里，谢谢老婆婆，急忙赶回家去。

这几只新宠物之所以令我兴奋，主要是因为它们很小。我已经养过两只成年刺猬，因为身上的跳蚤多得吓死人，所以叫做搔搔和痒痒，可是它们并不温驯。我觉得这些宝宝长大了会不一样。对它们来说，我将是它们的母亲。我想象自己威风地在橄榄树林里散步，前面由狗儿们、尤利西斯和我的两只喜鹊开路，后面跟着四只温驯的刺猬，每只动物都会耍我教它们的把戏。

回家时，家人散坐在葡萄藤架下的阳台上，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母亲在打毛衣，不时高声数针数给自己听，然后每隔一阵子，就会在打错的时候说“讨厌”；莱斯利蹲在石板地上，仔细地称火药和一小堆银霰弹，把一个个发亮的红弹筒塞满；拉里在读一本砖头书，偶尔抬起头，烦躁地瞪玛戈一眼；玛戈嘎嘎嘎踩着缝纫机，正在做一件透明的衣裳，嘴里五音不全地重复着当时她最喜欢的一首歌中，她记得的唯一一句歌词。

“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用颤音唱着，“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

“你唱歌唯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你锲而不舍的精神，”拉里说，“换了任何人，晓得自己没有乐感，又记不得再简单不过的歌词，老早就放弃了。”

他把烟头丢在石板地上，引来莱斯利一阵愤怒的咆哮。

“小心火药！”他大叫。

“莱斯利亲爱的，”母亲说，“不要这样大吼大叫好不好，害我针数都数忘了。”

我骄傲地拿出我的刺猬给母亲看。

“真可爱。”她从眼镜后面温柔地瞅着它们。

“老天爷！他该不会是又弄来一些新玩意儿了吧？！”拉里问，很不屑地瞄瞄我穿着雪白外套的粉红小宝宝。

“这是什么啊？！”他问。

我说它们是刺猬宝宝。

“怎么可能？”他说，“刺猬全是棕色的。”

我的家人对他们所处的世界的无知，一直令我十分忧虑，因此我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提供信息的机会。我解释母刺猬若是生下一堆长了硬刺的小刺猬，一定会十分痛苦，因此小刺猬的刺都是白色的，像橡皮，可以用手指像折羽毛一样扭动。等到它们慢慢长大了，刺就会变硬，颜色也会变深。

“你怎么喂它们，亲爱的？它们的嘴那么小，”母亲问，“它们一定还在吃奶吧？”

我说我在城里一家店里看到过一套过家家用的育婴用具，包括一堆无聊的东西，像是一个塑胶娃娃、尿布、便壶等，不过其中有一样东西引起我的注意：一个有红奶嘴的迷你奶瓶。我说这个东西拿来喂刺猬宝宝再理想不过了，至于便壶、娃娃和其他装备，可以送给听话的农家小孩。唯一的小问题是，最近我的开销很大（像是喜鹊笼的铁丝网钱），所以零用钱已经花光了。

“哦，这样啊，”母亲狐疑地说，“只要不太贵，我就替你买吧。”

我说一点儿都不贵，她可以当做投资，不仅可以得到一个以后还可以喂其他动物的小奶瓶，养出四只温驯的刺猬，还会有一位农家小孩对她感激不尽。还有什么比这样花钱更合算呢？就这样，育婴用具买来了。一位我挺中意的农家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收下娃娃、便壶及其他没有用处的东西，我却开始艰苦的育婴工作。

刺猬宝宝住在我床下的一个大硬纸盒里，盒里放满棉花。晚上为了让它们保暖，我把纸盒放在一个暖水袋上。我本来想让它们跟我一起睡在床上，可是母亲指出这么做不仅不卫生，而且我还可能在晚上翻身时压死它们。

我发现用稀释的牛奶喂它们效果最好，于是勤奋不懈地在白天喂它们三次，晚上再起来喂一次。晚上喂奶有点麻烦，为了确定我起得来，我向斯皮罗借来一个巨大的马口铁闹钟，它会发出像一个步枪部队那么大的声响。不幸的是，它不仅会吵醒我，还会吵醒全家人。最后，在全家反对声浪的压迫下，母亲建议我在临睡前多喂它们一次，代替半夜两点吵醒全家人的那一顿。

如此这般，小刺猬茁壮成长。它们先睁开眼睛，尖刺也从白转灰，变得比较坚硬。正如我所料，它们都视我为母亲，会在我打开纸盒的时候奔到盒边，彼此推推挤挤，发出气喘吁吁的尖叫声，想抢着第一个吸奶。我感到极其骄傲，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带领它们在橄榄树林里漫步的日子。

这时有朋友邀请母亲和我到岛上最南端去度周末，使我陷入两难之境。我很想去，因为南边沙质的浅水海岸出产心形海胆——其实它们和小刺猬还真像——这些心形的小东西周身覆满软刺，在一端形成一个簇状的尾巴，背上却像戴着一圈印地安人的头饰。我只找到过一个心形海胆，可是那个被海浪打坏了，几乎不成形。我听西奥多说，它们在岛的南方唾手可得，躲在沙床下不到十厘米深的地方。可是我还有一窝刺猬要照顾，我不可能带着它们，而且母亲会和我一起去，我找不到信赖的人可以托付。

“我可以照顾它们的，”玛戈自告奋勇地说，“可爱的小东西。”

我非常怀疑。我问她明不明白照顾刺猬宝宝的责任很繁重！比方说，盒里的棉花每天要换三次？它们只能喝稀释过的牛奶？奶水必须加热至体温，不能再高？最重要的是，每只每次只准喝半瓶奶？我很快就发现，如果你让它们尽情吃，它们会吃到昏倒，结果会很可怕，你得加快换棉花频率。

“别傻了，”玛戈说，“我当然能照顾它们。我懂带小孩这种事。你只要在纸上写下我应该做的事项，就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我对玛戈的怀疑令她非常生气，最后我只好很不情愿地屈服了。我趁着拉里心情好的时候，说服他替我打了一张刺猬保姆的养育守则，同时还亲自示范给玛戈看如何热奶瓶和换棉花。

“它们看起来好饿的样子。”她从纸盒里抱出一只扭来扭去、尖叫不停的刺猬，把奶嘴塞进它不断摸索、急切的嘴巴。

我说它们一向如此，你不要介意，它们天生就贪得无厌。

“可怜的小东西。”玛戈说。

我应该注意到她声音里的警讯！

我度过一个痛快的周末，被晒伤得很厉害，因为春阳是会骗人的。不过我满载而归，带着八个心形海胆，四个我以前没有的贝壳，和一只掉出巢的麻雀宝宝。回家之后，我先忍受狗儿们的欢迎仪式：每次它们只要不见我两小时以上，一定对我狗吠加狗舔加狗啃！然后，我立刻殷切问询玛戈刺猬宝宝的状况。

“它们现在很好，”她说，“不过，杰瑞，你也真是的，太虐待你的宠物了，那些可怜的小东西都快饿死了。它们饿得很，你都不知道！”

我耳朵在听姐姐讲话，胃里却像砸下一块千斤大石。

“简直狼吞虎咽，可怜的小家伙。你知道吗？它们每只每顿都喝了两瓶奶！”

惊骇的我，火速奔上楼，冲进卧房，从床底拉出纸盒。纸盒里躺着我的四只小刺猬，肿胀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它们的胃大到四只脚只能虚弱划动，却完全不能移动，身体变成一袋粉红色的牛奶，上面撒了几点像白糖的小刺。那天晚上它们全死了，玛戈对着它们肿胀的尸体号啕大哭，但她的哀恸并没有让我觉得好过一丝丝，因为我的刺猬再也不可能顺服地跟在我的脚跟后面，漫步在橄榄树林里了。为了惩罚我那不知节制的姐姐，我在花园里挖了四个小坟，竖起四个小十字架，作为对她永远的警示，而且我四天不跟她讲话。

不过，刺猬之死带给我的哀伤并没有延续很久，因为那个时候，唐诺与麦克斯又回到我们的生活里，而且还得意地带来一艘十米长的游艇，同时，拉里还引见了克里克船长。

那天，母亲和我在橄榄树林里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她搜集野花和香料，我捕捉新蜕出蛹的蝴蝶。我们快乐而疲累地回别墅去喝下午茶，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

“坐在阳台上的男人是谁？”她问。

我忙着丢棍子给狗儿捡，一直没注意，这才看到的确有个穿着皱巴巴帆布裤的陌生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台上。

“那是谁？你看得清楚吗？”母亲非常急躁地问。

那一阵子她每天都幻想我们在英国的银行经理随时会突然飞抵科孚，与她讨论我们账户透支的问题，因此这位阳台上的陌生人，大大搅动了她心中的恐惧。

我仔细打量那位陌生人，他很老，头顶几乎全秃了，剩下来的几根头发全长在后脑勺上，像夏末蓟的冠毛，又长又白又稀疏，白髭须也一样邋遢。我向母亲保证，据我看，他和银行经理相差十万八千里。

“老天，”母亲烦躁地说，“这个时候来，我什么点心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们走近几步，那位本来在安详打盹的陌生人突然醒来，瞧见我们。

“啊呵咿！”他突然大叫一声，母亲差点跌一跤，“啊呵咿！这一定是达雷尔妈妈和那小子啰？拉里都跟我讲了。欢迎登船！”

“老天，”母亲对我耳语，“又是拉里那一帮的！”

等我们再走近一点儿，我发现我们的客人有一张非常特别的脸，跟胡桃一样粉红，布满肉瘤，显然鼻梁里的软骨曾经遭受过许多次猛击，现在像一条蛇似的蜿蜒爬下他的脸，下巴大概也遭受过同样的命运，歪在一边，像是用一根隐形线挂在右耳垂下面。

“幸会！”他用别墅主人的口气说，多眼屎的眼睛眯眯笑着，“啊，你比你儿子描述的标致多了！”

母亲身子一僵，手里的白头翁掉了一朵，“我，”她很高傲冷峻地说，“是达雷尔太太，这是我儿子，杰拉尔德。”

“我姓克里克，”那老头子说，“派崔克·克里克船长。”他顿一顿，用力吐了一大口痰，痰飞过阳台栏杆，很准确地落在母亲最钟爱的一畦百日草花床里，“欢迎登船，”他又说了一遍，非常好客的样子，“很高兴认识你。”

母亲紧张地清清喉咙。

“我儿子拉里在家吗？”她用那种只有在她承受极大压力时才会搬出来的，生硬的上流社会英国腔问道。

“不不，”克里克船长说，“我把他留在城里。他叫我过来喝下午茶，并说他马上回船。”

“哦，”母亲尽可能礼貌地说，“请坐。我失陪一下，进去做点松糕。”

“松糕，嗯！”克里克船长色眯眯地斜睨母亲，她又掉了两朵野花，“我喜欢松糕，更喜欢在厨房里有用的女人。”

“杰瑞，”母亲冷若冰霜地说，“你招呼克里克船长，我去准备茶。”

她脚步有点零乱地速速退场，留下我应付克里克船长。

他已经又倒回椅子上，用两簇横七竖八的白眉下的水肿眼睛瞪着我瞧，让我觉得颇不自在。不过我还是善尽做主人的责任，递给他一盒香烟。他往里面瞧瞧，好像在看一口井似的，下巴左右移动，仿佛腹语表演者手上的木偶娃娃。

“死啊！”他突然大叫一声，我差点把烟盒都给摔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用蓝眼睛直视我。

“香烟就是死亡，小子哟，”他说，然后把手伸进帆布裤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支短胖、焦黑，又节节瘤瘤像木炭似的烟斗，插进两排牙齿中间，下巴看起来更歪了。

“永远不要忘记，”他说，“男人最好的朋友是他的烟斗。”

他为自己说的笑话高声狂笑起来，我也尽责地在一旁陪笑。然后他站起来，往阳台栏杆外又吐了一大口痰，再倒回自己的椅子上。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空白一片！显然他对我今天听到的第一声蝉鸣不会感兴趣，也肯定不想知道阿加西的鸡生了六粒像榛果大小的蛋。既然他对海上的事感兴趣，不知他想不想知道没钱买船的塔奇出海夜钓时（他用一只手在头上高举一盏灯，用另外一只手紧握鱼叉），以为自己的脚是只长相古怪的珍奇鱼类，成功地用鱼叉刺穿了自己的脚丫子。这时，从烟斗油腻的云雾后面瞅着我的克里克船长却先开口了。

“你在研究我的脸对不对，小子哟？”他带着控诉的口吻说。我注意到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颊上的皮肤变得更红更亮，仿佛缎子似的。在我还来不及否认之前，他就接下去说，“帆船搞的。帆船。绕过好望角。好大的风，直接从地球的屁眼里刮出来。我摔下来了，知道吗！船帆像上帝的雷电一样拍打呼啸。绳索像条上了油似的蛇一样溜出我的指缝。正落在甲板上。他们尽了力……当然船上是没有医生的。”他顿一顿，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像被钉在椅子上，“等我们绕到智利的时候，整块骨头已经硬得像波特兰了。”他仍然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年，我十六岁。”

我不知道是否该表示同情，不过那并不重要，他早已沉溺在往事里，蓝眼睛里一片茫然。这时母亲正步上阳台，被我们的静默吓愣在那儿。

“智利，”船长回味无穷地说，“智利正是我头一次得淋病的地方。”

母亲吃了一惊，大声地清清喉咙。

“杰瑞，帮我把茶端出来。”她说。

我们一起把茶壶、奶罐、茶杯和几盘母亲准备的金黄色松糕与烤面包端出来。

“有食粮，”克里克船长塞了满嘴松糕说，“肚子才不会打鼓！”

“你，呃，要在这儿待上一阵子吗？”母亲问，显然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考虑在这儿退休，”克里克船长含糊地说，用手把髭须上的松糕屑抹掉，“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小地方，或许就在此抛锚了。”

因为他下巴歪的关系，喝茶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我注意到母亲越来越紧张。

“你难道，呃，没有艘船吗？”她问。

“不怕，妈了个头！”克里克船长又抓起一个松糕，“退休啦，我！现在有时间仔细瞧瞧姑娘们。”

他一边说，一边算计着打量母亲，很带劲儿地嚼着松糕。

“床上没女人，就像船上没船舱一样！”他说。

幸好母亲不用回答这句话，因为这时载着家人和唐诺与麦克斯的车子开回来了。

“妈妈，我们来了！”麦克斯灿烂地对母亲笑着，温柔拥抱她，“而且我们正好赶上喝下午茶。鸡饼！太棒了！唐诺，我们有鸡饼配茶吃！”

“是‘煎饼’！”唐诺纠正。

“这是松糕。”母亲说。

“嗯，我记得蒙得维的亚（乌拉圭首都）那只鸡——”克里克船长说，“了不起的妓女，让全船开心了两整天，这年头找不到那么有活力的女人啰！”

“这个恶心的糟老头到底是谁？”茶会正热络起来，母亲抓住机会，把拉里逼到远离大家的角落里审问。

“他姓克里克。”拉里说。

“我知道，”母亲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他带来？！”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小子啊，”拉里说，“而且我觉得他没什么钱。他想来这里养老，可是好像退休金少得可怜。”

“他可别想在我们家养老，”母亲很坚决地说，“不准再邀请他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拉里说，“他走遍世界各地，甚至去过印度，满肚子都是有趣的故事。”

“那么他可以继续走下去，”母亲说，“截至目前为止，他所说的故事我认为一点儿都不有趣。”

克里克船长一旦发现我们这个所谓的“抛锚点”，马上变成一位常客。我们注意到通常他来的时间，都正好赶上吃一顿饭，他会大叫：“啊荷咿！我可以上船来扯淡吗？”显然他已经在橄榄树林里走了两英里半的路，才到我们家，要拒绝他情面难却，所以母亲总会嘀咕着不知什么咒语，赶紧跑进厨房在汤里加水，重新切分香肠，好让他上桌。他会倾出他在海上生活的传奇故事，提起他曾经去过的地名，一大串我只在书本上看过的地名，会从他的歪嘴里诱人地滑出来：亭可马里、德班、达尔文、布宜诺斯艾利斯、惠灵顿、加尔各答、加拉帕戈斯、塞舌尔以及东加群岛，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角落他没去过，他同时会穿插极端粗野又冗长的船歌与五行民谣，幸好母亲听不懂歌词里复杂的生理涵意。

在那难忘的一天，母亲正招待当地的英国牧师与牧师太太——基于义务的成分远大于信仰——克里克船长又不请自来，赶来喝下午茶。令大家瞠目结舌的是，他居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与牧师交换对海蛇与海啸高度的意见，向牧师太太解释经度与纬度之间的差别。他的表现令我们颇感骄傲，可惜到了谈话快结束的时候，牧师太太又以无比狡猾的手段，将话题转到她小孩身上。这个话题占据她思想世界的全部，听她的口气，你会觉得不仅全世界只有她这一个女人生过小孩，而且她的每个小孩都是纯洁的。她针对自己小孩过人的聪慧，独白了十分钟之后，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我现在生小孩太老了。”克里克船长说。

牧师太太呛了一口。

“不过，”他满足地说下去，“在尝试过程中，我可享受到不少乐子！”

所以，那次茶会不太成功！

不久，唐诺与麦克斯在别墅里出现。

“妈妈，”麦克斯说，“我们要把你带走。”

“游艇派对，”唐诺说，“好主意。当然是麦克斯想出来的。”

“去哪里开游艇派对？”母亲问。

“环岛。”麦克斯伸展他的超长手臂，做出一个拥抱全世界的姿势。

“我以为你们不会驾游艇。”莱斯利说。

“不不，我们不驾，拉里驾。”麦克斯得意地说。

“拉里？”莱斯利不敢置信地说，“可是拉里对船一窍不通啊？”

“噢不，”唐诺认真地说，“噢不，他现在可是专家了。他一直在跟克里克船长学。船长也会随行，当我们的船员。”

“那就不必再说了，”母亲表示，“我才不跟那个恶心的糟老头一起坐游艇，何况由拉里掌舵，那多危险。”

他们尽了力说服母亲，可是她心意已决。母亲只愿意和其他家人，加上西奥多，开车绕到小岛的另一边，与他们在某个海湾会合野餐，如果天气暖和，大家还可以游泳。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气晴朗，看起来像是个驾帆船和野餐的完美日子。可是等我们抵达岛的另一边，拿出野餐时，看起来却像要刮非洲热风了。西奥多和我穿过树丛，走到海滨上。大海变成冷冷的钢青色，风把一些白云刮过来，钉在蓝天上。突然之间，海水边缘出现三根大水柱，像某种史前怪物的长颈子，沿着水平线跳跃着。它们鞠躬、摇摆，像天鹅般优雅地舞过水平线，然后消失不见。

“啊哈，”一直充满兴味地观看这场奇景的西奥多开口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三根一起出现，非常奇怪，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们一起行动的样子，简直就好像……呃……成群结队的动物一样。”

我说真希望它们能移近一点儿。

“嗯，”西奥多用拇指捻着髭须说，“我想水柱不会是那种你愿意……呃……太亲近的东西。我记得有一次我去马其顿，碰到一个水柱……呃……登陆了。结果在内陆留下一道宽近两百米、长四百多米的破坏痕迹。就连大橄榄树都……呃……受到破坏。小一点儿的树被劈开，就像木柴一样。等到水柱终于崩溃了，那片土地被成吨的盐水淹没，所以……呃……完全不可能再耕作了。”

“嘿，你们看到那几根大水柱没有？”莱斯利加入我们。

“看到了，非常奇怪。”西奥多说。

“妈紧张死了，”莱斯利说，“她坚信水柱是冲着拉里去的。”

“我想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西奥多说，“我看它们还离得很远。”

等到我们在海湾旁的橄榄树下坐定之后，已经可以确定会碰上一场那个季节常刮的，暴烈又突然的非洲热风。热风开始猛抽橄榄树，在海湾里卷起一道道戴着白帽的滚筒。

“我们干脆回家算了，”莱斯利说，“这种天气野餐也没啥好玩的。”

“不可以，亲爱的，”母亲说，“我们答应拉里要在这里跟他们会合。”

“如果他们稍微有点脑筋，就会在别的地方进港。”莱斯利说。

“我可一点都不羡慕他们。”西奥多望着敲击岩石的大浪说。

“老天，但愿他们没事，”母亲说，“拉里实在太傻了。”

我们等了一个钟头，随着每一分钟的逝去，母亲都变得更加惊慌。后来莱斯利爬上附近高地，跑回来告诉我们，他看见船驶过来了。

“他们能跑那么远，还真让我有点儿惊讶！”莱斯利说，“帆的下桁转来转去，船一直在绕圈子。”

这时游艇朝窄窄的海湾驶进来，我们可以看到唐诺和麦克斯钻来钻去，拉扯绳索和船帆；拉里与克里克船长则紧抱着舵柄，显然在大声发号施令。我们非常感兴趣地看他们慢慢前进。

“希望他们记得那块暗礁。”莱斯利说。

“什么暗礁？”母亲惊慌地问。

“那片白色的水下面有块好大的暗礁！”莱斯利说。

斯皮罗一直站在那儿向海眺望，皱着眉头，像个棕色的螭吻。

“我看不妙，莱斯利少爷，”他低声沙哑地说，“他们看起来不像会操纵帆船的样子。”

“老天，”母亲说，“当初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就在那一刹那（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因为唐诺与麦克斯听错指令，升起了一张帆，而不是降下那张帆），几件事情同时发生，游艇的帆布突然兜住一阵方向不定的强风，全都撑得鼓鼓的，下桁突然来个大回旋，发出一声我们站在岸上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巨响，把麦克斯打进海里。游艇几乎倒向一边，在那阵强风推送之下，一阵吱吱嘎嘎的巨响，直冲那片暗礁。搁浅之后，游艇直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对船上的水手感到完全失望似的，软绵绵地往旁边倒下，顿时天下大乱。

母亲大叫，“哦，我的天！我的天！”一屁股坐在橄榄树下。玛戈大哭起来，挥着手臂尖叫，“他们会淹死！他们会淹死！”斯皮罗、莱斯利和我奔向海滩，但不知所措，因为我们没有船可以划出去搭救他们。不久我们看见四位能干的水手游离船难现场，拉里与唐诺显然在架着克里克船长往前划。莱斯利、我和斯皮罗七手八脚把衣服脱掉，跳进海里。海水像冰一样，海浪比我想象的凶猛得多。

“你们没事吧？”莱斯利对着那一小队游向我们的船难生还者大吼。

“没事，”麦克斯说，“好得很。”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裂口，鲜血流过他的脸颊，渗进他的髭须里。拉里有一只眼睛严重瘀血擦伤，正在急速肿胀之中。克里克船长的脸色变成一种非常怪异的紫色，有点像颗大李子。

“来帮我们拉船长，”拉里说，“这个混账傻瓜蛋，跳水之前才告诉我们他不会游泳。”

斯皮罗、莱斯利和我一起抓住船长，让喘不过气来的拉里和唐诺卸下救援的重担。我们这一群人张开大嘴喘气、拼命挣扎地游过浅水、爬上海滩的画面，一定非常精彩，可以上报纸的头版。莱斯利和斯皮罗一人一边架着克里克船长，船长的两条腿不停地往上弯。

“啊嗬咿！”他对母亲大叫：“啊嗬咿！我的姑娘！”

“你们看麦克斯的头，”玛戈尖叫，“他会失血过多死掉！”

我们踉跄走到橄榄树阴下，母亲、玛戈和西奥多火速对麦克斯的头和拉里的眼睛展开急救。既然克里克船长一副站不起来的样子，我们就让他躺在橄榄树下。

“终于入港了！”他满足地说，“终于入港了！你们这些小子还有待磨炼，才能成为水手。”

现在我们才注意到，克里克船长显然已烂醉如泥。

“真是的，拉里，你让我很生气，”母亲说，“你们很可能送命的！”

“不是我的错，”拉里不满地说，“我们都照着船长的话做。是唐诺和麦克斯拉错绳子了。”

“你怎么能听这个人的话？”母亲说，“他醉了。”

“开始的时候他没醉，”拉里说，“他一定在船上藏了酒。现在我回想起来，他的确跑船舱跑得太勤了些。”

“可别相信他，温柔的姑娘，”克里克船长用颤抖的男中音唱道，“尽管他心地善良，选一天吉日良辰，他终将离你而去，留下货儿在你船舱！”

“恶心的老山羊！”母亲说，“真是的，拉里，你太让我生气了。”

“喝一杯，小子哟，”克里克船长粗着嗓子对狼狈躺在一边的麦克斯和唐诺比划着，“不喝一杯，怎么出海呢？”

我们等身体终于干了一点儿，把每个人衣服里的水都拧出来之后，打着哆嗦爬上山坡，走到车旁。

“那游艇怎么办？”莱斯利问，显然游艇的主人唐诺和麦克斯对它悲惨的命运毫不在意。

“我们在下个村落停一下，”斯皮罗说，“我认识那里的一位渔夫，他会修船。”

“我觉得，”西奥多说，“如果我们有含酒精的饮料，应该给麦克斯喝一点。被那样敲一下，他很可能会脑震荡。”

“哦，我们有点白兰地。”母亲弯腰进车里找。

她找出一个酒瓶和一个杯子。

“亲爱的姑娘，”克里克船长那对往上翻的眼睛盯着酒瓶不放，“快听医生的话。”

“你一滴都不准碰，”母亲坚决地说，“这是给麦克斯的。”

我们尽可能地全部挤进车里，有些人得坐在别人膝上，还得想办法挪出多一点儿空间给麦克斯。他这时脸色已经泛灰，而且不停打冷颤。母亲非常生气地发现，自己居然被挤到克里克船长身边。

“坐到我腿上来，”克里克船长大方地说，“坐到我腿上，我们来共享体温。”

“我才不要！”母亲一本正经地说，“我宁愿坐唐诺的腿上。”

开车回城的一路上，克里克船长招呼大家听他唱无数首船歌，我们一家人则吵个不休。

“你叫他不要再唱这种歌好不好，拉里。”母亲说。

“我怎么能叫他不要唱？你坐在后座，你叫他啊。”

“他是你朋友。”母亲说。

“可不可惜，她只有一个奶奶喂贝比。小杂种注定长不高、长不壮，永远只有……”

“差点害你们都送命，脏老头儿。”母亲说。

“事实上，大部分的错在拉里身上。”莱斯利说。

“才不是！”拉里愤愤地说，“你不在场，你根本不知道情况。有人在你耳边上大叫什么转头朝上风的，再加上风在四周呼啸，做什么事都很难的。”

“奇切斯特有位小姑娘，”克里克船长喜孜孜地唱道，“让神龛里的每位圣人都蠢蠢欲动。”

“最可怜的就是麦克斯了。”玛戈怜悯地看看麦克斯。

“我不懂他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拉里的一只眼睛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只见一片亮闪闪的黑色，“就是他惹的祸。我本来把船控制得服服帖帖的，他偏要扯起那片帆。”

“我看你不是驾帆船的料，”玛戈说，“否则你不会叫他把那片帆拉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拉里开始龇牙咧嘴，“我没有叫他拉起来，他自己拉的。”

“那是好船维纳斯。”船长又开始一首新的歌，他的曲目似乎没完没了。

进城之后，我们先把唐诺和麦克斯送回他们住的旅馆，再把还唱个不停的克里克船长送到他的旅馆，才又湿又冷、一肚子火地回家。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觉得有点精神不济，坐在阳台上吃完了早餐。拉里的眼睛周围已经转变成夕阳般的绚丽色彩。我们听到斯皮罗按着喇叭开上车道，狗儿们跑在汽车前面，争先恐后想去咬轮胎。

“斯皮罗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吵啊，每次都这样。”拉里说。

斯皮罗用力踱上阳台，照例唱一遍他的早餐汇报。

“早，达雷尔太太；早，玛戈小姐；早，拉里少爷；早，莱斯利少爷；早，杰瑞少爷。你的眼睛怎么样，拉里少爷！”他把眉头皱成一个充满同情的表情。

“此刻我感觉我很可能这辈子都得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拉里说。

“有一封你的信。”斯皮罗对母亲说。

母亲把眼镜戴上，把信拆开。我们充满期待地等着。她的脸突然变红。

“厚颜！无耻！不要脸的老山羊！真是的，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事！”

“到底怎么了？”拉里问。

“那个恶心的老家伙克里克，”母亲对着拉里挥舞那封信，“都是你的错，是你把他带进我们家的。”

“我又做错了什么？”拉里困惑地说。

“那个脏老头居然写信向我求婚。”母亲说。

我们全都呆了一秒钟，想听清楚这个非比寻常的新闻。

“求什么？”拉里谨慎地问，“是不像样的要求是不是？”

“不不，”母亲说，“他说他要娶我，说我是个很好的小女人，还胡诌了一大堆多愁善感的废话。”

全家人笑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一点都不好笑，”母亲很生气地在阳台上踱方步，“你们得想想办法。”

“噢，”拉里擦擦眼睛，“噢，这是好多年来发生过的最棒的一件事。他大概觉得昨天在你面前脱了裤子拧干，非得保护你的名节不可。”

“不要再笑了，”母亲生气地说，“这件事不好笑。”

“我可以看到一幅美好的画面，”拉里油滑地说，“你穿着白色的细棉礼服，莱斯利和我戴着大礼帽把你交出去。玛戈做你的伴娘，杰瑞做你的花童。太感人的场面了。教堂里大概会坐满老风尘女子，全等着在戴结婚戒指前提出抗议。”

母亲瞪他一眼。

“每次碰到真正的危机，”她很生气地表示，“你们这些孩子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想你穿白纱一定很可爱。”玛戈咯咯笑道。

“你决定去哪里度蜜月？”拉里问，“别人都说卡普里这时候最宜人了。”

母亲已经不听了。她转向斯皮罗，全身从头皮到脚尖都写着“坚决”两个字。

“斯皮罗，请你去告诉船长说，答案是‘不！’而且我不希望再看见他踏进我们家一步。”

“别这样嘛，妈，”拉里抗议，“我们这些小孩需要一个爸爸唉！”

“还有你们，”母亲愤愤地对我们每个人说，“不准你们透露半个字给任何人听。我再也不要听到我的名字和那个恶心的……恶心的无赖连在一起！”

于是，那一次船难就成了我们见到克里克船长的最后一面。在我们口中，那是母亲一次伟大的罗曼史，它的确轰轰烈烈地为那一年带来开春的第一炮。

10 谈话头

夏，像一个大火炉，对准小岛张开巨口，即使在橄榄树荫下也不凉快。无止无休、刺穿耳膜的蝉鸣似乎随着每一个炎热的午后，越加膨胀、嚣张。池塘、水沟里的水面缩小，岸边的泥土龟裂成锯齿状，边缘在阳光下卷起。大海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匹丝绸。浅水湾里水温太高，不再能解暑。你得把小船划到水深处，水面上，只有你和你的倒影在移动，然后你往船侧纵身跃下，仿佛纵入沁凉的天空。

这是蝴蝶与蛾的季节。

白天的山坡看似已被笞人的赤阳吸干了最后一滴汁液。凤尾蝶在那儿优雅地振动翅膀，飘忽地从这个矮丛飞到那个矮丛；豹斑蛱蝶发出红炭般愤怒炙热的光芒，伶俐地从一朵花赶赴另一朵花；衣衫不整的叶白蝶、黄斑蝶以及柠檬色和橘色的黄粉蝶冲来撞去。草堆里，弄蝶像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飞机嗡嗡掠过；闪闪发光的石膏片岩上，停着红白斑黑蛱蝶，俗艳得宛如廉价百货公司里出售的珠宝首饰，不停地打开、合上翅膀，像在高温下练习吐纳。

夜晚，有灯光处就是蛾类的大都会。大眼睛、扁平足的粉红色壁虎在天花板上狼吞虎咽，吃到走不动为止。银绿相间的夹竹桃天蛾不知从哪里窜进房间，在爱的狂乱中，猛烈地往灯撞去，力量之大，连玻璃灯罩都能震碎。黑底带生姜色斑纹的人面天蛾胸前华丽的绒毛上，绣着恐怖的骷髅头及X形骨头标志，咚咚从烟囱上滚下来，躺在炉架上拍动翅膀、扭动身躯，并发出小老鼠似的吱吱叫声。

山坡上，一畦畦的石南被太阳烤暖、烤卷，陆龟、蜥蜴和蛇在其间徊徘觅食。掠食的螳螂栖在桃金娘的绿叶中，缓慢而邪恶地摇晃着。下午无疑是在山坡上观察生物的最佳时刻，不过也是最热的时刻。太阳像在你额头上刺青，你穿着凉鞋的双脚踩在被烤得硬邦邦的地上，就好像走在煎锅里一样。肥达和呕吐是太阳底下的懦夫，从来不在下午陪我出去，只有本着不屈不挠精神研究自然史的罗杰，永远在我身边，大力喘气，大口吞口水。

我们俩一起经历过许多奇遇。有一次，我们入迷地目睹两只刺猬在葡萄藤下大啖落下的发酵葡萄，搞得烂醉如泥，踉跄地绕着圈子，彼此怒斥找架吵，还不时打嗝，发出频率很高的尖叫声。

另一次，我们看到一只艳红如秋叶的新生狐狸，在石南丛里发现了它生平的第一只乌龟。那只乌龟以乌龟特有的冷淡迟钝态度缩进壳里，闭得比旅行皮包还紧。但小狐狸看到它动了一下，便竖尖耳朵，小心翼翼地包围乌龟。小狐狸少不更事，用手掌很快使劲按了一下龟壳，跳到一旁，以为乌龟会采取报复行动。然后小狐狸躺下来，把头抵在两足中间，仔细地研究了乌龟好几分钟。最后小狐狸终于有点紧张地走上前去，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成功地把乌龟衔在嘴里，头抬得高高的，十分骄傲地消失在石南丛中。

就在这片山坡上，我们目睹了乌龟宝宝从纸一样薄的蛋里破壳而出，每一只在出世的那一刹那，就皱巴巴地像活了一千年那么老；也是在这片山坡上，我初次目睹蛇的求偶舞蹈。

那天，罗杰和我躲在一大丛桃金娘的一小片绿荫底下。我们刚惊走了停在柏树上的一只鹰，耐着性子想等它飞回来，好辨识它是什么种类。突然，离我们蹲踞处三米外，两条蛇从一团棕色的石南梗子里蜿蜒爬出来。一向怕蛇的罗杰轻轻发出一声不自在的哼声，把耳朵垂下来。我急急嘘了它一声，想观看两条蛇有何打算。其中一条紧紧尾随在另一条后面，我不知它是否想捕食前面那条。它们爬出石南丛，消失在一片被阳光照得花白的草堆里。我正诅咒自己运气坏，想换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却看见它们再度出现在一块空地上。

领头的那条停下来，尾随的那条跟上去，溜到它身边。它们就这样并排躺了一会儿，然后尾随的那条开始试探性地用吻部顶另一条的头部。我判断领头的是条母蛇，尾随在后的是公蛇。公蛇不断用头顶母蛇的咽部，直到母蛇的头颈部分被稍稍顶离地面为止。母蛇以这个姿势僵住不动，公蛇退后几寸，也抬起头来。两条蛇就这么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对方好一阵子。

然后，公蛇很慢很慢地往前溜，用自己的身体缠卷母蛇的身体，它们俩在不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尽量拉高身体，仿佛一棵旋花植物，紧紧纠缠。它们又这么静止不动地僵了一段时间，才开始左右摇晃，像彼此推挤的两名摔跤手，各自用尾巴紧紧卷住身旁的草根，稳住立足点。霎时之间，它们往旁边一倒，两条蛇尾交合在一起，躺在阳光下开始交配，宛如嘉年华会里两条纠结的彩带。

这时，为了我对蛇的专注态度而感到越来越不安的罗杰，在我还来不及制止之前，突然站起来抖动全身，向我表示它认为我们可以上路了。可惜两条蛇看到它在动，它们先是搅成一团抽搐着，蛇皮在阳光下闪闪生光，接着母蛇松开自己，拖着还粘在它身上的可怜公蛇，迅速钻进隐蔽的石南丛里。罗杰看我一眼，愉快地喷喷鼻子，摇它的那截短尾巴。但我很生气，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它一顿。我问它，当它和母狗粘在一块儿的时候，它可愿意被突发状况吓着，狠狠地被拖离爱情现场？

随着夏季来临，一队队的吉普赛人也来岛上帮忙收割，同时尽可能多偷点东西。他们有黑中带青的眼瞳，晒得几乎成黑色的黯淡肤色，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你可以看见他们以家庭为单位，骑着驴或亮如栗子的柔软小马经过白沙小路。

他们的营地永远肮脏又吸引人，十来个破锅在火上炖着不同的汤汁；老妪蹲在树阴下，刻出颓倾的侧影，膝头露出小娃儿的头，仔细地为他们抓虱子；大一点儿的小孩穿着破烂得像蒲公英叶的衣服，三五成群在泥土里打滚嬉闹尖叫。有副业的男人手里忙得很，或许在捆绑五彩气球，让气球在发出吱吱抗议声响中，变成一只只奇怪的动物。另一个人或许拥有一个皮影戏表演箱，正得意地打磨五彩缤纷的皮影人物，顺便对正在搅动汤锅或在树阴下织毛衣的某位俏姑娘，练习皮影戏里粗俗讥讽的对白，逗得对方咯咯轻笑。

我一直很想亲近吉普赛人，可是他们生性羞怯，又带有敌意，从来不愿接近希腊人。我那一头被阳光晒得几乎发白的金发，加上我的蓝眼睛，立刻使我成了嫌疑分子，尽管他们允许我到营地里厮混，却从来不像本地庄稼人那般没有顾忌，对我倾吐家里的私事和个人的愿望。不过，吉普赛人却间接引起了家里的另一次大骚动。那一次，我可是完全无辜的。

那是夏末一个特别炎热的午后，罗杰与我沿着一段干燥的石墙追逐一条肥大的王蛇，追得精疲力竭。每次我们拆开一段墙，那条蛇就滑溜地钻进下一段墙里，等我们重新把拆开的那段墙建好之后，得花半个小时才能在锯齿形的墙缝里再次确定它的位置。最后我们终于放弃了，又热、又渴，加上浑身糊满汗和泥，准备回家喝下午茶。我们走到小路上可以俯视小山坳的转角处，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只乍看像只大狗的东西。细看之后，我难以置信地发现，原来那是一个男人，带着一头熊。

我惊讶地叫出声来，那头熊听到后，用后脚站立，回过头来看我，男人也转过头来。他们瞪了我几秒钟，男人才不经意地挥手打了个招呼，低头继续忙着把他的东西摊在橄榄树下，熊也把前脚放下，蹲下来很感兴趣地观看男人做事。

我兴奋地奔下山坡。以前我就听说过希腊有会跳舞的熊，可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走近之后，我大声向那男人问好。他从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抬起头来，颇有礼貌地回了我一句。他果真是个吉普赛人——黑眼眸，黑中带青的头发，不过看起来比其他吉普赛人有钱，因为他的西装补得很整齐，而且他穿了一双鞋子。即使对岛上的地主农户而言，鞋子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我问他可不可以靠近，因为那头熊虽然嘴上带了皮口罩，身上却没绑链子。

“没事儿，过来吧，”那男人大声说，“帕夫洛不会伤害你，不过别让狗过来。”

我回头看罗杰，它虽然是只勇敢的狗，却不喜欢那头熊的长相，之所以还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它负责任。我叫它回家，它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跑上山坡，假装很不在乎的样子。尽管那男人向我保证帕夫洛不会伤人，我在靠近它的时候仍非常小心，因为那头熊虽然还小，立起来却足足高我一尺，而且两只毛茸茸的厚熊掌上，长着非常锐利又闪闪发光的巨爪。它弓背蹲在地上，用它闪烁的棕色小眼睛瞪着我，轻声喘着气，看起来活像一大团乱七八糟、会动的海草。我感觉那是我见过的最吸引人的一只动物，我绕着它转，从各个角度欣赏它的完美构造。

我急切地向那男人提出一大串问题：它几岁？哪儿弄来的？干什么用的？

“它为它自己和我的生计跳舞，”那男人显然觉得我这么感兴趣很有意思，“唔，我表演给你看。”

他捡起一根末梢安了一个小钩的棍子，把它插入装在熊戴的皮口罩里的一个圈圈里。

“来，和爸爸一起跳舞。”

一个起身，那头熊用后脚站立，那男人打着响指，用口哨吹出一支哀愁的小曲儿，开始跟着音乐交叉双脚跳起来，那头熊也跟着照做。他们俩就这么在亮蓝色的蓟和干枯的日光兰梗子里拖着脚步，跳起慢吞吞的小步舞曲。我可以就这么看他们一辈子。等到那男人的小曲儿吹完了，那头熊像是习惯成自然地，又趴下去，打了个喷嚏。

“好极了！”那男人温柔地说，“好极了！”

我热情地鼓掌，诚心地说，这是我见过跳得最好的舞蹈，而且帕夫洛是我见过最棒的舞者。我可不可以拍拍它？

“你爱干什么都可以，”那男人咯咯轻笑，把勾住熊口罩的木棍拿下来，“它是个傻瓜蛋。就连抢它食物的土匪，都不用怕它。”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男人开始搔熊的背，那头熊把头往上仰，从喉咙里发出快乐的咕噜声，喜不自禁地慢慢往地上滑，直到它四仰八叉地躺着，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张熊皮。

“他喜欢有人搔它痒，”男人说，“你来搔它。”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真是乐死了。我替熊儿搔痒，听它快乐地哼着。我查看它巨大的爪子、它的耳朵和它明亮的小眼睛。它躺在那儿，像睡着似的任我翻弄。然后我靠在它温暖的大身体上，跟它的主人聊天。我心中渐生一计：那头熊——我决定——非属于我不可。

狗儿们和其他动物很快就会习惯它，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在山坡上跳华尔兹。我对自己说，家人得知我获得如此聪敏的宠物，必定也会欣喜若狂。不过，首先我得说动那男人，让他愿意和我讨价还价。和庄稼人讨价还价是一件冗长、困难，又得扯破嗓门的差事，但这男人是吉普赛人，他们不懂得讨价还价，正如瓮中之鳖。这男人也不像其他我接触过的吉普赛人那么沉默寡言，我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我问他打哪儿来的。

“很远，很远。”他说着，一面用条烂油布把家当盖起来，然后抖出一条薄得快透明的毯子，显然就是他的铺盖。“昨晚在莱夫奇米上岸，然后帕夫洛、我和头，就一直走到现在。他们不准帕夫洛搭巴士，他们怕它。所以昨晚我们没睡，不过今晚我们会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可以走到城里了。”

我很困惑地问，他说“他、帕夫洛和头”从莱夫奇米走来，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的头啰，”他说，“我的小谈话头。”他捡起逗熊的棍子，敲打油布盖起来的一堆东西，对我咧嘴笑笑。

我在裤口袋里找到一条被压扁的巧克力糖，这时正忙着喂给熊吃。熊儿每吃一口，都发出极满足的呻吟和舔吮声。我对那男人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点燃一根烟，用黑眼睛注视我，和一只蜥蜴一样不友善。

“我有一个头，”他用拇指对着他那一堆家当晃一晃，“一个活的头。它会讲话，会回答问题。它无疑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我大惑不解。我问他是不是指一个没有身体的头。

“当然没有身体，就只有一个头。”他把两只手握在面前，像握住一个椰子，“它坐在一根棍子上，对你讲话。世界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

如果头没了身体，我问，它怎么还能继续活下去呢？

“魔法，”那男人严肃地说，“是我曾曾祖父传给我的魔法。”

我确定他一定在唬我，不论关于谈话头的话题有多么吸引人，我觉得我们已经离正题太远了，那就是如何取得帕夫洛的拥有权。此时的帕夫洛正透过它的口罩，心满意足地叹着气，舔着最后剩下来的一点儿巧克力。我仔细打量这个蹲在地上，头被一团烟雾包围、双眼发痴的吉普赛人，决定采用单刀直入的策略。我问他可不可能考虑出售这头熊，如果可能，要卖多少钱？

“卖帕夫洛？”他说，“绝对不可能！它就像我儿子一样。”

可是如果把它卖给一个好人家呢？我问。它会受到宠爱，随时可以跳舞，难道他不心动吗？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吐着烟。

“两千万？”他说，然后在看到我惊恐的表情之后呵呵大笑，“有田的人得养驴耕田，”他说，“他们不会轻易和驴分开。帕夫洛就是我的驴，它为它自己的生计跳舞，也为我的生计跳舞。在它老得跳不动以前，我绝对不会与它分开。”

我好失望。可是我看得出来他非常坚决。我一直斜倚在帕夫洛宽厚、温暖、微微起伏的背上。这时不得不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我说，那我也没辄了。我了解他想留下熊的意愿，但如果他改变心意，可不可以跟我联络？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我继续问，如果它将在城里表演，可不可以让我知道地点，我好去观赏？

“当然可以，”他说，“不过我想你问任何人都会知道的，因为我的头非常特别。”

我点点头，和他握过手。帕夫洛也站起来，我拍拍它的头。

当我走到山坳顶端回望时，看见他俩并肩站立的身影。那男人挥挥手，帕夫洛立着左右晃动，把嘴对着天空，嗅闻我的去向。我希望它是在向我道别。

我慢慢踱回家，心里想着那男人和他的谈话头，与可爱的帕夫洛。我可不可能去哪里弄来一头小熊，亲手把它养大呢？如果我在雅典的报纸上登个广告，或许会有结果吧。

家人都在客厅里喝下午茶，我决定把我的问题提出来让大家讨论。奇怪的是，当我走进房间时，眼前原本安详的图画，却刹时起了变化。玛戈刺耳地尖叫了一声；拉里把满满一杯茶泼在自己腿上，呼地跳起来躲在桌子后面；莱斯利抄起一把椅子，母亲满脸惊恐、瞠目结舌地瞪着我。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出现居然能引起家人那么大的反应。

“把它弄出去！”拉里咆哮。

“对，他妈的快把那玩意儿弄出去！”莱斯利说。

“它会把我们通通弄死！”玛戈尖叫。

“拿枪来，”母亲虚弱地说，“快拿枪来救杰瑞。”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背后。我转过头去，看到帕夫洛站在门槛前，满怀希望地朝着摆茶点的桌子嗅着。我走过去扯住它的口罩。它亲热地用鼻子拱我。我对家人说没关系，这是帕夫洛。

“我不准，”拉里沙哑地说，“我不准！家里到处都是鸟啊狗啊，加上刺猬，现在还来头熊。他以为这里是什么，老天爷？罗马竞技场吗？”

“杰瑞亲爱的，小心点儿，”母亲颤声说，“它看起来好凶。”

“它会把我们通通弄死！”玛戈很确定地叫道。

“它挡住我了，我没办法去拿枪。”莱斯利说。

“你不准养它！我不准你养！”拉里说，“我绝不让我们家沦为斗熊场！”

“你哪里弄来的，亲爱的？”母亲问。

“我不管他哪里弄来的，”拉里说，“现在就给我带回去。赶快，免得它把我们通通撕成碎片。那小子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我可不要在我盛年的时候，就惨遭当年基督教徒殉难的命运。”

帕夫洛用后脚站立，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我想它的意思是说，它很想加入我们，一起吃摆在桌上的茶点。可是家人却各有各的想法。

“噢呜，”玛戈凄厉地大叫，好像刚被咬了一口，“它要发动攻击了。”

“杰瑞，小心啊。”母亲说。

“待会儿我要是把那个小子怎么了，我可不负责。”拉里说。

“那要看你自己的命还在不在，”莱斯利说，“住嘴，玛戈，你在搅局啊？你会激怒它！”

“我想叫，你管！”玛戈愤愤地说。

家人在害怕的时候，还是吵闹不休，根本不给我机会解释。这时我试着开口说，首先，帕夫洛不是我的；其次，它跟一条狗儿一样温驯，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这两件事我都不相信，”拉里说，“你一定是从哪个马戏团里偷来的。我们不仅要肚破肠流，而且还会因为私藏赃物遭到逮捕。”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让杰瑞解释。”

“解释？”拉里说，“解释？客厅里跑进来一头大熊，怎么解释？”

我说这头熊属于一位拥有一个谈话头的吉普赛人。

“一个谈话头，什么意思？”玛戈问。

我说那是一个没有身体、会讲话的头。

“这小子疯了！”拉里言之凿凿地说，“我们越早给他办个证明越好。”

此刻全家人都已经退到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挤在一起打哆嗦。我愤愤地说，我讲的话全是真的，为了证明，我会叫帕夫洛跳舞给他们看。我从桌上抓起一块蛋糕，用手指勾住它的口罩，学它主人样儿发号施令。帕夫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蛋糕，立着跟我跳起舞来。

“噢，快看！”玛戈说，“快看！它在跳舞！”

“就算它是皇家芭蕾舞团的也一样，”拉里说，“我要他把它弄出去！”

我把那块蛋糕塞进帕夫洛的口罩里，它贪心地吸进嘴里。

“它还真的挺可爱的，”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颇感兴趣地研究帕夫洛，“我记得我哥哥以前在印度就养了一头母熊，它好乖的。”

“不行！”拉里和莱斯利异口同声大叫，“不能让他养！”

我说反正我也养不成，因为它的主人不愿意卖它。

“好极了！”拉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把它送回家去，你已经在茶桌旁边表演过一整套马戏了。”

我用另外一块蛋糕贿赂帕夫洛，拿手指勾住它的口罩，领它走出家门。刚进入橄榄树林，就碰到那位气急败坏的主人。

“原来它在这里！淘气鬼。我想不出它会跑到哪里去。它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所以我才没有绑它。它一定很喜欢你。”

我老实地承认说，我想帕夫洛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它认为我会喂它吃巧克力。

“哇！”那男人说，“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我以为它跑到下面的村子里去了，那警察可要找我麻烦了。”

我很不情愿地把帕夫洛还给它的主人，看着他们俩走回他们在树下的营地。然后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地回去面对家人。虽然帕夫洛跟我回家，错不在我，但是根据我过去的表现，要说服家人我不是故意的，恐怕不太容易。

第二天早晨，我的脑海里还全是帕夫洛的身影，人却乖乖地进城去我每天早晨都得去的老师家。我的家教名叫克拉夫斯基。他长得像个小矮鬼，有一个小小的驼背，两只很大又真挚的琥珀色眼睛，因为尝试教育我的企图不断失败，饱受煎熬。他有两个很可爱的特性：一是他热爱自然史（他家整个顶楼都用来养各式各样的金丝雀和其他鸟类）；另一点，就是他生活里至少有一部分完全活在梦中。在那个世界里，他永远都是英雄。他会把那些冒险故事讲给我听。故事里永远都会有一位不具名的女主角，他总是称她为“贵妇人”。

早晨前半段上的是数学课，因为我满脑子想的全是帕夫洛，比平常更迟钝，使得克拉夫斯基十分惊慌失措，因为他又勘探到了我最新的无知底限。

“我亲爱的孩子，今天早上你一点儿都不专心，”他很认真地说，“你好像连最简单的概念都无法掌握。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先短短休息一下，好吗？”

克拉夫斯基和我一样喜欢这些短短的休息时间，他会踱进厨房里端出两杯咖啡和一些饼干。我们俩随和地坐定之后，他便开始告诉我似真似幻的想象奇遇。不过，这一天早晨他没有机会开始，一等我们舒服地坐下，开始喝咖啡，我就原原本本地把帕夫洛和那位有个谈话头的男人告诉他。

“真不寻常，”他说，“不像是你每天可以在橄榄树林里碰到的东西。你一定大吃一惊吧？我就会。”

然后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整个人跌进回忆里，空茫地瞪着天花板，歪拿着咖啡杯，任咖啡慢慢淌进咖啡碟里。显然我关于熊的话题，又触动他的一串意识流。我已经好几天没聆听他的最新回忆，因此急切地等待这回的结果。

“当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克拉夫斯基开始了。他很正经地瞄了我一眼，看我有没有在听。“当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恐怕算是所谓的‘莽汉’吧，老是惹麻烦。”

他无限缅怀地轻笑几声，把背心上的几粒饼干屑拍掉。看着他仔细修剪过指甲的嫩手和两只温柔的大眼，实在很难想象他当莽汉的模样。不过我还是很尽责地努力尝试。

“有一段时间，我差点儿就去参加马戏团了。”口气好像在承认他犯了弑婴罪似的，“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大马戏团来到我们住的村里表演，我每一场都去看，每一场！我跟马戏团里的人混得很熟，他们甚至教了我一些把戏，说我在高空秋千上的表现棒极了。”他害臊地看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我很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想象克拉夫斯基穿着一条镶金片的紧身裤，坐在高空秋千上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再吃一块饼干吧？”他问，“这就对啦！我想我也再来一块。”

我嚼着饼干，耐心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星期一转眼就过去了，”他说，“最后一晚的表演到了。我岂会错过？我陪一位朋友——一位很想去看马戏的年轻贵妇人去。小丑逗得她开心大笑，马儿让她赞叹不已。她哪知道危险正埋伏在她眼前哪！”

他拿出喷了淡淡香水的手绢，按按自己微湿的眉毛。每当他讲到故事高潮以前，总会变得特别兴奋。

“压轴戏……”他说，“是驯狮表演。”他顿一顿，让我彻底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驯兽师养了五头巨兽，全是长了黑髯的努比亚[1]狮子，而且他告诉我，都是刚从丛林里捕来的。贵妇人与我坐在最前排，看得比较清楚。你知道看狮子表演时，他们都会在舞台中央搭起的那种笼子吧？表演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段笼子没有拴牢，往里面塌了下去，而且正好倒在驯兽师头上，把他打昏了。大家都吓坏了！”他又顿一顿，紧张兮兮地啜了一口咖啡，再一次擦擦眉毛。

“怎么办呢？”他很有技巧地问，“眼前是五只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咆哮的大狮子，我身旁又坐了一位贵妇人。我脑筋急转弯，如果想拯救贵妇人，只有一个办法。我抓起自己的拐杖，纵身跃上舞台，大步走进表演笼中。”

我发出轻微的，但可以听得见的喉音，表示崇拜。

“过去一个星期我在马戏团里，仔细研究过驯兽师的技巧，此刻我真有万幸的感觉。那些巨兽站在它们的台座上不断咆哮，可是你知道，人的眼神对动物有神奇的控制力量。我用凌厉的目光凝视它们，用我的手杖指着它们，一寸一寸地把它们逼到舞台边缘，退回笼里去。一场可怕的悲剧，就此化解了。”

我说那位贵妇人一定非常感激他。

“的确，的确。”克拉夫斯基很高兴地说，“她甚至说我表演得比驯兽师还精彩咧。”

那么，我问，在他表演马戏的日子里，有没有和跳舞的熊合作过的经验。

“各式各样的动物都有，”克拉夫斯基豪爽地说，“大象、海豹、小狗、熊，一应俱全啊。”

既然如此，我试探性地问他，愿不愿意去看那头跳舞熊呢？表演的地方就在附近，虽然还称不上是个马戏班子，但也许他会感兴趣。

“哎呀，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嘛？！”他抽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十分钟，如何？散散心吧。”

他拿了帽子和手杖，我们一起急切地穿过城里狭窄拥挤的小巷，空气里弥漫着蔬果、排水沟和新焙面包的味道。问过几个小男孩之后，我们打听到帕夫洛主人的表演地点，在城中心一家店铺背后的昏暗大谷仓里。在去那儿的路上，我向克拉夫斯基借了一点儿钱，买了一条黏黏的奶油杏仁糖，因为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带点礼物去给帕夫洛。

“噢，帕夫洛的朋友！欢迎！”那位吉普赛人在我们踏进谷仓门口时说道。

我高兴地看到帕夫洛还认得我，它走到我面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然后用后脚立起来。克拉夫斯基立刻往后退，紧抓自己的手杖。我猜想这大概是他受过的马戏训练。

“小心啊，孩子。”他说。

我喂帕夫洛吃奶油杏仁糖，直到它用臼齿咬碎最后一块黏糖，吞下去。然后它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躺下，把头放在两个手掌里。

“你想看那个头吗？”那位吉普赛人问。他指指谷仓后面，在一张简单的木桌上，摆着一个显然是用布做成的方盒子。

“等等，”他说，“我来点蜡烛。”

他早就把十来支大蜡烛用蜡油粘在盒盖上，这会儿他把蜡烛全点燃了，阴影开始在摇曳的烛光下跳起舞来。然后他走到桌子前面，用熊棒敲了几下。

“头，准备好了吗？”他问。布盒里面传出一个清晰尖细的声音。

“我准备好了。”

那男人掀起盒子一边的布，我这才看到原来盒子是用很细的木条做成的，上面松垮垮地缝着一层薄布。那盒子大约二十厘米见方，中间摆着一个小台座，台座的平顶上赫然是一个七岁小男孩的头。那颗头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看起来分外诡谲。

“哎呀！”克拉夫斯基赞叹道，“太奇妙了！”

最令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居然是活的。那显然是个吉普赛小男孩，却用黑色油墨化妆成黑人小孩的模样。它瞪着我们，眨巴着眼睛。

“你可以回答问题了吗？”吉普赛人问道，眼睛却很满意地看着受到震慑的克拉夫斯基。那头舔了舔嘴唇，回答说：“我准备好了。”

“你几岁？”吉普赛人问。

“一千多岁。”那头说。

“你从哪里来！”

“我从非洲来，我的名字叫恩哥。”

吉普赛男人连珠炮似的提出问题，那头一一回答，可是我对他回答的内容毫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把戏是怎么变的。最初他告诉我有关谈话头的事，我还以为那是个用木雕或石膏做成的头，再用腹语术操作，让它看起来像在讲话一样，可是这却是个摆在木台上活生生的人头。木台的直径和一根蜡烛差不了多少，我丝毫不怀疑那头是有生命的，因为它在回答问题时，眼珠子到处看，而且有一次帕夫洛站起来抖动身体，它还露出担心害怕的表情。

“你瞧，”吉普赛人问话完毕，很骄傲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了，不是吗？这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我问他可不可以就近检查。我突然想起西奥多曾经告诉过我，类似的幻觉可以用镜子制造出来。我虽然看不到一处可能隐藏身体的地方，不过还是觉得应该仔细勘查桌子和盒子。

令我惊讶的是，吉普赛人居然说：“当然可以，来，你可以用我的棍子。我只要求你千万别去碰那个头。”

我很仔细地把台座周围都戳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藏镜子或钢丝。这期间，那谈话头的黑眼珠一直充满兴味地跟着我的手在动。盒子的四面的确只有布而已，底层其实就是桌面。我走到盒子的背后，但什么也没看见。我甚至爬到桌子底下，但那里也空无一物，事实上也没有足够容纳一个身体的空间。我真是摸不着头脑。

“啊，”吉普赛人得意地说，“你没有料到吧？你以为我在桌子下面藏了一个小男孩，对不对？”

我非常谦卑地承认他都猜对了，然后恳求他告诉我这是怎么变的。

“噢不，我不能告诉你，”他说，“这是魔法。如果我告诉了你，这个头就会化作一阵烟消失。”

我再一次检查盒子和桌子，还拿了根蜡烛凑近了照，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吉普赛人说，“别再研究那个头了，来跟帕夫洛跳舞。”

他用木棍勾住帕夫洛的口罩，熊立起来。吉普赛男人把木棍交给我，自己捡起一支小木笛，开始吹奏，帕夫洛与我就这么正经八百地合跳了一支舞。

“太棒了！哎呀，太棒了！”克拉夫斯基热烈地鼓掌。我说既然他有这么丰富的马戏表演经验，或许他也想和帕夫洛跳支舞。

“这个嘛，”克拉夫斯基说，“我不确定是否妥当。这头动物和我毕竟不熟。”

“没关系的，”吉普赛男人说，“他对谁都温驯。”

“嗯，”克拉夫斯基不情愿地说，“既然你们这么说，又这么坚持。”

他谨慎地接过熊棍，和帕夫洛面对面站着，脸上带着极度不安的表情。

“现在，”吉普赛男人说，“你们可以跳舞了。”

他用木笛吹出一支轻快的小曲。

眼前的画面真叫我心荡神驰：那忽明忽灭的黄色烛光，在墙上映照出克拉夫斯基小小的驼背身影和帕夫洛毛茸茸的庞大影子，他们绕着圈子转啊转；蹲踞在细木台上的谈话头，却在一旁圆睁着眼睛盯着他们，咧着嘴，兀自咯咯轻笑。

[1] 努比亚是东北非古代的一个地区，相当于今天埃及南部和苏丹北部。——编者注

11 愤怒的酒桶

夏末是采收葡萄的季节。整年里你都知道葡萄园是风景的一部分，但只有当采收季节来临时，你才会突然记起每一个嬗递的过程：冬天的园里，葡萄藤看起来都像死了，仿佛无数根浮木一排排插在土里；然后在某个春日里，你第一次注意到，每根葡萄藤上都舒展开嫩绿而微卷的小小叶子；接着，叶儿越长越大，像一个个绿手掌，在阳光下取暖；之后，葡萄开始出现，在枝条上结出一粒粒小瘤，在阳光里慢慢胀大变圆，直到它们看起来像是海怪产下的玉石般的卵；接下来便是喷农药的时候。

任劳任怨的驴子拉着一辆辆小木车，上面用大木桶装满石灰和硫酸铜，拖到葡萄园之后用来喷洒。工人穿着制服，仿佛外星来的访客，也跟着出现。工人戴着护目镜和面具，背上绑着大滤毒罐，罐子接上一根和象鼻一样灵活的橡皮管，从管子里会流出让天空与海水都汗颜的蓝色汁液，像是把全世界的每一种蓝都萃取蒸馏后得到的蓝。喷洒工人把罐子装满，在悬挂了无数流苏的葡萄藤中漫步，用圣母蓝的细网把每一片叶子、每一挂葡萄都裹住。就在这层蓝色纱膜的保护下，葡萄日渐饱满、成熟，直到夏季的三伏天里，才被采下、榨汁。

采收葡萄是件大事。很自然，这段日子便成为大家互串门子、结伴野餐，充满节庆气息的时节；也是你拿出去年酿的酒，细细品味的日子。

一位瘦小、皱缩，而且脸活像饿坏了的乌龟的斯达夫洛大奇斯先生，邀请我们去参观他的葡萄园采收。这位先生在小岛北边拥有一幢别墅和好几座葡萄园。他为他的葡萄酒活着，认为葡萄酒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此他的邀请非常隆重，我们一家人对这次邀请也非常重视。他在邀请函上龙飞凤舞地用点缀了许多小圈圈的花体字（看起来仿佛锻铁镂成的花饰窗棂）写着：“请务必自由邀请您认为也会享受这类聚会的朋友一同莅临。”

“太好了，”拉里说，“据说他拥有全科孚岛最棒的酒窖。”

“如果你想去，那我们就去吧。”母亲不太确定地说。

“我当然想去，”拉里说，“你想想看，有那么多酒。我告诉你，我们去雇艘游舫，搞个派对。”

“好，好，”玛戈热切地附和，“他的宅邸前有一片好棒的海滩。我们一定要趁着太阳还好，多游点泳。”

“我们可以邀请斯文，”拉里说，“那个时候他应该回来了。我们还可以邀请唐诺和麦克斯。”

“还有西奥多。”莱斯利说。

“拉里亲爱的，”母亲说，“那个人只是请我们去参观一下他们怎么榨葡萄汁，和做其他的准备工作，你怎么可以带一大群奇怪的人去呢？”

“他在信上告诉我们，可以邀请任何我们想邀请的朋友。”拉里说。

“没错，可是你也不能把整个马戏团都带去啊，”母亲说，“那可怜人怎么可能喂饱我们呢？”

“那还不好解决，”拉里说，“写信告诉他，我们会自备食物。”

“那表示我得下厨准备了。”母亲说。

“胡说，”拉里含糊地说，“只需要带几块肉，再带一些烤肉用具不就得了。”

“对，你说的容易。”母亲说。

“你可以安排一下啊，”拉里说，“依我看，很简单嘛。”

“哎，”母亲很不情愿地说，“明儿一早我跟斯皮罗说说看。”

结果，母亲很慎重地写了一封短笺给斯达夫洛大奇斯先生，表示我们很高兴接受他的邀请，而且会带几位朋友去，同时我们会自己准备食物，在海滩上野餐。斯达夫洛大奇斯先生又回了一封字体花俏的信，表示我们愿意赏光令他十分感动，将引颈期盼我们的到来，并补充道：“请务必享受家居形式，不必穿衣。”这句话令大家非常不解——因为他是出了名的单身汉——后来我们才想到，原来他是直接从法文翻译过来的。

最后，我们这行人包括了唐诺与麦克斯、西奥多、克拉夫斯基，还有在最后一刻从雅典赶来的斯文、斯皮罗和我们一家人。早晨六点半，我们在城里皇宫的凹陷阶梯上集合，新上油彩的矮胖游舫在起细纹的水面上一起一伏地迎接我们。光是上船，就花了不少时间。我们带了好多篮食物和酒，加上母亲的烹饪道具，和她在夏季出游时必带的大阳伞。不断鞠躬微笑的克拉夫斯基，坚持要扶母亲及玛戈上船。

“轻轻地，别摔着了。这就对啦！”他百般殷勤地护送她们上船，活像威尼斯最后一任总督服侍自己最新一任情妇步上平底小船一般。

“幸好，”西奥多很犀利地从小礼帽的帽缘下，抬眼观察蔚蓝的天空，“幸好今天天气看起来……呃……嗯……好像不错。我很高兴，因为你知道，船稍微摇晃一点，我就会晕。”

斯文在上船的时候绊了一下，宝贝手风琴差点掉进海里，幸好被麦克斯的长手臂及时捞回来。终于，大家都上了船。游舫被推出码头，引擎发动，我们出发了。在清晨珍珠色的热气氤氲里，小城看起来仿佛孩童用砖块歪歪倒倒搭起的玩具城：一栋栋巍峨古旧的威尼斯式房子温柔地颓倾着，泛着奶油、棕色、白色与仙客来粉红的色泽在氤氲里晕开，仿佛一张用手指蹭过的粉蜡笔画。

“海浪上的生活！”克拉夫斯基很戏剧化地深深吸了一口既温暖又凝止的空气，“这就对啦！”

“尽管大海现在看起来很平静，”西奥多观察说，“我觉得还是有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波动。”

“胡说，西奥多，”拉里说，“你可以在这片海上放个酒精水平器，里面的泡泡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妈妈舒服吗？”麦克斯充满关爱地询问母亲。

“我很舒服，亲爱的，谢谢你，”她说，“不过我有点担心。我不确定斯皮罗有没有带大蒜。”

“你放一百个心，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听到她说的那句话，“你叫我准备的东西，我通通带齐了。”

斯文在仔细检查过自己的手风琴，确定它毫发无伤之后，把它挂在身上，用手指实验性地滑过几个音阶。

“一首挑逗的船歌，”唐诺说，“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哟嗬嗬，再加上一瓶兰姆酒。”

我离开他们，自己走上游舫的船头，趴下俯视船首切过如玻璃般的蓝色海水。偶尔可见一小群鱼儿在我们前方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耀蓝光与银焰，它们掠过水面，仿佛在蓝色原野上寻觅昆虫的夏燕。

八点钟，我们抵达目的地：一道绵亘在潘托克雷特山侧底下，长约一公里的海滩。这里的橄榄树几乎长到海边，与海水之间只隔着一道宽阔的卵石滩。当我们驶近海岸时，船工把引擎关掉，游舫顺势轻缓飘向陆地。引擎声沉寂之后，可以听见蝉儿在欢迎我们上岸。游舫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船首挤入浅水里的卵石床。

拥有这艘游舫的古铜色男孩矫捷穿过引擎，持锚自船首跃进海中，将锚稳稳固定在卵石床中。然后他用一堆箱子在船首建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阶梯，让克拉夫斯基护送母亲与玛戈下船。克拉夫斯基在女士们步上卵石滩时，优雅地颔首，可惜不小心，一脚往后踏进及踝深的海水里，破坏了整体效果，也不可弥补地破坏了他熨得笔挺的长裤。最后，所有人和杂物都上了岸，我们把东西留在橄榄树下，任它们零乱得像是船难后被海浪冲上岸的遗物，径自先往山坡上的斯达夫洛大奇斯宅邸行去。

别墅的建筑本身大而方正，褪色的红墙配上绿色套窗，房子建得很高，地下是一个极宽敞的酒窖。川流不息的农家女头顶装葡萄的篮子，以猫一般婀娜柔软的身段走上步道。斯达夫洛大奇斯从她们中间钻出来，欢迎我们。

“荣幸，荣幸！太荣幸了！”每介绍一个人，他便重复一次。

他请我们坐上阳台，顶梢一蓬艳红的九重葛，然后打开他最好的几瓶酒。酒的口感厚而醇、颜色稠红，倒进我们酒杯里的，仿佛是石榴石。待我们微醺而振作精神之后，他便像一只友善的黑色甲虫，碎步领着我们走下酒窖。

酒窖之大，昏暗的壁龛得用油灯照明，一盆盆琥珀色的灯油上面飘着忽明忽灭的灯芯。酒窖分成两部分，他先带我们参观踩葡萄的地方。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三座庞大的酒桶矗立室中。一群农妇轮番将葡萄倾入其中一个桶中，另外两个桶里则站着踩葡萄的工人。角落里，一位看起来风烛残年的灰发老者坐在倒置的小桶上，一本正经地拉着小提琴。

“那是塔奇，那是雅尼。”斯达夫洛大奇斯指着两位踩葡萄的工人说。

塔奇的头只露出酒桶边缘一点点，雅尼的头和肩膀都还看得见。

“塔奇从昨晚就开始踩了，”斯达夫洛大奇斯紧张地看了母亲和玛戈一眼，“所以恐怕已经有点醉了。”

的确，从我们站立的地方都可以嗅到葡萄浓郁而醉人的香味，关在燠热的木桶里，这股味道的力量想必更要强上好几倍。新酒自木桶底层滴漏至一个凹槽中，表面覆盖一片片粉红如杏花的泡沫儿，酒再从这里由虹吸管吸进别的木桶里。

“现在已经到了采收的最后阶段，”斯达夫洛大奇斯解释道，“这是最后一批红葡萄，产自山上一个很小的葡萄园。我敢说，一定可以酿出科孚岛上等的红酒。”

塔奇暂时停下脚步，两手挂在木桶的边上，像一只挂在巢里的醉燕，手臂和双手都被酒染红，而且粘了一层葡萄皮和葡萄籽。

“我该出来了，”他声音浓浊地说，“否则我要烂醉了。”

“好，好，马上就好，塔奇。”斯达夫洛大奇斯紧张地环顾四周，“柯斯托斯马上就会来接你的班。”

“人得尿尿啊，”塔奇哀愁地说，“不尿尿，怎么工作呢？”

老者放下小提琴，补偿似的递给塔奇一块粗面包，塔奇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西奥多正在给斯文上一课葡萄博物学，用手杖对着踩葡萄的工人和大木桶指指点点，好像博物馆里的向导。

“是谁噎死在装芒西酒（产于希腊、西班牙及加那利群岛的白酒）的大木桶里？”麦克斯问拉里。

“莎翁笔下一位头脑比较清楚的英雄。”

“记得有一次，”克拉夫斯基对唐诺说，“我带一位贵妇人去参观法国最大的一间酒窖。才走到一半，我就开始觉得不安，有一种危险将至的预感。于是我护送那位贵妇出去，就在出门的那一刻，有十四桶酒同时爆炸，声音大得像炮声……”

“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是榨汁的部分，”斯达夫洛大奇斯说，“现在各位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参观贮藏酒的地方。”

他领我们穿过一道拱道，进入酒窖里另一处昏暗的部分。侧放的酒桶一个叠着一个，发出的噪音叫人难以置信。本来我以为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后来才意识到全是从酒桶里传出来的。葡萄酒在棕色的桶肚里不断发酵，木桶便不停打嗝、尖叫、咆哮，仿佛一群愤怒的暴民。这些声音非常奇妙，但有一点点恐怖，就好像在每一个木桶里都囚禁了一个可怕的恶魔，他们不断叨念无法辨识的咒语。

“庄稼人说，”西奥多用手杖轻击其中一个酒桶，恐怖兮兮地说，“庄稼人说，这声音听起来跟人在淹死以前一模一样。”

“芒西酒！”麦克斯兴奋地说，“堆积如山的芒西酒！拉里，我们一起噎死吧！”

“‘淹’死！”唐诺纠正。

“太有趣了，”母亲虚伪地对斯达夫洛大奇斯说，“不过我和玛戈得先失陪一下，我们该去海滩上准备午餐了。”

“木桶里到底郁积了多大的力量？”莱斯利阴沉地环顾四周，“如果它的力量大得足够冲开桶塞，到底这动力有多大？”

“很惊人的，”西奥多说，“我记得有一次看过一个男人被桶塞伤得非常严重。”说完他示范性地用手杖猛击酒桶一下，把每个人都吓一大跳。

“噢，各位，失陪了，”母亲很紧张地说，“玛戈和我先告退了。”

“不过其他人一定要上去喝点酒。”斯达夫洛大奇斯恳求道。

“当然。”拉里的口气好像在帮他一个大忙似的。

“芒西酒！”麦克斯狂喜地翻着白眼，“我们要去喝芒西酒啰！”

于是当玛戈与母亲回海滩去帮斯皮罗准备午餐时，斯达夫洛大奇斯无限细心地赶我们回阳台上，替我们斟满一杯杯的美酒。等到我们赶回海滩上用餐时，每个人都醺然地感觉身体发热，血气上腾。

“我梦想——”我们很高兴地邀请斯达夫洛大奇斯一同进餐，麦克斯在大伙儿步下橄榄树林时高声唱着，“我梦想住在大理石的殿堂里，身旁尽是小船与草皮。”

“他就是爱故意气我，”唐诺对西奥多透露，“他其实知道歌词的。”

海滨的树下生起了三处炭火，火舌颤抖、跳动、冒着轻烟，其上架着各种沸腾的食物。玛戈在树阴下铺了一大块布，一面在布上摆刀叉和酒杯，一面五音不全地哼着歌。母亲与斯皮罗像巫师与巫婆蹲在火边，为一只烤成金黄色，正在滋滋作响的小山羊涂油和抹蒜泥，同时在一条大鱼——鱼皮在火里已诱人地起了泡泡，变香变脆——的身上挤柠檬汁。

我们轻松自在地躺卧在鲜艳的野餐布周围野餐，酒杯里闪着珠玉般的葡萄酒。小山羊肉味美而多汁，每咬一口都让你满嘴是香料的香味儿。鱼肉像雪花一般，入口即化。席间的谈话如营火的轻烟，随兴而起，激越昂扬，尔后又慵懒息止。

“你必须爱上一块石头，”斯文严肃地说，“你看过成打的石头，你说，啊！不对我的胃口。然后你看到那一块，细致又优雅的一块，你就爱上它了，就和女人一样。但接踵而至的婚姻却很可怕。你拼命抵抗，但石头坚硬无比。你好绝望，然后，刹那之间，仿佛蜡一般，石头在你手里融化了，于是你塑出一个形象。”

“我记得，”西奥多说，“白林何，就是那位住在古卡斯翠莎的法国画家，邀我去看他的画。他说……呃……很尊贵地说‘来看我的画’，于是我就选了一天下午去，他非常热忱地接待我，请我吃小小的蛋糕，喝茶。我说我想看他的画，他就指指放在……呃……那个东西叫做什么？噢，对了，画架，上面的一幅油画。真的是一幅很好看的画。画的是古卡斯翠莎的海湾，岸上的修道院清晰可见。我在欣赏这幅画的时候，顺便四处瞧瞧，想看看其他的作品在哪里，但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我就问他，其他的画呢？他指指那个画架，说，‘就在那下面。’原来他没有钱买画布，所以就不断重复用同一块画布，一幅一幅地画上去。”

“伟大的艺术家都必须受苦。”斯文凄惨地说。

“等到冬天来了，我带你们去布群托湖的沼泽，”莱斯利很兴奋地说，“成群的野鸭，山坡上还有野猪。”

“鸭子我喜欢，可是我想野猪对我来说太大了。”麦克斯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麦克斯不行，”唐诺说，“他很可能会在最后关头抱头鼠窜。他是老外，你知道。”

“然后呢，”母亲对克拉夫斯基说，“你在汤刚开始滚的时候，把月桂叶和酸模[1]放进去。”

“所以我就对他说啦，玛戈小姐，我说我才不管他是什么法国大使，一样是王八蛋一个！”

“然后呢，在沼泽的边缘你可以打到山鹬和鹬。在那里走路千万要小心，因为地很滑很湿。”

“我记得有一次我去马其顿一个村落里，那里的人会雕一种……呃……很奇特的木雕。”

“以前我认识一位贵妇人，她用一点儿薄荷代替月桂叶。”

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就连蝉儿也慢下来，歌声偶尔显得有些迟疑。黑蚂蚁在餐布上忙碌穿梭，捡拾我们的残肴。一只眼睛闪得像两颗邪恶翡翠的马蝇，停在西奥多的胡子上小憩片刻，又嗡嗡飞走了。

酒足饭饱的我慢慢站起来走向大海。“有时候，”我听见斯达夫洛大奇斯对玛戈说，“有时候酒桶真的在大吼，发出像在争吵的闹声，让我睡不着觉。”

“噢，不要再说了，”玛戈颤声说，“我想到都会起鸡皮疙瘩。”

海水平静温暖，看起来好像不存在似的，只有小小的几朵波纹慵懒地拍打着海岸。脚底下，火烫的卵石嘎嘎移动着。构成这道海滩的大石块和卵石因为受到海浪冲刷，彼此撞击，形状和颜色都非常特别：有的像镰头，有的像镰刀、像小公鸡，像马，像龙，像海星；而颜色之怪，又能与它们的形状媲美。这些石头全是地球的汁液历经数百万年孕育而成，现在再由海水打光磨亮，白里绣着金线或红线、血红里带着白色斑点、绿色、蓝色、淡淡的褐色、蛋棕色上印着铁锈色的羊齿图案、牡丹花般的粉红里镌刻着白色的埃及象形文字，诉说着一个神秘不可解的信息。沿着海岸，满眼尽是不知物主的失落宝藏。

我涉进温暖的浅水区，纵身入海，游向沁凉的水域。在那里，如果你憋住气，任自己沉向海底，像天鹅绒毯子一般柔软的海水会突然捂住你的耳朵，使你的听觉暂时失灵。但只要过一会儿，你的耳朵便会习惯水底的交响乐。远处船儿的引擎震动，和心跳一样温柔，在海水的推揉下，沙床轻轻絮语。最好听的，还是卵石在沙滩边缘如音乐般的撞击声响。

为了聆听海水充满爱意地摩挲擦拭自己富有的卵石宝藏，我从深水游向浅水，一手抓住五彩的石头，让自己的身体固定；再把头埋进水里，倾听海滩在小浪轻柔拍打下的歌唱。倘若胡桃会唱歌，我想歌声就像这样吧。咔嚓地碰、叮当地敲、尖叫、呢喃、轻咳，接着在下一个浪来时，整个小节又以不同的音调重复一次。海水就这样，像拨弄一把乐器似的拨弄着卵石滩。我躺在浅水里打了一会儿盹，然后睡眼惺忪地走回橄榄树林。

每个人都四仰八叉地躺着，围着野餐的残肴沉睡，看起来像是残酷战争洗劫后的景象。我像一只睡鼠，蜷缩在一株老橄榄树的安稳盘根里，也沉入梦乡。

我被玛戈和母亲铺设下午茶的茶杯碰击声吵醒。斯皮罗全神贯注地蹲在烧水的营火旁。我睡眼迷蒙地看见水壶掀起盖子，神气地对着斯皮罗左摇右摆，吐着蒸气。斯皮罗用大手一把抓起它，把壶里的水冲进茶壶里，然后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看大家东倒西歪的睡相。

“喝茶啰！”他像雷公一样咆哮着，“茶好啰！”

每个人都被吓醒了。

“老天爷！你非这样大吼不可吗，斯皮罗！”拉里可怜兮兮地说，混浊的声音里满是睡意。

“茶，”克拉夫斯基突然醒来，眼睛往四周瞄，看起来像只翅毛凌乱的蛾，“茶，哎呀，太棒了。这就对啦。”

“老天，我头痛！”莱斯利说，“一定是葡萄酒，跟被驴踢了一样。”

“嗯，我也觉得有一点虚弱。”拉里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

“我觉得自己好像淹死过，”麦克斯十分确定地说，“淹死在芒西酒里，然后被人工灵感救活过来。”

“你非残害英文不可吗？”唐诺烦躁地说，“天知道已经有太多英国人在做这档子事了，现在你们老外也想插一脚。”

“我记得在哪里读过，”睡得像只猫，也清醒快得像只猫般的西奥多，衣服、头发不皱不乱，仿佛根本没睡过觉似的。“我记得在一本书上读到，锡兰有一个高山部落，他们讲的话没有人听得懂。我是说，连语言专家都不懂。”

“好像是说麦克斯的英语嘛！”唐诺说。

茶、涂了牛油的烤面包、咸饼干、芹菜三明治和一大个像壤土一般又湿润，又松软，又香的水果蛋糕下了肚之后，我们开始慢慢清醒。大家走下海里，在温水中游泳，直到夕阳西沉。山的影子笼罩海滩，让海滩看起来像褪了色般清冷。我们走回斯达夫洛大奇斯的别墅里，坐在九重葛覆盖的阳台上，观看夕照的颜色在海上晕染交叠。我们向斯达夫洛大奇斯告辞时，他坚持送我们十二大坛上等酒作为纪念。然后我们才走回游舫。

快抵达海滩时，我们走出山峦的阴影，再度走进夕阳温润的余晖之中。太阳躲在潘托克雷特山巨大的背弓后面，像一团被揉开的血球，在水面投下粼粼的反光，仿佛一株燃烧中的柏树。几朵小云变成粉红和酒黄色，然后太阳往山后一低头，天空由蓝转为淡绿，平滑的海面在短短的刹那间，泛出火中蛋白石所有神奇的色泽。引擎噗噗响着，我们慢慢蹭回城里，船尾不断拉开像一捆白色蕾丝的航迹。斯文奏起《杏仁树》的前奏，每个人都开始唱和。

阳光的日子里

她用软软的小手

摇动繁花似锦的杏仁树

雪白的花儿落在她胸前

肩上

和她黑色的发束上

雪白的花儿落在她胸前

肩上

和她黑色的发束上

斯皮罗的浑圆低音像一匹黑缎，与西奥多悦耳的中音和拉里的高音搭配和谐。两只飞鱼自船首的无尽深蓝里跃出，沿着水面跳了几下，又消失在暮霭笼罩的海里。

此刻天色已暗，我们可以看见船首在切开水面时燃起小小的绿色磷火。深红的葡萄酒从陶壶里悦耳地滚进酒杯里，正是去年还躺在棕色酒桶里兀自咆哮的红酒。和煦轻柔的微风像小猫咪的肉爪爪，轻拍着小船。克拉夫斯基把头往后仰，大眼睛里满是泪光，对着蓝色天鹅绒夜空里不断颤抖的星群歌唱。海水倚着船侧，发出如冬日落叶的声响——被风吹起，充满爱意地摩挲着赐给它们生命的树身。

我见吾爱身上白雪一片片

快快奔向她身边

挥去她每一束卷发

每一根发辫上的闪闪杏花瓣

我吻她对她说

挥去她每一束卷发

每一根发辫上的闪闪杏花瓣

我吻她对她说

远方科孚岛与主岛之间的海峡一片黑暗，其间有几点儿渔舟的灯火，仿佛一小段银河跌落在海里。月儿慢慢蹭出阿尔巴尼亚龟壳状的群峰上缘，刚开始和夕阳一般火红，然后褪成铜黄、淡黄，最后才变成白色。微风卷起潋滟的海面，如几千片鱼鳞闪烁着微光。

温暖的空气、酒和夜晚忧郁的美，使我心中涨满可喜的悲愁。永远都会这样的——我以为——光亮、友善的小岛、饱藏着秘密、身旁围绕着我的家人和我的动物，再加上我们的朋友。月光勾勒出西奥多长着胡须的侧影，只差头上的两只角，他便是牧神潘恩了；此刻克拉夫斯基已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小矮人，为自己被逐出仙境而饮泣；斯皮罗从他紧皱眉头的黝黑脸中，发出像一百万只夏日蜜蜂的好听声音；唐诺与麦克斯为了想歌词，同时又想配合彼此而蹙眉；斯文像个又白又大的丑宝宝，如此温柔地拉扯他那把难看的乐器，奏出一串串甜美的音符。

噢，傻女孩，这么早就用雪花装扮你的头发

愿你久等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此时已近冬季，但春天很快就会再来——我以为——燃烧的、闪亮的、艳丽如金翅雀的春天。接着就是夏天，那一个个漫长、炎热、水仙黄的日子。

噢，傻女孩，这么早就用雪花装扮你的头发

愿你久等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寒冷北风呼啸的严冬

莫向往

在葡萄酒与心跳的引擎魅惑之下，在温暖的夜与歌声的诱惑之中，我沉入梦乡。船儿载我们越过温暖平滑的海面，航向我们的小岛，和那永远不会来临的光明日子。

[1] 酸模是原产于欧洲及亚洲的多年植物，带有清爽的微微酸味，可当作蔬菜食用。——编者注

通信

（信）

亲爱的达雷尔太太：

看来战事终于不可避免，我想你们最好赶快离开科孚。盼望人类能够早日恢复理智，我们也会在更快乐的日子里重逢。我将衷心企盼。

如果你想与我联络，请由雅典的爱欧尼恩银行转交。

祝福你与家人在未来的日子里幸福平安。

挚爱的，

西奥多

（明信片）

妈：

已迁至雅典，务必保持联络。此地美极。卫城在阳光下如粉红的嫩肤。已将我的东西邮寄给你，在3号木箱里，可寻获一本《论马洛》，请寄来给我好吗？此地每个人都头戴钢盔，看起来就像要打仗了。我会去买一把长矛。

爱你的，

拉里

（信）

亲爱的老妈：

我所有的旅行支票都被一个意大利痞子偷走了，我差点儿还被逮捕，因为我狠揍了那小子的鼻子一拳。让我回希腊吧！我随时候教！

你可不可以再寄点钱给我？寄到米兰康蒂纳广场富豪饭店。我马上就回家了，别担心。

爱你的，

莱斯利

附言：好像真的要开战了，嗯？

给未来人类的一封信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

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

而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我们希望仍然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生物跟你一起共享地球，

它们会让你欢喜高兴，并且丰富你的生命，

就好像它们曾经为我们所做的一样。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网友评论

红泥巴读书创始人 阿甲

希腊三部曲是生态文学中的杰作，书中讲述的人与大自然的故事让读者神往，而作者独特的幽默风格也令人时时大笑不已。送给9岁以上所有年龄的读者都特别合适。

亚马逊 jiamingqiyue

非常喜欢这一套的书，一口气就买了一套，语言非常的幽默温情，经常一个人看的咯咯笑。我准备留给我的孩子看，也希望自己能以书里的方式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豆瓣读书 蛋糕渣

看了以后感觉是在第一部的框架下进行了补充，增加了一些动植物的故事，故事情节更为丰富了。

亚马逊 lanyi

一套值得给每个孩子看的好书。本来买给儿子的，结果我自己都看入迷了……呵呵，实在太好看了。那样的童年，那样的阳光，那样的幽默风格和生动的情节，加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无不令人欢喜，隆重推荐！！！

亚马逊 xiaoxuezi

希腊三部曲中，最喜欢这本，对于植物、动物的描写，让人耳目一新，也开阔了视野。让我看到除了人类，自然界里的各种生物也有着自己精彩的生活！

亚马逊 wsdf2007

这本书很通俗易懂，我才五年级，我就看懂了！推荐给同学们，他们肯定能看懂。达雷尔的文笔太幽默了，在哈哈大笑的同时也有点嫉妒达雷尔。在那么享受的地方度过那么快乐的童年——没有成堆的作业，只有奇妙大自然里的动植物们相伴！我做梦都想成为达雷尔啊！

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更新版）

版权信息

本书纸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于2008年3月出版

作者授权湛庐文化（Cheers Publishing）作中国大陆（地区）电子版发行（限简体中文）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名：希腊三部曲3：众神的花园

著者：（英）杰拉尔德·达雷尔

字数：139000

电子书定价：19.99美元

达雷尔临终遗言

就我个人来说，一个没有鸟，没有森林，没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动物的世界，我宁愿不要活在其中。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或我其他的书），请记得是动物赋予这些书生命，使这些书妙趣横生；它们是没有声音，没有投票权的大多数；没有我们的帮助，它们不可能生存下去。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要努力遏制人类对地球的可怕亵渎，我在用我仅知的办法，尽力在做，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作者小传

About the Author

杰拉尔德·达雷尔（1925—1995）

达雷尔，这位举世闻名的物种拯救者，影响全球的“大自然作家”，直到现在都在改变着世界。对很多人来说，去英国不是为了看大本钟、不是为了游泰晤士河，他们仅仅想去逛逛泽西动物园，去看看这位“顽童”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

终生与动物为伴的顽童叔叔

杰拉尔德·达雷尔，这位只读过一年小学的顽童叔叔却是耶鲁、杜伦、肯特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是“不列颠帝国勋章”获得者；是泽西动物园的创始人；是泽西野生动物保护信托基金、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的创办人……

他的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达雷尔军团的步兵”现已分布在世界80多个国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全球第一所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学术机构已成立多年，并贡献卓越。

达雷尔的一生都与动物为伍，并且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经营动物园，然而他真正的梦想是，有一天，地球上不会有濒临绝种的动物，也不再有动物园存在的必要。他在泽西动物园埋下一个时空胶囊，里面有一封给未来人类的信。信里这样说：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影响世界的“大自然作家”

达雷尔的一生完成37本著作，至少被翻译成31种语言，等于从28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其中《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

达雷尔写第一本书《超载的方舟》（The Overloaded Ark）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这个开端伴随的并不是金钱与荣誉，他只从出版商Faber and Faber公司得了50英镑稿酬，而美国维京出版集团也只给了他500英镑。1954年，他用这笔钱第4次远征南美，但是因为巴拉圭政变而不得不折返。直到1956年，达雷尔出版了《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这才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博物学家。这本书在全球的畅销，也为他后来的探险提供了经济支撑。后来他陆续又写了《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等等。他的书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形式多样，各具特色。

达雷尔还曾拍过12个系列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包括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这些宝贵的资料至今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回归之路跌宕起伏

据说达雷尔学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爸爸、妈妈，而是“zoo”（动物园）。到6岁，达雷尔就立志建立自己的动物园。达雷尔10岁的时候，全家人搬到希腊的科孚岛（Corfu）居住，这段快乐的童年成为了他一生的珍藏，也成就了“希腊三部曲”。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达雷尔15岁，战争阴云笼罩英国上空，对达雷尔来说日子同样艰难，他好不容易才在宠物商店找了份助理工作。1943年他被征兵入伍，做医疗后勤，后来他自愿提出去看管牧场直到战争结束。

1946年，达雷尔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探险，直到1951年第三次探险结束，他收养的动物种类已达到相当数量。和当时的很多物种收集人不同，达雷尔给这些日夜陪伴他左右的小动物们最好的食物和照顾，从不让它们挤在笼子里，也从不过多收养，更不会为了赚取“展览费”而捕获表演物种。放弃这笔可观的收入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个傻蛋，但是达雷尔即使再穷困也绝不动摇。

1958年泽西动物园正式成立。在这之前，达雷尔始终为给他的动物伙伴找一个理想的住所而发愁，他不断申请却不断被拒。机缘巧合下，达雷尔在泽西岛奥格雷庄园（Les Augrès Manor）偶然的一次旅行给了他希望，最终了却了这一心愿。

达雷尔始终希望人们能珍惜物种、回归自然，他在科孚岛所度过的美丽时光如宝石般璀璨，永远地珍藏在他的脑海中，他也将其付诸笔端，让全世界的读者都能拥有这份宝藏，这便是“希腊三部曲”。

泽西动物园中达雷尔的铜像

目录

-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 前言

- 01 狗、睡鼠与大混战

- 02 蜘蛛和鬼

- 03 众神的花园

- 04 春意

- 05 行者与祭典

- 06 皇家大事

- 07 爱的道路

- 08 友谊乐

- 附录1 杰拉尔德·达雷尔野生动物保护基金

- 附录2 杰拉尔德·达雷尔年表

- 给未来的一封信

- 网友评论

推荐序 唤起你心中对大自然的爱

皮皮鲁总动员CEO

郑亚旗

我和达雷尔有很多共同点：低学历、热爱动物、喜欢文字、酷爱摄影。为比我学历低的人写序压力还小些，虽然这种机会不多。

一次到印度动物园游玩的经历，令达雷尔从此定下一生要为“关爱动物”奋斗的目标。达雷尔只有小学一年级学历，却拥有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和英国肯特大学三所知名学府的荣誉博士学位。2006年，为纪念达雷尔在保护濒危野生动物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杰拉尔德·达雷尔濒危野生动物摄影奖”设立。

阅读“希腊三部曲”时，我想起了《物种起源》。不是因为两本书内容相似，而是因为两位作者同样从小就对自然无比热爱。达雷尔小时候居住在希腊科孚岛，在岛上创办了自己的动物园。达尔文小时候经常逃学到大自然中去玩。有一次，他高兴地发现了两只奇特的昆虫，一手拿一只后，又发现了更奇特的昆虫，只好把第三只昆虫放在嘴里。回到学校后，他的嘴已经被昆虫蛰得说不出话来了。正是儿童时期最纯真的兴趣引发了两位作者一生的传奇成就。

我对大自然的热爱来自于摄影。我从未专门学习过摄影知识，摄影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但这却是我的热情所在。我的热情不仅是目睹地球上的自然风光，更是把它们拍摄下来传递给有同样热情的人。当我深入非洲拍摄狮子、去太平洋潜水拍摄鲨鱼时，我发现动物和人类一样有丰富的情感——爱情、亲情、友情，它们不乏暴力，但不存在虚伪。我进而转变为关注大自然及动物的生存现状，开始过素食、低碳生活，我的这些习惯逐渐影响了身边的人。我也开始积极参与公益事业，这让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感。

真正的幸福感来自给予。我相信达雷尔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为保护大自然奉献一生。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一贫如洗，如果人生缺少兴趣和爱心，都将是“匮乏”的一生。达雷尔创作这套书，也是为了让更多人对大自然感兴趣并唤起大家心中的爱。

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不要将“希腊三部曲”视为“书”，因为你每翻开一页都是一次和大自然亲近的机会。

译者序 咏叹阳光灿烂的童年

科孚岛上的童年生活塑造了我的一生，倘若我果真拥有亚瑟王的梅林法师的魔法，我愿给每一个孩子如我一般的童年礼物。

杰拉尔德·达雷尔

在坐下好好享受动物保护界传奇人物达雷尔的“希腊三部曲”之前，让我们先用放大镜来检视，这样的童年到底塑造出了什么样的人格与人生。

达雷尔从二十二岁起，便开始组织采集动物远征队，足迹横跨亚、非、澳、美洲大陆。他一生完成三十七本著作，等于从二十八岁开始到他辞世前两年，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出版；内容从广播稿、叙事散文、儿童故事、短篇小说，到大部头的入门指南，林林总总。他拍过十二个系列的电视专辑，介绍他到世界各地从事的与动物有关的工作，其中还包括一部BBC根据“希腊三部曲”改编摄制的连续剧。他写的书至少已被译成三十一种文字，纪录片到目前仍在全球各地电视台播放，说他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绝非过誉。

三十四岁，他如愿在海峡群岛中的泽西岛上成立泽西动物园；三十八岁，他成立执行跨国性物种保护及繁育工作的泽西野生动物物种保护及繁育信托基金，并在四十六岁及六十岁时，分别在美国及加拿大成立分会；六十一岁，他与政府合作，成立SAFE项目，以英国官方的名义为信托基金募款；五十一岁，他在泽西动物园旁创建“迷你大学”，训练各国学生，使他们在毕业后可以回到动物原产国，挑起建立繁殖动物基地的重责大任，目前“达雷尔军团的步兵”已有超过七百名热血男女，分布在八十多个国家；六十七岁，英国坎特伯雷肯特大学为肯定他的成就，成立了“达雷尔物种保护及生态学院”（DICE）。如今，他的动物园及信托基金成为方兴未艾的人工繁殖濒临绝种动物运动的滥觞；以他为名的DICE也是世界上第一所研究物种保护及繁育生态学的学术机构。

美国耶鲁大学、英国杜伦大学、肯特大学这三所世界著名高等学府都颁发了荣誉博士学位给这位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的人。英国女王在达雷尔五十七岁那年，颁发给他“不列颠帝国勋章”。

面对这样一张洋洋洒洒的成绩单，我们惊异于其中的讽刺意味。在顺应主义（conformity）[1]势力日益扩张、无远弗届的二十世纪，一个从未受过正式学校教育的小孩，一个一开始在动物园及生物学界同僚眼中离经叛道的异议分子，最后居然能为全球的动物园指引方向，对新一代物种保护人士造成深远影响，更带给千千万万人启迪与激励。这令人折服的实践能力，泉源何处？

请读者自己在“希腊三部曲”里找寻。

这三本书所描述的，是纯真的心、童稚的眼睛所漫游经历的爱丽丝仙境与镜中世界，充满了好闻的味道、缤纷的颜色、可口的食物、柔软的触感、奇怪有趣的人物和无尽的爱、学习与玩乐。在那个动植物种类浩繁、地理景观变化多端的地中海小岛上，小杰瑞（杰拉尔德·达雷尔的昵称）在家人无边的宠爱与信任，以及启蒙老师无价的友谊与指引之下，以最大的自由，挖掘并拥有了自然丰盛的宝藏。

他们的家境在当时客居的希腊堪称富裕，而且他的家人不拘泥于礼教，喜欢也懂得享乐，所以杰瑞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位对美食、美酒与玩乐颇为内行的鉴赏家。他还有个想当文豪的长兄，把属于上流社会与文艺界这批最容易自我膨胀的人带进家里，又使小杰瑞成为鉴赏“人”的内行，等于给了这个悠游在质朴乡下的野孩子最好的平衡。同时，大哥的伶牙俐齿、尖酸刻薄，无疑也给小杰瑞难得的思辨训练。有个无忧无虑、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以后变成充满自信、乐观进取的人，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如果没有长兄的影响，达雷尔的身手大概不会这么灵活，口才也不会好到能够“只靠几张纸和一支马克笔，在剑桥大学让满堂观众聚精会神听他演讲两个小时”。

达雷尔的故事可以说精彩绝伦，固然因为他的经历与众不同，本身的观察力又极敏锐，不过我们不可忽略他文笔好、文风特殊的事实。他的文字具有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感染力，大哥拉里曾经说过：“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小鬼很会写吗？他的风格就像又脆又新鲜的莴苣。”所以达雷尔的书读起来不是一种对智力的挑战，而是一种感官的享受。我还想提醒读者，这几部书的出版年份分别是1956、1969及1978年，每一部书的时间间隔都相距十年上下，代表他生命巅峰期的三个十年。

《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不仅被拍成电视剧，还是英国高中生毕业语文考试用书，受到的肯定无须赘言。倘若我们推算构思及写作时间在出版的前一年，那么达雷尔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三十岁，功名事业正如旭日东升，实现理想的日子触手可及，那种初生小兽探索新世界的新鲜感，处处流露。

《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则是全系列中我个人最喜欢的。有人说，一个导演若一辈子只拍三部电影，那么他的第一部一定很诚恳，但不够成熟；第二部会既诚恳，又成熟；到了第三部，就会流于自我抄袭，缺乏新意。我觉得这本书在表达他原来的意图上——描述科孚岛的自然史以及他自己的童年，就是既诚恳而且功力也成熟的一部，在人物事件的描述与动物及地方特色的介绍解说上，很有平衡的美感，而且结局非常美。写它的时候，达雷尔经营动物园已过了十个年头，物种保护界的现实看尽，为募款四处奔波的人情冷暖也尝遍，他为挥别童年与受战争污染前的世外桃源所谱写的抒情哀歌，不仅是对自己纯真岁月的告别，也是对整个人类蹂躏自然环境，陷入今日“失乐园”绝境的一声浩叹，读来教人不胜唏嘘，痛在心里。

《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是达雷尔所有著作中非常特别的一本，因为这是一本作者观点带有阴影的书。他让我们看到他家人的另一面——毕竟少不了富人骄纵跋扈的气息。同时，陪衬人物也有僵化定型（stereotype）的倾向——美国人天真而愚蠢，法国人爱发牢骚而自大可憎，印度人膜拜大英帝国文明等。最重要的是，第三部着墨动物的部分比较少，使这本书带有一抹说不上来的黑暗色彩，潜伏在仍然幽默的叙述底层，令熟悉他的读者感到不安。我猜想这和他第一次婚姻在1976年破裂，独居一年后的心境有关。

整体来看，“希腊三部曲”是达雷尔童年收到的一份厚礼，他再转赠给所有的读者——即使我们生活在城市里，即使我们的童年已远逝，达雷尔交给你的那根点石成金的魔棒也会让你感受到“麻雀可以像天堂鸟一样有意思，老鼠的行为也可以跟老虎的行为一样有趣味”。活着，是多么值得开心、感恩的事。只要你去找，充满阳光的日子俯拾即是。只要你别抛弃自己的童心，童年永远近在咫尺。

[1] 所谓顺应主义，就是屈从于旧的结构和旧势力，听命于长者的指令行事。——编者注

前言

这是我写的第三本书，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我与家人客居科孚岛的故事。许多人或许会觉得奇怪，我怎么还找得出新题材来写呢？容我在此声明，在那个时代，特别是以希腊的标准来看，我们的家境堪称富裕，没有一个人有所谓的正当工作，因此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玩乐上。倘若你玩乐了整整五年，所累积的经验当然不少。

写好几本书描述同样人物，最大的难题在于如何避免惹恼读过前集的人，同时又能考虑到第一次读你作品的人，而且在不使老读者烦腻与不让新读者困惑之间取得平衡。我希望我做到了这一点。

我在《希腊三部曲Ⅰ》中，有几段再贴切不过的描述：“我尽力正确而不夸张地描绘我的家人，忠实呈现他们在我眼中的模样。至于他们诸多的古怪行径，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住在科孚的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大哥拉里二十三岁，二哥莱斯利十九岁，三姐玛戈十八岁，纯洁而易受影响的我最小，才十岁。我们一直不确定我妈的年龄，因为她从来都记不得自己的生日。我只能说她老得足以做四个孩子的妈。我妈坚持要我报上她的寡妇身份，她洞察世态地说：‘人言可畏啊！’”

“为了把五年内发生的许多愉快生活经验及观察心得，囿限在少于《大英百科全书》的篇幅里，我不得不做些删减及剪接的工作，牺牲情节的连续性。”

我同时也表示过自己被迫放弃原本想叙述的人物及插曲，但在这本书中，我企图补遗。盼望这本书也能如前两本一般，带给读者许多快乐。对我来说，“希腊三部曲”描述的是我生命中极重要的一个阶段，很遗憾，现在有很多孩子似乎都无法享受到当时我所拥有的、一个真正快乐而阳光灿烂的童年。

01 狗、睡鼠与大混战

必须将那不可言喻的土耳其人立刻排除在考虑之外。

——英国作家卡莱尔（Carlyle）

那是一个出奇丰美的夏季，太阳似乎在小岛上撷取了特别多的精华，我们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水果与花朵，海里从来没充斥过如此多的鱼，鸟类从来没抚育过如此多的小宝宝，天空从来没闪亮过如此多新孵化的蝴蝶和昆虫。

西瓜的果肉仿佛粉红雪花般又脆又冰，个个大得像足以夷平一个城市的炮弹；橘红或粉红如中秋月的水蜜桃，硕大地垂在树丛里，厚如天鹅绒的果皮兜着饱涨的甜汁；绿色与黑色的无花果，承受不住浆肉肥满的压力，纷纷爆裂开来，金绿色的玫瑰甲虫晕乎乎地坐在果皮粉红色的裂缝当中，对自己用之不尽的好运不敢置信；樱桃树因为樱桃的重量不断呻吟，整个果园像是巨龙的屠宰场，树间到处溅洒鲜红如红酒的血滴；玉米像你的手臂那么长，往那鲜黄如马赛克的玉米仁里咬下去，奶白色的浆液便会射入你的嘴里；树丛里还有为秋收肿胀变肥、如翠玉般的杏仁与胡桃和一串串鸟蛋般挂在叶堆里又滑又亮的橄榄。

小岛如此生气勃勃，我的采集活动自然加倍忙碌。除了每周与西奥多共度一个下午之外，我还尝试前所未有的大胆远行，因为我新得了一头驴。这头名叫莎莉的牲畜是我的生日礼物，它虽然个性固执，但在负重与远行两方面却成为我无价的伴侣，而且它还有一个可以弥补个性固执的优点：她和所有驴一样，有无尽的耐性。

当我观察生物时，它便在一旁快乐地凝视前方的空气，不然就打个只有驴子才能打的盹——眼睛半闭，精神恍惚，仿佛已梦见喜乐之涅槃，对各种怒喝、威胁置若罔闻，甚至对鞭抽也毫无反应。狗儿们经过短暂的安静，便开始打呵欠、叹气、抓痒，做出种种小动作，表示我们已经在一只蜘蛛身上花了够多的时间，该上路了。打盹的莎莉却让人觉得，如有必要，它很乐意在原地呆站个几天几夜。

一天，有位替我采集了不少样本、本身也热衷于观察自然的农夫朋友告诉我，有两只巨鸟经常在离我们别墅以北八公里处的一个峭壁山谷里徘徊，他认为那两只鸟一定在那儿筑了巢。根据他的描述，那两只鸟非老鹰即秃鹰，它们的幼雏正是我最想得到的东西。当时我饲养的猛禽，包括三只猫头鹰、一只雀鹰、一只灰背隼和一只红隼，若能再加上一只老鹰或秃鹰，那就太完美了。

不消说，我可没把我的野心透露给家人知道，因为我的宠物伙食费已高达天文数字。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想象拉里听到家里又要收养一只秃鹰时的反应。我发觉每次养新宠物，用“生米煮成熟饭”这一招对付拉里最管用，因为一旦把动物带回家后，通常我都能争取到母亲及玛戈的支持。

我为远足悉心准备，替自己与狗儿们准备成堆的食物、足够的柠檬汁、平常少不了的采集罐和盒，还有捕蝶网和一个装老鹰或秃鹰的袋子。我还带来了莱斯利的双筒望远镜，因为倍数比我的高。幸好，那时他不在家，我不用开口向他借，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乐意出借的。

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没有遗漏之后，我开始把东西往莎莉身上绑，即使以驴的标准来看，莎莉那天的心情也特别阴沉不悦。她先故意踩我一脚，接着又在我弯腰捡捕蝶网的时候，咬了我屁股一口。我打了她一下，以示教训，她还在生我的气，所以那天我们是在几乎不讲话的状况下上路的。我非常冷峻地把她的草帽穿过它像百合花一样的毛耳朵，吹口哨唤狗启程。

虽然时候还早，太阳却已经很烈了，天空蓝得像在燃烧，是那种在火里撒把盐以后的蓝，周边还围着一圈模糊的热气氤氲。刚开始，我们沿着铺满会像花粉一样沾上你皮肤的白沙小路走，遇见许多正骑驴赶赴市场或到田里上工的农夫朋友，不可避免地延误许多时间，因为基于礼貌，我得和每个人都聊上一阵子。在科孚，你必须花足够的时间蜚短流长一番，然后再接受一条面包、一把西瓜子或是一串葡萄——全是友谊及情爱的象征。

因此，等我转出干燥炎热的小路，开始穿过阴凉的橄榄树林往上爬时，我的背包里又多了许多食物，其中包括一个大西瓜，那是阿加茜妈妈塞给我的礼物。我不小心有一个星期没去拜访她，她便认定那个星期我都在挨饿。

继刺目的小路之后，幽深多荫的橄榄树林仿佛一口井般清凉。狗儿依旧跑在前头，围着满是坑洞的橄榄树根东刨西刨，偶尔被大胆低空掠过的燕子惹恼，便狺狺[1]狂吠。从来都抓不到鸟儿的它们，免不了又会把气出在可怜的绵羊或表情呆滞的鸡身上，需要我在一旁严厉喝止。莎莉之前的阴郁心情，此刻已一扫而空，正踏着轻快的步伐，一只耳朵向后，聆听我的歌声和我对周遭景色的评语。

我们走出阴凉的橄榄树林，往在热气氤氲中抖动的山峦攀爬，穿过桃金娘树丛、圣栎杂树林和大片金雀花。莎莉的蹄子踏烂了脚下的香料药草，温暖的空气里霎时弥漫着鼠尾草与百里香的味道。正午时分，气喘吁吁的狗儿和汗流浃背的莎莉与我，已登上金色与铁锈色巨岩错落的中央山区，遥远的大海躺在我们脚底，蓝得像一匹亚麻。两点半，我们在一片露出地面的巨大矿脉阴影下喘气时，我已经非常绝望了。

我依照朋友的指示，的确在一个突出的岩架上发现一个鸟巢，并且兴奋地确认那是格里芬秃鹰，巢里有两只羽毛已长齐、年龄正适合被收养的肥胖雏鹰。问题是，无论从上或从下，我都够不到鹰巢。我花了一个小时，企图绑架雏鹰，结果徒劳无功，最后不得不放弃在自己猛禽宠物中引进秃鹰的梦想。

我们走下山，在树阴下休息、吃东西。我吃三明治加白煮蛋，莎莉享用一顿干玉米加西瓜的简餐，狗儿们猛啃西瓜和葡萄解渴，狼吞虎咽多汁的果肉，不时因为西瓜子卡在喉咙里，大声呛咳一阵。因为它们那种饿鬼的吃法，早早就把自己的份吃光了，意识到莎莉和我都没有多分点东西给它们的意思，便无精打采地踱下山坡，自己打猎去了。

我趴着吃又冰又凉、果肉像珊瑚般粉红的西瓜，检视四周的山坡。距离我十五米的山坡下矗立着一栋小农舍的废墟，山坡上还隐约可见一道道半月形被犁平的昔日农田。显然这些小得像手帕一样的田地，在土壤的养分被榨干、再也种不出玉米蔬菜之后便荒芜了，地主也迁走了。如今农舍已颓圮，田里蔓生着杂草与桃金娘。我凝望农舍的废墟，正想象着过去曾经住在那里的人家，突然看见一道颓垣前的百里香草丛里，有一个粉红色的东西在移动。

我慢慢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墙下的一堆乱石立刻清晰起来，可是我一时还看不清楚吸引我注意力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接着，我十分惊讶地看见从一丛百里香后面钻出一只柔软的小动物，像一片秋叶般红——原来是一只鼬鼠！

从它的动作来看，我判断它还是只少不更事的小鼬鼠。那是我在科孚看到的第一只鼬鼠，我着迷死了。它傻了吧唧地四处张望，接着用后脚站立，用力地嗅闻空气，没闻到什么可吃的食物，便坐下来用力又满足地搔了一阵痒。然后它突然窜离自己的厕所，小心翼翼地跟踪一只黄粉蝶，想捉住蝴蝶。蝴蝶轻松地从小鼬鼠的爪爪里溜出来，振翼而去，小鼬鼠张嘴猛咬空气，看起来有点呆。它再度站立，想看清楚自己的猎物飞到哪儿去了，不料站不稳，差点就从石头上摔下来。

我看着它，为它娇小的体型、绚烂的色彩以及稚气的模样痴迷。一心只想捉住它，带回家做我小动物园的新成员，可是我知道这会很棘手。我正思索该如何着手，眼底的那栋废墟里却展开了一出戏。我先看见了一个像马尔他十字架上的黑色阴影从矮树丛上端朝小鼬鼠滑过来，原来是一只低飞的雀鹰，小鼬鼠还坐在它的石头上嗅着空气，显然没有意识到大难将至。我正在考虑是否该击掌警告小鼬鼠，它却也在此刻看到雀鹰了。

它以不可置信的速度转了个身，优雅地跳上颓垣，消失在两块岩石间的罅隙里。我本来以为那道裂缝连无脚蜥都钻不进去，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只哺乳动物？小鼬鼠仿佛变戏法般，一分钟前还坐在岩石上，一眨眼就像一滴雨点消失在墙里。雀鹰展开尾翼，在空中盘旋侦察了一会儿，显然希望鼬鼠会再度出现。但不久就烦了，飞下山坡去寻找警觉心不那么高的猎物去了。

过了一会儿，鼬鼠从罅隙中伸出它的小脸，确定敌人已经走远之后，小心地钻出来。然后，就好像刚才钻进罅隙里逃生给了它新的灵感似的，开始沿着那面墙，在每条石头缝里钻进钻出视察。我寻思该怎么摸下山坡，在它发现我之前，把衬衫罩在它身上。看到它刚才表演的那手逃生绝技，我知道自己机会渺茫。

就在这时候，它像条蛇一样，油滑地钻进墙角的一个洞里，从另外一个稍微高一点的洞里，却钻出另一只动物，那东西很惊惶地窜上墙顶，消失在另外一道罅隙里。我好兴奋，因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我却认出那正是我搜寻好几个月、一直想捕捉的花园睡鼠，这可能是欧洲最可爱的一种啮齿动物。它们差不多有一只成年老鼠那么大，有肉桂色的厚毛，里层是亮白色；长了一根多毛的长尾巴，末端像一把黑白相间的大扫把；耳朵下面有一道黑毛横跨眼睛，看起来好像戴了一副以前蒙面盗最爱戴的那种面罩，非常可笑。

现在的我真是左右为难，山下有两只我都想要的动物，一只正追着另一只跑，两只的警觉性都很高，倘若我不仔细计划捕捉行动，很可能两边都落空。我决定先应付那只鼬鼠，因为它的动作比较迅速，至于躲在新洞里的睡鼠，若不去惊动它，相信它不会乱跑。经过思索，我认为捕蝶网比衬衫有用，于是拿着捕蝶网，万般小心地走下山坡。每次鼬鼠从洞里钻出来，四下张望时，我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在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下，我摸到距离石墙几尺外的地方。我握紧捕蝶网，等待鼬鼠从它正在视察的那个洞里钻出来。可是当它真的钻出来的时候，动作如此突然，我根本没有准备。它用后腿撑着坐起来，充满兴趣地瞪着我，一点都不害怕。我正打算用捕蝶网罩上去，矮丛里却钻出我那歪挂舌头的三只笨狗，它们尾巴乱摇，拼命狂吠，好像几个月没有看见我似的，高兴得不得了。

小鼬鼠不见了！一分钟前它还坐在我眼前，被突然出现的狗群吓僵了身体，下一分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气愤地咒骂狗儿一顿，把它们赶回山上去。它们找个阴影躺下，一副困惑又受到伤害的表情。我不管它们，只忙着在山坡下为捕捉睡鼠部署。

经过岁月的侵蚀，岩石间的灰泥早已松动，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因此，所谓的废墟，其实只不过是几排干燥的石墙而已，里面错布着相通的甬道和洞穴，正是小动物理想的藏身之处。想在这种地形里猎捕动物，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把墙一块块拆下来，这正是我动手开始做的事。我辛苦地拆卸了一段，除了两只愤愤不平的蝎子、几只鼠妇[2]和一只留下不停抽搐的断尾、便急急逃窜的壁虎外，什么都没发现。这件事搞得我又热又渴，做了一个小时的苦工之后，我坐在一段尚未拆卸的墙角下想喘口气。

我正在思量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剩下的墙拆完，这时，距离我一米之外的一个洞口，突然钻出一只睡鼠，它像一个体重过重的登山者，爬上墙顶，然后大肥屁股一坐，开始很仔细地洗起脸来，完全不理会我的存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我极慢、极小心地把捕蝶网移向它，对准之后，突然往下一罩！如果墙头是平的，就万无一失了——可惜墙头并不是平的！我不可能用力把网缘压得天衣无缝，只能万分恼怒又沮丧地眼睁睁看着睡鼠从短暂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挤出网缘，一蹦一跳地沿着墙跑远，消失在另一道罅隙中。幸好，它却因此自断了后路，因为它钻进的那个洞，是个“死胡同”。在它还没发现自己铸成大错以前，我已经用捕蝶网罩住入口了。

下一个难题是，如何避开它的利齿，把它弄出来赶进袋子里。我还没弄完，睡鼠已经成功地在我大拇指上狠咬了一口，我的手指立时血溅三尺，弄得自己身上、手帕上，睡鼠都是血。不过，最后我还是把它给弄进袋里，异常得意地跨上莎莉，带着我的新宠物凯旋。

回到别墅，我把睡鼠带回我的卧房，把它关进不久之前还住着一只大黑老鼠宝宝的笼子里，那只老鼠不幸葬身在我的猫头鹰尤利西斯的爪牙之下。尤利西斯认定天下所有的啮齿动物之所以存在，无非只是为了满足它的口腹之欲而已。

我因此再三检查，确定宝贝睡鼠不可能逃脱，也不会遭到大黑老鼠害虫同样的噩运。把睡鼠关进笼子后，我可以更仔细地观察它。我发现它是只母的，挺着一个非常可疑的大肚子，我想它可能怀孕了。经过一番考虑，我决定叫它爱斯梅拉达（最近我才刚读完《钟楼怪人》[3]，深深爱上了故事里的女主角），并为它准备了一个纸盒的棉花和干草待产。

头几天，每次我为爱斯梅拉达清洗笼子或喂食时，它总会像头牛头犬似的对我的手发动攻击。不过，不到一周，它就被驯服了，愿意忍受我，但仍然保有一定程度的不信任态度。每天傍晚，栖在窗顶上的尤利西斯醒来之后，我会打开套窗，让它飞到月光照耀的橄榄树林里去打猎，直到清晨两点左右，它才会回来吃它的碎肉点心。一等它飞出去，我就会放爱斯梅拉达出来运动两小时，它非常迷人，虽然身材圆胖，但动作极为优雅，常做出令人屏息的跳跃动作：从柜子跳到床上（然后像跳弹簧床似的在床上跳跃），再从床上跳到书架或桌上，用长尾巴和毛球似的末端做平衡杆。

它非常好奇，每晚都对房间做巨细靡遗的调查，躲在小黑面罩后面皱着眉头，胡须抖啊抖的。我发现它特别喜欢吃棕色的大蚱蜢，常会在我平躺在床上时，跑来坐在我裸露的胸上，开始大嚼。所以我的床上总铺了一层会扎人的翅鞘、断腿、断胸。它实在是又馋又邋遢。

令人兴奋的夜晚来临了，当尤利西斯无声地挥动翅膀，飘出橄榄树林，和所有角鸮一般发出“童客！童客！”的叫声时，我打开笼门，发现它不想出来，只躲在纸盒里，愤怒地对我吱吱叫。我想检查它的卧室，它却像只老虎似的紧抱住我的食指，花了我好大的工夫才把它掰开。我捏住它的后颈，检查纸盒，万分欢喜地发现八只小宝宝，每一只都只有榛果那么大，都和仙客来的花苞一样粉红。为了庆祝爱斯梅拉达大喜，我赏给它成把的蚱蜢、西瓜子、葡萄，还有其他它最爱的点心，屏息以待睡鼠宝宝的成长。

宝宝慢慢成形，睁开眼睛，长出毛。才短短一段时间，比较壮又勇于冒险的小睡鼠便会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爬出纸盒育婴房，在笼子地板上蹒跚步行。爱斯梅拉达非常紧张，会用嘴巴衔起乱走的小孩，发出焦躁的咆哮声，把小孩带回安全的卧室。一两只爱探险还不打紧，等八只宝宝都开始好奇时，它就没办法控制它们了，只好任其游荡。

宝宝跟着它爬出笼子，我这才发现睡鼠跟地鼠一样，有“排排走”的习性：爱斯梅拉达会领头，第一号宝宝会挂在它尾巴上，第二号宝宝再挂在第一号尾巴上，第三号宝宝又挂在第二号尾巴上，依此类推。看着这九只带着小黑面罩的迷你动物首尾相连地绕室打转，仿佛一条会动的毛围领，飞跃床头，或攀登桌脚，简直神奇极了。若在床上或地上洒一把蚱蜢，鼠宝宝们便会兴奋地吱吱乱叫挤过来吃，看起来像极了一群滑稽的土匪。

等到宝宝们都长大为成鼠之后，我不得不把它们放生到橄榄树林里去。为九只饿鬼似的睡鼠提供足够的食物，成了一件旷日持久的工作。我把它们放养在橄榄树林边缘的一丛圣栎附近，结果它们成功地繁殖成为一个族群。每当夕阳西下，天空的霞云褪了，变得像片叶子一样绿的时候，我常踱到那儿，观赏戴着面具的小睡鼠如芭蕾舞女般优雅轻盈地在枝条间奔窜，彼此吱喳絮语，在阴影中追逐飞蛾、萤火虫和其他可口的点心。

我另一次骑驴游荡的结果，造成我们家狗满为患。那天我们一行爬上山坡，想捉一些在闪亮石膏岩断崖上的飞龙科蜥蜴。到了傍晚，归途上到处是炭黑色的阴影，万物沉浸在夕阳斜照的柔和金光里。大家又热又累，又饥又渴，因为我们老早就把带在身上的东西吃光喝完了。我们最后经过的那个葡萄园，只结了几挂乌黑的制酒葡萄，那股子冲酸味儿，让狗儿们舌头卷成一圈，眼睛都成斗鸡眼了，也让我觉得分外地饿、分外地渴。

既然身为探险队队长，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提供队员食物。我勒缰思索了一阵子。我们位居三处食物来源的中心：老牧羊人雅尼会给我们奶酪和面包，但有可能他太太还在田里工作，雅尼自己也还没放羊回来；阿加茜独自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小茅屋里，但她很穷，每次接受她的食物，都会让我感到很愧疚，所以我总是尽量在经过她家时，跟她分享我带的食物；最后是康杜斯妈妈，她守寡八年，和三个仍旧小姑独处的女儿（据我看，也永远都嫁不出去）住在南方山坳里一个杂乱却兴旺的小农场里。

以庄稼人的标准来衡量，她们富有，除了五六亩的橄榄树林之外，还有农田、两头驴、四只绵羊和一头母牛。她们是这个地区所谓的地主，所以我决定让她们享受补给本探险队的荣耀。

三位肥胖、不逗人爱却好脾气的女儿，刚从田里工作回来，仿佛三只又鲜艳又聒噪的鹦鹉，聚集在水井旁边冲洗她们毛茸茸的棕色肥腿。

康杜斯妈妈像个迷你发条玩具，在咯咯乱叫的鸡群里来回走动，分撒玉米。康杜斯妈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的线条是直的：迷你的身体弯得像把镰刀；双腿经过多年的负重，已呈弓形；手臂与手因为随时在捡拾东西，永远都是弯的；就连上下嘴唇都往没有牙齿的牙龈里弯；宛如蒲公英的种子的雪白眉毛，弯弯地挂在涂了蓝边的眼睛上；眼睛周围的皮肤像小香菇一样细，各自守卫着一圈弯曲的皱纹。

女儿们一看到我，便发出快乐的尖叫声，像三只和善的货车马，围到我身边，紧紧把我抱在巨大的胸脯前猛亲我，散发出等量齐观的热情、汗水和大蒜味儿。康杜斯妈妈像是杵在一群体味特重的巨人哥利亚中的驼背小大卫，把她们打到一旁，尖叫道，“把他给我！给我！我的金童！心肝！宝贝！把他给我！”她把我抱过去，在我脸上盖满会造成瘀青的热吻，因为她的牙龈和陆龟的嘴一样硬。

经过好一阵子，在我被彻底亲过、拍过、掐过，确定我是真的之后，她们终于让我坐下来，解释为什么遗弃了她们那么久。难道我不知道距离上一次我来看她们，已隔了整整一个星期了吗？我的爱怎么可以如此残酷、善变、勉强？即使如此，既然我已经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呢？

我说好，我想吃东西，也请给莎莉吃一点。没有礼貌的狗儿们早已开始自助餐了：肥达与呕吐从葡萄架上扯下香甜的白葡萄，叮叮冬冬拖过屋侧，正在那儿狼吞虎咽；渴更胜于饿的罗杰走到无花果和杏仁树下，正在掏空一个大西瓜。它躺在那儿，鼻子插在冰凉的西瓜肉里，双眼在狂喜中微闭，从牙齿缝里吸着又甜又冰的西瓜汁。莎莉眼前立刻出现三根可以解馋的热玉米和一桶解渴的水。我的那份则是一个巨大的蕃薯，外皮烤得焦焦的，里面的肉软绵绵的，外加一碗杏仁、一些无花果、两颗超大的桃子、一大块黄面包、橄榄油和大蒜。

我把这些粮食吞下去，打发了腹中饥饿，开始专心讲闲话。裴比从橄榄树上掉下来摔断了手，傻小子；莉欧娜拉即将再生个宝宝，取代之前夭折的那一个；雅尼——不是那个雅尼，而是住在另一边山坡上的雅尼——为了一头驴的价钱跟塔奇吵架，塔奇一怒之下，对着雅尼的房子开了几枪，可惜开枪当时塔奇醉了，又是晚上，所以他射中的是斯皮罗的家，现在三个人谁都不跟谁讲话。

我们对同胞们的性格与种种弱点进行好长一段剖析之后，我才注意到露露一直没出现。露露是康杜斯妈妈的母狗——长腿、充满灵性的大眼睛、像西班牙猎犬似的大耳朵。它也和所有庄稼人养的狗一样，骨瘦如柴，皮肤长癣，肋骨突出，好似竖琴的琴弦，可是它很可爱，我很喜欢它。通常都是它第一个出来迎接我，此刻却不见踪影。我问它是不是出事了？“生小狗！”康杜斯妈妈说，“啵，啵，啵，十一只啊！你相不相信？”

接近生产时，她们把露露拴在靠近屋子的一株橄榄树下，它爬进橄榄树洞里去养小狗。露露热烈欢迎我之后，极感兴趣地观看我爬进橄榄树身，把小狗搬出来看。再一次，我讶异于如此干瘦的母亲居然能生出这么圆胖有力的小狗，它们被压扁似的脸上，一副气势汹汹的表情，还不断发出像海鸥的叫声。一如往常，小狗的颜色不一：黑白相间、白褐相间、银灰相间、全黑、全白……科孚岛上经常出现这样一窝五颜六色的小狗，想确定狗爸爸是谁，根本不可能。我坐在一堆咻咻叫的小狗中间，称赞露露它真能干。露露对我猛摇尾巴。

“能干？”康杜斯妈妈尖酸地说，“生十一只小狗叫能干，那叫淫荡！得通通处理掉，只能留一只。”

我心里明白露露不可能留下所有的小狗，事实上，它能留下一只已经算幸运了。我觉得我也该尽点力，便说我相信我母亲不但乐意领养一只小狗，而且还会对康杜斯一家和露露铭感在心。我几经思索，挑了一只我最喜欢的小狗。那是一只肥嘟嘟、不停尖叫的小公狗，身上黑、白、灰相间，有玉米色发亮的眉毛和脚掌。我请她们替我留下这只小狗，直到它断奶，同时我会告知母亲我们即将再添一只狗的大好消息。这么一来，我们家就会有五只狗了，很完美的数目——我认为。

令我震惊的是，母亲居然一点儿都不乐。

“不行！亲爱的，”她坚决表示，“不能再养狗了，四只已经够多了。加上你养的那些猫头鹰和别的动物，家里的肉钱已经吓死人了。不行，再养一只狗是不可能的！”

我徒劳地辩称若不领养小狗，小狗就会被弄死。母亲仍是铁石心肠。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过去我注意到一件事，每当我问母亲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譬如：“你想要一窝红尾鸲宝宝吗？”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很坚决地说：“不！”可是当你真的把一窝红尾鸲摆在她面前，她又会说“好”。显然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她亲眼看到小狗。我深信母亲绝对无法抗拒小狗狗金色的眉毛与穿了小袜子似的白脚。

我捎给康杜斯家一个口信，问她们是否能借来小狗给母亲看一眼。第二天，胖女儿之一便好心地把小狗抱来了。可是等我把裹住小狗的布拆开之后，却很生气地发现康杜斯妈妈送错了小狗。我向她女儿解释，她说她帮不上忙，因为康杜斯妈妈提到她打算当天早上就把小狗处理掉。我火速跳上莎莉的背，窜出橄榄树林。

抵达农场时，我看到康杜斯妈妈坐在阳光下，把大蒜头串成一根根骨节突出的辫子，鸡群在她脚边满足地搔痒，发出咕噜声。她拥抱我，询问我自己和家人的健康状况，又给了我一盘绿色无花果。我把小狗掏出来，向她解释我来的目的。

“拿错了？”她瞄瞄正在尖叫的小狗，拿食指戳戳它，“拿错了？我真笨啊！啵啵啵！我以为你要的是白眉毛的这只哪！”

我焦急地问她，是否已经处理了其他的小狗？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仍瞅着小狗，“是啊，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

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那只，我认命地说，我只好拿她留下的那只了。

“不，我想你可以拿到你喜欢的那只。”说罢她就站起来，拿起一把宽刀的锄头。

我心里奇怪，她都已经把小狗处理掉了，怎么可能给我想要的那只呢？难不成她想把尸体挖出来？我可没兴趣！我正想说出口，康杜斯妈妈已经自言自语、颤巍巍地走进靠近屋侧的一块田里。刚结果实的玉米梗子，又黄又脆地站在被太阳晒裂的土里。她在那儿合计了一下，开始掘。才第二锄下去，就掘出三只不断尖叫、四脚乱踢的小狗，它们的耳朵、眼睛和粉红色的小嘴全塞满了泥土。

我因为觉得恐怖，全身瘫软。她检查掘出来的小狗，发现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只，便把它们丢在一边，又开始掘。直到那一刹那，我才完全了解康杜斯妈妈做了什么事。似乎有一团血红的、仇恨的泡泡在我胸膛里炸开，愤怒的泪珠不断滚下我的脸颊。我从我对希腊语一知半解的词汇里，拖出一串最难听的骂人话，对着康杜斯妈妈又吼又叫，用力把她推开，她一屁股摔在玉米田里，满脸困惑的表情。我嘴里不停叫喊所有我能想到的关于圣人及神明的咒语，手里却抢来锄头，迅速又小心地把其他张口喘气的小狗全都掘出来。

康杜斯妈妈被我突然从平静转为暴怒的表现惊呆了，只能坐在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胡乱把小狗全塞进衬衫里，牵着露露，抱起留给她的那只小狗，跨上莎莉便往外走，还不断回过头去诅咒康杜斯妈妈。此时她已从地上爬起来，追着我跑，一面叫道：“我的金童，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哭？所有的小狗都可以给你。你怎么了？”

我进家门，满脸是泪，满身是泥，衬衫里鼓胀着小狗，脚后跟着露露，它正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远足活动高兴得不得了。一如往常，母亲正埋首在厨房里准备各色点心，因为玛戈到希腊主岛旅游去了（去忘却她又一次不幸的恋爱史）。母亲聆听义愤填膺的我断断续续地叙述小狗被活埋的经过，她果然也非常震惊。

“真是的！”她愤愤叫道，“这些庄稼人怎么这样？！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活埋！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野蛮的事。你救得好，亲爱的，狗狗呢？”

我一把撕开衬衫，仿佛接下来就要切腹了，不断蠕动的小狗如瀑布般泻在厨房桌上，它们盲目地开始爬动，哼哼唧唧地叫着。

“杰瑞亲爱的，别倒在我卷面皮的桌上啊！”母亲叫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的！对，就算是干净泥巴，弄进水果派里也不好啊！去拿个篮子来。”

我拿来一个篮子，我们合力把小狗装进去。母亲瞅着它们。

“可怜的小东西，”她说，“看起来的确有点多。多少？十一只！这可怎么办呢？家里已经有那么多狗了，不可能再养十一只。”

我抢着说我早就想好了，一等小狗断奶，我们就会替它们找人家送去。我补充说，到时候玛戈也回家了，可以帮我的忙，这件事可以让她暂时不去想着性事。

“杰瑞，亲爱的！”母亲的舌头打起结来，“怎么讲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我解释说拉里说过，玛戈不应该脑袋里整天想着性，我想小狗的出现，对她一定有好处。

“反正你不可以讲这种话，”母亲说，“拉里也没有权利说这种话。玛戈只是……只是……有一点……情绪不稳定，如此而已。跟性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两码子事。如果别人听到你这么说，他们会怎么想？现在快把狗狗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把小狗放在靠近阳台的一株树旁，把露露拴在树下，然后用湿布把小狗擦干净。露露认为篮子不是养育小狗的好地方，立刻在树根旁刨出一道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狗一只一只叼进去。我花了特别多的时间清洗属于我的小狗，一面想替它取个名字，这害得它非常生气。最后我决定叫它拉撒路，小名拉斯。我小心地把它和兄弟姐妹放在一起，然后进屋去换下满是泥巴和狗尿的衬衫。

去吃午餐的时候，我正好听见母亲在向莱斯利和拉里叙述小狗的事。

“真不寻常，”莱斯利说，“我想他们不是故意要这么残忍的，他们只是没用脑子想罢了。你看他们把受伤的鸟塞进麻袋里的动作就知道了。结果呢？杰瑞把小狗淹死了没？”

“他才没有！”母亲愤愤地说，“他当然是把小狗带回家啦。”

“亲爱的上帝！”拉里说，“别再养狗了吧！我们已经有四只了。”

“都只是小狗嘛，”母亲说，“可怜的小东西。”

“有几只呢？”莱斯利问。

“十一只。”母亲有点不太甘愿地透露。

拉里把手上的刀和叉放下来，瞪着母亲。“十一只？”他重复，“十一只？十一只小狗！你疯了是不是？”

“我一直跟你讲，它们只是小狗——好小好小的狗狗，”母亲乱了阵脚，“而且露露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谁又是他妈的露露？”拉里问。

“狗狗的妈妈，它好乖的。”母亲说。

“所以说总共有他妈的十二只狗？！”

“我想是吧，”母亲说，“我也没有仔细数过。”

“这就是咱们家的麻烦，”拉里抢着说，“没有人数数！结果呢，才一转眼，动物就淹脚踝了。简直就像创世纪嘛……比创世纪更糟！一只猫头鹰变成一大队猫头鹰；花痴鸽子在每个房间里公然向玛丽·斯托普斯（英国节制生育的提倡者）挑战；到处都是鸟，把一个家搞得像间鸟店；更甭提那些蛇啊、癞蛤蟆的，还有一大堆小鱼，可以让巫婆熬一年汤了。这样还不够，你还去弄来十二只狗。这不是本家族有疯癫遗传基因的最佳明证吗？”

“胡说，拉里，你又夸大其词，”母亲说，“为了几只小狗狗，就这么小题大作。”

“你觉得十一只是‘几只’是吧？以后家里就会像希腊赛狗场，它们可能全是母的，然后一起发情。生活会恶化到只剩下一场没完没了的狗界乱交狂欢大会。”

“对了，”母亲改变话题，“你怎么可以到处讲玛戈老想着性？人家会误会的。”

“她本来就是，”拉里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包庇事实。”

“你懂我的意思，”母亲的语气很坚决，“我不准你讲这种话。玛戈只是浪漫了一点。中间差别大了！”

“我只能说，”拉里表示，“等到你收容的那些小母狗通通开始发情之后，玛戈的竞争对手就多了。”

“好了，拉里，你也说够了，”母亲说，“而且我们也不应该在午餐桌上讨论性。”

几天之后，玛戈旅行结束回家，晒得一身古铜，心病显然也医好了。她不断谈论旅途经过，给我们看一堆拍摄沿途结识的朋友们、像拇指指甲一般小的照片，最后的结语总是：“所以我告诉他们，只要来科孚，一定要来看我们。”

“你没有碰到每个人都邀请他们来吧，玛戈亲爱的？”母亲有点紧张地说。

“当然没有，妈。”玛戈不耐烦地说。她才刚向我们叙述完一位英俊的希腊年轻人，并且表示她已经向那位青年和他的八位兄弟提出了同样的邀请。

“我只邀请了那些有趣的人。我想你会希望看到一些有趣的人。”

“拉里邀请的那些有趣的人已经够我受了，谢谢你，”母亲冷冷地说，“不用你帮忙。”

“这次旅行让我眼界为之一开，”玛戈很戏剧化地下了一个结论，“我了解到你们都在故步自封，变得心胸狭隘，而且……而且……都被孤立了。”

“我不认为不喜欢不速之客就是心胸狭隘，亲爱的，”母亲说，“毕竟到时候下厨的人是我。”

“他们不是不速之客，”玛戈倨傲地说，“我邀请过他们。”

“好吧，”母亲显然察觉到这场辩论毫无进展，“只要他们写信通知我们，我想应该可以应付。”

“他们当然会通知我们，”玛戈冷若冰霜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不会连告诉我们一声的礼貌都不懂。”

结果她错了。

那天，我度过一个极愉快的下午，划着我的小船沿海岸飘荡，寻找海豹。我全身晒得发红，饥肠辘辘地冲进客厅，我知道母亲准备了茶、烤了超大的巧克力蛋糕。可是眼前的景象太怪异了，让我停在门口，瞠目结舌；围在我脚边的狗儿们也纷纷竖起颈毛，吃惊地开始咆哮。母亲坐在地板上，很不舒服地弓在一块软垫上，一只手紧张兮兮地牵着一根绳索，绳子末端绑了一只小小黑黑、精力出奇充沛的公羊。

盘腿坐在母亲周围的，是一位相貌凶猛、头戴土耳其帽的老头子和三位戴着厚厚面纱的女人。地板上还排列着柠檬汁、茶、几盘小饼干、三明治和大巧克力蛋糕。我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老头子正往前倾，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金雕玉琢的巨大匕首，切下一大块巧克力蛋糕，无限满足地塞进嘴里。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一幕。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痛苦。

“老天，你终于回来了，亲爱的，”她一边说，一边和不小心跳上她膝头的公羊搏斗，“这些人不会讲英语。”

我问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母亲绝望地说，“他们在我准备下午茶的时候突然出现，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钟头了。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而且他们坚持要坐在地上。我想大概是玛戈的朋友，当然也有可能是拉里的朋友，不过他们看起来不是很爱卖弄学问的样子。”

我尝试用希腊语与老头子交谈，他一骨碌跳起来，非常高兴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他有一个大鹰钩鼻，大把髭须仿佛结了霜的玉米，和一对似乎随着他心情变化会噼里啪啦爆炸的黑眼珠。他穿了一件白色袍子，系一条红色腰带（腰带上插着那把大匕首），还穿着大灯笼裤、白色棉长袜和一双有两颗大绒球的红色阿拉丁尖头鞋。

“原来你就是可爱小姐的弟弟，是吧？”他兴奋地大吼。髭须上的巧克力屑随着他开阖的嘴，不断滚下来。“见到你真是荣幸。”他一把抱住我，热情地开始亲我。狗儿们深怕我性命垂危，全开始狂吠起来。那只公羊面对四只吵闹的狗，抓狂了！它开始绕着母亲拼命跑，把绳索往她身上缠。然后，在听到罗杰发出的一声特别凶狠的狗吠之后，“咩”地尖叫一声，往安全的落地窗方向窜去，将母亲向后拖倒在地，连带打翻一堆柠檬汁和巧克力蛋糕。情势大乱！

罗杰这下子认定土耳其老头子在攻击我和母亲两人，开始对土耳其人的阿拉丁鞋展开攻势，紧紧咬住其中一个绒球。那老头子想用另一只脚把罗杰踢开，脚起人落，摔了一跤。三个女人盘腿坐在软垫上，一动也不动，却从面纱后面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叫声。

母亲的狗多多，很早以前就认定任何粗暴行为都不是她可以忍受的，于是就坐在角落里充满灵性地号叫起来。土耳其老头年纪一把，身手却很灵活，早已抽出匕首，对着罗杰狂乱却徒劳地猛砍，罗杰在左右绒球中间闪来闪去，凶猛地咆哮，轻易闪避刀刃。肥达和呕吐企图包抄那只公羊。忙着解开自己的母亲则断断续续地对我发号施令。

“捉住公羊！杰瑞，捉住公羊！它们会咬死它！”浑身都是柠檬汁和巧克力屑的她吱吱叫道。

“恶魔的黑儿子！巫婆的杂种！我的鞋！放开我的鞋！我宰了你……毁了你！”土耳其老头气喘吁吁地对罗杰猛砍。

“啊咿！啊咿！啊咿！他的鞋！他的鞋！”三个在软垫上纹丝不动的女人合唱道。

我费尽千辛万苦，躲开匕首，从土耳其人的绒球上扯下罗杰，把罗杰、肥达和呕吐关到外面阳台上。然后我拉开滑门，暂时先把公羊关在餐厅里，一面安抚自尊心大受伤害的土耳其老头子。不管我说什么，母亲都在一旁紧张地点头，可惜她一句也听不懂。同时她又很想把自己身上弄干净，只是没啥效果，因为她烘焙的巧克力蛋糕，向来又大又黏，奶油又多，而且当她往后倒的时候，手肘正好插进蛋糕的正中央。

最后我终于成功安抚了老头子，让母亲上楼去换衣服，我则端出白兰地给土耳其人和他的三位太太压惊。倒酒时我非常大方，因此等母亲下楼时，至少有一片面纱后面已经传出轻微的打嗝声，而土耳其人的鼻子也火红一片了。

“你姐姐……怎么说呢……太神奇了……是上帝的恩赐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孩，”他说，一面急切地把酒杯伸过来，“你看到了，我有三个太太，但是我却从来没见过像你姐姐这样的女孩。”

“他说什么？”母亲很紧张地盯着他的匕首问。我把土耳其人说的话重复一遍。

“恶心的老头，”母亲说，“真是的，玛戈实在应该谨慎一点。”

土耳其人一口饮尽，把酒杯再伸出来，晕乎乎地对我们微笑。

“你们的小女，”他对母亲抖抖拇指，“好像有点蠢是吧？她不会讲希腊语。”

“他说什么？”母亲问。

我很尽职地翻译。

“无礼之徒！”母亲愤愤地说，“我真想揍玛戈。告诉他我是谁，杰瑞！”

我告诉了土耳其人，结果远超过母亲的期望。那老头大喝一声，跳起来，冲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在上面不停亲吻。然后他紧紧钳住母亲的手不放，凝视她的脸，髭须开始颤抖。

“母亲，”他吟唱着，“我的小杏花儿的母亲。”

“他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我还来不及翻译，土耳其人已对三位太太吠出一道命令，三个女人立即首度表现出活动迹象，从软垫上跳起来，冲到母亲面前，撩起自己的面纱，无限虔诚地亲吻她的手。

“我希望他们不要一直这样亲我的手，”母亲倒抽了好几口凉气，“杰瑞，告诉他们，不必这么客套。”

可是土耳其人已经先将女眷遣回软垫上去。他再一次转向母亲，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肩膀，吓得她尖叫一声。然后他像演说家一样，伸出另一只臂膀。

“我从来没有想到，”他凝视母亲的脸，突然大声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有这份荣幸，能拜见我的小杏花儿的母亲大人。”

“他说什么？”被困在土耳其大熊臂弯里的母亲，很焦躁地问我。

我照实翻译。

“小杏花儿？他在胡诌些什么？这男人疯了！”她说。

我解释说土耳其人显然对玛戈十分着迷，那是他替玛戈取的小名。母亲最可怕的恐惧因此得到进一步的印证。

“小杏花儿，呸！”她愤愤地说，“等她回来吧！看我不给她个小杏花儿！”

就在那一刻，刚游完泳的玛戈清凉鲜嫩地回家了，身上穿着一件非常暴露的游泳衣。

“喔——！”她欣喜地尖叫，“穆斯塔法！莱娜，玛莉亚，泰莉娜！太棒了！”

土耳其人冲到她面前，虔诚地吻她的手，他的太太们则围在周围，发出闷闷的欢笑声。

“妈，这位是穆斯塔法。”玛戈容光焕发地介绍。

“我们已经认识了，”母亲绷着脸说，“他毁了我的新洋装，应该说是他的绵羊毁的。你还不去穿衣服！”

“他的绵羊？”玛戈很困惑地问，“什么绵羊？”

“他送给他的小杏花儿的绵羊——他不是这样称呼你吗？”母亲指控似的说。

“喔，只是个小名嘛，”玛戈红着脸说，“他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这些糟老头子心里在想什么，”母亲像在预示恶兆，“真是的，玛戈，你应该谨慎点嘛。”

土耳其老头竖着耳朵听她们对话，明亮的眼睛左看右看，脸上还挂着喜气洋洋的微笑。我觉得万一母亲和玛戈吵起来，我的翻译能力便会词穷了，于是我拉开滑门，让羊进来。它极神气地腾跃而入，周身乌黑鬈毛，好似一片暴风云。

“你怎么可以！”玛戈说，“你怎么可以污辱我的朋友。他不是糟老头，他是我见过最整洁的老头子。”

“我不管他整不整洁，”母亲的耐性已到达最后极限，“反正他不能带着他的……女人们留下。我可不是后宫的厨娘。”

“能听到母女交谈真美妙，”土耳其人向我告白，“好像羊铃的声音。”

“你好坏！”玛戈说，“你好坏！你不要我交任何朋友。你心胸狭窄！”

“反对男人娶三个老婆怎么能算是心胸狭窄呢？”母亲愤愤地说。

“让我想起，”土耳其人的眼眶开始湿润，“我山谷里的一只夜鹰。”

“他生为土耳其人，又不是他的错！”玛戈尖叫，“他非娶三个太太不可，又不是他的错！”

“只要下定决心，任何男人都可以不娶三个太太。”母亲坚决地说。

“我猜，”土耳其人向我告白，“小杏花儿在告诉妈妈，在我的山谷里，我们共度了一段多么快乐的时光，嗯？”

“你老想压抑我，”玛戈说，“我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

“问题就出在我让你太自由了。我才让你出去玩几天，你就把这个……这个……老头子和他的舞娘带回家！”母亲说。

“你看吧，我就说嘛——你压抑我，”玛戈很得意地说，“我交一个土耳其朋友，还得经过你的同意。”

“我多么想把她们一起带回我的村里去，”土耳其人无限喜欢地凝视她们，“我们会多么快乐啊……跳舞，唱歌，饮酒……”

那只公羊似乎觉得没有人注意它，很失望。它跳跃了几下，做出两次完美的旋转动作，可是仍然没有人给它应得的注意，所以它决定低下头，向母亲冲刺。那个冲刺动作完美极了。我这样说是很公平的，因为当我出去探险，经过橄榄树林时，常会碰到盛气凌人、跃跃欲试的年轻公羊。我会用我的衬衫做斗羊士的披风，与它们斗一回合，两方面都很开心。这一次冲刺的后果虽然让我感到遗憾，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整个动作十分完美，而且设计周详，发挥了公羊肌肉纠结的身体与坚硬多骨的头部的最大力量，不偏不倚地撞上母亲的腘窝（膝盖后面的弯）。

母亲仿佛被大炮发射出去，撞进我们家极舒服的马毛沙发，躺在那里张大嘴巴喘气。土耳其人眼见自己送的礼物干下这等好事，非常恐惧，立时跳到母亲面前，张开双臂，防御进一步的攻势，公羊似乎正有此意，已退到房间角落，腾跃扬蹄，好像拳击手等在角落里蓄势待发。

“妈！妈！你没事吧？”玛戈尖叫。

母亲一口气喘不过来，根本讲不出话。

“啊哈！你看，它跟我一样勇猛哪，小杏花儿！”土耳其人大叫，“来啊，羊儿，来啊！”

公羊接受这项邀请，爆发力出乎土耳其人的意料。它像一团黑影冲过房间，蹄子像机关枪一样打在木头地皮上，“喀”一声撞上土耳其人的胫骨，把他倒栽葱式地送上母亲躺的沙发。他躺在那儿痛苦又愤怒地大吼，我也被撞过胫骨，我很同情他。

土耳其人的三位太太目睹主子倒下，不胜惶恐，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三座回教寺尖塔在日落时分嘈嘈作响。就在这最有趣的时刻，拉里和莱斯利进门了。他们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一幕：我追着顽劣的公羊满屋跑，玛戈安慰三位戴面纱呜呜啼泣的女人，母亲呢，显然正在沙发上和一位年长的土耳其男人纠缠不清。

“妈，你不觉得你干这种事有点老了吗？”拉里很感兴趣地问。

“哎呀呀，瞧他那把匕首！”莱斯利很感兴趣地看着仍在翻滚的土耳其人。

“你少蠢了，拉里，”母亲很生气地按摩自己的小腿肚，“都是玛戈的土耳其人惹的祸。”

“不可以信任土耳其人，”莱斯利的视线还停留在那把匕首上，“斯皮罗说的。”

“那你在这个时候跟一个土耳其人滚来滚去干嘛？”拉里问，“你想学斯坦诺普伯爵夫人[4]？”

“拉里，我今天下午已经受够了。不要再惹我生气。这男人早一分钟离开，我就早一点开心。”母亲说，“有礼貌地请他走人！”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他是我的土耳其人，”玛戈含泪尖叫，“你不可以这样对待我的土耳其人。”

“我现在上楼去擦金缕梅药膏，”母亲一瘸一瘸地走向门口，“等我下来时，我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等她下来时，拉里和莱斯利与土耳其人已经结成莫逆。母亲很生气地看着他和他的太太们又待了几小时，摄取了好几加仑的甜茶和点心，才让我们送上马车回城里去。

“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母亲一瘸一瘸地走向餐厅，准备晚餐，“至少他们没有说要在这里过夜，上天慈悲！真是的，玛戈，邀请别人来家里也不看看对象。”

“我听够了你批评我的朋友，”玛戈说，“他只是个正常又无害的土耳其人。”

“做女婿一定很迷人，对不对？”拉里说，“玛戈可以替长子取名叫阿里巴巴，女儿叫做芝麻。”

“不要开这种玩笑，拉里亲爱的。”母亲说。

“我不是开玩笑，”拉里说，“那老头子告诉我，他的三个老婆都有点糙老了，他颇有意思娶玛戈做第四房。”

“拉里！真的，恶心的糟老头，”母亲说，“还好他没对我说，否则我让他好看。你说什么？”

“等我告诉他玛戈的嫁妆是什么之后，他就没那么大兴趣了。”拉里说。

“嫁妆？什么嫁妆？”母亲不解地问。

“十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狗。”拉里说。

[1] 狺狺（yín yín），书面语，狗叫的声音。——编者注

[2] 鼠妇又称“潮虫”，属无脊椎动物节肢动物门甲壳纲潮虫亚目，喜欢栖息于朽木、腐叶、石块等下面，有时也出现在房屋内。——编者注

[3] 根据雨果的名著《巴黎圣母院》改编的故事书。——编者注

[4] 斯坦诺普伯爵夫人（Lady Hester Stanhope），十九世纪初英国探险家，在当时风气未开的时代以女性身份多次出航，足迹遍及地中海沿岸：希腊、土耳其、埃及等，进而远赴中东，踏入耶路撒冷。——编者注

02 蜘蛛和鬼

小心那恶臭的魔鬼。

——莎士比亚，《李尔王》

一年四季，星期四对我来说，永远都是一周里最重要的一天，因为那是西奥多来我们家的日子。有时候是全家聚会——或驱车南下，到遥远的海滩上野餐，或类似的活动。不过，通常西奥多与我会单独出去远足（西奥多坚持这么称呼）。我们背着采集装备、袋子、捕网、瓶罐和试管，带着狗儿，本着维多利亚时代探险家进入黑暗非洲的精神，在小岛上寻幽探奇。

但并不是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探险家都有幸与西奥多同行，他就像一本出外旅行最易携带的百科全书。对我而言，他和神一般无所不知，但他比神更好，因为他是活生生的。每个认识他的人最感到惊异的，不是他的博学，而是他的谦虚。此刻，我依然记得大家围坐在阳台上母亲准备的丰盛下午茶残肴旁，聆听疲惫的蝉儿吟唱，把夜晚送进来；而我们也用没完没了的问题，催问西奥多。他穿着整洁的软呢西装，金发与胡须整理得一丝不乱，每进入一个新话题，他的眼瞳都闪着热忱的光芒。

“西奥多，”拉里会问，“帕尔卡斯崔萨的僧院里挂了一幅画，僧人们说是帕尼欧提·都克色拉斯画的，你说呢？”

“嗯，”西奥多会小心翼翼地回答，“恐怕我对这方面知道的不多，不过我相信比较合理的推测，应该是沙尚尼的作品……呃……他曾经在帕泰拉僧院里留下一小幅画……你知道吧，就在通往科孚北方上面那条路上。当然啰，他……”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内，他会针对1242年以后的爱奥尼亚群岛绘画史发表一段鞭辟入里的演说。然后他的结语会是，“不过你若想听听专家的意见，帕拉米席欧提斯博士比我懂得更多。”

难怪我们都把他当做先知看待。只要加一句“西奥多说”，那句话的可信度立即有了百分之百的保障，不论你提出任何要求，都可以得到母亲的应允，从只吃水果维持生命的可行性，到养蝎子在卧室里的无毒性，屡试不爽。

西奥多可以和任何人谈论任何事。他可以跟母亲讨论植物，尤其是香料和食谱，同时他又从自己浩繁的侦探小说藏书中，不虞匮乏地提供她消遣读物。他可以跟玛戈讨论食疗法、运动以及据称对黑斑、青春痘、粉刺具有奇效的各种膏药。他可以毫不费力赶上我大哥拉里千变万化的思路，从弗洛伊德谈到庄稼人对吸血鬼传说的迷信。他可以提供莱斯利有关希腊武器史，或是野兔冬天习性的情报。至于我，对我那颗无知又好奇的心来说，西奥多仿佛一道知识的甘泉，任我贪婪啜饮。

每周四，西奥多通常会在十点钟左右抵达，安静地坐在马车后座，头戴银色小礼帽，膝头搁着采集箱，身旁倚着末端套个小薄纱网的手杖。从早晨六点钟就起来，不断往橄榄树林外瞄的我，此刻已绝望地认定他一定已经忘了今天是星期几，或者摔了一跤，跌断腿，否则就是碰上其他类似的灾难。因此看见他四平八稳地坐在马车里，那种解脱感可想而知。被遮蔽的太阳，这下子才开始重新照亮一切。

西奥多有礼貌地与我握手之后，会付车钱给车夫，提醒对方晚上回来接他的时间。然后把采集箱甩上肩头，对着地面沉思，踮着擦得晶亮的皮靴，一高一低……

“我想……呃……你知道……”他开始说，“我们可以去探访靠近……呃……康托卡力的那些小池塘。除非……呃……你有更好的地点。”

我会很快乐地说，靠近康托卡力的那些小池塘好极了。

“那好，”西奥多会说，“我想往那个方向走的原因之一是……呃……我们会经过一条非常棒的水沟……呃……我曾经在那条水沟里采集到很多很有价值的样本。”

我们开心地聊着天出发，伸长舌头、猛摇尾巴的狗儿们会从橘子树的凉荫中走出来，跟随我们。不一会儿，气喘吁吁的露卡兹芮雅会从后面赶来，递上我们俩都忘了带的午餐。

我们穿过橄榄树林，天南地北聊着，不时停下来检查某株树开的花、某只鸟或某只毛毛虫。每样东西都是宝贝，而且每样东西西奥多都了解。

“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存所采集菇类的，不管你用什么保存剂，它们都会……呃……你知道……皱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画下来，或是摄影。不过你倒是可以采集孢子图案，非常漂亮的。你不知道怎么做？嗯，你先把菇或蕈[1]的……呃……帽子摘掉，然后摆在一张白色卡片上。当然，一定要采集已经成熟的蕈，否则孢子不会掉下来。经过一段时间，再把帽子拿开，要小心，也就是说，别把孢子弄糊了，然后你就会看到卡片上留下来一个非常……呃……非常吸引人的图案。”

狗儿们在前方呈扇形负责侦察，抬起腿，嗅闻密布在又古老、又巨大的橄榄树身上的黑洞，然后吵闹而徒劳地追赶低空掠过、几乎要擦到地面的燕子，随着燕子一起奔下蜿蜒的林阴道。不久，我们进入空旷地区，橄榄树林被小块的果园、玉米田或葡萄园所取代。

“啊哈！”西奥多停在一条满是水草的小水沟前，他往沟里瞧着，双眼闪闪发光，胡须因为兴奋根根倒竖。“那个东西很有意思，你看到没？就在我手杖末端。”

我使劲看，却啥也没看见。西奥多把网子挂上手杖末端，干净利落地往水里舀一下——好像从汤里捞出一只苍蝇——然后把网子拉出水面。

“看到没？这是大银水甲虫的卵囊。雌虫会织出……呃……做出卵囊，每个囊可装五十个卵。最有意思的是……等等，我拿镊子出来……嗯……喏，看到没？就是这个……呃……像烟囱一样的东西，或许叫它‘桅杆’更适合，里面充满空气，所以整个东西会像个小船，绝对不可能翻倒。装满空气的桅杆能够防止它翻覆……你若把它放在你的水族箱里，应该会孵出幼虫，不过我得先警告你，这些幼虫很……呃……你知道……很凶猛的，可能会把箱里其他的样本都吃掉。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捉到一只成虫。”

西奥多像一只涉水捕食的鸟一样有耐心，沿着水沟边缘踱步，不时把网子伸进水中，涮来涮去。

“啊哈！成功！”他终于叫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愤愤踢着腿的大黑甲虫放进我伸得老长的手掌里。

我赞叹地观赏甲虫强壮带棱纹的翅鞘、毛扎扎的脚和蒙上一层淡橄榄绿光泽的身体。

“跟其他水生甲虫比起来，它们游泳游得比较慢，而且它们的游泳方法很奇怪。嗯……它们不像别的水生种类，所有的脚会一起划动，它们是分开来划的，所以看起来……你知道……好像在抽搐似的。”

在这种时候带狗，常是利弊参半：有时候它们会冲进农家攻击鸡群，接下来与鸡主人展开的口角，这便会浪费我们至少半个钟头的时间；有时候它们又很有用，像是围堵一条蛇，不让蛇逃走，群起狂吠，等我们前去调查。无论如何，它们对我们来说都是令人心安的好伴侣：罗杰像只没剪毛的结实绵羊，肥达披着它丝缎般狐红与黑色的外衣，呕吐看起来像只猪肝色带白斑点的迷你牛头梗；如果我们逗留太久，偶尔它们也会觉得无聊，不过通常它们都只乖乖地待在阴凉处，舔着或吊着粉红色的舌头，一跟我们的眼神接触，便友善地摇摇尾巴。

罗杰引导我结识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蜘蛛，它们有一个极美的名字：黑隆头蛛。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到了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决定停下来在阴凉处野餐。我们坐在一片橄榄树林的边缘，开始享用三明治和姜汁啤酒。

通常我和西奥多吃东西的时候，狗儿们都会坐在旁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喘气。它们老觉得我们的食物比它们的好吃，所以一吃完自己的那份，就会过来乞讨，把所有乞丐的本事全搬出来。那一次，肥达和呕吐照常在旁边翻白眼、张嘴喘气，想出各种办法让我们觉得它们正在饿死的边缘挣扎。奇怪的是，罗杰并没有过来。反而坐在太阳下面，极专心地注视一堆荆棘。我走过去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魅力，可以把三明治碎屑都比下去。

起先我看不清楚，然后我突然看到一个出奇美丽的东西，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只小小的蜘蛛，只有一粒豌豆那么大，乍看之下，像是一颗会动的红宝石，或是一滴血。我欢喜地尖叫一声，冲回去从采集袋里拿出一个有玻璃盖的药盒，去捉那只美丽的动物。它可不好捉！因为它虽小，却跳得又远又高。我绕着荆棘丛转了好几圈，才把它安全地关进药盒里，然后得意洋洋地拿给西奥多看。

“啊哈！”西奥多先灌了一口姜汁啤酒，才拿出放大镜仔细检查我的猎物。“对，是一只黑隆头蛛……嗯……当然这是一只公的，多么漂亮的动物！母的……呃……你知道……颜色全黑，公的却非常鲜艳。”

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这只蜘蛛居然比我想象的更美。它的头胸部像黑丝绒，边缘有鲜红色的小斑点；颇粗壮的腿上，有白色的横纹，仿佛穿了横条裤，十分滑稽。不过最抢眼的地方，还是它的肚子：那是最鲜艳的猎人红，里面有三个黑色的圆点，圆点周围还有一圈白毛。那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蜘蛛，我决心要让它交配，试着繁殖它们。我对那丛荆棘与附近一带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可惜没有结果。

西奥多告诉我，母蜘蛛会掘一个七八厘米深的洞穴，用很硬的蛛丝做衬里。“你可以分辨出它和其他蜘蛛洞穴不同的地方，”他说，“因为蛛丝会翘出来一块，像个篷子，好像在甬道出口处搭个屋顶似的。而且，洞外会堆满母蜘蛛上一餐的残肴，像是蚱蜢脚、翅鞘或是甲虫的残躯之类。”

怀抱这项知识，第二天我又回去搜索了荆棘丛附近的整片区域。可是经过一整个下午的努力，仍然毫无斩获。我很生气地回家去喝下午茶，抄一条捷径，翻过几个覆满巨大地中海石南的小山坡。这种植物在干燥沙地里似乎特别茂盛。蚁狮、豹斑蛱蝶与其他热爱阳光的蝴蝶，还有蜥蜴、蛇，似乎也很喜欢这种荒凉干燥的地带。

我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个死了很久的羊的头盖骨，一只螳螂在其中一个眼洞里产下形状古怪的卵囊。我一直觉得螳螂卵囊很像某种用直纹海绵蛋糕做成的椭圆形布丁蛋糕。我蹲在那儿检查这堆卵，正在寻思是否该把它带回家加入我的珍藏，突然就看到一个母蜘蛛的洞穴，和西奥多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抽出小刀，很小心地挖起一大片土，蜘蛛，连带洞穴都在里面。志得意满的我仔细地把这块土放在采集袋里，火速奔回家。我已经把雄蜘蛛安置在一个小水族箱里，但我认为雌蜘蛛该有更舒适的住宅，便草草将两只青蛙和一只陆龟宝宝赶出我最大的水族箱，开始替它布置。新屋就绪，装饰了石南断枝与有趣的苔藓，我便将那块带着雌蜘蛛与洞穴的土壤放进箱底，让雌蜘蛛静一静，从突然搬了家的劳顿中复原过来。

三天之后，我引进雄蜘蛛。刚开始非常无聊，因为雄蜘蛛除了像滚动的火炭般，到处冲来冲去捕捉我放进箱里的各种昆虫粮食之外，一件浪漫的事情也没做。后来，有一天清晨我去看它们，发现雄蜘蛛已经意识到雌蜘蛛洞穴的存在了。它绕着洞穴，以一种奇怪的、像是抽搐的方式走来走去，有横纹的腿僵僵的，身体大概因为热情而颤抖着。它昂首阔步，很兴奋地踱了一分钟左右，开始逼近洞穴，消失在那块屋顶之下。观察不到它下一步行动令我很生气，但我想它一定在和雌蜘蛛交配。

它在洞里大概待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快活地走出来，继续逍遥自在地追逐我提供的青蝇和蚱蜢。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它移到另一个水族箱里去，因为我知道某些种类的雌蜘蛛有噬食同类的习惯，搞不好会把丈夫当小点心吃掉。

接下来的戏剧，我无福亲睹全部过程，但看到了片段。雌蜘蛛最后生下一串卵，仔细用蛛丝裹成囊状。它把这捧如汽球般的卵藏在洞里，每天搬出来挂在屋顶下。这么做是想让卵获得更多阳光的热能，还是想得到更多新鲜空气，我不得而知，卵囊外层还黏了甲虫与蚱蜢的小残骸作为伪装。

日子一天天过去，雌蜘蛛沿着屋顶加盖，终于在地面下造好一个丝房间。我观察这项建筑工程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什么活动也看不见，便失去了耐性。我用一只手术小刀和一根缝衣针，小心地打开丝房。万分惊讶地发现里面围满小隔间，小蜘蛛就坐在里面，中央大厅里居然躺着蜘蛛妈妈的尸体。这一幕既恐怖又感人：蜘蛛宝宝们围坐着为母亲的遗体守灵！等宝宝都孵出来之后，我不得不放掉它们。八十只小蜘蛛的伙食问题，即使对我这么热衷此道的人而言，仍然是无法承担的。

在拉里强迫推销给我们的一堆朋友中，有一对奇怪的画家：豆子卢米斯与兔子哈利。他俩都是美国人，而且对彼此全心全意，感情甚笃。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家就私下为他们取了“爱人卢米”与“甜心哈利”的外号。他们俩都很年轻、很帅，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你期望在黑人身上看到，却极少在欧洲人中发现的，无骨似的优雅流畅的韵律感。他们身上戴的金镯子稍嫌多了些，擦的香水和发膏也稍嫌浓了些，可是人很好，而且和来家里做客的其他画家不同，他们工作非常勤奋。

和许多美国人一样，他们很天真，又热心，虽然迷人，但在莱斯利眼里，这些特质却使他们成了最佳的恶作剧对象。我常做共犯，然后把结果转播给西奥多听，他和莱斯利与我一样，可以从中得到很多无邪的乐趣。每周四，我都得向西奥多报告最新消息，有时候我感觉他对那些笑话，比对我的小动物园更感兴趣。

莱斯利搞恶作剧有过人的天才，两位客人的天真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灵感。他们抵达不久，莱斯利便诱导他们恭贺斯皮罗终于得到了土耳其公民身份。斯皮罗和大部分的希腊人一样，认定所有土耳其人都比撒旦更恶一级。在攻击土耳其人这方面，斯皮罗向来不遗余力。为了这件事，斯皮罗像火山一般勃然大怒。幸好当时母亲就在附近，及时挤进惶恐惨白、不断抗议的卢米与哈利，以及一身肌肉、像个水桶似的斯皮罗中间。当时，母亲看起来像极了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矮小传教士，面对一头正在冲锋的犀牛。

“老天，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咆哮，螭吻怪兽般的五官因愤怒而变紫，火腿般的手掌握得死紧，“你让我揍他们一顿。”

“好了，好了，斯皮罗，”母亲说，“一定是误会，一定有原因的。”

“他们骂我是土耳其王八！”斯皮罗咆哮，“我是希腊人。我不是土耳其王八！”

“你当然不是，”母亲安抚他，“一定是个误会。”

“误会！”斯皮罗在盛怒之中，发音更走样了，“误会！我他妈的宁愿死也不要让这两个小玻璃骂我土耳其王八！原谅我粗口，达雷尔太太。”

母亲耗费好长一段时间才安抚了斯皮罗，并从吓坏了的卢米爱人与哈利甜心口中听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次事件引得她头疼。她对莱斯利非常生气。

时隔不久，母亲不得不请他们俩换房间，因为我们要装修原先给他们住的那间屋。她暂时把他们安置在阁楼上一间阴暗的大房间里。莱斯利抓住机会，告诉他们康托卡力那位死在阁楼上的无头摇铃鬼的故事。此人是1604年前后，科孚岛上的法庭执刑人及刽子手。他先对受害人施以酷刑，然后在最后砍头时摇铃。康托卡力的村民终于忍无可忍，在某个夜晚闯进他家，把他的头给砍了。所以当你看到他没有头，只有血淋淋躯干的鬼魂以前，总会先听到他疯狂的摇铃声。

莱斯利让西奥多出面证明这个民间传说的真实性，等他说服了这对一本正经的爱侣之后，便向城里一位开钟表店的朋友借来五十二个闹钟，撬开两条木板，把闹钟全调到凌晨三点整响，再小心地放在屋顶托梁上。

五十二个闹钟齐声大作的效果令人极其满意。卢米与哈利火速奔出阁楼，不断发出恐惧的尖叫，而且在惊慌之中，绊倒对方，互拥着跌下楼梯。他们制造的轰然巨响吵醒了全家人，我们花了好长时间，加上许多白兰地，才使他们相信那只不过是个恶作剧。第二天，母亲和两位客人一样头痛欲裂，而且她拒绝跟莱斯利讲话。

至于隐形火鹤事件，则纯属巧合。那天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西奥多询问我们那对美国客人工作进展如何。

“西奥多亲爱的，”哈利甜心答道，“太神了！太神了！是吧，爱人？”

“是啊，”卢米爱人应道，“是啊。这里的光线太奇了！太奇了！仿佛太阳在这里更接近地球呀。”

“真的好像呀，”哈利甜心同意，“真的好像卢米说的呀。太阳就这么低低的，对着我们老两口直照呀。”

“今天早晨我才跟你说过，对吧，哈利甜心？”卢米爱人说。

“是啊，卢米，是啊。就在那个小谷仓前面，你对我说……”

“再来一杯茶吧。”母亲打断他们。根据经验，她知道这种验证两人长相厮守的回忆对话，会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话题转进艺术领域，我根本没听进去，直到卢米爱人说了一句话，才突然吸引我的注意力。

“火鹤！喔，哈利甜心，火鹤呀！我最爱的鸟！哪里有？莱斯利，哪里有？”

“那里，”莱斯利大手一挥，把整个科孚、阿尔巴尼亚和大部分的希腊全比划进去，“好大一群的。”

我看见西奥多和我一样，正在憋气忍俊，深怕母亲、玛戈或拉里会拆穿这个瞒天大谎。

“火鹤？”母亲很感兴趣地问，“我不知道这里有火鹤啊。”

“有！”莱斯利很严肃地说，“成千成百只哪。”

“你知道这里有火鹤吗，西奥多？”母亲问。

“我……呃……在哈奇欧普勒斯湖惊鸿一瞥过。”西奥多讲的是实话，但他却没有提到那是三年前的事，而且是火鹤光临科孚岛唯一的一次。我还保留了一大把粉红羽毛，留作纪念。

“上帝啊！”卢米爱人说，“我们也可以去惊鸿一瞥吗，莱斯利，亲爱的？你想我们可以偷偷去看它们吗？”

“当然可以，”莱斯利轻佻地说，“简单！它们每天都遵循同一条路线移栖。”

第二天早晨，莱斯利带着一个用牛角做成的奇怪喇叭走进我房里。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对我露齿狞笑。

“这是引诱火鹤的媒鸟。”他得意地说。

我非常感兴趣，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火鹤媒鸟这种玩意儿。

“我也没听说过，”莱斯利承认，“这是装前膛枪火药的古董，可是尾巴破了，所以可以吹出声来。”

为了示范，他把牛角尾巴凑近嘴巴开始吹。牛角发出一声悠长而宏亮的声音，音质介乎雾号与响哨之间，以战栗的高音收尾。仔细聆听之后，我批评说那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火鹤。

“对，可是我打赌卢米爱人和哈利甜心绝对不知道，”莱斯利说，“现在只欠你的火鹤羽毛了，借我吧。”

本来我很不愿意出借这么宝贵的珍藏，后来莱斯利解释了要借它们的用意，并且向我担保羽毛一定不会受到毁损。

十点，卢米与哈利出现了，身着莱斯利指示的猎火鹤装：头戴大草帽、脚穿橡胶靴。因为，莱斯利解释，我们很可能会跟随火鹤进入沼泽区。卢米与哈利想到这次探险的可能结果，兴奋得满脸通红。在莱斯利示范火鹤媒鸟使用方法后，那股子热乎劲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直吹得声震屋瓦，搞得狗儿都发起疯来，跟着狂吠长嗥，气得拉里从卧室里跳出来，威胁说如果我们再吵得像个猎狐大队，他就要搬走。

“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蠢！”这是他砰一声关上窗子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而且还是对着刚加入乱局、想搞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母亲说的。

最后我们带领两位猎人进入田野，让他们走了三公里路，感觉到他们猎火鹤的兴致已经有减弱的趋势，便把他们赶上一座极难爬的小丘顶，命令他们躲在一丛荆棘里面，不断吹牛角，呼唤火鹤。他们轮流努力吹了半个小时后，开始有力竭的迹象。到最后，吹出来的声音简直就像受重伤的公象临死前的哀号，跟鸟叫差了十万八千里。

接下来轮我上场。我气喘吁吁，兴奋非常地奔上山丘，告诉两位猎人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火鹤有了回应，不幸的是，它们却停留在东边半里外的一个小山谷里。如果他们快点走，就能在那里赶上莱斯利。

我对他们美国式锲而不舍的精神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穿着不合脚的橡胶靴，一蹦一跳地冲向遥远的山坡，还不时停下来，依照我的指示，上气不接下气地吹着火鹤媒鸟。淌着一身如汪洋的汗水，他们抵达另一座山丘，看见莱斯利等在那边。莱斯利表示如果他俩留在原地继续吹媒鸟，他就可以绕到山谷另一边，把火鹤赶过来。莱斯利把猎枪和装猎物的袋子交给他们，宣称这样他活动会比较方便，然后就消失了。

这时，轮到我们最喜欢的警察费利蒙纳·康塔柯萨出场。费利蒙纳无疑是全科孚最胖、最爱睡觉的一位警察；他在警界待了三十多年，没有升过级，因为他从来没有逮捕过任何人。他向我们解释过，因为逮捕别人超过他生理的承受能力，只要一想到要对罪犯动粗，他像三色堇似的黑眼眸便会热泪盈眶。因此，一到节庆日，酩酊的村民堆中一起口角，你立刻就会看见费利蒙纳很有决心地朝相反的方向晃去。

他喜欢过平静的日子，每隔两星期左右，就会来拜访我们，欣赏莱斯利的枪械珍藏（通通没有执照），送走私烟草给拉里，送花给母亲和玛戈，送糖衣杏仁给我。年轻时，他曾在一艘货船上当甲板水手，学会几句英语，再加上所有科孚人都热爱恶作剧，使他成为最佳共犯。他的表现果然可圈可点。

他左摇右摆地晃上山丘，一身笔挺的制服，每一斤肉都代表法律与秩序，堪称警界之光。他发现两位猎人正精神涣散地吹着媒鸟，便很和善地问他们在干什么。一碰到好心人，就会变成两条哈巴狗的卢米爱人与哈利甜心，立刻高兴地赞赏费利蒙纳异常简洁的英文，然后向他解释原委。令两位美国人惊愕的是，这位面带微笑的胖好警察，脸一抹，就成了冷酷凶残的官僚。

“你们不知火鹤不准射？”他骂道，“射火鹤是犯法的！”

“可是，亲爱的，我们并不想射它们，”卢米爱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只是想看看它们。”

“是啊，哟！你全搞错了，”哈利甜心谄媚地说，“我们并不想射那些小家伙，只是想看看它们。不射！嗯？”

“如果不射，为什么带枪？”费利蒙纳问。

“哦，那个啊，”卢米爱人红着脸说，“那是我们朋友的……呃……你了解吗？”

“对，对，”哈利甜心说，“我们的朋友，莱斯利·达雷尔。或许你也认识，他在这一带很有名的。”

费利蒙纳冷酷无情地瞪着他们。

“我没这个朋友，”他终于开口说，“请打开袋子。”

“嘿，等一下，”卢米爱人抗议，“这不是我们的袋子呀。”

“不，不”，哈利甜心说，“是我们朋友达雷尔的。”

“你们带枪。你们有袋子。”费利蒙纳指着袋子说，“打开。”

“嗯，我得说一句，你这样有点逾越职责了吧，警官。”卢米爱人表示，哈利甜心在一旁用力点头，“不过既然你坚持，我想让你偷看一下也无妨。”

他和绑袋子的绳子挣扎了一番，打开它，然后递给费利蒙纳。警察先生往内一看，很得意地哼了一声，从袋里掏出一只头被剁掉、毛被拔光的鸡，尸体上还插满亮粉红色的羽毛。两位坚强的火鹤猎人立刻脸色发白。

“可是……你听着……等一下……”卢米爱人的声音在费利蒙纳控诉的眼神下越变越微弱。

“禁止射火鹤，我告诉你，”费利蒙纳说，“我逮捕你们。”

他像赶鸭子一样，把不断抗议、紧张害怕的两位猎人赶到村里的警察局，扣押了他们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不断填写各种证词，因为太紧张，又不断彼此矛盾。更令他们害怕的是，莱斯利与我召来一群村民朋友围在警局外面，发挥希腊人的本色，不断叫嚣，偶尔大吼一声“火鹤”！并且对着警局丢石子。

费利蒙纳最后终于允许两位犯人送字条给拉里。拉里像阵旋风似的冲进局子，先指责费利蒙纳不去抓坏人，反而浪费时间恶作剧，无聊，然后才把两位火鹤猎人接回家。

“非停止不可！”拉里生气地叫道，“我不能让我的朋友被我两个智障弟弟想出来的烂玩笑欺负。”

我必须承认卢米爱人与哈利甜心人真好。

“不要生气，拉里亲爱的，”卢米爱人说，“好玩嘛！莱斯利有错，我们也有错啊。”

“对，”哈利甜心说，“卢米说得对。是我们老两口的错，那么容易受骗。”

为了证明心里没有疙瘩，他们甚至进城买了一打香槟回来开派对庆祝，还亲自跑去警局请来费利蒙纳参加。两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边和警察先生排排坐，害羞地拿香槟敬酒。费利蒙纳心情出奇地好，用出人意料的悦耳男高音唱着情歌，黑眼眸里又是热泪盈眶。

“你知道吗？”卢米爱人在宴会进行最热烈时对拉里告白，“如果他节食的话，就会很英俊呀。可是你不可以跟哈利说我这么说过喔，亲爱的。”

[1] 蕈，高等菌类，生长在树林里或草地上。地下部分叫菌丝，能从土壤里或朽木里吸取养料。地上部分由帽状的菌盖和杆状的菌柄构成。——编者注

03 众神的花园

看啊，天庭大开，

众神往下看见不自然的景象，群起而笑。

——莎士比亚，《科利奥兰纳斯》

科孚岛就像一把扭曲的弓，两端几乎碰到希腊与阿尔巴尼亚的海岸，爱奥尼亚海的蓝色汪洋被兜在曲线部分里，像一弯蓝色的湖泊。我们家别墅外面有一溜宽宽的石板地阳台，顶篷缠绕古老的葡萄树，一串串肥大的绿葡萄像吊灯一样垂挂下来。从阳台上，你可以俯看种满橘子树的沉陷花园，还有迤逦到海边的橄榄树林，远方的大海蔚蓝平静，仿佛一片花瓣。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都到阳台上，就着摇摇晃晃的大理石桌吃饭，家里的重大决策都在此定案。早餐的时候，最容易起争执和倾轧，因为家人通常在那个时候阅读信件，并且计划、修改或放弃当日活动。我们在这些清晨会议中，兴之所至地决定一家人的命运。

有一次，一个要份蛋卷的简单要求，竟然演变成到遥远的海滩露营三个月。因此，当我们聚集在碎片般撒落的晨光里时，从来不能确定眼前的一天将会有什么样的发展。一开始，你得步步为营，因为大家脾气都不好。不过慢慢地，在茶、咖啡、烤面包、自制橘子果酱、蛋和大碗水果的影响下，你可以感觉到清晨的紧张局势逐渐缓和，阳台上开始弥漫一种较亲善的气氛。

伯爵驾临的那天早晨，气氛与他日都不同。那时，每个人都到了喝最后一杯咖啡的阶段，各人忙着想各人的心事：我姐姐玛戈把金发盘成一个法国卷，正对着两本时装样本书沉思，一边荒腔走板地哼着歌；莱斯利刚喝完咖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小手枪，把零件拆开来，用手帕心不在焉地清理着；母亲正在一本食谱里逐页寻找午餐的菜式，嘴唇无声翕动，偶尔突然住口呆瞪空气，想记起家里还有没有必要的佐料；穿着大花晨袍的拉里，一手拣樱桃吃，另外一手忙着拣信读。

我正忙着喂我最新的宠物，一只寒鸦，它吃东西超慢，因此得了个名字叫格莱斯顿[1]，因为我听说那位政治家也是每吃一口东西，必得嚼上几百下。

趁着每次等待它消化一口食物的空当儿，我凝望山坡下对我呼唤的海洋，开始为那天计划：我应该骑着我的驴莎莉，穿过橄榄树林，爬上小岛中央亮闪闪的石灰岩峭壁，去捉停在那里晒太阳、摇着黄色的头和鼓起橘红色喉咙引诱我的飞龙蜥蜴呢？还是到别墅后面山谷里的池塘边，看蜻蜓幼虫孵出来了没有？还是——这个想法最叫我开心——划着我的新船，去海上探险？

春天，科孚岛与大岛之间那一片几乎被封闭的海域，会呈现一种淡而柔的蓝，可是到了春末与炎夏之交，凝止的海洋会变成像彩虹里的靛色，那种深沉而不真实的颜色，然后在靠近浅水区淡出玉一般的润绿色。每当夕阳西沉，太阳就像拿了一把大刷子，在海洋表面画上混着金、银、橘红与淡粉红色条纹与斑块的紫色。

这片被陆地包围的平静海域，夏天的时候看起来总是相当温驯，像一片蓝色草原，温柔地沿着海岸呼吸，你很难相信它也有凶暴的一面：即使在一个平静的夏日里，大岛上某个被侵蚀的山峦中间，也可能吹起一阵猛烈的热风，呼啸着跃下小岛，几乎把海水染成黑色，刮起一阵阵仿佛一捆捆白泡沫的浪头，催着、赶着，像在折磨一群惊吓过度的蓝马，直到马儿精疲力竭，撞上陆地，倒在嘶嘶尖叫的白沫寿衣里死去。

冬天，在铁灰色的天幕下，海洋会举起几乎无色、冰冷又不友善的肌肉，表面到处浮起冬雨从山谷里扫往海湾的泥巴和碎物，像一条条的静脉。

对我来说，这个蓝色王国饱藏我渴望采集与观察的野兽。开始的时候令人很丧气，因为我只能像只孤零零的海鸟，沿着海岸捕些浅水区里的小鱼，偶尔被漂上海滩的神秘物品吊足胃口。后来我得到属于自己的船，忠实的“靴子-棒槌客”，王国的大门从此为我而开：从北边金红色的岩礁古堡、深奥的岩塘和水底洞穴，一直到南边绵长闪亮如雪景的沙丘。

我决定出海，专心筹划而忘了格莱斯顿，它正对着我愤愤地喘着，活像只得了气喘的青蛙。

“如果你坚持要养这个长了羽毛的风琴，”拉里很烦躁地看了它一眼，“至少应该教它好好发音吧。”

显然拉里没心情听我给他上一堂关于寒鸦鸣唱能力的自然课，于是我喂了格莱斯顿一大口食物，让它闭嘴。

“马克要送罗西尼奥尔伯爵来度两天假。”拉里不经心地对母亲说。

“他是什么人？”母亲问。

“我不知道。”拉里说。

母亲把眼镜扶正，瞪着他。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问。

“就是这个意思，”拉里说，“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见过他。”

“那谁又是马克呢？”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不过他是个不错的艺术家。”

“拉里亲爱的，你不可以请些你不认识的人来家里住，”母亲说，“招待那些你认识的人已经够辛苦了，何况是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

“这跟认不认识他们有什么关系？”拉里困惑地问。

“如果你认识他们，至少他们晓得我们是什么样子，心里会有个准备。”

“心里有准备？”拉里冷冷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我请他们来住贫民窟似的。”

“不，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母亲说，“因为这个家不太正常嘛。我一直很努力，可是我们好像就是没办法像别人那样过日子。”

“如果他们要来这里住，就得忍受我们，”拉里说，“而且，你不能怪我啊，又不是我邀请他来，是马克叫他来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母亲说，“陌生人叫陌生人来我们家住，好像这里是旅馆似的。”

“你的问题就是反社交！”拉里说。

“如果由你下厨，你也会反社交！”母亲愤愤地说，“我都想去当隐士了。”

“一等伯爵走了以后，你就可以去当隐士了，没人会拦你。”

“我有机会吗？你请来的客人从来没断过。”

“只要好好安排一下，你当然可以当隐士，”拉里说，“莱斯利可以帮你在橄榄树林里挖个山洞。你可以叫玛戈选几块杰瑞保存下来比较不臭的兽皮，缝一缝，再去采一碗黑莓，不就得了。我可以带人去看你。‘这是我母亲，’我可以跟他们说，‘她抛弃了我们，来做隐士。’”

母亲瞪他一眼。

“真是的，拉里，有时候你真叫我生气。”她说。

“我要去看莉欧娜拉的新宝宝，”玛戈说，“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对了，”拉里说，“我想起一件事。莉欧娜拉要我当那个小鬼的教父。”

莉欧娜拉是我们的女佣露卡芮兹雅的女儿，碰到家里请客，她常会来帮忙。因为她明艳动人，特别讨拉里的喜欢。

“你？做教父？”玛戈十分震惊，“我还以为教父都必须找很纯洁、很虔诚的人呢。”

“她真体贴，”母亲有点怀疑地说，“不过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如果她要拉里做孩子的父亲，那才奇怪咧。”莱斯利说。

“莱斯利，别当着杰瑞的面讲这种话，开玩笑也不可以。”母亲说，“你准备答应吗，拉里？”

“当然，那个小可怜为什么不该接受我的引导呢？”

“哈！”玛戈讥讽地说，“我要去跟莉欧娜拉讲，如果她以为你会是个纯洁又虔诚的人，那么小猪就会从母猪的耳朵里钻出来。”

“你如果能把那句话翻译成希腊话，随时欢迎你告诉她。”

“我的希腊话讲得跟你一样好。”玛戈火药味十足地答道。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吵架，”母亲说，“拜托你不要用手帕擦枪好不好，莱斯利。机油根本洗不掉。”

“我总要用块布擦啊！”莱斯利无可奈何地说。

这时我告诉母亲我想在白天勘察海岸，可不可以替我准备野餐。

“可以，亲爱的，”她心不在焉地说，“叫露卡芮兹雅帮你弄。不过要小心，亲爱的，不要到水太深的地方。别感冒了，而且……要小心鲨鱼。”

对母亲而言，再浅再平静的海域都是恶水，随时会起海啸、大水柱、飓风、漩涡，满布巨大的章鱼、乌贼以及满嘴利齿的野蛮鲨鱼，这些生物的生存目标就是想咬死或吃掉她的小孩。我向她保证我会小心，便跑到厨房里拿我和宠物的食物，抄起采集装备，吹口哨呼唤狗儿们，往泊在山坡下码头里的小船出发。

靴子-棒槌客是莱斯利造的第一艘船，几乎呈圆形、平底，再加上漂亮的橘红及白色条纹，看起来有点像只华丽的橡皮鸭子。尽管它坚固、可亲，却因为那圆不隆咚的形状和缺乏龙骨，浪稍微大一点就会惊惶失措，而且随时一副要肚皮朝天的样子，一旦碰到紧急状况，它真的就会翻过去。

每次我划着它出海，总会带很多食物和饮用水，以防被吹离航道，或是发生船难；而且我向来紧紧靠着海岸走，以便在受到非洲热风突袭的时候，赶紧划往岸边逃命。靴子-棒槌客因为形状特异，一插上长一点的桅杆，就会翻船，所以那块手帕大小的船帆只能兜住一点点风，大部分的时候，都得靠人力划桨。当我们全员到齐——三只狗、一只猫头鹰，有时再加上鸽子，同时又载满货物时——差不多有两打装满海水与样本的容器，划它实在是件令人腰酸背痛的苦差事。

罗杰是只可以一起出海的好狗，它很喜欢出海，也对海洋生物极感兴趣，常常竖尖耳朵，一趴就是几小时，观察海星在采集瓶里奇异的痉挛动作。肥达与呕吐却正好相反，完全不适合当水手，还是留在桃金娘树丛里抓温驯的猎物时比较能干些。一旦到了海上，它们虽然想帮忙，却很少成功，碰到危急情况，不是拼命嚎，就是往船外跳，要不就会在口渴的时候喝海水，然后在你正忙着做难度极高的操船动作时，跑到你脚旁边呕吐。

我从来不确定我的角鸮到底喜不喜欢出海，不管我把它放在哪里，它总会钉在原处，双目半闭，缩着翅膀，看起来像樽有点邪气的中国木雕。

我的鸽子奎普（它是我第一只鸽子，卡西莫多的儿子），热爱航海。它会占据靴子-棒槌客一丁点大的前甲板，好像站在玛丽皇后号的甲板上散步一样威风，不断来回踱着方步，偶尔停下来很快跳个华尔兹，然后挺起胸膛，来个女低音独唱会，像极了在海上表演的肥胖歌剧家。只有当天气转坏，它才会开始紧张，飞下来躲到船长的大腿上寻求慰藉。

这一天，我决定去一个特别的小海湾。那海湾一头是一个礁石围绕的小岛，满布神奇的动物。我想捉的是浅水区里数量浩繁的孔雀鳚鱼。鳚鱼是一种长相古怪的鱼，身体长长的（有些长达十厘米），形状像鳗；眼睛鼓凸、厚唇，又有点像河马。到了交配季节，雄鱼的色彩特别艳丽，眼睛后面有一个镶着天蓝边的黑斑，头上有一道像驼背的暗橘红色冠毛，暗色的身体上布满青色或蓝紫色的斑点，喉咙则是带着暗色条纹的淡海绿色。雌鱼的色调与雄鱼形成鲜明的对比，是带着淡蓝色斑点与叶绿色鱼鳍的淡橄榄色。

现在正是鳚鱼的交配季节，我想捉住这些五彩小鱼，养在我的水族箱里，观察它们的求偶过程。

我努力划了半小时，到达周边长满银色橄榄树林与大团金雀花的小海湾。金雀花浓郁的麝香味飘到平静的海面上。我把靴子-棒槌客泊在礁石外六米深的海里，脱掉衣服，带着捕蝶网和一个广口瓶，涉进和琴酒一般清澈，和浴池一般温暖的海水里。

到处都是生命，你必须特别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才不会分心：海蛞蝓像多疣的棕色香肠，成群结队地躺在五彩缤纷的海草里；岩石里躲着像针垫的深紫色或黑色海胆，脊椎仿佛罗盘针似的转来转去；数不清的石鳖和塔螺像放大的鼠妇，附着石头爬来爬去，每个贝壳里都住着名正言顺的屋主，或是红脸红爪的寄居蟹；一小块长满海草的“石头”，会突然从你脚旁走开，原来是只把自己的背当花园，穿着御敌迷彩衣的蜘蛛蟹。

我知道鳚鱼喜欢的区域在哪里，不久就看见一只神气的雄鱼穿着它亮丽，几乎呈虹彩颜色的求偶装。我谨慎地把网子靠上去，它狐疑地往后退，嘟着嘴对着我吞口水。我突然用力一兜，可是它太灵活，很轻易就躲开了。我徒劳地试了好几次，它越退越远。终于，它玩累了，尾巴一甩，躲进家里去。它的家是个破烂的赤土陶罐，可能是渔夫留下来捕章鱼的陷阱。小鱼以为自己安全了，其实却是自投罗网，我把它连陶罐一起兜起来，放到船上较大的容器里。

我得意地继续狩猎，到了午餐时间，已经替我的鳚鱼捉到两只绿色的“太太”，还捉到一只小墨鱼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奇怪海星。太阳此刻变得火一般热，大部分的海洋生物都躲到岩石下的阴影里去了。我回到岸上，坐在橄榄树下吃午餐。空气里弥漫着金雀花的浓香，回响着厉声的蝉鸣。我一边吃东西，一边注视一只身上有着亮蓝色眼纹的巨大绿蜥蜴潜行捕获到一只黑白条的燕尾蝶。值得喝彩！因为燕尾蝶很少乖乖停着不动，飞行方向也飘忽不定，而且蜥蜴是在空中捕到蝴蝶的，它足足跳了四十厘米高。

吃完午餐后，我把东西搬回船上，召来狗儿船员，开始往家里划，好赶快把鳚鱼安顿到水族箱里。回别墅后，我把雄鳚鱼连同它的家放在大水族箱的正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引进两条雌鱼。我花了整个下午观察它们，可惜乏善可陈。雄鱼自顾自地躺在陶罐出口处嘟嘴吞口水，两只雌鱼天各一方，也在角落里用力嘟嘴吞口水。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非常生气地发现鳚鱼已经在清晨的时候办了事，因为破陶罐里面的屋顶上已经排了一堆卵。这是哪一只雌鱼的功劳，我不得而知，只见到鱼爸爸非常尽责地保护那些蛋，当我拿起瓦罐观察鱼卵时，它不断凶狠地攻击我的手指。

我决心不再错过任何好戏，冲出去拿我的早餐，回来蹲在鱼缸前面吃，眼光一刻也不离开鳚鱼。家人本来一直觉得我的宠物里，就属鱼类惹的麻烦最少，现在也开始对这几只鳚鱼起了反感，因为整个早上，我不断骚扰经过我房间的家人，叫他们帮我拿只柳橙、倒杯水或饮料，不然就是帮我削铅笔，因为我一直在日记上画鳚鱼消磨时间。我的午餐也在鱼缸前面吃，下午炎热、漫长，我开始有了困意。狗儿们早就厌倦了这不明就里的守望工作，抛下我与鳚鱼，到橄榄树林里去玩了。

雄鱼躲在陶罐深处，几乎看不见。一只雌鱼藏在一堆小石头后面，另一只躺在沙上吞口水。住在水族箱里的，还有两只背上背满海草的小蜘蛛蟹，一只头上还戴了一株粉红色的小海葵，像一顶时髦的小软帽。就是这只螃蟹成了鳚鱼罗曼史的催化剂。

小螃蟹在水族箱底层闲荡，不时用爪子秀气地把些小碎物送进嘴里，像个挑剔的老小姐在吃小黄瓜三明治。然后它不小心走进陶罐入口，雄鱼立刻钻出来，身上的虹彩闪闪生辉，随时备战。雄鱼转身扑向蜘蛛蟹，不断凶恶地啮咬。螃蟹无力地用爪子挡了几下，就夹着尾巴往外逃走了。获胜的雄鱼威风凛凛地坐在家门口，得意得不得了。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坐在沙上的那只雌鱼，受到鱼蟹大战的吸引，此刻游过来，停在距离雄鱼一米多的地方。一见到雌鱼，雄鱼就变得异常兴奋，而且颜色变得更亮丽。突然，雄鱼开始攻击雌鱼。雄鱼冲向雌鱼，开始咬它的头，同时把自己的身体弯成弓状，用尾巴不断拍打雌鱼。我非常惊讶地发现挨打的雌鱼完全被动，毫无报复的企图。

原来我所目击的，并非没有道理的攻击行动，而是一种粗暴的求偶行为。我看到雄鱼用尾巴拍打，以及啮咬雌鱼头部，其实是在把雌鱼赶往它的陶罐，就跟牧羊狗赶羊一样。

我知道鱼儿一旦进入陶罐，我就看不见了，于是赶快跑出房间，拿回来一个我通常用来观察鸟巢的工具。那是一根竹竿，末端斜斜固定了一面小镜子。碰到够不着的鸟巢，可以当做展望镜观看巢内的鸟蛋或雏鸟。现在我如法炮制，只不过方向相反。等我回房间的时候，两只鳚鱼已经进入陶罐，看不见了。我生怕打扰它们，小心翼翼地把竹竿上的镜子伸进水里，慢慢靠向罐口。等到我对准角度之后，不但能够清楚地看见罐内，而且经过阳光反射，罐内还为之一亮，非常美丽。

刚开始，两条鱼紧靠在一起，除了拼命舞动鱼鳍之外，并无特殊动作。雄鱼不再攻击已经安全入罐的雌鱼，对它采取怀柔态度。十分钟后，雌鱼游离雄鱼身侧，沿着陶罐平滑的内侧产下一小串透明像蛙卵的鱼蛋。产卵完毕，雌鱼移开，由雄鱼就位，贴在卵上。可惜这时雌鱼挡在我和雄鱼中间，我没能亲睹它为鱼卵授精，不过显然它是在做那件事。雌鱼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之后，便游出陶罐，躲到水族箱的另一侧，完全不管鱼卵了。雄鱼倒是忙着在鱼卵周围张罗了一阵子，才游到入口处守望。

我焦急地等待鳚鱼宝宝孵出来的日子，可惜水里的空气密度大概不太对劲，只有两只小鱼孵出来。然后我又万分惊恐地目睹其中一只小宝宝被它的亲生母亲一口吃掉。我不希望另一桩弑婴罪行在我眼前发生，又苦无多余的水族箱，只好将第二只宝宝放在瓶里，带着它划回它父母原来栖息的海湾。我带着祝福，把它放生在由金雀花环绕的清澈温水里，盼望将来它也能养育出无数色彩缤纷的后代。

三天之后，伯爵出现了。他高挑纤细，一头像蚕茧的金色小鬈发擦得油光水滑，配上同色系秀气的翘髭须；眼睛微突，眼珠子是令人看了不太舒服的惨绿色。他带来巨大的一箱衣服，把母亲吓坏了，以为他会待上一整个夏天。后来我们很快就发现，那只是因为伯爵觉得自己太迷人了，一天若不换上八套衣服，实在愧对自己。他的衣服搭配得如此优雅，手工如此精细，布料如此高级，玛戈既妒忌他的品位，又觉得他娘娘腔得恶心。

伯爵除了自恋之外，还有其他同样讨人厌的特性：他擦的香水简直浓得都快看得见了，只要他出现一秒钟，整个房间就全都是他的香水味儿，被他靠过的椅垫或坐过的椅子，味道更是几天都久久不散；他的英文说得不太好，不过并不因此影响他对每件事都能嗤之以鼻并加以批评的兴致，常搞得每个人都汗毛倒竖。如果说他有所谓的人生哲学，那可以用一句话道尽，“法国人比较行！”不管话题是什么，他都会重复这句话。他的高卢（古法国）特性如此明显，不管碰到什么东西，都想知道能不能吃，难怪我们会觉得他上辈子是山羊。

很不幸，他在午餐时刻抵达，一顿饭吃下来，他已经把每个人都得罪了——包括三只狗。能够在抵达两小时之内，毫无意识地惹恼五个个性迥然不同的人，其壮观惊人之处，可以媲美“环法自行车赛”！进餐时，他刚吃完一盘软得像云朵，里面塞满粉红色新鲜小虾的蛋白奶酥，便表示，显然母亲的厨子不是法国人。等他发现母亲就是厨子之后，也不觉得尴尬，只说母亲应该很高兴他来了，因为他可以在厨艺方面好好指导母亲一番。

他把母亲气得说不出话之后，就把注意力转向拉里，表示他愿以人格保证，所有真正好的作家，全是法国人。听到莎士比亚的名字之后，他只耸耸肩说：“匠气！”然后他提供莱斯利一项信息：所有对打猎有兴趣的人，一定都有犯罪本能，不过，不管怎么说，法制手枪、刀剑与各种武器的品质居世界之冠，这是全球公认的事实。接着他劝告玛戈，女人的天职是要为男人保持美丽，特别要注意不可贪吃，破坏自己的身材。当时玛戈正在发育，有点胖，为此严格节食，这个建议实在不太入耳。

他又说家里的狗是“乡下野狗”，从此，他在我心里已被判了死罪。他列举了一些他觉得比较优秀的狗，像是拉布拉多狗、撒特猎犬、黄金猎犬和大耳猎犬等，当然都是法国育种的啰。他不懂我为什么要养那么多宠物，又不能吃，“在法国，这些动物通通会被我们‘色’死！”

难怪在吃完午餐，他上楼去换衣服的时候，全家人都抖得像快要爆发的火山。幸好母亲有一条金科玉律：绝不能在第一天冒犯客人。不过大家的脾气都一触即发，若有人在那个时候开始用口哨吹“马赛进行曲”，一定会当场被我们五马分尸。

“你看吧，”母亲指控地对拉里说，“这就是让不认识的人送不认识的人来家里住的结果。那个男人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他也没那么糟啦，”拉里很无力地企图反驳他早已认同的观点，“我觉得他某些意见还是满对的。”

“哪些？”母亲阴沉地问。

“对啊，哪些？”玛戈颤抖地问。

“嗯，”拉里含糊地说，“我也觉得蛋白奶酥的馅子太浓了，而且玛戈也有点过胖。”

“野兽！”玛戈说完，眼泪就迸出来了。

“够了，拉里，”母亲说，“他还要待一个星期，你叫我们怎么忍受你弄来的这个……这只擦了香水的寄生虫蜥蜴？我真的不晓得。”

“你别忘了，我也要忍受他啊！”拉里很烦躁地说。

“可是，他是你的朋友……我是说，你朋友的朋友……我是说……不管啦，反正他是你的，”母亲说，“你要负责叫他闪远一点。”

“否则我就乱枪扫射他的屁眼，”莱斯利说，“妈的臭……”

“莱斯利！”母亲说，“够了！”

“他本来就是！”莱斯利固执地说。

“我知道他是，亲爱的，可是你不应该说出来。”母亲说。

“我会尽力，”拉里说，“可是他若跑到厨房里给你上烹饪课，你可别怪我。”

“我警告你，”母亲开始反抗，“只要那男人踏进我厨房一步，我就会离家出走……我一定会去！我会去……”

“去当隐士？”拉里建议。

“不，我会去住旅馆，一直住到他走。”母亲又搬出她最喜欢用的恐吓法，“这一次，我是说真的。”

拉里其实还算有良心，在接下来的几天，很勇敢地与罗西尼奥尔伯爵周旋，带他去城里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参观里面有一大堆恐怖雕像的凯泽避暑行宫，甚至带他去科孚岛最高峰潘斗克雷特山顶去看风景。伯爵把法国国家图书馆拿出来比较，说科孚博物馆还没有罗浮宫一块草皮大；又注意到凯泽避暑行宫无论在面积、设计及家具陈设上，都远不如他给自己园丁领班住的小木屋；最后表示，从潘斗克雷特山上鸟瞰的风景，和在法国任何一个瞭望点上看到的任何风景比，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那个人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拉里坐在母亲卧室里喝白兰地给自己打气，我们全都躲在那里，因为没人想和伯爵打照面。“他对法国简直太狂热，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离开法国。他甚至觉得法国连电信服务都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他毫无幽默感，简直像个瑞典人！”

“没关系，亲爱的，”母亲说，“反正他待不久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拉里说，“到目前为止，在他嘴里唯一还没跟法国沾上边的事，就只剩下上帝了。”

“不过，可能法国人信仰上帝比较虔诚吧。”莱斯利补充。

“如果我们能对他做一件很坏的事，该有多好，”玛戈充满渴望地说，“一件真正恐怖的事。”

“不可以，玛戈，”母亲坚决地说，“我们从来没有对客人做过坏事——除非是不小心或开玩笑——现在绝对不能开先例。我们只得忍受他，反正再过几天就好了。快得很。”

“老天爷！”拉里突然说，“我才想起来，洗礼要在他妈的星期一举行。”

“你不要老说脏话好不好，”母亲说，“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能想象带他去参加洗礼吗？”拉里问，“不成，他一定要单独行动，去别的地方。”

“我觉得让他一个人出去乱晃不太妥当，”母亲好像在讨论一头危险动物，“万一他碰到我们的朋友怎么办？”

每个人都坐下来思索这个难题。

“为什么不叫杰瑞带他出去呢？”莱斯利突然说，“杰瑞不是说他不想去参加无聊的洗礼仪式吗？”

“好主意，”母亲高兴地说，“这个安排好。”

我体内所有自我保护的本能霎时全冒出来。我说我当然想去参加洗礼，我已经盼望了好久，因为那一定是我能够目睹拉里当教父的唯一机会，拉里可能还会把宝宝摔在地上，我哪能错过？而且伯爵不喜欢蛇啊、乌龟啊、鸟啊这些东西，我能带他去做什么呢？家人像陪审团似的静默了一秒钟，考虑我的说词。

“我知道了，带他坐你的船出去。”玛戈快乐地说。

“好极了！”拉里说，“我相信在他的行头里，一定有草帽和条纹裤。我们还可以帮他借把五弦琴。”

“这个主意好，”母亲说，“只要陪他一两个钟头嘛，亲爱的，你一定不会介意的。”

我非常坚决地说我会介意。

“这样吧，”莱斯利说，“下周一他们要在湖里赶鱼，如果我去跟领队的讲，让你们去。你愿不愿意带伯爵去？”

我开始动摇，因为我非常渴望去看赶鱼。我知道自己注定要陪伯爵过一个下午，现在的问题是：我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我们还可以去看看你想买的新蝴蝶柜啊。”母亲说。

“玛戈和我会给你一点钱买书。”拉里很慷慨地指望玛戈也一起参与贿赂。

“你想要的那把折叠式洋刀，我可以给你。”莱斯利说。

我同意了。如果我一定要忍受伯爵一个下午，至少我可以得到足够的补偿。那天晚餐的时候，母亲解释情况，并且开始详细颂扬赶鱼这个活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赶鱼是她发明的咧。

“刺吗？”伯爵问。

“可以，可以，”母亲说，“那种鱼叫做卡发利亚鱼，非常好吃的。”

“不，湖上刺吗？”伯爵问，“太阳会刺吗？”

“噢……噢，我懂了，”母亲说，“的确会很热，一定要戴帽子。”

“我们坐婴儿的船去？”喜欢确定状况的伯爵问。

“对！”母亲说。

出发时，伯爵穿了一件淡蓝的麻长裤，足蹬非常优雅的亮栗色皮鞋，身穿一件白色丝衬衫，颈子上随意围了一条蓝色与金色的领巾，再戴一顶优雅的游艇帽。虽然靴子-棒槌客能够满足我所有的需要，但我必须承认，它完全缺乏海上游艇的豪华设备。我领着伯爵走到别墅后面古威尼斯盐湖遗留下来的错综运河，他一看到我泊在那儿的船，马上就领悟到这一点。

“‘侧’……‘素’游艇？”他非常惊讶，又有点惊惶地问。

我说这的确就是我们的船，坚牢稳固，我还请他特别注意平底，指出这样在船里走来走去才方便。他到底听懂了没，我不得而知，或许他以为靴子-棒槌客只是我们划往游艇的小舟，反正他很小心翼翼地爬进船里，很挑剔地把手绢铺在座椅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跳进船里，用根长竹竿把小船撑出河岸，进入六米宽的运河。我很庆幸前几天才决定洗船，靴子-棒槌客经过一段时间，在木板下面堆积了很多死虾、海草和别的碎物，味道已经快要跟伯爵一样呛鼻了。我把船沉到半米深的海水里，彻底把船底清洗了一遍，现在它无比清洁，散发出一股被阳光晒热的柏油混合着油漆与咸水的好闻味道。

古盐湖沿着有咸味的湖泊边缘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棋盘，中间交错着有些只跟一把椅子一样窄，有些却足足有十米宽的平静运河。这些运河通常都不到一米深，可是水下却藏了一层厚不见底的细黑泥巴。圆形而且平底的靴子-棒槌客很适合在这些内陆运河里划行，因为你不必担心突来的强风或一连串陡浪。这是靴子-棒槌客最害怕的两样东西。

不过这些运河有个缺点，河道两边都长满高高的竹林，虽然能够提供树阴，却也密不通风，使得河上的空气燠热、阴暗、凝止，而且跟堆肥一样臭。刚开始，伯爵身上的香水味还企图与大自然抗衡，可惜大自然最后还是赢了。

“臭啊，”伯爵指出，“在法国，水很卫生。”

我说我们很快就会划出运河，进入湖中，那时就不臭了。

“刺啊！”这是伯爵的第二项发现。他用喷满香水的手绢不断揩自己的脸和髭须，“好刺啊！”

他苍白的脸这时已经变成淡紫色。我正准备告诉他，这个问题等我们划进湖里，也会解决，可是我突然注意到靴子-棒槌客不太对劲。虽然我不断撑篙，它在咖啡色的水里行进却极缓慢。一开始我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我们没有撞到陆地，我知道运河里也没有沙洲——然后我注意到船底冒出呈漩涡状的水。难不成，船漏水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水漫过伯爵的鞋底，他却毫无知觉。这时我突然想到原因了。我在清洗船底的时候，当然把塞子拿掉了，这样才能让海水流进船里。显然我塞回去的时候没塞好，所以现在运河里的水才会倒灌进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拉开木板，找到塞子重新盖好，可是伯爵的双脚此刻已浸泡在五厘米深的泥水里。我应该当机立断，趁着我还能操纵方向，立刻转往岸边，把船上的这位娇客先送上岸。

我并不介意和靴子-棒槌客一起下水，毕竟我整天就像只水老鼠一样在运河里混，捕捉水蛇、水龟、青蛙和其他小动物。不过我知道若要伯爵在将近一米深的水里和厚不可测的稀泥搅和，他一定嘴巴都会气歪。

我发挥了超人的力量，把装满水的小船转向岸边。慢慢地，我感觉到沉重的船有了反应，船首迟钝地转向岸边。我一寸一寸地把船撑往竹林，直到我们距离岸边不到三米的时候，伯爵才注意到状况有异。

“上帝！”他尖叫，“我们下沉了！我的鞋下沉了！船沉了！”

我暂时停下来安慰伯爵，告诉他我们没有危险，只要他坐着别动，我会把他送到岸边。

“我的鞋！注意我的鞋！”他大喊，用手指着自己那双变了色、正在滴水的皮鞋。他的表情是如此愤怒，我花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不笑出来。

我对他说，再等一下，我就会送他上岸。真的，如果他照我的话做，就不会有问题，因为当时我们距离竹林只有两米了。可惜伯爵太在乎他的皮鞋，便做了一件傻事。他不听我的大声警告，回头看见陆地就在不远的前方，陡地站起来，跳上靴子-棒槌客小小的前甲板。

他是想趁着我再往前撑一点后，跳到安全的岸上，可惜他没摸清楚靴子-棒槌客的脾性。虽然它是条好脾气的船，不过还是有它的怪癖，其中一项，就是不喜欢别人站在它的前甲板上。它会很不自然地扭一下，有点像牛仔电影里训练有素的马把人从侧面甩下去——这就是伯爵当时的命运。

他大叫一声，像只丑青蛙，四肢张开做狗吃屎状，跌进水里。他得意的游艇帽慢慢漂往竹林，人却在一滩泥浆里挣扎。我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伯爵掉下水了——家人绝不会相信这不是我故意设计的；同时也很替他不停挣扎担心。人一旦掉进浅水里，本能地就会想站直，可是在这些运河里，这么做只会让你在泥浆里陷得更深。

有一次拉里出去打猎，就掉进其中一条运河里，那次他陷得很深，靠着玛戈、莱斯利和我三个人合力，才把他拉出来。假使伯爵也陷进运河底层的泥浆里，我一个人不可能拉他起来，等我找到援手，伯爵很可能已经消失在亮晶晶的泥巴里了。我弃船跳进运河里去帮他。我知道在泥浆上走路的诀窍，而且我的体重只有伯爵的四分之一，所以我陷得并不深。我大喊着叫他保持不动，等我去救他。

“大便！”伯爵叫道，至少证明他的嘴巴还在水上。

他再次企图站起来，马上感受到泥浆可怕的箝制力量。他发出一声像丧偶海鸥的悲鸣，躺着不动了。伯爵真的被泥浆吓坏了，等我摸到他身边，试着把他拉上岸的时候，他还不断在尖叫，指控我，说我想推他，害他陷得更深。他的表现是如此的孩子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当然使他更愤怒。这时他已经开始只讲法文了，而且说话速度快得像机关枪，碍于我有限的法文能力，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最后，我终于把自己不礼貌的笑声硬压下去，再度勾住他两边腋下，把他往岸边拉。然后我突然想到，若有旁观者看到我们俩，一定会觉得十分荒唐——一个十二岁大的男孩企图拯救一个堂堂六尺之躯的大男人。我再一次忍俊不禁，坐在泥浆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为什么笑？为什么笑？”伯爵尖叫，拼命想回过头来看我，“你不笑！你拉！快！”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阵阵笑意硬吞下去，重新开始拖伯爵。终于把他拖到很靠近岸边的地方，然后我放下他，自己爬上岸，又忍不住狂笑起来。

“不走开！不走开！”他惊慌地大喊，“我下沉！不走开！”

我不管他，在附近选了七根最长的竹子，使劲地弯，竹竿裂开，但并没有断。我把它们伸到伯爵所在的地方，在他与河岸中间搭一座桥。他听从我的指示，翻过身来，肚皮贴着泥地把自己拉往干地。等他终于双脚发抖地站在岸上，他的下半身看起来就像裹了一层融化的巧克力。我知道这些泥浆干得特别快，自告奋勇地想用一片竹子帮他把一部分泥巴刮掉，他却给我一个杀人犯的眼神。

我们开始走路回家，伯爵像块硫黄，不断在冒烟。不出我所料，他腿上的泥浆以变魔术般的速度干了，才一眨眼工夫，他就像穿了一条用淡咖啡色拼图游戏做成的裤子。从后面看，简直像极了印度犀牛的屁股，我差点儿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很不幸，当伯爵与我走到家里的大门时，有着水桶似的身体，老是皱个眉头、自己指定做了我们家守护天使的斯皮罗刚好驾着巨大的道奇，载着酒酣耳热的家人回到家。车子突然刹住，家人瞠目结舌地瞪着伯爵，还是斯皮罗第一个恢复过来。

“哎呀，达雷尔太太，”他把一颗巨头转过去，对着母亲咧嘴一笑，“杰瑞少爷整了那个王八蛋！”

显然这是全家人的一致观感，可是母亲却勇敢地把住关口。

“我的老天，伯爵，”她用装得很像的恐怖声调问，“你带我儿子出去干了什么事？”

伯爵被这句大胆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大嘴巴，瞪着母亲。

“杰瑞亲爱的，”母亲继续说，“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感冒，乖！”

“乖？！”伯爵尖声重复这个字，不可置信地说，“他是个杀手！”

“好啦，好啦，好兄弟，”拉里环抱伯爵满是泥巴的肩头，“我相信一定是误会。快进来喝杯白兰地，把衣服换掉。对，对，对！我保证我弟弟一定会后悔。他一定会受到处罚。”

拉里把嘟嘟囔囔的伯爵领进屋去，其他人围到我身边。

“你对他做了什么事？”母亲问。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是伯爵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不相信，”玛戈说，“每次你都这么说。”

我抗议说假使真是我设计的，我一定会很骄傲地承认。家人觉得这句话很有逻辑。

“不管是不是杰瑞故意的，”莱斯利说，“重要的是结果。”

“快去换衣服，亲爱的，”母亲说，“然后到我房间里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可惜靴子-棒槌客事件没有收到每个人预期的效果，伯爵很坚决地继续住下来，而且比以前更讨厌，大概是要处罚我们吧。不过我对他怀有的恶感倒是从此消失了，每当我一想起他在运河里无助挣扎的那幅景象，就忍不住大笑一场，为此，承受再多的辱骂也是值得的。而且伯爵在无意之间，还教了我一句很棒的法文。

有一天我在上法文作文课的时候，犯了一个错，便搬出那句话，试讲了一遍，发觉讲起来还真溜。可是那句话却对我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造成不小的震荡。本来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不断在屋里踱方步，看起来像个驼背的小矮鬼。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立刻站住不动，眼睛睁得像对铜铃，好像小矮鬼刚坐上野香菇，遭到电击。

“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我。

我重复伯爵的那句骂人话，克拉夫斯基先生闭上眼睛，鼻翼翕动，身体打了个寒颤。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问。

我说我是跟住在我们家的一位伯爵学的。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讲，懂吗？”克拉夫斯基先生说，“绝对不可以！你一定要了解，有时候碰到危急情况，就连贵族也免不了会说溜嘴，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可以模仿。”

我了解克拉夫斯基的意思。我想，对一位伯爵来说，掉进运河的确可以算是危急情况。

不过，关于伯爵的这则长篇故事到此还没有结束。他离开一个星期左右的一天早晨，拉里在早餐的时候告诉我们他不舒服。母亲戴上眼镜，仔细地端详了他一阵。

“怎么说，你不舒服？”她问。

“感觉好像不像原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我。”

“你哪里痛？”

“也没有，”拉里承认，“没有哪里特别痛。只觉得懒懒的、很倦怠、很没活力、精疲力竭，好像我刚跟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度过一个晚上似的。虽然我们上一位客人有诸多缺点，可是他也不是个吸血鬼啊。”

“你看起来挺好的，”母亲说，“不过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安德鲁大夫在休假，只好请斯皮罗去接西奥多来了。”

“好吧，”拉里无精打采地说，“最好叫斯皮罗早做准备，去跟英国墓园打声招呼。”

“拉里，不要说这种话，”母亲开始担心了，“你现在就给我回床上去休息，拜托，不要再乱跑了。”

如果说无所不能的斯皮罗是我们的守护天使，那么西奥多医生就算得上是我们的先知与向导。他沉静地坐在斯皮罗的道奇车后座抵达我们家，身上的软呢西装无可挑剔，头上的小礼帽角度刚好，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嗯，实在是……呃……很奇怪，”西奥多跟每个人打完招呼后说，“我才在想，今天……呃……天气多好，也不太热，能出来……呃……遛达遛达多好，然后斯皮罗就突然跑到化验室来了。真巧。”

“我的痛苦能带给别人快乐，实在荣幸。”拉里说。

“啊哈！你……呃……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西奥多很感兴趣地研究拉里。

“说不上来！”拉里承认，“只是有一种死之将至的感觉。好像全身力气都用尽了。一如往常，我想我是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

“我看那不是原因。”母亲很坚决地说。

“我看是你最近吃太多了，”玛戈说，“你需要节食。”

“他需要新鲜空气、多运动，”莱斯利也发表意见，“如果他驾船出去……”

“好了，听西奥多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母亲说。

西奥多替拉里做了检查，半小时后再度出现。

“我找不到他有什么……呃……内部问题，”西奥多踮着脚尖，一高一低地说，“除了他体重有点过重之外。”

“你看吧！我就说他需要节食。”玛戈得意地说。

“不要吵，亲爱的，”母亲说，“西奥多，那你的建议是？”

“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几天，”西奥多说，“给他吃清淡的东西。你知道，不要有油的，我会送点药过来，呃……就是一点滋补的药剂。后天我再过来看他怎么样了。”

斯皮罗载西奥多回城，不久就带着药回来。

“我不喝这玩意儿，”拉里斜眼瞟那瓶药剂，“看起来好像蝙蝠的卵巢精。”

“别傻了，亲爱的，”母亲倒了一点到汤匙里，“对你有好处的。”

“才不！我朋友哲基尔博士[2]就是喝了这个玩意儿，结果你看！”

“结果他怎么样？”母亲不经考虑地问。

“别人发现他挂在吊灯上，拼命搔自己的痒，还跟别人讲他是海德先生。”

“好了，拉里，不要闹了！”母亲坚决地说。

周旋了好一阵子，拉里才听话地把药喝下去，回床上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被拉里房里传出来的巨声咆哮惊醒。

“妈！妈！”他咆哮，“快来看你干的好事！”

我们看见他赤条条地在房间里踱方步，手里拿了一面大镜子。然后他满脸怒容地转向母亲，母亲立刻被他的模样吓呆了。他的脸肿成平常的两倍，大概是蕃茄的颜色。

“你做了什么事啊，亲爱的？”母亲虚弱地问。

“我做了什么？是你干的好事！”他大叫，可是咬字相当困难，“都是你和天杀的西奥多，还有那瓶药，破坏了我的脑垂体。你看看我！比化身博士还可怕。”

母亲把眼镜戴上，仔细端详拉里。

“我觉得你好像得了腮腺炎。”她很不解地说。

“胡说！那是小孩得的病，”拉里很不耐烦地说，“一定是西奥多的鬼药。我告诉你，它破坏了我的脑垂体。你若不赶快拿到解药，我就会变成巨人。”

“胡说，亲爱的，我确定那一定是腮腺炎，”母亲说，“可是那就奇怪了，我记得你好像已经得过腮腺炎了嘛。我想想，玛戈是1920年在大吉岭得的麻疹，莱斯利是在仰光得的口腔炎——不对，我记错了，1900年我们在仰光，是你得了口腔炎，然后1911年在孟买的时候，莱斯利得了水痘……还是1912年？记不太清楚了。然后你是在1922年在拉杰普塔纳拿掉扁桃腺，还是1923年啊？我都记不得了。然后玛戈是在……”

“我实在不愿意打断你的家庭病症年历，”拉里冷淡地说，“不过你最好在我的脸长大到出不了这个房间以前，赶快派个人去拿解药。”

等到西奥多来我们家的时候，他也同意母亲的诊断。

“对……呃……嗯……显然是腮腺炎。”他说。

“什么意思，显然？你这个庸医！”拉里用肿得看不见，一直在流眼泪的眼睛瞪着西奥多，“那你昨天为什么看不出来呢？而且我怎么可能得腮腺炎，那是小孩子得的病！”

“不，不，”西奥多说，“通常都是小孩子得，不过大人也可能得。”

“这么普通的病，你怎么没看出来呢？”拉里询问，“难道你连腮腺炎都诊断不出来？医药协会或是负责处理医疗过失的机构怎么不开除你？”

“腮腺炎在……呃……早期的时候，很难诊断出来，”西奥多说，“一定要等到开始肿了。”

“典型的医学案例！”拉里愤恨地说，“一直等到病人肿成两倍大了，医生才能查出病因。真是丢脸！”

“只要它不影响到你的……嗯……你知道……嗯，你的……呃……下半身。”西奥多若有所思地说，“再过几天，你就没事了。”

“下半身？”拉里困惑地问，“什么下半身？”

“呃……你知道的……腮腺炎会使你的腺体肿胀，”西奥多解释，“所以，如果它一直往下走，影响到你的……呃……下半身的腺体，那就真的很痛苦了。”

“你是说我会肿得像头公象？”拉里惊怖地说。

“嗯，呃……，对！”西奥多发觉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方法。

“是你阴谋想夺去我的阳性！”拉里大叫，“你和你的臭蝙蝠血！你妒忌我的男子气概。”

说拉里是个烂病人，那简直是轻描淡写。他在床头摆了一个大铃，整天摇个不停。母亲一天大概要检查他的下半身二十遍，不断向他保证那里没有感染到。等到他发现是莉欧娜拉的宝宝把腮腺炎传染给他之后，便威胁要上教堂和宝宝脱离关系。

“我是他的教父，”他说，“为什么不能跟他脱离关系呢？”

到了第四天，大家都累得喘不过气来。那一天，克里克船长来看拉里。克里克船长是个色迷迷的退休海员，也是母亲的煞星。虽然他已七十高龄，但只要碰到女人，他都追，而且他对母亲特别感兴趣，令母亲烦不胜烦。而且母亲也很讨厌克里克船长疯疯癫癫的举止和整天只想到一件事的脑袋。

“啊荷咿！”船长大喝一声，踉跄着撞进卧室，歪向一边的下巴扭来扭去，稀疏的胡子和头发凌空翘着，眼睛里满是分泌物，“啊荷咿！快把你们的死者抬出来！”

那天已经第四次去检查拉里的母亲，挺直背脊，瞪他一眼。

“船长，请你注意点好吗？”她冷若冰霜地说，“这里是病房，不是酒吧！”

“终于在卧室里逮到你了！”克里克对母亲的表情视而不见，猛对她笑，“叫那孩子移过去一点，我们大家抱抱！”

“我很忙，没时间抱抱！”母亲很无情地说。

“你得了什么娘娘腔腮腺炎啊，孩子？”船长在床旁坐下，“如果你真的要生病，就要生个大男人的病。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得个淋病是难不倒我的。”

“船长，我希望你不要在杰瑞的面前回忆旧事。”母亲很坚决地说。

“没有影响到你的雄性吧？”船长很关心地问，“要是跑到胯下就可怕了。可以毁了一个男人的性生活，胯下腮腺炎！”

“拉里好得很！”母亲愤愤地说。

“讲到胯下，”船长说，“你们听过印度卡奇处女的故事没？她在胯下养了两条蛇，她说蛇一动，她就痒得咯咯笑，可惜我男朋友不太喜欢我的胯下，哈！哈！哈！”

“真是的，船长！”母亲愤怒地说，“拜托你不要在杰瑞面前念打油诗好吗？”

“今天经过邮局的时候，顺便帮你们拿了信，”船长无视母亲的非难，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信和明信片，丢在床上，“哎呀！现在他们新请了一个漂亮服务员，要是举行比赛，她铁定会获得最佳美腿奖。”

可是拉里已经不听他讲话了。他从克里克船长带来的邮件当中抽出一张明信片，读完之后，开始狂笑。

“什么事，亲爱的？”母亲问。

“是伯爵寄来的明信片。”拉里擦着眼泪。

“是他啊，”母亲喷喷鼻子，“我不想知道。”

“这个你一定想知道，”拉里说，“就为了这个，我生病也是值得的。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他拿起明信片，大声念给我们听。伯爵显然请了别人替他捉刀写了这张明信片。此人的英文程度有限，却颇富创意。

“我已抵达罗马，”信上说，“住进医院，得了一种叫做‘色’腺炎的病。全身都是。我发现无法安排自己。没有饥饿，坐下不可能。小心提防‘色’腺炎。罗西尼奥尔伯爵。”

“可怜人，”等大家都笑完了，母亲不太真心地说，“我们实在不应该笑他。”

“不，”拉里说，“我要写信去问他，希腊‘色’腺炎的毒性跟法国‘色’腺炎的毒性比起来，是不是也略逊一筹呢？”

[1] 格莱斯顿（Gladstone，1809—1898），英国政治家，于1868—1894年间四度任英国首相。——编者注

[2] 哲基尔博士（Dr.Jekyll），即著名的化身博士，喝了自己调制的怪药，变成杀人怪物。——译者注

04 春意

龙的住所，猫头鹰的宫殿。

——《以赛亚书》，第三十四章十三节

春来的时候，就好像发烧一样。小岛先在冬天温暖潮湿的床褥上不安地辗转反侧，然后突然一跃而起，完全清醒过来，立刻在蓝得像风信子花蕾的天空下，变得生气勃勃。太阳会缓缓升起，裹着像刚做好的蚕茧般轻柔嫩黄的雾气。对我来说，春天是最棒的季节，因为小岛上的动物都开始活动，空气里充满希望。或许今天我可以捉到更大的水龟，或是解开刚从蛋壳里爬出来，周身皱得像胡桃的乌龟宝宝是如何在一个小时之内长到原来的两倍大，而且皱纹也会通通抚平的谜团。

整个小岛因为各种声响而震动着，我会很早起床，在被晨曦烤暖烤香的橘子树下快快吃完早餐，然后抄起我的网子和采集箱，吹口哨呼唤罗杰、肥达与呕吐，开始到我的王国里去探险。

在小山丘上，石南与金雀花森林里，仿佛古老印记的奇异青苔，会在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形成浮雕。乌龟会从冬眠中醒来，把头顶上的泥土推开，慢慢摇晃到阳光下，眨着眼睛，吞着口水，等身体被太阳焐暖了，才慢慢爬去吃它们的年度第一顿大餐——也许是苜蓿，也许是蒲公英，或一个又大又白的马勃[1]。

乌龟山丘也和我其他领土一样，经过我悉心规划，每一只乌龟都带有几项特征，让我可以追踪记录它们的生活史；每个黑喉鸲和黑头莺的鸟巢都仔细留下标示，方便我进行观察；每一堆薄纸似的螳螂卵、蜘蛛网和蛰伏着我心爱野兽的岩石，全都被做了记号。

一直要到乌龟大量出笼之后，我才能确定春天真的开始了。因为一等冬天完全过去，它们就会迟缓地开始四处寻觅伴侣，仿佛中世纪寻找贵妇人的骑士，身披笨重的盔甲。

满足口腹之欲后，它们会变得比较机灵（如果我们也能用“机灵”来形容乌龟的话）。公乌龟踮着脚尖往前爬，把脖子伸到最长的极限，不时停下来，发出一声大得惊人、十分紧急的吠声。我从来没听过母乌龟对这种类似北京哈巴狗的叫声有所回应，但雄龟不知靠什么法子，总找得到雌龟，接着便一边吠、一边与它打斗，用壳撞它的壳，想用恫吓手段使它屈服，母乌龟却总能不动声色地趁着撞击之间的空当儿，继续吃它的草。

就这样，山丘上充满了正值交配期的乌龟吠声和龟壳撞击声，加上黑喉鸲持续的“打喀！打喀！”叫声，俨然像个迷你的凿石场。有着粉红色胸膛的苍头燕雀，鸣声就像小水滴般，富有节奏地滴进水池里；金翅雀仿佛身穿彩衣的小丑，也在金雀花里翻滚，娇喘微微地唱着快乐的歌。

乌龟山丘下，是一片开满酒红色白头翁、日光兰与粉红色仙客来的老橄榄树林，喜鹊在那儿筑巢，松鸦会突然发出厉声尖叫，把你吓一跳。再往下走，就是古威尼斯时代的盐湖，现在绵亘如巨大的棋盘，里面的每一块田（有些小得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都被宽而浅、带着咸味的泥水运河隔开。田里种了葡萄、玉米、无花果树、带着臭虫般呛鼻味道的番茄，还有像是神秘鸟类产下的绿色巨蛋的西瓜、樱桃树、李树、杏树、金橘、草莓和番薯，提供整座小岛的食粮。

靠海那一面，每条运河的两岸都长满甘蔗和芦苇，尖得像一丛丛的矛戟；可是靠内陆那一面，小溪穿过橄榄树林，流进运河里，河水甘甜，植物茂盛，沉静的运河里装扮着荷花，两旁镶满金色的毛莨[2]。

就在这里，春天一到，两种水龟——一种是黑底起金点，另一种是黑底带着灰纹的，便尖声吹起口哨寻找伴侣，叫声跟小鸟一样。大腿带着豹纹的绿色和棕色的青蛙，看起来像才新上过釉，鼓凸着眼睛，热情地拥紧对方，不然则不断啯啯应和，在水里产下一堆堆像层积云似的灰色蛙卵。

沿着运河生长着常绿有荫植物的地方，像是种甘蔗、无花果或其他果树的地带，娇小而鲜绿的树蛙裹着它们柔软湿润如小羊皮的皮肤，把自己小小的黄色喉囊撑得像胡桃那么大，然后一成不变地啯啯唱着男高音，在水中轻柔摆荡、状似小猪尾巴的水草上，产下一嘟噜一嘟噜跟小李子差不多大小的黄色蛙卵。

田野的一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原区，当春雨一来，就会开始积水，形成一个周围由长草包围、水深才十几厘米的大湖。这片温暖的水域集结了大批栗棕色、黄肚皮的蝾螈。公蝾螈会面对母蝾螈，蜷着尾巴，脸上带着一种看了令人发笑的专注表情，开始射精，然后用尾巴将精子扫向母蝾螈；母蝾螈接着把受精卵——白而透明得像水，中间带一粒亮得像蚂蚁的黑色卵黄——放在叶子上，再用后腿把树叶弯过来、黏紧，形成卵的鞘。

春天一到，一群接着一群长相古怪的牛就会来这片湖上吃草。这些巧克力色的巨大动物，头上长了往后弯、白得像洋菇[3]的巨角，看起来很像非洲的安克尔牛，应该是来自附近大陆，像是波斯或埃及。像吉普赛人一样，有着狂野长相的牛主人，一群群乘坐马拉的低顶狭长篷车抵达。他们会在牧草区扎营，男人们长相野蛮，皮肤黑得像乌鸦；女人和小女孩都很漂亮，有天鹅绒般的黑眼睛和钱鼠般的头发，成群结队坐在营火旁闲聊、编篮子，所讲的语言我完全不懂。而穿着破烂衣裳、皮肤黝黑，像松鸦一样刺耳、如寒鸦般多疑的小男孩，则担任牧牛的工作。

这些巨牛争先恐后地吃草，用巨大的牛角彼此撞击，发出射击步枪似的声响。等它们离开之后，棕色牛皮上发出来的甜甜的牛群味道，还会停留在温暖的空气里，仿佛花香一般。前一天，放牧区还空荡荡一片；第二天，新营地又出现了，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那儿似的。闪亮的营火冒出烟雾，形成一片粉红色蛛网似的氤氲。牛群缓缓移过浅水，它们不断探测、不断撕扯的大嘴，还有溅起水花的巨蹄，吓坏了蝾螈，赶跑了青蛙与小水龟，在大军入境之下，仓皇奔跑。

我非常想拥有一头巨大的棕牛，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恳求（赶这些牛的牧童都只有六七岁，可见它们有多么温驯），家人都不可能让我饲养如此庞大、相貌又如此凶恶的动物。不过对家人来说，我也几乎等于养过了一头。

那天我到田野上，吉普赛人刚宰了一头公牛，血淋淋的牛皮被挂了起来，一群小女孩用刀子在上面刮，同时把木炭灰抹在上面。附近堆着牛的内脏，尸体周围已经围了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旁边则是巨大的牛头，带着皱边的耳朵往后贴着，眼睛半闭，好像在沉思，一个鼻孔淌下一条血柱。那一对白色牛角大概有一米多长，跟我的大腿一样粗。我充满渴望地凝视这对角，跟早期的大型动物猎人一样贪婪。

我觉得买下整颗牛头太不实际，虽然我对自己的标本剥制技术极有信心，家人却不这么想。何况，最近还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不愉快事件：我在前阳台解剖了一只玳瑁，从此家人对于我在解剖学上的兴趣有了偏见。实在可惜，如果能把这颗牛头吊在我的卧室门口，一定非常壮观，而且可以凌驾于我的飞鱼标本和几乎就快完成的山羊骷髅之上，成为我最佳的收藏品。

不过我知道家人非常不通情理，只好很不甘愿地决定只要那对角了。经过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那些吉普赛人的希腊语还不算太烂，我花了十个德拉克马，加上我的衬衫，买下那对牛角。不见了衬衫，我可以跟妈妈说是因为我从树上掉下来，衣服扯烂了，不值得再带回家。我得意洋洋地把那对巨角抬回家，花了整个早上磨亮它们，然后把它们钉在一块木匾上，小心翼翼地把整块东西挂在我的卧室门口。

我正站在那儿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听到莱斯利愤怒的声音。

“杰瑞！”他大叫，“杰瑞！你在哪里？”

我想起我刚才从他房里借来一罐枪油擦牛角，本来打算在他发现以前还回去。我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门已经砰然被撞开，莱斯利火药味十足地出现了。

“杰瑞！你他妈的拿了我的枪油，对不对？”他问。

门在他进来之后，用力弹回来。我的两支雄壮的牛角就像被它们老主人的灵魂猛力一顶，从墙上跳下来，像把屠斧，对准莱斯利的头砍个正着！莱斯利应声倒地。

我的第一个恐惧是怕我美丽的牛角断了；第二个恐惧是怕我小哥死了。结果两件事都没发生。我的牛角还好端端的，我的小哥目光呆滞，挣扎着坐起来，直勾勾地瞪着我。

“耶稣基督！我的头！”他抱着自己的太阳穴，左摇右晃地呻吟，“去死啦！”

为了消莱斯利的气，我跑去找母亲。我发现她正在卧室里对着满床毛衣图样沉思。我解释说莱斯利不小心被我的牛角撞到了。依照惯例，母亲总是往坏的方面想，便断定我在房里偷藏了一头公牛，现在已经把莱斯利撞得肚破肠流了。等她发现莱斯利坐在地上，显然毫发未伤，不免大松一口气，不过还是显得有点烦。

“莱斯利亲爱的，你干了什么事啊？”她问。

莱斯利抬头看着她，脸色慢慢变成一种成熟的李子色。刚开始，他说话还有点困难。

“他妈的又是那小子，”他终于说出来了，有点像是低低咆哮出来的，“他想打碎我的脑袋……用他妈的一对大鹿角攻击我。”

“注意用词，亲爱的，”母亲不假思索地说，“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过为了求真起见，我指出那不是鹿角，鹿角的形状不是那样，而是一种我还没辨认出来的公牛角。

“我他妈的才不管是什么种类的公牛！”莱斯利开始龇牙咧嘴，“就算是他妈的雷龙角，我也不在乎！”

“莱斯利亲爱的，”母亲说，“你没必要一直讲脏话啊。”

“当然要，”莱斯利大叫，“如果你被一个跟鲸鱼肋骨一样大的东西打中头，你也会骂脏话。”

我开始解释说，其实鲸鱼肋骨跟这对牛角的形状一点都不像……还没讲完，莱斯利就射来一个非常可怕的眼神。我那段关于解剖学的演说，只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亲爱的，你不可以把它们挂在门上，”母亲说，“这里最危险了，万一打到拉里怎么办？”

一想到拉里被我的牛角打倒在地，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得挂到别的地方去。”母亲继续说。

“不行，”莱斯利说，“如果他一定要留着这对角，就不能让他挂起来，叫他放在橱柜上。”

我很不情愿地接受这项限制，把我的牛角放在窗沿上。它们没有再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只有在我们的女佣露卡芮兹雅每天傍晚来关套窗的时候，牛角会固定砸到她脚上。不过因为她是个专业的恐病症患者，所以她很能享受那些瘀青痕迹。不过，这次事件造成我与莱斯利的关系冷淡了一段时间，间接地使我不智地招惹了拉里。

初春的时候，我听见大盐湖边上的芦苇丛中传出阵阵麻鸭怒吼的奇怪回音。为此我感到异常兴奋，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我猜想它们很可能会在此筑巢，可惜要找到鸟儿活动的确切地点很不容易，因为芦苇长得非常茂密。我花了不少时间趴在一棵橄榄树上观察，最后成功地把搜索范围减小到一公顷左右。不久，麻鸭就不再呼唤了，我确定它们一定开始筑巢了。

有一天大清早，我没有带狗，独自出发，很快就抵达田野，钻进芦苇丛中，像只猎犬似的左右打探，拒绝一切吸引我转移目标的诱惑，无视水蛇突然掀起的涟漪，或是扑通一声跳下水的青蛙，或是新孵出来的蝴蝶诱人的舞蹈。不久我便进入簌簌飘摇的芦苇丛的核心地带，却很气恼地发现芦苇长得太密太高，我已经完全迷路了。不管我往哪个方向走，迎面都碰上一堵芦苇墙，它们的绿叶在我的头顶上形成一片冠顶，我只能看见一小片明亮的蓝天。

我并不怕迷路，因为我知道只要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走，最后一定会走到海边或小路上，我担心的是我所搜索的地区不对。我在口袋里摸到几粒杏仁，便坐下一边吃，一边思索这个问题。

等吃完最后一粒杏仁，我决定最牢靠的办法就是回到橄榄树上，重新界定地标。这个时候我却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坐在距离一只麻鸭两三米左右的地方。它就站在那里，笔直僵硬得像个卫兵，脖子伸得直直的，棕绿色的长喙指向天空，嵌在它窄窄头颅两侧的黑色凸眼珠，满怀戒心地注视我。它带着深棕色斑纹的淡褐色身体，躲在不断闪动着斑点状阴影的芦苇丛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为了增加视觉上的奇幻效果，它还随着背景左右摇晃。

我入迷地看着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只麻鸭霎时就一点都不像芦苇了，只见它沉重地冲入天空。罗杰伸着舌头，眼神里充满兴高采烈的笑意，冲进我的视野。

我既想大骂罗杰吓走了麻鸭，又想好好赞赏它只靠着我留下的气味，居然能在如此难行的地域里追踪一两公里路找到我。罗杰显然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非常开心，我实在不忍心斥责它，便在口袋里摸出两粒遗珠杏仁，作为给它的奖励。接下来，我们开始寻找麻鸭巢，马上就找到一个用芦苇叶整整齐齐包成的杯状巢，里面躺着一颗绿色的蛋。我非常高兴，决心要仔细观察这个巢，记录雏鸟的成长过程。

我仔细地沿路弯折芦苇，跟随罗杰的短尾巴。显然罗杰的方向感比我强多了，我们才走了一百米，就抵达小路。罗杰把沾在厚毛上的水猛然甩掉，然后倒在干燥的白色细沙上打滚。

我们离开小路，往小山丘上走，穿过光影斑斓、野花遍地的橄榄树林，我停下来帮母亲采些白头翁。我一边采集酒红色的花，一边思索麻鸭的问题。等到雌鸟把宝宝养到羽毛丰满之后，我很想绑走两只，让它们成为我规模已经不小的动物园的新成员。问题是，目前我养了一只黑背海鸥、二十四只乌龟、八条水蛇，买鱼钱已经很贵了，若再加上两只饥饿的麻鸭，母亲不知是喜是忧？我正为这件事头大，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有人在吹笛子，发出迫切的呼唤。

我往山下的小路望去，原来是甲虫人。甲虫人是个各处游走的奇怪小贩，我在橄榄树林里探险时，时常会遇到他。他很瘦，有张狐狸脸，而且是个哑巴，打扮怪得不得了——一顶软趴趴的帽子，上面钉了很多条末梢绑着金绿色甲虫的线；衣服上缀满五彩的补丁，看起来像穿了一条花棉被；颈子上再系一条亮蓝色的围巾；背上永远背着各种装满鸽子的袋子、箱子和笼子，从他的口袋里，可以掏出大至笛子、动物木雕、梳子，小至圣史皮瑞迪恩圣袍碎片的各种杂物。

甲虫人因为是哑巴，所以特别善于模仿，我觉得这是他最迷人的地方。他的笛子就是他的舌头。他看到我发现他之后，便把笛子放下来，对我挥手。我赶快跑下山坡，因为甲虫人常有奇特的东西。比方说，我搜集到的最大蚌壳就是他给我的，而且里面还住着两只很小的寄生青豆蟹。

我停在他面前道声“早安”，他微微一笑，露出变色的牙齿，再把帽子摘掉，很夸张地鞠一个躬，所有甲虫都困倦地嗡嗡飞起来，仿佛一群被捕获的翡翠。他先问我身体好不好，弯着身子，关心又询问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再告诉我他非常健康，用笛子吹出一段如水波般轻快的小调，再深深呼吸一口春天温暖的空气，狂喜地闭上双目。客套完毕，我们开始谈正事。

我问他找我干什么？他把笛子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可怜、颤抖的叫声，悠长而哀伤，然后把笛子拿开，瞪大眼睛，嘶嘶叫着，身体左摇右晃，牙齿还不时喀喀打颤。他在学一只愤怒的猫头鹰[4]，学得如此之像，我几乎相信甲虫人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我的心跳加速，因为我老早就想替我的角鸮[5]尤利西斯找一个太太，它成天坐在我卧室的窗子上，像段橄榄木雕出来的图腾，晚上就飞出去铲除别墅附近的老鼠。我问甲虫人我猜得对不对，他却嘲笑我居然想到像角鸮这么普通的鸟。他从许多麻袋里挑出一个，打开来，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我脚前。

说我的反应是目瞪口呆、不能言语，那是轻描淡写。白沙地上滚出三只巨大的猫头鹰宝宝，嘶嘶怪叫、左摇右摆、猛咂鸟喙，简直就像在模仿甲虫人，橘金色的大眼睛里混杂着愤怒和恐惧。那是雕鸮[6]的幼雏，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妄想拥有的珍贵鸟类。我知道我一定要拥有它们。

再养三只身躯肥大、食量惊人的猫头鹰，会使买肉钱直线上升，就像养麻鸭会使买鱼钱飙升一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麻鸭是以后的事，能不能变成事实尚不可预料，可是三只像灰白色大雪球，不断咂嘴、躺在沙上跳伦巴舞的猫头鹰，却是如假包换的。

我一边蹲在小猫头鹰前面抚摸它们，让它们慢慢进入半睡眠状态，一边与甲虫人讨价还价。他是个中能手，因此使整个过程分外有趣。不过，跟他杀价的气氛非常祥和，因为全在沉默中进行。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位伟大的艺术品鉴赏家在为三幅伦勃朗的名画议价：下巴一抬、轻轻点点头或摇摇头就已足够；中间加上冗长的停顿时间，甲虫人欲以笛声以及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无法消化的奶油杏仁糖动摇我的决心。可惜这是个买方独大的市场，他心里明白——小岛上还有哪个人会疯狂到买下不止一只，而是三只雕鸮的幼雏呢？最后生意顺利成交。

由于当时我正囊中羞涩，便向甲虫人解释，他必须等到下个月初，我拿到零用钱的时候才能取款。甲虫人自己也常青黄不接，所以很能体恤我的处境。我说我会把钱交给我们共同的朋友、在十字路口上经营咖啡店的雅尼，甲虫人可以在顺道经过时去取。处理完生意往来的琐事，我们共同分享从甲虫人百宝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瓶姜汁啤酒。然后我才把宝贝猫头鹰小心放回原来的麻袋里，继续走回家，留下躺在沟里吹笛子的甲虫人，四周环绕着他的家当和野花。

在回家途中，小猫头鹰急迫的叫声提醒了我新宠物可能带来的伙食问题。显然甲虫人没有喂它们。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小猫头鹰的，可是根据它们发出来的噪音判断，它们都非常饥饿。真是可惜，我心里想，我和莱斯利的关系还有点紧张，否则我就可以请他帮我射几只麻雀或老鼠，喂我的新宝宝。看来，我又得诉诸母亲永无止境的善心了。

我发现她躲在厨房里，一边用一只手正忙乱地搅动一大锅香味四溢、冒着泡泡的东西，一边皱着眉头，透过满是雾气的眼镜片，念念有词地读一本她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食谱。我以奉上无价之宝的姿态，拿出我的猫头鹰。母亲把眼镜扶正，瞟了那三只嘶嘶作响、左摇右晃的鸭绒球一眼。

“非常好，亲爱的，”她心不在焉地说，“非常好，快把它们放到安全地方去。”

我说我会把它们关在我卧室里，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就对了，”母亲紧张地看着小猫头鹰，“你知道拉里对养新宠物的感想。”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打算不计代价瞒着拉里。不过还有个小问题，我解释，小猫头鹰都饿了——其实，它们都快饿死了。

“可怜的小东西，”母亲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给它们吃点面包和牛奶吧。”

我说猫头鹰吃肉，但是我已经把我的肉类补给全用光了。还有没有肉，可以借我一点，免得小猫头鹰饿死。

“我也缺肉，”母亲说，“中午我们吃肉排，你去冰柜里看看还有什么。”

我走进堆着已然萎靡食物的补给贮藏间，往冰冷、多雾的冰柜内部探视，结果只翻出午餐要吃的十块肉排。若要喂饱三只食量惊人的雕鸮宝宝，这十块肉也不见得够。我跑回厨房报告这个消息。

“真糟糕，”母亲说，“你确定它们不吃面包和牛奶？”

我十分确定。猫头鹰只吃肉。

这时，一只小猫头鹰因为摇晃得太厉害，摔了一跤，我很快指给母亲看它们有多虚弱。

“那你就把肉排拿去吧，”母亲烦躁地说，“午餐我们只好吃咖哩蔬菜了。”

我得意洋洋地把猫头鹰和肉排拿进房间，把饥肠辘辘的小宝宝喂得饱饱的。

因为猫头鹰的来临，那天午餐吃得比较晚。

“真抱歉不能早点吃，”母亲掀开炖锅的锅盖，带起一阵带着咖哩香味的云雾，“可是今天洋芋就是炖不烂。”

“我以为今天要吃肉排，”拉里深感不平地抱怨，“一整个早上我都在想肉排，想得味蕾都立起来了。肉排呢？”

“是猫头鹰，亲爱的，”母亲带着歉意地说，“它们的胃口好大。”

拉里突然停止，一汤匙咖哩卡在嘴里。

“猫头鹰？”他瞪着母亲说，“猫头鹰？什么意思，猫头鹰？哪来的猫头鹰？”

“噢！”母亲发觉自己犯了错误，立刻乱了阵脚，“就是猫头鹰嘛……鸟啊，你知道的……不用担心。”

“我们受到大群猫头鹰袭击吗？”拉里问，“它们攻击食物贮藏间，抓起肉排就飞走了吗？”

“不，不，不，亲爱的，它们都只是小宝宝，不会做那种事的。它们的眼睛好漂亮喔，可是它们都快饿死了，小可怜。”

“一定是杰瑞养的新动物，”莱斯利不怀好意地说，“午餐前我还听到他在低声讲话，不知道在逗什么。”

“叫他放走！”拉里叫道。

我说不行，它们还小。

“都还是小鸟嘛，亲爱的，”母亲安抚他，“它们没办法。”

“什么叫做没办法？”拉里说，“喉袋里塞满我的肉排，小王八蛋……”

“是我们的肉排，”玛戈插嘴，“我就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凡事都有个限度，”拉里不理玛戈，继续说，“你太宠这个小子了。”

“肉排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玛戈说。

“胡说，亲爱的，”母亲对拉里说，“你太夸大其词了。它们只不过是小猫头鹰嘛。”

“只不过？！”拉里振振有词地说，“他已经养了一只猫头鹰了，害大家都倒霉。”

“尤利西斯是乖鸟，从来不惹麻烦。”母亲为尤利西斯辩护。

“或许它在你眼里很乖，”拉里说，“它可没有跑到你的床上，把它胃里不要的食物吐得到处都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它又没再犯过。”

“这件事跟我们的肉排又有什么关系？”玛戈说。

“不只是猫头鹰而已，”拉里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要像庙会了。你好像一点都管不住他。你看上个星期解剖乌龟那件事！”

“他只不过犯了一个错，亲爱的，又不是故意的。”

“犯错？”拉里恶狠狠地说，“把内脏全挖出来，摆在阳台上。我的卧室臭得像捕鲸船的货舱。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和差不多两千升的幽地古龙水除臭，我才没有在里面昏倒。”

“我们也闻到啦，”玛戈愤愤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只有你一个人闻到似的。”

“对啊！”莱斯利说，“我房间最臭。我得睡在后阳台上。为什么你老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最痛苦？”

“我没有这么觉得，”拉里恶狠狠地说，“我只是对劣等人的痛苦不感兴趣。”

“你这个人就是自私！”玛戈紧咬着这个论点不放。

“好！”拉里断然地说，“通通别听我的！马上你们就晓得厉害了，床上就要被猫头鹰呕吐出来的东西淹脚踝啦。反正我去住我的旅馆。”

“猫头鹰的话题可以结束了，”母亲坚决地说，“谁会回来喝下午茶？”

结果大家都要喝下午茶。

“我会做松糕，”母亲说，餐桌四周立刻传出满足的叹息声。母亲的松糕涂了一层层的自制草莓果酱、牛油和奶油，是每个人都热爱的可口点心。“瓦达奇斯太太也会来，我要你们守规距。”母亲说。

拉里呻吟。

“瓦达奇斯太太又是什么人？”他问，“大概又是个烦人的老怪物。”

“你又开始了！”母亲严厉地说，“听她讲话是个好人。她写了一封信给我，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拉里问。

“她很看不惯庄稼人养动物的方式。狗跟猫都瘦成皮包骨，驴子身上都长疮。她想在科孚岛成立一个防止虐待动物的组织，就跟我们的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差不多。希望我们能帮助她。”

“我可不会帮她，”拉里坚决地说，“我不会帮任何想防止虐待动物的组织，我要帮那些鼓吹虐待动物的组织。”

“拉里，不要讲这种话，”母亲严厉地说，“你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是这个意思，”拉里说，“如果这个姓瓦达奇斯的女人在我们家里住上一个星期，她也会有同感。为了自己的生存，她会徒手把猫头鹰一只一只掐死。”

“反正你们都要有礼貌，”母亲坚决地补充，“而且你不可以提猫头鹰的事，拉里。否则她会觉得我们家的人很怪。”

“我们本来就怪。”拉里深有所感地说。

午餐之后，我发现拉里一如往常，又冒犯了本来可能成为他反猫头鹰运动的两位盟友：莱斯利和玛戈。玛戈一看到小猫头鹰，就爱得不得了。她刚学会打毛衣，立刻慷慨地承诺要替猫头鹰织任何我指定的东西。我本来想让它们三个穿一模一样的横条连身衣，后来觉得实在不切实际，只好很不甘愿地婉拒玛戈的好意。

莱斯利的提议比较实惠，他说他愿意为我射麻雀。我问他可不可以每天都射。

“每天不可能，”莱斯利说，“我可能不在家，可能去城里，或去别的地方。不过只要我在家，就会帮你射。”

我建议他一次射到足够维持一星期的麻雀。

“这个主意不错，”莱斯利同意，“你去算算你一星期需要几只，我就帮你射。”

我很辛苦才算好我一周需要多少只麻雀（再补充一般的肉）然后因为算术我实在不在行，拿到莱斯利的卧房给他看。他正在清理他最新得到的宝贝：一支漂亮的土耳其前膛枪。

“嗯……好！”他看了我的数字说，“我会帮你打到这个数。最好用空气枪，如果我用霰弹枪，讨厌的拉里一定又会抱怨太吵。”

我们带着空气来福枪和一个大纸袋，绕到别墅后面。莱斯利装好子弹，背靠在一株老橄榄树上开始射击。对他而言，那就好像射靶一样容易，因为那年麻雀特别多，别墅屋顶上都停满了。莱斯利的枪法奇准无比，麻雀中弹后，滚过屋顶，掉到地上，我就去捡起来，放进纸袋里。

射击了几枪之后，麻雀开始觉得不安，越退越高，最后都坐在屋顶尖上。莱斯利还是可以射到它们，只不过麻雀全都往后翻，掉到另一边的阳台上去了。

“等我多射几只，你再去捡。”莱斯利说，我乖乖听话等着。

他继续射了一阵子，几乎没失误过，来福枪轻微的射击声，与麻雀倒下从屋顶上消失的声音几乎同步。

“妈的！”他突然说，“我忘了数了。现在几只？”

我说我也没数。

“先去把阳台上的捡起来，我再射个六只，应该就够你用了。”

我紧抱着纸袋绕到别墅前面，却惊愕地看到瓦达奇斯太太已经来喝下午茶了。她和母亲僵硬地坐在阳台上，紧抱着自己的茶杯，周围全是血迹斑斑的麻雀尸体。

“是的，”母亲显然希望瓦达奇斯太太没有注意到这场死鸟雨，“是的，我们一家都很爱动物。”

“我听说了，”瓦达奇斯太太好心地微笑，“我听说你们都和我一样爱动物。”

“喔，是的，”母亲说，“我们养了好多宠物。我们对动物简直非常狂热，你知道。”

她紧张地对瓦达奇斯太太微笑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死麻雀就在此刻栽进草莓果酱里。

母亲不可能把麻雀盖起来，也不可能假装麻雀不在眼前。她像被催眠似的瞪着那只麻雀，等了好久，终于润润嘴唇，对着紧握茶杯、表情惊恐的瓦达奇斯太太微微一笑。

“是只麻雀，”母亲很微弱地指出，“今年……呃……好像死了很多麻雀。”

这时，提着空气来福枪的莱斯利踱到屋前来。

“我杀得够不够多？”他问。

接下来的十分钟，大家情绪都很激动。瓦达奇斯太太说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过，又说我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母亲一直强调她相信莱斯利不是故意要冒犯她，而且她相信麻雀死前都没有受苦。莱斯利火药味十足、扯开嗓门重复说这简直他妈的无聊。猫头鹰吃麻雀，难道瓦达奇斯太太要把猫头鹰饿死？瓦达奇斯太太拒绝接受安慰，把大衣穿好，裹着悲剧性、愤怒的身躯，颤抖着躲开满地的麻雀尸体，钻进出租车里，快速地离开橄榄树林。

“你们这些小孩为什么每次都干这种事？”母亲双手颤抖地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我则在一旁捡麻雀。“莱斯利，你实在是太……太大意了。”

“我怎么知道这个老笨蛋坐在这里？”莱斯利愤愤地说，“我又没有透视眼，可以看到房子的这一边。”

“你应该注意一点嘛，亲爱的，”母亲说，“现在人家不知道把我们想成什么样子。”

“她觉得我们是野蛮人，”莱斯利咯咯笑起来，“她已经说了。我们也不稀罕她，老笨蛋。”

“我现在头好痛。去叫露卡芮兹雅多泡点茶来，杰瑞。”

喝完两壶茶，服下好几粒阿斯匹林之后，母亲才觉得好过一点。我坐在阳台上给她上关于猫头鹰的课，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说一句：“真有意思，亲爱的。”突然，屋里传出一阵怒吼，她全身像通了电一样挺起来。

“糟了，我受不了了，”她呻吟，“这下子又怎么了？”

拉里大步走到阳台上。

“妈！”他大吼，“到此为止了。我拒绝再忍受下去！”

“好了，好了，亲爱的，不要吼。怎么回事？”母亲问。

“简直就像住在自然博物馆里嘛！”

“怎么了，亲爱的？”

“怎么了？我受不了过这种日子。我拒绝再忍受！”拉里大吼。

“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母亲困惑地问。

“我想去冰柜里倒杯酒喝，结果呢？”

“结果怎样，亲爱的？”母亲颇感兴趣地问。

“一大堆麻雀！”拉里咆哮，“一大袋血淋淋、流脓长疮的死麻雀！”

那天我有点倒霉。

[1] 一种菌类，嫩时色白，圆球形如蘑菇，较大，鲜美可食。——编者注

[2] 毛莨（máo lànɡ），双子叶植物，全球分布，多见于北温带和寒带。——编者注

[3] 洋菇为洋菇科洋菇属的食用菌类，原产北半球温带地方。——编者注

[4] 猫头鹰，鸱鸮（chì xiāo）科鸟类的通称，又叫鸮形目夜行性猛禽，是现存鸟类中分布最广的鸟类之一。——编者注

[5] 角鸮，鸮形目，鸱鸮科下的一种鸟。——编者注

[6] 雕鸮是鸮类中体形较大的一种鸟。——编者注

05 行者与祭典

黑暗王子是一位绅士。

——莎士比亚，《李尔王》

每年到晚春，我的动物数量总会暴增到连母亲偶尔也会感到惊慌的地步。那是万物移栖与孵化的时候，小动物毕竟比成年动物容易捉到。那也是鸟类前来筑巢育婴、饱受当地乡绅用枪支骚扰（尽管是禁猎期）的时候。

这些城里来的玩票猎人，觉得什么都好，庄稼人只打所谓的食用鸟，如黑鸫、鸫鸟之类；城里来的却见到会飞的就轰。你可以看见他们个个凯旋归去，肩挂枪支、子弹带，猎物袋里装满血迹斑斑、羽毛零乱的各种鸟类，从知更、红尾鸲，到五十雀、夜莺，琳琅满目。所以到了春天，我的房间和属于我那部分的阳台，总是摆了不下六个鸟笼或纸箱，装着嗷嗷待哺的小鸟，以及我从猎人手中抢救下来的受伤鸟，翅膀上和腿上包着临时做的夹板，静待复原。

春日屠杀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我能清楚了解小岛上哪些部分能找到哪些鸟类。我无法阻止别人打猎，只好想办法利用这个机会，追踪这些勇敢高贵的宁录[1]，请他们给我看猎物袋，把死鸟一一做成记录，再苦苦哀求，救下还没死的。海华沙[2]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我的宠物的。

那天我和狗儿们精力充沛地度过一个有趣的早晨。我们起了个大早，趁着多雾微凉的晨曦，在橄榄树林里混。我发现这是采集昆虫极佳的时刻，因为昆虫在寒冷的空气里动作不太灵活，也不太想飞，所以很容易捉到。我捉到两种新的蝴蝶和一种新的蛾，两只不知名的甲虫和十七只可以用来喂哺小鸟的蝗虫。

等到太阳升到空中，有了点热力，我们已经徒劳地追过一条蛇、一只绿蜥蜴，也替阿加茜的山羊挤了一点羊奶到壶里（阿加茜并不知道）——因为我们都渴了，去拜访了我的朋友老牧羊人雅尼，他给我们一些面包和无花果蛋糕，外加一草帽的野草莓。

我们来到山坡下的小海湾，狗儿在浅水处躺下喘气或追逐螃蟹，我则四肢展开，面朝下，憋着气，漂在温暖透明的水上，观看海里的风景。接近正午时，我的胃告诉我午餐快好了。我在阳光下把身体烤干，看着海盐在我的皮肤上形成像丝绸一样的细致花纹，然后踏上回家的路。我们在橄榄树林间迂回前行，享受树干间沁凉如井水的绿阴。

这时我听见右前方的桃金娘丛里传出一连串爆炸声，便上前调查，命令狗儿们贴着我走。希腊猎人都很神经质，经常不看清楚，先开枪再说，它们可能成为被误射的对象，包括我在内。所以我一直大声跟狗讲话，以防万一。“罗杰，来……跟着！乖。呕吐，肥达！肥达，过来！跟着……乖。呕吐，过来……”我看到猎人坐在一株大橄榄树的树根上，正在擦额头上的汗，确定他已经看到我们了，我才走上前去。

他是个白白的小胖子，一道髭须像一把拉长的黑色牙刷横在拘谨的小嘴上，墨镜挡在两只跟鸟一样又圆又水汪汪的眼睛前；他的猎装相当时髦——擦得晶亮的长靴、簇新的白色灯心绒短裤；剪裁得非常恐怖的黄绿呢夹克，上面袋满为患，简直像个挂满燕窝的屋檐；满布鬈发的头上，斜戴一顶插满猩红及橘红羽饰的提洛尔帽。此刻他正用一条散发强烈廉价古龙水味道的手帕，猛揩自己象牙白的额头。

他微微喘气，笑着跟我打招呼：“你好啊，呼！天气真热，是吧？”

我表示同意，然后请他吃我草帽里剩下的几粒野草莓。他有点担忧地看看草莓，好像那是毒药似的，然后用胖手指很秀气地拿起一粒，微笑地谢谢我，把草莓丢进嘴里。我感觉他大概从来没有用手指头在草帽里捡草莓吃过，所以态度有点迟疑。

“我今天早上收获颇丰。”他很骄傲地指指躺在一旁、血迹斑斑、羽毛乱插的猎物袋，袋口露出一只云雀的翅膀和头，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几乎辨认不出来。

我问他介不介意让我看看袋里的东西。

“不，不，当然不会，”他说，“你可以看到我枪法很准的。”

我看到了。他的袋里有四只黑鸫、一只金莺、两只鸫鸟、八只云雀、十四只麻雀、两只知更、一只黑喉鸲和一只鹪鹩。最后那只鹪鹩，他承认，有点小，不过用红椒和大蒜烧起来，味道很鲜美。

“不过这只才是最棒的，”他很骄傲地说，“小心，它还没死。”

他递给我一条满是血迹的手帕，我把它打开，躺在里面的，赫然是只精疲力竭、气喘吁吁、翅膀上有个大血印的戴胜。

“当然这只是不能吃的，”他对我解释，“不过羽毛插在我帽子上会很神气。”

长久以来，我一直想拥有这种带有漂亮羽冠、身体是鲑鱼粉红与黑色相间的纹饰美丽的鸟，我到处寻觅它们的鸟巢，希望能够亲自养大一两只小戴胜。

现在，一只活生生的（确切点说，应该是只半死的）戴胜躺在我的掌心里。我仔细检查它，发现它的伤势其实没有看起来这么糟，因为它只是断了一只翅膀，而且根据我的判断，断得也很整齐。问题是，怎么样才能让这位肥胖骄傲的猎人割爱呢？

突然，我福至心灵，开始对他说，我觉得很遗憾，此刻我母亲不在，因为，我解释，她是一位世界闻名的鸟类权威（母亲可以很辛苦地辨认出麻雀与鸵鸟），她还为英国的猎人写了一本代表性的鸟类书籍。为了证明，我从采集袋里掏出一本由埃德蒙·桑德斯（Edmund Sanders）所著，被我翻得烂烂的《袖珍鸟类图鉴》，这本书我一向带在身边。

我的胖朋友大为佩服，嘟嘟囔囔地逐页欣赏，不断发出“啵！啵！啵！”的赞叹声。他认为我母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才能写出这本书。我希望她在的原因，我继续说，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戴胜。小岛上的鸟类她全见过，包括极稀有的鱼狗，为了证明，我还拿出我用来挂在采集袋上，作为护身符的一个死鱼狗头盖骨，摆在他面前。他看见这个带着亮蓝色羽毛的头盖骨，眼睛为之一亮。其实你若仔细看，我说，就会发现鱼狗的羽毛比戴胜的还漂亮。

他花了一段时间，脑筋才转过来。不过，立刻就开始哀求我，用那一小块蓝紫色的羽毛跟他交换，要我把戴胜拿回家给我妈看。我发挥演技，先是惊讶、不情愿，慢慢变成委婉的感激，最后才把受伤的戴胜小心放进衬衫里，赶快回家去，留下我的小胖子朋友快乐地坐在橄榄树根上，拼命想把那一小块鱼狗头盖骨别在自己的帽子上。

等我回到家之后，我把这个新宝贝拿进房里仔细检查，发现它那状似细弯刀，长而弯曲、橡皮似的鸟喙还完好无缺，这才大松一口气。因为我知道戴胜若少了这个脆弱的器官，绝对不可能存活。这一只除了疲惫与恐惧之外，唯一的毛病就是翅膀断了。断处在翅膀上半部，我轻手轻脚地检查，发现断得很整齐，骨头像根枯树枝被折断，没有压碎或裂开的部分。我小心翼翼地用解剖剪刀剪短羽毛，用温水及消毒剂把血块及断羽清洗掉，再用两片竹子固定骨头，紧紧包扎起来。我的技术具有专业水准，令我自己感到十分骄傲。

唯一的缺点是，夹板太重，我一把鸟放开，它便倒向一边。经过几次实验，我用轻了很多的竹片和黏胶当夹板，再用一小条绷带紧紧把断翅固定在鸟的身侧，然后用一个小吸管喂它喝了一点清水，再把它放进硬纸盒里，盖上一块布，让它疗伤。

我叫它海华沙。海华沙受到全家人一致的热烈欢迎，因为大家都喜欢戴胜，而且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在二十步距离内一眼就认出来的珍奇鸟类。刚开始几天，替海华沙找食物花了我不少时间，因为它很挑剔，只吃活的东西。

我得把海华沙放在我卧室地板上，把点心丢给它吃——绿得像玉的多汁蚱蜢；大腿肥肥、翅膀脆得像饼干的蝗虫，还有小蜥蜴和青蛙。海华沙会把这些东西叼起来，找个坚硬的表面——椅腿、床脚、门边或桌脚——猛力拍击，直到它确定虫子已经死掉为止，然后两口就把死虫吞下去，准备继续吃下一道菜。

有一天，全家人都聚集到我房里来看海华沙吃东西，我给了它一条二十厘米长的无脚蜥。海华沙鸟喙纤细，平时羽冠往后贴在头颅上，再加上一身粉红与黑色的纹彩，看起来非常端庄。可是当它一看到无脚蜥，立刻变成一只可怕的掠食怪物，羽冠竖立展开，颤抖得像孔雀的尾巴，喉咙充气膨胀，从深处发出奇怪的咕噜声。它迅速准确地朝猎物跳过去，那只无脚蜥却还兀自拖着亮闪闪的铜色身躯，对眼前的命运毫无知觉。

海华沙停下来，同时张开它上了夹板的伤翅与好翅膀，往前一倾，对准无脚蜥啄了一下——动作之快，几乎看不真切。受到重击的无脚蜥痛苦地卷成一个“8”字，我无比惊异地看见海华沙的第一击已经将那只爬虫的蛋糕头颅完全击碎了。

“我的老天！”同样惊讶的拉里说，“在家里养这种鸟才有用嘛！再多养个几打，连蛇都不怕了。”

“我看它们没办法对付大蛇。”莱斯利很有权威地预测。

“先把小的清理掉也不错，”拉里说，“总是个开始。”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们家里到处都是蛇似的，亲爱的。”母亲说。

“本来就是，”拉里很严峻地说，“上次莱斯利在澡盆里发现的美杜莎假发，怎么说？”

“那只不过是两条水蛇。”母亲说。

“我不管那是什么蛇。如果你让杰瑞在澡盆里养一堆蛇，那我就要随时带一群戴胜在身边。”

“哇！快看它！”玛戈尖叫。

海华沙已经很快对准无脚蜥的身躯攻击了好几下，此刻叼起仍然不断扭动的尸体，极富节奏地在地板上拍击，就像渔夫拿着章鱼对准岩石拍击，想把章鱼肉弄软一样。经过一段时间，无脚蜥已无任何生命迹象。海华沙羽冠竖起，头歪向一边瞪着那尸体，然后才很满意地用喙叼住蜥蜴头，把头往后仰，很慢很慢地把蜥蜴一寸一寸往下吞。才不过两分钟时间，就只剩下一截半寸长的尾巴挂在它的鸟喙外。

海华沙一直没有完全变得驯服，总是很紧张，不过它毕竟学会了容忍人类在它周围活动。等它安顿下来以后，我常带它到我养其他鸟类的阳台上，让它在葡萄藤的阴影里到处逛逛。

那片阳台其实很像医院，收容了六只麻雀（它们闯进农家小孩放置的、会打断脊背的捕鼠器）；以及在橄榄树林里被上了饵的鱼钩勾住的四只黑鸫和一只鸫鸟；加上半打各式各样在医治枪伤的鸟类，从燕鸥到喜鹊不等。除此之外，还有我亲手喂哺的一窝金翅雀，和一只羽毛快要长好的绿翅雀。海华沙并不介意身边有这么多鸟，总是独来独往，半闭着眼睛，孤僻又高傲地在石板地上慢慢踱来踱去，像个被囚禁在城堡里的美丽皇后。当然，只要一看到蚯蚓、青蛙或蚱蜢，它的皇后威仪立刻就荡然无存了。

海华沙住进我的鸟类医院一周左右，有一天早上我又出去接斯皮罗。这几乎已成了我们的日课：他开车到我们家这块地的边缘，开始猛按喇叭，我和狗儿会飞也似的穿过橄榄树林，和开上车道的他会合。

我会气喘如牛地冲出橄榄树林，狗儿们歇斯底里乱吠着跑到我前面，我们拦住那辆熠熠生辉、顶篷敞开的道奇，驾驶盘后蜷着歪戴帽子，身躯庞大、皮肤棕黑、眉头紧皱的斯皮罗。我会站上踏板，紧抓着挡风玻璃，让斯皮罗载我一程，狗儿们则狂喜地跟在车旁，假装很凶恶地攻击前轮胎。每天早晨的对话也属于仪式的一部分，内容从来不变。

“早安，杰瑞少爷，”斯皮罗会说，“你好吗？”

确定我没有在前一个晚上感染恶疾之后，他便开始询问其他家人的状况。

“其他人呢？”他会问，“你妈妈？拉里少爷？莱斯利少爷？玛戈小姐？”

等我向他保证每个人都很健康之后，我们已经到达别墅前了。他会一摇一晃地走到每个人面前，确定我提供的情报果真无误。对于斯皮罗每天一成不变的关心，好像把家人当做皇室似的捧在心窝上，我觉得有点无聊。即使如此，他仍然坚持要问，生怕哪天晚上家人会遭到不测。

有一天，我一时淘气，在他很认真地问完之后，回答说家人通通死掉了。道奇突然偏离车道，撞进一大丛夹竹桃里。斯皮罗和我兜了满身满脸的粉红花朵，我整个人也几乎被摔出车外。

“老天！杰瑞少爷！你不可以说那种话！”他大声咆哮，用拳头猛捶驾驶盘，“让我吓一跳！让我冒冷汗！以后绝对不要再讲这种话！”

这一天早晨，我向他报告全家平安之后，他掀开座位旁一个用无花果树叶盖起来的草莓篮。

“呃，”他对我皱皱眉头，“送你一个礼物。”

我翻开篮里的树叶，里面蜷伏着两只秃毛、长相恶心的小鸟。我一看就着迷了，连声称谢。从新长出的翅羽来看，我知道它们是松鸦宝宝，以前我从来没养过松鸦。得到它们令我非常得意，甚至带着它们去克拉夫斯基先生家上课——这就是有一个跟你一样迷养鸟的家教的好处。

本来我们应该记诵英国冗长辉煌的历史，结果却度过了一个刺激又有趣的早晨，企图教导小鸟张开嘴巴吃东西。可是鸟宝宝非常愚蠢，就是不肯让克拉夫斯基或我当它们的养母。

中午我把它们带回家，然后花费整个下午继续徒劳地想教它们放聪明点。它们强烈反对我硬把它们的鸟喙打开、用指头把食物灌下喉咙。不过，我终于还是塞下足够维持它们小命的食物。

我连带草莓篮，把它们留在阳台上，回去抱海华沙。海华沙显然比较喜欢在阳台上用膳，不喜欢被关在局促的卧房里。我把海华沙放在石板地上，开始把替它捕到的蚱蜢丢给它。它急切地往前跳，一嘴咬住第一个，杀死蚱蜢，吃相颇不雅地囫囵吞下。

当海华沙像个在舞会上猛吞水果布丁的老伯爵夫人，坐在那儿大口吞食物的时候，两只摇头晃脑、烂眉烂眼的松鸦宝宝，从篮子边缘看到它，立刻张大嘴巴、气喘吁吁地叫起来，两颗鸟头像两个躲在篱笆后面偷看的老头子，拼命左摇右晃。

海华沙竖起羽冠瞪着它们俩。我没料到它会特别注意它们，因为它向来无视阳台上嗷嗷待哺的幼鸟，可是这时它却跳到篮子旁边，极感兴趣地审视两只松鸦宝宝。我丢给它一只蚱蜢，它捉住、弄死蚱蜢，然后令我大吃一惊地跳到篮子前面，把死蚱蜢塞进其中一只松鸦宝宝张大的嘴里。两只小鸟高兴得嘶嘶喘气，又是尖叫，又是拍翅膀。

海华沙对于自己刚才的表现，似乎跟我一样震惊。我又丢给它一只蚱蜢，它把蚱蜢杀了，喂给另一只小鸟吃。从此以后，我会先在卧室里喂饱海华沙，然后隔一段时间就把它抱到阳台上，让它担任两只松鸦宝宝的养母。

它并没有其他的母性表现，比方说，它不会捡起鸟宝宝挂在屁股上、送到鸟巢边缘的鸟粪小炸弹，这部分的清洁工作由我担任。一旦鸟宝宝喂饱了，不再尖叫，它就对它们完全丧失兴趣。我的结论是，松鸦宝宝的呼唤大概具有特别的音质，唤醒了它的母性。我用其他鸟宝宝做过实验，尽管它们叫破了喉咙，它还是无动于衷。

松鸦宝宝慢慢愿意接受我的喂食，一旦它们不再对海华沙呼唤，它就完全漠视它们了——不只是漠视，简直当它们不存在似的。

等它翅膀康复之后，我把夹板拿掉，发现骨头虽然长得很好，但翅膀上的肌肉却因为缺乏运动，变得很软弱。海华沙不喜欢用翅膀，宁愿走却不愿意飞。为了让它运动，我常带它去橄榄树林里，把它丢入空中，逼它运用翅膀，好安全降落在地上。等它的翅膀渐渐长壮了，它开始做些短程的飞行。我以为不久就可以释放它，它却遭到了不测。

那天我带它到阳台上，我忙着喂哺各种幼鸟，海华沙飞出去——其实应该说滑翔出去——到附近的橄榄树林里去练习飞行，顺便挑些新孵出来的大蚊当小点心。

我正专心喂鸟，没有注意外面，突然听见海华沙发出沙哑迫切的叫声。我嗖地跳过阳台栏杆，冲进树林里，可惜为时已晚。一只带着满身辉煌战果疤痕的大野猫，嘴里叼着一只戴胜软趴趴的尸体站在那里，用绿色的大眼睛越过粉红色的鸟尸体瞪着我。我大喝一声往前冲，野猫转过身，衔着海华沙的尸体，像一束油链似的纵入桃金娘树丛。

我追了它一阵子，可是一旦野猫躲进枝叶茂密的桃金娘，根本不可能找到。我愤怒又伤心地转回橄榄树林，在那儿，唯一剩下来可以供我悼念海华沙的，只是几根粉红色的羽毛，和几滴滴在绿草上鲜红的血。我发誓只要再让我碰上那只猫，我一定亲手宰了它。不说别的，它对我养的鸟群威胁实在太大。

我为海华沙哀悼的愁绪，很快就被新来的客人所冲淡。这一位客人比戴胜更具异国情调，而且也比戴胜更麻烦。拉里突然宣布他要去雅典跟朋友住，做些研究。经过他准备离家的一阵慌乱之后，家里变得非常宁静。

莱斯利大部分时间都拿着一把枪到处走来走去，玛戈当时没有谈任何恋爱，却迷上了肥皂雕刻，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时送出一些用酸得呛鼻的黄色肥皂雕出来的东倒西歪的作品，而她本人只在吃饭时间，穿着大花罩袍，像艺术家般精神恍惚地出现。

母亲抓住这个意外的和平时期，决定从事一项她策划已久的大工程。前一年，所有水果都大丰收，母亲花了许多时间做了各种果酱和甜调味料，用上以前她祖母在印度研究出来的私人食谱，有些历史久远得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初。一切都很完美，清凉的食物贮藏间里，堆满亮晶晶的瓶瓶罐罐。很不幸，去年冬天有一场特别猛烈的暴风雨，贮藏间屋顶漏水，等到第二天早晨，母亲一走进去，赫然发现所有瓶子的标签都掉了。她眼前堆了几百罐酱，里面的内容除非一罐罐打开尝，否则不可能辨认。

现在家事稍微轻松了些，她决心要把这件非做不可的工作做好。由于这件工作涉及品尝，所以我自愿帮忙。我们俩搬出大约一百五十多罐酱，放在厨房桌上，拿着汤匙和新标签，准备开始伟大的品尝工作。这时斯皮罗却出现了。

“午安，达雷尔太太。午安，杰瑞少爷。”他像只栗棕色的恐龙，嘟嘟囔囔、摇摇晃晃地踱进厨房，“我带来一封你的电报，达雷尔太太。”

“电报，斯皮罗？”母亲颤声说，“谁发来的？希望不是坏消息。”

“你别担心，不是坏消息，达雷尔太太，”他把电报递给她，“我叫邮局的人念给我听了，是拉里少爷发来的。”

“糟了！”母亲觉得不妙。

电报很简单，上面说：“忘了告诉你，吉吉布伊王子十一号抵达短住。雅典好极。爱。拉里。”

“真是的！拉里就是那么讨厌！”母亲愤怒地大叫，“他干嘛请个王子来？他又不在这里招待人家，我能拿个王子怎么办？”

她很气恼地瞪着我们，可惜斯皮罗和我都无法给她任何忠告。我们甚至不能打电报叫拉里回家，因为他依照惯例，没有留给我们他朋友家的地址就一走了之了。

“十一号就是明天，对不对？他应该会搭从布林迪西启航的那班船。斯皮罗，请你去把他接回来好吗？还有，顺便带头绵羊过来做午餐。杰瑞，去叫玛戈在客房里插点花，要确定狗狗没在房里留下跳蚤。叫莱斯利去村里跟红发斯皮罗讲一声，我们家需要一些鱼。真是的！拉里太不应该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训他一顿。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受不了招待王子这种折磨。”生气的母亲漫无目的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把各种锅子敲得叮当响。

“我有些天竺牡丹正在开花，你可以拿来放在桌上。要不要香槟？”斯皮罗显然觉得王子应该受到适当的招待。

“不要！如果他以为我会为他买一瓶一镑的香槟，那他就错了！他可以跟我们一样喝希腊茴香酒和葡萄酒，管他什么王子不王子！”母亲很坚决地说完，然后又加了一句，“好吧，我想你还是弄一箱来吧。我们不一定要给他喝，放在家里总是保险点。”

“放心，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安慰母亲，“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去弄来。你要我再去把国王的仆役长找来吗？”

国王的仆役长是个极有贵族派头的老小子，已经退休了，但每次家里开大型宴会，斯皮罗一定会把他拖出来。

“不，不，斯皮罗，我们不要为他大事铺张。他等于是个不速之客，所以他必须容忍我们。他要碰运气嘛……就让他碰运气好了。如果他不喜欢……拉倒！”母亲双手发颤地剥着豆子，掉在地上的，比掉进滤盆里的还多。“杰瑞，去问玛戈可不可以把餐厅的新窗帘装上去。布料在我房里，旧窗帘上次被莱斯利放的那把火一烧，简直不能看了。”

整个别墅立刻变得跟蜂巢一样忙碌。客房的木板地被刷成淡淡的奶油色，因为生怕狗儿们在那儿留下跳蚤；玛戈以破纪录的速度把新窗帘装好，在房里到处插满了花；莱斯利清理了他的枪支和船，准备带王子出去狩猎或乘游船；母亲热得满脸通红，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出各种松糕、蛋糕、苹果卷饼、白兰地煎饼、炖碎肉派、果冻，还有浸葡萄酒蛋糕。

我只领命去把阳台上的动物都移开，看好所有动物，去剪个头发，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第二天，每个人都听母亲的话，穿上漂亮衣服，耐心地坐在阳台上等待斯皮罗把王子接来。

“他是什么样的王子？”莱斯利问。

“我不确定，”母亲说，“大概是大君统治的小邦之一吧。”

“这个姓好怪，吉吉布伊，”玛戈说，“你确定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亲爱的，”母亲说，“印度姓吉吉布伊的人多得很。这是个很古老的姓，就像……呃……就像……”

“史密斯？”莱斯利说。

“不，不，没那么普通。吉吉布伊是历史上有名的家族。早在我祖父母移居印度以前，吉吉布伊家族就已经存在了。”

“也许他的祖先就是发动兵变的人，”莱斯利很兴奋地说，“我们来问他，加尔各答黑洞[3]是不是他祖父发明的。”

“对，我们来问他！”玛戈说，“你觉得是他祖父做的吗？加尔各答黑洞是什么？”

“莱斯利亲爱的，不要说这种话，”母亲说，“我们一定要学着宽恕。”

“宽恕什么？”莱斯利迷失在母亲的意识流里，很困惑地问。

“所有的事。”母亲很坚决地说，然后有点含糊地补充一句，“我相信他们的用意是好的。”

莱斯利还来不及问下一个问题，道奇已经咆哮地驶上车道，刹车吓人地惊叫一声，停在前阳台前。后座坐了一个穿了全身黑、头上很整齐地缠了一个如雪莲花苞般洁白头巾的印度男人。他身材非常娇小，有一对超级大的杏眼，不断闪烁，像一池液态玛瑙，周围镶着跟地毯一般厚的睫毛。他矫健地打开车门跳出来，初识的微笑仿佛棕脸上劈下的一道闪电。

“啊，终于来了！”他兴奋地大叫，像只蝴蝶展开翅膀似的张开细长的棕色手臂，舞蹈着跳上阳台。“你当然就是达雷尔伯母啰！真迷人。你是家里的猎人，莱斯利；玛戈，小岛上的美女，毫无疑问；还有杰瑞，卓越的科学家及自然学家；我无法形容见到你们让我有多兴奋。”

“喔……呃……呃……喔……，我们也很高兴见到您，陛下。”母亲开始恭敬起来。

吉吉布伊惊呼一声，用力往自己额头一拍。

“该死！”他说，“又是我这蠢名字惹的祸！亲爱的达雷尔太太，我怎么向你道歉呢？王子只是我的名字而已。我母亲一时高兴起的，希望能带给我们贫贱的家庭一点尊贵气息，了解吗？母亲的爱，嗯？望子成龙，嗯？可怜的女人，我们一定要原谅她，嗯？一介小民，王子·吉吉布伊，听候差遣。”

“噢，”已经准备好要招待皇室的母亲，感觉有点失望，“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的朋友们——我的朋友非常多——”新到的客人很认真地说，“都叫我吉吉。希望你们也能这样叫我。”

吉吉就这样住了进来。在他做客的短暂时间里，惹的祸和讨我们的欢心，比任何客人都多。他以咬文嚼字的英文、诚恳温和的态度，对每件事物、每个人，都表现出真诚的兴趣，使人无法抗拒；他藏有各种味道恐怖的黏稠药剂，可以提供露卡兹芮雅去敷各种她想象出来的疼痛；他会和莱斯利详细讨论世界上各种狩猎情形，并绘声绘色地叙述（可能是假的）他曾经参加过的猎老虎及野猪行动；他为玛戈弄来一堆布料，做成印度纱丽，再教她怎么穿；他用各种关于东方豪富与神秘的故事蛊惑斯皮罗，描述戴着珠宝的大象如何彼此角力，印度大君如何以珠宝为自己称体重。

他很会画铅笔画，同时对我的每一只宠物都非常感兴趣，替它们画了很多精致的素描，让我插在我的自然史日记中，我觉得自己这本日记的重要性，不亚于《大宪章》加上《凯尔斯书》[4]加上《圣经》。吉吉对待它的态度，正是如此，因此我就老老实实地被他收服了。

不过，真正被吉吉迷倒的人，是母亲。因为他不但记得数不清的令人垂涎的食谱，讲起民间传说和鬼故事更是如数家珍，但最主要的，是他的到来让母亲有机会谈论印度。母亲生长在印度，她一直觉得印度才是她真正的家。

晚餐后，我们会流连在吱吱作响的大餐桌旁久久不散，大餐厅角落里的一大串油灯，投下一池池淡黄色的光影，小蛾像雪片般围着灯光拍击翅膀；狗儿们躺在门槛外——因为现在狗增加到四只，它们不准进餐厅——不断打呵欠、叹气，埋怨我们的拖沓，可是没有一个人会理它们。

屋外，蟋蟀尖锐的鸣声和树蛙的呱呱叫声，使得丝绒般的夜色充满生气。吉吉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黑更大，像猫头鹰，闪烁着奇异的液态火光。

“当然，达雷尔伯母，你那个时代和现在很不一样。异族人不可交往，彻底的种族隔离，对不对？现在好多了。先是大君们登堂入室，最近连我们这样的印度平民也可以与英国人交往了，因此获得不少接受文明洗礼的机会。”有一天晚上吉吉这么说。

“我那个时代，”母亲说，“其实他们最排斥的是欧亚混血。我祖母甚至禁止我们跟他们玩。不过我们当然是不会听的。”

“孩子们向来对礼教约束毫不在意，”吉吉微笑，“不过，刚开始还是碰到许多阻碍。毕竟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你听说过我们城里受邀参加舞会的那位巴布[5]的故事吗？”

“没有，怎么了？”

“他看到男士们与女士们跳完舞之后，都会护送她们回座，然后用女士们的扇子替她们扇风。因此，当他与一位极有地位的欧洲贵妇跳完一曲华尔兹之后，便护送她回座，拿起她的扇子说，‘夫人，我可以在你脸上放风吗？’”

“听起来很像斯皮罗讲的话。”莱斯利说。

“我记得有一次，”母亲愉快地回忆，“那时我先生在鲁尔基做工程总监，来了一个好大的飓风。拉里当时还只是个婴儿。我们住的房子很长很矮，我记得我们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拼命想把门给关上。结果我们一边跑，后面的房间就跟着倒塌下来。最后我们挤到仆役长的小厨房里。等我们的房子修好之后，印度建筑商送来的账单上写道：‘修理工程总监的后面（英文有屁股之意）。’”

“印度那个时候一定很迷人，”吉吉布伊说，“因为你们不像别的欧洲人，你们也算是那个国家的属民。”

“是啊，”母亲说，“连我祖母都是在那里出生的。大部分的人提到祖国，指的都是英国，但我们说的却是印度。”

“你一定走过不少地方，”吉吉羡慕地说，“我自己的国家，或许你见识的比我还多。”

“几乎全走遍了，”母亲说，“我先生是个土木工程师，当然得到处跑。以前我也跟着他。如果他必须到丛林里去造桥或修铁路，我也得跟去，陪他住帐篷。”

“一定很好玩，”莱斯利兴奋地说，“帆布下的原始生活。”

“对啊。我真喜欢简单的露营生活。我记得通常都是由带着华盖帐篷、地毯和家具的大象开路，仆人们带着亚麻制品和银器坐在牛车上……”

“那样叫露营？”莱斯利不可置信地说，“还带华盖帐篷？”

“我们只带三个而已，”母亲辩护，“一个卧室、一个餐厅和一个客厅。而且还是附带地毯的那种。”

“那哪叫露营？！”莱斯利说。

“当然是，”母亲说，“深入丛林哪！我们还听到过老虎叫，所有仆人都吓死了。有一次他们还在餐桌下打死一条眼镜蛇。”

“那时杰瑞还没出生吧？”玛戈说。

“你应该写自传，伯母。”吉吉很认真地说。

“不，不，”母亲笑道，“我不会写文章，而且我也想不出该取什么样的书名。”

“叫《十四只大象出游》如何？”莱斯利建议。

“或是《地毯铺过丛林》？”吉吉建议。

“你们这些年轻男孩就是什么事都不当真。”母亲严厉地说。

“对啊，”玛戈说，“我觉得妈只带着三顶华盖帐篷在眼镜蛇堆里露营很勇敢。”

“露营？！”莱斯利嘲笑。

“本来就是露营，亲爱的，我记得有一次一只大象走失了，我们三天都没有干净床单换。”母亲不平地说。

“我不知道像大象这么大的东西还会走失。”吉吉很惊讶地说。

“当然会，”莱斯利说，“大象很呆的。”

“总而言之，没有干净床单你也会不高兴的。”母亲愤愤地说。

“当然不会，”玛戈说，“即使如此，听到古代印度的事还是很有意思。”

“还颇具教育性。”吉吉说。

“你老是嘲笑母亲，”玛戈说，“我真不懂，就因为你父亲发明了黑洞还是什么的，你的优越感就这么重！”

吉吉笑得跌在桌下，可见他很有雅量。所有的狗也都跟着他狂吠起来。

不过吉吉最可爱的地方，还是他的热情。不管他做什么事，即使情况摆明了他绝不可能在那方面有任何成就，吉吉还是会全力以赴。

拉里认识他的时候，他决定要成为印度最伟大的诗人，便找来一位英文程度有限的同胞帮忙。他办了一份杂志，杂志名称不一，我怀疑吉吉是否有校订。这份小杂志每月出版一次，靠着吉吉所有认识的朋友赞助发行。吉吉的行李里藏了一大堆印刷模糊的版本，他会拿出来给任何表示感兴趣的人看。我们发觉有些内容极端怪异。

帮吉吉排版的朋友显然相信，只要把英文字照着发音拼出来（或照着他当时听到的声音拼出来）就可以了，因此我们发现一篇由吉吉所写的长篇礼赞，题名为“Tees Ellyot，Pot Supreme”[6]。排版工人的创新拼音法，使得阅读这类文章变成是既有趣又令人迷惑的消遣。

但是吉吉不屈不挠，无视这些小小的阻碍（包括他的排字朋友不会发h的音，所以从来不用这个字母），最近将策划发行第二份杂志（由同一位朋友担任排版工作），将他最新的研究心得发表在Faky of or All[7]的创刊号上。

母亲本来对行者非常好奇，但等到吉吉开始实际演练，她就改观了。吉吉会围着一块腰布，全身涂满炭灰，在阳台上冥想数小时；不然就是在神智恍惚的状态下，穿过房内，在身后留下一道炭灰痕迹。他很虔诚地断食了四天，到了第五天差点没把母亲吓死，因为他在楼梯上昏倒，一路滚下来。

“真是的，吉吉，”母亲生气地说，“你不可以这样下去。你身上根本没肉，怎么能断食？”

母亲把他安置在床上，端来一大锅强精补血的咖喱，吉吉却抱怨咖喱里没放龙头鱼[8]。

“可是这里买不到啊，吉吉。我不是没找过。”母亲抗议。

吉吉在白色床单上挥挥手，像只惨白的古铜色蛾。

“行者说生命里每样东西都找得到替代品。”他很坚决地说。

等康复之后，他到城里的鱼市场买回来一大堆新鲜沙丁鱼。那天早晨，我们进城购物，心情愉快地回到家，却发现厨房根本不能待人。吉吉挥舞着去除鱼内脏的小刀，一边把鱼晾在后门外晒干，一边与爱欧尼亚群岛上所有的绿头苍蝇和黄蜂战斗。他已经被螫了五下，一只眼睛肿大，半闭着。迅速腐烂的沙丁鱼臭得让人窒息，厨房地板和桌上到处是雪花似的鱼皮，和一截截的鱼内脏。

一直等到母亲拿出大英百科全书里介绍龙头鱼的文章之后，吉吉才很不情愿地放弃用沙丁鱼替代龙头鱼的构想。母亲用热水及消毒剂，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厨房里的臭味弄掉，即使如此，还是不断有大黄蜂满怀希望地从窗户钻进来。

“或许我可以在雅典或伊斯坦布尔帮你找到替代品，”吉吉乐观地说，“我在想把龙虾烤干压成粉……”

“别为这种事费心，吉吉亲爱的，”母亲赶快说，“我们很久都没用龙头鱼，也过得挺好的。”

吉吉从土耳其来，要去波斯（伊朗）探访一位在那儿修行的行者。

“我可以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贡献在《大众行者学》中，”吉吉说，“他是个伟大的人，尤其擅长屏住呼吸，灵魂脱窍。有一次他埋在地下一百二十天。”

“真不寻常。”母亲非常感兴趣地说。

“你是说活埋？”玛戈问，“活埋了一百二十天？多可怕啊！听起来一点都不自然。”

“可他灵魂出窍了，亲爱的玛戈，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吉吉解释。

“这我可不确定，”母亲有感而发，“所以我才希望火葬，就是怕万一我只是灵魂出了窍，人家没发现。”

“你少可笑了，妈。”莱斯利说。

“一点都不可笑，”母亲坚持，“这年头每个人都好粗心大意的。”

“行者还会做什么？”玛戈说，“他们能不能让种子一下子长成芒果树？有一次我在西姆拉看到有人这样做过。”

“那只是变魔术，”吉吉说，“安德鲁瓦西做的事比那个复杂多了，他最擅长的能力之一是轻轻浮起。这也是我想见他的原因之一。”

“我还以为这是一种扑克牌老千耍的把戏。”玛戈说。

“不，”莱斯利说，“是在空中飘来飘去，像在飞行，对不对，吉吉？”

“对，”吉吉说，“很奇妙的一种能力。很多早期的基督教圣徒也能做到。我自己还没学会，所以我想去拜安德鲁瓦西为师。”

“能像鱼一样浮起来多棒，”玛戈开心地说，“那多好玩啊！”

“我相信那将是非凡的经验，”吉吉眼瞳发光，“你会觉得自己往天堂升去。”

第二天吃午餐以前，玛戈慌张地冲进客厅。

“快点！快点！”她尖叫，“吉吉想自杀！”

我们冲出屋外，看见吉吉蹲在自己卧房的窗沿上，身上只围了一条腰布。

“他又犯灵魂出窍了。”听玛戈的口气，那好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

母亲把眼镜扶正，往上瞄。吉吉开始轻轻左右摇晃。

“快上楼去抓住他，莱斯利，”母亲说，“快去。我来跟他讲话。”

她没想到吉吉一声不吭，正陷在狂喜的恍惚状态中。莱斯利冲进屋里去，母亲清清自己的嗓子。

“吉吉亲爱的，”她唱道，“蹲在上面不太聪明哟。下来吃午餐好不好？”

吉吉果真下来了，可惜跟母亲预料的不太一样。吉吉很快乐地往空中踏出一步，在母亲与玛戈害怕的尖叫声伴奏下，直往下坠，摔在离窗子三米左右的葡萄架上，一大堆葡萄像下雨一样落在石板地上。幸好，葡萄藤树龄很老、很有韧性，可以承受吉吉羽毛般的体重。

“老天！”他大叫，“我在哪里？”

“在葡萄藤上，”玛戈兴奋地尖叫，“你调幅（玛戈把‘飘浮’讲错了）到上面去了。”

“不要乱动，等我们去拿梯子来。”母亲虚弱地说。

我们拿了一把梯子，把纠缠在葡萄藤深处的吉吉拉出来。他身上有很多处瘀血和擦伤，除此之外，安然无恙。每个人都喝了白兰地压惊，坐下来吃迟来的午餐。等到傍晚时分，吉吉已经相信自己成功地飘浮了一次。

“要不是我的脚趾被葡萄藤勾住，我早就绕着房子飞行了。”全身缠着绷带的他，躺在沙发上快乐地说，“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嗯，不过你最好别在我们家练习，这样我会比较开心，”母亲说，“我的神经实在受不了这种惊吓。”

“我会从波斯回来跟你们一起过我的生日，伯母，”吉吉说，“好向你报告我进步的情形。”

“我不希望今天的情况再重演，”母亲严厉地说，“你差点儿送命了。”

两天之后，身上还贴着药膏的吉吉布伊毫无畏惧地前往波斯。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会回来过生日，”玛戈说，“如果他回来，我们替他开个特别的派对吧。”

“嗯，这个主意很好，”母亲说，“他真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太古怪，太不安全了。”

[1] 宁录（Nimrod），圣经里一位了不起的猎人。——译者注

[2] 海华沙（Hiawatha），北美印第安人的奥农达加族传说中的酋长。——译者注

[3] “黑洞”原是东印度公司拘留轻刑犯的斗室，长五米半，宽四米半，只有两个小窗户。在1756年6月20日偶发的叛变事件中，东印度公司参事投降，叛军将幸存的守城官兵关进黑洞，据说死了很多人。但整件事至今没有定案，仍是个谜团。——译者注

[4] 《凯尔斯书》（The Books of Kells），居尔特僧侣抄写的手稿，中世纪流传至今，悠久的历史加上华丽的装饰图使得这份手稿具有非凡的价值。——编者注

[5] 巴布（Babu），英化的印度人。——译者注

[6] 本来是颂赞艾略特（T.S.Eliot）为至高无上的诗人，不但英文名字拼错，诗人还成了品质最好的茶壶。——译者注

[7] 意译为《大众行者学》，但“行者”的正确拼写为Fakeer。——译者注

[8] 龙头鱼（Bombayduck），一种味道很呛的鱼干，能够增添各种咖喱的味道。——译者注

06 皇家大事

国王与熊都常使他们的监护人担忧。

——苏格兰谚语

在科孚岛度过的那些宁静日子里，每天都很特别，都有特别的色彩、特别的样子，使得那一天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天都显得不一样，特别值得记忆。不过，有一天在我记忆里特别鲜明，因为那一天关系着不只我们家，和我们家认识的朋友，那一天还关系着全科孚岛的居民。

那一天，乔治国王返抵希腊。小岛上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色彩缤纷、充满阴谋又令人兴奋的事件。跟这件事比起来，就连圣史皮瑞迪恩大游行的策划工作，也显得黯然失色。

第一次听到科孚将得到这项荣宠的消息，是我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他为此兴奋不已，居然连我千辛万苦为他弄来的公红雀都不想多看一眼。

“天大的消息，孩子，天大的消息！早安，早安。”他充满灵性的大眼睛因为兴奋而满是泪光，修长的手左右挥动，大头在驼背下兴奋地东点西点。“哎呀！这真是科孚岛光荣的一天。当然也是希腊的光荣，不过更是本岛的光荣。呃……什么？喔，那只红雀啊……嗯，很漂亮的小鸟……吱，吱。回到我刚才说的，诚如莎士比亚所说，对我们这个蓝色大海上的小小疆土来说，能争取到国王莅临，真是值得喝采。”

这还差不多，我心里想。只要有不错的边际效应，我可以为了真国王来临假装很兴奋。“他是哪一个国王？”我问，“还有，他来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放一天假？”

“当然是希腊国王乔治啰，”克拉夫斯基先生为我的无知感到震惊，“难道你不知道？”

我指出我们家没有收音机，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活在幸福的无知状态之中。

“嗯，”克拉夫斯基先生忧心忡忡地凝视我，好像在把我的无知怪罪在自己头上，“以前的统治者是梅塔克萨斯，这你知道，他是个独裁者。幸好，他被踢下台去了，恶心的家伙！所以陛下可以回国了。”

“他们什么时候把梅塔克萨斯踢下台的？”我问，“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你怎么会忘记呢？”克拉夫斯基大叫，“你不记得了吗？闹革命的时候，有家蛋糕店差点儿被机关枪子弹打烂了。我一直觉得机关枪这种玩意儿实在太危险了。”

现在我记得革命了，因为我为了那档子事得到三天幸福无比的假期，而且那家蛋糕店是我最喜欢的店之一。可是我没把它与梅塔克萨斯联想在一起。国王来的时候，我满怀希望地问道：“会不会有另一家蛋糕店再被机关枪子弹打烂？”

“不，不，”克拉夫斯基大惊失色地说，“不，那会是个充满欢乐的日子。就像大家说的：‘举国欢腾！’这个新闻太令人兴奋了，我想我们休息一个早晨庆祝也不为过。上楼来帮我喂鸟吧。”

我们爬上克拉夫斯基饲养各种野鸟与金丝雀的巨大阁楼，很满足地花了一整个早上喂鸟。克拉夫斯基挥着水壶在房间里手舞足蹈，脚底嘎吱嘎吱踩着掉下来的饲料种子，像踏在鹅卵石海滩上，嘴里哼着支离破碎的《马赛曲》。

午餐时，我向家人报告国王访问的消息，每个人都表现出属于自己的典型反应。

“太好了，”母亲说，“我最好赶快准备些菜单。”

“他又不来我们家，感谢上帝。”拉里指出。

“我知道，亲爱的，”母亲说，“可是……呃……我猜到时候一定有各式各样的宴会。”

“我不觉得。”拉里说。

“一定会有，”母亲说，“以前我们在印度的时候，谒见大君时期总是有各种宴会。”

“这里不是印度，”拉里说，“所以我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在替大象分配兽栏上。光是国王来这件事就会对我们平静的生活步调造成不少扰乱，你们等着瞧好了。”

“如果我们不开派对，我可不可以做几件新衣服呢，妈？”玛戈急切地问，“我实在没有衣服可穿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鸣礼炮，”莱斯利陷入沉思，“他们只有那些老掉牙的威尼斯大炮，我觉得太危险了。我是不是该去拜访炮台司令官呢？”

“你少管闲事，”拉里提出建议，“他们是要欢迎国王，可不想刺杀他。”

“前几天我看到一块好漂亮的红丝缎子，”玛戈说，“就在那家小店里……你知道吧，就是从西奥多的化验室出来往右转的那家。”

“嗯，亲爱的，很好，”母亲根本没在听，“不晓得斯皮罗可不可以帮我弄几只火鸡来？”

不过，皇室来访对我们家造成的影响，跟这件事对整个科孚岛所造成的动荡一比，简直微不足道。好事者指出，国王莅临不仅将泽及本岛，而且整个事件将具有特别的象征意义。因为当国王踏上科孚岛时，即是自他流亡之后，首次踏上希腊的土地。科孚人想到这点，便狂热地投入准备工作。

过不了多久，整件事变得如此复杂、火爆，我们不得不每天都进城去，与科孚岛所有的居民一起坐在人行道休息区里，打听最新的消息和丑闻。

人行道休息区沿路有很多巍峨的拱门，是法国占领科孚时期，法国建筑师仿照巴黎著名的里沃利大道建造的。这里是小岛的心脏。你坐在拱门或树阴下的小桌旁，迟早，岛上的每位居民都会经过你身边，每个丑闻里的每条小道消息也都会传进你耳朵里；你坐在那儿静静喝杯饮料，迟早，戏剧里的每位主角都会随着人潮冲到你桌前。

“我就是科孚，”马里诺普勒斯女伯爵说，“因此我有义务召集成立委员会，决定欢迎国王陛下的节目。”

“没错，我了解。”母亲紧张地同意。

像只戴了橘红色假发、涂了胭脂的黑乌鸦的女伯爵，无疑极有势力，可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容许她骑在每个人头上吆喝。于是在极短时间内，至少有六个欢迎委员会相继成立，每个委员会都极力想说服总督他们的计划应被视为首要之务处理。据说，总督最近雇用了一位武装护卫，而且睡在上锁的房间里，因为一位女性委员曾经企图牺牲自己的贞操，换取总督对该委员会计划书的认可。

“恶心！”莱娜翻着白眼、咂着红唇，很生气自己没有先想到这一招，“亲爱的，你们想象一下，像她那种年纪的女人光着身子想闯进总督的房间！”

“用这种方法博取总督的注意力实在有点奇怪。”拉里很天真地同意。

“不！简直荒谬！”莱娜很熟练地把橄榄丢进自己猩红色的嘴里，好像在替一把枪装子弹，“我已经见过总督了，我相信他一定会同意指派我的委员会为官方委员会。可惜英国舰队现在不在港内，否则我们可以安排一个荣誉护卫队。那些水手穿上制服最可爱了，看起来总是那么干净可又像病毒携带者。”

“皇家海军里的流行病案例……”拉里正待开始，却被母亲急急打断。

“快告诉我们你的计划是什么，莱娜。”母亲瞪了拉里一眼，他正在喝第八杯希腊茴香酒，所以有点不牢靠。

“好精彩的计划，亲爱的，好精彩！这整片人行道休息区都会装饰成蓝色与白色……可惜，每次让那个白痴马克做点事，一定会有麻烦。”莱娜绝望地翻翻白眼。

我们都知道马克是个有名的热心疯子，很纳闷他是怎么混进委员会里的。

“马克想干嘛？”拉里问。

“驴子！”莱娜嘶嘶叫出这两个字，好像它们十分淫秽似的。

“驴子？”拉里重复，“他要驴子干嘛？他以为这是农业会展吗？”

“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莱娜说，“可是他每次都要驴子。他说这有象征意义，像耶稣骑驴进耶路撒冷，所以他要蓝白驴子。”

“蓝白驴子？染色吗？”母亲问，“为什么呢？”

“跟希腊国旗搭配啊，”莱娜霍然站起来，面色冷峻地面对我们，肩膀往后拉，双手绞在一起，“可是我告诉他，‘马克，’我说，‘除非我死，你才能带驴子上场！’”

然后莱娜大步离开休息区，全身上下都显示她的确是希腊的女儿。

下一位来我们桌子小憩的是维尔维特上校。他是位颇好看的高老头儿，有个拜伦式的侧影，一个有棱有角的身体，移动的时候像个被风摇摆的木偶。有着银色鬈发和黑亮眼睛的他，穿起童军制服显得十分不搭调，可是他却以此为荣。自从他退休以后，唯一的兴趣就是岛上的童子军团。很多嘴巴坏的人说他对童子军的兴趣不纯然以利他主义为出发点，可是他工作努力，而且从来没被任何人抓到把柄。

我们请他喝杯希腊茴香酒，他坐下来，用带着薰衣草香味的手帕擦脸。

“那些男孩，”他可怜兮兮地说，“我的那些男孩会把我活活整死。他们精力太充沛了。”

“或许他们需要的是一群女童子军，”拉里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这不是开玩笑的，亲爱的，”他愁眉苦脸地看了拉里一眼，“他们精力太旺盛，我怕他们会搞出什么恶作剧来。今天他们的作为令我太震惊了，也让总督非常生气。”

“可怜的总督好像四面楚歌嘛！”莱斯利说。

“你的童子军做了什么事？”母亲问。

“你知道，亲爱的达雷尔太太，我正在训练他们为国王驾到做特别表演。”上校像只猫似的秀气地啜着酒，“他们有的穿蓝衣，有的穿白衣，先行进到……你们叫那个东西什么？……司令台！对，就是司令台前。然后他们排成一个正方形，向国王敬礼。然后在听到号令之后改变位置，换成一面希腊国旗。连我也忍不住要说，很壮观的。”

他暂停一下，把酒喝完，往后一靠。

“总督想看看我们演练得如何，所以他亲自来，站在司令台上代表国王，然后我下达号令，童子军队伍开始行进。”

他闭上眼睛，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你猜他们做了什么事？”他小声地问我们，“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么羞愧过！他们走到总督面前，做出法西斯的敬礼式。童子军啊！法西斯敬礼式！”

“他们有没有高喊‘总督万岁’？！”拉里问。

“幸好没有，”维尔维特上校说，“有好一阵子，我吓得手脚发软，我真希望总督没发现，接下来我命令他们形成国旗阵式。他们移动了一阵子，居然在总督眼前排了一个蓝白‘卐’字，把总督气死了，差点就要把我们剔除在游行之外。这对童子军运动将会是个多么大的打击！”

“没错，”母亲说，“可是他们毕竟只是孩子嘛。”

“没错，亲爱的达雷尔太太，可是我不能让别人说我在训练一群法西斯分子啊！”维尔维特上校认真地说，“接下来他们会说我图谋科孚了。”

伟大的日子渐渐逼近，岛民情绪越来越狂乱，脾气也越来越暴躁。马里诺普勒斯女伯爵现在已经不跟莱娜说话了，而莱娜又不跟维尔维特上校说话，因为他的童子军有一次在经过她家门前时，做了一个毫无疑问与生理有关的手势。

一向在圣史皮瑞迪恩大游行中合作的各乐队队长，现在为了游行程序闹得不可开交。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人行道休息区里，还欣赏到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三位气冲云霄的低音大喇叭手一起追逐一位低音鼓手，四个人都穿着制服，而且抱着自己的乐器。低音喇叭手显然是忍无可忍了，把鼓手逼进角落，把他的低音鼓扯下来，踩个稀烂。霎时间，整个休息区就成了暴怒乐手打群架的场地。

无辜的克拉夫斯基先生在一旁观看，后脑勺被飞来的铙钹划了一个大口子；库铎普勒斯老太太本来只想带她的大耳猎犬到树下运动一下，却不得不揪起裙角拔腿逃命。这件事让她少活了好几年，隔年她去世后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过，因为她死的时候已九十五岁高龄，所以这也未必可信。

很快，每个人都不跟别人讲话了，不过每个人都跑来跟我们讲话，因为我们一直坚守中立。没有人怀疑他有任何爱国心的克里克船长，因为这件事更是人来疯，不停地从一个委员会晃到另一个委员会，到处散布流言、唱淫歌、捏一捏不警觉女人的胸脯和臀部，惹得大家都对他非常倒胃口。

“恶心的老山羊！”母亲目光凌厉地说，“他为什么不自己检点一下。毕竟他是个英国人。”

“他是想让各委员会保持警觉，”拉里说，“莱娜说上次他去参加她们的会议，她的臀部瘀青了一大片。”

“肮脏的老下流！”母亲说。

“讲话不要那么不留情面嘛，妈，”拉里说，“你嫉妒！”

“嫉妒？！”母亲尖叫，像只娇小的梗似的毛发倒竖，“为那个……老……老……不修，嫉妒！你别恶心了。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拉里，就连开玩笑也不行！”

“那个男人是因为释放了感情而得不到你的回报，才想在酒色中麻痹自己。”拉里说，“如果你给他一个名分，他就会改变的。”

“早在他认识我以前，他就已经在酒色中麻痹了。”母亲说，“他可以继续麻痹下去，我才不在乎呢。我对帮助这个人改过向善，一点兴趣都没有。”

船长本人却对一切批评浑然不觉。

“可爱的女孩！”下次见面他对母亲说，“你有没有在你的嫁妆箱里藏一面英国国旗啊？”

“恐怕没有，船长，”母亲很有尊严地说，“而且我也没有嫁妆箱。”

“什么？像你这么好的女人没有嫁妆箱？没有存些漂亮的蕾丝内衣，逗你的下一位丈夫发狂？”克里克船长用满是眼屎的眼睛色迷迷地瞅着母亲。

母亲一阵脸红，把身体挺直。

“我无意逗任何人发狂，穿不穿内衣都一样！”母亲极有尊严地说。

“真是对我的胃口，”船长说，“有趣！你就是有趣！老实说，我自己也喜欢裸体。”

“你要英国国旗干什么？”母亲冷冷地转变话题。

“当然是拿来挥啰！”船长说，“这些中东人都会挥他们的国旗，我们也要让他们瞧瞧咱们大英帝国是不容忽视的。”

“你去找过领事吗？”母亲问。

“他？”船长很不屑地回答，“他说全科孚岛只有一面，而且只能在特殊场合里用。妈了个头！如果这不叫特殊场合，什么才叫特殊场合？所以我叫他拿旗竿去当他自己的灌肠器算了！”

“请你下次不要再邀请那个老下流来跟我们一起坐好不好，拉里？”母亲等船长踉跄地继续去寻觅英国国旗之后，可怜兮兮地对拉里说，“他讲话实在太脏了，我不希望让杰瑞听到。”

“还不是你自己的错，是你在鼓励他，”拉里说，“讲什么脱掉内衣的事！”

“拉里！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只是一时说溜了嘴。”

“可是却给他希望啊，”拉里继续说，“你最好小心一点儿，否则他马上就会像只找松露的猪去你的嫁妆箱里选新婚夜的内衣了。”

“好了，不要再讲了！”母亲生气地说，“真是的，拉里，有时候你真让我生气。”

整座小岛越来越紧张，从山中村落里忙着擦亮牛角头饰、熨烫手绢的老婆婆，到城里忙着修剪每一株树、重新油漆休息区内每一把椅子的人们，到处一片忙碌景象。在街道只能通行两头驴，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新焙面包、水果、阳光以及阴沟味儿的旧城区内，坐落着我的朋友柯士提·阿瓦加德玛经营的小餐厅。

那家餐厅以出产全科孚最棒的冰激凌闻名。柯士提曾经留洋意大利，在那里学到所有制造冰激凌的秘密。他的点心供不应求，岛上的宴会若没有柯士提五彩缤纷、摇摇欲坠的巨大杰作，就根本算不上是个像样的宴会。

柯士提和我有一项非常好的工作协议，我每周去他的店里三次，替他搜集厨房里的蟑螂，带回去喂我的鸟和动物，报酬就是可以在工作时无限量地吃冰激凌。我觉得皇室到来，他的店显然需要大扫除，所以我在国王抵达前三天赶到他店里，却发现他的情绪跌到濒临自杀的谷底——希腊人只有在几杯希腊茴香酒下肚之后，才能培养并维持这样的情绪。我问他怎么了。

“我完了！”他很阴沉地把一瓶姜汁啤酒和一份大得足以撞沉泰坦尼克号的白白冰激凌摆在我面前：“我毁了，杰瑞少爷。我是世人的笑柄！以后别人再也不会说，‘喔，科孚！就是出产柯士提冰激凌的地方！’他们会说，‘喔，科孚！就是那个笨蛋柯士提卖冰激凌的地方！’我别无选择，只有离开科孚岛一条路。我只能去桑特岛或雅典，或者去僧院出家！我的老婆孩子会挨饿，我的老父老母会在路上乞讨，羞愧而死！”

我打断这段冗长的预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个天才，”柯士提简单扼要，不带一点夸耀口吻地说着，然后坐在我对面，心不在焉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希腊茴香酒，“全科孚没有一个人能做出跟我一样的冰激凌，这么可口、这么漂亮、这么……冰！”

我说这是真的。因为他显然需要鼓励，我更进一步地说，他的冰激凌闻名遐迩，声震希腊，甚至全欧洲。

“没错，”柯士提呻吟，“所以当国王要来访问科孚时，总督理所当然地希望他尝尝我的冰激凌。”

我大感佩服，连声称是。

“没错，”柯士提说，“他要我送十二公斤的冰激凌去宫殿，外加一个专门替国王抵达当晚欢迎晚宴准备的特别冰激凌！啊！我就是被那个特别冰激凌给毁了。所以我的老婆、孩子才会挨饿！噢！残酷无情的命运啊！”

“为什么？”我满口冰激凌，老实不客气地问。我没有心情听细枝末节，只想赶快切入故事重点。

“我认为这个冰激凌一定要是创新、独一无二的、从来没有人梦想过的，”柯士提把那杯希腊茴香酒一饮而尽，“我一夜无眠，等着灵感降临。”

他闭上眼睛，在想象的热枕头上辗转反侧。

“我睡不着，我在发烧。然后，就在第一声鸡啼的那一刹那，‘咕咕咕！’灵感乍到，让我目眩神迷！”

他用力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差点儿摔下椅子，然后颤抖地再倒了一杯希腊茴香酒。

“我疲倦的眼睛看到一面国旗，一面希腊国旗，那面希腊人为它抛头颅、洒热血的国旗——可是这面国旗将用我的超级品质、全脂冰激凌做成。”他得意洋洋地说完，往后一靠，等着看我的表情。

我说这是我听过最聪明的一个主意。柯士提微微一笑，之后马上想起了什么，又变回一张苦瓜脸。

“我从床上跳起来，”他悲哀地继续讲下去，“冲进我的厨房，发现我没有足够的原料。我有让奶油变成棕色的巧克力，也有把奶油染成红色或绿色，甚至黄色的染料，但就是没有可以做国旗上蓝条纹的蓝色染料，一点都没有！”他停下来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稍微没出息一点儿的人……像是土耳其人，或阿尔巴尼亚人……就会放弃那个计划。可是柯士提·阿瓦加德玛却不会！你知道我怎么做吗？”

我摇摇头，喝了一口姜汁啤酒。

“我去找我的表哥米可里，他在码头上的化学工厂里做事。米可里——但愿圣史皮瑞迪恩诅咒他，让他生出来的儿子没屁眼——给我一些染料，能做出蓝色的条纹。你看！”

柯士提消失在他的冷藏室中，然后踉跄地抱出一个巨大的盘子，摆在我面前。上面满是做成蓝白条纹的冰激凌，看起来的确很像希腊国旗——虽然蓝中有点带紫。我说看起来壮观极了。

“要命啊！”柯士提嘶嘶叫道，“跟炸弹一样要命！”

他坐下，表情不善地瞪着那一大盘东西。我看除了蓝色不像真的蓝色，反倒像是变性酒精的颜色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羞耻！居然还是我自己的表哥，那个杂种！”柯士提说，“他给我一些粉末，告诉我很好用，还向我担保——毒蛇的舌头——说效果一定会很好。”

“效果的确很好啊，”我说，“问题出在哪里呢？”

“感谢圣史皮瑞迪恩的慈悲，”柯士提虔诚地说，“我想到先做个小国旗给我的家人吃，让他们可以先为父亲的成就庆祝一下。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这么做的后果。”

他站起来，打开连接餐厅与他私人住宅的那扇门。

“我给你看我那个怪物表哥干的好事，”他往大楼梯上大叫，“凯特琳娜！皮特拉！斯皮罗！下来！”

柯士提的太太和两个儿子很不情愿地慢慢走下楼梯，站在我面前。我很震惊地发现，他们的嘴居然全变成了亮紫色，那种夏天甲虫翅鞘的帝王深紫色！

“把舌头伸出来。”柯士提命令他们。

他的家人把嘴巴打开，伸出三根跟罗马长袍一样紫的舌头，看起来像三朵诡异的兰花，或是某种曼陀罗花。我这才了解柯士提的困境。他表哥秉持着科孚人一贯的热心助人，却不用大脑的行事态度，给了他一包龙胆紫。有一次我必须用这种药剂涂抹自己腿上的伤处，我知道龙胆紫有一个特性，就是染色十分持久。未来几个星期，柯士提注定要和紫色的老婆和小孩在一起了。

“你想想，”柯士提送走他变色的太太与小孩之后，对我耳语，“如果我真把这个冰激凌送去皇宫，你能想象教区长老的胡须全变成紫色吗？还有紫色的总督和紫色的国王！我会被枪毙的！”

我说我觉得挺滑稽的。柯士提大为震惊。“等你长大以后，”柯士提很严厉地说，“就会了解人生有很多事非常严肃，一点都不好笑。”

“你能想象如果我真的把国王变成紫色，科孚岛……还有我的名誉，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吗？”柯士提又给我一份冰激凌，表示他并没有生我的气，“如果希腊国王变成紫色，外国人会怎样嘲笑我们啊！啵！啵！啵！圣史皮瑞迪恩慈悲！”

“表哥呢？他听到这个结果反应如何？”我问。

“他还不知道，”柯士提邪恶地狞笑，“可是他马上就会知道了。我刚送了一个国旗冰激凌给他。”

等到伟大日子来临时，小岛的紧张形势已经升高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斯皮罗决心要让我们一家人有最好的视野观赏游行，于是为他那辆巨大古老的道奇装上车盖，可以充当有顶观众席附加破城锤。我们怀抱着度假的心情驱车进城，先在人行道休息区喝杯饮料，打听最后节目表的消息。穿着耀眼大红大绿装的莱娜告诉我们，马克终于放弃了他的蓝白驴子计划，现在决定进行另一个比较不那么怪异的计划。

“你们知道，他继承了爸爸的印刷厂，嗯？”莱娜说，“所以，他说他要印上万张希腊国旗，用他的游艇载出海，撒在水面上，就像为国王的船铺上满是国旗的地毯一样，嗯？”

马克的游艇是科孚岛上的笑柄。以前本来是艘颇豪华的游艇，后来被马克加盖各种设备，莱斯利说看起来简直像海上的水晶宫游乐场，而且严重向右舷倾斜。每次马克出海，大家就开始下注，赌他还会不会回来，或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莱娜继续说，“他先把国旗印出来，却发现它们浮不起来——会沉下去！所以他就用木条做成小十字架，黏在国旗背面，好让它们浮起来。”

“这个主意挺不错的嘛！”母亲说。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拉里说，“你晓得马克的组织天才。记不记得康斯坦丁生日那一次？”

夏天的时候，马克筹办了一次盛大的野餐，为他的侄子康斯坦丁庆祝生日。本来策划非常精彩，从烤乳猪到装满香槟的西瓜，科孚精英全部应邀参加。唯一的瑕疵就是，马克把海滩搞错了，因此当他孤寂地等在南边的海滩上，坐拥足以喂饱一个军队的美食时，科孚精英却又饥又热地在北边海滩上苦等。

“我们阻止不了他，”莱娜夸张地耸耸肩，“所有国旗都已装上他的游艇。他也派带火箭的人去克劳拉了。”

“带火箭的人？”莱斯利问，“干什么？”

“那个人一看到国王的船就会发射火箭，”她说，“马克看到火箭，才有时间赶快把国旗铺在海面上。”

“我希望这件事进行顺利，”玛戈说，“我喜欢马克。”

“亲爱的，我们大家都喜欢他，”莱娜说，“在我的村庄里，有一个白痴。他非常迷人，头脑简单得不得了！可是我们不会选他做市长啊。”

莱娜抛下这厉害的最后一炮，径自离去。随后赶到的是神色仓皇的维尔维特上校。

“你们有没有看到三个小胖童子军？”他问，“没有，我想你们也不会看见。小野人！他们穿着制服跑到田野里去玩，回来脏得跟猪一样！我叫他们去洗衣店把制服洗干净，结果他们就失踪了。”

“我要是看到他们，就会叫他们去找你。”母亲安抚他，“你别担心。”

“谢谢你，亲爱的达雷尔太太。我不会担心的。可是那三个小魔鬼在游行队伍里非常重要，”维尔维特上校准备继续去搜寻失踪的童子军，“他们不仅担任国旗的条纹部分，而且还要负责摧毁桥。”

说完这句神秘的话，他就像只猎犬一样，大步慢慢跑走了。

“桥？什么桥？”母亲困惑地问。

“喔，那是表演的一部分，”莱斯利说，“他们会在假想的一条河流上搭一座浮桥，过桥之后把它炸毁，阻止敌人跟上来。”

“我一直以为童子军是崇尚和平的。”母亲说。

“科孚的童子军不崇尚和平，”莱斯利说，“他们大概是科孚岛上最尚武的一群。”

就在那时候，将与我们共乘一辆车的西奥多与克拉夫斯基也到了。

“你知道，呃……鸣礼炮的过程，有点儿……呃……脱序。”西奥多向莱斯利报告。

“我就知道！”莱斯利很生气地说，“那个蠢司令官！我去找他，告诉他那几座威尼斯时代的大炮会爆炸，他还跩得不得了。”

“不，不，呃……大炮没有爆炸。呃……至少现在还没爆炸，”西奥多说，“是计算时间的问题。司令官坚持要在国王的脚踏上希腊国土的那一刹那鸣炮。问题是……呃……怎么样才能在码头上安排一个信号，让……呃……在炮台上的……呃……你知道……炮手，看见。”

“结果他们怎么安排的？”莱斯利问。

“他们派了一位下士带一把点四五手枪去码头，”西奥多说，“他必须在国王踏上岸以前开枪。”

“他懂得怎样射击点四五吗？”莱斯利很怀疑地问。

“嗯……呃……”西奥多说，“我花了不少时间向他解释，把枪……呃……装上子弹，再扳上扳机，放进枪套里，是很……呃……很危险的一件事。”

“傻瓜！这样他会把自己的脚丫子射穿。”莱斯利说。

“没关系，”拉里说，“今天迟早会有人流一点血的。我希望你带了急救箱来，西奥多。”

“不要讲这种话，拉里，”母亲哀求，“让我好紧张。”

“你们准备好了没有，达雷尔太太，我们应该出发了。”棕色的斯皮罗皱着眉头出现，好像一个从圣母院里出来度假的螭吻，“群众已经很紧了！”

“是很‘挤’，斯皮罗，‘挤’！”玛戈说。

“我就是那样说的啊，玛戈小姐，”斯皮罗说，“不过你们别担心。我会修理他们，用我的喇叭‘吓少’他们！”

“斯皮罗实在应该写本字典。”拉里在大家爬进道奇后座，依序挤进宽敞的皮座椅时这么说。

从一大清早开始，白沙道路上就挤满坐着驴及木板车来城里看热闹的乡下人。一层薄薄的烟幕笼罩着城郊，把路旁的树木与景物都变成白色，细微的白沙飘浮在空气中，像是用显微镜才看得见的雪花。城里现在挤满人潮，看起来比圣史皮瑞迪恩生日那天更热闹。一群群人推推挤挤经过人行道休息区，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远看仿佛一堆堆被风席卷的落花。

每条小街都塞满人与驴，整个行进速度和冰河一样缓慢，空气里充满兴奋的闲谈与笑声，弥漫着呛鼻的大蒜味和无所不在的樟脑丸味，表示有许多衣服都是从保护得好好的箱底抽出来的。不论从哪一个方向，你都可以听到铜管乐队在试音、驴在长嘶、街头摊贩在吆喝、小孩在兴奋地尖叫。整座城就像一个五彩缤纷、五味杂陈的大蜂窝，不断悸动、颤抖。

斯皮罗以蜗牛爬行的速度，猛按用橡皮包成一个大球球的喇叭，“吓少”那些不专心走路的人群，载着我们到了码头上。那儿熙来攘往，大家还一副挺有效率的模样：乐队整齐划一地排开，乐器擦得晶亮，制服熨得笔挺，十分气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其中两位团员的眼睛被打黑了。

乐队旁边是当地的一团士兵，看起来出奇地整洁。教区长老一个个胡须梳理得油光水滑，有白有银，也有铁灰的。大伙儿穿着长袍，像一堆亮丽开心的鹦鹉聚在一起，表情生动地聊着天，腹部鼓凸、髯须舞动，仔细修剪过的胖手指无比秀气地比划着。靠近国王将踱下码头的地方，孤零零站着一位下士，显然他觉得肩上的重任有点难以承受，一直紧张地在摸枪套，拼命咬指甲。

不久，人群里起了骚动，每个人都在说：“国王！国王！国王来了！”下士挺起胸膛站好。不过这显然是个讹传，只因为有人看到马克的游艇驶进海湾，来回逡巡，站在船首的马克正抱着一捆捆的国旗往水里送。

“我没有看到火箭，你们看到了没有？”玛戈问。

“没有，不过这里看不见海岬。”莱斯利说。

“我觉得马克表现得好极了。”玛戈说。

“的确很漂亮。”母亲说。

的确漂亮。在绵延数海里的平滑海面上，铺满了由小小国旗构成的大地毯，看起来实在壮观。很不幸，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内，我们了解到马克的时间计算错误。他派驻在小岛北方发射火箭信号的人虽然牢靠，可惜辨识船只的能力却很差，结果进入海湾的船并不是国王的御船，只是一艘脏兮兮要前往雅典的小油轮。

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个太严重的错误，倒是马克——他跟那天大部分的科孚人一样——冲昏了头，忘记检查把国旗粘在小木十字架上的黏胶。于是大家一面等候国王驾到，一面也目睹了黏胶在海水作用下失去黏性，几千张希腊国旗无声无息地沉入海底。

“喔，可怜的马克，我真替他难过。”玛戈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

“没关系，”拉里安慰她，“也许国王会喜欢小木片渣渣。”

“嗯……我不觉得，”西奥多说，“你看那些木头的形状全是十字架，希腊人会觉得这是霉运。”

“那糟了，”母亲说，“我希望国王不知道是马克弄的。”

“如果马克放聪明点，就会自动流亡到国外。”拉里补充。

“他终于来了。”莱斯利看到国王的御船庄严堂皇地航过几海里都是小十字架的海水，好像犁过一座巨大的海洋国军公墓。

踏板降下，乐队震天响地开始吹奏，军队立正行礼，教区长老一致往前移动，好像一畦突然被连根拔起的花床。他们挤到踏板底层，乐声停止，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国王出现了。他先停下来行礼，再慢慢走下踏板。小下士的光荣此刻来临，大汗淋漓的他尽量挤到踏板前面，眼睛死盯着国王的脚。他的命令非常明确：距离国王踏下踏板、踩上希腊国土还剩下三步的时候，就要发出信号，好让炮台有充裕的时间在国王上岸的刹那鸣炮。

国王走得很慢，整个气氛令人激动。下士摸索着枪套，在关键时刻拔出他的点四五，发射了五枪，子弹距离国王的右耳大约两码。显然炮台没有想到要通知欢迎委员会关于发射信号的问题，因此委员会当然十分震惊，国王也很震惊。事实上，每个人都很震惊。

“我的天！他们砍断他了！”玛戈尖叫。每次碰到危机时，玛戈不仅头会昏掉，连英文都会忘掉。玛戈想说刺杀，却讲成砍断了。

“别傻了，那是信号。”莱斯利忙着用望远镜对准炮台。

但显然迎接委员会的想法和我姐姐不谋而合。他们全体一致扑向那位倒霉的下士。下士白着一张脸，企图抗议，却被揪倒在地，遭到一阵拳打脚踢，有人从他手中抢走手枪，用力敲了他的头一记。要不是那一刻炮台上的大炮适时发出巨响，卷起壮观的层积云证实了他的说词，恐怕他就要受重伤了。

经过这一场虚惊，大家笑作一团，因为科孚人都很有幽默感，只有国王看起来有一点焦虑。当他爬进官方安排的敞篷车，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又突然出现了：不知为什么，车门关不上。司机用力甩过，带兵的班长用力甩过，乐队队长也上前用力甩过，一位经过座驾的长老也去用力甩过，车门就是关不紧。

不认输的司机退后好几步，冲上前去，用力踢了车门一脚。整部车子摇晃了一阵，可是车门还是不肯关紧。他们找来一根绳子，可惜没有可以绑住的地方。最后，因为不能再耽搁了，总督的秘书不得不挂在座位后面，用一只手拉住门，国王的车这才开走。

第一站是圣史皮瑞迪恩大教堂，国王要向被保存下来的圣徒遗体鞠躬致敬。在一团大胡子阵营的包围下，他消失在黑暗的教堂深处，上千支蜡烛如盛放的黄玫瑰。

那天天气炎热，国王座驾的司机在与车门搏斗之后，觉得有点疲劳，所以没跟任何人打声招呼，就跑到附近角落去喝饮料去了。谁能怪他呢？在这种情况下，谁不会有同样的感觉呢？不过，他估计国王探视圣人的时间不太准确，所以当国王在希腊正教的精英包围之下，突然从教堂里出来，爬进车中时，缺席的司机就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一如往常，科孚岛只要一碰到危机，大家只会忙着怪别人。一刻钟过去，咒骂声四起，许多人拳头相向，脚程快的人被派往四面八方寻找司机。因为没人知道他去光顾哪家小餐厅，所以耽搁了好一阵子。不过，最后他还是被找到了。洪流般的辱骂斥责几乎没顶，第二杯希腊茴香酒还没喝完，他就被狼狈地拖回来了。

下一站是人行道休息区，国王将观赏各种乐队的游行，以及童子军的表演节目。斯皮罗抄小巷里的捷径，比国王座驾早一步到达休息区。

“他们不可能再犯错了吧。”母亲担忧地说。

“科孚岛又登上新的巅峰，”拉里说，“我本来还希望座驾在码头和教堂之间爆个胎。不过这大概是过分的要求。”

“我可不敢说，”西奥多的眼瞳闪烁，“别忘了，这里是科孚。好戏可能还在后面等着我们哪。”

“希望不致如此，”克拉夫斯基说，“真是的！这么乱七八糟，真让人脸红。”

“他们不可能再想出别的花样了吧，西奥多。”拉里抗议。

“这我就……呃……不敢打包票了……”西奥多说。

结果，正如他所料。

国王抵达之后，站上司令台。军队精神抖擞地踏正步经过，步伐保持得颇为整齐。科孚当时属于边陲地带，新兵很少操练，他们的表现差强人意。接下来的队伍是综合大乐队，由岛上各村落的乐队合并而成，他们各花色的制服闪闪生辉，乐器亮得扎人眼睛。尽管演奏得有一点荒腔走板，令人有些提心吊胆，不过音量之大、演奏之卖力，却弥补了那些小小的缺陷。

接下来是童子军表演。维尔维特上校像是从旧约圣经里走出来的一位极端紧张、极为细瘦、穿着童子军制服的先知，领着他那一小团迷你军队走上多尘沙的人行道休息区，全体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及欢呼声。他们先向国王敬礼，然后服从上校发出的一声像岔了气的号令，开始摩肩接踵了一阵子，排成一面希腊国旗。掌声与欢呼声是如此热烈，想必就连最遥远的阿尔巴尼亚山旷野都听见了。

经过短暂的体操表演，队伍走到代表河流两岸的两条白线前面，一半队伍赶忙跑出去搬回建造浮桥所需要的木板，另一半队伍则忙着在湍急的河流上搭出一条线。观众被童子军的熟练动作吸引，逐渐向“河流”靠拢，本来应该制止人群逼近的警察，也跟着人潮一起趋前观赏。

这批年龄全部小于八岁的童子军，以破纪录的时间在想象的河流上搭好浮桥，然后由一位迷你的小男孩荒腔走板地大声吹着号角，小快步跑到桥的另一头，立正站好。群众如痴如醉，纷纷鼓掌、叫好、顿足。维尔维特上校露出一个拘谨的军事家微笑，朝我们的方向投来一个骄傲的眼神。

三位小胖童子军脱队跑向浮桥，手里拿着引线、柱塞和其他爆炸装备。把东西装好之后，他们重新归队，身后牵着一大段弯曲的引线，然后他们立正等候。维尔维特上校尽情享受这属于他的伟大时刻，环目四顾，确定在场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看着他。全场一片沉寂。

“炸桥！”维尔维特上校怒吼，一位小童子军应声蹲下，将柱塞一按到底。

接下来的几分钟，情势大乱。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接着尘土、小石头、碎木片仿佛瀑布般飞向空中，再如冰雹般打在观众身上。前三排观众，所有的警察与维尔维特上校，全被震倒在地。挟带碎石与木片的爆炸威力波及我们坐的车子，好像机关枪打在车身上一样，母亲的帽子也被震掉了。

“全能的上帝！”拉里说，“维尔维特在搞什么？”

“我的帽子！”母亲喘气，“谁帮我捡帽子？！”

“我会去捡来，你放心！”斯皮罗咆哮。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克拉夫斯基双眼紧闭，用手帕猛擦额头，“怎么可以教小男孩这么好战！”

“我就知道会出差错。”西奥多满足地说。他很高兴科孚擅于制造大灾难的名声又保住了。

“他们一定弄来某种炸药，”莱斯利说，“我想不出来维尔维特上校用的是啥玩意。太危险了！”

稍后真相大白，不是上校的错。他惊魂未定地集合队伍，带领他们离开，然后回到大屠杀现场向母亲道歉。

“我真是无地自容，达雷尔太太，”他的眼里闪着泪光，“我向你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情。”

制服上满是尘土污渍、帽子乱七八糟的他，看起来实在可怜。

“别担心，上校，”母亲用发抖的手把白兰地苏打送到嘴边，“这种事谁都可能碰上。”

“英国每天都会出这种事，”拉里说，“要是不发生爆炸……”

“今天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吧。”母亲打断拉里的话，狠狠瞪他一眼。

“谢谢夫人，你实在太好了，”上校说，“我得去换衣服了。”

“我对观众的反应很感兴趣，”西奥多以科学家的姿态说，“就是那些……呃……被震倒的观众。”

“我看他们一定气死了。”莱斯利说。

“不，”西奥多很骄傲地说，“这里是科孚。他们只是……呃……互相拉一把，帮别人把身上拍干净，然后称赞整个表演多么精彩，多么……呃……写实。科孚人不会觉得童子军玩炸药是什么不寻常的事。”

“如果你在科孚住久了，你也会觉得什么事都不奇怪了。”母亲很确定地说。

我们在城里吃了一顿可口冗长的晚餐，席间每个人都想说服上校，他的童子军表演的确是一天的高潮。然后斯皮罗在天鹅绒般的清凉夜色里载我们回家。角鸮“童客！童客！”地彼此应和，仿佛是树林间摇动的奇怪风铃；白色细沙在车后扬起，然后如云朵般悬浮在凝止的空气中；高大黑暗的橄榄树林被一点点萤火虫闪烁的绿光戳破。这是精疲力竭又愉快的一天，我们都很高兴回家了。

“嗯，”母亲压下一个呵欠，拿起油灯往楼梯间走去，“管他什么国王不国王，明天我要睡到十二点。”

“噢……”拉里假惺惺地说，“我没跟你讲啊？”

“跟我讲什么？”她狐疑地问。

“是国王，”拉里说，“真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嘛？”母亲现在非常紧张了。

“我邀请他来吃午餐。”拉里说。

“拉里！你没有吧！真是的，你怎么那么不动脑子……”母亲才开始唠叨，就发觉她被耍了。

她挺直五尺高的身躯。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她冷冷地说，“就算他来，好笑的也是他，因为家里只有蛋！”

母亲不理会我们的笑声，极有尊严地回房睡觉去了。

07 爱的道路

带着葡萄酒瓶留下来陪我，用苹果安慰我，

因我为爱情生病了。

——《所罗门诗篇·五》

那又是一个非常热，会吸干所有水分、晒裂土地的夏季。天空被染成苍白的勿忘我颜色。海洋被压得扁扁的，仿佛一汪蓝色的大池，一动也不动，温润得像鲜奶。入夜后，你可以听见地板、套窗和屋梁在温暖的空气里摇晃、呻吟，就连它们体内仅剩的最后一滴汁液都被吸干了。满月如一团红炭升起，在天鹅绒般的炙热天空中，往下瞋目怒视。清晨，太阳只要露脸十分钟，就热得让人很不舒服。

没有一点风，热气像一片锅盖盖在小岛上。在凝止的山坡上，植物与草慢慢枯死，被染成蜂蜜般的焦黄色站在那儿，脆得像木屑。白天如此炎热，就连蝉儿也早早把歌唱完，在大白天里午睡。土地被烤得发烫，不穿鞋子，哪里都去不了。

对别墅周围的动物来说，屋里好比一连串大木洞，温度大概比附近的橄榄树林、橘子园和柠檬园低个半度，所以它们通通跑进来和我们挤。刚开始，我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可是后来动物入侵的规模实在太大，连我的家人也明白我一个人不可能弄来种类、数量如此繁浩的动物。

一大队一大队的扁虱长驱直入，开始围攻狗儿，聚拢在它们的耳朵和头上，看起来像链子甲，也和链子甲一样难除掉。我们只好使出撒手锏，在狗儿们身上浇煤油，扁虱就会掉下来。狗儿们觉得受到这种待遇简直是奇耻大辱，气喘吁吁、无精打采地绕着屋子转，带着身上一股呛鼻的煤油味儿，随处撒下成堆的扁虱。拉里说我们应该挂个警告牌子，写上：“危险——内有易燃狗群！”其实他说得很有道理，万一有人在狗儿附近丢根火柴，整个别墅就会像个火绒盒似的，烧得一干二净。

煤油只是极短暂的救赎。越来越多的扁虱进驻屋内，到了夜晚，你可以躺在床上看到一列列的扁虱纵队，循着奇怪的路线在房间里行军。幸好扁虱不会攻击我们，只专心一意地想把狗儿们逼疯。不过，决定搬进来跟我们同居的大群跳蚤却是另外一回事。

它们突然乍到，来处不明，在我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它们就已经像游牧的鞑靼人一样，占领了我们的地盘。它们无处不在，你在房子里走路都可以感觉到它们跳到你身上，往你的腿上爬。卧室简直没办法待，有好一阵子，我们把床拖到外面阳台上去睡觉。

不过，跳蚤还不是屋里最讨厌的次等居民。浴室里到处是黑亮如乌木的小蝎子，因为那里最凉快。有一天晚上，莱斯利进去刷牙，很不明智地光着脚丫，结果被螫到脚趾。那只蝎子身长不到两厘米，但它引起的痛苦却和它的体积不成比例。莱斯利过了好几天才能走路。大一点的蝎子喜欢厨房，它们大摇大摆地挂在天花板上，像极了奇形怪状的空中龙虾。

入夜掌灯之后，上千只昆虫也出现了。各种形状的蛾，从淡褐色、翅膀像破烂羽毛的小蛾，到带着粉红、银色条纹的巨大天蛾，无所不包。天蛾对准灯光的自杀俯冲，足可撞碎煤油灯管。除了蛾之外，还有甲虫，有些黑得像在服丧，有些带着鲜艳的条纹和图案，有些触角又短又粗，有些触角却像中国长髯一样又长又细。随昆虫而来的，是无数的微小生物，奇异的形状和颜色大部分都只能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

这样的昆虫大集合，对我而言自然棒透了。每个晚上我都守候在灯旁，准备好采集盒与瓶罐，与其他掠食者争相选择样本。我得随时保持警觉，因为竞争十分激烈。天花板上有粉红色的皮肤苍白的壁虎，脚趾张开、鼓凸着眼睛，无限小心地潜行在蛾与甲虫后面。壁虎旁边是不停摇晃的伪君子绿螳螂，它们有疯狂的眼神和没有下巴的尖脸，随着细长多刺的腿移动，跟绿色的吸血鬼一样。

在地上，我的竞争对手是巧克力色的大蜘蛛，它们像手长脚长、毛茸茸的狼，蛰伏在阴影里，突然冲出来，等着从我手中抢走猎物。蜘蛛的帮凶是有着漂亮的绿色及银灰色斑块皮肤的胖大地图蛤蟆，它们一路跳着、吞着，为了这丰盛的食场而目瞪口呆，同时还要再加上动作迅速而鬼祟、带点邪气的蜈蚣。

这种蜈蚣的身体约有七八厘米长，宽度像根被压扁的铅笔，周边是一圈流苏似的细长腿，移动时，每一对脚都在动，整圈流苏看起来如波浪起伏，整条虫就像冰上的石头一样滑溜，安静得吓人，它们可算得上是最凶残、最有技巧的掠食者之一。

有一天晚上掌灯之后，我耐心地等待新样本上门。那时还早，除了我与几只蝙蝠之外，其他掠食者尚未露脸。蝙蝠在阳台上左冲右掠，在距离油灯一掌处捕杀多汁的点心，翅膀虎虎生风，使灯火一明一灭。淡绿色的夕阳余晖逐渐隐没，蟋蟀开始发出富有音乐感的悠长鸣声，黑暗的橄榄树林被萤火虫的寒光点亮，被太阳灼伤的大别墅在夜色里呻吟着安顿下来。

灯后的那面墙上早已被各种昆虫占据，经过几次不成功的自杀尝试，此刻都扒在墙上休养，以便待会儿再接再厉。从墙角胶泥一道极小的罅隙里，钻出一只我所见过最小、最胖的壁虎。

它一定是刚刚孵化出来，因为身长不过四厘米。可是，它来到这世上的时间虽然短，却显然没有因此比别人少吃一点，因为它的身体和尾巴胖得简直快成圆形了。它的嘴巴咧成一个大大的、害羞的微笑，大大的黑眼睛充满惊异的神情，仿佛一个看见筵席巨桌的小孩。我还来不及阻止，它已经一摇一晃地穿过墙壁，开始拿一只草蛉当晚餐了。草蛉是一种有绿色轻纱般透明翅膀和金绿色大眼睛的动物，深得我的欢心，所以我觉得那只小壁虎有点讨厌。

小壁虎吞下最后一点透明翅膀，扒在墙上沉思了一会儿，不时眨一下眼睛。我不懂为什么周围有各种体积小又容易抓的昆虫，它却偏偏选择笨重又难以下咽的草蛉。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它原来是只眼大胃小的贪吃鬼。刚从蛋里孵出来（因此缺乏母亲的指导），便执拗地有了一个错觉，认为所有昆虫都可以吃，而且越大越好。

它没有想到对自己这么小的动物而言，有些昆虫是很危险的。如同早期的传教士，它的脑袋里只有自己，没料到在别人眼里，它才是顿可口的美食哪。

小壁虎无视坐在它身边的传统美食小蛾，却跟在一只几乎跟它自己一样大的橡木枯叶蛾后面潜行，结果它把冲刺距离算错了，只咬住蛾的翅膀尖端。蛾用力拍击棕色翅膀，腾空飞起，差一点就让小壁虎站不稳脚而被带到空中。小壁虎处变不惊，只稍作休息，紧接着对一只跟它一样大的长角甲虫展开攻势，显然没有考虑到它根本不可能咽下这么坚硬多刺的怪物。结果甲虫坚硬光亮的身体让它无处下口，只把甲虫成功地撞下地去。

小壁虎正在做短暂的休息，观望战场。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击翅声，一只巨大的螳螂飞越阳台，停在距离它十几厘米远的墙上。螳螂发出一阵揉弄硬纸的声响，收拢翅膀，祈祷似的高举长满倒刺的前臂，用疯狂的眼睛环顾四周，小头左扭右扭，审视这为它群集的昆虫大会。

小壁虎显然从来没见过螳螂，不知道螳螂的可怕。对它来说，这只不过是它连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一大盘绿色晚餐。它毫不犹豫，完全不考虑螳螂体积比它大五倍的事实，开始跟在螳螂后面潜行。而螳螂此时也已选定一只Y字纹银蛾，舞着老小姐似的细腿逼上前，只偶尔停下来左右晃动一番，像个魔鬼的化身。紧跟在螳螂后面的，就是那只低着头、充满决心的小壁虎。螳螂一停，它也跟着停下来，像只小狗似的甩动它那短胖得可笑的小尾巴。

螳螂走到浑然不觉的蛾身旁，暂停，晃动一下，然后霍地伸出前爪抓住蛾。蛾的体积很大，开始狂乱地拍翅挣扎，螳螂要使出全部力气，才能用残酷的镰刀手臂攫住蛾。正当螳螂像个笨拙的杂技表演者与蛾缠斗时，把胖尾巴甩得气冲牛斗的小壁虎也发动攻势了。它往前一纵，像只牛头犬似的紧紧咬住螳螂的翅鞘。螳螂正忙着用爪子应付蛾，背面猛然受到攻击，一下就失去了平衡，带着蛾与壁虎，一起掉到地上。落地时，小壁虎还死咬着螳螂翅鞘不放。螳螂放开已经半死的蛾，腾出生满利齿的前爪来与壁虎较量。

我正决定插手，让螳螂与壁虎都加入我的小小动物园，这时另一位主角却进场了——一只蜈蚣从葡萄藤的阴影中倏地滑进来，不断移动的脚像一块飞毯，移向仍在抽搐的蛾。蜈蚣骑到蛾的尸体上，双颚陷进蛾柔软的胸部。那一幕太惊人了：螳螂几乎折成两半，用利爪往下劈砍壁虎；兴奋得双眼鼓凸的壁虎，虽然遭到巨大对手的左右抽打，却仍然紧咬着螳螂不放；在一旁的蜈蚣发觉自己不可能移动那只蛾之后，便像个钢盔似的罩在蛾的尸体上，开始吸食蛾体内的精髓。

这时，泰瑞莎·奥莉薇·艾格妮丝·蝶儿卓——简称蝶儿卓——也露脸了。蝶儿卓是我找到的一对超级巨大癞蛤蟆中的一只，那两只蛤蟆很容易就被我驯养了，安置在阳台下用墙围起来的小花园里。它们就在天竺葵与橘子树下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只在屋内掌灯以后，爬上阳台，享受属于它们的那份昆虫大餐。

我观看这场奇异的四角大战入了迷，完全忘记蝶儿卓的存在，因此当它出现时，我毫无准备。那时我趴在地上，鼻尖大概只离战场十五厘米左右。我不知道蝶儿卓一直蹲在椅子下观察这场冲突战，这时胖敦敦的它决定跳出来。

它暂停了一秒钟，然后在我还来不及阻止以前，就以蛤蟆惯有的果决模样往前一纵，张开大嘴，舌头一卷，把娱蚣和蛾一起卷进巨口之中。接着，它又暂停一下，吞了一口，凸眼睛暂时消失，然后很灵活地向左转，把螳螂和壁虎也一起卷进嘴里。只有很短暂的一刹那，我还看见壁虎的尾巴露在外面，在蝶儿卓的厚嘴唇上像条虫似的不断扭动，可是不一会儿，蝶儿卓就以蛤蟆特有的动作，用拇指把那段尾巴塞进嘴里去了。

我读过食物链的介绍和适者生存的理论，可是我觉得这也太过分了。

我最生气的是，蝶儿卓破坏了这么精彩的一场好戏。为了不让它再来搅局，我把它抱回它与丈夫泰伦斯·奥利佛·艾伯特·迪克共享的小花园内，它们老两口就住在一道生满金盏菊的石槽下。我想蝶儿卓今天晚上已经吃得够多了。

就在别墅热得像火炉，被烤脆得像片饼干，到处集结各种昆虫动物时，阿德里安·福蒂斯丘·斯迈思也来了。阿德里安是莱斯利的同学，以前在英国曾经到我们家住过一个暑假，结果无可救药地爱上玛戈，令玛戈十分生气。那天我们一家聚集在阳台上，阅读两周一次的邮件。母亲向大家宣布阿德里安即将抵达的消息。

“太好了，”她说，“太好了。”

我们全部停下来，狐疑地看着她。

“什么事太好了？”拉里问。

“福蒂斯丘·斯迈思太太来了一封信。”母亲说。

“那个老太婆想干嘛？”莱斯利问。

“莱斯利亲爱的，你怎么可以叫人家老太婆，她以前对你很好，不记得了吗？”

莱斯利嘲弄地哼了两声。

“她到底想干嘛？”

“她说阿德里安要去欧洲大陆旅行，可不可以来科孚和我们聚一聚。”

“好极了，”莱斯利说，“阿德里安来我们家太棒了。”

“嗯，他是个好孩子。”拉里很慷慨地承认。

“可不是吗，”母亲很兴奋地说，“好有礼貌。”

“我可不高兴，”玛戈插进来，“他是我认识的最无聊的人。一看到他，我就想打呵欠。难道你不能写信告诉他，我们家已经住满了，妈？”

“我还以为你喜欢阿德里安呢，”母亲很惊讶地说，“如果我没记错，他很喜欢你嘛。”

“这就是重点！我不要他像个饥渴的大耳猎犬到处流口水。”

母亲把眼镜扶正，瞪着玛戈。

“玛戈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讲阿德里安呢？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形容词，太夸张了。我从来没看过他像个……像个……像你讲的那个样子。他对我一直都彬彬有礼的。”

“本来就是，”莱斯利火药味又上来了，“还不是玛戈，她以为每个男人都在追她。”

“我才没有，”玛戈愤愤地说，“我就是不喜欢他。没出息！每次你一回头，一定会看到他在那儿流口水。”

“阿德里安这辈子从来不会流口水。”

“他会！整天就是流、流、流口水！”

“我就从来没看过他流口水，”母亲说，“而且我也不能因为人家流口水，就不让人家来住啊。玛戈，你要讲道理。”

“他是莱斯利的朋友，叫他去对着莱斯利流口水。”

“他不会流口水。他从来不流口水。”

“好了，”母亲像在解决问题似的说，“反正会有很多活动让他参加，我想他不会有时间流口水的。”

两周之后，精疲力竭、饿得半死的阿德里安到了。他几乎一文不名地从加来开始骑自行车旅行，可是自行车到了布林迪西就四分五裂了。最初几天我们几乎看不到他，因为母亲坚持要他早点上床，晚点起床，而且每样东西都要他多吃一份。等他终于露脸了，我很小心地监视他，看他有没有流口水的迹象。家里虽然招待过各式各样的怪客人，却还没碰过一个会流口水的，我很急切地想目睹这个怪现象。

可是他除了会在玛戈走进房间时突然脸红，然后坐在那儿嘴巴微张地呆望玛戈之外（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他看起来的确有点像只大耳猎犬），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举止。他送玛戈的礼物是一张唱片，显然他认为那首歌可以跟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媲美。后来我们全家都恨透了这首粗腔横调，歌名叫做《烟仔乔的酒吧》的小曲子，因为阿德里安一天要是不放它个二十遍，就好像日子过不去似的。

“亲爱的上帝，”有一天早晨，拉里听到唱机发出的嘶嘶声，开始呻吟，“拜托不要再放了！不要在这种时候放！”

“在哈瓦那烟仔乔的酒吧里，”留声机里大声传出一个鼻音很重的男高音，“我流连不去，止不住渴……”

“我受不了了，他为什么不放点别的？”玛戈哀号。

“好了，好了，他喜欢嘛。”母亲安抚大家。

“对，而且是他带来送给你的，”莱斯利说，“那是你的礼物，你为什么不去叫他不要再放了。”

“不，你不可以这样，亲爱的。”母亲说，“他毕竟是客人。”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拉里说，“就因为他是个乐痴，我们也非得跟着一起受折磨吗？那是玛戈的唱片。她有责任！”

“可是这样很不礼貌啊，”母亲很担心地说，“到底是他带来的礼物，他还以为我们都喜欢。”

“我知道他这样想，所以我才不能容忍这么严重的无知。”拉里说，“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打断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换上那个被阉割的人的号叫。我告诉你，他大概跟上帝之鞭阿提拉[1]一样有文化！”

“嘘！他听得见，拉里。”母亲说。

“什么？旁边有那种噪音他会听得见？拿个喇叭在他耳朵旁吹还差不多。”

对家人的不安浑然不觉的阿德里安，此刻随着唱片唱和起来。因为他和那位歌星的声音出奇地像，也是带着鼻音的男高音，所以结果相当恐怖。

“我在那儿看见一位小妞……就在那里……第一次看见她……喔，妈妈伊奈丝……喔，妈妈伊奈丝……喔，妈妈伊奈丝……喔，妈妈伊奈丝……”阿德里安用颤音和留声机一起唱着。

“我的上帝！”拉里爆发了，“这实在太过分了！玛戈，你一定要跟他谈一谈。”

“要委婉一点，亲爱的，”母亲说，“不要伤了他。”

“我现在真巴不得伤他！”拉里说。

“这样吧，”玛戈说，“我跟他讲妈头痛好了。”

“这样只能暂时让我们耳根清净。”拉里说。

“你去跟他讲妈头痛，我去把唱针藏起来，如何？”莱斯利得意地说。

“这个主意好。”母亲很高兴可以在不伤到阿德里安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阿德里安对于唱针突然失踪，而且大家都告诉他在科孚买不到唱针，感到非常迷惑。他虽然是乐痴，记忆力却很强，于是他整日哼着《烟仔乔的酒吧》，仿佛一窝发了狂的男高音蜜蜂。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玛戈的仰慕之情丝毫没有式微的迹象，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玛戈对他的烦腻也随之高涨。我开始觉得阿德里安很可怜，因为他好像怎么做都不讨好。玛戈说他留髭须看起来像个理发小弟，他就把髭须剃掉，结果玛戈却说髭须是男性的象征。然后，她又很坚决地在他面前表示，她认为随便哪一个希腊的年轻庄稼人都比英国男孩吸引她。

“他们好英俊，好可爱，”明知道阿德里安很懊恼，玛戈还是这么说，“他们都很会唱歌。风度翩翩。他们都会弹吉他。随便给我一个，都比英国人好。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秽气。”

“你是在说‘灵气’吧？”拉里问。

“总而言之，”玛戈不理会拉里，“那才叫做男人，而不是流着口水、没有用的娘娘腔。”

“玛戈亲爱的，”母亲很紧张地瞄了受伤害的阿德里安一眼，“这样说不太好吧。”

“我并不想做好人，”玛戈说，“只要做法正确，最残酷的才是最好的。”

玛戈丢给我们大家这句令人迷惑的哲理，径自去会她石榴裙下最新的战利品，一位留着大把髭须、晒得黑亮的渔夫。阿德里安的痛苦是如此明显，我们都觉得有义务要带他走出绝望的谷底。

“不要理玛戈，阿德里安亲爱的，”母亲安抚他，“她在胡言乱语。你也知道，她非常顽固。再来个桃子吧。”

“她是刚愎自用，”莱斯利说，“我最清楚了。”

“我想不出我怎样才能变得像庄稼人，”阿德里安困惑地思索着，“我想我应该可以学吉他吧。”

“不，不，不必，”拉里赶快发话，“没有这个必要。为什么不做些比较简单的事呢？像是嚼大蒜。”

“大蒜？”阿德里安非常惊讶地问，“玛戈喜欢大蒜吗？”

“当然啰，”拉里说，“你也听到她说那些年轻庄稼人有‘灵气’，你一靠近那些人，闻到的第一种灵气味道是啥？就是大蒜味！”

阿德里安觉得颇有逻辑，立刻嚼了大量的大蒜。结果玛戈用手绢捂着鼻子，说他闻起来简直像赶市集的巴士。

我觉得阿德里安是个很好的人，温和善良，你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因此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帮他——除了把玛戈锁在他卧室里之外，因为母亲一定会对这种方式皱眉头——可惜我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我决定找克拉夫斯基先生讨论，或许他有好的建议。于是我在喝咖啡的休息时间，叙述了阿德里安追不到玛戈的情况。从解不开的直角三角形斜边转到这个问题，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一大解脱。

“啊哈！”他说，“爱情的道路从不平坦。有时我们不免怀疑，倘若追求目标的路途永远平顺，人生不是有点乏味吗？”

我对老师突如泉涌的哲学思潮并不特别感兴趣，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耐心等待。克拉夫斯基先生用修剪得十分美丽的手，秀气地捡起一块饼干，悬在咖啡杯上一秒钟，然后让饼干在棕色汁液中接受洗礼，再把它丢进嘴里。他细嚼慢咽了一阵子，双目微闭。

“我觉得，”他终于开口了，“这位年轻人太努力了。”

我说阿德里安是英国人，而且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努力呢？若不努力，如何能够成功？

“啊，”克拉夫斯基先生顽皮地说，“可是一牵涉到感情就不一样了。有时候，微微的漠视可以创造奇迹。”

他把十指指尖合并在一起，狂喜地凝视天花板。我可以预测我们又将进入另一次幻想之旅，里面有他最钟爱的神话人物——贵妇人。

“以前我曾经深深迷恋一位贵妇人，”克拉夫斯基说，“当然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点点头，又拿了一块饼干。克拉夫斯基的故事都有点冗长。

“她是如此美丽又有才华，所有适婚男士都聚集在她身旁，就像……像……蜜蜂围着蜂蜜钵一样。”克拉夫斯基先生很满意自己的比喻。“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同时我觉得她多少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啜了一口咖啡，润润喉，把十指缠在一起，身体往桌子的中央靠过来。他的鼻孔在动，充满灵气的大眼睛神情激动。

“我猛烈地追求她，就像……就像……像一只循着猎物气味的猎犬。但是她对我非常冷漠，甚至嘲弄我为她奉献的爱。”

他停下来，眼里充满泪光，然后猛擤了几下鼻子。

“我无法向你描述我所忍受的煎熬，如火焚烧般的嫉妒、夜夜无眠的痛苦。我瘦了二十四公斤！我的朋友都开始替我担心，当然，他们都想劝我，告诉我那位女子不值得我这样受苦。只有一位朋友例外，那是一位……一位世故的男性，自己有好几次恋爱经验。他说我太努力了，只要我把我的心放在那位女士脚前一天，她就会像所有的女性，为着自己的胜利而感到不耐烦。但如果我表现得稍微冷淡一点，啊哈！我的朋友向我保证，情势就会大为改观。”

克拉夫斯基对我微微一笑，极富暗示地点点头，然后为自己再倒了点咖啡。

“你有没有变冷淡呢？”我问。

“当然有，”克拉夫斯基说，“我一刻钟也不浪费，搭船去中国了。”

我觉得这简直棒透了。如果你突然跳上一艘船去中国，还有哪个女人能夸口说她真正征服了你呢？中国是如此遥远，就连最虚荣的女人也要停下来仔细想想吧。等克拉夫斯基先生回国后，我很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发现她已经结婚了，”克拉夫斯基有点惭愧地说，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个反高潮。

“有些女人很善变，又没有耐性，可是我设法找到短暂与她独处的时机，她向我解释了一切。”

我充满期待地等着。

“她说，”克拉夫斯基先生继续说下去，“她以为我去当喇嘛了，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她就结婚了。那可人儿若是知道，一定会为我守候，可是她因为太悲伤，就嫁给第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要不是我对航程估计错误，今天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又猛擤几下鼻子，脸上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我努力消化这个故事，但对如何帮助阿德里安却还是理不出清楚的线索。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船“靴子-棒槌客”借给他，叫他划去阿尔巴尼亚呢？这么做，我不单要冒失去宝贝船的风险，还觉得阿德里安不够壮，不可能划那么远。

我同意克拉夫斯基的讲法，阿德里安太操之过急，但我也深知自己的姐姐有多么善变，如果她的仰慕者突然消失，搞不好她会很开心，一点都不会绝望。阿德里安的问题在于他从来没有办法跟玛戈独处。我决定亲自督导阿德里安的行动，否则他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

首先，不能让他整天像只小绵羊一样跟在玛戈后面，要假装冷淡。于是我诱骗他跟我一起到附近山林里探险。这一步很容易。玛戈为了自我保护，总是一大早就起床，在阿德里安露面以前就出门去了，所以阿德里安总是一个人没事干。母亲本来想教他学烧菜，可是在他有一次忘了关冰柜的门，让一半宝贵的食物都化了，又让一整锅油着了火，把一条很好的羊腿烤成羊肉干，把半打蛋摔在厨房地上之后，母亲便很支持我要阿德里安陪我的提议。

以他在城市长大的背景来看，我发现阿德里安是位十分值得钦佩的游伴。他从来不抱怨，总是极有耐性地服从我言简意赅的指令，像是“抓着！”“不要动，它会咬你！”之类，而且他似乎对我们追逐的动物都真的很感兴趣。

如同克拉夫斯基先生所预料的，玛戈对阿德里安突然失踪开始感到好奇。虽然她不在意他的注意，可是一旦他不注意她了，她又非常生气。她想知道阿德里安和我整天都在干什么。我很严肃地说，他在帮我从事动物学研究工作，而且他锻炼体能的进度非常好，再这样下去，我敢说在暑假结束时，他便可成为一位非常能干的自然学家。

“我不懂你怎么能跟这么笨的人泡在一起，”她说，“我觉得他无聊透顶。”

我说那很公平，因为阿德里安向我透露，他觉得玛戈也有点无聊。

“什么？”玛戈火一下冒起来，“他怎么敢说这种话！他怎么敢！”

我带有哲学意味地说，这还不是她自己的错。像她这样摆架子，谁不会觉得她无聊呢？从来不陪人家游泳，不陪人家散步，总是凶巴巴的。

“我才没有凶巴巴，”玛戈生气地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他想散步，我就陪他散步！我无聊，哼！”

我被自己的成功设计冲昏了头，没有考虑到一件事——玛戈也跟我们家任何一个人一样，一旦你惹火了她，她会是个很可怕的敌人。那天晚上，她对阿德里安的态度出奇地有礼、迷人，除了受害者之外，每个人都十分惊讶，起了警觉之心。玛戈把话题兜到散步这件事上，表示阿德里安停留科孚的时间所剩无几，实在应该四处走走，多看看。还有什么比散步更好呢？是的，阿德里安结结巴巴地同意，散步的确是欣赏乡间风景的最佳方法。

“后天我打算出去散个步，”玛戈轻佻地说，“一定很舒服的。可惜你现在忙着跟杰瑞在一起，否则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

“噢，这个你不用担心，杰瑞可以照顾自己的。”阿德里安说。我私下觉得，他这样讲实在太不顾及别人的感觉了。“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去。”他补充道。

“那好，”玛戈说，“你一定会很喜欢的，那是岛上最棒的一条路。”

“哪里？”莱斯利问。

“里亚佩德斯，”玛戈轻佻地说，“我有几百年没去那里了。”

“里亚佩德斯？”莱斯利叫道，“散步？那等于在岛的另一边嘛，要走好几个小时。”

“我想我们可以在路上野餐，消磨一整天，”玛戈撒娇地说，“不过当然要看阿德里安愿不愿意。”

就算玛戈建议穿着盔甲潜泳到意大利，再潜泳回来，阿德里安也会愿意。我说我想跟他们一起去，因为从研究动物学的角度来看，那段路很有趣。玛戈投给我一个预示灾祸的眼神。

“如果你要跟，你就要听话。”她很神秘地说。

不消说，阿德里安为了玛戈邀请他一起去散步兴奋得不得了。我却不这么乐观。我说里亚德佩斯非常远，而且现在天气很热，阿德里安说他一点都不在意。私底下，我觉得阿德里安身体太弱，可能支持不了。可是我不能对他说，因为那像瞧不起他。

那天早上五点钟，我们在阳台上集合，阿德里安穿了一双不知哪里买来的超级大钉靴、长裤和厚法兰绒长袖衬衫。令我震惊的是，当我告诉阿德里安穿这身行头，在连树阴下都超过摄氏三十八度的大热天里穿过小岛，实在不太适合，玛戈居然不同意。阿德里安这身打扮再适合不过了，而且是她亲自为他挑选的。

她完全不提自己只穿透明的游泳衣、凉鞋，而我穿短裤和T恤的事实。她背了一个巨大的背包（我自然以为那就是我们的食物和饮料），还拿了一根粗手杖。我则带了我的采集袋和捕蝶网。

出发之前，我觉得玛戈的步伐快得没道理。在很短时间内，阿德里安就已大汗淋漓，满脸发红。玛戈不顾我的反对，一直避开阴凉的橄榄树林，专挑空旷的路走。到最后，我虽然跟他们保持同样的速度，却一直走在几百米外的树阴下。阿德里安怕玛戈说他不中用，一直黏乎乎地紧跟在玛戈后面。四小时之后，他已经跛得很厉害，拖着鞋子往前走。灰色衬衫被汗浸成黑色，脸色也变成吓人的紫红色。

“想休息一下吗？”玛戈这时问。

“只要喝点饮料就好。”阿德里安用秧鸡[2]似的干哑声音说。

我说这个主意好极了。玛戈停下来，选了一处可以烤熟一群牛的空旷地带，在一个又红又烫的大石头上坐下，很神秘地在背包里掏了一阵，拿出三小瓶“卡沙沙”——一种当地产的、非常甜的气泡柠檬汁。

“来，”她递给我们一人一瓶，“这可以提提精神。”

“卡沙沙”除了过甜、气泡太多之外，还是热的，因此非但不能解渴，反而得到相反的效果。快到中午时，我们已经可以看见小岛另一面的海岸了。这个消息为阿德里安暗淡的眼瞳注入了一丝光彩。玛戈说，等到了海边，我们就可以休息、游泳。

我们抵达荒芜的海岸，爬下七横八竖、庞大如巨人公墓的红棕巨岩，阿德里安马上在一块头上戴着一丛桃金娘假发和撑一把松树小阳伞的巨石阴影下颓然倒下，剥掉自己身上的衬衫和靴子。我们看到他脚的颜色和他的脸一样，红得吓人，而且起了很多水泡。玛戈建议他最好到岩塘里泡泡脚。于是当我和玛戈下水游泳时，他便听话地在一旁泡脚。等大家都恢复了精神之后，我们蹲在石头的阴影下，我说应该吃点东西、喝点饮料了。

“没有。”玛戈说。

一阵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默。

“什么意思，没有？”阿德里安问，“那你背包里是什么东西？”

“噢，都只是我游泳用的东西，”玛戈说，“我决定不带任何食物，因为天气太热，我不想背那么重的东西。反正只要我们早点上路，就可以赶回家吃晚饭了。”

“那喝的东西呢？”阿德里安喉咙沙哑地问，“你还有没有卡沙沙？”

“当然没有，”玛戈很烦躁地说，“我带了三瓶。一人一瓶，不是吗？背起来很重！我真不懂你在唠叨什么，你平常吃太多了，休息一下对你有好处，可以让你排排毒！”

我从来没看过阿德里安这么接近情绪失控过。

“我不懂排毒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排毒，”他冷冰冰地说，“就算我想，也不会走过半个小岛来做这件事。”

“这就是你的毛病，你太娘娘腔了，”玛戈不屑地说，“带你出来散个小步，你就吵着要食物跟酒。整天就只知道享受。”

“我不认为在这种大热天里喝点饮料是享受，”阿德里安说，“这是必需品！”

我觉得这样争论下去全无好处，便拿着三瓶卡沙沙的空瓶子，沿着海岸走了一公里路，找到我知道的一条细小泉水。抵达之后，我看到一个男人蹲在那儿吃他的午餐。他有一张棕色、满是风霜的脸，还有一撮黑色的大髭须，穿着庄稼人在田中干活儿时穿的厚羊毛袜，脚旁躺着他的短柄宽刃锄头。

“健康哟！”他十分惊讶地跟我打招呼，很有礼貌地比比泉水，好像他是主人似的。

向他问好之后，我把脸对准泉水滋养的那一圈绿色青苔，把头浸在细羊齿植物底下跳动如心脏的清澈泉水里，深深地喝了一口。水的滋味竟是那么的好。我把头和脖子打湿，坐下来，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好水，”那男人说，“很甜吧？跟水果一样。”

我说泉水可口极了，说罢便开始清洗卡沙沙的空瓶，装满泉水。

“上面还有一个泉，”男人指着陡峭的山壁说，“可是那里的水不同，苦的，跟寡妇的舌头一样。这是甜的好水。你是外国人？”

我一边用空瓶装水，一边回答他的问题，可是脑袋却忙着想别的。旁边就是他剩下来的午餐——半条黄得像黄玫瑰的玉米面包、几瓣儿肥肥的白蒜、一大把黑得像甲虫的皱皮大橄榄。一看到它们，我的嘴巴就开始分泌口水，我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从清晨起来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那男人终于注意到我不停瞄他食物的眼神。他以庄稼人惯有的大方态度，拿出小刀。

“面包？”他问，“你想吃面包吗？”

我说我非常想吃面包，问题是我们有三个人。我姐姐和她的丈夫（我扯谎）还在乱石堆里饿肚子。他把刀子收起来，卷起所有剩下的食物，递给我。

“拿去给他们，”他咧嘴一笑，“我已经吃完了，科孚岛怎么可以让外国人饿肚子呢，传出去多难听！”

我连声道谢，把橄榄和大蒜包在手帕里，腋下夹着卡沙沙瓶子和面包，开始往回走。

“快回安全的地方。”那男人在我身后大叫。

我抬头看看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想那男人看错了吧，可是我没作声。回去后，我看见阿德里安闷闷不乐地在岩塘里泡脚，玛戈在石头上作日光浴，荒腔走板地哼着小曲。看到我提着食物回来，他们便乐不可支地扑向食物，扯下一块块金黄色的面包，大口吞着橄榄和大蒜，像两头饿坏了的狼。

“好了，”玛戈等我们吃完了很高兴地说，好像食物是她准备的似的，“真好吃。现在我们最好赶快上路吧。”

问题马上来了。阿德里安本来待在凉水里很快乐的一双脚，这时已经肿了，靠着玛戈和我一起用力，才帮他把靴子穿回去。即使强迫自己穿上靴子，他仍然只能很痛苦地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像只老乌龟。

“拜托你快一点好不好！”走了一两公里路之后，玛戈很烦躁地对落在后面的阿德里安大叫。

“我没有办法走快，我的脚痛死了。”阿德里安很悲惨地说。

他不理会我们说他会被灼伤的警告，径自把法兰绒衬衫脱掉，在太阳下露出一身像牛奶那么细白的皮肤。等我们走到距离别墅三公里左右，好心农夫的预言成了事实。

这些夏日雷雨全都郁积在阿尔巴尼亚山峦中的层积云里，然后被一阵热得像烤箱里刮出来的强风扫过科孚岛。先扑上来的是风，挟着沙土和落叶往我们的身上鞭打，使我们无法睁眼。橄榄树由绿转银，像一群群不断翻腾发亮的鱼。强风呼啸着穿过千万片树叶，发出巨浪拍岸的吼声。

蓝天在刹那之间便奇迹似的被瘀青色的云朵遮住，和薰衣草一样颜色的闪电操着锯齿形的矛戟，把云层划成碎片。猛暴的热风威力增强，橄榄树林像是受到巨大掠食者的摇撼，抖动着发出嘶嘶的叫声。接着，雨来了，自天空倾盆而下，像弹弓射出来的小石子一样打在我们身上。伴随这一切的背景音乐，是在云端横行霸道的雷声，云飞电掣，雷霆咆哮，仿佛一百万颗星球撞击在一起，雪崩似的自宇宙各方殒落。

这是我们碰到最过瘾的一次雷雨，玛戈和我觉得十分享受。经过一天的酷暑和闷热，那咬人的雨点和吓人的噪音令人振奋不已。阿德里安却不这么认为。很不幸，他是那种对闪电有恐惧感的人，因此雷雨只会让他惶恐惊栗。我们本想借着唱歌转移他的注意力，但雷声太响，他根本听不见。就这样，我们艰难地往前推进，终于透过横划雨丝的橄榄树林，看见别墅温暖的灯光。到家后，半死不活的阿德里安踉跄撞进前门。母亲出现在玄关里。

“你们这些小孩去哪儿了？我都开始担心了。”她才说完，就看到阿德里安，“老天！阿德里安亲爱的，你做了什么？”

难怪她要问，阿德里安的身上没有被太阳烤红的部分，现在已经变成青绿色。他的脚几乎不能走路，因为牙齿打颤得太厉害，又讲不出话来。母亲先责备他，继而安慰他，同时把他快快送上床去。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躺在那里没动过，企图从轻微中暑、严重感冒和烂脚中恢复过来。

“他活该！”玛戈狠心地说，“谁叫他说我无聊！这叫以牙还牙。”

孰知，阿德里安竟也在无意间以“眼还眼”了——身体复原之后，他便在城里找到一家唱针存货极多的店。

[1] 阿提拉是匈奴史上最伟大的领导者。他不仅建立了最强大的匈奴帝国，而且依靠自己的头脑以及帝国的军事力量，在当时西欧的政治舞台中占据了一个极其突出的位置。拉里在这里提到阿提拉，是他认为阿提拉“有勇无谋”。——编者注

[2] 秧鸡，鹤形目秧鸡科的一属，多栖息于沼泽地的水草丛中。——编者注

08 友谊乐

乐号、横笛、竖琴、低音喇叭、弦乐、大扬琴以及各种音乐。

——《以西结书》第五章

夏末，我们筹办了后来大家称之为“印度之宴”的那场宴会。我们家的聚会，不论事前是否有周详的计划，或纯粹只是一时兴起，即席而作，都非常有趣，因为情况总有意外的发展。在那个时代，像我们这样住在乡下，没有功过参半的收音机及电视，只得倚赖最原始的娱乐方式，像是读书、拌嘴、开派对以及朋友们的笑语。因此宴会——尤其是较为铺张的宴会，自然成了日历上打红圈的日子，老早就开始有做不完的准备工作。就算很成功地办完了，之后也能提供我们许多天快乐争执的话题，为本来可以如何办得更好而吵闹不休。

我们刚过完相当平静的一个月：没有任何聚会，没有客人突然跑来住，母亲心情放松，变得非常慈爱。有一天早晨，大家坐在阳台上读信，宴会的主意就这么决定了。当时母亲刚收到一本题名为《一百万种令您垂涎欲滴的东方菜肴》的巨大食谱，里面全是彩色照片，鲜艳俗丽得让你觉得好像可以一口吃下肚去。母亲非常兴奋，不断节选精彩片断，大声念给我们听。

“马德拉斯之宝！”她开心地大叫，“喔，真好吃！我还记得，以前我们住大吉岭的时候，你爸爸最爱吃这道菜了。哎哟，你看！康萨摩之乐！我找这道菜的食谱找了多少年啦！好好吃，就是太营养了。”

“如果真的跟照片一样，”拉里说，“我看吃完这道菜，得吃二十年的小苏打粉。”

“别傻了，亲爱的，材料完全都是天然的——四磅牛油、十六颗蛋、八品脱乳酪、十颗小椰子的肉……”

“我的天！”拉里说，“听起来像喂给斯特拉斯堡大母鹅的早餐。”

“你一定会喜欢，亲爱的。你爸爸最喜欢这道菜了。”

“我现在在节食，”玛戈说，“你不可以强迫我吃这种东西。”

“又没人强迫你，亲爱的，”母亲说，“你随时都可以说‘不’！”

“你知道我没办法说‘不’，所以这就是强迫。”

“你若没有意志力说不，”正在翻阅一本枪械目录的莱斯利建议，“可以去别的房间吃东西啊。”

“我当然有说‘不’的意志力，”玛戈愤愤地说，“只有在妈要我吃的时候，我才没办法说‘不’。”

“吉吉向大家问好，”一直在浏览信件的拉里抬起头来说，“他说他会回来过他的生日。”

“吉吉过生日！”玛戈大叫，“喔，太棒了！我真高兴他还记得。”

“真是个乖孩子，”母亲说，“他什么时候来？”

“一出医院就来。”拉里说。

“医院？他生病了？”

“不是，他练习飘浮不太顺，摔断了一条腿。他说他的生日在十六号，会尽量想办法在十五号赶来。”

“我真高兴，”母亲说，“我喜欢吉吉这孩子，我知道他一定会喜欢这本书的。”

“我想，我们来给他开个生日会，”玛戈兴奋地说，“一个真正盛大的宴会！”

“好主意！”莱斯利说，“我们几百年没办像样的宴会了。”

“我可以做几样这本食谱里的菜。”母亲也凑进来讨论，显然很热衷。

“东方的飨宴！”拉里高呼，“叫每个人都包头巾，在肚脐上戴珠宝首饰。”

“不好，我看这样太铺张了，”母亲说，“不好，我们来办个小小的、很安静的……”

“替吉吉开派对怎么能又小又安静，”莱斯利说，“你都已经跟他讲过以前你出去旅行都带四百头大象的。他一定会有不同凡响的期望。”

“谁说有四百头大象来着，亲爱的？我只说我们扎营的时候带大象。你们这些孩子每次讲话都这么夸张。而且在这里也找不到大象，他不会有这种期望的。”

“没错，可是你还是得弄得花俏点吧。”莱斯利说。

“我来负责所有的装饰品，”玛戈自告奋勇，“每样东西都会有东方风味——我去跟帕帕嘟亚太太借那扇缅甸屏风，我们有驼鸟羽毛，莱娜有……”

“我们在城里的冰柜还剩下一头野猪和一些鸭子什么的，”莱斯利说，“最好全都用掉。”

“我去跟拉法奇伯爵夫人借钢琴。”拉里说。

“嘿，你们大家……全都停一停，”母亲很紧张地大叫，“我们又不是在办大君谒见节，只不过是个生日会嘛。”

“胡说，妈，能发泄一下对大家都好。”拉里放纵地说。

“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莱斯利说。

“嗯，‘窃钩’不如‘窃国’。”玛戈不甘势弱。

“更不如偷邻居的老婆！”拉里也补上一句。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邀请谁来。”莱斯利说。

“当然要请西奥多。”全家人异口同声说。

“还有可怜的克里克老船长。”拉里说。

“不成，拉里，”母亲抗议，“那个老下流，太恶心了。”

“胡说，妈，那老小子最爱参加派对了。”

“还有里宾迪恩上校。”莱斯利说。

“不要！”拉里激动地大叫，“我们不要请世界上最无聊的人来，就算他是岛上的神枪手也没用。”

“他才不无聊，”莱斯利火药味十足地说，“至少他妈的不比你那些朋友无聊。”

“我的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人会花一整个晚上时间，全部用单音节的字，加上几声尼安德塔人似的哼声，告诉你他在1904年的时候如何在尼罗河上射死一头河马。”

“那故事有趣得很，”莱斯利激动地反驳，“总比他妈的听你那些鬼朋友喋喋不休讨论艺术有意思。”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大家，“地方宽敞得很，大家都可以请。”

我丢下家人，让他们继续每次决定宾客名单时必定免不了的一阵吵闹。对我而言，只要请了西奥多，宴会一定会成功。还要再请什么人，让家人去决定吧。

宴会的准备工作开始起动。拉里顺利借来拉法奇伯爵夫人的平台大钢琴，还加上一块老虎皮烘托气氛。

钢琴在无限呵护下，放在一辆由四匹马拉的长木板车上送到我们家，因为那是伯爵生前最钟爱的乐器。负责监督搬运工作的拉里，掀起为钢琴遮住阳光的油布，跨上板车，很快地弹奏了一曲《散步送我的宝贝回家》，以此确定这台宝贵的乐器没有在搬运途中受损。音色听起来不错，只是有一点尖。

我们大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它搬进客厅，落地、再推进墙角之后，它像一块黑色大玛瑙，煜煜生辉，前面铺上华丽的老虎皮，虎头仰起，张开大口咆哮，立刻为整个房间带来浓厚的东方情调。

再配上玛戈的装饰壁画——她用巨大的纸张画上回教寺院、孔雀、有小圆顶的宫殿和戴着珠宝的大象。屋里到处插着一瓶瓶染成彩虹色彩的驼鸟羽毛，和一束束仿佛奇异热带水果的彩色气球。厨房当然像维苏威火山的内部，母亲率领众家仆在半打闪烁如红宝石的炉火间穿梭。拍、剁、搅的声音如此之大，交谈变成不可能的事。各种味道飘上楼来，裹在你身上，浓重得像件用香味刺绣成的大外套。

所有活动全由斯皮罗张罗、主持。他像一个皱着眉头、棕色的精灵，无处不在，滚着圆筒状的身体，发出公牛似的咆哮；用火腿似的双臂，把大得惊人的食物及水果箱抱进厨房；汗流浃背、怒吼咒骂不断地指挥人马把三张餐桌抬进餐厅合并在一起；不断为玛戈带来鲜花，为母亲补给奇异的香料和精品佳肴。

碰到这种时候，你才能深切体会到斯皮罗的重要性，因为你可以要求他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全交给我！”他会说，然后他就真的会为你办到，不论是弄来不对季节的水果，或请到大家都知道这岛上自1890年就已绝种的人种——钢琴调音师。事实上，如果没有斯皮罗，我们家办的宴会根本没有一个可以渡过准备阶段。

终于，一切就绪。餐厅与客厅间的滑门拉开，合并而成的大房间里到处都是鲜花、气球与图画；银餐具在铺了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闪闪发光，台面在无数冷盘的重压下呻吟；一只烤成金黄的乳猪嘴里衔着一颗柳橙，躺在一头野猪的全里肌背胸肉旁，野猪肉淌着葡萄酒与蜂蜜调成的腌汁，肉里塞满肥肥的蒜瓣和圆圆的胡荽子。

一长列烤得脆脆的鸡和小火鸡，中间夹杂着肚里塞满野生米、杏仁和无籽葡萄干的野鸭，还有用竹子串烧的山鹬；堆得像小山、黄得像夏天月亮的炒饭，仿佛一个宝库，里面藏满粉红色鱿鱼丝、烤杏仁和胡桃、绿色迷你葡萄、姜块和松子；我从湖边带回来的卡发利亚鱼，此刻已经被炭烤得鱼皮起了泡泡，外面淋了一层发亮的柠檬调味油汁，还洒满一颗颗翡翠色的茴香，它们并排躺在一个巨盘上，仿佛被绑在港湾里的奇异船队。

错落其间的，是一小碟一小碟的小东西——刨成细条、透明的柳橙以及柠檬皮、甜玉米，薄而扁、沾了一层如钻石般发光的海盐燕麦饼，带着各种颜色与香味的甜酸酱和腌瓜……每一样都在挑逗、抚慰着你的味蕾。这里是烹饪艺术的巅峰——一百种奇根异果牺牲了它们甜甜的香味，数不尽的果蔬奉献了它们的皮与肉，制成一层层精致可口的浓浆和腌汁，冲刷着眼前的野禽与鲜鱼。

你觉得你将吃掉一座壮丽的花园、一片五彩的绣帷。你的肺细胞将充满一层又一层的异香，使你如甲虫般在玫瑰花心里醉倒。狗儿们与我好几次踮脚溜进房里观看这令人垂涎的景象，我们呆站着，等到嘴巴里涌满了口水，才不甘愿地离去。大家都等不及了。

吉吉的船误点了，所以一直到请客当天早晨才抵达。他一身抢眼的孔雀蓝装扮，头巾围得整整齐齐，除了拄一支拐杖走路之外，看不出别的受伤迹象，而且还是跟以前一样活力四射。让我们感到尴尬的是，当我们带他去看为他生日准备的筵席时，他竟然哭了。

“谁会想到，我，一个卑微扫街人的儿子，一个不许触摸的贱民，居然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他啜泣地说。

“这没什么的，”母亲看到他的反应开始紧张，“我们经常开些小派对的。”

因为客厅此时看起来活像罗马宫廷盛宴与切尔西街花市的交集。母亲讲这种话，别人会以为我们家总是以这种令诸侯王都艳羡的水准大宴宾客哪。“你胡说八道，吉吉，”拉里说，“你怎么会是贱民，你老爸是律师。”

“嗯，”吉吉擦干眼泪，“如果我父亲生在另一个社会阶层里，我就会是贱民。你的问题，拉里，就是你缺乏戏剧感。想想看，我可以写多棒的一首诗——《不许触摸的筵席》！”

“什么叫做不许触摸的贱民？”玛戈用每个人都听得见的耳语问莱斯利。

“是一种病，跟麻疯病很像。”他很严肃地回答。

“我的天！”玛戈很戏剧化地说，“希望他没染上。他怎么知道他爸爸没染上呢？”

“玛戈亲爱的，”母亲当机立断，“去搅搅那锅扁豆，拜托。”

我们在阳台上摆起野餐桌。吉吉告诉我们一则接一则他去波斯碰到的故事，还十分带劲儿地对着玛戈唱波斯情歌，搞得狗儿们全跟着他一起嚎起来。

“喔，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唱这首歌，”玛戈开心地说，“一定要喔，吉吉。今晚每个人都要表演。”

“怎么说，亲爱的玛戈？”吉吉困惑地问。

“以前我们从来没试过，就跟酒店的余兴节目一样，每个人都要表演，”玛戈解释，“莱娜要唱一段歌剧，是《玫瑰骑士》中的选曲……西奥多和克拉夫斯基要表演一段胡迪尼的魔术……就这样，每个人都要表演……所以你也要唱波斯歌。”

“为什么我不能做点跟妈妈的印度有关的表演？”吉吉突然想到个好主意，“我可以表演飘浮。”

“不可以！”母亲很果断地说，“我希望这个宴会成功，不准表演飘浮。”

“为什么不表演带有典型印度风味的？”玛戈建议，“我知道了，表演耍蛇！”

“对，”拉里说，“卑微的、典型的、不可触摸的印度舞蛇人。”

“老天爷！多么棒的主意！”吉吉大叫，眼瞳发光，“就表演这个！”

很想参一脚的我，表示我可以借他一篮无害的小无脚蜥蜴表演。吉吉非常高兴自己居然有真的蛇可耍。决定后，每个人都回房午睡，为伟大的夜晚储备精力。

当宾客陆续抵达时，天空已出现一条条绿色、粉红及淡灰色的彩带，猫头鹰也在黝黑的橄榄树林里发出第一声鸮鸣。莱娜夹在第一批抵达的客人当中，腋下紧夹着一本歌剧音乐剧谱。虽然她知道这是非正式的宴会，仍然穿了一件惹火的橘红色丝绸晚礼服。

“我亲爱的，”她尖声说道，黑眼瞳不断闪烁，“今晚我的喉咙状况好极了。我一定不会让大师丢脸。不，不，不能喝希腊茴香酒！万一伤到我的声带怎么得了？我只要喝一小杯香槟加白兰地。是的，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喉咙在震动，了解吗？就跟竖琴一样。”

“那太好了，”母亲虚伪地说，“相信我们都会很享受的。”

“莱娜的声音很美的，妈，”玛戈说，“是次高音。”

“是女高音！”莱娜冷冷地说。

西奥多和克拉夫斯基联袂抵达，带着一大卷绳索、铁链和几副挂锁。

“希望，”西奥多踮着脚尖一高一低地说，“希望我们的……呃……小……呃……小魔术能够成功。当然，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表演过。”

“我表演过！”克拉夫斯基极有尊严地说，“是胡迪尼[1]亲自示范给我看的。他甚至称赞我的灵巧度极高。‘理查，’他说——我们很熟，彼此直呼名字——‘理查，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手巧的人。’”

“真的？”母亲说，“那我相信表演一定会很成功。”

克里克船长戴着一顶歪七扭八的大礼帽来，脸跟草莓一样红，长在头上和下巴上仿佛蓟毛般的稀疏毛发，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掉。他的步伐比平时更不稳，下巴比平时更歪，显然在来以前，已经先喝了酒振作精神。他踉跄踏进前门时，母亲身体一僵，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我的天！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可真明艳。”船长色迷迷地斜瞟着母亲，揉搓着双手，身体微微摆动，“最近你好像胖了点，是吧？”

“我想没有吧。”母亲板着脸说。

船长上下打量她。

“你的胸部好像比平常丰满嘛！”他说。

“请你避免讨论太私人的话题，船长。”母亲冷冷地说。

船长一点都不怕难为情。

“我不介意啊，”他说，“我喜欢丰满一点的女人，有地方抓嘛。瘦女人一上床就没用了，简直跟骑没鞍的马一样。”

“我对你的喜好，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床下，都没有兴趣。”母亲很严峻地说。

“其他地方多得很啊，”克里克船长很通融地提议，“以前我认识一个女的，在骆驼上的功夫可了不得哪！别人都叫她‘阿拉伯的柏莎’。”

“你过去的历史请你自己回味就可以了，船长。”母亲绝望地开始寻找拉里。

“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在骆驼上很困难的，专家才会！”

“我对你的女性朋友的专门技术不感兴趣。对不起，失陪了，我要去看菜准备得怎么样。”

越来越多的马车集结在前门口，越来越多的汽车吐出宾客，屋里聚集了家人邀请来的形形色色的怪人。角落里，克拉夫斯基正在向莱娜叙述他与胡迪尼接触的经验。

“‘哈利，’我对他说——我们很熟，彼此直呼名字，了解吧——‘哈利，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绝对保密。只字不漏。’”

克拉夫斯基啜一口葡萄酒，抿起嘴巴，示范他会如何守口风。

“真的？”莱娜完全不感兴趣地说，“当然在歌唱界就完全不同了。我们歌唱家是没有秘密的。我记得图普提对我说过，‘莱娜，你的声音太美了，我每次听到都会哭出来，我已经将我的本领倾囊传授给你。去吧，把我们的天才带给世人，发扬光大。’”

“我并不是在暗示胡迪尼是个偷偷摸摸的人，”克拉夫斯基把脊梁一挺，“其实他是世上最慷慨的人。他甚至示范给我看怎么样把一个女人锯成两半！”

“我的老天！那多奇怪啊，”莱娜陷入冥想，“你想想看，你的下半身可以在一个房间里进行韵事，上半身却在另一个房间里招待大主教。多么滑稽啊！”

“那只是一种幻觉。”克拉夫斯基面红耳赤地说。

“生命何尝不是幻觉呢，朋友？”莱娜充满灵性地说，“生命也是如此啊！”

饮酒之声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香槟的木塞轻脆地弹开，淡淡的、菊花色的玉液，夹杂着泡沫欢乐的絮语嘶嘶流入杯中；醇醇的红葡萄酒咕噜咕噜滚进大肚酒杯里，又红又稠，仿佛某种神话怪物的血，在表面堆起一涡涡的粉红泡泡；白酒蹑足溜下酒杯，让酒杯外蒙上一层霜，酒液闪闪发光，一会儿像钻石，一会儿像黄玉；希腊茴香酒纯洁而透明地躺着，像山边的水池，可是一等清水冲下去之后，整杯酒就像魔术戏法，缠卷着、旋转着，变成一团和月长石一样白的夏日云朵。

我们移往琳琅满目的餐厅。羸弱得像只螳螂的国王仆役长，亲自监督农家女为客人夹菜；因为专心，眉头比平常皱得更紧的斯皮罗，干净利落地切肉和禽类；克拉夫斯基被壮得像只海象的里宾迪恩上校困住，上校的阴影笼罩在克拉夫斯基身上，巨大的髭须像块窗帘似的挂在嘴上，鼓凸的眼睛直盯着克拉夫斯基，眼光直叫人手脚瘫软。

“河马，又称河猪，是非洲大陆最大的四脚野兽之一……”他好像在讲课似的，用单调的声音说。

“是的，是的……非常奇妙的动物。实在是大自然的杰作之一。”克拉夫斯基四处乱看，绝望地想找个逃生的缝隙。

“当你射杀河马或河猪时，”里宾迪恩上校继续念，“我很幸运，有过那样的经验，你必须瞄准它的眼睛与耳朵中间，才能确保子弹穿透脑子。”

“是的，是的。”克拉夫斯基被上校鼓凸的蓝眼睛所催眠，不得不同意。

“砰！”上校突然大叫一声，克拉夫斯基差点儿没把手上的盘子砸了，“你射进它两眼中间……叭啦！喀嚓！……直入脑部！懂吧？”

“是的，是的。”克拉夫斯基吞着口水，脸色开始发白。

“叭！”上校再强调重点，“脑浆就像泉水一样喷出来！”

克拉夫斯基惊惧地闭上眼睛，放下吃了一半的一盘烤乳猪。

“然后它会沉下去，”上校继续念，“一直沉到河底……咕噜咕噜咕噜。你等个二十四小时——知道为什么要等吗？”

“不……我……呃……”克拉夫斯基开始猛吞口水。

“肠胃气胀！”上校满足地解释，“所有在它肠胃里还没完全消化的食物，懂吧？腐化了以后释出气体。噗！把个肚子涨得像气球一样。叭！整只河马就浮上来了。”

“真——真是有意思，”克拉夫斯基气息微弱地说，“抱歉，我要失陪一下……”

“真妙，这些胃里的东西……”上校无视克拉夫斯基所做的逃生努力，“它们的肚子涨到平常的两倍大。你一刀划开，呼嘘！就跟划开一艘装满馊水的齐柏林飞船一样，懂吧？”

克拉夫斯基把手帕捂在嘴巴上，非常痛苦地四处张望。

“大象的情形又不一样了，那是非洲最大的陆上四足动物，”上校一面用呆板的音调继续讲，一面往嘴巴里塞满一大口脆脆的烤乳猪，“你知不知道非洲矮人会把象切开，爬进象肚子里去，生吃血淋淋的象肝……有时候那些肝还在抖动。那些小矮人真有意思……中东人当然就……”

脸色呈淡淡青黄色的克拉夫斯基已经逃到阳台上去了，此刻正站在月光下深呼吸。

烤乳猪已经消失，绵羊和野猪的白色骨节闪闪发光，鸡、火鸡和野鸭的胸骨和肋架仿佛翻覆的船骸一般躺在那儿。在母亲的坚持下，每样东西都尝了一点的吉吉，宣布所有东西都比他以前吃过的美味可口很多很多。这时他在和西奥多比赛，看谁能吃下更多的泰吉玛哈尔小点心。

“真好吃，”吉吉满嘴食物，口齿不清地说，“真是太好吃了，亲爱的达雷尔太太。你是厨艺界的天才，可以成仙了。”

“没错，”西奥多附议后，又丢了一颗泰吉玛哈尔小点心到嘴里，咂咂咬碎，“真的很可口。马其顿人也会做类似的点心……呃……嗯……不过是用羊奶做。”

“吉吉，你真的是在飘浮的时候把腿摔断的吗？”玛戈问。

“不是，”吉吉很悲哀地说，“果真是那样，我也不会介意，断得有价值啊。都是我住的那个烂旅馆，他们的卧室有落地窗，可惜他们没钱建阳台。”

“听起来真像科孚的旅馆。”莱斯利说。

“有一天晚上，我又犯了健忘症，想走到外面阳台上去透透气。结果外面当然没有阳台。”

“你可能会送命的啊，”母亲说，“再来个小点心吧！”

“死算得了什么？”吉吉侃侃而谈，“不过是丢下一副臭皮囊，再一次转形罢了。我在波斯曾经有一次很深刻的灵魂出窍经验，我的朋友得到确切的证据，说我在前世曾经是成吉思汗。”

“你是说那个电影明星？”玛戈睁大眼睛问。

“不，亲爱的玛戈，是那个伟大的领袖。”吉吉说。

“你是说你还记得做他的时候？”莱斯利很感兴趣地问。

“哎，不记得。我那个时候灵魂出窍了，”吉吉很哀伤地说，“人不能记得前世的事！”

“真希望大家赶快吃完，”玛戈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表演节目了。”

“草率吃完这样一场盛宴，会是一种污辱，”吉吉说，“时间还多得很，我们还有一整个晚上。何况杰瑞和我还要去组织一下我的爬虫配角。”

余兴表演磨叽了好一阵子才准备就绪，因为每个人都酒酣耳热，拒绝被使唤做事。终于，玛戈好不容易把演员们都召集在一块儿了。她本来想叫拉里当主持人，拉里拒绝。他说，如果她想请他表演节目，就不能再要他当主持人。玛戈在绝望之余，只好自己上场。她脸色微红地站在钢琴旁的老虎皮上，先请大家安静。

“各位先生女士，”她说，“今晚我们为您准备了餐后余兴节目，请到岛上最棒的人才为您表演，相信各位一定会喜欢这些极有才华的人才的才艺表演。”

她面红耳赤地顿了一下，克拉夫斯基很有风度地引导大家鼓掌。

“首先我要介绍康斯坦丁诺·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她继续讲，“他将担任钢琴伴奏。”

一个又小又胖，看起来像只黑瓢虫的矮希腊人走到房间中央，一鞠躬，然后在钢琴前坐下。这又是斯皮罗的功劳，因为担任布料店助手的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先生，不仅会弹钢琴，还会识谱。

“现在，”玛戈说，“我非常荣幸，向您们介绍才华洋溢的艺术家莱娜·马夫罗孔达斯。她将由康斯坦丁诺·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钢琴伴奏，为您献唱《玫瑰骑士》中的著名的咏叹调，《献玫瑰曲》。”

满面红光，像朵卷丹花[2]的莱娜大步扫到钢琴前，先向康斯坦丁诺颔首，好像怕挨揍似的小心翼翼把双手放在腰前，开始唱。

“太美了，太美了，”她唱完，向众人鞠躬致谢时，克拉夫斯基说道，“多么好的技巧！”

“没错，”拉里说，“以前这在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剧院叫做‘三神法’。”

“三神法？”克拉夫斯基极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

“精神要足，声音要颤，声量要大！”拉里说。

“告诉他们我会唱一首安可曲。”莱娜在与康斯坦丁诺·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一阵耳语协商之后，小声对玛戈说。

“喔，那太棒了，”对这样慷慨的表现毫无心理准备的玛戈，一阵慌乱地说，“各位先生女士，莱娜将为大家再唱一曲，歌名叫做《安可曲》[3]。”

莱娜恶狠狠地瞪了玛戈一眼，立刻开始表演第二首歌，气壮山河，唱演俱佳，就连克里克船长都开始注意她了。

“喝！这女人挺俊的嘛！”他叫道，因为激动，眼睛分泌了不少眼泪。

“可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克拉夫斯基附议。

“胸部扩张得多大！”克里克无限仰慕地说，“肚子像战舰。”

莱娜以一个听起来像筝发出来的声音收尾，对大家的掌声鞠躬答谢。这次掌声还是不小，不过热烈程度和持续时间都适可而止，以避免被误会有再要求一首安可曲的企图。

“谢谢你，莱娜，太棒了。简直就像真正的歌剧演出。”玛戈满面微笑地说，“现在，我要向各位先生女士介绍著名的逃生艺术家，巧手克拉夫斯基，以及他的搭档，滑溜史提芬奈迪斯。”

“我的老天，”拉里说，“是谁想出来的诨名？”

“还需要问吗？”莱斯利说，“当然是西奥多。克拉夫斯基想叫这场表演‘神秘的脱逃魔幻术’，可是玛戈说她不敢保证不会讲错。”

“我们一定要学着感恩、知足。”拉里说。

西奥多和克拉夫斯基抱着他们那一大堆绳索、铁链和挂锁吭啷啷地走到前面去。

“各位先生、女士，”克拉夫斯基说，“今晚我们要表演令您困惑不已的几套把戏。这些把戏玄之又玄，看完了您一定巴不得想知道其中的奥妙。”

他顿了一下，对西奥多皱皱眉头，因为西奥多不小心将一段铁链砸在地板上。

“第一个表演，我要请我的助手用绳索，外加铁链，牢牢将我捆住。”

我们尽职地鼓掌，然后开心地目睹西奥多用绳子和铁链一圈又一圈地把克拉夫斯基捆住。其间，他们俩低声的争执不时会飘到观众席里。

“我……呃……你知道……嗯……忘了这个结应该怎么打法……嗯……对……你是说挂锁先上？噢，对了，我想起来了……嗯……呃……等一下。”

终于，西奥多很羞赧地转过来面向观众。

“我必须向各位道歉……呃……搞这么久，”他说，“可惜的是，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呃……练习，也就是说……”

“快点！”巧手克拉夫斯基对他低声叫道。

最后，西奥多在克拉夫斯基身上缠了好多绳子和铁链，克拉夫斯基看起来简直像刚从图坦卡门陵墓走出来似的。

“现在，”西奥多对着动弹不得的克拉夫斯基比画了一下，“有没有人想……呃……检查一下这些结？”

里宾迪恩上校摇摇摆摆走上前去。

“呃……嗯……”没想到居然有人把他的话当真的西奥多十分紧张，“恐怕我必须要求你……嗯……也就是说……你最好不要真的去扯那些结……呃……嗯……”

里宾迪恩像个典狱长似的，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结都检查了一遍。最后，他极不情愿地向大家宣布，那些结的确没问题。西奥多松了一口气，往前跨一步，又对着克拉夫斯基比画了一下。

“现在，我的助手，不，应该说是我的搭档，将表演给各位看……呃……就是……从这数码……不，数尺长的绳索和铁链……当然，在希腊，我们应该说数公尺……呃……嗯……数公尺的绳索和铁链里挣脱，是多么……呃……嗯……轻而易举的……嗯……的事。”

他往后退，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在克拉夫斯基身上。

“屏风！”他对西奥多轻声叫道。

“喔！嗯……对了！”西奥多说罢，便很辛苦地把一道屏风移到克拉夫斯基前面。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而且恐怖的沉默，观众听见屏风后面传出喘息声和铁链当当的声响。

“我的天！”玛戈说，“我真希望他逃得出来。”

“我看希望不大，”莱斯利说，“那些挂锁通通生锈了。”

可是就在那一刻，西奥多当着目瞪口呆的我们，一把扯开屏风，露出站在一大堆绳索和铁链中间，脸色稍稍发紫、头发衣服稍显零乱的克拉夫斯基。

热烈的掌声传达了由衷的惊叹，克拉夫斯基春风得意地享受观众对他的奉承。

“我的下一个表演难度极高，需要较长的时间。”他恐怖兮兮地说，“我的助手将用绳索及铁链捆住我，那些结呢——哈！哈！——可接受你们之中怀疑论者的检查，然后我将被锁进一个密不通风的箱子里。到时候，你们将看到我神奇地从箱子里出现。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成这项……呃……奇迹。就请各位先欣赏下一场表演吧。”

斯皮罗与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拖著一个巨大沉重，用来装亚麻制品的橄榄木箱子出现。这箱子用来做道具再理想不过，克拉夫斯基被绳索、铁链重重围住，经过满腹狐疑的里宾迪恩上校仔细检查之后，被西奥多与斯皮罗抬起来，放进大小刚刚合适的箱内，就像一只蜗牛，挤进壳里。西奥多用非常夸张的手势把盖子盖上，锁起来。

“好，等到我的助……呃……我的……呃……嗯……搭档……打出信号之后，我就会释放他。”他说，“请欣赏接下来的表演。”

“我不喜欢，”母亲说，“希望克拉夫斯基先生有把握。”

“我看他是没有。”莱斯利阴沉地说。

“简直就像……就像被活埋嘛！”

“也许等到我们把箱子打开，会发现他已经变成爱伦坡[4]了。”拉里满怀希望地说。

“千万不用担心，达雷尔太太，”西奥多说，“我们可以用一连串的敲击声沟通，……嗯……就跟摩斯密码一样。”

“现在，”玛戈说，“在我们等待巧手克拉夫斯基逃脱之际，请大家鼓掌欢迎来自东方的神奇耍蛇人，吉吉布伊王子！”

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弹出一连串惊悚的和弦，吉吉大步踱进房间。他把衣服脱了，身上只剩下头巾和腰布。因为他找不到理想的耍蛇笛，便要斯皮罗去村里帮他借来一把小提琴。他一手拎着提琴，另一手提着装配角的篮子。吉吉只看了我的无脚蜥蜴一眼，就很不屑地拒绝用它们，因为他觉得它们太小，对塑造祖国印度的形象毫无助益。他跟我借了一条水蛇，那条蛇很老，有两尺半长，非常讨厌跟人打交道。

当吉吉向观众鞠躬时，篮盖掉了，看起来火气很大的蛇跟着掉到地板上。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只有吉吉稳如泰山地盘腿坐在蜷成一团的蛇面前，把小提琴夹在颔下，开始演奏。骚动的观众逐渐安定下来，每个人都痴迷地望着吉吉左摇右摆，用小提琴拉出各种令人痛苦不堪的声音，还有那条盯着吉吉不放，烦躁又警觉的蛇。这时，锁着克拉夫斯基的木箱发出一声响亮的敲击声。

“啊哈！”西奥多说，“信号来了！”

他走到箱子前面，弯下腰，胡须倒竖，像只啄木鸟似的轻轻敲着木箱。每个人，包括吉吉，都在看他。就在那一刹那，蛇出击了！幸好吉吉躲得快，水蛇只咬到他的腰布，然后就挂在上面，紧咬着不放。

“噢！上帝啊！”来自东方的神奇耍蛇人尖声大叫，“嘿！杰瑞，快点！快点！它咬住我的胯了！”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吉吉站着别动，让我把水蛇从他腰布上解下来。在这段时间内，西奥多与箱内的克拉夫斯基展开一段冗长的摩尔斯电码对话。

“我好像没办法表演下去了，”惊魂未定的吉吉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大杯白兰地，“它想咬我的下体！”

“他显然还需要一两分钟，”西奥多宣布，“他在解开挂锁的时候，碰到一点小麻烦……呃……小问题。至少，我想他是这么说的。”

“我请下一位表演者出场。”玛戈说。

“想想看，”吉吉虚弱地说，“那要是一条眼镜蛇怎么办？”

“不会，不会，”西奥多说，“科孚岛不产眼镜蛇的。”

“现在，”玛戈说，“我们请到克里克船长为我们唱几首老歌，相信各位一定愿意跟着他一起唱。克里克船长！”

俏皮地歪戴大礼帽的船长神采飞扬地走到钢琴前，弯着青蛙腿跳了几个舞步，手里转着不知哪弄来的手杖。

“老船歌，”他大吼，一边很巧妙地把大礼帽放在杖头上转了几圈，“老船歌。请各位做我的合音。”

他表演了一小段舞步，手里不断转着帽子，然后对准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敲打的伴奏音乐节拍，开始唱：

喔，派弟是个爱尔兰佬，来自多尼戈尔，

所有的女孩都爱他，尽管他只有一粒蛋，

因为爱尔兰女孩最明理，她们都不介意，

如同派弟说的，“有一个总比没有的好。”

隆的隆冬，隆的隆冬，水手的生活太可悲，

只要一点点小欢喜，管你是和她或他，

你都感激得痛哭流涕！

“真是的，拉里！”母亲愤怒地说，“这就是你心目中的余兴节目？”

“为什么怪到我头上呢？”拉里震惊地说，“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你邀请他来的，恶心的老下流！他是你的朋友！”

“那也不能指望我替他唱的歌负责啊！”拉里烦躁地说。

“你一定要阻止他，”母亲说，“可怕的糟老头子。”

“他转帽子实在转得很顺，”西奥多无限艳羡地说，“不晓得他是……呃……嗯……怎么转的。”

“我对他的帽子不感兴趣——是他的歌！”

“这是歌厅里常唱的小调嘛，”拉里说，“就不知道你在唠叨些什么。”

“这可不是我习惯听到的小调。”母亲说。

喔，芭芸是个威尔斯妞儿，来自卡迪夫城，

所有的男孩都爱她，尽管她只有一个奶……

船长唱到兴头上，越唱越得意。

“恶心的老不修！”母亲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

因为威尔斯男孩最明理，他们都同意。

一个有时候比两个好，因为还有一只手得空，

隆的隆冬，隆的隆冬，水手的生活太可悲……

“就算你不顾念我，你也该顾虑到杰瑞。”母亲说。

“那你要我怎么样嘛？！替杰瑞把歌词写下来？”拉里问。

“你们有没有……嗯……听到敲击声？”西奥多问。

“你少可笑了，拉里，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了……嗯……问题是，我不太记得哪个信号是哪个。”西奥多终于承认。

“我不懂你为什么老找我麻烦，”拉里说，“就因为你自己心胸狭隘！”

“我跟别人一样开明，”母亲愤愤地抗议，“老实讲，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太开明了。”

“应该是两长三短，”西奥多陷入沉思，“不过我也可能记错了。”

喔，葛楚是个英格兰妞儿，来自斯多克，

当她爱上个好男孩，一定让他弯弯腰……

“你听听！”母亲说，“已经超过讲笑话的极限了。拉里，叫他不要再唱下去！”

“反对的人是你，你自己去叫他不要再唱了！”拉里说。

斯多克的男孩，都爱戳一戳，

他们在床上苦兮兮，因为他们说，

葛楚虽是个俏女郎，小门却左左的不通畅。

“真是的，拉里，这太过分了！一点都不好笑！”

“嗯，他已经唱完了爱尔兰、威尔士和英格兰，”拉里分析，“现在只剩下苏格兰了——除非他还想继续往欧洲大陆上发展。”

“你一定要阻止他！”母亲想想就觉得恐怖。

“我觉得，我最好打开箱子瞧瞧，”西奥多若有所思地说，“以防万一。”

“你不要一副检察官的德性好不好，”拉里说，“都是很干净的趣味嘛！”

“这跟我心目中的干净趣味可不一样，”母亲说，“我要他闭嘴！”

喔，安格是个苏格兰佬，来自亚伯丁……

“你看，他不是唱到苏格兰了吗？”拉里说。

“呃……我不会打扰到船长的表演，”西奥多说，“我很快看一眼就好……”

“就算他唱到约翰奥格罗兹[5]，我也不管，”母亲说，“不能让他再唱下去！”

蹑足走到木箱前面的西奥多，此刻正忧心忡忡地在自己口袋里摸索。莱斯利也走到他旁边，两人密商克拉夫斯基入棺的问题。我看到莱斯利在确定西奥多已经把钥匙弄丢之后，企图用力扳开箱盖。船长继续唱他的，丝毫不以为意。

喔，费兹是个德国佬，来自老柏林……

“你看，他现在从欧洲大陆开始唱了！拉里，你一定要去阻止他！”

“我拜托你，不要像个老管家一样烦个不停好不好？”拉里火大了，“这是玛戈搞出来的余兴节目，你叫她去啊！”

“幸好大部分的客人英文都不是太好，听不懂，”母亲说，“可是那些听得懂的人一定会觉得……”

隆的隆冬，隆的隆冬，水手的生活太悲惨……

“我才想让他过得很悲惨咧！”母亲说，“下三滥的蠢老头！”

现在拿着一副大铁锹的斯皮罗也加入莱斯利和西奥多，三人开始合力想把箱盖撬开。

喔，法兰莎是个法兰西妞，来自布列斯特城。

喔，她果真不虚传……

“我很想保持开明，”母亲说，“不过总要有个限度。”

“告诉我，亲爱的，”一直很专心在听船长唱歌的莱娜发问，“什么叫做左左的小门？”

“那是……那是……是个英国式的笑话，”母亲慌乱地说，“是个双关语，知道吧？”

“对，”拉里解释，“就好像你说女孩子在她的烤箱里藏个俏皮话一样。”

“拉里，你说够了没？”母亲赶快压制，“船长已经很过分了，你还在旁边煽风！”

“妈，”玛戈如梦初醒地说，“克拉夫斯基好像要窒息了。”

“什么叫做烤箱里藏个俏皮话？我不懂，”莱娜说，“解释给我听。”

“别理他，莱娜，那是拉里自己发明的笑话。”

“如果他快要窒息了，我是不是应该叫船长不要再唱了？”玛戈问。

“好主意！现在就去叫他停下来！”母亲说。

莱斯利和斯皮罗在和笨重的木箱盖挣扎之际，我们可以听见很大的呻吟声从箱里传出来。玛戈冲到船长面前。

“船长，船长，请别唱了，”她说，“克拉夫斯基先生……嗯，我们有点担心他。”

“别唱了？”船长十分震惊地说，“别唱了？我才刚开始哪！”

“对，可是还有很多事比你的歌更重要！”母亲冷冷地说，“克拉夫斯基被卡在箱子里了。”

“可是这是我会唱的歌里最棒的一首，”船长很遗憾地说，“而且也是最长的一首——总共有一百四十个国家——智利、澳洲、远东，多得很哪！有一百四十段歌词！”

我可以看见母亲想到要听船长唱一百四十段歌词，全身打了个冷颤。

木箱盖发出一声像树倒下来的可怕巨响，终于被撬开了。箱里躺着身上还捆着绳索和铁链的克拉夫斯基，脸色是很有趣的蓝色，栗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啊哈！我看我们开箱开得……呃……嗯……好像早了点，”西奥多说，“他还来不及松绑。”

“空气！空气！”克拉夫斯基嗷嗷叫道，“给我空气！”

“有意思，”里宾迪恩上校说，“以前我在刚果也看过一个非洲矮人……被困在大象的肚子里。大象是非洲最大的四足动物……”

“快把他弄出来，”母亲烦躁地说，“去倒点白兰地来。”

“替他扇风！对着他吹气！”尖叫的玛戈哭了起来，“他要死了！他要死了！而且他的戏法都没变完！”

“空气……空气……”克拉夫斯基在被抬出木箱时不断呻吟。

脸色铁灰的他，裹着用绳索铁链缠绕而成的寿衣，看起来的确可怕。

“我看那些绳索和铁链会让他喘不过气来。”变回医生身分的西奥多很有决断力地说。

“是你捆上去的，你还不赶快把它们解开？！”拉里说，“快啊！西奥多，挂锁的钥匙都在你身上。”

“很不幸，我不知道把它们放哪儿去了。”西奥多向大家认错。

“我的老天！”莱斯利说，“我就知道不该让他们表演这个把戏。太蠢了。斯皮罗，拜托你去找把钢锯来。”

大家把克拉夫斯基抬到沙发上，用软垫把他的头垫高，他睁开眼睛，很无助地对着我们张大嘴巴呼吸。里宾迪恩上校弯下腰去盯着克拉夫斯基的眼睛看。

“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个非洲矮人，”他说，“他的眼球里全是血！”

“真的？”西奥多极感兴趣地说，“我相信在接受……嗯……呃……绞刑的人身上也可以看到类似的反应。眼球里的血管破裂，有时候会造成眼球爆开。”

克拉夫斯基发出小小一声像田鼠的吱吱哀叫。

“如果他跟法奇欧学习，”吉吉说，“他就可以闭气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好几个月或好几年，只要多练习就没问题。”

“那样可以防止他眼球溢血吗？”里宾迪恩问。

“我不知道，”吉吉诚实地说，“可能可以防止溢血，眼睛大概只会变成粉红色吧。”

“我的眼睛是不是充血了？”克拉夫斯基非常不安地问。

“没有，当然没有，”母亲安慰他，“拜托你们不要再讨论关于出血的事情好不好，把可怜的克拉夫斯基先生吓坏了。”

“对了，要让他分心，”克里克船长说，“我把歌唱完如何？”

“不行！”母亲坚决地说，“不要再唱歌了。你们何不叫马格……反正就是那位弹钢琴的先生，弹点安静的曲子，让大家跳几支舞，我们也好把克拉夫斯基先生解开。”

“好主意，我的俏妞儿，”克里克船长对母亲说，“跟我跳华尔兹吧！要建立亲密关系，最快的方法就是跳华尔兹。”

“不！”母亲冷冷地说，“我很忙，没有时间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谢谢你。”

“那你来吧，”船长对莱娜说，“你跟我到舞池里抱我一抱吧！”

“嗯，我必须承认我是很喜欢华尔兹的。”莱娜挺起胸膛，让船长乐坏了。

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精神抖擞地弹起《蓝色多瑙河》，船长一把抱住莱娜，把她转到房间另一端去。

“本来这个戏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只不过西奥多大夫忘了他只能假装把挂锁锁上。”克拉夫斯基趁着紧皱眉头的斯皮罗把自己身上的挂锁和铁链一一锯开时，向大家解释。

“当然，”母亲说，“我们大家都知道。”

“我……呃……一向对变戏法……呃……不太在行。”西奥多忏悔道。

“我可以感觉到空气越变越稀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克拉夫斯基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哆嗦，弄得身上铁链当当响，“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出不来了。”

“而且后面的表演你都错过了。”玛戈很同情地补了一句。

“是啊，我的天！”吉吉大叫，“你没看到我的耍蛇表演。好大一条蛇咬到我的腰布，我还没结婚哪！”

“然后血液在我的耳朵里开始像打浪一样！”克拉夫斯基很努力地想抓住大家的注意力，“接下来就是漆黑一片。”

“可是……呃……你知道……箱子里面本来就是黑的。”西奥多分析。

“不要那么讲求实际，西奥多，”拉里说，“有你们这些讨厌的科学家在旁边，谁还能讲故事呢？”

“我不是在讲故事，”克拉夫斯基在身上最后一把挂锁锯开之后，愤愤地坐起来说，“谢谢你，斯皮罗。不，我向你们保证，那种黑啊，就黑得像……像……”

“黑得像黑鬼的屁股？”吉吉很热心地帮他想。

“吉吉亲爱的，不要用那种字眼，”母亲震惊地说，“太不礼貌了！”

“什么？屁股吗？”吉吉困惑地问。

“不，不，”母亲说，“是另外一个字眼。”

“什么？黑鬼啊？”他说，“那有什么不对的？我是这房里唯一的黑鬼，我并不反对啊！”

“讲话跟个白人一样溜！”里宾迪恩上校很欣赏地称赞。

“可是我反对，”母亲坚决地说，“我不准你说你自己是黑鬼。对我来说，你就像……就像……”

“白雪一样白？”拉里提议。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拉里。”母亲生气地说。

“然后，”克拉夫斯基继续说，“血液在我耳朵里打浪……”

“喔——”玛戈突然尖叫一声，“你们看克里克船长把莱娜漂亮的晚礼服搞得……”

我们转过头去看被空出来当舞池的那部分房间，几对男女和着华尔兹音乐快乐地旋转着，但没有哪一对比船长和莱娜跳得更卖力。不幸的是，他们俩都不知道船长何时踩到了莱娜晚礼服的一大串花边上，把它扯松了。现在船长两只脚都缠在莱娜的裙子里，他们俩还浑然不觉地在那儿大跳特跳。

“我的老天！恶心的老不修！”母亲说。

“他说华尔兹可以建立亲密关系，一点都没错。”拉里说，“再转两个圈，他们俩就要合穿一件晚礼服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跟莱娜讲一声？”玛戈问。

“最好不要，”拉里说，“这么多年来，她大概第一次有机会跟男人靠这么近！”

“拉里，有必要讲这种话吗？”母亲说。

这时，马格洛普罗普普罗斯弹了几串花音，结束了这首华尔兹。莱娜与船长像只陀螺似的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住。玛戈还来不及说话，船长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准备鞠躬，立刻就摔了个四脚朝天，连带扯下莱娜的一大片裙摆。房间内一下子鸦雀无声，安静得吓人，每对眼睛都盯着站在那儿像座雕像的莱娜。结果最先打破沉默的，竟是躺在地板上的船长自己。

“哎呀！你穿的内裤可真讲究！”他很快乐地宣布。

莱娜发出一声你只能用“希腊式尖叫”来形容的声音，仿佛镰刀一刀挥下去，不小心刮过一块石头，直令人血液凝固。声音里既表达了悔恨，也传达了愤慨，还富有嗜血的暗示，是一个打从声带最尽头，凌厉杀出来的声音，就连加里·库契[6]听到了也会自叹弗如。

奇怪的是，最后上去解围的居然是玛戈。尽管她的方法稍嫌夸张，却化解了一触即发的外交危机。玛戈利落地抄起身旁小餐桌的桌布，一个箭步跳上去用桌布把莱娜一裹。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她选的那块布上面正巧堆了无数盘食物，外加一个可以插二十四根蜡烛的烛台。霎时间，只听见一阵瓷器打碎的稀里哗啦声和蜡烛倒在甜酸酱和肉汁里的滋滋声，很成功地转移了所有客人的注意力。玛戈就在这一阵混乱中，迅速把莱娜推到楼上去了。

“现在你可高兴了吧？！”母亲控诉拉里说。

“我？我又怎么了？”他问。

“那个男人，”母亲说，“都是你要请他来，你看他现在干的好事。”

“这是莱娜一生的高潮啊！”拉里说，“以前有哪个男人敢把她裙子扯掉？”

“一点都不好笑，拉里，”母亲很严厉地说，“以后如果我们再请客，我绝对不再允许那个……那个……老下流来！”

“你别不高兴，达雷尔太太，这场宴会棒极了！”吉吉说。

“只要你玩得开心，我就不会不高兴。”母亲的语气和缓下来。

“就算以后我还能转世一百次，也不会再有一次这样的生日会。”

“你真会讲话，吉吉。”

“只有一件事，”吉吉充满灵性地说，“我一直无法启齿……可是……”

“怎么了？”母亲问，“有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吉吉叹了一口气，“只是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东西？”母亲很紧张地问，“少了什么东西？”

“大象！”吉吉很认真地说，“印度最大的四足动物。”

[1] 美国著名魔术大师。——编者注

[2] 卷丹花又名虎皮百合，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大色艳，花为橙红色，有紫黑色斑点。——编者注

[3] 安可是encore一词的音译，意为要求再唱、再演。“安可曲”是应观众要求演员返场时表演的曲目。这里玛戈错误理解为一首叫《安可曲》的歌曲。——编者注

[4] 爱伦坡（Edgar Allen Poe），美国诗人，同时也是美国哥德式小说和侦探小说的创始人，喜欢描写超自然的恐怖、神秘的死亡、死尸、罪行等，活埋是他喜欢的主题。——编者注

[5] 约翰奥格罗兹（Johno' Groats）在大不列颠岛的最北端，俗语“从兰兹角到约翰奥格罗兹”意即英国的天南地北。——编者注

[6] 著名的意大利女高音。——编者注

附录1 杰拉尔德·达雷尔野生动物保护基金

达雷尔饲养蜘蛛、小猫头鹰与孔雀鳚鱼的经验，影响了他后来拯救全世界濒临绝种动物的工作。他在科孚度过的童年，启发了他终身为保护我们星球上浩繁动物的生命而进行的漫长改革运动。

这个改革运动并没有因为达雷尔于1995年辞世而结束。经由他手创立的三个野生动物保护基金鼎力合作，将他的工作持续进行下去。

多年来，有太多达雷尔的读者被他的经历所感动，希望加入达雷尔的基金，开始属于自己的故事，但愿今天你也有这种感觉。达雷尔用他的书和他的一生，留给我们大家一个挑战。“动物们是没有声音，没有投票权的大多数，”他写道，“没有我们的帮助，它们不可能生存下去。”

当你翻过这一页，请现在就写信给我们，我们会告诉您如何加入这项改革运动，拯救动物，免于灭绝。欲索取资料或捐献，请来函：

www.durrellwildlife.org

附录2 杰拉尔德·达雷尔年表

科孚岛的五年，那之前，那之后……

1910年达雷尔的双亲结婚

1912年大哥拉里出生

1916年二哥莱斯利出生

1917年姐姐玛戈出生

1925年1月7日杰拉尔德·达雷尔出生于印度

1928年3时岁父亲去世，家人搬回英国居住

1935年10岁4月：全家人搬迁至科孚，定居草莓别墅

跟甲虫人买了会跟着音乐跳舞的鸽子——卡西莫多（Ⅰ）

认识了良师益友——西奥多（Ⅰ）

受邀参加岛上人家的婚礼（Ⅱ）

9月：搬家至黄水仙别墅

发生意外，拉里将手伸进达雷尔放蝎子的火柴盒（Ⅰ）

1936年11岁生日礼物：驴子莎莉（Ⅱ）

新家教，彼得（Ⅰ）

养了猫头鹰尤利西斯（Ⅰ）

夏天，全家人至海边游泳，目睹了萤火虫与海豚精彩的同台演出

母亲特地为了这次出游买了新款式的泳衣（Ⅰ）

获赠礼物，二哥莱斯利造的小船“靴子-棒槌客”（Ⅰ）

玛戈与彼得“太喜欢对方”，被迫分手（Ⅰ）

冬天，拉里在莱斯利不服气的要求下外出打猎，跌落泥潭中（Ⅰ）

1937年12岁9月：搬家到白雪别墅（Ⅰ）

新家教，与达雷尔同样爱养鸟的克拉夫斯基先生（Ⅱ）

自马夫洛大奇女伯爵手中获赠一只美丽的白色猫头鹰——兰佩杜萨（Ⅱ）

1938年13岁，达雷尔养的四只刺猬死于玛戈手中（Ⅱ）

养了两只喜鹊——洗劫哥儿俩（Ⅰ）

认识犯人朋友柯士提，柯士提赠送达雷尔一只脾气凶悍的黑背海鸥——阿力哥（Ⅰ）

遇见会与人共舞的熊——帕夫洛（Ⅱ）

1939年14岁6月：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全家人搬回英国伯恩茅斯

1945年20岁受雇于惠普斯耐德动物园当实习生

1947年22岁组织采集动物远征队

1953年28岁第一本书《过载的方舟》（The Overloaded Ark）出版

1956年31岁《希腊三部曲Ⅰ：追逐阳光之岛》出版

1957年32岁第三次去喀麦隆搜集动物时，首次以影片记录下自己的工作

1959年34岁成立泽西动物园

1963年38岁成立泽西野生动物保育信托基金会，负责管理泽西动物园的财政状况，主动对外募款

1969年44岁《希腊三部曲Ⅱ：桃金娘森林宝藏》出版

1978年53岁《希腊三部曲Ⅲ：众神的花园》出版

1995年70岁逝世

母亲与玛戈和达雷尔回到英国后，一直定居在伯恩茅斯的住所，与玛戈住一起，直到1964年过世，享年七十九岁。大哥拉里住在科孚岛期间出版了第一本小说，还去了巴黎一趟，会见名作家亨利·米勒，拉里后来成了小说家、诗人、剧作家。二哥莱斯利，虽然专精于打猎和户外运动，不过后来成了画家。姐姐玛戈则在伯恩茅斯做起了服装设计和室内设计的生意。（如同她在科孚岛上所做的!）玛戈和母亲的住所早期是达雷尔“寄放”动物的地方，可说是泽西动物园的前身。达雷尔家的终身朋友西奥多医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许多亲人和朋友在轰炸中过世（遭受不幸的，包括科孚岛上达雷尔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和他那听得懂花语的母亲），于是将妻儿送至柏恩茅斯与达雷尔一家人同住。战后，西奥多医生在一家医院当了十五年的X光技师，并维持着在科孚岛上就有的广泛兴趣：依然写诗、译希腊古诗。西奥多于1983年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在他生前，达雷尔和大哥拉里曾将多本书题献给他，1982年达雷尔的著作《业余自然学家》（The Amateur Naturalist）一书，献词这么写着：“此书献给我的良师益友西奥多，没有他的引导，我将一事无成。”

给未来的一封信

我们希望未来会有萤火虫在夜晚指引你，

会有蝴蝶在灌木丛及森林里迎接你。

我们希望你的黎明会有鸟类歌唱的交响乐，

而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会让你感到振奋。

我们希望仍然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生物跟你一起共享地球，

它们会让你欢喜高兴，并且丰富你的生命，

就好像它们曾经为我们所做的一样。

我们希望你会感恩于出生在这个神奇的世界。

网友评论

红泥巴创始人 阿甲

“希腊三部曲”是生态文学中的杰作，讲述的人与大自然的故事让读者神往，而作者独特的幽默风格也令人时时大笑不已。特别适合送给9岁以上所有年龄的读者。

当当 肩上的蝴蝶

虽然知道这些美丽的中文肯定不是作者亲手写的，但是那些形象的人物、美丽的事物、骇人的小爬虫，细腻的场景描写，都是作者的功劳，我想这些会带给孩子前所未有的清新，对她的写作能力也有相当的影响！谢谢作者和翻译，还有出版社！

亚马逊 humoon821

充满了孩童的天真、无邪和无忧无虑的童趣，读来如身临其境~~理想中孩子的童年就应该这样度过。

亚马逊 梦青瑶

这本书的封面非常精美，给人一种大自然的气息，书里的描述非常生动，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

当当 兔子妈妈

生动有趣，不但可以从中学习到自然知识，还可以学习到写作技巧。描写非常优美而生动，作者有如海洋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比喻、拟人、联想，实在令人叹服。

京东 哨儿56

很棒的一套关于自然的巨著！这本书我以前买过，然后推荐给了所有的朋友。这已经是帮朋友下的第N个单啦！不光我喜欢，儿子也喜欢让我挑其中的段落读给他听，是很棒很棒的书。

当当 诂精雅舍

“希腊三部曲”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套书，经典的英式幽默会让你笑得前仰后合，娓娓道来的故事会让你感慨不一样的童年和人生，看似随意的动植物介绍会拓展你的自然知识。难得的经典！

豆瓣读书 别逗我我笑点低

这是我读过最好的书！丰富的动物描述十分传神，让读者一下子就能领悟到当时的情景。美食的描述，色彩缤纷，气味浓郁，让人一看到就会禁不住地流口水。而对人物的描写也很好，暴躁的斯皮罗，绅士风度的西奥多，抑是热情的当地农户，都被达雷尔描述的惟妙惟肖让人心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