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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农民

著者：〔法国〕巴尔扎克

译者：陈占元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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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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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嘉伏尔先生

第一部 有土地，就有争讼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译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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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同《乡间医生》和《乡村教士》一样，都是属于《人间喜剧》里面《乡间生活事迹》一组的小说。巴尔扎克在一八四六年十月十一日给伊波利特·贾斯提的信里，曾提到这部小说，把它称为很久以前已经开始执笔，但由于重视搜集具体情况，因而完成得比较晚的作品之一。《农民》第一部在一八四四年年底才开始在《新闻报》连载，作者在《献词》的最后一段说：“这部小说是我下了决心要写出来的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八年以来，我多少次辍笔，又有多少次再执笔写这部书……”在一八四四年七月二十六日给韩斯卡夫人的信中，他写道：“《农民》是在八年前开始写的，卖出去许多次，又收回来了。是一项繁重的、费力不讨好的、困难的工作。可是毫无疑问，它将使计划这个作品的工程师受到称道。”可见巴尔扎克对于这部小说的重视。他花了很长时间准备这部作品；这一回，又是为了经济问题，才把《农民》写出来。他只写好了《献词》和第一部的十三章、第二部的前四章，此外只留下一些草稿；作者死后，他的妻子根据草稿续成第二部的第五至十章（约合全书篇幅的八分之一）；全书在一八五五年出版。我们现在所读到的，虽非完全出自巴尔扎克的手笔，但仍然不失为《人间喜剧》里重要的作品之一。写这部书的时候，作者的艺术功力已经成熟，对于《人间喜剧》的整个内容和意义也有了明确的认识，因此就内容深刻、结构谨严、刻画细致、风格明朗而论，《农民》都是属于《人间喜剧》全部作品中的上乘之作。

巴尔扎克是一个独具只眼的社会观察家，马克思称道他“对现实关系具有深刻理解”[1]，他可以当之无愧。巴尔扎克生于一七九九年，死于一八五〇年，经历了十九世纪前半叶的法国社会。这五十年间，由于“现代工业的建立”和资本主义的成长，整个法国社会起着深刻的变化；资产阶级推翻了封建制度，逐渐巩固它的统治，并且加深对劳动人民的剥削；同时，资产阶级的掘墓人——工人阶级也日益壮大。当时由于政治、经济急剧变化而出现的新的生活条件和人情风俗，都引起巴尔扎克热烈的兴趣，他对这些现象作了广泛和深入的观察，在《人间喜剧》里面把这些现象用鲜明、细致、深刻和繁复的图画反映出来。

法国小说到巴尔扎克走上一个新的阶段，在他以前，还没有人那样全面、那样深刻和用那样辉煌的艺术来反映资产阶级社会的现实。这个天才作家在写出《人间喜剧》第一部小说之前，曾经走过一段艰苦、曲折、漫长的道路；他花了十年以上的时间学习写作、观察社会和体验生活；以切身的体会认识了资产阶级社会的残酷现实；钻研了当代生物学、历史学和经济学中新的学说；重视社会环境对于个人的影响；看到历史上穷人和富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企图塑造出每个阶层的典型人物；他从英国小说家华尔特·司各特的历史小说得到启发，相信有可能将这些环境和人物分别表现在不同的小说里面，让这些人物在各部小说中互相穿插，从而把这些小说联系起来，这样就可以实现他要写一部生动的当代风俗史的雄心。

他用真名实姓署名的第一部小说《朱安党人》，是一八二九年发表的，就在七月革命的前夕。七月革命把路易·菲利普送上法国的王座，一个金融资产阶级统治的新时代开始了。资产阶级是七月革命的胜利者，在路易·菲利普整个朝代，部长、议员、银行家、高利贷者、商人、律师、法官、出卖灵魂的文人、依附资产阶级的贵族和僧侣等，都营营逐逐、无孔不入、追名逐利，有的明目张胆，有的偷偷摸摸，并且把他们的风俗、习惯、生活作风、道德信念，作为这个社会的纲常。巴尔扎克看见了这些现象，他要把这一切分门别类描写出来。投机倒把、欺诈取财、巧取豪夺、荒淫无耻，构成了《人间喜剧》大部分小说的经纬，织出了这个喜剧中两千多个人物的穷通祸福，悲欢离合。金钱成为这个腐化的社会中人与人关系的唯一媒介，一切神圣、健康的东西都被它侵蚀了。在《人间喜剧》里面，从一八三〇年的《高利贷者》的片段起，作者通过德尔卫律师的口说：“我看见了金钱势力的化身。生活、人类，使我感到害怕。一切都要凭金钱解决嘛！”直到一八四七年的《贝姨》，书中那个卑鄙无耻的克勒卫说：“你以为统治国家的是国王路易·菲利普吗？他在这件事情上面倒没有妄自尊大。他跟我们一样知道，在大宪章之上，还有那人人敬重的、结实的、可爱的、妩媚的、俊俏的、高贵的、年轻的、万能的，五法郎的银币！”一年后，一八四八年初，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面写道：“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首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与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2]。”整部《人间喜剧》可以说是这个天才论述的生动的说明。

巴尔扎克出身资产阶级，关心这个阶级的命运，对于法国资产阶级社会各个阶层都非常熟悉，而《人间喜剧》的中心内容正是这个社会的各种现象和人物；由于当日高踞这个社会的通衢大道的人是资产阶级，所以《人间喜剧》不愧是十九世纪前半叶法国社会的一部相当全面的生动、翔实的文献。资产阶级发动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但这次革命有赖工农群众的力量才获得胜利，特别是一八三〇年的七月革命，它由于有工人阶级参加才得到成功。力量不断增长，造成愈来愈大的压力，掀起新的问题，产生新的学说。在路易·菲利普的整个统治期间，工人暴动和起义此起彼伏，最后发生了一八四八年二月和六月的工人革命。在同一时期，社会主义的学说也风起云涌，最后在一八四八年产生了伟大的《共产党宣言》，奠定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基础。巴尔扎克对这些年代里工人阶级的斗争和种种社会学说曾密切予以注意，他对这些斗争和学说的认识构成他的现实主义广阔和深刻的基础；虽然巴尔扎克由于思想和实践上的限制，在《人间喜剧》里面很少直接写到工人阶级和他们的斗争，但是他对于当日法国资产阶级形形色色的描写和对于这个社会堕落腐朽的无情暴露，以及他对于劳动人民的精神和体力方面的优点和他们的穷困处境着墨不多但是比较真实的反映，都是和这种认识分不开的。

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的前言里面写道：“我在两种永恒真理的照耀之下写作，就是宗教和君主政体。”他不止一次自称为天主教和君主政体的拥护者。必须指出，他的天主教和君主政体的主张只是他认为可以挽救当时社会的一种手段。巴尔扎克一心要维护法国资产阶级的社会秩序，梦想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君主政权以防范造成社会混乱的人，这些人首先是当日掌握了政权的金融资产阶级。他看到当时不断增长的工农群众的力量，为了安抚这些力量，他认为需要改善劳动人民的生活和利用这些力量为资产阶级服务，同时为了防止人民掀起革命，破坏资产阶级社会秩序，他要这个强有力的政权对这种力量加以镇压。他曾称道“聪明和进步的群众”，一再指出劳动人民的贫困是不合理社会制度的产物，他们的恶习在大多数情形下是社会环境造成的，但他仍然把上述缺点看成仿佛是劳动人民固有的缺点，否认他们有治理国家的能力，并提出了他反动的君主制度的主张。

巴尔扎克直接表示的政治主张，其根源存在于他的资产阶级世界观和立场里面，但是这些主张也受到其他属于一时的人、事或社会原因的影响；当然，我们不应该把这些思想与《人间喜剧》里面所表现的思想截然分开。在政治上，巴尔扎克害怕革命，拥护资产阶级秩序，但在他的创作里面，作为一个虎豹登堂、豺狼当道社会的非凡见证人和卓越的画家，他不是明白地指出——或至少也是使他的读者深切地感觉到——这种秩序并不值得加以拥护，而革命是无法避免的么？在《乡村医生》里面，贝尼西大夫是巴尔扎克的君主政体和天主教的主张的代言人，他却说：“有些人从来没有估计到人民的水深火热，却责难人民过分的报复行为！……”他接着说：“……有朝一日，政府给个人带来的不幸，更甚于它所造成的繁荣，只要一有变动，它就会被人民推翻；人民推翻政府，就是他们跟政府清算的方式。”这些富有爆炸性的话和它们激烈的语调，在《人间喜剧》里面并非是罕见的，但是他提出的政治主张是错误的。这些话或者表示一种隐忧，或者表示一种警告。

巴尔扎克对劳动人民见解的矛盾以及他错误的政治主张使他的创作受到了限制。在一八四二年以后，他几乎没有写过足以与三十年代他全盛时期的创作媲美的作品，一八四六年的《贝姨》和一八四七年的《邦斯舅舅》是他创作生命的回光返照，这两部作品阴沉的调子代替了以前的作品中磅礴的气势。对于当时某些历史现象，巴尔扎克并非没有看见，但是他已经无法理解它的积极意义，因此他的艺术也没有力量将它们表现出来。有些现象他也接触到了，例如他的三部后期的小说：《农民》《小资产者》和《阿昔的议员》，巴尔扎克企图在这些作品里面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描写法国社会当时不可抗拒的民主潮流，他的创作似乎要朝着新的方向迈进一步，但是这三部作品都没有完成，这是值得注意的。作为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者，巴尔扎克的作品具有广阔的社会基础和深远的历史内容，他所写的主要是当时的法国资产阶级，但是不能不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到更广大的社会阶层，他反映的是十九世纪前五十年的法国历史，但是也隐约窥见这段历史的发展。法国文艺批评家拉法格讲到马克思把巴尔扎克看作他那时代社会生活的历史家，而且把他看作一个先知的人物典型的创造者：“不错，巴尔扎克因为能够深入理解他那时代的资产阶级的本质，他所塑造的人物在我们的时代的资产阶级身上还有典型的意义。同时，《人间喜剧》固然很少写到工人阶级和他们的斗争，但是依然十分清楚地揭露了当时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和不可抗逆的历史趋势。在这一意义上，《农民》是《人间喜剧》里面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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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是一部描写被压迫者反抗剥削者的故事。

巴尔扎克注意到当时的一个问题，就是在共和政府标卖贵族产业和教会产业，特别是在农村资产阶级出现以后，大片地产分割成为小块土地，小地主代替了大革命以前的封建大地主，而农村资产阶级又和农民联合在一起对付贵族，分裂旧日的土地。巴尔扎克写《农民》的目的，就是要反映农民与占有土地的贵族大地主之间的斗争。同时，作为保皇主义者，他梦想恢复法国大革命以前的封建地主制度，他要在《农民》里面支持他这个主张。在巴尔扎克的思想里，穷人反对富人，农民反对大地主的斗争，如果获得胜利，就是天翻地覆，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毁灭，因此他要在这个“使人触目惊心的实录”里面揭发这种事实。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巴尔扎克在政治上是站在保皇党立场的，他反对当时的社会学说和民主潮流，他要“把我们今日依然称为弱者的人如何长期阴谋推翻那些自以为强者的人，就是说，把农民如何反对财主，作一番研究……点醒将来的立法者”。在文学上，他要揭发像乔治·桑那些作家所写的社会主义倾向的作品，说这些作品“将罪犯写成诗歌，对刽子手表示怜悯，把无产者几乎奉为神明”。《农民》和巴尔扎克其他结构复杂的作品不同，情节简单，作者用许多他观察到的正确的事实，从头至尾都是描写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让我们看见一幅当日法国农村生动、真实的图画。

在小说开端，作者通过书中一个人物给他的朋友的一封信，将故事发生的地点——艾格庄，作了一番详细的介绍；这个庄院是法王亨利四世的一个情妇手建，后来属于路易十四王太子的宠妃，十八世纪为路易十五的一个财政大臣购得，赠与巴黎歌剧院的一个女歌唱家，这个巴黎的“邪道”死后由十一个贫农继承这份产业，后来又由帝国时代一个将军购得，——这个庄院的历史概括了从十七世纪到一八三〇年法国的社会变迁。在巴尔扎克的乌托邦社会里面，社会组织像金字塔一样，底阔顶狭，分为若干阶层，最上层是贵族社会，文物教化有赖这些养尊处优的人物才能维持不坠。巴尔扎克在他的小说里不厌其详，把艾格庄的园林山水、亭台楼阁介绍了一番之后，接着无限感慨地说：“有些冒牌哲学家，表面上关心人类，其实是关心自己，管这些美丽的东西叫作铺张浪费。他们对于棉织品和现代工业恶俗的新玩意儿赞不绝口，好像我们现在要比亨利四世、路易十四、路易十五的时代更加伟大、更加幸福似的。我们将会留下什么宫殿、行宫、房屋、艺术品和金线织成的锦绣呢？”作者的思想，他在前面已经概括地说出来了：“我的天！他们怎么会不明白，没有巨富的人家，没有稳定的富豪生活，怎么能产生华贵的艺术品呢？”在这里，巴尔扎克回顾过去，留恋着一些一去不复返的事物。同样，巴尔扎克认为礼义廉耻，只有在丰衣足食的人那里才找得到，他说：“……有了宽裕生活才有道德，我们注意到，在最高的阶层里，当财产把室内陈设弄得金碧辉煌的时候，善恶之心就油然而生。”这种见解也显然是巴尔扎克由于迷恋过去而产生的一种乌托邦思想。巴尔扎克抱着攀龙附凤的思想，钦佩旧日的贵族，对于他们的没落不胜惋惜，因此他的作品，正如恩格斯所说，“是对上流社会必然崩溃的一曲无尽的挽歌”[3]。事实上，巴尔扎克对于他的时代的贵族有比较正确的认识。他最尖刻的讥刺、最毒辣的嘲弄，却往往是针对这些人物而发的。

随便举一个例子。在《高老头》里面，年轻的拉斯蒂涅在雷斯多伯爵夫妇面前，无意提到那个倒霉的高老头的名字，那“正在拨火的伯爵好似烫了手一样，把钳子往火里一扔”，“伯爵夫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明明是发僵了”。拉斯蒂涅这时感到十分尴尬，作者写道：“他好比走进一个收藏家的屋子，靠了有力的介绍才得进门，不料粗心大意地撞了一下摆满小雕像的古董橱，把三四个不曾十分粘牢的头撞翻了。”

这样的笔墨，在《农民》里面也可以找到，举一个很小但是很有力量的例子：勃龙德和勃洛塞神父陪着蒙戈奈夫人在艾格庄树林里面散步，听到贝奇娜姐儿（受蒙戈奈夫人照顾的一个女孩）的叫喊声，他们循声赶到，看见卡特莲·东沙欲帮助她的弟弟尼古拉凌辱贝奇娜姐儿。卡特莲告诉蒙戈奈夫人一行人说他们正在玩耍。勃洛塞神父这时高声说道：“你们真是禽兽！……应该把你们逮捕，送到重罪法庭去……”尼古拉应声说：“你们这一起人，你们在客厅里面搞的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瞧着伯爵夫人和勃龙德，他们两个打了一个寒噤）你们闹着玩，不是吗？”这样的文字，无异给整个贵族社会当头一棒！

新兴的农村资产阶级和农民与贵族大地主之间的矛盾，由于在复辟时代，贵族和僧侣当权，所以显得突出。其实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贵族已经日薄西山，再也无力与资产阶级抗衡了。贵族不只是道德败坏，他们在社会上也失去生存竞争的能力，让贵族来与资产阶级对抗，哪怕在复辟时代政权还掌握在贵族手里，胜负之数都是可以预料的。在《人间喜剧》里面，巴尔扎克不止一次反映了这种事实。我们再从《农民》里面举一个例子。蒙戈奈伯爵购得艾格庄之后，发觉管家高贝丹有欺诈行为，准备等到自己熟悉了艾格庄一切情形之后，便将高贝丹辞退。但有一天，他当场看见高贝丹作弊，忍不住气了，便发生了下面一场口角。

“‘你可是靠我的地养活的？’”伯爵对他说，严厉中带着讽刺。

“‘您以为我能够靠青天过活么？’”高贝丹笑着回答。

“‘滚出去，丑类！我把你撵走！’”将军说，同时用马鞭打了他几下，因为当时没有旁人在场，那管家后来始终不承认有过这样的事。

“‘您不给我离职证明书我就不走。’”高贝丹离开了那个凶横的装甲骑兵，冷静地说。

“‘瞧瞧警察局怎样说吧。’”蒙戈奈说，耸耸肩膀。

“听到将军要把他送到警察局，高贝丹瞧着伯爵微微一笑。这个微笑有一种力量，使将军把胳膊垂了下来，仿佛他的神经给它切断了似的。”

这样细致的描写，在《人间喜剧》其他作品里面还有很多，在《农民》里面也有不少，但《农民》的特点，却在于它从头至尾都是描写一场激烈的、赤裸裸的、短兵相接的阶级斗争，这样就使这部作品在《人间喜剧》里面占一个特殊的位置。在这个故事里面，有三个社会阶层的人物：一，贵族大地主蒙戈奈夫妇；二，以高贝丹、苏德利和里谷为代表的农村资产阶级；三，以尼雪龙老爹、东沙一家和福尔松老头儿为代表的不同类型的农民。阶级斗争是在贵族大地主与农村资产阶级和农民之间展开的。

蒙戈奈原是巴黎关厢一个木工的儿子，法国大革命时代风云际会，在拿破仑麾下建立战功，晋封伯爵，拿破仑失败后，他和一个旧贵族小姐结婚，依附了波旁王朝。他的家产是在国外任驻屯军司令官时用不清不白的手段弄来的，他用造孽钱在布尔戈尼买了一片产业，叫作艾格庄。艾格庄附近几个乡的居民生活十分艰苦，过去在庄院的地里捡拾落地的麦子、在树林里采伐枯枝以补助家计。蒙戈奈借口农民违法捡拾麦穗，作践树林，雇用退伍军人组织了一个护林队，又借助宪兵的力量，对农民加以压迫，激起农民的愤怒，群起反抗他们的剥削者。

巴尔扎克认为环境与个人有密切关系，因此他在《农民》里面十分细致地描写了贵族和农民的生活。一方面，贵族们的生活穷奢极侈，他们饭厅里的一面镜子，论价值，可以抵得穷人的全部家产；贵族一个人所占的土地，足够养活四百户农民；而农民呢，鹑衣百结，终年劳苦，不得一饱，男女老少，挤在一个阁楼里，睡在干草上面。农民无论在物质或是精神方面，都受到损害。但他们不是俯首帖耳甘受宰割的，农民对于剥削者的反抗，时隐时现，一直没有中止过。在《农民》第一部第五章里面，以福尔松老头儿作为代表，作者忠实地反映了当时乡间的情况和农民的思想。福尔松老头儿这些话是在艾格庄上，当着蒙戈奈夫妇和他们的客人，还有他们的管家面前谈的，这一章的标题是“狭路相逢”。勃龙德对福尔松说，他穷到这个地步，只好怪他自己，因为他是自由的，只要他省吃俭用，就可以购买一块地，变成地主。福尔松老头儿答道：“我看见过旧时代，我现在看见新时代，高贵的博学多才的先生，招牌换了，不错，可是酒没有改变！今天就是昨天的老弟。随您的便！刊登在您的报纸上面吧！我们解放了没有？我们永远属于同一个村子，大老官永远在那里，我管他叫作‘活儿’。锹是我们的传家宝，它没有离开过我们的手。我们最大部分的收入都缴了税，给大老官也好，给收税官也好，永远要把我们生命化作汗水流掉……”他又说：“我们只好待在我们的乡镇里，由于环境所逼，好像绵羊一样被圈在栅栏里面，如同从前大老官把我们圈起来一样。我不管什么东西把我钉在那里。被贫乏的法则钉住也好，被大老官的法律钉住也好，反正是终生钉在地里。我们就在原来的地方，我们刨地、铲土、施肥，我们给你们干活，你们生下来就有钱，我们生下来就穷。大伙儿永远是这样，生时穷，到死还是穷……你们不肯放弃你们的权利，咱们永远是冤家，三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们什么都有，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不能够指望我们作你们的朋友！”

连蒙戈奈听了福尔松的话，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真是一篇宣战书”！

福尔松老头儿把农民对艾格庄现在主人的不满情绪告诉了蒙戈奈，接着他说：“告诉您吧，这一定没有好结果！这会使人想出下策，向您报复！”他又说，“大人，穷人的怨气愈升愈高！它要升得比您最高的橡树还高，而绞架是拿橡木做的……”

农民之间的阶级感情，巴尔扎克看得十分清楚，例如在第一部第三章的末尾，作者说：“不论用恩惠，或以利益，都不能够破坏用人和人民之间的持久的联系。仆役来自民间，始终爱护人民。”而农民的潜在力量，作者也明白地加以指出，在第二部第五章里面，一个农民这样说：“难道不能够用我们的镰刀来砍掉他们的马腿吗？他们一下就摔倒在地上，他们的枪没有装上火药，当他们看见自己一个对十个的时候，他们只好滚蛋。如果三条乡一齐起来，杀死三两个宪兵的话，难道把所有的人都砍头么？他们只好罢休，像在布尔戈尼那一边一样，他们为了一件类似的事情派了一团人去。没有办法，那团人走了；老乡们仍旧到树林里去，他们年年月月如此，像在这里一样。”

这部小说后半部是在一八五五年发表的，那时候资产阶级统治者已经埋葬了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建立了第二帝国，侈谈维持风化，保卫社会秩序，一八五七年《恶之花》的作者波特莱尔和《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福楼拜相继以“伤风败俗”的罪名被反动政府控告，而《农民》却公然抬出“无产者”这个字眼儿，描写一群农民起来反抗他们的压迫者，他把阶级矛盾写得这么露骨，自然不会使那些资产阶级统治者感到高兴的，毋怪这部作品在出版的时候没有得到评论界的注意。

3

在《农民》里面，应该区别开两种矛盾，一种是农村资产阶级和农民与贵族大地主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在复辟时代比较突出；一种是农村资产阶级与农民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比前一矛盾更为深刻，更为持久，而且日趋尖锐。在《农民》里面，后一种矛盾虽然还没有表面化，然而，据我们看，巴尔扎克的中心思想正是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上面。他在第一部第七章里面非常清楚地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这一场人与人之间的、富人与穷人之间的愈来愈激烈的纷争，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我写这一篇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明这个可怕的社会问题。”

农村资产阶级与农民之间的矛盾，比贵族大地主与农民之间的矛盾远为复杂。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是得到工农群众协助的，资产阶级独占胜利的果实，并且进一步对工农群众进行更加残酷的剥削。同时，无产阶级的力量也逐渐壮大，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斗争日益尖锐，成为“现代社会变革的巨大杠杆”[4]。但这种变化有一定的过程，不是突如其来的。在开始的时候，资产阶级和工农群众还有一定的合作，虽然骨子里只是想利用他们，用巴尔扎克一个形象化的比喻来说，就是牧羊人起先利用绵羊，后来才把它们吃掉。但是工农群众的眼睛慢慢张开，他们的团结逐渐巩固，领导逐渐加强，力量日益壮大，成为资产阶级的劲敌。对于这些变化，巴尔扎克显得十分敏感。在《农民》里面，高利贷者里谷在农民中间声望的起落，十分微妙地反映出这种历史气候的变化。

里谷由于重利盘剥，农民原来都恨之入骨，天一入黑，他便不敢在野外走动，恐怕遭人暗算。但是到了复辟王朝，贵族和僧侣在外国人的刺刀护送之下，卷土重来，里谷便被农民看作人民利益的保护者。在第一部第十三章末尾，里谷坐上马车去梭朗日城，准备和他的朋党商量应付蒙戈奈的对策。当他的马车驶过本村的时候，村上的人都站在门口或停在大街瞧着他走过，心里以为他到梭朗日城去保卫他们的利益。那个一听到她债主的名字就会发抖的库特克意示太太对一个纺纱娘说：“我的天，看见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心里好像刀割一样，他和我们一样难过。”东沙也跑出小酒店门口跟里谷打招呼，并且对自己周围的妇人和孩子们说：“他一定会替我们说话。”

作者的笔墨，真是入木三分，因为农村资产阶级怎样剥削农民，不但巴尔扎克看得清楚，这些穷人也心里明白。作者笔下这一转折，固然是尊重历史的真实性，但主要是为了衬托出农村资产阶级假仁假义的可鄙可恨。但是这些剥削者，他们的社会活动能力和他们手段的阴险毒辣却远非当时的贵族可比，穷人中间有些人已经看出他们是穷人更加可怕的敌人。东沙的媳妇，福尔松老头儿的女儿，要她父亲打听梭朗日城和平酒店主人梭嘉的甜酒是怎样酿造的，好靠它来赚一点钱，使得艾格庄将来开投，东沙一家也可以占点便宜。福尔松老头儿回答她说：“你以为人家看上了你那副嘴脸，要把艾格庄分片卖给你么？这三十年，里谷老爹咂着你们的骨髓，难道你们还不明白，财主比大老官还要狠毒吗？将来这件事儿出来，我的孩子，像苏德利、高贝丹、里谷一类的人，就会诌着‘我有好烟草，你可得不着！’那支曲子，叫你们手忙脚乱！‘我有好烟草，你可得不着！’它不是别的，就是财主们的曲子！……农民一辈子都是农民！政府葡萄酒的税抽得这么重，还不是要把咱们的子儿要回去，让咱们一世贫苦，你还不明白么！（但你们对于政治却一窍不通！……）资产者和政府，都是一条藤儿。要是咱们都有钱了，他们又怎么办呢？……他们自己种地吗？自己打庄稼吗？得有苦命的人帮他们的忙！……”他的女婿东沙接着说，给他的话作了补充：“虽然这样，还得跟他们一起干，他们要把大庄院分片开投呢……以后咱们就回过头来对付里谷。”东沙提到一个受那乡间的高利贷者剥削的农民之后，又说：“我不像库特克意示，白白让他吃掉，那可怜的人给他子儿，我要用子弹跟他算账。”

这儿提到的库特克意示，正是农村资产阶级对农民进行残酷剥削的一个生动例子，他落到这个重利盘剥的人的利爪中之后，变得又老又瘦，面目全非，同原来快活的库特克意示完全两样，正如作者所说：“对所有的人他都是一个可怕的教训，却又没有人理会。”

这个库特克意示向高利贷者里谷买了一块地，里谷想利用他和艾格庄作对，答应他先付一半地价。库特克意示买了这块地以后，夫妇俩天还没有亮就起床，耕种他们那块上了很重的肥的地，地里也打过几次庄稼，可是收入只够偿付欠里谷一半地价的利息。他们省衣节食，女儿出外受人雇用，把工钱寄回家里，但是到头来只好让里谷收回那块地，白丢了一半地价。这不过是受农村资产阶级剥削的无数农民的一个典型例子，这些农民曾使马克思在《资本论》里面说过下面几句话：“正是因为对现实关系具有深刻理解所以如此著名的巴尔扎克，就在他所写的最后一篇小说《农民》里，适切地描写了怎样一个小农民为了要保持一个高利向他放债的人的好意，情愿不受报酬，为他做各种拉杂的劳动，并且认为，他这样做，并没有孝敬他什么东西，因为他自己的劳动不费他自己任何现金的支出。但从高利贷者方面说，那却是一箭双雕了。他节省了工资的现金支出，同时又使那个因为不能把劳动用在自己田地的耕作上所以日趋没落的农民，愈陷愈深地陷入到高利贷的蜘蛛网中去。”[5]

在《农民》里面，巴尔扎克对于乡间资本主义的发展作了精辟的分析，对于农村资产阶级的丑恶面目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并且正确地指出他们同巴黎大资产阶级的血缘关系。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资产阶级受农民的威胁。他在《农民》的献词中说：“有朝一日，这种从大革命产生出来的不合群的元素（即农民），会把资产阶级消灭掉，和过去资产阶级把贵族吞食掉一样。”因此，他说，他写这部作品的目的，就是要“点醒将来的立法者”。这种阶级感情妨碍巴尔扎克通过他所看到的真实现象，进一步找到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在十九世纪初叶，农民的生活非常艰苦。特别是在交通梗塞的地区，他们的产品没有出路，贫瘠的土地不宜于种植小麦，穷人没有牲口，家里没有器具，他们只有靠在树林里打柴和私捕鸟兽的微薄收入来维持生活。他们吃的是栗子、荞麦糊和土豆，冬天常常挨饿。乡间的田产分割成小块土地，使生产衰落，农民无以为生，因此他们很重视那些不成文的权利，就是捡拾落地的麦子和树林里面的枯枝，在草地上放牧牛羊。农民对于贵族大地主的反抗，特别是反对复辟时代的“森林法”，起因是得到反动政府支持的贵族大地主千方百计要废除农民一向享受着的积习相沿的权利，而巴尔扎克却认为农民贪得无厌。因此，当他描写农民的时候，他也着重写他们的缺点，而没有把这些缺点和故事里面也提到的他们的生活条件联系起来，明白指出真正的原因。他在第一部第三章里写道：“由于他们社会职能的性质，农民过着一种纯粹物质的生活，跟未开化的人生活非常相似，他们和大自然的经常接触使他们接近这种状况。当劳动使身体困顿不堪的时候，思想就不能起移情易志的作用，特别对于没有知识的人是如此。”不错，在《农民》里面，我们看见一个正直无私的种葡萄工人，一个像“铁一般坚硬、像黄金一样纯净”的共和主义者，这个人就是尼雪龙老爹。这个农民在法国大革命时代是维勒·奥·斐伊城雅各宾俱乐部主席，当地革命法庭的陪审员。他把他的独子送到前方去保卫那新生的共和国；他不肯倚仗自己在乡间的势力，夺回他应得的遗产，而且愿过一种贫苦的生活，这个老人责难有钱人爱财如命，他们的自私心使他感到愤慨，他和其他农民血肉相连。因此，他受到乡间全体居民的爱戴。老乡们说：“尼雪龙老爹不喜欢有钱人，他是咱们的自己人。”但即使这个尼雪龙老爹的形象，作者也模糊了他的阶级性，强调他抽象的“人性”，特别是强调他性格中忍让的一面。反之，他把那些阶级性较强的“不安本分”的农民像东沙、福尔松和卡特莲等人都笼统地当作坏人处理，着重描写他们在当时社会里养成的缺点。我们不能够强求一个资产阶级作家，哪怕是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能够塑造出当时的农民的典型性格，但是当我们介绍他作品的时候，就必须指出他人道主义的虚伪性质。巴尔扎克无情地攻击当时的法国资产阶级社会，主要不是揭发这个社会制度的不合理，而是抱怨当时法国政府的软弱。他认为他的乌托邦式政治主张可以更好地保卫资产阶级的利益。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巴尔扎克的作品给予很高的评价，因为《人间喜剧》给当时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条件作了十分详尽和深刻的描写，特别是它反映了当时日益尖锐的、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以及历史的不可抗逆的趋势，给他们提供了批评资本主义制度最好的武器。马克思和恩格斯从巴尔扎克所描写的社会现象得出这个结论，就是必须推翻这个不合理的资产阶级社会，建立一个无产阶级的新社会。

译者

献给嘉伏尔[6]先生

卢梭在《新爱洛伊斯》[7]开头写道：“我看见了我的时代的风尚，我发表了这些书信。”我可不可以学这个伟大作家，对您说“我研究我的时代的进程，我发表这部作品”呢？

这个社会想把博爱作为一个原则，而不是把它看作一个偶然事故，只要这种风气一天不改变，这篇研究便始终是一篇触目惊心的实录。许多文人追求新颖题材，把广大阶层的人忽略了，这篇研究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个阶层的主要人物刻画出来。过去对王朝歌功颂德的人而今转而歌颂人民，在这个时代，这种忽略也许只是出于谨慎罢了。人们将罪犯写成诗歌，对刽子手表示怜悯，把无产者几乎奉为神明！……各种宗派兴风作浪，摇动他们的笔杆，大声呼号：“劳动者，起来！”就像从前有人对第三等级说过“起来！”一样。非常明显，这些厄罗斯特拉脱[8]没有一个有勇气深入乡村，把我们今日依然称为弱者的人如何长期阴谋推翻那些自以为强者的人，就是说，把农民如何反对财主，作一番研究……这部作品不是要给现在的立法者指迷，而是想点醒将来的立法者。许多盲目的作家被民主思想弄得头晕眼花，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不是迫切需要将农民描写出来吗？这些农民使所有权终于成为若有若无的东西，使《民法》变成一张废纸。您就会看见，这些不知疲倦的破坏者，这些穿墙钻穴的人，他们把土地弄得支离破碎，把一亚旁[9]地分成百块，小资产者总是邀请他们参加这种盛宴，将他们又当作助手又当作牺牲者。有朝一日，这种从大革命产生出来的不合群的元素（即农民），会把资产阶级消灭掉，和过去资产阶级把贵族吞食掉一样。由于他本身的微小，得以逍遥法外，这个有一个脑袋和两千万个胳臂的罗伯斯庇尔[10]工作不辍，他蹲在法国的各个乡镇里，盘踞着各级议会，一八三〇年在远村近郭披挂着国民警卫军的武装，因为法国人没有记起，拿破仑甘冒失败的危险，也不肯把群众武装起来。

这部小说是我下了决心要写出来的作品中最重要的一种，八年以来，我多少次辍笔，又有多少次再执笔写这部书，无非知道我的朋友们，都像您一样，会体谅我写这个血肉横飞、惨绝人寰、在两方面来说都使人惊心动魄的惨剧时面临许多困难、对着这许多逸闻琐事，难免有灰心丧气的时候；可是，我今日却不惴愚陋，要写完这部作品，在种种理由之中，有一种便是要对您的热诚帮助表示衷心的谢意，没齿难忘，这种帮助是我在失意的时候的莫大慰藉。

德·巴尔扎克

第一部　有土地，就有争讼

第一章

艾格庄

给纳当[11]先生的信

一八二三年八月六日，从艾格庄发

“亲爱的纳当，你以奇思妙想使读者做一些甜蜜的梦，我要用真情实事使你遐想。请你告诉我，目前这个时代能否将类似的美梦留下给一九二三年的纳当和勃龙德[12]呢？十八世纪的佛洛林[13]一觉醒来，在一个婚约里面得到一座像艾格庄那样的庄院，请你估量一下，我们离开那个时代有多远？”

“十分亲爱的朋友，假如你在早上收到我的信的话，你会不会从床上看见，离开巴黎五十里左右，刚刚踏进布尔戈尼[14]境内，在王家大道路旁，有两座红砖小楼呢？有一个绿色栅栏把这两座小楼连接起来，也可以说把它们隔开……邮车就把你的朋友送到这个地方。”

“小楼两侧各有一排青篱，蜿蜒曲折，荆棘像乱发一般从青篱钻出来。这里那里，有一枝嫩条峭然矗立，旁若无人。在壕堑的斜坡上，万紫千红，根儿浸入一片绿色的死水里。青篱左右都通到树林的边缘，环抱着两片草地，这两片草地无疑是开垦出来的。”

“走过这两座没有人住和封满尘土的小楼，就是一条路旁植着百年的榆树的平坦大道，修剪得像阳伞的树尖，枝叶交复，搭成一个气象万千的绿廊。马路上野草丛生，使人难以认出马车的轮辙。百年的榆树、宽广的侧道、古色古香的红楼、棕色的基石，一切都说明我们正在走近一座可以媲美王侯第宅的庄院。”

“行至栅栏之前，有一个丘陵，我们这些爱讲面子的法国人把它称作一座山，丘陵下面便是固兹乡，这是最后的驿站。我在丘陵上眺见艾格乡狭长的山谷，王家大道在山谷尽头转一个弯，直奔维勒·奥·斐伊县城，咱们的朋友德·吕葆的侄儿就在那里当县太爷。天边有一座开豁的小山，绿水萦绕，山上林木葱郁，一望无际，俯瞰着这个肥沃的山谷，有小瑞士之称的莫尔旺山脉在远处形成一道屏障。这些茂密的森林归艾格庄、德·隆克洛儿侯爵和德·梭朗日伯爵三家所有。他们的庄院和园林，他们的村落，登高远望，仿佛柔媚的勃吕日尔[15]奇幻的山水画就在眼前。”

“你曾经渴望在法国建造一些空中楼阁，这些景物一定会使你想起它们，不然的话我这个眼花缭乱的巴黎人的笔墨对你就是白费了。我终于看见了一片村野风光，艺术与自然在那里融合在一起，而各不相碍，艺术仿佛是天成的，而自然却是巧匠。我们过去读了几本小说，便缅想一片绿洲，现在却亲眼看见了。这是一片葱茏多彩的景色，地势起伏而层次分明，有几分野趣，有几分蓬乱，藏而不露，不同凡响。请你迈过那座栅栏，咱们前进吧。”

“只有朝旭或落晖才照到马路上面，彩色斑斓，掩映地上。我顺着马路极目张望，视线被一个高地挡住；绕过高地，那条长的马路又被一片小树林切断，我们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中央立着一条方形尖顶柱，完全像一个永远摆在那里的惊叹符号。石柱顶端有一只带刺的圆球（妙想！妙想！），石墩之间，倒垂着几朵鲜花，或紫或黄，因季节而异。不用说，艾格庄是一个女子盖的，或是盖给一个女子住的，男人不会有这么精巧的意趣，一定有人给建筑师出主意的。”

“小树林摆在那里活像一个哨兵，穿过树林，我走到一片赏心悦目的洼地，下面一带清溪，滔滔汩汩，走过一座石拱桥，石上苔藓斑驳，确是时间制作的最精巧的镶嵌细工。马路顺着一道徐缓的斜坡直奔溪水上游。远远可以看见一片景物：第一座磨坊和它的坝堰、堤岸和岸边的树木、鸭子、晒晾的衣裳、茅顶的房屋、渔网和渔船、还有一个磨坊工人，这磨坊工人已经审度着我了。在乡间你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当你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有一双用棉便帽遮住的眼睛盯着你。雇农放下锄头，葡萄园工人直起弯下来的背，放山羊、放小牛或绵羊的小女孩爬到一株柳树上来侦察你。”

“不久，马路尽头，变为一条豆球花小径，直达一座铁门，铸造这座铁门的时代，铁工还会做玲珑的金丝细工，颇类书法家的样子上的花体字。铁门两侧各有一条壕沟，栏墙墙头插着非常可怕的枪矛。铁门每边有一间看门人住的小楼，与凡尔赛宫[16]的门房相似，房顶装饰着巨大的瓶子。这道门称为‘马路大门’，是王太子[17]给艾格庄造的，可以看出王太子的排场；阿拉伯花纹的金色已经发红，铁锈的色调融到里面，我觉得它更加古色古香了。壕沟两端一带围墙，没有白粉涂饰，石头抹上一层殷红灰泥，色调斑驳：有燧石的黄褐色，有白垩石的白色，有砂石的棕红色，式样千变万化。一眼望去，园林一片幽暗，墙壁被藤葛和树木遮住。五十年来，这些树木没有听到过斧头的声音。这个园子仿佛又变为一片未开垦的树林，这是森林特有的现象。树干牵藤引蔓，从这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上，油绿的宿木倒垂在枝丫潮湿的地方。我又看见巨大的常春藤，野生的藤葛，只有离开巴黎五十里之外，这些草木才能够生长出来，因为那里的地价贱，用不着爱惜土地。要在这些地方讲究就需要很多土地。在这儿，没有经过修剪的草木，看不见耙齿的痕迹，轮辙里注满了水，青蛙在那里自由自在地产卵育子，森林里盛开着奇花异卉，那里的灌木和正月里你的壁炉上在佛洛林送给你的考究的花座里养着的灌木一样翠绿。这片神秘气氛使人陶醉，撩起朦胧的欲望。骚人墨客醉心林间的清香、无害的苔藓、最有毒的隐花植物、湿土、垂柳、香草、乌梅、池塘的绿水、水莲的圆盖；这些欣欣向荣的草木都香气扑鼻，向你吐露一种心意，或许就是它们的灵魂。我当时想到一件粉红色袍子，在这条弯曲的小道上蹁跹飞舞。”

“小道尽头突然出现最后一片小树林，桦树、白杨和种种树干修挺、聪明灵秀、婀娜多姿、有灵性的树木，这些树木使人联想到自由的爱情！亲爱的朋友，我在那里看见一口池塘，开满荷花和各种花木，其叶或宽大、或细小，池塘上有一叶小舟，涂上黑白两色，正在腐朽，其精巧处不让塞纳河上游人泛棹的小船，轻盈细小又像一只核桃壳子。池塘后面耸立着一座用深红色砖盖造的庄院，刻着一五六〇年。墙基一排砌石，窗户带壁角的窗棂子依然嵌着小块玻璃（凡尔赛宫啊！）。基石凿出的棱角，却是阴文，跟威尼斯行政官府邸临着断肠桥的那一面一样。这座庄院只有正中的大楼还算整齐，前面有一个有两排盘旋台阶的壮观的平台，圆栏杆底细中肥。主楼附有几个尖塔，塔上有画花铅片的小镜，几间现代化的楼阁都有走廊和带点希腊风味的瓶子。这儿，亲爱的朋友，不讲究什么对称。这些拼凑起来的房舍仿佛是用绿树包裹起来的，叶子像千千百百棕色针尖，在屋顶上面枝叶婆娑，滋润着苔藓，使墙上的小缝饶有生意，令人赏心悦目。这里有意大利的红皮松，亭亭如华盖；有一株二百年的柏树，有几弯垂柳，有一株北方的枞树，有一棵高出它们之上的橡树；在正中的尖塔前面，有千奇万状的小树，有一棵修剪过的水松，使人想起一座荒废了的旧日法国花园的玉兰花、紫阳花。总之，这是花卉中英雄的荣誉军人院[18]，它们也和别的英雄一样，一下子出尽风头，一下子又被人遗忘了。”

一支雕刻得十分别致的烟囱在庄院的一角黑烟缭绕，向我证实这一片清幽的景物不是舞台上的布景。哪里有炊烟，哪里就有人居住。我，勃龙德，到了圣·克卢[19]就以为到了北极地带，你能够想象我现在置身在布尔戈尼的炽热的山川里吗？骄阳似火，灼人肌肤，翠鸟伫立池畔，蝉唱虫鸣，种子外壳爆裂，吗啡籽像泪水般从罂花流下来，在蔚蓝的太空里一切都玲珑浮突。台阶上淡红色泥土升起一阵阵天然五味酒的欢乐的火焰，使昆虫和花卉为之陶醉，刺痛我们的眼睛，熏黑我们的脸庞。葡萄变成圆溜溜的珍珠，藤蔓结成一张白线网，其细致之处花边工人也自愧不如。还有那蓝色的飞燕草，深黄色的金莲花、豌豆花，在庄院四周争妍斗丽。远远的夜来香和橘子树清香四溢。闻过了林间的芬芳，现在嗅到这个百花的后宫里的扑鼻的异香，就容易习惯了。最后，请你想象一个妇人站在台阶上，有如百花的王后，打着白绸衬里的阳伞，穿着白衣，露出头发。这个妇人比白绸还白，比她脚下的百合花还白，比钻到栏杆中间的轻狂的茉莉花还白，她是一个在俄国诞生的法国女子，她对我说：‘我以为您不来了！’她在道路转弯的地方已经瞧见了我。女子们，即使是最天真的女子，都善于布置周围的环境。仆人们正在忙着开早点，这些声音使我知道主人把早点挪后了，等候邮车到达。她不好意思前来迎接我。

“难道这不是我们的美梦吗？难道这不是一切爱好千殊万类的美，爱好吕意尼[20]在萨罗诺画的壁画《圣母的婚礼》所表现的玉洁冰清的美，芮宾斯[21]画《蒂母东之役》的混战所表现的美，赛维尔[22]和米兰两处大教堂五个世纪惨淡经营的美，萨拉逊建造的格朗奈德宫的美，路易十四建造的凡尔赛宫的美，阿尔卑斯山[23]的美，里玛奈平原的美的人的美梦吗？”

“这片产业并没有任何过分的富贵气象，可是国王和财务大臣都在那儿住过，这就足以说明它的情况了。这片产业拥有两千厄克达儿[24]森林，一个九百亚旁的园林，一个磨坊，三块分成制租田，在固兹乡置有一个广大的田庄和几个葡萄园，每年有七万二千法郎收入。亲爱的朋友，这就是艾格庄的情况了。庄院主人们在两年前就邀请我来这里做客，我现在就在那间招待知心朋友的蓝室里面给你写信。”

“园林高处，靠近固兹乡那边，有十来道从莫尔旺流过来的明亮、澄澈的泉水，它们的清流激湍映带着园林里的山谷和它的富丽的花园，然后注入池塘里面。艾格乡因这些清冽的泉水而得名。艾格的意义就是水，在旧日的地契上，这块地叫作活水，与死水对称，现在人们把活字删去。池水由一条宽广笔直的沟渠引入马路旁边的水道，水渠沿岸一带垂柳，这样就使它更显得妩媚动人了。坐在小船的长椅上放乎中流，便仿佛置身在一座廓落无比的大教堂正厅之内，水渠尽头庄院的楼阁就是歌唱队席。落日橙黄色的余晖被阴影间断，洒在庄院上面，照亮了窗口的玻璃，这时你仿佛看见玻璃在吐出火焰。在水渠尽头，可以望见一个村庄，卜朗支乡，村里约莫有六十户人家，一座法国教堂，其实那只是一间日久失修的房子，配上一个破瓦房顶的木头盖的钟楼。村里还有一间相当富裕的房子和一所教区神父住宅。这个乡的面积也相当广阔，另外还有二百户人家分散各处，以这个镇作为市集。乡里疏疏落落有一些小园子，路旁种着果树。农家园子的本色就是应有尽有：花卉、胡葱、白菜、葡萄棚、醋栗、大量粪肥。村落一派天然，有田野风味，朴素中仍见整饰，正是画家刻意追求的题材。远处，可以望见梭朗日小城矗立在一个广阔的池塘边上，仿佛都纳湖[25]上的亭台楼阁。”

“这园林有四座门，每座门都造得十分精巧。当你在园林里散步的时候，神话里的阿嘉迪[26]就显得和博斯[27]一样平淡无奇了。阿嘉迪就在布尔戈尼，不在希腊，阿嘉迪就是艾格乡，不是别的地方。许多溪流汇成小河，迂回曲折，流经园林低洼的地方，使草木生凉，恬静清幽。在一座人工的岛上，有一所隐士住宅，更使人联想到一座修道院。那隐士住宅外表颓败不堪，但室内陈设精致，真堪作为设计这所住宅的风流财政家的寓所。亲爱的朋友，艾格庄曾经是布雷的产业，他花过二百万法郎迎接路易十五的圣驾。修盖一个美丽动人的地方，需要有多少奔放的热情、出色的人物、顺利的境况呢？亨利四世的一个情妇在现在的院址重建了这座庄院，并且把附近的森林也买了过来。王太子把艾格庄赐给他的一个宠妇素莺小姐，素莺小姐添置了几个田庄。布雷为了歌剧院的一个名女角，仿照巴黎小公馆的种种排场把这座庄院布置起来。他按照路易十五时代的风格重修了艾格庄庄院的底层。”

“饭厅的华丽使我目瞪口呆。我的眼睛首先注意到绘了意大利风味的壁画的天花板，上面有着飞龙走凤的花纹。画在墙上的女子，顶上是树叶，每隔一段距离就托着一只果篮，果篮承着装饰天花板的叶饰。护壁板把女子隔开，板上有无名画家绘成的精美油画，画着山珍海错：鲑鱼、野猪头、蛤蜊，总之一切可以吃的东西，都是用异想天开的形象，使人会联想到一个男人，或联想到一个女子，或联想到一个小孩，可以和中国人的奇怪的想象媲美，据我看，中国人是世界上最懂得装饰的。女主人脚下装着一把弹簧铃子，不用中断一段谈话，或改换一个姿势，就可以随时叫唤仆人。每道门顶上都绘有香艳的图画。窗棂子都用小块大理石镶嵌成细致的花纹。饭厅是从地板下面烤暖的。从每个窗口望出去，都看到使人心旷神怡的景致。”

“饭厅一边通到浴室，另一边通到一个在客厅旁边的绣房。浴室的塞夫[28]砖墁壁绘有单色画，地下是镶嵌细工，浴盆是大理石做的。凹室用一幅绘在铜板上的画遮住，系以平衡锤，扯起铜板画，便是一张庞巴杜式的镂金木床，大青石天花板金星闪闪。单色画是按照布塞[29]的素描做的。这么一来，浴室、饮食和爱情都结合在一起了。”

“亲爱的朋友，客厅里富丽堂皇，一色路易十四式的陈设，跟着就是一间华美的桌球室，我在巴黎看见的桌球室都不及它。底层的进口是一个半圆形的门厅，门厅里有一座盖得十分精巧的、光线从上头照下来的楼梯，通到建筑在不同时代的寓所。亲爱的朋友，在一七九三年他们还砍了几个财务大臣的头呢！我的天！他们怎么会不明白，没有巨富的人家，没有稳定的富豪生活，怎么能产生华贵的艺术品呢？假如左派人士一定要把国王杀掉的话，请他们留下几个微不足道的王孙公子吧。”

“现在，这些积聚起来的财宝都掌握在一个懂得艺术的娇贵妇人手里，她不仅把这些东西修复得富丽堂皇，还全心全意地保护它们。艾格庄还保存着亨利四世、路易十四、路易十五朝代的流风余韵。有些冒牌哲学家，表面上关心人类，其实是关心自己，管这些美丽的东西叫作铺张浪费。他们对于棉织品和现代工业恶俗的新玩意儿赞不绝日，好像我们现在要比亨利四世、路易十四、路易十五的时代更加伟大、更加幸福似的。我们将会留下什么宫殿、行宫、房屋、艺术品和金线织成的锦绣呢？我们祖母穿的裙子现在也有人搜求，拿来铺饰安乐椅。我们是自私和吝啬的衣租食税的人，把什么都加以毁坏，在名胜古迹的旧址栽上白菜。昨天，犁耙才耕种过贝桑的土地，这个地方曾经散尽掌玺大臣芒珀乌[30]的私囊，锤子捣毁了拿破仑左右的一个意大利人为它花了无数钱财的蒙莫朗西，此外，还有吕奴·圣·让·当哲利手建的瓦尔庄院，龚提亲王给他的一个情妇盖的嘉桑庄院，仅仅瓦兹流域一个地方就失去了四座王侯第宅。我们在巴黎四周收拾好一片罗马原野[31]，准备在将来暴风雨从北方袭来，打坏了我们灰泥的庄院和纸板的装饰之后，在那里寄生的地方。”

“你瞧，十分亲爱的朋友，这就是惯常在报纸上舞文弄墨的后果了，我现在不是在做文章么。思想是不是也跟道路一样，也有辙迹呢？我住笔了，因为我浪费了政府的时间，也浪费了我自己的时间，而你呢，你也许要打呵欠了。明天再写。”

“我听到第二次钟响，这是告诉人吃早点了，巴黎的饭厅很久就吃不到这样丰富的早点了，当然，我是指日常生活来说。”

“现在告诉你刚才提到的阿嘉迪的历史。一八一五年，上世纪一个最著名的‘邪道’在艾格庄去世。这是一个女歌唱家，她曾和金融界、文学界、贵族一度相好，也险些上了断头台，后来又被断头台、贵族、文学界和金融界忘掉了。她和许多风骚老妇人一样，跑到乡下去偿还青春时代的风流孽债，用另一种爱情来代替那失去了的爱情，用大自然来代替男人。她们和花卉、树林的芬芳、天空、闪烁的阳光做伴，和一切歌唱、蹦跳和茁长的东西：飞鸟、壁虎、花卉和青草为伍。她们对于这些东西毫无所知，自己也莫名其妙，可是她们究竟未能忘情；而且一往情深，竟把公爵、元帅、谗言妒意、财务大臣，他们一掷千金的豪举，人造宝石和金刚钻、高跟鞋和口红，一股脑儿忘掉，单单赏识乡间的鸟语花香、风晨月夕。”

“亲爱的朋友，关于拉盖尔姑娘[32]的晚年生活，我收集了不少材料，因为像佛洛林、玛丽艾特、苏珊·兑·瓦尔-诺布、杜丽亚[33]一流的女子的晚年生活，时不时会引起我的忧心，跟某个孩子担心疏星残月的归宿一样。”

“一七九〇年，拉盖尔姑娘被时局的变化吓坏了，搬到艾格庄居住。布雷给她购置了这个庄院，跟她一起在那里度过一些美好的日子；兑巴蕾[34]夫人的下场使她怕得发抖，她把她的金刚钻埋在地下。她当时只有五十三岁，据她的女仆说：‘太太当时比任何时候都要俏丽。’这女仆后来嫁给一个宪兵，大家都奉承这个苏德利太太，赶着叫她市长夫人。亲爱的朋友，大自然对这类尤物骄纵溺爱，想必定有缘故的，她们的放荡行为不仅对她们没有损害，反而使她们长胖、长春不老；她们外表柔弱，其实是精力饱满，足以支持她们不平常的体格；有种原因使她们永远标致，同样原因却使有德行的妇人长得奇丑。真的，命运不是奖善惩恶的。”

拉盖尔姑娘在乡间所过的生活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地方，她以前有过一段出名的夤夜私奔的逸事，现在难道不能够说她过着一个圣女的生活么？有一天晚上，由于情场失意，她穿着戏服从歌剧院逃出来，跑到乡下，在路旁哭了一夜（在路易十五时代，爱情所受的委屈还会少吗？），她很久没有看见黎明了，她唱了一支最动听的歌来迎接黎明。不仅她的姿态，还有她的镶金嵌银的服饰，都引动了乡下人，她的手势、歌喉、姿色使他们大为惊奇，把她当作一个天使，在她周围跪倒下来。假如没有伏尔泰[35]的话，在巴诺莱又出现一次奇迹了。这个女子在晚年能洁身自好，我不知道天主会不会对她另眼相看，可是对于从前歌剧院的一个邪道那样在情场中曾经沧海的妇人来说，爱情实在是十分恶心的。拉盖尔姑娘生于一七四〇年，一七六〇年是她的全盛时代，就在这个时候，大家赶着把……

先生（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叫作军务大臣[36]，因为他和拉盖尔姑娘相好。她放弃了这个当地人完全不知道的名字，自称德·艾格夫人，精心刻意，维持保护她的庄院，指望在此地终老。拿破仑当了第一总裁的时候，她把变卖金刚钻所得的款项购得教会房产，扩大了她的庄院。她本来是一个歌剧院女歌唱家，不会管理房产的，她把房产交给一个管家照顾，自己只管栽花种果，收拾园林。

“拉盖尔姑娘在卜朗支乡去世，在本乡埋葬了，在维勒·奥·斐伊县城与卜朗支乡之间的梭朗日小城的公证人，替她做了一份详细的财产清单。那女歌唱家在生前不知道有什么继承人，她死后这个证人却终于给她找到了。阿眠城郊外有十一家贫苦庄稼汉，夜里还睡在破布堆上面，有一天早上醒来却遍身绫罗了。那公证人只好把艾格庄拍卖出去。蒙戈奈将军在西班牙和波米拉尼驻军司令官任内有些积蓄，足够把这片产业购买下来，连家具在内约值一百一十万法郎。这个胜地始终属于一个军务大臣。蒙戈奈将军大概也受了这个销魂醉魄的底层的影响，昨天我还对伯爵夫人指出过，伯爵夫人的婚事是由艾格庄决定的。”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想认识伯爵夫人的为人，必须首先认识蒙戈奈将军。他是一个烈性子的人，脸色红润，身高一米八五，腰粗背阔，脖子健壮，有一对铁匠的肩膀，穿上甲胄一定是威严英武。蒙戈奈在厄斯陵[37]（奥国人管这个地方叫作大阿斯配）指挥装甲骑兵作战，当这支骁勇善战的骑兵被逼向多瑙河[38]畔退却的时候，他跨着一块大木头渡过了多瑙河，仅以身免。那些装甲骑兵看见桥梁已断，听到蒙戈奈振臂一呼，勇气百倍，回师与整个奥地利军队作战。第二天，奥地利军队运走了满满的三十多车铁甲。德国人创造了一个字来形容这些装甲骑兵，意思就是‘铁军’[39]。蒙戈奈将军有一个古代英雄的英姿。他的胳臂粗大壮健，胸膛宽阔，声音洪亮，狮形的头惹人注目，他的声音可以在百万军中指挥军队冲锋陷阵。但他只是一个火性汉子的勇敢，却缺乏机智和见识。许多将官具有军人的明敏，有一个不断出生入死的人自然有的机警，和发号施令的习惯，似乎高人一等，蒙戈奈也是这样，所以使人望而生畏。你以为他是一个巨人，但骨子里他是矮子，好像站在凯尼尔沃思[40]庄院进口迎接伊丽莎白的那个纸皮做的巨人一样。容易发怒，性格驯良，把帝国看得很高，他有军人的尖利口吻，嘴快，手更快。在战场上他是一个杰出的军人，夫妇之间却使人受不了。他只懂得戍地的爱情，创造神话的心思巧妙的古人给这种军人的爱情想出了一个祖师，那就是战神和爱神的儿子：爱罗斯。这些醒人脾胃的宗教野史家搜集了十来种各不相同的爱情。细考这些爱情的来源和性质，可以发现社会的形形色色非常完备的爱情典型，而我们还以为发明过什么来呢！当地球像一个正在做梦的病人翻转身来，当海洋变成陆地的时候，那个时代的法国人就会在现在海岸的海底看见一座蒸汽机、一尊大炮、一份报纸和一部宪章，夹在一丛珊瑚中间。

“亲爱的朋友，蒙戈奈伯爵夫人却是一个纤弱、娇贵、羞怯的妇人。你对于这段婚姻怎样看呢？在见过世面的人来说，这些事情是常见的，称心如意的夫妻倒是例外。我到这儿来是要看看这个娇弱的妇人怎样安排她的线索来摆布这个粗壮、高大、宽膀的将军，正如将军摆布他的装甲骑兵一样。”

“如果蒙戈奈在他的维芝妮面前说话声高了，夫人就把一个指头放在嘴唇边，他便不作声。那军人便走到一个在庄院五十步以外的亭子里抽烟斗或抽雪茄，回来的时候香气扑鼻。他很乐意听太太的话，如果有人建议他做什么事情，他就像一只闻到葡萄香味眼馋骨软的熊一样，转过身去对太太说：‘我听夫人的吩咐。’他走到太太的房门外，沉重的脚步把石块震动得像木板震动一样响，假如太太用颤巍巍的声音对他嚷道：‘别进来啊！’他便像军人一样从右面往后转，恭恭敬敬地说：‘我能见您的时候，请您叫人通知我。’他的嗓音如同在多瑙河畔向装甲骑兵说话的时候一样响亮：‘小子们，现在只有牺牲，只有英勇牺牲了，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听到他提到他的妻子时，说过这句动人的话：‘我不仅爱她，我还敬重她。’有时他大发雷霆，什么防闲都没有，像奔腾的瀑布一样，那娇嫩妇人便回到自己房里，留下他一个人大吵大嚷。四五天后，她才对他说：‘请您不要发怒，您可能把肺部的血管喊破的，慢说还会把我吓死呢。’于是那厄斯陵的雄狮便走开擦干眼泪。有时他走到客厅，我们正在那里聊天，她说‘不要打扰我们，他正在给我读些什么呢’，他就走开了。”

“只有强健、伟大和热血奔流的人，叱咤风云的战士，剑眉星目的外交家，这些高瞻远瞩的人物，才能够对于弱者抱着这种无保留的信任，怀着这种慷慨的心情，对妇人永远爱护备至，一点嫉妒都没有，心地善良，和蔼可亲。不瞒您说，我把伯爵夫人的世情看得比那些枯燥乖戾的品德还要高，正如那张供谈心用的靠背椅的缎子，要比一张粗俗的普通长椅的乌特里克[41]的天鹅绒好些一样。”

“亲爱的朋友，我来到这个名乡胜境已经有六天了，园林之上森林葱郁苍茂，溪流两岸小径蜿蜒曲折，园林里的美景佳色使我百看不厌。大自然和它的寂静，闲适的享受，这里悠然自得的生活，使我着了迷。嘿！这就是真正的文学了，在一片草地里永远找不到风格上的缺点。能在这里忘怀一切，连《评议报》[42]都忘掉，这就是幸福了。你也许猜到，这两天早上都下雨。伯爵夫人正在睡觉，蒙戈奈在他的地里东奔西跑，我只好利用这段时间来履行我不小心许下的诺言：给你写信。”

“直到现在为止，虽然我在阿朗松诞生，父亲是一个老裁判官，又据说是一个省长，对草场也还熟识，可是世上却有这样的土地，每个月可以从它得到四五千法郎的出息，我却认为是海外奇谈了。对我来说，金钱就是这句可怕的话：工作和书商，报纸和政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块土地，金钱会在一片清幽的景致里长出来呢？这就是我希望借重戏剧、报纸和作品能够得到的东西。但望天从人愿。”

“佛洛林一定要嫉妒先前的拉盖尔姑娘了。我们的布雷现在再找不到法国贵族教会他们怎样生活了，他们要在歌剧院里三个人合租一个包厢，大伙儿凑钱来玩一玩，他们也不再裁开四开本的书籍，把它们装订得很精致，使它们合着书房里的八开本的尺度；他们只会偶然买几本平装书籍看看！我们往哪里走呢？哥儿大姐，再见吧！愿你们永远想念着。”

你们的温和的勃龙德。

这封当代最懒惰的文人偶然写成的信，由于一个非常凑巧的机会才保存下来，不然的话，艾格庄的风光就几乎无法描写了。没有这段描写，在那里发生的从两方面来说都非常可怕的故事，也许就不会那么引人入胜了。不用说，许多人都以为会看见一线光辉照射到那旧日帝国禁卫军军官的铁甲上面，将军激起了的怒气像一阵旋风那样袭击到这个娇弱妇人身上，这样在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会出现当代不少小说里面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是一出床笫间的惨剧。现代的惨剧能够在这间精致的客厅里展开吗？这里面，每道门顶上都有淡蓝色的单色画，神话里的柔情缱绻的画面在那里层出不穷，天花板和百叶窗上绘有珍禽异鸟，奇形怪状的中国瓷人蹲在壁炉上开怀大笑，金色和蓝色的龙的尾巴盘绕着华贵的花瓶直到瓶口，日本艺人的奇思妙想用鲜艳的色彩装饰着瓶口的边缘，安乐椅、长椅、沙发、壁桌、架子，都使人娇慵困倦，沉思默想，一切精力都松弛了。不，在这儿发生的惨剧不局限在私生活里，它或者高出私生活之上，或者落在私生活之下。读者不要希望看到什么情欲，真情真事就够悲惨的了。此外，历史家也不应该忘记，他的使命就是不偏不倚：不幸的人和有钱的人在他的笔下都应该一视同仁；据他看来，农民的贫苦是伟大的，财主的乖僻只显出他们的卑鄙；还有，财主有喜怒哀乐，农民只想到柴米油盐，因此农民的贫乏是两方面的；而且虽然从政治方面说，农民的挑衅必须予以无情的镇压，从人道和宗教来说，农民是神圣的。

第二章

一首被维吉尔[43]忘掉的牧歌

一个巴黎人骤然到了乡间，跟平日种种习惯脱了节，即使朋友们想出怎样巧妙的办法逗他开心，他不久也会感到日子不容易打发。因此，庄院男女主人和你聚首谈心很快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想不出新鲜名堂，便天真地对你说：“您在这儿会感到腻烦的。”的确，想尝到乡间生活的滋味儿，就要在那儿有一些利益，懂得乡间的活儿，以及苦乐交替的协调，这是人生的永恒的象征。

一旦睡眠恢复了正常，旅途的疲乏消除了，生活也按照乡间的习惯安排下来。一个既不会打猎也不会种地，脚下蹬着一双细皮靴子的巴黎人感到庄院生活中最不容易过的时刻，就是早上最初几个钟头。从早晨醒来到午饭的那段时间，妇女们还在睡觉，或者正在梳妆，她们是不会客的，男主人清早就出门办事，因此从八时到十一时，这就是说，到几乎所有庄院都选定的午饭时间，一个巴黎人就只好一个人待着了。一个作家在修饰上面想出许多玩意儿，但很快就觉得腻烦了，除非他还带来一种没法完成的、回去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动过的、只认识到它是不容易做的工作，否则他就只好在园林的小道上东跑跑、西逛逛，傻里傻气地望望苍空，数一数粗大的树干。再说生活过得愈舒适，干这些事情就显得愈加乏味，除非你是属于教友派，或是属于木匠或制飞禽标本的光荣的行业。如果你是地主的话，不得不住在乡间，那么你就爱好蝴蝶、贝壳、昆虫，或者本省的奇花异卉，爱得入了迷，借以消愁解闷；可是一个懂得事理的人不会为了要消遣半个月工夫而养成一种嗜好的。不管怎样肥沃的地产、怎样宏伟的庄院，对于那些只能浏览它的景色，但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很快就变成索然寡味。大自然的美景，同舞台上的布景相比，似乎平淡无奇。这时巴黎无论哪一方面的生活都显得光彩夺目。假如没有一种特殊的原因，像勃龙德那样，使你舍不得离开那些被一个妇人“步履增光，眉目传情”的地方，那么你就会羡煞鸟儿有双翼，可以飞回巴黎，再看到那层出不穷、那惊魂夺魄的情景，再投身到那些使人心碎肠断的斗争里面。

那记者所写的长信一定使聪明的人想到，无论在精神方面，或在生理方面，他都已经达到情欲得到满足、对于幸福感到腻烦的人所特有的境界，那些被人喂得胖胖的飞禽，把头藏在鼓鼓的嗉囊里，两只脚动都不想动，对着那盘最可口的食物既不能看也不想看的样子，就最能够表现这种境界。因此，当勃龙德十分费劲写完了那封信的时候，他感到需要离开亚米得[44]的花园，把早晨最初的三个钟头的使人闷得要死的空隙活跃起来，因为午饭到晚饭之间那段时间是属于庄院女主人的，她懂得使人过得舒舒服服。像蒙戈奈夫人那样，能够招待一个富有风趣的人在乡间待一个月，而他的脸上不会流露出一种厌腻的虚伪笑容，或瞧见他偷偷地打呵欠（那总是看得出来的），这是一个妇人的最光荣的胜利。经得住这类考验的爱情定然会永恒不变。我真不明白妇女们为什么不利用这种考验去试探她们的情人，傻瓜、自私的人、小气的人是经不住这种考验的。在乡间整整一个月中形影不离，就算最善于作伪的菲利普二世[45]也会把他的心事吐露出来。因此国王的生活总是忙忙碌碌的，谁也不允许和他会面超过一刻钟。

尽管这个巴黎最标致的妇人之一对厄米儿·勃龙德款待得无微不至，可是当勃龙德写完那封信之后，吩咐那个指定来专门服侍他的侍役长佛朗梭第二天把他唤醒，想到阿伏纳山谷寻幽觅胜，这时候，他却感到一种很久没有感到的散心排遣的乐趣。

阿伏纳河是一条小河。在固兹乡上游有许多溪流（其中有几处是从艾格乡涌出来的）注入里面，河道开阔，到了维勒·奥·斐伊乡，流入塞纳河一条最大的支流。阿伏纳河有四里左右可以通航，自从让·鲁韦[46]发明了木筏之后，阿伏纳河由于它的地理上的位置，使艾格乡、梭朗日城和隆克洛儿乡的森林能够地尽其利。森林位于丘陵之上，这条明媚的小河流经其下。艾格庄的园林占了这个山谷的最宽的部分，居于阿伏纳河与王家大道之间以艾格乡命名的森林分布小河两岸，百年扭纹榆树远远就使人在一个山坡之上瞧见这条大道，与名为阿伏纳群山的山坡平行，这是称为莫尔旺的壮丽的圆形剧场的最低的台阶。打一个粗俗的比方说，这个园林摆在山谷深处，仿佛一尾其大无比的鱼，鱼头触着固兹乡，鱼尾巴贴着卜朗支乡；因为这个园林长而不宽，在中间铺开，占地约二百亚旁，而在固兹乡那一头只有三十亚旁，在卜朗支乡那一头只有十亚旁。这一块介乎三个村落之间，距梭朗日小城一里，从那里下望就看见这个伊甸乐园[47]，本书最引人入胜的情节，即穷人和富人斗争和那些过火行为，也许就是这个位置引起来的。如果从公路或从维勒·奥·斐伊县城的高处眺望，艾格乐园便可以引起旅客的嫉妒之心，那么成天看到这个幽美地方的梭朗日和维勒·奥·斐伊县城的富有的资产者，又如何会比他们更规矩呢？

要使读者明白进入艾格庄的园林的那四座门的位置和作用，前面关于地形上的交代是必要的。这个园四面筑有围墙，只有几个地方挖了壕堑，以便浏览风景。这四座门就是固兹门、阿伏纳门、卜朗支门和马路大门，都很能显出盖成这几座门的不同时代的特色，我们在后面将逐一加以描写，以供考古学家参考，可是只能用寥寥数语，像勃龙德讲到马路大门时那样。

那《评议报》的名编辑跟伯爵夫人作了一个星期的散步，他对于中国楼阁、几道桥儿、几个岛儿、修道院、小屋、庙堂的遗址、巴比伦的冰窖、亭子，一句话说，就是园林建筑师想得出来，九百亚旁的土地容得下的曲径小道，都认得清清楚楚；他现在想到阿伏纳的源头去排遣排遣，蒙戈奈将军和伯爵夫人每天都对他称道这个地方，每天晚上都计划到那里去游玩，可是到了早晨又忘掉了。不错，在艾格庄的庄子之上，阿伏纳河看来像阿尔卑斯山上的一道急流。它有时在乱石之间冲开一条河床，有时又隐埋在地下，像藏在一只深桶里面；有个地方，溪流如飞瀑坠涧，突然注入河内；有个地方，它又像卢瓦尔河一样，水面开阔，流过沙滩，河道迂回曲折，难以行舟。勃龙德穿花度柳，登山涉水，走近道直奔固兹门。这座门需要解释几句，还涉及这个庄院的许多琐细史实。艾格庄的创立人是德·梭朗日家族的次子，娶了一门好亲事，有了钱，有意使他大哥的面子过不去。这种嫌隙使我们能够在玛佐尔湖上看到那座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的伊梭拉·贝拉的仙境[48]。在中世纪，艾格庄建筑在阿伏纳河畔。这个庄院现在只剩下一座门，门廊好像要塞的门廊，两侧有两座有哨亭的角楼。门廊上粗大的砌石刻着花卉，开了三个有直棂子的窗。一个角楼装了一道螺旋梯通到两个房间，厨房设在另一个角楼里面。门廊的房顶是倾斜的，像所有旧日的建筑一样，房顶两端立着两只风信鸡，房顶用这些奇怪的铁铸器装饰着，学者管它叫作露盆。许多乡镇都没有这样宏伟的公所。外面，穹隆的拱心石上还可以看到德·梭朗日家族的纹章，刻图画的石匠用凿子把它镌在坚硬的石上，得以保存下来：蓝地直竖的银色朝山者手杖，一条红色横条，上面有五颗尖脚小十字。纹章缺了一角，这是次房必须遵守的规矩。勃龙德把箴言念了一遍：惹·梭·拉日（我性喜行动），这是十字军喜欢用他们的姓氏做成的一个双关语，使人想起一句很好的政治格言，可惜蒙戈奈把它忘记了，我们在下文会讲到这件事情。一个标致的女子给勃龙德开门，那是一扇嵌着铁梅花的沉重的木门。门斗的哑之声惊醒了看林人，他穿着睡衣把头伸出窗外张望。

“怎么回事，这里的看林人在这个时候还睡觉么？”那巴黎人想道，自以为很懂得森林的规矩。

走了一刻钟工夫，他到达在固兹乡高处的阿伏纳河的源头；这时在他眼前出现一片风光，使他神飞意动，描写这些风光，就得像写法国史一样，要写一千卷，要不就只写一卷。我们暂且用几句话来讲它。

一座隆起的岩石，上面长着矮树，变得毛茸茸的，岩石脚下被阿伏纳河河水冲坏，这样一个位置使它有几分像一只巨大的乌龟横卧水面，又像一座拱桥，从底下可以望见一段明丽如镜的河水，阿伏纳河在这儿仿佛睡着了，尽头远远有飞瀑倒泻于巨石之间，石上有几株矮小的杨柳，受水力激荡，好像弹簧一样不停地东摇西摆。

瀑布之外，丘陵的山坡陡直如削，像莱茵河畔一座长满苔藓和灌木的岩石，同时这岩石又被几个岩质的山脊戳破，这里那里，几条小溪白波滚滚，凌空而下，一片经常受到溪流灌溉，四季常青的草地，就是盛这些溪水的杯子。走完草地，在这一片如画的野景的另一边，看到固兹乡最后几个花园、整个村庄和它的钟楼，与这片荒野寂寞的山川相映成趣。

我的那几句话至此为止。可是那日出呢？那清新的空气呢？那晶莹的露水呢？那流水和树木的天籁呢？……请读者自己去领会好了！

“好景，好景，几乎和在歌剧院看到的一样优美！”勃龙德一面沿着不通航的阿伏纳河上溯，一面想道。阿伏纳河纡回曲折，愈加显出夹在艾格乡森林的参天古木中间的阿伏纳河下游的笔直、深邃和幽静。

勃龙德早晨的散步走得没有多远，就被一个乡下人吸引住了，对于这出惨剧的开展，这些乡下人是必不可少的配角，在他们与主角之间，或许还很难决定谁的地位更加重要。

一堆岩石把主流夹在中间，好像用两扇门把它关住，那个富有风趣的作家正走到那里，他看见一个人一动不动，即使这个生动的雕像的举止和服装并没有早已使他迷惑不解的话，这种木然不动的姿态也足以引起这个记者的好奇心。

在这个卑不足道的人物身上，勃龙德认出了夏来[49]喜欢画的老人之一，他那个经得起困苦的坚实的体格使他很像这个擅长画兵士的荷马笔下的士兵。他那张发红的、带紫色的、粗糙的、不善于忍从的脸使他很像那些不朽的清洁工。一顶粗呢帽子，边缘经过补缀，颇类无边圆帽，使这个几乎秃了的头不致受到风吹雪打，日晒雨淋。两绺白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一个画家也许愿花每小时四法郎的代价来临摹这一堆耀眼的雪花，梳得像画中的永生之父的白发一样。他的两颊深陷，和嘴呈一直线，使人猜到那牙齿脱落的老人酷嗜杯中物，不爱吃面包。他的疏疏落落的白胡子，修得短而硬，使他的脸上有一股肃杀之气。眼睛在一张阔大的脸上显得很小，像猪眼一样低垂，有一种又狡猾又懒惰的表情；可是这时眼睛却闪闪发亮，因为视线向河上笔直射过去。这个可怜的人身上只穿一件直襟上衣，原来是蓝色的，裤子是拿巴黎人用作包装的粗布缝制的。每一个在城市居住的人看见他脚下的破屐都会打战，屐板上的裂缝没有垫上哪怕是一点儿秆草，使双脚好受一些。不用说，那上衣和裤子只能放进造纸厂的木桶里面，还有点价值。[50]

勃龙德留神看这个乡间的迪奥真纳[51]，他现在承认在旧日挂毡、绘画、雕刻上面所看见那类乡下人可能实有其人，一直到现在他都认为那是荒诞不经的。他明白在人的身上，美不过是一种使人聊以自慰的例外，不过是他勉强相信的一种幻想，他再不那么绝对地否定描写丑恶的画派了。

“一个这样的人能有怎样的思想，怎样的行为习惯呢？他想些什么呢？”勃龙德动了好奇心，想道，“他是我的同类么？我们只有外表相同，而且还不一定……”

他细心研究在野外生活的人特有的粗硬的皮肤，他们习惯了气候的变化，经得住大暑大寒，总之，什么苦都能够忍受，他们的皮肤变成差不多像经过鞣制的皮革，他们的神经变成受得超生理上的痛苦的器官，跟阿拉伯人或俄罗斯人的神经一样坚强。

“这不是古柏[52]的小说里面的红种人么？”他想道，“要观察野人，用不着跑到美洲去。”

这个巴黎人虽然走得很近，那老头儿却没有把头掉过来，他始终瞧着对岸，一动也不动，跟印度的游方僧人的玻璃似的眼睛和关节僵化的肢体一样。这种吸引力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勃龙德给它制服了，他往河里眺望。

“你说说，老家伙，水里面有些什么？”勃龙德问道，他看了整整一刻钟工夫，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值得那老头儿这么细心瞧看。

“别说话！……”那老头儿低声说，同时向勃龙德做了一下手势，叫他不要让他的声音使空气震动，“您会把它吓跑……”

“吓跑什么？”

“一只水獭，高贵的先生。如果它听到我们讲话，就会潜到水底去！……不用说，它跳到那里去了，瞧……您瞧见么，水面起了泡沫……它等着鱼儿浮上来；可是它往回走的时候，我的小孩就会抓住它。您知道，水獭是极难得的东西。它是一只拿来做研究的动物，肉可真嫩；到艾格庄可以卖它十个法郎，伯爵夫人不是守斋么，明天就是斋期。往日，先前的夫人给我二十法郎，还把皮退给我！……谟许，”他低声叫道，“别让它跑掉……”

在阿伏纳河这个支流的对岸，勃龙德在一簇赤杨底下看见了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像猫眼一样；接着他又望见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小孩的棕色的前额，蓬乱的头发，他躺在地上，做了一个手势，指点水獭所在的地方，并且让那老头儿知道，他正在监视着它。那老头儿和小孩恨不得把水獭抓住，这种希望把勃龙德迷住了，打猎的嗜欲在他心里蠢动。这种嗜欲有两只利爪，就是希望和好奇心，使你由它摆布。

“皮子卖给帽店。”那老头儿又说，“那多好看！多柔软！那是做皮帽子的啊！”

“是这样吗，老头儿？”勃龙德微笑说。

“这还用说，先生，您比我可知道得清楚，虽然我已经七十岁了。”那老头儿柔声细气、恭恭敬敬地回答，装出一个施圣水的人的姿态，“也许您还可以告诉我，掌车的和酒商为什么这么喜欢它。”

勃龙德是最爱挖苦人的，刚才听到“研究的”这个词儿，想起黎希留元帅[53]来，已经有点疑心，以为这个年老的乡下人笑话打趣他；可是看到他的天真的姿态和愚笨的言语，他又觉得释然了。

“我年轻的时侯，水獭可多着呢，它们最喜欢在这个地方生长，”那老家伙说下去，“可是打水獭的人太多了，现在最少也要七年工夫才看到一条水獭尾巴……因此，维勒·奥·斐伊的县太爷……先生跟他认识吗？他虽然生长在巴黎，可是跟您一样，却是一个蛮大方的年轻人，他喜欢珍奇的东西。当日他知道我会捉水獭，我认识水獭的脾性，就像您认识字母一样，他这样对我说：‘福尔松老头儿，要是你打到一只水獭，给我带来吧，’他对我说，‘我出好价钱买它，要是背上有白点的话，’他对我说，‘我给你三十法郎。’这话是他在维勒·奥·斐伊城的河堤上对我说的，千真万确，就像我信奉圣父、圣子和圣灵一样。还有一个有学问的人，在梭朗日城，咱们的大夫固董先生，他布置了一个博物室，第戎城内就没有第二个，他是第戎城最有学问的人，他出的价儿可高呢！……他可懂得怎样制人的和畜生的标本！因此，我的孩子就说这只水獭的毛是白的……果真如此，我对他说，那就是今天早晨，我们托天主的福了！您瞧水里不是起着泡么？噢！它就在那儿……它虽然在地上住在洞里，可是有时也一连几天伏在水里。嘿！高贵的先生，它听到了您的声音，它就猜疑起来，没有禽兽比它更机灵的，它比女人还要刁钻古怪。”

“大家把水獭叫成阴性，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勃龙德说。

“这可难说，先生，您住在巴黎，这些事情您比我们要清楚些，可是您要是早晨睡懒觉，我们许还受用些，因为，您瞧，水老是打转儿，它从水底跑掉了……走吧，谟许！它听见先生讲话了，那水獭，它可能叫我们白等，冻我们一天半夜，咱们走吧……三十法郎白白从水里跑掉！……”

谟许站起来，可是有点不乐意；他瞧着水里起泡的地方，用手指指着那个地方，还没有死心。这孩子，头发短而卷曲，棕色的脸庞，像十五世纪绘画里面的天使那样，他好像穿一条短裤，因为他的裤子打膝盖起就破破烂烂，点缀着一些芒刺和落叶。这件必不可少的衣裳用两根麻绳系住，权当吊裤带。一件帆布衬衣，跟那老头儿的长裤一样料子，可是缝补的地方凹凹凸凸，便变得厚些，露出一块晒黑了的胸膛。这样，论简陋，谟许的衣服还胜过福尔松老头儿的了。

“这里的人果然和气。”勃龙德想道，“要是一个城里人把巴黎郊外平民的猎物赶跑了，他们一定把你痛骂一顿！”

勃龙德从来没有看见过一只水獭，连在博物馆里也没有，他散步中的这个插曲叫他开心。

“站住，”他接着说，那老头儿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走开，他觉得很抱歉，“你说你是打水獭的高手……要是你准知道水獭在那儿……”在对岸，谟许举起手指，指着从阿伏纳河底涌上来的气泡，它们在河水中央变作浪花消失了。

“它回到那儿来了，”福尔松老头儿说，“那畜生呼吸了，这些泡儿就是它弄的。在水底呼吸，它们是怎么搞的？它们真狡猾，科学也解释不了！”

“这么说，”勃龙德答道，他觉得老头儿最后说的那句玩笑的话是一般乡下人的妙语，而不是他个人想出来的，“你就待着把水獭捉住。”

“谟许和我，我们今天还干活不干？”

“你们一天赚多少钱？”

“您说我的学徒和我两个吗？……五个法郎！”那老头儿说，直瞪瞪地瞧着勃龙德的两只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显得他的话非常夸大。那记者从口袋里掏出十法郎，说道：

“这是十法郎，打到水獭，我再给你十法郎……”

“这太便宜您了，要是它的背上有白点的话，县太爷对我说过，博物馆里也只有一只这个种类的！——他懂得的东西才多呢，我们的县太爷！他可不傻！我赶水獭，德·吕葆先生却赶高贝丹先生的小姐，她带来一份好大的妆奁！——您听我说，高贵的先生，命令您我可不敢，请您走去站在阿伏纳河中间那块石头上面……等我们把水獭赶出来，它便顺流而下，因为这些畜生就是这么狡猾，它们离开它们的洞，跑到上游逮鱼，等到逮到很多鱼了，它们晓得让水流冲走泅得更舒服些。我对您说它们真机灵……要是我跟它们学了乖，我现在就会靠年金过日子了……我后来才知道，清早就得跑到上游，赶在别人之前抓它一把，可是太迟了！总之，我生下来就是倒霉的。咱们三个人，咱们也许可以制服这只水獭。”

“该怎么办呢，我的老魔术家？”

“哎啊！我们乡下人跟畜生一样傻，到底懂得畜生想的什么。咱们就这样办。当那水獭想回到洞里的时候，我们在这边唬它，您在那边唬它；它给我们唬住，它给您唬住，就跳到岸边；它要是跳到陆地上，就好办了。它走不了的，它们的鹅掌是要来泅水的。噢！这时您才乐呢，这叫作一箭双雕。又是逮鱼，又是打猎！……您住在艾格庄他府上的那位将军，一连来了三天，他就是要干到底。”

勃龙德拿了那老头儿截下来的一枝树枝，老头儿告诉他听到命令就用树枝打水，他从一块石跳到另一块石，站在阿伏纳河中守望着。

“就在那里，好了！高贵的先生。”

勃龙德待在那儿，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快；因为那老头儿时不时就做一下手势，使他指望有一个好结果；在静悄悄的守望中等待迅速的行动最容易消磨时间。

“福尔松老爹，”那小孩看见只有自己和老头儿在一起，低声说道，“真的倒有一只水獭……”

“你看见了？”

“你看，就在这儿！”

那老头儿愣了一愣，望着一只水獭棕红色的皮毛在水面泅着。

“它朝我这边泅！”那小孩说。

“在它头上狠狠地打一下，跳到水里，把它按在水底，别放走它……”

谟许纵身跳到阿伏纳河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青蛙。

“打呀！打呀！高贵的先生，”福尔松老头儿对勃龙德说，他自己也跳到阿伏纳河里，把木屐放在岸上，“吓唬它！看见它吗，它泅到您那边！”

那老人拨开水朝勃龙德走来，一面向勃龙德嚷道：“您瞧见么，它在那儿，在岩石旁边！”只有住在乡间的人能在十分紧张的时候还能够这么认真。

那老头儿让勃龙德站的地方，恰巧对着阳光，勃龙德满怀信心鞭打着水。

“啊！您走到岩石那边去！”福尔松老头儿嚷道，“水獭的洞就在那儿，在您左边。”

勃龙德等得久了心里不免生气，一急，两只脚就从石上滑到水里。

“使劲，高贵的先生，使劲，抓到了。嘿！您怎么啦！它从您两条腿中间跑掉了！嘿！它跑掉了……它跑掉了。”那老头儿失望说。那个年老的乡下人仿佛愈赶愈起劲，摸到深水的地方，走到勃龙德面前。

“咱们让它跑掉了，都是您的过错！”福尔松老头儿说，勃龙德拉他一把，他像一个“特利东”[54]似的走出水面，可是像一个战败了的“特利东”。“那畜生，它在那儿，在岩石底下！它把鱼吐掉，”那老头儿说时望着远处，手指着一堆漂浮着的东西，“……我们还是抓到鲤鱼，不错，这是真的鲤鱼！……”

这时候，一个穿制服、骑马的仆人出现，他手里执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在固兹乡的路上飞跑着。

“您瞧，这是庄上的人，他似乎在找您。”那老头儿说，“要是您想过河的话，我来拉您一把……嘿！我身上湿了没有关系，倒省了洗衣钱！……”

“你不怕伤风吗？”勃龙德说。

“嘿！不用怕，您没有瞧见太阳把我们晒黑了吗？谟许和我，黑得像两只上尉的烟斗！把身体靠着我吧，高贵的先生……您是在巴黎长大的，不懂得怎样站在我们的岩石上面，虽然您知道的东西不少……要是您在这儿待得长久，您会在大自然的书本里学到很多东西，听说您是在报纸上写文章的？”

勃龙德到了阿伏纳河的对岸，那仆役沙勒望见了他。

“嘿！先生，”他嚷道，“您真不知道伯爵夫人如何着急，她听说您出了固兹门，就害怕您淹死了。大家在园林里到处喊您，然后又把吃午饭的第二次钟声重重地摇了三次，神父还在园里找您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啦，沙勒？”

“十一点四十五分！……”

“扶我上马吧……”

“难道先生帮忙过福尔松老头儿捉水獭来了？……”那仆役说，注意到勃龙德的靴子和裤子滴着水。这一句话使那个记者恍然大悟。“别提这件事了，沙勒，我会重重谢你。”他高声说。

“嘿！可是呢！伯爵大人也上过福尔松老头儿的水獭的当。”那仆役答道，“艾格庄每逢来了一个生客，福尔松老头儿就在那儿守着。要是那个城里人要看阿伏纳河的源头，他就把他的水獭卖给他……他装得那么像，伯爵大人来回到过那里三次，给了他六天工钱，这六天工夫他们就瞧着河水流过。”

“我看过保提埃、巴提示·嘉底、米梭、蒙路斯[55]的戏，还把他们看作当代最伟大的演员呢！……”勃龙德心里说，“跟这个叫花子相比，他们倒显得平常了！”

“噢！这一手他倒玩得很到家！这福尔松老头儿。”沙勒说，“他还有另一套把戏，因为他说他是打绳工人。他沿着卜朗支门的墙外设了一个工场。要是你想摸一摸他的绳子，他就用花言巧语哄你，使你想摇一下那个轮子，打一段绳，他就问你要一笔学徒交给师父的学费。他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人。”沙勒使用一个文雅的字眼儿说。

仆役这一段闲谈使勃龙德想起他从他的父亲阿朗松的裁判官那里听到的话，对乡下人的老奸巨猾思索了一会。然后回想到隐藏在福尔松老头儿狡黠的坦率后面的恶作剧，证以沙勒的心腹之言，他只得承认被那个布尔戈尼的老叫花子耍了一次。

“您难以相信，先生，”沙勒说，他正在走到庄院前面的平台，“在乡间处处都要提防，特别是在这儿，将军和当地人相处得并不好……”

“为什么呢？……”

“嘿！这个么！我可不知道。”沙勒答道，装出一副愚笨的神气，下人借此遮掩了对上级的要求的拒绝，这句话引起勃龙德深思。

“您回来啦，野性的家伙？”那将军说，马蹄声把他引到平台上来。“他回来了！请您放心吧！”他高声对他的妻子说，她的小步声已经使人听到，“现在只差勃洛塞神父一个人了，沙勒，你去找他回来吧！”他对那仆役说。

第三章

小酒店

那座以卜朗支命名的大门是布雷手建的，有两根巨柱，柱上突出部分故意刻有虫迹形装饰，巨柱顶上各有一只狗，后腿支着躯体，前腿中间抱着一个纹章。管家居住的小楼紧贴大门，这样，那财政家便不用给门房另盖住所了。两根柱子中间，有一座宏伟的栅门，类似布封[56]替巴黎植物园建造的大门，门前对着一条很短的石子墁的小道，通到镇公路。这条公路往日由艾格庄与德·梭朗日家族共同细心维修，仿佛用一条鲜花彩带把固兹乡、舍奈乡、卜朗支乡、梭朗日和维勒·奥·斐伊城联系起来，因为沿路都有篱笆围住的巨宅和栽玫瑰的小房子。

门外两边一溜修洁的小墙，接着是一条沟堑，艾格庄主人们由此可以眺望山谷，直到梭朗日以外，墙边有一根腐朽的柱子，有一个陈旧的轮子和带梭子的桩柱，这是村里打绳工人的全部工具。

十二时半左右，就当勃龙德在餐桌一头坐在勃洛塞神父对面、并且受到伯爵夫人好言责备的时候，福尔松老头儿和谟许来到他们工场。福尔松老头儿借口打绳，在这里监视着艾格庄，主人们在庄上一进一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百叶窗打开，两个人散步，庄上发生的生活上最细小的事故，都逃不出那个侦察他们的老头儿的眼睛。那老头儿在三年前才干上这个打绳的行业，艾格庄的看林人、仆役，甚至主人们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情况。

“我去收拾家伙，你打马路大门去走一趟，”福尔松老头儿说，“当你向他们把这件事情交代完了的时候，他们一定派人到大绿绮酒店来找我，我现在到那边去润一润喉，在水上蹲了这么久实在口渴！要是你按照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做去，一定会捞到一顿丰富的午饭。你要和伯爵夫人讲话，狠狠地骂我一顿，好让他们想起要教训教训我！……你就可以尝到几盅好酒了。”

谟许的狡猾神气显得最后这几句话是多余的，那打绳的老头儿说完就把水獭夹在胳臂底下，从公路走了。

厄米儿·勃龙德在艾格庄做客的时代，在从这座宏伟的大门到卜朗支乡的中途，有一所房子，只有在法国找不到石块的地方，才可以看见这样的房子。从各处拾来的破砖、跟金刚钻一样嵌在陶土里面的大石头，砌成几道坚实的、虽然是给风雨侵蚀了的墙。整个架子用粗大的树枝支撑，覆以稻草和草秆的屋顶，笨重的窗板，门儿，整座茅屋都是用那些凑合捡到，或是唠唠叨叨勉强别人拿出来的东西盖起来的。

农民对自己的住宅有一种本能，跟动物搭窠或挖洞一样，这种本能在这所茅屋的一切安排上都看得非常清楚。首先，就是窗户和门都朝北。房子坐落在一个小山上，在一块葡萄地里石子最多的地方，不用说是很干爽的。门前有三个台阶，是很巧妙地用桩柱和木板搭成的，里面填满小石。水当然流得很快。其次，在布尔戈尼，雨水很少从北方漂来，墙基即使很单薄，也不怕潮湿损坏。台阶下面，小道旁边，一排田舍风味的栅柱，接着就是一排山楂树和荆棘的篱笆。一个葡萄棚把隔离这所茅屋和小道的一段空地盖住，棚下放几张凹凸不平的桌子，几条粗糙的长凳，招徕过客。篱内陡坡高处，点缀着玫瑰花、丁香花、紫罗兰等所有不费人工的花卉。忍冬花和茉莉花的幼枝攀附到屋顶上，屋顶年代虽然不久，却已长满苔藓。

靠着房屋右面墙上，业主搭了一个牛栏，养着两头母牛。在这个用破板盖成的建筑物前面，一块踩硬了的地作为院子；在一个角落，有一大堆粪肥。房屋和葡萄棚后面，两棵树干支起一个茅顶棚，里面放着葡萄园工人的农具、空桶，一束一束木柴堆砌在灶头突出的地方，在乡下人的房子里面，炉灶的口差不多都设在壁炉承板底下。

房子旁边有一块宽一亚旁左右的地，用青篱围住，全是葡萄，跟所有农民的葡萄树一样，无论施肥、压枝、培土，都作得非常细致，因此在三里内外，它们的藤蔓绿得最早。那几棵果树：山杏树、李树、巴丹杏树，它们细长的树顶，这儿一株，那儿一棵，露出青篱之外。葡萄藤底下，常常种一些马铃薯或扁豆。院子后面，插到村子那一边，还有一小块归属这所房子的潮湿低洼的土地，宜于种植白菜、洋葱、大蒜，工人爱吃的蔬菜，用一道栅门关着，母牛从这道门进出，践踏泥地，拉下一地牛粪。

这所房屋底层有两个房间，有一道门通到葡萄园。在葡萄园那边，一排木扶梯紧贴墙壁，有一个茅草顶篷，直达顶楼，由一个小圆窗透光。在这个田家的扶梯下面有一个地窖，用布尔戈尼出产的砖盖成，藏着几桶葡萄酒。

农民厨房的器皿虽然平常只有两件东西，就是一口小镬和一只炒锅，一切都使用它们来做；在这所茅屋里面，却破例看见两把巨大的有柄锅，挂在壁炉的承板下面，地下放着一只可以搬动的小炉。虽然有这一点宽裕气象，家具却和屋外的一切十分协调。比方说，盛水却用一只泥瓮；餐具吗，不过是木杓或锡杓，外面棕色里面白色的陶制盘子，陶瓷脱落，还嵌上钉子；还有，在一张坚牢的桌子周围，放着几把松木椅子，地上是踩硬了的泥土。每隔五年，墙上也如天花板上单薄的椽木一样抹上一层白石灰水。腌肉、一串串洋葱、一包包蜡烛，和乡下人放种子的口袋都挂在椽木上面；面包柜旁边有一只旧胡桃木的衣橱，放着家里的几件布衣服，替换衣裳和节日穿的服装。

在壁炉承板上，一支真正私捕鸟兽的人使用的枪闪闪发亮，你不会出五法郎把这支枪买过来，因为木头烧焦了，枪身一点都不好看，似乎从来没擦过。你也许以为，这间小房子装了插销，屋子外面的门装在栅柱上，夜里从来不关门闭户，要保护这所房子，这样的枪就可以顶事了，你几乎要问，这样的火器干吗用呢。头一件，木头虽然没有特别之处，枪筒儿却是经过细心选择，它是从一条有价值的枪拆下来，大概是送给一个看林人的。因此这支枪的主人也弹无虚发，在他的火器与他之间，有一种很深的默契，正如工人跟他的工具一样。需要把枪口对准目标瞄高一毫米或瞄低一毫米，因为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那个私捕鸟兽的人都心中有数，他遵守这个法则，永远错不了。其次，一个炮兵军官会看见，枪的主要部分都很完整：一点不少、一点不多。乡下人抄来的东西，他使用的一切东西，施展的力量都恰到好处，付出必要的劳力，但是绝不会过度。外表的完美，他从来不在乎。对于一件事情需要费多大的劲儿，他都心中有数。替城里人工作，他晓得尽可能少给，尽可能多讨。总之，这支使人瞧不起的枪在这个人家的生活上关系重大，读者不久就会明白什么缘故了。

这所在艾格庄宏伟的大门五百步之外的茅屋，它的许许多多的细节，读者都领会了吗？它蹲在那里，像一个叫花子蹲在宫殿前面，读者看见了吗？真的，它的长满细软的苔藓的屋顶，咯咯叫着的母鸡，踱来踱去的猪，田野的一切诗情画意，都含有一种可怕的意义。在栅柱的门上，一根篙子挑起一个陈旧的酒幌子，竖得相当高，这个酒幌子是三根松树树枝、一束橡树叶子，用一块破布扎起来的。一个流浪艺人，为了换取一顿午饭，在大门上头画了一幅两尺见方的图画，白色底子，一个绿色的大写的绮字，又给那些识字的人，写了这个十二个字母的双关语：大绿“I”（原意绿色的绮字，与“冬天”同音）。大门左面，露出一幅颜色鲜明的恶俗广告画：三月好啤酒，一只泛起一层泡沫的陶盅，每边都神气十足地立着一个裸肩露颈的妇人，和一个轻骑兵，色彩十分粗糙。因此，纵有花草和野外的空气，这个茅屋还是发出一股强烈的使人欲呕的酒肉气味，你走过巴黎近郊小酒店门前，这种气味就冲进你的鼻孔。

你们认识了这个地方，现在讲一讲那里的人物和他们的历史，博爱为怀的人可以从这段历史得到许多教训。

大绿绮酒店的主人，名叫佛朗梭·东沙的，值得哲学家注意的原因，就是他早已解决了懒惰生活和勤劳生活的问题，使得懒惰有利可图，勤劳一无用处。

他什么手艺都会做。他会种地，可是只替自己种。替别人做的事情，就是挖沟、编篱、剥树皮或砍树。这些工作，城里人只好由工人摆布。东沙那一小块地是拉盖尔姑娘慷慨赏给他的。东沙从小就给艾格庄的园丁做短工，因为说到修剪小道的树木、花棚、篱笆、印度的栗子树，东沙是独一无二的能手。他的名字，东沙，原意是“修剪者”，就指出一种祖传的才能。在乡间，有一些特权，要获得它们、维持它们，需要有很大的本领，就像商人要施展本领谋取自己的特权一样。有一天，夫人正在散步，她听到东沙说：“我只要有一亚旁的地就能够过活，就能够过得很快活的！”这个善心的女人，惯于使人快乐的，就把卜朗支门附近一亚旁种葡萄的地给了他，让他住在艾格庄，替她做一百天工来抵偿地价（这种细致周到的想法别人不大领会得到！），他和庄上的仆役生活在一起，大家都认为他是布尔戈尼最好的小伙子。

这个可怜的东沙（大家都这样喊他）一百天中只干了三十来天活；余下的工夫他都荒唐胡闹，跟夫人的女用人，特别是跟夫人的近身女仆柯赛姑娘调笑，虽然她像所有标致女演员的近身女仆一样，容貌丑陋。跟柯赛姑娘调笑是意味深长的，勃龙德信里提到的那个有造化的宪兵苏德利，二十五年后，见了东沙还用白眼瞪他。那只桃木衣橱、那张有四根柱子和帐子的大床，这些卧房里的装饰品，不用说就是这调笑的收获。

东沙得到了地，头一次有人说这块地是夫人赏给他的，他反驳道：“胡说，这块地是我花了很大价钱买来的，资产者什么时候给过我们什么东西？难道一百日工不算数么？我花了三百法郎把它买过来，这块地全是石子！”这番话没有传到艾格庄主人的耳朵里。

东沙亲自动手起造这所房子，这里捡一些砖儿，那里拾一些木材，让你帮他砌一段墙，让他帮着递几片瓦，把艾格庄零星什物偷偷拿走，或者明地去讨，夫人也总是有求必应的。一扇动摇的带小圆窗的门拆了下来，准备装到别的地方去，却变成了牛栏的门。窗门是一个拆卸了下来的旧暖房的东西。艾格庄不用的东西就拿过来盖成这所使它倒霉的茅屋。

艾格庄的管家高贝丹，他的父亲是本郡的检察官，柯赛姑娘对他有什么请求也无不答应的，东沙得到高贝丹的帮忙，避免了兵役。他等到房子盖好，葡萄树有了收入便结了婚。这个二流子是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时常在艾格庄出入，刚刚从夫人那里得到一亚旁地，表面上也很勤劳，却善于施展他的作恶的本领，他娶的是艾格庄森林后面隆克洛儿地产的一个佃农的女儿。

这个佃农耕种一块田地，收成和业主平分，由于缺少一个内助，这块地就在他手里衰落了。妻室去世，昼夜烦恼，只好仿效英国办法，借酒消愁；可是当他不再想念那已故的亲爱伴侣的时候，借用村里一句笑话来说，他却和杯中物结了不解缘。不久，那岳父由佃农又变为一个工人，可是好喝懒做，恶毒和容易生气，像那些由小康之家堕入贫寒的平民人家一样，无恶不作。这个人有实际知识，又兼能读能写，高出别的农工一等，可是他的恶习又使他的生活没有超过叫花子的水平，正如上文叙过的一样，他刚刚在阿伏纳河畔，在一首被维吉尔忘掉的牧歌里，和巴黎的一个最富有机智的人较量过。

福尔松老头儿起初在卜朗支乡当小学教员，因为行为不检，以及他对于初级教育的特别见解，被撤了职。他拿着启蒙课本教小孩折小船小鸡，在这方面对小孩的帮助比读书还要大；孩子们偷摘果实，他责骂他们，可是他的话说得那么刁钻古怪，却像教他们怎样翻墙越壁了。有一天，一个小孩迟到，那小孩解释说：“真的，老师，我赶我们的麻喝水！”“是马，不是麻，畜更！”梭朗日城的人现在还拿这句话当作笑话来讲。

不当小学教员，他当了邮差。多少退伍士兵把这个作为养老的职业，福尔松老头儿没有一天不挨骂。有时他把信件丢在小酒店里，有时他忘了送。他喝醉了酒的时候，把一个乡的信件发到另一个乡去，空着肚子的时候他偷读信件。因此他很快就被撤职。不敢再指望在政府里找到什么事情，福尔松老头儿终于当了一个打绳工人。在乡间，赤贫的人随便做一种行业，大家都有一种正当收入的借口。那老头儿活到六十八岁，开始做一项打绳的小生意，这项买卖需要本钱不多。上文已经叙过，随便一堵墙都可以做他的工场，家伙值不到十法郎，学徒和师父一起都住在一个谷仓里面，每天赚多少就吃多少。征收门窗的苛捐杂税征收不到在户外干活的人。他收到原料，打好绳子归还人家。可是福尔松老头儿和他的学徒谟许（他的一个私生女的私生子）的主要收入是靠他猎捕水獭的出息，还有那些不认得字的人，要回一封信或开一张账单，用得着福尔松老头儿的才干，少不了请他吃一顿午饭或晚饭。还有，他会吹单簧管，村里举行婚礼，或者梭朗日城提伏里舞场举行舞会，他就和梭朗日城的小提琴手，他的好友卫米歇勒伴奏。

卫米歇勒名叫米歇勒·卫尔，可是大家都喜欢叫那个用真名真姓做成的双关语（法语卫米歇勒与“挂面”同音），连梭朗日城的保安局执达吏，勃吕尼，也在他的文件上填上“米歇勒·让·日罗姆·维尔，号卫米歇勒，职业：见证人”。卫米歇勒是旧日布尔戈尼军团出色的小提琴手，为了酬报福尔松老爹替他出过力，给福尔松谋了这个见证人的位置，在乡间凡是会签自己名字的人都有资格补这个缺。每逢勃吕尼先生到舍奈乡、固兹乡和卜朗支乡来办理文书，福尔松就以见证人资格在文件上签上名字。卫米歇勒和福尔松有二十年的杯酒交情，几乎就是一家合伙的商号。

谟许和福尔松，恶习把他们结合起来，像从前德行把曼佗尔和德里玛克[57]结合起来一样，他们也像这两个古人，为了衣食到处奔跑，Panis angelorum，这是留在这个白发的乡间的费加罗[58]记忆里面仅有的一句拉丁语。他们讨得大绿绮酒店的、附近的庄院的残杯冷炙来维持生活，因为，他们两人，就算在最忙碌、生意最好的年头，也从来平均没有打过一百米的绳子。首先，周围六十里的商人，没有一个会把麻屑交给福尔松或谟许做的。那老头儿跑在现代化学的奇迹出现之前，他晓得怎样把麻屑变成葡萄美酒。其次，据他说，他在三个乡上替人写信，当保安官的见证人，当单簧管手，这几项差事妨碍着他的商务的发展。

东沙原来一心一意想扩大他的产业，希望过舒服的日子，起初他感到了失望。懒惰的女婿碰到一个好吃懒做的岳父，这也是十分平常的事情。还有一件使东沙更感到为难的事，就是他的媳妇，虽则个子高大，体格丰满，有乡间姑娘的健美，却不爱在户外干活，东沙把岳父的失败归咎于他的老婆，虐待她。平民的眼睛只看到效果，很少追究原因，便虐待他的老婆作为报复。

这个妇人受不了这种束缚，想把这种束缚宽缓一下。她利用东沙的弱点来制服东沙。喜欢吃喝，爱好舒适，她助长这个男人的懒惰和馋嘴。首先，她晓得怎样讨好艾格庄的仆役，东沙只要有了好处，就不理论这些好处是用什么方法得来的了。他很少理会媳妇干些什么事，只要他说的话她都照办就得。这就是世上半数夫妇心照不宣的协议。东沙的媳妇开了这家大绿绮酒店，最早的主顾就是艾格庄的仆役、看林人和马夫。

高贝丹，拉盖尔姑娘的管家，风骚的东沙媳妇最早的主顾之一，给了她几桶上好葡萄酒招徕顾客。那管家娶亲以前，这些馈赠是按时送到的，这些葡萄酒产生的效果，和使山谷里的登徒子垂涎三尺的东沙媳妇的轻狂妖冶的名声，使大绿绮酒店门庭若市。由于好吃好喝，东沙媳妇变成一个做得一手好菜的厨娘，她准备的虽然不过是乡间常见的那几样菜色：洋葱烩兔肉、红烩野味、红酒蒸鱼、炒蛋，却是远近知名，都称赞她最会做家常便饭，菜里香料搁得特别多，使人吃了就想喝酒。两年工夫，她就把东沙弄得服服帖帖的，推他往下流里走，他也恣意放怀，任她摆布。

这个二流子有恃无恐，经常私捕鸟兽。他的媳妇跟管家高贝丹、跟庄上的看林人、跟乡间的警察偷情卖俏，当时风纪颓弊，不怕有什么人拦阻。等到他的孩子都长大了，他就利用他们来图自己的舒适，孩子们拈花惹草，他也不理论，如同对他媳妇一样。他有两个女儿和两个男孩。东沙和他的媳妇都是挣一文吃一文，他的快乐日子照理是不会长久的，假如他在家里不是经常执行一项严厉的法令，要大家协力维持他的舒适生活，这种生活他的儿女自然也能享受。他的媳妇善于向人诈取一些馈赠，他的儿女们就是靠这些馈赠养大的，请看下面就是大绿绮酒店的宪章和预算。

东沙的老母亲和两个女儿，卡特莲和玛莉，经常去拾柴火，每天来回两次，背着一大捆柴，压得连身体都直不起来，柴枝一直垂到脚跟，高出头上两尺。这些柴捆外面是一些枯枝，里面却夹着刚从幼树砍下来的青枝。一点不假，东沙冬天用的柴火是从艾格庄的森林里拿回来的。父亲和两个儿子经常私捕鸟兽。从九月到三月，野兔、家兔、鹧鸪、画眉、牡鹿、家里吃不完的野味就拿到卜朗支乡和梭朗日城出售，东沙的两个女儿每天给那里送牛奶，从那里带回一些消息，同时也把艾格庄、舍奈乡和固兹乡的消息传播出去。打猎的季节过去，东沙父子三人便摆下活结。要是禽兽捉得多呢，东沙媳妇就做些肉馅饼，拿到维勒·奥·斐伊城去卖。收获的季节，东沙一家七口：老娘、还未满十七岁的两个儿子、两个女孩、福尔松老头儿和谟许，捡拾地上的麦穗，一天捡到近十六蒲式耳，稞麦、燕麦、小麦，一切可以磨粉的东西都不放过。

两条母牛，起先由两个女儿中最年轻的赶着，在路旁吃草，大部分时间溜到艾格庄的草地上去；可是有时过于明目张胆，看林人不免要加以干涉，孩子们就要受到父亲打骂，或者不让她们吃零食，这样她们就养成了一种特别敏锐的倾听敌人脚步声音的本领，乡间的警察或艾格庄的看林人几乎从来没有抓到她们的差错。此外，这些威风十足的公差跟东沙和东沙女人的交情使他们的眼睛长了一层翳。那些牲口，用一根长绳系着，只要用力一扯，或低喊一声，就跑回公共的地段，它们明白，危险过去了，就可以在附近的草地上继续填饱它们的口腹。东沙的老娘，体力一天不如一天，顶替了谟许的活，福尔松借口要教育他的私生孙子，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玛莉和卡特莲在树林里刈草。她们晓得树林里什么地方的草长得又嫩又细，她们把这些草割下来，吹干、捆好、入仓；她们在树林里面找到母牛冬季用的三分之二的草料。风和日丽的时候又把母牛赶到熟识的草色青青的地方。艾格山谷有几处地方，正如在高山横亘的乡镇，有些土地，和皮厄蒙或在龙巴迪一样，冬天也生长青草。这些草地在意大利叫作玛尔西提，出息很大，但在法国，这类地方可不能时常结冰，也不能时常见雪。这种现象，不用说，由于它的特殊的方位，由于水的浸润保持着一种较高的温度，才会产生的。

两条小牛约有八十法郎出息。牛奶，减去母牛喂奶或产犊的时间，约莫有一百六十法郎进款，另外还供应全家饮用的牛奶。东沙替这家替那家做些短工，赚得一百五十法郎左右。卖饭和卖酒，除去一切费用，有三百法郎收入，因为这些聚餐基本上是暂时的，受到一定时间、一定季节的限制；聚餐的人也预先通知东沙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他们在城里把必需的一点点肉类和配菜带回来。普通的年头，东沙园里出的葡萄酒每桶值二十法郎，不连桶，卖给梭朗日城一家东沙和店主有交情的小酒店。年成好的时候，东沙可以在他的一亚旁地里收成十二桶酒；但平均只有八桶，留下半数在店里零售。在出产葡萄的地方，捡拾落地的葡萄是习俗许可的。靠这种风俗，东沙一家人捡到三桶葡萄酒左右。可是他们以习俗作挡箭牌，干起事来昧着良心，没等收获葡萄的人走出来就跑进葡萄园去；正如他们当堆积如山的麦穗正等着二轮车运走的时候就跑进麦田一样。因此，捡来的和自己收获的葡萄都算在一起，那七八桶酒卖得很好价钱。在这笔收益里面，大绿绮酒店要减去一些损耗费用，这便是东沙和他的女人的开销，两个人通常都拣最好的肉吃，喝的葡萄酒也比店里出卖的要陈些，由他们在梭朗日城的来往户供应，用自己的葡萄酒抵账。这个人家赚的钱大约在九百法郎左右，因为他们每年还养两头小猪，一头留给自己吃，一头出卖。

日子长了，当地的农工（农业工人）、二流子对大绿绮酒店都有了感情，这自然是靠东沙女人的能干，同时也因为在这个人家和山谷一带的贫苦人民之间，存在着一种称兄道弟的情谊。两个女孩都长得十分动人，和她们母亲一样，也喜欢招蜂惹蝶，偷情卖俏。还有，大绿绮酒店在一七九五年开张，在乡下，这样一家老酒店是受到人人尊敬的。从固兹乡到维勒·奥·斐伊城，农工们都到这里来成交买卖，听东沙两个女孩、谟许、福尔松打听得来再由卫米歇勒复述的消息，梭朗日城最出名的法吏勃吕尼到这里找他的见证人的时候，也喜欢把这些消息传开。在这儿，商议好干草、葡萄酒、短工和计件活的价格，东沙对这类事情非常内行，他一面跟酒客碰杯，一面说出他的意见。按照当地人的说法，梭朗日只是一个交际和笑乐的城市，卜朗支乡才是一个做买卖的市集，但它还是比不上维勒·奥·斐伊城这个商业中心，在二十五年工夫，维勒·奥·斐伊城成为这个物产丰富的流域的首邑。牲口和谷物的买卖在卜朗支乡的广场上进行，成交的价格成为这一带的价目表。

东沙的女人整天待在家里，所以显得那么鲜艳、白净、丰满，跟整天在地里干活的妇人不同，她们和鲜花一样容易凋谢，不到三十岁就是一个老妪了。因此，东沙的女人也喜欢穿得漂亮。她不过干净利落罢了，可是在乡间，干净就算是华丽了。两个女儿，按照她们的贫穷境地来说，是穿得好的，她们拿母亲作榜样。她们的服装，相对地说，是考究的，内衣的料子比最富有的乡下妇女用的料子还要细些。每逢节日，她们就穿起天知道怎样得来的华丽礼服出头露面！艾格庄的仆役，只要用很易偿付的代价，把从巴黎买来的近身女仆的袍子卖给她们，她们翻改一下就可以穿上。这两个女子专门在这一带偷情卖俏，父母从来不给她们一个子儿，只供她们伙食，让她们和祖母在顶楼上睡在非常破旧的床上，两个兄弟就像牲口一样缩做一团躺在干草上面。男女混杂在一起会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论父亲，或是母亲，都没有理会。

铁器时代和黄金时代倒很相像，我们却未想到。在铁器时代，人们什么都不提防；在黄金时代，什么都要提心吊胆；对社会来说，结果也许是一样的。东沙老娘挤在孙子孙女中间，倒像是一种需要，不是一种保证，不过多添一桩丑事罢了。

勃洛塞神父把教区里善男信女的风习研究过之后，对他的主教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主教大人，只要看看他们总是强调自己的贫穷，就可以猜到这些农民唯恐失去这种借口，他们就难以为非作歹了。”

虽然大家知道这个人家没有什么原则、没有什么顾忌，可是对于大绿绮酒店的人的行为却没有人说什么闲话。在这个故事的开头，有必要给那些只明白资产者家庭的道德观念的人作一次解释，让他们以后记住，农民在家里的行为举止上头，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如果他们的一个女儿给人勾搭上了，只有当那个勾搭的人有钱而且怕惹事的时候，他们才拿道德来压人。在政府把孩子们从他们手里抢走之前，孩子们就是他们的资本，或是他们谋福利的工具。特别是在一七八九年以后，个人利益变成了他们思想的唯一动力；他们从来不问一种行动是否合法，或是否不道德，只问它对自己是否有利。我们不要把道德和宗教相混，有了宽裕生活才有道德；我们注意到，在最高的阶层里，当家道富裕室内陈设金碧辉煌的时候，羞恶之心便油然而生。在农民那个阶层里，绝对正直和行为端方的人倒是例外。那些关心的人就问，为什么呢？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且说一个主要的吧：由于他们的社会职能的性质，农民过着一种纯粹物质的生活，跟未开化的人的生活非常相似，他们和大自然的经常接触使他们接近这种状况。当劳动使身体困顿不堪的时候，思想就不能起移情易志的作用，特别在没有知识的人是如此。还有一点，勃洛塞神父说得很对，贫穷就是农民立身处世之道。

东沙什么事情都管，每个人有不遂心的事儿都对他说，他替这些贫穷的人想出有用的主意，欺诈人家。他的老婆表面上是一个善良妇人，用她的花言巧语帮助当地的坏人，不管她的主顾干什么事儿对付那个城里人[59]，她从来无不赞成的，甚至还帮他们一手。这个小酒店名副其实是一个蛇窟，无产者和农民对他们的主人和有钱人的仇恨，在那儿煽动起来好比火上加油，总是那么恶毒、激烈、活跃。

东沙的快乐生活在当时是一个十分恶劣的榜样。每个人心里都说，为什么不学东沙，到艾格庄的森林去捡拾柴火来生炉灶和冬天生火取暖呢？为什么不把母牛赶到那儿去食草，和像他们那样打一些野味供给食用或出卖呢？为什么不学他们，不用播种，到了收获小麦和葡萄的时候，去收庄稼呢？这种偷偷摸摸的盗窃使森林受到很大损失，从农田、草地和葡萄园弄到一点油水，在这个山谷里已经是家常便饭的行为，很快就在卜朗支、固兹和舍奈等乡镇，凡是艾格庄的庄院伸延到的地方，成为一种权利。这种流毒，艾格庄所受到的损害比德·隆克洛儿或德·梭朗日的庄院要大得多。在下文我们会讲到它的原因。

读者不要相信，东沙、他的女人、他的孩子和他的老娘，他们有意这样想：“我们要靠盗窃生活，我们要干得很巧妙！”这些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在枯枝里面，这个人家起初夹上几根嫩条；然后，习惯成自然，更兼管家故意放纵不问（这种放纵对于这个故事将要详细讲到的计划是必要的），使他们胆子大了，他们竟然要“在他们的树林里砍柴”，几乎一生都进行盗窃！在草地上放母牛，不按照规则捡拾麦子和葡萄，这些行为逐步地养成了。这个人家和山谷里的二流子一旦尝到了乡间的穷人争取到的这四种权利的甜头（这些权利甚至成为抢掠的行为）；我们不难明白，乡下人是不会放弃这些权利的，除非有一种比他们的斗胆更大的力量约束着他们。

在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东沙有五十岁左右，壮健、高大、微胖，鬈曲的黑发，脸色非常红润，有斑点，像一块带紫色的砖，橙黄色的眼睛、两耳下垂、耳壳很阔，身体肌肉丰满，可是用一种使人容易受骗的松弛的肉包裹着，扁平的前额，下唇下垂，在愚蠢的外表底下掩饰着他的真实性格，但愚蠢之中却夹着一些中听的经验之谈，这经验颇像机智，特别是因为他和他的岳父来往多了，借用卫米歇勒和福尔松的辞典里一个名词来说，就是学会了一套“尖酸刻薄”的口吻。他的鼻子，鼻尖扁平，仿佛天主的手指故意给他做一个记号，使他说话时嗓音从腭里吐出来，像那些破了貌的病人，鼻孔堵塞了，空气不容易出去。他的上齿交叉，按照拉华达[60]的说法，这是十分严重的缺点，他的牙齿像犬齿一样雪白，使人更容易注意到这个缺点。这个人如果没有那好吃懒做的人的虚假的和气以及乡下酒鬼的随和，那么最粗心大意的人看见他也觉得害怕。

我们把东沙的为人，他的酒店的里里外外，他的岳父的行径都首先交代清楚，读者可以相信，那是因为这个人、这间酒店和这个家庭，都要我们这样做。首先，这种不厌求详地加以说明的他们的生活，就是艾格山谷无数别的家庭所过的生活的典型。其次，东沙，虽然不过是别人的切齿之仇的工具，在正要展开的斗争里有很大的影响，因为他是下层阶级一切不遂心的人的军师。下文就要说到，他的酒店经常是那些向有钱人进攻的人约会的地方，同样他也成为他们的头目，由于在这个山谷里谁都怕他，并不为他所作的事情，而是为了他们老是希望他作的事情。这个私打鸟兽的人的威胁跟他作恶的行为一样使人害怕，因此，他一次也用不着把他的威胁付诸实施。

凡是公开或暗中的反抗都有它的旗帜。大绿绮酒店的那根可怕的篙子就是偷瓜盗菜、好吃懒做、饶嘴嚼舌的人的一面旗帜。在那里可开心哪！这是乡间跟城里一样大家都追求而又不容易得到的。四里长的镇公路满载客货的车子三个钟头就稳保走完，沿途没有一家客店；所有从固兹乡到维勒·奥·斐伊城的人都在大绿绮酒店歇脚，哪怕就是打个尖儿。还有，艾格乡的磨坊工人，当地的副乡长，以及他的儿子也到这儿来。蒙戈奈将军的仆役也不鄙薄这家小酒店，东沙的两个女儿更增加了这家小酒店的吸引人之处，这样大绿绮酒店借重这些下人和艾格庄在地下通消息，下人晓得的事情他也全无不知。不论用恩惠，或以利益，都不能够破坏用人和人民之间的持久的联系。仆役来自民间，始终爱护人民。沙勒在台阶上最后对勃龙德说的那句吞吞吐吐的话，它的原因已经伏在这种不吉的交情里面了。

第四章

另一首牧歌

“噢！真是该死！爸，”东沙看见丈人走进来，疑心他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就说，“今天早晨你的嘴馋得真快。我们没有什么给你吃的……绳子呢？咱们不是要打绳子吗？真奇怪，头一天晚上看见你在打绳子，可是第二天早晨还没有打好多少。你早就该揉好一条绳子，把你性命了结，我们养你实在太费劲了……”

农民和工人的笑话没有三言两语，只是把自己的整个思想加以夸大，用一句粗鲁的话说出来。在沙龙里根本也没有两样。不过，去了生动具体的粗话，换上机智的语言，分别就在这里。

“没有什么丈人了！”那老头儿说，“咱们是老板和主顾。来一瓶葡萄酒，要好的。”

说时，福尔松拿出一个五法郎的银币，在那蹩脚的桌子上敲了一下，他坐在桌子旁边，桌上的油污、黑色的灼印、酒迹、刀纹倒是怪好看的。银币在他手里像一个太阳一样闪闪发光。玛莉·东沙，身段挺秀，像一条迎风破浪的帆船，听到银币的声音，蓝眼睛里闪出一个黄褐色的目光，像一点火星一样，望了望她的外公，东沙的女人也被银币的清脆声音吸引住，从房里走出来。

“你总爱折磨可怜的爹，”她对东沙说，“这一年他赚的钱不算少啦，但愿天主保佑那是凭正路赚来的。让我瞧瞧……”她一面说，一面突然从福尔松手里抢去那块银币。

“玛莉，去吧，”东沙正颜厉色说，“木架上面还有装瓶的酒。”

在乡间，葡萄酒只有一种质量，可是分作两种酒出卖：大桶的酒和装瓶的酒。

“这是哪里得来的？”那女儿问她的父亲，一面把银币偷偷塞到口袋里。

“菲莉苹，你不得好死！”老头儿摇着头说，可是没有设法把银币抢回来。

不用说，福尔松早已认识到，跟他那穷凶极恶的女婿、女儿打架，他一定不能取胜。

“这一瓶葡萄酒，你们又要向我讨五法郎啦！”他又伤心地说，“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喝酒上和平酒店去。”

“少说废话！爸，”那个颇像罗马公民妻子的、白嫩的、多脂肪的酒店女老板接着说，“你要买一件衬衫，一条干净的裤子，换过一顶帽子，你也得有一件背心……”

“我对你说过，这是叫我没有饭吃。”那老头儿嚷道，“要是他们以为我有钱，谁也不会再给我什么东西。”

金黄头发的玛莉拿来了一瓶葡萄酒，打断了老头儿的谈锋。那老头儿倒并不缺少某些人的特点，什么话都敢说，就是凶狠的思想也不害怕说出来。

“你哪里搞来这么些钱，你不肯告诉我们么？”东沙问道，“我们也去干一干！”

那凶恶的酒店老板一面打完他的活结，一面窥察他丈人的裤子，不久他就看见第二个五法郎的银币把裤子鼓起形成一个圆形薄片。

“祝你健康！我变成资本家了。”福尔松老头儿说。

“只要你愿意，你是能作一个资本家的，”东沙说，“你，你有这项本事！……可是魔鬼在你的脑袋底下开了一个洞，什么都从那里跑掉！”

“咦！艾格庄住着一个从巴黎来的小个子的城里人，我拿捕水獭的鬼话耍了他一下，没有别的！”

“来看阿伏纳河源头的人多了，”玛莉说，“你就会有钱了，福尔松爷爷。”

“可不是，”他接着说，喝下他那瓶葡萄酒的最后一杯，“不过老是拿水獭开玩笑，水獭就生气起来，我倒捉住了一只，可以有二十多法郎的出息。”

“爹，我敢打赌你这只水獭是拿麻屑做的！……”东沙的女人对她的父亲挤眉弄眼说。

“要是你给我做一条长裤，一件背心，一副布边做的吊裤带的话，使我在提伏里舞场的音乐台上，不会给卫米歇勒出丑（梭嘉老爹老是咕咕哝哝，不满意我），我的儿，我就让你把那个银币留着；你的主意倒真不坏。我可以把那个住在艾格庄的城里人再耍一耍，他这次回去，也许还要回来捕水獭的！”

“给我们再拿一瓶葡萄酒来。”东沙对他的女儿说。“要是你爹真的打到一只水獭的话，他哪能不让我们看看。”他对他的女人说，故意要激福尔松。

“我害怕它会跑到你们炒菜的锅里！”那老头儿说，眯起一个带绿色的小眼睛瞧着他的女儿。“菲莉苹已经把我的银币偷偷地拿走了，你们尽说给我穿的，吃的，又有多少银币跑到你们口袋里去……你刚才还说我的嘴馋得真快，我可一向穿的都没有。”

“爹，你不是把最后一套衣服卖掉，到和平酒店喝香料酒去吗？……”东沙的女人说，“我有证据，卫米歇勒还想阻止你这样做呢……”

“你说卫米歇勒么？……我还请他吃了一顿呢！卫米歇勒不会出卖朋友的，一定是这个只有两只脚的百磅老肥猪，他真不害羞，把她喊作自己的老婆！”

“不是卫米歇勒就是他的老婆，”东沙说，“不然就是薄奈宝……”

“要是薄奈宝的话，”福尔松说，“他自己就一天到晚都待在这间酒店里面……我……要他……不说了。”

“恼什么，酒鬼，把衣服卖掉又有什么要紧？你要把衣服卖掉就卖掉，你已经成年了！”东沙拍着老头儿的膝盖说，“别恼，尝尝我的葡萄酒，把你的咽喉润一润！东沙太太的爹有权利这样做，比拿银币往梭嘉那儿送还好些！”

“你在提伏里舞场奏了十五年音乐，让他们跳舞，像你这样精细的人，还没有尝到梭嘉的香料酒拿什么做的，谁能够相信呢！”那女儿对她的父亲说，“可是你也知道，得到造酒的诀窍，我们就会变成跟里谷一样有钱了！”

在莫尔旺山一带，以及在展开在巴黎那一边的莫尔旺山下的布尔戈尼境内，东沙的女人刚才责难福尔松老头儿喝得太多的这种香料酒，是一种价钱相当高的饮料，它在乡下人生活中起着很大的作用。凡有酒店的地方，杂货商或酒店主人都很会酿造这种酒，虽然质量并不一样。这种甜蜜蜜的饮料，用上好葡萄酒、糖、肉桂和别的香料酿成的，比大家称作拉塔裴亚、百七年、好汉酒、嘉昔示、威示佩特洛、太阳露等酒精的混合的或化名的饮料，都更得到人们的喜爱。远在法国和瑞士边境都可以见到这种香料酒。在尤拉山一带，在几个热心的旅客足迹所及的荒野的角落里，客店主人听信掮客的话，管这种工业产品叫作昔拉巨示葡萄酒。这种酒也的确不坏，当你攀登了几个山头，饥肠辘辘的时候，能够用三四个法郎买它一瓶解渴，真是乐事。真的，在莫尔旺山和布尔戈尼一带的家庭里面，偶然感到一点点痛苦，或神经稍微有点紧张，都是喝香料酒的好借口。妇人在产前产后，生产期间，还用烤肉佐糖下酒。香料酒使乡下人倾家荡产。因此这种蜜水儿似的饮料使妇人不止一次受到丈夫的打骂。

“毫无办法！”福尔松答道，“梭嘉总是关在房里做这种香料酒！他没有把方子告诉他先前的妻子。他造这种酒什么都从巴黎买来！”

“别缠你的爹啊！”东沙嚷道，“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个人不能够什么都知道！”

福尔松看见女婿的脸色和说话都变得温和了，就疑惑起来。

“你又想打我什么主意了？”那老头儿天真地问道。

“我的钱，”东沙说，“没有一个不是公公道道赚来的，要是我拿走了你的什么东西，那是抵折你答应给你女儿的妆奁。”

福尔松给东沙这样顶撞了一下，心里反觉得泰然了，他把头低下来，承认自己失败，对方有理。

“你瞧这个好活结。”东沙又说，一面走近他的丈人，把活结放在他的膝盖上面，“艾格庄他们要尝野味，咱们一定可以拿他们的野味卖给他们，不然的话，就是天主不保佑我们了……”

“打得真结实。”那老头儿一面说，一面检查这个害人害物的家伙。

“正是，让咱们搞几个钱吧，爹，”东沙的女人说，“艾格庄有什么好处，咱们也要分它一份……”

“噢！嚼舌头的！”东沙说，“要是我被绞死的话，一定不是我的枪走了火，而是你女儿的舌头走了风。”

“你以为人家看上了你那副嘴脸，要把艾格庄分片卖给你么？”福尔松答道，“这三十年，里谷老爹咂着你们的骨髓，难道你们还不明白，财主比大老官还要狠毒吗？将来这件事儿出来，我的孩子，像苏德利、高贝丹、里谷一类的人，就会诌着‘我有好烟草，你可得不着！’那支曲子，叫你们手忙脚乱！‘我有好烟草，你可得不着！’它不是别的，就是财主们的曲子！……农民一辈子都是农民！政府葡萄酒的税抽得这么重，还不是要把咱们的子儿要回去，让咱们一世贫苦，你还不明白么！（但你们对于政治却一窍不通！……）资产者和政府，都是一条藤儿。要是咱们都有钱了，他们又怎么办呢？……他们自己种地吗？自己打庄稼吗？得有苦命的人帮他们的忙！我也当过十年财主，我对穷汉怎么想法，我是知道的！”

“虽然这样，还得跟他们一起干，”东沙答道，“他们要把大庄院分片开投呢……以后咱们就回过头来对付里谷。我不像库特克意示，白白让他吃掉，那可怜的人给他子儿，我要用子弹跟他算账……”

“你说得对，”福尔松答道，“尼雪龙老爹，别人都改变了，他始终还是一个共和主义者，他说人民的命硬，人民死不了，时间对人民有利！”

福尔松说完正在胡思乱想，东沙趁机把活结拿回去，可是同时趁福尔松老头儿举杯喝酒，用剪刀铰破福尔松的裤子，银币滚到酒客把酒底子倒在那里的经常潮湿的地下，东沙用脚踩着。东沙虽然动作敏捷，那老头儿一定会觉得银币给人偷去，要不是卫米歇勒就在这时候来到的话。

“东沙，你知道你爹在什么地方吗？”那个公差在栅栏底下问道。

卫米歇勒的叫喊，东沙盗窃银币和老头儿把酒一饮而尽，这三种动作都在同时发生。

“有！队长。”福尔松说，一面用手扶着卫米歇勒，帮助他登上小酒店的梯级。

在布尔戈尼人中间，你也许觉得卫米歇勒是最富有地方色彩的。这个吃法律饭的人的脸不仅是红色的，而且红得发紫，像地球上某些热带地区一样，有几处地方出现一些熄灭了的小火山，非常触目，活像一些平滑的绿色苔藓，福尔松给它们起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叫作“酒花”。这个火红的脑袋，由于经常醉酒，所有的面纹都变得特别粗大，仿佛神话里面巨人的头一样，右边一个活泼的瞳孔炯炯有光，另一只眼却给一层黄膜遮住，黯然失色。红中带黄的头发老是散乱的，一把山羊胡子，使卫米歇勒表面看来非常可怕，骨子里他却十分温柔。喇叭似的鼻子好像一个问号，一张特别大的嘴，即使没有张开，也似乎经常在回答那个问号。卫米歇勒，身材短小，穿一双钉鞋，一条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裤，一件用各种布补缀过，看起来像用一张起棱布被子做成的旧背心，穿一件蓝粗绒的上衣，戴一顶阔边的灰帽子。卫米歇勒在梭朗日城身兼数职，又当市政府门房，又当鼓手、狱卒、小提琴手和见证人，他的身份要他穿着考究，卫米歇勒太太是拉伯雷哲学的死对头，她使丈夫保持着这种华丽。这个长胡子的粗手大脚的妇人，腰围一米，体重一百二十公斤，可是手脚灵快，她对卫米歇勒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卫米歇勒喝醉了酒时给她打骂，空着肚子时，仍然挨她打骂。所以福尔松老头儿瞧不起卫米歇勒这套服装，说：“这是奴隶穿的制服。”

“正说着太阳，阳光就出来了。”福尔松又说，提起一句玩话儿，打趣红光满面的卫米歇勒，他的脸儿的确像外省客店招牌上的金色太阳，“卫米歇勒太太是不是觉得你背上的尘土太多了，所以你不敢见你的五分之四呢？这个娘儿，总不能叫她是你的半（伴）儿吧。……是什么风这么早把你吹到这儿来的，给人擂打的鼓儿？”

“还不是政治！”卫米歇勒回答，他显然是听惯了这些玩话的。

“嘿！卜朗支乡的买卖不好做了，我们的期票就要提不到钱啦。”福尔松老头儿说，一面给他的朋友倒了一盅葡萄酒。

“咱们的猴儿跟着就到。”卫米歇勒回答，举起酒杯一饮而光。

按照工人的俚语，“猴儿”就是公证人。这个名词也是收在卫米歇勒和福尔松的辞典里面的。

“勃吕尼先生又来给我们什么麻烦啦？”东沙的女人问道。

“咦，什么话，你们这些人，”卫米歇勒说，“你们三年来给他的出息，比你们的身价还要高呢……嘿！艾格庄的资产者，他不会放过你们！他倒舒服，那个细木器商人[61]……勃吕尼老爹说得对：‘这个山谷里有三个像他这样的庄院主，我就发大财了！’”

“他们又想出什么鬼主意，来折磨这些可怜人啦？”玛莉说。

“说真话！”卫米歇勒又说，“这家伙倒不傻，不傻！你们最后还得让步……有什么办法？也快两年了，他们的力量很雄厚，有三个看林人，一个骑马的看林人，都是勤手勤脚，像蚂蚁一样，还有一个乡间警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宪兵呢，一听到什么动静，就出动来帮他们……早晚你们得遭殃……”

“啊！不妨！”东沙说，“我们的地位实在太低……经得住风吹雨打的，倒不是树木，而是青草……”

“你别得意，”福尔松老头儿反驳他的女婿说，“你也有田地……”

“正是呢，”卫米歇勒接着说，“这些人，他们看上了你们，因为他们从早到晚只想着你们！他们心里这样想：‘这些流氓的牲口吃我们的草；我们把他们的牲口拿走。没有牲口，他们自己不会来吃我们草地里的青草。’你们每个人头上都有几件案子，他们就叫咱们的猴儿没收你们的母牛。我们今天早晨就从固兹乡开始，到那里去没收薄奈宝他奶奶的母牛，谷丹他妈的母牛，米当他妈的母牛。”

玛莉，她爱上那个养了一条母牛的老太婆的孙子薄奈宝，一听到薄奈宝的名字，向她的爹和妈挤了挤眼，就跳到葡萄园里去。她像一条鳗鱼一样从篱笆一个缺口溜出去，直奔固兹乡，快得跟被人追赶的兔子一样。

“他们尽管没收好了，”东沙从容地说，“有朝一日，他们会折骨断臂，这太可怜了，他们的妈再不能给他们长出新的骨头来。”

“说到折骨断臂，倒是可能的事！”福尔松老头儿插了一句，“可是，真不巧，卫米歇勒，我要一个钟头后才能够帮你的忙，我有件重要事情到艾格庄去……”

“比三笔五个苏的酬金还重要吗？诺厄爹爹说得对：‘酒肉摆在面前，千万不要赌气！’”

“我不是对你说过么，卫米歇勒，我到艾格庄去做一桩买卖。”福尔松老头儿再说了一次，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气，令人发笑。

“再说，我爹躲开了，”东沙女人说，“岂不更好吗。难道你真的要把母牛牵走么？……”

“勃吕尼先生是老好人，他但愿只看到几堆牛粪，再不想别的了。”卫米歇勒答道，“像他这样，深更半夜还要四处奔跑，他是知道小心的。”

“他还算懂事。”东沙斩钉截铁地说。

“因此，”卫米歇勒又说，“他这样对米梭先生说：‘审讯完结我就走，他要是想找到母牛的话，他在明天早晨七点钟就去！……’可是勃吕尼先生也得做点事情，真的，米梭不会上两次当，这一只猎狗才机灵呢！啊！这家伙真不好应付！”

“像他这样的恶汉，就该待在军队里面，”东沙说，“这种人只好叫他对付敌人……我倒希望他来碰我一碰！尽管他说是青年近卫军的老战士，要是我们两个比一比爪子，不用说，我脚上的爪子一定比他的长！”

“啊！还有一件事情，”东沙的女人对卫米歇勒说，“梭朗日城的节会的招贴画呢，什么时候才看得见？……今天八月八号了……”

“昨天，我已经送到维勒·奥·斐伊城交给布尼厄付印了。”卫米歇勒答道，“我在苏德利太太家里听到，还要在湖上放焰火呢。”

“那时才热闹呢！”福尔松嚷道。

“要是不下雨，梭嘉又该有几天好买卖了。”那酒店老板说，露出羡妒的神气。

从梭朗日城那边传来一阵马蹄的声音，五分钟后，法吏把马拴在一根桩子上面，这是插在母牛通过的木栅门旁，给拴马用的。不久，他从大绿绮酒店的大门伸进头来。

“快点，快点，小伙子，别浪费时间。”他说，摆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啊！”卫米歇勒说，“有一个人不听号令呢，勃吕尼先生。福尔松老头儿走不动了。”

“他酒喝多了吧，”法吏反驳说，“法律可没有规定要他空着肚子。”

“正是呢，勃吕尼先生，”福尔松说，“艾格庄有人等着我，我要把一只水獭卖给他们……”

勃吕尼，干瘪的小个子，淡黄脸皮，一身黑呢衣服，红中带黄的眼睛，鬈发，小嘴，勾鼻，阴险的神气，沙哑的嗓音，外貌、举止和性格，都和他的职业完全相称。他精通法律，或是说得更正确些，是一个好揽讼事的人，在这个镇上，人家同时又怕他，又要求教他，因此，在农民中间，他倒有一种人望，他通常要人用实物支付讼费。这些正反两面的优点，这种灵活的手腕，使镇上的人都喜欢找他，不肯找在下文将要谈到的他的同业公证人卜里梭。一个法吏门庭若市，另一个法吏门可罗雀，这种凑巧事情在穷乡僻壤的司法界里面倒是常见的。

“很急迫么？……”东沙对那个矮小的勃吕尼老爹说。

“我有什么办法，你们也盗窃得太猖狂了！……他要还手了！”那法吏答道，“你们的事情一定要糟糕，政府也要干预。”

“我们这些苦命人，要我们饿死么？”东沙的女人说，一面用茶托承着一小杯葡萄酒，给法吏端上去。

“苦命人尽管饿死，永远有的是！……”福尔松一本正经说。

“你们也把树林作践得太不像样了。”那法吏反驳说。

“真是，捡几根无关重要的柴枝，也要小题大做。”东沙的女人说。

“大革命时代，杀财主还杀得不够，就是这么回事。”东沙说。

这时候，传来一阵噪声，很可怕，因为无法解释。一双发了狂的脚在奔跑，混杂着武器互相碰触的响声盖过了被更急促的步伐拖走的树叶和树枝的声音。同两种不同脚步的差别一样大的两种很不相同的声音发出尖锐的叫喊声。酒店里面的人都猜到一个男子正在追赶一个正在逃跑的妇人；可是究竟为了什么？……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这是娘，”东沙站起来说，“我听得出她的嚷嚷。”

突然，爬过了大绿绮酒店高低不平的梯级，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这种毅力只有在走私者身上才找得到，东沙的娘四脚朝天摔倒在酒店当中，她背上的那个巨大的柴捆碰着门楣和地板，折碎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噪声。大家都闪到一边。桌子、酒瓶、椅子，被树枝触倒，散开到各处。就是这座茅屋倒了下来，那声音也不会这么响。

“这一下可弄死我了！那无赖要杀死我！……”

老妇人的叫喊，行动和奔跑，由于一个看林人在门口出现而得到解释，这看林人全身穿着绿色呢子的衣服，帽子边缘镶一条银线，腰间挂着一把大刀，背带中间嵌着蒙戈奈家族和特里维勒家族的纹章，露出制服的红背心，皮绑腿一直升到膝盖。

经过一阵犹豫之后，看林人瞧见了勃吕尼和卫米歇勒，便说：“他们可以做证。”

“什么事情？”东沙说。

“这个婆娘的柴捆里面有一棵砍成圆棍的十年的橡树，明明白白是盗窃！……”

卫米歇勒听到做证两个字，就赶快跑到葡萄园里乘凉去了。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东沙说，站在看林人前面，同时他的女人把婆婆扶起来。“还不赶快给我滚蛋，瓦特……在路上抓人，记录口供，路上才是你的地方，强盗，可是你滚出去。我的房子属于我，是不是？烧炭工人在自己家里也是主子……”

“她犯了现行罪，我要把你妈带走……”

“在我家里逮捕我妈？你没有这种权力。你不能闯入我的家里！……至少这一点还明白吧。你有预审推事盖贝先生的传票没有？要进这里，就得有传票啊！你还不是法律，虽然你在法庭上起过誓，要饿死我们，你这个树林里的鬼税吏！”

看林人愤怒到了极点，他要把柴捆拿走；可是那老妇人像一张能够活动的肮脏、丑陋的羊皮，只有在大卫[62]所绘的《沙宾》里面才见到它的同类，对他高喊道：

“不要动它，不然我要挖掉你的眼睛！”

“少乱嚷！你敢在勃吕尼先生面前把柴捆打开吗？”那看林人说。

那法吏虽然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气，办惯案件的公差就会有这种神气，他却对酒店老板娘和她的丈夫挤眉弄眼，意思说：难办，难办！……福尔松老头儿却用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给他的女儿用手指了一指壁炉里面堆着的灰。东沙的女人，知道她婆婆处境危险，也领会了她爹的意思，她抓起一把灰，撒到那看林人眼里。瓦特大叫一声，他眼前一片漆黑，东沙却看得明白，狠狠地把他推到外面高低不平的梯级上，瞎子的脚非常容易在梯级上踉踉跄跄，瓦特一直滚到大路上，枪也抛掉了。转眼间，柴捆打开了，大木柴拿了出来，藏了起来，迅速的程度是任何言语都没法形容的。勃吕尼早料到这一着，不愿意眼见这件事情，他赶忙出去扶起那看林人，让他坐在斜坡上，在水里浸湿他的手帕，替那个受罪的人洗眼睛，这个受罪的人虽然痛苦，也勉强挪动走到溪边。

“瓦特，你这样做不对，”那法吏对他说，“你不该走进人家的房子，正是呢……”

那个老妇人，矮小、几乎驼背，两只眼睛放射出来的光芒，跟那张牙齿脱落、口吐唾沫的嘴吐出来的詈骂一样多，她站在门口，两只拳头撑在腰上，破口大骂，连卜朗支乡都听得到。

“啊！流氓，跌得好，好！让你在地狱里受罪！……说我砍了树木！我是本村最老实的妇道，你却像迫害虫一样的追赶我！只望你瞎了眼睛，本地人就得到安静了！你们都是不祥货！你和你的伙伴，捏造出一些坏事，在你的主人和我们中间惹是生非！”

那看林人让法吏替他揩拭眼睛，法吏一面替他洗眼，一面不断地给他指出，他的行为是犯法的。

“贱货，她把我们累死了，”瓦特最后说，“昨天夜里她就在树林里面……”

大家七手八脚把砍下来的树藏起来，酒店里面一切很快都恢复原来的位置。东沙这时走到门口，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

“瓦特，我的老弟，假如下一次，你还这样闯进我的家里，叫你尝尝我的枪的滋味。”他说，“你不懂得干活……这一回，你可累了，要是你想喝一盅酒，我们请客，你可以看看，我妈的柴没有一条新枝，全是荆棘！”

“败类！……”那看林人低声对法吏说，东沙这句尖利的话刺痛他的心，比灰土刺痛他的眼睛还要厉害。

正在这时，刚才派去找寻勃龙德的仆役沙勒在大绿绮酒店门口出现。

“你怎么啦，瓦特？”那仆役对看林人说。

“啊！”看林人答道，一面揩拭他的眼睛，他刚才把张得大大的眼睛浸在溪水里面，把它们洗干净，“我要跟这些家伙算账，他们总有一天要诅咒他们生下来的日子。”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话，瓦特先生，”东沙冷冷地回答，“你会知道布尔戈尼人不是好惹的。”

瓦特走了。沙勒并不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往酒店里面瞧了瞧。“把水獭带到艾格庄来，要是你真有一只水獭的话。”他对福尔松老头儿说。

那老头儿赶紧站起来，跟着沙勒走。

“那只水獭呢，它在哪里？”沙勒微笑说，露出怀疑的神气。

“在那儿。”那打绳工人说，一面朝兑纳河走去。

这是一条小溪的名字，艾格庄的磨坊和园林漫出来的水冲成的。兑纳河沿着乡间的公路奔流，注入梭朗日小湖，又从小湖流出去，推动梭朗日庄院的磨坊，注满梭朗日庄院的水道，流入阿伏纳河。

“水獭就在这儿，我用一块石头缚在它的脖子上，把它藏在艾格溪底。”

这样一弯腰一抬头，那老头儿觉得那个五法郎银币不在口袋里了，这口袋难得有个银币，因此，空着或满满的时候都感觉得出来。

“啊！匪徒！”他嚷道，“我捉水獭，他们捉丈人！……我赚来的钱都给他们拿走，他们还说为我好呢！啊！我相信这句话，这是为我好！那可怜的谟许才是我老年的倚靠，没有他，我要跳水了。孩子是父亲的致命伤！你还没有娶媳妇，沙勒先生，千万不要娶媳妇！你用不着心里难过，养出了这些败类！……我还说可以买些麻屑了！……现在麻屑都搞光了！这位先生，他心地好，给了我十法郎，好，现在我的水獭价钱就高了。”

沙勒对福尔松老头儿的话总是有点疑心，他把福尔松老头儿真的埋怨看作一种伏笔，按照仆人的说法就是准备“撒谎”的伏笔，他更不该微笑一下，让那个狡猾的老头儿看穿了他的意思。

“啊！福尔松老头儿，不要毛手毛脚的！……唔，你等一会要和夫人说话。”沙勒说，他注意到那老头儿的鼻子和两颊上面有不少亮晶晶的红宝石。

“我懂得怎样说话，沙勒，不信你请我在厨房里吃点早饭剩下来的东西，喝一两瓶西班牙葡萄酒，我就告诉你两句话，可以使你免了一顿打骂……”

“说吧！老爷会吩咐佛朗梭给你一盅葡萄酒喝。”那仆人回答。

“你这话是真的？”

“真的。”

“那么，你到阿伏纳桥底下找我的外孙女儿卡特莲聊聊吧。谷丹爱上了她，他瞧见你们，他真傻，他还吃醋呢……我说他傻，因为一个农民不该有这些感情，财主也许有。梭朗日城的节会你要是跟她来提伏里舞场跳舞，你可跳个痛快！谷丹又吝啬又坏，他会打折你的胳膊，你却无法告他……”

“那不值得。卡特莲很俊，可是犯不着为她打折胳膊，”沙勒说，“谷丹又干吗生气呢？别人就不会这样……”

“啊！他给她迷住了，他要娶她……”

“她又该受他的打骂了！……”沙勒说。

“那不见得，”那老头儿说，“她像她妈，东沙没有举手打过她妈，他害怕她跑了！一个晓得活动的女人，倒很有用处……还有一件，跟卡特莲玩背手戏，尽管谷丹强，谷丹也不会赢她。”

“福尔松老头儿，给你两个法郎，买点酒喝，假如咱们不能够尝到阿里冈特葡萄酒的话……”

福尔松老头儿掉过头去，把银币放到口袋里，不让沙勒看见一个他无法抑制的高兴和嘲笑的表情。

“她是一个色胆包天的荡妇，卡特莲，”那老头儿又说，“她爱喝玛拉嘉酒，告诉她到艾格庄喝去，傻瓜！”

沙勒瞅着福尔松老头儿，天真地钦佩他，却没有猜到，蒙戈奈将军的敌人能多让一个奸细溜进艾格庄里，对他们有多大的用处。

“将军大人一定乐了，”那老头儿问道，“老乡们现在都规规矩矩的。他怎么说？他还满意西比里么？”

“只有米梭先生不让西比里先生过好日子，听说他要将军大人辞掉西比里先生。”沙勒答道。

“同行相嫉！”福尔松接着说，“我敢说你一定高兴把佛朗梭撵走，乐得补他的仆役长的职位……”

“哎哟！他赚一千二百法郎！”沙勒说，“可是不能辞退他，将军大人的秘密他都知道……”

“米梭太太也知道伯爵夫人的秘密。”福尔松说，盯着沙勒的眼睛，想知道他怎样想法。“我且问你，小伙子，你可知道老爷和夫人是不是每人一个房间？……”

“知道，不然老爷就不会那样爱夫人了！……”

“没有别的了吗？……”福尔松问道。

他们没有讲下去，沙勒和福尔松已经走到厨房窗口外面。

第五章

狭路相逢

开始吃早点的时候，仆役长佛朗梭走来对勃龙德说，声音虽低，可是使伯爵也能听到：“先生，跟福尔松老头儿的那个小孩说，他们终于打到了一只水獭，问您要不要，他们要卖给维勒·奥·斐伊城的县太爷。”

厄米儿·勃龙德虽然生平善于跟人捣鬼，也不免红了脸，仿佛一个处女听到别人对她讲一个她知情的不三不四的故事。

“啊！今天早晨您和福尔松老头儿一道打水獭么？”那将军高声说，他忍不住笑了。

“什么事？”伯爵夫人问道，她丈夫的笑声使她纳闷。

“像他这样机警的人，”将军又说，“还让福尔松老头儿耍了一下，一个退伍的装甲骑兵虽然打过水獭，也用不着脸红了，这只水獭非常像驿站的第三匹马，你钱付过不少次，可是永远看不见它。”

在又一阵忍不住的笑声里，将军还添上了一句：

“我现在不用问您为什么换了靴子和裤子了，别人一定叫您泅泳来的。我呢，我还没有给耍得这么彻底，我停留在水面；不过那是因为您比我聪明多了……”

“您忘记了，我的朋友，”蒙戈奈夫人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讲些什么……”

伯爵夫人看见勃龙德的尴尬，含嗔带恼地说了这句话，将军听后变得庄重了，勃龙德自己把他打水獭的经过情形讲了一遍。

“不过，”伯爵夫人说，“要是这些可怜的人真的打到一只水獭，他们倒不算什么罪过。”

“不错，可是人们有十年工夫没有看到过水獭了。”将军不肯罢休，又说。

“伯爵大人，”佛朗梭说，“那小孩赌咒说他抓到一只水獭……”

“他们要有水獭，我把它买过来。”将军说。

“天主，”勃洛塞神父插嘴说，“并没有使艾格庄永远看不到水獭。”

“啊！神父，”勃龙德嚷道，“要是你拿天主来压我……”

“谁来了？”伯爵夫人问道。

“谟许，伯爵夫人，整天跟福尔松老头儿在一起的那个小孩。”仆役长答道。

“唤他进来……如果夫人喜欢的话，”将军说，“他也许能逗您开心。”

“我们总得看看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伯爵夫人说。

几分钟后，谟许进来了，几乎没有什么穿的。这个孩子赤着脚、露着腿、裸胸、光头，简直是贫乏的化身，这个饭厅的一面镜子，论价值，就几乎足够使他一生受用不尽，看见他在饭厅里出现，无不会引起怜穷惜贫之念。谟许的两只眼睛，像两块火红的炭，一会儿瞧着饭厅里的金碧辉煌，一会儿瞧着餐桌上的山珍海错。

“你没有妈妈么？”蒙戈奈夫人间道，她看见这样的赤贫，只能找到这个解释。

“没有，夫人，妈因为盼不到爹回家，心里难过，死了。一八一二年爸爸参了军，没有填写文件就娶她，请您别怪我说话粗鲁！后来爹就冻死了……不过我还有福尔松爷爷，他待我很好，虽然有时候他也打我，像打一个小偷一样。”

“我的朋友，在您的庄院里，如何会有这么苦命的人呢？……”伯爵夫人瞧着将军说。

“伯爵夫人，”那神父说，“在镇上只有自作自受的苦命人。伯爵先生想他们好，可是他们不敬上帝，他们只有一种思想，就是要你白养活他们。”

“不过，”勃龙德说，“好神父，您到这儿来就是要教导他们的呢。”“先生，”勃洛塞神父回答勃龙德说，“主教大人把我派到这儿来，就像派到野人中间传道，可是，我曾对他说过，法国的野人很难接近，他们存心不听我的话，不像美洲的野人还讲道理。”

“神父先生，”谟许说，“他们现在还让我有点吃的，但要是我去您的教堂，他们就什么都不给我了，还要敲我的头呢。”

“宗教应该首先给他们裤子穿，好神父。”勃龙德说，“你们传道，不是首先要把野人笼络一下吗？”

“他很快就把衣服卖掉，”勃洛塞神父低声回答道，“我的收入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神父说得对。”将军瞧着谟许说。

那小孩的策略就是装出听不懂你说什么，当你骂他的话有道理的时候。

“这个小坏蛋并不傻，他是知道分别善恶的。”伯爵又说，“他已经到了干活的年纪，可是他只想为非作歹，逍遥法外。看林人都认得他！……我还没有当乡长，他就已经知道一个业主，看见有人侵犯了他的地，没有权利控告他，他就大模大样地让他的母牛待在我的草地里，看见我也不走，可是现在呢，他见了我就跑！”

“这样做很不对啊！”伯爵夫人说，“你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小朋友……”

“夫人，不能不吃饭呀，我爷爷给我的耳光比面包还要多些，挨了耳光，肚子就饿了！……母牛有奶的时候，我就挤一点牛奶喝，好熬日子……大人真的这么穷，不能让我喝一点点他的青草么？……”

“我们只管说话，他也许今天什么都没有吃过。”伯爵夫人说，这种赤贫使她感动，“给他一点面包，给他这些剩下的鸡，得让他吃早点啊！……”她瞧着仆役长又说。“你在哪里睡？”

“哪里都睡，夫人，冬天，哪里让我们睡就睡在哪里，天气好的时候，就睡在野外。”

“你今年几岁？”

“十二岁。”

“要教他学好还来得及呢。”伯爵夫人对她丈夫说。

“他可以当一个兵士，”将军狠狠地说，“他有条件，我过去受的苦不比他少，你看我现在怎么样。”

“您别恼，将军，我出生没有登记，”那孩子说，“我不参加抽签。我的苦命的妈，还没有过门就在地里生了我。我是地里养的，我爷爷说。妈救了我不用当民兵。我也不叫谟许，也不叫别的……爷爷早教我知道这种办法的好处，政府文件上没有我的名字，到了入伍的年纪，我就在法国转一圈！谁也抓不到我。”

“你爱你的爷爷吗？”伯爵夫人说，想看透这个十二岁小孩的心事。

“哎哟！他恼了就打我耳光，可是也只好受下，他多么和气！还有，他说这就是教我念书写字的报酬……”

“你认得字么？……”伯爵问道。

“对啊，不错，伯爵先生，小字也能看，千真万确，就像我们真的有一只水獭一样。”

“这是什么？”伯爵说，把报纸递给他。

“每……日……新……闻。”谟许答道，只想了三次。

大家都笑起来，勃洛塞神父也笑了。

“笑什么，您叫我读报纸。”谟许说，恼了，“我爷爷说这是给财主们看的，里面说些什么我们早晚总会知道。”

“他说得对，这孩子，将军，我很想再跟我今早的胜利者见面，”勃龙德说，“很显然，他的恶作剧短不了谟许……”

谟许最伶俐乖巧，他明白他站在那里，不过是给城里人凑趣取乐，福尔松老头儿的学生显得并没有辜负老师的教导，他哭起来了……

“别取笑这个孩子，他连鞋子都没有……”伯爵夫人说。

“他一点不觉得奇怪，他爷爷打他，就是要收回教育他的费用。”勃龙德说。

“你听我说，可怜的孩子，你打了一只水獭吗？”伯爵夫人说。

“是的，夫人，千真万确，就像我没有看见过比您更漂亮的娘子一样，我将来也不会看见。”孩子说，一面揩着眼泪。

“让我们瞧瞧……”将军说。

“噢！伯爵大人，我爷爷把它藏起来了；可是我们走到打绳工场的时候，它的脚还挣扎着……您不妨找爷爷来，他要自己出卖这只水獭。”

“领他到厨房去，”伯爵夫人对佛朗梭说，“给他早点吃，让他等着福尔松老头儿，派沙勒去找。设法给这孩子找一双鞋，一条长裤，一件小褂。赤着身子来到这里的人，应该让他们穿着衣服走出去……”

“但愿天主保佑您！高贵的夫人，”谟许走的时候说，“神父先生可以相信我的话，您给我的衣服，我要好好保存着，留着在节日穿。”

厄米儿和蒙戈奈夫人见他说话得体，大为惊奇，彼此望了一望，他们对神父递了一个眼色，仿佛说：他可不傻啊！……

“不错，夫人，”孩子出去以后，那神父说，“对待穷人太过苛刻是不应该的，我觉得穷人的小过失有一些隐藏着的原因，只有天主才能够加以裁判。有些是物质上的原因，他们往往是致命的，有些是出自性格的精神上的原因，它们是由一些倾向造成的，我们对这些倾向加以责难，它们有时却是一些找不到出路的优良品质产生的效果，对于社会这是很不幸的。战场上出现的奇迹叫我们知道，最恶劣的二流子也可以在那里成为英雄……可是在这儿，您是处在一些不平常的情况里，而您的善举如果不是经过考虑的话，您可能帮助了你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伯爵夫人高声说。

“狠毒的敌人……”将军正色重复说。

“福尔松老头儿跟他的女婿东沙，”神父接着说，“是这个山谷里穷人的智囊，大家有一点小事都去请教他们。这些人的歪心邪意真是难以想象。你们要知道，十个农民聚集在一家小酒店里面，就是一个大政治家的资本……”

正在这时，佛朗梭通报西比里先生晋谒。

“他是我们的财政大臣，”将军微笑说，“请他进来，他会给你们说明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瞧着他的妻子和勃龙德补上一句。

“尤其是这个人说话一点都不含糊。”神父低声说。

勃龙德这时望见那个他到这里时就听人谈到的人物，他也很想认识他，他就是艾格庄的管家。他看见一个中等身材、三十上下的男人，带着一副赌气的神气，相貌丑陋，跟欢笑不相协调。在忧虑不安的前额底下，一双闪烁不定的绿色眼睛，使人捉摸不到他的思想。西比里穿着一件棕色长上衣、黑长裤、黑背心，头发留得长长的，平平的，使他的姿态像一个教士。那条长裤掩饰不住一双向内弯曲的腿。他的灰白的脸色和软绵绵的肉虽然使人以为他的体质羸弱，其实他的身体很壮健。他的嗓音略为低沉，跟整个不扬的外表非常相称。

勃龙德跟勃洛塞神父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记者从青年教士的眼神里看出他自己对这个管家的猜疑，在那个神父心里已是一种肯定的见解。

“你不是计算过吗，好西比里，”将军说，“农民在我的地里进行的盗窃，有我的收入的四分之一吗？”

“比四分之一还要多哪，伯爵先生。”那管家答道，“附近的穷人从您那里拿到的，比国家向您征收的税还要多些。像谟许这个小杂种每天就捡到二十五公斤麦子。那些老太婆，您以为她们走都走不动了，在捡麦子的时候，都变得又敏捷，又健壮，又年轻。这种情形您不久就可以看到，”西比里对勃龙德说，“六天后，七月的雨水耽误了的收割就要开始了。稞麦下星期就割。捡拾遗麦，要有一张乡长发的贫民证，尤其是每乡只能让本地的穷人在本地捡拾遗麦；可是人们不守这个规则，一个区里，这一个乡到那一个乡捡拾遗麦，那一个乡又到这一个乡捡拾遗麦，都没有证件。乡上如果有六十个穷人，就得添上四十个好吃懒做的人。还有，那些有固定职业的人，也放下自己的活，来捡拾遗麦，或捡拾丢在地上的葡萄。在这儿，这些人一天总共捡到三千八百升麦子，收割要花十五天工夫，一区就得亏耗五万六千多升。因此，捡拾遗麦的损失比什一税还要重些。说到牛羊闯入草场吃草，大约糟蹋草场出息的六分之一。树林的损失更难以估计，连六年的树木也被砍掉……您受到的损失，伯爵先生，每年就有二万多法郎。”

“我说什么，夫人！”将军对伯爵夫人说，“您可听见了。”

“敢情说得过分了吧？”蒙戈奈夫人问道。

“并不过分，夫人，不幸得很，”教士说，“那可怜的尼雪龙老爹，这个白发的老头儿，他在教堂里又管撞钟、又管杂务、又管开穴、又管圣器、又管唱歌，虽然他是主张共和主义的。再说，他就是这个真妮维厄丫头的爷爷，您把她安置在米梭太太家里的……”

“贝奇娜姐儿！”西比里打断神父的话说。

“您说什么！贝奇娜姐儿？”伯爵夫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伯爵夫人，那一天您在路上遇见真妮维厄，她的处境是那么可怜，您高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话：比支那！这个字，变成了她的外号，越叫越远，现在全乡都管您照顾的那个女孩叫作贝奇娜姐儿了。”教士说，“到教堂来的只有这个得人疼的丫头，陪着米梭太太和西比里太太一道。”

“她可没有得到什么好处！”管家说，“大家虐待她，说她信仰宗教……”

“就这么样，这个七十二岁的可怜的老头儿，虽然还是老老实实的，也一天捡它一斗半麦子，”教士接着说，“可是他立身严正，不肯出卖捡来的麦子，虽然别人都这样做，他留着自己吃。您的助手，朗格吕米先生，看我的分儿上，替他磨麦子，不收费用，我的用人给我烤面包的时候也把他的面包一起烤。”

“我忘记了我照顾的那个丫头了。”伯爵夫人说，西比里的话使她害怕起来。“您到了这儿，”她瞧着勃龙德继续说，“把我弄得昏头昏脑。吃过早点我们一起到阿伏纳门去，让您看看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跟十五世纪的画家画出来的女子一样。”

这时候，佛朗梭领来了福尔松老头儿，他使人听到了他的破木鞋的声音，他在厨房门口把破木鞋脱了。伯爵夫人对佛朗梭点了点头，福尔松老头儿和谟许（谟许嘴里还满含食物），就在饭厅里出现，老头儿手里提着他的水獭，用绳子吊着，扎住它的黄色的、带星点的脚，跟蹼足鸟类的脚一样。他向席上的四个主人和西比里看了一眼，眼色带着猜疑和谦卑，乡下人就借这种表情掩藏着他们的思想；然后他带着胜利的神气挥动着那只两栖动物。

“您瞧。”他对勃龙德说。

“我的水獭，”那巴黎人接着说，“我出的价钱不低啊！”

“噢！高贵的先生，”福尔松老头儿答道，“您的水獭跑了，这个时候它躲在大洞里不肯出来，那是一只母的，这只水獭呢，却是公的！……您走开的时候，谟许看见它远远泅过来。千真万确，跟伯爵先生领着他的装甲骑兵在滑铁卢立过汗马功劳一样确实，水獭是我的，就像艾格庄是将军大人的一样……可是您只要出二十法郎，水獭就是您的，不然我就送到县太爷那里，如果固董先生嫌太贵的话。咱们今早一道打过水獭，我给您面子，先卖给您，这是应该的。”

“二十法郎？”勃龙德说，“用纯正的法语来说，不能说是给我面子。”

“哎！高贵的先生……”那老头儿嚷道，“我认得的法语很少，要是您愿意的话，我就说布尔戈尼语，只要拿到这二十法郎，不管说什么语都行，说拉丁文也行！Latinus,Latina,Latinum！话又说回来，这是您今早答应给我的数目，再说，我的孩子已经把您的银币抢走，我来的时候还在路上哭呢。您不信问问沙勒！……我不能够为了十法郎就控告他们，让法庭知道他们为非作歹。我一有几个钱，他们就劝我喝酒，把钱抢走。……喝一杯葡萄酒也要上别处去，不能在我女儿店里喝，真正难受。……可是，现在的孩子就是这样的！……这是大革命带给我们的好处，什么都给了孩子，把父亲一笔勾销！啊！我教导谟许，就完全不是那样，他晓得疼我，这个小流氓！……”他说，一面打了他孙子一下。

“依我看来，你却把谟许教养成一个小偷，和别的孩子没有两样，”西比里说，“他每天睡觉的时候，良心上总有一件罪行。”

“啊！西比里先生，他的良心比您的还清白呢……好孩子，他拿过别人的什么？几棵青草。比起扼死一个人这算得什么！哎哟！他不像您，他不懂得数学，他还不会加减法、乘法……您害我们害得也够了，别昧着良心说话！您说我们是一群强盗，而您却在我们眼前这位老爷（他的心地很好）和我们这些善良的百姓之间挑拨离间……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规矩的了。让我们看看。我们是不是有年俸收入？我不是几乎什么穿的都没有么？谟许也是这样，我们睡的是软绵绵的床，每天早晨都用露水洗过，除非有人羡慕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喝的阳光，我看不出来，别人还可以拿走我们的什么东西……资产者坐在火炉旁边盗窃，比捡拾树林旁边落下来的东西得益更大，不论是乡间警察，或是骑马的看林人，都管不着高贝丹先生，他来这里时一无所有，像一条蛆虫，他现在有二百万家当！贼！说得那么容易。十五年来，盖贝老爹，梭朗日城的收税官，黑夜拿着他的税款走出我们的村子，还没有人问他要过两个小钱。那可不是盗贼出没的地方所干的事儿！盗窃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财富。请您告诉我，是我们呢，还是你们资产者，能够不愁衣食，什么活儿都不干？”

“你们要是干了活，你们就会有年俸收入了，”那教士说，“天主给劳动赐福。”

“我不愿意说您的话不对，神父，您比我知道的东西要多，也许您能够对我把这件事情说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人，是不是？我这个懒惰、不爱劳动、酗酒、一无所能的福尔松老头儿，我受过教育，种过地，吃过苦头，而且一直没有翻身！……您且说说，在我跟这个忠实、正直的尼雪龙老爹之间，有什么分别没有？尼雪龙老爹是一个七十岁的种葡萄工人，不错，他跟我的年纪一样大，六十年来，他刨地，每天天还没有亮就起床出去种地，把身体锻炼得铁一般结实，有一个高贵的灵魂！我却看见他和我一样穷。贝奇娜姐儿，他的孙女，在米梭太太家里帮忙，我的孙子谟许却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我的缺点使我受到惩罚，可是这个老好人的德行得到了嘉奖没有？他不知道一杯葡萄酒是什么味儿，他的生活像使徒一样淡泊，他埋葬死人，而我呢，我却为活人跳舞伴奏。他一生忙忙碌碌，吃不饱，穿不暖，我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快乐得像魔鬼教出来的家伙。我们的年纪都一样大，头上堆着同样的雪花，口袋里同样空空如也，而他摇钟的绳子是我打的。他是拥护共和的人，我不是多财善贾的人，就是这样分别。尽管农民的生活是靠明路或靠暗路来维持的，随便您怎样说，他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还是穿着破衣服，而你们呢，却用绮罗裹着。”

谁也没有止住福尔松老头儿，他的口才似乎是从装瓶的葡萄酒得来的，起先，西比里想打断他的话，可是勃龙德用一个手势封住这个管家的嘴。教士、将军和伯爵夫人，看见那个作家的眼色，明白他想在生活里研究贫困化的问题，也许他要回敬福尔松老头儿一下。

“你要怎样教育谟许呢？你用什么办法，把他教导得比你的女儿好些？……”勃龙德问道。

“他没有对他讲天主。”那教士说。

“噢！不，不，神父，我不教他害怕天主，我教他害怕人！天主是善良的，按照你们的说法，他让我们上天堂，因为财主占住着地上。我对他说：‘谟许，别进牢狱，从牢狱走出来就上断头台。不要偷东西，设法教人给你！盗窃会教你杀人，谋杀要受到人类司法的制裁。法律的锋刃，那才是可怕的，法律保护财主，不让睡不着觉的穷人打扰他们的清梦。你要学认字。受过教育，你就有办法拿法律作掩护，去赚大钱，像这个聪明的高贝丹先生一样，嘿，你可以当个管家，像西比里先生一样，伯爵先生让他克扣口粮……最美就是站到财主的一边，餐桌底下有面包屑！’……我说的好教育，实实在在的教育，就是这样，因此，这个小畜生总是站在法律那一边……他将来一定是一个好人，他会照顾我……”

“你教他当什么？”

“起头让他当一个用人，”福尔松老头儿继续说，“因为细心注意主人的行事，他就学得到家了，嘿！好榜样能教会他利用法律获得富贵，像诸位一样！……要是伯爵先生把他安插在马房里，学学梳刷马毛，他一定非常高兴……因为他虽然害怕人类，却不害怕牲口。”

“你很聪明，福尔松老头儿，”勃龙德接着说，“你说的话你都懂得，你说话一定有个道理。”

“噢！我的乖乖，不，它是在大绿绮酒店，我的道理和我的两个五法郎的银币都留在那里……”

“像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在我们目前的社会，一个农民吃苦只好怪他自己，因为他是自由的，他可以变成财主。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如果农民节省出一点积蓄，他会找到出卖的土地，把它买下来，他是自己的主人！”

“我看见过旧时代，我现在看见新时代，高贵的博学多才的先生，”福尔松答道，“招牌换了，不错，可是酒没有改变！今天就是昨天的老弟。随您的便！刊登在您的报纸上面吧！我们解放了没有？我们永远属于同一个村子，大老官永远在那里，我管他叫作‘活儿’。锹是我们的传家宝，它没有离开过我们的手。我们最大部分的收入都缴了税，给大老官也好，给收税官也好，永远要把我们生命化作汗水流掉……”

“可是你可以干一门手艺，到别处去赚一份家当。”勃龙德说。

“你要我去搞一份家当么？……我上哪儿去？要离开这个郡，得有一个护照，得花两个法郎！整整四十年我没有听见过一个妈的二法郎银币在我的口袋里和另一个银币碰响过。要笔直向前走，有多少村子就得有多少厄居（银币名），像福尔松那样有钱，去过六个村子的可不多！只有征兵才使我们走出我们的乡镇。而军队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军队教下士养活上校，就像资产者靠农民过活一样。一百个上校可有一个是我们肚里养出来的？在军队里面，和社会里一样，一个人发了财，一百个人倒下去。他们倒下去，究竟缺少什么？……天主知道，高利贷者也知道！所以，我们只好待在我们的乡镇里，由于环境所逼，好像绵羊一样被圈在栅栏里面，如同从前大老官把我们圈起来一样。我不管什么东西把我钉在那里。被贫乏的法则钉住也好，被大老官的法律钉住也好，反正是终生钉在地里。我们就在原来的地方，我们刨地、铲土、施肥，我们给你们干活，你们生下来就有钱，我们生下来就穷。大伙儿永远是这样，生时穷，到死还是穷……我们中间发迹的人没有你们中间衰败的多！……这个道理，我们非常明白，虽则我们懂得的东西很少。不要动不动就抓住我们。我们不犯你们，你们也要让我们活下去……不然的话，继续搞下去，你们就不得不在牢狱里养活我们，我们在那里比睡在干草上面还舒服些。你们不肯放弃你们的权利，咱们永远是冤家，三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们什么都有，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不能够指望我们做你们的朋友！”

“这番话真是一篇宣战书。”将军说。

“大人，”福尔松应声说，“艾格庄在这位可怜的夫人手里的时候——但愿天主保佑她的灵魂，因为听说她年轻时代行为不检——我们都很快乐。她让我们在她的田地里捡点粮食，在树林里捡点柴火，她可不因为这样就变穷了！您的家财至少也跟她一样多，而您却追赶我们，把我们看作猛兽一样，您把穷人强拉活扯，送到法庭去……告诉您吧，这一定没有好结果！这会使人想出下策，向您报复！我刚刚看到您的看林人，这个不三不四的瓦特，为了几条树枝，差一点打死一个可怜的老太婆。大家把您看作人民的敌人，晚间大伙儿干活时谈起您来就恨得牙痒痒的，诅咒起您来一点都不留情，他们对先前的夫人却感恩不尽！……大人，穷人的怨气愈升愈高！它要升得比您的最高的橡树还高，而绞架是拿橡木做的……在这儿，没有人对您讲老实话，我现在说的就是老实话。每天早晨我都可能会死，不用您请我，我把老实话告诉您，我什么也不用害怕！……我在节日给卫米歇勒伴奏，在梭朗日城的和平酒店给老乡们演奏跳舞音乐，他们讲的话我都听到；告诉您吧，他们对您没有好感，他们会让您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您那该死的米梭如果不改变的话，大家就会迫您撤换他……这个忠告和那只水獭，二十法郎真不贵啊，嘿！……”

那老头儿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男人的脚步声，福尔松用这句话威胁他的那个人没有经过通报就出现了。米梭对这个替穷人说话的人盯了一眼，从这个眼色很容易看出那句威胁的话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福尔松的胆量霎时烟消云散。这个眼色在那个打水獭的人身上产生的效果，仿佛小偷遇到了警察一样。福尔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那番话显然是要来吓唬艾格庄的住客的，米梭似乎有权利跟他算账。

“这一个是军务大臣。”将军指着米梭对勃龙德说。

“请您原谅我，夫人，”这位大臣对伯爵夫人说，“我不该事先没有得到您的同意就走进客厅来，可是事情很急迫，我必须向将军请示……”

米梭一面道歉，一面观察西比里，福尔松的猖狂的话使西比里心里非常高兴，席上的人没有一个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形迹，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几乎都被福尔松吸引住了，可是米梭却有些秘密的理由，经常观察西比里，西比里的神气和举动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二十法郎不是白赚的，他说得不错，伯爵先生，”西比里嚷道，“水獭的价钱不算贵……”

“给他二十法郎。”将军对他的随身仆人说。

“您真的不让我买么？”勃龙德嚷道。

“我要把水獭制成标本！”那将军高声说。

“啊！这位高贵的先生把皮还我，大人！”福尔松老头儿说。

“没有关系！”伯爵夫人高声说，“我们出五法郎买水獭的皮；可是你们出去吧……”

这两个习惯在大路上生活的人的强烈的、恶臭的气味把膳厅的空气弄得污浊了，蒙戈奈夫人细致的感觉感到非常难受，假如谟许和福尔松再待下去的话，蒙戈奈夫人也许就不得不出去了。正是这点不合适的地方使福尔松得到了二十五法郎，他出门时老是带着害怕的神气瞧着米梭，不停地向他打躬作揖。

“我对大人讲的话，米梭先生，”他插上一句，“这是替您着想。”“不然的话，就是替雇用你的人着想。”米梭反驳他说，说时看了他一眼，仿佛看到他的心里。

“咖啡端上来以后，你们就出去，”将军对听差们说，“千万要把门关好……”

勃龙德还没有看见过艾格庄的护林队队长，现在瞧着他，得到的印象和西比里刚才给他的印象非常不同。那管家愈加使他感到讨厌，米梭就愈加引起他的尊敬和信任。

那护林队队长使人注目的地方首先是他那张端正的脸，清秀的鹅蛋形、细致的轮廓，鼻子在正中把它分开，大部分法国人的脸很难找到这样端正的相貌。这个相貌，虽说十分端正，却并不缺乏表情，也许是由于脸色谐和的原因，其中赭石和嫣红的色调特别显著，这是生理上勇敢的标志。浅棕色的眼睛，灵活、锐利，把什么思想都尽情暴露，它们总是从正面看人。宽广、明净的前额，披上浓密的黑发，更加惹人注目。正直、果断、健全的信心，使这张清秀的脸庞更加生色，行伍生活在他的前额上留下了几道皱纹。心里一有怀疑或猜忌，脸上马上就看得出来。像所有挑选出来当精锐骑兵的汉子一样，他的身材依然魁伟矫健，这个看林人可以说是身段适中，举动活泼。米梭留着髭须、颊髯，一圈胡须，使人想起有一种军人的典型，当时表现爱国军人的绘画和木刻泛滥成灾，几乎使这种典型变成人们谈笑的资料。这个典型有一个缺点，就是在法国军队里面很寻常；不过，也许是由于他们不断地感到同样的情绪，无论军级大小都要经历的行伍生活的苦辛，以及在战场上无论将官或士兵都要作出同样的努力，使这种面貌变得都是一个样子。米梭穿着一身藏青色呢服，保存着黑缎领子和军人的长靴，也有一种有几分僵硬的军人的姿态。两肩往后移；上身向前，仿佛米梭还没有脱离军队。荣誉军团的红带点缀着纽扣孔。最后，我要用一句属于精神方面的话来结束这个完全属于外貌的描写；那管家自从到职以来，从来没有忘记对他的老板称伯爵先生，而米梭呢，永远管他的主人叫将军。

勃龙德指着管家和护林队队长又跟勃洛塞神父交换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多么大的分别！”然后，他想知道性格、说话、表情跟这个身段、容貌、举止是否一致，他瞧了瞧米梭，对他说：

“真没想到！我今天一清早出门，看见您的看林人还在睡觉。”

“在什么时候？”那个退伍军人有点不安说。

“七点半钟。”

米梭看了他的将军一眼，有几分调皮的样子。

“阁下走哪个门出去的？”米梭说。

“走固兹门。那看林人穿着睡衣，从窗口瞧我。”勃龙德答道。

“盖依亚大概刚刚上床。”米梭说，“您刚才说一清早出门，我以为您天亮就起来了，在这个时候如果他已经回家，他一定生病了；可是在七点半钟，他正要上床呢。我们夜里不睡觉。”米梭停了一会又说，回答伯爵夫人表示惊讶的眼色，“可是防备总是白费！您刚才给了这个人二十五法郎，他在不久以前，不慌不忙地帮忙别人把今早在您的树林里盗窃的东西藏起来了。不拘怎样，您用完早点，将军，我们再谈这件事情，一定得想个办法。”

“您一向总是丁是丁，卯是卯，好米梭，而古语说，‘执法严，冤案多’。能放手时就该放手，否则您会给自己招惹是非的。”西比里说，“我倒希望您听听福尔松老头儿的话，今天他酒喝多了，说话比平时直爽。”

“他的话叫我害怕。”伯爵夫人说。

“他没有一句话不是我老早就知道的。”将军说。

“那匪徒并没有喝醉，他在那里捣鬼，是谁主使他的？……也许您能够知道！”米梭接着说，他定睛看着西比里，西比里脸红了。

“田舍[63]！……”勃龙德向勃洛塞神父挤着眼说。

“这些可怜的人觉得难过，”伯爵夫人说，“福尔松刚才对我们‘喊’出来的话有几分道理，不拘怎样，总不能说他刚才对我们说的话是‘讲’出来的。”

“夫人，”米梭答道，“您以为十四年间，皇帝的部下过着安乐日子吗？……将军是伯爵，他有荣誉军团的勋位，他得到一些俸禄，您看见我嫉妒他吗？我开始时跟他一样军阶，跟他一样打过仗，可是我不过是一个少尉。我可曾想过对他的光荣吹毛求疵，偷盗他的俸禄，或不敬重他的军阶吗？士兵服从长官，农民也应该服从，他应该像士兵一样正直尊重已得的权利，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劳动，而不是靠盗窃，争取作一个军官。犁刀和小弯刀是一对孪生兄弟。农民有一点不如士兵，士兵时时刻刻接近死亡。”

“我很想在讲坛上对他们说这番话！”勃洛塞神父嚷道。

“能放手时就该放手？”护林队队长接着说，回答西比里的话，“艾格庄的全部出息，如果十份损失一份，我不会过问，可是，看现在那个样子，您竟损失十分之三呢，将军；如果在出息里面，西比里先生能得到百分之几的话，我真不明白他何以这么大方，因为他一年就平白少拿一千到一千二百法郎。”

“亲爱的米梭先生，”西比里咕咕哝哝地反驳说，“我对伯爵先生说过，我宁愿损失一千二百法郎，不愿送了我的命。我常常奉劝您也这样做，免得将来后悔！……”

“送了命？”伯爵夫人高声说，“这样的事情和什么人的性命有关么？”

“国家大事不要在这里讨论。”将军笑着说，“没有什么，夫人，西比里是一个财政家，在这些事情上头他显得胆小怕事，可是我的军务大臣却很勇敢，他跟他的将军一样，什么都不害怕。”

“您最好说：谨慎！伯爵先生。”西比里嚷道。

“我可糊涂了！我们在这儿，像古柏的主角在美洲的森林里一样，四围都是野人设下的陷阱么？”勃龙德讥讽地说。

“够了，诸位先生，你们的职务就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不要让行政机构的吵闹传到我们耳朵里，使我们害怕。”蒙戈奈夫人说。

“啊！伯爵夫人，让您听一听，您戴的一顶漂亮的帽子，在这里要付出多少血汗，也许是必要的。”那教士说。

“没有必要，因为听了这些话，我也许就不想戴它了，看见一个二十法郎的金币眼睛就发亮，跟乡下人一样吝惜，我吃的亏太大了。”伯爵夫人笑着回答，“别管这些事情，好神父，把您的胳膊给我，让将军留下来跟他的两个大臣议事，我们到阿伏纳门去瞧米梭太太，我到这里后还没有去看过她，我们照顾照顾我那个丫头去。”

那个标致的妇人已经忘掉谟许和福尔松的褴褛衣服、他们充满仇恨的目光以及西比里的恐惧，走去叫人给她穿鞋，戴帽子。

勃洛塞神父和勃龙德听从主妇的召唤，跟着她走出来，在庄子前面平台上等她。

“您看这件事情怎么办？”勃龙德对神父说。

“我在这儿没有立足之地，到处都有人跟着，像个人民公敌，我随时都不得不睁着眼睛，张着耳朵，一点都不敢大意，生怕跌落他们为了要除掉我而设下的陷阱，”那个教区教士答道，“我甚至还想，他们会不会开枪打我，这话请您别传出去……”

“而您还不想走？……”勃龙德说。

“我们不会放弃皇帝的事业，也不会放弃天主的事业！”那教士说，没有一点儿矫饰，勃龙德听了非常感动。

那作家执起教士的手，友好地握了一握。

“您不难明白，”勃洛塞神父又说，“为什么我不能够知道，他们正在制造什么阴谋。虽然这样，我却觉得，将军在这儿正在遇到在阿尔道亚和在比利时人们叫作‘不满’的行为。”

在这里，必须用几句话把卜朗支乡的教士交代一下。

这个神父，奥登一个良好的资产者家庭的第四个儿子，是一个聪明的人，对于教士的职务非常重视。他身材短小，体质纤弱，有一种在布尔戈尼人身上非常合适的执拗神气，使人不注意他的平庸的外貌。他担任这个卑微的职位，完全出于忠诚，因为他的宗教信念同时也是他的政治信念。他有大革命前的教士的脾气，非常拥护教会和教门中人，看事情看得很全面，自私心没有玷污他的抱负：“服务”是他的座右铭，在教会和君主政权最受到威胁的地方替教会服务，替君主政权服务，像一个士兵一样在最低一级服务，他知道自己肯好好地干，知道自己勇敢，总有一天会当上将军。他许下心愿不近女色，安于贫贱，遵守纪律，从来没有违反过。

第一次见面，这个出色的教士就看出勃龙德对伯爵夫人的爱慕，他明白跟一个特里维勒家族的小姐和一个拥护君主政权的作家在一起，他的谈吐需要不落俗套，因为教士总是受到尊重的。每天晚上，他都走来陪他们玩威士特牌，凑足四个人。那作家赏识勃洛塞神父的品格，对他十分敬重。他们不久便变得难舍难分，这样的事情往往发生在富有机智的人身上，他们碰到一个臭味相投的人，或者依照你的说法，碰到一个肯听他们讲话的人，就感到非常高兴。

“神父，您忠于教会事业、您没有受到您的地位的影响，您且说说，目前这种情况原因在什么地方？”

“承您过奖，我要对您说几句老实话，”勃洛塞神父微笑说，“这个山谷发生的情形，在法国到处都有，根源就在于一七八九年的变化在农民身上引起的希望。大革命的影响，在有些地方较浅，有些地方深得多。这片布尔戈尼的边缘地带，离巴黎这么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人们把这种变化看成高卢人对法朗克人的胜利。从历史上说，农民离开十三世纪农民起义还很近，他们的失败依然留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记不起事实了，事实变成一种本能的思想。这种思想留在农民的血液里面，像从前优越感留在贵族的血液里一样。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是失败者的报复。一千二百年来，封建制度的法律禁止农民占有土地，现在他们开始占有土地了。这样就使农民爱土地，他们把土地平分，甚至一个畦也划成两片，使地税往往没法征收，因为土地的价值还不够弥补追缴地税的手续费！”

“在土地上面，农民的执拗，或者您要叫它作农民的猜疑也行，是很大的，法国三千个行政区中间，在一千个行政区里面，财主不可能购买农民的地。”勃龙德打断神父的话说，“农民自己的一小块地，尽可以你让给我，我让给你，可是不管以任何代价，任何条件，都不会出脱给资产者。大地主出的价钱愈大，农民那种莫名其妙的忧虑便愈加增强。只有没收农民的土地才可以使这些土地按照一般买卖的规矩成交。许多人注意到这件事情，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原因。”

“我告诉您这个原因。”勃洛塞神父接着说，他觉得勃龙德停顿一下，就是等着别人答复，他没有想错，“历朝的文明气象都从来没有使这个阶级忘掉这个中心思想，而且自从贵族戴的那种阔边和四周扎丝的帽子已经过了时，农民戴了这种帽子，他们依然大模大样地保存着它，对于这个阶级来说，十二个世纪算不了什么。那种在人民的五脏六腑里面扎了根，集中在拿破仑一个人身上的爱，完全是从这种思想生出来的。拿破仑对于这种爱并不像他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清楚，这种爱可以说明拿破仑一八一五年回到法国时那种意外的成功。在人民眼中，拿破仑，由于成千成万的士兵不断地和人民结合在一起，始终是大革命肚里养下来的君主，使他们得到收归国有的土地的人物。他的加冕和这种思想大有关系……”

“可惜一八一四年触犯了这种思想，君主制度本来不应该侵犯它，”勃龙德激动地说，“因为人民可能在王位上找到一个王孙，这个王孙的父亲给他遗下路易十六的头，作为一笔遗产。”

“夫人来了，别说了，”勃洛塞神父低声说，“福尔松吓怕了她，我们要让她待在这里，对于宗教、对于王权，甚至对于这个地方都有好处。”

米梭，艾格庄的护林队队长，不用说是走来报告瓦特的眼睛遭人暗算的事情的。可是在表叙正要举行的国务会议之前，为了使本书所写的事实前后连贯，必须把蒙戈奈将军购买艾格庄的经过情形，雇用西比里当这宏伟庄院的管家的主要原因，米梭成为护林队队长的理由，总之，就是造成每个人的思想情况，以及西比里所说的疑惧的经过，用几句话交代一下。

这样简单交代有一个好处，就是把惨剧中几个重要人物介绍一下，写一写他们的利害关系，使读者明白那位晋封蒙戈奈伯爵的将军当日所处的地位的种种危险。

第六章

贼的故事

一七九一年左右，拉盖尔姑娘下乡巡视她的庄园，同意了雇用梭朗日城卸任法官的儿子，名唤高贝丹的，当她的管家。梭朗日小城，现在不过是一个镇，在布尔戈尼王室跟法兰西王室打仗的时代，却是一个重要的伯爵采地的首邑，目前县府设在那里的维勒·奥·斐伊城，当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封地，和艾格乡、隆克洛儿乡、舍奈乡、固兹乡以及其他十五个乡一样，归梭朗日城管辖。德·梭朗日家族现在还是伯爵，德·隆克洛儿家族却晋升为侯爵，这都是全靠宫廷势力的纵横捭阖，它把往日兑·普利施上尉的儿子[64]晋封为公爵，凌驾参加过十字军的最大的家族之上。这一件事足以证明，城市跟家族一样，是盛衰无常，荣枯不定的。

法官的儿子，一个子儿都没有的穷光棍，接替了总管的事务，那总管管了三十年事，挣过大钱，现在辞去艾格庄管家职位在那家有名的米诺莱公司里坐了第三把交椅。那个未来的替共和国办军粮的人出于个人打算推荐佛朗梭·高贝丹当艾格庄的管家。高贝丹当时已经成年，替他当了五年会计，现在负责替他的撤退打掩护，并且对他的上司在职时对他的耳提面命无限感戴，看见拉盖尔姑娘被大革命吓坏了，答应替他的旧上司向她讨一张离职证明书。那卸任法官，当了本郡的检察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女歌唱家的保护人。这个女歌唱家，由于她过去和贵族的交游，自然是“有政治嫌疑”的，这个外郡的福盖-丹维勒[65]导演了一场虚张声势的叛变，反对这个戏剧界的王后，他的儿子便假装出来排解，借此讨得他的前任的离职证明书。女公民拉盖尔于是任命佛朗梭·高贝丹为她的国务总理，一半由于政治手腕，一半出自感激心情。

过去那个未来的替共和国办军粮的人倒没有给拉盖尔姑娘太多的钱花，他一年往巴黎送个三万法郎上下，虽然在当时艾格庄的出息至少该有四万法郎，高贝丹答应把这份出息提高到三万六千法郎，那个无知的巴黎歌剧院歌女自然高兴万分。

如果要替艾格庄的管家今日的家产作一个估计，就需要把经过情形从头交代一下。年轻的高贝丹得到他父亲的帮助，被任命为卜朗支乡乡长。因此他可以不顾法律明文，强迫人家用现款缴纳租税，负债人慑于淫威（用当时的话来说），不敢不从，因为他有一种权力可以任意根据共和国法律，征收他们的田地，使人倾家荡产。只要纸币还有行市，那管家便把纸币给他的女主人，这种纸币虽然没有增加国家的收入，至少给私人带来很多好处。从一七九二到一七九五年，三年之间，年轻的高贝丹在艾格庄赚了十五万法郎，就拿这笔款在巴黎市场投机倒把。拉盖尔姑娘抱着一大批纸币，只好拿她暂时用不着的金刚钻变卖现金；她把金刚钻交给高贝丹，高贝丹替她卖掉，所得的代价都规规矩矩地用现金交还给她。这种忠实的行为使拉盖尔姑娘非常感动，从此以后她就相信高贝丹，像她相信贝奇尼[66]一样。

一七九六年，他和他父亲在国民大会的老朋友的女儿，女公民伊梭儿·模松结婚的时代，高贝丹拥有三十五万法郎的现金；他觉得总裁内阁一定会维持下去，他想在结婚之前，借口开始过一种新生活，请拉盖尔姑娘审核一下他当管家任内五年的账目。

“我就要成家立业了，”他说，“您知道管家的名声不好，我的丈人是一个共和主义者，有罗马人的忠诚，再说，他还深得人望，我想让他知道，我还配做他的女婿。”

拉盖尔姑娘核对了高贝丹的账目，表示非常满意。

为了获得德·艾格夫人的信任，那管家上任之后，对农民实行镇压，唯恐农民作践森林的行为影响了收入，木材商人的外快不久会减少，他的想法也有道理；但是当时那至尊至上的人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予取予求，德·艾格夫人看见那些大王们近在咫尺；心里着实害怕，她对她的黎希留[67]说，别的事情她都不管，她只望不要死于非命。那个卸任的歌唱队女领班的收入比她的开销要多得多，便让人树立了贻患无穷的先例。比方说，她不愿意打官司，宁肯让邻居侵犯她的土地。她的园林筑起了不容易越过的围墙，她不用害怕别人扰乱她眼前的享受；她只要过安静的生活，别的都不想，真不愧是一个达观女子。她的十万法郎的收入没有花费她一点血汗，都是在寻欢卖笑中得来的，每年六万法郎的进款刚刚减缩了三分之二，她也毫无怨言，多几千法郎出息，少几千法郎出息，木材商人要在租项里扣除一笔费用，赔偿农民破坏树林的损失，在一个挥霍无度的卸任歌剧院歌女眼中算不了什么。

“噢！”她用大革命前那些“邪道”的轻松的口吻说，“有饭大家吃，即使是共和国，也要让它存在下去！”

那炙手可热的柯赛姑娘，拉盖尔姑娘的近身女仆和她的女宰相，她看见高贝丹（他不顾大革命号召平等的法律，起初称她为夫人）哄得她的女主人服服帖帖，想提醒她；可是高贝丹抬出一个告密文件，据说是寄给他的父亲的，在这个文件里，柯赛姑娘被人狠狠地指控跟皮特[68]和柯步[69]通信，也想提醒提醒她。从此以后，两个大权在握的人便狼狈为奸。柯赛姑娘在拉盖尔姑娘面前称赞高贝丹，高贝丹也向她称赞柯赛姑娘。再说，这个女仆的窠也已经搭好了，她可以高枕无忧，她知道夫人的遗嘱里面写得明明白白，说分给她六万法郎。夫人给柯赛姑娘服侍惯了，少不了她。那亲爱的女主人梳妆、服饰上刁钻古怪的脾气，那女仆全都知道，晚上她有本事给那亲爱的女主人一个接着一个故事讲下去，哄她睡觉，第二天早晨又懂得用一番甜言蜜语将她唤醒。还有，一直到死的那一天，柯赛姑娘从来不觉得那亲爱的女主人有过什么改变，到了那亲爱的女主人进了棺材的时候，她一定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标致了。

高贝丹和柯赛姑娘每年的出息，他们的薪给，他们的外快，愈来愈加可观，他们俩对这个大仁大德的主人形影相依，即使感情最好的亲人也比不上。谁能够知道骗子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那个受骗的人呢！母亲对待她的爱女，假仁假义的鸨母对待她的摇钱树，也没有那样温柔，那样体贴。因此，关起门来表演的达尔杜弗[70]得到很大成功！友情也不过如此。莫里哀实在死得太早了，不然的话，他会描写奥尔贡的悲观绝望，家人把他弄得厌烦，孩子把他闹得头昏，他怀念着达尔杜弗的甜言蜜语，嘴里说着：“那个时候才美呢！”

她在世的最后八年中，艾格庄每年出息实际上有五万法郎，拉盖尔姑娘拿到手的不出三万法郎。读者不难看见，高贝丹管理艾格庄的成绩，结果还是和他的前任相同，虽然从一七九一到一八一五年，地租和地里的出息都有显著的增加，慢说拉盖尔姑娘还不断添置产业。高贝丹原来有一个打算，夫人不久就死，死后他可以把艾格庄承继下来，因此他不得不始终把这个大好的庄院的收入公然压低。柯赛姑娘也知道这个计划，自然分到它的好处。那旧日的戏剧界王后，在晚年的时候，虽然多添了两万法郎叫作“保证公积金”（政治家真会巧立名目）的出息，每年仅仅花完上文提到的两万法郎，她看见她的管家每年用剩余资金购置新的产业，又惊又喜，她往日总是寅吃卯粮的！她上了年纪，钱花得少了，但据她看来，却是高贝丹和柯赛姑娘一介不取的结果。

“两颗明珠！”她对来访的人说。

此外，高贝丹的账目表面上是很老实的。所有地租都列入进款项内，分文不差。在数目字上，凡是足以引起那女歌唱家愚拙的智力的注意的都列得清清楚楚、利利落落、简简洁洁。管家的出息都在各种开销、生产费用、买卖的讨价还价、工人报酬、捏造的官司、修理费用等项上头捞到的。夫人从不核对这些细账，高贝丹有时串通承造商，和他们定一个有利的价格，堵住他们的嘴，把那些费用抬高一倍。这种慷慨使高贝丹受到众人的敬重，大家对夫人也口碑载道；因为，除了这些工作上的小恩小惠之外，她还拿出大量现金来济贫扶弱。

“但愿天主保佑她，这个高贵的夫人！”众人都这样说。

的确每个人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好处，或是纯粹的馈赠，或是用间接的方法。她青年时代的放荡行为大约有个报应，说那年老的艺人被人抢掠也并不过分，并且抢掠得非常巧妙，每个人都相当有分寸，极力避免过火，唯恐她一旦张开眼睛，把艾格庄出让，回到巴黎去。

很不幸，这种贪图小利就是保罗-路易·库里埃[71]被人暗杀的原因，他不该宣布他要出卖他的庄子，把许多杜莱纳郡的东沙靠她生活的妻子带走。由于这种顾虑，艾格庄的抢掠者不砍伐幼树，除非万不得已，当他们在缚在一根竹篙末端的镰刀可以及得到的地方找不到树枝的时候才这样做。为了使盗窃能够继续下去，人们尽量少造成损害。然而，在拉盖尔姑娘晚年，砍伐树木的风气变成最明目张胆的过火行为。有些夜晚风清月白，带走的柴火不下二百把之多。说到捡拾遗麦或落地的葡萄，正如西比里在上文指出的，艾格庄的损失占产量的四分之一。

拉盖尔姑娘不许柯赛姑娘在她生前结婚，这是女主人对女仆的一种自私行为，在全国可以看到不少这种例子；这种心理与宁可让急不可待的承继人把自己毒死，也要把一些对物质上的幸福毫无用处的财产保留到最后一口气的癖性，同样是荒谬的。结果在拉盖尔姑娘埋葬后三个星期，柯赛姑娘就嫁给梭朗日城的宪兵队长，名唤苏德利的，一个四十二岁的美男子，他从一八〇〇年成立宪兵队的时代起，就几乎每天到艾格庄来看她，并且每周至少有四次，跟她和高贝丹夫妇一同吃饭。

夫人一生都是单独一个人或和客人一起进膳。她跟柯赛姑娘和高贝丹夫妇虽然相处得很熟，可是从来不让他们和王家音乐舞蹈学院的首席歌女同席，这歌女一直到断气时还遵守着礼节，保存着修饰的习惯，使用口红，穿高跟鞋，有马车、有仆从和维持着她的女神的尊严。她在舞台上是女神，在城市里是女神，一直到穷乡僻壤依然是个女神，在乡间大家现在讲起她还满怀敬意，在梭朗日城上流社会的人物的脑子里，毫无疑问，大家想起她也跟想起路易十六的宫廷一样念念不忘。

这苏德利一到这个地方，就追求柯赛姑娘，他住的是梭朗日城最漂亮的房子，有六千法郎左右的存款，并且可以希望在退休的时候，领到四百法郎养老金。当了苏德利太太，柯赛姑娘在梭朗日城得到很高的人望。她的私蓄，像高贝丹的资金一样，都存放在巴黎，在本省酒商的代理人，一个在本地长大，管家跟他合伙的勒克雷格手中，她的私蓄究竟有多少她虽然讳莫如深，但一般人的意见，却认为那旧日的随身女仆是这个有一千二百人口的小城里数一数二的财主。

苏德利先生和太太，在他们的婚约里面，承认宪兵的一个私生子，作为他们嫡出的儿子，苏德利太太的财产将来由他继承，这件事引起大家的惊讶。这个儿子正式得到一个母亲的那一天，他刚刚在巴黎念完了法科，并且在巴黎实习，以便日后当个法官。

高贝丹夫妇和苏德利夫妇之间二十年来的默契结成了一种最坚牢的友谊，这一点自不用说。高贝丹夫妇和苏德利夫妇，一直到他们的晚年，都互相吹嘘，逢人便说他们是法国最“老实的人”。他们良心的雪白的外衣都有一些隐藏的污点，这种关怀是以双方对这些污点的认识作为基础，它是世界最难拆散的交情。诸位正在读这部社会惨剧，对于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因此，见到有些人推襟送抱，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使你的自私心感到赧颜，谈到这两个人，你们便说：“不用问了，他们一定是一起犯过什么罪恶来的！”

那管家当了二十五年的事，这时手里拿着六十万法郎现金，柯赛姑娘约莫有二十五万法郎。这些资金存放在著名的格朗德酒栈的劲敌巴黎圣路易岛贝兑纳堤的勒克雷格股份公司里面，由于资金周转灵活，使这个葡萄酒代理人和高贝丹家业兴隆。拉盖尔姑娘死后，贝兑纳堤的股份公司的经理勒克雷格，向管家求亲，想娶他的长女珍妮。高贝丹当时存着一种幻想，满以为在公证人吕班事务所里定下的阴谋一旦实现，他就要成为艾格庄的主人了。在十一年前吕班得到高贝丹的帮忙，在梭朗日城开业。

吕班，梭朗日家族前一个管家的儿子，徇情枉法，过低的鉴定啦，低于现值百分之五十的估价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布告费用啦，种种花招，不一而足，在穷乡僻壤里，这种现象可惜非常普遍，用一句谚语来说，就是把巨大的产业，偷偷摸摸地转了手。据说最近在巴黎成立了一个公司，目的在于敲诈制造这些阴谋的人，以提高价钱来唬他们。可是在一八一六年，法国还不像现在那样，到处都是火熠熠的广告画，那些伙同作弊的人可以期望按照柯赛姑娘、公证人和高贝丹暗中订下的计划，把艾格庄平分，高贝丹私下又决定这块地一旦换上他的名字之后，出一笔钱把他们分得的地买过来。吕班委托他在法庭进行拍卖的诉讼代理人曾经口头上答应把他的事务所转让给高贝丹，让他的儿子开业，因此他就徇情枉法便利这种掠夺，假如那十一个得到这笔天外飞来的遗产的毕加底地方的庄稼汉自己认为被人掠夺了的话。

所有垂涎艾格庄的人正在以为他们的财产增加了一倍的时候，在拍卖的前一天，巴黎来了一个诉讼代理人，委托他的旧助手维勒·奥·斐伊城的一个诉讼代理人，把艾格庄买下来，他以一百一十万零五十法郎的代价购得了这片庄院。价钱抬到一百一十万法郎的时候，没有一个阴谋者再敢抬价了。高贝丹以为苏德利捣他的鬼，吕班和苏德利以为上了高贝丹的当；但是承购人的名字公布之后，他们便言归于好了。这个外省的诉讼代理人也猜想到高贝丹、吕班和苏德利的打算，可是没有告诉他的旧老板。有这么个原因：万一新业主多嘴，说了出去，这个吃法律饭的人就到处树敌，别想在这个地方立足了。再说，外省人特有的这种缄默，这篇研究后面叙到的事件可以充分说明它的原因。外省人奸滑，也有他不得已之处；他的苦衷就是他的处境危险，下面这句谚语把这种处境表达得非常恰当：“好汉不吃眼前亏。”菲林特[72]这个人物就是这样的。

蒙戈奈将军当了艾格庄的主人的时候，高贝丹已经不怎么富裕了，他不能够放弃他的职位。他要把他的大女儿许给那个开货栈的阔银行家，便不得不给她二十万法郎妆奁；他给他的儿子顶到的律师事务所，要付出三万法郎的代价；剩下三十七万法郎，早晚就要从中提出一笔他的幼女的妆奁，他希望给他的幼女爱丽赛找到一门至少和她姊姊一样的好亲事。那管家想揣摩一下德·蒙戈奈伯爵的性格，看看能不能使他放弃艾格庄，那时候那个置产的计划就可以由他一个人实现了。

刻薄成家的人有一种特有的精细，高贝丹觉得一个老军人和一个老女歌唱家的性格有点相近，这种想法倒也有几分实在。歌剧院的一个女子，拿破仑手下的一个将官，还不是同样习惯于挥金如土、今日不管明日事么？姑娘儿也好，军人也好，他们的财产不是全靠运气，全靠肉搏得来的吗？如果也有狡猾、奸诈、手段灵活的军人，那还不是个例外？一个军人，特别是像蒙戈奈这样一个十足的有勇无谋的军人，往往是头脑简单，自以为是，对事务生疏，不大能够应付一片庄院无数大大小小的事务的人。高贝丹正在得意，以为蒙戈奈将军落了他的圈套，再也逃脱不了，拉盖尔姑娘的晚年正是在这个圈套里面生活的。但事有凑巧，皇帝往日故意把蒙戈奈派到波米拉尼，他在那里做的事儿跟高贝丹在艾格庄做的事儿一样，因此将军对于管家的职务却精明得很。

那年老的装甲骑兵息影乡园，借用第一个德·毕龙公爵[73]的话来说，他是想料理自己的事务来忘掉他的失意的。他和几个将军一起将他的军团移交给波旁王朝，这就是世人称为卢瓦尔军队[74]的遣散工作的，但这次对波旁王朝的效劳，却不能补赎他曾追随过那个“百日政变”[75]的罪人走上他最后的战场的罪过。在外国人面前，那一八一五年晋封的新贵族不可能留在现役军人里面，更不能待在参议院。因此蒙戈奈听了一个失意的元帅的忠告，老老实实地走去种红萝卜。那将军并不缺乏老奸巨猾的军人所特有的狡诈，他最初花了几天工夫来审查他的庄院，就觉得高贝丹是一个十足的悲喜剧中的管家，一个骗子，拿破仑手下的元帅和公爵，这些人民的土壤长出来的香菌，几乎都碰到过这种人物。

那狡猾的装甲骑兵看见高贝丹对于乡间事务富有经验，觉得把他留下来很有好处，可以使自己熟识乡间事务中种种作奸犯科的行为；所以他假装守着拉盖尔姑娘的老规矩，这种虚伪的漫不经心害了那个管家。这种表面上的傻气继续装了一个时期，将军在这一段时间内认识了艾格庄好处在哪里，坏处在哪里，有多少项收入，怎样征收地租，别人怎样骗他，用什么办法来骗，什么地方需要改善，什么地方可以节省。然后，有一天，用一句现成话来说，那将军把高贝丹当场捉住了，他像那些攻城掠地的英雄们特有的脾气，他大发雷霆。他当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个家财不如他，或者没有他那样坚定的人，可能一生都因此受到贻累。此外，这种错误也引起了这个故事里许多大大小小的不幸事件。蒙戈奈是帝国教养大的，凡事惯于大刀阔斧，一点都不把资产者放在眼内，他没有想到要把一个浑蛋管家赶走，也需要拐弯抹角。平民生活和它的各种小心谨慎，将军是无法体会的，他的失意更使他满腹牢骚，因此他使高贝丹非常过不去；高贝丹呢，也是疚由自招，他回答将军的话的卑鄙无耻激起了将军的愤怒。

“你可是靠我的地养活的？”伯爵对他说，严厉中带着讽刺。

“您以为我能够靠青天过活么？”高贝丹笑着回答。

“滚出去，丑类，我把你撵走！”将军说，同时用马鞭打了他几下，因为当时没有旁人在场，那管家后来始终不承认有过这样的事。

“您不给我离职证明书我就不走。”高贝丹离开了那个凶横的装甲骑兵，冷静地说。

“瞧瞧警察局怎样说吧。”蒙戈奈说，耸耸肩膀。

听到将军要把他送到警察局，高贝丹瞧着伯爵微微一笑。这个微笑有一种力量，使将军把胳膊垂了下来，仿佛他的神经给它切断了似的。让我们说明一下这个微笑的含义。

两年前，高贝丹的连襟兄弟，一个名唤藏特兰的，多年来是维勒·奥·斐伊地方初级法院推事，由于德·梭朗日伯爵的引荐，当了该院院长。德·梭朗日先生在一八一四年被任命为法国参议院议员，百日政变时始终效忠波旁王朝，德·梭朗日先生替藏特兰向司法总长谋得这个职位。这种裙带关系使高贝丹在当地有点势力。此外，一个县城的地方法院院长，相对的说，比省会里王家法院的第一院长更加威风，因为第一院长在省会里有司令官、主教、省长、税务局长与他分庭抗礼，可是小小一个地方法院院长却没有和他抗衡的人物，因为王家检察官和县长，都是或者可以调任，或者可以罢免的。苏德利的儿子和高贝丹的儿子小时在艾格乡，长大在巴黎，都是一块儿玩耍的，苏德利的儿子刚刚任命为本省省会总检察长助理。苏德利本人当宪兵队长之前，在炮兵队当军需官，在一次战斗中因保护德·梭朗日先生而受伤，德·梭朗日先生当时是中校参谋。宪兵队成立的时候，德·梭朗日伯爵已经当了上校，替他的恩人谋了梭朗日城宪兵队长的职位；后来又替苏德利的儿子求得了现在这个差事。还有一点，高贝丹姑娘的亲事在贝兑纳堤是一件已经说妥的事实，那个不忠实的会计觉得自己在当地比一个退伍的陆军中将更有力量。

哪怕这个故事只能使人从将军和他的管家的口角得到一种教训，它对于许多人的立身处世就已经有所裨益了。阅读马基亚维里[76]的著作而能获益的人，他会明白，做人谨慎就是永远不威胁别人，做了事不要说出来，使敌人有一个退路，谚语说得好，不要踏在蛇的尾巴上面，小心不要伤了比自己地位低微的人的自尊心，要把它作为犯了谋杀罪一样引以为戒。一件事实，对于别人的利益不论有多大损害，日子长了，人家就不会介意，可以找到许多理由开解它；可是自尊心受了创伤就流血不止，任何时候都怀恨在心。一个人的感情可以说比一个人的肉体更加敏感、更加活跃。心脏和血液没有神经那样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还有，我们内心的存在控制着我们，我们无能为力。两个互相残杀的家族可以和解，比方说内战时代在布列塔尼或者在旺代就是如此；可是被掠夺者和掠夺者却和解不了，被诽谤者和诽谤者也和解不了。只有在史诗里面才可以彼此辱骂，然后斗个你死我活。野人，以及野人的近亲农民，他们说话永远只是为了坑陷他们的敌人。一七八九年以后，法国闭着眼睛不看事实，想教人们相信他们是平等的；你对人说：“你是一个骗子！”这是不会引起严重后果的一句玩话，可是当场指出他是骗子，用马鞭打他，威胁他说要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却没有控告他，这就是使他再想起社会条件的不平等。群众对于任何的优越都不会饶恕，一个骗子又如何能够饶恕一个老实人呢？

蒙戈奈本来可以借口要报答旧日的恩情，辞退他的管家，找一个退伍军人代替他的职位；当时，不论是高贝丹，或是将军，都会心照不宣，这一个既然顾惜了那一个的自尊心，给他铺好台阶让他下台，高贝丹也就不会打扰那个大地主，他会忘掉了在公卖法庭上的失败，他也许想办法到巴黎去运用他的资金了。可是现在那管家被逐，不给他留下一点面子，他心里对主人怀着仇恨，仇恨是外省生活中一种元素，它的经久，它的顽强，它的错综复杂，虽然看惯了刁钻古怪的事情的外交家也会感到惊奇的。一种摧心捣肺的报复欲望促使他择居维勒·奥·斐伊城，在那里找一个位置，利用这个位置陷害蒙戈奈，给他引起许多麻烦，迫使他把艾格庄转卖出去。

一切都蒙住了蒙戈奈的眼睛，因为高贝丹的外表不足以引起他的疑心，或使他害怕。管家有一个传统，他永远不会穷，而是装作手头拮据。这个做人的规则他是从他的前任学到的。因此，十二年来，一有机会他就提到他的三个孩子，他的妻子和家庭人口多、开销大。拉盖尔姑娘听到高贝丹说自己太穷，供不起他的儿子在巴黎读书，就把一切费用都负担起来，她每年给她的亲爱的教子一百金路易，因为她是克洛德·高贝丹的教母呢。

第二天，高贝丹来了，一个名唤库特克意示的看林人陪着他，他出言不逊，问将军要他的离职证明书，拿出先前的拉盖尔姑娘所开的褒扬备至的离职证明书给将军看，并且含讽带笑，请将军指出他的房产，他的地产在什么地方。木材商人和佃户在重订契约或租约的时候给他一点外快，他说拉盖尔姑娘一向都允许他接受，她让他拿这些外快，不但自己得到好处，并且还能够安安静静过活。这里的人就是为拉盖尔姑娘去死也甘心情愿，可是照将军这样行事，他会给自己造成许多困难的。

高贝丹以为自己是一个十分忠实的人，在大部分那些用《民法》不能干涉的手段攫取别人的东西作为己有的职业中，这个特点是时常见到的。首先，他用恐怖手段向拉盖尔姑娘的佃户勒索现金，拉盖尔姑娘拿到的是纸币，他把这些现金存了这么久，使他认为这是合法得来的。他不过拿纸币掉换现金。日子长了，他甚至还觉得，他收取银币曾冒过一些危险。其次，按照法律，夫人只能收受纸币。“按照法律”是一个颠扑不破的副词，它是无数家当的支柱！最后，自从有了大地主及管家以来，换句话说，从社会组成开始，管家就替自己想出一套道理，现在厨娘们所实行的也就是这套道理，简单地说，这套道理就是这样的：

“假如我的女主人，”每个厨娘的心里都这样想，“亲自上市场的话，她买的东西也许比我给她开的账要贵些；这样办她倒上算，人家给我的外水，放在我的口袋里，比放在商人的口袋里要好些。”

“假如小姐亲自经营艾格庄的话，她还得不到三万法郎呢，农民、商人、工人将差额从她手里拿走，我把这个差额留着是应该的，我使她省了许多麻烦。”高贝丹心里想。

只有天主教才可以阻止类似的昧着良心的行为；可是一七八九年以后，宗教对于三分之二的法国居民已经无能为力了。乡下人的头脑十分机警，他们的贫穷使他们互相效尤，因此，在艾格庄一带，农民的道德堕落到了可怕的程度。星期天他们去望弥撒，可是只待在教堂外面，因为他们习惯在教堂外面会齐，成交买卖和谈生意经。

王家音乐舞蹈学院首席歌唱家的马马虎虎、随随便便所造成的祸害，读者现在一定全部估计到了。拉盖尔姑娘由于自私，损害了占有者的利益，所有占有者都被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憎恨。一七九二年以后，法国全体地主都是休戚相关的了。很可惜，数目比资产阶级家族少的封建家族，不论是一四〇〇年在路易九世统治下，或是一六〇〇年在黎希留治下，都没有明白他们这种休戚相关是不可分的，我们能否相信，虽然十九世纪力求进步，资产阶级会比贵族更加团结一致呢？十万个有钱人的寡头统治，民主政治的一切坏处都有，而民主政治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每个人都在自己家里”，“每个人都为自己”，家族的自私心将把寡头政治的自私心断送，而寡头政治的自私心对于现代社会又多么需要。三百年来英国实行这种政治，成绩卓著，不管你怎样努力，地主只有在感觉到大祸临门而且已经太晚的时候，才了解到纪律的需要，纪律使教会成为政府的一个辉煌的典范。共产主义——民主政治的这种不可抗拒的活生生的后果，它大胆地从思想方面进攻社会，这就指出了，从现在起，这个人民的参孙[77]变得审慎了，他不去摇撼社会的宴会大厅的栋梁，而从事挖掘社会的地窖的支柱。

第七章

消失了的社会上种别

艾格庄的庄院少不了一个管家，因为蒙戈奈将军在巴黎玛兑兰新街置有一所富丽堂皇的府第，他并不想放弃巴黎冬季纸醉金迷的生活。他要找寻一个接替高贝丹的人；但当然高贝丹也想亲自给他找一个管家，而且比他想得还要周到。

在所有独当一面的位置中，没有一个位置比管理一个广大的庄院需要更多的经验和活动能力。这种困难只有在首都周围一定地带以外置有产业的富有地主才能够知道，并且在约莫四十里的距离就开始体会到了。在四十里以内，农场的产品可以在巴黎找到可靠的出路，收入靠长期租约得到保证，愿意订立长期租约的佃户大不乏人，他们本身也是财主。这些佃户坐着马车进城用银行支票缴纳地租，如果他们驻在巴黎市场的代理人还没有替他们清付的话。因此，塞纳和瓦兹省、塞纳—马恩省、瓦兹省、厄尔—卢瓦尔省、下塞纳省和卢尔雷省的田庄由于要的人很多，在那里投资往往得不到一厘半利钱。和荷兰、英国、比利时土地的收入比较，这项出息还算是很大的。但是，在离开巴黎五十里的地方，一个面积可观的庄院附有许多不同的经营，许多产品，简直是一种企业，也有企业的种种风险。因此富有的地主只是一个做买卖的人，必须设法推销自己的产品，跟铁器或棉纺的制造商没有两样。他同样也有竞争者，小地主、农民都竞争得十分激烈，他们所用的手段是有教养的人所不肯为的。

一个管家必须懂得丈量土地、本地的风土人情、买卖经营的方式，懂得一点点吹毛求疵的本领好维护托他管理的资产，懂得会计，同时也要身强力壮，特别喜欢走动和骑马。管家代表主人的利益，经常和主人保持联系，他不可能是民间出身的人。管家每年很少有三千法郎出息，这个问题似乎无法解决。在一个有能力就可以找到任何职位的地方，怎么可以用低工资雇到一个具有这么多优点的人呢？……招来一个不熟识这个地方的人，就是付出很高代价让他获得经验。培养一个在当地找到的年轻人，往往就是养胖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这样就得或者选一个没有能力的老实人，让他的无能或短视损害你的利益，或者选一个只想到自己的能人。因此就有社会上几种管家的分类和博物史，有一个波兰大封建主用这样的话说明管家的类别：

“我们有三类管家。”他说，“有只想到自己的管家；有又想到我们又想到他自己的管家；至于只想着我们的管家，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能够找到第二种管家的地主就算是有造化的了！”

在别的地方，我们已经描写过一个同时又想到他自己的利益又想到他主人的利益的管家（见《私人生活事迹》里面的《初入世途》）。高贝丹是一个完全想着自己的利益的管家。介绍第三类管家，就是描写一个使大家称道不绝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似乎是不会有的，然而旧日的贵族却遇到过，只是他和旧日的贵族一起消失罢了（见《外省生活事迹》里面的《古物陈列所》）。随着财富不断划分，贵族的风俗必然要改变。目前法国没有二十个巨富人家是由管家管理的，五十年后，就没有一百个大庄院需要管家管理，除非《民法》有什么修改。每个富有的地主必须亲自照顾自己的事务。

这一种已经开始的改变使一个风雅的老妇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有人问她，为什么一八三〇年后，夏天她待在巴黎，她答道：“庄院改成了田庄之后，我不上庄院去了。”可是这一场人与人之间的、富人与穷人之间的愈来愈激烈的纷争，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我写这一篇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明这个可怕的社会问题。

蒙戈奈将军把高贝丹辞退之后，我们可以想象到他的处境异常困难。像所有或行或止可以自己掌握的人一样，他模模糊糊地说：“我要把这个二流子赶走！”可是他把偶然事件忽略了，他忘记了他曾经大发雷霆，这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血性男儿的怒气，当时有一件恶行使他张开了那双他故意闭着的眼睛。

蒙戈奈在巴黎长大，当地主还是第一次，事先没有随身带来一个管家；不过他对这个地方研究过之后，觉得像他这样一个人，要和这么多人打交道，而且又是出身这么低微的人，没有一个中间人是不行的。

高贝丹经过了两小时的激烈争吵，看出了蒙戈奈将军就要碰到的困难；口角是在客厅里发生的，他离开客厅就跨上他的强壮的小马，飞跑到梭朗日城去，和苏德利夫妇商量。

“蒙戈奈将军和我，我们拆档了。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介绍个什么人给他做管家呢？”听到这句话，苏德利夫妇领会了他们的朋友的意思。读者不要忘记，宪兵队长苏德利在本区当了十七年警察头子，有一个贤内助，这个内助有歌剧院女歌唱家的女仆特有的狡猾。

“他要找到像我们心疼的小西比里那样的一个人，不知要经过多少麻烦呢。”苏德利太太说。

“我要叫他死在西比里的手里！”高贝丹嚷道，想起刚才所受到的气他还面红耳赤。“吕班，”他对参加会议的公证人说，“你快到维勒·奥·斐伊城去，告诉马里夏，要是咱们那个神气的装甲骑兵请他帮忙的话，叫马里夏把西比里介绍给他。”

马里夏是一个诉讼代理人，他的旧老板在巴黎照管德·蒙戈奈先生的事务，德·蒙戈奈先生顺利地购置了艾格庄之后，他的旧老板自然要介绍他当德·蒙戈奈将军的法律顾问。

上面提到的西比里，维勒·奥·斐伊城地方法院录事的长子，本人是公证人事务所的录事，是一个穷光蛋，今年二十五岁，却爱上了梭朗日城的保安法官的女儿，害得他丧魂失魄。

这个有一千五百法郎俸禄的可敬的法官名唤沙巨示，娶了一个家道贫寒的女子，梭朗日城的药剂师卫缪的姊姊。沙巨示姑娘虽是独养女，有几分姿色，却并无家当，一个外省公证人事务所录事所得的薪俸养活不了她，只能使她饿死。在县城里，纠缠不清的亲戚关系使几乎所有的资产者都是表亲，小西比里跟高贝丹是哪一门的亲戚也难算得清，却靠他父亲和高贝丹的力量在地产登记处谋得了一个位置。这个苦命的人有一种倒霉的福气，三年之间就做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地方法院录事本人负责教养其他五个孩子，无力帮助他的长子。那保安法官只有一所房子在梭朗日城和三百法郎的年俸。小西比里的媳妇就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在她父亲家里过活。亚道夫·西比里的职务需要他在省里东奔西跑，他不时到丈人家里瞧他的亚得莉纳。这样的结婚方式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有些妇人子息众多。

高贝丹的叫喊，读了上面有关小西比里夫妇生活的简略叙述，虽然很容易明白，可是需要再交代几句。

亚道夫·西比里，容貌十分丑陋，根据上文的描写可以看见，他是这样一类男子，他们只有通过乡公所和教堂才能够得到一个妇人的心。他像钢丝弹簧一样能屈能伸，他能迁就别人，宁愿日后反悔。这种朝三暮四的态度有点像卑鄙，可是在外省公证人事务所学习了一个时期，西比里养成了一种习惯，能用一种粗暴的神气遮盖这个缺点，这种神气能假装他本来没有的一种力量。许多虚伪的人用粗暴来掩饰他们的平庸；你碰撞他们一下吧，他们就像用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地方法院录事的这个儿子就是这样的人。可是大多数的人都不善于观察，而在观察家里面，四分之三的人又只会在事后观察，因此，人们看见亚道夫·西比里老是嘟嘟哝哝，认为只是由于他为人直率，但是略带粗暴，做事能干，得到老板的称赞，而且行事不苟，但不谙世故，难于接近罢了。有些人的缺点对他们反为有用，正如别人从自己的优点得到好处一样。

亚得莉纳·沙巨示是一个标致女子，她母亲在她结婚前三年就死了，她是由母亲按照在一个小城里母亲教养一个独养女所能做到的条件教养大的。她钟情梭朗日城的诉讼代理人的年轻貌美的独养子吕班。从这部传奇最初几章开始，那老吕班本来想讨爱丽赛·高贝丹姑娘做儿媳妇，便把亚茂里·吕班送到巴黎他的代理人，即诉讼代理人克劳德律师的事务所里，亚茂里在那里借口学习起草证书、契约，做了几件荒唐事情，负了一些债，跟着一个叫乔治·马雷斯什么的律师事务所录事，一个有钱的纨挎子弟胡搞，马雷斯让他看到巴黎生活的种种秘密。吕班律师到巴黎去找他的儿子的时候，亚得莉纳已经做了西比里太太了。不错，当那个痴心的亚道夫走来求亲的时候，那年老的保安法官，受了大吕班的怂恿，赶快作成这门亲事，亚得莉纳在绝望之余，勉强答应了。

评价土地不是有出息的职业。它像许多没有前途的行政部门一样，是这类政府这个过滤器的一个孔眼。从这些孔眼（例如土地测量、桥梁公路工程、教学工作等）钻出去的人，总发觉他们身边更能干的人，趁着那个过滤器借口“预算”这个名堂，插手到赋税里面，像反对党的作家所说的那样，吸取人民的血汗，可是这个发现总是有点太晚了。亚道夫从早工作到晚，入息微薄，不久就看出他陷在那个无底的洞里面，没有出息。因此，当他穿乡过县，把薪俸都买了鞋穿、付了旅费的时候，他想着找一个固定和入息优厚的位置。

你无法想象，除非你是斜视的，并且养了两个嫡出的孩子，这三年的艰难困苦，还夹杂着什么爱情，使这个年轻人的野心发展到一种什么程度，他的精神和他的目光都同样是斜视的，他的幸福是摇摇摆摆的，说好听点就是没有放得平稳。那些暗里干的坏事，没有人知道的卑鄙行为最大的元素，也许就是一种不完满的幸福。一种绝望的贫苦也许较容易使人接受，可是在连接不断的雨水中，一忽儿出太阳，一忽儿又是爱情，最使人难受。肉体固然得病，灵魂也被嫉妒侵蚀。在猥琐人物身上，这种嫉妒就变作贪得无厌，又卑鄙又粗暴、又猖狂又鬼祟；在有教养的人身上，它孕育了一些有害社会的学说，有人拿它们当作梯子，登上去好控制他的上级。我们不能根据这种情况编造一个谚语吗？“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你想什么。”

亚道夫一面疼他的妻子，一面时时刻刻心里说：“我做了一件傻事！我拖着三个铁球，我只有两条腿。应该先挣得家当才去结婚。有了钱不愁找不到一个亚得莉纳，而现在亚得莉纳却妨碍我挣到家当。”

高贝丹的亲戚亚道夫，三年间去看过高贝丹三次。听他讲了几句话，高贝丹就看出他的亲戚心里有一种污泥，要在从事合法盗窃这一念头的烈火里面烧成器皿。他故意刁难，试探试探这个人的性格，他倒是能够俯首帖耳，执行计划，只要他得到好处。西比里每次来看高贝丹，总是满腹牢骚。

“雇用我吧，老表，”他说，“请我当个伙计，让我当你的接班人。你看我工作的劲儿！我可以把山都铲平，我不敢说让亚得莉纳过奢侈的生活，可是我要让她过舒服日子。你帮助勒克雷格先生发了财，为什么不给我在巴黎银行里找一个位置呢？”

“我们以后再想办法，我给你找一份事情，”那野心勃勃的亲戚说，“你要多学点知识，什么都有用处！”

西比里正在为这些事情烦恼，他接到常常照顾他的苏德利太太的信，叫他马上来的信，亚道夫赶到梭朗日城，脑子里面充满了空中楼阁。

苏德利夫妇向大沙巨示指出：他必须替他的女婿求求将军；大沙巨示在第二天就去看蒙戈奈将军，介绍亚道夫替他当管家。苏德利太太已经成了这个县城的玉语纶音，那老家伙听了苏德利太太的话，把他的女儿也带了去，德·蒙戈奈伯爵看见她果然对她怀有好感。

“我要打听打听才能够作出决定，”将军说，“我要看看令婿是不是完全符合这个职位的条件，不过在调查中间，我不会找别的人。能够把一个这么标致的妇人安置在艾格庄……”

“养过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将军。”亚得莉纳相当机警地说，免得那装甲骑兵向她表示殷勤。

蒙戈奈将军走去打听西比里的底细，他去找的人都给苏德利夫妇、高贝丹和吕班事先料到，一个也不差，他们替他们推荐的新管家，在设有一个王家法院的省会里面，求过法庭参事藏特兰，维勒·奥·斐伊地方法院院长的远亲、布拉克子爵，总检察官，小苏德利的上司、地方法院检察官，又求过一个叫作沙巨示的省府参事，当地保安法官的第三代的表亲，请他们帮忙。从维勒·奥·斐伊城他的公证人起，直到蒙戈奈将军亲自去的省府为止，所有的人都替这个土地登记处贫穷的小职员讲了好话，都说他的人品没有什么可说的。西比里的亲事使他好像埃兹沃士[78]姑娘的小说一样引人注意，并且使人相信他是一个重义忘利的人。

那被撵走的管家必须在艾格庄待一段时间，他利用这段时间给他的旧主人制造麻烦，只要提一下他所串演的一个小小场面，读者可以想象其余。临走那天早晨，他安排好故意碰到库特克意示，他经手雇用的艾格庄唯一的看林人，以面积而论，艾格庄需要三个看林人。

“这么说，高贝丹先生，”库特克意示对他说，“您跟咱们的城里人吵嘴啦？”

“你已经听见了？”高贝丹答道，“不瞒你说，是的，将军想把咱们当成装甲骑兵，向咱们发号施令，他不懂得布尔戈尼人的脾气。伯爵先生不满意我的工作，我呢也不满意他的态度，我们拆伙了，几乎还挥拳头来着，因为他凶猛得像狂风暴雨……当心哪，库特克意示！啊！老库，我还以为给你找到一个好主人呢……”

“我知道，”那看林人答道，“我还想好好地替您办事呢。哎哟！咱们还有二十年交情啊！这个得人疼的高贵神圣的夫人还在的时候，您把我安插在这儿啊！真是个怜贫恤老的娘子！像她这样的好人再也看不到了……这个地方失去了它的娘……”

“你听我说，库特克意示，只要你愿意，你能帮我们好好搞一搞。”

“您待在这个地方吗？听说您要到巴黎去！”

“不去，我要看看这里的事务怎样了结，我暂时留在维勒·奥·斐伊城做点买卖……将军没有想到这里的人的脾气，告诉你，大家都要恨他……等着看这件事怎样了结。事情要慢慢地干，他会告诉你要严厉对待这里的人，因为他知道庄稼打什么地方漏走。”

“他会把我辞退，亲爱的高贝丹先生，您知道，我在阿伏纳门住得多么舒服……”

“将军不久就要讨厌他的庄院，”高贝丹对他说，“你在外面不会待得太久的，万一他真的把你辞退的话。再说，你看看这些林子……”他指着这片片景物说，“在这个地方我比那些主人还强！……”

他们说话的地方是一块田地。

“这些巴黎的亚米拿克本该留在巴黎，待在他们的泥坑里面……”那看林人说。

自从十五世纪那些争吵以来，亚米拿克这个字（亚玛拿克就是巴黎人的意思，布尔戈尼公爵们的敌人）在上布尔戈尼始终是一句骂人的话，这个字念别了音，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念法。

“他要回到巴黎去，可是要输了才走，”高贝丹说，“我们有一天要在艾格庄的园林里耕种，用这个山谷几百亚旁最好的地来供一个人娱乐，不是盗窃人民的东西是什么？”

“啊！哎哟！那可以养活四百个人家……”库特克意示说。

“要是你自己想在那里得到两亚旁的地，就得帮助我们制服这个匪徒！……”

高贝丹正在大发雷霆，声言要把蒙戈奈将军逐出艾格庄的时候，那年高德劭的保安法官把他的女婿西比里介绍给那个有名的装甲骑兵将领。亚得莉纳和她的两个孩子陪着西比里一道来，他们坐的柳枝车身小马车是向保安法庭录事，一位固董先生，梭朗日城的大夫的兄弟借来的，他比保安法官还要阔气。这种情况，对于保安法官的面子很不好看，不过在各地的保安法庭，地方法庭，庭长的家当比不上录事的家当，却是常见的事情；其实给录事规定一份薪俸，同时把手续费降低，倒是十分合理的。

那可敬的法官的老实和端正，亚得莉纳的韵致和外表，都使伯爵感到满意，这两个人答应过的事情都是真心真意的，他们父女始终不知道高贝丹曾给过西比里一个使命。那伯爵首先给这对年轻动人的夫妇定了一些待遇，使这个管家的境况和一个一等县长的境况不相上下。

布雷盖的一座小楼，盖在这里目的在于给景致生色和安顿他的管家，高贝丹以前就住在这所精致的建筑物里面，它的建筑形式在描写卜朗支门的时候已经充分描述过了，这座小楼仍然拨给西比里夫妇居住。拉盖尔姑娘看见她的庄园土地广阔，大小事务需要照顾看管，买卖成交的市场路远，因此曾给高贝丹一匹马，蒙戈奈将军继续让西比里乘坐。另给三千公斤小麦，三桶葡萄酒，木柴随意取用，大量荞麦和干草，以及收入的百分之三。一八〇二年，拉盖尔姑娘拿到四万法郎以上的出息，蒙戈奈将军认为添置了许多广大的产业，在一八一八年应该有六万法郎的出息，他这样想是对的。那新管家有一天就可以赚到近两千法郎现金了。有住的，有吃的，有烧的，不用纳税，马匹和家畜不用自己花钱，伯爵还让他耕种一个菜园，他偶尔要园丁帮点忙，答应不和他斤斤计较。当然，这些好处也值两千法郎以上。因此，对于一个在土地登记处赚一千二百法郎的人，当了艾格庄的管家，就是由贫穷走入佳境了。

“你好好替我工作吧，”那将军说，“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好处。譬如说，我可以替你谋到固兹乡、卜朗支乡、舍奈乡税务局长的位置，让这三个地方的税务和梭朗日城的分开。再说，到了你把我的收入除掉开支增加到六万法郎的时候，你还会得到酬报。”

不幸那年高德劭的保安法官和亚得莉纳，满心高兴，不小心把伯爵答应给西比里谋一个税务局长的话告诉了苏德利太太，没有想到梭朗日城的税务局长是一个叫作盖贝的，固兹乡邮务局长的兄弟，并且，下文可以看到，跟高贝丹和藏特兰有姻亲。

“这件事情很不容易办，好孩子，”苏德利太太说，“可是你别阻止伯爵先生，让他去走门路，真想不到，难办的事情在巴黎一说就妥。我看见格吕克骑士跪倒在先前的夫人面前，她便演唱了她的角色，她可以为贝奇尼赴汤蹈火，贝奇尼是当时一个最可爱的人。这个高贵的先生每回走进夫人家里，总是拦腰抱住我，管我叫作他的漂亮的坏蹄子。”

“噢！岂有此理，”他的妻子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那宪兵队长说，“他以为在这个地方可以为所欲为，按着他的意思把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教这个山谷里的人往右转，往左转，像指挥他的团里的装甲骑兵一样么？这些将军们喜欢发号施令……可是且慢！德·梭朗日先生和德·隆克洛儿先生都帮我们的忙。可怜的盖贝老爹！他没有想到他们要把他的玫瑰树最鲜艳的玫瑰花抢走呢！……”

最后这句仿效多拉[79]口吻的话，柯赛姑娘从拉盖尔姑娘处学来，拉盖尔姑娘从布雷处学来，布雷又从《法国信使报》[80]的一个编辑那里学来，而苏德利时常把它挂在嘴上，它变成了梭朗日城的口头语了。

盖贝老爹，梭朗日城的税务局长，是这个县城的风雅之士，说明白也不过会说几句市俗取笑儿罢了，他是苏德利太太客厅里嘉宾之一。宪兵队长这顿痛骂正巧写出从固兹乡起，直到维勒·奥·斐伊城，大家对艾格庄“那个老板”的看法，在这一带，到处的舆论都深深受到高贝丹的流言蜚语的影响。

西比里在一八一七年秋末搬进艾格庄去住。一八一八年一年，将军没有到过艾格庄，因为他和德·特里维勒姑娘的亲事在一八一九年年头说妥的，使他在上一年夏天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阿朗松，在他丈人的庄院里，追随在他的未婚妻左右，除了艾格庄和他的富丽堂皇的公馆之外，蒙戈奈将军还有六万法郎国家公债的收入，支取后备中将的薪俸。拿破仑虽然封这个显赫的军人为帝国的伯爵，赐他使用一个分为四分的盾形纹章，第一分蓝地，金色沙漠，有三个银尖塔；第二分绿地，有三个银号角；第三分黄地，有一尊金炮，黑座，上半部有一个金色半月形；第四分金地，有绿色黄冠，有一个中世纪风味的铭语：“吹起冲锋号！”蒙戈奈知道自己是圣·安东郊区一个细木器商人的儿子，虽然他不愿意提到这种出身。他念念不忘，想得到重新任命为法国参议员。荣誉军团的大绶，圣·路易十字勋章和他的十四万法郎的入息他都非常重视。走进贵族社会的念头使他寝食不安，看见一条蓝绶带就像着了迷。只要拿瓦兰、勒农谷、格朗留、穆弗里纳、达斯柏、汪德奈斯、苏里予、维尔纳依、特鲁维勒[81]等家族答应招待他，那厄斯陵的英雄盖世的装甲骑兵就是舐一下王家桥下的泥淖都愿意的。

一八一八年，蒙戈奈明白了波拿巴家族是不可能重掌政权的了，便教他的几个女朋友在圣·日耳曼关厢替他吹嘘，他愿意献出他的爱情、他的地位、他的公馆、他的财产作为和随便一个大家族结为姻亲。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德·格里格利亚诺公爵夫人在特里维勒家族三个支系，德·特里维勒子爵这一支系里，替将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配偶。德·特里维勒子爵一七八九年以后就替俄国人办事，一八一五年才回到法国，他是幼子，没有什么钱，却娶了一个有四百万左右家当的舍贝洛夫公主；可是因为养了两个男孩，三个女孩，使他变穷了。在这个显赫的旧家族里面，出过一个法国贵族，德·特里维勒侯爵，居长，袭了本族的名字和纹章；两个议员，都是子庶繁盛，在部里和宫廷奔走，弄到一些好处，好像鱼儿环绕着一块面包皮一样。因此，对波旁王室最忠诚的一个拿破仑晋封的公爵夫人，格里格利亚诺元帅夫人，提出蒙戈奈的名字之后，德·特里维勒家族满口答应。蒙戈奈愿意拿出他的财产，并对他的妻子一味宠爱，他希望能在禁卫军里任职，晋封为侯爵和法国贵族；可是特里维勒家族的三个支系只答应支持他。

“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位元帅夫人对她的老朋友说，他正在抱怨特里维勒家族的话含糊，“我们不能够要国王做这样做那样，我们只能让他想这样，想那样……”

蒙戈奈在婚约里指定维芝妮·德·特里维勒作他的继承人。他把他的妻子的话当作玉语纶音，正如勃龙德信中所说的，他还盼望得到一个子嗣，可是他已经被路易十八接见，路易十八把圣·路易绶带赐给他，允许他使用特里维勒的徽章加在他自己原有的那个不成体统的纹章上面，同时答应如果他将来由于对王室的忠诚，当上参议员的话，给他侯爵的封号。

接见后数日，贝里公爵[82]遭人暗杀，玛桑楼的人物占了优势，维莱勒内阁执掌政权，特里维勒家族搭的线索断了，必须将它们系在新内阁的桩柱上。

“我们只好等着。”特里维勒家族的人对蒙戈奈说，在圣·日耳曼关厢大家倒都对他十分客气。

这件事情可以说明蒙戈奈将军为什么到一八二〇年五月才回到艾格庄。

娶了一个年轻、雅致、有风趣、温柔的妻子，娶了一个使他能够在圣·日耳曼关厢出入的特里维勒家的小姐，这种幸福，对于圣·安东纳城关一个细木器商人的儿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还有那些要使她尽量享受的巴黎纸醉金迷的生活，凡此种种欢乐使他完全忘了跟艾格庄的管家发生的那场争吵，蒙戈奈将军竟把高贝丹的一言一行，甚至把他的名字，都忘掉了。一八二〇年他把伯爵夫人领到他在艾格乡所置的庄院去，让她看看这个庄院，他不甚追问，就批准了西比里的账目和措施。幸福是不会吹毛求疵的。伯爵夫人看到她的管家的女人生得这么俏丽，心里十分高兴，送了一些礼物给她；她命令一个从巴黎找来的建筑师，在艾格庄作了一些改建。她准备一年在这所崇楼焕阁的住宅住六个月，将军听到这个决定高兴得发疯了。那将军的积蓄都花在那建筑师奉命执行的改建工程以及由巴黎买来的精致的家具上面。经过这次最后的改建，艾格庄成为一座集五百年文采风流大成的独一无二的建筑物。

一八二一年，将军得到西比里的信，简直是一道命令，叫他在五月以前来艾格庄，商量重要的事务。高贝丹在一八一二年和一个木材商人订立的一项为期九年的三万法郎的租约，今年五月十五日期满。

西比里这样做，首先，他生怕玷辱了他的声名，不愿意管重订新约的事儿。“请您体谅，伯爵先生，”他在信上写道，“我是不沾这些油水的，”再次，那木材商人索取一笔赔偿费，他拿去和高贝丹平分，拉盖尔姑娘怕打官司，听让他们勒索。索取这笔赔偿费的理由，就是说乡下人作践森林，乡下人看待艾格庄的树林，仿佛他们有权利在那里砍伐劈柴、生火取暖似的。格拉扶劳兄弟两位巴黎的木材商人，不肯付最后的四分之一租金，建议找专家证明，树林的出息减少了五分之一，他们援引拉盖尔姑娘留下来的恶劣的先例。

“我已经向维勒·奥·斐伊城的地方法院控告这两位先生，”西比里写道，“他们因为订立这个租约，选定了我的东家，戈比奈律师事务所做他们的法定地址，我担心我们会吃亏。”

“事关咱们的收入，宝贝，”那将军一面说，一面拿信给他的妻子看，“您今年能不能比去年早一点来艾格庄？”

“您放心去吧，天气一转暖和我就赶来。”伯爵夫人答道，她很高兴一个人留在巴黎。

将军知道把他最好的收入都毁掉的致命伤在什么地方，他一个人动身，准备采取严厉的措施。但是读者在下文就会知道，将军没有想到他的高贝丹存心要跟他捣乱。

第八章

小山谷的大变革

“这么说，西比里律师，”那将军到达艾格庄的第二天对他的管家说，他给那管家起了一个亲切的外号，显见得他非常赏识这个从前的律师事务所录事的法学知识，“借用一句政治术语来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吗？”

“很严重，伯爵先生。”西比里答道，他跟在将军后面。

艾格庄得意的业主在管家住宅面前踱来踱去，他沿着西比里太太种植花草的那片空地走，空地尽头，就是勃龙德描写过的有溶溶泄泄的水道流过的广阔的草地。在这儿，远远可以望见那座庄院，同样，从庄院也可以看到管家的小楼侧面而立。

“你且说说，”那将军接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要和格拉扶劳兄弟打官司，钱丢了还会回来的，我把树林的租约到处张贴，让大家竞争一下，我会知道我的树林究竟能值多少……”

“事情不是像您讲的那么容易办，伯爵先生，”西比里接着说，“假如您找不到承租的人，您怎么办？”

“我自己动手砍，我自己出卖……”

“您要当木材商人？”西比里说，他看见将军耸耸肩膀，“好得很。先别谈您这里的事务。看看巴黎怎么样？您得租一个工地，领一份执照，缴纳营业税、运费、关卡税项、装卸和捆扎的费用，总之，您要雇用一个账房……”

“不好办，不好办。”那将军匆匆地说，吓唬住了，“不过为什么我不能够找到承租的人呢？”

“伯爵先生在这个地方有不少对头……”

“哪几个？”

“高贝丹先生，第一个……”

“就是你接了他的位置的那个恶棍吗？”

“声音小点儿，伯爵先生！……”西比里说，“我的厨娘会听到我们说话……”

“怎么！在我的庄院里讲一个偷我东西的无赖都不能够么？”那将军答道。

“您为了使能过安静的生活，伯爵先生，我们走远一点说话。高贝丹先生现在是维勒·奥·斐伊城的市长……”

“嘿！维勒·奥·斐伊城真好福气，不是吗？天打雷劈的，他真是个好市长啊！……”

“请听我说，伯爵先生，您要知道，事情十分严重，关系到您在这里的前途。”

“你说好了，我们在这条长凳上坐下来。”

“伯爵先生，当你辞退高贝丹先生的时候，他必须找个事情做，因为他不是富有……”

“他不是富有，他每年从这儿拿走两万多法郎！”

“伯爵先生，我倒不想替他辩护，”西比里接着说，“我很愿意看见艾格庄兴旺起来，哪怕就是为了证明高贝丹不老实；可是我们也不能够自己骗自己，他这个人是整个布尔戈尼郡最凶险的坏蛋，他现在的位置正好跟您捣乱……”

“怎么捣乱？”那将军纳闷说。

“您别小看了高贝丹，巴黎三分之一木材供应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木材生意都经过他的手，他管理森林经营、砍伐、保管、漂筏、打捞、装车。经常和木材工人联系，木材价格由他决定。他花了三年工夫造成这个地位；可是他在那里仿佛待在一个堡垒里面。木材商人都倚重他，他并没有厚这个薄那个；他把一切工作都安排妥当，使他们得到好处，比往日各自雇用一个账房买卖还好，费用还省。比方说，他把所有竞争者都压倒，一切竞卖绝对由他支配。王家和政府森林归他管辖。王家和政府森林标价砍伐，都归高贝丹的商人投得，现在没有人有力量跟他们竞争。去年，奥克赛尔地方的马里奥特先生，听了王家园林局长怂恿，想跟高贝丹竞争。首先，高贝丹要他拿平常代价标卖树木；然后，到了开采的时候，阿伏纳的工人要的价钱这么高，马里奥特先生只好从奥克赛尔带工人来，维勒·奥·斐伊城的工人把他们揍了一顿。这件事情闹到法庭上去，结盟一层罪[83]，打架一层罪。这场官司使马里奥特先生很花了些钱，慢说叫法庭惩治穷人还害得天怒人怨，马里奥特先生还要付全部讼费，因为那些败诉的人穷得一个子儿都没有。跟穷人打官司只会给生活在他们身边的人招来仇恨。请您让我顺便告诉您这个格言，因为您将来要应付这个乡镇的全体穷人。这还不算！那可怜的马里奥特老爹，一个正直的人，七算八算，这次投标吃了亏了。一切不得不付现金，卖货却分期收款。高贝丹出卖木材，付款日期尽力往后定，想把马里奥特先生拖倒，他卖的木材比来价低百分之五，因此马里奥特先生的信用一落千丈。还有，高贝丹先生现在还没有放过这个可怜的人，把他缠得无法脱身，据说他不但要离开奥克赛尔，还要离开布尔戈尼，这是他的造化。这么一来，业主很久都得倒霉，却便宜了木材商人，现在价钱都由他们规定，好像巴黎的家具商人，在家具评价局给家具议价一样。但是高贝丹先生给业主省了许多麻烦，他们还是有好处的。”

“这话怎么说？”那将军说。

“首先，手续简单对有关方面迟早会有利的。”西比里答道，“其次，业主的收入也得到保障。乡间经营，这是关键的，您将来会知道！还有，高贝丹先生最关心庄稼人，给的工钱多，经常让他们有活干；他们的家人住在乡间，木材商人的树林，或者像德·梭朗日先生和德·隆克洛儿先生那样，让高贝丹照顾他们的庄院的业主的树林，都没有给人作践。乡下人在那里捡点枯枝，不动别的。”

“高贝丹这个无赖干的好事！……”那将军嚷道。

“这个人敢作敢为。”西比里接着说，“他自己说过，他丢了艾格庄的管家职位，却当了本省出息最好的半个省份的管家。他只拿每个人一点钱，而二百万法郎里面，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每年就有四万到五万法郎出息。他说：‘一切费用都由巴黎的煤火费开支’。这就是您的对头了，将军！我的意见倒是知难而退，跟他和解。您要知道，他跟梭朗日城的宪兵队长苏德利、这儿卜朗支乡的乡长里谷称兄道弟，乡间警察都得过他的好处，听他支使，这样，要制止在您树林里的盗窃，就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两年来，您的树林更没有什么指望。所以格拉扶劳兄弟有可能获得胜诉，他们可以说：‘按照租约的条款，看管树林由您负责，您没有看管树林，使我受到损失；您要给我赔偿费。’这句话近情近理，不过要打赢官司，理由还不充分。”

“我们要不怕打官司，不吝惜几个钱，以后就不用再打了！……”那将军说。

“您该又使高贝丹乐了。”西比里道。

“这话怎么讲？”

“您要控告格拉扶劳兄弟，就是跟高贝丹短兵相接，高贝丹是他们的代表，”西比里接着说，“他巴不得有这场官司。他早说过，他一定要把你拖到大理院去！”

“嘿！卑鄙的东西……下流……”

“您要自己经营呢，”西比里说，往火上浇油，“您就要吃工人的亏，他们要您出城里人价钱，不接受买卖人的价钱，他们整天不干活，就是说，将您弄得像这个正直的马里奥特一样，只好把木材赔本卖掉。您要把树林租出去吧，您找不到承租的人，因为马里奥特老爹承租王家和政府的树林倒了霉，您别指望有人承租私人的树林白赔本。再说，就让那个老实人上财政局去告状，说他受了损失吧，财政局是一位老爷，像我在土地登记处的时候那样，一个穿着破烂上衣的可敬人物，在桌子前面阅读报纸，管他的薪俸是一千二百法郎也好，一万两千法郎也好，反正都不会客气的。你对这位老爷说，请局里核减些吧，通融点吧！他却翻起白眼儿回答你，哼哼唧唧的，一面修他的羽毛笔。法律保护不了您啊，伯爵先生。”

“怎么办呢？”那将军嚷道，十分焦躁，在长凳前面大步走来走去。

“伯爵先生，”西比里狠心地回答，“我要对您说的话并不为我自己着想，您最好把艾格庄卖掉，离开这个地方！”

听到这句话，那将军往后纵身一跳，仿佛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他带着一种莫测高深的神气瞧着西比里。

“一个帝国禁卫军的将领对这样的无赖让步，伯爵夫人在艾格庄还住得挺舒服呢！……”他停了一会说，“我倒想到维勒·奥·斐伊城的广场上给高贝丹几个耳光，让他跟我决斗，我要杀死他，像杀死一条狗一样！”

“伯爵先生，高贝丹不会那么傻，让您作践他。再说，像维勒·奥·斐伊城这样大的地方，也不会让人随便侮辱它的市长。”

“我叫政府把他撤职，特里维勒家族会支持我，事关我的收入……”

“这您办不到，高贝丹有三头六臂！您只会给自己找麻烦，使自己不能够脱身……”

“那官司怎么办？……”那将军说，“先说眼前的事情吧。”

“伯爵先生，我使您打赢这场官司，”西比里带着几分狡猾的神气说。

“好西比里。”那将军说，抓住管家的手握了一下，“怎么赢法呢？……”

“您可以按照诉讼手续在大理院获得胜诉。据我看，理却在格拉扶劳兄弟一面，不过法理事实都有根据还不够，必须形式方面也没有破绽才算完备，他们却忽略了形式，形式有欠缺，法理也就站不住了。格拉扶劳兄弟原该及早通知您，要您好好地看守您的树林。绝没有在租约期满的时候，才要求赔偿九年的经营期间所受到的损失的，租约里有一个条款，可以作为根据驳回这种要求。在维勒·奥·斐伊城您会败诉，在法院也可能败诉；不过在巴黎您一定胜诉。鉴定书要花钱，讼费也十分浩大。官司固然赢了，您得花个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法郎以上；可是您一定胜诉，如果您很在乎的话。这官司不能改善您和格拉扶劳兄弟的关系，因为他们的损失比您的还要大，他们会恨您恨得入骨。大家说您爱打官司，把种种恶名加到您身上；可是您可以打赢官司……”

“怎么办呢？”那将军再说一遍，西比里的话所起的作用，仿佛是最猛烈的一帖外敷药。

这时候，想起打在高贝丹身上的那几下鞭子，宁愿打在自己身上，他让西比里在他火红的脸上瞧到他的全部痛苦。

“怎么办呢，伯爵先生？……只有一个办法，和解；不过您不能够自己跟他们和解。我要装出偷您钱的样子！我们的前途，我们的慰藉，都寄托在我们的廉洁上面，我们这些可怜虫，我们可不容易负起这个欺骗的恶名。人们总是看表面来评论我们。从前高贝丹救了拉盖尔姑娘的命，而他却好像偷了她的钱；幸好她奖励他的忠心，在遗嘱里面提到他的名字，把一颗价值一万法郎的独粒金刚钻遗下给他，高贝丹太太把它戴在前额正中。”

那将军又看了西比里一眼，跟前一次一样莫测高深，但是这种用和蔼和微笑遮掩住的猜疑，那管家似乎没有察觉。

“我的不诚实一定使高贝丹先生高兴，我会得到一个保护人。”西比里接着说，“因此，当我对他作这样的建议的时候，他一定很注意听我的话：我可以叫伯爵先生拿出两万法郎给格拉扶劳兄弟，只要他们跟我均分这笔款子。如果我们的对头答应的话，您只丢掉一万法郎，您保存了面子，案子也平息了。”

“您真是个好人，西比里。”那将军一面说，一面执着他的手，握了一握，“假如你把将来的事办得跟现在一样妥当的话，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管家……”

“说到将来，”那管家接着说，“两三年不砍伐木材您也不会饿死的。首先好好的看守您的树林，两三年后，不用说，有不少的水在阿伏纳河里流去了。高贝丹可能死去，可能他钱赚够了想到退休；还有，您可以从容地给他找一个竞争者，这块糕饼相当大，分开来吃也不错，您再找一个高贝丹，给他作个对手。”

“西比里，”那老军人说，听到这几种办法，心花怒放，“你果然办好这件事情，我给你三千法郎；以后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伯爵先生，”西比里说，“首先，要看守您的树林。您去瞧瞧，您两年不在这里，乡下人把您的树林糟蹋成个什么样子……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一个管家，我不是看林人。要看守艾格庄，您必须雇一个骑马的护林队队长，三个私人雇用的看林人。”

“我们要自卫。打仗么，好，要打就打！我不怕打仗。”蒙戈奈说，搓着两只手。

“这回是打钱的仗，”西比里说，“您就会觉得，这场仗比真枪实弹的仗还要难打。人可以杀死，利益可杀不死。您和敌人战斗，所有地主都在这个战场上战斗，这个战场叫作‘换回现金’！生产不算什么，必须把产品卖出去，要把产品卖出去，就需要和每一个人都搞好关系。”

“我要叫这个地方的人都站在我这边……”

“您怎么个做法？……”西比里问道。

“我给他们好处。”

“给这个山谷的乡下人好处么？给梭朗日城的资产者好处么？……”西比里说，他的眼睛含讥带讽，斜视得令人害怕，眼睛放出来的火焰一只眼睛多，一只眼睛少，“伯爵先生不知道他正在做着什么事情，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要这样做的话，会第二次被人在十字架上钉死！……假如您想过安静生活的话，学先前的拉盖尔姑娘吧，让他们抢您的东西，不然的话，就得叫他们害怕，统治人民，妇道，孩子，只有一种方法：用恐怖手段。这是国民议会和皇帝的成功妙诀。”

“嘿！倒霉，我们是在蓬迪[84]森林里面么？”蒙戈奈嚷道。

“好哥哥，”亚得莉纳走来对西比里说，“你的早餐开好了。对不起，伯爵先生；今天早晨起他就没有吃过什么，他一直走到隆克洛儿乡交谷子。”

“去吧！去吧！西比里。”

第二天早晨，那退伍的装甲骑兵天还未亮就出门，回来走阿伏纳门，打算跟他唯一的看林人聊聊天，探探他的口气。

艾格庄的森林有七八百亚旁在阿伏纳河畔，水道两旁的大树绵延三里，几乎是笔直的，都保存下来，使这条小河庄严雄伟。艾格庄一度归亨利四世的情妇所有，她爱打猎爱得发疯，不让那贝亚纳人。在一五九三年她命人修了一座单拱桥，正中耸起，两头倾斜，以便从森林的这一边渡到那个给她添置的坐落在丘陵上的更广阔得多的另一边。阿伏纳门就在那时候修建的，作为会猎的地点。大家知道，建筑师们把这些建筑物起造得十分壮观，以供贵族和君主游憩。从这儿伸出去六条马路，汇合起来成一个半月形。这半月形正中立着一支方形尖顶石柱，顶上放一个太阳，从前是镀金的，石柱一面刻着纳伐尔家族的纹章，另一面刻着摩累伯爵夫人的纹章。另一个半月形，修在阿伏纳河畔，有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到半月形的会猎地点，小道尽头可以瞧见这座威尼斯式的桥的有棱角的圆脊。[85]

两个精工的栅栏夹着一座砖盖的小楼，其特点类似巴黎那个不幸拆毁了的围着王家广场花园的壮观的栅栏，小楼墙脚的砌石，跟庄院的砌石一般，裁成凹凸的棱角，屋顶很尖，窗户都有石框，也裁成凹凸的棱角。这种老派头，使小楼有一派庄严气象，在城市里面只有牢狱合适；但在这儿，四围的树木使它更显得特别堂皇，在一座影壁后面，狗舍、一个旧的养鹰场、一个养雉场、管猎狗的仆人的寓所，往日得过布尔戈尼人赞赏的，现在都零落了。

一五九五年，有一支国王的打猎队伍，从这座堂皇的小楼出发，保罗·维罗尼斯[86]和芮宾斯喜欢画的壮硕的猎狗跑在前头，在乌费尔曼斯[87]的非凡的作品里面，才能看到的肥大的臀部带着白的光泽的、浅蓝色调的马匹用前脚踢蹬，穿着华丽制服的仆役跟在后面，点缀着范德麦伦[88]画面的这些登着带护膝长靴和穿着黄皮裤子的管猎狗的仆人使整个队伍热闹非常。为了纪念那贝亚纳人在这儿待过以及他和摩累伯爵夫人的出猎而竖立的石柱在纳伐尔家族的纹章之下刻着出猎日期，这个嫉妒的情妇，她的儿子虽然正式认为王子，却不肯在石柱上面刻上她的冤家法兰西的纹章。

那个将军望见这个壮观的建筑物的时候，屋顶下垂的四边铺满了苔藓，青翠欲滴，被时间侵蚀的墙脚砌石好像张开无数大嘴抱怨被人作践。花玻璃窗的铅片脱了口，窗户上的八角玻璃掉下来，仿佛瞎了眼睛。黄丁香花在栏杆中间盛开，常春藤把它的白而多毛的爪子插进墙上的窟窿里面。

一切都显出这种卑鄙龌龊的疏忽，这是衣租食税的人所占有的一切东西上面的标志。楼上两扇窗用干草堵住。从楼下一扇窗望进去，可以看见一个放满农具、柴捆的屋子；从另一扇窗望进去，可以看见一头母牛，仰起鼻子，像告诉人说，库特克意示不耐烦从小楼走到养雉场，把小楼的大厅改为牛栏。这大厅的天花板分成藻井，里面绘有艾格庄过去各个业主的纹章！……

黑的、肮脏的篱笆顶上，盖上木板关着几头猪，方形小围栏里面关着母鸡和鸭子，粪便六个月清理一次，把小楼附近弄得不像样子。褴褛衣服晾在荆棘上面，荆棘无拘无束地到处生长。那将军从桥上沿着马路来到的时候，库特克意示太太正在涮一只小瓦壶，她刚刚用它煮过牛奶咖啡。看林人坐在椅上晒太阳，瞅着他的妻子，一个野人瞅着他的妻子也不过如此。当他听到马蹄响的时候，转过头来，看见了伯爵，显得很尴尬。

“好！库特克意示，小伙子，”将军对那个老看林人说，“两位格拉扶劳先生还没有砍伐我的树林，别人就先动手，我倒不奇怪了，你把你的位置看作一个领干薪的职位！……”

“没有的话，伯爵先生，我时常在您的树林里过夜，我终于受寒了。今天早晨我觉得很不好受，我的妻子给我煮了一点草药，她正在涮那个瓦壶。”

“小伙子，”那将军对他说，“牛奶咖啡这类草药医治不了别的病，只能医治肚饿。你听我讲，二流子，昨天我去瞧了德·隆克洛儿先生和德·梭朗日先生的森林，他们的森林都看管得好好的，只有我的森林糟蹋得很不像话。”

“嘿！伯爵先生，他们呢，他们是地方上的父老，大家都不肯动他们的东西，您叫我怎么斗得过六个乡？我不愿意为您的树林丢掉性命。任何人想好好看守您的树林，他的报酬就是在您的森林每一个角落里头中一颗子弹……”

“卑鄙！”那将军接着说，同时把库特克意示那句无礼的答话在他心头引起的怒火压住。“昨天晚上月色真好，可是它使我损失三百法郎，以后还要赔偿一千法郎。要不你就离开这里，小伙子，要不就不能够这样长此下去。既往不咎，现在提出我的条件。抓住盗窃，罚款归你，另外每桩窃案给你三法郎。假如这样还搞不好，你就得滚蛋，我也不给津贴；可是只要你日夜辛苦些，把森林照顾好，不让他们作践树林，我一年给你三百法郎养老金。你考虑考虑。这里有六条道，”他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六条马路，“只能像我一样，挑一条路走，我不害怕子弹，你要设法走阳关道。”

库特克意示，四十六岁的小个子，圆脸，就喜欢什么活都不干。他指望在这座小楼里享清福，度过他的余年，这座小楼变成他的小楼了。他那两头母牛靠森林养大，他不愁柴火，他掇弄自己的园地，听任那些作践树林的人逍遥法外。这种放纵对高贝丹倒合适，库特克意示也体会到高贝丹的意思。因此，那看林人纵然追赶那些打柴的人，也不过要报复小嫌小怨。他跟那些不肯顺从他的女子和他不喜欢的人过不去；不过已经有很长日子他不再仇恨什么人了，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因为他好说话。

库特克意示在大绿绮酒店吃饭是不用花钱的，打柴女子也不对他犟嘴了，他们夫妻从窃盗者手里得到许多实物的馈赠。他的柴火有人收拾，他的葡萄园有人掇弄。总之，所有作践蒙戈奈将军森林的人都替他干事。他相信高贝丹的话，对前途差不多无忧无虑，以为艾格庄出卖的时候一定得到两亚旁地，那将军几句严厉的话仿佛一个闷雷，使他如大梦方醒，在四年之后，才看到这个决心不让别人欺负的老板的脾气。

库特克意示戴上鸭舌帽，拿了猎袋，背上长枪，套上腿套，挂上刻着蒙戈奈新近的纹章的皮带，漫不经心地一直望着维勒·奥·斐伊城走去，乡间的人漫不经心走路的时候，就是要遮掩着他们最深沉的思想。他一路瞧着树林，不时随便吹一声口哨叫他的狗。

“你还抱怨那个细木器商人，”高贝丹对库特克意示说，“你已经发了大财了！你还不明白，那傻瓜每桩窃案给你三法郎，罚款也归你！跟你的朋友串通起来，你要抓到多少窃案就有多少，一百桩也不难！拿着一千法郎，你可以从里谷手里买下巴雪勒利，当个老板。不过，你要注意，只抓那些像鸡蛋一样的穷光杆，没有毛的剪不到什么。细木器商人给你钱你就拿，让他照顾讼费，假如他喜欢支付讼费的话。各种各样脾气的人都有。马里奥特老头儿，虽然我忠告过他，他不是依然宁愿受到损失，也不肯得到好处么？……”

库特克意示对高贝丹佩服得五体投地，回去的时候急于要真的当个地主，像众人一样也当上老板。

蒙戈奈将军回到家里，把他在外面干的事儿告诉西比里。

“伯爵先生这样做得很妥当，”那管家接着说，一面搓着两只手，“可是干事就得干个彻底。那乡间警察白让人作践我们的草地、田地，他也得撵走。伯爵先生不难叫省长公署任命自己当本乡乡长，将伏道亚伊撤职，找一个敢于执行命令的旧军人来替代他。一个大地主应该当本乡乡长。试看您跟现在的乡长有多少麻烦！……”

卜朗支乡乡长是一个还了俗的本笃会教士，名唤里谷，在共和国第一年和卜朗支乡原任教区神父的女仆结了婚。一个娶了亲的教士虽然不合省行政当局的口味，可是一八一五年以来人们还让他继续当乡长，因为这个职位只有他才能够胜任。但是，在一八一七年，主教派遣了勃洛塞神父来主持二十五年来就没有教士的卜朗支教区的教务，这个年轻教士的性格读者已经知道，因此在他和一个背教者之间自然发生了剧烈的分歧。

从这时起，乡公所和教堂之间的明争暗斗使那个直到现在都被人瞧不起的乡长大得人心。里谷由于重利盘剥，老乡们原来都憎恨他，现在他忽然成为他们政治和财政利益的代表，这些利益据说受到复辟王朝，尤其是教会的威胁。

自由主义者主要的机关报《宪政报》[89]，从和平酒店转到当地每个官员阅读之后，在第七天回到里谷手里，因为这份报纸虽然由开酒店的梭嘉老爹出面，其实是由许多人凑钱订阅的。里谷把这份报纸传给磨坊工人朗格吕米，朗格吕米又把这张看得破破烂烂的报纸交给所有能认字的人。这份自由主义报纸的社论和反宗教的谣言变成了艾格山谷居民的公论。因此里谷也跟那个“年高德劭的”格莱格华神父[90]一样，成为一个英雄了。对于他，也如巴黎有些银行家一样，政治用人民的红袍掩盖着可耻的劫掠。

这时候，和那个大演说家福朗沙·凯勒一样，这个违背誓言的僧侣被看作人民利益的保护者，而在不久以前，他还不敢在天黑的时候到田野里散步，唯恐遭到暗算，死于非命。在政治上迫害一个人，不仅增加了他的威望，还把他的过去也洗刷得干干净净。就这一点来讲，自由主义者是制造奇迹的能手。他那份害人的报纸，当时却非常聪明，它能够做到和人民群众中间各种读者一样无聊、一样爱诬蔑诽谤、一样轻信、一样傻头傻脑地欺诈别人，这份报纸在私人利益方面、在教会方面都造成很大的损失。

里谷原来满心高兴，以为一个失意的波拿巴派的将军，一个大革命把他提拔起来的人民的儿子，一定是波旁王室和教士的对头了。但是那个野心的将军有自己的打算，他最初住在艾格庄的时候，竭力避免会见里谷先生和他的夫人。

里谷是这山谷里的吸血鬼，当读者认识清楚他的心毒手狠的性格以后，就会明白将军所犯的第二个大错的严重了。蒙戈奈伯爵犯这种错误是由于他有心攀龙附凤，伯爵夫人的傲慢无礼把事情弄得更僵，我们在叙述里谷的生平的时候就会讲到伯爵夫人的态度。

假如蒙戈奈买得乡长的好感，假如他设法跟他交上朋友，这个背教者的影响可能使高贝丹的影响不起作用。可是那将军并没有那样做，在他与那个还俗的僧侣之间，三桩讼案正在维勒·奥·斐伊城地方法庭受理，其中有一桩里谷已经赢了。直到现在，蒙戈奈一心只想到满足他的虚荣心，作成他的亲事，他没有想起里谷；西比里劝他夺取里谷的位置，他听完这话，马上吩咐备好驿马，去拜望省长。

本省省长马西亚·德·拉·洛许——雨贡，是将军早在一八〇四年就认识的朋友。这个国务参事有一次在巴黎和蒙戈奈聊天，提了这么一句，蒙戈奈就决定了购买艾格庄。马西亚伯爵在拿破仑统治下当省长，在波旁王朝仍然当省长，靠逢迎主教得以保住这个职位。正巧主教大人已经不止一次要求掉换里谷，马西亚对卜朗支乡的情况本来熟悉，听了将军的请求非常高兴，不过一个月工夫，将军的任务就下来了。

将军在省长公署他的朋友那里做客的时候，事有凑巧，但说来也是自然的，他碰到了一个以前帝国禁卫军的下级军官，别人正在他的退休金方面找他的碴儿。将军有一回帮过他的忙，这个骑兵军官的名字叫格洛亚松，他还想起这件事情，对他的旧上司提起自己的困难，目前他手头很拮据。蒙戈奈答应替格洛亚松追还这笔抚恤金，并请他当卜朗支乡的乡间警察，让他照顾他的产业，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了。新乡长和新乡间警察同时就职，读者不难想到，将军一定给过他的部下明确的指示。

革了职的乡间警察伏道亚依，是隆克洛儿地方的农民，像大部分乡间警察一样，除了东溜西逛，干些傻事情，让穷人拍拍捧捧，此外便一无所长。穷人也巴不得买好这个低级官员，他是“私有财产”的哨兵。他和梭朗日城的宪兵队长认识，因为宪兵队长在刑事案件中要执行一些近乎司法的职务，跟乡间警察有些联系，乡间警察自然是他们的奸细。苏德利介绍他去看高贝丹，高贝丹接待他的老相识伏道亚依殷勤备至，亲自给他倒酒，一面听着他讲他的不幸遭遇。

“好朋友，”维勒·奥·斐伊城的市长对他说，这市长对一个人有一套话，“你的遭遇我们大家都会碰到的。贵族回来了，受过皇帝晋封的人跟他们伙同一气；他们都要把人民消灭，恢复旧日权力，夺去咱们的家私；不过咱们是布尔戈尼人，咱们得抵抗，把阿米拿克赶回巴黎。你回到卜朗支乡去吧，你可以替承租隆克洛儿森林的卜里梭先生照顾他的树林和木材买卖。去吧，好小子，我长年都有活儿给你干。可是你要明白，这是咱们的树林！……别让人作践它，不然的话我们都吃不上饭了。你叫那些‘伐木的人’到艾格庄去。再说，要是有木材出卖，就让人买咱们的，永远不要买艾格庄的。你将来还要当乡间警察，那不会长久的！那将军不久就感到讨厌，不耐烦和盗贼待在一起！你知道么，这个细木器商人把我当作贼，我的父亲是最正直的共和主义者。我的丈人是谟松，出名的人民代表，死后连埋葬的钱都没有。”

那将军把“他的”乡间警察的薪俸提高到三百法郎，盖了一个乡公所让他住下，然后又给他讨了一个刚刚过世的佃户的女儿作媳妇，这个孤儿有三亚旁葡萄园。因此，格洛亚松像一条狗一样忠于将军。他的忠诚是应当的，全乡的人只好顺受。这个乡间警察使大家害怕、尊敬，但是他像一个所有船员都不喜欢的船长在他的船上一样；因此，乡下人都不和他来往。大家遇到这个公差，或者不作声，或者在和颜悦色的外表底下心里嘲笑，他却是一个被别的哨兵监视着的哨兵。他斗不过这许多人。那些不法的人伙同作出一些没有痕迹的罪行耍弄他，那个老军人无法可施，心里非常苦恼。格洛亚松觉得他的职务有一种游击战的滋味，有一种打猎的乐趣，打猎的对象是那些犯法的人。战争使他养成一种正直无私的习惯，做事喜欢用明刀明枪，这个憎恨奸诈行为的人对这里的人深恶痛绝，因为他们做事鬼鬼祟祟，盗窃不露痕迹，使他的面子下不了台。他不久就注意到，别人的庄院都没有人动，盗窃的行为完全发生在艾格庄的地里。他瞧不起这些乡下人忘恩负义，劫掠一个帝国时代的将军的东西，这个将军是十分善良，为人十分慷慨的，不久在轻视之外又加上一层憎恨。但是他热心也没有用处，他不能够同时到许多地方，而他的对头却同时到处都“作案”的。格洛亚松使将军明白，必须组织一个完整的自卫系统，向将军指出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用的，同时他把这个山谷的居民的居心不良告诉将军。

“一定有人在那里捣鬼，将军，”他对伯爵说，“这些人实在太猖狂，他们什么都不怕；仿佛他们相信上帝也会帮他们的忙似的。”

“咱们从长计议。”那伯爵答道。

就是这一句话坏了事！在伟大的政治家，“计议”这个动词是没有未来时的。

当时，蒙戈奈要解决一个他觉得更迫切的问题，他得找一个“替身”，他住在巴黎的时候替他在乡公所办事。一个副乡长必需能写会念，在乡里只有承租他的磨坊的朗格吕米胜任。这个选择非常不妥。不仅那将军兼乡长的利益跟副乡长兼磨坊工人的利益互相冲突，还有一层，就是朗格吕米和里谷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交道，商业或土地买卖上要用钱的时候里谷给他通融。那磨坊工人承包了艾格庄的草料喂养他的马匹；他耍了一些阴谋诡计，西比里只好让他承包。本乡的草料都比艾格庄的草料抢先卖得好价钱；艾格庄的草料卖得最晚，虽然比别家好些，价钱上却吃些亏。因此，朗格吕米这个副乡长只能是暂时的；不过在法国，“暂时”就是“永久”，虽然据说法国人是喜欢变换的。朗格吕米听里谷的劝告，在将军面前大献殷勤，他也就按照有旋转乾坤之力的历史家的安排在这个悲剧开头的时候当了副乡长。

里谷是乡议会的一个当然委员，乡长请假的时候，他就在乡议会里坐镇，他使乡议会通过一些不利于将军的决议。有时，他叫乡议会通过一些只有农民得益的经费，艾格庄却分摊了最大的份额，艾格庄因为田地多，缴纳本乡全部租税的三分之二；有时又否决了一些有用的开支，像给神父一笔补助费啊，重修教堂的费用啊，或一个小学教师的工资啊，（原文如此）等等。

“假如乡下人都能写会念，我们吃什么呢？……”朗格吕米天真地对将军说，要替乡议会采取这个违反公共利益的决定辩护。勃洛塞神父本来想介绍一个基督教义会的会友到卜朗支乡来教书。

那将军对格洛亚松非常满意，回到巴黎后就开始找寻几个旧日帝国禁卫军的军官，准备跟他们一起组织一种阵容雄厚的防御艾格庄的班子。他多方找寻，并向朋友们和半俸退伍军官打听，终于找到了米梭，旧日帝国禁卫军装甲骑兵的军需官，在军队里士兵们称这种人为“煮不烂的[91]”，这是从露营的伙房里得来的诨名，在露营中不止一次吃到一些硬得啃不动的豆。米梭在他的熟人里面挑选了三个可以作他助手的人组成一个大无畏和忠实可靠的护林队。

第一个名叫斯太恩盖尔，纯粹阿尔萨斯血统，是一个同一名字的将军的私生子，这位将军是波拿巴在意大利战役初期最早胜利中阵亡的。个子高大，孔武有力，他这一类的军人，像俄国人一样，惯于唯命是听，只知服从上级。他在执行命令的时候总是勇往直前，假如上级命令他这样做的话，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将一个皇帝或一个教官抓住。他不顾生命危险。冲锋陷阵的士兵，在十六年的战争中他没有受过哪怕是最轻微的损伤。能刻苦耐劳，露天睡觉，或在床上睡觉，他都不以为意。每逢碰到更大的困难，他只说：“似乎今天就是要这样！”

第二个名叫瓦特的，队伍疼爱的小伙子，轻步兵班长，跟一只金丝雀一样开心，对待娘儿有点儿轻浮，缺乏宗教准则，虽然勇敢，却近乎鲁莽，他可以带着笑脸，把他的同伴枪毙。没有什么打算，不知道要选择一种什么职业，他觉得别人叫他担任的职务是一场有趣的小规模战争；他心里只有帝国大军和皇帝，没有宗教，他决心要甘冒一切危险为那个慷慨的蒙戈奈效劳。他天生喜欢找碴儿，没有敌人，他会觉得生活无味，一句话，这种人宜于当律师，这种人宜于当警探。因此，如果当时法吏不在场的话，他可能把王室不可侵犯的法律不当作一回事情，在大绿绮酒店里把东沙的娘和她的柴捆抓住。

第三个名叫盖依亚的，是个擢升少尉的老军人，满身伤痕，是属于庄稼汉士兵这一阶层的。他想到皇帝的遭遇，把一切都看得冷淡了；不过他的干劲可以来自冷淡犹如瓦特的干劲来自热情一样。他要供养一个私生女，这个位置可以解决他的生活问题，他接受这个位置，如同他也会答应在一支军队里工作一样。

将军比他的部属先到艾格庄，他要事先把库特克意示开除，来到艾格庄时，他的看林人的厚颜无耻使他大吃一惊。奴隶有一种服从的方式，它含有对于命令的最毒辣的讽刺。在人类的事务中，一切事情都可能变得荒谬，而库特克意示的荒谬却超出了一切限度。

一百二十六件控告犯法的人的案子在梭朗日城保安法庭受到刑事审判，这些犯法的人大部分都是和库特克意示串通的；六十九个符合手续的判决书发了出去；勃吕尼很高兴得到这笔意外之财，他在判词上添上一切必要的条款，指出这些案子就是按照司法术语说的赤贫案子，犯法的人处在法律的力量也无能为力的一贫如洗的境地。被告人既然一无所有，因此债权人，跟国王一样，就没有权力……控诉他们。这些赤贫的人都是经过细心挑选的，他们住在邻近的五个乡，法吏带着他的两个助手，卫米歇勒和福尔松，去到这些乡里。勃吕尼先生将文件交给西比里，附上一张五千法郎的手续费清单，并请西比里问蒙戈奈伯爵还有什么吩咐。

西比里正在端着一些卷宗，从容不迫地向他的主子说明他给库特克意示的过于简单的命令的后果，和安安静静地瞧着一个法国骑兵的将军一次最厉害的激怒的时候，库特克意示来到了，向他的主人汇报他的工作，并且向他讨一千一百法郎左右，这是将军答应给他的奖金的总数。那将军本性毕露，大发雷霆，把他的伯爵身份和他的军阶都忘掉，他又变成一个装甲骑兵，并且破口大骂，语言的粗俗，他以后想到也会觉得惭愧的。

“啊！四百法郎！四十万巴掌好了！……踢你四十万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吗？……你给我滚蛋，不然的话，我把你捣碎！……”

看见将军的脸都发紫了，一听到他开口，库特克意示就像一只燕子一样飞跑了。

“伯爵先生，”西比里柔声细气地说，“您这样做不对。”

“我，不对么？……”

“啊哟，伯爵先生，您闯祸了，那浑蛋会跟您打官司……”

“我不怕打官司……去吧，叫那个匪徒马上滚出去，监视着他，只许他带走自己的东西，把工资算给他。”

四小时后，整个地方都街谈巷议，对这件事情另有一套说法。他们说将军把库特克意示殴打了，不肯付给他工资，他欠库特克意示两千法郎。

关于艾格庄的老板荒诞无稽的说法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出去。大家说他发了疯。第二天，那个曾经替将军起草文书的勃吕尼，给将军送来一份库特克意示在保安法庭控告他的传票。这只狮子被无数苍蝇咬着了，他的痛苦不过才开始罢了。

雇用一个看林人有若干手续，他需要在地方初级法庭宣誓，因此那三个看林人在正式批准以前，还要经过几天工夫。将军虽然写信告诉米梭，请他不要等阿伏纳门那座楼修理好，就跟他的妻子先来艾格庄，但那个未来的护林队队长却给他的婚事，给来到巴黎的他的妻子的亲属拖住，不能分身，要在两周以后才能到达。维勒·奥·斐伊城地方初级法庭故意拖延，在办理手续的十五天工夫，偷伐树木的人趁者艾格庄的森林没人看管，大肆抢掠。

三个穿着绿色——跟皇帝服装的颜色一样的呢制服，威风凛凛的看林人的出现，是固兹乡到维勒·奥·斐伊城，这个山谷一带的一件大事，他们的外貌指出他们有一个健全的性格，两腿站得平平稳稳，敏捷，可以在树林里面值夜。

在整个区里，只有格洛亚松欢迎这几个老军人。他看到这批援军十分高兴，说了几句威胁那些盗匪的话，说他们不久就会被看管得严严谨谨，再不能为非作歹了。这样，这场又剧烈又阴险的战争连照例的宣战都具备了。

西比里对将军指出，梭朗日城的宪兵队，特别是宪兵队长苏德利，死心塌地、鬼鬼祟祟地与艾格庄作对，他让将军明白，假如有一个善意的宪兵队，对他定有好处。

“得到一个好宪兵队长和一些照顾您的利益的宪兵，这个地方就掌握在您的手里了！……”他说。

伯爵赶到省会去，他得到指挥宪兵分团的将官同意，把苏德利列为非现役军人，叫一个名唤维奥里的来补他的缺，这是获得将军和省长都称赞的一个很好的省会里的宪兵。梭朗日城宪兵队的宪兵，都被蒙戈奈的旧日伙伴，宪兵队上校调到本省别的地方去，由一些经过遴选的人来接替他们，这些新宪兵都奉到密令，要他们照顾蒙戈奈伯爵的庄院，不让它再受到任何损害，并且特别嘱咐他们不要为梭朗日城的居民所收买。

这个最后变革完成得非常之快，人们来不及加以阻挠，它震动了维勒·奥·斐伊城和梭朗日城。苏德利认为人家把他撤职，大为不满，而高贝丹却给他谋了一个市长的职位，把宪兵队置在他的指挥之下。人们都叫嚷，反对专制。蒙戈奈成为众矢之的。他不仅改变了五六个人的生活，还伤害了不少人的虚荣心。农民听了梭朗日城和维勒·奥·斐伊城的小资产者、里谷、朗格吕米、固兹乡的邮局局长盖贝先生等人的话，以为他们就要失去他们称作他们的权利的东西。

将军付清了那撤了职的看林人索讨的款子，平息了那桩讼案。

库特克意示用两千法郎买了一小段地，这块地嵌在艾格庄的地里，正对着一个矮树丛的出口，猎物打那里逃跑。里谷过去总不愿意把巴雪勒利脱手；可是他有意跟蒙戈奈作难，只要百分之五十的利钱就把它卖给库特克意示了。库特克意示这样便成为受过里谷许多好处、甘心为他奔走的人之一，因为那个革了职的看林人只付过一千法郎，里谷就利用那未付的一半地价来支配库特克意示。

那三个看林人，米梭和那个乡间警察，他们当时就开始过打游击的生活。晚上睡在树林里面，他们不断地在树林里东奔西跑，研究各个出路，熟识各种树木和它们所在的地方，使他们的耳朵能够分辨树林里面发出来的撞击声音，各种不同的声音，他们得到了这种精深的知识，这是一门使他们避免浪费时间的看林人的学问。还有，他们观察各人的脸，逐一研究本县各个村子每个人家的情况，家里有些什么人，他们的风俗习惯、性格、靠什么维持生活。这件事可不像想的那么容易！乡下人是靠艾格庄吃饭的，他们看见别人采取了配合得这么好的措施，就以彻底的缄默、阴险恶毒的顺从来对付这几个聪明的警察。

米梭和西比里从开始就彼此都不喜欢，那个坦白、忠诚的军人，青年近卫军杰出的下级军官，憎恨那管家的口蜜腹剑的粗暴、不满的神气，他起先管这管家叫作“莫名其妙的家伙”，他不久便注意到西比里反对那些有利于根本解决问题的措施时提出来的意见，他赞成那些不容易成功的措施时所提出来的理由。读者从这段简短的叙述可以看到，西比里不但不设法使将军得到安宁，反而不断地刺激他，促使他采取严厉的措施，同时却用许多麻烦事情，用无数卑鄙行为，用接二连三的和无法克服的困难来吓唬将军。西比里到任以来，就决定在将军与高贝丹之间，看哪个对他有利，就走哪个人的门路，米梭虽然没有猜到西比里甘愿做一个奸细和挑拨是非的人，却看出这个管家的贪婪、邪恶的天性，因此他不明白这种天性如何能与正直相容。再说，引起这两个高级雇员不和的深刻的嫌隙，倒使将军高兴。米梭的憎恨使他监视着这个管家，假如将军明白请他做这种刺探工作，他是不会答应的。西比里对那护林队队长非常体贴，对他阿谀谄媚，却不能使那个忠实的军人回心转意，那军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过分的客气，使他们之间保持着距离。

现在，这些说明起源的事实交代过了，读者将完全明白将军的对头目的何在，以及将军跟他的两个大臣的谈话目的何在了。

第九章

庸人政治

“你说吧，米梭，又出了什么事？”伯爵夫人离开膳厅后，那将军问道。

“将军，依我说，我们就别在这里谈事务，隔墙有耳，而我要确实做到，我们所说的话，只能落入我们耳朵里面。”

“好的，”将军答道，“我们打这条横过草场的小道溜达，一直走到管家那座房子，我们的话准保没有人听到。”

几分钟后，将军、西比里和米梭一道穿过草场，同时伯爵夫人走在勃洛塞神父和勃龙德中间，朝阿伏纳门走去。米梭把刚才在大绿绮酒店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只好怪瓦特。”西比里说。

“他们把瓦特的眼睛弄瞎了，”米梭接着说，“就是要他明白这一点；但这也不相干。您晓得，将军，我们计划把定了罪的犯法农民的牛羊没收；白操心，我们永远办不了。勃吕尼完全跟他的同业卜里梭一样，永远不会和我们真心合作；他们总会有办法把我们的计划通知那些人。勃吕尼的助手卫米歇勒曾到大绿绮酒店找福尔松老头儿，玛莉·东沙，薄奈宝的姘头，去固兹乡叫人早作准备。我当时在阿伏纳桥下钓鱼，觑着一个流氓正在想捣什么鬼，我听见玛莉·东沙把这个消息高声对薄奈宝说了，薄奈宝看见东沙的女儿走乏了，就接替了她，直奔固兹乡。一句话，破坏又开始了。”

“严厉惩治看来是刻不容缓的了。”西比里说。

“我对你说过什么呢？”将军嚷道，“必须要求法院执行那些判处徒刑的判决，把不肯赔偿损失和不付欠我的费用的人关禁起来。”

“这些家伙认为法律奈何他们不得，他们彼此说法院不敢逮捕他们。”西比里应声说，“他们还梦想吓唬您呢！他们在维勒·奥·斐伊城一定有内线，因为王家检察官似乎把判决忘记了。”

“我相信，”米梭看见将军疑惑不决，他说，“要是您肯花一大笔钱，您还可以保住您的庄院。”

“花钱总比惩治好些。”西比里说。

“你有什么办法？”将军问他的护林队队长。

“简单得很，”米梭说，“用围墙把您的森林围住，跟您的园林一样，我们就会安静了，那时候就是动了园中的一草一木都算犯罪，要送重罪裁判所。”

“按每竿[92]面积九法郎计算，光算材料，伯爵先生就会把艾格庄三分之一本钱花掉了……”西比里笑着说。

“算了吧！”蒙戈奈说，“我马上就走，我去见总检察官。”

“总检察宫，”西比里柔声细气应声说，“也许同意王家检察官的看法，因为像这样的玩忽法律说明在他们之间一定有默契。”

“不拘怎样，得弄个明白，”蒙戈奈嚷道，“如果需要让裁判，检察官，甚至总检察官滚蛋，我可以去找司法总长，甚至可以去找国王。”

将军看见米梭向他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便掉过身来，对西比里说了一声：“再会吧，老友！”那管家会意了。

“伯爵先生，您是乡长，您同意不同意采取必要的措施，制止乡下人随便捡拾地下的麦穗呢？”那管家一面告辞，一面说，“收割就要开始，如果要公布有关贫民证以及有关禁止隔乡的穷人上这儿来捡麦穗的告示的话，再不能延缓了。”

“就这样办好了，你和格洛亚松商量一下！”那伯爵说，“对付这类的人，非法纪严明不可。”

这样，蒙戈奈便采纳了西比里的建议，两个星期以来，西比里就跟他提出这个办法，他一直没有接受，可是瓦特的事件使他恼了，在盛怒之下，他认为这个办法很好。

当西比里走得很远的时候，那伯爵非常低声对他的护林队队长说：“你说，好米梭，什么事儿？”

“将军，您家里藏着一个奸细，而您却把您的计划告诉他，那是连对您的便帽都不应该说的。”

“老友，我也跟你一样疑心他，”蒙戈奈应声说，“不过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我等你熟悉了管家的工作，瓦特也能够接替你的职务了，就把西比里辞掉。可是，我对于西比里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做事守时，为人廉正，他在这儿五年了，没有亏空过一百法郎。最多只能说他的脾气很坏；如果还说他有别的缺点的话，那么他的用意何在？”

“将军，”米梭严肃地说，“我一定会弄明白，因为他准保有一个计划。如果您答应的话，一千法郎就会叫这个流氓福尔松老头儿说出来，虽然经过今早的事儿，我疑心福尔松老头儿到处去讨便宜。他们想逼您把艾格庄卖掉，这个打绳的老骗子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您听听吧！从固兹乡到维勒·奥·斐伊城，农民、资产者、佃户、开小酒店的，没有一个人没有把款子准备好，到时看谁捷足先得。福尔松告诉我，他的女婿东沙已经盘算好了……山谷里的人都说您准把艾格庄卖掉，这个消息把地方上弄得乌烟瘴气。也许管家住的那座小楼和小楼周围几段土地，就是西比里作内奸的酬劳。我们彼此之间说过些什么话，维勒·奥·斐伊城的人全都知道。西比里是您的对头高贝丹的亲戚，您刚才吐露出来有关总检察官的话，您还没有去到省城以前，恐怕就会传到这个法官的耳中了。您还不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多么坏！”

“我难道不知道他们？……他们都是败类，对这样的浑蛋让步？……”将军高声说，“嘿！我宁愿亲手把艾格庄烧得一干二净！……”

“咱们别把它烧掉，咱们要拟好一个行动计划，戳破这起小人的诡计。他们声势汹汹，听他们的口气，他们决心要跟您干到底；因此，将军，您既然提到放火，您要给您的房舍和田庄保险！”

“啊！你知道不知道，米梭，他们嘴里说的细木器商人，究竟指的是什么？昨天，我顺着兑纳河河边走，我听到那些小伙子说着：‘细木器商人来了！……’他们就溜跑了！”

“这句话要让西比里给您回答，他会干这样的事儿，因为他爱看您生气，”米梭露出十分难过的神情说，“可是您既然拿这件事儿来问我……，我不妨告诉您，这是这一起流氓给您起的诨名呢，将军。”

“根据什么？……”

“您还不知道，将军，根据……您的父亲……”

“嘿！下流种子……”那伯爵高声叫道，他的脸色发青了。“不错，米梭，我的父亲是个细木器商人，是个细木匠，伯爵夫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噢！永远不要……可是不拘怎样，我曾把一些王后和皇后赶下了台！……今天晚上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他停了一会高声说。

“他们还说您是个胆小鬼。”米梭接着说。

“嘿！”

“他们责难您在厄斯陵怎么能够脱险回来，您的伙伴差不多都在那里送了命……”

这种非难使将军微微一笑。

“米梭，我到省长公署去！”他怒气冲冲地嚷道，“哪怕就是上那里去办个保险手续也好。告诉伯爵夫人说我走了。嘿！他们要斗争么，就跟他们斗争，我要痛痛快快把梭朗日城的资产者和他们的老乡弄得寝食不安……我们住在敌人的地方，得小心点！你要劝告那些看林人谨守法律条文。这个倒霉的瓦特，要好好地照顾他。伯爵夫人受了惊，必须什么都不让她知道，不然的话，她不会再上这儿来了！……”

这位将军，甚至米梭，都不知道他们面临着什么危险。米梭到这个布尔戈尼的山谷中来日子还太短，尽管他看见敌人在捣鬼，可是还不知道敌人的厉害。将军呢，他却相信法律的力量。

像立法者现在制造出来的那种法律，没有起着人们假定它应该有的全部作用。它在全国各地没有同等的效力，在执行的时候它有所改变，甚至和它的原则抵触。这种事实在各个时代都发生过，明显的程度不一样。哪一个历史学家会这样无知，竟敢断言那最强有力的政权的法令能在整个法国实施了呢？竟敢断言国民议会颁布的征用人力、物力和金钱的法令，在普罗房斯、在诺曼底的穷乡僻壤、在布列塔尼的边境，都已经和在社会生活的通都巨邑一样，执行了呢？哪一个哲学家敢于否认，今日在某一省份有一个人的脑袋落地，同时在邻近一个省份另一个人的脑袋却安然无恙，虽然他所犯的罪完全一样，往往还要严重一些？我们在生活上讲平等，而不平等却在法律上，在死刑上，普遍存在着！……

当一个城市的人口低于一定的数目的时候，管理的办法就马上不一样了。在法国大约有一百个城市，法律得到严格的实施，公民的觉悟提高，能够理解法律企图加以解决的有关公共利益或未来的问题；可是，在其他地方，人们只贪图眼前的享受，凡是对这些享受有妨碍的东西都设法逃避。因此，在法国约莫一半的国土上面，就遇到一种因循苟且的力量，使法律、行政和政府的行动丧失了效力。我们需要说明一下！这种阻力妨碍不了政治生活中主要的东西。赋税的收入、征兵、重罪的惩治，当然都执行了；可是，除了某些公认的必要指施以外，一切涉及风俗、利害、若干流弊的法律条文都给一种普遍的“不乐意”完全破坏了。而就在这篇“事迹”发表的时候，看见狩猎法所引起的悲惨后果，我们不难看出这种阻力，从前路易十四就在布列塔尼碰到过它。每年也许要牺牲二三十个人的生命来保存几只畜生的性命。

在法国，在两千万人的眼中，法律不过是张贴在教堂门前，或张贴在乡政府的一张白纸。这就是谟许所说的“文件”的由来，他用这个字来称呼当局。许多县长、镇长（先别提小地方的首长）拿《司法公报》来做盛葡萄或盛谷粒的口袋。说到小地方的乡长，那些既不能念也不会写，又不知道社会身份证如何填写的人数目之多真会使人吃惊。这种情况的严重性是办事认真的行政长官所深悉的，不用说将来会减轻；可是，人们大肆攻击的中央集权制（正如在法国，人们对于一切伟大、有用和有势力的东西都大肆攻击一样）所无法消灭，中央集权制对它始终无能为力的这种力量，就是那将军正要碰到的势力，这种势力管它叫作“庸人政治”最合适。

人们过去时常大声疾呼反对贵族的苛政，现在又大声疾呼反对金融家的苛政，反对滥用职权，它们也许不过是社会桎梏的不可避免的创伤，卢梭称这种桎梏为公约，有些人称之为宪法，有些人称之为宪章，在这儿叫沙皇，在那儿叫国王，在英国则叫国会；但这种在一七八九年开始、一八三〇年又重新执行的使人人平等的工作却给资产阶级的不清不白的统治铺好了道路，把法国交给了他们。有一桩事实，在现在不幸是太平常了，即一个家族把一个乡镇、一个小城、一个县置于自己的宰割之下；再说，高贝丹就在复辟王朝鼎盛时期树立他的势力的经过情形，比一切教条的论证都更加容易说明这种社会的弊害。不少受到迫害的乡镇也有类似的情形，不少暗地里遭到蹂躏的人在这儿看见这个小地方公共利益的“长眠于此”（坟墓），他们个人的蹭蹬失意有时也可以聊以自慰。

正当那位将军以为重新开始一次其实从来没有间断过的斗争的时候，他的旧管家已经把那张将整个维勒·奥·斐伊城网罗在内的网的网眼补全。为了避免文字冗赘，必须将高贝丹一家的亲戚关系简略介绍一下，高贝丹靠这种关系将这个地方重重裹住，仿佛一条巨蟒紧紧缠住一棵大树，并且缠得巧妙异常，旅客以为望见一种自然生成的亚洲植物。

一七九三年，在阿伏纳山谷里有三个叫作谟松的兄弟。从一七九三年起，由于对旧日领地的憎恨，人们开始用阿伏纳山谷的名字代替了艾格山谷的名字。

谟松的长房是隆克洛儿家族的管家，后来当了本省出席国民议会的议员。他的朋友检察官高贝丹拯救了梭朗日一家，他不甘后人，也保存了隆克洛儿一家的财产和性命。他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嫁给藏特兰律师，一个嫁给高贝丹的儿子，他在一八〇四年去世。

次房凭他哥哥的援引，不花一文获得了固兹乡邮局局长的位置。他养了一个女儿，他的唯一的继承人，嫁给一个名叫盖贝的当地富有农户。他在一八一七年去世。

最年轻的谟松当了教士，在大革命前是维勒·奥·斐伊城的教区神父，天主教礼拜恢复之后也是教区神父，现在依然是这个小都会的教区神父。他不愿意宣誓效忠共和国，在高贝丹父子暗中庇护之下，在艾格庄的修道院里躲藏了很长时间。现在他已经七十七岁了，由于他的性格和当地居民的性格协调一致，他得到众人的敬重和爱戴。他喜欢打小算盘，甚至于吝啬，传说他非常富有，而这种道途传闻的财产更加加深了众人对他的敬意。主教大人十分器重谟松神父，管他叫作维勒·奥·斐伊城的年高德劭的教区神父；还有一件事情，跟他的财产一样，使当地居民爱戴谟松，就是大家确实知道，主教大人好几次想请他主持省里一个收入丰厚的教区，可是他都推辞了。

在这个时期，维勒·奥·斐伊城的市长高贝丹，在他的连襟兄弟地方法院院长藏特兰先生身上，得到一种有力的支持。高贝丹的儿子，法院里生意最忙的律师，在地方上也是口碑载道的，已经讲起要在执业五年之后把他的事务所出顶。他只顾执行律师业务，等到他的姨父藏特兰退休的时候，接替他的职位。藏特兰院长的独子是房地产抵押登记处的管理人。

苏德利的儿子两年前便当了检察官，他是高贝丹的一个死党。那聪明的苏德利太太替她丈夫的儿子讨了里谷的独养女，好使这个远大前程加强他的地位。那个还俗的教士的财产和苏德利的积蓄将来都归这个王家检察官所有，使这个青年人成为本省最富有和最有名望的人物之一。

维勒·奥·斐伊县县长德·吕葆先生，法国内阁一个最重要的部的主任秘书的侄儿，是市长的幼女爱丽塞·高贝丹小姐心目中的丈夫。高贝丹小姐的妆奁，和她姐姐的一样，有二十万法郎，他日承继的还不在内！这个官员在一八一九年到维勒·奥·斐伊城履任的时候就钟情了爱丽塞，他无意中做了一件聪明事。这门亲事显然是门当户对的，但如果他不是爱上了高贝丹小姐的话，德·吕葆很早就会被逼请求调职了；可是他是未来的高贝丹家族的人，这一家的家长在这门亲事上面只看见叔父，看不见侄儿。这位叔父，为了侄儿的好处，自然会替高贝丹出力。

这样，教会、暂时或终生职的两种法官、市政府和政府，政权的四条腿，都按照这位市长的主意行事。

下面再谈一下这种力量如何在它的权力所及的范围之上和范围之下加强了自己的位置。

按人口而论，维勒·奥·斐伊城所属的那个省有权推选六个议员。维勒·奥·斐伊城自从成立了一个中间偏左派议会以来，便选派了勒克雷格为它的议员，勒克雷格是高贝丹的女婿，葡萄酒栈房的代理人，现在当了法兰西银行董事。这个富庶的山谷派到省议会里的议员数目相当可观，因此谟松家族热心的后台德·隆克洛儿先生的当选总是有把握的，至多经过一次协商。维勒·奥·斐伊城的选民愿意支持省长，只要他让德·隆克洛儿侯爵继续当省议会选派的国会议员。因此，头一个想出这种办法的高贝丹便得到省长的青睐，他给省长公署省了很多麻烦。省长要人选出三个纯粹的政府派议员，和两个中间偏左派议员。这两个中间偏左派议员既然是德·舍里西伯爵的连襟，德·隆克洛儿侯爵，和一个法兰西银行董事，他们就不大会使政府害怕。因此，这个省的选举在内政部里是认为进行得十分顺利的。

德·梭朗日伯爵，法国元老，内定了当元帅的，忠于波旁王室，他知道公证人吕班和苏德利把他的树林和庄院管理得非常妥当，保护得非常周到，他可以被看作是藏特兰的一个后台，他曾先后任命藏特兰为推事和院长，此外，他在这些事情上面，也得到德·隆克洛儿先生的协助。

勒克雷格和德·隆克洛儿先生坐在中间偏左派的议席，靠左边比靠中间还要近些，对于把政治良心当作一件衣服的人这个位置有很多好处。

勒克雷格先生的兄弟当了维勒·奥·斐伊城的税务官。

这个银行家，本县选出的议员，刚刚在这个阿伏纳山谷的首府外面购置了一片每年有三万法郎收入的宏伟的庄院，包括园林和庄院在内，这个位置可以使他的影响遍及全县。

这样，在国家的上层组织，在两个议会以及内阁里面，高贝丹有一个既强大又活跃的后台，而他还没有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去求过他，也没有向他提出过多重大的请求来麻烦他。

藏特兰参事，当了副院长，是王家法院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王家法院院长是三个政府派议员之一，中间派少不了的演说家，一年中有一半日子让藏特兰副院长主持院务。还有，省长公署参事，沙巨示的堂兄弟，名叫沙巨示财主的，是省长的亲信，省长本人也是议员。如果没有裙带关系把高贝丹和德·吕葆少爷拉在一起的话，维勒·奥·斐伊城选区就会“推荐”沙巨示太太的一位兄弟为本县县长了。省长公署参事的配偶沙巨示太太是瓦拉·德·梭朗日家的一个姑娘，这个家族和高贝丹一家是亲戚，传说她年轻的时候看上了公证人吕班。她虽然已经四十五岁，儿子也在工程学校里念书，吕班每次上省城来还不免要去拜望她，跟她一道吃午饭或吃晚饭。

邮局局长盖贝的侄儿，上文已经说过，他的父亲是个税务官，自己在维勒·奥·斐伊城当着预审推事的要职。第三个推事，公证人戈比奈的儿子，当然要全心全意效忠于那个势焰熏天的市长。还有，宪兵队队长的儿子维谷少爷是代理推事。西比里的父亲，法院成立后就一直在法院里当录事，将他的妹妹嫁给维谷先生，宪兵队队长。这个好好先生，养了六个孩子，娶的是高贝丹·瓦拉家的一个姑娘，由于这种关系，成为高贝丹父亲的连襟。

十八个月前，由于两位议员，德·梭朗日先生，藏特兰副院长的共同努力，给那法院录事的次子增设了一个维勒·奥·斐伊城的警察局长的位置。

西比里的长女嫁给了厄威先生，小学校长。靠这门亲事，他的学校在他结婚前便改为中学，因此一年以来，维勒·奥·斐伊城便有了一个中学校长。

当戈比奈律师首席帮办的那个西比里，希望从高贝丹、苏德利、勒克雷格等人那里得到顶受他的老板事务所所必须的保证。

录事最小的儿子在地产局里做事，别人答应他现在的地税官一旦到了退休的年龄，他就可以得到他的职位。

最后，西比里最小的女儿，年十六岁，和戈比奈律师的兄弟戈比奈上尉订了婚，他们给戈比奈上尉弄到了邮局局长的位置。

维勒·奥·斐伊城的驿站长是维谷长房，勒克雷格的连襟兄弟，他统领着国民警卫军。

一个高贝丹·瓦拉家的老处女，录事太太的姊姊，管理印花处。

因此，不管你朝维勒·奥·斐伊城的哪一方面看，你都会遇到这个看不见的联盟的一个成员，而且男女老少都众口一词承认的这个联盟的领袖，就是本城的市长，木材买卖的总代理人，就是高贝丹！

如果你走出了县城，下到阿伏纳山谷，高贝丹通过苏德利夫妇，通过副市长兼梭朗日地产的管家，并且和德·梭朗日伯爵不断有书信往来的吕班，通过保安法官沙巨示，税务官盖贝，娶了一个藏特兰——瓦特勃里的姑娘的医生固董来统治梭朗日城。他假手里谷统治卜朗支乡，假手在镇上令出必行的邮局局长统治固兹乡。我们只要看看这个野心勃勃的维勒·奥·斐伊城的市长在阿伏纳山谷里多么神通广大，就可以猜知他在本县别的乡镇有多么大的影响了。

勒克雷格字号的老板被捧出来当议员。一开始，这个银行家便答应他一旦得到了本省总税务司的位置之后，马上让高贝丹接替他的职位。检察官苏德利将晋升为王家法院总检察官，而那富有的预审推事盖贝却等着一个参议的位置。这样一来他们当了这些职位，不仅不会排挤别人，还可以保证本市年轻野心家能够擢升。

高贝丹的势力是这么稳固、这么雄厚，因此里谷、苏德利、藏特兰、盖贝、吕班，甚至沙巨示财主等家族的本钱、积蓄、藏起来的钱财都听他调度。此外，维勒·奥·斐伊城的居民信任他们的市长。他们对高贝丹的能力，对他的廉洁、他帮助别人的殷勤都同样推崇；他全心全意替他的亲友、他的公民办事，可是也要他们同样为他出力。他的市政委员会爱戴他。因此全省军民都责难奥克赛尔的马里奥特先生，说他给了这位心地善良的高贝丹先生许多烦恼。

维勒·奥·斐伊城的市民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因为他们还没有机会显示这种力量，他们只知道吹嘘地方上没有外人，而他们却自以为是热爱乡土的人。因此，什么都逃不出这种精明苛政的魔掌，再说，这种苛政也是看不见的，每个人都觉得它是地方上的胜利。比方说，高贝丹有一个私生子（对他的妻子隐瞒了的），名叫布尼厄，一向住在巴黎，由勒克雷格管教着，在自由主义的反对派一开始向波旁王室长房进攻的时候，高贝丹正在要替布尼厄找一个职位，看见布尼厄在一间印刷所里当校对员，就替他领了一张印刷所执照在维勒·奥·斐伊城开业。这孩子受他保护人的怂恿，创办了一份报纸，叫作《阿伏纳邮报》，每周出版三次，一开始就抢去了省政府公报的司法广告的收入。这张地方上的报纸，对内阁忠心耿耿，可是又特别是属于中间偏左派，由于发表布尔戈尼的物价行情得到商业界的重视，它是完全为里谷、高贝丹和苏德利三位一体的利益出力的。布尼厄主持着一家已经获利的相当好的字号，他向公证人马里夏律师的女儿求爱。这门亲事看来是会成功的。

这个阿伏纳大家庭里唯一的外人就是当地的土木工程师；因此人们便三反四复要求把他调走，改派沙巨示财主的儿子充当这个职位，而根据各方面的情况，这张网的这一个缺口不久就可以改正过来。

这个无孔不入的联盟垄断了一切公私的职位，它吸取本地人民的血汗，它依附在政权身上，像船只底下的一条“吕摩拉”[93]，一般人是察觉不到的，蒙戈奈将军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省长公署看见维勒·奥·斐伊城的兴隆，深自庆幸，在内政部里人们提到维勒·奥·斐伊城便说：“这是一个模范县城！那里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如果每个县城都像它的话，我们就十分高兴了！”在这个地方，正如在许多小城市，甚至在许多省会一样，家族观念和乡土观念结合得十分紧密，一个外地来的公务员在一年工夫就会被迫离开这个地方。

当这种专制的资产阶级的裙带关系使一个人受害的时候，他的身体被缠得这么紧，嘴被封得这么密，以致连气都不敢叹一声；他被人用胶、用蜡包裹起来，像一只闯进蜂房里面的蜗牛一样。这种眼看不见、手摸不着的苛政有一些强有力的理由作为依据：想生活在亲朋中间和照顾着自己的产业的愿望、彼此间的相互支持和政府看见他的代理人在他的同胞和亲友众目睽睽之下工作感到有保证。因此，这种裙带关系流行在本省的高级行政部门里，正如它流行在外省的小城镇里一样。

结果怎么样呢？在一些涉及全国利益的问题上面，地方、乡镇占了优势，巴黎的权力往往被压垮了，事实的真相被歪曲了。

总之，国家重要的有关公共利益的事务一旦得到解决之后，非常明显，法律并没有在群众中间起作用，反而受到群众的影响，居民不是服从法律，反要法律迁就自己。在南方、在法国西部、在阿尔萨斯旅行过的人，如果他们不是为了夜里住在客店，日间游览名胜古迹的话，都会承认这些话是正确的。这些资产阶级裙带关系这些后果在目前是一些孤立的事实；可是现行的法律的精神却有加重这些事实的趋势。这种平庸的统治可以造成很大的灾难，正如当日在艾格山谷发生的惨剧里面的几件事故所证明的一样。

君主制度和帝国制度被人推翻了，大家没有想到这种轻率行为有多么严重，这个制度曾经造就了一些众望所归的人物，一些阶层，一些平衡力量，来纠正这种流弊，人们却糊里糊涂把这些平衡力量称为特权。如果每个人都可以攀登政权的桅杆摘彩的时候，那就没有什么特权了。再说，这些明言的、人所共知的特权，不是胜似那些像这样诡称为公众服务、用欺诈手段得到的特权么？这些特权将专制的事业，比往日低了一格，从基础继续做下去。人们推翻了贵族出身的效忠国家的暴君，是为了造成一群自私自利的小霸王么？政权将要设在地窖里面，而不是在它的自然的位置上进行统治么？必须考虑到这些事实，因为刚才提到的地方观念，就要蔓延到议会里去。

蒙戈奈的朋友，德·拉·洛许-雨贡伯爵，在这位将军上次拜访过他之后不久便被免职。这位政治家去职后投到自由主义反对派，成为左翼的领导人之一，但很快他又脱离了左翼当大使去了。他的继任人，对蒙戈奈总算是运气，是德·特里维勒侯爵的女婿，德·卡斯特朗伯爵。这位省长把蒙戈奈当作一位亲戚接待，很大方地请他不要把省长公署见外。德·卡斯特朗伯爵听完了将军的控诉之后，就约请主教、首席检察官、宪兵队长、沙巨示参事、师管区司令在第二天来署共聚午餐。

首席检察官布拉克男爵，由于拉·桑特里和里伏厄的案件十分出名，是一个对于一切政府都忠心耿耿的人，他对于政权（不管什么政权）的效忠，使他成为一个极为难得的人物。他靠着他对皇帝的狂热得到高升，又靠着他的守正不挠的性格和执行职务时对于业务的认真保存了他的位置。这位首席检察官往日不遗余力，严厉惩治朱安党的余党，现在又用同样的劲儿对付波拿巴主义者。可是由于上了年纪、更兼经历过人世的风波，他的蛮劲减弱了！他像一个翻过筋斗的人一样，不管待人接物都和蔼可亲。

德·蒙戈奈伯爵说明了他的处境，他的护林队队长所担心的事情，谈到惩一儆百，维护有产者的利益的必要。

这些高级官员一本正经地倾听着，只说了一些老生常谈的话回答他，像：“当然，法纪必须严明。您的利益就是一切有产者的利益。——我们一定处理这件事情；可是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也需要小心从事。——一个君主政体给人民办事，应该比人民替自己办的事要多些，如果像在一七九三年一样，人民当权的话。——人民生活很苦，我们要替您出力，也要替他们出力。”

那位铁面无私的首席检察官平心静气，把对于下层阶级的处境的认真的和善意的见解陈述一遍，这些见解可以给未来的空想家证明，身居高位的官员已经知道现代社会所面临的问题的种种困难。

在这个复辟王朝的时代，在王国的好几个地方，曾发生过流血冲突，起因正是盗窃木柴和几个城镇的乡下人的擅权枉法，把这件事情在这里提一下不是没有用的。内阁和国王既不喜欢这一类暴动，也不喜欢官方镇压造成的血案，不管这种镇压是否有效。上级虽然感到有雷厉风行的必要，但是当行政人员对乡下人压制得太紧的时候，又指为处理不当，如若稍为软弱，他们就要免职；因此对于这类不幸事故，各省省长宁愿蒙混过去。

谈话一开始，沙巨示财主就向首席检察官和省长递了一个眼色，蒙戈奈没有看见，这个眼色决定了大家在这次谈话中的态度。首席检察官从他的部下苏德利口中认识了艾格山谷居民的心理。

“我预料有一场激烈的斗争，”维勒·奥·斐伊城的检察官对他的上司说，他曾专程来看这个上司，“他们会杀死我们的宪兵，我从我的密探知道这件事情。我们会有一场极其麻烦的官司。陪审官看见自己要受到二三十个被告的家庭的憎恨，他们不会支持我们，他们不会让我们杀凶手的头，也不会让我们判处同谋者多年的苦役。如果您亲自起诉的话，您只能把案情最重的人监禁几年。闭起眼睛比张开好些，当我们谁知道张开眼睛，就会引起一场冲突，造成命案，也许还要政府花费六千法郎，且别说这些家伙在苦牢里面还要开支。这种胜利真不上算，它还肯定会把法律的弱点摆在大家眼前。”

蒙戈奈无法疑心到裙带关系在阿伏纳山谷里的势力，所以没有提到高贝丹，这个人从中挑拨，使种种困难不断死灰复燃。午餐后，首席检察官牵着德·蒙戈奈伯爵的胳臂，把他领到省长的办公室里面。经过这次会谈之后，蒙戈奈将军听了首席检查官的忠告，写信给伯爵夫人，说他动身到巴黎去，一星期后才回艾格庄。读者可以根据布拉克男爵建议的措施的执行情形，知道他的见解是多么稳重，而如果艾格庄可以逃出“不乐意”的魔掌的话，那只能归功于遵照这位法官刚才私下向蒙戈奈伯爵建议的策略了。

有些人首先寻求兴趣，会责难这些说明冗长无味。可是必须在此地指出，采风问俗的史学家所遵守的法则比记录事实的史学家所遵守的法则要严峻些；他必须使一切都成为有根据，即使是真人真事；同时，在名副其实的历史的范围内，不可能的事情由于它们偶然发生了，便得到证实。社会生活或私人生活的悲欢离合是由无数细小原因造成的，这些原因牵涉甚广。一次雪崩埋葬了几座村庄，科学家不得不把积雪扫去，使你看见造成这一大堆积雪的山顶上落下来的石块。如果这里只想讲一次自杀，在巴黎，一年中就有五百次自杀事件；这个闹剧已经成为平淡无奇的了，每个人都会自己找到自杀的理由；可是，你能够使谁相信“所有权”的自杀就发生在一个财产似乎比生命还要贵重的时代呢？“这是您的切身利益。”一个寓言诗的作者说，这里要写的是与全体拥有财产的人有关的事情。

读者试想，一个乡和一个小城的全体居民联合起来，反对一个虽然身经百战、身先士卒，却依然保存性命的老将军，这种联合也出现在不止一个省份里面，反对一些想替这些地方造福的人。这种联盟经常威胁到那个富有天才的人、伟大政治家、伟大的农业学家，总之，所有的革新者就是！

最后这种解释，可以说是政治上的解释，不仅使这些惨剧的人物显出他们的真面目，使最细微的地方都显出它的重要性，可是还明白指出这篇“事迹”的意义，在那里种种社会利害关系都牵涉到了。

第十章

一个幸福妇人的惆怅

就在将军登上马车到省会去的当儿，伯爵夫人来到阿伏纳门，十八个月以来，米梭和奥林普夫妇就住在这儿。

读者如果还记得上文关于那座小楼的描写的话，就会以为它重建过了。首先，掉下来的或者由于风吹雨打损坏了的砖儿，接口上脱落了的水泥，都经过修补。洗刷干净的石板，把栏杆的白色柱子在蓝色底子上衬托出来，使屋脊又显得鲜艳悦目。小楼四周的脏土都清除了，并且铺上沙子，由负责打扫园里小道的工人照管。窗口外面的框饰、屋檐，总之，全部雕琢过的石头都恢复了旧观，这座建筑物的外表又恢复了旧日的光泽。养鸡场、马棚、牛栏都挪到养雉的房舍里面，用稠密的树木加以遮掩，不让肮脏的东西映入眼帘，它们反给树林特有的持续的飒飒之声加上这些低微的声音，这些鹧鸪的声音、拍打翅膀的声音，这是天籁连续不断的曲调的一种最悦耳的伴奏。因此这个地方同时又有人迹罕至的森林的野趣，又有英国园林的雅致。小楼四周都和它的外观配合，让你看见一派说不出来的高尚、庄严和可爱的景象；同样，一个幸福的少妇的照料使小楼内部面目和粗鲁懒散的库特克意示不久以前弄成的样子完全两样。

这些日子，正是佳木葱茏、奇花烂漫的时节。几座花坛的芬芳和树林里强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园里几片草坪，最近把四周围的草刈了，散发出一片干草的气息。

当伯爵夫人和她的两位客人走到一条通到小楼的羊肠小道尽头的时候，他们望见米梭太太，靠近门口，坐在露天底下，正在缝制一件孩子衣服。这个妇人，这样坐着，干着这个活儿，给这片景色添了一种人情味，使它更加完美，在现实生活里面，这种人情味是多么动人，使有些画家犯了错误，尝试把它搬到他们的画面上去。这些艺术家们忘记了，一个地方的“精神”，如果画得传神的话，一定非常壮丽，使人变得十分渺小，但在自然界里面，这样一个场面总是和人物大小相称，因为观众的眼睛把它限制在一个框子里面。当蒲辛[94]，这个法国的拉斐尔[95]，在他那张题作《亚嘉迪的牧人》的画里面，把风景当作一种陪衬的时候，他已经明确地猜到了，当自然在一张画里占主要地位的时候，人便变为渺小可怜了。

在这儿，八月秋高气爽，丰收在望，一幅充满朴素和有力的情绪的图画。在这儿，许多人的梦想得到实现了，人世的悲欢离合如白云苍狗，他们在暴风骤雨过去之后，盼望得到安息。

让我们用几句话把这对夫妇的韵事讲一讲。当蒙戈奈向茹示丹·米梭提到想请他当艾格庄的护林队队长的时候，他并不怎么热心回答这位有名的装甲骑兵上校的建议。他当时想再当军人。可是在往返磋商之间，他时常到蒙戈奈公馆去，在那里看见了蒙戈奈夫人的随身女仆。这个女子，亚朗松附近的一个正直佃户托伯爵夫人照顾的，要承继几笔遗产，这几笔遗产一旦到手的时候，可以有两三万法郎。她的父母，像许多早婚的和双亲在堂的佃户一样，家境贫寒，不能供他们的大女儿上学，就让她服侍这个年轻的伯爵夫人。德·蒙戈奈伯爵夫人教奥林普·沙莱勒姑娘学做针黹、刺绣，让她一个人单独吃饭，这些照顾使奥林普对她忠心耿耿，对于巴黎女子这是十分必要的。奥林普·沙莱勒是一个漂亮的诺曼底女子，体格微胖，淡黄头发带着一抹金色，两只伶俐的眼睛使脸庞显得活泼，但这张脸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只细致而弯曲的高傲鼻子，是一副闺女的气派，虽然像西班牙女子那样长得有点突出，奥林普具有种种高雅风度，这些风度是一个出身仅比平民高出一级的青年女子，由于接近她的女主人才会养成的。服饰讲究，举止大方，她的谈吐也不俗。因此米梭很容易爱上了她，尤其是他听到他的意中人的财产有一天会变成相当可观。只是伯爵夫人作难，她舍不得离开一个这么得力的女子；不过当蒙戈奈把艾格庄的情况解释了一番之后，婚事便一说即成，只待征求女子父母的意见，但他们很快就同意了。

米梭和他的将军一样，把他的妙龄妻子看作一个杰出的人，对她必须绝对服从，心口如一。在这种宁静生活里面，在他的户外的忙碌生活里面，他找到了军人在退伍时希望得到的这种幸福的种种元素：有相当的劳动以满足身体的要求，也有相当的疲劳使人能够尝到休息的滋味。米梭的勇敢虽然尽人皆知，他可没有受过重伤，他没有感到这些使退伍军人的性情变成乖僻的痛苦；他像所有真正坚强的人一样，性情和易；因此他的妻子也全心全意地爱他。他们来到这座小楼之后，这一对夫妇就尝到蜜月的味儿，与大自然和他们周围的艺术品十分协调，这种情形是非常难得的！我们周围的事物并不是时常和我们的心境相符合的。

在这个时候，景物这么逗人喜爱，因此伯爵夫人牵住勃龙德和勃洛塞神父，因为他们可以看见那漂亮的米梭太太，米梭太太却看不见他们。

“我每回散步，总喜欢走到花园这个地方。”她低声说，“我爱端详这座楼和这里的一对鸳鸯，像别人爱看一个美丽景色一样。”

她带着无限情意，靠在厄米儿·勃龙德臂上，让他感到一些十分细致的感情。嘴里无法明言，但妇女们却猜度得到。

“我愿意当艾格庄的一个门房。”勃龙德微笑说。他看见这句话在伯爵夫人脸上露出一种忧愁的表情，便接着说：“呃，您怎么啦？”

“没有什么。”

“妇女们心里想到一件重大的事儿，她总是口是心非地说：‘没有什么。’”

“可是我们可能惦记着一些事情，在你们看来是小事，而对于我们呢，却十分重大。我啊，我也羡慕奥林普的运气……”

“上帝一定会成全您的愿望！”勃洛塞神父说，同时微微一笑，使这句话变得比较轻松。

德·蒙戈奈夫人在奥林普的姿态和脸上望见一个畏惧和忧愁的表情，她感到不安。看一个妇人怎样穿针引线，另一个妇人就可以猜到她的心事。实在，虽然穿了一件好看的粉红色袍子，不戴帽子，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头上，这个护林队队长的妻子心里转的念头跟她的服饰、跟这个佳日、跟手里的活儿并不配称。她的明净的前额、她的目光，由于她不知道别人正在观察她，便更加天真地流露出一片深忧的神气，这个目光有时茫然若失，落在石子路上，或落在绿叶丛中，可是看不见它们。

“我刚才还羡慕她呢！……什么人把她的心绪搅乱了呢……”伯爵夫人对教士说。

“夫人，”勃洛塞神父低声说，“一个人为什么在称心如意的时候，总是会生出一些渺茫的、可是不吉的预感呢？您能解释么？……”

“教长，”勃龙德微笑答道，“您说的话真叫人莫测高深！……‘什么东西都不是偷来的，都要付出代价！’拿破仑说过。”

“这句格言出诸皇帝之口，可以应用到整个社会上去。”神父应声说。

“正是呢，奥林普，好孩子，你想什么？”伯爵夫人说，一面朝她从前的女仆走过去，“你好像在遐想，心绪不宁。是不是两口子拌了嘴了？……”

米梭太太站起来的时候，面部已经换过一种表情。

“好孩子，”厄米儿带着一种慈祥的口气说，“我很想知道是谁使你愁眉不展，咱们现在是住在这座小楼里面，住得几乎和德·阿图瓦伯爵[96]在杜伊勒利宫里一样舒服。你这儿仿佛是灌木林中的一个夜莺巢。咱们的丈夫不是青年近卫军里最勇敢的小伙子，长得魁梧奇伟，爱咱们爱得发疯么？如果我早知道蒙戈奈在这儿给你的好处的话，我早就抛弃了这个替报馆写又长又臭的文章的工作，来这儿当护林队队长了！”

“这个位置不是像您那样有才学的人干的，先生。”奥林普答道，说时向勃龙德微微一笑，像对一个熟人一样。

“你有什么心事呢，好孩子？”伯爵夫人说。

“什么心事，夫人，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伯爵夫人又赶快问道，这句话使她想起谟许和福尔松。

“你害怕狼么？”厄米儿说，给米梭太太递了一个眼色，米梭太太没有明白。

“不是怕狼，先生，我怕乡下人。我是在吕·贝许长大的，那里虽然也有几个坏人，可是我相信总不及这个地方的坏人多，而且坏到这种程度。我不想过问米梭的事情；可是他对这些乡下人很不放心，如果他要穿过树林的话，即使在光天化日，他也要带武器。他告诉他的手下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时不时有几个人走过这儿，看样子不怀好意。前些日子，我沿着围墙走，朝那道小溪的源头走去，溪水从林中流过来，离开这里五百步，通过一道闸流入园里，据说布雷曾将银箔撒入溪里，因此人们管它叫作‘银泉’……夫人，您知道吗？……好，就在溪水流过固兹乡小道的地方，有两个妇人在洗衣服，我听到她们讲话，她们不知道我在那里。从那儿可以望见我们住的小楼，这两个老太婆彼此把这座小楼指给对方看。‘他们在那个接了库特克意示老头儿的事儿的人身上，’一个老太婆说，‘花了多少钱呢？’——‘在把穷人折磨得这样的人身上，不该多花一点钱吗？’另一个老太婆答道。——‘他使穷人受罪的日子也不长了，’第一个老太婆说，‘不能让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说来说去，打柴还不是我们的权利。先前的艾格夫人让我们捡树枝。三十年来我们都这样做，这样就明定下来了。’——‘我们看看今年冬天事情又怎么样。’第二个老太婆接着说，‘我的男人曾经指天立誓，全世界的宪兵都阻止不了我们去打柴，他要亲自去打，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可是呢，总不该看着我们冷死，不让我们烤面包吃吧？’第一个老太婆问道。‘他们这起人，他们什么都不缺。这个匪徒米梭的娇嫩的妻子一定要受罪，你瞧吧！……’总之，夫人，她们讲到我，讲到您，讲到伯爵大人，说的话真可怕呢……她们最后说首先要把田庄烧掉，然后再烧庄院……”

“呸！”厄米儿说，“这些都是洗衣女人没事说的话！她们往日偷将军的东西，将来再不让他们偷了。这些家伙恨得牙痒痒的，这就是了！你得记住，政府在什么地方都是最厉害的，哪怕在布尔戈尼也是这样。如果出什么乱子的话，必要时可以把整团的马队派到这儿来。”

神父在伯爵夫人背后向米梭太太递了几个眼色，叫她别谈使她担心的事情，毫无疑问，那是真实爱情所引起的先见之明的一种效果。心灵时时刻刻只想着一个人，它终于瞥见包围着这个人的整个精神世界，在那里看见未来的变化。在她的爱情里面，一个妇人有一些预感，这些预感又成为后来当母亲时的明智。这样便生出某些难以解释的忧郁，某些难以解释的哀愁，使男人们觉得惊奇，男人们要照顾生活上的大事情，他们的活动从不停息，他们不能够专心致志。一切真实的爱情，在妇人身上，都成为一种活跃的沉思，它的清晰和深刻的程度，视每个人的性格而定。

“来，好孩子，领厄米儿先生看看你的房子。”伯爵夫人说，她这时满怀心事，把贝奇娜姐儿都忘掉了，虽然她此来是为了看她的。

小楼重修的内部跟外表的富丽堂皇十分协调。工人都是从巴黎雇来的，这件事情使艾格庄那个老板受到维勒·奥·斐伊城的人严重指摘。从巴黎请来的建筑师和工人一道恢复了底层原来的间隔，把它分成四个房间。一进门就是前厅，前厅里头有一座带栏杆的木楼梯盘旋上升，楼梯后面是厨房，前厅两侧有一个饭厅和一间天花板上绘有纹章和四壁装了变成黑色的橡木护壁板的客厅。这位德·蒙戈奈夫人聘来重修艾格庄的艺术家想得周到，把客厅内的陈设和旧日的装饰配合起来。

在这个时代，大家还没有给过去时代的遗物一种夸大的价值。在奥克赛尔和维勒·奥·斐伊城旧货店里堆着的雕镂的胡桃木安乐椅、张着花毯的靠背椅、茶几、时钟、挂毯、桌子、吊灯，比巴黎圣·安东尼关厢那些蹩脚家具价钱便宜百分之五十。因此，建筑师买了两三车子经过仔细挑选的古董，和庄上废弃不用的家具配合在一起，把阿伏纳门旁边的那个客厅布置成仿佛是一件精美的杰作。他把饭厅漆成木头的原色，配上一种所谓苏格兰格子糊墙纸，米梭太太在窗口挂了几幅绿边白斜纹布帘子，放了几把绿绒面的桃木椅子，两只大食橱和一张桃木桌子。这个客厅，墙上挂了几张军人的木刻画，生了一只磁面炉子，火炉四边都绘有猎枪。这种花钱很少的华丽在整个山谷里都视为东方奢华的极致。说来奇怪，这些东西引起了高贝丹的贪心，他一方面盘算着把艾格庄瓜分，一方面又私下替自己保留这座富丽堂皇的小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作为他们夫妇的寝室。窗口的软棉布帘子使一个巴黎人想起资产者生活特有的方式和趣味。在这儿，米梭太太可以按照自己的趣味去做，她糊上一些光面墙纸。屋里陈设这种俗气的桃花心木和乌得勒支天鹅绒面家具，船形的床，柱子上边垂下一个刺绣的软棉布帐子，壁炉架上摆了一个雪花石座钟，两边有两个用一块薄纱盖住的烛台，贴近两个用玻璃罩罩住的插着假花的花瓶，这对花瓶是那个装甲骑兵下级军官[97]送给她的礼物。上头，在屋顶下面，是厨娘、仆役和贝奇娜姐儿的屋子，也在改建中有所改善。

“奥林普，好孩子，你还有话瞒住我呢！”伯爵夫人说，地把厄米儿和那个教士撇在楼梯上，走进米梭太太屋里，厄米儿和教士听到房门关上，就下楼了。

勃洛塞神父刚才对米梭太太递了眼色，米梭太太免了再提到她的忧虑（比她嘴里说出来的还要严重得多），便说出一段心事，叫伯爵夫人记起她此来的动机。

“夫人，我爱米梭，您是知道的；您说说，您喜欢在您的家里，在您的身边有一个情敌吗？……”

“一个情敌？……”

“不错，夫人，您让我照顾的这个黑皮肤姑娘，爱上了米梭，她自己还不知道呢，可怜的丫头！……这个丫头的行为，很久我都没法解释，几天前我才明白过来……”

“她才十三岁……”

“不错，夫人……您得承认，一个有了三个月身孕的妇人，她也打算要让孩子吃自己的奶，可能有些顾虑；可是我不愿意在这两位先生面前把这些顾虑告诉您，我对您说了些没要紧的傻话。”护林队队长的知大体的妻子机灵地补上说。

米梭太太对于真妮维厄·尼雪龙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况且几天以来，她怕得要命，那些乡下人既引起了她的害怕，又伤天害理，故意往火上浇油。

“什么事情使你觉得……”

“什么事情都没有，而一切都引起我的疑心。”奥林普瞧着伯爵夫人说，“我叫这个可怜的丫头做事，她慢得像一只乌龟，可是茹示丹叫她办一点小事情，就快得像一只壁虎。听到我的丈夫的声调，她就颤抖得像一片树叶，当她瞧着我丈夫的时候，她的脸像一个正在升天的圣女；可是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不知道她钟情别人。”

“可怜的丫头！”伯爵夫人说，她的微笑和声调含有无限的心事。

“比方说，”米梭太太也对她从前的女主人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茹示丹不在家的时候，真妮维厄就闷闷不乐；我问她想什么，她回答我说，她害怕里谷先生，真是瞎说！她以为什么人都追求她，她却黑得像烟囱管子里面一样。当茹示丹到树林里查夜的时候，这丫头跟我一样坐卧不安。如果我打开窗口，静听我丈夫的马奔跑，我就看见贝奇娜姐儿（他们这样称呼她）房里有灯光，证明她没有睡，她等着他；她也像我一样，只有在他回来之后才睡觉。”

“十三岁！”伯爵夫人说，“不幸的丫头！……”

“不幸么？……”奥林普说，“不是的。这种孩子的爱情会救了她。”

“救了她什么？”德·蒙戈奈夫人问道。

“救了她，使她不致受到这里所有几乎和她年纪一样大的丫头的遭遇。自从我洗净她身上的污垢之后，她没有那样丑陋了，她有一种奇怪的、野蛮的东西，挑动男人们的心……她完全改变了，夫人不会认得她。这个该死的大绿绮酒店主人的儿子，尼古拉，地方上最下流的东西，看上了这个丫头，像赶一只野禽那样死赶着她。像里谷先生这样有钱的人，而且每三年换一个女用人，会从她十二岁起就迫害一个丑丫头，说起来虽然难以相信，可是尼古拉·东沙似乎的确追求贝奇娜姐儿，茹示丹也对我这样说过。是真的话，那就太可怕了，因为这个地方的人真的生活得像禽兽一样；不过茹示丹，我们的两个仆人和我，我们都看守着这个丫头，因此，夫人只管放心好了；我们只有在光天化日才让她一个人出门，并且还只许她从这里走到固兹门。如果万一她落入他们的圈套里的话，她对茹示丹的心事一定使她有力量和智谋进行抵抗，正如有了一个意中人的妇人晓得怎样抵抗一个她憎恨的人一样。”

“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她，”伯爵夫人接着说，“我还不知道我来这里对你有这么大的帮助；因为，好孩子，这个丫头将来会长得好看的！……”

“噢！夫人，”奥林普微笑说，“我不怕茹示丹有什么差错。他为人多好！他的心多好！您还不知道，他对他的将军感激到什么程度，他说，他的幸福都是将军给他的。他的忠心是没有止境的，他会像在战场上一样，拿他的性命去拼，他忘记了，他现在可能要当父亲了。”

“别说了！我离开了你心里很难过。”伯爵夫人说，她看了奥林普一眼，奥林普的脸红了。“我现在再也不难过了，我知道你很快乐。婚姻里面的爱情真是崇高的东西！”她补了一句说，她高声说出了她最近在勃洛塞神父面前不敢说出来的思想。

维芝尼·德·特里维勒待在那儿出神，米梭太太没有打扰她。

“你说！这丫头老实么？”伯爵夫人问道，仿佛从梦里醒过来。

“跟我一样老实，夫人。”米梭太太答道。

“嘴稳么？……”

“她守口如瓶。”

“知道感恩么？……”

“呀！夫人，她有时对我十分谦恭，这说明她有一个纯真的性格；她走来亲吻我的手；说的话叫你不知如何应付。‘爱情会死人么？’前天她问我说。——‘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对她说——‘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病！……’”

“她说过这样的话么？……”伯爵夫人激动地说。

“如果我把她的话都记在心里，我会对你说出更离奇的话呢，”奥林普答道，“她似乎比我知道的还多……”

“好孩子，你看她能够在我的身边像你一样么？因为我少不了一个奥林普。”伯爵夫人带着一种忧愁的神气微笑说。

“还早一点，夫人，她年纪还小；再过两年，可以……还有，假如需要她离开这儿的话，我会通知您。还要教导教导她，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她全不知道。真妮维厄的祖父，尼雪龙老爹，是这样一种人，他宁肯你把他的脑袋砍掉，也不肯撒谎，守在仓库旁边，他也会饿死；他的行为跟他政治见解有关，他的孙女就是用这类高尚情操教养大的……贝奇娜姐儿觉得她跟您平起平坐，因为，那个老好人说，他把她教养成为一个共和主义者；正如福尔松老头儿把谟许教养成为一个流浪儿一样。我只觉得这些不近人情的想法好笑；可是您呢，您尽管对这些事情生气；她尊敬您，因为您是她的恩人，可不把您当作她的主人。您有什么办法，她像一只燕子那样野性……她母亲的脾气跟她的行为也有些关系……”

“她母亲又是怎样的人？”

“夫人不知道这一段经过么？”奥林普说，“待我告诉您。那看守卜朗支教堂的老头儿的儿子，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被征召了去当兵，地方上的人跟我说。这个尼雪龙在一八〇九年不过是个普通炮手，他的那一支军队接到命令，要从遥远的依里利和达尔马昔火速开到匈牙利，如果皇帝打胜了瓦格兰姆那场仗的话，就切断奥国军队的退路。米梭和我讲过达尔马昔，他到过那里。这尼雪龙是一个美男子，他在差拉讨得了一个门的内哥罗女子的欢心，法国驻军并没有使这个生长在山上的女子讨厌。在她的同胞眼中她是一个堕落的女子，法军撤走之后她无法待在城里。翠娜·克洛波利被人起了一个恶号，叫作‘法国姑娘’，她只好随着炮兵队走，在和平以后回到法国。奥古斯特·尼雪龙请求上级批准他娶这个门的内哥罗女子，她当时怀着真妮维厄；可是这个不幸的妇人在一八一〇年一月因产后失调在文西纳死了。结婚证书几天后才寄到，奥古斯特·尼雪龙写信给他的父亲，叫他带一个奶娘来接走这个孩子，负责她的教养；他这样做正好，因为不久他在孟提罗被一块弹片打死了。这个达尔马昔的小女孩用真妮维厄这个名字在梭朗日城受了洗礼。这段经过感动了拉盖尔姑娘，拉盖尔姑娘时常给她照顾。这个小女孩的命似乎就是要受刭艾格庄的主人收养的。当时，尼雪龙老爹从艾格庄得到孩子衣服和金钱的帮助。”

这个时候，伯爵夫人和奥林普站在窗口前面，她们从那里看见米梭走近勃洛塞神父和勃龙德，他们在那片仿照园外那个半月形路口筑成的铺了沙的半圆形的空地上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她在哪里呢？……”伯爵夫人说，“听了你的话，我非常想见她……”

“她给盖依亚姑娘送牛奶去了，就在固兹门；她一定离开这儿不远，因为她走了一个多钟头了……”

“好，我和这几位先生一道去接她。”德·蒙戈奈夫人一边下楼，一边说。

伯爵夫人正在打开她的阳伞，米梭上前告诉她将军大约要离开她两天工夫。

“米梭先生，”伯爵夫人激动地说，“你不要瞒着我，这儿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你的妻子心里害怕，如果有许多人都像这个福尔松老头儿的话，这个地方可就不容易待了……”

“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夫人，”米梭笑着说，“我们的脑袋就要搬家了，因为他们想去掉我们非常容易。乡下人就是会大嚷大叫，没有别的。可是要把叫喊变为事实，从盗窃到杀人，他们还舍不得他们的性命，舍不得野外的空气……奥林普一定把曾经吓怕她的话告诉了您，可是按她现在的情况，连做一个梦也会胆战心惊的。”他又说，同时搀起他妻子的胳臂，用这只胳臂压住他自己的，告诉她以后别说话。

“戈奈文！朱莉叶！”米梭太太高声叫喊，她不久看见她的厨娘从窗口探出头来，“我到附近走走，你们在家里照顾。”

两条巨獒开始狂吠，指出阿伏纳门驻军的兵额相当可观。听到狗吠的声音，戈奈文，一个贝许地方的老头儿，奥林普的奶娘的丈夫，从树丛后面走出来，使人看见一个只有贝许才制造得出来的脑瓜。一七九四和一七九九年，戈奈文大约参加过朱安党人的活动。

众人都跟随着伯爵夫人走上树林六条小道中的一条，那条横过银泉直通固兹门的小道。德·蒙戈奈夫人和勃龙德走在前头。神父、米梭和他的妻子低声谈论着刚刚对夫人揭露过的地方上的情况。

“也许这是天主的主意，”那神父说，“因为只要夫人愿意，我们多做些善事，待人和蔼，也许能够使这些人改变……”

在离开小楼六百步的地方，在银泉下面，伯爵夫人在小道上看见一只打破了的红罐子和倒在地上的牛奶。

“那丫头出了什么事呢？……”她说，一面喊着正在回转小楼的米梭夫妇。

“她受到了和贝丽特[98]一样的灾难。”厄米儿·勃龙德答道。

“不是的，那不幸的丫头受人袭击，然后又被人追赶，您看水罐丢在路边。”勃洛塞神父一边察看地势，一边说。

“噢！这肯定是贝奇娜姐儿的脚印，”米梭说。“很快掉转过来的脚步痕迹指出她突然感到一阵惊慌。那丫头往小楼这边猛力狂奔，想跑回小楼去。”

众人都跟着护林队队长用手指指着的脚印走，他一面走路一面检查这些脚印，他在小道中间住了脚，离开破水罐只有一百步远，贝奇娜姐儿的脚印在那里突然不见了。

“在这儿，”他接着说，“她往阿伏纳河边走，也许在小楼那一边有人挡住她。”

“可是，”米梭太太高声说道，“她走了已经一个多钟头了。”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同样的惊愕。那教士朝着小楼跑去，一面检查小道的情况，同时，米梭心里也存着同样思想，朝固兹乡那边走到小道尽头。

“噢！天啊，她在这儿摔倒了，”米梭说，他从银泉附近脚印消失的地方往回走，走到小道中途脚印也同样消失的地方，他用手指着一个地方，“看见了么？……”

众人果然在小道的沙子上面看见一个躺直的人体的印痕。

“朝树林走的脚印是穿着绳编鞋底的脚印……”那教士说。

“这是一双女人的脚。”伯爵夫人说。

“可是那边，破水罐丢在那儿的地方，那些脚印却是男人的脚印。”米梭补上说。

“我没有看见两只不同的脚的痕迹。”那教士说，他跟随着那双女人鞋子的痕迹，一直跟到树林。

“她一定给人抓住，抬到树林里面。”米梭嚷道。

“如果这是一只妇人的脚的话，那就无法解释了。”勃龙德嚷道。

“一定是这个坏蛋尼古拉捣的鬼，”米梭说，“这几天，他都等着贝奇娜姐儿。今天早上，我在阿伏纳桥下待了两个钟头，想抓住这个无赖，也许有一个女人帮忙他干这个勾当。”

“多么可怕！”伯爵夫人说。

“他们以为跟她开玩笑。”神父用一种又难过又忧愁的口气补上一句。

“噢！贝奇娜姐儿不会让他们抓住她的，”那护林队队长说，“她有本领泅水渡过阿伏纳河……我去看看河两岸。你呢，亲爱的奥林普，你回转小楼去，你们两位，和夫人一道，你们在这条小道上散步，朝固兹乡走。”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伯爵夫人说。

“下流东西到处都有。”勃龙德接着说。

“神父，”德·蒙戈奈夫人问道，“听说我收留这丫头的时候，里谷正想糟蹋她，这是真的吗？”

“凡是您愿意收留在庄上的十五岁以下的女子都是从这个禽兽的魔掌下救出来的。”勃洛塞神父答道，“这个教门的叛徒打这丫头十二岁起就设法把她收在他家里，他是想发泄他的兽性，同时进行报复。我叫尼雪龙看守教堂的时候，我叫这个老好人明白里谷的用意何在，里谷时常对他说，教区里我的前任教士他的叔父，对他不起，他要报复。那卸任乡长对我不满的地方，这也是一种口实，这件事情更加使他恨我……尼雪龙老头儿曾经正告里谷说，真妮维厄有什么意外发生，他就要把他杀死，这丫头有什么七损八烂，都要由里谷负责。尼古拉·东沙死赶着贝奇娜姐儿，我几乎要看作是这个人设下的恶毒的诡计，他以为他在这儿要怎样做就怎样做。”

“那么，他不害怕法律吗？……”勃龙德说。

“首先，他的女婿是地方法院检察官，”神父答道，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还有，您没有想到，地方警察和法院对这些家伙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乡下人不纵火焚烧田庄、不谋害人命、不放毒，只要他们缴纳租税，他们彼此之间要干什么都不过问；因为他们都是没有宗教原则的人，这就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在阿伏纳山谷的那一边，那些年老体弱的人害怕待在家里，因为没有人给他们吃的；因此只要他们的腿走得动，他们就到地里，要是躺下来呢，他们知道只有等死，因为没有吃的。保安法官沙巨示先生说，如果把犯罪的人都抓到法院的话，起诉费用就要使政府倒台了。”

“这位法官看事情倒很明白。”勃龙德高声说。

“啊！这个山谷的情况，特别是这地方上的情形，主教大人非常清楚。”教士继续说，“只有宗教才能够挽救这许多罪恶，我觉得法律没有力量，像它现在的样子……”

教士的话被树林里发出来的喊声打断了，伯爵夫人跟在厄米儿和神父后面，随着喊声的方向奋勇地向树林冲过去。

第十一章

奥阿里斯提示[99]，提奥克里特[100]牧歌之第十八章

重罪法庭所不能赞同的

米梭的新职业在他身上发展起来的未开化人的机敏，加上他对于卜朗支乡的好恶和利害的认识，刚刚给第三首希腊风味的牧歌的一部分作了解释，像东沙一家那样的贫穷的乡下人，以及像里谷那样的年上四十的财主，就在穷乡僻壤里面，把这首牧歌意译（借用学校的一个名词）出来。

东沙第二个儿子尼古拉，在兵役抽签的时候，抽中了一个非常倒霉的号码。两年前，尼古拉的兄弟，借了苏德利、高贝丹、沙巨示财主的力量，借口右臂肌肉上的一种无中生有的毛病，认为不宜当兵，免服兵役，可是后来让·路易操纵最道地的农具操纵得得心应手，地方上便起了一种关于这件事的谣言。东沙一家的保护人，苏德利、里谷、高贝丹便警告那个开小酒店的，叫他不要再想让那个身强力壮的尼古拉逃避兵役。可是，维勒·奥·斐伊城的市长和里谷却深深感到有必要对这些受到他们非常巧妙的挑唆去反对艾格庄的胆大妄为的人施一点小恩小惠，因此里谷叫东沙和他的儿子存着多少希望。卡特莲对她的弟弟忠心耿耿，时不时到这个还了俗的教士家里，这个教士劝他们求助于伯爵夫人和将军。

“他也许高兴帮你们这个忙来笼络你们，这样，你们就从敌人那里讨到不少便宜。”那地方法院检察官的作恶多端的岳父对卡特莲说，“如果那细木器商人不答应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照里谷的估计，将军的拒绝会给大地主对乡下人的种种差错添加一个新的口实，并且让东沙对于他们的联盟又增加一番感激的心情，如果那个狡猾的卸任乡长想到一个开脱尼古拉的办法的话。

尼古拉在几天之内就要做身体检查，由于艾格庄对东沙一家的种种不满，他对于将军的帮助不抱什么希望。尼古拉对贝奇娜姐儿的垂涎，或者随你的便叫作他的死心眼，他的异想天开，都由于想到他就要动身没有时间去追求贝奇娜姐儿了，被挑拨得热辣辣的，他竟想到使用暴力。除了一种十分有力的抗拒之外，还有这丫头对她的迫害者的蔑视，在这个山谷的登徒子之一的心里惹起一股憎恨，其猛烈程度与他的淫欲相等。他等贝奇娜姐儿已经等了三天工夫；那可怜的丫头心里也知道有人在等她。在尼古拉和他的受害者之间和猎人与猎获物之间一样都是彼此心照的。当贝奇娜姐儿步出园门几步的时候，她在和园林围墙平行的小道之一，或者在阿伏纳桥上，望见尼古拉的脑袋。她可以跑到她祖父那里，以免受到这种可耻的迫害；可是所有女子，哪怕是最天真的，由于一种奇怪的恐惧，也许是本能的，都害怕将这类的遭遇告诉她们天然的保护人。

真妮维厄曾经听到尼雪龙老爹发誓，要把一个人杀死，不管他是什么人，如果他“动一下”他的孙女的话，这是他的原话。那老头儿以为七十年的廉洁正直使他得到的洁白的光华可以保护这个丫头。想到可能引起可怕的惨剧就足以使少女们的热烈想象感到惊悸，用不着再深入到她们的心中，从那里找出许多使她们缄口不言的奇怪理由。

固兹门的看门人盖依阿的母牛养了一条小牛，米梭太太使贝奇娜姐儿送牛奶给盖依阿的女儿，贝奇娜姐儿出门的时候非常小心，她向四周巡视一番，像一只正要冒险走出门口的母猫。她看不到尼古拉的踪影，她“在静寂中倾听”，像诗人所说的一样，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心想在这个时候，这个无赖干活去了。农民开始收割他们的黑麦，因为他们先打他们小块地上的庄稼，将来好赚收割者的大工资。可是尼古拉并不是痛惜两天工资的人，尤其是他在梭朗日城的节会之后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对一个乡下人来说，当兵就是过一种新的生活。

当贝奇娜姐儿头上顶着水罐，走到半道的时候，尼古拉本来藏在叶丛中间，现在像一只野猫一样，从一棵榆树顶上滚下来，像一声雷响落在贝奇娜姐儿脚下。贝奇娜姐儿扔掉她的水罐，自恃身体矫健，奔向小楼。卡特莲·东沙正在一百步之外埋伏着，她从树林里跑出来，碰撞了贝奇娜姐儿，碰得这样用力，把贝奇娜姐儿撞倒在地上。由于用力过猛，那丫头晕过去了；卡特莲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带到树林里面，在一片草坪中间，银泉的清水在那里汩汩而鸣。

卡特莲身高力壮，无论在哪方面都和雕刻家、画家从前用来做象征共和国的雕像、现在用来做自由雕像的模特儿相似，她引起阿伏纳山谷年轻人的喜欢，因为她有同样硕大的乳房、同样长满肌肉的大腿、同样又强壮又敏捷的身体、多肉的胳臂、熠熠有光的眼睛、态度兀傲、头发梳成大撮大撮的、男性的前额、殷红的嘴，一个几乎是凶暴的微笑把她的嘴唇掀起来，于仁·德拉克鲁瓦和大卫·当惹[101]他们两个都非常善于抓到她们的特点，将她们表现出来。那个又热烈又急躁的卡特莲是人民的形象，她的淡黄色的、锐利的和有一种老兵的傲慢神气的眼睛里吐出一点反叛的火焰。她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种烈火般的性情，除了东沙之外，东沙一家人都怕她。

“你说吧，我的老相识，你觉得怎么样了？”卡特莲对贝奇娜姐儿说。

卡特莲故意把她的受害者放在溪水旁边的一个不甚高的土堆上，在她的受害者脸上泼些冷水，使她苏醒过来。

“我在什么地方哪？……”她问道，扬起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眼睛里面仿佛掠过一抹阳光。

“嘿！没有我，”卡特莲接着说，“你就死了……”

“多谢你。”那丫头说，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遇到了什么事情啦？”

“你撞了一个树根，像一颗子弹那样给抛出去，躺倒在那里……嘿！你还跑不跑！……你像一个疯女一样乱窜！”

“我遭了这回意外，只好怪你的兄弟。”那丫头说，她想起看见过尼古拉。

“我的兄弟？我没有看见他。”卡特莲说，“他又动了你的什么啦，倒霉的尼古拉，你却害怕他，仿佛害怕一只夜里出来害人的怪物一样？他不是比你的米梭先生还俊吗？”

“噢！”贝奇娜姐儿轻蔑地说。

“去，丫头，你要自讨苦吃，爱这些虐待我们的人！你干吗不跟我们站在一边呢？”

“干吗你们从来不上教堂呢？你们干吗日偷夜偷呢？”那丫头问道。

“这些老板说的话，你信以为真么？……”卡特莲带着轻蔑的口气说，她没有猜到贝奇娜姐儿的心事，“这些老板喜欢我们，就像他们喜欢肴菜一样，天天都要尝点儿时鲜。你何尝见过有老板娶我们这些乡下人呢？你瞧沙巨示财主会不会让他的儿子和奥克赛尔的俊俏的嘉提茵·基布勒结婚，虽然她是一个有钱的细木工人的闺女！……你从没到过梭朗日城的提伏里，梭嘉开的酒店，你来看看吧！你可以瞧见那些老板！我们有时叫他们吃亏，那时你就明白他们真抵不上我们从他们身上掏出来的钱！今年的节会你来吗？”

“听说梭朗日城的节会十分热闹。”贝奇娜姐儿天真地说。

“我用两句话就可以跟你说清楚。”卡特莲接着说，“只要你长得俊，就会有眼睛盯着你。你虽然长得这么好看，如果不让男人赞赏你，那有什么用呢？嘿！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个姑娘长得真俊！’我的血都涌上来了，热辣辣的。当时我们在梭嘉的酒店里，正跳着舞，我的爷爷在那里吹单簧管，瞧见也笑起来。在我眼里，提伏里就像青天，又伟大又壮丽；可是，你得知道，小丫头，那里都是用洋灯照亮的，玻璃罩子，你以为在天堂里面。梭朗日城、奥克赛尔城、维勒·奥·斐伊城的爷们一个不缺。自从这个夜晚之后，我就永远爱这个地方，因为在那儿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内，好像军乐一样。好丫头，听到你钟情的那个男人这样称赞你，就是马上死去也情愿的！”

“是的，也许。”贝奇娜姐儿答道，她在那儿出神。

“你来好了，从男人嘴里听到这种祝福，你一定会听到的。”卡特莲嚷道，“哎哟！像你长得这么俊，不难找到一门好亲事！……吕班先生的儿子，亚茂里，他的衣服有金扣子，可能要讨你做媳妇！还有别的呢，去！你不知道，那里还有东西消愁解闷。嘿，无论你心里有多大烦恼，梭嘉的香料酒都使你忘掉。试想想看，喝了它脑子里充满奇思幻想！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你从来没有喝过香料酒么？……告诉你，你算是白活了！”

这种特权：大人可以时不时喝一盅香料酒润润喉咙，在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身上引起这么大的好奇心，使真妮维厄有一回在一小杯香料酒上沾了一下嘴唇，这是她祖父生病时大夫开的方子。这回经验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留下一种魔力，可以说明为什么卡特莲的话引起她的注意，这个狠毒的女子正需要这种注意，好实现这个已经有一部分实现了的计划。不用说，她的受害者已经跌得昏头昏脑，她还想使她进入一种精神陶醉的状态，对那些住在乡间想象缺乏对象，因此一有施展机会便更加狂热的女子来说，这种状态是十分危险的。她预先准备好了的这种香料酒，终于会使她的受害者完全不能够控制自己。

“酒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呢？”贝奇娜姐儿问道。

“什么东西都有！……”卡特莲答道，一面往侧边瞧着看她的弟弟来了没有，“首先放些从印度贩来的‘东西’，还有桂皮、香草，会使你像着了魔一样变成了另一个人。实在，你觉得你喜欢的东西都到了手！使你感到快乐！钱也有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我会感到害怕，”贝奇娜姐儿说，“在跳舞的时候喝香料酒！”

“害怕什么？”卡特莲接着说，“一点危险都没有，想想那里的一大堆人。所有老板都瞧着咱们！嘿！过几回这样的生活，多少痛苦都受得了！见一见这个场面，就是死了也舒服。”

“米梭先生和太太愿意去就好了！……”贝奇娜姐儿说，两眼亮晶晶的。

“你的爷爷尼雪龙，你还没有把这个怪可怜的人抛弃吧，他看见你在那里像一个王后那样受人崇拜，该多么开心……你爱你的祖父和布尔戈尼人，还不如爱米梭和其他的亚米拿克人吗？把三亲六故当成陌路人，这太不好了。再说，如果你爷爷领你到梭朗日城的节会去，米梭两口子又能说什么呢？噢！你还不知道，让一个男人听你支配，作他的意中人，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他说：‘到那里去！’像我对谷丹说的那样，他就到那里去！‘干这个！’他就干这个！你的服饰打扮，你知道吗，好丫头，会把像吕班先生的儿子那样的一个老板弄得神魂颠倒！试想亚茂里先生曾经为我的姊姊玛莉颠倒过，因为她的头发是淡黄色的，你可以说他还害怕我……可是你呢，自从住在小楼的这些人把你打扮过之后，你看来像一个王后。”

卡特莲巧使贝奇娜姐儿忘却尼古拉，好消除掉这个天真的心灵里的疑心，同时她又极其狡猾，把甜言蜜语不知不觉地灌进这个心灵里面。无意之中，她搔到了这颗心的痒处。贝奇娜姐儿不过是一个贫穷的乡下丫头，却显得异常懂事，正如许多注定花儿开得早也谢得快的尤物一样。门的内哥罗血统和布尔戈尼血统的奇怪产物，在战火纷飞中受孕和怀胎的，不用说她受到这些情况的影响。瘦削、纤弱、黄得像一片烟叶，矮小，她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力量，可是乡下人的眼睛却看不出来，因为神经组织的奥秘对他们是陌生的。在乡间的医学系统内人们不承认有神经的存在。

十三岁，真妮维厄已经发育完全，虽然她仅仅有一个她的年纪的孩子的身材。她的脸庞由于她的血统，或者由于布尔戈尼的烈日，有一种黄玉的颜色，又暗又亮，暗的是肤色，亮的是肌肉，使一个小女孩显得老相，医学也许会责备我们这种论断。贝奇娜姐儿脸上这种过早的老相可没有使她吃亏，因为她那双眼睛灵活、明亮、光采夺目，像两颗星星一样。像所有这些光辉四射，也许需要厚密的遮荫的眼睛，眼睑上的睫毛几乎有点异乎寻常。头发黑中透蓝、细而长、稠密、结成粗大的辫子环绕着整个前额，它的轮廓和古代诸诺的前额一样。这个华贵的发冠、这双亚美尼亚女子的大眼睛、这个天仙的前额使那张脸庞黯然失色。鼻子出脱得整齐、曲线秀丽，尾端却是两个马形的和扁平的鼻孔。有时情绪激动，鼻孔就翘起来，于是面孔上就有一副狂热的表情。跟鼻子一样，整个脸庞下部都似乎没有完成，仿佛那个神工鬼斧的雕刻师手里的黏土不够使。在下唇和下巴之间，空间这么少，你想抓住贝奇娜姐儿的下巴就会擦破她的嘴唇；可是她的牙齿却不让你注意到这个缺点。这些纤细、明亮、整齐、透明、珐琅质的骨头，一张太阔的嘴使人很容易看见它们，你也许会说这些骨头是有灵魂的。这张嘴的曲线使它显得更阔，使上下唇活像珊瑚的奇形怪状的枝丫。光线很容易透过耳壳，在阳光底下，它仿佛是粉红色的。肉色虽然变得红中带黄，却显示出一种非常细致的肌肉。布封说过，爱情寓于接触，如果这句话说得不错，这片肌肤的滑腻一定像奈苏示的袍子[102]一样，摇神动魄，深入肺腑。她的胸部和身体一样，瘦得使人害怕；可是那些小得令人垂涎的脚和手，却显示出她有一种非凡的神经力量，有一个能抵御风霜的体质。这种乖戾的缺陷和神妙的美的混合物，抵触的地方虽多，却是谐和的，因为有一种野性的自负心使它们趋于一致；还有，两眼流露出来的一个强悍心灵对一个羸弱身体的这种藐视，这一切都使这个丫头令人不能忘怀。自然本来想把这个小东西生为一个女子，可是怀孕的情况却给它一个男孩的相貌和身体。看见了这个奇异的女[103]子，诗人会说也门是她的家乡，她的祖先是阿拉伯故事里面的妖怪和精灵。贝奇娜姐儿的外貌与内心一致。那炽热的目光，她有它们的灵魂，那被晶莹雪白的牙齿映照得发亮的嘴唇，她有它们的伶俐，那纯净的前额，她有它的思想，那随时都准备好嘶鸣的鼻孔，她有它们的狂热。因此爱情，人们在炽热的沙漠里面，在旷野里面想出来的爱情，在这个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经经历过二十个寒暑的门的内哥罗的女孩的内心沸腾着，这孩子也如积雪的山峰一样，永远不会长出春天的花朵，也不会有少女的韵致。

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现在一定会明白，为什么贝奇娜姐儿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有热情冒出来，会在一些心术败坏的人心里唤起那种由于放荡便变得迟钝了的奇想；同样，在食桌上看见那些七扭八歪、有破洞、有麻子的水果，口涎就流到嘴里，馋嘴的人凭经验知道，在这些果子的皮壳底下大自然喜欢放了一些上好的味道和芳香。这个山谷里的人都可怜这个丫头发育不健全，为什么尼古拉这个粗俗的短工却追逐这个值得诗人讴歌的尤物呢？为什么里谷这个老头儿对她却感到一种年轻人的热情呢？他们两个人谁的年纪轻，谁的年纪大？这个年轻的乡下人是不是和那老头儿一样是个拈花老手呢？一老一少如何会同时有这种不祥的浮萍心性的爱情呢？正在衰败的力量和正在滋荣的力量彼此相像吗？人类的乖僻邪谬是由狮身女面有翼的怪物看守着的深渊，它们如何开始，如何结束，都是无从置答的问题。

当伯爵夫人去年在道上看见真妮维厄的时候，她失声叫了一句：“比支那！……”这个呼声现在大家该明白了吧，当时真妮维厄因为看见一部四轮轻马车和一个像伯爵夫人那样穿戴的妇人，十分惊奇。这个几乎流产了的、赋有门的内哥罗人的精力的丫头，爱上了那个魁梧奇伟、心地高尚的护林队队长；但她爱这个护林队队长，也像和她一样年纪的小孩（当她们钟情的时候）那样爱着，就是说，怀着孩子的欲望所具有的狂热，带着青年人所具有的力量，怀着一片忠心，这一切在纯洁的处女身上就孕育绝妙的诗篇。因此，卡特莲那双粗暴的手刚刚拨了一下这座竖琴的最敏感的琴弦，这些琴弦都拉紧到快要断了。在米梭面前跳舞，参加梭朗日城的节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个自己所崇拜的主人的回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多么吸引人的主意！把这些主意抛到这个冒着火焰的脑袋里面，岂不是把燃烧着的炭块扔到八月阳光底下的干草上面么？

“不会的，卡特莲，”贝奇娜姐儿答道，“我生得又丑，又瘦弱，我的命只配待在我的角落里，终生不嫁人，一个人待在世上。”

“男人就喜欢瘦丫头，”卡特莲接着说，“你瞧见我吗？”她指着她的丰满的胳臂说，“谷丹是一个真正的瘦鬼，他喜欢我，那个追随着伯爵的小鬼沙勒喜欢我，可是吕班的儿子却害怕我。我再告诉你。爱上我的人都是生得矮小的男子，他们在维勒·奥·斐伊城或者在梭朗日城说：‘这个姑娘真俊！’可是你呢，你却使身材魁伟的男人喜欢……”

“卡特莲，真能这样就好！……”贝奇娜姐儿非常高兴，高声说。

“哪能不真，尼古拉，地方上最美的男子，就爱你爱得发疯，他夜里也梦见你，他头脑都弄得发昏，可是所有的女子都爱他……这是一个出色的小伙子！如果你穿一件白袍子，扎几条黄带，在圣母节那一天，在梭嘉的酒店，当着维勒·奥·斐伊城最高贵的人物的面，你就是最漂亮的女孩了！喂，你去吗？……嘿，我在那儿割草，喂我们的母牛，我的葫芦里面还有一点点香料酒，那是梭嘉今天早晨给我的，”她说，在贝奇娜姐儿的眼睛里面看见了这种疯狂的表情，凡是女人都会有的，“我不计较，这壶酒咱们两个人喝……你喝了就觉得有人爱你……”

她们谈话的时候，尼古拉要找个野草茂密的地方落脚，曾悄悄地爬到离土堆不远的一棵橡树上去，他姊姊刚才让贝奇娜姐儿坐在那个土堆上面。卡特莲时不时向她周围张望，她走去取那个藏香料酒的葫芦的时候终于望见了她的弟弟。

“给你，你先喝。”她对那丫头说。

“好烫喉啊！”真妮维厄喝了两口香料酒，把葫芦还给卡特莲的时候高声说。

“傻丫头！你瞧，”卡特莲答道，把那个粗糙的酒瓶里的香料酒一饮而尽，“我怎样喝的！这是一线阳光，在你的肠胃里照亮！”

“我原来要把牛奶给盖依阿姑娘送去的呢！……”贝奇娜姐儿高声说，“尼古拉吓得我真苦！……”

“你不喜欢尼古拉么？”

“不喜欢，”贝奇娜姐儿答道，“他干吗追赶着我？顺从他的女孩子不是没有。”

“可是山谷里的女子他最喜欢的是你，好丫头……”

“我要替他难过。”她说。

“可见你还不认识他。”卡特莲接着说。

卡特莲·东沙说出这句不怀好意的话的时候，她疾如闪电，抱着贝奇娜姐儿的腰部，把她推翻在草地上，将她的身体压住，使她动弹不得，并且让她保持着这个危险的位置不动。那丫头望见她的卑鄙的迫害者，用尽力气嚷叫，一脚踢中尼古拉的腹部，把尼古拉送到五步之外；然后她像一个杂技演员仰身倒卧，动作敏捷，使卡特莲措手不及，她翻起身来飞跑。卡特莲始终躺在地上，把手伸出来，抓住贝奇娜姐儿的脚，使她倒在地上，面向地下。这一下惨跌止住了那个勇敢的门的内哥罗女孩的不断的叫喊。尼古拉虽然被踢得很重，却恢复过来，发了狂般走回来，想抓住他的受害者。正在危急之际，虽然喝了酒头脑昏昏的，那丫头却抓住尼古拉的咽喉，死劲紧掐不放。

“她掐死我了！救命呀，卡特莲！”尼古拉嚷道，他的声音十分费劲才从喉头吐出来。

贝奇娜姐儿也发出尖锐的叫声，卡特莲用手捂着那丫头的嘴不让她叫喊，那丫头把她的手咬到血都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勃龙德、伯爵夫人和教士在树林的边沿出现。

“艾格庄的老板来了。”卡特莲一面把真妮维厄扶起来，一面说。

“你还想活不想？”尼古拉·东沙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对那丫头说。“想活便怎么样？”贝奇娜姐儿说。

“你告诉他们说我们闹着玩，我便饶了你。”尼古拉怒目切齿地接着说。

“野丫头！你说不说？……”卡特莲把她弟弟的话再说一道，她的目光比尼古拉喊打喊杀的威胁还要厉害。

“我说，只要你们肯撂开手。”那丫头应声说，“不拘怎样，我以后出门一定带剪刀！”

“住嘴，不然我就把你扔在阿伏纳河里。”那凶神恶煞的卡特莲说。

“你们真是禽兽！……”那神父叫道，“应该把你们逮捕，送到重罪法庭去……”

“说起这个，你们这一起人，你们在客厅里面搞的什么？”尼古拉瞧着伯爵夫人和勃龙德问道，他们两个打了一个寒噤。“你们闹着玩，不是吗？那么，野外是我们的地方，也不能整天干活，我们刚才闹着玩！……你们不妨问我姊姊和贝奇娜姐儿！”

“你们这叫闹着玩，怎么样才算打架呢？……”勃龙德嚷道。

尼古拉看了勃龙德一眼。

“张嘴呀。”卡特莲说，她抓住贝奇娜姐儿的前臂，捏得很紧，臂上出现一道紫色圈子，“我们刚才在玩耍，是不是？……”

“是的，夫人，我们刚才在玩耍。”那丫头说，她刚才使出浑身力量，现在精疲力竭，垂头丧气，仿佛要晕过去似的。

“您听见她说了吗，夫人。”卡特莲恬不知耻地说，她看了伯爵夫人一眼，这个目光在妇人与妇人之间，就像用匕首刺你一下。

她挽着她弟弟的胳臂，两个人一起走开，心里明白这三个人物对他们怎么想法。尼古拉回头望了两次，两次都碰到了勃龙德的目光，勃龙德打量着这个高大的恶棍，身高五尺八寸，肉色红润，鬈曲的黑发，方膊，相貌相当温和，在嘴唇上和嘴的四周有一些纹路，可以看出嘲风弄月和好吃懒做之辈特有的残忍。卡特莲摆动着她的蓝条白底的裙子，别有一派邪恶的风骚。

“该隐[104]和他的媳妇。”勃龙德对神父说。

“您不晓得您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勃洛塞神父应声说。

“嘿！神父，他们要把我怎么样呢？”贝奇娜姐儿等到那弟弟和姊姊走得相当远、听不到她的声音的时候说。

伯爵夫人脸色变得和她的手帕一样白，情绪非常激动，没有听见勃龙德、神父和贝奇娜姐儿的话。

“这叫你就是在一个地上乐园里也待不下去……”她终于说，“可是，别的不说，先保护这个丫头，别使她遭到他们的毒手。”

“您没有说错，这个孩子就是一首诗，一首活的诗！”勃龙德低声对伯爵夫人说。

这个时候，那个门的内哥罗的女孩正处在一种状态，在一次怒火之后身体和灵魂可以说正冒着烟，在盛怒之中，所有精神和肉体的力量都全部使出来了。这是一种惊人的、卓绝的光辉，只有在一种热狂的压力之下，在爱情或殉道者在抵抗或胜利的时候才迸射出来。出门时身上穿着一件棕黄相间的条纹布袍子和一个她很早起来亲手熨平的圆领，那丫头还没有注意到她的服装凌乱，她的沾了泥土的圆领给撕破了。她感觉到头发散开了，她找寻她的梳子。就是在最初这阵忙乱中，米梭也听到了叫声，赶到现场。看见了她的偶像，贝奇娜姐儿的全部精力都恢复过来了。

“他们碰也没有碰我一下，米梭先生！”她嚷道。

这个叫声和作为这个叫声的一个雄辩的注脚的眼神和举动，在一刹那间，关于这个奇怪的女孩对那护林队队长的爱情，透露给勃龙德和神父的消息，比米梭太太告诉伯爵夫人的还要多，护林队队长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下流的家伙！”米梭高声说。

他用这个无论疯子或圣人都会无意中做出来的无能为力的手势指着尼古拉，尼古拉和他的姊姊正在走进树林，他的高大的身材遮黑了树林的进口。

“你们刚才不是闹着玩啰？”勃洛塞神父说，他用锐利的目光望了一望贝奇娜姐儿。

“别折磨她了，”伯爵夫人说，“咱们回去吧。”

贝奇娜姐儿虽然精疲力竭，却从她的爱情获得足够的力量走路；她所崇拜的主人瞧着她啊！伯爵夫人跟随着米梭在一条只有私捕鸟兽的人和看林人才认识的小道上走，这条小道两个人不能够并肩走路，不过却是到阿伏纳门的一条近道。

“米梭，”她在树林中央说，“要想办法替这个地方去掉这个无赖，因为他们也许要杀死这丫头。”

“第一件，”米梭答道，“以后不让真妮维厄离开这座楼，我的妻子把瓦特的侄儿雇在家里，他现在打扫林中的小道，我们叫我老婆家乡的一个孩子替代他，因为以后只能将可靠的人安置在艾格庄里面。家里用了固诺和奥林普年老的养父戈奈文，母牛就不用担心了，贝奇娜姐儿以后出门都使人陪着她。”

“我告诉伯爵把这笔额外开销补偿给你。”伯爵夫人接着说，“可是这种办法还不能够替我们去掉尼古拉。该怎么办呢？”

“办法非常简单，而且是现成的。”米梭答道，“尼古拉过几天就去做体格检查；东沙父子希望将军帮他们的忙，将军可别替他求情免役，只要对他的上级告他一状就行了。”

“必要时，”伯爵夫人说，“我亲自去见我的妹婿德·卡特朗，咱们的省长，可是在未见之前，我害怕……”这几句话是在通到圆场的小道尽头说的。走到壕沟高头，伯爵夫人忍不住大叫一声；米梭走上前来扶着她，以为她给一根枯刺刺伤；可是他眼前的景象使他打了一个寒噤。

玛莉和薄奈宝坐在壕沟的斜坡上，光景像坐在那里聊天，不用说他们躲在那儿窃听他们的谈话。十分明显，他们听见有人走进树林，并且认出了老板的声音，便离开了树林里面坐的位置。

薄奈宝是个高大瘦长的青年，在骑兵队里当了六年兵，由于操行不良退役，几个月前回到了固兹乡；他的行为会给优秀的士兵一个坏的榜样。他的上唇留着胡髭，下巴上有一撮胡子，在这个特点之外，加上士兵们在兵营里的生活习惯中养成的容貌举止，薄奈宝便成为山谷里女孩子们属意的人物。他的头发，像军人一样，后面剃得很短，顶上烫成鬈发，鬓角卖弄风骚，往上撩起，并且索性把军人便帽戴到侧面。还有，跟几乎都是像谟许和福尔松那样鹑衣百结的乡下人相比，他下面穿一条亚麻布长裤，长靴，上面披一件短的上衣，便显得仪表非凡。这些在他解职时购来的衣饰，还是看出是退役军人和在乡间的穿着；可是这个山谷里的头儿还有一些更漂亮的衣服留到节日穿。不妨说，他靠他的姘头的私蓄过活，这些钱财仅够他在和平酒店寻欢买笑、吃喝玩乐。

这个无赖的脸庞虽然是圆圆的、平板的，骤看去还相当潇洒，可是这个二流子使人感到一种说不出名堂的使人害怕的样子。他的眼睛斜视，就是说他的一只眼睛并不跟随着另一只眼睛转动，说他斜视并不完全正确，可是借用画家的一个术语来说，两只眼睛并不总是望着一个方向的。这个缺点虽不严重，却使他的目光有一种暧昧的、使人感到不安的表情，因为这种表情和前额及眉毛的一种动作一致，这种动作透露出他的性格上的怯懦和生性喜欢做坏事。

怯懦和勇敢一样：有几种类别。薄奈宝在战场上可能奋不顾身，但对他的缺点和嗜好却是软弱无能。懒惰得像一条壁虎，只有做他喜欢的事情他才起劲，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同时又自负又卑鄙，什么都能做又什么都漫不经心，这个“惹草拈花的家伙”（借用一个老兵的名词）最美的事情就是为非作歹。在乡间，这种性格和在军队里一样，同样是一个坏榜样。薄奈宝和东沙及福尔松一样，就是想生活得好而什么事情都不做。因此，借用卫米歇勒和福尔松辞典里面一个名词来说，他早已“订好了计划”。一面利用他的服装举止得到愈来愈大的成功，利用他的打弹子的本领时胜时负，一面认为自己是和平酒店的老主顾，存着有一天可以讨梭嘉老爹的独养女阿格拉厄·梭嘉当媳妇的念头，梭嘉老爹这家酒店，虽然大小悬殊，可是它在梭朗日城的地位，却和拉奈腊咖啡店[105]在巴黎布罗涅森林的地位一样。

开一家咖啡店，开一个跳舞场，这种如意算盘也的确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最美的想望。这种行止、这种生活和这个性格都刻在这个市井的贪图享受的人卑鄙龌龊的脸上，因此伯爵夫人望见这一对野鸳鸯不觉大叫一声，印象之深就仿佛看见两条毒蛇一样。

玛莉爱薄奈宝爱得发疯，为他去偷去抢她也愿意。这撮胡子，这种吹鼓手的悠闲自得，这副自夸美衣美服的神气，打动了玛莉的心，正如德·玛赛[106]的举止、服饰、姿态讨得巴黎女子的欢心一样。每一个社会的圈子都有它的头儿！那醋瓶子玛莉瞧不起另一个小城的裙屐少年亚茂里，她要当薄奈宝太太！

“喂！嗨！你们在那儿！喂！嗨！你们来啊！……”卡特莲和尼古拉望见玛莉和薄奈宝，高声叫道。

这个刺耳的叫声震动了整个树林，仿佛野人的呼唤。

看见这两个家伙，米梭打了一个寒噤，因为他十分后悔不该说话。他们的谈话如果给薄奈宝和玛莉·东沙听到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件事看来似乎很小，可是在艾格庄同农民两方所处的势如水火的处境中，却有一种决定性的作用，正如在战争中，胜负取决于一条小溪，一个牧童夹紧两只脚就可以跳过去，但是炮兵部队却开不过去。

薄奈宝文雅地向伯爵夫人行过礼，便神气十足，挽着玛莉的胳臂，趾高气扬地去了。

“这是这个山谷里面‘打开女子的心的钥匙’，”米梭低声对伯爵夫人说，使用一个军营里的字眼，意思是指登徒子，“这个人非常坏。他打弹子输二十法郎，叫他谋杀里谷也使得……杀人越货，跟寻欢买笑一样，都会使他的眼睛迷糊起来。”

“今天见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伯爵夫人应声说，一面挽着厄米儿的胳臂，“诸位先生，咱们回去吧！”

她看见贝奇娜姐儿走进了小楼便忧郁地向米梭太太挥手告别。奥林普的忧愁使伯爵夫人也感到郁郁不乐。

“怎么回事呢，夫人？”勃洛塞神父说，“因为在这里行善不容易，您便不肯试一试么？五年来，我睡在一张破床上，我住在一间没有家具的教士住宅里，我做弥撒没有善男信女参加，我讲道没有人听，我主持教区没有固定收入，薪水也没有补助，我只靠政府的六百法郎过日子，没有向主教大人要求任何东西，我却把三分之一的收入做布施。总之，我还是抱着希望！如果您知道我的冬天在这里是怎样过的，您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了。我要拯救这个山谷的居民，使他们重新皈依上帝，只有这点心事使我觉得温暖。我们关心的不是自己，夫人，我们要关心未来。我们的责任虽然要我们对穷人说：‘你们要守着穷人的本分！’就是说，‘你们要挨苦，要安分，要干活！’可是我们也要对富人说：‘你们要尽富人的责任！’就是说，懂得怎样行善、敬神，不要辜负上帝给你们指定的地位！正是呢，夫人，对于财富给您的权力，您只是一个保管人，假如您没有尽您的责任，您就不能把这份财富像您得来的那样传给您的儿女！您剥夺了您的后代。您看见人欲横流感到震惊，当然，这是那个歌女的苟且偷安造成的，可是假如您还是像她那样自私地话，您就会再看见那些断头台，您的前人由于他们祖先的过失就死在这些断头台上。在穷乡僻壤暗地里做善事，比方说，像里谷在穷乡僻壤做坏事一样！……嘿！上帝就喜欢听到这些见诸行动的祷告！……假如在每个乡镇里有三个人愿意行善的话，法国，我们美丽的国家，就不会堕落到我们正在掉入去的深渊，这个深渊就是对于一切与我们无关的事情的违背宗教的冷淡态度！……首先改变你们自己，改变你们的风俗，你们就会改变你们的法律！……”

听了这一番从心坎里面吐出来的真正天主教的慈悲的话，伯爵夫人虽然深深感动，可是她依然回答了一句富人说的不幸的话：“我们考虑考虑！”这句话里面包含着相当成分的许诺，使他们可以把一个要求他们出钱的呼吁打发开去，让他们以后借口木已成舟，对于一切的不幸都袖手旁观。

听了这句话，勃洛塞神父向德·蒙戈奈夫人施礼告别，从一条直通卜朗支门的小道走了。

“想不到巴塔莎的宴会[107]永远是一个阶级、一个寡头政治、一种统治的末日的象征！……”他走了十步之后，心里说道，“天啊！假如您的圣意是要放纵穷人，像洪水猛兽一样，来改造这个社会，那么我明白为什么您使富人瞎了眼睛！……”

第十二章

小酒店如何成为人民的议会

东沙的娘声嘶力竭大叫，从卜朗支乡招来了几个人，他们很想知道大绿绮酒店出了什么事儿，因为这个村子与酒店相隔的距离并不比从酒店到卜朗支门的路程远些。在这些爱看热闹的人中间，恰巧也有贝奇娜姐儿的祖父尼雪龙老爹，他敲响了第二次奉告祈祷钟声之后，正在回去把他最后一块地上的几簇葡萄梗收拾收拾。

干活干得背都驼了，脸色苍白，银色头发，这个年老的种葡萄工人，全镇的忠肝义胆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在大革命时他是维勒·奥·斐伊城雅各宾俱乐部的主席，本区革命法庭的法官。让·佛朗梭·尼雪龙是用塑造使徒的材料做成的，生得和圣·彼得一模一样，无论哪一支画笔都把圣彼得永远画成一个样子；他有人民的方额，有劳动者生来鬈曲的稠密的头发，有无产者的肌肉，有渔夫的肤色，一只大鼻子、一张微微开着的嘴仿佛对自己的贫贱生活表示轻藐，还有那力士的脖子，这力士就在附近树林里打柴火做饭，当那些理论家夸夸其谈讲这件事情的时候。

这就是这个高尚的人四十岁时的情况，他坚硬如铁、纯净似金。他拥护人民的事业，他听到共和国这个名字低沉的吼声的时候，他相信共和国的理想，共和国的名字也许比共和国的概念更加使人害怕。他相信让·雅克·卢梭提倡的共和国，相信人类的博爱，相信人人能够相亲相爱，相信才德会得到大众承认，相信公平无私的选择，总之，他相信那在像斯巴达[108]那样弹丸之地可以成为事实，在一个广袤的帝国却流为空想的一切。他用自己的血去贯彻他的主张，他的独子远戍边疆；不仅如此，他还牺牲自己的利益去贯彻他的主张，把最后一点点自私心都抛弃了。这个乡间的拥有无限权力的法官是卜朗支的教士的侄儿、唯一的继承人，他可以从死者的漂亮的女仆，那美丽的亚赛纳手里把遗产夺回来，可是他尊重立遗嘱者的遗命，甘于贫穷，而贫穷对他来说，也跟共和国的衰落一样，来得很快。

凡是别人所有的一个子儿、一根树枝，都从来没有落在这个崇高的共和主义者的手里，假如有人奉行他的主张的话，大家就会喜欢共和国。他不愿意购买国有产业，不承认共和国有抄家的权利。他响应公安委员会的号召，要求公民以自己的德行给神圣祖国造成奇迹，翻云覆雨的政客只能用金钱来造成这些奇迹。这个有古人之风的人对于高贝丹父亲的狼狈为奸、贪污枉法，公开加以斥责。他申饬那个有德行的谟松，这个人民代表的长处，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是无能，正如许多别的人民代表一样，拥有一个国家得未曾有的政治力量，得到全国人民的支持，他们的成就却不如黎希留，黎希留只利用国王的弱点，为法国建下丰功伟业。所以公民尼雪龙便成为对于许许多多的人的摆在眼前的责难。不久大家便把这个老好人埋在遗忘里面，埋在这句可怕的话里面：“他对什么东西都不满意！”这是在骚乱中养肥了的人所说的一句话。

这另一个多瑙河的农民[109]回到卜朗支乡他的家里，眼看着他的幻想一一破灭，他的共和国成为皇帝的尾巴，并且就在里谷眼前，变成一无所有；里谷假仁假义，把他弄到这个田地。你晓得为什么呢？让·佛朗梭·尼雪龙永远不会接受里谷任何东西。接二连三的拒绝使那个把遗产攫在手里的人知道那教士的侄儿是如何的瞧不起他。最后，这种冰冷的蔑视变本加厉，成为勃洛塞神父在上文对伯爵夫人提到的可怕的威胁了。

法兰西共和国十二个年头，那老头儿按照自己的理解替它写了一部历史，仅只记载辉煌的事迹，足以使这个英勇的时代永垂千古。丑史、屠杀、贪污，这个老好人故意不提它们；他永远赞扬忠诚、复仇号战舰[110]、爱国捐献、人民在边疆的奋不顾身，他继续做他的美梦，倒觉心安理得。

法国大革命出过许多像尼雪龙老爹那样的诗人，他们在国内或在军队里，秘密地或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淹没在这场暴风雨的浪潮里面的行为，在写出自己的诗篇，正如在帝国时代，一些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伤员临死之前高呼“皇上万岁！”一样。这种崇高行为只有法国才有。勃洛塞神父没有打岔这个无害的信念。这个教士因为说过这么一句话：“真正的共和国在《圣经》里面。”那老头儿便一片天真地信赖他。那年老的共和主义者便举起十字架，穿着半红半黑的长袍，他在教堂里庄严、认真，靠着勃洛塞神父委给他的三个职务过日子，勃洛塞神父给这个忠直的人的薪水不够他维持生活，只能使他免于饿死。

这个老头儿，卜朗支乡的亚里斯提特[111]，不大讲话，像所有宽厚待人的君子一样，他乐天安命，与世无争：可是他永远不放过谴责罪恶的机会；因此农民害怕他如同窃贼害怕警察一样。他一年中进大绿绮酒店不到六次，虽然他在那里总是受到很好的招待。那老头儿憎恨富人缺乏善心，他们的自私心引起他的反感，由于这种感情，他看来始终是和乡下人站在一起的。因此，老乡们说：“尼雪龙老爹不喜欢有钱人，他是咱们自己的人。”

作为一种公民的荣誉，这高尚的一生在整个山谷里面得到这个评语：“尼雪龙老爹嘛！没有比他更忠实的人了！”在某些争执里面他往往被邀作公断人，“乡间父老”这个了不起的名字由他来实现了。

这个老头儿虽然穷困，可是非常整洁，他总是穿一条套裤，厚条子长袜，鞋底加钉的鞋子，年老的农民现在还穿着的、从前可以说是法国服装的、有大扣子的上衣，头上戴着阔边呢帽；可是平常的日子，他穿一件蓝色呢子上衣，缝补过多少次，仿佛一幅挂毯。一个知道自己是自由的并且也配享受自由的人的自负心使他的外貌、举止，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尚气派；一句话说，他的服装还是整整齐齐，而不是破破烂烂。

“咦！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妈妈？我在钟楼上听到你叫……”他问道。

人们把瓦特的罪行对那老头儿说了一遍，他们一起说话，按照住在乡间的人的习惯。

“要是你没有砍过树呢，瓦特就是不对；可是如果你砍了树的话，你就做了两件亏心的事情。”尼雪龙老爹说。

“您喝一杯葡萄酒吧！”东沙说，他满满斟了一盅葡萄酒，递给那个老好人。

“我们走不走？”卫米歇勒问那个法吏说。

“我们走吧，我们不等福尔松老头儿，我们叫固兹乡的副乡长帮我们。”勃吕尼说，“你先走一步，我有一件公文交给庄上，里谷老爹赢了第二个案子，我把判决通知他们。”

勃吕尼老爹肚里灌下两小盅烧酒，跨上他的灰色母马，上马之前向尼雪龙老爹说了一声再会，因为在山谷里谁都尊敬这位老头儿。

消息在乡间传播，比邮电还快，并且还能够越过广漠的荒野，这是无论哪一门科学，甚至统计学，都无法加以解释的。在法国，这些广漠的荒野是对于执政者和资本的一种指摘。现代史已经载明，那银行家巨头虽然使他的马匹奔驰于滑铁卢与巴黎之间，疲乏至死（我们明白为什么！皇帝之所失，就是他之所得，他得到一个王国的权力），也不过比那个灾难性的消息早到几个钟头。且说，在东沙娘和瓦特两人的搏斗之后一个小时，大绿绮酒店其他的几个老主顾都集合在那里了。

第一个来到的是库特克意示，你无法认出这就是从前那个爱说爱笑、脸色红润的看守树林的人，每天早晨他的老婆给他煮咖啡牛奶喝，正如在叙述从前的故事时提到过的。又老又瘦、脸色苍白、没精打采，对所有的人他都是一个可怕的教训，却又没有人理会。

“他想往上爬呢！”有人对那些骂里谷害了这个撤了职的看林人的人说，“他想当老板呢！”

不错，库特克意示购买巴雪勒利那块地产的时候，他的确想成为老板，他自己夸过这个海口。他的妻子到处去捡肥料！她和库特克意示天还未亮便起床，在他们那个施过很重的肥的花园里刨地，使它每年有几次收成，可是也只能给里谷偿付地价差额的利息。他们的女儿在奥克赛尔当佣工，把她的工资寄回家里；他们虽然这样努力，加上女儿的帮助，可是到了偿还最后的地价的日期，他们还是不名一文。库特克意示太太从前时不时还买一瓶香料酒和一些烤肉，现在只喝清水。库特克意示大部分时间不敢踏进大绿绮酒店，唯恐在那里花掉三个苏。撤职以后，他在大绿绮酒店就不能够白吃，而他也像那些傻瓜一样，嚷着别人忘恩负义。几乎和所有念念不忘想当地主的农民一样，活愈来愈重，口粮愈来愈少。

“库特克意示墙筑得太多了，”嫉妒他的地位的人说，“要在墙边种几排果树，也得等着自己当了主人才行。”

这个傻瓜把里谷卖给他的三亚旁地弄得肥沃丰腴了，贴近房子的园子也开始生产，而他却害怕他的产业被人没收！他从前有皮鞋穿，扎着猎人的绑腿，现在他的衣服和福尔松的一样破烂，足下踏着木鞋，他却骂艾格庄的老板害得他堕落到这步田地！这种折磨人的忧虑使这个矮矮胖胖的人、使这张从前带笑的脸庞，有一副阴沉和迟钝的神气，很像一个中了毒或害了慢性病的人。

“你怎么啦，库特克意示先生？你的舌头给人家切断了么？”东沙给库特克意示讲了刚刚发生的战斗之后，看见这个傻瓜沉默不语，向他问道。

“那就太可惜了，”东沙的女人接着说，“对于那个切断脐带的收生婆，他倒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做了一次非常出色的手术。”

“想办法清偿里谷先生的债务，叫人嘴都冻僵了。”这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忧郁地答道。

“怕什么！”东沙的娘说，“你有一个俊俏的女儿，她十七岁；她若是懂事的话，你跟这个老浑蛋的事情就很容易解决……”

“两年前，我们把她送到奥克赛尔去，服侍马里奥特太夫人，就是不让她受到里谷糟蹋，”他说，“我宁肯饿死……”

“你说傻不傻，”东沙说，“瞧瞧我的女儿吧！她们就死了么？谁敢说她们不是规规矩矩的，我的枪是不认得人的！”

“要做到这一着真不容易！”库特克意示摇摇头激动地说，“我宁愿有人给我一笔钱，叫我杀死一个亚米拿克人！”

“嘿！搭救自己的父亲，总比让自己的德行闲得发霉好些！”那个酒店老板应声说。

东沙觉得突然受了一下打击，原来尼雪龙老爹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那老头儿说，“一个父亲应该维护他的家庭的荣誉。如果有人动一动真妮维厄，我那张一七九三年的斧子就砍掉他的脑袋，我就去坐牢。就是你这样的行径让别人瞧不起我们，说人民不配享受自由！人民应该为富人树立公民道德和光荣的榜样。你们这一起人，你们为了金钱把自己出卖给里谷！当你们不把你们的女儿送给他的时候，你们就把自己的人格送给他！这样做不对！”

“您瞧‘短靴’的下场怎么样？”东沙说。

“你瞧我又怎样？”尼雪龙老爹说，“我睡得很安宁；我的枕头里面没有芒刺。”

“由他说吧，东沙，”那妇人在丈夫耳边嚷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是他的怪脾气，这个老好人……”

薄奈宝和玛莉，卡特莲和她的兄弟这时怒气冲冲地来到，他们生气的原因首先由于尼古拉的失败，偷听了米梭建议的办法之后更加火上加油。因此，尼古拉走进他父亲的小酒店时，对米梭夫妇和艾格庄痛骂一顿。

“快打庄稼了！好，我一定用我的烟斗点着他们的干草堆才走！”他高声说道，同时用拳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别吠得这么响。”谷丹用手指着尼雪龙老爹对他说。

“如果他通风报信，我要把他的脖子拧断，像一只小鸡一样，”卡特莲答道，“这个喜欢找别人碴儿的老头儿，现在谁都不理他了！别人都说他道德好，我说这是他的脾气，倒是真的。”

集合在这所破房子里面的人都把脑袋抬起来，东沙娘站在门口把风，不让这些酒客的话有人听到，这种光景真是又奇异又少见！

这些嘴脸中间，卡特莲的追求者谷丹的嘴脸也许显得最可怕，虽然它是比较最不突出的。谷丹，一个没有钱的吝啬鬼，是最狠心的吝啬鬼；因为那个守着自己的钱的人，不是应该跟在那个追求金钱的人后面吗？前一个人瞧着他的本人，后一个人却目不转睛地往前张望；这谷丹给你刻画出最大多数乡下人的典型。这个短工身材短小，因为没有士兵规定的高度免除了兵役，走出娘胎就是干巴巴的，工作和愚蠢的节制把他弄得更加干巴巴，在乡间，这样的节制就把像库特克意示那样拼命工作的人搞死。谷丹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脸庞，只有两只黄眼睛给它一点儿明亮，眼里有些绿色线纹和棕色斑点，那种不顾一切、唯利是图的饥渴使这双眼睛充满了贪欲，可是没有一点热情，因为在开始时滚烫烫的欲望像熔岩一般硬化了。因此，他的皮肤在棕色的太阳穴的地方弄得紧绷绷的，像木乃伊的太阳穴一样。他的又长又细的胡子在皱纹中间长出来，像沟里长出的麦秸一样。谷丹从不流汗，他把汗液吸收到体内。他那双多毛和钩曲的手，有劲的、不会疲倦的，仿佛用干硬的木头做成。他虽然只有二十七岁，可是在一大堆黑中带黯红的头发里面已经看见几根白头发。他穿一件罩衣，衣缝间露出一件粗麻布的黑衬衫，这衬衫他得穿一个多月，而且亲自在兑纳河里洗濯。他的木鞋用旧铁修补过。他的长裤经过无数缝缝补补，原来的布料已经认不出来。还有，他的头上戴一顶十分难看的鸭舌帽，显然是在维勒·奥·斐伊城一个资产者的门口捡来的。他的头脑相当清楚，卡特莲身上藏有多少财产他能够计算出来，他想从东沙手里接管大绿绮酒店；因此他用尽他的心思、他的力量，去笼络卡特莲，答应给她钱，让她像东沙的女人一样自由，最后，他还答应给他未来的丈人一笔巨大的年俸，每年五百法郎，直至付清小酒店的顶费为止。他曾和勃吕尼谈过一次话，希望能用期票付款！通常在铁匠店里当短工，这个矮子活多的时候就在车行干活；可是他也干些收入很好的零活。他虽然瞒着整个地方上的人在高贝丹那里存有约莫一千八百法郎，他却像一个贫寒的人那样过日子，住在他的主人的一个顶楼上，打庄稼时捡拾麦穗。他把高贝丹的存单缝在他节日穿的裤子里，随身携带，这张存单每年换一次，还加上存款利息和他的积蓄。

“咦！我哪里管得着这个。”尼古拉嚷道，回答谷丹那句叫他小心的话，“要我去当兵，我宁肯让筐里的糠一下吸尽我的血[112]，也不愿意让它一滴一滴的流……我会给地方上除掉一个亚米拿克，这是魔鬼叫他来折磨我们的……”

他跟着就把据说是米梭设下来摆布他的阴谋诡计讲了一遍。

“你说法国的兵员从哪里来呢？”大伙听了尼古拉那个可怕的威胁，正在鸦雀无声的时候，那个白发的老人站起来，立在尼古拉前面正颜厉色说。

“我们服完了兵役，我们就回家！”薄奈宝说，把他的胡子再卷曲一下。

看见地方上最下流的家伙都聚在一起，那年老的尼雪龙摇了摇头，给了东沙太太一个铜元作为那盅葡萄酒的代价，便离开那家小酒店。当那老好人的脚步下梯级的时候，在这群喝酒的人中间发生的一阵满意的骚动，会使一个看见他们的人觉得，这个代表他们良心的人走了，他们心里轻松了。

“你听见了，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话说？……咦！‘短靴’……”突然走进来的伏道亚依问道，东沙事先把瓦特的行为告诉了他。

库特克意示，大伙儿几乎都用“短靴”这个外号称呼他，一面把酒杯放在桌上，一面用舌头舐了一下上颚发出声音。

“瓦特做错了。”他答道，“我要是大娘的话，我会把肋骨弄伤，我躺在床上，说是病了，到法院里控告那细木器商人和他的看林人，要求六十法郎的医药费；沙巨示先生一定给的……”

“无论如何，那细木器商人会拿出这六十法郎，不愿意让这件事情传扬出去。”谷丹说。

伏道亚依，退职的乡间警察，身高五尺六寸，脸上因为出过天花长了麻子，下巴往上翘起和鼻子挤在一块，他带着怀疑的神气不作声。

“笨蛋！你恼什么？”东沙问道，这六十法郎使他流口水，“打伤我妈六十法郎就罢休了，别放过这个机会！我们把这件事情传扬出去，要求三百法郎医药费，固董先生可以走到艾格庄，对那里的人说，妈屁股上的腰骨脱节了……”

“我们可以将妈的腰骨拆开……”酒店老板娘说，“这种事情巴黎能办得到。”

“法庭里面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事情不会像你所想象的那么美。”伏道亚依这回张嘴了，他从前时常出席法庭，做退职宪兵队长苏德利的助手，“案子在梭朗日城办理，那还可以，苏德利先生代表政府，他并不喜欢那细木器商人；可是那细木器商人和瓦特，如果你们控告他们的话，他们决不甘休，他们会说：‘那个女人做得不对，她砍了一棵小树，不然的话，她会让人在路上检查她的柴把，她不会逃走；她出了事，只能怪自己犯了罪。’不，这件事情并不稳妥……”

“我控告那个老板的时候，他说话了没有？”库特克意示说，“他把钱给了我。”

“你答应的话，我上梭朗日城去，”薄奈宝说，“我问问法庭录事固董先生的意见，今天晚上你们就知道有油水没有。”

“你总想找个借口去亲近亲近梭嘉的闺女，这只胖猪。”玛莉·东沙对薄奈宝说，同时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几乎使他的肺部都要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这段布尔戈尼老圣诞歌的歌声：

他生平做过的一桩漂亮事儿

就是有一天在饭桌上，

将水罐里的清水

变成玛德尔葡萄美酒。

每个人都认出福尔松老头儿的嗓音，他特别喜欢这一段歌，谟许用尖锐微弱的嗓子伴唱。

“嘿！他们喝醉了！”东沙大娘向她的媳妇嚷道，“你爹的脸红得像个炙肉铁丝格子，那小厮呢，也染得像葡萄枝蔓一样红。”

“大伙儿好！”那老头儿嚷道，“你们这儿是一伙狐群狗党！……你好！”他对他的外孙女说，他看见她和薄奈宝亲嘴，“你好，玛莉，什么毛病你都有，愿魔鬼和你在一起，你要比一切妇人都要开心，等等。大伙儿好！你们落网了！你们丢开你们的柴捆吧！我给你们带来消息！我对你们说过，那老板会制服你们，我没有说错，他要用法律来鞭挞你们！……嘿！你看跟老板作对会有什么下场！老板起草了那么多的法律，不管你怎么狡猾都逃不过它们……”

他重重地打了一个嗝，这个出色的演说家的思想突然改变了方向。

“如果卫米歇勒在这儿的话，我要向他的嘴里吹一口气，让他知道亚里冈特的葡萄酒有多大分量！真是好酒！我不是布尔戈尼人，我就要做西班牙人了！一种上帝喝的葡萄酒！难怪教皇用葡萄酒做弥撒！好酒！……我年轻了！……喂，‘短靴’，要是你的妻子在这儿……我也会觉得她年轻的！了不起，西班牙酒把香料酒比下去了！……光是为了把窖里的酒喝光，就得搞一次革命！……”

“你带来什么消息，爹爹？……”东沙说。

“今年庄稼没有你们的份儿，那细木器商人不许你们捡麦穗！”

“不许捡麦穗！……”整个酒店的人一起叫喊，四个妇人的尖锐声音盖过了别的声音。

“是的，”谟许说，“他要采取一项决定，交给格洛亚松公布，张贴在乡间，只有执着贫民证的人才许捡麦穗。”

“你们要听明白！……”福尔松说，“别的乡镇的地痞流氓不能进来。”

“什么，什么？”薄奈宝说，“我的姥姥、我自己、谷丹你的娘，我们都不能够上这儿来捡麦穗？……这是当局的鬼把戏！我才不理会他们！嘿！该死，这个当乡长的将军，他是地狱派来折磨我们的么？……”

“谷丹，你还要去捡麦穗么？”东沙对那个车行工人说，这个车行工人和卡特莲靠得很近说话。

“我呀，我一无所有，我是个穷人，”他答道，“我申请一张证书……”

“他们买了我爹的水獭，给了他什么呢，我的乖乖……”那漂亮的酒店老板娘对谟许说。

虽然东西吃了下去不容易消化，感到十分吃力，并且喝了两瓶酒，乜着眼睛，谟许坐在东沙媳妇膝上，却把脑袋靠到他姑姑的脖子上，在他姑姑耳边诡诈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可是他有金子！……如果你愿意大鱼大肉养我一个月，或许我会找到他的钱藏在什么地方，他是有一个地方的！”

“爹有金子！……”东沙媳妇在她丈夫耳边说，她丈夫的声音盖住了激烈的辩论所引起的喧闹，所有喝酒的人都参加这场辩论。

“嘘！格洛亚松来了。”那老太婆说。

酒店里面一片静寂。格洛亚松走得相当远的时候，东沙娘做了一个手势，辩论又重新开始，大伙儿争论他们能不能够像过去一样，没有贫民证就去捡麦穗。

“你们早晚都得听话，”福尔松老头儿说，“那细木器商人去见省长，要他派部队到这儿来维持秩序。要把你们像狗一样宰了……我们真是狗！”那老头儿大声叫道，西班牙酒把他的舌头弄麻木了，他极力使它灵活灵活。

福尔松这个新的消息，不管怎样荒谬，使所有的酒客都面面相觑；他们相信政府会毫不留情地屠杀他们。

“我驻扎在图卢兹的时候，附近也有过这样的骚动，”薄奈宝说，“我们出动了，农民被人用大刀砍杀、逮捕……他们想抗拒官兵，看见真令人发笑！有十个人被法庭罚做苦工，十一个人判处徒刑，什么东西都捞不到，那还用说！……军队就是军队，你们是平民百姓，要砍就砍，要杀就杀，去你们的！……”

“真是，”东沙说，“你们怎么啦？慌慌张张的，像几只小山羊！他们能从我妈、从我的女儿得到什么东西吗？他们要我们坐牢？……怕什么，咱们就坐一辈子牢，那细木器商人总不能把地方上的人都抓去。再说，犯人在国王那里比在自己家里还吃得好些，冬天还给他们生火。”

“你们都是些蠢材！”福尔松老头儿厉声说，“这个老板，要诈取他的钱财，不宜正面攻击他，懂得了么！不然的话，你们只有挨揍。假如你们喜欢苦役牢，那我不说什么！那里的工作比种地要轻些，不错；可是在那儿，你们没有自由。”

“我有个主意，”伏道亚依说，他出的主意总是最大胆的，“如果我们中有人愿意牺牲他的性命，替地方上除掉这只藏在阿伏纳门的盖伏当的野兽[113]，也许就好了。”

“给米梭一个教训？……”尼古拉说，“我来一份。”

“时候还没有到，”福尔松说，“我们吃的亏太大，小子们。我们得唉声叹气、喊饥喊饿，艾格庄那个老板和他的媳妇想帮助我们，我们从这里得到的好处比捡麦穗更大……”

“你们都是些胆小鬼，”东沙嚷道，“即使要跟法律和军队打交道，也不能将地方上的人全关进牢狱里，而且在维勒·奥·斐伊城和在那些名门望族里面，也有人乐意支持我们。”

“你说得对，”库特克意示说，“只有这个细木器商人才表示不满，德·梭朗日、德·隆克洛儿两位先生以及别的人都感到满意！你试想想，假如这个装甲骑兵有这种胆量，跟别的装甲骑兵一道死去的话，我还可以在阿伏纳门过安乐日子，他把这个地方搞得乱七八糟，使人昏头昏脑！”

“一个跟整个地方都相处不好的臭老板，政府绝不会为他兴师动众！”谷丹说，“这是他的过失！他要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政府会对他说：‘安分些吧！’……”

“政府也就是这样说的，它不得不如此，这个倒霉的政府。”福尔松说，他突然对政府有了一种好感，“我替这个好政府可惜……它作不得主，它一个子儿都没有，和我们一样……那多倒霉，钱是政府自己铸的……嘿！假如我是政府……”

“可是，”库特克意示说，“我在维勒·奥·斐伊城听说德·隆克洛儿先生在议会里提到我们的权利。”

“里谷先生的报纸刊载了这个消息，”伏道亚依说，他当过乡间警察，能写会念，“我也读过……”

那年老的福尔松，像许多受了酒的刺激的老百姓一样，虽然一时对政府怀着好感，却耳听八面、目顾四方，倾听着这回辩论，全场中三三两两，意见不一，使这场辩论变得十分激烈。突然间，他站起来，站在酒店中间。

“老头儿有话说，他喝醉了！”东沙说，“他有双倍的恶毒，他自己的恶毒和葡萄酒给他的……”

“西班牙葡萄酒！……就是三倍了。”福尔松接着说，他笑得像一个半人半兽的牧神一样。“小子们，不要捋老虎的胡子，你们的力量太小了，要使手段去治这个家伙！……你们要装聋作哑，奴颜婢膝，这个娇嫩女人已经吓得可以了，你们放心好了！稳保达到目的；她一定离开这里，她离开这里，那细木器商人会跟着她走，她是他的命根子。咱们就这样干。可是要让他们快点走，我觉得应该去掉他们的军师、他们的支柱，我们的奸细、那个猴儿。”

“你说的是谁？……”

“咦！就是这个该死的神父！”东沙说，“他只会找寻罪恶，想用圣饼来养活我们。”

“说得真对，”伏道亚依嚷道，“我们从前没有教区神父也活得很快活，得干掉这个吃圣饼的人，他是我们的敌人。”

“这个瘦伙子，”福尔松接着说，瘦伙子是勃洛塞神父由于他的瘦弱而得到的诨名，“也许逃不出一个狡猾的媳妇的手掌，因为他每逢斋日都守斋。如果当他玩得高兴的时候抓住了他，好好地给他吹擂一下，他的主教就不得不把他调到别的地方。这件事情一定会把这个善良的里谷老爹乐死。……假如库特克意示的姑娘愿意撇下她的奥克赛尔的老板娘的话，她长得多么俊，装扮成一个信女，她会解除了地方的灾难。啷，镗，噗啷！”

“为什么你不去试一试？”谷丹低声对卡特莲说，“他们要把这件事情掩盖起来，就有大箩的厄居可以捞到了，这么一来，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我们捡麦穗，还是不捡麦穗？……”薄奈宝说，“我不在乎你们的神父，我是固兹乡的人，我们那里没有神父用他的嘴巴搞得我们寝食不安。”

“别忙，”伏道亚依接着说，“里谷老爹懂得法律，咱们去打听打听，究竟那细木器商人能不能禁止我们捡麦穗，他会告诉我们做得对不对。假如那细木器商人有权这样做的话，那我们就想个办法，按照这个父老的话，使手段去搞他……”

“将来一定要流血！……”尼古拉怒目切齿地说，卡特莲曾给他倒了一瓶葡萄酒，不让他讲话，他喝完了酒就站起来，“依我的主意，咱们要干掉米梭！可是你们又怕事又不是好材料！……”

“我可不是这样！”薄奈宝说，“你们要是朋友的话，就闭住你们的狗嘴，我肯射杀这个细木器商人！……把一颗子弹装在他的肚里，多么开心，我受那些不可一世的军官的气都受够了……”

“该死，该死。”让·路易·东沙高声说，据说他身上有几滴高贝丹的血，他是刚刚跟着福尔松进来的。

这个小伙子几个月来就追求里谷的漂亮女仆，他接替他父亲给人修剪篱笆、树棚以及东沙擅长的别的修剪活儿。去到资产者家里，他跟主人和仆役聊天，这样得到一些见识，使他成为家里足智多谋的人，家里的智多星。让·路易跟里谷的女仆打交道，读者在下文就会见到，众人称道他的足智多谋，果然名不虚传。

“是你么，你有什么话要说，智多星？”那酒店老板对他的儿子说。

“我说你们中了那些老板的计了。”让·路易应声说，“吓唬吓唬艾格庄的家伙，保存你们的权利，好的！可是逼他们离开这里，把艾格庄拍卖，顺着山谷里的老板的主意，我们却犯不着这样做。你们出力把大片的地产划分，下一次革命又往哪里找地产来开投呢？……那个时候你们不费分文就得到地，像里谷过去得到地一样；要是你们把地产送进老板的嘴里，老板再吐出来，变成又小又贵，你们白给他们干活，像所有替里谷干活的人一样。瞧瞧库特克意示吧……”

这一番话讲到一种深谋远虑的策略，喝醉了酒的人不容易明白，除了库特克意示以外，他们都攒下一些钱，准备分享艾格庄这个糕饼。因此，让·路易尽管在那里讲话，他们却跟在议会里一样，三三两两，继续争吵。

“一点不错，你们都是里谷的工具！”福尔松嚷道，只有他懂得他的外孙的道理。

这个时候，艾格庄的磨坊工人，朗格吕米，刚巧走过，东沙的漂亮媳妇远远招呼他一下。

“真的吗，”她说，“副乡长，他们要禁止我们捡麦穗吗？”

朗格吕米，喜气洋洋的小个子，有一张像面粉那样白的脸庞，穿着一套灰白色的衣服，他登上梯级，那些乡下人马上装出一副正经的面孔。

“哦！小子们，说真也是真，说假也是假，穷人可以捡麦穗！可是将来采取的办法对你们十分有利……”

“如何十分有利？”谷丹说。

“虽然所有穷鬼都不许拥到这儿来，”那磨坊工人答道，一面使着眼色，令人猜不出他的意思，“可没有人阻止你们跑到别的地方去，除非所有的乡长都学着卜朗支乡的乡长那样做。”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东沙带着威胁的神气说。

“我呢，”薄奈宝说，一面把他的步兵便帽斜戴在耳朵上，挥动他的榛木棒子吱吱地响，“我赶回固兹乡把这个消息通知咱们的朋友……”

于是那个山谷里的登徒子一边走一边口里吹着这支军人歌曲的调子：

近卫军的轻骑兵你都认识，

你可认识乐队里的长号手？

“你看见吗，玛莉，你的相好，他走这么奇怪的一条道到固兹乡去！”东沙娘高声对她的孙女说。

“他去看亚格拉厄！”玛莉说，她冲出门口去，“我要把这只胖猪狠狠地揍一顿！”

“嘿，伏道亚依，”东沙对那退职的乡间警察说，“你去看看里谷老爹，他会告诉咱们怎样办，他是咱们的智囊，他的唾沫不用花什么钱。”

“又是胡说，”让·路易低声嚷道，“没有钱他什么都不给你干，亚妮特早就对我说过，听他的话，比你自己生气时想出来的念头还要糟糕。”

“我劝你们安静些吧，”朗格吕米接着说，“那将军动身到省城去，要对付你们的罪行，西比里对我说他用他的名誉起誓，必要的话，他会去巴黎向法国的总理、向国王、向全班人马告状，一定要制服他的乡民。”

“他的乡民？……”有人嚷道。

“嘿！了不得，我们连自己都做不得主了？”

东沙说完了这话，伏道亚依就出门去看那卸任的乡长。

朗格吕米已经走出门口，在梯级上掉转身来答道：“好吃懒做的家伙！你们难道有年俸收入，要当自己的主人么？……”

这一句含有深意的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是落在众人的耳朵里，仿佛马鞭打在马的身上一样。

“啷，镗，噗啷！自己的主人……听见没有，我的乖乖，今早你干的好事，人家不会把我的单簧管让你夹在五个指头中间。”福尔松对尼古拉说。

“别惹他生气，他有本事搓搓你的肚皮，让你把葡萄酒都吐出来。”卡特莲粗暴地对她的爷爷说。

第十三章

乡间的高利贷者

从战略上说，里谷在卜朗支乡就像战时前哨的一个哨兵。他监视着艾格庄，而且监视得十分严密。治安当局的密探永远不能够和替仇恨办事的密探相比。

那将军到达艾格庄的时候，里谷一定打过他的主意来的，蒙戈奈和特里维勒家一个姑娘的婚姻使他的计划不能够实现，因为他似乎想过要保护这个大地主。当时他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因此高贝丹认为必须分给他一份赃物，把企图瓜分艾格庄的阴谋告诉他。在接受这一份赃物和答应担任一个角色之前，里谷，用他自己的话说，要逼使将军表态。伯爵夫人在艾格庄住下以后，有一天，一部漆成绿色的柳条车厢小马车开进艾格庄前面的院子里。乡长先生由乡长夫人陪着从车里走下来，步上花园的台阶。里谷望见了伯爵夫人站在窗口。伯爵夫人非常忠于主教、忠于宗教和勃洛塞神父（他早已比他的对头先走一着）的事业，她叫佛朗梭回说“夫人出门了”。这种无礼的行为，在一个在俄国生长的妇人是不足为奇的，却把这个本笃会教士的脸色气黄了。提到这个人那位神父说过：“这个该下地狱的人，为了使精神畅快，就恣意于饮馔声色，如同别人泡在水里一样。”假如伯爵夫人动了好奇心，想会一会这个人的话，她也许不会让那乡长与艾格庄之间生出一种自由党对保王党所存着的冷酷和深思熟虑的仇恨。在乡间，自尊心受了挫伤，总是耿耿于怀，左邻右舍风言风语，更容易加深这种仇恨。

用几件事情来表叙这个人和他的行为有一种好处，一方面，可以说明他如何参与这个他的两个搭档称为“大事”的阴谋，另一方面，又可以刻画出一个非常奇特的典型人物，法国特有的乡下人的典型。还没有一支画笔尝试过把他绘画出来。此外，这个人的一切事情，不管是他住的房子，生火的方式，吃饭的样子，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他的行为，他的见解，对于了解这个山谷的历史都有很大的帮助。总之，这个背教者可以说明庸人政治的功用，他又是这种政治的理论家，又是这种政治的实践者，是它的开头，是它的结尾，是它的顶点。

读者也许还记得在以前若干“事迹”里描写过的几个吝啬的大师吧？首先，外省的吝啬鬼，苏缪尔的格朗德老爹，他的吝啬和老虎一样狠；其次是给人贴现的高布塞克，金钱方面的诡诈的人，他只赏识黄金的力量，品尝苦命人的眼泪，和知道这些眼泪怎样产生；再次便是纽沁根男爵，他把金融上的买空卖空提高到成为政治手腕。还有，你一定还记得这种家务上吝啬的描写，伊苏丹的老奥松，以及另一个出自家族观念的吝啬鬼，桑舍尔的小拉·布德利。话虽如此，人类的感情，特别是吝啬一念，在我们社会不同的环境里面千差万别，因此在有关风俗大讲堂的解剖台上还剩下一个吝啬鬼尚未提到；还剩下里谷！这个自私的吝啬鬼，就是说，对于自己的享受百般照顾，对别人漠不关心，一句话说，那是教门里的吝啬。只要那舒适的生活像一只柠檬还有汁液可榨，这个僧侣就继续当僧侣，没有汁液可榨他便还俗，以便攫夺公家的金钱。我们首先解释一下他住在自己家里所享受的没有间断的幸福。

卜朗支乡，换句话说，就是勃龙德在给纳当的信中所描写的那六十所房子，这个乡坐落在一个土岗上，在兑纳河左岸。这里的房子周围都有花园，因此，这座村落显得幽雅宜人。有几间房子建在江边。这个宽阔的土岗顶上有一座教堂，教堂侧边从前就是教区神父住宅，像许多村落一样，教堂的坟场包围着教堂的后殿。

那虔诚的天主教徒素莺姑娘往日特意买了一块地盖造这座教区神父住宅，那谤神毁道的里谷不怕下地狱，把它买了过来。一个平台式的花园把这间古老的教区神父住宅和教堂隔开，从花园下望，介乎两个庄院的园林之间的卜朗支乡、梭朗日城和舍奈乡的土地尽在眼底。在背后那边，展开一片前一个神父在去世之前不久买下来的草坪，那生性多疑的里谷用围墙将这片草坪围起来。

那乡长不肯把教区神父住宅交还教区神父使用，乡上只好另购一所坐落在教堂附近的农民的房子；还要花费五千法郎把它扩建、修葺和开辟一个小花园，就用圣器室的墙作为围墙，这样神父住宅又像从前一样可以通到教堂了。

两所房子跟教堂排成一条直线，它们的花园好像把它们和教堂连接起来，前面是一片种了树木的空地，可以称为卜朗支乡的广场，特别是在新的教区神父住宅对面，伯爵修建了一座乡公所，供乡政府办公和乡间警察住宿，以及作为这个基督教义会会友学校校舍之用，勃洛塞神父从前曾多次请求创办这个学校，都没有成功。这样，不但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和那个青年神父的两所房子和教堂连在一起，一方面被教堂隔开，另一方面又被它联系起来，而且他们两个人还互相监督，同时全村的人都侦察着勃洛塞神父的行动。村里的大街，从兑纳河开始，曲曲折折上升，一直爬到教堂。几片农民种的葡萄园和花园，一个小树林，环绕着卜朗支乡岗顶。

里谷那所房子，村里最讲究的，是用布尔戈尼特产的大块燧石盖成的，用一种黄色胶浆按照抹子的阔度抹成平滑的方格，这种燧石通常是黑色的，石面到处戳破胶浆，形成一些波纹。一道胶浆抹成的边缘，没有露出燧石的斑点，在每个窗口的周围绘成一个框子，日子久了，便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小缝，正如人们在旧天花板上面看到的一样。粗陋的百叶窗厚厚地涂上一层绿漆，显得特别耀眼。几簇苔藓把屋顶的石板接合起来。这是一座典型的布尔戈尼房子，旅客经过法国这个部分的时候，可以看见千千万万类似的建筑物。

一扇便门通到一条过道，过道中间有一个木头的楼梯间。进门便看见一个大厅的门，有三扇窗朝着广场。厨房设在楼梯底下，光线从一个院子照进来，这院子用圆石铺得十分整齐，走进院子通过一扇通行车子的大门。这就是底层的情形了。

二楼有三个房间，上面有一个顶层阁楼。

厨房旁边有一间柴屋、一个车房、一个马棚，和房子成一直角。在这些单薄的建筑物上面，修建了几个粮仓、一间果子库和一个下房。

一个鸡舍、一个牛房、几座猪圈盖在房子对面。

那座花园，宽一亚旁上下并且用围墙围住，是一个教士的园子，就是说，到处都是爬墙的果树、葡萄棚，有铺沙的通道，两旁种着剪成尖形的果树，有方块的菜圃，用马房的粪施肥。

在房子高头，还有一片园地，种了树木，用篱笆围住，面积也相当大，两头母牛一年四季都可以在那里找到饲料。

屋子内部，客厅砌上和肘部一般高的壁板，挂着旧花毯。桃木家具，年代久了，变成棕色，铺上手织的毯子，跟壁板和楼板非常协调。顶上天花板露出三根漆过的正梁，梁与梁之间装上天花板。胡桃木做的壁炉架子，上面装了一面有一个奇形怪状的框子的镜子，别无装饰，只有两只铜制的蛋镶在大理石座上，这些铜蛋掰开两半，上部弯过来做成一个烛台。这些两用的烛台，用链子点缀起来，是路易十五时代的出品，现在不容易看到了。

对着窗口的墙壁在一个绿色的金座上，有一个普通的、可是非常准确的时钟。窗帘挂在铁条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是五十年前的东西了；它们的料子是格子的棉织品，和卧褥的料子相仿佛，粉红色和白色相间，是印度输入的。再加上一个碗橱、一张餐桌，全部家具都在这里了，它们都抹拭得一尘不染。

壁炉旁边，有一张非常大的教士坐的安乐椅，这是里谷个人的座位。在角落里，在里谷当作写字桌用的那个小公事橱上头，可以看到一个最普通的衣钩，上面挂着一只风箱，里谷就是靠这只风箱发迹的。

根据这个简短的叙述，它的文字可以和拍卖的告示相比，读者不难猜到，里谷先生和里谷太太每个人住的屋子，仅有绝对必需的用具；可是如果以为这种锱铢计较的心理就没有照顾到物件的优良质量，那就错了。因此，即使是最讲究享受的情妇，也可以在里谷的床里睡得十分舒适，这张床有最好的垫子，有细软的床单，更加上一个信女从前送给一个神父的一床鸭绒褥子，细密的帐子挡住外面的冷风。读者在下文可以看见，其余的东西也是同样讲究的。

首先，这个诡诈和城府很深的本笃会教士强迫那个不认字，不会写，又不会算的妻子，对他百依百顺。这个可怜的人儿曾经辖治过她先前的主人，最后却成为她丈夫的使女，做饭、洗衣服，一个叫作亚妮特的十分俊俏的丫头只给她很少的帮忙，这丫头跟她的主妇一样对里谷唯命是从，每年拿三十法郎的工钱。

里谷太太又高又大、又干又瘦，她有一张淡黄的面孔，两颊殷红，头上总是裹着一条头巾，一年四季都穿着同一条裙子，一个月没有两小时离开家里，全部精力就像一个无微不至的使女一样用在家务上面。即使是眼光最锐利的观察家也再找不出那修短合度的身材、芮宾斯笔下那种鲜艳的肤色、丰泽的肌肤、明亮的牙齿、处女的眼睛，这个丫头从前就靠这些美色得到尼雪龙神父的赏识。她生了一个女儿，苏德利的儿媳妇，这唯一的一次分娩使她丢掉牙齿，睫毛脱落，目光蒙眬，身段歪斜，颜色憔悴。仿佛上帝的手惩治了这个教士的妻子。跟所有乡下的财主婆一样，她看见她的衣橱里面堆满或是成件的料子、或是缝好而没有穿过的绫罗绸缎的袍子、花边、金银首饰，心里就乐，这些东西对她只有一种结果，就是使里谷的年轻使女生出羡慕之心，祈望她早点去世。像她这一类生物，一半是妇人，一半是禽兽，生来是靠着本能过活的。这个老去的美丽的亚赛纳本来没有什么计较之心，假如没有这个使她作出这个决定的奇怪的事件的话，那先前的尼雪龙神父的遗产就不能解释，这个事件必须补叙一下，好增广无数承继遗产的人的见识。

尼雪龙太太，那年老的教堂看门人的妻子，对她丈夫的叔父真是无微不至；因为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近在眉睫的承继问题，估计达四万多法郎，可以让那个唯一的继承人的家庭过一种丰裕的生活，那先前的尼雪龙太太焦急地盼望着这个日子。她除了一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乖觉可喜的丫头在膝下承欢，这丫头天真烂漫、淘气异常，也许由于她是不久于人世的，所以才生得十分聪明俊秀，因为她十四岁就死了，患了一种“肤色苍白病”，这是乡下人称萎黄病的别名。这丫头在教士住宅里面蹦蹦跳跳，倏忽无定，把叔祖的家当作自己的家，爱怎样做就怎样做。她喜欢亚赛纳姑娘，这是她的叔祖在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最初卷起的风暴使教门的规律松懈了的时候，收在屋里的俊俏的使女。亚赛纳，那教士的女管家的侄女，是雇来代替她干活的，因为那个年老的毕莎姑娘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定想把自己的权利移交给这个漂亮的亚赛纳。

一七九一年，正在尼雪龙神父把里谷会友和约翰修士收留在家里的时候，尼雪龙这个侄孙女儿完全出自无心，做了一桩淘气的事。她和亚赛纳以及几个别的孩子做一种游戏，每个人轮流把一件东西藏起来，让其他的人去找，那些找寻这件东西的人要是走近这件东西的话，就叫道：“你烫着了。”要是愈走愈远的话，就叫道：“你冻僵了。”真妮维厄异想天开，竟把客厅的风箱塞在亚赛纳的床上。风箱没有办法找到，这个游戏就停止了。真妮维厄给她娘带走了，忘记把风箱挂回钉上。亚赛纳和她的姑姑找这个风箱找了一个星期，后来就不再找它了，她们可以不用它；那年老的神父用一个吹气管来生火，这个吹气管是在吹气管盛行一时的时候造的，大概是亨利三世一个佞臣的东西。后来，有一天，在她去世之前一个月，那个女管家，在有谟松神父、尼雪龙一家老少和梭朗日城的教区神父在座的一次午餐之后，又怀念着这个风箱，她不明白这个风箱怎么会丢失。

“咦！这个风箱放在亚赛纳的床上已经有半个月了，”尼雪龙的侄孙女哈哈大笑说，“这个懒精如果收拾她的床的话，她一定会找到的……”

在一七九一年，谁都可以哈哈大笑；可是，笑完之后，便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那没有什么可笑的，”那女管家说，“自从我生了病，亚赛纳就陪着我睡。”

虽然作了这种解释，尼雪龙教区神父还是狠狠地瞪了尼雪龙太太和她的丈夫一眼，他以为有人阴谋陷害他。那女管家死了。里谷会友晓得怎样煽动那教区神父的恶感，尼雪龙神父竟剥夺了让·佛朗梭·尼雪龙的承继权，把家产遗给亚赛纳。

在一八二三年，里谷始终使用那个吹气管生火，表示对它感激。

尼雪龙太太痛女心切，女儿死后不久也死了。母亲和女儿都在一七九四年去世。那教区神父死后，公民里谷却要了亚赛纳做自己的老婆，亲自经管她的财务。

那个修道院的从前的杂役，追随在里谷左右，像一条狗追随着它的主人一样，在这个好色的阿巴贡家里又是马夫，又是园丁，又是看母牛的人，又是侍役，又是管家。

亚赛纳·里谷在一八二一年没有妆奁就嫁给那个检察官，她使人想起几分她母亲的庸俗的姿色，她有她父亲那种阴险的心思。

里谷在当时已经六十七岁，还没有害过一次病，而且看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损害这种确是不寻常的健康。高大、瘦长、眼睛周围有一个棕色圈子，眼睑差不多是黑色的，当他在早晨让人看见他的皱纹的、红色和密密麻麻粒状的脖子的时候，你会把他比作一只秃鹰，尤其是他那只长长的、末端尖尖的鼻子有一种血的颜色，更加使这个比较惟妙惟肖。那个几乎秃了的脑袋会使内行人吃惊，因为后脑中间峰起、两边倾斜，这是一个专制的意志的迹象。那双带灰色的眼睛，几乎被他那对有多筋的膜的眼睑遮住，生来就是要做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两绺看不出什么颜色来的鬈发，发丝寥寥可数，掩盖不住皮肤，在耳朵之上飘动着，两只耳朵又阔又高，又没有耳轮，这个特点当它不是神经错乱的征兆，就是指出一种喜欢在精神方面折磨人的残忍心理。那张阔阔的嘴，嘴唇很薄，表示他是个喜欢大鱼大肉的人，嘴角下垂也决定了他酷好杯中物，这两只嘴角形成两个逗点，吃饭的时候菜汁直流，讲话便唾沫横飞。厄里奥加巴[114]的相貌大概也是这样。

他的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的服装是一件军服领子的蓝色长大衣，打一个黑领结，黑呢子的长裤和宽大的背心。他的厚底皮靴外面加上钉子，里面穿一双他媳妇在冬天晚上打的短袜。亚妮特和她的女主人也给老爷打长袜。

里谷的名叫格里克华。他的朋友们喜欢拿这个名字的起首字母“格”字作出种种的双关语来取笑他，虽然三十年来双关语已经用得烂熟了。大家看见他，总是爱用这些话来和他打招呼：“抓住里谷！”“笑话里谷！”“又笑又哭！”“你哭不哭！”等等，可是说得最多的是“鬼见哭”（吝啬鬼）。

这个草图虽然刻画出这个从前的本笃会教士的性格，可是如果他没有遇到阻力并且离群独处，究竟把自私的本领、养尊处优和各种形式的淫逸的本领修炼得如何高，这是谁都永远想象不到的。首先，就是他一个人吃饭，由他的媳妇和亚妮特侍候，她们要等到他吃完了饭，正当他一面阅读《新闻纸》，一面把吃下去的东西消化，喝酒之后，让头脑清醒清醒的时候，才可以在厨房里面和约翰一道吃饭。

在乡间，大家不晓得每张报纸的名字，它们都一律叫作《新闻纸》。

午饭和早饭、晚饭一样，吃的东西都是精美可口的，至于烹饪之精，在厨娘中间，教区神父的女管家们可称独步。这样，里谷太太一个星期亲手拌两次黄油。各种菜汁都用奶油配制。蔬菜采摘的时间非常合适，从菜圃直送到锅里。巴黎人习惯于吃这样的青菜，这些蔬菜让日光晒着、街上的臭气熏着、店里的闷热蒸发着，菜贩给它们浇水，让它们有一种中看不中吃的翠绿色，使它们又生长一次，这些巴黎人没有尝过这些蔬菜的清香味道，大自然给这些蔬菜以一些短促的、可是强有力的鲜味，当它们可以说是“活生生”地吃下去的时候。

梭朗日城的屠户将最好的肉类供应给他，否则就会失去里谷这个可怕的主顾。家禽是在家里饲养的，它们的肉都十分鲜嫩。

里谷这个假装虔诚的人细心照顾到家务的一衣一物，但是只限于自己使用的东西。这个精明的第莱米会教士[115]的便鞋虽然是用粗糙的皮革做的，可是却镶了一层柔软小牛皮里子。他穿一件粗呢礼服，它却不会触着他的皮肤，因为他的衬衫，在家里洗，在家里熨，是由弗里斯[116]最灵巧的工人织出来的。他的妻子、亚妮特和约翰喝的是本地产的葡萄酒，里谷从他的收成里留下来的葡萄酒；可是，在他私人的酒窖里，满满的像一个比利时的酒窖，布尔戈尼最醇厚的葡萄酒和波尔多、香巴尼、鲁西荣、罗讷、西班牙等地产的葡萄酒并排放着，购入的时间都在十年以上，由约翰会友装瓶贮下的。那些墨西哥湾岛上的烈酒是昂福太太的佳酿，布尔戈尼一个庄院的东西当作零星废品拍卖的时候，那放高利贷的人买下了一批，足够供他的余生享用。

路易十四是有史以来有名的最大的消费者之一，里谷和路易十四一样好吃好喝，这就暴露了一种不仅贪恋女色的生活开支。他在私下挥霍是缜密而巧妙，但是最小的交易都争得口苦舌干，跟教会的人完全一样。这个狡猾的僧侣不用采取各种措施防止买来的货色不对样，他手里留着一个货样，并且把各项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可是如果他购买的葡萄酒或粮食需要长途运送的话，他便预先声明，货物稍有损坏，他就拒不收货。

约翰，果仓的负责人，受过训练，晓得怎样把本省出产的著名水果贮藏起来。里谷在复活节还吃得到梨子、苹果，有时还能吃到葡萄。

受人们盲目服从，奉为神明的先知永远不及里谷家里的人服从他那些最细小的离奇古怪的想头。他的粗大的黑睫毛的动作使他的妻子、使亚妮特和约翰感到惊惧慌张。他用无数微细的家务仿佛铸成一条链子，拴住这三个奴隶。这三个可怜虫时时刻刻都有一项不得不做的工作，都感觉到受人监视，而他们终于在进行这些经常有的家务里面找到某种乐趣，他们不感到无聊。他们三个人的职务的唯一的课题，就是使这个人感到舒适。

从一七九五年起，亚妮特是里谷收在房里的第十个漂亮的女仆，里谷自夸这些少女一程一程相送，可以把他一直送到坟墓。亚妮特十六岁来到他的家里，十九岁就得被辞退。他的这些女仆，在奥赛尔、克拉姆亚、莫尔旺，都是经过挑三拣四选上的，每一个里谷都许她日后有出息才答应来的，可是里谷太太偏偏执意要活下去。总是来了三年之后，由于那使女对那个可怜的女主人傲慢无礼引起口角，不得不把她辞退。

亚妮特聪明俊秀、袅娜风骚，真是一个尤物，值得戴上公爵夫人的花冠。她有心机，她跟让·路易·东沙勾勾搭搭，里谷毫不知情，可见里谷还是给这个漂亮的丫头欺骗了，只有她眼空心大，才想到用甜言蜜语，把这个重利盘剥的人的眼睛蒙住。

这个无冕的路易十五所玩弄的不止这俊俏的亚妮特一个人。农民不自量力，买了一些土地，把这些地抵押给里谷，里谷借此鱼肉乡民。他把整个山谷，从梭朗日城起直到固兹乡五里以外到布里为止，都作为他的后宫，他只答应农民把控诉手续延缓一下，此外别无所费，便可以获得这些三日一换、五日一改的宝贝儿，多少老头儿都为他们弄得倾家荡产。

这种甜美的生活，布雷的生活也不过如是，他却几乎不用花费一个钱。里谷靠这些白种的黑奴来替他砍柴、修篱、捡拾干草、把麦子入仓。在农民看来，出点力气算不了什么，尤其是能够把届期的利息延缓一下。因此，里谷一面要借方破点小费才答应他们迟几个月付款，一面又压榨他们要他们卖点气力。他们也乐得替他做这些无偿的劳役，认为这不是钱，因为他们没有从口袋里掏出任何东西。这样，他们付给里谷的利息有时比借贷的本钱还要大。

像一个僧侣那样居心叵测，像一个正在写历史的本笃会会友那样沉默，像一个教士那样狡猾，像一切吝啬鬼那样阴险，奉公守法，凡事不离规矩，这个人生在罗马时代可以成为提拔尔[117]，在路易十三的时代可以成为黎希留，如果他有胆量出席国民议会就会成为福歇[118]；可是他却安分守己，只作一个不事铺张的吕具吕示[119]，作一个爱财如命的酒色之徒。他心里有一种仇恨，可以施展他的长才，他的地位能让他为所欲为。他折磨那个将军蒙戈奈伯爵，他牵着几根掩盖住的线，使那些农民活动起来，他觉得非常开心，像跟人下棋一样，卒子生龙活虎，骑士放马奔驰，或者像福尔松一样，口中滔滔不绝，封建的塔在太阳底下金光耀目，王后阴险恶毒，将国王一军！每天早起，他从窗口遥望艾格庄峥嵘的屋顶，小楼的烟囱，气象万千的门楼，他心里就说：“这一切全会倒塌！我要弄干这些溪流，砍掉这些古树。”再说，他有眼中钉，也有肉中刺。他一心想毁掉艾格庄，这个叛教的人又要慢慢地折磨勃洛塞神父，把他弄死。

要给这个还俗的僧人画龙点睛，别的不用说，只提一下他去望弥撒，同时心里恼恨他的妻子依然活着，他还表示一旦鳏居，就要跟教会和好。他遇到勃洛塞神父，就恭恭敬敬地和他打招呼，讲话时柔声细气，态度绝不烦躁。一般地说，所有跟教会有关的人，或者从教会里出来的人，都有一种昆虫般的耐心，这种耐心得之于他们必须守着一套礼节，二十年来大多数的法国人都没有受到这种教育，那些自命为有教养的人也是如此。所有被大革命从他们的修道院里赶出来投身到尘世中的僧人都处事镇静，态度含蓄，显出受过教门戒律的教会子弟，甚至那些离经叛道的人，都高人一等。

从一七九二年起，遗嘱的事件点醒了高贝丹，他懂得怎样试探这个能干的伪善者的酸辣的脸上包藏有多少诡计；因此他就与里谷狼狈为奸，和他在金犊面前结义。就在勒克雷格字号创办的时候，他便怂恿里谷投资五万法郎，保证他不会吃亏。里谷当一个不具名的股东，把红利附充在股金里面，他的地位更显得重要了。在这时候，里谷在这家字号所占的股金仍旧是十万法郎，虽然他在一八一六年已经提取了八万法郎左右，用来购买公债，每年得到一万七千法郎进款。据吕班所知，里谷放出去拿大片地产抵押的小额贷款有十五万法郎。公开的，里谷拥有纯收益的一万四千法郎的地产。由此可以看到里谷每年有四万法郎左右收入。至于他的财产，这是任何方程式都计算不出来的X，同样，他和朗格吕米究竟搞的什么把戏，只有魔鬼才能够知道。

这个手段毒辣的放高利贷的人打算还活几十年，他想出一些固定的规则来干这个营生。一个农民至少要购买三亚旁地和预付一半地价的现款，他才肯借钱给他。可见里谷深知适用于没收小片地产的法律的破绽以及地产划分过细给国库和地主带来的弊端。一个只有五畦地的农民，你为了一畦地而控告他，那有什么好处呢？私人利益的眼光总是比一个立法议会的眼光先进二十五年。对于一个国家，这是多么好的教训啊！法律总是从一个高瞻远瞩的头脑，从一个天才制定出来的，而不是由九百个人的智力制定出来的，这九百个人的智力凑成群众就变得渺小了。把一方米的土地分作两块、三块、四块，甚至十块，像在阿根退尔行政区那样，小块土地的数目不下三万，真是荒谬绝伦，我们要想出一条法律来制止这种现象，里谷的法律不是含有这条法律的原则吗？

干这种营生需要有众多的党羽，像荼毒这一区的那一群一样。吕班事务所里面每年办理的文书有三分之一左右是替里谷办的，这个梭朗日城的公证人自然是他的忠实党羽。这样，这个讼棍可以把非法利息的款项也填写在借据上面，如果借贷人是已婚的话，那么他的妻子也要在借据上面签字。那老乡看见在债务未清的时候每年付五分利息，非常高兴，总是希望一方面拼命地干，一方面用大量肥料把抵押给里谷的那块地弄得肥沃，就可以还清债务。

这样便出现了一些骗人的奇迹，靠几个愚蠢的经济学家称为“小耕作”产生的，这是一种政治上的错误的结果，使我们要拿法国的钱到德国去购买这里日渐稀少的马匹，这种错误使牛羊大量减产，不久不但人民吃不到牛羊肉，连小资产者都吃不到（参看《乡村教士》）。

因此，从固兹乡到维勒·奥·斐伊城之间，多少的血汗都是为里谷白流的，里谷受众人尊敬，同时只有那个将军才把钱带到地方上来花，他所付的工钱都很高，可是却挨到穷人对富人的咒诅和憎恨。假如事先不提一下那种庸人政治，这一类的事实不是难以索解么？福尔松说得很对，资产阶级代替了领主。这些小地主，他们的典型就是库特克意示，是阿伏纳山谷的提拔尔的农奴，正如在巴黎那些缺乏资本的工业家就是大银行家的农民一样。

从梭朗日城到维勒·奥·斐伊城五里以外，苏德利步里谷的后尘。这两个放高利贷的人在这个行政区里平分秋色。

高贝丹，他的尖牙利爪却在一个较高范围内施展，不但不和他的伙友们竞争，还阻止维勒·奥·斐伊城的资本走这条财源广进的道路。读者现在可以猜到，里谷、苏德利和高贝丹这三个巨头会左右选举人，在选举中获胜，每一个选举人的兴衰都要看他们高兴与否而定。

仇恨、本领和资财，最靠近艾格庄的敌人，监视着蒙戈奈将军的人，就是这个可怕的三角，这个三角和六十或八十个小地主经常有联系，这些小地主都是农民的亲戚或盟友，他们害怕它像害怕债主一样。

里谷和东沙互相搭配。一个靠明偷明抢过活，一个用合法的掠夺养肥自己。两个人都喜欢吃喝，这是同一天性分做两种类别，一种类别是天然的，一种类别是由修道院的教育磨炼过的。

伏道亚依离开大绿绮酒店走去听听卸任乡长主意的时候，那是下午四点钟光景。这个时间，里谷正在用午饭。

看见那扇住宅的门关了，伏道亚依从窗帘上头张望，一面高声喊着：“里谷先生，是我呀，伏道亚依……”

约翰从大门走出来，过了一会领伏道亚依进来，同时对他说：“进园里来吧，先生陪着客人。”

这个客人就是西比里，他借口要对勃吕尼刚才送来的判决书交换一下意见，却和里谷倾谈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他到来的时候那放高利贷的人正在用水果。

在一张方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因为里谷不管他的媳妇和亚妮特费多大力气，每天都要换一张雪白的桌布，那管家看见约翰端上杨梅、杏、桃子、樱桃、扁桃以及大量时鲜果品，用葡萄叶子垫着，放在白瓷盆里面，几乎跟艾格庄一样讲究。

看见西比里，里谷叫他将室内自动关闭的门闩上了，这儿每一扇门都有一扇自动关闭的门，既可以挡住寒风，也可以不让说话的声音传到外面去。里谷问他什么事儿这样紧迫，要他非在白天来不可，否则天黑了再来，说话更便当些。

“您不知道，那细木器商人读了那个使您获得胜诉的判决书的时候，说要上巴黎去找司法大臣，他可以给您很多麻烦，叫人把您的女婿调走，换过维勒·奥·斐伊城的法官，尤其是要换过法院院长。他不服气，他很机灵，他有勃洛塞神父当他的军师，能够跟您和高贝丹斗几个回合……教士们很有力量。主教大人很喜欢勃洛塞神父。伯爵夫人说要去看他的省长老表，德·卡特朗伯爵，谈谈尼古拉。米梭开始看清楚你们搞的什么把戏。”

“你胆怯了？”那放高利贷的人很温和地说，同时向西比里望了一眼，他的猜疑使这个令人胆寒的眼光比平时较为明亮，“你是不是正在盘算帮助蒙戈奈伯爵可能会更上算呢？”

“我还不十分清楚，你们将来把艾格庄瓜分了，我到哪儿去找这四千法郎，五年以来，我每年都规规矩矩地积蓄这样一笔款子。”西比里开门见山地说，“高贝丹先生以前口爽，叫我指望有大的出息；可是事态已经紧迫，不久必有一场恶斗，胜利之后，答应过是一回事，守不守信又是一回事。”

“我跟他提一下。”里谷从容不迫地说，“现在呢，假如是我的事情的话，我会这样回答你：五年以来，每年你给里谷先生送去四千法郎，而这个大方的人给你七分半利息，现在在你的账上有二万七千法郎存款，因为你把利钱也存上去了；可是因为有一个由私人签署的文件，你和里谷各执一份，如果勃洛塞神父把这个文件送给那细木器商人过目，特别是如果事先有一封匿名信把你的两面手法告诉他的话，艾格庄的管家就会被辞掉。倒不如跟我们一道跑，事先不要求什么油水，特别是里谷先生在法律上不一定要给你七分半利钱和息上加息，他会提出把这二万法郎在法庭上给你；而在你拿到这笔款子以前，你的案子，经过多方阻难，旷日持久，要在维勒·奥·斐伊城的法庭判决。你要是聪明的话，等里谷先生得到了你在艾格庄住的那座小楼之后，你可以拿着你的三万法郎左右以及里谷会借给你的另外三万法郎，还跟里谷做这种金钱的买卖，这种买卖一定特别好做，因为等到艾格庄的地分为小片之后，那些农民会争先恐后要购买它们，正如穷人看到什么就要什么一样。高贝丹先生大约会对你说这番话；可是我呢，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件事情和我不相干……高贝丹和我，我们不满意这个人民的儿子打他的爹，我们要按着我们的主意做下去。老友高贝丹也许用得着你，我可谁也用不着，因为所有的人都听我调配。至于司法大臣，那是经常更换的；而我们呢，我们却永远待在这儿。”

“不拘怎样，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西比里接着说，他感觉到哭笑不得。

“告诉过什么呢？”里谷狡猾地问道。

“就是那个细木器商人要做的事情，”那管家低声下气地答道，“他怒气冲冲地动身到省城去。”

“他只管去！如果不是蒙戈奈那一路人把车轮滚破，造马车的人还吃什么？”

“今天晚上十一点钟我给您送一千厄居来，”西比里说，“可是您得加紧进行，把到期的抵押转让一份给我，使我得到几片肥沃的地……”

“库特克意示的抵押刚刚到期，可是我还不想为难他，因为在本省里他的枪法最好；把这块地转移到你的名下，看来好像你要替那个细木器商人去折磨这个没出息的人，这样便一举两得，他看见自己堕落到比福尔松还不如，会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库特克意示在巴雪勒利花了不少力气，他把地弄得肥沃了，他在园里的墙上搭了一些果树棚。这片小地产值四千法郎，伯爵会给你四千法郎，把贴近他的车房的三亚旁地买过来。库特克意示如果不是一个酒鬼的话，拿那里打到的猎物就够付利息的了。”

“这样好，把这个抵押转让给我，我可以图点出息，我不费一个钱就得到那所房子和花园，伯爵会把那三亚旁地买下来。”

“那你拿什么东西给我呢？”

“我的天，公牛你也会榨出奶来的！”西比里激动地说道，“我呀，我刚刚唆使那细木器商人，要他下令按照法律限制捡拾麦穗……”

“他答应了吗，小伙子？”里谷说，几天以前他曾把这个要激起农民愤恨的主意暗示给西比里，叫西比里怂恿那将军执行。“他入了我们的彀，他完蛋了；可是抓住他一个地方还不够，要把他捆扎起来像一卷烟叶一样！拉开门闩，小伙子，告诉我的妻子把咖啡、烧酒给我送来，告诉约翰架起马车，我上梭朗日城去。今天晚上见！”——“你好，伏道亚依。”那卸任乡长看见他旧日的乡间警察走进来，说，“你说，什么事？……”

伏道亚依把刚才在大绿绮酒店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要听听里谷的主意，那将军准备公布的规章是否合法。

“他有权这样做，”里谷干脆地说，“咱们这个地主硬得很；勃洛塞神父很恶毒，这些措施都是你们的教区神父想出来的，因为你们不去望弥撒，你们这一堆没有信仰的人！……我呀，我可去望弥撒！天上有一个上帝，你们懂得吗！……什么你们都忍受，那细木器商人总是得寸进尺！……”

“随他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拾麦子！……”伏道亚依说，他的坚决的口吻正是布尔戈尼人的特点。

“没有贫民证也去拾么？”那放高利贷的人说，“据说他到省城去要求把部队开来，使你们不能胡作非为。”

“我们像过去一样，要拾麦子。”伏道亚依再说一遍。

“拾麦子！……沙巨示先生会判断你们做得对不对。”那放高利贷的人说，他的神气仿佛叫保安法官帮忙那些拾麦子的人。

“我们一定拾麦子，我们有力量！……不然的话，布尔戈尼还是布尔戈尼吗！”伏道亚依说，“宪兵们有大刀，我们可有镰刀，我们较量较量吧！”

四点半钟，旧日的教区神父住宅那扇绿色大门在门枢上转动，那匹棕栗色的马，由约翰牵着缰绳，拨转马头朝广场那边奔跑。里谷太太和亚妮特走到那扇住宅便门门槛上，瞧着那只有一个皮车篷、涂了绿色的柳条小车厢，她们的主人在车厢里安坐在舒适的垫子上面。

“老爷，您不要太晚回来。”亚妮特轻轻噘了一下嘴说。

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已经知道了乡长想要采取的咄咄逼人的措施，看见里谷走过，都跑出门口或者站在大街上，大家都相信他到梭朗日城去替他们讲话。

“你瞧，库特克意示太太，我们的卸任乡长一定要替我们讲话。”一个年老的纺纱娘说，她非常关心在树林里犯法的问题，因为她的丈夫出卖从梭朗日城偷出来的柴火。

“我的天，看见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心里好像刀割一样，他和我们一样难过。”那个可怜的女人听到她的债主的名字就要发抖，她称赞他，因为她害怕他。

“嘿！就是这句话，他们待他可真不好！”——“您好，里谷先生。”那纺纱娘说，里谷正在向她打招呼。

那放高利贷的人渡过兑纳河（一年四季这条河都可以涉水而渡）的时候，东沙从他的酒店走出来，站在区公路上对里谷说：“您听见么，里谷老爹，难道那细木器商人要我们当猪当狗么？……”

“等着瞧吧！”里谷答道，一面鞭打他的马。

“他一定会替我们说话。”东沙对几个聚集在他周围的妇人和孩子们说。

“他想着你们，就像那个小客店的老板一面擦着那只炸东西的锅子，一面想着那些白杨鱼一样。”福尔松应声说。

“你喝醉了就别嚼舌头！……”谟许说，扯了一扯他外公的罩衣，把他推倒在一个土墩上，在一棵白杨树旁边，“这个狗教士如果听到这句话，他就不愿意花这么多钱来听你的话了……”

其实，里谷急急忙忙跑到梭朗日城，不过是听到了西比里给他带来的重要消息，他觉得这消息对于阿伏纳山谷的资产阶级的秘密的联盟不利。

第二部

第一章

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

离开卜朗乡六公里左右（我们使用一个法定名词），去维勒·奥·斐伊城也是同样的距离，梭朗日小城叠叠建立在一个小山的斜坡上，这个小山是和阿伏纳河在山脚流过的那个山坡平行的长坡的支脉。人们给梭朗日城起了一个别名，管它叫作“丽都”，这个名字对它也许比对蒙特城更加合适。

在这个丘陵脚下，都纳湖广袤约三十公顷，湖底是黏土。都纳湖尽头，梭朗日城的磨坊安装在许多岛屿上，描画出一簇房屋，跟一个园林建筑师想象得到的一样幽雅。都纳湖的湖水灌溉了梭朗日城的公园，注满了园里澄澈的溪涧和人工湖泊，然后顺着一条绿柳成荫的宽广的水渠流入阿伏纳河。

在路易十四朝代根据孟萨的图样改建并且是布尔戈尼最壮丽的庄院之一的梭朗日庄院，与梭朗日城遥遥相对。这样，梭朗日城和梭朗日庄院彼此都使对方看见一片又宏伟又秀丽的景致。区公路在县城与池塘之间拐弯，当地的人郑重其事地，把这口池塘称作梭朗日湖。

这座小城是法国十分罕见的天然作品之一，这一类的秀丽在法国是绝无仅有的。不错，你可以在那里看见瑞士的秀丽，奈甫沙台近郊的秀丽，正如勃龙德在他的信里所说的一样。环绕着梭朗日城的令人赏心悦目的葡萄园使它和奈甫沙台更加相像，然而，那里可没有汝拉山脉和阿尔卑斯山脉；街道在山坡上重重叠叠，却甚少房屋，因为房屋都附有花园，园里长出了在都会里极为少见的大片花木。蓝色或红色的屋顶，混杂着花卉、树木、带篱笆的平台，使人看见一些形形色色的而又十分谐和的景致。

教堂，一座中世纪的古老教堂，由于梭朗日领主们的乐善好施，是用石头盖成的，他们起先在高坛旁边保留一座小教堂给自己使用，后来又保留一个地下的小祭台作为他们的墓窖。这座教堂也像朗诸谋城的教堂那样，它的大门是一列宽大的拱廊，四边有花环，饰以小像，两旁夹着两条有壁龛的和针形柱子。这座大门，在偶然得免于加尔文主义的灾难的中世纪小教堂里是常常看见的，顶上有三条竖线花纹，竖线之上刻了一个抱着圣婴耶稣的圣母像。两侧在外面有五个没有门洞的拱门，用花边烘托出来的，由用小玻璃块嵌成的窗子照明。教堂东面的半圆形室，倚靠着一些扶壁拱架，这些扶壁拱架用于大教堂也非常合适。钟楼盖在教堂的一只翼子里面，它是一个四方形的塔。这座教堂远远就可以望见，因为它建在广场的高头，公路就在广场底下经过。

广场面积相当宽阔，四周有一些别致的房屋，建筑的年代各不相同。有许多房屋，一半用木头，一半用砖，栋梁外面包着一层石板，是中世纪的遗物。另外一些房屋用石头盖成，有阳台，使人看见我们的祖先多么喜爱的三角墙，这种三角墙是十二世纪的东西。有好几所房子使我们的目光注意到这些有奇形怪状的人物的突出的旧柱子，它们突出的部分形成一个外檐，使我们想起资产者只做买卖的时代。最壮观的就是从前的首席法官的房子，这所房子正面是雕成的，和教堂同一排列，两者互相辉映。这所房子当作国家财产出售，由本县买下来作县政府，并且把保安法庭设在那里；自从保安法庭设立以来，沙巨示先生就在那儿办公。

这个简略的描写可以使读者想见梭朗日城的广场，广场中心点缀着一座精巧的喷水池，那是德·梭朗日元帅在一五二〇年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放在一个大都会里面，也不会使这个大都会减色。从小山高处引来的水，通过四个白色大理石的爱神不停地迸射出来，爱神手里捧着贝壳，头上顶着一个放满葡萄的筐子。

假如在勃龙德之后，还有骚人墨客身临此地，他们还可以想见这个保存着莫里哀和西班牙戏剧（西班牙戏剧有过一个长时期执着法国剧坛的牛耳）的流风余韵的广场，永远指出喜剧是在暖和的地方诞生的。那里的人在公共广场上生活。梭朗日城的广场特别使我们想起这种古代的广场，它在世界各国的舞台上都是一个样子的，因为城里两条主要街道就在喷水池两旁穿过广场，它们就是主人和仆役会面或彼此躲避必不可少的后台。这两条街有一条叫作喷水池街，吕班律师的盾徽就在这条街上闪闪发亮。沙巨示的房子，税务官盖贝的房子，勃吕尼的、录事固董和他那当大夫的兄弟的房子，看林官藏特兰·瓦特勃里老先生的，这些房子坐落在广场四周，它是梭朗日城的贵族住宅区，主人们对于他们的城市的别名看得很认真，把这些房子收拾得十分整洁。

苏德利太太的公馆（因为拉盖尔姑娘旧日的随身女仆强有力的个性压倒了那地方上的首长），这所完全现代化的房子是一个有钱的酒商盖造的，那酒商在梭朗日城诞生，他在巴黎发迹之后，一七九三年回来替他出生的城镇购买小麦。他因为盖造这所冠甲一方的房子曾经和一个卑鄙的瓦匠，谷丹的伯父，有过争执，这瓦匠扬言他垄断居奇，号召贱民把他当场杀死了。

这所房子的承继问题在近亲中间引起了剧烈的争执，因此一再拖延，直到一七九八年，苏德利回到梭朗日城，便用一千厄居现金购得了酒商这座府邸，他起先把它租给县政府作为宪兵本部。一八一一年（苏德利每一项事情都征求她的意见），柯赛姑娘极力反对把租约延长，她觉得这所房子不能住人，因为它要跟一个兵营“姘居”（这是她的原话）。梭朗日城得到县政府资助，当时便在和市政府平行的一条街道上给宪兵本部盖了一所房子。那宪兵队长把房子打扫干净，把因为养过马和住过宪兵而玷污了的原来的光华恢复了。

这所房子只有一层楼，房顶底下开了几个窗子，可以从三面眺览景色，一面前临广场，一面对着湖上，一面望见花园。第四面对着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把苏德利夫妻和他们的邻居隔开，隔壁的房子住着一个叫作瓦特勃里的香料商人，那是一个属于次要人物的人，他的美丽的卜里梭太太的父亲，我们不久就要提到这个女人。

每个小城市都有一个“高贵的夫人”，正如每个小城市都有一个梭嘉和一家和平酒店一样。

每个读者都不难猜到，临着湖上那边房子前面有一个带小花园的不甚高的土台，土台尽头有一排和区公路平行的石栏杆。从土台走下台阶便到花园，每一级都种着一株橘子树、一株石榴树、一株山桃树以及其他作装饰用的树木，这样便需要在花园尽头盖一个花房，苏德利太太却一定要管它叫作“花库”。在广场上，走进公馆要跨上几级台阶，小城里习惯大门除了院子的事务、主人车马进出或者不寻常客人来访之外，是不常打开的。公馆的常客，都是步行来的，就走台阶登堂入室。

苏德利公馆的风格平淡无奇；每一层砖都有一条突出的线；窗口用一些厚薄相间的花纹装饰着，式样像路易十五广场上的嘉勃里耶楼和贝洛尼楼。在一个这样小的城里，这些装饰使这所后来出了名的房子有一个庄严的外表。

在这座房子对面，在广场的另一角，就是那家驰名的和平酒店，这家酒店的特点，尤其是那座远近知名的提伏里舞场，需要在下文作一些比苏德利公馆更为详尽的交代。

里谷不常来梭朗日城，不管是公证人吕班或高贝丹，苏德利或藏特兰，每个人都上他家里，因为大家非常害怕他。可是，凡是有见识的人，像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那样，都愿意仿效里谷那种矜持，这个原因，待我对于当地的人称作“梭朗日的上流社会”的人物作了一番在这里不可少的简略描写之后，读者就会明白了。

这些人物里面，最与众不同的，读者不难料到，就是苏德利太太，这个人物，要刻画得形容逼肖，就需要一支细磨细琢的画笔。

苏德利太太模仿拉盖尔姑娘，“薄施脂粉”；但这浅浅一层颜色，日子长久了，便变成一片一片朱红色，我们的祖先给它起了一个别致的名字，叫作“四轮马车的轮子”。脸上的皱纹，愈来愈深也愈积愈多，这市长夫人以为可以用脂粉把它们填平。她的前额变得太黄了，两边太阳穴也发亮，她给自己抹一点儿白粉，并且用一些浅浅的蓝色线纹描出年轻人的血管。这种涂抹使她的已经狡黠的眼睛变得更加捉摸不定，因此陌生人看来她的面目就奇上加奇，怪上加怪；可是，她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人工的光彩，觉得苏德利太太艳丽无比。

这个形容丑陋、举止笨拙的妇人总是袒胸露臂，她的背部和胸部都是使用脸上所用的化妆术加以粉白和磨光；但幸而她借口要使她的华丽的花边迎风飞舞，把这些化学制品遮住了一半。她总是穿着一条用鲸骨支起一直垂得很低的长裙，到处都有花结，甚至连边缘也有！……她的裙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因为裙上用了大量的丝绸和裙饰。

这套打扮可以说明“浓装艳服”这个词儿，这个词儿不久就会成为难以理解的了，在我们提到的这个晚上，这套打扮是用十分华贵的锦缎缝制的，因为苏德利太太有许多服装，一套胜似一套，都是从拉盖尔姑娘全部丰富和华丽的衣橱里拿来的，所有这些服装都按照一八〇八年最新的式样改做的。她的金黄色的假发，鬈曲起来并且扑了粉，仿佛把她那顶华丽的圆帽架起来，圆帽是用樱桃红色的缎子做的，跟衣服上面的带子同一个颜色。

如果读者愿意在这顶总是风骚十足的圆帽底下设想一个丑陋无比的猴子的脸，一片很宽的带胡子的肉在脸上把那只跟死人鼻子一样瘦削的平板鼻子和一张装着假牙的嘴隔开，声音在嘴里仿佛从一个猎人的号角里吹出来，读者很难明白为什么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以及一句话说，全城的人，都觉得这个像皇后的妇人很美，除非读者记起当代一个富有机智的妇人最近写的那篇《行家》的简短的论文，这篇论文讲到如何凭身上的装饰品在巴黎成为美人的艺术。

不错，首先苏德利太太就生活在从她的女主人那里捡来的奇珍异宝中间，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把它们称作“战利品”。然后她夸大自己的丑陋，加以利用，装出只有在巴黎才有的这副神气、这种言谈举止，它们的秘密是最粗俗的巴黎女子也都懂得，她们总是或多或少爱梳妆打扮。她把腰部束得很紧，后头垫上厚厚的腰垫，耳上戴着金刚钻耳环，指头戴满戒指。在她的胸部，在两堆撒上乳白色香粉的肥肉中间，闪亮着一只用黄玉做身金刚钻做头的金甲虫，这是那亲爱的女主人的馈赠，整个省内都传为美谈。和她先前的女主人一样，她总是裸露两臂，挥舞着一把有布赛画的象牙扇子，柄上系着两颗玫瑰色的钻石。

苏德利太太出门的时候，头上打着一把真正十八世纪的阳伞，换言之，就是一根棍子，顶上展开一把绿色面子绿色边穗的小阳伞。在平台上面，当她在那里散步的时候，一个过路人从很远瞧她，可能以为看见瓦陶[120]画中的一个仕女正在走路。

在这个客厅里面，壁上张了红色锦缎，挂着白绸作里的锦缎帘子，壁炉灶里生了火，架上陈列着路易十五全盛时代的小玩意儿，绘画、爱神举到空中的百合枝，在这个摆满了鹿脚的金色木制家具的客厅里面，读者不难明白，为什么梭朗日城的人提到这所房子的女主人时就会称她为漂亮的苏德利夫人了！因此，这苏德利公馆便成为这个县城地方上的骄傲。

这个小城的上流社会信任它的王后，王后也同样信任她自己。有一种并非罕见的现象，一个母亲对于她要出嫁的闺女，一个作者对于自己的作品，他们的虚荣心时时刻刻都使这种现象在我们眼前出现，七年工夫，柯赛姑娘把从前随身女仆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自己是个市长夫人，因此不仅苏德利的女人再也记不起她的出身，还相信自己是一个名门闺秀。她的女主人的搔首弄姿、阴声细气、手势、举止，她都学得惟妙惟肖，因此当她也过着她的女主人那种十分富裕的日子的时候，她也和她一样趾高气扬。她对于她听说过的十八世纪、对于王公贵人的珍闻逸事、对于他们的裙带关系，都了如指掌。这种下人的学问使人听出她的谈话内容都是道听途说。在这儿她的使女的机智却被看作出色的机智。在精神方面说，这个市长夫人，假如你要这样说的话，是一颗假金刚钻；可是，在未开化的人眼中，假金刚钻不就是真金刚钻么？

这个妇道听到别人对她阿谀谄媚，捧到天上，就像从前她的女主人被人捧到天上一样，那些人每个星期都能够在她家里吃到一顿晚饭，当他们在用饭后果品来到时，他们可以喝到咖啡、喝到烧酒，这种巧事是常有的。没有一个婆娘的理性可以抵抗这种不断巴结奉承的使人心情舒畅的力量。在冬天，这个烧得很暖和的、用洋烛照得很亮的客厅，坐满了当地最有钱的资产者，他们用称赞的话来偿付那个亲爱的女主人窖藏的芳香的烧酒和醇美的葡萄酒。这个公馆的常客和他们的妻子是这种豪富生活的真正受益人，他们这样就节省了柴火和灯油。因此，诸位知道在五里内外，甚至在维勒·奥·斐伊城，大家谈论到本省豪绅的时候，他们怎样说的么？

“苏德利太太十分会款待客人；她非常好客；她的家里真是宾至如归。她懂得怎样使用她的财产。她懂得讲笑话使你开心。她的银餐具又多么出色！这样的公馆只有巴黎才找得到！……”

布雷送给拉盖尔姑娘的银餐具，那个出名的日尔曼[121]打造的一套精巧发亮的银餐具，名副其实地被苏德利的女人偷了回来。拉盖尔姑娘去世的时候，苏德利的女人干脆把这套银餐具放在自己房间里面，拉盖尔姑娘的承继人因为完全不知道这宗遗产包括些什么东西，所以没有提到这套银餐具。

最近的日子，梭朗日城那十二个或十五个上流社会的人物讲起苏德利太太，把她当作拉盖尔姑娘的挚友，不肯使用“侍女”这个词儿，认为她为那个歌女牺牲了自己，作了这个杰出演员的伴侣。

说来奇怪，却又真实！所有这些幻觉，变成了现实，在苏德利太太身上一直漫延到她的心房；她一意孤行，支配着她的丈夫。

那个宪兵不得不爱一个比他年长十岁、把财产拿在手里的女人，让她对于自己的姿色存着一些她最后也认起真来的幻想。然而，当人家羡慕他，当人家向他提到他的幸福的时候，这个宪兵有时却盼望别人处一下他的地位；因为，为了掩饰他的过失，他必须小心谨慎，好像侍候一个他所热爱的少妇一样，而他仅在几天以前，才能够在他的屋里放一个漂亮的女用人。

这个王后的肖像，有几分可笑，可是当时在外省依然可以找到几个样本，有几个沾上贵族的边缘，有几个属于大金融阶级，例如杜兰纳郡这个地方税务官的遗孀，她还把小牛肉圆片贴在两颊上面；这个照着真人临摹的肖像，如果没有那些把它镶嵌在中间的珍珠宝石，如果不把那些主要的佞臣夹写几笔的话，那就会美中不足，这些佞臣的简图是不可少的，哪怕是为了说明这一类小人物多么神通广大，说明在这些边远的小城里舆论操纵在什么人的手里。读者不要误解我的话！有些像梭朗日城那样的地方，虽然不是一个镇，一个村庄，也不是一个小城，却有着镇、村庄和小城的特色。这些地方的居民的面目和那些人烟稠密、车马辐辏、藏污纳垢的外省城市完全两样；乡间生活影响到那里的风尚，而这些色素的混合产生了一些的确古怪出奇的人物。

仅次于苏德利太太的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公证人吕班，德·梭朗日家族的代办；因为我们不必讲那个藏特兰·瓦特勃里老头儿，那个管理森林草木的官员，一个行将就木的九十岁的人，他自从苏德利太太登极以来，就没有出过门口；他在路易十五治下就当上这个职位，他在梭朗日城红极一时之后，在他神志清醒的时候，还讲起云石桌子[122]的法律。

吕班虽然已经有四十五个年华，他终日埋头伏案，不免心广体胖、生气勃勃、肤色红润，依旧唱着他的风情小调。因此，他还穿着客厅歌手的雅致服装。擦得闪亮的靴子、硫黄色的背心、紧绷的上衣、华丽的丝领结、时式的长裤，俨然是一个巴黎人。他教梭朗日城的理发师给他烫头发（那理发师是城里的小广播），并且由于他和沙巨示财主的妻子沙巨示太太的交情，他依然是一个拈花惹草的能手。这沙巨示太太，打个不相称的比方说，在吕班一生里面所占的位置就仿佛意大利的战役在拿破仑一生中所占的位置一样。这一群人当中，只有他到过巴黎，他在那里受过德·梭朗日家族的款待。因此，读者不难猜到，像他这样一个装模作样和懂得怎样穿着的人，只要他一张嘴，满座都甘拜下风。他评价一切事物都用一个有三个定语的词儿，这个词儿就是艺术家常用的“古董”。

一个男人、一件家具、一个女人，可以叫作“古董”；然后，更进一步，就叫作“破古董”；最后，无以复加的名词，就是“老古董”！“老古董”者，就是艺术家所谓“完蛋”，是最大的蔑视。古董还可以把它擦亮；破古董就无可救药；可是老古董呢，噢！还不如不要从娘胎跑出来的好。至于赞词，就只限于把“妙”字多说两遍！……“妙！”是一个普通的赞词。“妙！妙！”，你可以放心了。可是“妙！妙！妙！”呢，那是没得说的了，因为你已经登峰造极了。

这个代书人，因为他把自己叫作代书人、书记、小公证人，故意用开玩笑的话提高自己的身份；这个代书人和市长夫人的关系只限于口头上的挑逗，市长夫人对吕班颇有一点情意，虽然吕班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他也戴眼镜。柯赛姑娘过去只爱过棕色头发、小胡子、手指头上长毛的男子，换言之，就是身强力壮的人。但是她把吕班看作一个例外，因为吕班服饰雅致，此外，她认为她在梭朗日城的胜利，如果缺少了一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就不能算是完满的；但最使苏德利太太感到失望的是，王后的崇拜者除了对她表示钦佩之外，并不敢存什么非分之想。

那代书人的嗓子是最高音；他偶尔在客厅的角落或在平台上一显身手，无非想教人记起他的“雕虫小技”，这是所有怀有雕虫小技的人都要粉身碎骨的暗礁，可惜连天才也不能免！

吕班娶了一个暴发户的女承继人，一个盐商的独养女，自封的女才子，这盐商在大革命时代发了财，当时由于大家对盐税不满，私盐获利甚丰。吕班小心地让他的妻子待在家里，宝贝儿在家里对一个十分漂亮的首席帮办害着单相思，这首席帮办名唤薄拿克，他除了薪俸收入之外一无所有，他在梭朗日城次要人物中间扮演的角色和他的老板在上流社会演的角色一样。

吕班太太，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女人，只有在大日子才出头露面，她的身材像一只布尔戈尼的大酒桶，穿着天鹅绒衣服，上面长出一个插在肤色灰暗的两肩上的小脑袋。任何方法都不能把她的腰带紧系在它的天然的位置。宝贝儿天真地承认，由于小心谨慎，她不敢穿胸衣。总之，一个诗人的想象，或者更恰当些，一个发明家的想象，也无法在宝贝儿的背上找到一丝儿迷人的曲线的痕迹，在凡是具有女人特点的女人椎骨都会造成这些曲线。

宝贝儿躯干圆得像一只乌龟，是属于无脊椎雌性动物的种类。不用说，这种细胞组织的可怕的发展使吕班对于那个身材臃肿的宝贝儿的小小的偷情大为放心，他厚颜无耻地管她叫作宝贝儿，别人却没有笑话他。

“你的太太，她又是什么呢？”有一天，沙巨示财主从旧货摊上买了一件家具，听到吕班说了一句“老古董”，心里很不舒服，向他问道。

“我的妻子跟你的妻子不一样，她还没有名堂。”吕班答道。

吕班的粗糙的皮囊底下掩藏着一个细致的头脑；他很乖觉，没有说出他有多少财产，这份财产至少跟里谷的一样可观。

“吕班老爷的少君”亚茂里使他的父亲担心。这个独养子，山谷里的登徒子之一，不愿意继承父业；他利用独养子的优厚条件，将父亲的钱财大量挥霍，但父亲姑息儿子的心情却从未减弱，儿子每一次为非作歹，他便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亚茂里从来不上苏德利太太的家里，苏德利太太使他“讨厌”（这是他的原话），因为苏德利太太还没有忘掉侍女的行径，企图教育这个年轻人，他寻欢作乐，常到和平酒店的弹子房玩耍。他和梭朗日城的下流人物，甚至像薄奈宝那一类的人往来。他有“他的一套”（这是苏德利太太使用的一个词儿），他父亲责难他，他总是用这句话回答：“把我送回巴黎去吧，我在这儿觉得无聊！……”

可惜吕班却像所有服饰雅致的人物一样，终于和一个女人差不多双宿双栖。他的人所共知的姘识是保安法庭第二法吏的女人，厄菲米·卜里梭太太，他对她无话不说。俏丽的卜里梭太太，食品杂货人瓦特勃里的女儿，在次要人物中间红极一时，就像苏德利太太在上流社会中间那样。这个卜里梭，勃吕尼的倒霉的对手，只好屈居在梭朗日城的次要人物中间；因为他的妻子的行径，据说是得到他的默许的，使他受到梭朗日城最出色人物公开的蔑视。

吕班是上流社会中间的歌手，固董先生，那位医生呢，却是这些人中间的学者。大家提到他时就说：“我们这儿有个第一流的科学家。”苏德利太太（她懂得音乐，因为一天早晨她曾把布奇尼和格吕克领进去见她的女主人，以及她曾在歌剧院照顾拉盖尔姑娘的服装）想说服每一个人，包括吕班在内，说吕班的嗓子可以使他走运；同样，她替那个大夫惋惜，因为他没有把他的高见公之于世。

固董先生干脆就蹈袭布封和居维埃关于地球的见解，这一点却很难使他在梭朗日城的人眼中成为一个学者，不过他珍藏了一套贝壳和一套植物标本，他懂得制鸟类的标本，不仅如此，他还追求着一种荣誉，就是把一个博物室捐献给梭朗日城；从此，在全省里他便被认为是一个大博物学家，布封的后继人。

这个医生有几分像一个日内瓦的银行家，因为他有日内瓦银行家的冬烘气、冰冷的神气、清教徒的整洁，可是没有日内瓦银行家的家财和心计，他带着一种过分的殷勤让人家参观这个著名的博物室，这博物室藏有：一只熊、一只土拨鼠，都是在路过梭朗日城的时候死的；本省全部的啮齿动物，地鼠、田鼠、家鼠等；在布尔戈尼打到的各种珍禽异鸟，其中有一只在汝拉山捕到的阿尔卑斯山上的苍鹰尤为出色。固董藏有一套鳞翅动物，这个词儿引起你的一种希望，以为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动物了，可是见了之后，你会说：“原来是几只蝴蝶！”此外，还有一堆从几个朋友的收藏品中得到的精致的化石贝壳，他们临死的时候遗赠给他，最后便是布尔戈尼和汝拉群山的矿物。

这些宝藏，摆在一些玻璃橱里面，其中有几只带抽屉的碗橱放了一套昆虫，占了固董家里的整个二楼，并且由于标签的古怪，色彩的魔力和搜罗的丰富，产生了一定的效果，你在大自然里碰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可是放在玻璃橱里面却对它们欣赏不置。参观固董先生的博物室要约定日子。

他对那些好奇的人说：

“我有五百飞禽标本、两百哺乳动物、五千昆虫、三千贝壳和七百矿物样本。”

“您这样需要有多么大的耐心啊！”太太们对他说。

“我要替家乡办一点事儿。”他答道。

他下面这句话使他从这些死禽死兽得到一笔很大的利息：“我在遗嘱上把这一切捐献给本城！”参观的人便对于他的“博爱精神”表示钦佩！大家议论着要把市政府整个二楼，在那个医生“死后”，来安置那个固董博物馆。

“我知道我的同乡一定会记起我的好处，把我的名字和这个博物馆联在一起，”他听到这个建议时答道，“因为我不敢指望他们会把我的大理石半身像放在那里……”

“这是什么话！这不过是我们最微薄的敬意罢了，”有人回答他说，“您不是布尔戈尼的伟人么？”

这个人却终于把自己看作布尔戈尼的名人之一；最可靠的年俸收入不是公债，而是登记在自尊心上面的。这位学者，用吕班的语法体系来说，是一个幸运儿、幸运儿、幸运儿！

法院录事固董，一个身材短小、獐头鼠目的人，他的五官都长在鼻子四周，因此这只鼻子仿佛是前额、两颊、嘴巴的集中点，它们和鼻子的关系就像一个山的溪涧泻自峰顶一样。他被认为布尔戈尼的大诗人之一，人们说，他是当代的比隆[123]。这一对难兄难弟，省城里的人讲起他们就说：“我们梭朗日城出了固董两兄弟，两个文采风流的人物，这两个人在巴黎也会出人头地的。”

他玩小棒球玩得非常出色，玩小棒球的癖性在这个录事身上产生了另外一种癖性，就是要歌唱这种游戏，这种游戏在十八世纪风行一时。在庸俗政治家身上癖性往往是成双成对的。固董老二在拿破仑治下写下了他的诗。这不是告诉诸位他是属于一个健康和审慎的诗派么？吕示·德·朗昔瓦、巴尼、圣朗拜、劳赛、维吉、安德留、贝梭[124]就是他的英雄。德里尔[125]曾经是他的神明，直至到有一天，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提出了这个问题，就是要弄清楚固董和德里尔究竟孰优孰劣，从这时起，这个录事总是称呼德里尔神父，带着一种过分的客气。

从一七八〇年到一八一四年写成的诗篇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剪裁出来的，举咏小棒球一诗为例就可以概见其余。这些诗篇有点近于文字游戏。《读经案》[126]就是这种一代不如一代的陈腔滥调的登峰造极之作，这些陈腔滥调几乎都是每首诗四节，因为如果做到六节，大家就会认为牵强堆砌了。

固董这首诗，题目叫作《小棒球歌》，是按照这些千篇一律的郡内诗作的法则做的；在第一节里描写诗人要歌唱的那件东西，开篇的时候，像在固董这首诗里面那样，先来一段祈求，下面就是一个好例：

我歌此技人人宜，

老幼贤愚咸相喜；

玉指纤纤套杨木，

两眼小球空中逐。

此技解愁奏奇效，

巴拉米[127]复生亦相妒！

爱情、笑及游戏之诗神，

命驾临敞庐，

提米示[128]有信徒，

看我印花纸上填清韵。

接着他讲清了这是一种什么游戏，描写过最出名的小棒球，使读者明白了这种游戏在从前给“绿猴”和其他的玩具店帮过多大的忙，最后又证明了这种游戏和动力学有什么关系，最后固董用下面几句话结束他的诗篇的第一节，这个结束语和这类诗第一节的结束语都是一样的：

羡尔科学艺术真神通，

能将游戏小道为己用。

第二节照例是描写使用这个“对象”的方式，如何利用它在女人身边和在上流社会里面得到好处。只要读了下面引用的那几句诗，描写那个玩小棒球的人在那个“爱的对象”之前大显身手，爱好这种庄重词章的人就会猜到其余的了：

座中有高手，

含情脉脉望牙球，

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上下左右靡遁形！

小球划线凡三遍，

炉烟缥缈礼天仙；

圆盘忽落手失误，

飞吻玉指急相抚。

告尔忘恩之人，

稍受挫折幸莫嗔，

意外损伤宁非福，

赢得一笑心亦足！

就是这种可以媲美维吉尔的描写，使德里尔优于固董的见解发生了动摇。“圆盘”这个词，那个实事求是的勃吕尼认为用得不恰切，引起了一场历时十一个月的辩论；可是学者固董在一个双方正要“面红耳赤”闹翻了的晚会上，用下面这个事实粉碎了“反圆盘派”的抵抗，他说：“月亮，诗人们把它称作圆盘的，实际上正是一个球呀！”

“您怎么能够知道？”勃吕尼答道，“我们只看见月亮的一面。”

第三节叙述那个必须说的故事，那个关于小棒球的逸事。这个逸事，大家都背熟了，是路易十六一个出名的大臣的逸事；但是，按照一八一〇到一八一四年的《评议报》用惯了的公式，要歌颂这么一类的工程，“它从诗歌和作者在诗歌里面散布的快感得到一些新的韵致。”

第四节，给全诗来一个总结，用这种惊人之笔作为终结，从一八一〇到一八一四年这些诗句没有发表过，可是在一八二四年拿破仑死后，便公之于世了：

烽火连天警报频，

还歌棒球倍精神。

帝王若果释刀剑，

百姓乐此可消闲；

嘘唏乎，布尔戈尼蒿莱遍地日已多，

会见故乡此日复弦歌！

这些瑰美的诗句都收在那个最初的而且是唯一的版本里面，这个版本是维勒·奥·斐伊城的印刷商布尼厄承印的。

一百个预约的人，每人科银三法郎，使这首诗永垂不朽，为后人树立了一个危险的榜样，而尤其值得我们钦佩的，就是这一百个人，都听过这首诗差不多有一百次，每次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苏德利太太刚刚把放在客厅螺形脚小桌上的小棒球撤销，七年来，这套小棒球引起大家低吟浅唱；苏德利太太终于发现了这套小棒球是她的一个劲敌。

至于作者呢，他时常自夸著作丰富，只要指出他用什么话来对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介绍他的诗敌，就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

“告诉你们一个奇怪的消息，”他两年前说，“布尔戈尼还有一个诗人呢！[129]……不错，”他看见在座的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接着说：“他是马共地方的人。可是，你们永远想象不到‘他在忙些什么’？他要歌咏白云……”

“白云不是已经在‘涌’着吗？”爱说双关语的盖贝老爹说。

“这都是‘满天神佛’，弄得你眼花缭乱！什么湖啊，星辰啊，水波啊……没有一个合乎常理的形象，没有一点教育意义；他不知道什么是诗的泉源。他指着天空喊天空。他平平板板地把月亮叫作月亮，而不叫作‘黑夜的星宿’。诸位看看，要炫奇立异的心理把我们引到一条什么路上去！”固董痛苦地高声说，“可怜的小伙子！生长在布尔戈尼而要吟咏水，真是使人难过！假如他来请教我的话，我会指点给他一个绝好的题材，作一首咏葡萄酒的诗，酒神颂！我现在老了，写不了这样的诗了。”

这个大诗人还不知道他最大的胜利（他得到这种胜利，还是因为他是布尔戈尼人）：他曾经作为梭朗日城的人谈话的中心，这些人对于当代诗坛泰斗一无所知，连名字都不知道。

有一百个上下的固董之流在帝国时代吟咏，而人们还责备这个时代重武轻文呢……诸位试翻一下《书坊报》吧，诸位可以读到一些咏塔、咏跳棋、咏“特力特拉克”、咏地理、咏印刷术、咏喜剧等的诗篇，还没有把德里尔咏怜悯、咏想象、咏谈话的传诵一时的杰作，以及贝梭的咏口腹之欲、咏跳舞癖等杰作包括在内。在五十年后，人们也许会见笑那些模仿《沉思集》《东方集》[130]等的无数的作品。趣味的改变、时尚的倏生倏灭、人类思想的变化，谁能够预先见到呢！每一时代到来的时候，把它在路上遇到的偶像连痕迹都一扫而光，它又铸造一些新的神明，这些神明将来又被人推翻。

沙巨示，一个漂亮、矮小、头发斑白的老头儿，他又照顾第米斯又照顾弗洛尔[131]，换句话说，他又搞法律又搞一个温室。十二年来，他绞尽脑汁，想写一本关于《保安制度史》的书。“保安制度在政治方面和司法方面的任务已经经历过几个阶段，”他说，“因为这种制度完全是根据共和历第四年雾月的法规设立的，而现在这种对国家多么宝贵的制度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因为这种职位的薪给和它的重要性并不相称，这种职位应该是终生的职位。”

沙巨示被认为是一个不受宗教观念束缚的人，大家把他看作是这个客厅里的政治家；读者也许能够猜到，干脆就是说他讨厌透顶。大家说他说话引经据典。高贝丹答应给他弄一个荣誉军团的十字勋章；但是他又把这件事情搁置下来，要等到他自己作了勒克雷格的继承人，稳坐在议会里中间偏左派的议席上的时候。

那税务官盖贝，富有风趣，是一个肥胖的笨蛋，黄油脸色，假头发，耳戴金耳环，这对金耳环不断地和他衬衫的领子发生冲突，他醉心于果实学。他拥有一片当地最出色的果园，引以为骄傲，他收获一些时果，比巴黎的晚一个月；他在温室里种植一些热带果品，甚至还种菠萝、油桃和青豆。他面有得色地给苏德利太太带来一束杨梅，当杨梅在巴黎值十苏一筐的时候。

最后，药剂师卫缪先生却是梭朗日城的化学家，这个化学家比起沙巨示之为政治家、吕班之为歌唱家、固董长兄之为学者和他的兄弟之为诗人，却是较为名副其实。然而，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瞧不起卫缪，在次要人物中间呢，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上流社会的人物的本能也许教他们感觉到这个不爱说话的思想家有真正优越的地方，他听了别人的傻话带着副讽刺的神气微笑，因此大伙儿对他的学问就存着戒心，交头接耳对它加以怀疑；至于那些次要人物，他们不耐烦过问这件事情。

卫缪是苏德利太太客厅里的笑柄。任何社会缺少了一个可怜虫，缺少了一个让人惋惜、调笑、轻视、保护的人，就是美中不足。首先，卫缪一心想着科学上的问题，到来的时候领结是松的，背心扣子没有扣上，穿着一领绿色小上衣，总是有污点的。最后，他那张胖乎乎的脸庞却是很好的笑料，盖贝老爹说他和顾客们相处得久，他的脸也变得和他们的一样了。

在外省，在像梭朗日城那样落后的地方，人们依然照着《蒲索拿克》[132]开的玩笑的意思去对待药剂师。这些可尊敬的郎中难得碰到这样的机会，他们趁势要求出诊费。

这个矮个子的人，赋有一种化学家的耐心，“无法享受”（借用外省人指废除夫权的一句话）卫缪太太。卫缪太太是一个风骚的妇人、开心的妇人、大方的赌客（她可以输上二十二个苏而面不改色），她对丈夫不停地有意见，用风言冷语讽刺他，把他说成是一个糊涂虫，因为他只会散发出一股闷气。卫缪太太是在小城市里面担任逗乐儿角色的女人，她把佐料带来给这个地方，这是蹩脚的佐料，不错，可是味道多么厚啊！她说出一些有点过火的玩笑话，但是人们并不见怪；她可以毫不在乎地对教区神父道班（他已经是一个七十岁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说：“闭嘴，娃娃！”

梭朗日城那个开磨坊的，每年有五万法郎收入，他有一个独养女，吕班自从没有希望替他的儿子娶到高贝丹姑娘之后，就打这个独养女的主意，而高贝丹市长也想替他的儿子，抵押品登记员，讨她，又是一对矛盾。

这个开磨坊的，沙巨示·道班一家的人，是本城的纽沁根；传说他有三百万法郎家财；但是他不愿意跟任何人合伙经营；他只想着磨麦子，垄断麦子买卖，他是一个出了名的绝对缺乏礼貌或举动粗野的人。

盖贝老爹，固兹乡邮局局长的兄弟，除了他的薪俸之外，约有一万法郎年俸收入。固董两兄弟是富有的，那个当医生的娶的是藏特兰·瓦特勃里老先生的独养女，这位老先生是王家森林湖泊的监护人，他们盼着他的凶耗；那个当录事的娶的是道班神父的侄女和唯一的继承人。道班神父是主持梭朗日教区的神父，一个肥胖的教士，他在他的教区里养息，像一只耗子在它的乳酪里养息一样。

这位能干的教门弟子，对上流社会非常忠心，对次要人物也是善意和殷勤的，对受苦的人则用好言相慰，他在梭朗日城受到大家的爱戴；他是磨坊主人的从兄弟，同时也是沙巨示的从兄弟，因此他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也是属于阿伏纳山谷平庸政体的。他总是在城里吃饭，他节省费用，他参加婚礼，在舞会开始以前就离开；他从来不谈政治；他使人奉行天主各种仪式，他说：“这是我的职务！”大家也就随他这样做，提到他时就说：“我们有一个好的教区神父！”主教对梭朗日城的人都认识，对这个神父的能力也没有看得过高，他很高兴能在这样一个城里有一个人使人遵守宗教仪式，能够使教堂满座，在教堂里对着一批睡着了的听众说教。

那两位固董夫人——因为在梭朗日城，正如在德勒斯登和在几个其他德国都会里面一样，上流社会的人物彼此碰头时总是说：“尊夫人好吗？”人们说：“他没有和他的夫人在一起，我看见他的夫人和小姐。”一个巴黎人会引起轩然大波，并且被人认为没有教养，假如他说：“那些女人，这个女人，等等。”在梭朗日城，像在日内瓦、在德勒斯登、在布鲁塞尔，只有妻子存在；在梭朗日城，不像在布鲁塞尔那样，人们不在招牌上写着“某人的妻子”，而只能说“尊夫人”。——那两位固董夫人只能和第二流戏院倒霉的龙套相比，巴黎知道这些龙套因为他们时常拿这些“艺术家”开玩笑；想替这两个“夫人”画龙点睛，只要说她们是属于小家气这一类的妇人，文化程度最低的资产者都会在他们周围遇到这些不可少的尤物的样本。

告诉读者盖贝老爹善于理财，苏德利可以当军机大臣，这是不必要的。因此，在这些可敬的资产者当中，不仅每一个都有一项外郡人为了生存必不可少的爱恶不定的专长，可是每个人还可以在虚荣的领地内耕种自己的园地，不怕有任何劲敌。

如果居维埃[133]隐姓埋名经过这里的话，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一定会说服他，使他相信他和固董医生相比，自己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诺里和他的“婉转柔和的歌喉”，那个公证人带着一种惋惜的口吻说，就会几乎不配和这个梭朗日城的夜莺伴唱。至于此刻正在布尼厄印刷所付印的《小棒球歌》的作者呢，没有人相信在巴黎可以找到一个和他才力相敌的诗人，因为德里尔已经去世！[134]

因此，这个外郡的资产阶级，心广体胖、沾沾自喜，可以赛过所有社会上的才智之士。所以，只有在他们的一生里面，在一个这类的小城市住过若干时候的人的想象力，才可以隐约看见流露在这些人脸上的这种得意忘形的神气，他们自以为是法国的太阳神经丛[135]，个个都有一种令人不敢置信的为非作歹的狡黠，他们凭自己的聪明智慧，就断定厄斯陵战役的英雄之一是一个懦夫，德·蒙戈奈夫人是一个背上长着大疔疮的搬弄是非的女人，勃洛塞神父是一个野心家，他们在那位将军购得艾格庄半个月之后，便发现了他的微贱的出身，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叫作细木器商人。

假如里谷、苏德利、高贝丹都住在维勒·奥·斐伊城的话，他们一定会闹翻；他们所存的非分之想会使他们无可避免地互相冲突；可是命运却使这个卜朗支乡的吕具吕示觉得有离群独处的需要，好得自由自在地在剥削和淫欲里面打滚；使苏德利太太相当聪明，知道她只能够在梭朗日城坐镇一方，而维勒·奥·斐伊城却是高贝丹做买卖的地方。那些喜欢研究社会的错综复杂的人将会承认，德·蒙戈奈将军运气不好，遇到这样分散的敌人，他们在不让这些星宿互相冲撞，却使他们为非作歹的力量增加十倍的距离中进行他们的权力和虚荣的种种活动。

然而，虽然所有这些可敬的资产者为他们的丰衣足食感到骄傲，他们认为他们的社会比维勒·奥·斐伊城的社会要快活些，并且带着一种夜郎自大的口气一再引用山谷里这个谚语：“梭朗日城是一个玩乐嬉游的城市。”但是我们不要轻易相信那个阿伏纳山谷的首邑会甘拜下风。高贝丹的客人私下里嘲笑苏德利的客人。高贝丹说：“咱们呢，咱们是一个做大买卖的城市，一个商业中心，咱们如果觉得发财无聊，那就太傻了！”听一听他的口气，就很容易看出地球和月亮还是有一点点矛盾。月亮以为对地球有用处，地球却控制着月亮。

此外，地球和月亮却生活得像鱼水那样和谐。在狂欢节，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总是联群结队去参加高贝丹、藏特兰、钱粮官勒克雷格和王家检察官苏德利少爷举行的四次舞会。每个星期天，王家检察官、他的妻子，高贝丹老爷、夫人和爱丽塞小姐，到梭朗日城的苏德利公馆吃晚饭。如果县长也被邀请，固兹乡邮局局长盖贝先生也来吃便饭的话，梭朗日城的人们便看见苏德利公馆门前停着本省的四部公用马车了。

第二章

王后客厅里的阴谋家

里谷知道，在五点半钟左右到达梭朗日城，他可以碰到苏德利客厅里面的常客，全体都在他们的岗位上。在市长家里和在城里所有人家一样，按照上个世纪的习惯三点钟吃晚饭，从三点到九点钟，梭朗日城的绅士到这里来交换消息，发表他们的政治演说，评论整个山谷私生活中的大事，以及议论艾格庄——每天都有一个钟头拿艾格庄作为谈话资料。每个人都设法打听到那里发生的一件事情，他们懂得用这种办法来博取这里的主人的欢心。

经过这番应有的评论之后，大家就开始玩波斯东纸牌戏，这是王后懂得玩的唯一的一种游戏。这时候那个肥大的盖贝老爹模仿过高贝丹的妻子，伊梭儿太太，取笑她低头沉思，学她低声说话、学她那种瞧不起人的样子和她的小姑娘的举动；当道班神父讲述了他的节目里面的一个故事；吕班报告了维勒·奥·斐伊城的一件大事，而大伙儿也用令人作呕的话恭维过苏德利太太了，然后他们便说：“我们玩了一次十分愉快的波斯东纸牌戏。”

里谷过于自私，不愿意费劲走十二公里来倾听这个公馆的常客说出来的傻话，来看一只扮成老太婆的猴儿。在智巧和知识方面，里谷都比这些小资产者远为高明，他除了有事要上公证人那里才在这儿露面。他免除了自己和邻居的一切应酬，借口事忙、习惯和健康，他说，这一切都不允许他在晚间从一条沿途都有都纳湖升起来的雾气的公路回家。

此外，这个高大、瘦削的高利贷者也使苏德利太太的伙伴们十分敬畏，他们感觉到他身上有一只老虎的钢爪，有一种野人的狡诈，有一种在修道院里得来、在金黄的太阳底下成熟的智慧，高贝丹永远不愿意和这些本领打交道。

那只柳条箱子和那匹马刚开过了和平酒店，于宾，苏德利的仆人，他正在和坐在膳厅窗口底下一条长凳上的那个酒店老板聊天，就马上手搭凉篷看清楚这是谁的马车。

“这是里谷老爹！……我去把大门打开。你牵着他那匹马，梭嘉。”他毫不客气地对那个酒店老板说。

于宾原来是一个骑兵，因为无法编入宪兵队里，就改了念头，到苏德利家里当仆人，他回到家里推开院子那扇大门。

梭嘉，这个在山谷里多么出名的人物，就在那里，正如诸位看见的一样，随随便便的；但是多少有名的人物都是如此，他们肯屈尊走路、打喷嚏、睡觉、吃饭，完完全全和凡夫俗子一样。

梭嘉生来就是个力士，可以驮一千一百斤重；他的拳头，落在一个人的背上，立刻打折他的脊骨；他可以把一支铁条扭曲，牵住一部驾了一匹马的车子。他是这个山谷里面的克劳东人米龙[136]，他的名声传遍全省，人们编了许多关于他的可笑的故事，像对于所有有名人物一样。例如在摩旺一带，有人说，有一天，他把一个可怜的妇人、一条驴子和一只口袋，放在背上驮到市场去，他一天吃了一头全牛、喝了四分之一桶葡萄酒等。温柔得像一个待字的闺女，梭嘉，一个肥壮、矮小的人，宁静的脸，粗胳膊、阔胸脯，他的两个肺鼓起来就像铁匠铺的两个风箱一样，他有一个很细的嗓子，发出清脆的声音，使第一次听到他讲话的人感到惊讶。

东沙的名声使他用不着施展他的凶恶的本领，梭嘉像东沙一样，像所有得到一种舆论保护的人一样，他从不显示他的肌肉的非常出色的力量，除非他的朋友们请他这样做。因此，当那个地方法院检察官的丈人转过身来靠在台阶旁边的时候，他便牵住那匹马。

“您府上一切都好吗，里谷先生？……”那著名的梭嘉说。

“都还好，老梭，”里谷答道，“卜里梭和薄奈宝、维奥里和亚茂里，还来帮衬你的酒店吗？”

这一句问话，用一种和善和关心的口气说出来的，并不是上级的人对下级的人随便提出来的一个问题。在空闲的日子里，里谷想到最微小的事情，而福尔松已经把薄奈宝、卜里梭和维奥里伍长的交游通知了里谷，认为有点儿暧昧。

薄奈宝为了赌输了的几个钱，可以把农民的秘密出卖给那个伍长，或者多喝了几碗混合酒，就不知轻重张嘴乱说。但是那个打水獭的人的告密也许是因为口渴才想起来的，因此里谷只注意他提到卜里梭的事情，卜里梭的处境会引起他要想妨碍那些反对艾格庄的阴谋的念头，哪怕是只为了想从敌对双方的一方诈取几个钱。

这个法吏兼任保险公司（这个行业当时开始在法国出现）的代理人，一家替人保险不会被征入伍的公司的代理人，几个没有什么收入的职务，此外卜里梭还有打弹子和喝香料酒的嗜好，这样他就更不容易发家致富了。他和福尔松一样，一心一意钻研那种什么事情都不干的艺术，他等候一个毫无把握的机会给他带来一笔财产。他对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深恶痛绝，但是他估量到这些人物的力量。只有他才彻底认识高贝丹所组织的资产者的苛政；他用冷言冷语嘲笑梭朗日城和维勒·奥·斐伊城的财主，他一个人当了反对派。没有信用、没有家财，他似乎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因此勃吕尼很高兴有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对手，便保护着他，好使他不要把他的事务所出顶给一个精力饱满的年轻人，比方说，出顶给薄拿克，这样他就要和他平分这个地方的主顾了。

“靠这些人，还勉强过日子，”梭嘉答道，“可是有人仿造我的香料酒！”

“不能放过他们！”里谷正色说。

“跟他们缠呢，我没有这么大工夫。”那开酒店的人答道，无意中说了一句双关的话。

“他们相处得还好么，你的主顾？”

“总是有一些争吵；但究竟是赌鬼，怪不了许多。”

所有的人都挨到客厅对着广场的那个窗口上去。苏德利认出了他儿媳妇的父亲，便走到台阶上迎接他。

“难得，老友，”那从前的宪兵说，他依照这个字的本义使用这个字，“你肯光临寒舍待一个晚上，亚妮特是不是病了呢？”

由于他还剩下一点儿宪兵的脾气，那市长说话总是开门见山。

“不是，事情有点儿不妙。”里谷答道，他用右手的食指碰一碰苏德利向他伸出来的手，“我们一会谈谈这件事情，因为它关系到咱们的孩子……”

苏德利，一个美男子，穿一套蓝色衣服，仿佛他始终在宪兵队里，黑领，穿一双带马刺的皮靴，他抓着里谷的胳臂把他领到他的硕大的伴儿那里去。那扇玻璃门对着平台敞开，家里的常客在平台上面散步，正在享受这个使这一片壮丽景色更加焕美生色的夏夜，念了上文描写的富于想象的读者，不难想见这片美景。

“我们很久没有看见您了，亲爱的里谷。”苏德利太太说，一面挽着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的胳臂把他领到平台上去。

“我的消化非常困难！……”那年老的放高利贷的人答道，“您瞧，我的面色跟您的一样嫣红。”

里谷走到平台上，正如我们可以想到的，在这些人物中间引起了一阵快乐的打招呼的声音。

“里，饕餮！……我又想出了这个名字。”那收税官盖贝先生说，他把手伸到里谷那里，里谷把他右手的食指放在这只手上。

“不坏！不坏！”那矮小的保安法官沙巨示说，“他是够馋的，咱们的卜朗支乡的领主。”

“领主，”里谷带点牢骚答道，“已经有很久的日子，我再也不是我们村子里的雄鸡了。”

“那些母鸡可不是这样想啊，胡闹的家伙！”苏德利的女人说，用她的扇子调皮地轻轻敲了里谷一下。

“咱们还好吧，亲爱的老板？”那公证人说，一边跟他的主要的主顾打招呼。

“马马虎虎。”里谷答道，他又用他的食指碰了一下公证人的手。

这个手势，里谷用它来把握手限制在最冷淡的表示上面，会给不认识里谷的人描写出他的整个人。

“让我们找一个我们可以安安静静说话的地方。”那个还俗的教士瞧着吕班和苏德利太太说。

“我们回到客厅去吧。”那王后答道。“这两位先生，”她指着那位当医生的固董先生和盖贝补上一句说，“正在讨论一种‘肋痛’……”

苏德利太太刚才打听他们讨论什么，盖贝总是喜欢说俏皮话的，回答她说：“这是私衷。”那王后以为这是一个科学名词，里谷听到她带着一种了不起的神气重复这句话，微微一笑。

“那细木器商人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啦？”苏德利问道，他坐在他的妻子旁边，用手抱着她的腰。

像所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一样，苏德利的媳妇喜欢丈夫向她公开表示亲热，就不去追究别的事情了。

“唔，”里谷答道，他放低声音叫别人知道小心，“他已经动身到省城去，要求上面执行法院的判决和请他们派兵协助呢。”

“他完了。”吕班说，一边搓着两只手，“我们跟他拼一拼。”

“我们跟他拼一拼！”苏德利接着说，“那得瞧。省长和师管区司令都是他的朋友，假如他们派来一队骑兵的话，农民就完全拼不起来……在紧急关头，我们可以对付梭朗日城的宪兵；可是你试一试去挡住一次骑兵的冲锋哪！”

“西比里还听见他说过更麻烦的事情，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儿来的。”里谷接着说。

“噢！我的苦命的苏菲！”苏德利太太感伤地说，“艾格庄落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啊！这就是大革命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一群佩戴着金色肩章的坏蛋。他们早就该料到，把一只酒瓶推翻，糟粕浮起来，酒就要变味了！……”

“他要上巴黎去，打通司法部的门路，把这里法院的人全部更换。”

“嘿！”吕班说，“他知道他处境的危险了。”

“如果他们任命我的女婿当这里的总检察官呢，那我没有话说，他却要让一个忠心于他的巴黎人来当这个职位。”里谷接着说，“如果他替藏特兰先生谋一个法院的位置，如果他把我们的推事盖贝先生，任命为奥克赛尔的院长的话，他就赢定了！……他已经把宪兵拉到他那一边；如果他又掌握了法院的话，如果他身边还保留着像勃洛塞神父和米梭那样的军师的话，那么我们的地位就难保持了；他可以给我们引起很大的麻烦。”

“怎么，五年工夫，你还不能够摆脱那个勃洛塞神父么？”吕班说。

“你不认得他；他像一只画眉那样多疑，”里谷答道，“他不是一个男人，这个神父，他不看女人；他没有任何嗜好；他无懈可击。那将军呢，他容易生气，这是他的弱点。一个人有一种缺点总是他的敌人的仆从，假如敌人知道怎样牵这条线的话。只有那些晓得控制他们的缺点，不让这些缺点控制自己的人才是强者。老乡们还不错，我们让我们的人严阵以待好来对付这个神父，但是我们还没找到机会。他就跟米梭一样，像他们这样的人，那真是太规矩了，上帝应该把他们叫到他的身边……”

“我们要给他们找几个女用人，给他们的楼梯抹足胰子就好了。”苏德利太太说，这句话使里谷轻轻跳了一下，那些非常狡猾的人听到一种狡计就会这样做。

“那细木器商人还有一个缺点：他喜欢他的媳妇；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去对付他……”

“别忙，我们要看看他是不是想得到就做得到。”苏德利太太说。

“您说什么！”吕班问道，“难的就是这个！”

“你，吕班，”里谷用一种命令的口气接着说，“你马上走到省城去瞧那个标致的沙巨示太太，今天晚上就走！你想办法叫她让她的丈夫把那细木器商人在省长公署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告诉她。”

“我只好在那里过夜了。”吕班答道。

“那就是沙巨示财主的造化，这对他有好处。”里谷答道，“她还不算过于古董吧，沙巨示太太……”

“噢！里谷先生，”苏德利太太娇声娇气地说，“难道女人会变成古董吗？”

“对沙巨示太太来说，您的话没有讲错！她没有对着镜子涂脂抹粉。”里谷应声说，他总是讨厌看见柯赛姑娘把那些旧宝贝陈列出来。

苏德利太太自以为只抹一点儿胭脂，不明白里谷的话中有刺，她问道：

“女人真的会涂脂抹粉么？”

“你呢，吕班，”里谷说，没有理会这句天真的话，“明天早晨你转回高贝丹老爹那里；你告诉他这位老友和我，”他说，一面拍拍苏德利的大腿，“我们上他那里吃点东西，要他中午准备午饭。你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他，好让我们每个人把他的意思反复想想，因为我们要把这个可恶的细木器商人干掉！在走来找你们的时候，我在路上心里想，必须叫那个细木器商人和法院闹翻，好使他走去请司法大臣把维勒·奥·斐伊城的人员调动的时候，那司法大臣当面奚落他……”

“教会里的人员万岁！”吕班一面拍着里谷的肩膀，一面嚷道。

苏德利太太马上想到一个主意，这样的主意只有歌剧院的歌女从前的随身女仆才会想到。

“我们能不能够，”她说，“引诱那细木器商人来参加梭朗日城的节会，并且让一个漂亮的女子缠着他，弄得他神魂颠倒，他也许和这个女子合得来，然后我们让他和他的妻子闹翻，我们告诉他的妻子说一个细木器商人的儿子总是忘不了他从前爱过的女子……”

“嘿！我的宝贝，”苏德利高声说，“你一个人的聪明就赛过巴黎的警察厅了！”

“这个办法证明夫人不愧是我们的王后，她不仅漂亮，她还很聪明。”吕班说。

吕班这句话得到苏德利太太做了一个鬼脸作为报答，在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里面，大家看见这个鬼脸没有说的，就像看到一个微笑一样。

“我们可以使他吃更大的亏。”里谷接着说，他有很长工夫在那儿出神，“如果这件事情能引起一场风波的话……”

“检举和起诉，送到刑事法庭去。”吕班嚷道，“噢！真是太妙了！”

“这一下我可乐了！”苏德利天真地说，“看到德·蒙戈奈伯爵，荣誉军团大十字勋章获得者、圣·路易司令员勋位、陆军中将，被控告在公共场所侮辱妇女，真是……”

“他太爱他的妻子了！……”吕班颇有见地地说，“他决不会这样做。”

“那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在本区里我看不见一个女子可以使一个圣人犯罪的，我要替我的神父找一个。”里谷嚷道。

“您看奥克赛尔那个漂亮的嘉提茵·吉布赖成不成？沙巨示的儿子爱她爱得发疯……”吕班高声说。

“也只有她，”里谷答道，“但是她办不了我们的事情；她以为她只要走出来就会有人赏识她；她不够灵活，要找一个顽皮姑娘、一个狡猾女子……不拘怎样，还是让她来好了。”

“对的，”吕班说，“他看见漂亮女子愈多，成功的机会也愈大。”

“要那细木器商人来参加节会，这是很不容易的！假如他来的话，他会到我们的提伏里舞场来吗？”那从前的宪兵说。

“他不肯来的理由今年已经不存在了，我的心肝儿。”苏德利太太说。

“什么理由啊，我的美人儿？……”苏德利问道。

“那细木器商人想娶德·梭朗日姑娘，”那公证人说，“他得到回话说，这个姑娘年纪太小，他觉得没有面子。这样德·梭朗日和德·蒙戈奈两位先生，都曾在警卫军里服务，本来是两个老战友，他们这样就彼此冷淡了，竟至避不见面。那细木器商人不愿意在节会里碰到德·梭朗日一家；但是今年他们不来。”

德·梭朗日一家通常在七、八、九和十月在庄院居住；但是这位将军当时在西班牙，在安古莱姆公爵麾下，指挥炮兵，伯爵夫人陪伴着他。正如读者所知道的，在围攻加的示的时候，德·梭朗日获得了他在一八二六年得到的元帅军级。因此，德·蒙戈奈的敌人大可以相信艾格庄的主人们并不是永远瞧不起八月的圣母节会的，他们很容易将伯爵夫妇引诱到提伏里舞场来。

“很对。”吕班嚷道。“那么，老爹，”他对里谷说，“您要调兵遣将把他引到节会来，我们晓得怎样耍他……”

梭朗日城的节会，在八月十五日举行，是这个城市的一种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在周围三十里地方，这个节会赛过一切别的节会，省会里的节会也比不上。维勒·奥·斐伊城没有节会，因为这个城的守护神圣·西维思特的节日是在冬天。

从八月十二到十五日，商贩拥到梭朗日城来，在两条平行的线上竖起这些木板房子，这些灰色屋顶的房子这时就使这个平时没有人来往的广场有一片热闹的景象。这个节会举行的十五天时间就像使这个梭朗日小城市得到了一次大丰收。这个节会有一种传统的权力和威望。老乡们，正如福尔松老头所说的，被他们的活儿钉在他们的乡镇里，很少离开这些乡镇。在整个法国，节会场地上临时搭起的商店的光怪陆离的架子，把许多货物集合起来，这些都是老乡们所必需的，或者是要来向别人炫耀的东西，再说老乡们也没有别的可以看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妇女和孩子的想象里产生了一些周期性的吸引力。

因此，从八月十二日起，梭朗日城的市长就使人在维勒·奥·斐伊城所辖的全部地方上，张贴一些由苏德利署名的布告，答应给商贩、走绳索的人以及各种各式耍杂技的人以保护，同时公布节会的期限以及最吸引人的节目。

在这些布告上面，上文已经提到东沙的女人向卫米歇勒讨这种布告，最后总是有这一行字：

提伏里舞场届时张灯结彩。

不错，这个城市把梭嘉创办的提伏里舞场作为公共舞场。正如梭朗日城建在一个石子的小山上，梭嘉开设舞场的花园也是多石子的，那里花园里的泥土都是从别处运来的。

这种土的性质可以解释梭朗日城葡萄酒的特别味道，一种味不甜的、白的、强烈的葡萄酒，几乎和马德尔[137]、乌维里[138]、约翰尼斯贝的佳酿——这三种葡萄酒都有点相类似——相仿佛，这种葡萄酒完全在地方上销光。[139]

梭嘉的舞场在这个山谷里的老乡们的想象里产生不可思议的作用，使他们对于他们的提伏里舞场非常自负。当地那些一直跑到巴黎去的人说，巴黎的提伏里舞场只在面积上胜过梭朗日城的提伏里舞场。高贝丹呢，他大胆地说他喜欢梭嘉的舞场，不喜欢巴黎的提伏里舞场。

“咱们要把这件事情好好地想一想，”里谷接着说，“那个巴黎人，就是那个报馆编辑，最后一定会对于他的玩意儿感到玩腻了，我们可以通过仆人，把他们都引到这个节会来。我想想办法。西比里，他的信用虽然大大地降低了，但还是可以慢慢地对他的老板说，这也是他使自己得到人望的一种办法。”

“您要打听打听那个漂亮的伯爵夫人对老爷是否冷淡，对于我们要在提伏里给他开的玩笑，这是关键问题。”吕班对里谷说。

“这个娇嫩的婆娘，”苏德利太太说，“她在巴黎住得太久了，一定会不让山羊挨饿，又使白菜长得好。”

“福尔松已经叫他的外孙女卡特莲·东沙去勾搭沙勒，那细木器商人的近身仆人的助手。我们在艾格庄的房间里，不久就有一个内线。”里谷答道。“您以为道班神父靠得住吗？……”他看见那个教士走进来，说。

“谟松神父和他，我们把他们看得牢牢的，像我对苏德利一样！……”苏德利太太说，一面抚摸着她丈夫的下颔，她对他说：“可怜的小猫！你不觉得不舒服吧。”

“假如我能够用美人计来对付这个虚伪的勃洛塞的话，我希望得到他们帮忙！……”里谷站起来低声说，“但是我不知道乡土观念能不能够战胜宗教观念。你们不知道宗教观念有多强。我自己，我不是傻瓜，我也保不住自己，假如我害病的话，我一定会和教会和解。”

“请您容许我们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实现。”那教士说，里谷刚才故意为他把声音提高。

“嘿，我讨媳妇时犯下的过错不让我和教会和解，”里谷答道，“我不能够杀死里谷太太。”

“先别提这件事情，讲讲艾格庄吧。”苏德利太太说。

“对的。”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答道。“不瞒你们说，我觉得我们住在维勒·奥·斐伊城的老友比我们厉害。我这样想，高贝丹要一个人独占这个艾格庄，他要让我们白干。”里谷说道。

在到这里来的路上，那个乡间的放高利贷的人用那根审慎的棍子向那些摸不清楚的地方都敲了一下，敲到高贝丹那里，却是空空洞洞的。

“但是艾格庄不会属于我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必须将它完全毁掉。”苏德利答道。

“尤其是，如果那里有埋藏起来的金子，我也不会奇怪。”里谷狡猾地说。

“见鬼！”

“真的，从前打仗的时候，那些领主，往往出其不意，被人包围起来，他们把钱财埋在地下，等以后再起出来。你们知道，德·梭朗日·豪特美尔侯爵，他的最小的支派绝了，吃了毕隆[140]的阴谋的亏。”

德·摩累伯爵夫人得了那份没收的土地……

“这就是精通法国历史的好处！”那宪兵说，“您说得对，应该及早和高贝丹商量好咱们的事情。”

“如果他躲躲闪闪的话，”里谷说，“我们就想办法熏他一熏。”

“他现在钱也搞得不少了，”吕班说，“也该老实了。”

“我敢保证他不会捣鬼，跟保证我自己一样，”苏德利太太答道，“他是这个王国里面最老实的人。”

“我们相信他老实，”里谷接着说，“但是朋友之间，什么东西都要想到……我现在想起一件事情，我疑心有人在梭朗日城要给我们捣乱……”

“谁呢？”苏德利问道。

“卜里梭。”里谷答道。

“卜里梭！”苏德利接着说，“这个笨蛋！勃吕尼拉着他的后腿，他的媳妇按着他的头；问问吕班好了！”

“他能捣什么鬼呢？”吕班说。

“他要，”里谷接着说，“点醒蒙戈奈，请蒙戈奈替他谋一个位置……”

“他从蒙戈奈得到的好处永远比不上他的媳妇在梭朗日城所得到的好处。”苏德利太太说。

“当他喝醉了的时候，他什么话都对他的媳妇说，”吕班说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那个漂亮的卜里梭太太对你什么话都说，”里谷回答他说，“好了，我们用不着担心了。”

“再说，她俊俏，但她也够傻的，”苏德利太太接着说，“我可不愿意跟她交换位置，因为假如我是个男子的话，我宁肯爱一个丑陋而懂得风情的女人，不爱一个俊俏而一窍不通的女人。”

“嘿！”那公证人自悔失言，答道，“她晓得叫您七窍生烟呢。”

“爱面子的家伙！”里谷一面高声说，一面向门口走去。

“那么，”苏德利说，一边送他的老友出门，“明天清早见。”

“我来找你……呀！还有一句话！吕班，”他对公证人说，那公证人和他一起出来叫人备马，“你一定要叫沙巨示太太打听那个细木器商人在省长公署里要怎样对付我们……”

“她不知道谁能知道？……”吕班答道。

“对不起，”里谷说，他狡猾地瞧着吕班微微一笑，“我在这里见的傻瓜太多了，忘记这里还有一个聪明人。”

“您说得倒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在这儿脑瓜到现在还没有长锈。”吕班天真地答道。

“听说苏德利雇了一个侍女，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吕班答道，“一星期以来，市长先生想夸耀他的女人的优点，把她比作有一条老牛的年纪的布尔戈尼毛头姑娘，而我们还猜不出来他怎么样和苏德利太太讲妥的，因为他竟敢很早就上床……”

“明天我弄明白。”那个乡下的老淫鬼说，他同时试着微笑。

那两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分手时握了一下手。

里谷不愿意黑夜在路上走，因为，虽然他最近得到人心，但他始终很审慎，他对他的马说：“开步走，公民！”这是这个一七九三年的儿子经常用来嘲弄大革命的一句笑话。人民革命没有比它们所养的儿子更凶狠的敌人了。

“里谷老爹每次来访都待得不久。”录事固董对苏德利太太说。

“他待的时间短，可是过得很痛快。”她答道。

“就像他的生活一样，”那医生答道，“他什么都图个痛快，这家伙。”

“这样就好，”苏德利应声说，“我的儿子可以早点把财产拿到手……”

“他带来了艾格庄的消息么？”那教士问道。

“是的，好神父，”苏德利太太道，“这些人嘛是地方上的灾害。我不明白德·蒙戈奈夫人，她可是一个名门闺秀，对于自己的事情也是这样糊涂。”

“他们眼前就有一个榜样。”教士应声说。

“谁啊？”苏德利太太娇声怪气问道。

“梭朗日一家……”

“呀！是啊。”那王后停了一会答道。

“管他呢！我来了！”卫缪太太进门时嚷道，“我的消极分子没有和我同来，因为卫缪对我照顾得太不积极了，我不能够把他叫作不拘怎样的积极分子。”

“这个该死的里谷老头儿又干什么呢？”苏德利看见那个柳条车厢停在提伏里门口，他便对盖贝说，“他是一只狸花猫，每走一步都有一个目的。”

“叫他‘该死的’倒很合适！”这个肥胖短小的收税官答道。

“他走进和平酒店……”医生固董说。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录事固董说，“他在那里收买人心，因为在这里也听到狗吠声。”

“这家酒店，”教士接着说，“就像查奈士的庙[141]一样；帝国时代它叫作战争酒店，而那里却平静无事；最受人尊敬的市民都聚集在那里亲爱和睦地聊天。”

“他管这个叫作‘聊天’！”保安法官说，“我的天！这是什么样的谈话，结果养下了一批小布尼厄。”

“可是以后为了祝贺波旁王室的登极，把它改称和平酒店，却没有一天不打架……”道班神父把保安法官打断了的他那句话说完。

教士这个见解跟大家口头上的《小棒球歌》的诗句一样，时常在谈话里面出现。

“这就是说，”盖贝老爹答道，“布尔戈尼永远是一个拳头相见的地方。”

“你的话倒说得不坏！”教士说，“这差不多就是我们这个地方的历史。”

“我不懂得什么法国历史，”苏德利嚷道，“可是在学法国历史之前，我倒很想知道我的老友为什么和梭嘉一道走进酒店里面？”

“噢！”教士接着说，“他走进酒店里面，在那里待着，你放心好了，他一定不是要做什么善事。”

“我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我就毛骨悚然。”卫缪太太说。

“他真叫人害怕，”医生接着说，“如果他恨我的话，他就是死了我也不能够放心；他可以从棺材里面走出来给你捣鬼。”

“如果有人能叫那细木器商人在八月十五日来这里，让他落在我们的圈套里面的话，这件事怕只有里谷能做。”苏德利在他的女人的耳边说。

“尤其是，”她高声答道，“如果高贝丹和你，我的心肝儿，你们也为这件事情出一把力……”

“你瞧，我不是说了吗？”盖贝先生高声说，推着沙巨示先生的臂肘，“他在梭嘉的酒店里找到一个漂亮女子，他叫她坐在他的马车里……”

“然后……”那录事答道。

“只有这句话才是老实的。”盖贝先生说，他打断了那《小棒球歌》的歌手的话。

“你们都想错了，诸位先生，”苏德利太太说，“里谷先生心里只想着咱们的事情，因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女子就是东沙的女儿。”

“他就像一个药剂师一样，给自己准备好一批毒蛇。”盖贝老爹嚷道。

“看你讲话的样子，”那当医生的固董先生答道，“仿佛你已经看见我们的药剂师卫缪先生正在走来一样。”

他用手指着那个正在走过广场的梭朗日城的身材短小的药剂师。

“可怜的家伙，”那录事说，人家疑心他爱在卫缪太太面前说俏皮话，“你们瞧他走路总是扭扭捏捏，……还有人说他是博学呢！”

“没有他，”那保安法官答道，“验起尸来就够麻烦的了；他在这个倒霉的毕日隆的尸体里面找到那服毒药，巴黎的化学家在奥克赛尔的重罪法庭上也说，要他们动手也只能做到这样……”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苏德利答道，“可是，藏特兰院长说，必须叫人相信毒药总是会发现的……”

“毕日隆太太离开奥克赛尔算是有见识。”卫缪太太说，“这个婆娘眼光短小，什么坏事都做，”她接着说，“要把丈夫消灭掉，用得着下毒吗！想去掉这样的丑类，难道我们没有稳当的、可是无害的办法吗？我希望有一个男人敢对我的行为说什么话！那个老实的卫缪先生没有过问我的事儿，他可没有为这睡不着觉；德·蒙戈奈夫人，你们瞧她和那个记者在她的茅屋，在她的修道院里面溜达，她自己花钱把这个记者从巴黎请到这儿来，在那个将军面前和他温存！”

“她自己花钱请来的？……”苏德利太太说，“你准知道吗？假如我们找到一个证据的话，写一封匿名信给那将军，那是多么好的材料啊！……”

“那将军，”卫缪太太接着说，“……不过您妨碍不了她什么，那细木器商人看惯了这样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啊，我的俊丫头？”苏德利太太问道。

“还用说吗，他给他们预备好床铺。”

“假如这个倒霉的毕日隆老爹，不去麻烦他的女人，也学将军那样做的话，他现在也许还活着。”录事说。

苏德利太太把身子弯低到她旁边的人，固兹乡的盖贝先生那边，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她以为这种鬼脸也是从她的旧主人那里学来的，像她抢来的她的旧主人的银餐具一样。卫缪太太正在和《小棒球歌》的作者调情，苏德利太太的鬼脸做得更加着力，并且指着卫缪太太对那个邮局局长说：

“这个女人多么没有规矩！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行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让她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再待下去，特别是当诗人固董先生在场的时候。”

“这就是关心世道人心了！”那教士说，他看到一切、听到一切，可是没有说话。

说完了这句嘲笑的话，或者不如说这个对社会的讽刺既简括又真实，因此每个人都刺中了，就有人建议玩一会波斯东纸牌戏。

这不是我们同意称作社会的各个阶层的生活的真相么？换过几个词儿，那么不多不少，正是在巴黎金碧辉煌的客厅里面所说的话。

第三章

和平酒店

里谷经过和平酒店门前的时候是七点钟左右。落日斜照着那个美丽的城市，把绚丽的红霞散布在城市上面，明静如镜的湖水和蒸腾喷薄、吐出最离奇怪诞的色彩的火焰飞煽的玻璃窗互相映衬。

那个居心叵测的政治家，一心盘算着他的阴谋，沉埋在他的思想里面，让他的马匹慢慢走着，因此在沿着和平酒店走过的时候，他可以在一次争吵中间听到他的名字，按照道班神父的见解，这些争吵使得这家酒店的名字和它惯常的面目造成最厉害的矛盾。

为了使读者易于了解这个场面，必须说明一下这个鱼米之乡的地形，它的起点就是广场上的和平酒店，终点就在区公路上那个出名的提伏里舞场，那些阴谋家就想利用这个舞场作为蓄谋已久的一次对付蒙戈奈将军的阴谋的舞台。

由于它在广场和公路的犄角上的位置，这家酒店的底层，建筑的式样和里谷的房子相同，在公路那边开了三扇窗，有两扇窗朝着广场，人们进出的玻璃门就在两扇窗子中间。和平酒店另外还有一扇中门，通到一条把这家酒店和住着梭朗日城的绒线商人瓦雷的隔壁的房子分开的小巷，从这道门可以跨进一个内院。

这所房子，完全漆成金黄色，只有百叶窗是绿色的，是这个山城少见的有两层楼和有阁楼的房子之一。我在下面将讲到为什么要盖这种房子的原因。

在维勒·奥·斐伊城得到惊人的繁荣之前，这家酒店的二楼原来有四间屋子，每间屋子都有一张床，有几件为了使“备有家具的房间”这个称号名副其实的、必要的简陋的家具，这些屋子租给那些由于刑事法庭设立在这里不得不到梭朗日城来的人，或租给那些不住在庄院里面的客人；但是，二十五年来，这些备有家具的房间的房客却只剩下那些耍杂技的人、小贩、走方郎中或经纪人了。在梭朗日城举行节会的时候，房间的租金每日四法郎。梭嘉的四个房间给他赚来三百法郎左右，这些房客当时在他的酒店里面的额外消费还没有计算在内。

广场那边的门面用一些特别的绘画加以装饰。在把每扇窗和正门隔开的图画上面，可以看见几根打上同心结的球杆；在同心结上就是一些用希腊式的酒盅盛着的热气腾腾的混合酒。和平酒店这几个字，黄字绿地，赫然入目，每一端都有几堆红白蓝三色的品字形的弹子。绿色的窗口嵌上普通的小块玻璃。

十棵左右的灌木，在进口两旁栽植在箱子里面，人们应该把它们叫作咖啡店树的，长出几片又憔悴又神气的叶子。那些巴黎和几个富裕城市的商人用来遮挡烈日保护他们商店的布篷，在当时是梭朗日城还看不见的一种奢侈品。陈列在玻璃窗后面木板上的瓶子可谓名副其实，因为瓶里的金浆玉液在那里按时受到蒸煮。阳光借玻璃晶状体的凸起部分把它的光线集中起来，把摆在架上的马德尔葡萄酒、糖浆、烈酒、酒精浸的李子和樱桃晒得起泡，因为阳光十分猛烈，使得阿格拉厄、她父亲和他们的伙计不得不待在门口两旁的长凳上，借着那些憔悴小树的一点点树荫，梭嘉姑娘用几乎是热的水来浇这些树。有些日子，父亲、女儿和伙计三个人，像一些家畜一样，躺在长凳上，呼呼大睡。

一八〇四年，《保尔和维绮尼》[142]风行一时的时代，酒店内部糊了一种漆纸，绘着这部小说的主要事迹。人们看见几个黑人正在采摘咖啡豆，这家酒店一个月售出不到三十杯咖啡，至少在酒店的糊墙纸上还可以找到它。梭朗日城的居民不大惯用殖民地产品，假如有一个外地的人走来叫一盅巧克力饮料的话，梭嘉老爹就会不知所措；可是，他会得到一杯用巧克力糖片做的使人恶心的黄汤，这些巧克力糖片在乡间杂货店里出卖两苏一片，制造出来的目的在于破坏这种西班牙饮料的生意，它的成分是淀粉、捣碎的杏仁和粗糖放得多，细糖和可可粉放得少。

至于咖啡呢，梭嘉老爹干脆就用一只一般家庭叫作“大黄锅”的家伙来煮；他把加上菊黄的咖啡粉放在锅底，他把这种汤放在一只瓷杯里面，带着一种巴黎咖啡店里的侍者才有的镇静端出来给顾客，这只瓷杯即使扔在地上也摔不破。

这个时候，糖在拿破仑皇帝统治下所引起的敬畏心情，在梭朗日这个城里还没有消除，阿格拉厄除了一杯咖啡之外，还给那个想到要喝这种文人用的饮料的小贩大大方方地送上四片桃核般大小的糖。

店内四壁装上金框镜子和挂帽的钉子，往日整个梭朗日城的居民都走来赞赏这种迷人的壁上装饰品和一个漆成桃花心木纹的柜台，柜台上面是一块黑白相间的云石，一些镀银的食器在那儿闪闪发光，几个管形灯芯的灯，自从那个时代以来，室内的布置就没有改变过，据说这些灯是高贝丹从前送给那个标致的梭嘉太太的。一层黏搭搭的东西使室内一切都黯然失色，只能跟放在杂物房里无人过问的旧画上面的黏搭搭的东西相比。

漆成假云石的桌子，红色天鹅绒面的凳子，用一根链子悬挂在天花板上、并且用水晶加以装饰的、有一个管着两个灯头的装满了油的圆球灯，战争酒店开始就靠了这些东西出名。

从一八〇二到一八一四年，梭朗日城所有市民都到这儿来玩骨牌和卜吕朗牌，一边喝着小杯的烈酒、香料酒，吃着用酒精浸的果子和饼干；因为殖民地货品价格太贵，谈不上喝咖啡、喝巧克力饮料或吃糖。混合酒和巴维厄酒都算是上好的饮料。这些饮料是用一种甜的、糖汁的、和糖胶相像的材料做的，它的名字已经失传，可是想出了这种饮料的人在当时却因此发了财。

这些简单的描写使喜欢旅行的人记起类似的东西；而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巴黎的人也可以隐约看见和平酒店被烟熏黑的天花板和它的被无数棕色的点子弄得黯淡无光的镜子，这些东西证明苍蝇蚊子在那里过着一种多么自由的独立生活。

那个妖娆的梭嘉太太，从前穿着最时髦的服装在店里坐镇，她的风流艳事赛过大绿绮酒店的东沙的女人，她喜欢戴苏丹王后的头巾。在帝国时代，苏丹式袍子十分流行，就如现在的天使式袍子一样。

整个山谷的女人从前都走来仿效咖啡店那个风骚的女老板的头巾、有硬边的帽子、皮帽和东方发式。梭朗日城的头面人物对于这个咖啡店女老板的华装丽服都出过一份力量。我们的母亲对于帝国时代的优美姿态感到非常自负，她们把裙子束在胸间，茹妮（她的名字叫作茹妮！）穿着这样的服装奠定了梭嘉那家酒店的基业；她给她丈夫赚来了一个葡萄园，他住的那所房子以及提伏里舞场。据说吕班先生的父亲给这个妖娆的梭嘉太太弄得神魂颠倒；高贝丹从吕班的父亲手里把她抢了过来，这个小布尼厄一定是她给他养的。

这些细节和梭嘉酿造香料酒的秘密本领本来已经可以说明为什么他自己的名字和这家和平酒店成为家喻户晓；但是还有许多别的原因使这个名声更大。东沙的酒店以及这个山谷里别的小酒店只有葡萄酒出卖，但是从固兹乡直到维勒·奥·斐伊城，在周围六里的地面，人们只有在梭嘉的酒店才能够打到弹子，喝到这个酒店的老板酿造得十分出色的混合酒，只有在那里的木架上才看得见外国酒、香醇的烈酒和酒精浸的果子。

因此，这个名字在山谷里面几乎每天都有人谈到，在那些口腹之欲更重于爱情的人心里撩起他们梦寐不忘的特别细致的享受的思想。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要指出和平酒店这种特权，它是梭朗日城节会的组成部分。在一个仅仅高一级的阶层里面，和平酒店在城里所起的作用和大绿绮酒店在乡间所起的作用相等，都是贮藏毒素的仓库；它在维勒·奥·斐伊城和山谷之间负起传递流言蜚语的任务。大绿绮酒店供应和平酒店的牛奶和奶油，东沙的两个女儿每天都和这家酒店接触。

对梭嘉来说，梭朗日城的广场是他的酒店的伸延部分。这个大力士穿门过户逢人便聊，按照小城市开酒店的人的习惯，身上只穿一条长裤和一件没有扣好的背心。如果有人走进他的酒店的话，和他交谈的人就通知他，他就慢条斯理回到酒店去。

这些细节可以使那些没有离开过他们市区的巴黎人相信，在阿伏纳山谷里，从固兹乡直到维勒·奥·斐伊城，无论把怎样小的事情隐瞒起来都是很困难的，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不可能的。在乡间，一切都息息相关；每隔一个地方就有一家大绿绮酒店，或有一家和平酒店，传递消息，最无关重要的行为，在最秘密的情况中做出来的，也仿佛用一种魔术把它传扬出去。社会上的闲谈执行了电报的任务；距离很远的地方突然发生的灾难在转瞬之间就被人知道的奇迹就是这样发生的。

里谷勒住了马缰，从他的柳条车厢走下来，把马缰系在提伏里门口的一根柱子上面。然后他找到了最自然的借口，若无其事地站在两扇窗口中间，偷听里面的争吵，他只要把头伸过去，就可以从一扇窗口看见里面的人，捉摸他们的动作，同时可以听到那些粗俗的言语，这些话把窗口都震动了，外面的安静使他很容易听到。

“如果我告诉里谷老爹说，你的兄弟尼古拉打贝奇娜姐儿的主意，”一个尖锐的嗓子高声说，“说尼古拉时时刻刻都跟踪着她，她会在您老爹面前偷偷地跑掉，里谷老爹一定把你们的肠子都拉了出来，你们大绿绮酒店这一群狗东西！”

“假如你跟我们开这样玩笑的话，阿格拉厄，”玛莉·东沙刺耳的声音说，“那么你只能把我对付你的手段告诉你的棺材里面的蛆虫罢了！……你别管尼古拉的事情，也别管我和薄奈宝的事情。”

上文说过，玛莉受她祖母的怂恿，跟踪着薄奈宝，她刚才从里谷此刻站着的那扇窗口偷看薄奈宝，看见他对梭嘉姑娘大献殷勤，说着些使梭嘉姑娘非常开心的话，乐得她认为非对薄奈宝微笑一下不可。这一微笑引起了上面那一场口角，在口角中间透露了这个对里谷来说是非常难得的秘密。

“小心点，里谷老爹，您把我的房子弄坏了！……”梭嘉拍着那个放高利贷的人的肩膀说。

那个酒店老板从花园尽头的一个仓库走回来，从那里取出像体重机、木马、跷跷板等几种户外游戏用具，准备装在提伏里它们原来装过的位置上面，他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因为他穿着黄皮便鞋，这种鞋子由于价格低廉，在外省销路很广。

“假如你有鲜柠檬的话，我倒想喝一杯柠檬水，”里谷答道，“今天晚上很热。”

“谁在那里吵嚷呢？”梭嘉说，一面从窗口往里面张望，看见他女儿跟玛莉吵架。

“她们为了薄奈宝争风吃醋呢！”里谷带着挖苦的神气说。

父亲的怒气在梭嘉心里被酒店老板的利益压住了。那酒店老板认为学里谷那样在窗口外面倾听较为审慎；同时那当父亲的却想走进里面，对薄奈宝说，他在一个酒店老板眼中有许多优点，但是要当梭朗日城一个豪绅的女婿却什么好处都没有。然而没有几个人向梭嘉老爹表示要讨他的女儿。上了二十二岁年纪，他的女儿的身材在横阔和体重方面，都可以和卫米歇勒太太媲美，卫米歇勒太太的矫健似乎是一种极不平常的现象。坐柜台的习惯更加加速了阿格拉厄从父亲的血统里得来的发胖的倾向。

“哪个魔鬼上了这些女子的身上呢？”梭嘉老爹向里谷问道。

“啊！”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说，“那是在各种魔鬼当中，教会最常抓住的那一种。”

梭嘉没有回答，他开始端详着两扇窗口中间绘画上面那些球杆，由于有些地方时间的手把灰泥剥落，就难以明白它们怎么样会结合在一起的了。

正在这个时候，薄奈宝从弹子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球杆，狠狠地打了玛莉一下，对她说：

“你使我打不中弹子；可是我打得中你，你不闭上你的狗嘴，我还要打你。”

梭嘉和里谷认为再不能旁观了，从广场走进店里，他们惊起了一大群苍蝇，把光线都弄得昏暗了。那种声音仿佛一个鼓队在远处操练。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这些浅蓝肚子的大蝇子，领着一些嗜血的小苍蝇和几只牛虻，又飞回来伏在玻璃窗上，玻璃窗旁的三层木板上面，板上的油漆全被它们的黑点盖住了，可以看见一些黏搭搭的瓶子，像兵士那样排列在那里。

玛莉正在哭。在她的情敌面前被自己心爱的人殴打是任何妇人都不能忍受的耻辱，不管她是属于哪个社会阶层的，而且她所属的社会阶层愈低下，她的仇恨的表示就愈加激烈；所以东沙的女儿既没有看见里谷也没有看见梭嘉；她坐在一张凳子上，没精打采，声势汹汹，一言不发，那个还俗的教士偷看着她。

“去找一个鲜柠檬来，阿格拉厄，”梭嘉老爹说，“你自己涮一只高脚杯。”

“你把你的闺女打发走了，你做得很对，”里谷低声对梭嘉说，“她也许要被人打死的。”

说时他用眼睛叫梭嘉看看玛莉的手执着一张凳子，玛莉刚刚抓住这张凳子，瞄准阿格拉厄，准备扔到她的头上。“不要胡闹，玛莉，”梭嘉老爹站在玛莉面前说，“人们上这里来不是要扔凳子的……如果你打碎我的镜子的话，拿你的母牛的奶也赔不起……”

“梭嘉老爹，你的女儿是一个辣货，我也不是好惹的，你明白么？如果你不要薄奈宝做你的女婿的话，你就早点告诉他到别处去，不要上这儿打弹子！……他每一分钟都要输五法郎。”

这一串话与其说是讲出来的，不如说是喊出来的，这些话刚一出口，梭嘉就拦腰抱着玛莉把她推到酒店外面去，不管她怎样叫喊，怎样挣扎。她也走得及时，因为薄奈宝又从弹子房跑出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我决不罢休！”玛莉·东沙嚷道。

“你滚蛋，”薄奈宝吼叫着，维奥里用两只手抱着他，不让他行凶，“快走，不然的话我就永远不和你讲话，也不瞧你。”

“你？”玛莉说，用愤怒的眼光看了一看薄奈宝，“你首先把我的钱还给我，我就让你和梭嘉姑娘在一道，只要她有钱把你留住……”

说到这里，玛莉看见大力士梭嘉有点控制不住薄奈宝，薄奈宝好像一只老虎一样冲出来，她害怕了，逃到公路上。

里谷让玛莉躲到他的车厢里面，使她不致受到薄奈宝的殴打，薄奈宝的声音连苏德利公馆都听得到。里谷把玛莉藏好之后，回到酒店里喝他的柠檬汁，一面琢磨着由卜里梭、阿茂里、维奥里以及竭力劝说薄奈宝平息怒气的那个伙计所组成的那一群人。

“来吧，现在轮到你了，莽撞汉。”阿茂里说，这是一个金黄头发、烂眼、矮个子的青年人。

“再说，她也已经跑了。”维奥里说。

如果有一个人会露出惊讶的神气的话，那就是卜里梭，当他望见卜朗支乡那个放高利贷的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注意他超过注意两个女子的吵架的时候。那个法吏不由得在脸上流露出一种惊异的表情，这种表情是由于遇到一个你所憎恨的人，或你正在捣他的鬼的人的时候而生出来的，他便突然回到弹子房去。

“再见，梭嘉老爹。”那放高利贷的人说。

“我把您的车子拉过来，”那酒店老板接着说，“您别忙。”

“有什么办法能够知道这些人在打弹子赌博的时候说些什么话呢？”里谷心里想道，他在镜子里看见了那个伙计的脸。

这个伙计是一个身兼两项差事的人，他料理梭嘉的葡萄园，他打扫酒店、弹子房，他保持花园清洁，给提伏里舞场浇水，一年总共赚六十法郎。他总是不穿上衣，除了在盛大的节日，他的全部行头就是一条蓝布长裤，一双笨重的鞋，一件条子的天鹅绒背心，当他在弹子房里或在酒店内服役的时候，在背心前面系一幅家常的布围裙。这幅有带子的围裙是他的职务的标志。这个小伙子是那酒店老板在上次节会上雇来的，因为在这个山谷里面和在布尔戈尼全境一样，仆人是就地按年租用的，完全和人们就地购买马匹一样。

“他们管你叫作什么呢？”里谷向他问道。

“米歇勒，您还有什么吩咐？”那伙计答道。

“你在这里有时会看见福尔松老头儿吗？”

“一个星期里看见一两次，和卫米歇勒先生在一起，卫米歇勒先生给我几个苏，当他的媳妇赶来找他们的时候，让我通知他。”

“福尔松老头儿真是好人，有学问、通情达理。”里谷说，当他看见梭嘉老爹把他的车子开到酒店门前的时候，他付了柠檬汁的钱，离开这家令人恶心的酒店。

登上车子的时候，里谷老爹望见了那个药剂师，他便招呼他一声：“喂，卫缪先生！”卫缪认出了这个财主，就三步并作两步，里谷也赶过来，凑到他耳边对他说：

“你知道有没有一种刺激药可以把皮肤组织破坏，让人真的闹起病来，像指头上的瘭疽那样？”

“如果固董先生愿意帮忙的话，可以办到。”那个矮小的学者答道。

“卫缪，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的话，咱们就拆伙了；可是你把这件事情跟固董先生谈谈，告诉他叫他后天来看我；我介绍他切开一只食指，这是一个很难做的手术。”

说完之后，那卸任乡长离开那个发愕的小药剂师，登上他的柳条车厢，坐在玛莉·东沙身旁。

“怎么样，狠毒的丫头，”当他把马缰系在柳条车厢的皮制车帷前面的一个圈子、那匹马也往前走的时候，里谷抓住玛莉的胳臂对她说，“你以为这样大吵大嚷，薄奈宝就会跟你好了吗？……你要是乖觉的话，你会帮助他娶了这整吨的笨货，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报仇了。”

玛莉禁不住微微一笑，答道：

“啊！你真坏！你真是我们大家的老师！”

“你听我说，玛莉，我爱老乡们，可是你们中间不要有一个人插到我的牙齿和一口野味中间……你的兄弟尼古拉，阿格拉厄不是说吗，不肯放松贝奇娜姐儿。他这样做很不好，因为我保护她，这个丫头；她将来要承继我三万法郎，我要给她找门好亲事。我知道，今天早晨，尼古拉，你姊姊卡特莲帮着他，几乎害死了这个可怜的丫头；你去瞧你的兄弟和你姊姊，对他们这样说：‘假如你们不折磨贝奇娜姐儿的话，里谷老爹会设法叫尼古拉不服兵役……’”

“你是魔鬼的化身，”玛莉嚷道，“听说你和魔鬼签了一个合同……有这回事吗？”

“有这回事。”里谷严肃地说。

“晚间大伙做活儿的时候有人对我们这样说，可是我不相信。”

“魔鬼答应我，任何谋杀我的行为都不会成功，我的东西别人偷不到手，我活到一百岁不闹病，我事事如意，我一直到死的时候都像一只两岁的雄鸡那样年轻……”

“还用得着说吗？”玛莉说，“真的，你是个魔鬼，毫不费力就可以叫我的哥哥不服兵役……”

“只要他愿意，因为他只要割掉一只手指，没有别的条件，”里谷接着说，“我会告诉他怎样做！”

“怎么！你走山上那条道么？”玛莉说。

“天一入黑，我便不走这条道儿。”那个还俗的僧侣说。

“你害怕那个十字架吗？”玛莉天真地说。

“正是这样，狡猾的丫头！”那个居心叵测的人说。

他们正在走过一个地方，乡间的公路在那里是从地面一个不甚高的丘陵开辟的。这条沟儿有两个相当陡的坡子，这种情况法国的公路很多。

在这个长约百步的峡谷尽头，隆克洛儿乡和舍奈乡两条公路形成一个十字路口，中间竖着一个十字架。一个人无论从哪一边上坡都可以瞄准一个过路的人，几乎可以照面把他打死，由于这个丘陵长满了葡萄树，一个歹徒可以随便在到处乱生的荆棘灌木丛里埋伏起来，这样就更容易行凶了。读者不难猜到，那个放高利贷的人一生谨慎，夜里从来不走这里，兑纳河绕着这个叫作十字坡的丘陵流过。要报仇雪恨或谋财害命，永远不会遇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因为隆克洛儿乡的道路在会猎的小楼前面，通往阿伏纳河上的桥，舍奈乡的道路穿过王家大道，这样就在艾格庄、维勒·奥·斐伊城、隆克洛儿乡和舍奈乡的四条道路之间，凶手可以选择一条退路，使跟踪的人不知道向哪一个方向追赶。

“我让你在村口下车。”里谷望见卜朗支乡最先看见的房子的时候说。

“你怕亚妮特看见你，怯懦的老家伙！”玛莉嚷道，“你不久就要把她辞退么，这丫头，你使用她已经三年了！……使我乐的，就是你的老搭档身体很健康……天主不肯饶你……”

第四章

维勒·奥·斐伊城三巨头

那个谨慎的放高利贷的人强迫他的老婆和约翰在日落前就睡觉，天亮就起床，他向他们证明，只要他自己到半夜才就寝，很晏起床，家里就不会失窃。他这样不仅使自己从晚间七时到清早五时不致受到别人打扰，并且还使他的妻子和约翰习惯于尊重他的睡眠和阿格儿[143]的睡眠，阿格儿的房间就在他的房间后面。

因此，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钟左右，里谷太太和约翰一起亲自料理鸡栏，她走来小心翼翼地敲她丈夫的房门。

“里谷老爷，”她说，“你叫我把你叫醒。”

这个嗓子的声音，这个妇人的态度，她遵守一道命令（执行这道命令的时候可能引起丈夫的不高兴）害怕的神气，这一切都指出这个可怜的媳妇十二分屈己让人，和她对这个能干的小魔君的恩爱。

“知道了！”里谷嚷道。

“要不要叫醒亚妮特？”她问道。

“不要叫她，让她睡觉！……她一夜都没有睡过！”他严肃地说。

这个人总是严肃的，即使在他偶然开一次玩笑的时候。亚妮特的确暗地里给西比里、福尔松、卡特莲·东沙开过门，他们在深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在不同的时刻来过。

十分钟后，里谷穿得比平常讲究一些，走下楼来，对他的女人说了一声：“你好，妈妈！”这句话使她觉得比看见蒙戈奈将军跪在她面前还要乐。

“约翰。”他对那个从前的修道院仆人说，“别离开家，别让人偷东西，否则你吃的亏比我还要大！……”

这个机谋深远的自私自利的人用恩威并施、刚柔并举的手段把他的三个奴隶弄得像狗一样忠心、一样依恋主人。

里谷总是走山上那条道儿，避开十字坡，在八点钟左右到达梭朗日城广场。

在他把马缰绳系在离开那扇有三级台阶的小门最近的柱子的当儿，窗口打开了，苏德利把他的有麻豆瘢子的脸伸出来，两只黑色小眼睛使这张脸带有一种狡猾的表情。

“让我们先吃一点东西，我们在维勒·奥·斐伊城一点钟以后才吃午饭。”

他低声叫一个女仆人，这个女仆人和里谷的女仆人一样年轻，一样漂亮，她悄悄地走下楼来，他叫这个女仆人拿一块火腿和一点面包来；然后他亲自到地窖里拿葡萄酒。

里谷第一千次端详这个饭厅，饭厅的地板是橡木做的，天花板上有线脚，配上几只漆得很讲究的漂亮的橱子，装着跟肘部一般高的护壁板，安了一个讲究的火炉，摆着一只华贵的时钟，这些东西都是从拉盖尔姑娘那里拿来的。椅子的背作竖琴形，木头漆成白色，坐椅是绿羊皮椅面，配上金色钉子。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桌子铺了一张带暗色条子和绿边的绿色漆布。地板嵌成人字形，于宾一丝不苟地把它擦得发亮，这指出那些从前当过侍女的妇人对仆人的要求多么高。

“！太浪费了，”里谷心里又想道……在我的饭厅吃饭还不是跟这里一样痛快，我把在这种无用的排场上面花的钱存下来。“怎么没有看见苏德利太太？”他向梭朗日城的市长问道，他拿了一瓶陈葡萄酒走出来。

“她睡觉。”

“你现在不会打扰她的睡眠了。”里谷说。

那个从前的宪兵带着一种嘲笑的神气眨一眨眼睛，他指着嘉奈特，他的漂亮的女仆人拿来的火腿。

“这叫你提提神，吃一片这样的火腿！”那市长说，“这是家里做的！昨天才吃过一次……”

“老哥，我还没见过你这个女仆人呢，你从哪里搞来的？”那个还俗的本笃会教士凑在苏德利耳边说。

“她和这块火腿一样，”那宪兵答道，他又重新眨眨眼睛，“我在一星期前雇来的。”

嘉奈特，睡帽还没有脱掉，穿着短裙，赤着脚套上一双便鞋，披了一件在乡下人里面流行的像胸衣一样的裙子，外罩一幅斜纹布围巾，没有把娇嫩鲜美的胸脯遮住，和苏德利称赞的那块火腿一样使人垂涎。娇小、丰满、她让人看见她的垂下来的赤裸的胳臂，带着红色斑纹，胳臂末端有两只肥胖的大手，短短的手指尖长得非常整齐，这一切指出她很健康。这是道地布尔戈尼女子的脸，肤色红润，但是太阳穴、脖子、耳朵都是雪白的；栗色头发，眼角往耳朵上翘起，宽鼻孔，一张肉感的嘴，沿着两颊有一点点茸毛，然后，有一个活泼的表情，可是又给一种哄人的谦虚态度减轻了，使她成为一个调皮女仆人的典型。

“说老实话，嘉奈特像你的火腿，”里谷说，“我要没有亚妮特，就想得到一个嘉奈特。”

“两个都好，”那个从前的宪兵说，“你的亚妮特又温柔、又有金黄头发、又和气……里谷太太好吗？……她睡得好吗？……”苏德利突然接着说，让里谷知道他也懂得开玩笑。

“她跟我们的公鸡同时醒来，”里谷答道，“可是她和母鸡同时上床。我呢，我留下来读《宪政报》。晚间和早晨，我的老婆让我睡觉，你把金山银山给她，她也不会进我的屋里。”

“在这儿，恰恰相反。”嘉奈特答道，“太太留下来和城里的爷们玩纸牌，他们有时十五个人待在客厅里面，老爷八点钟睡觉，我们天亮就起床……”

“你觉得不一样，”里谷说，“但毕竟是一回事。不信吗，漂亮的丫头，你来我家里，我把亚妮特叫到这儿来，那是一回事，又不一样。”

“老浑蛋，”苏德利说，“你叫她害臊。”

“真的么，宪兵！你的马房只养一匹马就够了么？……再说，不管什么地方，有好耍的都不要错过。”

嘉奈特遵照主人的命令，走去替他打点出门的衣服。

“你答应过她你的老婆死了就娶她么？”里谷问道。

“在我们这样年纪，”那宪兵答道，“我们也只有这个办法！”

“遇到眼空心大的女子，这是要很快当鳏夫的好办法……”里谷应声说，“尤其是如果苏德利太太在嘉奈特面前谈到怎样在楼梯上抹胰子。”

这句话使两个丈夫都出神。当嘉奈特走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苏德利对她说了一句：“你来帮我穿衣服！”这句话使那个还了俗的本笃会教士微微一笑。

“这又是一种分别，”他说，“我会放心让你和亚妮特在一起，老哥。”

一刻钟后，苏德利穿上最整齐的服装，登上那个柳条车厢，两位朋友便沿着梭朗日湖绕到维勒·奥·斐伊城去。

“这个庄院怎么样？……”当他们来到可以从侧面望见庄院的地方时，里谷说。

那老革命家这句话里有一种音调，透露出乡间的财主对于那些宏伟的庄院和广大的庄院心怀的仇恨。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希望它完好无缺。”那从前的宪兵应声说，“梭朗日伯爵是我的官长；他帮过我的忙；他叫我得到一份优厚的养老金，他又让吕班管理他的庄院，吕班的父亲靠它起了家。将来吕班走了又有第二个人来接替他，只要有梭朗日家族的人，我们就不动这个庄院！……这些人很和气，他们让每人都打庄稼，他们自己也得到好处……”

“啊！这位将军有三个孩子，也许在他死后他们的意见会发生分歧，总有一天他的女儿的丈夫和他的儿子们把这座庄院开投，乐得将这一大堆铅铁卖给一个旧货商，我们会讨他的便宜。”

梭朗日的庄院从侧面露出来，仿佛向这个还俗的僧侣挑战。

“啊！不错，从前，他们要盖些好房子……”苏德利高声说，“但伯爵先生此刻却把收入积蓄起来，将梭朗日的庄院作为长子承继的产业。”

“老哥，”里谷答道，“长子承继权将来也会取消的。”

这两个资产者把利益这个话题扯完之后，便开始用布尔戈尼土话聊起各人的房里人的好处，这些土话过于特殊，写在纸上有伤大雅。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使他们一直谈到他们望见了这个区的首府，高贝丹就坐镇在这里，这个首府也许能引起读者的好奇心，使最性急的人也答应作者插入一小段题外的话。

维勒·奥·斐伊城这个名字，听来虽然觉得奇怪，却很容易用这个名字的讹音加以解释[144]。这个名字说得相当清楚，在阿伏纳河合流的地方有一个三角洲，那里从前有一片树林，这条河在五里之外流入伊伏纳河，一个佛朗克人一定在丘陵上盖了一座堡垒，丘陵在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弯儿，变成不甚陡的斜坡伸到一片细长的平原上，国民议会议员勒克雷格在那儿买了一块地。那个开疆辟土的人挖了一条又长又阔的沟把这个三角洲隔开，给自己造成一个强有力的位置，一个基本上是封建主非常有利的要塞，无论在公路必须通过的桥梁上征收通行税，或向磨坊征收磨面税，都很方便。

这就是维勒·奥·斐伊城最早的历史。凡是建立一个封建统治或宗教统治的地方，都会产生一些利益，吸引来一些居民，后来当那些乡镇所处的地位能够从外地吸引来一些工业，或把当地的工业加以发展，或创办新的工业的时候又建立了一些城市。让·洛微所发明的浮木的办法，需要有一些便于在中途拦截这些木筏的地方，因此就建立了维勒·奥·斐伊城，直到那时候为止，这个地方，和梭朗日城相比，只是一个村落罢了。维勒·奥·斐伊城成为一个木材的栈房，这些木材沿着两岸存放，长达十二里。打捞木材，找寻“失去”的木柴，扎成由伊伏纳河送到塞纳河去的木筏等工作，使大量的工人涌到这里。人口多，消费大，便产生了商业。这样，维勒·奥·斐伊城在十六世纪末叶有不到六百居民，在一七九〇年就有两千，高贝丹使人口增加到四千名。现在讲一下人口增加的原因。

当立法会议公布新的地方选区的时候，维勒·奥·斐伊城的位置，从地理来说，是处在应当设立一个县政府的距离，因此就选择了它作为这个行政区的首府，没有选择梭朗日城。有县政府就必须有一个地方法院以及一个区的首府所雇用的全部人员。巴黎人口的激增，提高了木柴的价值和供应的数量，同时也必然发展了维勒·奥·斐伊城的商业。高贝丹就根据这个对于新的情况的预见重新建立他的家业，他猜到和平会影响到巴黎的人口，而从一八一五到一八二五年间，巴黎的人口也确实增加了三分之一。

维勒·奥·斐伊城的地位是土地的形势所决定的。河角的两边各有一个码头傍着。拦挡木材的堤坝筑在丘陵脚下，丘陵上面便是梭朗日的森林。在这道堤坝与县城之间有一个郊区。下城，建立在三角洲最阔的地段，伸延到阿伏纳湖那片湖水岸边。

在下城之上，有五百所附设花园的房子，坐落在那个五百年来已经开垦了的山头上面，从三面把这个河岬包围，可以眺望水光潋滟的阿伏纳湖千变万化的景色，湖边堆满了正在扎的木筏，一堆一堆的木材。载满木材的河水和阿伏纳山谷幽雅的瀑布，形成一幅十分热闹的图画。这些瀑布高出小河之上，山水注入河中，推动磨坊的轮叶和几家工厂的水闸，尤其是因为这幅图画周围有大片绿色的森林，以及艾格乡狭长的山谷与俯瞰着维勒·奥·斐伊城的有浓荫的景物形成一个壮丽的对照，所以更加引人入胜。

在这个广阔的帷幕对面，王家大道在离维勒·奥·斐伊城四分之一里的地方从桥上跨过河面，与一条白杨小道衔接，那里有一个以驿站作为中心的小镇，驿站跟一个大的田庄毗邻。区公路也拐了一个弯直奔桥上，和王家大道接连起来。

高贝丹在三角洲的一片地上盖了一所房子，计划在那里开辟一个广场，把下城弄得和上城一样壮丽。这是一座现代化的石头房子，有铁铸的阳台、百叶窗、漆得很好看的窗口，屋檐底下没有别的装饰，只有回纹，石板屋顶，只有一层楼和屋顶下面的仓库，一个阔落的院子，院子后面有一个英国式的花园，阿伏纳河就在花园脚下流过。这所房子的雅致逼使那个暂时设在一所简陋房子里面的县政府，迁到它对面的一座大楼里面，这座大楼是由于勒克雷格和隆克洛儿两位议员再三督促，县里才不得不盖造的。这个城市还在广场上盖了一幢市政府。法院从前也是租别人的房子，现在才迁进一所最近落成的法院去，这样，维勒·奥·斐伊城托赖它的市长活跃的天才便有了一排十分壮观的现代建筑物。宪兵司令部正在盖造一个营房，使这个广场成为一个完整的方场。

这些变化，维勒·奥·斐伊城的居民都引以为荣，是倚靠高贝丹力量产生出来的，由于国王圣驾回国周年不久就要来到，几天前政府授给高贝丹一枚荣誉军团十字勋章。在这个风云际会，新近建成的城市里面，既没有新的也没有旧的贵族。因此，维勒·奥·斐伊城的市民，对于他们的独立非常自负，全体都投身到这次在农民和一个拥护复辟王朝的帝国时代的伯爵之间发生的争吵里面。对他们来说，压迫者就是受压迫的人。这个商业城市的精神，政府是深知的，因此便把一个一团和气的人派到这儿来当县长，这个人是他的叔父，那有名的德·吕葆的学生，德·吕葆是一个八面玲珑、深知执政者的甘苦的人，那些清教徒的政治家，比他们还坏，却把他们叫作没有节操的人。

高贝丹的房子内部用现代奢侈生活十分庸俗的新玩意儿来装饰。昂贵的金边糊墙纸啦，青铜多头烛台啦，桃花心木家具啦，星光灯啦，大理石面圆桌啦，用来吃饭后果点的金边白底瓷盘啦，饭厅里面放一些红羊皮坐垫的椅子，挂几张彩色木刻画，客厅里面陈设蓝毛绸家具，一切都枯燥无味，庸俗不堪，但在维勒·奥·斐伊城居民眼中，却是一种穷奢极侈的生活的最新花样。高贝丹太太在维勒·奥·斐伊城里扮演一个引起观众很大注意的雅致妇人的角色，她装模作样，四十五岁还娇声怪气，这位市长夫人一言一动都心中有数，她的周围有一群阿谀奉承的人。

里谷的房子、苏德利的房子和高贝丹的房子，对于认识法国的人，它们不是乡村、小城市和县城的最好的写照么？

高贝丹既不是一个有风趣的人，也不是一个有才干的人，但是他有这两类人的外表；他的眼光准确，他的狡狯是由于他爱财如命所造成的。他想发财，不是为了他的妻子，不是为了两个女儿，不是为了儿子，不是为他自己，不是出自家庭观念，也不是因为金钱使人受到重视；他要活下去就是为了报仇雪恨，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看见钱进钱出，像纽沁根那样，据说纽沁根同时在两个口袋里面用指头抚弄着金钱。做买卖就是这个人的生命；他的肚内虽然装得满满的，他却展开一个腹内空空的人的活动。和舞台上的仆人相像，阴谋、捣人的鬼、献策出谋、欺骗、商业上的狡诈手段、向人报账、听人报账、吵架、利益的纠纷都提起他的精神，使他心情舒畅，同时也使他牢骚满腹。他来来去去，骑马、坐车、走水道，参加巴黎的拍卖，老是想得非常周到，手里牵着一千条线，没有把这些线弄乱。

活泼、在行动上在思想上都敢作敢为、短小、矮胖、结实、瘦长的鼻子、亮晶晶的眼睛、耳朵翘起来，他具有一条猎狗的特点。他的脸是棕色的和圆圆的，从那里露出两只晒黑了的耳朵，因为他习惯戴一顶鸭舌帽，这张脸同他的性格非常调和。他的鼻子尖翘起来，他的紧闭的嘴唇大约从来不会说出一句客气的话。他的密密的胡须在两个红润的腮帮子下面形成两堆黑色的和发亮的灌木，伸到领结里面不见了。鬈曲成为小圈儿的头发，生成一层一层的像老法官的假发一样，黑白相间，仿佛被那烤着他的棕色脑袋的烈火烧得鬈曲起来，这火在他的灰色的眼睛里面迸出火星，眼睛周围有几道皱纹，不用说是由于在骄阳底下经常眨着眼睛向田野张望的结果，这些头发正是他的面目不可少的东西。冷淡，瘦削，容易生气，他有一双卖气力的人的多毛，钩曲、凹凸不平的手。这种举止讨那些和他做买卖的人的喜欢，因为他会在外表装出一种使人受骗的快乐；他晓得讲很多话，自己想隐瞒的事儿却一点都不说出来；他很少写字，好使对他无意说出来的话里不利于他的东西加以否认。他的文件由一个会计员执笔，这是一个正直的人，有高贝丹那种性格的人总会挖掘出这样的人来，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叫这些人最先吃他们的亏。

当那部柳条车厢的马车在八点钟左右在那条从邮局起就傍着阿伏纳河河沿的马路上出现的时候，高贝丹头戴鸭舌帽、足蹬长靴、身穿短上衣，正在从码头回来；他加紧脚步，心里明白里谷出门只有为了商量那桩大买卖。

“你好，捕快老爹，你好，装满了毒汁和智慧的大肚子，”他说，轻轻地轮流打了一下这两个客人的肚子，“咱们要谈生意经，咱们要手里拿着酒杯谈，妈的！这才是正经的办法。”

“干这类事情，你一定捞到了不少油水。”里谷说。

“我实在太辛苦；我不像你们，待在家里，养成了习惯，像个老风流……呀！你们做得很好，真的！你们做买卖，背脊烤着火，肚子对着餐桌，坐在一张大圈椅上……主顾上门来找你们。可是，你们请进来，妈的！你们待在这儿的时候，这所房子就是你们的家。”

一个穿镶红边的蓝制服的仆人走来执着马缰，把马牵到院子里面，各种下房和马厩都设在那里。

高贝丹让他的两个客人在花园里面散步，他嘱咐了几句话并叫人准备午饭，然后又走回来找到他的客人。

“你们听见了么，我的小狼，”他搓着两只手说，“有人看见梭朗日城的宪兵在天亮的时候朝固兹乡那边开过去，他们大约去逮捕那些犯了森林法的犯人……妈的！事情闹大了！……在这个时候，”他接着说，一边瞧他的表，“小伙子们一定按照手续给抓走了。”

“当然啰。”里谷说。

“你说说，村子里大家有什么话？有什么决定？”

“有什么可以决定的呢？”里谷问道，“这些事情和我们毫无关系。”他补充一句说，瞧着苏德利。

“你说什么！毫无关系？假如咱们的计划实现了，他们把艾格庄出投，谁会从那里捞到五六十万法郎呢？难道由我一个人独占？我的腰杆子没有那么硬，拿不出二百万来，我要帮助三个孩子成家立业，我有一个不知道节省的老婆；我必须与人合伙。那捕快老爹不是把款子准备好了吗？他没有一笔抵押不是已经到了期的，他现在也不再贷款了，除非有期票摆在桌上，由我做保。我准备拿出八十万法郎；我那当法官的儿子拿出二十万法郎；我们希望那抓人的出二十万；你愿意出多少呢，主教老爹？”

“剩下的我包下来。”里谷冷冷地说。

“了不得，你的心在那里，我愿意把手放在那里！”高贝丹说，“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把你的计划告诉我们吧。”

“我个人的打算，”高贝丹接着说，“就是抓个双份儿，将一半卖给固兹乡、舍奈乡和卜朗支乡这几处想买地的人。苏德利老爹在梭朗日城有他的主顾，你呢，在这儿也有你的主顾。这方面没有什么困难；可是咱们三个人，咱们怎么安排呢？咱们如何分配大块的地皮呢？……”

“我的天！这最容易没有了，”里谷说，“每个人都要那对他最合适的东西。首先我，我不会使任何人为难，我和我的女婿和苏德利老爹要那个树林；这些树林也作践得可以了，你不会要的，剩下的一切我们让你拿走，说老实话，你出的钱也就够本了。”

“你愿意和我们签个字么？”苏德利说。

“字据没有什么用处。”高贝丹答道，“再说，你们明白我没有什么隐瞒；我完全信任里谷，他出面购买这个庄院。”

“我相信你的话。”里谷说。

“我只提出一个条件，我要那座会猎小楼和它的建筑物，以及周围的五十亚旁地，这五十亚旁地的地价我付给你们。我把这座楼作为我的乡间住宅，它靠近我的树林。高贝丹太太，伊梭儿太太——她要人这样称呼她，她说要把这座楼作为她的别墅。”

“就这样办吧。”里谷说。

“咦！这话不要说出去，”高贝丹向前后左右张望过，看清楚没有别的人听到他的话之后，低声接着说，“你们以为他们敢下毒手么？”

“下什么毒手？”里谷问道，他从来不愿意听那种半吞半吐的话。

“我们叫这批流氓中间那个最莽撞、莽撞之外枪法又好的在伯爵耳朵旁边飞过一颗子弹……不过为了吓唬吓唬他！”

“他一定赶过来把他抓住。”

“那么米梭怎么样？……”

“米梭可能不说话，他等待时机，四处侦察，最后会发现这个人和那些教唆他行凶的人。”

“你说得对。”高贝丹接着说，“必须让三十个人一起造反，他们要将几个人送到牢船上……总之，我们找一批无赖，我们利用过他们之后，就把他们干掉。你们那里有两三个流氓，像东沙和薄奈宝……”

“东沙会狠狠地干一干，”苏德利说，“我认识这个家伙……我们还叫伏道亚依和库特克意示挑拨挑拨他。”

“库特克意示听我的话。”里谷说。

“伏道亚依也受我指挥。”

“咱们要小心，”里谷道，“头一样就是要小心。”

“嘿！看，主教爹爹，你有时会不会这样想，我们不应该谈论这里发生的事情……干涉人，逮捕人，偷砍树枝，捡拾麦粒，这是我们干的吗？……假如伯爵先生把事情处理得好的话，假如他把艾格庄的经营包给一个总管的话，这么一来，筐子就用不着了，庄稼也收割了，你受到的损失也许比我重些……咱们说的话，是私下说的，也是为了咱们的利益，因为我对伏道亚依说的话，当然没有一句不可以当着上帝、当着众人说……不过预料将来的事件，在它们发生的时候从中讨点便宜，这是没有不可以的……这个镇的老乡们性情急躁；那将军的清规戒律、他的严厉，米梭和他的部下的压迫使他们忍无可忍；现在事情已经搞糟了，我打赌他们一定跟宪兵有一场吵闹……别多说了，咱们去用午饭吧。”

高贝丹太太走到花园里来找她的客人。这是一个相当白净的妇人，英国式的长发圈沿着两颊下垂，她扮演着深情不乱的那一套，装作从来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她叫一些公务员都害着单相思，她有一个拜倒的人，就是那地方检察官，那个虚心下气、奉承服侍她的人。她喜欢戴有蝴蝶结的圆帽，可是她也爱不戴帽子，她服饰上用的蓝色和浅玫瑰色用得有点过火。她跳舞，虽然上了四十五岁，她还有少女那种羞人答答，但是她的脚很大、手也难看。她要人叫她伊梭儿，因为她纵然有许多怪脾气和可笑之处，见识却不差，觉得高贝丹这个姓氏很下流；她的眼睛苍白，头发的颜色很难确定，是一种肮脏的淡黄色。还有一点，许多年轻女子都拿她作模范，她们的眼睛死瞪着天空，装出天使的姿态。

“你们知道么，各位先生，”她一面说，一面向他们打招呼，“我告诉你们一些奇怪的消息，宪兵已经回来了……”

“他们抓了人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抓，那位将军事先就请求当局赦免他们……上面答应了他的请求，因为这是国王回到法国的周年纪念日。”

那三个伙伴面面相觑。

“我没有想到他这么狡猾，这个大块头装甲骑兵！”高贝丹说，“让我们坐下来吃饭吧，我们要乐一乐；不拘怎样，这一局没有输定，这一局只是搁置下来罢了，现在要看你的本领了，里谷……”

苏德利和里谷回家的时候兴致索然，因为他们没有想出什么办法，可以掀起一场对他们有利的大祸，只好像高贝丹告诉他们的那样，听其自然。像大革命初期有几个雅各宾党人，路易十六的仁慈使他们愤怒，不知所措，他们想对宫廷进行挑拨，叫它雷厉风行，目的是要引起混乱，这样功名和政权就到手了，德·蒙戈奈伯爵的凶狠的对手也把他们最后的希望放在米梭和他部下的看林人对付以后作践树林的行为的严厉上面。高贝丹答应给他们帮忙，却没有说明他的助手是谁，因为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和西比里有勾搭。像高贝丹这种性格的人的城府之深无人可及，除非他是一个卸职的宪兵，或是一个还俗的教士。这个阴谋除非由三个这一类由仇恨和利害锻炼出来的人进行，否则就不能有好的结果，或者说得更正确些，就不能有坏的结果。

第五章

没有战斗的胜利

米梭太太的种种忧虑是真实爱情引起的洞察力产生的效果。心灵专注在一个人身上，终于看见这个人周围的整个精神世界，而且看得很清楚。妇人在钟情的时候，有一些预感，以后她当母亲的时候这些预感又引起她的不安。

正当这个可怜的妇人倾听着这些从不认识的空间传来的模糊的声音的时候，在大绿绮酒店里面确实有一次聚会，在这次聚会里面她丈夫的性命受到威胁。

早晨五点钟左右，乡间最早起床的人看见梭朗日城的宪兵队开过，直奔固兹乡。这个消息很快就传播开，关心这件事情的人相当惊讶，因为他们从住在山上的人打听到，有一个宪兵分队，由维勒·奥·斐伊城的陆军中尉率领，已经穿过了艾格庄的树林。适巧这一天是星期一，工人们要上小酒店喝酒，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口实；而且这一天是波旁王室圣驾回国周年纪念日的前夕，东沙这个巢穴的老主顾虽然用不着这个正大堂皇的名目（正如他们当时所说的一样）替他们上大绿绮酒店找借口，可是只要他们以为望见一个随便什么官员的影子，他们不免依然高声把这个名堂抬出来。

当时在场的人有伏道亚依、东沙和他的一家，可以说是这个家庭的一员的谷丹，以及一个名唤拉洛许的种葡萄工人。这个人挣一文吃一文，他是卜朗支乡送去当差的犯法的人之一，大伙儿想出了这种差役，想使那位将军讨厌他那种喜欢控告人的怪脾气。卜朗支乡还出了三个男人、十二个妇人、八个女孩、五个男孩，妇人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要对他们负责，他们是穷光蛋；但是真正一无所有的人也只有他们。一八二三年这一年使种葡萄的人发了财，一八二六年由于葡萄酒产量丰富，一定还会给他们送来大把银子；那位将军所施的工程也在他的庄院周围的三个乡散了一些钱，因此要在卜朗支乡、固兹乡和舍奈乡找到一百二十个无产者也着实不容易；要完成这个任务，只有找那些老太婆，找那些儿孙还有两个钱，可是她们自己却一无所有的母亲和祖母，像东沙的母亲那样。这个拉洛许，一个犯法的老工人，的确没有一点儿用处；他不像东沙那样，他没有暴躁和乖张的脾气，他心里怀着一种固执的和冷酷的仇恨，他不声不响地工作，他保持着一种凶恶的神气；他憎恨工作，但他只有工作才能够过活；他的相貌很凶狠，面部表情使人望而却步。他虽然年上六十，却并不缺乏力气，但是他的身体衰弱，背已经弯了，他看见自己没有出息，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地，他羡慕那些有地的人；因此他在艾格庄的树林里面干起来也是毫不留情的。他在树林里乱砍乱劈，图个痛快。

“我们让他们把我们带走吗？”拉洛许说，“固兹乡完了，他们就来卜朗支乡；我这是再犯；我要坐三个月的牢。”

“你斗得过宪兵队吗？老醉鬼。”伏道亚依对他说。

“怕什么！难道不能够用我们的镰刀来砍掉他们的马腿吗？他们一下就摔倒在地上，他们的枪没有装上火药，当他们看见自己一个对十个的时候，他们只好滚蛋。如果三条乡一齐起来，杀死三两个宪兵的话，难道把所有的人都砍头么？他们只好罢休，像在布尔戈尼那一边一样，他们为了一件类似的事情派了一团人去。没有办法，那团人走了；老乡们仍旧到树林里去，他们年年月月如此，像在这里一样。”

“横竖要杀人，”伏道亚依说，“杀一群不如杀一个；杀一个却没有危险，可以叫所有的阿米拿克讨厌这个地方。”

“这些强盗中间，要杀哪一个？”拉洛许问道。

“米梭，”库特克意示说，“伏道亚依说得对，说得非常对。你会看到，一个看林人被送到地下去，他们不容易找到第二个人愿意在地上看守树林。他们白天守在那里，可是他们黑夜还是守在那里。他们是恶魔，这还用说吗！……”

“你无论走到哪里，”东沙老大娘说，她已经七十八岁，露出她那张让许多麻点和两只绿眼睛戳破了的、又黄又瘪的脸，用她的肮脏的白头发点缀着的，几绺头发从一幅包头的红手帕底下钻出来，“你无论走到哪里，都遇到他们，他们把你抓住；他们搜查你的柴捆，要是查出一根砍下来的树枝，一根蹩脚的榛树嫩枝的话，他们就把柴捆没收，传你上法庭去；他们说得到做得到。啊！这些下流种子！你奈何他们不得，他们看见有什么破绽，就要你马上把你的柴捆打开……他们是三条不值二个子儿的狗；我们要杀死他们，法国不会有什么损失，傻瓜。”

“瓦特那小伙子还不算太坏！”她的儿媳妇东沙太太说。

“他么！”拉洛许说，“他跟别人一样干他的勾当；要笑嘛，好，他和你一起笑；可是你跟他的关系不见得就好起来；三个人中间，就是他最狡猾，他对待穷人是没有心肝的，像米梭先生一样。”

“他倒讨了一个标致的媳妇，米梭先生。”尼古拉·东沙说。

“她的肚子大了，”那年老的姥姥说，“可是如果他们还是这样干下去的话，她养小孩的时候就要让她的娃娃好好的见一次世面。”

“噢！所有这些巴黎的阿米拿克，”玛莉·东沙说，“你无法跟他们相好……有事的时候，他们会把你送到法院，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讲什么交情。”

“你曾经试过挑逗他们么？”库特克意示说。

“当然了！”

“不拘怎样，”东沙说，带着一种坚决的神气，“他们也是人，和别的人没有两样，总对付得了他们。”

“真是没有办法，”玛莉接着说，她继续说出心里的话，“他们可不想乐；我不知道他们得了些什么，因为，说来说去，住那座楼的这个胆大的家伙，他有个媳妇；可是瓦特呢，盖依亚呢，斯太恩盖尔呢，他们可没有；他们在地方上无亲无故，没有一个女人愿意亲近他们……”

“等到打庄稼和摘葡萄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事情究竟怎么样。”东沙说。

“他们不会不让人拾麦子。”那个老太婆说。

“那可说不准，”东沙的媳妇答道，“……他们的格洛亚松这样说，乡长先生要出一个告示，告示上说，没有贫民证谁也不许拾麦子；这贫民证究竟归谁发呢？就是他！他不会发得很多。他还要出一些告示，最后一捆麦子没有装上车子，不许走进麦田！……”

“这么说，他就是一个霸王了，这个装甲骑兵！”东沙嚷道，气得不得了。

“这个消息我昨天才知道，”他的媳妇说，“我请格洛亚松喝了一杯酒，想从他那里打听一点消息。”

“他算是一个走运的人！”伏道亚依说，“他们给他盖了一所房子，给他娶了一个好媳妇，他有年俸收入，他穿得像国王一样讲究……我呢，我当了二十年乡间警察，我只害过几次伤风。”

“对，他真运气，”谷丹说，“他还有钱……”

“我们待在这儿，我们真是傻瓜，”伏道亚依嚷道，“我们至少也得跑到固兹乡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骨头不会比我们的硬些。”

“咱们走，”拉洛许说，他那两条腿站得并不怎么稳，“我除不了一两个人的话，我就没有面目见人。”

“你呀，”东沙说，“他们把乡里的人都带走了，你也只有瞧着；可是我呢，他们敢动一动这个老太婆，我的枪就在这儿，它的子弹可不认人。”

“你瞧好了，”拉洛许对伏道亚依说，“他们如果从固兹乡带走一个人的话，就会有一个宪兵倒在地上。”

“拉洛许老头儿说了！”库特克意示嚷道。

“他说了，”伏道亚依接着说，“可是他没有做，他将来也不会做……你的话有什么用处，它只会使你给人痛打一顿……横竖都是杀人，最好还是杀掉米梭……”

他们这样谈论的时候，卡特莲·东沙在小酒店门前望风，使得有人过路，可以马上通知那些酒客，让他们住嘴。他们的腿虽然带了酒，但他们不是走出小酒店门口，而是猛冲出去，他们杀气腾腾地奔向固兹乡，沿着那条有四分之一里长傍着艾格庄的围墙的公路走。

固兹乡是一个道地的布尔戈尼的村落，全村只有一条街，公路就打这条街上经过。房子有几所是用砖盖的，有几所用黏土，可是外表都很寒苦。当你从维勒·奥·斐伊城的省公路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从旁边走进村里，这时这个村子给你一个相当好的印象。隆克洛儿的树林紧接着艾格庄的树林，就在丘陵之上，有一条小河在王家大道和隆克洛儿之间流过。几间排列得相当好看的房子使风景生色不少。教堂和教区神父住宅自成一组，使一直伸展到这儿的艾格庄林园的栅门望到一片景色。教堂前面有一个四周栽了树木的广场，大绿绮酒店那群阴谋反抗的人望见广场上宪兵队，他们便加速了他们的步伐。在这个时候，三个骑马的人从固兹乡的栅门走出来，那些农民认出是那个将军和他的仆人，还有护林队队长米梭他们飞跑奔向广场；东沙和他那一批人在他们之后几分钟也来到广场。那些犯法的人，男男女女，没有作任何抵抗；他们都夹在梭朗日城的五个宪兵和从维勒·奥·斐伊城来的十五个宪兵中间。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那儿。囚犯的孩子、父亲和母亲走来走去，把他们关在狱中那段时间所需要的东西给他们送来。这个场面非常有趣，这一群住在乡间的人，非常气愤，可是几乎一声不响，仿佛已经打定主意。只有老太婆和年轻妇人说话。小孩、小女孩爬高坐在大木头或石子堆上好看得清楚些。

“他们真会挑选日子，这些断头台上的老兵，他们拣了一个节日……”

“这么说，你真的让他们这样带走你的老公么？这三个月你怎么度过，一年中工作最忙的三个月，工资拿得最多……”

“他们才是强盗……”那媳妇答道，同时带着一种威胁的神气瞧着那些宪兵。

“你怎么啦，老货，只管用眼睛瞟着我们！”那个军需官说，“告诉你，要是你还这样骂我们，你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我没有说过什么。”那个妇人连忙带着一种又卑微又可怜的神气说。

“我刚才听你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叫你后悔的……”

“别嚷，小子们，安静点！”那固兹乡乡长说，他是邮局局长，“吵什么？这些人，他们受人指挥，他们必须服从命令。”

“说得对！这都是艾格庄的老板干的……可是，不要着急。”

正在这个时候，那将军来到广场上，他的到达引起几声咕咕哝哝的声音，他一点都没有注意；他笔直走到维勒·奥·斐伊城宪兵队的中尉面前，对他说了几句话，并把一个文件交给了他，那军官转身向着他的部下，对他们说：

“把你们的囚犯释放吧，这位将军请国王赦免他们，已经获准了。”

在这个时候，蒙戈奈将军跟固兹乡乡长谈话；但是，在低声交谈了一会之后，那乡长便对那些犯法的人说话，这些犯法的人原以为要关进牢狱里面，现在看见获释，十分惊讶。

“各位老乡，”那乡长说，“你们应该感谢伯爵，仰仗他的力量，你们才得到赦免；他到巴黎去请求王上恩赦你们，因为庆祝圣驾返国周年纪念，国王批准了他的请求……我希望以后你们对将军要知道敬重，他对你们是多么爱护，你们从今以后不要侵犯他的庄院了。国王万岁！”

那些乡下人于是兴高采烈，高呼国王万岁！免得要高呼蒙戈奈伯爵万岁。

这种办法是将军想出来的一种政治手段，得到了省长和总检察官的赞同，他们一方面要表示强硬，鼓励地方当局，镇压人心，同时又采用怀柔政策，因为这些问题看来是十分棘手的。的确，万一农民从事抵抗的话，当局就要手忙脚乱了。正如拉洛许所说的一样，你不能够把整个乡镇的人的头都砍掉。

那将军邀请固兹乡乡长、陆军中尉和军需官吃午饭。卜朗支乡那些阴谋举义的人待在固兹乡的小酒店里面，那些被开释的犯法的人拿准备带到牢狱里去花的钱在那里喝酒，卜朗支乡的人自然也参加这回“喜酒”，因为乡间把一切玩乐的事情都叫作“喜酒”。喝酒、吵闹、打架，回家时酩酊大醉、人事不省，都叫作喝“喜酒”。

从固兹乡的栅门走出来，伯爵领他的客人从树林回去，让他们看看树木作践的痕迹，估计一下这件事情多么严重。

就在里谷在中午前后回到卜朗支乡的时候，伯爵、伯爵夫人、厄米儿·勃龙德、宪兵队中尉、军需官和固兹乡乡长在这个金碧辉煌、穷奢极侈的饭厅里用完了午饭，在这个饭厅里面还留下了布雷的奢华生活的痕迹，勃龙德在他写给纳当的信中也描写过这个饭厅。

“放弃了这样一个地方实在可惜，”那宪兵队中尉说，他从来没有到过艾格庄，主人刚才领他各处都看过了，他从一杯香槟酒后面乜着眼睛望，注意到那些支着天花板的裸体仙女的生动姿态。

“所以我们要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勃龙德说。

“我说出这句话，”那中尉接着说，同时瞧着那军需官，仿佛叫他保守秘密，“因为将军的对头并非都是住在乡下的。”

这个好心肠的中尉吃了这顿丰盛的午饭，看见这套辉煌的食具，以及取代了那歌剧院歌女的奢侈的帝国时代的豪华，更兼勃龙德的话妙趣横生，主人又以军人的豪迈殷勤敬酒，他感到心欢意美。

“我怎么会有对头呢？”那将军说，他感到惊奇。

“他的心地多好！”伯爵夫人补充一句说。

“他和我们的市长高贝丹先生闹得不欢而散，他想过安静日子，就应该同他和好。”

“同他和好！……”那伯爵嚷道，“您不知道他是我的旧管家么，他是一个骗子！”

“他现在不是骗子了，”那中尉说，“他是维勒·奥·斐伊城的市长。”

“咱们的中尉，他很有风趣，”勃龙德说，“显然，一个市长基本上是一个正直的人。”

那中尉听了伯爵那句话，知道没有指望提醒他，就不再谈到这个问题了。

第六章

森林和收获

固兹乡的那次特赦产生了良好的效果，而在伯爵忠实的看林人方面，他们却照料着，只让乡民把艾格庄森林内的枯柴带走；可是，二十年来，这个森林给当地居民采伐得这么彻底，结果只剩下一些嫩枝了，居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嫩枝弄死，待来冬采用，他们用的办法十分简单，并且在事后很久才被人发觉。东沙叫他娘到树林里面；看林人看见她进去，他知道她会从什么地方出来，守候着她要搜查她的柴捆；他看见她果然背着枯萎的小枝，落下来的树枝，折断和发黄的枝干；她还唉声叹气，说像她这样大的年纪，还要跑得老远，才找到这一点点柴火。但是她还有些话瞒着别人，就是她曾经跑到最稠密的丛林里面，拨开树叶，找出一条幼树的枝干，在这条树枝从树干长出来的地方剥去它的皮，周围都剥光；然后她又把苔藓、树叶都放回去，恢复原状；你无法发觉这个环形切口，它不是用镰刀切开的，而是把树皮撕破，仿佛被有些咬啮树木的小虫作践的一样，这些蛆的名字因地而异，有叫作“东”的，有叫作“土克”的，有叫作白虫的，它们是金甲虫的幼虫。这些蛆喜欢吃树皮，寄生在树皮和树干中间，绕着树干咬啮树皮。要是树木相当粗壮，使蛆能够进入第二个蜕化期，化为蛹子，在第二次复活之前它一直沉睡着，这样这棵树就保存下来了；因为只要树液在树上找到一个有树皮包着的地方，树就可以长大。想知道昆虫学同农艺学、园艺学以及地里一切产品的关系如何密切，我们只要说明，像拉特瑞意、德让伯爵、柏林的库吕克、都灵的贞尼[145]等伟大博物学家，终于发现了大部分已知的昆虫都拿植物作食料；德让先生发表的专题论文指出鞘翅目，有两万七千种类别，各国的昆虫学家虽然热心研究，还有无数类别我们依然无法认识它们的三次蜕化，这是一切昆虫必须经过的阶段；再说，不仅每种植物都有它的特殊的昆虫，而且每种地下的产品，不管人类的机巧给它怎样加工，也都有它的特殊的昆虫。因此，人们用大麻、亚麻来给人类蔽体，或做绞索，又拿它们来给整支军队做军衣之后，便造成写字的纸，那些勤于写作或阅读的人对于一种叫作“蛀虫”的虫子都很熟悉，这些虫无论从行径或举止上说都是了不起的，在一卷保存得很好的白纸里面它经过了三次不为人知的蜕化，你看见它穿着一件闪亮的华美袍子跑跑跳跳，像一片云母，像一块矿石；这是一只会飞的蛀虫。

“土克”是最使地主头痛的东西；它钻到地下面去，当局公布的法令奈何它们不得，只有等到它们变成金甲虫的时候当局才能够下令予以围剿，各地居民如果知道没有把金甲虫和毛毛虫杀绝，他们一定遭到怎样大的灾难的话，他们对于省府的禁谕就会较为重视了！

荷兰险些成了泽国；它的堤岸被蛀船虫蛀蚀了，科学不知道蛀船虫会变成什么昆虫，正如它不知道胭脂虫成虫以前的各种蜕化一样。稞麦的麦角大概是一个昆虫的部落，科学的天才只发觉它的轻微的活动。这样，在收割庄稼和拾麦子的季节还未到来的时候，约莫有五十个老太婆在五六百棵树的脚下模仿“土克”的工作，这些树木在来春就变成槁木，不再长出叶子；她们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挑选这些树木，这样那些枯了的枝干就归她们所有了。这个秘诀，谁出的主意呢？没有什么人。库特克意示在东沙的小酒店里诉苦，说他在自己的花园里偶然发现一棵榆树叶子疏了；这棵榆树开始害一种病，他疑心是“土克”干的；因为他，库特克意示，对于“土克”非常熟悉，当一棵树的脚下发现有“土克”时，这棵树就完了！……他便指手画脚把“土克”干活的程序告诉小酒店的酒客。那些老太婆从事这项破坏工作，跟妖精一样神秘、一样灵活，卜朗支乡乡长所采取、附近乡村的乡长奉命照办的那些使人走投无路的措施也使她们铤而走险。那些乡间警察擂着鼓宣读一个告示，告诉大家如果没有各乡乡长所发的贫民证，谁都不许捡拾麦子和落地的葡萄，这个贫民证的样式由省发到县，由县转到乡。本省的大地主对于将军的行为十分钦佩，省长在他的客厅里面说，社会名流如果不待在巴黎，而住在他们乡间的庄院里，同心协力，他们总会取得良好的结果；因为这些措施（那位省长补充一句说）到处都应该加以采用，全部执行，然后用一些慈善行为，明智的博爱之举予以修正，像蒙戈奈将军所做的那样。

的确，将军和他的妻子，在勃洛塞神父的协助之下，想干一些善事。他们对这件事情曾经深思熟虑，他们想用一些不能抹杀的效果，向那些作践他们的庄院的人证明，他们如果干一些合法的活儿，就会得到更多的好处。他们拿些大麻出来叫人纺织，给他们工钱；然后伯爵夫人叫人用这些麻线制造粗麻布，要来做擦布、围裙、厨房里面用的粗巾和穷人穿的衬衣。伯爵进行一些修建工程，需要用一些工人，他只雇用邻近乡村的居民。一切琐碎的安排都交给西比里负责，勃洛塞神父把地方上真正贫乏的人通知伯爵夫人，往往亲自把他们领来。德·蒙戈奈夫人在那间通到平台的大门厅里办公，行她的善事。这是一个宽敞的候客室，地下铺着白色和红色大理石，装了一只陶磁炉子，陈设着红天鹅绒面的长凳。

有一天早晨，收获还没有来到，东沙的老娘领着她的孙女卡特莲来到这个门厅，据她说，卡特莲要做一次忏悔，这个忏悔对于一个贫穷的、可是正直的家庭是很不光彩的事情。当她说话的时候，卡特莲装出一个犯了过失的女子的姿态，接着又由卡特莲说出她所处的“为难”的景况，这种景况她只告诉过她的祖母，她妈知道了就会把她赶出家门；她父亲最讲究面子，他会杀死她。她只要有一千法郎，一个叫作谷丹的穷工人就会讨她当媳妇，她的事情谷丹全知道，他像一个哥哥那样爱她；他拿这笔钱购买一片荒地，在那里盖一间茅屋。这一段话真令人感动。伯爵夫人答应给这门婚事拿出一笔必需的款子，来满足一种幻想，米梭的美满姻缘，格洛亚松的亲事，都鼓励她这样做。再说，这次婚礼对于地方上的人可以作为一个榜样，鼓励他们循规蹈矩。卡特莲·东沙和谷丹的婚事就用伯爵夫人答应的一千法郎说妥了。

又有一次，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婆，薄奈宝的妈妈，她住在固兹门和固兹乡之间的一个茅屋里面，带了一大捆纺好的亚麻线回家。

“伯爵夫人做的工作真了不起，”那神父说，他对于这些没有开化的人道德上的进步满怀信心，“这个妇人在您的树林里面糟蹋了许多树木；但是现在，她怎么会去呢？她为什么要去呢？她一天到晚不停纺纱，她的时间有了着落，并且也有收入。”

地方上很平静；格洛亚松提出了一些令人满意的报告，作践树木的行为似乎要停止了。假如没有高贝丹那种怀恨在心的贪婪，没有梭朗日城的上流社会那群资产阶级的党徒，没有里谷的搬弄是非，他们不在艾格山谷的乡下人的心里像锻铁厂的火一样把仇恨和罪恶煽动起来的话，那么，地方上的情况和居民的情况也许会完全改观。

然而，看林人抱怨在矮树林里找到许多用镰刀砍下来的树枝，显然是想准备来年冬天用的柴火，他们守候着那些作践树林的人，可是抓不到他们。那伯爵，得到格洛亚松的协助，只给地方上三四十个真正穷的人发了贫民证；可是邻近乡村的乡长却没有他那样挑剔。伯爵在固兹乡那次抓人的事件里愈加宽大，他要在拾麦子上面毫不徇情的决心就愈加坚决，这些拾麦子的行为已经发展成为盗窃了。他不过问那三片佃出去的田地；他只关心数目比较多的半佃地，这样的地有六块，每块二百亚旁。他公布了一个告示，在麦束搬走之前，禁止进入田地，违者加以拘捕并由保安法庭课以罚金；此外，他的命令在本乡里面对他一个人才适用。里谷熟悉地方上的情况，他把他的宜于耕种的地分段租给那些自己有力量打庄稼的人，同他们订立短期租约，用谷物偿付租金。拾麦子损害不到他。别的地主都是乡民，彼此间不致作践对方的庄稼。伯爵嘱咐西比里同他的半佃户安排好，轮流收割他的田地，叫全部收获工人都过来给每个半佃户帮忙，不让他们分散到各个田地去，否则就不容易照顾了。伯爵亲自携同米梭去检查收获的情况。格洛亚松（这项措施原来是由他提出来的），每一次穷人进入富有地主的田地，他都在场照顾。住在城市的人永远无法想象拾麦子对于住在乡间的人的吸引力；他们的热情是难以解释的，因为有些妇人放下了收入丰厚的活儿走去拾麦子。她们这样得来的小麦似乎香甜些；在这种捡来的粮食里面，这种粮食也是她们最基本的食物，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那些妈妈把她的婴儿、女孩、男孩带来；年老力衰的老头儿也挣扎着走来，自然啰，那些有些家当的人便装出穷相。大家穿着破烂衣服走来捡麦子。伯爵和米梭骑着马，瞧着这一群鹑衣百结的人走进第一个半佃户的最初几片田地。这是早上十点钟，八月的天气酷热，天上没有云彩，蓝得像一朵长春花；地是烫的，小麦吐着火焰，打庄稼的人干着活儿，一片坚硬响亮的地反射出来的阳光把他们的脸庞晒黑了，他们都不声不响，衬衫浸湿了，时不时从一只陶罐里喝一口水，这些罐子是像一个面包那样圆的，配上两只罐耳，一个粗陋的嘴，用一块柳木作塞子。

庄稼收割后的地里放着几部二轮小车，车上正在堆起麦束，田地尽头，有上百个人，这一种绘画中命意最新奇的画家缪里留、迪尼厄的画笔所表现的最丑陋的形象，以及这个刻画贫苦的怪诞的诗人卡洛的人物，同这些人相比，都大为逊色。他们笔下的青铜色的大腿、毛发脱落的脑袋、破烂的衣服、一层淡似一层的颜色、碎布片沾满油污、补绽、污点、布帛的褪色、经纬都露了出来，一句话说，他们理想中描写贫苦的材料都比下去了，同样，这些人脸上的贪婪、不安、痴愚，呆傻、剽悍的表情，同这些善于着色的圣手的不朽作品相比，正是自然界对于艺术品那样，保持着永恒的优越。有几个老太婆长着火鸡的脖子，睫毛脱落的红眼皮，抻长着脖子像猎狗守着一只鹧鸪，孩子们不声不响，像几个持枪警戒的士兵，小女孩跺着脚像等人喂饲的牲口；孩子和老人的性格都被一种贪得无厌的欲望掩盖住：贪婪别人的财物，用不正当的手段攫为己有。他们的眼睛发亮，举止声势汹汹；但是站在伯爵、乡间警察和护林队队长面前，大伙儿没有一个张嘴。大地主、佃户、工人、贫民，这儿都有；社会问题显得清楚明白，因为这是饥饿把这些悻悻然的人物招来的……阳光使所有这些凶狠的相貌和脸上的凹陷更加显得突出；它晒焦他们沾满了尘土的赤裸裸的脚；有些没有衣服穿的孩子，只有一件撕破了的罩衫蔽体，卷起来的淡黄色头发沾满了禾秆、干草和木屑；有几个妇人手里牵着一些昨天刚会走路的娃娃，过一会就让他们在田沟里面打滚。

对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军人来说，这幅悲惨的图画使人心碎；那位将军对米梭说：

“看见这种情况我觉得难过。我们知道这些措施非做不可，否则就不能够坚持下去。”

“假如每一个地主都像您一样，住在他的庄上，并且在庄上行些好事，像您在您的庄上所行的那样，将军，我不敢说那就再不会有穷人了，因为穷人总是有的；可是一定没有一个不能够自食其力的人了。”

“固兹乡、舍奈乡的乡长和梭朗日城的市长把他们的穷人送到我们这儿来，”格洛亚松说，他检查过那些贫民证，“那是不应该的……”

“不应该，可是我们村里的穷人也要上这些乡镇去。”那伯爵说，“这一回能够不让他们把麦束也拿走，就算不错的了，凡事都得一步一步地走。”他临走的时候说。

“你听见么？”东沙的老娘对薄奈宝的老娘说，因为伯爵最后那句话的声音没有其他的话那么低沉，这句话便落在两个老太婆之一的耳朵里面，她们站在田边的小道上放哨。

“听见了，好看的还在后头；今天拔下一颗牙，明天撕掉一只耳朵；如果他们像吃小牛的脏腑那样，也找到一种佐料来吃我们的脏腑的话，他们连人肉都要吞下去！”薄奈宝的老娘说，伯爵走过的时候，她让伯爵看见她的愤愤不平的脸，但一转眼她又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眼色和一个和气的鬼脸，给他看见一副虚假的表情了；她同时大献殷勤，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你也来拾麦子么？我的妻子让你赚了不少的钱了。”

“咦！亲爱的老爷，但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可是，您说呢，我的小子把我什么东西都吃光了，就不得不把这一点点麦子藏起来，冬天才不致挨饿……我多少还要捡一点……那样做对我有帮助！”

拾麦子的人得不到多大的好处。佃户和半佃户觉得有人支持他们，便叫人把庄稼割得齐齐整整，捆扎麦束和把麦束搬走的时候也十分在意，因此今年至少没有发生过像往年那样的滥取和偷盗的行为。

假的穷人也罢，真的穷人也罢，往年在他们的麦束里面惯常找到一定数量的粮食，这一次却一颗都找不到，他们忘记了固兹乡那次特赦，都隐隐感到一阵不满，这种情绪，在小酒店的谈话中，经过东沙、库特克意示、薄奈宝、拉洛许、伏道亚依、谷丹以及他们的徒党推波助澜，便变本加厉。收获葡萄之后，情绪变得更加激昂，因为要等到葡萄收获完了，西比里又一丝不苟地巡查过那些葡萄园，才许人进来捡拾落在地下的葡萄。这种办法使老乡们十分气愤；但是在那个揭竿而起、情绪激昂的阶级和那个受到威胁的阶级之间既然有这样一个鸿沟存在的时候，一方的说话就无法使对方听到；人们只能够根据事实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不满意的人像鼹鼠一样，全心全意从事一种地下工作。

梭朗日城的节会平安无事过去了，只有在本城上流社会的人和次要的人物之间起过一些纠纷，这些纠纷的起因出于那个王后的放心不下的专制行为，那个王后看不惯那个妖娆的厄菲米·卜里梭支配着那个风流潇洒的吕班，厄菲米似乎已经把吕班的厌旧喜新的热情永远固定下来。

伯爵和伯爵夫人既没有在梭朗日城的节会里出现，也没有在提伏里舞场出现，这件事情被苏德利夫妇、高贝丹夫妇和他们的党徒认为是一种罪行；这是由于傲慢、由于瞧不起别人，在苏德利的客厅里面有人说。在这一段时间内，伯爵夫人为了填补由于勃龙德不在艾格庄所产生的那种空虚，对于她所行的善举尽心尽意，心地善良的妇人对于她们所行的善举，或者相信自己正在行的善举都是这样的。伯爵自己方面，也同样热心在他的田庄的事务上进行种种物质上的改善，据他的想法，这些措施也可以改善地方上居民的地位，进一步也改善了他们的性格。蒙戈奈夫人得到勃洛塞神父的意见和经验的帮助，对于乡上穷人的家庭，他们每个人的境况，他们的需要，他们生活费的来源，以及应该如何帮助他们的工作，同时不致使他们变为无所事事、好吃懒做，都逐渐有一种十分明确的认识。

伯爵夫人曾经把真妮维厄·尼雪龙，即贝奇娜姐儿，送到奥克赛尔一所修道院里，借口教她学做一点针黹，以后可以叫她在家里做活，但其实是使她逃脱尼古拉·东沙的卑鄙下流的毒手（里谷终于帮助尼古拉免除了兵役）；伯爵夫人同时相信，一种宗教教育，修道院的生活和管教，日子长了，可以制服这个情窦已开的丫头的强烈的热情，她有时觉得这丫头的门的内哥罗的血统好像一朵熠熠逼人的火焰，慢慢地就会烧毁她的忠心的奥林普·米梭的家庭幸福。

因此，艾格庄的主人心里宽了。伯爵被西比里弄得服服帖帖，米梭也使他放心，深庆自己处事坚决，感激他的妻子广结善缘，他们的生活能够宁静无事，她也尽了一份力量。出卖木材的问题，那将军打算在巴黎和商人谈判，予以解决。他完全不了解这买卖是怎样做的，他也完全不知道高贝丹在伊伏纳河的势力，巴黎需要的木材大部分是靠这条水道供应的。

第七章

猎狗

九月中旬左右，厄米儿·勃龙德曾经去巴黎出版一本书，回到艾格庄来休息，并且计划一下冬天的工作。在艾格庄，又见到那个少年时代刚刚结束的多情和憨直的年轻人。

“他的性格多么好啊！”这是伯爵和伯爵夫人的话。

惯于在社会的深渊里面混来混去，洞悉一切人情世故，做事百无禁忌的人，把自己的心坎儿作为绿洲，忘掉了自己的邪恶和别人的邪恶；在一个不公开的狭小天地里成为小圣人；他们有女子的细致心情，致力使自己的理想暂时得到实现，对于崇拜他们的单独一个人变成冰清玉洁，他们不会假情假义；他们使自己的灵魂返洁还真；他们需要擦掉身上的泥污，养好自己的创痕，用绷带扎好自己的伤口。在艾格庄，厄米儿·勃龙德并不恶毒，几乎没有风趣，他不说一句刻薄的话，他像一只绵羊一样驯顺，他温柔娴雅、一往情深。

“这个青年多么和气，他不在这儿的时候我想念他。”将军说，“我真愿意他发财，不用过巴黎的生活……”

佳丽的景色和艾格庄园林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美丽，令人心旷神怡。初秋的日子里，正当大地生育后、撂下了它的果实、散发出芬芳馥郁的草木气息的时候，特别是树林令人神爽：它们开始抹上这些古铜绿的色调，昔厄纳的土地的浓艳的色彩，这些颜色组成华丽的壁毯，树林隐藏在下面，仿佛向冬天的寒冷挑战。

大自然在春天曾经显得俏丽、欢乐，像一个眺瞩将来的棕色头发女子，现在变为郁悒、温柔，像一个追忆往事的金黄头发姑娘；草地变成金色，秋天的花朵露出它们苍白的花瓣，雏菊现在很少用白色的眼睛戳破草坪，人们只看见淡紫色的花托。遍地都是黄色，绿荫变得稀疏，色调转为浓重，阳光，已经较为倾斜，让橙黄色的和倏忽的微光，让长的闪亮的痕迹溜进树林里面，这些痕迹像向你告别的妇人的拖在地上的袍子一样，很快就过去。

到达艾格庄的第二天，一个早晨，厄米儿站在他的房间窗前，窗口对着一个有现代栏杆的平台，从这里可以望见一片美景。这道栏杆傍着伯爵夫人整个寓所，面向卜朗支乡的树林和风物的那一边。那口池塘（假如艾格庄离巴黎较近的话，就会把它称作一个湖），可以让人看到一点，正如那条长水渠一样；那道从会猎楼流出来的泉水，像一条给沙底印上波纹和金光灿烂的丝带，穿过一片草坪。

在园林外面，傍着村子和围墙，可以望见卜朗支乡的庄稼，几片长在坡上的草坪，有些母牛正在草坪上吃草，用篱笆围住的房屋，它们的果树、胡桃树、苹果树，然后又望见几座丘陵，仿佛框子一样，层层叠叠，排列着森林里的葱茏的树木。伯爵夫人趿着便鞋走出房间观看阳台上的花卉，它们正在散出早晨的芳香。她披着一件亚麻布的化妆衣，微微露出她的丰满肩膀的粉红肉色。一顶风骚的便帽戴在头上，仿佛跟人打情骂俏，头发蓬蓬松松，从帽子底下露出来。她的纤小的脚在浅色的长袜底下露出闪亮的肉色。她的睡衣没有腰带，迎风飘舞，让人看见一条绣花的亚麻布短裙，这条短裙在胸衣上面系得不紧，当清风把那件轻薄的化妆衣微微吹开的时候，胸衣也可以看见。

“啊，您在这儿！”她说。

“是的。”

“您在看什么？”

“您问得真怪！我在欣赏大自然，您打扰了我。咦，伯爵夫人，您愿意在今天早晨，午饭前，在树林里面做一次散步么？……”

“您分明要难我！您知道我顶怕走路。”

“我们只走一点点路；我驾二轮马车把您送到森林里面，我们把约瑟带去，让他照顾马车……您从来不到您的树林去；我在那里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多地方有些树木顶上有种佛罗伦萨古铜的颜色，叶子都枯了……”

“好，我去穿衣服……”

“咱们两个钟头都出不了门！您披上一条围巾、戴一顶帽子……穿上半筒靴……就行了……我去叫人套车。”

“什么都得听您的话……我马上就来。”

“将军，我们去散步……您来吗？”勃龙德一边说，一边走去叫醒伯爵，伯爵依然睡眼惺忪，嘴里喃喃自语。

一刻钟后，那部马车缓缓地在园中小径上奔驰着，一个穿制服的高大仆人远远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九月的早晨。在一朵朵带灰色的白云中间深蓝色的天空在几个地方闪亮着，浮云仿佛倒是底子，苍天似乎是偶然出现的东西；天边有几道绀青色的长线，可是层层叠叠，把别的沙粒般的云彩间开；在森林上头这些色调又起了变化，转为绿色。大地，在这个盖子底下，是微温的，像一个正在起床的妇人，它散发出温柔、和暖，但是粗犷的气息，庄稼的气息混杂到树林的气息里面。卜朗支乡敲着奉告祈祷钟，钟声和林间奇怪的天籁打成一片，使寂静更觉谐和。几个地方有雾气升起，白色和透明的。看见这样美好的风光，奥林普忽然想起了要陪她丈夫出门，她丈夫有一句话嘱咐一个住得不太远的看林人；梭朗日城的医生教奥林普做些散步，但是不可过于劳累，她怕中午走路太热，晚上又不想出门；米梭把他妻子带走，他最喜欢的那条狗跟在后面，这是一条带白色斑点的灰鼠色猎狗，像所有猎狗一样馋嘴，它有很多缺点，就像一只知道主人爱它、它也使主人喜欢的畜生一样。

这样，当那部二轮马车开到会猎门的时候，伯爵夫人打听米梭太太的健康，她知道奥林普和她的丈夫到了树林里面。

“这种天气大家都喜欢。”勃龙德一边说，一边漫无目标地把他的马驱到森林的六条马路之一上面去。

“哎哟！约瑟，你认识树林里面的道么？”

“认识，先生。”

那么走吧。这条马路是树林里面最幽静的马路之一；马路不久便拐弯，愈走愈窄，成为一条羊肠小道，树叶环抱着小道好像一个绿廊，阳光从叶子顶棚的裂缝落下来，微风送来百里香、薰衣草和野生薄荷的馨香，也闻到枯枝和树叶的气味，树叶叹息似的落在地上；一滴滴的露水，散布在青草和叶子上面，当那部轻快的车子走过的时候，一颗一颗落在车子周围。车子继续前进，那几个散步的人隐约看见树林里神奇的秘密：这些清凉的树林深处，绿苔润湿而阴暗，阳光逐渐消失变得非常柔和；这些林间空地，长着苗条的桦树，它们头上有棵合抱的大树，那是林间的壮士，这几群宏伟的树干，多节的，生了苔藓，乳白色的，有很深的裂痕，它们在地上抹上巨大的斑点，还有这些车辙旁边长出来的这个用细草、娇花砌成的边缘。百鸟齐鸣。不用说，驾车载着一个妇人出游有说不出的乐趣，地上铺满苔藓，走上或走下滑溜溜的小道，那个妇人假装害怕，或者真的害怕，偎傍着你，有意或无意的，用她的清凉润湿的胳臂，用她的丰腴和白净的肩膀，轻轻压在你的身上，要是你偶然对她说，这样你就不好掌车的话，她就微微一笑。那匹马仿佛明白这些打奔儿的奥妙，它东张张，西望望。

这种景象伯爵夫人以前没有见过，这大自然笔法多么遒劲，多么新奇，多么伟大，使她缠绵固结，如醉如痴，她侧身靠在马车里面，一心只体味着坐在厄米儿身旁的乐趣；她一双眼睛忙着，她的心在说话，她正在回答这个和她的心声协调的心声：他也偷偷着她，他尽情赏玩这种痴迷的沉思，在沉思中，她的头巾带子解开了，让她的金黄头发的光滑圈儿在晨风中飞舞，无拘无束，逸兴横飞。他们任意前进，车子开到了一个关闭了的栅栏前面，他们没有钥匙；他们把约瑟叫来，约瑟身上也没有钥匙。

“没有办法，我们步行好了，约瑟看管马车，我们一定会再找到它……”

厄米儿和伯爵夫人钻到树林里面，他们看见一片小小的林中景物，在森林里面时常遇到这样的景物。二十年前，烧炭的工人把他们的烧炭场设在这儿，这个地方的土仍旧踩得很硬；在一个相当宽的圆周之内一切都烧光了。二十年工夫，大自然在这儿建了一个花园，给自己培育了一个花坛，仿佛有一天，一个艺术家高兴起来，给自己画了一幅画一样。这座清香扑鼻的花坛周围都是大树，树顶倒垂着广阔的流苏；这些树木给女神憩息的卧榻，搭成一个非常大的帐顶。那些烧炭工人走一条小道到一个洼地取水，这是一口总是满满的池塘，池水清澈。这条小道至今还在，它邀请你由一条玲珑可爱的曲径走下去，又突然而止；它使你看见一个险峻的斜坡，千千百百树根暴露在外面，组成像一块编织壁毯的布。这个无人知道的池塘周围有一片平板、狭窄的草地；那儿有几棵白杨，几株垂柳，它们轻淡的树荫遮蔽着这条绿草的堤岸，一个好沉思的或爱安逸的烧炭工人在这儿修筑的。青蛙在自己的天地里跳跃，蝌蚪在池里洗澡，水禽飞来又飞去，一只野兔跑开了；这个用最长的青绿色灯芯草加以点缀的、赏心悦目的澡盆，你可以自由使用。在你的头上，树木的姿态千形万状；在这儿，有些树干蜿蜒下降，形状像一条蟒蛇，在那儿，山毛榉树树干笔直的像一些希腊的列柱。蛞蝓和蜗牛安安静静地散步，一尾鲤鱼向你露出它的头，一只松鼠瞧着你。最后，当厄米儿和伯爵夫人累了，坐下来的时候，一只鸟儿，不知道是什么鸟儿，唱出了一支秋歌，一支告别的歌儿，所有的鸟儿都听着它，人们热烈欢迎的歌儿之一，身上每一个器官同时都听到它。

“多么幽静！”伯爵夫人说，她很激动，放低声音，仿佛不愿意打破岑寂。

他们瞧着水上的绿点，这是生命正在那里组织起来的天地；他们彼此指着那条蜥蜴给对方瞧，那蜥蜴正在阳光底下玩耍，看见他们走近就逃跑了，这种行为使它得到了“人类的朋友”这个名字；“它这样做证明它对于人类认识得多么清楚。”厄米儿说。他们彼此指着那些青蛙给对方瞧，那些青蛙比较放心，浮上水面，蹲在水芹的床上，它们红宝石般的眼睛闪闪有光。自然界朴素和温柔的诗意渗进这两个饱餍声色货利的灵魂里面，使一种爱默想的情绪透入他们心里……这时候，勃龙德忽然抖了一下，欠身凑近伯爵夫人的耳朵：“您听见吗？……”他对她说。

“听见什么？”

“一种不寻常的声音。”

“瞧你们这些待在书房里面的文士，对乡间的事物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是啄木鸟在打洞……我敢打赌连这种鸟的行为里面最有趣的特点您都不晓得；它用嘴啄了第一下之后，要啄上千千万万遍，才能够在一棵有您的身体两倍粗的橡树上挖开一个洞，它就飞到后面看看穿过了那棵树没有，它时时刻刻都这样做……”

“这种声音，亲爱的博物学老师，可不是一只动物发出来的声音；这声音里面有一种我说不出来什么名堂的聪明智慧，说明这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伯爵夫人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她逃到花坛里面，回到原来的小道，想离开树林。

“您怎么啦？……”勃龙德向她嚷道，他心情不安，想赶上她。

“我似乎看见两只眼睛……”当她回到一条小道上的时候，她说，他们是走这些小道到那个烧炭场来的。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一个突然被人切断了咽喉的生物临死时的低沉的呻吟声。伯爵夫人更加恐慌，她跑得很快，勃龙德几乎赶不上她。她奔跑着，像一朵磷火那样奔跑着；她没有听到厄米儿的话，厄米儿对她嚷道：“您看错了……”她老是跑着。勃龙德终于在她后面赶上了她，他们这样愈跑愈远。最后，他们碰上了米梭和他的妻子手挽着手走来。厄米儿上气不接下气，伯爵夫人喘不过气来，他们有一会工夫讲不出话来，后来他们把事情说明白了。米梭和勃龙德一起取笑伯爵夫人的惊慌，他给那两个迷了路的散步者指点道路回去找到那辆马车。走到栅栏前面的时候，米梭太太喊了一声：

“普兰示！”

“普兰示！普兰示！”那个看林人高声叫道；他吹口哨，再吹一次，始终看不见那只猎狗。

厄米儿谈到那些不寻常的声音，他们的狂奔就是听了这些声音才开始的。

“我的妻子听到这种声音，”米梭说，“我还取笑过她。”

“他们杀死了普兰示！”伯爵夫人嚷道，“我现在清楚了，他们一刀切断它的咽喉，杀死了它；因为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一只正在断气的畜生最后的呻吟。”

“该死！”米梭说，“这件事情必须弄明白。”

厄米儿和那个看林人让那两位太太和约瑟以及马匹留下来，他们回到那个在旧日的烧炭场上长出来的天然花坛去。他们走下池塘，搜索池边的斜坡，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勃龙德最先从池边走上来；他看见最高一层一簇树木里面有一棵叶子枯了的树；他把这棵树指给米梭看了，他要走去看看这棵树。两个人穿过树林笔直往前冲，避开树干，绕过稠密的荆棘和灌木，他们找到了那棵树。

“这是一棵很好的榆树！”米梭说，“可是给一条虫害了，一条虫在树脚下绕着树皮转了一圈。”他弯低身子，抓起那块树皮，把它举起来。“您瞧，它干的什么活儿！”

“在你的树林里面有很多虫子。”勃龙德说。

这个时候，米梭在几步之外看见一个红色斑点，再过几步，看见他的猎狗的脑袋。他叹了一口气：“那些下流种子！夫人没有说错。”

勃龙德和米梭走去瞧那只死狗，发现了就像伯爵夫人所说的那样，有人把普兰示的脖子切断了，他们想不让普兰示叫，用一小片咸肉哄它，这片咸肉还夹在它的舌头和上颚中间。

“倒霉的畜生，因为嘴馋送了自己的命！”

“跟一个普兰示（王公）[146]一模一样。”勃龙德答道。

“这儿刚才有一个人溜跑了，他不想让我们抓住他。”米梭说，“他这样做，罪名就重了；但是我没有看见砍下来的树枝或树干。”

勃龙德和那个看林人开始细心搜索，把一只脚踏在地上之前先看一看这个地方。在几步之外，勃龙德用手指着一棵树，这棵树前面的青草被人踩过，屈折了，地下还有两个洼陷。

“有人在这儿跪倒过，这是一个女人；因为男人的腿在两个膝盖以下不会压倒这么多的青草；你瞧那条裙子的痕迹……”

那个看林人把树脚细看过之后，看见了一个正在开始的挖洞的工作；但是他没有找到这条有粗壮的、闪亮的、鳞状的、用棕色点子组成外壳的虫子，它的尾部已经和金甲虫的尾部相像，它也有金甲虫的头、触角、两个强有力的钩，它用这双钩来切断树根。

“老友，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枯’树了，我今早在庄院的平台上看见了这些树，我走到这儿来探究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那些虫在蠕动；可是从树林中走出去的却是你的乡民……”

那看林人咒骂了一声，他跑在前面，勃龙德跟在后头，赶到伯爵夫人身前，请她把他的妻子带走。他骑了约瑟的马，让约瑟步行回庄院，他非常之快便走了，想打算把刚刚杀死他的猎狗的那个妇人在路上截住，就在她带着那把还有血迹的镰刀和那个在树上挖洞的家伙的时候把她抓住。勃龙德坐在伯爵夫人和米梭太太中间，把普兰示被杀死的情形以及因为寻找普兰示他们发现的那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告诉她们。

“天啊，我们要在将军用午饭以前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伯爵夫人嚷道，“不然的话，他会气死。”

“我叫他预先有个准备，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勃龙德说。

“他们把那条猎狗杀了。”奥林普一面揩着眼泪，一面说。

“你一定非常喜欢这只倒霉的猎狗，亲爱的，”伯爵夫人说，“你才会哭的！……”

“我想到普兰示，就像看见一个不吉的预兆；我害怕我的丈夫有什么不测！”

“这个早晨都给他们作践了！”那伯爵夫人说，她轻轻噘了一下嘴，娇态动人。

“他们也把这个地方都作践了！”那个少妇伤心地答道。

他们在大门口碰到了将军。

“你们从哪里来啊？”他说。

“您一会就知道了，”勃龙德带着一种神秘的神气答道，一面他扶着米梭太太下车，伯爵注意到米梭太太愁眉不展。

过了一会儿，那将军和勃龙德站在寓所前面的平台上。

“您的胆量还不算小，您一定不会生气……对吗？”

“对的，”那将军说，“可是，您得痛痛快快地讲，不然的话，我就要说您想捉弄我了……”

“您看见这些叶子枯了的树木么？”

“看见。”

“您看见颜色变淡了的树木么？”

“看见。”

“行了，这些树木都坏了，都给那些乡下人害了，您以为您做了好事，他们就不和您作对了。”

勃龙德跟着把早晨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伯爵。

将军的脸色非常苍白，勃龙德有些害怕。

“别这么样，您要咒诅，您要大骂，您要生气，都还使得，可是您这样憋着气，对于您的健康，比您生气还有害。”

“我去抽烟。”伯爵说，他向亭子走去。

午饭的时候，米梭回来了；他没有碰到什么人。西比里，伯爵曾使人去找他，也来到了。

“西比里先生，还有你，米梭先生，你们告诉地方上的人，可是必须小心，我出一千法郎奖赏，给那个帮助我把那些作践我的树木的人当场抓住的人；你们要打听他们使用什么家伙，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我有我的主意。”

“这些人永远不会互相出卖，”西比里说，“如果那些罪行对他们有好处而且是故意的话；因为你无法否认，这种鬼把戏事先都经过深思熟虑……”

“是的，可是一千法郎对他们来说，一两亚旁地也就置上了。”

“我们试办一下，”西比里说，“要有一千五百法郎的话，我保证找到一个出卖同伙的人，特别是假如我们替他保守秘密。”

“当然，我们要装作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尤其是我；权当是你们发现了这件事情，不让我知道，不然的话，我们会上了一种新把戏的当；对这些强盗得特别小心，他们比战争时代我们的敌人还要狡猾。”

“他们不是敌人是什么？”勃龙德说。

西比里偷偷看了勃龙德一眼，表示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出去了。

勃龙德听见西比里离开这所房子的时候，又接着说：

“您的西比里，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不老实。”

“直到现在为止，他没有什么可说的。”那将军答道。

勃龙德离开了饭厅回到屋里写信。他已经失去了头一次住在这儿时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他感到不安，仿佛有件事情放心不下；他不像米梭太太那样，心里有什么预感，不如说他等待着一些预先料到的和一定会发生的不幸之事。他心里说：这一切不会有好结果；假如那将军不下决心，放弃这个敌众我寡的战场的话，一定有许多人会吃亏；难保他也不能够置身事外，他和他的妻子。我的天！这个多么可爱、多么忠诚、多么完美的尤物，让她遭受这样的风险！……而他还以为爱她呢！怕什么，他们的灾难我要分担一份，如果救不了他们，我便和他们同归于尽！

第八章

乡间的美德

天黑的时候，玛莉·东沙在梭朗日城的公路上，坐在公路一条暗沟的边缘上，等着薄奈宝，薄奈宝还是按照他的老习惯，白天待在咖啡店里。她远远就听到薄奈宝的声音，薄奈宝的脚步声指出他喝醉了酒并且输了钱，因为在赢了钱的时候他就唱歌。

“是你吗，薄奈宝？”

“是我，丫头……”

“你怎么啦？”

“我欠了二十五法郎的债，我还不知道往哪里去找，他们会把我的脖子扭二十五转。”

“怕什么，我们可以捞它个五百。”她凑在他耳边说。

“噢！你一定要我杀人；可是我还想活……”

“你还不闭嘴，伏道亚依给我们五百法郎，假如你愿意让他在一棵树旁边把你妈抓住。”

“我宁肯杀一个人，也不愿意出卖我娘。你，你也有祖母，东沙老娘，你干吗不出卖她呢？”

“我要这样做，我爹就会生气，这个玩意就玩不成了。”

“你说得对；不拘怎样，我不让我妈坐牢；亲爱的妈妈！她给我烤面包，她找衣服给我穿，我不知道她怎样弄来的……要她坐牢……还是我把她送去！也要我有这种心肠，办不到，办不到。难保没有人要出卖她，我今晚就去告诉她别剥树皮了……”

“这么着，我爹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要告诉他我们可以赚五百法郎，他会问我姥姥她要不要赚这笔钱。他们永远不会把一个七十岁的妇人送到监牢里去。再说，她住在监牢里面，其实比住在她的顶楼上还要舒服些……”

“五百法郎！……我跟我妈提一下这件事情，”薄奈宝说，“真的，如果跟她讲妥把这些钱给我的话，我给她留一点钱在牢狱里花；她纺纱，她玩耍，她在那里有好的吃，有好的住，比在固兹乡挂虑少得多。明儿见，丫头……我没有工夫跟你聊。”

第二天，清晨五点钟，天刚亮，薄奈宝和他的母亲敲大绿绮酒店的门，只有东沙老娘起了床。

“玛莉！”薄奈宝嚷道，“事情已经商量好了。”

“你是不是说昨天那剥树皮那件事儿？”东沙老娘说，“一切都说妥了，我来干这桩事儿。”

“什么话！我的孩子已经和里谷先生讲好，里谷先生答应给他一亚旁地……”

两个老太婆争吵归谁让她的孩子出卖自己。吵闹的声音把屋里的人都吵醒了。东沙和薄奈宝每个人都说自己的娘该去。

“咱们用稻草抽签。”东沙的媳妇说。

抽签的结果大绿绮酒店得胜。三天之后，拂晓的时候，宪兵们从维勒·奥·斐伊城的树林里带走了东沙老娘，护林队队长和他的助手以及那个乡间警察当场把她逮住，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撕破树皮的蹩脚短刀和一个打眼钻，那些犯法的人用它来环绕树皮切开一个圈儿，像那昆虫钻开它的道儿一样。起诉书指出这种忘恩负义的勾当，在周围五百步之内，在六十棵树上面发现都有。东沙老娘被解到奥克赛尔去；她的案情归重罪法庭受理。

当米梭在树脚看见了东沙老娘的时候，他忍不住说：“伯爵先生和伯爵夫人的恩惠就落在这些人身上！……真的！要是伯爵夫人听我的话，她就不会给东沙的丫头妆奁，她比她的祖母还不如……”

那个老东西抬起她的灰色的眼睛朝着米梭，恶毒地瞪了他一眼。伯爵得知谁做这件罪恶勾当的时候，便阻止他的妻子，一个子儿都不让她给卡特莲·东沙。

“伯爵先生还不知道，”西比里说，“谷丹那块地，是在卡特莲走来请求夫人帮助的三天之前买来的。这两个家伙指望这一幕戏效果好，夫人会同情她们。卡特莲这个丫头很可能故意使自己有了身孕，好借此求得这笔款子，因为谷丹和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关系……”

“下流种子！”勃龙德说，“巴黎的无赖看来都是圣人了……”

“嘿！先生，”西比里说，“金钱到处使人做出穷凶极恶的事情。您知道谁告发东沙老娘的？”

“不知道！”

“她的孙女玛莉，她的姊姊就要结婚，她看得眼红了，她自己也想嫁人……”

“真是可怕！”伯爵说，“要他们杀人他们也会干！”

“噢！”西比里说，“给他们几个子儿他们就干；活不活下去对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老是干活，觉得腻了。噢，先生，在穷乡僻壤发生的事情，并不比巴黎更规矩些；可是我说了您也不会相信。”

“所以你们要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伯爵夫人说。

东沙的妈被捕那天晚上，薄奈宝来到大绿绮酒店，东沙一家都热闹非常。

“瞧，瞧，瞧你们乐得这个样子，我刚才从伏道亚依嘴里听到，伯爵夫人要惩罚你们，把答应给谷丹媳妇的一千法郎收回去；她的丈夫不许她给。”

“就是米梭这个坏蛋叫他这样做的，”东沙说，“我妈听见了，我给她把钱和衣物送到维勒·奥·斐伊城，她把这件事情对我说了。怕什么，她不给就不给好了；我们那五百法郎可以帮助谷丹的媳妇偿还地价，我们要报仇，谷丹，咱们两个……啊！米梭敢管我们的闲事！他将来吃的亏比得到的好处还大……这妨碍了他什么，我且问你？这是在他的树林里干的么？这一切麻烦的事情可都是他引起来的……千真万确，就跟他在我妈切断了他的猎狗的咽喉那一天，发现了我们的阴谋一样。难道我要管庄院里发生的事情吗？难道我会告诉将军，说他的媳妇早晨在树林里和一个年轻人散步，也不怕露水吗？要这样做，就非得丰衣足食不可……”

“将军，将军，”库特克意示说，“他们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可是正是米梭撩起他的性子……他爱小题大做……还用说么！他完全不懂得办事；我当看林人的时候，就完全两样。”

“噢！”东沙说，“那时候大家都过着好日子……伏道亚依，你说是吗？”

“这倒是事实，”伏道亚依答道，“假如米梭一旦不在的话，咱们就会安静了。”

“别多说了，”东沙说，“咱们以后再谈，在月光底下，露天谈。”

十月底左右，伯爵夫人走了，留下将军在艾格庄；他要过很多时候才去会她；她不想错过意大利剧场第一次演出的机会；再说，她也觉得孤单、无聊，将军下乡料理事务的时候，厄米儿也不在这儿帮忙她消遣这些日子。

十一月确是一个冬季的月份，阴暗、幽郁、寒冷和解冻相间，雨雪交替。东沙老娘的案件需要证人作一次旅行，米梭曾到奥克赛尔做证。里谷先生关心这个老太婆；他给她请了一个律师，这位律师提出只有有关方面的证人检举，却没有证人指证被告无罪，拿这件事实作为替被告辩护的根据；但是米梭和他的看林人的证词，又经那个乡间警察和两个宪兵加以证实，那老太婆的罪名便成了定案；东沙的妈判处五年徒刑，那个律师对她的儿子东沙说：

“由于米梭出庭做证你妈才会坐牢。”

第九章

巨变

一个星期六晚上，库特克意示，薄奈宝，谷丹，东沙、他的两个女儿、他的媳妇，福尔松老头儿，伏道亚依，还有几个短工，在小酒店吃晚饭。月色朦胧，这一天的霜冻使土地干爽。第一场雪已经溶化了，在乡下走路的人不会留下脚印，如果发生了严重的案子最后可以从这些脚印找到犯法的蛛丝马迹。他们正在吃一种用活套捕获的兔子炖的兔肉；大伙儿笑着，喝酒，这是谷丹媳妇举行婚礼的第二天，他们正要把她送到她的新居。她的房子离库特克意示的房子不远。要是里谷把一亚旁地卖出去，这块地一定是孤零零和靠近树林的。库特克意示和伏道亚依都带着长枪伴送新娘回家。地方上的人都睡着了，看不见一点灯光。只有这一群大吃大喝的人还没有睡，他们吵闹非常。就在这个时候，薄奈宝老娘走进来，每个人都瞧着她。

“那个媳妇，”她凑近东沙和她儿子的耳朵说，“看样子要生产了。他刚刚叫人备好马匹，他要到梭朗日城去请固董大夫。”

“坐下来，妈妈。”东沙对她说，他把位子让给她，自己走去躺在一条长凳上面。

说时，他们听到一匹大跑的马在路上飞奔而过。东沙、库特克意示和伏道亚依突然走出门口，看见米梭穿过这个村子。

“这个家伙真懂事！”库特克意示说，“他绕着庄院的台阶跑，他走卜朗支乡的大路，这条道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不错，”东沙说，“可是他会和固董先生一道回来。”“他也许找不到固董先生，”库特克意示说，“固兹乡有人等着他，给邮局局长太太看病，这个时候她把大家弄得手忙脚乱。”

“那么，他一定从梭朗日城的公路到固兹乡去，这条道最近……”

“对我们来说也最稳当，”库特克意示说，“此刻月色正好，在公路上没有人看守，不像在树林里面；有人走路远远就可以听到；那边，在篱笆后面，在篱笆连接树林的地方，可以从背后在五步远向一个人开火，像射击一只野兔一样……”

“他经过那里的时候是十一点半钟，”东沙说，“他要走半个钟头到梭朗日城，从梭朗日城回来也要半个钟头……不行！孩子们，要是固董先生在公路上呢……”

“你不用担心，”库特克意示说，“我会离你十分钟的路程，在卜朗支乡右手的公路上，靠梭朗日城那一边，伏道亚依也离你十分钟的路程，靠固兹乡那一边，假如来一个人，来一部车子、一部邮车，来几个宪兵，或者随便来什么东西，我们就向地下放一枪，一声不甚响的枪。”

“要是我打不中他呢？……”

“他说得对，”库特克意示说，“我的枪法比你的高，伏道亚依，我和你一起去，薄奈宝代替我，他叫嚷一声，这样更容易听得清楚，也不会叫人疑心。”

三个人都回到小酒店里面，大伙继续吃喝；到了十一点钟，伏道亚依、库特克意示、东沙和薄奈宝才带了他们的长枪走出门口，没有一个妇人注意他们的行动。再说，三刻钟后他们又转回来，开怀喝酒，一直喝到深夜一点钟。东沙两个女儿，她们的母亲和薄奈宝老娘曾经尽力灌醉那个开磨坊的、那几个短工和两个农民，还有东沙媳妇的父亲福尔松老头儿，他们都躺在地上，当那四个酒友走出门口的时候，他们发出鼾声；他们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们把那几个睡着的人摇醒。

正当这些人大叫大嚷、大吃大喝的时候，米梭夫妇感到万分忧虑。奥林普有过一些阵痛，她丈夫以为她要分娩了，连忙动身去找医生。但是米梭刚出了门，那个可怜的妇人的痛苦马上就停止了，因为她在脑子里尽是想着她丈夫深夜在一个仇视他们并且到处都是无赖的地方可能遇到的危险，她灵魂里面这种忧虑相当厉害，可以缓和肉体上的痛苦，暂时把痛苦压住。她的女用人虽然再三对她说，这些害怕都是想象的，她似乎没有听明白那女用人的意思，却待在屋里炉火旁边，倾听着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她的恐怖一秒钟一秒钟地加重，她叫人喊醒仆人，要吩咐他做件什么事，她却没有嘱咐。那个可怜的小妇人走来走去，焦躁异常；她从窗口张望，不顾寒冷把窗口打开；她走下楼，她打开院子的门，她向远处张望，她倾听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始终听不到一点声音。”她说，她又上了楼，想不出什么办法。

约莫在夜里十二点一刻，她嚷道：“他回来了，我听到他的马声！”她走下楼，那个仆人跟在后面，她走去打开大门。“奇怪，”她说，“他从固兹乡的树林回来。”接着，她站住了，仿佛受了惊恐，一动不动、不声不响。那个仆人也感到同样的惊慌，因为在那匹马激烈的奔跑里以及在那对没有人蹬着的马镫的叮当之声里，有种说不出名堂的混乱的东西，还伴随着这些意味深长的马嘶声，马匹单独跑的时候就发出这种叫声。很快，对这个可怜的妇人来说实在是太快了，那匹马就跑到大门前面，喘着气，浑身是汗，但是没有人乘坐；它弄断了缰绳，不用说因为缰绳妨碍它奔跑。奥林普丧魂失魄，瞧着那个仆人打开大门；她看见了那匹马，随后，一句话都不说，她朝着庄院飞奔，像一个疯婆一样；她跑到庄院，摔倒在将军的窗口前面，同时嘴里嚷着：“先生，他们把他谋杀了……”

这个叫声非常可怕，惊醒了伯爵；他摇铃，把整个庄院的人都唤醒了。米梭太太生了一个产下来就死了的婴儿，她的呻吟声使将军和他的仆人都跑过来。仆人把这个正在毙命的妇人扶起来，她断气的时候对将军说：“他们杀死了他！”

“约瑟！”伯爵高声对他的随身仆人说，“你跑去把医生找来，他也许还有办法……不，你还是把神父请来吧，这个倒霉的媳妇是死定了，她的孩子也死了……我的天！我的天！幸好我的妻子不在这儿！……你呢，”他对那个园丁说，“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就是这样，”那个小楼的仆人说，“米梭先生的马刚刚自己跑回来，马缰绳断了，腿上沾满了血……马鞍上面有一个血印，像是从伤口流出来的。”

“黑夜里有什么办法呢？”伯爵说，“你去把格洛亚松叫醒，你去找那些看林人，把马匹备好，我们到乡间去搜索。”

黎明的时候，八个人：伯爵、格洛亚松、三个看林人和两个同军需官一起从梭朗日城来的宪兵，在地方上搜索。他们终于在中午的时候，在一片灌木林里找到护林队队长的尸体，这片灌木林就在王家大道和维勒·奥·斐伊城的公路之间，在艾格庄林园的尽头，离开固兹乡的大门有五百步远。两个宪兵，一个动身到维勒·奥·斐伊城去找王家检察官，一个到梭朗日城去找保安法官。在他们未到之前，将军由军需官协助，起草了一份起诉书。在大路上，对着第二座小楼，找到一匹用后足站起的马蹄践踏的脚印，一直到篱笆下边树林里面的第一条小道，还看见一匹受惊的马大跑时留下的很深的脚印。那匹马因为没有人乘坐在篱笆这边被挡住了；米梭的帽子在这条小道上找着了。那匹马想走最近的道儿跑回马房。米梭背上中了一枪，他的脊骨断了。

格洛亚松和那个军需官十分精细地研究了马脚印周围的土地，用法院的术语来说，就是“行凶的现场”，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土地冰冻得太厉害，没有留下杀死米梭的人的脚印；他们只找到一颗子弹的破纸。当那个王家检察官、保安法官和固董先生走来抬走那具尸体去验尸的时候，证实了那颗子弹，同弹药的碎片相符，一颗来福枪的子弹，由一支来福枪发射出来的。在卜朗支乡可没有一支来福枪，保安法官、苏德利先生、王家检察官，在晚间，在艾格庄庄上，主张把这些事实都写在起诉书上，暂时不作结论。军需官和维勒·奥·斐伊城的宪兵队长也同意这个办法。

“这一次阴谋一定是地方上的人布置的，”那军需官说，“但是有两个乡，固兹乡和卜朗支乡，每个乡都有五六个人敢干这种事。我疑心最大的那个人，东沙，整夜都大吃大喝；将军，还有您的副乡长，也在一起作乐；朗格吕米，您的磨坊工人，没有离开过他们；他们都醉到连站也站不起来；他们在深夜一点半钟送新娘回家，而那匹马回到大门的时间却指出米梭是在十一点到十二点钟之间被人谋杀的。十点半钟，格洛亚松看见全班大吃大喝的人马入了席，米梭先生从那里经过去梭朗日城，他在十一点钟到达那里。他的马在公路上那几座小楼之间用后脚站起来；但是它在未走到卜朗支乡之前就中了枪，坚持了一个时候。至少要出票传讯二十个人，把有嫌疑的人全数逮捕；但是在座的先生们对于这些乡下人都认识得和我一样清楚；你可以把他们在牢狱里关上一年，除了抵赖之外你得不到任何口供。你有什么办法去对付当天晚上在东沙的小酒店里面的人呢？”

他们把朗格吕米叫来，就是那个磨坊工人，也是蒙戈奈将军的副乡长，他把当晚的情形告诉大家：他们都在小酒店里面；他们除了在院子里面待过几分钟之外就没有出过门……他在十一点钟左右和东沙到过院子；他们聊过月色，聊过天气；他们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说出全体在座的人的名字；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小酒店。深夜两点钟，他们全体把新郎新娘送到他们家里去。

那将军和军需官、宪兵队长和王家检察官商妥，要从巴黎派来一个警察厅的能干的暗探，他来庄院假充工人，他的行为相当坏，给伯爵辞退了；他喝酒，经常到大绿绮酒店，待在地方上，对将军不满。要偷听到一句不提防说出来的话，这个办法最妥当。

“即使要我花掉二万法郎，最后我也会找到那个谋杀我的倒霉的米梭的凶手……”蒙戈奈将军不停地反复说着。他怀着这个主意动身，一月间从巴黎回来，带了一个警察厅长最狡猾的助手，他安顿下来，说负责监督庄院内部的工程，却偷打鸟兽。看林人对他提出控诉，将军把他辞退，二月里又到巴黎去。

第十章

失败者的胜利

五月的一个晚上，当良辰美景已经降临，那些巴黎人也来到了艾格庄的时候，特里维勒先生，他的女儿把他带来，勃龙德、勃洛塞神父、将军，前来看望艾格庄的主人的维勒·奥·斐伊城的县长，他们有的人正在玩威士特纸牌，有的人正在下象棋。十一点半钟，约瑟走来对他的主人说，那个辞退了的恶劣工人找他说话；那个工人说将军还欠他的薪水。他喝得酩酊大醉，那个随身仆人说。

“好的，我就来。”那将军走到草坪上去，和庄院有一点点距离。

“伯爵先生，”那个警务人员说，“您永远无法叫这些人说话；我所猜到的只有这一点，就是假如您还继续待在地方上以及想要地方上的人把拉盖尔小姐让他们养成的习惯放弃的话，他们也要用枪对付您……再说，我留在这儿也没有用处；他们提防我比提防您的看林人还要厉害。”

伯爵把工资付给了那个探子，他走了，那探子一走，那些伙同谋杀米梭的人的疑心便证实了。当伯爵走回客厅同他的妻子和客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妻子看见他的脸上留下一种多么激动又多么深刻的情绪的痕迹，她感到不安，便走来问他刚才听了些什么消息。

“亲爱的，我不是存心叫您害怕，可是最好还是让您知道，米梭的死是一个间接的警告，他们要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呢，”德·特里维勒先生说，“我一定不走；在诺曼底，我也碰到过这些麻烦事情，可是方法不同，我坚持下去；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侯爵先生，”那县长说，“诺曼底和布尔戈尼是两个完全两样的地方。葡萄树上长出来的果实比苹果树上结成的果实使人的血液更加暴躁。我们对于法律和手续都不大熟悉，我们四面都是树林；工业在地方上还没有建成；我们都是野人……如果我有什么话可以奉劝伯爵先生的，就是要劝他把庄院卖掉，用来购买公债；他的收入可以增加一倍，更不会有什么烦恼；要是他喜欢住在乡间的话，他在巴黎附近可以找到一座附有园林四周有围墙的庄院，跟艾格庄一样壮观，没有人走进去，他的田地只租给那些坐着双轮篷车前来用银行钞票付租金的人们，一年中他不会提出一份起诉书……他要来要去，只花三四个钟头的工夫，勃龙德先生和侯爵先生会来得更勤些，伯爵夫人……”

“我，我要对农民让步？我在多瑙河上也没有后退过！”

“不错，可是您的装甲骑兵在哪里呢？”勃龙德问道。

“一个这么宏伟的庄院……”

“您现在可以卖到二百万法郎以上！”

“光是庄院恐怕您就能得到这个价钱。”德·特里维勒先生说。

“在二十里周围这是最好的庄院之一！”那县长说，“但是在巴黎附近您还会找到更好的。”

“二百万法郎每年有多少收入？”伯爵夫人问道。

“按目前说，约莫有八万法郎。”勃龙德答道。

“艾格庄的收入一共不超过三万法郎，”伯爵夫人说，“这些年来，您还花了很大的开销，您还在树林周围挖了几道沟……”

“在目前，”勃龙德说，“在巴黎附近，花个四十万法郎，您可以得到一座极其宏伟的庄院。前人种树后人收。”

“我以为您不愿意丢掉艾格庄呢！”伯爵对他的妻子说。

“您不觉得嘛？要是丢掉您的性命，我更一千倍的不愿意呢。”她说，“此外，我的倒霉的奥林普死了，米梭被人谋杀了之后，现在我恨这个地方，我碰到的每一张脸孔都似乎带着一种不祥的或恐吓人的表情。”

第二天晚上，在维勒·奥·斐伊城，在高贝丹先生的客厅里面，那位市长看见县长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欢迎，欢迎！德·吕葆先生，您是从艾格庄来么？”

“是的，”那县长答道，微露得意之色，同时向爱丽塞小姐送去一个深情的眼色，“恐怕咱们就要看不见那位将军了；他要把他的地产卖掉……”

“高贝丹先生，我请求您给我留意那座小楼……我再也受不了维勒·奥·斐伊城的这种吵闹、这些尘土；像一只关在笼中的可怜的鸟儿，我老早就向往着田野的空气，树林的空气，”伊梭儿太太用娇滴滴的声音说，眼睛微微阖起来，脑袋斜倚在左边的肩膀上面，软洋洋地揉着她的金黄色头发的鬈圈。

“您要小心哪，太太……”高贝丹低声对她说，“我不能够拿您的冒失话把那座小楼买过来……”接着，转过来朝着那县长：“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谋杀那个看林人的凶手么？”他向县长问道。

“看来还没有。”那县长答道。

“这样艾格庄要转手就非常不利，”高贝丹对众人说，“我知道，我就不会买它……地方上的人太坏；即使拉盖尔小姐在世的时候，我还和他们争吵过，然而天知道拉盖尔小姐对他们多么随便。”

在五月末，没有什么动静指出那将军有意思把艾格庄顶出去；他迟疑不决。一天晚上，十点钟左右，他从树林里通到会猎楼的六条马路之一回家，他看见离开庄院不远，就把看林人打发走了。在马路的拐弯，一个拿着一支长枪的人从灌木林中走出来。

“将军，”他说，“您对着我的长枪的枪口，这是第三次了，我也第三次保全了您的性命……”

“你为什么要杀死我呢，薄奈宝？”伯爵说，没有露出一点儿害怕。

“噢！我不杀您，还有别人杀您；可是我呢，您知道，我爱那些在皇帝底下做过事的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像一只鹧鸪一样把您杀掉。您别查问我，我什么也不会说……但是您有一些比您更有力、更狡猾的敌人，他们终于会把您消灭掉；我杀了您，会得到三千法郎，我会娶玛莉·东沙。好，您给我三亚旁蹩脚不值钱的地，一间破房子吧，我还像以前说过的那样，说我找不到机会……您还有时间出脱您的庄院，离开这里；可是得赶快办。我还有点义气，虽然我不学好；换了一个人，您吃的亏就更大……”

“如果我把你要的东西给了你，你肯不肯告诉我谁答应给你三千法郎？”那将军问道。

“我不知道是谁；那个教唆我这样做的人，我很爱她，我不愿意把她的名字告诉您。再说，即使您知道是玛莉·东沙叫我做的，您也打听不出来更多的事情；玛莉会像一道墙一样不说话，而我呢，我会否认对您说过这句话。”

“你明天来找我吧。”那将军说。

“我听您的话，”薄奈宝说，“要是他们觉得我不行的话，我预先通知您。”

在这次不寻常的谈话之后一个星期，整个乡、整个县和巴黎都贴满了巨大的招贴，宣布艾格庄分片出卖，在梭朗日城的公证人戈比诺律师事务所里开投。全数地段都被里谷投得，总值达二百一十五万法郎。第二天里谷把买主的名字换过；高贝丹先生得了树林，里谷和苏德利得了葡萄园和其余的地段。庄院和园林转卖给那个黑帮，除了那座小楼和它的附属建筑物，高贝丹先生打算把它们献给他的风流多情的伴儿。

这些事情发生后，过了若干年，在一八三七年冬天，当时最杰出的政论家之一，厄米儿·勃龙德，穷途落魄，已经到了绝境，直到现在，他过着一种显赫和风雅的生活，用来掩饰这种困境。他看见他的工作、他的聪明、他的知识、他对于世事的经验，都不能使他有什么成就，只是像一部机器一样转动为他人作嫁，他看见所有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占了，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中年，没有名誉、没有财产，看见愚昧、浅薄的资产者替代了复辟时代的官吏和无能的人，而政府也像一八三〇年之前一样重新组成，同一八三〇年并无分别，在绝望之余，想采取一种下策，正在犹豫不决。一天晚上，他正想着自杀，他从前时常给自杀开玩笑，他向他的坎坷的生活（这种生活忙忙碌碌，而人们却造谣中伤，说他只知道吃喝玩乐），最后看一眼，他在那里看见一张高贵和秀丽的妇人的脸庞，好像在疮痍满目的废墟之上看见一尊完好无缺的塑像一样。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门房给他送来一封用黑漆封口的信，德·蒙戈奈伯爵夫人把将军的噩耗通知他，那将军曾经重掌军职，指挥一个师团。她是将军的继承人；她没有儿女。这封信，虽然不失伯爵夫人的身份，却给勃龙德指出那个四十岁的妇人，他们小时就青梅竹马，现在向他伸出一只姐妹般的手和送上一笔巨大的财产。几天以前，德·蒙戈奈伯爵夫人和勃龙德先生的婚礼举行了。勃龙德新近被任命为省长，在赴任的时候，他取道艾格庄往日所在的公路，他叫人在从前那两座小楼的原址把马车停下来，想浏览一下这个对于这两个旅客到处都是甜蜜的回忆的卜朗支乡。这个地方已经不容易辨认了。那座神秘的树林，园林里的马路，都已经垦作耕地；这个地方仿佛是一个裁缝的图样。农民以胜利者和占领者的身份占领了这个庄院。这个庄院已经划分为一千段以上的耕地，而且在固兹乡到卜朗支乡之间人口已经增加了二倍。这个壮丽的园林往日修剪得多么整齐，看来使人多么悦目，现在却全是耕地，使那座会猎楼跃然入目，这座楼成为伊梭儿·高贝丹夫人的衣尔·布昂·吕提罗别业[147]；这是唯一保存下来的建筑物，在这片景物中是鲁殿灵光，可是说这是景物，不如更恰当地说是替代了景物的小块耕地。这个建筑物四周的房子，像农民盖的房子一样，都是简陋不堪的，相形之下，它便仿佛是一座庄院。

“这就是进步！”厄米儿嚷道，“这是让·雅克·卢梭的《民约论》的一页！而我呢，我却被缚在这样运转着的社会机器上面！……我的天！不久以后国王会变成什么呢？长此下去，在五十年后，甚至各个民族本身又变成什么呢？……”

“你爱我，你在我的身旁，我觉得现在非常称心，犯不着为一个这么遥远的未来担心。”他的妻子回答说。

“坐在你的身旁，现在万岁！”那个痴心的勃龙德高兴地说，“未来，滚你的吧！”然后他示意车夫叫他出发，那两匹马正在大跑向前飞奔的时候，那对新婚夫妇又继续他们的蜜月旅行。

一八四五年

[1]《资本论》第三卷第20页，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2]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第26页，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

[3]《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集）第四卷第463页，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

[4]马克思、恩格斯：《给奥·倍倍尔、威·李卜克内西、威·白拉克等人的通告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集）第三卷第374页，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

[5]《资本论》第三卷第20页，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6]嘉伏尔（P-S-B.Gavault），在巴黎当诉讼代理人，跟巴尔扎克交情很好，巴尔扎克在事务和金钱上得到他很多帮助。

[7]《朱丽》，又名《新爱洛伊斯》（Julie ou la Nouvelle Hélo?se，1761），是卢梭用书信体写成的一部小说，这部小说谈到若干社会问题，但特别以它对于感情和自然生活的细腻描写，在当时起过很大影响。

[8]厄罗斯特拉脱（Erostrates），希腊爱菲示城一个不知名的市民，仰慕开疆辟土的君主，想借破坏一件有名的东西使自己名垂后世，便纵火焚毁了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

[9]亚旁（arpent），古土地丈量单位，合一百贝殊（perche）见方，每贝殊合十八、二十或二十二尺不等，因地而异。

[10]马克辛米莲·德·罗伯斯庇尔（M.de Robespierre），法国资产阶级革命领袖之一。

[11]纳当（Nathan），《人间喜剧》中人物之一，作家和记者。

[12]勃龙德（E.Blondet），这封信的作者。

[13]佛洛林（Florine），《人间喜剧》中人物之一，放荡的女演员，这个故事发生时她和纳当相好。这里指以艾格庄从前的女主人为代表的十八世纪的女演员。

[14]布尔戈尼（Bourgogne），法国旧日一个郡，现在分为四个省：科多尔（C?-te-d’Or），荣纳（Yonne），索-恩-卢瓦尔（Sa?ne-et-Loire），安恩（Ain）。

[15]勃吕日尔（Breughel de Velours，1568—1625），佛兰德尔画家。

[16]这座宫殿建在巴黎西南23公里的塞纳—瓦兹省首府凡尔赛（Versailles）。

[17]王太子（le Grand Dauphin），指法王路易十四的儿子。

[18]法王路易十四创办来收容残废军人的。

[19]圣·克卢（Saint Cloud），在巴黎近郊，为郊游的胜地。

[20]吕意尼（Luini，生于1480—1490年，卒于1532年），为壁画的能手，意大利小城萨罗诺（Sarono）的壁画是他的手笔。

[21]芮宾斯（Rubens，1577—1640），佛兰德尔大画家。

[22]赛维尔（Séville），西班牙城市；米兰（Milan），意大利城市；格朗奈德（Grenade），西班牙城市。萨拉逊，对中世纪入侵欧洲和非洲的阿拉伯人的称呼。

[23]阿尔卑斯山脉（Alpes），自西而东，盘亘在法国、瑞士、意大利和奥地利之间。利马尼（Limagne），法国著名肥沃的平原。

[24]厄克达儿（hectare），土地丈量单位，合一万平方米。

[25]都纳湖（Thoune），在瑞士。

[26]阿嘉迪（Arcadie），古希腊的地名，居民以畜牧为生。

[27]博斯（Beauce），法国的地名，盛产小麦。

[28]塞夫（Sèvres），法国小城，出产瓷器。

[29]布塞（Boucher，1703—1770），法国画家。

[30]芒珀乌（Maupeou，1714—1792），法国政治家。

[31]罗马原野，在提柏河之南，居于地中海和亚平宁山脉之间的一块地方，现在称为拉西奥姆。

[32]拉盖尔姑娘实有其人，她生于一七五三年，一七七四年在国立音乐院登台，以演唱格吕克和贝支尼歌剧出名。她在二十七岁因酒色过度去世。她的年纪和巴尔扎克在这里说的很不一样。

[33]玛丽艾特、苏珊·兑·瓦尔-诺布、杜丽亚都是妓女，《人间喜剧》里面的人物。

[34]兑巴蕾（Dubarry，1743—1793），路易十五宠爱的妃子，大革命时代被人民处死。

[35]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法国大作家。

[36]军务大臣（Le premier commis de la guerre），亦可作为“拉盖尔的专随”的双关语。

[37]厄斯陵（Essling），奥地利的一个乡村。

[38]多瑙河（Danube），西欧最大的河流，发源于黑林，流过德国、奥地利、匈牙利、捷克、南斯拉夫、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然后注入黑海。

[39]作者原注：原则上说，我是不喜欢加注的，这一回我破例做了，因为我觉得有些历史问题需要说明一下。三千年来，专门描写战争的作家不是对我们说左翼被敌人突破了，就是对我们说右翼或中锋是如此，对于士兵的痛苦和他们可歌可泣的事迹，却只字不提，这个注将指出，这些对于战争的枯燥的描写应该改弦易辙了。由于我写《军事生活事迹》准备得非常认真，所有法国人和外国人曾洒下鲜血的战场我都去过了，我自然也要看看那瓦格拉姆（Wagram，奥地利的乡村，在奥京维也纳附近，拿破仑在那里进行过一次有名的战役）平原。到了多瑙河畔，站在洛鲍岛对岸，我注意到碧草如丝的岸边地势起伏，仿佛苜蓿地的犁沟。我向给我领路的老乡打听，这块土地为什么要分隔成这个样子，心里想大概这是新的耕作法吧。那老乡对我说：“帝国禁卫军的装甲骑兵埋葬在这里；您看见的就是他们的坟！”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听了不禁打了个寒噤。 弗雷德里克·爱斯……亲王把这句话翻译给我听，他还说，这个老乡曾驾驶过装运铁甲的车子。还有一桩战时时常碰到的奇怪事情，在瓦格拉姆战役的早晨，我们的向导替拿破仑准备过早点。皇上给了他一个双拿破仑币，作为偿还牛奶和鸡蛋的费用，他虽然穷，却一直把这个双拿破仑币保存着。大阿斯配的教士把我们领进那个著名的坟场，法国和奥国士兵曾在那里对垒，鲜血一直浸到膝盖，两军的勇敢和刚毅真是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坟场里有一块大理石碑引起我的注意，碑上刻着在战役的第三天阵亡的大阿斯配的地主的名字，那教士一面向我们指出这块石碑就是这个人家得到的唯一的奖赏，一面又无限感叹地对我们说：“这是一个民不聊生的时代，也是一个前途远大的时代；可是现在却是一个健忘的时代……”我觉得这句朴素的话非常动人；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奥地利王室表面上的忘恩负义并非没有道理的。不论人民也好，帝王也好，倾其所有，也够不上去奖赏在壮烈的斗争中发生的种种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事迹。有些人为正义而战，心里指望得到一种酬报，就让他们把自己的鲜血定下一个价格，做一个雇佣兵吧！……那些不论拿笔或拿剑去保卫家乡的人应该一心想着把工作做好，像我们的祖宗所说的那样，即使是得到光荣也罢，也只能认为是一种巧遇。当玛赛拿身负重伤，在一部马车车厢里，要第三次冲锋夺回这个有名的坟场的时候，他对部下作了这个了不起的训话：“你们这些浑蛋，你们每天只赚五个苏，我却有四千万法郎家当，你们还让我打前锋！”我们都记得皇帝给他的助手的手谕，这道手谕是由三次泅水渡过多瑙河的德·圣克瓦先生传达过去的：“不能把这个村子抢回来就是死亡；军队的命运在你们手里！所有的桥都断了。”

[40]凯尼尔沃思，英国地名，英国小说家华尔特·司各特一部写伊丽莎白王朝的同名字的小说以此地为背景，就叫“肯尼乌斯庄”。

[41]乌特里克（Utrecht），荷兰的一个城市。

[42]《评议报》一七八九年创刊，一九四五年复刊后改名《国家》（Le Pays），由于主持人的更替，它的政治路线也时常更换，在《人间喜剧》里面，《评议报》是复辟时代一家极端王权主义者的报纸，勃龙德是该报的一个编辑。

[43]维吉尔（Virgile，公元前71—前19），罗马诗人。

[44]亚米得（Armida），意大利诗人塔索（Tasse，1544—1595）的作品《解放了的耶路撒冷》里面的女主人翁，她把她的情人羁留在她的花园里面。人们常提到亚米得的花园，作为使人流连忘返的地方。

[45]菲利普二世（Philippe Ⅱ，公元前382—前336），马其顿国王。

[46]让·鲁韦（Jean Rouvet），十六世纪发明了木筏。

[47]基督教《圣经》中的《创世记》记载上帝把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放在一个乐园里，这个乐园的名字叫伊甸。后人借用这个名字称呼地上乐园。

[48]在意大利北部的玛佐尔湖有四个小岛，伊梭拉·贝拉是其中之一，这些小岛原是不毛的岩石。意大利望族波罗梅奥在十七世纪将它们建成园林，成为世界上风景胜地，这些小岛通称波罗梅岛。

[49]夏来（Charlet，1792—1845），法国素描画家。巴尔扎克对夏来称道不置，称誉他为擅长画兵士的荷马，说他表现清洁工的漫画是不朽的。

[50]荷马（Homère），公元前九世纪的希腊大诗人。

[51]迪奥真纳（Diogène，公元前413—前323），希腊犬儒派哲学家。他蔑视钱财和社会成规。他的名字借用来指称说话尖锐，生活俭朴，不守绳墨的人。

[52]古柏（Cooper，1789—1851），美国冒险小说作家。

[53]黎希留元帅（Duc de Richelieu，1696—1788），黎希留公爵，法国元帅，十八世纪最放荡的人之一。

[54]“特利东”（Triton），神话人物，从头到腰部为人身，以下为鱼身。

[55]保提埃（Pothier）、巴提示·嘉底（Paul Anselme，号Baptiste Cadet）、米梭（Michot）、蒙路斯（Chande Barizain，号Monrose），都是十八世纪的名演员。

[56]布封（Buffon，1707—1788），法国作家、博物学家。

[57]德里玛克是希腊神话中尤利·亚斯的儿子，曼佗尔是他的导师。

[58]博马舍剧本中的人物。

[59]这是老乡们对艾格庄的男主人的称呼。

[60]拉华达（Lavater，1741—1801），瑞士牧师，他的骨相学对巴尔扎克有一定的影响。

[61]指蒙戈奈，他的父亲就是作精致木器的细木工。

[62]大卫（David，1748—1825），法国画家。

[63]“田舍！……”这是罗马诗人贺拉斯一句诗的头两个字，整句诗为“田舍何日卜！”这句诗写诗人厌恶十里红尘，渴望田园生活。勃龙德高吟这两个字，表示田园生活，看来亦不足羡之意。

[64]兑·普利施上尉的儿子，指黎希留主教（Cardinal de Richelieu，1585—1642），法国政治家，法王路易十三的大臣。

[65]福盖-丹维勒（1746—1795），法国大革命时代的检察官。

[66]贝奇尼（Piccini，1726—1800），意大利作曲家。

[67]黎希留：见前文注，这里是借用来称她的管家。

[68]皮特（Pitt，1759—1806），英国政治家。

[69]柯步（全名沙克示-柯步，Saxe-Cobourg，1737—1815），奥国军人。

[70]达尔杜弗（Tartuffe），莫里哀同名喜剧（又名《伪君子》）里的主角。

[71]保罗-路易·库里埃（Paul-Louis Courier，1772—1825），法国作家。

[72]菲林特（Philinte），英里哀喜剧《恨世者》（Misanthrope）里面的一个人物，性好纵容他人的弱点。

[73]德·毕龙公爵（Duc de Biron，1690—1772），俄国女皇安娜·伊凡诺芙娜的宠臣，曾任首相及谷朗大公，晚年隐居米道。

[74]卢瓦尔军队（L’armée de la Loire），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及盟军再度占领巴黎之后，法国军队撤到卢瓦尔河畔，一八一五年八月一日被遣散。

[75]“百日政变”，指拿破仑在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从厄尔巴岛逃走，回到巴黎，到六月二十二日，他再度逊位的一段时间。

[76]马基亚维里（Machiavel，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家，他的著作《帝王论》（Le Prince）是一部讲究权术的书。

[77]参孙（Samson），希伯来的法官，以力大出名。

[78]埃兹沃士（Edgeworth，1767—1849），爱尔兰女作家。

[79]多拉（Dorat，1734—1780），法国诗人，七星社诗人之一。

[80]《法国信使报》（Mercure de France），周刊，一六二二年创刊。

[81]拿瓦兰、特鲁维勒等人，都是贵族，《人间喜剧》里面日耳曼关厢的贵族。

[82]贝里公爵（duc de Berry），法王查尔十世的儿子，一八二〇年被人暗杀，他有时住在玛桑楼。贝里公爵遇害使维莱勒（Villèle，1773—1854）执掌政权，这是一个十分反动的内阁。

[83]十九世纪，工人或雇主结盟均受刑事处罚，这条法律一八六四年废除。

[84]蓬迪（Bondy）是塞纳省的一个镇，附近有一个森林，从前视为绿林出没的地方。

[85]即亨利四世。

[86]保罗·维罗尼斯（Paul Véronése，1528—1588），意大利画家。

[87]乌费尔曼斯（Wouwermans，1620—1668），荷兰画家。

[88]范德麦伦（Vandermeulen，1634—1690），佛兰德尔画家。

[89]《宪政报》（Le Constitutionnel），在“百日政变”期间内创刊。

[90]格莱格华神父（Abbé Grégoire，1750—1831），在当时被认为是一个进步的人物。

[91]意为一个不容易使他受到感动和不受人支配的人。

[92]法国旧丈量单位，合1.949米。

[93]“吕摩拉”（remora），是一种小鱼，传说它们可以阻止船只前进。

[94]蒲辛（N.Poussin，1594—1665），法国画家。

[95]拉斐尔（Rapha?l，1483—1520），意大利画家。

[96]一七五七年，法王路易十五封他的孙子为阿图瓦伯爵（comte d’Artois），他在一八二四年继路易十八当了法王，为查理十世。

[97]即米梭。

[98]贝丽特（Perrette），拉封丹寓言中的一个人物，后人用来指爱幻想的人。形容他们的美梦被一个极寻常的事故打破。

[99]希腊语“情话”的音译。

[100]提奥克里特（Théocrite，生于公元前310年或前300年左右），希腊诗人。

[101]于仁·德拉克鲁瓦（E.Delacroix，1796—l863），法国画家。大卫·当惹（David d’Angers，1788—1856），法国雕刻家。

[102]希腊神话，赫拉克烈示对妻子不忠，他的妻子把用奈苏示的血浸过的袍子给他穿上，因为奈苏示的血激动春情的作用，赫拉克烈示感到心中如火烧，自焚于厄达火山上。奈苏示的袍子象征使人心碎的爱情。

[103]罗马神话里面的众神之主朱庇特的妻子，主婚姻的女神。

[104]该隐（Ca?n），《圣经》里面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他杀害了他的弟弟，受到天主的谴责。

[105]拉奈腊咖啡店（Ranelagh），一七七四年开设的一家出名的酒店。

[106]德·玛赛（H.de Marsay），《人间喜剧》里面的人物，巴黎的花花公子。

[107]巴塔莎的宴会，巴塔莎（Balthazar）是巴比伦国王，在一次热闹的盛宴中，有一只陌生的手在墙上写了三个神秘的字，预言他不久就耍灭亡，后来果然应验。

[108]斯巴达又称马其顿（Sparte ou Lacédémoné），古希腊的城市。

[109]见拉封丹的寓言《多瑙河的农民》（Le Paysan de Danube），这个农民是多瑙河畔一个被罗马人征服的城市的代表，他的外表粗鲁，但在罗马皇帝恺撒和罗马元老面前，用严厉的火热的词句，揭发和抨击罗马人的暴行。

[110]复仇号（le Vengeur），一六八〇年造成的一条军舰，在美洲独立战争中建过奇功，一七九四年来了英国舰队，进行血战之后，在布雷塞特港内沉没。

[111]亚里斯提特（Aristide，约在公元前540—前469），雅典军人和政治家，以公正出名。

[112]断头台砍下来的人头是用带糠的筐接着的。

[113]盖伏当属法国的朗盖铎郡，现在成为洛济示省的一部分，此地荒芜、寒冷，有狼群出没其间。

[114]厄里奥加巴（Héliogabale，218—222年在位），罗马皇帝，以好饮食出名。

[115]第莱米（Thélème），是拉伯雷《巨人传》里的一个修道院。

[116]弗里斯（Frèse），荷兰北部的一个省，以织造出名。

[117]提拔尔（Tibère，公元前42—公元37），罗马皇帝。

[118]福歇（Fouché，1759—1820），法国政治家。

[119]吕具吕示（Lucullus，公元前约109—前37），罗马军人。

[120]瓦陶（Watteau，1684—1721），法国画家。

[121]日尔曼（Germain，1673—1748），法国建筑师和金银细工匠。

[122]云石桌子（Table de Marbre），法国从前的法庭，由海军、陆军和森林水利三个部门的法官组成。

[123]比隆（Piron，1680—1773），布尔戈尼诗人。

[124]吕示·德·朗昔瓦、巴尼等，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文人。

[125]德里尔（Délille，1738—1831），法国诗人。

[126]《读经案》是法国十七世纪诗人布瓦洛的作品，写一个教堂的司库和唱祷诗的人为安放读经案的经过。布瓦洛用庄严的诗体写平常的事情，以讽刺当时有人用鄙陋的诗体写高贵的事情。

[127]巴拉米（Palamède），希腊厄比岛的国王，相传他发明了象棋、骰子等玩具。

[128]提米示（Thémis），希腊正义的女神。

[129]“布尔戈尼还有一个诗人呢！”，指十九世纪法国诗人拉马丁（Lamartine，1790—1869）。

[130]前者为拉马丁，后者为雨果的诗集。

[131]弗洛尔（Flora），罗马神话中的花神。

[132]《蒲索拿克》（Pourceaugnac），莫里哀的喜剧——芭蕾剧。

[133]居维埃（Cuvier），法国著名的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

[134]诺里（Nourrit），法国歌唱家。

[135]太阳神经丛（Plexus solaire），是人体内最重要的神经中心。

[136]克劳东人米龙（Milon de Crotone），公元前六世纪希腊著名运动家。

[137]马德尔（Madére），大西洋上的一个岛。

[138]乌维里（Vouvray），法国中部的一个镇。

[139]约翰尼斯贝（Johannisberg），德国中部的一个镇。这三个地方都以产萄葡酒著名，产品就用产地的名字。

[140]毕隆公爵（Charles duc de Biron，1562—1602），曾为法王亨利四世服务，立过大功，因居功自傲，曾屡次阴谋颠覆王室，终于被杀。

[141]查奈士（Janus），罗马神话里面的一个人物，能洞察过去和未来，因此他的塑像有前后两个面孔。在古罗马时代，共和国和平的时候查奈士的庙就关闭，战争的时候就开门，一千年间，查奈士的庙关闭过九次。

[142]《保尔和维绮尼》（Paul et Virginie，1787），十八世纪末法国小说家贝拿丹·德·圣毕尔（Bernardin de Saint Pierre，1737—1814）的作品。

[143]阿格儿是基督教《圣经》里面的人物，亚拉罕的女仆和偏房，这里用来指里谷的女仆亚妮特。

[144]根据后期拉丁文来说，Villa in Fago就是树林中的庄院。

[145]拉特瑞意等，都是十八世纪末年、十九世纪初叶的生物学家。

[146]普兰示是法语prince（王公）的音译。

[147]衣尔·布昂·吕提罗（i1 Buen-Retiro）是一个西班牙名词的音译，意为“幽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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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译本序

l

2

3

献给嘉伏尔先生

第一部 有土地，就有争讼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