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秘书前传(二)
Author: 王晓方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Publisher: COA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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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作品简介
-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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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
-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2）
-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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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8）
-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9）
-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20）
-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21）

作品简介

小说以令人惊骇之笔揭示了主人公雷默为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煞费苦心成了市长秘书，然而官场之云诡波谲，权力斗争之惊心动魄，使雷默无时不经受人格的煎熬和灵魂的拷问，在经过炼狱般的洗礼之后，雷默反思人生、反思生命的历程，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加刻骨铭心的理解。小说通过市委副书记李绍光与常务副市长张国昌之间的灵魂博弈，以及张国昌与市长李国藩之间的权力争斗，毫不妥协地批判了权力崇拜对民族灵魂的异化。在这部现实主义力作中，王晓方一直试图通过自审，通过内省，通过“抉心自食”，既直面现实，更直面灵魂，并通过思想将两者联结起来。小说通过哲学性的解剖进入灵魂深处。王晓方试图通过这种解剖探询谁是腐败的制造者？谁是腐败的牺牲品？权力崇拜的根源是什么？权力崇拜为什么会成为国人的本土宗教？毫无疑问，这部小说的血肉之躯是文学的，而它的灵魂却是哲学的，它既属于灵魂，更属于灵魂史。

作者简介

王晓方：生于六十年代，辽宁沈阳人，理学硕士，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在政府机关工作多年。一向认为小说的历史是无法忍受重复的，文学价值要求小说家有独一无二的“发现”，看到前人未曾看到的，说出前人未曾说出的，也就是说，只有写出文学史上未曾有过的作品，才叫创造。而这种创造的灵魂一定闪烁着哲学的光辉。

著有长篇小说《致命漩涡》、《少年本色》、《驻京办主任》、《驻京办主任二》、《市长秘书》、《大房地产商》、《驻京办主任三》、《市长秘书前传》等。《驻京办主任》、《驻京办主任二》、《市长秘书》、《大房地产商》、《驻京班主任三》一经出版便跃居全国畅销书排行榜，引起强烈反响，已发表作品三百万字。长篇小说《市长秘书》（又名《心灵庄园》）获新浪网第二届华语原创文学大赛优秀长篇小说奖。首届中国网络原创作家风云榜上榜作家。

目录

第六章 台前幕后

50、出差

51、特殊作业

52、幽灵

53、长城

54、生日

55、接风

第七章 堆积情感

56、仙家

57、朋友

58、夏日

59、舍己

60、汇报

61、《君临天下》

62、指挥

63、“猴王”

64、风波

65、议案

66、打球

67、老两口

68、玉佛

第八章 残阳如血

69、茶

70、贼船

71、智斗

72、身后

73、彼岸

74、智商

75、无奈

76、婚礼

77、密室

78、虚荣心

79、敲山震虎

第九章 致命漩涡

80、同学

81、山雨欲来

82、十面埋伏

83、法的门

84、一场梦

85、惊梦

86、情义无价

87、护照

第十章 我主沉浮

88、文曲星

89、命运女神

90、政审

91、神秘山庄

92、炼狱

93、千禧年

94、挂冠

后记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

银环路工程终于开工了，张副市长特意从北京赶了回来参加开工剪彩仪式。东州这块“大饼子”越摊越大，这是最落后的一种城市结构，城市交通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很像官场的圈子，一圈套一圈，可见官场文化无处不在，城市交通的环越来越多，耕地却越来越少，东州的经济怎么可能腾飞？开工仪式后，张副市长没上自己的车，而是主动钻进了李国藩的车，市政府改大门和办公楼加层的事，李国藩给了张国昌一个小小的下马威，张国昌一直心里很别扭，但是自己刚当上常务副市长不久，还不到和李国藩叫板的时候，眼下必须维持好与李国藩的关系。这次改大门事件算是打了个平手。其实李国藩只是就市长分工给张国昌一点小小的警告，点到为止，毕竟还得指望张国昌干活呢。

魏正隆发现李国藩自从市长前面的“代”字拿掉后，越来越难以驾驭，每次开市委常委会都是书记、常委等市长，在书记、市长同时出席的重大活动中，李国藩经常拍板表态。魏正隆承认李国藩思维敏捷，自己这个书记总比他慢半拍，但是谁是书记，你李国藩心里应该有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官场干了半辈子了，官场上的套数你李国藩不会不懂，既然懂，说明你李国藩没把我魏正隆放在眼里，我是党的书记，我是东州市委的领导核心，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不把党放在眼里。就说这次市政府办公楼加层，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上了，中央现在三令五申严控办公楼违规修建，李国藩竟敢顶烟上，想抛开党的领导，另立山头，此风如果不压下去，你李国藩就离翻船不远了。李国藩是个聪明人，他当然不会把魏正隆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无论是魏正隆，还是荣立功，都不是干事的材料，做四平八稳的官还行，但是，做惊天动地的事却做不了。就说银环路工程吧，在魏正隆、荣立功手里论证了多少年了，就是动不了工，我李国藩一来，立即就锣鼓喧天地干了起来。

从成都出差刚回到中央党校，张副市长就交给我一份作业提纲，提纲要求中青班学员人人要写一份党性分析报告，可以从五个方面剖析灵魂。一提到“灵魂”两个字，我就有点抓瞎，一个人剖析自己的灵魂尚且不易，何况要剖析别人的灵魂？我心里打怵，但嘴上还是应承下来了，我在大学二年级就入党了，但从未写过党性分析报告，不用说张副市长也从未写过，张副市长一再叮嘱这份党性分析报告非常重要，可以说是青干班最重要的一份作业，不仅要在全班宣读，而且有中组部领导旁听，当时我内心的压力像泰山一样沉重。

当天下午我乘飞机返回了东州，在飞机上，我思前想后，都觉得这份特殊的作业太难了，剖析深刻了怕刮着碰着张副市长，再给他的仕途之路带来什么麻烦。轻描淡写肯定过不了关，何况张副市长是个要强的人，我能看出来他的心情，他憋着劲想借党性分析报告在班上露露脸，但他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掌握好度，既要深刻、触动灵魂，又刮不着碰不到他，我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毫无疑问，一旦一个人的命运由权力决定，要想改变命运只有匍匐在权力的脚下，这么多年在官场，我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看作被权力决定的物件，指哪儿打哪儿，其实，在官本位的驱使下，每个人都习惯了用“子女”的眼光看官员，这才有了父母官之说，人们早就习惯了服从各种权威、传统、道德等等，在这种服从中，人们是极其厌恶的，但又不得不投向权力的怀抱。古人讲，“用谲不失其正，行权不诡于道”，可是我对张副市长的规矩越来越不敢恭维，总觉得他的内心世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让我对他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隐忧。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在识别领导选择领导的同时，也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毫无疑问地与张副市长拴在了一起，他值得信赖吗？其实，我经常这样问自己，然而我越扪心自问越迷茫。

在剖析张国昌灵魂的过程中，我的灵魂却躁动不安起来，我的思想像苏醒的黑水河，不停地寻找心灵温柔的两岸，并朝它幽远的深处流去。我在这种苏醒中发现，时代不同了，古代的太监被阉割了阳具，现代的我们被阉割了个性。太监的阳具是别人割去的，而阉割我们个性的恰恰是我们自己。我不知道我的个性是什么时候被阉割掉的，我只知道命运的虚伪不是一般的虚伪，而是非常成熟的虚伪；命运的圆滑不是一般的圆滑，而是非常成熟的圆滑。面对命运，我无法逃遁，也无处逃遁。生活给人更多的不是感动，而是震撼，领悟生活，首先要领悟自己，领悟了自己，还应该提醒别人，提醒了别人，自己才可能有出路。张副市长会接受我的提醒吗？我陷入一种深深的迷茫。

为了写好党性分析报告，这两天我煞费苦心。我按照中央党校提纲要求的五个方面，写了约有一万字，因为我从未写过这类东西，先抛砖引玉，等张副市长看后再删改。

一晃又是周末，我去北京接张副市长回东州，在飞机上，我将写好的党性分析报告交给他，他在飞机上一直看，看的很认真，一路上基本看完了，但什?也没说，我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贴身跟了他快一年了，对他的品性我再熟悉不过了，没说什么就是不满意，但也没提出再让我修改的意见，似乎我写的这个报告可有可无，我断定张副市长一定也找别人为他写党性分析报告了，会找谁呢？最熟悉张副市长同时他也最信任的人只有韩寿生，难道张副市长也把党性分析报告的活儿交给韩寿生了？我带着这个疑问陪张副市长回到了东州。

我陪张副市长忙了一天。傍晚送他回家，刚下车就对我说：“雷默，你跟我上一趟楼。”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便跟着上了楼。走到他家门口时，他突然停住脚步说：“雷默，应该说你的理论水平比我都高，但是写的东西操作性不强，我在车里没说，是怕马厚听见，你不好意思，党性分析报告我让韩寿生也写了一份，我觉得比你写得好，操作性强，咱俩上楼，我用传真机给你复制一份，你拿回去学习学习。”

我的预感终于应验了，当我拿到韩寿生写的党性分析报告后，心情复杂极了，好比夜里被霜打了的花朵，我看着张副市长近视镜后面凸起的眼球，仿佛看到了靡菲斯特的目光，张副市长先是揶揄我，“你的理论水平比我都高”，然后又挖苦我“但是写的东西操作性不强”，仿佛在借靡菲斯特之口说：“理论之树是灰色的，只有生命之树常绿”。

第二天我送张国昌回北京，飞机终于起飞了，张副市长一边用空中小姐递过来的热毛巾擦着脸一边得意地问：“雷默，你看了韩寿生写的党性分析报告有什么感想啊？”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2）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板，韩寿生这份党性分析报告写的有点实在到家了。党性分析报告，分析的是党性，党性都没有了，还怎么分析？”

“什么意思？”张副市长警觉地问。

“老板，”我开诚布公地说，“韩寿生的报告分四个部分，我不知道这份党性分析报告说的是不是事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不是一份党性分析报告，而是坦白书，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振聋发聩的一番陈词，张国昌的脸色顿时白了，他从我手中拿过去韩寿生写的党性分析报告仔细琢磨了一路，直到下飞机，他也没说一句话。

把张副市长送到中央党校后，我去了驻京办，中午食堂吃饭的人很多，看见张炳祥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饭桌前闷头吃饭，我径直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攀谈起来。

“我女儿在北京大学读书，我来看看她。她托福考得不错，被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录取了。”张炳祥骄傲地说。

“炳祥，你真行！”我敬佩地说，“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张炳祥是市政府办公厅第一大笔杆子，他跟我诉着苦，认为自己一辈子没有作为，想到给张副市长写党性分析报告受的委屈，我对张炳祥的话很有同感，我到张炳祥这把年纪会不会也这么沮丧呢？

“我时常想为什么，”张炳祥像遇到了知音一样说，“官场上的人都像粘在了一大团粘滞的圆球上，无法深入，但又离不开，被粘住了，一辈子处于既进不去又离不开的状态，我们已经天旋地转了，但是还要不停地呕吐，因为只有靠呕吐才能粘在球上。官场上的人谁不是呕吐者？我写了一辈子废话，全是呕吐出来的。”

张炳祥的话让我有了一种呕吐感，我心想，人看到腐烂发臭的东西才会感到恶心，恶心是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难道我们就活在这样一种感觉中？

“炳祥，”我伤心地说，“你刚才说官场上的人都被粘在了一大团粘滞的圆球上，这个粘滞的圆球是什么？就是领导的眼睛，官场上的人谁不是以领导的眼光来判定自己存在的价值？只有被领导肯定的目光才是受‘尊重’的目光，为了这种‘目光’，我们迷失了‘自我’，迷失是一种常态，是‘正常生活’，只有‘迷失’才可能麻木地活着，因为领导的目光已经成了我们心中的图腾。”

下午，我和张炳祥在首都机场往东州返，刚过完安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号竟然是张副市长打来的，我顿时有一种预感，大概走不成了。

“先不走行吗？”张副市长竟然用了商量的语气，“韩寿生那篇文章我找几个同学看了看，都说这么写不行，要重写，时间紧，明天下午一点半，要在全班宣读，有地方局的领导听。”张副市长心急如焚地说。

我听明白情况后，反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因为我用实力证明了我的正确，“张市长，我和炳祥在一起，我们俩一起去你那儿怎么样？”

“太好了，”张副市长兴奋地说，“有炳祥这个大笔杆子在，我就更放心了。”

我和张炳祥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中央党校，赶到张副市长房间时，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学员们陆陆续续地去食堂吃饭，张副市长没心情吃晚饭，我和张炳祥推开他的宿舍门时，他一直焦急地在房间里抽闷烟。

我俩一进门，张副市长连忙起身，将一个资料袋递给我，催促道：“雷默，你和炳祥熬个夜吧。我问了一下，写完的学员没有超过三千字的，时间很紧，你们去准备吧。”

从张副市长宿舍出来，我有一种茫然若失的紧张，责任重大，必须找到一份往届学员写过的党性分析报告做参考，我想到了潘文言，情不自禁地拨通了他的手机。

回到驻京办，连晚饭都没吃，我和张炳祥躲到房间里开始翻资料，企图从中找到灵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和张炳祥仍然一筹莫展，我一边翻看材料一边思索，在政府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急难险重的材料没写过，为什么被一篇三千字的党性分析报告给难住了？当我在一本党刊杂志上看到“灵魂”二字时，我恍然大悟，原来难就难在剖析的是别人的灵魂，而不是自己的灵魂，如果用张国昌的事来剖析我自己的灵魂是不是就容易写了？这时杂志中“荣辱观”三个字跳入我的眼帘，我惊喜地问：“炳祥，你看文章的题目就叫《中青年领导干部一定树立正确的荣辱观》怎么样？围绕着荣辱观，我想用发生在张副市长身上的三件小事阐述三方面的问题，第一，树立正确的荣辱观，必须牢记党的宗旨，时刻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第二，树立正确的荣辱观，必须要忍辱负重，不辱使命，既要敢于承担错误，又要勇于改正错误；第三，树立正确的荣辱关，就要襟怀坦白，埋头苦干，不计较个人得失。”

“太好了，”张炳祥肯定地说，“雷默，你写第一稿，写完了，我再看，过凌晨了，我先睡一会儿。”

张炳祥躺在床上和衣而睡，很快打起了呼噜，我坐在写字台前奋笔疾书，党性分析报告毕竟不是一般论文或什么会议上的发言稿，我一边写，一边强烈地感觉到我正在内省自己的灵魂，我开始寻找自己的灵魂，不过不是像但丁那样到地狱、净界和天国去寻找，而是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那真实而独特的“自我”。那既不属于上帝，也不属于他人的灵魂。黎明时分，我写完了第一稿，一边伸个懒腰，一边叫醒张炳祥。

张炳祥睡眼惺忪地起床洗了把脸，坐在写字台前修改。大约一小时后，张炳祥定了稿。他叫醒我，我一看表已经早晨五点钟了，只好和张炳祥一起去了驻京办的打字室。

刚打完第一遍稿，正在校对时，丁能通笑眯眯地推门进来了。

“雷默，炳祥，张市长来了，等你们俩呢。”

“这么早，”我惊讶地问，“几点了？”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3）

“七点了。”丁能通看看表说。

我和张炳祥惴惴不安回到房间时，张副市长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脸色好像昨晚也没睡好。我将稿子递给他，他说了句“你们辛苦了”，便低头看了起来。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张副市长看得很认真，比平时批阅文件不知要认真多少倍。半个小时过去了，早就该看完了，但是他仍然在看，我的心又揪起来了，心想，是不是还不满意呀？张炳祥的表情也有些紧张，因为我俩昨天晚上连晚饭都没吃，苦熬了一宿，彼此都疲乏极了，如果张副市长不满意，需要重写，就剩一上午时间了，再大的笔杆子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正在我和张炳祥面面相觑时，张副市长一拍桌子说，“好，太好了。雷默，炳祥，辛苦你们了！”

我和张炳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张副市长却话锋一转说：“不过，爱莫斯商城着大火这段不能写，改一段别的吧。”

我一听就急了，据理力争地说：“张市长，大火这一段必须写。”

“为什么？”张副市长不解地问。

“因为你因爱莫斯商城大火记过大过，这是记入档案的。你说下午有地方局领导旁听，他们肯定知道这件事，如果在党性分析报告里，连自己历史上的错误都不敢正视，肯定说不过去。再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剖析好了，还是这篇文章的亮点。”

张副市长沉思片刻说：“也好，雷默说得有道理，好，你们俩任务完成的不错，回东州吧。能通，送我回党校。”

昨天看了《生死抉择》这部电影，魏正隆很有感触，他觉得面对腐败，真正面临生死抉择的不仅仅是一个李高成，而是他为之奋斗终生的党。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面临李高成的处境能不能像李高成那样选择？刚点上一支烟，李绍光阴着脸进来了。魏正隆很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李绍光，见李绍光进来便和盘托出，然后尖锐地问：“绍光，你说腐败的根源是什么？”

当李绍光仔细听了魏正隆关于《生死抉择》的观后感，他一针见血地说：“其实，腐败的根源很清楚，那就是我们的制度允许腐败，我们的腐败是制度性腐败，腐败在这个不健全的制度下有其合理性。一个执政党如果没有勇气学会坦诚，就永远也听不到真话。什么叫解放思想？就是允许人们讲真话，哪怕是揭露自己的伤疤，也让人家讲出来，不能为了所谓的‘稳定’就因噎废食，否则花大力气捂矛盾换来的只能是一个暂时的‘稳定’，孕育出来的却是一个不可能收拾的结局。”

“绍光，你的观点总是那么犀利，”魏正隆惆怅地说：“这就叫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不承认这个道理，无异于掩耳盗铃，时间久了，非出问题不可啊！”

“老魏，”李绍光借题发挥地说，“这第一个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把的就是你这个市委书记，李国藩昨天那么重要的活动都不参加，快成‘党内个体户’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忍再忍？老魏，或许光荣背后是不可告人的‘政治野心’啊！别的咱不说，就说即将戳在市府广场上的那个雕塑，那哪是什么凤凰翼，根本就是权力崇拜的权杖！”

魏正隆并不赞同李绍光的意见，他觉得李绍光过于尖刻了，便认真地说：“绍光，经过夸张变型的木雕图腾，呈三角型组合而成，融汇了战国时期的钟鼎语言，既显得古朴典雅，又具有时代气息，取高二十一米，象征着东州人民在现代化建设中，正如大鹏展翅，迎着朝阳，意气风发，即将翱翔在二十一世纪的万里晴空，多有内涵啊！”

“老魏，”李绍光激进地说，“你说的都是表面的东西，凤凰翼雕塑寓意在权，全身包金，金灿灿地屹立在市府广场，旁边就是国旗，足以彰显李国藩的政治野心和对权力无限向往之情，不然他也不会在昨天的常务会上将雕塑底座修成真空仓。”

魏正隆不解地问：“将凤凰翼的底座修成真空仓干什么？”

“干什么？”李绍光嗤之以鼻地说，“还不是为了流芳百世！李国藩从改造市府广场那天起，就有一个设想，他要在千禧年给一百年以后的市长写封信，封在凤凰翼底座中，他不仅要让东州市人民看见凤凰翼便想起他李国藩，他还要让一百年以后的人也不忘记他，这不是政治野心是什么？”

魏正隆恍然大悟地说：“李国藩为了青史留名，用心良苦啊！”

“老魏，”李绍光捂着肚子似乎有所不适，他呷了一口水接着说，“有件事我应该向你通报一下，有人跟我反映，在澳门葡京赌场看见过张国昌，而且就是在北京学习期间。”

“什么人反映的？是不是看走眼了？”魏正隆难以置信地问，“我听说国昌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口碑非常好，各种成绩都名利前茅，特别是最近写的党性分析报告，获得很高的评价，在政治上，他可是前程似锦啊，不会不珍惜吧？”

“老魏，还是宁信其有好一些，”李绍光谨慎地说，“我手里有几封关于反映丁仁杰、李凤江嗜赌的举报信，还反映与张国昌的关系不正常，称兄道弟不说，有人说这两个人多次陪张国昌去澳门葡京赌场。”

“多次？”魏正隆警觉地问，“有多少次？”

“目前还无法查证，因为举报信都是匿名的，真假难辨，但是无风不起浪啊！”李绍光担心地说。

“绍光，”魏正隆严肃地说，“这种事不能姑息养奸，从保护干部的角度敲山震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绍光，你抽空找国昌谈一谈，看看他的反映。”

将近一年了，我乘飞机穿梭在东州与北京之间，像一个内心的流亡者，对我来说，北京就像情人“卡吕普索”，东州就像妻子“佩涅洛佩”，我不是奥德修斯，但是我的灵魂正在漂泊，而我的肉体仿佛已经钉在了十字架上，在我的内心深处光明与黑暗不停地举行婚礼，无论是情人“卡吕普索”，还是妻子“佩涅洛佩”，都在痛苦地哭泣，我的心弦被这痛苦的哭声拨动了，我的灵魂就像一缕清溪向黑水河方向奔流。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4）

常言道玩物丧志，张国昌的志向有多大，他的玩心就有多大，在北京的学习即将结束了，就在我为他的毕业论文绞尽脑汁之际，他却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了北京，到了中央党校以后，在他的宿舍门外，我就听到了孟丽华爽快的笑声。孟丽华什么时候来的我却一概不知，这两口子活着就跟捉迷藏似的，整天在跟周围的人藏猫猫。我一进屋就知道这两口子又有什么大计划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次是跟着藏起来，还是佯装找！

孟丽华见到我就像母亲叮嘱孩子一样说：“雷默，你大哥就要毕业了，回到东州不知道会有多忙，你大哥在北京累了一年了，难得清闲几天，正好党校没课了，学员们都在写论文，我陪你大哥去韩国散散心。”

接着张国昌像爹嘱咐儿子一样说：“雷默，这几天你就别回东州了，别人问，就说在北京和我一起琢磨论文呢，千万别说我出国的事，另外，别住在驻京办，找家酒店住下。”

市委常委擅自持私人护照出境是违纪的，但是据我所知，市领导大多都有私人护照，有的公务护照和因私护照加在一起有七八本。

我向这两口子表了决心后回到了市驻京办，刚好赶上食堂开饭。我打饭时遇上了丁能通，他把我拽到一棵梧桐树下低声说：“雷默，明天我陪张市长和大嫂一起去韩国，驻京办人多嘴杂，你不能住在这儿，”丁能通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说，“我已经给你订好了王府井大酒店，这是房卡，这几天我的奔驰你开着吧，这是车钥匙。”

期间我把杨娜叫到了北京，我们的长城之行，并未让我找到好汉的感觉，我需要净化，在长城上，杨娜既看见了我内心的质朴，也看见了我内心的脆弱，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男人见了女人就消融了，和谐了，我却认为自己是钢做的，宝刀不锋，宁愿折断。然而在妻子心里，我还是泥做的，只有她的水能雕琢我。

张国昌去韩国整整一个星期才回到北京，我接到他的电话时，他已经回到中央党校，竟然没让我去首都机场接。我只好一个人开着丁能通的车去了中央党校。一进宿舍，张国昌情绪非常好，像是赌博赢了一样，他见我进来，从皮箱里拿出一件崭新的韩国T恤衫送给我。

“雷默，这是你大嫂给你挑的，款式不错，”张国昌接着叮嘱道，“你明天飞回东州，专门给我写毕业论文，另外，一个星期没回去了，估计文件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你回去抓紧处理一下。过些日子是我的生日，你写完毕业论文之后，和怀亮一起过来陪我热闹热闹。”

我心里明白“热闹热闹”的意思，当年我上大学时曾经痴迷于古龙先生笔下的情圣高手，恨不得自己就是李寻欢，我知道做李寻欢是需要实力的，从给张国昌当秘书后，我才明白，其实寻欢未必需要实力，只需厚脸皮，张国昌应该改个名字叫张寻欢。

正想着“小李飞刀”的魅力，猛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把精致的尺八长的小宝剑，我好奇地拿起来，刚拔出一半就发现剑身上刻着张国昌的名字，很显然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小宝剑，我好奇地问：“张市长，这是党校发的吧？”

张国昌得意地说：“雷默，这可不是一般的宝剑，谁有了这把宝剑，就说明谁是党的嫡系，党的精英！”

我羡慕地把玩着，心想，只可惜剑身上的名字刻错了，应该刻上张寻欢三个字。

回到驻京办已经是黄昏时分，丁能通一直在办公室等我，我把奔驰停在一棵梧桐树下，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

我把钥匙往丁能通的办公桌上一扔说：“丁大哥，完璧归赵，怎么样？韩国之行爽不爽？”

丁能通起身掩了掩门神经兮兮地说：“操，别提了。”接着丁能通给我讲了一件令我终身难忘的事。

回到东州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处理完文件，然后埋头一个星期写完了毕业论文，过两天就是张国昌的生日了，我特意找张怀亮商量，给他打电话，他刚好开车路过市政府，就顺便上楼了。我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他正在读清江大学MBA，想找导师请教几个问题，我一边给他沏茶一边请他沙发上坐。

张怀亮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和张副市长的办公室通着，他好奇，就走了进去。他望着满书柜附庸风雅的名著，略带轻蔑地笑着说：“雷默，这些书好像从来没动过？浪费，太浪费了。”

我摇着头说：“大哥，官场上浮躁得很，有时间应酬，哪儿有时间看书。”

张怀亮打开书柜门，随手拿出一本《存在与时间》翻了翻说：“海德格尔认为，人生在世的日常过程就是沉沦，他认为，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是甘于堕落趋向于沉沦的。”

我知道张怀亮指的是什么，略带辩解地说，“大哥，我通常不是作为‘我自己’而活着的，而是作为?他人’而活着的，我现在的‘他人’就是张国昌。”

“雷默，”张怀亮提醒道，“别忘了萨特的名言，‘他人’就是地狱呀！”

“大哥，”我苦笑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雷默，”张怀亮语重心长地说，“大哥还是那句话，你这个秘书不能打持久战，要抓住机会出奇制胜，人们常说居安思危，没有警惕哪儿有安全？”

“大哥，过两天张国昌过生日，他点名让你去。”我皱着眉头说。

“这说明他认我了，在成都时他不就说了吗，‘这两天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 张怀亮得意地笑着说。

“不瞒你说，大哥，”我苦恼地说，“我烦透了官场上的生日了。张国昌让我尽量多地掌握上下级领导的生日，甚至领导夫人、父母、孩子的生日，随时提醒他，我都记一小本了，张国昌两口子很热衷于给领导们过生日。”

“生日不光在在官场上是门艺术，在商场上也是个由头。”张怀亮颇具城府地说。

“大哥，张国昌的生日到底怎么过好？”我试探地问。

“你就不用管了，投其所好准没错。”张怀亮圆滑地说。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5）

张国昌一年的中央党校生活结束了，离开时他感慨万千。市驻京办全体处以上干部到首都机场送张副市长，丁能通更是亲自送张国昌到飞机上。飞机抵达东州机场时，迎接的队伍更是宏大壮观。张国昌主管的五十五个局级单位的一把手几乎都到齐了，市政府秘书长佟广真带队，朱玉林、刘本山等紧随其后，还有一些企业的老板。机场贵宾室挤满了人，简直成了市长办公会。

车驶上机场高速公路时，张国昌才告诉我，先不回家，直接去安乐窝看老书记袁伯守。我心里感佩张国昌这一招，去中央党校学习，老书记为张国昌操了不少心，张国昌学成归来，一下飞机就去看老书记，传将出去，会增加张国昌的美誉度。

奥迪车驶入安乐窝大门，停在老书记家的法式小楼前，张国昌下了车，一个人走进老书记家。

“老书记，我刚下飞机，想向您汇报汇报学习情况。”张国昌毕恭毕敬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说，“老书记，”张国昌得意地说，“劳您惦记，总算没给您老人家丢脸。下一步准备与香港新世纪集团开发刘家屯地区，同时抓紧完成‘三四三’工程。”

“好啊，”袁伯守语重心长地说，“国昌，我最近看一本《官箴》，其中收入了清世祖顺治皇帝的《御制人臣儆心录》，我读了它后，有四点体会，做官要有四戒。一戒贪，二戒伪，三骄，四戒怠。”袁伯守说完一阵猛烈的咳嗽。

离开安乐窝，张国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想不到奥迪车刚驶出安乐窝大院，车载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接听，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雷吗？我是李绍光，国昌同志和你在一起吗？”

我连忙说在一起，随手将电话递给张国昌，张国昌大概没想到李绍光会给他打电话，接听电话时显得有些兴奋。两个人互致问候后，我听出来李绍光的意思，他是想为张国昌接风洗尘，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李绍光从不吃请，如今张国昌从中央党校毕业刚下飞机，还未到家，李绍光就亲自来电话，要为张国昌接风洗尘，我猜想这顿饭必大有深意！

傍晚我和马厚将张国昌送到好世界门前时，李绍光正站在门前等候，我发现李绍光的脸色非常不好，发黑，而且身体也瘦了许多。张国昌一下车，李绍光便迎上来握手。

“国昌，我今天一是为你接风洗尘，你在中央党校学习一年必大有收获，这第二层意思就是向你讨教一些问题啊！”李绍光风趣地说。

“绍光，”张国昌毫不示弱地说，“讨教不敢当，在东州市级领导中，要论理论水平，你李绍光是最高的，但是要讲实践，我张国昌也是当仁不让。”

张国昌掏出烟递给李绍光一支，李绍光示意不要，张国昌便自己点上火深吸一口问：“绍光，信仰和宗教是不是一回事？”

“信仰的本质是有限生命向无限生命的提升，信仰可以通过宗教的途径也可以通过哲学的途径达成。我们共产党人的信仰当然是共产主义信仰，但绝不会通过宗教达成，只能通过马克思主义哲学。”李绍光目光炯炯地说。

“这么说，你认为共产主义是信仰不是宗教？”张国昌用质疑的目光问，“那么为什么马克思没有把共产主义当作信仰？只当作信念，当作对未来的一种坚信？”

“这是因为马克思并没有把共产主义当作彼岸的东西，他认为很快就能实现。马克思是反对宗教的，他认为‘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马克思并没有对共产主义设计什么制度，他的共产主义就是为工人阶级争取自由，是‘自由人的联合体’，这是很抽象的，他相信人会越来越自由。当然，从信仰角度，可以当作彼岸的东西，追求自由，追求‘自由人的联合体’，实际上就是对人类本性的追求。”李绍光深刻地说。

“可信仰是明明知道追求不到还去追求的行为，你不觉得虚无缥缈吗？”张国昌用怀疑的口气说。

“虚无缥缈？”李绍光毫不犹豫地说，“我倒觉得共产主义信仰是最实际、最现实、最真实的信仰。要知道建国前，中国基本上是个没有统一信仰的国家，让中国人拥有信仰，这是共产党用牺牲换来的，建国初期，我党面对的几乎是废墟的国家，大部分人不仅不知道信仰，而且还是文盲，共产党带给中国的巨大进步之一，就是用实践告诉人民信仰是多么重要！中国今天成为社会主义国家是中国人民通过牺牲选择的，实践证明，只有这种制度可以让每个人都有饭吃，让每个人都不为明天担心，都能过上小康生活，这是改革开放的奇迹，更是共产主义信仰的奇迹。如果全体共产党员都是坚定信仰的一群大公无私的人，会产生腐败吗？”

张国昌轻蔑地说，“我是怕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打着反腐败的旗帜打压对手，排斥异己，为自己的仕途之路扫清障碍，以实现自己欲壑难填的政治野心！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李绍光想不到张国昌会说出这么阴损甚至无耻的话来，简直是猪八戒倒打一耙，一股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顿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虚汗顺着两鬓流了下来，他左手捂着肚子，右手一拍桌子，提高声音语重心长地说：“国昌，赌博犹如吸毒，一旦上了瘾那才是欲壑难填呢！”

张国昌摇摇头冷笑道：“绍光，你不是信共产主义吗？名利从古到今有几个人不为它折腰呢？不错，我是喜欢打打麻将，玩玩扑克，有些人就血口喷人诬蔑我赌博。我并不在乎，其实人生就是个大赌场，只不过有的人为利而赌，有的人为名而赌。绍光，在老百姓中，你的口碑确实比我响亮，这恰恰说明你的所作所为是有所图的，你就是那种为名而赌的人，你不贪钱，不贪利，但你贪的是名，你想名垂青史，万古流芳，我如果腐败了，只能算肉体上腐败了，你如果腐败了，却是灵魂的！”

李绍光望着张国昌得意洋洋的表情彻底失望了，“张国昌，”李绍光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你记住，只要我李绍光还活着，就一定会将你清除出党，绝不允许你这种人钻制度的空子，大搞腐败，损毁党和政府的形象！”

八月初，“三四三”工程的重点工程——市政府广场改造工程终于竣工。六万平方米的广场宏大庄严美丽，广场左侧一座巨大的金色雕塑巍峨矗立。雕塑的主体是三只交错拥立的似鸟非鸟、似翼非翼的图腾权杖，由花岗岩石镶成的一轮金黄色的太阳将之缓缓托起。权杖的头部有三只眼睛炯炯发光，大有俯视东州之意，权杖上下披金，金光灿烂，尤其是长羽拖曳，昂首向天，势欲冲天的神姿更令人叹为观止。这座鎏金不锈钢雕塑就是东州市的象征——凤凰翼。离凤凰翼三十米远处二十一米高的国旗杆直矗云霄。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6）

张国昌与李国藩暗自较劲的市政府原正门由于被保留了下来，在竣工典礼上终于派上了用场，成为武警国旗班从市政府正步走出升国旗的通道。

下午，张国昌让我陪他去见一个高人：“天柱山白云观的五虚道长是我的朋友，很长时间没去看这个牛鼻子老道了，今天下午你就陪我找老道聊聊天。”

自从我当上市长秘书以来，从未听张国昌提起过这位五虚道长，天柱山位于东州东郊，东州人无人不知；白云观在天柱山顶，东州人也无人不晓，只是五虚道长却从未听说过，想不到张国昌还有这种世外的朋友。

爬完石阶，前边古松翠柏间显出一处道院，道院并不宏伟，但很肃穆。我们跨进道院的门，一个小眉清目秀的小道士迎了上来。

“小师傅，五虚道长可在观内？”我微笑着问。

“道长说今日有贵客来访，果不其然。请随我来吧。”

我们随着小道士往里走，迎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沿着石子甬道迎了过来，这位道士有七十岁上下，鹤发童颜，步履稳健，穿着蓝不蓝，灰不灰的八卦长衫，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仙风道骨，和蔼可亲。

我们随着老道士走进客堂，小道士沏了茶，退了出去。我坐在下首的一个凳子上。

张国昌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品道：“嗯，果然不错，道长的清雅让人羡慕啊！”

五虚道长莞尔一笑说：“我们道家讲究无欲无为，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这无欲乃大欲，无为乃大为，为而不为，不为而为，是为也。人生贪图过盛，不如适可而止；锐意进取不等于锋芒过利；富贵而又骄纵者大多招厄，只有无欲无为，才合乎自然大道。”

张国昌又呷了了一口茶沉思片刻说：“不过，红尘犹如大海，个人，不过是一滴水，太阳也烈得很啊。”

五虚道长轻摇羽扇说：“为什么非要融入欲望之海呢？融入青山绿水不是更逍遥？”

“好个青山绿水，”张国昌微微一笑说，“每次与五虚道长攀谈，我都受益匪浅啊！”

从白云观出来，我陪张国昌沿石阶缓步而下，张国昌在玉皇殿上了香许了愿，心情不错，他一边走一边问：“雷默，五虚道长所言你有何见解？”

“张市长，”我思忖道，“老道无非告诉我们凡事要掌握个度，天下事最难把握的就是个度。道人何以游朱门？答曰：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篷户，如此而已。”

“雷默，”张国昌感叹地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官场上最是如此啊！”

“张市长，”我若有所思地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老道送你一个‘戒’字怕是大有深意。”

回去的路上，张国昌对我说：“銀环路的港资还差三分之一没到帐，李国藩让我再去香港催一催，明天是周末，我想带你大嫂去，你回去让杨娜订三张去广州的飞机票。千万别和任何人说我和你大搜一起去，你陪我们去广州后，先不要回东州，在广州好好好玩一玩，等我们从香港回到广州后一起回东州。”

我心想，自己一个人在广州傻呆着太没意思了，应该找个伴，找谁呢？思来想去，觉得朱达仁应该有时间，便拨通了朱达仁的手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在广州白云机场，我与朱达仁、荣老板和石老板分手，朱达仁乘机飞回东州，我按事先的约定在白云国际机场等张国昌和孟丽华。大约又等了一个多小时，两辆挂着香港和广东两地车牌子的奔驰开了过来，正好停在我面前。我发现前面的一辆车是高个子胖男人开的，后面一辆奔驰是矮个胖男人开的。头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张国昌和孟丽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竟然是赵奎胜和韩寿生。

望着这四个人，我的心情复杂极了，特别是韩寿生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轻蔑，而且似笑非笑的，那意思是说，瞧你那熊样，张市长去香港带都不带你，你这市长秘书还当个什么劲儿？我没理他，提起行李就走，心想，张国昌、孟丽华这次去香港带着赵奎胜和韩寿生准没好事，不用说这两个人是先飞到香港的，这两个人跟着飞到香港干什么呢？一团狐疑涌上心头。

李绍光在红山煤矿整整熬了三天三夜终于累倒了，昏迷不醒，被送到福新市人民医院，经过检查确诊是由于肝癌引起的肝昏迷，原来李绍光结肠癌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上，魏正隆得知消息后，强忍悲痛，亲自陪李绍光的妻子徐莉带着东州市人民医院的专家赶往福新市，然而，还未赶到福新市人民医院李绍光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为之奋斗的事业，驾鹤西去。临死前竟没留给妻子徐莉一句话。

徐莉悲痛欲绝，后来他告诉魏书记，三个月前李绍光就知道癌细胞已经转移了，但是他一直不让妻子对任何人说，他知道肝癌没救，他想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的工作，因此，他不管不顾地工作，终于以身殉职。

张国昌接完林大勇的电话后，表情非常复杂，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对手会这么轻易地离开了自己，有一种人生苦短的悲哀和兔死狐悲的慨叹，似乎还暗藏着几分窃喜。李绍光的死对我触动很大，一路上我都在想，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李绍光无疑是一个彻底的人，一个真实的人，但是他的彻底和真实为什么形不成力量？为什么在我的周围，最真实的图景是浮升、沉沦、再浮升、再沉沦，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有与无、公与私、生与死的斗争从来未停止过，我发现“人是什么？”归根到底是“我是什么？”一想到“我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流动的血液像火热的熔岩一下子凝住了，我仿佛感到有人偷走了我的灵魂，灵魂不在了，是什么在支撑我的肉体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张国昌给季学谦拨了三百万，劳模物业公司便红红火火地搞了起来，季学谦兴高采烈地邀请张国昌去视察，张国昌欣然应允。

我出院第三天下午，陪张国昌去劳模物业公司。在车上，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张市长，他们也不懂园艺，能行吗？”

张国昌的回答令我豁然开朗，他说：“没问题，这些老劳模可不得了，个个都能写本书。我就是要通过这件事，让他们的劳模效应都发挥出来，雷默，一个真正的政治家要善于运用一切政治财富。”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7）

西运河畔，风景如画，一百多名五十多岁的劳模整齐地排列在一座小二楼门前，身穿黄色马夹，后背写着“劳模物业”几个字，头戴小红帽，个个精神抖擞。小二楼门前挂着一块牌子：东州市劳模物业公司。我们的奥迪车刚一停稳，劳模们便热情地鼓起掌来。

张国昌一下车，季学谦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张市长，我代表劳模物业公司全体劳模衷心欢迎您来检查指导。”

张国昌握着季学谦的手说：“季老，搞得很有成绩嘛。”

“还不是托张市长的福，”季学谦热情地恭维道，“张市长，咱们到会议室坐吧。”

视察劳模物业公司回来的路上，张国昌一直很亢奋，我很受感染，由衷地说：“张市长，劳模物业公司这面旗树得好，应该好好宣传。”

“雷默，宣传就不用我们操心了，这些劳模个个都是宣传员，什么叫政治？这就叫政治。这些劳模中大多都是省市人大代表，像季学谦还是全国人大代表，通过季学谦一张嘴就能影响一大片，何况一两百张嘴，搞政治就要靠舆论，支持劳模永远是正确的，政绩不仅仅是修几条路，盖几栋楼，政绩的关键是有人替你说。雷默，跟我必须要有政治头脑，搞政治，关键在于一个‘搞’字。”

张国昌的一番宏论让我被劳模们感染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我没想到这么好的一个创意背后竟是一种利用。不过，我也不得不佩服张国昌的心机，一个“搞”字，道破天机，原来“搞政治”就是“高手政治”。

经过五万建设大军连续七个月的昼夜奋战，东州市城建史上投资最大、里程最长、工程量最重、桥涵最多的银环路道桥工程全钱竣工通车了！当东州市市长李国藩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郑重宣布：“银环路道桥工程全钱竣工、正式通车”时，上万只信鸽展翅直冲云霄，旋即将这一令人振奋、令人自豪、令人欢欣鼓舞的特大喜讯传向四面八方，传向东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银环路的建成为李国藩播下了一路美名。一年下来，銀环路、“三四三”工程、凤凰翼给东州市人民留下深刻的印象。东州市人民仿佛看到了前进的希望。李国藩的发言稿里经常有一句话：让凤凰翼从今天的土地上飞向明天的太阳。李国藩的确付予了五千年前的图腾以新的含义。

还有两天就到国庆节了，定好上午张副市长到国际会展中心检查国庆节改革开放二十年大型图片展开幕前的工作。刚要出办公室，我接到陈东海的电话，说搞到了林啸天的老虎画，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林啸天是个“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主儿，陈东海是怎么搞到虎画的？我知道张国昌对这幅画期盼已久，对林啸天这个人耿耿于怀，如今陈东海说要马上把画送来，张国昌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我便征求他的意见，是让陈东海马上来，还是等去国际会展中心回来后再让陈东海来，张国昌得知陈东海要来送画，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他当即决定让陈东海马上来。

市公安局离市政府不远，陈东海开车不到一刻钟就惴惴不安地推门进来了，这是陈东海第一次进我的办公室，也是第一次正式见张国昌，当我将陈东海介绍给张国昌时，不知陈东海是紧张还是激动，嘴唇都有些颤抖。

张国昌用大领导的派头握着陈东海的手说：“陈东海，知道，知道，雷默跟我提起过你，雷默，想不到东海一表人才啊！”说完亲自递给陈东海一支烟，陈东海赶紧掏出打火机给张国昌点上。

“东海，工作能力很强嘛！”张国昌拍了拍陈东海的肩头说。

陈东海受宠若惊地展开画，顿时一幅猛虎下山图展现在眼前，老虎的神韵、威武之气跃然纸上，仿佛要从画中跃出一般，耳畔似乎听到虎啸山林的声音。

“好画，好画，名家就是名家，出手不凡，”张国昌赞不绝口地说，“名字也起得好，《君临天下》，难怪王老盯着我要林啸天的虎，从这幅画里可以渗透出一种王者之气呀！东海，辛苦了，没事常来坐坐，我身边就缺你这样的虎将啊！”说完收起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画锁在保险柜里。

由于陈东海送画的原因，原定九点钟到国际会展中心整整晚了一个小时，奥迪车驶到国际会展中心门前时，筹委会的十几个人正焦急地等着张国昌。

车还未停稳，就有十几只手同时伸向车门，张国昌一下车，筹委会的人就围了上来，张市长好，张市长好地称呼着，争着与张国昌握手，然后簇拥着张国昌，走进会展中心。

一进中央大厅，迎面立着一面墙般辉煌的灯箱，里面悬挂东州市历届市委书记、市长的照片，魏正隆和李国藩的排在最后。往里走同样是巨大的灯箱，有四五个都做成了二三十米长，两米宽，里面是不同角度的东州市全景照，整个中央大厅的布展气氛给人一种宏大?蒸蒸日上的震撼。展厅分工业厅、农业厅、第三产业厅、科学教育厅、城市建设厅、卫生体育厅等等。张副市长一个厅、一个厅地走着、看着，仿佛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神情怡然、频频首肯。

当来到城市建设厅走了一圈以后，张副市长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他黑着脸一连在城市建设厅走了三圈，筹委会的人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张副市长，怎么一进城市建设厅脸色这么不好看，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紧张起来。

张国昌虽然脸色难看，但是没说什么，最后气呼呼地扬长而去。筹委会的人也不敢问什么，只好灰溜溜地跟出来，实际上还有几个展厅没看呢，看样子筹委会的人很想听听张副市长的意见，一开始想拉着架子听表扬的，如今表扬是不指望了，但是一个个翘首以盼地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8）

张副市长并没有满足他们的愿望，只是黑着脸说：“不错，我就不看了，你们忙吧，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我知道没有会的，但也没猜透张副市长的心思，奥迪车驶出国际会展中心，张国昌气哼哼地让我给丁仁杰打手机，看样子问题好像出在丁仁杰身上，我只好用车载电话拨通了丁仁杰的手机，然后将电话递给张国昌。

张国昌一把接过电话，气急败坏地质问道：“大型图片展你是怎么搞的？城建厅我转了一圈，连我这个主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的照片都看不见，全是李国藩的，你是什么意思？”

丁仁杰嬉皮笑脸地解释说，“这段时间太忙了，这件事我没太上心，多是下边人搞的，我疏忽了，也没检查。”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上心，什么事你上心？”张国昌恼羞成怒地质问道，“我们干这么多活，最后，都成人家的了，你还有点政治头脑吗？你赶紧想办法！”说完张国昌气哼哼地将电话扔给了我。然后吹胡子瞪眼地质问道：“雷默，你进去转了一圈，没发现这个问题？这么大的事，你平时也不留心，你一天都想些啥？我与林誠昆的合影放哪儿了？”

张国昌这么一问，我还真有点发懵，只影影绰绰地有一点印象，便随口说：“可能放在办公室了。”

张国昌没好气地骂道：“你这小子就是他妈的心粗，我去省政府找高省长有事，雷默，你就别去了，赶紧下车，回办公室找照片。”

马厚将车停在马路上，我一个人下了车，奥迪车扬长而去，我呆呆地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心想，照片好找，只是太显眼了，一旦挂到城建厅里必然传到李国藩的耳朵里，这样，两个人的矛盾会进一步加深，看来张国昌是拉开架势要与李国藩平分秋色、自立山头了，只是凭张国昌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李国藩抗衡，一旦窝里斗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这几天被国际友好活动月闹的，张国昌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午休时，张国昌没睡觉，他让我把这几天的报纸给他，张国昌惬意地看着报纸，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到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就听见“啪”的一声，张国昌气哼哼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看个究竟。

“不像话，”张国昌怒气冲冲地说，“这个季学谦都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政治虚荣心还这么强，沽名钓誉，简直就是个老混蛋。雷默，你看看吧。”说完随手将报纸扔给我。

我接过报纸一看，也愣住了，只见《东州日报》头版头条大幅标题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记二次创业的老劳模季学谦》。我越看越不堪入目，也气愤地说：“张市长，感情劳模物业公司是他季学谦的创意，通篇报道没提您一个字呀，这老劳模怎么这样做人呢？什么人品呢？这不是窃功大盗吗？”

我拿着报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对张国昌的恼羞成怒非常理解，本来张国昌是想利用季学谦为自己造舆论，没想到，季学谦的政治虚荣心比张国昌还盛，季老头将计就计把自己宣传个满堂彩，却没张国昌什么事儿了。我不禁为这一对名利场上的老狐狸而感到既可笑又可怜。

荣立功自从到市人大常委会就任主任以后，不知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荣人大”，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荣大人”了，荣立功对这个外号很满意，他觉得人大主任某种意义上就是“荣大人”。

举市瞩目的两会又召开了，荣立功倡议的《关于市政府重大事项由市人民代表大会审议的议案》，引发了不小的风波。

李国藩得知这个提案以后，一直黑着脸，消息是佟广真告诉他的。“这事绝不能让荣立功得逞！广真，人大代表的反应怎么样？”

“人大代表中也是两种意见，一部分人同意，一部分人不同意。”佟广真客观地说。

“有不同意的就好办，走，到我房间去，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对策。”

路过洗手间时，李国藩走了进去，想不到荣立功刚小便完，正在提裤子。李国藩一见荣立功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指着荣立功的鼻子质问道：“荣立功，人代会开得好好的，你说你整什么事呢？”

见李国藩来者不善，大有兴师问罪的味道，荣立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李国藩，人民代表提议案，这怎么叫整事呢？”

李国藩见荣立功还念念有词，火就有点搂不住，他气冲冲地说：“荣立功，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你当面提出来，背后捅咕有什么意思？”

荣立功见李国藩撕破脸了，他也火往上窜，气鼓鼓地说：“你这话说的太没有水平了，人大代表提议案是人大的正常工作，怎么叫背后捅咕呢？”

李国藩恼羞成怒地骂道：“我就认为你是他妈的整事。”

荣立功见李国藩出口不逊，也动了粗口，“李国藩，你说话干净点，少他妈的给我妈妈的。”

李国藩梗梗着脖子说：“我就跟你妈妈的，怎么的？”

两个人有些要撕巴起来，这时正在蹲坑的胡进赶紧拉起裤子来拉架。

李国藩和荣立功在洗手间撕巴起来的事，在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中传得沸沸扬扬，张国昌得知此事后，问我的意见如何。

“张市长，”我设身处地地建议，“这时候和稀泥解决不了问题，我建议你给魏书记打个电话，这个时候只有市委出面说话比较好，还是让组织出面吧。”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9）

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会在东州宾馆会议室召开，常委们对李国藩和荣立功就议案发生冲突的事都发表了看法，最后魏正隆严肃地说：“刚才，立功同志和国藩同志分别做了检讨，我认为这还不够，会后，你们还要向市委做出书面检查。议案的宗旨是好的，但是时机还不成熟，我建议先放一放，好，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魏正隆话音刚落，李国藩黑着脸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午饭后，我陪张国昌去东州机场接贵客，一路上我凝视着窗外的田野，心想，张国昌接的人物如此神秘，一定是一个大人物，尽管他没向我透露，我也没敢多问，但十有八九这个人物对张国昌的仕途有好处，否则不会这么神秘。我当然希望张国昌多接触些大人物，他进步，我也跟着水涨船高，然后，张国昌事事都离不开丁仁杰这种人，让我心里总也抹不去一丝阴影。

一架空中客车缓缓滑入停机坪，飞机刚刚停稳，我们的奥迪和孟丽华的林肯一起停在飞机旁。我陪张国昌和孟丽华下了车。此时飞机上的人陆续走下悬梯，人流中有两位七十岁左右、看样子像是夫妻的老人，气度不凡地走下悬梯，后边手提行李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漂亮女人，仔细看才发现竟然是大明星舒曼。只见张国昌和孟丽华像见到救星一样迎上去，亲切地称男的为“王叔”，称女的为“廖姨”。从他们对两位老人的态度和称呼中我顿时判断出，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爷子定是北京的王老，那位风韵高雅的老太太定是王老的老伴。

两辆车停在新世纪大酒店门前时，丁仁杰赶紧从大堂迎了出来，张国昌一下车就向老夫妻介绍丁仁杰，众人又是一阵寒暄，很显然，丁仁杰跟舒曼熟的很，两个人又是哥又是妹的叫的挺亲，看来丁仁杰提前在新世纪大酒店等候，一是为了安排房间，二是为了安排晚宴。

我借机世故地问丁仁杰：“王老不是已经退了吗，张市长有必要在他身上下功夫吗？”

丁仁杰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本正经地说：“雷默，老爷子是退了，但是老太太厉害。老太太跟‘海里’的核心领导的老伴是留苏的同学，好的像亲姐妹一样，这老两口出入首长家就像出入自己家一样，雷默，这两天，这老两口咱得好好伺候着，他们对张市长的前程很重要啊！”

玉佛寺是一座集宫殿、庙宇、园林建筑风格于一体的仿古建筑群。眼前这座由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大佛，有三层楼高，虽然硕大无比，但却栩栩如生，释迦牟尼佛头上的金冠恰逢一块黄色的玉石，辉煌无比，倍增神韵，正所谓“是佛自有天成”。佛祖的脸部正好雕在了一块洁净无暇的深绿色玉块上，佛面灵光四射，真可谓佛面天成。

拜完佛许了愿，丁仁杰引领大家走进玉佛寺专门卖小玉佛的商店，店内各种玉石制品琳琅满目，熠熠生辉。店中央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百寿图，两侧是名家书写的“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紫檀方桌上供奉着一尊用玉石雕琢的集深绿、浅绿、绿、黄白、黑、蓝为一体的玉佛，色彩斑斓、色泽明丽，王老站在这尊玉佛前就走不动了，他左一张相右一张相地照，一边照一边夸赞道：“国昌啊，这尊大肚弥勒佛雕得太好了，栩栩如生，这才叫大肚能容啊！”

舒曼陪王老和廖老在东州一共休闲了两天，星期一上午，仍然是丁仁杰开车引路，三辆车一路顺畅地送三位贵客到东州机场。在候机大厅前，我和丁仁杰分别从后备箱取行李。

张国昌诚恳地说：“王叔、廖姨，这是您二老昨天照相的那尊大肚弥勒佛，我看您喜欢，就给您请来了。”

王老过意不去地说：“这得花多少钱哪？”

张国昌动情地说：“王叔，您和廖姨来一趟不容易，这是我和丽华的一点心意。”

廖老拉着孟丽华的手说：“丽华，我们这次来，让你和国昌破费了。”

近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轰炸我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造成我人员的严重伤亡和财产的重大损失。这是对《联合国宪章》和国际关系准则的公然蔑视和严重破坏，是对中国主权的粗暴侵犯。恰在此时李国藩在日本出访，并得知东州市获得了联合国颁发的旨在奖励东州市城市建设成就的人居奖，他立即中断出访，兴高采烈地飞回了东州。

然而回到东州后，面对日趋紧张的中美关系，到底去不去联合国领奖，李国藩发了愁。他一上班就把佟广真叫到办公室，想听听佟广真的意见。

佟广真老谋深算地想了想说：“人居奖领是要领，美国轰炸我驻南使馆，使中美关系太紧张了，美国一定要去，但绝不能你亲自去。”

李国藩骨子里却想亲自领这个奖，这个奖无疑是对他上任东州以来的最好肯定，有了这个奖，他可以做太多的政治文章了。

佟广真工于心计地笑道：“让张?昌去，他是常务副市长，能代表你，一旦出什么意外，你也有回旋余地。”

李国藩听了佟广真的建议觉得有道理，非常时期，只好如此了，便点了点头说：“广真，还是你想得周全啊，就这么办吧。”

张国昌立即意识到了李国藩在与自己动心眼，回到办公室，他心烦意乱地抽闷烟，我全明白了，出主意说：“张市长，领人居奖你不能不去，也不能去。”

我诡谲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还得轰轰烈烈地走，到北京以后咱们想法走不成。”

张国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兴奋地说：“真有你小子的，就这么办！”

快中午时，丁仁杰晃晃悠悠地走进我的办公室，他一进门就问我张市长在不在？我正在电脑前打字，斜睨了他一眼说，去李市长办公室了，有事你就坐下来等一会儿。

机会难得，我起身为丁仁杰沏了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心平气和地说：“丁主任，你既然是大哥，那么，老弟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已经憋了很久了，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两年，你和李凤江陪张市长去了那么多次赌船？是输得多呢，还是赢得多？”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0）

丁仁杰一听我说出“赌船”两个字，脸色顿时白了，他紧张地问：“什么赌船？”

我以高压的态势说：“东方公主号啊！”

丁仁杰有些坐不住了，做贼心虚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中国有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然后我猛然收住笑，严肃地说，“一个共产党员如果满脑子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你就不怕后果吗？丁大哥，我不能看着你和李凤江把张市长带沟里去。我还是希望你们悬崖勒马，否则等待你们的是什么，你心里不会不清楚！”

丁仁杰刚要狡辩，张国昌笑眯眯地推门进来了，丁仁杰不自然地站起身，表情复杂地跟在张国昌身后，进了里间办公室，然后做贼似地关上了门。

最近，关于张国昌等人境外赌博的举报材料越来越多，深深触动了魏正隆，他觉得是该向省委汇报的时候了。上午，魏正隆没到市委，昨天晚上他就用红线电话与省委书记陆清约好，今天上午专门听他的汇报。

从天柱山回来的当天傍晚，我陪张国昌宴请了开发刘家屯的港方代表，我和马厚送他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车刚到他家楼下，张国昌的手机就响了，他是下车接的这个手机，接完电话后，我觉得张国昌就像被霜打了一样，他让马厚打车回家，把车留给我，马厚懵懂地打车走了，张国昌没上楼，而是重新钻进车里，我问他去哪儿？他没精打采地说，去商南家。商南是市政法委书记，我不知道大半夜地去商南书记家干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刚才那个电话一定是商南打来的。

这么晚商南约张国昌去他家干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心神不宁地开着车，总觉得会突然从胡同里驶出几辆警车将我开的车拦住，然后下来十几个彪形大汉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和张国昌押进他们的车里，不知为什么，这样的镜头一直在我脑海中浮现。商南家开车二十分钟就到，我觉得好像开了两个小时才到。

一路上张国昌一言未发，按理说商南家也应该在常委大院，由于商南升任市政法委书记之前是东州市检察院检察长，因此一直住在检察官公寓。张国昌下车时，像贼一样看了看四周，仿佛怕人看见似的，然后不声不响地钻进了楼道。

第二天早晨，我和马厚去接张国昌，孟丽华让我上楼，语气亲切圆润，我上楼后，她特意把我叫到卧室，此时张国昌还未起床，脸色发灰，像是得了什么大病，昨天下半夜才回家，我也只睡了两个小时，早晨起来眼泡是肿的。张国昌不像是没睡，而像是根本没睡，孟丽华的脸也有点浮肿，这两口子太不正常了，我预感到他们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是天大的事。

昨天夜里从上半夜十点到下半夜三点，商南一直在与张国昌谈话，凭他们之间的关系，谈话内容一定很重要，商南曾经当过东州市检察长，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并透露给了张国昌，会是什么？我预感张国昌和孟丽华很快要给我答案。

孟丽华亲自给我搬了把椅子让我坐在床边，然后一本正经地问：“这两年你大哥对你怎么样？你凭良心说。”

我从孟丽华这番话里已经嗅到了些许味道，看来张国昌的事已经暴露了，这两口子像受惊的骡子一样毛了。我心想，对我怎么样，你们心里清楚，四个字就能说清楚：不负责任！我把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智慧都献给了一个赌徒，我得到了什么？你们说说我值不值？这是我心里话，这些心里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气愤的是孟丽华不真诚，火上房了，还在跟我装蒜，你装蒜，不说实话，我也只好装蒜，便佯装真诚地说：“张市长对我没的说呀！”其实我心里的意思是没什么好说的。

张国昌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没精打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丢了魂儿似的。“肯定出事了！”我心里想，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人家不说，我也不好问，甚至不敢问。

上午，张国昌一到办公室就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他将挑选出来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插入碎纸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用碎纸机销毁文件，其实很多都不是文件，而是一些曾经批过的报告和信件，我想帮他，他不让，还问我有没有应该销毁的东西，我摇摇头，他摆摆手示意我该干啥干啥，不要打扰他，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就在我一个人望着碎纸机发呆时，有人敲门，我赶紧去开门，进来的竟然是陈东海，他已经走马上任市刑警支队队长三四个月了。张国昌的确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周围聚集了一批愿意追随他的人。不过，陈东海最感激的还是我，因为是我给他一次跃龙门的机会，他升任市刑警支队队长那天，我和朱达仁、张怀亮给他摆酒庆贺，他借着酒劲说了一番话，我至今还记得：“友不贵多，得一人，可胜百人；友不论久，得一日，可喻千古；友不择时，得一缘，可益一世。有你们做我?朋友，是缘、是运、是福！”

陈东海凑到我身边低声说：“雷默，不是我疑神疑鬼，是要出大事了。我昨天晚上跟省纪委的一个朋友吃饭，他告诉我一个重要消息，最近上面要动丁仁杰和李凤江，好像是冲张市长来的，你得提醒张市长心里有个数，他们之间打得太火热了！”

我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第一次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我心里明白了，昨夜商南把张国昌叫到家里，一定是说的这件事，只不过比陈东海知道的要详细一些，怎么办？丁仁杰、李凤江要是出事，一定会牵出张国昌，我有预感，张国昌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我不敢深想，自己苦熬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弄不好都要付诸东流了，久埋心中的政治抱负也要毁在一个赌徒身上。想到这儿，不禁喟然长叹！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刚上车，手机就响了，我一看手机号是陈建祥的。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1）

“雷默，你在哪儿？”“我在路上。”“李市长召开紧急会议，张市长已经过来了，你赶紧过来吧。”

走到市政府大门前，我掏出工作证向站岗的武警战士晃了晃，今天市政府大院为什么这么黑？更奇怪的是院子里一辆车也没有，今天晚上为什么这么反常？我惴惴不安地走进市政府大楼，心想，陈建祥跟我搞什么鬼？

陈建祥办公室的门开着，满走廊都黑着，只有他办公室门口白亮白亮的，我走到门前时，陈建祥正在打电话，我憋着一肚子气问：“建祥，市长们到底在哪个会议室开会呢？”

陈建祥用手捂住电话说：“是李市长和魏书记要找你谈话，正等着你呢。”

我推开门，惴惴不安地走了进去。李国藩和魏正隆正站在办公室中央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两个人一起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李国藩握着我的左手，魏正隆握着我的右手，非常客气地请我坐在了二人沙发上。只是二人沙发上坐了三个人，我夹在中间有一种被绑架的感觉。

李国藩和蔼地问：“小雷啊，跟国昌两年了吧？”

魏正隆用抚慰的语气说：“小雷啊，别着急，张国昌今天晚上被中纪委专案组双规了，请你配合调查，现在中纪委的几位同志在李市长的小会议室等你呢，一会儿，我和李市长送你过去，找你谈话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波同志，”李国藩介绍道，“这位是张国昌的秘书雷默，”说完李国藩对我说，“小雷啊，这几位就是中纪委张国昌专案组的同志，这位是专案组的周波组长。好，你们谈，你们谈。”李国藩介绍完像躲瘟神一样躲了出去。

“雷秘书，请坐吧。”周波不动声色地说，他身边的一位大汉给我搬了一把折叠椅子，放在了小会议室的中央。他不容商量地说：“把手机交给我们保管吧。”

我犹豫了一下，无奈地交出了手机。

“我们是中纪委张国昌办案组的，我是组长周波，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张国昌的问题很严重，希望你能积极配合组织搞清问题。家里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组织上会安排的，现在你跟我们走吧。”

走出市政府办公大楼，门前停着一台灰色的切诺基吉普车，院内里猛然多了二三十辆轿车，我恍然大悟，刚才进市政府时，院子里一台车也没有，原来都藏到办公楼后面了，这可真是十面埋伏啊！我望了一眼远处的市政府广场，凤凰翼在灯光的辉映下金光闪闪，仿佛在向我炫耀权力的威严，我像做梦一样钻进车里，被绑架一般夹在中央，切诺基启动了，缓缓驶入车队，车队像长龙一样驶出了市政府大院。

我不知道车队驶向何处，只觉得车队像视察一样，车队终于停下来了，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前面是东州军区空军司令部，绕来绕去也没绕出东州城。车队停在一座五层楼前，门前停着几十辆车，我扫了一眼车号，发现省委书记、省纪委书记的车都在这儿，眼前这座楼戒备森严、灯火通明，我恐惧地想，进入这座楼会不会就登上了古拉格群岛？

终于下了车，又上来几个人将我围在中央，我觉得他们太重视我了，我有那么重要吗？不对，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我？该不会认为我跟着张国昌去过赌船吧？我确信，从对我的重视程度看，他们一定是这么认为的，说不定还认为钱袋子是我拎着呢？果真如此，我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我越想越悲哀，因为我一定会使专案组失望的，此时此刻，我有一种愧疚感，觉得如果自己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提供不出来，是不是对不起组织？

我的脚一跨进这座五层楼的大门，便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悲哀。几个人围着我上了二楼，狭窄的走廊快走到尽头时，周波停下了脚步，门是开着的，好像早就为我准备好了，众人簇拥着我走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用简陋来形容都觉得不准确，应该说是破旧，靠窗户有一个掉漆的茶几，茶几两边是旧沙发，沙发陈旧得扔在马路上都不会有人拣，对面是一张黑乎乎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还有两张单人床，我怀疑这床如果躺上一个人会漏下去，也有值得欣慰的就是墙上有个旧空调，正在发出似乎手扶拖拉机的响动，从响动判断，这台空调正在运转，因为此时我麻木得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凉意。

周组长用请我来度假的口气说：“雷秘书，在问题没有搞清楚以前，你先住在这儿，我希望你好好想问题，认真想一想，想好了，我们跟你谈。”说完，留下两个人，其余的人簇拥着周波走了。

我呆呆地站着品味着周波这几句话的含义，顿时傻了眼，因为我来之前一直抱着幻想，或许到这里谈两三个小时就回去了，当然这仅仅是幻想，我一直认为，人区别于动物的除了有思想以外，还有幻想。有了幻想才又希望，尽管希望是一种既美好又危险的东西。可是周组长的话把我弄糊涂了，如果是我的问题，有两个小时足够了，因为我的确没出什么问题；如果是张国昌的问题，一年搞不清楚、两年搞不清楚，我是不是要住两年呢？

省纪委的小赵和大刘递给我牙具包，我心里更清楚了，我被软禁了，这两个人是负责看着我的。看来我一时半会是离不开这间屋子了，杨娜知道我在这儿吗？组织上会告诉她吗？女儿知道我在这儿吗？老师同学知道了会不会歧视她？老爸老妈要是知道我在这儿，非急病不可。

大刘重新坐在沙发上说：“小赵，条件还不错，卫生间里还有个淋浴喷头，热了可以冲一个。”

小赵庆幸地说：“多亏这屋里有空调，不然非把咱俩热死不可。”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2）

我悄声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天花板，无限委屈涌上心头，秘书是个职位，是组织上安排的一份工作，难道组织上不知道吗？我开始质问自己，什么是组织？想来想去，都觉得自从我当市长秘书以来，我的组织就是张国昌，难怪这些人看我的眼光，好像我是张国昌的私有财产。

大刘、小赵和大钟和小邱走了，只剩下老王和老于。至此，我与看着我的六个人逐渐熟了起来。我试探地问了张国昌、丁仁杰、李凤江的情况，才知道这几个人也是陈建祥打电话钓鱼钓进市政府的，好在他们是正式被双规了，而我只是协助调查。张国昌住在五楼，代号是一号，丁仁杰住在四楼，代号是二号，李凤江住在三楼，代号是三号，不用说我的代号是四号。还知道，张国昌中午吃了油泼羊腿。小赵还鄙视地说，他也吃得下？从他们的谈话中，我还知道张国昌被双规时很镇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对孟丽华说，他能跟组织讲清楚。

我心想，谁能说清楚？古往今来敢说清楚自己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卢梭，他的一部《忏悔录》几乎使整个人类在羞愧中沉思，张国昌自称能向组织说清楚，我倒相信他有这份能力，但我不相信他有这份勇气，那他为什么这么自信？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间小屋里，昏昏沉沉地熬了三天，仍然没有人代表组织和我谈话，我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两年秘书生涯的细节，其实最大的重点或者说关键中的关键就是张国昌赌博的事，但是我从来没跟着去过，我甚至没出过境，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关于张国昌赌博的事都是道听途说，俗话说眼见为实，因此我打定主意，即使有人代表组织向我了解张国昌赌博的事，我也只能实事求是地告诉人家，我不知道，我打定主意不害任何人，更不能让别人给害了。

早餐后，老王将黑白电视搬到了茶几上，老于将桌子擦干净，从别的屋子搬来一张椅子，然后悄无声息地出去了，紧接着进来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男的有五十开外，男的一进屋就自我介绍：“雷秘书，我们是中纪委张国昌办案组的，我姓杨，这位是尹处长。”

苦熬了四天终于有人代表组织找我谈话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直如释重负的感觉。

杨处长坐在我对面的单人床上例行公事地问了我的姓名、年龄、政治面貌、学历、家庭住址、宅电、手机号码，尹处长坐在小桌子旁负责记录。

“雷秘书，”杨处长平和地说，“今天找你就是随便谈谈，你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杨处长的态度让我放松了许多，我从自己考入大学、考研究生、考市政府直到当上张国昌的秘书，工作、生活、学习情况全部叙述了一遍，杨处长一边吸烟一边问：“雷秘书，你对张国昌怎么看？”

我沉重地说：“您问我怎么看张国昌，我的回答很简单，张国昌一向将人分为两种：有信仰的人和无信仰的人，张国昌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杨处长听完我的陈述，接着问：“那么张国昌信什么？”

我尖锐地说：“权力！”

杨处长沉思片刻，淡淡一笑说：“雷秘书，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你介绍一下张国昌出国出境的情况。”

我介绍完之后，杨处长和尹处长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你没和张国昌一起出过境？”

我坦然地说：“我从未和张国昌出过境。”

最后，杨处长满意地说：“好，雷秘书，今天就谈到这儿吧。”

我接过笔录，仔细看了一遍，低声说：“尹处长，我看过了，没有问题。”我写完以后，尹处长又递给我一个小印泥盒，让我在签字的地方按手印。

又熬了两天，正好一个星期了，吃罢早餐，大钟和小邱一个摆黑白电视、一个从别的房间搬来一把折叠椅，我心想，看来中纪委的人又要来了，正想着，杨处长和尹处长推门进来了，大钟和小邱立即退了出去。

杨处长还是围绕张国昌出境的事，问张国昌有几本护照？我知道领导干部背着组织持有因私护照是违反原则的，但是这年头谁又没有因私护照呢？我实事求是地说：“有两本因公护照，一本因私护照。”

杨处长步步为营地问：“张国昌出国时，向组织请不请假？”

张国昌出了太多次境，说实话，他请不请假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又不是他的组织，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搪塞地说：“我只记得每次出境前，他都去李国藩办公室，回来后也去。”

“好，”杨处长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平和地说，“雷默同志，组织上对你的情况进行了认真的调查，认为你是一个不错的同志，因此，组织上决定，从今天起，你就可以回家了。不过，有两条纪律，一是你不能和任何人包括你的妻子，说你这几?住在什么地方；二是不能和任何人包括你的妻子，说我们问了你一些什么问题。”

我听了杨处长的话，按奈着激动的心情连忙点头保证：“杨处长，您放心，我记住了！”

杨处长又关切地说：“出去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组织。另外，我们有什么问题还会直接找你。”

后面一句话，我听了像被刀子戳了一下，我意识到，只要张国昌的案子不结，我还会随时被专案组传唤，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张国昌被双规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内心一片茫然，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走出五层楼，心里百感交集，大有恍如隔世之感。我一下子明白了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名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道理。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3）

来到家门口，我诚恳地说：“杨处长，尹处长，到家里坐坐吧。”

杨处长看我掏出钥匙开了家门才说：“不了，看见你安全到家，我们就放心了，不过，你还得积极配合调查。”

一进家门，我便靠在了门上，仿佛好多年没回来似的，心里空荡荡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就这么靠着门足足有二十多分钟，才猛然想起来，应该给杨娜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杨娜接了我的电话，先是惊喜，然后就哽咽起来，抽泣着说：“老公，我马上打车回家。”

我渐渐地睡着了……我太困了，在空军大院炼狱般的一星期，几乎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夜夜辗转，日日沉思，所有该想的都想到了，唯一缺的就是觉，然而我刚打了个瞌睡，有人开门，是杨娜，还未等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杨娜一头扑到我的怀里，她满脸泪水地说：“默，咱就是去种地去，也不在官场上混了，你有能力，干啥都能养活这个家。”

我紧紧地抱着妻子，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我惆怅地说：“娜，我只相信灵魂的法庭绝不会放过任何罪恶，等着瞧吧，戏才刚刚开始。只是……娜，你有个心理准备，我的政治前程很可能就这么葬送了，古往今来，中国人都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不搞株连，但株连的遗毒还在，张国昌腐败了，我只能成为腐败的牺牲品！

杨娜似乎早就做了思想准备，看来她得知张国昌出事的消息后， 心灵也深深地受到了触动，看她眼圈发黑，就知道，我在里面的这些天，她也一定想了很多，杨娜从来就不是一个世俗的小女人，她安慰我说：“默，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说不定这种牺牲是一种福呢。”

我茫然地说：“娜，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了解张国昌，我估计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我们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期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无论结局是什么，我们都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早晨，我和杨娜正睡得又熟又香之时，床头一阵又急又响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我们。杨娜离电话近，她不情愿地拿起电话，半睡半醒地问：“谁呀？”

对方刚报了身份，杨娜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电话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瞪着眼睛说：“默，是中纪委的电话。”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又要钓鱼不成。我一千个不情愿地接过电话尽量保持平静地说：“你好！我是雷默。”

“雷默，我姓尹。我们有几个问题，你过来核实一下吧。我们住在省迎宾馆十五号楼一五一九房间。”

我苦不堪言地说：“看来张国昌的案子不结，我就别想消停了。”

突然电话又响了，杨娜本能地抓住了我的手，好像我一接电话就会消失似的。我抚慰地摸了摸杨娜飘逸的长发，苦笑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还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说完果断地拿起电话问：“哪位？”

“雷默，我是建祥，下午四点钟佟秘书长要见你。”

我心中顿时警觉起来，联想到花落落提供的消息，张国昌等人被双规后，李国藩、肖继文、佟广真三家竟然在兰京大酒店大摆酒席庆贺，就知道佟广真想见我一定没安好心，便多了个心眼试探地问：“建勋，正‘三讲’呢，我听说市里四大班子秘书长以上领导在天柱山封闭学习，佟秘书长也该在山上，怎么可能有时间见我呢？”

“我也说不好，我只负责通知，你下午四点钟务必到佟秘书长办公室。”

我挂断电话心想，佟广真要见我必是李国藩指使的，中纪委来势凶猛，看来幸灾乐祸的狐狸们也坐不住了。

省迎宾馆院子里古树参天，湖波荡漾，鸟鸣啾啾，蝉声阵阵，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小石子路上，心潮起伏，当年和张国昌一起创建全国卫生城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物是人非，我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比花园更美丽的省迎宾馆，倒有一种走进监狱的感觉。是的，其实，人未诞生之时，囚禁在母体内；人生下来后，就被投进了一所大监狱，世界不就是一座大的监狱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是“自我”主宰着无限，因为“自我”不过是隔在灵与肉之间的一道帘子，掀开帘子，左面是庙堂，右面是神殿，然而无论是庙堂还是神殿，都是监狱，因为肉体的真相是死亡，即使躲在“果壳”里也逃不出命运的牢笼，想用有限挑战无限，其结果只能触怒命运之神。

我定了定神推开门，刚好周波从屋里往外走。“您好！周组长，”我拘谨地问候道：“是尹处长找我？”

周组长和蔼地说：“雷秘书，昨天下午我找你们市政府秘书长佟广真谈话，跟他通报了你的情况，希望市政府妥善?排你的工作，这两天他应该找你。”

这时，杨处长从屋里走了出来。周波连忙说：“杨处长找你有事，你们谈吧。”说完推门走了。

杨处长问，“雷秘书，在你印象里，张国昌去过多少次香港？去过多少次澳门？”

我深知张国昌在北京学习期间就去过澳门，但都是背着我去的，我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没有亲眼见过的就是不知道，便斗心眼地说：“我一共当了两年秘书，这两年我只知道去香港二十几次，没去过澳门。”

尹处长停下笔，一脸严肃地问：“雷秘书，你再好好想想，张国昌去没去过澳门？”

我知道尹处长不相信我的话，杨处长也透出怀疑的表情，我态度坚决地说：“尹处长，我讲的是我知道的事实。”我特意强调了“我知道”三个字。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4）

杨处长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进一步问：“你们前一段时间去深圳了吗？”

我一下子想起那天黄昏，罗春虎开车接张国昌，车上坐着丁仁杰、李凤江，张国昌向朱玉林、龙飞、林大勇撒谎称去珠海与孟丽华会合，夫妻相聚人之常情，朱玉林、龙飞和林大勇信以为真，只有我知道张国昌会去哪儿，但是我并没有跟着去，一个人在深圳苦等了两天。我心想，张国昌啊张国昌，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踩的，我能帮你的也只能说不知道了，“不知道”三个字一旦说出口，怕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也就到头了。

杨处长对我的回答似乎很失望，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今天就问这些，我们有什么问题会随时找你，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们。”

下午四点钟，我准时走进市政府办公楼，很多人看见我虽然还热情地打招呼，但人们的眼神很复杂。想起一个多星期前惊心动魄的那个晚上，我感觉像做了场噩梦。我尽量表现得坦然一些，若无其事地在走廊里走着，走廊里静极了，我却觉得每个门缝儿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异样地看着我，每扇门后都像有无数张嘴在议论我，我心情极其复杂地走到佟广真门前敲了敲门，屋子里却死一样的沉寂，我猜想佟广真不在，便有些不知所措。朱玉林的办公室在佟广真办公室的斜对面，我心想佟广真不在，也许朱玉林在，不妨到朱玉林办公室坐一会儿，省得在走廊里别人看见我像看见怪物一样。

我刚要转身去敲朱玉林办公室的门，朱玉林推门出来了，他看见我有些惊讶，似笑非笑地问：“雷默，你怎么来了？”好像我不该来似的。

我看朱玉林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踹度佟广真为什么找我，我不知道朱玉林为什么表情不太自然，其实他应该庆幸，朱玉林一心一意想钻进张国昌的圈子，却始终没有把准张国昌的脉，多亏他没有把准，真要是把准了，专案组就不会称我为四号了，或许四号就是朱玉林的代码了，我就升一级成五号了。

我走进朱玉林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朱玉林既没给我倒水，也没递烟，只是颇为感慨地说：“没想到，真没想到，太突然了，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

我苦笑了笑，没搭茬，我没法儿表态，因为张国昌出事对我来说突然也不突然。

我走到佟广真办公室门前，门没关严，翘了一个小缝儿，我从门缝儿看见佟广真坐在高背皮椅上接电话，他说了一句：“好的，市长，你放心，这小子一会儿就会来，我一定会问清楚的。”便挂断了电话，我当时就明白佟广真找我的意图了。

佟广真翻了翻眼皮冷漠地说：“来啦，坐吧。”

我礼貌地走过去伸手想与佟广真握握手，佟广真不仅没伸手，连屁股都没抬，我苦笑了笑，把手缩回来，坐在了佟广真办公桌对面的小转椅上。

“雷默，你要信任我，就跟我说实话，中纪委找你都问了一些什么问题？”

真让我猜着了，心想，想从我嘴里套话，门儿都没有，我心里非常清楚，他们想从我嘴里套话无非两个目的：一是对张国昌落井下石，二是自保。我平生最恨落井下石之人，而且在官场上很多人都有落井下石情结，那些没有能力落井下石的人便幸灾乐祸。便不卑不亢地说：“没问什么问题，关了一个星期就放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佟广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接着问：“把你们关在哪儿啦？”

我搪塞地说：“我也说不好，进去前都把我们转懵了。”

佟广真有点不耐烦了，他压住气问：“都涉及什么人了？”

我含糊地说：“不太清楚，专案组问清我自己的情况，就放我出来了。”

佟广真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起来，他用威胁的口气问：“工作怎么办呢？”

我圆滑地问：“秘书长，这些年我一直很累，能不能到市委党校学习一段。”

但是佟广真翻着鱼泡眼说：“党校这时候也没有班呀！”

我听明白了，佟广真根本不想好好安排我的工作，这只老狐狸对我没安一点好心眼儿，我破罐子破摔地说：“那组织上看着安排吧。我只是想找个静一点的地方。”

佟广真心里早就给我安排好了地方，他不假思索地说：“你干脆到综合三处看电脑吧，那儿比较静。”我酸溜溜地说：“我是研究生，但我不是研究电脑的。我是研究环保的，要不你安排我到环保局吧。”

佟广真不负责任地说：“环保局也没法给你找位置呀，看电脑不是挺好吗？算了，这两年你也挺累的，在案子没有结果之前，还真不好安排你，我看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吧。”

我无所谓地问：“休多长时间？”

佟广真工于心计地说：“先休着吧，多长时间再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朱达仁、陈东海正在给我压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拿的是杨娜的手机，除了杨娜打以外，打这个手机的只能是杨娜的同事或朋友，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非常陌生，根本不可能是杨娜打的，我试着接听，却听到了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雷默，我是你大嫂，大嫂要见你，你别关机，一会儿咱俩到哪儿见面，我跟你通话。”说完就挂断了手机。

我心慌地说：“是孟丽华，她要见我。”在东州官场，谁都知道孟丽华是个无所不能的女人，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陈东海以一个职业警察的口气警觉地问：“在哪儿见你？”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5）

我惊魂未定地说：“一会儿打电话告诉我。”

我之所以有些紧张，是因为案发前孟丽华找我谈话，一句实话也没有，再加上我在她心目中一向不如韩寿生用起来顺手，一个发了疯的女人为了救自己的丈夫，或者说为了挽救失去的荣华富贵，会随时牺牲任何人，而我现在是最有牺牲价值的。如果是为了李绍光那样的领导，我可以牺牲生命；但是如果是为了一个对我不负责任的赌徒，我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自己的。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这两口子陷得有多深，不过案子既然连中纪委都介入了，事情就不可能小了。

陈东海显得异常冷静，他出主意说：“雷默，非常时期，别听她的，你定地点，这离省医院近，告诉她到省医院门前见面。”

我按陈东海的意思拨通了孟丽华刚才的电话号码，“大嫂，我在省医院附近，我在省医院院内等你吧。”说完我就关掉了手机。

陈东海把车静静地停在了省医院大院停车位，不一会儿，一辆红色林肯开了过来。我镇定地下了车，快步向林肯车走去。我拉开车门，钻进车里，孟丽华一脸憔悴地说：“老弟，让你受惊了。”

我动情地说：“没什么，大嫂，你还好吗？”

“还好，雷默，”孟丽华信誓旦旦地说，“大嫂向你保证，你大哥什么事都没有。有人故意陷害他。罪魁祸首就是李国藩、肖继文和佟广真，往中纪委写匿名信就是他们密谋干的，我不会与他们善罢甘休。”

我望着孟丽华一副鱼死网破的表情，心中涌起阵阵寒意，人一旦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是最可怕的。

“雷默，”孟丽华目光犀利地说，“大嫂现在冷静得很，我找你是想问问你，专案组的人都问了你些什么问题？”

看孟丽华视死如归的态势，我的心情矛盾极了，然而，我看得出来孟丽华在试图摆平专案组，同时想扳倒李国藩、肖继文和佟广真，这太危险了，这无异于在玩火。你不真诚，我也只好敷衍了。

“大嫂，”我搪塞道，“专案组问的都是我自己的事。”

“雷默，”孟丽华看出来我在搪塞她，加重语气说，“你可得帮帮嫂子，嫂子现在谁都不信，只信你一个人，嫂子求求你，把你知道的关于李国藩、肖继文和佟广真贪污受贿、挪用公款、走私违法、玩女人的事给大嫂写出来，你大哥进去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孟丽华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害人，同流合污的事就更不擅长了，别说我不掌握这些人的脏事，即便我知道，我也不会参与孟丽华的图谋，我只信一条，那就是人间正道是沧桑。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然而，我的非正常生活才刚刚开始，我每天除了蒙头大睡以外，就是用书打发寂寞的时光，我在大学时喜欢写诗，经过岁月的磨砺，诗情早就灰飞烟灭了，不过诗意还在，我便试着用笔倾诉心中的苦闷，不知不觉就写了十几篇，翻回来重新看一遍，还颇有随笔的味道，便每天坚持写一篇，我虽然一天也离不开思考，但是我知道思考着的我不是我，梦中的我也不是我，我脑海中闪现的所有细节可能都是事实，但是都不是我的事实，只有停止思考的时候，我才是我，可是我的思想却一刻也停不下来，这大概就是我的希望，我就是在这种希望中坚强地活着。

上午，我正在睡梦中胡思乱想时，被床头柜上的电话惊醒了。我睡眼惺忪地拿起电话，竟然又是中纪委的尹处长，那清脆的声音像一瓢冷水浇到我的头上，我顿时精神起来。尹处长约我，一会儿到我办公室取张国昌的护照，我赶紧起床洗了把脸，喝了杯凉水，空着肚子就出了家门。

我木然地站在市政府办公楼的雨搭下，我发现一个非常炎凉的现象，进进出出的人尽管认识我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再关注我，仿佛我是陌生人一般，我真佩服这些人的忘性，原来忘掉一个他们曾经像苍蝇一样盯着的人这么容易，以往我站在这儿像检阅一样，现在我站在这儿，就像一个乞丐，这可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我老远就看见办公室的门上贴着封条，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进自己的办公室了，令我不解的是，封张国昌的办公室可以，有什么道理封我的办公室？杨处长看一眼封条并未亲自撕下来，原来我和张国昌的办公室不是中纪委查封的，白纸条上竟然写的是东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封，我心中暗叹荒唐之极，但脸上并未动声色。

杨处长看了我一眼说：“雷秘书，你给你们办公厅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把封条打开。”

我为难地说：“对不起，杨处长，我没有手机。”其实杨娜的手机就放在我的皮包里，当秘书习惯了，出门就在腋下夹个包。

尹处长抱歉地笑道：“雷秘书，你不说我还忘了，组织上已经决定把手机还给了，正好，我今天给你带来了。”

说着尹处长从包里取出我的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手机，心中百感交集，大有爱不释手之感，我本能地试着按下手机的开关，竟然还有电，而且电足的像刚充过，手机离开我快一个月了按理说早该没电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电还这么足，因为我交给组织之前已经快没电了。

我思忖片刻说，慎重地拨通了朱玉林办公室的电话：“朱秘书长，我是雷默。”我抑制着复杂的心情说。

“雷默呀，有什么事？”朱玉林的语气不冷不热。

“秘书长，中纪委的两位处长要到我办公室取一本张市长的护照，您看这封条谁来启一下。”我试探地问，心中盼着朱玉林能从办公室走出来，像以前一样亲切地向我问候，然而朱玉林的回答却让我大失所望。

“雷默，我马上要到市委开个会，你找刘本山吧。”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6）

“刘主任，我是雷默。”我知道刘本山属泥鳅的，更不可能露面，刘本山也言称自己在外面开会，安排行政处顾处长来，我不知道朱玉林和刘本山怕什么，但是转念一想，我就理解了，当官的谁听了“中纪委”三个字心里不打怵呢？

行政处顾处长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老顾看过杨处长和尹处长的工作证后，亲手撕下了封条。我掏出钥匙，手几乎抖着将钥匙插进锁内，打开了门，快一个月没进办公室了，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由于房间封着，一直无人打扫，灰特别多。几盆名贵的花草已经干枯了，我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悲凉，再想起这些日子遭受的炎凉，顿时想起“树倒猴孙散”那句老话。权力人物一旦失势，生物圈就不复存在了，那些赖以自下而上的物种就会退化、变种、迁徙、绝迹。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回到这里办公了，我望了一眼张国昌的办公室，仿佛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走进去，仔细一看，门上却贴着封条，我走到办公桌前，桌子上摆着张国昌批过的文件，那熟悉的字体就像一条条情思牵动着我为之祈祷的心。

“人生如梦，人生如梦啊！”我心中重复着这句俗语，沉重地打开办公室的抽屉，取出了张国昌去美国前我亲自给他办的护照，崭新的护照，一次也没用过，泛着墨绿色的光，我轻轻拿起这本护照，翻开看了一眼张国昌踌躇满志的照片，眼泪险些涌出来。为了掩饰我的情绪，我果断地关上了抽屉，将护照递给了杨处长。

杨处长接过护照翻了翻，然后对老顾说：“顾处长，我们走后，办公室还要封好。”

老顾点点头，我和老顾握了握手，老顾拍了拍我的肩膀，目送我们上了电梯。

几天后，中纪委又打来电话向我核实情况，我走出十五号楼时，心口像堵了块棉絮一样透不过气来，案子越挖越深了，案情越来越复杂，我深深感到每说一句话，都是对人格和良知的考验。我进家门时，杨娜正在准备做晚饭，杨娜不安地问：“专案组找你又是什么事呀？”

我不解地说：“这张国昌也不怎么了，袁伯守老书记都过世了，还不让人家安宁。”

杨娜疑惑地问：“他和老书记能有什么事？”

我不屑地说：“老书记那么德高望重，过年过节那么多大官去看，谁也不敢送东西，都是送个花篮什么的，你说老书记能与张国昌有什么事？还不是看老书记不在了，往死人身上推责任呗。”

杨娜关切地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我冷冷一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说什么，我只能说想不起来了。”

“雷默，”杨娜愁眉苦脸地说，“班不让你上，专案组没完没了的找你，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自嘲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路，说明车还没到山前。”“雷默，”杨娜猛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去美国波音公司培训的事，来信儿了。我通过了考试，就等着办手续了。”

“真的？”我高兴地说，“太好了，咱们家总算有点好事了。”

杨娜突然噘着小嘴惆怅地说：“默，我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你一个人还要照顾女儿，还要应付案子，我心里真是放心不下！”

我打趣地说：“小别赛新婚，什么时候走？”

杨娜忽闪着大眼睛说：“手续办完就走，过几天可能到你单位办政审。”

“太好了，”我欣慰地说，“娜，咱们今晚喝两杯，庆祝庆祝。”

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我知道，这些年是我的政治野心耽误了杨娜，凭杨娜的才能，早该到国外任驻外经理了，可是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相信夫贵妻荣，为了我在仕途上能熬个一官半职，不仅付出了青春，还付出了事业。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妻子让我懂得相爱的意义不是相互凝视，而是应该向一个方向看。眼下是我一生当中最艰难的时刻，我从骨子里希望妻子能陪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三个月比三年还要长，但是难得杨娜能高兴一回，她和我结婚十几年了，有太多的出国机会，她为了我和女儿都放弃了，这是她第一次出国，我暗下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她高高兴兴地走。

今晚，杨娜显得很兴奋，可能是喝了几杯啤酒的缘故，她躺在我怀里喋喋不休地畅想着这次去美国会改变我们家的命运，我这两年忙得很少听妻子向我絮叨，我发现原来妻子的絮叨也能起到舒缓痛楚的作用，我们一直唠到下半夜一点仍无睡意，突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

“雷默，我是你大嫂，你出来一下，嫂子找你有要事商量。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无奈地放下电话对杨娜说：“孟丽华找我，你先睡吧。”

杨娜的心顿时揪起来，她担心地说：“默，小心点，大半夜的，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妖讹子。”

我安慰地说：“我心里有数。”

我走出楼道口时，孟丽华的林肯打着火正停在门口，我不慌不忙地上了车，孟丽华二话没说，一踩油门，林肯车就驶进夜幕中，开到一处僻静处。看她的样子，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为她过分的平静而担心。

孟丽华神态自若地说：“我为你大哥请了两个北京的大律师，这两个律师要见见你。”

我心想，这是正经事，当然要配合，痛快地答应说：“没问题，什么时候，在哪儿？”

孟丽华露出满意的表情说：“明天上午十点，在新世纪大酒店二零一二房间。”

“我一定准时去，”但我不相信大半夜孟丽华只让我见律师而亲自开车来找我，便试探地问，“就这事？”

孟丽华淡然一笑问：“今天专案组找你谈话了？”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7）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还真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孟丽华一副未卜先知的表情，“他们是不是问你老书记袁伯守的事了？”

我心想，还真是出鬼了，“嫂子，这你也知道？”

孟丽华不正面回答我，只是问：“你怎么说的？”

谈到这儿，我相信我是怎么说的，她一定是心知肚明了，之所以明知故问，看来是想试一试我是否跟她说实话，我心想，我雷默一向自认为做人襟怀坦白，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道：“我说我不知道啊！”

“你看，雷默，你这么回答怎么能行，”孟丽华脸一沉说，“你应该说知道，你大哥确实和丁仁杰去了袁伯守家，而且拎着牛皮纸袋去的，里面装的是美金。”

“嫂子，”我苦笑道，“我不能跟人家编瞎话呀！”

孟丽华直言不讳地说：“反正老书记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要你说有这么回事，就把你大哥救了。明天早晨，你去找专案组，说这事你想起来了，按大嫂说的做。”

我心想，这不是害人吗，真要是这么做了，我以前所有的口供都成了屁话，这事断然不能做，于是我毫不客气地说:“对不起，大嫂，这事我做不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我就要开车门。

孟丽华急了，“雷默，你大哥对你不薄！”

“大嫂，”我冷静地说，“这不是薄厚的问题，这是做人的问题，也是原则问题。再说，专案组的同志个个身经百战，咱这点小心眼儿，瞒得了人家的法眼？嫂子，我劝你别瞎折腾了，别再节外生枝折腾出啥事来。”我想说瞎折腾别救不了张市长，再节外生枝把命搭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毅然决然地下了车，孟丽华失望地喊道：“雷默，你……”

我时常问自己，人是什么？我现在的答案是，人是任凭命运摆弄的玩物。命运让我们生活在夹缝之中，一边用山羊角诱惑你，一边用舵桨制造龙卷风。只是这次卷走的不是我，而是杨娜。

中午，杨娜急匆匆回到家，她一进家就委屈地哭了起来。我不问发生了什么，心里也猜出了八九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娜，是政审的事不顺利吧？”

杨娜一边抹眼泪一边气愤地说：“我一上班，公司老总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次到美国波音公司培训，我看就别去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老总说，‘我也知道机会难得，你是凭本事考上的，不过，公司组织部的人到市政府办公厅开你爱人的政审材料，他们就是不给出，我也是没有办法，你知道，没有你爱人的政审材料，办不了手续。这次不去，还有下次嘛。’我一听就急了，问他，‘如果开来我爱人的政审材料呢？’老总说，‘那你就正常走，不过最晚不能超过明天晚上。’默，我觉得这次出国已经不是一张政审材料那么简单，如果走不成，所有人都会怀疑我们的清白，我已经郑重地告诉公司领导，‘我丈夫是清白的，他什么事也没有，我一定能开来政审材料！’默，张国昌境外豪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单位凭什么不给你开政审材料？”

我默默地抽着烟，强忍一腔怒气听完妻子的诉说，然后把半截烟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内，咬着牙说：“我早就料到了，有佟广真在，这事不会顺利。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他妈的搞株连！娜，你先别急，我先给佟广真打个电话。”

“佟秘书长，我是雷默。”我尽量平静地说。

“雷默啊，什么事？”佟广真打着官腔问。

“秘书长，关于我爱人出国的事，我的政审材料，您得说句话呀，蔡小亮凭什么不给开呀？”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问。

“雷默，不行啊，张国昌的案子还没有结，万一出什么事谁负责呀？这个事，你也要理解组织的难处。好吧，就这样。”说完，佟广真就武断地挂断了电话。

我不依不饶地拨佟广真的手机号，手机已经关机，我气愤地骂道，“妈的，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然后决绝地说，“娜，我就是跟你离婚，也要让你出这个国。走，跟我去找中纪委的杨处长。”说完我拽着杨娜的手就往外走。

杨娜迟疑地问：“那能行吗？”

我像发怒的狮子说：“怎么不行？中纪委的杨处长说过，有困难找他们。”

我义无反顾地打了一辆车，和杨娜毅然决然地来到到省迎宾馆十五号楼，此时正值午休时间，走廊里静极了，除了总台的服务员，连个人影儿也看不着，我俩走到一五一九号房间门前，互相凝视地看了一眼，杨娜的目光充满了绝望，我受不了妻子这种目光，我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扼住命运的咽喉，给杨娜以希望。

我心里一横，敲起门来，敲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便壮着胆子推开了房门，我拉着杨娜的手走进屋，外屋没人，我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里屋的门。终于有人问：“谁呀？等一等。”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8）

不一会儿，杨处长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我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杨处长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没处理过这种事情，研究一下再说，你们先回去吧。”

我态度坚决地说:“杨处长，我爱人只有一天的时间了，我今天一定要等到你们研究的结果。我坚信组织上对一个年轻干部一定会负责任的。”

杨处长看了一眼旁边抹眼泪的杨娜，同情地说：“好吧，我今天一定给你一个答复，你们先回去吧。”

我将信将疑地说：“好吧，谢谢杨处长。”

从十五号楼走出来，我和杨娜像一对无助的孤魂迷失在既定的路途，我们没有飞毯，像是骑在驴背上忐忑，然而，驴被桑丘.潘沙牵走了，我们就这么悬着，虚无缥缈地悬着，这无疑是危险的颠簸，我曾经像星宿一样幻想的心不再跳动，而是像脚下受伤的石子儿一样死寂。杨娜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默默地抹着眼角，我无助地想起哪位哲人曾经说过：“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但是无论命运以多么优雅的方式捉弄我们，我还是企盼她在打击我的同时，再给于我一些馈赠，尽管这是我的奢望。

我和杨娜提心吊胆地在省迎宾馆幽静的小路上就这么默默地走着，向经过的每一棵树祈祷，突然我的手机响了，奇迹果然发生了，杨处长在电话里告诉我，“雷秘书，刚才我以中纪委张国昌专案组的名义，与东州市纪委领导通了电话，我们表达了一个观点，在张国昌一案中，没有发现雷默同志有任何问题，如果仅就张国昌一案不让雷默爱人出国，我们认为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已经同意明天早晨让你去市政府办公厅办理政审材料。”

我深知杨处长这番话的分量，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没想到，关键时刻组织上果然为我说话了，说的竟是这样通情达理，这么理直气壮，这么主持公道，我由衷地表达了谢意，激动地和杨娜拥抱在一起，我知道这不是一次小小的胜利，这等于以组织的名义告知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雷默是清白的！在杨娜眼里，这是我人生当中最男人的一件事，对我俩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对我们一生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事。此时，我深深地体会到生活当中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一种给予，而且常常采取刑罚的方式。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就到了市政府办公厅机关党委办公室，机关党委书记昨天晚上亲自与我通了电话，约好了今天早晨让我早到。

我一进门，蔡小亮赔罪地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一脸无奈地解释说：“雷默，你得理解大哥，你爱人单位的人来过两次，我确实没给开，没办法，佟秘书长不点头，我哪敢给开呀，这不，昨天晚上佟秘书长给我打电话，同意这件事，我赶紧给你打电话。不瞒你说，证明材料我已经写好了，不过我得给佟秘书长打个电话念一念，他同意后，我就给你盖章。”

我道了一声谢，接过材料，我认真地看了一遍，感到手中的一张纸像厚厚的一块铅，上面写道：

证明材料

东州航空公司组织部：

雷默同志系我单位正处级干部，1997年7月开始为张国昌秘书。在市政府办公厅工作其间，本人工作表现积极，曾因舍己救人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并因工作成绩优异，荣立办公厅三等功。张国昌被“双规”后，从中纪委反馈给市政府的情况看，雷默同志能够配合组织工作，本人未发现有涉嫌违纪行为。

市政府机关党委

我拿到证明材料后，打车去了杨娜单位。早晨来时，天是阴的，此时，阳光已经驱散迷雾，太阳一出来就白热白热的，大有要烧焦一切的势头。圆圆的轮廓不见了，只闪着颤抖的白光。

我汗流浃背地坐在出租车内，想起张国昌案发以来，自己的种种遭遇，心潮起伏。我坚信人性是顽强的，但我也相信真理一分钟不与苟且结合，真理就会陷入流言的重围。因为所有的神都是人造的，人们需要神就像需要真理一样。正因为如此，理想有时也是苟且的理由，面对清廉，大多数人会一哄而散，不要嘲笑他们，说来说去生命不是神。纵使堕落到底，也是因为起飞的欲望。尽管往事如烟，但是人们还是津津乐道往事，因为往事是大人物的故事，小人物只能化作烟云，没有人给小人物立言，他们也没有一篇《出师表》可传世，正义就是无休止地捍卫他们的小利，不要企盼回报，否则就成了无耻的交易。小人物是历史，但天不会降大任于他们身上，这是小人物的悲哀，也是小人物的幸运。

我是个总想成就点大事的小人物，我的悲剧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总想成就点大事，一个是小人物，于是，我的心灵陷入无奈。我并不拒绝沉默，但我痛恨偏见，小人物是不应该有大梦的，但小人物可以拥有酣睡。我是经常失眠的，因为哦是个不安分的小人物。经过反思，我才发现，原来捉弄我的不只是命运，还有我自己，做一个小人物都做不好，怎么可能成就大事。于是，我在大梦醒后，开始踏踏实实地做一个合格的小人物。我知道小人物是沃土，而我是酷爱绿色的，有了沃土和绿色，什么丰富的梦不可以做呢？大人物是离不开小人物的，大人物一旦离开小人物很快就变成小人物，甚至还不如小人物，这是令某些大人物最头痛的地方。大人物的悲剧就在于脱离了小人物，大人物是历史事件，大人物必须承担责任。

杨娜终于要走了，我和杨娜站在候机大厅一角，有些凄凉地相拥在一起。杨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

“默，对不起，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你。”

我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打趣地说：“别这样，又不是生离死别，不就三个月嘛？到了美国好好照顾自己，养得胖胖的，我就喜欢长得像酒桶一样的女人！”

“讨厌！”杨娜含着泪笑道，“照顾好女儿，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19）

张国昌一案再也不是什么秘密，成了街头巷议的谈资，让专案组头疼的是孟丽华的干扰，本来案情就扑朔迷离，孟丽华这么上下一搅和，使案情愈加复杂起来。上午，在省纪委会议室，周波亲自主持召开了案情分析会，专题讨论孟丽华干扰办案问题。参加会议的除了有中纪委张国昌专案组的几位同志，还有省纪委的几位领导和魏正隆、常杰。

“同志们，”周波严肃地说，“最近我们经过调查，发现张国昌在看守所，通过买通看守人员，遥控指挥妻子孟丽华，以翻案为目的，利用各种关系网，用金钱开路，进行了一系列疯狂的干扰办案活动，孟丽华通过多种渠道，向中央、中纪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转送歪曲案件事实的材料，为张国昌鸣冤叫屈，诬告、威胁、收买、贿赂办案人员，从这里可以看出，这场斗争的艰巨性和复杂性。”

此时常杰插嘴说：“周波同志，为什么张国昌被押到哪儿，孟丽华就能跟到哪儿，竟然买通办案人员和看守人员，与张国昌共谋反侦查对策。为什么我们刚刚研究的问题，张国昌和孟丽华就迅速得到消息？很显然，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我建议，马上双规孟丽华。”

周波郑重地点点头。

两辆奥迪车驶入市人民医院，停在门诊大楼前。中纪委的杨处长，尹处长等几位同志下车后走进门诊大楼。此时，无影灯下，孟丽华在医生护士的配合下，正在全神贯注地为病人做手术。平车推出病人时，门口不仅站着焦急等待的病人亲属，还有几个表情严肃的陌生人。以至于孟丽华从容地走出手术室时，立即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几位是找我的吧？”孟丽华从容地问。

“你是孟丽华吗？”杨处长冷峻地问。

“对，我是孟丽华。”孟丽华不慌不忙地说。

“我们是中纪委的，”杨处长掏出工作证，在孟丽华面前晃了一下，“孟丽华，从现在开始，你被双规了，请跟我们走吧。”

“好吧，”孟丽华镇定地说，“不过我刚做完手术，我得回办公室收拾一下。”

孟丽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脱下白大褂，又摘下帽子，在洗手盆洗了洗手，很从容地照照镜子。然后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手提包，看样子是想取出化妆品，补一补妆，尹处长抢先将包拿在手中。

“孟丽华，包暂时由我们保管吧。”

孟丽华突然失态地说：“你们、你们是在侵犯人权，我要告你们。”

尹处长淡然地笑道：“你别急，有你说话的地方。”

双规孟丽华很顺利，周波正在看卷宗时，杨处长和尹处长走进他的房间，显得很兴奋。

“周波同志，”杨处长兴冲冲地说，“孟丽华的包简直就是一只潘多拉盒子。”说着把包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包里有三个手机，三个传呼机，五个电话卡，两个笔记本，还有VISA卡，长城卡，一卡通，牡丹卡……

接着杨处长介绍说：“这两个笔记本详细记载了孟丽华在干扰办案过程中的所有举动，她拉拢了什么人，给对方如何打点，记得一清二楚，为打通路子，孟丽华已经花费了一百三十多万元，向内部人员行贿送礼。”

得知孟丽华被双规的消息，我心情格外沉重，我觉得孟丽华早听我的话，事情不至于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我也理解孟丽华的所作所为，她爱丈夫，爱她苦心经营的家，更爱过去那种呼风唤雨的生活！

半夜，我正在书房写东西，接到了杨娜下周回国的电话，我内心兴奋极了，我觉得杨娜走了三个月像离开我整整三年一样难熬。我告诉杨娜孟丽华被双规了，还牵连了很多人，杨娜送了我四个字：“激流勇退！”其实这几个字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此时的心境已经不是张国昌刚出事时的心境了，那时候的心境是即使点亮满屋子的灯也不能照亮自己。如今的心境是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其实冬天是熟透的秋天。在冬天里我不再乞求太阳的温暖，因为寻找篝火来得更实际。

杨娜要回来了，犹如春风荡漾着我的心情，我感到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心情也似刚刚露头的嫩草舒展开来。实际上，我不喜欢季节本身，我喜欢季节的交替，因为只有交替才有变化，才有希望，也才会有结果。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生活的真正奇妙之处就在奇迹之中。活着本是无章可循的，但是我们习惯了重复，习惯了妥协，习惯了将私德隐藏在公德之中，出乎意料的事情可能打破这种习惯，将奇迹注入你的血管之中，流遍周身，令你对人群增添一点勇气，最终凭借着这点勇气为生命增添了色彩。生命的优雅不在于我们在生活中学会宽容，而是我们必须宽容生活。宽容生活就是宽容生命，当然也就宽容了一切。宽容可以保持良好的心?，为了这种心态，我宁愿做一个旁观者。旁观者不需要听到华瞻的语句，不需要靠权力和同僚关系所挤压出来的笑容。在前呼后拥的人群散去之后，身上还剩下几个赤诚相见的朋友，我就觉得此生不那么悲哀，因此，我并未感到“明月满庭凉似水”，因为有了朋友，再糟的环境也会顿生风光，再大的苦难也会消解大半。

今天晚上，东州古城将度过白天我与张怀亮通了电话，请他开车和我一起去接杨娜。

刚刚升任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的陈建祥亲自给我打来电话，声称现在主抓市政府办公厅人事工作，他用最后通牒的语气说：“雷默，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去秘书三处看电脑，要么辞职。”然后不等我表态就武断地挂了电话。

两会以后，李国藩的前妻被双规了，这是他金蝉脱壳的成果，这段时间李国藩频繁地跑北京，名义上是跑“部”“钱”进，实际上是沉不住气了，在北京跑关系斡旋，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虽然暂时金蝉脱壳了，但心里始终没底。李国藩万万想不到张国昌就像火种，一旦点燃了，逮谁烧谁，李国藩本想落井下石，一个人当消防员想将整个东州反腐败的大火扑灭，确实太累了，他气色越来越不好，但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中央对他的看法，他希望得到一个结论，然而，李国藩找到的关系都众口不一，他就在北京病倒了，是丁能通和陈建祥陪他去的医院，他以为自己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得了肺炎，打打点滴就好了，医生却建议他做全面检查，结果肺部发现了阴影。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20）

下午我正在新华书店买书，接到了丁能通的电话，他说他到东州办事想见见我，住在新世纪大酒店。我赶紧离开书店，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见丁能通，是因为从丁能通嘴里能得到关于张国昌案子的进展情况，我现在对张国昌能否脱离苦海不抱任何幻想了，只希望早一点结案，早一点解脱，重新寻找人生的意义。前些日子办公厅人事处天天催我到秘书三处报到，我因为拒绝这个岗位，态度坚决，最近这段时间，人事处突然不再催我了。我只好靠等待消磨时光。我发现等待是一种最痛苦的折磨，然而，等待是一种磨砺，是一种资历，也是一种体味，当你等待了，你就增加了一份成熟。实际上，人生就是由无数等待组成的过程。我坚信，等待，就会有希望，就会有结果。当然，我不是那种只顾等待，不问耕耘的人，更不是只顾耕耘不问收获的人，我的人生态是：亦顾耕耘亦问收获，耕耘就是为了收获。否则无异于浪费生命。然而，人的悲剧在于，你要什么，可能偏不给你什么，或许因为要的太多、太高，或许因为运气不好。我思来想去，觉得我最大的收获或许就在于什么也没得到，当然，我至少得到了人生经历，对于一个想成为作家的人，这可是最宝贵的。世人都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我不想成为英雄，但也不甘于平凡，我的错误在于总想飞翔，却选错了方向……

我走进新世纪大酒店大堂时，丁能通正一个人在咖啡吧静静地品着咖啡，见我走过来，挥手让服务生也给我加了一杯。

“丁大哥，”我坐下后，深呷了一口咖啡问，“张市长的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知道丁能通在北京的人脉关系复杂，他不会不关注张国昌一案的进展。

丁能通淡淡地说：“自从孟丽华被双规后，案子进展很快，中纪委张国昌专案组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下一步马上就要移交司法了。雷默，我知道你心里很苦，遭了不少罪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雷默，”丁能通一脸抱歉地说，“大哥总是觉得对不住你，不当面说说，心里不得劲儿。”

“大哥，”我理解地说，“你见外了，现在就是组织上让我去驻京办，我也不能去，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丁能通长叹一声说：“多谢老弟理解，说句实话，你现在想来，我也没胆量要你。眼下东州的政治态势非常复杂，怕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我知道丁能通话有所指，人家不便说，我也不便深究，只是好奇地问：“丁大哥，眼下关于李市长的谣言四起，是不是无风不起浪啊？”

丁能通不避讳地说：“不瞒你说，李市长病了，是肺癌，已经住进了北京301医院。”

我吃惊地问：“他不是在美国吗？”

丁能通低声说：“他去美国前就做了检查，肺部有阴影，他没当回事就出国了，结果一出来，我大吃一惊，赶紧通知他，他是出访一半回京的。”

我心想，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便自言自语说：“看来东州要面临一场大地震啊！”

李国藩病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东州市不仅官场沸腾了，连商场也倍受震动，前往北京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就在此时，又传出了张国昌在狱中畏罪自杀的谣言，说是张国昌用镜片割断了喉管，谣言越传越盛，连我心里都将信将疑起来，我知道有太多的人希望张国昌死了，因为张国昌一死，许多人就解脱了，我倒认为张国昌果真有勇气自杀，对他自己到是个解脱，不过，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只能给活着的亲人背上沉重的十字架。为了弄准消息，我求陈东海务必核实，陈东海没过两天就给我回了话，告诉我根本没有这回事，这都是别有用心的人造的谣，他最后劝我说：“雷默，现在东州的政治环境对你相当不利，张国昌有很多对立面，他们还在台上，我劝你还是辞职吧，换一种活法，怀亮一直希望你到兰京大酒店去当总经理，你就下决心吧。”

我挂断电话，心情始终无法舒展，我一直在犹豫是否接受张怀亮的邀请，以我现在的处境我不希望给朋友带来任何麻烦，我更放不下手中的笔，因为一种新的梦想已经开始鼓舞我，如果不考虑养家糊口的问题，我会毅然决然地奔向新的梦想，毕竟职业只能解决生存问题，而只有事业才能解决生存的意义。我知道我还需要时间，有人会问，你在等待什么？我只能说，我在等待戈多！毫无疑问谣言污浊了空气，阳光因污浊而变得混浊不清，我期盼着下一场大雨，洗清空气中的污浊，太阳却白亮白亮的。

杨娜这几天上班，单位的同事谈论的也是张国昌自杀的谣言，我偶尔出了几次门，打车时，出租车司机就主动讲张国昌自杀了，李国藩得癌了，人们讲起来的心情都很复杂，有痛恨的，有可怜的，有遗憾的，也有惋惜的。太阳冲破浮云，从楼顶喷薄而出，折射出所有的浪漫，天晴了，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不是麻雀，而是鸽群。

《市长秘书前传(二)》选载（21）

就在李国藩做手术期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常委大院发生了歹徒入室抢劫案，抢劫的恰恰是李国藩家，当时李国藩的家人都去了北京，只有小保姆在家，被劫持为人质，市公安局局长刘伟峰亲自指挥战斗，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歹徒被陈东海击毙。

第二天晚上张怀亮请我和朱达仁一起在兰京大酒店为陈东海压惊。席间，我才知道，歹徒是个被全国通缉的杀人犯，被逼得走投无路，身无分文，潜入东州，误打误撞从后窗爬进了李国藩的家，想弄点钱，继续潜逃，不成想误入天罗地网。借着酒劲，陈东海透露了一个惊人的信息，打扫战场时，发现了李国藩家有一个夹壁墙，打开后，里面有五捆美金，每捆十万，当时刘伟峰就呆住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东海，这下可闯大祸了！”

回到家里，杨娜已经睡了。我打开电视，电视的晚间新闻里还在播放警方救人质的新闻。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淡茶，又点上一支烟，心中充满五十步笑百步的感慨。张国昌已经走完一百步，锒铛入狱了，李国藩离一百步还有多远？我不愿意去想，只觉得，权力在起伏回转的人生风景中，摄入底片的是灵魂的写真。我恍惚起来，发现写真上不过是一个土馒头，土馒头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块的金土，再往上看，分明有一圈金色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那几朵耀眼的金花围成一个圆圆的圈，像王冠，我耳畔回响着一个孩子的声音：皇帝没穿衣裳！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市政府办公厅行政处通知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我怀揣着辞职报告，心情复杂地走进我的办公室。办公室除了一屋子的灰尘和干枯的花草，还有满屋子被翻乱的东西，我跟公务班要了两个大编织袋，装满了书，我在办公室除了书，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两大编织袋的书我根本拿不了，只好给张怀亮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我放下电话，还拿了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留作纪念，这就是张国昌去北京学习前拜访老书记时，袁伯守亲笔所书赠送张国昌的那幅字，正是明代昌坤在其《吏品》中的官箴，我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摘下来，物是人非，我心中百感交集。

张怀亮的车已经到了，公务班的工作人员把两个大编织袋和老书记的字送到了楼下，我深情地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径直向朱玉林办公室走去。

我推开朱玉林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见我进来略显吃惊，“雷默呀，快请坐，快请坐。”

“朱秘书长，”我从容地说，“不坐了，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说完我把牛皮纸信封恭恭敬敬地放在他办公桌上。

朱玉林意外地问：“雷默，你这是……？”

“朱秘书长，”我淡然一笑说，“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栽培和关照，再见了。”

我走出市政府办公楼，已经华灯初放，市府广场上消夏的人群熙熙攘攘，我望了一眼金光灿灿的凤凰翼，仿佛它立在那里在为我送行。此时，微风拂面，张怀亮按了一声喇叭，我上了车，回望了一眼市政府办公楼，心中有了一个新的起点。

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日

十四时二十一分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