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行家

尘土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尘土/贾行家著.—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10

ISBN 978-7-5495-8764-3

Ⅰ. ①尘… Ⅱ. ①贾…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21107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 版 人：张艺兵

责任编辑：王家胜

装帧设计：苗倩

内文制作：陈基胜

- 前言

- 人

- 选择

- 难老

- 吃枣的老虎

- 桃园，地瓜

- 渡河入林

- 愤怒闲谈

- 无罪无罚

- 死者仪仗

- 欣欣姐

- 隔壁

- 升平街

- 岗下景物

- 世

- 定更时雨

- 看云

- 年好大雪

- 红砖教堂

- 柏树子落地时

- 在西南

- 基于同情的爱情观

- 重婚

- 焦虑

- 做戏

- 侠和武

- 天道下贯

- 我们来到了太阳岛上

- 猫城

- 游

- 无所终老，随处弥留

- 公路的温柔

- 行色

- 寒食

- 等待灵魂的大庆

- 远近青黄

- 中途

- 夜度山钟

- 此地应无

- ［代后记］我喜欢这个“坚定”

前言

敬启者：

读的人和写的人，像两个沉默相遇的旅伴，互相打量过，总要有个先说话。古代的旅程漫长艰险，个个暗藏戒心，有“一人不入庙，双人不看井”这样婉转而恐怖的口诀。开口说话，似乎是吃着亏呢，而我却等不及了。我到世上来，仿佛就带了双眼睛似的，好吃懒做，只管东张西望，没有承受和创造过什么。我看人总是偷偷摸摸的，找个角落，躲开对方的目光，常不慎窥到别人不愿被见到的。

我预备从切近的人说起，并没有什么故事要讲，只是眼见他们各自背负命运，小心翼翼地活成生活，有的最终交付了出去，有的仍然打碎了，使我不得不庄严。到他们离去时，我仍没有细听到他们的心事，估计是见我没出息，懒得对我说。世道上的模范和传奇，大半与人的本来或常理相悖，且附带了许多乖戾守则，被用于教训人和改造人，使我郁郁而忿然。认真活过一世，该有独立于他人的自尊和记忆，不该被指手画脚，或当砖头瓦块搬来移去，或被轻贱地视作一根钉子。爱筑高台竖纪念碑的国家，台下碑下，皆是面孔莫辨的人群与乱葬岗，说见者有份，总不能真信。我无能为力，只能想到一点就和你说起一点，所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他们都活过，不是虚构的精神伴侣，而是我的来历与去处，仰仗他们在人世腾出空隙，才许我容身。他们和那台上碑上的比，至少同样贵重。要是你听我说完，点头说我家里人也正是这样的，以后再讲给你听吧，便是我的快乐。

人看家乡如看自己，走出去的都说“只能思念，但不能真回去”，也是对昔日自己的态度，这是选择，没有对错。我们这块大陆，被命运的激流所车裂，彼此间的距离从没这么远过，相遇也从没这么容易过，一日里由南而北，由都会而城市，再回到村镇乡下，瞬间就闪回许多年头和人世，只有坚强的人还敢继续做判断。黑龙江过去即是、现在又重新开始像块流放之地，年轻人在逃离，老年人在凑钱买海南岛上的房子。阿克梅诗人阿赫玛托娃有首诗题为《故土》：

……

我们在它上面默默地受罪、遭难，

我们甚至从来没有想起它的存在。

……直到我们躺入其中，与它融为一体，

由此，我们才可以从容地宣称：“自己的尘土。”

人有许多虚弱时刻，欲放弃理智，卸下摔打出的一身本领，走到毫无罪过的故土面前，索要一份安慰。你问我那里如今怎样了，我就讲给你听，这里是许多故事的背景，不只是一片冬日风景，我没资格说它好还是不好。听完了，你就回去，明日还要起早上路。“如果你是条船，漂泊就是你的命运，可别靠岸。”（北岛）

此外的话，就全是牢骚了。

书籍面临着漂流命运，由纸张印成的会消失，完全难辨的虚拟世界也即将发明出来，总算是轮到我们的精神习惯也要被绑到马背上车裂了。我过去一直在网上写，我和我写过的东西，都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然而名根一点，实难化去，用如此浪费的方式把它递到你的面前，只因为一点虚荣。请接受我的歉意。

能有这本不成样子的小册子，我感谢许多心中感激的人。愿它也是一小块泥土，落回到地上。

贾行家

2016年6月25日

我与她，

像一前一后走在迷雾山中，

我即将知道：她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为了后面的人，

才跌跌撞撞地走。

选择

夏至前后，我易于想起逝者，不知道这真和气候有什么关系没有。由节气说，这一天是阳气转阴，花事早尽了，后面属于果实和下一番寒暑。大表哥病笃时，对我母亲说：“三舅妈，我现在的心愿，只想能在池塘边坐上一下午，看看水。”他是大夫，知道不可能，就咧嘴笑了笑。及至易箦，不再显露刺激别人的声色，见到报纸，仍认真地举起来看看。他年长我二十七岁，和我父母才算是一代。我家的那一代，多呈严肃拘谨，沉默地容忍人世艰难，也都早早放下自己的向往，依本分和名分，去结果实。这心力交瘁的一辈，常以自己的信条，强子女所难，年轻人一愤怒，就故意朝相反的方向去了。他们的寄托，还有刻薄自己为后代积蓄，并没有什么“三年不改”或“五十年不变”的德业，只是觉得“不易”，襄助儿女在没有自己的将来能解脱一点儿。固然说不上高尚，儿女也总想不起来这两类事情是同样的。两代人之间不习惯表白，“把我的那一份活出来”是日本小说里才有的话。如果代代皆如此，自己的那一份又在哪里了？“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去和来的都不得已，居于其间，也是不得已。“以疏”之后，我于他们的生命里，感到平淡遍及的哀伤和贵重。引人驻足的故事，大多要超乎体验之外，或有特立独行，而他们只是专注地过活，和这块土地上的许多人和事一样不传，也无从传，心意虽不深奥仍不为人知，终归隐入世俗仪式，逐渐随纸灰烛泪飘散。这一点感慨，总是回到我这里来，深入不得，也化解不得。情绪要想获得深沉安宁，须从怀疑出发，最后投入信仰怀抱，绝大多数世人无法孤独抵达，结伴，呼之为教，立目标，视之为神祇。我在公墓看到“安息主怀”的字样，就感慨和羡慕他们的有“怀”，但我愿意放下傲慢，也无机缘，这勉强不得。应该是我喜爱盛夏的长日和茂盛，才暗暗想到他们并不真能通过谁的眼睛来看到这些。

嫁到县另一端的姑姑，究竟有多漂亮，能从大表哥那里见到痕迹：五官不是挺拔，是秀媚，睫毛密而长，个儿高而瘦弱，形容姿态，只好说窈窕。他妹妹我大表姐正相反，虽然眉眼肖似，但具英气，像她的娘舅们——我父亲兄弟们都偏爱女孩，何况这外甥女不仅长得像，脾气也像，沾火就着，刺啦一声。大表哥的脾气柔韧绵密，大爷家的大哥说，大表哥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但有点儿像老姑父的，不大气。大哥比大表哥小几个月，说自幼事事不如他，相貌平平，没他伶俐，又不听话，爷爷喜欢外孙，不喜欢长孙，他服气惯了。表兄弟间最要好，作为各自家里的长子，两家的烦心事总一处商量，表哥善于谋划，少有遗策，他敢决断，见事做事。四叔身后，儿子失了管束，不上学也不做工，终日与人结伴在街头游逛，为几句好话就替人出头打架，自以为任侠。大表哥回乡，要给他介绍工作，他说有工作了，在某某厂，大表哥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信，只说那你领我去，我和你们厂长谈谈，冷笑着任他领着自己在县城里乱转到傍晚，终究体力不济，见他一股黄烟跑了时，也追不动，坐在路边拨电话给大哥：“一会儿去他家。我揍不动他，我帮你按着，你揍。”揍罢，主意也大体拿定，托在北京空军的族叔，送到部队去。他在世时，大哥到他那里总要住宿，两人在小屋里作竟夜之谈，我旁听过一次，不过家长里短，话越说越快，逐渐听不懂了。所以大哥的哀痛，除了失去自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弟兄，另有一层：没有了真正说话的人。他在墓前端着听啤酒说你这辈子没嗜好，就喜欢喝青岛啤酒，还不敢多喝，现在喝一杯吧。仰脖向喉中倒了一口，剩下的浇进土里。

大表哥的心思沉重，一半是天性，一半是经验，从乡村出去求学，在城市里安身，举步维艰下，选择了对形势亦步亦趋，瞻前顾后。各种无巨细的事情，都胡乱堆在他心上，于是慢条斯理地一件件做，总皱着眉头。他刚上班时，见推广种植苹果，自己照着书学捉虫洒农药，雇车拉了五十棵树苗给姑父种。姑父的心思在续弦上，刚埋进地里，半夜就丢了一半，他闻讯回来，去附近的园子转，一棵一棵，全都找了回来，连偷的人都费解：这也能认得出来么？大姐家儿子考学，想学医，问他，他查了几天，指定了所黑龙江的学校，“你这是专科的成绩，学检验，将来能进县医院。学医，倒找不到工作了”。后事正如他所言。他心里比较沉重的事儿在体内。他的肝病是从我奶奶那里来的，姑姑去世后，他懂得了来历和厉害。我见过他年轻时写给我父亲的一封信，详细讨论二人该怎样预防和保养，从肝炎的类型和原理讲起，画了图，又介绍国内外的治疗方法和药，字很工整，信有七八页长。随信还有和大表嫂新拍的结婚照。大表嫂是本市人家的女儿，在中学教英语，清秀沉静，肯嫁给个家在农村的小大夫，按当年的市民价值观，虽不算不般配，也说不上多理想。

论专业水平，他不如二大爷家的三哥，后者九几年回国讲学，他去省会观摩，回来很激动，说：“可惜可惜，他在外国不能做手术，真是厉害啊，有思想，手也真快！”手术里如何呈现思想，外行是不懂的。他觉得自己手笨，投考就学的儿科，业务上只是较真和耐烦。老家来人找他看病，他领到各科，详细托付，但嘱咐一定得交诊查和检验费，如果是长辈或者家贫的，便自己先垫上。

那时从东北回乡，路线是先坐一夜火车到大连，再坐凌晨的渡轮，他在码头接，引到家里去住一两日，再换长途去县里。回去一次，总在他那里盘桓两遍，临走，他又送到码头，拿些花生油和粉丝，说给哈尔滨的姥姥、姥爷尝尝。我记得，隔几年，他就搬一次家，大概是医院在按级别调换宿舍。起初是极小的一间平房，地面是用于起居活动，功能复杂，睡觉在吊铺上，接出来个厨房，上大院的茅房；他生儿子时，换进了合厨筒子楼；然后搬进单元楼，有两个房间，终于可以在墙上找到个地方，把那张放大的结婚照挂出来。这时他已经是全市最大医院的科主任，因为几乎不出疏漏，积累了高超之外的名誉，结识了很多本地名流。

他到哈尔滨来，我只记得一次，是为了动员我父亲去上海手术。我父亲去世后，母亲在悲哀的泥沼里将愤怒作为漂浮物，有一段和他少有往来，不讲理地认为若没有那弟兄几个，自己可以在世上少孤独一年半载。其实是父亲决意速战速决，大意是尽力积极治，治不好赶紧死，不要拖累人，不要过低质量的生活。她心绪平稳后，九九年带着痴肥的我过海探望爷爷，大表哥推着自行车去码头上接，说了几句家常，终于讪讪地说：“怨我。”

“你是为你三舅好。再说，根本就不怨你们，我知道。”

回来时，他代买了船票，我母亲推辞，他说：“舅妈，我现在条件好了。”她有耳闻，问他究竟这几年赚了多少钱。他眨巴着眼睛，一样样地算，二级市场上的股票市值约千万，另外有些原始股，价值还不好说。那些年，他的那些在国企或私企的老总朋友，逢到改制或酝酿上市，都要他拿钱来换原始股。大表嫂奇怪于这么谨慎小心的人，也不和她商量，就把家里的存款都押了上去，还大胆地动员老家的弟弟妹妹和自己的娘家人。那几年，他像个沾染恶习的人，把每一小笔进项都存进了交易所的柜上。夜里不睡，捧着本书和打印的材料，在边上记密密麻麻的小字。到中午，就骑着自行车去大厅，仰着脖子怜爱地看他那几支已经翻了数十倍的股票。那个市场上，暴富的人往往无善终，他却是难得的守财性格。山东有本地企业股权交易平台，他在账户上锁住底仓，就去那里挑选新兴企业，撒胡椒盐一样广种，隔几年，就有支上市的。他给大表姐买的股票，市值到了一百万时，大表姐忙不迭地兑了出来，五十万买所县城最大的楼房，五十万借给亲戚朋友，敝之而无憾。

再见，他搬进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单位集资建的，室内也没什么值钱陈设，只是小康之家的模样。因为生活和观念早入了轨道，仍极其俭省，自奉菲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协调。只是言谈间增添了自信，“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养好身体了，别的也就这样了”。他发明了个饮食守则，是午餐只吃一个苹果两片面包，因为该有的营养都具备，不含其他为脏器增添负担的物质。再就是查阅国际期刊，找昂贵的进口药，自行制定了一套综合护肝方案。大哥喝白酒，吃猪头肉，笑他没病找病。几年后的肝损伤，也实在不知是预防无效，还是真自寻来的。他对待治疗的精神一以贯之，方案是换肝。费用早已不成问题，联系了供体，去天津换上，回来时红光满面，几十年来第一次发胖了。他说很可能原来的供体爱吃肉，他现在也想吃肉了。

不到半年，就出了问题，需要每天药物维持，他不去医院，用不着。自己在家处理自己，和我说话时，眼睛盯着身体上几出几入的管子，自己从引流袋抽出管体液，举起来看看成色，又向哪里注射进一管药，看它慢慢并入输液管线，笑着说：“我这个病，一天一个金戒指。”他早已瘦了回去，浑身都是黄绿。神气却很自如，坚信这是痊愈前的一个过程。到不得不换第二个肝时，我亲见了些器官移植的事情，除了恐怖，知道这个世界的不见光处与文明的广袤距离，也体会出其间的矛盾。天津那家医院，有从阿联酋来做移植的富豪，恐怕不是为省钱，而是看中了这里的方便，停车场里奥迪奔驰一类的车据说是主刀大夫们的。他死在一个低级事故上，医院免去了所有费用。无论大表哥多么理性警醒，也不曾从金钱的力量中获得过愉悦。以反人性的冷眼看，这近乎嘲讽。

母亲临终时劝大表嫂，说你可别学我啊，我把自己弄成这样，多没意思。大表嫂惨然一笑，她们是相同的人，看上去温顺，在感情上则取逆，相信不独自苦熬下去就对不起自己。大表嫂房里有架古琴，她说从小就会，现在捡起来，晚上练练。我想起来大哥说过，大表哥的笛子吹得极好，全县比赛得第一。他们或许就是那样相识的。我以前没见过，是他们没心情。

在长故事《野棕榈》里，福克纳展现了棕熊般优雅凌厉的一击：威尔伯恩在夏洛蒂流产失败死后面临没有尽头的刑期，活着对他毫无意义，他打消自杀念头的理由是“记忆要是存在于肉体之外就不再是记忆，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记住的是什么；因此，当她不在了，一半的记忆也就丧失，而要是我也不在了，整个记忆都得终止。是的，他想，在悲痛的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我选择悲痛的存在”。他们那些逆旅中的赶路人啊，一再选择悲痛的存在。

（2014）

难老

我姑姑放到哪里，都是头等的雍容漂亮。母亲居然在乡下见到这等人物，觉得探亲假像是做梦。姑姑的三弟，我父亲，念过大学、做了工程师和车间主任，在姐姐跟前，还是土头土脑、磕磕绊绊；她大哥惯于发号施令，也要耐着性子把她的话听完。她在娘家存着只粗瓷白碗，能盛四两地瓜酒，喝一口，说一件事，曲起的几只指头都伸平了，酒碗正好见底，神色如常，只面上添些粉红，眼里含着两汪山东风景所没有的水汽。事情经她剖析，件件大刀切白菜，弟兄们随后再叽叽喳喳一番，没有更高明的见解。

“爹，你说呢？”

爷爷在炕里，只是吧嗒着烟袋微笑，最后说了句：“他妈的！”不知道是对事情本不该如此却非如此不可的自嘲，还是觉得某个细节有趣。他对事情的表态方式大多这样，既含糊又清晰地影响着家庭。遇到沟坎，默默地寻一个辛苦而妥帖的法子。

父亲一直羞于提及，家族的小小发迹，始自爷爷上辈从地里挖出来两筐铜钱。花掉这些钱的过程像是等待情人般甜蜜漫长，家中的男人在集上和骡马贩子们争得面红耳赤，牵回好年纪的牲口，如一匹匹行走的绸缎。他们人多锅大，连连生出儿子。爷爷直到老去，仍能一点不落地忆起几十年前村中的土地交易，那些耕地如榫卯一样咬合成起落地势。他把它们凑起收拢，又在土改中失去，对大哥说：“俺留下的这十几亩，零零散散，可都是好地。那些人懒，分给他们也守不住。”家中财物也被悉数搬走了，眼看要冷，他领着女人孩子日日上山割草，挑到集上换钱，似乎是要给人看，他可以让儿孙们重新穿起棉衣。待他用一卷卷零票子再次拼凑起几十亩良田时，时兴的是万元户了，不太有人能领略他的荣耀。他向我讲这些，我听不大懂，只记得最后叹息：“俺那些地，真好啊。”大姐儿子大江载我去看他最后开的菜地，现在是个苹果园，里面有半个土丘被挖平，像个考古遗迹，“这都是俺太姥爷一个人儿干的”。如果他能见到东北的大片黑土，会如善知识见到智慧一般欢喜歆羡，觉得把这地犁开、播种，是天赐福分。

他七十岁上，第一次离开村庄，走到哈尔滨住过半年。见我父母房只一间，第二天弄了把小锯和几块板子，挨着门口，给自己隔出个能容身的间壁。“你爷爷可是个好老头儿，走了怪招人惦记的。”我姥姥说，她和姥爷比爷爷年轻二十岁，看他是个老头，“没有他那么明白的人。”他帮着送完我哥上托儿所，扫过院子，就不慌不忙地背着手去街上溜达，看商店里出入的人和银行里出入的钱，饭桌上呵呵一笑，说，现在才知道钱是怎么变成东西又变回钱的了，原来会越转越多的。他不怕城市，对照着日头，没走丢过，从谁都没听过的街里找到个大杂院，全是招远、掖县、黄县人（掖县为今莱州，黄县为今龙口，同属烟台市），寻获了小块的老家。

大哥三杯酒下咽喉，就犯地域歧视，左手一指埋汰我的生养地塞北粗野而不讲信义，右手一指数落他的生意伙伴江南奸狡而不讲信义。“咱们这里是礼仪之邦，规矩大”，他坐主陪的十二点方向，和他儿子一边儿大的生意搭档坐副陪，端起杯来，天地君亲师个个敬到。我看过地图，我们村实则在齐国，要一变才能至鲁，至了鲁，也就快要被人灭掉了。

《大雅·既醉》记“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追求长生，相信永锡难老的是我们齐人。周得太公望于渭滨，得八百年江山。山东先是鸟夷，封太公于齐，后得征伐为大国，定都营丘。周之后是羌人，太公与姬姓同体，是从西面来的周人，人民多归，太公的子孙们，自得于脚下是礼乐的渊薮，又鼓吹伦常礼法、自傲骄矜。求田问舍，有了积攒，财富和权力一道向宗族的老人手里集中，对孝道的要求就具体而微；游牧民族的老者，不能再骑马放牧，就让出权力，寻帐篷的一个角落，对逐水草过活的人而言，是理当如此。《格列佛游记》写成时要闹工业革命，里面对永生者的描述是：永生者不能死却一直变老，所以国家定出到一定年龄就剥夺他们财产的对策。早一百年，斯威夫特未必想到这细节，晚二百年，会发现永生者当上了独夫，把自己的塑像和照片立得到处都是。

依照爷爷他爹的盘算，已给家谱列下八字，自他而始，沿着脐带，向下四散，直至遍布各个镇县，远达东部海湾。他决意把所有子孙都打上烙印，在为整个家族的记忆建立一个起点的同时，也抹平了之前的过去。他知道后辈要在石碑前、供桌上、灶台旁的墙龛里、烙刻着前世今生的面相掌纹之中世世辈辈供奉他，屏息凝神地平胸举起三炷香，献上瞪着两只红眼睛的面鱼，绘着花纹的饽饽，久煮不烂的绿豆粉，即墨出产的黄酒，一个接一个头磕进尘土。在烧化的黄表纸里，在雪地上炸开的通红的二踢脚碎屑里，他知道他永远位于那个散发着酒香肉香烟烛火气叫作“年”的日子的开端。他知道他的子孙，那些相貌相近的弟兄和他们各自的女人，要被拴在同一块土地里劳作，默默地积攒家道，聪明优异的去读书进学，扬显祖宗；他们还在一片相连的屋檐底下吃和睡，若有哪个外姓人冒犯了其中的一个，都要引起他们全体的仇恨，若是哪个做下见不得人的丑事，使全族蒙羞，就摒弃于祖坟之外；他们谁都无法撕裂、断绝这纠结的血脉和荣辱，福祚磨难与共，生来就要领受名字中间的那个字。谁料，那一行范字，到我父亲那儿就随意弃置了，再没有重新拾起。

爷爷只是家计的具体执行者，还要偶尔和儿媳直接吵嘴，互相赌些伤感情的咒，四儿一女，翅膀硬起来了一个，就走出去一个。他没机会享受他父亲的定制，去做个“尊翁”甚至封翁，只能以耐劳温顺的老者面目，一日甚于一日地接连老下去，留给他拾取的，总是等待和疼痛。

母亲那次回家，在毕郭下车，见爷爷已袖手蹲在车站墙根下，身边排列着全家的孩子和媳妇，互相拖拽，每人抱着半个烧饼在啃，这是他能调动的全部人马。站外的人都拍手，说你们可算到了，这老爷子天天领孩儿们来，一等就一天。在家时，父亲出门拜客，爷爷总要跟着，起初是上炕落座后捻山羊胡子微笑，到快要走的几天，偷偷抹眼角。母亲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咱们不在跟前，装几天相，并没尽过什么孝，老人反倒说好。父亲想得开，说从古至今，哪家不是这样。

父亲爱讲《鞭打芦花》，他看的是草台班子演的吕剧，以为说的是邻县的事。奶奶过世时，父亲十二岁，四叔八岁。爷爷正盛年，却回绝了所有的续弦提议，意思是家里如今穷了，少娶张嘴，留着让这俩小的穿棉花吧。他带不了孩子，两个孩子各随嫂嫂度日，只专心种地，媳妇们送什么就吃什么，夹眼前的一点点儿菜吃，舀锅底存的水喝，刷完锅碗，就和衣倒在炕上。

他首先失去的是次子。二大爷那年二十七八，任教员，吹拉弹唱俱精，二大娘也是巧人，两人都生得标致，又有对白胖儿女，过的是眼前花的光景。一九六一年的医学也罩在跃进余晖里，县医院外科发明出摘除脾脏更有益健康的理论和操作，有人蛊惑他也去摘，都无端地轻信没有问题。爷爷没正面回忆过这事儿，只说，那天出门打草，一路都有个小旋风像条狗似的跟着他。天是晴的，但他听那风声极清楚，左一搂，刚拢起的草堆就被风卷走了，右一搂，又被卷走了，这报的是个凶信儿。事后，他主张二大娘尽快再走一步，找个能干的好人，自己会极力地看顾那对儿女。

姑姑和大爷都活到了五六十上下，不算夭寿。我对他们没留下印象，母亲第一次见大爷，是来哈尔滨接爷爷回去。她说，只见个大一号的你爸站在小屋里大声喊，他从家穿来件你大姐的绿毛背心，说屋里的东西摆得都不是地方，正指挥你爸挪呢，然后就倒头连睡了一个昼夜，叫也叫不醒，你爷爷和你爸都说他就是这样——那大概就是大爷的病征。

四叔是家里出过的最聪明的人。他年轻时被称为“偢四”，因为别人看他读书读呆了。同学间打闹，扔石子擦着了他口袋里的火柴，他就直愣愣地盯着胸前那团火焰，琢磨燃烧的原理。老师都说，数理化卷子上有多少分，他就能拿多少分，肯定是全县头一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到了他那年，高考取消了，他不说话，连着一个月去水库边上来回地转，琢磨这背后的原理。爷爷的主意是火速说房媳妇，比他大几岁才好，没有文化也不怕，丑妻近地家中宝。四叔去世时四十几岁，从觉出胸口疼到心脏停跳，只有片刻。爷爷削了个外圆内方的木头戳子，安上把，快到清明和七月十五时，在一沓沓的黄纸上叮叮叮地敲出印，烧给自己的小儿子。母亲与大哥对坐时叹道：你们四叔不光是聪明，还很浪漫。大哥也叹气：俺爷爷这辈子，就做了那一件糊涂事。四叔过世，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去接爷爷，回程时铁青着脸，船到大连，才开口说话。四婶坚决不肯，以之为夺志，这需要尊重，爷爷不置可否，暗示不愿再动，或许有更深的疑虑，视自己为不祥。

没人敢告诉他我父亲的消息，拖了几年，直等到他自己问：“老三早没了吧？什么时候没的，你说给我，好叫我安心。”他养育了五个子女，所欲求的，是如应节当令的亲亲顺序，既苦作过，该有权求分内的收获。他的收获，是儿孙围坐炕桌前，媳妇们在灶间忙碌，笑声中夹杂着几句闲话拌嘴，而不敢高声，怕惊动了他，窗外院中有成群的孩童嬉闹，大门上新贴了春联福字。须臾间，竟化作不可追的碎影。几十年里，他不断求其次，还是落得如地里的枯茎，这一生服侍后土，仅得到苦涩的长寿而已。尼俄柏丧子之际，剧烈悲哀，祈求，化身为石像，是因与神的激烈对峙。他面对的只有虚空，所做的向来是顺从，事情既然不照心目中的那个次序来，要他额外悲恸几场，也只得默默吞咽，无从哀告不平。父亲离家求学时，爷爷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曾打过他，父亲说只有一次，和四叔互相推搡到他跟前，被他一人一脚踢散了。这样的事情，他都记得且许久不安，要活下去，只能把心中的一盏盏灯尽数熄灭，壮烈的不活，是希腊人才能做的事情。那之后，他的脸上很少有表情，每天揣着电匣子，到路边看人下棋打扑克。我们回家看他，他问车船票要多少钱，飞机票得多少钱，估算得挺准，说话只说眼前的事。

我读过首诗，大意是：一个赶车的老者说，我少年时候第一次赶车，觉得要一辈子这么活真是怕人，现在，我真的干了这活一辈子。我当时正在少年，看到以后悲恐交加。炫耀年轻，是生猛世界的时尚，因为只能顾眼下，好的坏的，都要跑着去躲去抢，老人和弱者落在最后。秦国生猛，男人们自己背着粮食，以头颅为爵位，敢赌敢干，咬牙切齿地把六王毕了，两眼通红地把四海一了，办成了很多以后一千年里都觉得奇怪的事。那种年头里，礼仪和经验最不值钱，齐国人看不上也看不懂始皇帝做的事，觉得他就差活埋老人了，于是在民间传闻里给他补上。这谣造得挺好，始皇帝重明确的秩序，却对隐性而坚韧的秩序估算不足。爷爷从来没炫耀过经验，一来儿女们虽奉敬他，但并不对他唯命是从，二来，隔些年，他就赶上次生猛年代，旧的那套一再沦为笑柄。他从地上知道的，就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人再轻狂，也没法子欺哄天地。

父亲和家里通话，尽力用山东口音，可他没什么语言天赋，说的只是招远普通话，只在梦里还有乡音。爷爷耿耿于怀没给他置房子，就把他寄的钱攒下，在全家都快搬出村里时买了邻居的三间房，默默盼我们能回去住上一夜。四叔的浪漫，也许是源自于此——应该说并非浪漫，是执行他的职守，要为子孙留下基业，即便是几块瓦片的象征。这信念，任何革命大局均不可动摇，他的一生一世，全在这小小的村庄里，完成之后可以向上告慰祖宗，向下对得住儿孙，黄泉之下坦然面对为他养儿育女的妻子。不如此，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此了，即便无济于事，或在眼前失去，他仍有空虚的心安，足以把四婶家里那间小屋里的火炕烧热，沉沉睡去。

我没有学前教育，儿时见闻也都是从电匣子里来，里头说社会主义优越，美国是“儿童的天堂，老年人的地狱”，一边玩泥巴一边想，此天堂现在肯定去不了，等能去了，也老了，赶上了地狱的一部分，届时还是留在这边好，这边语言是通的，想吃炸油饼买得到。那时，没几个人见过美国，写这宣教的材料员也是学舌，说养老院吸干了美国老人的血，孤独寂寞，只有温饱而已。这自信也有道理，爷爷所珍重的，均被砸得彻底，也建了新体制，宗旨是人人从生到死要依附公家。他从村中领过一段时间的钱，都交给了二大娘家，二大爷留给他的第三个孙子是读书种子。他讲一件事，土改前村里最大的财主，是个善心人，家里常备两个草垛，门外拴着一头好骡子，两个草垛给家里没烧的人取用，骡子白借出去。县里经研究，觉得从大局出发，还是枪毙为好，有人念这财主为人不错，放他跑了。他在外做了多年泥瓦匠，回村后，见谁家房子该修，就端着盆去抹墙批灰，分文不敢取，除此外就成天醉酒，不事生产。那人像疯子一样把全村砌得平平展展，只有自己还住着间破房。爷爷的意思，是不大羡慕五保户，不很在意那些月钱。

大哥善观机会，辞掉公职自己办厂时，连城里都还没有“私营”的概念，在长辈的指责还不绝于耳之际就发了财，买了好几块咯噔咯噔响的金表，挨个送，父亲边嘀咕他这样以后能行么边把表仔细地戴上。大爷有两个儿子，他的二弟六七岁时感染了大脑炎，半边身子永久癫痫，智力也留在那时。那是次纵横关中的瘟疫，乡村中有无数孩子感染，陆续死掉了。大哥说，也是我命犯孤星“上蹬下踹”才连累了他，他没得那病，会比我出息得多。九几年，他听说市福利院急着买桑塔纳，缺两三万，去提议说：这钱我赞助，换院里把我弟弟收下，符合政府收养条件，反正是国家拨款嘛。照当时物价，那笔钱似乎够在农村养个人，都笑他多此一举。十年后，他每次去看弟弟，院长都拉着他喝茶，笑说还是你老板精，可把我们亏死了，两万现在够干甚的。我二哥觉得自己在福利院是上班，住二人间，吃穿不尽，终日背手闲逛，国家还发零花钱。爷爷对大哥说，你这事比我看得远，那你再做一件事儿，你弟弟是后天的病，生孩子没事儿，你们每支上都要有后。大哥也应承下，慢慢地寻访，母亲听了大惊，责怪说怎么这么荒唐。大哥说三婶你不明白，这是要做的，成了就是又一家人家。母亲看到了孩子，是个很好的孩子。

爷爷的五七，墓前只剩下孙辈，也不齐全。四邻的婶子大嫂来帮叠纸钱，个个鼓鼓溜溜，秀气得像她们包的饺子，不像我叠的又大又丑。山东的葬仪比我们东北多了许多烟火气，献祭用的是自家锅里做的饭食，车上还装了两只活公鸡，不宰杀，要它俩在烧纸时叫几声。从村里赶来两位叔辈，严肃地彼此作证，把一张按了许多红手印的收据和七百元钱给我，告诉我韩家村的房子早就比人多了，求着都没人去住，光你们家就空着三十三间，倒了的还不算，好不容易才卖出了当年的价钱。

（2012，2016改）

吃枣的老虎

对我姥姥来说，活着是无始无终的溪流，过去既不值得记忆，也不值得自豪或羞耻。她的童年在盛产暴民和香油的河北乡下，惨烈苍凉，孤注一掷，旱时黄土板结，涝时颗粒无收，春季没种的，冬季没烧的，只有枣子还中吃。她照看家中几代的孩子，给他们在睡前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个故事：一头虎如何慢条斯理地从脚趾开始吃掉一个妇人，还用妇人的嗓音与那家女儿说话。中风以后，她认不出我们了，可眼睛还是亮的，整天盯着窗台上的君子兰。我六七岁时，她用出奇的严肃对我说：“你记着，你姥姥的小名叫小梅。”作为特殊的宠爱和信赖，她把通向少女时代的唯一咒语传给了我。隔壁那间屋子里，枯坐着那个跟她过了七十六年的男人，他俩都忘了彼此还活着。

一

我姥爷民国十五年生在哈尔滨，坐穿城而过的有轨摩电，看道外园子里的电影，吃俄罗斯列巴和乌克兰红肠，肠里掺了一半牛肉一半猪肉，经过熏煮，大蒜味儿刺鼻，上瘾以后，一辈子都想，又和日本邻居学会了喝味噌汤。在他跨在车沿子上，被沙尘拍打着一路向献县西城乡张花村走时，只见越走越穷困稀落，“满洲国”有三江汇聚的黑土原，这里更平，望过去黄漠漫漫，连树都没几棵。他爹在中东铁路上做技工，会好几种老毛子的土话，挣出来在“关里家”（他们这么叫故乡）看很大的一笔钱。日本子打退了老毛子，溥仪“登基”，新死了媳妇，几件事凑在一起，他爹决定归根了。这个高人一头的汉子，鞋赛两条旱船，性子却软，从来不生孤愤的怨气，不理睬他的气恼，正满意地看着前程。

姥爷眼里，他爷爷是条汉子，他回乡那年爷爷正当花甲，话在胸膛里回音，嗡嗡地响，张飞似的斑白胡子。他爷爷和他爹是同一张脸，一个用刀刻，一个使面捏。在哈尔滨时，他爹竟没说过，他爷爷是义和拳的师兄，起过神坛，带四乡拳民攻占过教堂，拆过铁路，拔过电线杆。二毛子跑得快，女人和孩子跑得慢，他爷爷分不清教堂的尖顶圆顶和上头的鬼子架，直憋屈：一路上没见洋人，没剁到几个人，一把推开手软的徒弟，把女人和孩子搡进坑去。坑下，小孩儿哭叫说娘啊俺的眼迷了，他娘闭眼答道，儿你忍忍，忍忍就上天国了。再向前，他们和败下来的队伍汇合，说已被杀惨了，血流成河，家去吧。他回到家，把还没锛口的环刀挂进祠堂，等着再一次去活埋那妈了个巴子的天国。我姥爷听完这些直打寒战，带着落草入伙的快意。那刀把末端的红绸子飘荡于他的少年。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日很可骄傲，二月初二，丙寅年属虎。他弟弟生在中原大战里，像个孤儿一样亡其生辰八字。他念过两年私塾，这两年够他日后跳过诗词看《红楼梦》的大意，坐在办公室里起草通知告示，画铁路货运表，写秀气的毛笔字。他以为失学是弟妹的过错，倒提着妹妹往墙上摔，连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他妹妹、我的姑姥姥，一辈子提起他都不由得发抖，除了年节和他的生日，很少上门。他乐于规划自己的生日，六十和七十那两次，都活活过了三天。他活到九十二岁那年的二月二十二，忌日和清明挨得近，可以少上一次坟，像他的做事：万事不求人。白事“先生”说，我查了，你们家连开车的，三桌半吧，三桌也能坐下。

姥姥的爷爷是县内名士，在镇上的生意只剩了家点心铺，只能在年根儿底下发给姑娘们一包石子儿似的炉果核桃酥，后来，连管账的都懒得敷衍这空壳一样的东家。她家的男人，连她妹妹，就剩下当游击队这条路，因为同村的仇家已投靠了另一头。那几间破瓦寒窑的屋子，耗子在房梁上热闹地打架，偶尔有条吃得肥胖的蛇吧嗒一声掉下来，迷迷糊糊地趴在地上半天不动。蛇是神物，只能等它自己爬开，得罪了它，它会翻过来逼你数它肚子上的脚。她亲眼看过蛇是有脚的，比蜈蚣还多。她还要防备阴险的蝎子，它们悄悄顺着背阴处钻到炕上来，蜇得人哭爹喊娘，有的能毒死一条壮汉。入了冬，天还没黑，她们被饿着肚子赶到炕上硬睡，炕洞里冰凉，身上搭着薄薄一层夹棉，朦胧中数着在房顶上跑来跑去的八路和远处稀稀落落的枪声。她见过日本兵，八路走了，他们准来，由汉奸引着进村，翻不到粮食，汉奸就教他们到磨盘压着的干井下去找，他们蹲在灶台上往锅里拉屎，用压箱底的新裤子擦屁股。日本人走了，八路又回来。有柴烧的冬夜和没柴烧的冬夜交替，直到她长过十七，被两只唢呐和几颗眼泪送着，翻过岗子去。

二

在姥姥听来，她丈夫所向往的均是噩梦：那地方的道是石头铺的，道上跑着不用牛马拉的车，女人穿露大腿的裙子或大开衩的旗袍，和洋人一起满街走，有几十个喇嘛台，还有“皇上”。最怕人的是，日本兵都在那头。可不由分说，她就被这个十五岁的男人带了去。

哈尔滨沿江势而建，不顺南北，没有中轴，被铁路切作三段，成个“品”字。火车进城最先到“三棵树”，沿途泥草房和坟地不绝，其间有热闹的市集和妓院烟馆，五方杂处，因为操贱业的多，悲剧惨祸多，最为生动，这铁道以外之地即是“地狱”。姥爷六岁那年，松花江水决口，半个城市为泽国，洼处的房顶冒几个泡就陷进旋涡，房顶的呼喊声便消失在白烟里，上街要划船，只有南面高岗一带安然无恙，避难岗遂有了“天堂”之称。南岗是日光城，在夏天的白夜里光怪陆离，流亡白俄最后的高贵，犹太人的聪慧，均倾注其间。岗上有驰名远东的商场、教堂和戏院，岗上街巷蜿蜒，便道上排着石头花坛、木头长椅、带彩色玻璃罩的路灯，每个拐弯上都有八面玲珑的洋楼，木栅栏障子抵着马路内侧，栅栏后是盛怒的花，均被日本人占据。“品”字上头的那个“口”是道里的埠头北至江沿儿，姥爷五岁那年，省主席马占山在此处的铁路桥头与日本人绝望血战，毙敌二百，伤敌一千，为自己赢下美名。此地因为既辖有中国大街和江堤柳岸，又有叫作“地包”的贫民区，成为苦笑着的人间——他们投奔的就是这里。地包沿火车道一铺十几里，住的都是穷人，最阔的是拉车的、扛大包的，吃得起烙饼卷猪头肉。住户大多是山东和直隶人，也有穷俄国人。房子，矮的是他俩住的窝棚，一半修在地下，叫地窨子，地面上半人多高，到了冬天省柴火；高的是关里家式样的带脊瓦房，最阔的是房东那种红砖灰瓦的三合院，房东正是西城乡人，他们认作叔。姥姥到这里，看着鸡笼一样的棚户心里既发满，听到全是乡音又踏实，虽然担心着火，也不想再踏出去一步了。

姥爷体格没长成，也不肯卖苦力。他当年本可不回老家，他爹在盟兄弟的矿上给他找了个记账的活儿，他一直指责他爹为回关里娶娘们，欲把前房儿子送下煤井以绝后患。他去电车上摇铃卖票，电车从南岗秋林商场下来，绕过制高点大转盘上的木头教堂，穿过首饰匣子般秀气的火车站，从地段街进到道里的富人区里——他过去就在那儿住，看见不由得伤感——隔一站是花丛密密匝匝的公园，隔一站是褐色石头的银行大楼，一路叮叮当当地走到江畔停下，调换个方向，用推着的车头来拉，向回开，一路的景观和乘客皆很体面。他早起换上制服和帽子，斜挎着皮兜子和票夹，跨过地包的阳沟、垃圾山，听到车轮子碾着铁轨，利索地在脚蹬板上跳上跳下，来来回回于这些景致之间，已经心满意足了。他是这条线上最漂亮干练的小伙子，报站的声音像是唱歌。

他带回家的钱没准数，姥姥要忧郁地盘算开销，在家时她没管过家，一到哈尔滨，马上学会了经营穷日子。他俩的衣服干干净净，补丁都藏在暗处。对她而言，最好的局势是月月剩下五毛，有这五毛，就像窗户上糊的那一层高丽纸，挡不了寒气，但落个宽慰。姥爷贴补家用的办法是偷。邻居大多是乡亲投奔乡亲，重血脉和名声，看不上偷鸡摸狗的闲人，可拿日本军列上的东西，不算道德有亏。他本来就贼大胆，和另外几个接应着，爬上靠站的火车偷大米和煤，撅树杈做弹弓，打日本人的军鸽吃。她看着胆战心惊，他只觉得是游戏。在怀我大舅时，姥爷终于让日本人抓去了。

起初以为他心浮爱俏，跟个女人跑了。地包这地方，年轻男人成年累月熬着见不到头的穷日子，易于扔下几张嘴，跟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去图一时快活。有的几年后闷声闷气地回来，对着已经挺大的儿女和老了许多的女人，哭闹一场，接着过下去，旁人还说是好事，好比薛平贵王宝钏。有的漂泊到自己都不知身在何处，突然染一场暴病，在荒村野店里躺几天，连饿带冻，像荷叶上的蛤蟆扑腾一下翻进水里，就在世上永久消失了。得到他是被抓进宪兵队的信儿，姥姥不再瞎猜，又想来那年的火车跑得是何其快，那么快的火车从老家跑到这里也要三天两宿。送信人又说，并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儿，有几个人在电车上照相，他跟着凑热闹，没承想里头有一个共产党。到她下地有点儿吃力的时候，他自己回来了，又白又瘦，原来根根直立的浓密头发成了斑秃，她上下仔细看了几遍，冒出一句：“你在里头吃得咋样啊？”我大舅生下来只有四斤，被随便取个小名叫“小崽儿”。

“八一五”降服，满街都是日本人摆的地摊。这些日本人当初打算移民，对四邻的中国人谦逊有礼，像沉默的蛇一样难以捉摸。他们落力地生孩子，如今丢得到处都是。此时我母亲刚刚出生，姥姥也想去捡一个，姥爷那几天和他那伙偷大米的朋友满街横行，像摔跤的一样敞胸露怀，“养日本人？你去捡，我把他摔死！”他们看准哪个日本人的摊上的瓶罐多，过去围住，几脚捣个稀巴烂。

三

生我母亲那年，姥爷不到二十岁，日子虽不轻松，但不耽误学会各种各样的嗜好。先是学抽烟，铁路福利不错，货运段给会抽的每月发两条，不抽白不抽，他也憋着咳嗽叼着棵烟人前人后地晃，很快就落实了两条烟的待遇，但烟瘾很快突破了定额。还爱跳舞，下班回家，先卸下姥姥给续的厚棉裤，挖一指头雪花膏细细地抹脸，买不起毛裤，数九寒天套两条单裤，蹬上供在桌子底下的单皮鞋，往江上俱乐部去赶第一支曲子，姥姥只能小声嘟囔“冻死你个兔羔子”。高兴时，领着全家坐出租马车去看戏、照相。他有过一宿输光一个月工资的光荣，之后讪不搭个三五天，姥姥就昼夜缝活儿、编麻绳、铰鞋垫儿，好歹撑到手里重新结余五毛钱。输过了那次，他不再打扑克了——改玩麻将，关里家带东南西北风数番的玩法，他鄙视东北的“穷和”，牌风很顺，打得也小，他正积极入党，认为党员不该玩得太大。我姥姥就感谢党，若没有党，他不定作出什么祸来。

姥爷在铁路上浸透了浪漫，铁轨通向任何一个方向，呼啸过田野、小城镇、许多困守无望的生活，可以肆意地看，略不停留。他去哪儿都不用查时刻表，坐在家里等到别人在检票口排起长队时，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出门，从火车站黄色的围墙上找到个小门，打个招呼进去，在车轮快要动起来时才上车，好像早到片刻，就会亵渎与铁道的默契。

他在段上年年看到因下月台被碾成几截的尸体，虽然告诫家里人不许在车站上乱钻，但他们这些男人总爱卖弄危险，在汽笛响时横跨铁轨，站在编组的车头前面卖单儿。他也说不清那次怎么一个没把住，就从车头前的挡板上出溜下去的，怎么就居然没轧死他。一瞬间，四十节车厢的阴影压在他的头顶和背后。幸好他整个身子都完整地落在两道铁轨之间，他总算熟悉车底构造，本能地偏着头使劲贴紧地面，手臂夹紧体侧，脑子里过着白茫茫的念头。他一辈子没服过谁，贴着后脑勺的轰隆声终于给了他教训。火车过去，他缓慢地逐个活动手脚尖，都没事儿，爬起来看看四周，臊眉耷眼地出了站。他去肉铺割了一斤前槽，回家包饺子，祭奠一下在车底下吓丢了的半条小命儿。这件事，事隔多年，他才好意思讲。

后来他迷上了钓鱼，钓鱼是好事儿。那时的松花江鱼极多，江轮上常见一人高的狗鱼棒子在水面倒立。他周六下班背上皮兜子就走，礼拜天半夜，带着一身腥味开门进来，把皮兜子蹾到地上，抹完手脸，钻进已铺好的被褥睡觉，留姥姥和我母亲收拾。她们逐渐盼望那皮兜子能轻一点儿，回回少说十来斤，多的时候上百条，鲇鱼、草根、鲫鱼、鲢子，最讨厌的是二三寸来长的嘎牙子和板黄，扎手，困劲儿上来了，不知道是还在收拾鱼还是梦见收拾鱼。再捅开炉子，把成案板的鱼推进铁锅，一直咕嘟到连汤带天都发白。这一大锅，上顿下顿，连左邻右舍，一起吃到礼拜三。

春夏钓鱼，秋冬射猎。他那杆双筒猎枪是东欧进口的，枣红木托沉重油亮，两侧镶着漂亮的白铜雕花，像童话里的。平日枪托套着皮套锁在大衣柜里，枪管和罐头瓶里的铁砂子、炒过的火药放在床下。这枪当年比一辆永久贵，是全家几年的积蓄，姥姥那么软和的性子也暴怒了，磨叨了一年，此时，姥爷像聋了一样，温柔地擦枪。他随意跳上列北去或西去的慢车，去打大兴安岭的野兔、狍子，三江平原的野鸭子，还猎过小野猪——长出獠牙的家猪。“你姥爷一辈子糟蹋了那么多性命，怎么没遭什么报应。”我姥姥说，她晾晒过成百上千张兔子皮、狍子皮，并没派过什么用场。斩获多时，我妈领着成群的朋友回家吃熏兔子。他打猎打到六十几岁，眼睛被雪晃得落下毛病。年三十晚上，装上空弹，背上子弹带，向着星空放几枪。九○年，某人物到哈尔滨视察，派出所把他的枪“暂时保管”了，留下张收条，他从此就老了一截。

此外，各种正经活计，他也一看就会，没拜师学过木匠，借来锛凿斧锯，就打了一屋子的家具。他在外是个严肃本分、信誉很好的人，毛病是不卑而亢，对弱者慷慨无度，总被聪明人的几句奉承话支使。他自信凭着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挣得和守住这辈子所需的一切，他从地包搬到岗上的砖房用了六年，驴车上拉着四口人和一冬天的煤，那是俄国人造的有壁炉和水龙头的房子，有两层篱笆墙的院子。他从平房搬到楼房又用了六年，那是全哈尔滨最早的宿舍楼，在二十年里都招人妒忌。造反派要他腾出一间时，他提着菜刀站在门槛上，指点当先一个：“来来，你进来一步来说话。”他不买权势的账，也看不起生意人，只崇敬读书有学问的，一心一意地奉行自己理解中的文明：讲理，不说脏话，不干事，自豪于他这样的脾气一辈子没打过老婆。姥姥只是撇嘴“他也就是没打呗”。他八十几岁时，我问他是否那天觉悟到真要杀人，他的脸色再度发白，点了一下头。

他青壮时最看不上老年人，嘲笑他爹尿频、邋遢和老朽的气味儿。姥姥给他洗成盆的衬裤，“如今你一样没落下，还不如他”，他就把目光、听力和注意一切都朝向电视，“老虎没牙了”。这样的衰老之后，又经过十年的更加衰老，在无法维系自理时，终于连自尊也卸下，忘净了一切人事，别人听到他的年纪，都用赞美的语气说“这个岁数，可是什么都经历过了”。

如果向七十年前的那个小伙儿描述他日后如何整天垂着头坐在沙发里打瞌睡，靠着运气和一根塑料管子尿尿，他一定会愤慨地赌咒决不活成这个样子。所以我至此闭嘴，把他送回他的好日子里去。

（2016）

桃园，地瓜

废名小说选本近年逐渐面市，他真如一注地下的溪水流回到地面上来了。选本中都有《桃园》，且多放在开篇，甚至作书名，因为情节脉络还可以懂，能感受到世间的凄凉，不像后面的故事羚羊挂角，临去秋波，连感慨也不易发。我要以自己重浊乏味的话概述几句梗概，因为直接引废名的文字合在我的这一篇里，实在是亵渎。

《桃园》四千个字，是说：县衙杀场近邻一个桃园，桃园里只父女二人，爱喝酒的王老大和十三岁的阿毛。阿毛生了病（总给人不久于人世的预感），王老大出来进去，暗暗忧心这个女儿。阿毛看天上的月亮，心里空空的，有时掠过山外母亲的坟、来年种几株橘树、曾路过桃园的尼姑。临睡前，王老大预备过两天去问一问菩萨，振作了一些似的问阿毛想什么吃，她随口说：“桃子好吃。”这时，故事的语句一转，“阿毛并不是说话说给爸爸听，但这是一声霹雳，爸爸的眼睛简直呆住了，突然一张，——上是屋顶”。次日的事情虽然奇绝，但是语言使用的是下坡路上的惯性：现在不是结桃子的季节，王老大在街上失魂落魄地用酒瓶子换了三个玻璃做的桃子，预备捧回去给阿毛看看，结果被路遇围观的孩子撞碎了。

读这故事能有所触动，多半在那句“桃子好吃”上，阿毛为什么说“桃子好吃”，王老大为什么觉得是一声霹雳——于文中也是一响有闪光的霹雳——各有各的解法，从阿毛这边，从王老大那边。或者无所谓：这是两个存在过也没什么痕迹的人，“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那是个关注强者和大势的年代，也只有废名这类悖时、莫须有的人才会念念不忘。

我放下这件桃子的事，从头另说件我家里地瓜的事。

东北是路途末梢，我小时候没什么商业，也没人干从山东贩地瓜的事。东北地瓜难吃，个头傻大，白瓤、无油，只带点儿很淡的甜味儿，土腥味儿重，嚼一嚼，很委屈。埋进炉灰里烤的都是浅黄薄皮的小麻子土豆或苞米。烤地瓜是小姐身子丫头命，闻起来倒香。入冬以后，三轮车上推着大圆炉子，下面烘着煤炭，里头像馕坑一样煨着地瓜，我们兄弟见到就吵着要买。父亲说有什么好吃的，连看了几家，远远指着一块，“就那块是黄瓤的，买那块去吧”。掰开，深黄，几乎像西瓜一样起沙，蜜似的糖汁沾了满手。卖地瓜的搭讪说：“这块打算做幌子的，让你挑去了。”我打那就记得，他会认地瓜，但是不吃。

几年以后领我们回老家，他自己承认了。在大娘家吃饭，他和陪坐在门口的大娘说话——山东老家里，女人是不上桌和男人吃饭的，没人觉得有什么尴尬，女人上桌才是尴尬。“大嫂，这咸菜我天天想，地瓜我可一辈子也不想。”我们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填地瓜，皮煮得一碰就掉，瓤是通红的。桌上的大哥也随声附和，他比他三叔小八岁，此时接班顶替大爷，到县里工厂上班了。大娘见我们爱吃，说俩孩儿爱吃，这有的是，留点肚子待会儿吃花生么。确实有的是，仓房里堆了十几口袋结白霜的地瓜干，也好吃（如今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小袋），过了十几天吃腻了，就学四叔儿子的样子，拿地瓜干打猪圈里的猪玩，猪闻闻，摇摇头走开了。

父亲从记事起，吃了一十七年地瓜，实在醋心时，捡块盐水泡的萝卜咸菜嚼嚼，吃得哀哀欲绝，背地里发过无数毒誓，除了在噩梦里，再也不见地瓜了。到考上高中，每月领到了十五斤棒子面。他高考前合计：工不可能，不是城市户口；兵不可能，成分不好。旁路还剩两条，农的一条，回家跟爷爷种地，打粮食换地瓜，他心高，认不下；商的一条，就是背着袋子去烟台街上卖烤地瓜。后来自己说，如果考不上大学，留在县里，能做到高中校长。他对自己的估量向来像算数学题，有甚说甚，也不谦虚。县高中校长很是个人物了，我大爷是个小学校长便冲州撞府受人敬仰，昂着头，背着手，口袋里插一根钢笔，总随时预备下一套教训人的话等着别人到跟前来领取，对大娘倒法外施仁：“老娘们家，懂什么？”父亲的小学是跟着他大哥在四乡里游走念完的，有年过年，家长请大爷去席上坐主客，喝加梅子的黄酒，使勺子挖整鸡熬的冻子吃。父亲和那家孩子一人领到一个大馒头、一碗肉丝炒白菜，他平生第一次吃到花生油炒的菜，诧异于世上有如此神异的东西，一辈子念念不忘。

大娘年轻时白净高挑，家境不错，陪嫁也颇丰，分田地定成分时都是罪过。老了随大哥住在青岛，教我妻子说：妮儿啊你买地瓜拣大的，大的甜。八十几岁上脑出血了一次，后又奇迹似的能重新下地干活。在医院时，有半边身子不肯这么干躺着，想这想那，说我阳台上还晾着盆地瓜呢，你们谁再来时给我带几块啊。大哥打个唉声，娘你吃那东西干嘛。大娘以赞美祝福的声音含糊地说：“地瓜好吃。”

她们于世上的活着，从做小姑娘到垂垂老矣，怀抱着秘诀般的忍耐。男人们尚有希望走出去，或自己把梦踩碎做几件癫狂的事情来消遣，带着莫不饮恨而吞声的神情，盼着有人来问问自己，女人们只是安静地从旁看着，别人从不问她们，问也不说。日本影视剧里的旧时代，多是这种男女，像很值得审美的独特气质。在近似的严苛中，人的沉静似乎都差不多，否则能怎么样？当然也有异禀，犹太人好像就总不放弃绝望中的希望，二战时他们中间的一个笑话：刑场上的枪决改为绞刑，捆在柱子上的说，“看，他们没子弹了”。我们编不出。佛教进入中国而盛行，浅显的现象，是提供了好解释，穷苦人信了之后更加安静和分散。至于“中国人是压不垮的”还是早已贴在地表无从再压，我分辨不出来，也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为之自豪，起码，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或一个民族身上时，是不同的。何况，刚获得一点儿哀伤之际，就优哉游哉地玩味起来了。

（2013）

渡河入林

“过河入林”是美国内战时一位南军将领的遗言，刚知道时欢喜赞叹，觉得是很好的濒死体验，后来一想或许错了，那是对部队的命令。跳出语境，这四个字浑然天成，能联想到人和自然界的关系——太简慢了，应该是人在自然中的处境。

我父亲曾希望老了以后和我母亲回老家去，收拾几间屋子，种点儿花生苹果，养两条黄狗。有诸多不可行：我母亲生长在城市，对农村的恐惧大于他对城市的抵触；他自幼负笈游学，没务过农；他们俩，也都没能等到那一天。但他是当真，他的思维并不简单，是我见过的胸怀气象最大的人之一。他青年时立志对身上的一些东西不做改变，表现为一些痴气：工厂里分房子，为我们上学近便，我们家离厂区很远，他就把房子退了，“用不上”；下雨，找不到手电筒，就点了盏过年时的纸灯笼，领着我去给我母亲送伞，他工科出身，完全是从逻辑出发，我在路上觉得丢人，现在回想，那是很感人的画面。于公的一面，我母亲多年后讲，我们幼年时，他在家中拒过一次贿，而且极度气愤，我母亲说你不要就算了，何必追着个女人在街上吵，他深恨这帮新冒出来的人太看不起他及共产党。那笔钱的数目，因为我觉得大到不可思议而不便写出，当时万元户就不好想象了。我反复问你记错了没有，然后念叨说要我我肯定要啊，让我杀人都可以考虑啊——我也奇怪杨震那么低调，“四知”这样的隐秘对话是怎么传出来的。除了有一年顶替为车间安全生产先进个人，他没当过模范，所获得的最接近于“政治坚定”的考评是“年轻而老古板”。厂里给配的车，他只下班太晚才坐，平时都赶通勤，市区到平房区要一两个小时，通勤车的规矩是先上车的有坐，不论级别。分给他的那半栋小二楼，既然他不要，也就不硬给。他很喜欢工厂里的这种清爽，不喜欢“地方上”（他们这么称呼当地政府）甜腻的无耻。他以那数万人的大厂为荣，造飞机，大型的是他们的梦，中型的质量还可以，不经常往下掉，小的更成熟，能洒农药，非洲小国还采购了当轰炸机。最广为外界所知的是简易面包车，原装发动机。还有煤气罐，在煤气站，懂行的会要求给挑个他们厂的煤气罐，夸奖说不愧是军工大厂。我家最沾他光之处，是比别人家多了一只煤气罐。他没看到，后来工厂先是分裂为两家，造飞机的那一边，正常情况下连年亏损，最好的时候毛利百分之五，造汽车的这一边，闹到库管员可以整车偷出去私卖，终于被人吞并了。说回到他的那个愿望，如果在今天，不知道会不会也换成到三亚过冬，我想，他至少要回他的村庄上试试。

今日夏至，我觉得哈尔滨夏季比别处的天长出许多，晚上七八时以后才开始昏暗，凌晨三点多，就重新放亮起来，对睡眠浅的人很仁慈。因为几乎没有春季，夏天又短，我觉得这里的夏天极美好，所得的越少，越容易充满感激。

我总苦恼于如何安放虚无的东西。今年这最短的这一夜，我用来看一束信，是父亲三十几年前从初识到婚前写给母亲的。出人意料，七十年代邮政系统曾发行过很精致的信封和邮票。出于对时间的不同态度，她写的信并没被保存下来，这就是通信的荒谬之处：珍惜记忆的人，反倒先被遗忘。

父亲对感情问题，像设计机组一样求简明——从目标出发，设定否决条件，否决不了就继续推导，得出的结论是：应该自即日起将一切交付我母亲。他们通信时比我现在年轻，却成熟得多，至于人格更是悬殊，我差不多就是父亲在信中用不屑的口吻谈论的那种人。他从一开始就确立了方向，欲严肃、忠实地走完这条长短未知的道路。我大哥也不信他能种地，说三叔手最笨，连独轮车都推不好。母亲讲，刚有我哥那年，他们回乡，从镇里借了辆独轮车，没走几步就翻到路边。父亲挪了行李，让母亲抱着我哥坐另一头，以取得物理平衡，推起来时说：“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至今，我也没有走近过他的形象，十八年里，我没有机会与他对视。和他相处的最后几年，他透过简洁的洞察力，对我的将来忧愤交加，我也只好依逆子的本分，抱以冷漠的自闭。他知道得清楚，打背起行李离开夜里闪着黄豆粒灯光的村子起，就与他爹视作性命的土地隔断了。他存下了祖辈的一些守则，然后干净利落地抹去了家族理想中的精明谵妄，过滤掉与所受教育相悖的传说，照着他们这一代技术官僚的体系，在新的年代里建成了新的谵妄，并不觉得自己是无根的人，即便陷入绝望，仍不接受模棱两可的经验。我很少讲述他，因为我在讲述一个陌生人。

我们那个村的男子多半是叔侄弟兄，他另一个走出去的族兄弟，我也叫叔的，因为母亲高寿不肯移居，总要回村里。他的家在北京，日常驻扎香港，前一日在世界中心，后一天就掉回了饥饿童年。他说，你爸是孩子头，大孩子都听他的，家里一听是跟他走的，就算去打群架也乐意。拍着大腿叹气：“改革开放，改革开放，可把咱老家给落下了。”

读过一篇报道：根据对急救的统计，在山野里长大的人更易于苏醒过来，大概是他们在幻觉里会回到那些景物中去，激起生命力云云。我对这个说法有点儿相信。城市给予人的是便利，并非安全感。进山的人要准备食水，计算路上的水源、在哪里歇脚。城市生活里，商店里刷卡、彼此提供各路服务，是各得其所的方便，但只要拉掉电闸或一场暴雨，身为小动物的无助就回来了。我是很怕自然界的，山上的植物不认识，哪种蘑菇能吃不知道，身后冒出个怪物叫我的名字不知道是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

自然界里长大的人易唤起，还因为保持着拔腿就跑的原始敏感。艺术点儿说，因为生与美好都不易获得。乱翻《红楼梦》，贾母在中秋夜宴上叫人来吹笛子，吩咐怎样吹才对得起这月亮，园的另一处，两个在作诗的姑娘也悄悄听见这笛子，同时觉得若有所失。这是无透视的水墨画中的场景。那时可以经常看月亮，但笛声不容易遇到，遇到了，蓄积的情绪就得以细细密密地翻涌上来，披衣起来开窗牖或站在树下静听，想邻家的女儿或自己就是那个女儿。现在简单，打开手机，稀里哗啦地响一气，“怎样爱你都不嫌多”，把流动情绪火速吸收一下就睡了。遇上危难，他脑海里弥留着童年箫管，你脑海里是臭大街的筷子兄弟，这就是分别。

前段时间，去个著名景区随喜，不知道是几A级名胜，大概统共有几个A就是几A，太著名了，以至于全国人民都到这里来体会世外桃源。桃源里的纯净水五块钱一瓶，电瓶车和厕所前排数圈长队，大家全都在导游的领导下在游客中心一带晃，不随便往深处去，走丢了怎么办？每个人都恶狠狠地打算尽快忘记假期那头的世俗生活。有个店主裤裆里夹着个手鼓卖旅游纪念品，用一张打印纸介绍自己说“来这里敲了三年鼓、发了三年呆”，生意很不错，毛利高，客流量大。这真是个办法。

“隐士”是奇怪的词，受过特殊教育、有规则地侍奉主上为士，隐去的话就是出了问题、和天职相悖的士，和“叛徒”正好对仗。这词儿也极准确，我们没有浪人的说法和观念，即便隐去，也始终以士自命。武士转为文士之后，所侍奉的东西日益抽象，汉族明君多是在士阶层的选择下形成的，如刘邦曹操——曹操自己也是士中一员，也许真不想称帝。中学课本上，范仲淹与滕年兄借着修楼堂馆所发牢骚辩诬分说兼互勉时都有公职，忠公体国是两人的本分（后世多数时候引用错了），真沿着被踩得滑不溜丢的终南捷径归隐的，起码也变本分为乐趣，改不了看《新闻联播》，还要彼此竞争一下谁才是本时代最著名的隐士、鲁豫采访你没有呢。江湖之远上，谁轻声地骂他一句，必定听得很清楚，于山中托人传话出来：“我早已不问世事……”

可能是因为崇洋媚外，我总觉得古代外国人的幽居简单一点儿，没有学点儿知识就觉得谁都欠自己的或自己欠谁的，能在闭门写回忆录之外干点正经事儿，发明蒸汽机或者永动机。明朝时的法国人蒙田，在上流社会出入时进退得体，厌倦了就把官位卖掉，去乡下盖间大屋子住进去，向内寻找最大的诚实态度，默想人类和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国王找他，他就去一趟巴黎，草草表示完敬意就数着日子赶紧回来，像看望丈母娘。

好莱坞电影里，主角主要是和变异了的前同类进行战斗。讥笑隐士的也几乎都是在职的士。皇上能容纳不召之臣，很多臣下则觉得他们思想活跃、心怀鬼胎，不杀不足以平士愤。科举的一大功德就是替他们找回了面子：“有几分歪才便只会说嘴，无非只就考不中而已，啦啦啦……”

我的意思是：隐是无所谓真假的。一日为士，且生在中国认得三五个字，且这字是从背四书五经得来的，走进它还是反对它，“士”都是扯不掉的概念，农工商及贱民都没有“隐”的概念，本身就没人去看。人人都爱陶渊明，感谢他把诗传了下来，像保住了个5A级景点，容自己需要吸收情绪的时候进去作践一番。把他和一千年后的诗人狄金森比较，就觉得他还是负担沉重，后者遗愿把自己写着玩的诗都烧掉，只是淘气而已。隐士走在山里像和尚把自己封进洞中，是强制性追求精进。要忘掉的事情，除了身份，以知识为首要。立“顺帝之则”的誓相对容易，“不知不识”就“改也难”了，那岂不是要混同于一般村氓？“性本爱丘山”的“性”自然不是天命之谓性，这个概念体系也是他们计划忘掉的，但他们要建立什么呢？旁人对“悠然见南山”这个姿态觉得有所会心，认为悠然之间，那一定是因为想起山外来了。我也觉得，或许是想到山外了。

我从山里走出到山外的父亲，没听过这些胡言乱语。我那时是见到他就溜，他在病榻上叹息：“以后不那么管他了。”如果现在听到，照样会怒不可遏，他连见到我哥在襁褓里蜷着只拳头，都高兴地联想向党旗起誓，总是己所欲就大力推广，见到别人身上有他所不欲，就想尽办法帮人拔除。看到要饭的，让人等着，走很远的路回家找衣服鞋袜和包子送去，弄得乞丐大失所望。他中年时，最快乐的时光是在党校里学习，住一桌一椅一柜一床榻的单人宿舍，每天晚上看部武打片，带回来一尺多高的笔记和论文，觉得还是做学生舒坦。他不愿见到世上还有我这等口是心非之辈，而且不巧竟是他的儿子，要反对什么就该真的去反对，无所用心，饱食终日，浪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没有意思。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他英俊的眉眼不快地逼视我，于是才又扯了上面的很多淡出来，情非得已，并非曲意地藏着什么观点，请不要上当。

（2013）

愤怒闲谈

我有两次陷于愤怒不肯自拔，从身外看都是乏味琐碎的，现在回忆起来——到我终于能回忆时，觉得无可名状，又觉得只好如此。

一件是作家余地的死。我那时年轻，肯等待不合情理的事情，正犹豫着是否要认真地去学着做小说，像做木工一样地做。我明白我没有持续充盈的激动才能，万一有，则是过头的，会过上《荒原狼》里的哈勒尔或者《大师和玛格丽特》里大师的狼狈生活，却没有配得上的才能。我那时年轻，轻信自己能耐受折磨——对这类痴心妄想，余地从来不嘲笑，肯认真地听，认真地建议，一副有把握的样子。他的死带给我的狂怒，是所谓最后通牒中的“放弃幻想，认清现实”之类的绝望：那个破破烂烂的梦早就不堪再做下去了。我不想弄清楚这愤怒中有多少羞愧的成分，毕竟愤怒要体面一些。好在没人在乎，那是个十一假期，人人都忙着去旅游。

另一件是我母亲的死。她病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垂危持续了四五十日，这让她有时间对身后的每件事作出安排，直到她的同事送了份感人的悼词来，请她看是否满意，她望着那昔日的小伙子苦笑：“你觉得我坚强，也不该给我看这个啊。”都安排妥了，就问我“是不是你们猜的时间都过去了”，我说早都过了，她就竭尽全力地盯着我的脸，想要记住它，但是想起来并没地方记住我，就去看别处，她的朋友、同学和同事常送花来。这样的事情，再加上恐惧，让我终日怒气冲冲。我和她像一前一后走在迷雾山中，过去，我能踏实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想过她看到了什么，那时我即将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为了后面的人，才跌跌撞撞地走。还比如我们根本无力讨论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只能每天谈些家里的旧事，她尽力把记忆控制在她喜欢的年头里，这些谈话，加上疼痛，使她筋疲力尽。她又问我，你以前整天瞎写，你在写什么？我突然难过起来，因为没写出值得拿给她看的东西，也只好打印了一摞给她，她翻了两天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大概是庆幸我没当真动过要当作家的念头。

那时的一些人一些事，并不是我愤怒的原因。以长者之言，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或者说，人对感情做出的回应，各有估量，即是对自己的估量，最好不预期，也不设标准，更不能揣测动机。

说两个无关紧要的。一个是最后那家医院。当我仍不肯松开幻想时，为了位善造瘘的专家，挤在大医院的旧病区。母亲极坚韧，可有天晚上，突然委屈地哭了起来，说她从没怕死过，只是不能是在这么个地方，在条挤满了尿骚、剩饭和药水味儿的走廊里，任何人都不该死在这么个地方。第二天，那位专家找我去，说早就进了终末期，能手术的位置也不利，起不到缓解痛苦作用，还是不要做了。他说话结巴，就在黑板上兴致勃勃地画了半小时，使我至今记得整个消化系统的工作原理。我们托人转去了干部病房，那病房是给局级以上官员保健用的。干部病房在新楼，都是单间，装潢同宾馆差不多，气氛是悠闲的。回想我们来的地方，登时明白了诸多因为所以。到了这里，实际便是放弃，而母亲的情绪却好起来，她只在乎自己的尊严，要我趁人少时，扶着她在贴着壁纸的走廊里走了一圈，趴在我耳边上说：“我能在这儿走，挺好的。他们愿意来看我的，就叫他们来吧。”

我们住进去时也是个十一假日，相貌堂堂的科主任节后来上班，便要我立即搬出去。理由很体统：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我最怕看这种脸色，此时却只能苦苦求他网开一面，按照社会上的礼仪向他供奉谀态，只记得他说：“你们家不要占着医疗资源，别耽误我的时间，我还要去给首长看病。”我问一位医生朋友，他究竟是嫌没什么药可用，还是怕我将来闹事，该送多少钱才合适。朋友说你就硬住，他也没办法的，又不指着他，一个看老年病的。我封了个几千块的信封给他，他让护士退了回来。第三天在电梯口碰到，并排站着，并不看我，说你这人对老人根本不尽孝心，现在要是去北京的话，可能会有救。同情心向来不是义务，也不算医德的一部分，所以直到这回他说出有违医学事实的话来骗我，我才有点儿恨他。

现在能心平气静，就要承认他看管着等级门槛，是依照职守行事，我们确实是给他添了麻烦。在那种等级里待久了，即便是好人，也难免促狭猥琐，不太留意平常人如何度日。我那时已窘迫到无力讲道理，所谓愤怒，不过是填补丧失的自尊心而已。他对我的损害，是如今回忆起那一段，只记得要羞愤交加地躲避白眼和质询，而想不起母亲对我说的许多话。

另一个是我母亲的旧同事，几年前说她弟弟患病，来借过几万块钱，并没有利息，母亲病重以后，这位同事不仅没来过，而且找不到了。到夜深人静，她常想这个人，觉得人世间还留了件耿耿于怀的闹心事，就叹气：“她怎么不来和我说一声呢？还不上，也应该来说一声的啊。”我后来经过辗转，找到那人，还钱的事，由三个月而半年，由一年而二年，每次给她打电话，她家总有个人正病得要死，我若硬讨，就等于是谋害那人。妻子忍不住，给她打电话，说了个到法院听传的日期，她才凑齐了，笑着说要是你阿姨我有钱的话，还该给你们点儿利息的……后面的话没听清，我已经知道她用钱是投入个叫“无限极”的传销，只想着尽快从她眼前消失而已。

那两次历时较长的愤怒，表面看，只能算阅世肤浅，因不理解而生褊狭：势利等级和欠钱不还，都是……起码现在是人之常情。这确实很像小孩子见到下雨阻挡了出门玩耍时的气愤，成人不气愤，不是因为拿雨有办法，而是接受了没办法。有本领或心胸的人，就算高举振六翮，但天是没有边际的，恐怕总逃不脱落入愤怒，因为我们的世道上，有那么多的人之常情：比如那个令科主任自豪的首长，几年后，仅仅因为件韵事就在京丢了官，而且还连人带床笫被抬到网上示众和奚落，他本是学人出身（研究的是马列主义），恐怕也要不解和恼怒。漫画电影《复仇者联盟》里，危急时需要班纳博士立即变身绿巨人，条件是触发愤怒。班纳博士说这容易，你们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很愤怒。让世路上的健儿说，则是对自己无能的不满。世路健儿处理愤怒，要赶上前去，或者说翻身过去，锱铢必较，加倍奉还，不仅精神顽强，头脑与手段强健，记性也很好。而我连记仇的本领都没有，刚讲过那两个人，一个只记得姓，一个忘了长相。

那以后至今，我被诈骗过、被勒索过，因为生活在哈尔滨，遇到的以野蛮无耻为社交战妆的男女尤其的多，时常要面临势利的漠视鄙视或势利的讨好奉承，还长期被不认得的人代表，但愤怒越来越短小。大概伪饰久了，分不清他们诈骗勒索漠视辱骂的那人还算不算是我。何况，他们只是需要去诈骗勒索，对象凑巧是我，如果我只为自己愤怒，而对“一个相当长的……阶段”里的其他都情绪稳定，还不如情绪一律稳定的好，也公平些。那两次历时较长的愤怒，或许是我由一个人变成一个典型中国人的过程吧。

此外想来，还有些后怕。在那两次愤怒里，我似乎有过不顾一切将怒气传染出去的欲望，说不好是打算毁坏公物还是伤害不甚相干的人，起码不太在乎，真做出来，也会有自以为充足的理由，那些理由，是标准的歹徒似的理由。文明人待在野蛮的世界里痛苦愤怒，然而，野蛮人待在文明的时代里也很愤怒。

（2014）

无罪无罚

我们家这五六代人里，没出过英特迈往的英雄，也没有叛逆、天才或疯子，搜检上百年里各支上的记忆，无凶杀、无孽情、无横祸，都是些可勾销的琐碎恩怨，子弟们出外考学，到乡派出所政审，只发现某位姑老爷涉嫌破坏军婚，还是抗美援朝时的事，叫爱听故事的人看，实在一筹莫展。我的先人在乱世里不甘沉沦，苦熬中仍有坚持和盼望，才守住看似风平浪静的福祚。如今流行的话题，是饱暖之后思罢淫欲而谈论信仰，人人都情绪激昂，像自己被谁耽误了似的。按说，他们不约而同地取严肃拘谨地过活，也应有所信奉，但据我所知，好像并没有。

我老爷爷（爷爷的父亲）是唯一从事过相关行业的，他已无科场可赴，就在村里做起了风水先生，也算回复儒的本业。这行业，妙在模棱两可，自孔子起就没有说破，治礼作乐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的体面天命，而堪舆之类法术，是“可说呢”或“你说呢”，正好朦胧地掩护礼乐所不及，撑起来莫名畏惧和低微希望，也留下了阳儒阴道的含混里子。“为阴地者，五黄相乘，五气凝结，负载江海山林屋宇”，不知道他充任沟通神秘职责的口碑如何，乡下人营造阴阳宅，并不真挑拣，也没多少选择，他的工作或许是以象征性为主。他六十岁上得了重孙子，长房大哥还记得幼年跟老爷爷去相地，据他说，仪式很繁复，毕竟是山东人，老爷爷的神态相当郑重，虽然此时已建国，我花开过百花杀，均不可成精。他亲手选定了自他而始的祖坟，还请同道来交换意见，均勘察出这地穴虽有几般不是，但最出息念书人了。又牵着我大哥的手说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命虽重，不是念书的料。

我爷爷讲，他二大爷活着进过鬼门关。已经没气了，停了半宿又缓醒过来，说到了那头堂上，判官一见，和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弄混了，着小鬼押了回来。邻村确有个同名同姓的，是出五服的本家，确在那晚暴亡了。《聊斋》的许多回目，就出在我们老家，爷爷只讲过这件亲眼所见的。讲过这事儿，他问我大哥：“文君儿，你信不信人死了要到阴间去？”他此时胃里有东西越长越大，市医院的医生是大表哥的同事，说别给咱姥爷动手术了吧，下不来台的，张罗了一箱子杜冷丁，说这岁数扩散很慢，到疼时再打。大哥把他接到青岛家里，每日抱上抱下，越来越轻，爷爷不好意思地微笑，“还是咱爷俩好啊”。他一辈子只看住地上的事情，他爹识文断字，他不认字，他的子孙又都出外念书上班，便整整做了七十年四辈子人的庄稼活，比别人多活了这几十年，也只是多耐了几十年的辛劳。此时此际，知其不可奈何，又无事可做，天上面地下头，更分外与他无关联。大哥每日摆两桌子饭，抱着肩膀看爷爷努力地吃，摇头说我心情不好时做饭就难吃。现在回想，我到长辈家串门，都是只见祖宗牌位神码，连个供灶王爷的都没有。大哥说，咱家没有拜神仙菩萨的，只拜祖先。

我听人讲一位大人物，进了庙双手合十，冲金像朗声道“我信仰马克思主义，你信仰佛教，咱们相互尊重”。好倒是好，但好不过压根不进去，有如下象棋，大人物和大人物，既代理不同的道，又没有多么融洽的关系，也没有必须谈判的纠纷，是不朝面的。

我进庙拜过佛。五六年前，母亲的一位老同事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打算到庙里为我父母做法事。她曾帮母亲联系过一次，行话大概叫“超拔”，为众生举念，拔出苦海，含义是很动人的。母亲讲，那次同做的还有个极哀痛的女人，同事说她那个难，不像你家，她丈夫是车祸横死的，很不好超脱，要在下面受好久的罪。母亲就默念父亲的名字，说你在那头那么多年，要是有能力，就帮帮这女人的丈夫，这么年轻，太可怜了。我记得，她讲这事儿时，因为找到个可以当人和父亲说话的地方，很是兴奋。于是，我就回答我去。

母亲的这位同事，应该算居士，个子很矮，斜挎着旧书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说话走路都快，领我从角门进了尼姑庵。这庵名字也叫寺，在座寺旁。那寺是名刹，在南岗东端上风头，都说此地是龙脉，当年，为抵制洋人在龙脉上建教堂破坏哈尔滨的风水，修了这寺来抬杠。这传说很爱国，虽然爱国爱出龙脉来了，但是爱国是很容易爱出龙脉来的。几年前，市政府在两百米外又建了条十几米高的钢铁黑龙，该龙破土而出，狞厉森然，一脸拒贿的正义，这也是模棱两可的巧妙，究竟何意，是振兴老东北工业基地还是别的什么，怎么偏偏修在此处，“你说呢？”网上关于这座寺，还有不大好的传闻，附有“文革”时批斗老方丈的图，老和尚项戴“什么佛经，尽放狗屁”的牌子。据称，旁边穿干部服的和尚是个造反派，便是他引红卫兵抄了寺毁了像烧了经，改革以后，又是他来出任新方丈。女居士说：“寺里的和尚不行，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做法不灵。”虽然我认得位开同性恋酒吧的和尚，但不好说人家嫖赌，吃喝是准的，寺在市中心，和尚们的夜生活，附近居民楼上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还贵”，这也是准的。寺里有座金佛，信士弟子捐了千八百万，质量极糙，法相有点儿像相声演员刘流，洗这佛那天，香火和花露水味弥空，维持治安的警察指着最前排的观礼席位说：“五万一个，得造多少孽的来买这个？”那时寺外的楼房还只卖一千二一平。她领我到庵后一间屋里登记缴费，尼姑面有菜色，将（大概是）一百八十块钱上册，检查过我带的供果，嘱咐了几句。居士抻脖子看簿子，说今天真好，只有你家一份，又说，有多少份都是一样的，佛光普照，阿弥陀佛。

我们被一位小尼姑引着，从木楼梯上了佛堂二楼，开间近两百平米，三面龛里供了大小佛像，烧着许多香烛，地上有数排蒲团。小尼姑把我报过父母名讳的牌位立在正面三座佛像前，码上供，留一块掰开预备施食，焚了香进炉里，又给我三支长的举着，命我一直跟着她，她拜便拜，她起便起，她行便行，叫上香时再上香。我悄悄问居士其他尼姑吃饭去了么，居士说不吃晚饭的，一会儿就都上来。一会儿上来时，吓我一跳，陆续有三十多人，皆盛装袈裟。于是唱诵之声不绝于耳，给我一册，要我也跟着念，我看，是曾当诗读过的：“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一部接一部，在她们的女声唱咏里，香烛烟雾，一起一伏的背影，远处就显现出黄金墁地的园，七重行树，大放绿真珠光和珊瑚琥珀光，被琉璃折射出亿万日光的城，有个词叫陶醉，就是眼前光景。这一场下来，约有八九十分钟，对尼姑们所持的端正庄严，只得答以唯命是从。前面的尼姑，二十许年纪，圆圆的后脑泛着一层浅青，耳鬓和细颈仍是女儿家。除了领头的几个中年尼姑，大多是在她的年纪，都是清瘦而面色蜡黄，还有几个背不下来，要悄悄看袖子里的经——黑龙江农村大多不缺吃的，这种脸色，很久没见了。我欲感慨，但连忙想这感慨太冒昧愚蠢，我既能理解隔壁油光满面行世间法的和尚，也该敬重过午不食的旧时女儿家，虽然仍是不能去信。又一声响，铜的回音未散尽，她们已列队下楼去了。此时只觉得头皮发麻，通体如被烛光洗过一遍，仿佛经历了大事，无处道谢，楼上又只剩我和居士了。她领我从来路出去，带上门，道一声珍重，就向着龙脉的反向去了。

此事我当隐私。抄经之类，带信不信，也该是隐私，可既然在朋友圈里散布鼓吹，想必已是时尚。时尚是民意所呈的强权嘴脸，还是遵从好。吕纬甫说迁虚无的坟不过是足够骗骗他母亲，我则干脆抵赖说是我母亲假借我做的，委托我骗一骗她或我自己，那楼上的灯烛，圣洁到魅惑，但我仍未觉得能促成与神异的沟通。祥林嫂捐过一条门槛后就欣然了，使人觉得，类似仪式对世人有慈悲，但宽慰人的那后一半和威胁把人锯开的那前一半，俱为一体——我这是愚蠢和傲慢，不劳有信仰者指出。

我舅妈娘家祖传信基督教，在她弥留之际，教中姊妹到病房外祷告，预备升天堂的姊妹跪在病房左面默诵，将来要下地狱的教外家属坐在病房右面叹气。教友里有位大学教师，拉住我母亲说：按说我不应该这样讲话，可你嫂子嘴上信，到现在了，却还在埋怨别人，你如果信主，会比她的境界高。给她留了个电话号，弄得她很尴尬，觉得有哪里对不起舅妈。舅妈和几年后大舅的葬礼，均由唱诗班主持，家属没有机会哀哭，孝子没有盆可摔，准备讲话的单位领导，好不容易才晕头转向地挤进去致了个悼词，犹犹豫豫地叫了声同志，旋即觉察不大得劲。基督教门里的仪式和感人处，与佛家将无同，沉浸其中，也会有被洗过的痛快。我回老家的村里，当年除夕放电影的礼堂，不等人拆，就和前朝遗址一样，只剩了二尺高的基座。没人住的房子，塌了一面山墙，把灶台水缸都扣在里面，像不再等待什么了，也才相隔了二十年而已。只有教堂是新瓦房，院门口挂着红黑字木牌，仿佛一级有关部门。有人很忧患地和我形容基督教在农村的发展：谁家一死人，他们就去落忙，还帮着干农活，慢慢地，村里人都亲近他们，这很危险。我也没好意思问危险具体指的是什么，你这么忧患，怎么不也去帮着收苞米，群众自然也会和你亲近。

母亲病中，拗不过另一个同事，被拉去农村见一个阴人。那老婆子家在城郊，母亲也跟着叫她“大姐”。接过几百元，大姐置办了桌鸡鱼俱全的农家席，给装了两大布兜瓜子干菜，举着大烟袋说，今晚就做梦去那头，探看探看你要紧不要紧，下次你来，好好给你破破。在她们那行，这叫“头道杵”，后面会由几百而几千上万。她那同事，十年前因丈夫外遇结识了这老婆子，后来破镜重圆（破镜，是再圆上也是个破的），认为是老婆子作法所致，为这老婆子连房都卖掉了。王林法术拙劣，而那些聪明人都去结交，因他据有权钱运行的交点，去见他的，谁是为看抓蛇？可又不能不看，坐下直接谈事，太不尊重规矩，看完抓蛇，合过影或磕完头，权钱经居间而过手，事情悄悄办成了。王大师此番败走，有点儿悲秋，强人们感受过动荡，没准会真的唯心起来。至于那老婆子，顶多认识个副县长，于治病无益，当晚的梦没什么起色，被我母亲识破，前后只得几百元，收益还不如个农家乐。

“有不是骗人的”，母亲讪讪地说，她指我大姨的娘。我大姨是和她自少女起的朋友，那年，她们俩在奋斗路的教堂院里玩了一天，晚上在大姨家过夜，炕上排列着大姨的四五个弟妹。忽然，老太太从床上直直地弹坐起来，用并不是自己的声音数落说，这俩小丫头白天去了老毛子的喇嘛台，带回来不干净的东西啦。母亲吓得真魂出窍，大姨疲倦地示意她别作声，一会儿就闹腾完。我不知道她家的大仙是黄是白，也问不得，已知大仙传了两代，不知如今在谁身上。我见他们老姐弟几位家中都有供神主的暗舱，初一十五，都各自焚香烧纸。大仙的优点是起效快，易于理解，像憨厚的贪官，“给钱就办事”。那时黑龙江都是流民，没有寺庙，关里来的苦人只得求诸野外生灵，大姨的母亲要养许多幼小的嘴，只有“顶”个仙换来大饼子，子女烧香敬奉的，也有一份是母亲。

这类事，没人敢跟我姥爷提，即便只是“宁可信其有”，他也要破口大骂。姥爷上了八十岁，威风略减，舅妈才敢去教堂做礼拜。少有像他那么单纯的无神论，并没有论证求索，也无任何组织撑腰和利益矛盾，就是恶狠狠地不信，也没听说他上过坟，姥姥每年到十字路口上烧纸，要靠他睁一眼闭一眼。到给他办白事时，议论该按什么程序，原则是从众兼从简，从他的意志来说，也不会太在乎，会嘱咐那顿饭菜要好，不许愧对亲友。对这些事，说来说去，缘起个“怕”字，一辈子的功夫都下在活着的这边，对彼岸关注太少，像个小学生玩了一学期之后怕期末的考试。而他天生不知害怕，起码没有流露过，谁拿他都没办法。

亲身经历和感官所得，经常是判断标准，但又最不可靠，抓蛇这种下流的且不说，“五饼二鱼”之类，日后的宗教改革家努力重建可以思议的场面，说是那奉献精神感染了队伍，都拿了私藏的食物出来，于是就都饱了。话虽如此，可信神不是长征，求的是个确定预期，怎么还要自己带饼呢？

超级体验，现在最易得，吸入点儿化学制剂，戴个VR头盔，由内至外的感觉、思想和行为，连带价值体系跟着全变了。再说回我们老家，前年还是去年，几个过路的疯子，在麦当劳理直气壮地当众打死了人。老家人，常鼓吹山东人是汉人德行的标杆，从GDP到文明礼貌逐项地笑话我们东北，如今出了这件不光彩事，我不免立即打电话回去骚扰。“真是，真是……你说现在这人呢……唉，他们是哪里过来的来着？你那儿挺冷了吧？下雪了么……”他们在电话里期期艾艾。

几个疯子信的，所谓邪教，意思是有相对不邪的正教。正教者何，世间经验不能论证根本，寻找些从属性的特征，一是教义高明，二是少作孽兼不杀人，三是，嗯，势力已经很大，既灭不掉，只好承认，世界这么大，谁都独吞不下。要说杀人，正教也有乱杀人的历史（我说乱杀是我不信，信的要说杀得有理），还有正在乱杀的，也有人抖手说那不是母（我）们教的，真正的母（我）们教热爱和平，如何如何，视杀人狂为临时工，和中医爱好者的腔调相仿。要说教义，更是杳渺，能流布不是因为玄妙，还要靠足够直接易懂，搔到了时代和民众的痒处。至于势力，都有个可以燎原的过程，只要近在麦当劳邻座上，就惹不起。

我们这儿相对邪教没那么多，真的不算多，按咱们的精神状态和天地不仁的程度而言，教徒本该像糖尿病人一样多，这也算是我花开过百花杀的好处吧。靠变戏法给人新体验，靠仪式的光怪陆离，靠提成分销手段，大吹大擂地把捷径塞到人胸前，总之，凡借助人的软弱和盲目起家的，都有点邪。至简的道理，比如说，就我老爷爷的行业来说，自己家选坟地也只能挑个差强人意的，哪有那么多种上死人就能长出皇上娘娘来的？“这地这么好，你给别人相干嘛，回家把你爸爸掐死埋里头不完了么？”（王玥波语）

所谓终极问题，我家里人或许都没有严肃思索过，似乎也无能力。我所见到的，是他们大多敬惜德行，不因力微而放弃，面对无常，各自镇定坦然，我以他们并不完整的精神生活为荣，便是为此。

（2016）

死者仪仗

我母亲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她姑。她站在她大哥（我姥爷）家昏黄的灯泡底下，费力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犹豫再三，终于把手伸进棉裤裤裆，掏了个蝈蝈笼子出来。那只绿油油的蝈蝈经过一昼夜火车的颠簸，初次见到光亮，没头没脑地叫了起来。母亲对这个魔术场面念念不忘，五十六年之后，她错过了与姑见最后一面，姑姥心脏病发时是独自在家。

我的曾外祖父是俄国铁路上的工人，经常到境外修路，能说一口海参崴话。日本人霸了东北之后，他举家迁回了献县老家。姥姥的村子和姥爷的村子相去不远，过门后，对曾外祖父家中描述为“死人，结婚。结婚，死人”，那兄弟俩屡屡断弦，总共讨了五房媳妇。姑姥和姥爷、二姥爷都是最初的原配所生。姑姥的乳名叫“小仙儿”，打小有一只眼害了病，蒙着块翳，看东西常歪着头，神情迷茫。她跟爹、后娘和带着娃娃的二嫂过活，其时二哥已到哈尔滨去投奔大哥，二嫂是后娘的亲外甥女。于是，十八岁时，她就嫌剩下的日子总没有头。

姥姥那次的任务原本是接二姥爷的家眷，姥爷也在铁路上班，所以她倒不怵坐火车。虽然是媳妇，但远来是客，她在婆家，妯娌间不用说是有点儿感激的，公婆也各有各的心思，都是一团和气。只有小姑子默不作声地跟着打点行装，二嫂抱孩子一走，只剩她一个姑娘家守着俩老人过活。姥姥把姑姥拉到一旁，小声说，你也收拾你的东西，俺来的时候，你大哥说了，叫把你也接上哈尔滨去。其实是她自作主张。小仙儿的脸上，才流过一丝喜色。

她随着两个嫂嫂，第一次出门就坐了火车。到哈尔滨以后，二哥慢腾腾地把家小搬走了，剩下她在大哥家住着。我母亲印象里，姑那时候大概找了份保姆之类的活儿，早上出门去，傍晚才回来，她家离省委很近，大干部家里常要用小阿姨。姑姥后来寻的婆家是转业军人，比她大十几岁，在亚麻厂工作，挣得不低。姑姥爷个子高大，憨厚和气，姑姥一辈子虽没享过福分，婚姻不算憋屈。姑姥嫁人后住在近郊，先头生的是一对儿双胞胎女孩，没养活，后面又连生三个小子。她还在工厂车队干过一阵“大集体”，车队不是汽车队，是排子车队。母亲在展览馆的陡坡上见过她拉车，瘦小的身子裹在棉袄和棉帽子里，在结冰的路面小跑着抻着车把，把辆堆满了货的推车往坡下面送。展览馆离工厂还有十几里路。亏了那些年拉车，她才有了后来每个月几百块的劳保。姑姥识字，一生从不示弱，不哀叹家境拮据，手里有什么就过什么的日子。自顶门立户起，她的家计始终没什么结余。大儿子和三儿子还在那厂子上班，厂子说倒闭不倒闭，每年总要放几个月长假，剩下的时节只开得出几百元来。家里最大的收入来自姑姥爷，因为是离休，每月有一千多块。姑姥爷双目失明以后，多少年都没有出过家门。

我姥姥总同情姑姥有那么个老二。她家老二在东北话里叫“酒魔子”，酒魔子是放弃生活或者被生活放弃的一种人，他喝大酒起先喝跑了媳妇，然后把爹妈攒的房子也卖掉了，索性搬到吉林一带的农村去了。亲戚们只有在他回城借钱时见过他，老二怕他大舅我姥爷的脾气，只敢去找大舅妈，姥姥塞给他一点儿钱，嘱咐他既然回来了怎么也该去看看他爹妈。姥姥扒着窗户看着这个家伙刚出楼门就晃晃荡荡地钻进了出租车，替苦命的小姑子叹了一口气。姑姥临终前一段惦记的心事是该给这个老二办上低保，给他置上一个归处，但是至今没有人见到他。跟在她身边过的是老三，老三性子好，在工厂那次载入史册的大爆炸里落下了精神刺激。这些年，他所受的刺激越来越深，发病的时候把家里砸得更加破烂，不发病的时候就加倍地愧疚和沉默，所幸的是媳妇少有的贤惠。

姑姥心脏病去年曾发作过一次，“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医院要她支架，家里连住监护室的钱都拿不出，正踌躇间，姑姥说我刚七十二，怎么着也还能再对付活一年，回家。今年过完春节，姑姥爷先她死了，姑姥坐在简陋干净的屋子里，歪着头看着老头子的遗像，像他脸色有什么。送殡的在路上人们都说，这“重丧”怕是免不了了。果然到初冬姑姥死的时候，相距不过九个月。

老三面色平静地说，我每天回家，我妈都要在屋里喊一声：“三儿，你回来了”。昨天晚上回家，黑着灯，没人应声，我知道坏了，进屋看我妈躺在炕上，叫她她不应，用手一摸，凉了。要不是三舅突然凄厉地笑了一下，我还真以为他的病好利索了。

亲属见到姑姥是在殡仪馆的外头，准备装车送去火化。城市的葬礼通脱，一般从简，但怎么也该告别一下，可这事儿大家都没有挑剔，告别厅租一次要千八百块，亲友却不过二三十人。二姥姥家的儿女是她在河北带着长大的，感情要更深一些，她的兄嫂都是八十往上的年纪了，没人敢通知。姑姥脸上扑了一层厚粉，像她也不像她，花四百块钱雇来的阴阳先生大声喝道，孝子孝妇留神，眼泪不能洒落亡人身上。开光，铰开系在两脚间的线，纸棺材盖子便合上了，从此，就要在另一条艰涩如青果的路上了。

姑姥和姑姥爷寄存骨灰的地方在城郊一个乡的村民公墓，一年租费只要一百来块。这个公墓是一座砖瓦窑似的楼房，里面是成排没有柜门的架子，楼前有一大块开阔地。送殡队伍到达时，两三个掖着唢呐和笙的吹鼓手正守着一摊灰烬取暖，看到阴阳先生给童男童女开光，吹鼓手凑过来，把手拢在棉套袖里吹了一个悲调，这调门熟练极了，和着纸人纸牛蹿起来的火苗子，把众人的心吹得一开一阖。在城里，人情份往已经简化到了最极端：婚礼和葬礼。婚礼，什么时间，到哪个饭店，随礼，吃饭；葬礼稍有不同，什么时间，到哪个殡仪馆，随礼，告别，一般关系并不参加吃饭。说是“盖棺论定”，其实一把灰抓到匣子里去，大家就已经开始淡忘了，“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死亡的公平和冷漠真让人无话可说。

姑姥第一次发病刚缓过来的时候，给我母亲讲道：她在昏迷之际，真真儿地瞅见自己的爹穿着干净的青布棉袄，脸上红扑扑的，笑着唤她：“仙儿，别在这儿遭罪了，跟爹走吧”。她听那称呼亲切，仿佛回到了献县家里，真想要便跟着去了。可是她马上又听到娘（她的继母）的声音：“仙儿，别听你爹胡说，这是什么地方？你还不到时候，赶紧回去。”她才醒悟过来，又还了阳世。她想起儿时放风筝的那个下午，线突然被风刮断了，那白纸扎的鸟儿“呼”的一下蹿到更高的地方，然后便侧歪着膀子向西飘，也不知是自己愿意，还是硬被风裹了去。

（2007）

欣欣姐

住大杂院时，我的记忆还连不成线。我上了半年学才会写名字，在那以前，我和后院野地上的婆婆丁、黑星星一起，按季节发育，与院落中的一切同时开放和委顿，常常觉得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后来，识字为我建立了记忆，也改变了保存记忆的形式。

我家所在的那片房子，原来是所小学，我家和姜姨家是同一间教室，居中砌一面墙，我家在这面的墙底下放了一张桌子，在钉子上挂了一幅画，姜姨家在那头的墙底下放了铸铁床。我们这边刷成淡绿色，姜姨家刷成淡粉色，在离屋顶一尺的地方用滚子溜了一圈花纹。姜姨家比我家要好看。到了冬天，家家封窗户，在两扇玻璃窗之间填层锯末子，到了开春时候，锯末子上落一层灰。她家的锯末子上铺了彩色皱纹纸，纸上均匀地摆着几只塑料鸭子，当外层窗玻璃结了一层冰凌时，看着像万花筒。初冬的中午，我午睡前要转到她家窗外，用指头不停地对着几只塑料鸭子敲，一直到欣欣姐听见，从窗户里冲我摆着手笑。

欣欣姐比我大八九岁，那时上中学了，在我眼里接近成人，连我哥都敬畏地称她为“欣欣姐”。我只记得她温和、安静，常常把她的长相和画上的张海迪搞混。

大院的居民都没有电视，套在皮套里的电匣子每天除了“小喇叭”和重复两遍的评书《三国演义》，没有我能听懂的东西。父母们的消遣是串门和串门之后关起门互相议论，我隐约能听懂他们的话时，时常听到他们说起欣欣姐，“就欣欣不知道”。

“能不知道么，全家都知道，连小胖都知道，能瞒住她一个人儿？”

她家是在全院拆迁之前搬走的，姜姨家的姨夫是空军，转业安置在青岛。于是她家的事情就可以公开说了。欣欣是姜姨姐姐的孩子，姜姨两口子不生养，她姐姐家连着生了四个女儿，就把最小的欣欣抱来。姜姨的姐姐也是我们的邻居，我们都跟着欣欣姐叫大姨。除了对欣欣姐而言，两家离得只有十几步远。

“糊涂。”我母亲说。

几年以后，我母亲到青岛姜姨家做客。讲起姜姨家的姨夫脾气不好，经常在饭桌上呵斥欣欣姐，她就一边掉泪一边吃饭。姜姨说你哭完了再吃，这么不把胃吃坏了么。欣欣姐说我不吃他以为我和他赌气呢。这时候，关于她的事儿已经不瞒她了。

又过了几年，听说她上了师范学院，在一所重点中学教英语。

又过了几年，她和同校的一名男老师结婚了。姜姨也是暴烈的脾气，微笑的时候像一座安静的石头狮子，提起这个姑爷，扁着嘴摇摇头：“我说她，她不听啊。”

又过了几年，听说欣欣姐死了，得的是妇科癌症。她生过个男孩儿，病是在孩子三四岁大时查出来的，丈夫和她离婚离得很直爽，因为她的病，也领走了孩子。她前夫和再婚的妻子早就认识，或许和这病互为因果。那癌像一颗靠着阴郁蔓延的种子，从小就埋在她静悄悄的身体里，跟着她一起发育，青年女人的体格健壮，恶化也就更快。她临走前很想看看孩子，但是谁都联系不上前夫。

还是只剩下了姜姨夫妇两个，他们原本希望抚养一个孩子来抵御衰老，却在衰老到来之前就把空虚和失去的滋味都尝过了。他们想将外孙子当作念想，据说那个孩子已经不大认识他们了，到过年时登一次门，拿到厚厚的压岁钱就站起来走了。在人前，他们尽量保持体面，在小小的阳台上种满花。他们和哈尔滨的大姨一家走动得勤了一些，谁都不提起欣欣，像是坐在一个阴天里。

我不敢再明白过去以为自己明白的事儿。人无论是付之一炬还是化为泥土，不过是相同的重量，在变换着方式，该脱掉的脱掉，有些东西散进空气，被不同的人呼吸，他们诉说的方式变了，期待有人为他们再落一次泪也好。哪里又是已经被一切人淡忘的欣欣姐？

我时常觉得无地自容。

（2011）

隔壁

邻居是比较韧的关系，热络也方便，陌路也自然。我刚才想起来妻子娘家隔壁住过个老汉，她从小叫爷爷的，前些年死了，问她怎么死的，她就告诉我是怎么死的。

起初隔壁住着老两口，老汉姓韦。那单元楼是回迁房，层层户数不同，户型（当时叫格式）千奇百怪，有迎面是影壁一样的厕所，需侧身绕进走廊才是厅堂的，有三间斗室葫芦一样串起来的，简而言之，用住户的评价，“这他妈就不是人设计的”。老两口家还算规整，进门一个没窗户的小屋，一左一右厨房厕所，里面连着卧室，术语叫“一室半”，两口人好住，再多一口不方便。老两口有一儿一女，早结婚了，不住一起。没怎么来过，老韦头的老伴死了之后，更不来了。

妻子那时是个小姑娘，总不记得带钥匙，放学就敲韦爷爷家的门，他永远在家。她发现他顿顿吃煎饼卷大葱，就一碗已经乌黑了的酱，吃到碗边儿上结了一层柳絮。她也讨半张煎饼咬着玩儿，脆的。听见走廊钥匙响，就把作业收起来，喊一声“爷爷再见”，迈门回家。邻居们说老光棍儿也不像个过的，锅里炖点儿什么时，就端一碗送过去。老韦头也到她家里来过，借电话使。那时安电话先交两千四，然后去电话局，给师傅送烟，商量吉日，师傅才斜挎着皮兜子到家里来，前后十分钟的活儿，嘴里哼哼着“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我们当玩具瞎拨着玩，根本不知道一分钟是一根雪糕。老韦头当然不安，没人给他打电话，他连条鱼都不养，能和他说两句话的，除了邻居就是个老工友，差不多年纪，又瘦又小，每半个月来看看他。

他是给个老太太打电话。老韦头挂上电话回家，从门缝里张望到第十几次，老太太蹑手蹑脚地上楼来了。是个挺齐整的老太太，哪里和死了的老韦太太连相似的。大人说小孩儿少看，写作业去。有几次，老太太晚上没走。妻子的房间和老韦头家大屋隔道墙，她耳朵灵，几乎要听到牵牛织女星，但那头也没有动静。

老韦头再打电话，老太太来，接着，他那个姑娘就来了。四十几岁，胖，先踩着门槛气急败坏地喘，用眼睛瞪完这个瞪那个，然后骂，楼下的大院里都听得到。凉亭里的人摇着扇子，仰头觑看。妻子放学回家时，在市场里迎面看见老太太半走半跑，老韦头的姑娘在后头追，追几步，大概又不愿意就追上，弯腰在地上捡起个石头，朝老太太的方向扔。她嘴里骂的话，妻子听了觉得丢人——有些女人骂街是这样，她觉得很风光，旁人倒害臊。骂走了老太太，关起门来细细地骂老韦头。

老太太再也不来了。老韦头的姑娘时常来，空着手，前后远近地巡逻一圈。儿子仍然见不到，十年了，没见过儿子。准是不缺房。

老韦头成宿成宿地咳嗽，嘶嘶响。他姑娘放心了，不用来了。那个又瘦又小的老头来得很勤，看不过眼了，就住下。妻子隔墙听见他俩晚上唠嗑。

“去医院吧，开点儿睡觉的药也行。”

“没用。疼啊。满腔子都疼。你摸摸！你摸摸！”

“我不用摸。”

……

“那我明天陪你下楼溜达溜达去，明天暖和。”

“不下楼了。过几天就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就这么着吧。”

她那年正高考，听了之后，想到人的一辈子原来是这样，就抽抽搭搭地哭了。

过了几天，隔壁有人出出入入，老韦头总算是死了。他姑娘两口子搬进来得很快，几乎有“哧溜”的一声，她也有一儿一女，儿子等他俩身子底下的房子亦等得很急。和这家半新不旧的邻居彼此不打招呼，并没什么不自然。

再唠叨几句：人不如意，容易看谁都欠自己的，至少会习惯原谅自己，满眼怨毒，觉得谁都该让自己几分。这与得意时喜欢刺激和赏玩他人的嫉妒为乐的人很般配。而两种人，经常是一种人的遇时和未遇时。现在的许多事，不外乎是这原本是一种人的两种人撞在了一起。

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让许多好像有意义的道理施展不开。事非经过，一定有许多事儿别人不知道，但从隔壁的片面观察来总结，两个子女，就体验而言，一个是零，一个是负数，加起来是负数。当然也有相反的故事，父慈子孝夫义妻贤，守着个病人，耗尽家财，都过得不人不鬼，电视上看见，眼圈泛红，偏过头看看刚吵完架的蓬头老婆都顺眼了几分。智识过人乃至超逸绝尘的人闹家务，常遭人嗤笑，好像什么都是假的。实际上，哪有人敢说“吾有何患”呢。

（2014）

升平街

老城里的贫民聚处，是尘世气息最炽烈顽强的地方。“老道外”没多大，入夜看，是灯火里黑掉了的一小块。之前二十年造城造得太蠢，只有这里没被开发商相中过，如今被日益神话，成为城市精神。这里物价实在，小饭铺均历史悠扬，经济衰败久了，人人都不着急。

终于还是要拆迁，做生意的不愿意挪窝，怕破了风水，这一次由不得谁。按照征收办的说法，还“负隅顽抗”的老铺面，门掉了半扇、窗户上少块玻璃，也不修补了，能撑一天算一天，说不定哪天晚上，就被伙人扒掉了。也好扒，推土机已经在隔壁响了数月，墙早酥了，一推就倒。

我视北三菜市场为道外的精神旗帜。市场几百步，每个摊子都有点儿来头，从南头进来，左面卖瓜子干果，右面卖煎饼，向前是几家塑钢窗围成的流动车，卖海产和蚕蛹。有家温州人开的菜店，叶菜都叫不出名字，也不懂得吃法，主顾本来也都是温州人，他们在这些本地人赚不出钱的街区里赚走了许多钱。还有专做天津果仁的，现杀活鸡鸭的，做槽子糕的，卖牛羊肉和下水的，炸鱼烀狗的，切面铺，熏酱店，澡堂子……挤得中间只容两三人并排，冬季下水井口结了很高的冰，走起来更慢。近来，每到北三一次，都发现摊子少了几个，记忆也跟着就被抖落了一些。前几年在一个业余画展上看到幅油画，画的就是冬季里的北三市场，很想买下来，但找不到画家。（以上2016年补记）

我的朋友李晚黎一辈子足不出户，待在他市场尽头上的家里，他生于一九七四年，死时二十五岁。我是世间少数几个记得他的人。升平街垂直于北三，他家在街上一座灰平板居民楼的三楼，打开房门，是条狭窄的走廊，不对称地分布着四个小房间和厨房，走廊尽头是厕所，厕所右手是他的房间。这在当年是套很大然而并不让人羡慕的单元住宅。

我们——我和鼓手，爱去他家的原因是：李晚黎永远在家。

如果是夏天，他就有力气亲自来开门，如果是冬天，他姥姥会来开门。他姥姥同他面貌近似，他的父母彼此也惊人地像。这家人和那个街区的许多家庭不同，出奇的安静，从不争吵，甚至很少交谈。我认识他那么多年，却几乎没见过他哥，他哥的名字也好听，叫晚旭，那时正忙着准备结婚，他的嫂子将要搬进来住。在他死后，我进到他的房间，出于惯性，还能清楚地看到他坐在双层铁床下铺上喘气，微笑的眼神像两块玻璃，同时，他在这个房间里也消失得比从没来过还要干净。

李晚黎两岁时被一口热汤毁掉了整个呼吸道，当时，一个垂死的婴儿，仍不足以从医院获得一支青霉素。挺过来以后，他的肺只有五分之一还活着，呼吸的强烈震颤慢慢顶开了胸前和背后的骨头，形成两个鼓包，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胸前有个不愈合的创口，到了秋天，要插一根管子进去，他终生只能朝一个方向侧着身子睡觉。他曾自嘲地撩起背心展示他三十公斤的体重，浓密的头发贡献了大部分。

他是我哥的小学同班同学，按照规矩，我要到十六七岁才有资格和大我五六岁的人来往，虽然他长得比实际年龄幼稚许多。当时，他已度过了生命力仅存的年纪，体能正每况愈下。即使在我上了城市另一头一所糟糕大学以后，我们还是每个礼拜都在他那里聚会，因为我格外喜欢道外，还常常单独去。他姥姥总说起我一顿就吃光了他们全家预备吃一个礼拜的炸丸子。有一回，我在花鸟鱼市场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只幼猫，装在车筐里骑到他家，打了盆水把猫身上的屎洗干净，猫温顺地站在盆里，说明已经是病猫，于是第二天就死了，被装进盒子里，扔到楼下的垃圾堆上。

我想要说明一下，我们几个都明白他病得越来越重，但并没有同情之类的情绪，也并没因此珍惜过自己的健全，否则，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没有察觉的，彼此间也就不会那么自在。他用一个比方来概括自己的一生：“像连续喝了四大杯白开水。”

我哥讲，李晚黎是他们班上最淘的几个男生之一，因为不能跑跳，淘气的方式是制作铁丝枪、水枪和摔炮玩儿。到了三四年级，不能再走路上学了，他所讲的外界，也截止到那时候。

我第一次去，应该是为看一支电吉他，上海产的“美声牌”。那个年代，中国还没有代工厂，都是照着广告图片按自己的理解做电吉他，有像凳子的，有像琵琶长牙的，但上海人总有上海的腔调，更细腻些。那支吉他一千块钱，他也是借的。他在自己的木吉他上装了个拾音器，做了个音箱，照着杂志上的图焊了个失真装置，装在木头盒子里，至于延迟一类周边效果，对他来说有点儿复杂。他爸是个电气工程师，对求他修电器的，因为懒，总叫来人把他家的拉走用，那时家家的电器都相同，拉走的就不再送回来了，他家到处是电子元件和坏掉的家电。他修我的吉他时，翻过来看看，说下面的那个线圈断了，绕起来太麻烦，干脆掐掉，只连剩下的那个，就算修好了。

还有就是他有一台电脑，现在回忆，这说明家里人对他挺好，我们在上面轮流玩《大富翁2》和《DOOM》。他不大看电视，不能久坐，喜欢捧着收音机听中央台国际广播和音乐台。我带《音像世界》给他看，上面报道R.E.M.和涅槃，他说早就在广播里听过。他也弹吉他和写歌，和我写的交换了看，谁都不好意思说什么。我从个乐器店只用了电子节拍器的价钱买了台插五寸软盘的机器，给他看，他说这叫音序器，和电脑连上能做MIDI，就送了给他，他说这玩意能玩一段时间，可以晚些再死。我没留意他的话。

我见过一次他被抢救时的样子，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色，他爸木然而麻利地把氧气插到他的鼻子里，在他身上动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手脚。半个小时以后，他又重新坐起来和我闲聊。那年，“十一”期间就下了雪，雪又厚又黏，半个小时之内化成黑色的积水。我正在家里镶一块玻璃，鼓手打电话给我，他在电话里愤怒地喊叫：“他妈的，李晚黎死了。”我回想起来他曾经一再谈论死亡，当然早就开始积攒安眠药片了，我知道有些决定要死的人和你谈论自杀是希望你劝阻他，有些人则不是。在路上，鼓手不停地咒骂，说他就那么在家躺了两天，我做了手势，表示一切我都明白。

下雪前是他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他的遗书分好几天才完成，他的字写得不错，练过，他感谢我们让他去死，并且客气地要我们尽可能地在遗物中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拿了他所有的手稿和日记，犹豫再三，那把吉他太破了，其余的一切会被丢掉。

那之后的几年，我和鼓手，跟一些不固定的搭档，组成了许多失败而不知名的乐队，扛着乐器箱子追赶无轨公共汽车，在大学校园和工厂文化宫寻找演出的机会，给别人的夜生活做背景声音。在我看来，他写的歌词实在没法谱成曲子，我把那些本子塞到床底下，和与某个女孩的通信捆成一卷。

第二年冬天，我骑车回学校，突然明白在我虚胖的青年时代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爱情，甚至无从想象，这是我们之间的又一共同点。突然间，便难过得无法抑制，立刻跑回宿舍写了这首简陋的歌：

他一直嘲笑

我拙劣的诗篇

爱就是胸前

缀满鲜花；

死亡（可）真奇怪啊

像完美的琴弦

无数披散游牧

相继而来；

红柠檬冬天

最后看一眼秋千

爱正从胸前

开出鲜花

……

（2007）

岗下景物

哈尔滨的地势，南高北低。每隔几十年，松花江江水丰沛，嫩江、“二松”（“第二松花江”，即松花江吉林段）也一起往上涨，平时的瘦水苍苍泱泱，终于成灾，大城就有化作半个孤岛的危险。

老市民所说的道外区，大多是指承德广场以北、景阳街以南的靖宇大街商业中心。民国、伪满洲国时候，是闻名关外的乐园，是名伶们最后一个码头，是名妓暗娼的葬身之地，热闹得使人惆怅。有一家挨一家的鲁菜和清真饭馆、澡堂和电影院子，布棚子里日夜响着什样杂耍，还有一架旋转木马。关里出来，还要往北去做梦的汉子，在这海市蜃楼里勾留一番，山盟海誓，胡说八道，次日清晨，踩着一地纸屑跌跌撞撞地上路了。山上、矿下、野地里回来的，也来此混个醉饱，不知东南西北，通体舒泰，染一身脏病，甚至丢了险中求来的富贵和性命。卖苦力的、小商贩、外地逃荒来的流民混居在电气灯光以外，称呼道外为“地狱”，也有此一说。哈尔滨为人传颂的，是洋人的文化和建筑，既无法传递，又无力保护，只有道外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发源和归宿。新中国之后，“天堂”“地狱”俱为一体。人心里还是隔阂，在鄙视的链条里寻找安慰，道外区和太平区合并，依旧例统称为道外区，居民还是喜欢分开说道外和太平，并不遵从行政区划。

靖宇大街为脊，两旁小街巷，分南北从头道街排到二十道街开外，以二三层的旧楼居多，没有整饬和规划，一楼的商铺时而开张、时而倒闭。这里的很多地名，圈里、桃花巷、荟芳里，声张着暗示；楼院的格局，伸到院子当中的是一对楼梯，接着二楼上的一圈长廊，叫“圈楼”，平房肚大巷口窄，核心是公厕和自来水管，居民自己就管它叫“王八大院”，现在都拆得差不多了，以至于开始仿建。大院里的居民依据各自的想象力，建小厨房，搭吊铺，只留一条够自行车出入的狭长过道通院外，遇上火灾，消防车在街上干瞪眼，围观的行人能看到一股股黑烟，“云深不知处”。相隔十年，陆续着了两场闻名全国的大火，不是意外，是迟早要来的。过去的几家大商店，曾经叱咤风云的同济、向阳和百货大楼，一个接一个关闭了，剩下的临街门市批发劳保用品、医疗耗材、机电设备，日落而息，行人就少，连路灯都没了。在这个没有交通路网的城市，一条昔日干道竟连车都不堵了。老街坊站在胡同口透气儿，相顾着说：“你看，靖宇街上的人，和逛中央大街的就是不一样，走路姿势都不一样，眼神都不一样。”

老道外还有拉脚的三轮，车厢是铁皮和塑料布围起来的，小的单排座，大的对排座，也有带个发动机的，驾车人可以把脚跷到车把上，还有带煤炉子和烟道的。十字街口，花鸟鱼市场两头儿，几辆车凑成一个个“个”字。

“十二道街。”

“远呢，五块。”

“三块吧，都是三块。”

“也行。”

除非下雨，讲价是象征性的，允许这种车跑的地方，都在三块钱的半径里。说好价格，蹬起来，无视任何信号、限行和交通路况，取点对点的直线，斜跨过马路杀将而去。

道外最有名的，是各种各样的小饭铺。从靖宇头道街起，每道街都有几家名店，远远看，东倒西歪的脏乱门面，里面则站的地方都满了。这些店都很小，历经十几、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也有，和城市历史一般长，依旧守着自己的手艺和“老卧子”。想要单纯地、不带任何引申意义地吃一场口滑心顺，就得去这样的店。小饭铺都有一两样拿手招牌，或者自创发明，或者是用料精细、调理独到。小吃是相对选料和技术苛刻、不计成本的大菜而言，有诚心，有个琢磨劲儿，兼不松懈，都能做得不错，但也因此，真想与众不同，脱颖而出，也不大容易。按照俊义的说法，道外不住大干部和大款，下馆子掏的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嘴刁，不好糊弄。就说排骨包子吧，头道街头横着条几十步长、两庹来宽的小巷，叫“张包铺巷”，就得名自包子铺。价格比狗不理的还贵，只卖半天，凭票供应。这包子，说难，难么？也不难。选带脆骨的排骨，切小块儿，下酱、葱和馅，比正常多找点儿油和咸口，样子上不求多少个褶，里面有排骨谁还管你外面多少个褶儿？但是这简单的拌馅、火候上，就有窍门和讲究，哈尔滨多少家排骨包子、灌汤包、小笼包，都没站住。在烟厂大上坡拉一上午煤，才横下心来吃这几个包子。当然那是他十年前的话，后来包子铺迅速扩张，开了几家气派的分店，一是不需要再排队候座，二是包子里的排骨竟有了臭气，一位厨师说，普通饭店都承受不了鲜排骨，能弄得你吃不出来就是本领，看来这包子铺懒得坚守这本领了。这也是为什么许多饭店不能做大的理由之一。另一个道理，就是东北人常说的：多少是多啊？再如景阳街、靖宇街的红光馄饨，我认得好多发自内心拥护的人，可东北物产有限，没有机会理解鲜虾、虾子这类材料的用法，说馄饨不错，也只能说是相对不错。他家可以副盛名的是棋子火烧和酒味干肠。我最后一次去时，已经是准备拆迁了，后灶比前脸大，几排架子和灶眼，极幽深，里头杀个人外面都听不出来。以北三市场命名的“北山酒楼”觉事很早，对面刚修建了巴洛克步行街，就搬了进去，饭口上很省心，卖得全是熏烧冷荤，摆在玻璃橱窗里，手指、过秤、切，拎一箱子啤酒回座位上等着。变成大饭店以后，除了一次制松仁小肚忘记放香油，没发现大的失误。

俊义开着家没有名号也不挂幌的饺子馆，从江沿走到长春街，打听“不挂幌的三鲜饺子”，都知道是他家。哈尔滨人爱吃饺子，也可以说是很会吃，南方提到哈尔滨，就说“哈尔滨饺子”，好像成了一个流派。也许，当初山东、河北人把各自家乡的窍门带到这里，山东的猪肉大葱虾仁三鲜、沈阳的猪肉酸菜、河北的茴香韭菜、回民的牛肉大葱和羊肉胡萝卜，又发展出若干本地做法。他家的饺子不便宜，比以价廉为号召的饺子馆贵一半，一个简陋的小饭铺，卖饺子更贵，俊义有点儿自豪。

他的三鲜馅儿秘方不是自创，来自“解放前”的名店“范记永”，和“独一处”原本一脉。俊义媳妇当年在公私合营的饭店面案上，在官是共青团员，在私算勤行子弟。那个年月，多少家业都一个屁崩没了，谁还宝贵这点儿纸上的猪肉虾仁韭菜，献给国家算了，她学会了这原本传男不传女、传儿媳不传姑奶奶的方子。国家改革，饭店“黄”了，俊义媳妇带着两手手艺和脑子里的半页方子回家。六七年间，俊义在老娘留下的临街旧房子里支几张桌子，居然一直到盘下相邻的几间铺面。道外的几十样名吃里，有他一家。

他家的饺子只卖三鲜这一种馅儿，配几个凉菜和冷荤。还擅做干肠，一拃来长，一根切一小盘，比秋林的干肠粗，因为现灌现吃，水分也大一些，有嚼头且不费腮帮子。灌肉是和剁馅一起进的，新鲜，卖肉的鼓吹排酸法，他去看，原来就是稍微冻了一下而已。肉好，用不着猛料重盐，不需要加承德调料市场里的增香剂，勾出香气压住腥味即可。切一盘肠，拍黄瓜，蒜，两瓶不凉的啤酒，人多再加个干豆腐和手掰肝，一人一盘半斤三十个饺子，没醉没饱。

冬天，接受提前预订的速冻饺子。在窗户夹层里贴一张纸：“三鲜馅冻饺子”，全家包得哈欠连天。他回绝了分店和增加花色的建议。分店，开到别的地方，特别是离了道外，纵然是这个味儿也不对；其他的馅儿，没有多少年下来的方子，两码事儿，何况人家就是奔着你家这一口来的，不一定图新鲜。一次不对，反倒拐带着三鲜人家也不吃。范家无传人，这方子和来历也非他独有，所以他的饺子馆就没名字，只有一种味道。有家资本大的饭店将“范记永”挂了出来，别人和他说，他笑笑，他家好吃么？好吃你咋又来了？

道外的街巷，头道街到二十道街，长春街至太古街，仿佛俊义掌心里的纹路。

他上面的五个姐姐都是六十往上的人了，老娘只在晚年生了他这一个男孩儿。他那会儿，“惯”孩子的人家少，从小什么活儿都干过，早晨打发出去，饿了就自己回来。一天的大子粥都在锅里，一盆土豆丝在桌上，谁吃就去缸里扯张煎饼，挖一勺子酱就着吃。要是贴大饼子炖江鱼，全家都早早回来等着。俊义守着锅台，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把锅吃进去寸许深，碗一丢，“娘，我走了啊”。晚上回来，从大炕上搬下满床的衣服，里间屋是娘和姐姐们，他和爹睡外面。有时候出来进去，家里几天只看炕下有鞋，没见他的人。

他十四岁上长成了猛人一头的汉子，我姥爷家的菜窖就是他帮着挖的，我大舅结婚的家具，也是他给打的。他手脚极大，嘴也大，笑起来是真正的长啸，于寂静中也悦耳，让人觉着像是道士的修炼。没事儿的时候他爱白话，“我小时候嗓子可好了，音也准，文工团的老师让我去考专业学校”。这事儿确实有，他四姐当年就在团里唱小生，很红。后来呢？没有后来。后来他进了工厂，后来工厂黄了。

俊义媳妇家也在道外，就在靖宇街上住，娘家人口碑不错，院里有户治跌打的街坊，姓陈，从流放地偷偷跑回城里，用的是她家的购粮本。现在陈郎中是有名的骨科老专家，常送秘制的膏药过来，“这个和我医院产的不一样，里边儿真是虎骨”。俊义娘看姑娘手脚结实，相貌朴实，和自己儿子连相，行。

生丫头那年，“计划生育”最紧。他是单传，顶着挺大的压力。孩子是在家生的，收生婆也是街坊，认识，比医院放心。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十二块钱，和一大盆鸡蛋，俊义咧开大嘴笑了一气。姑娘也好，眼睛大，手长脚长，将来是大个儿，也高兴。只是还得接着生儿子，他超生儿子时不知道受的是什么处理。家家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谁也不跟谁显摆富和哭穷，能吃上饭已经比以前强多了。俊义有使不尽的力气，一双巧手从修理自行车到缝袜子，都可以。他看门外坝下的江水流得不紧不慢，前几年偶尔看看，近些年一坐半晌，他想这江水如果看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流过去的，是在哪一段儿上呢？一晃，再一晃，竟然二十几年出去了。

工厂既然黄了，他去找工商局上班的邻居打听过，他这算再上岗，能减免费用，再不挂牌子，简直什么钱都不交。只是开饭馆，得有间房吧？姐姐们知道他要供儿子上学、娶媳妇，不和他攀，然而这么一个里外两间的小房，已经住了四口，还能开饭馆？

俊义家住的这楼，起码有五六十年，优点是墙厚，举架也高，有三米八九。他出来进去地看了几天，在纸上划拉来划拉去。他的办法不新鲜：搭吊铺。道外的住户，甚至小饭馆，几乎都搭吊铺。房子不大，孩子越来越多，没有旁的办法。吊铺一般沿承重墙架一块板子，板子下面用三角铁支住，有点儿像火车上的硬卧，再准备一架梯子，白天在底下起居，晚上爬上去睡觉。

俊义的吊铺有点儿复杂，他要把一层房子变成两层。这老楼没有地下室，他把地向下挖了一尺，修了台阶。朋友给他送来几根板材市场上踅摸不到的粗方子，用方子做柱，顶起一层人能站直的卧室。老房子窗高，上头还有小半截的窗户通风透光。原来的厕所、手盆、马桶，也都被他“举”到了上面。改上下水路、电路，木工、瓦匠，都是他一个人，除了背沙子、倒残土，俊义一个工也没雇过。逢人来参观，他总让人猜猜楼上的楼梯在哪儿。然后大笑着拉开大衣柜的一扇门，里面露出一截窄而陡的楼梯。他这吊铺是闻名远近的名著，谁家破土动工，都来向他取经，他顾问了好几个类似的项目。

房子虽然尽量扩大，来吃饭的还是要排号。姑娘出嫁了，饭馆里手忙脚乱，忙得觉不够睡，添了几个人手，地方又不够。这时候的门市房价格已经一天一个样，办法还是得在家门口想。邻居见是他买房，要了个公道价格。这一次搭吊铺，俊义又下了很多心思，根据经验做了不少改进。

小店上了“轨道”之后，肉菜面、干鲜虾仁乃至调料，都有固定的供应，儿子可以独当一面。也学他，先生了女儿，后生了儿子，压根没有单位，帝力于我何有，罚几个钱就是了。两个孩子满地跑，买了很大的学区房。俊义突然闲下来了，站在饭馆的当间儿，他那魁伟的身子碍事了。他出门向西，去花鸟鱼市场，每个地摊都认识他。他看看地摊上的表几点了，再看看有没有民族唱法的歌碟——这年月，道外市场里还有人卖VCD和磁带。没有，都是卖黄片儿的，一堆已经过了岁数的老头子围着看封面。他不用走近，从他们的头顶扫了一眼，有点儿不屑，于是去看星期六来买鱼食花土的人。拐来拐去，又上了江堤，江水瘦了。

（2008）

人之未达，无异于眇，

即便近在眼前也不影响错过。

定更时雨

那天晚上是其后连日苦雨的开始。我们这儿本来少有如此凶顽的降水，总是哗啦啦下一阵就放晴了。日夜不消停地连下，像是要颠覆什么似的，超出了很多人的忍耐。虽然还没到各大城市新闻里倾城的程度，但江水晃了晃腰身，暴涨了数寸，在默默酝酿着。

十年前，我们在高原上见到许多巨大景象。拉近几千米之后，日光压迫得人抬不起头来。云雾像河，在光秃铁黑、纹路粗粝的山腰间上下流动，与地面一平的大河反倒是凝固的。夜夜都有暴雨，像小动物一样躲在屋里，后悔远道而来自取羞辱。天亮时却全无雨的痕迹。人迹在那里是偶然的，未有之前黑山大河就形成了，灭绝以后也保持原样。长江下游是千年来自西徂东、由北向南迁徙的终点，因为这里的气候遂人愿，简直是依附于人。“白雨跳珠乱入船”也有，但我记住的雨是一呼一吸间的水汽，层层随风飘荡，像蛛网似的黏在手臂上。预报说白天有大雨，午后就没再出门，等着窗外的细雨变大，不耐烦，问什么时候下，原来正在下的就是。那里的雨柔媚，也耐久，其实水患同样频繁，只是人习惯了，很久以来就把它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南方人到东北来旅游，我奇怪看什么，也许是看极端气候和大的、粗线条的事物，就像我们去看合情理一些的事物，看丰润的风雨湖山。

见识过了旷野里的暴风雨，可以认真考虑考虑究竟该不该怕打雷。我揣测牧人的处境：放眼四望，无突兀之物，随即而至的亮闪接天连地，专找人和牲畜。乌云深处一定有暴怒的神，转瞬间就点燃草场，一串串巨大爆响惊散了牛羊，使帐篷里的人战栗，把头埋起来，不住地默祷许愿，游牧民族的性格里有对雷的态度。

筑室力田者，有余庆及子孙，且及抱着双膝坐床观天，不知道怎么看出来动为阴阳、物分五行，推演得太性急了，越过迷狂，直接跳进了伦理，也许是因为赶上过几个好年成，自信人事足以贴切天道。至今，农人抬头看天时，心里焦虑地想着地上的作物，或相反。

闲着看雨的人都和雨没关系。

晚饭后暑气散去，又凉又闷，虚空里写着个“雨”字，而且还不小，需要出外走走，迎着它走走。走的是军机关和高校的大院，闲人可以进，因为自行规划管护，这里的树木未横遭砍伐，老树蔽芾而寿，灌木丛不大修剪，乍看不出什么，深处有风暗暗游动。

我们这儿没有春天，委婉点儿说是“春脖子短”，积雪到清明乃至谷雨前后才化，雨的功效分明：一场雨，冒出浅绿，再一场雨，转为浓烈。四月间下的那场，万物方生，丁香和桃树于日次结出互相推挤拥抱的花苞，不会被摇落一朵；八月间再下一场就草木摧折，满地争前恐后的断枝落叶。现在的叶子还完好，脉络饱满，叶柄厚实而有弹性。路没有扩过，杨树蹿得很高，榆树树荫相接。现在开始能透过气来了，头顶上哗啦哗啦地响，脚边上也哗啦哗啦地响。三个戴着钢盔和白手套的军人排成一排，肯定突然下起雨来也要这么走，因为是三个人。越过一道铁栅栏门，到了大学里。树新剪过，行人还不着急，是牵手或拥抱着的情侣，男孩儿还是学生，女孩儿已经看不出是学生。

我新得了把好伞，实木头尾，粗铁条骨，纯黑而厚的面，极重，撑开方圆丈许，能感到器物带给人的欢喜。我就像魔家四将里的那个，扛着具法器似的大伞跑出来了。雨点起初大如硬币，两三点地落下来，转眼间，就身处暴雨正中，前途后路都苍茫不可见。许多正在奔跑、瞬间被淋透的人讪讪地走到屋檐下去，我很想招呼一两个人过来，细想想又算了，我怎么知道他们往哪里去。我穿的是凉鞋，任意而行，趟着的积水是温热的。另一种幸福是身处雨外，这是睡觉的好天气，失眠者似乎也不怕夏季的雨声，想着窗外还有人在冒雨奔波，在为屋漏甚至倒塌而愁闷，惭愧而欣欣然地、逐渐地失去意识……这时候你会觉得杜甫实在是伟大。

（2013）

看云

骤雨不终日，雨后的云移动得也快。日暮以后，天色近幽蓝，云的轮廓愈发清晰，像巨鲸过海，一层层推挤着向前，后面的刚卷积起来，前面的已变淡了。地上还是这些事，天上的景象却惊人。

看云也是种姿态，王维的闲适总有富贵气，挑地方，还得坐着看。后人由此阐述求学义理，无聊地浪费了这个情景。真要看，一仰头就是了，云不区分观众。看云无助交流。月可以寄情，远隔千里，看的也还是一个月亮，如果敏感，会因为那个人看的竟也是这个月亮而生出悱恻。云则说变就变，如刚想到的事情，转瞬就忘了。天空中留不下有重量的东西，云是片带湿气的空濛，无一刻不消散生长，变成其他的云、被其他的云变成，像身体、记忆、知识，我们以为构成为“我”的，也是倏忽来去的。我这些年逐渐懂得自私是权利也是好事，但也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算是什么了。

我是站在个离家不远的体育场上。晚饭后，附近的人都到体育场上，围着跑道逆时针走，有倒着走的，有边走边挥舞着胳膊拍打前胸的，也有跑的。我总想起《我与地坛》里写的那个在地坛里长跑的人，有腿的人借长跑给自己挣一些东西，路过轮椅里的人，聊两句，难免不庆幸地想到“我还有腿呢”，而没有腿的人，把他和园中草木都收在眼里笔下。太阳雨前就不见了，如今过了日落的时间，却写回忆录似的蹿出来，照得天际由蓝而紫，夹杂着奇诡的红色。自然界可以随心所欲地用色，因为它就是尺度。人设色和写作，被视作俗艳、拘泥、滞郁、纤巧的，应该是偏离了这个尺度。有人把自我看得很重，作出世间没有的颜色和事物，极惊险动人，其内心有另一种自然——我逐渐不相信“突破”之类的概念了——这天才和勇敢我都没有，就试图能把自己看得虚一些，放外面的世界进来。

云形又变，压得很低，细而长，整齐地排起来，远处高高地翘进黑夜。古人觉得天上有人居住，乘着云来去，又觉得总有希望能上去，只需要服些水银石英，很有道理。永恒的题材即是说滥了的题材。诗歌神圣，它翻来覆去地表达大同小异的情感，我们一代代因孤独而读诗，因诗歌中的孤独而感到不孤独，这是从生到生的过程。天空是一种莫名的真相，有人去思考它，有人去感知它。

最近常听人念张枣的一句诗，原来是周云蓬把它放进了歌里。那首诗时常印在他诗集的封面上，“不如看她骑马归来”。诗人写久了，有些词就属于他了，比如镜子、国王，“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我总是凝望云天”。飞啊，鹤。

人难免要表达，只能写恶劣诗歌的诗人，也是可宽恕的。原谅他们吧，原谅我吧。

（2014）

年好大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离开原诗造境，只听这一句，对流落胡地的南人而言已经足够哀恸了。长江以南仲秋前后，还有整个螃蟹、菊花诗酒，庭院里雅集、秉烛夜游的九月、十月，过了十一月，那一点点儿雪也是撒盐空中或者柳絮因风，落到地面瓦间就已经是半化的、黏黏的薄片，不到晌午就滴干净，下面的草和枝条始终都带着点儿绿色。

就算是长安人见过的风雪也不能和胡地相提并论：新历十一月至来年四月，初雪之后便无宁日，雪层只能一层层地压实加厚，下面是比铁还硬的冻土，一切能冻结的都冻结，一切能掩埋的均掩埋，城外的旧雪是灰的，城里是黑的。天从下午四点开始就昏暗下来，黑夜持续十几个小时。哈尔滨只是黑龙江的南部，每往北走百十公里，气候就又寒冷一分。古人以为到了黑河就是人界的终极，再没有日光和土地，而那边又有广袤得难以设想的俄罗斯。北欧人在这样的严苛里生存，四面是常年冰冷黑暗的海水和海水上空的黑暗，暗影里漂动着大块浮冰，很少感受到造物恩赐，就相信世上的恶是霜雪的巨人和恶龙，神祇要拼死作战才能维系天地的均衡，然而最终的毁灭末劫又难于避免。

有南人以为北方人懒散粗笨，是无教养的劣根，假如在这种天气里生存，过只能耕种一季稻子的农耕或者游牧生活，经历过全年两百来个严寒长夜之后，可能会有新的体会，种族地域“教养”的那点儿差别，随时都会被寒冷或饥饿抵消。千百年来，游牧者们南下掠夺是在什么季节？当面孔扁平、眼睛细小的骑手从霜冻的北方跨过几条江河，梦游般地来江南看到满眼的温润繁华时，他们又在想些什么？

与其“干冷”，我还是愿意雪早早地下来，而且越大越好，雪造成的交通不便尚且不如市政工程里的单行限行。再说，夜雪看上去确实美好，之前的几个小时气压会降低，天一下子温暖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自四面八方垂下，仿佛得以解脱的宁静，整个穹顶是红的、亮的，纯白的地也一片亮光。这种时候更适合走路，一个人走很远都不觉落寞倦冷，雪原上没有鬼魅，有也无所谓。万世古人，所见到的大风雪无不是这样，流民和移民所见到的风雪，我所见的和我之后的风雪，也是这样。我和这万世的古人，和穿梭明昧的路人之间的面目无从辨认，除了勉力作下可有可无的痕迹——又被一场暴雪掩埋。

汽车往东走出八十公里，到了镇上，从镇上去湖边那里，湖整个上冻了。我出来得早，再回到镇上，等候的又是来时的那辆长途车，已经运行了一个来回。还没到午饭时候，在长途站前的街上，我遇到这样一支队伍：最前面是个没戴帽子、敞着怀的乡下少年，后面跟着一头半大的小牛，小牛后面是两只山羊、七八只绵羊，绵羊后面有一条狼狗，狼狗的后面有几只鹅，牛羊都没拴，排成一列，均匀地行进着，鹅的后面，还有两个嬉笑打闹的孩子。队伍中的孩子、牲畜，神态都极安闲自得，不急不缓，仿佛都在独自徜徉，仿佛不再各有宿命。他们从街里的方向往坡上走，山的北坡是一大片棚户，南面是农田，在有意和无意之间。雪时下时停，地上还松软，印了一串串的脚印、蹄印和爪子印。然而，我知道我无法跟他们去。

（2010）

红砖教堂

念高中时，每天离索菲亚教堂只三百步远，偶尔望一望她：埋在几栋灰砖楼里，露出墨绿的顶、半截墙和几扇窗子。打小看惯了教堂和洋房，比较得出她生得好，线条玲珑，姿态庄重。这附近，最重要的建筑是市府。每周两三次，旧国企的工人打着条幅来，农民开着拖拉机来，穿着孝来，隔着警察叫骂一阵，下午散了。有一次，赶来十几头牛，屙了许多热气腾腾的屎，这里是市中心，一路竟没人拦。第二重要的是哈一百。我在新华书店遇到过一次日后的妻子，她来买画册。我说路遇熟人是有固定概率的，遇上你，就浪费了一次遇到她的机会。她就甩脸走了。

电影《白日焰火》，取景处处是哈尔滨的软肋，直扑城市精神内核，剧组找了个奸险的本地人带路。有两处可商量：哈尔滨的女人，生得好的很多，但几乎没有桂纶镁这种皮肤半透明，手脚纤细易折、没耐受过风雪的。一帧接一帧的肮脏街道和穷困街区中间，可以偶尔闪过间小教堂或青绿鹅黄的洋楼，导演既然放了一匹马进电影里，也容得下间教堂，苦之外会添点儿酸涩。就如我那时看到的索菲亚，在一堆仓库、建筑垃圾、室外厕所（冬天时，屎尿从厕所土塬一样层层叠叠地冻到当院）中间，像被人摆脱掉的破沙发，剩了一堆棱角和线条。过了几年，教堂被发现，整修，配上广场和商铺，标举起来，成了旅游点。这是哈尔滨第二漂亮的教堂，第一漂亮的，六六年叫我大舅那伙人拆了。主建筑外，没有院落围墙，没有树，愣在音乐喷泉和摊贩中间，像个车模。入夜，几束惨绿的贼光射出，几十只美国肉鸽飞起飞落。

我妻子高中时，整学期地在师大附近的艺考班里画画。中国孩子学画的多，多半图考大学容易。不盼望出画家，艺术家折磨家庭。她画班上的同学，我认识的，全都不识数，有个后来搞装潢，工头抱怨画的图不写尺寸，夸我画得比他好，一看就是个会计。她们那时的理想，是就近考进墙那头的师大，争取毕业留校，或去别的学校当老师，教画画，教出来的学生，再努力留校当教师。立这种规划，也是因为没有数字概念。画班离她家坐公共汽车要十几站，家里要她就近租个地方住。师大北门外，都是那种六七层的灰砖单元楼，八十年代盖起来的，几栋围成个院子。到省城来的艺考生，学声乐器乐的、学雕塑画画的、学服装设计的，都来这里上补习班，到处都有房子租。她住的那户，蘸着水在桌上画给我看，三个小房间，中间是没窗子的过道。最小的那间，住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出入开条很窄的门缝，像三只猫，从来看不到室内陈设。她们那间，摆了三张上下铺的铁床，按铺算钱，也有一天一结的。人很杂，女的又事儿多，有个半夜十一点才下晚班，回来又洗涮，被吵醒的，就瞪着眼睛看很久的天花板。她和画班的女同学上下铺，那女生叫什么，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久，想不起来了。最里面一间屋住着房东老太太，很爱干净，东西满满当当，快要码到了屋顶，每摞都盖着块浅色的布。

“那老太太对我很好。我下课晚，就拿着手电，站在画班楼下接我回去。我那时脸上是婴儿肥，胶原蛋白，现在的女孩儿削脸，把好看的弄没了。一辈子，就好看那么几年，以后都是装好看。她老头儿死得早，有个儿子。儿子出车祸死了，儿媳妇正怀着孕。老太太就求她：你把孩子生下来吧。结果还是不生，打了。这个儿媳妇老来，和后面结婚的男的。来给老太太干活，她租房子，总要通下水、修电灯，老得换煤气罐。她没有劳保，就这套房子，招了这么多的人住。晚上和我们打扑克，也热热闹闹的。只是一到要过年过节，人就全走光了，剩下她一个。三十儿那天，我是最后走的，她拉着我，特别舍不得，盯着我，跟我说：‘姑娘，你在我这儿过年呗，在我这儿过年呗？’我支吾了半天，说奶奶不行啊，我妈在家等我呢。”

我随着一答一问，想，有一个儿子时，她还有这等幸福：确知有个分内的人会给自己送葬，且马上见到截辈人，每天下楼晒太阳，左右看看，算不上命苦。儿子没有了，孙子也连带没有了——实在不能怨儿媳，只是每次见到她，都要悄悄计算那个孩子该多大了。绝望证实了以后，还有这套小小的房子，要分拆出租金来。还有晴天的太阳要晒，炉子上咕嘟着苞米面粥。

我俩是从相邻权岔到这件事上来的——对门的租客搬走，在门廊留了一堆垃圾，我说话时，忘了“最需要避开的邻居是可鄙的自我”。她接着说，我们那么多人，从早到晚地出来进去，肯定把对门烦得够呛，不过呢，谁忍心去找这老太太说道？她搬走后，又回去看过她两次，像走亲戚。如今说来，已经相隔了二十年，连地址都想不起，找到了，也不知道里头住着谁。这些《白日焰火》似的灰楼，都差不多，从高空看，像收割过、焚烧过、等着入冬的庄稼地，叫敏感多情的人去体验，那是一个个肮脏的灰匣子。这城市推挤着、怒目而视着数百万人，如果失去身边的几人，便仿佛来到一片荒原上。今年起，索菲亚教堂拦上警戒绳，不许靠前了。这教堂是全砖的，廊柱和花型都是用砖拼成，游客既然来都来了，就掏出刀子，在够得着的砖上，半张着嘴，刻上自己的名字，目前对象的名字，表日期的数字，红桃心一或二。因无法修复，这串歪歪斜斜的男女关系，要和教堂一道不朽。彻底唯物的人不多，都说肉体之外，还是有个魂魄较好。这个魂魄，有什么独特于外物的呢：攀比出来的向往，人云亦云的念头，刻在石头上的几个字，飘来荡去，发现彼此成分都一样，自觉无趣，没准儿就决定碰在一起，或干脆消散了算了。东北话喜欢叩其两端，像：怎么算消散呢，怎么算不消散呢？

（2016）

柏树子落地时

日本漫画里，行凶之前要大喝一声“觉悟吧”，闹不清算幽默还是功德。

《庭前柏树子》是地标型公案。禅宗公案对文学贡献很大，而且也热闹，我削你一个指头，你打我一棒子的，一堆靠布施过日子的哲学家搞行为艺术。这些玄理，我的理解——学和尚们的说话方式——说省得的则准是不省得。终极问题的“懂”是无法证实的状态，添的只是自信，别人看起来没有区别。我肯定是不懂，我当美剧看来着。这类道理，像鹰隼在高空上盘旋，不落下来，落下来就没好事；像赶路，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不能说“快到了”。禅师肯进一步阐释为“待到虚空落地时”，相当于回答“等到看见什么，就不远了”，已经算是“老婆心”了吧？是无可奈何的同情。人之未达，无异于眇，即便近在眼前也不影响错过。

有位故人突然间病倒了，自己走去查体，到了下午就失去知觉，送进了ICU里，大夫说“没有特效药，看运气吧”。就我对他的了解来说，没有精神准备是幸运。几天后又有一次长时间的心脏骤停，回转变得愈发渺茫。慢慢地，连家属谈论他都在用一种过去完成时。这是越来越常有的事儿，没什么出奇的。

在走廊上，互相说的话也都是翻来覆去的看望病人后的车轱辘话。先是注意身体，然后凡事看开，最后该吃吃该喝喝，儿孙自有儿孙福。亲近一点儿、猥琐一点儿的，宣扬嫖赌。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柏树子”，意思是“你拉倒吧”——这些现成的比较，出这个门去就忘了。方生方死之间，该不明白的总不明白，杀场上下来直接做和尚的，不多。

承认自己毫无办法的话，最大的恩惠和驱动就莫过于“未知”了。那位朋友过去的生活有一点儿“隔路”，比如结婚多年没有要孩子，与妻子分分合合，分开的时候就住宾馆，买一些照我看来只是为了玩儿的东西，比如挺贵的手排挡车。进一步的私生活，我不了解，但他向来手头宽裕，北京话所谓“吃过见过”。“我这辈子没白活”常出自造过点儿孽或者在自己的认知里极力铺张过的人，也就大概能知道说话者认为活着的意义何在了，尽管那是句自我安慰的话，但是他们确实也不愿意再多事生出别的疑惑了。照我看这也不浅薄粗俗，本来就是毫无办法的事情，激烈地否定感知，把有看成无，需要极大勇敢。只是越为“没白活”而追求，恐怕到不得不放手的时候就越痛苦，不论追求的东西崇高与否。甚至反倒是越崇高越痛苦，魔鬼大概准知道浮士德在什么状态下才会喊出：“你真美呀！请停留一下！”

哈医大一院的ICU在新楼，幸亏在五楼，要是坐电梯，需要排百十米的队。ICU病房有四五十张病床，大夫和护士加起来二百多。家属每天探视时间为五分钟，一次进两位，我们不能去占那两个五分钟，去了就都站在走廊上，越扯越远，觉得自己很讨厌。病房里随时可能要家属准备东西送进去，病人都是危重，家家都有人守在外面。百十名家属，昼夜待在大概不到一百平米，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设施（除了几排长椅）的走廊里，床要向医院租，一天十五。我找过一回厕所，本层没有，三楼写着“本层无厕所，厕所在一楼”；一楼保安说，上厕所往前走，三号楼方向，我方向感不好，顺着他的手走出去几百米，拐来拐去没见到厕所，生怕一不小心进了包子铺。后来找到间像是厕所的，说“像是”，因为闻着像，但是没牌子，且小屋里男女都有。原来确实是，只有一个隔断能用，没有锁，门还关不严，只好用一只手拉着，眼睛读着墙上的卖肾广告。这里今年发生了耸动全国的杀医案，那是件对任何人都没有一点儿好处的事儿，但是我在拉着厕所门想到这栋大楼刚刚落成，这里配备了省里最出名的专家和最先进的设备，修个厕所却修成了这样，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在这儿杀人。

去了几次，遇到几件事。一次是，出来位医生，摘下口罩，叫所有家属进去，家属在走廊上面面相觑。几分钟后，抱头痛哭出来，被领进一间镶在墙里近乎密室的“洽谈室”。此时我刚找厕所回来，想的是“倒忘不了修洽谈室”。

另一件事：住ICU时间最长的住了四个月。是位近七十岁的植物人，植物人是某大酒店的东家，说起那家饭店都“哦哦，吃过吃过，那他住得起”。陪护只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干净，老实。是植物人才讨的小媳妇。说“讨”也不确，并没有任何法律身份。老实地说，“病得太急，没来得及给我买房”。问她老头子咽气之后能得什么，凄然一笑，“凭他媳妇和儿女们赏吧”。也是在这里听到的，人我没见过，听说时，老人已经出院了。那家大酒店也没吃过，看着就很不正经。在恶劣、浑浊的地方待几宿，如果没为了争地盘起争斗的话，就会培养出亲近的感情，旁边的家属们都很同情那位“小的”，争着说，“她家是农村的，就一个人过，挺不容易的”。

需要时时自己给自己开解的，一定是如影随形、摆脱不掉的事情。前几天见到的另一临终者是位善良的主妇，六十几岁，有很和顺的家庭，还在纠结是否授权老伴儿将来续弦，虽明知道自己的态度一点儿都不重要。

以神异、奇迹招揽顾客，任何一家正教都不可免，就像总得修楼梯。巫术要靠“相似”和“接触”的手段，没什么技艺性，但它总有廉价的效果，且能拉进人的距离，比如得到一绺头发就能咒死情敌。没有沟通仪式会更难堪，很多人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我们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只有一点儿感情希望表达给他。其实可能反倒添乱，不行之人常常只顾着自己的难过，忘了将行之人的麻烦更大，我们失去他一个，他失去了这边的所有。

这时候，走廊里那些废话没人说了，只是沉默。

差不多所有人都学会遇到这类事，大手一挥“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信仰”！然后骂孔老二瓜菜代，一定会回拐到食品安全和转基因，新近增加雾霾，在这里又分野，视对阴谋论入戏多深而定。渐渐地，我连礼节性的头都不点了，除非他已打算自己下海当弥赛亚，否则：

“哪个教都和黄浦江一样没盖盖子，你自己去入啊，还等着天国包邮么？”

（2012）

在西南

后来肿瘤医院就叫医大三院了。出租车司机会掰着手指头，将这作为一个知识：三院是肿瘤医院，四院是铁路医院。然后他会说“得癌症的越来越多，肿瘤医院现在最有钱”，或者“从前哪有这么多病，都是吃的东西有毒”。过了植物园，路上的信号越来越少，捷达挂上了第五挡，路两边向后倒退的建筑都和癌症有关，康复中心、中医诊所、灵芝孢子粉专卖店、卖假发义乳的，公交车终点站，再向前是东华苑和火葬场，倒不是特意为肿瘤医院而设的，火葬场在先。就是这样的一条路。

肿瘤医院有钱。从前的一大片高大的榆树、杨树，被善于“整合”的院长统统砍掉了，一棵也没剩下，一阵小小的旋风能把黄沙和烟尘从医院正门一直送进后院家属区。住院的患者只能缩着脖子在走廊上慢慢地转，让人残忍地想起电子游戏里的僵尸。两三年了，工程一直在进行，几座大楼一点点儿地长出来，围墙一直没有合拢，送货的卡车在土坑上出出入入，现出让人揪心的忙碌。

那时候只有门诊还在旧楼里，周一上午人最多，互相蹭着胸口，踩着鞋跟。在候诊区，很容易看出谁是刚下火车，谁是就住在市里，多数人都沉默而心有不甘，在护士的吆喝声里焦急茫然地东张西望，自己的位置被穿白大褂的人新领来的患者一个个地插到后面，嘴里诅咒着这家医院。这一天出门诊的是各科的主任，经过几项诊察、举着他们带来的片子上下看看，再去补一项检验、透视，盯着你几秒钟。有些人就会在下午被打发去领病号服、交款，心里觉得不再有资格像从前一样在人堆里活着了，钱不再是钱，我不再是我。另一些人会开始庆祝，庆祝重新到来的未知，从而发现未知对于人来说就是幸福。

住院和外科手术都在新落成的大楼，新住院处果然是气派的。大厅空旷，装修还在继续，没有一张椅子，只有个花店和水果店。看楼层指示就能观察出什么病死得快，妇科分三层，肝胆胰腺统共才占一层。十二层上面是十五层，十七层上面是十九层，很多人都把这作为一个话题。每天三顿饭的时间和礼拜一都是电梯最紧张的时候。有一回，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电梯里用颤抖的脏话大声地骂每一个刚刚下去的人，所有人都想，真没出息，要死了也不至于这样啊。

还有一部电梯只通地下三层，放疗科。四个治疗室从早上七点到夜里十二点一直开着，全院的放疗病人按照规定的时间来排队，有大专家的科室，会把自己的病人安排得靠前一些。每个治疗室的滑动门前都有一圈塑料椅子，患者一个一个向前挨，人人都按医务科的要求，披着件蓝白条的上衣，像一畦缺水的菜。放疗前要去找大夫计算、开单子，楼上楼下地乱跑，最后到倒模室做一架模具，一千多块钱，一个疗程最多四十天，三院的大夫是比较“狠”的，化疗和放疗的剂量已经比综合医院多一半儿了。人从这里出去时，是零零碎碎的，像是还活多久都不那么要紧了。最后一天去科里报个到，和大夫定好复诊时间，把那架按照自己的躯干或者头部压的模具还回去，能返还一百块。

每天早上坐在这里磨屁股，前后的人就熟悉了。有个男人脑袋一侧被照得有点儿糊了，说话结结巴巴，常常听不清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阿姨早上在门前下了初雪的台阶上摔断了胳膊，去坡底下的诊所接好了骨头，又回来排号来了。前面的是个老太太，肺癌，一个月里天天陪着她的是外孙女，外孙女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老太太七十多岁，两边的人每天都问一遍她的年纪，嘴上说外孙女多好啊，多孝顺姥姥，得继了，心里默算、讨论、感慨这件明显的事：能蹭到七十岁，或六十五，哪怕六十呢，一定不再治了，不遭这个罪了，爱他妈咋的咋的。二三十岁的人看中年人，也是如此。在这里，年轻重新被怜悯和可惜——另外一个原因，年轻人病发得快而剧烈，前几个月还在一起这样茫然地计算着，说还稳定呢、没扩散，再来时打听那个人，就已经没了。

后面那个女孩儿岁数比老太太的外孙女大不了几岁，胖乎乎的，常常快轮到她时，才甩着袖子，病服里露着一只圆乎乎的肩膀，挺着左面那只乳房，趿拉着拖鞋跑来。她总挂着一副亡命徒才有的冷漠笑容。来早的时候，她坐在凳子上，前后摇晃着腿大声地和陪着她的那个愁眉苦脸的男孩说话，说到半句就跑进去，过二十分钟出来，继续说剩下的半句。

放疗的床和CT有点儿像，把模具扣在胸前，放射师（病人们出于某种并不针对个人的愤恨，坚持不把他们看作大夫）用患者肚子上的蓝笔画去对红激光，然后扣上模具卡子，退出去，慢慢拉上那扇铅门。那些光自上而下，不像是能带走死亡，倒像是带着死亡来。几个月内，它除了不确定的疗效，会带来许多确定的副作用和痛苦。生存质量还是生存下去，是值得考虑的问题。

新病房刷成淡粉色，有的楼层是淡绿色。电梯打开，小护士推着一车一车的药往护士站去，叮叮当当响。发达国家来的说，楼和设备比我们强。病房里铺软胶地板，走廊很宽，要走平车。患者扶着结实的木把手来来去去，走到体重秤前，犹豫片刻，站上去，低头看一眼，默默下来，继续扶着墙、捧着疼痛的部位，往回走。走在下坡路上时，遇到的手段都像是姑息和凑合，放疗造成的肠道梗阻，要造瘘，泌尿那里出问题，挂个尿袋，身体里埋着许多线路，引出胆汁的、方便持续输液的。有能随遇而安的，也有无法忍受的。自尊而敏感的人，常在稀薄的睡眠中被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念头吓醒，为不能立即结束这一切而哭泣。

病房里有一个说话声音很大的女人，原来经营一家鞋床子，是本地特有的那种泼辣、粗野，表面莽撞实则非常精明的女人。她向每一个人恭维自己的主治大夫及助手，用刻薄的词品评科里的小护士，让每个人帮她可能获得的最大的忙，比如在她的药点完之后顺路打出租车送她回家，也热情地给大家提供一些信息，比如告诉你你的脚多大，适合哪种鞋。后来有人听说，她最近离婚了，儿子也很少见面，她每天晚上都坚持要回的家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病房里还有一对夫妻。三十多岁，都漂亮得有点儿离奇，只是男人说话太温柔了，鼻腔味有点儿重。女人做的是宫颈肿瘤切除，整个都摘除了，醒过来时，睁开一双动画片里小羊的眼睛。他悄悄嘱咐同屋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恶性瘤，只告诉她为了保险起见，需要追加两个化疗预防一下。他整天守着自己的女人，一颗颗地剥橘子和荔枝给她吃，用指肚给她擦粉，鼻子里呜囔着大概只有她能听清的话。有多事儿的问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了想才说自己在江北开了家药店。又问娘家人呢，他说她娘家没什么人，从前是他店里的会计，就那么认识的。男人每天中午和下午下楼，在附近几个居民楼区和一个农贸市场上尽量找些新鲜的东西回来。同屋的说你年轻，没几天病好就可以出院了。女人笑了笑，好多人还没太听过她说话的声音，她说，真能好的病还用化疗么？几个月再遇上，女人的五官陷下去了，还是认真地施脂粉。自然都知道了，他也还在，穿着棉拖鞋和保暖内衣，抱着一壶热水，手腕上套着串佛珠，笑起来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最近信佛了，慢慢觉得就踏实了，过去好多事儿想不开，是因为没想过，想开了就好了，你要不要也信？

要从一科转到另一科，转院，人死了，或给医保、单位、户籍、保险公司办各种手续用，要印档案，档案室在锅炉房边的小楼里，队很长，但流动快。捧出来厚厚一摞，人化身为一沓单据、几页复印件、一个过去的名字，这是可感慨的事情，但护士手起戳落，还要赶紧去排下一个队，没有时间。并没有多少人在这里死去，来这里的都是选择积极治疗的。这里节奏快，消极的等待多是在家里和综合医院、小医院，至今还没有照顾终末期患者的机构。病人之间说，有个香港的组织搞了慈善项目，给在家的患者送需要处方的麻醉药，但范围很小，必须是低保户，听说，这项目被视为少数人别有用心，已经搁浅了。还有从印度代购药物，因没有交关税，属于严重违法，这出于公共卫生宗旨，结果却是阻止救命的希望。有些人，和癌症一样，只负责这不可以和那也不可以，不在意人该怎么活下去。

患者们在短暂的相逢中，处得不错的，自己又过了一年，会想对方，打电话之前总犹豫，打好呢还是不打好，多在这一犹豫之间决定，还是不打了。

（2011）

基于同情的爱情观

有则轶闻说，人艺排演《茶馆》，到康六卖女儿那场戏，背景里的年轻群众演员作出同情神色，于是之说这不对，应该是不屑，那时人看到这种事儿，想的是：“我虽然穷，至少没有卖儿卖女”。这是要经过才能体察的世情。莫泊桑有篇小说，说有对贵人夫妇到贫民区收养儿童，一户卖了，一户不肯，此后的十几年，后一家孩子对邻居总明里暗里地瞧不起，直到多年后，那个领养的孩子成了体面绅士回来看父母兄妹，后一家孩子便懊恼地责骂父母：当初为什么不把我们中的一个卖掉？旧时代里，法国人大概是离现代性最近的，所以在宗教上左右逢源，在政治上好高骛远，军警临战时一塌糊涂。老故事里的法国人，也都有点儿像现代人。

我有个模糊印象：人做点儿平常的坏事，容易被同情，上年纪的爱说“也都不容易”，年轻的说“你知道他多努力么”。倘若做点儿怪事，再加上言行乖戾性情狷狂，就没几个人肯说宽解的话了，即便那怪事除了碍眼，并不妨碍谁，可能是因为旁观者只有过做坏事的念头，没想过做怪事，无从理解。现在的法国，又是最像（乐观者眼中的）未来的国家：对怪人怪事很溺爱。

我对爱情说过许多不敬的话，比如，觉得施加于它之上的种种寄托实在说不通，性欲当然是重要欲望，和什么人终日相处也挺要紧，但这就值得花样翻新地生死许之，就值得当事人生死许之后围观者都频频点头么？现在想那时太狭隘，没细想对“爱情”的同情是同情中最广泛、最好看的一种。何况，许多同情都只是怜悯凄惨、承认生存底限，而对爱情的同情则是默许自由选择、你情我愿，当它从各种规则体系中刺穿个透气孔时，也不大被责难为非分或反动，这同情的质量不低。健康的同情心是划定权利界限的希望之一，难得得很。何况，可以公然谈论爱情是很晚近才开始的事情，连这个词都是新鲜词。从“何以遣有涯之生”来讲，好纵情于同异性间的情爱也算得上可理解的嗜好，只要言行举止能不猥琐，无奈好色而不猥琐的实在不多。至于以爱情为主题的故事或影视，抄袭也罢，粗劣到连书名和片名都不通也罢，是既发财又积德的，只要不自称为艺术。

一大篇废话之后，再说两件闲事。过去，东北管各自或一方已婚的同居叫“搭伙”，词性上异于纪委通报中的“通奸”，后者是交易或娱乐，前者大多是生计所迫。当时的贫民，虽然对卖儿卖女还有原因复杂的不屑，但对搭伙相当能容忍。搭伙之上，还有递补式的婚姻，几乎是受祝愿的。

我家在老城区，主干道上还留着几栋四五十年的旧楼，倒不是保护建筑，是因为征收成本高昂。我母亲随口讲过，中间的那栋，是她高中班上女同学家。她姨当年嫁了个老大夫，生了一双儿女，老大夫有名，还有栋光正面就十几个落地窗子的楼房。可惜她姨福气薄，年纪不大就死了。她的姥姥、几个舅舅，不知道有没有她娘，应该有吧，便来和她讲：你姨死了，姨夫过些年还得再找，留下表弟表妹跟着后妈多可怜……你姨夫人不错，挺疼你，以后也不愁吃不愁穿。她往那两层话中的几个窟窿里想了想，就点了头。她那年高中刚毕业，我母亲她们进工厂、上大学，她去做比自己小几岁的表弟表妹的后妈。我数了数那些窗户，现在一个窗户后面的租金，楼上的，一年少说也要三五万。这些窗户，那些年月，都不在爱情的各种说法里面。

有位朋友，母亲早亡，还没出嫁，和父亲住一起。姥姥家有亲戚来向她父亲说：你觉得孩子她姨怎么样？她姨夫病了几年，终于“伺候走了”。这要算是好心人出的主意，并没有二人转中的那种猥亵意思，只是取俩人鳏寡度日都不容易能凑合就凑合的意思。来说，就证明了女方至少是不反对，但男方未加考虑就回绝了：“还是就这么过吧”。

在小说和影视之外的爱情，并不是生活所必须，反倒常被率先弃置。生老病死实为一体，有身，然后又有情，何以见得有就比没有要好？又何以见得不如成佛深刻？我所能感到的，只有说来容易，并不易得，至少是要两个人对生活有一种共同的掂量，这掂量是清晰与不清晰之间的，或者表现为“不如随分樽前醉”，但总要有点儿与一场大酒相异的价值。我讲的两件事，都是处于无奈之中，前一件尤为可恶，竟托生在这么户会过日子的人家。我还是赞成一位不肯娶少女的穆斯林老人所言：“连我都讨厌自己衰老的身体了，为什么要拿去强迫别人”。但不敢拿这标准去要求他人。

（2015）

重婚

昔日，有一代从乡下进城读书、学生意的男人，脚跟站稳，事业或学业有余，想结婚，这一回，要手脚匀称、皮肤白皙，女学生，起码是城市里的女孩儿。标准明确而具体，因为有老家那个做比对。他们愿把贫瘠的故园丢到后面，然而那蚌壳永远有一丝长进身上，等到思乡时，就被拽回去垂几滴泪，大多是喝酒喝得魂魄不大熨帖时，女学生或市民家的女儿在旁看，弄不清楚。如果除了那女人，还有儿女，则更不可能彻底丢掉。这城府沉重的男人知道早晚要在城里解决这些，他不是块冷而硬的石头，于是空泛的乡愁变成实际的麻烦。我母亲正好生逢那代人，自做学生起，见到的这类情形多到使人乏味，连扯老婆舌的都没心思捏造渲染，因为说完这个还要赶紧再说说那个。

周老师做过伪满小官吏，日本降服以后找了个小学教员的营生，他的才能远高于此，除了算术地理国文，能代很多门课，画宣传画、写大字。周老师很儒雅，一个人静悄悄地住在教室后面的宿舍，什么时候在学校里遇见他，头发齐齐整整，中山装领口对扣贴在喉咙上，欠着身子向人打招呼，是男老师里最整洁的一个。他对学生也不高声讲话，更不会像体育教员那样不顺心就揪过来一个踢着解闷玩儿，但是学生都有点儿怕他。

这所学校在南岗最繁华的地方，女老师多半是有钱人家的新潮小姐，近乎玩票，读的师范专科，在小学教课，既清闲又体面。她们无论出嫁与否，都烫着蓬松高挽的头，夏天穿旗袍，冬天围裘皮，拢着手笼。午休时候，差校友到秋林切一块奶酪，就里道斯和面包吃。蔡老师和她们不一样，蔡老师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工资要贴家里用，下了班就得赶回家去做家务。蔡老师想到什么时候嫁人才能超脱出来。觉得周老师很可靠，城里没什么人，家在珠河，虽然比自己大不少，但也算得上合适，他们就结婚了。

蔡老师生了个女孩儿，月子里，周老师珠河的老婆进城来了，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小的有七八岁了。蔡老师和周老师都是文静的人，邻居竖了几天耳朵，没有什么热闹。两个女人一个斜靠在床上，一个坐在床沿儿，商量了几个日夜，小声哭了几回，事情定下了：周老师多租了隔壁一间房子，两个女人都守着他住了下来。不到十年，蔡老师生了五个孩子，珠河的又添了四个。孩子们统一管蔡老师叫妈，管珠河的叫娘。妈和爸上班挣工资填补十几张嘴，娘在家料理家务。屋里搭吊铺，周老师领着儿子们住外间，白天里外整整齐齐，晚上好几炕的孩子，远近都知道这家人。

周老师在家里有绝对权威，两份教师的工资不多，女人们还是想尽办法给他做一份可口吃食。孩子里面，他数落或者打哪个，哪个就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挨着、听着，他偏爱子女的方式就是把给自己擦皮鞋、熨裤子的责任交给谁。蔡老师这个时候调走了，周老师还在原来的学校，专门教地理，依然是衣着最严整的一位，上上下下都尊敬他。周老师业余除了写写字就是自制教具，他把地球仪糊上一层白纸，在上面标注周天星座，用纸浆做全国地图，上面有高低的丘陵地势，刷湖蓝和墨绿的漆。这幅图每年讲到这一课的时候，拿出来挂一次，全校都来参观，平时放在床底下谁都不许碰。他花很长的时间弄这些。

到了那几年，学校找他，要他必须解决清楚家里的事情，两个爱人，这是旧思想旧风俗，必须和一个离婚。周老师和蔡老师办了离婚手续，因为蔡老师有工资，他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同志们都在学校里待久了，天天看的都是孩子，易于体谅，不再追究了。

十一个孩子全都长大成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两伙，妈的孩子是妈的孩子，娘的孩子是娘的孩子，但都像小时候一样敬畏周老师。周老师这时候退休了，老了，病了。医院的病友羡慕这家人：子女多，半个月才轮上一天陪护。周老师请校领导来，说我这么大岁数不用治了，不花共产党的钱了，学校要给钱给他们娘吧，她没有收入。周老师身后，一个稍微有点儿特殊的大家庭变成了两个，然后又变成十几个。隔辈子的事情就像和自己没关系了一样，很多当事人把这当喜剧来看待。

母亲刚上班时，和她对桌坐的科长比这拨年轻人大十几岁，师大中文系毕业，批判稿写出来是诗：“红场不红红有日，白宫不白白有时”。她们觉得科长真是了不起，也就有点儿同情他的离婚打算，那个农村老婆实在配不上他。岁数大一点儿的同志，直接管他叫陈世美，因为老家里正好一对冬哥春妹，也因为不知道别的典故了。科长是听劝、是心软，还是为了仕途，终于没有离婚。后福是一直做到市领导，退休时，出版了很精致的三四本书，除了讲话文稿，有一卷诗。这似乎更加是个喜剧了。比如，他们科里另一个成功当上了陈世美的陈世美，觉得对不起乡下女儿，把她接到城里来。前妻很刚烈，赶来把孩子又领了回去，女儿在农村长大嫁人，没念过书，很年轻就夭折了。不知道这是惩罚谁，是谁在受罚。

我姥爷有个同事，都知道他有两个老婆，两个老婆彼此不知道，在这个老婆这里时，告诉那头出差，在那个老婆那里时，告诉这头值班。铁路上总值夜班，待遇又好，他弄了两套宿舍。直到他在运动中被隔离，两个老婆都来送饭才撞破，这时，两边的孩子都挺大了。姥姥和姥爷常说这件事，因为这三个人都在世，都八十多岁了，觉得很有意思。

这一代男人，也就这么过去了，连同他们带给女人们的愁苦，以及旁人的闲话。

（2008）

焦虑

八十年代，按如今的说法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今天对它的描述里，寄存了许多神话。比如，八十年代的女青年喜欢诗人画家，就很可向往，谁不想当个艺术家了之啊。那时候，人人都爱读书，再偏远的炕头上都有两本《小说选刊》，枕头下还压着本翻出毛边的《法制文学》。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进入的青春期，小书店还保有前十年的遗迹，整排整排地卖诺贝尔文学奖之类的译丛，当作热销招牌的是王朔和顾城，其中，讲诗人搞对象的那本，封面上有个瘦弱的女人体，正经部位全为大大小小的树叶所覆盖。好心的老板看我们止而又至，太影响生意，只好从柜台底下抽出本不带叶子的供我们窥视封皮。这类人体艺术图册售价奇昂，也没人敢卖给小孩儿。我读正经书，完全是生活所迫：路边的旧书堆里，五毛钱就能买本繁体字版现代派作家随笔，书贩子很烦恼，他还积压着几麻袋没卖出去。书里那个外国人不仅讲了些乏味的梦境，还喜欢乱涂乱画。

他用烦躁的业余笔法圈出一只猫和一只鼠，身躯是团黑线的老鼠说：“世界天天在变，最初它大得使我焦虑和恐惧……”

焦虑这词儿真好。第一次听说是在“现代化”的概念里，比起奔小康，那时候还是喜欢用四个现代化，听上去“大乘”一点儿。上世纪八十年代，至少是第二次提现代化。虽然不知道究竟落了多远，但明确地知道被落下很远。先有忧虑，而后焦急，都喜欢以时代和国家为视角：蒸汽机没有我们的，无绳电话又没有我们的，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把焦虑视作情绪主线，就能方便地解释很多现象，像中国境内有世界最高峰，为什么中国人就必须冒死去爬，中国的江河，为什么得中国人先漂。那时候，电台整天报道长江第一漂英雄的消息，直到他失踪；也采访了肇始的外国人，他有点儿疲倦和愤懑：我要不说想漂，你们也不漂。知识分子，其中很多就是前几年的诗人，虽然还在谈论一些时髦学术人物，但扶着黑眼镜框、眨巴着比今天要清澈的眼睛，已分明看到万元户盖起了二层楼、买了十四吋的彩电，还重新给他们起好了外号，掀起了绵延至今的焦虑：说的是，眼见他架构分解，眼见他技术时代，我们怎么办？想的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三转一响，我该怎么办？

变革年代，最直观的困扰就是焦虑。平常年份，没希望有没希望的滋味，由“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而“庆有余”。账目有盈余，一生二，是囍。逢年过节要吃条鱼或捏个面鱼讨口彩，现在青年人文身，还有爱文金鱼拐子大花篮的，既前卫又传统。到了变革或乱世，有余可就远不够了，有余不如借贷，更不如超发货币，人人都要预备意外、跑赢通胀、防御和对冲国际国内各路风险，同时，强调机遇仍略大于之。

有个游戏很多人爱玩，“想要活在中国历史上的哪个时代”，我被问得一筹莫展，恨不得换一本万年历翻翻才好。有人喜欢春秋，因为思想无管束，厝火积薪般充满诱惑和危险，也为后代立下框架；人物则没有框架，真是活生生半圣半魔的人，而不仅仅是道德榜样。可多数人对此兴趣不大，思想不能换棒子面，还是要“宁为太平犬”。虽说那太平，不像是给人过的，或者说，若大家都肯死心塌地做犬，盛世就基本在望。还有喜欢民国的，尤其里边有位家世显赫的青年，叫我刮目相看，民国近似春秋，可以踢天弄井策高足，他想的，也许是穿越过去做大帅督办之类的厉害角色。所谓变革，只是说非变不可，共识只有“改了就比不改强”而已。都说中国自古的思想结构超级稳定，可一变起来，策动者和从属者俱慌手忙脚，莫衷一是，甚至不知道欲变成什么。所说的稳定，是不是反正最后结果都差不多的意思？

到机场书店里转一圈，很欣慰于知识分子总算找到了比《法制文学》还来钱的生意，成果正陈列在那几只货架子上。同时书店里还播放讲座视频，说的是：上世纪末的某一天，百十来位诺贝尔奖得主齐聚巴黎，共商人类前途命运，憋了好几天，一致认为，只有中国老子和孔子的思想，才能拯救二十一世纪的西方社会。国学专家说的这件事，我也不敢肯定一定在瞎编放屁，只觉得和小时候的一首歌谣里“某某某（另一小孩的名字）的屁，震天地，飞过了国境线，来到了意大利，意大利的国王正在看戏，闻到这个屁，十分不满意，找来科学家，研究这个屁……”的场面有点儿像而已。假定诺贝尔奖得主真沦落到如此不堪了吧，中国哲学——和所谓的五千年信史不同，我觉得中国是有哲学的，只是和西方哲学的规则呈现相当不同，虽损耗大，但能越过一砖一瓦的建构，直接调用情感，迸发道德力量，这算优点还是缺点，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至少是发挥了些哲学式的作用——能不能去救西方，西方需不需要救，也不好说。在这些书店里站一会儿，看封皮上每个抱膀子大笑的作者都十分之有钱，每页都有几个惊叹号，就觉得坐立不安。由此看来，倒是我们更焦虑一些。

乐观者看，人不会有单一而纯正的情绪，焦灼不算坏事，终究是因为看得比以前清楚了些，需做的只是再跑快一些。

我也是苦出身，文艺青年。下一茬文艺青年常叨念的“不要同情自己，那是卑劣懦夫的勾当”，很久以后才知道出自卖了几千万册的《挪威的森林》，虽然讲的是一伙少年如何尽情同情自己的故事。读书要看年纪，我翻那书时已严重超龄，如隔岸观火。青年的感知正该这样，像少女穿艳丽的衣裙，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和传达，一旦传达，即获得了精神中的不朽，至少是共朽。我也有过那类情绪，此为文青通病，那时候要是看到这书，不知道会多嫉妒里面的奢侈，说流浪全国一个月，就去流浪一个月，想犯精神病，就无端犯起精神病来了。于是查了一下日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经济总量，原来已经在腾飞，那就难怪了。从这个青春里出来，加入到黑压压的躁动人群，是大致的归宿。我们的经济也已经在空中好一阵了，日本少年们的精神史，会逐渐眼熟。

日本还有个缺德漫画家叫伊藤润二，他画了个故事：某处的岩壁突然现出无数轮廓为人体躯干的山洞。自打发现这些山洞，总有人抑制不住要脱光了衣服爬进去，那些洞和人体一一对应，如锁眼与钥匙。一个男孩无法劝阻他的女友，在她爬进洞消失以后，由于失落或者厌倦，再加上认出来自己的那个洞，也跟着爬了进去。几个月后，山那边裂开许多没有规则的细缝，裂缝里涌出令人作呕的物体。这故事写出来不打紧，画出来场面相当摄人心神。认定的道路，起点或许属于自己，而终点是什么，难说得很。

那个故事连画在内也不到半页。老鼠接着说：“然后，世界变得越来越窄小，很快地，左右两边都出现了墙壁。现在我已经到了给我指定的这个房间里……”

在喜欢行动的人那里，焦虑是生机勃勃的情绪，把焦虑化作欲望和动力，调匀点燃，助推事功。

世界是行动者建立的，苦读奋斗和上下求索，当然理直气壮，若是能不同样气壮地问别人“你为什么不奋斗”，就是很敦厚的涵养了。有位青年质问“三十来岁就想一天只上八个小时的班、一周休息两天的人，都在想些什么？”，虽然不是冲我，也跟着瞠目并羞赧，默默狡辩：“那什么，既然已经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不过是想要遵守一下而已。”惊叹大都市的事业和房价真险恶，把人压迫到以人道的作息为耻。我到商务区和大公司的走廊上偷看过：首先是个个都有英文名，好让外方使用方便；其次是西装套装，言谈举止，皆惟妙惟肖，让我想起多年前刚进入全面焦虑时，穿西服的皆不剪袖口商标，乃是被本县头一个穿西服的人带歪了，如今，大可放心地照他们画瓢；再有就是惨无人道的加班，早起在地铁里挤到花容失色，到离开工位时，又未必赶得上末班车。有些加班，还是法术，资本家想裁员又不愿意付补偿，会推行朝九晚九每周六天的工作时间，迟早把队伍拖垮到预期规模，且呈现人人按剑相眄竞相检举揭发的良好精神风貌。到发条拧断以后，患了抑郁，忆起也曾自命中产阶级，有点儿恍如隔世。没有拧断的，至少也一再崩溃过，晒晒工资房产，再训导我几句，又有什么不应该呢。

金融人士说起“中国大妈”，都挂着高位派发、获利了结的冷酷笑容，视她们为韭菜中的韭菜，金子股市外汇，每临大跌前进场，或接飞刀，或被埋在断崖上。“那么大岁数，急什么啊”，设身处地，该着急的确实挺多。我看她们合着震耳欲聋的四二拍在广场上排成一排，伸出戴白手套的手，耸肩扩胸，甩着或烫或染的头发，琢磨她们的去日和来日：去日，稍加比较，就觉得亏未免吃得太多种多样了一些，何况还有被抛弃后的无依无靠；谈起来日，所幸加入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总算重新和国家续上了关联，这笔钱是信念的一部分，不能仅以成本和收益估量。奋斗中的青年恨她们影响加班之间的睡眠，而她们少年时，标准本是声音要既大又整齐，否则立场不坚、其心必异；中年且不提了，宜粗不宜细；现在老了，老伴老伴不顺眼，儿子儿子不归家，孙子孙子不搭理，刚出来散散心，又遭这帮小瘪犊子的白眼，冲突起来，含着一肚子的陈酿鸟气，你说你眼下的公德法理，她抒她六十年来的家国情仇。

除此外，还有互相攀比的焦虑。“中国大妈”这词的另一出处，是出国旅游抢购时给外国人留的印象。我见过一个售货员，向大妈推销时，用意是挑唆家务不合：“省下钱，还不就是将来留给儿媳妇花么？”她们的出访购物，除了“也不过如此”的心得、将自拍分享到朋友圈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是简单快乐。

微信这东西，真是现世报，当年不良少年的网瘾症状，如今的中老年人一样没落下，也是断了Wi-Fi就惶惶不可终日，尽管仍然赞成送孩子去受电刑。我们这么易焦虑的人群，本不该离得如此近，也没有那么多正经信息需立即互达。我看，并不相得的亲戚，以半年到八个月见一面为宜，含蓄或直接揭揭短，再炫耀炫耀，见对方碍着脸面不好发作，凯旋而归，最好。如今用上了缩地法，添加了一堆群，成天在里面抢红包斗法拼刺刀：“你儿子干啥工作呢、一月挣多少钱啊、房子多少米啊，你姑娘结婚没呢、生孩子没呢、生了几个；咳，我那个也不行，也就是……”早晚得酿出奇祸。可又劝不得，对焦躁赶路的大妈说“您慢点儿走，甭那么着急”，她一定会更加警觉，以为前面正限购什么紧俏货：“让我慢点儿，好都归你是吧？”

“结果这里有个捕鼠器，我就这么别无选择地跑进老鼠夹子里来了。”猫只画了张肥脸，眼神很传神，像个贵妇：“你得改变一下跑的方向才成”。说完，一口把老鼠吃了。

我打小就是脾气古怪的笨蛋，经家长反复观察，已是完全没有撵上那些“老谁家小谁”的希望了。开家长会回来，坐在椅子上望着我叹气，意思是叫我自己知趣地凑过去，无可无不可地草草揍一顿以后，也懒得讲为什么和怎么办，早没有用了。我本来是自得于不适合（不配）焦虑的，开大会落座，向来蹑手蹑脚地从最后一排找起；害怕论胜负排名次的东西，因为那是让别人开心用的；设置最普通的蜂鸣做手机铃声，还不大接听。据说，这些表现就是潜在焦虑，或者说是对焦虑产生了焦虑。

书上得来飘忽微妙的启发，是原本就潜在而被唤醒，还是后注入的，与先验、顿悟渐悟又是个什么关系？挨揍之余，读到简体带注释的《逍遥游》，这是其中最浅显的一篇，浅不是缺点，浅而动人，是方便之门，经书大多是浅的，所以看到之后，似有所悟，“懂”并不真懂。高考在即，全班都在抱头自习，我按照心得，借尿遁溜出了校门，往江边儿上去。铁路桥下有卖烤鳕鱼的（即明太鱼，不是大银鳕鱼。半尺多长，卖的时候去头，都说里面有虫，吃了好多年这鱼，也没见过全貌），塞一肚子大葱香菜，外面刷天津蒜蓉辣酱，穿在两根竹签上卖。这鱼没有鲜味，优点是肉厚刺少，才两块五一条。吃完两条，正好走到江心裸露的沙洲上方，傍晚时候，有人把船停在沙洲上，到上面支帐篷，预备钓一夜的鱼。铁轨上呼隆呼隆的声音近了，把一毛钱硬币放在铁轨上，呼隆呼隆的声音远了，轧成了铝片，上面有变形拉长的花纹和汉字，握在手心里是温热的。

自那时起，处处得遇焦虑借口，能囫囵个地混过来，暗暗称奇。如今的小学数学，常让我赞叹自己果真是傻子，中学课业，已进化得能把孩子逼到发疯跳楼。前几天，在南方某座重点高中带琉璃瓦的墙外，瞻仰长达百米的优等生榜，差不多全戴眼镜，俱是虚胖的苦脸，有几个心力交瘁的礼貌微笑，还不如不笑。家长们的心情好揣摩，实实在在的“都是为你好”，稍一放松，岂不是跟那些——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哼”，一样了么？我所庆幸的，是那年偶然得到个珍贵的逃学借口，庄子对我说的话，或我误以为他的意思，再没有听人说起过，虽然知道这是千年来无数人的遁词。众人流向的逆之或顺之，只是即逝的景物，无关“吾往矣”。“追求幸福以扩大生命意义”，话是好话，至于我的幸福何在，是追求来的还是拾获到的，班主任说的可不算。

然而我耳软心活，是婚恋战场上“备胎”式悲惨人格典型，特别在意旁人的暗示和指令，最易被心理操控，想出来的可行办法只剩下不闻不问。连电视新闻都不敢看，怕自作多情地心疼吾国吾民，一不小心响应上级号召。倒也没什么损失，时事真相，本来就很难获得。想左右舆论，不用造假，只要技术上选择哪部分真实朝外，有时候，对骂双方的区别，好像皆因看的不是同一天的连续报道。好莱坞动作电影的范式是：英雄撞见邪恶阴谋或黑幕，历经枪战、追车等铁人项目，最后偕美人将黑幕戳穿，使阴谋公之于众，故事圆满，可能是对水门事件的简化。这类故事有个默认原则，是天下人看到了罪恶就会战胜罪恶，兑换成中文，差不多等同“相信群众”。然而，假如黑幕尽人皆知，阴谋人人有份（还给起了如“你懂的”、“潜规则”之类的小名）呢？那就是文艺片了吧。

老庄如青霉素滥用，常见后果就是昧下是非羞恶，视奸恶为天道般不可更改，还精明地自诩全生或贵生，无辜受难或荣誉的壮烈，自然更是聪明人炫耀的笑谈，还要就一壶浊酒——除了这词句，章回小说在开篇和收束处，常出没僧道渔樵——捡破烂一样地把主人公点化走。他们充当的是时间的绝对，没有固定形体，只是提示故事虚无，这四类闲人，可以视作解散悲剧的坏分子，也可以当成抚慰凄惨的吗啡。他们的行动，是选择不表态、不行动、不参与，模糊掉“在”与“不在”的界限，直至话题变得无意义，在当时，或许有机会效法，日后却日益困难。出门在外，先得刷单抢票，吃碗面条都被要求在线下单和支付，看看手机，新弹出数条待办日程。旅游家和创新家，都欲影响到尽可能多的事物，不在乎有没有收到邀请，“诗与远方”在他们口中不是松弛的意思，新大陆是新的原材料和市场，对焦虑的行者来说，远方只要没被一一踏破，就尚需努力。再想奢望个逃避余地，就全靠他们瞧不上眼了。

隔了很多年，一篇篇地往后翻《庄子》，按照方家的解释，里头有不同阶段的不同思想，起初尚头头是道，心里仿佛有团冷火，然后上下内外莫辨，只觉得次第变费解，越向后，越丧失了近于经的光彩。理解既难，实证更无处下手。将一些念头附会为由《庄子》的联想，毕竟勉强，作者不一，年头不一，又有诸多针锋相对的校注考证和考古发现，而我这样的业外读者，还是顽固认定书那头是个具体的人，因为我们时时看到里面有个晃动的身影。他及各种思考者留下的种子，均没有生发为樗，自嘲中国无哲学，也许是由此引起的激愤。至于隐蔽在人群里生活，该有的哀愁一样都不会少，还要引起旁观者哀愁。心中有哀愁的人，并不是没听过那些超脱而美好的说法，真实的一生，依然如悲凉的考语，“不是庄子的，是叔本华的”。

（2013，2016改）

做戏

盐商、文士、歌伎浪子、市井之徒的扬州，景物盛衰如一呼一吸，十里楼台画舫后面，有富贵流散、颓唐奈何的黯然，富有半个天下的声色，今天已想不出来了。第一次看《扬州画舫录》时，正翻到记魏长生到扬州的一段：“尝泛舟湖上，一时闻风，妓舸尽出，画桨相击，溪水乱香。长生举止自若，意态苍凉。”是惊人笔，说想不出，已经讲出来了。那时扬州，仿佛人人都兴高采烈，闲暇亲昵，将用之不竭的财物一半精致地受用，一半嬉戏着虚掷。稀世的才艺，正是头等奢侈品。盛世之盛，在乎人的精神，诸如对娱乐的品位，文艺取向，走红的优伶。大戏子即大妖精，多少代学戏做戏，千万人看戏，怎么只你迷人呢？魏三儿绝代声韵，都着落在彼时彼处的“苍凉”上：他已过中年，和这扬州一样，总要凋谢而去；戏也到了化境：人已经走过去了，是回转过身子来在做戏。

鲁迅夸赞好看的戏，都是夜哭寒起、严厉挣命一类风俗产物，自得于不懂大戏，用的是围城打援的骂术，兼给梨园行添着堵。我不光不懂戏，也看不进去，对男扮女的妙处、女戏“何必男子”的神异，徒有尊重而已。过来人忆旧，凡见过梅兰芳的，几乎都倾倒其美——虽然有因倾倒才会记述的统计误差，他们不至于连女人都没见过，自然是真美。我只会看女人。从前，女孩子想当演员，总得有张爹生娘养的面孔，上面的肌肉，要能自如抖动。当得起明星的，时运要好，也各有不凡的风采。刘德华在摄影机前差强人意，走到红地毯上，举手投足都专业得令人恻隐，算得上光彩照人，近些年，竟也有点儿意态苍凉了，可见这是能修炼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说长也不过是这十年间吧，变了规则，出来一种“网红脸”，爬进了银幕屏幕显示器，脸上无一处不动刀，无一刀不草草，仿佛欺负我们看不出，仿佛谁授意“他们不懂什么叫好看，不配看明星，不信你看票房”。照经验说，电影业伟大圣明正确，如有不适应，准是我们这届观众不行。可见，盛世还早呢。

就着作艺这个行当，我可以说说评书、相声艺人。娱乐圈里的很多事，都以营销为要，我也没凑近见过。这两个行当，起码在我熟悉的时候，还未经权钱加持，和俗世没多大隔阂。

年前，刘立福老先生去世。如今说谁“遽归道山”，似作谑语，倒是对说了一辈子《聊斋》的人，有点儿相称。他的书我尽量听过。也没有，前四五年在天津登台时，想过找个周末去听，又觉得如此浪漫的事轮不到我，也许因为上过中央台，没听出他是否信神鬼的确有——蒲松龄的“名篇”，籍外论之，鬼神气都淡，鬼神气重时，有儿童的冷酷，不知道其中的意义，也不能用来打比方。

可想见的，刘老先生在台上看，发现台下的观众竟然是年纪轻的多，还有挨肩膀手拉手的情侣，早先，还是一起熬过那些年的老书座来听，仿佛一夜秋风过，面孔就换了。说评书的人谦逊“列位明公赏耳音”、“不知道在座的哪位是学者，我说得不对您多指正”，少年的生意口，上了岁数发觉里头有流水和岸的关系。然而，说书人也当怀抱把持节奏、开口品评的自信，自省是记问之学，也自傲于懂得记问不来的市井。不知道他犹疑过没有，六七十年前的那些情理，搁到这个世道，和眼前这帮人说，“隔”不“隔”？肯花两个小时工夫来听书，是真好这个，还是赶时髦呢？醒木一响，神色一紧，就进去了，正说的，也是那时的事儿：那时，天津的马路还都是靠左边儿走。最动人的，往远里说，大概是什么叫性命以之地投注在一件技艺上。千把字敷衍成月余节目，愈纤愈密，愈巧愈精，批评讲论，声务铿锵，人（及鬼狐）物情态，语求肖似，临驳口，醒木再响，仍是一枯瘦老者。那年他是八十七，总结自己“不想死，不怕死，别作死，过好今天”，并不回避，想必很多事都琢磨过许多来回，青山不动，浮云去来。那么，斗胆猜测，他或许也是不信，或者明了信和不信无所谓的。悼念者不宜比逝者更想不开，且安静目送。

周作人赞赏说书人的技艺，遗憾不能“给没能听过的人随喜瞻仰。虽然有话匣子片子，不及文字记录可以久远，简易这点却是第一”。诸多感官交换，他大概只信赖阅读，也不大去茶馆听书，不知评书艺人相信饭碗全靠“道活儿”未经印刷的脆弱专利，且最珍惜不尽的就存乎这一刻受用。如果去听，那里面似是而非的历史伦理，也要令他哂笑摇头，频频走神。

那几年，我总去天津听相声，赞叹谦祥益好齐整一座舞台，调度也有章法，言之兄说经管此处的清元先生“可以寄百里之命”，不是在耗财买脸，是因为自幼喜欢相声不能割舍，这在天津道不孤，相声对天津人，像锅（嘎）巴菜一样要紧，但也止于锅（嘎）巴菜，不会变成盛在金盅盖碗里的什么东西。一见，果然是精干厚道，谈笑间可以处分别人要拧眉立目的事情，非如此人，不能和这个行业交接。有的相声演员，爱以把行外人绕进去为乐，其实并没多大便宜可占，可没人能绕得住他。他把舞台二楼改为相声博物馆，陈列有马三立的一些信件，看了有点儿难过。领我听罢，问去不去后台，我连连摇头摆手。我的意思是已看出攒底的黄铁良满头大汗，看戏不进后台，不必让老人和我等周旋，反倒是表示恭敬：艺人该有自己的空间，谢幕之后，便属于隐私。后来，郭德纲整旧如新，在北京以一种“互联网思维”红了，不知道天津的相声还能否保有昔日法度，老演员想来改也难，年轻人不容易按捺。

《儒林外史》热切豪迈，鲍文卿是里头的一类好人，好处的头一条，应该算恪守戏子本分，时时处处告诫自己是操贱业的人。他祖父的名字刻在老郎庵的头座碑上，在行内，这是发言权，在行外，就是不可洗刷的红字。照此本分，花官老爷的薪俸银子，自然是折煞，考场作弊，也不是该看见的事情。评价好坏时，都先承认一套准则为中正，在内的是好，在外的，至少是假。矛盾的是，鲍文卿行事的自律，需要自尊，他的职业，也要有对才能的自傲，此二者能与自卑相调和，至少要降低文艺才能。这么矛盾的人是否真有呢，我猜吴敬梓真见过，他肯写到如此，已是通达了。想到曾有这样的人：戏外恭谨可怜，戏里纵情恣睢，不晓文墨，自通诗意，一生胸怀不得舒展，难免有点儿怅然。《儒林外史》里有好几套准则，有戏子的，有侠客的，有读书人的，有做官的（皇上是天气一样的东西，行出来就是准则，不到合久必分的时候，此话题不得讨论）。在我看，庄绍光最温润如玉处，是恭敬悲凉地收殓路遇的老夫妻，然而在准则里打分，没准是因诈尸心惊而自惭义理不深才叫幽远，至于惜老怜贫，不过是世间法，护三村的好汉也行得出。我们这届人民，虽然不行，但上下夹攻，打破了各种准则，也算有一得。“笑贫不笑娼”比都笑强，再略进步一点儿，达到都不笑，这一届，估计是不能够了。

时代严厉时，作艺因被轻视，从精神、准则和做派，倒可以自理了，何况收入又不低，就收藏了许多畸人傲骨，如果松弛的时间再长些，或许不只出个关汉卿，还会有个莎士比亚。民间说“戏子无义”，艺人之间的江湖义气不比凡人少，何况，吃开口饭，钱来得快，随到随散，容易洒脱。至于外行，既对他们并不看重，他们又何必拿义气和担当对之？士大夫防备这一行，说这行子不守本分，根据案例说，近则不逊——现在叫表演人格，远则带来祸患。其实，几乎是人便如此。何况，离近了看，举世也没几个上大人是真值得一“逊”的。因遭轻视，优伶还有个特权，可以在宫廷里说话，间接影响一些政事，又有许多案例，趣谈之外，只能证明一件事：皇上实在是混蛋。再多证明一件事，儒生作为阶层，也是混蛋，自诩的与帝王互相为用共治天下，就是这样么？另一种用处，就是我们最爱八卦的权色，其实没任何奥妙，娱乐圈、电视台里有色，别的行当没有而已。说贵圈乱，演艺界虽然以性为交易的事情多、吸毒多，而贪污抢劫凶杀投毒少，非法拘禁和半夜拆别人家房子更是没有过，不影响无辜群众，怎么能说乱呢？至少是乱而无害吧。

（2016）

侠和武

不难看出，一根离开轮胎的自行车辐条，一根崩断的琴弦，都保有对力量的记忆，与松弛废弃的金属相异。

从哪年起，黄山脚下开了这么几个景点。长途汽车的终点是汤口，这是个奇怪的镇子，路旁没有树木，一家挨一家的高楼大厦式样虽新却呈破败，除了餐厅酒店和一家加油站，没有其他的设施和民宅，行人也绝少。在酷热和灰尘中犹疑片刻，同车的人已在眨眼间散去了，只剩辆简易面包车停在你旁边，报着或高得吓人或低得吓人的价钱，和你说天晚了，不能上山了，去看看翡翠谷嘛，去看看瀑布嘛，都是《卧虎藏龙》的拍摄地。翡翠谷里有块石头，写着各种字体的“爱”字，呈百年好合之类的口彩，所以也叫情人谷。谷顶的高而粗的竹林极茂盛，一阵风过便如巨涛，本来是李慕白和玉娇龙被钢丝吊着悠来荡去的地方，那华语电影里难得的隐晦情色，却经当地承包户一捣鼓，回到了死板的粗俗里。此外，深潭边有具亚克力的半裸女人像，石头也被刷上了油漆，还有几个当地妇女，专门监视是否有游客在潭水里便溺洗脚。司机又凑过来，说，天还早呢，再多花几个车钱，西递宏村就是俞秀莲的镖局，看油菜花嘛。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一圈，又被哄骗去买了几包茶叶。天黑之后，被第二次扔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古怪镇子路旁，吃饭，洗脚，拍打蚊子，互相探听行程，预备明天起早去买门票，发誓不上新的当。

如今关于国术的认知，基于金庸的小说，这要算幸运的。金庸是巨型现象，又远大于现象，上千亿的产业都可以算“金庸概念”，可媒体为他加的两顶桂冠均是错的。一是认他作文学大师，一位中文系教授回忆，金庸和北京某学府教授座谈，在座者近乎表忠心般地抒发敬仰，差不多喊出“金先生的书我最爱读”的话来，搞得金先生颇娇羞。二三十年前，文学界就有“金学”，按说，该止乎对现象的研究，至于呼吁为金先生划拨一个诺贝尔，如果是文学奖的话，是不得体的。第二个错得更离谱，称他为大侠，金庸是仕途经济的头等天才，大概连特首都能做上一做，可就是不适合当侠客。但他肯欣赏侠义道，随手就点化出江湖，开辟出武学境界，让亿万计的读者捧着那十几部小说，到大陆版图上四处印证神话，增进登封和十堰等地区的旅游业，功德很高。也真有不少人乐于相信电视上少林和尚表演的是《易筋经》里的功夫，真的能以一敌百，或许也不大敢把网上辱骂释永信的话当面说出来，他毕竟自称练过七十二绝技，保不齐，一眼就瞪得人身负内伤，回家以后数年才死。

国势微弱时，亟需民族主义，但正如《论十大关系》所谓的，横竖骄傲不起来，洋溢在常理之外的武术，真是很有趣的迷症。蒙昧里最漂亮的，莫过国术之既难证实不肯证伪。

老舍与八国联军有杀父之仇，他在一九六○年写了个剧本叫《神拳》，按照他母亲的讲述来写这段事件，拳民们均高大自觉，通情达理。站在他的家族回忆之外，真相怕是要荒谬许多。那场混乱里，从慈禧到红灯照，从王公到拳民，男男女女都以回避真相为快乐，自始至终地坚决排斥理智。可悲的是，大规模的民间暴动，经过类似均贫富翻身做主人、驱逐鞑虏或扶清灭洋之类的含糊誓师，纠合起弱而众多的一群，翻身为主流，对自己与对誓言中的敌人，都极尽凶狠，而最终留下吞咽悲惨伤亡的，仍是这弱而众多的一群。老舍还写过篇故事《断魂枪》，谈论的是文化命运，然而他也相信有个技击术神乎其神、高手灿若星汉的武林，这江湖里藏着赤臂挡刀枪的横练，藏着日行一千夜行八百。

我小时候，到处都是因为《少林寺》走火入魔的孩子，有拿烟头烫一脑袋疤的，有练飞檐走壁摔断腿的。大孩子讲，这是公安局传出来的真事：严打期间，四平或锦州，楼房接连被盗，民警发现案犯竟是名六七十岁的老头儿，身形快如猿猱，爬五六楼如履平地。后来两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到局里来，自称是案犯的师兄，奉师父的命令捉拿叛徒回山。于是八九十岁的老头当晚抓走了六七十岁的老头，应该是回去见一二百岁的老头去了。民警们只觉得做了场满天飞老头儿的梦。倒也是，《三侠剑》《童林传》里的侠剑客都是这般年纪。

后来，电视上放《海灯法师》，片头老法师用两个指头倒立，相当于那年春节联欢晚会上有个少女表演站在鸡蛋上，不明白有什么意思，想必是很上乘的内功。报刊也连载法师的事迹，法师曾经远渡重洋战胜美国拳王，婉拒多名少妇求爱，一心一意弘扬佛法，法师门徒众多，其中包括解放军武术总教官。后来又兴起气功，气功师更了不得，隔空取物，脚踏祥云灭掉大兴安岭火灾，已由武侠小说而《封神榜》，法师也就没那么红了。十几年后，相同的报刊又说，法师当年倒立的录像，细看的话，脚上系的那根绳子都能看出来。有人驳斥说，拍摄那天法师身体不好，才系了绳子，平常不系绳子的。又有人刻薄说，法师唯一值得尊敬的地方也就是长寿，而相较同样长寿的老人，唯一值得尊敬的地方只是柔韧性好，会劈叉。虽然总有一种说法更接近真相，但说好说歹，都叫这帮自诩纪实的记者们说了。

到有录像厅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李小龙。李小龙留过洋，是文明和迷狂的结合。我们在荷尔蒙的刺激下崇拜他时，深信他明显比一把手枪厉害，竞相传说那凌空踢碎木板时的爆发力和后背上蝙蝠一样发达的肌肉。有个深谙礼貌的外国拳师说，布鲁斯·李是搏击思想家，不该越过重量级预测实战结果，我们当然懒得听懂他的意思，只盼着他活转来去战胜一个又一个的洋关公或洋秦琼。他虽然确在电影里放倒了不少洋人，又演过陈真，但仍是个爱夸耀卖弄的个体，所以一直很可爱。我总想，假如活到今天，他想必早就拍过自己的传记了，他不会老老实实地讲述自己，他会编造另一个李小龙。他应该还是活泼的，不会摆李慕白那种睿智慈祥的老江湖神态。

幸好，后来读到了赵道新的访谈《关于武术》，圆上了许多疑问。其中许多话——

“一位衰微、垂死的老人会频频想恋和絮叨着他或往日美好的时光，中华武术多年来的怀旧、寻根又说明了什么？

“由于中国的版图远大于拳术交流的范围，况且拳士多崇尚保守、隐居，以闭塞信息的流通来维持神秘感……就会有许多被生搬硬套上的哲学道理，就会有许多与攻防无关的门派内稀奇古怪的仪式动作。

“中国武术的当务之急是摆脱宗教性，真正进入科学和体育运动……当今中国武术在整体上是极度缺乏技击性的。以全球格斗界的战略眼光看，可以说已丧失了技击的竞争能力。

“我真搞不清武士们是为了人生而借助中国武术，还是为了乞求‘中国武术’的怜悯而苦行。

“‘武德’在中国的半空中悬了千年，谁也没有看清它的全部内容。‘杀富济贫’之类的豪言的现代解释是：先进的事物不许冒尖，腐朽的东西也不要死亡。‘替天行道’现在也可翻译成：年轻后生不得‘犯上’，以保障拳坛独夫作威作福。”

以青壮年的视野和敏捷，戳破了我们所闭门獭祭的所有东西，实在不像是出自练了一辈子武的耄耋老者。这些事，他说得虽再清楚不过，只是二三十年后，很多人仍不肯听清楚，对于武术是什么，我们可能还没有嬉笑着爬嵩山的外国游客们心里明白，他们只是来看求雨之类的巫术舞蹈的。

武功究竟类似体操杂技还是擒拿散手，且不管它，至于武林，来到我们面前的是江湖门道。唐代和明代各有一个能写诗的崔涯，《全唐诗》里有唐人崔涯的《侠士诗》，是好诗：“太行岭上二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念这首诗时，却总是为个段子开场：某夜，一条壮汉提着个血包袱登门求见与崔涯并称的张祜，自称平生有一恩一仇，包内的便是仇人的首级，久慕张的侠名，愿以此为信物向他借钱去报恩。张感慨其豪气，赠其万缗，等了一宿人也没回来，越坐心里越凉，于是拆开包袱来看，里面是颗猪头。这段子被吴敬梓拿去，安到《儒林外史》里。既会武术，又懂生意，“腥加尖，吃遍天”，江湖是什么？起初是混口饭吃，后来是为了混而混。

江湖和侠义，一顺一逆。

最初的侠，是儒的仇敌，自己发明道义、开拓规则，然后就行动了起来，完全自助，把儒和皇上都晾在了一边。汉代人血性充盈，气息盛大，把那些年头装点得恐怖艳丽。司马迁心绪不平，作传歌咏他们以半圣徒半流氓的行径赢得爱重，前有周朝的刺客，后有长安少年探丸，都缺少那种醇厚多情。它的起因八成是绝望，深信自己信访不出个正义下来，于是身体力行，才受到另一些绝望者的应和。

武与侠断裂得很早，武术走向职业，侠义散淡，侠未必要武，武者多半非侠，那算什么呢，好像叫“把式匠”。此外，世外还有些皇上或钦差能使唤的半仙，关键时刻总能飞来。侠剑客的事迹，一言以蔽之，曰无聊，擅长看家护院，或参与宫斗反腐，或剿匪打黑，有时是盖世太保，有时是治保主任。他们与反派奸邪的斗争，我看是死了谁都无所谓，或许反派更可爱些。王彭说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不知哪里来的判决君子小人的理论自信？公忠雕以正貌，奸邪刻以丑行，舆论的不断团结，是智识的向下看齐。

侠义公案小说是“为市井细民写心”，侠客疲软，也是因为这“民心”早已告饶，连自己的性命都懒得负责，不劳侠客爷牵挂。至于侠客，最可羡慕的是政治待遇，“半拉官人”，最好看的，是办完公差行有余的捉奸，又解气又解馋，否则解释不清，一个江湖人，又没有电线杆小广告那些加粗黑体的毛病，为什么不恨杀人狂却恨婚外性行为。又说，这是因“人情日异与昔……虽故发源于前数书，而精神或至正反……民心已不通于《水浒》”——民心连《水浒》都已不通，真是越想越可怜。至于真正圣明的皇帝，倒是连忙都不要他们帮，这些义警，只会越帮越忙，顶多帮帮闲，还是要靠发动群众。

我妻子娘家舅舅是街道武术家，每天四点即下床，和师兄弟们去江边练功，动作只一个，右腿横跨半步，右手冲拳，兼大喝一声，直练到天光发白，工商管理员支起大喇叭连喊带骂地驱散早市。据说，这是天下最厉害的拳脚，最重实战，所以他们平常不敢与人吵架斗嘴，唯恐不慎伤了人命。据他讲，李连杰甄子丹当然是花拳绣腿，泰拳和拳击也是外家的皮毛笨功夫。内家拳里，要属他们门派，他们门派里，要数到他们师父。五师弟在工大对门的电脑大世界地下一层靠华文音像店拐角第二个床子上刻碟卖碟，在师父从艺六十周年之际制作了一张VCD，屏幕上是位蜷着腿晨练的老者，据说，泰森要是被那条套着秋裤的麻秆扫着，登时就趴下了。从艺第六十一年头上，师父死了。师兄弟白天也会聚会，谈论央视体育频道的《武林大会》，俱高深轻蔑地微笑，真正的高手怎么会抛头露面呢，敬畏地憧憬：“假如大师兄肯出马……”天不佑民间武林，后来，大师兄也死了，高血压脑溢血，不该吃那么多溜肥肠，于是二师兄，也就是大舅，新近接任了掌门。我此时已耗尽了对中华武术的最后耐心，看过神道道而很有趣的电影《师父》，冲她一笑：“咱大舅，也是一个门派的全部未来啊。”

据我知道，有很多东西其实从来没存在过，但却有庞杂的历史，有诸多确凿的人物神迹。正如又有很多事情，我们明明记得曾发生过，但是谁都不去承认和谈论它。

（2015）

天道下贯

我没事儿就点开地图软件上的“街拍全景”，看看其他城市的街道，惭愧于古人要见识这些，就得准备粮食、草鞋或骡马，还要有个家里人能接受的由头。能不厌倦被限于一隅的，多数是丧失了厌倦的能力，少数是思想的结果，但条件允许，也可能要垒座假山，挖个池塘。

我记得的华山，像个严厉无趣的人，除“险”外没什么可说的。何况这险早被从中劈开，修了条台阶，串上了铁链——就是韩愈大哭投书的地方，这个典故每遇到个旅游团就能听到一次，百代文宗若有知，不知道是矢口否认，是臊得慌，还是正色讲解君子与畏的关系。山里的旅游团又首尾相接导游相闻，到了旺季，华山上的危险主要来自人群。游客对自然的态度，和猴子差不多，意识不到危险时吵闹轻佻，一见识到力量，就嚎叫着四散奔逃而去。《丛林故事》里安排了一条蟒蛇吃这种猴子，读着解恨，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进化来的了。我在山上没见到修道的人，只见过旅店主人，态度沉默而贪婪，要价时不看你的眼睛，守着座只有一条路的孤山，倒也理直气壮。窗下、门外，山崖笔直。新闻里说，前几天，四个人就是从那地方跳下去的。

我认识个人，在家没什么级别也听不出职能的事业单位上班，办公桌椅可以拿去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剧，肯去坐着上班的人，都是因为无处可去，偶尔来个人，会把他们吓一跳。他那天就吓了一跳，来了大群的警察，押着隔壁办公室的女同事。他才知道这女同事神通广大，组织了一个庞氏骗局，那天从她的沙发底下起走了近千万现金。他讲的时候，表情很难形容，就是那种每天和一千万失之交臂的表情。

新闻里说，跳崖是因为骗局被揭穿，空洞已达数亿元。出奇在细节，这四个人的关系，是组织这场集资的女人，其丈夫，还有娘家妈和婆家妈。新闻说婆母和案子并无牵涉，不知道为什么也要一道去死——说起来，一个中国老女人陪儿子自杀，也很合感情。母子是人世间的基础关系，但总有许多使人不安的表现形式。这件事里还有一对母子：欠钱的女人还没出月子，能舍得下婴儿率众登山赴死，确实是非常之人。我又不得不想象她们最后那天，在上山路上，在山里行走时，都在想什么。

既为死难者，总有可哀悼处，哀悼的是共同命运。虽然案件后面有很多的受害者，但“拍手称快”会拍掉许多可贵的东西，何况，没有人比丢钱的人更希望骗子还活着。我刻薄谈论这事，总得找个借口：出奇的惨事，也许能帮我们振作起一点儿警惕。

他们选的是北峰。这四人大概要羡慕最后见到他们的那个道姑，回望去日，仿佛是不由己就走到这悬崖边上来了。甚至可能要羡慕选址处这块叫“日月岩”的石头，不识不知，不生不灭。从石头里往外看，也许更想做人，可以摆脱掉这天天被游客攀爬合影的乏味，像个碳基动物一样活动活动，运转一番命运。天性，有哲学家说即创造性，意志自由是也，创造有两面，对自己形而下的生命，增益是创造，减损或放弃也是创造，至于石头则只有结构性。《红楼梦》有那么个开头，不知是否因为曹雪芹醉卧山中，梦中与石头心意相通。总之，在那个山风很硬的夜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到石头上，手脚利落的，大概只有男人，需要帮助三个女人。

又有第二个出奇的细节：行骗为业的，精神上都很强，耻感异于常人，通常不选自杀，不知是否和突然性产后抑郁有关，如果背后没有更阴森的人和事的话。

耕种储存，是因为不幸，假如自然钟情，人本可一无所有。“是以广夏千间，容身者八尺，食前方丈，充饥者二升”这类话，故事话本常有，文人和道学也说，可能刻度不同，官长被抓之前讲廉生威云云时也念。人人都讲，可见是很难。有了恒产，又要孳息，对内要跑赢通胀，对外要让老同学们嫉妒。设骗局的女士自己恐怕也早懂得，不能收手或许是不得已，金字塔骗局或各类高息承诺，是黑暗里下坡的车轮，撞毁前，谁都没法阻拦。我听个派出所警察讲，他曾试图在ATM机前劝阻一个欲给那些人汇款的人，死说活说，奈何本人如烈士般坚决。有趣的是，钱汇走不到五分钟，并没有收到新的信息，这人就明白上当了，瘫软在地，责怪为什么刚才不把自己铐起来。见财忘命，不知餍足，现在的创新家很喜欢鼓吹这类人格，据说是社会向前的动力，谁又晓得他们口中的前究竟是哪个方向。唐泰斯挖出财宝而变为基督山的那夜，大仲马形容“这是有数的，最恐怖的夜晚”，能体会出横财中呈现的恐怖，不愧是有钱人。

我还想，是谁第一个跳下去的呢？理想上是一起手拉手，如果有顺序，依民间的智慧说法，是“先死的容易后死的难”，大概还是与这集资无关的婆母先跳，不知道她到此时弄清楚那集资是怎么回事没有，她竟然是个刚当上奶奶的人。他们的尸体是在二百米下的石头缝里找到的，我不会计算这段距离需要在空中停留多久。这种凄惨的事对我的意义，就是尽量想象其中的恐惧，帮助自己远离它。

有那么一些小城，假如你曾身陷其中，应该记得破旧车站上那几个一直在接站的人，像他们一样麻木而狂热的人在城中随处可见，匆匆忙忙，衣衫尽量维持体面，终日想尽办法把认识的人弄到这里来。你被带到十几个人混居的出租屋里的第一天，他们给你洗脚，甚至喂饭，像照顾个垂死的人。第二天，就把你围在中间，带你去见另一个神色匆忙的人，那人以一种熟练的声调向你背诵：“这不是传销，这是一种最先进的快速共同致富手段，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哈佛大学两个犹太籍博士发明的……”从此，你不能独自外出，不能与他人接触，所能做的，就是和他们一样麻木而狂热，想尽办法把认识的人弄到这里来。逃出来的人，都觉得丢掉的钱比起那里的日子，实在算不上什么。

我同学的父亲，退休前在银行工作，类似的事情本来见到无数，接到老战友的电话，邀他到南宁去发财，很好的项目，嗔怪他竟不知道国务院近期准备把南宁建设成第二个香港，仍然坚决要去。家人阻拦，回答说我们一起蹲过猫耳洞，比和你们都亲，还是去了。两周以后接到电话要回来，据说是仗着昔日之特勇，从开着的面包车上拉门跳出来的。在家养伤时，很伤感战友情谊竟然沦丧至此。他们都有退休金，也并没有沉重负担或过盛欲望，只能说“君子三戒”着实敏锐。挖苦君子人的狠话里，盗亦有道最出名。“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和“偷本非礼所以不拜”，都是盗家之道，前者常常是居于上线，后者是下线，或者说第一线。坑老人的绝户活儿，略有点儿人心就会下不去手，于是代之以专业化运作，把缺德细化，各司其职，规范操作。表现之一，是推销保健品的青年男女管钓来的老人一律叫爸爸妈妈，我猜是不愿意记得受骗者也有名字，以防良心发现。近年，因经济衰败，各种高息理财如雨后狗尿苔，满街的金融公司，以前还要弄窝蚂蚁，雇几个唱二人转的为伥，现在只玩P2P之类的概念即可。被骗的与骗人的，都有时不我待的焦躁，连看的都慌张，唯恐一瞪眼就从哪里醒转来了。

类似骗局，真是随时和到处，不胜枚举，所以有识之士常有“骗子多到傻子不够用”的忧患，目测是过虑，很少有人能高明到始终在诈骗的产出一侧。最后说件喜剧点儿的吧，也是同学的父亲，也是被老战友诓到南宁，到那儿一看，原来又他妈是传销。战友也失望，因为他的存款已于五年前被另一老战友用相同手法骗光了，财产只剩了套大房子，许诺说卖着看，卖出去后就入股。我这位伯父，天生不识愁滋味，爱热闹，发现被骗也不着急，“能把我咋的”，爱拉着公司里的小伙子小姑娘听他吹牛，东北的健谈幽默是在猫冬中养成的无的放矢，使人昏昏。还顿顿要整几两，必须是纯粮食的，勾兑的不行，勾兑的上头，半夜叫渴。还得有下酒菜，不大喜吃素。我们这儿房产低迷，面积大的房子，就是诚心想出手也可能几年难遇买主。于是春节前，老同学和他商量：要不您挪挪地方，回家喝去吧？家里人都豁达，见他表情不大自在地回来，也不问半年多都干嘛去了，摆上杯箸：“还整点儿不？”

伯父搔搔头，很感谢地看看儿子：“那就少整点儿吧。”

（2014）

我们来到了太阳岛上

太阳岛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过江去一个说大不大的半岛，沿岸几圈野草、灌木，鱼塘和江岔子而已。从码头下客轮，上到堤上，再向下走，走到比江水还略低些的地方，有几条柏油路。路两边榆树和柳树长得还茂盛，有几家菜馆、几幢疗养院和不知道用处的小楼。路尽头是个公园，本地人称为“水阁云天”，票价很贵，里头依然没有什么景致，不外乎是芭蕉和艳红艳红的花围出来的花圃，逢五一七一十一摆成天下太平意思的字样，几个没精打采的馆里养着几头鳄鱼或者孔雀，供百无聊赖的人看。西面，很远的地方有个虎园，像养猪一样地养着几百头老虎。因为路远，南方人来了，总算有一天可以打发，看完了常常疑惑：究竟想要给我看什么？

这事情要说清也容易。开江放冰排就已经进五月了，到了此时，脱了棉衣，无论去哪里都会有兴致。我小时候，阖家一天的游艺里，要背着大包小裹早起去赶通九站的汽车。到了礼拜天，那几条线路分外的挤，家家大人都背着大书包，斜插两柄雨伞，都抻着脖子向车窗外的北面看，嘴里嗯啊地答应着孩子的吵闹。在我们的眼里，防洪纪念塔一带，如织的行人，放风筝的，滑旱冰的，举着贴满黑白照片的牌子来揽生意的，钓鱼的，河漂子一样游水的，洗衣服的，都值得一看，有心情到这里来的人，都还没有被逼到绝路上。放孩子下到堤下踢几脚水，看看现在水位线是哪里，就轮到自己这一船了。

轮渡分上下两层，没有等级，上层多是游客，下层的船舱里多是推着自行车、背着行李的江北居民，江面不宽，航程只有二三十分钟，呛人的柴油味和江水的腥味此起彼伏地在舱里乱窜。

江北的鱼虫不怕人，蜻蜓、蚂蚱都长得比市里大，蛤蟆和癞蛤蟆跟着人在路上一起蹦跳着走。那时还可以用手绢儿从江里捞出指甲盖长的小鱼。据说，再早的时候，江水退了，沙洲的坑里有搁浅的鱼，小的也有半斤，三花五罗，往疏松的网里撞，偶尔还有鳖，但松花江上的打鱼人彼时视其为河神，遇到了就早早收网回家。

到了江北，花几毛钱套圈儿、打气枪，赢上两包假烟卷之后，就该找地方吃野餐了。在公园里外捡块平整的地方，踢开上周的遗迹，铺下一块大塑料布，主妇们往外掏罐头瓶和饭盒。我记性不好，当年除了各种罐头和自己家做的熟菜，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吃的，自然还是比平日饭菜略好。比较狂放的家庭，会去买用塑料袋装的生啤酒以及半臭的酱排骨炸鱼吃。罕见有到饭馆吃炒菜的，普通人家下不起饭店，何况江北景区里的。至此时，整个太阳岛上都是一股不新鲜的食物气味儿。孩子们会边吃边跑到水边玩儿。我五岁那年，在野餐之际跑出去，顺着台阶跌进五六米深直上直下的塘里，现在仍然记得，我眼前是一片寂静的青绿，下面不远处晃动的水草像无数只手。随即，我就被一位少女提着裤带拉了上来，她把我提回岸上之后，像随手关上个开关一样转身走掉了，我都没有见到她的面。有点发傻的表姐向我解释，我刚才掉进了水里，我们呆立了一会儿，就开开心心地回去找家人了。

再就是去划船，几块钱一小时租一条船，有木头的，有铁的，船上两对桨，最多能坐七八人。江水经过历次起落，很多选址不慎的建筑都被淹在水下，江岔子里的人家，院子建在芦苇丛上，门口的台阶也有几级泡在水下，家家门外系着条木船。爱游泳的人等到没有漩涡、干净的江段，就跳下去游上几圈，游泳者经常遇到旋涡和水流突然变急，眼看着江岸游不回去。有的单位，从六月到九月，下班后加一趟通勤车到江沿，年年都有淹死人的事，家属也没什么可闹的。

下午回江南的船在四五点钟，再晚就要走铁路桥。铁路桥两头有两个驻军的碉堡，因为十分结实，我觉得是日本人端着刺刀逼着中国人盖的。桥上的步道板不全，在上面走一趟，在我小时候要算历险。

那时候，青年人有的是时间，我家大院里，有三个小伙子在夏天划了条充气船，带着渔具和铁锅，一直漂到佳木斯才上岸回来。他们讲，在一处河滩上，一条百年前的木船突然浮了出来，有几十步长，船板很厚，船帮仍是鲜红鲜红的颜色。在个背风的江湾时，一阵风从灌木丛深处刮出很多张大团结，他们正要过去捡，就看到里面半躺半卧的许多具死尸，都是顺水漂过来，直到这里才被挂住的，那里的鲶鱼极肥，大多二尺来长。我也见过一次被江水冲上岸的浮尸，也胀得如一条皮划艇，已看不出性别年纪，有个少年为了取下戒指，正聚精会神地挥舞着菜刀。

八月的那天下午，两岸的游人亲眼目睹了那条侧翻进江里的船，只见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扑腾着的落水者，这些是上层露天舱的乘客，下层的已经随船沉向了水底。附近的船皆茫然地原地打转，慢慢地接近现场。当时，传说死了三百人，后来精确为一百七十一。晚间，人们在下游拦截了几十道带钩子的绳索，每次都能捞起七八具尸体。船舱底的尸体几乎都呈互相死死搂抱的姿态。

那天，鼓手全家已买好了船票，排队上跳板时，他忽然跑回江堤，船在大人捉拿他时离岸了，他是在一只耳朵被揪着时目睹了江上翻船，事后，家里也没有追加给他犒赏。我哥班上一个水性很好的男生正在船上，懂得入水以后要先挣脱和踢开了无数抓他的手臂奋力下潜，在江底摸出二十几米远，才浮上水面。这假日里浮现在窄窄江面上的奇怪惨祸让市里尴尬不已。根据调查，事故的起因是两个在船上打架的人，驾驶员不知道为什么卷入其中，于是跑舵的船发生了倾斜。这三个人居然都活了下来，四个月后，法院判处两个打架的人枪决立即执行，开船的人十年徒刑。那是个对人祸安之若素的年代，这是个标准的一九八五年式的结果。

都觉得，使太阳岛远近闻名的是那首歌，那首歌最后唱到“明天，会更美好”。对这一点，我们是略有些怀疑的。

外一则：马家沟

多少年了，我都不知道马家沟是朝哪头流。积雨时死死滞着，平常只有沟底的一滩臭气。谷雨前后，烧煤的供暖烟囱熄火，天逐渐升高，透出青蓝色，日光匀得像煎饼，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儿凉。所以讨厌下雨，连着四天只管下，乌漆麻黑，好像要住了，又轰隆隆一声，“同志们，我再补充两句”，接着哗哗哗地下，好日子就又少了四天。

我家离沟有一里路。小时候从家里出来，马路中间是有轨电车站，这一站叫儿童公园。马路对面是人民医院，挺漂亮的一家小医院，我知道有两个人，本来是打针消炎药，结果就死在了里头。还有一个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护士错把一瓶开水当输液给病人点了进去，好像名字带“人民”二字的，总易于出些差错。临街的房子都两三层，前面围着绿栅栏，路两边是榆树，比楼高，从空中看，城市全都在树里。马家沟上有座石头桥，桥头是家食杂店，店里卖用大桶运来的啤酒，里面是半地下，闷着股发酵的甜味儿。到了这个节气，门口支起凉棚，把焗锅匠、修理钢笔雨伞的也罩在里面，棚里人影晃动，棚外支着两排兴冲冲的自行车，魁梧的女营业员双手各擎三四大塑料桶酒，蹦跳着进出，像德国姑娘。

马家沟是条绕城阳沟，过去是河，查地图和旧志，八九十里，从阿城发源。我记事的时候是排污用的，污水量很足，冬天从不上冻。沿岸是泛着泡沫的深绿色，沟水是深棕色，不知道多深，传说下面的淤泥如沼泽，有的河段是榴梿一样肉欲的臭，有的河段是炸臭豆腐一样粪便的臭，有的是尸臭，平常总能看到鼓胀成球形的死鸡死猪漂过。也真有抛尸在这里的，如果见带相机、穿皮裤的人下河，就是捞弃尸的。所以两岸的树木极茂盛，花开得瘆人，叶绿得发黑，一层压一层。此外，全城还有两条沟、一条河，也都是排污的。前几年集中治理，欲把这几条沟变为城市景观，规划里有“城市因水而秀”这样的话，河底铺了水泥板，河岸修了一些台阶、彩灯、喷泉，沿河建了高层住宅，从此河水就干了。

又过了几年，工业停顿下来，找不到增长点，重新兴城建。将沟边修成了步行道，要我看，修得挺不错，水重新引进来，雨大的季节，确实不太臭了，有人推了皮划艇到沟里去划，那充气艇应该是在建设街俄罗斯商品市场里买的。我总觉得，知道这沟底细的人，说什么都干不出这事儿来。

（2010）

猫城

街上的猫又多起来了。它们小跑着穿过街道的时候，缩着脖子，目光凝滞，像小心翼翼的弹簧，抵达事先选定的角落——一般是矮墙头、铁栅栏后面，既离人群不远又可以在威胁接近前能从容离开——以后，静静地迎着日光勾着脖子侧躺下去，眯着眼来回滚动，打着哈欠梳理胸前的毛。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熬过冬天的。卡尔维诺在《顽固的猫的花园》里写道：“猫的城市和人的城市一个在另一个里面，但并非同一个城市。有少数几只猫还记得那曾经没有差别的时光；人的马路和广场也是猫的马路和广场，还有草地、庭院、阳台和喷泉：生活在一个宽阔而多样的空间里。”它们和人分享城市的方式难以把握，我觉得这很聪明，比如说，很容易看出一条狗是不是流浪狗，而无主的猫如果能保持健壮就不好识别了。这是有人无缘无故虐猫的原因，用施暴平衡对猫的妒忌，也有人选择用溺爱。

对面居民院是个家属院，原来那个单位的“制”改来改去，居民都是退休职工和子弟。一圈筒子楼当中那块小花园年深日久，长亭顶上的葡萄藤一层压着一层，里头斜长着棵矮树，俨然是旧时代。花园里另有几十棵发黑的矮树，树下每年都开几“畦”地，性情很好，种的不是菜而是花，春夏之交的时候翻地播种，快要能看了，院里的人都叮嘱孩子不要进去践踏。

常进去践踏的是猫。这些猫不怕人，大摇大摆地当路扭着走，有时干脆坐下回头打量后面的人。在院子里绕着圈子散步的都是老人，爱猫，每天下午还带着猫粮和火腿肠来喂，路边净是装在塑料袋里的剩饭和膻味骚气。猫越聚越多，能观察出派系和宗法来。有过一群四五只纯黑纯白的猫，领头的黑猫皮毛油亮，眼睛淡黄，老邻居说它们是一窝，父母是亲兄妹。还有一对虎皮猫，茶青的，大的那只身材狼伉，长相凶恶，很不得人心。人人爱招呼、爱喂的是只小波斯猫，瘦小而干净，像家猫，在院里出没的历史可不短，生过好几窝了。有只圆头圆脑的大白猫是“逍遥派”，初春，别的猫聚在一起时，它趴在汽车底盘下，静静地听，有人喂食时也不像别的猫大剌剌地走过来，而是迅速叼起来回到车那里，先放下冲人叫一声，再背过身去吃，不大挑食，但是先吃好的，这是只君子。

现在院里只剩下那只大的虎皮猫，后腿瘸了一条，愈发像个饱经风霜的流氓。它应该是胜利者，正守着那只波斯猫生产。波斯猫的窝坐在一个屋檐下的旧沙发里，有人在沙发背上给它掏开个洞，洞下垫了块砖，方便它拖着肚子进出，香肠和鱼头干脆递进去。那只虎皮猫的守卫三心二意，时常拖着条瘸腿不知去向，波斯猫则只趁着天黑时才从沙发里出来喝水。向沙发里看，里面晃动着小猫的影子。它应该是不知道只要有人觊觎，是可以随时夺走那几只幼崽的。出了这种事，猫除了在附近寻找几天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过了些天，它带小猫从沙发里出来了，晃晃悠悠地滚出几个肉球，老太太数着，一，二，三，四。有一只像它而纯白的，可惜眼睛不是一蓝一绿，而是黄的，一只茶青，剩下两只都是黑的，虎皮猫趴在一边，融融泄泄。老太太嘻嘻笑着说：“怎么回事儿？”小猫里黑猫胆子大，出来就往树上爬，白的那只走起来还是晃晃悠悠的。

我听大院里的人说，应该给这只猫做绝育，甚至探讨到了集资事宜。干涉行为打着爱的旗号的可是不少，爱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干涉也没有理可讲。觉得猫苦，要拯救猫。“我都觉得你苦，你能不苦么？”这种爱，野猫和人都推辞不开，猫既然图便宜依附了人过活，再若即若离也是不行的。穿牛鼻，络马首，骟野猫，朱熹说“这也是天理合当如此”，还是因为人乐意且人能，而且管用，一抓就灵。

我有福气，小时候在斗室被一两百瓦的音箱弄伤耳朵，成了个半聋。因为说话声音小，很多人没发现——也可能和其他聋子一样，只是我自以为说话声音小。直到前天夜里，才听到楼下那只母猫的叫声，其实已经叫了多少天了，对面大院里那么多野猫，这匹猫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单身，可能是个文艺青年吧。有的人养母猫，怕它找不到路回来，就不放它出去。猫在求偶时走出很远，是进化出的习惯，为了提升基因质量，避免和近亲繁衍。但猫又实在容易近亲繁衍，血缘混乱得像《魔鬼的迷魂汤》或中外宫廷。我睡不着，特地搜了搜猫叫春是怎么回事儿，逐渐逛到一个养猫人的论坛，知道了很多说法，惊讶于猫奴（此系爱猫者自称，已经完全算褒义，可爱狗者则不会自称狗奴）有一套有科学根据、很像样子的价值观念，也回答了我关于为何要给野猫绝育的困惑：“宠物猫不是野生动物，没有自然界帮忙优胜劣汰，只能人为指定标准，帮其优胜劣汰”。这句话我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否则就别想吃肉蛋奶了。在它的指导下，纯种猫有权或有义务交配，野猫就要骟掉。狼曾经和人是竞争对手，聪明狼懂得与人合作，随后又像一切不对等的合作一样，由伴侣而奴仆、而玩具、而需要人指定进化标准和方向，好在伙食还不错。其实伙食并不怎么样，是丧失了自由以后，自己骗自己说还不错。

猫奴接着教育我：野猫按他们的叫法该叫流浪猫，“城市里没有野猫”。按照爱猫的价值标准，还有一条规则，叫“不散养”，就是不能让猫随意脱离管束自由活动，它们可能在冶游中吃鸟或鸽子（这条很高明，家猫既然不是野生动物，则不应该参与食物链）或被狗吃，可能受伤、中毒。爱猫人接着说：如果得不到救援，无法免除沦落为流浪猫的凄惨生活，安乐死是适当的——我认为该处死野猫的理由是怕它传染狂犬病，好在结论基本一致。

在我看来，这些理论不算很差，我不喜欢的是总要强调出于“为猫好”。养猫是因为有趣，猫是好看的物种，姿态习性都很迷人（才招惹了一些人不请自来地为它们好），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出发点，大可直接说在前面，作为扎实的谈话基础，有利沟通。由此，猫乱起秧子造成饲养不便，该计划生育，猫多了影响公共卫生，该计划杀掉。我也是人，而对象不是人，完全同意。只是，想玩得尽兴总要搞角色扮演，容易代入感情到猫身上，因寄存了感情，就私自赋予其人的权利，但又太醉心于乐趣，并不想真给……弄得入戏太深，生出很多矛盾。诸如，猫奴说猫的发情，别看它们叫得起劲，其实从交配到生育都很难过，形象地说很疼，过度生育更是痛苦，这些行为是因为性激素的刺激，很不必要，还是骟了好，骟了幸福。这种口气我很熟悉，每次听到，都随即发生一些坏事，只是奇怪猫又听不懂，他们这是给谁做思想工作呢？对人而言，不需要心虚似的解释，对猫呢，如果知道将要被骟的人事安排，直接就跳出窗子走掉了，不会留下来感谢人的爱猫如子和高瞻远瞩。真是的，猫交配是快乐还是疼痛，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闲着没事儿看看野猫，看它们一窝窝地生，隔一段，再总结总结哪只活了下来。向来不喂，因为没把握这是播撒爱心还是在乱扔垃圾。这几天看，那波斯猫身边只有那只小黑猫了，已经长成了少年。猫一年能生两胎，对它而言，发情、生育，应该止于此了，追逐体内潮汐而动，顺势就能体会到满足，被爱心人士捉去骟了，就只好老老实实趴在一边观摩。这倒是和人相异，人是一旦没了机能，情绪也跟着不稳，号召以自己为标杆统统禁掉，以利匡扶世道。对这背后的理由，和多数人一样，不会介意也无力介意。自然界是不需要修正和改进的，也没有灾害一说，灾害只是相对某种生物而言。

网上总有视频和帖子，拍母猫为小猫的死而哀嚎，又激发和代入了许多人的亲情爱情。我觉得，猫再怀一胎，事情从头再来过时，前头的苦痛就淡了，这或许就是过度生育的必要，要说母猫能一直记忆悲惨，我还不太相信。自然界所习惯的消耗，我们觉得残酷而不必要，也是一种代入，有身，便有泛滥的情感。但从另一面说，执着于人间爱，死死抱住不自拔，认为是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证据，去承担自己认定的责任，去执着于一事或一念，去献祭掉自己，去爱自己爱得热烈，爱觉得比自己重要的东西爱得更热烈，其必然绝望的意志和行动力量总是动人的，但我没想过需要在小动物身上印证。对于爱猫者来说，养就养到底，别随意丢弃就好，至于关起门来你和它怎么排辈，那是自己的事儿。不远的公园里，最为大人孩子喜欢的景物是松鼠，已经不大怕人，敢从人手接东西。有一次，一条大黑流浪猫在众目睽睽之下叼走一只，得意地蹿上墙头，慢慢走掉了，观者都有点儿发懵，本来，这才是自然界里的场景。

秋天，又有一头猫新生了一窝四只，乳猫刚会爬，紧跟着母猫，新鲜地抱着电线、塑料瓶子玩。母猫去年也只是这么只小猫，今年就来尽这职守了。她知不知道严寒将至，我不清楚，老虎据说是可以的。不出二十天，除非被人捉去，几个幼崽必冻死无疑，刚开始的生命就结束了。联想前段时间的新闻，吸毒的女人把两个女孩饿死在家里，受审时正怀着第三个。生两个女孩的男人早就在监狱里了，闻讯大哭叫骂。他俩当真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痛苦么？人和猫狗的区别是偶然的，我没有谴责的意思，也不是怜悯，怜悯我可不配。网上为了这惊人的凄惨，争论出很多办法，于是要求立法剥夺一些人的抚养权。我一时不知道该害怕什么，是这对男女的混沌，还是群众自发的善心。

有部电影的片头用快镜头播放一只猫科动物从死亡到腐败、烂掉、彻底沙化的过程，十秒的镜头说了千百字的意思。未尽之意可能是天命如此，不可断绝。

（2012）

出门旅游，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喜欢那地方，

那么，仅充当过客，

未免忧郁。

无所终老，随处弥留

远方的诸位：

原谅我在讲述哈尔滨时只说起它美好的时候，只说你们已经见不到的东西。一件事物的离去也带走了另外一些：一棵树被砍倒，鸟飞起和落下的声音消失；一条河干涸，河岸变成狭窄的伤疤；一个说唱艺人离世，几百首歌谣散佚。我一直想着那树和河岸，等待有人再度开口歌唱。

我小时候，哈尔滨不像今天这么破落和自卑，它那时候感觉良好，目空一切。传说远的时候，这里是通往欧洲各个首都的铁路枢纽，全国的越洋电报要从这里转发；陶醉近的时候，拥有多少座重工大厂，军工和工大，国家曾想学明成祖迁都于此……翻来覆去，可怜人有两种习惯，夸耀当年辉煌和梦想日后发迹。

那些在沉默中离开的老人带走了什么？我是在老人们身边长大的，习惯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一定要怎么样，不一定要到哪里去，活着就相信活本身。

那时候的哈尔滨缓慢琐碎。连接几个城区的是马路中间的有轨电车，远远开过来时叮叮当当地响着铃声，比一个人跑步快不了多少。不少街路还是方石头铺的，街上有不同教派的教堂，有俄国人、犹太人修的洋楼，百十年前，很多异邦建筑家在这里实践着各自的主张，楼都三四层高，米黄色或青蓝色，有精巧的门廊和高大的举架，线条简秀，风姿绰约。

我们生活在那些不动声色的背街里，只在街面的两座楼间开一个两个人能并排推自行车的门洞，里面，许多拐了几拐就消失了的土路串起来大片民房。城市年轻，房子也不老，没什么特殊的，普通的红砖墙，墙上刷了一些二简字的标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侧”，“火井119”，斜顶上铺着油布。进门一左一右两间小屋，开几个绿色木头框的窗子，房前探出半间厨房，有个小院，够转身生煤油炉子，够晾一点儿咸菜和豆角干，够堆几排蜂窝煤、几件家什。还有些家在门前挖了一个菜窖，能储存半年的萝卜白菜。再有的，想办法在院里或屋里种一点花木，一般都栽几株桃红（牡丹品种）或一棵梨树，不为结果子，春天看枝头大团大团的淡粉，夏天看雨后的一地花瓣。窗台上还要养几盆山茶，吊一盆吊兰，每天捏一捏树叶，点一点儿烟头泡的水除虫。老两口会互相比着，谁的花开得早、开得久。有的在院子里挂个鸟笼子，不像北京人养鸟连食罐儿水罐儿都讲究，黄雀鹩哥，会叫唤且不是乌鸦就得。还有个老人不养鸟，只喂鸟，每天午晚两次在外面撒一把小米，看着成群而来的鸽子麻雀点着头彬彬有礼地吃完，就回屋，肯这么靡费粮食的老人在那时不多见。我姥姥觉得一样是见点儿绿色，干脆就在屋后种了几排大葱，街门和屋门间架了架豆角，结得很少，也不为真吃，随便它自己变黄，落回土里。

不上班的时候，日常活动不用走到街上去，街坊间都能解决，家家可以赊账：柴米油盐，针头线脑，买菜买粮，耗子药，批八字，修自行车、修收音机、修手表，吃一碗馄饨、面条，用塑料袋打一升啤酒，以至于洗澡理发挖鸡眼，拔牙针灸拔火罐。甚至还有个远近闻名的接生婆，能把“立生”的胎儿在娘肚子里拨正回来，附近街上好多大人和孩子都是她给接生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出现在这里显得有点儿怪的营生。有一家专门代杀鸡鸭，不要钱，只要毛和胗子里的那层硬皮，喂鸽子的老人或许就是防备他。还有家专门裱糊书画的，从来没有主顾，短短的、贴满橡皮膏的玻璃柜台后面却总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看书。唯一的理发师是个和善的大娘，顾客们大多只知道她的姓，后面缀以从姐到奶奶的称谓。国营理发店“黄”了，她不再算是“公家人”，只分了一把半新不旧的大转椅和半块镜子回家，睡了一宿觉，第二天挂了块小黑板，穿着过去的工作服给邻居们理发。她理发比去理发馆便宜一半，最擅长给婴儿剃胎发，连逗带哄，十分钟就得，老人行动不便，头一天差人和她打招呼，四点多钟准到。

老人和将老而乐于提前进入这种生活的人，一天总能在几个老地方碰面。

比如小澡堂。上岁数的人睡得早，觉也轻，天蒙蒙即起，朝锅炉房那道蓝烟的方向去赶新烧的热水。澡堂卖票的也是个老者，从凌晨营业到下晚，年节无休，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澡票一张两毛，印在很薄的彩纸上，领了票换一块火柴盒大的肥皂，从架上精选一个铁盆和两只不分左右脚的拖鞋。还可以在更衣室里多花一毛钱买个有门帘子的“单间”，里头有两张火车硬座一样的板儿床，我姥爷特地斥资两毛领我享受过一回，在这儿躺一会儿有什么好？目前还不明白。池子不大，一圈能坐十几个老头。别处洗澡应该是午晚饭之间，空腹洗澡要防备“晕堂”，但他们非要一睁眼就把全身烫得红亮亮轻飘飘才能开始一天。南方文雅精细、懂得将洗澡作为道的老者，认为澡堂子不是吃汤面，不该抢“头水儿”，水浑糨糨如勾了芡固然不行，太清了也不法自然，应该清而有元气，烫而不躁，极高明，但是我们这里不懂，也不觉得该懂。

比如茶馆。本地的麻将玩法简单粗暴，没有风牌花牌，输赢不数番只开平方。但那时没人敢公然打牌，如果打，通常是找一间大白天拉窗帘的小黑屋，四个牌搭子里，三个花衬衫长发的假冒香港流氓加一个假冒国民党女特务。这里又不像京津，没有清音桌、书场或相声大会，茶馆就是卖茶水和一点儿瓜子，除了攻击社会大好形势，任茶客穷聊。老人间有的谈得来，有的谈不来。有人只关心谁开多少退休金，哪一年参加革命，什么级别，像痴呆一样每天问一遍，因为他是离休的。有的谈得很风雅，小声切磋炸小碗炸酱怎么做好吃，炖红烧肉应该什么时候搁煮熟了的鸡蛋。也有的只是认真地听电匣子，里面什么正经节目也没有，劝农民养蝎子致富之类。我印象很深的一位老先生，相貌儒雅，白发似雪，自己带着装好几根茶叶的玻璃罐头瓶来，天天买一个钢镚的热水，微笑着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眼望着外面的榆树，从正午到日暮，对别人的谈话在有意无意之间，一坐就是好多年。

豪迈的去熏酱店里喝酒。受俄国人的影响，本地人爱吃熟肉食，也会做。俄式（严格说来是乌克兰式）红肠风干肠之外，卤一大锅酱牛肉，一大锅猪头肉、猪脑子、猪大肠。那时候没听说过添加剂增香剂，一刀切开扑鼻的只有肉香和醇厚的花椒大料香油味儿。两个人选几样请店主飞刀切了，必不可少的还有肉汤煮的干豆腐卷，好吃，便宜，再从旁边傍着小店开的摊子上买一包五香花生，烫两壶二两一壶的酒。这时候彼此两颗花白的秃头凑在一起，说的就不是茶馆里的那些客套闲白，是彼此推心置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或者是壮怀激烈甚至攻击大好形势。我小时候第一爱吃肉，第二爱看别人吃肉，过屠门大嚼，坐在旁边和几条土狗一同流口水，听他们说了好多这样的话，对老人们的心事知道了一些。大胖子店主经营不定时，卖完就收摊，多数掌握在午后两点，没喝好的也不撵，他和主顾互相点点头，自己锁上门先走了，食客把杯盘筷子摞在窗台上。他不做晚上生意，要应付醉鬼，一上午赚的钱就够了。天擦黑，去公园看老太太扭秧歌。

更多的人在更多的时候，什么地方都不去，一日三餐和家务以外，太阳好的时候在附近遛遛，坐在喇叭花丛前的几支木板搭起来的长凳子上看几个老而弥臭的棋篓子下几盘棋，太阳不好就待在家里，半本旧杂志，修一样修好了也没用的东西。不去逛公园，要门票，不去逛商店，闹，不去江边，没啥看的。

这种生活在很多人看来是浪费生命，是空洞而不可容忍的，在我看来每天知道自己做什么——就是什么也不做，是件可得意的事，是完整地拥有自己。面对诸般执着和相互折磨的世道，面对虚无，摆出无物之阵来是我的消解方式，甚至也不求知，不收藏，不向往远行，我说不清，也无意说清，这两句话已经说多了。老人或像老人一样生活的闲人们，这样生活了长短不等的时间，就到了各自的时候，像是离开枝头的果实，像是突然从地上飞起来的麻雀。过完冬天，老人们再相聚，嘴上不说，彼此清点一番，看少了谁。

很多年里，时间和这座城，和北面的江水一起慢慢流向下游。

事情是从哪天变得狂躁起来的？四处都在砍树，耀武扬威地用白笔肆意在人家的墙上画圈，圈里写个斗大遒劲有爹生没娘养的“拆”字，推土机像把电推子一样，瞬间就把处处旧居推了个干净痛快，该写进教科书的教堂和洋楼被放倒，在方石铺的路上浇沥青，管理这里的人像是和这里有仇一样。随即，急煎煎地盖起一圈圈下面是商服上面是住宅的楼房卖回给居民。新开的大商店有新的货色，新的价格，新的让人敬畏的装潢。洗澡的地方没有了，如今的浴池叫洗浴中心，大的竟然占据了整栋大厦，里面有各色叫不出来的名堂，有些漂亮而让人难过的姑娘。前厅里摆着鱼缸的酒店，可遛弯的树林都变成了几十米宽的马路，随即塞满了汽车。

老人们一下子觉得傻了，不知道这些人急三火四的要干什么，着了什么魔，甚至开始羡慕没了的人可以眼不见为净。这座城的“发展”冲垮了我自幼为自己准备下的老去和缓慢，被抽打着去追赶物价房价，用不幸防备不幸，去撕咬、残杀、醉生梦死，大盘指数多少点，存准多少点，个税多少点，每天醒来都更无依无靠一些。

曾是这座城的存在的证据和依傍，如今被剥夺被轻贱被凌辱被无视的缓慢，我来为你招魂。

（2012）

公路的温柔

向西向北去，颜色愈发深，入冬，雪没盖住的地方，黑郁如铁，景象都是大的。被舒缓公路串起来的市镇，多为闭塞小城，大城如一盏盏黎明时的灯火，次第黯淡下来。

城里新修了剧院和音乐厅，赢回少许体面，再不懂也要去听听。出来时，妻子说，电影《肖申克》里，安迪拼上蹲两周小号也要大伙都扬起头来听一会儿歌剧，现在明白了。坐进现场，声音一节节地站起来，不同的乐团，色彩度量各不相同。我不懂得海浪一样的谐律，内疚地追悔：过去都干了些什么啊。新年时，从乌拉尔山南麓来了支室内乐团，说不上出色，乐手似有愁容，指挥带酒上台似的，奇怪地高兴，从维瓦尔第到圆舞曲再到俄罗斯民歌。中途让提琴手用膝盖夹着弓子拉琴，另一位打着响彻屋宇的唿哨，像是回到了工人俱乐部。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时，原本单薄的声音自怜了起来，观众席也有点儿激动，无论如何，我们和经历过“前苏联”的俄国，有很多共同选择的沉默。现场比节目单长了一倍，听说，俄罗斯已经是最喜欢中国的国家。

我对俄国的印象是擅制造痛苦，也擅承受痛苦。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纪实再版，译名叫《我是女兵，也是女人》，没有“战争叫女人走开”好听，但这句话不是事实。苏联没能叫女人走开，是把女儿、年轻的妻子都填进了战场。回来的女人说，战场上男兵对女兵温柔体贴（有多少是愧疚），全不像战后对妻女蛮横无理。这些记忆被审查机构遮掩删减，关闭了属于个人的情绪，依旧血腥冷酷，没盖住的地方，黑郁如铁。女性敏感，看到一个冲锋过后，男人的面孔扭曲为黑青色，不愿意互相对视，她们绝望地亲吻第二天注定要送命的孩子们；在递给德国战俘面包时，为自己没被仇恨吞噬而幸福，虽然已经把恐惧忘掉了，但有点儿担心死在烂泥里，“真是太难看了”；说到穿了四年的男人内裤有多么不幸时，采访者也跟着哭起来，因为采访者也是女人。这些记忆是直视的，没有文饰成其他的什么，俄国人不擅长妩媚自娱，温柔也是有力量的温柔。一九九一年之后，广场上集会的二战老兵日益稀少，没人再邀他们摇着轮椅去给少先队讲座，他们保卫的玩意儿，在一片嘲笑声里崩溃了，他们守着酒精的余烬，指望这火、这酒，能烈一些。

边境上的人，喜欢拿“老毛子”的喝酒做语资：不舍昼夜地灌下咽喉，原本是医生、教授的体面人，落得在宿醉间挣扎，还不顶个残废。家里怕他们在冬夜里冻死，傍晚到警察局或拉个“爬犁”上街去寻，受不了时，干脆扔下他们，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在省中医院见过不少来针灸的俄国脑瘫患儿，就是因为父母嗜酒，白人的孩子漂亮，五官立体，歪着头，勾着手，坐在轮椅里看人，眼睛毛茸茸的。

于是边境上的人就走过去做生意，他们说的话，中国人不懂，俄国人不懂，只有俄国的生意人懂。赶上好时候，钱都是北风刮来的，坐在豪华轿车里，驶过开阔的边境大街，路人看不进车里，车里的人也不愿意向外多看，只看到老毛子在喝酒。

京戏唱词字面看大多糟糕。“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没听过唱时，奇怪怎么冒出来这么一句。剧中人（薛平贵）也奇怪：弃了妻子半辈子，重逢的第一件事竟是考验考验她——老江湖永远计利害。这就是我们的温柔团聚，不如落个清静。树叶变红、变金黄、摇摇欲坠，是公路上最后的景色，夕阳穿透树林时，像真正美丽的女人，晃得人睁不开眼，又忍不住去看。上了霜冻，花花世界就收起来了。南方人看雪景不免惊叫两声，就是冲这个来的，不叫对不起交通费。东北货运稀少，盯着地上的线容易犯困，看窗外，旧村的泥草房久无人住，新村的房子是一起盖的，像兵营。公路串起来的小城，边境两侧的中城，也像兵营，区别只是一边的树多些，好像起初说是只草草住几天，竟住了一辈子。有些地方，看时感慨要是在这里住一辈子得有多惨，有些地方，使人羡慕地妄想就此留下。每天也都有很多人从我家门前走过。

赶路向来凶险，乡风淳朴是城里人的简化，有的话，也是内向，甚至只是自己这一家一姓。在村庄上，“坐地户”血缘越紧，外来者就越忧惧。做客的这家，全村都是亲戚，大多朝他借过钱——开车去内蒙贩一趟羊，就挣一万块，亲戚里道的，理应帮着一起花。院门上挂着铁环，地上很小的一摊血，羊头安详地放在台阶上。我们一伙白吃猴是这家女儿顺便领回来的，她因为看多了杀羊，不吃羊肉，说记得家里除了种庄稼什么都干过，所以一直是富户，自小吃肉多吃菜少，和弟弟都生得又瘦又高力气又大，抱歉地说：你们吃你们吃，我好好调整心理，争取将来也能吃羊肉。我叼着块羊蝎子说唔唔唔，君子远庖厨，你这挺好，甭改。院里的狗老得下巴都白了，一口牙却好，因为自小吃羊肠羊蹄子。桌上还有两盆狗肉（想起布里丹的驴，又想再来一盆驴肉），是昨天从贩子手里买的伢狗，剩一条拴在后院。小孩儿问能不能去喂狗，我说别用狗骨头喂。主人看了我一眼，沉吟了一下，说：要我说，没事，狗不在乎，人，也不用在乎。他是跑江湖的人。

除此以外，在路上吃的“农家菜”，都是仪式化的“意思意思”，和真到家里去吃的终归不同。我看黑龙江作家阿成写在大兴安岭某农场，接待公家客人时，菜只一大盆切得极细的土豆丝，这样的酒也喝，就和俄罗斯人的喝酒庶几近之了，还有所不如，俄国人是喝自己买的酒。

我们早起，要在日落前跑一千八百里，起点在黑龙江，终点也在黑龙江，大得叫人不好意思。司机的计划是打尖在得莫利，好吃鱼。我不喜欢得莫利，浓油青酱的鲤鱼炖豆腐粉条而已，和大盘鸡的来历一样，是路边产生出的吃法，享名皆因为望门投止。尤其叫王庆章的那家，进门挂个宝像，铁盘子铁碗上都是当年的标语，有人觉得有趣，我看着反胃。刚过宾西，司机就兴致勃勃地打电话，订鱼，“先给我炖上”。报车牌号，又嘱咐说“不要活鱼，诶对，哈哈”。眨巴着憧憬的小眼，“吃他家不能说吃活鱼，他家的活鱼都是养鱼池的，死鱼才是本地的。说吃死鱼的，才是会吃的”。临到得莫利前一个加油站，有人塞了一沓卡进来，卡上写：休息区后不远还有家炖鱼，王庆章江南春卖四十五一斤的，她家卖二十五。还附薄有姿色的女人像一枚，司机力透纸背地细细看了几眼，说这女的老板吧，长得，啊？啊？也不过是望门投止。

王庆章在路北，江南春在路南，说谁家好的都有，我分不出。都很大，门前各停了上百台的车，像个景点，略奇诡。顿一顿筷子，都半张着嘴横起腕子去捞粉条。我出来得早，听司机和年轻的女老板（应该是老王家的女儿）说话，这店是不分昼夜开的，深夜想必更奇诡。“车祸啊？多，可多了。昨一晚上门口就两起，一起是俩挂子车撞隔离带，一起是小车追尾大车，小车司机的脑袋没了，找了半天，在内（那）起事故大车敌（底）下找着的，诶妈，老惨了。”然后小声说，“这骨碌道儿可有点邪啊大哥。”司机点头赞同：“你家门口这旮旯可扛跑了。”

过了得莫利，常数分钟不见一辆车，有时候想起相对论。回来时，城里有霾，高速两边的田里正纵情地烧着秸秆，很快就陷入十米莫辨的灰白毒雾，我们苦着脸过穷日子，也还是把一棚人迹罕至的山水过成了地狱。鱼也忘了订，那长得“啊——啊”的老板娘也忘了评价，紧张地攥着方向盘，唯恐突然冒出个血红的刹车灯来。我则诗意地疑心全车已死于刚才的事故里了，现在是最后的幻觉还在公路上游荡。

（2016）

行色

报应。刚念叨完畏于旅行，就在路上了。行程中无一处喜欢，穿梭于省境内的林地、乡镇、城市，见许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按照刚才的意思来说，不如彻底“缘悭一面”，省下饮啄酬酢的麻烦，我记不住人脸，放下饭碗，还没启程就忘了。遇到个台湾人，只走了相对繁华的西部“齐—大—哈”一线，就叹息黑龙江未免太辽阔，向东、向北还有两个这样远。何况，顶角上还有大兴安岭地区，不去了吧？那就不去了吧。商商量量地打了退堂鼓。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所谓“没有格局”的人，看地理时，想得永远只是“吾力之微”，而不是坟地改菜园天堑变通途收拾旧山河至东跨院茅房对厨房西跨院厨房对茅房之类的豪迈情绪。我的情绪里，还有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推迟了那不可回避的时刻——这露会干，这心会衰，我的耶利哥的玫瑰也将永远被忘尘掩埋。”（蒲宁《耶利哥的玫瑰》）

一

我不识草木鸟兽之名，不知道这“耶利哥玫瑰”是不是就是龙应台说的那种沙漠里的草，描述上是很像的：看起来只是株枯草，但是被带离原地几千里外，彻底干枯之后，只要泡在水里，便能恢复生机，重新绽放出细小的叶片和粉红色的花。这给为死亡寂灭所困扰的人以极大安慰——世上尚有可复苏之物。蒲宁的话也就明白了，这，只是推迟了那不可回避的时刻。

同行中有一位则善识动植物，在山里走，嘴里念叨着沿途的树木、灌木、杂草的名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问我树干上绑的塑料袋是干嘛的，猜不出来，回答说这种树招的虫子要爬到树干上面去产卵，绑一层塑料袋，它们就迷路了，就绝后了，顿了顿，说，在底下蛰伏多年，就这么绝后了。饭桌上，主人筷子点着吃这个吃这个这叫什么来着，他吧嗒着嘴插话说这是雅罗，不小，正是吃它的月份。博物馆里，一眼看出牌子挂错了，飞龙腿上有毛，这个不是飞龙。他的营生则和博物学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没这种本领，要形容山里的景色就很笨拙了。到伊春的时候正赶上所谓“五花山”，漫山被红、绿、黄的树冠点染，相近的颜色里，又有不同浓淡，好看。看久了，因为没有其他的可看，也就乏味了，因为不认识都是什么树。每年十月前，不少人来看，因为黑龙江境内多平原，还因为山色缤纷的时期短暂，伊春的气温比哈尔滨又早一个节气，十几天以后，树叶就离枝了，后面的冬季有六个多月。看山要离远了看，身在此山中不行。在伊春就住在山里，木刻楞，其实是防腐木板之间夹了一层苯板，内饰像房车，九月中被子上就要盖毯子，山风无孔不入。窗外就是深林，理论上应该想到的是复照青苔上、空山幽谷，结果是只有害怕，附近确凿的有蛇，而且是土球子。还是从柏油路下来几百米，到市区里再向回看的好。

按照《醉翁亭记》式的雄健笔法，可以说环伊春皆山，山没有半落青天外的，都是明明白白、敦敦实实，披着厚厚一层植被。当地人说，伊春还有大小七十二条河，钓鱼很方便。水系发达，分清河道可能并不容易，人们喜欢七十二这个数字，说出来，觉得自己住在一个好地方。山川之美，古来共谈。街景则和几乎所有的小城市一样，都没什么可看，好处主要在不浮夸，因财力不足而规划得逼仄，因而地标少，因而树也砍得少。再有就是行人稀少，马路对向的车开着开着就任意掉头过来，吓人一跳。

伊春的林权结构是“三国四方”，和尚摸得，也就都摸得，也就都摸不得。区划也复杂。到西林区车程一个多小时，为了看一家大钢厂。不知道是不是省内最大的民营企业。我对富豪无恶感也无偏好，但有个刻薄印象，某些暴发户有一半非人气质，又羡慕仙气，所以充其量是狐仙。这位老总倒不算，修炼得极好。望上去敦厚，眼神如水牛，待人接物的架势无懈可击，全无锋芒，也可以说是厚貌深情。他青工进厂，二十年前做到厂长，把万千人的企业治理得钢板一块，国企改制，中间有许多说不清，一家资产值百亿的企业突然跟了某个人的姓，难免要有一番血雨腥风。现在觉得苦恼是官面不再拿他当自己人。钢厂的气派还是有一点儿国企架势，每吨钢亏几百元，半年亏几亿，销售受省内和唐山地条钢的反制，却还在上高炉扩产能，为什么，不说，只是微笑。旁人背后说，马上要见十几个律师，正在与一伙外省来的背景极深的人争夺一座矿，经过极惨烈，长达八年，又有许多说不清。他眨了眨如水牛的大眼，晃了晃头，“不说了，说了能把人气死”，依然微笑。坐他旁边的人说，这人吃东西极仔细，自己的盘子里始终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块骨头渣都没有，了不得。

另外一些民企则小得多，抱怨的事情无非是融资、环境、地税国税和社保制度设计。一件设备，从上海到哈尔滨的运费等于从哈尔滨到伊春，一个大学生，给多少钱也不愿意留下。晚上又看了一位做旅游的，买了很大一片山林和湖泊，喜欢以质朴示人，说话极聪明，“我来这里十几年了，周围的老百姓好，从来不偷我们这里的东西，如果我们防，肯定防不住”。在他那个大餐厅里，遇到一大群人，也是从哈尔滨来的，参加某电台搞的自驾游，几百辆车上都贴满了笔伐日本的标语，有很多个“杀”、“血”和“坟”字。我见他们拼命往肚里子灌啤酒时，想的也是央视的那个好问题：“你幸福么？”——我也预备了我的答案：你凭什么问我？看这车友会的情绪和喝法，带的都不像是亲媳妇儿。

伊春的夜深且冷，行人更少。那位老总说，伊春交个人所得税的，百分之九十是他的工人。所以夜里深且冷。我住的地方前面有条大河，白天是清的夜里是响的。早晨发现有人在每个河墩上都写了一句话，走了一公里也没有看完，意思是求一个女人回来，答应带她离开这里。

二

黑龙江的地名，有一半和听上去无关。像“牡丹江”不是铺满牡丹叶瓣的江（也不可能有那种景象），而是满语音译，类似于“九曲水”。还有一多半的政区和山川被草草地取了团结、奋斗、前进之类的名字，一听就是六十年前还人迹罕至。我对鹤岗的印象是多年前出过震惊全国的持枪屠杀案，四煤城中较不重要的一个。如今的“提法”是“建设区域中心较大城市”，较大城市的人口、经济指标恐怕有标准，比如铁岭，鹤岗还很难。还在搞一种环境卫生“运动”，特地多问了一回，确实是运动不是活动，有很强的性格特征。这种政令常有伸缩的深意，我觉得主政者是循吏、酷吏之外的又一种能吏，每天早晨六点钟集合全市干部沿街检查卫生，明眼人说这是锻炼队伍，谁都知道屁用不当，为什么搞，试试通不通，通则不痛。类似王朝有大动作时改年号，可见汉武时为什么常改而康熙时便不必了。看萧索的市容，看行人的服饰神色，卫生恐怕不重要。这曾经指望地下煤层维生的地方，这区域中心较大城市……

有位喜欢讲经验的老者说，老祖宗伟大，节气十分神秘，农时不可违，早一两天、晚一两天差一半收成，又说外国那么先进，研究不透节气。七十不打八十不骂之外，民族主义者终身不可与之争论，我绝不会败兴地问研究了农药、转基因和气象卫星之外，还有研究节气的必要么？各地秋收的时间不同，与作物、墒情有关，今年这个天气，陆续要过了十月中旬。沿途的庄稼有的收了有的没收，苞米多数还在，土豆地里立了无数个编织袋。

莫名其妙的联想里，还有草上之风必偃，风该为时无为，不该为时乱七八糟，对草的要求，则是要一直偃，偶尔立起来，不大可观，不过是顺便放松一下婚姻。

山雨说住就住说来就来，林地渐少，雾一层层地后撤，进鹤岗了。哈尔滨就总给我以颓唐无助之感，看来还要和谁比，这可能也是弥漫于整个东北部的一种气质。进城又开始下雨，出来个人，看看天又看看我们，搓着手问：“怎么办？”

先看的是座大佛，修在广场后面的半山上，佛膝下七八层的大建筑，主体在贴金。虽然难看，但想必建成后还会更难看。佛的施工者在山上等着，一位煤老板。苦着脸说，哪个犊子愿意修这玩意儿，那帮人一天找我七趟让我出钱，不是夸张，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数着，七趟，天天来。我常年躲在北京，不敢回来，他们就找来北京。这个玩意儿，他指着那沉默的等待贴金的大佛，指尖晃了三晃，建成了我就交出去，一分钱不要，这还很多人骂我呢，连原来的庙里的和尚都骂我，和尚！你想想，不修口，骂得跟咱们一样难听——喝酒吧，这酒名字取得好，“舍得”。暗中有人撇嘴：“煤老板说自己和政府不打交道？国有财产怎么就你能挖呢？”酒量也好，一仰脖就是二两半。煤老板接了个电话回来，说正好，双鸭山的矿出事儿了，全省都停，反正销售也不好，我先放俩月假。你们从老×那里来，他还欠我五亿呢，都不好过。来来，换红酒，上澳洲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酒挺好喝，捎回来五千瓶。他有点儿急于摆脱自己的身份，又深知这身份是他的依傍，时常跳来跳去，我在旁边看着有点儿眼晕。闻了闻，是挺好，有股子肉皮味儿，比伊春用蓝莓酿的像红酒。

中途去看个闻名模范村，算是本省的大邱庄，不，大邱庄已不提了，华西村吧。村界被用铁艺墙围起来，还以为是进了工业园。中心地带修成环岛路，建了百余栋二层别墅，村民住宅，先领进几家看，以示真的房子，真有人住。听人小声抱怨，住这房子不让养猪种菜，可谓不识抬举。第二个景点是农业示范园，比农科院还气派的几个玻璃棚室，也是真的，瓜都很甜。这棚室不是挣钱用的，说起来历，领导来视察，问有没有本事三个月建起来，书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外地有家公司能应承，贵，贵不怕，于是大棚成了，领导来看过，说这是好的，于是本省华西村也成了，许多争议都有了定论。至于真正靠什么来钱，属于村之利器，似乎不可以示人。还是去第三处吧，是展览馆，两个小姑娘很熟练地充任讲解。先是各级视察的照片，有北京来的首长和省会里的领导，据明白的人讲，那排列法和办公厅一样专业，视野又比组织部超前。之后是书记在各个时期的照片，带病坚持工作的，一面打胰岛素一面开会的。吃人家的瓜嘴短，何况又只是看看而已，幸好没人在乎我的感想。

食不兼味是深谙吃喝原理的，水陆杂陈的精神深究的话是淫。各处都有的叫三烀一焖，“烀”就是大锅蒸，玉米、土豆、倭瓜（南瓜），选新的、大的，“焖”是鸡蛋焖子，鸡蛋、大酱（黄豆酱）、尖椒，打散上锅蒸。应该在农家吃，宾馆里的只是聊备一格，玉米和土豆都发陈，但是到后来也只有这个能入口。此外就想不起什么来了，吃过一回大雁肉，比鹅肉细嫩，不难吃，“咱们再煮个鹤吧”。

鹤岗辖两县，绥滨两边带水，在水边搞了茅厕一样的奥里米国复原城址，里面立着不如塑料模特精致的蜡像，岛上蚊子极多。问导游绥滨名字的来历，绥的是哪个滨呢，她说是绥滨，是啊，是黑龙江还是松花江，她说，是绥滨。所以要吃鱼，大的放酱炖，小的炸，几顿之后，看着就疲劳。国家级贫困县头衔是各地争抢的锦标，真金白银的补助款。两条河洲里拔起一座四星级的宾馆，县里的人说“养不起，但是必须要建”，又是一种以意会为主的政治。到了萝北，在江边的木头房子里，还是炖的和炸的鱼，三花五罗区别变为刺多刺少，多了丸子汆汤。能吃的是韭菜盒子，韭菜盒子，韭菜新鲜皮薄油不重就算上品，但是十里无一。萝北人的一半时间用于嘲笑邻县，说绥滨一块石头也没有，萝北的石墨储量全国第一，然后问你们从绥滨出来“迎朝阳”了没有。绥滨人一天喝三顿酒，早起那顿叫迎朝阳。萝北人的出身血统，多数是当年跟着王震过来的转业军人和知青，身在偏僻的边境农场而毕生觉得自己是军人后代，是国营农场工人。二代之后，还有这个心气，无望的等待转为一种骄傲的“县文化”。

萝北有太平沟，界江岸上商铺里的货物到了让人难为情的地步。岸上的旧树像牙一样拔光了，改栽细细的树苗。按照旅游规划，修了老大一片广场，广场边儿上有十几幢仿俄式的瓷砖塑钢建筑，都有七八层高，不知道里面拿什么来填。广场的主题是犹太文化，因为对岸是犹太州，东西两个十几米高的柱子，上面有狮子，狮子改过一回，俄罗斯顾问说狮子应该是站起来的，俄罗斯的狮子不像中国的狮子是趴着玩球的，是站着的。广场内外空无一人。“我们万事俱备，就是缺人气。”“这里离县城还挺远，这么冷的天儿，能有人气么？”“……看看吧。”

界江江心有座名山岛，岸边架起一座长桥，岛上有个流域文化博物馆，可以说尽力而为，确实没有的东西，总不能从胳肢窝底下变出来。“这一段中俄关系相对融洽，坐船看看吧。”船到江心，又特意向俄罗斯那边靠了靠，“放在以前，大探照灯就照过来了，现在还没事儿”。对岸的树林几百年未经采伐，密密匝匝地推挤着，前一排的枝杈已经伸进了江里。能隐约看到零散的屋顶和瞭望塔。那头驻扎了一些民兵，居民很少，还有许多是中国人。彼岸的颜色都是旧的黄绿，只有个亮闪闪的塑像看着别扭，一打听，是这边硬送给对岸的，因为这边也有一座，隔江相对，立意是好姊妹之类的。俄国人能理解我们这种心理么——想想苏维埃殷鉴不远，也不该不理解。我们这座亮闪闪的塑像和周边景物就融和得很好，因为这边的一切都是亮闪闪的，新的，直线的，还有一半在紧锣密鼓地堆砌建设。“暖和的时候，俄罗斯那边的人没事儿就到江边来洗澡、喝啤酒，一待一下午。我们这边除了过货，没人到江边儿去。”这里是我们的苦寒流放之地，在他们的辽远国土上，则是最温暖的地方。

三

滥情一点儿说，齐齐哈尔被抛弃过两次。由省会而普通地级城市是一次，齐齐哈尔的街路宽阔，路网比哈尔滨合理得多，城市骨架魁梧，当初比照的是设置省会的标准，和四煤城、牡佳黑绥的气质殊异；由炙手可热的重装基地而全面转制是又一次，旧有的资本倏忽变为负担，落差恐怕至今没有落完，至少是仍迷茫，转型和振兴还无从谈起。行政区划和国家导向上的落魄，属于“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也不是就一定看不开。我就更喜欢齐齐哈尔的街景。旧楼房居多，间距大，楼间多绿地，街道因为原本就宽，路边的树都能长到粗大，枝杈在街路上空合荫。除江以外，市中有几个相连的大湖，湖边的景致也自然疏朗，人工的干预相对少。近邻的大庆新近自命“百湖之城”，其实，湖和盐碱地里的泡子是不同的，一活一死。大庆暴发户式财政下，什么都模仿北上广的地标再老尺加一，求新求大。湖滨修成广场状，带喷泉，带彩灯，多数人觉得好看，但我觉得还是不如从前的泡子。

城中的水气很盛，却并不因而变得娇弱或轻灵。夜里，路灯能亮的不多，亮也是鸡蛋黄大小的一团，可能是没到中心地带，同行的说“齐齐哈尔缺电么？齐齐哈尔不缺电啊”。我觉得这也好，说一个城市夜景好看好比夸一个女人浓妆之后好看，是拐弯抹角的挖苦。机缘已去，要那么多路灯干嘛？其旧与没落，与盛极一时的基扃固护相比，反倒更踏实了——我承认我的心理晦暗病态。

齐市以鹤行。扎龙离市区不远，是片湖水清浅的芦苇荡。路赶得很急，说是为了看整点的放鹤。所谓放鹤和轰鸡差不多，人把几十只鹤从山坡后面撵出来，呼扇着翅膀，慢腾腾地飞几圈，就下来吃桶里的鱼。其姿态，用古人的乏味生活和精细眼光来看，确实神妙，游客只是忙作一团地照相。草木鸟兽君说，“黄鹤一去不复返”说的是鹤雏，鹤雏是黄毛，再飞回来时变为白鹤，不认识了，所以说不复返。这个说法有多正经不知道，鹤雏确实是遍体黄毛，长脚鸭子一样的，在路边的笼子里歪歪斜斜地学飞。他又不思无邪地说：什么野外驯化基地？这里的鹤一辈子也不带放走的，别的不行，都学会扯这种淡了。

以鹤行的另一面是许多本地商标都带个“鹤”字。有个老板，鹤字头的商标注册了几十大类，张着手全国各处找商品，贴上自己的牌子，市场上也没见过。又开了一堆影视公司、文化公司，生产出来的电视剧、动画片、电影，恕我孤陋寡闻，也没听说过，工艺品里只有个木头狗窝不错。据说其麾下又散养了几十位闻名全国的本土著名作家、剧作家，黑龙江文坛什么时候这么兴盛，也不知道。终于在当地供热集团瞻仰到总裁本人，是位油滑的胖子，书法家、摄影家、策划兼导演、台球选手，北大国学班毕业（我特地搜了一下，北大真有个国学班，真是无所不为），精通传统文化。谈论的主要是企业文化，三教融合，佛光普照，为全市输送温暖，女职工要给老婆婆洗脚。副总在一旁介绍：“我们刚请著名国学大师翟鸿燊来给集团两千名员工讲座。”我终于忍不住问：“于丹教授您打算请么？”“有计划。”“文怀沙也该请。怀瑾刚死了，这怀字辈儿的老艺术家糟践得差不多了，得抓紧了。”

我一直有个疑问：他究竟是干嘛的？他这个集团是干嘛的？对经营和盈利情况，一直王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我们给政府做供热项目，服务全市百姓，只赔不赚。然后捧出自己的摄影集塞到你鼻子底下，里面一堆鹤和月亮。“干嘛的？”另一个白手起家从饭店到“重装吃配”的老板对“改制系”颇不屑一顾，“全市供热集团改制，装兜里了。赢什么利？接收的公产房有的是，卖去呗”。当地有个名牌，产白酒。改制的时候作价五千万，厂房或厂房下木头酒海里的基酒便远不止于此，现在自称市值几十亿，但不卖则什么也不剩。当下的事，正义盖不住，理性也盖不住。同行某君说话莫测高深，有几分“你听懂我的话就说明你听错了”的意思，淡然道：“这是个高手，这类企业赚钱不重要，忽悠住了就行。”

当地还有家著名的奶粉厂，产品定位不俗，比明治的贵，厂房也极干净，只是规模不大，简直像是为了参观而建。厂里的高层谈论三鹿仍然感到愤愤不平，觉得是奶源控制、国家标准的问题，以及消费者愚昧，企业属于代人受过，三鹿冤枉。或许由于厌倦，他没回答两个外行提出的问题：知不知道三聚氰胺的危害？知不知道自己的产品里有？

个别的不知有汉，有位做帽子的就对所谓危机懵然无知，从不贷款也不放账，帽子一直卖进北极圈。俄国人冬天里别的随便，头上必须要有顶帽子戴。多数为破落的、稀薄的、沮丧的行业，十个月没有订单，要借印子钱，不开机不像样，开了机干赔钱，每天早上都考虑一会儿把厂子卖了算了。顶着“新兴科技”的，在大庆园区里见了一家。是位年轻人，口才很好，近期要做第二个hao123，中期要做第二个大众点评网，远期要做第二个Taobao或京东，以便投入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为伟大祖国扎回来美国股民的钱。应了海客兄的话，互联网行业现在是传统行业，难有真正突破。这种饼在全国见了几千张，葱油的，手撕的，韭菜鸡蛋的，上外国转转之后撒上层奶酪香肠回来的。本地IT业不发达，估计他还能把当地有关部门哄得心潮澎湃。一路所见的园区也多数如此，三年前规划图板在路东，三年后规划图板在路西，反正不过五年一届。草木鸟兽君赋诗一首：“地里插块牌，雇个讲解员。镇长一白话，农业科技园。”我见他的业务主要是在论坛里发广告、删信息和代管网页游戏网站，倒是知道了是什么人在弄这些弹出垃圾了。

纯粹的东西无法形容，东部平原，平。沼泽内无法居住，除草甸外无景物，一直看向地平线，几里内只有一棵矮树，树上必有喜鹊窝。大庆境内有一座假山，规模不小，用途不详，或许只是因为地势太平了，需要一座突兀的假山。车过林甸、杜蒙，要看棚室和温泉，要被扯进水泥砌的蒙古包里。上来整个牛头，先蒸后熏烧，自己切割，像是落草为寇了。到烤全羊前就借故尿遁了，躲那两大杯酒。更躲那条质地粗劣的哈达，发餐巾纸一样地献哈达——自己看来尊贵，外人却不以为意，又何必拿出来呢？

四

四煤城，鸡西鹤岗双鸭山七台河，面目差不多，七台河幅员实际上和县域相当。缘煤而建，依煤而生，都“生”得不怎么样，或者凑合，或者时常凑合不下去。上大学的时候，本省不同市地的同学攀比哪里更邪性：在齐市的说，我们那里大厂一黄，工人拿着家伙在厂区前后的路上截道，不多要，一个人五块，也下岗的免费；鸡西的说，我们那里矿上一年半不发工资，几千工人集体卧轨，火车停运了半个月，省政府扣发全省干部、教师、国企工资一个月给鸡西过冬。后来成立了煤矿集团，代理国有矿权，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这锭银三两三，坏的时候（比方说最近吧）求人收购也没人要。也是大学班上的一个女生，父亲是该集团高层，成绩比我还差（比我还差的屈指可数，但竟然都当了大学老师），临毕业追求一个男生时透露：我家在哈尔滨和青岛都有别墅，我爸能给你安排工作，你跟我得了。

有人在鸡西上的学，说一下火车发现鸡西的乌鸦特小。当地人说你埋汰人呢吧，那是家雀儿。现在只怕家雀儿也不多了。当地人说，煤城的空气和水质都差，常年二氧化硫、重金属排放超标，盛产恶性肿瘤，尤其是甲状腺。水的电导率是四百，是哈尔滨的四倍，也不是说哈尔滨水就多好。而且还缺水，有的城区常三四个月停水，早晚通一会儿，有办法的都买桶装水烧着喝。

所见的景物都是灰的。几十里外就如此，也可能是阴天，又到了树木凋零的时候。东北的山名，帽儿山，大饼子山，大顶子山，质胜文则野。沿线确实都是饼子和帽儿，树长得枯瘦整齐，像满山遍野的哀兵到了临近山脚一线突然齐齐收住了脚步，虎视公路。临近滴道收费站附近的地表连植被都没有了，铺了一层白灰，一阵风过，尘雾半晌不散。远处寸草不生的铁灰山上有家簇新的电厂，两个漆成耀眼的巨大白烟囱壁有硕大血红的隶书“唐”字，电厂上空是大团棉花一样的浓烟，公路从大门前里弯过来。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我确实一再联想到了关于地狱的种种描述。“大唐电力，到鸡西了。”

进城的路是外环，先下一个长而陡的坡，然后爬上去，坡边有个动植物园，另一边在修大体育场和学校。“鸡西本来就没什么高等教育，这几所还都要搬走的。一个城市没有高校，很要命。”同路的有做IT的，苦于找不到人，那个行业换代太快，工程师们不敢在此地蹉跎，他的技术活都外包到了北上广，转做硬件批发零售。

直接去看一家洗煤厂，煤是自产的。草木鸟兽君对何谓洗煤的热情很高，从选煤的传送带看起，在密布的管子下钻来钻去，兴冲冲地逐个水槽察看，每事问。我只在厂区里瞎转，是煤厂该有的空旷重浊，煤山、煤泥堆，装满煤的卡车擦身而过，石灰厂和煤场的塔形建筑和悬空走廊适合画进颓废的连环画背景，现场看只有沮丧和惶恐，怕一辈子待在这里。洗过之后的矸石炼砖，上砖厂时，车间正赶上停工，两条生产线里有一条明显没有投产，砖厂尴尬地说昨天来就好了，昨天还开工呢。有内行说矸石砖项目一是眼下没行情，二是不足以消化。这家矿，也是转制过来被外地人收购，原来的副总还当副总，角色转换得很从容，还是养尊处优的样子。满墙都是纳税先进个人的金牌，满嘴都是印刷体的豪言壮语，鼻子底下一本效果图，哪个项目都比劫道来钱快，我边听边抠墙皮，小感触是：效益再容易的民营企业，办公室、会议室、食堂的装潢也赶不上穷县的行政大楼。

这一道，我福至心灵地有了点儿收获，能喝出酒的优劣来了。能算上可取的，比如在某家地窖里尝到的酒基，舌根两侧有酱香，醇厚而不躁，一条热线下去直奔手指脚趾，路线清晰。比如某处的小烧，初为清澈，继而暴烈。本地的酒明显等而下之，入口磕磕巴巴，只能知道里面有醇。不是我地域攻击，以下是一位本地人桌上即兴讲的，如是我闻：“我们这儿有两丑，第一丑叫苦瓜酒，比这个还难喝，瓶子里泡个苦瓜，听说六项检疫四项不合格，这么个玩意，还算是特产，政府特供。据说有个大领导来了，上苦瓜酒，当晚上喝拉稀了，白酒能把人喝拉稀，什么玩意儿？这玩意不能勉强，配方勾兑是没错，没有好水，哪有好酒？第二丑就是大冷面，过去那面是凉水过、凉水泡，鸡西人吃惯了没事儿，外地人吃一个拉一个，没跑。现在强点儿了，听说使凉开水过了，可能不拉了，试试么？”然后说起粮食，骂北大荒集团，北大荒是农垦总局的号召，农垦是黑龙江千亿斤粮食产能的台柱，依然如是我闻：农垦全省收租子，到处去卖，把自己祸害了，省内一家像样的加工企业都没有，原粮全拿出去加工，一上烘干塔，费煤费电，粮食降等。从鸡西到虎林年年丰收，到时候往外发粮，一个车皮光好处费就得给铁路三千。煤木粮不能原字号出去从建市就喊，喊到快枯竭了也还那样……继而讲了不少反胃、怨诽而乱的事儿，许多人脸上挂不住，堪称不欢而散。

出门去，天还没晴，以后的几天也再没晴过。又从来路出城去，去另一个矿。那个矿算是个小乡镇，圈了很大一块地，有七八个井，顶头的两个相距十公里，居民近万人，都算是矿主的子民。区域里的中小学、医院，据说乃至派出所，均由其所建、受其管辖。司机说起此人来历，原先是做建筑的，不算大富，这矿的主人突然暴亡，机缘巧合，被他买下，几年内就暴发起来，矿里出的是无烟煤，一天的净利是八十万。“那是顶峰的时候，现在不行了，现在煤不好卖”，这位矿主接出来，过去曾有一面之缘，东北话叫面慌。和多数煤老板不同的是，他总想学着弄化工，当年曾在江浙走了一百多个小发电厂，还打算做陶瓷。据说投入了不少家当进去开发转向的产品，起了两个高炉，下个月打算暖炉。“成就成，不成听个响。”有点儿志在必得。他有个儿子多年跟在身边，还有三个孙子。儿子比他沉稳，无表情，无废话，身上无奢侈品。当地县里的官员也到了，和他很亲近，话里有话，说邻市的领导来拉拢他过去而没去，夸他热爱家乡云云。该县我有点儿耳闻，因为有些矿藏，近年来领导落马率是百分之五十。“他们在那里置了产业，并且生育甚多。”（《圣经·创世记》47∶27）他的小小的、除了煤堆没有任何风景的王国，似乎前途悬而未决，又似乎得了什么立约。沾了县里来人的光，特地唤人送了一箱茅台来总部食堂。我讨厌酒场，硬生生地逃席了，去看大楼门前的池塘，据说刚才的鱼是从这池塘里现打的，鸡是池塘边儿上放养的，但不过是在这煤矿的空气和水里养大的。矿主和官面，彼此的心思都很清楚，却要借着酒，修饰出无数重感情。里面一遍遍地催人再送什么过来。远远先蹿过来两条大狗，后面是个厨娘，厨娘提着大食盒送进屋去，两条狗就静静地蹲在门口等着，灯光照出背影，一黑一黄。厨娘推门出来，带出团热气，狗围着她撒欢，她轻叱一声，一条蹿到前面，一条贴身跟着，快步走进黑暗里的土道。这个停满豪华汽车、爆发阵阵大笑陪笑的场院上，只有这一人二狗是我能理解的、亲近的。

官话说，黑龙江是个好地方，这不假。还说，发展潜力巨大，这没看出来，能看出来的是出路不多。可能置换一千万赤手空拳的温州人福建人过来，自上而下换过，寒冷、边远就都不是问题了。遇到个饭店老板说话很有意思，说那是当然，咱们这旮旯打中国普遍种棉花那年头才有的人么。我问他有考据么，兽皮不算么。他说有啊有啊，我有学历，正经粮食学校毕业的，我过去是公务员，八几年跟领导从六楼对骂到一楼，操他妈不干了，现在不也挺好么？棉花的事儿就按下了。除了遍布各地的金、女真遗址外，东北还差一点儿做了日本人的殖民地，遗迹有水稻品种、遗孤和许多牢固、风格混搭的建筑。我的体会是，迄今为止，谁也没拿这里当家园，谁逮着谁祸害，见面都问“你家原来是哪儿的”，仿佛总有一天要回去一样。

（2012）

寒食

一

出城时，天色正惨。黑龙江四条大水，浩浩汤汤，懂地势的讲，还是旱，没有南方的密布水系和雨季。雨乍起时阴郁暴躁，连刮两日狂风，土匪一样掀动街上的招牌和电线，哗啦啦地响，整张揭掉市政给旧楼房戴的铅皮“帽”，死伤了数人。车跟着哨子一样的风声摇晃，只觉得坐在一堆缝隙里，四个人面面相觑，意意思思，谁都没说出还是回去算了。桃花在这雨里开了，看得心情矛盾：同样是折磨，还是有希望好一些，虽然已经惯于忍受，基本上忘了希望。行道植物里只有桃红和丁香能开花，花和叶早在秋天就含在苞里，忍了一冬，适合桃花的温度和湿度先到了，从白到浓粉，都是初来人世的色泽，不需要含蓄，悚然地挤满枝条，大团大团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满城的人举着手机贴上去拍，看过六个月的积雪和黑色，现在都在念诗。我们还要向东向北，迎着头上这块几百里的雨云，拣直向大湖边上去。

这条路，秋天最好，高速围栏外的桦树，画出来的话是大片洒金，很有点儿俗气，但画不出光影的疏落摇晃，只能在彼时彼刻一见之下，此外，还可以吹着冷气看人获稻。实在要来东北的话，除非一辈子没见过雪，适合选在中秋前后，气候风景都如临睡时的妩媚和蔼。城外还没进到春天里，觑着眼，才能看出隐约的浅绿。车里在因为没话找话而热切地讨论，春耕，土壤墒情，再过几天插秧，其实没一个种过地的。刚在北京见到几个荒腔走板的骗子，说拿到松嫩平原最后一万亩黑土地，土层厚达十几米，不施化肥不打农药，正策划高端品牌化，再加上互联网。如今的黑土只以尺计，连想侍弄两亩不使化肥的水稻自己吃的都放弃了，狗尾巴草似的在杂草中间耷拉着，没有边上田里的一半高，看着伤心，不上算。挂响水、五常、石板牌子的米，当然没多少是真的，可也不该太差，近年起不行了，难以下咽，像南方米。前二年，媒体醉心报道种植大户，跨乡连镇地包地，说新农业，自费购置大农机，小旱大丰收，大旱小丰收，大平原，大合作，大户年利千万，农民和官员都嬉皮笑脸。那时节，农垦系统风头十足，莫予毒也，没人会拂兴头地去讲后面的事迹，现在农垦遭遇了变故，由说不得变为不必说了。又说到谁冤，谁其实也不冤。直到看见前面雨里滞住了一片通红的尾灯。

对堵车，都有防备。这里的雨比我们那儿大，后面的车探头探脑，有几辆上了应急道，于是一而十，一串串地右转过去，两三分钟里，应急道就满了，目之所及，几公里都是堵的。意义何在，应该是见便宜不占、见可破坏的规矩不破坏，是羞耻的，东北人单独时也挺精明，一排上队就干蠢事。开车的曾经常两三天里贯穿中国，数倍超载、开过“悠”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大货车，也开过后排右面坐着领导，茶杯里的水不能漾出来的奥迪——评论冤和不冤，既有发言权又独到——所以，这样的天气，还是辆飘轻的便宜日本车，我们仍敢跟着他溜出来。拉上手刹，摸出根烟，爬上道德高点：“我开车也不咋规矩，就是应急道不占，要是出大事，这是救命用的。”他十六岁那年叫门前路上的大解放给迷住了，那庞然大物、它来的地方与要去的地方……他爹妈分家过日子时只分到四斤细粮，也就无法阻挡儿子像跟着彩衣笛手一样随着货车游荡。他拿车本时已是全县数得着的几把“快手”，别人一天拉三趟省城，他四趟。“老踩刹车叫什么会开大货？”踩一脚刹车，再提到八十，得费多少油？他能讲从东北到海南的风土人情，都是在公路上的见闻，再加上一本中国公路司机手册，所以特别讨厌导航，几个生冷的语音，就抹掉了他辛苦积攒的发言权，现在这东西失灵了，他变得开心了一些。到他养了三台大货车时，还不到三十岁，后来因为什么赔掉了生意，谁都没好意思打听，只知道并不是为女人和嗜好。经过那一场起落，性子变慢了，见到黄灯就早早踩下刹车，悠闲地等着。他还有个本领，是和山亲近，在林子里失去方向时，选棵最粗的树，几下就爬进了树冠，一会儿“咚”的一声跳下来，已在树尖上找到了下山的路。现在，后面也积下了望不到头的车，彻底堵死了。有人趁着雨小，走到前头去看热闹，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高速上车坏了求人搭车，别一只手招手，得两只手握在一起。”弹了烟，比划了几下，我们也都跟着学，像一车猩猩。

“我刚上班就在那头，”副驾驶往窗外划拉了一下，“出了收费站就是。小县城可好了，绿化好，都是树。人少，家家都住瓦房，前后大院子，种菜吃不了，种花。挣得还多，什么边境补贴咧、农场补贴咧，我大学同学刚一上班都挣四十多，我快一百了，每个礼拜都下饭店儿，喝完酒去江里划船游泳。县里人是农场工人，有钱，爱穿，走到市里，一点儿都不土。帮扶了两年，让我回市里学校报道，要不是因为老婆孩子，真不想回去了。还有鱼也好吃。前几年在开封，去一家最有名的地方吃黄河鲤鱼，好悬吐了，那叫什么鱼啊？咱们这儿的江里什么鱼没有？我都想好了，过两年就办退休，去乌苏里江养鱼，乌苏里江还没污染。从辽宁买养鱼池的鱼，放网箱里，俩月，六斤的鱼养到四斤，物理属性和化学属性就全换一遍，和江鱼一样，五块钱一斤来的，卖三十一斤，就卖大宾馆大饭店，那炖出来是什么味儿？什么玩意儿啊黄河鲤鱼？冬天也没事儿，整个勾机，早晚按时在冰面上凿，江面就封不上。再研究养鲟鱼，一条大鱼产的鱼子，压成罐头值好几十万。这一江好水，光放着白瞎了。”眼前一虚，好像想起来已经说完了一辈子。

我旁边坐的，家在煤城，小时候过年别人放炮，他放从矿上弄的雷管，崩了直径两米的深坑，震裂了家里的墙。家传中医，错过了龙煤集团吃肉喝汤的短暂年头，也幸免了今天。摇头说穷，伸手不见五指的穷。过去人治病，拿上家里存的几千块钱，不敢到大医院看病，真是不敢，进去就蒙了，被莆田人开的医院骗去，花光了钱回来，说已经到省城去过了，死了也安心了，何况去的那家医院，电视剧都说贼好。现在直接到他那里，没有钱，赊药，吃着玩吧，总不能瞪眼看着不给治。街上的饭馆儿关门了一大半，矿工们一天就吃一顿，也有一顿都不吃的，因为还要喝酒。穷极无聊，闹事的多。有个人拿出最后的一百块钱，买猪肉和毒鼠强，炖了一锅，给全家大小吃。我问你说的这是什么年头的事儿。什么年头？就今年春节。纷纷插言怎不去江浙广东山东，怎不去富士康，阐发的观点正是那句话：“社会落后，首先是精英落后，精英落后，从指责人民落后开始。”车上并无精英，是人民互相在指责落后。打算养鱼的说：“黑龙江人也不懒也不笨，北京演艺圈里混出来的不少黑龙江人吧，海参崴珲春起五更爬半夜做生意发财的，也是黑龙江人吧。放出去都行，我们唠嗑，他们埋怨人不愿意回黑龙江，我问他你们谁让孩子回来了。计划经济，进入得最早，退出得最晚，这么多年……”呛呛起来，说到石油价格，大庆市的财政活活掉下来九成，终于还是没挨到转型成功。又说回政界的动荡起伏。旁边田地间，村庄是一片乏味的红蓝铁皮顶子，直看得眼泪汪汪，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前面的人回来，说事故处理完了，马上要动了。随后交警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拍违章占道车的牌照。有几辆发动起来，轱辘羞怯地原地乱转，试图退回去。“扣几分？三分还是六分。”

“六分。”

事故车不知拽到哪里去了，只有细小的碎片，看不出人怎么样。天近傍晚，倒比刚才亮了，近处的树枝出芽了，好像就是在这场雨里发出来的，路上耽搁一会儿，春天就从后面赶上来了。

二

前几年，照顾我姥姥姥爷的阿姨姓崇，见识澄明，言行体面，她在家时，不容易发现她的作用，但又总感谢她的存在。常使我感慨，如果识文断字，或生在城里，是怎样的一辈子。她讲过她的辍学，小姑娘时伺候爷爷抽烟，把烟丝卷进纸卷，扎紧两头，衔进嘴里，就着灶里的火吸几口，一跳一亮时，才递上去——已经依样卷好一棵，冲我凄然一笑，说：“这么卷了二年，小学还没毕业，就上瘾了。那还怎么上学啊，回家抽烟去吧。”仿佛听到我的想法似的，接着说：俺们家邻居有个男的，人挺好，就是见谁都不爱说话。不干活儿的时候，净闷在屋里写写画画，他老婆不识字，和他干仗都干不起来。四十出头就没了，留下来十几个厚本子，我们不知道上面写的是啥。叫有文化的人看，看了，说这人有才啊，是憋屈死的啊。她站在阳台上抱着膀子抽烟时，神色空洞悲凉，早就预备好要原谅许多事。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第一句话讲并非所有人都生来幸运，使故事可以一读再读，即便作者精神过敏地流连于繁华。那句话反着说，是并非所有人都生来如此不幸，得以体验时运的浩瀚迅疾。我认得个人，和崇姨同乡，是离哈尔滨最近的县城之一。中学毕业到建筑工地打工，什么工种都干过了，现在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司，领着和他一起出来的人揽工程。对城市，仍不得平静，赚的第一笔钱，当时够买套房子，他买了块金表，为了亮给城里人看。“我有个同学，初中同桌，可漂亮了。我这么多年，从北京到深圳，哈巴那么多老毛子，也没见过第二个那么漂亮的女人。她就想能到哈尔滨来，不就是隔一条江么。我们农村的，考不上大学，想进城就是打工。女的强点儿，嫁人能有户口。可城里人谁找个农村的，她找了好几年，总算找了个瘸子，一个啥也不是的瘸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我是那瘸子。他车上总坐着个女人，和他肩并肩吃饭，叫他姐夫，我估计可能真是他的妻妹，这种事常有的，分析起来，甚至也理智。

崇姨看待城市的眼神镇静。她讲闲事不拉杂，一件从头到尾说完了，再说另一件。除了冬天烧炉子麻烦，她很喜欢在家里的生活，喜欢有块苞米地，有个菜园子，茄子豆角大辣椒，常吃的都种一点儿，秋天在院子里晒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她女儿带来很多，她用土豆干炖小鸡，鸡的喙和腿很长，和超市里的冻鸡比，像另一个物种。这鸡是从邻家买的，她抱歉似的说：“我不会养鸡，总好养死。”孩子们拿纸盒盛了只雏鸡当玩具，终日地叫，她见了说：“养小鸡儿不能就养一只，它总叫，在找伴儿呢，得再养一只。”

她赞成女儿女婿，肯守家在地。村里人都往外走打工，便把地包给了他们两口子，种二百亩水田，赚的钱比打工多，喊累，又预备来年包更多的地。秋收时，她坐长途车回去帮着做饭，从早晨到半夜，熬大子粥蒸馒头切咸菜，干活的人一日夜要吃五顿。她这些年到城里，为的是不看儿子的事，儿子常年在外，大概是修路，和前面的儿媳妇一直没生孩子，不知道是谁的毛病，离了婚，后面的对象总不“落听”。快过年时，烟抽得比平日多，因为要回家去看这些事情。

她的老头儿和她很像，也是善传达感情的妥帖人，和他聊天，倒像是我很会说话。她老头儿来是因为查明了她的病源在心脏，我听了大夫讲解的片子有点儿紧张，她只说是抽烟抽多了，以后不抽了，少抽。临走以前，又说了很多话，仍是闲话为主。此后，她女儿又捎来鸡和菜，让我和新的阿姨都很尴尬。头一两年，过节时通话，问她去没去找县里那人把医保接上，还是该定期挂床拍个片子，可以报销一半。她说在邻居家要了个方子，抓中药吃呢，住院多麻烦，烟已经抽得少了。后来又说干活喘，打算趁着能走，去吉林看看亲戚。之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我大概知道她家的位置，在条通村路中间，因为经常过车过人，养鸡鸭总丢，要是住在路尽头的山里，就可以圈起来，尽情地弄个院子，最外面种一层鲜黄鲜黄的葵花。

三

佳木斯的雨夜倦怠，打算养鱼的则兴奋了起来，这是他老家，引着在黑灯瞎火的土路上东拐西拐，停在个悬着孤灯的院落里。这种城边上的农家院，专做整席的土菜，主题看特产，常见为羊狗鱼鹅，既不难吃，也不便宜。这里以鱼为主，味厚的如五花肉，清淡的如名字“黄瓜香”，他果然是每尾鱼都认得，介绍起来完备而亲切，像杀妻的刘安。我恭维说比镜泊湖做得好，在湖上一个地主的岛子里吃鱼，竟然不解煮，齁咸。喝白酒的已经讲到了第三层意思，插嘴说上一届要盖旅游名镇，镜泊湖木屋别墅，老败家了，交通不便，又贵，哪有人去？要求诸县各出一千万认购一栋，不得有误，他们专门去了一趟，坐在里面用纸杯喝了水，替全县人民受用了那一千万。次日是要送殡的，不宜喝大酒，不宜第二悠，不宜洗澡按摩，放下面碗就一哄而散了。

旧哈尔滨人关于佳木斯，有段顺口溜，大约有“三个警察一个猴，一泡尿尿到头”之类的隽语，极言窘迫和狭小，如今佳木斯未必有大进境，哈尔滨国退民退，活该地落进了相同的挖苦。各种应该具备的自豪感，我是一概没有的，听人说这些，只觉得没人愿意和这里扯上关系的局面有点儿好笑。佳木斯夜静，的确是黑而高，尤其是高，一颗星接着一颗星，像把尺子般量出清澈的黑暗。第一大好处是狗肉好吃，醇厚不腻。预备养鱼的人的学校已经没有了，并入了佳木斯大学，头几年高校们似乎必须要达到什么规模，东拉西扯，糟蹋了一些有名气的学院和学科。住处就是旧校园。还有一条呢，就是闲，他比划着说，做半日的事情，晚上抓紧时间喝一点儿，不光狗肉好，烤串也不错啊，你若喝酒的话，应该去尝尝。我们那些学生，挺好的，只是有愿望没眼界，起跑线上输得一塌糊涂，早就不是努力能掐齐的了。农村孩子么，北京孩子出国旅游的时候他们正捡菜叶子烀猪食呢，守着一本教材，只能考到这儿来。不甘心的年轻人，得趁早走出去，这里的三年只顶外头的三个月，万一出人头地，也基本上终生焦虑，被人背后笑话，凤凰男，是吧？这衡量标准，虽说花样翻新，一言蔽之，猥琐，北上广有北上广的猥琐，小地方有小地方的猥琐。甘心的，就这么待着，也挺好的，房子不贵，把外面忘了就是了。他既已不为无聊的伤感愤世尴尬，我就只好为自己的清醒尴尬了。

早晨，各自换上副严肃沉重神情，去探望“恕报不周”的孝子。灵堂不在家里，在殡葬中心，中心又只管停灵，火化另有地方。天光大亮，我才看明白原来昨晚就住在这新建的中心边上，周围全是居民楼——“盖的时候居民没闹么？”

“闹啊，一边闹一边盖，连吓唬带哄。来个当官的说中心建成之后可漂亮了，跟公园一样，瞅着绝对不闹心。居民说那么漂亮咋不盖你家边上呢。”煤城人说墓地也不把握，不说土地使用年限。家家一个孩子，谁有工夫上那么多坟，还是就近找个林场，给看林子的两百块钱，深埋，上头种棵树，就松树吧，连碑都别立，找不准就对了——反正自己这么埋自己行，儿孙总得做给别人看。还有做生意和当官的讲风水，讲这个。

和叼着根烟的孝子寒暄过，谢谢不抽了你自己个抽吧之后，车又上了路，雨也重新下来。要再出城，穿过林地和农田，老司机的轮子会找高处，几处烂泥，连本地车都陷了进去，他竟一路逃了过来，最先赶到了山里的火化场。来这儿的多是农户，许多是用拖拉机拉来的尸首。活的死的都在屋檐下木木地等着，里头还没上班呢。今天是容易过的，忙乱一阵，入土，主要是活人为安，五七烧过，所谓“礼”就成了，一场死亡就结束了。这确实要算好的，我在机场路边上的城中村里见识一场白事，村路高出路肩半米，全是碾实了的垃圾，家家都像废品站，迟迟不来的拆迁款早已败坏了一切。这类场合，人人都经验十足，此时的情绪都不是真的，像在等车。等后院砖房上的烟筒冒白烟时，老司机说要这么算，走到得莫利还是有点儿早啊，慢点儿开吧，要不十点半就得吃中午饭。

一去十日，回城时丁香也如期开了，丁香是本市的市花，气质像杂草，结很小的十字花，没有看头，香气是风信子一类的，浓烈刺鼻，有点儿肉感，有人说坟地里最爱长。桃花已经全不见了，那么逼仄的花期，全部赶在了风雨里。然而，又有分教：

休把庭华类此身，

庭华落后更逢春。

此身一往知何处，

三界茫茫愁杀人。

意思是，比起花草来，我们还多有不如。

（2016）

等待灵魂的大庆

大庆得名突兀，是五十多年前的国庆上被人顺口取的。黑龙江境内的大小地名，十二座城中的半数，大多和满蒙语有关，晒网场，射箭地，跑马场，含义简单，译音以讹传讹，有的莫名其妙，像哈尔滨，有的悦耳，像牡丹江。有人说嫩江是满语的“妹妹”。用妹妹来比喻河流和死亡，都只有经历者才能领悟，都很美。

但大庆这个名字也没起错。

从东南进大庆的公路先一头扎进褐黄色的草原，目之所及望平坦无垠，乘客总觉得自己是在草原的正中。草原被运油的公路、铁路切割。表面除了电线杆，只有万千座堆得整整齐齐的牧草垛，盐碱滩上的水草是上佳饲料，不知道什么样的牛羊才能有幸吃到，什么样的人物才有幸吃那些牛羊。大庆幅员上不是座小城，辖区广袤，城区（实则是各采油厂的厂区）间的距离动辄上百公里，冬天降大雪时，狂风在平原上来回，交通时常中断。中间就是这样的河滩、草地。颗粒无收的土地多年来无人问津，草甸上只有独来独往的牧人。女真人曾对这里了如指掌，入关去以后，又把吴三桂的降兵叛将遣到这里看守驿站，被流放和抛弃的记忆让他们在几百年里无法入乡随俗，恪守苗人和兵士的礼仪，吃食，言语，与民间一再混血，痕迹在东北土著中依稀可辨。这里是流放者和历险者经营、挣扎的所在，几百年至今始终如此，有的自知，有的尚不自知。

然后，车上高广的新建公路桥，桥长几公里，被钢索吊起。桥下是大沼泽，为了招揽游客，沼泽被称作学名“湿地”，变成旅游的资源。在桥上看，下面芦苇密布，大鸟穿梭，水面凝滞，日光普照时是无边无涯的难以描述的颜色和形状，塔头草丛沉浮其间，水影起伏妖异奇诡。如果人在下面，恐惧之感就会顿生，沼泽里步步险象，入夜前就会从世间沉没。有人类之前，这里是苍凉如海的大湖，这片区域曾聚集了非洲草原动物的始祖——披着长毛的猛犸、犀牛、野牛，狼群和猛虎出没。动物学家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它们是何时消失，或沿着哪里迁徙走的。海枯石烂之后，大湖干涸下沉为沼泽，兽群沉入地下，万年前的湖化作漆黑黏稠贵比金子的东西——石油。随着地下井喷的暴利，随风长出一座大庆，五十年对城市来说太短了，追流行，赶时髦，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就已拥有了一切。除了开放搞活，就是一万年前的猛犸，中间九千多年一片空白，无知觉，无负担，无忧患，无畏惧。

下桥立刻就进了市区，新城这一边，集中了城市主持者乐于展示的一切：治所、在建的巨型建筑、南方土地吃紧之后涌入的CBD，最昂贵的楼盘聚集于此。街上车少，人比车还少，整座城市吞吐吸纳其他现代城市的优缺点，从无个性中选择共性，预算充盈，计划两倍的宽广，必三倍宽广十倍造价。喜的是地域辽阔，防止堵车，马路修得广场一样宽阔，人行道与建筑之间还留有一箭之地，但是地价却奇怪地并不低廉。马路两边几十层鳞次栉比的玻璃高楼，猛犸穿行其间也会心生畏惧。玻璃高楼脚下挖了十个足球场大的人工湖，半人深的湖里放了木船，湖边立着塑料椰子树。选好地段，提前若干年养了一大片草皮和树林，建了一群散放的别墅，楼间几十米或上百米，深处有个钢筋水泥的四合院和官派的主建筑，宦门似海，举行政务活动。与别处不同之处，就是城区里到处都是橘黄色、二层楼高的“磕头机”，一分钟几次起落，本地人会告诉你，每次起落可以赚若干元，一昼夜能产生若干万。大庆的油由国家管控，相关数据地方无权过问，但谁都清楚，五十年下来，地下的石油去之大半，靠注水、添加制剂的“二次、三次采油技术”来压榨也来日无多，油被“调拨”去了远方，狂妄攫取则要这座外表光鲜的城市在不久的将来归还。

陈湣公的廷园里坠落下中箭的鹰隼，那支箭石头木杆，长一尺八寸，与中国的不同，他派人向孔子请教，孔子回答说：隼来自极远之地，这箭是肃慎部族所用。武王伐纣，九夷百蛮贡献各自所产，肃慎部曾献来这种箭。（《史记·孔子世家》）

这大箭的箭镞在新落成的大庆博物馆里见到了：几十枚不同的石料，磨成雅致的菱形，并不都是青石。《汉书》说这里滴水成冰，弓矢苍劲肃杀，淬有剧毒，中者立毙，其实，看上去就是猎户的家什（光滑的石头怎么喂毒呢？），绝没有秦人兵器那样望而生畏。几十年来，本地出土了几十具大象骸骨和几百架的野牛，最大者为国内首见，曾长期堆在简易库房里，新城规划了一字排开的几座粗豪大厦，发展文化产业，其中一座是博物馆，中厅高达二三十米，终于挪了进去，成群的象骨在展厅里耸立起一座骷髅的森林，野牛群被复原为迁徙时的样子，点缀着掠食的野狼化石。这笔钱罕见地花对了地方。

三百年前，一百年前，中原人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片天地，辽阔得不像话，肥沃得不像话，奇异得不像话，无主，没有规矩，认错了方向，跑死也见不到一户人家。他们来到这里时，天暖要为半年的冬天准备，最适宜住地窨子，备木柴，腌酸菜，不愁柴米愁住行。只身的女人必须靠上个能劳作的男人，彼此不问从前，也不轻易说起将来，除了活着之外，空空荡荡。

五十年前，以对采油一无所知的复员兵为主，几万人来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迫不及待地树立了一面旗帜“铁人精神”，电视剧里，拿肉身搅拌水泥，用脸盆端水钻井，祖国要石油，为祖国献石油，自称没文化，豪言壮语出口成章，有高度，有气势，有仄有韵；五十年后，坐顶配奥迪A6的肥白中年人，用厚实的熊掌捧着讲稿，坐在一千多万的水晶灯下缅怀他的前任，一是要切实，二是要进一步，三是要着力，自诩正继承着那种什么精神，偶尔抓起一个来都是九个零十个零的身价，十个八个的外宅，一户口本的华侨。

市民里，有那几万人和陆续赶来者的后代，有络绎不绝的大学毕业生，也有耕种了几代的土著。虽然大庆一直号召发展非油产业，但和油有关的还是多数，政府和油田公司是两套交错的行政系统。本省人都下意识地觉得大庆人富得流油，钱来得容易，八十年代，都传说他们过年家家分一头猪，女人用的高级化妆品都算福利品，福利比津贴高，津贴比工资高。地产刚热的时候，大庆房价一路走高，石油公司的普通干部，年终奖就是半套房子，不买房不知道买什么。大庆当然也有的是低收入人群，但是在人们眼里，在新闻联播前十五分钟，没有他们。

我大学班上有两个大庆人。一个是保送生，时时以油田的霍阔为自豪，父亲是采油某厂的肥白领导，床底下有几十双耐克篮球鞋，在师大养着两个学声乐的女友，对大庆的娱乐场所了如指掌，时常吹嘘要我们陪他回去，见识一下他在那里如何“好使”。在他的嘴里，油田的事儿耸人听闻：几个人，一辆油罐车，和保卫部门勾结一夜，就是几十万……他念到第三年就不再来了，不及格的科目需要另外三年才能补考完毕，听说进了北京的一家石油国企。

另一个很正常。那个同学说，哈尔滨有第一家肯德基时，大庆人礼拜六成群开车过来吃，哈尔滨开第一家假台湾火锅店时，大庆人礼拜六成群开车过来吃，时间和汽油都不在乎。这种事他腻歪透了，这种对大庆的印象他腻歪透了。他回家去，在厂区里遇不到一个生人，在街上看不到一家连锁店，这种被抛下的感觉他腻歪透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有真正的繁华，真正的复杂多态，真正的市井。

在他的形容里，那里没有一股味道可供你走出去多年之后思念，没有乡音，像一切移民之地一样，人们的口音都是普通的发音，是个思乡都没有“抓手”的地方。悠久的山城水城，街巷的石板下是前朝的石板，每块石头都蒙着青苔，每扇木窗都有刻痕，人们的神情相像，家里有偌大的祠堂，喝茶和喝汤有世袭的姿势；在古都，你可以不记得，不造访，但历史仍在那里，城墙和老寺被拆毁了，阴影还能矗立一段时间；在五方杂处的城市，商贸发达，各色人等光怪陆离，贩卖稀罕违禁的货物。一座精彩的城，要有怪癖、有恩仇、有文学、有闲人、有传奇、有悲怆。而这里和深圳等其他新贵城市相比，还多了一层乏味，文化只有企业文化和官府文化，上一代饱受军事管理，财富并没有带来自由，人们习惯于等靠“上头精神”，在管理者那里，这被认为是一种“高素质”，在生活上则全无情趣和审美。这片苦寒之地，远道而来的人一时还没有找到与之对话的语言。

靠一种简易挖掘的资源突然勃兴的地域文明，有点儿像作弊，常常受不住变局的考验。城市要为来者提供一种生活，否则只是过客。大庆为之骄傲的东西，还不足以构成一座城市。但愿它在经济没落之前获得在历史中生存的机会，要说祝愿的话就是：若干年后，人们说起这里时，使用的词不是“曾经”。

（2012）

远近青黄

一

青岛犹有风韵，远的是德国人建了老城，近的曾幸得主政者护持，没像其他城市那样拆到一筹莫展。站在小鱼山、信号山上西望，随山势渐渐平缓下去的大片红瓦顶黄泥墙的错落小楼，景观完整，色彩明媚，像宫崎骏的水彩动画电影。那里面有许多名家故居，有总督府这样的大宅邸。梧桐树丛下的街道，像溪水蜿蜒，一路流淌，朝向海岸汇聚。走在这些街上，在栅栏门、矮墙的后面，在花丛阴影和树的缝隙里，海面时隐时现，满城是临去秋波一转。

保住旧城的代价也不小，这边发展停滞，旧楼水电系统落后，不适合居住，除了游客很少居民；服务设施不多，漂亮的建筑都充作政府机关。对一座城来说，当初的决定越来越划算：如果只有新建的五四广场、奥帆中心，只有CBD和高广大厦，青岛不过是示人以繁华和暴发，就乏味了，就和那一头的黄岛差不多了。

黄岛是青岛的辖区，地域和心理上则有点像飞地，“青黄不接”，本地人说。黄岛在胶州湾彼端，与老城隔海相对。一年之前，走海路近，到离火车站不远的团岛码头，乘半个小时一班的客货混装轮渡，过狭窄局促的海，沿途几乎都能看到陆地，三四十分钟就到了。走陆路要绕整个海湾，从机场出来就上这条路，沿途能看到的海近乎沼泽，半是碱滩半是垃圾场，远处是厂房、高架桥工地，正如加西亚·马尔克斯所形容的那种“漂浮着死鸡和垃圾，肮脏到不可思议的海”。下高速就是黄岛。

黄岛的地势和青岛是一对蟹螯，一副对联。东面排着前湾、薛家岛、唐岛湾三个避风良港，西面有小珠山，山环里有水库。过去，除了油港，岛上多是渔民，从地名就能听出来，饮牛湾、丁家嘴、红石崖、荒里、周家夼，古朴而无文饰，或许已经这么叫了上千年，就是渔民耕农的见闻和他们舌根底下倔强的胶州话。大规模的城市化是近二十年的事儿，保税区、开发区和黄岛区合一，适逢园区经济发轫，大规模基建，区位、概念、产业际会，发展战略和控详规划出台得热而快，烈火烹油，三步并作两步，海岸沿线先规划出长长一条滨海大道，行政中心南移，区政府盖得神气活现，前面照例有望山跑死马的大广场，安排下大学城、大企业厂区，干道路网，功能划分，然后招拍挂，立项签约，剪彩奠基。配套设施先行，齐步走，楼盘广告满天飞，走不齐。

大岛上挤满了地产项目，给村民盖的安置楼草草竖起来，上百平方公里荒滩立时翻作财富道场，地块齐刷刷地批出去了，在建的在建，捂盘的捂盘，只有二三十万居民，容积率却做得很高。街上的白领几乎全是售楼小姐，指点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高层，台湾味和东北味夹杂，语速飞快地告诉你：买了的话，五年以后到什么价位，不买的话，十年以后怎么撞墙。大广场密布，行政的、休闲的、景观的、文化的、盖的时候也不知道算什么的，设计标准不低，出手恢弘。沿海一线是黄金宝地，景观广场之外，有几片别墅慢腾腾地长着，人们说起项目后面的名姓，都捂着嘴悄悄嘀咕。海边的东西旧得快，海风在岛上吹一个来回，很少有灰尘，但是朝海的一面会长锈发霉，建成的广场没等有人来就显出颓唐了。

石雀那边的金银滩沙细海浅，号称青岛第一，配套设施早建了，游人一直寥寥，摊主只能没精打采地兜售些全国都在卖的旅游纪念品，饭店里的海味竟然不新鲜。一言以蔽之，这里像青岛的赝品，闪着贼光，缺少被时间和人境浸润出来的包浆。

二

齐国的方士见到岛屿若天地之外，山色在有无之中，刺激得浮想联翩，对事物的期待和规划与别处的人不大一样，方头大脸，巧舌如簧。出海去的渔民，把这仙山和幻境一直看到现在。

我第一次到黄岛是十几年前，滨海大道在草图上，跨海大桥和海底隧道是画饼。借了辆自行车沿大道的砂石路基骑过去，一会儿就进了渔村，和村里走出来的送殡队伍撞了个满怀。那应该是出喜丧的殡，前头有全套的唢呐吹打，有引路的纸钱，旗幡执事鲜明精致，正心诚意、全身披挂着缟素的孝子之后，八个人果真抬了口上漆、大盖绘着花纹的棺材出来。这支体面的队伍像是拍电影，像是从一百多年前走出来的。他们沿着山路的方向，缓慢地去往自留地里的祖茔，有邻里恭敬地站在路边路祭。他们是姜太公的后人，贤人的乡党，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不在乎国家提倡什么，如今是公元的哪一年。村里有两条十字水泥路，路旁全是青堂瓦舍的三合院，干净富态，堂堂正正。村头两棵大树下是小学，正赶上摇铃下课，奔出几个黑黝黝、敦实的野小子来，你追我赶地翻过铁栅栏，蹦到操场外的礁石上，脱掉上衣，比赛着扎进海水里，随着海浪几个起伏，已经在十几米外了。

再到黄岛是几年以后，原来的渔村被推平了——那么干净富态、堂堂正正的一个村庄。原址上新修了城堡一样的石头码头，码头前是个带喷泉、射灯、花圃的大广场，规划了一个休闲购物中心。这码头是预备给阔人或贵人们停靠游艇的“游艇会”，给他们修的海景别墅群刚刚圈地，不着急，让房价再飞一会儿。所以，码头就先让岛上渔船卸货用了。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出海的渔船驶进唐岛湾，海外的风浪经过了层层过滤，再加上这道石头屏障，“游艇会”里是永远水波不兴的。渔船是木质机帆船，七八米长，不能出远海，每条船上有三两个人，货舱底泡了齐膝的海水，混杂着呛人的机油味儿和鱼虾腥气。附近的人吃海味不去菜市场，都到这里来，碰到什么买什么。渔民的要价散漫，高兴的时候，一两斤一条的叫不上名字来的鱼，一块钱一条，“你别光看那个长得怪就挑那个，那个不好吃，这个好吃”，从舱底拎起两条扔到岸上来，“这都是我们留着晚上吃的，你拿回去尝尝”。一堆活蹦乱跳的虾爬子，大概七八斤，“五块吧，那你有几块？”有个南方老太太，每天骑着辆绵羊车到码头上来，买两条鱼回去烧。渔民里我记得两位，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辽宁口音，表情苦闷，除了被海上的烈日晒得黧黑以外，气质像中学教师。另一个是女船老板，看不出年纪，个子很矮，一百多斤的大筐竖在肩上，从船舷跃到石阶上，一步步地走上岸来，眼神抓进地里，气不长出。

他们能使用这个地方多久？不知道。在岸上已经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之后，他们还可以出海多久？也不知道。他们照着过去的活法，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城市的不速之客。海上的景色是随着岸上的事物变化的，竹岔岛、脱岛只是假日景点，海市蜃楼里映射的是海尔工业园和啤酒城，没有苍梧海上山，没有结发受长生。

三

齐地修政，因俗简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得征伐大权，为大国，人民趾高气扬。

工业区的大路旁有座崭新的，远看像烽火台、近看像公厕的建筑，牌子说这是“齐长城遗址”。当初，齐国借山势修长城，与崂山、即墨共为屏障，防范吴越、楚的进犯，而灭国的兵锋却从西面袭来。黄岛上有石头垒成的、土堆成的遗迹，有人试图追寻长城的入海处，或说在胶南琅琊台，或说在大珠山东，或说当在薛家岛一带，莫衷一是。还是这个办法创新务实，就地修个“厕所”：“得嘞，这就是。”

风水轮转，当胶州再度强盛富庶时，居民又生出了齐国时的自傲，掰着几根指头数中国的省份，数强省里的强市，设问：为什么山东沿海自古强盛，为什么民风淳朴重信义？我总免不了要煞风景地回敬：“那为什么所谓的齐长城是间‘厕所’？”

黄岛的旧居民里，有被整村搬迁的村民，有旧黄岛行政区的住户，有附近乡镇集中过来的人口，激增最多的是买房置业的外来人。比如，某个楼盘一开盘，就被从新疆油田来的人整栋整栋地买光了，买完之后就一阵风似的回了新疆，不是炒房，是预备退休后过来养老，在那里待久了，想去个安逸僻静、终日能看见海的地方。还有东北人，他们的上一辈或两辈是从这里闯关东出去的，东北久振而不兴，越死越僵，就又回到山东来，找些门槛不高的工作。在这里，人们问我是哪里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对方就暗示：当初闯关东的都是俺村里偷鸡摸狗待不下去的人。我只好回答：“那我是东北人。”

大岛俯瞰和远眺都像座正经八百的都市，一应俱全。走进去则还是城郊气息。商业不一样，同一家百货公司，卖的东西和海对面总店里的差两个等级，超市里的陈列不一样，人的神色和生活方式也不一样。真正活泼泼的精神在逢初一、十五的大集上，卖农具，鲜鱼水菜，手编的藤筐和草鞋，起早赶过来的人都心满意足。

我住的地方前面，是幅被围起来多年的土地，方圆一平方公里，建成住宅的话，三层以上都能看到海，如今的价格和当初的拍卖价格想必差了一个零。闲置得久了，里面蓬草灌木极茂盛，成了个小型的生态圈，丢一块石头进去，会扑啦啦飞起几十上百只拖着长尾的喜鹊。邻居里有不少是刚刚告别土地的农民，忍不住又在野草深处开了块地，种点儿绿豆和苞米。这块荒芜的地正位于商圈和景观带之间，如此古怪的对峙却是精明商业运作的结果。

眼下，四十一公里的胶州大桥刚刚通车，海底隧道也建成了，公共汽车往来于青黄二岛只要十几分钟，沙盘前的故事讲得愈发动人心旌：地产调整正该逢低介入，买了的话，一年以后什么收益，犹豫的话，三年以后还是撞墙。背后的资金链绷紧得濒临断掉。

窗外有海，西山有爽气，选了这样的好景致、好气候，铺了舒舒展展的大局来豪赌一场，赌仙家神通，赌洋洋哉固大国之风，赌软着陆，赌夕阳不下山，赌向苍天再讨五百年。

（2012）

中途

或有意或无意，“从前”成了遁词。我的记忆差，都记得从前没什么好，三餐不大见肉，明晃晃的有专政，暗处有男女流氓，说那时公平正义，是信息不畅，那时慢，是全国都下雨。欧·亨利有篇小说里说：把饿死鬼的遗言记下来，是天下第一的菜谱。改朝易代时，也是记故国风物的文字好看，将禾黍之思托在沉静的描述上，愤恨哀痛不容易持久，只传下来幽怨而不能总结的情绪。

清明那天，早起飘雪，窗外洼地积的水像冷起来的脸，都说看看再说吧，下大了就不能出城了。果然下大了，春风加雪，遮天蔽日，像南方的冬季。次日在山上，又开始飘雪，以为是山脚倒卷上来的纸灰，又以为是从山顶树梢上吹落的，正有块乌云在湖对岸，才知道确实是雪，片刻间又下得很大，百合一下就蔫了，菊花没事儿。城区方圆百里，只有这一片好湖山，两面活水围成的水库里出大白鱼、鲤子，湖底住着巨大的鲑鱼。山下的县里擅做杀生鱼，四五斤一条，快刀切丝，用醋“杀”过，和菜拌了吃。沿着这条公路再往东，就到了赫哲人住的江边上了。选这里时，有人主动参赞意见，他说你父亲不必归乡，在这儿就算你们这一支的开头了，又说选若干排吧，不上不下，正好。这一群墓碑上的祖籍大半是山东，少半是河北，还见过几个日本名字，看年份是遗孤，不知道是抚养他们的中国人家保留的，还是后来改回去了。墓地和殡仪馆不同，新下葬的少，和风雪一起飘过来的语声都很轻松，还有东北女人的笑。

我看何伟写的《寻路中国》，才知道清明即“清新明朗”，看南方人记的旧笔记，明白长江流域的清明并非为上坟，于墓曰展，其实是春游，是集会、是看人，这是个活着的人的节日，或者说，将去者拉回到生者中间来，制造个迎面遇到。我们想象不出空，忍耐不了无，政令要火葬，只要有机会，就把骨殖从货架一样的架子上取出来，立块碑，下到石穴里，把这地方像根丝线，拴在后人心头。挫骨扬灰，毕竟是革命家胸怀。这种活着的日子，微小，脆弱，对命运和终结恐慌地回避，又可爱，我在生活这一头，得尊重它。上坟应该是一路有说有笑，于父母祖先墓前就地吃一顿野餐，难道他们会怪罪么？不是东北女人的笑声妨碍了我，是我苦着的脸败兴了她们。

在青岛时，我俩想去趟济南，妻子是因为喜欢老舍，我是爱慕九转大肠和熘腰花。青岛人都说，那儿可不是旧，是破，县城。这评判很势利，觉得自己既是省头，就该是省会。倒也是，青岛火车站前如何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闲人都没有，实在匪夷所思——但我对这种城管业绩向来很疑虑。出济南站四望，着实破。一片九十年代前后毫无章法的建筑，罩在灰霾里，没见到几棵树，再加上满街横竖打斜乱窜的人和车，仿佛错回了哈尔滨，不由得倍感亲切，气粗胆壮。青岛人的另一自豪，是老济南火车站早被拆掉了。论损失，还属德国建筑师的后代最大，这样的城市，还是配如今这么个火车站恰当。二十年了，济南人还记得那几个败家子儿的名姓，其中的某人说过：“（老火车站）那高耸的绿顶子……像希特勒军队的钢盔。”看来，行苟且之事，不适合留下比兴的佳句。

济南人表情安静，不慌不忙，朴拙地称呼生人为“老师”，像是在书店里，不知何意。

我记忆里，老舍写济南的几篇短文，似乎对当年的城市没说过什么好话，中心思想是“可惜了”，往车窗外看，能把“一城山色半城湖”折腾得如此均匀狼藉，的确非只一日之功。后来，济南把家属弄回来，发毛笔一支，写“如今的大明湖，又大又明又湖”，洗白老舍的“不大不明不湖”。湖边的老舍纪念堂是个精洁的小院儿，里头并没有什么。老舍像座可以保佑很具体愿望的神像，拥有那么多的纪念馆，可惜他使人亲近的性情和言语，不传。

据我看，大明湖的好处在“不明”里，野草、破船、沿岸的几座红砖楼，去时刚过完年。既不能远望，也不可抬头看，否则，对面是两只咕嘟嘟冒白烟的发电厂烟囱，东边有奇丑的大楼正昂扬地展示生殖崇拜，经过时发现叫绿地大厦。去得不是时候，卖票的半个湖里在搞庙会。城里的菜市场有意思，庙会没法逛。似乎是同一群商贩在北中国赶场承包庙会，卖着相同的东西，他们架起电炉子和音箱，喷出大团大团的嘈杂和臭气。沿湖挤来挤去的孩子都举着那些狼狈吃食，大人们认真地翻看各个摊上的东西，有些是我们那儿都早绝迹的：用圆珠笔套着在纸上画花的格尺，猜姓氏的卡片。这两样东西，小时候我姥姥当新鲜玩意给我买过，她不大识字，觉得靠几张纸能猜出别人姓什么很有趣，这东西大概晚清就有了。还有标着林彪、江青等字样五毛钱一份的“绝密档案”。趵突泉里早早张挂了花灯，喜羊羊、葫芦娃，小鬼儿一样，晚上想必更瘆人，水池里还莫名其妙地养了头海豹。千佛山前后也还是卖这些，庙门前一字排开几个笼屉，卖猪肉大葱包子，有块牌子“千佛山传统文化”。烧香，吃几个不新鲜的肉包子，发乎于佛，又与佛何干。在这几处里胡乱逛逛就能获得愉快的人，平时要耐受结结实实的劳碌，没什么闲暇。这不以为苦的日子，这没什么好东西的集市，以及客气而直率的说话，让我很喜欢济南人。

河水自然是在北面，供应泉水的小清河外，有黄河，处处的黄河都差不多，“黄河尚有澄清日”，明朝的赌鬼就说。

城里的泉清，幽绿、淡蓝，甚至真像空的一般的，都有。张中行写的那个把一个名泉围在墙里的大机关是省政府，几大班子都在湖南面。周围的居民区里多泉眼，按照发达旅游城市的经验，保护了起来。我在这里见到两幅喜欢的景象。晚上，几个女人端着成盆的衣服，摸着黑，就着泉水，尽兴地洗，这泉，看着就是贴墙的阳沟，泛着白花花的光，月影在水底，真是泉。白天又从这胡同走，再向前一拐，是几户人家的后墙和后窗的大天井，竟是有活水的方池，一面四五十米，十几个人在来回游泳，像卡夫卡想出来的情景。池边贴着块手书的牌子，大意是：这里是“王府池子”，有位画家说这是唯一允许平民进入的王府，欢迎大家来游泳。这牌子略有怨气，他们可能和有关部门、邻居、文明人长期对峙过，这些有趣的游泳者大概要算一伙臭名昭著的人了。

洪家楼教堂是“活的”，里面在做礼拜，进来的教徒先行礼，向箱子里扔了钱，打开木栏杆进去坐下。我连忙退出去。门上有公告，说以前教堂办婚礼时收钱，听从教宗的旨意，这是罪过，我们十分悔恨，以后办婚礼将不再收钱（大意如此，我没拍照）。据我的知道，教宗是个尴尬的话题。教堂前的广场上，一群唱诗班的小姑娘手挽着手在教堂牌楼的影子下走来走去，这是又一场生活。

（2015）

夜度山钟

上次到杭州，也是暴雨，撑天拄地，直上直下，水像是从脚底下涌出来的。出夜市的人都不着慌，俯身探头看看天，用竹竿支起布棚，积水哗啦一声落下，又坐回摊子前。那一回，在暴雨里见过一个女子，白衣裙，撑着很小的绸伞走过巷子，五官皎洁冷清，姿容飘摇，如今，应该已届中年了。

西湖四路，还是花色树影，一年一新，除了雷峰塔前的放生池不再许闲人下去了。另外，那个《印象·西湖》也还在演。人力与自然，在这里交相逞了几百年的能，粗看是人力占了上风，使沿岸无处不被灵巧手艺修饰过，无处不被第一流的笔墨说尽。大雨里，几道堤上，全是举着自拍杆、拖着愁眉苦脸孩子的游人，水面漂浮着一层大小游船，像杯里的茶叶。人人得而媟亵，于是无处不被足迹踏破。但任何角度看去，景观皆从容柔媚可观，盛名之下，不使人难为情，这是很不容易的。还有件难处：湖虽然在闹市里，随处眺望，看到的都是曲折浓淡的树林山影，想不到百米之外正在堵车。能使纸上和眼下的西湖各得其所，杭州人了不起。前几年看过一则新闻，有个大学生，毕业前觉得在此四年，应该在西湖里游次泳，趁夜来跳，咕咚一声淹死了。不管如何冶艳，仍是万物中的湖泊，还是会发洪水和淹死人，人应以性命为限，对轻慢加以克制。

西面，湖景转淡，路窄，林风眠故居前后有大片竹林，隶属植物园，品种各异，路牌提示行人不要去打搅出笋。有溪水穿林而过。

要是能选择，谁都愿意在苏杭这样的地方终老。我知道个余杭知青，十几岁到黑龙江插队，在当地工作结婚生子，退休以后才回到杭州，此地他乡，俱很模糊。林风眠能在西湖畔筑一座小楼，不知算不算政治上的待遇。可惜管理怠慢惫懒，对林的交代极简略。看他妻女的照片，想起林的母亲在他幼年因私奔被族人处决，林毕生以无力救母为痛楚。

苏州沧浪亭隔壁的颜文樑纪念馆则郑重丰富得多。我不懂画，看介绍中特别提到晚年曾与刘海粟、林风眠同办画展，不知是否暗示其业内“地位”仍略逊前二者。现场展示的画作中，“解放后”的，用色都偏怪僻，有幅国庆十周年夜景，说明中说是“热情讴歌新中国”，妻子说“这画用光悚然，大热天看，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江浙有许多文化名人的遗迹旧居，也确实应该多出人物才对。贝聿铭家旧宅成了饭馆，菜不贵，至少比松鹤楼强许多。网上许多人说服务恶劣，可能因为我是东北人，倒不觉得。有人问传菜大婶这点心是谁做的，她说我做的啊，又指旁边一个：粥、面和馄饨都是她做的。博物馆边上的忠王府，有点儿不通顺，苏州为什么要纪念太平天国？——杭州对钱镠的感情真挚，连武松和苏小小墓都有点儿玩笑成分，谁也不信马路牙子上用水泥砌个石馒头和“幽兰露，如啼眼”有什么关系——李秀成的人品言行不重要，能施展那些才干，要躬逢乱世中的群魔乱舞，我总自私地认为这路英雄豪杰虽必然却无必要，有还不如没有，少出一个可以少死很多无辜者，至少，没几个人肯去他们的时代做平民。

江南皆水程。杭州大运河上的客船，只要三块钱，河上还有许多运煤船，终点在拱宸桥，高而清峻，是整条运河的终点，至于四百八十寺，则一座都没去。古与今，除非有场毁灭一切的劫难，并没有明确界限。

苏州人造庭院、假山、池塘、水榭、游廊，全都应心而至。连客房外几十平米的小小庭院，草木流水山石俱备，修养和匠心也是别处罕见。条石上摆着两盆不盈尺高的盆景，凑近看，居然是榆树和松树。

名园里，属艺圃顺眼，大多是附近旧城区居民来园中喝茶闲坐。园方以明末人姜埰为主人，莱阳和我老家很近，看说明里的记述，他的言行确实是标准的胶东人，只是不知道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说他“流寓至此”，有点儿不知足，关外或烟瘴之地，才算得上“流”。黑龙江自封的若干种文化中，有一种叫“流人文化”，为清初流放宁古塔的关内文人所开创，其实并没有什么传递。据说，那时的流人反倒因流放而自如，可以不被盛世折腾。东北风物，到了冰封江河、雪盖四野时，也真当得起一句喝彩，但前提是还有希望回到关内去。

在哈尔滨，我家对着两个广场，有十几处没有看头的石雕，曰“金文化”群雕。金文化是个矛盾的词，金人对中国发挥作用，全赖没“文化”，那些雕像本来展示的也是骑射之类的主题，金人一旦被“化”，则被称为“政治迅速腐败”，又没时间产生出文艺，痕迹反倒暗淡了。还露天捏造了五国城，里面有俩地窨子，说此即二帝所居之处是也，广场里是省博物馆，里面有支蜡像人马，马上执鞭的金人威风凛凛，牛车上的汉人神色凄惶，说此即二帝是也。从这里到杭州，看到岳王庙，擂鼓战金山，因为空间转换得快，难免在对峙里感到微妙讽刺。也自以为多少明白了一点儿赵构：惊魂甫定地端坐在荷花池畔，既觉身处一场梦中，又仿佛大梦初醒，能特别地感受到纵欲之可贵，该竭力享受生的趣味，杭州又是天下最适宜留恋人世繁华的地方。二帝在我们那旮旯还能活那么多年，也许是人生始于温柔富贵，没有记忆阴影，易于保存奢念，总舍不得死。

那几种地产文化里，最新最末的一个叫“铁人文化”，眼下，如何同大庆政坛和石油系统的窝案串案隔离，是个小小难题。牡丹江的镜泊湖被视为有点儿南方气质，炎热季节能找个凉快水滨不容易，不少大人物来过。如果游湖，导游必指点某座山叫毛公山，“其形酷似他老人家仰卧”，这是个景区工人发现的，还为此提了干。新近的统计数据，东三省皆经济下滑，青壮年人口流出严重，生育率极低，没有什么可供乐观的，只好说信心，应该说信念，信念不似信心，不需要数据。黑龙江前几十年因国际局势、因大工业、因煤木油的繁荣本是历史中的非正常，说如今破败，不如说回到应有的顺序上去。

（2015）

此地应无

酒泉就是射卫星的酒泉，好在当地人例行介绍时没有提及，说的是甘州肃州、霍去病和《月下独酌》。河西走廊一线，疆域忽远忽近，“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及至使者相望于道、前敌西移，再盛极而衰，周而复始。市区不大，嘉峪关机场半小时车程就到了老城中心的钟鼓楼，“百度百科”里这条词条的节奏很漂亮：“明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扩展城垣，将原东城门留于城中央，穿通四条大街，改为鼓楼，上部建有木楼，置大鼓，并驻戍卒打更，后改称为‘谯楼’，与长城西端的嘉峪关遥相呼应。明代中后期，鼓楼逐渐演变成肃州城中心。自鼓楼向北，开北大街，在后坑子北侧（今北关十字）开北门；向南，开南大街，在晋南门以东驿递运所（今南关十字西北角）；开西大街，但依前朝旧制不开西门；鼓楼以东为东大街”。虽有门但不是过街楼，是置于四条街心的景致，也是除了太庙式的中学以外唯一的旧建筑。四面悬了四块匾：北通沙漠、南望祁连、东迎华岳、西达伊吾。司机说“伊吾就是哈密”。许多地方爱把人物或出产缀成一句夸耀的话，酒泉的旧自豪在地理，连接了几种生活方式，或者说文明，可以阐发得很深，浅的，起码是方位清晰，但我在钟鼓楼底下迷路了好几次。

同行人都说：“古诗写到这儿附近基本上就没好词了吧？玉门在哪儿呢，还往西是吧？今天日子也不好，”——那天是西历十二月的二十二号，玛雅人预言中的末日——“搞不好我们几个回不去，就在这儿‘含笑酒泉’了。”到了酒桌上开始逐渐清醒，当地的酒，喝到的都不好，我猜是没有好水和好工艺。瓜果本来好，敦煌出蜜饯，但葡萄酒唯余浓郁的洋葱味儿，倒是不甜，洋葱不含糖。吃食可都好，我们从西安方向来，还是觉得甘肃对面食的理解更深刻，面与汤相得益彰，麻食初看像疙瘩汤，喝一口，疙瘩汤太肤浅了。广东对食物的理解也深刻，则是因为“万物皆备于我”。这里羊肉的各种做法都好吃，待絮絮叨叨地祝完酒，面前那根精心择出来的手把羊排凝了，为此遗憾了好几天。

嘉峪关除了几块碑、几道需要指点才能辨识的土垣，都是新的。登城西北望，无草木，无风光，无颜色，比“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的江南劫后幽怨都不如，但心胸是开阔的，觉得对莫高窟的谲诡多了点儿同情。导游指点这些簇新的东西讲“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砖”的民间故事让人注意力涣散，自己绕过瓮城，西门的关外有道矮土坡，站在带车辙的城门里向外张望这道坡，容易感慨：千百年前，无论如何，从嘉峪关出去的心情是不好的。坡外又是黄土原，黄土原连着沙漠，大风绞起沙尘，天地莫辨，心情不好之外还要加上恐慌。那天是难得一见的低温，几个人躲在骆驼的阴影底下连前来招揽照相的生意都懒。导游跟上来，对缩在领子里的几个游客说：“‘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嘉峪关出关容易，进关就难了，需要特殊的文件。古人呢，到了这里呢……”仿佛在形容望乡台一样。

回程路过玉门油田家属区，几百幢黑洞洞的居民楼。酒泉近二十万平方公里，一百万人。“自然情况”里还包括经济数据，说财政收入的大数是七十亿，又问了一遍，比想象的要多。入了俗套，“既然来了，发射基地还是去看一看，对外开放了，爱国教育基地嘛”。我对卫星的印象类似于过年看炮仗，在窗子里看和亲手去点，都一样，无可无不可。不是“贱内”的话，要有很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和这类事“与有荣焉”。

我父亲在半军工企业多年，工厂在城外，自办社会，区划上算一区。十几年里，我只去过那里几次。除了停满小飞机的机场，他想不出再带我到哪里转转，就说公园里有个房子是倒的，挺有意思。巴掌大的一块公园，里面有座房子，是倒的。

自东而西，天亮时间越来越晚，早晨八点半，天光还是只有一点儿蓝，几乎没亮。被打破了作息之后，像几只困惑的野兽，去基地来回要六七百公里，并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的，很多奇怪的旅程都是如此。“你看这地方，什么都不长，地里就一点儿骆驼刺儿。”我看龟裂的地像是刚经过旱灾，实则一直如此。所以这里的人对植树就有特殊的热情，像新疆的建设兵团爱修喷泉和人工湖，越缺什么越炫耀。当地司机不擅长应付冰雪路面，所有人都是被导游喇叭的啸叫声唤醒的，“请大家注意路边这块宣传板”，睁眼时吓一跳，上面十个大字“泄密必被捉，捉住就杀头”，为了看清，车在“杀”字前停了片刻。不是“泄密必杀”而是联成流水对，不知道是重要指示原文还是军旅作家的才华（效果不错，起码不困了）。想起来两件事：这基地是当年苏联“援建”的，这基地离外蒙很近，近到摩托化部队不用倍道兼程。

所以，我猜基地在刻意向民用化过渡，入口处建了座游客接待中心，先上来个长得很漂亮的班长板着脸检查身份证，然后上来个当地导游，卸任导游介绍说这位是军嫂，基地里生活区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军嫂和家属。在军嫂看来，里面的每样东西都值得一提，比如每个中学里都有的那种不锈钢雕塑，“大家在电视直播的时候都看过，这是我们的标志建筑”，比如那片胡杨林（倒确实值得一提，在这里种这么大的一片胡杨，非军方之精神、军方之物力、军方之功令，是狠不下心来的），“象征着基地官兵的精神”。路上干净得吓人，没见到行人，偶尔有列队走过的军人。路旁一个公园，军嫂要大家注意里面陈列着导弹和火箭。我想起我父亲带我看的倒房子，他们都怀着“你也该来看看”的淳朴情绪，否则想到一直待在这里就会不好过。军嫂自豪地说，我们基地人“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嘴欠的人嘀咕：“这也是戍边。戍边是寂寞和刺激的交替，平常，无事可干，看不见人，寂寞，打起来了，尸横遍野，刺激。”都不是普通人向往的生活，都要靠不太合理的情绪活着。基地是高墙下极大的院落，建筑低矮敦实，里面在模拟一座城市，除了无商业气息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劲，尤其是对经历丰富的人来说，更是本当如此，可能只有我这种从小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的人才觉得别扭。

基地博物馆对面有座常年封闭的宾馆，说是有发射任务时才开，锅碗瓢盆和厨师从铁路运过来，博物馆正厅摆了一堆附近政府送来的大绿玉船。还有航天员出发前在宿舍门上的签名，大概是传统，都是凌晨的时间。展品以图片为主，有张照片是小学生穿着校服从基地附小里出来，属于保障有力。看了有点儿忧伤，我这种忧伤很没有觉悟，我对来路上的荒凉就未感到忧伤。宾馆旁有几栋新建的宿舍楼，很多游客趴着窗户向里面张望，对房子的热情什么时候都是最大的，“不用花钱吧，直接分吧？”招待所对面是军嫂着意强调过的基地礼堂，“大家在电视直播的时候一定见过这栋礼堂，它呢，用的是建人民大会堂剩下的材料”，形制也像，只是略小。

又看了两处。熬到吃饭的时候，地点叫“二招”，新近刚办过婚礼，残席还未撤。上菜的小姑娘里有个长得很漂亮，十七八岁，突然见了许多生人，好像很高兴，脸上红红的，她不是在基地里长大的，是从附近村庄招募来的。这个“附近”，是指两三百里以外的内蒙某旗。她一定是觉得这个安全的、寂静的、干净到吓人的地方，比她那里好。

（2013）

［代后记］

我喜欢这个“坚定”

摘自微信公众号“东东枪”（deardongdongqiang）中东东枪与贾行家的对谈。

东东枪，文字/创意工作者，个体创作者，各种爱好者。

贾行家，博客作者。

东东枪：你的世界观的根基是什么？

贾行家：我对世界的理解：对可知的部分，靠基本的常识和逻辑辨认，相信科学定论；对尚不可知的事，看看是否美或好玩，不作行动依据。无论个人情感、理智多么单薄迷茫，也不能交出去，否则“我”就没有了。现代人有幸目睹了过多高贵思想的沉沦、理想革命的破灭，我觉得在近乎无序的因果面前，人完全可以再恭顺一些。我好像是虚无主义者，但自以为是懒惰的人道主义者：我怀疑并没有任何一个宗教或组织是必须的，人在自由之上的选择才有（相对的）价值，并从中获得尊严——不愿意实现或实在实现不了，就算了，能尊重社会公德和环境卫生也是好的。

东东枪：你怎样看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

贾行家：人人蝇营狗苟时呼唤英雄，呼唤出个荒谬乱世。人人都似英雄，只在书上看过。我对时代持乐观观望，不寄希望于某个人，寄希望于生产力和科学没有停滞，逼迫出许多聪明人的智力和意志力，信息发达，想关起门再过混账日子，也不容易了。我老想：搞文艺的怕人工智能，英国人就怕得有模有样，石黑一雄写《别让我走》，电视剧拍出了《黑镜》，可终日研究人工智能的人为什么不怕呢？

东东枪：你如何摆放你与时代的关系？是已经有一个可维持和平相处的方案，还是仍在挣扎之中？

贾行家：这不是一个不许我们个人对它漠不关心的时代。它虽然平庸，但我也平庸，只要它能将就我，我就能将就它。设法糊口之后，就比较容易和外界和平相处了，只要不担大责任，不惹大麻烦，外界不会一窝蜂地到面前来，可以把门开一条缝，一个麻烦一个麻烦地放进来，有些麻烦等不及了，就自己把自己解决了。天下兴亡，匹夫根本无责，普通人只该尽普通人的责任。

东东枪：“贾行家”与“阿莱夫”是你常用的两个笔名，为什么是这两个名字？

贾行家：“贾行家”是刚上网时，在马派相声网（中华相声网前身）的注册名，本不是我的名字。“阿莱夫”是我在网易注册的博客的名字。取这个名字，是觉得写博客是自以为对世界有知觉，但所知觉的，是从自家地下室里一块光斑看到的，怎么证实不是虚妄？就成了又一个网名。对博尔赫斯的读者来说，这个词意义重大，我不该唐突。

东东枪：你怎样看待自己的写作？

贾行家：我过去有个错觉，好像爱读写比爱钓鱼、爱旅游、爱做饭“高级”似的。有一回多喝了二两啤酒（我有半斤啤酒的量），和位同事说“我其实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是个怪人”，次日很悔愧，为什么要说这个？难道自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么？好读书写字对精神有润滑，一旦凭此扭捏作态，就无足观了。

以“网友”这个身份业余写作，还可以厚着脸皮什么都写一点儿。我对我写的东西预期虽不高，也不满意，但这话我信：对得起自己的写作，要拿很多东西换。我舍不得。

东东枪：你的家人、朋友，甚至同事、邻居的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对你的写作生活和精神生活有怎样的了解？

贾行家：关于我写一点儿东西，我妻子知道，其他人都不大知道。

东东枪：你文字的根源是什么？

贾行家：作者先对文字好坏形成判断，再朝着他偏好的方向写，不一定真能达到。我理解，这个判断即“根源”，包含对文字由内至外的需要和标准。当前的中文很不健全，想瓜剖豆分地分辨一个事理，或发愿写部略复杂的故事，极不趁手。人对母语有切肤的判断力，我想写点儿什么，总觉得像刚从个冬季的蹲坑上站起来，头晕眼发黑，脚下又麻又软，屁股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能设法将就这不趁手。个人判断之一，技巧终归是帮助传达的，极聪明易感的人会贡献文体，高贵的人热烈而啰唆，自带迷幻药滤镜的人有权铺陈形容，至于我，尽量从简。

有些朋友因为在网上彼此读到而相识，这是很珍贵的收获。

有位作家对我写作的影响最大。他叫余地，很多人通过社会新闻听说过这个名字，死于二○○七年。我当时用天分、愿望和生存压力与他比较，决定不再投入地写作。——这句话说得不准。我不打算牌桌上下注似的写，不和自己较劲，拿使命感把自己哄得挺悲壮，无视现实的麻烦，真要独身倒也罢了。就我的潜质而言，不值得。

最近网易博客很不稳定，博客是到了该退出的时候了吧？不知道该挪去哪儿写。

东东枪：余地的名字我碰巧听说过，十多年前，他活跃在西祠胡同，我那几年恰巧也在那里活动。当时印象最深的是他正在连载《内心：幽暗的花园》那个系列，后来也听一些熟悉他的朋友说起过一些他的事情。能稍微谈谈你对他或他的作品的认识吗？

贾行家：时隔十年，悲愤早过去了。我也不大了解他和他的写作，他是个狂热的读者和作者，从一开始就打算赢得行业的敬畏。他生前发表了不多的作品，书是身后出版的，二○一一年新世界那本小说集《谋杀》印得还像点儿样子。诗我不懂，我觉得他的小说没成型，他好像想写夏天的闷雷那种密度很大、强劲威慑的东西，就是罗伯特·穆齐尔的那种东西，三十岁作者的内力，托马斯·沃尔夫应该是人类极限了，撑不住的。那时候，余地给我的主要是一种行动上的激励，他的文学主张我不清楚，似乎也没人完全清楚，在他的纵声大笑和挥斥八极后面，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他的行动对我的刺激也大，我不知道他是计划过，还是压制之后的失控。那件事出了，我在自己的脖子上也比划了比划，觉得他弄错了，他欲念顽强，但这个错误也是代表我们那些无人问津的文学青年犯的。他留下了六千本书，我当时买不起。被四面阴影压迫得决意死拼，刀抡起来时，却只剩下自己，生活总是这么对付逆行者。

东东枪：有一位搞创作的朋友说看你的作品《他们》，会觉得“很多题材用三言两语就讲完了未免可惜”。你有创作长篇小说或其他体裁作品的计划吗？

贾行家：有首打油诗，我只记得意思：说天冷，与其让大腿这么干冻着，不如借给有裤子的人。那些题材，并没有奇情异闻，我的初衷就是日常琐事，这些事情最能触发感触——怪异的事吓你一跳，吓完就完了——我们这些常人会彼此同情，摇头说真没有办法，低头想起自己，而不是靠我的什么手段勾出来的。它们经我而抵达了一部分，网易微博的钱没有白花。我有时骗自己说心态好时，也学着别人作几篇长的、正经的东西出来，但也知道恐怕是骗自己。

古代好小说里，《金瓶梅》、《红楼梦》、《儒林外史》这一组，故事不重要，靠作者体察的入处和出处得到成全；《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这一组，已有世代传说的情节，一群飘忽的形象等来了大手笔统筹。两组小说都是巅峰，从个人化写作历程来说，则前一组更进化——也可见为什么现代中文不健全。

我祝愿决心写作的朋友多置裤子，我和许多无法传出心迹的人，把穷而冷的光腿借给你，帮我们抵挡孤寂。

东东枪：看你写的和说的东西，总觉得你对这个世界时刻抱着一种悲悯与刻薄兼有的冷嘲。你自己觉得呢？你觉得你的本意是怜悯更多，还是刻薄更盛？

贾行家：我的刻薄，是并没有自己所欲立、所欲成就的明确观念，只因自卑恐慌，去一味地揭露或刺痛别人，再有就是年轻时不懂得体谅。现在，既体谅当初刻薄的对象，也体谅自己当初的刻薄。写《智血》、《好人难寻》的奥康纳，独身、拄拐杖、患绝症，张爱玲命理诡异乖张，都最擅长发现世间见不得人的一面，又用极大的天才表达出来。她们因不幸和天才，阴毒得合理，我凭什么？只是习惯养成了，戒断很难。也有故意的时候：咱们这儿的赢家强者有一多半无耻健忘，到处丢人现眼又不收拾，偶尔捡点儿，替他们晾晾。

怜悯是更高的存在才会有的。我只有无可奈何。

东东枪：你对自己刻薄吗？曾有过什么东西让你舍不得刻薄吗？

贾行家：我反省，对自己不单不刻薄，夜深人静，保不齐还顾个影自个怜什么的。我改，我改不行么？

有许多东西我也不敢刻薄，往它们近前一站，自己实在是卑污、怯懦。唉，有哪个正经男人是刻薄的？还有你提到冷嘲，压迫催动冷嘲，冷嘲久了就习惯了压迫。

东东枪：有没有谁的人生或人格，是你所羡慕的？

贾行家：我羡慕的人生实在是太多了。但要交换，也很犹豫：我没有他们掌握或包蕴自己人生的本领，也就不配去过他们的人生。

我羡慕干净、乐观、坦荡、勇敢的人格。是，我一条也不占。

东东枪：如果人生可以选择，你会选择生在怎样的世界或时代，期望自己度过怎样的人生？

贾行家：对普通人而言，历史上有光芒的年代和晦暗平凡的年代，区别不大。我能希望的只有别打仗或搞政治运动，一闹起人杀人来，就要重新洗牌，好牌越洗越少，世路豪杰才抓得到。太平年头本来就不多，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就挺好了。我年轻时觉得将来会一直探求下去，而精力过了那个阶段，想的只是维持现有，预防意外了。对了，我还羡慕一直年轻的人，上一个问题忘说了。是那种真的年轻，而不是一直甲亢的妄人。

东东枪：现实中的你，我们实在知之甚少。看起来似乎是你有意避免一些你看来不必要的交际与接触，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现实生活与精神生活有任何混淆，是这样吗？是有意躲避？出于怎样的动机？还是我们看到的并非实情，或至少不是出于你的本意？

贾行家：我的生活，有人好奇是因为我绷着没说，说了，原来这么平庸、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所以我才不说啊。在叫人好奇还是失望之间，我鸡贼地选择了前者。

在我弄不懂结构的这个信息空间里，存储了大量除本人没人关心的生活信息，数以千亿计的自拍，无数的投票，要是过度分析，是因“存在”而引起了焦虑，除了表演人格，这焦虑很难通过点击率和评论数平复。

你准确地看出我不想将日常生活和网上的活动混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想让生活中的人知道我在网上的活动，觉得会引起尴尬，有点儿像强暴创伤综合征。我们刚谈论过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好处，就是我这种相对有障碍的人，可以方便地与人直接跳过彼此试探的阶段进行交流，引起善意的兴趣，获得比较深的宽容理解，谢谢你们。

东东枪：你的理想生活大概是什么样子？

贾行家：我的理想生活，是在个气候好的地方从早上起送快递（送餐不行，会偷吃）。万物皆备于我，怎么好意思一点事儿不干。下午写点儿什么，或听或读点儿什么，做顿晚饭，出门闲逛。得有钱花，得身体好，主要是闲、少和人周旋，这是我能掌控的生活，复杂一点儿就有为别人活的成分了，我现在还得为别人活。说出来有点儿少女情怀啊。

东东枪：你满足于你现在的生活状态吗？活得愉快吗？

贾行家：这是我能过上的、活该过上的生活。平淡而不至于卑鄙粗俗，已经挺好了。我不太能感到愉快。

东东枪：可不可以说，面对世界和自我，你都选择了消极，并且是坚定地消极着？

贾行家：可以这么说。我喜欢这个“坚定”，其实，还真需要点儿抉择，甚至是“努力”。

东东枪：有什么东西是你认为美好，或者说，愿意去赞美甚至捍卫的？

贾行家：艺术的美，可能引起现实灾难。用迷狂虔诚对抗物理或市场规律，经妙手粉饰，很美的，但要锁进画框里。

生活中，常识值得捍卫，可以让睁着眼胡说八道少一些。正当权利值得捍卫，前提是先有常识，比如跳舞是正当权利，在广场上支高音喇叭则不是。

东东枪：有哪些人，是你所尊敬的？

贾行家：要看了解程度，人有不同的美德擅长，也许可视情况和范围尊敬。不熟的人，礼貌得体，通情达理，在公共空间里，就显得挺可敬。人有时会因为太熟悉而忘记尊敬家里人。

东东枪：有哪些人物，无论已故或在世，是你愿意结识为朋友的？

贾行家：也不用做朋友，开个讲座，我去听就行，他们要我做朋友干什么。活人里，性情好的都使我向往。我已经把我的社交障碍介绍得比较多了，所以你看，真是悲哀。

东东枪：或者说，如果可以从你知道的所有人里挑选三五个做朋友，你会选哪几个？

贾行家：孔子要做大事，要自我完善，“无友不如己者”，后人多事，瞎添话，给添成了客套之词。我不做事，只要不市侩、猥琐或愚蠢到令人难堪，肯和我做朋友的，我大多感谢而乐意。我的一些老同学老同事，似乎没什么共识，相逢也只说天气物价、老人闹病和小孩补课，但遇事时的热忱使我感动羞愧。我该怎么挑选呢？要是问我特别欣赏谁，我都是站在远处欣赏的。

东东枪：你孤独吗？

贾行家：状态上说，人人都孤独吧，同时，人和人的区别又都不大。我没有特别感到过孤独，自觉无力、无助，都不是孤独感。

东东枪：你说过“人人都是要死的，是人间最痛快的事”。假如你的生命在此刻突然中止，你会觉得有什么遗憾吗？你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这“一生”？

贾行家：谁要是能光靠自己思想，就硬生生地解决生死观，是大根器。你问这个，是也和我一样还想不开。我现在说嘴，与事到临头，肯定也不一样。如果截至现在，我的评价是归还了一件租来的东西，幸好不用赔。进一步说，也没什么机会积德造孽，做事业的人才有遗恨，我不至于遗恨。也许不必这么计较着总结：人想解开这个结，不只想摆脱恐惧，还要获得一个预期，有时抻着脖子往远处看，有时恶狠狠地及时行乐。普通人，不紧不慢地做每件事，不寻衅滋事，为须牵挂的人留点儿念想和保障，似乎也不必害怕何时突然遇到终点，树叶拿什么害怕秋天？诗人说“你终于闪耀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诗人们都是美丽的拧种。

东东枪：你心目中美好的女性大概有哪些特质？

贾行家：女人的美好和男人的美好，没本质区别。女人面对艰难时的柔韧坚毅，对美的事物不管多么微小都特别爱惜，（或许是因母性）独具细腻的慈悲，尤为美好。

另外，好看的人谁不爱看啊。但是网红的标准妆容和脸型，挤胸勒腰，真不只是不好看。跑个题，女人势利、在逐利时的“吃相难看”，比男人更丑，她们本该负担更多的美——我这算性别歧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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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人

选择

难老

吃枣的老虎

桃园，地瓜

渡河入林

愤怒闲谈

无罪无罚

死者仪仗

欣欣姐

隔壁

升平街

岗下景物

世

定更时雨

看云

年好大雪

红砖教堂

柏树子落地时

在西南

基于同情的爱情观

重婚

焦虑

做戏

侠和武

天道下贯

我们来到了太阳岛上

猫城

游

无所终老，随处弥留

公路的温柔

行色

寒食

等待灵魂的大庆

远近青黄

中途

夜度山钟

此地应无

［代后记］我喜欢这个“坚定”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