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CONTENTS

引子

第一章　一个春天的童话：现代奇幻的萌芽

1．童话中走来

2．在世界的尽头创世界

3．永失吾爱

4．俄狄浦斯的崛起

第二章　流派诞生的拓荒时代

1．仲永千人斩，心停手不停

2．“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绪，是对未知的恐惧”

3．一剑出石山海情

第三章　载体的变幻之一：通俗杂志的布拉格之春

第四章　漫长的中世纪

1．黄金假面

2．永恒斗士

3．海之槛歌

第五章　载体的变幻之二：始于书籍革命

第六章　霸业初成：旧史诗奇幻的辉煌

1．至尊魔戒御众戒

2．以山寨之名

3．“这阵风并非开始，但这确实是一个开始……”

第七章　继承王位：新史诗奇幻的发展

1．吴下阿蒙变身记

2．革命！我们要革命！

3．血与火的帝国、欲与魔的王位

第八章　载体的变幻之三：多元化时代

1．巨龙阴影下

2．上得了台面的重口味

3．无孔不入的小卡片

4．网络与电脑的奇迹

5．电纸书时代的到来与奇幻出版的未来

第九章　盗梦空间：百花齐放的新世纪

1．都市奇幻与超种族爱情小说

2．如果有一天——历史奇幻

3．走下神坛的斗士——新英雄奇幻

4．我勒个去——幽默恶搞类奇幻

5．扫帚、魔杖与巫师的尖头帽——青少年奇幻及儿童奇幻

6．私奔到月球——新怪谈文学

7．繁星点点——其他奇幻

附录：当今世界奇幻各大奖项

后记：范特西的未来：一点思考

巨龙的颂歌

——世界奇幻小说简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巨龙的颂歌：世界奇幻小说简史／屈畅著．—苏州：古吴轩出版社，2011.6

ISBN 978-7-80733-645-7

Ⅰ．①巨…　Ⅱ．①屈…　Ⅲ．①小说史－世界　Ⅳ．①I106.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70905号

策　　划：华文经典·

责任编辑：张　颖

装帧设计：

书　　名：巨龙的颂歌：世界奇幻小说简史

著　　者：屈　畅

出版发行：古吴轩出版社

地　　址：苏州市十梓街458号

邮　　编：215006

Http://www.guwuxuancbs.com　E-mail:gwxcbs@126.com

电　　话：0512-65233679

传　　真：0512-65220750

经　　销：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祥达印装厂

开　　本：710×1000　1/16

印　　张：16

版　　次：2011年6月第1版　　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733-645-7

定　　价：29.8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0316-3660042

屈畅　作品

引　子

自打盘古开天，耶稣降世，从茹毛饮血时代的洞穴壁画，到当今林林落落的“砖头史诗”，在人类历史中，幻想文学乃是最古老的一脉文字。我们不知道，远古的篝火堆前，部落的说书人对围坐在周围的孩子们讲了些什么；但我们清楚，我们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们不仅爱听老奶奶的睡前故事，甚至还时时寻找着类似的感觉。

幻想文学之所以盛行，因为它是对人类心情最基本、最朴素的表达。凡人生活在大千世界当中，无论对周围探索得多么深入，对现实有多了解，作为个体的他或她始终都是渺茫的。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不知道一切的尽头在哪里，我们需要东西来支持自己，需要东西来填补空间，需要一个大于自己的存在作为向往寄托，以维持内心的平静安宁。

于是，我们有了一个最原始、最容易发掘，也最能打动人心的答案——

——去想象。

想象伴随着人类从远古走向未来，而我们这部现代奇幻之旅，正是意在阐述建筑在想象基础上的“现代奇幻文学”诞生和发展的历程，描绘那一个个文学意义上的英雄儿女轮番登台，被人铭记或被人遗忘，描绘那一部又一部名垂青史的奇幻巨著。

幻想文学作为一种泛用文学形式，“想象”是其主要特征，它用想象力去演绎、去超越现实——在古代，这种演绎主要是通过魔法、神灵和其他超自然因素来实现的。从两河流域的《吉尔迦美什》到希腊的《荷马史诗》，从印度的《罗摩衍那》到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再到中国的《西游记》，乃至中世纪的“亚瑟王”传说、《尼伯龙根之歌》等等，这无穷无尽、为我们耳熟能详的种种，都是幻想故事的历史传承。

那个时候是没有科幻的，我们年轻的现代奇幻也没有出现。那时只有一种笼统的大幻想文学，而建构于这个自然时代中的大幻想文学，它是现代奇幻文学的先祖与直接养料，并因其所运用的魔法神灵等手段，常被现代的奇幻爱好者所追溯探究。每个民族的文学史上，都有无数这样的作品。

那个时代仿佛一个辉煌的宝藏库。

——直到蒸汽机发出震惊世界的轰鸣。

18到19世纪之交，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转折点。在这个时间点之前，人类过着相对简单的自然生活，无论东西南北，生产水平基本相同，无论你生活在秦朝还是宋朝，中国亦或欧洲，生活样态基本类似，没有多大变化。无数的帝王将相、帝国和民族，他们的宫廷，他们的文字，乃至他们本身，在战争的暴力与历史的长河中灰飞烟灭，但我们创造了再去毁灭，毁灭了再创造，周而复始，循环往返。历史成为传说，传说成为神话，随后纪元轮回，犹如个体的生命。

可在这个时间点以后，人类仿佛被赶上了一辆没有刹车装置的火车，整个地球都在被同一种机械化模式所同化。你可以砸碎一亿辆汽车，但你毁灭不了汽车的制作方法和人类对物质财富的贪婪，我们因此被劫持在一条通向高科技的康庄大道上前进前进再前进进，口号变成了不断创新——并在“创新”的同时被机器拖着跑。

于是我们征服了自然、突破了生命循环、主宰了地球，但也背上了沉重的枷锁——

我们自我焦虑，我们怀疑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人类。

在王尔德的代表作《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天生漂亮的道林·格雷先生因为害怕青春难驻，于是找画家为自己画了一幅肖像画，让那幅肖像代替自己承担岁月和心灵的负担；现代的人类也需要一种新兴的、同时又是怀旧的文化，一种大幻想文学的复兴和回归，以代替我们承担精神上的衰老，表达对自然和自由的向往。

现代奇幻文学就这样催生了。

很多人认为科幻与奇幻虽然同属幻想文学，却是矛盾冲突的一对，彼此间斗得你死我活。这话可以说既对又不对，正确之处在于它们之间确实存在着竞争关系，而不太恰当的部分则是两者存在着深层矛盾。所谓科幻，便是应科技时代而产生的新型幻想文学，科技给人类物质生活带来了重大变革，使人类的物质财富极大丰富，并且拓展了人们的理性思维，结果是，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上必然产生与之对应的文化产品，主要是为了赞颂和反映这个时代；然而与此同时，人类又不可能与过去割裂。科技时代说到底也只是人类生活的一个“现阶段”而已，甚至很难被定义说是高级阶段。

人类对“想象”的诉求则存在于人性中更深远的地方，它是奇妙的、并不为时空所束缚，它能够涵盖一切可能的领域——而这些是科技所远远不能表达的。

由此，现代奇幻文学可以被准确地定义为“科技时代的大幻想文学”。作为自涅槃中复生的、伟大的类型文学，它与科幻之间既存在竞争、更是互为补充的关系。

在科技力量占据明显优势的当前，人们愈加需要多种渠道来丰富对自身焦虑的表达，古老的幻想文学也就呈现出愈加强烈的回归态势。可以想见，随着以后科技的优势越来越明显，现代奇幻的辐射也必将越来越广，以维持一个平衡关系。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近代，在法国大革命的隆隆炮声中，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相继到来。随后昙花一现的拿破仑帝国分崩离析，维多利亚女王日不落的荣光照耀世界。那是最好的年代，巫术与迷信纷纷被打入冷宫；那也是最坏的年代，人们怀疑一切神话，相信自己的创造，奇幻或者说幻想文学因而陷入了尴尬境地，既失去了故往的依托，又暂时难以找到新的合理形态。

但它依然顽强的滋生着。在欧美，奇幻元素主要存在于两种文学中，一是神秘主义的哥特式小说，二是启迪儿童的童话故事。尤其是后者，在18世纪获得了极大发展，并于19世纪中叶走向了顶峰，相继出现了《爱丽丝梦游奇境记》、“格林童话”等一系列传世经典，为幻想文学保留了香脉。

随着时间的推进，文学沉淀在堆积，好比大河终将汇成湖海。童话的故事架构愈加开阔，情节愈加复杂，元素越来越多，篇幅越来越长，描写越来越深刻，终于，它不再只是为儿童所专写的作品。

我们的现代奇幻之旅行，正是从这里启程出发的。

第一章
一个春天的童话：
现代奇幻的萌芽

黑暗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是永恒的……凡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那便是黑暗。而那光明，犹如无尽黑暗之中的矿藏，盘旋在黑暗之中，用那隐秘和伟岸的力量，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新的喷泉与水井。光明就好比人类，人类则好比风中摇曳的火烛，在夜晚的包围中紧张地前行着。

1

童话中走来

1857年春，英格兰东南小城黑斯廷斯。

一位身材消瘦、满脸落鳃胡须的苏格兰男子骑马走在小城的全圣大街上。岛国初春的寒风出了名的冷，令他不由得打起哆嗦来。虽然还不满三十五，正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的身体一直很不好，这才刚回国，便已经开始怀念在阿尔及尔的假期了。

“黑暗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是永恒的……凡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那便是黑暗。而那光明，犹如无尽黑暗之中的矿藏，盘旋在黑暗之中，用那隐秘和伟岸的力量，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新的喷泉与水井。光明就好比人类，人类则好比风中摇曳的火烛，在夜晚的包围中紧张地前行着。”[1]

——哈！好比喻！

男人一边骑行一边构思着自己的书。迄今为止，他已有两本诗集出版，他已然尽情抒写过浪漫的情怀。不过此刻在他胸中沸腾的，是长久酝酿的奇思妙想。他知道，有的故事，不是诗歌和浪漫所能表达。

这里，黑斯廷斯！正是一个带来太多故事的地方——或许是英国史上最重要的地方。八百年前，“征服者”威廉渡海登陆，正是在此与当时的英王哈罗德二世决战，最终诺曼底公爵威廉战胜对手，征服了英格兰，从此改变了岛国乃至世界历史的走向。

这应该是一块能带来灵感的福地。

男人望着全圣大街上古香古色的建筑，默默地点了点头。介绍他前来海滨疗养的朋友曾大力吹嘘过这条街的历史，然而博学的苏格兰人知道，这些建筑物最多不过屹立了四百年。

他回头朝马车上看去，怀孕的妻子朝他微微一笑。男人的妻子同时也是他的表妹，婚后几乎每年给他一个孩子，如今他们膝下已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其中最大的女儿五岁。此刻，男人觉得妻子怀中抱着的、他们唯一的小儿子似乎显得有些过于严肃。马车摇晃，他的目光从孩子身上又扫到妻子隆起的肚皮上，他不禁苦笑了一下，怀疑他的女人会再给他一个女儿。

“经过一夜深沉无梦的睡眠，我焕然一新地在晨间醒来。从窗户望出去，只见太阳高挂，照耀着广阔、起伏的田野，窗边种植的蔬菜欣欣向荣，每样东西都在灿烂的阳光下展示出勃勃生机。露珠闪烁，牛羊闲步吃草，女人们唱着歌儿来回忙碌——可是这不可能、我不可能就这样来到了所谓的仙境。

于是我下楼去，发现这家人已经就座用餐了。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看着我，似乎有话想对我说。我蹲下去，任她环住我的脖子。她凑在我耳边低语道：

‘神奇的白夫人整晚都在屋子里忙碌准备呢。’”[2]

男人想起了自己失意的青年时代。与长辈的期望相违，他没有爱上国教学堂，而是喜欢上了骑马、游泳和做白日梦——当然，他的最爱，是读书。长大后，他成为了牧师，却又与要求宣讲的教义抵触。最终，他宁愿自己开个小教堂……只是这身板……

走过街角，山坡上便是全圣教堂。一位身材肥胖的矮个子正在那里跟人谈话，从衣着来看，应该是旧城的镇长。

“欢迎你，苏格兰人！介绍信我都看过了，我们清楚你的事迹。”看到满脸胡须的骑马男人，镇长并不意外，他脸上挂着男人经常见到的那种权威人士对其品头论足的神情。“本来你可以在我们教堂干点事……听说你写了几本诗，还喜欢写点睡前小故事啥的。”

“故事！故事就好比根据枯枝和落叶重建一座森林。”男人翻身下马，“是的，你可以称他们为睡前童话，但它们同时也是真实的、闪闪发光的，能直达你的灵魂与意识。我希望自己能用一种丰富有力的语言来再现想象，让想象去感动优秀的文明人，甚至能令野蛮部落的孩子产生共鸣。当我读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我就是里面的主人公，他的历史就是我的历史。”

“是，是……”镇长被瘦弱男人这番野心勃勃的声明给震住了，“我衷心希望本地能成为阁下的创作之地。”

“谢了，阁下，不过我不会久留。我的下一站是伦敦。”

各位读者，或许您也惊叹于这位先生的狂言不羁吧！别看他貌不惊人，身份恐怕会吓你一跳——这位，就是我们现代奇幻的祖师爷，乔治·麦克唐纳先生。他前来海滨小城黑斯廷斯疗养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但这段时间却成了他创作生涯的转折点，令他从此踏上了成名之路。他在黑斯廷斯居住期间酝酿写成的小说《幻想家》，便是历史上第一部公认为写给成人看的现代奇幻著作。

乔治·麦克唐纳1824年生于苏格兰，如上文所叙，他年少聪慧、天赋异秉，独立性思维很强，因而与保守的家庭产生了矛盾。他不满于僵硬的教会式教育，成年后，虽然当过一段时间的牧师，却又不肯安分，专爱宣讲自己改编过的教义，终于搞砸了饭碗。在黑斯廷斯休养了一段时间后，他去了伦敦大学讲学，这时期成了他的爆发期，居然一连提笔写了三十多部长篇小说——几乎和他生孩子一样多产（他和他老婆总共有十一个孩子）——以及数不清的短篇小说、诗歌、论文和布道文，死后被追誉为“维多利亚时代童话之王”。

因为牧师背景的缘故，麦克唐纳的写作总体来讲充斥了许多基督训诫，文字相对沉闷，用词按今人的眼光来看，已经颇为“陈旧”。但他确实营造出了一个个纯粹的幻想空间，深深影响了同时代和以后的作家。《幻想家》作为他的出道之作，其全名是《幻想家：男人和女人的罗曼故事》，它讲述一个年轻人来到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并在这里追寻他幻想的女性，经历了无数冒险之后，他最终放弃了理想，决定回到现实中。这部小说的奇异之处在于，作为麦克唐纳的小说处女作，它居然是麦克唐纳的书中最不像童话、语言最严肃的，在文坛上格外引人注目。今人追溯既往，便把这个当成现代奇幻的里程碑。

在麦克唐纳的主要作品中，按如今的眼光可以被归为“奇幻小说”的，除了《幻想家》之外，还包括《在北风的背后》（1871）、《公主和妖魔》（1872）与《利利丝》（1895）。前两本现已有中文版面世。《北风的背后》讲述伦敦一个穷困潦倒的马夫之子去“北风后面的国度”游历，《公主和妖魔》是公主和小矿工在妖魔王国的曲折冒险。与之相对，《利利丝》作为作者晚年的作品，气氛较为凝重，可以看做对《幻想家》主题的深入探讨，一前一后，是麦克唐纳两部较为严肃的作品。

乔治·麦克唐纳

在大英帝国，比麦克唐纳稍晚一些，有一位生于1865年的吉卜林。此人声名更盛，有英帝的“帝国诗人”之称，于1907年作为第一位英国人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死后得到被葬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诗人公墓内的崇高待遇。吉卜林长年在印度生活——他本来就出生在印度——对热带雨林，尤其对雨林中生活的各种奇特动物，怀有浓厚的兴趣，这给他的创作提供了灵感，他就此写下了诸多动物故事集，包括两本脍炙人口的《丛林之书》以及一系列鬼怪故事和恐怖故事。这些故事的场景既有印度的雨林风光，也有白令海的浪涛，有半年不见太阳的北极圈，更有喜马拉雅山顶的圣地，总之，其多以展示自然风貌为主，由自然风貌和动物的表现进而描绘人的冒险。

吉卜林也被认为是现代奇幻的先驱之一，在他那些拟人化的小说之中，显示了不同于寻常童话的、更灵活、有时也更富于现实主义的表现方式。在上世纪末出版的“奇幻大师杰作丛书”中，便有一个专集特别留给了吉卜林的《丛林之书》和其他作品。

值得庆幸的是，《丛林之书》曾被翻译介绍进国内，可供国内读者领略老熊“巴鲁”、黑豹“巴赫拉”、蟒蛇“卡”、孤狼“阿克拉”和身上不长毛而被叫做“小青蛙”的狼孩毛格利的传奇。

吉卜林

2

在世界的尽头创世界

但无论麦克唐纳亦或吉卜林，他们的主题和写作仍然依附在“童话”这个大概念之下，即便《幻想家》或《利利丝》这样的东西，也只被公众视为是给成年人——已非儿童——看的童话，是挺新鲜的，但不具备一个破土而出的地位。个中道理，对比我们中国一百年后的奇幻玄幻界，在“九州”之前和“九州”之后完全是两个概念（无论你喜不喜欢“九州”），有了“九州”，似乎中国的奇幻突然上了个档次一样。

是的，奇幻小说不是非要有“第二世界”不可，但没有“第二世界”，奇幻在整体上就没有和其他类型文学分庭抗礼的资本。以人类想象力架空塑造的“第二世界”好比奇幻的王冠，而正是在“第二世界”的基础上，才培育出了日后奇幻文学的擎天主干——史诗奇幻。

威廉·莫里森

在欧美，创世界的空隙是世纪交接时由另一位英国作家威廉·莫里斯填补的，欧美早期的“九州”便是他的《世界尽头的森林》（1894）。

莫里斯生于1834年，作为一个多面手，他曾亲自创立了不列颠手工艺和艺术协会，也是英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先驱和著名的诗人。他出生虽早，但从事幻想文学创作是晚年的事情，因此他的影响比麦克唐纳却又晚了一代。

作为欧洲中世纪历史文化的狂热爱好者，莫里斯的研究驱使他去创作欧洲中世纪风格的小说——我们将要看到，西方现代奇幻小说的直接灵感多来源于此——这种尝试所带来的，就是纯粹的架空世界的出现。从此，我们不用在奇奇怪怪的梦中游走，如《幻想家》中展示的那样，我们也不用去异国他乡冒险，不用渴望未来，我们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

《世界尽头的森林》代表着中世纪骑士浪漫小说在工业革命最鼎盛时期的复活。小说主人公是一位年轻骑士，因为受不了妻子给他戴绿帽子，所以背井离乡，路遇一座女巫城堡，城中囚禁了一位拥有魔法的少女。骑士运用自己的勇敢机智，加上少女的能力帮助，他拯救了她，随后他们结伴逃亡，经历许多考验之后，来到了一个新国家。该国有个规矩，就是王位空悬时要传给第一个来到都城的外国人，由于先王刚刚死去，年轻骑士和他的少女便正好当上国王和王后，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邓赛尼勋爵

《世界尽头的森林》的背景是建立在中世纪基础上的架空想象，虽然没有现在的“史诗奇幻”那么完备，但基本要素已然齐全；而且其主人公在幻想世界中由或卑微或蒙难的地位，通过无数冒险与奋斗，最终战胜敌人获得胜利的故事模版，也可以说为后来者奠定了基调。

《世界尽头的森林》并非威镰·莫里斯唯一的奇幻作品，他还用同样的手法连续创作了《神奇岛屿的海水》（1895）、《天涯海角的甘泉》（1896）和《奔腾的洪流》（1896），一共连成四部曲，而这四本书耗尽了莫里斯的心血，写成之后，莫里斯便撒手人圜了。

与《幻想家》们不同，这四部小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被仅仅归于“童话”的范畴，这便是莫里斯的划时代意义所在。

在英伦奇幻界，紧接着威廉·莫里斯，出现了另一位文豪邓赛尼勋爵（1878—1957）。这位勋爵阁下是某古老的爱尔兰贵族家族的第十八代继承人，跟同时代许多名人都有血缘关系。在那个大英帝国荣耀四海的时代，他当过爱尔兰的象棋比赛与手枪射击比赛的冠军，去过南非打仗，作为军官参加了两次世界大战。他一生中还有总计约七十本书籍得以出版，其中有无数戏剧（曾有五部戏同时在百老汇上演，创下了惊人的纪录）、短篇集，也包括诸多奇幻小说。勋爵阁下书写得很多，写作质量也极高。由于丰富的阅历，更加上用词华美，他的书时常令今人由衷地发出难以模仿的惊叹。

在邓赛尼勋爵的奇幻小说中，有一部分是以《帕格纳的神灵》、《纪元与诸神》、《做梦者的故事》、《奇迹之书》等为代表的短篇小说集。在这些集子里，邓赛尼勋爵虚构出了一整套神系，神系中的主神陷入了沉睡中，当他醒来时，将毁灭现在的诸神，创造新的世界，而人类应该主动膜拜这个沉睡的神——这套模式的延续，便造就了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而做梦者会穿越到达“梦土”的设定、“梦土”上诡异而恐怖的场景被洛夫克拉夫特直接继承了下来。有了莫里斯“第二世界”，奇幻小说现在又有了邓赛尼勋爵给予的“神系”这一重要元素。

邓赛尼勋爵的另一些小说则走了莫里斯的路子，主要代表作为《精灵国王的女儿》（1924）。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有七百年悠久历史的王国里，那里的人们希望被“有魔法的君主”统治，所以年轻的王子领受任务，前往精灵王国，企图偷走精灵国王的女儿，并娶她为妻。这个任务花了十年才告完成，当不再年轻的小王子回国时，老国王已然去世，他便和他的精灵老婆一同接管了国家，还结合生下了儿子——然而，故事并未朝“童话”的方向继续发展，由于精灵国王的女儿在人类的王国里并不快乐，她最终偷偷地逃回了故乡，留下她的王子孤独地追寻。

在这部节奏缓慢的小说中，邓赛尼勋爵运用华丽的笔墨来勾勒各种各样的奇幻元素和田园风景，结局则预示人们得到的往往和想要的并不相同——这给了托尔金以直接的灵感启迪。

想想看，人们不也半带讽刺地认为托尔金的小说是“旅行游记”？你可曾记得《魔戒之王》的结尾，那著名的“苦涩中的甜蜜”——弗罗多等人虽然战胜了魔王，身体却受到了极大摧残，只能背井离乡、渡海西去，前往神灵的福地。

3

永失吾爱

19世纪与20世纪交接时，现代奇幻小说的特征逐渐凸现出来，作为一种不同于“童话”的故事类型，它在公众当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对一个文类来说，获得了首肯，就有了扩展的基础，而扩展的结果往往是分化出子文类，独立成派，枝叶茂盛。在当时，奇幻小说虽还没能彻底脱离童话的桎梏，相当多的作品，如《彼得·潘》（小飞侠）、《绿野仙踪》等等仍然游弋在两者之间，但它却已经有了第一个、也是相对短命的子文类了。

这第一个流派的诞生，有其特殊的历史因缘。因为现代奇幻的酝酿期，同时也是大千世界的帝国主义时期、是欧洲国家最鼎盛的时期。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的现代民族国家纷纷建立，大英帝国把米字旗插遍了全球，列强们掀起了瓜分地盘的狂潮，只需翻看任何中学课本里都有的当时的非洲地图，你便可以晓得几个小小的欧洲国家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便吞下了庞大的非洲。德国人说“我们要阳光下的地盘”，英国人说“如果星星可以占领，我们也要把它们瓜分殆尽”，可惜地球毕竟是有限的，无节制的竞争，没有约束的贪婪，最终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毁灭一切的世界战争——在奇幻文学上，这个时期应运而生的是一类特殊的文字，即“失落的世界”。

“失落的世界”可以说就是殖民者的YY文学，是对殖民地的意淫。

“失落的世界”文学又称“失落的种族”小说，其主要情节就是冒险家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被发现过的种族、国度等等，然后闯入其中，经历各种奇遇，最终满载而归，通过充当救世主而凸显了优越感。这个文类在19世纪中后期到20世纪初盛极一时，一度可以被称为当时的“正统奇幻”，但它在如今的奇幻界已几乎没有市场。这不仅是由于当时显得神秘兮兮的区域和文化，现在随着飞机、卫星等新型交通、通讯工具的出现和人类沟通的发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更是因为那种“白人的历史责任就是要拯救全世界”的论调已经进了历史的故纸堆。

第一部轰动世界的“失落世界”小说是亨利·哈葛德的《所罗门王的宝藏》（1885）。亨利·哈葛德生于1856年，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英国乡绅，老年时曾得封英国爵位。他19岁便去南非总督手下服务，不仅对非洲的土著文化尤其对祖鲁人的文化颇有造诣，甚至交过非洲女友。《所罗门王的宝藏》乃是哈葛德返英后，结合南非的文化特征，再加以改编而写就的。据说，当时他看了史蒂文森的名著《金银岛》，旋即以五先令打赌，赌自己可以写出更出色的小说，于是“宝藏”一书应运而生。

《所罗门王的宝藏》舞台设定在虚构的马塔比尔国和库坤纳国，主人公为了寻找兄弟翻山越岭，涉过沙漠，不仅挫败了女巫的阴谋，帮助国王复位，还在所罗门王的宝库中寻得宝藏，最后胜利返回文明世界。这是一部典型的白人至上论的作品，而在这部小说大获成功后，哈葛德又连续写了《她》（1886）、《艾兰·夸特梅因》（1887）、《洁丝》（1887）、《阿伊莎女王》（1905）、《智者之女》（1923）等等类似模式的“失落世界”奇幻小说，并纷纷获得成功。

哈葛德的语言风格是朴实中不乏细节描画，钱钟书曾高度评价他道：“哈葛德在同辈通俗小说家里比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一直没有丧失他的读众。”

《所罗门王的宝藏》书影

很快，“失落世界”的文风由大西洋东岸吹到了西岸，由于美国人天性自由，富于冒险精神，也由于美国资本主义的高速发展，对外传播价值观的渴求，这类书在新世界达到了更大的高度。1912年，美国人埃德加·巴勒斯依照哈葛德的路数撰写了所谓在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中排名前五位的作品《人猿泰山》。这部小说即便在我们中国国内也可谓是家喻户晓，它很早便通过漫画、小说和电视等多种媒介渗透进来，令大家津津乐道，而“泰山”这个形象在英语世界的影响力从某种意义上就好比中国《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不过很多人只看过《人猿泰山》，却不知道“人猿泰山”系列一共长达25本之多！在这25本小说中，巴勒斯轮番描述了黑非洲种种失落的文明，包括古亚特兰提斯幸存者建立的城市、巨人族与蚁人族、地底都市等等。埃德加·巴勒斯一生都在演绎这个“失落世界”的套路，只不过到后来，奇幻的“失落世界”不太流行了，他当起了“叛徒”，叛逃到软科幻领域，把“失落世界”搬到了宇宙中，打造了同样出名的“约翰·卡特火星历险记”系列。

《人猿泰山》书影

紧跟着埃德加·巴勒斯在“失落世界”中闯荡的，是美国又一著名早期科幻奇幻双栖作家兼编辑亚伯拉罕·梅里特（1884—1943）。此人是个叛逆的主儿，中学只上了一年就觉得没意思，死活不想上了，退学之后离家出走，跑到中美洲去冒险流浪。这一出走不打紧，他一路旅行来到了墨西哥的尤卡坦丛林，竟然成为百年来第一位走进玛雅古城的白人，而这为他的写作提供了最好的素材。

总体上讲，梅里特的小说不太多，一共只在杂志上连载过八个长篇，但篇篇以“失落世界”为主题，有在太平洋深处的洞穴里冒险的；有去找印加帝国失落宝藏、结果却发现亚特兰提斯人的；有挖阿拉斯加山谷的，有在喜马拉雅山上与金属生命体和古代波斯人接触的。其中有些可以用史前科学解释，有些则是纯粹的奇幻——后一类主要包括《月潭》（1919）、《金属魔怪》（1920）、《深渊里的面孔》（1923）、《伊斯塔之船》（1926）和《烧吧！女巫！烧吧！》（1933）——它们的共同特点都是笔锋利落，以刺激的冒险情节贯穿始终。

梅里特搭上了“失落世界”的末班车，在他的八部小说之后，该流派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也难怪，到了20世纪30年代，当内燃机成为主导，飞机也纷纷脱离了双翼机，走向超音速，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神秘可言？当卫星把地球勘探得干干净净，当你上个GOOGLE EARTH就可以探索世界的奥秘，最重要的是，当反殖民主义的浪潮席卷全球之后，这一门派已经被挑断手筋脚筋，彻底废了武功。

后世“失落世界”的大鳄们只好去创造“人猿星球”、“侏罗纪公园”或者“阿凡达”这类世界了。

4

俄狄浦斯的崛起

古希腊俄狄浦斯的故事为人们所熟知，他弑父娶母，很是风光了一阵。而在我们身边，确实有那么一位强横霸道的儿子，一位昔日河东狮吼、今天赢弱无力的母亲，这一对母子的关系跟我们奇幻界的格局有着莫大关联呢！

当年，日不落帝国是何等强大，小小的十三州起来造反，虽把这个妈赶出了北美，她也没太当回事，不料风水轮流转，才过了一百多年，儿子越长越高，母亲病得下不了床，事到临头只能急急召唤儿子来救驾，救驾之后不仅把全身家当赔给了儿子，以后更是儿子说什么，母亲便做什么——这一对孽种夫妇，挽起袖子横行天下，夫唱妇随，恨得若干人牙痒痒的。

话说当日儿子来到母亲的家，看到当妈的刚刚培养出的奇幻苗子，虽然还没开花，更远不到结果的时候，但儿子觉得着实可爱，非要老妈让给他。老妈为这株苗子可谓是花了血本，但见儿子非要不可，无奈之下，只得说好这花交给儿子平时养，假期需得搬回母亲家——由是奠定了今天欧美奇幻界美主英从的局面。

就这样，随着美国的崛起，生产力和文化的飞速发展，现代奇幻文学萌芽之后，很快便由英伦向美利坚传播，最终在美利坚的土地上焕发出最强的生机。在这个过程中，现代奇幻文学的学院气息、贵族气质在淡化，草根英雄的感觉逐渐浮现，它正在转变成为一种大众文化，逐渐变得深入民心。

威廉·莫里斯、亨利·哈葛德、邓萨尼勋爵们均是清一色的牛津或剑桥学子，家族身世一个比一个显赫，但后继的美国作者就没那么严肃的教育背景了，而且身份越来越底层——当然，另一方面，引来奇幻第一次大繁荣的H. P. 洛夫克拉夫特、罗伯特·霍华德等人，比之今天的作家，无论从教育、还是从文笔上说，其典雅程度，还是要强出许多的。

而对待这对母子，不管你是爱是恨，有一点都必须承认：他们所联手打造的英语系文化确实是当今世界的最强势声音，具体到奇幻方面，迄今为止，世界上十大大师里至少有九个是由这对母子培育出来的。

一部现代奇幻史，首先必须是英美奇幻史。

美国奇幻草创期的风云人物首当其冲要数詹姆斯·卡贝尔（1879—1958）。卡贝尔身于美国维吉尼亚州的乡绅世家，祖上当过州长，凭着天资聪慧，十五岁便上了大学，边学习还边承担了学校法文和希腊文的教务，可后来呢……后来他成名小说却动了情色的“歪脑筋”……1919年，卡贝尔凭借自己的第八部长篇小说《贾根》轰动天下——这部被今日学界认为相当重要的奇幻小说起初被定义为黄色书籍，引发了一场长达二年的马拉松式大官司。原来该小说中写到，那风流的主人公贾根在寻找妻子的旅途里，上天堂下地狱，遭遇各界人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勾引女人，甚至连神话中的仙子也不放过！按照当时美国某些人清教徒式的道德标准，这是无法容忍的伤风败俗，哪里谈得上什么新潮的奇幻创作，简直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变态笔法！

《艾兰迪亚》中的岛国地图

然而官司闹到最后，却以卡贝尔胜诉告终。诉讼期间他可谓名利双收，无数读者被这场官司所吸引，争相寻找和购买他的作品，竟令他迅速成为了国际知名作家。鲜为人知的是，卡贝尔得理不饶人，在1926年推出的修订版《贾根》中还狠狠报复了当年的检察官。

我们新大陆的牛仔们就是这样放肆……上世纪整个20年代，卡贝尔延续《贾根》的创作模式，以猪倌曼纽尔为主人公，连续写了18部系列小说，分别讲述曼纽尔如何当上国王，以及他的后代无穷无尽的冒险故事。这些小说每篇都是不同的冒险，许多神话和传说中的人物，纷纷登台表演，这标志着美式奇幻正在走向成熟，尤其为罗伯特·霍华德划时代的“科南”小说奠定了基调。即便今天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中，也有若干向卡贝尔致敬的地方。

与卡贝尔同时代，美国还出了一位奥斯丁·赖特（1883—1931）。此人获得过哈佛大学的文学学士和法学学士，后又担任法学教授，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学术精英。而且他胸怀大志，从小就立志创作一套宏伟的、架空的幻想小说，然而未等作品完工他便因车祸逝世，其作品却是由老婆和女儿整理出版的。

其实，赖特太太是连打字也不会的，但她为了完成丈夫的遗愿，自学成材，最终竟从丈夫的遗稿中整理出二千多页的小说，她的女儿又自任编辑，将打印出的小说压缩到一千多页。1942年4月，在赖特逝世11年之后，这部名为《艾兰迪亚》（Islandia）的书终于得以问世。该书主人公也是一位哈佛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去了一个岛国艾兰迪亚，这个岛国拥有自己独特的风土、历史、宗教和人文，还有源远流长的古文明。小说主人公后来被这个岛国吸引，决定永远留居于此。我们已经说到“第二世界”对于奇幻文学的重要性，而《艾兰迪亚》便是美国人独立创造的“第二世界”，也是托尔金之前最为完备的“第二世界”之一。它同时也被归类于著名的乌托邦小说中，上世纪60年代，又推出过它的续作《艾拉，或称今日之艾兰迪亚——兰格三世的报告》。

维多利亚时代徐徐落下了帷幕。日不落的帝国，海军竞赛，三国协约与三国同盟，终于演变成“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人类从来没有目睹过的动乱。四大帝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和俄罗斯帝国）在战火中崩溃，两个强国（美国、日本）在战火中兴起。战后的人们痛定思痛，潮流改变，直接带来了现代奇幻的生机。

在这个属于科技的伟大时代里，雪莱的科学怪人曾一度把古老的神话与传说踩在脚底，但蛮王科南与古神克苏鲁即将粉墨登场，联袂闯出一片天地，迎来现代奇幻的第一个繁荣期。

注释

[1]　选自乔治·麦克唐纳《幻想家》

[2]　选自乔治·麦克唐纳《幻想家》

第二章
流派诞生的拓荒时代

想象在一片茫茫的荒原中，风吹草低现牛羊。一群辛勤的殖民者不辞辛苦来到这里，他们从无到有，靠着自己的双手，由居无定所，逐渐建造了庄园，由庄园又形成了几个可供交易的聚落——乃至于最终发展成为城镇。

在上世纪上半叶，二次大战之前，我们的现代奇幻文学正在经历这样一个拓荒阶段。

拓荒阶段的温床，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美国蓬勃兴旺的廉价杂志。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杂志以其独有的、易于传播的优势，曾短暂地成为大众阅读的主流媒介，这也给了有天赋的新手作家以施展舞台，使他们能接触到更多读者，走进平民百姓家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的早期奇幻作家们果断地出手了。他们以《神怪故事》等一批奇幻杂志为舞台，有力地宣布了自己的主张，不仅在历史上第一次成系统地推出了奇幻作品，而且从中塑造出现代奇幻两个至今仍有深远影响的子流派。

美国通俗杂志的“黄金时代”，因之也被称为现代奇幻的第一次繁荣期。

这个时期的代表，是美国奇幻杂志上的“三杰”。

1

仲永千人斩，心停手不停

世上有两类仲永。

一类是少年天才长大后却归于籍籍无名，另一类是少年天才不料却英年早逝。

“三杰”中最为光鲜的罗伯特·霍华德是第二类人的代表。

这位一手开创整个现代奇幻文学中第二大子流派“剑与魔法”的男人，仅仅只活了30年。从1906年1月22日到1936年6月11日，他如流星般划过人世，留下三百多篇故事和七百多首诗歌，尤其是那21篇野蛮人“科南”的冒险故事，成为了后世所有“剑与魔法”作家顶礼膜拜的“圣经”，为他赢得了不朽声誉。试想一想，如果他活的不止30年，而是60年、90年，整个奇幻界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呢？

令人失落与惋惜的是，霍华德之未享天年，甚至不是由于什么意外事故，而是在母亲逝世带来的悲伤中自杀的……

2006年，世界奇幻大会专门在罗伯特·霍华德的家乡得克萨斯州举办，以纪念霍华德的百年诞辰。人们评价道：霍华德“短短的生命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罗伯特·霍华德

霍华德出生时的得克萨斯州作为边陲之地，远没有现在发达，而他的家庭正是从美国南方前往西南部的拓荒者。霍华德的父亲作为一名乡村医生，到处云游行医，因此在霍华德14岁之前，他的家庭一直没有安定下来，期间搬迁了很多次。在这样的辗转过程中，霍华德从小便与形色人士接触，听内战老兵和被解放的黑奴讲鬼故事与边疆传奇，并曾亲自游览过若干故垒残桓，残酷又充满活力的边疆开拓史成为他的英雄传奇最初的底料。

然而另一方面，由于父亲长年出门在外，霍华德作为家里的独子，慢慢地对母亲产生了一阵病态依恋。其母亲赫丝特按我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是一位标准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打小向霍华德灌输文学和诗歌的奥妙，鼓励他走上创作之路。然而终生被病痛纠缠的母亲，加剧了霍华德悲观厌世的人生态度，为他日后的自杀埋下了引子。

有意思的是，霍华德虽然打小钟爱阅读，另一方面却非常厌恶学校。他觉得学校简直就是监狱，清规戒律让人受不了。他喜欢运动，尤其喜欢当时在美国如火如荼地开展的拳击比赛，为此他刻苦练习举重与摔角，自中学时代起便在家乡的小酒馆和赌场中打拳，而且凭着近六英尺的身高和190磅的体重，他几乎从未被击败过。

血腥的比赛、暴力的竞技在霍华德后来的故事创作中也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可以说，他把诗人的忧郁和拓荒者的粗犷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霍华德从事写作时间很早，自十岁时就开始写了，到15岁他把目光转向了他日后成名的载体——通俗杂志。当时美国的幻想文学杂志与现在的地位大不一样，现在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大型出版社，它们掌握了几乎所有的作者资源，像港台经纪公司培养演艺明星一样培养作家，并鼓励作家向长篇长系列发展（正如经纪公司要求明星们每年出专辑）。今天的许多奇幻名家，自出道以来甚至没有公开发表过一篇中篇小说，更不用说在杂志上露面了！——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掉声价”的事。然而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现代奇幻的草创阶段，没有成熟的奇幻市场的年代，美国的情况和我们今天国内有些类似，阅读的层次不清、水准不够高，于是市场上各家廉价杂志呈现出群雄逐鹿、互相争夺的态势，一个作家要想成功，必须通过杂志来赢得读者。我们谈到的美国早期的奇幻名家，埃德加·巴勒斯、亚柏拉罕·梅里特以及H. P. 洛夫克拉夫特等等，统统是从杂志上发家的，罗伯特·霍华德也不例外。霍华德给许多廉价杂志投过稿，投稿类型从西部小说、侦探故事、东方传奇、喜剧、诗歌到历史小说等等，不一而足，但他最感兴趣、同时也为他留下不朽声名，是奇幻小说。

从十五岁开始，霍华德就没有停止过写作。他被回绝的稿子堆积如山，他是一步一步、坚持不放弃地、自学成材成为了大师。

所罗门·凯恩（Solomon Kane）在霍华德创造的诸多英雄人物中最先脱颖而出，此人最早出现在1928年的《神怪故事》杂志上。凯恩生活在16世纪，是个沉默寡言、精于剑术、以以牙还牙为信条的清教徒。随着他在欧洲和非洲各个危险地域展开奇异的冒险，斗魔鬼、战土著，《神怪故事》杂志的影响也随之大增。于是在所罗门·凯恩走红的第二年，霍华德顺势推出了一位新英雄库尔（Kull）。库尔显得要“奇幻”得多了，他乃是被远古的亚特兰提斯国家流放的战士，来到了日后科南生活的北方——海伯利安大陆。库尔比所罗门·凯恩更为豪放嗜杀，从库尔开始，罗伯特·霍华德隐然有了一派掌门风范。

他掌的是什么派呢？让我们形象地说吧，几乎所有人看书都会或多或少产生这样的感觉：大部头太伤脑筋、看不下去，情节迟缓的也看不下去，因为半天等不到刺激点。久而久之，许多书便束之高阁——事实上，当代史诗奇幻由于“砖头书”居多，更是这类负面感觉的“重灾区”。纵然是发烧友，书看得多了，变得更适应了（或者叫麻木了），可能做到更有耐心地等待感情爆发点和情节高潮部分——即便是他们，每当状态不佳时，不耐烦的感觉也总会浮上水面，更不要说广大普通读者。普通读者读文消遣，期盼篇幅不那么长、情节进入更快、刺激点更容易被找到的故事。好比你“魔兽世界”再好玩，其玩家还是远远少于“QQ飞车”或者“地下城与勇士”。

《所罗门·凯恩》书影

这样，以描刻大英雄、以动作场景为卖点的“剑与魔法”流派应运而生了。

不过，在20世纪前半期，由罗伯特·霍华德们打造的“剑与魔法”流派并非是对“史诗奇幻”的反叛——后者还没出世呢！——而是对早期奇幻故事的又一种改造尝试。雏形期的奇幻故事，多半由童话发源而来，或来自于“失落世界”，它们的故事结构趋于简单，人物总显得智勇双全，无所不能，且总能获得胜利。这样的模式，重复了若干回后，便不能满足人们的想象力了。于是在奇幻杂志上领军的风骚人物们开始主动地改造自己笔下的人物形象，他们创造出的新英雄不再那么优雅完美，而是往往显得粗暴蛮横；他们笔下的世界也不再带有田园牧歌式的风情，而是充满血腥暴力和阴谋背叛。

所谓“剑与魔法”，顾名思义，是指小说突出“剑”和“魔法”两大元素主导的动作场景，并以这样的场景去彰显那些身怀绝技、但内心往往处于挣扎状态的“黑色英雄”（与史诗奇幻关注“第二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剑与魔法”流派的小说节奏较快，且往往伴随着十分血腥暴力的打斗和令人喷血（喷狗血？）的香艳场景。既然大部头看着慢、看得累，那就来短的、爽的，让你想放下书都做不到。

有趣的是，“剑与魔法”这个门派的名号在霍华德生前其实并不存在，一直到他死后20年，到1956年时，为了纪念他，他的徒子徒孙们成立了海伯利安联盟（Hyberion League），联盟发行了一本叫《阿姆拉》（Amra Fanzine）的同人志——千万别小看这些所谓的“徒子徒孙”，霍华德早期的崇拜者往后往往都打下了自己的江山，联盟成员中即包括弗里茨·莱伯、迈克尔·摩考克、罗伯特·乔丹等赫赫有名的人物——在同人志上，迈克尔·摩科克提出了为本门小说正名的要求，弗里茨·莱伯经过一番研究，认定“剑与魔法”是最合适的名字，因为“‘斗篷与长剑’更适合历史小说，‘斗篷与匕首’更适合间谍小说，而‘剑与魔法’既有争斗气氛，又烘托了超自然元素”。莱伯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于是从1961年7月号的《阿姆拉》起，“剑与魔法”的名称正式采用，并一直延续至今，成为与“龙与地下城”、“史诗奇幻”等并列的、响当当的名号。

1932年12月，在集合之前写作“剑与魔法”小说所有成功经验的基础上，罗伯特·霍华德创造出了科南（Conan）这个所有奇幻小说中最为著名的野蛮人，“剑与魔法”流派的圣经也就此诞生。

科南其人身高六英尺，体重180磅——几乎就是霍华德本人的翻版！科南放荡不羁，力大无穷，性格淳朴，带有强烈的黑色英雄意味，遇到危险并不多加犹豫，乃是习惯用武器或拳头应付。在科南心中只有三类人：朋友、弱者和敌人，他对朋友有春天般的温暖，对弱者加以保护，对敌人则如寒冬腊月般无情，快意恩仇！真正做到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快玩女人——这种原始的豪迈，是离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很远很远的，因而极受读者欢迎。

科南生活在“海伯利安纪元”，即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沉没之后到信史上的原始人类出现之前的那段冰川期，距今大约一万二千年到二万二千年左右。霍华德设想在这样一个时期里，北半球（主要是大西洋和北极之间）存在着无数辉煌的文明，它们后来逐渐衰落，其痕迹现今残留在挪威、冰岛等地的传说中。“海伯利安纪元”实际上是把凯尔特神话、日尔曼神话、斯堪的纳维亚神话、希腊神话、犹太神话和古非洲神话里对远古的想象组合而成的。科南来自这个时期若干远古国度中的西米里亚（Cimmeria），他15岁起背井离乡出发冒险，游历了一个个史前王国与部落，他的敌人往往是拥有各种超自然力量的巫师或怪物，而他和他的伙伴们一一将其战胜。到40岁时，他成为全世界最著名的王国阿科洛尼亚的国王，威震天下（从当上国王直到身死，他还有无数传奇经历，这些则多由霍华德的后代作家们补写）。

引文为证：“在那个您做梦也想不到的时代，大海已将亚特兰提斯辉煌的城市吞没，而雅利安的子孙们还远未兴旺昌盛。那时，辉煌的王国如同群星下的大海一样遍布世界，光辉而又辽阔：那美迪亚、俄斐、不列吞尼亚、西柏里尔、有着黑发女人和蜘蛛高塔的萨姆拉、深具骑士传统的吉普赛、与闪族草原毗邻的寇斯、用幽魂守卫坟墓的斯塔吉亚、还有穿丝袍戴金银持钢铁的骑士横行的赫卡尼亚。但是这世上最光辉灿烂的王国莫过于阿科洛尼亚，雄立在如梦幻般美丽的西方。有一个西米里亚人来到了这里，他名叫科南，长着漆黑的头发，有着忧郁的眼神，手里紧握钢剑。他是个小偷、掠夺者和刽子手。他带来了无尽的悲哀，也带来了无穷的欢笑，并将镶满珠宝的王座踩在草鞋下。”——这段引文便是科南故事著名的开场白，与星球大战的引子“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银河……”共齐名。

科南小说是霍华德无数作品中真正的精品，可以说是一种崭新的、与史前神话发生了化学反应的西部小说，尤其迎合了崇尚个人主义的美国人的心态，所以当初就被《神怪故事》的读者们疯狂崇拜着。因此缘故，罗伯特·霍华德的后期创作全面转向科南系列，从1932年的《剑上的凤凰》开始，到1936年的《红指甲》，短短三年半时间，便有17篇科南故事被刊登在《神怪故事》杂志上，还有四篇霍华德生前没来得及排上刊，另有四篇他生前尚未完工。

可惜！天不假人以时！

1936年，霍华德的母亲赫丝特在经历了与病痛的多年斗争后，终于走向死亡，霍华德也随之变得日益消沉。孤独本是他的天性，母亲给了他最大的安慰，当这最大的安慰走到尽头时，霍华德也崩溃了。那年6月11日清晨，当护士告知他，他母亲再也不可能恢复神智后，他便径直冲进坐车里，掏出38手枪，一枪爆掉了自己的头。虽经抢救，霍华德仍在八小时后去世，而他母亲反倒死于第二天。

母子同葬在一起。

后世学者都说，罗伯特·霍华德的死，标志着以《神怪故事》为代表的美国奇幻杂志“黄金时代”的衰落……

不过，奇幻杂志虽然衰落了，科南本身却没有衰败。由于科南的影响力是如此巨大，因此无数名家在罗伯特·霍华德死后继续创作着科南的故事，其中最著名者包括波尔·安德森、林·卡特、德·坎普、哈利·图多夫及罗伯特·乔丹等人——这些现代奇幻史上的名人，他们着手填补霍华德留下的空白，前仆后继地写下了几十篇中短篇故事，编辑了若干短篇集，还续写了30部以上的长篇小说，包括《守护者科南》、《佣兵科南》、《浪人科南》、《伟人科南》……不胜枚举——光从这些名字就可以看出科南被作家们回收进行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历险。由于“科南”小说的家族无比庞大，乃至目前要撰写他一生的事迹年表都成了一门学问。譬如，历史上曾有包括罗伯特·乔丹在内的三位作家分别写过“科南年代记”，试图梳理清科南的正史与野史之间的关系，而这三部年代记之间还是互相抵触的！有人曾就此做过一个有趣的统计，统计显示截止2010年为止，科南小说共计出版78本，总页数高达20549页，全部拉通来算，这是所有奇幻小说系列中最长的！

可以这样说，在科南65岁的生命中，几乎月月一次小冒险，一季度一次大冒险，每年一度超级冒险，他简直成了世上所有幻想人物中最为忙碌的了。当然，无独有偶，科南自己绝想不到日后的东瀛日本会出现一个跟他同名的“柯南”（Conon），两人堪称东西辉映，一个是最长的奇幻系列，一个是最会拖戏的动漫系列……

电影《王者之剑》海报

在小说以外，“科南”还是第一个向其他领域全方位辐射的奇幻文化符号。著名影星阿诺德·施瓦辛格就是依靠主演科南电影《王者之剑》（Conan the Barbarian, 1982）与《毁天灭地》（Conan the Destroyer, 1984）而成名的；而科南的漫画版权自1970年被神奇漫画公司拿下以来，《野蛮人科南》系列一共连载了23年，出版过275期月刊和12本年度增刊，外传系列《野蛮人之剑》也连载了21年，出版过235期月刊。新世纪以来，黑马公司接手改编全新的科南漫画，并迭获大奖。此外，根据“科南”系列改编的大型网络游戏“科南纪元”（Age of Conan），也已于2008年开始正式上线运营。

在罗伯特·霍华德之后，扛过“剑与魔法”大旗的先是一对模范夫妇，亨利·库特纳与凯瑟琳·穆尔。

亨利·库特纳，1915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比他老婆小四岁。他从小特别崇拜霍华德等“三杰”、并与他们保持了长期的通信联络。1936年，《神怪故事》发表了库特纳的第一篇小说《坟场鼠》，这是一篇“克苏鲁神话”小说，从此他一发不可收拾，并在霍华德死后奠定了《神怪故事》新主将的地位。

库特纳遵照“科南”的路子写了以《黎明雷声》为代表的“亚特兰提斯的埃拉克”（Elak of Atlantis）等系列，这是《神怪故事》杂志后期最重要的“剑与魔法”作品——“埃拉克”系列的最后一个故事刊于1941年《神怪故事》因二战停刊前，也是该杂志停刊前最后一个“剑与魔法”奇幻故事——同期他还创作了大量“克苏鲁神话”小说。库特纳在写作上极有天赋，地位很高，林·卡特曾评价说“同时代其他作家对他的嫉妒和崇拜之情简直可以把他驱逐出这个圈子”。我们熟悉的电影《我是传奇》，其同名原著小说正是被作者里查德·马森专门献给库特纳的。

在这个杂志奇幻作家的圈子里，库特纳结识了未来的老婆凯瑟琳·穆尔。

凯瑟琳·穆尔比丈夫早生几年、也早出道几年，其第一篇小说于1933年发表在《神怪故事》上。她的写作也是沿袭“科南”的套路，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是，其小说主人公是女性。从前，女性在“剑与魔法”流派小说中一直处于配角地位，在这类男性荷尔蒙强烈的作品中，女人作为男性的附庸，不是正如若干杂志封面上赤裸裸暗示的、充当野蛮男人的胜利奖品，就是扮演着迷惑男人的红颜祸水角色。凯瑟琳·穆尔一反常态，她赞颂女人的力量和智慧，塑造女性黑色英雄，为这个流派带来了清新空气。

库特纳与莫尔在1940年结婚，婚后两人一起创作，使用共同的笔名如劳伦斯·奥唐纳（Lawrence O'Donnel）、刘易斯·帕基特（Lewis Padget）等，亲密无间。只不过当时《神怪故事》已走向衰落，奇幻本身也暂时陷入低潮，所以他们合写的多是科幻作品，但同样获得了较高赞誉。

1958年，亨利·库特纳因心脏病突发英年早逝，凯瑟琳·穆尔活到了1987年，却再未从事幻想小说的创作。

海因莱因、德·坎普和阿西莫夫

L. 斯帕拉格·德·坎普（Lyon Sprague de Camp, 1907—2000）是在上世纪40年代接过“剑与魔法”大旗的又一风云人物。他出生于美国纽约，上世纪30年代开始从事写作，二战中与阿西莫夫和罗伯特·海因莱因在海军后勤大队做过同事，后来的六十年间，他一共写了一百多本科幻小说、奇幻小说和名人传记等。他主要是一个过渡性的人物，他的奇幻小说继承了霍华德的模式（但没有那么血腥，故事相对比较轻松），为以后“剑与魔法”流派的改造铺垫了基础，弗里茨·莱柏和迈克尔·莫考克都是经由他而确立自己的文风的。

科南

此外，德·坎普出于对罗伯特·霍华德的崇拜，大量参与了对“科南”小说的整理、编辑与续写工作，并在工作中与后来著名的奇幻大编辑林·卡特结下了深厚友谊。他还写了大量同时代奇幻作家的传记和评论，尤其是两本关于罗伯特·霍华德和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书，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2

“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绪，是对未知的恐惧”[1]

有科技就有反科技，哪怕是在科技最为昌盛的年代。

自19世纪初叶始，技术如脱缰之马，呈几何级数般蓬勃发展。科学家们信心十足地把人类以前的世界比喻为黑暗中的孤岛，把自己手中的科技比作亮度不断增强的明灯，它正在划破这片黑暗。

真是这样吗？

奇幻作家率先给出了另一种思考，在他们看来，科学永远只是若干纬度中的一种，在这个纬度上下，在科学所能探究的位面之外，有太多可能性，太多黑暗的秘密，太多超越人类思维的空间。对此，人类的科学达到不了，人类始终是而且只能是大宇宙中相对渺小的存在。

换言之，人之为人，永远是人，作为生物体，人突破不了对于未知的恐惧。科学的界限之外，山外有山，有无穷多的国度，那些国度甚至是人类的理性所根本无法理解的——也就是人类口中的“恐怖”——从这个对科技证谬的角度出发，20世纪20年代，一个崭新的奇幻流派“克苏鲁神话”诞生了，它的开山祖师H. P. 洛夫克拉夫特被后世誉为与罗伯特·霍华德并立的绝代双娇。

难能可贵的是，洛夫克拉夫特和霍华德两人之间还维持着亦师亦友的深情厚谊。

1890年8月20日，H. P. 洛夫克拉夫特出生在美国罗德岛州的普罗维登斯市——该市日后因为他和他的小说而享誉世界——一个古老的新英格兰家族中。三岁时，他的父亲因精神病被关进医院，并于五年后去世，他转而由母亲和祖父抚养成人。与罗伯特·霍华德相似，洛夫克拉夫特与其母之间的联系也非常紧密，甚至恋母情节发展到病态程度，当他母亲于1918年同样因为精神病而被关进当初他父亲被关的同一间医院、且于三年后逝世时，他也遭受了重大打击。

但好在他没有自杀自残，这份打击反而让他的恐怖小说创作走向了成熟。

由于家庭环境影响，H. P. 洛夫克拉夫特自幼不可避免地种下了精神创伤，另一方面，他却又是罕见的天才儿童，两岁会背诗，三岁能识字，六岁可以写文，接着又迷上了艰深的天文学与化学。他显得格外早熟，自身怀有强烈的孤独感，几乎没有经过童年，便直接跳到了成人时代。18岁那年，高中毕业前夕，H. P. 洛夫克拉夫特因精神崩溃而提前退学，不仅无法上大学，甚至连高中文凭也未获得，此后五年时光，他都和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隐居在一起，几乎足不出户。

请想象一下这是个什么概念！18至23岁，那是人类最美好最青春的年华，不知道多少朋友在外面风流潇洒，而我们未来的大作家却如鸵鸟一般关在家中宅，情何以堪呢？直到1914年，他由于涉足报纸上的论战，方才逐渐恢复了社会联系。

又三年后的夏天，洛夫克拉夫特模仿邓赛尼勋爵的路子，创作了“克苏鲁神话”最初的两部短篇：《坟墓》与《大衮》。

俗话说：笨鸟先飞，这句话若换到H. P. 洛夫克拉夫特身上，应该是内向的孩子别出心裁吧。由于生来怀有的孤独，普通人可以通过与外界交流来获得排解，洛夫克拉夫特却没有这个管道，要想获得肯定，不能靠嘴巴和外表，只能依靠纸和笔。于是从很小开始，他就开始做写作尝试。现存洛夫克拉夫特最早的文学作品是他六岁时根据《奥德赛》创作的八十八行韵诗，九岁时他自制科学杂志，十六岁起他定期给本地各种报纸写专栏，后来甚至籍此成为美国业余记者协会的主席！

然而，这些文字终究没能充实他，他逐渐发现足以倾诉自己的孤独情绪与世界观的，却是在邓赛尼勋爵与爱伦·坡的基础上创作的一系列恐怖小说。他一生共写了六十多篇恐怖奇幻小说。由于孤独，他对“未知的恐惧”探究得特别深入，也特别重视梦的影响，重视对梦境的回忆，反过来，这又促使他去反思科学、反思文化。

H. P. 洛夫克拉夫特说：“人类所有的法则、兴趣和情绪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显得微不足道，这是我所有小说的创作前提”。

1921年，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过世，1926年他仅仅维持了两年的婚姻也宣告失败。受到两次重大刺激的洛夫克拉夫特终于挣脱羁绊，坚定地塑造属于自己的文风，“克苏鲁神话”就此成型。以1926年《克苏鲁的召唤》发表为开端，此后十年间，H. P. 洛夫克拉夫特大展拳脚，相继发表了《因斯茅斯的阴霾》、《外太空的颜色》、《时间外的影子》、《敦威治惊魂》、《疯狂山脉》等经典小说。和罗伯特·霍华德相同，他的主打小说也统统发表在《神怪故事》杂志上，当时《神怪故事》竟在短短数年间成为了两大宗师的主要阵地，真可谓是百年难遇的空前胜况啊！

“克苏鲁”，英文做“Cthulhu”，乃是洛夫克拉夫特的神话体系中“旧日支配者”之一（事实上，它的名字按人类语言根本没法发音，一般翻译做“克苏鲁”或“库图鲁”，只是取一个近似音调）。它最初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成名作《克苏鲁的召唤》中，由于该小说给人的印象实在深刻，后来人们便借用这位最著名的“旧日支配者”的名号来指代整个神话体系，因此有了“克苏鲁神话”（Cthulhu Mythos）一说（这一说法最初是由H. P. 洛夫克拉夫特最忠实的追随者奥古斯特·德莱斯提出的）。所谓“旧日支配者”，即宇宙之初，君临太虚的一些“怪物般”的恶心而强大的存在，他们在若干纪元前统治了地球和其他许多星球，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陷入沉睡（“克苏鲁”本身便沉睡在海底的瑞雷城）。但地球上的许多遗迹，若干原始的宗教，仍保留着崇拜他们的痕迹。只要时机契合，“繁星交会”时，“旧日支配者”们将再度苏醒，重新统治世界，那便是人类的末日。

《疯狂山脉》插图

H. P. 洛夫克拉夫特

在这个神话体系里有一件奇物，名为《死灵之书》（NECRONOMICON），可以说是连接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与笼罩于世界之外的黑暗背景的桥梁。该书作者阿拉伯狂人阿布·阿哈德（Abdul AlHazred）是一位真实人物，他曾在公元七世纪时游历中东，到处发掘，结果发狂而死。传说他死后留下了这本唯一的记载，任何人类只要能解读《死灵之书》，就能明了中世纪的符文与咒语、明了基督教和犹太教的黑暗渊源，甚至北欧神话里的诸神也和它有着莫大关联。H. P. 洛夫克拉夫特将这本书当成了小说中的核心道具，每篇小说都会在不经意间提到《死灵之书》。

小说中那《死灵之书》的内容，本来大体上都是H. P. 洛夫克拉夫特杜撰的，但随着“克苏鲁神话”的广泛流行，竟然越传越玄。后来的几十年间，《死灵之书》的话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为“克苏鲁神话”蒙上了格外神秘的面纱。

在写作上，H. P. 洛夫克拉夫特（以及后来他的追随者与仿写者）基本是以第一人称“我”来讲故事的，这个“我”则一般是好奇心浓烈的研究员或科学家。他／她通过阅读《死灵之书》等途径接触到恐怖神秘事件，又因为按奈不住人类的好奇心，进而一步一步地展开探索。随着真相逐步揭露，“我”的恐惧感也逐渐加深，当最终的真相即将揭示时，“我”的精神负担也达到了顶点，随即陷入绝望的深渊——要么是自己变成了怪物，要么是精神完全失常。

这种创作模式决不同于19世纪以前那些闹鬼的府宅或德拉库拉伯爵式的作品，洛夫克拉夫特不拿吸血鬼、狼人这类常见道具吓人。他朦朦胧胧地描绘出一个庞大体系，但小说中的恐怖对象始终不曾直接露面，或者故事就在恐怖事物露面时噶然而止。他只是通过病态地勾勒恐怖的印象，从而造成一种独特的心理暗示（腐臭的住宅，衰败的植物，怪异的渔民等等），暗示围绕着我们的是永无尽头的黑暗，这些黑暗将始终存在于人类周围，但我们不能去探究，一旦探究，下场便极为悲惨。总而言之，人类只能是活在“黑暗中的孤岛之上”。

“小孩子永远会害怕黑暗，而对于成年人，倘若知道怪物所居住的隐秘而深邃的世界，可能就在繁星以外的虚空中漂浮着，或者正在某些邪恶的空间里，虎视耽耽着我们的地球，而惟有死人和疯子能一探它们的奥秘时，他们将永远颤抖不已。”这是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做出的解释，也是整个“克苏鲁神话”的精神主旨。

独特的思路搭配上洛夫克拉夫特华丽的语言造就了“克苏鲁神话”。H. P. 洛夫克拉夫特在生前并没有享受到罗伯特·霍华德所受的疯狂推崇，毕竟，更多读者还是喜欢热血打斗，以至于洛夫克拉夫特生前除了在杂志上发表小说外，竟没有一本书得以出版。然而等到二战以后，当人类目睹了意识形态操纵国家机器进行战争所带来的伤害与散播的恐怖，他们开始反思自我，“克苏鲁神话”正好作为一种文化上的答案，得到关注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克苏鲁的形象图

H. P. 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后，他的追随者们继承了他的精神，继续撰写“克苏鲁神话”，后来更开放了该神话的版权，因此该神话下各类小说、游戏设定、世界设定，犹如过江之鲫，滔滔不绝，洋洒洒多达千种，几乎每位名家都想来露一手，写一个“克苏鲁神话”故事作为对大师的致敬，所以如今该神话体系下仅小说故事已若干倍于洛夫克拉夫特的原著，整个体系的完备程度让人吃惊，乃至令读者有管中窥豹、瞎子摸象之感。这其中虽难免有若干自相矛盾甚或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但从一个侧面，正好印证了“克苏鲁神话”的影响之深远，受欢迎之广泛。

“克苏鲁神话”已不单单是一个奇幻元素，它甚至成为了世界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一大符号，今日世界里，随处可见小说、漫画、游戏和电影中带有“克苏鲁神话”的痕迹（比如电影《异形》中的“异形”，游戏《毁灭战士》中的各种怪物都是直接取材于“克苏鲁神话”）。它影响了整整几代幻迷，启发了整整几代作家（一直到斯蒂芬·金，尼尔·盖曼等人），乃至我们奇幻界至高无上的荣誉“世界奇幻奖”的奖杯上那个高额头、长下巴、神情忧郁，俨然一副复活节岛雕像模样的中年人——他，正是H. P. 洛夫克拉夫特！

顺带说明，最近几年间，“克苏鲁神话”也走进了国内，目前已有好几家出版社相继出版过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中文译本，网上还有许多发烧友在做义务翻译。但中国读者往往不太买洛夫克拉夫特的账，中国读者的第一印象总是说，他的小说打着恐怖的旗号——其实“并不恐怖”。

恐怕这中间存在着诸多误解。首先，从客观上讲，洛夫克拉夫特使用的生僻词汇和生僻语法过多，他追求着一种精雕细刻的语言美，好比我们的唐诗宋词，而每当被翻译过来时，由于翻译者的能力问题，导致语言失色，故显得文字颇为费解；其次，洛夫克拉夫特为了构架写实的氛围，便按照自己的生活经历，设想出许多美国小镇作为故事舞台。这些小镇都是以18世纪、19世纪美国新英格兰地区为蓝本的，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无异太过陌生；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克苏鲁神话”可以是古典恐怖主义小说的极致成就，它追求心理效果，处处尝试心理暗示，决非今日流行的节奏感强、血淋淋的快餐化作品，两者之间的区别好比阿加莎·克里斯蒂与007之间的鸿沟。所以，我们有些看惯了《鬼吹灯》的朋友，难免有些格格不入了。

其实，除开小说贡献，H. P. 洛夫克拉夫特还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信件作家”。罗伯特·霍华德就是因为仰慕H. P. 洛夫克拉夫特，随后通过信件交流与后者建立起深刻友谊的。H. P. 洛夫克拉夫特生前虽然名气不算大，也有自闭症，却非常热衷于通过信件联系同行，辩论问题，提携年轻人。由是，他身后留下的书信堆积成山。在他的通信圈子里，著名者不仅包括罗伯特·霍华德（霍华德也曾仿写过一些“克苏鲁神话”，而他的“科南”小说的背景世界也被洛夫克拉夫特包含进了“克苏鲁神话”的大环境中）、还有克拉克·史密斯、奥古斯特·德莱斯、罗伯特·布洛克等人。在这个圈子中间，H. P. 洛夫克拉夫特在世时便隐然有领袖地位，诚如洛夫克拉夫特的墓志铭上所写——“I AM PROVIDENCE”（双关语，直译“我是普罗维登斯人”，引申义为“我是天命之人”）。H. P. 洛夫克拉夫特可谓在生前就得到了真正懂他的一帮人的衷心肯定、疯狂崇拜乃至至死追随，这，大概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吧——因为H. P. 洛夫克拉夫特生命的后期极为不幸，先是两个姑妈相继去世，然后自己又身患肠癌。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好友罗伯特·霍华德于1936年撒手人寰。结果次年（1937）3月10日，H. P. 洛夫克拉夫特便追随好友而去，年仅47岁。不到一年间，两大巨星的陨落，代表了现代奇幻第一次高潮的消退，奇幻杂志则再也没有达到这对绝代双骄在世时的创作高度。

继承H. P. 洛夫克拉夫特衣钵的，首先是奥古斯特·德莱斯。此人也是13岁开始写作，17岁就在《神怪故事》上发表了小说。作为洛夫克拉夫特的“红卫兵”，他的伟大功绩是和唐纳德·万德里携手创办了专门出版“克苏鲁神话”作品的阿克汉姆出版社（Arkham House）。当年，洛夫克拉夫特死后，他的崇拜者们急匆匆地将老师的作品汇聚成册，企图出版以兹纪念，结果竟无一家出版社愿意接受。好在事在人为，德莱斯毅然决定，不如自己开张、自己单干！——于是阿克汉姆出版社在1939年诞生了，并且一直延续至今天。

从出版社诞生的那天起，一直到撒手人寰（1971），德莱斯三十年如一日，主管着出版事务，不惜以自己的家产（因为一开始总是入不敷出），以毕生心血，来宣传老师的作品，同时他也自己写作“克苏鲁神话”小说和其他作品，笔耕不辍，一生共发表了一百多部长篇和一百五十多部中短篇小说，将“克苏鲁神话”的体系完善丰富。然而世人却不够领情，对他颇有微词，主要批评点在于德莱斯天资不够高，远远不及洛夫克拉夫特，写得却很多，还在1960年开放了“克苏鲁神话”的版权。本意是鼓励更多人参与，结果却在原本文字优雅利落的“克苏鲁”神话小说中，混入了数以千计的劣作，鱼龙混杂，令其庸俗化了。

然而公正地讲，没有勤勤恳恳的德莱斯，“克苏鲁”神话哪里有今天的地位呢？在一代宗师阴影下的第二代掌门，放在世界哪地方都不好做啊！

唐纳德·万德里是阿克汉姆出版社的另一位创立者，并在奥古斯特·德莱斯死后接管了出版社，继续发扬“克苏鲁神话”。他在《神怪故事》上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于1927年，自己的小说创作也在上世纪30年代走到颠峰，“克苏鲁神话”早期的佳作有不少出自于他的笔下。二战时他参军入伍，归来后写小说的速度大减，主要是协助德莱斯编辑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书信集和相关作品。

弗兰克·贝那普·朗也是一位得到H. P. 洛夫克拉夫特赏识的奇人，他后来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和布洛姆·史铎克奖（世界恐怖文学的至高荣誉）终身成就奖，一生曾涉猎包括奇幻文学、恐怖文学，科幻文学，漫画、罗曼小说等在内的多个门类，创作早期写了许多“克苏鲁神话”作品。

1921年，朗首先引起了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注意，后者主动为朗提供帮助，从此，朗一直把洛夫克拉夫特当老师般看待。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关照下，他于1923年在《神怪故事》上发表了第一篇小说。他和洛夫克拉夫特经常见面，并不断通信，他们之间存留的信件多达一千多封，其中还包括很多长达80页的长信，这些日后成为了《洛夫克拉夫特书信集》的主要内容，是后人研究洛夫克拉夫特的重要参考资料。1975年，朗为他心目中的老师写下了自传《霍华德·菲利浦·洛夫克拉夫特：黑夜里的做梦人》（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 Dreamer on the Nightside），以兹永久的缅怀。

最后，我们来看看“克苏鲁神话”的“第三代掌门人”罗伯特·布洛克。这人生于1917年，乃是当时洛夫克拉夫特的圈子里最年轻的成员。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去世时他才弱冠二十，日后却取得了比上述诸位更加辉煌的成就。

十岁那年，布洛克买了一本《神怪故事》，并因之疯狂迷恋上了“克苏鲁神话”。不久后，他试着向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去信，令他惊喜万分的是，竟然很快得到回复。洛夫克拉夫特在回复中亲自指导他写作，一步步带领他走向成功，自17岁起，布洛克在《神怪故事》上发表了一系列作品。布洛克早期的作品主要是模仿洛夫克拉夫特，这一对师徒间颇为有趣：布洛克的《繁星来的摇摆怪》中出现过一个叫洛夫克拉夫特的角色（布洛克曾要老师写下保证书，允许他使用老师的名字），这个角色在小说结尾被残忍地杀死了。随后洛夫克拉夫特在其著名小说《猎黑行者》（The Haunter of the Dark，有中译本）中，便写了一个叫“罗伯特·布莱克”的人，也将其残忍地杀死——这个人不仅是照着罗伯特·布洛克描绘的，小说中甚至使用了布洛克的真实住址！随后，布洛克又写了第三篇小说《尖塔上的阴影》来为《猎黑行者》作结。

洛夫克拉夫特死后，罗伯特·布洛克开始摆脱盲目模仿的写作习惯，形成了自己的文风，并广泛写作各类小说。在幻想文学上，他是最早获得雨果奖肯定的奇幻作家（1959）之一，而第一届世界奇幻奖为他颁发了终身成就奖（1975），自然，他也获得了布洛姆·史铎克奖的终身成就奖。当洛夫克拉夫特的诸位故旧相继逝世以后，他仍旧活跃在文坛上，直到1994年去世为止。

布洛克后期作品的代表是《精神病患者》，又译《惊魂记》（Psycho），曾由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本人亲自导演改编，是世界恐怖电影史上任何时候都能排入前五位的经典作品，原著亦不为逊。

3

一剑出石山海情

“曾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这段如今堪称最“俗”的台词，当年却也赚得笔者掬了几把伤心泪。虽然笔者腹诽，利用咱们的“西游”情结，把中国人家喻户晓的故事改编成那样未免有点太匪夷所思、太无厘头了，但《西游记》本身确实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游戏、漫画、小说，电视，编来改去，以猪八戒为主角的有之，以白龙马有主角的亦有之，有爱得惊天动地煽情备至，也有打斗热血冒险经历，扮演玉皇大帝，歌颂观音菩萨——一句话，对中国这个缺乏宗教传统的国家来说，它成为了神话与信仰的一部分。

在西方，当然也有这样的文化符号，奇幻界中，能与之相提并论的符号无过于“亚瑟王神话”。“亚瑟王”源自公元5—6世纪时期的古英格兰，时值凯尔特文化受基督教文化入侵的阶段，是古老文化传统与新文化之间的交接期。这个神话主要讲述部落领袖亚瑟在魔法师梅林指导下称王，建立起理想化的加美洛王国，设立圆桌骑士，完成了寻找圣杯等一系列丰功伟绩，后却又陷入与麾下骑士兰斯洛特和王后桂妮薇的三角恋中，最终被自己与同父异母姐姐所生的私生子莫得瑞所杀，魂归阿瓦隆，理想王国宣告破灭。豪不夸张地说，这系列故事代表了整个西方文化的审美观，它的众多形象深深地烙印在西方文化深处，因而在文化方面，其影响甚至比《西游记》更深。

无数的奇幻小说和电影都包含着“亚瑟王神话”的内容，似乎人人都想通过这个来给自己镀金（比如提姆·鲍尔斯的《黑云压城饮琼浆》，就是典型的借用亚瑟王神话的小说）。不仅如此，在上世纪前期，奇幻小说中还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流派——“重述亚瑟王神话派”（Arthurian fantasy）。

其实，从历史学家的角度出发，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们的真实身份几不可考。英国早期编年史中隐约记载了公元5世纪前后当罗马军团撤离不列颠后，本地部落领袖带领人民抵抗外族入侵的故事，“亚瑟”之名则首见于公元8世纪左右尼尼奥斯所著的《不列颠史》。当然，这些早期记载中的“亚瑟”和我们今天所了解的“亚瑟王神话”中的亚瑟几乎没有共通之处。

迟至1136年，蒙茅斯的乔佛里用拉丁文写了一份手稿《不列颠诸王纪》，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从不列颠的建立者布鲁图斯王开始的列王故事，其中不仅出现了亚瑟王，还出现了他的王后桂妮薇、叛徒莫得瑞和魔法师梅林等经典角色（但没有圆桌骑士）。乔佛里声称自己是从某威尔士古书中汲取的材料——自然，这所谓的“古书”现在也失传了。《不列颠诸王纪》在诺曼征服后的英格兰上层阶级里流行起来，并很快流传到法国与德国，在那里受到了更大的推崇。时值中世纪，人们渴望看到理想的骑士英雄，于是亚瑟王的故事正好被拿来作为原型，添加上罗曼蒂克色彩。罗伯特·华斯、西斯廷·德·托瓦、戈特佛·冯·斯特拉斯堡等著名中世纪作家从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查理曼大帝的宫廷和罗兰骑士的歌谣中抽取元素，描绘出圆桌骑士的风采，也搭建起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亚瑟王神话”的基本事实。

又过了两个世纪，到15世纪中叶，英国人托马斯·马洛礼爵士在综合整理前人繁复的亚瑟王故事的基础之上，写下名著《亚瑟王之死》（此书中译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当代“重述亚瑟王神话”派正是在这本书的基础上诞生的。《亚瑟王之死》在历史上第一次脉络清晰地梳理了亚瑟王一生的故事，而且特别重要的是：它是用英语写成的，它让亚瑟王回了家。

文艺复兴时代以后，伴随着骑士文化的没落和幻想文学的低潮，亚瑟王神话走向衰败，直到19世纪后期，方才逐渐得以重振。在20世纪中叶“重述亚瑟王神话派”亮明旗帜之前的著名作品，当推1859年由桂冠诗人丁尼生勋爵所作的《国王之诗》（哈尔滨出版社曾出版该书节选本，书名叫做《亚瑟王传奇》）。前面谈到的威廉·莫里斯也写过很多著名的亚瑟王诗歌。

“重述亚瑟王神话派”，顾名思义，是指现代奇幻小说通过各种改编模式，来重新讲述“亚瑟王神话”，并将其作为小说主体。本来按说，一段古代神话能有一本或几本现代小说予以重述，就已经很对得住老祖宗了，可惜亚瑟王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一旦写成了气候，足以令作家们撇下万千神话不管，集中火力专攻于他。在今日世界里，这个独特的流派每年都会出版一些书，市场影响力虽不算大，但决无消减之势。在这些种种的改编作品中，有穿越回古英格兰的、有模仿历史记载的、有把时代拉回到罗马时期的、也有延后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甚至有循环斗争在现代美国的，不胜枚举。想要把这上千种亚瑟王神话小说整理清楚，真是一门学问。

“永恒之王”系列书影

但若要在这无数作品中举出几本作代表，那么你应该关注T. H. 怀特的“永恒之王”系列和玛丽安·纪默·布雷利的“阿瓦隆迷雾”四部曲（均由台湾缪思奇幻推出过中文版）。前者撑起了整个“重述亚瑟王神话派”，后者则通过引入女性角色，升华了亚瑟王神话的档次（“阿瓦隆迷雾”有著名的改编影片，相当忠实于原著，可供欣赏）。此外，“阿瓦隆迷雾”四部曲是从非基督教观点出发的，它为英格兰的传说体系添上了更为古老、更为原初的信仰根源。

但在两者当中，“永恒之王”毫无疑问是20世纪的“重述亚瑟王神话”之王。

“永恒之王”的作者T. H. 怀特，全名泰伦斯·汉伯瑞·怀特（Terence Hanbury White），英国人，1906年出生于印度孟买。怀特的童年十分不幸，其父是个酗酒的印度殖民警察局长，母亲则精神不稳，到怀特14岁时双亲便告离异。同年，他被送回英国读书，在寄宿制学校的体罚制度和高年级学生的等级压迫双重桎梏下，他这个“外来户”度过了不太愉快的学生生涯，幸而自己发奋图强，最终得以进入剑桥大学学英文。在剑桥大学里，怀特在导师L. J. 帕茨的指导下开始崭露头角，接连获得文学奖学金，还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和第一部诗集。正是在这里，他开始深入研究托马斯·马洛礼爵士的《亚瑟王之死》，为日后的创作埋下了伏笔。

1932年大学毕业后，怀特以教书为业，1936年，他写下英格兰乡间生活的传记《吾身属英格兰》（England Have My Bones），广受赞誉。同年，怀特放弃了教书，在乡下租了间猎人小屋，专心从事写作、养鹰、打猎、捕鱼和飞行事业。1937年秋，他在给朋友的书信中写道：“某天晚上，我厌烦了所有的书，随手又把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翻来瞧看。我这才突然发现，这是一部完美的悲剧，中间和结尾的线索被完美地埋在了开篇。书中人物都是真实的，能做出正常人所能做出的反应。”于是，怀特产生了要为马洛礼的书作“序”的念头，这篇序将从怀特自己不幸的童年中抽取原料，用于抒写被以往“亚瑟王神话”改编作品所忽略的部分——亚瑟王的童年。这篇序最后成了一部长篇小说，也就是“永恒之王”（The Once and Future King）系列的第一本，1938年出版的《石中剑》（The Sword in the Stone）。

石中剑，“亚瑟王”系列故事中的经典情节

《石中剑》选取了亚瑟王小时候（小名叫“小瓦”Wart）的成长历程，以其童年期教育为主，到其拔出石中剑称王为止。可以说直到今天，也没有几部小说以亚瑟王的童年为主题的（部分原因是《石中剑》实在写得太好了），因而这部书具有特殊意义。书中的中心人物梅林和其他亚瑟王神话中大魔法师的形象也有所不同，在“永恒之王”里，他固然也法力无边，却是一个“倒着活”的人——从20世纪倒退着活回去！他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包括亚瑟王最终的悲剧，但他仍然努力教导亚瑟，以求挽回这个悲剧。

梅林先后把亚瑟王变成鱼、鹰、蚂蚁、猫头鹰、鹅和獾，教导他不同的生活道理，以培养其情操。怀特是个兴趣特别广泛的人，写书时，他丰富的知识派上了用场，在他笔下的中世纪场景是如此的细腻，由他描写的鹰狩、捕鱼等等场面，作为他本人的强项，显得格外真实。由于童年的波折，怀特很清楚青春期教育的重要性，他便把自己幻化为《石中剑》中的梅林，透过梅林的教育，来弥补童年的遗憾。《石中剑》除开上天入地的丰富想象，还有无处不在的幽默，尤其是书中擅用时空倒错的办法，作为从现代活回去的人物，梅林时常背出当代的台词，什么血管、电话、坦克等等，令人忍俊不禁。《石中剑》也是“永恒之王”系列里，唯一一本无拘无束、快乐浪漫的书。

电影《阿瓦隆迷雾》

“永恒之王”本为五卷，但许多评论家只接受前四卷，不肯将最后一本《梅林之书》（The Book of Merlyn）包括进去。因为《梅林之书》是在T. H. 怀特逝世（怀特活到1964年）许久后的1977年才整理出版的，未经作者润色，其中很多细节与前面四本有矛盾。整个“永恒之王”系列伴随亚瑟王的成长而变得逐渐深沉，乌托邦式的童年不复存在，成人将面临许许多多难关，而亚瑟王的故事本是人性的悲剧，田园牧歌终于梦中回味。第二卷《空暗女王》（The Queen of Air and Darkness）的主要人物是亚瑟王的同父异母姐姐摩高丝。塑造这个形象时，怀特非常痛苦，这本书也曾被出版社退稿、改写了四次，因为摩高丝的原形其实是怀特之母。我们已经谈到，怀特之母精神不稳，事实上，她是一位非常自私高傲的上层女子，曾造成了怀特一家的分裂；与之相对，在“亚瑟王神话”传说中，亚瑟与姐姐通奸，日后遭到报应，与自己的儿子同归于尽。怀特勉力把生母那种自私阴辣的特征贯注进这个“空暗女王”的形象中。

另一条贯穿“永恒之王”始终的线索则是亚瑟如何实现理想化的政治形态。在《空暗女王》中，亚瑟的第一个办法是相信自己的力量，以武力统一王国；随后，他察觉到正确运用权力的必要性，于是设立了圆桌骑士；但接下来，圆桌骑士事与愿违地越变越堕落，亚瑟转而求助于信仰，在第三卷《残缺骑士》（The Ill-Made Knight）中，他要骑士们通过寻找圣杯来净化自身，结果仍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再往后，亚瑟开始改造权力，还政于民——在处理兰斯洛特与王后桂妮薇的偷情事件时，这点又令他自食其果。第四卷《风中之烛》（The Candle in the Wind）写了亚瑟王在世的最后几十天，他来到与儿子莫得瑞决战的战场，感觉自己又老又疲惫，他不知错在哪里，不晓得胜败有何意义，彻底陷入了迷茫……

作者死后出版的“永恒之王”第五卷《梅林之书》接续了最终之战前的场景。梅林回到亚瑟王身边，又像儿时一样把他变成各种动物，去体验生活，探询真理，“永恒之王”系列终于又寻回了最初的和谐美。亚瑟王意识到，战争并非自己的错，而是存在于人性本身。他回到战场上，提出将王国平分成两半，以期达成和平协议。可就在这时，一条蛇咬了莫得瑞的士兵，它就像特洛伊城下的雅典娜一样重新诱发了战争。亚瑟与莫得瑞决战，并双双死亡。

著名奇幻编辑兼作家林·卡特曾如此高度评价“永恒之王”：“最能代表我们时代的奇幻小说，以任何标准而言，都只能是T. H. 怀特的‘永恒之王’”。

在“永恒之王”与“阿瓦隆迷雾”之外，“重述亚瑟王神话派”中影响力比较大的还包括玛丽·斯图尔特（Mary Stewart）的“梅林三部曲”、帕克·高德温（Parke Godwin）的“火王”系列（Firelord series）、理查德·摩纳哥（Richard Monaco）的“骑士传说”系列（A knight’s tales）、大卫·达克（David Drake）的《龙王》（The Dragon Lord）、莎伦·纽曼（Sharen Newman）的“桂妮薇三部曲”、斯蒂芬·劳埃德（Stepen Lawhead）的“潘达刚”系列（Pendragon Cycle）的和哈顿·米兰顿（Haydn Middleton）的《莫得瑞》等等。值得注意的是，当代“重述亚瑟王神话派”用得最多的背景，仍是还原公元5—6世纪时相对原始的部落场景，反而像《永恒之王》这般以盛期中世纪作为蓝本的占少数。

注释

[1]　这是H. P. 拉夫克洛夫特自己的名言

第三章
载体的变幻之一：
通俗杂志的布拉格之春

与之相比，我们国内的幻想文学市场至少比人家落后了半个世纪，仍处在以杂志为主导的时期，发展之路任重而道远。

说来有趣，在我们一生中，可能经常会遇到别人提出如下故作聪明的问题：如果把你一个人放逐到海岛上，只准带三样东西，你带什么？或者，如果世界现在毁灭，你会选什么？诸如此类。

我们的回答当然是五花八门的，有说电脑的，有说书籍的，有说宠物的，甚至会有人只带PSP！然而我相信，如果叫百年前的“古人”来作答，许多人会选择通俗杂志。

19世纪与20世纪相交时，人类社会正式进入了工业时代，但人们的娱乐方式还没有及时跟上，远不及现在丰富，杂志这种静态的媒介因此能脱颖而出，短暂地成为人类表现文艺精神的最佳舞台。尤其在一战与二战之间的20年里，杂志艺术趋于成熟定型，通讯、交通与印刷术的发展，给了它广大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电影方面才刚刚发明黑白默剧，新兴的好莱坞如婴儿般摸索探寻着，电视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甚至连收音机也是直到二战前才逐渐普及。在这样的环境下，杂志由于它的方便快捷，地位相当于如今的网络，因而享受了短暂的黄金时期。

在当时的美国文化市场上，最受欢迎的是通俗杂志（Pulps）。通俗杂志不仅包括奇幻与科幻文学杂志，还包括西部文学、侦探文学和哥特文学等类型文学。

文学杂志本身兴起于19世纪后期，最初的式样跟书籍没什么两样，同样拥有书脊、使用同样的纸张、同样的开本，只是出版时间固定，这类杂志主要是欧洲中产阶级的消费品。例如维多利亚时代后期英国的《海滨杂志》，就培养出包括阿加莎·克里斯蒂、柯南·道尔等在内的若干名人，那也是早期幻想小说的重要发表阵地。两次大战之间，世界经济经历了短暂繁荣，随后又爆发了严重的经济危机——这在美国被称之为“大萧条”——这时从老的杂志里分化出两类，一类是大开本杂志，采用彩色印刷，植入大量广告和新闻信息等，这类杂志最终成为了当代杂志的主流（当然，其中很多已不再与文学有关）。

另一类便是通俗杂志，它采用粗糙的廉价纸张印刷，坚持以小说为本，图少文多、价格低廉，本身几乎没有广告和其他五花八门的内容，单靠满满载载的故事来吸引读者，对看故事的人而言，显得特别值！读者读它就是为了故事——这非常类似于我们今天的《科幻世界译文版》、《奇幻世界》或《今古传奇》——而当时奇幻类通俗杂志的佼佼者是《神怪故事》（Weird Tales）。

《神怪故事》创办于1923年，它是罗伯特·霍华德、H. P. 洛夫克拉夫特和克拉克·史密斯这美国早期奇幻“三杰”的主要阵地。作为迄今为止最具影响力的奇幻刊物，它直接哺育出“剑与魔法”和“克苏鲁神话”两大门派。在《神怪故事》上诞生的“三杰”，我们已经介绍过两位，名列第三的克拉克·史密斯没有开宗立派，在文学地位上没有前两位那么耀眼，但说到在奇幻杂志上弄潮，却是谁也比不上他。要知道，他当年在奇幻杂志上总共发表了一百多篇小说，比前两位加起来还多！

克拉克·史密斯1893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弱冠11岁就发表了两篇小说，13岁时开始写诗，并迅速成名，19岁时有诗集出版，时人誉为“太平洋畔的济慈”。1922年，H. P. 洛夫克拉夫特首先注意到他，并给他写信，两人因而结下一生友谊。1926年，H. P. 洛夫克拉夫特把史密斯介绍给《神怪故事》，从此，史密斯成为《神怪故事》上的常客，和霍华德及洛夫克拉夫特组成了杂志上和杂志外的“铁三角”。史密斯主要在后二位开创的流派里耕耘，也写过一些别具一格的中篇。

《神怪故事》书影

在“剑与魔法”流派上，史密斯的主要成就是在上世纪30年代连载的“佐斯奇”（Zothique）系列。“佐斯奇”是未来地球毁灭后唯一还有人居住的大陆，该系列共有长短16篇小说。史密斯还写过希柏里尔（Hyperborea）等与“科南”同一设定下的“剑与魔法”小说系列；在“克苏鲁神话”流派，史密斯模仿洛夫克拉夫特的模式，也创作出该流派的诸多开山作，由于史密斯是诗人出身，文学底子极厚，他的作品除了原创性稍逊之外，在文字上甚至比洛夫克拉夫特更为典雅，幻想构思与环境烘托更为出色。

不过，克拉克·史密斯的创作颠峰也是噶然而止的。上世纪30年代中期，史密斯的父母相继去世，随后罗柏特·霍华德尤其是密友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死给了他沉重打击，虽然史密斯本人直到1961年才去世，但洛夫克拉夫特死后，他几乎在文坛上销声匿迹了，没有发表过什么作品，转而以雕塑自娱，这也间接加剧了《神怪故事》的衰微。

在《神怪故事》之外，当时名扬天下的通俗奇幻杂志还包括周刊形式的《故事杂志》（The All-story Magazine）和由著名科幻编辑约翰·坎贝尔创办的《未知》（Unknown）等等。当然，从严格意义上说，杂志时代出现的奇幻第一次“高潮”只是相对于以前的状况，无法与当代相比，这些奇幻杂志甚至无法与其他类型的通俗杂志相提并论。比如从发行量上讲，《神怪故事》月刊尚不足5万本，而当时特别流行的通俗杂志能超过100万本。

无论多少，文学杂志的好景不长，它毕竟是一种夹缝中的载体，它比图书灵活，但也相对不严谨，收藏价值较低，受环境的影响也更大。它的地位是脆弱和不稳固的，科技在不断进步，杂志自我更新的手段却很有限，尤其是它无法提供最关键的视觉刺激，为其衰落埋下了伏笔。这种苗头在上世纪30年代中后期收音机和好莱钨电影兴起时，已经比较明显了。

二战时，由于战争导致纸张紧张，通俗杂志受到了重大影响；战后，电影、漫画、电视与平装书百花齐放，更是对杂志业的致命一击。这时的通俗杂志开始向轻杂志方向转换，不再把自己打扮成一本密密麻麻的故事书。这时诞生的奇幻杂志包括《幻界冒险》（Fantastic Adventures）、《低语》（Whispers）、《科学奇幻》（Science Fantasy）和延续至今的《奇幻与科幻杂志》（The Magzine of Fantasy & Science Fiction），但它们都没有扮演过引人注目的角色。同时代的科幻杂志，随着科幻黄金时代的到来，反而短暂地享受过一段辉煌。

作为奇幻杂志代表的《神怪故事》从上世纪40年代起经历了一系列动荡，如编辑更迭、财务困难、中途停刊等等，它后期的成就是培养了一批未来之星，包括科幻史上名垂青史的雷·布拉德伯里，“剑与魔法”流派的继承人弗里茨·莱伯等等最初都是在这里生长的。1954年9月，《神怪故事》在发行了279期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只好关门大吉。后来在1988年，又有人出资让它重新运转，杂志经过多次转手折腾，勉强延续至今（到2008年，该杂志发行数已超过350期）。

《巨龙志》书影

上世纪80年代开始，奇幻杂志的一个新动向是《巨龙志》、《地城志》为代表的TRPG杂志及各种同人志作为生力军加入。这是一个类型融合，内容走向丰富的时代（类似于国内的电脑类杂志，早期全是游戏攻略，目前却争相向报道各类前卫文化现象辐射，以争夺读者），传统的奇幻故事杂志中加入了若干插图欣赏、卡通连载、幻想新闻、读者交流、尤其是评论介绍——甚至业内著名的《轨迹》杂志本身不刊登任何小说，只刊登幻想业界新闻。然而网络时代的到来，又给了传统杂志以强烈冲击。《巨龙志》、《地城志》等纷纷取消了传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纸质版，改为电子版，老牌杂志《奇幻与科幻杂志》则被迫改单月刊为双月刊。一些幻迷顺势打造出许多免费电子杂志，但受众很小，成不了气候。

这期间涌现的新杂志包括《奇幻国度》（Realms of Fantasy）、《黑门：探索奇幻文学》（Black Gate: Adventures in Fantasy Literature）等等。

总体来看，奇幻杂志目前处于赢弱式微期，它已经明确接受了自己的辅助地位。它能给新作者提供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和新故事模式的试验田，也给忠诚的老读者一份回馈与调剂（目前欧美奇幻杂志的主要订户都是老读者）。但它已没有野心去开拓读者了——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当代属于书籍和专业出版社，随着网络的深入拓展，可以肯定，杂志载体更无翻身之日。

《轨迹》书影

但我们必须明确，奇幻文学杂志的颓丧与奇幻文学的盛衰并无太大瓜葛，实际上，在奇幻杂志兴盛的年代里，奇幻文学往往被看成花边文学，不登大雅之堂；而在如今的书籍时代，奇幻文学却能冲入无数畅销榜，获得交口称赞。如今的西方奇幻文坛，从写作、出版到周边开发，已经完全实现了商业化，它可以允许作家经年累月地打造重磅书籍以满足粉丝群，这是杂志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以市场需求为支撑的成熟运作体系一方面使得奇幻作家们纷纷实现了职业或半职业化创作，另一方面也让奇幻作品越来越厚重。在当今西方世界，绝大多数成名作家几乎不会考虑在杂志上发表小说，他们直奔长篇而去——甚至连新秀也是如此。既然市场如此成熟，辛辛苦苦挖掘他们出来的出版社都想套牢作者，它们都会鼓励作者一举签下多部曲合同，也就是多年的“卖身契”。

与之相比，我们国内的幻想文学市场至少比人家落后了半个世纪，仍处在以杂志为主导的时期，发展之路任重而道远。

第四章
漫长的中世纪

科幻“黄金时代”的奇幻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一方面，奇幻杂志在电影、电视等新兴娱乐方式的冲击下纷纷倒闭，另一方面，战后公众更多地还停留在对二战时极大发展的技术的敬畏上，科学成为了新的宗教。

自上世纪20年代末起，美国科幻小说开始进入成熟期。科幻小说与奇幻小说虽属幻想同门，但挤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微妙的竞争关系。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间歇期，范特西迎来了以通俗杂志为载体的第一次高潮，不幸的是，这个高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它很快便淹没在科幻“黄金时代”的光芒当中。

1928年，雨果·根斯巴克创立了《惊奇故事》（Amazoning Stories）杂志，专门刊登科幻小说，不仅如此，雨果·根斯巴克还要求作者们在写科幻小说时，有意识地摈弃缺乏科学元素的幻想成分，必须“每篇小说都讲述一个科学原理”——颇有数十年后国内业界的科普之风——正是在那个时代，出现了以杰克·威廉森等人为代表的第一代科幻作家；十年后，人类对技术的乐观程度更高，而科幻史上最伟大编辑约翰·W. 坎贝尔也登上了历史舞台，由他主编的《惊险科幻故事》（Astounding Science-Fiction）和《未知》（Unknown），培养出以罗伯特·海因莱因、伊萨克·阿西莫夫为首的一大批大师。

于是，上世纪30年代末到50年代末，一般被称为美国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甚至被称为“坎贝尔时代”。而这也就成了奇幻文学的“中世纪”。奇幻文学在这时经历了暂时的低潮，但同时它也在积聚能量，逐渐诞生出各门各类的开山之作，最终催生了《魔戒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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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假面

科幻“黄金时代”的奇幻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一方面，奇幻杂志在电影、电视等新兴娱乐方式的冲击下纷纷倒闭，另一方面，战后公众更多地还停留在对二战时极大发展的技术的敬畏上，科学成为新的宗教。

此时，翻遍作家名录，基本上没有纯粹的奇幻作家。但与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相反，那些光鲜的科幻大家们，如艾萨克·阿西莫夫、波尔·安德森、罗伯特·海因莱因等……从来都不是纯粹的“科幻作家”，而是双栖作者。只因“黄金时代”读者的口味更倾向于硬科幻，那成了作家成名的捷径，所以其创作重心才往往倾向于硬科幻。现在我们来回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奇幻名篇时，我们发现它们中的大多数却是由这些“科幻大师”抒写的。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弗里茨·莱伯（Fritz Leiber, 1910—1992）。莱伯在世界幻想文学的三大奖（雨果奖、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中，共计获得了30次以上的提名，且曾三次同时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1976年，他被授予第一届“甘道夫奖”，则奇幻终身成就奖，后又被美国科幻作家协会授予大师特别奖。这样一位大师，其父母都是著名的莎士比亚戏剧演员，受他们影响，诗歌般的语言和戏剧化的人物一直是莱伯的作品特色。

莱伯的第一篇小说《二人历险记》发表于1939年，书中两名主角野蛮人法夫纳（Fafhrd）和身手敏捷的盗贼灰鼠（Gray Mouser）即他一生最伟大的创造，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人物成为了新一代“剑与魔法”小说的代言人。另一方面，弗里茨·莱伯早期的创作也受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响很大，1943年的《魔妻》（Conjure Wife），被认为是第一部现代女巫小说，曾三度改编为电影；1943年的《聚集吧，黑暗》（Gather, Darkness!）、1953年的《你永远孤独》（You're All Alone）、1953年的《绿色千僖年》（The Green Millennium）和1977年的《我们的黑暗夫人》（Our Lady of Darkness，荣获1978年世界奇幻奖最佳长篇奖）等等，都是以超自然邪恶力量为主题。

“法夫纳”与“灰鼠”作为莱柏在奇幻文学上的主要贡献，他们可以被看做是“科南”的精神继承人，但又有所不同。法夫纳是莱伯版的科南，高大的北方野蛮人，他同时又以莱伯自己为原型，具有罗柏特·霍华德的科南所没有的幽默感；灰鼠曾是雇佣法师的学徒，身材矮小，身手敏捷，为人机智狡猾，是以莱伯的密友哈利·奥托·费舍尔为原型。整个系列之所以写得得心应手，很大程度上因为这就是莱伯自己的生活。法夫纳与灰鼠两个浪荡儿在纽沃恩大陆（Nehwon）的兰柯马城（Lankhmar）一见如故，旋即成为伙伴，两人都本领高超，又都贪财好色，整个系列就是讲他俩在酗酒、偷窃、赌博和争斗之余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由于广受欢迎，该系列延续了半个世纪，从1939年的《二人历险记》至1988年的《骑士与流氓》（The Knight and Knave of Swords），可谓长盛不衰。其中多为中短篇小说，只有《兰柯马之剑》一部为长篇。

法夫纳与灰鼠系列的发生地纽沃恩大陆，是英文“no-when”两个单词的谐音，意思是“无此地”。兰柯马城位于纽沃恩大陆中央，是那个世界最大的城市。它既是法夫纳与灰鼠的相遇之地，也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冒险的的起点。这个城市拥有迷宫般复杂的巷弄、臭名昭著的盗贼公会、上百个神灵的庙宇，下水道里还有高智商的巨老鼠蠢蠢欲动——总而言之，这是奇幻作品中常见的大都市的原型。法夫纳与灰鼠不仅在城市里冒险，后期随着故事扩展，他们的足迹还踏遍了整个纽沃恩大陆，凄凉海岸、水淹之泽……乃至死亡之地，都被他们一一征服。在系列故事中，弗里茨·莱伯对节奏的把握、对诙谐语言的运用一直为同行们津津乐道。今天中国读者熟悉的幽默奇幻大师特里·普拉切特就是弗里茨·莱伯的忠实仰慕者，其著名的“碟型世界”系列有很多法夫纳与灰鼠的影子，对此，普拉切特并不讳言。

“法夫纳”与“灰鼠”

雷·布拉德伯里

1971年，法夫纳和灰鼠系列的中篇《在兰柯马的坏运气》（Ill Met in Lankhmar）赢得了雨果与星云双奖！——这是世上决无仅有的几部得到双奖同时承认的奇幻小说，更可贵的还是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初。

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是另一个双栖典型，他还是从黄金时代活跃至今硕果仅存的几位作家之一。此人文字简洁流畅，描写生动，不止是类型文学的大师，且是当代美国数一数二的文法家。他不止获得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与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颁发的大师奖，还获得过美国国家图书勋章、美国国家艺术勋章和法兰西艺术骑士勋章。他写的小说甚至出现在美国中小学教材里，成为美国语文的范文。布拉德伯里1920年生在美国伊利诺斯州，12岁时别人送他一部打字机作生日礼物，他籍此走上写作之路，1950年的《火星编年史》和1953年的《华氏451度》，让他在30岁出头就成为了大师。他一生以短篇小说著称，长篇写了十部左右，中短篇小说却写了600篇以上。很多人不了解的是，雷·布拉德伯里的第一本书，也是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黑暗嘉年华》（Dark Carnival, 1947年）乃是正宗的恐怖奇幻，由出版“克苏鲁神话”作品的阿克汉姆出版社推出，操刀编辑正是H. P. 拉夫克洛夫特的“大弟子”奥古斯特·德莱斯。

雷·布拉德伯里有本名著《坏东西来了》（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入选过当代奇幻大师杰作系列。此书以两名年近14岁的男孩为主人公，他们生活在典型的美国小镇绿石镇上。某天，马戏团来到他们的镇子，举办嘉年华盛会，随之出现了很多怪事，孩子们偷偷地发现，坐上马戏团里的旋转马车竟能改变年龄，每向前旋转一圈可以增加一岁，每向后旋转一圈则能年轻一岁！……实际上，马戏团是邪恶的化身，企图通过人们对生老病死的恐惧来攫取生命。孩子们想长大，大人们想变小，坐上马车虽能改变生理年龄，却无法改变人的心智，被它影响的人最终将无法融入原来的生活中，而被迫跟随马戏团。明白这一点后，孩子们粉碎了马戏团的阴谋。这篇小说是雷·布拉德伯里绿镇三部曲（Green Town trilogy）的第二部，它透过孩子的眼光，把布拉德伯里对童年、生命和故乡的思考紧密结合了起来，曾多次被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1983年的迪斯尼版《坏东西来了》还是由雷·布拉德伯里亲自担任编剧改编的。今天月球上有一个大坑被取名为“蒲公英坑”——这个名字便来自绿镇三部曲的第一部《蒲公英酒》（《坏东西来了》的前传）！

或许有的读者认为布拉德伯里和莱伯等人都是文风不够“硬”，不足为训。也罢！我们再考察另一位黄金时代的科幻大师波尔·安德森（Poul William Anderson, 1926—2001），这位可是明尼苏达大学物理系出身，公认的硬派代表，七次雨果奖和三次星云奖得主。安德森的父母都是北欧人，因而他与北欧神话颇有渊源——这是他后来幻想文学创作的一大灵感来源。他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世代的苍穹》（Vault of the Ages）发表于1952年，两年之后的1954年，他便写下了英雄奇幻的里程碑作品《断剑》（The Broken Sword）。《断剑》约与《魔戒之王》的初版同时出现，也同样是从冰岛传说、挪威传说等原始材料中汲取灵感，故事发生在虚构的维京人入侵时期的英格兰。蛮人奥姆来到萨克森人的海岸，抢夺土地，强占女人，从而触怒了精灵领主。于是在他的孩子斯卡弗克（Skafloc）诞生前夕，精灵偷走了他的孩子，换成小精灵，毁了奥姆一生。斯卡弗克在精灵中长大，并逐渐成名，但他在自己命名日那天，曾收到一份黑暗的礼物，一份来自神的礼物——那是一把断裂的黑剑，预言他将在末日决战中使用它，并因之而丧命……整篇小说犹如一首雄浑悲壮的瓦格纳史诗歌剧，令人久久回味。

1961年，波尔·安德森把他1953年写的中篇小说《三心三狮》（Three Hearts & Three Lions）改编为长篇。此书主人公本是二战时丹麦地下反抗组织的成员，他莫名其妙地被召唤到另一个时代，在这里，巨魔、龙和巨人等正威胁着要征服人类，而在我们主人公身边的，只有一个吵闹的矮人，一个化身天鹅的美貌女子和召唤他的女法师——亚瑟王神话中的莫根·拉·菲。透过三心三狮的盾牌纹章，主人公意识到自己就是丹麦远古神话中的英雄，而他所掌握的现代科学知识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了独特的作用……他还爱上了那位天鹅女。

波尔·安德森的著名奇幻小说还包括“混乱行动”三部曲，在那个世界里，魔法与科技并存，二战中各国使用的是独角兽骑兵、隐形头盔和变身特种兵；重写丹麦神话《赫罗夫·克拉奇王传奇》（Hrolf Kraki's Saga）；改编莎士比亚戏剧的《仲夏夜暴风雨》（A Midsummer Tempest）；科南小说《叛乱者科南》；他甚至和老婆凯伦·安德森一起写了“伊苏之王”系列（The King of Ys）。

不用说，波尔·安德森也得到了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像这样的例子，在黄金时代的科幻大师中不胜枚举。我们看过海因莱因的《星船伞兵》，却没有关注他的《光荣之路》（Glory Road），我们买下阿西莫夫的《基地》，却没发现他还编著有长达十一卷的“奇幻魔法世界”系列（Isaac Asimov's Magical Worlds of Fantasy）。从来也没有一批不写奇幻只写硬科幻的大师，现代奇幻一直与科幻的黄金时代同在，只不过后者当时更能得到读者的关注，因而更夺目罢了。

理清这一点，才能理解整个生态

然而科幻“黄金时代”本身好景不长，它在上世纪50年代达到颠峰，于上世纪60年代走向末路。总体来讲，这个时代产生的作品过于乐观，对技术的赞颂因之达到顶点，相对来讲，其对于人性乃至人的考察，却显得十分单薄。随着二战后硝烟逐步散去，冷战的阴云笼罩，环境问题日益突出，人类社会出现了更多的权力中心和利益集团，世界的思潮也向多方位演进，这种大一统式的“黄金”作品受到质疑和挑战是自然而然的。此外，许多当初的科幻大师在文学写作上的弱点也开始暴露无遗，改革迫在眉睫。

新的审美情趣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走向成熟，这就是所谓的科幻“新浪潮”。“新浪潮”的作品重视对人的全方位观察，广泛接受和吸纳其他类型文学和主流文学的创作特点，模糊了幻想文学子门类之间的藩篱与界限，它的旗手包括罗杰·泽拉兹尼、厄休拉·勒古恩、迈克尔·莫考克等人。

在“新浪潮”诞生之后，纯粹的科幻小说再也没有达到当年的影响力。

《光明王》书影

在科幻“新浪潮”的大潮里，除了大量存在双栖作家以外，重要的是涌现出了一种科幻与奇幻的杂交品，叫“科学奇幻”。

“科学奇幻”英文“science fantasy”，又称“神话体”科幻小说。它顶着“科学”之名，仍然发生在物理宇宙中，以科技元素为支撑，但另一方面它又不吝啬神灵与魔法之力，从而模糊了界限。最重要的是，它探讨的不是大发明、大发现，而是人和人类的历史。

将“神话体”演绎得出神入化的，首推美国人罗杰·泽拉兹尼（1937—1995），此人是六次雨果奖和三次星云奖得主，1969年成为职业作家，活跃于上世纪60至80年代。泽拉兹尼的第一篇长篇小说《不朽》发表于1966年，获得了雨果奖。该小说描写地球因核战毁灭，人类去了其他地方，织女星人成为地球的主宰，但以主人公为首的“回归主义者”并不甘心，决心抗争到底。这篇小说融合了大量宗教神话元素，包括狼人、希腊神话、巫毒教等等，堪称是“科学奇幻”的试水之作。

“科学奇幻”的里程碑作品则是泽拉兹尼出版于1967年，获得雨果星云双奖的《光明王》。《光明王》搭建了一个无比恢弘的架构，它说的是人类殖民者征服了一个土著星球，在当地繁衍生息，首批殖民者为确保自己因技术而享受的特权，便将地球上的印度教和种姓制度搬到了外星上，将自己打扮为神，以愚弄民众——这些民众其实都是他们的后代——并通过业报轮回之说，企图永远君临天下。然而他们中的一员愤于此种不公，飘然下界，化身为“释迦牟尼”，带领凡人起来反抗。这本书合理地运用了古印度的传说，将一部外星殖民史演绎为《罗摩衍那》式的史诗，让人不能不击节赞叹！

罗杰·泽拉兹尼为大家熟悉的奇幻作品还包括他在上世纪70年代倾心打造的“安伯志”系列。在这个系列里，“安伯”是诸世界中唯一真实的世界，而包括地球在内的其他世界是它的倒影，拥有超能力的安伯王子可以通过强大的心灵塑造能力在这些世界之间穿梭，他们勾心斗角，彼此竞争，都想成为“安伯”的主宰。该系列围绕着一位失忆后被流放到地球上的王子的复仇记展开，逐步引出“安伯世界”的面貌，系列前半段极其刺激，但后期有乏力迹象。部分原因是由于泽拉兹尼受之前的科幻作品影响较大，把奇幻书写成了“点子文学”，即概念出色，铺陈较差，缺细节描绘。“安伯志”前五本（《安伯九王子》、《阿瓦隆之枪》、《独角兽之兆》、《混沌宫廷》、《奥伯龙之手》，中译本均由四川科技出版社推出）原文加起来才六百页，却企图讲述普通史诗奇幻若干卷才能讲述的内容，难免显得有些空洞。

1985—1991年间，罗杰·泽拉兹尼又创作了“安伯志”后传系列，包括《末日主牌》、《安伯血脉》、《混沌印记》、《影子骑士》和《混沌王子》五本，这五本以上代主人公之子为中心人物，在剑与魔法之外，又加入电脑等现代科技。“安伯志”作为奇幻大系，它还包含了泽拉兹尼的另外七个中篇故事，以及别人补写的“安伯志”前传系列五本《安伯黎明》、《混沌安伯》、《统治安伯》、《安伯阴影》和《混沌之剑》。“安伯”另有电子游戏和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后者开创了角色扮演游戏的新流派——“无骰游戏”，即游戏判定无须骰子判定帮忙）。

罗杰·泽拉兹尼的其他“神话体”小说还有1969年的《光与暗的生灵》，这一部堪称《光明王》的姐妹篇，只是舞台提升到了全宇宙，印度神系变成了埃及诸神；1971年的《影子杰克》设定在一个公转与自转相同，因而始终一面光明一面黑暗的星球上，光明的一面科技发达，黑暗的一面则由魔法统治。乃至曾在国内出版的《科魔大战》等等。

“佩恩龙骑士”

“科学奇幻”并非止于罗杰·泽拉兹尼，其颠峰成就是安妮·麦考菲利的“佩恩龙骑士”系列。“佩恩”是一颗类地球的可居住行星，拥有完全合乎科学逻辑的物理规则，同时，那里又由龙和龙骑士主宰，并与周而复始的毁灭命运作斗争。真可谓是再典型不过的“科学奇幻”了。

却说未来人类侦探宇宙，其中一队人来到了人马座Alpha的一颗行星上，这里虽美丽，却有一些难以解释的荒漠，探索队将这里标记为“类地球，但缺乏开发价值”（Parallel Earth, Resources Negligible），缩写为P. E. R. N，这就是“佩恩”的由来。

若干年后，另一队殖民者来到了这个星球，他们厌倦了战争，决心回归淳朴的农业社会，不再发展技术。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此后恐怖的危机却悄然来临，天空中降下一种被称为“毒雨”的孢子（这些孢子是一颗围绕佩恩运行的彗星的产物），这种胞子贪婪地吞噬一切有机物。为躲避它，佩恩人一开始不得不藏到地下。

然而人类是不会束手待毙的，他们找到了一种土生动物——火蜥蜴。火蜥蜴有两个胃，其中一个可以消化岩石，将其转化为火焰，它还能与人类建立某种心灵感应。以此为基础，人类培养出了龙。进化后的龙被赋予了极高的智力和心灵感应能力。每条龙孵化之后，都必须选择主人，并与其紧密联接，分享感情、思想、欲望和需求……生死相依。而这样诞生的龙骑士肩负起了飞上天空摧毁毒云的重任。

由于龙骑士的出现，佩恩星上被划分为龙骑士、堡垒领主、手艺人和无地者四大阶层。而毒雨本身至少隔两百年才出现一次（甚至多达数百年）。在这几百年中，灭世威胁难免被遗忘，社会斗争纷起，甚至龙骑士被消灭殆尽……整个“佩恩龙骑士”系列就叙述了二千年之间人类与九次大灾难的故事。

“佩恩龙骑士”系列的作者安妮·麦考菲利1926年生于美国马赛诸萨州，大学时代专攻斯拉夫语和斯拉夫文学，1968年以“佩恩的龙骑士”的第一部《飞龙》崭露头角，到今天已自著和合著了七十多部长篇小说，并获得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颁发的大师奖称号。“佩恩的龙骑士”系列已有二十多部长篇和若干中短篇小说，它还辐射衍生出了世界设定集、桌面游戏和电脑游戏等。值得注意的是，2003年后，由于精力问题，麦考菲利的“佩恩”小说多是她与自己的小儿子投德·麦考菲利（1956—）合著，甚至有四本是投德·麦考菲利单独写的。

子继母业，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了

当然，“科学奇幻”流派近年来也没有消亡，相继出现了詹姆斯·莫里诺的《世界毁灭之路》（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L. E. 莫德塞特的“隐士传奇”系列（The Saga of Recluce，这又是一个大系，1991年至今，已推出16本长篇小说，尤以魔法描写著称）、帕特里克·蒂利的“美铁战争”系列（共六本，有中译本）、C. S. 弗里德曼的“冷火”三部曲（Cold Fire Trilogy）、里查德·莫根的“英雄之地”三部曲（A land fit for heroes）这样一些非常值得关注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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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斗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二战前后，美国进入科幻黄金时代，在那现代奇幻的发源地英伦三岛，奇幻文学也并未停滞不前。它不仅改造和影响了大西洋彼岸诞生的“克苏鲁神话”与“剑与魔法”两大流派，更在孕育“史诗奇幻”这一擎天巨树。“儿子”与“母亲”步调不同，当然与其不同的文化底蕴息息相关。

谈论上世纪前半叶的英伦奇幻，首先要追溯到在世纪之初对H. P. 洛夫克拉夫特产生重要影响的威廉·霍普·霍奇森（William Hope Hodgson，其书曾在大陆推出，书名《幽灵侦探》，是百家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西方灵异从书中的一册）。霍奇森1877年生于英国埃塞克斯郡，脾气倔强，13岁逃学去当水手，经过四年学徒生涯，又在利物浦学习了两年，终于获得海员证书。海上讨生活十分辛苦，迫使霍奇森锻炼身体，成为“全英格兰排得上号的好手”——另一方面，海上的风暴、恶劣的环境，人与自然的搏斗和无法预料的致命危险，这些都构成了后来霍奇森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与符号。

霍奇森文学生涯的第一站是诗歌，但他的诗在当时并未得到赏识（其中有些甚至直到2005年才首度出版面世），因此霍奇森曾愤愤不平地说：“诗人要想活命，先得学会题墓志铭！”然而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1906年间，有家美国杂志刊登了他的恐怖奇幻小说，从此激发了他走奇幻文学之路。以后几年，他在大西洋两岸的杂志上都卖出了许多作品，而标志着他真正登堂入室的，则是1909年的《边陲鬼屋》，从1910年开始，霍奇森又撰写了颇受大众欢迎的连载“幽灵侦探”系列。

不过，由于很快一战爆发，霍奇森战死沙场（1918），他的创作生涯并不长，只有十年出头，所留下的小说以《边陲鬼屋》（The House on the Borderland）、《幽灵海盗》（The Ghost Pirates）、《格兰·卡格号的救生舟》（The Boats of the "Glen Carrig"）和《夜之地》（The Night Land）四部影响最大。这些书多取材于霍奇森自己的生活，并始终充斥着诡异压抑的恐怖气氛。

《边锤鬼屋》发生在一所孤独怪诞的爱尔兰别墅的废墟里，两位来此钓鱼的人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由别墅的前主人写就，而别墅实际上通向一个地狱空间……《幽灵海盗》讲述一艘厄运临头的船只的最后一次航行，在大海汪洋中与从前的海盗化身的恶魔作殊死搏斗，最后归于失败；《格兰·卡格号的救生舟》成篇最早（1907），运用了一种刻意仿古的笔法，叙述一位于1757年坐格兰·卡格号出海失事的男子，乘救生舟在海上的离奇经历，经过艰苦和恐怖的磨难，终于回到伦敦；《夜之地》是一本长达五百多页的长篇小说，是霍奇森毕生最长的作品。这离奇的故事发生于17世纪，一位男人悲痛爱人去世时，惊讶地发现自己能梦见未来的世界，而在那里，他能与爱人重聚。这个未来世界是无数纪元之后的地球，此时太阳已经熄灭（因此书名“夜之地”），仅存的人类聚集在一些巨大的金属金字塔周围，被邪恶的东西围困。小说围绕这名男子在夜之地的旅行冒险而展开，是穿越类小说的鼻祖。

H. P. 洛夫克拉夫特曾高度评价这位被遗忘的大师：“霍奇森先生在超现实文学上是继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Algernon Blackwood）之后的第二人。没人能像他那样准确地勾勒未知的力量与恐怖，并通过文字传递建筑物或地点本身所蕴涵的怪异感觉。”

一战后，维多利亚时代正式落幕，但英国仍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国。在一战与二战之间，大英帝国享受了夕阳的辉煌、短暂的平静，在奇幻文学上则为“史诗奇幻”的诞生做了充足的准备。1922年，英国著名作家E. R. 艾迪生（1882—1945）的《奥伯伦巨虫》得以发表，它是史诗奇幻从《世界尽头的森林》的雏形发展到《魔戒之王》这个成熟阶段的跳板之一。所谓“奥伯伦”，乃是头咬尾巴、无始无终地旋转轮回的大蛇形象，这个形象在人类的许多文化中都曾留下痕迹，包括挪威神话、希腊神话、基督教文化等等，它代表了轮回、结合与永恒之意——艾迪生把这个意思运用到小说中，讲述恶魔之地的三位君主为救出同伴（本来有四位君主）与巫术之地的国王的战争，书中所有的事都会轮回重演，比如国王死了两位，主线任务执行了两次，甚至小说开头和结尾都是巫术之地的使节来到恶魔之地等等，无始无终地反复。

然而《奥伯伦巨虫》之所以经久不衰（评选20世纪百部英语小说时，《奥伯伦巨虫》排名第三十二，更有许多支持者企图把托尔金从史诗奇幻开山祖师的位置上拉下来，换成E. R. 艾迪生），当然不止是因为引用了“大蛇”的经典形象，更在于其是第一部将拥有详细年代大事记的虚拟世界引入的奇幻小说，艾迪生以丰富的语言进行了大胆的世界塑造——当然其缺点也是很多，比如胡乱引用16至17世纪的英国名人名言，这些东西和北欧神话的故事氛围纠缠在一起，显得相当不伦不类。

E. R. 艾迪生的创作并未以此告终，他后来又写了新的第二世界奇幻“济米瓦亚”（Zimiamvia）三部曲和一些以挪威传说为素材的历史奇幻。与托尔金书写《魔戒之王》一样，“济米瓦亚”三部曲也耗费了E. R. 艾迪生十数年光阴和毕生心血，其最后一部《魔则坦之门》本是残篇，是他妻子在他逝世多年后整理笔记出版的。

在史诗奇幻的先驱之路上，在威廉·莫里森的《世界尽头的森林》、邓赛尼勋爵的《精灵国王的女儿》和E. R. 艾迪生的《奥柏伦巨虫》之后，很快又诞生了“歌门鬼城”系列（Gormenghast，又译《仇云盖堡》）。

《歌门鬼城》剧集

这套“歌门鬼城”，国内的读者要比《奥柏伦巨虫》熟悉，这都得归因于英国BBC公司在2000年前后曾花费巨资打造它的剧集，分为四集，获得了很高评价。此外，《歌门鬼城》的作者马文·匹克（Mervyn Peake, 1911—1968）除了是小说家，还是著名的插画家、剧作家与诗人，我们熟悉的很多外国名著的插图本，如《格林童话》、《金银岛》等都出自于他的手笔。鲜为人知的是，匹克还是在中国出生的呢！

1911年7月，马文·匹克生于中国江西，恰好在辛亥革命爆发之前，之后不到一年，全家迁往天津。在天津，匹克就读了小学，这一时期留下的对东方文化风土的深刻印象在他的作品中时有闪先。1923年，匹克回英国就读伦敦艾萨姆中学，这里成为“歌门鬼城”的另一大元素——哥特元素的由来之一。

匹克拥有极高的绘画天分，他后来进入克洛登艺术学院及英国皇家学院（Royal Academy School）深造，不到20岁就有成就。他为富人们画肖像，在多家画廊展示画作，更曾任教于威斯敏斯特艺术学院。整个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前期，匹克一直以插画家的身份名扬英伦，成为当时名流。今天，他的画作被收藏在英国国家肖像画廊和帝国战争博物馆里。

二战爆发后，匹克被征召入伍，他请求以战时插图艺术家的身份免役，却被屡屡驳回。不过，正如托尔金在一战的战壕中构思《精灵宝钻》与《霍比特历险记》一样，匹克也利用二战时的空隙写下了“歌门鬼城”系列的第一部《泰忒斯诞生》（Titus Groan），这部书在二战结束后的1946年出版，迅速把匹克推上作家生涯的颠峰。他分别又在1950年出版了“歌门鬼城”系列第二部《歌门鬼城》（Gormenghast），1959年出版了“歌门鬼城”系列第三部《泰忒斯独行》（Titus Alone），其中《歌门鬼城》荣获英国皇家学会文学奖，并使匹克入选为皇家文学学会会士。“歌门鬼城”系列还包括1956年的一个中篇《黑暗中的男孩》（Boy in Darkness）。

“歌门鬼城”发生在一个世代坚守传统、有着森严制度的古城里，它是马文·匹克心目中北京的紫禁城、西藏的拉萨与西方哥特风格的融合。歌门鬼城的孤立，它千年不变的传统，繁复的礼仪等，来自于对中国的印象，而其中的陈设，废墟、阁楼等，又是典型的哥特元素。因此，“歌门鬼城”系列被称为是带中国风的哥特童话故事。

歌门鬼城世代由葛若恩家族统治，业已传承76代。它巨大无比、犹如一座无尽的迷宫；它又像一座监牢，把所有人都关在里面，遗世独立。老城主昏庸无能，大小事务都遵照图书馆长依照传统所定下的礼仪执行；城中还有一位霸道蛮横、冷酷无情的城主夫人，时刻不放松对权力的控制。在这样一座城堡中，有的人碌碌无为，有的人想逃离桎梏。15岁的公主疯狂地渴望自由，却被礼教和家庭束缚，御厨则只把心思放在与总管的争斗上……故事是在第77代继承人泰忒斯·葛若恩意外诞生时开始的，虽然老城主惊喜于老年得子，但他的出生，并非王后的本意，更让公主和国王的双胞胎妹妹愤愤不平，因为这打乱了继承顺序。

在这个变态的城堡中，有位厨房小弟史提派克，因其低贱的出身，被人贬为“厨房老鼠”。但他聪明伶俐，由于受不了厨房里暗无天日的生活，决心把城堡夺为己有。他挑起总管和御厨的斗争，闯进公主的秘密阁楼，与公主相恋，随后又利用国王的双胞胎妹妹的虚荣，引诱她们在家庭聚餐中点燃图书馆，使得一生依赖图书馆行事的国王发疯而死。斯提尓派克从他自己策划的火灾中救出了大家，反倒成为英雄，当上大臣。

泰忒斯即位后（此为“歌门鬼城”系列第二部《歌门鬼城》），史提派克见他年幼，便利用公主和国王愚蠢的双胞胎妹妹，密谋争夺王位。泰忒斯从二岁开始不仅要与史提派克斗争，还要反抗歌门鬼城的清规戒律。随着故事发展，国王的双胞胎妹妹、奶妈、总管等人纷纷死在史提派克手上，最后连与史提派克相爱的公主也在绝望与伤心中拿着他定情时送的已经干掉的玫瑰，在瓢泼大雨中跳进滔天洪水。关键时刻，小国王泰忒斯·葛若恩除掉了史提派克，完成了对古堡和亲人的义务，随后便把权位留给了母亲，孑然一身奔向梦想中的自由，由是开始了“歌门鬼城”系列第三部《泰忒斯独行》的故事。离开歌门鬼城的泰忒斯，忽然闯入现代世界，一个有科学家、高楼大厦、汽车和飞机的世界。别人以为泰忒斯精神失常，认为歌门鬼城是他虚构的地方，最后连泰忒斯自己都怀疑起来，他千辛万苦出了城，又必须千辛万苦寻觅归乡之路，这好比一个奇幻的“围城”……

可惜我们已无法目睹匹克最终的设想，因为他中年患上帕金森氏症，后又因剧本失败而精神崩溃，写《泰忒斯独行》时已经病重，许多手稿字迹难辨，与人沟通也十分困难——这让《泰忒斯独行》一度沦落到无法出版的地步。其实，匹克的计划不只三部曲，他的遗孀曾解读出第四部《泰忒斯醒来》（Titus Awakes）开头篇章的残稿。这部分残稿在1995年再版“歌门鬼城”系列时，被附在第三部后面，以兹永久的怀念。残稿中城主夫人在窗前凝望儿子的归来，也许匹克心头所想正是少年时离开的古老中国，那才是他梦中的的歌门鬼城吧。

二战中的大英帝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方才换得胜利，结果在紧随而至、席卷全球的反殖民主义浪潮冲击下，短短一二十年间便完全解体。它不得不将世界的权柄拱手让予两个超级大国——美国与苏联。在这个战后时代，英伦奇幻的领军人物是“最伟大的牛津人”C. S. 刘易斯，其“纳尼亚传奇”系列被翻译为40多种语言，迄今已卖出了一亿两千万本以上，在系列奇幻丛书中仅次于“哈利波特”系列和《魔戒之王》。此外，刘易斯与J. R. R. 托尔金毕生的友谊和提携，也堪与大西洋对岸H. P. 拉夫克洛夫特与罗伯特·霍华德的友谊相媲美。

刘易斯原名克利夫·史戴普·路易斯（Clive Staples Lewis），1898年生于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的一个圣公教会革新教派的家庭中，自幼喜欢躲在小阁楼上耽读。然而他童年时曾经历母亲逝世、被送去严酷的寄宿学校（这里被刘易斯厌恶地形容为“贝尔森集中营”）等一系列悲剧事件，思想混乱得像一堆乱麻，自称为无信仰者。根据传记作者们的说法，把刘易斯从青春期的消沉与绝望中拯救出来的，只是他对神话、童话和浪漫故事的喜好。

然而刘易斯毕竟天资过人，1917年，他进入了牛津大学历史最悠久的大学学院（Universitg College）攻读，大学一年级时，便出版了一本诗集《缚灵》（Spirits in Bondage, 1919年刘易斯20岁时出版），毕业时，他取得的学位包括希腊文学、拉丁文学、哲学、古代史和英国文学。作为天生的“书虫”，他在三个学科上都取得了牛津大学前所未有的高分成绩。毕业后，刘易斯做了29年的英语文学教师，1954年发表论文《16世纪的英国文学》后，又被指定去剑桥大学教授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文学——这时就是他创作奇幻小说和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了。

他的创作生涯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吉光片羽（The Inklings）”读书会——在牛津大学那些优美的古典建筑中，有若干舒适的酒吧，“吉光片羽”读书会就是在一家名为“老鹰与小孩”的酒吧里成立的。这个读书会约从上世纪30年代初一直延续到1949年，成员以J. R. R. 托尔金和C. S. 刘易斯为核心，还包括E. R. 艾迪生、查尔斯·威廉姆斯、欧文·巴非德等一大批牛津学者和作家，他们讨论的多是常人觉得有些荒诞的奇幻故事。在会上，通常作家们会把未完成的作品拿来大声朗读、之后再征求意见——由于“吉光片羽”读书会中孕育诞生了以《魔戒之王》和“纳尼亚传奇”为首的一大批深刻影响世界文坛的杰作，因此到今天，它已经成为了传奇，“老鹰与小孩”酒吧也成为了奇幻粉丝心目中的圣地。

在“吉光片羽”，刘易斯与托尔金于1926年相识，这场相遇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刘易斯在《四种爱》中写道：“恋人喜欢摒人独处，朋友则分享共同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曾使得他们与他人分隔开来，不管他们本身愿不愿意。”刘易斯和托尔金一起自战争中生还（刘易斯曾参军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都受创于大战所展示的工业兽性，都在北欧传说中寻求安慰。无数个夜晚，这对好友在书会里聚会、在房间里谈话或在大学校园中散步。托尔金说服刘易斯相信基督教的神话并不仅仅只拥有外表的美丽，它还是真实的。当刘易斯反驳说神话都是无价值的谎言时，托尔金回答：“不，它们不是谎言。”他进一步要刘易斯解释，为什么把北欧神话看做承载事实的工具，同时却要求《福音书》满足更严格的真实标准。就这样，刘易斯终于摆脱了精神上的迷茫与怀疑，重新找回了信仰。当然，帮助并非是单方面的，托尔金也曾回忆道：“我欠刘易斯的债永远也还不完，那不是‘影响’二字所能概括的……长期以来，他是我唯一的读者。有了他的存在，我才认识到我的创作可以不仅仅停留在个人爱好的层面。”

寻回信仰后的刘易斯在人生道路中站稳了脚步。1944年2月到4月，也就是诺曼底登陆前夕，刘易斯每天在BBC电台发表“超越个人”的广播讲话，向战时的人们解释基督教信仰，为他们打气助威。这些广播讲话在大西洋两岸广受欢迎，确立了刘易斯作为20世纪基督教最重要阐释者与宣扬者之一的名声，有“向怀疑者传播福音的使徒”之外号。在此之后，刘易斯的创作之路也打开了，他结合自己复杂的成长经历，一连写下了四十多部著作。

作为文坛大师，刘易斯的一生被概括为“三个刘易斯”，意思是说他完成了三类非凡的事业：一是杰出的牛津剑桥大学文学史家和评论家，代表作包括《牛津英国文学史·16世纪卷》、《爱的寓言：中世纪传统研究》等；二是深受欢迎的幻想文学作家，代表作包括“空间三部曲”系列、《裸颜》、《地狱来鸿》和“纳尼亚传说”系列等等；三是通俗的基督教作家和宣传家，代表作包括《天路回归》、《痛苦的奥秘》、《荣耀的重负》、《返朴归真》、《四种爱》等等（这几本都有华东师范学校出版社的中译本面市）。

刘易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小说作品，是“空间三部曲”的第一部《沉寂的星球》（已有中译本），出版于1938年——该书的出版还得感谢托尔金凭借《霍比特人》的成功而对出版方施加的影响。让刘易斯这个名字家喻户晓的则是他在小说上的第二次尝试，1942年问世的《地狱来鸿》（此书有港译本）。《地狱来鸿》是一部带宗教色彩的奇幻书信集，讲述年长的老魔鬼史克卢台波教导年轻的魔鬼沃姆伍德如何去诱使人类堕落。当时欧洲正值二战阴云笼罩，惶惶不可终日，刘易斯企图在乱世中通过讽喻的形式，来规劝世人保持清醒。由于他对人性细微处的体悟十分到位，再加上幽默风趣的笔触，结果史克卢台波和沃姆伍德这对组合一炮走红，成为英国家喻户晓的角色。该书到1942年底已再版八次，在大西洋两岸销量以百万册计。二战结束后，美国《时代周刊》在1947年9月8日那一期的封面上，把刘易斯的肖像和手持刀叉的魔鬼画像同时刊登出来，更使他成为家喻户晓的牛津护教学者。

上世纪40年代后期，刘易斯开始创作令他获得不朽声名的“纳尼亚传奇”系列，始料未及的是，这套书竟令他与好友托尔金产生了裂痕。托尔金最厌恶“纳尼亚传奇”的第一本《狮子、女巫、魔衣柜》，他认为书中包含了太多可笑的元素，如邪恶女巫、圣诞老人、能言马等等，好比把一堆不协调的碎片强行粘贴在一起。托尔金自己系统地构建了一套神话体系，在他看来，“纳尼亚传奇”的模式无疑是懒惰和粗糙的。其实在当时，不仅托尔金愤愤不平，连出版商也试图劝阻刘易斯，他们认为这部小说会损害他作为严肃作家的名声——然而刘易斯统统置之不理。毕竟，就算是好友，又怎能理清刘易斯童年的曲折经历，并体会他如今的喜乐心境呢？

结果《狮子、女巫、魔衣柜》甫一出版便大受欢迎，此后六年间，刘易斯以一年一本的速度依次推出了《凯斯宾王子》（1951）、《黎明踏浪者号》（1952）、《银椅》（1953）、《能言马与男孩》（1954）、《魔法师的外甥》（1955），到1956年完成最后一部《最后一战》——并赢得英国儿童文学的最高荣誉“卡内基文学奖”。“纳尼亚传奇”七本连成一体，从四个孩子去乡下借宿，结果通过魔法衣柜来到纳尼亚王国开始，描述了魔法王国纳尼亚的兴亡史，其文字简洁又富于想象力，精致隽永。

“纳尼亚传奇”改编电影

如果非要找它的不足的话，可以说它有些过于追求宗教寓意。尤其是狮王阿斯兰的牺牲、救赎与复活，可以明显对照《圣经》中耶稣的经历。托尔金认定刘易斯受宗教太多束缚，没能放开手脚，体现出应有的洒脱。但对于世人而言，由于刘易斯的真诚，“纳尼亚传奇”还是首先获得了全世界的孩子们的喜爱，随后又被文学界狂热地接受了，它成为了英国二战后最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品。

在后来的岁月里，由于“纳尼亚传奇”与《魔戒之王》的分歧，刘易斯与托尔金的的友谊出现了裂痕。但在《魔戒之王》面世前夕，刘易斯意识到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毅然放下所有芥蒂，利用自己的巨大威望为《魔戒之王》造势，使得两位大师终能在文学上交相辉映。有趣的是，为了“报复”朋友，两人皆以对方为原型来勾勒自己小说中某些“讨厌人物”。刘易斯以托尔金为原型塑造了“太空三部曲”的主人公，一位罗嗦的语言学家；托尔金则用刘易斯来描画树胡——《魔戒之王》中树人的领袖。刘易斯的大嗓门和不停清喉的习惯在树胡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托尔金还借树胡之口挖苦刘易斯流水线式的文学创作：在《魔戒之王》中，树胡把树人所用的语言描述为“一种可爱的语言，但用它来说任何事情都要花上很长时间，因此我们只说那些值得花很长时间来说的事情”。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也许是受两人弥古长青的友谊保佑，在新世纪里，他们的代表作不仅先后被改编为电影，均在新西兰拍摄，且都在世界范围内给了世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和精神震撼。其中，《魔戒之王》三部曲已在2000至2002年三年间公映完毕。“纳尼亚传奇”的第一部、第二部和第三部则分别于2005年、2008年和2010年公映。

1963年11月22日，刘易斯终因肾衰竭去世，在离开人世之前，他为十年后才去世的挚友托尔金写好了讣文。刘易斯去世当天也是肯尼迪总统遇刺和著名作家A·赫胥黎（《美丽新世界》的作者）去世的日子。于是他的死和赫胥黎的死一样，由于肯尼迪事件的震撼效应，在当时都被大众忽略了。

有英雄就有反英雄

一个东西，被塑造到极致后，总有涵盖不到的地方，随后会有其他不甘寂寞的人站出来宣扬主张，争夺话语权——这其中最常见的一条路，便是直接“唱反调”了。

由此，我们将谈到英伦奇幻的另一条路，则在为史诗奇幻打基础的同时，对美国“剑与魔法”奇幻的改造。其代表作是迈克尔·莫考克（Michael Moorcock）的“永恒斗士”，而莫考克本人曾被提名为战后英国最伟大的作家。

迈克尔·莫考克1939年出生于英国伦敦，此后不久纳粹用世上最早的飞弹（V1、V2）攻击伦敦，废墟的景象就这样留在了莫考克幼年的记忆里，并在他日后的创作中频繁地反映出来（他每早醒来，熟悉的景物就可能面目全非，秩序和混乱的斗争莫过于此了）。

少年莫考克是个疯狂的书呆子，几乎读完了家里和图书馆能找到的所有小说，以及英美两国流行的文学杂志，甚至通过邮购广泛收集早已绝版的冒险小说刊物。16岁那年，莫考克成为专业杂志《人猿泰山大冒险》的编辑，很快又担任《塞斯丁·布莱克图书》的编辑。这期间，他开始写下大批中短篇小说，内容庞杂，从同人小说，到罗宾汉、维京人、航天故事等不一而足。1961年，他的小说头一次印刷出版——“永恒斗士”中最出名的“美尔尼博的艾尔瑞克”正是在这篇名为《梦之城》的小说中首度与世人见面的。

莫考克享有世界范围内的声誉可以追溯到他于1964年接过科幻刊物《新世界科幻》的编辑任务，之后七年，他以旗手的姿态，开创了一个科幻新浪潮的时代，最终颠覆了统治欧美长达20年之久的“科幻黄金时代”。

而在奇幻方面，自1961年艾尔瑞克现身后，莫考克大展宏图，写了长短结合的无数“永恒斗士”小说。“永恒斗士”是个什么意思呢？莫考克设想我们的宇宙是个“多元宇宙”（Multiverse），地球所在的位面只是多元体系中极小的剖面而已，而支撑整个宇宙的，是混乱与秩序间永无止境的斗争。永恒斗士为多元宇宙的平衡服务，他们的一生都在有意无意维持平衡，既不会消灭混乱从而扼杀世界的创造力，又不会消灭秩序从而让世界走向毁灭（后来“龙与地下城”照搬了多元宇宙的世界观）。

简言之，永恒斗士好比位面“警察”。他们在各个位面的形象或许不同，但所做的事差不多。当然，他们本人对此也许并不理解，甚至产生怀疑和抗争，“永恒斗士”故事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

先说艾尔瑞克，他所在的美尔尼博是个古国，拥有上万年文明史，号称“龙之岛”，位于世界中心。岛民魔力强盛，曾经统治世界，但到艾尔瑞克、这位美尔尼博的第428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登基时，其势力已退回岛上，世界上其他地方纷纷兴起了由人类主宰的“青年王国”（The Young Kingdoms）。

艾尔瑞克天生白化病，身体和四肢浑似枯骨，头发如牛奶般花白，他还有一对深陷、忧郁的红眼，得时时依靠药草来维持生命。另一方面，和自己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同胞们不同，他深深地为民族的前途忧虑着。

艾尔瑞克拥有强大的力量，从皇家血统里，他继承了魔力，也继承了美尔尼博人与神灵和恶魔之间的诸多契约，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召来各种帮手。更重要的是，他拥有魔剑“风暴使者”（Stormbringer）。此剑为恶魔化身，威力无穷，且拥有邪恶意志，以吞食灵魂为乐。它给了艾尔瑞克能量及活力，他既离不开它，又极端憎恨它。它让艾尔瑞克战胜强敌，又让他不时地陷入疯狂中，从而失手杀害亲人和朋友，成为污点英雄。

在故事里，艾尔瑞克为了报仇，亲手导致了美尔尼博的灭亡。后来他与残余的同胞及其他伙伴经历了许多冒险，直到最终混乱与秩序的决战。决战后，世界得以重生，但在平衡终于恢复的高潮时刻，“风暴使者”杀害了艾尔瑞克，它变回恶魔的形象，去腐蚀新生的世界。

艾尔瑞克的一生就是这样讽刺

“美尔尼博的艾尔瑞克”漫画

莫考克的“永恒斗士”中，与艾尔瑞克齐名的有红袍王子科伦（Corum Jhaelen Irsei, the Prince in the Scarlet Robe），科伦所处的位面本由瓦达歌族（Vadhagh）和纳迪戈族（Nhadragh）两支古老种族统治，两族互相竞争了上百万年之久，但混乱诸神创造出马布登族（Mabden）来颠覆他们。马布登族就是人类，生命短暂，繁衍迅速，如瘟疫般扩张，将旧世界化为废墟。尽管人类缺乏知识，愚昧落后，却拥有巨大的破坏力，使得古老的种族面临灭顶之灾。红袍王子科伦是瓦达歌族唯一幸存的族人，他起初一心复仇，在复仇之路上却发现一切都是由混乱诸神造成的，由此他杀掉了混乱方的大神，开始在位面与位面之间旅行，甚至来到爱尔兰的传说时代，成为人类的英雄，帮助人类打败了邪眼巴洛。

多里安·霍克蒙（Dorian Hawkmoon）是另一位著名的“永恒斗士”（他更是目前大陆出过中文本的唯一一位“永恒斗士”，书名《头颅里的宝石》）。霍克蒙生活在很久以后的地球，那个地球被由英国演化来的邪恶帝国统治。帝国的马里亚达斯男爵在霍克蒙的头颅里嵌进了一颗黑宝石，宝石不仅会传达霍克蒙的一言一行，必要时甚至能吞噬他的心智……幸好霍克蒙找到办法暂时控制住了它，随后踏上旅途，寻找对抗帝国，去除宝石的办法，最后他与这个世界的混乱之源——也就是由艾尔瑞克的魔剑“风暴使者”化身而成的恶魔做了终极决斗。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一位“主流化”的永恒斗士杰瑞·科尼利厄斯（Jerry Cornelius）。杰瑞·科尼利厄斯是现代社会里的超级英雄，他生活在一个无政府主义主导的英国，所以其故事光怪陆离，充满后现代主义色彩。莫考克本人不愿意将这些故事定义为奇幻或科幻，他说“我写科尼利厄斯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开或说‘解放’读者的视野，让他们知道（幻想小说）能这样写”。他做到了。

以上四位，只是迈克尔·莫考克笔下永恒斗士中最出名的四位，而他打造了好几十位鲜活的永恒斗士。这些人物在纠结的多元宇宙中挣扎奋斗，并时而相会，共同组成繁复浩渺的“永恒斗士”大系。“永恒斗士”虽然本质上也是打打杀杀，但和前面浓墨重彩介绍的、由霍华德开创的“剑与魔法”流派有很大区别。霍华德的英雄，是逢山开落遇水架桥的英雄，他们虽然生活在黑暗时代，都最终都能取得胜利，特有快感；莫考克把以上桥段比做是陈腔滥调，他笔下的英雄都有极大的身心缺陷，终其一生也往往无法逃避悲剧命运。这是一种更古典化、希腊式的英雄，与前者是阿喀硫斯与蝙蝠侠的区别。这也反映出美国式除暴安良的超级英雄文化和英伦文化传统的不同。

迈克尔·莫考克号称：“一天能写15000单词，三天能出一本书”，永恒斗士的诸多故事就是这么诞生的。这些故事一开始多为中短篇，后来逐渐写成长篇，他又有一个跟金庸老先生类似的毛病，则喜欢修订、增删小说的内容，导致市面上流传着同一小说的多个版本，令人有些无所适从。到目前为止，最“权威”的版本是上世纪90年代后期到2003年间，由英国的格兰兹出版社和美国的白狼公司共同编辑推出的《永恒斗士全集》，共15卷厚书。

世界上有很多作家曾创造出一个世界，但迈克尔·莫考克创造的是一个宇宙。

3

海之槛歌

看过科幻“黄金时代”时奇幻在在夹缝中与科幻双栖生长的景况，也目睹了在大西洋彼岸现代奇幻的进一步发展，要理清上世纪中叶的生态，我们还差最后一片拼图，那就是美国本地的原创奇幻。原创奇幻在杂志时代之后的二三十年里，规模没有之前那么大，门类也没有那么系统，但它毕竟得以延续，间或还出现了一些颇有号召力的作品。由之培养出的读者，将奇幻的香火弥久长青地流传下来。

在这时代的原创奇幻中，我们挑出最有代表性的三对男女来说。

却说那古代盲诗人荷马，广泛采摘民间传奇，谱写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无独有偶，当代也有那么一位晚年失明的作家，深深影响了奇幻界的诸多后辈，直到九十多岁高龄的今天，仍然坚持写作。他就是当代的盲诗人，“濒死地球”系列的创造者——杰克·凡斯（Jack Vance）。

凡斯生于1916年，从小视力很差，到上世纪80年代完全失明。二战爆发后，他不甘心因视力原因无法入伍当兵，结果偷偷背下视力表，上商船做了水手。这一干不得了，培养出他对海洋的感情，直到在上世纪70年代成为全职作家前，他一直在从事各种与海洋相关的工作，而小说集《濒死地球》的六篇小说都是在海上写成的。

凡斯的第一次写作尝试在大学时代，而他的第一篇小说《世界的思考者》发表于1945年。后来他总共出版了六十多本小说，还与《沙丘》的作者弗兰克·赫伯特及科幻奇幻大师波尔·安德森作了好友兼邻居。

1950年，凡斯把在海上漂泊时写的一系列互相连接的小说结集出版，这就是《濒死地球》，它成为凡斯的成名作。“濒死地球”作为一个大系，后来又陆续补充了1963年的《灵界之眼》（Eyes of the Overworld）、1978年的《库格尔冒险》（Cugel's Saga）与1981年的《奇人莱尔托》（Rhialto the Marvellous）。这些小说主要描绘二十亿年以后的未来地球。那时，太阳已快熄灭，文明走到尽头，魔法与神话重新出现。各种奇异的生物，如遗传工程的遗留产物迪奥殆，以情报换盐的骑蜻蜓的图克人等与人类一起生存。在这样的背景下，形色人物启程进行奇妙的冒险。“濒死地球”的想象力极为丰富，其设定对以后奇幻文化的发展具有相当大的启发和指导意义。此外，精致诙谐的语言也是杰克·凡斯的招牌，他追求幽默效果和语言技巧，在他眼中，单调直接的说法是被鄙视的，宁愿选择曲折婉转的表达。他的书读起来既像童话，又像远古传奇。

不过有一点和童话乃至远古寓言不同，凡斯的世界是黑白不分的灰色世界，他不在书中做道德判定（这点往往让中国读者产生不适感）。

无可争议的奇幻角色扮演游戏王者“龙与地下城”，其魔法系统曾几乎照搬“濒死地球”。熟悉的朋友都知道，龙与地下城的魔法不是按魔力点数（MP）来施放的，而要靠法师休息时加以记忆，一旦施放，记忆便告消失，必须重新休息再度记忆（此传统在最新的“龙与地下城”第四版中已经改变）——由于是取材于“濒死地球”，龙与地下城的这种魔法系统又名“凡斯魔法系统”（Vancian spellcasting）。不止如此，“龙与地下城”的经典魔法中还有不少照搬“濒死地球”，如七彩喷射、时间停止、无尽绳索等等。感念于凡斯的启发，“龙与地下城”的创造者加里·盖克斯特意把“龙与地下城”中的主神之一给予了杰克·凡斯，那个神叫维克纳（VECNA），其实是凡斯（VANCE）的名字倒着写。

晚年的杰克·凡斯依然笔耕不辍，虽眼睛失明，但凭借工具帮忙，他创作出了琳妮丝三部曲（Lyonesse Trilogy，“冰与火之歌”中的琳妮丝便是向这个三部曲致敬的产物）。这套三部曲连接了远古传说与亚瑟王时代，堪称凡斯一生文学成就的集大成者。

在这套书中，杰克·凡斯设想在英伦三岛西南方，法国布列塔尼半岛正西，有一个面积与爱尔兰岛大致相当的大岛西柏拉斯。此岛原是统一王国，但目前分裂为十个国家。“琳妮丝”其实是西柏拉斯岛南端的一个大国，由于三部曲从琳妮丝国开始，反派又一直是该国阴险的卡西米国王，因此才被称为琳妮丝三部曲。在本地住民之外，称为“斯卡人”（The Ska）的挪威原住民飘洋过海也被赶到这片岛屿。他们自诩“纯种人”，血统能追溯到冰河纪元，决心征服这里，就这样，故事围绕着岛屿如何再统一展开了——先是卡西米国王强迫女儿进行政治婚姻，女儿却被邻国也同样蒙难的王子救走。这一对苦命鸳鸯生下一个儿子，儿子又教妖精调包成了一个妖精女子。后来公主自缢而死，王子历经辛苦寻到了长大的儿子，并且当上几个王国的国王，战胜了斯卡人。同时，卡西米国王又把政治婚姻的目光对准了他自以为是孙女的妖精女子。怎奈那妖精女子是个巾帼英雄，不仅不肯依，而且出去冒险……最后她与自己当年调包的欢喜冤家彼此相爱，并且统一了全岛。在皆大欢喜中，故事落下了帷幕。

琳妮丝三部曲是虚构历史（“秘史”流派）和史诗奇幻流派结合的产物，凡斯考察了若干神话，伪造出一个与真实世界相连接的历史故事，而整个西柏拉斯岛的传说、生物、地理环境等，又完全出于他的想象与创造。该系列创作发表的时间贯穿上世纪80年代，凡斯把毕生功力倾注在这里，该系列第三部也因此获得了世界奇幻奖。

2007年，乔治·马丁和好友、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幻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携手，广邀天下高手，在杰克·凡斯生前为他献上了一份厚礼——《濒死地球之歌》。在这本小说集里，21位当代名家各自奉献出一篇架构在凡斯的“濒死地球”设定下的同人小说，以此为致敬。而凡斯也老当益壮，在集子中贡献了一篇中篇小说，与当世豪杰们一争高下！

凡斯廉颇老矣，尚且能饭，另一位厄修拉·勒古恩老奶奶也不让其专美。她虽比杰克·凡斯小了13岁（出生于1929年），但论及写作的频率及在大陆的知名度，那比前者尤有过之。

厄修拉·勒古恩成名于上世纪60年代，不仅是新浪潮的弄潮儿，后来更在奇幻、散文乃至诗歌方面都取得了重大成就，且其辉煌的职业生涯一直延续到近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可谓幻想文坛的常情树。尤其是她无人可及地获得了20次轨迹奖和10次以上的雨果奖、星云奖，被美国国会图书馆列为了“活着的传奇”。

人们常说，小时候的熏陶作用大，这在勒古恩身上有最明显体现。她父亲是人类学家，母亲是儿童文学家和心理学家，三位兄长也均是学者，家里时常高朋满座，在这样的环境下，勒古恩几乎从懂事起就对阅读和写作产生了浓厚兴趣，十一岁就开始给《惊奇故事》杂志投稿了。当然，成名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勒古恩也是耕耘到接近四十岁的时候才成为公认的大师的。

勒古恩写过很多好东西（包括国内已有译本、获得星云雨果双奖肯定的著名科幻小说《黑暗的左手》与《一无所有》），而在她的奇幻成就中，首推“地海”系列。该系列主要出版于上世纪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包括《地海巫师》、《地海古墓》、《地海彼岸》、《地海孤稚》、《地海故事集》和《地海奇风》（其中《地海奇风》出版于2001年，并获得世界奇幻奖）六本，以及两个短篇《解放之词》和《真名之道》。所谓的“地海”，乃是一颗海洋占绝对主体的星球，这个世界上分布着数百个岛屿，但没有大陆。在这里，龙和魔法大行其道，最为独特的是，“地海”世界精细的魔法系统以事物的“真名”为根基，“真名”是失传的古语，知道某物的“真名”，就能操纵某物，实现魔法，因此真名成了巫师最重要的财富。地海的故事因之围绕巫师来展开，讲述少年认识自我之艰难、女性打破性别藩篱的困惑、老人对人生意义的再追寻等等。

《地海巫师》书影

和史诗奇幻不同，“地海”中压根没有什么战胜大魔王、拯救世界的情节，它一直围绕着人的本性来展开。这与勒古恩的思想有关，作为老庄思想的崇拜者，勒古恩曾倾四十多年之力，翻译注释《道德经》。她把东方哲学的无为思想，相生相克的均衡概念，运用到现代奇幻小说之中，再加上女性独特的思维，令她的书独树一帜，犹如一壶清凉的龙井。

近年来，“地海”曾先后被宫崎骏之子宫崎吾郎改编为动画版，又被美国的sci-fi电视台改编为电视剧，但都有不尽人意之处，甚至勒古恩还亲自去信谴责。

厄修拉·勒古恩最新的奇幻作品是青少年奇幻“西岸编年史”三部曲，分为《礼物》、《声音》和《力量》三本。其中《礼物》获得了2005年的美国童书奖，《力量》获得了2008年的星云奖。

以上这一对还可以说是在比资格，第二对咱们就来比文采。看谁的文字说得上瑰丽美好，绕梁三日。在这一时代的美国原创奇幻作家中，文笔最佳的无过于彼得·S. 毕格，其代表作、初版于1968年的《最后的独角兽》是家喻户晓的经典，也曾先后被改编为动画和电影。

彼得·S. 毕格1939年出生在美国曼哈特，中学时代业已因为优美的诗歌而屡屡获奖。19岁那年，他写了小说《美好安息地》，后来这本小说被巴兰亭书社再版，成为早期奇幻名著之一。毕格的创作生涯从总体上可分为两段，前一段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代表作是《最后的独角兽》；后一段是上世纪90年代至今，代表作包括《旅店主人之歌》和《最后的独角兽》的续作中篇小说《孪生双心》等。中间有近20年时间，他被好莱钨看中聘请为编剧，又时常巡游各地，举行朗诵会和演讲，因此小说产量较少。

《最后的独角兽》以一只孤独的独角兽为主人公，她平静地生活在森林里，某天，当她得知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独角兽，便离开了森林，幻化成为美貌少女，踏上寻找同类的旅途。路上，她和半吊子魔法师史曼德里克及绿林女侠茉莉小姐结成伙伴，江湖闯荡，经历了一场场跌宕起伏、出生入死的冒险，终于解救了被困的独角兽同类，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爱上了人类王子，体会到爱情的滋味与苦痛。在故事末尾，春天重回大地，独角兽下定决心返回森林，但带着人类的忧伤与失落……

《最后的独角兽》是一个美丽的童话，飘逸而空灵，同时，它来源于童话，却又高于童话。它在经典的童话结构下，充满讽喻地讲述了人的成长历程。这，就是《最后的独角兽》能几十年不衰的原因（2004年，《最后的独角兽》被改编为电影，2010年还刚刚推出了它全新的漫画改编版），

作为毕格后期代表作的《孪生双心》，延续了《最后的独角兽》的故事，篇幅不长，讲述多年后当年的王子、今天的国王与独角兽的重逢，感情真诚，读来催人泪下，所以它获得了雨果星云双奖的肯定。而《旅店主人之歌》是关于爱与生命的奇幻小说，围绕一家旅店，以拼图的手法，讲述了三个女人、一位男性和一只狐狸的追寻，是一部颇有古韵的当代奇幻经典（已有台译本）。

说到文字的诗意，论及成长的故事，女性以其细腻程度，当然不遑多让，不会让男人专美。在这个过渡时期，美国涌现了一位专写诗情画意的单本奇幻或短系列的名家派翠西亞·麦奇莉普（Patricia Anne McKillip）。麦奇莉普1948年出生在美国俄勒冈州，1973年自圣何塞大学获得英语文学硕士学位，此后成为职业作家。她写作风格清新，偏青少年向，虽是多栖作家，但以奇幻创作为主，期间多次获得轨迹奖、世界奇幻奖和创神奖，并于2008年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的肯定。

麦奇莉普的小说中最著名的是上世纪70年代出版的“御谜士”三部曲，包括《赫德御谜士》、《海与火的传人》和《风中竖琴手》三本（皆有台译本，三本长度皆短，再版时也被合订在一起）。

“御迷士”的世界由至尊统御，巫术书收藏于御谜学院内，少年自各地来到学院成为“御谜士”，研读自古流传的谜题与其中教训。每道谜题都有一个答案和一个教训，御谜士学习谜题，主要是为了解谜题背后的教训，以了解自我，进而帮助苍生。学院里的名言说：“解不出的谜题不可怕，未知的谜题才是最可怕的。”

荒僻小岛赫德的王子摩亘就是御谜士之一，而且拥有解谜天赋，经由一次解谜得到了美女瑞德丽的婚约。他热爱乡土的淳朴生活，甘愿返乡务农，然而额上却出现了三星记号，成为“佩星者”，不得不与竖琴手一起前去拜见至尊，企求揭开身世之迷。然而他发现真正的至尊早已失踪，如今在位的竟是个冒牌货，而强大的异形者竟在此时大举入侵！寻寻觅觅，在危急关头，摩亘破解了谜题，原来在自己身边的竖琴手其实就是至尊本人，之所以没有露出原形，乃是为了锤炼摩亘的意志，使其能够完成佩星者的使命。最终，摩亘获得了各地的国土统治力，释放出强大的异能，打败易形者，拯救了天下。

“御迷士”三部曲是一个平凡的英雄追寻自我的历程，它以诗歌般的语言歌颂爱与自然，讲述如何与命运抗争，如何确立自己的人生定位，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读来尤其发人深省。

派翠西亚·麦奇莉普的其他奇幻小说也基本是这个风格，其中著名的多有台译本，包括《女巫与幻兽》、《翼蜥之歌》、《幽城迷影》和《魔幻之海》等等。

在奇幻“中世纪”的原创奇幻中，我们已经讲了老人与老人的对应，诗意与诗意的对应，我们再看看男权与女权的对应。

这两位剑走偏锋的美国原创幻想作家，其书籍累计销量都早已突破千万册大关。其一是阳光的安德雷·诺顿，她的“女巫世界”开浪漫主义奇幻的先河；另一位是“黑暗”的约翰·诺曼，他创造出“戈尔”世界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以男权主义、甚至以SM为主题的玩意儿，倒也风靡一时、至今不衰。

安德雷·诺顿原名艾丽丝·诺顿，1912年生于美国克利夫兰市，高中时代投身写作，由于经济危机，她大学中途辍学，长期在图书馆儿童部工作，这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写作和阅读。1934年，艾丽丝·诺顿正式改名安德雷·艾丽丝·诺顿，简称安德雷·诺顿——在那个保守的年代，诺顿认识到看书的基本是男孩，若想出人头地，得动动脑筋——也正是在这年，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了。

诺顿是一位特别多产的作家，足以跟阿西莫夫这样的“写神”相提并论。她一生中共写了27个系列一百四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一百多部中短篇小说，总计作品出版量超过300种，其中既有奇幻小说，也有大批科幻小说、历史小说乃至冒险小说，最著名的则是奇幻小说“女巫世界”系列。

在女巫世界，只有女性可以使用魔法，而且还必须是处女，如果与男人结合，就会失去魔法。在这里，爱情会付出巨大代价，而敌人会玷污被抓住的女巫，以使她们失去魔力。在小说开始，退伍军官西蒙·塔加思被人追杀，穿越逃到这个世界，无意中拯救了一位女巫，并帮助女巫与敌人斗争，期间发挥出他在二战中锻炼的领导技能，成为了那个世界的大英雄。后来他更通过与女巫老婆的“精神联系“，使自己也拥有了魔法，并让女巫社会承认了男性魔法的合理性。因为这极具浪漫色彩的情节，“女巫世界”也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个浪漫奇幻系列。诺顿在系列小说中展示了创造世界的伟大天赋。她的创世与托尔金不同，着力点在于突出过去年代的淳朴自然美……在诺顿的世界里，原野风景占据主要地位，城市只是偶尔出现，诺顿也歌颂人类的原始生活，并将动物作为有智能的实体看待，把技术文明作为邪恶的反面。说来神奇，这样一些看着是写给青少年的设定，吸引的却不止是青少年，也拥有海量的成人粉丝——诺顿的书被人们崇敬地称为是“怀有青年人的心”的书。这，恐怕就是她最独到和最神奇的地方了吧。

“女巫世界”系列包括正传10本，外传18本，还有十几个中短篇小说。不过许多外传书是诺顿和她的粉丝合写的，价值较低。此外，诺顿于1965年出版的“女巫世界”外传《独角兽之年》（Year of the Unicorn），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本以女性为主人公的单行本奇幻小说，打破了男性垄断主角的写作樊篱。

经历了漫长而辉煌的创作生涯后，2005年，安德雷·诺顿在93岁高龄时因病去世，她是史上第一位获得星云奖大师奖肯定的女作家。她去世之后，负责评选与颁发星云奖的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经商议决定，在星云奖下单独设置安德雷·诺顿纪念奖，以兹奖励青少年幻想小说方面的杰作。

有女权作家就有男权写手。安德雷·诺顿的“女巫世界”固然成功，但比起约翰·诺曼的“戈尔”星球，火辣程度是小巫见大巫了。约翰·诺曼的“戈尔”系列是奇幻中少见的以“性”为关键词的作品——而且这个“性”还是男权主义、性虐待和女性屈从的“性”。

约翰·诺曼本名约翰·兰格，是一位哲学博士和教授，学院派精英，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他把业余时间用到了小说创作上。他的小说也设定在一个“第二世界”，但那并非托尔金式神话学构筑的世界，而是地球的黑暗反面。这个星球叫“戈尔”，带有地球上罗马、希腊、维京人和北美土著文化的成分。这个星球上的“神君”禁止人们进一步发展科技——

于是戈尔人没有走向宇宙征服，他们干的是到地球和其他星球上抓人。

抓人干什么？当性奴隶。这是“戈尔”系列引起最大争议的地方。诺曼想出了“戈尔”星完整的生态，包括植物生态、动物生态、再到吃、穿、住、用、行等等。随着小说进行，他更设定出了戈尔星上的文字语法，详细到极点。但他说得最详细的，乃是奴隶制度。在戈尔星上，男性绝对主导，天生特权，女性则几乎全被降为奴隶身份，成为无条件供男人取乐的对象。在小说中，从地球上抓去的女人，经历了残酷的训练和折磨，如戈尔星上对女人的站坐姿态等有一整套复杂的要求及与之相关的命令词汇，要求女性不得在男性面前掩饰自己，并表现出绝对忠顺。经过训练，女性被去掉了一切主动性，成为温顺听话的奴隶，这在戈尔星上被称为“卡佳拉”（Kajira）。而最终那些最美丽的奴隶，还被要求习得戈尔星上的舞蹈，成为夜夜供男性欣赏的舞姬。

约翰·诺曼这套奴隶制度正好迎合了很多现实生活中比较极端、追求刺激的人群，成为他们起而效尤的模版。今日世界，到处都有这样的团体，以约翰·诺曼的书为圣经，过着男主女奴式的生活，因之“戈尔”亚文化也成为世界性虐文化下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分支。

“戈尔”小说本身从1966年的《戈尔星的塔里恩》开始，到1987年的《戈尔的魔法师》，21年间共出版25部，本本创造销售佳绩，其中很多部都超过了百万册销量，还被翻译为十多种语言。虽然在上世纪80年代末，由于社会舆论压力，其再版曾暂时停止，但到21世纪又死灰复燃，目前已经出到了第30部。

诚实地说，“戈尔”系列并非无聊的黄色小说，并不是只有性虐待。作为“剑与魔法”流派的变体，它讲述地球上的形色人等被穿越劫持到充满奇幻生物的戈尔星，在这里挣扎求存，最终成为英雄。在惊心动魄的情节转折上，约翰·诺曼不输于任何当代作家……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由于“性”的关系，往往都被人们忽视，人们最好奇的，还是书里那种火辣辣的奇幻奴隶制。火上浇油的是，约翰·诺曼其他的写作也在围绕这个主题打转，例如他出过一个合集《幻想中的性》，详细勾勒了53种奇幻场景，每个场景都是男性为尊女性屈从的性幻想，这充分展示了约翰·诺曼的“性自由主义”。

因为以上种种“劣行”，约翰·诺曼虽然极其畅销，但被同行认定“非我族类”，甚至被评为“奇幻史上最烂的作家”。2001年的费城世界幻想大会曾上演一出闹剧，会议方生硬地通知诺曼，他人可以来，但不会为他举办任何官方活动。这种态度一下子点燃了诺曼的怒火，由是他发表公开信，谴责其他作家的保守和迂腐，宣称“他们中没有几个卖的书能有他那么多”，他还炮轰现有的幻想界是个小圈子，缺乏视野，必将使幻想文学“走向死亡”。

第五章
载体的变幻之二：
始于书籍革命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成熟的国外文化市场和国内不太成熟的市场之间的巨大分野。国内是卖得最火的书，最后出一个精装典藏版来收尾；人家则是先出精装本，最后出口袋本来收尾。

在现代奇幻的历史上，上世纪70年代是一个重要转折期，犹如一道鸿沟。在此之前，虽然奇幻文学屡有佳作问世，但从总体上说，即便在类型文学里，它都还不是一股决定性力量。换句话讲，如果把社会文化比做一个“国会”的话，奇幻文学只是其中一个有特色有纲领的小党派而已，连其他“幻想党派”（如科幻等）的席位，都比它多。然而这个小党派自有其深厚的渊源，而且在奋斗历程中，它稳固地打下了根基，赢得了广泛的民意基础，乘着上世纪70年代出版业新一轮变革的东风、它在“大选”中脱颖而出，忽然跃居为各兄弟党派的大哥，在类型文学里成为一股另人侧目的豪强，且直到今天仍蓬勃不衰。

达成这一点的手段，不是杂志，而是书

今日世界的英语文学书籍，大致分为两大类三小类。一般卖价20—30美元不等的，是硬皮精装书（Hardcover）；卖价6、7美元的，是平装书（Paperback），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口袋本和砖头书；这中间还有一类一般卖价10多美元的，叫做大平装书（Trade paperback），开本和精装书相似，但封面为软皮。三类书的质量跟价格呈正相关关系，精装书字大行稀、往往带有插图（目前的精装书开本尺寸一般为23cm左右长，15cm左右宽），而平装书字小、开本也小，没有插图，书脊也容易磨损（目前的平装书开本尺寸一般为17cm左右长，11cm左右宽）。精装书是出版社安排给优秀作家或极富潜力的新秀的优待（用在后者身上往往是一场赌博）。如果你是乔治·马丁或罗伯特·乔丹这样的大师，那么你的书一开始就会印刷出几十上百万册的精装本，出版社将投入大量成本，以求获得最大利润——当然，类似这样有号召力、旱涝保收的作者，“就算印白纸，应该也能卖百万册”——一直到精装书卖不动了，出版社才会转而出版各种平装书，以价格来吸引更多非核心读者去购买阅读；与之相对，如果你是初出茅庐的新手，那对不起，你只能从平装书开始干起，多出几本书，等到卖得火了，有人气了，也许会有出版社愿意把你的作品升格为精装本。有的人甚至奋斗一辈子也没法完成这个转变，得不到精装的待遇。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成熟的国外文化市场和国内不太成熟的市场之间的巨大分野。国内是卖得最火的书，最后出一个精装典藏版来收尾；人家则是先出精装本，最后出口袋本来收尾。（不容忽视的是，自网络时代以来，电子书大量出现，书籍市场在21世纪经受了很大冲击。尤是2010年以kindle为代表的新型电子阅读方式，几乎把精装书市场蚕食泰半，整个书籍阅读市场正处于震荡调整期，其具体情形，我们将在第八章时予以探讨。）

大平装书一般在版式上和精装本是完全一致的，它是精装与平装之间的折中形式，当然，一般也只有出过精装书的作家才会将他的书改成大平装书以继续“骗”钱。这两大类三小类的高低结合，撑起了目前的西方图书市场。而最早提出这种分野的，就是巴兰亭和他的巴兰亭书社。

我们的故事就从巴兰亭书社和它的创办人巴兰亭夫妇开始。

巴兰亭夫妇是幻想文学出版史上一对了不起的组合。丈夫名叫伊恩·基思·巴兰亭（Ian Keith Ballantine），1916年生的纽约人，1939年与妻子贝蒂·巴兰亭（Betty Ballantine）结婚，并于同年加入企鹅书社，正式进入出版行业，很快有如鱼得水之势。1945年，羽翼丰满的巴兰亭夫妇和几位合伙人一起下海，联合创办了至今赫赫有名的班腾书社（Bantam Books）——这个出版社同样是幻想书籍出版重镇，但别将它和巴兰亭书社搞混，虽然它们现目前都归属于蓝登出版集团。以后的七年间，伊恩·巴兰亭都是班腾书社的社长，直到1952年，他和妻子再度跳出来单干，又创建了巴兰亭书社。

就在第二次下海的同年，伊恩·巴兰亭领导了书籍革命！在书籍制作上，原来只有精装书，平装书是上世纪30年代诞生的，随着图书门槛越来越低以及印刷术的进步，原有的精装书越来越不能符合市场要求了。创建巴兰亭书社时，巴兰亭宣布他将“推出一种崭新的出版理念，也就是为同一本书同时制作两个版本，其中，‘常规’的硬壳书仍旧提供给书店，而‘新型’的软皮书，则廉价销售给大众阅读”。

新生的巴兰亭书社推出的第一本小说叫《商务组曲》（Executive Suite），当时，整个美国的出版界都在屏息以待，静观新销售模式的成败。巴兰亭书社的平装本以每本0.35美元的价格销售，而由另一出版社推出的同名精装本则以每本3美元的价格销售。一年后，巴兰亭书社的平装书销售额已接近50万册，同名精装本销售仅二万册有余。不到十倍的价格差距，却换来了二十多倍的销售增长，平装书革命显然获得了成功！

巴兰亭书社不仅引领了书籍革命，而且它从诞生之初起，关注重点就在于科幻和奇幻书籍。早在上世纪50年代，它便着重打造推出了亚瑟·克拉克和弗里德里克·波尔的作品。在那个“黄金时代”，科幻小说凭杂志之余威，一度率先推出了许多平装本，令奇幻书望尘莫及。然而进入上世纪60年代后，随着《魔戒之王》的兴起，情况发生了转变。

这个转变中，巴兰亭书社与ACE书社就托尔金和埃德加·巴勒斯作品的版权展开的著名较量发挥了很大作用。巴兰亭最终赢得了独家版权，从而迎来发展契机。

这ACE书社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它是上世纪中叶、和巴兰亭书社同一年（1952）成立的，看到巴兰亭的成功，于是它也逐步将注意力转向平装幻想书的出版上，尤其在科幻领域，曾一度与巴兰亭瓜分了整个书籍市场。ACE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平装书形式“ACE双面书”，这是指平装书的正反两面是两个封面，一本书同时包含有两部长篇小说，可以从两个方向分别开始读。这种形式在当年风靡一时，现今很多杂志还在使用这样的装订方式。

托尔金的《魔戒之王》问世后，很多人晓得这是棵摇钱树。ACE书社眼红之下，干出了件不太地道的事。当然，他们还是先礼后兵，派出主力编辑唐纳德·A. 威廉（Donald A. Wollheim，此人也是幻想出版界的大鳄，最先拥护平装书革命的出版人之一，其后也来单干，创办了至今拥有很大影响力的DAW书社）出马，联系托尔金。然而傲慢的英国人丝毫没把这家专出廉价书的出版社看上，声称“决不允许自己的心血以一种可怜的（平装本）形式面世”。唐纳德·A. 威廉把这份拒绝当成了对他个人的侮辱，他积极研究法律条文，终于发现出版托尔金精装书的出版社在版权授权上有空子可钻，事实上，美国当时的版权法并未保护国外图书的平装版权。于是，ACE书社抢先于上世纪60年代初“非法”引进了托尔金的《魔戒之王》，并一举获得成功——在此之前，奇幻平装书还是出版人不大敢碰的领域呢。ACE冒了点风险，却换来无数年轻人的追捧，把《魔戒之王》推上了“叛逆偶像”的位置。这下轮到托尔金着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在美国大卖特卖而自己没有一分钱版税吧！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巴兰亭书社作为另一家平装出版社适时伸出援手“拯救”了托尔金，托尔金也正式把《魔戒之王》的平装版本授权给巴兰亭。巴兰亭此后经过与ACE漫长的诉讼斗争，最终确立了自己的《魔戒之王》的正版地位。

《魔戒之王》和其他幻想文学平装书的畅销，让巴兰亭书社维持了近十年辉煌。尝到甜头后，巴兰亭夫妇策划了一个更为野心勃勃的计划：把在托尔金之前那些经典的奇幻书统统结集出版，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和开发被自己打开的市场。要知道，到那时为止，从前杂志时代许许多多优秀的奇幻著作，如罗伯特·霍华德或H. P. 拉夫克洛夫特的作品大多已经脱销，普通读者很难见到了（当时又没有网络）。巴兰亭书社决意拿下这些版权，从故纸堆中将奇幻经典整理出来结集出版，本身就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由之诞生的“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也因之而永垂青史。

为保证“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的成功，巴兰亭书社在1968年底礼聘了当时著名的奇幻作家和编辑林·卡特（Lin Carter），由他来主导这个大书系。林·卡特算是一位巨子，但他虽然小说多产，质量却不够好，没有特别出色的代表作品，只是谈起他作为奇幻编辑的贡献，值得大书而特书。

林·卡特1930年出生于美国佛罗里达，从小喜欢上了美国奇幻杂志黄金时代“三杰”的著作，之后他在创作上基本走的就是“剑与魔法”的路子，也间或写作一些科幻小说。他在30年的创作生涯中（从上世纪50年代末到1988年去世为止），总共留下了八十余部长篇或长中篇小说，以及无数短篇小说。在写作小说之外，林·卡特还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奇幻历史学家，他留下了《托尔金：魔戒背后的故事》（Tolkien: A Look Behind "The Lord of the Rings"）、《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神话回眸》（Lovecraft: A Look Behind the Cthulhu Mythos）、《想象的世界：幻想艺术论》（Imaginary Worlds: the Art of Fantasy）等一大批研究著作。也是因为这方面的成就，出于他对奇幻史和相关学术的精通，他被巴兰亭夫妇选定为“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的操盘手。

有了林·卡特的专业指导，“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Ballantine Adult Fantasy series）很快于1969至1974年之间陆续出版，基本保持了一月一卷书的速度。它显得如此的“根正苗红”，从头整理再版了从威廉·莫里斯一直到上世纪70年代初的奇幻著作，共分为67卷，口碑一直保持上佳。这其中既包含早已绝版的威廉·莫里斯、詹姆斯·卡贝尔等人的经典之作，也有当时的新锐凯瑟琳·库兹（Katherine Kurtz）的德莱尼（Deryni）系列等，加上在该书系问世前巴兰亭已经出版的《魔戒之王》等书，总计在近十年时间里，巴兰亭书社集中出版了约90卷奇幻平装书，这不啻于是西方奇幻史上地位最重要、影响最深远的“视野工程”！

审查“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的书目，我们不仅可以领略林·卡特的大家风范，更是对“当代”以前的奇幻小说的总览（已经专门介绍过或即将单独介绍的作家在此仅简略推介）。

该丛书中的系列书包括：

乔治·麦克唐纳的作品三本，包括《利利丝》、《幻想家》和《伊凡诺》（Evenor）。作为现代奇幻的第一人，乔治·麦克唐纳的《利利丝》和《幻想家》已经谈过，而《伊凡诺》事实上是林·卡特编辑的乔治·麦克唐纳的童话小说集，里面包含了三篇乔治·麦克唐纳的中篇小说。

邓赛尼勋爵的作品六本，包括《精灵国王的女儿》，《世界尽头》，《唐·罗德里格斯：影谷编年史》（Don Rodriguez: Chronicles of Shadow Valley），《超越界限》（Beyond the Fields We Know），《女佣阴霾》（The Charwoman's Shadow），《远山之外》（Over the Hills and Far Away）。邓赛尼勋爵以文笔华丽、想象力丰富而著称，对H. P. 拉夫克洛夫特及克拉克·史密斯等人的创作有深远影响。他入选“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的六本作品中，《精灵国王的女儿》已做过介绍，《唐·罗德里格斯：影谷编年史》出版于1922年，是设定在西班牙，向唐·吉珂德致敬的作品；《女佣阴霾》出版于1926年，同样是改编西班牙民间故事。剩下的三本全为邓赛尼勋爵的短篇小说合集。

威廉·莫里斯的作品五本，包括《世界尽头的森林》、《天涯海角的甘泉·卷一》、《天涯海角的甘泉·卷二》，《神奇岛屿的海水》和《奔腾的洪流》。

H. P. 拉夫克洛夫特的作品两本，《梦游卡叠什》和《萨娜斯的毁灭和其他故事》，两本都是克苏鲁神话小说集。

克拉克·史密斯的作品四本，包括《佐斯奇》、《希柏里尔》、《希卡斯》（Xiccarph）和《海神之民》（Poseidonis）。四本全部是中短篇小说合集。

威廉·霍普·霍奇森的作品凡三本，包括《格兰·卡格号的救生舟》、《夜之地·卷一》和《夜之地·卷二》。

波尔·安德森的作品两本，包括《断剑》和《赫罗夫·克拉奇王传奇》。

詹姆斯·卡贝尔的作品六本，包括《银色牡马》（The Silver Stallion）、《大地幻影》（Figures of Earth）、《神殿》（The High Place）、《夏娃逸事》（Something About Eve）、《绝妙笑料》（The Cream of the Jest）和《忠贞》（Domnei）。这六本书除《绝妙笑料》外，都属于长达18卷的曼纽尔冒险系列，《绝妙笑料》讲的是一位历史学家在家中做梦，游历于各个历史事件，它初版于1917年。

亨利·哈葛德的作品两本，包括《迷雾之人》和《世界的渴望》（The World's Desire），分别初版于1894年和1890年，后者为哈葛德与著名神话传说收集学者安德鲁·朗（Andrew Lang）合著。《迷雾之人》是刺激的非洲探险，发现失落种族的故事；《世界的渴望》则是重述奥德修斯的航海历险。

哈恩斯·波克（Hannes Bok）的作品两本，包括《法师之舟》（The Sorcerer's Ship）和《黄金阶梯上》（Beyond the Golden Stair），分别初版于1942年和1948年。哈恩斯·波克为人们所熟知，主要是由于他在科幻和奇幻插图上的表现，他是整个幻想插图产业的奠基人之一，他为《神怪故事》、《惊奇故事》等赫赫有名的幻想文学杂志绘制过近150期封面，一手奠定了整个行业的创作基调。除开插图创作，由于天赋异秉，他在小说、诗歌乃至星相学方面都有一定成就。值得一提的是，哈恩斯·波克过于看重自己的创作，同时不满意卖画这种不够“稳定”的生活，他后来变得越来越封闭，埋身于星相玄学之中。由于穷困潦倒，他年仅49岁就因心脏病去世（1914—1964），而尸体两天后才被人在公寓里发现。在入选“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的两本作品中，《法师之舟》讲的是在一个改变了的世界里，一艘法师的船离开纽约出去航海所经历的种种冒险；《黄金阶梯上》讲了四个越狱者，通过一道神奇的金色阶梯，去到一个天堂般的世界，然而这个世界却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他们，他们最终不得不选择逃离……

恩内斯特·布拉玛（Ernest Bramah）的作品两本：《开龙的流金岁月》（Kai Lung's Golden Hours）、《开龙铺席》、《Kai Lung Unrolls His Mat》，分别初版于1922年和1928年。恩内斯特·布拉玛是上个世纪之交活跃的一位英国小说家，是英国作家中的“中国通”，也许还是英国作家中描写中国风情最好的人。透过“开龙”这位虚构的中国说书人，他讲述了无数中国的民间故事。“开龙”系列共六本，而巴兰亭书社选择出版的是第二本和第三本。

弗莱彻·普拉特（Fletcher Pratt）的作品两本：《蓝星》（The Blue Star）、《无理性之地》（Land of Unreason），分别初版于1952年和1941年，其中后者为弗莱彻·普拉特与著名奇幻作家和编辑德·坎普合著。弗莱彻·普拉特不仅是一位幻想文学家，还是著名的海军历史作家、拿破伦战争史作家、二战史作家和美国内战史作家——他的历史著作有几十本，远超其文学著作。《蓝星》讲的是女巫与世俗教会的斗争，更为出名的《无理性之地》则是讲述二战时，一位在英国乡村作客的美国孩子，被小妖精劫持到他们的世界里的冒险故事。

伊万杰琳·沃顿（Evangeline Walton）的作品四本，包括《力之岛》（The Island of the Mighty）、《里尔之子》（The Children of Llyr）、《瑞拉侬之歌》（The Song of Rhiannon）和《阿恩王子》（Prince of Annwn）。伊万杰琳·沃顿是一位被埋没多年的奇幻作家，她最主要的作品写作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重述了威尔士神话故事Mabinogion（或译“马比诺吉昂”），可惜的是，这些作品在当年默默无闻。“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将她从故纸堆中发掘了出来，并使她一举成名。这四本书有三本获得奇幻创神奖提名，其中《瑞拉侬之歌》获得了奇幻创神奖。1989年，伊万杰琳·沃顿还被授予了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的至高荣誉。

《德莱尼困境》书影

凯瑟琳·库兹（Katherine Kurtz）的作品三本，《德莱尼崛起》（Deryni Rising）、《德莱尼困境》（Deryni Checkmate）和《高等德莱尼》（High Deryni）。凯瑟琳·库兹的德莱尼系列属于“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中着力打造的原创系列，该系列以欧洲中世纪历史为出发点，虚构了一个德莱尼民族的故事。这一系列的影响颇大，直到21世纪仍在不断创作，到目前为止，业已出版了15部长篇、两部世界设定集和若干中短篇小说，凯瑟琳·库兹也因之成为奇幻史上一位具有相当地位的作家。“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中选入的是整个德莱尼系列的前三本——“德莱尼编年史”三部曲。

丛书中的单本入选作品和其他作品包括：

《雾中国度》（Lud-in-the-Mist），初版于1926年，英国小说家、翻译家和诗人霍波·莫利斯（Hope Mirrlees）的代表作，直到今天仍在不断再版。在《雾中国度》里，霍波·莫利斯展现了构造第二世界的天赋，她所创造的那个规矩守法的雾中城，却必须处理自河流上游的小妖精国度漂流而下的诱惑果实。

《红月黑山》（Red Moon and Black Mountain），初版于1970年，英国奇幻作家乔伊·钱特（Joy Chant）的万多里（Vandarei）系列三部曲第一本。《红月黑山》是深受“魔戒之王”系列影响的早期史诗奇幻，讲述三位现实世界的孩子被传送到魔法世界，为不同的领主收养，最终对抗大魔王的故事。乔伊·钱特其人出生于1945年，近年来已退出写作圈，但《红月黑山》曾为她赢得一尊奇幻创神奖（1972年），而这个三部曲的第三部在1984年又为她赢得了一尊奇幻创神奖。

《加里弗·维克史》（The History of the Caliph Vathek），一本古旧的哥特小说经典，英国政治家和艺术收藏家威廉·托马斯·贝克福（William Thomas Beckford）的作品。此人喜欢买弄学问，这本小说是他21岁（1782）时用法文写就，随后才译为英文的，而且他自称连续写了三天二夜就完工了。由于这本书在哥特小说中的祖师级地位，所以它经常被其他文集文选收编进去。

《这个男人叫星期三》（The Man Who Was Thursday），初版于1908年，英国文学泰斗G. K. 切斯特顿（G. K. Chesterton）的大作。该书是一本超自然惊险小说，讲述一位诗人受政府雇佣，打入一个反政府地下组织，该组织共有七位核心成员，按星期日期命名。

《失落的亚特兰蒂斯》（The Lost Continent: The Story of Atlantis），出版于1899年，美国作家C. J. 卡特克利夫·海茵（C. J. Cutcliffe. Hyne）的成名作，也是“失落世界”小说流派的又一代表，历来被捧为文学经典。

《三个骗子》（The Three Impostors），初版于1895年，英国（威尔士）著名恐怖小说家、散文家和翻译家亚瑟·玛臣（Arthur Machen）的作品。这本书采取了插话体，中间穿插讲述了无数诡异、恐怖的小故事，以烘托一个恐怖的秘密邪教。这本书笔法华丽，对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创作具有影响。

《湖中圣剑》（Excalibur），“重述亚瑟王神话”流派的名作，初版于1973年，为美国作家、诗人和历史学家（其人甚至还是美国空军少校）山德斯·安妮·劳本萨（Sanders Anne Laubenthal）所著。小说发生在山德斯的故乡美国阿拉巴马州的莫拜尔市，是追寻湖中圣剑的现代版故事。

《梅林之戒》（Merlin's Ring），“重述亚瑟王神话”流派的又一名作，美国奇幻和恐怖作家H·沃纳·莫恩（H. Warner Munn）的梅林传奇三部曲的第三部。沃纳·莫恩是个老作家，生于1903年，作为H. P. 洛夫克拉夫特们的同辈人，也是美国幻想杂志黄金时期的弄潮儿之一，《神怪故事》上的常客。当出版《梅林之戒》时他已经七十高龄了。这套三部曲的写作前后延续了30年，把发现新大陆、亚瑟王神话和不列颠征服等等元素串联在了一起。

《卡立德》（Khaled），初版于1891年，为美国著名作家弗朗西斯·马里恩·克劳福德（F. Marion Crawford, 1854—1909）的作品。克劳福德是一代宗师，在28年的创作生涯中，总共出版了四十多部长篇小说和许多中短篇小说，其中出彩的是历史浪漫小说，而在这些小说中，作家本人最喜欢的又数这本《卡立德》。《卡立德》是一本阿拉伯背景的幻想小说，主人公是一位遭贬斥下凡的灯神，他与女主人公——苏丹的公主演绎了一段不平凡的爱情故事。

《给夏帕达修面》（The Shaving of Shagpat），初版于1856年，又一本阿拉伯风格的奇幻，为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小说家和诗人乔治·梅里狄斯（George Meredith）所作——该书讲述一位波斯理发师与一位女巫师联手谋划为暴君修面，以消去其魔法，释放受暴君压迫的人民。

《双凤凰》（Double Phoenix），一本小说合集，收录了两位名气不大的作家艾德蒙·库伯（Edmund Cooper）和罗杰·兰斯林·格林（Roger Lancelyn Green）的各一篇小说。

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中，除开单个作家的作品，还有林·卡特编辑的小说集八本，包括《龙、精灵与英雄》、《青年魔法师》、《远方的金色都市》、《神的新世界》、《克苏鲁的子孙》、《奇幻再发现》、《成人奇幻短篇小说集·卷一》和《成人奇幻短篇小说集·卷二》。这些小说集是林·卡特为奇幻事业所做出的杰出贡献，大抵都是著名作家的中短篇小说的再版。

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还收录了一本林·卡特的奇幻研究著作《想象的世界：幻想艺术论》，以及一本翻译作品《愤怒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后者是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传奇叙事诗，定稿于1532年，以查理大帝同回教徒的大战为背景，描写骑士奥兰多对安杰丽嘉的爱情，被认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名著之一。

在六十七卷正统的“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之外，巴兰亭书社在聘请林·卡特之前，还出版过18本奇幻作品。如果把这些“非正式”成员也加入丛书书目中，还应增加：

托尔金作品凡七本，《霍比特人》、《魔戒之王》三部曲、《托尔金读者》、《大路遥遥无止境》（The Road Goes Ever On）和《短篇小说集：大伍顿的史密斯和哈莫农夫吉尔斯》

E. R. 艾迪生作品凡四本，《奥伯伦巨虫》和“济米瓦亚”三部曲。

马文·匹克作品凡三本，“歌门鬼城”三部曲。

彼得·S. 毕格作品凡二本，《最后的独角兽》和《美好安息地》（A Fine and Private Place）。

大卫·林德森（David Lindsay）的《大角星之旅》（A Voyage to Arcturus）。《大角星之旅》将科幻、奇幻与哲学探讨完美地结合，是苏格兰作家大卫·林德森的代表作，初版于1920年，也是整个20世纪最常被人忽视的“杰作”之一。

林·卡特所著《托尔金：魔戒背后的故事》

虽然“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在口碑和成就上无以伦比，但从商业角度而言却不够成功（尤其与《魔戒之王》的井喷现象作一对比，显得尤为寒碜）。如此庞大的书系，虽然个别著作屡创销售佳绩，但作为一个整体，并没有给巴兰亭带来高额利润，这也就埋下以后巴兰亭书社遭遇并购的命运。1973年，巴兰亭夫妇将书社卖给了蓝登出版集团，1974年，巴兰亭夫妇彻底退出了巴兰亭书社的管理，转而去当自由作家与自由编辑。同年，“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被蓝登集团终止。

林·卡特

巴兰亭夫妇虽然离开了，巴兰亭书社并未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它仍在大力出版奇幻作品，它所带来的书籍革命理念已经生根发芽，它为后来人铺垫了完美的道路。在新东家指导下，巴兰亭书社稍稍转变了努力方向。这个新方向其实和目前中国国内的奇幻出版机构是一样的——再版别人的作品、外国的东西不赚钱，要想赚大钱啊，靠原创！1977年，巴兰亭书社将它自己的奇幻和科幻图书部门分割为独立的德尔·雷书社（Del Rey Books）。这个书社又是夫妻档，由同样在奇幻界名垂青史的利斯特·德尔·雷（Lester del Rey）及其妻子茱迪-林恩·德尔·雷（Judy-Lynn del Rey）主管。该书社推出的第一本书（出版于1977年），就是美国原创史诗奇幻小说名家特里·布鲁克斯的《莎拉娜之剑》。这本书成为了第一本出现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的幻想书，第一个月就卖出了125000本。

《莎拉娜之剑》掀开了现代奇幻的高潮，代表书籍革命终于开始收获果实，走向最终的胜利。

自《莎拉娜之剑》始，美国原创奇幻在文化市场上呼风唤雨，奇幻著作几乎从没下过畅销书榜单，而我们今天所知的众位“大神”们因之得以纷纷粉墨登场。

至于林·卡特，他在巴兰亭夫妇离开后，加盟了巴兰亭书社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DAW书社，这DAW书社就是由我们上面提到的那位出托尔金盗版书的唐纳德·A. 威廉所创建的（DAW的名字正是唐纳德·A. 威廉名字的缩写）——1971年唐纳德·A. 威廉出来单干打造了DAW，它也是历史上第一家专门出版科幻与奇幻书籍的出版社。

在《莎拉娜之剑》引发的美国原创奇幻大潮中，专业的幻想文学出版社纷纷崛起，我们迎来了旧史诗奇幻时代。

第六章
霸业初成：
旧史诗奇幻的辉煌

史诗奇幻也决非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一个文类不能不断地吸收新东西，而是在同一个模式上反复重演，那么一二十年、最多二三十年后，它就会成为一潭死水，所有可挖掘的都会被经典作品演绎完毕，只能走向式微……在这个倾斜的轨道上，经典的侦探小说也好，科幻黄金时代的太空歌剧也罢，它们都是前车之鉴。

类型文学的辉煌要依靠创作模版，这是一个颠簸不破的真理。当你拿起一本经典的侦探推理小说，你知道自己将要面对各种迷题、舒缓的场景描写和机智敏锐的侦探；当你打开一部太空歌剧，你知道自己期待着银河帝国、太空战争和宏伟的时空尺度……在上世纪70年代之前，奇幻文学中出现了各种纷繁复杂的作品，甚至奠定了几个最终没能成为主流的流派。但它缺失一个最关键的东西：模式化的创作模版。

换言之，人们可以说这是奇幻、那也是奇幻，但很难找到一类东西，人们会异口同声、不由自主地推荐——这就是奇幻！最好的奇幻！

最终是史诗奇幻将奇幻推上了高峰，史诗奇幻成为了奇幻的图腾。

史诗本身是自然文明时代，人类想象力发挥到极致的产物。人类在大千宇宙中是渺小的，从古到今，人们都会幻想出比自己宏伟得多的事物，来为一切作解释，由此诞生出的故事，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口耳相传，并流芳千古。从《吉尔迦美什》到《伊利亚特》到《尼伯龙根之歌》，它们都是这样的产物。人类进化到了科技时代之后，虽然了解的知识和能改造的东西越来越多，但相应的，未知事物也越来越多，同时人们也怀念着“过去的好时光”。

J. R. R. 托尔金

托尔金之墓

因此史诗被人们从古老的梦想中挖掘出来，塑造成为现代史诗奇幻。

现代史诗奇幻的创作模式是英国人J. R. R. 托尔金及其《魔戒之王》总结和规范的，到今天为止，尚且没有哪个作家能够突破这个模式。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魔戒之王》出版和取得商业上的巨大成功，到上世纪70年代，美国人成功地运用《魔戒之王》的模版、打造出本土原创史诗奇幻，再到上世纪90年代，以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为代表的“新史诗奇幻”对文类的继承和颠覆性改造，以及今天史诗奇幻面向更深更广的纬度的发展。在这约摸半个世纪的历程中，奇幻文学乃至奇幻文化，终于有了自己的主心骨。当人们想看一本奇幻书的时候，他／她可以明确地知道市面上一大部分的书遵循着一种怎样的原则和模式。

有了这样的原则和模式，商业化运作随之而起，专业出版社纷纷涌现，如流水线般制造出类型作品。同时，作家们也在一个统一的框架下改进、改造和完善奇幻，将之变得越来越精致，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做着写作实验。

那么，《魔戒之王》到底带来了一种怎样的创作模式呢？其精髓可以归纳为以下三大元素（更表层的元素、写作上的诸多方式，曾被大量模仿，目前已被“新史诗奇幻”所抛弃）：

一、史诗奇幻必须具备既宏伟又细腻的“第二世界”，以及由之而来的神灵、魔法等体系（如，以《美国众神》为代表的现代都市奇幻非史诗奇幻）。

二、史诗奇幻必须以人物为中心，中心人物贯穿始终，中心人物不是随手抓来运用的道具（如，以刻画现代神话为中心的“克苏鲁神话”流派非史诗奇幻）。

三、史诗奇幻的核心线索必须是世界的安危，而不是个人冒险、局部纷争或其他琐事（如，“剑与魔法”流派以个人历险为主，非史诗奇幻）。

简单地说，它包含世界、英雄和命运三大元素。从《魔戒之王》到“冰与火之歌”再到如今的“马拉兹英灵录”，莫不如是。而考察一部史诗奇幻写作水平的高低，除开作者的语言表达能力以外，以上三大元素可以作为打分的基本点。

在这个框架下，奇幻小说的文学价值和商业价值找到了平衡点，从而支撑起了“作家—出版社—读者”三者的循环链条。史诗奇幻是宏大乃至包罗万象的，它们试图再现人类的生活状态，唤醒每个人在生命还是一张白纸时的向往。它们利用人类的历史生活材料，去创造性地构建世界，并让人们去目睹这个世界的命运，在动荡的环境里体会人与人、人与环境的关系变迁。总之，它把幻想的口号“来自于想象，高于想象”发挥到了极点。

自上世纪80年代到今天，史诗奇幻作为“支柱产业”，维持了近30年的奇幻产业平衡，并始终保持稳步发展，带来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辉煌的奇幻胜景。据粗略统计，目前美国一年大约要新上市300本纯奇幻小说（不含再版和带幻想色彩的作品），纯奇幻小说作为整体在美国文化市场上能占到约超百分之十的份额，而纯奇幻小说种类里有一半都是史诗奇幻。

当然，也是在这个框架下，“砖头书”和长系列大行其道。这从根本上说是史诗的客观需求，它需要那么多篇幅去彰显“三元素”，去铺陈，去把宏伟的构想发挥到极致——反过来，这里也有出版社趁机牟利的原因。

史诗奇幻也决非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一个文类不能不断地吸收新东西，而是在同一个模式上反复重演，那么一二十年、最多二三十年后，它就会成为一潭死水，所有可挖掘的都会被经典作品演绎完毕，只能走向式微……在这个倾斜的轨道上，经典的侦探小说也好，科幻黄金时代的太空歌剧也罢，它们都是前车之鉴。幸而史诗奇幻目前还生机勃勃，在旧史诗奇幻统治了近二十年之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它自我扬弃，诞生出了“新史诗奇幻”，该流派继承了原有的精髓，并且将史诗奇幻的可能性大大地充实，从而吸引了大批新血加入。很快，在21世纪的头十年里，涌现了一大批新兴的优秀史诗奇幻作家，使得史诗奇幻在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时，焕发出格外耀眼的光彩，牢牢地盘踞在奇幻的王座上。

噢！还是让我们从开天辟地的《魔戒之王》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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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魔戒御众戒

奇幻史上或许是最重要的人物J. R. R. 托尔金，全名约翰·罗纳德·瑞尔·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于1892年1月3日出生于南非的布隆方丹。托尔金家族原籍德国的萨克森公国，18世纪移民英国，曾因制造钢琴而繁荣一时，但19世纪时已趋衰落。托尔金之父亚瑟·托尔金遂放弃了家族事业，转行担当银行经理，远走南非企图闯出一番新局面。正是在南非，老托尔金结婚生子，J. R. R. 托尔金诞生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三岁时，托尔金之母带小托尔金回英国省亲，一行人还不及返回南非，老托尔金就因热病去世。由于财务紧张，全家只好留在了英国乡村。托尔金是在乡间长大的，对自然风土怀有深厚的感情，这是其作品的灵感来源之一——他作品中着重描绘的霍比屯就是他儿时居住环境的再现，而他十分痛恨长大后故地重游时发现工业社会对家乡造成的毁坏。

托尔金12岁那年，其母也因糖尿病去世，临死前，母亲将他托付给天主教会的神甫监护。这期间，少年托尔金遇见了一生的真爱伊迪丝。两人都是孤儿，两人都喜欢“一起站在阳台上，朝路人的帽子扔糖块”，两人也很快地相爱了。不过这段恋情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遭到神甫的强烈反对。神甫宣称：托尔金只有到21岁以后才有权再与伊迪丝会面。结果他真的维持了这段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数年时间，而到21岁生日当晚，便立即写信告白。当时伊迪丝已经订婚，但出于对托尔金的感情，竟然退还订婚戒指，事情峰回路转了！两人最终在1916年托尔金上战场之前正式结婚（人们认为这是《魔戒之王》中人类国王阿拉冈与女精灵阿尔雯之间爱情的写作原型）。这场婚姻维持了半个多世纪，一直到死不离不弃。

同C. S. 刘易斯一样，托尔金也上了一战战场，而且经历过许多危险。初上阵，他便以少尉信号官的身份参与了惨烈的索姆河战役——这是历史上英国人在一天之内损失最惨重的战役，战斗第一天伤亡竟高达六万多人！在这场战役里，托尔金在大学时代交往的密友们纷纷阵亡，他自己则因为感染战壕热，于年底被送回英国。惨烈的战场给他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多年以后，当《魔戒之王》在二战后出版，当人们将其看做是黑暗与光明战斗的寓言，将萨拉曼或索伦当做希特勒，将“至尊魔戒”看成原子弹时，托尔金大不以为然，他认为人们忽略了一战，忽视了他对于工业毁灭性力量的控诉。事实上，未来《精灵宝钻》和《失落的故事》中那些精灵与魔鬼血战的场面早在一战的战壕中已经呈现，许多早期稿件都是托尔金在战地医院里写成的。由于青年时代所有的朋友都死于一战，托尔金便以虔诚的心去追问上帝，追问在这个善恶难辨的世界中普通人应该拥有什么样的信念。他的某位密友曾在战场上给他写道：“我强烈地感到，如果我今晚死去，我们中……至少还保存着一颗种子，他能代替我们继续呼喊那些我们曾经热爱和赞同的声音……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约翰·罗纳德，愿你能够发表那些我们曾试图发表的文字，因我不再有这个机会了。”——这被认为是支撑托尔金进行创作的一大精神支柱。

为弥补缺失，托尔金后来又结交了“吉光片羽”读书会这一帮子死党。

战后，托尔金先是成为语言学家，然后才成为作家。托尔金的语言天赋十分突出，他的学术成就和文学创作，都和他所钟爱的语言截然不分。其母就擅长英语、拉丁语、希腊语和法语四种语言，还是这四种语言的书法家，家庭的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到十岁那年，小托尔金已经开始创造语言了，而且这种兴趣一发不可收拾。中学时代，托尔金因一口流利的希腊语成为学校辩论队的顶梁柱，还操着地道的希腊口音表演古希腊戏剧。自1918年起，托尔金投入到《牛津英语辞典》的编写工作中，因为德国血缘，被分配到以“W”开头的一系列日耳曼词汇。这期间，他广泛接触了英国及北欧各地流传的神话和民间传说。1920年，托尔金担任了利兹大学的英语高级讲师，四年后成为利兹大学教授，1925年回牛津大学担任教授——作为牛津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他当时年仅32岁。

托尔金深入研究并掌握了古英语、芬兰语、冰岛语、中古威尔士语等等，他所著的《中古英语词汇》、所翻译的《加文爵士与绿骑士》等书都是语言学上的不朽经典。同时，他又不局限于学习语言，还发扬光大，运用语言学知识去创造新语言。在托尔金心目中，语言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围绕命名、词汇和文法，方才形成了人类的活动和故事，“语言和神话不可分割”——到今天，虽然托尔金的小说被无数作家追捧模仿，但这份语言的天赋和几十年的语言学苦功却是怎么也学不到、只能高山仰止的。托尔金的“中土世界”乃是从名词和文法出发，以此为骨架搭建，而非先有故事，之后装饰一些神叨叨的“古语”，这和后来的作家（哪怕是大师）形成了鲜明对比。今天，有的作家会叶公好龙地学一学托尔金，也有如“美国托尔金”乔治·马丁一样的诚实人。（当记者问及马丁是如何创造书中的“瓦雷利亚语”时，马丁答曰：我只知道六个瓦雷利亚词汇，什么时候需要第七个了，我再编出来就是……）

可以说，从语言学出发的《魔戒之王》，不仅是历史上最成功的史诗奇幻，也是历史上最纯正的史诗奇幻，无愧于史诗之名！

在《魔戒之王》中，托尔金总共创造出了15种语言，尤其是精灵所用的昆雅语和辛达林语，已然十分完备，拥有严格的词汇表、发音、语法等，已是可以独立运用的成熟语言——光是“我爱你”在昆雅语中就有34种不同的表达方式！一位“原教旨主义”的魔戒迷想要精通《魔戒之王》，那他首先必须成为语言专家，就跟它的作者一样。

1937年，托尔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主要小说作品《霍比特人》。关于这部作品的诞生，后来托尔金在信件中作过有趣的描述：那是上世纪30年代初，他在批改学生答卷的时候，百无聊赖，恰好有位学生交了白卷，兴之所至，他便在白纸处随手涂鸦写下“在地底洞穴里，住着一名霍比特人”——谁料这一时兴起竟最终开启了史诗奇幻的大门！1932年，《霍比特人》成书，最初此书是托尔金写给自家孩子讲故事用的，它以类童话风格，讲述霍比特人比尔博和一群矮人外出冒险，最终战胜恶龙，满载而归的事迹。与《魔戒之王》相比，《霍比特人》的语言轻快得多，故事也轻松得多，但也是从这里，搭建庞大的“中土世界”迈出了实质性步骤。在“吉光片羽”社团里朗读过几年后，《霍比特人》面向公众问世，且获得了相当大的商业成功，至今被公认为是极优秀的青少年奇幻作品。

受此鼓励，出版商Allen & Unwin说服托尔金写作续集，直接催生出了《魔戒之王》。

《霍比特人》仅是托尔金自娱自乐的童话，而由语言出发、构建神话的愿望，在托尔金心中由来已久，他之前已写过诸多零散的稿子。在内心深处，托尔金渴望为没有远古历史的盎格鲁-萨克逊民族创造创世神话。经过战争洗礼，他认定“真理存在于神话中……美、真实、荣誉……这些超越凡人的真理。人们看不见……但这并不影响它们的真实性……透过口耳相传的神话故事，我们才能对来自上帝的生命产生期望。”撰写和阅读神话逐渐成为托尔金心目中对于生命最重要的反思。在写作《魔戒之王》及《精灵宝钻》时，托尔金相信自己是在挖掘真理，重塑神话，“我会尽力把它们找出来”——“中土世界”由此诞生。

可是，当托尔金把那些神话稿交给出版社的时候，出版社起初拒绝出版，他们要的是“正宗的《霍比特人》续作”。托尔金警告对方自己的写作速度相当慢，出版社得有非常的耐心，然而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所谓的“新霍比特人”最终竟发展成为一部长达一千多页的长篇史诗奇幻大作，前后耗费12年光阴，编辑出版又花去六年。直到1955年，读者们才得以见到《魔戒之王》的全貌。

《魔戒之王》是托尔金最重要的著作，它发生于《霍比特人》之后60年，讲述霍比特人、人类、精灵、矮人等在“第三纪元”末尾携手反抗黑魔王索伦的故事。该书开头是照着“霍比特人续集”的路子写的，类似于童话作品，但不久后写作风格迅速严肃起来，故事也愈加宏伟紧凑。在文学史上，之前没有哪部作品创造过如此栩栩如生、真实详尽的“第二世界”。

《魔戒之王》原是一卷本（新版也有将其重新合为一卷的），但当年为了迎合出版商，托尔金不情愿地将其拆分为《魔戒同盟》、《双塔奇谋》和《王者归来》三卷（他觉得《王者归来》的标题尤其不好，简直是剧透）。它在销售上取得了爆炸性成就，尤其自上世纪60年代起，美国巴兰亭书社将《魔戒之王》的正版引入美国，结合当时的嬉皮士运动，成为一大文化反叛现象。据统计，目前该书销量已超三亿册，是奇幻图书中名副其实的第一名。

完成《魔戒之王》后，托尔金于1959年从学校退休，当时他的名望如日中天，读者们的来信来电源源不断，一开始托尔金还饶有兴味地细心解答，很快便不胜其烦，只得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从公开电话簿中去掉，并举家搬迁到英国南海岸的博恩茅斯，过着半与世隔绝的生活。尤其令托尔金啼笑皆非的是，美国嬉皮士运动的兴起，对越战征兵的反抗，与《魔戒之王》之间产生了化学反应，青年学生遂将《魔戒之王》作为精神象征和旗帜符号（当然，也有无数学生被《魔戒之王》的奇幻元素感染而走向了奇幻之路，例如“龙与地下称”的创造者加里·盖克斯）。托尔金承认自己陶醉于被广泛崇拜的感觉，但也表示“美国小伙子看待这个故事的角度和我完全不同”。

《魔戒之王》插图

这种不正常的崇拜也导致《魔戒之王》在美国遭到主流文学界的疯狂批评，一度不登大雅之堂。直到上世纪70年代，随着反叛运动的退潮及《莎拉娜之剑》等一大批美国原创史诗奇幻精品的涌现，身为先驱的《魔戒之王》才得以正名。

晚年托尔金一边在海边陪伴妻子伊迪丝，一边继续梳理稿件。这期间他写了诗歌集《汤姆·庞巴迪历险记》（1962），讲述《霍比特人》和《魔戒之王》中的法师汤姆·庞巴迪的故事，共十六篇。1971年11月，伊迪丝因病去世，托尔金在她的墓碑上写上了“露西恩”的名字（中土世界中另一位著名女精灵，她为与人类英雄贝伦结婚，放弃了精灵享有的长生不老，详见《精灵宝钻》）。托尔金说：“当我孤独的时候，这样的景像始终徘徊在脑海中：我们俩永远手牵手相会在丛林里，四处躲避着自分别以后不断袭来的死亡阴影……”安葬妻子后，1972年托尔金回到牛津，并于该年3月得到伊莉莎白二世女王的接见，获得了CBE爵士爵位。

1973年9月2日，托尔金自己也因病去世。他与伊迪丝合葬在牛津北郊的一个公墓，子女们在他的名字下加上了“贝伦”的名字。

托尔金一生留下了无数精品。从学术研究到“中土世界”，再到其他幻想小说、交流信件、演讲论文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有的在他生前得以出版，更多是以手稿的形式，由他的儿子克里斯托佛·托尔金等人在他死后几十年内陆续整理推出的，而这些都是后人欣赏和研究托尔金所依仗的基本材料。

在托尔金留下的“中土世界”遗著当中，最重要的便是《精灵宝钻》。作为托尔金再造神话的心血结晶，《精灵宝钻》叙述了从诸神造世一直到《魔戒之王》的第三纪元之间数千年的历史和传说。它是无数故事的有机结合，不同于普通的设定集或年表。托尔金自一战时开始描绘这副大型幻想历史画卷，《魔戒之王》完工后则倾注了全部努力在它上面，反复修订，一直到死，都没有彻底完成，它仅仅以手稿形式存在。托尔金死后四年（1977年），其子克里斯托佛·托尔金在后来的著名奇幻作家盖伊·加夫里尔·凯（当时还是个孩子，因与托尔金家族的关系而从加拿大受邀，全程参与遗稿整理工程）的协助下，将《精灵宝钻》整理出版。由于托尔金的稿件繁杂且并未彻底完工，因此有部分内容是其子克里斯托佛自行添加的。

在《精灵宝钻》之后，陆续整理推出的还有：

《未完成的故事》（Unfinished Tales），由克里斯托佛·托尔金整理出版于1980年。本书同样包含大量托尔金未能完成或未能出版的“中土”故事，与《精灵宝钻》不同的是，这回克里斯托佛并未过多地对父亲的手稿做人为修改，而是基本保持了原貌。《未完成的故事》讲述了甘道夫的来历、至尊魔戒的失落、洛汗王国的建立等其他地方没有明确讲述的事。

“中土历史”（The History of Middle-earth），共分12卷，由克里斯托佛·托尔金在1983至1996年间整理出版，这是托尔金手稿的大汇总，堪称“导演剪辑版”《魔戒之王》和《精灵宝钻》，是“中土世界”爱好者不可或缺的官方宝典。值得注意的是，“中土历史”虽然极其详尽，但并非包罗万象地收集了托尔金所有关于“中土世界”的构想，他还有若干关于“中土世界”的原始稿件保留在牛津图书馆或精灵语协会这样的地方，等待后人进一步整理。

《中土历史》十二卷可分为如下七部分：

第一、二卷为《失落的故事》（The Book of Lost Tales），主要包含《精灵宝钻》的原始手稿。这部分内容与《精灵宝钻》重叠，但叙述更为详尽，而故事的版本也不尽相同，因为后者经过了克里斯托佛·托尔金的综合加工。

第三卷为《贝尔兰歌谣》（The Lays of Beleriand），主要包括托尔金为“中土世界”创造的一系列叙事长诗。

第四卷为《塑造中土世界》（The Shaping of Middle-earth），讲述了《精灵宝钻》的成型过程，还包含了若干地图、地理信息、托尔金拟订的时间线等等。

第五卷为《失落的道路及其他》（The Lost Road and Other Writings），包含了许多托尔金没完工的“中土”故事。在一些故事里，托尔金把“中土世界”和现代英国联系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为英国人创造的创世神话）。

第六至第九卷为《阴影归来》（The Return of the Shadow）、《伊森加德的背叛》（The Treason of Isengard）、《魔戒之战》（The War of the Ring）和《索伦战败》（Sauron Defeated），这部分与《魔戒之王》重叠，主要包含了托尔金对于《魔戒之王》的各种构想，其中很多桥段比《魔戒之王》小说更为详尽，另有很多桥段与《魔戒之王》中的处理不同。

第十、十一卷为《莫高斯的戒指》（Morgoth's Ring）和《珠宝之战》（The War of the Jewels），这两卷书回头去整理和介绍“中土世界”第一纪元和远古时期的历史与传说。

第十二卷为《中土世界的人们》（The Peoples of Middle-earth），如题名所示，该卷主要介绍了中土世界的各大种族，包括《魔戒之王》附录的形成等等。有趣的是，这一卷里包含了托尔金为《魔戒之王》所写续集的开篇部分，约30页，讲述阿拉冈之子统治时期的故事。

《霍比特人历史》（The History of The Hobbit），共分二卷，由约翰·拉特利夫（John D. Rateliff）整理出版于2007年。这套书是为补充《中土历史》而写作的，主要依据托尔金写作《霍比特人》的原始手稿，描绘了“霍比特人”这一种族的形成及由来。

《胡林之子》（The Children of Hurin），由克里斯托佛·托尔金整理出版于2007年。本书的原始材料托尔金一战时即开始书写，讲述在《魔戒之王》发生之前约6500年、中土世界第一纪元中人类反抗天魔王莫高斯的悲剧故事。克里斯托佛在经过大量整理加工工作后，将《胡林之子》塑造成为一部独立、完整的小说。（该书刚刚在大陆翻译出版）

《长路漫漫》（The Road Goes Ever On）唱片中包含有托尔金此前未发表的叙事诗《比尔博之歌》。

在文化层面上，托尔金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世界。被他的作品激发，公众头一回开始热烈、严肃地讨论奇幻，这些讨论最终得以辐射社会。自上世纪60年代起，关于托尔金的同人志和同人团体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兴起，1965年召开了第一届“托尔金美国社团会”，英国的托尔金官方社团则建立于1969年，并保有两本出版物。至于在托尔金汲取“中土世界”养料的北欧国家，社团活动就更为热烈深入了。

随着克里斯托佛·托尔金不断将父亲的手稿整理出版，爱好者们更有了无穷的灵感。关于托尔金的传记和研究类著作不断涌现（甚至在我们中国，这样的著作目前翻译出版也接近十本了），托尔金的作品被改编为各种游戏，而托尔金的著作年年翻印，从未出现过脱销情况。各种有趣、乃至极端的托尔金活动随之诞生。例如，有团体去地球上各地旅行，寻找“中土世界”的遗迹（托尔金说“中土世界”就是若干年前的上古地球，《魔戒之王》发生在第三纪元末尾，而我们如今生活在第七纪元）；有地理学家将今天的欧亚大陆地图与托尔金小说中的地图对比，以“大陆漂移说”的观点，来研究地质变动如何导致了如此大的地理差异，甚至有把真实世界的地名一一还原为“中土世界”的古地名的！

新世纪伊始，2001、2002、2003这三年间新线电影公司连续推出了由彼得·杰克逊改编的《魔戒之王》三部曲电影，揽获超过二十五亿美元的票房。电影的火热，除了对《魔戒之王》书籍的销售有极大推动作用，至少还产生了两个重大影响：第一，它使很多以前从未看过书、甚至现在也不想拜读原著的人成为魔戒迷；第二，它使得魔戒迷分成了“原教旨主义派”和“改编派”两队人马，为着电影对书籍的改编正确与否，迄今争论不休。

可以想象，随着2012至2013年两部《霍比特人》大片的改编推出，未来对托尔金的现象级崇拜还要进一步提升。

1997与1999年，英国的水石书店和美国的亚马逊书店这两家最有影响力的跨国网络书店先后举办了“最能代表20世纪的书籍”的读者票选活动。一举揽获两顶桂冠的，不是这一百年中任何一部诺贝尔文学奖作品，也不是其他任何畅销书籍，而是奇幻小说的圣经——《魔戒之王》。

《魔戒之王》把20世纪定格为了“现代奇幻世纪”。

2

以山寨之名

托尔金取得了轰动效应。

巴兰亭不仅推出托尔金的书，还再版了无数经典，然而路子始终没有被完全打开。

路是存在的，成百上千万的托尔金读者他们确实存在。

何不抽取托尔金成功的要素，将之发挥利用，去占有这个成熟的市场呢？

利斯特·德尔·雷（Lester del Rey）是一位老道的杂志编辑和作者，后来加入巴兰亭书社担任编辑顾问，他首先从特里·布鲁克斯的《莎拉娜之剑》中找到了答案。德尔·雷利用业已成熟的平装书形式，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布鲁克斯的托尔金仿作包装推出，以迎合市面上对托尔金式史诗奇幻的需求，结果一举成功！

经由这个成功，德尔·雷和妻子合办了巴兰亭书社旗下的德尔·雷书社，专营幻想类图书，又发掘出斯蒂芬·唐纳森等一批原创史诗奇幻名家。雷为该社选书定下了这样的标准：必须是原创小说，必须包含一个具有魔法的虚拟世界，必须有一名男性主角以其与生俱来的美德和能力战胜邪恶，必须有导师或守护神之类的角色指引该男性主角——这俨然成了对当时的旧史诗奇幻创作范式的归纳。

这本出版于1977年、模仿魔戒而成的《莎拉娜之剑》，作为历史上第一本冲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的奇幻书籍，也作为争议颇大，被指责为“赤裸裸的剽窃”的作品，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莎拉娜之剑》的作者特里·布鲁克斯1944年出生于美国伊利诺斯州，自幼酷爱写作，青年时写过包括科幻、奇幻、西部小说乃至非小说在内的各种作品。他获得了英语文学专业学位，后来又得到法学硕士学位，成为全职作家前，干了很久的律师。《莎拉娜之剑》的灵感是布鲁克斯刚进大学那会拜读《魔戒之王》时获得的，而《莎拉娜之剑》的初稿写于布鲁克斯进修法学硕士时期。写作加上修改，总共花去七年，最终换得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连挂五个月的佳绩。

《莎拉娜之剑》发生在一个被称为“四陆”的世界。这个“四陆世界”是典型的中世纪风格奇幻世界，但未完全摆脱科幻小说的影响，设定中提到核战摧毁了地球，这个世界里除有变异的种族和从神话中走来的生物以外，还有许多人类统治期遗留下来的机械生物。

核大战一千年后，保有旧世界知识的伟人们结成“德鲁伊议会”，以此维持新世界的和平。但他们中出现了一位名叫博纳（Brona）的人物，此人一心研究黑魔法，企图统治天下，因而被人们敬畏地称为“男巫王”，追随他的德鲁依则成了“颅骨妖”。在接下来的数百年中，博纳接连挑起两次大战，虽然在神器“莎拉娜之剑”的打击下失败了，但他并没有死亡，只是潜伏起来，德鲁依议会反被他破坏殆尽。《莎拉娜之剑》所讲述的，就是博纳的第三次回归阴谋……

现在让我们翻开《魔戒之王》——不，我是说《莎拉娜之剑》的书页：五百年和平后，一位年轻的半精灵谢尔（Shea）在阴影谷里快乐地生活着。某天，神秘的阿尔隆来到阴影谷，自称为最后的德鲁依，警告谢尔“男巫王”已经回归，正准备征服天下，并且很快就要来抓他。阿尔隆更解释说，谢尔乃是精灵王族莎拉娜家族最后的传人——也是唯一一位可以运用“莎拉娜之剑”打败男巫王的人。

数周后，“颅骨妖”果然来到阴影谷搜捕谢尔，谢尔被迫逃亡，路上与阿尔隆汇合，并招收队友，包括人类王子、精灵、矮人等等。阿尔隆召开会议后决定，派出一支八人队赶到当初德鲁依议会所在地，搜寻莎拉娜之剑。然而，等人们千里迢迢赶去，却发现莎拉娜之剑早已被盗，而男巫王的军队业已向南陆——精灵的家园——进发。

在此，人们兵分几路，一路营救精灵国王，一路跟随人类王子夺回了自己的国家。然而敌军已兵临城下，在最后的决战中，在强大的北方军团面前，人类命悬一线……

谢尔与大队伍分散，流浪到了北陆，他抓住了一位被对莎拉娜之剑的贪欲折磨得疯狂的侏儒，得知莎拉娜之剑已被带到男巫王的头骨王国。于是谢尔潜入男巫王的要塞，不仅夺回了莎拉娜之剑，而且明白了这把剑的真正力量——它能迫使任何接触到它的人拷问内心的真实。男巫王博纳之所以还活着，完全是因为他坚信自己的不朽，而当接触到莎拉娜之剑以后，他意识到身为凡人的局限，随之灰飞烟灭了。

于是和平重新降临到“四陆”，人类王子登上王位，主人公谢尔交还莎拉娜之剑之后，回阴影谷归隐人间……

这便是《莎拉娜之剑》，我们可以很明显地发现它与《魔戒之王》的形似与神似之处，这在为《莎拉娜之剑》打开市场的同时，也为之带来了无尽的麻烦。1978年，则《莎拉娜之剑》问世第二年，著名奇幻编辑林·卡特对该书作了最强烈抨击，这位一手打造出“巴兰亭成人奇幻书系”的文坛大鳄公开声称此书“简直就是犯罪”，是“他毕生所见最为冷血、最为无耻的剽窃”，林·卡特还说：“特里·布鲁克斯根本没有开动脑筋学习托尔金的风格，他只是原封不动地盗用《魔戒之王》的故事乃至全部人物，而这种盗用是如此地笨拙和马虎，乃至你不得不捏着鼻子看完这本书！”这下可好，有林·卡特带头，眼红特里·布鲁克斯一炮走红的各路评论家、作家们便一哄而上，各种指责满天飞。

在“反对派”看来，《莎拉娜之剑》最不能让他们接受的，就是人物和情节几乎可以直白地与《魔戒之王》对应，譬如在人物设置上，谢尔等于佛罗多、男巫王等于索伦、阿尔隆等于甘道夫、乃至颅骨妖等于戒灵等等；在情节安排上，《魔戒之王》中的护戒团的成立，佩兰诺平原的大战等等，也在《莎拉娜之剑》中重复凸现。

特里·布鲁克斯倒不避讳《魔戒之王》的作用。他曾说：“我的人物和佛罗多、比尔博确实是从同一块布上裁剪下来的。托尔金设立了标准，那就是史诗奇幻的主角不应是神、也不应该是超级英雄，他／她应该是一个为了正确的事情而奋斗的普通人……这个标准从根本上奠定了史诗奇幻的写作模式，于是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把这个标准应用到自身的写作当中。”在承认托尔金的影响之余，布鲁克斯也声明神话学、考古学等方面的著作对于他的创作有同样重要的影响，不能予以忽视。

事实上，简单地把《莎拉娜之剑》树成千夫所指的靶子，许多幻界名家也不以为然。《沙丘》的作者弗兰克·赫伯特就在为《纽约时报》撰写的书评中力挺特里·布鲁克斯：“不要苛责布鲁克斯踏进了托尔金为他打开的大门，我们每一位作家对于前人都有同样的亏欠。对于奇幻作家，承认托尔金的伟绩，这不是一件羞耻的事。而事实上，托尔金小说中表现的经典神话框架，本身就根植于西方社会的精神之中。

布鲁克斯在《莎拉娜之剑》中展示的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道理：点子不等于故事。一般人总是以为想出一个好点子，那么小说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他们总是会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呢？’布鲁克斯则告诉大家：在哪里得到点子并不重要，关键是如何讲述一个好故事……”

……你来我往，这场著名的争执持续了几十年，但有一点，无论批评者还是支持者，都是欣然承认的：那就是在《魔戒之王》打开美国市场之后，《莎拉娜之剑》证明这并非偶然成功，奇幻确有这样大的潜力。《莎拉娜之剑》是应运而生的，不管歪打正着也好，暗珠明投也罢，反正它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特里·布鲁克斯在创作《莎拉娜之剑》时，并没有像托尔金那样构思出一个纵横万年，从语言到地理到神话浑然一体的世界，但他很快作出了弥补。《莎拉娜之精灵石》是《莎拉娜之剑》的续作，特里·布鲁克斯在《莎拉娜之剑》尚未上市的1975年即开始创作，到1977年已完成四分之三，然而由于写不出结尾，在编辑德尔·雷的鼓励下，布鲁克斯毅然推翻重写。这回，他不再沿用《莎拉娜之剑》的人物和剧情，而是大胆抒写新时代，经过多番波折，1982年《莎拉娜之精灵石》终于出版。该作主人公是谢尔的孙子威尔，故事围绕精灵种族展开，讲述威尔拯救精灵圣树、帮助精灵抵抗魔鬼大军的故事。这本书成功走出了《魔戒之王》的故事阴影和桎梏，一般认为，它是布鲁克斯最出色的作品，也是新人踏入奇幻之门最好的钥匙之一。三年后，布鲁克斯推出《莎拉娜之精灵石》的续作《莎拉娜之许愿歌》。《莎拉娜之剑》、《莎拉娜之精灵石》和《莎拉娜之许愿歌》合称“莎拉娜原始三部曲”，乃特里·布鲁克斯最主要的作品。

当然，这个三部曲跟许多当代小说相比显得“土”了一点，但布鲁克斯“以景御意”的功夫却练得出神入化，这成为史诗奇幻流派的又一大遗产。布鲁克斯解释说：“在我的故事中，环境一直是独立的角色，时刻影响着故事发展。我一直觉得，面对幻想的世界和诸多幻想人物，作家有义务让读者贴近故事——这要求我们把设定当成‘人’一样去‘写活’，不能是大喇喇地作一些死板的说明……”

完成“原始三部曲”后，特里·布鲁克斯搬到西雅图，成为专业作家。但他的第一个写作任务却非“莎拉娜”系列，而是以轻松活泼的笔调开始了“蓝道佛王国”系列（Magic Kingdom of Landover）的旅程。该系列共有六本，围绕芝加哥律师本·霍利德展开——律师在妻子死后，悲痛不已，意外地在邮购目录上发现价值百万、可以逃避现实世界的魔法王国待售。他买下来，去到这个国家，才发现广告隐瞒了真相，这个王国里危机重重，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挑战……（该系列有台译本）

上世纪90年代，特里·布鲁克斯回到赖以成名的“莎拉娜”系列上，在1990—1993年间，接连推出了“莎拉娜的后代四部曲”（The Heritage of Shannara tetralogy），包括《莎拉娜的子孙》、《莎拉娜的德鲁依》、《莎拉娜的精灵女王》和《莎拉娜的宝物》。这四部曲组成一个完整故事——史诗奇幻的创作模式在这些年里已有所改变，单本小说让位于长系列大部头书了……1996年，特里·布鲁克斯又写了“莎拉娜”系列的前传《莎拉娜的初代王》（First King of Shannara）。写完五本“莎拉娜”小说之后，特里·布鲁克斯第二次离开“莎拉娜”系列，挑战当时刚刚抬头的“都市奇幻”。他以儿时在伊利诺斯州的生活经历为蓝本，创作了黑暗都市奇幻“真言和魔界”三部曲（Word & Void trilogy），该三部曲从1997年的独立日讲到2012年的圣诞节，以代表光明的“真言”和恶魔居住的“魔界”之间的永恒斗争为背景。后来特里·布鲁克斯决定，把“真言和魔界”三部曲和“莎拉娜”系列相连接，做为“前传的前传”，放在新近创作的“莎拉娜起源”三部曲之前，将核战和世界重塑的原因归咎于魔鬼！

事实上，这种无限扩张自己的“主打系列”的做法，在欧美奇幻作家中十分常见，这通常也意味着他们由创作的“扩张期”进入了“守成期”。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布鲁克斯开始了量产，每年按时推出一本新小说，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退出了引领奇幻潮流的一线作家行列。虽然他的书每本都至少有数十万册销量，但他的笔法、故事结构，乃至后来到了故事内容，都开始被人们认为是“过时”的。

2000年至今，特里·布鲁克斯又写出“莎拉娜”系列的三个三部曲，分别是“乔尔·莎拉娜的飞行”三部曲、“莎拉娜的高等德鲁依”三部曲和“莎拉娜起源”三部曲。他还计划再推出五本“莎拉娜”小说，包括“莎拉娜的传奇”二部曲及一个尚未命名的三部曲。这些小说，加上特里·布鲁克斯协助创作的世界设定书《莎拉娜的世界》、冒险解迷游戏《莎拉娜》、漫画书《莎拉娜的黑暗怒火》和中篇小说《不屈不挠》，总计达30本左右的书籍，共同组成庞大的“莎拉娜”家族，总销售额突破二千万册。毫不夸张地说，经过布鲁克斯三十多年来的辛勤耕耘，“莎拉娜”系列和四陆世界已经拥有了纵横数千年的宏伟背景，成为美国史诗奇幻界的一大品牌。

如果说特里·布鲁克斯与托尔金的不同是与科幻结合，那与他同时代的另一原创史诗奇幻名家大卫·艾丁斯的绝招就是更“轻”。

这位更“轻”的大卫·艾丁斯却称得上是真正的老前辈了，他1931年出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大学时主修演讲、戏剧和英文，展现出戏剧和文学方面的天赋，不仅赢得过全国辩论赛的冠军，而且自导自演了许多舞台剧。

然而，尽管从上世纪40年代后期就开始创作，大卫·艾丁斯真正成名却要等待整整30年，直到年满五十其大名才为人们所熟知，真可谓是大气晚成。期间他当过英语老师，参过军，干过波音公司的底层采购员，甚至去食品杂货店做了多年收银员，同时坚持写作。1973年，中年艾丁斯终于出版了第一本长篇小说《高地猎捕》，这是一部带自传性质的惊险小说，但在市场上石沉大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艾丁斯还创作了其他一些长篇小说，由于多走青春成长探险的路子，无甚出奇，结果连出版的目标都未达到——看起来，他似乎难逃伤仲永的下场，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小老百姓了……

直到他发现了新载体：史诗奇幻。他那些略显幼稚的青春题材，一旦巧妙地披上奇幻的外衣，放到特定舞台上，摇身一变——不得了！

艾丁斯与奇幻最初的结缘，来自中年时期某天胡乱涂鸦的地图，这幅地图后来成为他自创的“爱隆”世界的雏形。上世纪70年代，失意的艾丁斯在街上闲逛时，偶然看到某书店的橱窗里放着托尔金的《魔戒之王》，不由得感叹：这玩意儿还能卖啊？心念所至，他进门顺手抄起一本，发现这已是《魔戒之王》第78次再版！艾丁斯遂意识到被自己忽视的奇幻的无穷魅力，回家赶紧取出以前画的草图来仔细研究，为小说创作做前期准备。整个1978年和1979年，他几乎都泡在图书馆中，广泛阅读神学、历史学、社会学、地理学等各方面资料，架构世界。他于1980年完成了“圣石传说”五部曲的第一部。此时，正值特里·布鲁克斯的《莎拉娜之剑》打开美国的原创奇幻市场，是英雄逐鹿的乱世。“圣石传说”五部曲于1982—1984年三年间陆续重磅推出，全部登上《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艾丁斯终于爆发！

“圣石传说”五部曲分别是《预言傀儡》、《魔法皇后》、《孤注一掷》、《巫术城堡》和《预言终局》（均有大陆中译本）。艾丁斯自1987年到1991年间又推出过具有“圣石传说”后传性质的“玛洛里亚人”五部曲，包括《西方守护》、《莫高之王》、《恶魔领主》、《达萨术士》和《克尔先知》五本，外加1995年出版的《大法师贝佳瑞斯》、1997年出版的《女法师宝佳娜》（这两本可视为“圣石传说”前传）及1998年出版的《历瓦宝典》（这是大卫·艾丁斯与他妻子蕾格·艾丁斯合著的设定书）——这些共同组成了“圣石”大系。

“圣石传说”从一偏远的小农庄开始，在这里，天真无邪的厨房小厮嘉瑞安，只希望过平静的乡村生活，不料自己竟是圣石血脉最后的传人，而被封印七千年之久的索烈魔正要苏醒，其祭司团已然偷走了圣石，正四出狩猎预言中唯一能操纵圣石毁灭邪魔的人。在大法师贝佳瑞斯和女法师宝佳娜的保护下，嘉瑞安走出乡村，游历各国，结识同伴，期间他的力量逐渐觉醒。他意识到自己的使命，由是迎娶了皇家公主瑟芮娜，并最终夺回圣石，加冕为西方共主。此后，他的未婚妻瑟芮娜，将带领西方联军，为他牵制索烈魔的大军，而他，将会实现圣石预言，与索烈魔——与一位天神——做殊死搏斗，成为弑神之人从而拯救天下苍生！在后传“玛洛里亚人”五部曲中，嘉瑞安已当了八年国王，原以为风平浪静，圣石却警告他预言并未完全实现。这时，他的新生儿忽遭劫持，令快及而立的嘉瑞安不得不再次上路，集结“圣石传说”中追随他的英雄豪杰，一起去东方的玛洛里亚大陆冒险。

“圣石传奇”系列书影

在内容上，“圣石传说”五部曲及其续作，就是“农夫之子其实有高贵血脉，老巫师带他出门，结识伙伴，最后打败黑魔王”，完全套着《魔戒之王》的模版。由是，针对《莎拉娜之剑》的一切批评，换到“圣石传说”上也同样适用。

然而，许许多多作家在这个时期企图接托尔金的班，为什么大卫·艾丁斯能成为少数成功者之一呢？自是由于他把自己的特点也发挥到了极致。很多人觉得《魔戒之王》枯燥、凝滞、古板，“圣石传奇”则不然。它轻松刺激、高潮迭起，且混入了艾丁斯独有的幽默。艾丁斯笔下的人物比《魔戒之王》中的人物更为青春、更为生活化。当然，从另一方面说，艾丁斯的人物和故事的思想性的确欠缺，他没有或无力去挖掘更深处的人性。

难能可贵的是，艾丁斯对此有着清醒认识，他从没假装自己有多么伟大。他曾言道：“我的书只是跳板，希望它能吸引更多人去阅读奇幻。当他们进门以后，完全可以离开我，选择那些更为严肃优秀的作品。”——这是何等的坦诚呢！

在“圣石”系列之外，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中期，艾丁斯还写了与之题材、风格类似，名气稍逊的“艾尼姆”（The Elenium）三部曲及续作“塔姆利”（The Tamuli）三部曲。之后，大卫·艾丁斯自觉无法在“轻”史诗奇幻上有所突破，便把精力放在了都市奇幻乃至非奇幻类作品上，他的后期创作也不那么成功。

不仅如此，艾丁斯晚年时似乎还有疯癫之虞。2007年，他在家玩火，结果不仅烧了车子和房子，大部分小说手稿也付之一炬。同年，艾丁斯的妻子去世，2009年，艾丁斯也得病去世。临死前，据说他在写一类“新型奇幻小说”，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作品，至于究竟是什么，已然不得而知……

对笔者个人而言，“圣石传说”五部曲曾留下美好的回忆。厨房小弟嘉瑞安的成长是如此亲切，就好比自己或周围许多怀有梦想的人的人生。而大卫·艾丁斯，则好似一位慈祥的老者，牵着我的手，带领我进入奇幻文学的大花园。

相校于前两位，美国原创奇幻爆发期的另一名家——斯蒂芬·唐纳森的特质更为明显，可以说，他是首先着力改变托尔金塑造的英雄形象的。唐纳森以一个麻疯病人作为主角和英雄，此人“穿越”到一个处于严重危机中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把他当救世主，而他竟连这个世界的存在都不肯相信！这个故事从根子上说，虽仍是“英雄本身有传奇身份，他首先寻回自身，然后战胜黑暗”，可当在外面套上一层“英雄其实很丑，战斗就是救赎，拯救世界就等于拯救自己”的套子之后，其思想性得到了显著升华。

斯蒂芬·唐纳森全名斯蒂芬·里德·唐纳森（Stephen Reeder Donaldson），以独特的写作角度与深邃的语言风格著称。作为一位跨奇幻、科幻、侦探悬疑等多界的大师，他在各界都留下了美名，但最出色是史诗奇幻“不信者托马斯编年史”系列。1947年，唐纳森生于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三岁随父亲去印度，成年后才返回。唐纳森的父亲一直在印度某家麻疯病院工作，从小接触麻疯病人的经历，对于唐纳森的创作有莫大影响……

回国后，唐纳森先后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和英语硕士学位，还当过大学教师。不过，他的理想一直没变——那就是创作。唐纳森甚至声明，学习本科和研究生的课程，不为什么，纯粹只为学会如何写小说！

事实的确如此，唐纳森从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便开始着手“不信者托马斯”系列，期间经历多次修改。他运气没有特里·布鲁克斯好，没有赶早遇上伯乐，结果他的“不信者托马斯”曾连续被47家出版商拒绝，到1977年时，德尔·雷书社终于将其出版。后来的两年时间里，该社陆续推出了《福尔魔的大敌》、《地石之战》和《永恒之力》三本书，合称“不信者托马斯第一编年史”。它几乎是紧跟着《莎拉娜之剑》面世的，维持了美国原创史诗奇幻市场的持续热度。出于商业成功，1980—1983年间唐纳森又紧跟着推出续作三部曲，包括《伤痕大地》、《唯一圣树》和《白金魔戒》三本，这被称为“不信者托马斯第二编年史”，与“圣石传说”五部曲同时上市，各擅胜场。前后两套编年史在后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总计卖出一千多万册（唐纳森所有书籍的销售额已达2500万册）。2004年，停笔20年的“不信者托马斯”系列神奇般地再度启动，好比史泰龙二十年后忽然想起要拍《第一滴血4》，史蒂芬·唐纳森宣布要推出篇幅更长、野心更大的“不信者托马斯第三编年史”，这将是一个四部曲，将为“不信者托马斯”全系列划下圆满句号，预计到2013年才能全部完工。

“不信者托马斯”究竟何许人？那是一个没有信仰、对世界抱严重怀疑态度的前作家，是斯蒂芬·唐纳森把自身作家经历、心路历程和幼年对麻疯病人的观察相结合的产物。托马斯全名托马斯·考南（Thomas Covenant），本来事业家庭双丰收，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突然染上麻疯病，于是遭到家庭和社会的双重唾弃，不仅妻子跟他离婚，而且所有人都躲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剥夺了托马斯为人的尊严，使他失去了对人性的信念，变得自怜自艾、愤世嫉俗，绝望成为人生基调——“不信者”由此而来。

某日，托马斯出了车祸，醒来后，发现自己来到了“大地国”（The Land），一个托尔金式的第二世界。这个世界正面临“天谴者”福尔魔的威胁，托马斯的麻疯症在这里被治愈了，不仅如此，他更因身上的两个标志——一是右手因为麻疯病而去掉的两个手指；二是手上所戴的白金婚戒——而被人们视为救世英雄转生。

面对这令人哑然的待遇，托马斯拒绝相信，认定一切都是一场梦。内心灰暗的他甚至以德报怨，强奸了救他的女子。然而，这个世界却是如此真实，他却始终没有自“梦”中醒来。

在“不信者托马斯第一编年史”中，大地国的人们与魔军多次交战，伤亡惨重，每每依靠托马斯从白金婚戒中召唤出的异能才得以化险为夷。在这个过程中，托马斯“不信者”的信念逐渐发生了动摇，对待生活的态度也发生转变，心灵开始“解冻”。最终在福尔魔的领地里，他终于爆发出潜力，击败福尔魔拯救了人民。

大地国的创世者让托马斯做出选择：他可以健康地留在大地国，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托马斯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坦然回去。他又恢复了作家生涯，并在十年中出版了七部小说。虽然麻疯病症无法根除，但他至少获得了内心的平和。

“不信者托马斯”的着力点在于托马斯精神上的转变。托马斯所有的努力可以被分为两个层面：首先，他的行动是为否定“大地国”的存在——这是逃避与面对之间的挣扎。托马斯拒绝相信这个被作者唐纳森设定得详尽备至、一丝不苟的奇幻世界，但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无效的。心理层面上，唐纳森是想表达，任何人都无法回避内心的真实；其次，托马斯的行动是在对抗自我。“天谴者”福尔魔，可以看做是托马斯在现实世界中生活地位的具像映射。不管托马斯主观愿意与否，“大地国”的命运都操于他手，无论生存还是毁灭，托马斯都必须做出选择——正如他在现实世界中也不能永远封闭下去。

“不信者托马斯”与普通史诗奇幻中具有高贵血脉的“农夫之子”们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不仅在一开始能力低微，而且到最后也是个贴近我们的普通人。这同时也给一些单纯寻求冒险刺激的读者造成了阅读困难，他们无法把自己代入一个自暴自弃、时常伤害别人的的英雄心中。不过，他们总可以回过头去选择“圣石传奇”之类的故事来着。

在“不信者托马斯第二编年史”中，托马斯·考南再度回到“大地国”，现实世界中才过去十年，“大地国”里则已有四千年之久。这回，托马斯的冒险中加入了一位来自现实世界的女医生，两人从自我封闭和互相争执当中，逐渐产生了感情，彼此温暖。这回的冒险比“第一编年史”更加凶险，最终托马斯在面对福尔魔时，发现福尔魔就是他自己的化身，于是勇敢地交出了白金戒指，引诱福尔魔引导戒指中的魔力来攻击他，结果在托马斯死去的同时，福尔魔也被吸尽了功力。

故事到此似已画上完美句号，不曾想二十年后，斯蒂芬·唐纳森竟兴致勃勃地推出“不信者托马斯第三编年史”，计划分《大地符咒》、《致命亡灵》、《逆天之旅》和《最后的黑暗》四本……除以上十本长篇小说，“不信者托马斯”系列还包括一个中篇《白金火》（“不信者托马斯第二编年史”的前传）；一本名为《大地国地理志》的设定集；甚至由于唐纳森在人物塑造上的特点，还有一些相关研究著作陆续推出，如《斯蒂芬·R. 唐纳森的托马斯·考南编年史：奇幻传统的变迁》等等。这些书共同组成了史诗奇幻家园中的又一朵奇葩。

在“不信者托马斯”系列之外，斯蒂芬·唐纳森最著名的奇幻作品是“莫登特的需求”二部曲，分为《梦中镜》和《力之人》两册，其灵感来源于罗杰·泽拉兹尼的“安伯志”。

史诗奇幻不仅从人物出发，也有一些早期作者，是以塑造世界为爆发点的，而且结合了当时大规模搞奇幻设定的风潮。这类人中的佼佼者——雷蒙·E. 费斯特，是最早被介绍进中国的奇幻作家之一，他把自己定义为“世界创造者”。

雷蒙·费斯特于1945年生于美国洛杉矶，1977年自圣迭戈大学传播艺术专业毕业后即从事文学创作，并很快成为专业作家，迄今已发表了30本长篇小说（部分为合著）和若干短中篇小说，并曾撰写自己小说的游戏改编剧本。

上世纪70年代初，费斯特在圣迭戈大学读本科时，结识了一大帮志同道和的伙伴，这帮人利用业余时间，共同创造了“美凯米亚”世界（Midkemia world）。当时是“龙与地下城”的大发展期，桌上奇幻游戏呈蒸蒸日上之势，然而对费斯特一党来说，“龙与地下城”的世界显得过于普通、“泛用化”了，他们希望拥有一个适合自己的、独特的游戏世界，于是“美凯米亚”应运而生，可说是诸多“山寨”游戏世界的缩影和代表。费斯特及其伙伴们为这个世界创造出了历史名人、国家风俗、一整套政治体系、独特的魔法系统和神系。据费斯特回忆，他们每周三晚上定时在学生公寓聚会，沉浸在“美凯米亚”世界中探险游历，后来游戏时间又增加了星期五晚上。到上世纪70年代末，意犹未尽的伙伴建议费斯特将“大乘魔法”如何来到“美凯米亚”的故事动笔写出来，于是有了《魔法师学徒》和《魔法师大师》这“时空裂隙之战”四部曲第一本和第二本的诞生。

费斯特并非职业写手，所以写作之路并不顺当，小说搞了好几年，而且不出所料——被出版商拒绝了。说起来原因很简单，这本书名叫《魔法师》的书太长！原稿长度接近40万单词，当时没人敢试水尝试！好说歹说，辗转几回东家，经过大幅度删减，方才于1982年问世，而且1986年再版时，由于坳不过出版商，还不得不把书拆分为《魔法师学徒》和《魔法师大师》两本……两本小说主要讲述孤儿帕格历经磨难，穿梭于两个世界，最终由一介城堡小厮成长为一代魔法宗师的故事。它既有青年人喜欢的成长游历，也有成熟的感情体验、大气的战争场面和丰富的政治人文描绘。帕格原本身份卑微，后得公主垂青，正在温柔乡中，不料巨变来临，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历史洪流。他被抓为奴隶，带到一个类似东方日本的世界。一晃十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帕格在不断的考验中，终于走向成熟，并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成为拯救者而归来。

“美凯米亚”世界

这本书情节堪称曲折，背景大气磅礴，是今天许多欧美成年读者少年时代阅读的无上经典，他们对它往往怀有特殊感情。虽然《魔法师学徒》和《魔法师大师》中仍包含有无数借鉴《魔戒之王》的桥段，譬如似曾相似的地底惊魂与英雄的牺牲、老巫师的教诲和小厮的成长经历等等，但它抛弃了光明与黑暗的战争，将主题放在两种不同文化的冲突上，满足了美国人对东方文化（尤其是日本文化）的好奇，也代表了从“山寨”游戏世界到小说创作的成功案例。

“莎拉娜”系列书影

雷蒙·费斯特的另一独特之处，则在他设想的故事异常宏大。史诗奇幻作家往往习惯在一个世界里创作，但多采取“续集再续集”的模式，一开始并没有合理的计划，只是到头来不肯放弃，结果第一册主角是谁谁，后几册主角便是谁谁的儿女，再后几册主角是谁谁的儿女的儿女，子子孙孙无穷馈也……该模式颇有骗钱嫌疑，好似捧着金饭碗，不停制造文字。特里·布鲁克斯的“莎拉娜”系列可算其中典型。而雷蒙·费斯特很早便提出了以“五次裂隙之战”为根骨的总体写作计划，并且坚持了近30年，预计到2014年才全部完成。高屋建，有了远景规划，总体构思就有了光彩。

总体上，雷蒙·费斯特的“美凯米亚”系列可分这样几部分：

最初的“时空裂隙之战”四部曲（The Riftwar Saga），包括《魔法师学徒》、《魔法师大师》、《银刺》与《塞瑞农的黑暗》四本，是费斯特商业上最成功的作品。它们主要讲述“第一次时空裂隙之战”及其引发的黑暗精灵大军抢夺生命石的战争。“时空裂隙”是费斯特小说的核心概念，费斯特设计的宇宙是“多元宇宙”，故事主舞台在“美凯米亚”世界，但宇宙中同时并存着其他若干世界，它们之间可以通过魔法制造的“时空裂隙”连接。在宇宙中，存在一位被束缚的混乱之神，此神灵蛊惑不同的种族，诱惑它们攻打不同的世界，最终达到释放自己的目的，于是“时空裂隙”成了危险的战争通道——而整个宇宙，将通过五次“时空裂隙之战”，最终达到平衡。

帝国三部曲（The Empire Trilogy），为雷蒙·费斯特与女史诗奇幻作家詹妮·华兹合著。该系列与“第一次时空裂隙之战”大致平行，讲述在时空裂隙另一头的日本化世界里，一位武则天式的女性如何爬上权力高位。

“克朗多的子孙”系列（Krondor's Sons），有两本，讲述了“第一次时空裂隙”之战的英雄们的儿女的故事。

“蛇人之战”四部曲（The Serpentwar Saga），该系列另起炉灶描绘了“第二次时空裂隙之战”，高潮迭起，战争场面尤为壮观，历来被认为是费斯特最成功的作品。

“裂隙之战遗产”系列（The Riftwar Legacy），已出三本，说白了，都是利用第一代英雄炒冷饭的故事，其中两本还是由电脑游戏的剧本改编而成（游戏剧本由费斯特亲自操刀）。费斯特还企图为这个系列再写两本续作。

“裂隙之战传奇”系列（Legends of the Riftwar），共有三本，是费斯特提携三位后进，让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写作、然后加以修订的产物，跟量产的“龙与地下城”授权小说没啥本质差别。

“阴影会”三部曲（Conclave of Shadows），这是费斯特在新世纪之初、着力打造的系列。它们让“第三次时空裂隙之战”拉开序幕，并引领新一批原创人物登上舞台。

“暗黑战争”三部曲（Darkwar Saga），“第三次时空裂隙之战”终于到来，两个世界必须联手抵抗魔军入侵。

“恶魔战争”二部曲（Demonwar Saga），该系列是费斯特写得最短的系列，设定在前一系列大致十年之后，讲述“第四次时空裂隙之战”。

“混乱战争”三部曲（Chaoswar Saga），费斯特声明，这将是“美凯米亚”系列最后的三部曲，以最终一部《魔法师终曲》和《魔法师学徒》相对应，以与“疯神”的大战为自己的杰作画下句号。该三部曲预定在2014年完成（完成后费斯特还计划出一本《美凯米亚地理志》来收宫）。

谈及写作态度，雷蒙·费斯特跟大卫·艾丁斯殊途同归，都是一副自得乐趣的劲头：“从根本上说，我写作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只是为了渲染情怀，将我的读者带去一个奇妙的幻想世界。和许多人一样，我打小便喜欢刺激的冒险和黑暗中的鬼故事、喜欢英雄救美的传说。因此，我的书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冒险，好让读者体验迥然不同于现实的环境，体验那些真实生活中很难发生的情节。我的目标是带来惊奇和愉悦——对这个目标而言，没有什么比奇幻更好的了。”

3

“这阵风并非开始，
但这确实是一个开始……”

德尔·雷的成功是如此显著，各大出版社纷纷起而效仿，一时间，史诗奇幻作品、乃至其他各类奇幻作品，爬满了美国各地书店的书架。从上世纪80年代前期开始，奇幻市场趋于成型，规模也越来越大。以前步子不敢迈得太大，大家都是小打小闹地出单本，现在情况倒过来了，出版社主动要求作者写多部曲、修改结局，越能“拖”越好，以便最大限度地榨取油水。这时期诞生的奇幻出版商代表是TOR书社，由汤姆·杜特利（Tom Doherty）创办于1980年。此人原在ACE书社旗下，后跳出单干，1986年该社被卖给了圣马丁出版社，从此开始了大发展。自1988年开始，该社每年均获得轨迹奖最佳出版社奖，截止2009年，该社已出版157本获奖或获奖提名书籍，在业界排名第一。

而TOR书社最伟大的成功，是发掘出将“旧史诗奇幻”的技法发挥到顶点的罗伯特·乔丹。正如托尔金奠定了巴兰亭的成功，罗伯特·乔丹也为TOR作出了同样的贡献。

罗伯特·乔丹本名詹姆斯·里格尼（James Rigney），1948年生于美国南卡罗莱纳州，五岁时已能阅读欣赏凡尔纳、马克·吐温等人的作品。1968至1970年间，乔丹两赴越南参战（担任直升机上的机炮手），获得了许多勋章，回国后又进入军事学院深造，并在海军中担任核能工程师。丰富的人生经历为其小说创作打好了基础，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一次意外事故，使他不得不长期住院治疗，又给了他大量阅读各类文学作品的机会，最终萌发了他创作的念头。

1977年，乔丹开始写作生涯，起初出版的是几本历史浪漫小说，后又模仿罗伯特·霍华德，写了七本“科南”小说，还写作了“科南”电影《毁天灭地》的剧本。然而让他真正成名的，是1990年1月由TOR书社出版的“世界之轮”第一部《世界之眼》。

“时光之轮转动如常，岁月来去如风，残留的记忆变为传说，传说又慢慢成为神话，而当其诞生的纪元再度循环降临时，连神话也早已被遗忘。在某个被叫做第三纪元的时代，新的纪元尚未到来，旧的纪元早已逝去。一阵风在末日山脉刮起。这阵风并非开始，时光之轮的旋转既无开始，也无结束。但这确实也是一个开始……”

在“时间之轮”里，“暗帝”时刻企图征服世界，而在每个“纪元”（纪元是以光明与黑暗的战争开始，也以光明与黑暗的战争为结束的一段很长的历史时期）中，“真龙”（这是一个拥有强大魔力的人类的称号）将会重生，带领人们战胜黑暗，同时又毁灭这个世界。“时间之轮”小说描写的是发生在“第三纪元”末尾的事，在前一纪元的战争中，暗帝在被封印之前使用邪术玷污了所有男性的“真源”（则使用魔力的源头），男性只要使用魔法就会发疯，所以几千年来只有女性两仪师（则魔法师）。

然而“真龙”终究转生了，他降生于血火沙场，被一位剑客带到乡下抚养。在他20岁时，暗黑军队忽然来袭，他不得不与三位乡间好友在两仪师及其护法的保护下仓皇逃离。“真龙”一开始并不相信自己的命运，他认为那都是编造的谎言，然而随着他一次次地完成非凡的功业，拿到传说中的号角、拔出“非剑之剑”、统一沙漠部落，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与此同时，他的好友们也纷纷成为他的助力，分散各地进行着光明的事业。然而暗帝的封印已越来越弱，最后的战争正在到来，暗帝放出他的爪牙、13名弃光魔使与“真龙”对抗。同时，“真龙”在集结力量，与暗帝交锋期间，为了不在“真源”的污染中走向疯狂，毁灭世界，他还要与自己抗争……

从上世纪50年代《魔戒之王》的出现到90年代“时间之轮”的爆发，旧史诗奇幻终于完成了演进。在“时间之轮”里，罗伯特·乔丹把托尔金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该系列第一部《世界之眼》，几乎就是对《魔戒之王》的重写，夏尔与双河，千里逃亡的冒险经历，都是如此相似，到了第二部《大猎捕》时，乔丹才走上自己的道路。乔丹在小说中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人生观，则小说就是要让人明白对错美丑。乔丹曾说：主流文学的写实性使得作品的人物和事件往往无善恶之分，而奇幻文学无须屈从于这样的清规戒律，可以了无挂牵地挖掘和发挥对错、真伪、荣誉和责任的价值，体现人们对真善美的、更简单的生活的向往之情。这种价值评判体系隐隐地埋藏在乔丹的小说中，与后来的新史诗奇幻完全不同，却是旧史诗风格的顶峰。在其他很多方面，乔丹也继承了托尔金，诸如巨细无遗的世界塑造（他塑造的兰德大陆被认为是历史上设定最详细的幻想世界之一），舒缓冗长的场景描写等等。当然，乔丹也不是没有原创，如“时间之轮”的魔法系统，男女真源太极图般的对应，就非常新颖；而在世界架构上，他又汲取了大批东方元素，并将之有机地与西方奇幻融合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时间之轮”系列虽然开篇与《魔戒之王》的情节极相似，但这种山寨风格在引领读者进入之后（这是乔丹有意为之），很快就被抛弃掉。“时间之轮”后期的故事磅礴大气，多线发展，令人印象深刻。

可惜由于生患罕见的心脏淀粉样变性病，罗伯特·乔丹未能完成“时间之轮”大系（乔丹不幸于2007年去世）。在他生前，“时间之轮”系列已完成正传十一卷、外传一卷、设定集《罗伯特乔丹的时间之轮的世界》和短篇《乌鸦》。按照计划，除完成正传外，乔丹还要写作外传三部曲和前传二部（跟已出版的合为三部曲）。乔丹去世后，其遗孀经过数月斟酌，将续完“时间之轮”的使命交给了红得发火的史诗奇幻新秀布兰登·桑德森，以三卷的篇幅，补全正传部分，预计在2012年全部出完。

“时间之轮”系列之一书影

“时间之轮”系列号称是有史以来最宏伟的故事，据统计，其正传前13卷（包括续写的两卷）共计四百零六万多单词，如果你把有声书从头放到尾，要足足播放17天11个半小时！更惊人的是，这是在连载同一个故事！正是在“时间之轮”超长篇成功的带动下（截止2008年，“时间之轮”全系列销量已超4400万册），史诗奇幻开始了怪兽般的拓展。三部曲不算长，五部曲、七部曲，甚至十部曲也不罕见——你想写一本书？对不起，没门。大型设定、长系列创作才是香饽饽，才能让出版社持续地从读者身上掏钱。久而久之，这便造成了奇幻出版社用大批平庸雷同的作品来喂养读者，将那些仅有细微差别的东西照单全收、每年机械式地出版，并打上原创的标签，这便逐渐败坏了流派的名声。另一方面，在这样的环境下，奇幻作家们又都被“惯坏了”，他们开始觉得没有几页的风景描写，就不能进入某个城市，没有几百页的情感铺垫，就无法实现重大转折。书籍因之越来越厚，到最后，读者开始受不了了，自发地抨击起这种“话痨病”来。

“话痨病”，作为当代史诗奇幻的一大突出问题，又以“时间之轮”最为突出，所以又称“乔丹症”。罗伯特·乔丹的“时间之轮”前五卷进度和节奏都控制得很好，但从第六卷开始，由于野心太大，逐渐陷入泥潭中，情节如蜗牛般地前进，读者年复一年地等待，等来的却是一本除了无穷的描写、故事本身无甚进展的书，自然是怨声载道……更有甚者，史诗奇幻作家们还表示：咱们流派打下江山以后，已经写不来短故事了！如特里·布鲁克斯便坦承：“我发现自己写短篇故事比写长篇故事困难得多。我十分恐惧被压缩的空间和被规定的结构——长篇故事和短篇故事对于文法纪律的要求是完全不同的，而我不喜欢后者的纪律。就我写过的中篇小说《不屈不挠》而言，这故事我不得不彻底改写了四、五遍方才满足要求，每一遍的结果都全不相同，花费同样的时间，我都能完成一篇五百页的长篇小说了。”

在史诗奇幻的停滞期里，最著名的平庸模仿之作就是“真理之剑”系列。如果说《莎拉娜之剑》是对《魔戒之王》的模仿，那么“真理之剑”系列就是对“时间之轮”系列的模仿。“真理之剑”的作者特里·古德坎1948年出生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从小患有难语症，使得他在读书和写作方面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招致过许多嘲笑和羞辱，但也正因此，他小时候偷偷跑去图书馆，培养出了独立阅读的习惯。古德坎并未上完大学，便改行去当木匠和小提琴制造师。他修复过许多珍贵艺术品，且一直保持着对绘画的强烈爱好，在成为作家之前，他以描绘野生动物出名。

1993年，古德坎与妻子搬到缅因州居住，并在这里买下四公顷的林地建造房屋，在亲手劳动的过程中，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他得到了灵感，于是动手下笔，一年后，这部名为《魔法师第一定律》的小说得以面市。作为“真理之剑”系列开篇作的《魔法师第一定律》，是一本情节类似“时间之轮”，但格调更轻、故事更简单、也更好进入的作品。它讲述一个被魔力屏障分割为几部分的世界，其中一部分完全没有魔法，另一部分则由魔法主宰。在没有魔法的西陆，有一位护林人理查德，某天他拯救了从魔法屏障对面逃过来的女人卡兰，卡兰告诉他，他是“真理探索者”的传人，只有他能挥舞真理之剑，战胜黑魔王拉哈。于是在卡兰和老法师泽德的帮助下，年轻的理查德穿过屏障，开始了救世之旅……整个故事是非常老套的旧史诗奇幻，虽有一些漂亮的转折（例如黑魔王拉哈其实是主人公的父亲），但掩盖不了模仿的痕迹。然而由于古德坎写作态度的真诚，仍然打动了出版社，甚至为之付出了超额版税。

头开得好，古德坎之后如量产般每年推出的“真理之剑”续作，质量却是越来越低。本来他的书就缺乏新意，后期更成了狗尾续貂，拖着男女主人公进行一场又一场似乎永无完结的战斗，这被评论家认为是对自“时间之轮”以来成熟的旧史诗奇幻写作模式的KUSO式模仿（KUSO在日文作“可恶”之意，也是日语“粪”的发音。逐渐在网络上被演化为“恶搞”的意思），外加在该系列后续作品中出现了大量不必要的性虐待、无厘头的女主男奴式描写，令老牌奇幻读者非常愤慨，各大网站上对之经常亮出二、三分的超低分。特里·古德坎本人倒不以为意，他持续制造着“真理之剑”系列，目前该系列已扩展到14部正传长篇和一部外传长篇——竟比被KUSO的“时间之轮”还要长！而且累计销量突破了2500万册，系列作几乎全部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被翻译为二十多种语言。2008年，ABC电视台还把它搬上了银幕，改编为电视剧《探索者传说》，虽然仅仅播出二季便在恶评之下草草收场，但已是奇幻作品中的至高待遇了。这种“有眼无珠”、看着什么最俗就拿什么来改编的态度，当然惹起了骨灰级幻迷更大的怒火，于是这几年间，各大幻迷聚集地对古德坎的声讨和讽刺更甚，与国内网民拿“凤姐”、“芙蓉”开涮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理之剑”系列可以说是旧史诗奇幻最后的辉煌了。而且无论如何，该系列第一部《魔法师第一定律》还是很有看头的（有台译本）。

除《魔法师第一定律》之外，在多如牛毛的旧史诗奇幻流派长篇系列中，具有较突出阅读价值的还包括盖伊·加夫里尔·凯的“费奥纳瓦织锦”三部曲（The Fionavar Tapestry, 1984—1986，共三本）、伊丽莎白·波耶的“精灵”系列（World of the Alfar, 1980—1995，共11本）、梅塞德斯·拉基设定在“瓦德玛”世界（Valdemar）下的所有作品（1987年至今，已有27本长篇小说和若干中短篇合集，是与“莎拉娜”、“时间裂隙”等不相上下的超长系列）、P. C. 霍德格尔的“神游者编年史”（Chronicles of the Kencyrath，上世纪80年代推出三本，新世纪又写了两本续作，还有一些短篇）、梅妮恩·罗宛的“龙王子”三部曲和“龙星”三部曲（Dragon Prince Trilogy&Dragon Star Trilogy, 1988-1994，共六本）、米歇尔·维斯特的“太阳神剑”系列及其前传后传（The Sun Sword, 1991年写作至今，本传六本，前传后传已达十本）、简妮·华兹的“光与影之战”系列（Wars of Light and Shadow, 1993年至今，已出八本，预计11本）、萨拉·道格拉斯的“旅人救赎”三部曲及其前传（The Wayfarer Redemption, 1995—1999，共六本）、R. A. 萨尔瓦多的“恶魔战争”七部曲（The Demon Wars Saga, 1997—2003，共七本）、凯特·埃里奥特的“群星之冠”系列（Crown of Stars, 1997—2006，共七本）、C. J. 切瑞的“要塞”系列（The Fortress Series, 1996—2006，共六本）、大卫·达克的“群屿之王”系列（Lord of the Isles, 1997—2008，共九本）、克里斯·庞区的“预言王”三部曲（The Seer King Trilogy, 1997—1999，共三本）、大卫·法兰的“符印王”系列（Runelords, 1998—2009，共九本）、劳拉·雷斯尼克的“斯卡拉编年史”（The Chronicles of Sirkara, 1998—2003，共三本）、马克·安东尼的“最后的符咒”系列（The Last Rune, 1998—2004，共四本）、麦克尔·斯塔克保尔的“龙冠战争”系列（DragonCrown War, 2000—2003，共四本）、朱利亚·梅的“守护者”系列（The Guardian Cycle, 2001—2003，共五本）、肖恩·罗素的“天鹅战争”三部曲（Swans' War, 2001—2005，共三本）、茱莉叶·梅克恩的多个系列（Juliet E. McKenna, 1999年至今，已有十多本）。

看到这长长的书单，你是否有些头晕目眩呢？老牌作家大卫·艾丁斯在《历瓦宝典》中为同类作品总结出了如下写作范式：（一）第二世界及其神学体系（多神／一神／其他）；（二）一个任务；（三）占据重要地位的魔法宝物（魔戒、圣杯等）；（四）英雄；（五）老巫师；（六）女英雄；（七）黑魔王和他的邪恶手下；（八）伙伴（通常由不同种族不同文化的人混合而成，以保护英雄完成任务，打败魔王）；（九）英雄与女英雄，或英雄与伙伴之间会发生爱情；伙伴要有各自的性格与弱点；（十）各色国王、女王、皇帝、将军、廷臣、诸侯等等，让世界运转起来。

无论史诗奇幻作家的笔法多么华丽深刻，在骨子上，他们的书基本符合这个套路。“话痨病”和母题重复，似已成为史诗奇幻的顽疾，桎梏了它的发展。它的销量开始下滑，读者觉得它玩不出新把戏，对新书的书评也变成了“这本书怎么觉得已经读过了？”或“啊！这本书我似乎读了十多遍了！”。因之，旧史诗奇幻流派在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走到了顶点和尽头，迫切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头一个决心全面超越托尔金的作家是泰德·威廉姆斯。泰德·威廉姆斯1957年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自小家境贫穷，所以大学没有上完，就辍学打工以维持生计。期间卖过鞋、砌过瓦，也组建过乐队，主持过脱口秀，在颠簸流离的生活中，威廉姆斯逐渐对写作产生了兴趣。1985年，DAW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第一本小说《逐尾者之歌》（Tailchaser's Song），一本以猫为主角的作品。受此鼓励，威廉姆斯走上了作家之路。

“回忆、悲伤与荆棘”三部曲之一书影

泰德·威廉姆斯是托尔金的书迷，但他打一开始就不满足于《魔戒之王》的表达方式，提出过许多委婉的批评。在他看来，《魔戒之王》那种过于鲜明的善恶斗争，以外貌来决定阵营划分（如精灵就是美貌高雅，兽人就是猥琐丑陋），包括扬善罚恶的精神等等，都是脱离人们实际生活体验的，而且严重限制了史诗奇幻作家的发挥空间。凭什么精灵不能是“邪恶”的？为什么必须存在一个不可理喻、纯粹只想征服世界的黑魔王？……由之，他企图撰写一部新型史诗奇幻小说，来重新定义这个流派，威廉姆斯从一开始就定下超越托尔金的目标。

“回忆、悲伤与荆棘”之一书影

名为“回忆、悲伤与荆棘”的三部曲由此诞生，它分为《龙骨椅》、《诀别石》和《绿天使之塔》三本。从1985年到1993年，威廉姆斯几乎将全部精力倾注在了上面，制造出一个接近3000页、100万单词的长系列。其最后一部《绿天使之塔》当年的平装本长度创记录地达到了近1500页，出版社表示无法装订，强迫拆分为两本。这个三部曲，同其他“后魔戒时代”作品一样，架构上仍是少年成长故事，讲述一个厨房小弟西蒙成为英雄的过程。但故事中的反派改为了以前为人类猎杀的西森族（Sithi，则泰德·威廉姆斯笔下的精灵）风暴王，风暴王在西森族（精灵）被屠灭后，出于对人类的怨毒发下了诅咒，五百年后终于能借人类内战的机会返回人间。在这个三部曲中，不但有三个种族的爱恨纠葛，还有人类若干国家的政治纷争，而处于其中的若干人物，他们都被塑造成了圆形人物，以图挖掘人性，而不单单只是光与暗的对抗。回忆、悲伤与荆棘乃是三柄神剑，它们既拥有奇幻的神力，也代表真实的感情，故事中的英雄追寻他们的过程，也就是他们自我成熟或自我毁灭的过程。

在写作本系列过程当中，威廉姆斯经历了情变，由分居、重聚、再分居最后到离婚，终于他离开故国，选择去英格兰定居。《绿天使之塔》是在这样的折腾中花费了三年半工夫写成的，威廉姆斯将情绪投射进了小说里，使得西蒙的成熟过程尤为深刻和令人痛心，这成为本书的一大招牌。自然，威廉姆斯的缺陷也不是没有，其最大的毛病就是“话痨”，他是史诗奇幻名家里数一数二的节奏缓慢者，尤是本系列第一部《龙骨椅》的开头，由于模仿《魔戒之王》，竟有二百页左右的城堡生活场景描写，是历来拿起此书的读者最大的难关。（当然，如果你能读过去的话，你会发现这些描写中其实含有若干伏笔）

泰德·威廉姆斯后又写作赛伯朋克小说“异域”（otherland）系列、奇幻小说《花之战争》（War of Flowers）、史诗奇幻“阴影边界”（Shadowmarch）四部曲等，都取得了很大成功。

泰德·威廉姆斯的创作，给了乔治·马丁无限启发。乔治·马丁承认，正是因为阅读了威廉姆斯的书，他才顿悟奇幻文学“竟有这么多的可能性”，他才能将创作重心转移到史诗奇幻上。

颠覆性的文类改造，随着新史诗奇幻的诞生和“冰与火之歌”的出现到来了。

第七章
继承王位：
新史诗奇幻的发展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冰与火之歌”的问世，改变了奇幻文学的版图，在短短数年之间，旧史诗奇幻那相对陈腐的写法就进了故纸堆，取而代之的，是对奇幻文学更深更广的探索。由此带来的新风，一直延续到当前，而我们有理由相信，新史诗奇幻的冲劲还会延续好些年头。

现在，就让我们从目前名声最隆的“美国托尔金”和他带来时代变革的名著“冰与火之歌”系列开始讲述吧。（该系列甚至曾长期在互联网图书排名榜上名列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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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下阿蒙变身记

乔治·雷蒙·理查德·马丁（Geoger Raymond Richard Martin，一般被简称为GRRM）1948年出生在美国新泽西州的贝约恩市。他于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登上幻想文坛，作为科幻“黄金时代”后期和“新浪潮”时代的弄潮儿，又在21世纪愈加灿烂、更上一层楼，乔治·R. R. 马丁应算是绝无仅有的几人之一。到2010年，他共18次进入雨果奖年度决选，并4度折桂，13次进入星云奖年度决选，2度夺冠。此外，他还夺得过一次世界奇幻奖、一次布洛姆·史铎克奖、12次轨迹奖及其他各国的奖项。这份成绩单是沉甸甸的，更关键的是，前辈们都成了历史，乔治·马丁却处于最辉煌的上升期，无尽的纪录和未来在等待他。

马丁在幻想文学的三大主要分支（科幻小说、奇幻小说和恐怖小说）上，都获得了极大成就，甚至写出了精彩的历史小说、音乐小说和剧本等等，但他最著名的是“冰与火之歌”系列。在三分之一个世纪里，马丁被年龄、层次、口味各不相同的读者所接受，这首先是由于他的天才，那种运用文字得心应手驾御人性的不可模仿的能力；其次，是他在新闻写作中（这是马丁的大学专业方向），在勤奋的阅读中，在好莱坞的十年打磨中，练就出来的一种“马丁式”写作风格，类似于报道，但又不吝于运用技巧，犹如白描，却又掺和了情绪。因此他的书始终能用整体性，用悬疑与深度牢牢地牵动读者。

马丁的写作天赋显露很早，幼年即开始撰写怪兽故事、并以一美元一页的价格卖给邻居小孩阅读。进入中学后，他爱上了美式漫画，至今对之情有独钟（这期间，他一些关于漫画的小说和文章开始发表在名不见经传的杂志上）。大学时代，马丁主修新闻写作（1971年获新闻专业硕士学位），并正式开始了创作生涯。大师地位不是天生的，马丁的某小说也曾被连续37次退稿，多年后修改后又被退稿五次才得以发表——马丁宣称这是他宝贵的记录，并不急于打破。从大学毕业时，志气昂扬的马丁竟没找到工作，他只能利用这段时间一边打工一边疯狂地写小说，结果他一个假期写出了七个中篇，并几乎全部投稿成功，其中有的还进入了雨果奖和星云奖决选，这坚定了马丁投身写作的信心。

之后整个70年代，马丁一边做杂务工作，一边坚持写作，成为了科幻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秀。从1971年发表在《银河》杂志上的《英雄》（这是马丁在科幻界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到70年代末获雨果星云双奖的《沙王》，还有《莱安娜之歌》、《十字架与龙》等一些系列设定在马丁的“一千个世界”大宇宙背景下的成功作品，这些作品大多瑰丽感伤，充满了诗意的描写。在积累了足够的写作经验后，马丁从短篇小说过渡到了长篇小说，推出了《光逝》、《风港》、《图夫航行记》等作品。

到上世纪80年代初，乔治·马丁已经声名显赫。当时，随着斯蒂芬·金等人的鹊起，恐怖主义似乎是幻想文学上新的增长点，马丁便开始把创作重心转向恐怖奇幻。他的《热夜之梦》，一个美国内战时期发生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吸血鬼故事，以不逊于马克·吐温的文笔，取得了成功，名列《轨迹》杂志年度最佳小说第三，并入围世界奇幻奖，后来还被选入“奇幻大师杰作丛书系列”。1983年，马丁顺势推出了《末日狂歌》，这是一个带恐怖成分的幻想惊悚小说，描写正处于创作瓶颈期的小说家受雇调查早已解散的传奇乐团“戒灵”的前经理被谋杀案以及该乐团企图再度重聚的事件。这篇小说立足于美国上世纪60年代的流行音乐文化，写出了60年代与80年代两代人的对比，写出了那个时代的困惑与懵懂、追悔和感伤，它获得了评论家们的无数好评，被推进若干大奖的决选，然而销售数字却惨不忍睹（马丁后来抱怨《末日狂歌》“对恐怖小说迷来说不够恐怖，对推理小说迷来说不够推理，摇滚乐迷则根本不看书”），这直接导致马丁的下一部小说，以开膛手杰克为原型的历史奇幻《一片黑白红》居然没有出版社愿意接手，这几乎毁掉了他的作家生涯（多年后，名满天下的马丁仍然把《一片黑白红》的残稿结集出版，以示自己的写作功底）。

乔治·R. R. 马丁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小说出版遇到障碍，好莱坞却看上了马丁的写作能耐。1985年，马丁被聘为当红剧集《新阴阳魔界》的编剧，在这个剧组里，他从无到有，从一个几乎不懂得写剧本的小说家，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电视人。在有限的预算和工作时间限制内，马丁必须完成紧凑的剧本，这让他积累了更多的写作经验，磨炼出了更精彩的对白能力和更强的戏剧张力。1987年，马丁进入《侠胆雄狮》剧组，在这里，他更由普通制片，一路上升到总监，到1990年该剧第三季完成后被停播时，他已是羽翼丰满，准备靠自己的力量在好莱坞大干一场了（该剧当年曾被国内的“正大剧场”引进）。

《热夜之梦》书影

这一时期马丁的小说创作锐减，却不乏精品问世，如获1987年第一届“布洛姆·史铎克奖”的《梨形男》，获1989年世界奇幻奖的《人皮交易》等等，而其中最著名的是由他编辑和参与创作的超级英雄“马赛克式小说”——“百变王牌”系列（wildcards）。所谓“马赛克式小说”，乃是指每位作家创作一段故事，然后将其拼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大故事。“百变王牌”是一个美式超级英雄世界，作为狂热的美漫迷，马丁一直渴望创造这样的世界。上世纪80年代初，他被拉进了作家们“跑团”（桌上角色扮演游戏）的圈子，起初马丁担心这只是一味的战斗砍杀，但他很快发现游戏到了作家手里，可以变为精彩绝伦的戏剧表演。于是他在跑团众的鼓励下，创造了一个超级英雄世界，并邀请其他作家加入进来写作自己的超级英雄人物，“百变王牌”由此诞生。这个系列以写实的态度去探讨漫画中的超人，写出了正反英雄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困境，隐含了各种社会批判，故一炮走红并至今不衰。截止2010年底，该系列已推出小说达22本，还有与之配套的漫画与桌面游戏。可以说，在失败的《末日狂歌》之后，“百变王牌”恢复了马丁在幻想文坛的声誉。

拍电视剧让马丁赚得满满当当（他曾说，当年在好莱坞写一周剧本相当于自己一年的小说版税收入），然而在剧本写作中汲取了足够的经验后，马丁觉得不满足了。制作公司总是嫌他的稿子过于庞杂难以拍摄，反复要求他简化情节、削减场景。到最后他憋足了一股劲，想要杀回小说创作领域，因为这里能够给他自由的天地。1991年，马丁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被斩首，旁边有一个小孩子观看的情景（这就是“冰与火之歌”第一卷《权力的游戏》的第一章“布兰”），于是他立刻动笔写了出来。他写了一百多页，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个短篇故事，还是一部小说……这时，他接到了好莱坞朋友的电话。当年马丁自己正在筹拍电视剧，哥伦比亚公司给了他一个机会，于是接下来的两年，他全球飞行，从选角到拍摄，忙得个不可开交，暂时搁置了小说。然而最终这部已拍摄成片的科幻剧集《门》却被取消了——由此马丁决心离开好莱坞。

1993年，马丁开始将那100页稿件扩展为史诗奇幻“冰与火之歌”系列，时隔十年后他在小说界的出山，引起了出版社的广泛关注和争夺，其英国版代理权甚至被卖到了60万英镑之多。

写作“冰与火之歌”，马丁从泰德·威廉姆斯的“回忆、悲伤与荆棘”中汲取了许多灵感。马丁本是“魔戒之王”的大粉丝，其书中亦有多处向托尔金致敬的桥段，但自旧史诗奇幻大行其道以来，马丁已很少看奇幻书了，因为他觉得这些书“没意思”，很多是单调的重复。然而“回忆、悲伤与荆棘”这个系列却让他大呼过瘾，并给了他勇气去改变自托尔金以降的种种写作定规，另立新章，把注目点转移到小说中的人物上来，以真正的人在世界上的处境与抗争为作品的核心动力。

“冰与火之歌”发生在虚构的中世纪式的七大王国“维斯特洛”上。在这里，政治斗争暗潮汹涌，内战正处于爆发边缘，前朝余孤在海外计划复辟，而北方的绝境长城之外，超自然的邪恶力量开始了萌动，龙与魔法也正式回到这个世界……它是一个复杂的斗争集合，从写作上，其划时代的革新主要有以下三点：

第一，彻底颠覆黑暗与光明对决的模式，将重心放在“人性”的描绘上，而人性是在史诗奇幻的“大历史”背景下展现的，显得尤为凄美动人。“冰与火之歌”书中没有给出简单的价值判断，它不仅包括无数扣人心弦的情节，更重要的是，它所描述的情景，往往是真实人生中无可回避、必须面对的东西。对那些习惯于主角落地百尺毫发无伤，或危机时刻总能化险为夷的读者，“冰与火之歌”是一个真正的惊愕（马丁表示自己对托尔金最不满的地方，乃是其不仅让巫师甘道夫复活，甚至还让甘道夫顺道转了个职）。在马丁笔下，每个角色均以其真实的人生轨迹在行走，成功、痛苦，乃至死亡，“冰与火之歌”正是通过这样的构架牵动着读者的情绪。

第二，以现实主义的手法描绘世界，更多地关注政治人文，减少魔法元素。这一点明确了新史诗奇幻架构世界的思路，世界必须是非真实的、乃至黑暗的，但不能是童话般的，它得有和现实世界相同的运转逻辑。“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格局庞大，将历史、人物、宗教和神话等交织在一起，展示出立体性，尤其在政治斗争上着墨较多。马丁曾言道：“我喜欢历史小说，但历史小说最大的局限是结局已经注定，不论作者付出多大巧思，都失去了最大的悬念点和高潮处——结尾。”而幻想小说正好相反。至于在奇幻文学必不可少的元素“魔法”的处理上，马丁非常谨慎，着意保留神秘感。他说：“魔法好比调料，不用则无以凸现奇幻氛围，滥用则会串味。”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相对于无数火球满天飞的奇幻作品，“冰与火之歌”的魔法显得非常精细和巧妙。

第三，以视点人物为中心的写作手法（简称pov写作），多线式剧情推进，让全文张弛有度、节奏感强，吸引读者连续地阅读。这点是为了克服旧史诗奇幻节奏缓慢、情节可预测性强的弱势而诞生的。通俗地说，“冰与火之歌”好比一部大片，导演马丁将摄影机装在不同人物的身上，并不断切换。整个故事，由甲人物以自身立场讲述一段后，换为乙人物来讲述，以此类推，周而复始。“冰与火之歌”甚至每章节名皆为一人物名，该人便是本章的视点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也是将pov进行到底、运用得最彻底的书。这样写，不仅大大增强了代入感，更主观限制了读者获取信息的角度，为书中错综复杂的线索设置提供了必要的帷幕。马丁远非头一个尝试pov写作的作家，但他的巧思在于，相对于采取这一写法的文学作品常出现的时间线紊乱、叙事搅成一团等弊端，“冰火”系列经过精心梳理后，每个章节的时间互不交叉，而是呈现精巧的上下承接关系，视点人物不同，故事却在不断推进。在该书的每个章节，读者都可以轻松地发现其自身的起始、进行和高潮，每一卷也形成起始、进行和高潮，乃至由整个七卷组成的“冰与火之歌”，也呈现出这样完整的结构，互相串联，其中包含了无数情节兴奋点。这是马丁写作才华的集中展现。

这三点被后来的新史诗奇幻作家们吸收借鉴，逐渐成为了当前新史诗奇幻的写作模式。

乔治·马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开始收集骑士和城堡——他除了是漫画迷，还是个中世纪迷——这个兴趣爱好一直延续了下来。在他早期未出版的小说中，“冰与火之歌”里的许多人物已经现身，他写到拉格的王子拉赫洛与其强悍的同伴“骄傲的”亚尔吉拉的冒险，写到他们与多斯拉克帝国的“血刃”联合，杀掉了有翼恶魔“无畏的”巴利斯坦。在马丁的《赖伦铎尔哀歌》中，七神首度现身；在《莱安娜之歌》中，罗柏与莱安娜登台表演；在《冰龙》中，有冰与火的对照……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若干人物、地点与设定，统统都被马丁“回收”进了“冰与火之歌”里，可以说，“冰与火之歌”系列就是马丁三十多年创作经验的集大成者。

“冰与火之歌”系列第五卷《魔龙的狂舞》书影

“冰与火之歌”原本预计为三部曲，但到1996年初，其第一卷《权力的游戏》膨胀成为了一本1200页手稿的超长篇——马丁想以“红色婚礼”为第一本作结，此时连到该婚礼的剧情的一半都没写到呢！（这个场景后来出现在“冰与火之歌”第三卷《冰雨的风暴》中），于是他将《权力的游戏》切成两本，第二本被命名为《列王的纷争》，这时“冰与火之歌”成了四部曲。然而等他写作《列王的纷争》时，发现这本书也写不完，还得拆成两本，于是冰火又成了六部曲。1998和2000年，“冰与火之歌”卷二《列王的纷争》和卷三《冰雨的风暴》分别出版，彻底奠定了马丁的奇幻文坛地位。其中后者进入了2001年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决选，惜败于《哈利·波特与火焰杯》。

马丁撰写“冰与火之歌”第四卷的工作开始于2000年底。他此时已意识到“冰火”系列的几个主人公年龄过小，因此企图在卷三和卷四之间设置五年间隔，好让故事快速推进，顺便也让小人物们成长。然而半年多之后，马丁厌倦了不断地倒叙，宣布把稿子全部删除，重头开始，写作一本连接性质的小说《群鸦的盛宴》，取消五年间隔！——从这时起，也就埋下了“冰与火之歌”系列在当代史诗奇幻小说中享有等待时间最长的“坑王”之名的伏笔，因为那《群鸦的盛宴》一写就是三年半，期间不仅越写越长，而且“冰火”系列引以为傲的视点人物也越增越多，终于在2005年初，马丁与朋友丹尼尔·亚伯拉罕讨论后，将《群鸦的盛宴》按照视点人物分割开来，将许多人物放进下一本《魔龙的狂舞》，该年年底，《群鸦的盛宴》得以出版。《群鸦的盛宴》虽在文学水平和结构整合上相比“冰与火之歌”的前三卷稍有逊色，但由于马丁当代史诗奇幻第一宗师的声望，出版后仍迅速占据了《纽约时报》畅销榜排行第一的位置，短时间内就卖出了五十万套精装本。它还入围了雨果奖和英伦奇幻奖决选，获得金鹅毛写作奖，《时代周刊》因此给予了马丁“美国托尔金”的至高荣誉。

HBO改编“冰与火之歌”的电视剧《权力游戏》

读者们本以为《群鸦的盛宴》等得很久了，没想到接下来《魔龙的狂舞》给了他们更长的等待期。马丁原计划用一年的时间完成《魔龙的狂舞》（当时从被分割的《群鸦的盛宴》里留下了许多稿件），结果先是应出版商的强烈要求，在全世界做了六个月的图书签售巡回，2006年回家后，马丁对留下来的稿子表示不满意，他提出更野心勃勃的写作计划——代价是以前留的稿子几乎得全部作废（他曾开玩笑说，这几年废掉的稿子都可以出成一卷书了）。正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粉丝的压力和完美主义的写作倾向使得马丁陷入了彷徨。他若干次报告自己即将完成《魔龙的狂舞》，又若干次推翻了重写，而各个网站和出版社也无数回通报错误的出版时间，导致读者怨声载道，“冰与火之歌”逐渐与暴雪公司的游戏一样，成为“跳票”的代名词。在这期间，马丁利用自己的声望，连续编辑了四本有较大影响力的跨流派幻想小说选《濒死地球之歌》、《战士》、《爱与死之歌》和《奇异的街道》；与丹尼尔·亚伯拉罕和加德纳·多佐伊斯合写了科幻小说《猎人之行》；他还领导复兴了“百变王牌”系列——而凡此种种，都被粉丝们指认为是他“不务正业”的铁证。

值得庆幸的是，2007年，美国最富盛名的电视台HBO买下了“冰与火之歌”全套的电视改编权，并投入前期制作。马丁早就想过要将冰火系列改编搬上荧幕，但他认为自己的小说太复杂，如果按照《魔戒之王》的改编方式，光前三卷就得编出九部电影！所以当HBO提出合作时，双方一拍即合，商定将“冰与火之歌”原著小说的每一本改编为一季电视剧，HBO为此投入了大量心血和巨额资金，选定苏格兰、北爱尔兰和马耳他（还曾在摩洛哥拍摄部分场景）为拍摄地，甚至为电视剧创造了一套完整的“多斯拉克语”。经过2009年的先行集试拍后，2010年初，“冰与火之歌”的改编电视剧第一季正式被开了绿灯，全系列统一定名为《权力游戏》，第一季分十集，于2011年4月17日开始播出。这是大型奇幻正剧隆重登上公共电视网的里程碑事件（此前由“真理之剑”改编《探索者传奇》在规模上无法与之相比），被认为是自《魔戒之王》三部曲电影问世以来，奇幻影视方面最重要的消息，有可能衍生出一系列类似的影视作品，带来史诗奇幻前所未有的盛世。

“冰与火之歌”系列的关联和改编作品除电视剧外，还包括三部前传中篇小说（《雇佣骑士》、《誓言骑士》和《神秘骑士》，马丁准备一共写作七部前传，并结集成书）及其改编的漫画书，冰火正传的漫画改编系列，即将出版的设定书《冰与火的世界》，分别由秩序守卫公司和绿浪人公司推出的两套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由ffg公司推出的桌面版图游戏及其扩展版、战棋“维斯特洛”系列、成长式卡牌游戏“权力的游戏”和艺术画册数本，此外，还有由法国CYANIDE公司打造的两款电脑游戏，分别是即时战略游戏《权力游戏：起源》和另一款未公开的rpg游戏。

2010年初，马丁终于理顺了小说思路，《魔龙的狂舞》的进度有了显著进展，到该年底，该卷长度已超过全系列之前最长的《冰雨的风暴》。2011年3月4日，马丁在个人网站上宣布，将于2011年7月推出《魔龙的狂舞》。这不仅是新史诗流派，也是整个奇幻界的头等大事，奇幻界目前最引以为骄傲的系列将何去何从？让我们拭目期待2011年4月17日和7月12日吧（分别是电视剧和《魔龙的狂舞》问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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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我们要革命！

新史诗奇幻是一股风，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席卷文坛，汹涌澎湃，彻底洗涤了史诗奇幻乃至整个奇幻世界里的陈腐气息。它以“冰与火之歌”为代表，但又不止于“冰与火之歌”。有许多作家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对史诗奇幻作了大胆改造。这其中几个杰出的人物包括“仿历史奇幻小说”的宗师盖伊·加夫里尔·凯、“人物中心史诗奇幻”的宗师罗苹·荷布和将史诗奇幻的深度与广度发挥到极致的葛兰·库克与斯蒂芬·埃里克森。

盖伊·加夫里尔·凯是加拿大犹太人，1954年出生，前已谈过，他少年时得贵人奇遇，因家族关系被托尔金之子克里斯托佛·托尔金选中、受邀前往英国整理托尔金的遗稿。当时身为牛津教授的克里斯托佛已50岁了，与凯有30年的年龄差距（凯曾笑说就是把他拉去当“苦力”的），在艰苦的编辑、校对和整理工作中，凯对托尔金佩服得五体投地，并立志将来也要在奇幻领域里干出一番事业来。他说：“如果你想在奇幻领域取得成就，就必须以托尔金为标尺——学习他的长处，回避其弱点。”具体地讲，他学到的第一点是，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在成形前、其作者都会犯下很多错误，伟大的作家并非那么高不可攀，只要自己能沉下心来反复锤炼作品；第二点是，写作不仅要敢于修改，而且必须始终保持耐心，不能单为金钱而写作。在商业社会里，社会催促着年轻作者不停地赶书上市，这样出版商和作者自己才能拿到钱，但书的内涵、书的诚意必须是第一位的——这是托尔金教给凯的道理，也正是这些东西激励了凯在日后的奇幻创作中突破创新，开天辟地。

1976年回国之后，凯在多伦多大学完成法律学业，并将重心转移到了奇幻小说创作上。1984至1986年，他接连出版了自己的奇幻长篇处女作“费奥纳瓦织锦”三部曲，包括《夏日之树》、《流浪的火》与《最黑暗的道路》三本。这是一套以托尔金为榜样的正统旧史诗奇幻系列，讲述五位多伦多大学学子因缘际会，被穿越传送到原初世界“费奥纳瓦”。所谓原初世界，乃是所有世界之源头，如果这里遭殃，其他世界也将受影响（包括地球）。大魔王已在这个世界里现身，五位大学生不仅必须克服各自的情感纠葛，还得努力承担起英雄的责任。“费奥纳瓦织锦”三部曲的一大特点是把几乎所有西北欧神话、传奇的内容全部融会了进去，显得颇为庞杂。它的语言优美，虽然很大程度上仅是致敬之作，却仍然赢得了加拿大幻想文学的最高荣誉——“极光奖”。

凯下一部获得极光奖的作品《提嘉娜》（1990）却是货真价实的突破之作了。这篇小说放在仿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掌屿半岛”，描写北方的巫师君主因为提嘉娜省的反抗而失去了宝贝儿子，于是发下恐怖的诅咒，让整个提嘉娜省的人除极个别例外外，都忘记了自己家乡的名字。而这少数人从此开始了漫漫的复仇之路，在复仇过程中，复仇者发现了复仇的局限，而被复仇的暴君也体会到自己当初为儿子报仇的偏颇，情感和政治斗争最终同时达到高潮……《提嘉娜》被认为是凯的代表作，凯的史诗奇幻的两大特征在这里都已经明确地表达了出来：（一）选用历史上有代表性的、文化优雅的时代为背景。虽然将真实历史中的人名地名换为虚构的，但所说的故事仍是真实生活中的那些。这不仅拉近了读者与作者的距离，而且实际上是在华美的背景下讲述一些典型的、普适性的故事；（二）感情充沛，以强烈的感情来驾御驱动故事，在书中渲染各种古典情绪，以增强史诗感（这后一点甚至让我一度认为凯是女作家的笔名）。在写作《提嘉娜》时，凯立志改变英语奇幻文学中的态势，用自己的笔闯出一条新路子，拓展在作者和读者们心目中奇幻文学的界限。《提嘉娜》其实是关于殖民地历史，关于被征服、被殖民、被奴役的人民的故事。魔法作为书中的象征和隐喻，征服者运用残酷的魔法，抹消了当地人民对自己文明的身份认同。在后来的岁月里，凯做巡回旅行时，尤其是到东欧国家，总会有人认为《提嘉娜》是在写他们自己。因为在那些国家，某位作者想要抒发对自己国家评论的话，往往必须采用奇幻文体，由于言论受到限制，必须以奇幻为壳，才能顺利地表达观点。（上世纪80年代的解禁时期，科幻和奇幻杂志在波兰卖得非常好，读者特别多，很多重要的作家都愿意为这种杂志写作，就是这个原因。）《提嘉娜》与这帮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因而在国际上受到了广泛的推崇。

在《提嘉娜》之后，凯一发不可收拾，在这条“仿历史奇幻小说”的康庄大路上越走越远。他随后写了《亚波娜之歌》（以中世纪的普罗旺斯和阿比西尼安十字军事件为原型，1992）、《阿拉桑雄狮》（以中世纪伊比利亚半岛“收复失地运动”和熙德的传说为原型，1995）、“赛伦庭镶嵌画”二部曲（分《航向赛伦庭》和《万王之王》两本，1998至2000年出版，以东罗马帝国查士丁尼时代的蓝党绿党暴乱和复兴大罗马帝国的征服战争为背景）、《日之终光》（以历史上阿尔弗雷德大帝时期维京人入侵英格兰与威尔士为背景，2004）、《伊莎贝尔》（这是凯唯一一本设定在当代的小说，但与费奥纳瓦织锦三部曲相连接，2007）以及最近的《天下》（以唐朝的歌赋和安史之乱为背景，2010）。

这些“仿历史奇幻小说”几乎都选取了世界历史上具有戏剧性的桥段，将之抽离出来，做了大胆的艺术加工和改造，营照出一种“似曾相识”又“特质突出”的氛围。在市面上，这类史诗小说凯是写得最棒的一位，不仅在奇幻界，而且在整个文学界都有很大的影响。其中的历史醍醐味道令其在新史诗奇幻小说家中独树一帜。

《天下》游戏截图

作为一个大才子，凯处处以歌颂文化为己任，始终站在正面角度去赞扬已经消逝的文化。无论是《提嘉娜》里文艺复兴的意大利，《亚波娜之歌》中的普罗旺斯风情，还是新作《天下》选取的安史之乱前的长安……都是光辉美丽、同时也是脆弱的——尤其在面对人间强权的时候。人类往往不懂得去珍惜和保护文化，只有逝去之后，后人才会追悔。凯试图通过小说这种形式，与千年之前的古人遥相呼应。此外，凯的作品又始终以感情为引线，始终试图拨动读者微妙的情感琴弦，他对人性具有敏锐的嗅觉，而且似乎总是在“催泪”，仿佛“语不落泪死不休”。

既然作品以感情为引线，以歌颂文化为重点，那么旧史诗奇幻中的善恶决战也就自然而然地让路了。在凯的小说中，除出道时的“费奥纳瓦织锦”三部曲之外，其余全没有“黑魔王”的形象。

用凯自己的话来说，他企图“用奇幻文学来写历史，让人类彼此间产生认同感，因为奇幻小说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人们围坐在篝火边讲的那些故事。这样的故事同时也是关于我们自身的”。在他看来，奇幻小说的力量，足以唤回传统，联系古今。

于是加拿大的评论家这样描述凯的作品：它们既逃离又回归，它们能让读者从现实中逃离出去，同时又带读者回家。

说到新史诗奇幻的特征时，我们讲过新史诗奇幻以真实人物为写作的重心，把焦点放在“人性”的描绘上。那么有没有可能，将“人物”作为绝对核心，而其他的方面，如世界、环境、斗争等等全部围绕一个中心人物旋转呢？这种“中心人物论”的写作尝试很快就有人去做了，其领头人就是罗苹·荷布。

罗苹·荷布原名玛格丽特·阿斯特里德·林德霍姆·奥格登（Margaret Astrid Lindholm Ogden），1952年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但却是在阿拉斯加长大。离开阳光明媚的加州，在阿拉斯加的悠闲生活，让罗苹从小萌生了写作的念头。17岁时罗苹·荷布从阿拉斯加当地的高中毕业，去丹佛上大学，然而她只在大学待了一年，就跟一个和她交往了一年的渔民结婚，并搬到阿拉斯加外海的岛屿上居住。此时的荷布手头有了大把时间，便开始尝试写故事，18岁时她卖出了第一个故事，之后逐渐在儿童杂志上站稳了脚根。接下来，荷布夫妇搬过几次家，有了三个孩子，她尝试做过好些工作，类似管理商店、在餐厅打工，甚至充当临时记者和摄影师等等。尽管孩子和工作都占用了她不少时间，可她仍然坚持写故事，她最终发现写幻想故事是一个突破口。

从1983年起，她以梅甘·林德霍姆（Megan Lindholm）的笔名发表了大量长篇小说，正式踏上幻想文坛，这些小说包括《鹰身女妖的逃遁》、《风中歌者》、《林布莱斯之门》、《白鸽巫师》、《驯鹿人》、《幸运的轮子》、《魔鬼之蹄》、《外星土地》和《吉普赛人》，多是带灵异色彩的奇幻小说，甚至有一本科幻小说。这些小说虽然零星得了些奖，但影响并不太大，直到1995年，她以罗苹·荷布的名字发表史诗奇幻小说“刺客正传”三部曲的第一部《刺客学徒》，这才以颠覆性的姿态，轰动了文坛。

《刺客学徒》讲述了一位王室私生子斐兹的故事。斐兹从小失母，在六大公国的王城被王室收养，过着被他人视为耻辱的生活。王室家族视他为边缘人，但狡猾的黠谋国王秘密派人（王室的另一私生子）训练他刺客的技艺，把他训练为王室的御用工具，因为斐兹的血液里不仅流动着魔法的“精技”，还有被排斥的孩子所具备的阴暗知识。这时，整个“古灵”世界（《刺客学徒》的世界以生活其中的传奇生物而被命名为“古灵”世界）正受到红船动匪的重大威胁，长大成人的斐兹被利用起来，处理王室的困难，同时他将面对令人心神俱裂的考验。这本《刺客学徒》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荷布的创作野心比以前梅甘·林德霍姆时代大得多了。她从普通奇幻作家过度到了史诗奇幻名家的行列，不仅描写叙述更加详细，设定更为庞杂，感情也更为细腻。

《刺客学徒》书影

作为罗苹·荷布赖以成名的“古灵”世界的第一本小说，《刺客学徒》掀开了以人物为中心描画新史诗的浪潮。以往的史诗奇幻，固然看重人物，但视点人物多变，也多以第三人称叙述，犹如一幕镜头转换很快的电影——这多是为了刻意表现史诗的宏伟。但荷布习惯锁定一位核心人物，采取第一人称叙述，完全进入这名主角心中，写出他的一切悲欢、挣扎与犹豫，极大地增强代入感。这是在新史诗奇幻中独树一帜的“中心人物”写作方式，后来的名篇《风之名》、《绅士盗贼拉莫瑞》等都深受其影响。荷布说：“作为作家，在开始写作之前，无论如何必须先‘投入’角色，站在角色的角度来思考，努力了解他或她的内心，这才能写出令人信服的故事。”对她而言，她喜欢她笔下所有的角色，对之一视同仁，不分男女贵贱。有人问荷布为何能同时描写出色的男性和女性角色，她回答道性别只是人物特征的一个方面，并非决定性的，如何理解人的内心才是更要紧的。

不仅如此，荷布还喜欢把角色放到一个极其艰辛、深受折磨的环境中去，她笔下的角色在这样的环境中往往显得十分脆弱、十分犹豫，内心天人交战。如此的感情拖带，让荷布的文章增色不少，但也令有的读者感觉不快。因为人们读书，多是为了寻求消遣，期待书中人物替自己完成诸多自己不能完成的事业，结果荷布笔下的主人公却呈现出心理超级纠结、缺乏主见的特征。在命运面前，他们常是随波逐流，没有把握的勇气——这固然“真实”，却让很多人看了之后相当“泄气”。荷布本人曾辩护道这种感觉只是来源于第一人称描述的固有特征，如果《魔戒之王》的叙述方式换成以抢夺魔戒的博罗米尔的第一人称来讲述，得到的也是同样效果，但人们的抱怨声还是很多的。所以如果想欣赏荷布的书，可能必须得把姿态放低些。

在《刺客学徒》之后，荷布紧接着推出了“刺客正传”的后续两部《王家刺客》（1996）与《刺客任务》（1997）。在这两部小说中，从任务中侥幸生还的斐兹心怀怨恨，一开始发誓摒弃对国王立下的誓约，遁隐山中。但是，爱情和红船劫匪带来的一连串危机，又迫使他回到首都公鹿堡的宫廷服役，并卷入到王室的背叛阴谋中。此后黠谋国王死在亲生儿子帝尊的手中，斐兹也同时被害死了──他的敌人和朋友对此都深信不疑——只是透过野兽魔法的帮助，他才得以死而复生，身心却遭受严重创伤。帝尊篡位后将公鹿堡劫掠一空，迁居内陆，法定王位继承人惟真却迷失在寻龙的疯狂任务中，生死未卜，六大公国濒临灭亡。斐兹踏上了向帝尊复仇的旅程，这段旅途将使他坠入精技狂潮和原智魔法的深渊里……必须提醒的是，荷布“恼人”的“虐主式”写作倾向，在“刺客正传”的后两本中表现得非常明显，斐兹不仅失去了亲人和朋友，甚至与自己的孩子也无法相认。

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荷布进入了创作高峰期，以几乎一年推出一本史诗奇幻大部头的稳定输出游走文坛。1998至2000年间，荷布出版了“魔法活船”三部曲，包括《魔法之船》、《疯狂之船》和《命运之船》三本，这个系列仍旧设定在“古灵”世界，不过舞台转到了南方的缤城和雨野原。在这里，有以巫木和一般木材混合雕成的魔法活船，活船有其意志，能够与人交谈，并能顺利预测海上的危机。但活船上必须有船主的血亲在场，且不得在船上杀戮或产生负面情绪，否则就会影响活船——这个三部曲便围绕着继承活船的世家子孙展开了；在“魔法活船”三部曲之后，2002至2003年间，荷布续写了“刺客后传”三部曲，包括《弄臣任务》、《黄金弄臣》、《弄臣命运》等三本，这三本继续以斐兹为主角，写他十五年后再度被王室召唤，重返公鹿堡担任刺客和精技师傅，并拯救他的好友黄金弄臣；写完“刺客后传”三部曲后，荷布暂时离开了“古灵”世界，开辟了一个新世界，以美国开拓西部时与印第安人的斗争为灵感，写了新作“士兵之子”三部曲，包括《萨满桥》、《森林魔法师》和《变节者的魔法》。值得注意的是，这套三部曲的主人公悲摧到了荷布所有小说的顶点，不仅家破人亡，还被所有同胞厌弃，真正做到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而在“士兵之子”三部曲之后，由于舍不得“古灵”世界，荷布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设定里，写了“雨野原编年史”三部曲，到2011年，已出版两本，该系列第三本正在写作中。

令人高兴的是，罗苹·荷布的书近年来被大规模引进了国内，不仅她“古灵”世界的“刺客正传”三部曲、“魔法活船”三部曲和“刺客后传”三部曲有中文版（其中后两者暂时只有台译），而且她的“士兵之子”三部曲也有中文本面世，令其他作家的粉丝好生羡慕。可以想见，未来荷布的书一定还会引进得更多更丰富。而在个人方面，荷布最佩服最推崇的人物是“新史诗奇幻”的领军人物乔治·马丁，这两位虽然写作路数有些不同，但在公开场合却是频频互相吹捧，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伪历史”和“人物中心”这些写法在横向上拓展了“新史诗奇幻”的纬度，另一方面，在纵向和深度上也有作家做出努力，而且获得了极大成就。“新史诗奇幻”不是宣称要更真实、更黑暗、更复杂吗？很好，人们可以把这点弄到极致，把历史和文化深度解剖给你看，用最火辣最残忍的描述来妆点小说。这方面目前最成功的作品是加拿大作家斯蒂芬·埃里克森的作品“马拉兹英灵录”系列，而他的小说又是从前辈美国作家葛兰·库克的“黑色佣兵团”系列中汲取的灵感。

葛兰·库克于1944年生于美国纽约，七年级时即开始写作奇幻与科幻，高中时在校报上已屡有文章发表。然而高中毕业后，库克加入了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侦察部队（他是个六英尺半的壮汉，和曾为夜总会保镖的英雄奇幻作家大卫·盖梅尔一样，外表都不像个作家），复员后更为了糊口，几乎把写作的兴趣给扔下了。直到有一天，他拿起一本林·卡特的英雄奇幻来读，读着读着，不禁咒骂起来，乃至气愤地把书扔了出去：这书写得也太烂了吧！同样的主题，看我来发挥！说干就干，库克马上就征用公司的打印机写了起来。

在写作上，葛兰·库克有一点是很特别的——他在从公司退休以前一直不是专业作家！他一直在大众摩托车的自动组装线上工作，整整干了33年。库克对此形容道：“我的工作是很难做，但一旦入了门，就完全是机械运动，不消耗脑力了”，剩余的时间被库克投入了写作当中，因为如果不找点事干，“就有发疯的危险！”

葛兰·库克的小说处女作《交换学院》出版于1970年，整个70年代，他还在各种幻想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很多中短篇幻想小说，但这些东西是不大受欢迎的，让他时来运转的是“黑色佣兵团”。所谓“黑色佣兵团”，本身取材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盛极一时的德国和意大利佣兵团队，在书中则是那个世界上硕果仅存的几家自由佣兵团之一。该团队以信守雇约、手段严厉著称。它原由黑人组成，故得名“黑色佣兵团”。库克出于前海军陆战队员的身份，试图描写一群真实的士兵，还原真正的中世纪雇佣军的生活。这样的一群人，他们不好也不坏，却崇尚自由、追求无政府主义。

于是“黑色佣兵团”中有勾心斗角的法师，有暗怀秘密的渡鸦，有一天到晚做白日梦的医官兼史官碎嘴……乃至起初作为雇主，后来又当对手，最后成为佣兵团领袖的“夫人”。他们各有各的代号（蜜糖、独眼、地精、慈悲等等），各有各加入团队的理由，各有不同的特征乃至不同的报应……他们很难让人觉得亲切，但同时也很难让人忘怀。

“黑色佣兵团”也是最早将黑暗风与史诗奇幻相结合的作品，压抑的故事背景搭配上放荡不羁、东征西伐的佣兵组织，书中甚或出现大批邪恶畸形的生物。当时的旧史诗奇幻，遵循农夫之子偶得奇遇，然后闯荡大千世界的经典套路；“黑色佣兵团”则反其道而行之，以悲观笔调来描述周围事物，一句话，好人不像好人，坏蛋各有心机，而凡人自以为神机妙算，却不知身在瓮中。其情节更是波澜壮阔，天马行空，黑色佣兵团的团员们有与“帝王”的决战，有跟“影子魔君”的连番恶斗，也有血染德佳格城的壮烈（该部分摹写自越战）。

正是因为这种真实与黑暗，让“黑色佣兵团”系列最初的出版遭遇到了很大阻力。“黑色佣兵团”系列的第一部《黑色佣兵团》先是被拆分为七个中篇故事，其中第三篇发表在1982年的《奇幻与科幻杂志》上，逐渐有了名声。后来该书结集成文到了tor出版社一位女编辑手中，该编辑看完后回信给库克说：这是个好故事，但我不能出版，因为我无法喜欢上书中任何一名角色！到后来，库克是用了点非常方式，才勉强使得该书被开了“绿灯”，最终出版于1984年。

“黑色佣兵团”系列书影

截止目前，“黑色佣兵团”已有十部长篇和两部中篇问世，有两本预告已久的续作长篇久未有消息。该系列按时间顺序可以细分为“北境三部曲”，包括《黑色佣兵团》、《暗影徘徊》和《白玫瑰》。而后是一本外传性质的《银钉劫》，再然后是“南境二部曲”《阴影游戏》与《钢铁残梦》。随后是“辉石”四部曲《凄凉岁月》、《黑暗夫人》、《恶水沉睡》和《老兵不死》。计划推出但始终没有落实的是《无情雨》（A Pitiless Rain）及《阴影门》（Port of Shadows）。

“黑色佣兵团”系列以“黑色佣兵团”这个团队为主体，叙述了这批人大约四十年间的精彩。在“北境三部曲”中，整个团队北上助魔，最后被卷入了“白玫瑰”与“霸主”之间的决战；在南境二部曲中，一度只剩七人的黑色佣兵团，南下故土寻根，却遭遇了不断扩张的“影子魔君”，甚至闹到再度全军覆没，改由从前雇佣他们的“夫人”来领导，终于苦心复仇；在“辉石”四部曲中，佣兵团继续在南境奋战，一次又一次地在黑白正邪之间走钢丝，一次又一次地遭遇重创，读者熟悉的角色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整个团队顽强地在那个残酷的世界里存活了下来。

葛兰·库克是一个相对低调的作家，由于他长年在车间工作，曝光率极低，又很少在各种大会上露面。“黑色佣兵团”在坊间评价极高，在商业上却不曾获得过爆炸性成功。在网络书籍评选中，“黑色佣兵团”曾被评为“当代被埋没的奇幻经典第一名”，而目前的当红作家斯蒂芬·埃里克森宣称，要是没有“黑色佣兵团”，就不可能有他的“马拉兹英灵录”。

在“黑色佣兵团”之外，葛兰·库克最有名的奇幻是“恐怖帝国”系列，该系列一共出了七个长篇和数个短篇，讲述了一个沙漠宗教帝国的崛起和其后的人们对它的反抗，书里充斥了黑暗的神灵和残酷的军旅战火，可谓是“黑色佣兵团”的前奏，但笔力稍逊。葛兰·库克的另一著名系列“盖瑞探案”（Garrett, P. I）则是设定在奇幻世界里的推理故事。这个系列从1987年开始，目前已出到第13本，在这个系列中，库克把钱德勒式的硬汉侦探故事搬进兽人、鼠人、精灵、侏儒和人类共存的幻想世界中。主人公盖瑞是一个战后转业的老兵，现在他则要运用智慧和武力来解决不同的案件。

葛兰·库克至今仍非常活跃，他最新的系列叫“夜之代理”（Instrumentalities of the Night），仍然走的是“黑色佣兵团”的路子，以奴隶战士为主角。这套书融合了古埃及法老和十字军东征的元素，在故事里，冰墙正在缓缓地南下推进，带来寒夜和远古异神的回归，人类的两大宗教势力却在围绕圣地展开殊死拼杀。这系列已出三本，还有一本未出。

继承葛兰·库克根骨的斯蒂芬·埃里克森（Steven Erikson）是一位生于1959年的加拿大作家，在成为作家之前是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真名斯蒂芬·如尼·伦丁（Steve Rune Lundin）。他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写作，期间进入过作家写作工坊学习，并零星出版了几部普通小说，但成为著名的奇幻作家是上世纪90年代后期的事。

身为考古学家，埃里克森壮年时参加过二十个左右的考古项目，从北美到蒙古，他哪儿都去过。他喜欢外勤工作，每逢夏季就在野外四处挖掘，睡帐篷，被蚊子咬，被熊追赶，这种浪迹天涯的生活为他增添了宝贵的人生阅历，使得他后来的史诗奇幻小说也显得气象万千、变化多端，甚至连他的儿子也被他感染，目前也爱上了考古。

埃里克森赖以成名的“马拉兹”世界和雷蒙·费斯特笔下的“美凯米亚”世界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从大学时代仿“龙与地下城”的游戏世界走向小说的。1982年，斯蒂芬·埃里克森和他的密友伊恩·卡梅隆·艾斯蒙特（Ian Cameron Esslemont）设定了“马拉兹”世界作为他们自己的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的背景世界。数年后，他们在这个世界设定下写了个电影剧本，名为《月之花园》，但1991年投稿时被拒绝了。然而埃里克森没有放弃，他扩写和反复地改写这个剧本，将其变为小说《月之花园》，最终于1999年得以出版。该小说打进了世界奇幻奖长篇决选，成为史诗奇幻领域的一枚重磅炸弹。于是他很快又签下了九本书的合同，以完成长达十本的“马拉兹英灵录”。

如果说“冰与火之歌”是典型的“低魔”设定，“马拉兹英灵录”就跟“龙与地下城”里的“被遗忘国度”一样是个高魔世界。当“冰与火之歌”为人们展示了“新史诗奇幻”能做些什么之后，“马拉兹英灵录”接下来把“史诗”二字演绎到了极致，形成了对奇幻迷们的又一次思维大冲击。所谓“马拉兹”，乃是一个由岛国快速扩张而成的帝国，这个帝国企图征服全世界，而在世界另一端，有另一个强大的勒斯尔帝国（Lether），两大帝国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冲突。而无数上古种族、无数神灵正在这场冲突的棋局背后虎视耽耽、明争暗斗，发挥影响，企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在这个是贯穿三十万年的历史里，留下了无数的恩怨，无数禁忌的魔力和宝物，它们都在等待释放，等待在当下的血战中做个了断。

“马拉兹英灵录”与“冰与火之歌”在结构上有根本的不同，它堪称是最前卫、最复杂的史诗。在“冰与火之歌”这样的小说里，视点人物选择往往出乎意料，且书中会同时跟踪N个视点，然而说来说去，作者是要把自己选择的视点人物以及其代表的线索追到头的。但在“马拉兹英灵录”这边，无数的人物不断登台又匆匆落幕，前面的角色还没下台、后面的角色便挤了上来。这些人物都是埃里克斯和艾斯蒙特当年在游戏中创造的，整个系列视点是如此之多、头绪是如此之多，画面是如此庞杂，以至于作者不可能把每个线索都跟踪下去，而读者既沉浸在这幅宏大的画面中，也不需要追踪每一个人物的发展。换句话说，“马拉兹英灵录”不像“时间之轮”或“冰与火之歌”，是用N本书来连载一个长篇故事，它是用N本书讲述几十个连接在一起的故事！不仅人物多、互相影响，而且三十万年间的历史事件也彼此贯穿。

在总计十本的“马拉兹英灵录”里，前五本几乎都可以独立成章，拥有自身单独的开始、高潮与结尾（后五本呈现相对的递进关系），其第一本《月之花园》、第二本《死院之门》和第五本《午夜潮》，讲的是发生在三个相距万里的地方的故事——换句话说，你从哪儿开始读都行！

如果说《魔戒之王》是为了表现一段宏伟的传奇、“冰与火之歌”是为了展现奇幻世界下人性的挣扎的话，那么“马拉兹英灵录”用繁复的多卷本（仅目前完结的正传已达厚厚十卷本之长）呈现给读者的其实是那个高魔世界里的一个历史片段。没人弄得清楚那个世界里全部的故事、所有的底细，甚至作者埃里克森也不能。站在考古学家的立场上，埃里克森曾说，他是故意把那个世界里的那些事弄得“模糊、神秘的。这样才有沧桑感”。而正如现实生活一样，“世界是不会揭示出它的所有秘密，放下它的神秘面纱的”。

“马拉兹英灵录”系列书影

严格意义上说，“马拉兹英灵录”于2011年出齐，但设定在“马拉兹”世界的小说却远远不止这十本。与埃里克森共享“马拉兹”世界版权的伊恩·卡梅隆·艾斯蒙特后来也进入这个世界中打拼，这导致“马拉兹”系列小说成了他们两人的共同作品，很多在埃里克森的小说中没有解决的线索、没有来得及交代的人物，成为了艾斯蒙特小说的主题。艾斯蒙特预计要写六本“马拉兹”小说，目前已出版四本。除此之外，埃里克森还在这个设定下写了四个中篇小说（并准备再写六篇），他还签下了相当于“马拉兹英灵录”前传和后传性质的两个三部曲的合同。所以，在未来的十年里，我们还将迎来许许多多走在史诗奇幻最前沿的“马拉兹”小说（但埃里克森承认，以后写作速度可能会放慢，“现在一年写一本厚书的速度让我十分吃不消”）。

说到埃里克森的写作弱点，恐怕要数他学究派的创作背景，受其影响，他的小说语言相对较为生涩，这又尤其集中体现在那本他花去多年光阴创作的《月之花园》上，要命的是，这本《月之花园》是整个“马拉兹英灵录”系列的第一本！这直接导致很多读者“三过埃里克森之门而不入”……因此，许多评论家建议阅读“马拉兹英灵录”可以从该系列第二本甚至第五本入手（参考笔者上面谈过的全系列结构），等适应了埃里克森的文风再回过头来看第一本。这在著名的奇幻系列书当中，只怕也算得上是一桩奇闻了。

3

血与火的帝国、欲与魔的王位

2000年尤其是2005年以来，新史诗奇幻运动进入了高潮。艾丁斯、乔丹等著名作家谢幕或退居幕后并未让史诗奇幻走入低谷，反而有一大批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出生、目前在三四十岁的新锐作家迅速窜起，争相发表了若干优秀作品，使得这个流派蓬勃兴旺。他们有的直接走马丁的路子，以低魔法、政治斗争、深刻的人物为特点；有的走荷布的路子，以中心人物带动全局；更有的实验出自己的新路。目前，新史诗奇幻的王位之争鏖战正酣，谁也难以雄霸天下。我们将最近数年间涌现的优秀作家介绍如下：

布兰登·桑德森（Brandon Sanderson），1975年生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15岁时迷上芭芭拉·汉柏莉的奇幻小说《龙魇》（此书有台译本），又借此迷上大卫·艾丁斯和罗伯特·乔丹等人的作品。大学时代桑德森勤工俭学，白天上课，晚上在教堂工作，同时写作短篇练笔，25岁时他开始写作长篇，并在学校的幻想文学杂志上担任编辑。他写过喜剧、科幻等各种小说，但最喜爱的是史诗奇幻。

布兰登·桑德森

2003年，布兰登·桑德森被TOR书社盯上，目前他已成为新一代奇幻作家中的翘楚，是tor书社自罗伯特·乔丹之后挖掘出来的最大宝藏，他还是一台速度飞快的“写作机器”。

桑德森创作的两大突出特点之一是架构奇幻世界的魔法系统的能力惊人，他几乎每本小说都能创造出独特的魔法系统，其二是他的写作点子奇多，同时文笔流畅，节奏感强。他脑海里总是充斥着无数的写作计划，而每个都是那样独特，他还可以同时进行三个甚至五个写作计划。自2005年出道以来，不到六年时间里桑德森竟出版了八本长篇小说（甚至还在网上依次解释小说每个章节的增删理由……），令人叹为观之。当然，这也是与桑德森高度的敬业精神分不开的。

2005年，桑德森的处女作、单本史诗奇幻《诸神之城：伊岚翠》出版，这实际上是他完成的第六本长篇小说（之前的练笔之作多未出版），该小说获《浪漫时代》奇幻史诗大奖，并连续入选2006、2007年度约翰·坎贝尔纪念奖。之后，桑德森于2006—2008年间出版史诗奇幻系列“迷雾之子”三部曲，轰动一时，而此时他完成的长篇小说数已达到13本之多。2007年12月，TOR书社宣布，罗伯特·乔丹的遗孀将续完“时间之轮”的任务交给了布兰登·桑德森这位超新星，后者也一跃成为乔丹的接班人，到2012年将续完三大本“时光之轮”。同年，出版“哈利波特”系列的美国出版社Scholastic又高价买下桑德森的青少年奇幻“阿卡特兹”系列，到2010年已出四本。见此形式，TOR书社当然不肯落后，于2009年推出了桑德森新的单本史诗奇幻《破战者》（Warbreaker），又创下极高的销售业绩。受此鼓励，布兰登·桑德森于2010年推出了酝酿已久的超长史诗奇幻“风暴黎明”系列（The Stormlight Archive）的第一本《众王之道》，这是一部连精装书都突破了1000页的超级砖头，而且是预计长达十本的系列的第一部，桑德森企图用十本小说来讲述一个长故事，为自己在新史诗奇幻领域里立下不可磨灭的丰碑，这是怎样的野心呢！而瞧瞧他这几年写了多少，出版了多少，又怎能不称其为“写神”？

桑德森几乎不间断地写作着，十四小时一天，六天一周，就这样持续一年多才休息一下（不过他没有下面那位斯科特·巴克惊人，那人在完成第一本长篇时，居然一年多时间里只休息了一天，而且那一天还是因为去观看“魔戒之王”电影第三部《王者归来》）。目前他在博客上公布的写作计划让人咋舌。在未来十年里，他不单要写“风暴黎明”系列剩下的九大本，还要为《诸神之城∶伊岚翠》写两个续集，为《破战者》写续作《暗血》（Nightblood），为“迷雾之子”三部曲写两个后续三部曲并补充一个短篇集，期间还有如《白沙》、《国王的死灵法师》、《帕迪内尔的谎言》等单本奇幻或三部曲，他还要进行宏伟的写作实验：在史诗奇幻里实验技术进步的成果，混入蒸汽朋克……你不能不发出感叹，在未来若干年里，新史诗奇幻领域的排头兵不是他桑德森，又能是谁呢？

R. 斯科特·巴克（R. Scott Bakker），1967年生，加拿大人，他所创作的“第二次毁灭”（The Second Apocalypse）大系史诗奇幻是上世纪90年代末至今的新史诗奇幻作品中除“马拉兹英灵录”之外野心最大的作品。整个系列的构想从上世纪80年代巴克上大学时就开始了，并于2000年左右动笔写作，预计由互相连接的两个三部曲和一个二部曲（二部曲有可能扩成三部曲）组成，目前已出版第一个三部曲“乌有王子”系列（The Prince of Nothing），第二个三部曲“神皇帝”系列（The Aspect-Emperor）截止2011年已出两本。

在“第二次毁灭”大系中，巴克详细备至地建构了“艾瓦大陆”，其历史厚度、史诗架构和魔法系统都是惊人的。这套书从真实历史的“十字军东征”中汲取了灵感和背景资料。在这片大陆上，两千年多前“非神”带来了第一次毁灭，差点使人类全部灭亡，预言所载，“非神”将带来第二次毁灭，而人类当中的“密会”一直在暗中为“非神”的回归努力。故事开始时，“密会”已有几百年不见踪影，此时，人类的帝国正在以圣战的名义集结军队，讨伐异教徒。从北方荒原里走出了一位神秘的凯胡斯，他从小受僧侣训练，不受人类感情支配，反而能用绝对冷酷的逻辑操纵任何人。实际上，他是两千年前与“非神”决战的国王最后的血脉，当他运用冷血的手段攫取了圣战大军的指挥权，甚至当上了“神皇帝”时，他发现“密会”已经开始了行动，第二次毁灭正在到来……

值得注意的是，巴克乃是一位哲学博士，所以他的书中对哲学讨论稍多，显得干涩了一点，虽然文笔优秀，但不太符合快餐类读者的需求。

乔·阿克罗比（Joe Abercrombie），1974年生于英国兰开夏，在曼彻斯特大学攻读心理学学位成功后进入影视行业淘金，担任纪录片和音乐片剪辑，大半时间是个自由职业者。闲暇时，阿克罗比爱玩奇幻电子游戏，打腻了便决定写小说，他想写一部既有悬疑小说的悬念和神秘色彩，又具备现实主义和幽默感的史诗奇幻，“第一律法”系列由此诞生。该系列把人物作为绝对核心，而把“世界创造”放在了很后面的位置（他认为世界创造次于对话、动作等……甚至其书中连地图都没画），他的世界随着人物故事自然展开。阿克罗比善于抒写幽默、灰色的角色，他说“我更喜欢博罗米尔和萨拉曼，讨厌阿拉冈和甘道夫”。“第一律法”是以一个愤世嫉俗的行刑者、一个精神分裂的野蛮人和一个自私自我的贵族为中心展开的，这是一个普通奇幻难以想象的组合。另一方面，“第一律法”虽以人物为中心，却不同于“刺客”系列的“中心人物论”，这个系列同时追随了六七个人物展开剧情，并不是一个主角的直播，类似于“冰与火之歌”的写作风格。

“第一律法”系列于2006—2008年间出版，是这几年来最火的几部英国奇幻之一，乔·阿克罗比也藉此进入了约翰·坎贝尔纪念奖决选。2009—2011年，他又接连推出两本设定在“第一律法”世界中的单本奇幻。2011年1月，英国格兰兹出版社跟他签下了四本设定在“第一律法”世界中的奇幻的合同，乔·阿克罗比的未来无比光明。

斯科特·林奇（Scott Lynch），1978年生于美国威斯康星州。“绅士盗贼拉莫瑞”系列是他的成名作，由于其极具动感的写作手法，因此开创了在史诗奇幻中的“动作流”，造成了很大影响。

林奇在成名前干过各种工作，包括洗碗工、侍者、网页设计师、自由撰稿人、经理等等，还参与设计过几款奇幻桌面角色扮演游戏产品。他真正的转机来源于自己在博客上发表的小说——那就是《绅士盗贼拉莫瑞》的雏形。说来神奇，自网络时代以来，国外许多大社的编辑也日日在网上博客中“打捞”，希望能发掘出优秀作品。然而这项工作犹如大海捞针，要想有所成果，非得要机缘巧合，但这个机缘偏叫猎户座（Orion）书社的西蒙·斯班坦给碰上了。2004年中，他偶然逛到林奇的博客上，发现后者的博文后，惊为天人，经过短暂的协商，便拍出六位数天价买下，重点打造。

“第一律法”系列里的审判官格尔卡及其手下

“绅士盗贼拉莫瑞”系列的第一部《绅士盗贼拉莫瑞》发生在有如水城威尼斯的卡莫尔城邦，这里光怪陆离、是一个壮丽与堕落并存的奇幻城市。主角拉莫瑞战斗能力虽不强，但他极其聪明狡猾，干着以高明骗术骗取贵族钱财的勾当，而且拉扯起了一个“绅士盗贼帮”。这时，一位杀人如麻的狠角色“灰王”前来城邦中挑战黑道大佬，并向全城贵族复仇，于是卡莫尔城邦被搅得天翻地覆……

2008年，斯科特·林奇成为职业作家后，又出版了《绅士盗贼拉莫瑞》的续集《红天红海》，这本书讲述拉莫瑞和同伴金被迫逃离城邦，在海上漂流，当了海盗。它以在欧美最火辣的海盗冒险为背景，依旧获得了很高评价。总体来说，林奇的书线索铺陈独出心裁，节奏刺激紧张，可叹的是，“绅士盗贼拉莫瑞”系列预计是个七部曲的长篇故事！这计划虽宏大，但有些超出林奇的写作能力。经过三年苦等，“绅士盗贼拉莫瑞”系列的第三部《盗贼共和国》预计将于2011年末上市，世人期待林奇能突破自我，有更好的发挥。

帕特里克·鲁福斯（Patrick Rothfuss），1973年生于美国威斯康星州，据说小时候因为当地天气恶劣，又没有有线电视转播，因而喜爱上了阅读。上大学后，他是个不安分的主，一会儿想学化学、一会儿想弄心理学（他甚至还拿电脑病毒来大搞恶作剧），最后他决定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也正是在这时，他开始了小说创作，并且用大学业余时间完成了这部被命名为《焰与雷之歌》、长达一千多页的小说。

1999年大学毕业后，鲁福斯四处混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回学校任教，期间他一直想把小说推销出去，却遭到了无数冷遇，甚至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2002年，他将小说的一部分抽出来去参加“未来作家写作比赛”，结果竟获大奖，受此鼓励，他再将书稿投给DAW书社。这回DAW在仔细审读后认为，书是可以出的，但首先这个故事太长，不能是一本书，必须切成三本，其次，名字不能叫《焰与雷之歌》，因为人们会与“冰与火之歌”混为一谈。他们将本系列命名为“国王杀手编年史”系列（The Kingkiller Chronicle），其第一本命名为《风之名》（The Name of the Wind）。《风之名》从流派写作上类似于“刺客系列”的“中心人物论”，它围绕着传奇的巫师、音乐家和杀手库瓦斯的经历而展开。在故事开始，库瓦斯已是传奇英雄、并隐居于世，然而一位史学家却在他经营的旅馆里堵住了他，要求他讲述一生的传奇经历。整个故事就从库瓦斯出生开始讲起，以过去和现在两条线索并行叙述，一方面叙述他如何成长，一方面描绘他的伟业为当前的世界带来的改变。系列为三本，每一本由现实世界的库瓦斯讲一天的故事。在这个叙述的过程中，鲁福斯创造了一个丰满的世界。

《风之名》

由于创新的写作角度和刺激的故事情节，《风之名》被《出版人周刊》评选为2007年科幻奇幻和恐怖类小说中的最佳作品，它不仅在无数排行榜上名列第一，而且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达到了百万册级别的销量。本来“国王杀手”系列第二卷《智者的恐惧》应该紧跟着该书上市，但鲁福斯重读稿件后认为，自己当年稚嫩的文笔不能满足广大读者的高标准，他毅然决定推翻重写，三年后才终于再造完成，于2011年3月出版。《智者的恐惧》是整个史诗奇幻流派中期待值仅次于“冰与火之歌”卷五《魔龙的狂舞》和“时间之轮”卷十四《光明的记忆》的作品（此书于2011年3月20日冲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的位置！）——这对于一个作家的第二部小说来说，真可谓是无上荣誉。

丹尼尔·亚伯拉罕（Daniel Abraham），1969年生的美国作家，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从事幻想文学创作，初期写过许多中短篇，还干了十年的电脑技术支持人员。如果说布兰登·桑德森是罗伯特·乔丹的接班人，那么在后辈奇幻文学家中，亚伯拉罕就是乔治·马丁的接班人。亚伯拉罕曾在写作工坊中拜在马丁门下学习，两人结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并一起共同完成（外加加德纳·多佐伊斯）科幻小说《猎人之行》。

也是在马丁的鼓励下，亚伯拉罕走上了长篇创作之路。2006年，他的长篇处女作、史诗奇幻“漫长的代价”四部曲第一部《夏日之影》出版，到2009年四部全部出齐。这个四部曲销售成绩逊于前面介绍的“绅士盗贼拉莫瑞”等几作，但结构雅致得多，展现出了更为高超的写作技巧。从根本上说，这是融合了东西方文化为一体的政治奇幻，讲述在夏日城邦和蛮族帝国之间围绕着魔法之源“安达”展开的一系列故事，四本书每本之间都相隔了十五年左右，而四段故事组合在一起，又形成一个大故事。小说以诗人、学徒、将军等各色人物为视点不停地转换镜头，不拘泥于个别中心人物，且用笔极其工整，每本都只有400页，13—14万单词，这在今日的“砖头书”系列中颇为少见。这个系列又以诗歌般的语言著称，由于亚伯拉罕展现的语言驾御能力，评论家们对他的前途非常看好。

写完“漫长的代价”之后，丹尼尔·亚伯拉罕转向了新系列，因为他觉得“在‘漫长的代价’的世界里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的新系列“匕首与金币五重奏”（The Dagger and the Coin Quintet，暂译）的第一本《龙之路》是2011年的幻想类重点书。

皮特·V. 贝雷特（Peter V. Brett），1973年生于美国纽约，自小是大部头史诗奇幻和“龙与地下城”的忠实粉丝，为著名幻想文学经济人约书亚·毕姆斯（Joshua Bilmes）自布兰登·桑德森之后挖掘的又一新星，他的书“恶魔系列”（Demon Series）的第一本《魔印人》则被认为是自《风之名》以来最强的奇幻作家出道作。此书还没上市，就已经卖出十国版权，获得数十万美元，可谓名动一时。尤为奇特的是，这本书竟然是贝雷特在地铁上用惠普iPAQ 6515手机写成的，据说由于写作耗电很快，一天得要充三次电，最后只能买来一个大电池，使得本就比较厚的机身厚度又增加了一倍。在成为职业作家后，贝雷特开始用电脑写作，但他自承写得最顺手、启发灵感最好的还是手机，因为用手机可以不受外物打扰。

“恶魔系列”设定了一个恶魔肆虐的世界，在这里，每当夜晚到来，各种恶魔就会到处游荡，人们只能躲进印有魔印的房子苟延性命。故事中的几位主人公不甘于这种命运，主动在黑夜中出击，并学习成为魔印师……整个“恶魔系列”，就是讲述他们的流浪和挣扎，讲述他们如何激发人们起来反抗、并与黑夜中的恶魔作斗争的故事。

“恶魔系列”贝雷特共有五本书的计划，目前已出到第二本《沙漠之矛》，其未来值得期待。

大卫·安东尼·杜拉姆（David Anthony Durham），1969年生于美国纽约，非裔，娶了苏格兰老婆，曾在苏格兰生活多年。1996年自马里兰大学获得艺术硕士后，他留在该校任助理教授，2000年起进入文学创作领域。在将创作重心转向奇幻小说以前，杜拉姆写过三本历史小说《加布里埃尔的故事》、《穿越黑暗》和《迦太基的骄傲》，三本均获得了无数主流文学和历史文学方面的奖项。2007年，杜拉姆出版了史诗奇幻“阿卡亚帝国”系列（Acacia）的第一本《阿卡亚：门族入侵》（Acacia: The War with the Mein），并藉此获得约翰·坎贝尔纪念奖。“阿卡亚帝国”系列在写作上继承了杜拉姆写历史小说和主流小说积累的经验，同时大量吸收“冰与火之歌”的元素，它还用上了杜拉姆丰富的历史知识。总的来说，这个系列可能是市面上所有新史诗奇幻小说中最神似“冰火”的：政治斗争、残酷环境、写实氛围、黑白不分等等，与之几无二致。故事讲述人类帝国阿卡亚遭到门族入侵，老国王被害，但他留下四个性格各异的孩子，他们流落四方，若干年后（小说中有大幅时间跳跃）这些孩子从各自不同的命途出发，为复国而战，并且在复国途中，他们意识到儿时的故国并非外表看上去那么光鲜，故国乃是建立在背叛和奴役统治之上，这些青年必须与这残酷的现实做斗争。该系列第二本《异土》（The Other Lands）出版于2009年，此时阿卡亚帝国已经统一，但在另一片大陆上，酝酿着远超前代的致命入侵。该系列第三部《圣约》（Saced bond）完成于2011年初，应在当年出版。

比以上八位稍逊，由于篇幅原因我们无法作详细介绍的优秀新史诗奇幻作家与作品还包括：保罗·肯纳里（Paul Kearney）的“神授君王”和其他系列、约翰·马克的“暴君与国王”三部曲（The Tyrants and Kings Trilogy, 1999—2001，共三本）和“非人”三部曲（The Inhumans Trilogy, 2001—2005，共三本）、格雷格·基斯的“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系列（共四本，本系列有简体中文译本）、大卫·科尔的“富兰大陆”系列（Winds of the Forelands, 2002—2007，共五本）、汤姆·劳埃德的“曙光国度”系列（The Twilight Reign, 2006—，预计五本，已出四本）、布莱恩·拉克利的“无神世界”三部曲（The Godless World, 2006—2009，共三本）、C. S. 弗里德曼的“精魂法师”三部曲（Magister Trilogy, 2007—2011，共三本）、杰米·布彻的“阿雷亚法典”系列（Codex Alera, 2004—2009，共六本）、詹姆斯·巴克利（James Barclay）的乌鸦系列和其他作品、K. J. 帕克（K. J. PARKER）的多个系列。此外，类似吉尔·Z.马丁（Gail Z. Martin）、本·维克（Ben weeks）、N. K. 杰米辛（NK Jemisin）、科尔·布坎南（Col Buchanan）这样的新星也值得关注。

在流派的演进中，史诗奇幻还有一个新趋势，则不再只把大背景放在西方式、中世纪式乃至中近东的环境下，而是大胆地采用东方文化作为小说背景世界的蓝图。虽然西方作家对东方文化的理解整体来讲不够深入，但这样的写作尝试，着实令流派的风格更加丰富。这部分的优秀之作包括李·锡安的“凤凰传说”系列（Tales of the Otori），以日本战国为蓝图，共五本；莎拉·亚希的“亚提蒙之泪”系列（The Tears of Artamon）以俄罗斯文化为背景，共三本；娜奥米·诺维克的“玄海飞龙”系列（Temeraire series），以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世界各地为背景，已出六本，前三本有中文版；阿西科·班克（Ashok Banker）的“罗摩衍那”系列，共六本，以印度神话改编；科特·本杰明的“七兄弟”系列（Seven Brothers），以中国为背景等等。

以上这些作品，便是近年来新史诗奇幻小说中执牛耳者。在新世纪里，它们受到了都市奇幻的挑战，都市奇幻作为更贴近人们日常生活的奇幻流派，在最近十年间借旧史诗奇幻衰落、人们走向后现代生活的机会迅速窜起，目前在畅销书排行榜的入榜次数统计中，已然压倒了史诗奇幻。然而更精确的统计显示，虽然都市奇幻的超级畅销书销量多于史诗奇幻畅销书，可都市奇幻书籍的平均销量仍远低于史诗奇幻作品，从总体上计算，前者离后者仍有较大距离。

史诗奇幻仍在积极的进化和拓展中，我们有理由相信，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在这个流派中我们能看到更优秀的作品。

第八章
载体的变幻之三：多元化时代

上世纪70年代，当书籍革命成功后，奇幻小说顺利地走近了千家万户。与此同时，随着奇幻文化的深入，其载体也在向更深更广的领域发展演进。现代奇幻不再停留在“纸张”这一载体上，它逐渐成为了人们可以扮演的游戏、可以玩耍的玩具，乃至与第三次科技革命结合，迅速成为了电子产品，最终，奇幻成为了人们日常生活中耳熟能详、依稀平常的一部分。

本章所要介绍的，就是奇幻文化自上世纪70年代起、面向多元化方向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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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阴影下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读书，即便文化大国美国，据统计其公民一年平均也只能读完一本书。

但每个人都想“玩”，这是人类的天性。

有一类游戏，它几乎不需要特定道具，或可随时就地取材。虽然它是这样的“简陋”，但却允许你在奇幻世界中扮演一个你本不可能成为的角色，并获得乐趣——扮演是人类的天性，在每个人幼年玩“过家家”、“躲猫猫”时已暴露无遗，它是对人类“讲故事”、“表达自我”天性的发掘。这种游戏，便是角色扮演游戏。

角色扮演游戏的感觉，既像在看电影、又像在聊天，还像在写小说——这几点是同时而来的综合体验。根据一个被精心挑选出的背景，接受主持人的引导，同时以自己的方式自由自在地扮演，与同伴好友一道完成一段以其他方式均不可能实现的伟大冒险，光听起来就让人激动不已。尤其在经历过托尔金叙述的伟大魔戒传奇之后，人们不仅渴望通过阅读来反复回味弗罗多的经历，更渴望自己也能成为传奇的一部分，于是角色扮演的时代就此到来，而这时代的灯塔，是“龙与地下城”。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上世纪60年代，那个《魔戒之王》重拳出击、在美国闯出一大片天空的火热年华。当时在游戏市场上，桌面游戏巨子阿瓦隆山（Avalon Hill）正如日中天，在没有电子游戏的时代里，它主宰了游戏业前进的方向。而《魔戒之王》的出现，使得玩家们的需求出现了深化和分化，他们开始不满足于相对僵化的传统桌面游戏，渴望更具奇幻特色的崭新娱乐。时势造人，加里·盖克斯（Gary Gygax）登上了历史舞台。

加里·盖克斯于1938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从小喜欢游戏和幻想小说，10岁时就邀约朋友进行过“真人角色扮演”，15岁时开始玩模型战棋——不仅玩，还自己收集了大量模型，并设计游戏规则书。上世纪50年代末，阿瓦隆山公司以大批优秀的历史战略游戏为拳头产品，迅速崛起，目睹阿瓦隆山的成功，加里·盖克斯燃起了创建自己的TSR公司的雄心（讽刺的是，后来的游戏巨子TSR，正是埋葬阿瓦隆山的元凶之一）。

自八岁起，加里·盖克斯搬到威斯康星州的小城日内瓦湖居住，在此，1967年于自家地下室中，加里创立了“Gen Con”——著名的游戏者聚会。第一届“Gen Con”仅有20人参加，但它一直延续了下来，规模也不断扩大，目前已成为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游戏大会之一，每年各路桌面游戏、卡牌游戏和电子游戏公司齐集一堂，大显神通，也有三万名左右的铁杆粉丝不远千里前来捧场。

1969年，在Gen Con游戏大会中，加里与“龙与地下城”的又一位生父大卫·阿纳森（Dave Arneson）相遇了。

大卫·阿纳森比加里·盖克斯要小一些，他生于1947年，十多岁时也迷上了玩游戏和设计游戏。在设计活动中，他逐渐不满足于那些固定了“战斗目标”的游戏，而倾向于更自由的表达。传统战棋游戏是很有些“闷”的，能不能更自由一些？能不能让玩家对于游戏角色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又能不能增加玩家与玩家之间的交流？——大卫与加里在Gen Con上可谓一拍即合，已经小有名气的加里和还是个大学生的大卫，他们拥有同样的热情，对于中世纪、对于游戏的痴迷，以及突破现状的渴望，使得他们走在了一起，并且——至少在那个时候——成为同舟共济的好友。

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发展到目前这个完备的地步，自然不是一蹴而就，更不可能是由两个巨人脑门一拍就想了出来。他们所依据的是旧有的、流行的战棋。在加里这方面，自1968年起，他和另一位朋友杰夫·派林（Jeff Perren）一道打造了一套中世纪战棋游戏“链甲”。“链甲”本身仍属于普通战棋，但在这个游戏中，第一次引入了龙、巨人、魔法咒语等奇幻规则。“链甲”出版后销售相当不错，一月能卖出100本（这个“不错”，当然是相对同类手工作坊产品而言……）；而在同一时期，大卫·阿纳森以卓越的创造力构建了一个叫“黑沼”的奇幻世界，并在这个世界当中用上了“链甲”的规则。为创造“自由的冒险”，他剔除了“链甲”里诸多模棱两可的东西，引入了“生命值”、“人物成长”等重要概念——“黑沼”也就在事实上成为了“龙与地下城”的第一个战役背景设定。

1972年，大卫·阿纳森在加里·盖克斯面前，完整地运用被他修改过的“链甲”来运行“黑沼”游戏，展示了一群享有高度自主权的玩家如何在城堡迷宫中探险。那种玩家与游戏角色亲密结合的体验是无以伦比的，加里当即敏锐地发现了其中蕴涵的潜力。很显然，新游戏给予玩家无穷的想象空间，能够满足他们对于《魔戒之王》类奇幻史诗冒险的想象需求；另一方面，它也并没有脱离为大家所熟悉的“规则”，游戏规则鼓励每个玩家有目的地提升自己的能力属性、掠夺财宝和升级装备——这里第一次诞生了“经验值”的概念——自由自在地建设属于自己的人物。它的战斗跟战棋游戏一样，通过骰子来规划，以表达随机性。在这个基础上，初代“龙与地下城”得以现身，加里·盖克斯与大卫·阿纳森因之成为“龙与地下城之父”。

为专心于游戏事业，加里·盖克斯在1973年把所有的工作都辞了。他从自小看过的一切幻想书籍中汲取养料，其中对于最后成型的“龙与地下城”影响最大的是J. R. R. 托尔金、弗里茨·莱柏、罗伯特·E. 霍华德和杰克·凡斯的作品，“龙与地下城”中的魔法、物品和怪物等等，则大量借鉴了A. 梅里特、H. P. 洛夫克拉夫特、罗杰·泽拉兹尼、迈克尔·莫考克、甚至科幻作家A. E. 范格沃夫特等一大批顶尖作家的想象，可以说是集幻想之大成者。最终定型的规则氛围介于剑与魔法奇幻和史诗奇幻两大流派之间，拥有它们共同的优点。不过，当加里兴致勃勃拿着它去找业界老大阿瓦隆山出版时，这全新又古怪的玩意儿却被那老巨人拒绝了。

加里·盖克斯没有气馁，别人不出版，何不自己干？1973年，加里创办了TSR公司，由于创始资金仅只2400美元，出版游戏仍不可为，只能在1974年，拉来又一位票友布莱恩·布卢姆（Brian Blume）。1974年，“龙与地下城”原始版终于出版，一套三本，但并非我们现在熟知的《玩家手册》、《城主手册》和《怪物手册》这“三宝书”，而是《人和魔法》、《怪物和财宝》、《地下与野外》，它们的副标题是“以纸、笔和模型进行的奇幻中世纪战争游戏”，并推荐玩家搭配购买“链甲”规则和阿瓦隆山公司出版的《野外生存》桌面游戏来增进游戏体验。

“龙与地下城”原始版一次印刷了1000套——这1000套全是在加里的地下室里组装的——但花了将近1年时间才贩卖出去。起步虽慢，金子却终究要放光。这颗黑暗中的宝石经过口耳相传，慢慢深入了人心。一年后，“龙与地下城”的年销量达到了2000多册，到70年代末，仅月销量已达到了7000册之多！

在最初的三本书之外，“龙与地下城”原始版又很快出版了五本扩展书，包括两本战役设定集《灰鹰》、《黑沼》和三本补充规则《上古巫术》、《神、半神与英雄》与《剑与法术》。《黑沼》是大卫·阿纳森的战役设定，《灰鹰》则是加里·盖克斯的原创。这两个设定后来经历了不同的命运：前者始终处于边缘地位，后者却直到“龙与地下城”三版时代，仍是核心战役设定之一。《上古巫术》引入了恶魔、神器和心灵能力等概念，《神、半神和英雄》从世界各国的神话传说和奇幻小说的世界设定中抽取元素，教导玩家如何搭建自己的神系；《剑与法术》则细化了战斗规则。就这样，架子搭起来了，庞大的“龙与地下城”家族有了第一代子孙。

事业起来，矛盾却也出来了，就像我们身边随时发生的那样。加里·盖克斯成为了TSR的总裁，出资人布莱恩·布卢姆成为了TSR最大的股东，合作者大卫·阿纳森则因为理念不合，于1976年被匆匆赶开。加里和大卫两人的孩子——迅速壮大的“龙与地下城”从此成为他们两人龌龊不断的根源，以致于最终翻脸成仇。令事态恶化的导火线是1977年TSR公司出台的一项长期策略，将“龙与地下城”切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高级龙与地下城”，适用于核心玩家，一部分是“龙与地下城普通版”，用于吸引新手。“高级龙与地下城”（Advanced Dungeons & Dragons，简称AD&D）由加里·盖克斯亲自操刀，其规则越来越细化，越来越严谨，而与之相对的“龙与地下城普通版”，作为入门简化版而存在，后来由于设计理念的原因，与“高级龙与地下城”不相容了（此后20年里，两者各自经历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版本修订，直到威世智公司买下整个“龙与地下城”的版权，方才一刀斩断，将两者合并，统一成为“龙与地下城第三版”）。当初大卫·阿纳森离开TSR时，TSR曾郑重承诺要继续支付“龙与地下城”的版税，可当“高级龙与地下城”出现后，加里·盖克斯认定这已是自己的东西，不愿意付钱。大卫·阿纳森哪吃得了这个亏？于是一连发起五场诉讼，将加里·盖克斯和TSR公司告上了法院，最终加里·盖克斯被迫答应在“龙与地下城普通版”产品上标明“加里·盖克斯与大卫·阿纳森合著”，公案方才告一段落，但纠葛始终未断（很多人认为，TSR之所以继续开发“龙与地下城普通版”，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要搪塞大卫·阿纳森，将他的著作权挡在“高级龙与地下城”产品线之外）。20年后，威世智公司决定去掉“高级”的名号，用回“龙与地下城”时，还支付了大卫·阿纳森一笔巨款，使其放弃了所有“龙与地下城”的相关权利。

加里·盖克斯干掉合作者后，大刀阔斧地拓展起TSR的业务来。于是《巨龙志》创立了，两条并行的“龙与地下城”生产线也出来了。1977年由盖克斯亲手制作的“高级龙与地下城第一版”大量吸收了当时广泛存在的各种非官方规则，整合了游戏内部体系，成为整个“龙与地下城”系统中第一个经典版本。1978年，TSR公司终于从加里·盖克斯的家里搬出来，拥有了独立的办公场所。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尽管经历了社会上疯狂的反角色扮演游戏浪潮（某些青少年沉迷游戏，间接导致了多起自杀事件，美国舆论顿时将角色扮演游戏视为替罪羊和精神鸦片，类似于某些中国媒体围剿网络游戏），TSR的发展势头仍然不减，1982年，仅“龙与地下城”产品的年销量就创纪录地达到了1600万美元，销售拓展到22个国家，到1985年，这个销售数字又翻了一倍多，而此时由于“龙枪”系列小说的重镑推出，TSR还一度成为了全美销量第一位的奇幻科幻书籍出版实体！它的雇员达到了300人，不仅是当时美国“一百家发展最迅速的私人企业之一”，《纽约时报》更称赞“龙与地下城”是“80年代的标志性游戏”——好比《强手棋》是大萧条时代的标志性游戏一样。至此，“龙与地下城”可以说达到了一个顶峰，它爆炸性的崛起，和美国原创史诗奇幻的崛起一道，让奇幻文化席卷和占领了欧美人的心。

高级“龙与地下城”第一版《玩家手册》

在这一片大好前景下，TSR着手将“龙与地下城”拓展到各个领域（CD、月历、画册……甚至将商标许可给予了毛巾、拼图等小商品），但公司核心团队管理经验方面的薄弱逐渐显现（他们中很多人都是从加里·盖克斯家的地下室或游戏大会中出来的）。1983年，加里·盖克斯将TSR的业务托付给投资人布莱恩·布卢姆及其兄弟，自己去好莱坞制作龙与地下城动画片和龙与地下城电影（后者未能成功）。当他于次年返回时，惊讶地发现，公司在布卢姆兄弟的经营下，竟已负债累累，且由于大开后门，公司内竟安插了90位布卢姆家族成员！加里·盖克斯怒不可遏，当即胁迫董事会将布卢姆兄弟赶了出去，同时解雇了75％的雇员。盖克斯在好莱坞期间，结识了国家报业联合的总裁约翰·D.迪尔，后者趁此机会推荐自己的孙女罗琳·威廉姆斯（Lorraine Dille Williams）来帮助加里整顿公司。殊不知这正是引狼入室！罗琳·威廉姆斯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而为了报复加里，布卢姆把股票故意卖给了罗琳·威廉姆斯，使得加里·盖克斯失去了控股权。等加里·盖克斯反应过来，想以自己的妻子来取代罗琳时，已不可得矣！这回任他动用十八般武艺，乃至又闹上法庭，罗琳的控股权都不可动摇。1985年10月，TSR董事会解除了加里·盖克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职务。万般无奈下，加里索性将股票一并卖给罗琳，并于次年告别了由自己一手拉扯大的TSR。从此，TSR进入了“罗琳时代”。

罗琳掌控下的TSR几乎成了“版权城管队”，四面出击，只要发现其他公司的任何产品使用了“龙与地下城”的怪物或设定，就将对方告上法庭，这导致TSR身为行业的龙头老大，形象却异常糟糕！人们给它取了个外号叫“TSR＝They Sue Regularly”，即“他们成天控告”之意——罗琳的TSR少了很多人情味（传说她甚至禁止职工上班时“玩游戏”，导致TSR公司的大量游戏产品只能“悄悄地”做测试，出现了大量BUG），但也由于她精明的商业头脑，而获得了发展。她的主要策略之一是将游戏中不合时代潮流的东西统统抛弃，另一方略则是做周边，大搞拓展，榨干玩家口袋里的每一分钱。TSR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做小说、做新杂志（《地城志》）、做漫画、做桌游、开发多个角色扮演游戏（一个“龙与地下城”怎么够？）、授权电脑游戏，无限制地扩展“龙与地下城”的战役设定、最后还做集换卡牌、做集换骰子游戏……不一而足，乃至于要研究这些年TSR推出的产品，都成了收藏家的学问。1987年，TSR打造了“被遗忘的国度”，1989年的Gen Con大会上，TSR推出了“高级龙与地下城第二版”——这是到目前为止名声最好、延续时间也最久的一套“龙与地下城”规则体系，我们所熟知的“金盒子”游戏也好，《博德之门》、《冰风谷》等也罢，统统是建立在这套规则上的。它比后来的“龙与地下城”第三、四版都更完备复杂，仅核心规则扩展书就有20—30本之多！——也是在80年代末，由TSR组织的RPG爱好者协会RPGA辐射到了全世界，进入90年代后，TSR更以每年推出一个大型战役设定的规模疯狂拓展“龙与地下城”，由其打造、R. A. 萨尔瓦多写作的“黑暗精灵”系列小说竟爬到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位置。在这段时期，TSR公司雇佣的全职员工便超过了400人（同时还拥有大量志愿者）。

然而月盈则亏，游戏市场上，又一轮新陈代谢开始了。依靠1993年推出的“万智牌”，威世智公司迅速崛起。为回应挑战，TSR盲目地出版了大批集换类游戏，销售却极差，产品在仓库里堆积成山。在传统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市场上，以白狼公司的“吸血鬼”、斯蒂芬·杰克森公司的“GURPS”等为代表的新一代游戏纷纷兴起，进一步瓜分了市场，被过度开发的“龙与地下城”却守着十一个并列的战役设定，分割了既有玩家的购买力，把品牌价值自我稀释掉了！1996年，在残酷的竞争中，TSR的债务达到了3000万美元，收到的退书高达100万本，巨人终于坚持不住了，它靠疯狂地滥发游戏授权书来苟延残喘。次年，罗琳被迫把股票卖给对手威世智，威世智顺势合并了TSR，一举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角色扮演游戏和最大的卡牌游戏，达到了其他游戏公司奋斗几辈子都不可想象的颠峰——因此，它自身也于两年后（1999）以3.25亿美元的天价被玩具界的巨子孩之宝收购，成为了孩之宝的一部分，直到今天（但保持了经营独立性）。

关于TSR的毁灭，威世智的副总裁是这样评价的：“……长期忽视玩家需求的结果，听不到玩家的声音，所做的决定无一是从玩家的角度出发。”

至于“龙与地下城”的创始人加里·盖克斯和大卫·阿纳森，他俩后来都以德高望重的独立游戏制作人的身份继续活跃在游戏界，但没有掀起太大风浪。而他俩接连在2008年和2009年去世，在游戏圈里引发了一波汹涌的怀旧浪潮，此时，由他俩塑造的“龙与地下城”已经度过了三十五周岁生日。这两人身后的评价是颇值得玩味的：加里·盖克斯被公认为“角色扮演之父”，是“五十位幻想界先行者”之一，在“影响游戏界的三十人”中与托尔金一起并列第十八；反观阿纳森，由于他放弃了“龙与地下城”的权利，虽然入选名人堂，但几乎被大众给遗忘了。

人生的际遇，往往就是这样让人唏嘘不已。

并购TSR公司后，威世智公司对“龙与地下城”进行了三年卧薪尝胆的改造，其原则是要重新整合“龙与地下城”的产品链，团结所有能团结的玩家，开创一个新时代！“龙与地下城”的产品数量大大减少，不相容的游戏系统被相继取消，官方只留下下一两个核心背景设定用于示范游戏。它还从“龙与地下城”原有的规则中，提练出D20（20面骰子）作为核心理念并予以注册，简化系统核心的同时，通过增加进阶职业，给玩家更高的自由度。在此基础上，威世智提供“开放式游戏授权”（OGL），任何实体只需在产品上注明D20，就可以直接使用D20系统，从而与“龙与地下城”游戏兼容——这最后一点，使得在世纪之交，大批大批的游戏制作人（甚至包括白狼公司这样的竞争对手）统一拿起D20的工具。在经历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改造之后，“龙与地下城”又一次一统江山。

但时代是不容许故步自封的。2003年，威世智对“龙与地下城第三版”做了一次大修订，史称为“龙与地下城3.5版”。2005年时，威世智根据新兴的娱乐形势（要求游戏节奏更快、更紧凑，游戏体验更强），开始开发“龙与地下城第四版”，并在三年后的2008年6月，一次出齐了“龙与地下城第四版”的“三宝书”，终结了三版时代。这一版本完全改变了“龙与地下城”旧有魔法施放体系、技能体系和医疗回复体系，使得低等级玩家也可以掌握大量有趣的威能，从而凸现了游戏的娱乐特质。

不过，也许是网络时代的冲击，也许是步子迈得太大、得罪了诸多老玩家，全力向网游风、快餐化靠拢的“龙与地下城第四版”并没有获得以前诸版本所获得的成功。2010年底2011年初，从威世智公司内部传出小道消息，称其打算废弃第四版，打造全新的游戏。究竟“龙与地下城”的走向如何，目前还有待观察。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威世智的“高级龙与地下城”和“龙与地下城3.5版”的知识产权并未随着新版本的诞生而凭空消失，它们仍然有着各自的发展路线。在三版诞生之后，“高级龙与地下城”于2001年被威世智给予了与其有亲密合作关系的Kenzer & Company公司，由后者在“高级龙与地下城第二版”的基础上研发了“砍杀大师”（相当于“高级龙与地下城第三本”）。到2007年，威世智收回了这份版权；长期负责出版“龙与地下城”两本杂志《巨龙志》和《地城志》的Paizo Publishing，在威世智官方推出“龙与地下城第四版”后，得到了根据“龙与地下城3.5版”制作“开拓者”游戏（Pathfinder Roleplaying Game）的权利。由于玩家们对于三版的怀念，“开拓者”受到了不寻常的追捧。

“龙与地下城”在它超过三分之一个世纪的漫长生涯中，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经历了坎坷波折。它不仅是集设定书、小说、漫画、动画、电影、模型等等于一体的庞大系列，而且在当代奇幻文化中，从日本的《最终幻想》到美国的《魔兽世界》，几乎都能见到它的身影。作为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它为奇幻文化的传播做出了杰出贡献。尤其是它的若干世界设定，在奇幻史乃至奇幻小说史上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其中有较大影响的包括：

“灰鹰”世界（Greyhawk）

1975年的元老，出自“龙与地下城”之父加里·盖克斯的手笔，经历了整个“龙与地下城”的兴衰。它最初是随“龙与地下城”原始版推出的辅助书之一，其后得到了持续开发。威世智公司推出三版规则时，把“灰鹰”世界扶为正统，定位为“龙与地下城”的标准世界，但自“艾伯伦”世界开发后，WOTC公司放弃了“灰鹰”世界，将它下放给玩家组织RPGA使用。

“灰鹰”世界由于开发较早，属于最典型的奇幻世界，与今日的许多奇幻世界设定相比，显得中规中矩。它主要描绘了一个叫奥斯的星球，星球上分为四块大陆，其中得到详细描写的是中世纪化的法兰尼斯大陆。“灰鹰”世界的很多神灵，也是整个“龙与地下城”规则的神灵。

“龙枪”世界（Dragonlance）

上世纪80年代初，TSR公司处于大扩展期，急需一个好的背景来支撑“龙与地下城高级版”。于是它聘请了两位作家崔西·西克曼与玛格丽特·魏丝，他们通过跑团经历，携手打造了“龙枪编年史”三部曲，获得了空前成功，其后又推出了“龙枪传奇”、“灵魂之战”等畅销系列。小说与世界设定互相推动，在当时极大地拓展了角色扮演游戏的影响。

“龙枪”是“龙与地下城”诸世界中唯一一个主要由小说支撑的设定，它的小说到现在为止已出版近200本，而“龙枪”系列小说也是最早介绍到中国大陆的“龙与地下城”作品，其主要作品均有中文翻译，成为了众多奇幻粉丝的奇幻启蒙书。

“龙枪”世界故名思义，乃是一个巨龙活跃的世界，屠龙武器是骑龙者所使用的长枪——龙枪。其他如对应不同魔法神灵的三个月亮，神奇的盗贼种族坎德人等，也是“龙枪”世界的招牌。这个世界由于和小说依存度高，并不严格遵循规则。

“被遗忘国度”世界（Forgotten Realms）

1967年，一位八岁的加拿大小学生写下了这么一段话：“在车水马龙的深水城和光耀的坠星海之间，没有人比他们——坚韧的剑士杜曼、好动的老盗贼马特和全知全能的巫师伊尔明斯特更受人敬畏了。”由是，开始了“被遗忘国度”的传奇。这个小学生，就是被誉为“被遗忘国度”之父的埃德·格林伍德。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被遗忘国度”的冒险模组在TSR公司的官方杂志《巨龙志》上出现后，迅速得到了读者的拥护，于是TSR在1987年制作了完整的“被遗忘国度”世界设定集，同年，基于“被遗忘国度”的小说生产线也上马了，并在第二年即挖掘出了属于它的明星：R. A. 萨尔瓦多和黑暗精灵崔斯特·杜垩登。这一年也是传奇的金盒子游戏上市的年头，其运用的背景正是“被遗忘的国度”。

在小说、漫画、游戏等多方推动下，“被遗忘国度”在“龙与地下城高级版”时期一枝独秀，几乎支撑着TSR的生存。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和21世纪，《博德之门》、《冰风谷》和《无冬之夜》更让“被遗忘国度”名声大噪。威世智同样把它当成摇钱树，“龙与地下城第四版”推出后，“被遗忘国度”是最先得到更新的世界设定。

如果说“龙枪”世界是小说最多的世界，那么“被遗忘国度”就是设定集最多最繁复的世界，关于它的官方出版物，林林种种好几百种，小到一个村落大到一个帝国，其风景人文都有仔细刻画——当然，关于它的小说也不少，只是质量多半比不上“龙枪”罢了。

国人接触“被遗忘国度”，是从那些著名的游戏着手，这些游戏也忠实反映了“被遗忘国度”的基本风貌：妖魔鬼怪多，遍地都是神。“被遗忘国度”是最典型的“高魔”世界，其他很多世界设定中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在这里不过而而。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正好说明它受欢迎的原因，即包容并序，无限拓展。

“被遗忘国度”还吸纳了好几个当初曾作为独立世界开发的世界设定（如阿拉伯、日本、南美风情的世界）。

“浩劫残阳”世界（Dark Sun）

1990年推出，是TSR极盛时代的又一著名世界设定，三版时代曾被关闭，到“龙与地下城第四版”时代，威世智又复活了这一设定。

“浩劫残阳”设定在沙漠星球阿拉斯，该星球因为滥用一种“亵渎”魔法，从而彻底破坏了生态平衡。神灵们抛弃了这片荒漠，现在世界的掌权者是一些强横的巫术王。这里没有木头，水源匮乏，奴隶制盛行，各种生物在严苛的环境中被迫锻炼出强大的心灵对抗能力。

“异域”（Planescape）

“异域”最初源于“龙与地下城高级版”的《位面手册》，1994年成为独立设定，并迭获大奖。威世智公司接手后，并未继续专门的“异域”生产线，且多次修改《位面手册》，使其与最初的设定间产生了许多差异。不过，其他公司开发的一些D20产品，仍然忠实于最初的“异域”设定。

“异域”设定总括了“龙与地下城”的整个宇宙。宇宙有若干位面，并形成一个大轮回，我们人类所生活的位面只是其中的主物质位面，在宇宙的其他纬度，既有元素位面，有地狱位面，也有天堂位面。“异域”设定描绘了这些位面的独特风景，从总体上连通了“龙与地下城”的所有设定，而且由于其中充斥了独特的哲学与艺术思考，也是最具艺术性的“龙与地下城”产品。

“艾伯伦”世界（Eberron）

2002年，威世智公司举办了一场“世界设定”大赛，其优胜者将为“龙与地下城”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结果基思·巴克尔的“艾伯伦”世界从11000个竞争对手中胜出，赢得合同，2004年“艾伯伦”世界正式推出后，也成为“龙与地下城”网络游戏的背景世界，到2009年，威世智公司又推出了它的四版设定集。

“艾伯伦”世界与传统的剑与魔法世界不同，其中加入了很多现代成分，如魔法火车乃至机器人等，也加入了大批原创种族，甚至修改了基础的D20判定规则，混合了“行动点”的设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13种龙纹，拥有龙纹的人就拥有特殊能力，这也是“艾伯伦”世界的独特之处。

《艾伯伦世界玩家指南》

在“龙与地下城”之外，著名的奇幻角色扮演游戏系统还包括：白狼公司包括吸血鬼、狼人、妖精等等多个超自然种族在内的黑暗世界角色扮演（Darkness World）、泛用角色扮演（GURPS）、中土角色扮演（MERP）、重回地面（Earthdawn）、大魔法师（Ars Magica）、暗影追踪（Shadow Run）、七海（7th Sea）、五环传说（Legend of the Five Rings Roleplaying Game）、战锤角色扮演（Warhammer Fantasy Roleplay）、安柏无骰游戏（Amber Diceless Roleplaying Game）、符文任务（RuneQuest）乃至日本的剑世界（Sword World RPG）等等。

2

上得了台面的重口味

“龙与地下城”声名赫赫，它由战棋游戏走来，主动增加了角色扮演的成分，逐步搭建而成，时至今日，它也没有脱离战棋游戏的早期影响。然而角色扮演成分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许多人希望能反其道而行之，强化和升华奇幻中的“打斗”元素，弱化乃至取消扮演，以“战、战、战”为主。由这条路诞生出的就是桌面模型奇幻战棋游戏，而其王者是英国公司Games Workshop的“战锤”系列，包括“中古战锤”和目前更为火热的“战锤40K”两个大系。

所谓的桌面模型战棋，是指两个或多个玩家在一张大桌子上（标准模型战棋游戏用桌是六英尺长、四英尺宽）用2—5厘米不等的棋子（现代的桌面战棋偶而也有超大棋子）彼此战斗厮杀。战斗规则由游戏公司出版的系列图书规定，规则中规定了各棋子所代表的军队的能力、技能和移动方式等，并负责平衡游戏进程。值得注意的是，模型战棋游戏和桌面版图游戏的战棋有所不同，它一般采取真实比例，以标尺等工具在桌面上计算实际距离（也有少数特例，如梦之刃“Dreamblade”就是在方格棋盘中进行游戏的），桌面上布置地形模版代表地形（模版可以很华丽，也可以采用可乐瓶盖之类简易措施），而不是采用一个预先设定好的、抽象化的棋盘。

在模型战棋游戏中，每位玩家要在若干不同能力的棋子中进行选择和优化组合，组成有特色的、最适合自己发挥的军队，然后参加比赛。双人战棋游戏往往比较短，1—3小时就能完成，而6—8人参加的多人游戏比赛，有时能持续一个星期之久！为保持平衡性，每个棋子都通过能力换算，标定出一个“购买价值”，不同的比赛，玩家所拥有的总“购买价值”不等，而玩家最终组合前去参加游戏的军队的总价值不能超过这一总“购买价值”。所有的单个模型购买来之后，可由玩家自行喷漆，及做一些简单的更改，这使得模型战棋游戏加入了“动手”的成分，也具备了很高的收藏价值

“龙与地下城”诞生在美国，“战锤”系列则是由英国公司Games Workshop（或译“游戏工坊”，简称为GW）一手打造。该公司成立于1975年，起初仅是个生产木制棋盘的厂商，后来成为了“龙与地下城”的英国代理商，因此发了大财，创办了著名的奇幻游戏杂志《白矮人》（White Dwarf，从1977年延续至今），但直到“战锤”系列推出之前，该公司都没有主心骨。1983年，该公司推出了一套“战锤幻想战役”（Warhammer Fantasy Battle）的桌面模型战棋，一跑走红——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中古战锤”的游戏系列。1986年，根据这个模型战棋的背景设定，又发展出了中古战锤的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第一版——GW有了与TSR分庭抗礼的资本。1987年，在“中古战锤”的基础上，经过与科幻、与哥特风格的融合，GW又成功地推出了“战锤40000”（简称战锤40K）这一个到目前为止最成功的模型战棋系列。

20世纪90年代，GW在这两大系列的推动下，获得了极大成功，只是随着更廉价的万智牌等集换游戏的出现、以及网络的冲击，其前进的步伐才放缓下来。GW力图改变这样的状况，开始制作自己的卡牌游戏、出版背景小说，与电脑游戏厂商合作推出大批授权电脑游戏等等。2000年，GW还在自己经典的两大系列之外增加了第三条线——“魔戒策略战棋游戏”（The Lord of the Rings Strategy Battle Game），这套游戏规则更精简，适宜于勾引新人掉进模型战棋的大坑。

“中古战锤”是“战锤”两大系列中资格较老的，它的背景类似于将文艺复兴时期的德国与托尔金的中土世界相结合，其结果是，该世界里既存在无数的奇幻种族、魔法等等，又具备现实中世纪的凝重感和真实感，比“龙与地下城”的风格更为写实。“中古战锤”的模型战棋分为若干军团（Armies），每个军团代表“战锤”世界中的一个种族或势力，从第四版“中古战锤”开始，每个军团都有了自己的支持书籍。目前“中古战锤”（第八版）的官方游戏比赛一共支持包括蜥蜴人、木精灵、混乱战士、矮人、黑暗精灵等在内的十五个军团，还有若干个军团不再被官方支持或被分拆合并进了其他军团中。从1983年到2010年，“中古战锤”更新了八版之多，早期的模型已被拍卖到了天价。从“中古战锤”中又分离出来一个单独的竞技游戏“血腥橄榄球”（Blood Bowl），该游戏是运用了橄榄球的规则，但参加的队员却都是战锤世界里的奇幻种族，比之仅有“人类”参加的橄榄球比赛，精彩又多元，各个种族八仙过海，发挥各种技能去决定比赛的胜负。“血腥橄榄球”成为了桌面模型战棋中独特的成员，后又延伸到电脑游戏界，长盛不衰。

战锤角色扮演（Warhammer Fantasy Roleplay）是由“中古战锤”衍生出来的桌面角色扮演游戏，是除“龙与地下城”之外影响力最大的几个角色扮演游戏之一，在欧洲地区尤其流行。该系列自1986年诞生以来，到目前为止推出了三个版本，最新版是2009年由美国公司FFG改编的第三版。FFG不仅接手了中古战锤的角色扮演游戏改编，还同时为下面我们介绍的战锤40K系列推出了三套角色扮演游戏。

战锤40K是在“中古战锤”的基础上发展出的、设定于未来的模型战棋游戏，它后来扩展衍生出极其精细的背景设定，并大举进军电脑游戏界。战锤40K是哥特化的科学奇幻，它试图向人们展示一种宏大而苍凉的感觉，它融合了各种重口味的科幻／奇幻名作——如《星舰伞兵》、“异形”、“终结者”等——再加上硬汉风格的机体设计、盔甲设计、形象设计，及从原有的“中古战锤”中提取的神灵、魔法等体系，使得它最终成为了奇幻界少有的又硬又专的产品，可谓“台面上的的重口味”。在战锤40K游戏中，人们使用28毫米微型模型代表的士兵、车辆和生物进行战斗，目前可选择的有包括泰伦虫族、人类帝国、黑暗灵族、钛星人等在内的十三方主要势力和种族。自1987年首次问世以来，截止2011年，战锤40K模型战棋游戏已经进化到了第五版，并推出若干单独扩展包，还衍生出许多桌面版图游戏、卡牌游戏、桌面角色扮演游戏、漫画、杂志、音乐、画册、小说以及流行的即时战略电脑游戏系列。这些产品中，具有较大影响的包括桌面版图游戏“太空废舰”（Space Hulk）、集换卡牌游戏“黑暗亿万年”（Dark Millennium）以及电脑游戏《战锤40000：战争黎明一》（Warhammer 40,000: Dawn of War）和《战锤40000：战争黎明二》。

战锤游戏

“战锤online”海报

由于近三十年的丰富积累，“战锤”的两大系列都拥有极其丰富的背景小说，与“龙与地下城”相比不仅毫不逊色，还尤有过之（GW专门成立了子公司“黑图书馆”Black Library来出版战锤小说）。到目前为止，“中古战锤”小说一共出版了28个大系列，此外还有二十多本单册小说和十多部选集；“战锤40K”小说一共出版了29个大系列，此外有十多本单册小说和十多部选集，以及作为前传性质的“霍尔斯叛乱”系列（Horus Heresy）。在“中古战锤”系列小说中，最著名的角色是矮人屠杀者葛泰克、小说作家兼吟游诗人菲利克斯和被恶魔附身的黑暗精灵马鲁斯·黑刃；而在战锤40K里，最著名的英雄是人类帝国的政委希法斯·凯恩。他们共同演绎了一篇篇可歌可泣、有时也掺杂了幽默成分的战争史诗。

上世纪90年代“战锤”如日中天，当时的小兄弟暴雪公司做游戏找上GW，企图采用对方的设定，却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痛定思痛之下，暴雪锻造出自己的“星际争霸”和“魔兽争霸”，不过这两个系列由于风格脱胎于战锤，至今仍能看出战锤的诸多影子——GW如果能想到暴雪有这么好发展，当初早就把战锤的版权给出去了，世间事就是这样阴错阳差。2008年，《战锤online：决战世纪》由目前已被EA收购的Mythic Entertainment隆重改编推出，该游戏把“战锤”系列中“战”的概念发挥到了极致，以新一代的对战游戏系统为核心，曾创下网络角色扮演游戏的销售纪录。然而由于后续维护不善（部分原因是EA将精力大部投入了新一代网游《星球大战：旧共和国》里），目前颓势已越来越明显，玩家数量也大幅度缩水，颇有些虎头蛇尾的遗憾。

战锤模型

模型战棋游戏及其文化目前已发展成为奇幻大家庭中的一个重要成员，但必须提醒读者的是，这是个极其烧钱的游戏和极大的“坑”，“跳坑”之前请千万斟酌仔细。以最成功的战锤40K模型战棋为例，有个经典笑话是说这个游戏之所以叫40000，是因为你得在它上面花40000美元！一般而言，战锤系列一个普通单模型价格就5—30美元不等，而你单单为了组建一支可以上场的军队，200—300美元是必须的支出。若想深入游戏，那么付出几千乃至几万美元，决非危言耸听！

在GW的战锤系列之外，近年来著名的模型战棋还包括威世智公司的“龙与地下城”模型战棋、WizKids的西班牙海盗（Pirates of the Spanish Main）模型战棋等。

战锤模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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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孔不入的小卡片

奇幻文化发展到上世纪90年代，在传统的桌面角色扮演、模型战棋之外，又诞生了一大家族。这一家族的产品节奏更紧凑、更符合现代人的消费习惯，因之也更能“掏钱”——在“掏钱”上，它回避了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利润点不多的缺点（桌面角色扮演游戏一人买就可供一个团队玩），也回避了模型战棋对场地道具的需求（虽然掉进坑里同样花费不菲）。于是它迅即风靡全球，形成了奇幻文化的新热点。这就是集换式对战游戏，其核心是集换式卡牌对战游戏（collectible card game，简称CCG），而最早也最成功的集换式卡牌对战游戏便是万智牌（Magic The Gathering）。

简单解释一下何谓集换式游戏，普通的卡牌游戏也好、桌面版图游戏也好，它们的配件都是固定的。以我们熟悉的扑克为例，一共54张牌的牌库，玩法可以多种多样，但牌库是一定的，你可以记背卡牌，也可以从中总结规律，但研究到一定程度，穷尽了变化，那么其趣味性必然大大下降。集换式游戏突破了这点限制，它的配件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无限扩充、自由组合，因之（至少从理论上讲）它拥有无限的战术可能性。

当然，也因为这种无限扩展，导致其规则反复无常，以后出的集换配件往往容易盖过以前出的集换配件，重复、矛盾等情形也时有发生，而厂家被利欲驱使，赶鸭子上架地推出扩展，甚至很多产品严重失衡。这是集换式游戏的通病，也导致很多集换游戏由盛转衰。

要谈集换游戏，就不能绕开万智牌，而要谈万智牌，就不能不提到它的设计者理查德·加菲（Richard Garfield）与其母公司威世智（则WOTC，直译为海岸巫师）。理查德·加菲生于1963年，是一位数学鬼才，曾获得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组合数学学位，其业余爱好一直是设计游戏和谜语。上世纪80年代末，在研究生时代，加菲研究出了集换游戏的玩法，并集合了大学里的一些朋友来进行测试开发，但他并没有资金来将之商业化。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威世智公司的老板彼得·阿克森，当时的威世智跟后来被它吞并的TSR草创期时一样，都只是个地下室里的小公司。阿克森看中了加菲，但要求后者把游戏设计得更便携、更容易上手……于是又经过两年的试玩和测试，万智牌于1993年的夏天被威世智打造上市，从此造就了一段延续至今的神话。

万智牌

打一开始，威世智公司的步子就迈得很大，它打算印刷1000万张牌——当然，他们首先只能印刷250万张，并计划在六个月之内，筹够足够的钱印刷完剩余的牌。然而玩家间对这种新式玩法的狂热远远超过了威世智公司的估计，六星期之内，这250万张牌就全部销售完毕，而对之的需求仍在不断上涨，甚至远远超出了1000万张，打乱了威世智公司的万智牌后续系列推出计划——他们暂时只需要加印基本版就可以了，这真是幸福的烦恼啊，因为玩家实在是太多太热血了！

“万智牌”是以双人对战为出发点的奇幻卡牌游戏，它模拟了魔法师之间的对决，玩家需要利用大自然的资源，召唤生物和施放法术，从而把对手打败。参加游戏的双方，必须拥有一套各自的组合牌（称为套牌，跟扑克不一样，这些牌是属于参加游戏的玩家自己的，而不是公有。万智牌一般要求参加游戏的套牌不得少于60张），双方还各有20点生命值。游戏中，玩家必须想尽办法将对手的生命值降低到0或0以下（或使对方用完自己的套牌），如此便获得了胜利。

万智牌迄今为止已经发展出了数十个不同的系列，而它们基本可以被区分为两类：一类是核心系列（Core Sets），这个系列通常包含300多张牌，其中大多数牌都是对以前卡牌的重印和修订，核心系列决定了目前玩家对决需要的最基本的卡牌。在每个核心系列之下，又有若干个扩充包（Expansion Sets），这是第二类牌，目前是以三个扩充包为一个“环境”，每个扩充包里有独特的160—300张卡牌，这是当前玩家能买到的最新的万智卡牌，玩家需要从这些卡牌当中研究出最佳组合，并于核心系列相结合。在万智牌的比赛中，一般会规定多少年前的扩充包能够使用（如T3的意思就是，3年之内的扩充包里的牌都能加入比赛）。商家在扩充包的设置上下足了工夫，他们一般会将牌分为普通、非普通、稀有乃至超级稀有这样几种，越强大的牌就越难搞，而扩充包里的牌又是随机放置的，这迫使沉迷的玩家不断购买扩充包，花费掉大量无谓的金钱。威世智公司首开先例，如此“掏钱”，开发其他集换游戏的公司便有样学样，也这样干。

除核心系列和扩充包系列之外，万智牌还推出过盒装系列、机飞版系列、介绍系列和编年史系列等。

“阿拉伯之夜”是万智牌推出的第一个扩充包，而目前万智牌已发展到了“密罗地”环境，中间经历了好几十个扩充包。其核心系列自第十版推出之后，拓展方式有所改变，改为“魔法2010”（M10）、“魔法2011”（M11）这样的年号编名，每年一个版本。威世智公司更组建了被称为DCI的赛事组织（Duelists' Convocation International，直译为魔法选手国际交流会），并提供几百万美元的高额奖金，来鼓励世界各地的选手参加正式比赛。据统计，万智牌极盛期拥有高达600万积极玩家，目前玩家数量虽有所稍减，但每年的正式比赛仍然办得极其火热。世界各地已形成了包括万智牌专业赛、国家冠军赛、世界冠军赛等在内多级别完备的赛事，值得注意的是，2009年11月22日，中国国家队赢得过在意大利罗马举行的万智牌世界冠军赛团队冠军，创造了黑马传奇。

万智牌展示

万智牌发展的最初阶段，并没有独立背景，只是设定在普通的奇幻世界。但自1994年、万智牌的第二个扩充包《古文明之战》开始，设计人员开始编写属于自己的故事、设定和世界。于是“多明尼亚世界”和克撒与米斯拉这对兄弟登上了历史舞台。所谓“多明尼亚世界”是其他若干魔法位面交错的焦点，约有地球的2.5倍大。1994年之后，随着不断推出的万智牌小说，该世界变得越来越丰富，迄今已成为整个奇幻文化圈里又一个享有盛名的世界。目前，万智牌小说每年都会推出三本左右，其系列小说家族已经超过了60本，其系列改编漫画也有好几十本。万智牌不仅自身蓬勃发展，其玩法还辐射到各个领域中，后来的诸多卡牌游戏、电脑游戏乃至网络游戏，都在努力地模仿和复制它的成功模式，是它让魔法对战的奇幻精神发扬广大。

里查德·加菲本人在完成了万智牌的基础开发工作之后，并未停滞不前，他后来还开发了若干款脍炙人口的集换式卡牌游戏，包括《机甲战士》（BattleTech CCG）、《吸血鬼：千年战争》（Vampire: The Eternal Struggle）、《网络英豪》（Netrunner ）和《星球大战集换卡牌》（Star Wars Trading Card Game）。而在万智牌的激发与催生作用下，近20年间较有影响力的奇幻集换卡牌游戏还包括《五环传说》（Legend of the Five Rings）、《七海传奇》（7th Sea）、《灾祸镇》（Doomtown）、《炎沙传奇》（Legend of the Burning Sands）、《狼人狂怒》（Rage）、《克苏鲁神话》（Mythos）、《魔戒之王集换卡牌》（The Lord of the Rings Trading Card Game）、《影拳》（Shadowfist）、《魔兽世界集换卡牌》（World of Warcraft Trading Card Game）和《战争之主》（Warlord: Saga of the Storm）等等。

和史诗奇幻无限拓展所带来的后遗症类似，集换卡牌游戏的无限繁殖最终也给幻迷们带来了相同的困扰。随机封装的扩充包要求玩家无谓地购买许多不需要的牌，而商家为了压榨剩余价值，更是野心勃勃地在短时间内推出过多的扩展，不仅让玩家疲于奔命，而且最终破坏了游戏平衡性。为克服这些问题，多年来，厂商们想尽了办法，最近比较成功的做法是从传统集换式卡牌游戏当中进化出成长式卡牌游戏（Living Card game，简称LCG），该模式下每个补充包中卡牌固定，且一次给够，无须重复购买，这样既保留了传统集换式卡牌游戏的动态构筑、增扩和不断进化的乐趣，同时又废除了引起很多玩家不满的盲目购买。

成长式卡牌游戏由美国著名桌面游戏厂商FFG公司发明和推广，目前它旗下共有四大LCG品牌，分别是《冰与火之歌：权力的游戏》、《克苏鲁的召唤》、《战锤：入侵》和《魔戒之王》。

顺带一提，在集换卡牌游戏之外，集换类游戏的大家族还包括集换骰子游戏、集换飞碟游戏、集换拼图游戏等等，它们都试图模仿万智牌的成功，但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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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与电脑的奇迹

上世纪70年代末以降，几乎与美国原创奇幻的大爆发同时，世界进入了第三次技术大革命时代，个人计算机、网络和电子技术是这个时代的商标。在这个时代里，奇幻文化不仅由书籍发散到其他平面载体，它更进入了电脑世界，并因之成倍地增辐了自身的影响力。

在电子世界的奇幻作品中，又以角色扮演游戏影响力最大。从早期的“创世纪”系列、“魔法门”系列、“巫术”系列、“勇者斗恶龙”系列到后来的“最终幻想”系列，运用龙与地下城规则创作的“博德之门”系列、“无冬之夜”系列等一直到当前的“龙腾世纪”和“猎魔人”，它们培育了整整几代或许看书不多、但狂热地崇拜着奇幻文化的粉丝。

而在上世纪90年代末，随着网络技术走向成熟，人类又正式进入了网络社会。网络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因此奇幻游戏也由单机跨越到了网络时代，去赢取更多的观众。这批奇幻游戏中的明星毫无疑问就是《魔兽世界》。

《魔兽世界》由美国暴雪公司开发，于2003年正式公布（之前暴雪公司已做了数年的周密策划），并于2004年年中开放测试，同年11月在欧美上线运行。它刚一上市就取得了爆炸性的成功，在全球范围内很快成为最火热的网游。《魔兽世界》在背景上秉承了暴雪公司著名的奇幻即时战略游戏《魔兽争霸》的世界观和人物设定等，但它之所以大获成功，是与暴雪公司锐意进取和精益求精的精神分不开的。为了打造一款具有统治地位的奇幻游戏，暴雪公司以其惯有的雕琢干劲对这个“艾泽拉斯大陆”进行改造。该公司在总结同类网游成功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架构，并使这个架构成为了网络游戏的“工业标准”，成为同行与后来者争相模仿的对象。

具体来说，《魔兽世界》规范了这样一些奇幻（网络）角色扮演游戏的基本玩法：一、完整的、史诗化的世界观，并通过长期积累和不断补充，使得网络游戏的世界真正活起来，让其主线故事与游戏发展环环相扣、引人入胜；二、种族与职业形成网状交叉的合理搭配，将种类繁多但运用简便的的技能和法术加入游戏，使得玩家都能创作出适合自己个性的人物角色；三、鼓励玩家之间的竞争与合作，通过高级副本、战场等机制，使得玩家彼此之间自然地形成配合（所谓战牧法的“铁三角”），让网络游戏社群生机勃勃；四、不厌其烦地完善各种辅助系统，包括特殊活动、声望、邮件、聊天、公会、战队等等，不仅方便了玩家的操作，而且使得玩家的代入感大大增强，让他们能够沉溺在游戏为他们提供的丰富内容当中。

说起《魔兽世界》，它还可以说是在中国大陆传播正统奇幻文化的排头兵，它将许多在西方根深蒂固的奇幻概念带入国内，为奇幻培养了数不清的潜在的受众，这些都是它的功劳——当然，为了“魔兽”及其后续作品得以引进，为了争取其内容少被“和谐”，广大玩家、运营商和相关部门之间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造成了很大的社会影响。这，应该算是奇幻文化与东方保守的文化传统之间的一次正面交锋吧。

《龙腾世纪2》游戏

《魔兽世界》最先走入中国，靠的是第九城市网络公司。游戏在大陆于2005年3月开始测试，同年6月正式收费运营，甚至早于台湾香港等地五个月。然而树大招风，等到2007年1月《魔兽世界》第一个资料片《燃烧的远征》问世时，有关部门已经对《魔兽世界》的内容和游戏沉迷度引起了高度重视，要求其修改大量血腥裸露的场面，导致该资料片直到当年9月才在大陆面世，这回不仅反倒晚了台湾港澳地区五个月，而且成为了全球最晚更新的区域。人们本以为这已是严重的拖延，没料到《魔兽世界》的第二个资料片《巫妖王之怒》大大突破了这个记录。该资料片于2008年11月在世界范围正式发售，而直到几乎两年后的2010年8月31日，中国大陆才最终开放《巫妖王之怒》（且到2011年1月才更新完毕），当时《魔兽世界》的第三个资料片《大灾变》已经于2010年12月在全球上市了！这中间经历了第九城市公司与网易公司关于《魔兽世界》代理权的争端（前者最终在2009年关闭了所有服务器，并将代理权交给后者），这样的经历苦了大陆的“魔兽”玩家——这个中国大陆最大的奇幻团体。他们日思夜等，却始终没有消息。其中很多人，就此投奔“台服”和其他游戏，对“国服”蜗牛般的更新速度不再抱幻想，但也有许多人始终痴心地守望。2011年，拜在他们面前的是又一个巨大的问号，谁也不知道《大灾变》（大陆译为《大地的裂变》）将于何时上市，会不会让中国大陆玩家的苦苦等待，创下又一连串记录？

不管怎么说，《魔兽世界》作为第二代网络角色扮演游戏的代表，不仅在中国是奇幻文化的推手，在整个世界市场上也可谓独领风骚。据统计，截止2008年，《魔兽世界》在全球网络游戏市场上的占有率已达到62％，2010年10月，其付费用户更一举突破1200万，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可以这样讲，如果说“龙与地下城”是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的王者、“万智牌”是卡牌游戏的君主，那么《魔兽世界》就是网络游戏界当之无愧的霸者，与前几位地位相当。

《魔兽世界·大灾变》游戏截图

《魔兽世界》在网络世界里取得了这么多成功，其创造的“艾泽拉斯大陆”当然也会反馈到其他载体上。由是，《魔兽世界》又有了十多本小说和十多本漫画，它还有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和桌面版图游戏。“魔兽世界集换卡牌游戏”是特别兴旺的一族，它很早就流入了国内，由于暴雪公司的积极支持，其影响力近年来很大。在影视方面，华纳公司也早就放出话来，要把《魔兽世界》电影版打造成与“蝙蝠侠”、“哈利·波特”齐名的系列电影……

在暴雪公司的远景规划中，在2015年下一代网络游戏替代《魔兽世界》之前，《魔兽世界》预计还将接连推出两个资料片。可以预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魔兽世界》都会继续扮演奇幻游戏在网络世界中的排头兵角色。

除《魔兽世界》，近十多年来在网络游戏市场上，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奇幻产品还包括《无尽的任务一》和《无尽的任务二》、《阿瑟龙的召唤》、《激战》、《卡美洛的黑暗时代》（Dark Age of Camelot）、《魔戒之王》和《永恒之塔》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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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纸书时代的到来与奇幻出版的未来

在前面的载体回顾中，我们看到了奇幻文学载体的两次大变革，从杂志到书籍的转变，由书籍向多元化发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目前正站在第三次大变革的门口（第三次变革也可想象为第二次变革的自然延续），这就是电纸书变革。笔者无法预言这场变革最终将走向那里，但由于它与出版业，尤其是与奇幻文化赖以滋生的小说出版息息相关，所以仍打算做一些介绍和推测。

说到电纸书，它和我们网络上一直泛滥着的电子书是有区别的。自从有了个人计算机，书籍就有了第二个保存渠道，即数字化的文字内容。由于数字化信息存取容易，传播速度快，所以它很快流行起来（同时也助长了盗版）。但从总体上说，电子书并没有对传统纸质出版物造成太大伤害。因为它阅读条件要求相对较高，舒适度和普通书籍相比有较大差距，版权授权上也有重重障碍。一般而言，它只是做为一个辅助手段而存在，用得最多的是第三世界国家（如我国）书友的盗版下载。但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没有渠道买书或者买不起正版书，所以对于书籍销售的实际影响并不大。

但专业的电子书阅读器——也就是电纸书——的出现打破了这一脆弱的平衡局面。电纸书是电子书的新式展示平台，专业的数码小电器，采用电子纸和支持电子墨水的显示屏幕，辐射小、耗电低、不伤眼睛、携带方便，而且其显示效果逼真，看起来和纸质书本的效果几乎一样。

当电纸书进入批量生产后、达到商业化之后，对传统书籍的产业链立刻形成了强烈冲击。这个冲击自2009年以降，达到了顶峰。

充当时代排头兵的是亚马逊公司的Kindle阅读器，以及目前被苹果公司大力推行的IPAD和ePub电子书标准。Kindle最初是在2007年面市的，其早期产品，模样老旧，价格不菲，但在亚马逊采用“饥饿疗法”持续推广下，其销售量一直在逐渐攀升，2008年全年已经达到了50万台。作为全球最大的网络书店，亚马逊追求一种能在未来垄断阅读市场的方式。推出Kindle，他们经过了多年策划，为了让人们更好地从传统书报杂志阅读过渡到电子阅读，Kindle坚持功能的简单和界面的单一，与其他时尚数码产品划清界限，它甚至只是黑白两色，并且没有背景光，因为“对习惯阅读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亚马逊企图通过这样的终端，把“读书看报”重新推到流行前沿。2009年2月，Kindle的新一代产品Kindle2面市，该产品提供免费3G网络接入，随时随地可以浏览、订阅和购买阅读电子书，作为终端的Kindle与亚马逊书店紧密连接在了一起。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亚马逊书店上开始大量出现Kindle电子书，甚至有的书不再推出纸面版，只出电子版，该年Kindle的总销量达到了240万台。进入2010年，Kindle的热度持续上升，该年年中，亚马逊宣布Kindle电子书的销量超过了其网站的精装本图书销量——这对包括奇幻图书在内的小说出版行业是一次巨大冲击。当年年中，亚马逊顺势推出了更灵巧、更易观看、翻页速度更快、续航时间更长的Kindle3，并将其价格降低到189美元，结果到年底，Kindle的年度销售量突破了800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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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又一里程碑时刻到来，亚马逊表示，继去年年中精装书销售被超越后，亚马逊Kindle电子书销量又首次超过了该网站的平装书销量，两者的销售比例达到了115：100！以奇幻小说为例，2011年一月份连续三个星期的前五位销售榜显示，入榜的十五本（有的书多次上榜）图书中，仅一本为精装书，其余全部为Kindle电子书。

如今亚马逊书店已经有80多万本电子书在线销售，而该网站年度销售收入首次突破了100亿美元。另据报道，全新的彩屏Kindle4有可能在2011年夏季上市，到时必将掀起新一轮电纸书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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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dle只是这两年风起云涌的电纸书产品中的佼佼者。苹果公司的Ipad（其2010年销量突破了1000万台），包括中国的汉王等等，目前都处在超高速发展的轨道上。他们大力推行电纸书标准，好比当年微软公司推行IE和HTML网络标准。此外，彩色墨水技术（Color EInk devices）业已接近大规模面市。与之相对，传统的图书销售产业链却在短短二三年间从窘迫走向了瓦解、崩溃，以英国的连锁书店之王——水石书店为例，2010年一年中，其电子书销售有所上升，但传统书籍的销量却呈大幅下滑，以至于其2011年开初开始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关闭部分网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一个剧烈变革的时期里，要我准确预言第三次载体大变革最终将给我们今后的阅读、乃至我们下一代的奇幻阅读带来些什么样的影响，无疑是不现实的。这类似于要某人在1995年或1997年、互联网大爆发前夕预测今天的情况。当年，人人都听说了互联网，但对于它究竟能干些什么没有清楚概念，而如今为我们熟悉的种种网络工具，当时也都不存在。

不过，我至少可以从奇幻研究者的角度，做出一些理性推测：

首先，我认为实体奇幻书目前精装＋大平装＋平装本的三层出版结构仍将维持下去。至少在看纸书（并且认为纸书是“自然地”）的这代奇幻迷都死绝了之前是这样。以后在电纸书时代生活长大的人，他们的习惯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次，实体书，尤其是精装书，它们的礼物功能会被放大，而人们的实际阅读会大幅度向电子书转移。电子书下载容易，更新简洁，这是它们的天然优势。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未来电纸书阅读就好比看电视剧，而实体书好比电影大片。大片是好看，但人们看得更多的还是电视剧，反过来，也只有厂家（出版社）真正看好的片子（书），才有资格获得大笔投资，投入电影（实体书籍）制作。

第三，更多的小型出版社将涌现出来，占据大公司的电子书和实体书之间的“灰色地带”。由于电纸书的出现，实体出版的门槛无形当中变高了，而电子出版的门槛却变得很低。这样一来，各种私人出版企业会大量增加。很可能一些实体书的印刷量会变得非常小，而其价格也将变得很昂贵；另一些人则直接放弃实体书，纯粹只依靠电子书销售。由之引发的状况是，写书的人会变多，但真正靠卖文维生的职业作家也许会大大减少。

第四，大型平面书店将逐渐解体，地区性的、小型的特色书店会成为王道，甚至连亚马逊书店也不再需要那些巨大的实体书储存仓库了。

最后，未来的电子书价格将变得更低，而且将推出更多的影音延伸，类似现在的DVD，同书一起捆绑的会有关于本书的幕后故事、采访记录、短片、音乐之类，甚至可能增加广告。而另一方面，作者的电子书权利贩卖会成为头等大事，不若现在一样是事后考虑，以后将变成出版合同中最重要的权利部分。

但无论世界怎么变化，我想对我们幻迷而言，有一点是最重要的——奇幻文化运用什么载体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是其传达的奇幻精神！这才是我们最看重的价值观。

第九章
盗梦空间：
百花齐放的新世纪

借助各种载体，奇幻文学正在深度和广度上不断拓展，当今的奇幻文坛，呈现出一派百花齐放、各个子类型竞相发展的繁荣景象。除开主流的史诗奇幻，都市奇幻、青少年奇幻在销售成绩上也迎头赶上，而新怪谈文学更为奇幻文学在文坛上赢得了声誉和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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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奇幻与超种族爱情小说

在当今奇幻市场里，除了主流的史诗奇幻，卖得最多、影响力也最大的无过于都市奇幻。都市奇幻是被地点定义的奇幻小说。一般而言，都市奇幻的背景都设定在当代、包含超自然成分，也有些作品设定在古代或近代（如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早期美国的新英格兰等等），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必须发生在城市里。

这类小说以流派的规模兴起是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事，以Emma Bull写于1987年、设定在明尼波利斯市的《橡树之战》（War for the Oaks）为标志。都市奇幻类小说中的超自然成分可以是外星来客、可以是神灵或神话中的种族，但被演绎得最多的，是可以易形为人的非人生物与人类在都市环境中共同生存繁衍，以及他们之间随之产生的爱恨纠葛。这种模式化的写作，其影响力很快蔓延辐射到影视界，诞生了诸如“刀锋战士”系列、“真爱如血”系列、“暮光之城”系列等等有重要影响力的作品。

总体来看，都市奇幻的大发展与新史诗奇幻的发展期几乎平行。它轻松易读，贴近生活，能满足现代人的欲望，不过也有一些明显的缺陷，如有的作品以色情内容来引诱读者，人物往往过于简单、故事模式化（冲动热情的女子、外恶心善的俊男等等）。在目前的奇幻市场上，畅销书名单中的都市奇幻作品甚至已经超过了史诗奇幻，看起来声势浩大，但由于整体创作水平良莠不齐，其平均销售量仍低于史诗奇幻，而其未来还急需注入新鲜血液。

在都市奇幻中，最大的分支是“超种族爱情”流派（Paranormal romance），这个分支以夸张的人与非人的爱情为主线，企图释放现代都市人在通常环境下无法释放的激情。这个流派的写作对象包括最常见的人类与吸血鬼的爱情，也有人类与狼人、人类与鬼魂幽灵、人类与其他超自然生物／异世界物种的爱情等等。“超种族爱情”这个流派尤其迎合女性，因此其作家也多为女性，在很大程度上，这可以说是一个女性寻找刺激的流派。想想看，某个英俊的男人，他已经活了600年之久，体验过各种荣华富贵，突然间，他遇见了你——这个也许不是最美丽、但对他具有特殊意义的女人——由于爱情火焰的燃烧，他企图在生命中寻找新的意义。一段好故事就这样诞生了。不要觉得俗，现代的都市女性喜欢这样的消遣和幻想，而她们的消费力是超强的。据统计，2004年时，这个“超种族爱情”流派在美国出版的新书达到了顶峰——170种！其中的佼佼者，如克里斯蒂安·芬汉恩（Christine Feehan）等人写的书，每本销量都能突破50万本！

说到都市奇幻，就不能不提到为它定义的几位经典作家：尼尔·盖曼、安妮·赖斯和乔纳森·卡罗尔。身为科幻世界杂志社荣誉主编的英国作家尼尔·盖曼，也是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几位国外名家之一，他的主要作品均被翻译进了国内，包括《美国众神》、《乌有乡》、《鬼妈妈》、《蜘蛛男孩》、《烟与镜》、《易碎品》、《好兆头》、《星尘》、《坟场之书》、《穿梭异界》等等。在小说之外，盖曼还是优秀的漫画作家和电影编剧，乃至出色的记者、词人和导演，他制作了漫画“睡魔”（Sandman）系列、电影《星尘》、《贝奥武夫》等等。《美国众神》是尼尔·盖曼的都市奇幻代表作，该小说设想历史上无数的殖民者来到美国，他们所信仰的神灵也因之定居在了这里，而目前现代人崇拜的新神灵正在挤压旧神的生存空间，旧神们决定要起来一搏。这部小说把美国土地上的各种传奇、美国的成长发展经历和公路小说结合了起来，写出了不同价值观之间的冲突，被戏称为“神话黑暗都市奇幻哥特恐怖浪漫幽默公路小说”的跨类型之作，文学价值极高，也几乎获得了出版当年（2002）的所有幻想文学奖项。尼尔·盖曼本人1960年生于英国汉普郡，20岁时开始从事文学创作，起初历经艰苦，但27岁时以“睡魔”系列漫画而走红，该系列以掌管世人梦境的摩尔甫斯神为主角，引出一个个引人入胜的小故事。在漫画走红之后，盖曼又顺利地走上了小说和剧本的创作道路，他如今已被《文学传记辞典》列为十大后现代作家之一。在写作上，尼尔·盖曼的文字能力虽算不上超强，但其想象力异常丰富，简直就是一个活宝库。盖曼最近的项目是与中国导演张纪中合作的奇幻电影《美猴王》。

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

美国作家安妮·赖斯是另一大类都市奇幻的代表——吸血鬼小说和超种族恋爱，她以长达19卷的“吸血鬼编年史”（The Vampire Chronicles）系列和其附属小说名动江湖，几乎定义了这一类奇幻。在这些小说中，赖斯以18世纪末的新奥尔良为叙事原点，上下几千年，从古埃及王朝的酷丽全景，到罗马帝国的狂欢飨宴，再到中世纪的阴沉动荡和法国大革命的秩序混乱、一直描写到现代美国，展现了超自然国度的奢靡、绝望与狂欢。安妮·赖斯笔下的吸血鬼，都是一些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个体，他们渴望美好的生活，却只能永远在群体之外游荡，他们纵然强大，却难免孤独的一生，犹如行尸走肉。实际上，安妮·赖斯虽然是在写吸血鬼，反映的却是人类的困惑、人与社会的矛盾，这种对现代社会的灵性反思是其小说独步天下的最大原因。《夜访吸血鬼》是赖斯的吸血鬼小说的第一部，也是最著名的一部（其同名电影由影星布拉德·皮特和汤姆·克鲁斯主演，也非常成功）完成于1973年，出版于1976年，小说前所未有地展现了一个迷人的吸血鬼世界，不仅吸引了众多读者，而且成为后来的作家争相模仿的对象。小说讲述年轻的法裔美国青年路易在自责和绝望中寻求一死，却被老吸血鬼莱斯特变为了吸血鬼，但吸血鬼的杀人生活却无法掩盖他的人性，他最终仍然只能孤独地生活着。此书是美国上世纪70年代文坛的代表作之一，影响深远。在此之后，安妮·赖斯接连创作了十几本相关作品，其中目前有中译本的包括《吸血鬼莱斯特》、《吸血鬼女王》、《肉体窃贼》、《血颂》和《布莱克伍德庄园》。整个“吸血鬼编年史”系列除了小说以外，后来还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漫画书、舞台剧和音乐。安妮·赖斯1941年生于美国新奥尔良，成名前做过多种工作，包括女招待、厨师、引座员等等，经历十分丰富，但自2005年开始，她宣布老年时代“只为基督写作”，退出了吸血鬼文坛。

美国作家乔纳森·卡罗尔也以他二十多年来对都市奇幻的不懈追求协助建立了这个流派。卡罗尔总是选取现代生活中最常见的场景，加以夸张的想象，但又不延伸得太过离奇，只是通过不厌其烦的细节描写，让小说拥有更多的奇幻色彩。他以精巧的设计和文笔来感动读者，所谓“打开一扇窗”，让人用别样的方式去观察世界。有评论家甚至评论说，“如果卡罗尔取个由三部分名字组成的拉美作家式的笔名，他的小说一定会被定义为‘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乔纳森·卡罗尔1949年生于美国纽约，出自一个电影世家，小时候是个问题青年，1980年他依靠《欢笑幻境》一举成名（此书有中译本）。《欢笑幻境》讲述一位年轻人梦想为儿时崇拜的儿童文学作家写自传，他找到作家的女儿，然后两人一同前往作家居住的小镇。接着怪异的事情接连发生，他发现这个小镇竟是作家创造出来的，而他已无法脱身……作为都市奇幻的早期名著，《欢笑幻境》被选入了新世纪里的“奇幻大师杰作丛书系列”，卡罗尔的其他小说也基本都是走这个路子。到2011年，卡罗尔已经出版15本长篇小说和一些短中篇小说。

新世纪以来的都市奇幻名家里，首推美国作家劳拉·汉密尔顿（Laurell K. Hamilton），她的“艾妮塔·布雷克”（Anita Blake）系列，设定在一个超自然生物横行的圣路易斯市，主人公艾妮塔·布雷克是个吸血鬼猎人，负责猎杀伤害人类的吸血鬼，并调查超自然案件。后来她又爱上了狼人里查德。由于广受推崇，“艾妮塔·布雷克”系列也是都市奇幻系列小说中最长的之一，截止2011年已出20本长篇小说、四本短篇小说集，此外还有漫画系列；美国作家帕翠西亚·布里吉斯（Patricia Briggs）写了两个非常成功的都市奇幻系列“阿尔法和欧米茄”（Alpha and Omega）系列及“美茜·汤姆森”（The Mercy Thompson）系列，两个系列都是关于狼人和其他动物易形者的，且设定在同一个世界，到2011年，前者出了两个长篇和一个中篇，后者出了六个长篇，作为一位笔法成熟的作家，布里吉斯赢得了许多人的欢迎。在“美茜·汤姆森”系列中，主人公美茜是一个机械修理工，同时她也能变形，她帮助朋友完成了许多任务。在“阿尔法和欧米茄”系列里，主人公安娜不幸成为了狼人的一员，在狼人底层中生活多年之后，竟发现自己是狼人中最罕见的“欧米茄”狼人，而她必须要肩负起保护狼人族群的责任；克里斯蒂安·芬汉恩是曾杀到纽约时报畅销榜单排行第一名的作家，她的“黑暗”系列到2011年已出22部长篇。这个系列里，芬汉恩设想了一个拥有许多异能的远古种族，他们可以变型，寿命可以延续许多年，他们吸人血但不杀人。但是这个“善良”的种族已经有五百年没有新女性诞生了，所以男性也逐渐失去了感情，当他们从事杀戮的时候，便堕落成为了吸血鬼。这本书对吸血鬼的诞生给出了全新解释，讲述了当代存活的少量异族挣扎求生的历程；加拿大作家塔尼亚·霍夫（Tanya Huff）一共六本的“血族”（Blood Books）建立了女私探、男警察和身为历史浪漫小说作家的吸血鬼（此人还是英王亨利八世的私生子）之间三位一体的欢喜纠葛和感情关系。在她三本的“守护者编年史”（Keeper's Chronicles）系列中，主人公是个女守护者，经理了一家地下室直通地狱的旅馆，虽然怀有保护人类的重大责任，她的爱人却是个凡人，她还有一只会说话的大猫；美国作家金·哈里森（Kim Harrison）的“蕾切尔·莫根”系列（Rachel Morgan）设定在一个变异了的世界里，瘟疫造成了番茄变种，杀死了地球上的大部分人类，而超自然生物，包括吸血鬼、狼人和女巫等，纷纷浮出水面。这系列小说讲述了一名女巫、一只小妖精和一个吸血鬼组成的团队的冒险，描写他们如何躲避追杀，并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由于哈里森小说文笔越写越纯熟，文章渐入佳境，其影响力也逐次飙升，到2011年本系列已出九本；美国作家P·C.卡斯特（P. C. Cast）和她的女儿克里斯玎·卡斯特（Kristin Cast）的“夜之屋”（House of Night）系列讲述了一位刚刚成为吸血鬼幼体的16岁女孩在夜之屋寄宿学校的生活，在这里，她和她的同伴要学会如何成为吸血鬼，掌握吸血鬼社会的规范。这个系列到2011年已出九本小说和三本辅助书，曾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高挂63个星期，被翻译为几十种语言，总计销量达一千多万册。

“艾妮塔·布雷克”系列书影

英国人布赖恩·拉姆利是一位特别畅销的吸血鬼作家，截止2011年他已出版近40部长篇小说和一百多部短中篇，其小说从“克苏鲁神话”中汲取了许多灵感，多选取冷战背景，情节紧张，其中八个长篇有中译本；美国作家凯利·格雷（Kelly Gay）的查莉·莫狄根（Charlie Madigan）系列到2011年已出三本，以单身母亲、警察查莉·莫狄根为主角，书写未来地球发现了通向其他生物生存的位面，以及随后发生的惊险故事；美国作家凯特·里查森（Kat Richardson）的“灰行者”（Greywalker）系列，到2011年已出五本，写一位西雅图的女侦探死而复生获得了辨别超自然生物的能力，从此成为了“灰行者”；美国作家蕾切尔·凯恩（Rachel Caine，真名叫罗西妮·郎斯垂·康拉德Roxanne Longstreet Conrad）写操控天候的“气象魔法使”（Weather Warden）系列，该系列到2011年已出九本；美国作家雯·斯宾塞（Wen Spencer）曾荣获2003年的约翰·坎贝尔纪念奖，她的“乌卡·奥勒冈”（Ukiah Oregon）系列一共四本，写被狼养大的异星后代在地球上的冒险经历——与这个套路相同的，还有最近刚被改编为电影的《关键第四号》，讲述逃到地球上的九个外星人，以及前来追杀他们的异星敌人的故事。此书由美国作家皮特库斯·劳尔（Pittacus Lore，其实这是两位作家詹姆斯·弗雷James Frey和乔比·休斯Jobie Hughes合用的笔名）所著，预计全系列六本。

如上所见，都市奇幻作品多为女性作家把持，偶也有男性优秀作家。俄罗斯的“守夜人”系列近年被改编为多部大片，拥有很大影响。其小说原著由俄罗斯著名作家谢尔盖·卢基扬年科所著，共分四本，讲述在莫斯科的一群混迹于普通人之中、在人类世界与黄昏界之间战斗的他者的故事。书中模糊了光明与黑暗的定义，刻画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东欧社会；美国作家S. A. 斯万（S. A. Swann）的狼人（Wolfbreed）系列目前已出两本，该系列把时间拉回到了中世纪；除此之外，新史诗奇幻名家丹尼尔·亚伯拉罕也以M. L. N. 汉诺威（M. L. N. Hanover）的笔名写了有一定号召力的“黑日之女”（The Black Sun's Daughter）四部曲。

上面这些小说其浪漫成分没到泛滥的程度，真正滥情甚至到色情地界的作品要在“超种族爱情”小说里去寻找。这方面首当其冲的就是美国作家斯蒂芬妮·梅尔的“暮光之城”系列和美国作家莎莲·哈里斯的“南方吸血鬼”系列，它们前后一个被改编为系列电影，一个被HBO搬上大银幕改编为电视剧“真爱如血”，因而为人们所广泛关注（“南方吸血鬼”系列之前已是畅销书，改编为电视剧后销量居然又膨胀了20倍！而电影对“暮光之城”系列也有同样的推动）。

《真爱如血》

这两个系列在写作上也几乎是异曲同工。“暮光之城”系列讲述贝拉厌倦了都市生活，搬到小镇福克斯，却爱上了迷人的吸血鬼爱德华。它融合了吸血鬼传说、校园生活和喜剧冒险；而“南方吸血鬼”系列讲述美国南方小镇上一位拥有读心术的酒吧女侍苏淇爱上了来到小镇的冷酷吸血鬼比尔的故事，它更多地着墨于美国南方的小镇风情。前者一共写了四本长篇，外加一个中篇和设定图集。虽然不长，但销量极其惊人，2008—2009两年间竟然售出了5550万本！后者写得更多，到2011年已出12本长篇小说和一本文集。从2005年起，莎莲·哈里斯又转战新的“坟墓系列”（Grave series），故事主人公走到某人坟前就能知道其死因，于是她和她的养兄出发四处解决神秘事件，此系列到2011年已出四本，被认为文笔比“南方吸血鬼”更好。

美国作家卡蕾尔·沃根（Carrie Vaughn），是相当有娱乐性的作家，也以超种族爱情故事见长，书中色情成分很少。她写了十本的狼人“凯特·诺维尔”系列（Kitty Norville，截止2011年），但最好的作品却是单本小说《不和的苹果》（Discords Apple），讲述一个从特洛伊逃出来的人穿越到现代，很受女性欢迎。美国作家奥德丽·尼芬格依靠《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一炮走红，此书并非狼人吸血鬼小说，而是讲述一位患有慢性时间错位症的图书馆员和他的艺术家妻子的爱情故事，创造了奇迹般的销售业绩。美国作家玛丽简丝·戴维森（MaryJanice Davidson）的“不死族”（Undead）系列到2011年已出九本长篇和二个短篇，讲述三十岁的大龄女青年被卡车撞死后苏醒过来，被吸血鬼社群宣布为他们的女王，但单身的她关心的只是自己还有新鞋没买。米雪尔·罗宛（Michelle Rowen）的“通向永恒之咬痕”（Immortality Bites）系列包含五本长篇小说，是最典型的“超种族爱情”，讲述女主角遇到一位600岁的性感吸血鬼，吸血鬼答应让女人进入他的世界，女人则必须向吸血鬼证明其生活是有意义的——这个女人很快就成了吸血鬼猎人的围剿对象。爱诺拉·安德鲁（Ilona Andrews）——这实际上是一个夫妻档，爱诺拉·戈登和安德鲁·戈登合用的笔名，他们合著的凯特·丹尼尔斯系列（Kate Daniels）到2011年已出八本，这套书也以吸血鬼、各种动物变形人和巫术为卖点，但对话十分精彩，其爱情故事经过了长期合理的进展，而非单调的色情暴露。已故美国作家詹妮佛·罗德林（Jennifer Rardin, 2010年意外死亡，年仅45岁）的“贾兹·帕克斯”（The Jaz Parks）系列，讲述CIA探员和她的吸血鬼上司一起面对威胁国家的超自然威胁。美国作家简妮尔·费雷斯特（Jeaniene Frost）的“暗夜女猎人”（Night Huntress）系列到2011年已出八本，书中女半吸血鬼和男吸血鬼猎人成为一对恋人，一起对抗邪恶。美国作家亚茜米·格伦霍恩（Yasmine Galenorn的）“中国茶店”（Chintz'n China）系列共有五本，讲述一位女巫开了一家中国茶店，但进口的东西引发了许多巫术问题，当然到最后，她也找到了真爱。美国作家安妮塔·布莱尔（Annette Blair）写了多个系列的女巫魔法奇幻，尤以“魔法女装店”（Vintage Magic Mystery）系列四本为最佳，该系列讲述女人与魔法裙服结合后就能看见鬼魂，以及由之引发的故事。她的书口味比较“轻”，但情色成分较多。美国作家马德琳·哈尔特（Madelyn Alt）的“成为女巫”（Bewitching Mystery）系列，到2011年已出八本，讲述一位小女孩到女巫开的商店里工作，逐渐也学会了巫术，并经历各种神秘和浪漫事件。加拿大作家凯莉·阿姆斯特朗（Kelley Armstrong）的“异界女人”（The Women of the Otherworld）系列到2011年已出12本，这个系列也设定在一个超自然生物泛滥的北美，讲述浪人与女巫的故事；美国作家爱琳·维克斯（Eileen Wilks）是一位狼人奇幻情色作家，早在1996年便进入文坛，她最新的月孩系列（Moon Children，又名狼人世界World of the Lupi）是狼人与魔法交织的现代都市奇幻，从2003年至2011年已出版11本之多。

美国作家凯伦·梅尔·莫林（Karen Marie Moning）是近年来冉冉升起的超新星，她的“狂热”（Fever）系列，以动人的吸血鬼浪漫故事，自2006年问世以来，五本书几乎全部冲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的前五名，而她最近几年来垄断了罗曼文学方面的大奖。此外，美国作家茜妮恩·麦克古雷（Seanan McGuire）、美国作家莉莉丝·桑特克罗（Lilith Saintcrow，又名安娜·贝根Anna Beguin），美国作家萨拉·艾迪丝·阿伦（Sarah Addison Allen）、英国作家玛蕊·菲利普斯（Marie Phillips）等也是近年来的都市奇幻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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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历史奇幻

谈及新史诗奇幻时，笔者提到加拿大作家的“仿历史奇幻小说”，即将历史时空中的场景和故事提取出来，更换名字，加以“奇幻化”改编后，成为小说的主体——可不可以不这么“遮遮掩掩”，可不可以直接运用真实的历史背景，把历史呈现在奇幻小说中呢？这样的小说就是历史奇幻。

目前，历史奇幻小说主要走两条路，一条叫做“秘史奇幻”，另一条则是“改变历史”或“另类历史”。其中前者是重新解释历史上某些关键点或关键人物，历史仍旧是按照发生的那样发生，但在历史的表面下、幕后有更多的魔幻因子作祟——我们熟悉的穿越小说多属于这一类；对“改变历史”来说，它们往往是设定历史在某个地方出了岔子，然后走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发展出了一个合情合理、但与我们的现实大相径庭的世界。它又或设定一个背景与现实时空中的某个点几乎相同，但此后发生的事却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些类似凯的“仿历史奇幻小说”）。历史奇幻这类小说有很多与科幻小说界限不清。

“秘史奇幻”的第一号人物是美国人提姆·鲍尔斯。鲍尔斯1952年生于美国纽约，成长于加州，是科幻名家菲利普·D.迪克的密友（迪克的名著《机器人能梦见电子羊么？》便是献给鲍尔斯夫妇的），还与几位朋友一起创造了“蒸汽朋克”流派。上世纪70年代后期鲍尔斯开始投身文学创作，起先写了两本不太成功的科幻冒险小说。他的第一部秘史小说是以1529年土耳其苏莱曼苏丹围攻维也纳为故事背景的《黑云压城饮琼浆》（该文有中译本），而让他真正轰动文坛的是他的第二部秘史小说《阿努比斯之门》（初版于1983年，也有中译本）。后者按今天的话来讲就是“穿越小说”，又仿佛电影《木乃伊》的再现。它描写文学教授布兰登·道尔，受雇于一位罹患癌症的亿万富翁，为满足其愿望，穿越回到1810年的伦敦去听浪漫时期诗人柯勒律治演讲，不料他却遭吉普赛人绑架而留在过去，随后又被各路人马追杀。这时，梦想恢复古埃及荣光的不死术士正在企图召唤神明，伦敦的狼人、由怪小丑领军的地下犯罪组织也纷纷现身，道尔教授陷入了一首光怪陆离的的历史狂想曲中……这本小说荣获了1983年的菲利普·迪克奖，真正奠定了鲍尔斯“秘史奇幻”的宗师地位。鲍尔斯的写作风格在这本书中已经有了充分的体现，即选择历史书上没有提及的“死角地带”，巧妙地加入自己设想的新奇元素，从而营造出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的惊喜，乃至让读者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拍案叫绝。在写作小说的过程中，鲍尔斯力求书中细节翔实可信，每一点线索都经过严谨考证，从吸血鬼、亚瑟王，到巫毒教、希腊神话、西藏历险……务使每个元素都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书中，证据确凿，叫人不信也难。这是鲍尔斯独步文坛的利器，为此他阅览了许多专著，下了同行所不能及的苦功，以至于竟抱怨没有时间来看幻想书籍、跟上时代步伐了。

《三日而亡》书影

提姆·鲍尔斯的下一部小说是设定在未来世界的吸血鬼故事《魔宫晚餐》，此书又获得了1985年的菲利普·迪克奖。他的下一部秘史作品则是1987年的《彼岸汪洋》（On Stranger Tides），以18世纪的加勒比海盗、巫术、僵尸等为背景，著名电影《加勒比海盗》深受其启发，2011年5月20日上映的《加勒比海盗四》甚至直接买下了这本书作为电影剧本——这可也真算是叶落归根了；1989年鲍尔斯写作了《梦幻妖姬》（The Stress of Her Regard），以19世纪的英国和水城威尼斯为背景，书写雪莱、拜沦等浪漫主义诗人和吸血鬼的故事；接下来，从1992—1997年，鲍尔斯出版了“错误系谱”系列（Fault Lines series），包括《牌局的尽头》、《保存期限》和《地震天气》三本，这三本书舞台在现代加州，大胆设想美国乃是由渔王统治，而每隔十年会在赌城拉斯维加斯决出新王，全美的大小神灵将纷纷现身。这个系列获得了两次轨迹奖和一次世界奇幻奖，并进入星云奖决选；鲍尔斯出版于2001年的《宣言行动》（Declare）看似冷战间谍小说，却又把诺亚方舟的真相和阿拉伯的劳伦斯之死联系在一起，该书获得了2001年的世界奇幻奖；鲍尔斯最近的密史作品是2006年的《三日而亡》，这是一篇涉及卓别林和爱因斯坦的时间旅行小说，讲述在三天之内围绕时间旅行机器的争夺，此书也被翻译引到了大陆。鲍尔斯近期计划是在2011年出版《梦幻妖姬》的续作《我们的血脉》（Blood Between Us ）

“秘史奇幻”方面的其他作家还包括提姆·鲍尔斯的密友、美国作家詹姆斯·布雷洛克（James Blaylock）。天才作家丹·西蒙斯也写过许多优秀的秘史小说，如近年来引进国内的、以北极航海为背景的《极地恶灵》。

“改变历史”或“另类历史”幻想的空间更大、因此投身这个领域的作家也更多。在这类作品中，除奇幻作品外，还有很多科幻小说，它们之间的界限并不那么分明，往往是以该小说有没有魔法元素来加以区分的。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国外作家熟悉的历史往往和中国人熟悉的完全不搭界。他们选取的背景多为本国的经典，如北美殖民时代的历史、南北战争、英国中世纪的国王争端、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情等等，这些韵味，中国人又怎能体会呢？所以这类小说气势汹汹，但引进的却不多，远不及那些设定在第二世界的奇幻——空想嘛，大家还是同一起跑线。

“改变历史”小说的宗师世界公认为是美国作家哈利·图多夫（Harry Turtledove），从拜占庭帝国到二战，他什么历史都写，几乎所有的小说都是“改变历史”类，其类型从科幻、奇幻乃至到主流小说都有。哈利·图多夫1949年生于美国洛杉矶，攻读历史专业，1977年获得拜占挺历史博士学位，旋即投身于文学创作，1979年开始出版小说，到1991年时成为职业作家，目前单独写作或合著的小说已超90本，平均年度出产量接近三个长篇，是当代的超快写手！在哈利·图多夫的诸多“改变历史”著作中，奇幻方面的有以下一些：维多萨帝国系列（Videssos），共计11本，以奇幻化的拜占庭帝国为背景；黑暗系列（The Darkness Series），共六本，讲述奇幻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两河之间》（Between the Rivers），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远古故事；《毒气法术》（The Case of the Toxic Spell Dump），讲述在改变了的现代社会里，侦探和工业巫术作斗争；《我是国王》（Every Inch a King），虚构的巴尔干战争时期一位只在位五天的阿尔巴尼亚国王的喜剧故事。

美国幻想名家奥森·斯科特·卡德的“创造者阿尔文”（The Tales of Alvin Maker）系列。以19世纪前期美国的拓展为背景，把北美的传说和神话故事融会而入。在卡德的设定里，每个美国人都有一些特殊超能力，每个种族如白人、黑人等拥有的能力还不一样。而阿尔文身为第七子的第七子，他的能力尤其强大（所以他外号“创造者”）——但这种能力为他带来了厄运，他不知该怎么好好地运用，而别人也想置他于死地。他在冒险过程中，经历了许多真实的历史事件，并改变了其中许多事件，塑造了一个新的北美洲。该系列目前已出版七部长篇小说、三个短篇小说和漫画系列，目前卡德在写作该系列的第八部长篇小说，相关的网络角色扮演游戏也正在开发之中。

英国作家苏珊娜·克拉克著有《大魔法师》及其相关的多部短篇小说。这系列小说花费了克拉克十多年的心血，她广泛收集英伦各地的传奇故事，虚构了古老的魔法仍然存在于英格兰大地这样一个改变了的世界。在拿破仑战争的战火硝烟中，权威派魔法师诺莱尔和天才魔法师斯特兰奇本是一对师徒，但他们在追求魔法复兴大业、并对抗外敌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系列的恩恩怨怨和曲折斗争，终于才捐弃前嫌，走到了一起，保佑了英国国运。苏珊娜·克拉克1959年生于英国诺丁汉，从事过教师和图书编辑工作。《大魔法师》于2004年出版，不仅获得了当年《时代周刊》的年度最佳小说奖，2005年的雨果奖、世界奇幻奖、轨迹奖和创神奖，还获得了英国图书奖的最佳新人奖。此书在销售上也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并被正式译介引进了国内。

已故美国作家约翰·M. 福特（John M. Ford）著有《巨龙等待》（The Dragon Waiting）。这部小说设定在爱德华四世时期的英国，在这个改变了的时空里，由吸血鬼元帅统御的拜占庭军队大举进攻意大利名城佛罗伦萨。而拜占庭帝国流浪的继承人、一位女哲学家和一位威尔士巫师不仅必须携手面对这一威胁，还要努力让理查德三世登上英国王位。该小说获得了1984年的世界奇幻长篇小说奖，并入选“奇幻大师杰作丛书系列”。

美国作家托马斯·哈南（Thomas Harlan）的“帝国誓言”四部曲。这个系列以史诗般的战争场面（甚至随书有许多战役地图）和强大宏伟的魔法著称。它虚构公元600年时，罗马并未沦陷。而西罗马帝国将援助东罗马帝国对抗威胁君斯坦丁堡的波斯帝国。在三个帝国的混战中，阿拉伯的穆罕默德兴起了，并统一了沙漠部落。黑魔法师也借助这场战争以求达到自己统治天下的目的……这套小说充斥了各种战斗，这也难怪，因为作者托马斯·哈南同时也是个战棋游戏设计师。他于1964年生于美国亚利桑那州，近些年的文学作品出产量不高。

“帝国誓言”四部曲之一书影

英国作家玛丽·简特的“亚茜：秘史之书”（Ash:A secret history）系列。该系列一共四本，目前也合为一本出版。亚茜是书中的女主角，一位女战士，生活在15世纪中叶的勃艮地公国，后独立领导了一个强大的佣兵团。在书中，非洲人的邪恶魔法将公元前的迦太基军团带到了那个西欧，勃艮地公国和亚茜则成了拯救世界的希望所在。这个系列和“帝国誓言”一样，也是以战争场面著称。玛丽·简特生于1956年，二十多岁起就开始出版长篇小说，她的其他小说也多走的是“秘史奇幻”的路子，只是都没有“亚茜：秘史之书”出名而已。

美国作家格里格·凯斯的“非理性时代”四部曲。这个系列把时间拉回到了启蒙时代，重新解释历史，以牛顿、富兰克林、伏尔泰等真实的历史人物为主角，想象了一个科学与魔法交融的世界。由于作者知识丰富，所以本书读来令人有惊艳而不惊诧之感。但很遗憾的是，该系列虽然我国台湾地区有全译本，但引进大陆时却只出了前两本，后两本的出版因为前两本销售情况不佳而被取消了。

英国作家伊恩·R. 麦克伦德（Ian R. MacLeod）的《光明时代》（The Light Ages）。此书讲述英国发现了一种魔法物质，随后的工业时代也为之改变。有钱人经营公司像贵族一般生活着，没钱的人却只能去挖矿为生。主人公爱上了一位因挖矿（过多地与魔法物质接触）而变异的女孩，他将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社会。

在上述作家之外，“改变历史”奇幻方面的优秀作家还包括美国作家罗兰德·安东尼·克洛斯（Ronald Anthony Cross）、已故美国作家阿拉姆·大卫森（Avram Davidson）等等。加拿大奇幻大师西恩·罗素的《月潮与魔法》（Rise of Moontide and Magic）重新解构了维多利亚和达尔文时代，也是“改变历史”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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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神坛的斗士——新英雄奇幻

无论新旧史诗奇幻，这些托尔金徒子徒孙们的作品，都有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突出特质——第二世界十分庞杂，故事则长之又长，需要读者去融会的东西比较多。虽然最终进入了那些个奇幻世界的朋友会觉得天地开阔、精彩纷呈，但对“门外汉”而言，其门槛着实有些高。

于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出现了一批放下身段的作家，他们重新从罗伯特·E. 霍华德、林·卡特等人的英雄奇幻中汲取养料，写短小精悍的书，仅仅描写单个主人公的冒险。但他们在书中加入更多的“人性”变化，把老的“科南”式冒险变得更为现代、更合乎当代人民群众的口味。同时，这些书相对于史诗奇幻，其矛盾更激烈、高潮来得早、人物成长快，读者能够见识到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天地善恶的大决战，却又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这一个子系，就是“新英雄奇幻”。

新英雄奇幻的领头人是英国作家大卫·盖梅尔，在他的书里，该流派的特质表达得最为明显：没有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也不刻意描写背景历史。故事貌似只是老掉牙的英雄传奇，但着眼点全在于把中心人物写活，写出那种人们小时候听奶妈讲故事时被感动过的英雄情怀。盖梅尔的笔力在于他能把传奇中打动人心的要素准确地抽离出来，组合在一起以满足读者。由于其行文清爽简洁，情感澎湃汹涌，笔者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大卫·盖梅尔的小说是笔者在所有英文小说中读得最快、也最过瘾的。

1948年，大卫·盖梅尔出生于英国伦敦。他从小无父，由母亲独立养大，也因此受尽欺负。他不堪忍受欺凌，便躲进书堆中，逐渐养成了阅读习惯。六岁那年，母亲嫁给了一位二战功勋老兵，老兵教导小盖梅尔拳击之道，要他要勇于以牙还牙、证明自己。继父因之不仅成为了盖梅尔童年的避风港，更成为他日后小说中的英雄原型。

虽有继父的关心，但盖梅尔的成长之路并不平坦。他16岁时因组织赌博协会而被学校开除，甚至被精神病医生鉴定为精神有问题。失学后，盖梅尔白天当搬运苦力，晚上则在夜总会做保镖，努力挣取生活费。这时的他长成为身高一米九三、体重二百三十磅、面相凶神恶煞的壮汉，没有谁比他更不像作家的了——当他去应聘地方报纸的记者职位时，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在一百位应聘者中，只有他对新闻写作一窍不通，而且竟敢对面试人出言不逊。然而无巧不成书，对方错把这种傲慢看做自信，阴错阳差地将他录取。金子终究是要放光，凭借丰富的生活经历和写作天赋，盖梅尔在记者的位置上如鱼得水，竟成为五家地方报纸的主编，并为《每日镜报》、《每日新闻报》等全国性大报写稿。而十几年的记者经历奠定了盖梅尔动感极强的写作风格。

盖梅尔的文学生涯开始于上世纪70年代，起初并不成功。1976年，盖梅尔被误诊为癌症，且被医生告知只剩几个月生命。盖梅尔没有灰心，而是决定在临死前要写出一部长篇小说，通过仅仅两周的疯狂工作，长篇小说《围攻德罗斯·德尔诺齐要塞》便诞生了。小说里的德罗斯·德尔诺齐要塞便是与病魔抗争的盖梅尔自己的象征，占绝对优势的敌人则是癌症的代表，小说结尾刻意留白，盖梅尔决意以自己的生死来决定要塞的命运——这就是日后盖梅尔的成名作《传奇》的原型，而癌症诊断后来被证明是一个错误。

1980年，盖梅尔在朋友的鼓励下，将《围攻德罗斯·德尔诺齐要求》修改后投稿，于1984年出版问世，改名《传奇》。该书讲述北方游牧民族头领乌勒里奇率大军南下征服南方国度德若莱，而德若莱人唯一可凭借的就是边境要塞德罗斯·德尔诺齐。这座要塞共有六层城墙，每道墙厚达三尺，乃是绝对的天险。在众寡悬殊、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以70岁的老英雄卓斯为代表的各色德若莱人在此汇合，共同抗敌。守卫要塞的每一位战士，都把这场苦斗视为人生的一大转折：或为追寻自我、或为救赎罪孽，在粗犷豪迈的拼杀中，他们共同演绎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传奇。

《传奇》中的人物，是一个个不完善、需要得到修补的个体。这场围城之战，明里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海厮杀；暗地里，各方人马聚集到此，却又是各自的“救赎”之旅。这个生动的故事，将人们带回到茹毛饮血、山呼海啸的时代，真正大快人心也！

《传奇》奠定了盖梅尔的江湖地位。1986年，盖梅尔正式成为职业作家，其作品如喷泉般涌出，基本上维持着一年一到两部长篇的量，且本本皆进入《伦敦时报》、《泰晤士时报》等大报的畅销书排行榜。具体来说，大卫·盖梅尔的书又可分为以下几部分：他最有名的书系是“德若莱人”系列，该系列从《传奇》开始，一共写了11本，包括《传奇》、《塞外之王》、《韦兰德》、《寻找最后的英雄》、《狼之国度》、《卓斯传奇》、《死行者传说》、《冬战士》、《阴影下的英雄》、《白狼》和《日夜神剑》。这11本又可分为几个子系列，分别讲述《传奇》中的巨斧战士卓斯、传奇刺客韦兰德和被诅咒的剑客斯凯钢的故事；大卫·盖梅尔另一个与“德若莱人”系列相似，规模却没那么大的书系是“里加特人”系列，该系列从苏格兰的古老传说和苏格兰历史中汲取了养料，透过几个片段，栩栩如生地描绘了苏格兰人（里加特人）近千年的历史，堪称《勇敢的心》的奇幻姐妹篇。这个系列一共出版了四本，包括《暴风雨之剑》、《午夜鹰》、《鸦之心》和《风暴骑》；他的第三个书系是“石之力”系列，该系列是从亚瑟王传奇中汲取的养料，连同外传共有五本《幽灵王》、《最后的伟力剑》、《阴影中的狼》、《最后的守护者》和《血石》，前二本设定在古代，后三本到了世界毁灭之后的未来；盖梅尔另一个较小的书系是“猎鹰女王”系列，包括《铁手之女》和《猎鹰永恒》两本，这个系列讲述了一位女英雄如何复国、以及复国后掌权统治的传奇经历。

除开系列书籍，大卫·盖梅尔单独的长篇英雄奇幻小说还有《黑暗骑士》、《流星锤》、《黑月》和《颂歌回响》等四本。这些小说与上面的系列小说大致相似，只是没有扩展延伸。值得注意的是，盖梅尔的小说重复性很强，甚至有人尖刻地评论说，大卫·盖梅尔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同一个故事！当然，站在为作家辩护的角度，正如战争和爱情是小说永恒的主题，英雄本身就是重复，但人们对英雄的信念却是不灭的。

盖梅尔的晚期写作中，做过一次重要转型——由纯虚构的英雄小说，转而去写历史演义，投身历史奇幻流派。早在1990年，盖梅尔已写过一个以亚历山大大帝为中心人物的二部曲，包括《马其顿雄狮》与《黑暗王子》两部，可惜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但他死前所著的“特洛伊”三部曲，却在市面上引起了相当震动。为写作这个三部曲，盖梅尔抛弃了自己常用的凯尔特式古风背景，细心研究起古希腊的风情（据说该系列的灵感来自于一面描绘赫克托耳与阿喀硫斯决斗的盾牌），并加以大胆合理的想象。在这个崭新的三部曲中，海伦与帕里斯退居二线，故事主人公改成日后罗马人的先祖埃捏阿斯、赫克托耳的妻子安德洛玛克和迈锡尼战士阿果里欧斯等三人。故事讲述了西方诸王的盟主，野心勃勃、穷兵黩武的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为称霸世界，企图征服东方的“黄金之城”——特洛伊。故事的三位主人公因为不同的理由流落到特洛伊城，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到伟大的围攻战中（此系列有台译本）。

2006年，大卫·盖梅尔在其58岁生日前夕不幸患病。或许是预感自己时日不多——他曾自嘲说自己“烟抽得凶，酒喝得多，又喜欢巧克力和各种富含动物脂肪的食物，从健康的角度，就是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他主动要求出院，投身笔耕。然而三周后，盖梅尔的妻子早上起床时，却发现盖梅尔在书房桌上的电脑面前永远地睡着了——和他笔下的英雄一样，盖梅尔是“战死”在了案台上。

值得庆幸的是，“特洛伊”三部曲并未因之成为“断尾巴蜻蜓”。盖梅尔的妻子多年来与盖梅尔一同研读资料、讨论剧情，早已成为特洛伊专家。她是记者出身，具有编辑经验，为完成丈夫的梦想，她毅然与出版社取得联络，接过续作的担子。2007年，“特洛伊”三部曲第三卷《诸王坠落》以夫妻二人共同署名的方式在英国出版，成为了一段佳话。

大卫·盖梅尔

大卫·盖梅尔死后，英国科幻协会还专门设置了大卫·盖梅尔纪念奖，以缅怀这位英伦奇幻大师。2008年该奖正式创立，作为史上第一个完全由网友票选的奇幻文学奖，风格独树一帜。2009年，该奖被颁给了波兰作家安德雷·斯帕克沃斯基（Andrzej Sapkowski）的小说《猎魔人》。

在大卫·盖梅尔之外，最近二三十年间优秀的新英雄奇幻作家还包括：

美国作家佛瑞德·萨伯海根（Fred Saberhagen）的“神剑”系列及其前传后传是早期的新英雄奇幻名作。佛瑞德·萨伯海根1930年生于美国新墨西哥州，已于2007年不幸逝世。他曾供职于美国空军，参加了朝鲜战争，后又担任电子工程师，30岁后才投身文学创作，最有名的作品便是创作于上世纪80年代前期“神剑”系列三部曲和《吸血惊情四百年》（同名电影原著）。在“神剑”三部曲中，众神为了取乐，让火神伏尔坎打造了十二把神剑，这些剑每把都有不同的神力，有的能夺人心志，有的能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有的能起死回生……众神把这十二把神剑散落人间，于是神和人为了这些剑展开了各种争夺，而神剑也为英雄们带了各种荣誉或悲哀。“神剑”三部曲之后还有后传“失落的神剑”八部曲，讲述那些在“神剑”三部曲中没怎么提及的神剑的故事。萨伯海根后来又把以前的科幻小说与“神剑”系列连接起来，形成了该系列的前传“东方帝国”四部曲。

加拿大作家戴夫·邓肯（Dave Duncan）的“御剑士”系列是新英雄奇幻中另一套杰作。戴夫·邓肯原籍苏格兰，1933年生人，但22岁时移民加拿大。他早年是石油地质学家——投身小说创作还是因为石油业的周期性衰退，导致邓肯生平第一次失业——晚年才成为作家，而创作“御剑士”系列时已年过六十。“御剑士”系列以奇幻世界中的“保镖”们为中心人物，这些保镖（“御剑士”）本是孤儿，从小被收养接受了高强度训练，他们在出山时，都进行过利剑穿心的魔法仪式，从此紧密地和刺出那一剑的人联系在一起、捆绑在一起，无论对方是好是坏，都绝不背叛。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很大差距，御剑士们往往必须在主人的邪念与自身的意志之间挣扎。写出英雄内心的的矛盾，荣誉的含义，这是本系列最大的魅力所在。此外本系列每本都有激烈的武打场面，甚或索性以武打情节为核心，有着“奇幻武侠”的风骨。“御剑士”系列共包括正传三部曲、后传三部曲和外传三部曲，一共九本（其中正传三部曲《镀金锁链》、《火地之王》和《剑空》有中文译本）。戴夫·邓肯还写过类似味道的英雄奇幻若干。

美国作家詹妮弗·罗伯森的“剑舞者”系列同样走了“奇幻武侠”的路子。詹妮弗·罗伯森1953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学习新闻和历史，1982年开始从事小说创作。她的长篇出了二十多部，其中有历史小说、影视改编小说，但最有名的还是英雄奇幻“剑舞者”系列。“剑舞者”系列一共六本，讲述一南一女两名“剑舞者”因缘相会、共同行走天下的冒险故事。男主人公是南方沙漠最有名的剑客“虎”，玩世不恭，但内心善良耿直；女主人公“戴尔”来自冰天雪地的北方，机智无双，但待人冷若冰霜。这一对“绝代双骄”拌嘴不断，但关键时刻又相互支持，逐渐由对手成为朋友、由朋友又成为情人。罗伯森更在小说中把自己的女权主义思想贯穿了进去，着力描写女性性格的成长、成熟和独立，其小说类似于添加了女权主义色彩的“科南”系列。此外，“剑舞者”系列情节安排十分紧凑，尤其比武对打极为精彩，书中各剑派的恩怨情仇，与我国武侠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美国作家伊丽莎白·孟恩（Elizabeth Moon）的“帕森阿琳的事迹”（The Deed of Paksenarrion ）系列。孟恩1945年生于美国得克萨斯州，六岁就尝试写小说，后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三十多岁时，孟恩成为了报纸的专栏作者。由于她的军人经历，其作品中带有强烈的军事元素。令她成名的“帕森阿琳的事迹”系列写于上世纪80年代末，原为三本书，后合为一本《帕森阿琳的事迹》。此书围绕着女英雄、也是牧羊人的女儿帕森阿琳展开，讲述她18岁时离开家乡，加入佣兵团队，南征北战，最后成为世上最伟大的圣骑士。和詹妮弗·罗伯森一样，伊丽莎白·孟恩也是位女权主义作家，在她笔下，女性不但是主角，还是强大的战士和军队领袖。对战争场面和中世纪风貌的写实描画，是《帕森阿琳的事迹》的特点。后来在90年代初，孟恩又写了其后传“圣格得的遗产”（The Legacy of Gird）两本，从2010—2012年，她还计划为这个系列再添上一个三部曲作为后传。

美国籍匈牙利作家斯蒂芬·布鲁斯特和他的“精灵刺客”系列。近些年，欧洲作家写了很多优秀的英雄奇幻，匈牙利裔奇幻作家斯蒂芬·布鲁斯特就是其中的翘楚。他生于1955年，以“精灵刺客”系列在上世纪80年代崛起。该系列故事发生在一个叫龙迦帝国（Dragaera Empire）的地方，龙迦就是书中的“精灵”，他们魔力强大、寿命很长，是一等公民，人类则被降为了二等。龙迦人分成17个家族，每个家族各自选用一种能代表家族特性的奇兽命名（如凤凰、战龙、龙蜥、魇蛇、泽鼠、角犬、隼鹰、玄虎、雅鹤、恐枭、翼豹、虎鲸等等）。主人公弗拉德·塔托希是个人类，靠买爵位混进了龙蜥家族，干着黑帮打杂小头目的工作。塔托希是一个真实的人物，没有任何堪称强大或特殊的能耐，只是在夹缝中求生。由于布鲁斯特的东欧背景，他的小说充斥了无处不在的冷笑话、各种黑色幽默和极具讽刺性的白描手法，这令塔托希的冒险变得十分有趣。这系列预计总计要写17本，则每种奇兽一本，最早的一本《龙蜥》出版于1983年，截止2010年全系列已经出到了第12本。布鲁斯特另有五本的奇幻系列“达阿文罗曼史”（The Khaavren Romances）和单本奇幻《破碎宫殿》（Brokedown Palace）也设定在这个世界里。

《猎魔人2：国王的刺客》

波兰作家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的“猎魔人”系列可能是整个欧洲地区除了《魔戒之王》外影响力最大的原创奇幻。斯帕克沃斯基1948年在波兰的洛兹出生，学过经济学，担任过销售代表。1986年，他写了短篇故事《猎魔人》，发表在波兰的《幻想》杂志上，获得高度评价，由此开始了撰写一系列猎魔人故事的生涯。凭借该系列，斯帕克沃斯基五次摘得波兰奇幻小说奖，还获得过许多欧洲大陆的幻想文学奖项。“猎魔人”系列发生在一个魔物横行的世界，这里有一种新兴职业人“猎魔人”，专以对抗怪物为生。在这个高度现实主义的世界里，人们离不开他们，却又畏惧他们的力量，把他们驱逐在人类社会之外。猎魔人只能成为类似佣兵的存在，拿钱办事，办完事就走，浪迹天涯，小说系列的主人公“白狼”杰洛特正是过着这样的人生。值得注意的是，猎魔人的奇幻遭遇大抵是从欧洲尤其是东欧民间传说中汲取养料，塑造而成的，拥有传奇性和现实性交融的特点，在奇幻小说中可谓独树一帜。“猎魔人”系列包括三个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猎魔人传奇”五部曲，它还有电影、电视剧、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和漫画。自2007年后，它又先后被改编为著名的电脑角色扮演游戏《猎魔人1》和《猎魔人2：国王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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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勒个去——幽默恶搞类奇幻

所谓“恶搞”类或幽默类奇幻，特征在于其写作目标就是营造幽默氛围，表现手法以恶搞、黑色幽默等为主。它们虽常设定在“第二世界”，但那个“第二世界”是在模仿讽刺其他奇幻作品或神话传说中那些严肃认真、规矩严谨的“第二世界”基础上创造的——“碟形世界”就是典型——因此，幽默奇幻一般被归为“低等奇幻”。这个“低等”不是说其写作等级或质量低，而是与大部头的史诗奇幻、英雄奇幻等“高等奇幻”相比，在严肃程度上做出的分类。

在现代奇幻中，早期的喜剧元素，应是潜藏在维多利亚时代那些最著名的童话作品中，如安徒生、狄更斯的作品以及卡罗尔的《爱丽丝漫游仙境》等等。第一位被公认为在奇幻喜剧方面做出突出贡献的是英国作家F. 安斯蒂（F. Anstey, 1856—1934, Thomas Anstey Guthrie的笔名）。在安斯蒂的代表作《交换身体》中，做儿子的不愿去寄宿学校上学，当老子的就哄骗儿子说去寄宿学校上学是男孩子一生中最有趣的经历，结果祸从口出，戏言竟然成真，儿子和老子交换了身体，一个去上学一个去上班，闹出许多乐事……与安斯蒂同时代，英国还诞生了一位追随其脚步的喜剧儿童奇幻作家艾迪丝·内斯比特（E. Nesbit, 1858—1924），此人的作品很多已在大陆出版，如《骑士降龙记》、《铁路边的孩子们》、《魔堡》和《闯祸的快乐少年》等等。

索恩·史密斯（Thorne Smith, 1892—1934）是20世纪前期的美国喜剧奇幻大师，以将超自然元素、喜剧元素乃至情色元素相结合见长。史密斯最著名的小说是“透伯”（Topper）系列，讲述银行家卡西莫·透伯被一对幽灵夫妇捉弄的故事。索恩·史密斯的书当时在美国的销量以百万计，受其影响，在幻想杂志上（20世纪三四十年代正是幻想杂志的黄金期）跟风涌现了一批喜剧恶搞类的奇幻作品。如存在于1939—1943年间的幻想杂志《未知》，就是喜剧类奇幻的集散地——在该杂志上，著名作家弗莱彻·普拉特和德·拉·坎普协力打造了“熟练巫学家”系列（Compleat Enchanter），在这个系列里，研究巫术的科学家运用数理和逻辑学运算打开了前往其他时代的大门，结果发现现代的逻辑思维在那些时代（挪威神话时代，《神曲》时代等）里并不适用。

虽然幽默奇幻源远流长，但其真正发展成派，还是20世纪中叶以后，乃至到20世纪80年代的事，这都要拜英国幽默奇幻大师特里·普拉切特超新星级的爆发表现所赐。为中国读者熟悉的特里·普拉切特大爷毋庸置疑是当代幽默奇幻第一名家，甚至他已成为此类奇幻的代名词，光环盖过同类其他所有作家。特里·普拉切特生于1948年，以长达（至2010年）38本的“碟形世界”系列名满天下。该系列设定在巨龟大阿图因背上的奇妙世界里，这是一个生机勃勃又疯狂怪诞的地方，这里一切皆有可能，各色人物在里面搞怪历险，行为充斥着英式幽默。“碟形世界”这个系列从1983年《魔法的颜色》问世起，每年都会推出一两本小说，其中多部被改编成漫画、动画、舞台剧、电视剧、广播剧、桌面游戏和电脑游戏等等。但让粉丝们揪心的是，从2007年开始，普拉切特自承已患上老年痴呆症，虽然他还在坚持创作，但这个系列的未来却不明朗。

无论如何，截至2010年，普拉切特的作品在全球累计销售已接近7000万册之多，而且作品被翻译为了37种语言。他的书曾占到整个英国销售书籍的2％，也是有史以来被阅读次数第二的英国作家，仅凭这些数据，其超强的影响力已一目了然。

美国作家皮尔斯·安东尼和他的“赞斯世界”。如果说特里·普拉切特的“碟形世界”是英式幽默的代表的话，那么皮尔斯·安东尼就是美式幽默的代言人。安东尼1934年生于英国牛津，后来却移民美国，自上世纪60年代后期开始投身于写作，真正让他成名的则是由1977年的《宾克的魔法》而始的“赞斯世界”系列，这个系列预计到2012年将达到36部长篇小说的长度，它还有百科全书、指南书和漫画书。“赞斯世界”系列虚构了一个魔法统治一切的神奇世界，这个世界就在我们周围，但普通人无法进入，只有具有魔力的人才能进去，并且他们必须在其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魔法。“赞斯世界”系列有美国人的机智和毒舌，但也相应地增加了一些成人成分和黄色笑话。皮尔斯·安东尼凭借这个系列创下过许多出版记录，包括十年内共有23本书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其中一年竟然有三本书进榜，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

“赞斯世界”系列书影

已故美国作家罗伯特·林恩·阿斯平（Robert Lynn Asprin）的“神秘冒险”系列（Myth Adventures）在幽默奇幻中独树一帜。阿斯平生于1946年，2008年过世。该系列讲述一位魔法学徒纠集了一只奇怪的冒险团队，从一个位面旅行到另一个位面，制造出一场又一场混乱。其“萌点”在于那些独特的角色（博学的巨魔、只会说一个词但极其聪明的小宠物龙、空间黑手党指派给主人公的保镖等等）和若干奇特的位面（魔法与科技并行发展的位面、吸血鬼和狼人的位面、被电视和广告占领的位面、全是鸟类生物的位面等等）。

英国少壮派作家汤姆·霍特（Tom Holt）的恶搞神话历史系列书籍是特里·普拉切特大爷在本土最大的竞争对手。霍特生于1961年，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成名，其写作套路是恶搞历史上或神话中的人物事件，到目前为止，他已有近40本小说问世。其中较为出名的恶搞奇幻包括：恶搞尼伯龙根戒指传说的《我以为你是高个子》、恶搞贝奥武夫传奇的《贝奥武夫？谁怕谁！》；恶搞同名原著的《飞翔的荷兰人》；恶搞宙斯之子、希腊英雄赫拉克利斯的《神仙！》；恶搞亚瑟王寻圣杯故事的《圣杯竞争者》；恶搞出的《浮士德》续作、介绍地狱主题公园的《浮士德的同胞》；恶搞的现代版《一千零一夜》——《灯神》；恶搞挪威神话的《瓦尔哈拉》；恶搞中国的司雨龙的《蓝蓝的天》等等，不一而足。

“赞斯世界”系列书影

除开这几位，美国作家克拉格·肖恩·加德纳（Craig Shaw Gardner）、英国作家安德鲁·哈曼（Andrew Harman）、美国作家爱丝尔·弗里斯纳（Esther Friesner）等人也都是幽默类奇幻的一把好手。

值得关注的是，自世纪之交以来，由于网络的大发展，轻松幽默的奇幻小品不再仅限于在纸面上传播，它更以网络漫画的形式在网上迅速流传，近年来呈风起云涌之势。《南方公园》、龙与地下城的《废柴兄弟会》等都是其中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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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魔杖与巫师的尖头帽——青少年奇幻及儿童奇幻

青少年奇幻和儿童奇幻，故名思义，是以其针对的特殊人群来命名的。由于年龄关系，在这类小说中，性和暴力的成分被削减到了最低程度乃至根本没有，而青少年主角的成长经历被提到了首位。这些小说往往是基调温暖、励志的，它们也喜欢以动物作为主人公或描写对象。

奇幻文学本来就不太受主流文学待见，在中国这样的第三世界国家里，奇思妙想的文字更被斥为空谈，贴上了孩童读物（其实很多大人根本不读书）的标签，那么自然而然的，专给成人读的奇幻小说也就找不到什么市场，而青少年奇幻、讲述少年成长的奇幻反而大行其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目前的原创奇幻市场上充斥了大量校园作品，而引进作品中更有几乎一半都属于青少年奇幻和儿童奇幻。

青少年奇幻从“纳尼亚传奇”的时代起，在市场上就拥有很强的号召力。在世纪之交，英国人J. K. 罗琳的“哈利·波特”更将其推向了顶峰，这个众所周知的系列甚至卖出了三亿册，仅次于享有奇幻之王称号的《魔戒之王》！由此也带动了一波青少年奇幻创作的风潮。总体来说，在当代享有盛誉的青少年奇幻和儿童奇幻包括：

英国作家J. K. 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这个系列已经完结，共七本，早已全部引进国内，电影为八部，也将于2011年出完。作为小说卖得最多、电影票房也最多的当代奇幻小说，该系列可谓是家喻户晓，现代少年哈利和他的朋友们穿越到魔法学校学习魔法，他们的成长与感情纠葛，他们与黑魔王伏地魔的斗争，就仿佛发生在我们周围。作者J. K. 罗琳生于1965年，24岁那年在前往伦敦的火车旅途中萌生了创作“哈利·波特”系列小说的念头，七年后，“哈利·波特”系列的第一部《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问世，如今她获奖无数，且是英国乃至全世界最富有的幻想小说家。

英国作家菲利普·普尔曼的“黑质”系列。该系列主要的三部曲《黄金罗盘》、《魔法神刀》和《琥珀望远镜》三本已被全部引进国内，另有三本外传性质的小说没有引进。“黑质”系列从基督教的传统中汲取了灵感，在“黑质”的世界里，人们不仅都拥有一个以动物形式存在的精灵，而且世界间还有无数的平行世界。来自两个不同的牛津的男孩威尔和女孩莱尔，必须与恶魔鬼怪、教会、甚至上帝进行殊死战斗，因为他们就是预言中的亚当和夏娃……“黑质”的作者菲利普·普尔曼1946年出生于英国诺维奇，曾任教于威斯敏斯特大学，教授维多利亚时期文学与民间故事。他以“黑质”系列一举成名，先后斩获卡内基儿童文奖、《卫报》儿童小说奖和惠特布里德文学奖，还被《时代周刊》评为“二战后最重要的五十位英国作家之一”。“黑质”系列的第一部《黄金罗盘》于2007年被新线电影公司搬上大银幕。

“哈利·波特”电影

克里斯托弗·鲍里尼的“遗产”系列。该系列已出三本《伊拉龙》、《长老》和《帝国》，且全部被引进国内，作者预计还要写第四本。“遗产”系列讲述少年伊拉龙在森林里拣到了一条幼龙蓝儿，却遭到帝国的追捕，他必须学习成为一名合格的龙骑士，以对抗邪恶的帝国。这本小说走的是传统的英雄斗魔王的路子，其作者克里斯托弗·鲍里尼却是真正意义上的新新人类。鲍里尼生于1983年，没念过大学，凭借十五岁时创作的《伊拉龙》（2003年出版）蜚声文坛，该系列全球销量目前已超过1500万册，并被翻译成五十多种语言——这种成功，可谓是奇幻小说中极大的异数了。根据《伊拉龙》改编的电影《龙骑士》也于2006年底在全球公映，但评价一般。

澳大利亚作家加思·尼克斯的“古国”系列。“古国”系列是相对传统的奇幻小说，讲述世界被界墙分为两半，一边有亡者与魔法，另一边是现代社会。萨布莉尔本来生活在平凡的世界里，但命中注定，她必须穿越界墙，去到古国，面对邪恶的挑战……作者加思·尼克斯1963年生于澳大利亚墨尔本市，“古国”前三本是他1996—2003年期间创作的，荣获了澳大利亚主要的幻想文学奖奥瑞丽斯奖的最佳奇幻小说奖和最佳青少年小说奖，这三本也均被引进了国内。2012年，他还打算为“古国”系列再写一本书。

美国作家雷克·莱尔顿的“波西·杰克逊”系列。全系列有正传五本（已有大陆中文译本），三本外传和相关辅助书，目前作者还在创作后续系列。这是一套结合了希腊神话的百科全书式的现代冒险，希腊神话中的众神就生活在现代社会里，跟凡人恋爱生子，制造出许多半人半神的混血儿。主人公波西·杰克逊就是这样的混血儿，作为海神波塞冬的儿子，他必须在这个神与半神的世界里完成许多功业，在自我认同的过程中去拯救人间与神界。雷克·莱尔顿生于1964年，早年是一位英文老师及小提琴演奏者，从事教职达十五年之久，非常了解青少年的心理现实和生活现实，如今他已连续获得了2008年和2009年的马克·吐温文学奖。

德国老作家米切尔·恩德的作品集。恩德最出名的作品是出版于1979年的《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已被译为43种语言，全球销量达二千万册，获奖无数。《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叙述一名叫巴斯蒂安-巴尔塔沙-布克斯的小男孩，因为发现了一本叫《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书，而进入幻想世界冒险。在《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之外，恩德还有多个短篇和长篇被正式译介进了国内。

英国作家布里安·雅克的“红城王国”系列。“红城王国”系列共23本，在其作者布里安·雅克于2011年2月不幸逝世前，已出22本，还有一本将在他死后推出。在小说里，“红城王国”中住着一群热爱和平的丛林小动物，然而和谐的红城王国却一次次受到邪恶的侵犯，温和的小动物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拿起武器保卫家园。无论敌人多么残暴，小动物们最终总能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恢复平静和谐的生活。作者布里安·雅克1939年生于英国利物浦市，十岁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写作天赋，二十多岁时组建乐团，干过各种职业，直到45岁时才开始写作出版“红城王国”，但该系列目前全球已有75种语言翻译，累计销量高达3000万册。

美国作家凯瑟琳·拉丝基的“猫头鹰王国”系列。这套书正传共十五本，于2003—2010年间出版完结（其中前六本有中译本），此外还有一本指南书和四本外传。作品以一只小谷仓猫头鹰“赛林”的成长为线索，赛林本来纯真无暇，但在经历了种种残酷可怕的事情后，它勇敢地和小伙伴们一起找寻真理，踏上了拯救猫头鹰王国的道路，最后由一只曾经弱不禁风的小雏鸟成为王者。这个系列汇聚了作者对猫头鹰十年的研究成果，由于其巨大影响力，2010年，“猫头鹰王国”被相继改编为游戏和电影。

英国作家理查德·亚当斯的《沃特希普荒原》，出版于1972年，2005年被引进中国。这本小说也是动物小说，以兔子为主角，作者亚当斯曾为之仔细研究过兔子的习性。在小说中，天赋异禀的兔子小多子预言兔子领地上将有一场来自人类的毁灭性灾难，于是他和朋友榛子前去晋见兔子首领，劝其带领兔群离开领地，却遭断然拒绝。在灾难来临前，小多子和其他一些兔子匆匆离开，踏上了艰辛的冒险之旅。在旅途中，它们经历了和人类及其他天敌几番生死攸关的周旋，终于来到沃特希普荒原。榛子成为了领袖，开创新的领地。由于奇妙生动的情节，这本小说获得了1972年卡内基奖和《卫报》儿童小说奖，又被美国兰登书屋评选为“国民必读百大好书”，后来它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舞台剧、音乐剧乃至角色扮演游戏。

《沃特希普荒原》里的兔子

值得注意的是，正如《沃特希普荒原》这样的小说所呈现的，青少年奇幻或儿童奇幻与成人文学之间的界限在很大程度上是模糊的，一般认为10—12岁是青少年奇幻的阅读下限年龄，但这也很难分辨清楚。所以如果你发现有的小说同时被归到成人和青少年两类文学里（例如“哈利·波特”系列的后几本），千万不要惊讶。

在以上介绍的这些著名当代青少年奇幻和儿童奇幻作家之外，该流派的优秀作家还包括英国作家黛安娜·温尼·琼斯（著名动画片《哈尔的移动城堡》的原著就出自于她的手笔）、美国作家劳埃德·亚历山大（Lloyd Alexander）、英国作家威廉·霍伍德（William Horwood）、美国作家菲利丝·爱森斯坦（Phyllis Eisenstein）、美国作家莉莎·高登斯坦（Lisa Goldstein）和美国作家罗宾·麦金利（Robin McKinley）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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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到月球——新怪谈文学

新怪谈文学兴起于上世纪90年代末，是奇幻文学诸流派中的小小弟。类似科幻文学中的“新浪潮运动”，它也企图拓展奇幻文学的边界，向“大幻想”的层面进发。从实践上，它确实打破了类型疆界，解放想象力，写的是现实生活，而不承担道德载体的责任。在新怪谈文学中，明确的故事线不再是第一重点，重点是故事背景和故事所反映的光怪陆离的幻想世界，它采取这样激进的作风来追求文学性。当然，对于阅读受众来说，这样做是有利有弊的，因此和“新浪潮运动”相似，“新怪谈”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成为奇幻文学的主流，它主要的兴盛期是在2001—2005年之间，目前其势头已经衰减。尽管如此，新怪谈文学的许多作品仍在文坛上留有较大影响。

要具体定义新怪谈文学是比较困难的，目前文坛上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只是从大致地来讲，新怪谈是“发生在第二世界的奇幻都市里的奇幻小说”，在那个都市里发生的事情是我们现代或后现代生活的映射，而不如史诗奇幻或都市奇幻那样表现比较“虚幻”、“浪漫化”、“理想化”的事情。换句话说，“新怪谈”试图把现代复杂化的生活反射到奇幻文学中去——不过在笔者看来，这条路似乎与奇幻文学本身“回归自我”的倾向有轻微抵触，注定难以成为主流。“新怪谈”文学里往往还有较多的科幻成分，以及带恐怖意味的暗示和描写。

新怪谈文学的两位主要旗手分别是杰夫·瓦德米尔和柴纳·米耶维。

杰夫·瓦德米尔1968年出生于美国宾西法利亚州，从小就随着双亲游遍世界各地。他以诗人出道，奇幻文学的创作生涯则开始于20世纪90年代末，并在2001和2002年因连续获得世界奇幻奖而声名鹊起。目前他不仅是一位著名作家，还与妻子一起共同经营着幻想文学杂志，还担任“奇想阁”出版社（The Ministry of Whimsy Press）出版人和编辑。

杰夫·瓦德米尔最著名的作品是初版于2001年的“新怪谈”名著《圣徒和疯子之城》（City of Saints and Madmen），此书实际上是一个中篇小说合集，以奇幻都市龙涎香城（Ambergris）为描写对象。这个城市里原本生活着一种类似蘑菇的人型生物，但被人类驱赶到了地底的黑暗角落，它们时时出来骚扰着人类。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本附录比正文还多的奇书，从创作形式上就完全突破了藩篱，把封皮文字甚至作者介绍都变成了幻想世界的一部分。

《维尼斯地底》是瓦德米尔又一部“新怪谈”名著，出版于2004年，严格意义上说，这才是瓦德米尔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它描写了遥远未来的大都会维尼斯，贫富差距悬殊，在黑暗的地底，充斥着超乎人们想象的恐怖事物。在小说中，一位地表居民深入地下、救回了爱人。

瓦德米尔后来又写了两本设定在龙涎香城的小说《史瑞克》（Shriek: An Afterword ）和《芬奇》（Finch）。他和妻子安娜·瓦德米尔还在2007年编辑了“新怪谈”文学的流派专辑《新怪谈》（The New Weird）。

柴纳·米耶维，1972年出生于英格兰的诺里奇，他是伦敦政经学院的国际法学博士——“柴纳”（China）这名字乃是他双亲从字典中挑出来的“漂亮单词”。18岁那年，米耶维去埃及和津巴布韦工作过一年，对阿拉伯和中东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伦敦到开罗迥异的文化品性，在米耶维的脑海中烙下深深的印记，奠定了他日后以城市文化为主题创作奇幻作品的根子。此外，米耶维是英国激进的社会主义联盟的代表，曾因抗议事件被捕，浓厚的政治批评色彩也是他作品的特色。

杰夫·瓦德米尔

米耶维的处女作是1998年的《鼠王》，这是他攻读硕士期间的业余创作，讲述在伦敦生活着一个半人半鼠的混血儿，因被怀疑参与谋杀生父而被投进监狱，随后却为鼠王所救，穿越过伦敦阴暗的角落，最终成为人与异族大战的关键人物。2000年的《帕迪杜街车站》是米耶维的成名作，也是“新怪谈”流派的第一名著，是在商业上取得成功的第一本“新怪谈”作品。故事设定在一座名叫新克洛布桑的奇幻城邦国家。在这里，人类和各种不可思议的种族（鸟人、虫人、蛙人等等）聚居在阴暗的烟囱底下，魔法与科技共存，并由秘密警察统治。某天，科学家艾萨克无意中造出了一个危险的生物，它能够吞噬人的意识，很快，整个城市便被这个异种制造的恐怖笼罩了。在这部小说里，多元文化激荡的新克洛布桑城是小说的中心，米耶维别具匠心地写出了这里的各种文化和形形色色的角色，塑造出一个奇幻化的另类都市，并反映了其社会批判精神；2002年的《伤痕》在设定上接续了《帕迪杜街车站》，它也是以城市为主题，但发生在与前著完全不同的海盗之城“舰队城”（Armada）。这座城市建立在数以千计的船骸之上，终日在海面漂浮。故事里，一艘蒸气船从新科罗布森出发，却在途中被海盗劫持，来到这座浮城。浮城是一个乌托邦，崇尚自由平等，居民中有逃亡者、科学家、改造人，前殖民者，还有许多间谍，他们在这片地图上未标明的水域中展开了明争暗斗……2004年的《钢铁议会》是将蒸汽朋克与西部小说结合的产物，讲述在《帕迪杜街车站》的故事二十多年后，新克洛布桑周围修建铁路的故事。边民们在反抗铁路大亨的争斗中结成了钢铁议会，这是一辆在沙漠中永不休止运行的火车，是反抗压迫的精神象征。此书宣扬革命，政治意味特别浓，表达了作者强烈的反全球化思想。由于《帕迪杜街车站》、《伤痕》和《钢铁议会》设定在同一个世界，他们又共同组成巴斯-莱格三部曲——这是“新怪谈”文学的颠峰之作。

在《钢铁议会》之后，柴纳·米耶维离开了巴斯-莱格世界，“新怪谈”运动本身也陷入了低潮。2007年，米耶维出版了一部另类青少年奇幻《伪伦敦》，讲述在伦敦的两个中学生在伪伦敦的奇妙冒险，用奇特的逻辑和颠覆传统的情节来书写城市，该书获得了轨迹奖和美国图书馆协会最佳青少年图书奖。2009年，米耶维出版了《城与城》，这是一本融合了推理成分的奇幻，讲述在在两个空间重叠的城市间发生的一宗谋杀案。这两个城市的居民互相能体会到对方的存在，却对彼此视而不见，而警探必须在这样的两个城市间破解迷团。2010年的《海怪》由自然博物馆里乌贼标本被拜乌贼教偷取失踪，而引出了地下伦敦的各种神秘异教和罪案，这部黑色喜剧也获得了很高评价。2011年，米耶维预计还将出版新书《大使镇》（Embassytown）。在长篇小说之外，米耶维出过一个短篇小说集《寻找杰克》，里面收入了14个短篇，其风格多变，也是“新怪谈”文学的必读之物。

柴纳·米耶维年纪虽轻，但写作风格诡异而富于幽默感，他还亲自为书中各种奇怪角色与特殊场景绘制插画，其作品获得了无数大奖。在新世纪最初十年里，米耶维已荣获一次雨果奖、三次亚瑟·克拉克纪念奖、两次英伦奇幻奖、四次轨迹奖和一次世界奇幻奖，还多次被提名各大奖项。值得庆幸的是，他的书刚刚被大规模引进国内，国内读者近期可望读到米耶维的全部作品。

在两位巨头之外，新怪谈文学中还涌现了诸多优秀作家。美国作家杰弗里·福特曾获得过六座世界奇幻奖和一座星云奖，在他的面相师三部曲里，他借助铜墙铁壁城、记忆之岛和威瑙城的三段场景，写了一个男性面相师的成长经历；美国作家凯瑟琳·M. 瓦伦特（Catherynne M. Valente）的小说融合了日本文化，她写过不少小说，但最著名的是“孤儿传奇”（The Orphan's Tales series）系列，一共二本，以“一千零一夜”式的结构，企图虚拟一整套的文化，各种超乎寻常的幻想场景依次登台亮相，大大拓展了“新怪谈”的边疆；澳大利亚作家K. J. 毕晓普的《蚀刻之城》（The Etched City）从沙漠中的混战写起，写到沙漠中黑帮泛滥的城镇，又以港式打斗描写闻名。对沙漠中这座畸形城市的刻画展现了毕晓普丰富的知识面，她也因此获得了多项大奖及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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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点点——其他奇幻

现代奇幻五彩缤纷，除开上面提到的主要流派，它还进化出了许许多多的其他子流派。碍于篇幅，笔者在此只能作一综述。这些流派及其名作分别包括：

志怪传奇流派（Mythic Fiction）。这个流派是根据各个地方的神话、传奇和童话来写故事，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志怪小说。志怪传说流派和都市奇幻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写作的地点一般不设定在都市里，而在乡村、森林这些更为原始的背景下；它与史诗奇幻的区别则是，它引用的都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传说，不若史诗奇幻那样自己创造神话传奇。很多时候，志怪传奇流派的作品也被视为批着奇幻外衣的主流小说。

已故英国作家罗伯特·霍德斯通（Robert Holdstock, 1948—2009）是这个流派最有名的作家，实际上，定义这个流派的作品正是霍德斯通出版于1984年的《妖精森林》（Mythago Wood）一书。《妖精森林》设定在英国一处虚构的原始森林罗普森林（Ryhope Wood）里，这片森林自冰河世纪起便未受外界打扰，内部自成天地。在这片森林里，生活着根据周围人类的记忆而生的妖精，这些妖精都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的产物，如亚瑟王、罗宾汉等等，但他们不能离开这座森林太远，否则便会死去，而人们只要用心去回忆和改编传说，那么森林里的居民就会变得越来越多。罗普森林中，不仅时间流逝缓慢，它还支持时空穿越。《妖精森林》讲述了森林附近的一个家族不小心发现了森林的秘密，以及紧接而来引发的一系列故事。整个“罗普森林”小说系列包括《妖精森林》在内一共有七本长篇小说。

志怪传奇流派的优秀作家还包括美国作家特里·温丁（Terri Windling）和加拿大作家查尔斯·德·林特（Charles de Lint）。

《妖精森林》书影

凯尔特神话（Celtic Fantasy）流派和志怪传奇流派有相似之处，只是它把着眼点专门放在欧洲原始的凯尔特人故事上，时代则多设定在古代。凯尔特神话主要流传在英伦三岛和冰岛、也包括法国的布列塔尼等地，它是专属西方人、尤其是说英语的西欧人和由其移民而生的美国人的，对其他地方的人来说，这类奇幻都甚为陌生。这个流派最有名的作家是美国作家卡特琳娜·克尔（Katharine Kerr），她是1944年生人，虽生于美国，家族却是从英格兰而来。1979年，克尔爱上了角色扮演游戏，由此投入到小说创作当中。从1986年到2009年，卡特琳娜以四个子系列，共15部长篇小说的篇幅，出版了凯尔特神话小说“德瓦利”（Deverry）系列。该系列虚构了一个名叫德瓦利的凯尔特王国，以非线形推进方式讲述了该国在几十年间与外国的斗争，及内部的各种纠葛。

在凯尔特神话世界里，其他优秀作家和作品还包括保罗·海泽（Paul Hazel）的“芬恩世家”（Finnbranch）三部曲，美国作家伊万杰琳·沃顿（Evangeline Walton）重述威尔士神话的“马比诺吉昂”四部曲和新西兰作家朱丽叶·马里莱尔（Juliet Marillier）的各部小说，尤其是她最著名的“七水”（The Seven Waters）三部曲（马里莱尔另一部凯尔特神话奇幻“比德尔”三部曲的第一部《黑镜子》有中译本）。

推理探案类奇幻和都市奇幻有很大重叠，因为它们发生的场地都在都市，不同之处在于前者的关注点只在破案解迷上。这类奇幻小说从上世纪90年代起兴旺发达，几乎与都市奇幻同步开始大发展，但其源头扎根在通俗杂志时代。笔者前面提到的“黑色佣兵团”的作者葛兰·库克也写过设定在第二世界的长篇探案系列“盖瑞探案”。目前市面上最火热的两套推理探案类奇幻都先后被引进了国内，分别是吉姆·布契的“巫师神探”系列和赛门·格林的“夜城”系列。

“巫师神探”系列以侦探兼法师哈利·德累斯顿在芝加哥协助破案为主线，把一个个精彩的神秘案件给连接起来，每个故事背后都隐藏着魔法或超自然元素。“巫师神探”系列截止2011年已经出到了第十三本，其中许多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由于其流行程度，该系列还曾被改编为电视剧。“巫师神探”的作者吉姆·布契1971年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从事过许多职业，曾研习跆拳道、龙拳等武术十多年，是个熟练的马术骑士，也喜好比剑、歌唱、歌曲创作及真人角色扮演游戏，这些经历带给了“巫师神探”系列缤纷的色彩。

“夜城”系列和“巫师神探”不同，它并非发生在真实的地点，而是在伦敦城内虚构的“夜侧”区。主人公约翰·泰勒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私家侦探，他和他的朋友在这个怪物丛生的地区解决各种案件，该系列充满了冷硬风格。“夜城”系列目前已出13本，其中前十本有中译本，与之相关的小说还有八本（The Hawk and Fisher series），讲述一对男女夫妻警察在奇幻世界里侦破各种案件。作者赛门·格林1955年生于英国布拉德福德，上世纪70年代初期开始写作，但直到80年代后期才开始成名。

“黑宝石”系列之一书影

罗曼奇幻流派，这类奇幻实际上包含都市奇幻中的超种族恋爱小说，但它不止于此。以浪漫和爱情为卖点的奇幻小说多为女性所写，主角也多为女性，它们的时代背景不一定要放在当代，也可以在古代或架空世界里。美国作家杰奎琳·克雷里（Jacqueline Carey）的库斯耳（Kushiel）系列小说，是近年来罗曼奇幻的精品。这系列小说设定在一个类似西欧的架空世界里，从2001到2011年已出三个三部曲，一共九本长篇小说和一个短篇故事。小说设定在一个由大神的私生子和八个天使建立的国度，这里奉行“大爱”的信条，甚至连卖淫都成了神圣职业，青楼妓院衍生出诸多分支。小说的第一个三部曲以一名妓女之女为主人公，讲述她拯救国家的经历和之间的浪漫遭遇，小说的后两个三部曲则是第一代主人公的后代的故事。

美国作家伊丽莎白·海顿（Elizabeth Haydon）的“纪元交响曲”系列（The Symphony of Ages），一共六本，讲述了一位拥有“真言”能力的女性（她们可以通过真言来定义他物或他人）和两位同伴的浪漫冒险，这位女性最终找到了真爱；美国作家安妮·毕肖普（Anne Bishop）的“黑宝石”（The Black Jewels）系列，至2011年已出七本长篇小说和两部短篇小说集。该系列以一预言中将成为黑暗女王的女巫的成长故事为主线；美国高产作家塔丝·李（tanith lee）是著名的罗曼小说家，她也写过很多罗曼奇幻故事。

《英雄之死》书影

赛伯朋克和后毁灭奇幻流派是被第三次科技革命所催生的，它们是笔者以前谈到的“科学奇幻”流派的自然延伸。美国作家马图·斯托沃（Matthew Stover）的《英雄之死》（Heroes Die）及由其引出的“凯恩的事迹”系列可谓是最优秀的赛伯朋克奇幻。这个系列设定在未来人口过度拥挤的地球，统治地球的大公司为娱乐大众，设计了一个托尔金化的第二世界，让玩家进去“角色扮演”，自己在后面操纵。主人公是一位教授，也是虚拟世界里的名刺客凯恩，他必须同时战胜虚拟世界里和现实世界中的幕后黑手，并赢得在虚拟世界中结识的爱情。这个系列预计要出六本，目前已完成四本。美国作家E. E. 奈特（E. E. Knight）的“吸血地球”系列也设定在未来，目前已出九部长篇。在这个系列里，外星入侵者占领了世界，奴役了人类，人类的技术也大幅度倒退，但少数人类反抗军与外星殖民者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战争。为了统治，外星人将各种怪物引入地球，包括在夜间活动的吸血鬼，它们拥有超人的能力，让地球成为了一个恐怖的所在。

美国作家吉恩·沃尔夫的“新日之书”系列与科幻搭界，是后毁灭奇幻中的名著。小说以一行刑者公会的行刑师在未来将要毁灭的地球上的旅行为线索，此人因为同情并爱上了一位女囚犯而被流放，在旅途中，他结识了许多同伴，他们共同流浪在这个诡异的地球上。该系列有正传四本，还有一本外传；斯蒂芬·金的“黑暗塔”系列糅合了后毁灭、西部故事和奇幻等多种元素，耗费三十多年才告完工，它讲述在毁灭了的世界里，“枪侠”罗兰追寻黑衣人和黑暗塔的故事。此系列原本为七本（全部有中译本），目前斯蒂芬·金正在考虑为其增加一本外传；英国作家帕特里克·蒂利的“美铁之战”系列设定在核战之后的世界。该系列中，地下的人类成为了变种人，他们有魔法也有冷兵器，地上的人类结成了美铁联邦，他们有枪炮技术。在他们之外还有神秘的铁大师，这些团体彼此间展开了血腥的争夺，世界等待着救世主的出现……此系列一共六本，皆有中文本面世。

当代奇幻小说的流派和名家还很多，难以一一列举。一般而言，武侠尤其是仙侠小说也被归类在现代奇幻的范畴内。

附录
当今世界奇幻各大奖项

一、雨果奖

该奖创立于1953年，由“世界科幻协会”（World Science Fiction Society，简称WSFS）颁发，是所有幻想奖项中资格最老、影响力最大、分量也最重的一个。值得特别注意的是，雨果奖的“雨果”两字的确很好听，但那并非取自法国文豪雨果之名，而是为了纪念美国“科幻之父”雨果·根斯巴克（1884—1967）。根斯巴克是科幻文学的先驱，上世纪初来到美国，系统地提出了科学幻想小说的概念，并创办了以《惊异故事》（Amazing Stories）为代表的一大批科幻杂志，带来了美国科幻文学的繁荣。

雨果奖每年在世界幻想大会（Worldcon）上颁布，大会举办地每年不同，由世界各大城市轮流承办。世界幻想大会同时也是幻迷们的节日，来自世界各地的幻迷、作者、艺术家和编辑们齐聚一堂，盛况空前。

雨果奖历史悠久，它本来主要是颁发给科幻作品的，但自上世纪70年代末美国奇幻蓬勃兴起以来，雨果奖的得奖者也逐渐发生倾斜，科幻开始让位于奇幻。尤其是最近十年间，代表雨果奖核心价值的最佳长篇奖竟然已被奇幻作品夺魁了六次，分别是2001年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2002年的《美国众神》、2004年的《灵魂骑士》、2005年的《大魔法师》、2009年的《坟场之书》和2010年的《城与城》（并列得奖），足见奇幻文学的强势！拥有雨果奖投票权的多为已有数十年幻龄的忠实科幻迷，他们虽然更为眷恋科幻文学，但比起下面那个纯粹由作家自选的星云奖，其选择面又显得平民化、大众化了许多，因而奇幻作品能屡屡折桂；另一方面，作为奇幻主流的史诗奇幻目前还没有获得该奖承认，其中“冰与火之歌”系列曾多次进入雨果奖决选，可惜最终都告落选，但该书后几卷却仍有可能为奇幻作品挣得突破和荣誉。

目前，雨果奖设立了最佳长篇、最佳中篇、最佳短中篇、最佳短篇、最佳非小说类作品、最佳图画小说、最佳长剧、最佳短剧、最佳长篇编辑、最佳短篇编辑、最佳专业艺术家、最佳专业杂志、最佳同人志、最佳业余作者、最佳业余艺术家这几个奖项。与雨果奖同时颁发的还包括“约翰·坎贝尔新人作家奖”，以兹鼓励新秀。

二、星云奖

该奖设立于1966年，每年都由“美国科幻与幻想作家协会”（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of America，原为美国科幻作家协会）评选和颁发。在幻想奖项中，星云奖影响力仅次于“雨果奖”。星云奖之得名，主要是由于该奖奖杯为镶嵌在荧光树脂中的螺旋状星云。

星云奖的评选范围仅限于美国原创作品或在美国译介出版的外国作品，星云奖的参选作品更必须由美国科幻与幻想作家协会的会员推荐，而且必须得到十个以上的推荐才有资格参选。由于诸多限制（目前，该作家协会会员仅1600人），导致星云奖比之雨果奖“文青气”更重，而奇幻作品也相对较难以进入其决选。

星云奖目前设立了最佳长篇、最佳中篇、最佳短中篇、最佳短篇、雷·布拉德伯里纪念奖（奖励编剧）和安德雷·诺顿纪念奖（奖励青少年文学）。此外还不定期地颁发“大师特别奖”和“名誉退休奖”。最近十年间的奇幻获奖作品包括厄休拉·勒古恩的《力量》（Powers）（2009）、路易丝·麦克马斯特·比约德的《灵魂骑士》（2005）和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2003）。

三、世界奇幻奖

该奖设立于1975年，由每年10月底召开的世界奇幻大会（World Fantasy Convention）颁发，它的奖杯是一尊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半身像。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奇幻大会名字光鲜，但主要是由作家、艺术家、收藏家等专业人士参与的聚会，重心不在于粉丝聚会、游戏展示、表演、COSPLAY等“浅”层面的东西。

世界奇幻奖按道理来说，应是奇幻作品的最高荣誉，然而相当“怪异”的是，该奖采取每年推举5—6名知名作家组成评委会的方式，来进行奖项的选举和裁定（每个奖项都有5—6名备选作品，其中两个名额由参加会议的成员投票产生，其余全部由评委会推选）。如果说星云奖是小圈子，那么世界奇幻奖就是小小圈子！这些大作家们，他们看重的往往是一些文艺性较强、但比较偏门的东西，而非大众口味，他们甚至会选择大众购买不到的小规模出版物……在评选上，由于争执不下，投票人数又过少，还会发生由大会管理者来决定最终获奖者的尴尬局面。在世界奇幻奖获奖名单中，你几乎看不到流行书，所以说，如果普通读者企图通过接触获奖作品来入奇幻之门，只怕是得绕开这个奖的。

世界奇幻奖目前设立了最佳长篇、最佳中短、最佳短篇、最佳多人选集、最佳个人文集、最佳艺术家、最佳职业人士、最佳非职业人士和终身成就奖。最近十年间的长篇获奖作品有中文译本的包括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2006）、苏珊娜·卡拉克的《大魔法师》（2005）、琼恩·沃顿的《尖牙与利爪》（2004，《科幻世界·译文版》刊登）、派翠西亚·麦奇莉普的《幽城迷影》（2003年并列获奖，此书有台译本）、厄休拉·勒古恩的《地海奇风》（2002，此书有台译本），往前回溯如1986年的获奖作品帕·聚斯金德的《香水》等，也是国人熟知的名作。

四、轨迹奖

该奖设立于1971年，由业内著名的《轨迹》（Locus magazine）杂志颁发。《轨迹》杂志作为专业的幻想文学杂志，它不刊登小说，而全部登载业内的新闻、评论、推介等内容，它是了解世界幻想文坛的窗口。

轨迹奖完全来自于读者投票（杂志会给出一份推荐名单，但读者不用按该名单投票，可以投自己想投的任何作品），使得它和上面的世界奇幻奖形成了强烈反差。它是群众基础最好的奖，能代表大众的阅读口味，了解轨迹每年的提名作品，就是了解该年度幻想文坛动态　的最好渠道之一。

轨迹奖目前分为科幻长篇小说、奇幻长篇小说、青少年长篇小说、长篇处女作、中篇小说、短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多人合集、个人选集、非小说／艺术类、编辑、杂志、出版社和艺术家这么几大奖项。最近十年间获得轨迹长篇奇幻奖的作品有中文译本的包括尼尔·盖曼的《蜘蛛男孩》（2006）、路易丝·麦克马斯特·比约德的《灵魂骑士》（2004）、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2002）和乔治·R. R. 马丁的《冰与火之歌·卷三·冰雨的风暴》（2001）。

截至2010年，历史上获得轨迹奖超过十次、极受读者亲睐的有以下七位作家或编辑：厄休拉·勒古恩（20次）、尼尔·盖曼（16次）、哈兰·埃利森（15次）、丹·西蒙斯（12次）、乔治·R. R. 马丁（11次）、康妮·威利斯（10次）和约翰·瓦雷（10次）

五、布拉姆·史铎克奖（Bram Stoker Awards）

该奖创立于1987年，由世界恐怖作家协会（Horror Writers Association）颁发，该奖以写出经典小说《德拉库拉伯爵》的布拉姆·史铎克之名命名。该奖虽然还很年轻，却是世界恐怖文学的最高荣誉，由于诸多奇幻小说中都包含有恐怖成分，所以获奖作品也多为奇幻小说。

有趣的是，虽然布拉姆·史铎克奖跟星云奖一样，是作家协会投票产生，但该奖较为“亲民”。为扩大获奖范围同时也为了防止小圈子作家之间互相吹捧，它立定宗旨是要奖励该年“取得巨大成功”的作品，而非文学意义上的最佳作品。这样就使得很多商业上获得成功的大作也能频频得奖，从某种程度上增强了它的公信力和影响力。

布拉姆·史铎克奖分为最佳小说、最佳处女作、最佳中篇、最佳短篇、最佳多人选集、最佳个人文集、最佳非小说类、最佳诗集和终生奖。2011年它还将新设立针对视觉艺术、图画小说和青少年小说的三个奖项。最近几年间的获奖作品里为大陆读者熟悉的包括斯蒂芬·金的《杜马岛》（2009）、《丽赛的故事》（2007）和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2002）。

六、奇幻创神奖（Mythopoeic Awards ）

“奇幻创神奖”由研究托尔金和C. S. 刘易斯的团队“创神会”所创立和颁发。“创神会”（Mythopoeic Society）这名字显得有点神神秘秘，其实取的就是“创造神话”的意思。它创立于1967年，起初仅在洛杉矶活动，后来扩展到整个北美，吸收容纳了“美国托尔金学会”，很快发展壮大。“创神会”欢迎一切关于神话的研究，只要你对阅读、研究和写作神话与奇幻感兴趣，都可以加入会员。它不仅定期出版三种刊物，甚至还拥有一个小型出版社，来刊发各类神话和奇幻方面的文章。此外，“创神会”每年还要召开颇具影响力的“创神年会”，会址基本都在美国的各大高校，有时也在英国的大学内召开，如2005年，为纪念《魔戒之王》诞生五十周年，第三十六届创神年会就在英国伯明翰的阿斯顿大学——也就是托尔金的故乡——召开的。

“奇幻创神奖”是自1971年以来，由“创神会”专门颁发给在再造神话、奇幻创作等方面作出杰出贡献的文学作品和学术作品的。在诸多的幻想文学奖项中，“奇幻创神奖”影响不算最大，但由于它的学术背景，历来受到各界的尊重和敬仰。

在奖项设立上，“奇幻创神奖”分为小说奖和学术奖两大部类，而自1992年起，小说奖又被分为“成人文学奇幻创神奖”和“儿童文学奇幻创神奖”两类。历史上，有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家获得过“奇幻创神奖”，包括托尔金的《未完成的故事》、尼尔·盖曼的《星尘》和《蜘蛛男孩》、洛伊斯·比约德的《查里昂的诅咒》、苏珊娜·克拉克的《大魔法师》、特里·普拉切特的《帽子的天空》、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等等。

七、英伦奇幻奖（British Fantasy Awards）

该奖创立于1971年，由英国幻想协会（British Fantasy Society）颁发，一年一届，由该协会的成员内部进行提名投票和获奖投票。由于协会成员大都是英国人，该奖的获奖作品也以在英伦本土出版的奇幻作品为主，因此与雨果奖、轨迹奖等相比显得稍有不同，但大抵代表了欧美读者的主流口味。

英伦奇幻奖分为最佳长篇、最佳中篇、最佳短篇、最佳小出版物、最佳艺术家、最佳多人选集、最佳个人文集和特别奖这几个子类。其中的“重头戏”最佳长篇奖以继承H. P. 洛夫克拉夫特衣钵奥古斯特·德莱斯之名命名，叫做奥古斯特·德莱斯奖。最近十年间该奖获奖作品里为大陆读者熟悉的包括尼尔·盖曼的《蜘蛛男孩》（2006）和斯蒂芬·金的《黑暗塔》（2005）。

八、大卫·盖梅尔传奇奖（David Gemmel Legend Award）

该奖创立于2008年，是目前最年轻的奇幻奖，但是它却是所有奇幻奖项中血统最纯正的，因为它是为纪念新英雄奇幻大师大卫·盖梅尔而设立的，参选作品也被要求必须秉承盖梅尔的写作精神。

大卫·盖梅尔纪念奖是第一个完全由网友票选的奇幻文学奖，2009年第一届大卫·盖梅尔奖号称收到了来自75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10000张选票。该奖原本只设立了最佳奇幻小说奖，2010年的第二届又增加了最佳封面和最佳奇幻新秀两个奖项。

2009年，该奖被颁发给波兰作家安德雷·斯帕克沃斯基（Andrzej Sapkowski）的“猎魔”人系列的《精灵之血》（Blood of Elves）；2010年的获奖者是格拉姆·麦克尼尔（Graham McNeill）的《帝国：西格玛之传奇》（Empire: The Legend of Sigmar）。

九、鲁斯凡爵士奖（Lord Ruthven Awards）

该奖创立于1989年，由鲁斯凡爵士会（The Lord Ruthven Assembly）出资设立，该协会又是国际幻想艺术协会下的一个关于吸血鬼／幽灵艺术形象的学术组织。鲁斯凡爵士奖是奇幻子流派奖的代表，专门颁发给带有“吸血鬼”形象的小说与非小说，并在每年的国际幻想艺术大会上宣布。

鲁斯凡爵士是英国诗人拜伦的秘书兼私人医生约翰·波李道利以拜伦未完成的吸血鬼故事为大纲所写的中篇小说的主人公，其性格作风均与拜伦本人神似，生性冷酷、面貌俊美，拥有诱惑女子的危险魅力，是英文小说中第一个经典吸血鬼形象。

鲁斯凡爵士奖分为小说、非小说和影视／流行文化类三个奖，如果当年某一项目没有足够优秀的作品问世，则会保持空缺。其中影视／流行文化类奖是最近几年新设立的，主要颁发对象是像HBO的电视剧《真爱如血》这样的作品。

十、甘道夫奖（Gandalf Awards）

这是范特西十大奖中唯一一个“中道崩殂”的，它从1974年延续到1981年，仅仅颁发了八届。我们之所以要介绍它，是因为当年它是与雨果奖同时投票、同时颁布，以每年选出4—5位奇幻大师的方式，奖励了“当代”以前的几乎所有奇幻大师与名人的大奖。得奖的奇幻大师包括J. R. R. 托尔金、波尔·安德森、德·拉·坎普、弗里茨·莱伯、厄休拉·勒古恩、C. S. 刘易斯、安德雷·诺顿、雷·布拉德伯里、麦克尔·莫考克、罗杰·泽拉兹尼、杰克·凡斯、安妮·麦考菲莉、派翠西亚·麦奇莉普、玛丽安·纪默·布雷利和C. L. 莫尔。回顾甘道夫奖，就是对奇幻历史名人的肯定。

值得注意的是，甘道夫奖也是著名奇幻编辑林·卡特离开巴兰亭书社以后设立的，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视它为“巴兰亭成人奇幻丛书”的精神延续。

后记
范特西的未来：一点思考

作为一部奇幻文化简史，本书写到这里就要暂告一段落了。在这部小书里，笔者力图从纵向勾勒出现代奇幻发展的脉络，并横向介绍每个阶段和每个小领域里著名的奇幻作品、人物及事件。在华人圈中，现代奇幻文学是上世纪90年代末从西方开始引进的，并很快生根发芽，有了以“九州”为首的许多优秀原创作品。但从总体来说，奇幻的影响力还不够大、其生命还很稚嫩，尤其是奇幻迷的力量十分分散，奇幻文化作为一个整体在大陆几乎是不存在的，这体现在关于奇幻的相关研究很少，奇幻文化类的著作则几乎为零——所以本书虽然极欠琢磨，但好歹是填补了一个空缺，在华文世界里首次系统地介绍了奇幻文学和奇幻文化。它应该能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一些便利，更给奇幻文化的爱好者和读者以入门的捷径。出于这些考虑，本书在写作上尽量求全，不仅讲到了各类小说，还覆盖了杂志、桌面游戏、网络游戏、模型乃至电子产品等等，这些都是以前相关介绍文章所没有涵盖的领域。

在写作过程中，笔者也产生了许多感悟。关于奇幻文学和奇幻文化的未来，笔者不敢妄自断言，仅提出三个基本观点。

一、在可预见的未来，史诗奇幻在奇幻文学中的主流核心地位仍不可动摇。随着近年来涌现的优秀新史诗奇幻小说家越来越多，这方面的写作尝试越来越深入，影视方面热度持续上升（《魔戒前传·霍比特人》和“冰与火之歌”系列的改编），整个史诗奇幻流派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类似《智者的恐惧》这样的新兴史诗奇幻作品，也能在短时间内冲上《纽约时报》畅销榜排名第一的位置，这充分证明了其旺盛的生命力。也许六七年后，随着目前以“冰与火之歌”系列为首的这一代作品的完结和类型作家可能出现的普遍性写作思维枯竭，史诗奇幻会陷入另一轮低潮，但至少目前它是没有这个担心的。

二、奇幻会更多元化，它会渗入更多的、以前不被认为是“奇幻”的作品当中，从而迎来一个“无处不奇幻”的时代。渗进魔法元素或超自然元素，在当今的文学影视作品中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你难以说清《关键第四号》是奇幻还是科幻，你也难以相信《海边的卡夫卡》能获得世界奇幻奖。笔者认为，未来奇幻的渗透面还将迅速扩大，现在一些作家不敢做或不愿意去做的写作尝试，未来的作者会一一突破这些禁区。在未来的大奇幻时代里，不仅“纯粹的”类型小说如科幻小说、恐怖小说等的空间会被大大压缩，甚至连“纯粹的”主流小说也会减少。另一方面，在这个过程当中，可能有类似“新怪谈”的崭新的奇幻流派诞生。

三、奇幻的载体会更加丰富，奇幻文化最终会成为我们日常生活自然的一部分——也就是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主流。这一方面体现为奇幻文化借助各种新潮电子产品、电子读物，开始持续轰炸，因为奇幻之奇，是最容易被新兴手段所体现的；另一方面则是阅读奇幻的这一代人长大成人，由成人而到中年、老年，最终会完全代替老一辈，现代奇幻的推广障碍也就随之不复存在了。尤其是在中国大陆，我们可以期待一个“奇幻崛起”的变革。它可能短时间内不太显著，但如果拉长来看，笔者认为它在未来二十年里会表现得十分明显。

奇幻拥有这样美丽的前景，但对于笔者的这本小书来说，它却怀有诸多遗憾。如果读者有意以此书为基础，来进入奇幻之门、并深入了解奇幻的话，笔者有必要把本书的一些遗憾向您剖析清楚，方便您建立正确的概念和认识。

首先，当然是笔者的水平和能力有限。由于经济实力和渠道等的限制，笔者小时候无法接触原版作品，大规模阅读原著奇幻，也就是晚近七八年来的事情，所以在知识结构上是有缺陷的。此外，笔者的写作能力，尤其是理论功力不高，很多时候不能也不愿站在伟岸的高度上去总结写作原理和社会影响，更多的是罗列作品和自己的阅读体验，希望能实在地给读者提供一些指引。

其次，客观上讲，由于要配合书籍的面市安排，本书写作时间太短，从笔者知道这份工作，到最后完稿，前后也只有一百天左右，中间还夹杂了无数其他事务。虽然说凭借以前的一些积累，勉力将此书完工，但其中的错误和疏漏之处肯定很多。这样的书，其实是需要仔细思考，对资料也要加以大量占有和甄别的，笔者希望以后有机会，能交出更满意的答卷。

最后，部分由于上述的客观影响，部分由于笔者的能力问题（避免写作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本书名为“奇幻小说史”，却没有专门介绍中国国内的奇幻作品，鲜少提及英语国家之外其他国家的奇幻作品，乃至由于篇幅限制，对很多重要流派里的重要作品也语焉不详。这方面的缺失，希望能引起读者的注意。

但无论如何，这本小书仍然可以视为笔者阶段性的阅读成果，一份心血和诚意之作。在此，笔者真诚地希望与读者诸君共勉，在未来共同享受奇幻所带给我们的乐趣！

《巨龙的颂歌——世界奇幻小说简史》

卖点：

1、国内第一部“奇幻小说史”。由第三大畅销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翻译、《科幻世界》名编屈畅撰写。

2、图文并茂，海量资料。

3、“龙堡志”、《科幻世界》、《阿飞幻想》、《飞·奇幻世界》等多家媒体、名编合作推广。

作者简介

屈畅，著名长篇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系列的中文翻译，就职于《科幻世界》杂志社，担任该社主力文学编辑，并在各类杂志和报刊上发表大量文学评论和推介，在幻想文学圈内享有广泛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