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屠格涅夫集(03):贵族之家
Author: 屠格涅夫
Date: 2014-05-01
Publisher: 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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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之家

作者：【俄罗斯】屠格涅夫

译者：刘若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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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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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1

春光明媚的一天渐渐地向晚了；几条不大的，玫瑰色的云彩高高地浮在清朗的天空，看着似乎不动，却正在飘向蓝天深处。

这是在一八四二年。某省城O市一条街道的尽头有一座漂亮的住宅，在它敞开的窗前坐着两个女人，一位五十岁上下，另一位已是七十左右的老太婆了。

其中头一位叫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卡里京娜。她的丈夫曾任省检察长，十年前去世了。当时他可是有名的干才，为人机敏果断，苛刻而又固执。他受到良好的教育，上过大学，但由于出身贫寒，小小年纪就已懂得必须自己开拓前程和挣积家业。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和他恋爱结婚：他长得不错，人又聪明，高兴的时候还相当体贴温存。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娘家姓彼斯托娃）早在儿时就父母双亡，在莫斯科的贵族女校念过几年书，回来以后和姑母、哥哥居住在波克洛夫斯科耶村的祖上田庄，那里距O市约有五十俄里。她这位哥哥不久离家去彼得堡任职，在生活上对妹妹和姑母十分苛刻，直到最后他突然夭折，宦海生涯也就结束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继承了波克洛夫斯科耶这份家产，但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和卡里京结婚后第二年（卡里京只几天的工夫就赢得了她的芳心），波克洛夫斯科耶就被另一处田产所替换，它不美丽，也无宅邸，但收益却大得多——与此同时，卡里京在O市买了房子，和妻子就在这里定居了。这所房子有个大花园，一面紧临市郊的田野，一向不喜欢田园宁静的卡里京以为从此也就用不着往农村瞎跑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则不止一次地深深怀念自己那漂亮的波克洛夫斯科耶：它那欢快的小溪，广阔的草地和青翠的丛林。但她在丈夫面前没说过半个不字，对他的才智和见识只有敬仰的份儿。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之后，当他撇下一儿两女与世长辞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已经完全住惯了这个家，过惯了城里的生活，自己也不想离开O市了……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年轻时是个有名的金发小美人，到了五十岁的年纪虽说有点臃肿，但那模样仍未失去动人之处。与其说她心地善良，不如说她多情善感，而且直到成年依然保持着贵族学校女生的习气；她娇气十足，只要自己的习惯爱好受到干扰，立刻发脾气甚至会哭起来；反过来说，如果她心满意足，没人和她闹别扭，她也十分和蔼可亲、殷勤体贴。她的家算得上本城最讨人喜欢的家庭之一。她的家产极其可观，那主要不是来自先人的遗产，而是靠她丈夫的积蓄。两个女儿都跟着她过，儿子在彼得堡一所优良的公立学校读书。

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起坐在窗前的就是那位姑母，她父亲的妹妹。当初在波克洛夫斯科耶，她和这位姑母曾度过几年孤寂的日子。她叫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彼斯托娃。大家都说她脾气古怪，个性十足，不管对谁说话都直来直去，虽然没什么钱，但举止豪放，仿佛腰缠万贯一般。她和死去的卡里京处不来，她的侄女一嫁给他，她就回到自己的小村庄，在庄户人家烟熏火燎的小木屋里过了整整十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有点怕她。这位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个子矮矮的，鼻子尖尖的，到老依然头发乌黑，目光锐利，走路轻捷，身板挺直，尖细响亮的嗓门说起话来又快又清楚。她经常头戴绣花小白帽，身穿白色短上衣。

“你这是怎么啦？”她突然问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干吗唉声叹气的，我的小姑奶奶？”

“没什么！”那一位说，“这些云彩真漂亮！”

“你是可怜这些云彩还是怎么的？”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什么也没回答。

“那位格杰欧诺夫斯基怎么还没来呢？”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问道，一面灵巧地运用着手上的织针（她正织一件大的毛围巾），“他会和你一块儿唉声叹气的——要不就会瞎说八道。”

“您怎么总是对他那么刻薄！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是个可尊敬的人呀！”

“可尊敬的人！”老太婆不以为然地重复了一句。

“他对我死去的丈夫真是忠心耿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直到现在，一想起亡人他就不能无动于衷。”

“那还用说！你的丈夫是揪着耳朵把他从贫贱之中提拔起来的嘛！”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撇着嘴说道，手中的织针走得更快了。

“看着老实巴交的，”她又说起来，“一脑袋白头发，可只要一张嘴，不是撒谎就是造谣。还是个五品文官呢！唉，有什么可说的，到底不过是个牧师的儿子！”

“谁身上没有罪过呀，姑妈？当然，他身上是有这个毛病。的确，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没受过教育，也不会说法语，但是，无论您怎么说，他还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是呀，他会巴结你，舔你的手。不会说法语——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的‘法国话’也说得不怎么样。他最好什么话都不会说：免得撒谎。说鬼鬼就到，你看他来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朝街上望了望，接着说道，“瞧他迈着步子走过来了。又细又高，像只仙鹤！”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整了整卷发。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嘲弄地看看她。

“你这儿怎么有根白头发，我的小姑奶奶？你该骂你那个帕拉什佳。她怎么就没看见呢？”

“瞧您，姑妈，老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不快地说，手指头敲起圈椅的扶手来。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格杰欧诺夫斯基到！”一个脸蛋儿红红的小听差从门外跑进来，尖声地禀报。

2

走进来的这个人个子高高的，穿着整洁的礼服，稍短的裤子，戴着麂皮手套，系着两条领巾，上面是黑的，下面是白的。浑身上下，从端正的面孔、光滑的鬓角到走路无声的平底靴子，整个儿显得那么彬彬有礼，庄重大方。他先向本宅的女主人鞠躬致敬，然后朝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行礼如仪，接着慢慢脱下手套，朝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走去。一连两次恭敬地吻完了她的手，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坐到圈椅上，满面春风地搓着手指尖说道：

“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好吧？”

“好，”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她在花园里。”

“叶莲娜·米哈依洛芙娜呢？”

“莲诺琪卡1也在花园里。有什么新闻吗？”

“哪能没有呢，哪能没有呢？”客人慢慢地眨眨眼睛，噘起嘴唇，“嗯！……有啦，是的，有新闻，而且是惊人的新闻：拉夫列茨基·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回来了。”

“费嘉2！”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惊叫一声，“你呀，够了，又瞎编是不是，老爷子？”

“绝对不是，我亲眼看见他了。”

“唔，那也不足为凭。”

“他很健康，”格杰欧诺夫斯基接着说下去，假装没听见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批评，“肩膀更宽了，脸蛋儿红扑扑的。”

“健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他怎么会健康呢？”

“是啊，要是别人出了他那样的事，会觉得没脸见人的。”

“那是为什么？”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打断他的话，“简直是胡说。一个人不回自己的家乡，您叫他上哪儿去？再说，他又有什么错！”

“夫人，我斗胆跟您这么说，妻子要是行为不检，那做丈夫的总是不对的。”

“老爷子，你这么说那是因为你没结过婚。”

格杰欧诺夫斯基强做了个笑脸。

“请允许我提个问题，”稍微沉默一会儿，他问道，“这条漂亮的围巾是给谁织的呀？”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瞟了他一眼。

“是给那个人织的，”她回答，“他从来不造谣，不耍滑，不瞎编，假如世上有这样的人的话。对于费嘉，我心里很清楚，他错就错在娇惯自己的妻子。而且他还是自由恋爱结的婚，这种恋爱的婚姻是从来也没有什么好结果的。”老太婆斜瞟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眼，站起身来，又说道：“老爷子，现在您想说谁的坏话就说吧，说我也行；我走啦，不打搅啦。”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离座而去。

“瞧，她永远是这个样子，”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目送姑妈离去，这才说道，“老是这样！”

“她上了年纪啦，有什么法子呢！”格杰欧诺夫斯基说道。

“您听听，她说不耍滑。可这年头谁不耍滑呀？就是这个世道嘛。我有个朋友，非常可敬，而且跟您这么说，官职也不小，他常说，就连鸡啄米还使花招呢，总要兜个圈子才凑过去。可我看您哪，我的太太，可真是天使一样的品格，请让我亲亲您那雪白的小手吧。”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柔和地一笑，把胖乎乎的一只手伸给格杰欧诺夫斯基，跷起了小手指。他把嘴唇凑上去，而她则把座椅朝他挪近一些，上身微俯，悄声问道：

“这么说，您看见他了？他真的没有什么？身体和心情都很好？”

“他挺愉快，没什么事。”格杰欧诺夫斯基悄声回答。

“您没听说他妻子现在哪里？”

“前不久在巴黎，现在听说到意大利去了。”

“费嘉的处境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的确，任何人都会遭到不幸，可他的事在报纸上可说是传遍了整个欧洲呀！”

格杰欧诺夫斯基叹口气。

“是的，是的，据说她结交唱戏的、弹钢琴的，还有些大人物，当地叫他们狮子，也就是野兽啦。她已经完全不知羞耻了……”

“非常，非常遗憾，”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您知道吗，论起来，他还算是我的远房亲戚呢。”

“那还不知道，那还不知道？您家里的事，哪有我不知道的呢？天可怜见。”

“他会来看我们吗，您说呢？”

“大概会的吧，不过，听说他要到自己的庄园去。”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抬眼望着天空。

“唉，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一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我们女人可要行为谨慎啊！”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不幸，有那种禀性无常的人……岁数也有关系，还有，从小就没养成守规矩（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从衣袋里掏出一条蓝色方格手帕，打开），这样的女人当然是有的（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用手帕的一角擦擦两个眼睛）。不过一般说来，要研究这个问题嘛，那就……城里好大的尘土。”他结束了这番议论。

“妈妈，妈妈3，”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小女孩一面跑一面叫，进了房间，她约莫有十一岁，“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骑着马到咱们这儿来啦！”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站起身来，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也站起来，并且鞠了个躬。“叶莲娜·米哈依洛芙娜，您好呀！”他说道，然后出于礼貌退到屋角，开始擤他那又长又直的鼻子。

“他的马漂亮极啦！”小女孩接着说道，“刚才他在花园角门对我和丽莎说，他要把马骑到台阶前来。”

蹄声嘚嘚，一位身材匀称的骑手跨一匹美丽的枣红马立在了敞开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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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骑手喊道，声音洪亮悦耳，“您喜欢我这匹新买的马吗？”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走到窗口。

“您好，符拉基米尔4！哟，好漂亮的马！您从谁手上买的？”

“从马贩子手里……敲竹杠，这强盗。”

“它叫什么？”

“奥兰得5……这名字挺蠢，我想换一个……好啦，好啦，孩子6……怎么这么不安静！”

马打着响鼻，来回倒脚，晃着脑袋，喷着沫子。

“莲诺琪卡，摸摸它，别害怕……”

小女孩从窗口伸出手去，但奥兰得猛地前蹄腾空，直立起来，蹿到一边去了。骑手并不慌张，两腿把马一夹，朝马脖子抽了一鞭，不顾它的反抗，又把它逼到窗前。

“当心，当心7！”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叮咛着。

“莲诺琪卡，请摸摸它，”骑手说道，“我可不允许它胡闹。”

小女孩又把手伸出来，怯生生地碰了下奥兰得抽搐的鼻子。这马一个劲地打哆嗦，咬嚼环。

“太棒啦！”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喊了一声，“现在请您下马到屋里坐吧。”

骑手矫捷地拨转马头，用马刺踢了一下，纵马沿街一路小跑，驰入院中。片刻之间，他已挥着鞭子从门厅跑进了客厅。就在这时，另一个门口出现了一位窈窕、修长、年约十九岁的黑发姑娘，她就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长女丽莎。

4

我们刚才介绍给读者的年轻人叫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潘申。他在彼得堡内务部任特派员，来到O市是为执行一件临时性的公务，直接受省长左年堡将军的领导，这位将军是他的远亲。潘申的父亲是退伍骑兵大尉，一个出名的赌徒，长着一对甜蜜蜜的眼睛，满脸皱纹，嘴唇神经质地抽搐着。他一辈子奔走于名门，出入于莫斯科和彼得堡的英国俱乐部8，是个出了名的灵巧但不大靠得住，可爱而令人倾心的角色。尽管十分机敏，可他几乎经常处于贫困的边缘，只留给独子一份微薄而破败的遗产。不过对儿子的教育他却独具匠心。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的法语说得好极了，英语也说得好，德语则糟糕。理当如此——体面人德语说得好岂不丢人？但在某些场合，主要是玩笑之际，迸出个把德国字眼还是可以的，正如旅居彼得堡的巴黎人所说：这也挺俏皮9。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从十五岁就学会了不慌不乱地进入任何客厅，令人愉快地周旋其中，恰到好处地告辞离去。潘申的父亲生前为儿子开辟了许多门路，每当洗牌的空儿，或是在“满贯”之后，他就趁机对好赌牌的大人物吹嘘他的“伏洛德卡”10。在自己这一方面，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在上大学期间（他在大学正式毕业）也结识了某些富贵子弟，出入于名门望族。他到处受欢迎：他一表人才，举止潇洒，谈吐有趣，再加上一贯的身强体壮，什么都拿得起来，该恭敬则恭敬，可大胆则大胆，真是个出色的伙伴、迷人的青年11。锦绣前程在他面前展开，潘申很快就参透了社交之道，他善于真心实意地遵从种种人情世故的规矩，也会带着半分嘲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同时装模作样，把一切大事看作鸡毛蒜皮；他跳舞跳得非常好，穿着打扮一副英国派头。为时不久，他就名满彼得堡，被认为是首都最机敏、最可亲近的青年之一。潘申果真十分机敏，不比他的父亲差，但同时他又颇有才华，样样都拿得起来：他唱得动人，又会画两笔，能写诗，戏也演得颇为不俗。他刚二十八岁，却已经是宫内侍从，官位也很不低了。潘申十分自信，深信自己的聪明，自己的洞察力。他高高兴兴地迈着大步勇往直前，一帆风顺。他习惯于受到老老少少一切人的宠爱，自以为把人都看透了，尤其是女人，他深知女人的通病。作为一个懂点艺术的人，他觉得自己有热情，有几分痴迷，还有几分豪气。因此，他允许自己不拘小节：吃喝玩乐，结交不属于上流社会的人，总而言之自由自在，简易平和。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冷酷而且狡猾，就是在狂欢纵饮的最高潮，他那聪明的棕色眼睛也在警惕地观察一切，这个大胆而狂放的年轻人是从来不会忘乎所以、完全痴迷的。平心而论，他倒也从未夸耀过自己的胜利。一到O市，他马上就成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座上客，很快就在这个家里混得挺熟。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潘申向在座所有的人亲热地鞠躬问好，握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手和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格杰欧诺夫斯基的肩头，然后脚跟一转，抱住莲诺琪卡的头，在额上吻了一下。

“骑这样的烈马您不害怕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问他。

“瞧您说的，它老实极了。对啦，我倒想告诉您，我怕的是什么：我就怕和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打牌，昨天在别列尼琴家里他把我赢了个干干净净。”

格杰欧诺夫斯基尖声尖气，讨好奉承地笑了起来：他在巴结这位彼得堡来的出色的年轻官员，这位省长垂青的人物。在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谈话中间他也常常提到潘申的卓越才干。他评论道，怎能不夸他呢？一个年轻人在上流社会得到成功，在办事方面堪称表率，却又毫不骄傲——说起来，潘申在彼得堡也公认是能干的官员，他公务繁忙，可正如上流人士应该做的那样，谈起工作来付之一笑，并不特别重视自己的辛劳，只以“执行者”自居。长官都喜爱这样的下属。他自己并不怀疑，只要高兴，早晚会当上内阁大臣。

“您说我赢了您，”格杰欧诺夫斯基说道，“可上星期是谁赢了我十二个卢布？还有……”

“您坏，您坏！”潘申打断他的话，口气亲热中带有一丝瞧不起的轻慢，而且再不理他，朝丽莎走去。

“我在这里找不到《奥伯龙》12的序曲。”他开口说道，“别列尼琴娜只不过说大话，说她有古典音乐全集，其实除了些波尔卡舞曲和圆舞曲，她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已经往莫斯科发了信，一星期后您就会有这部序曲了。顺便说一下，”他接着说道，“昨天我写了一支浪漫曲，词也是我写的。您愿意的话，我给您唱一回？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样。别列尼琴娜认为非常可爱，但她的话是不算数的——我希望知道您的意见。不过，我想还是以后再说吧。”

“干吗以后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插话道，“为什么不现在就唱？”

“遵命。”潘申回答，脸上闪过明朗而甜蜜的笑容，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用膝盖把椅子推到钢琴前，坐下，弹了几下，就吐字清楚地唱起了下面的浪漫曲：

淡淡白云间

明月浮天际

奇光似海涛

浩浩涌大地

君是天上月

照我心中海

悲喜起波涛

心海为君开

我为相思苦

默默谁与诉

君是天上月

清冷一如故

第二段潘申唱得特别动情，特别用力，在那汹涌澎湃的伴奏中，听到了海浪的奔腾，在“我为相思苦”之后他轻轻叹息一声，微微闭上双眼，减弱了声音——缓缓消逝13。他唱完以后，丽莎称赞曲作得好，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好得很，而格杰欧诺夫斯基竟放声大叫：妙极啦！诗曲双绝！……莲诺琪卡则带着孩子的敬仰望望歌手。总之，所有在场的人都非常喜欢这位年轻的业余爱好者的作品。但这时在客厅门外的门厅里站着的一位刚刚来到的老人却沉着脸耸耸肩膀，可见潘申的浪漫曲虽然美妙，却打动不了他。这老人等了一会儿，用一条厚厚的手帕拂去靴子上的尘土，突然眯起双眼，阴沉地紧闭双唇，弯下那本来就伛偻的腰，脚步迟缓地进了客厅。

“啊！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您好！”潘申头一个喊道，急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没想到您在这里——说什么我也不敢在您面前唱我的浪漫曲呀！我知道，您不喜欢轻音乐。”

“我并没有听。”来人用糟糕的俄语说道。他向大家鞠躬问好，然后笨拙地站在屋子中间。

“列姆先生，”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您是来给丽莎上音乐课的吧？”

“不是，不是给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上课，是给叶莲娜·米哈依洛芙娜上课。”

“哦，那好吧。莲诺琪卡，和列姆先生上楼去吧。”

老人就要和小女孩离去，但潘申拦住了他。

“下了课请您别走，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他说道，“我要和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四手联弹贝多芬的奏鸣曲。”

老人含糊哼一句，潘申接着用蹩脚的德语说下去。

“您写给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的清唱剧她给我看过了。太好了！您可别以为我不会欣赏古典音乐，正相反。古典音乐有时不免枯燥，但却很有益处。”

老人脸涨得通红，直到耳根，他斜瞟了丽莎一眼，急忙走出房间。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请潘申再唱一遍浪漫曲，但他说不愿有辱德国学者的清听，提议丽莎弹贝多芬的奏鸣曲。于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只好叹口气，请格杰欧诺夫斯基陪她到花园里走一走。“我想，”她说道，“再和您谈谈，商量一下我们那可怜的费嘉的事。”格杰欧诺夫斯基咧嘴一笑，鞠了个躬，伸出两个指头捏着帽子，帽檐上整齐地放着手套，他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起走了出去。屋子里留下潘申和丽莎；她拿出奏鸣曲，打开，两个人默默地坐到钢琴前面——从楼上传来轻柔的乐声，莲诺琪卡用常出错的指法弹奏着练习曲。

5

赫里斯托佛·切欧多尔-歌特立勃·列姆于一七八六年生于萨克森郡开姆尼茨市一个贫寒的音乐师之家。父亲吹圆号，母亲弹竖琴。他五岁时已练习弹奏三种乐器，八岁父母双亡，到了十岁就开始了卖艺糊口的生涯。他长期流浪，到处演奏：饭馆，集市，农家婚礼，直至大型舞会。最后他进了乐队，从此步步高升，一直升到乐队指挥。他是个相当糟糕的演奏家，但对音乐却很精通。二十八岁他迁居俄罗斯，是一位大贵族召他来的。这位贵族对音乐十分厌恶，但为了排场也养了一个乐队。列姆在他那里干了七年，担任乐队长，离开他时两手空空，因为贵族破了产，本想给他开张支票，但连支票也不给开了——一句话，连一戈比也没给他。有人劝他离开俄国，但他不愿意离开伟大的俄罗斯，离开对艺人说来遍地是黄金的国度，不愿意穷困潦倒地回到故乡去。他决心留下来碰碰运气。二十年来，可怜的德国人到处碰运气，他跟过各种各样的主人，在莫斯科和许多省城都待过，吃了不少苦，尝尽穷滋味，冰上的鱼儿般苦苦挣扎。他历尽艰辛，但从未放弃回乡的念头，这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然而，命运却连这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福气也不肯赐给他。他在五十之年，一身疾病，未老先衰，潦倒在O市……只能终老于此，完全失去了离开这可恨的俄罗斯的希望，只能靠教课勉强度日。列姆的外表对自己不利。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耸肩，瘪肚子，大片脚；两只手红红的，青筋暴起，指头僵直，长着淡青色的指甲；脸上皱纹堆叠，双颊塌陷，嘴唇紧闭，却又不停地嚅动，如同在咀嚼，这副模样再加上沉默寡言，简直令人觉得他是个不祥之兆；低矮的前额上耷拉着几缕白头发，凝然不动的小眼睛发出黯淡的光芒，宛如泼上水的煤球儿；他走路吃力，一步一晃动自己不灵活的身躯。他的某些动作像笼子里的猫头鹰，一觉得有人看自己就笨拙地打扮起来，眨巴着又大又黄、又害怕又想睡的眼睛，其实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多年以来冷酷无情的重重磨难在这可怜的音乐家身上刻下了抹不掉的痕迹，把他那本就其貌不扬的形象扭曲得更加不成样子。可是，对于那些不停留于初次印象的人来说，在这饱受摧残的生命中却显现出某种善良，某种正直，某种不同凡响。他是巴赫和亨德尔的崇拜者，是本专业的行家，天生的想象生动，思维大胆，这是日耳曼民族特有的禀赋。有谁知道，要不是生活把他引入歧途，也许早晚他会跻身于自己祖国伟大的作曲家之林。但他并没有生在福星照耀之下！当年他写了许多曲谱，但没看到一部作品得以发表。他不善于办事，不会恰当地巴结，适时地奔走。很早以前，崇拜他的一位朋友，也是个穷德国人，曾自己出钱给他出了两部奏鸣曲；但全都堆在音乐商店的地下室里卖不出去，最后它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夜里被人扔到河里去了。最后，列姆万念俱灰，再说年纪也大了，他的心变得冷漠、僵硬，和他的手指那样。他从未结过婚，一个人住在O市距卡里京家不远的小屋里，从养老院里找了个厨娘。他常常散步，念圣经、新教圣歌集、施来格尔14译的莎士比亚。很久以前他就不写东西了。但是，显然他最好的女学生丽莎又使他振作起来，他为她写了一首潘申提到过的清唱剧。歌词主要摘自圣歌集，有几首是他自己作的。整个剧由幸运者和不幸者二部合唱，最后合二为一，共同唱道：仁慈上帝怜吾罪人，清除吾等之种种邪念凡心。封面上用花体字仔细写道：唯虔诚者无罪。圣歌清唱剧，给我亲爱的学生丽莎薇塔·卡里京娜。她的老师赫·列姆。“唯虔诚者无罪”和“丽莎薇塔·卡里京娜”几个字周围还加上了光圈，下面还有一行小注：专为您而作。就为这行小注，列姆脸上发烧，还斜瞟了丽莎一眼。潘申当着他的面谈起他的清唱剧，叫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6

潘申响亮而果断地弹起奏鸣曲的开头音节（他是第二钢琴手），但丽莎没开始弹自己的音部。他停下来看了看她。丽莎的两眼直盯着他，流露出不快，唇间没有笑意，整个面容严肃，甚至伤感。

“您怎么啦？”他问。

“您为什么不遵守自己的诺言？”她说，“我把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的清唱剧给您看是有条件的，您不应当对他说这件事。”

“是我不对，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我是顺口说出来的。”

“您伤了他的心，也伤了我的心。现在他不再相信我了。”

“您叫我怎么办呢，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从小我就见不得德国人，一见就忍不住戏耍他们。”

“您这是什么话，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这个德国人生活贫困，孤孤单单，心情抑郁，而您不可怜他，反而要戏耍他？”

潘申不好意思了。

“您说得对，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他喃喃说道，“全怪我考虑不周，我的老毛病。不，请不要反驳我的话；我有自知之明。我这考虑不周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就因为这个我才有了自私自利的坏名声。”

潘申沉默了一会儿。无论谈什么话题，他总能归结到自己头上，而且转得漂亮、轻柔、诚恳，仿佛情不自禁似的。

“就说在您家里吧，”他接着说道，“您的妈妈自然待我很好，她是那么善良；您呢……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您对我的看法。不过您的姑姥姥简直看不惯我。大概我又说了什么考虑不周的蠢话把她给得罪了。她就是不喜欢我，对不对？”

“是的，”丽莎稍微迟疑之后说道，“您不招她喜欢。”

潘申的手指在琴键上迅速地滑过去，嘴角闪现出难以觉察的冷笑。

“那么您呢？”他说，“您也觉得我是个自私的人吧？”

“我对您不够了解，”丽莎回答，“不过我不认为您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相反，我应当感谢您……”

“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潘申打断她的话，手指头又迅速地滑过琴键，“为了我带给您的乐谱、书，还有我装点您画册的那些乱涂的画，如此等等，如此等等。这些我全做得到，可最后我还是个自私之辈。我大胆揣测，您不讨厌我也不把我当坏人，可您总觉得我这个人——怎么说来着？‘为了说句俏皮话，舍得朋友和老爸。’”

“你大大咧咧，好忘事儿，上等人都这样，”丽莎说道，“就这么回事。”

潘申皱皱眉头。

“好啦，”他说，“别再说我啦，咱们弹奏鸣曲吧。只求您一件事，”他又补充道，一面抚平谱架上的曲谱，“我这个人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就是说我自私自利也请便，算啦！可是别叫我上等人，这个称呼我受不了……我也是艺术家15，虽然是个糟糕的艺术家，而且马上就用事实向您证明，我就是个糟糕的艺术家。咱们开始吧。”

“好吧，开始。”丽莎说道。

前面一段慢板弹得相当顺利，尽管潘申不止一次地出错儿。他自己作的和练过的曲子都弹得很好，但视谱弹奏则不行。奏鸣曲的第二部分是节奏相当快的快板，他弹得完全不行。在第二十节上潘申已落后了两拍，他弹不下去了，笑着挪开自己坐的椅子。

“不行啦！”他叫道，“今天我不能弹了。幸好列姆没听见，否则他会晕过去。”

丽莎站起来，关上钢琴，转脸向潘申。

“那咱们干什么呢？”她问道。

“从这一问就能了解您这个人！您绝不能空着手儿闲坐。好吧，要是您愿意，咱们就画画，趁天还没全黑。也许，另一位艺术女神，绘画女神——她叫什么？忘了……也许她对我好一点。您的画册在哪儿呢？记得我那幅风景画还没画完呢。”

丽莎到另一间屋子里去拿画册。潘申独自一人，从衣袋里掏出一条细纱手帕，擦擦手指甲，然后斜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白白的挺好看，左手大拇指上戴着枚螺旋形金戒指。丽莎回来了，潘申坐到窗前，打开画册。

“啊，”他叫了一声，“我看出来了，您开始临我的风景画。好极啦，非常好！只是这儿，请给我铅笔，这里阴影还不够浓。您瞧。”

于是潘申挥笔加上几条长长的阴影线。他永远画这幅风景：前景是几棵枝干横七竖八的大树，远处是林中草地，地平线上是起伏的山峦。丽莎在他肩后看他作画。

“在绘画方面，还有一般来说在生活方面，”潘申说道，一面歪着头左看右看，“轻灵和勇敢是头等大事。”

正在这时，列姆走进房间，他冷淡地鞠个躬就想离去，但潘申把画册和铅笔朝旁边一扔，拦住他的去路。

“您上哪儿去呀，亲爱的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难道您不留下来喝茶吗？”

“我回家去，”列姆声调阴沉地说，“头疼。”

“得啦，算不了什么，您别走吧，咱们探讨一下莎士比亚。”

“头疼。”老人又说了一遍。

“您不在的时候，我们本来弹起了贝多芬的奏鸣曲，”潘申接着说下去，亲热地搂着他的腰，带着明快的笑容，“但弹得非常的不顺。您想想吧，两个联音我都弹不准。”

“您最好还是唱自己的浪漫曲吧。”列姆回答道，一面推开潘申的手，扬长而去。

丽莎跟着他跑出去，在台阶上赶上了他。

“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您听我说，”她用德语对他说，踏着院子里短短的绿草，一直送他到大门口，“我对不起您，请原谅我吧。”

列姆什么也没回答。

“我把您的清唱剧给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看了，我相信他会欣赏它，果然，他很喜欢它。”

列姆停住脚步。

“这没什么。”他用俄语说道，接着又用德语补充，“但他什么都懂，您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是个浅薄的人，如此而已。”

“您对他不公平，”丽莎不同意，“他什么都懂，而且差不多什么都能干。”

“对，什么都是次品，劣等货，粗制滥造，大家喜欢这个，也喜欢他，而他自己也以此为满足。好吧，算他行。我并不生气。这个清唱剧再加上我是一对老傻瓜。我有点难为情，不过没关系。”

“原谅我吧，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丽莎又说了一遍。

“没关系，没关系，”他又用俄语说了一遍，“您是个善良的姑娘……有人来了，再见，您是个非常善良的姑娘。”

于是列姆迈着匆忙的步子朝大门口走去，这时一位他不认识的先生正走进门来，穿着灰大衣，戴着宽边草帽。列姆对他有礼貌地鞠了个躬（在O市他对生人行礼，街上遇到熟人却扭头，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就走过去，隐没在墙外了。这位陌生人惊讶地望望他的背影，然后仔细端详丽莎，接着一直向她走来。

7

“您认不出我了，”他脱帽说道，“而我却认出了您，自打我最后一次看见您，一晃八年过去了。那时您还是个娃娃。我是拉夫列茨基。您妈妈在家吗？能见她吗？”

“妈妈非常欢迎，”丽莎回答，“她听说您来了。”

“您好像是叫丽莎薇塔吧？”拉夫列茨基迈着台阶说道。

“是的。”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您，当时您的面容就叫人一见不忘，那时我常给您带糖果来。”

丽莎脸一红，心中暗想：这个人好怪！拉夫列茨基在门厅稍等。丽莎走进客厅，那里响起潘申的谈笑声，他正给从花园散步回来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和格杰欧诺夫斯基讲城里的传闻，一面讲一面对所谓的内容哈哈大笑。一听到拉夫列茨基的名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慌了神儿，脸也白了，走去迎接。

“您好，您好呀，我亲爱的表弟16！”她拉着几乎含泪的长声叫道，“见到您我太高兴啦！”

“您好，我的好表姐，”拉夫列茨基回答，友爱地握握她伸过来的手，“一切都好吧？”

“请坐，请坐，我亲爱的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啊，我太高兴啦！首先，让我向您介绍我的女儿丽莎……”

“我已经向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自我介绍过了。”拉夫列茨基打断她的话。

“这位是潘申先生……这位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格杰欧诺夫斯基……唉，您就坐下吧！瞧着您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您的身体怎么样？”

“就像您看到的，好极啦。而您，表姐，但愿我的好话别给您招灾，这八年您也没瘦。”

“想想吧，我们多长时间没见面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沉入遐想，“您这是打哪儿来？在哪里安置了家17……我是想说，”她急忙改口，“我是想说，您要在我们这儿长住吗？”

“我是从柏林来，”拉夫列茨基回答，“明天就到乡下去，大概要长住下去。”

“当然您要在拉夫里基庄园住下啦。”

“不，不住拉夫里基。离这儿二十五俄里有我的一个小庄子，我上那儿去。”

“就是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留给您的那个庄子吗？”

“就是它。”

“得了吧！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您那拉夫里基的房子多好呀！”

拉夫列茨基稍稍皱了皱眉。

“是的……不过在那个小村庄也有处小房子，目前我不需要更大的住处。那是目前对我最合适的地方。”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又给弄糊涂了，她甚至挺直了上身，摊开了双手。这时潘申来给她解围，和拉夫列茨基交谈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静下心来，靠在椅背上，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但与此同时用十分怜惜的眼色看着客人，意味深长地叹气，非常难过地摇头，弄得客人终于忍不住了，相当不客气地问她：“您不舒服吗？”

“上帝保佑，我很好，”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怎么啦？”

“没什么，我觉得您好像不大舒服。”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摆出一副凛然而带几分委屈的神色。“既然如此，”她心中暗想，“那就和我毫不相干了：我的少爷，看来你是满不在乎，换了别人早已愁得憔悴不堪，而你却长胖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出话来温文尔雅，自思自想时却是不讲客气的。

拉夫列茨基确实不像倒霉的样子。他那纯俄罗斯式的面孔双颊红润，白白的大前额，稍大一点的鼻子和端正的阔口洋溢着草原的健康气息、坚强持久的力量。他的体格非常好，长着一头少年般的淡黄卷发。只有那双微微凸出、颜色蔚蓝、稍欠灵活的眼睛流露出某种沉思或是疲倦的神色，而且他的声音也显得过于平缓。

这当儿，潘申接着聊他的天。他把话题转向制糖的利润，这是他前不久从两本法文小册子上读到的，他谦虚而从容地陈述其中的内容，可对那两本书一字不提。

“这不是费嘉吗！”从隔壁房间半掩的门后传来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声音，“费嘉！是费嘉！”老太婆轻快地走进客厅。没等拉夫列茨基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已经抱住了他。“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说道，一面端详他的脸，“嘿，你真不错，老了，可一点不难看，好极啦！你干吗吻我的手，要是你不讨厌我脸上的皱纹，就吻我吧。大概你没打听我吧，没问问：姑妈还活着吗？你可是我照看着出生的，淘气鬼。算了吧，你哪里会想起我来呢！不过你能回来还算明白。怎么，小姑奶奶，”她转脸问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你款待他了吗？”

“我什么也不要。”拉夫列茨基急忙说。

“得啦，我的少爷，喝点茶也好嘛。天哪！大老远地来啦，连茶也不给人喝。丽莎，你去弄，快点。我记得他小时候馋得要命，现在大概也还喜欢好吃的。”

“向您问安，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潘申说道，从旁边走近兴高采烈的老太太，深鞠一躬。

“对不起，先生，”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回答，“一高兴竟没看见您。你长得更像你那可爱的母亲了。”她又接着对拉夫列茨基说，“只是鼻子过去像你爸爸，现在还是那样。你在我们这儿待的时间长吗？”

“我明天就走，姑妈。”

“上哪儿去？”

“回家，去瓦西里耶夫斯克耶村。”

“好吧，明天就明天。上帝保佑你。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只是你要记住来告别。”老太婆拍拍他的脸蛋，“我没想到活着还会看到你，倒不是说我要死啦，不是那个意思，我大约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我们彼斯托夫家的人都长寿，你过世的祖父常说我们能活两辈子。可是天知道你会在国外流浪多久呢。喂，你这棒小伙子，一只手还举得起十普特18吧！你那过世的父亲，说来罪过，一辈子没出息，可有一件事做得好，给你请了个瑞士教师，你还记得和他练拳击吗？那是叫体操吧？——不过，我太唠叨了，妨碍潘雄先生（她老是叫不准确潘申这个姓）发议论。我看咱们还是喝茶吧，到凉台上去喝。我们的奶皮好极了，比你们伦敦、巴黎的好得多。走吧，走吧……亲爱的费嘉，让我挽着你的胳膊。嚯，胳膊真粗呀，看来，有你在身边跌不了跤。”

大家站起身来朝凉台走去。只有格杰欧诺夫斯基一个人悄然离去。在拉夫列茨基和女主人、潘申、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整个谈话中间，他静坐一隅，聚精会神地眨着眼睛，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噘着嘴唇：他现在要赶紧走，把来客的消息传遍全城。

就在这天晚上十一点钟，在卡里京娜夫人家中发生了这样的一幕。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在楼下客厅门口抓住一个适当的时刻向丽莎道别，握着她的手说：“您知道，是谁吸引我到这里来；您知道，我是为什么不断地来到您府上。一切都这么清清楚楚，又何必再多说呢？”丽莎对他一字不答，脸发红，眉轻挑，不露笑容，只是看着地面，不过没把手抽回来。而在楼上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房间里，在暗淡的古老神像前一盏吊灯的光照下，拉夫列茨基坐在圈椅上，手臂撑着膝盖，双手托着面孔，老太婆站在他面前，偶尔默默地抚摸他的头发。他告别女主人以后，在她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对自己亲爱的老朋友几乎什么也没说，而她也什么都不问……其实何必说又何必问？她全都明白，对他心中的痛苦满怀同情。

8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拉夫列茨基（我们应当请读者允许把我的叙述暂时中断）出身于古老的贵族世家。这个家族的始祖于瓦西里二世在位时从普鲁士迁来，被赐予二百俄顷土地于上别热茨克。拉夫列茨基的后代中有许多人任各种官职，在王公手下或边远的军政长官部下当差，但没一个人做到御前大臣以上，也没积下太多的家产。拉夫列茨基家族中最显赫，最富有的是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的曾祖父安德烈，此人残忍、果敢、聪明而狡猾。有关他专横、狂暴、挥霍和贪婪的传说至今不绝于耳。他又胖又高，黑脸没胡须，口齿不清而且仿佛昏昏欲睡。但他说话声音越低，他身边的人就哆嗦得越厉害。他娶了个很般配的妻子。她暴眼突睛，鹰钩鼻子，一张圆圆的黄脸，有吉卜赛人的血统，脾气暴躁而且报复心强，对于丈夫寸步不让，丈夫差点没把她弄死，她跟他吵了一辈子，但没他的命长。安德烈的儿子彼得，也就是费多尔的爷爷，不像他父亲。这是个草原上平平常常的地主，喜怒无常，夸夸其谈，但心眼不坏，慷慨好客，还喜欢养犬打猎。他三十多岁就继承了父亲两千名调教得非常好的农奴，但很快他就管束不住了，部分产业也卖掉了，家里的下人都被他娇纵得无法无天。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小人从四面八方蟑螂似的爬进他那宽敞、暖和而不整洁的房舍，有吃的就吃个饱，有喝的就喝个醉，能拿走的就拿走，一面歌颂赞扬和蔼可亲的主人。而主人呢，要是赶上心情不好，也“称颂”自己这些客人，管他们叫寄生虫、无赖汉，可是没这些人他又闷得慌。彼得·安德烈伊奇的妻子性格温顺，原是邻居的女儿，被彼得的父亲选中，因此彼得奉父命娶了她。她叫安娜·巴甫洛芙娜。她一切不闻不问，热情招待客人，自己也喜欢出门做客，尽管梳头扑粉，按她的话说，麻烦得要命。老了以后她常说，脑袋上给你套上头套，头发全梳上去，又上油又扑粉，还插上别针，以后洗也洗不掉——活受罪！可出门做客不这样不行，人家会见怪的。她喜欢跑快车，玩纸牌，从早玩到晚也不含糊。每当丈夫走到牌桌前，她就用手遮住赢来的几个小钱，而自己的全部嫁妆，全部的钱财都交给了丈夫随意处置。她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儿子伊万，也就是费多尔的父亲，还有一个女儿格拉非拉。伊万不是在家长大的，他自幼养在年老富有的姑母库本斯卡娅公爵小姐家里，她指定他做继承人（不如此他父亲也不会放他去）。姑母把他打扮得像个洋娃娃，给他找来各种教师，还有一位专任的训导老师。这是个法国人，名叫库尔琴·德·沃赛，以前是天主教神父，他自称是卢梭19的信徒，实际上是个机警而细心的角色。公爵小姐称他外侨之花20，最后竟在年近七旬时下嫁于此花，并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转移到他名下。不久以后，曲意逢迎的库尔琴先生想了想，还是带着财产溜回巴黎的好。被丈夫抛下的夫人脸上擦着粉，身上洒着法国香水，手里拿着珀蒂托21手绘的名贵鼻烟壶，在一群小黑奴、学舌鹦鹉和细腿巴儿狗的侍候下一命呜呼，死在路易十五式弯脚缎面沙发上。当这意外的打击（我们说的不是公爵小姐之死，而是她的下嫁）临到伊万的头上时，他才二十岁。他不想留在姑母家中，在这里他由富有的继承人一下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食客。他在彼得堡的上流社会中长大，如今它对他也关上了大门。对于从低级做起的那份又困难又黑暗的官职他感到厌恶（这一切发生在亚历山大皇朝初年），万般无奈，他只得回到乡下去找父亲。老家对于他显得肮脏、贫穷、破落。田舍生活枯寂，到处烟熏火燎，这种日子对他简直是一种侮辱，他百无聊赖；另一方面，家里的人除了母亲都对他冷眼相看。父亲不喜欢他那首都的习气。他的礼服、衬衣上的带褶花边，他的书和长笛，他的衣冠楚楚更令父亲厌恶。他时不时地唠唠叨叨，抱怨儿子。“这里一切都不合他的意，”他说道，“吃饭时挑挑拣拣，什么也不吃，受不了人身上的气味和不新鲜的空气，看见喝醉酒的模样就不高兴，更不许在他面前打架，不想出去做官，说什么身体不行，呸，你就那么娇气！这一切都是因为满脑袋的伏尔泰22的缘故。”老头子特别不待见伏尔泰，还有“疯狂的”狄德罗23，虽然他们的著作一页也没有读过：读书与他可不沾边。彼得·安德烈伊奇说得不错，的确，他儿子满脑袋都是狄德罗和伏尔泰，而且不止他们俩，还有卢梭、雷纳尔24、爱尔维修25以及其他类似人物的著作。伊万·彼得罗维奇原来的老师，退休的天主教修道院长把十八世纪的全部学问一股脑儿地都灌输给自己的学生，为此他深为得意。而他的学生也就装满了这些学问。但这些学问入脑而未入心，更没有溶化到血液中，深入到灵魂里，从而转化成为坚强的信念……不过话说回来，就是现在我们也还没有成熟到具有信念的程度，又怎么能要求五十年前的年轻人信仰坚定呢？伊万·彼得罗维奇对父亲家的来客感到拘束，他瞧不起他们，而他们也怕他。至于和大他十二岁的姐姐更是完全合不来。他姐姐格拉非拉是个怪人，长得不好看，有点驼背，瘦瘦的，大睁着一对严厉的眼睛，紧闭着薄薄的双唇。她的面容、声音、又笨又快的动作都像她那吉卜赛人的祖母，安德烈的妻子。她生性固执，好使唤人，嫁人的话连听也不想听。伊万·彼得罗维奇的归家大拂其意。只要库本斯卡娅公爵小姐收养着他，她就有希望至少得到父亲一半的产业。她的吝啬也和祖母相同。除此以外，再加上格拉非拉忌妒自己的兄弟。他受到那么好的教育，说一口漂亮的法语，还带着巴黎的口音，而她只勉强会说“你好”“近况如何”26。的确，父母一点没教她学法语，但这还是叫她心里不好受。伊万·彼得罗维奇终日不知如何消愁解闷，他在乡间住了将近一年，这一年对他仿佛有十年之久。他只有和母亲在一起才能说心里话，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她低矮的房间里，听着她朴实的闲话家常，一面大吃果酱。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安娜·巴甫洛芙娜的使女当中有个俏丽的姑娘，长着一对清澈温柔的眼睛，一副清秀的面庞，名叫玛拉妮娅，人又聪明又谦顺。伊万·彼得罗维奇一眼就看上了她。他爱上了她，他爱她那娇怯怯的脚步、羞答答的回答、轻轻的声音和淡淡的微笑。在他的眼里，她一天比一天更可爱。而她也以俄罗斯姑娘特有的万种柔情倾心地依恋他——以至以身相许了。在地主的乡间之家里，任何秘密都包藏不了多少时候，不久以后大家都知道了年轻少爷和玛拉妮娅的关系，消息最后传到了彼得·安德烈伊奇本人那里。如果在别的什么时候，他大概不会理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早就对儿子窝着一肚子火，因而很高兴利用这个机会来羞辱一下彼得堡来的哲学家和花花公子。于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又吵又叫，玛拉妮娅被关进下房，伊万·彼得罗维奇被父亲叫了去。安娜·巴甫洛芙娜听见吵闹也跑来了。她打算劝阻丈夫，可是彼得·安德烈伊奇什么话也不听。他像鹞鹰一般朝儿子扑过去，责骂他道德败坏，不敬上帝，假装正经，顺手把对公爵小姐库本斯卡娅的多年积怨一股脑儿发泄到儿子身上，骂出了各种羞辱人的字眼。开头伊万·彼得罗维奇还能默不作声，极力克制，后来，父亲威胁说给他污辱性的惩罚，他终于忍无可忍。“疯狂的狄德罗又上场了，”他心中暗想，“那我就让他出来干一仗，你们等着吧，我要叫你们所有的人大吃一惊。”于是他尽管五脏六腑都气得发抖，却用平和的声调说道：责备他道德败坏无济于事，他并不想为自己的罪过辩解，但他决心改正错误，而且想到自己超越了世俗的偏见，就更乐于这么做了，这就是说，他决心娶玛拉妮娅为妻。伊万·彼得罗维奇一说这番话，自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把彼得·安德烈伊奇直惊得霎时目瞪口呆，但立即醒过神来，尽管穿着灰鼠皮袄，光脚穿着便鞋，还是抡起拳头向伊万·彼得罗维奇扑去。后者当天仿佛故意似的梳着提多27式发型，穿着新的蓝色英国便礼服和时髦的麂皮紧身裤，脚上的长靴还带着穗子。安娜·巴甫洛芙娜尖声大叫，双手捂住了脸。她的儿子穿房过室跑出住宅，跳到院子里，奔到菜园、花园，穿过花园跑到大路上，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直到听不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高声叫喊：“站住，骗子！”“站住，不然我要咒你！”伊万·彼得罗维奇躲进邻居一家小地主的院里。彼得·安德烈伊奇回到家中累得浑身是汗，力尽筋疲，上气不接下气地宣布取消对儿子的祝福，剥夺他的继承权，命令烧掉他所有的混账书籍，将使女玛拉妮娅立即遣送到远处村庄。有好心人找到伊万·彼德罗维奇，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受此羞辱气得发疯，发誓要对父亲进行报复。就在当天夜里，他悄悄守候着拉走玛拉妮娅的大车，把它夺过来，和她一起飞奔到最近的市镇，就在那里结了婚。供他花费的是一位邻居，终日沉醉但心肠极好的退休海员，他对于一切他所谓的“高尚事业”都特别热心。第二天，伊万·彼得罗维奇给彼得·安德烈伊奇写了封冷冰冰、尖刻而有礼貌的信，自己则前往表兄德米特里·彼斯托夫和表姐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读者已经认识她了）居住的村庄。他把一切都和他们讲了，说自己想到彼得堡谋事，恳请他们收留他的妻子，哪怕暂时也好。说到妻子这个字眼，他痛哭失声，顾不得自己在首都受的教育和一肚子学问，卑躬屈膝，像个俄国叫花子一般跪倒在亲戚脚下，甚至伏地叩头。彼斯托夫兄妹心肠软，心地又善良，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在表兄妹家里住了三个星期，暗暗盼望父亲的回信。但回信没有来，也不可能来。彼得·安德烈伊奇听说儿子结了婚，气得一病不起，禁止在他面前提到伊万·彼得罗维奇的名字。只有母亲偷偷地背着丈夫找教区司祭借了五百卢布，把钱和一个小圣像送给了伊万的妻子。信她不敢写，只托了个昼夜能走六十俄里的精瘦汉子送去东西，并捎话给伊万·彼得罗维奇，要他别太难过，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好起来，父亲也会平息怒气，宽恕他的。她自己本希望有个另外的儿媳妇，但上帝看着怎么办怎么好，因此她也给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送去亲人的祝福。那位精瘦的农夫得到一卢布，请求和新夫人见一面，论起来他还是她的教父呢。他们见了一面，他吻了她的手就走得无影无踪。

伊万·彼得罗维奇轻松地前往彼得堡。等待他的是未卜的前途，也许会受到贫穷的威胁。但他告别了可恨的乡间生活，而主要的是——未曾背叛自己那些导师，果真“学以致用”，用事实证明了卢梭、狄德罗和《人权宣言》的正确。一种尽了义务的满足，一种胜利和自豪之感洋溢在他心中，至于离开妻子，并不让他十分害怕，要是必须永远和她在一起，倒叫他心烦。这件事已了，应该干别的了。出乎他的预料，在彼得堡他竟交了好运。当时库尔琴先生已经抛弃了公爵小姐，但她还未与世长辞，为了在外甥面前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他推荐给自己所有的朋友，又给了他五千卢布（这是她最后的钱了），还有一块名贵的列皮克牌金表，上面用花体字刻上了他的姓名，周围饰以爱神的图案。没过三个月，他已得到驻伦敦使馆的差事，于是坐上最近一班去英国的大帆船（那时根本没有轮船），漂洋过海而去。几个月后他接到彼斯托夫的信。好心的地主祝贺伊万·彼得罗维奇有了儿子，婴儿于一八〇七年八月二十日生于波克洛夫斯克村，为纪念圣徒费多尔·斯特拉琪亚特，取名费多尔。由于身体太弱，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只在信后写了几行字，但就这短短的几行也叫他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竟教会他妻子读书写字了。不过，他并没有很长时间沉浸于初为人父的甜蜜之感中，当时他正追求一位有名的菲琳或拉伊丝28（那时流行古典的名字）。蒂尔西特和约29刚刚缔结。大家忙于行乐，一切卷入狂欢，一位俏佳人的黑眼睛迷得他神魂颠倒。他没什么钱，可牌运颇佳，交了不少朋友，一切寻欢作乐的活动能参加的都参加，总之一帆风顺，步步登高。

9

老拉夫列茨基很久都不能原谅儿子的婚姻。如果过上半年，伊万·彼得罗维奇向他低头认罪，并且扑到他脚下求饶，他或许先痛骂他一顿，拿拐杖敲他两下叫他害怕，然后就宽恕了他。可伊万·彼得罗维奇却移居国外，而且看起来满不在乎。“住口，不许提他！”每当妻子试图讲情，彼得·安德烈伊奇就断然说道，“这狗崽子应该永远为我祈祷上帝，因为我没有诅咒他。要是老爷子还活着，他会亲手宰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而且决不会手软。”安娜·巴甫洛芙娜听见这些可怕的话，只能偷偷地画十字。至于伊万·彼得罗维奇的妻子，他听都不想听有关她的情况，彼斯托夫来信提到他的儿媳，他竟在回复时吩咐告诉对方，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儿媳妇，而且他认为有责任警告对方，窝藏逃跑的使女是犯法的。后来他知道有了孙子，这才软化下来，命令得便的时候了解一下产妇的健康，又送去了一些钱，也不说是他给的。费嘉还未满一岁，安娜·巴甫洛芙娜便得了不治之症。临终前几天，她已起不了床，黯淡的双眼含着胆怯的泪水，当着神父的面对丈夫说，她希望看看儿媳妇并和她诀别，祝福孙儿。悲痛的老头子要她放心，立即派自己的马车去接儿媳妇，第一次称呼她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她带着儿子来了，同来的还有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她说什么也不让玛拉妮娅一个人出来受人欺负。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走进彼得·安德烈伊奇的书房已吓得半死不活，奶妈抱着费嘉跟在她身后。彼得·安德烈伊奇默默地看了看她，她走上前来，躬身托起他的手，发抖的双唇合成一个无声的吻。

“好啦，新上台的贵族少奶奶，”他终于说道，“你好，咱们去看太太吧。”

他站起身来，弯腰看费嘉，娃娃笑了一笑，朝他伸出苍白的小手。老头子形容大变。

“唉，”他说道，“孤苦伶仃的孩子！是你为爸爸向我求了情，我是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的小鸟儿。”

玛拉妮娅一进安娜·巴甫洛芙娜的卧室，就在门口跪下了。安娜·巴甫洛芙娜招手唤她到床前，拥抱了她，祝福了她的儿子，然后转过被重病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对着丈夫，想开口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求我什么，”彼得·安德烈伊奇说道，“你别难过，她要留在咱家，为了她的缘故我宽恕万卡30……”

安娜·巴甫洛芙娜吃力地抓住丈夫的手，把双唇贴了上去。当天晚上她就去世了。

彼得·安德烈伊奇信守自己的诺言，他通知自己的儿子，为了尊重他母亲临终的愿望，为了小费多尔，恢复了对他的祝福，把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收留在家中。他在楼上拨给儿媳妇两间房子，把她介绍给自己最尊贵的客人，就是独眼的斯库列辛旅长和他的夫人。此外，又给了她两名使女和一个跑腿的听差。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和她相别而去，她憎恨格拉非拉，一天就和她争吵了三回。

可怜的女人开头的日子又难过又别扭，但后来她受惯了，和公公也处熟了，他也和她处惯了，甚至还挺喜欢她，虽然从不和她谈话，就是对她最亲切时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几丝轻蔑。玛拉妮娅最受不了的是她的大姑子。格拉非拉还在母亲在世时就渐渐把全家的事情都抓到自己手里，全家人上自父亲都听她的。没她的允许连一块糖也拿不出来。她宁死也不肯把管家大权分给另一位女主人——何况是那么个女主人！对于弟弟的婚事，她比自己的父亲更为恼怒，于是她着手教训这个爬上高枝的女人，而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从一开始就成了她的奴隶。再说她这个人唯命是从，经常惊慌失措，心惊胆战，身子单薄，又怎能和任性而傲慢的格拉非拉斗呢？格拉非拉没有一天不提醒她原来的身份，没有一天不夸她没有忘本。尽管这提醒和夸赞是多么尖刻，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也乐于逆来顺受……但是夺走了她的费嘉，就叫她肝肠寸断了。借口说她没有教育孩子的能力，几乎不让她接近费嘉。格拉非拉自己抓这件事，费嘉从而完全受她的支配。玛拉妮娅痛苦不堪，写了许多信给伊万·彼得罗维奇，哀求他赶快回来。彼得·安德烈伊奇自己也想看见儿子。但他只是一味推托，在信中为妻子感谢父亲，感谢寄来的钱，答应很快回家——就是不动身。一八一二年，他终于奉召回国。六年分别，一旦重逢，父子互相拥抱，只字不提从前的事儿，因为当时顾不上家庭琐事，全俄罗斯正奋起对敌31，父子俩都觉得俄罗斯人的热血在他们的血管中沸腾。彼得·安德烈伊奇捐赠了一个团的军装。但战争结束了，危险过去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又感到无聊，海外的世界吸引着他，他已在那个世界住惯了，觉得和在家里一样。玛拉妮娅留不住他，对于他来说她实在算不了什么。她的希望也落空了：丈夫同样认为，把费嘉交给格拉非拉教养更为得体。伊万·彼得罗维奇可怜的妻子受不了这个打击，受不了和丈夫第二次的分离，几天之内她就毫无怨言地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在自己整个的一生，她对于任何事情都不会抗拒，对于疾病也不治疗。她已经不能说话，死亡的阴影已经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依然和从前一样流露出忍耐的困惑，一贯的驯服，仍然带着无言的恭顺眼望着格拉非拉，如同当年安娜·巴甫洛芙娜在临终的病榻上亲吻彼得·安德烈伊奇的手一样，她也双唇紧贴格拉非拉的手，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托付与她。这个安静、善良的生命就此结束了尘世的一生，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把它连根拔起，曝晒于烈日之下，以至于枯萎，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没有人哀悼它。怜惜她的只有她的使女，还有彼得·安德烈伊奇。老头子再也见不到她那善良的面容和默默的仪态。“原谅我吧，永别了，我那唯命是从的孩子！”他悄声说道，在教堂里向她最后鞠躬。他一面哭，一面将一把土撒到她的墓中。

玛拉妮娅死后，老头子也没活太久，不到五年。一八一九年，他带着格拉非拉和孙子迁居莫斯科，就在那里悄然去世，留下遗嘱把自己葬在安娜·巴甫洛芙娜和“玛拉莎”32墓旁。当时伊万·彼得罗维奇为了寻欢作乐住在巴黎。一八一五年后，他很快就退休了。知道父亲的死讯，他决定回国。应当考虑产业的整顿和费嘉的教育问题，正如格拉非拉在信中说的，费嘉已十二岁，认真考虑如何教育他的时候到了。

10

从国外归来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成了个十足的英国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衬衫浆得挺挺的，身穿多层领子的豆青色长礼服，脸上的表情酸溜溜的，待人接物尖刻而又冷漠，从牙齿缝里发音，木然又突然地哈哈大笑，从来不带笑容，一个劲地谈政治和经济，好吃带血的牛排，爱喝葡萄酒——浑身上下全是大不列颠的气味，已经深入骨髓了。但是出现了奇迹——伊万·彼得罗维奇变成了英国人，同时又成了爱国人士，至少自命为爱国分子，尽管他对俄罗斯很不了解，不保持俄国人的习惯，而且连俄国话也说得奇怪，平常交谈时他的话说得既不流利更不精彩，还夹杂着许多法语，可一谈起大事，他马上就来了这样一套词儿，例如“提出自我努力的新经验”“这与事物的本质不符”等等。伊万·彼得罗维奇带回来手书的几份有关治理和改进国事的方案。他对于所见所闻很不满意，缺乏制度的情况尤其令他恼火。他和姐姐见面头一句话就宣布要进行根本的改革，以后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新规矩办。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对伊万·彼得罗维奇什么话也没回答，只是咬着牙暗想：“那我可怎么办？”不过，和弟弟侄儿回到农村，她很快就把心放下了。的确，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化，食客和寄生虫们立即被赶走了，其中包括两个老太婆，一个是瞎子，另一个瘫痪，还有一个老朽不堪的俄土战争时的少校，这人因为吃得太多，只给他吃黑面包和扁豆。发出了新的命令，以往的客人一概不接待，代之而来的是一位远邻，他是男爵，一头浅黄头发一身病，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糊涂虫。从莫斯科运来了新家具，摆上了痰盂、小铃铛、洗脸台；早餐换了花样，洋酒赶走了白酒和露酒，下人穿上了新制服；族徽加上了新铭文；真理即美德33。实际上格拉非拉的权力丝毫未减，发放物品、购买货物仍然由她决定。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籍阿尔萨斯的管家想和她较量较量，结果失掉了位子，尽管男主人庇护他。至于产业的经营管理（格拉非拉·彼德罗芙娜也插手这方面的事），尽管伊万·彼得罗维奇一再表示要给这个乱摊子注入新活力，但实际上仍在一如其旧，只不过劳役有所增加，赋税有所加重，而且禁止农民直接去见伊万·彼得罗维奇，爱国人士很看不起自己的同胞。伊万·彼得罗维奇的制度只在费嘉身上得到了充分的贯彻。他的教育受到“根本的改革”：父亲专心致力于这件事。

11

前文提到，在伊万·彼得罗维奇回国以前，费嘉完全在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的掌握中。他未满八岁，母亲就去世了。他不是天天都看得见她，但却极其热烈地爱她。对她的怀念，她那安详苍白的面容，悲伤的目光，怯怯的抚爱都永远铭记在他心中。但他只模糊地了解她在家中的地位，他觉得在他俩之间有一道母亲不敢也不能打破的障碍。他对父亲感到陌生，再说伊万·彼得罗维奇也从来没有爱抚过他；祖父偶尔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吻自己的手，叫他小怪物，当他是个小傻瓜。玛拉妮娅·谢尔盖耶芙娜死后，姑母把他完全抓到自己手里。费嘉怕她，怕她那明亮的眼睛、严厉的声音，在她面前他不敢说一个不字。有时他在椅子上稍稍一动，她就尖声喊道：“哪儿去？老实坐着。”每逢星期天做完弥撒以后，允许他玩耍，就是给他一本厚厚的、莫明其妙的书，作者叫什么马克西莫维奇·阿姆巴吉克，书名是《象征与图谱》，书中有近千幅插图，其中有一部分十分古怪，而五种语言的解说也深奥难解。裸体的胖女神是这些画中的主要角色。例如，一幅画题为“藏红花与彩虹”，解说词——作用更大；对面一幅画题为“口衔紫罗兰之白鹭”，解说词——此意君自知；还有一幅题为“爱神与舔爱子之熊”，解说词——慢慢来。费嘉反复细看这些画，对其中的细枝末节都很熟悉，其中有几幅，永远就是那几幅，让他仔细琢磨并激发了他的想象，此外，他就没别的可玩了。到了应教他语言和音乐的年龄，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花了一点钱找了个瑞典老处女，生着一对兔眼，法语和德语说得勉强凑合，钢琴也弹得马马虎虎，但渍得一手好黄瓜。在这位教师，加上姑母和一个老使女的圈子里，费嘉整整过了四年。他常常和他那本《图谱》坐在墙角，坐着，坐着；低矮的屋子里散发着绣球花的气味，一支油脂蜡烛发出黯淡的光，一只蟋蟀吱吱地叫着，声音单调，仿佛它也感到寂寞，墙上的小挂钟滴滴答答地急忙往前走，老鼠藏在糊墙纸后又咬又挠；而这三位老姑娘如同三位命运女神34，默默而又迅速地走线飞针，在半明半暗中她们双手映出的影子忽而奔跑，忽而奇怪地哆嗦，于是各种奇怪的、同样半明半暗的思想也就翻腾在孩子的头脑中。谁也不会说费嘉是个好玩的孩子。他的面色相当苍白，可是长得很胖，身材不匀称，笨手笨脚，照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的说法，是个十足的庄稼汉。其实，只要放他出来多见太阳，他的面色很快就不会那么苍白了。他学习不错，只是常常偷懒；他从来不哭，但有时犯牛脾气，倔劲儿一上来，谁也治不了他。对周围的人，费嘉一个也不爱。一颗从小就不懂得爱的心是可悲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所看到的费嘉就是这个样子，他抓紧时间着手实施他的制度。“我首先要把他造就成一个人，人！35”他对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说，“不只是一个人，而且是斯巴达人。”伊万·彼得罗维奇实行自己意图的头一条措施就是给儿子穿上苏格兰的装束，十二岁的小孩从此光着腿肚子，戴着插鸡毛的折叠便帽。一位精通体育的瑞士青年取代了那位瑞典老处女。音乐课有损男士的体面，被永远取消。这位未来的“人”应当学的是自然科学、国际法、算数、木工，这是卢梭的建议。还有纹章学，这是为了保持骑士精神。他每天清晨四点就被叫起来，身上浇冷水，逼着绕柱子跑步，手里拽着柱子上的绳子，一天只吃一顿饭、一个菜，骑马，射箭，一有机会就像父亲那样锻炼自己的意志，每天晚上把一天的心得体会记到专用的本子上，而伊万·彼得罗维奇自己则用法文给儿子写上教导和训诫，文中叫他“吾儿”36，对他以“您”37相称。费嘉用俄语对父亲以“你”相称，但在他面前却连坐下都不敢。“制度”把男孩子搞糊涂了，脑袋瓜里一团混乱，涨得生疼。但是新的生活方式对他的健康产生了良好的作用。开头他得了场热病，但不久以后就成了个棒小伙子。父亲大为得意，用他奇怪的语言称呼他“自然之子，我的杰作”。费嘉满了十六岁，伊万·彼得罗维奇认为有责任及时给他灌输轻视女性的思想，于是这位年轻的斯巴达人尽管心怀怯意，刚长胡须，血气方刚，却已极力摆出冷漠和粗鲁的模样。

这期间，时光一天天过去。伊万·彼得罗维奇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在拉夫里基（祖传领地的名称）度过；一到冬天则一个人去莫斯科，住在饭店里，殷勤地参加俱乐部活动，在各家的客厅里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大谈自己的种种计划，比任何时候都更着意表现出自己是英国派，是批评时弊、关心国事的人。但是，一八二五年38来到了，这一年带来许多灾难。伊万·彼得罗维奇的不少至交好友都受到严峻的考验。伊万·彼得罗维奇赶紧远走高飞，回到乡下闭门不出。又过了一年，伊万·彼得罗维奇突然之间憔悴了，衰弱了，越来越不行了，他的健康恶化。这位自由派开始进教堂，做弥撒；这位欧洲派开始洗蒸汽浴39，下午两点吃午餐，晚九点上床，在老管家的闲话中入睡；这位关心国事之人烧掉自己所有的计划、书信，在省长面前战战兢兢，在某警察局长面前逢迎讨好；这位刚强的汉子在长了个脓疮或端来盘凉汤的时候又叫苦又抱怨。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又在家中独揽全权。村长、管家、农民又走后门来找“老妖婆”（下人们背地里这么叫她）。伊万·彼得罗维奇身上这些变化大大震惊了他的儿子，他已经十九岁，开始思考问题并摆脱压制自己的那只手。他以前已经注意到父亲言行不一，满口宽松的自由主义理论而实行的却是冷酷狭隘的专制主义，但是他没料到有如此急剧的转变。这位顽固的利己主义者大现原形。小拉夫列茨基准备到莫斯科去考大学，就在这时意料不到的新灾难又落到伊万·彼得罗维奇头上。他在一天之间双目失明，而且无可救药。

他不相信俄国医生的医术，想方设法申请出国就医，但他的申请遭到拒绝。于是他带着儿子在俄罗斯整整奔走了三年，从一个医生到另一个医生，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意志薄弱又缺乏耐心，把医生、儿子和仆人都弄得毫无办法。回到拉夫里基时他已成为一个十足的废物，一个哭哭啼啼的调皮孩子。难过的日子开始了，所有的人都因为他而吃尽苦头。伊万·彼得罗维奇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安静，他从来也没有这么贪吃而且吃得这么多。其他时间他自己不安静，也不让别人安静。他祈祷，怨命运，骂自己，骂政治，骂自己的制度，骂自己当初吹嘘和自傲的一切，当初给儿子树为榜样的一切，他断言自己什么都不相信，可接着又祷告起来。他忍受不了片刻的孤独，要求家里的人不分昼夜永远陪坐在他身旁，给他讲故事消遣，而他则不时打断人家的话，大声嚷道：你们在撒谎，胡说八道！

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受的折磨最多，他绝对离不了她。她则直到最后都满足病人所有的任性要求，虽说有时不立刻就答应，怕声调里流露出心中的怨恨。他就这样又拖了两年，于五月初逝世。当时他被抬到阳台上晒太阳。“格拉沙40，格拉沙，拿汤来，拿汤来，你这老混……”他那僵硬的舌头嘟哝道，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永远沉默了。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刚从管家手里接过一碗汤，停下来，看看弟弟的脸，慢慢地，大大地画了个十字就走开了；在一旁的儿子也一言不发，倚着阳台的栏杆久久地望着花园，它在春天的金色阳光照耀下灿烂辉煌。当时他二十三岁，这二十三年过得那么可怕，那么无声无息！新的生活展现在他的面前。

12

埋葬了父亲，把经营家业和监督下人的事委托给始终不渝的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小拉夫列茨基怀着强烈而模糊的憧憬动身去莫斯科，他意识到自己在教育方面的不足，想尽可能加以弥补。近五年来他读了许多书，也看到一些事，许多想法在他头脑中盘旋。任何一位教授也许都会羡慕他的某些知识，但同时每一个中学生早就明白的问题他却并不了解。拉夫列茨基意识到自己很不洒脱，内心深处感到自己为人古怪。那位英国派的父亲和自己的儿子开了个厉害的玩笑，他那随心所欲的教育带来了恶果。多年来他在父亲面前一味顺从，最后等到他认清了父亲的真面目时木已成舟，习惯已根深蒂固了。他不会和人交往，人长到二十三岁，羞怯的心中怀着不可遏制的爱的渴望，然而对任何一个女人竟不敢正视一眼。他的头脑清楚，正常，有点迟钝，他的性格偏于固执、内向、懒散，这样的人本应当早早地投身到生活的激流中去磨炼，但他却被人为地置于孤独的环境……到如今，禁锢他的怪圈已被打破，可他还站在原地不动，把自己包得紧紧的。他那个岁数还穿大学生制服未免可笑，但他不怕讥笑。在这方面，斯巴达式的教育对他颇有用处：蔑视别人说三道四。于是他满不在乎地穿上大学生制服，进了物理数学系。他身体结实，双颊红润，已经长出了连鬓胡子，这副模样给自己的同学们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们再也想不到，这位表情严肃，准备乘坐两匹马拉的宽大农村雪橇的壮汉，其内心深处却几乎还是个孩子。在他们眼里，他是个古怪的书呆子，他们无所求于他，也不想对他做什么探索，他也躲着他们。在大学的前两年，他只和给他补课的那位同学比较亲近，此人叫米哈列维奇，非常热情，喜欢写诗，他真诚地喜欢拉夫列茨基，而且极其偶然地成为拉夫列茨基命运大转折的因素。

有一次，在剧院中（当时莫查洛夫正红得发紫，拉夫列茨基对他的演出场场不落），拉夫列茨基看见在二楼包厢里坐着一位姑娘。虽然任何一个女人在他那阴沉沉的形象前走过他都会动心，可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猛烈地跳动过。这位姑娘两肘撑着包厢的天鹅绒护栏一动不动。她那微黑而可爱的圆脸庞上处处焕发出敏感和青春的活力。一双俊眼在细细的眉毛下神情专注，顾盼温柔，富于表情的唇边不时掠过一丝笑意，还有那头，那颈，那手的姿态，无不显示出文雅和聪慧。她的穿着十分讲究。旁边坐着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女人，黄脸皮上皱纹堆叠，袒胸露背，戴着黑色的帽子，茫然的面孔上带着紧张的表情，露出没有牙齿的微笑。包厢的后排座上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身穿宽松的便礼服，结着高高的领巾，一双小眼睛流露出愚钝中的自高自大和讨好中的疑虑多心。脸上留着染过的胡子，长着大而无当的前额和满是皱纹的面颊——从这种外表上看，他是位退役的将军。拉夫列茨基目不转睛地望着令他销魂的姑娘。突然，包厢门一开，走进来米哈列维奇。这位全莫斯科几乎唯一的朋友出现在唯一令他倾心的姑娘身旁，拉夫列茨基觉得大有深意而且不同寻常。他继续朝包厢观望，发现包厢中所有的人都把米哈列维奇当作极熟的朋友。舞台上的演出不再吸引拉夫列茨基，尽管莫查洛夫“大卖力气”，却不如往常那样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当台上演到动情之处，拉夫列茨基又不禁朝自己的美人望去，只见她全身前倾，双颊通红，在他的凝视下她那双全神贯注于台上的眼睛慢慢地转过来，停留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整整一夜闪现在他面前。人造的堤防最后崩溃了，他浑身颤抖，遍体燃烧，第二天就去找米哈列维奇，从他口中得知这位美人儿叫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科罗宾娜，和她坐在同一包厢的两个老人是她的父母，米哈列维奇本人一年前在莫斯科郊外某伯爵家当“家教”时与他们相识。这位热情的人大大地夸赞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我的老弟呀，”他用特有的感情冲动，如同唱歌的声音叫道，“这位姑娘真是位令人吃惊的天才，真正的艺术家，而且心肠特别好。”他看拉夫列茨基问得那么细，知道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于是自告奋勇，介绍他们相见，还说自己和她家很熟，将军也没有什么架子，至于她母亲，则糊涂透顶，只差没拿抹布当奶皮吃。拉夫列茨基脸发红，嘟哝了一句就跑掉了。他和自己的怯懦斗了五天，到第六天，年轻的斯巴达勇士穿上新制服，任凭米哈列维奇支配。而米哈列维奇作为熟人，只梳了梳头发，两个人就到科罗宾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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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父亲巴维尔·彼得罗维奇·科罗宾是位退伍少将，一生都在彼得堡任职，年轻时以擅长跳舞和精通军务闻名，由于家境贫寒曾给两三位声名不显赫的将军当过副官，并且娶了其中一位将军的女儿，得到两万五千卢布的陪嫁。他深通训练和检阅之道，苦熬了二十来年，终于爬到将军的官职，掌管一个兵团。到这时他理应松口气，从容地巩固自己的事业了，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办事稍欠周详。他想出了挪用公款的新方法，这方法果然妙，只是没有及时打点，该花的钱没舍得花，结果被人告发，闹出了非但不愉快，而且很糟糕的麻烦。将军好不容易摆脱了麻烦，但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受到退伍的劝告。此后他在彼得堡又混了两年，希望碰上个文职的肥差，但差事没碰上，女儿从学校毕了业，开销一天天增加……他一狠心，决定搬到莫斯科去过省钱的日子，在老马厩街租了一所低矮的小宅子，屋顶竖着高高的旗徽41，从此过上了莫斯科退伍将军的日子，一年的开销不过二千七百卢布。莫斯科是好客的城市，南来北往的一概欢迎，将军就更不用说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那笨重而不失军人风度的形象很快出现在莫斯科最上等人家的客厅中。他那光秃的后脑勺，染过的头发编成的小辫子42，鸦翅色领巾上别着的油渍的安娜勋章绶带已被青年人熟悉。这些青年人百无聊赖，面色苍白，在别人跳舞的时候却在牌桌旁边愁眉苦脸地转悠。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在社交场合举止十分得体，他很少说话，而且说时照老习惯哼呀哈地带官腔，当然，和更大的官交谈时并不这样。他打牌很小心，在家里吃得很有节制，但到别人家吃饭则一个抵得上六个。关于他的夫人，几乎没什么可说的，她叫喀利奥帕·卡尔洛芙娜，左眼迎风流泪，因此喀利奥帕·卡尔洛芙娜就认为自己多愁善感（再说她还有德国血统），她总是怕这怕那，仿佛吃不饱，穿紧身的丝绒连衣裙，戴高帽子，腕上戴一对暗淡无光的空心手镯。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和喀利奥帕·卡尔洛芙娜的独生女儿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刚满十八岁时在女子中学毕业，在学校中如果不算是最美丽的，也算得上是最聪明的，而且是最优秀的音乐人才，获得花字奖章43。当拉夫列茨基头一次看见她时，她还不到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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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米哈列维奇把拉夫列茨基引进科罗宾家布置得相当简陋的客厅并向主人做介绍时，这位斯巴达勇士的两腿直发软。但这种传遍全身的怯懦感很快就消失了；将军身上有一种所有俄国人与生俱来的殷勤好客之风，再加上一切名声不佳者特有的礼貌周全；将军夫人不知怎的很快就不再受人注意。至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她既从容大方，又自信亲切，使得任何人在她面前都立刻觉得宾至如归；她那动人的身材，含笑的双眼，处女的溜肩，白里透红的手臂，轻盈慵懒的步态，徐缓甜美的声音，处处发出一种潜在的魅力，如一缕幽香，不可捉摸，轻轻软软，仍带娇羞。它难以用言语形容，但它令人动心、兴感，当然不是兴怯懦之感。拉夫列茨基把话题引向戏剧，谈起昨天的演出，她立刻主动谈起莫查洛夫，并不只是一味地赞叹，而是对他的表演提出一些中肯的，具有女性独到见解的批评。米哈列维奇提到音乐，她就大大方方地坐到钢琴前，清晰地弹了几支肖邦创作，刚刚流行的玛祖卡舞曲。吃饭的时间到了，拉夫列茨基想走，但被留住了。席上将军用上好的法国红葡萄酒款待他，这酒是将军的仆人雇车特地到德甫列饭店44买来的。拉夫列茨基很晚才回到家里，衣服也没脱，手捂着眼睛，呆呆地坐了很久，陶醉于迷恋之中。他觉得现在才明白了为什么活着，他所有的打算、抱负，这一切无聊的废话，一下子都化为乌有。他的整个灵魂都融合成一种感情，一个愿望，那就是要幸福，要拥有，要爱情，女人的爱情。从这天起，他常到科罗宾家去，半年以后他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倾诉衷情并向她求婚。他的求婚被接受了。将军在很早以前，几乎是拉夫列茨基头一次造访的前夕，就问过米哈列维奇，这位拉夫列茨基有多少农奴。而且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也很清楚她的未婚夫富有，所以在那位青年人的整个求爱期间，甚至在求婚的霎时，这位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都保持着平常那样的不急不躁，头脑清晰。至于喀利奥帕·卡尔洛芙娜想的则是：我的女儿找到一个好主了45。于是又买了顶新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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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他的求婚被接受了，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拉夫列茨基应当立即退学；有谁会嫁给一个大学生？再说这想法也太奇怪：一个二十六岁的阔地主像个小学生似的去上课。第二，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要亲自动手选购嫁妆和亲自挑选未婚夫送给她的礼物。她很务实，很懂品位，很爱舒服，很有能力获得这种舒服。她的这种能力让拉夫列茨基特别吃惊，当时婚礼刚完，他和妻子两个立即坐上她购置的舒服的马车，动身去拉夫里基。他周围的一切都经过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多么精明的设想，仔细的考虑，周到的安排！在各个舒适的角落出现了多么美妙的旅行用梳妆匣，多么招人喜欢的化妆箱和咖啡壶，而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每天早晨煮咖啡的样子又是多么的可爱！要说起来，拉夫列茨基当时根本顾不上观察一切，他正在纵情欢乐，陶醉于幸福之中，孩子般的全身心感受幸福……这个年轻的阿尔基德46就像孩子那样天真。他年轻的妻子浑身上下散发着魅力，她许给他一种神秘的，未曾体验的快感，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而她做到的比许给的还要多。盛夏时节来到拉夫里基，她发现这所房子又脏又暗，仆人们又年老又可笑，但认为这些事哪怕对丈夫稍微暗示一下都用不着。如果她想在拉夫里基长住，她会把这里的一切都重新改造，从这所房子开始。但她脑子里片刻都不曾想过留在这草原的穷乡僻壤，她住在这房子里就如同住帐篷，顺从地忍受一切不便，只不过时而对它开几句玩笑而已。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来看望自己抚养大的孩子。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很喜欢她，而她却不喜欢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新主妇和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相处得也不好。她本想和这位姑姑相安无事，但科罗宾老头子想插手女婿的事务，他说，就连将军也不羞于去管理骨肉至亲的产业。应该认为，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就是去管理一个完全陌生人的产业也不会感到屈尊。瓦尔瓦拉发动了非常巧妙的进攻，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像完全沉迷在蜜月的欢乐中，在乡村的恬静生活中，在音乐和阅读中。她就这样渐渐地把格拉非拉逼得忍无可忍，终于在某天早晨发疯般地跑到拉夫列茨基的书房里，把一串钥匙甩到桌子上，声明她已无力经管家业并且不想在村里继续待下去。受到调唆的拉夫列茨基立即同意她离开。这一招格拉非拉可没料到。“好吧，”她说道，两眼发黑，“我看出来了，我在这里是多余的，我知道，是谁赶我走，要我离开自己的老家。不过我的侄子，你要记住我的话，无论在哪儿你也成立不了一个家，你只会一辈子漂流在外。这就是我给你的临别祝愿。”当天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小村庄。一星期后科罗宾将军大驾光临，在行动和目光中带着愉快而不得已的神情把整个家业的经营管理抓到自己手中。

九月，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把自己的丈夫带到彼得堡。她在彼得堡过了两个冬天（夏天则到皇村47避暑），住的房子非常漂亮，家具精美，光照充足。他们在中等阶层甚至上流社会中广交朋友，常常出门做客和接待客人，举办极其精彩的音乐会和跳舞晚会。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吸引客人，就像灯火吸引飞蛾一般。费多尔·伊万诺维奇不太喜欢这种闲散的生活。妻子劝他出去做官，但他记取父亲的前车之鉴，又出于个人的看法，所以不想出去任职，但为了迁就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就在彼得堡继续住下去。话说回来，不久以后他也看出来了，并没有人妨碍他离群独处，而他的书房在全彼得堡是最安静而且最舒适的，至于关怀备至的妻子，更是情愿帮助他过离群索居的生活。从此一切顺畅，皆大欢喜。他又重操旧业，补上自认为未完成的学业，又拿起书本，甚至学起英文来。他那宽肩膀、强而有力的身形一直伏在书桌前，他那毛茸茸、红润润的胖脸一半埋在各种词典和本子中间，这副模样看起来挺奇怪的。每天早晨他埋头工作，午饭美美地吃一顿（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是位了不起的主妇），一到晚上就进入一个香喷喷、明亮亮的迷人世界。到处是年轻愉快的面孔，这个世界的中心则是殷勤好客的女主人，他的妻子。她生了个儿子，令他大为高兴，但可怜的男孩子活得不久，春天就死了。到了夏天，依着医生的劝告，拉夫列茨基携妻子到国外温泉疗养院休养去了。经过这场不幸，她必须出去散散心，再说她的健康也需要温和的气候。他们在德国和瑞士度过了夏天和秋天，一到冬天，正如预料的那样，双双前往巴黎。在巴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容光焕发，如同盛开的玫瑰，她就像在彼得堡那样很快就为自己巧妙地营造了一个小巢。她找到一套极其可爱的房子，坐落在巴黎一条又安静又时髦的街上，给丈夫做了一件他从来没穿过的睡衣，雇了很漂亮的女仆、出色的女厨师、能干的听差；又购置了豪华的马车、极好的钢琴。没过一星期，她已经披着披肩，撑着阳伞，戴着手套穿街过巷，比那些道地的巴黎女人毫不逊色。她很快就交了许多朋友。首先来拜访她的都是俄国人，后来又出现了法国人，他们都是单身男子，彬彬有礼，风度极佳，连姓名听起来都很响亮，他们说起话来又多又快，行起礼来随随便便，眯起眼睛来令人开心，个个齿白唇红，而且都那么会笑！这些人每一个又带来一群朋友，于是美丽的拉夫列茨基夫人48的芳名就很快传播开来，从昂旦大街49到里尔路50。在那个时代（时为一八三六年），小报记者之流还不曾多如蚂蚁，但在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客厅里也出现了一位名叫若里的先生，此人其貌不扬，声名狼藉，厚颜无耻，卑鄙下流，如同所有的决斗家、亡命徒。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非常讨厌他，但还是待为座上客，因为他在各家报纸上不断地提到她，称她为“拉……茨基夫人51”，有时则称她“住在P街的俄国美人”，说她“就聪明才智而言算得上真正的法国女人”（对于法国人来说，这是最高的赞美了），说她又美丽又好客，是了不起的音乐家，华尔兹舞跳得美妙惊人（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华尔兹的确跳得美妙，迷住了轻盈衣裙外的众人之心），总之，他把她的芳名传播到了全社会——就是那几百名与拉……茨基夫人毫不相干的报纸订户。这么一来，别管怎么说，总之是让人十分愉快。那时节，玛尔斯52小姐已经离开舞台，拉舍尔53小姐还不曾出现；尽管如此，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还是殷勤地出入各个剧场。意大利音乐令她狂喜，老朽的阿德利54引她大笑，在法兰西剧院她礼貌地打呵欠，而多尔瓦尔55夫人极端浪漫的表演又使她哭泣。最主要的是，李斯特56在她家演奏过两次，他是那么招人喜欢而又那么平易近人——简直美妙极了！在这么愉快的感受中，冬天过去了。到了冬末，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甚至被引见进了皇宫。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自己也不寂寞，虽说他觉得肩上的生活担子有时不免沉重，之所以沉重，是因为空虚。他读报，到巴黎大学和法兰西学院57听讲，留心议会的辩论，动手翻译一位著名学者有关水利的文章。“我没有虚度光阴，”他心中暗想，“这一切都是有益的，不过在明年冬天以前一定要回国去干一番事业。”他是否明确这番事业到底是什么，这倒很难说，而且天知道明年冬天以前他是否能回到俄罗斯，目前他要和妻子去巴登-巴登58……一件意外的事情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16

有一天，拉夫列茨基在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不在时走进她的书房，看见地板上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顺手捡起来，顺手打开，读到用法文写的下面一番话：

亲爱的安琪儿贝特西59！（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叫你巴尔别或瓦尔瓦拉。）我在林荫道街角白等了你半天；明天一点半到咱们的住处来吧。那会儿你的那位善良的胖子通常在埋头念书呢。我们再唱一回你们的诗人普四金6061的歌子，就是你教我的那支歌：“年老的丈夫，雷霆般的丈夫！”千遍万遍吻你的手儿和脚儿。等你。

爱尔涅特

拉夫列茨基没有一下子弄明白字条的意思，他又看了一遍——他的头脑发昏，脚下的地板晃来晃去，好像颠簸中的轮船甲板。他一时喘不过气来，又哭又叫。

他一下子傻了。他竟这么盲目地相信自己的妻子，从未想过她会欺骗他，背叛他。这个爱尔涅特，他妻子的情夫，是个二十三岁的黄头发小白脸，生着个翘鼻子和稀稀的小胡子，在她的朋友当中此人几乎最微不足道。几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拉夫列茨基仍然站在那里，紧攥着那张致命的小纸条，两眼茫然地望着地面。透过某种黑色的旋风，有几张苍白的面孔闪现在眼前，他心痛得要停止跳动，他觉得自己正在下跌，下跌……跌入无底的深渊。一阵熟悉的丝绸衣服的沙沙声把他从麻木中惊醒，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戴着帽子披着披巾，急匆匆散步归来。拉夫列茨基浑身颤抖，冲了出去，他觉得这一刹那他会把她撕碎，像农夫那样把她打个半死，用双手把她掐死。大吃一惊的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想拦住他，可是，他只能含糊地说道“贝特西！”就跑出了家门。

拉夫列茨基雇了辆马车，吩咐把车赶出城去。整个下午和一整夜他四处乱走，直到天明，不断地停住脚步，绝望地摊开双手。他一会儿气得发疯，一会儿又觉得挺可笑，甚至似乎挺开心。早晨他浑身冻得发僵，走进郊外一家小店，要了一个房间，在窗前坐下。他痉挛地打起了呵欠。他浑身无力，几乎站都站不住了，可并不感到疲倦；但疲倦还是控制了他，他睁着眼睛坐在那里，心里一片茫然，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独自一人待在这不认识的空房里，四肢麻木，嘴里发苦，胸口压着块大石头。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瓦莉娅62委身于一个法国佬，而她怎能明知自己不贞，却照常对他又从容又亲热又信任！“我什么也不明白！”他那发干的嘴唇轻轻说道，“谁能向我担保，就是在彼得堡时她……”没等说出疑问，他又打起呵欠来，浑身颤抖，缩成一团。光明的和黑暗的回忆同样地折磨着他。他突然记起，前两天她当着他和爱尔涅特的面坐到钢琴前唱了一曲《年老的丈夫，雷霆般的丈夫！》，他想起了她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奇异的光彩和颊上的红晕，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想去告诉他们两个：“你们不该跟我开玩笑，我的曾祖父曾穿过农民的肋骨把他们吊起来，我的祖父自己就是个农民！”然后把他俩杀死。有时他猛然间又觉得他遭遇的这一切不过是场梦，甚至不是梦，不过是某种胡思乱想，只要抖一抖身躯，四下里望一望，一切就会……他朝四下里一望，苦恼就愈来愈深地刺到他心中，如同鹰抓小鸟一样。更难堪的是，拉夫列茨基本来希望再过几个月就要当父亲的……无论过去还是将来，生活是整个给毁了。他终于回到巴黎，住进一家旅馆，派人把爱尔涅特先生那张字条给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送去，附了下面一封信。

附上的条子会对您说明一切。顺便告诉您，我真想不到，您这么仔细的人，竟把这么重要的文件弄丢了（可怜的拉夫列茨基这句话推敲了好几个钟头）。我不能再见您，我想，您也不应当希望和我见面。每年给您一万五千法郎，不能多给。请把您的地址通知我乡下的账房。想干什么，住在哪里，悉听尊便。祝您幸福。不必回信。

拉夫列茨基在给妻子的信中说，他不需要回信……但是他在等待，热切地等待对于这件无法理解和不可思议的事件的解释。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当天就送来一封法文长信。它给予他一个致命的打击：他最后的一点怀疑消失了，他因自己仍抱有怀疑而羞惭。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并不辩解，她只希望能见到他，恳求他不要置她于死地。信写得冷冰冰、紧绷绷，显然有几处泪痕。拉夫列茨基苦笑了一下，吩咐来人转告她，一切都很好。三天以后他已不在巴黎了，但他不是去了俄罗斯，而是前往意大利。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意大利，实际上只要不回家，他到哪儿去都一样。他写信指示自己庄园的管家处理妻子的赡养费问题，命令他立即收回科罗宾将军对田产管理的全部权限，不必等待结算账目，立即安排将军阁下离开拉夫里基。拉夫列茨基生动地想象被逐将军如何尴尬，如何虚张声势的摆架子，不由得感到几分幸灾乐祸的满足，尽管心中十分痛苦。与此同时他写信给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请她返回拉夫里基，并给她寄去了全权委托书。但格拉非拉没有回到拉夫里基，并且亲自登报声明她已把委托书毁掉，这实在是多此一举。拉夫列茨基隐居意大利的一个小城，过了很久还是不能强迫自己把妻子置之度外。他从报上看到，她按原计划从巴黎去了巴登-巴登，她的名字很快出现在署名若里的文章里。这篇文章在惯常的轻薄中流露出某种友好的同情，读它的时候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直感到恶心。后来他又得知，他有了个女儿，两个月后他接到管家的来信，通知他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要求领取赡养费的三分之一。从此以后，消息越来越糟糕，最后，一件悲喜交加的丑闻绘声绘色地登遍所有的杂志，而他的妻子在这桩丑闻中扮演了个难堪的角色。一切都完了，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成了“名人”。

拉夫列茨基不再留心她的行踪，但心情还不能很快地平静。有时，对妻子的思念如此强烈，他似乎愿意付出一切，甚至宽恕她，只求能听到她那亲热的声音，感到自己手中握着她那只手。但是，时间没有白白地流逝。他天生不是受苦人，他那健全的体魄起了应有的作用。他明白了许多事，他觉得，降临到他头上的那次打击也并非不可预料，因为他认清了自己的妻子——对于亲近的人，只有分离后才能认清他们。他又能够学习、工作了，虽然远没有当初的干劲，教育和生活经历形成的怀疑主义已深入其心。他开始对一切十分冷漠。四年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回到故乡会见家人。他没有在彼得堡和莫斯科逗留，回到了O城……我们在上文暂且放下的这个城市，现在请好心的读者旧地重游。

17

前文书中说到的那天次日早晨，九点钟左右，拉夫列茨基登上卡里京家的台阶。迎面朝他走出家门的是戴着帽子和手套的丽莎。

“您去哪儿？”他问她。

“去做弥撒，今天是星期日。”

“难道您去做弥撒？”

丽莎没说话，惊讶地看看他。

“对不起，”拉夫列茨基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来向您告别的，一小时后我就到乡下去了。”

“离这儿不是不远吗？”

“大约二十五俄里。”

这时，莲诺琪卡在女仆的陪伴下出现在门前。

“注意，可别忘了我们。”丽莎说道，走下了台阶。

“您也别把我忘了。对啦，您听我说，”他接着说道，“您到教堂去，请顺便为我祈祷好吗？”

丽莎站住，朝他转过身来。

“好的，”丽莎说道，直看着他的脸，“我也为您祈祷。莲诺琪卡，咱们走吧。”

拉夫列茨基在客厅里只见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个人。她身上散发出香水和薄荷的气味。她说她头疼，一夜都没睡好。她带着惯常那种懒洋洋的亲切接待他，渐渐地谈了起来。

“您觉得不，”她问他，“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年轻人？”

“哪个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

“就是潘申呀，昨天晚上来的那位。他非常喜欢您。我告诉您一个秘密，潘申先生为我们家的丽莎神魂颠倒啦。这有什么？他出身名门，差事干得很出色，人很聪明，已经是宫内侍从了，如果天意如此……我做母亲的将会很高兴的。当然，责任重大，子女的幸福靠的是父母亲。要说起来，直到今天，好也罢，不好也罢，事事就靠我一个人，哪儿都得我操心，抚养孩子，教导她们，全靠我一个……刚才我还写了封信给波留斯太太，请她给找个家庭女教师……”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如何操心，如何受累，说起做母亲的种种感受。拉夫列茨基默默地听着，转动着手里的帽子。他那冷漠阴沉的目光把个喋喋不休的太太弄糊涂了。

“您看丽莎还好吧？”

“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个极好的姑娘。”拉夫列茨基回答，站起来，鞠了个躬，就到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那儿去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不高兴地望着他走去，心中暗想：“这个蠢材，简直是个村夫！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妻子对他不贞。”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都是她的随从，一共五位，同样得到她的欢心：一个是受过训练的粗脖子灰雀，她喜欢这只鸟儿，因为它已不会啼叫也不再弄水；一个是只怯懦温顺的小狗罗斯加；一个是脾气大的公猫“水手”；一个是九岁的小姑娘舒罗契卡，黑皮肤，翘鼻子，大眼睛；一个是五十来岁上了年纪的女人，戴着白色细纱小帽，穿着黑色连衣裙，外罩咖啡色罩衫，她叫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奥加尔科娃·舒罗契卡出身市民家庭，父母双亡。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收养她和收养小狗一样，都是出于怜悯。她在街上看见了小狗和小姑娘，两个又瘦又饿，被秋雨淋得浑身湿透。没人寻找罗斯加，至于舒罗契卡，她的叔叔高高兴兴地就把侄女给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她叔叔是个醉鬼、靴匠，自己吃不饱肚子，也不给侄女饭吃，只用鞋楦子敲她的脑袋。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则是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朝圣时在一个修道院里认识的，她在教堂里主动走上前去和卡尔波芙娜搭话（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说，自己所以喜欢她，是因为她祷告词念得很有味道。），请她到自己家去喝茶，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和她分离。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是个禀性快活而温顺的女人，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穷贵族家庭出身，长着圆圆的白头，软软的白手，温柔善良的大脸盘和有几分可笑的翘鼻子。她崇拜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她也很爱她，虽然常常取笑她那颗多情善感的心；她喜欢一切年轻人，如一句平平常常的玩笑就像个小姑娘似的满脸发红，她的全部财产只有一千二百纸卢布，生活方面靠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但她俩平等相待，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受不了卑躬屈膝。

“啊，费嘉！”一看见他，她立即开口，“昨天晚上你没看见我们这一家子，好好看看吧。我们全家正要喝茶，这是我们节日的第二遍茶。你和所有在座的都能亲热亲热，只是舒罗契卡不干，猫会挠你。你今天就走吗？”

“今天走。”拉夫列茨基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我已经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道别过了。我还看见了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

“你叫她丽莎吧，我的爷，她算你的什么米哈依洛芙娜呀！你好好坐着，不然的话，你会把舒罗契卡的小椅子坐坏的。”

“她去做弥撒，”拉夫列茨基接着说，“难道她很虔诚吗？”

“是的，费嘉，很虔诚，比你我都更虔诚。”

“难道您还不虔诚？”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小声说，“今天您没去做早弥撒，但晚弥撒您会去的。”

“不，你一个人去吧。我有些懒，太太，”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回答，“我就想喝茶。”她对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以你相称，虽然和她完全平等地生活在一起——她到底是彼斯托夫家族的人，在伊万雷帝时代彼斯托夫家族有三个人荣登在荐亡簿63上，玛丽亚·琪莫非耶芙娜对此是心中有数的。

“请您告诉我，”拉夫列茨基又拾起刚才的话题，“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刚才跟我提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位潘申。这位先生怎么样？”

“瞧她舌头有多长，上帝宽恕我！”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嘟囔道，“她大概还当作一件秘密告诉了你，说碰上了个求婚者。这种事和她那个神父的儿子嘀咕嘀咕就得了，可是看起来她还觉得不够。其实什么事都还没有呢，谢天谢地，幸好没事，可她已经瞎扯起来了。”

“干吗要谢天谢地呢？”拉夫列茨基问道。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小伙子，再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您不喜欢他？”

“是的，他不可能迷惑所有的人。有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爱上他，这对他就足够了。”

可怜的寡妇浑身都打起了哆嗦。

“您说什么呀，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您就不怕上帝吗？”她叫道，立时连脸带脖子羞得通红。

“这个骗子会来事儿，”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打断她的话，“他知道怎么奉承她：送给她一个鼻烟壶。你向她要点鼻烟闻闻，你就会看到那只非常漂亮的鼻烟壶，壶盖上有个骑着马的骠骑兵。你就别辩解了，我的太太。”

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只是连连摆手。

“那么，丽莎，”拉夫列茨基问，“对他不是没有好感吧？”

“她似乎喜欢他，可是话说回来，只有上帝了解她！你知道，别人的心里如同黑暗的森林，而姑娘的心思就更别提啦。就说这舒罗契卡的心思——你倒分析分析！干吗自打你来了以后，她躲在一边又不出去？”

舒罗契卡忍不住笑，鼻子哼了一声，跑了出去。这时拉夫列茨基站起身来。

“是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姑娘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他开始告辞。

“怎么？我们能很快看见你吗？”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问道。

“会的，姑妈，好在不远。”

“是的，你要到瓦西里耶夫斯克耶村去。你不想住在拉夫里基，好吧，那是你的事。只是你要到你妈妈的坟前行个礼，还有你奶奶的坟前。你在国外长了各种学问，谁知道呢，也许她们在坟里会感觉到你来到她们面前。对啦，费嘉，你别忘了给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做安魂弥撒。这个卢布你拿着，是我给她做安魂弥撒用的。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喜欢她，不用说，她是个有性格的姑娘，人很聪明，再说也没欺负过你。好啦，现在走吧，上帝保佑你，再不然你就该讨厌我啦。”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拥抱自己的侄子。

“你放心，丽莎是不会嫁给潘申的，这样的丈夫配不上她。”

“我丝毫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拉夫列茨基回答，然后离去。

18

四个小时后，拉夫列茨基已走在回家的路上。轻便马车在松软的村路上急驰着。两个星期没下雨了，奶白色的薄雾弥漫在空气中，笼罩着远处的森林，从那里散发出烧焦的气味，许多颜色灰暗、轮廓模糊的云片飘过略显苍白的蓝天。一阵阵干风不断地迅猛吹过来，但驱散不了暑气。拉夫列茨基头倚靠枕，两手交叉在胸前，望着扇面形展开的田野在眼前掠过，望着慢慢隐现的爆竹柳，望着傻乎乎的乌鸦和白嘴鸦带着迟钝的疑心斜视奔驰而去的马车，望着长满苦艾、蒿子和野菊花的长长的田埂，他望着……这清新的草原，肥沃的荒野，苍翠的林木，绵延的丘陵，长满短松的幽谷，灰蒙蒙的小村庄，稀疏疏的白桦树——这久已不见的俄罗斯风景勾起他心中甜蜜而又悲哀的感情，胸口感到沉甸甸的愉快。他那游荡的思绪，如同高空中似乎也在游荡的云朵那样模糊不清。他回忆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母亲。他想起，在她临终的时候，他被抱到她跟前，她把他的头紧紧搂在怀里，想开口对他说话，可是一瞧旁边的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就闭口不言了。他想起了父亲，先是精神焕发，声如铜钟，对一切都不满意，后来双目失明，哭哭啼啼，白发蓬乱。记得有一次吃饭时他多喝了两杯酒，把酱油洒在餐巾上，忽然笑起来，眨巴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红着一张脸，讲起了他的种种胜利。他想起了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如同一个人因为体内突然疼痛而眯缝眼睛那样，接着甩了一下头。然后他的思绪停留在丽莎身上。

“是呀，”他心中暗想，“一个新的生命刚刚走向生活。一位非常好的姑娘，会有所作为吗？她长得漂亮，脸色苍白鲜嫩，眼睛和嘴唇严肃认真，眼神诚挚纯真，可惜似乎有点容易冲动。她的身材很好，步态那么轻盈，声音那么沉静。有时她猛一止步，注意倾听，脸无笑容，然后把头发向后一甩，沉思起来，这副神态着实让我喜欢。我觉得，潘申的确配不上她。不过，他究竟哪点不好呢？话说回来，我又何必胡思乱想呢？她也会和所有的人一样，奔向同一条人生之路。我还是睡一会儿吧。”于是拉夫列茨基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能入睡，只是沉入旅途中的半睡半醒之中。种种往事和先前一样慢慢地浮上心头，和其他的事物混杂交织在一起。天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罗伯特·皮尔64……和法兰西历史……又想如果他是位将军，准能打胜仗。他仿佛听到枪炮声和喊杀声……他的头朝旁边一歪，于是睁开了眼睛……还是那片田野，还是那副草原的景象，只见拉边套的马那磨损的铁马掌在滚滚尘埃中翻飞闪亮，马车夫那镶红边的黄衬衫被风吹得鼓胀……“我就这样回到了故乡？”——在拉夫列茨基头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于是他喊一声：赶快！——裹紧大衣，牢牢地倚住靠枕。

马车猛地一晃，拉夫列茨基坐直身子，睁大眼睛，在他面前一座小村庄展现在小山丘上，稍偏右方看得见主人衰败的老宅，百叶窗关着，门廊歪斜到一边，宽敞的院子里长满荨麻，密密麻麻，就像大麻一般，直长到大门口。结实的檞树圆木做的粮仓依然屹立在那里。这就是瓦西里耶夫斯克耶村。

车夫转个弯，来到大门口，把马勒住，拉夫列茨基的仆人从驭手座上欠起身，仿佛要跳下去，同时大喊一声：嘿！传来沉闷嘶哑的狗叫，但一条狗也没露面。仆人又要往下跳，同时又喊了一声：嘿！又传来衰弱的狗叫，不过片刻，一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到院中，他穿着黄色粗布长衫，白头如雪。他手遮阳光，望了望马车，突然两手拍起大腿来，先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接着跑去开大门。马车进了院子，车轮把荨麻辗得轧轧响，在门廊前停住，那白头人看来十分敏捷，已经站在门廊的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叉开两条弯腿，解开马车的皮门帘，哆哆嗦嗦地把它拉上去，扶着主人下车，吻他的手。

“你好，你好，老兄！”拉夫列茨基说，“你好像是叫安东对不对？你还健在呀？”

老头子默默地鞠了一躬，跑去拿钥匙。在他跑去这段时间，马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侧过身子看着上了锁的门，而拉夫列茨基的仆人一跳下车来就姿态优美地站在当地，一只手搭在驭手座上。老头子拿来钥匙，身子毫无必要地七扭八歪，像条蛇似的，高抬双肘，打开了房门，往旁边一让，又深鞠一躬。

“我到家了，我回来了。”拉夫列茨基想道，走进小小的前厅，就在这时百叶窗也一个接一个吱吱嘎嘎，乒乒乓乓地打开了，太阳光照进了空荡荡的房间。

19

这是所小小的住宅，两年前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在这里去世，如今拉夫列茨基又来到这里。它建于上个世纪，用的是结实的松木，表面看已老朽，其实还能用五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拉夫列茨基查看了所有的房间，吩咐打开所有的窗户，这可大大惊扰了那些老朽的苍蝇，它们栖息在门楣上，一动不动，背上蒙着白色的灰尘。这些窗户自从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一死，谁也没有打开过。房间内一切照旧：客厅里有几只白色细腿的小沙发，包着灰色彩缎的面子，已经有些地方磨破了或压塌了，它们生动地表现出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风格。在客厅里还有一张女主人心爱的圈椅，椅背高而且直，但女主人到了老年也不曾靠过它。在南墙上挂着古老的费多尔曾祖父的画像——乌黑起皱的背景上勉强看得出那张黑乎乎、肝火挺大的面孔，一双恶狠狠的小眼睛从耷拉下来的肿眼皮下阴沉沉地望着，黑头发上没有扑粉65，刷子似的竖立在皱纹堆叠的沉重额头上。画像的一角挂着尘封的蜡菊花圈。“那是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她老人家亲手编的。”安东报告说。卧室里架着一张窄小的床，床帐是用老式的上等花条布做的，床上堆着褪了色的大小枕头和一条薄薄的衲花棉被，床头挂着圣母进殿圣像，被所有人忘却的老姑娘一个人在弥留之际最后一次用冷却的双唇亲吻的就是这个圣像。靠窗摆着梳妆台，是镶花木做的，带着铜饰，镜子照出的人影已经失真，镶着发黑的镀金镜框。卧室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祈祷室，四壁空空，角落里立着一个沉甸甸的神龛，地上铺着一块磨旧的、洒着点点烛泪的小地毯，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就在那上面顶礼膜拜。安东和拉夫列茨基的仆人走去开马厩和车棚的门，换了个老太婆来伺候，她的年纪和安东差不多一般大，头巾直扎到眉心，脑袋不住地颤动，她的目光迟钝，流露出尽心效力、惯于听话伺候的神色，同时又带点恭恭敬敬的同情。她走上前来，吻过主人的手，然后站在门旁听候吩咐。拉夫列茨基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甚至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她，原来她叫阿普拉克谢娅。四十年前，就是那个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把她从拉夫里基主人家发配到此，吩咐她养鸡。她很少说话，似乎是老糊涂了，只是毕恭毕敬地朝人望着。除了这两个老人，还有三个安东的重孙，穿着长上衣的大肚子娃娃。在主人院子里还住着一个独臂的、按法律免税的庄稼人，他一天到晚嘟嘟囔囔，像只黑琴鸟，什么也不会干。比他稍强一点的是条老迈不堪的狗，曾用吠声欢迎拉夫列茨基归来，已经被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吩咐买来的铁链锁了十年，如今只能活动活动身子而已。查看完房子，拉夫列茨基来到花园，对它十分满意。这园子整个长满了杂草、牛蒡、灯笼果、覆盆子，但却有一片浓荫，因为到处是老菩提树，树干粗大，枝杈纵横，样子令人惊异。这些树植得过密，只在百余年前修剪过。花园尽头是一面明亮的池塘，四周长满淡红色高高的芦苇。人世生活很快就无迹可寻，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的宅院还未荒芜，但已经沉沉入梦。世上的一切，只要不受人的纷扰，都会沉入这样的梦中。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还到村子里转了转。女人们站在小木屋的门口，手托腮帮望着他，农夫们老远就鞠躬行礼，孩子们跑得远远的，村犬漠然吠叫。他终于想吃东西了。但他的仆人和厨师傍晚才能赶到，从拉夫里基运来食品的大车也还没有来，只好请安东想办法。安东立即安排：捉到一只老母鸡，杀了，褪毛。阿普拉克谢娅把鸡拿来又洗又搓，如同洗衫衣一般，然后放到锅里。等到鸡终于熟了，安东就铺桌布，摆餐具，在餐具前面摆上一个发黑的三条腿镀银盐罐和一只细脖大肚、带玻璃圆瓶塞的磨花玻璃酒瓶，然后用唱歌的声音向拉夫列茨基报告：酒饭齐备，他自己则站在主人的椅子后面，右手握拳，裹上一条餐巾，于是发出了一种浓烈而古老的气味，有点像柏树的味道。拉夫列茨基尝了尝汤，拿起了鸡，鸡皮上满是米粒大的疙瘩，鸡脚上有一条粗筋，鸡肉像木头渣子并且带着碱味。拉夫列茨基吃完饭，说他想喝点茶，如果……“现在就上茶！”老头子打断他的话——而且说到做到。找来一撮红纸包着的茶叶，一只滚开的小茶炊，还有几块小得要溶化的糖。拉夫列茨基用大杯子喝茶，从小时候他就记得这只杯子：上面画着扑克牌，本是专为客人用的，现在他也像客人一般用它来喝了。仆人傍晚来到，拉夫列茨基不想睡姑母的床，他吩咐在餐厅给他搭个铺。他熄了蜡烛，久久地环顾四周，想着不愉快的心事，他这时的感觉就是每一个在久无人住的地方过夜的人所熟悉的感受。他觉得，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的黑暗不能适应新来的人，就连四面的墙也感到困惑。最后，他叹口气，把被子拉到身上就睡着了。安东睡得最晚，他和阿普拉克谢娅嘀咕了半天，轻轻地叹气，还画了两回十字。他们两个都不曾料到，主人会在瓦西里耶夫斯克耶居住，因为附近有那么好的庄园和豪华的府邸。他们想也想不到，那所府邸令他讨厌，它在他心里勾起沉重的回忆。安东嘀咕够了，拿起一根棍子，走到仓房边，敲了几下挂在那里久已无声的更板，然后蜷曲着身子睡在院子里，白发的头上什么都不盖。五月的夜安静而温馨，老头子进入甜蜜的梦乡。

20

第二天，拉夫列茨基起得相当早，和村长谈了谈，到打谷场上转了转，吩咐把看门狗的链子解下来，那狗只叫了几声，连窝都没离开。拉夫列茨基回到家中，陷入平心静气的麻木状态，一整天都没打起精神来。“我像是完全沉到河底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自言自语。他坐在窗下，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四周生活静静的流动，倾听乡村的寂静中偶尔发出的响声。听，在荨麻后面，有人用尖细的声音歌唱，蚊子仿佛在为他伴唱。听，他不唱了，而蚊子还在嗡嗡。在苍蝇和谐的、没完没了的哀鸣中响起了一只胖胖的丸花蜂的叫声，它还时不时地用脑袋撞天花板。屋外公鸡啼起来，嘶哑地拖长最后一个音节，大车隆隆地走过去了，村子里响起吱呀的开门声。“什么？”突然响起女人刺耳的声音。“喂，我的乖娃娃。”安东对一个举在手上的两岁女孩说。“把克瓦斯66拿来！”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什么都不响，毫无动静，风不摇树叶，燕子一个接一个低低掠过地面，悄然无声。这无声的飞翔引起心头的惆怅。“我现在完全沉到河底了。”拉夫列茨基又一次这么想。“这里的生活任何时候都是安静而悠闲的，”他心中思索，“不管是谁进入这个环境，都只能顺从；在这里用不着激动也无须烦恼；在这里，只有不急不躁，像农夫耕田那样开拓自己前进的人才有出息。到处充满活力，在这无所事事的静寂中一切都十分健康！看，就在窗下，茁壮的牛蒡正从密密的草丛中爬出来，在牛蒡上面，独活草正伸长自己那饱含汁液的草茎，圣母泪67正把粉红色的触须扬得更高，而在远处，在田野中，裸麦光彩焕发，燕麦在抽穗，树上的每一片树叶，草上的每一片草叶都在充分地展开。我的最好年华消磨在女人的爱情上了，”拉夫列茨基接着想下去，“就让这里的寂寞使我清醒，给我平静，助我成才，学会不慌不忙地做一番事业吧。”于是他又谛听这寂静，尽管知道什么也听不到，可同时又一直在想听到点什么声音：寂静把他团团围住，太阳在寂静的蓝天上无声地沉落，云在无声地飘，它们似乎知道自己飘向何方，为了何事。与此同时，在世界的另一些地方，生活在沸腾，急急忙忙，隆隆作响，而这里的生活则在无声地流逝，如同溪流漫过沼泽地上的青草。拉夫列茨基一直坐到夜晚，观察这流逝的生活，旧时的伤痛在他的心灵中，春雪一般地融化了，而且说也奇怪，家国之感在他心中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如此深沉。

21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用了两个星期收拾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的房子，清理了院子、花园，从拉夫里基运来了适用的家具。从城里拉来了酒、书、杂志，马厩里出现了马匹，一句话，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备齐了一切应用的东西，过起了既不像地主也不似隐士的生活。他的日子过得单调，但他不感寂寞，尽管什么人也见不到。他勤奋而仔细地经营田产，骑马巡视四郊，阅读。不过说起来他读得不多，更喜欢听老安东讲故事。通常拉夫列茨基在窗前坐下，带着一只烟斗、一杯凉茶，安东倒背手站在门边，开始不慌不忙地讲古老的故事，讲述那个童话般的时代：那时买卖燕麦和大麦不用称量，而是用大口袋装，一口袋不过两三个戈比；那时密密的森林，未开发的草原扩展到四面八方，甚至直到城边。“可如今呢，”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抱怨道，“一切都砍伐光了，开垦尽了，连人行的路都没有了。”安东知道许多女主人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的事，她如何精明，如何节省。说有一位老爷，年轻的邻居，常来拜访她，讨她的欢心，而她老人家特地为他戴上了过节的紫红丝带的小帽子，穿上黄色的丝绸衣裙。后来，邻居这位老爷提了个不礼貌的问题。“小姐，”他说，“您应当有一份产业吧？”她大发脾气，吩咐不许他再进家门，并且当时就命令死后留下的一切，连一块破布都传给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的确如此，拉夫列茨基发现姑姑的财物全都没动，包括那紫红丝带的小帽子和黄色的丝绸衣裙。但拉夫列茨基指望看到的古老文献和有兴趣的文件，却一点没有。他只找到一本破旧的记事本，他的祖父彼得·安德烈伊奇在其中写道：“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普罗佐夫斯基公爵大人与土耳其帝国缔结和约，圣彼得堡过节庆祝”；有治胸口疼的药方，带着附注：“本方系三位一体教堂大司祭费多尔·阿夫克生耶维奇赠予将军夫人普拉斯科维亚·费多罗芙娜·萨尔谛科娃者”；又有这类政治新闻：“关于法兰西之虎68，不知何故，再无议论矣”；下面一条是：“据莫斯科新闻消息，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科利切夫中校先生逝世。此人莫非彼得·瓦西里耶维奇·科利切夫之子乎？”拉夫列茨基还找到几份旧日历，圆梦术，安勃吉克写的玄妙文章。那部早已忘却，但仍然熟悉的《象征图谱》勾起他许多回忆。拉夫列茨基在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的梳妆台里找到一个不大的纸包，它用黑色的带子捆着，黑色的火漆封着，被塞到抽屉的最里边。纸包里有两张脸对脸放在一起的粉彩画像：一张是他年轻时的父亲，一头柔软的卷发纷披在额前，两只懒洋洋的细长眼睛，一个半张半闭的嘴；另一张像几乎全磨掉了，画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的女人，穿着白色裙衣，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月季花，那就是他的母亲。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从来不允许给自己画像。“我呀，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老爷，”安东对拉夫列茨基讲述，“虽然那时我没住在府里，可是记得您的曾祖父安德烈·阿方纳西耶维奇，怎会不记得呢，他老人家去世的时候，我都十八岁了。有一次我在花园里碰上他老人家，吓得我腿肚子打哆嗦，可他老人家并没把我怎么样，只问了问我叫什么，就打发我到卧室去拿手绢。那位老爷可真是的，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我告诉您，您的曾祖父有个神奇的护身符，是雅典山来的一位和尚给他老人家的。这位和尚对他说：送给你这个，报答你的慷慨，你带上它，连法庭都不用怕。老爷，你要知道，那是什么年代啊：老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时候，有的老爷也想顶撞他，这时他老人家只看他一眼，说一声：你根底还浅——这是他最爱说的一句话。他，您那在天之灵的曾祖父，住的是小木头屋子，可身后留下多少财产，银子，各种储备，所有的地窖都塞得满满的。那真是个当家人。您夸奖过的小瓶子就是他的，他老人家用它喝伏特卡。再说您的祖父彼得·安德烈维奇，他修建了砖石大楼，可是没挣下财产。什么事也没干成，日子过得比他父亲差多了，一点福也没享，可钱却折腾光了，什么可纪念的东西也没有，连个银勺子都没留下。多亏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才维持下来。”

“是真的吗？”拉夫列茨基打断了他的话，“大家都叫她老妖婆？”

“那要看是谁叫了！”安东不满地反驳。

“老爷，”有一次老头子决心问个明白，“请问太太打算住在哪儿？”

“我和妻子离了。”拉夫列茨基勉强说道，“请不要问她的事。”

“是。”老头子伤心地回答。

三星期后，拉夫列茨基骑马到O城看望卡里京一家，在那里过了一个晚上。列姆也在座，拉夫列茨基很喜欢他。虽说，蒙父亲的恩德，他什么乐器也不会，但他热爱音乐，热爱严肃的古典音乐。那天晚上潘申没有去卡里京家，省长派他出城公干去了。丽莎一个人弹奏，弹得很准。列姆活跃起来，兴致大发，卷了个纸筒，指挥起演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先是看着他笑，后来就睡觉去了，按她的话说，贝多芬的音乐过于刺激她的神经。午夜时，拉夫列茨基把列姆送回他的住处，和他一直坐到凌晨三点。列姆谈了许多，他那伛偻的脊背伸直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炯炯放光，头发也在额前竖了起来。这么长时间谁也没有关心过他，而拉夫列茨基看来对他发生了兴趣，关切地仔细询问他的情况。老人被感动了，他终于给客人看了自己的作品，弹奏了自己作品中的几段，甚至用嘶哑的喉咙唱起来，包括他为席勒的叙事诗《富丽多琳》谱的曲子。拉夫列茨基对他表示赞赏，并请他重唱了几段，临走时邀请他到自己家中住几日。列姆送他到街上，立即表示同意，并且紧紧地握他的手。但是，等到只剩自己一个人，在清新湿润的空气中，在拂晓的晨光里，他回头一看，眯起了双眼，蜷缩起身躯，像犯了错误似的拖拉着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忘乎所以了。”69他喃喃自语，躺到自己那硬邦邦的小床上。几天以后，拉夫列茨基坐车来接他，他想以生病来推托，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走进他的房间，说服了他。对列姆最起作用的理由是，拉夫列茨基特意为了他而吩咐下人从城里把钢琴运到乡下自己的家中。他们两人一起到卡里京家过了一个晚上，但不像上次那么愉快。潘申也在那里，大谈自己这次出行的情况，十分滑稽地模仿他见到的地主。但列姆闷坐在一隅，一言不发，动作轻轻的，像个蜘蛛，阴沉而迟钝地望着大家。当拉夫列茨基告辞时，他才有了生气。甚至坐到车上，老头子仍然蜷缩着身子概不搭讪。但是温暖宁静的空气，轻柔的风，淡淡的夜影，青草和白桦树苞的香气，无月的天空中星光祥和地闪烁，和谐的马蹄嘚嘚声和马的响鼻声——旅途，春光，夜色如此美好，终于感动了可怜的德国人，他首先和拉夫列茨基谈了起来。

22

他谈起了音乐，丽莎，然后又谈音乐。谈到丽莎的时候，他似乎放慢了话语。拉夫列茨基把话头引到他的作品方面，半开玩笑地请列姆为他写一部歌剧。

“啊，歌剧！”列姆回答，“不，那我可干不了，我已经没有那种活力，那种想象力，而这对于歌剧是少不了的，如今我已丧失了自己的才华……但是，如果我还能干点什么，我乐意写写浪漫曲，当然，我希望有好的曲词……”

他沉默了，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抬眼望着天空。

“比方说，”他终于开口，“类似这样的歌词：星星啊，你纯洁的星星！……”

拉夫列茨基稍稍扭过脸来，开始注视他。

“你呀，星星，纯洁的星星，”列姆重说了一遍。“你们同样地俯视好人和罪人……但是，只有无罪的心——或者类似的词句——才了解你们，就是说，才爱你们。可是，我不是诗人——我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诸如此类的词句，某种崇高的东西……”

列姆把帽子推到脑后，在半明不暗的夜色朦胧中，他的脸似乎显得更加苍白，也更为年轻。

“您也是这样。”他接着说下去，声音逐渐低沉，“您知道，谁在爱您，谁善于爱您，因为您是纯洁的，唯有您能安慰……不对，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是诗人，”他喃喃地说道，“但是，就得是这样的词句。”

“很遗憾，我也不是诗人。”拉夫列茨基说。

“不过是一些空虚的幻想。”列姆回答，紧靠着马车车厢的角落，闭上眼睛，似乎想睡觉。

过了一会儿……拉夫列茨基注意倾听……“星星，纯洁的星星，爱情。”老头子悄声自语。

“爱情。”他暗自重复这个字眼，陷入沉思，心中十分惆怅。

“您给《富丽多琳》配的曲好极了，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拉夫列茨基大声说道，“可是您以为怎么样，这个富丽多琳在被公爵引见给公爵夫人以后，不是马上成为她的情人了吗，是不是？”

“那是您的想法。”列姆反驳道，“因为，大概，有这样的经验……”他突然不作声，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拉夫列茨基勉强一笑，也扭过头去，看前面的道路。

当马车来到瓦西里耶夫斯克耶那小小的府邸阶前时，星光已经黯淡，天空透出灰蒙蒙的曙色。拉夫列茨基把客人引到安排给他住的房间，然后回到书房，在窗前坐下。花园里夜莺正在唱黎明前的最后一支歌曲。拉夫列茨基想起来，在卡里京家的花园里也有夜鸾歌唱，他又想起了丽莎那慢慢转过去的眼睛，当时夜莺刚刚啼啭，她的眼睛就朝黑暗的窗口望去。他开始想她，他的心于是平静下来。“纯洁的姑娘。”他轻轻说道。“纯洁的星星。”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然后就安然就寝了。

但列姆却久久地坐在床上，膝上摊开作曲的笔记本。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的旋律似乎要来拜访他，他已经烧燃起来，激动起来，他已经感到旋律来临前的无力和甜蜜……但是他没有等到它。

“我不是诗人，也不是音乐家！”他终于喃喃说道……

他那疲倦的头沉重地落到枕上。

23

第二天，主人和客人在花园内老菩提树下喝茶。

“大师，”谈话间拉夫列茨基随口说道，“您很快就得创作宏大的赞歌啦。”

“为什么事？”

“为潘申先生和丽莎的婚礼呀。您看出来了吧，昨天他那么追求她？看来，他们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不会有这种事！”列姆叫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说起来，世上什么都可能。特别是在你们这里，在俄罗斯。”

“咱们先把俄罗斯放到一边，不过，您到底以为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好呢？”

“通通不好，通通。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个正直的、严肃的、有高尚情操的姑娘，而他……是个浅薄的人，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但她是爱他的呀！”

列姆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她并不爱他，就是说，她的心太纯洁，自己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卡里京夫人对她说，他是个好年轻人，她就听卡里京夫人的话，因为她虽说已经十九岁，但还完全是个孩子。她早晨也祈祷，晚上也祈祷——这很值得夸奖。不过她并不爱他。她只能爱美好的事物，而他并不美好，就是说他的心灵不美。”

列姆这番话说得连贯而有热情，他在茶几前踱着小碎步，两眼扫视地面。

“最亲爱的大师！”拉夫列茨基突然喊了一声，“我仿佛觉得，您自己爱上了我的表外甥女。”

列姆猛地停住脚步。

“请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他声音反常地开口说道，“我不是傻子，我两眼望的是漆黑的坟墓，不是玫瑰色的未来。”

拉夫列茨基觉得老人挺可怜的，他请他原谅。喝完茶列姆给他弹了自己创作的赞歌。吃午饭的时候，经过拉夫列茨基把话题一引，他又谈起了丽莎。拉夫列茨基注意而好奇地听他讲述。

“您以为怎么样，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他终于说道，“如今咱们这里一切似乎都已就绪，园子里花也开得正好。是不是邀请她和她母亲，还有我的老姑妈来玩一天呢？怎么样，您乐意吗？”

列姆低下头吃盘子里的东西。

“您邀请他们吧。”他说道，声音低得刚刚听得见。

“不需要请潘申吧？”

“不需要。”老人回答，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两天以后，费多尔·伊凡诺维奇进城到卡里京家去了。

24

他在卡里京家里遇见了全家人，但他没有立即对他们提出自己的打算，他想首先和丽莎单独谈谈。机会来了，他们两个被留在客厅里。他们谈了起来。她对他已经熟了，再说她本来对人就不认生。他听着她说话，看着他的脸，心里暗暗同意列姆的判断。有时发生这样的情况，两个人互相认识但并不亲密，会在短短几分钟内亲近起来，而这种亲切之感立即表现出来，流露在眼神中，在亲切的低低笑声中，在他们的举止动作中。在拉夫列茨基和丽莎之间就恰恰出现了这种情况。“他原来是这么个人。”她想道，亲切地望着他。“你原来是这么个人。”他也想道。因此，当她稍带迟疑地对他表示，她心里早就有话想对他说，只是怕他会生气时，他并没感到很吃惊。

“您别害怕；就请说吧。”他说道，在她面前站住。

丽莎抬起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您是这么善良，”她开口说道，同时心中暗想：是的，他确实善良，“请您原谅我，我本不该斗胆和您谈这件事……不过您怎么会……为什么您和您的妻子分开呢？”

拉夫列茨基打了个哆嗦，看了看丽莎，在她跟前坐下。

“我的孩子，”他说道，“请您不要碰这个伤口吧！您的手是轻柔的，但我还会感到疼痛。”

“我知道，”丽莎接着说下去，仿佛没听清他的话，“她在您面前有过错，我不想为她辩解，但是，怎么能把上帝做的结合加以分开呢？”

“在这方面我们的信念相差太大，丽莎薇塔·米哈伊洛芙娜，”拉夫列茨基相当尖锐地说，“我们是不会互相理解的。”丽莎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的全身微微颤抖，但她没有住口。“您应该宽恕，”她低声说道，“如果您想也被宽恕的话。”

“宽恕！”拉夫列茨基接过话茬，“您最好首先弄明白，您在为谁求情？宽恕这个女人，重新让她回到我的家中，接纳她，这个空虚的、毫无心肝的东西！而且是谁告诉过您，说她想回到我的身边？您得了吧，她现在对自己的处境是十分满意的……谈论这个干什么！她的名字不应当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您太纯洁，您根本无法了解这种人。”

“干吗侮辱她？”丽莎克制着自己说道，她的双手明显地颤抖起来，“是您自己抛弃了她，费多尔·伊万诺维奇。”

“我不是正跟您说嘛，”拉夫列茨基带着忍不住的烦躁说道，“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您当初干吗娶她呢？”丽莎悄声说道，垂下了眼睛。拉夫列茨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为什么娶她？当时我年轻，没经验，我受了骗，被美丽的容貌迷住了。那时候我还不了解女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愿老天给您缔结更为幸福的婚姻！不过，请您相信，什么事都是靠不住的。”

“我也会同样的不幸。”丽莎说道（她要说不下去了），“可到那时候要听天由命，我不会说话，可如果我们不听天由命……”拉夫列茨基握紧拳头，把脚一跺。

“您别生气，原谅我吧。”丽莎赶紧说道。

正在这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走了进来。丽莎站起身来想走。

“请等一下，”想不到拉夫列茨基在她身后叫了一声，“我对您的母亲和您有个恳切的请求，请到我的新家去坐一坐。您知道，我置备了钢琴，列姆正在我那里做客。现在丁香正开花。你们去吸点乡村的空气，当天就可以回来，同意吗？”

丽莎望望母亲，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做出一副带病的样子，但拉夫列茨基没容她张嘴就吻了她的双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向多情善感，想不到这“蠢材”竟如此殷勤，她的心一软就答应了。就在她寻思哪一天去的时候，仍在激动的拉夫列茨基走到丽莎近前，偷偷地悄声说道：“谢谢，您是位好心的姑娘，我错了……”于是她那苍白的脸一红，漾出一个欣喜和羞涩的微笑，她的眼睛也笑了——刚才她还怕自己羞辱了他。

“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能和我们一块去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问。

“当然，”拉夫列茨基回答，“不过，咱们家人团聚不是更好吗？”

“那倒也是，不过我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本想再说下去……“那么好吧，随您的便。”她又找补了一句。

决定带上莲诺琪卡和舒罗契卡。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不想出门。

“出门难了，”她说，“老骨头经不住折腾，再说你那里也住不下，而且我在生地方睡不好觉。让年轻人闹去吧。”

拉夫列茨基已经没有机会再和丽莎单独在一起，但他那么望着她，以至她觉得很愉快，还有点害羞，并且挺可怜他。道别的时候，他紧紧握她的手。剩她独自一人时，她陷入沉思。

25

拉夫列茨基回到家的时候，有一个穿破旧蓝燕尾服的人在客厅门口迎接他，此人又高又瘦，满脸皱纹，但神情生动，长着蓬乱的灰白连鬓胡子，直直的长鼻子和不大的发炎的眼睛。这个人是米哈列维奇，他的大学同学。拉夫列茨基开头认不出他来了，但他一说出自己的名字，立刻热烈地拥抱他。他俩自从在莫斯科分别后就没见过面。惊叹和询问声连珠般的响起，尘封已久的往事又涌上心头。米哈列维奇急急忙忙，一袋接一袋地抽着烟，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茶，挥着两条长胳膊给拉夫列茨基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其中并没有特别可喜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事业也谈不上成功，但他却不断嘶哑地哈哈大笑，显得有点神经质。一个月前，他在一个有钱的包税商经理处谋到一个职位。那经理处离O城约三百俄里。他听说拉夫列茨基已经回国，就绕道来看望自己的老朋友。米哈列维奇说话还是像年轻时那么急促，吵嚷和狂热也依然如故。拉夫列茨基本想谈谈自己的情况，但米哈列维奇打断他的话头，急忙说道：“我听说了，老弟，听说过了，谁能料到这样的事呢？”立即把话题转到一般的议论上去了。

“我呀，老弟，”他说道，“明天就要走，今天我们得晚点睡，请你多包涵。我一定要知道，你成了什么人，有什么见解，什么信心，生活教会了你什么？（米哈列维奇仍然习用三十年代的流行语。）至于我嘛，我在许多方面都变了，老弟，生活的浪头打到我的胸膛上——这是谁说的话？不过在重要的方面，在本质上我没有变。我还像从前那样相信善，相信真，不仅相信，而且信仰，是的，我信仰，诚心信仰。听我说，你知道，我常常写诗，其中没有诗意，但都是实话。我现在给你念一首最近写的诗，在那里头我表达了自己最诚挚的信念。你听听。”米哈列维奇于是朗诵自己的诗，它相当长，结尾有这么几行：

我以赤子之心，

奉献给新的感情；

曾经崇敬的一切投入火中，

而对烧掉的一切又满怀崇敬。

在朗诵最后两句时，米哈列维奇差点没放声大哭，轻轻地战栗——激情的特征——掠过他那宽阔的双唇，不算漂亮的脸上光彩焕然。拉夫列茨基听着，听着……一种逆反的心理在他心中萌动……这位莫斯科大学生一贯地说来劲就来劲，激昂慷慨的豪情从未使他恼火，没过一刻钟，两个人就面红耳赤地争论起来。这是一场只有俄国人才擅长的没完没了的争论。他们多年不见，又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既不清楚对方，甚至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为了一个字就找碴儿，争论起最抽象的问题来，而且争论得天翻地覆，就仿佛与两个人的性命相关，他们大吵大嚷，弄得全家人心惶惶。可怜的列姆，自从米哈列维奇一来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时大感困惑，甚至模模糊糊地害起怕来。

“这件事发生以后你怎么啦？悲观失望了？”午夜一时，米哈列维奇叫嚷道。

“难道有这样悲观失望的吗？”拉夫列茨基反驳道，“那些人面色苍白，身心憔悴，而我，要是你愿意，我一只手就能把你举起来。”

“如果不是悲观失望，那就是怀疑一切了，这就更糟糕（米哈列维奇带有小俄罗斯70的口音）。你有什么权利怀疑一切？你在生活中不走运，就算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天生热情而多情，但却被迫与女人隔绝，结果头一个碰上的女人理所当然地要欺骗你。”

“她也欺骗了你。”拉夫列茨基阴沉地指出。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我当时是命运的工具，不对，我瞎说，这里没有命运的事。表达不确切是我的老毛病。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它证明，我从小就被弄歪了。”

“那你就自己伸直嘛！这才算是个人，是个男人。你有足够的精力，用不着求助于人。可你把个人的问题夸大成普遍的规律，不变的法则，难道可以这样吗？允许这样吗？”

“什么法则？”拉夫列茨基打断他的话，“我不承认……”

“不对，那就是你的法则，法则！”这回米哈列维奇又打断他的话。

“你是个利己主义者，就是这么回事！”一小时后，米哈列维奇又大吼起来，“你要的是自我享受，你要的是生活的幸福，你想只为自己生活……”

“什么叫作自我享受？”

“于是世上的一切都欺骗了你，世上的一切都在你的脚下崩溃。”

“什么叫作自我享受，我问你？”

“它应该崩溃。因为你在找不到的地方寻找支撑，因为你在流沙上盖自己的房子。”

“你说清楚，不要比喻，因为我不明白你的话。”

“因为——你就笑吧——因为你没有信仰，没有心灵的温暖，你只有聪明，只值一文钱的聪明……你呀，只是个可怜的、落后的伏尔泰主义者，你就是这么个人！”

“谁，我是伏尔泰主义者？”

“是的，和你父亲一模一样，而你自己却一点不知道。”

“你要这么说，”拉夫列茨基叫道，“那我就有权利说你是个狂热分子。”

“唉！”米哈列维奇无奈地回答，“不幸的是，我毫无建树，配不上这个崇高的称号。”

“现在我可找到恰当的字眼称呼你啦，”还是这个米哈列维奇在凌晨三点大叫道，“你不是怀疑主义者，不是失意者，不是伏尔泰主义者，你是个懒汉，而且是个恶毒的懒汉，自觉的懒汉，而不是幼稚的懒汉。幼稚的懒汉躺在炉台71上，什么也不干，因为什么也不会干，他们什么也不想，而你是个有思想的人，然而却躺在那里。你本来可以干点什么，但你什么也不干，吃得饱饱的躺在那里，肚子朝天，说道，就应当这样，这么躺着，因为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空，一片荒唐。”

“你凭什么说我躺倒不干？”拉夫列茨基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你断定我有那样的思想？”

“更有甚者，你们这些人，你们所有的难兄难弟们，”一发而不可收的米哈列维奇接着说下去，“都是些饱读诗书的懒汉，你们知道德国人在哪一方面不行，你们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有什么劣根性。你们这些可怜的知识对你们大有好处，它能为你们那可耻的懒惰，讨厌的无所作为进行辩护。有的人甚至以此为荣，他说，我很聪明，就这么躺着，那些人是傻瓜，老是忙忙碌碌。是的！我们真有这样一些老爷，我这里不是说你，他们在这种无聊的倦怠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习惯于这种生活方式，就像……就像鲜奶油里泡着的蘑菇72。”米哈列维奇心中一动，对自己的妙喻不禁笑起来，“啊，这种百无聊赖的倦怠是俄国人致命的灾殃！这些讨厌的懒汉一辈子只说不干！”

“你怎么骂人哪？”这回轮到拉夫列茨基吼叫了，“工作……干……你最好说说该干什么，而不是谩骂，你这波尔塔瓦的德莫斯芬73！”

“呦！他想知道这个！这我可不告诉你，老弟，这是任何一个人他自己应该知道的，”这位“德莫斯芬”讽刺地回答，“他是地主，贵族，可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是因为没有信仰，否则他会知道的，没有信仰，就没有灵性。”

“见鬼，你至少也得让我歇一歇，看看周围的情况呀。”

“一分钟不能歇，一秒钟都不行！”米哈列维奇命令式地把手一挥，说道，“一秒钟也不能耽搁！死亡不等人，生活也不应该等人。”

“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人们想出了躺倒不干的主意呢？”米哈列维奇在清晨四点钟喊道，但是嗓子有点哑了，“就在我们这里！就是现在！就是在俄罗斯！而这时每个人都身负重任，对上帝，对人民，对自己本人负有伟大的责任！可我们却睡大觉，时光流逝，我们睡大觉……”

“让我来提醒你，”拉夫列茨基说道，“我们现在绝没有睡大觉，倒是在妨碍别人睡觉。我们像公鸡似的扯着嗓子大叫。你听，已经鸡叫三遍了。”

他这么一说，倒把米哈列维奇逗笑了，人也安静了。“明天见。”他含笑说道，把烟斗塞到袋子里。“明天见。”拉夫列茨基也说了一句。但两位朋友又谈了一个多小时……不过，他们的嗓门再也没有提高，话语低沉、忧伤、亲切。

尽管拉夫列茨基再三挽留，米哈列维奇第二天还是走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未能说服他留下，但和他谈得十分尽兴。看起来，米哈列维奇已经穷得身无分文。拉夫列茨基昨天就遗憾地看出了他长期贫困的迹象和习惯。皮靴的后跟磨歪了，上衣后背缺了一个扣子，手上从来不戴手套，头发里夹杂着绒毛。他来到以后，根本没想要水洗一洗，晚饭时吃起东西来像条鲨鱼，双手撕开肉，坚固的黑牙把骨头嚼得咔嚓响。看起来，他官场也不得意，只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包税商身上。这个商人之所以用他，仅仅是拿这个“受过教育的人”来装点经理处的门面。尽管如此，米哈列维奇并不灰心丧气，安然过着理想家、诗人、犬儒式的生活，诚心诚意地以天下人和自己使命之忧而忧，以天下人和自己使命之乐而乐，却极少关心自己会不会饿死。米哈列维奇没结婚，但无数次陷入情网，为所有钟情的女人写过诗，特别热烈地歌颂过一位神秘的、黑色卷发的“波兰小姐”……是的，有过这样的传闻，好像这位波兰小姐是个平常的犹太姑娘，许多骑兵军官都知道她……不过，随你怎么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米哈列维奇和列姆合不来，他那吵吵嚷嚷的言谈和风风火火的举止让受不惯的德国人感到害怕。受苦人与受苦人本该同病相怜，但在晚年却难得彼此投合，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和他之间没有相通的东西，甚至连希望也不一样。

临走之前米哈列维奇又和拉夫列茨基谈了很久，警告他，如果再不猛醒，就要完蛋；央求他认真关心农民的生活，并且拿自己做例子，说自己在苦难的熔炉中得到了净化；一再说自己是个幸福的人，把自己比作空中的飞鸟，幽谷的百合……“顶多是朵黑合百。”拉夫列茨基评论道。

“喂，老弟，别来贵族那一套。”米哈列维奇和善地说，“你最好还是感谢上帝，因为在你的血管里流的是正直平民的血液74。不过，我看哪，目前你需要一位纯洁的天仙化人，她才能把你从冷漠消沉中解脱出来。”

“谢谢你，老兄，那类天仙化人我可领教够了。”

“住嘴，犬柱75主义者。”

“是犬儒主义者。”拉夫列茨基纠正他。

“就是犬柱。”米哈列维奇又说了一遍，并不难堪。

甚至当他上了马车，仆人把他那轻得出奇的扁平黄色箱子拿到车上的时候，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身上裹着件西班牙风衣，领子褪成了红色，扣子做成狮爪的样式。他继续发挥对俄罗斯前途的看法，抡着一只黑手臂，仿佛正在播种幸福的未来。马车终于起行……“记住我最后三句话，”他站起来，全身探出车外叫道，“宗教，进步，人道！……再见吧！”他的头连同压在眉宇上的帽子消失了。拉夫列茨基独自一人站在阶前极目远望，直到马车不见踪影。“看来他是对的，”走进屋里时他想，“我大概是个懒汉。”米哈列维奇的许多话不可抗拒地深入到他心中，尽管他不同意他的看法，和他争论过。一个人只要心地善良，就没有人抗得过他。

26

两天以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带着所有的年轻人践约来到了瓦西里耶夫斯克耶。女孩子们立刻跑到花园去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则懒懒地看过各个房间，懒懒地夸了几句。她认为这次造访拉夫列茨基是给他极大的面子，几乎等于施舍。当安东和阿普拉克谢娅按照下人的老礼儿吻她的手时，她亲切地一笑，有气无力地用鼻子哼哼着说想喝茶。但给远来的夫人上茶的不是他安东，却是拉夫列茨基雇的听差，这叫老头子大不高兴，说他一点不懂规矩。不过，在吃午饭时安东占了上风，他牢牢地站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椅子后面，谁也不让。贵客光临瓦西里耶夫斯克耶可是许久没有的事了，这使得老头儿又是惊慌又是欢喜，看见自己的主人和贵人交往，他打心眼里高兴。话说回来，那天激动的不止他一个，列姆也欢欣鼓舞。他穿上短短的燕尾服，后面拖着条尖尖的尾巴，把领巾扎得紧紧的，不停地咳嗽，满面春风地侧身让路。拉夫列茨基高兴地发现，丽莎对自己依然那么亲近。她一走进来，就友好地向他伸出自己的手。午饭后列姆时不时掏燕尾服的后兜，终于拿出一小卷乐谱，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地把它放到钢琴上。这是他昨夜写的一首浪漫曲，依照老式的德语歌词，词中提到星星。丽莎立即坐到钢琴前试弹起来……唉！这首曲子显得杂乱无章，过于拘谨，显然作曲家竭力要表现某种热烈而深刻的情感，然而并不成功，只不过落了个尽心竭力而已。拉夫列茨基和丽莎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而且列姆也明白了，他一句话没说，把自己的浪漫曲装回衣袋里。丽莎提议再弹一次，他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这回就算了吧！”然后弯着腰，缩着身子，走了出去。

傍晚大家去钓鱼。花园后面的池塘里养着许多鲫鱼和红点鲑。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被安置在河边树荫下的安乐椅上，脚下铺了一块毯子，给了她一只最好的钓竿。安东作为有经验的老手，伺候夫人钓鱼。他卖力气地挂蚯蚓，用手把它们拍一拍，再往上面吐口水，甚至全身前倾，亮了个漂亮的姿势，自己把钓竿甩出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在这一天对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用贵族女校式的法语谈了自己对这老人的印象：“早先有这样的仆人，如今已经没有了。”列姆带着两个女孩朝远处的堤坝走去，拉夫列茨基陪在丽莎旁边。鱼儿不断地咬钩，被钓起的鲫鱼在空中掠过，时不时闪出金色或银色的鳞光。女孩子们的欢呼声一直不断，连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自己也娇滴滴地叫了两声。拉夫列茨基和丽莎钓的最少，这大概是因为他俩对钓鱼最不关心，一任鱼漂子漂到堤边。浅红色的细高芦苇在他们身边沙沙作响，塘中的止水在他们面前静静地闪光，他们的语声也是静悄悄的。丽莎站在一个小码头上，拉夫列茨基则坐在爆竹柳的斜枝干上。丽莎身穿白色的裙衣，腰系一条宽白带子，一只手上挂着草帽，另一只手有点吃力地握着下弯的钓竿。拉夫列茨基望着她那纯洁而略显严肃的侧影，抿在耳后的头发，那柔腻的、晒得发黑的孩子般的面庞，心中暗想：“啊，你站在我的池塘边是那么可爱！”丽莎没有朝他看，而是注视着水面，似乎眯缝着眼睛，又似乎在微笑。菩提树的荫影笼罩着他们两个。

“您知道吗，”拉夫列茨基开口说道，“对于咱俩上次的谈话，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您是太善良了。”

“我绝没有那样的存心……”丽莎本想反驳，但却害起羞来。

“您太善良，”拉夫列茨基又说了一遍，“我是个粗人，但我觉得，一切人都应该爱您。就拿列姆说吧，他简直是爱上您了。”

丽莎没有皱眉，只是眉梢一抖，当她听到不爱听的话，总是这个样子。

“今天我觉得他很可怜，”拉夫列茨基赶紧往下说，“他作的曲子失败了。年轻而无能还可以忍受，年老而不行就太难堪了。可恶的是自己并不觉得精力在衰退。老人家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小心，鱼咬钩啦……”拉夫列茨基沉默一会儿，继续说道：“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写了一首挺好的浪漫曲。”

“是的，那是小玩意儿，但是不坏。”丽莎回答。

“您以为怎么样，”拉夫列茨基问道，“他是个好的音乐家吗？”

“我觉得，他很有音乐方面的才能，但他直到现在并没有认真地来搞音乐。”

“是嘛，那么他是个好人吗？”

丽莎笑起来，瞟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一眼。

“多么奇怪的问题呀！”她叫了一声，把鱼竿提起，又远远地甩出去。

“有什么奇怪的，我作为一个不久前才回国的人，作为您的亲戚，才向您打听他的情况。”

“您是作为亲戚吗？”

“是的，因为论起来我似乎是您的舅舅。”

“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心地善良，”丽莎说道，“他聪明，妈妈很喜欢他。”

“那您喜欢他吗？”

“他是个好人，为什么不喜欢他？”

“啊！”拉夫列茨基“啊”了一声再不开口，一半悲哀一半嘲讽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那直视的目光弄得丽莎不安起来，但她还是面带微笑。“好吧，愿上帝赐他俩幸福！”他终于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于是转过头去。

丽莎脸上一红。

“您错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她说道，“您别那么想……难道您不喜欢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她突然问道。

“不喜欢。”

“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人没有心。”

丽莎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您惯于苛责别人。”长长的沉默以后，她说道。

“我不这么想。请想想，我自己还需要别人宽恕，有什么权利苛责别人呢？或许您已经忘了，如今只有懒得讲话的人才不讥笑我……那么，”他又提起话头，“您做了答应我的事了吗？”

“什么事？”

“为我祈祷呀！”

“是的，我为您祷告过了，而且每天祷告。请您别随便谈这种事。”

拉夫列茨基于是向她解释，说自己从来没有轻视宗教的念头，对于一切信仰他都十分尊重，然后他大谈宗教，谈宗教在人类历史中的作用，谈基督教的意义……

“应该做一个基督徒。”丽莎不无勉强地说，“倒不是为了认识上天……和尘世，而是为了……因为凡人必有一死。”

拉夫列茨基不由得抬眼望丽莎，碰上了她的目光。

“您说的是什么话！”他说道。

“这不是我的话。”她回答。

“不是您的话……那为什么您谈到死？”

“不知道。我常常思考的问题。”

“常常想？”

“是的。”

“看您现在的样子，您是不会说出这个字眼的，您的脸色那么愉快，您在微笑……”

“是的，现在我很快活。”丽莎天真地回答。

拉夫列茨基不由得想抓起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住……

“丽莎，丽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大叫起来，“你快来看看，我钓了多么大一条鲤鱼。”

“就来，妈妈。”丽莎回答，朝她走去。拉夫列茨基一个人坐在树杈上。“我和她说起话来，就仿佛我不是个过来人。”他心中暗想。丽莎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帽子挂在树枝上，拉夫列茨基怀着一种奇怪的，甚至是温柔的感情看了看这顶帽子，帽子上那长长的、有点揉皱了的飘带。丽莎很快就回来了，又站在码头上。

“为什么您觉得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没有心呢？”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我跟您说了，我可能说得不对，不过，时间会表明一切。”

丽莎沉思起来。拉夫列茨基谈起了自己在瓦西里耶夫斯克耶的日常生活，谈到米哈列维奇、安东，他感到有一种和丽莎谈话的需要，把心里的一切想法都告诉她，因为她听得那么专注，样子那么可爱，偶尔她也评论或反驳两句，也是又朴实又聪明。他甚至把这些感受也告诉了她。

丽莎吃了一惊。

“真的吗？”她说道，“我原以为，我和我的使女娜思嘉一样都是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话语。有一次娜思嘉对她的未婚夫说：你和我在一起一定觉得没意思！你对我说的话很有意思，可我却没有自己的话说。”

“果然如此，那就谢天谢地了。”拉夫列茨基心中想道。

27

说话间天色向晚，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表示希望回家。好不容易才使女孩子们离开池塘，把她们打扮整齐。拉夫列茨基说要送客人一程，吩咐备马。他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上了车，猛然想起了列姆，但是老头子哪里也找不到，一钓完鱼他就不见了。安东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这么大年纪还使这么大劲儿颇为不易，随后他又厉声喝道：“车夫，走！”马车出发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和丽莎坐在后排座上，前排坐的是小姑娘们和使女。夜晚暖和宁静，两边的车窗都开着。拉夫列茨基策马在丽莎的那面车窗外徐行，他把缰绳抛到平稳驰行的马的脖子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偶尔和年轻的姑娘交谈一两句。晚霞消逝，夜晚来临，但空气更加温暖宜人。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很快就打起了瞌睡，女孩子们和使女也睡着了。马车轻快而平稳地走着。丽莎身子微微前倾，初升的月亮照在她的脸上，芬芳的夜气吹拂着她的眼睛和双颊。她身心舒畅。她的一只手和拉夫列茨基那只手相并着也扶在车门上，他也身心舒畅。他纵马在这宁静之夜的暖意融融中，目不转睛地望着善良而年轻的面庞，听她讲述一些淳朴、善良的事物，声音虽轻但还是那么年轻、清脆。这样，虽然已过中途，他却全未察觉。他不想唤醒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只轻轻握了握丽莎的手，说道：“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对吗？”她点点头，他勒住马。马车轻轻摇晃，忽上忽下地向前走去。拉夫列茨基策马缓缓地踏上归途。夏夜之美迷住他的身心，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出乎意料的新奇，同时却又那么甜蜜的熟悉。无论近处还是远处——目光所及，能看得很远，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一片宁静，在这宁静中正萌发着年轻的，含苞欲放的生命。拉夫列茨基的马儿欢快地走着，有节奏地左右摇晃，巨大的黑影和马并排前行，某种神秘而愉快的东西在马蹄声中，某种欢乐和奇妙的东西在鹌鹑声里。星星隐没在某种透明的轻雾中，上弦月光华清冷，如一道蔚蓝色的光流横过天际，沉入飘来的薄云中，化作如烟如雾的点点金星。清寒的夜气浸得双眼微湿，爱抚地传到四肢，奔流般涌入胸膛。拉夫列茨基尽情享受着并为自己的享受感到欢喜。“来吧，咱们还要好好地活下去，”他心中暗想，“咱们还没被完全毁掉……”他没说，是谁是什么毁了他。然后他开始想丽莎，想她多半不爱潘申；想如果他和她相逢在另一种情况下，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想他理解列姆对丽莎的看法，尽管她没有“自己的”语言。这种说法不对，她有自己的语言……“请您别随便谈这种事”，拉夫列茨基想起了她这句话。他低着头走了很久，然后挺直身子，慢慢地吟诵：

把曾经崇敬的一切投入火中

面对烧掉的一切又满怀崇敬

然后扬鞭打马，急驰回家。离鞍下马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带着情不自禁的满怀感激微笑四顾。无声的夜，温馨的夜落在丘岗上、低谷中，一股宁静的融融暖意来自远方，来自芬芳的黑夜深处，来自天知道什么地方——也许是天空，也许是大地。拉夫列茨基向丽莎鞠了最后一躬，跑上了台阶。

第二天过得相当无精打采。一清早就下起了雨，列姆翻着眼睛看人，两片嘴唇闭得越来越紧，仿佛发誓再不开口。躺下睡觉时，拉夫列茨基把一大摞法国报刊带到床上，这些报刊已经两个多星期放在桌子上未曾拆封。他漫不经心地动手拆开封皮，浏览新闻栏目，其实，什么新闻也没有。他已经想把它们丢开，就在这时，他像被蛇咬似的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在一张报纸的一篇小文中，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位若里先生向他的读者们宣告了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一位时装皇后，巴黎的沙龙之花，风华绝代的莫斯科美女拉夫列茨基夫人突然逝世。遗憾的是，若里先生刚刚听到的这个消息万分可靠。他又接下去写道，他本人可以说是死者的友人……

拉夫列茨基穿上衣服，走到花园里，在一条小径上徘徊，直到天明。

28

第二天早晨喝茶的时候，列姆请拉夫列茨基为他套车回城。“我该干事了，就是说该上课了，”老头子说道，“不然我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拉夫列茨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好吧，”他最后说道，“我和您一起去。”列姆不让仆人帮忙，气喘吁吁，一肚子不高兴，把个不大的箱子收拾好，又把几张乐谱纸撕碎烧掉。马车备好。拉夫列茨基走出书房的时候，把昨天读过的那张报纸放进口袋。一路上，拉夫列茨基和列姆很少交谈，各想各的心事，各自为互不干扰而满意。他们分手时也相当冷淡，不过，在俄国朋友之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拉夫列茨基把老头子送到他的那幢小屋，老头子下了车，拿起他的箱子，没有和拉夫列茨基握手（他双手把箱子抱在胸前），甚至没有看他，用俄语对他说了声“再见”。“再见。”拉夫列茨基也说了一声，吩咐车夫把车赶到自己的寓所，他在城里租了套房子以备不时之需……拉夫列茨基写了几封信，急忙吃完午饭就动身到卡里京家去了。在卡里京家的客厅，他只碰见了潘申，潘申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马上就来，而且立即亲切殷勤地和他攀谈起来。就在这一天以前，潘申对拉夫列茨基的态度即便不算高傲，也可说是俯就。但是丽莎对他讲述昨天出游的时候，对拉夫列茨基大为赞赏，说他是个极好、极聪明的人。有这句话就够了，应当笼络这位“极好”的人。潘申首先恭维拉夫列茨基，大谈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全家对瓦西里耶夫斯克耶是多么喜爱，然后照他的老规矩巧妙地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说起了自己的事业，对生活的看法，对社会、对职位的观点，关于俄罗斯的前途也说了两句，说应该牢牢控制各省的省长，跟着又兴致勃勃地自嘲了两句，顺便说到他在彼得堡曾被委任“宣传和普及对地方进行调查的主张”76。他说起来滔滔不绝，以一种满不在意的自信解决各种难题，像魔术师玩球一样玩弄行政和政治事务，嘴里还老离不开这样的词句：“我要是当局，我就这么做。”“您是个聪明人，一定同意我的主张。”拉夫列茨基冷淡地听潘申高谈阔论，他不喜欢这个漂亮、聪明、举止从容优雅的人，不喜欢他那开朗的笑容、恭敬的声音和察言观色的目光。潘申本来善于迅速理解别人的反应，很快猜到对方不太感兴趣，就找了个恰当的借口溜掉了，暗自断定拉夫列茨基也许是个极好的人，但并不可亲可爱，是个“酸果子”77，而且“总而言之”78有点可笑。——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在格杰欧诺夫斯基陪同下来到了，随后是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和丽莎，在他们之后来的是家里的其他人；然后来了音乐爱好者别列尼琴娜，一位瘦小的太太，长着一副娃娃脸，美丽而带倦容，穿着沙沙作响的黑色裙衣，手里拿把花花绿绿的扇子，戴着沉甸甸的金镯子。她的丈夫也来了，一位满面红光的胖子，大手大脚，白眼毛，厚嘴唇上挂着凝固的微笑。出外做客时妻子从来不和他说话，而在家中，她在温存时刻叫他做自己的猪娃子。潘申又回来了，因为屋子里又热闹又喧哗。拉夫列茨基天生不喜欢这么多人，别列尼琴娜更特别叫他恼火，这位太太时不时举起单眼镜看他。如果没有丽莎，他拔腿就走了：他想单独和她说两句话，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只好怀着秘密的欢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借此聊以自慰。他觉得她的脸儿从来没有这么高贵，这么可爱。她坐在别列尼琴娜旁边，这就显得她越发出色。那位太太在椅子上不停地乱动，耸动窄窄的肩膀，娇滴滴地大笑。一会儿眯缝眼睛，一会儿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丽莎安静地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从不大笑。女主人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别列尼琴娜、格杰欧诺夫斯基坐下来打牌。这位格杰欧诺夫斯基牌打得很慢，不断地出错儿，眨巴着眼睛，拿手绢擦脸。潘申装出一副忧郁的样子，说话简短，别有深意，神色悲伤——整个儿一位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但是，尽管别列尼琴娜对他大卖风情，请他唱一段自己创作的浪漫曲，他却说什么也不干，因为在拉夫列茨基面前他感到拘束。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说话也不多，他刚一走进屋子，脸上那副特别的表情使丽莎大吃一惊，她立即感到，他有话对她说，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怕问他。最后，在到大厅去饮茶的当儿，她不由得转过脸去看他，他立即跟上去。

“您怎么啦？”她说道，一边把茶壶放在茶炊上。

“难道您看出来了？”他说道。

“自从我看到您以来，您从来也不是今天这副样子。”

拉夫列茨基冲着桌子低下头来。

“我想，”他开口说，“传达给您一个消息，但是现在不行。不过，请您看看这篇小文章中用铅笔标出的一段。”他补充说，一面递给她带来的那份报纸，“请不要给别人看见，我明天早晨来。”

丽莎蒙了……潘申出现在门口，她把报纸放进自己的衣袋。

“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您看了《奥别尔曼》79吗？”潘申挺深沉地问她。

丽莎顺口回答了一句，就走出大厅上楼去了。拉夫列茨基回到客厅，凑到牌桌跟前。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解开了花边小帽的带子，满脸通红，向他埋怨搭档格杰欧诺夫斯基简直不会出牌。

“看起来，”她说，“打牌可比不得胡编乱造呀。”

她的搭档还是一个劲地眨巴眼，擦脸皮。丽莎走进客厅，坐在墙角，拉夫列茨基看看她，她看看拉夫列茨基——两个人几乎感到惊心动魄。他看她脸上有困惑和隐隐谴责的神色。虽然他极想和她谈一谈，但是做不到，作为一位客人和她待在一间屋子里又太难受，他决心离去。和她道别的时候，他再一次说他明天来，而且补充了一句：对她的友谊抱有希望。

“请来吧。”她回答，仍然带着困惑的神色。

拉夫列茨基一走，潘申就活跃起来，他开始帮格杰欧诺夫斯基出牌，笑谑地和别列尼琴娜调情，最后还唱了自己作的浪漫曲。但在和丽莎谈话或看着她时，他还是老样子：别有深意而神色悲伤。

而拉夫列茨基又是一个彻夜不眠。他没有悲伤，也不激动，他身心俱静，可就是睡不着。他甚至没有回忆过去的光阴，他只是观察自己的生活，他的心跳动得沉重而平稳，几个小时飞快地过去，他却毫无睡意，只是头脑里不时浮出这样的思想：“这都不是真的，这都是胡说八道。”于是他就停下来不想，低下头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29

第二天，拉夫列茨基来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面前时，女主人对他并不那么亲热。“嘿，来得也太勤了，成习惯啦！”她心中暗想。她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个人，再加上受潘申的影响，而昨天晚上潘申虽说夸奖了他，但用词又刻毒又没分寸。因为她不把他当客人，也就不想招待这位自家人一般的亲戚，结果没过半个小时，拉夫列茨基就在花园的小路上和丽莎漫步了。莲诺琪卡和舒罗契卡在离他们几步远的花圃中跑来跑去。

丽莎神情平静如常，只是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她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摺得很小的报纸递给拉夫列茨基。

“这是可怕的！”她说。

拉夫列茨基什么也没回答。

“也许，这不是真的。”丽莎补充了一句。

“就因为这个我才请您别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丽莎走了几步。

“告诉我，”她开口说道，“您不难过吗？一点也不？”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感情。”拉夫列茨基回答。

“但从前您爱过她呀，是不是？”

“爱过。”

“很深？”

“很深。”

“可对她的死不感到难过？”

“对我来说她不是现在死的。”

“您说什么呀，罪过……请别生我的气。您把我叫作自己的朋友，朋友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说实在的，甚至感到害怕……昨天您的脸色那么难看……您记得吗，前两天您那么埋怨她，而当时她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这太可怕了。这真像是对您的惩罚。”

拉夫列茨基苦苦一笑。

“您这么想吗？……至少我现在是自由了。”

丽莎轻轻一抖。

“够了，请您别这么说。您的自由算得了什么？现在您需要想的不是自由，而是宽恕……”

“我早就宽恕她了。”拉夫列茨基打断她的话，把手一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丽莎回答，脸涨红了，“您没明白我说的话。您应该想法子求得宽恕。”

“求谁宽恕？”

“上帝。除了上帝，还有谁会宽恕您？”

拉夫列茨基抓住她的一只手。

“啊，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请您相信，”他喊道，“我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我已经赎完了所有的罪，请相信这一点。”

“这件事您没法知道，”丽莎低声说道，“您忘了，就在前两天，您和我谈话的时候，您还不想宽恕她……”

两个人默默地在林荫路上漫步。

“那您的女儿怎么办？”丽莎突然问道，停住了脚步。

拉夫列茨基打了个冷战。

“哦，请放心！我已经给各方面写了信。我女儿的前途，如同您所……如同您所说的……是有保障的。请放心。”

丽莎悲伤地一笑。

“不过您说得对，”拉夫列茨基接着说道，“我要自由做什么，它对我算什么？”

“您什么时候收到这份报纸的？”丽莎说道，没有回答他的话。

“在您来访以后第二天。”

“难道，难道您竟没哭吗？”

“没有，我惊呆了，不过，眼泪又从何而来？哭自己的过去吗？但它已全部被烧掉了！她的行为本身并没有毁坏我的幸福，只是证明，幸福从来就不曾有过。那还哭什么呢？不过，谁知道呢？如果在两星期前我得到这个消息，也许我会更难受一点。”

“两星期前？”丽莎反问，“那么在这两个星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拉夫列茨基什么也没回答，而丽莎的脸突然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对，对，您猜对了，”拉夫列茨基一下子抓住时机，“在这两个星期，我懂得了什么是女人纯洁的心灵，而我的过去也就离开我更远了……”

丽莎心慌意乱，悄悄走向花圃，去找莲诺琪卡和舒罗契卡。

“给您看了这份报纸，我也就满足了。”拉夫列茨基跟在她后面说，“我已经习惯于什么事都不瞒您，希望您也给予我同样的信任。”

“您这样想吗？”丽莎说道，停住了脚步，“既然这样，那我似乎也应当……算了！这不可能。”

“什么事，请说吧，请说吧。”

“真的，我觉得不应该……不过，”丽莎补充说，冲着拉夫列茨基微微一笑，“半吞半吐算什么坦白？您知道，今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潘申写的？”

“对，是他写的……您怎么知道的？”

“他向您求婚？”

“是的。”丽莎说道，严肃地直视拉夫列茨基的眼睛。

拉夫列茨基也严肃地看着丽莎。

“那么，您是怎么回复他的？”他终于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丽莎说，把搭在一起的双手放了下来。

“怎么？您不是爱他吗？”

“是的，我喜欢他，他大概是个好人。”

“三天以前您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想知道的是，您喜欢他的感情是否达到了我们习惯称之为爱情的程度？”

“就像您所理解的，没有。”

“您并没有爱上他？”

“没有，不过难道这有必要吗？”

“怎么这么想！”

“妈妈喜欢他，”丽莎接着说，“他心好，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但是您犹豫不定？”

“是的……也许您和您的话是让我动摇的原因。您还记得三天前说过的话吗？但这是我的软弱……”

“啊，我的孩子，”拉夫列茨基突然叫了一声，声音颤抖起来，“您别自作聪明，别把自己心灵的呼唤叫作软弱，您的心灵并不愿意没有爱就委身于人，您不要对一个您并不爱也不愿意归属于他的人承担这么可怕的责任……”

“我是顺从，什么也不承担……”丽莎还想说下去。

“那就顺从您的心灵。”拉夫列茨基打断她，“只有它才会对您说实话。经验，理智全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要剥夺自己在人世间最美好的，唯一的幸福吧！”

“这话是您说的，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您自己是恋爱结婚的，可是您有过幸福吗？”

拉夫列茨基两手一拍。

“啊，别提我吧！您根本不可能理解，一个年轻的，不通人事的，受到糟糕教育的男孩子会把什么当成爱情！……但是，话说回来，干吗糟蹋自己呢？我方才对您说，我不知道幸福……不对！我曾经幸福过！”

“我觉得，费多尔·伊万诺维奇，”丽莎压低声音说（当她不同意对方的意见时，往往压低声音，而且异常激动），“世上的幸福由不得我们……”

“由得我们，由得我们，请相信我（他抓住她的双手，丽莎脸色发白，几乎是害怕地，然而注意地望着他）。只是我们自己别把自己的生活毁了。恋爱而结婚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幸福，但对您不是那样，因为您的性情沉稳，心地光明！我恳求您不要无爱而嫁人，不要凭责任感，或什么自我牺牲之类的理由嫁人……这也是一种无信仰的行为，也是一种功利行为，甚至还要坏。请相信我，我有权利这么说，因为我为这种权利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如果您的上帝……”

就在这时，拉夫列茨基发觉，莲诺琪卡和舒罗契卡站在丽莎身旁，带着一种无言的惊讶注视着他。他放开丽莎的手，急忙说道：“对不起！”就向着房屋走去。

“我只求您一件事，”他又转身回到丽莎跟前，说道，“请不要马上就做出决定，请等一等，再考虑考虑我对您说的话。就算您不相信我的话，就算您决心凭理智结婚，就算这样您也别嫁给潘申先生，因为他不可能做您的丈夫……真的，您答应我不匆忙做决定吧？”

丽莎本想回答拉夫列茨基，但一个字也未说出口，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匆忙决定”，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得太厉害，同时一种类似恐惧的感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30

离开卡里京家的时候，拉夫列茨基碰上了潘申，他们冷冷地互相鞠了个躬。

拉夫列茨基回到寓所，锁上了房门。他体验到一种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久以前，他不是还处于“平心静气的麻木状态”吗？不久以前，他不是还觉得自己“完全沉到河底”吗？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处境？是什么把他从河底托上来，浮出了水面？是一件最平常，人人不可避免，尽管永远出乎意料的偶然事件：死亡？是的，但他现在想的与其说是妻子之死，自己之自由，不如说是丽莎会给潘申什么样的答复？他觉得，最后这三天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丽莎；他回想在回家的路上，在寂静的夜晚，他心中想着丽莎，当时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这如果指的是他的过去，指的是不可能，如今它却实现了，虽然和他预料的不一样——不过，单有他的自由是不够的。“她听她妈妈的话，”他心中暗想，“她会嫁给潘申，不过，就算她拒绝了他，对我还不是一样吗？”走过镜子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自己那张脸，耸了耸肩。

左思右想中一天很快地过去了，晚间来临。拉夫列茨基动身到卡里京家去。他走得很急，但快到他们家时却放慢了步子。在台阶前停着潘申的轻便马车。“好吧，我不做只顾自己的人，”他心中想道，迈步走进屋门。在前庭里他没碰见一个人，客厅里也静悄悄的。他打开客厅的门，只见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正和潘申打“皮凯特”80。潘申默默地向他点点头，女主人却叫了一声：“真想不到！”轻轻皱起了眉。拉夫列茨基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打牌。

“您还会玩皮凯特？”她带着一种隐忍的不高兴问他，马上说她亮牌了。

潘申数到九十，开始礼貌而从容地吃牌，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庄严。外交官们就应当这么打牌，大概他在彼得堡和什么高官显要就是这么打牌，以便给对方一个庄重老成的好印象。“一百零一，一百零二，红桃，一百零三……”他不紧不慢地数着。拉夫列茨基不明白，这声音意味着什么：责怪还是得意？

“可以看望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吗？”他问道，一面看潘申更加庄重地洗起牌来，艺术家的形象在他身上连影子都不见了。

“我想可以。她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您去看看吧。”

拉夫列茨基来到楼上。他见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正在打牌，和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玩“傻瓜”81。小狗罗斯卡冲他叫了几声，但两位老太太亲切地接待了他，特别是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啊，费嘉！欢迎，”她说道，“坐下吧，我的少爷。我们马上就打完这一局。吃果酱吗？舒罗契卡，给他草莓酱。不想吃？那你就坐着。可不许抽烟。我可受不了您那股烟味，再说小猫‘水手’也会被呛得打喷嚏。”

拉夫列茨基赶紧表示，他一点不想抽烟。

“刚才你在楼下吗？”老太太接着说道，“你看见谁了？潘申还在那儿泡？你见着丽莎吗？没见到？她说想上这儿来的……瞧，她来了，说谁谁就到。”

丽莎走进来，一见拉夫列茨基脸就红了。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我上您这儿只来一会儿。”丽莎还想再说下去……

“干吗只来一会儿？”老太太反问，“你们这些姑娘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么坐不住？你看我这儿有客人，跟他聊会儿，陪陪他。”

丽莎在椅子边上坐下，抬起眼来看拉夫列茨基——立时觉得不能不让他知道，自己和潘申会面的结果。但是这件事怎么办？她又害羞又尴尬。难道她和这个人相识很久了吗？这个人很少去教堂，这个人对妻子的逝世无动于衷。可她却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是的，他对她很关心，她也信任他，感到他有吸引力，但她毕竟还是害羞，就像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她那少女纯洁的房间。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前来帮忙。

“要是你不陪他，”她说道，“还有谁陪这个可怜人呢？我对于他来说太老了，他对我来说又太聪明，而对于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来说他又太老，她喜欢的是年轻小伙儿。”

“我怎么陪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呢？”丽莎说道。“如果他愿意，我不如给他弹点什么。”丽莎犹豫地补充了一句。

“好极啦，你真聪明，”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说，“下楼去吧，我亲爱的孩子们，弹完了再来！瞧我成了‘傻瓜’啦，真可气，我得赢回来。”

丽莎站起来。拉夫列茨基跟着她走了。下楼的时候，丽莎停住了脚步。

“常言说得好，”她开口说道，“人的心里充满矛盾。您的例子应该叫我害怕，叫我不相信恋爱结合的婚姻，可我……”

“您拒绝他了？”拉夫列茨基打断她。

“没有，但是也没同意。我对他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说出了我对他的全部感想，请他再等一等。您满意吗？”她问道，脸上笑容一闪，轻扶栏杆，跑下楼去。

“我给您弹什么呢？”她问道，一面打开钢琴盖。

“随您高兴。”拉夫列茨基回答，找了个能看着她的位子坐下。

丽莎弹起了琴，双眼一直没离开手指。最后，她看了拉夫列茨基一眼，停止了弹奏：她觉得他的面容那么美好，又那么奇怪。

“您怎么啦？”她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我非常好，我为您高兴，我高兴见到您，请接着弹吧。”

“我觉得，”过了一会儿丽莎说，“如果他真的爱我，他是不会写那封信的。他应该感觉到，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他。”

“这并不重要，”拉夫列茨基说道，“重要的是您并不爱他。”

“别说了，这叫什么话！您那去世的妻子还在我眼前晃呢。对我来说您这个人很可怕。”

“沃立德马尔82，我的小丽莎弹得多好，您说是不？”就在这当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对潘申说道。

“是的，”潘申回答，“很好。”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温柔地看看自己年轻的牌搭档，但那位搭档却做出了更加派头十足和聚精会神的样子，摊出了十四张王牌。

31

拉夫列茨基已不那么年轻，对于丽莎传达给他的情愫不会老是糊里糊涂，就在这一天他最终确信自己爱上了她。这个信念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欢乐。“难道，”他心中暗想，“我都到了三十五岁还闲得无事可做，以至于又一次把自己的心灵交到女人手中？但丽莎不比那个女人，她不会要求我做屈辱的牺牲，她不会干扰我干自己的事业，她自己会鼓励我诚实严肃地做事，而我俩会共同前进，奔向美好的目标。是呀，”他结束自己的遐想，“这一切都很好，糟糕的是她根本不想和我一同走。她说我这个人对于她来说挺可怕，这句话不是平白无故说出来的。不过她也不爱潘申……这些想法不过是软弱的自我安慰而已。”

拉夫列茨基回到了瓦西里耶夫斯克耶，但是不到四天他便住不下去了——只觉得非常无聊，等待的日子也使他非常难过：若里报道的消息需要证实，但他什么信也没收到。他又来到城里，在卡里京家坐了一个晚上。他发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对他已抱有反感。不过他在玩皮凯特时输给她十五卢布，这才得到她一点欢心。他还和丽莎单独待了近半个小时。虽然她妈妈在前一天劝过她别对这个“很可笑”83的人太亲密。他发现了她的变化：她好像有心事，埋怨他好久不来，问他明天去不去做弥撒（第二天是星期日）。

“您去吧，”没等他回答她就说道，“咱们一起为她的亡灵祷告。”然后她又补充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叫潘申长久地等待她的决定。

“为什么呢？”拉夫列茨基问。

“因为，”她说，“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我的决定会是肯定的。”

她声称头痛，回楼上去了，临别时向拉夫列茨基犹豫地伸出手指尖。

第二天，拉夫列茨基前去做弥撒。他进来时丽莎已经在教堂里。她知道他来了，虽然没回头看他。她虔诚地祈祷，眼睛闪着静静的光彩，头慢慢地垂下，又慢慢地抬起来。他感觉到她在为他祈祷，于是心中充满最美好的柔情，他既感到愉快，又感到有点愧疚。庄严肃立的人群，亲切熟悉的面孔，和谐的歌声，神香的气味，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长长的光线，黑沉沉的墙壁和穹顶——这一切都触动他的心灵。他有多少日子没进过教堂，有多少日子没面对上帝，就是现在也没念出一句祷告词，甚至不曾默默地祷告，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尽管他的身躯未动，但整个心思却已伏在地上，顶礼膜拜了。他回想儿时在教堂里一直祷告不停，直到感觉额头仿佛被谁清凉地抚摸，当时他想：天使保护神正在接纳我，在我的额上盖天堂选民印。想到这里他看了丽莎一眼。“你把我带到这里，”他心中暗想，“抚摸我吧，抚摸我的灵魂吧。”她还是那么静静地祈祷，他觉得她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于是他的心又一次充满柔情，他为另一个灵魂祈求安息，为自己的灵魂祈求宽恕……

他们在教堂门外的台阶上相遇了。她带着愉快而亲切的庄严向他问好。阳光明亮地照耀着教堂院里的嫩草，照耀着女人们五颜六色的裙衣和披巾。附近各教堂的钟声在高空鸣响，麻雀在围墙上叽叽喳喳。拉夫列茨基光着头站在那里，面带笑容，轻风吹动他的头发和丽莎帽子上的飘带，他把丽莎和同来的莲诺琪卡送上马车，把身上带的钱全施舍给穷人，慢慢地走回家去。

32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难熬的日子来到了。他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每天早晨他都上邮局去，焦急地拆开信件和报刊，但哪儿也找不到证实或否定那要命的传闻的消息。有时他对自己都感到讨厌。“我这是怎么了，”他想，“像乌鸦等着喝血那样等着自己妻子的死亡确实消息。”他天天到卡里京家去，但在那里他也不轻松：主妇明显地表示对他不耐烦，接待他不过出于迁就。潘申对他格外客气，列姆悲观厌世，甚至不大对他打招呼。而主要的是，丽莎仿佛躲着他。偶尔有机会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她表现出来的不是从前的信任，而是慌乱，她不知道对他说什么，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几天之内丽莎变得判若两人。她的举止、声音、笑声都显出来一种隐秘的惊慌，从未有过的不安。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本是个只关心自己的人，所以没起一点疑心，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对自己钟爱的女孩开始留起神来。拉夫列茨基不止一次责备自己不该把收到的那份报纸给丽莎看。他不能不承认，对于纯真的感情说来，他那精神状态里确有某种可恶的东西。他还推测，丽莎身上的变化来自她内心的斗争，来自她的疑虑：给潘申一个什么样的答复？有一天她给他带来一本书，瓦尔特·司各特84的小说，那是她向他借来看的。

“这本书您看完了吗？”他说道。

“没有，我现在没心思看书。”她回答，说完就想走。

“请稍等一下。我和您很长时间没有单独在一起了。您好像怕我似的。”

“是的。”

“为什么呢？请告诉我。”

“我不知道。”

拉夫列茨基沉默了一会儿。

“请告诉我，”他开口说道，“您还没下决心吗？”

“您想说什么？”她眼也不抬地问道。

“您明白我的意思。”

丽莎立时满脸通红。

“请您什么也别问我，”她激动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她马上离去了。

第二天拉夫列茨基午饭后到卡里京家去，正赶上他们家准备做彻夜祈祷。在餐厅的一角摆了一张方桌，蒙着洁白的桌布，桌子上靠墙安放着几个衣饰镶金的不大的圣像，花冠上的钻石已经黯淡无光。一个老仆人身穿燕尾服，脚上穿着皮鞋，不慌不忙地穿过房间，脚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把两只蜡烛插到圣像前的细蜡台上，然后在胸前画十字，鞠了一躬，静静地走了出去。没有点灯的客厅空无一人。拉夫列茨基走到餐厅去打听，今天是不是谁的命名日？人们压低声音回答他，不是过命名日，是按照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愿望，举办通夜祈祷。本来还想把一尊特别灵验的圣像请到家来，可是它已被请到三十俄里外的病人那里去了。很快神父带着助祭等人到了，神父年纪已经不轻，大秃顶，在门厅里高声咳嗽了一声，太太小姐们立刻从书房里鱼贯而出，走到他面前接受祝福。拉夫列茨基向他们默默鞠躬，他们也向他默默鞠躬。神父站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声，然后压低嗓门小声问道：

“可以开始了吗？”

“请开始吧，神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

神父开始穿法衣，身穿辅祭法衣的助祭谦卑地要来一块炭火，于是香烟缭绕。使女、听差都从门厅走了出来，在餐厅门前站了一大群。从来也不下楼的小狗罗斯卡突然出现在餐厅，大家赶它出去，它害了怕，转来转去，坐在了地上，一个听差把它提起来拿了出去。彻夜祈祷开始了。拉夫列茨基紧靠在墙角，他的感受很奇特，几乎很悲哀，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感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站在大家前面，身后是一排安乐椅，她娇滴滴而又随随便便地画十字，一副贵族派头，时而环顾四周，时而两眼望天，她感到无聊。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似乎有什么心事，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拜伏在地，起来时带着谦恭而轻微的响声。丽莎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从她脸上专心致志的表情看来，她在执着而热切地祈祷。法事结束的时候，她吻了十字架，也吻了神父通红的大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请神父吃茶。他脱下法衣，摆出一点社交的风度，和太太小姐们步入客厅。谈话开始了，并不十分活跃。神父喝了四杯茶，用手帕不停地擦自己的秃头，顺便谈起了商人阿沃什尼科夫，说他施舍了七百卢布为教堂圆顶镀金，还传授了一种治雀斑的验方。

拉夫列茨基试着坐在丽莎旁边，但她的神情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而且连一眼也没有看他。她仿佛成心不理睬他，她的心中升起了某种寒冷、庄严的激情。拉夫列茨基不知什么原因老是不禁想笑并且想说两句笑话，但他的心情是困惑的，最后他还是怀着隐秘的不解离开了卡里京家……他觉得丽莎有什么心事，但他却不明究竟。

还有一次，拉夫列茨基坐在客厅里听着格杰欧诺夫斯基那婉转而腻人的絮叨，突然之间，他自己也不知什么原因，一回头，正好碰上丽莎那深沉的、注意的、疑问的目光……这目光直盯着他。后来拉夫列茨基一整夜都思索这目光的含义。他并不像男孩子那样恋爱，长吁短叹和苦闷煎熬对于他来说也未免不成样子，再说丽莎本人也没有引起他这样的感情，但是，在恋爱中各个年龄有各个年龄的烦恼，而他则把烦恼尝了个够。

33

有一次，拉夫列茨基照自己的老习惯在卡里京家闲坐。倦人而炎热的一天过去了，清凉、美好的晚间来临，一向讨厌穿堂风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吩咐把所有的窗子和通向花园的门都打开，并且宣称不想打牌，这么好的天气打牌简直是罪过，应当享受大自然才是。客人中只有一个潘申。他在美好的晚间心境陶然，但不想当着拉夫列茨基面前唱歌，于是文思汹涌，诗兴大发。他朗诵得很好，只是过于浅露，不必要的细腻，他念了几首莱蒙托夫的诗（那时普希金还没有重新热火），读着读着，突然仿佛对自己如此流露感情感到不好意思，便以莱蒙托夫的名篇《思索》为由大发宏论，谴责、批评年轻的一代，同时趁机表示，如果他大权在握，定会扭转乾坤。“俄罗斯，”他说道，“落在欧洲后面了，需要赶上去。许多人信誓旦旦，说我们太年轻，这是胡说八道。还有我们的创造力太差。赫米亚科夫85自己就说过我们连捕鼠夹子都没有发明出来。因此，我们不得不借鉴外国。莱蒙托夫说，我们生了病。我同意他的意见，但我们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只欧化了一半，我们应该对症下药（他又搞起地方调查来了86——拉夫列茨基想），我们的思想家们，”他接着说下去，“早就对这一点确信不疑。各个民族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要实行好的制度，大事就可成功。大概，可以迁就老百姓当前的风俗习惯，这是我们的事，我们这些（他差点说出‘我们这些国务活动家’）……公职人员的事，但是，在必要的时候，请放心，制度会改造生活习惯本身。”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感动得连连称是。“瞧瞧，”她心中暗想，“多聪明的人在我面前谈话。”丽莎倚着窗子一言不发，拉夫列茨基也一言不发。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和自己的女伴在屋角玩牌，不高兴地自言自语。潘申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谈吐风雅，但隐含着一股怨气，似乎他所骂的不是整个年轻一代，而是他所认识的某些人。卡里京家花园里丁香丛中有一只夜莺，在客人高谈阔论之间唱出了自己第一支夜歌，星星初照在玫瑰色的天空，在菩提树纹丝不动的树巅上闪烁。拉夫列茨基站起身来反驳潘申。他认为俄罗斯应该保持自己的朝气和独立性，他认为自己和自己这一代应该做出牺牲，但是应当维护新人和他们的信念与希望。潘申十分恼火，尖锐地进行反驳，他声称有识之士应该改造一切，说到最后竟忘了自己宫廷侍从的身份和官场的前程，称拉夫列茨基是落后的保守分子，甚至暗示（当然是拐弯抹角的）他的社会地位是虚假的。拉夫列茨基没有发怒，也没有提高声音（他想起了米哈列维奇也称他是落伍者，但只是落伍的伏尔泰主义者），心平气和地把潘申的论点一一驳倒。他证明这种跃进和狂妄的改革是行不通的，它来自高高在上的官僚的自以为是，既不了解本土，又对理想缺乏真正的信心，哪怕这种理想是错误的；他以自己所受的教育为例，要求首先承认老百姓的道理并且在它面前保持谦顺的态度，没有这种态度也就没有反对虚假的勇气；最后，他并不回避对自己轻率地浪费光阴和精力所做的批评，这批评在他看来是应当应分的。

“所有这一切都太妙了！”最后，气急败坏的潘申喊了起来，“那么，如今您回到了俄罗斯，您究竟打算做什么呢？”

“种地，”拉夫列茨基回答，“并且尽力把地种好。”

“这是很值得赞赏的，没得说，”潘申回答，“而且有人对我说，在这方面您已经做出了很大成绩；可是，请同意我的看法，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干这种事……”

“诗人的气质87，”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当然不能去种地……再说88，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伊奇，您可天生是干大事业89的。”

这几句话就是潘申也觉得太过分了，他慌了神，谈不下去了。他想转而谈自然界的美丽，舒伯特的音乐，只是怎么也谈不起劲，最后只好提议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玩皮凯特。“什么！在这样的夜晚打牌？”她稍稍反对了两句，但还是吩咐把牌拿来。

潘申哧的一声撕开新牌的包封，丽莎和拉夫列茨基不约而同地双双站起身来坐到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旁边。他们两个一下子变得非常愉快，以至于害怕单独待在一起，同时双双觉得几天来感受到的惶惑消失了，而且一去不会复返。老太太偷偷拍了拍拉夫列茨基的脸蛋，狡猾地眯起眼睛，摇了几下头，悄声说道：“你把这位才子痛骂了一顿，谢谢。”屋子里一切寂然，只有烛花的轻微爆裂声，以及手拍桌子、发出喊叫和数牌的声音——再加上伴着露水的清凉涌进窗口的夜莺那一阵阵强有力而近乎狂放的嘹亮歌声。

34

在拉夫列茨基和潘申论战的过程中，丽莎一句话也没说，但她仔细倾听并且完全站在拉夫列茨基一边。她对政治没什么兴趣，但这位社交界官员那自命不凡的腔调（他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令她反感。他对于俄罗斯的蔑视使她觉得受了侮辱。她并没有自命为爱国者的念头，但和俄罗斯人在一起她感到惬意，她喜欢俄罗斯人的思维方式，每当母亲领地的村长进城，她和他一聊就是几个钟头，而且平等相待，毫无小姐派头，不带一点迁就。拉夫列茨基感觉到了这一切：他并不是想反驳一个潘申，他只是为了丽莎才说话。他们彼此没说话，甚至目光也很少接触，但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彼此的心在今晚走到了一起，彼此爱憎相同。他们俩还有一点分歧，不过丽莎暗自希望使他也信奉上帝，他俩坐在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旁边，仿佛在看她打牌。是的，他俩的确在看她打牌，但这其间他们当中每一个人心田中的一点根芽都在生长，周围的一切都为他们而存在，夜莺为他们歌唱，星星为他们闪光，在夏夜的柔情和温暖中昏昏欲睡的树木也为他们窃窃私语。拉夫列茨基一任自己沉浸在诱人的情感之波中，而且自得其乐；不过，发生在少女纯洁心灵中的变化是语言无法表达的，这对于她自己也是个秘密，那么，就让它对所有人都成为秘密吧。谁也不知道，谁也没见过，谁也不会看到一颗将要生长、开花的种子在大地的怀抱里如何灌浆，如何成熟。

钟敲了十下。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和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上楼去了。拉夫列茨基和丽莎穿过房间，站在敞开的花园门前，他们看一眼黑乎乎的远处，然后相视一笑，那意思仿佛想手拉着手把话说个够。他们回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和潘申那里，牌局还未完。终于最后一张王牌打出来了，女主人从垫满靠枕的椅子上站起来，又哼哼又叹气。潘申拿起帽子，吻一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手，埋怨说，那些有福的人现在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睡觉或是享受良宵，而他还得埋头于那些愚蠢的公文而直坐到天亮，然后冷冷地向丽莎鞠躬告辞（他没想到，丽莎对他求婚的回答是请他再等一等，因此对她生气），走了出去。拉夫列茨基跟着也走了。他们在大门口分手。潘申用手杖捅马车夫的脖子，弄醒了他，坐上车急驰而去。拉夫列茨基不想回家，他出了城，来到田野。夜晚静寂澄明，虽然没有月光。拉夫列茨基在披着露珠的草地上徘徊良久，眼前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他顺这条路走去，被引到一列长长的围墙跟前。墙上开了个角门，他在无意间随手推了一下，那门轻轻地吱嘎一声就开了，仿佛正等他这一推似的。拉夫列茨基来到一座花园，顺着菩提树的林荫路走了几步，猛地惊得停住脚步：他认出来了，这是卡里京家的花园。

他立刻躲进胡桃树浓密的树丛洒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又吃惊又耸肩。

“这绝不是偶然。”他想道。

周围一片寂静，房子那边没传过来一点声音。他小心地往前走，走到林荫路的拐弯，只见房屋黑乎乎的正面突现在他眼前，楼上只有两扇窗户光影朦胧。丽莎那面窗子的白窗帘后燃着一支蜡烛，还有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卧室里圣像前的长明灯发出红色的微光，均匀地反射到圣母的镶金衣饰上。楼下通向阳台的门黑洞洞地大敞着。拉夫列茨基坐在长木椅上，一手支着身子凝望着门和丽莎的窗子。城里钟敲半夜，家里的钟也轻轻打了十二下，守夜人细碎地敲响更板。拉夫列茨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等待，他只感到愉快，因为自己离丽莎这么近，因为在她的花园里，坐在她曾经坐过的长椅上……烛光在丽莎的房间里消失了。“晚安，我亲爱的姑娘。”拉夫列茨基悄声自语，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凝望着黑洞洞的窗口。

忽然，楼下的一个窗口出现了亮光。它转到第二个窗口，第三个窗口……有人拿着蜡烛走过几个房间。“难道是丽莎？不可能吧？……”拉夫列茨基欠起身来……一个熟悉的面容一闪，丽莎出现在客厅。她穿着白色衣裙，散发披肩，轻轻走到桌前，弯腰把烛台放到桌子上，然后回过身来，脸朝着花园，走近敞开的门，站到了门口，全身一片洁白，轻盈匀称。拉夫列茨基只觉一阵战栗传遍四肢。

“丽莎！”他脱口而出，声音刚刚听得见。

她身子一抖，开始往黑暗中张望。

“丽莎！”拉夫列茨基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响，从菩提树影里走出来。

丽莎惊恐地一探头，又摇晃着退后一步，她认出了他。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朝她伸出了双手。她离开门口，进了花园。

“是您？”她说道，“您在这里？”

“是我……是我……请您听我说。”拉夫列茨基悄声说道，拉住她的手，朝长椅走去。

她没有抗拒，跟着他走过去。她那苍白的面容，不动的眼睛，她的一切动作都表现出无法言说的惊异。拉夫列茨基扶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面前。

“我没想上这儿来，”他开口说道，“是被带来的……我，我，我爱您。”他带着不由自主的恐惧说道。

丽莎慢慢地看了看他，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她想站起来，但站不起身，双手捂住了脸。

“丽莎，”拉夫列茨基说，“丽莎。”他又说了一声，跪在她的脚下……

她的双肩轻轻地颤抖起来，苍白的手指把脸捂得更紧。

“您怎么啦？”拉夫列茨基说，听见低低的呜咽。他的心一紧……他明白了这些眼泪的含义。“难道您爱我？”他轻轻说，碰碰她的膝盖。

“请站起来吧。”听到她的声音，“请站起来，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我们怎么能这样？”

他站起来，挨着她坐到长椅上。她已经不再哭泣，睁着泪盈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我害怕，我们怎么能这样呢？”

“我爱您，”他又说了一次，“我愿把整个生命交给您。”

她的身子又一抖，仿佛被刺痛了，抬起眼睛望天空。

“这要听上帝的旨意。”她说道。

“但您是爱我的，丽莎！我们会幸福的，是吗？”

她垂下眼睛，他轻轻地把她拥到自己怀里，她的头伏在他的肩上……他把脸微微后仰，吻了她那苍白的唇。

半小时后，拉夫列茨基已经站在花园的角门旁。他发觉门已上锁，不得不翻过围墙。他回到城里，走过沉睡的街道。意外的、巨大的喜悦充满他的心怀，一切怀疑都一扫而光。“消失吧，过去的一切，阴暗的幽灵。”他想道，“她爱我，她会是我的。”忽然，他恍惚觉得，在空中，在他头上，回响起奇妙、庄严的乐曲。他站住了，乐声更加宏伟，如同响亮、强大的洪流汪洋恣肆，它们似乎在倾诉，在歌颂他的全部幸福。他回头一看，乐声来自一幢小屋楼上的两个窗口。

“列姆！”拉夫列茨基叫了一声，朝小屋奔去。“列姆！列姆！”他接二连三响亮地大叫。

声音停息了，一个穿着睡衣、敞着怀、头发乱蓬蓬的老人身影出现在窗口。

“啊！”他庄严地说道，“是您吗？”

“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多么奇妙的音乐！看在上帝分儿上，请让我进去。”

老人没说一句话，把手庄严地一挥，从窗口扔下来开门的钥匙。拉夫列茨基敏捷地跑上楼，走进屋子，本想扑向列姆，但列姆命令式地指了指一张椅子，用生硬的俄语说道：“请坐下听。”然后自己坐到钢琴前，骄傲而严厉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弹奏起来。拉夫列茨基很久没听到这样的作品了：甜蜜、热烈的旋律一下子就扣住心弦；整个乐曲光辉灿烂，陶醉于灵感、幸福和美之中，它升发而又融化；倾诉着世上一切珍贵的、秘密的、神圣的事物；它满怀无限的悲哀而消逝于天际。拉夫列茨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狂喜得浑身发冷，脸色发白。这乐曲径直流入他那刚被爱情的幸福震撼的心灵，而乐曲本身也是情热似火。“再来一次。”最后的和弦刚一奏完，他就小声说道。老人用鹰一般的犀利目光扫了他一眼，手拍着胸膛，用本国的语言不慌不忙地说：“这是我写的，因为我是伟大的音乐家。”然后，他又把自己这美妙的乐曲演奏了一遍。屋子里没点蜡烛，初升的月光斜射进窗口，空中余音袅袅。这小小的陋室似乎是一座神圣的殿堂，在银色的薄明中老人的头高高地、激情洋溢地抬起。拉夫列茨基走上前来拥抱他，列姆开头对他的拥抱没有反应，甚至用肘推开了他，只是一味久久地望着，四肢完全不动，神色严厉，近乎粗暴，还闷声闷气地叫了两声：啊哈！最后，他那变了模样的面孔恢复了平静，垂下了头。为了回报拉夫列茨基热烈的祝贺，他淡淡一笑，随后哭了起来，孩子般的轻轻饮泣。

“这太奇怪了，”他说，“您恰恰这时候来，不过我知道，全知道。”

“您全知道？”拉夫列茨基困惑地说。

“您已经听见了我的乐曲，”列姆回答，“难道您还不明白，我一切都知道？”

拉夫列茨基直到清晨不能入睡，他在床上坐了一夜。丽莎也没睡觉：她一直祈祷。

35

读者已经知道拉夫列茨基成长的过程，如今再说一说丽莎所受的教育。她十岁那年死了父亲，但父亲对她照管得很不够：他百事缠身，为发家致富而操心，他性情暴躁，没有耐心，舍得花钱请教师和外籍保姆，买衣服和满足孩子们的其他需要，但对于他，所谓“哄孩子”的事则绝对不干，再说他也没时间去哄孩子玩；他工作，办事，睡得很少，偶尔打打牌，然后又是工作，他把自己比作脱谷机上的马。弥留之际，他那干枯的唇上露出苦笑，说道：“我的一生就这么匆忙地跑掉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实际上对丽莎的照顾并不比自己的丈夫多，虽然她在拉夫列茨基面前自夸是她一个人教养了儿女们。她把丽莎打扮得像个玩具娃娃，在客人面前抚摸她的头，当面叫她聪明孩子、心肝宝贝——如此而已；任何经常的操心都叫懒惰的贵夫人感到厌倦。父亲在世时丽莎由巴黎来的莫罗小姐照看，父亲死后归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照看。读者对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已经了解。至于莫罗小姐，她是个满脸皱纹的小人儿，举止像鸟儿，头脑也和鸟儿差不多。年轻时她过着很轻浮的生活，到老来只剩下两种爱好：糖果和纸牌。当她吃饱了，既不玩牌又不闲扯的时候，脸上立刻现出一副死相：人是坐着，鼻子在呼吸，眼也在看，可是很明显，脑筋却丝毫不动。她甚至也说不上善良，因为鸟儿是不分善恶的。也许是由于年轻时放纵，也许因为从小就呼吸巴黎空气，她思想里有一种廉价的怀疑一切的东西，经常表现为这样一句话：这一切多么愚蠢。她说一口虽不规范，但十分地道的巴黎土语，既不搬弄是非，也不任性胡闹——对于一个外籍保姆来说，还要求她什么呢？她对丽莎没什么影响，对丽莎更有影响的是她的家中保姆阿佳菲娅·伏拉西耶芙娜。

这个女人的命运很不一般。她出身农民家庭，十六岁嫁给一个农夫，但和她那些村姑姐妹们的情况大不相同。他父亲当了二十年的村长，发了财，又宠爱她。她在附近十里八乡是个少见的美人儿，打扮得也漂亮，人很聪明，能说会道，胆子也大。她的主人德米特里·彼斯托夫，也就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父亲，为人平易谦和，沉默寡言，有一回在打谷场上看见了她，说了两句话，立刻就热烈地爱上了她。她很快守了寡，彼斯托夫虽说已经结了婚，却把她接到自己家中，穿着打扮让她和家里人一样。阿佳菲娅马上就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就好像从来没有过别样的生活。她出落得又白又胖，细纱袖子里的手和商人老婆那样“粉团一般”；茶炊不离桌子，穿戴不离绒绸，睡的是羽毛褥子。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五年。德米特里·彼斯托夫死了，寡妇女主人心肠不坏，看在亡夫分儿上，没有难为自己的情敌，再说阿佳菲娅在她面前从来也不曾得意忘形，不过还是把她嫁给了一个牧羊人，打发得远远的，免得见了心烦。三年过去了。盛夏的一天，女主人来到牧场，阿佳菲娅用那么好的冻酪款待她，对她又那么谦恭，自己又那么干净利落，喜笑颜开，事事满意，结果女主人免了对她的惩罚，允许她到家中走动。六个月后，女主人已经喜欢上了她，升她为管事，把家务全交给她了。阿佳菲娅又掌了权，赢得了女主人完全的信任，人也又白又丰满了。五年又过去了。不幸再一次落到阿佳菲娅头上。那个被她提为家仆的丈夫酗起酒来，经常不着家，最后偷了主人家六把银汤匙，藏在她的箱子里准备找机会拿走，事情败露了。他又被贬为牧羊人，阿佳菲娅也失了宠。她没有被赶出家门，但被贬为缝衣女，吩咐她以后不准戴帽子，只能包头巾90。让大家惊讶的是，阿佳菲娅恭顺地接受了加在她头上的打击。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她的孩子都死了，她的丈夫也没活多久。到了该她醒悟的时候了，她醒悟了。她变得沉默寡言，一心信奉上帝，不错过一次晨祷和弥撒，把自己的好衣服都送了人。她就这么沉默、谦恭、稳重地度过了十五个春秋，和谁都不争吵，对任何人只有忍让。有人对她口出不逊，她只鞠躬行礼并且感谢对她的教诲。女主人早就宽恕了她，又重加恩宠，还把自己戴的帽子送给她，但她自己不愿意取下包头巾，还是穿着黑色衣服。女主人死后，她更加沉默而谦卑。俄国人容易害怕人，也容易喜欢人，但赢得俄国人的尊敬则不容易，尊敬不可能很快就得到，也不是任何人都会得到的。但是全家人都很尊敬阿佳菲娅，谁也不提她从前的过错，就好像它们都随着老主人被埋入土中。

卡里京成为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丈夫以后，本想把家务托付给阿佳菲娅，但她说“怕受诱惑”而拒绝了。他呵斥她，她深鞠一躬就走了出去。聪明的卡里京是了解人的。他对阿佳菲娅从此有所了解而且没有忘记她。迁居到城里以后，他得到她的同意，安排她做丽莎的养娘，当时丽莎刚刚五岁。

一开头，新保姆那严肃又严厉的面容让丽莎挺害怕，但她很快就和她熟了而且深深地爱上了她。丽莎自己就是个严肃的孩子，她的面容清晰、端正，像她父亲卡里京，只是眼睛不像，带着安详专注而且和善的神采，这在孩子中很少见。她不玩娃娃家，不大声嬉笑，笑的时间也不长，举止行动透着端庄。她并不常常沉思默想，但一旦这样则几乎必有原因。她常常是先沉默一会儿，然后就找大人提出问题，这表明她的头脑正在琢磨一个新印象。她很快度过了儿童发音不准的阶段，到了四岁说话就完全正确了。她怕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不明确，她既不怕她也不亲近她，不过她对阿佳菲娅也不亲热，虽说只爱她一个人。阿佳菲娅总是和她在一起。看她俩在一起的样子让人感到奇怪。阿佳菲娅一身黑，头巾也是黑的，面容清瘦，透明如蜡，但依然极美而且富于表情，笔直地坐在那里织袜子。在她脚旁，丽莎坐在一张小圈椅上，也在干着什么活儿，或是庄严地抬起亮晶晶的双眼听阿佳菲娅说话。阿佳菲娅不给她讲故事，而是在不紧不慢、有板有眼地讲圣母传，讲苦行僧、圣徒、殉道者的事迹。她给丽莎讲，圣徒们如何在沙漠中生活，如何得道，如何受苦挨饿，他们不怕沙皇，一心敬奉天主；又说天鸟如何给他们送来食物，野兽听他们的吩咐，在他们流过血的地方鲜花盛开。“是桂竹香吗？”有一次很爱花的丽莎问道……阿佳菲娅和丽莎讲这些话时神态庄严谦敬，好像她自己觉得，这些崇高神圣的话不是她配说的。丽莎听着她讲述——于是那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上帝形象以某种甜蜜的力量深入她的心灵，让她心中充满纯洁而虔诚的敬畏，天主耶稣成为她亲近的朋友，甚至几乎成为亲人。阿佳菲娅还教会她祈祷。有时，天刚亮她就叫醒丽莎，匆匆忙忙给她穿好衣服，偷偷带她去做晨祷。丽莎踮着脚尖跟在她后面，几乎喘不过气来。早晨的薄明和寒冷，教堂的冷清与空寂，意料不到地溜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回家去，钻进被窝所带来的神秘劲，所有这些违禁的、奇怪的、神圣的感受掺和到一起，使小姑娘大受震动，刻骨铭心。阿佳菲娅从来没有责备过任何人，就是丽莎也不曾因为淘气而挨过骂。如果她有什么不满意的事，也只是沉默不语，丽莎明白这沉默的含义。她以孩子特有的敏感也明白阿佳菲娅对其他人的不满——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或是对卡里京本人。阿佳菲娅照看丽莎三年多，后来就被莫罗小姐取代了。但这轻浮的法国女人态度生硬，来不来就叫嚷：“这一切多么愚蠢！”她不可能从丽莎心里把自己所爱的乳娘排挤出去：播下的种子扎下了太深的根。再说，阿佳菲娅虽不再照看丽莎，可依然住在家里，常常和自己养育过的孩子见面，这孩子还像从前那样信赖她。

但是，自从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搬到卡里京家以后，阿佳菲娅却和她合不来。这位急脾气好面子的老太太很看不惯“布衣农妇”严谨庄重的神情。结果阿佳菲娅请求外出朝圣，从此一去就没有回来。私下传说她进了一所分裂派的修道院。但她在丽莎心中留下的痕迹并不曾泯灭。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过节的兴致去做弥撒，带着某种克制的、羞怯的激情津津有味地祈祷，这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暗自吃惊，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虽说从不管束丽莎，却也设法劝她别太热心，更不允许她频频跪拜，说这不合乎贵族的派头。丽莎学习很好，就是说很用功，上帝没有赋予她光辉的才华和高深的智慧，不费力气她什么也做不成。她钢琴弹得很好，但只有列姆一个人知道，她下了多么大的工夫。她没有“自己的话语”，但有自己的思想，走自己的路，这一点像她的父亲，她也从不问别人自己该怎么办。她就这么平静安详、不急不躁地长大了，到了十九岁的年华。她自己还不知道，她是十分的可爱、美好，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不由自主、稍带稚拙的风姿，谈笑时发出清纯少女银铃般的声音。一点点的满足就在唇上引起迷人的微笑，亮晶晶的眼睛也深切地闪过某种隐约的亲切光芒。她全部身心都浸透责任感，生怕伤害任何人，心地善良温顺；她爱所有的人，但对谁也不偏爱；她只爱上帝，满怀喜悦、温顺而怯生生地爱着他。头一个扰乱了她那宁静的内心生活的是拉夫列茨基。

这就是丽莎。

36

第二天十二点左右，拉夫列茨基动身去卡里京家，路上他遇见潘申从他旁边骑着马过去，帽子低低地压在眉毛上。到了卡里京家，拉夫列茨基被拒之门外，自从认识他们家以来这是第一次。仆人禀报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正在休息”，“她老人家”头疼。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和丽莎也不在家。拉夫列茨基在花园附近徘徊了一会儿，朦胧地希望能碰上丽莎。两小时后他又回来，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而且仆人还斜着眼睛看了看他。拉夫列茨基觉得一天之内第三次再去造访未免不礼貌，于是决定回瓦西里耶夫斯克耶村去，那里本来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路上他设想出许多计划，一个比一个美好，可是到了他姑姑遗留的村子却愁上心头。他和安东聊起天来，这老人仿佛成心似的，满脑子不痛快的念头。他告诉拉夫列茨基，格拉非拉·彼得罗芙娜临终前咬破了自己的手，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接着说道：“无论是谁，我的主人老爷，都是命定自己要跟自己过不去。”当拉夫列茨基走到回城的路上时，天色已经晚了。昨天的乐曲依然在他耳边回响，丽莎那十分柔顺的形象浮上他的心头，他一想到她爱自己，只觉一片温馨，于是平静而幸福地来到自己城里的寓所。

一走进门厅，首先引起他惊讶的是令他讨厌的香水味，一些高大的箱子和行李袋也放在那里。迎上来的听差脸色也很异样，他还没弄清楚眼前的一切就迈进了客厅……一位穿黑色带皱边绸衣裙的太太迎着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用细纱布手绢捂着苍白的脸朝前走了两步，低下了精心梳理过的香喷喷的头——跪在他的脚下……到这时他才认出了她：这位太太是他的妻子。

他的呼吸停止了……他靠到墙上。

“特奥多尔91，请别赶我走！”她用法语说道，她的声音如一把刀刺进他的心。

他茫然地望着她，但立即不由自主地发现，她变得白而虚胖。

“特奥多尔！”她接着说下去，偶尔抬眼望望，小心地绞着美得惊人的手指头，指甲上亮晶晶地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特奥多尔，我对不起您！非常对不起您！说得重一点，我是个罪人！可是请您听我说，我在痛悔，我自己成了自己的负担，我再也受不了自己的处境，不知多少次我想求您，但是我害怕您会大发脾气。我下决心和过去一刀两断，我生了一场大病92，我病得很重。”她又找补了一句，用手摸摸额头和脸蛋，“都说我死了，我利用了这个传闻，扔掉一切，不分昼夜赶到这里，我迟疑了很久，不敢站在您面前，在您眼前露面，我的审判官93。但我想到您一贯的善良，最后下决心到您这儿来。我在莫斯科打听到您的住址。请相信我。”她接着说下去，慢慢站起身来，坐到椅子边上，“我常常想死，而且我也有足够的勇气结果自己的性命——唉，现在对于我来说，活着只是忍受不了的负担！可是一想到我的女儿，我的阿多琪卡，我只好活下去。她就在这里，在隔壁房间，可怜的孩子！她累了——您要看看她，至少她在您面前是无罪的，至于我，我是多么的不幸，多么的不幸呀！”拉夫列茨基夫人叫了一声，眼泪直流。拉夫列茨基终于清醒了，他离开墙，朝门口走去。

“您要走吗？”他的妻子绝望地说道，“啊，这太残酷了！不对我说一个字，甚至责备的话也不说……这种鄙视会要我的命！太可怕啦！”

拉夫列茨基停住脚步。

“您想从我这儿听到什么？”他几乎无声地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她急忙接过话茬，“我知道，我无权提任何要求；请相信，我不糊涂；我不希望，我不敢希望您的宽恕，我只斗胆请求您指示我，我该怎么办，我在哪里居住。我作为女奴，执行您的任何命令。”

“我没什么好命令您的。”拉夫列茨基仍然几乎无声地回答，“您知道，在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现在更加如此。您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如果给您的赡养费不够……”

“啊，请别说这些可怕的话，”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打断他，“饶恕我吧，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小天使……”说完这些话，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急忙跑到另一间屋子，马上又回来了，怀中抱着个小小的，打扮得十分讲究的女孩。浓浓的黄色卷发披在她那红润的俊俏小脸上，挡住了又大又黑、睡意惺忪的眼睛。她脸含笑意，眯着怕光的眼睛，胖乎乎的小手紧搂着母亲的脖子。

“阿达，看，这是你爸爸94，”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一面撩开她眼前的卷发，一面重重地吻她，“跟我一块求求他。”95

“这就是爸爸吗？”小女孩咬字不清地说。

“是的，我的孩子，你很爱他，不是吗？96”

这时拉夫列茨基忍不住了。

“在哪一出闹剧里有这样的场面？”他嘟囔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瓦尔瓦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耸一下肩膀，把孩子抱到另一间屋，脱了衣服放她睡下。然后她拿起一本书，坐到灯前，等了一个来小时，最后自己也躺下睡觉了。

“怎么样，夫人？97”她从巴黎带来的法国女仆问道，一面解下她的紧身胸衣。

“没什么，茹丝琴娜。98”她回答，“他老多了，但是我觉得，他还是那么善良。请把我睡觉时戴的手套拿来，把我明天穿的灰色高领裙衣准备好，再有，请别忘了给阿达做羊肉饼……是的，在这儿不容易买到，但要想办法。”

“事到临头，得过且过吧。99”茹丝琴娜回答，跟着就把蜡烛熄灭了。

37

拉夫列茨基在城市街头徘徊了两个多小时，在巴黎郊区度过的那个夜晚又浮上他的心头。他的心在碎裂，在那空虚、似乎麻木的头脑里萦绕着始终如一的阴暗、无聊、恼人的思绪。“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里。”他喃喃自语，越来越觉得奇怪。他感到失去了丽莎。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对他的打击来得太突然了。他怎么竟会如此轻信小报上的胡言乱语，轻信一张废纸片？“好，就算我没有相信，”他心中暗想，“那又有什么不同？要是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丽莎爱我，丽莎也不会明白自己的心事。”他无法赶走自己妻子的形象、声音和目光……于是他咒骂自己，咒骂世上的一切。

苦恼不堪的拉夫列茨基黎明前来到列姆的住处。他敲了半天门却没人答应，最后，在窗口露出了老人戴着睡帽的头，满脸皱纹，无精打采，原来那充满灵感、十分严肃的模样无影无踪。而在二十四小时前他曾用那副模样在伟大的艺术高峰帝王般俯视着拉夫列茨基。

“您有什么事？”列姆问道，“我不能天天夜里演奏，我吃了汤药。”但是，拉夫列茨基的面色显然十分奇怪，老人手搭凉棚仔细观瞧这位夜晚的不速之客，还是让他进来了。

拉夫列茨基走进屋子，坐到椅子上，老人站在他面前，掩上自己那五颜六色破旧睡衣的下摆，身子瑟缩，咬着嘴唇。

“我的妻子来了。”拉夫列茨基抬起头，忽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列姆的脸上现出惊诧，但他竟毫无笑容，只把睡衣裹得更紧。

“您还不知道，”拉夫列茨基接着说道，“我以为……我在报纸上看到，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您是不久前看到的？”列姆问。

“不久以前。”

“——，”老人又说了两声，高高扬起眉毛，“而她却来了？”

“来了。她现在我那里，我……我是个不幸的人。”

他又苦笑了一下。

“您是个不幸的人。”列姆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赫里斯托佛·费道雷奇，”拉夫列茨基开口说道，“您肯给送张字条吗？”

“嗯，可以知道送给谁吗？”

“丽莎薇……”

“啊，行，行，我明白。好吧。什么时候要把字条送到？”

“明天，越快越好。”

“嗯，可以派我的厨娘卡尔琴娜去。不，我自己去。”

“您会把回答带给我吗？”

“我会的。”

列姆叹了口气。

“是的，我可怜的年轻朋友，您果真是个不幸的年轻人。”拉夫列茨基给丽莎写了两句话。他通知她自己的妻子来了，请她指定如何见面。写完他就面冲墙倒在窄沙发上。老人躺在床上，久久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断地咳嗽吃汤药。

到了早晨，两人起身，用奇异的眼光互相望了望。这一瞬间，拉夫列茨基真想一死了之。厨娘卡尔琴娜端来无法下咽的咖啡。钟敲八点。列姆戴上帽子，说本应当十点钟到卡里京家上课，但他会找一个早去的借口，说完就去了。拉夫列茨基又倒在沙发上，又从心底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他回想妻子如何把他赶出家门，他又设想丽莎的处境，他闭着眼睛，两手垫在头下。最后，列姆回来了，带给他一块小纸片。丽莎用铅笔写了下面的话：“我们今天不能会面，也许——明天晚上。再见。”拉夫列茨基生硬而心不在焉地谢过列姆，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他正赶上妻子在吃早餐。阿达一头卷发，穿着雪白的小裙衣，上面装饰着浅蓝丝带，正在吃羊肉饼。拉夫列茨基一走进屋子，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立刻站起来，满脸恭顺地走到他面前。他请她跟自己到书房去，锁上门，来回踱起了步子。她坐在那里，谦恭地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睁着仍然非常美丽，只是稍稍画上眼影的眼睛盯着他。

拉夫列茨基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控制不了自己。他看得很清楚，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一点也不怕他，只是做出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听着，夫人，”他最后开了口，沉重地喘着气，不时地咬着牙，“咱们用不着互相装模作样，我不相信您的悔过，而且就算它是真诚的，我也不可能和您共同生活。”

“这是讨厌我。”她想道，“完了！对于他来说我连个女人都不是了。”

“不可能。”他又重说了一遍，扣上了衣服最上面的扣子，“我不知道，您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大概您是没钱了。”

“唉，您在羞辱我。”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轻轻说道。

“不管怎么说，遗憾的是，您毕竟是我的妻子。我总不能把您赶走……我向您提议，您如果愿意，今天就可以到拉夫里基去，住在那里，您知道，那里的房子很好，您将得到必需的一切，除赡养费以外……您同意吗？”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用绣花手帕捂着脸。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她说道，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您愿意怎么对待我，我都没二话，现在轮到我问问您，您至少还允许我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吧？”

“请您不要谢，这样倒好一点。”拉夫列茨基赶快说道，一面走到门前，“这就是说，我可以期望……”

“我明天就去拉夫里基，”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谦恭地站起身来，“不过，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她从此再不叫他特奥多尔）。”

“您还有什么事？”

“我知道，我还没做任何事以争取您的宽恕，至少我能不能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

“唉，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拉夫列茨基打断她，“您是个聪明的女人，我也不是傻子，我知道，您完全不需要这个。而且我早已宽恕您了，但在我们之间永远存在无底的深渊。”

“我遵命就是了。”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回答，垂下了头，“我没忘自己的罪过，我也不会吃惊，如果您得知我的死讯而高兴的话。”她柔顺地又说了两句，轻轻指着那张被拉夫列茨基忘在桌上的报纸。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哆嗦了一下：那篇小文章是用铅笔圈过的。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更加谦卑地看看他。这一刹那她非常漂亮，几乎是十七岁的身材被灰色的巴黎裙衣匀称地包住，细嫩的脖颈围着白色的衣领，平稳起伏的前胸，不戴手镯和指环的双手，从亮泽的头发到稍微伸出的鞋尖，整个身形如此婀娜……

拉夫列茨基用毒辣辣的眼光打量她的全身，差点没出声叫道“毒蛇”，差点没挥拳打她的头顶——他走了出去。一小时后，他动身去了瓦西里耶夫斯克耶。两小时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吩咐雇一辆本市最好的马车，戴上配有黑色面纱的朴素草帽，披上素雅的大披肩，把阿达交给茹丝琴娜，动身去卡里京家。她从仆人的口中得知，她丈夫每天到他们家去。

38

拉夫列茨基的妻子来到O市的日子对他来说很不愉快，对丽莎来说则是苦难深重。她还没来得及下楼和妈妈道早安，就听到窗下蹄声嘚嘚，她暗怀恐惧地看见了走进院子的潘申。“他来得这么早是想要个最后的答复。”她心中暗想——她没有想错。潘申在客厅里稍作周旋，就提议和丽莎一起到花园去，要求得到命运的最后决定。丽莎鼓起勇气向他说，她不能做他的妻子。他听她把话说完，侧身站在她面前，帽子压到额头，彬彬有礼，但变声变调地问她：这是不是她最后的答复，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叫她改变了主意？然后一只手捂着眼睛，短促而断然地叹息一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我不想走人人走过的老路，”他声音喑哑地说，“我想找一个情有独钟的终身伴侣，但是看起来，这是办不到了。别了，我的理想！”他对丽莎深鞠一躬，回到房中去了。

她希望他立刻就走，但他进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书房，在她那里坐了一个来钟头。临走的时候他对丽莎说：“您母亲叫您呢，永别了！100”

“你为什么气死我？你为什么气死我？”伤心的寡妇就这么埋怨起来，“你还要什么样的？他哪点不配做你的丈夫？他是宫内侍从呀！难道不招人喜欢！他在彼得堡能够娶任何一位宫中女官。我原指望能成的呀！你早就变了主意吗？哪儿来的这片乌云，无风不起浪。是不是那个笨货起了作用？你可真找到好顾问了！”

“而他多么招我喜欢，”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接着说下去，“他多么有礼貌，在最伤心的时候还对我那么体贴关心！他答应不会不理我。啊，这件事我受不了！我的头疼得要死！去叫帕拉莎来。你要是不回心转意，你就要气死我，听见了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又骂了她两句忘恩负义，就把她打发走了。

丽莎回到自己屋里。但她还没有从潘申和母亲的责备中喘过气来，一场风暴又迎头扑过来了，而且来自她万没想到的方面。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走进她的屋子，立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老太太面色苍白，睡帽歪在一边，两眼炯炯放光，双手和嘴唇都在颤抖。丽莎大吃一惊，她从未见过自己聪明、讲理的姑姥姥如此光景。

“太好啦，小姐，”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开口说道，音声细小，哆里哆嗦，时断时续，“太好啦！你这是跟谁学的，我的小祖宗！……给我点水喝，我说不出话来。”

“安静点，姑姥姥，您这是怎么啦？”丽莎说道，端给她一杯水，“我觉得，不是您自己也不喜欢潘申先生吗？”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推开杯子。

“我不能喝水：水会把最后几颗牙也搞坏。什么潘申？关潘申什么事？你最好告诉我，是谁教你晚上和人订约会，说？我的小祖宗？”

丽莎的面色发白。

“你可别想推脱，”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接着说道，“舒罗契卡都亲眼看见了，是她告诉我的。我不许她随便乱说，但她是不说谎的。”

“我并不想推脱，姑姥姥。”丽莎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啊！真的是这样，我的小祖宗，你跟他订约会，那个老色鬼，假正经？”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我下楼到客厅去拿书，他正在花园里——叫我去。”

“而你就去了？太好啦。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爱。”丽莎低声回答。

“天哪！她爱上了他！”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一把揪下睡帽，“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啊？爱上了！”

“他对我说……”丽莎开口说……

“他对你怎么说，这位小英雄？”

“他说，他的妻子去世了。”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画了个十字。“愿她进天国，”她低声说道，“一个无聊的女人，没什么值得悼念的。这么说，他成了鳏夫了。我看哪，他可真有两下子，克死了一个妻子，还想找第二个。还说他老实吗？但是我告诉你，我的外孙女：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姑娘们为这种勾当是要大吃苦头的。你别生我的气，我的小祖宗，只有傻瓜才因听见实话而生气。今天是我吩咐不见他。我爱他，但这件事我绝饶不了他。好一个鳏夫！给我点水喝。至于你给了潘申一个大窝脖，算你是个好样的，只是有一样：不要跟那些山羊般101的男人们坐到深更半夜，别让我老婆子心里难受！我可不是只疼你，我还会咬你呢！鳏夫！”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走了，丽莎坐在旮旯哭了起来。她心里好苦，她不该受这样的作践。爱情并没有给她带来欢乐：从昨天晚上起她已经哭了两回。意料不到的新感情刚刚萌芽，她已经为此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别人的手竟这么粗暴地触犯她那神圣的秘密！她又羞，又苦，又难过。但她心中既无怀疑也无恐惧——拉夫列茨基对于她更加珍贵了。当她不了解自己的时候，曾经动摇过，但自从这次会面，经过这次亲吻——她已经不能动摇，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于是就爱得真诚，爱得严肃、倾心，爱一辈子，不怕威胁。她觉得这种连系是外力破坏不了的。

39

当仆人禀报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来到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惊惶失措了，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接待她：唯恐接待她会得罪费多尔·伊万诺维奇。但是好奇心最后占了上风，她想，有什么嘛，她毕竟也是亲戚呀！于是端坐在圈椅上，对仆人说了一声：请！没过一会儿，门开了，瓦尔瓦拉步子轻快，几乎无声地走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面前，没等她从圈椅上站起来，就弯腰屈膝，几乎跪了下去。

“感激不尽，姑妈，”她开口说道，声音低而动人，讲的是俄语，“感激不尽，我原来不指望您赏我这个脸，您像天使一般仁慈。”

说完这几句话，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冷不防抓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只手，轻轻握在自己戴着淡紫罗兰手套的手中，谄媚地举到自己红润丰满的唇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眼看如此美丽、打扮如此讲究的女人几乎跪在自己面前，不禁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她想把手抽回来，想请她坐下，又想对她说两句亲切的话。最后，她欠起身来，在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光润润、香喷喷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一吻弄得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骨软筋酥。

“您好，您好102，”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当然，我没想到……不过，我嘛，当然，见到您很高兴。您自然明白，我不是夫妻之间的裁判……”

“我的丈夫完全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打断她，“是我一个人的不是。”

“您这种情绪值得称赞，”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很值得称赞。您来多久了？看到他了吗？喂，请坐下吧。”

“我是昨天来的。”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回答，恭敬地坐在椅子上，“我见到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我和他谈了。”

“啊！那好，他怎么说？”

“我原来害怕，我的突然到来会使他大发脾气，”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接着说，“但他并没有不许我留下。”

“这就是说，他没有……是的，是的，我明白，”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他只是表面上有点粗鲁，但心肠是软的。”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没有宽恕我：他不想听我说话……但他非常宽厚，甚至把拉夫里基拨给我住。”

“啊，那是一所非常好的庄园！”

“遵照他的主意我明天就动身到那里去：但我认为有责任先来看望您。”

“非常，非常感谢您，我的亲爱的。亲戚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忘记。您知道，我很奇怪，您的俄语还说得这么好。真叫人惊讶103。”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叹了口气。

“我在国外待的时间太久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这我知道。但我的心始终是向着俄罗斯，我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

“是吗，是吗，这太好了。但是，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可完全没想到……是的，请相信我的经验之谈：祖国高于一切104。啊！请让我看看，您这披肩太漂亮了。”

“您喜欢吗？”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立刻把它从肩上拿下来，“它很平常，是波德兰太太的产品。”

“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波德兰太太的产品……多招人喜欢，多有品味！我想您一定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我要是能见识见识就好了。”

“我的所有衣服首饰请您随便看。最亲爱的姨妈，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教教您的使女，我从巴黎带回来一个女仆，她是个特别好的女裁缝。”

“您真好，我亲爱的。但是，说真格的，我不好意思。”

“您不好意思……”瓦尔瓦拉带点责备的口气重说了一遍，“您要是想让我高兴，就请您吩咐，我干什么都成，我就如同是您的仆人一样。”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欢喜得心都融化了。

“您太迷人了105，”她说道，“您干吗不把帽子和手套脱了106？”

“怎么，您允许我留下？”瓦尔瓦拉问道，仿佛不胜感激地双手合十。

“当然啦，您要和我们吃午饭嘛，我希望能这样。我……我要把您介绍给我女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有点犹疑。“唉，只好这样了！”她心中暗想，“她今天有点不舒服。”

“呦，姑妈，您心眼真好！”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叫了一声，感动得拿手绢擦眼睛。

小听差禀报格杰欧诺夫斯基到。这个老碎嘴子满脸带着笑鞠躬而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女客人。他开头有点忸怩，但是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对他又撒娇又恭敬，弄得他耳根子发起烧来，于是各种胡编乱造，飞短流长，客气恭维就像蜜糖一般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听他滔滔不绝，自己也有分寸地微微带笑，话也慢慢多了。她谦恭地谈巴黎，讲旅途，说巴登，有两次还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得笑了。等笑完了，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自己则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心中责怪自己高兴得不是地方。她又请求允许把阿达带来。又脱下手套，伸出用法国香皂洗得光润润的两只手，指点在衣服的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打褶、滚边、钉花球。她还说下次要带一瓶英国维多利亚香水来，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同意接受这份礼品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而当回忆起头一次听到俄国教堂钟声的感受时，竟哭出声来。“这钟声深深地打在我的心上。”她说道。

就在这时，丽莎走进来。

从早晨起，从丽莎读完拉夫列茨基的字条，吓得浑身冰冷那一刻起，她就准备和他的妻子见面，因为她预感到会看见她。她决心不躲避她，以此来惩罚自己那种她称之为罪恶的希望。她命运中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震撼了她；不过两个小时的工夫她的脸就瘦了，但是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自作自受！”她对自己说，又吃力又兴奋地压制着心中那种痛苦的，毒辣辣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冲动。一听说拉夫列茨基太太到，她就想道：“好吧，该去了！”——于是就下了楼……在客厅门口站了很久，才下决心开门，一边想着“我在她面前是有罪的”，一边迈过了门槛。她强迫自己看看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并且强迫自己做出笑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一看见她就迎了上来，对她稍稍鞠躬，但仍然很恭敬。“让我自我介绍吧！”她带着讨好的声音说道，“您妈妈很赏我的脸，所以我希望您也会……对我不错。”当她说最后一个字时，那脸上的表情，那狡诈的笑容，那冷冰冰而又挺柔和的眼神，那手臂和肩膀的动作，还有她那身衣服，整个她这个人都让丽莎觉得十分恶心，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回答，只是勉强向她伸出手来。“这位小姐看不起我。”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心中暗想，一面紧紧捏住丽莎冰凉的手指头，又回过头来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低声说道：“她可真漂亮107！”丽莎脸稍稍一红，在这声赞叹里她听出了嘲笑和恼恨，但她下决心不相信自己的印象，来到窗前坐在绣架后面。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到这时还不让她安静，走到她跟前，夸起她绣花的品位和功夫来。丽莎的心痛苦地猛跳，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要走开。她觉得，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一切全都知道，她正在暗中得意扬扬地耍弄自己。幸好这时格杰欧诺夫斯基和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攀谈起来，这才引开了她的注意力。丽莎低头冲着绣架，暗中打量她。“这个女人，”她心中暗想，“就是他曾经爱过的。”但她立即把有关拉夫列茨基的念头从头脑中驱赶出去，她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她觉得头有点发晕。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谈起了音乐。

“我听说，我的亲爱的，”她开口说道，“您是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我很久没演奏了，”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回答，立即坐到钢琴前面，手指麻利地扫过琴键，“您要我弹吗？”

“劳驾啦。”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娴熟地弹了一首赫尔茨108的练习曲，曲调华美，难度很大，可她弹得又快又有劲。

“仙女之音呀！”格杰欧诺夫斯基叫喊。

“非同凡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口断定！“喂，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她头一次对她以名字来称呼109，“我得承认，您让我吃惊，您开音乐会都成。我们这儿有位音乐家，是个德国老头，脾气古怪，但很有学问，他给丽莎上音乐课，他准会因为您神魂颠倒。”

“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也是音乐家？”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问道，稍微转过脸去冲着她。

“是的，她弹得还可以，她喜欢音乐，但是在您面前这算得了什么呢？不过这里还有一位年轻人，您应该和他认识一下。这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曲子做得非常好。只有他才能做您的知音。”

“一位年轻人？”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他是个什么人，是个穷人吧？”

“您得了，他是我们这儿头号佳公子，而且不止在我们这儿，在彼得堡也一样。他是宫内侍从，出入上流社会。您大概听说过他：姓潘申，名叫符拉基米尔·尼古拉依奇。他到这里是来公干……未来的大臣呀，错不了！”

“还是个艺术家？”

“天生的艺术家，人又那么可亲。您会见到他的。这阵子他常在我这里，我已经请他今天晚上来，希望他能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又说了几句，同时带着含蓄的苦笑短叹一声。

丽莎明白这苦笑的含义，但她顾不上这个。

“而且年轻？”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重复了一遍，声调稍微变了一点。

“二十八岁，而且相貌堂堂。一个极好的青年110，一点不错。”

“可以说是个模范青年。”格杰欧诺夫斯基评论道。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猛地弹起了施特劳斯喧闹的圆舞曲，开头用了那么强烈而急促的颤音，以至于格杰欧诺夫斯基打了个哆嗦，弹到华尔兹的中间她又急转直下，变成悲伤的曲调，以《露奇雅》111中的咏叹调“不久以后……”做结束。她想起来了，快乐的调子与她的身份不合适。《露奇雅》咏叹调在动情处的加强音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大为感动。

“多么深的感情！”她低声对格杰欧诺夫斯基说。

“仙女之音！”格杰欧诺夫斯基又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睛望着天空。

午饭的时间到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从楼上下来时，汤已摆放在餐桌上。她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硬邦邦地周旋了两句，对她那些客气话回答得马马虎虎，一言半语，根本就不看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自己很快就明白了，在这个老太婆跟前讨不了什么好儿，就不再和她攀谈。但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对自己的女客人则更加亲热，因为姑母的不礼貌激怒了她。不过话说回来，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倒不是不看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一个人，她连丽莎也不看一眼，尽管她的两眼炯炯放光。她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面色苍黄，双唇紧闭，一点东西也不吃。丽莎看上去心平气和，的确，她的内心已平静多了，一种奇怪的麻木状态，被判决犯人的麻木状态来到她的身上。午餐席上，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话很少，她好像又胆怯起来，脸上带着恭顺而忧愁的神色。只有格杰欧诺夫斯基一个人在席上东拉西扯地凑趣，尽管他时不时胆怯地望望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同时干咳两声——每逢当着她的面要撒谎，他的嗓子眼就痒痒。不过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既不干涉，也没打断他。吃完饭才发现，原来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是个大牌迷。这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高兴得感动起来，心中暗想：“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真是个大笨蛋，竟不会赏识这样的女人！”

她坐下来和她以及格杰欧诺夫斯基打牌，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则把丽莎带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说她的面色很坏，肯定头疼。

“是呀，她的头疼得厉害。”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冲着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一面转着眼珠，“我自己也常犯这种偏头痛……”

“您瞧，这多糟糕！”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回答道。

丽莎走进姥姥的房间，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半天，悄悄地跪倒在她面前，仍旧默默无言地开始轮换着吻她的两只手。丽莎身躯前倾，脸上发红，哭了起来，但没有把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扶起来，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把手抽回去，没有权利妨碍老太婆表示悔恨，同情，请她原谅昨天的事。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则吻不够这两只可怜的、苍白无力的手。于是无言的泪水从她和丽莎的眼里流出来。宽大的安乐椅上，小猫“水手”伏在织出一半袜子的线团边咪咪地叫。圣像前长明灯那椭圆形的光焰微微跳动。在隔壁房间里，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站在门后，偷偷地用揉成一团的手绢擦着眼睛。

40

就在这时，客厅里牌局还在进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连连赢牌，心中高兴。下人进来禀报潘申到。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丢下纸牌，在椅子上忙乱起来。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带着半分嘲笑看了看她，然后把视线投向房门。潘申出现了，穿着黑色礼服，系着高高的英式领子，扣子直扣到最上面。“遵命是不容易的，但是您瞧，我还是来了。”——他那刚刚刮过、毫无笑容的脸上就是这副表情。

“瞧您，沃立德马尔112，”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欢呼一声，“往常您可是不通报就进来的呀！”

潘申只看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眼作为回答，彬彬有礼地对她鞠躬，但没有走上前来吻手。她把他介绍给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他后退一步，也对她彬彬有礼地鞠躬，但多了点潇洒和尊敬的味道，然后坐到牌桌前。牌很快打完了。潘申询问丽莎的情况，得知她身体不太好，表示了关切之意。然后他和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攀谈起来，像外交官那样字斟句酌，有板有眼，对于她的答话则恭恭敬敬直听到完。但他那副外交官的庄严派头对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不起作用，感染不了她。恰恰相反，她愉快而专注地望着他的面孔，随随便便的说话，薄薄的鼻翅儿微扇，仿佛在忍着笑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恭维起她的才能来，潘申恭恭敬敬，尽可能低下他那被高领子卡着的脑袋，说他“早就确信这一点——接着又大谈起梅特涅113来”。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眯起自己天鹅绒般的眼睛114，低声说道：“可您还是一位艺术家呀，同行115。”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来！”把头朝钢琴那边一摆。这一个“来”字，如同魔术一般，立刻让潘申形容大变。他那心事重重的派头不见了，他微微一笑，来了精神，解开衣服扣子，跟着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朝钢琴走去，一面连连说道：“唉，我算什么艺术家，我听说，您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呢。”

“您逼他唱浪漫曲，月亮飘浮的那一首。”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叫道。

“您唱吗？”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用明亮的目光迅速地打量他一下，“请坐下。”

潘申推托起来。

“请坐下。”她又说了一遍，不依不饶地敲着椅子背。

他坐下来，咳嗽一声，解开高领，演唱自己作的浪漫曲。

“真美116！”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您唱得太好了，够味儿117，请再来一次。”

她围着钢琴转了一圈，在潘申的对面站住。他又唱了一遍浪漫曲，腔调里带着矫揉造作的颤音。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紧盯着他，两肘撑在琴上，白白的两只手举到唇边。潘申唱完了。

“美极了，意思也很美，”她说道，带着行家那种平静的自信，“请告诉我，您是否为女声写过作品，女声次高音118？”

“我几乎什么都不写，”潘申回答，“我只是在业余随便玩玩……难道您喜欢唱吗？”

“我喜欢唱。”

“！给我们唱一段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伸手把头发从泛起红潮的腮边拨开，把头一甩。

“我们的声音要合得上，”她对潘申说，“我们来个二重唱。您能唱什么？《我是忌妒的人》，《让我们手拉手》，《苍白的月亮》119？”

“我曾经唱过《苍白的月亮》，”潘申回答，“那是很久以前，忘了。”

“不要紧，我们先小声合一遍，让我来。”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坐到钢琴前。潘申站在她旁边。他俩小声唱了一遍二重唱，这当中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纠正了他几次，然后大声唱起来，然后又重唱了两遍：你看那苍白的月亮……亮……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嗓子已不那么清脆，但她善于运用。潘申开头有点胆怯，走调，后来劲头上来了，如果说唱得不那么完美，那么又耸肩又晃身子，还时不时举起手来，倒也活像真正的歌唱家。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又唱了两三段塔尔伯格120的小品，卖弄风情地“说唱”一段法国咏叹调。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赞叹，几次想吩咐下人去把丽莎找来。格杰欧诺夫斯基也找不到词儿，只是摇脑袋，但是冷不防打了个呵欠，忙不迭捂住了嘴。这声呵欠没逃过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注意，她猛地转过身来，背靠着钢琴说道：“音乐够了121，咱们聊天吧。”于是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对，音乐够了122。”潘申快活地说，就和她聊起天来，用的是法语，聊得又轻松又活泼。“简直和在巴黎上流沙龙一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想道，一面听着他们拐弯抹角、风流俏皮的谈话。潘申感到十分快活，眼睛亮闪闪，嘴巴笑微微，开头他的目光偶然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目光相遇时，他还抹抹脸，皱皱眉，叹息几声，后来完全把她置于脑后，整个投入到半社交、半艺术的快活清谈中。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表现得像个哲学家，有问必答，不存疑虑，斩钉截铁。显然，她曾经和各种有识之士常常交谈。她的全部思想感情都是围着巴黎转。潘申把话头转向文学，原来她也和他一样，读的全是法国作品。乔治·桑123让她愤慨，巴尔扎克令她尊敬，尽管又让她累得慌。她认为，欧仁·苏124和欧仁·斯克里布125是伟大的心理分析作家，她崇拜仲马126和费瓦尔127，但她在内心深处认为这些作家都不如保尔·德考克128，当然，她根本不提这个人的名字。老实说，她并不太喜欢文学。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巧妙地避开一切和她的处境沾边的话题，绝口不谈爱情的事，对于情欲之类态度严厉，流露出失望和谦卑的情绪。潘申反对她的想法，她不同意……但是说也奇怪！就在那些谴责的话语，常常是严厉的责备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时，那些话语却既悦耳又动心，而她的眼睛也在说话；这双美目说的是什么，那倒不好说，但总不是严厉的，而是模模糊糊、甜甜蜜蜜的话语。潘申极力想弄清其隐秘的含义，极力想自己也用眼睛说话，但他自己觉得完全办不到。他意识到，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真正是个国外的交际花，的确胜自己一筹，因此他不能应付裕如。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有个习惯，谈话时时常轻轻碰对方的袖子。这种一瞬间的接触使潘申大为激动。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善于和一切人打成一片。两小时不到，潘申已经觉得和她相识已久，而丽莎，就是那个他仍然爱着，昨天还向她求婚的丽莎，却似乎已经消失在雾中。晚茶端上来了，谈话变得更加随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按铃叫小听差去告诉丽莎，如果她的头疼好了一点，就下楼来吃茶。潘申听到丽莎的名字，就大谈自我牺牲精神，议论谁更善于牺牲——男人还是女人。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马上激动起来，一口咬定女人更能牺牲，说这一点三言两语就能证明，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最后只做出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拿起乐谱半掩着脸，冲着潘申低下头，一面吃着小饼干，眼波和唇边带着平静的微笑，低声说道：“这位可爱的太太没词儿了。129”

潘申有点害怕，对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如此放肆感到吃惊。但是他不明白，在这句直白话里暗含着对他潘申本人多少鄙视。他忘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对他的亲切和诚挚，忘了她请他吃过多少次饭，借给了他多少钱。他带着同样的微笑，用同样的腔调回答道：“当然，就是这么回事130！”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丢给他一个友好的眼色，站了起来。丽莎进来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白留了她半天，不要她下楼，但她决心彻底经受这番考验。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迎着她走上前去，潘申的脸上又出现了外交官的表情。

“您的身体怎么样？”他问丽莎。

“现在好一点了，多谢。”她回答。

“我们在这里玩了一会儿音乐，很遗憾，您没听见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演奏。她唱得好极了。十足的艺术家131。”

“上这儿来，我亲爱的132。”传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声音。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立刻带着幼儿的顺从走到她跟前，坐在她脚边一张不大的凳子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把她叫过来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和潘申单独在一起，哪怕一会儿也好。她还暗中希望女儿回心转意。此外，她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个念头，她想一定要立刻把它说出来。

“您知道吗，”她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耳语，“我想试一试让您和您的丈夫言归于好。我不保证成功，但想试一试。您知道，他是很尊敬我的。”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马上抬眼望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漂亮地双手合十。

“您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亲爱的姑妈133。”她拿着悲伤的腔调说道，“您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但我在费多尔·伊万诺维奇面前犯了大罪，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难道您……真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好奇地想问……

“请您不要问我。”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打断她，垂下了眼睛，“我当时年轻，轻浮……再说我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那好，可是干吗不试试呢？您可别绝望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想拍拍她的脸蛋，但一看她的脸就胆怯了。“看着很谦虚，”她想道，“可到底还是个真正的交际花。”

“您病了？”这当儿，潘申问丽莎。

“是的，我身体不好。”

“我了解您，”经过一阵相当长的沉默后他说道，“是的，我了解您。”

“什么意思？”

“我了解您。”潘申又意味深长地重说了一遍，其实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丽莎慌了神，但随后想道：“随便吧！”潘申做出神秘的样子停住话头，严肃地朝一边望着。

“怎么，好像都十一点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提醒道。

客人们明白这个暗示，开始告辞。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答应明天来吃午饭，并且把阿达带来。坐在角落的格杰欧诺夫斯基差点睡着了，这时自告奋勇把她送回家去。潘申庄重地向大家躬身告辞，到了台阶上，扶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上车的时候握握她的手，随后高喊一声：再见134！格杰欧诺夫斯基坐在她旁边，一路上她寻开心，仿佛不经意地把自己的鞋尖放在他的鞋上。他忸怩不安，直向她说恭维的话。她嘻嘻地笑着，街灯照进车来时向他做媚眼。她自己弹奏过的华尔兹舞曲仍在她的头脑中回响，令她兴奋。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一想那华灯，那舞场，那音乐伴奏下的旋转，她的心灵就燃烧起来，眼睛就放出异彩，唇边漾出微笑，一种娇美的狂热传遍她的全身。马车来到家门口，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轻盈地下车——只有交际花才会这一手——冲着格杰欧诺夫斯基转过脸来，忽然直对着他的鼻子响亮地哈哈大笑。

“真是个迷人精！”五品文官心里想着回到自己的寓所。在这里，仆人正拿着一瓶樟脑水等待着他。“幸亏我是个稳重的人……只是，她笑什么呢？”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一整夜坐在丽莎的床头。

41

拉夫列茨基在瓦西里耶夫斯克耶待了一天半，几乎终日在四野徘徊。他在一个地方待不住：苦恼啮噬着他，急剧而又无力的冲动不间断地折磨着他。他想起了回到乡间第二天充满整个心灵的那种感情，想起了当时自己的种种打算，不禁对自己大大地恼恨起来。是什么东西让他脱离开自己认定的责任，脱离开自己未来唯一的任务？是对于幸福的渴望——又是对幸福的渴望！“看来，米哈列维奇是对的。”他自思自想。“你想重尝幸福生活的滋味，”他对自己说，“你忘了，幸福乃是一种奢侈，一种不配得到的恩惠，就算有朝一日它降临到一个人头上，那也是不完全的，是虚假的。再说，你有什么权利要求完全的、真正的幸福呢！你看看周围，有谁快活，有谁享受？你看，有个农夫前去打草，也许他对命运感到满意……那好吧，你想跟他换换吗？想想你的母亲，她的要求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可她的命运又怎么样呢？你对潘申说，回到俄罗斯是要种地，看来你是在他面前说大话。你这么大岁数回来追姑娘，传来你得到自由的消息，你就像小男孩追蝴蝶一样撒起欢来……”在他的思绪中，丽莎的影子不断出现在他面前，他极力赶走它，如同赶走另外一个纠缠的影子，另一副泰然自若、十分狡猾、十分美丽而万分可恨的面庞。老仆安东看出来主人不自在，几次在门外叹息，几次站在门口，最后他下决心走到主人跟前，劝他喝点暖和的东西。拉夫列茨基冲他大喊大叫，命令他出去，然后又向他道歉，而安东因此更加难受。拉夫列茨基在客厅里待不下去，他老觉得画像上的曾祖父安德烈正轻蔑地望着他这个没骨气的后代，那歪扭的嘴巴仿佛在教训他说：“你根底还浅。”“难道说，”他心中想道，“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挂了这么点彩就顶不住了？”（战场上的重伤员总把受伤说成挂彩，人要是不欺骗自己就活不下去。）“难道我真是个小孩子？是的，幸福就在眼前，差点就够着了，可它一下子化为乌有。摇彩也是这样，只要再把轮子转一点点，穷光蛋大概就会变成大富翁。不成就不成，算了。我要干事业，咬紧牙关，强制自己保持沉默。对，我这不是头一次控制自己。我干吗跑来跑去，为什么坐在这里，像鸵鸟似的把脑袋钻到树丛里？正视不幸是可怕的——这种说法是胡说八道！”“安东！”他大声喊道，“吩咐备马车。”“是的，”他又一次心中暗想，“必须强制自己保持沉默，必须严厉地管住自己……”

拉夫列茨基极力想用这些想法来缓解自己的痛苦。但那痛苦是巨大而强烈的。就连那与其说老得糊涂，不如说感情麻木的阿普拉克谢娅也不住摇头，目送他为进城而上了车。马车跑起来，他直挺挺、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凝视着前面的道路。

42

丽莎昨天给他写的条子，要他今天晚上来，但是他先到了自己的寓所。家里他没见到妻子和女儿，从仆人那里得知，她带着阿达到卡里京家去了。这消息让他大吃一惊，气得发疯。“看起来，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是下决心不让我活！”他满腔愤恨地想道。他踱开了步子，不断地踢开推开碰到的儿童玩具、书本和各种妇女用品。他叫来茹斯琴娜，吩咐她把这些“垃圾”拿走。“是，老爷135。”她忸怩作态地说，开始收拾房间，优美地弯下腰，一举一动都让拉夫列茨基觉得，她认为他是个未受过调教的大熊。他憎恨地看着她那副容颜已老，但“风韵”犹存而且隐含讥讽的巴黎面孔，看着她那雪白的套袖，绸做的围裙和轻便小帽。最后，他把她打发走了。经过长时间的犹豫（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一直没回来），他决心到卡里京家去——不是去见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他说什么也不会进她的客厅，那间有他妻子在的客厅），而是去找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他记得，从女佣走的台阶上去，有一道后楼梯，直通她的房间。拉夫列茨基就这么做了。碰巧在院子里遇上舒罗契卡，她带他去见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和往常相反，他只见到她一个人，她坐在角落里，头上没戴帽子，弯腰曲背，两手交叉在胸前。一见拉夫列茨基，老妇人坐立不安，麻利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东走西走，仿佛找自己的压发小帽。

“啊，是你呀，是你。”她开口说道，躲着他的目光忙个不停，“哦，你好。喂，怎么着？究竟怎么办呀！你昨天在哪里？喂，她来啦，喂，是呀，总得有个办法呀。”

拉夫列茨基在椅子上坐下。

“哦，坐下，坐下，”老妇人接着说下去，“你直接上楼来了？哦，是的，当然。怎么样？你是来看我吗？谢谢。”

老妇人不说话了，拉夫列茨基不知道对她说什么，但是她明白他的意思。

“丽莎……是的，丽莎刚才在这里，”玛尔法又接着说道，解开又抽紧小钱包的带子，“她不大舒服。舒罗契卡，你在哪儿？过来，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就不能在那儿老实坐一会儿？我头疼。肯定是叫唱歌和音乐给闹的。”

“什么唱歌，姑母？”

“你怎么不知道？！他们大唱你们称作的二重唱。全都是意大利文，叽叽喳喳的简直像俩喜鹊，扯着嗓子叫得揪心。那个潘申，还有你的那位，怎么这么快就混熟了，简直像亲戚，一点礼貌都不讲。不过话说回来，常言说得好，连狗都得找个窝，可别弄得无家可归，别让人赶出去。”

“不管怎么说，我得承认，没料到这种情况。”拉夫列茨基回答，“这可需要很大的勇气。”

“不对，亲爱的，这不是勇气，这是算计。随她去吧！听说你要送她到拉夫里基去住，是真的吗？”

“是的，我把那处庄园给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使用。”

“她要钱了吗？”

“目前还没有。”

“这过不了多久。到现在我才看透了你。你身体好吗？”

“好。”

“舒罗契卡，”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喊了一声，“过来，去跟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说——不，去问问她……她不是在楼下吗？”

“是在楼下。”

“哦，那好吧，你问问她，就说她把我的书放到哪儿去了？她会明白的。”

“是。”

老妇人又坐立不安起来，把五斗橱的抽屉拉开又关上。拉夫列茨基坐在椅子上不动。

忽然听到楼梯上轻盈的脚步声，丽莎进来了。

拉夫列茨基站起来鞠躬，丽莎在门旁停住脚步。

“丽莎，小丽莎，”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一边说话一边忙活，“你把我的书，那本书放到哪儿去了？”

“什么书，姑姥姥？”

“就是那本书，天哪！我并没有叫你上来……好吧，没关系。你们在楼下干什么呢？你瞧，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来了。你的头还疼吗？”

“不要紧。”

“你老是说不要紧。你们在楼下干什么呢，又是弄音乐吗？”

“没有，他们在打牌。”

“对，她可是多面手呀。舒罗契卡，我看你是想到花园去玩，那就去吧。”

“不，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

“别废话，去吧。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一个人到花园去了。你陪她一会儿，要敬重老人。”舒罗契卡走了出去。“可我的帽子呢？帽子到哪儿去了，真是的！”

“请让我来找。”丽莎说。

“你坐着，你坐着，我自己的两条腿还能动弹。多半它在那边，在卧室里。”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翻眼瞟了一下拉夫列茨基，就走了出去。她出去时本来没关门，突然又回来把门关上。

丽莎倚着安乐椅的靠背，双手轻轻地捂住脸。拉夫列茨基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们竟是这样的相见。”他终于说道。

丽莎把手从脸上移开。

“是的，”她低声地说，“我们很快就受到了惩罚。”

“受惩罚，”拉夫列茨基说，“可您为什么受惩罚呢？”

丽莎抬起双眼望着他，眼光里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惊惶，它们显得小了，黯淡了。她的面色惨白，稍稍张开的双唇也变成苍白的颜色。

拉夫列茨基的心又疼又爱，打了个哆嗦。

“您写给我的信中说：一切都结束了。”他悄声说道，“是的，一切都结束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应当把这一切忘掉，”丽莎说，“您来了，我很高兴。我本想给您写信，不过这样更好。只是要赶快利用这几分钟。我们俩只得尽自己的义务。您，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应该和您的妻子和解。”

“丽莎！”

“我请求您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发生过的一切。您只要考虑一下就不会拒绝我的。”

“丽莎，看在上帝分儿上，您在要求不可能的事。只要是您吩咐的我都愿意做，可现在不可能和她和解！……我同意一切条件，我把一切都忘了，可我无法强迫我的心呀……可怜可怜吧，这太残酷了！”

“我并不是要求……您说的那样。如果您不能，就别和她一起生活，可是，请您和解吧。”丽莎回答，又抬手捂住眼睛，“请想想您的女儿吧，请为我这么做。”

“好吧。”拉夫列茨基咬着牙说道，“这点我做到，就算是这样来尽我的义务。那么您呢，您的义务是什么？”

“这个我清楚。”

拉夫列茨基猛一哆嗦。

“您是不是打算嫁给潘申？”他问道。

丽莎几乎看不见地微微一笑。

“哦，那倒不是。”她说道。

“啊，丽莎，丽莎，”拉夫列茨基叫喊起来，“我们本来应该多么幸福啊！”

丽莎又看了他一眼。

“现在您自己也看到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幸福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上帝。”

“那是因为您……”

通向隔壁房间的门很快地打开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手里拿着小帽走了进来。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说道，站在丽莎和拉夫列茨基两人之间，“是我自己乱放的。你们看，这就是老了的缘故，真糟糕！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也好不了多少。怎么，是你自己和妻子到拉夫里基去吗？”她冲着拉夫列茨基又问了一句。

“和她去拉夫里基？我？不知道。”他待了一会儿说道。

“你到楼下去吗？”

“今天不去。”

“那好吧，随你的便。可是你，丽莎，我想该下楼去了。啊，老天爷呀，我又忘了喂鸟啦。你们等一下，我这就来。”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没戴帽子就跑出去了。

拉夫列茨基快步走到丽莎跟前。

“丽莎，”他用哀求的声音开口说道，“我们永远分别了，我的心正在碎裂，请伸出您的手来作别吧。”

丽莎抬起头。她那疲乏、黯淡的目光注视着他。

“不，”她说道，把伸出去的手又抽回来，“不行，拉夫列茨基（她头一回这么叫他），我不伸给您我的手。何必呢？您走吧，我求您了。您知道，我爱您……是的，我爱您。”她又使劲说了一句：“可是不行……不行。”

她用手绢捂住嘴唇。

“至少把这条手绢给我吧。”

门吱嘎一响……手绢滑落到膝头，拉夫列茨基不等它落到地上，就抓住了它，迅速地揣到旁边的衣袋里，回头一看，正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目光碰到一起。

“丽莎，我觉得你妈妈在叫你。”老妇人说道。

丽莎立刻站起身来走了。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又坐到自己的角落里。拉夫列茨基开始向她告辞。

“费嘉。”她突然说道。

“什么事，姑妈？”

“你是个正派人吗？”

“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个正派人？”

“希望是。”

“嗯，你向我保证做个正派人。”

“好吧。可这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为什么。而且你，我养大的人，只要好好想想，你并不傻嘛，自己就会明白，为什么我问你这个。现在告辞吧，少爷。谢谢你来看我，要记住说过的话，费嘉，吻吻我。唉，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好受，可是大家也都不轻松呀。所以我有时候羡慕苍蝇，我想，看呀，它们在世上过得真好，可有一回夜里，我听见苍蝇在蜘蛛的爪子里嗡嗡地叫，我想，不对，它们也受威胁。怎么办，费嘉，但你还是要记住自己的保证。走吧，走吧。”

拉夫列茨基从后台阶下来，已经快走到大门口……一个听差赶上了他。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吩咐请您到她那儿去一趟。”他向拉夫列茨基禀告。

“老弟，你去说我现在不行……”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开口说。

“吩咐请您务必去。”听差接着说，“吩咐我告诉您，就她一个人。”

“难道客人们走了？”拉夫列茨基问。

“是的。”听差说，咧嘴一笑。

拉夫列茨基耸耸肩，跟着听差走去。

43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一个人在自己的书房里，坐在高背伏尔泰式沙发椅上，闻着花露水。一杯香橙露放在她身旁的小桌上。她激动不安，仿佛有点胆怯。

拉夫列茨基走进来。

“您要见我？”他说，冷淡地鞠了个躬。

“是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喝了点水，“我知道您直接去见姑妈，我吩咐人请您到我这儿来。我需要和您谈谈。请坐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喘了口气。“您知道，”她接着说道，“您的妻子来了。”

“这我知道。”拉夫列茨基说。

“哦，就是说，我要说的是：她来看我，而我接待了她，这就是我想要和您谈的事。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我呢，谢天谢地，可以说，受到大家的尊敬，不体面的事说什么我也不会干。虽说我事先想到了，这么做让您觉得不愉快，但是，我不好不见她。费多尔·伊万诺维奇，从你这方面论，她总算是我的亲戚呀，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我有什么权利关起门来不见她呢，您说是不是？”

“您用不着不安，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列茨基回答，“您做得很好，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完全没有不许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见自己熟人的意思。我今天没有来看您，纯粹是因为不想碰见她。就是这么回事。”

“哎哟，您这么一说我太高兴啦，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感叹地说，“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您感情高尚，会这么做的。至于说我不安，这并不奇怪：我是个女人，又是母亲。至于您的夫人……当然，我不能判断你们俩的事，这一点我向她本人也说了，但她是位讨人喜欢的太太，只会给人以愉快。”

拉夫列茨基冷笑一声，摆弄一下帽子。

“还有一点，我想对您说，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接着说下去，稍微凑近他，“如果您看到，她的举止多么谦虚，多么恭敬，那就好了！真的，这甚至令人感动，如果您能听见她是怎么赞美您！她说，我在他面前罪孽深重；她说，我不会珍重他；她说，这是位天使，而不是凡人。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天使。她是那么痛悔……真的，我就没见过有这么后悔的！”

“怎么，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列茨基说，“请允许我满足一下好奇心。听说，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在您这儿唱歌来着，她一后悔就唱歌，还是怎么的？……”

“啊，您说这话就不害臊吗！她唱歌，弹琴，完全是要我高兴，因为我一定请她这么做，甚至是命令她。我见她心里难过，太难过，我想，找个什么法子给她排遣一下，我听说，她有非常好的艺术才华！可怜可怜吧，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她完全毁了。请您问问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她是个垮了的女人，百分之百136。您怎么这样呀？”

拉夫列茨基只是耸耸肩。

“再说，你们有阿达那么个小天使，太棒啦！她那么可爱，那么聪明，法语说得那么好，俄语也明白，还叫我姑姑呢。而且您知道吗，像她那么大的孩子几乎都怕生人，而她却一点也不认生。长得那么像您，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真像得要命。眼睛，眉毛，跟您一模一样。这么小的孩子我一般不太喜欢，可我承认，您的女儿简直让我着迷。”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列茨基突然说道，“请允许我问问您，您对我说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玛丽亚又闻了闻花露水，喝了口水，“这是为了，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我说这些……要知道，我是您的亲戚，对您十分关心……我知道，您的心地最善良。表弟137，您听我说，我到底是个女人，懂得世故的女人，不会随随便便地瞎三话四。我说：您原谅，原谅您的妻子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突然眼泪盈眶，“请您想一想：她年轻，没经验……哦，或许有什么不良的榜样，没有一个教她走正道的母亲。原谅她吧，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她受的惩罚也够了。”

眼泪顺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腮边流下来，她不去擦，她喜欢哭。拉夫列茨基如坐针毡。“天哪，”他心中暗想，“这叫什么刑罚，我今天是倒什么邪霉了！”

“您不回答，”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又说起话来，“我该怎么理解您的意思？难道您就这么无情？不，我不想相信是这样。我觉得，我的话已经说服了您。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您这么善良，上帝会赐福给您的。现在就请您从我的手上收下您的妻子吧……”

拉夫列茨基不由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也站了起来，敏捷地走到屏风后面，把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领了出来。她面色苍白，半死不活，眼睛下垂，仿佛放弃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意志，完全任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摆布。

拉夫列茨基后退了一步。

“原来您在这里！”他叫了一声。

“请别怪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赶紧说道，“她说什么也不想留下来，但是我命令她留下，我把她安置在屏风后面。她一再对我说，这样会让您更生气。我根本不听她的，我比她更了解您。请您从我的手上把您的妻子收下吧。瓦丽亚138，往前走，别害怕，跪倒在丈夫面前（她扯了一下她的手），现在我祝福……”

“请等一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拉夫列茨基用沉闷的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您大概是喜欢言情剧（拉夫列茨基没有说错，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从上女校时起就特别喜欢戏剧性的场面），它对于您挺好玩，可对于别人是难以忍受的。不过，我不想和您多说什么，在这出戏里主角并不是您。夫人，您想要我干什么？”他转脸对着妻子继续说道：“为了您，我凡是能做的不是已经都做了吗？您别反驳我，说这次会面不是您的主意，我不会相信您的话。而且您也知道，我不可能相信您。您到底想要什么？您很聪明，做什么必然有目的。您应该明白，我绝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和您一起生活，这倒不是因为我生您的气，而是因为我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一点在您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对您说过了，而且您自己就在这一刻在内心里也是同意我的看法的。但是您想恢复在社会中的地位，住在我家里您觉得还不够，您希望和我住在一起，不是这样吗？”

“我希望您宽恕我。”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眼皮不抬地说。

“她希望您宽恕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重说了一遍。

“不是为自己，是为阿达。”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小声说。

“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您的阿达。”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重说了一遍。

“好极了，您希望的是这个？”拉夫列茨基吃力地说，“好吧，这个我也同意。”

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瞟了他一眼，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欢呼道：“好啦，谢天谢地！”又扯了一下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的手。“现在就请从我手上收下……”

“等一下，我向您说，”拉夫列茨基打断了她，“我同意和您一起生活，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他接着说道，“就是说，我把您带到拉夫里基，在我能忍受的限度内陪您住些时候，然后我就走，以后还来看您。您看得出来，我不会欺骗您，但是不要再提更多的要求。您自己也会觉得十分可笑，如果我满足我们这位可敬的亲戚的希望，把您紧紧地搂在怀里，并且劝您相信……相信过去的事根本不存在，相信被砍伐的树又开了花。但我看出来了，我得屈服。您不会正确理解这个字眼……不过没关系。我再说一遍，我将和您一起生活……不，这个我不能承诺……我会重新承认您是我的妻子……”

“那么，至少为这个您把手伸出来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说道，她的眼泪早就干了。

“我直到现在没有欺骗过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拉夫列茨基回答，“她会相信我的话的。我带她去拉夫里基，但请记住，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只要您一离开那里，我们的协议便算被破坏了。现在，请让我走吧。”

他向两位夫人鞠了个躬，匆匆离去。

“您没带她一块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在他身后喊道。

“随他去吧。”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低声说道，立刻拥抱她，感谢她，吻她的手，称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大度地接受她的亲热，可是心里却一百个不满意：无论是对于拉夫列茨基，还是对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还是对于她排的这场戏都不满意。没有演出多少激情来。照她的意见，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本应该扑倒在丈夫脚下。

“您怎么没明白我的意思？”她解说道，“我不是跟您说跪倒吗？”

“这样更好，亲爱的姑妈；您别不放心，一切都好极了。”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断定说。

“而且照他那副样子，冷得像块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批评道，“就算您没有哭，可我在他面前泪哗哗地流啊。他想把您关在拉夫里基。怎么，连到我这儿来都不行吗？所有的男人都是无情的。”她下了这么个结论，意味深长地摇着头。

“但是女人善于珍视善良和大度，”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说道，慢慢地跪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面前，双手抱住她那肥胖的身躯，把脸贴上去。这张脸偷偷地笑了，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又感动得哭了。

拉夫列茨基回到家中，进到听差的房间，把门锁上，倒在沙发上一直躺到天明。

44

第二天是星期日。晨祷的钟声没把拉夫列茨基唤醒，因为本来他整夜就没有合眼，但这钟声叫他想起了另一个星期天，那天他依照丽莎的愿望去了教堂。他赶紧起来，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告诉他，今天在教堂他会见到她。他悄没声地走出家门，吩咐下人告诉仍在睡觉的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他午饭前回来，然后大步朝单调而悲伤的钟声响处走去。他来早了，教堂里几乎没有一个人。诵经士在唱诗班那里诵经，声音节奏均匀，时低时高，偶尔被咳嗽声打断。拉夫列茨基在大门不远处站住。善男信女们一个接一个来了，站住，画十字，向四方礼拜。在空寂的教堂里他们的脚步声在穹顶下发出明显的回响。一个衰朽的老妇人穿着破烂的带风帽的长袍跪在拉夫列茨基旁边虔诚地祈祷，她那没有牙齿、颜色焦黄、皱纹堆叠的脸上努力做出感动的样子，通红的眼睛凝视上方，望着壁画上的圣像，瘦骨嶙峋的手不断地从长袍里伸出来，慢慢地、重重地画着大大的十字。一个农人，长着一部浓密的大胡子，一张阴沉沉的面孔，头发蓬松，精神委顿，一进教堂就双膝跪倒，立即忙忙地画起十字来，叩一个头向后仰身、摇头。他的脸上，他的一举一动流露出极大的痛苦，拉夫列茨基不禁走上前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农夫惶恐而严肃地躲开，看了看他……“儿子死了。”他很快地说，接着又叩起头来。“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能代替教堂的安慰呢？”拉夫列茨基心中暗想，于是自己也试着祈祷。但他的心已变得沉重而冷硬，思绪也远远不在教堂。他一直在等待丽莎，但是丽莎没有来。教堂里人快满了，但还是看不到她。弥撒开始了，诵经士读经，《赞美我主》的钟声响了。拉夫列茨基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了丽莎。她其实比拉夫列茨基来得还早，但拉夫列茨基没看见她。她缩在唱诗班和墙壁之间，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拉夫列茨基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直到弥撒终了——他是在向她做最后的道别。人群开始散去，但她依旧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拉夫列茨基离去。终于她画了最后一个十字走了。没有回头，陪伴她的是一个使女。拉夫列茨基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教堂，在街上赶上了她。她走得很快，低着头，蒙着面纱。

“您好，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他高声说道，尽力做出随随便便的样子，“可以送送您吗？”

她什么话也没说，他走在她身旁。

“您对于我感到满意吗？”他压低声音问她，“昨天发生的事您都听到了？”

“是的，是的。”她悄声回答，“这样挺好。”

她走得更快了。

“您满意吗？”

丽莎只点了一下头。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她开口说道，声音平静而无力，“我想求您一件事：不要上我们家来了，请赶快走吧，我们以后可能相见——比方一年以后。现在就请您为了我做这一件事，满足我的请求，看在上帝分儿上。”

“我愿意服从您的一切要求，丽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可是，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吗？难道您对我一句话也不说吗？”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现在您走在我身旁……可您却离我那么远，那么远。而且不只您一个……”

“说下去，我求您！”拉夫列茨基叫道，“您想说什么？”

“也许，您将来会听到的……然而无论如何，请忘了……不，请别忘了我，记着我吧。”

“我会忘了您？……”

“够了，我们告别吧……请别再跟着我。”

“丽莎。”拉夫列茨基还想开口……

“永别了，永别了！”她重复着，把面纱拉得更低，几乎向前跑去。

拉夫列茨基看着她的背影，垂下头，转身沿街往回走。他碰上了列姆，列姆也走在路上，帽子低低的几乎压到鼻子上，两眼望着脚下。

两个人默默地互相看了看。

“这件事您怎么说？”拉夫列茨基终于说道。

“我怎么说？”列姆阴沉地反问，“我什么也不说。一切都死去了，我们也死去了。您是向右拐吧？”

“向右。”

“我是向左。再见吧。”

第二天早晨，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和妻子动身去拉夫里基。她和阿达及茹斯琴娜坐轿式马车在前面走，拉夫列茨基坐轻便马车跟在后面。漂亮的小姑娘一路上都没离开马车的窗口，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农夫，农妇，木屋，水井，车轭，小铃铛，大群的白嘴鸦。茹斯琴娜也和她一样感到新奇。对她们的议论和惊叹，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只是一个劲地笑。她挺高兴，在离开O市之前她和丈夫谈了一次。

“我理解您的处境，”她对他说，而他从她那双聪明眼睛的神色来看，也可以断定，她完全理解他的处境，“但是您至少要给我这点公平的评价，那就是和我在一起日子过得轻松。我不会纠缠您，也不会拘管您。我只是想让阿达的将来有保障，其他我什么也不要。”

“是啊，您达到了自己的所有目的。”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说道。

“我现在只向往一件事，永远隐居在这偏僻的地方，我会永远感念您的恩德……”

“呸！够了。”他打断了她。

“而且尊重您的自由和安宁。”她说完了事先想好的话。

拉夫列茨基对她深鞠一躬。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明白了，丈夫打心眼里感谢她。

第二天傍晚他们来到拉夫里基，一星期后，拉夫列茨基动身去莫斯科，行前给妻子留下五千卢布的生活费。拉夫列茨基走后第二天，潘申就来到了，因为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请他别忘了孤独的她。她招待他无比周到，直到深夜高大的厅堂里和花园里响彻乐声、歌声和快乐的法语谈笑声。潘申在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家里玩了三天，临别时紧握她的纤手，答应很快再来——而且果不食言。

45

丽莎自己有个不大的房间，在她母亲家的楼上，房间干净，明亮，摆放一张白色的小床，屋角和窗前放着盆花，一张小书桌，一大堆书，墙上挂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这个房间原来叫儿童室，丽莎就在这里出生。自从出了教堂，见过拉夫列茨基以后，她回到家中比往常更为仔细地整理一切，打扫各处的灰尘，把自己的记事本和女伴们的来信检查了一遍，用带子捆好，锁进抽屉里，把花浇了一遍，每朵花都用手摸了摸。这一切她做得不慌不忙，不声不响，脸上带着某种温柔的关切。最后，她立在屋子中央，慢慢地环顾四周，走近小书桌。靠书桌的墙上挂着十字架，她双膝跪倒，把头支在握紧的双手上，再也不动。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走了进来，正看到她这副模样。丽莎没发现她进来。老妇人踮着脚尖又走出门外，高声咳嗽了几声。丽莎赶紧站起来，抹去眼角晶莹欲滴的泪水。

“我看呀，你又收拾你的小修道室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说道。她冲着一盆盛开的玫瑰深深地弯下腰去：“真香啊！”

丽莎心事重重地看了看姑姥姥。

“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词儿？”她悄声说道。

“什么词儿，什么词儿？”老妇人灵活地接过话茬，“你想说什么？这太可怕了。”她猛地扯下帽子，坐在丽莎的小床上，说起话来，“我支持不住啦，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心似油煎，我再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我不能看着你脸色惨白，形容憔悴，哭哭啼啼，我受不了，受不了。”

“您这是怎么啦，姑姥姥？”丽莎说道，“我好好的……”

“好好的！”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叫起来，“这话你对别人说去，别对我说！好好的！刚才是谁跪在这里？谁的眼泪还没干？好好的！你去照照镜子，看把你的脸弄成什么样子，眼睛弄成什么样子？好好的！难道我全不晓得？”

“这会过去的，姑姥姥，给我点时间。”

“过去，什么时候过去？老天爷，我的主哇！难道你竟那么爱他？丽莎呀，他是个老头子。好吧，我不跟你辩，他是个好人，他不害人。可这又怎么样？我们大家都是好人。天下之大，这样的好人永远多的是。”

“我跟您说，这一切会过去的，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小丽莎，听我跟你说，”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说道，把丽莎拉到身边，坐在小床上，一会儿理理她的头发，一会儿正正她的披肩，“你这不过是因为事情刚发生，所以觉得受不了。唉，我的宝贝儿，只有死才是无药可治！你只要对自己说：我垮不了！去它的！过后你自己也会觉得奇怪，想不到这么快，这么顺当就过去了。你只要忍一忍就是了。”

“姑姥姥，”丽莎回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过去了！瞧你瘦得鼻子都尖了，而你却说：过去了。好个过去了！”

“是的，过去了，姑姥姥，只要您肯帮我的话。”丽莎带着突然的兴奋搂住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脖子，“亲爱的姑姥姥，咱们是好朋友，帮帮我吧，别生气，您要理解我……”

“什么事呀，什么事呀，我的小姑奶奶？别吓唬我，我要喊人了！别这么看着我，快说，什么事？”

“我……我要……”丽莎把脸藏在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的怀里。“……我要去修道院。”她低声说道。

老太太腾地在床上跳起来。

“画十字，我的小姑奶奶，小丽莎！快清醒！你这是怎么了，上帝保佑你！”她最后喃喃说道，“快躺下，宝贝儿，睡一会儿；这都是失眠闹的，我的心肝。”

丽莎抬起头来，她的两腮通红。

“不，姑姥姥，”她说道，“您别这么说。我已下了决心，我祈祷，我请教了上帝。一切都结束了，我和您在一起的日子也结束了。这次的教训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不止一次想这件事。幸福没有降临到我头上，就是在我对于幸福抱着希望的时候，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全都知道，不管是自己的罪过，还是别人的罪过，爸爸是怎么发的财，我全都知道。为了这一切要不停地祈祷来赎罪。我舍不得您，舍不得妈妈，莲诺琪卡。但是没有法子。我感到，这里不是我住的地方。我已经和一切道过别了，对家里的一切最后鞠躬致敬。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我心里难受，想永远与世隔绝。您不要阻拦我，也不要劝阻我，请您帮助我，不然我就自己走……”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恐惧地听自己的外孙女说话。

“她病了，在说胡话，”她心中暗想，“需要找人请医生，可请谁呢？格杰欧诺夫斯基前两天夸过一个医生。但这个人嘴里没真话，也许，这回说的是真的。”但是，当她确信丽莎没有生病也没说胡话，当她无论怎么反对丽莎都只做同一的回答时，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可着实吓坏了，她万分伤心。“你是不知道呀，我的宝贝儿，”她开始劝说，“在修道院里过的是什么生活！我的亲人，他们给你吃绿色的麻子油，给你穿麻袋皮一样的厚衬衣，叫你挨冻。这一切你怎么受得了，丽莎呀。这都是阿佳菲娅在你心中种下的祸根，是她把你的脑袋弄糊涂了。可是她一开头过的是好日子，享过福。你也该过好日子。至少先让我安安静静地死了，然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再说谁见过这样的事，为那个长了胡子的山羊，上帝恕我，上帝恕我，为了个臭男人就进修道院？你心里难过，那就出去进进香，做做弥撒，可千万别戴那顶黑帽子139呀，我的爷，我的小祖宗……”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哀哀地哭起来。

丽莎安慰她，给她擦眼泪，自己也哭，但还是毫不动摇。绝望之余，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想威胁她，说把一切告诉她母亲……但这手也没奏效。只是在老太太的苦苦哀求下丽莎同意推迟半年实行自己的打算，而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则应向她承诺，亲自帮助她而且谋求得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同意，如果六个月后她仍不改主意的话。

初冬一到，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丢掉隐居僻地的承诺，积够了钱，移居到彼得堡，在那里租了一套虽不豪华但很舒服的住房。这房子是先于她离开O市的潘申给她找的。在潘申留在O市的最后那些日子，他完全失去了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好感。他突然不再造访她，而是几乎寸步不离拉夫里基。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奴隶，十足的奴隶，因为别的词语表现不出她对于他那无限的、无法摆脱和不可抗拒的权威。

拉夫列茨基在莫斯科过了一冬。第二年春天他听到传来的消息，丽莎在俄罗斯一个边远的修道院里削发为尼。

尾声

八年过去了。春天又来临……但我们还是先说说米哈列维奇、潘申、拉夫列茨基夫人的命运吧，然后就要和他们分手了。米哈列维奇经过长时期的流浪，终于碰上一份真正称心的工作。他在一所公立学校当上了学监。他对自己的命运十分满意，他的学生们“崇拜”他，虽然免不了模仿他的样子来取笑。潘申官运亨通，司长的宝座指日可待，他走路有点驼背，那一定是挂在脖子上的符拉基米尔勋章重得压弯了腰。在他身上官气大大胜过了才气，他已不再作画、唱歌，但私下里还弄弄文学，写了个“警世”类的小喜剧。由于当今所有弄笔杆的人都一定要“影射”某人某事，所以他在戏中也影射了一位俏佳人，并且把它偷偷地读给两三位赏识他的女士们听。不过，他没有结婚，尽管有许多极好的机会，这是由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作怪的缘故。至于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她像从前那样常住在巴黎。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把自己的银行支票给了她，以此来赎买自己的自由，并防止她再来搞突然袭击。她老了，胖了，但仍然漂亮，优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在小仲马的戏剧中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她不辞辛苦地出入各剧院，专门看那些身染痨病，多情善感的茶花女式的悲欢离合。能做一个多什夫人140，在她认为是人间最大的幸福。有一次她宣称，如果她女儿有这样的命运，她就心满意足了。不过应当期望，命运不会给阿达这种福气，她由一个红扑扑、胖乎乎的小娃娃变成了胸部平坦、面色苍白的女孩，她的神经已不健全。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崇拜者的数目减少了，但还没有绝迹。大概，有几个她会保留到自己生命的尽头。在这些崇拜者中近来有一位表现最为热烈，此人名叫扎库尔达洛——斯库贝尔尼科夫，一名退伍的近卫军官，三十七八岁，健壮异常。拉夫列茨基夫人沙龙中的来客都叫他“结实的乌克兰大公牛141”，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从来不邀请他参加自己举办的时髦晚会，但他受到她充分的宠爱。

就这样……八年过去了。天空下又洋溢着明媚春日的祥和，春天又向大地和人们微笑，在春天的爱抚下一切又都欣欣向荣，情意缠绵，纵情歌唱。在这八年中，O市的变化不大，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家宅却面貌一新。不久前粉刷过的院墙白白的喜气迎人，敞开的玻璃窗在晚霞的照耀下发出玫瑰色的异彩。从窗内传出来年轻人快乐、轻松、洪亮的声音和不断的欢笑。整个宅院仿佛热火朝天，洋溢着无穷的欢乐。这宅院的女主人早已长眠地下，在丽莎出家后过了两年就去世了，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也不比自己的侄女活得长多少。她俩并排地长眠在市内墓地。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也不在了，这位忠实的老妇人有好几年天天到亡友的坟上去祷告……大限一到，她的老骨头也入了土。但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家宅并没有落到外人的手里，家业也没有败落。莲诺琪卡已经长成苗条美丽的大姑娘，她的未婚夫是位淡黄头发的骠骑兵军官。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儿子不久前在彼得堡结了婚，带着年轻的妻子来到O市共赏春光。……同来的还有他的妻妹，一位十六岁的贵族女校学生，两腮红红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舒罗契卡也长成一个俊俏的姑娘。就是这一群年轻人在卡里京家的院墙里高声谈笑。这宅院里的一切都变了，变得符合新主人的口味。年轻而不留胡子的家仆代替了原先那些稳重的老仆人。在肥狗老“罗斯卡”当初傲然独步的地方，如今有两条猎狗在疯闹，而且在沙发上跳来跳去。马棚里养着矫健的小走马，剽悍的辕马，欢蹦乱跳，鬃毛编起来的拉套马，顿河的良种坐骑。早、午、晚三餐的时间乱了套，搅在了一起。按邻居们的话说：“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就在我们说的这天晚上，卡里京家的成员（他们当中最大的是莲诺琪卡的未婚夫，也不过二十四岁）正在做游戏，这游戏不算复杂，但他们齐声大笑，可见非常有趣。他们从这间屋子跑到那间屋子，你捉我我捉你，狗也跟着乱跑、吠叫，挂在窗前笼子里的金丝雀也争先恐后地放声高唱，清脆嘹亮的啼声更加强了这一片喧哗。就在这喧腾嬉戏的高潮，一辆沾满泥污的轻便四轮马车来到大门前，一位四十五六岁、穿着旅行服的人下了车，惊讶地站住了。他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仔细打量宅院，穿过角门进了院子，慢慢地踏上台阶。前厅没有人迎接他，但大厅的门忽地开了，从厅里跳出来满脸通红的舒罗契卡，霎时间，一群大嚷大叫的年轻人也跟着冲了出来。他们一见到陌生人就猛地站住了，安静下来，但那一双双注视着他的明亮的眼睛却十分亲切，鲜嫩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儿子走到客人面前，殷勤地问他有何贵干。

“我是拉夫列茨基。”客人说道。

回答他的是齐声欢呼。这倒不是因为青年们对这位几被遗忘的远亲造访十分高兴，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找碴儿就想欢呼叫嚷罢了。拉夫列茨基立刻被团团围住。莲诺琪卡作为老相识第一个自我介绍，一再向他说，只要再过一小会儿，她肯定能认出他来，接着向他介绍其他的人，每个都叫小名，连她的未婚夫在内。大家穿过餐厅进入客厅。这两个房间的壁纸都换了新的，但家具还是原来的。拉夫列茨基认出了那架钢琴，窗边依然摆着原来的绣架，还是原来的样子，就是那未绣完的绣品也几乎和八年前的一模一样。他被恭请坐在舒适的圈椅上，大家恭敬地坐在他两边，争先恐后提问题，发叹息，说东道西。

“我们可很久没见到您了，”莲诺琪卡天真地质问道，“也没见到瓦尔瓦拉·巴甫洛芙娜。”

“那还用说，”她哥哥赶紧接过话茬，“我把你带到了彼得堡，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又一直住在乡下。”

“是呀，那时候妈妈也去世了。”

“玛尔法·琪莫非耶芙娜也故去了。”舒罗契卡说道。

“还有纳斯塔西亚·卡尔波芙娜，”莲诺琪卡说道，“还有列姆先生……”

“怎么，连列姆也死了？”拉夫列茨基问道。

“是的，”年轻的卡里京回答，“他离开这里去了敖德萨，听说，有人骗他去了那里，他就在那里去世了。”

“您知不知道，他身后留下什么音乐作品没有？”

“不知道，恐怕不会吧。”

大家都默然相视，一片愁云飘过年轻人的脸上。

“但老猫‘水手’还活着。”莲诺琪卡突然说道。

“还有格杰欧诺夫斯基也活着。”她哥哥补充说。

一听到格杰欧诺夫斯基的名字，大家齐声笑了。

“是的，他还活着，而且还像从前那样瞎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儿子接着说，“您想想看，这个淘气包（他指着贵族女校学生，他妻子的妹妹）昨天把胡椒粉洒到他的烟荷包里。”

“他那喷嚏打的！”莲诺琪卡大叫，又止不住地笑起来。

“不久前我们得到丽莎的消息，”年轻的卡里京说，周围又都安静下来，“她还好，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

“她还在那个修道院？”拉夫列茨基不无吃力地问道。

“还在那里。”

“她给你们写信吗？”

“不，从来不写信，只是从别人那里传来一些消息。”突然，一阵深深的沉默，大家心中暗想：“一位温顺的天使远远地飞过去了。”

“您要到花园去吗？”卡里京对拉夫列茨基说，“它现在很不错，虽然我们把它弄得有点荒芜。”

拉夫列茨基走进花园。首先扑入他眼帘的就是那张长椅，想当初他曾坐在那张长椅上和丽莎共同度过幸福而一去不返的片刻时光。如今它的颜色发黑，有点倾斜，但拉夫列茨基还是认出来了，于是心中涌起无比甜蜜而又无比伤痛的感情，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哀，哀叹那已逝的青春，那曾经拥有的幸福。他和青年们漫步在林荫路上，经过八年的时间，菩提树显得苍老了，长高了，树荫更浓了，小树丛也长起来了，覆盆子长得蓬蓬勃勃，胡桃树却枯萎了，飘散着无叶豆、树木、青草、丁香的气味。

“瞧，这地方玩四角戏142最好，”莲诺琪卡突然喊了一声，走进一块菩提树环抱的林间绿地，“我们正好五个人。”

“你忘了，还有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呀？”哥哥提醒她，“要不就是你没把自己算上？”

莲诺琪卡脸儿微微一红。

“可是费多尔·伊万诺维奇那么大岁数还能……”她开口说。

“你们去玩吧，”拉夫列茨基赶紧接过话茬，“请别照顾我。我如果知道没影响你们，反倒会更高兴的。你们用不着招待我，我们这些老头子有自己的乐子，你们还不懂，而且也没有别的玩耍能代替它，那就是怀旧。”

青年们带着亲切而又有点嘲弄的恭敬听拉夫列茨基讲话，就好像听他讲课似的，跟着呼啦一下子全走了，跑到林间草地上去，四个人各站在一棵小树旁边，一个人站在当中，一场游戏开始了。

拉夫列茨基回到房中，进了餐厅，走近钢琴，在一个琴键上按了一下，发出微弱、清脆的声音，引起他心头隐隐的颤动。这正是那首充满灵感的乐曲头一个音符，很久以前，在那个幸福的夜晚，列姆，亡故的列姆曾用此曲引起他的狂喜。然后拉夫列茨基走进客厅，很久不曾离去，在这间屋子里他曾有那么多次见到丽莎，如今她的形象更鲜明地浮现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感觉到她的踪迹就在身边，但是失去她的悲痛难以忍受，很不轻松，而且没有死亡引起的宁静。丽莎还在某地生活，偏僻而遥远。他把她当作一个活着的人思念她，但他又认不出这个曾被他爱恋过的姑娘，她成了一个模糊的、苍白的幽灵，穿着修女的衣服，周围香烟缭绕。如果他用当初看丽莎的目光来看看自己，他就会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八载时光在他生活中完成了一个转变，这种转变许多人不曾经历，但是没有这种转变就不能始终做一个正派的人：拉夫列茨基确实不再考虑个人的幸福，一己的私利。他已归于平静，而且不必隐瞒，他不仅面貌和身体变老，就是心也老了。说什么人老心不老，那不但困难而且可笑。一个人只要对于善没有失去信心，一贯意志坚强，并且热衷于干一番事业，也就可以满足了。他成了个真正的好主人，真正学会了种地，而且并非只为自己而辛勤劳作，他尽其所能地保障并巩固了自己农户的生活。

拉夫列茨基出了屋子来到花园，坐到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就在这个亲爱的地方，在房屋的对面，当初他曾经最后一次徒劳无益地伸出双手，想捧住那只酒杯，杯中盛满泡沫四溅，闪烁着金光的幸福之酒。而如今他孤身一人，无家无室，四处漂泊，在已经接替了他的年轻一代的欢笑声中，回首自己的一生。他心里充满忧伤，然而既不沉重也不惋惜，因为他无可痛悔，也无所羞愧。“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你们玩吧，欢乐吧，成长吧！”他心中想道，而在他的思想中没有悲哀，“你们的生活在前面，你们会生活得轻松一些，你们不必像我们那样不得不探索自己的道路，不得不斗争，在黑暗中跌倒再站起来。”我们操心费力只求保全自己，可是到头来有几个保存下来！你们要干事业，要工作，我们这些老头子会向你们祝福的。至于我，经过今天这一天，经历了这种种感受，只能向你们最后地鞠躬道别了。我看到生命的尽头，看到正在等待我的上帝，虽不免悲伤，但并不忌妒，也没有阴暗的感情，我只想说：“你好呀，孤独的晚年！燃尽吧，无益的生命之火！”

拉夫列茨基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离去了。谁也没有发现，谁也没有挽留。园子里高大浓绿的菩提树后欢快的叫声更加热烈了。他上了车，吩咐车夫回家，不要催马。

“这么就完了？”没得到满足的读者也许会问。“拉夫列茨基后来怎么样了？还有丽莎？”但是，对于那些虽然活着，却已离开尘世舞台的人有什么可说的呢，又何必再提起他们呢？据说，拉夫列茨基参拜了丽莎出家的那所遥远的修道院，并且看见了她。当她从一个唱诗台走向另一个唱诗台，迈着修女那种平稳、谦恭、快速的步子从他身旁走过时，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朝他的那只眼睛上的睫毛稍稍颤动了一下，只是她那张清瘦的脸垂得更低，那绕着念珠的手指也交叉得更紧了。他们俩想了些什么，感受到什么？又有谁看得出来呢？又有谁说得出来呢？在生活里是有这样一些瞬间，这样一些感受……我们只能指出其有，然后则一笔带过而已。

[1]叶莲娜的爱称。

[2]费多尔的爱称。

[3]原文为法语。

[4]原文为法语。

[5]意为海鹰。

[6]原文为法语。

[7]原文为法语。

[8]当时著名的上流社会俱乐部。

[9]原为法语。

[10]符拉基米尔的爱称。

[11]原为法语。

[12]韦伯作的歌剧。

[13]原为意大利语。

[14]施来格尔（1767-1845），德国批评家、翻译家。

[15]原为意大利语，为意大利画家科雷乔（1494-1534）一句自负的话，是在看拉斐尔的画时说的。

[16]原为法语。

[17]她本想说“家眷”。

[18]1普特等于16.38公斤。

[19]卢梭（1712-1778），法国大思想家。

[20]原为法语。

[21]法国出名的画匠。

[22]伏尔泰（1694-1778），法国哲学家和文学家。

[23]狄德罗（1713-1784），法国哲学家、百科全书主编。

[24]雷纳尔（1713-1796），法国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

[25]爱尔维修（1715-1771），法国哲学家、思想家。

[26]以上两句均为法语。

[27]提多（40-81），罗马皇帝。

[28]二者都是古雅典名妓的名字，十九世纪俄罗斯艺人中也盛行这类古典的称号。

[29]1807年6月拿破仑与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蒂尔西特签订的和约。

[30]伊万的爱称。

[31]指拿破仑进攻俄国的战争。

[32]玛拉妮娅的爱称。

[33]原为拉丁语。

[34]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一执线竿，一执纺锤，一执剪刀。

[35]原为法语。

[36]均为法语。

[37]均为法语。

[38]1825年发生了著名的十二月党人起义。

[39]俄罗斯传统的沐浴方式。

[40]格拉非拉的爱称。

[41]帝俄时贵族之家的标志。

[42]当时俄国贵族都梳小辫子。

[43]俄国皇后给中学女生成绩最优秀者的奖章。

[44]当时著名的法国饭店。

[45]原为德语。

[46]即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此处比喻拉夫列茨基健壮而单纯。

[47]彼得堡附近的沙皇别墅区。

[48]原为法语。

[49]巴黎街名。

[50]巴黎街名。

[51]原为法语。

[52]十九世纪法国著名演员。

[53]十九世纪法国著名演员。

[54]法国喜剧演员。

[55]法国演员。

[56]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

[57]原为法语。

[58]德国的矿泉疗养地。

[59]法国名字。

[60]相当于瓦尔瓦拉的法语名字。

[61]指俄国大诗人普希金。

[62]瓦尔瓦拉的爱称。

[63]这对死者是一种荣誉。

[64]罗伯特·皮尔（1788-1850），曾在1834-1835、1841-1846两次任英国首相。

[65]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流行在假发上扑香粉。

[66]俄国的一种发酵清凉饮料。

[67]香薄荷在俄国的俗称。

[68]指1789年法国大革命。

[69]原文为德语。

[70]帝俄时代称乌克兰为小俄罗斯，和“大俄罗斯”相对而言。

[71]俄式炉子后部有一块砖砌的台面，大小如床，可在上面睡卧。

[72]鲜奶油烧蘑菇是俄式名菜。

[73]波尔塔瓦为乌克兰的大学区，德莫斯芬为雅典著名演说家，这里喻米哈列维奇。

[74]指拉夫列茨基的生母出身侍女。

[75]乌克兰人米哈列维奇错把“犬儒”读成“犬柱”。

[76]这句话原为法语。

[77]原文为法语。

[78]原文为法语。

[79]一部感伤小说，法国赛南古（1770-1846）著。

[80]一种古老而复杂的牌戏。

[81]一种牌戏，两人或四人玩均可，输者为“傻瓜”。

[82]女主人故意把潘申的名字符拉基米尔用法语的音来发，以示高雅。

[83]原为法语。

[84]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诗人、历史小说家。

[85]赫米亚科夫（1804-1860），俄国诗人，斯拉夫主义活动家。

[86]原为法语。

[87]原为法语。

[88]原为法语。

[89]原为法语。

[90]农奴时代女奴不许戴帽子，只能包头巾。

[91]费多尔的法语读音。

[92]原为法语。

[93]原为法语。

[94]原为法语。

[95]原为法语。

[96]原为法语。

[97]原为法语。

[98]原为法语。

[99]原为法语。

[100]原为法语。

[101]俄语中常以山羊喻好色的男人。

[102]原为法语。

[103]原为法语。

[104]原为法语。

[105]原为法语。

[106]这句话意味着主人留客。

[107]原为法语。

[108]赫尔茨（1806-1883），德国钢琴家。

[109]俄俗，对交谈的人称呼其名字是表示敬意。

[110]此句原为法语。

[111]意大利歌剧，唐尼采蒂（1797-1848）的作品。

[112]这是符拉基米尔的法式读音。

[113]梅特涅（1773-1859），奥地利首相，著名政治家，神圣同盟的组织者之一。

[114]此处以天鹅绒比喻睫毛美丽。

[115]原为法语。

[116]原为法语。

[117]原为法语。

[118]原为意大利语。

[119]这三首都是法语歌曲。

[120]塔尔伯格（1812-1871），德国音乐家及钢琴演奏家。

[121]原文为法语。

[122]原文为法语。

[123]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其作品具有人道主义和理想主义色彩。

[124]欧仁·苏（1804-1857），法国作家。

[125]欧仁·斯克里布（1794-1861），法国剧作家。

[126]指大仲马（1802-1870），名作为《三剑客》；小仲马（1824-1895），名作为《茶花女》。

[127]费瓦尔（1817-1887），法国通俗作家。

[128]保尔·德考克（1793-1871），法国庸俗剧作家。

[129]原为法语。

[130]原为法语。

[131]原为法语。

[132]原为法语。

[133]原为法语。

[134]原为法语。

[135]原为法语。

[136]原为法语。

[137]原为法语。

[138]这是瓦尔瓦拉的昵称，表示亲热。

[139]指修女戴的帽子。

[140]多什夫人（1824-1895），法国女演员，以演小仲马剧中人物著名。

[141]原为法语。

[142]一种五人玩的游戏，四人各据一角，第五个人抢占别人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