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巨龙躲避者》

致中国读者

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南部地图

第一章 瞭望者与疾奔者

第二章 契约

第三章 分歧

第四章 共识

第五章 启程

第六章 秘密武器

第七章 沙穆塞伊山脉

第八章 追捕

第九章 英雄

后记

《巨龙躲避者》

巴斯克 · 卡多索（Vasco Cardoso） 著

深海寻贝 成晓敏 译

责任编辑：成晓敏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6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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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6年0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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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my beautiful Sílvia, with love

致我美丽的西尔维娅，满怀爱意

致中国读者

就我所知，没有哪个作者是从前传开始出版系列丛书的，这种做法看起来甚至不合逻辑。那么，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个嘛、说实话，是件计划之外的事。在写《天穹龙影》系列的时候我并未开始构思《巨龙躲避者》。事实上，当有关《巨龙躲避者》一书的想法骤然冒出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本系列的正传——《巨龙猎手与法师》的四分之一。那时，我刚刚写完正传的第一幕，并且列出了第二幕第一章的大纲。对于每个故事而言，这都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因为书中的人物们就是在此时义无反顾地、彻底地展开了他们的冒险。我很清楚自己想述说一个怎样的故事，然而，每个作家终将明白的是，真正掌控着故事发展的是书中的人物，而非作家本人：在我写作这一章节的大纲的时候，笔下的角色竟然固执地拒绝按原定计划展开故事情节。对于这个情况，我深知顺应其意方为上策，于是便决定往前回溯并修改了许多背景设定——这正是《巨龙躲避者》诞生的契机。在探究主线故事的系列事件究竟因何而起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一路向着这个世界更早古的历史追溯而去，直到最终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么巨龙呢？人们在学会抗击巨龙之前，他们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咣！本书的灵感轰然而至。这片辽阔的大陆被邪恶的巨龙所统治，而巨龙会杀死它们所看见的每一个人。所有的人类只能于地底城邦之中苟且度日，唯有这样才能避开那些盘踞地表的强大巨龙，并由此求得生机。而这又衍生出一系列新的问题：他们如何种植粮食？他们如何往来交流及贸易？随着我将这些问题一一解答，地表疾奔者诞生了，塔热贡和恩瑞格也随之跃然纸上，我对他们的喜爱之情便犹如对正传人物那般一分不差。我不得不写下他们的故事。

我没有真正意义地“写”下《巨龙躲避者》一书，因为它几乎是自我笔下倾泻而出的。我只花了几周便完成了它，短暂得每当我试图回忆这一过程时，那几周都显得略为模糊朦胧。要是我每次都能写得那么快就好了……希望你在书中所得到的乐趣，与我写它时所获得的乐趣一样多。

巴斯克·R·卡多索

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南部地图

族群 [1] ：在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南部活动的地表疾奔者会遇到以下这些族群——这片区域西北部聚居着塞耶彼人和肯纳底人；埃利耶人在北方；撒麦瑞人分布在中部和西南部；阿格翰姆人在东南部；西雷尼人则在南部。在远古的时候，塞耶彼、肯纳底、埃利耶、撒麦瑞、阿格翰姆、西雷尼分别是不同部落的名称。后来，这些部落分裂而不复存在，他们的后人建立了地下城邦，但先祖源自同一部落的人依旧属于同一族群，部落名称作为族群的名称被人们沿用下来。

城邦：地图中的红色火漆印代表阿尔克伊弥亚大陆的地下城邦。大多数地下城邦之间互不相连，各个城邦主权独立，城邦君主的统治权仅及于他们拥有的那些地道。

其它地名：塞耶彼亚、肯纳底亚、埃利耶、撒麦瑞亚、阿格翰姆、西雷尼亚，在远古的部落时代，这些地区分别因塞耶彼、肯纳底、埃利耶、撒麦瑞、阿格翰姆、西雷尼部落分布于此而得名（例如“塞耶彼亚”，即“塞耶彼人居住的地方”）。部落瓦解后，这些地名得到了保留。

* 更多关于阿尔克伊弥亚大陆的历史及人文资料，可见本文后记

[1] 族群：“族群”指人类区分我族及“他者”的分类方式之一，与“民族”、“种族”的概念有所差异。

第一章 瞭望者与疾奔者

恩瑞格闪身避过数个编织篮、陶罐以及些许路过的工人，追着麦瑞戈冲入过道。他的手臂擦过裸露的石墙，呼吸间尽是潮湿的石头所散发出的气息。

“麦瑞戈！”他喊道，“麦瑞戈，等等！”

恩瑞格跑进了地道出口所在的房间，此时他不得不放缓脚步，幸运的是麦瑞戈也必须如此。房间里挤满了工人，都是些半饥不饱的穷光蛋，为了一打金铲 [1] 不惜到地表上以身涉险。

“你得带上我。”恩瑞格说。

“不，我不会的。”麦瑞戈答道。

这位御派监工是个有点秃顶的男人，往昔作为瞭望者的岁月给他落下了三道伤疤以及跛脚的毛病。恩瑞格把咒骂咽了回去，他已尽最大努力令自己不让人厌烦，但就连他本人都觉得这显然毫无作用。

“你当然得带上我，你会用得着我的。”

“原因呢？”麦瑞戈检视了一堆空着的编织篮和木箱，然后示意工人们将其带走。“你还是个孩子，跑得太慢，当不了瞭望者。”

“才怪，我才不慢！”恩瑞格说，“乌扎斯的块头比公牛还大，你难道能说他比我快吗？”

“喂！”乌扎斯从房间的另一头喊道，“我可是听得见的，你这惹人烦的小屁孩。”

恩瑞格对此充耳不闻。

“而且我的视力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好。”

“胡扯！”乌扎斯身后有人嚷道。

甚至连麦瑞戈自己也很清楚，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例外，他雇的这群瞭望者就是一伙拿钱多而干活少的懒鬼。他们聚在离地道出口最近的角落里，仿佛将率先从安全的地下冲向地表。

“哦，是吗？”恩瑞格反问，“那么去年秋收的第三天，是谁发现了那条巨龙？”

有那么片刻，所有的人都哑口无言。

“是你。”麦瑞戈勉强地承认道。

“正是如此。而且差点就来不及了，因为那儿可是他的瞭望区。”恩瑞格说着指向一个叫泰里克的瞭望者。

“操你个小破孩！”泰里克咆哮起来，“那时候天色比我的屁眼还黑。”

恩瑞格冲他挥挥手，根本不对这辩解予以理会。

“如果你想听些借口，”他对麦瑞戈说，“无所谓，继续雇他们呗。但如果你想要些确实能够发现巨龙的瞭望者，那就给我一份工作。”

麦瑞戈扫了那群满腹牢骚的瞭望者一眼，望向头顶的通风口。他们离地表如此之近，自通风口的栅栏间已能够看见耀眼的太阳，这令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淘气孩子正在偷偷窥望。

“我向你的妈妈保证过，不会让你去做这工作。”他低声说道。

恩瑞格瞪大了眼睛。

“你真的觉得这保证有意义？！”

“她是你的母亲！”麦瑞戈答道，“她担心你的安危。”

“今天早上她甚至没能认出我是谁。”

麦瑞戈吃了一惊。

“珐伊惹之息啊 [2] ……她的状况这么糟了，嗯？”

恩瑞格勉强刚满十四岁，但他看起来比这年龄更为老成，干干瘦瘦，仿佛童年早已从他的生命中被抽离出去。

“她昏过去的时候倒变得好些，”他应道，“你到底要不要给我这份工作？”

“好吧，”麦瑞戈说道，“我想我可以在西北的瞭望点多用双眼睛。”

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但其中一员却走了出来，友善地揽住了恩瑞格的肩头。

“来吧小表弟，你可以在我打盹的时候帮忙看看天空。”

这男子叫卡菲里，和恩瑞格不同的是，他身材高大，长着一头金发。他揉乱恩瑞格的头发，少年从他身边挣脱跑开却也同时回给了他一个微笑。

“好了，你们这群懒鬼！”麦瑞戈扯开嗓子，“干坐着可不会有收获，我们出发吧！”

* * *

塔热贡的灰色斗篷在身侧飘扬，仿佛一座围着他的岬角。众人自林地中横穿而过，溅起的淤泥裹住了他的靴子。烈日已经攀上树梢，他能感到温度在逐渐升高，而汗水则开始从前额渗落。塔热贡拉下原本遮住口部的围巾，把兜帽褪至脑后。他停下步子，吹了声口哨，扬起紧握的拳头。

“全体人员，换装！”他命令道。

身旁那二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脱下斗篷，整支队伍的灰暗旋即被皮衣的缤纷色彩所取代，堪堪遮住了他们那布满纹身的棕色皮肤。

其中一名男子向塔热贡走来。

“队长。”他叫道。男人名叫纳索伊鲁，他身材高大，肩膀比大多数的门都要宽，褐红的胡子打成小辫儿，垂在壮硕的胸膛上，“大家都累坏了，我们应该停下来休息休息。”

“胡扯，”塔热贡褪下斗篷，“一小时内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他们都能再撑一会儿。”

“我们从来没有去过那儿，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塔热贡摸出一卷绘有图样的羊皮纸。

“这幅地图十分精确。它领着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期间从没出过差错，又怎么会在这最后的路程上出错？而且哪个白痴会把东方最大城邦的位置给画错呢？”

“如果那座城真有那么大，它肯定跑不了。就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塔热贡小心地将那地图放回口袋，“我们就要到了，纳索伊鲁。我们离得这么近，我已经能见到那金子了。”

“这可真令我高兴，因为数周以来，队里根本没人见过哪怕一枚硬币。”

塔热贡弯腿跪下，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牢固地捆在背包上。

“好了！”他站起身来，扯开嗓子喊道，“别再懒懒散散的，我们就要到了，加速前进！”

* * *

西北方的瞭望点是座俯瞰着深绿稻田的棕色小山。恩瑞格坐在一道巨大的裂隙之上，尽管岩石的边缘多次划破了他的皮肤，但这裂缝确实提供了相当不错的掩护。小山下方，数十个工人正弯着腰忙于收割稻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恩瑞格也能看见他们不时回头望向天空。

如此辽阔的天空让他们感到不安， 恩瑞格想着。他喜欢户外，喜欢地表。天地是如此的……浩瀚无垠。然而，就连恩瑞格也不得不承认，头上没有屋顶实在令人不安： 天地间的景色永无止境地向远方延伸、直至一片虚无之中，这种情景令人感到怪异反常，简直仿佛珐伊惹女神故意而为之以作为对人类的警示——你们可不属于这里！

“你应该更小心一点，知道吧？”卡菲里说。

“小心什么？”

“你说话的方式。你之前在那儿说的一些话……用那种方式可交不到朋友，这是毫无疑问的。”

恩瑞格耸了耸肩。

“我并不打算当一辈子瞭望者。”

“你不打算？！”卡菲里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求着要加入我们呢？”

“因为这工作能让我好好地练习在地表上奔跑。”

“什么？！”卡菲里乐了，“你想当个疾奔者？”

“怎么？你觉得我当不了吗？”

卡菲里耸耸肩。

“这可不像干坐着呆望天空那么简单，你知道吧？”

恩瑞格望向远方。天气晴朗，然而几片云朵却犹如残留在空盘子上的酱渍般碍眼，生生弄脏了一片天空。

“看到地平线上那座黑乎乎的山了吗？”恩瑞格说。

“先知之巅？怎么了？”

“我去过那儿。我的意思是，我没登上去，但我到过它的山脚。”

“没门……”卡菲里站起身来仔细端详着远处，“你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打个来回。”

“那就是我在那儿过夜的原因。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小山洞。”

“你这可真是胡言乱语，”卡菲里摇了摇头，“你是要告诉我你在地表过了一晚吗？”

“还在地表跑了两天。”

“好吧，如果你没有说谎，那么你明显就是疯了。我是说，操他地表 [3] 的你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干嘛想要当个疾奔者？”卡菲里一脸困惑，“你为什么会想要过那样的生活？居无定所、举目无亲、餐风宿露，而且 还总被些巨龙追得到处乱窜……”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疲惫不堪，“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选择这样的生活？”话一出口他立刻顿住，看上去十分的不安，“呃……对不起，我是说……这与你的父亲有关系吗？”

“没有！”恩瑞格猛然转过头来，“这和他、还有我母亲都毫无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讨厌继续生活在地底难闻又潮湿的洞穴里，外面的世界如此广袤，我想……”他的话戛然而止，而卡菲里看见他蹙起了眉。

“你想怎样？”

“鸟儿飞走了。”恩瑞格心不在焉地答道。

“鸟儿？什么？你在说什么？”卡菲里环顾四周，半是迷惑、半是努力地寻找鸟儿的踪影，“我想你应该回去好好看着你的瞭望区。”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恩瑞格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扫视着远方。

“那可不是你的瞭望区。”卡菲里再次重申道，“那些山头上自有其他的瞭望者，快回你的岗位上去。”

“那儿！在西南方的瞭望点，有个阴影！”

卡菲里跳了起来，仔细审视着头顶的那片天空。

“你确定吗？”他问道，“今天的云团移动得挺快的，它可能是……”

“那不是云！”恩瑞格说，“别再看你头顶了，”他指向西南方，“我之前是在那儿看到它的，所以……”

恩瑞格指向太阳。

“东南偏南，”卡菲里肯定地说道，“那就是片云，我可没听见任何号角声。”

“你当然听不见，如果那条龙正烧着那群蠢货的屁股，他们当然没法‘发现’它。”

卡菲里叹了口气。

“别那么说，他们发现龙的次数可是比……喂！”恩瑞格正准备从他身旁跑开，但卡菲里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胳膊，“操地表的你要去哪？”

“我敢肯定那就是龙！”恩瑞格答道，试图从卡菲里手中挣脱出来，“如果我们在这里吹号预警，人们就会跑向错误的方向。”

“我们需要担心自己的瞭望区，而不是……”

“我们需要担心一条龙从空中飞下来把人们杀个精光。”

这话顿时让卡菲里哑口无言。恩瑞格可以看到他表兄的眼中目光游移，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你得相信我，”恩瑞格恳求道，“我真的看见它了。”

也许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又或者卡菲里分散了心神，总之恩瑞格突然感到手上的力量一松，便乘机溜了出去。他一路往山脚下飞奔，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当他看见紧跟着追来的卡菲里后，才又稍稍定下心来。

他们闯入了一片麦田，两人横穿而过，恩瑞格像个疯子般冲田里的人大嚷起来：

“快逃！是龙！你们得离开这儿！”

正在收割的人们只是一脸费解地望着他。

他们终于跑到了东南偏南瞭望点所在的山麓，此时两人均已气喘吁吁。恩瑞格停下来缓了口气，他望向身后，成群结队的工人竟然依旧在忙着自己的活儿。

“你们这群白痴，快跑！”恩瑞格喊道。

“他们没听见号角声，”卡菲里告诉他，“他们觉得你只是个疯子。”

恩瑞格再次咒骂出声，随即却想到这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了：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这点他非常肯定，因此，要么是他错了，要么就已经太迟。他摸出号角按在唇上，就在这时，一阵悠长而悲凉的号声在整片平原上回荡开来——另有他人吹响了警报。恩瑞格背上顿时传来一阵颤栗。

太迟了。

恩瑞格抬头望向东西南偏南瞭望点的山巅，只见火焰从那儿迸射而出。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听见旁边的卡菲里喃喃着什么。随后，一条庞大黑龙的身影便遮住了天空。

“全能的珐伊惹啊！”卡菲里喊道，“快跑！”

尖叫四起。那群工人慌乱地跑了起来，四散逃开。恩瑞格和卡菲里也连忙转身， 冲入了来时的麦田往回逃去。

麦秆往复抽在他的胳膊和腿上，恩瑞格回头望去，看见巨龙从空中俯冲而下，连续喷出数道赤红的火焰。它在距离地面仅仅几英尺的地方滑翔，不再喷吐炽热的龙息 [4] ，转而咬向逃跑的农民，然后再将他们像无用的野草般抛到一旁。

这巨兽昂起脑袋， 再次拉升飞行高度，它那庞大的身躯也跟着向高空腾去。

恩瑞格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个大得不可思议的生物重新飞回空中。

“操他地表的你在干什么？！”卡菲里嚷道，“我们得快跑，快！”

恩瑞格甚至没听见卡菲里在说什么，他看着巨龙的尾巴一摆一转，那庞大的身躯便随之转动起来。

“不是那边，”他说着拉住卡菲里的手臂，“快来。”

他转向右边，拉着身后的卡菲里极尽所能跑得飞快。而他们身后，巨龙再次俯身冲下，从他们片刻前跑过的那条小道上一掠而过，杀死了所有出现在它跟前的人。

“你怎么做到的？”卡菲里问道。

“用眼睛看的。”恩瑞格答。

他再次回头望去，然而这次却没有看见那恶龙。虽然身形庞大，但这巨兽飞得极快，以至于它能在一瞬间便消失得不知去向。正当恩瑞格左顾右盼的时候，他冷不防与某人撞了个满怀，随即摔下地去。那人正好把男孩摁在了地上，而恩瑞格手忙脚乱地试图从这压制中脱身离开。

当他终于站起身时，巨龙再次出现在了视线之内，直直向他飞来。这怪物大张着嘴，根根尖牙巨如利剑。 它展开的双翼仿似刀锋，随着距离缩短而显得越发庞大。 恩瑞格尖叫着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整个世界仿佛自他身边消失无踪。突然， 一个人影闪了过来，挡在了他和巨龙之间。

恩瑞格大张着嘴，看着那人抡起了一段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个南瓜大小的东西，那人将其荡到空中向右甩开，巨龙迅速作出反应，追着那东西滑翔而去。它从两人身边飞离，重新回到天空当中。

“快来！”陌生人喊道，伸出手来。

恩瑞格抓住他的手。男人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拉起，仿佛他是羽毛做成的那般。

“我们走，每十步互换。”男人说道。

恩瑞格并不明白这番话的含义，但随即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们身边零乱地围着约莫二十个陌生人，全都蓄着怪异的发型，身上布满纹身，服装色彩斑斓。

“你……你们是疾奔者……”恩瑞格喃喃道。

“快走，小子！”这是他得到的唯一回答，“最近的地道在哪儿？”

恩瑞格伸手指了指，男人便拖着他朝那方向跑去，其余人等则紧随其后。

这些人的行动精确而有条不紊。半队人奔跑疾行的同时，另外半队则在留心观察龙的踪迹。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互换角色，甚至都不需要以信号沟通，这伙人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彼此，宛若一个鸟群般合作无间。

当轮到那个男人停下来守望天空时，恩瑞格就蹲在他的身边。卡菲里显然也被这群人救了下来。一个在光头上刺满纹身的高大男人摁着卡菲里跪倒，口中大嚷道：

“龙来了！”

巨龙又一次发起低空突袭，径直冲向卡菲里和他的护送者。

恩瑞格觉得又惊又恐，仿佛有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胃，而他心中则不断地抗争着“站起来逃跑”的冲动。他看见正想逃跑的卡菲里被身旁的疾奔者再次推倒，接着，那人便在头顶抡起了某种投石索。就算冲他飞去的是一只白鸽而非这庞然巨兽，对方的表情也不会比此刻更为镇静。恩瑞格甚至没瞧见炮弹掷出的瞬间，就看到那巨龙的鼻腔中炸开了一团白灰。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啸，这巨兽重新飞回高空，试图缓解白灰带来的痛苦。在云层的映衬下，巨龙看起来愈发漆黑，宛若苍穹之中横着一道撕裂的伤口，正往外流淌着熊熊火焰。

“离地道还有多远？”那个男人问道。

“大概……”恩瑞格放眼寻找入口处那块熟悉的岩石，“五十英尺。”

那是个古老的应急地洞，甚至不与这座城邦的地下通道相互连通，但此时此刻，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巨龙在空中翻滚折腾的同时，地表疾奔者们则重新开始向前跑去。但炸弹的威力并未持续许久，巨龙折身返回大声咆哮，仿佛因人类的反击而更加愤怒。

“打乱队形！”恩瑞格身旁的男人大喊道，“跑！”

队员们听令行事，原本负责守望天空的那部分人也动身跑了起来。就在这时，巨龙将嘴大大张开，烈焰从中喷涌而出，在地上烧出一条火路。恩瑞格转过头，目光紧跟着那大火的踪影，随即发现它渐渐逼近了卡菲里，而这烈火流窜的速度比后者全力狂奔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卡夫 [5] ！转方向，快转方向！”他不禁尖声大叫。

但已经太迟了。前去救援的疾奔者试图将卡菲里推离那逼仄而来的火焰，却只让自己的右臂也跟着烧了起来，与此同时，卡菲里跌倒在地，裹在一团烈焰之中。

恩瑞格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寂，仿佛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变得麻木。他感到有人抱住了自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失重感——那陌生人抓住他的腰，一把将他举离了地面。他开始尖声叫嚷，大声呼喊着卡菲里的名字。但这疾奔者无视他的踢打与尖叫，将他扛在肩上冲完了最后几步。进入洞穴之后，他依然用手按着恩瑞格的胸膛，唯恐这孩子会冲出去寻找卡菲里。然而恩瑞格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站在那儿，泪眼蒙眬地看着巨龙将洞外面那些还活着的人杀得一干二净。

“你还好吗，小子？”男人问道。

恩瑞格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它们从来不吃我们，”他喃喃低语，“它们只是将我们杀掉，然后像战利品一样带走。”

这地表疾奔者收起了他放在恩瑞格胸膛上的手。

“巨龙是腐食动物，”他尴尬地说道，“它们……把猎物带回巢穴里，过段日子才吃。”他的嗓音粗糙沙哑，就像穿得太久的皮衣。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疾奔者向他们走来。

“队长，”她说，“所有队员的状况均已查明，我们只是……”

“你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恩瑞格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指着队长出言责难。

“你让我们和一条黑怖龙硬碰硬，一条、操蛋的、艾玛哈拉黑怖龙！”

“塞伊剌科……”队长疲倦地摇了摇头。

“我们本可以直接跑进地道的，可是你他妈的却命令我们去救农民？！”他蓄着绿色的马尾发，左边脸上覆满纹身。

“他们需要帮助！”队长说。

“他们需要帮助？我们才需要帮助！赛弥尔差点丢了一条胳膊。”

“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好吧，看来这确实值得，”这个愤怒的疾奔者嘲弄道，“看看我们救的人，”他向着洞内大张双臂，“一个小屁孩，恭喜你啊塔热贡队长，你他妈的真是个英雄！”

一把匕首倏地抵住了塞伊剌科的下巴。

“别给脸不要脸。”塔热贡低吼。

塞伊拉科退到一旁，但声音里却透着森森寒意。

“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你最好能实现它，队长。因为你会意识到，不久之后就再没有疾奔者愿意供你使唤了，除非你能给我们搞到些真正的金子，而且得尽快。”

[1] 金铲：这个世界的货币。由于地表的人类文明基本已全部堙没，人类城邦转入地下，因此铲子成为了最能够代表价值的象征物。

[2] 珐伊惹之息：在阿格翰姆地区，这即相当于“我的天”。阿格翰姆人崇拜单神教，而珐伊惹则是他们信奉的女神。传说中，她创造了世界并以呼息点燃了太阳。（有关阿格翰姆这一地名及对应族群，详见卷首地图注解及卷尾后记）。

[3] 在阿尔克伊弥亚，由于巨龙占据着地表的生存空间，对人类而言，地表危机重重。因此，这个世界里的咒骂一般都与“地表”或“龙”相关。

[4] 龙息：指巨龙以喷吐某些物质的方式进行攻击，此处黑怖龙的龙息是火焰。

[5] 卡夫：卡菲里的昵称

第二章 契约

从阿瓦木城 [1] 在西海边上建造的悬崖洞穴，到法乌斯塔城 [2] 于斐尓米安山脉深处穿凿的山中隧道，塔热贡此前去过许多城邦，但他从未见过萨迦德 [3] 这样的地方。这座城邦大部分的地道都以光滑的方砖构筑墙体，而非粗糙的岩块，地上则铺满了色彩斑斓的鹅卵石。在城内，每条过道里都燃烧着大量的火把，散发着微黄的光芒。还有无处不在的熏香，它弱化了那些令每个地下殖民地倍感厌烦而难以除却的气息——汗味、尿骚以及潮湿带来的腐臭。不过真正令塔热贡膛目结舌的是它的主洞。许多城市都会在其中枢建造中央洞窟，例如，萨麦黑尔 [4] 的市场有四层楼高，宽得就好似一片麦田。而萨迦德的皇家广场却是另一回事，它仿佛出自某个吟游诗人酩酊大醉时讲述的传说：这个岩洞是如此的庞大，即使巨龙在此也会显得极其矮小。数十条地下通道、过道以及门厅在十个不同的高度上延展开来，楼梯、阳台以及露天平台在其弧形的墙体上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广场被一条十英尺宽的漆黑河流一分为二，七座石桥横跨其上，桥栏上的雕塑林立成排，精致非常。河的两端各有一座珐伊惹女神的雕像，左手扶着洞穴的顶端，右手则紧握着火把，火把的光辉照亮了整个洞穴——就像真正的神明，在大地之上，左手托天、右手握着太阳。

集市中满是无数的帐篷，周围则是贵族们修筑的大理石宫殿，塔热贡自其间穿过，无视着人们投来的目光，对他而言，这种眼色实在太过常见。整支队伍紧随其后，气氛阴沉，一言不语。塔热贡的目光越过河流， 在祭火庙 [5] 以及皇宫的拱门上往复流连，这么高的拱门他从未见过。

他停在几个货摊前的一处小空地上，命令队员们如是效法。在众人卸下行囊稍作休憩时，他的副手纳索伊鲁走上前来。

“你现在要告诉他们了吗？”纳索伊鲁的声音总是粗糙刺耳，仿佛他说的每件事都令其不快。 这一次的声音难听依旧，不过他降低了音量，确保没有其他人能听见。

“还没呢，至少得等到我弄清所有细节之后。”

塔热贡摸了摸他轮廓分明的下巴，有道显眼的烧伤疤痕从那儿一直延伸到脖子上，看起来几乎和他万年紧蹙的眉毛一样吓人。

“现在，伙计们，”他听见有人说道，“我们终于能把这堆‘宝贵的’棉布卖出去了。”说话的人是塞伊剌科，他故意提高音量以便让塔热贡也能听见他的话，“嘿、撒米忒，你能想出比这儿更适合卖棉布的地方吗？这儿可是比龙放的屁还暖呢。”

纳索伊鲁转头看着队伍中的其他人，但口中的话却只是说给塔热贡的：

“士气低落，”他说，“这群人早晚会开始听信那白痴塞伊剌科的唆使。”

“我能对付塞伊剌科。”塔热贡说。

商人们开始向众人搭讪。地表疾奔者的到来一贯意味着能有新玩意儿供他们转售，所以他们纷纷拿出整个阿尔克伊弥亚最好的丝绸、珠宝和挂毯，试图诱起这些疾奔者的注意。

“看看这些白痴。”塔热贡嘲弄道。

纳索伊鲁摇了摇头。

“不妨试着向巨龙兜售这些玩意儿吧，”他说，“但话说回来，队员们可是口袋空空了。即使面对着没用的劣质货，买得起也总比囊中羞涩要强。”

“别担心，待我彻底弄清楚后就会尽快告诉他们的，”他转向队伍唤道，“阿努沃！”

一个小巧玲珑、有着橄榄棕肌肤的女孩带着恩瑞格走上前来。

“来了，老大。”

“别那样叫我，”塔热贡说，“他怎么还在这里？快回家吧小子。”

“他说希望加入我们。”阿努沃告诉他。

“我想成为地表疾奔者。”恩瑞格说。

“什么？！没门，你年纪太小。”

“我快十五岁了。”

“哈，你看起来倒是差不多有十二岁了，”塔热贡答道，“一开口就只剩十岁啦。”接着，仿佛这事儿就算是谈完了，他转换了话题，“阿努沃，给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

“我加入的时候比他还年轻，”阿努沃说道，言谈间，她那波浪一般的乌亮长发掠过了小巧的耳朵，“而且他擅于解读龙的动作，之前在地表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是的！”恩瑞格说，“我还当了好几年的瞭望者。”

塔热贡大吼起来：

“我可不会让一个小鬼当学徒，除非我能跟他的父母谈谈。”

“我的父亲就在地表的某处，”恩瑞格说，“祝你能顺利找到他。”

塔热贡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是个地表疾奔者。”恩瑞格解释道。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纳索伊鲁低声嗤笑起来，换来塔热贡的怒目相视。

“这可真够巧啊，你说对吧？”纳索伊鲁 揶揄道。

“操了个地表的闭嘴，”塔热贡说，“等我回来，我们到时再谈谈这事。”他转向阿努沃，“而你，快给我们去找个休息的地方，纳索伊鲁会给你些金子的。”

“什么金子？”纳索伊鲁佯作不知。

塔热贡又怒瞪了他一眼。

“找个便宜的地方，”纳索伊鲁对阿努沃说，“那样也许我们还能付得出一半的钱。”

“在地表搭个帐篷怎么样？”她问道。

纳索伊鲁朝她眨了眨眼。

“你这态度对极了。”他说。

阿努沃优雅地转身，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去，恩瑞格决定跟着她。

“好，是时候去拿报酬了。”塔热贡说。

“我去给大家买点儿酒来。”

“别让他们喝得太醉，等我回来咱们还得长谈一场呢。”

纳索伊鲁点点头，而塔热贡则转身离开，一个水果商人迅速凑上前来展示一个光滑发亮的红梨。

“谢谢。”塔热贡说着抓起梨子咬了一口，无视商人哽在喉中的抗议。其他商人见状，立马决定还是给他让道为妙。

他越过一座连接着广场两端的石桥，向皇宫恢弘庞大的正门走去。宫门其上有一道精心雕刻的拱门，在洞穴的石壁上闪闪发亮。他走向一名值岗中的守卫，向其出示一卷封口处蚀印着萨迦德纹章的羊皮纸。

“我想见国王。”

* * *

塔热贡缓缓走近王座，只听自己每踏一步，都能在宫中引出十阵回声。这儿看起来仿佛和外面的洞穴一样恢弘高大。粉色的大理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裸岩构筑的天花板，确保这人工洞穴不会坍塌在国王陛下的头上。

“只有我们三人，这儿实在是太空了。”塔热贡说道。

“这次谈话的内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统治萨迦德城邦的塔杰施二世是个棕黑的胖子，有着一副温柔的嗓音。他坐在钟乳石状的王座上，看起来比实际要矮小很多。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束腰短袍，要是没有头顶闪耀的黄金王冠，把他误认为平民将是个难以怪罪的过错。

“我以为这是您在仓促中能找到的最小的房间。”塔热贡说。

国王没有回答，于是塔热贡呈上了那卷令他跋涉至此的羊皮纸。

“凯勒米，”塔杰施对身旁的仆人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对着塔热贡扬了扬手。

那男人穿着与塔杰施王类似的束腰短袍，步履沉稳，神情肃穆，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能使他微笑。他有着萨迦德人中罕见的白皙肤色，一头短发几近金黄。

国王的仆人接过羊皮纸展开，一言不发地看了起来。

“尊敬的陛下，这是真迹，”他说，“这确为我本人所书。”

塔杰施点了点头。

“你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试图领取这项任务的疾奔者吗？”

“尊敬的陛下，如果我的竞争对手中有半数能识字，那我会感到很惊讶的。”

塔杰施轻轻笑了起来。

“塔热贡队长，你是个幽默风趣的人，这品质在地表上是否也颇有用处呢？”

“哎呀，尊敬的陛下，恐怕用不着啊。巨龙的幽默感可糟糕得很。”

“你的队名是什么？”

“回陛下，巨龙躲避者。”

塔杰施没有立刻问话，只是目光来回转了转。

“凯勒米，你听说过巨龙躲避者吗？”他问道，对方严肃地摇了摇头，以示否定，“我也未曾听说。队长，我想你的名声尚未传到萨迦德，这是个新队伍吗？”

“尊敬的陛下，这是我十二年前创立的，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疾奔者队伍。”

“你确实知道我需要的不仅仅是疾奔者，对吧？”国王问道，“许多队伍都曾来过，声称自己能够胜任，但能令我信服的却寥寥无几，能回来领取奖赏的更是前所未有。”

“我的疾奔者和我大多在撒麦瑞亚 [6] 一带活动，”塔热贡说，“有时我们会一路北上去往奥胡斯塔 [7] ，甚至还会到法乌斯塔，在那儿和埃利耶人 [8] 做生意。其他时候我们也往南走，直至阿瓦木那一带，但我们很少会去东方，更从未到过萨迦德这么远的地方。尊敬的陛下，我们不远万里跋涉而来。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带手下来这么远的地方的。”

塔杰施点了点头。

“你确实具备成事的动力，”凯勒米说道，“这非常好。但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塔热贡踱了踱步。这个问题终于来了，而最近几个月里，他也一直私下演练着对这个问题的应答。毕竟，若是没有计划，他的行为不啻于将自己和整支队伍推向死路。

“我的计划涉及一个第三方。”他答道。

“队长，这话可太模糊了。”凯勒米说。

“一个叫卡诺阿的炼金术士。我有理由相信，他发现的某些东西能帮上我的忙。我能告知你们的内容也仅限于此，契约上可没提出我得泄露我的方法。”

“这可让人无法接受！”国王弹了起来，“你必须把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据实相告，不然交易取消！”

“国王会为你的这次尝试投资巨额的金子，”凯勒米说，“可是，如果你成功了，而陛下却无法复制你的成功，那么投资就白费了。”

“很好……”塔热贡再次踱起步来，这两人简直比大多数的龙还难应付，“沙穆塞伊山脉附近有个叫桑达哈尔 [9] 的小城邦，我们会去那儿找到卡诺阿并得到……”他吞了一下喉头，眼睛四处乱瞄，试图从这偌大的王座厅里找出一个答案。

“得到什么？”国王问道。

“一种毒药。”塔热贡脱口而出，而现在已经来不及收回这个答案了。

天啊，我傻了吗……

“一种毒药……”国王说，“这真是个最机智的办法，我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

我也是。

“陛下所言极是，”凯勒米说，“不过，前提是真的有这种毒药。你确定这毒药确实存在吗？”

你就不能闭嘴吗？！

“对此我很有把握。”塔热贡说。

“太好了！”塔杰施说，“如羊皮纸上所言，我会在你凯旋回归之时支付50万金铲。”

这么多的钱，光是想想就令塔热贡激动不已。

“我还会预付你们一万金铲，以此涵盖任何可能的开销。”国王继续道。

“哦，尊敬的陛下，谢谢您。”这笔额外的巨款是个塔热贡未能预见的小惊喜，这足以让塞伊剌科不再烦他，对此他非常肯定，“您实在是世上最慷慨的人。”他说着鞠了一躬。

“日后就把凯勒米当作你的钱库吧，无论你需要为什么花钱，只要开口，他就会为你付款，一万封顶。”

“噢，这……尊敬的陛下，您瞧，疾奔者一向轻装上阵，所以我们更希望到桑达哈尔之后再补充物资，有鉴于此，您直接把预付款给我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成问题，队长，凯勒米会参与你的这次远征，这是当然的。他必须全面地了解这种毒药。”

噢，扯他妈的臭龙屎！

[1] 阿瓦木：独立城邦。

[2] 法乌斯塔：独立城邦。

[3] 萨伽德：独立城邦。

[4] 萨麦黑尔：独立城邦。

[5] 祭火庙：阿格翰姆人崇拜单神教，唯一的神祇即珐伊惹。传说中，火焰是珐伊惹赠与人类的礼物，所以人们也为火焰修建了庙宇。

[6] 撒麦瑞亚：意思即“撒麦瑞人居住的地方”，包含若干相互间不存在臣属关系的独立城邦。（有关撒麦瑞亚及对应族群，详见卷首地图注解及卷尾后记）。

[7] 奥胡斯塔：独立城邦。

[8] 埃利耶人：阿尔克伊弥亚六大族群之一，详细资料可见卷尾。

[9] 桑达哈尔：独立城邦。

第三章 分歧

“你他妈的疯了吗？！”撒米忒嚷道。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神色怪异，但塔热贡仍保持着一脸无畏。说到底，打从一开始他就料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屠龙？真正地去杀一条该死的龙？”撒米忒继续道，编织成辫的胡子随着他的叫嚷而不断抖动，“你有病吧？”

他们包下了这间旅店，而塔热贡很高兴自己早先说服了那个多管闲事的凯勒米在外面等候。多疑如他，若是目睹了这场讨论，他十有八九会一路跑回国王身边，大力劝谏对方撤掉对这次远征的资助。

“等等，冷静一下，”塞伊剌科走到人群前边，“这次，队长也许真的想出了个好主意。”

这可有些奇怪，塔热贡想。塞伊拉科的话听起来仿佛是真心诚意的。

“一万金铲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继续道，“而挡在我们和这笔钱之间的唯一障碍，就只有那国王的仆人而已。要我说，咱们在去桑达哈尔的半道上杀掉这狗杂种，跑回撒麦瑞亚，然后永远不再踏入萨迦德。”

“这主意可太糟糕了！”纳索伊鲁说道。

“为什么？地表上难免会发生些意外嘛。”

“塞伊剌科，塔杰施可不会上这样的当，”塔热贡说，“真相总会泄露出去的，要不了一年，我们可就在哪儿都接不到活儿了。”

“所以你真想这么做？”撒米忒质问道，“我是说，如果你打算诈骗这个遥远东方城邦的国王，我倒是可以理解，而且一万金铲也多少值得我们跨越整个大陆。但猎龙？！去猎取一头真正的巨龙？！”

“并杀掉它。”塔热贡补上一句。

“我们可是一直在躲避那些巨龙！”亚瑞柯愤然道。

“而不是杀死它们。”他的兄弟马雷克接过话头。

“也没人杀过。”以此收尾，亚瑞柯不再多说。

“但这不意味着屠龙是件不可能的事，”塔热贡答道，“50万金铲，你们能像国王一样富有。”

“要是死了就不能了。”撒米忒针锋相对地驳了一句。

队伍中响起一片包含怒意的附和声，但也有部分疾奔者站在了队长这边。

“那可是不少金子呢，瑟米。”喀斯特说道。

“那可是送死！”里沃尔嚷了起来。

支持的呼声和愤怒的抗议交织在一起，甚至还伴着推搡和咒骂。

“听我说，”塞伊剌科高声大喊，试图盖过众人的声音，“队长已经将我们带入了一趟浑水，而我是唯一提出解决方案的人。”

由于众人似乎都在忙于进行自己的争辩，塞伊剌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突然， 一阵炻器炸裂的响声打破了喧闹，一团白灰笼罩了愤怒的众人。吵嚷声被痛苦的尖叫所代替，每个人都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安静，你们这群无赖！”纳索伊鲁的咆哮盖过了众人的尖叫，“你们得 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个问题。”疾奔者们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了，有人甚至反胃呕吐，“收起你的啜泣声吧，泰尤斯，这不过是个致盲弹。”纳索伊鲁将蠕动着的泰尤斯从地上提起，一把推进人群之中，“没用的蠕虫，下次我会往你们屁股上扔个燃烧弹。”

等到视线渐渐清晰、疼痛也逐步消退，众人试图恢复他们先前沉着的状态。

“你们中可没有一个人是被迫加入这支队伍的，”塔热贡开了口，“这意味着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就一直是巨龙躲避者的一员，直到厌倦的那天为止。”他顿了顿以增强感染力，“眼下有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我找到了最棒的工作。这份工作的报酬如此之高，迄今为止任何队伍都不曾得到过。把钱装进你们的口袋里——这难道不是我作为你们队长的职责吗？”

众人望着他，目光滚烫，眼眶湿润。

“但这是件不可能实现的事啊……队长。”妮莎说道，她是个高大强壮的黑人女子。

“不，它能被实现。我找到了这份工作，当然也找到了完成它的方法。”

房间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桑达哈尔有个炼金术士发现了一种毒药，一种强烈得能够杀死龙的毒药，”塔热贡继续道，“我的计划就是找到这个炼金术士，向他买一些毒药，然后……我会去猎杀一头巨龙。不过，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这是在给予你们显赫的名望，给予你们数不尽的钱财。对于世界各地的疾奔者而言，他们可以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卵蛋，而仅仅是为了能够有幸处于你们的境地。”他等待着，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很好。去睡吧，我们明天起程。”

疾奔者们在旅店中分散开来，四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塔热贡在桌子旁坐下，偷偷松了口气，纳索伊鲁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有个掌握屠龙剧毒的炼金术士，嗯？”他问道，拿出一壶“炙流” [1] 和一只杯子。

“我是这样对国王说的。”塔热贡回着话，擦去额上的汗珠，一把抢过纳索伊鲁手中的烈酒，“现在只不过是让自己适应这个说法而已。”塔热贡抛开杯子，直接拿起瓶子猛灌几口。

“队长，我真心希望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纳索伊鲁对他说道。

“老大。”阿努沃的声音传来，她就站在塔热贡的身后。

“是的，阿努沃，”塔热贡说道，“怎么了？”

“那个孩子，你还没决定他的去向。”

“不，我已经作出决定了。他不能加入我们。”

“但是……”

“你听到我们刚才在谈论的事了吧？还是说你中途离开了？”

“那孩子不必和巨龙搏斗，你可以让他留在后方或其他地方。不过这倒提醒了我，你难道真的疯了吗？！”

“拜托阿努沃……不要连你也反对我。”

“好吧，如果你去跟那个孩子谈谈，我就不对你说‘为着一个愚蠢的理由你将把我们全给害死’。”

塔热贡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她说“不”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是对的，我只是刚刚跨越了整个大陆而已，我一点儿都不需要休息。”

阿努沃抓住他的手臂，笑着把他拉了起来。

“来吧老大，这不会花你多少时间的。”

“别那样叫我。”

[1] 炙流：产于阿尔克伊弥亚大陆的一种烈酒。

第四章 共识

墙上焚烧着成列的香料，浓郁的熏香勉强遮掩掉了那令人作呕的焦肉味。祭司们围在死者周围喃喃不休，角落里传来了一阵闷闷的哭声，塔热贡几乎难以将其从祭司们的低语中分辨出来。大部分的尸体已被巨龙带走，只剩下了寥寥几具。

有些参加仪式的人把项链和戒指扔进火里，其他人则从火葬堆前的三个大碗中沾取泥浆，在脸上描画些符号。然而，恩瑞格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盯着烧得噼里啪啦的火焰，仿佛在做白日梦。

“你表兄的父母，他们在这儿吗？”塔热贡问他。

“两年前就死了，”恩瑞格说道，“在北部的果园。”

塔热贡和阿努沃交换了个眼色。

祭司们跪了下来，开始用手指抠抓地面。他们的吟唱声愈发嘹亮而疯狂，仿佛他们正变得急躁不耐。某人的哭泣打破了这催人恍惚的唱诵祝祷，与此同时，恩瑞格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而那两个疾奔者则紧随其后。

他们身处这座城邦底部的某层之中。这里的地道更加狭窄、阴暗且潮湿，苔藓覆盖了绝大部分的墙壁，塔热贡几乎能尝到空气中的水汽。

“仪式结束了？”塔热贡问道。

“直到明天才会结束。”

“好吧，祭司就那样，”塔热贡说，“他们从不去做任何事，除非能把事做得夸张又反常，无论信奉哪个神明都一样。”塔热贡本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结果却失败得一塌糊涂。

“人死了就是死了。把泥浆涂到脸上或是焚烧你的珠宝，这些并不能改变女神的心意，”恩瑞格说道，“卡菲里死了，就是这样。”

阿努沃和塔热贡再次交换了个眼色。

“好吧。”塔热贡回道。像这样跟着这男孩令他觉得自己傻极了，尤其是因为他甚至根本就不想搭理对方。塔热贡对阿努沃打了个手势，表达了想要离开的意愿，但她瞪了他一眼，推着他向前走去。

恩瑞格只是不停地走着，拐入更狭窄的通道，顺着更黑暗的楼梯向下行去。

这座城邦到底有多深？塔热贡好奇地想着。他差点儿踩到一只花斑猫，而在转身看着它跑开时，他沾了一脚的狗屎。塔热贡骂骂咧咧，但却依旧跟在恩瑞格身后。又拐过了一个转角，他们不得不从一个男人身上跃了过去，对方瘫倒在地，手中却还小心翼翼地揽着个瓶子。过道两旁立着许多房屋，一股混杂着尖叫、狗吠和婴儿啼哭的杂音从中传了出来。在这过道里的某所房子内，有个男人正殴打着老婆，对此塔热贡非常确定。他们再转过一个拐角，又通过了一连串的门。新的通道里充满着与之前那条通道几乎完全相同的声响。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些房子正大敞着门。其中一扇门里，一个小女孩正一边抽泣一边擦洗地板。而另一扇门里，一个裸体的老人正在磨刀霍霍。

恩瑞格最后停在一座肮脏简陋的小屋前。他推开门时，这块腐烂的木板还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恩瑞格示意两人跟上前来，随即走进屋去。塔热贡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了床板晃动的声响，那是一对男女正在做爱，闹出来的动静还真是不小。

“操他地表的，我们这到底在哪儿？”阿努沃问。

“我觉得我们发现了世界的屁眼，谢谢你带我来到此处。”塔热贡说着，跟在恩瑞格身后进入了房间。

整个房子阴暗而混乱，仅仅靠两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勉强照明，这里散发着一股呕吐物和变质葡萄酒的味道。

“你住在这里吗？”阿努沃听着自己这样问道。

就在恩瑞格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某个房间中传了出来。

“是你吗？恩里 [1] ？”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却又沙哑刺耳，仿佛某种弱小得不足为惧的野兽所发出的低吼。这个女子踉踉跄跄地撞上了家具，先是停在门槛附近，最后又摇摇欲坠地斜靠在门边。

“果然是你……”女子停住，紧紧盯着家里的陌生人。她花白的头发蓬乱不堪，身上破旧褴褛的衣衫空空荡荡，仿佛是从别人那儿捡来的一身行头。

“他们是谁？”她问道。

“妈妈，这是阿努沃和塔热贡。”

她的视线落在阿努沃身上。

“我可不会拿钱给你打发妓女。”女子说道。

阿努沃张大了嘴巴，塔热贡则攥紧拳头，但恩瑞格只是笑了笑。

“噢、拜托，你上次为这座房子里的东西付钱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恩瑞格转向疾奔者们，“别理她。”

恩瑞格的妈妈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她试图走向她的儿子，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于是她就原地不动地站着，牢牢抓住那门把，仿佛一松手就会掉下悬崖。

“我很抱歉，队长，但我带你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恩瑞格说道。

他示意阿努沃和塔热贡跟着他，继而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这儿让他们感觉像是被传送到了另一栋楼里：干净的墙壁，崭新的蜡烛，房间里还散发着肉桂的香气，一切都井井有条而又干净整洁。恩瑞格床头的墙上钉着许多他收集来的枯叶和树枝，全都取自于不同的物种。阿努沃立即就被吸引住了。

“哇！”她叫了出来。

“你喜欢它们吗？”恩瑞格看起来非常自豪，“大多数人甚至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嗯、显然，你们见过。作为疾奔者什么的，但……”

“这简直令人印象深刻。”阿努沃嫣然一笑。

恩瑞格的自豪感又膨胀了些许。

“这就是你带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塔热贡问道

塔热贡话里的某些东西瞬间令恩瑞格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

“呃……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当疾奔者的料。”

塔热贡叹了一口气。

“听着，我相信大多数的孩子不会从地表上收集东西，我也注意到你在地表上是怎么行动的，你可以读懂龙的动作，并且知道要往哪儿跑。你当然具备必要条件，并且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疾奔者，但我不能带你走，”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对不起，孩子。”

“但是，为什么？”恩瑞格的心都碎了。

“因为这一次我们要进行的不是一般的地表疾奔。我们有一个特殊的任务，而这对生手来说太危险了。”

随着片刻的沉默，恩瑞格垂下了眼。

“别这样嘛，老大，”阿努沃恳求道，“你可以把他留在后方，把他留在桑达哈尔，我们回来的路上再去接他。”

“桑达哈尔？！”恩瑞格大嚷一声，“你们要去桑达哈尔？”

塔热贡点点头。

“那条路，我曾经走完了一半。”

塔热贡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相信这种说法。

“我去过，真的。先知之巅，就是北面的那座山。我去过那里，在那儿睡了一个晚上才回的家。我发誓！”

“你在地表睡了一整个晚上？”

“是啊！”恩瑞格骄傲地承认着，“我发现了一个山洞并且在里边过了夜。”

“等等，”这下可真把塔热贡的兴趣给激了起来，“你知道一个藏身处，就在这里和桑达哈尔之间？！”

“是的，我知道。”恩瑞格说道。

阿努沃笑着一拳打在塔热贡的肩膀上。

“看吧，他甚至还能帮帮咱们呢。”

* * *

大约花了一个小时，他们才从地底深处爬回住地，阿努沃为同伴们在一个名为“公猪醉如泥” [2] 的地方找到了住所。它可能是萨迦德最糟糕的旅店，但就连这个堪比垃圾堆的破地儿，都没有恩瑞格居住的区域那么深入地底。而且，与那个城区相比，这里的通道简直令人觉得宽敞干净又豪华。

“我不明白的是，”塔热贡对阿努沃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他让我有点想起了你，”她耸了耸肩，“总之，我就这德性。你的房间在楼上。”

阿努沃交给塔热贡一把钥匙，然后转身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锁。可塔热贡却一动不动。

“我的房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晚不行，塔热贡。”阿努沃说道。

“好吧……”塔热贡一贯的皱眉看起来拧得更厉害了，“为什么？”

阿努沃已经踏入了她的房间。

“因为一旦你得到了那些金子，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当然知道。我必须回家，阿努沃。”

“那就让我跟着你。”

塔热贡叹了口气，按了按他的伤疤。

“阿努沃，我是个有老婆的人……”

“不，你不是。你亲口告诉过我，她已经跟了另外一个男人。”

“那是因为我离开了！”塔热贡大喊起来，“我是一个地表疾奔者。已经好些年了，我一直没去看过她，她当然会跟了别的男人，”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片刻后又恢复了镇静，“我必须为我的所作所为去补偿他们。一个男人不能就这样抛妻弃子。有了这笔钱……”他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能做的，至少是确保他们永远衣食无忧。”

“真为他们高兴。”阿努沃说罢“砰”地关上了门。

塔热贡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把咒骂咽回肚子里，咬牙切齿地转身离开。他爬上岩石雕成的楼梯，一拳打在墙上。几年前，在阿瓦木城的时候，他也曾像这样捶打过墙壁，使得自己的指关节流血不止，而那就是在与莎莉姆结婚的几个月之后。那时的他仿佛一直在试图与一切争斗，与城邦本身、与监禁、与湿热的腐烂味道、与“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的现实。他原先的队伍名为“燃烧的神行者”，从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开始，他就与他们一同在地表上奔跑。尽管为了莎莉姆而与他们分道扬镳并非难事，但没过多久，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地表——那个辽阔浩瀚、明亮耀目、且风声飒飒的地表。即使再多的巨龙也改变不了他的心，于是他收拾好东西离家远去。第一年是辉煌而愉快的，他甚至成立了自己的队伍。但随着年月的流逝，烈日灼伤了他的皮肤，而愧疚烧毁了他的灵魂。对他而言，地表疾奔变得更显漫长，寒风愈加冰冷刺骨，而白昼则越发黯淡无光。在他去过的每个城邦里，每一个恸哭的女人听起来都像是莎莉姆，而每一个男孩——无论多大、无论是在奔跑在欢笑抑或在哭泣，他都觉得像极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儿子。

我还有什么选择？

塔热贡的思绪被骤然绕上他脖子的东西给打断了。一开始，他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他的大脑终于追上感觉时，一切已经为时太晚。两个男人将他死死压在墙上，而第三个人则拿刀抵着他的喉咙。

“出来散步吗，队长？”拿着刀的男人开口说话。

那是塞伊剌科的声音。塔热贡的眼睛刚一适应过来，就认出了他和另外两人——达婓里和泰尤斯。

“只是伸伸腿，做做运动而已，你们呢？”塔热贡反问道。

“噢，只是在寻思着是否真的需要你来做我们的队长。你知道的，我们平时想的也就是这些嘛。”

塔热贡斜眼瞥了瞥泰尤斯，这男孩正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凶狠一些。

“还记得我们认识的时候吗？你那时在阿巴尔阿尼塔 [3] 的地下通道里乞讨。我雇佣你之后，你就吃上了人生中的第一口肉。”

“但现在你打算害死我。”泰尤斯气急败坏地争辩道。

“你知道，我们一直在想着那一万金铲的赏金，”塞伊剌科说，“这比你的废话值钱多了。况且，弄死一名皇室总管 [4] 听起来远比屠龙要来得容易。”

“觉得这想法愚蠢透顶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塞伊剌科。”

“为什么？虽然国王知道你是谁，但我能处理好这个问题。”他把刀刃压向塔热贡的喉咙，“然后，我可以直接把队名换一换，改成‘巨龙挖掘者’就行。”

另外两人放声大笑。

“这是个好主意。”塔热贡承认道。

“我们接下来要这么做，”塞伊剌科说，“你会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包括它的细枝末节，然后我会自行决断，判定我的计划是否更合我心。一起面对现实吧，队长，根本就没有毒药，对吗？”

“好吧，”塔热贡说道，“但我需要从我的口袋里掏点东西出来。”

“放开他，达斐里。”

塔热贡把手探入外套，随即便拿出了一张折叠着的羊皮纸。塞伊剌科一把抢过来展开，然后从每个可能的角度检视着它。

“这是什么？”

塔热贡笑了。

“好吧，我忘了，你不识字……”

塞伊剌科的匕首又重新抵在了塔热贡的喉咙上。

“你会成为一名多么伟大的队长啊。”塔热贡说。

“我可不会让我的人去送死，”塞伊剌科厉声道，“至于文书，可以让其他人读给我听。”塞伊剌科把信递给达斐里，“这上面说什么了？”

这个疾奔者放开塔热贡并接过了信。他蠕动着穿钉打环的嘴唇，默读着那张羊皮纸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达斐里问塔热贡。

“一年前，”他答道，“我们正带着大量的香料和丝绸去往尼威邑 [5] 。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在司鲁萨的山麓发现了那些尸体。”

达斐里点点头。

“一群因为粗心大意而遭了劫的傻瓜。”塞伊剌科说道。

“被抢劫？”塔热贡笑了，“他们还有满满几袋的罗盘草呢，他们才不是被抢劫了。”他转向泰尤斯，“你肯定还记得，小鬼，他们带着一袋邮件，那还是你发现的。”

泰尤斯瞄了塞伊剌科一眼，心中颇为困惑，于是又把视线转回到塔热贡这边。

“是的……可是，它已经被烧焦了。”

“正是如此，”塔热贡说道，“强盗留下了宝贵的罗盘草，却烧了邮件？这让我很好奇，所以……我对那些尸体进行了更为彻底的搜查。”

“然后你发现了这个，”达斐里说道，“但你是从哪儿找着的？”

塔热贡对他笑了笑。

“这么说吧，这羊皮纸上的腐臭几个月都没散。”

三个男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点扭曲。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上面说了什么？”塞伊剌科质问道。

达斐里耸了耸肩。

“这封信来自桑达哈尔， 出自一个名叫卡诺阿的男人之手，但没说谁是收件人。”

“唯一一个知道的人，大概就是那个拿着信的疾奔者。”塔热贡道。

“这封信看起来像是……炼金术士之间的闲聊交流，”达斐里继续说道，“内容都是关于草药和药物的，但这里面大多数的名称，我压根听都没听说过。”

“没错，”塔热贡说，“我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试试把信对着火把。”

围着塔热贡的三个人相互交换了下眼色，但是达斐里还是听从了塔热贡的指示。他把那封信对向火光，所见的事物让他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印象深刻，是吧？”塔热贡说道，“他先用种子写信，完成以后又放进了羊皮纸的夹层里 [6] 。”

“上面说了什么？”塞伊剌科问道。

过了好一段时间，达斐里才终于开口：

“巨龙已屠，此物有效。”

[1] 恩里：恩瑞格的昵称。

[2] 酒店的门牌是一头醉得站不直的公猪。

[3] 阿巴尔阿尼塔：独立城邦。

[4] 皇室总管：凯勒米的职位名称。就实际情况而言，凯勒米是国王的左右手，职责类似于国王的秘书。

[5] 尼威邑：独立城邦。

[6] 这封密信上的文字是以细小的种子拼出来的。

第五章 启程

昨天早上，就在这个有着地道出口的房间里，恩瑞格恳求着能在瞭望者中获得一席之地。当时，他与表兄一同离开这个房间，但卡菲里却再也没能回来，甚至连他的尸首都回不来了——巨龙总是一并带走他们的牺牲者。

而此次，恩瑞格自己也将再不复返。他本希望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些准备，但作为队长的塔热贡却不愿为团队在萨迦德的开销再多费一个子儿。这个颇具冲击力的消息令恩瑞格的母亲在其破烂腐朽的床上默默啜泣，她大概再次体验了丈夫弃她而去的那个日子，还是为着一样的理由——为了去地表漫游。恩瑞格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但他知道这一天始终会来，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开始感到，这天本就应该来得更早一些。

至少我没有抛弃我的妻儿……

塔热贡的队伍已经在门前分成了两列纵队。疾奔者们整装待发，即将离去。纳索伊鲁正对凯勒米进行着有关地表疾奔的基本说明；马雷克和他的兄弟亚瑞柯正在争论如何正确地绑好他们的靴子，尽管显然他俩都是正确的；撒米忒正在打包绷带以及其它的医疗装备；纱伊拉、妮莎和赛弥尔握着彼此的手，默默地祈祷；泰尤斯和达斐里围绕着“谁会先吐”下注打赌；而其他人则在闲聊，仿佛他们正在去往市场买面包的路上。

“在地表，如果你掉了某样东西，那你就永远失去了它，”阿努沃告诉恩瑞格，“我们不会停下，并且绝不会为了这东西而回头。”她用力一拉，把斗篷紧紧地系上他的皮革背包，“从现在起，你要时刻紧跟在我的身边。如果我动，你跟着我动；如果我停下……”

“我跟着你停下。”

“正是如此。目前，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阿努沃对他眨眨眼，“我会在路上教你其他的东西。噢，还有一件事，”她伸出一指，点在恩瑞格的鼻子上，“奔跑的时候，你得看清脚下。要是失足摔倒，或是腿脚骨折，我们也就玩完了。记住，一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取决于最慢的那个疾奔者。”

恩瑞格点点头，接着，有人打开了城门。新鲜的空气灌入这个房间，掠过他的头发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本来一向是恩瑞格最喜欢的情境，但这一次却是个例外，此时他感到一阵难受，仿佛胃部正在坠入无底深渊，“回家”这一想法突然变得更有吸引力了。

“准备好了吗？”阿努沃问他。

“我想是的。”恩瑞格回道。

“都听好了！”塔热贡在前方大喊，“每三十步互换，我这一列先出发。”

没过多久恩瑞格就已大汗淋漓。事实上，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沉重起来，灼烧感开始在肺部蔓延，而他的脚则疼得像是被刺伤了一般。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当塔热贡队长说“每三十步互换”，这实际上意味着他们必须要连续跑六十步。头三十步赶上在前的队列，另外再跑三十步超过他们。他学会的第二件事则是，永远没有人在疲累的时候抱怨。永远没有。他看到一个疾奔者因为过度疲惫而呕吐不止，却丝毫没有减速。这人是泰尤斯，他随即就扔给达斐里一枚硬币。只有轮到他们自己观察天空的时候才可以休息，而这段休息则持续到纳索伊鲁看见塔热贡的队列停下、并示意他们继续前进。实际上，这一整天中他们已经发现了三条巨龙，但仍然在持续疾行。

“没有担心的必要，”当天晚些时候马雷克对恩瑞格说道，“它们离得够远啦。”

恩瑞格可不觉得巨龙会有“离他们足够远”的时候。

下午过半，队伍抵达了先知之巅的山脚。之前，恩瑞格独自前往此处时，足足花了两倍的时间。塔热贡领着众人进入了一片茂密的小树林，然后命令队伍分散隐藏。 疾奔者们纷纷穿上灰色、棕色或是绿色的斗篷 [1] ，迅速地将自己的身影与灌木或树丛混为一片。做完这种种之后，队员们才把手伸进背包中拿取食物和水。

恩瑞格疲惫不堪，一口气喝光了皮袋里的水。他正擦着嘴角的水渍，突然，一声高亢的尖啸穿透森林，激得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那是什么？！”有人尖叫道。

这声音来自那皇家总管凯勒米。当天早些时候，在萨迦德城连接地面的出口间，在他们临走之前，那时的凯勒米看上去高大、威严而傲慢自负。但现在，他却面色苍白汗流不止，喘气声伴着惊慌的话语愈发粗重。

阿努沃用手势示意恩瑞格保持安静，一旁的塔热贡则悄悄地站起身来。他端详着头顶茂密的树叶，只见光线从中洒落，将小树林染出一片金棕相间的色彩。四下无风，仿佛他们在地下一样，但恩瑞格闻到了上一场雨残留的水汽。这湿漉漉的新鲜气息散发着泥土的味道且令人愉悦，不同于萨迦德腐臭恶心的潮气。

塔热贡点了三个人——里沃尔，赛弥尔和纱伊拉，示意他们跟他前去查看。他们的身影刚刚隐入森林，一阵低沉的吼声即刻就传了出来，声源似乎就在附近，恩瑞格感觉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而腹部则隐隐作痛。他本能地退到树旁，仿佛想要与树木融为一体。其他人都只是站着不动，耐心地继续等待——凯勒米除外，所以纳索伊鲁不得不捂住这皇家总管的嘴巴以防他尖叫出声。不久后，塔热贡返回了队伍，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往山上飞了，”他压低了声音，“应该不会有任何麻烦。”

“那个洞穴，”凯勒米哀求着，“你说过这里有个洞穴的。”

“我是说过，”塔热贡走向恩瑞格，在他身旁跪下，“那么，那个洞穴，你还记得它在哪里吗？”

恩瑞格干咽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处何方。他仍然记得洞穴和它入口的模样，但上次来时，他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去查看那片区域。当时他真的只是摔了一跤，但那恰好让他跌进了洞里。他在那里睡了一觉，然后第二天早上起身离开，就是这样而已。他没记住进出的道路，也没画下任何地图，什么都没有，他只记住了洞穴的外表。

“我想是的，”他咕哝着，“我的意思是，大概记得，”恩瑞格环视了一圈，“你知道的，如果我能去到上次令我跌进洞里的那个地方。”

塔热贡看着阿努沃。

“棒极了，”塔热贡说道，“这孩子在说谎。”

“什么？！”凯勒米惊叫出声。

“我早该猜到的。”塔热贡叹息一声站了起来。

“不！”恩瑞格说道，“我没撒谎，我只是不太记得在哪里……”

“嘘，”阿努沃对他说，“不要那么大声，亲爱的，我们可是在地表呢。”

他们不相信我……恩瑞格心想。

“你们得相信我，这儿确实有个山洞，而且我真的去过那儿，但是……”

“没关系，”阿努沃宽容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这片树林茂密得很，我们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恩瑞格推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我没有说谎。”他大叫出声。

那群疾奔者中发出了几阵嘘声，纳索伊鲁的手再次捂住了凯勒米的嘴巴。

“好的，亲爱的，我们相信你，是吧，队长？”

“当然。”塔热贡回答着，不屑地挥挥手。

恩瑞格咬紧牙关，紧紧攥着两个拳头。

“我说过我会找到那个洞穴的，说到做到。”恩瑞格说罢便愤然跑开，消失在树林里。

* * *

“照我说这事得怪你。”塔热贡说着，弯身从一个较低的树枝下面穿过。

“但你有必要把他叫做骗子吗？”阿努沃回道。

“你确定他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吗？”

“我确定你是个大傻瓜。”

塔热贡重重地叹了口气。地势变得更加陡峭，满地乱石，但树木还是像之前那样枝繁叶茂，使得他们几乎不能进行搜索。他们呼唤了几次恩瑞格的名字，但不敢叫得太过大声。

“我们应该分头寻找吗？”塔热贡问道。

“好啊，这样我要找得孩子就由一变二了。”

“我还以为你喜欢追我。”塔热贡取笑道。

“最近不喜欢了。”

这话令塔热贡无言以对。

“小雏菊，拜托……”

“别那样叫我，”阿努沃气冲冲地呛道，“永远都不要再那样叫我。”她试图重新恢复镇定，“就专心找那孩子，好吗？”

这下子塔热贡真的没法再说什么了。 她是该对他生气，毕竟他确实有错，事实上，每件事上他都犯了错。

“我很抱歉。”塔热贡说道。

阿努沃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于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你不该承受这些的。”

“但你还是不会带我回阿瓦木。”她如此猜测着。

“我不能。”

塔热贡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息，接着阿努沃继续向前走去，放弃了他们之间的争论。阿努沃穿入树林，左顾右盼地寻找那个男孩。塔热贡跟在她身后，假装做着同样的事，而实际却在忙着找些聊天的话头。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会儿，直至树林突然被一片空地取而代之，那空地的另一侧耸立着一道垂直的岩壁。

“哇！”阿努沃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想那孩子可能是对的，这崖壁的某处也许会有个洞穴。”

“那么问题来了，走左边还是右边？”阿努沃说道。

“你确定不想分头行动？”塔热贡问她。

阿努沃一脸严肃地摇头否定。

* * *

恩瑞格垂下双手，确保自己不会一脚从这覆满苔藓的岩石上滑倒。这些石头是灰色的，与他记忆中那洞穴里的石头一模一样，所以也许他已经离那入口不远了，尽管这个“也许”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他回头看着那些林木，试图想起自己方才在小树丛中跑过的路线。毕竟，要是他发现了洞穴却找不到回去的路，那这一切也就成了无用功。

他想起那入口并不完全与地面齐平，所以他决定爬得高一点，就在此时——

一个敏捷的阴影瞬间掠过，恩瑞格差点失去了平衡。这令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那感觉就仿佛有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自己的胃。他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一朵云，但流云从不会这么快地移动。恩瑞格连忙沿着岩壁向前赶去，每每绕过一个转角，都希冀着能找到那洞穴。如果这影子真的是条巨龙，他仅有的生还机会就是进到那洞里去。

终于，他看到了它。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山洞前的那一小块空地，而现在，这空地就在眼前。恩瑞格迅速瞄了一眼天空，加速朝着岩石上的巨大洞口移去。他意识到自己爬得略高了一些，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向下退几步。

一阵令人颤栗的低吼传来，在耳畔轰鸣回荡。这时的恩瑞格已经爬到了洞穴的顶部，他脚下一滑，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在撞到地面的刹那恩瑞格才意识到自己正从高处坠向下方。他的双手先于其它部位摔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一阵尖锐的疼痛穿透手腕传到肘部，恩瑞格痛苦地哭喊出声。当巨龙在附近徘徊时，这可以说是最糟糕的行为了，但疼痛让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泪水顺着他的脸簌簌而下，恩瑞格用未受伤的那侧手臂捂住自己的嘴，用力地咬着自己的衣服。

“你到底在干什么？！安静！”恩瑞格听见有人这样喊道。

恩瑞格翻过身来，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洞前。起初，他以为那是某个疾奔者，但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对方拿着一把刀，恩瑞格的视线落在那刀刃上：它长而宽厚，还是……半透明的？

* * *

阿努沃与塔热贡竭尽所能地快速奔跑，抱着一线希望，期待能赶在那咆哮的巨龙之前到达恩瑞格身边。至少，通过恩瑞格的尖叫，他们大概能知道他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们冲出林木带的瞬间，那个洞穴陡然出现，仿佛正向他们踊跃而来——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开在山的向阳面上——恩瑞格仰面躺在它的入口附近。然而，男孩的身旁没有巨龙，而是跪着一个陌生人，那人的手里还攥着把刀。

“退开！”塔热贡喝道。

“放轻松点，”这陌生人边说边收起了武器，“你的朋友刚刚吓到我了，仅此而已。”

“操他地表的，你是谁？”塔热贡环顾四周，手按在刀上，“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叫巴卡撒勒。是的，我确实孤身在此。”他朝着那洞穴做了个手势，“不过我们应该进去，有条东部短尾龙正在这附近晃荡呢。”

这陌生人说得对，即使他们此时尚未引起那巨龙的注意，它很快也会发现他们，除非他们能躲进那洞里去。

“你还认识回去的路吗？”塔热贡问阿努沃，她点头表示知道，“带他们到这儿来，我会和这孩子呆在一起。”

阿努沃的身影没入森林，而塔热贡则在恩瑞格身旁跪下。

“你的朋友摔断了手臂。”巴卡撒勒告诉塔热贡。

“你怎么知道的？”恩瑞格说道，他的声音因为痛苦变得含混不清，“你是个医生之类的吗？”

“事实上，我曾经是一名医生的学徒。”

“曾经？”塔热贡问着，从地上抱起恩瑞格。

“他死于发烧，”巴卡撒勒说道，“这其实挺讽刺的，不是吗？”他停顿了一下，笑了，“我此前倒是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摇头晃脑，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

塔热贡冲着巴卡撒勒愚蠢的表情挑了挑眉，之后便扶起恩瑞格慢慢走进洞内，而这男孩正咬着自己的嘴唇以努力保持安静。通道略向左侧弯曲，将一个内湖展现在他们眼前，光线自上方某处倾注而下，还有星星点点的水滴不断落下。

塔热贡让恩瑞格靠在一个光滑的石笋上。

“你觉得你可以治好我的胳膊吗？”恩瑞格问道。

巴卡撒勒摇摇头。

“很抱歉，但我一直没能学成出师，不知如何下手。”

巴卡撒勒几乎要比塔热贡高一个头，但他柔软的皮肤和孩子气的五官使得他看起来倒反显得矮小。

“没事，”塔热贡对恩瑞格说道，“撒米忒会把你治好的。”

“不过我可以帮你做些别的事，”巴卡撒勒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袋子，笑着说，“作为一名炼金学徒 [2] ，我可以给你开点抑制疼痛的药。”

“炼金术？！”塔热贡说，“有意思，你该不会碰巧认识一个叫卡诺阿的炼金术士吧？”

巴卡撒勒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认识？”巴卡撒勒说道，“他可是我的师傅。”

[1] 疾奔者的斗篷：疾奔者会穿戴有颜色的斗篷将自己伪装成自然物的一部分，但是，混色的织物在阿尔克伊弥亚大陆是昂贵的奢侈品，疾奔者们只买得起单色的斗篷，并要根据斗篷的颜色选择藏身处。

[2] 炼金学徒：专门跟随某一名炼金术士学习炼金术的人。

第六章 秘密武器

阿努沃返回了他们藏身的洞穴，小队的其他成员则紧随其后，国王的代理人凯勒米自然也混在其中。凯勒米大步流星地从他人身旁掠过，径直朝塔热贡冲去。为了帮恩瑞格保暖，这队长刚刚升起一堆篝火，此时他正站在火旁。

“这样看来，我们又捡了个废物？”凯勒米居高临下地盯着巴卡撒勒，“我本以为带着个经验稀缺的学徒就够我们受的了，队长。”他冲恩瑞格所在的方向一扬手，“而他目前的状态正好清楚地证明了我的观点。”

“携带废物同行是这支队伍的传统，”塔热贡对凯勒米说道，“而这个传统恰恰自你而始，凯勒米先生。”

“你应当称呼我为‘凯勒米顾问’，队长，”凯勒米回道，“那这个新加入的又是怎么回事？”他转身对上巴卡撒勒，“你是谁？”

塔热贡的脑海中警铃大作，但他的行动却慢了一步。巴卡撒勒起身向凯勒米鞠了一躬，愉悦地作出了回答：

“我叫巴卡撒勒……”

一场灾难就这样在眼前拉开序幕，塔热贡深感绝望无助，仿佛困在那种双腿无法行动的梦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偏偏无力阻止。

“事实上，有件事或许能令你高兴起来，”巴卡撒勒还在继续，“你们在找的那个炼金术士——卡诺阿大师，我正是他的学徒。”

哦，不！

“哦，”凯勒米挑了挑眉毛，迅速地瞥了塔热贡一眼，几乎带上了几分歉意，“这可真是个绝妙的巧合！”

“呃……事实上……”塔热贡含糊地咕哝着，“或许我们应该……”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才能避开这即将来临的灾难。

“我时常在这带来来去去，”巴卡撒勒说道，“你知道的，为了找寻物资什么的。而这里是方圆几公里内最安全的地方。”

“当然当然，”凯勒米说着话锋一转，“那么，你一定得跟我们谈谈那种著名的毒药，还请你知无不言。”

“什么毒药？”

完了……

“当然是那屠龙剧毒！”凯勒米道，“难道队长没跟你说吗？我们之所以要找你师父就是为了这个。”

“屠龙剧毒？什么是屠龙剧毒？”巴卡撒勒看上去完全糊涂了。

凯勒米回过身来，双眼猛然瞪向塔热贡。

“你撒了谎！”

“等一下……”塔热贡环顾四周，小队的成员们正慢慢靠近，将他们三人围在中央。

“你个撒谎的狗杂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凯勒米骂道。

“他不是卡诺阿大师本人，他未必知晓那种毒药……”塔热贡开口辩解。

“不……”巴卡撒勒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如果真有这样的药物，我想我会知道的。我的意思是，那可是个了不得的玩意儿。”

“你妄图从国王那儿骗钱……”凯勒米看上去沾沾自喜得有些过分，“你知道对于这种罪行的惩罚是什么吗？”

“冷静点，我没有欺骗任何人。”

皇家总管似乎根本不在乎塔热贡如何解释，他飞快地来回走动，向着一众队员发出号召：

“那一万金铲还在我手上，”他大声宣布，“替我抓住这家伙，护送我们返回萨迦德，这笔钱就是你们的了。”

这话在疾奔者中引发了一阵骚动，他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烦躁不安。

“根本就没有那种毒药，队长？”纱伊拉问道。

“是啊，队长，操他地表的，这到底什么意思？”赛弥尔跟着抱怨发难。

“大家都冷静下来。”塔热贡命令道。

就在这时，塞伊剌科分开人群踏入了包围圈的中心，他的剥皮刀早已脱鞘，此刻正牢牢地握在手上。

“塞伊剌科……”塔热贡开口道。

“别担心，队长……”塞伊剌科的声音寒若冰霜，“我可不会伤害你。”他突然迅速一转，猛然将凯勒米的双臂牢牢锁住，刀尖对准了他的喉头，“但我会把这一万金铲弄到手的。”

“不！”塔热贡高声喊道，“别这么做。”

凯勒米尖叫出声，他扭动着身体，乞求旁人施以援手。塔热贡缓缓地向他走了过去。

“放轻松点，塞伊剌科，别做蠢事。”塔热贡边走边劝，然而，另一把亮出的刀却使他不得不停下了步子——那是撒米忒的刀。

“撒米忒，你疯了吗？”纳索伊鲁的语气粗暴，仿佛他将要一巴掌掴到撒米忒脸上，他正想迈步上前，又一把短刀横空出现，抵住了他的脖子，“操……”

接着，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几个疾奔者跳入包围圈，围在塞伊剌科身边并拔刀对准了其他队员。塔热贡默默地点了点——亚瑞柯、马雷克、纱伊拉、泰尤斯、达斐里、里沃尔，算上撒米忒和塞伊刺科，这已然包含了近半数的队员。

塔热贡张了张嘴，无声地僵在原地。他们都对他如此愤懑不满吗？然而，其余的队员似乎并不乐于受到此等威胁，他们纷纷拔刀出鞘，挑衅地比向了对方。妮莎眨眼间便卸去了泰尤斯的武器，纳索伊鲁因此重获自由，而塞伊剌科则对此非常不快。

“住手，妮莎！”他大声叫嚣，冲着那姑娘亮了亮自己手中的人质。

“妮莎，放开那小鬼。”塔热贡说道。

妮莎听令行事，她一把将泰尤斯推开，力量大得令他翻倒在地。

“操他地表的，你们觉得自己在干嘛？”塔热贡冲着反叛的队员们大吼，“咱们现在要同室操戈啦？”

“或许咱们该让他们就这么滚蛋。”妮莎说。

“我们不会让任何人滚蛋，我不会让这队伍分崩离析，”塔热贡道，“塞伊剌科，放了凯勒米，咱们谈谈吧。”

塞伊剌科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盯着塔热贡的眼睛。

“别废话，队长，我们受够了。 我们可不会为了让你发财，就去充当那引诱巨龙的饵食！”

塔热贡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翻找起来。

“这事儿不是已经谈过了吗！”他的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情绪，“我跟你说过那封密函，还给你看过它，”他挥了挥手中的信件，“你知道卡诺阿发现了一些东西，而我们需要查清楚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这是在说什么？”阿努沃问。

塔热贡吞了吞喉头，嗓眼依旧干燥。他环视四周，望向那些仍然对他抱有忠心的疾奔者，此时他看见的却是一众神情疑惑的脸庞。

“我很抱歉。这事我没法跟你说，”他解释道，“在我之前，持有这封信的人全都因为它而丢了性命。我只能对此予以保密。”

“但你没对塞伊剌科保密。”阿努沃说着放低了她的刀。

妮莎失望地摇了摇头，也跟着放下了武器，其他人如是效法，塔热贡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或许我们该照那顾问说的去做，”妮莎建议道，她的目光使塔热贡背后一阵发凉，“把你押回国王那儿，再拿走那一万金铲。塞伊剌科，你怎么看？”

塞伊剌科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微笑。

“这事棒得简直不像真的！你被自己的人给背弃了，队长。”

“你们都是我的人！”塔热贡如是说道。他双手抱臂，步履有些不稳，环顾着左右希望能寻找到些许支持。他望向阿努沃，对方回了他一眼，塔热贡觉得那目光就像一把利刃，生生穿透了他的肚肠。

“等一下，”巴卡撒勒突然插话，“让我看看它。”他大咧咧地从撒米忒身旁走过，径直从塔热贡手中将信件拿走，对着火光细细看了起来。

密函的内容此时变得清晰可见，疾奔者中立时传来了一片讶异的吸气声。

“这是我写的，”巴卡撒勒微微一笑，“花了我足足一周……”他摇头晃脑，仿佛刚刚找到了一个老朋友，“难怪瑟德拉尼从未给我回信。他根本就没有收到这封信，对不对？”

塔热贡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没有。我从一名疾奔者的尸体上找到了这封信，在尼威邑附近的地表。”

“而你觉得这封信里谈到了一种毒药？”这想法令巴卡撒勒感到十分有趣。

塔热贡耸耸肩。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从信件的内容看，卡诺阿是个炼金术士，而你也证实了这种推测。”

“啊！这样倒是也能说得通，然而，不，信上说的东西与毒药无关。”

“也就是说，你们确实 找到了杀死巨龙的方法。”塔热贡道。

“不，”巴卡撒勒答道，“方法是卡诺阿大师找到的，我不过帮了点忙。”

“那么快告诉我们呀，伙计，这法子到底是什么？”阿努沃问。

这炼金学徒拔出了自己的匕首，将刀身展现在了疾奔者们的眼前，那刀刃竟然是半透明的，隐约带着些幽蓝的色调。

“这匕首是用水晶造的，”巴卡撒勒微笑着说道，“我们叫它光曜石，它能够快速利落地击穿龙鳞，葡萄酒从我师父喉中滑过的速度都无法与之相比。”他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哈哈地笑个不停。

塞伊剌科把刀从凯勒米的喉前撤下。

“好吧，去他的，”他一把推开了还在呜咽啜泣的顾问，“你本可以早点把这事给说出来嘛。”

* * *

“这么说来……”撒米忒喃喃低语，“你用那……匕首干掉了一头巨龙？”

“哦，”巴卡撒勒说道，“反正我确实没用它和某条巨龙交上朋友。”

“一对一？”妮莎问道。

“女神在上，当然不是。我们当时一共10人，多数是些秋收时节的瞭望者，以及桑达哈尔国王的随行士兵，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疾奔者。长话短说，战斗那会儿，我们似乎依旧是势单力薄的那一方。”

“那你为什么没有富得流油？”亚瑞柯感到十分不解。

“没错，”他的兄弟附和道，“你完全可以领取那笔赏金啊。”

“这问题其实问得挺好，”塔热贡说道，“在撒麦瑞亚，没人听说过塔杰施的布告，但是在阿格翰姆 [1] 这带……想必这消息已经传到你们城邦了吧。”

“啊，当然，”巴卡撒勒叹了口气，“差不多有一年了，桑达哈尔城里的每个人都在对此喋喋不休，”他摇了摇头，“我杀了条龙，但那是在两年之前。所以，你们大概可以想到，当我听说萨迦德王在悬赏屠龙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痴……”

“你为什么不再另找一条龙呢？”泰尤斯问道，“你还有那魔法匕首呢。”

“我不确定这把匕首是否具有魔力。”巴卡撒勒笑了笑，“但屠龙这事说着简单做起来难。在招募第一支队伍时，我和卡诺阿大师就花了好一笔钱。尽管我们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但那一次远征实际上并没有带来多少利润。自那以后，我们主要靠贩卖爱情魔药与青春长生水维持生计。当然，如果你好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都是些没用的东西。问题是，我们不能把我们的发现就这样直接公之于众，”他扬了扬那封密函，“这其中的原由，你们的队长已经知晓。”

“为什么？”阿努沃问道，“队长说，在他之前，所有持有这封信的人全部因此而死。但这是为什么呢？”

撒米忒偷偷将那封信从巴卡撒勒身上取走，拿到一旁研究起来。

“这倒是说得通，”撒米忒说道，“这些水晶，如果它们确实有用……”

“它们就能使你成为整个阿尔克伊弥亚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塔热贡接过话头，“否则，你觉得塔杰施为什么愿意为一条龙花上这么个大价钱？”

阿努沃耸了耸肩。

“我之前只是觉得，他或许想来个特别昂贵的战利品吧，”她如是回答，“谁能知道一个国王是怎么想的呢？”

“国王与任何其他的普通人一样，”巴卡撒勒对她说道，“对于所有物，但凡得寸，必想获尺。就君主而言，他们最渴求的就是权力。”

“而如果他能击败巨龙，他便能征服地表，”塔热贡解释道，“如果他拥有了地表，他就拥有了一切——无尽的农田、安全的贸易通道。他将能把疆域扩张到萨迦德之外，统治阿尔克伊弥亚大陆所有的地下城邦。”

“他妈的……”纳索伊鲁咯咯笑了起来，“他还可以在地表建立一座新城呢。”

这个想法令所有的人瞬间静了下来，默默消化体会着其中的意味，但塔热贡大声击掌，打断了他们的遐思。

“好的，那么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他向众人发问，“我们可以继续前往桑达哈尔了吗？”

“其实你们没必要去那儿。”巴卡撒勒说道，“那些水晶本来就是我找到的，我可以带你们去它的产地。我只有一个要求：当你们瓜分奖金时，算我一份吧。”

“当然，这样才合情合理嘛。”回应了巴卡撒勒的要求，塔热贡转而征求队员们的意见，“那么，大家都同意吗？”

“我说，咱们投个票吧，”撒米忒如是提议着。

“哦，得了吧，瑟米 [2] ，”塔热贡说道，“你难道指望这位先生免费效劳吗？”

撒米忒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队长。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投票以决定是否继续前行。”

塔热贡如同倒空的酒袋一般，瞬间蔫了下去。

“好吧。”他干咽了咽嗓子，“那就投票吧，咱们继续前进、赚钱发财，有谁同意？”

“等等，”塞伊剌科突然插话，“我认为，不该让队长参与这次投票。”

“操他地表的，这又是为什么？”塔热贡质问道。

“因为把我们扯进这摊麻烦的人就是你，而你却没有为此问过我们的意见。”塞伊剌科说着啐了一口。

“那么你也不该参与投票，”阿努沃驳道，“因为只要能够惹毛他，你才不管自己选了什么，这我们都知道。”她转向撒米忒，“大夫 [3] ，投票这事，要么人人有份，要么就谁也别投。”

其他队员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她说得对，瑟米。”纳索伊鲁说道。

“我同意，”撒米忒道，“大家都能参与投票。”

“好的，那么有谁同意让队长闭上他的臭嘴、然后咱们卷包袱回家？”塞伊剌科叫嚷着举起了手。

有几个人跟着举了手，塔热贡屏住呼吸，暗自数数，1、2、3，接着又来了几个，之后便再无他人附和。紧张的心情刹时解脱，塔热贡差点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到此为止？”他问道，“没人举手啦？”他停顿了一小会，屏气凝息，“那么，把话先说清楚，其余的人都同意咱们继续前进吗？”

疾奔者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意的声音接二连三杂乱地响起。

“太好啦！”妮莎高声大喊，“咱们猎龙去！”

[1] 阿格翰姆：指古时阿格翰姆部落聚居的地方，现在包含若干主权各自独立的城邦（有关阿格翰姆地区及对应族群的信息，详见卷首地图注解及卷尾后记）。

[2] 瑟米：撒米忒的昵称。

[3] 撒米忒具备一些医学相关的知识，因此承担了队医的职责。

第七章 沙穆塞伊山脉

第二天清晨，在出发前夕，巴卡撒勒将一个水罐交到恩瑞格手中。罐子里盛满了用寒雾蓟冲出的药茶，这能够麻醉他的手臂，从而缓解上面的伤痛。药茶的味道着实令人作呕，而恩瑞格才刚咽下最后一口，巴卡撒勒又立马递来了一小瓶药油——这种取自阿兰拿蒂尼种子的棕色液体又粘又稠，那黏腻的感觉在他喉咙中持续了数小时之久。

“这个剂量的寒雾蓟足以把一头巨龙送入梦乡，”炼金学徒轻声笑了起来，“呃……事实上，这倒也不至于，但……你懂我的意思就好。总之，阿兰拿蒂尼油应该能使你保持清醒并撑过整日的持续奔跑。”

离开山洞后的第二天，之前漫山遍野的巨大橡树愈发稀少，森林渐渐退出视野，大片的棕色灌木取而代之，最高也不过及腰而已。此地植被稀少，缺乏必要的遮蔽物让塔热贡心神不宁：诚然，在拂晓的头几个小时中，天空一直干净清澈，但巨龙很快就会开始在云中出没。于是，塔热贡决定下令让队伍加速前进。

太阳沿着弧线在空中攀升，地上的疾奔者们每跑一步，阳光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增高一分。没过多久，他们就已大汗淋漓， 而到了正午十分， 塔热贡心里清楚， 他的手下很快就会面临脱水的危险。在第三次查看地图后，他恶狠狠地咒骂出声。这地图是他在彼黎雷贾拉 [1] 买的，那是座位于撒麦瑞亚的城邦。卖地图的是个他信任的商人，至今为止，这份地图还算准确。然而此时此地，这该死的地图竟显示这附近应该有着一条山脊或某种类似山脊的地貌，但他举目望去，却只能见到大片的鹅卵石与一丛丛濒死的灌木。塔热贡把地图递给了巴卡萨勒，对方眯着眼睛细细查看起来。

“不管这地图是谁画的，西边这块画得很不错，”巴卡撒勒说道，“但这块地方，” 他指向小队此时的所在地与他们的目的地，“ 他的测量值漏洞百出，距离全弄错了。”

“那么这个山脊到底是否存在？”塔热贡问道，他的目光掠过第二纵队，确定着现在还尚未到他奔跑的时候。

“它当然是存在的，只不过比图上显示的地方要远多了。”

塔热贡咒骂了一声。

“那么，沙穆塞伊山脉在……”

“噢，它们在更北的地方，队长。”

“离这儿多远？4天脚程？”

巴卡撒勒思忖了一会。

“得要7天，或者8天。”

“该死的！”

* * *

物资在第三天便消耗殆尽，这意味着队员们必须牺牲宝贵的夜晚休息时间，将其用于狩猎食物。到了第五天，周遭的景色开始逐渐染上微红，脚下的土地则变得干燥贫瘠。除了几株零散生长的仙人掌，四下里再也见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当然，巨龙除外。

疾奔者们不得不蜷在地上并以斗篷遮蔽自己，直到这些畜生尖啸着滑翔而去，这使他们的前进速度更为缓慢。幸运的是，阿努沃成功地射杀了一头郊狼，她甚至没有停下瞄准就干成了这票。时间已近傍晚，但依照塔热贡的规矩，队员们只有在日落之后方才能够停下歇息。撒米忒主动背起了那头死狼，为着队员们至少今晚能有果腹之物而感到高兴。

为了烹煮猎物，他们冒险升了一堆篝火，但最终还是在狼肉半生不熟的时候将其一扫而空。至少，他们已经能看到沙穆塞伊诸峰的轮廓自地平线处缓缓隆起。这并不是巨龙躲避者小队首次看见沙穆塞伊山脉，它本来就是他们家乡——撒麦瑞亚的东部界山。然而，从另一侧看去，这些山峰却又显得如此不同，仿佛某人以另一种色调的黑暗描画了山脉的彼侧。

“嘿，队长。”恩瑞格唤道。

早在数小时前夜幕就已降临，此刻，些许月光正从岩石的缝隙间洒落而下。塔热贡让阿努沃和恩瑞格与他一同守夜，自恩瑞格因为大意而折断胳膊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派上些用场。

“怎么啦？”塔热贡问。

“撒麦瑞亚那带的人也向珐伊惹女神祈祷吗？”

“小子，对于撒麦瑞人而言，只有一样东西能够胜于一位神祗——那就是更多的神。我们那儿的神，管什么的都有。空气之神，太阳神，月亮神。如果是西雷尼人 [2] ，比如她，”塔热贡说着指向阿努沃，“他们还有个专管放屁的神。”

这话把恩瑞格逗得哈哈大笑。

“我可是认真的。”塔热贡低声轻笑。

“别听他乱说，”阿努沃说道，“西雷尼人就和他们撒麦瑞人一样，我们都向相同的神明祈祷。”

“不，你们才不一样，”塔热贡立刻回嘴，“你们怪里怪气的，就连口音都滑稽极了。”他转向恩瑞格，“她说话的时候就跟嚼着根棍子似的，你注意到了吗？”

“我听不出什么区别，对我而言，你们的口音听上去都一样。”

“也就是说优雅？高贵？”

恩瑞格小声地笑了起来。

“事实上，我本来想说，那口音听着可不太文雅。”

塔热贡冲他嫌弃地摆摆手。

“这是因为你们那地方的人实在是太拘谨了。看看凯勒米吧，他可真是个傲慢自大的白痴！阿格翰姆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有从萨迦德来的才是这副德性？”

恩瑞格耸了耸肩。

“这我可不知道，除了萨迦德，我从没去过其它城邦。不过就我所见，其他的阿格翰姆疾奔者和萨迦德的疾奔者倒是没什么不同。”

“那么我很高兴咱们没能去成桑达哈尔。”

“尽管如此，要是能去那儿补给一下物资倒还是不错的，”阿努沃道，“因为如果咱们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些水，那可就真有麻烦了。”

“别担心，”塔热贡对她说，“这儿并非真正的沙漠，不过就是个比较干旱的平原罢了。我们越靠近那山脉，周遭的环境也会跟着变得越来越好的。”

至于天空，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 * *

第六天，一片茂密的森林映入了众人的眼帘。因此，两天后，在小队抵达沙穆塞伊山脚下的同时，队员们也已经顺道填饱了肚子。问题是， 地表上凡有生命之处，天空中就对应存在着致命的杀手。如果说山脚下的森林尚且能为他们提供良好的遮蔽，那么现在，自小队开始爬山之后，整支队伍就几乎全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为什么我们是地表疾奔者……”塞伊剌科攀上一块凸起的岩架，大口喘气，“……而不是地表攀登者。”

“你的手下说的没错，队长，”凯勒米附和道。

“你是指那个一周前在你脖子上架了把刀的家伙么？”塔热贡问。

“这与他的观点无关。”

“什么观点？”塔热贡跃过一条狭小的裂缝。

“要攀登这么高的山峰，我们可以说是准备得极度不足。”

“这么说吧，我们已经在山上了，你要么爬上去，要么摔下去，”塔热贡道，“随便选。”

“那么如果一头巨龙发现了我们，你打算怎么做？”凯勒米急需知晓对策。

“牺牲塞伊剌科当诱饵，然后朝着反方向狂奔。”

当然，凯勒米的想法其实没错。塔热贡明白，队伍之所以目前还未遭遇巨龙的袭击，这纯粹是幸运使然。尽管斗篷能把他们的身影与山岩巧妙地混为一片，但他今天已经发现了五条巨龙，而现在尚且是清晨时分。某条巨龙终究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小队不断往高处攀去，众人尽量使自己显得渺小一些，利用一切可用的岩石、岩架与裂缝隐藏身形。但是，随着他们每上一步，巨龙的数量似乎也在不断增加。这些巨兽往复滑翔于山巅之间，仿佛一群苍蝇在残羹冷炙的周围盘旋飞舞。

“队长！”

塔热贡听到巴卡撒勒靠近的声音，这人挂着满脸傻笑从队伍旁边匆匆掠过。

“我们走错路了？”塔热贡问道。

“不，但我觉得咱们应该走那条路。”巴卡撒勒指向右侧的一条山脊。

塔热贡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它看上去离目的地更近。”

“你确定吗？之前你还说我们应该翻过那座山峰。”

“呃、但是，我们要找的并不是某个特定的地点。”

塔热贡皱起了眉头。

“我该怎么说呢？”巴卡撒勒使劲地想了想，“那水晶的产地分布在……一片很大的区域内。”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吧，大家听好，”塔热贡冲着队员们高声大喊，“我们往那条路去。好消息是，我们可能比预想中更接近目的地。坏消息是，我现在不太确定巴卡撒勒先生是否清楚他要往哪儿走。”

巴卡撒勒大笑起来，他被这话给逗乐了。

事实上，塔热贡很高兴自己无需继续爬山。他的双臂涨疼，手掌上遍是火辣辣的烧灼感， 双脚酸软无力、好似被打成了一团稀烂的果泥。

就在此时，某个队员吹了声口哨。 这哨声往复响了四遍，声声急迫令人毛骨悚然。塔热贡转身回望，只见里沃尔指向了天空。塔热贡顺着对方努力伸长的手臂看去，一条巨龙的身影正朝他们俯冲而来。几乎同时，这巨兽张口咆哮，塔热贡觉得自己的胃部仿佛在惊恐中化作了一摊水。

“找掩体！”他大声呼喊，同时飞快地向前一跃，直奔山脊而去。

他滑了一下，几乎摔倒，但巴卡撒勒扯住了他的胳膊。

“快跑队长，跑啊！”他催促道，“要想活命，那山脊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塔热贡看到六七个队员跟了过来，但其他的人却在向后奔逃，四下找寻着能够藏身的洞口。

“往山脊那儿跑！”他嘱咐完身后的手下，接着便撒腿朝反方向跑去。

他看见那巨龙喷出了一道龙息，熊熊的火焰宛若一条瀑布，冲着山体洒落而下。两名队员差点被那火焰灼伤，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弯身躲到一块巨石后方，及时逃过了一劫。塔热贡从背包中取出一枚炸弹挂上投石索，越过头顶狠狠一抡用力掷出。炸弹正好爆在那巨龙的鼻子上，这畜生痛苦地发出了阵阵尖叫。

“这边！”塔热贡高声大喊，“大家朝这儿跑！我们得翻过这道山脊，快！”

疾奔者们听命行事，朝着队长所在的方向竞相奔去。塔热贡看着他们从自己的身侧跑过，心中默默清点着人数，确保无人掉队。那条巨龙已经转身飞了回来，它左右摆动着硕大的脑袋，试图把那引起剧痛的火药粉末从头上甩开。就在这时，塔热贡听到了一声无力的呜咽。

“救命！救救我！”

“扯他妈的龙蛋。”塔热贡不禁咒骂出声。

这叫唤源自于凯勒米。他被吓得惊恐万状，僵在了一块巨石后方。

“快动身啊，顾问，”塔热贡冲他大喊，“我们得离开这儿，”他在凯勒米身边跪下，“现在就走，快！”

然而凯勒米却依旧瑟瑟发抖，不管不顾地又哭又嚎。

“我们得留在这儿，”他啜泣着道，“等它离开再说。”

“不，我们现在就得动身。”塔热贡试着推了他一把，但对方却拒不行动，“你会害死我们俩的。”

“哦，求你了，别这么做，看在女神的份上！”凯勒米哭得涕泗横流。

“好吧，”塔热贡叹了口气，“咱们这么办。”他以双手分别揪住顾问的衣领和腰，一把将对方扔了出去。

凯勒米惊声尖叫，企图爬回岩石后方，但塔热贡牢牢地钳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向前拖去。

“凯勒米，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得往那儿去。最好别反抗了。”

塔热贡其余的手下已经安全地越过了山脊，因此，当那巨龙调头折返时，塔热贡与凯勒米就成了它仅有的两个目标。

刺耳的龙啸响起，预示着那巨兽正逐渐逼近，准备发起另一轮攻击。塔热贡扭头向旁边看去，不禁咒骂起来。那条巨龙飞得极快，而他们根本来不及隐蔽藏身。塔热贡考虑过折回那巨石的后方，但他更清楚此刻的踟蹰必将置二人于死地。他还能做些什么？他加快步速，尽己所能地向前狂奔，全然不顾地表的光滑与倾斜。下一刻，躲不过的事终于发生了——凯勒米绊了一跤。这皇家顾问企图伸手抓住些东西，但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他被自己的体重拽着滑出岩架、翻到了半空之中。塔热贡使尽全身气力攥紧了顾问的胳膊往后拉去，并因此反被对方重重地拖倒在地。尽管如此，他依旧抓着凯勒米没有松手。

这顾问一边尖叫、一边胡乱扭动，还试图 顺着塔热贡的胳膊向上爬去。塔热贡感到自己的手臂几乎要因此崩作两截，就在这个关头，一片阴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上方。这并非巨龙，而是纳索伊鲁，他拿着块腐肉充当诱饵，举在头上往复晃动。纳索伊鲁将肉块砸向高空，巨龙则将之一口咬住。吞下了饵食，巨兽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掉头飞走。但是，那巨龙已经飞到了如此近的地方，近到塔热贡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它，近到它转身时龙尾一甩抽上了山体，顺带挥到了挂在半空中的皇家总管身上。那股拽着塔热贡胳膊的重量就这么瞬间消散——凯勒米坠了下去，无影无踪。

* * *

“现在怎么办？”纳索伊鲁问道。

塔热贡蹲在地上，双手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小队的其余成员则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他们遵从巴卡撒勒的交代翻过了那道山脊，队伍此时正在山的另一侧，面朝着南方，刚刚遭遇的那头巨龙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不过众人心中也都清楚得很，这巨兽尚未远离，而附近还徘徊着它的许多同族。

“我们继续前进。”塔热贡做出了决定。

“这有什么意义？”塞伊剌科诘问道，“那国王现在可不会再给我们一个子儿了。”

“这事你根本没法确定。” 塔热贡说着狠狠地瞪了塞伊剌科一眼。

“没错，我是不知道。但队长，你可从来就是个万事通，不是吗？”塞伊剌科张开双臂，“看看你把我们送入了何种境地？”他的语气中混杂着厌恶与怀疑，“我压根儿就不该同意这事……”

“这事我们都同意了。”

“看看我们身处何方！”塞伊剌科大声嚷道，“地表疾奔者们之所以从不爬山，这自是有原因的。”

“ 如果我们来这儿找的是个轻易可得的东西， 那它早就人手一份了，你这蠢货。”

“醒醒吧，队长。我们无法奔跑，无法适当地编组队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何况我们从没在一块地方同时见过那么多的龙。”塞伊剌科瞪大了眼睛，恐惧而又愤怒，“我们拿到报酬的希望本就小得可怜，前提还是我们得活下来。而现在，这渺小的希望也在我们脚下五百尺左右的某个地方砸了个稀烂。”

“我们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怎么能在此刻调头回去！”塔热贡针锋相对，他环视四周，寻求帮助，“巴卡撒勒，那水晶……它们离我们不远了，对吗？”

“它们根本就不远，它们……”

“操他妈的水晶！”塞伊剌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谁会是下一个坠崖的人，队长？”

小队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们不会再去追寻你的幻想，”塞伊剌科望向众人，“来吧，伙计们，咱们离开这个地方。”

塞伊剌科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离去。亚瑞柯、马雷克、泰尤斯、达斐里、甚至连撒米忒都先后跟上了他的步伐。余下的队员正彼此交换着眼色，而塔热贡可以看到，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他们即将做出同样的选择。塔热贡握紧了拳头，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然回过身冲向塞伊剌科，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我不会任由你带走我的手下。”

“他们不是你的所有物。”塞伊剌科说着一拳捣向了塔热贡的鼻子。

阿努沃见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不过她迅速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塔热贡向后踉跄了几步，但旋即利用两人间的距离一脚狠踹塞伊剌科的膝盖，迫使对方倒了下去。

“别打了，你们俩！”纳索伊鲁厉声大吼。

“让他们把这事儿理清吧，副队。”撒米忒说道。

塔热贡跨在塞伊剌科身上，挥拳猛击，但这反叛的疾奔者一胳膊缠上塔热贡的脖子，顺势借力将他扯倒在地。于是两人滚作一团，对着彼此拳打脚踢。

“让他们在这到处都是龙的地方理清问题？你疯了吗？”纳索伊鲁反问着撒米忒。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塔热贡挣开了塞伊剌科，重新站起身来。

“好了，我得让他们停下。”纳索伊鲁自语道。 他踏着重步朝那两人走去， 但撒米忒却骤然发难，一拳将他击昏在地。

“撒米忒？！”阿努沃惊声叫道。

“这是他俩之间的战斗。”

塔热贡后退了几步，试图调整呼吸，与此同时，塞伊剌科则半跪着抬起身来。

“你想要条龙，队长？”他气喘吁吁地问，“我这就给你。”塞伊剌科说着一跃而起，凶狠地朝塔热贡撞去。

塔热贡略略偏头看向后方，只见岩架的边缘距离两人越来越近，仿佛塞伊剌科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要将他俩一并撞下山崖。在最后的瞬间，塞伊剌科猛然停下了动作，他一脚绊倒塔热贡，将其牢牢摁在地上。

“你想来条龙吗？”塞伊剌科的眼中闪烁着暴怒，“这儿就有条龙！”

塔热贡奋力挣扎，试图挣开塞伊剌科的双手，但徒劳无果。

“嘿！嘿！你们这群畜生！嘿~~~~~~~~~~！”塞伊剌科大嚷起来。

他疯了！ 阿努沃想。

“撒米忒，做点儿什么！否则，诸神在上，我得……”

“好吧，”撒米忒勉强让步，进而喊道，“塞伊剌科，够了，快停下。”

然而，塞伊剌科听而不闻，仿佛他身上仅存的只有无边的怒火。

“嘿~~~~~~~~~~~~！”他不断地尖声嚷着，脖子上青筋毕露。就在这时……

盈满怒火的咆哮横扫过整片谷地，这怒吼如雷贯耳、来势汹汹，使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一条巨龙的身影冲破天幕，径直朝小队扑来。

“队长，你的龙来啦。”塞伊剌科像个疯子般地笑了，他掐着塔热贡的脖子站起身来，“我希望它会被你噎着。”

“不！”阿努沃尖叫着冲向塞伊剌科。

这声音令塞伊剌科转开了头，塔热贡趁机朝着对方的太阳穴猛撞而去，塞伊剌科踉跄着退了两步。塔热贡回过身，正好看见那巨龙张开了血盆大口。这情景令他瞪大了双眼，一阵冲击突然传来，那是阿努沃将他扑倒在地。

他们感觉到烈焰挟裹着一阵热浪席卷而来，距离他们仅有数寸之远。塔热贡翻到阿努沃身上，试图给她些许保护。片刻之后，他觉得那阵热浪已经褪去，于是迅速地一跃而起。

“用炸弹！用炸弹炸它！”他边大声地发出恳求，边扶起了阿努沃。

但四下望去，疾奔者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他们的装备，有些则被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惊吓得跌倒在地。

“我们不会再听令于你。”塔热贡听到了塞伊剌科的声音，接着便感到后腰上重重地挨了一拳。

塔热贡疼得双腿一弯，但在跪下的那刻，他一把扯住塞伊剌科的双腿发力一掀，对方便失去重心仰跌在地。 接着，就在他打算摁住塞伊剌科的刹那， 他侧头向阿努沃看去，她距他不过数尺之遥，而一声尖叫却立时堵在了他的嗓子里。在他眼中，巨大的阴影笼住了阿努沃，这姑娘步履不稳地向后退了几步、踉跄摔倒。两片巨大的颚骨瞬间闭合，叼着她带向了高空。

一波炸弹袭向巨龙的脑袋，如暴雨般疾疾落下，但这巨兽却展翅飞离，獠牙之间紧紧钳着它的猎物。

[1] 彼黎雷贾拉：独立城邦。

[2] 西雷尼人：阿尔克伊弥亚大陆上的六大族群之一。（有关该族群资料及对应地名，详见卷首地图注解及卷尾后记）。

第八章 追捕

“跟上来，孩子，快点！”巴卡撒勒催促道，“我们快看不见它了。”

“但，我……”恩瑞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胳膊折了。”

“噢，别说傻话。我早已把你麻醉得神志不清，你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

恩瑞格确实感到了自己与之前有所不同：他似乎有些飘飘然的感觉，可意识却格外清晰，此外，尽管他在过去的几天中日日奔跑，但他的双脚却并不疼痛，身上淤青的地方不再难受，肌肉也还相当放松。这令他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永不间歇地奔跑下去。于是他把受伤的手臂护在胸前，试着忽略它已折断的事实，并加快了步速。恩瑞格惊讶地发现，他并未因此感到更多的疼痛，只是觉得仅通过一侧胳膊保持平衡实在是有些不便。

巴卡撒勒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他轻车熟路地向上攀行，仿佛已经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他追着那条飞离而去的巨龙，就像猫咪在追踪一只飞速逃命的小鼠。

“他朝着那峭壁去了。”巴卡撒勒说道。

“或许它累了。”恩瑞格推测道。

“不对，”巴卡撒勒微微一笑，“我猜咱们可能撞了大运，”他转身面向恩瑞格，“我觉得那儿是他的巢穴。”

恩瑞格皱起眉头：他们竟然找到了那巨龙的巢穴？这事好得几乎不像真的。他爬上一块狭小的圆石并终于赶上了巴卡撒勒，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那条巨龙——为了减速，它在空中把身体扯得与岩壁近乎垂直。 巨龙的翅膀鼓出一阵强风， 尘土、卵石与细小的枝条一道被这气流挟裹着腾向高空，接着，它的后肢猛然着陆，踏出一阵轰鸣。

“撒麦瑞亚棘背龙……”巴卡撒勒迷醉地说道，他转向恩瑞格，“要想辨识这个品种，你可以通过……”

“通过它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认出来，对吧。”

“那叫三角骨板，”巴卡撒勒纠正道，“它们多半是骨骼的一部分，自脊椎长出，但谁知道呢……”他的声音听起来飘渺恍惚，仿佛正在做着白日美梦。

“该回去了，我们现在还来得及救阿努沃的命。”恩瑞格出言提醒。

但巴卡撒勒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带着欣赏钦佩的神情目送那巨兽钻入了山体上的黑洞。

“是的……我们还能把她救回来。”

* * *

“我现在就该杀了你！”塔热贡左右 踱步，狂怒地大吼起来。

“那就动手啊。”塞伊剌科回嘴挑衅。此时的他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绿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散了一脸。

“别逼我……”塔热贡攥紧了拳头。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小队众人朝声源望去。

“操他地表的，你们去哪儿了？”塔热贡问。

“我们跟踪了那头龙，”恩瑞格说道，“我们找着它了。”

话音刚落，塔热贡猛地冲到他们跟前，一把扼住了巴卡撒勒的脖子。

“你带着这孩子去追那巨龙？！”

“我们找到了它的巢，我……我觉得你会乐于知道这件事的。”巴卡撒勒被扼得声音含混不清。

“那儿离此处不到一里，”恩瑞格道，“我们还来得及救阿努沃的命。”

“闭嘴！”塔热贡喊道，“够了，”他静默地站了一会，“我们这就离开。”

“但……”恩瑞格咕哝着想要争辩。

“我损失的人够多了，早就够了。这事到此为止。”塔热贡缓缓地摇摇头，一把推开了巴卡撒勒。

“队长……她可能还活着，”巴卡撒勒固执己见，“我们只要拿到光曜石就能救她。”

“光曜石是什么？它又在哪儿？我们已经爬了几个小时的山，现在我觉得这东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塞伊剌科咯咯大笑。

“你在笑什么？”塔热贡咆哮起来。

“现在？你现在倒同意我的话了？冥府诸神在上，你确实是个废物。”

塔热贡一拳夯向对方。红色的细流自塞伊剌科的下唇缓缓渗出，他朝地上啐了口血沫。

“行，这拳我认了，”塞伊剌科说道，“但是我们应该去采集那些水晶，而且还应该宰了那头畜生。”

“我们？”塔热贡迸出一声短笑，“ 你的脸皮可真厚……”

“她被掳走这事是我的错，让我帮你把她给救出来吧。” 塞伊剌科认真地说道，态度极其严肃。

塔热贡很想把塞伊剌科扔下悬崖，而且如果没有其他队员在那儿尽力阻拦，他多半已经这么做了，但假若真的有机会能把阿努沃救回来……

“好的，”塔热贡转而对巴卡撒勒说道，“带我们去找那些水晶吧。”

巴卡撒勒淡淡地笑了：

“这边走。”

“来个人把这蠕虫给放开。”塔热贡说着冲塞伊剌科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 * *

塔热贡跟着巴卡撒勒用力一跃，他的手指深深扣入扭曲的石缝，用力大到指节发白。

“那地方到底在那儿，巴卡撒勒？”

“马上就到。”

这个答案塔热贡已经足足听过三遍了。

“我们能帮上忙吗？告诉我们该找个什么样的地方，那地方是个洞穴吗？”

他们浪费的每一分钟都宛若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入了塔热贡的胸口。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阿努沃被困在那可怖巨兽的巢穴 深处，那地方冰冷又黑暗，而她身受重伤、痛苦不已，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着死亡。

“那儿不是个洞。”巴卡撒勒说着轻轻地笑了一声。

“水晶难道不是长在洞里的吗？”

“这种水晶就不是。别担心，队长，咱们真的就快到了。”

这时，塔热贡听到了一声清脆嘹亮的鹰唳，于是不禁昂首眺去。

“那真是只勇敢的鸟。”他听到纳索伊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他们凝望着那只雄鹰，直到它宏伟的剪影自天际滑翔而过。

“自从咱们开始爬山，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的天空，”撒米忒强调道，“我不喜欢。”

“谁会不喜欢一片干净的天空啊？”马雷克难以置信地问。

“别理他，马雷克，”纳索伊鲁冷笑着出言讥讽，“他把脑子落在萨迦德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副队。”撒米忒说道。

“这么说吧，道歉可没法把阿努沃带回来，也没法消去我后脑勺上的肿包。”

“都给我安静！”塔热贡厉声骂道。

“那地方就在这巨岩后面，”巴卡撒勒适时开口，“你们准备好了吗？”他挂上了微笑。

“准备好干嘛？”

“最早的阿格翰姆部落定居在这群山之中，”巴卡撒勒说道，“当巨龙降临世间，人类被逐出地表，阿格翰姆人也逃离了沙穆塞伊山脉，转而在地下寻求避难之所。我师父痴迷于研究这些古早时期的事件，他收集古时的泥板和纸草卷轴。 你知道的， 那时候的人们就用这类东西来记录事情。”他停下步子，抓稳了眼前那块业已断裂的巨石，接下来的路就在这岩石的上方，“这些古物多半要么严重损毁，要么保存不善，或是根本与他的研究方向毫不相干。但他确实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那些古籍里提到了一类特别的战士，他们装备着具有魔力的刀剑和长枪，并英勇地与巨龙搏斗。当然，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这不过是些虚构的神话，是在营地篝火旁口耳相传的故事，为的是让人们保有活下去的希望。直到……我们找到了一张地图。那是一块泥板，上面粗略地刻画着沙穆塞伊山脉，而一群战士正从山体中拔出他们的利剑。因此，卡诺阿大师派我去寻找这块地方，在那地图上它被称为‘上古尖塔’。”他笑了笑，翻到了巨石的另一侧。

塔热贡与其他队员紧跟着巴卡撒勒越过了巨石，而就在数步之后，他们全被惊得目瞪口呆。眼前的场景挑战了一切合理性，因为它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存在的场景——小队此时正站在一处峡谷的边缘，地面在此深深下陷，不可见底。一簇簇高如山峰的三棱尖锥自谷地深处雄伟拔起、直指天际，宛若一个巨大的猎熊陷阱，只待猎物一跃而下。

众人朝前走去，讶异得合不拢嘴，反复确认着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这也……”妮莎喃喃自语。

“这真是不可思议！”塔热贡叹道，“这到底是什么？”

这些尖锥由某种灰色的石头构成，光滑的棱面微光闪烁，宛若经人工打磨而成的作品。熠熠生辉的蓝色水晶布满了尖锥的表面， 就像露珠在寒冬的清晨凝满了枝头。巨型尖锥倾斜的程度各有不同，但若整体看去，它们似乎又沿着峡谷组成了一道单一的纵列。

“阿格翰姆人认为……”巴卡撒勒说道，“曾有一条上古龙神在死后沉入了大洋，仅剩其背部露出海面，我们足下的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则自龙背上生长而出，至于这些，”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尖锥，“根据石板上的地图，这些就是那龙神的脊椎，也就是‘上古尖塔’。”

“看上去就像棘背龙后背的骨板……”恩瑞格悄声说道。

“看上去就像棘背龙身后的骨板。”巴卡撒勒微笑着表示赞同。

* * *

马雷克与亚瑞柯借着绳子荡到了最近的‘尖塔’上。 抓住光曜石的刹那，他们便感到了些许如同冻伤般的轻微刺痛，只不过这感觉转瞬即逝， 就仿佛他们的手指被突然震了一下。这对红发兄弟返回了队伍，带回来满满一背包的水晶。

“给你，”马雷克将光曜石倒在地上，“我们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儿？”

巴卡撒勒从地上拾起一片锋利的岩石。

“每人拿一块水晶，然后咱们开始雕刻吧。”他说道。

巴卡撒勒决定做个示范，他带上厚实的皮手套，抓起一块光曜石，再以手中岩片锋利的那侧重重敲去。水晶被砸得开裂，一块小小的碎屑从晶体上迸了出来。他继续不断地敲打这块水晶，直到它渐渐形似一把小刀。

“把这个装在长杆顶部，你就拥有了一把屠龙长枪。”巴卡撒勒说着露出了笑容。

塔热贡拿过巴卡撒勒手中的水晶，仔细地来回审视。

“这做起来可比我想得快多了，”他小声嘀咕着，“它看上去就像片易碎的玻璃……你确定它能击穿龙鳞？因为这可连钻石都做不到。”

“队长，你读过那封信的，这事我之前做过。”

“这倒是提醒了我……”马雷克说道，“之前就想问了，你那个探险队里的每个人都活下来了吗？”

“呃……并非每一个人，并非如此。”巴卡撒勒挠了挠头。

“那么到底有几个生还者？”塔热贡追问着。

“恐怕只有我，”巴卡撒勒悲伤地沉默了一会儿，“就实际情况而言，他们并非全都死于那条巨龙的攻击。”他顿了顿，继续道，“多数人是因为伤口感染而没能挺过去……”

疾奔者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有些人则不安地挪着小步，直到塞伊剌科从人群中挤过来并拾起了一块水晶。

“我真心希望在我们刚刚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想起了这个细节。”他对巴卡撒勒如是说道。

* * *

山色逐渐变暗，高悬天空的弦月成了仅剩的光源。巨龙躲避者们组成新月阵形，渐渐逼近了巢穴的入口。塔热贡从一众疾奔者组成的战阵前方走过，他停在恩瑞格跟前，把手搭在了对方的肩上。

“你知道我将要说的话，对吧？”

男孩看了看地面，又抬眼向上看去。

“我能帮上忙的，你懂吗？我个子小，身手快，还有……”

“你折了一只胳膊，”塔热贡打断了恩瑞格的话，“而且你之所以会来到这里，那仅仅是因为巴卡撒勒把我们直接带到了此处。原本的计划是把你留在桑达哈尔，这计划从未变过。”他叹了口气，“面对现实吧，如果你跟着我们进去，有人可能会为了保护你而受伤的。此外，我们在这儿每浪费一刻用于争吵，她被困在那洞里的时间可就多了一刻。”最后的话只令塔热贡觉得嗓子里堵得厉害。

如果她还没死……

“好吧，”恩瑞格道，“我明白了。”

“真的？”塔热贡本以为对方会更激烈地固守己见。

“是的。快去救她吧。”

塔热贡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那么快去找些掩护，你可不知道这外边都游荡着什么东西。”

恩瑞格点点头，之后便匆匆离去。塔热贡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光曜石匕首。

这最好能有用……

“火炬都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撒米忒与塞伊剌科伸手探向后背各自取出一支火炬，燃料刺鼻的味道紧接着便钻入了塔热贡的鼻腔。他点点头以示同意，转过身去。巨龙的巢穴巍然立在他们眼前，那洞穴的入口宛若一堵黑暗的城墙，气流在此交汇舞动，引出一阵阵 诡谲的声响，令小队的成员们毛骨悚然。

有多少生命曾经魂断此处？

“你呢？”塔热贡向巴卡撒勒问道，“确定要和我们一道进去吗？这场战斗可与你无关。”

“恰恰相反，队长。”巴卡撒勒浅浅地笑了，“我早就被卷入其中啦，远在你们加入这场战斗之前。”

塔热贡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出发吧。”

塔热贡看了看，只见几个手下正抹着脸上的汗珠，还有几个则在默默地祈祷。而随着他一声令下，队员们一齐迈步向前走去。

塔热贡率先踏入洞内，一路轻踩地面以试探前方的虚实。很快，周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撒米忒，”塔热贡压低声音悄悄说道，“火炬。”

塔热贡随即听到了撒米忒以他惯用的匕首敲击火石的声音，火花迸射而出，隧道被映得忽明忽暗，直到他们终于点燃了火炬。最初看来，这地方和其它洞穴没什么不同：坑坑洼洼的洞壁，自地面长出的石笋，还有从洞顶挂下的钟乳石。但是，这种印象仅仅持续到了撒米忒放低火炬、照亮地面的刹那。此时映入眼帘的是形态各异、大小不同的无数白骨，散乱地铺遍了眼前的隧道。数十年，也可能是数百年来聚积的死亡，正堆叠在这洞穴的地面上。

塔热贡拔出了他的光曜石匕首，感受着它的重量。作为武器它简直差劲透顶，重量分布极其不均且脆弱非常，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它必须得发挥作用。

众人从隧道中穿过，尽可能地放轻脚步，甚至确保连呼吸都悄无声响。很快，入口处传来的呼啸风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如同鼓点般的轰鸣，这声音一起一伏，好似潮水冲刷着海岸。

呼噜声， 塔热贡想道，这巨龙正在睡觉。

如果它睡着了，那么他们或许确实有了屠龙救人的机会。

隧道继续往前延伸了一小段，直到一座巨大的洞窟突然出现，切断了前路。

塔热贡猛地伸出手臂拦住了后面的手下。他示意队员们暂时后退，自己则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片空地。

巨龙就在那儿，横卧在这洞窟的中央。它的胸膛大小犹若一座皇宫，随着绵长的呼吸一起一落。它的背部长着一整排隆起的三角形骨板，从后脑勺开始一路沿着脊椎直到尾尖，其中的几片甚至有门板大小。它的脖子伸在外面，翅膀收起来包裹着脖子根部，看上去就像一张毯子。它的前肢上枕着那巨硕的头颅，上面长着螺旋扭曲的尖角，而伴着每声呼噜，它的鼻孔深处则闪现着阵阵火光。

“我去找阿努沃，”塔热贡低声道，“我会试着赶在咱们发动攻击前把她给救出来。”

撒米忒点头表示同意，依旧在塔热贡身后举着火炬。

“你们留在这儿。”塔热贡加了一句。

他从藏身处后走了出来，一不小心却踢中了一粒石子。这小石块一路咕隆着滚过地面，在洞内引出了一片高亢如雷暴的回声。或是说，至少它听起来确有如此响亮。塔热贡僵住了，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力度大得仿佛将要从他的胸中弹射而出。

然而那巨龙却好似没有听见这阵声响一般，仍旧如同先前那样稳稳地打着呼噜。撒米忒走到塔热贡身后，将火炬递了过去，塔热贡接过火炬，冲对方点了点头。

现在，塔热贡终于能看清脚下的路了。于是他迅速地穿过洞穴，一路上左右张望，细细察看着每一个布满白骨的角落。

他绕着半个洞穴找了一遍，却并未发现阿努沃的踪迹。

那蠢货是不是追错龙了？

此刻他已来到了洞穴的另一侧，就在那巨龙的背后，准确地说，正好在它的尾边。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阿努沃：为了护食，巨龙的尾巴围着她的身体盘作了一圈。阿努沃侧身躺着，手臂了无生气地摊开，就像被顽童随意扔到地上的布偶。塔热贡见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她还活着吗？

塔热贡从龙尾上跃了过去，动作多半有些莽撞，而他本该更小心一些，他跪在阿努沃身前，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并将她翻过身来。阿努沃的皮肤冰凉，惨白暗淡。

“阿努沃……”塔热贡小声呼唤。

她的胸廓轻轻上提，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接着，塔热贡自她的鼻尖感到了呼出的气息。这令他露出了一道微笑——她还活着。然而，她也确实非常的虚弱。

塔热贡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铁锈味。鲜血正顺着阿努沃的嘴角不断滴下，但这气味的源头却是她那身被血污浸得发黑的衣服。掀起她的衬衫，塔热贡发现阿努沃的腹部竟然被撕开了一道可怕伤口。

这景象令塔热贡瑟缩了一下。情况非常糟糕，他一定得把她救出去。尽管撒米忒肯定能帮她止血并缝合这伤口、巴卡撒勒或许知道某些有效的治疗药剂，但阿努沃的时间却不多了。

塔热贡放下火炬，将手滑到阿努沃身后，而就在他打算把她抱起来的刹那，阿努沃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惊慌之中，塔热贡一把捂住她的嘴，掩下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席卷而来的恐惧使阿努沃瞪大了眼睛，很快，这双眸子又因为疼痛而盈满了水雾。她认出了塔热贡，旋即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哭喊，脸都跟着皱了起来，泪水继而从眼中不断滚落。塔热贡见状连忙把食指贴到唇上，示意阿努沃千万不要出声，这时——

在眼睛的余光中，塔热贡瞥见那巨龙的尾尖小小地扫了一下。这轻微的动作却如同一记直捣腹部的重拳，令他又惊又恐：它要醒了吗？他必须得加快动作。塔热贡尽可能温柔地抱起阿努沃，但这对她依旧过于勉强。一声痛苦的尖叫自阿努沃的口中窜出，接着，一切大乱。巨龙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它卷起尾巴、高高立起，随着这个动作，整座洞穴则仿佛在往下沉去。塔热贡企图逃走，希望在这巨兽看见他们之前冲到出口，但巨龙的尾巴鞭子似的挥了下来，将他两人狠狠地抽到了岩壁上。

这一击将塔热贡打得几乎晕倒。剧痛使他蜷成一团，他试着重新站起来，要快，否则那畜生多半会把他们踩得稀烂。然而，那巨龙却无暇兼顾他俩——响彻洞窟的怒吼挑衅着巨龙，塔热贡的手下们发动了进攻。

趁着那巨兽分心的空档，塔热贡连忙凑到阿努沃身侧，她倒在他的旁边，已经陷入了昏迷。他尝试着摇晃她、冲她大喊大叫，但这种种做法全都无济于事。塔热贡侧耳贴上阿努沃的胸口，搜索着一丝心跳，他听见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这声音模糊，微弱，但依然尚存。

巨龙躲避者们在巨龙身前再次结成新月阵形，持长枪的队员努力将那怪物逼到一定距离之外，与此同时，弓箭手们则弯弓开火，一阵镶嵌着光曜石的箭雨立时朝那巨龙袭去。

毫无疑问，水晶确有奇效。塔热贡此前从未见过任何能够穿透龙鳞的东西，然而这些水晶箭头却深深刺入了巨龙的体内，它们令这巨兽蹒跚后退，一路发出痛苦的咆哮。

尽管如此，但他依旧无法带着阿努沃从巨龙身旁逃走，就算能够侥幸逃离这巨兽的魔爪，也无法保证两人安然无恙。塔热贡把阿努沃靠在墙上，确定她仍有气息后，他吻了她。

“我马上就回来。”他对她说道。

言罢，塔热贡拔出了他的光曜石匕首，径直朝那巨龙冲了过去。他一刀捅向巨龙的大腿，希望把这怪物的注意力从他手下身上引开，这样他们就能有机会以长枪攻击对手。然而这巨兽却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一脚踢开了塔热贡。

这一脚把塔热贡踹得笔直向后飞去，再次撞向了岩壁。有那么好一会儿，塔热贡根本分不清上下方位，并且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手探向脑后，收回来时只见掌中残留着自己的鲜血。他好不容易重新站起身来，一阵剧痛却从脚下直逼而上，令他的身体直接倒回了地面。塔热贡抬头看去，前方激战正酣，但他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他拖着身子向前爬去，眼中的画面变得清晰了一点儿。他看见妮莎正试图以长枪猛刺巨龙的脖颈，但她的速度却不够快，那畜生瞬间扯掉了她的武器， 巨颚一合便咬断了她的脊椎。

看着巨龙将妮莎的尸身甩向一旁，疾奔者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我们怎样才能干掉它？”达斐里尖声叫道，惊慌不已。

“瞄准头部和心脏，”纳索伊鲁答道，“等等，当心！火！”

巨龙将脑袋向后缩去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张开巨口，一股烈焰便从它喉咙深处喷薄而出。塔热贡看见纳索伊鲁将疾奔者们推向几块巨石的后方，但他自己的背部却暴露在了这熯天炽地的大火之前。烈火瞬间裹住了他的身躯，纳索伊鲁倒下了，尖叫着在地上翻滚。撒米忒跃到他身旁，试图用自己的斗篷扑灭火焰，却也不幸被那持续喷出的龙息卷入其中。等那巨龙终于闭上了大嘴，纳索伊鲁与撒米忒早已化作了焦炭。

塔热贡哽咽着抹去眼中的泪水。他强逼自己站起身来，无视着腿上那令人几欲发疯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向巨龙的尾巴。他跃上巨龙的后背，攀着那三角形的骨板，一点点向上爬去。

巨龙肯定是察觉到了背上的塔热贡，因为它突然开始猛烈地扭动起来。塔热贡用力抱紧它那上下颠簸的骨板，仿佛将要从悬崖上坠落那般。

“分散它的注意！”他大叫道，“快！”

然而他的手下依旧龟缩在岩石的掩护之后，害怕得不敢显身。

“快动手，你们这些蠕虫！”塔热贡听见有人喊道，“放箭！”

这是塞伊剌科的声音。他将剩余的疾奔者从藏身处里一一赶出，激励着他们向前攻去。

箭矢与掷出的长枪再次雨点般地砸向巨龙，这怪物的背部也随之恢复了平稳，塔热贡拖着身子沿龙背一路往那畜生的脖子爬去。期间，赛弥尔被这凶兽的巨爪拍向空中，塔热贡听见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一枝利箭在塔热贡的眼前击中了巨龙，离他脑袋只有一寸之远。

地表诸神在上！

塔热贡扯掉这挡路的箭矢，挪到了龙颈附近，每动一下都要忍受那伤腿带来的折磨。这一次，尽管面前还有其他的袭击者，但那巨龙却没有忽视塔热贡的存在。它的脑袋猛地向后拗去，试图咬住这在它身上爬来爬去的小人。

“嘿！嘿，吹灰佬！没错，就是你，你这大蝙蝠！”塞伊剌科大叫起来，像个疯子似的挥动着手中的火炬，他不断地捡起石头和残骨、接二连三地砸向那巨兽的脑袋，“来啊，你这丑蜥蜴。”

这招还真是行之有效。塞伊剌科朝后退了一下，那巨龙则咆哮着向他冲了过去。

“我需要武器，”塔热贡大叫出声，“扔个家伙给我。”

塞伊剌科甚至没能听见这话，他身子一低滚向左侧，堪堪躲过了一道龙息。塔热贡满手是汗，十指麻木，他任何时候都可能脱手从龙背上滑落。

“来把匕首！”他大喊道，“别的也行！”

他向下望去，恰好看见巴卡撒勒从一条巨硕的前肢下溜过。

“接着，队长，”巴卡撒勒说着掷出一把匕首，“扎它两眼间的地方。”

武器旋转着飞到半空，被塔热贡一把接住，这使他只能以单手紧抓在那巨龙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正逐渐滑开，对于这疲累的手臂而言，他的体重令其不堪重负。巨龙大张着嘴再次向塞伊剌科扑去，塔热贡见状，尽其所能高高地举起匕首，咬牙发力的同时闷吼出声。在巨龙低头咬向塞伊剌科的刹那，塔热贡紧握匕首向下捅去，光曜石锋刃深深地没入了巨兽的头颅。

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它的脑袋随之猛地向后一晃，将塔热贡从身上扯了出去。这畜生扭曲翻腾，毫无目标地胡乱扑扇着巨翼。它又发出一声嗥叫，那声音在洞中回荡不息，却比之前虚弱了不少。它的腿脚摇晃着向左踏去，又踉跄地踩向右边，无声的咆哮噎在那大张的嘴中，直到它的躯体侧着倒下，砰然落地的轰鸣震动了整座洞穴。

巨龙死了。

第九章 英雄

“她怎么样了？”塔热贡咬着牙问道，“阿努沃她还好吗？”

“塞伊剌科正在查看她的状况，”亚瑞柯对他说道，“放轻松点，队长。”

巨龙的尸体横陈洞中，隔在塔热贡和他早先放下阿努沃的地方之间，挡住了他的视线。在他周围，幸存者们打起精神，相互包扎着彼此身上的伤口。泰尤斯跪在纳索伊鲁和撒米忒冒着黑烟的尸首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把我带到她身边去，”塔热贡坚持道，“让我看看她。”

亚瑞柯向他兄弟马雷克打了个手势，后者便帮着他一同用肩膀架起了塔热贡的双臂。塔热贡此时的情况糟糕极了，他每迈出一步，身上都会跟着传来剧烈的疼痛，那感觉就像他身体的四个地方被同时捅了刀子。

“我觉得你断了好几根肋骨，队长。”马雷克对他说道。

“把我带到她身边就好。”塔热贡说道，强忍着身上的阵阵剧痛。

塞伊剌科正跪在阿努沃身边，查看着她那一动不动的身体。

“她怎么样了？”塔热贡问，“她还好吗？”

无人回话，而塞伊剌科也只是耷拉着脑袋重新站起身来。

“塞伊剌科……”

“我很遗憾。”这是对方仅有的对答。

塔热贡的泪水决堤而下，接着，他扑倒在了阿努沃的身上。

“不……”他紧紧地抱着她，亲吻着她，仿佛这能挽回她那业已消失的生命，“不！”塔热贡痛苦地哀号，泪水沿着脸颊不断流下，“我的小小花儿……”他低声轻诉，“对不起。”

“别担心，队长，”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他还没弄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听到了一阵响亮的爆裂声，世界瞬间从眼前消失不见，而眼部则灼烧般的疼了起来。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阵混合着尖叫与殴击的嘈杂声，其中还显然掺杂着利刃捅入血肉的噗噗声响。

塔热贡此时毫无方向感可言，他只能忽略伤口带来的剧痛，一路摸索着向外探去。尖叫声持续不断，而他可以清晰地分辨这些惨叫自谁而出：亚瑞柯、泰尤斯、里沃尔、纱伊拉——全是他的手下。他得做点什么，他得想办法帮帮他们。塔热贡试图睁开眼睛，但那只令眼中的灼烧感变得更为强烈。于是他只能一路匍匐着左右摸索，企图寻找一处藏身之所，并在心中期望他的疾奔者们也能如是而为。

他探到了一块巨大的圆石，于是迅速而安静地躲到了这石头后面，接着他伸手摸向腰带上的水壶，一口气把水全倒在了自己的脸上。与他所预期的一样，清水与残留在脸上的盲尘发生了反应，在使灼烧感变得更为强烈的同时，也将这些药粉冲刷而去。他反复眨着自己的眼睛，用手背来回搓揉，慢慢地，事物的轮廓开始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他转而集中注意聆听起洞内的噪音——尖叫声正在变弱消失。所有的队员都死了吗？谁能够做出这样的事？

塞伊剌科……

“砰”的一声，又一个人倒下了。

“你在哪儿呀，队长？”这声音……这不是塞伊剌科，“就差你一个啰。”

巴卡撒勒！

“你的疾奔者已经全军覆没了，队长，是时候结束这一切啦。”

这狗杂种！他把他们全杀了。但这又是为什么？

“快点，疾奔大师，出来吧！”

为了独吞那赏金。 塔热贡明白过来。

“我刚干掉了你所有的手下，你当然想找我报仇雪恨吧。甚至连你那漂亮的妞儿也是我杀的——就在你攀爬龙背的时候，就在我把那匕首扔给你之前。顺便一说，干得漂亮。”

塔热贡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大到指节发白。他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使自己没有一跃而出、冲向凶手。他探头偷偷瞄了一眼，视觉依然模糊，但已然能够分辨出巴卡撒勒的身形，那人正在巨龙脑袋附近摇摇晃晃地走着。

“你真该看看我上次屠龙时带来的那拨蠢蛋……所有的事都得我自己动手。你们嘛，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必须得灭你们的口，对此我可几乎有些抱歉呢。”

塔热贡再次瞥了一眼，只见巴卡撒勒已经转过身去，正好背对着他。塔热贡决意冒险一搏。尽管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他依旧奋力冲入洞内，对着巴卡撒勒的后背举起了他惯用的剥皮刀。然而，在最后的刹那，这所谓的炼金学徒突然转身抓住塔热贡的手臂，一拳捣向了他那折断的肋骨。汹涌袭来的剧痛几乎令他晕厥过去，塔热贡就这么瘫倒在地。

巴卡撒勒丧心病狂地哈哈大笑。

“哦，队长，不得不说你确实勇敢，”他说道，“哦，好啦，别露出这种表情嘛……”他揪起塔热贡举到了龙头跟前，“你该为你自己感到自豪。你杀了一头巨龙，做到这件事的人又能有几个？” 巴卡撒勒指了指塔热贡用以屠龙的光曜石匕首，它的手柄仍然枝楞在那巨龙的头上，“哦等一下，我还真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他再次大笑起来。

“我不明白……”塔热贡说着，鲜血从口中不断地溢出。

“你当然不明白，”巴卡撒勒边说边把刀架上了塔热贡的脖子，“按理来说，你也不该明白。这背后的原由可比你能想象的要大多了。”

“告诉我吧，让我死个明白。”

巴卡撒勒叹了口气，伸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你就知道我心软，对不对？”他俏皮地说道，“我也确实对你颇有好感，这么说吧，这些水晶的秘密必须得被……嗯，保密。”

“怎么？你是个爱龙狂人吗？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去杀那条龙呢？”

“队长……”巴卡撒勒摇了摇头，“总的说来，这条龙的生命与你我的生命一样微不足道。此外，一具能供我研究的新鲜龙尸，这可是个好到令人无法拒绝的礼物。你和你的伙计们出现在我家门口，那么急于为我提供帮助……”他咯咯地笑个不停，“我当时就知道，这是女神在对我微笑呢。不是人们现今在萨迦德顶礼膜拜的人形伪神，而是那真、正、的、巨龙女神。”

“啊……女神……我家乡的女神可多极了。”

“哎，我们谁也没法选择不被生于野蛮人之中呀。永别了，队长，很高兴能与你共事。”巴卡撒勒把刀稍微向后引去，在手中掂了掂。

“最后一件事，”塔热贡出言打断了他的动作，“你没杀光我所有的手下。”

“嗯？”

“你忘了我的学徒。”

巴卡撒勒瞪大了眼睛，他转过身去，却见恩瑞格正站在他的身边。男孩一把拔出嵌在龙头里的光曜石匕首，顺势捅入了巴卡撒勒的腹部。

这炼金学徒轻微地踉跄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了扎在身上的匕首，他咬着牙吐了口血，伴着一阵血肉摩擦的声音，那匕首便被拔了出来。他举起这凶器，鲜血淌满了光曜石制成的刀锋，接着，他踩着笨重的步子朝恩瑞格扑去。男孩凌乱地向后退了几步，失足摔倒，只见着巴卡撒勒持刀向他挥了下来，就在此刻，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视野——是塔热贡，他一步滑到恩瑞格身前，用自己的胸膛截住了刀锋。塔热贡痛苦地叫出声来，但也同时抓紧了巴卡撒勒，使得对方无法抽出匕首再次逞凶。

“孩子，干掉他。”塔热贡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恩瑞格匐在地上左右摸索，心脏狂乱地跳着，几乎要在胸中炸开。他摸到了一个刀柄，一把抓在手里，骤然跃起用力向下扎去，一刀便刺入了巴卡撒勒的脖子。

鲜血汨汨地涌出伤口，巴卡撒勒的嘴里冒出了血色的泡沫。他的身体抽了两下，不再动弹，了无生气地倒在了塔热贡的身上。

塔热贡推开这凶手的尸体，接着，他将那刺入自己胸膛的匕首拔了出来。

他感到十分疲惫且极其寒冷，鲜血与痛苦在他全身各处相互交织、乱作一团。费了很大气力，他的眼睛才重新找回了焦距。他看到世界在身边旋转，慢慢褪去色彩，恩瑞格则跪在他的身前。

“队长……”男孩啜泣着说道，“我……”

“没事的，孩子……”塔热贡试图咽咽嗓子，接着便感到了一阵恶心的铁锈味，“你做得很好。”

“我能找些绷带，我帮你缝针，我……”

“不用了，”塔热贡道，“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恩瑞格听着他说话，用力抹去了眼中的泪水。

“把手伸进我的口袋，”塔热贡道，“外套的内袋。”

恩瑞格翻了翻塔热贡的外套，拿出了三张羊皮纸。

“一张是地图，它能帮你找到回去的路，”他慢慢地咽了一下，“另一张是封信，巴卡撒勒的信，烧了它，”他咳了几声，疼痛令他瑟缩起来，“最后一张是萨迦德国王的布告。留着它，领走那赏金，只需要从龙尸上切点东西作为凭证就行。”塔热贡浅浅地笑了，“你会成为一个富翁的。”

恩瑞格此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我需要拜托你一件事。”塔热贡继续道，声音变得更为喑哑。

“什么事都行。”恩瑞格答道。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 但你应该能雇一些疾奔者中的老手来帮你。”

“什么事都行。”恩瑞格重复了一遍。

“去我的家乡阿瓦木。它在阿尔克伊弥亚的另一端，在西海上。你会喜欢它的。”塔热贡的目光变得遥远飘忽，如痴如梦，“它在海边的峭壁之上，那儿有很多露台，你能在上面观海。每当海浪拍击岩石，你都能感到星星点点的水珠洒落在脸上。感受着微风吹乱你的头发，听听海鸥的啼鸣。”他顿了顿，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恩瑞格以为他已经逝去，“你会喜欢那儿的……找到我的妻子莎莉姆，还有我的儿子，萨热贡……给他们一些金子，告诉他们我没法亲手给他们送去了。”

恩瑞格抽了抽鼻子：

“我会的，我保证。”

“好的，谢谢你，”塔热贡说道，“你还能最后再做一件事吗？”

恩瑞格点了点头。

“当然。”

“把我拖到阿努沃身边去，我不想死在这儿。”

男孩用衬衣的背面抹了把脸，尽可能轻柔地拽着塔热贡穿过洞穴。他把阿努沃的遗体摆好， 这样她和塔热贡就能躺在彼此身边。

“谢谢……”塔热贡说着把脸转向阿努沃，一滴泪水划过脸颊，“我在这儿，小雏菊，我就在你的身边。”

塔热贡向阿努沃伸出手，两人十指相绕，阿努沃的手被他紧紧地包在掌中，她看上去是如此的平和。

恩瑞格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队长的眼中一闪而过，就像一阵突然消逝的气流，塔热贡的双眼随之变得空洞无神。

男孩逼着自己停止哭泣，他擦擦脸，重重地吸了吸鼻子。他找到了塞伊剌科的背包，翻捡出里面的火炬燃料。像对待宝贵的工艺品那般，他小心翼翼地给每具遗体都洒上了些许燃料——巴卡撒勒的除外。最后，他用火炬点燃了他们。

恩瑞格的四周，数座火葬柴堆正在熊熊燃烧。 他四下收集光曜石箭矢与匕首，能拿走的就全都拿走，并用其中一把从死龙身上切取了一根獠牙、一只龙爪，以及一块覆满鳞片的龙皮。

他看了这石窟最后一眼，巨龙躲避者们在他们巨型猎物的周围化作阵阵火光。之后，恩瑞格向着洞口走了出去。

清晨已经来临。 太阳在 两座山峰间若隐若现，将阳光洒向整片山谷。巨龙渺小的剪影在地平线上滑翔，寻找着它们的猎物。厚重的浓雾向山下流去，将森林裹在其中。

恩瑞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广袤的地表向着四方无尽延展而去 ，他脚下的路，还很长很长。

后记

——阿尔克伊弥亚大陆的历史及人文资料

大陆

无人知晓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到底源起何时。人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某天，由于数量庞大的巨龙犹如天灾般地降临，他们的祖先被逐出了地表。在世界各地，远古的部落于地表之下凿墙建城，饥饿和疾病的困扰自此不离每个人的左右。然而，纵使外出非常危险，但人们的生活却不可能完全摆脱对地表的依赖。

秋收瞭望者

巨龙对庄稼地并不感兴趣，除非那儿有正在进行收割的人们。因此，每当农民外出播种、培育或收割庄稼，都会有一群瞭望者在附近的制高点进行守望。瞭望者们接受的训练使其能够发现那些尚在远方的巨龙，这样他们就能及时向农民发出逃命的警报。人们向来无需考虑“巨龙会否出现”这一问题，他们关心的只是“巨龙何时出现”以及“谁能发现巨龙”。

地表疾奔者

将人类逐出地表之后，泛滥成灾的巨龙进而对阿尔克伊弥亚大陆造成了另一个重大的影响——它们使得贸易全线中断。

具体的时间已不得而知，但从某个时候起，一群勇敢的男女决意冒险踏上地表。他们研发了一系列的技巧与方法，使得自己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安全地跨越这辽阔的大陆。此类行动要求参与者有着极好的身体素质，并且死亡的风险依旧很高，但回报却也相当丰厚。这类人组成的团体被称为地表疾奔队，他们也成为了地下城邦之间进行沟通的唯一纽带。

各族群的语言文化与宗教信仰

在阿尔克伊弥亚大陆的地下城邦中，自远古部落流传下来的语言、传统习俗及宗教信仰几乎分毫未变。

塞耶彼人、肯纳底人和埃利耶人在文化与宗教信仰方面有着一定的差异，但他们使用的语言却是相同的，这表明了他们先祖所在的部落是由同一起源发展而出的3个分支。对于塞耶彼人与肯纳底人的宗教信仰，人们知之甚少。埃利耶人崇拜圣母阿瓦，她也被称为“晨星”及“白昼使者”，这种信仰属于一神教。根据埃利耶人的教义，阿尔克伊弥亚大陆是神灵意外创造的；而与其他神灵不同，圣母阿瓦无法置生存于这片大陆上的人类于不顾，因此，她成为了人类的守护者。

撒麦瑞人与西雷尼人，两者在文化方面十分近似，以至于西雷尼语基本上就相当于撒麦瑞语的一种方言。这两族人信仰同一种多神教，他们的宗教体系中有数百位不同的神灵。在诸神的名讳方面，西雷尼人倾向于采用与他们的近亲——撒麦瑞人略有不同的名称，但除此之外，这两族所信奉的宗教没有什么不同。根据他们的信仰，万物的创造者分别对应完全不同的神灵或精灵，甚至于每种不同的情感、每个品种的水果及对应的果树（这是两类不同的神）、不同类型的风（包括打嗝与放屁），都由完全不同的神灵分别创造。

阿格翰姆人信奉珐伊惹女神，这是种较为奇特的宗教，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令人反感。尽管信徒们对阿格翰姆圣典 [1] 的解读有时相距甚远，但是究其核心，他们都认为珐伊惹是司掌火焰、巨龙与死亡的女神。对于某些阿格翰姆人而言，珐伊惹本身就是一头巨龙。阿格翰姆人的宗教有诸多分支，其中某些派别的仪式有时会涉及活人祭献、病态的性仪式（例如乱伦）等等。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极端的宗教行为仅发生在少数信徒之中，珐伊惹女神的多数追随者并不实施这类举措。

阿尔克伊弥亚大陆的故事未完待续。

[1] 阿格翰姆圣典：圣典的内容记载在一块泥板上，为珐伊惹女神的信徒奉为经典。

Table of Contents

- 目录

- 《巨龙躲避者》

- 致中国读者

- 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南部地图

- 第一章 瞭望者与疾奔者

- 第二章 契约

- 第三章 分歧

- 第四章 共识

- 第五章 启程

- 第六章 秘密武器

- 第七章 沙穆塞伊山脉

- 第八章 追捕

- 第九章 英雄

- 后记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巨龙躲避者》

致中国读者

阿尔克伊弥亚大陆南部地图

第一章 瞭望者与疾奔者

第二章 契约

第三章 分歧

第四章 共识

第五章 启程

第六章 秘密武器

第七章 沙穆塞伊山脉

第八章 追捕

第九章 英雄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