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赢家
Author: [巴西] 保罗·柯艾略
Date: 2011-01-15 07:05:14.772000+00:00
Keywords: 保罗·柯艾略; 小说; 巴西; 外国文学; 拉美文学; 保罗柯艾略; PauloCoelho; 保罗・科埃略
Description: 戛纳电影节大幕拉开，无数巨星、富豪华丽登场。 伊戈尔，阿富汗战场的优秀老兵，退役后和妻子白手起家成为俄罗斯电信大亨。他来这里寻找离家出走的妻子。 但随后的一天，他以神秘的桑博术杀了卖手工艺品的女孩，用带巨毒的大头针射向著名电影发行人，将钢质刀片插进女制片人的身体…… 亿万富翁为何连环杀人？无情地杀戮无辜，难道是为了让妻子回心转意？当真相完全揭晓的一刹那，故事内外所有人心中的震撼竟排山倒海而来……
Publisher: 南海出版公司

目录
写照
凌晨3:17
上午7:22
上午11：00
上午11:45
中午12：26
中午12:44
中午12:53
下午1:19
下午1:28
下午1:37
下午1:46
下午1:55
下午3:44
下午4:07
下午4:16
下午4：34
下午 4:43
下午4:52
下午5:06
下午5:15
下午6:50
晚上7:31
晚上7:40
晚上8:12
晚上8:21
晚上9:02
晚上9:11
晚上9:20
晚上10:19
晚上10:55
晚上11:11
凌晨1:55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孤独的赢家/〔巴西〕柯艾略著；闵雪飞译.

-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1.1

ISBN 978-7-5442-4976-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98172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09-156

O VENCEDOR ESTÁ SÓ by Paulo Coelho

Copyright © 2008 by Paulo Coelho

This edition wa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s with Sant Jordi Asociados, Barcelona, SPAIN,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复制、翻印，违者必究。

写照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仍有独裁者大权在握。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侵略了中东某个国家。恐怖主义的支持者日渐增多。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势力大增，甚至当选了总统。某些教派公然宣称要获取“绝对意识”，将精神追寻玩弄于股掌之上。大自然动怒了，有些城市整个从地图上消失。一位知名美国学者的调查表明，不到六千人手里，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的权力。

每块大陆上，都有成千上万无辜者遭受着牢狱之苦。酷刑重回人间，成为审讯手段之一。富国封锁了边境。穷国的子民加入一场史无前例的出走，希望借此找寻到黄金国的入口。在非洲，种族屠杀至少曾在两个国家上演。经济制度已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大笔财富被挥霍一空。雇佣童工再次成为正常事件。上亿人生活在赤贫线以下，核扩散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新的疾病不断出现，而旧的疾病仍在肆虐。

我们生活的世界，难道就是这幅写照？

当然不是。我想记录时代的全景，于是写下了这本书。

凌晨3:17

一支伯莱塔Px4紧凑型手枪只比手机略大一点儿，重约七百克，可容纳十发子弹。这种小口径武器轻便小巧，放在包内不露行藏，优势显而易见。尽管子弹无法洞穿受害者的身躯，却可以击碎骨头，炸毁弹道范围内的一切事物。

受到这种武器攻击而能侥幸生存的几率显然也很高。如果动脉没被打穿，受害者尚有时间作出反抗，缴下攻击者的枪械，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不过，只要射击者水平不是太差，就可以选择让对方痛快地死——瞄准眉心或是心脏，还是慢慢地受罪——把枪口抵住两边肋骨中间的三角区，然后扣动扳机。人被击中，但一时死不了，可以反击、逃跑或是求饶。好处就在于，有足够的时间看清谁杀了自己，同时气力一点一滴地耗竭，直至倒在地上，也不会流很多血，更不会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对于行家里手来说，这支枪可算不上趁手。“女人拿着倒合适，间谍可没法用”，这话出自第一部007影片，英国情报系统的人收缴了詹姆斯·邦德的旧手枪，换发一件新式武器。不过这样的评价适用于职业杀手，他知道，对于他要干的事情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武器了。

他是在黑市上买的这支伯莱塔，以免有人追查手枪的来源。弹膛中有五枚子弹，但他只想使用一枚，他用指甲刀在弹头上划了一个“X”。这样，一旦子弹射出并打中固体，就会碎裂成四瓣。

不过，除非万不得已，他断然不会用枪。灭绝世界也罢，毁灭宇宙也罢，总有其他一些办法，反正他确信当第一位受害者被发现，她就会明白他发出的信息。她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爱，他不会后悔，愿意不计前嫌等她回来，绝对不问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个月以来的精心计划要到明早才能最终落实，他希望能够一举成功——任愤怒女神，这希腊神话中的神扇动着黑色的翅膀，降临到这片白蓝两色交相辉映的风景中，降临到这个被华美钻石与肉毒杆菌包围的城市。这城市车很多，车速也很快，但却没什么用，因为这些车从来没有让什么别的乘客搭载过。权力也好，成功也好；名声也罢，财富也罢，只要他突然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儿，一切便都灰飞烟灭了。

他本可以先回房间的，因为晚宴十一点十一分才开始，而且他已经准备好等待更长时间。男人进来了，那位美丽的女士陪在他身边，两人身着晚礼服，晚宴后的派对比任何电影的首映礼都更加争奇斗妍。

伊戈尔假装没看到那女人。他拿起一本法语杂志遮住了脸（俄语杂志会引起怀疑），不想让她看见。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从不旁顾，女人们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女王。她们站在那里，熠熠生辉，不去看别人穿戴什么，因为无论她们在服装和配饰上花了多少钱，别人多戴几颗钻石或穿一件新鲜衣服，都会让她们沮丧、恼怒、自怨自艾。

男人一头银发，衣冠楚楚。他来到吧台，点了一杯香槟，这是必要的开胃酒，之后的这个夜晚他要签很多合同，听很多美妙的音乐，海滩和停锚游艇的一应美景正在翘首等待。伊戈尔看到他彬彬有礼地对待服务生。香槟送来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给小费也很大方。

他们三个人认识。伊戈尔感到肾上腺素涌进血液中，兴奋莫名。第二天，她会知道他来过。某一时刻，他们将会相遇。

只有上帝才知道相遇的后果。伊戈尔是东正教徒，在莫斯科的教堂里抹大拉的圣骨（曾在俄罗斯首都停留一个星期，以供信徒膜拜）前，他曾许下愿望。他排了整整五个小时的长队，临到自己，才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僧侣们编造的谎言，但他不想错过发愿的机会。他请求她保护，让他不必牺牲太多便能达成愿望。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可以重新踏上故土，他许诺会奉献一幅金质画像，请一位隐居在新西伯利亚修道院的知名画家亲自绘制。

凌晨三点，马丁内兹酒店的酒吧里充溢着烟气与汗臭。吉米的钢琴演奏已经结束（他的两只脚上穿了不同颜色的鞋），服务生已经筋疲力尽，酒吧里的人却迟迟不愿离去。他们必须待在大堂，至少待上一小时，最好待整个晚上，直到某些事情发生。

然而，戛纳电影节已经开始四天了，什么都没发生。人们坐在不同的桌子旁，想着同一件事：遇到贵人。漂亮女人们等待着制片人到来，他会爱上她，给她在下一部电影中安排一个重要角色。一些男演员也在彼此谈笑，仿佛置身事外，目光却时不时地溜向门口。

有人会来。

有人必须来。

科班出身的新晋导演有着奇思妙想，带着学生时代的作品在此等待。他们曾不知疲倦地大量阅读有关摄影和导演的文章。他们期待着命运的垂青。还有人从派对上归来，找到一张空桌子，叫上一杯咖啡，点燃一支香烟，尽管对造访同一个地方感到厌倦，却依然满怀信心迎接新的冒险。

多么天真啊！

如果一切真会发生，那么，这些人唯一想听的就是“这是一个没人去实现的新构想”，然而绝望欺骗了绝望者。偶尔，上流社会的人走进大堂，四处张望一下便径直回到房间。他们从来不会不安，因为知道自己不需要害怕。上流社会的人不能原谅背叛，也清楚自己的底线——不必像传说中那样，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话说回来，若是真有什么意外之喜或是惊世之作，电影也好，音乐也好，时尚也罢，都应该通过调查来获得，不能寄望于酒吧的偶遇。

此时，上流社会的人正与姑娘们寻欢作乐，她们侥幸跻身于晚宴宾客之列，因此什么条件都肯接受。这些上层人士卸了妆，看着脸上的皱纹，寻思着去做一次新的整容手术。他们上网浏览新闻，查看日间所做宣传的反响；服下不得不吃的安眠药，喝下号称不费力就能奏效的减肥茶；点好早餐，填好送餐单，然后把单子放在门把手处，同时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他们闭上眼睛想：“快点睡吧，明天早上十点还有个约会呢。”

但是马丁内兹酒吧里的芸芸众生坚信贵人就在这里。只要贵人在，他们就有机会。

他们从来不去想，贵人只和贵人交谈。上流社会的人会时不时地碰个面，一起吃吃饭喝喝酒，他们为宴会锦上添花，为错觉增光添彩：所有的人，只要有勇气执著于一个理想，那么豪奢与魅惑便唾手可得。如果战争不能给他们带来利润，他们便不会发动战争；如果国家与国家、公司与公司之间的敌意可以为自己带来更大权势或更多金钱，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他们假装是快乐的人，其实不过是成功的人质。为了增加财富、扩大影响，他们永不懈怠，因为上流社会的虚荣在于与自己竞争，最终独领风骚。

想象的世界里，上层人士会与演员、导演、设计师或作家交谈。这些人熬红了眼，心里盘算着怎么回到遥远的出租屋，明天再来上演这场请求、偶遇与接纳的拉锯战。

真实的世界里，上层人士已经关上房门，查看电子邮件，抱怨晚会总是千篇一律，朋友的珠宝比自己的大，或者竞争对手购买的游艇上某个装饰品怎么居然是孤版？

伊戈尔找不到人聊天，反正他也不感兴趣。赢家总是孤独的。

伊戈尔是一名成功的商人，一家俄国电信公司的老板。一年前，他便订下了马丁内兹酒店最豪华的套房（无论住多久，都必须付足十二天的房钱），今天下午他乘坐私人飞机抵达，先洗了个澡，然后下楼，为的正是欣赏这幕简单却又一成不变的场景。

偶有演员或导演打扰他，但他准备好了一个绝妙的回答：“对不起，我不会讲英语。我是波兰人。”或者：“对不起，我不会讲法语。我是墨西哥人。”

有人试图用西班牙语搭讪，但伊戈尔还有一招。他在一个本子上记数字，这样看起来既不像记者（记者总是对所有人都感兴趣），也不像电影人。而且他身边还放着一本俄文经济杂志（反正大多数人分不清俄语、西班牙语和波兰语），封面是一位企业家，让人一看便兴味索然。

酒吧里的人觉得已经识破了这个家伙，很快便放弃了他。他们估计他应该是个阔佬，来戛纳就是为了找情人。有几个人以“没有其他空桌了”为借口，坐在了他身边，然后点上一瓶矿泉水。等五个人坐过之后，谣言不胫而走，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孤独的男人不是电影界或时尚界的人物，他被当作“香水”丢弃一旁。

“香水”是女演员的行话（或者叫她们小明星，这是电影节期间女演员的美名）：换个牌子很容易，有时也会碰上真正的宝贝。如果连一个电影人都碰不到，她们就会在最后两天搭理一下“香水”。因此，这个一副阔佬做派的奇怪男人还可以再等等。她们都明白，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个情人总强过两手空空。情人有一天还可以变成制片人，否则她们又得奔向下一个地方，重复整套仪式，喝酒、微笑（微笑尤为重要），假装不看任何人，心却在剧烈地跳动。钟表的指针一圈一圈旋转，庆典仍在继续，没人邀请她们，而“香水”们却受到礼遇。

她们知道“香水”们会说些什么，都是些陈词滥调，不过她们假装相信：

1.我可以改变你的生活。

2.很多女人想坐在你的座位。

3.眼下你还很漂亮，但是好花不常开……是时候做长期投资了。

4.我结婚了，但是我的妻子……（这句话可以有不同的结尾：她病了，或声称如果我离开她就会自杀，等等。）

5.你是位公主，配得上公主般的待遇。即便我不知道有你存在，也会等着你出现。我不相信什么巧合，我想我们应该给对方一个机会。

对话总是千篇一律，只有礼物（珠宝最受欢迎，因为可以变卖）的数量在变化。她们会接到一些游艇派对的邀请，收集到更多名片，重复同样的对话，然后想办法来到一级方程式赛车的现场，同样的一些男人会在这类比赛中现身，也许更大的机会就在眼前。

“香水”也是年轻男演员对富婆的称呼。这些富婆们依赖肉毒杆菌，一次次地整容。她们比男人聪明得多，从不会浪费时间，总是在最后几天才到。她们非常清楚：成功引诱猎物的窍门在于挥金如土。男“香水”们则大错特错，认为那修长的大腿、娇美的容颜会任其诱惑，任其摆布。而女“香水”们只相信硬通货的威力，并且绝不逾越这个原则。

伊戈尔第一次来这里，对此一无所知。他刚刚证实了，这里其实没什么人对电影感兴趣，当然，酒吧里的人除外，这真出乎他的意料。他翻了翻杂志，打开一个信封，里面是秘书帮他放进去的重要宴会的请柬，但连一份首映礼的请柬都没有。来法国之前，他曾试图搞清楚哪些是参赛影片，而搞到这类信息并不容易。可有一天，一个朋友对他说：“忘掉电影吧。戛纳是场时尚的盛会。”

时尚。人们怎么想呢？他们觉得时尚会随四季的变化而变化？他们从五湖四海而来，就为了炫耀自己的衣服、鞋子、珠宝？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时尚。“我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时尚”不过是说出这句话的一种方式。你军队里的制服，我也穿在身上，不要向我这个方向开枪。男男女女在酒吧熟络起来以后，时尚便成为他们唯一的话题，即便彼此互不相识。穿着方式相同，便是同一部落的人，我们联合起来，打败弱者，这样才能幸存下来。

但这里的人们认为“时尚”就是一切。每隔半年，他们便要花掉一大笔钱，做点小小的改变，以便继续留在富人的部落中。要是他们来到硅谷，看到信息产业界的亿万富翁戴的是塑料手表，穿的是破洞牛仔裤，也许会发现那里的世界和他们的完全不同。人们仿佛都出身于同一个阶层，没人会去注意钻石的大小、领带的牌子，或是皮包的款式。实际上，在那个世界，皮包、领带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而离这个世界不远的更强大有力的好莱坞，尽管日渐衰落，却让天真的人相信高级时装、翡翠项链和加长豪华轿车的魔力。即使广告费动辄上百亿美元，宣传的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可既然报刊杂志乐此不疲，又有谁能痛下决心，摧毁这个有着上百亿美元广告业务的产业呢？

真是太荒唐了！伊戈尔毫不掩饰对这些人的憎恶，他们的决定影响着成千上万劳动者的生活。那些诚实的劳动者日复一日地过着有尊严的生活，因为他们拥有健康、容身之所和家人的爱。真糟糕！当一切井然有序，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共进晚餐，上流社会的幽灵就会出现，兜售那些无法实现的梦想，念起奢侈、美丽与权力的咒语。家庭分崩离析。

父亲不眠不休地工作，只为给儿子买一双新款跑鞋，不然，他在学校会被同学疏远。妻子默默流泪，因为朋友穿了名牌服装，而她却没钱买。少年人不了解信仰和希望的真正价值，只异想天开地要成为演员。内陆的女孩子们失去了自我，寻思着是不是该去大城市赌一把，只要有珠宝，她们什么都能、也都敢接受。世界本该寻求公平，却总围绕着物质旋转。而仅仅半年时间，所谓的时尚就都会过时，更新换代。如此周而复始，戛纳那群家伙才能一直引领世界潮流。

当然了，伊戈尔不会让这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影响自己。他从事着世界上最让人忌妒的工作，一日的进项比一年享尽荣华富贵（无论合法还是非法）的开销还要多。勾引女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即使对方不知道他是个阔佬。他试过几次，屡试不爽。他刚刚四十岁，身材保持得不错，每年都进行体检，没发现任何异样。他没有债务，不穿名牌，不固定在某个餐馆吃饭，不去大家都去的海滩度假，也不肯因为某个成功运动员的推荐而去买一只手表。他可以用一支几块钱的笔签署重要的合同，穿着舒服优雅、看不到标签的外套，那是在他写字楼附近的小店做的。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不用向任何人炫耀自己的富有。他的工作很有趣，他对自己从事的行业很有热情。

也许这便是问题所在：他对自己做的事总是很有热情。他觉得正因如此，后来走进酒吧的那个女人才没有选择坐在他的桌旁。

他继续思考，想把时间打发过去，又向克里斯蒂要了一杯酒。他知道这个女服务生的名字。一小时前，酒吧里的人渐渐稀少（大家都去用餐了），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女服务生说他看上去很悲伤，应该吃点东西，振作一下。他感激她的关心，有人真正为他的精神状况担忧，让他很开心。也许他是唯一知道服务生姓名的人，其他人只想知道坐在桌旁或沙发上的人的姓名，如果有可能，甚至想知道他们的职位。

他还想继续思考，但已过凌晨三点，那位美丽女士和看上去跟他很像的优雅男士再没出现过。也许他们直接回了房间，现在正在做爱；也许他们正在某个游艇上啜饮香槟，其他宴会已接近尾声时，他们自己的庆祝才刚刚开始；也许他们正躺在床上，读着杂志，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这一切都不重要。伊戈尔孤独且疲倦，他需要睡眠。

上午7:22

伊戈尔醒了，尽管身体还想再睡一会儿。他还没能适应莫斯科与巴黎的时差。如果现在是在办公室，他早就与下属开完两三场会，并准备与新客户共进午餐了。但是他在这里有新任务。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以爱的名义，献祭了他。他需要一个牺牲者，这样伊娃才会在早上明白这个信息。

他洗过澡，下楼吃早餐。餐馆里几乎所有的桌子都空着。然后，他沿着酒店前的海滨大道散步。没有车来车往，大街的一个方向戒严，只有官方许可的车辆才能通过；另一个方向空空荡荡，城里的居民还在做上班前的准备。

他不后悔，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那时痛苦和仇恨让他夜不成寐。今天，他可以理解伊娃的态度了。总而言之，一夫一妻制本就是一个神话，人类被迫服从。他看过很多相关文章，人们背叛伴侣并非因为荷尔蒙过剩或虚荣心过强，而是基因形态决定的，所有的动物都如此。研究并没有错。科学家给鸟、猴子和狐狸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发现，尽管这些生物有着类似人类的婚姻关系，但并不意味着它们忠实于伴侣。百分之七十的幼崽是私生。伊戈尔牢记着华盛顿大学心理学教授大卫·巴拉什的这段话：“有人说天鹅是忠诚的，但这并不是事实。唯一不会通奸的物种是一种叫奇异双身吸虫的生物，Diplozoon paradoxum。还是幼虫时，它们便会和伴侣相遇，然后身体纠缠在同一套器官里。其他一切生物都会背叛。”

因此他不能责备伊娃——她只是顺从了人类的天性而已。但由于社会成规对她潜移默化的影响，此时此刻，她可能会自责不已，并认为他不会再爱她，也不会原谅她。

正相反。他一切都准备好了，甚至不惜毁掉其他人的世界，只要能把信息传递给她，让她明白他欢迎她回来，问都不会问一句，就把过去默默埋葬。

这时他看到一个女孩正在街边整理要卖的物品，都是些品位不高的手工玩意儿。

是的，她就是牺牲品。她就是必须发出的信息。他确信，一旦这信息抵达目的地，伊娃就会立即明白它的含义。他走向那女孩，温柔地看着她。女孩并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如果一切如他所愿，她的灵魂就会飘升到云端，永远地摆脱这份愚蠢的工作，这份永远不会让她实现梦想的工作。

“多少钱？”他操着熟练的法语问道。

“您想要哪件？”

“都要。”

那女孩应该还不到二十岁，笑着说：“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接下来您会说：能陪我散散步吗？您这么漂亮，怎么能在这里屈就呢，怎么能卖这些东西呢？我是——”

“不，我不会这样。我不是搞电影的，不会让你成为演员或改变你的生活。我对你卖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我需要的是谈心，我们可以在这儿谈谈。”

女孩看着另外一个方向。“这些东西是我父母亲手做的。我为我的工作感到自豪。总有一天，会有人经过这里，认识到这些工艺品的美妙。请你往前走，找其他人说话，并不难。”

伊戈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轻轻地放在她身边。“请原谅我的粗鲁。我说都要，只是想让你卖得便宜点儿。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伊戈尔·马勒夫，昨天才从莫斯科来，还没倒好时差。”

“我叫奥莉薇娅。”女孩说，假装相信了伊戈尔的谎言。伊戈尔未经允许便坐在了她身边，女孩往旁边靠了靠。

“你想谈什么？”

“你先把钱拿好。”

奥莉薇娅犹豫了。但是，她环视左右，觉得不需要害怕。车辆单向行驶，年轻人向海滩走去，一对老年夫妇沿街走来。她数也不数，便把钱放进兜里，生活给了她太多经验，她知道这绝对够多了。

“谢谢你接受我的馈赠。”俄国佬说，“我想谈什么？实际上，没什么重要的。”

“你肯定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儿的。这个季节的戛纳，市民也好，游客也好，通通忍受不了，没什么人会来这里的。”

伊戈尔看着海，点燃一支烟。

“吸烟有害健康。”

他对这劝说置若罔闻。

“对你来说，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他问。

“爱。”

奥莉薇娅笑了。能够谈谈这些，真是美好一天的开始，比聊聊手工艺品的价格或人们的穿戴可深奥多了。“那么，先生您又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也是爱。但过去我觉得有钱也很重要，这样才能让父母明白我是个赢家。我做到了，如今他们为我自豪。我遇到一个完美的女人，建立了家庭。我想要个孩子，想尊崇、敬畏上帝。不过，我们却迟迟没有孩子。”

奥莉薇娅真想问个究竟，但又觉得尴尬。这个四十来岁操一口流利法语的男人继续说：“我们想收养个孩子。有那么两三年的时间，我们一直在考虑这事儿。但是我的生活总是动荡不安：旅行、宴会、会谈、谈判……”

“您刚坐下和我谈话时，我想您不过是个猎艳的古怪阔佬。现在我很高兴和您谈谈这些。”

“你想过未来吗？”

“想过。我觉得我的梦想和您的没什么差别。我当然也想要个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不想伤害这个不期而至的同伴。“如果有可能，这是当然的。不过有时上帝却另有安排。”

他好像完全没有留意这个回答。“参加电影节的全是些阔佬吗？”

“全是，觉得自己是阔佬的人，想成为阔佬的人。这些日子城里就像俱乐部，人人都摆出大人物的谱儿，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却无比亲和，完全不同，因为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这些人不常买我的东西，但至少面带微笑，亲切地跟我说话，尊重地看着我。那先生您又是为什么来这儿呢？”

“上帝六天便创造了世界。但世界是什么？是你和我看到的这一切。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世界的一部分便坍塌了。这个人感受、经历并思索的一切，便都与他一同消失了，就像眼泪消失在雨中。”

“就像眼泪消失在雨中……是的，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这句话。不过我记不得是哪部了。”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哭。我来这里，为的是给我深爱的女人发个信息。为此我必须先摧毁部分世界。”

听到这话，奥莉薇娅非但不害怕，反而笑了。这人相貌堂堂，穿戴考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疯子。她对那些千篇一律的阿谀奉承简直腻歪透顶，什么你真漂亮，这儿简直埋没了你，这件东西多少钱，那件东西又是多少钱，太贵了，我先去别处转转，一会儿再回来（当然不会回来），等等。至少这个俄国佬还有几分幽默感。

“为什么要摧毁世界呢？”

“为了重建我的世界。”

奥莉薇娅本可以安慰一下身边这个男人，可她害怕听到那句陈词滥调，“我希望你能赋予我生命一种意义”，那样谈话就不得不结束了。对于未来，她有自己的规划。而且对她来说，教这个年长的成功男士战胜困难，听上去也不是个聪明的主意。唯一合适的做法是对他的经历再了解得多一点。无论如何，他为时间埋了单，而且给的实在不少！

“你想怎么做呢？”

“你知道青蛙吗？”

“青蛙？”

他接着说：“一些动物研究表明，如果把青蛙放在一个容器中，里面装满池塘里的水，然后加热，无论温度升得多高，青蛙都依旧一动不动。青蛙对温度的升高和环境的变化毫无反应，等水开了，它会肿胀而又幸福地死去。可相反，如果把青蛙直接扔进一个装着沸水的容器，它就会忙不迭地往外跳，尽管被烫得皮开肉绽，但最终还能活下来。”

奥莉薇娅不明白这和毁灭世界有什么关系。他又接着说：“过去，我就像那只被煮熟的青蛙。有时候，生活让两个人分开只是为了让他们感到对方对自己多么重要。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看到我妻子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我知道她想回来，她还爱我，只是不敢踏出这一步。那些被煮熟的青蛙认为最重要的是顺从，而不是对抗。有能耐的人下命令，明智的人服从。而真理又在哪里？还不如皮开肉绽地逃出来，至少还活着，然后反击。我想完成这个任务，相信你绝对可以帮上忙。”

身边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奥莉薇娅能猜出一点。怎么会有人忍心抛弃一个这样有趣的人呢？他所谈的是她以前从没听过的。只能说，爱没有逻辑可言。尽管她年龄不大，可还是了解这一点。比如吧，她自己的男朋友有时候就很粗鲁，时不时地把她暴打一顿，可是她就是离不开他，连一天都不行。

他们谈的是什么？谈的是青蛙，谈的是她能帮上忙。她当然帮不上，所以还是换个话题吧。“你想怎样毁灭世界？”

伊戈尔指了指海滨大道上的单行线。“这么说吧，要是我不想让你去参加宴会，我不会直接说。我会等到交通拥堵的时候，把车停在路中间，不到十分钟，海滩前面的这条路就得堵死。开车的人会想，大概是发生事故了吧，然后把不耐烦按捺下去。十五分钟后，警察就会开着拖车来。”

“这种事发生过几百次了。”

“我还可以从车里出去，在前面撒些钉子或其他锐器。我会很小心，保证没人察觉。我很有耐心，早把那些东西涂成了黑色，这样它们就会和柏油路面融为一体。没等拖车靠近，轮胎就先被扎漏了。现在，事故不止一起了，这么一个小城市，估计都可以堵到你住的近郊了。”

“这个主意倒是有创意。不过这最多能让我耽搁一小时罢了。”

这回轮到伊戈尔笑了。“好吧，如何让交通更加恶化，我可以说上几个小时。等人们都过来帮忙的时候，我可以在拖车下面扔点东西，比如烟幕弹什么的，所有的人都会吓跑。我钻进车里，装成绝望的样子，发动引擎，同时在汽车箱盖上洒些打火机的燃料，点上火，然后再跳出来观赏这出好戏：车不久便烧着了，汽油缸点着爆炸了，后面的车也遭了池鱼之殃，这是连锁反应。不过是报废了一辆车，用了些钉子，一颗随便哪个商店都能买到的烟幕弹，以及一小瓶打火机液体燃料而已。”

伊戈尔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瓶，里面还有一点液体。“这点用量就够了。伊娃离开的时候，我就应该这样做。我应该拖延她的决定，让她再考虑考虑，权衡一下后果。如果人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将要作出的决定，一般来说都会退缩。跨出那关键的一步，需要太多的勇气。但那时我太骄傲，认为一切都是暂时的，她会觉察到的。我毫不怀疑她现在很后悔，想回来——我说了不止一次了。因此我得摧毁一部分世界。”

他的表述方式发生了变化。奥莉薇娅丝毫不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她站起身。“好了，我得工作了。”

“但我付了钱，让你听我说话。就算你一天不干活，那钱也够了。”

她把手放到兜里，想把他给的钱掏出来，就在此时，她看到一支枪正指着她的头。

“坐下。”

她想逃跑。那对老年夫妇正慢慢地走近他们。

“不要跑，”他说，好像能读懂她的想法，“如果你能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我是不会开枪的。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并服从我的命令，我发誓绝不会开枪。”

奥莉薇娅的心里乱极了，她想逃跑，但是很快发觉自己的腿已经瘫软了。

“坐下！”男人再次命令道，“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我不会开枪。我保证。”

的确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大街上车辆渐渐多起来，行人呼啦啦地向海滩走去，交通越来越拥堵，还有些人在小路上散步。还是按这男人说的去做吧，因为实在没有反抗的条件。她几乎已经晕在地上了。

她顺从了。现在她需要说服自己这不是胁迫，她要听听这被遗弃的丈夫的絮叨，向他保证自己什么都不会做，等有警察巡街的时候，她再扑倒在地，高喊“救命”。

“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男人出了声，试图安慰她。从古至今，人类害怕的表现始终如一。过去人们面对猛兽会瑟瑟发抖，今天依旧如此。血从脸和皮肤上消失，流进身体，保护着身体，希望能避免这场血光之灾，这就是苍白的由来。肠子放松下来，排泄出所有的东西，寄望于毒素不致侵害到机体。身体则一动都不敢动，以免激怒敌人。瞧见可疑的动作，他会开枪的。

就像做梦一样，奥莉薇娅想。她想起了父母。这个早晨，本该是他们在这里，可头天他们一整夜忙着做这些小玩意儿，因为今天会是热闹的一天。几小时前，她与男友在做爱。她认为他是她一生的男人，尽管他有时候会对她动粗。他们两个几乎同时达到了高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早上吃过早饭后，她忽然决定不冲凉了，这与以往不同。她感到快乐，感到精力充沛，对生活十分满意。

不，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要冷静一些。

“我们谈谈吧。您买下了所有的货，我们就该谈谈。我不会起身离开的。”

他拿枪抵住女孩的肋骨。那对老年夫妇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两个，没觉察出丝毫异样。这个女孩，这个葡萄牙移民的女儿，眉毛浓黑浓黑的，笑起来一派天真，总会吸引住男人。而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和穿戴考究的陌生男人在一起了。

奥莉薇娅死死地盯着他们，好像目光能够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身边的男人轻快地开了腔：“早上好！”

老夫妇一言不发，就这样走了。他们不习惯和陌生人搭话，也不想和沿街商贩打招呼。

“好吧，我们来谈谈，”俄国佬打破了沉寂，“我不会破坏交通，只不过举个例子。等我妻子收到信息的时候，便会知道我来过这里。我不想去找她，不想做得那么明显，我想让她来找我。”

一丝曙光出现了。“我可以捎口信给她，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告诉我她住在哪家酒店就可以。”男人笑了。“你这年龄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我要是把你放走了，你一定会去报警的。”

她的血凝固了。难道要她一整天都坐在这条长椅上吗？她认得他的脸，他会开枪吗？“您说过您不会开枪的。”

“只要你表现成熟，尊重我的智商，我保证。”是的，他说得对。成熟的人应该谈谈自己。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疯子残存的同情。她得把自己的境地说得很糟糕才行，尽管并不属实。

一个少年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耳朵里听着iPod，甚至没向旁边看上一眼。

“我和一个男人同居，他把我的生活变成了地狱，可我却没法离开他。”

伊戈尔的眼神变了。奥莉薇娅相信自己找到了逃离这个陷阱的方法：要聪明起来，要去面对，多想想身边这男人的妻子。要听起来像真事一样。

“他不让我和朋友们接触，整日疑神疑鬼，尽管他自己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批评一通，说我办事没能力，就连我卖东西挣的那么一点钱他都要严格控制。”

男人一言不发，看着大海。路上人潮汹涌，倘若她起身逃跑又会怎么样？他会开枪吗？枪是真的吗？

不过，她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最好不要冒险做傻事——她还记得几分钟前这男人的声调和眼神。“就这样吧，我离不开他。就算世上最好最富有的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离开他。我不是受虐狂，被羞辱时我也丝毫不会觉得快乐，但是我爱他。”她感到枪管又一次抵住了自己的肋骨。她说错话了。

“我和你的混账男友可不一样，”男人话里充满了仇恨，“我现在的一切，都是辛苦打拼来的。我勤奋工作，经受了无数次打击，才获得成功。我真诚地战斗着，尽管有时候不得不冷酷无情，但我一直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我有些有权势的朋友，但从来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总之，我做了一切该做的事。

“在前进的路上，我从未毁掉一个人。我总是尽可能地鼓励妻子做她想做的事，可结果却成了孤家寡人。是的，我的确在一场愚蠢的战争中杀过人，但我并没有失去理智。我不是身心受创的战争老兵，跑进一家饭馆，用机枪扫射。我也不是恐怖分子。我觉得生活对我很不公平，它夺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爱。也许女人有的是，爱的痛苦迟早会过去。但我需要行动起来，不想做被煮熟的青蛙。”

“既然你知道还有其他女人，痛苦总会过去，那为什么还如此痛苦？”是的，她现在真的成熟了，异常冷静，想让身边这个疯子平静下来，这真让人惊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被抛弃过太多次吧。也许因为我要证明给自己看，我很了不起。也许因为我弄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其他女人，只有一个而已。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和你说过了。摧毁一部分世界，直到她发现她对我多么重要。她会知道为了让她回来，我什么都敢做。”

警察来了！两个人都注意到一辆警车慢慢行驶过来。

“对不起，”男人说，“我本想和你多聊一会儿，生活对你也不公平。”

奥莉薇娅明白这是死亡的判决。现在，她已浪费不起时间，便作势起身逃跑。这时，俄国佬的手搭上她的右肩，仿佛亲密地拥抱着她。

徒手防身术，亦称桑博，俄国人熟悉的徒手杀人术，出手迅如闪电，受害人甚至察觉不到死亡的降临。这种技术源于赤手空拳面对侵略之时，历经几个世纪，得到了长足发展。苏联时期它曾被广泛使用，不动声色地干掉过许多敌人。一九八○年,莫斯科奥运会本想把它列为武术项目，但因过于危险而遭到否决。

非常好。这样只有少数人明白它的招式。

伊戈尔的大拇指抵住奥莉薇娅的咽喉，血便流不进大脑，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腋下的一个部位，造成肌肉麻痹。没有遭遇到一点儿反抗。现在只要再等两分钟就可以了。

奥莉薇娅倒在他怀里，如同睡熟了一样。警车行驶在封路的那一侧，经过他们面前，甚至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存在。那天早上，他们有其他要关注的事情，要保持交通畅通，这项任务可很难完成，所以不敢大意。他们刚刚接到报案，一位阔佬好像喝多了，开着加长轿车撞在离这儿三公里远的地方。

伊戈尔一边扶着那姑娘，一边弯下腰去，用另外一只手收起长椅前铺的布，品位低俗的小玩意儿们摆在上面。他熟练地叠着，把它叠成一个枕头的样子。他看看四周无人靠近，便轻轻地将这具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放在长椅上。女孩宛如睡熟了，或许在梦里，她会记得这美好的一天；或许那是一场梦魇，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粗暴的男友。

只有那对老夫妇注意过他们两个。如果他们发现这是一场谋杀，一定会去报案，告诉警察凶手是金发还是黑发，是年轻人还是上了年纪的人。伊戈尔觉得这不太可能，因为一切简直天衣无缝，丝毫不必担心，人们从不会在意周围世界发生的事情。

离开前，他亲吻了睡美人的额头，小声说：“你看到了，我履行了诺言，没有开枪。”

他走了几步，感到头痛，剧烈地痛。这是自然的，刚刚从一种极为紧张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血突然涌进大脑，这是自然反应。

尽管头很疼，但他感觉很幸福。是的，他成功了。

是的，他了不起。他越发觉得幸福，因为他从那具羸弱的身躯里，从不敢反抗胆小鬼男友施暴的懦弱中解放了灵魂。如果那种病态的关系持续下去，过不了多久，那女孩就会沮丧、焦躁，失去自尊，然后越发被男友的控制欲支配。

伊娃可不这样，她总是自己作决定，想开高级服装定制店，他便给她足够的精神与物质支持；想旅游，便随时可以动身。他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犯下错误——她不懂他的爱，也不懂他的宽恕。但是，他希望她能收到信息，因为在她出走的那天，他说过，为了让她回来，他会摧毁一部分世界。

他拿出新买的手机——里面只存了极少的话费，随时准备扔掉——发了一条短信。

上午11：00

传奇是这样造就的。一九五三年的戛纳电影节，一位年方十九岁的法国女郎，身穿比基尼，伫立在沙滩上，供无所事事的摄影师拍照。当时这女郎默默无闻，不久之后却跻身巨星之列，她的名字成了传奇。这就是碧姬·芭铎。现在，人人都认为自己也能这般幸运。没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演员，美貌成了唯一要义。

金发女郎晃动着修长的大腿，飘扬着染过的秀发，不远千里万里而来。她们可不是为了在海滩上消磨时光，而是为了让人欣赏、拍照，让人发现。她们想从所有女性都不免坠入的陷阱中逃脱，不想成为家庭主妇，整晚为丈夫准备晚餐，每天送孩子上学，日复一日地过单调的生活，只能把邻人的隐私当作朋友间的谈资。她们希望声名显赫、光彩照人、魅力无穷，想看到家乡邻居眼中的妒火和少男少女艳羡的目光。人们曾经以为她们是丑小鸭，从未想过她们有一天会变成天鹅，变成人人都想采撷的鲜花。这条梦中的康庄大道，正是她们努力的方向，不惜为此负债累累，把硅胶填进乳房，或者买一些能诱惑人的衣饰。不去上戏剧课吗？用不着，有美貌和人脉就够了。电影可以让一切美梦成真。

只要你能挤进电影圈。

一切都是为了摆脱内陆小城的平庸生活，逃离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即使很多人并不在意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来参加电影节的人早已把担忧抛在脑后，准备承受一切。该行动的时候毫不犹豫；该撒谎的时候毫不迟疑；把年龄改小，向仇人微笑，面对没什么意思的人，也会装得很感兴趣。她们轻易说出“我爱你”，丝毫不会考虑后果，在背后中伤曾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只因为那人成了竞争对手。她们总是勇敢向前，无怨无悔。因为报偿值得一切牺牲。

声名显赫。

光彩照人，魅力无穷。

这些思绪让加布列拉心烦意乱，一天以这种方式开始，似乎并不美好。而且，她有点宿醉未消。但是，至少还有一丝安慰：自己没有在五星级酒店醒来，身边的男人让她尽快穿衣离去，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比如买卖什么影片。

她起身，看了一眼周围，想看看女友是否还在。当然不在。不是去了海滨大道，就是去了酒店的游泳池或酒吧。要么就是上了游艇，与某人共进午餐，或者在沙滩上约见什么人。合租的狭小公寓，房租高得离谱，地上零乱地铺着五床被褥。铺盖旁边，衣服没有叠，随便堆着，鞋横七竖八地扔着。衣架掉了一地，没人有工夫把它们挂在衣橱里。

在这里，衣服比人需要更多空间。当然，她们谁也穿不起艾莉·萨博、卡尔·格拉菲尔德、范思哲、加利亚诺这样的牌子，带来的都是必要的普通衣服，比基尼、超短裙、T恤衫、平跟鞋和无处不在的化妆品装满了小小的公寓。有一天，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过现在，还需要一个机会。

为什么她需要一个机会？答案很简单。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最好的，尽管在学校表现一般，尽管不断让父母失望，尽管不停地面对挑战，她还是要向自己证明可以战胜困难，战胜失败和痛苦。她生来就是为了战胜别人，为了光彩照人。对此她毫不怀疑。

“当得到想要的东西时，我知道我会问自己：他们爱我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有名气？”

她认识一些舞台上的天王巨星。与想象的不同，他们内心并不平和，反而非常不安，总是满腹困惑，舞台之外的时光，一点都不幸福。他们之所以想成为演员，是因为不想扮演自己。他们生活在恐惧中，总怕行错一步，前途尽毁。

“但我不一样，我一直是我自己。”

真的吗？或者，像她那样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她起床做早餐。厨房很脏，没人费心打扫。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醒来后会如此哀怨，如此多疑。她对自己的工作有清醒的认识，也全心投入，但好像没人赏识她的才华。她也认识一些人，主要是男性，在这场必胜的战役中，他们会成为她的盟友。而她已经二十五岁了，不久就会老去，再也无法从事这份梦想的事业。她知道：

1.他们不如女人那样善于背叛。

2.他们不会注意我们的衣着，因为他们只想用眼睛将它们脱掉。

3.丰乳、肥臀、美腿、蜂腰，这些就够了。凭着这些，便可以征服世界。

因为这三点，再加上她知道其他竞争对手也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身体的优点，她就将重点放在了第三项。她健身，保持身材，控制饮食，但穿着却与大家想象的不同——很朴素。到目前为止，这是有效果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希望在戛纳也会奏效。

丰乳、肥臀、美腿。如果这是必要的，就让他们暂时去注意吧。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她无所不能。

她喝着咖啡，开始明白愁绪的来源。地球上最美丽的女人现在都围在她身边！尽管她不觉得自己丑，但与她们竞争却没有任何赢的可能。她需要作个决定。下决心来这里并不容易，钱都是数着花的，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前两天，她去了不少地方，派发简历和照片，得到的不过是一份参加节前宴会的邀请。那是家不入流的餐馆，音乐喧闹，上流社会的人从来不会在那种地方出现。她饮酒，放任自流，喝到五脏六腑都无法负担了，忽然发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她在欧洲，人们的穿着打扮千姿百态，语言五花八门，所有宾客都挤出虚假的笑容。他们本希望得到更重要的活动邀请，现在却待在这个鬼地方，听着闹哄哄的音乐，吵吵嚷嚷地谈着其他人的生活，抱怨着有权有势人的不公。

加布列拉厌倦抱怨。就是这样，句号。有权势的人选择想要的人，没必要让所有人都满意。正因如此，她才需要一个计划。很多女孩怀着与她相同的梦想（当然了，她们不一定有她那样的才华），应该也会分发简历和照片。参加电影节的制作人都被公文袋、DVD和名片淹没了。

怎样才能与众不同呢？她需要想一想。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因为她花光了所有的钱才来到这里。而且，她在老去，这才是最为恐怖的。她二十五岁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边喝咖啡，边向小窗子外面看，窗子朝向一条死胡同。她只看到一个烟摊，一个女孩正吃着巧克力。是的，她最后的机会。希望能与第一次有些不同。

她的思绪飞回到过去。十一岁时，在芝加哥的一所学校，她平生第一次演戏。就是在那个城市最昂贵的学校里，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父母、亲友、老师都去看她演戏，然而并不是到场观众的喝彩成就了她后来的好胜心。

恰恰相反。她扮演的是《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疯帽匠，这是剧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很多孩子竞演，她胜出了。第一句台词是：“你该剪剪头发了。”然后，爱丽丝回答道：“这说明您对客人很没教养。”

翘首以盼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为了那一刻，她排练了不知多少次，可她太紧张了，说错了台词，她说的是“你该长长头发了”。演爱丽丝的女孩依旧发表了针对教养的言辞，观众本来并没察觉，但加布列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于是她忘词了。由于疯帽匠是演出进行下去必需的人物，而孩子们又不习惯在舞台上即兴发挥（尽管在真实生活中，他们常这样做），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面面相觑良久之后，一个老师开始鼓掌，宣布休息，让所有人退台。

加布列拉走下舞台，哭着离开了学校。第二天，她得知疯帽匠的戏份被删了，直接进行王后玩扑克牌这场戏。老师说没关系，因为《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故事本身就是错乱的。但是休息时间，所有孩子都围上来，打了她一顿。

这不是她第一次挨打。她早已学会奋力反抗，甚至能击倒一些更弱小的孩子。但是这一次，她却不发一言，默默承受着，一滴泪都没流。她的反应让人吃惊，不一会儿，殴打便停了下来。其实同学们无非是想看她痛苦，听她大叫。她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他们也就失去了兴致。

那一刻，每挨一下打，加布列拉都在想：我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演员。所有的人，都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谁说孩子没有能力决定一生要做的事？是成人没有这个能力。

当我们长大，我们相信孩子们更为智慧，他们掌握着真理。很多孩子都饰演过疯帽匠、睡美人、阿拉丁或者爱丽丝，也有过同样的遭遇。但在那一刻，他们决定永远地抛弃聚光灯与掌声。加布列拉十一岁之前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场战役中失手，她是班上最聪明、最美丽、成绩最好的学生。冥冥之中，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现在不奋起，那么我将永远失败。

她挨了打——也知道打人是什么滋味，今后的日子也许会永远背负着失败。我们都知道，每个孩子都会面对这类问题：刚开始演戏便犯了错误，舞跳得不如其他同学好，头太大，腿太细，但是不同的孩子会有截然不同的后果。少数人决定复仇，在别人认为他们不行的领域做到最好。有一天，你们都会忌妒我，他们这样想。而大多数人接受了自身的局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糟糕下去。他们长大了，没有自信，百依百顺（尽管总是梦想着有一天有能力和自由去做想做的一切）。女孩们结婚是因为不想被别人说长相丑陋（尽管她们自认为长得很丑），生儿育女是因为不想被别人说无法生育（尽管她们从心底里想做母亲），穿戴打扮是因为不想被别人说穿得不好（尽管她们知道无论穿成什么样子，都会有人说三道四）。

只过了一个礼拜，这段插曲便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而加布列拉却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重返这所学校——那时候，她会成为世界知名演员，在助理、保镖、摄影师和众多影迷的簇拥下衣锦荣归。她将为孤儿院的儿童演出《爱丽丝漫游仙境》，这会成为大新闻，她童年的朋友会说：“当年我们和她在一个舞台上表演过！”

母亲希望她读化工专业。中学毕业，父母便将她送到伊利诺伊理工学院读书。她白天学习蛋白酶体途径和苯环结构，晚上则徜徉在易卜生、科沃德(诺埃尔 · 科沃德（ 1899 － 1973），英国剧作家、演员、作曲家和导演。)、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她用父母寄来买衣服和参考书的钱报了一个戏剧培训班，向最好的老师和职业演员们学习。很多人称赞她，给她写推荐信。她曾在一个摇滚乐队当主唱（父母不知道），也曾在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中扮演肚皮舞娘。

她什么角色都接受，这是件好事：也许某一天，一个大人物会偶然出现在观众席中，让她参加真正的试镜。而那些奔波的岁月，那些为了聚光灯下的一个位置而奋力争夺的岁月将就此结束。

时光就这样飞逝。加布列拉拍过牙膏广告，做过模特，甚至有一次差点没经受住淫秽组织的诱惑，那时候她真的缺钱——她需要把照片印成册子，寄给美国最重要的几家模特和演员经纪公司。但是上帝救了她——她从未失去信仰。就在那一天，她接到一个角色，在一位日本歌手的音乐片中饰演配角。该片在横贯全城的地铁上拍摄。报酬远远超过预期（因为有外国乐团出演，制片们争取到了一大笔钱）。她用这笔钱制作了相册，花费也远远超过了预期。

她总对自己说还处于事业的起步阶段，尽管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时光飞逝而过。上戏剧课的时候，她可以在《哈姆雷特》中饰演奥菲丽娅，如今生活给她的却净是些除臭剂或护肤霜的广告。她去过经纪公司，给人看她的照片，以及老师、朋友和同事写的推荐信。在等候室里总会遇到一些和她一样的女孩，她们相互微笑，彼此敌视，为了得到哪怕一点点东西，一点点专家们称为“可塑性”的东西，她们什么都肯做。

等了很久，才轮到她。那段时间，她总会读一些让人心思沉静的书，思考一些积极的事。终于，她坐在了一个人——男人或女人——面前。他们不在意推荐信，直接看照片，而且不做任何评论，然后记下她的名字。终于，十次中的一次，她成功了，被召去试镜。可无论她自认为多么才华横溢，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对摄像机旁无礼的人。他们总是冲她大喊：“你自然一些，笑一下，往右转，低头，润润嘴唇。”好了，一种新式咖啡的又一张宣传照拍好了。

一开始没收到试镜通知时，她只觉得自己遭到了拒绝。但不久之后，她便学会了安之若素，她明白自己在经受必要的考验，是毅力和信仰在考验她。戏剧课、推荐信、充斥着无关紧要小角色的履历，其实这些通通都没有用，但她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手机响了。

……没用。

手机继续响着。

她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看着那烟摊和吃巧克力的女孩子，居然想起了过去。她接了电话。电话一端的声音说，两个小时之后，来试镜。

试镜！

这就是戛纳！

她千辛万苦横渡大洋，来到这个城市，旅馆都住满了人。在机场，她遇到几位天涯沦落人（一个波兰姑娘，两个俄罗斯姑娘，一个巴西姑娘），费尽周折才以高昂的价格租到了这个小公寓。如今，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在芝加哥奋斗了很多年，偶尔会去洛杉矶，约见更多的经纪人，接更多的广告，也品尝了更多的拒绝。而欧洲才是她的未来！

两个小时之后？她不可能坐公交车去，因为不熟悉路线。她住在山顶，到目前为止，只下过两次山——一次分发她的相册，一次参加那个无足轻重的节前宴会。等下山之后，可以搭陌生人的顺风车，通常是些开着漂亮跑车的单身男子。大家都知道戛纳很安全，女人们也知道在这中情况下，自己的美貌可以帮上不少忙，但也不能单凭运气，她还是自己解决问题的好。演员试镜要严格遵守时间，这是所有经纪公司要求的第一件事。可是，她第一天便看出这城市经常堵车，所以能做的只剩下穿戴整齐开跑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得抵达那里——她记得制片人下榻的酒店，昨天下午去“朝圣”过，她想得到一个机会。

现在的问题是她一直必须面对的：该穿什么衣服呢？

她愤怒地和衣箱战斗着，从中挑选了一件产于中国的阿玛尼牛仔裤，是她在芝加哥郊区的黑市两折购买的。没人会说这是件假货，因为它真的不是。大家都知道中国的厂商把产品的百分之八十送到了专卖店，然后出售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连税都不用上，这些商品称为尾货。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唐可娜儿牌，可比裤子贵得多。这副打扮符合她一贯的原则，越简单越合适。千万不能着短裙、爆乳装，因为其他获邀试镜的人肯定都穿成那样。

化什么妆好呢？她犹豫不决，最后只涂了粉底，描了嘴唇。就这样，她失去了宝贵的十五分钟。

上午11:45

人永远不会满足。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想得到一些东西；有了一些之后，想得到更多；什么都有了之后，又希望和什么都没有时一样幸福。但走在这条路上，其实无能为力。

难道人们不知道幸福很容易实现吗？那个穿着牛仔裤和白T恤衫飞奔而过的女孩去干什么？什么事那么着急，竟让她无暇欣赏这晴日的风景，看看蔚蓝的大海、推车里的孩童、沙滩上的棕榈？别跑，姑娘！任何人都逃不过人生的两大现实，那就是上帝和死亡。你每跑一步，上帝都跟随着你，他很生气，因为看到你对生命的奇迹置之不理。死亡呢？你刚刚经过一具尸体却浑然不觉。

伊戈尔几次经过谋杀现场。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这样走来走去会招致怀疑，便决定谨慎一些，躲在两百米外观看。他面朝大海倚着栏杆，戴着一副墨镜（这不会招致怀疑，因为阳光刺眼，而且在这个名人聚集的地方，墨镜是身份的象征）。他觉得有些奇怪，已经快中午了，这个世人瞩目的城市的主干道上有一个死人，却没有任何人注意。

一对夫妇走向长椅，看起来很生气，他们冲着睡美人大吼大叫。他们是那姑娘的父母，看到她没干活，忍不住骂了起来。父亲使劲摇着女儿。突然，母亲蹲了下来，挡住了伊戈尔的视线。对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伊戈尔心里非常清楚。

母亲喊叫起来。父亲激动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开去一点儿。母亲摇晃着女儿，可她的身躯没有一点反应。路人纷纷靠近。现在他可以摘掉墨镜凑上前了，他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

母亲哭着抱起女孩。一个年轻姑娘推开她，想进行人工呼吸，但随即放弃了。奥莉薇娅的脸已呈淡紫色。

“救护车，救护车！”有几个人拨打了同一个号码，大家都觉得自己很有用，很重要，很尽责。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叫声。母亲的呼喊越来越悲怆，一个姑娘想拥抱她，让她平静下来，却被她推开。一个人扶起尸体，让其保持坐姿，另一个人又让他把尸体平放在长椅上，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肯定是吸毒过量，”身边的一个人评论道，“这姑娘堕落了。”听到这话，其他人点头称是。伊戈尔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看着救护人员到场，看着他们从车里拿下救护设备，给女孩做心脏电击。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全程监护，却不发一言，因为他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只是不想被人指责玩忽职守而已。他们抬起女孩，把她安置在救护车上，母亲紧紧地抓着女儿。医生与她谈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让她上了车。救护车飞驰而去。

从夫妇两人发现尸体到救护车离开，不过五分钟而已。父亲犹自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儿，又该做些什么。说姑娘吸毒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全然不管对方是谁，向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先生，别担心。这里每天都发生这种事情。”

父亲眼神涣散，没有反应。手机开着，还握在手中。或许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或许他不知道每天都在发生什么，或许这打击太大了，让他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那里不存在痛楚。

就像从无到有一样，人群很快散去。只剩下父亲，手机犹自开着。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墨镜。

“您认识受害人吗？”伊戈尔问。没有回答。

还是像其他人一样，继续走在海滨大道上吧，看看戛纳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到底能发生什么。他和那位父亲一样，全然没有感觉。他摧毁了一个世界，尽管它曾拥有一切力量，但一经摧毁，便无法重建。伊娃真的值得如此吗？奥莉薇娅，他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她已不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这让他很难过。也许从这姑娘的肚子里，会诞生出一位能够治愈癌症的天才，或者一个制订出世界永久和平条约的伟人。他杀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所有繁衍而生的后代。他做了什么？爱，不管多么热烈，多么强大，难道会让这杀戮变得合理吗？

他杀错了第一个人。她不会成为新闻。伊娃永远不会接到这个信息。别去想了，已经发生了。你已经作好了长远准备，那就往前走吧。那姑娘会明白她没有白死，这是大爱的牺牲。看看四周，看看城市里发生了什么，你要表现得像个普通市民，因为你依然在经历生命的痛楚，该享受一些舒适和宁静了。

好好利用电影节吧。你已经作好了准备。

即便身着游泳衣，去海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酒店占领了大片沙滩，摆放着椅子和标牌，还有很多服务生与保镖，想接近这块区域得出示房卡或其他宾客身份的证明。白色的篷布占领了沙滩其他地方，电影、啤酒或化妆品厂商正在那里搞活动，他们称之为“午餐”。人们穿戴得很正常，所谓“穿戴正常”指的是把一顶帽子戴在头上，男人身穿花衬衫和浅色裤子；女人珠光宝气，衣着清爽，短裤刚到膝盖，脚穿低跟鞋。无论男女都戴着墨镜，不露一丝峥嵘，这些上层人士已经过了爱自我炫耀的年龄，对他们来说，那是可笑的，甚至是愚蠢的。

伊戈尔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手机。这是最重要的配饰。

人们每分每秒都要收短信、接电话，或者中断谈话接听并不紧要的电话，编写很长的SMS(Short Messaging Service 缩写，短信息。)，忘记了这种服务的初衷是快速发送信息，反而把小小的键盘当成了打字机使用。打字又慢又不舒服，甚至可能对拇指造成伤害，但这怕什么呢？那一刻，譬如“心肝，早上好，我想着你醒来，我很开心，你在我的生命中”、“我十分钟之后到，给我做午饭，再看看衣服是不是送到干洗店了”、 “这个宴会无聊透顶，可我没其他地方可去，你在哪儿”之类的消息占领了戛纳，攻陷了整个世界。

写这些话需要五分钟，说这些话却只需十秒钟，可世界就是这样。伊戈尔对这东西了如指掌，他之所以能挣到几亿美元，就因为手机不仅仅是一种交流工具，而且是一线希望，一种使自己不觉得孤独，告诉大家自己有多重要的方法。

这个机器把世界带入癫狂之境。总机每三分钟给客户发送一个短信模板，这个天才创意始于伦敦，一个月仅需五欧元。如果你正和一个人交谈，想向他施加压力，只需要提前拨打某个号码，激活系统就可以了。恰当的时候，提示音响起，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短信，迅速瞄上一眼，然后告诉对方这个短信不急（当然不急，上面不过写着“按照您的要求”和时间而已）。这样，对方会觉得自己备受重视，事情也会飞速进展，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很忙。三分钟后，谈话又一次被新短信打断，压力再一次增强，用户可以决定是关闭手机十五分钟，还是借口很忙从这场不快的会面中解脱。

只有在一个场合手机必须关闭。不是正式晚宴，不是在剧院，不是一场电影最扣人心弦的时刻，也不是一首咏叹调最精微美妙的地方，在这些场合我们都曾听到过手机响起。只有一个场合，人们真实感受到手机的危害：飞机上。你会听到这个永恒的谎言：“飞行期间请关闭手提电话，因为可能对飞行仪表造成干扰。”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按照空乘人员的要求去做。

伊戈尔知道这个神话的出处：很多年前，航空公司想在坐椅上安装一种电话，靠通话服务牟利。这种通话系统与普通手提电话别无二致，费用却高达每分钟十美元。尽管航空公司最终没有得逞，谣言却不胫而走——起飞之前空姐宣读的安全指示中忘了删去这一条。有一件事大家都不知道，每一架航班中总会有两三位乘客忘记关闭手机。飞机上的电脑上网和手机使用的是一个系统，可从未有一架飞机因此坠落。

而今，航空公司试图略微修改这个神话，又不想吓坏乘客，同时依旧收取高额费用：只要使用飞机航行系统，就可以拨打手机，费用是原来的四倍。没有人能清楚地解释什么是“飞机航行系统”。但如果人们情愿上当受骗，那问题就在于他们自己。

他继续走着。之前，他看了那女孩最后一眼，感到非常不安，但他宁愿不想这事。

更多保镖，更多墨镜；沙滩上更多比基尼，午宴中更多华服美钻；更多人匆忙行走，仿佛要去做重要至极的事；更多摄影师隐藏在角落里，试图抓拍没有人拍过的新鲜画面，即使这不太可能；更多杂志，更多报纸，刊登着电影节期间发生的一切；更多派发小广告的人向无缘进入帐篷的可怜的凡夫俗子推荐山顶的饭店，那里远离喧嚣，听不到人们谈论海滨大道上发生的一切，那里模特们暂时合租公寓，等待着永远改变她们一生的试镜机会。

这一切总让人如此期待，这一切仿佛近在眼前。如果他现在进入某个“午餐”现场，没有人会去鉴别他的身份，因为时间尚早，推广商唯恐活动人气不旺。到了中午就不好说了，保镖接到命令只让漂亮的单身女性进入。

为什么不试试呢？他服从于冲动——无论如何，要去完成使命。他沿着一条海滩通道走下去，但没去海滩，而是来到一座大帐篷前，白色的帐篷，塑料的窗子。帐篷里有冷气，浅色桌椅摆放在空旷的场地上。一个保镖问他有没有请柬。他回答说有，然后做出在包里翻找的样子。一位身穿红衣服的女接待员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把名片递给接待员，上面印有公司的标志，伊戈尔，董事长。他声称自己受到邀请，但大概把请柬落在酒店了，因为之前有很多场会面，所以就忘带了。接待员向他道了声“欢迎”，请他进入，她早就知道先敬罗衫再敬人的道理，还知道无论何处，“董事长”这个称谓意味着同一种人。而且，他居然是一家俄罗斯公司的董事长！大家都知道，有钱的俄国佬恨不得全天下都看到他们在钱海里游泳。没有必要去对照名单了。

伊戈尔走到吧台前。这里可谓设施完善，甚至还有个舞池。他要了杯不含酒精的菠萝汁，因为这果汁的颜色与环境很配。更因为在这个嵌着一把蓝色日式小伞的杯子中央，有一根黑色的吸管。

很多桌子空着，他挑了一张坐下。人很少，其中有个男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染成栗色，皮肤晒成古铜色，一副好身材，一看就知道是在承诺永葆青春的健身会所里辛勤锻炼出来的。这男人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与另外两个男人坐在一起。那两个人身着无懈可击的高级定制西装，正对伊戈尔坐着。伊戈尔转过头，在墨镜的伪装下注意着那张桌子的一举一动。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犹自揣测着这位新来者的身份，但随即便失去了兴趣。

伊戈尔对他们却依然兴趣盎然。穿衬衫的男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旁边的助手却在不停地接听电话。

这样一个衣着寒酸、汗水淋漓、相貌丑陋却又自认英俊的男人被放进来，居然还给了他一张最好的桌子。他的手机关着。一位服务生时不时地现身，询问他是否需要点些什么。他甚至不屑回答，摆摆手便打发了。伊戈尔知道了，这男人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

伊戈尔从兜里掏出五十欧元，递给正要往桌子上摆放餐具的服务生。“那位先生，就是蓝衬衫洗得发白的那位，是谁？”他的眼睛瞟向那张桌子。

“雅维茨·怀尔特。一个大人物。”太好了。与海边那个默默无闻的女孩相比，雅维茨这样的人实在是理想的目标。尽管名字并不如雷贯耳，却是位大人物，能决定把什么人置于聚光灯下，自己却不抛头露面，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操纵提线木偶的人。木偶们以为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线绳会毫无理由地被剪断。木偶坠落在地，没了气息，没了权势。

他是上流社会的人。也就是说，一个有虚假朋友及很多敌人的人。

“再问一个问题。以真爱的名义去摧毁别人的世界，可行吗？”

服务生笑了。“您是上帝吗？还是同性恋？”

“我什么都不是。不过感谢你这个回答。”他知道自己错了。首先，他不需要别人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他坚信，既然地球上所有的人迟早都会死，那么为了一些更伟大的目标，某些人可以牺牲生命。从原初到现在，这样的事情一直在发生。为了挽救整个部落，男人们献出生命。为了平息火龙或神的愤怒，处女们把自己献给祭司。其次，他表现出对那个男人的兴趣，会招致陌生人的注意。

服务生会忘了的，但没必要招惹是非。他暗暗对自己说，这种场合，一些人打听另外一些人的身份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这类消息还会得到报偿。在世界上不同的餐厅里，他已经这样做过上百次。这次是同样的交易——给服务生一笔钱，打听那个人是谁，找到一张好桌子，小心地送出一条消息。这类举动服务生虽然并不习惯，却又不无期盼。

不，服务生什么都不会想起来。他就坐在下一个牺牲品面前。如果计划进展顺利，警察问起服务生，他会说那天唯一奇怪的是，有一个人问他是否能以真爱的名义摧毁别人的世界。也许他连这句话都想不起来。警察会问：“他长得什么样？”“我没注意。不过不是个同性恋。”法国的知识分子总爱挑选酒吧做一些复杂的测试和分析，比如某电影节的社会学分析之类，警察们早就习惯了，然后便会放过不提。

但是有件事让他不安。

名字。是名字。

之前他曾使用武器，或利用祖国独有的技术杀过人，不知道究竟杀了多少，他从未看清过脸庞，也不曾，绝对不曾问过姓名。因为知名知姓便意味着你面前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抽象的敌人。名字使人变成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个体，承载着过去，寄托着未来，上有先祖，下有后代，有胜利的快乐，也有失败的痛楚。人是名字，人因为名字而自豪，并因为这些名字获得了身份。一生之中，这名字会被叫上千万遍。名字是人们继“爸爸”、“妈妈”之后学会的第一个词。

奥莉薇娅、雅维茨，伊戈尔、伊娃。

而灵魂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纯粹实在，驻扎在某个躯体内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抛弃躯壳而去。终极审判时，上帝甚至不会问一声“你是谁”，而只会问：“你活着的时候爱过吗？”生活的本质便在于此：爱，而非护照、名片或身份证上的名字。伟大的隐修者常变换自己的名字，甚至永远抛弃名字。人们问施洗约翰：“你是谁？”他这样回答：“我是沙漠中呼喊的声音。”耶稣在遇到教会的创始人后，不顾对方一生被人称作“西蒙”，而改叫他“彼得”。摩西问上帝的名字，上帝回答：“我是我所是(耶和华的希伯来文原文为Ehyeh，“我是”之意。)。”

也许他应该寻找另一个目标。奥莉薇娅，一个有名字的牺牲者就够了。但是，尽管他决定再也不去问将要摧毁的生命的姓名，却觉得自己不能退缩。不肯退缩是因为不想对那位可怜的海边女孩不公平，她那样无助，那样甜美，那样轻易地遇害。而他的新挑战，这个满头栗发，体壮如牛，大汗淋漓，眼神里写满倦意，掌握着无限权力的男人并不好对付。旁边那两个西服革履的男人可不是摆设，时常左右张望，密切注意着周围的动态。如果希望这一切配得上伊娃，对得起奥莉薇娅，那就要拿出勇气。

他把吸管放入菠萝汁中。不久人们开始入场。现在只需等待会场满座的那一刻——不过要等很久。光天化日之下，戛纳主干道上，他未曾策划周详便动手摧毁了一个生命。此刻也是如此，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实施自己的计划。但是有种感觉告诉他，他选择了一个极好的地点。

他的思绪不再纠缠在海边那可怜女子的身上。肾上腺素快速地涌入血液，心跳加速，他很兴奋，很快乐。这不过是年年邀请雅维茨的无数宴会中的一场，他不可能把时间仅仅浪费在吃喝上。他在这里，应该是为了某件事或某个人。

他确信，这件事或这个人，就是自己不在场的最好证明。

中午12：26

雅维茨看着宾客纷至沓来，周围逐渐人声鼎沸，便有了心事：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并不需要这一切，也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我什么都有了。熟悉电影行业的人都认识我。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就有什么样的女人，尽管我很丑，穿戴也不讲究，但我是故意这样的。过去有一阵儿，我只有一件西装，根本得不到上流社会的邀请（尽管我曾经受过屈辱、质询，也曾得到过承诺），那时出席这样一个午餐会便仿佛是世间最重要的事。而今天，我知道唯一会改变的只有城市，至于其他的一切一定都非常无聊，这是可以预见的。

有人说喜欢我的工作，还有人称我为英雄，他们感谢我为被排斥的人提供机会。某些聪慧而又美丽的女人，没有被外表蒙蔽，会觉察到我的与众不同，问服务生我是谁，然后寻个法子来到我身边，以为性是我唯一感兴趣的。所有的人，绝对所有的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因此夸赞我，谄媚我，把他们认为我需要的东西奉献给我。其实，我真正想要的是独处。

这类宴会我参加过无数次。来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睡不着觉，尽管搭乘的是我自己的私人飞机。这高科技的奇迹在一万一千米的高空飞翔，从加利福尼亚到法国，中途不需添加燃料。我改变了客舱的面貌，尽管舒舒服服地搭载十八位乘客也没有丝毫不便，我却执意将它改成了六人舱，并把客舱同驾驶舱分隔开来。总是有人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总是致歉：“没有位置了。”

雅维茨用四千万美元配置了自己的这个新玩具。里面有两张床，一张会议桌，淋浴间，米兰达环绕立体声系统（Bang & Olufsen的确设计新颖，但现在已经过时了），两台咖啡机，一个给团队用的微波炉，一个他自己用的电炉（因为他厌恶加热食品）。雅维茨只喝香槟，要是谁想邀他一起分享一瓶一九六一年的酩悦香槟，一定会被待为上宾。飞机上的空中酒窖各种酒应有尽有，足够招待宾客。还有两个二十一英寸的液晶电视，准备放映最新的还未面世的影片。

这种喷气式飞机是世界上最好的（尽管法国人坚持认为达索猎鹰质量更棒），可尽管他有钱有势，却无法改变欧洲的时间。现在是洛杉矶时间早上三点四十三分，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感觉到疲倦。他一夜未眠，从一场宴会赶赴另一场宴会，每一次谈话都以愚蠢的问题开始：“旅行感觉如何？”

雅维茨总是用另一个提问作答：“为什么？”

人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笑一下，然后问下一个问题：“您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雅维茨又一次回答：“为什么？”这时，他装作接电话，请求原谅，然后与两位形影不离的朋友离开。

这里没有一个有趣的人。不过对一个买得起一切的人来说，又有谁算得上有趣呢？他曾尝试换朋友，交往一些非电影圈的人：哲学家、作家、马戏团演员、食品公司老板等。刚开始感觉宛如蜜月，直到某天一个问题不可避免地到来：“可以看一下我的剧本吗？”或者：“我有一个朋友，想当演员。您介意见见他（她）吗？”

是的，他介意。除了工作，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每月去一次阿拉斯加，走进第一家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吃上一份比萨饼，在大自然中漫步，与小城的老住户交谈。每天他都在自己的私人健身会所锻炼两个小时，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超重，医生警告他心脏病随时可能发作。他不太在意外形，只想稍微减轻白日里每分每秒煎熬着他的压力，主动地沉思，治愈灵魂的创伤。在田间漫步的时候，他总是会向偶然相遇的人询问什么是“正常”的生活，因为他已经忘记很久了。答案并不统一，慢慢地他发现，尽管被人簇拥，在人世间他仍是孑然一身。

基于人们的所作所为，而非人们的回答，他最终制订出一份“正常原则”。

雅维茨看着四周。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喝着果汁，仿佛与周围世界毫不相干，全神望着大海，仿佛它在远方。这男人很英俊，一头花发，穿戴考究。他是最早到场的人，肯定知道他是谁，却没有半点自我介绍的意思。而且，他居然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在戛纳，孤独是一种诅咒，那意味着没人对你感兴趣，意味着你没有能力或关系。

雅维茨忌妒那人。他看起来很独立，很自由，一定不符合自己那张揣在兜里的“正常原则”。他想和他交谈，但是太累了。

于是，他转身问其中一位“朋友”：“什么是正常？”

“你有什么困惑吗？难道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雅维茨向一个错误的人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他的“朋友”以为他后悔自己的过去，想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可即便他后悔，想回到原点也太晚了。他知道游戏的规则。

“我问什么是正常？”

“朋友”茫然不知所措，另一位则继续观察着周围，监视他人的行动。

“像没有野心的人一样生活。”雅维茨自己回答。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我总是带着它，现在要加上几条。”

一个“朋友”说他现在不能看，得注意周围动静。这样另一个人才可以放松、安全地读上面的话。

正常原则：

1.一切让我们忘记自己是谁、想要什么的事都是正常的，这样我们才能工作，只为生产、再生产，挣大钱。

2.战争也是有规则的（《日内瓦条约》）。

3.为读大学耗费时光，结果却找不到工作。

4.每日朝九晚五地工作，没有半点人生乐趣，如此三十年，直到退休。

5.退休，然后发现自己已没有精力去享受人生，几年后死去，因为厌倦。

6.注射肉毒杆菌。

7.认为权力比金钱重要，金钱比幸福重要。

8.嘲笑不追求金钱而去追求幸福的人，称他们为“没有事业心的家伙”。

9.购买汽车、房子、服装，用消费定义生活，并不追寻生存的真正意义。

10.不和陌生人说话。说邻居的坏话。

11.总认为父母是正确的。

12.结婚，生小孩，即便爱已消失，依然生活在一起，声称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仿佛孩子听不到长久的争吵）。

13.批评希望过不同生活的人。

14.把闹钟放在床边唤醒自己。

15.相信所有印成铅字的文字。

16.把一块彩色布条绑在脖子上，其外观毫无可取之处，却有个煊赫的名字——“领带”。

17.从不直接问问题，即使对方知道你想问什么。

18.想哭的时候，非要微笑。同情表达真情实感的人。

19.认为艺术要么值大钱，要么一钱不值。

20.轻视可以轻易获得的东西，因为没有“必要的牺牲”，就没有应有的回报。

21.追赶时尚，买流行服饰，尽管看着荒唐，穿着也不舒服。

22.坚信名人的财富可以车载斗量。

23.过多投资于外在美，很少关注内在美。

24.使用一切可能的资源证明自己尽管是个普通人，却无限地超越了其他人。

25.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从不正视别人的眼睛，否则会被误认为勾引对方。

26.进入电梯，身体正对着门，无论多挤，都装成自己是电梯内唯一的乘客。

27.无论笑话多么可乐，都不肯在餐厅里纵情大笑。

28.北半球，根据季节变换服装。春天穿短袖（无论天有多冷），秋天穿羊毛外套（无论天有多热）。

29.南半球，在圣诞树上挂满棉花，尽管那里的冬天和耶稣的降生没有半点关系。

30.人渐渐老去，认为自己是智慧的主人，却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31.参加慈善晚宴，以为为消除社会不公作出了贡献。

32.每日吃三餐，不管饿不饿。

33.相信别人在任何方面都做得更好：更漂亮，更能干，更富有，更聪明。超越自身局限是种冒险行为，最好什么都不做。

34.把汽车当作无往不胜的武器和铠甲。

35.堵车时咒骂不止。

36.认为子女犯错误的原因在于择友不当。

37.与第一个为自己提供社会地位的人结婚。爱情可以等等再说。

38.总是说“我去试试”，但实际根本不去尝试。

39.等到没有精力的时候，才去追求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东西。

40.通过服药和看电视躲避抑郁。

41.相信所征服的一切都是永久的。

42.认为女人不喜欢足球，男人不喜欢装饰或烹饪。

43.无论多么糟糕的政府，都姑息纵容。

44.相信做一个好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就意味着让别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任人摆布。

45.相信与他人交往时表现出攻击性与不礼貌意味着强势人格。

46.男人害怕做喉镜，女人害怕分娩。

“朋友”笑了。“您该根据这些拍部电影。”他评论说。

“再加一条。你们从来不想别的事情，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尽管与我形影不离。我从来不拍电影。”

电影总是由一个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开始——制片人。制片人读了一本书，或者突发奇想，当时他正行驶在洛杉矶的高速公路或者从郊区开往城市的路上，他很孤独，一心想把这个伟大的构想搬上银幕。

他要看看版权是否还在。如果已经卖掉，那就去寻找另一部作品——毕竟美国一年有六万部作品问世。如果还没卖，他会直接给作家打电话，提供的报酬却极低。作家一般都会接受，因为并非只有演员才痴迷于这个梦想机器。当文字变成影像时，所有作家都会认为自己变成了更大的人物。

他们相约共进午餐。制片人说要拍出“一部真正的电影艺术杰作”，说作家是位“亟待承认的天才”。作家则提出自己在这部作品上投入了五年时光，希望能够参与剧本创作。“不行，因为那是一种不同的语言，”这就是回答，“您一定会对结果满意的。”最后他说：“电影一定会忠实于原著。”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双方对此心知肚明。

作家决心这一次接受所有的条件，并对自己说下一次一定不会同意。从资金方面考虑，制片人表示将与一家大电影公司合作，主要角色将由著名演员出演——这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他乐此不疲，在诱惑别人的时候也总能收到效果。他买下了所谓的“优先权”，或者说预付出一万美金，获得了三年的版权。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好的。我们最终将付给你十倍于此的钱，你可以得到净利润的百分之二。”有关报酬的讨论到此为止，作家相信自己会从利润中获得很大的收益。但如果他咨询过朋友，便会知道好莱坞的会计师神奇无比，可以让电影从来没有任何利润。

午餐结束时，制片人从包里掏出合同，问能不能现在就签约，这样电影公司才会相信他手上真有一个计划。而一心惦着百分比（根本不会有）的作家，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影院外墙的光景（同样不会有，最多出现一行字：“改编自某书”），便痛快地签了字。

虚荣中的虚荣，一切都是虚荣。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所罗门王三千年前便说过了。

制片人开始敲各家电影公司的门。现在他已经有个题目了，一些电影公司会为他敞开大门，但并不总会接受他的方案。这时，他甚至不会费心邀请作家再次共进午餐，只消寄出一封信，说尽管他热情很高，但电影业目前还不能接受这类故事，因此要退回合同（当然了，他可没签字）。

如果制片人的方案被接受，他会直接去找整个产业链中级别最低、最廉价的人——编剧。编剧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删改数次，试图将原著呈现于大屏幕上。剧本被送到制片人（而不是书的原作者）手中，他想当然地否决了第一版大纲，认为编剧可以做得更好。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或者老气横秋的职业编剧——这里没有中间地带）几个星期几个月泡在咖啡馆，被失眠和噩梦深深地困扰，重写制片人否定或修改过的一幕幕脚本。编剧不禁自问：“如果他知道怎么比我写得好，为什么不自己写呢？”这时，他会想想薪酬，然后回到电脑前，再也不抱怨。

终于，本子快完成了。此时，制片人要删除涉及政治的内容，唯恐引起保守观众的不满；或者要求增加更多的吻戏，因为女性观众会喜欢。情节得有开端、高潮和结局，主人公的牺牲和奉献要惹得观众泪水涟涟。在电影开头，某人失去了至爱，结尾，必须重新获得。总而言之，大多数剧本可以用下面一行字来概括：

男人爱女人，男人失去女人，男人重遇女人。

百分之九十的电影是这行字的变体。也有脱离这个规则的，不过作为补偿，需要很多暴力场面或特效镜头取悦观众。这个公式历经千万次检验，已成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因此最好不要冒险。

已经有了一个写得很好的故事，制片人下一步会找谁？找提供资助的电影公司。但电影公司有一长串影片等着在日渐逼仄的影厅里排期上映，因此让他等等看，或者去找一个独立发行商，而在那之前，电影公司会让制片人签下另一份冗长的合同（甚至保障“地球以外”的专属版权），由他自己负责花销。

就在这个时候，轮到我这样的人出场了。独立发行商走在大街上没人会认识，但在电影界的宴会上，人人都不敢怠慢，虽然不是他发现题材，不是他改编剧本，他也没投一分钱。

雅维茨就是这样一个中间人——发行商。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雅维茨接待了制片人，（他有一架大飞机，有带游泳池的豪宅，世界上任何重大活动都会给他送请柬，而制片人甚至不配喝上一瓶矿泉水。）然后把一张电影DVD带回家，看上五分钟。如果他喜欢会一直看到最后——每一百部片子才有这么一部。这种情况下，他会花上十美分打个电话，约制片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重新会面。

“我们签一个协议，”他说，仿佛正在行善，“我发行这片子。”制片人试图讨价还价，想知道影片会在多少个国家、多少家影厅上映，条件是什么。但是问这么多纯属白费力气，因为他知道会听到一句回答：“这要看试映的反响。”看片观众由专业调查公司选择，来自社会各个阶层。试映结果有专人分析。如果反响积极，雅维茨将再花十美分给制片人打个电话。第二天，他拿出三份冗长的合同。制片人希望多给一些时间，让律师先看一下。雅维茨说他并不反对，但是这一季的计划马上得制订出来，他可不敢保证等制片人回来，影片还能排上档期。

制片人只看了看可以挣多少钱那一条，满意了便签字。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多少年来，他正是这样与作家谈判的，不曾想这种情况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虚荣中的虚荣，一切都是虚荣。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所罗门王三千年前便说过了。

看着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雅维茨又一次问自己：我在这里做什么？他掌握着美国境内五百多家电影院，与世界其他地方的五千家影院签有专属合同。他提供什么，放映方就得接受什么，无论是否有收益。大家都知道，买五部没有观众的电影没多大关系，只要有一部票房优秀，就可以补偿回来。大家都仰赖雅维茨，这位鼎鼎大名的独立发行商，一位打破大电影公司垄断的英雄，一个业界的神话。

没有人问他是如何实现这个壮举的。这种问题根本不值一问，他保持着五部失败、一部成功的纪录（大公司九部失败，一部成功，成功率只相当于他的二分之一）。

不过，雅维茨自己清楚成功的原因。如果没有那两位“朋友”陪伴，他几乎足不出户。他们的任务是接听电话，预约会面，接受邀请，看起来貌不惊人，不如门口那几个猩猩似的保安膀大腰圆，实力却比得上一支军队。他们曾经在以色列受过训，在乌干达、阿根廷和巴拿马服过役。一个人接电话，另一个人便不停地环视左右，记下每个人、每个动作、每个表情。两人时而交换任务，像同声传译或飞行员一样。这项工作需要每十五分钟休息一次。

为什么要来这午餐会？本可以待在酒店睡觉的。他厌倦溜须拍马与无端的赞扬，厌倦每分每秒都要笑着说：别给我名片，我会丢掉的。如果有人坚持，他会礼貌地让他联系女秘书。（她下榻在海滨大道另一家豪华酒店，不过可没有权利睡觉，而是要接听永不停歇的电话，回复来自世界各地影院的电子邮件。尽管安装了不良信息过滤器，但总有阴茎增大或持续高潮的广告乘虚而入。）根据他发出的指示，其中一位助手会给对方秘书的地址或电话，或者告诉他名片发完了。

为什么要来这午餐会？雅维茨知道答案，但却不想接受：他害怕独处。在洛杉矶，他从宴会上回来总是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忌妒那个早早到来喝着果汁的男人，那人目光深邃，表情全然轻松，不太关注自己是不是显得忙碌或者重要。他想邀请那男人共饮一杯，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这时，雅维茨感到背部被叮了一下。“蚊子。就因为这个，我讨厌沙滩上的宴会。”他摸了摸叮咬的地方，从身上拿下一根大头针。多么愚蠢的玩笑呀！他看了看身后，差不多两米开外，几位宾客正走过去，一个留着典型牙买加发式的黑人正在哈哈大笑，几个女人正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敬意和渴望。

他太累了，不想接受挑衅，就把那黑人看成小丑吧——生活中如此行事才能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

“蠢货。”面对突发情况，两个“朋友”迅速作出了反应，这样才对得住每天四百三十五美金的报酬。其中一人把手举起来，皮套下有一支自动手枪，套着外衣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另一个人小心地跳起来（他们到底还是在宴会上），站在主人和黑人之间。

“没关系，”雅维茨说，“不过是个玩笑。”他指指大头针。这两个蠢家伙谙熟火器、匕首与恐怖袭击。他们总是先走进酒店房间，侦察情势。有人佩带武器（在某些城市，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他们会有强烈的警觉，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最终判断那人并无恶意。坐电梯时雅维茨总夹在这两名硬汉中间，他们身躯相对，仿佛铜墙铁壁。没人见过他们掏枪，因为只要掏枪子弹就一定出膛。一般来说，他们只用眼神或温和的对话便能解决问题。

问题？自从交了这两个“朋友”，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只要他们现身，便仿佛能击退一切恶意和暴行。

一个人问：“那人。那个最早到的、独自坐在那张桌旁的人，他有武器，是不是？”另一个人嚅嚅地说：“可能。”但是那男人从正门离开半天了，而且他们一直监视着他，因为猜不透墨镜后的目光究竟瞟向何处。

现在可以放松了。一个人重新守护起电话，另一个死死地盯着牙买加黑人，而对方竟迎着目光，毫不惧怕。这家伙有点古怪，不过如果他再敢轻举妄动，就准备从此戴假牙吧。一切都将以最大程度的不动声色在沙滩上完成，谁都看不见，而且一个人就够了，另外一个人只需将手指放在扳机上。这类挑衅可能只是假象，目的是调虎离山。面对陷阱，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一切还好……”

“不好。叫救护车。我的手不能动了。”

中午12:44

真幸运！

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等待（却没能和那个男人打招呼）。他会改变她的一生，对此她坚信不疑。他就坐在那里，与两个朋友在一起，一如既往地不修边幅。有权势的人不需要展示自己的能耐，甚至连保镖都不需要。

莫琳认为，戛纳的人可以分成两派：

A）古铜派。成日晒太阳的结果（实际上他们已经是赢家），他们带着这标记出入于宴会限制区。回到酒店，几份请柬正在恭候——大多数被扔进了垃圾桶。

B）苍白派。从一个黑洞洞的办公室奔向下一个，没完没了地试镜，亲眼看着美好的东西被白白浪费，因为供选择的实在太多；而一旦与某人签了真正的合同，可以在阳光下找到一个地方（跻身古铜派之列），却因此感到惊恐莫名。

雅维茨·怀尔特炫耀着一身的古铜，真让人忌妒。

电影节将在这个法国南部的小城举行十二天，此地立刻物价飞涨，车辆只有获得许可才能通行，私人飞机停满了机场，模特占据了海滩。戛纳有若干条通向主会场的红地毯，摄影师围绕四周，明星大腕摇曳生姿。戛纳不是时尚的聚会，而是电影的盛宴！

尽管奢华与魅惑更具视觉冲击力，电影节的灵魂依然是该产业的巨大市场：世界各地的买家与卖家共聚一堂，就作品、投资或构思讨价还价。通常一天就能放映四百部作品——大多是在短期出租的公寓中放映，观众坐在床的四周，感觉很不舒服，抱怨天热，要矿泉水，要求特殊待遇，而放映者则神经绷紧，笑容僵硬。他们必须接受一切，接受所有挑衅，毕竟，将历经数载才最终完成的作品呈现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能走出旅馆房间，走进真正的影院放映，四千八百部新片正纠缠得不可开交。而梦想的世界踏上了一条歧路：新技术摧枯拉朽，人们因为疲惫不安越来越不肯出门，再加上有线电视的普及——不用付多少钱，每天可以选看五百部电影。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今因特网使每个人都变成了电影人。专门网站有各种各样的视频：孩子学走路的、战俘惨遭斩首的，还有女人裸露身体的（在网络另一端，会有人感到瞬间的孤独的快乐，女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表演起来才快乐）。冰冻人、车祸现场、体育比赛、时装展示，隐蔽的摄像机将这些场景强制性地展现给对它们视而不见的人群。当然了，人们依旧出门，但是更愿意把钱消费在吃饭或名牌服饰上，而其他东西在电视屏幕、电脑里应有尽有。

电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从前，人人都记得金棕榈大奖的获奖者。而现在，如果问起今年的获奖人，就连参加电影节的嘉宾都回答不出。“罗马尼亚人吧。”有人这样回答。“不，我敢保证是个德国人。”另一个人说。最后，他们查了获奖名单，发现居然是意大利人获奖——他的作品只不过小规模地放映过。

在与录像厅的竞争中，影院曾完全处于下风。后来情况稍微好转一些，而如今，电影又一次走向衰落。买份报纸，就可以获得一部老电影的DVD，网络下载无处不在，盗版来势汹汹，这一切都让电影发行变得疯狂无比：如果新片耗资巨大，发行人就会竭尽全力，让它同时占据所有影厅，不给其他新片空出位置。

少数敢于冒险的人会发现，仅靠作品的质量说话是行不通的。如果想让大城市的观众都知道该部影片，就得花上极为高昂的宣传费：在报刊杂志上整版整版地做广告，接待宾客，和媒体打交道，四处旅行宣传影片。人工费越来越贵，拍摄装备越来越精良，人手却仿佛越来越不足。最重要的问题是，找不到可以发行影片的人。

即便如此，冒险家们依然每年颠沛流离，寻觅机会。上流社会对一切都兴致盎然，似乎唯独对大银幕提不起任何兴趣。有些公司表现出了兴趣，可只愿出合理价格的十分之一，既然拍摄人从前不过是在电视上混饭的无名小卒，这个价格已经够给“面子”了。要求可谓五花八门，片子得再剪一下，不能诋毁家庭价值。诺言总是信誓旦旦（不一定会履行），说什么如果把剧本全部改过，或者做做别的题材，第二年一定会有合同。

人们听之受之，因为别无选择。上流社会是世界的主宰，他们的理由很动听，他们的声音很甜美，他们的笑容很动人，而他们的决定是最终的决定。他们知道，接受或者拒绝，他们有这个权力。

权力不跟任何人讨价还价，只跟自己妥协。不过，也不是说一切都不可救药，在小说里，在现实中，总会有英雄出现。

莫琳仰慕地看着他：英雄就在面前。她辛勤工作了三年，梦想有所作为，几次前往洛杉矶，辛苦奔波，送礼、托人。前男友帮了她，他们曾是电影学院的同学。他最终选择在一家电影刊物工作，认为比那项容易丢掉尊严与金钱的工作更有安全感。

“我会跟他说说看的，”前男友说，“但雅维茨从来不听别人的话，就连掌握捧杀大权的记者也从不理会。他高高在上。我们正考虑写一篇报道，探究一下他为什么可以掌控那么多影厅，可他的工作人员却不肯透露分毫。我会说说的，但一点压力也施加不了。”他说了，让雅维茨看了《毛孔的秘密》。第二天，莫琳就接到了发行商的电话，说想跟她在戛纳见一面。

其实到他办公室也就十分钟时间，可她连提都不敢提，而是即刻赶赴这个遥远的法国小城。她弄到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又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来到这里，把预订单交给一家不入流的小旅舍里脾气暴躁的经理，然后住进一间单人房，每次上洗手间都要跨过如山的行李。通过前男友，她搞到了一些二流活动的邀请函，比如伏特加新品或新款衬衣的发布会等。她当然想搞到进入电影节会场的票，但实在是太迟了。这次旅行不但超出了预算，连续二十小时的行程也让她身心俱疲，不过终于有了十分钟的见面机会。

她相信自己会带着合同回去，大好的前途正等待着她。是的，电影业正在遭遇危机，可那又怎么样？难道电影（尽管只有很少一部分）不再辉煌？难道城市里没有贴满新片的海报？名人杂志拿什么作为谈资？是电影演员！电影已经被宣判过很多次死刑，可它依然存活至今，莫琳知道，也坚信这一点。当电视出现时，“电影完蛋了”；当因特网向盗版大开方便之门时，“电影完蛋了”。然而电影就在这里，在这个因电影节而闻名的地中海小城的长街深巷中。

现在，天赐良机，她得好好利用。为此，她会接受一切，所有的一切。雅维茨·怀尔特就在那里。雅维茨看过她的影片。片子具备一切成功的条件：主题是对性的探索，势必会引起世界性的反响，媒体也会广泛关注。在他控制的院线里放映这部《毛孔的秘密》，真是恰逢其时。

雅维茨·怀尔特，一个正义的反叛者，他改革了电影业，赢得了更多观众。演员罗伯特·雷德福为独立电影人设立了圣丹斯电影节，也想收到同样的效果，可即便雷德福几十年殚精竭虑，面对美国、欧洲、印度大电影公司动辄上亿美金的巨大投入，依然没有破解之法。而雅维茨·怀尔特是个赢家。

雅维茨·怀尔特，电影人的救世主，伟大的神话，弱势者的同盟，艺术家的挚友，新一代的保护人，通过一套睿智的体系（她对此全然无知，只知道的确收效良好），在全世界拥有影厅。

雅维茨·怀尔特明天将与她会面十分钟。这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她的影片，剩下的不过是细节问题。“我接受一切，所有的一切。”她又说了一遍。

她从事电影业已有八年，耗费了过往生命的四分之一，短短十分钟，不足以把这八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他听。她上过电影学院，导演过几部广告片，拍过两部短片，在内陆小城的沙龙和纽约的影像酒吧放映过，反响非常不错。为了筹到一百万美金的拍摄资金，她抵押了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房产。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再没有其他房产可用于抵押了。不过，会谈时说这些没什么用处。

她了解其他同学的职业道路。奋斗良久之后，他们都会以拍广告为生，这是一条更舒服的路，因为广告片越来越多；或者在电视剧制作公司谋一个职位，碌碌无名却很稳定。可是她的作品得到过肯定，她就想获得更多成功，只是之后的道路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她坚信自己担负着一项使命：为后代子孙的福祉，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她要把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团结起来，证明艺术并非只是一种娱乐手段。她要批评领袖的错误，拯救在非洲忍饥挨饿的儿童，揭露环境问题，消灭社会不公。

当然，这是一个野心极大的计划，但她相信自己的坚持会让她最终实现这个梦想。为此，她要净化灵魂，求助于四种引导力量：爱、死亡、权力与时间。要去爱，因为上帝爱着我们所有人；要有死亡的意识，为了更好地理解生命；要为了成长而斗争，但不要陷入权力的陷阱，那毫无意义。最后，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灵魂尽管不朽，但此刻却被束缚在时间的经纬里，有自由，也有局限。尽管灵魂被时间的经纬捆绑着，工作却可以给予它快乐与激情。她要把电影奉献给世界，去改变现实，改变人类。

莫琳的父亲去世时，抱怨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这让她当即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只有在危机时刻，才会有改变发生。她不希望结束生命时像父亲那样，不想对自己的女儿说：“我想做，当时也可以做，但却没有勇气去冒险。”得到遗产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这笔财产的真正用意：让她完成梦想。

她接受挑战。像她这年龄的人都想成为名演员，可她不同，她的梦想是讲故事，让下一代人也可以去看，去笑，去梦想。《公民凯恩》是她的榜样。这是一位激进主义导演的第一部电影，试图批评垄断全美媒体的报业巨头。这部影片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仅因为剧情，更因为它用摧枯拉朽的方式触及了当时的伦理与技术问题。这样的电影永远不会被人遗忘，一部就够了。

“他的第一部电影。”第一步一定要走好。尽管影片导演奥逊·威尔斯再也没有达到同样的高度，迅即从银幕上消失，只成为了电影课的研究对象，但有一点很确定，会有人“重新发现”他的才华。《公民凯恩》不是他唯一的作品，但却向所有人证明了一点：一旦一鸣惊人，以后便不愁没有机会。

她珍惜这次机会，暗暗发誓不会忘记曾经遭受的痛苦，终其一生会为人类的福祉而奋斗。第一部将永远是第一部，她把所有的气力、祈祷与激情都集中在这一部作品上。朋友们都在四处邮寄剧本，介绍自己的创意，同一时间忙着干几件事，哪一件都不会有好结果。而莫琳不同。她全身心地投入《毛孔的秘密》的拍摄上。这部片子讲的是五位修女接待了一位有性怪癖的人的来访。她们并没有劝服他皈依天主，反而觉得对话的唯一可能在于接受他那个反常的世界。因此，她们决定献出身体，这样他才能通过爱懂得上帝的光荣。

她的想法很简单。好莱坞的女演员无论多么出名，一般到了三十五岁就会从银幕上消失。一段时期内，她们还是名人杂志的常客，慈善拍卖会和大型晚宴上还能看到她们的身影，依然踊跃地参加人道主义事业，但有一天，当发现聚光灯不再眷顾自己时，她们便会结婚，然后再离婚，制造些桃色新闻——可以再维持几个月、几个星期或几天的辉煌。在这段无所事事、星光黯淡的时期，钱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只要能重回大银幕，什么条件她们都可以接受。

莫琳接触的女星十年前还处在世界之巅，现在都似双脚就要触到地面了。她们迫切地希望恢复从前的地位。她把剧本寄给了她们的经纪人，经纪人竟然狮子大开口，她的回答自然是“不”。她亲自敲响了每位演员的家门，告诉她们拍摄资金已经到位，所有演员竟然都同意了，而且几乎不要片酬，只是要求她守口如瓶。

在这个行业里，不能有从卑微做起的想法。有时，奥逊·威尔斯的幽灵会在她的梦中出现：“要尝试不可能。不要从底层做起，因为你本来就处在底层。你要快速上升，趁别人还没把梯子搬走之前。如果你害怕，那就祈祷一下，但是接下来要继续向前。”她的故事非常棒，演员又是第一流的。她知道要做出为电影公司和发行人接受的片子，质量是一切的关键。艺术与商业的统一不但是可能的，更是必须的。

其余一切与她无关：批评家们善于意淫，只欣赏谁也看不懂的片子。小规模放映时，只有十几个人天天看，然后在酒吧里待到天明，一边抽烟一边评论一个场景（他们的理解与拍摄的初衷往往相距甚远）。导演参加座谈，向观众解释他们本该自己明白的事。工会组织活动，抗议政府忽视本国电影。知识分子在杂志上发表的声明、无休无止的会议，充斥着对政府不支持艺术的抱怨。著名报刊上发了一两条小消息，只有相关人士或相关人士的家庭才去阅读。

是谁在改变世界？上流社会。是上流社会的人改变着世界，干涉着大多数人的行为、心灵和思想。因此她喜欢雅维茨。喜欢奥斯卡。喜欢戛纳。

想实现这一切，仅依靠平常的思维是远远不够的。人们喜欢提供做一件事的最好方法，却不想冒任何风险，而莫琳却赌上了一切。她的摄制组是最好的，她在数月内几度重写剧本，还说服了才华横溢而又素昧平生的导演、造型师及配角演员。她几乎没有提钱的事，只是向大家承诺将来的成就。看到演员表上领衔的五位女演员时（这预算得多大呀），所有人都惊呆了。开始人们要价很高，后来都相信能参与这部片子，对他们的履历大有裨益。激情似乎为她打开了所有的通路。她被自己的想法感染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纵身一跃，将造成真正的改变。作家或作曲家写出好的作品还不够，重要的是他们的心血不能在书架或抽屉里长毛发霉。需要被人看见！她动用了所有关系，只希望把作品寄给一个人，那就是雅维茨·怀尔特。她备受屈辱，但坚持前行；饱受忽视，但勇气倍增；屡遭白眼、嘲笑、排斥，但依然相信梦想会实现，因为这部刚刚完成的作品饱含着她全部的心血。最终她的前男友伸出了援手，雅维茨·怀尔特敲定了会面时间。

午餐时，她的目光不曾离开过他，提前品味着第二天的会面。突然，她发现他不能动弹了，目光十分空洞。他的一位朋友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左右，手一直放在大衣里面。另一个人拿起手机，慌慌张张地拨号。

发生了什么？应该什么都没发生。附近的人依然在谈话、喝酒，享受着宴会、阳光、美女。其中一人想扶起他走路，但雅维茨看上去根本无法动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大概是喝多了吧。或者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她千里迢迢赶来，而现在两人离得那么近……

远处传来了鸣笛的声音。大概是警察正在为某个大人物开路，戛纳的交通无时无刻不拥堵。一个人把雅维茨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走向门口。鸣笛声越来越近。另一个人依然没有把手从大衣里拿出来，监视着四周。某一刻，她与他目光交汇。那人扶着雅维茨来到了斜坡，莫琳不由得惊奇，一个如此瘦小的人居然可以毫不费力地背起那样一个健硕的人。

鸣笛声在帐篷外戛然而止。此时，雅维茨与其中一人已经消失无踪，另一个人向她走来，手依然揣在大衣怀里。

“发生了什么？”她害怕地问。多年的导演经历让她觉察出眼前这个家伙面色冷峻，好像职业杀手。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人的口音让人很难辨认。

“我看到他不舒服。发生了什么？”

那人没有把手拿出来。莫琳突然发觉，这件小事也许会造成严重后果。

“我能帮忙吗？我可以到他身边去吗？”

那只手似乎放松了下来，但眼睛依然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和你一起去。我认识雅维茨·怀尔特，是他朋友。”

男人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而去，向着海滨大道的方向疾行。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于她却仿佛是永远。

莫琳的脑袋一片混乱：为什么他会说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一下子失去了对她的兴趣呢？其他宾客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一切，只听到了鸣笛声，也许以为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这鸣笛声与欢乐、阳光、酒水、美女、帅男、攀附、苍白和古铜肤色格格不入，它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车祸、心脏病、疾病、犯罪的世界，不会引起在场任何人的兴趣。

莫琳的大脑简直不能运转了。雅维茨一定出事了，这是上天提供的机会。她向门口跑去，看见一辆救护车正全速行驶在封路的那一侧，鸣笛声又响了起来。

“他是我朋友。”莫琳对门口的保安说，“他会被送往哪里？”

保安说出了医院的名字。莫琳连想都不想便跑了出去，打算拦一辆出租车。十分钟之后，她明白了，城里根本就没有出租车，除非肯付酒店门童不菲的小费，让他们帮忙叫一辆。但她兜里没钱，于是她走进一间比萨饼店，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有人告诉她，去那个地方，至少要跑上半个小时。

她的前半生都在奔跑，这么一点路她根本不在乎。

中午12:53

“早上好。”

“下午好。”一个姑娘回答，“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真是料事如神。这里有五位姑娘，外表看起来极像，都浓妆艳抹，袒着胸，露着大腿，正忙着用手机打电话或发短信。

没有人交谈，因为她们彼此熟悉，就像孪生姐妹一般心灵相通。她们遭遇过同样的磨难，并且毫无怨言地接受，如今又面对着同样的挑战，也都相信梦想永远不会磨灭，生活很快会发生巨变，那美好的瞬间近在咫尺，而意志正接受着严峻的考验。

她们都曾与家庭作战，因为父母总担心女儿会堕入风尘。她们都曾登台演出，体验过面对观众的痛楚与欢愉，知道观众的眼睛正盯着她们看，感受到空气中电光闪烁，谢幕时掌声如雷。她们都曾幻想有一天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会坐在观众席上，演出完毕后去后台找她们谈些正经事，而不只是祝贺演出成功，索要电话或邀请她们共进晚餐。

她们都接受过几次晚餐邀请，可有一天才明白这只会把自己引向某个男人的床榻。那男人年长有势，征服欲丝毫不减。但和一切有趣的男人一样，他已经结婚了。

她们都有一个年轻的情人，当别人问起她们的婚姻状况时，却总是忙不迭地澄清：“我尚未许嫁。”她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掌控局势，无数次听到有人夸奖自己才华横溢，只是缺少机会，而那个能彻底改变她们生活的人就在眼前。有时，她们不免相信了这鬼话，于是坠入过于自信的陷阱，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第二天却发现，电话只能打通脾气暴躁的女秘书的分机，而永远不会转接给老板。她们威胁要把上当受骗的事讲出去，卖给八卦小报。但没人真会这样做，因为“不能在艺术界坏了名声”，她们还处于在乎名声的阶段。

也许，她们中的两三位也有过“爱丽丝漫游仙境”般的历练，现在希望向家人证明自己比想象中的更能干。父母们在广告及贴满全城的海报上看到了女儿的身影。最初的战争过后，他们相信孩子的命运只能通向这里：奢侈与魅惑。

她们都相信，有一天梦想会实现，才华会被承认，可最后终于明白在实现明星梦的道路上，只有一个神奇的词汇：关系。

她们都派发过自己的相册，这样才来到戛纳。她们不停地查看手机，去所有能去的场所，尝试进入所有不可能进入的地方，梦想有人邀请自己参加晚宴或出席“大奖中的大奖”典礼，走上那条通往会堂假日宫的红地毯。但这想法仿佛太遥不可及，她们甚至不敢对自己明言，以免失败的情绪摧毁心境。而就算心中再阴霾密布，她们也需要时时刻刻表现得兴高采烈。

关系。

在经历过很多错误之后，她们终于遇上一个欣赏自己的人，因此才来到这里。而正是通过关系，一位新西兰的制作人找到她们。谁也没问要去做什么，要准时，知道这个就够了。时间谁也浪费不起，对这一行的人来说更是宝贵。有时间的只有等在这里的这五位姑娘。她们忙着打电话、看杂志，强迫症似的发着短信，想知道是不是有人邀请她们参加什么活动，想和朋友谈谈，却又不忘强调自己没有时间，因为要和一位电影制作人会面，这非常重要。

加布列拉排在第四号。前三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加布列拉试图从她们的眼睛里读出一些东西，可她们都是……演员，习惯了隐藏情感，喜怒不形于色。她们果断地走向门口，语气坚定地祝福其他人“好运”，仿佛在说：“你们不用紧张，也不用患得患失。那个角色肯定是我的。”

屋子的一面墙上挂着一道黑色的幕布。地上，各种型号的电线缠绕着，照明灯放在铁架子上，前面摆放着一个酷似白色洋伞的工具。屋子里有音响、监视器，还有一台录像机。墙角放着矿泉水、金属箱、三脚架、散乱的纸张，以及一台电脑。一个三十五岁上下戴眼镜的女人正坐在地上翻看加布列拉的相册。

“太可怕了。”那女人说，看都不看加布列拉一眼。“太可怕了。”她又重复一遍。加布列拉手足无措。也许该装作没听到，走到墙角——那儿有一群工作人员正在热火朝天地聊天，然后躲在某个人身后，点起一支烟。又或许就该杵在这儿。

“我厌恶这张。”那女人接着评头论足。

“那是我。”

简直没法控制自己的语言了。她绕着戛纳城跑了半圈，在等候室等了两个多小时，就是为了这可以永远改变她人生的一刻（从前，每思及于此，她都会兴奋异常，现在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少了），没有什么能把她打倒。

“我知道，”那女人回答，目光甚至没从照片上移开，“花了不少钱吧？有人靠做做相册、写写简历、开开戏剧课就能过得很滋润，都是从像你这样虚荣的人身上挣钱。”

“要是你觉得我的照片很可怕，那为什么还叫我来呢？”

“因为我们需要的正是个可怕的人。”

加布列拉笑了。那女人终于抬起了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喜欢你的衣服。我憎恨庸俗的人。”

加布列拉又要做梦了。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那女人给了她一张纸。

“到那个标记那儿去。”然后，她转头对工作人员说：“把烟都给我熄了！把窗户关上，别影响音效。”

“标记”，是地上一个用黄色胶带纸粘出的十字。工作人员指定好位置，让演员站在那里，这样光线就不需要重布，摄像机也用不着移动位置。

“这里太热了，我出了不少汗。能去一下洗手间吗？我想补个妆。”

“可以，当然可以。但是等你回来，可就没时间拍摄了。我们傍晚之前得把带子交上去。”先进来的那些女孩肯定问了同样的问题，也肯定得到了同样的答复。最好不要浪费时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在脸上按了按，然后走到“标记”处。一位助理走到摄像机前，加布列拉正在争分夺秒，想在拍摄前通读一遍纸上写的东西。

“第二十五号试镜者，加布列拉·谢丽，汤普森经纪公司。”二十五号？“开拍。”戴眼镜的女人下了命令。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不。我不相信你的话。人们犯罪都是有理由的。”

“重来。你是在跟男朋友说话。”

“不。我不相信你的话，人们犯这种罪，都是有理由的。”

“‘这种’在本子里没有。你说那编剧干了几个月，难道没想过加不加‘这种’？他去掉‘这种’，难道不是觉得这词没用？肤浅？画蛇添足？”

加布列拉深吸了一口气。她什么都没了，但还有耐心。现在要做到最好，然后离开，去海边，或者回家小睡一会儿。她需要休息，这样晚上参加鸡尾酒会才能神采奕奕。平静突如其来，笼罩了她。突然间，她觉得自己一向深受眷顾，深蒙恩宠，还活着，要感恩。没人逼她来这里，没人强迫她一而再地忍受侮辱。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拥有的能力，可从前一向认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不，我不相信你的话。人们犯罪都是有理由的。”

“下一句。”这命令纯属多余，无论如何，加布列拉都会继续演下去。

“我们还是去看医生吧。我觉得你需要帮助。”

“不。”戴眼镜的女人友情出演，扮演了“男朋友”的角色。

“好吧。我们不去看医生。我们出去走走，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在乎你，我依然在乎。”纸上的话念完了。全场仍旧鸦雀无声。一种奇怪的力量突袭了这里。

“告诉等在外面的姑娘，她们可以走了。”戴眼镜的女人对在场的一个人说。

这难道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事？

“去海边，往左走，一直走到海滨大道的尽头，那儿有个码头，就在棕榈大道对面。有条船等着你，一点五十五分会准时带你去见吉布森先生。我们会把带子给他，但他还是想亲眼见见有可能一起工作的人。”

笑容在加布列拉脸上绽放。

“我说的是‘有可能一起工作的人’，我可没说‘一起工作的人’。”

即便是这样，加布列拉依然笑着。吉布森！

下午1:19

一张不锈钢台横在萨伏伊探长和法医之间，上面躺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美丽少女，全身赤裸。而且全无呼吸。

“您确定吗？”

法医走到同样是不锈钢材质的水池边，脱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完全确定。没有任何吸毒的迹象。”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么年轻的姑娘难道还能心脏病突发不成？”屋子里只听得到流水声。

“人们总爱看表面，什么吸毒啦，心脏病啦，都是表面。”他洗手的时间比需要的长了不少，一点点间歇对他的工作并无大碍。他用酒精给胳膊消过毒，把解剖用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让探长从上面看那女孩的尸体。

“仔细看，别不好意思。要注意细节，这可是你的职业要求。”

萨伏伊仔细观察着尸体。有一刻，他伸出手，想抬一下那女孩的胳膊，但被法医拦住了。“没必要碰她。”

萨伏伊观察着女孩的尸体，从头看到脚。此时他对她已有了不少了解：她叫奥莉薇娅·马丁斯，父母都是葡萄牙人，有一个男友，是个无业游民，总喜欢晚上出来闲逛，现在他正在其他地方接受询问。法官批准搜查他的房间，搜出了一些小瓶的THC(四氢大麻酚，一种从大麻中提取的迷药。)，还有六个信封，每一个里面装有一克海洛因。另外发现了一只带血的手绢，已经送交化验。最多是个小毒品贩子罢了。进过一两次监狱，警察认识他，可是从没有暴力犯罪的记录。

奥莉薇娅很漂亮，死后也是如此。那眉毛浓黑浓黑的，带有一点稚气，胸也很……“不能想这些，我是专业人士。”萨伏伊暗自警告自己。“我什么都看不到。”他说。

法医笑了，他的傲慢让萨伏伊有点生气。法医指着左肩与脖子之间的一个紫色瘢痕，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又指了指上身右侧，两根肋骨之间也有一个类似的伤痕。“用医学术语说就是：颈静脉与颈动脉同时堵塞，神经束受迫，这种压力引起了上半身的完全瘫痪……”

萨伏伊一言不发。法医明白现在不是炫耀知识或开玩笑的时候。他为自己感到难过：每天与死亡打交道，身边除了尸体，就只有严肃的人。孩子们从不评论父亲的职业，所以工作也成不了饭桌上的谈资，人们憎恶所有与死亡有关的事。他曾无数次自问，选择这个职业是不是错了。“也就是说，她是被掐死的。”

萨伏伊仍旧一言不发。他的大脑正快速运转：青天白日下，她居然在海滨大道上被掐死了。警察已询问了她的父母，这姑娘早上出门是去卖小工艺品——这不合法，流动商贩没有上税，不可以卖东西。流动商贩这事儿跟谋杀案又没关系，他暗想。

“不过，”法医接着说，“这事有些蹊跷。如果是普通的窒息死亡，那么双肩都会出现伤痕，也就是说，一个人扼住受害人的脖子，而她一个劲儿地挣扎，这是我们熟悉的场景。但是这起案件中，是一只手，更确切地说，是一只手指阻止了血流入大脑，而另外一只手指造成了身躯完全麻痹。这说明此人功力高强，对人体构造相当了解。”

“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遇害，然后被运到那个长椅上的吗？”

“如果是这样，拖动尸体时就会留下痕迹，因为似乎凶手只有一人。我首先寻找的就是这个，却什么都没发现，所以又去寻找手使劲按着腿和胳膊时留下的痕迹，但还是一无所获。不说术语，死亡时发生的一些事情也留下了痕迹，比如尿液……”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发现她的地方就是遇害的地方。从手指留下的痕迹看，凶手只有一个人。她认识凶手，因为没人看见她试图逃跑。凶手坐在她左边。这个人应该受过训练，很有功力。”

萨伏伊点头致谢，然后向门口走去。回去的路上，他给审讯奥莉薇娅男友的人打了个电话。“跟吸毒无关。”他说，“是一起谋杀案。问问他会不会格斗术。我现在就过去。”

“不，”电话那头的人回答，“你要去医院。我想我们又有麻烦了。”

下午1:28

海鸥在海湾上空飞翔，突然看到一只老鼠。他盘旋而下，问道：“你的翅膀呢？”

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语言。老鼠听不明白海鸥的问话，不过他发现眼前这只动物身上长着两个奇怪的大东西。他应该病得很重，老鼠想。

海鸥发现老鼠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翅膀，寻思着：可怜的家伙！魔鬼袭击了他，他才会聋，连翅膀都被偷走了。海鸥同情地叼起老鼠，带着他翱翔于天际，边飞边想：“这至少可以让他不那么想家。”然后，他把老鼠小心地放到地上。

老鼠好几个月都不开心，因为他认识了天际，见识到一个广阔而美丽的世界。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重新适应了做老鼠的日子，觉得生命里发生的那个奇迹不过是一场梦。

这是一则童话。不过此时此刻，他正在天上，俯瞰着宝蓝色的海洋、豪华的游艇、蝼蚁般的人群、沙滩上的帐篷，还有起伏的山丘，左侧地平线的另一边便是非洲，那里总有这样那样的麻烦。须臾间，大地近在眼前。如果有可能，还是得从高处看人，他想，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人的渺小。

伊娃看上去兴味索然，甚至有些精神紧张。哈米德从不知道他的女人在想什么，尽管他们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对所有人来说，戛纳都意味着一种牺牲。但是在计划好之前，她不能离开这个城市。想必她已经习惯了，她前夫的生活和他的没什么不同：不得不参加的晚宴，不得不举办的活动。变来变去的国家，变来变去的大洲，变来变去的语言。

她一直这样还是……她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不能这样想，还是想点别的事情吧。

发动机隆隆直响，没法谈话，除非使用耳麦电话。伊娃却连从座位旁边的挡板中拿出耳机的意愿都没有，他想央求她戴上，听他讲这句说了上千遍的话：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不惜一切，只为与她共度这美好的一周，这是他的第一个戛纳电影节。可是不可能，正是着陆时间，耳机里只能听到飞行员的声音，而且伊娃讨厌当众示爱。

此时他们坐在这正在降落的巨型“玻璃泡”里，已经看到了那辆庞大的白色迈巴赫，奔驰公司的新产品。一会儿，他们将坐在车里，听听轻松的音乐，品品冰镇的香槟，喝上一杯世界上最好的矿泉水。

他看了看腕上的金表，瑞士沙夫豪森的一家小作坊出品。女人在珠宝上挥金如土，而男人不同，手表是有品位的男人唯一的珠宝。这些款式根本不会出现在奢侈品杂志上，只有真正识货的人才懂得它们的价值。这才是真正的精英：知道好货确实存在，而不像其他人只是听说过；而且要使用确实存在的好货，不像其他人只知道浪费时间评头论足。

已经下午两点了。在股市开盘之前，他需要先和股票经纪人谈谈。到了之后，他会打个电话—— 一个电话即可，给经纪人指示。他并不喜欢在“赌场”——人们这么称呼基金投资——里赢钱，但得装得在意那些基金经理们的一举一动。“酋长”保护着他们，支持着他们，监督着他们，而且还得表现得对情况了如指掌。

两个电话，没给出任何买卖股票的指示，他的精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今天下午将会有两个演员在红毯上展示他的设计，一个如日中天，一个默默无闻。当然有助理照管一切，但他喜欢凡事亲历亲为。他要时刻提醒自己，任何细节都是关键，正是在这个基础上，他才建立起一个王国，不能忘记这一点。余下的时间，他想让伊娃好好地陪着自己，介绍有趣的人给她认识，与她一起在沙滩上散步，去城外的无名饭馆一起吃饭，或是手挽手，在下面那个依稀可见的葡萄园里漫步。

以前他总觉得除了工作自己不可能爱上任何东西，尽管在他成功猎艳的清单上，某些大名鼎鼎的女人赫然在列，真让人妒火中烧。但自从伊娃出现，他发觉自己变了一个人，两年时间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爱得更强烈，更火热。他深陷情网。

他，哈米德·侯赛因，世界知名设计师，奢侈与魅惑的世界中最为人熟知的面孔。他，与所有人斗，与所有事斗。他来自中东，信仰异教，却承受着人们的偏见，生存了下来，学到本领，并跻身于世界名流，将部落远祖的智慧发扬光大。或许有点出人意料，他并没有出身于一个石油巨富之家，父亲只是一个布商，在一个“美丽”的日子，因为没有遵从命令，酋长的“恩典”突然降临。

每当犹豫不决，他总会想起年少时上的那一课：要向“上流社会”说不，即便冒着很大的风险。绝大多数情况下，他赌赢了。而极少数输的时候，他发现后果也并非想象那般严重。

父亲未曾亲眼见到儿子的成就。在酋长大肆购买土地，准备在沙漠中建设一座现代化城市的时候，父亲鼓足勇气，对酋长说：“我不卖。我家在这里生活了几个世纪。这里埋葬了我的先人，虽然气候无常，常有侵略者滋扰，但我们学会了如何生存。真主守护的土地不能出卖。”

酋长提高了收购价格，但还是一无所获，不由得暴跳如雷，准备铲除这个眼中钉。他不耐烦了，想尽快实施计划，因为国际油价节节飙升，得赶在储备枯竭之前，把钱用出去，否则即便修建了基础设施，也无法吸引外国投资者。

但是老侯赛因不为所动，坚持不肯出卖那份产业。酋长决定直接和他谈判。“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他对老布商说。

“那就给我儿子合适的教育吧。他已经十六岁了，在这里看不到前途。”

“你得把房子卖给我，这是交换条件。”

长久的沉默。老侯赛因看着酋长的眼睛，说出了一番令人不敢想象的话：“君主有责任教育臣属。我无法用过去交换我家庭的未来。”

哈米德依然记得当时父亲眼中的悲哀。“但如果能让我的儿子得到人生的一次机会，我愿意接受您的提议。”

酋长一言不发地走了。第二天，他通知布商，让孩子过去，他要亲自和他谈谈。哈米德穿过无数禁行的街道，巨大的起重机矗立在那里，工人永不停歇地干活，整个街区面临拆毁的命运。最后，他来到那个建在老港口旁的宫殿。

酋长直奔主题：“你知道我想买你父亲的房子。我们的石油不多了，在油井吐出最后一滴油之前，我们得改变对石油的依赖，另谋出路。我们要向世界证明我们不但可以卖石油，也可以卖服务。但在踏出第一步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重要的改革，比如修建一个好的飞机场。我们需要土地，这样外国人才能到这里盖楼——我的梦想是正确的，意图是善良的。我们需要金融领域的人才。你也听到了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对话。”

哈米德企图隐藏起害怕，还有另外十几个人聆听着这场对话。不过他心中自有答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学习服装设计。”

人们面面相觑，也许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想学习服装设计。我父亲购买的布匹大部分卖给了外国人，制成高级服装之后，利润会成百倍地增加。我相信我们也可以从事时装业，时装是一种消除外界歧视的方法。如果他们觉得我们的衣着和野蛮人不同，就会更好地接受我们。”有人窃窃私语。他是在说时装？那可是西方人的东西，那些人注重外表更甚于内在。

“另外，我父亲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希望他能保有那幢房子。将来我会用上他的布匹，如果仁慈的安拉希望如此，我会实现我的梦想。就像陛下一样，我也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

人们大吃一惊，一个年轻人胆敢挑战最高首领，还不愿听从父亲的意愿。不过，酋长微笑着回答：“哪里可以学服装设计呢？”

“法国、意大利。跟大师们实践。某些大学可以教，但什么都代替不了经验。这很难，不过如果仁慈的安拉保佑，我一定会成功。”

酋长要他傍晚再来。哈米德来到港口，走进集市，布匹刺绣五彩缤纷，让他目眩神迷——他珍惜每一次来到这里的机会，人们很快就会毁掉这里的一切。他感到悲伤，因为过去和传统的一部分会消失殆尽。有可能阻挠这一进程吗？阻碍一个国家的发展是明智的吗？他想起无数个不眠之夜，自己曾在灯下描摹贝都因人的传统服饰图，因为害怕有一天，起重机和外国投资者会毁掉这些传统。

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回到王宫。更多的人围聚在酋长身边。“我决定了两件事。”酋长说，“第一件，我负责你一年的学费。对金融感兴趣的孩子很多，但来和我说想学时装设计的没有。我认为这很疯狂，不过大家也都说我是一个执著于梦想的疯子，因此我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我不否认我就是个榜样。

“另外，我的下属和你说的那些人物没有什么联系，所以每个月我会给你一笔钱，以免你上街讨饭。回来的时候，你应该是一个赢家。你代表我们的国家，人们应该学会尊重我们的文化。动身之前，你应该学会你要去的国家的语言。是什么来着？”

“英语、法语、意大利语。您的慷慨我感激不尽，但我父亲的愿望是……”

酋长打了个手势，让他别说话。

“这是我第二个决定。你父亲的房子会保留下来。在我的梦里，摩天大楼包围着它，阳光无法透过窗子照进房子。他得搬走，但那栋房子会永远保留在那里。将来，人们会想起我，然后说：他很伟大，因为他改变了国家的命运；他很公正，因为他尊重一位布商的权利。”

直升机在空港尽头停下，哈米德收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他先下来，然后伸出手扶住伊娃。他触摸到她的皮肤，骄傲地看着这个女人。她的另一只手轻扶着样式简洁的浅米色帽子，一头金发，一身白衣，身上闪烁着阳光。飞机在他们两侧排成列，他们朝汽车走去。司机已经把车门打开，等候在那里。

哈米德握着伊娃的手，向她耳语：“希望你喜欢那个午餐会。他们都是艺术品收藏家，给客人提供直升机，真是慷慨大方！”

“我喜欢。”其实伊娃想说的是：我讨厌，而且害怕。我收到一条短信，知道是谁发的，尽管不认识那号码。

他们钻进了那辆只搭载两位乘客的大车，其他座位都空着。空调的温度很合适，音乐很动听，外面的噪音根本无法侵入这与世隔绝的空间。哈米德坐在舒适的皮椅上，手搭在木质扶手上，问伊娃想不想喝一杯冰镇香槟。不，一瓶矿泉水就够了。

“昨天我们出门吃晚餐之前，我在酒店的咖啡厅里见到了你前夫。”

“不可能。他在戛纳又没有生意可做。”其实她想说的是：也许你是对的。我收到一条短信。我们最好乘坐头班飞机，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我确定是他。”哈米德注意到他的女人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懂得尊重爱人的隐私，便迫使自己想些别的事情。之后，他给纽约的经纪人打了一个电话，耐心地听了两三个句子，然后委婉地打断了有关市场动向的汇报。这一切没有超过两分钟。再然后，他给被选中即将执导他生平第一部电影的导演打了一个电话。那位导演正赶往游艇，准备与某位名演员会面。“是的，已经挑了那个女孩，下午两点到。”

他扭头看看伊娃。她依然不想说话，目光游离，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也许她有些慌张，因为在酒店不能停留很长时间，而她需要迅速换衣，去参加一位比利时女设计师的一场无足轻重的发布会。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非洲女模特，杰思敏，助理说那张脸简直太适合他下一季的设计了。他想看看那姑娘到底能不能承受住戛纳这场活动的压力。如果没什么意外，她将会成为十月份巴黎时装周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伊娃的眼睛盯着窗外，却对外面的风景视若无睹。她了解身边这衣冠楚楚的男人，这是一个态度温善、创意无穷、斗志昂扬的男人。她一向知道他对她的要求与其他男人对女人的要求不同，倒是和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有些像。她可以相信他，尽管他身边总是环绕着世界上最漂亮的莺莺燕燕。他诚实、勤劳、勇敢，战胜了无数挑战，今天才有资格坐上这辆豪华轿车，递给她一杯香槟或她更喜欢的矿泉水。

他很有权势，可以保护她免遭各类危险的侵害，只除了一样，那是危险中的危险。她的前夫。

她不想胡乱猜测，拿出手机，又读了一遍那条短信——几乎可以背下来了。“为了你，我摧毁了一个世界，喀秋莎。”她不明白短信的内容。但是地球上再没有另外一个人这样叫她。

她要自己要去爱哈米德，尽管厌恶他的生活，厌恶无穷无尽的宴会，厌恶他的朋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了——有时候，她会陷入深深的沮丧，甚至想自杀。她只知道在曾经那个彻底迷失的时刻，自己在婚姻的罗网中越陷越深，他是唯一的救赎。

很多年前，她曾爱过一个天使一样的人。他有着悲惨的童年，后来应征入伍，参加了阿富汗那场荒唐的战争。等回了国，国家却又面临着解体。尽管如此，他知道如何战胜这重重困难。他开始努力工作，从危险人物手里借钱，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之后又要夜不成寐地想着如何还钱。他默默地忍受着制度性贪污，每当为新项目申请执照，即便初衷是为了改善民众的生活质量，也得向公务人员行贿。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充满了爱心。白天，他是严明的上级，生活是他的学校，军旅生涯让他深刻地理解了等级制度。夜晚，他拥抱着她，求她给他保护，给他建议，为他祈祷，祈求一切顺利，祈求他能够从每天遭遇的无数陷阱里脱身。伊娃抚摸着他的头发，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是个好男人，上帝会让正义得到补偿。

慢慢地，困境开始给机会让位。公司初创之时，他们哀求别人给他们合同，后来公司开始壮大了。在那个通讯设备严重落后的国度里，没人相信那能挣钱，而他们是为数不多的敢于投资的人。慢慢地，赚到钱了——开始不多，后来越来越多。两人不敢忘记曾经经历的辛苦，从不浪费一分钱。他们成立了慈善机构和退伍军人协会，生活并不铺张，梦想着有一天抛弃一切，颐养天年。如果美梦成真，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被迫混迹于无德无行的人群中间。而他们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机场、飞机和旅馆度过的，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好几年都没有在一起共度过一个月的假期。

但是，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梦想：总有一天，这疯狂的快节奏会变成遥远的回忆，时光留下的伤痕将成为信仰和梦想的战斗勋章。无论如何，人之所以诞生，是为了爱，并和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形势开始好转。他们不再需要求人签约，合约会自动找上门来。一本著名的财经杂志采访了伊戈尔，照片刊印在封面上。社会名流开始邀请他们参加宴会和其他活动。人们对待他们如同国王王后，他们的财产也越来越多。

得适应新生活。他们在莫斯科买了一幢新房子，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伊戈尔从前的合伙人——那些借钱给他的人，无论利息多高都锱铢必较——如今都进了监狱，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伊戈尔请了保镖，开始只有两个，都是他的战友，阿富汗战场的老兵。后来人数越来越多，小公司也变成了跨国集团，在不同国家七个不同时区内，都开设了分公司，投资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元化。

伊娃每天购物或者和女友们喝茶，聊些千篇一律的话题。伊戈尔想得到更多的东西。

想得到更多的东西，这并不令人奇怪。其实，正是因为野心和不知疲倦的工作，他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她曾经问过他，是不是距离他的目标还很远？是不是还没到抛弃一切，实现那个梦想，只与她享受彼此之爱的时刻？他求她再给他一些时间。从那以后，她开始酗酒。一天晚上，她与朋友吃饭，喝了很多伏特加和红酒，回到家里，她终于爆发了。她说她再也没法忍受这种空虚的生活，她需要做些事情，否则会发疯。伊戈尔问她难道对拥有的一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很满意。正是这个问题：我很满意，但你却不。你也永远不会满意。你不安，害怕失去拥有的一切，就算得到了想要的，也不肯从战场上撤退。你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我们的婚姻和爱情。”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和丈夫说话。他们之间谈话一向很诚恳，但她感觉已经到达了极限。她忍受不了逛街，讨厌喝茶，痛恨为了等待他回来而不得不去看无聊的电视。

“千万别这么说。千万别说我正在毁掉我们的爱情。我发誓我们很快就可以放下一切，不过你得耐心一点儿。也许你该做些事情了，你的生活如同在忍受地狱的煎熬。”至少他承认了这一点。“你想做些什么？”是的，也许这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时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丈夫很快便满足了她的愿望，第二个星期，交给她一串钥匙。那是一家位于莫斯科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的商店。伊娃很激动，她的生活有了新的意义，日复一日的等待，夜复一夜的守候，从此彻底结束了。她向伊戈尔借款。丈夫投了足够的钱，保证她获得应有的成功。

宴会、饭局，这些总让她产生局外人之感的场合，如今有了新的意义。由于交游广阔，不过两年时间，她就成了莫斯科时装业的翘楚。虽然与丈夫有一个联名账户，但她从不过问他挣了多少钱，而且坚持把借款还给他。她开始独自旅行，寻找独一无二的设计和品牌。她雇佣职员，学会了看账目报表，变成了一位成功的职业女性，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伊戈尔教会了她一切。伊戈尔是伟大的榜样，值得她追随效仿。就在一切渐入佳境的时候，她的生活却出现了新情况：照亮道路的阳光天使开始失去平衡了。

他们在贝加尔湖畔的一个小渔村共度周末。当时，公司已经拥有两架飞机和一架直升机，旅程再远也没关系，反正周一可以准时赶回，开始新一轮的工作。两人都不再抱怨共度的时光太少，但多年的芥蒂已然留下了痕迹。所幸他们知道爱比一切都强大，只要他们在一起，便不会有危险。

在伊尔库茨克一家饭店里，烛光晚餐刚吃到一半，一个醉醺醺的乞丐闯进餐馆，向他们走来，然后坐在桌旁和他们说话。他们远离莫斯科的生意，本想好好享受这单独相处的宝贵时光，现在却被破坏了。一分钟之后，店主出现了，想把醉汉赶出去，但伊戈尔却不让他插手——他要自己解决这件事。乞丐很兴奋，拿起桌上的伏特加，直接灌到嘴里，然后开始喋喋不休：“你们是什么人？我们这么穷，你们为什么那么有钱？”他不断地抱怨政府。伊戈尔忍耐了一阵儿。

忽然，伊戈尔起身离席，抬起胳膊把那家伙架到外面。饭店正好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街上，两个保镖等着他。透过窗户，伊娃看到丈夫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好像在说“看好我太太”，然后向旁边一条小路走去。几分钟之后，他笑着回来了。“他再也不会骚扰别人了。”伊戈尔说。

伊娃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大的快乐，两人共度的整个周末，她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你做了什么？”

伊戈尔没有回答，又点了一瓶伏特加。两人对饮到深夜。他一直笑，很快乐，而伊娃只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他给了那家伙一笔钱，让他脱离困顿，伊戈尔对身边的弱者一向慷慨大方。

回到酒店房间时，他说了这样一番话：“青年时代，我为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理想，参加了一场非正义的战争。那时，我便学会了这一点，人们的的确确有法子终结贫困。”

不，伊戈尔不可能在这里。哈米德一定搞错了。他们两个只见过一面，那是在伦敦的住所门口，他发现了她的行踪，哀求她回去。哈米德接待了他，但没有让他进门，威胁要报警。她一个星期不肯出门，推说自己头痛。她确信，从前的阳光天使变成了无恶不作的恶魔。

她又一次打开手机，读起那条消息。喀秋莎。只有一个人这样叫她。无论她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隐藏行踪；无论那个人怎样不得其门而入，他都曾在她的过去占有一席之地，并在余生中威胁着她。

从伊尔库茨克回来的路上，伊戈尔仿佛从巨大的压力下解脱出来，开始轻松地谈起笼罩在他心里的阴霾。“没有人，绝对没有人可以威胁我们之间的感情。为了建立一个更公平更人道的社会，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这已经够了。不尊重我们自由空间的人，我会找个办法让他们远离，而且永远别想再回来。”

伊娃不敢询问那个“办法”指的是什么。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不过有时候他就像沉睡已久的火山，会突然喷发，岩浆越来越急，汩汩喷涌而出。她还记得从前的那些夜晚，那时他们还很年轻，喜欢一起谈心。他曾提到，在阿富汗战争中，他为了自保被迫杀人的事。而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自责或悔恨。

“我活了下来，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晴朗的下午，一个山中雪后的清晨，或是一个我们自信控制了战争局势，在兵营喧闹玩乐的夜晚，我的生命都可能结束。而我的死亡全然不会改变世界的样子，只不过会成为军队里的一个统计数据，或是发给家人的一枚奖章。

“但是耶稣帮了我——我总能及时作出反应。我通过了人类无法通过的最为艰难的考验，命运赐给我两样最重要的东西：事业的成功和我的爱。”

为保护自己的生命作出反应是一回事，让一个穷困潦倒的醉汉“永远地离开”是另一回事。他不过是打扰了别人的晚餐，况且店主可以很容易地让他离开。这个念头一直在伊娃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以后几个月，她每天很早就去时装店里，回家之后，也总会在电脑前呆坐许久，竭力回避这个问题。她把日程填得满满当当，旅行，参加交易会，安排约会，出席慈善拍卖会，最后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她甚至觉得可能是自己误解了丈夫在伊尔库茨克讲的话，并为自己低下的思考能力自责不已。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问题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直到有一天他们两人一同参加一个在米兰最豪华的饭店举行的慈善拍卖晚宴。不过两人是因为不同原因来到这个城市的：伊戈尔要与一家意大利公司敲定合同细节；伊娃来参加米兰时装周，给自己在莫斯科的时装店采购货品。

在这个世界上最纸醉金迷的城市，西伯利亚的那一幕再次发生。这回轮到了她的一个朋友，那家伙也喝得醉醺醺的，没征得同意便坐在他们桌旁开起了玩笑，说了些两个人都不爱听的话。伊娃注意到丈夫的手紧紧攥着餐具。她陪着万分的小心与客气，才让她的朋友起身离去。那时，伊戈尔已经喝了几杯阿斯蒂起泡酒，意大利人喜欢像从前一样称这种酒为“香槟”，但因为“法定产区”的缘故，这个词已经不能使用了。香槟是在某种菌的作用下制成的白葡萄酒，经过严格的质量控制程序，以及至少十五个月的窖藏，在瓶子内部产生气泡，酒以产区的名字命名。起泡酒其实是一回事，但由于葡萄园位于不同的产区，欧洲的法律不允许再用“香槟”这个法国名字给这种酒冠名。

他们开始讨论葡萄酒和法律的话题，她发现那个已经被她遗忘的问题又回来了，而自己却试图回避。他们一边聊，一边喝酒，直到有一刻她脱口而出：“有些失态的人打扰我们一小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伊戈尔的语气变了。“我们很少在一起旅行。我总是思考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充满了让人窒息的谎言，人们更相信科学，而不是精神价值，社会告诉我们什么是重要的，我们被迫用那些东西慰藉心灵，因为我们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知道我们被迫去做一些不曾计划的事，可是我们依然不能摆脱一切，把白天与夜晚奉献给真正的幸福，比如家庭、自然与爱。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不得不做完已经开始的事，才能获得期望中的经济稳定，两个人才可以享受余下的日子。因为我们都有责任感。我知道你有时候觉得我工作太多，但那不是事实。我正在建设我们的未来，不久，我们就自由了，可以去梦想，并按照梦想生活。”

夫妇两人并不缺乏经济的稳定而且没有任何负债，完全可以拿着信用卡一走了之，把伊戈尔痛恨的世界全部抛弃，重新开始，不会有任何经济困扰。她已经和伊戈尔讨论了无数次，但他总是搬出刚才那番说辞：什么还需要一点时间。他总是需要一点时间。

而且，这不是讨论两人未来的时刻。

“上帝把一切都考虑好了。”他说，“我们在一起，是他的决定。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有今天，虽然我还不十分明白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是他让我们在一起，并借给我力量，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保护你。他教导我，一切事情都在遵照一个既定的计划，我需要尊重每一个细节。否则恐怕我在喀布尔就命丧黄泉了，也经受不了莫斯科的穷途末路。”

起泡酒，或者香槟，无论名字是什么，都很有劲道。

“那个西伯利亚的乞丐后来怎么样了？”伊戈尔记不得那件事了。伊娃重新讲了一遍那次餐馆里的遭遇。“我想知道后来的事。”

“我拯救了他。”

她长舒了一口气。

“我把他从污秽的没有前途的生活中拯救出来，那样寒冷彻骨的冬天，酒精慢慢地毁掉他的躯体。我使他的灵魂向着阳光飞升，因为在他闯入饭店、破坏我们幸福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恶灵控制了他的灵魂。”

伊娃感到心脏遭到了重击。他不用把“我杀了他”说出口，全都清楚了。

“没有你，我也不会存在。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只要想把我们分开或者破坏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或许他是想说：都要去死。难道这种事从前就发生过，而她却从来没有察觉吗？他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放松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很少向人敞开心扉，因此非常珍惜和她的每一次谈话。

“我们说同一种语言，”他继续说，“看待世界的方式相同，认为彼此完美无缺，只有认为爱重于一切的人才会有如此体会。我再重复一次：没有你，我也不会存在。

“看看我们周围的上流社会，人们自以为很伟大，很有良心。他们参加‘救助卢旺达难民基金筹款拍卖会’或‘保护大熊猫慈善晚宴’，出资购买毫无价值的拍卖品。对于他们来说，熊猫和饿殍可以等同。他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高高在上，正在做有意义的事。他们参加过战争吗？没有，他们制造战争，但从不参与。如果战果很好，他们会接受所有的祝贺。如果战果不好，责任是其他人的。他们只爱自己。”

“亲爱的，我想问另一个问题……”

这时，一位主持人登上舞台，感谢大家出席，募集的资金将为非洲的难民购买药品。

“你知道他没说的话是什么吗？”伊戈尔接着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只有百分之十的资金会用于正途。其余的要支付活动组织的费用：晚宴、宣传、人员工资等。也就是说，所谓的‘绝妙创意’代价高昂。人们正在利用贫穷，以此作为一种致富的手段。”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我们需要来这里，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不想拯救卢旺达或送药品给难民，但我有良心。其他人只是用钱来清洁自己的良心，消除内疚。当种族屠杀发生时，我资助了朋友的一小支部队，避免了两千多名图西族和胡图族人的死亡。你知道吗？”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没什么必要。你现在知道了，我也关心其他人。”

最先拍卖的是一只路易威登旅行箱，最后以底价的十倍成交。伊戈尔冷眼旁观一切，而伊娃喝着酒，思忖着是否应该继续问那个问题。在玛丽莲·梦露的歌声中，一位行为艺术家一边跳舞一边在画布上作画。拍卖会到了最高潮的一刻——居然拍出了能买下莫斯科一栋小公寓的价格。

又一杯酒。又一件拍卖品被人买走。又一个离谱的价格。她喝得太多了，伊戈尔搀扶她回了酒店，然后把她放在床上。可她还清醒着，突然有了勇气：“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呢？”

“你下次少喝点酒。”

“回答我。”

“这绝对不可能。我们是天作之合。”

她恢复了理智，但知道现在有个好借口，便佯装醉意更浓。“如果发生了呢？”

“我会让你回来。我知道如何按我的心意行事。即便毁掉整个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要是我找了其他男人呢？”

他的眼神里不见厌烦，而是仁慈。“即便你找了全世界的男人，我对你的爱也只增不减。”

从此，护佑变成了噩梦。她嫁给了一个魔鬼，一个凶手。资助雇佣军来解决部落间的斗争，这算什么？为了不破坏他们两人的平静，又有多少人被杀？当然，他可以把责任推给战争创伤，以及他过去经历的艰难，但很多人都有过相同的经历，却不会异想天开，要替天行道。

“我不忌妒，”每次她出门旅行，伊戈尔都会这样说，“因为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也知道你有多么爱我。绝对不会发生任何事，破坏我们共同的生活。”

而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确信：这不是爱，而是一种病态。她被迫接受这一切，余生都将充满恐惧，像囚禁牢中一般忍受煎熬。

或者等机会出现，然后尽早逃出生天。机会出现过几次。但她从未想过要与那个执著而坚持不懈的人发展稳定关系，那是一位震惊时尚界的设计师，现在名气越来越大。他的祖国出资帮助他，以求让世界知道他们那个民族除了少数人信仰的宗教外，还有其他永恒的价值。而这个称霸整个时尚界的男人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每次交易会上两人相遇，设计师总会抛下一切，推掉所有午餐和晚宴，只为和她在一起，两人平静地锁在酒店的房间里，有时甚至并不做爱。看电视、吃东西、喝酒（只有她喝，他滴酒不沾），或者去公园散步，逛书店，与陌生人聊天。他们很少谈过去，也根本不谈未来，谈的最多的是现在。

她尽可能地抗拒他，也从来没有爱上过他。然而，当他求她放弃一切，与他移居伦敦时，她立即答应了。这是逃出地狱的唯一方法。

她的手机收到了另外一条消息。不可能。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了。

“为了你，我又毁掉了一个人的世界。喀秋莎。”

“谁？”

“我也不知道，没有号码显示。”她其实想说：我很害怕。

“就要到了。记住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豪华轿车费了不少工夫才最终抵达马丁内兹酒店的正门。警察在道路两旁放置了隔离带，各种年龄层的人站在后面。为亲眼见到某位名人，他们辛苦等候了整整一天，用自己的数码相机拍照，饶有兴致地讲给朋友听，还通过网络把图像发到视频网站上。他们竟亲眼见到了某位女明星，某位男明星，某位电视主持人。在这简单而又独一无二的荣耀降临的一刻，长久的等待便得到了补偿。尽管正因为他们，时尚产业才有了今日的辉煌，可他们却没有资格靠近一步。保安占据了所有战略要地，要求所有入住酒店或有约会的人出示证明。这时，你必须掏出钥匙卡，否则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扫地出门。如果你是来参加一个工作会议的，或被人邀请到酒吧里喝一杯，则需要把姓名告诉保安，然后在众人注视之下等待审查，看看你说的是真是假。保安会通过步话机询问接待处，时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最后经过一番公开侮辱之后，你才被放行。

当然了，开着加长轿车的人除外。白色迈巴赫两侧的车门打开了——一侧由司机打开，另一侧由酒店的门童打开。照相机对准了伊娃，一阵狂轰滥炸。没有人认识她，不过她住的可是马丁内兹酒店，可是坐着一辆极为昂贵的车进来的，那她肯定不是普通人物。或者她身旁的男人是个名人。这样如果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偷情行为，就可以把照片寄给花边小报。况且谁又知道这位美丽的金发女郎不是某个外国名人，只不过现在法国还没有人认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在《人物》杂志上发现她的名字，大家会很开心，因为曾与她只有四五米的距离。

哈米德看了看隔离带后面挤成一团的人群。对此他一直不太理解，因为在他成长的地方，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有一次，他问一位朋友，这些人到底为了什么。

“不要认为你面对的都是仰慕者。”朋友回答，“从世界诞生的那一刻，人们就觉得接近那些触不到的神秘之物会保佑他们。所以人们才会去圣地朝拜。”

“戛纳也是？”

“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如此，只要有高高在上的名人在远方出现。他挥一挥手，就宛如把神的吗哪(《圣经》中记载的古以色列人在经过旷野时得到的神赐食物。)和佳肴洒向虔信者的头顶。

“别的事情也一样。大型音乐会不过是宗教聚会的翻版。有人挤在剧院外面，等待戏剧散场，看着上流社会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来到足球场，看一群人在一个球后面跑来跑去。这就是偶像，这就是偶像崇拜。就像我们在教堂里看到的圣像画一样，明星变成了图片，在少年人的房间里供奉着，家庭主妇的房间里供奉着。甚至连企业老板的办公室里也供奉着它们，因为无论他们如何权柄在握，都始终深深地忌恨着名人。

“区别只有一个：明星崇拜中，观众是最高评判。今天他们为你欢呼，明天却想在花边小报上看到你的丑闻。于是，他们就可以这样想了：‘幸好我不是他。’今天他们崇拜你，明天却可以向你扔石块，把你钉在十字架上，而没有任何内疚。”

下午1:37

为了这份工作，女孩们一大早便赶来了，化好了妆，做好了头发，可时装发布会五小时之后才开始。她们纷纷拿出iPod或手机，以此驱除漫长等待带来的烦闷。杰思敏却与众不同，正目不转睛地读着一本书。那是一本很好的诗集。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条小路上，

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林中路》，美国诗人罗伯特· 弗罗斯特的作品。)

她恰好选择了一条人迹更少的路。这条路代价高昂，但却值得。适当的时刻发生了适当的事。需要爱情时，爱情便来了，并持续至今。因为它，为了它，与它一起，她做了这份工作。更确切地说：为了她。

杰思敏原名克里斯蒂娜。简历里说她是安娜·迪特尔在几内亚旅游时发现的，但故意回避了主要细节，任凭人们去捕风捉影，臆测她如何在战乱中度过童年，忍饥挨饿，生活不幸。事实上，她尽管是个黑人，却出生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父母是从卢旺达图西与胡图族部落仇杀中出逃的难民。

十六岁时的一个周末，克里斯蒂娜正在帮母亲做那些没完没了的清洁工作，一个男人走近她，打招呼说自己是个摄影师。

“你女儿美得独一无二。”摄影师对母亲说，“我想请她当模特，和我一起工作。”

“先生，您看到我的负担了吗？这是我的清洁工具。我没日没夜地工作，为了让她上个好学校，将来能有个学历。她现在才十六岁。”

“正是好年龄，”摄影师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姑娘，“如果你改变主意，请通知我。”

克里斯蒂娜和母亲走开了。母亲注意到，女儿把名片收了起来。

“不要相信，那不是你的世界。他只是想和你睡觉。”

这么说其实没有必要，尽管身边的女孩子对她忌妒得要死，男孩子千方百计想带她参加聚会，但她清楚自己的出身和底线。

同样的事情第二次发生时，她依然没有相信。当时她刚走进一家冰激凌店，一个年长的女人对她的美丽赞叹不已，说自己是位时尚摄影师。克里斯蒂娜向她道谢，收下名片，并承诺会打电话。但她其实根本不想打，尽管成为明星是所有同龄女孩的梦想。

世界上总有些事会重复发生。三个月后，克里斯蒂娜正在欣赏商店橱窗里的昂贵服装，一个人从店里走出来，看着她。

“姑娘，你是做什么的？”

“您应该问我将来会做什么。我想成为兽医。”

“那就选错路了。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工作吗？”

“我没时间卖衣服。空闲的时候，我得帮妈妈干活。”

“我可不是建议你卖东西。我希望你能为我们的产品拍一些照片。”

等到克里斯蒂娜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以后，这些邂逅本可以成为美好的回忆。但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一切都改变了。

一天，克里斯蒂娜和几个朋友到舞厅跳舞，玩得很开心。这时，一群小伙子一共十个人，吆五喝六地闯了进来，其中九人手里拿着棍棒，棍棒前端插着刀片。他们吆喝着让所有人都离开。一阵恐怖气氛立即笼罩了这里，人们纷纷仓皇离开。克里斯蒂娜本能地保持不动，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还没等她把头转过来，就看到第十个小伙子走近她的一个朋友，从兜里掏出匕首，在后面一把抓过他，割开了他的脖子。然后这群人一哄而散，像来时一样猖狂。其他人喊的喊，逃的逃，有的瘫坐在地，哭成一团。有几个人靠近受害者进行施救，尽管知道为时已晚。而其他人都太过震惊，只是冷眼旁观，其中包括克里斯蒂娜。她认识受害人，知道谁是凶手，也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凶案（来舞厅之前，他们去过一家酒吧，与那伙人发生了一点冲突）。但是，她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不久就会醒来，身上虽大汗淋漓，心中却很欣慰，因为噩梦终有结束的时候。

但这不是梦。

没多久她回过神来，开始大声喊叫，想让人们做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要做，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可她的喊声让人更加紧张，一时间舞厅仿佛变成了魔窟。警察拿着武器赶到，急救医生也来了。警察让这群年轻人沿墙站成一排问话，还要了他们的身份证、电话和住址。谁干的？为什么？克里斯蒂娜根本没法回答。尸体上盖了一张床单，被抬了出去。一个护士给她服了一片药，告诉她不要自己走回家，最好搭出租车或其他公共交通工具。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电话响了。母亲本想让女儿一整天都待在自己身边，克里斯蒂娜看上去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可警察坚持要和她面谈，要她中午之前到警察局找一位警探。母亲拒绝了，警察却威胁说，她没有其他选择。

母女二人在约定时间到了警察局。警探问克里斯蒂娜是否认识凶手。母亲的话一直回响在她脑海中：“什么都别说。我们是移民，他们是比利时人，我们是黑人，他们是白人。等他们出了狱，会报复你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他。”她知道，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自己便永远失去了对生活的爱。

“你肯定知道，”警察反驳道，“别担心，不会出什么事的。几乎所有嫌疑犯都已经被捕了，我们现在只需要证人作证。”

“我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发生时，我离得比较远，没看清是谁干的。”

警探绝望地摇着头。“在法庭上，你也得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知道，在法官面前说谎可与谋杀同罪。”

几个月后，她被传唤作证。那一群人都在那里，身边有律师陪同，仿佛还可以寻开心。当天在场的一个女孩指认了罪犯。轮到克里斯蒂娜了。公诉人让她指认那个割断她朋友脖子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她是黑人，移民的女儿，政府奖学金的接受者。现在，她只想恢复生活的意愿，只想相信自己依然是有前途的。她曾几个星期盯着天花板发呆，什么都不想学，什么都不想做。不，那个她曾生活的世界再也不属于她了。十六岁时，她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明白了自己无法保护自己的安全。她必须离开安特卫普，浪迹天涯，找回曾经的快乐和力量。

必须有两位证人作证，指控才能成立，罪犯才会为罪行付出代价。但由于证据不足，那群人被当庭释放。走出法庭后，克里斯蒂娜给那两位给她名片的摄影师打了电话，预约了时间。然后，她径直走到那家店主曾出来与她谈过话的高级时装店。但她一无所获——店员说店主在欧洲其他地方也有分店，实在太忙了，未经同意，他们不能把电话号码给她。

好在摄影师们还记得她，知道她打过电话后，便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克里斯蒂娜回到家中，把决定告诉了母亲，不是哀求，也不想说服她，只说自己要永远离开这个城市。而接受模特工作是她唯一的机会。

杰思敏再一次看了看四周。距离时装秀开场还有三个小时，模特们正吃着沙拉，喝着茶，聊着下一步的计划。她们来自不同国家，年龄都与她相仿，十九岁上下，大概都只关心两件事：下午的工作和找一个阔佬。

杰思敏对模特们的习惯早已了然于胸：晚上睡觉前要使用好几种护肤品清洁毛孔，保持皮肤湿润，很早她们就乐此不疲，以至于肌肤必须依赖护肤霜才能保持紧致。早上醒来，涂上更多的面霜，更多的保湿品。她们喝黑咖啡，不放糖，吃蔬菜沙拉，摄入膳食纤维，这样日间消化的食物才能迅速通过肠道。出门工作之前，要做些运动，通常是拉长肌肉的练习。现在健身还为时尚早，但不健身身体就会像男人一样粗壮。她们一天称三到四次体重，大多数人旅行的时候也带着体重计，因为不经常住酒店，很多时候需要在廉价旅馆住宿。指针偏左或偏右，她们的心情也随之起伏。

大多数人只有十七八岁，身边总有母亲陪伴。她们从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什么人——尽管每个人都曾坠入爱河——因为爱情会让旅途变得艰难而不堪忍受，也会让对方心中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正在失去自己爱的这个女人（或女孩）。是的，她们爱钱，每天能挣四百欧元，对于年龄刚够上大学或领驾照的人来说，这个薪水无疑是让人艳羡的。但是梦想并不限于此：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过不了多久，新面孔、新潮流会将她们扫地出门，她们必须展现出T台之外的才能。她们恳求经纪公司给找一些试镜机会，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也能做演员——这便是伟大的梦想。

当然了，经纪公司总是会答应她们，但要等一等，因为公司的事业也才刚刚开始。实际上，除了时尚界，公司没有任何其他合同，虽然占有一定市场份额，能与其他经纪公司竞争，但市场并非如此之大。所以，她们最好现在就争取可能的一切，过不了多久，模特们便会遭遇二十岁这个危险的年龄分野，那时，皮肤将会因为滥用化妆品而毁掉，身体被长期低卡路里的食物伤害，大脑也被抑制食欲的药片损毁，只剩下茫然无助的目光，空空如也的头脑。

与传闻不同，无论是旅费、住宿费，还是每天吃的沙拉，她们都得自己花钱。她们应邀试镜，或者说等待挑选，以决定是否能登上T台或拍摄这一季的照片。此时不得不面对一些脾气永远暴躁的人。他们运用少得可怜的权力，掩盖自己日复一日的失败，绝对不会吐出哪怕一个温情脉脉、催人向上的词句，“太可怕了”是最常见的评论。离开一个试镜地点，就要匆忙赶往下一个，手中紧握手机，仿佛它是救命稻草，是神的显现，是与至高世界的联系。那是她们拼命追求的世界，那里能让她们在千百张美丽面孔中脱颖而出，变成熠熠生辉的星辰。

父母们骄傲地看着女儿的发展，对曾经反对她们走上这条路后悔不迭。现在她们挣到钱资助家里。男友们妒火中烧，但努力克制，因为身边有个职业模特，让他们感到莫大的自我满足。女友们明里暗里地忌妒她们。经纪人同时管理十几个女孩，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梦想，同样的问题。“我有可能参加巴黎时装周吗？”“难道你不觉得我有魅力在电影方面尝试一下吗？”他们的回答也同样一成不变。

她们去参加所有得到邀请的宴会，表现得不可侵犯，但心中明白，如果有人能够越过她们内心的藩篱，就会得到很好的对待。她们看着那些老男人，心中充满抗拒，又充满向往。他们兜里有一把钥匙，可以引领模特们前进，可她们又不想被看作高级妓女。人们总会看到她们手上拿着一杯香槟，但那不过是传达给众人的一种形象。她们清楚酒中有种物质会影响体重，所以更喜欢无汽矿泉水，二氧化碳不会影响体重，但会让胃变大。她们有理想，有梦想，有尊严，虽然有一天，当橘皮组织过早出现的痕迹无法隐藏时，这一切都将消失殆尽。

她们和自己有个秘密约定：绝对不去想未来。挣的钱大部分花在美容产品上，以求容颜不老。她们热爱鞋子，即便太贵，有时也会奢侈一下，买最好的回去。衣服是从朋友那里半价买到的。她们和爸爸、妈妈、正在上大学的兄弟、在图书馆或实验室工作的姐妹同住在小公寓里。人人都觉得她们挣了大钱，成天有人来借钱。她们愿意慷慨解囊，希望别人认为自己重要、富有而大方，与吝啬的凡夫俗子不同。可等去了银行，却发现户头总有赤字，信用卡也总被刷爆。

她们积攒了几百张名片，总会遇到一些衣冠楚楚的男人，承诺给她们工作。她们知道这些都是谎言，因此只不时地联系一下，以保持关系，也许有一天会需要他们的帮助，尽管代价不菲。所有人都陷入了罗网。所有人都期待着轻易成功，而之后总会明白那不可能。所有人，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尝尽了失望、背叛、屈辱的滋味。尽管如此，却依然相信那一切。

因为药物作用，她们睡眠不足。人人都听说过厌食症，这是这个行业里最常见的病。太过关注外表和体重而造成神经紊乱，最终身体拒绝接受任何食物。她们宽慰自己不会得这种病。可最初的症状出现时，她们却注意不到。

她们从童年直接进入了光鲜奢华的世界，跳过了青春。如果有人问有没有什么未来的规划，她们的回答就在嘴边：“去读哲学。我干这个工作只是为了积攒学费。”她们知道这不是事实。更确切地说，知道这句子有点奇怪，但说不清到底哪里奇怪。真的想要文凭吗？连学费都要费力积攒吗？实际上，她们没有闲工夫上学——早上有试镜，下午要拍照，夜幕降临前要赶赴一场鸡尾酒会，最后还要参加晚宴，因为她们要被人看到，被人赞赏，被人渴望。

对于认识的人来说，她们过着神仙般的生活。有段时间，她们自己也认为这便是存在的全部意义——杂志封面和化妆品广告中的女孩令人垂涎的一切她们都已经拥有。靠着一点自觉，她们竟也存下了一笔钱。直到有一天，经过日复一日仔细地检查皮肤，岁月的第一丝刻痕显露了出来。她们知道设计师和摄影师迟早会看到，在此之前，一切都要听凭运气。光鲜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杰思敏没有继续看书，她站了起来，倒了一杯香槟（可以喝，只是很少喝），拿起一个热狗，走到窗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海。她的故事与众不同。

下午1:46

他醒来，大汗淋漓，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发现只睡了四十分钟。他累极了，怕极了。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是个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不管对方如何对待自己。然而那个早上，他却一连杀死了两个无辜的人。他并非第一次摧毁他人的世界，但从前总是有正当的理由。

他梦见沙滩长椅上的女孩向他走来，没有责备，反而拥抱了他。他躺在她的怀里哭泣，恳求原谅。但她并不在意，只是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他。奥莉薇娅，慷慨而又宽容。现在，他不得不扪心自问，他深爱伊娃，难道就有权做这样的事？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对的。如果那女孩在他身旁，如果在更接近天国的地方遇见她，如果一切比想象更容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戏弄雅维茨的保镖“朋友”并没有什么难度。他太了解这类人了：不单身强力壮，能够快速精确地作出反应，而且能够记住各种面孔，跟进所有行动，本能地发现危险。他们认为他身上带着武器，监视了他很长时间，直到觉得没有危险才放松下来。他们甚至以为他也是同一类人，是来探路的，看看自己的老板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没有老板。他很危险。在遇到并确定下一位牺牲者时，他不能后退——否则便是对前一位牺牲者的不尊重。他注意到通向帐篷的斜坡上站满了守卫，但这样走到海滩反而更容易。进来十分钟之后他走了出去，希望雅维茨的两位“朋友”能注意到这一点。他转悠了一会儿，从马丁内兹酒店客人专用的斜坡上走了下去（当然，他得出示一下磁卡），然后又回到“午餐”的地点。穿鞋在沙滩上走可不是件开心的事，伊戈尔觉得自己有点累了，因为旅途劳顿，因为策划一项难以实现的计划让他备感恐惧，也因为摧毁了那个可怜女孩的世界和后世子孙而惴惴不安。但是，他需要战斗到底。

再次踏入巨大的帐篷之前，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保存完好的菠萝汁吸管。他打开一只小瓶子，早些时候曾向卖工艺品的女孩奥莉薇娅展示过。但跟他当时说的不一样，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汽油，而是另外一种无足轻重的东西：一根针，扎在软木塞上。

这之后，他走入会场。宾客已纷纷抵达，彼此拥抱、亲吻，各自呼唤着熟人，手上端着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手被占住了，他们便可以按捺住焦虑，等待自助午餐开始。当然，他们不会胡吃海塞，因为要节食，保持身材，况且一天结束时还有顿晚餐。他们一点也不饿，但总要吃点东西。

大部分宾客都上了点岁数，看来这场午餐会是给专业人士举办的。宾客年龄较大对他实施计划也会有所助益，因为几乎所有人都需要戴花镜才能看到近处的东西，可又根本没人会戴那东西，因为视力退化是衰老的证明。他们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就像年轻人一般，有着“年轻人的精神头儿”或者“保养得真让人忌妒”。有的人装作不以为意，仿佛正在关注其他东西，而实际上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的人戴了隐形眼镜，可以在几米之外认出一个人，这样就不会总到后来才知道刚才是谁在和自己谈话。

只有两位宾客，就是雅维茨的两个朋友，注意着所有的人和事。不过这一次，轮到他们被别人窥视了。伊戈尔把针放进吸管中，又假装把吸管放回果汁里。

桌子旁，一群漂亮姑娘似乎正聚精会神地听一个牙买加人的离奇故事。实际上，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把竞争对手赶走，与他共度良宵。因为传说中，牙买加人的性能力天下无敌。

他走上前去，从杯中拿出吸管，朝着他的牺牲品吹了一口气。他离得足够近，正好看到那男人伸手去摸自己的背。然后，他回到旅馆，想睡个好觉。

箭毒，最早南美印第安人打猎时把它涂在箭头上，现在可以在欧洲的任何一家医院找到，用于麻醉肌肉，使手术顺利进行。倘若剂量足够大，比如针尖那么一点，就可以让飞鸟在两分钟之内掉落在地，野猪半个小时之内哀嚎而死，而大型哺乳动物，比如人要二十分钟便会死亡。

毒素到达血液的那一刻，所有的神经首先会松弛下来，然后逐渐丧失功能，人也会慢慢地窒息。有人说，最奇怪或者说最糟糕的是，受害人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以察觉到身体正渐渐麻痹，却动不了身子，无法求助，也无法阻止麻痹蔓延。

丛林狩猎时，如果不小心被染毒的吹弩或弓箭割破手，印第安人知道怎么做：立即进行人工呼吸，而且他们会随身携带从药草中提炼的解毒剂，因为这种事故实在太普遍了。但在城市里，急救医生采取的方法根本毫无用处，因为他们以为那不过是心脏病突发。

伊戈尔走回旅馆，没回头再看一眼。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其中一个“朋友”会忙着寻找嫌疑人，另外一个则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救护车迅速赶来，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身穿红色背心的急救医生拿着心脏起搏器和便携式心电图仪跳下车。可如果中了箭毒，心脏是最后受到影响的部位，即便大脑已经死亡，心脏却依然跳动。

医生看不出心脏跳动有任何异常，便会给病人做静脉注射。虽然他们觉得这不过是中暑或食物中毒，不太严重，但依然采用了常规程序的所有措施，包括吸氧。此时，二十分钟已经过去，就算可以侥幸存活，也免不了变成植物人。伊戈尔故意让雅维茨得不到及时的救助。他将变成植物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余生。

是的。他策划了一切。他乘坐私人飞机来到法国，以便带入一把来源不明的手枪和各种毒药，那是他与在莫斯科活动的车臣分裂分子交易得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他都精心设计、精确演练，就像在生意场上谈判一样一丝不苟。他脑子里有一份受害人名单：只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其余人出身不同，年龄各异，来自不同国家。几个月里，他借助于一个传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并深受恐怖分子欢迎的计算机程序，分析了连环谋杀案的细节。他采取了所有必要的措施，保证自己顺利完成任务，而且可以全身而退，不为任何人察觉。

他大汗淋漓。不，并不是后悔——也许伊娃真的配得上这一切牺牲，而是因为自己的计划没什么用。的确，他至爱的女人需要知道他可以为她干任何事，包括摧毁宇宙，但是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或者在某些时候，人应该接受命运，让一切正常发展，彻底回归理智？

他精疲力竭，无法继续思考——殉道比杀戮更美好，谁又知道呢？奉献，并以这种方式展现出至大的牺牲，那是对生活因爱之名而给予他的所有一切的牺牲。耶稣正是这样对待世人的，是他最好的榜样。看到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敌人以为人子已经被打败，一切将到此为止。胜利者们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满意，并且相信自己永远地解决了这个麻烦。

他的心乱极了。他的计划是摧毁世界，而不是给予爱的自由。海边那眉毛浓黑的女孩仿佛是他梦中出现的仁慈圣母。母亲的怀中抱着孩子，既骄傲又苦难深重。

他来到洗手间，打开喷头，让冰冷的水冲着发热的头脑。他头很疼，也许因为睡眠不足，又换了个地方，再加上时差；或者因为事情虽然策划已久，但却没有把握绝对成功。他记得自己在抹大拉圣骨前发的誓言。但是他做得对吗？他需要一个启示。

牺牲。是的。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但也许只有在早上摧毁那两个人的世界之后，他才能更清楚地看清事实。只有通过完全的奉献，爱才会得到救赎。他的身体将奉献给刽子手。人们只评判行为，却忘记了每一个社会认定的“疯狂”行为背后都隐藏着动机和理由。耶稣知道爱值得一切牺牲，会迎接他的灵魂，伊娃会与他的灵魂同在。她会知道他无所不能：为一个人，他能奉献、牺牲所有。他不会被判处死刑，几世纪前法国就废除了断头台，但可能会在监狱里度过很多年。伊娃会忏悔她的罪孽，来探望他，给他带吃的。他们会一起交谈，思考，相爱，尽管他们的身体无法接触，灵魂却终于结合在一起。尽管需要等待很多年，才能在贝加尔湖畔的梦中小屋里生活，但这种等待保佑着他们，让他们心地纯净。

是的，牺牲。他关上喷头，看着镜子里的脸，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准备献祭的羔羊。他穿着早上的衣服，走下楼，来到那个卖手工艺品的女孩常坐的地方。他看到一个警察，走上前去。

“是我杀了那个坐在这里的女孩。”

警察看了看这个男人，衣冠楚楚，但头发蓬乱，眼窝深陷。“那个卖工艺品的女孩？”

他点了点头，“是那个卖工艺品的女孩。”

警察对这话并不上心，点点头，让一对拎着超市购物袋的夫妇通过。“你们应该找个佣人！”

“除非你付工资！”女人笑着回答，“我们可请不起人干活。”

“夫人，您每周都戴一只不同的钻石戒指。我不觉得您讲的是真话。”

伊戈尔被这一切弄糊涂了。他可是来自首的啊！“先生您没听懂我的话吗？”

“天太热了。去睡一会儿，休息一下，戛纳有很多值得游客看的东西。”

“但是那女孩呢？”

“先生您认识她？”

“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她早上坐在这里。我……”

“您看到救护车来了，带走了她的尸体。我明白了。你想说她是被谋杀的。我不知道您是哪儿的人，有没有子女，但您可要注意毒品呀。人们说毒品没那么严重，可您看看那可怜的葡萄牙夫妇的女儿……”不等他回答，警察便自顾自地走了。

他应该坚持，告诉警察细节，这样警察至少会认真一些？当然了，光天化日在戛纳的主干道上杀人是不可能的。他正想告诉警察，在一个人潮汹涌的宴会上，他摧毁了另外一个人的世界。

但是，这法律、秩序与公正的代表，却听都不听。人们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呀？难道要他从兜里掏出枪，向四面八方扫射，他们才会相信他吗？难道要他像个野蛮人一样，没因由地胡作非为，他们才肯听他的吗？

伊戈尔注视着警察，看他穿过大街，走进一家小吃店。他决定再待一会儿，等他改变主意，也许他从警察局得到一些信息，会返回来与他交谈，让他讲讲是怎样实施犯罪的。

但是，他确定这不会发生。还记得那警察是怎么评论那女人戴的钻戒的吗？他知道钻戒是从哪儿来的吗？当然不知道，否则他会把她带到警察局，指控她销赃。

那女人只知道这钻石是高级珠宝店出品，经过荷兰或比利时珠宝匠的精心打磨，才会如此晶莹璀璨——商家总是这样说。钻石根据净度、重量、切工的不同被分成不同的等级。有的几百欧元便能买到，而有些的价格，真是让普通百姓咂舌不已。钻石通体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实际上，那不过是一块在高温下长时间结合的碳晶体，其结构发生改变需要的时间很难估量，但地质学家估算这一进程大约需要三至十亿年。一般来说，钻石形成于一百五十米深的地下，但不久就会上升到地表，这样开采才可能进行。

钻石，大自然创造的最坚硬最耐磨的物质。一块钻石只能由另一块钻石切割打磨而成。剩下的边角料可以用于工业，制造打磨机或切割机，此外再无其他用途。钻石只是一种珠宝，这是它的全部意义，除此之外，是纯粹的废物。

钻石是人类虚荣心至高无上的表现。

几十年前，世界似乎在向朴实与平等回归，钻石几乎从市场上消失了，以至于总部位于南非的世界最大的钻石开采公司决定邀请最好的广告公司帮助宣传。上流社会遭遇了上流社会。他们做完市场调研，决定把广告语浓缩成一句话：“钻石恒久远。”

好，问题解决了，珠宝商开始围绕这个创意做文章，钻石产业又呈现出一派繁荣气象。既然钻石恒久远，那么用它表达爱情再好不过，因为理论上爱情也是永恒的。同时钻石又是一个标志，将上流社会与处于社会底层的芸芸众生分隔开来。于是，钻石的需求增加，价格开始飙升。几年之后，这家对国际市场说一不二的南非公司利润便疯狂增长。

伊戈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当他决定资助一支军队，平息部族仇杀时，便被迫走上了一条荆棘载途的道路。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也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尽管没人知道。一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晚宴上，他曾和伊娃谈过此事，但决定不再往下深谈。当你真心做慈善之事的时候，没必要弄得尽人皆知。他用钻石拯救了很多生命，但这永远不会记录到他的履历中。

那个警察居然对罪犯的真心忏悔置之不理，而对一个提着装满卫生纸和清洁用品袋子的女人的戒指大加赞扬，真算不上专业。他不知道钻石产业每年的资金流量多达五百亿美元，从业人员更是数不胜数，有矿工、运输工人、保安、打磨技师、保险员、批发商和高档珠宝店的店员。他不知道钻石生于泥沼之中，漂过一条血流成的河，最终才抵达商店的玻璃橱窗。

泥沼是矿工的工作地点，他们一生都在寻找这种能够带来财富的石头。他们找到几颗，以平均二十美元一颗的价格卖出去，到消费者手中时，已变成了一万美元。但矿工却很开心，因为在他们生活的地方，人均收入不过五十美元一年，五颗石头便可以让他们度过短暂而幸福的一生——由于工作条件太差，他们活不了很长时间。

通过一些身份不明的买家，从矿工手中收上来的石头被转卖给利比里亚、刚果或安哥拉的不同规模的军队。然后在这些地方， 会有一个人来到一块指定的非法停机坪，身边是全副武装的警卫。一架飞机停靠，走下一位西服革履的先生，陪同的人却只穿着衬衣，手中还提着一只小箱子。人们冷漠地相互问好。那个警卫成群的人交上一只小小的包裹，也许是因为迷信，包裹是用旧袜子制成的。

穿衬衣的男人掏出一只特制的镜片，戴在左眼上，开始验货。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对货物的品质已经有所了解，然后从行李中掏出一个小电子天平，把袜子里的货倒在托盘上，并在一张纸上计算。货与电子天平一同放回行李中，穿西装的男人向警卫做一个手势，五六个人便上了飞机。他们卸下很多大箱子，放在停机坪上。飞机飞走了。整个流程不过半天工夫。

人们打开大箱子。里面装着来复枪，地雷，以及可以同时发射十几颗小铁珠的霰弹枪。这些军火将交给雇佣军和士兵，不久之后，国家爆发军事政变，暴行无休无止地上演。整个部族被屠杀，孩子踩到了地雷，断了手，断了脚，妇女遭到强奸。而在遥远的安特卫普或阿姆斯特丹，工匠们正严肃而又娴熟地精心切割着宝石，将柔情、爱与忘我倾注其中。他们的技艺让人叹为观止，光华渐渐呈现于这岁月凝结的碳晶体的每一面。钻石切割了钻石，真是棋逢对手。

一个世界里，女人在哭叫，硝烟遮蔽了天空；另一个世界里，从宽敞明亮的屋子望得见窗外古老而美丽的建筑。

二○○二年，联合国发布了一项决议，批准了金伯利进程的实施。这一进程旨在追溯宝石的来源，禁止珠宝商购买来自冲突地区的钻石。于是一段时期以来，为了获得原石，欧洲的切割工人不得不重新接受南非的垄断。但不久之后，他们便找到了新的“洗白”钻石的方法。决议不过成为政客的说辞，让他们到处宣扬自己为终结“血钻石”做出了不少努力，大家都看到了。

五年前，伊戈尔曾用钻石换了一批军火，资助了一小支部队，平息了利比里亚北部发生的血腥冲突。他实现了初衷，只有当凶手受到死亡的惩罚，那些小村子方能恢复平静。钻石卖给了美国的珠宝商，对于来源，他们连问都没问。

如果社会不反抗，不去终结暴行，任何人都有权利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几分钟之前发生在海滩的一切也是如此。当被害人被发现时，总有人跟警察这样说：“我们什么都做了，可就是辨认不出凶手。”他们的确什么都做了。

伊戈尔的目标一向远大，为他指引了一条必须走的路。牺牲没有任何用处，他要再考虑一下。伊娃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备受煎熬，将没有人陪伴她度过那漫漫长夜与长日，她会徒劳地等待着他的归来。每当想到他被囚禁在冰冷的牢房，茫然地看着四面白墙，她就会不由得伤心欲绝。从前两人曾计划在贝加尔湖畔的小屋厮守终生，等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也许年龄已不允许他们实现原有的梦想了。

警察走出小吃店，回到这条小巷。“先生，您怎么还在这儿？您是迷路了吗？需要帮忙吗？”

“不，谢谢。”

“您要多休息，我提醒过您了。要知道，这个时间戛纳的太阳很毒。”

他回到酒店，放水洗澡，让接线员下午四点叫醒他。这样他可以充分休息，恢复精力，而不至于做出什么蠢事，毁掉全盘计划。他打电话给礼宾部，在露台上订了一个桌子，等醒来的时候会去那里——他想安安静静地喝一杯茶。然后，他盯着天花板，盼着睡意快点到来。

不用去管钻石的来路，只要它们闪闪发光就好。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值得付出一切。其余的都没有逻辑可言。

伊戈尔再次有了一种彻底自由的感觉，他一生中曾体验过多次。迷茫不久便告退场，理智重新占了上风。他把命运放在了上帝手中。上帝要他继续自己的使命。

他毫无愧疚地睡着了。

下午1:55

加布列拉慢慢走向人们指示她去的地方。她需要理清思路，平静下来。此时此刻，那最隐秘的美梦也许会成真，而最惊悚的梦魇也可能变成现实。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发来的短信：“祝贺你。去接受。就这样吧。吻你。”

她看着海滨大道上的人流，人们从街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不明白她的心事。她是有远大目标的人，不是来戛纳历险的，不是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的。她有着一份严肃的履历表，职业经历让人肃然起敬，从不依靠自己的外貌取胜，而是靠才华安身立命。人们因此才挑中她，与那个著名导演会面。她没要求任何人帮助，衣着也不性感，甚至连试镜的角色都没时间排练一下。当然，导演会考虑到这一切。

她停下吃了一点东西——到现在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呢——喝了一口咖啡，思绪才仿佛回到了现实。为什么她会被选中？在电影里，她会饰演谁？如果吉布森收到带子，发现她并不是他一心寻找的女郎呢？

平静下来。她豁出去了，要战胜自己，但一个声音始终纠缠着她：“你一生中唯一的机会就在面前。”没有什么唯一的机会。生命中总会有其他的机会。但那个声音还是不放过她：“可能还有其他机会，但要等多长时间？你知道自己的年龄，是不是？”是的。二十五岁了，这一行里有很多女演员，很多甚至比她更努力……

无需重复了。她付了三明治和咖啡的钱，走向港口。这一次，她要控制住喜悦，不再让其他念头纠缠自己。她默默地背诵着名言警句，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即将到来的会面：“如果你相信胜利，胜利也会相信你。”“机会，要尝试；安逸，要远离。”“天赋是上天的赐予，但只有勇敢的人才会利用。成为最好，不要害怕。”

光靠这些名言警句是不够的，她需要上天的支持，于是开始祈祷。焦虑的时候，她总这样做。她需要许下一个誓言，如果得到这个角色，就要从戛纳步行到梵蒂冈。如果片子真的拍摄成功。如果全世界都认识了她。

不，参与吉布森的电影就够了，这会引起其他导演和制片人的注意。果真如此，她一定会履行诺言，去梵蒂冈朝圣。

加布列拉来到了指定地点，看着大海，回味经纪人发来的短信。如果经纪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就说明会面是认真的。但是让她去接受又是什么意思呢？和导演睡觉？还是和主演上床？她从来没做过那种事，但现在什么都肯干。况且谁不期望与电影圈赫赫有名的人物上床呢？

她重新全神贯注地看起海来。本来可以回去换身衣服，但她很迷信：如果穿着这身牛仔裤、白T恤来到码头，那么至少要等到晚上才能换装扮。她以莲花座式坐下放松腰肢，做起了瑜伽。缓慢地呼吸，身躯、心灵、思绪，一切都回到了原处。

一艘快艇驶来，一个男人跳上岸，向她走来。“加布列拉·谢丽？”

她点点头，和那人一起上了船。船开了，驶入一片海域，各种大大小小的游艇逡游着。那人不发一言，好像身不在此，或许正寻思着那些游艇上上演的故事，又或者在想象如果自己能成为其中一艘游艇的主人该有多好。加布列拉踌躇了，她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一大堆疑惑想解决。得说点友好的话，让这个陌生男人成为她的盟友，帮助她，告诉她此刻应该怎么做。可他是谁？对吉布森有影响力吗？或者只是个跑腿的，负责迎接陌生女演员，把她们送到老板身边？

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五分钟过后，快艇停在一艘白色大船旁。船身上的名字清晰可见：圣地亚哥。一名水手从甲板上下来，拉她上了大船。走过宽敞的大厅，那里正在为晚上的宴会作着准备。船尾有一个小游泳池，太阳伞下摆放着两张桌子，还有几把躺椅。午后的阳光舒服地照着加布列拉。吉布森和一个名演员就在那里！我不介意和他们睡觉，她笑着对自己说，充满了自信，尽管心跳比平日快很多。

名演员和善而平静地笑着，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吉布森坚定地握了握她的手，起身从最近的桌子旁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要了酒店的一个房号。他看着她，高声地重复着号码。这正是她期盼的。酒店的房间。他挂上了电话。“你从这儿去希尔顿酒店，哈米德·侯赛因的服装正在那里展出。今天晚上，你被邀请参加昂蒂布角的晚宴。”不再是期待了。角色是她的了！那可是昂蒂布角的晚宴啊！昂蒂布角！

吉布森转身对名演员说：“你觉得如何？”

“还是听听她怎么说吧。”

吉布森点头示意，向她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讲些关于你自己的事”。加布列拉讲起上戏剧课的往事，还有拍过的广告。但她发现两位名人并没有认真听，这类故事他们应该听过上千次了。可她没法停下来，而是越讲越快，直到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了——生命中唯一的机会取决于一个她想不起来的正确的词。她深吸一口气，表现出随意的样子，想尽力说些俏皮话，却永远跳不出经纪人教她的陈词滥调。

两分钟后，吉布森打断了她。“很好，这些我们从你的履历表中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呢？”

心中的堤防毫无预兆地垮塌了。她不再害怕，声音平静而坚定。“成千上万的人梦想着踏上这艘游艇，一边看着大海，一边与二位讨论合作的可能，我只是其中的一员，你们对此心知肚明，我想我再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我是单身吗？是的。和所有女人一样，我有心爱的男人，正在芝加哥等我，满心期待我把一切都搞砸。”

他们两个笑了。她更加放松了。“我想努力到最后，但知道已经到达了极限，对电影公司的老板来说，我的年龄开始成为一个问题。我知道还有一些人和我一样或者比我更有天赋。我被选中，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我接受，就这样吧。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这些话可能让我显得有些低贱，但我没有选择。我一生都在等候这样一个时刻：参加试镜，被选中，像真正的专业演员那样工作。即使这次会面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中，我至少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是因为拥有了两样东西：投入与坚持。

“我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坏的敌人。到这儿来之前，我曾想过自己配不上这个机会，达不到人们的期望，我被选中一定是搞错了。可同时，心灵的另一半却对我说，这是对我辛苦的补偿，因为我没有放弃，忠于自己的选择，并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她看了一下那两人，突然之间很想大哭一场，但努力克制住，因为哭很可能被看成情感敲诈。名演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干我们这行的也有好人，也有看重工作能力的人。正因为这一点，我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我们的导演也是如此。你遭遇的一切也曾发生在我身上。我们了解你的感受。”

她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自己生活的一幕幕。多少年来，她寻寻觅觅，却找不到方向；窥到了路径，却不得其门；百般哀求，却得不到一个答案。回报她的只有冷漠和忽视。她听过太多的“不”，现在终于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发现她够资格知道一些事情。

我不能哭。

如果一切顺利，从前那些嘲笑她永远实现不了梦想的人，会对她说：“我就知道你才华横溢！”她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她很开心，因为勇敢地表现出了自己的脆弱和真实的人性，不怕展现内心的起伏。如果此刻吉布森后悔了自己的选择，她转身便走，心中不会有任何懊恼；战斗的一刻，她曾勇往直前。

同时，她也依赖着其他人生存，这是加布列拉历尽周折才学会的一课。她知道有些人会为自己内心的独立而沾沾自喜，可实际上他们比她还要脆弱，总是背地里哭泣，不去寻求别人的帮助。他们相信一条不成文的原则：“世界是属于强者的，适者生存”。如果真是如此，人类早就灭亡了，因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人类都需要同类的保护。父亲告诉过她，人类九岁之后才有存活能力，而长颈鹿只要五个小时，蜜蜂出生后五分钟就独立了。

“你在想什么？”名演员问。“我在想其实自己不需要假装强大，这使我感到解脱。以前我有过人际关系危机，因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了解如何达到目标。男友不喜欢我了，我却不明白原因。一次，我参加一个话剧排练，不小心感冒了，本不应该出门，却执意外出，因为担心角色被人抢走。我吃不下东西，烧得胡言乱语。同事找来了医生，让我立即回家休息。我本以为会失去工作，失去同事的尊敬，但却收到了很多慰问的鲜花和电话。那些被我视为竞争对手的人，与我竞逐灯光下同一个位置的人，居然还在关心我！有个人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段话，那是一位曾在遥远国度工作的医生说的。

“‘我们大家都知道中非有一种病叫“渴睡症”，还应该知道的是有一种类似的病会侵袭我们的心灵，这种病更危险，因为不易觉察。当你觉得自己常常无动于衷，对什么事情都失去激情的时候，就要小心了。防治这种病唯一的方法就是要明白，当我们逼迫心灵肤浅地生活时，它会痛苦，很痛苦。心灵喜欢美丽而深刻的东西。’”

名句。名演员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诗句，那是他上中学时学到的，时光飞逝，这诗句却越发让他心惊：“你将必须放弃一切，只有我能成为你独一无二的标准。”(出自美国诗人沃尔特· 惠特曼的诗集《草叶集》。)选择是人一生最难的事。加布列拉讲述自己故事的同时，他也回忆起过去。

他想起自己的第一次人生机遇，那是当话剧演员时展现出的才华为他赢得的机会。生活遽然改变，声名如日中天，连他自己都没法适应，以至于接受了不该接受的邀请，拒绝了能使事业更上一层楼的会面。挣钱不多，但他觉得什么都买得起。他购买昂贵的礼物，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搭乘私人飞机，去豪华餐馆就餐，酒店房间宛如童话中国王与王后的居所。开始他得到的全是好评：各种赞扬、褒奖和溢美之辞触动着他的心房。世界各地的影迷寄来信件，开始他不但每信必复，还和寄照片的女影迷会面。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种快节奏的生活根本无法维持下去。经纪人先是好言规劝，而后恫吓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落入一个虚荣的陷阱。影迷追随着他的每一个脚步，为他在网络上建主页，分发他的传记，当他扮演的角色受到媒体攻击时，挺身而出捍卫他的声名。每当遇到这些影迷，他心里都会涌起一种特别的喜悦。

年华渐逝。踏上这条路时，他曾经向自己许诺要永远保持独立，不被外物奴役，而今抓住机会却成了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一想到未来，他的心便抽紧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年轻演员不断涌现，可以以更少的酬劳工作。而关于他，别人只会提起影响最大的那部电影，其他九十九部都会被世人遗忘。

经济状况也已经不同了，以往似乎有接不完的工作，他就要求经纪人维持自己的高价码。如今虽然只要一半价格就能请动他，却没什么人找他拍戏。他想走得更远，爬得更高，飞黄腾达得更快。世界原本充满了希望，现在却投下了绝望的阴影。但他可不能随便自贬身价，所以，无论什么合同放在面前，都得说：“我太喜欢这个角色了，无论如何都会出演，就算薪酬达不到我的要求也没关系。”制片人装作相信他的鬼话。经纪人也装成骗过了制片人的样子。因为他知道他的“作品”必须出现在戛纳这样的电影盛典上，自己要保持一贯的忙碌、优雅、遥不可及，才能将神话维持下去。

宣传顾问向他提出一个建议：亲吻某个著名演员，故意让媒体捕捉到，这样就可以登上八卦杂志的封面。他精挑细选了一个人，与她有了接触，她也需要炒作，剩下的问题不过是如何在今天晚上挑选一个适当的时间而已。他们要确认身边有摄影记者，又要装作没“觉察到”有人监视自己，一切要宛如自然而然地发生。等照片刊登出来，他们再大张旗鼓地否定此事，说这是对私人生活的侵犯，律师会起诉媒体，而两人的宣传顾问会将这个事件的热度保持尽可能长的时间。

尽管资历深，名头响，可他与面前的这个女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你必须放弃一切，只有我能成为你独一无二的标准。”

游艇、阳光、冰镇饮料，海鸥啾啾，微风习习，炎热一扫而尽，周遭的一切是那样完美。吉布森打破了这长达半分钟的沉寂：“这部电影的名字到首映前都定不下来，不过你肯定想知道自己到底扮演什么角色。答案就是：你会与他演对手戏。”吉布森指了指名演员，“或者说，你演女主角。也许你还会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我，而不选其他有名气的女演员？”

“不错。”

“解释如下：价格决定一切。我要导的这部戏是哈米德·侯赛因制作的第一部电影。我们的预算很有限，而且其中一半还不能用在制作上，将来宣传要花不少钱。所以，我们得找个名演员来吸引票房，再找个不出名的，便宜的，但行情看涨的。这种事不是今天才有，从电影业开始呼风唤雨的那一天起，电影公司就一直在这样做，这样才能让人们相信名声等于金钱。我还记得小时候看到好莱坞的豪宅时，觉得演员一定挣了很多钱。

“但其实这一切都是谎言。世界上倒也有十个、二十个名演员挣到了大钱，但其他人不过是表面光鲜。房子是公司给租的，衣服和首饰是向服饰公司和珠宝商借的，车是分期付款的，唯有这样，他们才能跟奢华联系起来。公司负责支付一切浮华的消费，而演员只能挣到微薄的薪水。坐在我们身边的这位先生不是这样的，但你是。”

名演员不知道吉布森是真的相信他依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演员之一，还是讽刺羞辱他。但这一切都无所谓，只要签了合同，制片人就不能改主意了。编剧得按期交剧本，预算要严格完成，一支极为专业的公关团队也开始运作。计划可能夭折，这他见过上百次了，都成了他生命中的重要经验。但是，他最近一部作品默默无闻，没什么人关注，因此急需一场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吉布森有条件帮他实现。

“我接受。”那女子说。

“我们已经与你的经纪人谈过了。你要和我们签一份专属合同。第一部戏，一个月五千美金。在一年里，你要出席各种晚会，我们的公关部门会大力宣传你，你要去我们让你去的地方，说我们让你说的话，不能说你自己想说的。明白吗？”

加布列拉点了点头。她倒是想说：五千美金？在欧洲，一个秘书的薪水也跟这个差不多。要么接受，要么走人，不能犹犹豫豫，游戏规则她当然明白。

“所以，”吉布森接着说，“你会生活得像百万富翁，表现得像超级巨星，但是不要忘记，一切都不是真的。如果一切顺利，第二部片子时我们将把你的薪水涨到一万美金。以后我们再谈，估计你的脑子里会有这样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的经纪人当然知道我们的计划。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

“我不在意。我也不准备报复。”

吉布森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我叫你来不是谈你的试镜，你表现得很棒，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最好的。负责挑演员的人也这样想。我叫你来是想从一开始就让你明白，你涉足的是什么领域。很多演员拍了一部戏之后，便觉得世界都在他们脚下，就想改变规则。但是合同已经签了，当然无法改变。所以他们会抑郁，会自我毁灭，做出种种极端行径。现在我们改变策略了，首先把要发生的事情解释得明明白白。会有两个女人共存在你体内，其中一个，如果一切顺利，将会成为全世界的宠儿；而另一个，正如你知道的，在任何时刻都没有任何权利可言。

“因此，我劝你先想明白所有的后果，再去希尔顿酒店换上那身衣服。在你将踏进的那个房间里，有四份厚厚的合同正等着你。签字之前，世界属于你自己，你爱怎么过便怎么过。等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你便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将控制你的一切，剪什么发型，在哪儿吃饭，不管有没有胃口，我们通通过问。当然了，你可以利用你的名声在出版业挣到钱，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接受这些条件。”

两个男人站了起来。

“你觉得和她配戏如何？”

“她会成为很好的演员。在所有人只表现出效率的时候，她却表现出了热情。”

“你千万不要以为这艘游艇是我的。”吉布森说，然后派一个人陪她回码头。

她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午3:44

“我们到一楼喝杯咖啡吧。”伊娃说。

“可是一小时后，时装发布会就要开始了。你也知道这儿人很多。”

“但喝杯咖啡的时间总是够的。”

他们上了楼，向右转，走到走廊尽头。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他们了，只问候了一声。他们经过那个展示着钻石、红宝石、祖母绿等珠宝的橱窗，再一次来到一楼的平台。每年，著名的珠宝品牌都会在这个酒店租下场地，静待朋友、名人和记者的到来。这里的设施品位高雅，自助餐尤为丰盛，不但品种丰富，供餐时间也很长。他们坐在遮阳伞下的一张桌子旁。一位服务生走过来。他们点了有汽矿泉水与咖啡。服务生询问要不要吃自助餐，他们道谢说已经吃过午饭了。两分钟后，服务生把点的东西送了上来。

“味道好吗？”

“简直太好了。”简直太差了，伊娃想，也就咖啡还可以。

哈米德知道妻子有些地方不对劲儿，但还是决定以后再说。他不愿想这事儿，更不愿冒着听到“我要离开你”这类话的风险。他的教养足可以自控。

另外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世界知名的设计师，把照相机放在身边，凝视着远方，似乎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没有人上前，如果有人不知趣地想走过去，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公关人员会温柔地请求他让设计师独处。在模特、记者、客户、企业主的轮番轰炸之后，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哈米德还记得与这个设计师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在很多年之前，时间仿佛静止成为永恒。那时，他在巴黎待了十一个月，已经在业内交了几个朋友，也去过几家公司投石问路，因为酋长的关系（虽然酋长说自己不认识时尚界的人，但朋友中不乏有权有势者），他在一家久负盛名的时装公司找到一个差事。他不仅要将那些设计图纸制作成成衣，而且还经常在工作室待到很晚，用自己从国内带来的衣料潜心搞设计。这期间他受召回国两次，第一次，父亲去世了，把家族的布店作为遗产留给了他。第二次，还没等他有时间想好对策，便从酋长的属下那里得知这样一个消息：有人会负责布店的业务，投进钱去，让生意兴隆起来，而挣到的钱归他。他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酋长对此事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一家生产皮箱的法国公司想在这里设厂。他们要找我们国家的一些布商供应面料，并承诺在高端产品上使用。这样我们不但有了客源，还控制了原材料的供应，并保存了我们的传统。”酋长说。

他回到巴黎。父亲的灵魂已经安息，而他自己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那块他深爱的土地上。他继续长时间地工作，用带来的衣料做试验，想设计出体现贝都因人文化特质的作品。既然那家以大胆和品位著称的法国公司对他故乡的产品表现出兴趣，他相信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个时尚之都，那时面料的需求量将会大增。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消息传播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一天早上，上司请哈米德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上司的房间，在他眼里那宛如圣殿，可房间的凌乱让他大吃一惊。角落里堆满了杂志，古老的桌子上纸本堆积如山，私人照片随意摆放，杂志封面、面料样品随处可见，笔筒里的笔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你做得不错，设计图就放在那儿，大家都看得见，我也瞄了一眼。只是希望你能更谨慎一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明天是否有人离职，他们会把这些好的创意拿到其他公司去。”这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哈米德丝毫不想知道。可上司继续训话，他只能选择默不作声。

“为什么我说你做得不错呢？因为你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家，那里的人衣着打扮和我们不同，可现在他们开始明白要与西方接轨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面料不是我们这里出产的。你的这种设计具有宗教内涵。时尚的主体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尽管它能展现灵魂的所思所想。”

上司走向堆放杂志的角落，熟练地从中拣出一本，仿佛对每本都烂熟于心。杂志大概是从书摊买的，塞纳河畔那些书摊的历史足可以追溯到拿破仑时期。他翻开一本以克里斯汀·迪奥为封面人物的《巴黎竞赛》杂志。

“这个男人是如何成就神话的？谙熟人性。他曾在时尚界掀起很多场变革的狂潮，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那一次。二战结束后不久，由于面料匮乏，整个欧洲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穿着，而他设计的服装却使用了大量面料。这样，他展示出来的不仅是一个穿着漂亮服装的女人，而是大家的梦想，高贵、丰裕、富足。他因此备受攻击，以致声名狼藉，但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只要朝着反方向走，就一定是对的。”

他把杂志准确地塞回原处，又抽出另外一本。“这是可可·香奈儿。她幼年时便被父母抛弃，曾在下等酒吧驻唱，除去厄运，简直一无所有。有钱的情人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抓住了，短短时间便成为时尚界最重要的人物。她怎么做到的？她把女性从紧身衣的束缚里解放了出来。她只做错了一件事：对自己的过去秘而不宣。其实，那本可以使她变得更加传奇——经历了一切艰难险阻，伟大的女性顽强地生存下来。”

他再一次把杂志放回原处，接着说：“你肯定想问：之前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做呢？没有确切的答案。肯定有人尝试过，但很多设计师都湮没在了历史的烟尘中，因为他们的设计无法体现时代的精神。香奈儿的作品反响强烈，仅靠天赋或有钱的情人是远远不够的，是社会作好了准备，迎接同时期发生的妇女革命。”

上司停了一下，“现在轮到中东的时尚了。世界要保持平衡，需要紧张与恐惧，而这一切正来自于那片土地。我知道这一切，因为我是这里的头儿。等染料与色素供应商开一个会，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等染料与色素供应商开一个会，一切便会尘埃落定。”此刻，哈米德看了一眼那位著名设计师：孤身一人，坐在露台上，身边的椅子上放着照相机。哈米德心中暗想，也许自己刚才进门的那一刻便被他看到了，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估计他正纳闷呢，这个阿拉伯人到底从哪里搞到的钱？

现在，那个男人目光茫然，仿佛对哈米德的出现视若无睹。可当初为了不让哈米德加入设计师联合会，他几乎用尽了各种伎俩。他提出有石油大亨资助哈米德的事业，竞争不公平。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次与上司谈话之后，哈米德就被擢升到一个更好的位置，但名字还无法出现在发布会上，因为公司早就雇用了另一位设计师，只有他的大名可以闪耀在天桥之上、追光灯下。在父亲死后八个月，即升职后两个月，哈米德再次被酋长召见回国。这一次，酋长亲自接见了他。

当他回到故乡，简直认不出眼前这个城市。城里唯一的一条大街上，还没建好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交通堵得让人无法忍受，旧机场乱得一塌糊涂，但酋长的梦想却开始变成现实。这里成了周围唯一免受战火之害的净土，成了世界动荡的金融市场中的投资天堂。曾经被很多人批评、侮辱，被偏见严重伤害的国家拥有了新的形象。该地区的其他国家也开始相信这个屹立于沙漠之中的城市，热钱流入，开始只是涓涓细流，后来便如海潮般汹涌。

酋长的住所还是原来那个，可不远处正在修建一座更大的宫殿。会面时哈米德兴奋得不能自已，说自己获得了晋升，再也不需要经济上的支援了；酋长投在他身上的每一分钱，他都能偿还。

“辞职吧。”酋长说。哈米德一下子懵了。是的，他知道父亲留下的产业收益不错，可他有自己的梦想。但是，对这个给了他太多帮助的人，他不能再挑战一次。“上次会面时，我对您说不，是因为我要捍卫父亲的权利，对我来说，这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而现在，我要服从您的意愿。如果您觉得在我身上投资不过是浪费钱财，那我会照您说的去做。我会回到这里，接管我的财产。如果需要放弃梦想来换得部族的荣誉，那我一定会去做。”说这话时，哈米德语气异常坚定。酋长懂得尊重他人，所以，他不能表现出怯懦。

“我并不是要求你回到这里。你获得了晋升，说明你知道如何创建自己的品牌。这正是我希望的。”

“创建自己的品牌？我不是听错了吧？”

“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奢侈品品牌在我们这里安家落户，”酋长说，“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们的女人思考与穿衣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与投资相比，最大程度改变我们国家的居然是服饰。我曾请教过这方面的专家，而我自己不过是位贝都因老人。第一次看到汽车时，我还以为它跟骆驼一样，要吃草呢。

“我希望外国人读我们的诗歌，听我们的音乐。我们世代心口相传的那些民歌，我希望他们也会唱。不过看起来没人对这个感兴趣。所以，如果想让他们学习尊重我们的传统，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就是你干的这一行。如果他们能通过我们的穿着方式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那其他一切，自然也会明白。”

第二天，哈米德会见了一批外国投资者。他们准备为他的事业投资一笔钱，并规定了回报期限，询问他是否作好了准备接受挑战。

哈米德说需要时间想想。他去了父亲的墓地，祈祷了整整一个下午。整晚他在沙漠中行走，感受着砭人肌骨的寒风，然后回了酒店，那里下榻的多是外国人。

有一句阿拉伯谚语这样说：“保佑那些给孩子翅膀与根的人。” 我们需要根。在这世间，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们在那里出生，在那里学习语言，了解祖先如何战胜各种艰险。而突然之间，我们开始为那个地方负责。我们需要翅膀。它让我们看到想象无边无界，送我们达成梦想，带我们去陌生的地方。有了翅膀，才能看到我们其他同类的根，并从中学到东西。

哈米德乞求真主指引，并开始祈祷。两小时后，他记起父亲曾与一位常来布店的朋友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今天早上，我儿子向我要钱，想买一只羊。我该帮助他吗？”

“这也不是什么急事儿。等上一个星期，再去搭理你儿子。”

“可是我现在有条件帮他。等不等上一个星期，又有什么差别呢？”

“差别可大了。我的经验是，一个人只有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十足的把握时，才会真正珍惜。”

就这样，他让外国投资者等了一个星期，然后才决定接受挑战。他需要财务人员，需要投资人按他的要求投钱，还需要其他职员，最好是自己村子的。此外，他还需要在现在的位置上再干上一年，把欠缺的一切都学到手。

就是这样。

一切是从染料厂开始的。

事实并不完全如此，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某些专门研究市场趋势的公司，通称“市场研究机构”。这些机构注意到某些特定人群对一些产品表现出特殊的兴趣，但与时尚并没有直接关系，然后提出研究报告。报告的基础是对消费者进行访问，然后抽样分析，尤其是对特定人群进行细心观察，主要是那些喜欢夜店、逛街、上网的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几乎很少看商场橱窗里的物品，即便是大牌子的。因为橱窗里的物品已经有了知名度，就意味着必然死亡的命运。

市场研究机构的专业人员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是消费者的下一个关注点。年轻人由于没有消费奢侈品的能力，不得不去创造新服饰。他们天天腻在网上，喜欢与其他人分享对事物的观感，很多时候个人兴趣就会像病毒一样传给整个社群。天真的人以为父母影响孩子，可实际上，孩子会在政治、阅读和音乐等方面影响父母。而在所谓“价值体系”方面，父母会对孩子产生影响。即便从天性上说青少年都是反叛者，但他们依然认为家庭是正确的选择。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喜欢大吼大叫的歌手，喜欢表演时砸烂吉他，但这不是全部。他们没有勇气彻底改革传统，颠覆一切。

过去他们是这样做的。不过幸好这种潮流已经过去了，流入了大海。现在，趋势研究表明，社会日渐回归保守，与当年女权斗士或长发脏兮兮的嬉皮士的诉求截然不同。

一九六○年，世界卷入一场反对殖民主义的战争，并面临核战争的威胁。与此同时，经济却异乎寻常地繁荣起来，人们需要寻找乐子。克里斯汀·迪奥自己也很清楚对富足的渴望就是对衣料的浪费，设计师却殚精竭虑，希望找到可以提升民众士气的色彩组合。他们最终得出结论：红色与紫色既可以安抚人心，又可以刺激情绪。

四十年过去了，如今民众的审美完全变了：战争不再威胁整个世界，环境问题取而代之，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设计师于是开始更多地运用一些可以联想起自然的色调，比如茫茫沙漠，葱郁森林，蔚蓝海洋等。时代变迁，潮流也此起彼落。迷幻派、未来派、贵族派、思乡派，风水轮流转。

一季服装最终设计出来之前，市场研究机构首先会对世界的精神状况诊脉。目前，尽管世界依然争端频发，非洲依然饥殍遍野，恐怖主义依然横行无忌，人权依然惨遭践踏，某些发达国家依然傲慢无礼，但人们关注的焦点却是如何拯救我们生活的这个可怜的地球，如何防止它不被人类自己制造的威胁毁掉。

“环保。拯救地球。真可笑！”哈米德清楚地知道不可以与集体无意识对抗。色调、配饰、面料、上流社会的慈善活动、最新出版的书籍、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风云不再的政客资料片、新出的电影、做鞋的材料、汽车使用的动力、集会参加者的联合签名、银行里发售的公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拯救地球。从白天到黑夜，无数财富被创造出来，大型跨国企业搞些与环保全无关系的活动，却以环保主题占据了报纸的头版；无良的非官方组织在电视台播放广告，收取上百万美元的捐款，因为所有人都要表现出对地球命运的关注。

每次哈米德读着报刊杂志，看到政客们利用全球变暖或环境污染问题组织竞选纲领时，便不禁暗想：我们怎能如此狂妄自大？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地球都比我们人类更强大。我们没法毁灭它。如果我们太过分，它会把我们人类毁灭，而它自己依然屹立不倒。为什么我们不换个说法？应该说：别让地球毁灭我们。

“拯救地球”给人一种妄自尊大的感觉，而“别让地球毁灭我们”则会使我们陷入绝望与无力，但这才是我们真实的能力，极为有限，不值一提。

但环保是时尚潮流，必须满足消费者的所思所想。染料厂忙着为下一季服饰准备最好的染料，面料生产商致力于寻找天然纤维，而皮带、手袋、眼镜、手表等配饰，生产商费尽了心思，希望能符合潮流，或者至少要装成符合潮流。再生纸的文件档案上记录了他们如何为保护地球而辛勤工作。而这一切将由最负盛名的设计师通过其作品在服装发布会上展示出来，这些发布会被冠以“第一视觉”的名头，从来不面向公众。

所有设计师都会将穷尽其全部创造力设计出的本季服装展示出来，让大家以为高级时装就是具有创意，与众不同。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在对市场研究亦步亦趋。牌子越大，就越不敢冒险，全世界几千名员工的生活都仰仗着那一小群人的决定。时尚界上层人士声称现在的货品与六个月前绝不相同，其实对这样的谎言，他们自己也早就厌恶透顶了。

设计初稿是由一些“怀才不遇者”完成的，他们充满梦想，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可以印在衣服标签上。他们要工作六到八个星期，开始只用铅笔和纸，然后再用便宜的面料做出样衫，待模特穿上拍照之后，再由老板拍板决定。每一百件样衫中，只有二十件有机会登上展台。设计需要修改，衣服要换上新纽扣，袖子要换一种裁剪，缝纫方法也要改变一下。

之后要拍更多照片，这一次，模特站姿、坐姿、卧姿的照片都要有。而且，设计要做更多修改，因为一旦出现类似“这衣服只有T台上的模特才穿得了”的评论，这一季便全毁了，甚至有损整个品牌的声名。到了这个阶段，某些“怀才不遇者”就不得不收拾包袱走人了，连赔偿金都得不到，因为他们的身份只不过是“实习生”而已。最有才华的人需要再次检查设计，而无论模特获得多大的成功，别人只会提起品牌的名字，他们对此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发誓将来一定要报仇雪恨，都暗暗对自己说将来一定要开店，一定要闻名天下。但是，所有人也都只是笑一下，然后继续工作，仿佛对自己选择的事业并没有多大热情。随着最终版的模特出场名单出炉，更多人走了，更多人被聘请来（为下一季的设计）。最终，用来制作发布会服装的面料也被选定。

那些衣服仿佛第一次面世。当然，这也是神话的一部分。此时此刻，全世界的分销商都已经有了模特各种姿势的照片，掌握了配饰细节、面料质地、建议销售价格、预订地点等细节。视品牌大小，“新款”服装已开始在全世界不同的地方生产。

终于，最重要的日子来临了，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新时代最初的三星期（这个新时代只有六个月的寿命）来临了，从伦敦开始，以米兰为中点，最终在巴黎结束。全世界的记者都收到邀请，摄影师为了争取有利地形争吵不休，一切都在保密中进行，报刊杂志成篇累牍地追踪着最新消息，女人们心荡神驰，男人则带有几分鄙夷地看待着所谓 “时尚”，觉得与其花几千美金买下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的东西，还不如省下这笔钱。但是妻子们却觉得这些东西是上流社会的标志。

一个星期之后，那些发布时好像独一无二的设计已经遍布了全世界的门店。没人会问为什么消息传播得这么快，货品到得这么快。神话远比现实重要。

消费者没有发现，最新时尚其实是由对当前时尚趋之若鹜的人创造出来的。所谓独一无二，不过是个谎言，只是大家愿意相信。专业杂志赞不绝口的设计中，绝大部分是奢侈品巨头旗下的品牌，而正是他们的广告，养活了这些杂志与报刊。

当然也有例外。经过几年的奋斗，哈米德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并成为时尚界的权威。

他注意到伊娃又看了一次手机。以前她可不这样，实际上她厌恶手机，也许因为手机会让她回忆起那段过往，那段不知是否已成为过往的过往，两人很少谈及此事。他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安静地把咖啡喝完，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位著名设计师。

真希望所有一切以染料厂开始，以时装发布会结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哈米德和那个孤独一人看着前方的著名设计师是在一次所谓的“第一视觉”发布会上相遇的。那时，哈米德还在那家大公司工作，而酋长已经开始组织一个十一人的团队，准备把用时装展现宗教、文化与世界的想法变成现实。

“大多数时间，我们呆坐在这里，听别人说简单的东西可以用复杂的方式呈现出来。”哈米德说。

经过的柜台里摆放着最新的面料，是用最具革命性的技术制成的，其颜色将引领今后两年的潮流。还有最尖端的配饰——白金搭扣的皮带，用纽扣开合的钱夹，细如蚕丝、闪闪发光的手镯。

一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去是这样，将来也只能更复杂。”

“我不这样认为。如果我离开所在的公司，一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里面的东西绝不是现在卖的这些。”

著名设计师笑了，“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你听说过联合会吧？外国人要想进去得付出很多很多努力才行。”

法国高级定制服装联合会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俱乐部。它决定什么人可以参加巴黎时装周，并设定参加者的资格。这个成立于一八六八年的组织权力极大，注册了“高级定制”（Haute-Couture）这个品牌，任何人都不能使用，除非想冒惹上官司的风险。这个联合会负责为每年举办的两次大型活动印制上万本官方目录，并授权世界各地的两千多名记者采访，此外还负责选择大买家，视设计师的名气选择发布会地点。

“我知道会怎样。”哈米德回答，谈话就此打住。他预感到面前这个人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设计师，但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

六个月之后，哈米德为那个伟大的冒险作好了一切准备。他辞了职，在圣杰曼德佩区开设了第一家店，开始英勇奋战。他输掉了很多次战役，但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决不向潮流低头。他需要标新立异，并做到了这一点。他拥有贝都因人的诚实，沙漠给他的智慧，大公司给他的工作经验，而且身边还有金融人才助阵，使用的面料也非常新颖，是大家见所未见的。

两年过去了，哈米德在全国开了五六家分店，最终联合会批准他成为会员。这不仅是他自身努力的结果，也是酋长势力的影响。酋长下属与法国子公司的艰苦谈判换来了法国人的让步。

河水在桥下安静地流淌，人们的审美观改变了一遭又一遭。政权更迭，物是人非，新科技的拥护者日渐增多，因特网控制了地球上的所有通讯，舆论让人类的行为变得越来越透明，奢侈与魅惑收复失地，卷土重来。哈米德的事业扩张到全世界，现在他的产品不仅局限于时装，还涉及配饰、家具、化妆品、手表、面料等多个领域。

哈米德现在拥有了一个帝国。为他的梦想投资的人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股东花红收得盆满钵盈。但他依然关注着公司大部分产品的生产，跟进最重要的图片拍摄，亲自完成公司的大部分设计。他每年至少回沙漠三次，去父亲的墓地祈祷，和酋长会面，将利润分成。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新挑战：制作一部电影。

他看了看表，告诉伊娃该走了。她问他，那个发布会就如此重要吗？

“不是很重要，但是，我想出席。”

伊娃起身了。哈米德最后看了一眼那位著名设计师，他凝视着地中海，全然不理会他人的存在。

下午4:07

年轻时，人总爱做梦，比如拯救地球。但很多人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成家、挣钱、旅行、学习一门外语。而另外一些人则想要做出一些事情，希望在把世界交给下一代之前，让它变得更好。

因此，人们选择了不同的职业：有人当了政客（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确想帮助世人），有人成了社会活动家（他们认为社会不公引发了罪恶），有人选择做艺术家（他们认为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还有一些人……当了警察。

萨伏伊一直坚信自己是个有用之才。他读过很多侦探小说，认为如果邪恶必须囚禁在樊篱之内，良善也必须在太阳下占有一席之地。他满怀热情地念了警校，不但理论课成绩独占鳌头，而且为了应付各种危险状况，在体能训练上也从不甘居人后。尽管他从来不愿杀人，但射击训练却总是刻苦认真。

工作的第一年，他见识了这个职业现实的一面。同事总是抱怨薪水低得可怜，司法正义得不到彰显，人们对这个职业存有偏见，行动过程中完全得不到支援。年复一年，生活如常，抱怨依旧，只有一样东西增加了不少。

这就是纸。没完没了的报告：在哪里，怎么样，为什么做了这件事。有人把垃圾倒在了不该倒的地方。为了寻找嫌疑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信封或机票），即使简单的案件材料也相当丰富，比如现场照片、精心绘制的地图、身份资料、语气友善的第一次传唤记录，语气强硬的第二次传唤记录。当事人觉得这些程序漫长而无聊，却还要进入司法程序，指控、审判、请称职的律师准备辩护。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两年时光也过去了，对双方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涉及死亡的案件少之又少。最新的统计数据表明，发生在戛纳的大部分案件都不大，不外乎昂贵游艇上富家子弟的争斗、度假时才会使用的公寓里发生的盗窃、交通违章、非法工作、家庭暴力。当然，他应该感到开心，在一个越来越骚动不安的世界，法国南部依然是和平的绿洲，即便在这个季节，数以千计的外国人侵占了戛纳，占领海滩进行电影交易。去年他只调查过四起自杀案件（这意味着要打印、填写、签署六到七公斤的纸），另外只有两人因为斗殴不幸身亡。

整整一年的案件统计，不到几个钟头便搞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录口供之前，两个保镖消失得无影无踪，萨伏伊把这一切记在心里，等有了时间，非得好好教训一顿相关的警察不可——居然让目睹案件发生的证人跑掉了。那个坐在休息室的女人什么都不知道。不出两分钟，他就明白了，罪犯射出毒针的时候，她离得很远，不过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接近那位著名的电影发行商而已。

现在，他只剩下读报告这一条路了。他坐在医院休息室里，读着两份报告。第一份是值班医生写的，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上面充斥着各种无聊的医学术语，详尽地分析了那个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男人器官受到的伤害：左肩上的一个小孔是中毒部位，毒素至今未明，实验室正在化验，毒针扎到了身上，毒素因此进入血液之中。马钱子碱是一种可以迅速致人死亡的毒素，但会引起身体痉挛与抽搐。根据保镖的说法，受害人身上并没有出现这些症状，这也得到了急救医生及休息室中女子的证实。恰恰相反，受害人的肌肉当即出现了麻痹症状，胸腔前倾，受害者受到压迫，而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另一份报告更冗长，出自欧洲警察首长行动专案组及欧洲警政署，被害人踏上欧洲的那一刻，他们便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警察们轮班上阵，案发当时是一位黑人警察当班，瓜达卢佩人，有着一张牙买加面孔。

“即便如此，监视人员什么都没有看到。更确切地说，案发的那一刻，一个手里拿着菠萝汁的人正好经过，遮挡了他的视线。”尽管受害人与警察素无过节，在电影圈内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但他的事业不过是个幌子。实际上，他暗地里从事着更有利可图的行当。根据欧洲警政署的调查，雅维茨·怀尔特五年之前不过是电影圈的二流角色，后来一个美洲贩毒组织看上了他，让他协助洗钱。

越来越有趣了。生平第一次，萨伏伊喜欢上了手中的纸。也许手头上的这个案件是个大案子，远不是乱扔垃圾、家庭暴力、临时出租公寓盗窃案，或一年只发生两起的凶杀案所能比得了的。

萨伏伊对这套伎俩了如指掌。报告说的什么他完全清楚。毒贩卖了货，挣了钱，但由于不能证明财产来源，就不能在银行开户，也买不了房子、车或珠宝，不能投资，也不能把钱从一个国家转到另一个国家，因为政府会问：“你是怎么致富的？在哪儿赚的钱？”为了越过这个障碍，毒贩采用了一种叫“洗钱”的金融手段，或者说，把非法财富变成合法资产的方法。这样，这笔钱才可以进入经济系统，并生产更多的钱。“洗钱”这个词来源于一个名叫艾尔·卡彭的美国人。当时，美国正在施行禁酒令。艾尔·卡彭在芝加哥开设连锁自助洗衣店，然后通过这些店铺，把卖酒的非法所得存到银行中。这样，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如此有钱，他就可以振振有辞地说：“如今洗衣服的人比以前多得多。投资这个行业我很开心。”他做得都对，就是忘了给他的企业报税，萨伏伊想。

不仅贩毒组织会“洗钱”，其他人也有这个需要。政要要洗钱，他们通过虚报工程价格获得了不菲的资金；恐怖分子要洗钱，他们在世界各地的行动需要金钱支持；公司要洗钱，他们想隐瞒利润，损害股东的利益；个人也要洗钱，他们觉得纳税是一种不可忍受的侵害。从前，只要去某个“金融天堂”开个匿名账户就行了，如今各国政府都开始制定法律，展开司法互助，时代变了，方法也得随机应变。

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确定无疑的：在政府与税务部门面前，犯罪分子异常狡猾。现在是怎么洗钱的呢？现在的方法很高尚，很先进，很有创造力。只要分三步走就可以了：配置、隐藏、整合。就像拿出几个橙子，把橙汁榨出来，然后喝下去，没有人会怀疑橙子的来源。

但相对而言，榨橙汁比较简单，洗钱则要复杂许多。若干账户之间，先有小额资金流动，通常会借助计算机程序完成，不久钱与钱便会汇到一处。洗钱的路径非常曲折，一般很难追查，因为钱一旦存进账户，就不再是纸质的了，而变成了由阿拉伯数字0与1构成的编码。

萨伏伊想到自己的银行户头：存款不多，且不在自己手上，而是在网线传送的编码手上。如果有一天，人们突然想把现有系统换掉呢？如果新的程序坏了呢？怎么证明自己存了多少钱呢？能不能把这一堆0或1变成具体点儿的东西，比如一座房子或超市里买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能做，钱在系统手里攥着。但是他决定一离开医院，就去自动提款机打一张存款记录出来。他把这事儿记在了本子上：以后每个礼拜，都要去打一张存款记录。如果世界上有什么灾难降临，至少自己手中还有个纸质的凭证。

纸。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了。他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呢？是的，因为洗钱。

他再一次整理起有关洗钱的知识。最后一个阶段是所有步骤中最容易的，钱汇入一个数额庞大的账户，比如地产投资公司，或者金融基金产品。如果政府再问钱是从哪儿来的，就容易解释了：这钱是相信我们产品的小投资者的。此后，这钱可以用来再投资，购买更多的股票、地产、飞机、奢侈品、带游泳池的房子，使用无限额的信用卡。公司股东正是那些贩卖毒品、武器，做见不得光生意的人。但是无论如何，现在钱是干净的了，任何社团都可以在股票市场或地产市场上大发其财。

而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小投资者是谁呢？这里充分显示了犯罪分子的创意。“橙子”是一些流连于各个赌场的人，他们的钱是从所谓“朋友”那里借的。正所谓各有各的挣钱法子，某些国家对赌博的监控力度不如防治贪污腐败那样大。不过，事先得和赌场老板讲清楚，他会从赌桌下注里抽成。

但是玩家——一般来说，是个收入有限的人——第二天，却可以在银行里存入一笔数额巨大的钱。运气真好呀！第三天，他再把这笔钱转给借钱给他的“朋友”，只给自己留下几个百分点。

从前，最受欢迎的洗钱方式是买一家饭店，开饭店可以挣到钱，把钱存进银行不会招致怀疑。即便人们看到店里的桌子都是空的，也不能证明一整天都没人来吃过饭。今天，随着娱乐产业的发展，出现了其他更有创意的方式。

艺术市场啊！多么不可估量、独断专行、不可理解！中产阶级或收入有限的人带着价值不菲的收藏品参加拍卖，他们说这是在祖父故宅的阁楼上找到的。藏品拍到了不少的钱，而第二个星期，专业画廊会将藏品再次拍卖，这回价格将比原价高出十倍或二十倍。“橙子”们很开心，他们感谢神，感谢命运的慷慨，把钱存入银行账户，然后决定拿到外国投资，同时小心地在原来的银行留下很小的一部分——那是他们应得的百分点。而此时，收藏品的真正主人才是神，正是他们组织了再次拍卖，并通过其他人让这些藏品重新在市场内流通。

但还有更贵的商品，比如戏剧，或者电影的制作和发行。那里正是洗钱的无形之手一手遮天的场所。

萨伏伊继续读着那个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男人的生平，并用想象填补中间的空白。

他曾是一位演员，梦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但后来他没有找到工作，不过却熟悉了这个行业，开始保持这个行业的生活习惯。直到今天，他依然像真正的巨星一样精心地保养。年近中年，他得到一些投资商的青睐，制作了一两部片子，但因为缺少好的发行渠道，宣告失败了。然而此后，他的名字却开始出现在专业杂志上，成为试图摆脱大电影公司控制的象征。

当时，他本已陷入绝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没有人会再给他机会，人们只对有保障的成功感兴趣，而他也厌倦了去找那种人要钱。一天，有一群人找到了他，其中有人态度和蔼，有人却不发一言。

他们提议让他自己发行电影。第一部片子必须是部杰作，票房要好。大电影公司肯定也会出高价竞争，不过他不必担心这一点，不管花多少钱，他的新朋友都会负责。这部电影会在很多影院上映，挣很多钱。雅维茨也会赢得他最需要的东西：名声。这时，再没有人会对他曾经失败的制作人经历津津乐道。三部电影之后，也许当局会问他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因为追税时限只有五年，之前的所有证据早已湮灭于无形。

雅维茨就这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他的头几部片子很挣钱，发行商相信他才华横溢，能选出市场上最好卖的片子，导演和制作人都想和他合作。为了维持形象，每半年他都会接受两到三部独立制片的电影，但其余全部是投资惊人的大制作，有着一等一的演员阵容，无可挑剔的专业团队。他不惜重金大力宣传，那些注册于“金融天堂”的公司会给他提供财务资助。票房收入会存入一家投资基金公司，同时也是电影投资人之一，这家公司看起来完全正常，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好了。脏钱就这样变成了一部惊世之作，尽管利润并不像期待中那般多，但挣个几百万美金不成问题，现在这钱就要回馈给其中的一个投资人了。

有时候，比较细致的查税或其他电影公司的检举都会让人注意到一个简单的问题：那么多名不见经传的制作人竟然请得起大牌明星和最有才华的导演，而且在电影宣传上从不吝惜金钱，而发行电影时却只找了一位发行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答案很简单：大电影公司只重视自己公司出产的作品，而雅维茨是一个英雄，单枪匹马一个人打破了大公司的独裁。他是新的神话，是对抗代表着非正义的歌利亚的大卫。

尽管有这些貌似合理的说辞，但谨慎的查税不会到此为止。调查开始秘密地启动。这些创下票房纪录的影片的投资人是一些股份公司，注册地是巴哈马、巴拿马或新加坡。此刻，渗透进税务局的人（总是有人可以渗透进去）会发出警告，这条洗钱线路再也不能用了，亟需寻找新的发行商。

雅维茨完全绝望了。他已经习惯了百万富翁的生活，习惯了被人当成神一样尊崇。他来到戛纳，是因为电影节这个很好的掩护，可以让他安安静静地和“出资人”谈谈，作一些调整，换掉账号的密码。但他不知道警察已经跟踪他很久了，他的落网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取决于那些打领带的人的决定。从一间光照不足的办公室里，他们会发出指示：是让他继续逍遥几天，等证据充分了再动手，还是让一切现在便尘埃落定。

“出资人”却一点也不想冒险。雅维茨这个家伙随时都可能被逮捕，然后会和当局妥协，把有关组织的一切都说出去。不但有姓名，还有照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摄的。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彻底结果了他。

一切都清楚了，萨伏伊对事态的发展了如指掌。现在，他要去做那件常做的事。他又需要纸了。他要填写一份报告，交到欧洲警政署去，让那些官老爷们费心把凶手找出来吧，要知道，这个案件会让不少人晋升，也会让警察这个暮气沉沉的职业恢复一些生机。调查得有结果，上司们可不相信一个法国内陆小城的探长能做出什么丰功伟业。（是的，尽管戛纳现在拥有一切荣耀与魅惑，但在其他三百五十天里，不过是内陆的一个小城而已。）

他怀疑是其中的一个保镖下的手，因为毒素是射进体内的，距离尤其重要。不过他不会说。他又用了另外一张纸，写了一份关于服务生的调查报告：没有发现任何目击者。等他这几天给楼上部门发了传真和消息之后，就可以把这个案子了结了。

然后，他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一年两宗凶杀案、打架、罚款……而现在，一桩有国际影响的大案摆在面前，如此接近。少年时代，他也有梦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要为一个更安全更公正的社会做出贡献，要获得晋升，要在司法部谋一个位置，要给老婆孩子更好的生活，要改变人们习惯的印象，要让人们看到还有诚实的警察。如今，这梦想已湮没在这堆层层叠叠的东西中。

纸。

下午4:16

马丁内兹酒吧旁边的露台上坐满了客人，伊戈尔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先见之明。虽然以前不曾造访过这个城市，但眼前这个场景他早就预料到了，因此早早订了一张桌子。他点了一杯茶，几片吐司面包，然后点起一根烟，环顾左右。这里的景象一如世界上任何时髦场所，注射了肉毒杆菌的瘦削女子无处不在，佩戴着贵重首饰的妇人吃着冰激凌，老男人身边有年轻女子陪伴，夫妇间无话可说，女孩喝着无卡路里的饮料，装作认真听人讲话的样子，目光却从露台的一头逡巡到另一头，希望找到更有趣的人。

只有一桌例外，啤酒罐之间摊开一些纸张，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正在低声交谈，不时用计算器核对着数目，仿佛是这里为数不多认真谈事的人。实际上并非如此，所有的人都在工作，都在寻找着某些东西。让其他人看见自己！

如果一切顺利，名声唾手可得；如果一切顺利，权势近在咫尺，这些神奇的字眼将一个普通人变成了神，变成了一个只可远观的偶像。那偶像从不与人交谈，只管随心所欲地做事，从加长轿车或昂贵跑车中走出的时候，总会引来艳羡的目光。再没有山让他攀登，再没有困难让他超越。

能到露台上喝一杯的人已经超越了某个阶段，不再像外面那些端着照相机的人，在长长栏杆的一边，等着名人在阳光下走出来，是的，他们已经混进了酒店大堂，缺少的仅仅是名声与权势，哪个领域的倒无关紧要。男人知道年龄不是问题，他们需要的是强硬的关系。女孩子们在露台上犹如熟练的警卫一样穿梭，感到危险近在咫尺，用美丽交换前途的可能性须臾之间便会失去。年长女士希望人们承认、欣赏她们的才华与智慧，但闪烁的钻石却让一切变得扑朔迷离。男人与妻子在一起，盼望有人经过，向他们问好，这样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们身上：这是个名人。或者他真是名人，谁知道呢？

名人综合征——威力强大得可以毁掉事业、婚姻，甚至宗教信仰；可以蒙蔽智者，让蠢货更蠢。大科学家获得了一项重要奖励，便放下了那些可以让人类变得更加美好的研究项目，终日沉溺于讲座之中，结果不过满足了小我与银行户头。亚马逊丛林里的印第安人，突然被一位著名歌手收养，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在压榨他的贫穷。公义的鼓吹者，一向坚决捍卫弱势群体的权利，有一天忽然决心竞逐公职，并赢得了选举，人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可一次偶然，人们在汽车旅馆发现他与妓女厮混在一起，用的当然是纳税人的钱。

名人综合征。人们忘记了自己是谁，转而相信别人所说的一切。进入上流社会是所有人的梦想，那个世界没有阴影，没有黑暗，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

伊戈尔是个有权势的人，为了拥有现在的一切，一直在拼命奋斗。他不得不参加无聊的晚宴，出席永远不会结束的讲座，与讨厌的人会面，想骂人的时候偏偏要微笑，心里明明同情那些可怜的所谓的“典范”，偏偏还要谩骂。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周末都不得休息，整天与律师、经理、官员、媒体顾问见面。苏联解体后，他白手起家，终于有了今天的一切。实属不易的是，新政权建立后的最初二十年里，国家经历了那么多政治风暴与经济危机，他居然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都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敬畏上帝，知道生命是一种赐福，必须去敬畏，否则就会失去一切。

当然有时候，他会觉得赐福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伊娃——正离他而去。但在很多年里，他坚信她理解他，现在所经历的只是一个阶段，很快他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他们会制订很多计划，去旅行，坐船到山间一幢与世隔绝的房子里，点起火炉，爱待多久便待多久，不想金钱，不想债务，也不想责任。他们会要很多孩子，送他们去一所好学校，下午时分去附近的树林里散步，去当地小巧热情的饭店吃晚餐。

他们会有时间照管花园、读书、看电影，做所有人都梦想做的事，让这些简单的小事填满生命。然而，当他们回到家时，却看到床上全是凌乱的纸张，他求她再耐心一些。当他们约好共进晚餐，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不得不中断谈话，与电话那头的人长篇大论一番，他求她再耐心一些。他知道伊娃已经竭尽所能让他心安，但有时也会温柔地抱怨，说他们应该在年轻时享受生活，钱已经挣得够多了，花几辈子都没有问题。伊戈尔保证：从今天起就不干了。可就在此时，他想起有件重要的事还没有做，便走过去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短消息。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身，环视左右，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头顶挥动，嘴里嚷着：“东京发生暴力恐怖事件！这是今日头条！电玩商店里总共有七人遇害！”

所有人都看向他。“暴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里才有暴力！”伊戈尔感到后脊梁上一阵凉意。“一个精神病患者捅死了无辜的人，全世界都震惊了。但是谁又注意到正在戛纳发生的精神上的谋杀？专制正摧残着我们的电影节。现在不是选出一部最佳电影的问题。精神独裁侵蚀着人文精神，迫使人们购买一些自己并不需要的产品，追逐潮流而忘记艺术的本质，参加这样那样的午宴晚宴而忽略了电影展播。真野蛮！我来到这里——”

“闭嘴吧，”一个人说，“没有人在乎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来到这里，为的是揭露人类甘受奴役的欲望！人不再运用智慧作出选择，而完全被炒作和广告左右，这些宣传都是虚浮的谎言！人们为什么要为了东京暴力事件焦虑不堪，而不来关注这里呢？这可是威胁整整一代电影人的精神屠杀啊！”

那男人停了一会儿，期望听到赞扬的掌声，但现场连思索的沉寂都没有。人们继续坐在桌边谈天，对他刚才所言充耳不闻。他又坐下了，脸上表现出大义凛然的神情，心却在剧烈地跳动，因为那话说得实在太过荒唐。

想出名呀，伊戈尔想着，问题是根本没人愿意理他。这次轮到他环顾四周了。伊娃住在同一家酒店。他们曾是多年的夫妻，他能察觉到她就在不远处喝着茶或咖啡。她收到了他的消息。他确定她也知道他近在咫尺，眼下正在寻觅自己。

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她。他不能不想她，天天想。他想起有一天，自己坐着进口轿车，很晚才回到家。司机也是保镖，曾同他在阿富汗并肩战斗，但命运的垂青却有偏重。他让司机送他到凯宾斯基饭店，把手机和文件留在车里，来到露台酒吧。与戛纳这家不同，那家酒吧几乎空无一人，已经准备打烊了。他付给服务生一笔可观的小费，让他们再为他服务一个小时。

就是在那里，他明白了一切。不，下个月、下一年、十年后，他都不会停止工作。他们永远不会拥有梦想中的乡村小屋与温馨的家庭生活。那一夜，他问自己，为什么那一切永远不可能实现？答案只有一个。踏上这条通往权势的路，就失去了回头的可能。你将永远成为奴隶，为你选择的事物驱使。如果真的实现了抛弃一切的梦想，你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抑郁。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晚上的噩梦吗？那些战壕，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伙子，不想杀人，却被迫杀人。每当想到这些，伊戈尔就不由噩梦连连。难道是因为忘不了自己杀死的第一个人？那是一位农夫，当时正好穿过红军与阿富汗游击队的交火线。难道是因为那许多不信任并侮辱他的人？那时他刚刚发现电信业的前景，开始四处寻找投资人。还是因为那些俄罗斯黑帮？事业初始阶段，他不得不和他们打交道，那些人想通过他把开妓院挣来的钱洗白。

他把借款都还清了，没变坏，也没亏欠人情。他与黑暗谈判，但依然保持着阳光。他知道战争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自己再也不会回到战场。他遇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他很有钱，钱多极了，即使政权再次更迭也没关系，因为大部分财产已经转移到了国外。他与各个政党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也认识很多世界名人。他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宗旨是扶助苏联与阿富汗战争中牺牲士兵的遗孤。

但是在那里，那个红场旁边的咖啡馆，他是唯一的顾客，给服务生一些钱，就能待上一整晚。

他明白了为什么妻子也会这样。现在，她总是出差，就算身在莫斯科，也回来得很晚，一进家门便径直来到电脑前。他明白了，大家想得太简单了，其实绝对的权力意味着绝对的奴役。一旦有了权力，就再也不想失去。总有一座新的高峰等待被征服，总会出现一位竞争者等待被超越。他同其他两千多人组成了一个高端俱乐部，每年瑞士达沃斯举行世界经济论坛时，他们就聚会一次。这些人都是亿万富翁，财大气粗，每天从早到晚没日没夜地工作，总想爬得更高，话题从不改变，无非是股票价格、市场趋势、钱、钱、钱。他们工作并非出于需要，而是因为觉得必须要去工作——要养活数千个家庭，相信自己对政府、股东担负着巨大的责任。他们工作，因为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在帮助整个世界——也许是这样，但代价却是失去全部生活。

第二天，伊戈尔做了件他生平最厌恶的事：去看心理医生，因为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他发现，那些超越常人的大人物很容易得这种病。这种病叫工作强迫症，换一个人所共知的说法，就是“工作狂”。“工作强迫症，”医生说，“当你不再参与公司的麻烦与挑战时，会有重度抑郁的危险。

“病因我们还不十分清楚，不过肯定和缺乏安全感有关，或者因为童年时受过伤害，或者因为不愿承认现实。这病的严重程度和染上毒瘾差不多。但不同的是吸毒会降低生产效率，而工作强迫症却对国家的财富积累有着巨大贡献。所以，没人想把这病治好。”

“请问后果是什么？”伊戈尔问道。

“你应该知道，所以才来找我。最坏的情况就是毁掉你的家庭生活。在日本，这种病发作得很频繁，有时甚至会造成致命的后果。为了控制该病发作，日本已经采取了很多措施。”

伊戈尔充满尊敬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戴眼镜、蓄八字胡的男人。最近两年来，他从未用过这样的态度对待别人。“那么，我能治好吗？”

“当一个工作狂主动寻求精神科医生的帮助时，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治疗的准备。一千个病例中，只有一例会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

“我需要帮助。我有钱……”

“这是工作狂的招牌话语。是的，我知道你有钱，就像那些人一样。我知道你是谁，我看过‘你’的照片，有慈善派对的，有议会上的，还有一张是和总统私人会面的。顺便说一句，他其实跟你一样有这病。但是光有钱是不够的，我想知道你是否有强大的意志力。”

伊戈尔想到了伊娃，想到了山间的小屋，想到了他们想要的温馨生活，想到了他存在银行里的数十亿财产，又想到了此时此刻他的威望和权势。这一切是多么难以割舍。

“我并不是建议你抛弃现在的一切。”医生仿佛读懂了他的心事，“而是建议你不妨把工作看成一个快乐的源泉，而不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是的，我想我准备好了。”

“你这样做的动力是什么？总而言之，所有的工作强迫症患者都觉得自己很满意现状；同一个阶层的朋友没有一个会认为他需要帮助。”

伊戈尔垂下了眼帘。

“你的动力是什么？要我帮你回答吗？那我就说说。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的家庭要毁了。”

“比这还要糟糕。我妻子也表现出了同样的症状。我们最近去贝加尔湖旅行了一次，之后，她便开始疏远我。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再一次杀人……”伊戈尔觉察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医生却神色平静地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值得我牺牲一切，所有的一切，那就只有我的妻子了。”

医生叫来了他的助手，安排了一系列诊疗事宜。他没有问病人诊疗日期是否合适，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就算工作再重要，也要推迟一下。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医生点了点头。

“我干的事情大大超过了我应该干的，难道这不是个优点吗？上帝给了我工作的机会，难道不应该尊重吗？工作是一种改造社会的方式，尽管有时我被迫使用的手段确实有些……”

“有些什么？”

“没什么。”

伊戈尔离开了诊所，有些困惑，同时又如释重负。也许医生还不了解他所做之事的本质：生命总是有理由的。人类是个共同体，有时候，需要去除毒瘤以保持整体的健康。人们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目光极为短浅，认为地球不过是一片任其予取予夺的土地。人类听任本能与欲望的摆布，对集体的福祉毫无贡献。

他并没有毁坏家庭。他想要一个孩子，想留给子孙后代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个没有毒品、没有战争、没有性交易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爱的力量团结了所有的夫妻、人民、民族与宗教。伊娃会明白的，尽管此时他们的婚姻正遭遇危机——毫无疑问，这是恶灵的构陷。

第二天，伊戈尔就让秘书取消了所有的诊疗，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正在制订一个让世界变纯洁的伟大计划。他需要帮助，便和一群愿意为他工作的人取得了联系。两个月后，他深爱的妻子抛弃了他。是恶灵在她体内安营扎寨，若非如此，他无法解释她这样做的原因。

身旁的人粗暴地拖动椅子，这声音将伊戈尔带回现实的世界。他面前坐着一位女子，一手端着威士忌，一手夹着香烟，衣着光鲜，却明显已经醉了。“我能坐在这里吗？所有的位子都满了。”

“您不是已经坐下了吗？”

“这不可能，”女人说着，仿佛他们早已熟识，“这真是不可能。警察把我从医院里赶了出来。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人，我不可能坐整整一天的飞机与火车，也不可能花两倍的价钱住进那家小旅店，可现在，他却徘徊在鬼门关。天啊！”

她是警察局的人？或者，她所说的跟他想的并没有关系？

“先生您，还是用‘你’吧，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热吗？你不觉得把大衣脱了更好吗？还是你想给别人留下一个优雅的印象？”总是这样。每个人都会选择自己的命运。这个女人也不例外。

“我总是穿着大衣，不管温度有多高。您是演员？”

那女子干笑了一声，几近歇斯底里。“的确可以这么说。是的，我是个演员，我扮演的是一个年少时就有梦想的人。她和梦想一起长大，辛苦奋斗了七年，却没有办法把梦想变成现实。她抵押了房子，不停地工作……”

“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整日整夜只想着同一件事。没人邀请你，还要去参加活动。紧握那些你鄙视的人的手。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只为得到连你一半的价值与勇气都没有的人的注意，但是他们已经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毁掉他人的生活，这是他们的一种报复方式，以补偿自己失败的家庭生活。”

“……如果不去追逐梦想，就感觉不到生活的快乐。没有任何娱乐与消遣。觉得一切都很无聊。最终亲手毁掉家园。”

那女子惊讶地看着他，醉意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您到底是谁？怎么能说出我的想法呢？”

“你进来时，我正在思考这些问题。你可以继续用‘你’来称呼我。我想我可以帮助你。”

“没有人能帮助我。唯一能帮助我的人现在正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从警察到来之前我获得的少之又少的信息来看，他活不了了。我的上帝！”她一饮而尽。伊戈尔招手示意服务生，服务生却视而不见，去招呼另外一桌。“这些年来，我可是宁愿听到带刺的赞扬，也决计不肯去听建设性的批评的。求求你，告诉我，我很美，我很能干。”

伊戈尔笑了。“您为什么认为我不能帮助您呢？”

“您难道是电影发行人吗？您在全球有电影厅吗？您和影院有联系吗？”

也许两人想的正是同一个人。如果这不是巧合，而是个陷阱，那么逃跑已经太晚了。肯定有人在监视他，一旦站起来，就会被逮捕。他的胃一阵抽搐，可是为什么要害怕呢？就在几小时之前，他还试图向警方自首呢，只是没有成功。他本已选择了殉难，想放弃自由，成就牺牲，上帝却拒绝了他的好意。

而现在，上帝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思考如何应付即将出现的情况：警察认定他是嫌疑人。这个佯醉的女人是开路先锋，来打探虚实。然后，一个男人会悄声无息地潜进来，请他出去谈谈。这个人是警察。伊戈尔的大衣口袋里有一支笔，这倒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是那支伯莱塔会出卖他。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处于别人的窥视之下。

要用手枪还击吗？如果他被认定为嫌疑人，那么当警察出现的时候，肯定还有其他人监视着他，这样也许来不及反击，就被警察毙掉了。再说，他来这里并不想野蛮盲目地杀害无辜的人。他有使命要完成，死在他手下的受害者，或者按他的说法，那些爱情的殉难者，都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的从容赴死的。

“我并不是发行商，”他回答道，“我跟电影圈、时尚界一点瓜葛都没有。我从事电信工作。”“非常好，”女人说，“那你应该是个阔佬，应该也有过很多梦想，能理解我的话。”她逐渐转移了话题。伊戈尔再次召唤服务生，这次服务生过来了。他要了两杯茶。

“您没看到我喝的是威士忌吗？”

“当然。但我刚才说过，我能帮助你。这需要你保持清醒，清楚地知道你的每一步路。”

莫琳的语气变了。自从这个陌生的男人说出她想法的那一刻，她就仿佛回归了现实。是的，谁又知道他能不能帮助她呢？“我认识一些很有能耐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名句”勾引她了。有位异性渴望着她，对于女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灵丹妙药来提升她的精神状态了。她感到一股冲动，想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照照镜子，补补妆。但还可以再等等，她对他很感兴趣，但首先要清楚地发送这个暗号。

是的，她需要一个伴侣。她已经准备迎接命运的一切意外。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同时又打开了一扇窗。这儿有那么多桌子，偏偏这一张只有他一个人坐，为什么？一切自有其深意，这是一个暗示：他们两人必须相遇。她不由得暗笑自己。以她现在这种绝望的精神状态而言，任何事都可以成为暗示，变成出路或从天而降的福音。

“首先，我得知道你需要什么。”男人说道。

“我需要帮助。我制作了一部电影，演员阵容是一流的。我们这些人不属于上流圈子，只有才华聊以自慰。片子本可以交给一位还相信才华的发行商发行。这种人现在可不多了。明天早上，我就要和那位发行商会面了。今天午饭时，我还见到了他，可是突然他不对劲儿了。”

伊戈尔开始放松下来。也许她讲的是真话。真实世界往往比小说更荒谬。

“我走出去问清楚他被送往的医院，然后追到那里。一路上，我都在想该说些什么：我是他的朋友，我们将会在一起工作。我从未与他谈过话，但任何人都有面临困境的时候，如果有个人在身边，无论这个人是谁，感觉都会好很多。”

或者说，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伊戈尔这么想。所有的人都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是一流的演员阵容？”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伊戈尔十分礼貌地起身，戴上了墨镜。她走后，他努力保持镇定，一边喝着茶，一边用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露台。表面看来，仿佛没什么危险，可不管怎样，最好还是等那个女人一回来就离开这里。

这位新朋友的绅士风度给莫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竟然还有人遵循着父母那一辈的老派礼节，她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了。走出露台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桌子旁坐着两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显然，她们刚才听到了部分对话，现在正冲着他微笑。她发现他戴上了墨镜，也许是为了更好地观察这些姑娘而不被发觉。也许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一起喝茶了。

但人生就是这样：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可期待的。她看着镜子里的面容，反问自己：怎么可能有男人对她感兴趣呢？就像他刚才建议的，她该回到现实了。她眼睛疲劳、空洞，和所有参加电影节的人一样身心俱疲。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要奋斗到底。戛纳电影节还没有结束，雅维茨还有康复的可能，或者会有其他人发行她的作品。她还有观摩其他电影的入场券，她得到了邀请去参加《盛典》这家法国最重要的杂志举办的宴会。另外她还可以利用空闲时间，看看那些欧洲的独立制片人和导演们如何展示他们的作品。她需要尽快另做打算。

至于那个英俊的男人，还是让幻觉靠边站吧。她回到桌边，本以为会看到那两个女孩坐在那里，可那男人还是独自一人。他再次优雅地起身，为她拉开椅子，方便她坐下。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莫琳。”

“我是伊戈尔，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刚才说到了你的演员阵容是一流的。”

现在正是讽刺邻桌那些女孩的好时机，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无论是戛纳，还是其他电影节，每年都有许多女演员出人头地。但是，每年也有不少名演员黯淡下去，因为业内人士认为她们太老了，虽然实际上还很年轻，活力四射。在那些出人头地的演员里有两种人（但愿旁边的女孩们正听着），一种人选择单凭外表魅力去竞争。她们出演了电影，但只能赚到很少的钱，所有导演都明白这一点，并利用到极致。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投资在了最不应该投资的地方。”

“这就是……”

“美貌。她们成了明星，给钱的宴会才参加，广告商找她们代言一些商品。她们终于认识了最有权势的男人和最英俊的男演员，也挣到了一些钱，而因为她们年轻、漂亮，经纪人可以签到大量合同。

“但实际上，她们任凭经纪人摆布，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虚荣下去。这种人是主妇们的梦想，少年人的偶像；穷途潦倒到连邻城都去不起的年轻艺术家们视她们为知己，因为她们的生活，艺术家们也想尝试。她们继续拍电影，赚得比以前多一点点。企宣宣称她们的片酬很高，但这是个谎言，连记者都无法相信，但最终文章还是刊发出来，因为读者喜欢的是新闻，而不是信息。”

“新闻和信息又有什么区别呢？”伊戈尔越来越放松，但依然对身边的一切保持警觉。

“这么说吧，假设你在迪拜的一个拍卖会上买到了一个镶金的电脑，然后打算用这个高科技产品写一本书。等记者得知此事之后，会打电话问你：‘你的金电脑怎么样？’这是个新闻。而真正的信息，也就是你写的究竟是什么，却一点也不重要。”

难道伊娃收到的不是信息，而是新闻？他以前从未想到这一点。

“请继续说。”

“很多年过去了。确切地说，七八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突然之间，再也没人邀请你拍片。活动和广告的价格也降低了。经纪人似乎比以前更忙，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怎么接了。明星开始沉不住气：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可是性感女神、魅力偶像啊！首先她会怪罪经纪人，决定把他换掉，但出乎意料的是，经纪人一点也不在乎。恰恰相反，他希望她签署一份文件，说明在他们共事期间，一切都发展得不错，如今祝他好运，两人的关系就此画上句号。”

莫琳向四周望了望，想找一个符合她所讲情况的人。这些人现在还很有名，但已在银幕上消失很久了，正绝望地寻找新机会。她们虽然表面还像女神一样遥不可及，内心却充满苦楚，皮肤上满是肉毒杆菌的针眼和整容手术留下的细小疤痕。莫琳看到了肉毒杆菌的针眼，也看到了整形手术的伤痕，但却没看到十年前的任何一位明星。也许她们没钱参加这样的电影节，现在正在为内陆城市的某个舞会增光添彩，或为一个巧克力与啤酒推广宴会锦上添花。她们举止一如既往，心里却明白自己不过是明日黄花。

“你说过一共有两种人。”

“是的。第二种演员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但有一点差别。”说到这儿，她的声调又抬高了一点，因为很明显邻桌女孩对她感兴趣，她可是个业内人士！“第二种演员知道美貌如昙花一现。人们并不总能在新闻或杂志上看到她们，因为她们正忙着提升艺术水平。她们不断学习，发展人脉，因为那可能对将来有极大用处，她们可以利用名气和美貌为一些产品增光添彩，但不是作为模特，而是作为合伙人。当然，她们当时赚的钱要少一些，但此后一生都将财源滚滚。

“而这时，我这样的人就出现了。我有好的剧本，足够的资金，希望她们出演我的电影。她们接受了邀请，有足够的才华，可以胜任赋予的角色；也有足够的智慧，明白即便电影不成功，自己的身影也依然活跃在银幕上，如此‘高龄’还可以出演，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个新制片人再一次对她们发生兴趣呢？”

伊戈尔也觉察到那两个女孩正在听他们谈话。“也许我们出去走走会更好。”他小声说，“在这个酒吧里一点隐私都没有，我知道一个僻静的地方，我们可以在那儿看日落，那真是美丽极了。”

这正是她需要听到的话。他邀请她一起去散步，而且还要一起看日落！尽管距离太阳下山尚有一段时间。当然，也有其他邀请方式，不过那都是些陈词滥调，比如“我们上楼去，我去换双鞋” 或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保证”。但等上了楼，却变成了“我有关系，知道你需要什么人帮忙”，同时一把抓住她，要亲一下。

说实话，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她不介意被他亲吻，虽然对这个男人一点都不了解。他举止高雅，这一点诱惑着她，让她无法忘怀。他们起身离开，他让服务生把账单记在房费里。（天啊！他居然下榻在这家酒店！）走到海滨大道的时候，他建议向左转。

“那边更安静。而且，我觉得那边的景色更美，夕阳会从我们眼前的小山上落下去。”

“伊戈尔，你到底是谁？ ”

“问得好。”他回答说，“我也希望你得到答案。”

又是加分的一点。他没有大谈特谈自己如何有钱，如何有才华，又如何能干。他只想和她一起看黄昏落日，这就足够了。两个人静静地走着，直到海岸尽头。各种各样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有老年夫妇，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电影节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有年轻人，脚踏轮滑鞋，身穿紧身衣，耳听iPod里的音乐；有流动摊贩，把商品摆在毯子上，四角拴着绳子，一看到税务员过来，便可以一抻绳子，把毯子变成一个包。他们走到一块空地，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看上去仿佛是个连警察都不会理会的地方，空地上只有一条长椅。她注意到身边这位同伴曾经向后张望了两三次，仿佛在等待什么人似的。但并没有人来，他应该是看到了熟人吧。

他们进入一个小小的码头，里面的船挡住了沙滩的一角，不过无论如何，终于找到了一个僻静地方。他们坐在长椅上，后面有靠背，很舒服。只有两个人独处，绝对没有其他人会到这里来，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心情好极了。

“多美的景色！你知道为什么上帝要在第七天休息吗？”伊戈尔没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她继续说：“因为第六天，他马上要结束工作，把一个完美的世界留给人类了，这时，一群好莱坞的制片人走到他身边，对他说：‘剩下的你就不用操心啦！我们会用特技做出绚烂夕阳和波涛起伏的海面，灯光很完美，音效就更不用说了，人们只需听到海浪声，便会以为真的是大海。’”她自己笑了。旁边的男人表情却越来越严肃。

“你刚才问过我是什么人。”伊戈尔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知道你对这个城市很了解。还要再说一点，认识你是老天的恩赐。在这短短的一天里，我经历了希望、绝望、孤独，还有快乐，因为你在我身边。真是五味杂陈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玩意儿。看上去是个木管，长度不到十五厘米。

“这个世界是很危险的。”他说，“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冒着风险。有些人会肆无忌惮地抢劫、破坏，乃至杀人。可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该如何自卫。我们都被更有权势的人攥在手心里……不错。因此，我猜想有了这根木管，你就不会任那些人为所欲为了。”

他拧了一下那东西的上端，像大师修饰杰作一般轻轻地打开盖子。其实那并不是个真正的盖子，而是一个像钉子顶端一样的头儿。阳光照在金属上，闪闪发光。

“人们应该不会让你把这个带上飞机吧？”她笑着问。

“当然不会了。”

莫琳觉得身边这个男人非但举止有度、相貌英俊，而且还可能家财万贯。更重要的是，他能保护她免遭任何危险。对这个城市的犯罪率她一无所知，但想得周到一些总是好的。

男人就是要把一切考虑周全。

“很显然，如果想用这个杀人，我得清楚地知道在哪里下手才行。虽然它是钢制的，但直径很小，质地很脆，而且因为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足以造成很大的伤害。如果下手不准，那就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把刀片拿了出来，放在她耳朵旁。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却兴奋起来。

“比如说这里，就是最理想的地方。如果高一点点，有颅骨挡着，就扎不进去了。要是低一点点，又会碰到脖子上的静脉，人虽然会死，但却有反抗的机会。如果他有武器，会从我后面来一枪，因为我靠得实在太近了。”

刀片顺着她的身体滑下，滑过了她的胸，莫琳明白他的用意：他一方面在吓唬她，一方面又在挑逗她。

“真不敢相信，一个在电信行业工作的人会对这些了解得这么多。你刚才给我讲了不少，我觉得拿这个杀人很不容易。”其实她是在说：“我对你所讲的一切十分感兴趣，对你也很感兴趣。从现在起，请握住我的手，让我们一起看夕阳。”

刀片滑过她的胸，但并未停下。仅仅这样，便让她兴奋极了。终于，刀片在她心口停住了。

“现在，它就停在你的心脏这儿。周围有肋骨，是天然的保护。如果我们现在打起来，用这个小小的武器是无法对你造成伤害的。它肯定会碰到其中的一条肋骨，就算插进身体，造成出血，也不足以减弱你的攻击力。甚至你都不会感受到伤害。不过，在这个位置，它是致命的。”

她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在这样僻静的地方，居然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谈论这样一件毛骨悚然的事？忽然，她有一种触电的感觉，瞬时瘫了下去。一只手把刀片插进了她的身体。她觉得快要窒息了，想吸进一点空气，但随即失去了意识。

伊戈尔抱着她，就像抱着第一个受害者一样。但是这一次，他让她保持着坐姿。他没干别的，只是戴上手套，扶住她的头，让它冲着前方。如果有人来到这片海滩，只会看到一个睡着的女人，她太累了，因为整个电影节她都在忙着四处寻找制片人和发行商。

一个年轻人正躲在旧仓库后面。他喜欢躲在那里看情侣们亲热。现在，他疯了一般打电话报警。他目击了一切。一开始他以为两人在开玩笑，但是最后那男人竟然真的把刀片插进了女人的身体！他不能离开藏身之处，要等警察来了再说。那疯子随时可能会回来，到时候，他就死定了。

伊戈尔把刀片扔到海里，向酒店走去。这一次，是受害者自己选择了死亡。他原本一个人独自坐在酒店的露台上，想着心事，想着过往，这时她走了过来。他从来不曾想她会接受散步的邀请，跟一个陌生人走到那么僻静的角落，但她居然这样做了。他把身体的部位指给她看，告诉她一旦这些部位被他手中的小东西击中，她就死定了，那时她有大把的机会逃走，但她居然留了下来。

一辆警车从他身边驶过，飞驰在管制的一侧。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车，惊讶地发现它正驶向那个小码头。虽然那是个看日落的最佳场所，但电影节期间，绝对没有任何人会去那里。早上的时候他就去过了，和下午一样，那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几秒钟之后，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过他身边，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驰。

他接着向前走，心里确定了一件事：有目击者。会怎么形容他呢？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穿着牛仔裤、白衬衣、黑色大衣。证人很可能会做出他的拼图，但只不过是白费时间，长成他这副模样的人大有人在。

他曾去找警察自首，结果那警察却让他去酒店歇着，从那以后，他就明白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完成使命。他困惑的是：他为宇宙奉献了那么多的牺牲品，可伊娃真配得上这一切吗？他坚信她配得上，才来到这个城市。可现在却有一些不同的东西萦绕在他心中：那个卖手工艺品的女孩的灵魂，她浓黑的眉毛，还有天真的笑容……

“我们都是灵魂的一部分。”她好像这样说，“我们每个人都是造物的目的，也就是爱。但是这爱并不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它散布于世界各处，等待人们发现。醒醒吧，为了这爱醒来吧。逝去的已经无法追回，目标必须要完成。”

他与这样的想法斗争许久。只有看到最后的结果，才发现一开始便错了。又或者，仁慈的上帝将我们引向了另外一条路。他看看表：在这个城市还要再待十二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深爱的女人带上飞机，他们要回到

回到哪儿去呢？莫斯科吗？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了这么久，反省又策划了这些之后，还能回得去吗？又或者，难道他最终可以经由这些牺牲者而获得重生？他能够选择绝对的自由吗？他能发现自己究竟是谁吗？从今以后，他能够去做那些和伊娃在一起时就梦想去做的事吗？

下午4：34

杰思敏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大海，什么都不想。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仿佛与无限相接通，不再是自己，而变成一个无所不能更有力量的人。

她想起一个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古老故事。有一天，纳斯鲁汀(神秘主义苏菲教派大师。)戴着一块华丽的头巾来到宫廷，想向国王要些钱来赈济穷人。

“你戴了块那么贵的头巾，还来找我要钱？这头巾值多少钱？”国王问。

“这是一个富人捐给我的。至于价格嘛，据我估算，差不多得五百个金币吧。”苏菲派智者这样回答。

大臣窃窃私语：“真是胡说八道！头巾哪能那么贵！”

纳斯鲁汀却不为所动：“我来这里可不只是为了要钱，跟您讨价还价。我知道，全世界，只有您这个君主会用六百金币的价格买下这块头巾。这样，不但我有余钱分给穷人，连这捐赠本身也升值了。”

这番恭维让国王很开心，他痛快地付给纳斯鲁汀想要的数目。走到大门口，纳斯鲁汀对大臣说：“你了解的不过是头巾的价值，而我却对人类虚荣心的极限了如指掌。”

这就是发生在杰思敏身边的事实。她并不是针对自己的职业，也不想评判别人的想法，但却发觉这真是生活的真知灼见。尽管诱惑无处不在，她依然想坚实地站立在大地上。

有人敲门，告诉她时装秀将在半小时之后开始。这一天中最糟糕的时候——表演前漫长而无聊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模特们纷纷把iPod和手机放在一边，化妆师们为她们修整了一下妆容，美发师们把掉下来的碎发又挽上去。杰思敏坐在化妆室的镜子前，配合着他们的工作。

“可别因为戛纳而紧张。”化妆师说。

“我不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呢？她每次登台，非但不紧张，还会兴奋莫名，就是肾上腺素涌入血管的那种感觉。化妆师的话匣子打开了，先感叹了一番曾处理过的名人的皱纹，然后开始推销一种乳霜，说自己对一切都已厌倦，又问她有没有多出来的晚宴请柬。杰思敏极有耐心地听着，思绪已经飞到了安特卫普的街道上。那一天，她下定决心，要去联系那些摄影师。她遭遇了一点小问题，但最终结果还不错。

直到今天依然不错。那天，母亲陪着她，迫切希望女儿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按响了路上偶遇的那位摄影师家的门铃。门开了，通向一间小小的客厅，里面有一张透明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底片。另外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及一张铺满了纸的制图板。摄影师身边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边微笑，一边上下打量着她。女人自称是节目统筹。四个人坐了下来。

“我认为你女儿做模特会前途无量。”那女人说。

“我只是陪她一起过来。”母亲回答，“有什么事，请直接和她讲。”

那女人有点错愕，但几秒钟之后便恢复了正常，拿起一张卡片，一边记下她的身材尺寸，一边发表评论：“很显然，克里斯蒂娜不是个好名字。太普通了。我们首先要给你改个名字。”

因为某些其他原因，克里斯蒂娜才不是个好名字，她想。这名字的主人目击凶案时手足无措，明明看到了一切，却又执意否认。当声称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时，克里斯蒂娜就已经死了。她要做一个新人，最好从名字开始。从小人们就这样称呼她，现在需要改一改了。她要改变一切，一切的一切。于是，她脱口而出：“杰思敏·泰戈。像花一般甜美，像野兽一般危险。”(杰思敏，即英文Jasmine，意为茉莉。泰戈，即英文Tiger，意为老虎。)

那女人好像很喜欢这名字。“做模特并不容易，你很幸运，被选中而迈出第一步。当然了，你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们会帮助你实现梦想。先给你拍一些照片，送到专业的经纪公司。另外，你还需要做一份composite。”女人停了下来，等待克里斯蒂娜询问“什么是composite”。但她却没有问。不过没多久，那女人又一次恢复了常态。

“Composite，我想你肯定知道，就是用特殊纸张做的一份影集，首页是你最好的照片和三围尺寸。后面附有更多照片，不同姿势的，穿比基尼的，学生装，特写照，还有淡妆照。这样如果经纪公司需要年龄大一些的模特，你也有被选中的机会。还有，你的乳房……”又是一阵沉默。“……你的乳房对模特这个职业来说有点过大了。”女人转头看了看摄影师，“我们得掩饰这点。你记下来。”

摄影师记了下来。克里斯蒂娜——刚刚变成了杰思敏·泰戈——却在想：可等公司让我去试镜的时候，难道不会发现我的胸比较大吗？

那女人拿出一个漂亮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单子。“我们需要找个化妆师，还要找个发型师。你没有任何伸展台的经验，是不是？”

“我一点经验都没有。”

“在伸展台上可不能像在街上那样随便走，否则你会摔倒的，因为速度太快了，鞋跟也太高了。迈步时脚应该前后交叉，像猫一样。你不能笑。而且，姿态是最重要的。”

她在那单子上圈了三处。“还需要租一些服装。”她又圈了一处，“好了，我想到现在为止，这些就够了。”

她再一次把手伸进那只漂亮的皮包，掏出一个计算器来，然后拿着单子记录下一些数字，开始计算。厅里没人敢说一句话。

“差不多两千欧元吧，这还没算拍照费用呢，亚瑟很贵的。”她看了一眼摄影师，又接着说，“不过这次他说可以免费，只要你允许他使用你的照片。明天早上就让化妆师和发型师过来。我这就联系学校，看能不能找个位置给你，我相信肯定能，也相信如果你肯自我投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收回投资的。”

“夫人，你是说我要自己花钱吗？”

这位“节目统筹”又一次错愕不已。一般来说，来到这儿的女孩都会欣喜若狂，因为可以实现众人的梦想。她们只想成为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根本不会问愚蠢的问题，这会让人尴尬。

“听我说，亲爱的克里斯蒂娜。”

“杰思敏。从跨进那扇门开始，我就成了杰思敏。”

手机响了。摄影师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到客厅尽头，黑暗笼罩着那里。他拉开帘子，杰思敏看到一面墙上挂着一道黑布，旁边摆着带闪光灯的三脚架，天花板上嵌着聚光灯，灯光闪烁。

“听我说，亲爱的杰思敏，上千人，不，上万人都想处在你这个位置。全城最著名的摄影师选中了你，最出色的专业人士将帮助你，我会亲自规划你的职业生涯。可就像生命中的其他事情一样，你必须相信自己会成功，并为此投资。我知道你很漂亮，有成功的条件，但这个世界竞争太激烈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你需要成为最好的，这需要钱，至少刚开始的时候需要。”

“但是，如果您觉得我有这么多优点，为什么不在我身上投资呢？”

“我以后再跟你讲，现在，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希望确认你是真的想成为职业模特，而不是又一个心存幻想的女孩，不过想四处游玩一下，认识一下大千世界，找个阔佬丈夫而已。”那女人的音调很严肃。摄影师回到了工作室。“是化妆师来的电话，想知道明天早上几点来。”

“如果真的需要，我会筹到那笔钱……”母亲说。但是，杰思敏却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口走去，连那两人的手都没握一下。“非常感谢。我没有这笔钱，即便有，也会用在其他地方。”

“但是你的前途怎么办？”

“那是我的前途，不是你的。”

杰思敏哭着离开了。她先去了那家高级成衣店，说认识老板，可店员不但态度很差，话语间还暗示她撒谎。这次本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还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可踏出第一步，竟然就需要两千欧元！

她和母亲一同往家走，一路上沉默不语。手机响了几次，她看了看号码，又放回包里。

“为什么不接？我们下午不是还有一个会面吗？”

“所以我才不接。我们没有两千欧元用来投资。”

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知道女儿很脆弱，想要为她做些什么。“不，我们有。你父亲死后，我每天都在辛勤工作。两千欧元我们有。如果需要更多，我们也有。在欧洲，清洁工收入还是不错的，因为没人愿意给人收拾脏屋子。这可是你的前途问题。我们去赴约。”

手机又响了。杰思敏又一次变成了克里斯蒂娜，按照母亲的要求去做了。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做了自我介绍，说因为另外一个约会要晚到两小时，请求她们原谅。

“没关系。”克里斯蒂娜回答，“不过夫人您别浪费时间，我想知道这工作需要我花多少钱？”

“需要你花多少钱？”

“是的。我刚刚和一些人会过面，他们要我拿两千欧元拍照、化妆……”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你什么钱都不用花。这个花招我很了解。等你到了我们再详谈。”

工作室差不多一样，对话却截然不同。这位女摄影师想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看起来如此忧伤，显然，克里斯蒂娜依然沉浸在第一场会面的不快中。她诉说了早上发生的一切，女摄影师解释说这种事很常见，尽管现在法律控制得越来越严格了。可就在此时此刻，世界上的许多地方，许多漂亮女孩正在受邀展示她们美丽的“潜能”，并要为此花上不小的一笔钱。有些人借口寻找出色的模特，在豪华酒店租下一个房间，摆上一些摄影设备，承诺一年会有一次走台的机会。他们推荐姑娘们上模特学校，声称“钱很快就能收回来”，然后收取一大笔摄影费，而充当化妆师和发型师的都是行内混不下去的人。行骗多次之后，他们会悄无声息地失踪，销声匿迹。克里斯蒂娜很幸运，这次来到一家正规的工作室。她能拒绝先前那个机会，实在是太明智了。

“人都有虚荣心，这无可非议，但要知道如何自保。这种事情不仅会在时尚界发生，其他领域也屡见不鲜：作家自费出书，画家自己资助画展，电影人负债累累，只为了和大电影公司一决高低，还有很多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抛弃一切到大城市当服务生，希望有一天某位制作人能发现她们的才华，邀请她们试镜。”

不，现在不会给她拍照。她需要更好地了解她。因为摄影是一个再现心灵的漫长过程，按下快门是最后一件要做的事。她们约好第二天见面，再多谈谈。“你需要一个新名字。”

“杰思敏·泰戈。”是的，她希望的一切又回来了。

女摄影师邀请杰思敏周末一起去荷兰边境的海滩。在那里，她用了八个多小时，获得了镜头前的各种经验。

“水！”“火！”“诱惑！”这些词蕴含的各种情感，需要她用面部表现出来。她要暴露自己灵魂中的善与恶。她要目视前方，要往旁边看，往下看，望向无垠。她要把自己想象成海鸥或魔鬼，感觉自己正被人攻击，被抛弃在酒吧的洗手间里，一个或更多男人正强暴着她。她既罪恶深重又圣洁无匹，既邪恶多端又纯洁无辜。

她们在露天拍照。身体仿佛冻僵了，杰思敏还是听从摄影师的建议，用每一块肌肉作出反应。在一个小房子里，她们组建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音乐旖旎，灯光迷离。杰思敏自己化妆，摄影师给她设计发型。

“我做得好不好？你为什么要为我浪费时间呢？”

“我们稍后再谈。”女摄影师整晚检查着自己的作品，沉思着，做着记录，但从不说对照片是满意还是失望。

只有在那个周一的早上，杰思敏（那时，克里斯蒂娜已经完全死了）才听到了一声评论。当时，她们正在布鲁塞尔火车站，准备换乘火车回安特卫普。

“你是最棒的。”

“瞎说。”

“是的，你是最棒的。我在这一行已经干了二十年了，给不计其数的人拍过照片，有职业模特，也有电影明星，都是有经验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绝对没有一个人有你这样的表现力。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才华。对很多行业来说，衡量才华的方法很简单。能让一家企业从破产边缘起死回生的管理者是有才华的，破了世界纪录的运动员是有才华的，作品让两代人都喜欢的艺术家是有才华的。但对于一个模特，我怎么保证她是有才华的？以我专业人士的眼光。你可以通过镜头同时展现天使的一面和魔鬼的一面，这并不容易。我说的可不是那些穿着吸血鬼服装，参加惊悚晚会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些做出无辜表情，想激发男人兽欲的女孩。我说的是真正的天使，真正的魔鬼。”

路人在车站走来走去。杰思敏看了看火车时刻表，建议摄影师出去说话。她想抽烟想得发疯，但车站里不让。她想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摄影师，但又不知道该还是不该。

“可能我真的是有才华，但如果有，也只因为一个原因才展现出来。在我们共度的这几天，你几乎没有讲过你的私生活，也没问过我。用我帮你提行李吗？摄影就应该让男人来干：设备实在太重了。”

女摄影师笑了。

“我的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喜欢这份工作而已。我今年三十八岁，离异，没有小孩。手头上有一些合同，能保证我衣食无忧，但也不敢奢侈地生活。我想多说一句：如果一切顺利，你千万、千千万万不要表现出没有这份工作就活不了的样子，即便这是事实，也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就很容易被这个体系操纵。当然了，我会使用你的照片，用它们挣钱。但我建议你现在一定要签一个职业经纪人。”

杰思敏又点起了一支烟：现在，或者永远不。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展现出才华吗？因为我从来没想到在我生命中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希望这个女人能在我身边，一步一步指导我。她既温柔又严格，把心底的善与恶敞开给我看，攻占了我的心房。我妈妈总劝我去参加冥想或催眠课程，觉得这样才能让我敞开心扉。可那个女人不需要做这些就敲开了我的心，她是以……”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害怕，但必须说下去，反正也不会失去什么。

“她是以摄影为生的。”

车站的时间仿佛停滞了。行人不再走来走去，噪音消失得无影无踪，风不再吹拂，烟雾凝结在空气中，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她的眸子比平日还亮，深深地望着对面的人。

“好了。”化妆师说。

杰思敏起身看着女友。她在化妆室里走过来，又走过去，不停地调整着细节，检查着配饰。她一定非常紧张，无论如何，这是她在戛纳召开的第一场发布会。如果获得成功，比利时政府会给她一份优厚的合同。

杰思敏想走到近旁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很顺利，就像从前一样，但肯定会听到这样的评论：你才十九岁，又明白什么？

而她会回答：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三年前，在那个火车站，你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从那天开始，这种关系便改变了我们的人生。对于这一点，我一清二楚。当时，我们两个都很害怕，你还记得吗？但是恐惧并没有压垮我们。这样，我才来到这里。而你，不但是一位杰出的摄影师，还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设计并生产出自己的服装。

但她知道这样讲并不明智。安慰一个人只会让对方更紧张。

她走向窗口，又点起了一支烟。她烟抽得太多了，可又能怎么办呢？这是她在法国的第一场展示会。

下午 4:43

一个身穿白衬衫、黑套装的女人守在门口，询问了她的姓名，核对了名单，请她稍等片刻。房间里挤满了人。两个男人和另一个看上去比她还年轻的女人也在等待着。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静静等着叫到她。要等多长时间呢？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呢？

加布列拉不由问着自己，耳畔响起了两种回答。

第一种回答：继续前进。加布列拉是个乐观主义者，因为她的坚持不懈，才得到这个成为明星的机会。如今她需要考虑的，是盛大的首场演出，各种宴会邀请，乘坐私家飞机旅行和各国首都随处可见的电影海报。还有那些摄影师们，一定会堵在她家门口，津津乐道于她穿了什么衣服、去哪儿买衣服、陪同参加时尚舞会的那个强壮的金发男人是谁。她会衣锦荣归，朋友们会半惊半妒地看着她。她也会完成自己一直想实现的慈善计划。

加布列拉是个乐观主义者，因为她的坚持不懈，才得到这个成为明星的机会。然而，第二种回答却让她想起自己此时此刻正走在刀刃上，很容易脚下一滑，坠入万丈深渊。哈米德·侯赛因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更没见过她梳妆打扮参加宴会的样子。也许，那宴会礼服并不合身，还需要修改，这样她就不能准时抵达马丁内兹酒店。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很可能另一位竞争者此刻正出现在那艘游艇上。他们会改变主意，或者根本就计划找两三位候选人，看谁能脱颖而出。三个人都会被邀请到宴会上，谁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真是胡思乱想！

不，这并不是胡思乱想，很可能就是现实。此外，尽管吉布森和名演员只接大制作，但却不能确保电影成功。所以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全部责任都将归结于她。《爱丽丝漫游仙境》中那疯帽匠的幽灵依然若隐若现。她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天才，而只是一个勤奋的人，从未像其他人那样福星高照，直到此刻，她的生命中从没发生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只有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工作。自从来到戛纳，她还从没休息过，终日忙着把那贵得吓死人的相册分发给各个负责挑选演员的公司，却只得到一次试镜机会。倘若她当真是个特别的人物，现在一定可以选择自己中意的角色了。她此刻痴痴地梦想着，但不久之后，就会品尝到失败的滋味。那滋味将苦涩不堪，因为现在游弋在荣耀之海的边缘，却终究会功败垂成……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们就在这里，得自我控制。”

面前是穿黑套装的女人和那三个静静等待的人，所以不能练瑜伽。她需要赶走消极的想法，可它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呢？有专家说，如果一位演员遭到导演拒绝，就会集中全部力量，夺回属于自己的角色。有一段时期，她读过很多这方面的书，当时她觉得旁人的忌妒会让自己一事无成。是的，她可以感受得到，千真万确！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放弃那些想法，任意识去寻找超我，那种接通全宇宙力量的超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对自己说：“此刻，我把爱播撒在周围，爱比那些黑暗力量强大得多。我心中的上帝向地球上所有人心中的上帝致意，即便是那些……”

突然，她听到一阵哈哈笑声。套房的门开了，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正说说笑笑地簇拥着两位女明星出来，径直向电梯走去。等待着的那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拿起放在门口的十几个包，也走进电梯，那群人正等着他们。看来他们应该是助理、司机和秘书。

“该你了。”穿套装的女人说。

“冥想永远不会出错。”

加布列拉向她笑了笑，却几乎无法呼吸了：那房间简直就像一个装满了财宝的山洞：各种各样的眼镜，各种各样的衣服，各种各样的手提箱、珠宝、化妆品、手表、皮鞋、袜子、电子设备……这时，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机，手中拿着名单的金发女人向加布列拉走来，核对了她的名字，让她跟着走。

“没时间浪费了。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她们走入其中一个房间，加布列拉见到了更多的宝物：奢侈而又魅惑。她从前只能透过玻璃橱窗看这些物品，从未有机会接近——除非戴在别人身上。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她。她需要尽快决定戴什么。“可以先试试珠宝吗？”

“你不用选了。我们知道HH的要求。明天早上请把衣服还给我们。”HH！哈米德·侯赛因！她们知道哈米德·侯赛因对她的要求！她们穿过房间，里面的东西就更多了。床上，周围的家具上都是。有衬衫、堆成小山的香料与调味料，还有一台名牌咖啡机，周围放着几台已经包装好的，用做礼品。她们进入一条走廊，走到尽头，一个更大的房间展现在眼前。加布列拉想不到酒店里竟然有如此大的套房。

“到‘圣殿’了。”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上平放着一块白板，看起来正是那个高级定制服装品牌的巨大标识。一个人正静静地等待着她们，加布列拉分不清这人究竟是男是女，极为消瘦，头发很长，几乎是白色，精心地修了眉毛，手指上带着戒指，挂着饰链的裤子紧紧地绷在腿上。

“脱衣服。”

加布列拉脱去了衬衫和牛仔裤，犹自猜想着面前这个人的性别。此刻，他正向一个大衣架走去，取下一条红色的裙子。“把胸罩也脱了，免得露出痕迹来。”房间内有一面大镜子，但冲着另一个方向，所以，她看不到这套衣服穿在身上的效果。

“我们得快点。她不但得参加宴会，哈米德说还要走红地毯。”走红地毯！神奇的字眼。

礼服并不是很合身。女人和那阴阳人有点紧张了。女人建议加布列拉带上两三套替换的衣服，毕竟是要和名演员一起走红毯的，他此刻已经准备好了。和名演员一起走红毯！不是在做梦吧！最后，他们决定让她穿一条金色长裙，胸口一直开到腰际，但有金链装饰，暴露的程度还不至于让人无法接受。

女人有点紧张。那阴阳人走了出去，带了一个女裁缝回来，为宴会服装做必要的修改。如果允许加布列拉说话，她一定会叫那裁缝停下：因为人们有个说法，修改穿在身上的衣服，就会影响前途。但此刻不是迷信的时候。很多女明星每天都要面临同样的问题，好像也并没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

又有一个人拖着只大箱子走了进来，到房间的角落把箱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简直是个手提化妆间，连带灯的镜子都有。那阴阳人跪在加布列拉面前，就像忏悔的抹大拉，帮她试穿一双双鞋子。简直是个灰姑娘！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和王子会面，一起走过红地毯，登上宫殿的台阶。

“这双鞋不错。”那女人说道。阴阳人把其他鞋放回盒中。

“你把衣服脱了，去化妆、做头发。我们最后再改一下衣服。”

太好了，她不喜欢修改穿在身上的衣服，现在可算结束了。她的前途雨过天晴了。

加布列拉只穿着短裤被带到洗手间。一把便携式洗发椅已经安装好了。一位光头男子正等在那儿，让她坐下，身体往后躺，头放在一个不锈钢水盆中。男子用一个连在水龙头上的淋浴喷头为她洗头，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他好像也神经紧张得要崩溃了，抱怨外面声响太大，说需要安静的地方干活。但是没人理会，也实在没有时间满足他的需要——所有事情都要准时准点完成。

“没人明白我肩头的担子有多重。”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自言自语。男子继续说：“等你登了台，你以为人们在看你吗？不，他们看的是我的作品。我给你化的妆，设计的发型。你只是我画画的那张布，是我设计、雕琢了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别人会怎么说？我会丢了饭碗的，知道吗？”

加布列拉感觉深受侮辱，但她得适应这一切。这个荣耀魅惑的世界就是如此。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成了什么人物，自然可以请一些修养好、性情好的人来为自己工作。此刻，她再一次记起了忍耐，那是她最大的美德。

吹风机的噪音大得如同飞机起飞，打断了他的话，可他居然抱怨外面吵。他粗暴地吹干了她的头发，让她快步来到化妆间。在那里，这个男人完全转变了性情，变得异常沉默，注视着镜中的人，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他拿着吹风机和发梳，从她的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就像米开朗基罗拿着锤子和凿子雕琢大卫的雕像。而加布列拉始终保持双目平视，看着镜子，心中不由想起一位葡萄牙诗人的诗：

镜子忠实呈像；

它没有错误，因为它从不思考。

思考本质即是错误。

阴阳人与那女人回来了，再过二十分钟，一辆豪华轿车会接她到马丁内兹酒店，和名演员碰面。这里没地方停车，她必须准时。发型师嘀咕了几句，像是一位不被理解的艺术家，但终究得按时完成作品。于是，他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就像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的墙壁上作画一般。

豪华轿车！走红地毯！名演员！

镜子忠实呈像；

它没有错误，因为它从不思考。

要么别去想，要么让自己也传染上这里的坏脾气，消极的思绪就会再次返回。她很想问问这间装满各种物件的套房是干什么用的，但必须得装作习以为常，好像常来这种地方的样子。在女人严肃的目光下和阴阳人远远的注视中，“米开朗基罗”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润色。加布列拉立刻起身，迅速换上衣服、鞋子，谢天谢地，一切就绪。

他们从大房间里拿出一个哈米德·侯赛因牌子的皮包。阴阳人打开包，拿出衬在里面的纸团，用一贯疏离的目光打量效果，又看看大小合不合适，然后递给了她。女人递给她四份厚厚的合同，纸边上用红笔轻轻标着：此处签名。

“要么在这儿签，要么带回家签，或者通知你的律师，你需要更多时间来作决定。无论如何，你今天得走红地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不过，就算明天上午这份合同没拿来，你也得把服装还回来。”

加布列拉记起经纪人发给她的短信，接受一切吧。她抓起递来的钢笔，直接翻到有红笔标志的几页，全部迅速签好。她本就一无所有，因此也不怕失去什么。如果条款不公平，她会诉之于法律，说自己是被迫签的字，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女人收好了几份合同便不告而别。“米开朗基罗”拆了化妆台，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里，不公是唯一的法则，他的工作从来没有得到过认可，也没有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一旦什么事情出了差错，必然是他的罪过。阴阳人看了一眼手表，加布列拉看见上面有一个骷髅头的标志。他带着她走到套房门口，自见面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还有三分钟。你不能现在下去，大家都会看你的。我会陪你到车里。”

紧张感再一次袭击了她。这一次，她想的不是豪华轿车，不是名演员，也不是走红毯。她害怕了。她需要说话，缓解一下。“这个套房是干什么用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东西呢？”

“还可以去肯尼亚狩猎呢。”阴阳人指了指一个角落。她竟然没注意到一家航空公司贴在那里的不起眼的标识，还有几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都是免费的，所有的都免费，‘圣殿’里的服装配饰除外。”

咖啡机、电子设备、服装、皮包、手表、饰品、肯尼亚狩猎。所有的一切都是免费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阴阳人的声音既不像男人的，也不像女人的，更像外星人的，“没错，都是免费的。更确切地说，是公平交换。世界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电影节期间，戛纳有很多‘礼品屋’，这就是其中之一。人们被甄选到这里，随意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穿着A品牌的衬衫，戴着B品牌的眼镜，在家中接待重要人物。宴会到了尾声，他们会走到厨房，用一台新款的咖啡机煮咖啡。他们会用C品牌的电脑，推荐正要在市场中推广的D品牌润肤膏，这些做法让他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产品还没送到专卖店就提前专供他们使用。他们还会戴着E品牌的饰品去游泳池，系着F品牌的腰带拍照片。所有产品都没有投放市场，在上市之前，已经在上流社会做了充分的宣传，不仅因为明星们喜欢，更因为别人没有途径使用。上市后，那些可怜的凡夫俗子就会花掉所有的钱来买这些产品。我的宝贝儿，这再简单不过了。制造商只在一些样品上投钱，那些被甄选出来的人便成了活动的海报。

“不过，别兴奋，你离那儿还很远呢。”他接着说。

“那么，肯尼亚的狩猎又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一对中年夫妇从‘原始森林的冒险’中回来，兴奋不已。照相机里满是照片，逢人便说这次独一无二的旅行多么过瘾。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宣传吗？他们所有的朋友都想要尝试尝试。我再重复一遍：世界上绝对没有免费的午餐。好了，三分钟已经过去了，你该下去了，准备走红地毯吧。”

一辆白色的迈巴赫正等着他们。司机头戴礼帽，双手戴着手套，替她打开车门。阴阳人最后劝告说：“忘掉电影吧，你并不是因为它才走上红地毯。到了之后，记得问候电影节主席，问候市长。等你进了会堂假日宫，要去第一层的洗手间，然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向左转，从一个侧门出来。有人在那儿等你，他们知道你穿的是什么，会给你重新化一个妆，做一个新的发型。然后，你在露台上休息一会儿。我到那儿与你会合，陪你去参加晚宴。”

“那些导演和制片人不会觉得无聊吗？”

阴阳人耸了耸肩，迈着怪异而富有节奏感的步子返回酒店。电影？电影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走红地毯！或者说，红地毯是通向名利的至高通道，那里云集了世界上电影界、艺术界以及时尚界的所有名人。摄影师在那里给他们拍照，新闻社将他们的影像传到五湖四海，全球各地的杂志争相刊发他们的新闻。

“小姐，空调温度合适吗？”她点了点头，给了司机一个肯定的回答。“如果您需要喝点东西，在您左边的柜子里，有一瓶冰镇香槟。”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水晶酒杯，把手伸得离衣服远远的，听着瓶塞打开的声音，然后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外面，好奇的人们正伸着脑袋，想看看究竟是谁坐在这辆有茶色玻璃的大车里，开在这条专用通道上。很快她就会和名演员会合，那不仅是新事业的开端，更会开启一段美丽、精彩、令人难以置信的爱情故事。她是个浪漫的女人，并以此为豪。

她想起自己的衣服和包放在了“礼品屋”，里面有出租公寓的钥匙。等宴会结束，她就无家可归了。要是哪一天写自传，今天的事简直难以下笔：从宿醉中醒来，床单、衣服遍地都是，没有工作，心情很差。然而，六个小时之后，却置身于一辆豪华轿车中，要面对成群的记者，要与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男人一起走红地毯。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琢磨着是不是再喝一杯香槟，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去冒险，她不想醉醺醺地攀登名利的阶梯。

“加布列拉，放松。不要忘了你是谁。别对现在的事想入非非，现实点。”她一路上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现在，车已经越来越接近马丁内兹酒店。不论希望与否，她已经不可能再做从前的自己。没有回头路，只能按阴阳人的指示，从那个门走出，向更高的山头挺进。

下午4:52

即使耶稣基督也会受到魔鬼的引诱，这正是伊戈尔面临的考验。他要咬紧牙关，坚定信念，以期不辱使命。魔鬼求他停下来，求他宽恕，求他放下那一切。在这方面，魔鬼是个高手，用恐惧与忧虑、软弱与无望威胁意志薄弱的人。对于意志坚强的人，魔鬼会改头换面，以友好的形象出现，就像在旷野中对耶稣所做的那样：让他把石头变成面包，这样不仅能让自己饱餐一顿，还能帮助那些到处寻找食物的人。然而耶稣不愧是上帝之子，用智慧做了回击。他是这样回答的：人不仅依靠面包而活，还需要精神的支撑。

善良、正直，这些美德到底是什么？德国曾建造集中营，屈服于它淫威之下的人却被称为正直的人。有的医生坚信某种主义是公正的代表，给反抗这一制度的人开出精神失常的证明，将他们流放。士兵们奔赴战场，以他们自己都不知晓的正义之名行凶杀人。他们都是善良、有德行、纯洁的人。

这根本不是美德。难道为了美好而去行恶是善举？

对伊戈尔而言，宽恕是魔鬼的伎俩，让他惶惶不安。魔鬼的声音说：“你不是唯一经历过这种事的人。许多人都曾被深爱的人抛弃，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能化苦痛为幸福。想想你杀害的那些人，他们的家人将满怀仇恨，渴望向你复仇。难道你要用这种方法让世界变得更好？难道你要奉献给心爱女人的就是这个？”

魔鬼妄图控制伊戈尔的灵魂，而伊戈尔显然占据上风：如果再坚持一下，那个声音就会厌烦直到最后消失。以后他的生命里会时时出现那个被他送上天堂的女孩，那个眉毛浓黑的女孩。她说：一切都没有错，宽恕和忘却全然不同。她心里没有丝毫怨恨，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报复世界。魔鬼没有放弃。但伊戈尔需要坚定信念。自己为什么待在这里，他要时时想起。

他看到一家比萨店，便走进去，要了一个比萨和一罐可乐。最好现在就吃饭，他不愿意和其他人同桌进餐，从来都不愿意。大家总得维持轻松热烈的谈话，每当他想尝尝眼前的美味佳肴，总会有人不失时机地打断他。

好在他通常都有办法对付，用各种问题狂轰滥炸，这样其他人便开始夸夸其谈，而他自己也可以安心用餐了。但是今晚，他不想热情周旋。他要粗暴而冷漠，遇到最坏的情况，就声称自己不讲法语。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诱惑会比以往更强烈，要求他停下来，放弃一切。但是他不准备停下来。他要完成使命，就算起因正在发生变化。

他不知道一天死了三个人在戛纳算不算正常，如果正常，警察就不会察觉出有什么异样。他们会继续那套官僚程序，这样第二天一早，他就可以按计划开溜了。他不知道是否有人认出了他。杀那个卖工艺品的女孩时，一对老夫妇恰好经过。杀那个男人时，其中一个保镖留意过他。而杀那个女人时，居然还被人看到了。

魔鬼现在改变了策略，像对待其他意志薄弱的人一样，想让伊戈尔害怕。但其实，命运的试探让他深受鼓舞，而对这一切，魔鬼显然一无所知。

伊戈尔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消息。他想象着伊娃收到这条消息时的反应。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她会既害怕又高兴。两年前，她抛弃了一切，包括所有衣服和珠宝，让律师联系他，要与他离婚。现在，她后悔莫及。

离婚原因：性格不合。仿佛世间伴侣的想法都得一致，都得有很多共同点才行！当然那只是个谎言，她爱上别人了。都是激情惹的祸。世人有谁敢说经过七年之痒而不心生旁骛，不渴望另一段情感？有谁敢说一生中没有过哪怕一次背叛，即使可能只发生在想象中？有多少男女私奔，却发现激情并不持久，最终又回到原来的伴侣身边？要成熟，要忘记。这是正常的，可以接受的，是生理原因造成的。

当然，理解这些要一步一步来。开始，伊戈尔要求他的律师采取强硬态度——如果她想离开，就得放弃财产，那是二十年里他们一分一分共同积累下来的。等待回复的那个星期，他过得浑浑噩噩。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钱，只想尽一切可能挽回，而这是他知道的向她施压的唯一办法。伊娃是一个正直的人，她的律师接受了这些条件。

媒体无所不知——伊戈尔从报纸上得知了前妻的新恋情。新欢是一名世界著名服装设计师，像他一样，四十来岁，白手起家，工作勤勉，为人称道。像他一样。

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伊娃去伦敦参加时装展之前，他们还一起在马德里度假，那真是难得的浪漫时光。尽管他们坐惯了公司的飞机，住惯了舒适的酒店，两人还是决定一起去寻找新世界。他们不订餐厅，排队参观博物馆，乘出租车，不坐有司机服务的豪华轿车。他们在城市里行走，在城市里迷失。尽情享受美味，然后回去做爱，夜夜如此。两人努力控制自己，不开笔记本电脑，不开手机。他们做到了，最后满心欢喜地回了莫斯科。

之后他又埋头工作，并惊奇地发现，尽管自己不在莫斯科，公司却仍然运转正常。随后一周，她去了伦敦，再也没有回来。

伊戈尔雇了一家最好的私人侦探公司，通常负责商业或政治间谍案。他无奈地看到了数百张妻子和新情人手牵手的照片。根据伊戈尔提供的信息，侦探们又给伊娃安排了一个量身定制的“朋友”。在一家百货商场，伊娃与她偶然相遇。这女人是俄国人，被丈夫“抛弃”在异国他乡，根据英国的法律规定她不可以工作，现在几乎连饭都吃不上了。开始，伊娃并不相信，但后来还是决定帮助她。她把此事告诉了男友，男友决定让她在他的一间工作室工作。这可是冒着风险的，因为她没有合法证件。

她是伊娃唯一讲俄语的“朋友”，处境孤单，婚姻不幸。根据侦探公司的心理学家分析，想获取有效信息，这种人再理想不过了。伊娃还不能适应新环境，而找和自己处境相似的陌生人诉说心事是人的本能。她并非为了寻找答案，只是为了慰藉心灵。那个“朋友”录下了所有谈话，磁带就摆在伊戈尔的桌子上。相比之下，那些需要签署的文件，收到的邀请，或者准备寄给客户、供应商、政客、企业家的礼物根本就无足轻重了。

录音更有效，远比照片更令他伤心。他发现伊娃和著名设计师两年前就开始了，他们是在米兰时装周上认识的。起初，伊娃拒绝了他——他身边莺燕成群，而她那时也已三十八岁。尽管如此，认识只有两周，他们便在巴黎上了床。

听到这里，他不禁兴奋起来。真搞不明白自己身体的反应，想到妻子两腿分开，让别的男人进入，竟会使他勃起而不是感到恶心。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只有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疯了，想向人诉说，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他与朋友们交谈，说“他的一个朋友”知道妻子出轨，却感到异常兴奋，真是奇怪。

他的朋友们国籍不同，出身各异，却都是些总经理、政治家。起初，他们纷纷表示震惊，可几杯伏特加下肚之后，也都坦白了，说这是夫妻间最刺激的事。其中有一人竟然说他曾哀求妻子把最肮脏的细节、最隐秘的话语讲给他听。还有一个人说，拯救婚姻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换妻俱乐部，经常有渴望群交的夫妻光顾那里。

这太让人震惊了，但他很高兴，因为发现自己不是只有他得知妻子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而感到兴奋。他又很难过，因为发现自己对人这个物种了解得太少了，尤其是男人——他们的谈话总是围绕着生意，很少涉及私人话题。

他又想起了录音。在伦敦（为了专业人士方便，各个时装周举行的时间总是前后相继）那个设计师已经陷入情网。这不奇怪，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特别的女人。而伊娃却疑虑重重：她这一辈子只和两个人做过爱，侯赛因是第二个。虽然和他在同一领域工作，她却感到自己远不如他。也许她必须得放弃时尚工作的梦想了，因为自己不可能和未来的丈夫竞争。那时她将重新做个家庭主妇。更糟糕的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此成功的男人会对一个俄罗斯中年妇女感兴趣。

如果她愿意和伊戈尔谈谈，他倒是可以给她答案：她的出现能够唤醒周遭所有人的梦想，使他们从过去的泥潭中爬出来，看到光明与希望，展露自己最好的一面。这一切曾在一个从战场归来的青年人身上应验过。那是一场血淋淋的战争，残忍而无益。

诱惑又回来了。魔鬼告诉他一切并不如他所想，通过强制工作，他已经抚平了创伤，尽管心理学家可能认为这会造成心理疾病，但原谅与忘记的确是一种疗治创伤的方法。伊娃并不真的那么重要：既然两人的关系已经结束，伊戈尔就不应该再沉溺于痛苦不可自拔。

“你不是第一个，”魔鬼重复道，“做坏事，却认为可以带来好结果。”

伊戈尔不禁有些紧张。他是一个好人，每次痛下杀手的时候，总会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比如：为了祖国的福祉，为了让穷人不再遭受不必要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像耶稣，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榜样。耶稣一向宽厚仁慈，但必要时也会拿起鞭子。

伊戈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希望诱惑离他而去。他强迫自己去想那些录音。伊娃说了很多，跟了那个男人之后她并不感到幸福。但她绝不想再回到过去，因为前夫是个“精神失常”的人。多么荒谬。显然，新环境给她洗了脑。现在，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肯定糟糕透顶。她说她当初决定结婚只有一个原因：害怕孤单。听到这句话时，他相信她在说谎。

年轻时，她总是感到被别人排斥，无法做真正的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强颜欢笑，装成与其他人志同道合的样子。她要跟别人参加同样的娱乐活动，在聚会上自得其乐，找个英俊的男人嫁了，成家生孩子，夫妻间真诚相对。“这一切全都是骗人的。”她说。

事实上，她总是梦想着去冒险，希望探索未知。年轻的时候，如果可以选择自己的职业，她会做艺术工作。从小，她就喜欢剪贴杂志上的照片。尽管讨厌杂志登载的东西，她还是会把上面颜色灰暗的衣服涂得花花绿绿，她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布娃娃没有衣服，她就给它们穿上妈妈做的衣服。伊娃不仅迷恋漂亮服饰，还对自己说，总有一天她也要做这一行。

苏联时期，时尚是无从谈起的。只有柏林墙被推倒、外国杂志纷纷涌入，人们才知道地球的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那时她已少女初长成，剪贴得更来劲儿了。终于有一天，她对父母说，从事服装设计才是她真正的梦想。

可是中学毕业后，父母送她去学法律。他们因为获得自由而高兴，但同时认为某些资本主义思想正在摧毁这个国家。人们远离了真正的艺术，谍战小说取代了托尔斯泰和普希金，现代垃圾玷污了古典芭蕾。他们唯一的女儿需要远离可口可乐和豪华汽车带来的道德堕落。

大学期间她遇到一个小伙子，英俊潇洒，抱负远大，和她志同道合——认为父母经历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永远地离开了。是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了。

她爱上了这个小伙子，开始和他交往。他很聪明，凭借自己的才智一定能过上富足的生活。此外，他能够理解她。当然，他在阿富汗打过仗，在战争中受过伤，但并不严重。他从不抱怨过去，他们在一起许多年，他也从没显出精神失常或受过精神创伤的迹象。

一天早晨，他送给她一束玫瑰，说要放弃学业，自己创业。他向她求婚，她接受了。尽管开始对他只有钦佩和友谊，但相处长了，自然会产生爱。而且，这个小伙子是唯一真正理解她、尊重她的人，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也许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他这样能够接受她的人了。

他们结婚了，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家人的祝福。他从一些人手里弄到了钱，她虽然觉得那些人很危险，却又无能为力。后来渐渐地，他的公司开始搞得有声有色。整整有四年，她没有一天不是在惊恐中度过的，于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请求：马上还钱，尽管那些人并没有追要。他照办了，后来多次为此而庆幸。

许多年过去，该发生的磨难都发生了，夜不成寐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像童话里一样，丑小鸭变成了人人艳羡的美丽天鹅。

伊娃说不想待在家里。他跟她朋友们的丈夫不同，不认为工作就意味着失去女人味，便给她在莫斯科上好的地段买了一家店。尽管她自己永远不敢尝试设计服装，却开始卖起了世界顶尖设计师的时装。这份工作还给了她其他的报偿：有机会参加很多时尚聚会，认识很多有趣的人，也是这样，她才认识了哈米德。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哈米德，答案很可能是不。但是在他身边她觉得很舒服。当哈米德向她表白，说自己再也不能遇到像她这样的人，想要和她一起生活时，她意识到自己也不会因此失去什么——她没有孩子。丈夫和工作“结了婚”，也许连她走了都注意不到。

“我抛下一切，”伊娃在一盘磁带中说，“但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哈米德不顾我的反对，在西班牙给我买了一个农场，归在我名下。可即使他不这么做，我也会离开原来的家。就算前夫伊戈尔分给我一半家产，我也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会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我不需要害怕。如果一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想和我在一起，那我就一定比自己想象的好得多。”

在另一盘磁带中，他发现前妻曾经经受非常严重的心理折磨。“我前夫失去了理智。不知道是战争的缘故，还是过度工作的压力，他自认为可以替天行道。走之前，我曾去找一个心理医生咨询，希望能让自己更理解他一些，也希望拯救我和他的婚姻。为了不给他造成不良影响，我没有讲细节，现在对你我也不会细说。但我觉得他会做出很可怕的事，却自认为是在做好事。

“那个精神病医生对我解释说，许多高尚、充满同情心的人在很短时间内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对这方面已经有了一些研究，人们把这种改变叫作‘路西法效应’，路西法是上帝最爱的天使，但却想拥有与上帝一样的权力。”

“为什么会这样呢？”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时间没有算好。录音结束了。

他很想知道答案，因为他知道他与上帝不能相提并论，因为他确定，他的爱人编了这一套谎言来欺骗自己。她害怕回去，害怕遭到拒绝。当然，他杀过人，但那是情非得已，和他们的婚姻有什么关系？在战场上他杀过人，那是军人的天职。此外他还杀过两三个人，那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根本无法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在戛纳，他要完成使命。

他只会杀掉他爱的人，因为那个人疯了，迷失了自己，自暴自弃。他绝不允许精神的堕落摧毁过去的美好与光彩。他只会杀掉他爱的人，为了把她从漫长而痛苦的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

伊戈尔看着那辆玛莎拉蒂，车刚好停在他面前，一个明令禁止停车的地方。这真是辆荒唐的破车，发动机功率对二级公路来说都远远不够，却还像其他车一样开得飞快。

一个五十多岁却打扮得像三十来岁的男人打开车门，走了出来。车门都要贴着马路牙子了，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门打开。他走进比萨店，要了一份乳酪比萨打包。

玛莎拉蒂和比萨店，本是不相干的两件事物，现在却有了关联。诱惑又回来了。这一次，它不再絮叨宽恕、大度、忘记过去、继续前进。这一次，它让他质疑真相。伊娃是否如她所说那样一点都不快乐呢？尽管她依然深爱着他，但因为这样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是不是坠入了万丈深渊而不可回头？就像当年亚当吃了禁果，为此全人类都要接受惩罚。

他计划好了一切，并对自己重复了几千遍。他打算两个人一同回去，不会让“再见”这样的词完全摧毁两个人的生活。他明白婚姻总会经历种种危机，尤其是一段历时十八年的婚姻。但他知道一个杰出的策划者要时时修订计划。他又用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只为了确保她能收到。他站起来，做了个祈祷，祈祷自己不必喝被拒绝的苦酒。

那个卖手工艺品的女孩的灵魂与他同在。他知道他做了件不公正的事。再等一阵儿，遇上个真正的对手并不费什么劲儿，比如那天午餐会上那个栗色头发的商人。或者出于不得已拯救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就像那个海滩空地上的女人。

然而，眉毛浓黑的姑娘就像圣灵般在他身边飘荡，请求他不要后悔所做的一切。他做的是对的，把她从未来的苦痛中解救出来。他纯洁的灵魂逐渐远离诱惑，明白了自己来到戛纳的原因并非为了重拾旧爱——那是不可能的。

他来戛纳是为了把伊娃从堕落和痛苦中拯救出来。尽管她对他并不公正，但她为他做的一切值得他回报。

我是一个好人。

他走到柜台付了账，又要了一杯矿泉水。离开的时候，他清除了脑子里所有的想法。

他需要理智地思考。他曾多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而此刻却如此混乱。

下午5:06

时尚潮流不到半年就会变一变，但有一件事却永远不变：门口的警卫总是穿黑色制服。

哈米德曾为服装发布会设计过其他方案，比如让警卫们穿得花花绿绿，或让所有工作人员都穿白衣服。但如果过于特立独行，评论家们会大肆批评这些“没用的创意”，而不去关注真正值得关注的东西。再说，黑色是种完美的颜色，保守又神秘，好莱坞老电影把它深深地镌刻在集体无意识中：好人总是穿白衣服，坏人总是穿黑衣服。“想象一下，假如白宫叫黑宫，大家都会觉得那里面住着一个黑暗天使。”

虽然人们一向认为色彩运用是很偶然的，但实际上，每种色彩都有深意。白色意味着纯洁和正直，黑色象征恐惧，红色使人震惊，黄色会吸引人的注意，绿色抚慰人心、鼓舞人向前，蓝色让人心平气和，橙色使人心神不宁。警卫要穿黑色衣服。开始是这样，就要一直保持。

和往年一样，有三个门供人进出。第一个门专供媒体出入，文字记者寥寥无几，摄影师却为数众多。当他们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记录下一个完美瞬间或严重失误，拍摄一张独家照片时，扛在肩上的那些沉重的家伙就会像长枪短炮一样戳到同行身上。第二个入口提供给受邀嘉宾，巴黎时装周与法国南部的海滨浴场没什么两样。人们总是衣冠不整，仿佛在强调自己没钱购买那些即将展出的服装。可既然必须得出现在现场，他们就只好套上可怜的牛仔裤，穿上没有品位的T恤衫，让脚上球鞋的商标压倒一切。他们坚信这就是休闲，这就是亲切——简直是一派胡言。有些人的皮包与皮带可能价格不菲，但这就更可悲了，简直就像把一幅委拉斯开兹(委拉斯开兹（1599 － 1660），西班牙画家。)的画镶嵌在廉价的塑料画框里。最后，便是贵宾入口了。警卫们永远都是一问三不知，只管抄着手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看着你——好像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一位面容亲切的金发女郎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份名单。显然她接受过培训，记得住名流们的面孔。她径直向这一对儿走来。

“欢迎光临，侯赛因先生，侯赛因太太，感谢大驾光临。”

他们走在所有人的前面。通道都是一样的，但一条红色天鹅绒包着的隔离链却标明了哪些才是真正的大人物。身份之别一览无余。服装发布会虽然并非官方日程——戛纳毕竟是一个电影节，但礼仪还是要严格遵守。特殊待遇让自我膨胀起来，为了在类似场合（如午宴、晚宴、酒会）膨胀的自我，男人和女人们会在镜子前消磨许多时光。他们相信人造光不会像自然光那样伤害皮肤，如果是在室外还要抹上成吨的防晒霜。尽管与海滩仅一步之遥，他们却更愿意在美容院用精密的仪器把自己晒成古铜色，反正下榻的酒店总能找到这种地方。如果沿着著名的海滨大道散散步，肯定能欣赏到美丽的风景，但那又能消耗多少卡路里的热量呢？还是使用酒店健身房里的跑步机吧。

于是，他们神采飞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深思熟虑地穿着便装前往免费午宴，奔赴花费不菲、能登上报纸头条的盛大晚宴，在晚宴后的酒会上推杯换盏、彻夜狂欢，然后在酒吧里，饮下最后一杯咖啡或威士忌。他们自诩尊贵，因为受到了邀请。而在这期间，他们会去很多次洗手间，要补妆，整理领带，擦去脸上的皮屑、肩上的灰尘，还要看看唇妆是否还保持原样。

最后，他们会回到豪华的酒店房间，床已经铺好，桌上摆着早餐菜单，还有天气预报单、一块巧克力（会被立即撤走因为意味着双倍热量），以及一个信封，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他们的名字（从来不会被打开，里面永远是一封酒店经理循例写给宾客的欢迎信），旁边还有一篮水果（很快会被吃掉，因为富含维生素，对身体有益，吃下去还不会放臭气）。在镜子前，他们解开领带，脱下燕尾服；卸去妆容，脱掉长裙，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发生，明天会更好。

伊娃打扮得很漂亮，穿着一件HH牌的衣服，既大方又高贵。有人领他们来到位于T型台正前方的座位，旁边就是摄影区，摄影师已经陆续进场了，正在安装设备。

一个记者走过来，问了个一成不变的问题：“侯赛因先生，到现在为止，您觉得哪一部电影最好看？”

“我认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回答也是一成不变，“我看了不少电影，很不错，很有意思。不过，我想等到电影节结束再说。”其实，他一部都没看。过后他要和吉布森谈谈，以便知道哪一部电影才是“当季最好的片子”。

那位既有礼貌又穿戴得体的金发女郎请求记者们离开，问他服装发布会后是否参加比利时政府出资举办的鸡尾酒会，有一位部长想和他谈谈。哈米德认真考虑着这个建议。比利时政府现在在时尚产业上不惜血本，该国的设计师在世界舞台上开始崭露头角。失去所有非洲殖民地之后，这个国家仿佛在这方面恢复了一点往日的荣光。“是的，也许我会去喝一杯香槟。”

“之后我们要和吉布森会面。”伊娃说。哈米德立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便对金发女郎说一会儿还有个约会，之后他会和部长联系。

有些摄影师发现了他们，开始给他们拍照。这个时候只有他们能引起媒体的兴趣。不久，一些模特到场，她们过去曾经艳惊四座、声名鹊起，现在正微笑着摆出姿势，给那些穿着并不得体的观众签名，希望自己的形象能重新出现在杂志上。摄影师转向她们，知道自己不过是应付差事，其实没有一张照片会刊发出来。时尚就是当下，三年前的模特如今早已被人忘在脑后，记得她们的只有酒店入口的那些警卫，或被时代的车轮远远抛在后面的老妇人。但有两种人不在其列，一种是真正出类拔萃者，另一种则是凭借经纪人精心策划的丑闻长久占据报纸头条的人。

那些刚刚进场的老模特们明白这一点（一到二十五岁，就被认为“太老了”）。她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重回T型台，而是想获得一个电影角色，或在有线电视台谋一个主持人的差事。

除了杰思敏，这个让哈米德光临这里的人之外，还有谁会出现在今天的T台上呢？世界超级名模有四到五个，可以肯定的是，她们都不会来。因为她们只做想做的事，要价很高，不会有任何兴趣到戛纳为别人的活动增光添彩。哈米德估计会看到两三个A级模特，就是杰思敏这个级别的，一下午的报酬大概在一千五百欧元上下。这种模特拥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在本行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还会有两三个B级模特，她们知道如何熟练地走秀，展示完美的曲线，但没有机会参加其他活动，比如作为特邀嘉宾参加豪华晚宴。她们的价码大概在六百至八百欧元。剩下的就是C级模特了，往往是一些刚刚入行的少女，只能得到两百至三百欧元的报酬，因为“获取必要的经验”更为重要。

哈米德知道，C级模特中有些人会想：我会成功。我要向所有人展示出我的能力。哪怕得去勾引老男人，我也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模特。可老男人们并不像她们想象的那么愚蠢。这些女孩大部分还未成年，与她们发生关系，无论在世界上哪个国家都会被关进监狱。传闻和现实是两码事：没有人能完全依靠出卖肉体达到事业的顶峰。成功，需要很多条件。

魅力，运气，好的经纪人，生逢其时。关于生逢其时，那些刚进模特界的女孩想得太简单了。哈米德读过市场分析机构的最新报告，事实上，大众已经厌倦了那些骨瘦如柴、风格另类、眼神魅惑、年龄不明的女人。现在负责选拔模特的公司正在寻找非常难得的宝贝：邻家女孩。换句话说，就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平常的女孩，所有人看到海报或杂志上的照片都会觉得“噢，我和她一样”。而找到这样一个看似平常，实则特别的女孩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模特只是设计师活动衣架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当然，瘦总是比较容易打扮，衣服穿在瘦人身上总是更好看。男性奢侈品广告总用漂亮模特的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这在八十年代末雅皮士时代曾风靡一时，但今天已经落伍了。与女人相反，男人一般都缺少一个评判美的恒定标准：同事或酒友买了什么东西，他们就买什么东西。

人们只看了一场杰思敏的表演，她的名字便传到了哈米德的耳朵里：“那张脸绝对配得上你的新设计。”而且，虽然她“拥有非凡的魅力，但依然可以让人们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普通的C级模特会指望依靠关系或男人的权势博取上位，杰思敏却不用这样做。时尚界最好的宣传便是业内人士的评价，其实所有行业都是如此。当一颗新星崭露头角时，赌注也开始急剧增加。有时候押到了宝，有时候输得一败涂地。但市场就是这样，没人可以长盛不衰。

现场的人渐渐多起来。第一排的座位都是预留的。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和光鲜靓丽的女士占了几个位子，其余座位都空着。观众只能坐在二到四排。现在，摄影师的焦点集中在一个著名模特身上。她与一个足球运动员结了婚，去过巴西很多次，因为她“喜爱这个国家”。其实大家都知道，“去巴西”就是“做整容手术”的同义词，但从没人敢公开评论。等过一阵儿，大家彼此熟悉了，人们会悄悄问她，除了欣赏萨尔瓦多的胜景或在里约的狂欢节跳跳桑巴外，能否在那里找到一些经验丰富的整形医师呢？然后，一张名片迅速地递了出去，谈话也会到此为止。

记者们问了名模同一个问题：到此刻为止，您看过的电影中，哪一部是最好的？那位亲切的金发女郎等记者们结束采访，便把这位名模带到哈米德和伊娃旁边唯一的空位上。摄影师们蜂拥而来，给时装大师及其妻子，以及新晋为主妇的名模拍了数十张照片。

有些记者想知道哈米德对这次服装发布会的设计师有什么评价。对这种问题，他早已见怪不怪了：“我来见识一下她的作品。听说她很有才华。”记者们继续追问，好像没有听到答案一样。到场的几乎全是比利时记者，法国媒体仿佛对这个活动一点都不上心。那位亲切的金发女郎请求记者不要再打扰来宾。

记者们离开了。那位“过气模特”坐在哈米德身边，试图寻找话题与他攀谈。她说自己非常喜欢哈米德的作品。哈米德很有风度地表示了感谢，但如果她期待的回答是“时装秀之后，我们谈谈吧”，那肯定会失望。不过，她依然滔滔不绝地讲起生活中发生的一切，照片、邀请、旅行，等等。

哈米德听着，耐心仿佛无边无际。但趁她刚刚转身和别人讲话时，他抓住机会向伊娃求助，希望她解救自己。可妻子却一反常态地不理睬他。为求自救，他只好默默地读起了时装发布会的宣传材料。

此次时装发布会的主题是向安·萨伦斯致敬。安·萨伦斯是比利时时尚界的开创者，六十年代末开始经营一家小店。那时，年轻的嬉皮士正从世界各地来到阿姆斯特丹，安·萨伦斯发现他们的着装方式潜藏着一种巨大的能量，挑战着那个时代资产阶级死气沉沉的衣着风格。安·萨伦斯最终获得了胜利，许多名人开始穿她的作品，像葆拉王后，歌手朱丽叶·葛烈果，这位伟大的缪斯启迪了法国存在主义运动的众多大师。安·萨伦斯也是时装发布会的创始人之一，她成功地把时装展示与灯光、声效艺术结合起来。但在国外，她的影响力不大。安对癌症非常恐惧，但正如《圣经·旧约·约伯记》中所说：“因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迎我而来。”她最终死于自己最害怕的疾病，另外由于不善理财，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业一点点败落。

时尚潮流每半年就变化一次，安很快便被人遗忘了。今天举办发布会的设计师的确非常大胆，几分钟之后，她就要展示自己的设计了：她要回到过去，而不是开创未来。

哈米德把宣传材料塞进了口袋。如果杰思敏不是自己期待的模特，他会和设计师攀谈一下，看看有没有项目可以合作。可以给新创意提供一些空间，但前提是竞争者得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哈米德环顾四周：聚光灯已经就位。现场的摄影师数量不少，这点他倒是没有想到。也许是因为这个发布会确实值得参加，也许是比利时政府提供了旅费和住宿，竭尽全力邀请媒体前来报道。人们来这儿还可能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杰思敏。当然，哈米德不希望这样。要想计划顺利进展，对于公众而言，她必须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迄今为止，他只在业内听到了一些对杰思敏的评论。如果她已经频繁亮相于各种杂志，那么再与她签约无疑是浪费时间。因为肯定已经有人先下手为强，她也很难再给人以新鲜感了。

哈米德盘算了一下，这场活动一定花了不少钱，但比利时政府做得对，就像酋长一样。女人喜欢时装，男人喜欢运动，男人女人都喜欢名人，这不但是普通人的唯一兴趣，也是在国际舞台上展现国家形象的唯一方式。当然比利时与法国高级定制服装联合会之间关于时尚业的对话到现在已历时经年，可此时，联合会的一位高层领导正与比利时政府官员们坐在一起，看上去他们绝对不想浪费时间。

又有一些贵宾也在那位亲切的金发女郎的陪同下抵达了现场，看上去就像一群没头苍蝇，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些人衣冠楚楚，想必是直接从布鲁塞尔飞来的，第一次参加法国的时装发布会。现在，参加电影节的人如潮水一般涌至，但很显然，他们另有目的。

已经晚了五分钟。巴黎时装周上，绝对没有哪一场时装发布会可以准时开始，但这里不同，这小城有太多活动在同时进行，媒体不可能无休无止地等下去。可不久，哈米德便发觉自己错了：大部分的记者在采访政府官员，几乎都是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外国人。在这样一个场合，政治和时尚搅在一起。

亲切的金发女郎走近人群，请他们回到各自的位置：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哈米德和伊娃都一句话没说。她不喜悦也不忧愁，这是最糟糕的。哪怕抱怨一下也好呀！或者笑一笑，说几句话也行。可是，她始终不动声色。

还是关注一下T型台后面的情形吧。模特们会从那里走出来，至少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几分钟之前，模特们脱下了所有的内衣，一丝不挂，以免在衣服外面留下印痕。接着，她们穿上要展示的第一套服装，等待灯光熄灭，音乐响起。一个人，一般是个女人，会轻拍她们的后背，告诉她们该什么时候走向聚光灯，走向观众。

A、B、C级的模特都会紧张，但程度不同，经验最少的最兴奋。一些人在祈祷，另一些人正透过幕布，看认识的人有没有来，或是父母有没有坐到一个好位置。模特大约有十到二十名，每个人的照片会贴在她们要迅速更换的衣服上，等走上T型台，必须完全放松，就像下午开始时那样。这时，妆容和发型的最后修整工作也完成了。

她们反复地跟自己说：“不能滑倒，不能被裙摆绊倒。我是设计师从七十人中亲自挑选出来的。我身在戛纳。这儿肯定有大人物在座。哈米德·侯赛因就在观众席上，他可能会选上我。而且，听说很多摄影师和记者也来了。”

“不能笑，因为规定说不能笑。双脚必须沿着一条线走。要踏步走，因为穿着高跟鞋！不要管姿势是不是做作，是不是不舒服——不能忘记这一点！”

“要走到标记处，转向另一边，停两秒，再以同样的速度往回走。我一离开舞台就会有人等着帮我脱掉衣服，换上下一套，甚至照一下镜子的时间都没有！我必须相信一切都会好。不但要展示身段、衣服，更要展示出眼神的力量！”

哈米德看了看天花板，标记就在那里，那是一束聚光，比其他灯的亮度大得多。如果模特走过了，或者还没到那个地方就停下，拍起照片来肯定不好看。那样的话，杂志编辑，更确切地说，比利时杂志的总编们就会选择其他模特。法国媒体人员此时正守在酒店门前，红毯旁，在黄昏的鸡尾酒会上，或是吃着三明治为晚上的社交晚宴作准备。

大厅的灯光熄灭了。T台的灯亮了起来。重要时刻终于到了。

大功率的音响设备放起一张六七十年代老电影的原声碟，渲染了会场的气氛，也把哈米德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不了解但听人说起过无数次的世界。他无比向往那个不了解的世界，又有一丝不满——为什么自己年轻的时候，不能像那些嬉皮少年一样环游世界呢？

第一个模特上台了，视觉与听觉交缠在一起，那是一件生机勃勃、多姿多彩的服装，仿佛在讲述很多年前的一段往事，而今天的世界依然愿意反复聆听。快门声数百次地响起，照相机记录着这一切。第一个模特做得非常好，正好走到聚光的中心，向右转身，保持两秒，然后转身向后。走到边幕大约需要十五秒，在那儿她稍稍放松，跑向挂着下一件衣服的架子，飞快地脱掉衣服，换上新的，然后重新站到队伍中准备再次上场。设计师在闭路电视前看着这一切。她紧咬着嘴唇，希望没人滑倒，希望大众能够理解她的设计理念，希望发布会成功结束，希望作品能够打动联合会的代表。

发布会继续进行。哈米德和电视台的摄像机各自从所处的位置都能很好地捕捉到模特们的优雅身姿，还有那些步伐稳健的秀腿。但对于那些坐在两侧座位上，尚不习惯看时装发布会的人，即绝大多数到场嘉宾来说，感觉就有点奇怪了。为什么模特们要“踏步”，而不像平常时尚节目中的样子走路呢？难道是这位设计师的新发明，想以此一鸣惊人吗？不是这样的，哈米德默默地对自己说。是那些高跟鞋的缘故，这样每一步才能走得稳。摄像机在正面摄录，它所展示出来的东西未必与现实世界一致。

设计比他预想得好，复古但又包含了现代的创新元素。没有任何过头的地方，时尚与做菜一样，秘诀在于配料的比例合宜。佩花和玻璃珠子让人回想起那个疯狂的年代，而镶嵌的方式又完全是现代的。已经有六位模特登上了T台。哈米德注意到其中一位模特的膝盖上有个点，连化妆都遮盖不了。她上台之前肯定打了海洛因，以控制食欲，保持冷静。突然，杰思敏出场了。她上身穿一件全手工刺绣的白色长袖衬衫，下身穿一条过膝白裙。她走得很稳。与之前模特不同的是，她有一种天然的庄重，绝不是后天学来的。哈米德迅速地扫了一眼现场，杰思敏的出场让所有观众如醉如痴，以致之后出场的模特没有任何人关注。

“完美的表演！”接下来她又出场了两次。哈米德专注地看着每一个细节。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气质，远比完美的曲线更动人。怎么定义它呢，那是天堂与地狱的神圣结合，那是爱情与仇恨的完美携手。

和其他发布会一样，这场时装表演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虽然构思与搭设舞台耗时数月之久。最后，设计师走上T台，答谢观众的盛情光临。灯光再起，音乐乍停。这时，哈米德才发现他爱极了那张原声大碟。那位亲切的女郎走过来，说一个比利时政府官员想和他谈谈。他打开皮夹，取出一张名片，说自己住在马丁内兹酒店，非常愿意在次日安排一次会面。“另外，我很想与设计师和那个黑人模特聊聊。你知道她们会在哪里吃晚饭吗？我可以在这里等你答复。”

他等着金发女郎回来。记者们凑了上来，开始问那些一成不变的问题，更确切地说，不同的记者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个问题：“您觉得这个发布会怎么样？”

“很有趣。”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回答。

“什么意思？”

哈米德报之以职业性的礼貌，转向下一个记者。他从不对记者失礼，但也从不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说那一刻该说的话。

金发女郎回来了。今晚，她们没有接到任何一个社交晚宴的邀请。尽管此刻高官云集，但电影节却为另外的权力法则所支配。

哈米德说他会派人送来请柬，设计师立刻接受了。这是她期待的回答，她确信这一点，而且她清楚手上的宝贝是什么。

杰思敏。

对，就是她。他不会让她在新装发布会上登场，因为她会让服装黯然失色。但是作为“哈米德·侯赛因品牌独一无二的代言人”，没人比她更适合了。

出去时，伊娃打开了手机。几秒钟之后，一只信封从蓝天上飞出来，降落到屏幕上，然后自己开启：“你有了一条新的短信息”。

多可笑的动画啊，伊娃暗想。

又是那个匿名号码。她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条信息，但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

“看来一个倾慕者弄到了你的号码。”哈米德开玩笑说，“你从没像今天这样收到过这么多短信。”

“可能是吧。”

事实上，她想说的是：你难道不懂吗？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就看不出我很害怕吗？还是你觉得只不过是我到了生理周期？

她若无其事地看着短信：因为你，我又毁掉了一个世界。我开始质问自己做这一切是否值得，因为看上去你好像什么都不懂。你的心已经死了。

“是谁啊？”哈米德问道。

“实在不知道，没有号码显示，但有匿名倾慕者总归还不错。”

下午5:15

三宗谋杀案。短短几个小时内，数字不断攀升，犯罪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他上了车，拿起对讲机：“市内有一个连环杀手。”对讲机那端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由于电流干扰，有几个词萨伏伊没听清，不过意思还是弄明白了。“我还不确定，但把握很大。”

对方回应越多，干扰越大。“我没疯，长官，也不是抬杠。就像我知道月底账户里一定有这个月的工资，可还是会心存疑惑。我解释得够清楚吧？”噪音和怒骂一起从对讲机那端传来。

“我没跟您谈加薪，只是说确信的同时，也可以有疑虑，尤其是干这一行的。好吧，还是放下这个问题，讨论一下您感兴趣的事吧。医院里的那个人刚刚死了，媒体很可能会报道这三起案件。现在只有我们知道，这三桩案子的犯罪手段有多高明，而其他人不会怀疑它们有什么内在联系。可在人们眼中，戛纳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安全的地方。如果事情继续下去，媒体肯定要报道了。您打算怎么办？”

长官气急败坏地回答道：“没错，目击者把一切都告诉记者了，这十几天里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本以为他们现在都围着红地毯呢，看来我猜错了，可能这儿记者太多而新闻太少了。”

萨伏伊又听了几句气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记下一个地址。“好，我马上出发到蒙特卡洛，找你说的那个人谈谈。”对讲机另一端的人收了线，电流杂音消失了。

萨伏伊驱车来到码头，把警报器放在车顶，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像疯子一样把车开走了。他原本希望把记者的注意力引向一起子虚乌有的凶案，可被他们识破了。记者们留下来，继续采访那个目击者。

他兴奋莫名，终于可以从那堆填不完的文件中抽身出来。那是无名小卒干的活，而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他要侦破这具有挑战性的谋杀案。一名连环杀手就在戛纳，很快便会引起市民恐慌，希望没错。如今，信息传播的速度快得出乎想象，他马上就会站到闪光灯下，对大家说“一切尚未证实”。但没人相信他的解释，闪光灯还会继续闪亮，直到最终找到凶手。戛纳虽然是个奢侈与魅惑之城，但它也不过是个小城，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找到凶手也不是难事。

名声。名望。难道他只想到自己，而没考虑市民的福祉？可追求一点小小的荣耀又有什么不对？多年来，他不得不同这每年十二天的戛纳电影节打交道。在这里，人人都希望戴上那名不副实的光环，一心只想得到公众的认可，就像电影人。

不要去想那些荣誉了，如果干得出色，荣誉自然会来。再说荣誉这种事很难把握，要是最后大家觉得你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脸就丢到家了。

注意力要集中。

他在警察局工作了近二十年，各种职位都做过，由于品性端正屡获晋升，读过的卷宗多如牛毛。他明白破案时直觉大多比逻辑更重要。现在他要前往蒙特卡洛。凶手的肾上腺素涌入血液，现在肯定已经累得虚脱了，更何况又被人认了出来，想必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所以真正的危险并不在凶手，而在于媒体，媒体是现阶段最大的敌人。记者们总是把技术和直觉混为一谈，只要他们把这三起谋杀案联系在一起，无论这种联系多么微不足道，警方都可能对局势完全失去控制，而电影节也将陷入彻底的混乱。人们再也不敢出门，国外游客将提前离开，商家会抗议警方无能，整个事件将成为世界各地报纸的头条——总之，真实世界的连环杀手总比电影里的更惹人关注。

从此，戛纳电影节就将辉煌不再了：恐怖的迷雾驱之不散，奢侈与魅惑将另择佳所。最后，这个有着六十多年传统的节日将变得无足轻重，渐渐远离聚光灯和媒体的视线。

他要对此负责，或者说，要肩负起两个重要使命：一是找到这些案件的元凶，赶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阻止他。二是要控制住媒体。

逻辑，他需要缜密的逻辑思考。记者大部分是远道而来，难道会清楚这个城市的犯罪率吗？有人会想到致电国家警卫队了解数据吗？不会有人这样做，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答案。他们只会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个个兴奋异常，电影节一次司空见惯的午宴上，一位著名电影发行人突发心肌梗塞。没有人知道他死于投毒，法医报告还放在汽车后座上。没有人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发行人居然还参与了一个庞大的洗钱计划。

不排除有些人的想法会与众不同，但这毕竟不符合逻辑。如果有必要，可以举行一个记者招待会解释一下，但只能提那个死在海边空地长椅上的美国女制片人的案子。这样，人们才会忘记其他案件。

一个能在电影节呼风唤雨的女人被杀了，谁还会去关注另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孩呢？所以关于那女孩的死因，就像他刚开始调查时一样，所有人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吸毒过量。毫无疑问。

我们再回到女电影制片人的案子。或许她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重要，又或许现在局长正在拨打他的电话，因为找到了一些线索：嫌疑人是一位男性，衣着讲究，四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花白。他同女制片人聊过一会儿，两人一起去看日落。一个年轻人躲在旧仓库后面看到了一切。那男人像外科医生一样把刀片插进她的身体，随后悄悄地走了。现在，那人已混迹于人群之中。

他把警报器关了几分钟，给留在犯罪现场的助理探员打了个电话。因为要接受记者采访，这位助理探员从质询者变成了被质询者。他叫助理探员告诉那些“杀手”——就是那些急于下结论、善于搞砸一切的记者，这案子已经基本确定为一起情杀。

“不要说已经完全确定，告诉他们种种线索表明，这两人在一起是在谈恋爱。不是抢劫，更不是仇杀，而是了结个人恩怨。

“小心点，别撒谎，你说的话会被录音，要是以后人家拿了出来，对你可就不利了。”

“那为什么要我这样说呢？”

“因为线索就是这样表明的。而且记者们越早满意，对我们就越有利。”

“他们想知道作案凶器是什么。”

“一切表明，凶器是刀片，目击者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不能确定。”

“如果连目击者都不能肯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除了说‘一切表明’，又能说什么呢？你吓唬一下那孩子，告诉他他讲的话记者都录下来了，过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对付他。”他挂断电话。一会儿，助理探员就要去回答那些难缠的问题了。

“一切表明”，这是一宗情杀案，尽管受害者刚从美国来到戛纳，一个人入住旅馆，当天清早在议会大楼旁的电影展会有过一次无足轻重的约会，但记者们是得不到这些消息的。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属下，还是其他人，没有第二个人清楚。这个受害者来过医院。他们交谈过一会儿，然后，他竟然让她走了——走向了死亡。

他又一次打开警报器，让那震耳欲聋的声音驱散所有的负罪感。不，不，用刀片杀了她的人并不是他。

当然也可以这么想：那女人之所以待在医院等候室，是因为她是贩毒团伙的人，想知道谋杀是不是成功了。这符合“逻辑”，如果向长官汇报了这次短暂的会面，他们肯定会沿着这条线索调查。当然，这也许就是真相。她的死因扑朔迷离，和那个好莱坞电影发行人一样。他们都是美国人，都死于利器。一切表明，这是同一个团伙在犯案，两名死者之间肯定也有关联。

谁又知道呢？也许他是错的，城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连环杀手。

那个死在长椅上的女孩是被老手掐死的。或许前一晚，她见过团伙里要同发行商见面的人。或许除了贩卖工艺品，她还贩卖别的东西，比如毒品。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吧：一群外国人来戛纳谈生意。酒吧里，当地的一个电影人把其中一个外国人介绍给眉毛浓黑的姑娘：“她和我们一起工作。”然后，他们上了床。但那个外国人酒喝多了，加上欧洲姑娘的别样风情，他就失控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第二天一大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能让职业杀手来解决问题了——要知道，职业杀手总是与这些不法团伙形影不离。这样，一切就很清楚了，完全吻合，毫无漏洞。

一切是如此完美，但是有一个问题可以把这个推理完全推翻，一个大毒枭是不可能选择这样一座城市进行交易的。为举办电影节，全法国的警察都增援到了这里，更不要说不计其数的私人保镖与宴会警卫，还有众多警探，正二十四小时保护着街上和沙龙里巡回展出的珠宝。

但如果这是真的，对他的职业生涯而言，将是个好消息：毒枭的交易同连环杀人案一样，将吸引无数眼球。可以放松一下了，不管事实如何，他都将赢得声望，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再次关了警报器。半小时之内，他就离开了高速路，穿过边境，进入邻国，再过几分钟，就到目的地了。可他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不该有的想法。

一天内发生了三起凶杀案，就像政客们常说的，他的祈祷与死者家属同在。他当然明白，国家付给他钱，为的是让他维持秩序，而不是让他在秩序遭到破坏时幸灾乐祸。这时候，局长恐怕头都大了，因为他知道要去解决两个问题：得找到凶手（或凶手们，局长可能并不相信萨伏伊的假设），还要对付新闻媒体。所有人都焦急万分，各个分局已接到通知，也通过电脑接收到了嫌疑人的画像。警察局长认为这个案件很棘手，想把责任推给高层，几名政府官员可能会遭到停职处分，但这或许是他们应受的处罚。

真正的政客不大容易掉入陷阱，他们只说要让这个城市尽快恢复正常，因为这“关系到上百万，甚至上亿欧元的收入”。他们可不愿自寻烦恼，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呢，比如晚上招待那几位外宾时，该喝什么牌子的红酒。

那我呢？我走的路对吗？

他又想了不该想的，又幸灾乐祸了。埋首文件的庸碌生涯里，现在是至关重要的时刻。他从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令他欣喜若狂——他是一个真正的警探，有一套不寻常的想法，能看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一定会出人头地。他不会把这些告诉任何人，包括妻子，因为他的这种态度会让她惊恐，认为由于工作环境过于危险，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我真开心，真兴奋。”他的祈祷与死者家属同在；经历了多年的死气沉沉，他的心又重新回到了这活生生的世界。

在萨伏伊的想象中，这个书房应该像个巨大的图书馆，装满了覆满尘土的书，杂志胡乱堆在墙角，纸张随意摊在桌上。可恰恰相反，这里一尘不染，有几盏颇有品位的灯，一张舒适的沙发和一张透明的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巨大的电脑、一个无线键盘、一叠便签纸和一支昂贵的万特佳钢笔，此外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别笑，你得显得急迫一些。”一个白胡子男人说。天很热，可这人还穿着一件软呢夹克，系着领带，下身穿一条精心剪裁的裤子，与书房的装潢和谈论的话题相比，这身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您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工作的地方一向风平浪静，而现在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案子。我也算是过来人，当年在英国西格拉摩根郡斯旺西市工作时，内心也同样迷茫，后来正因为一个类似的案件，才被派到伦敦的苏格兰场工作。”

巴黎，这是我的梦想。但他没有说出来。那个外国佬请萨伏伊坐下。

“希望你能够实现自己的职业理想。很荣幸见到你，我是斯坦利·莫里斯。”

萨伏伊决定换个话题。“局长害怕媒体会炒作这起连环凶杀案。”

“他们爱怎么炒作就怎么炒作，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这件事可以让报纸大卖，也可以让退休人员平静的生活兴起波澜。人们会通过各类媒体细心收集所有信息，以确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不免心存恐惧。”

“希望您已经收到受害者的详细报告。在我看来，凶手是一个连环杀手，或者也可能是大毒枭。”

“嗯，我收到了。说到这个，他们开始想给我发传真——这玩意儿现在早就没人用了。我请他们发电子邮件，可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说他们不太会用。真没法想象！一支全世界装备最好的警队，居然还在使用传真！”

萨伏伊在椅子上动了动，显得有点不耐烦。他可不是来讨论现代科技到底进步还是倒退的。

“咱们来谈工作吧。”莫里斯警官说。这个曾经威震苏格兰场的名人，退休之后到摩纳哥养老。他现在肯定和萨伏伊一样无比快乐，因为总算能从每天读书、听音乐、喝茶、吃饭的无聊生活中解脱出来了。

“我以前从没接触过这种案子，所以需要了解一下您对我想法的意见。我认为这一系列案件都是一个人干的，您说我这么想对吗？”

莫里斯警官说从理论层面上讲他是对的：三起案件有一些共同点，足以说明是一起连环凶杀案。一般来说，这种案子都发生在同一地区（这次是在戛纳），而且……

“那么，凶手制造的是大规模谋杀——”

莫里斯警官打断了他，让他不要乱用术语。“大规模谋杀指的是恐怖分子制造的恐怖事件，或是未成年人闯进学校或便利店见人就开枪，最后被警察击毙或自杀身亡。这些犯罪分子喜欢武器与炸弹，因为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的杀伤力——一般两三分钟就够了。这种人也不在乎后果——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对于大规模谋杀案的凶手人们会比较容易接受，因为他们大多是‘精神失常者’，很容易分辨。而判断连环杀手就麻烦多了，因为人人心中都有破坏的欲望。”莫里斯停顿了一下，“你读过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罗伯特· 路易斯· 斯蒂文森（1850 － 1894），英国作家，著有小说《金银岛》、《绑架》、《化身博士》等。)的《化身博士》吗？”

萨伏伊解释说由于工作繁忙，没什么时间读书。莫里斯的眼神顿时变得冰冷起来。“你认为我就不工作吗？”

“不是这个意思，莫里斯先生，我来这儿是因为有紧急任务，并不想讨论科技或者文学，只想知道那些报告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知道，但是我们现在一定要谈谈文学。《化身博士》的主人公杰克医生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但有时有破坏倾向，而且不能自拔。那时，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也就是海德先生。探长先生，我们每个人都有这种破坏欲望。一个连环杀手作案时，威胁的不只是我们的安全，更使我们的理智遭受考验。因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否情愿，都具有相当大的破坏能力。很多时候，人们希望体验那种被社会深深压制的感觉，那就是杀人的快感。

“诸如此类的情况有很多原因：希望以这种方式修正世界，为一件童年往事复仇，发泄社会压制产生的痛苦，等等。无论是否有意，所有人都这样想过，甚至在童年时期。”他有意停顿了一会儿，“虽然你是警察，但应该也知道那种感觉。你可能曾经把猫大卸八块，虫子没碍你什么事，你也可能烧了它，然后很高兴。”

这回萨伏伊什么都没说，只用冷眼回敬了他。莫里斯却将这沉默理解为“赞同”，依旧以颇具优越感的语气随意说道：“不要以为你会抓到一个明显精神失常的人，一头乱发，满脸恨意。我知道你很忙，不过如果你想多读点书，我会推荐你看汉娜·阿伦特的《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在这本书里，她分析了一个史上最为残暴的连环杀手的判决书。当然在那个案子中，杀手需要帮手，不然就没法完成净化人种这个重大的任务。稍等一下。”

他在电脑前忙活起来。虽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想要的只是结果，但这是不可能的，他需要教育他，让他作好准备去面对接下来的困境。

“在这儿。阿伦特详细分析了阿道夫·艾希曼的判决，此人在纳粹德国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在第二十五页，阿伦特说，六名心理学家负责鉴定，最终认为他是一个正常人。他的心理状况，与妻子、父母及子女的关系全部符合社会规范。阿伦特还说道：‘艾希曼的问题正在于他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病态迹象。事实上，他完全是一个正常人在我们看来，他的这种正常与他所犯的罪一样，都是极其可怕的。’”

现在可以进入正题了。“我看了验尸报告，受害人没有遭受性侵犯。”

“莫里斯先生，我有一个问题需要答案，我需要尽快找到答案。我希望确定罪犯的确是个连环杀手。显然，不会有人在宴会上强奸一名男子，或在长椅上强奸一个姑娘。”

然而，仿佛萨伏伊什么都没说，莫里斯根本不理睬，径直说道：“这是许多连环杀手的共同点。有些杀手有这样一个特点，我们可以称之为‘人性’。护士会杀死垂死的病人，没人照顾的乞丐遇害身亡，社会福利部门的官员同情生活困难的退休老人或残疾人，觉得他们死后会比现在好得多——这是一起刚刚发生在加利福尼亚的案子。还有一些人是为了拯救社会——在这种情况下，妓女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莫里斯先生，我不是来这儿……”

这次，莫里斯轻轻提高了声音，“又不是我请你来的。我是在帮你。要是想走，没人拦你。如果想待在这儿，就不要不停地打断我。我们要想抓住一个人，首先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么，您真觉得是连环杀手干的？”

“我还没说完。”

萨伏伊克制住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在不知道结果之前，让那些媒体不停地鼓噪，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吗？“好的，您接着说。”

莫里斯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电脑移了移，让萨伏伊看到上面的东西。屏幕上有一幅铜版画，看上去是十九世纪的作品。“这是最著名的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他在伦敦作案，仅一八八八年下半年，就有五到七个女人在公共或半公共场所惨死于他手下。他剖开她们的肚子，掏出肠子和子宫。可惜一直没能抓到他。他成了一个传奇，直到今天，人们还在努力破解他的真实身份。”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好像星云图的东西。“这是‘黄道带杀手’的标记。十个月内，他在加利福尼亚杀了至少五对情侣。都是些年轻人，把车停到隐蔽的地方想要亲热一会儿，却被他杀了。他给警方写了一封信，里面有这个记号，看起来像凯尔特人的十字。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无论是开膛手杰克，还是黄道带杀手，学者认为他们杀人的目的都是为了重建宗教道德与传统。这么说吧，他们都认为自己有某种使命需要完成。尽管媒体总爱给他们安一个骇人听闻的名字，比如‘波士顿刽子手’、‘图卢兹杀婴狂’，可他们却和邻居们相处得很和睦，也为了生存拼命工作。而且，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为了经济利益而犯罪。”

谈话开始让萨伏伊感兴趣了，“也就是说，可以是电影节期间来到戛纳的人……”

“……他很果断，也很清醒，犯下如此罪行，原因却十分荒谬，比如为了‘反对时尚的独裁’，‘终结鼓吹暴力的电影’等等。媒体造出毛骨悚然的名词，然后开始胡乱猜测。有些案子本来和这个杀手毫无关系，也被硬安到他身上。恐慌蔓延开来，除非凶手侥幸被捕才能烟消云散。我说‘侥幸’，是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凶手只在一段时期内行凶，之后便消失无踪。他们会写日记，在历史上留下痕迹，但只有在死后才会被发现。就这样而已。”

萨伏伊不再频频看表了，手机响也不打算接：这件事比之前想的复杂多了。“您同意我的观点。”

“是的。”苏格兰场的前任最高长官回答。他成功地破获了五起在别人看来绝无希望的案件，已经成为了传奇。

“您为什么觉得是连环杀手？”

莫里斯看着电脑上的一封电子邮件，微微笑了笑，眼前的这个探长终于开始在意自己的话了。“因为这些案件都缺少犯罪动机。大部分犯罪分子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们称之为‘标记’。他们专拣某一类人下手，比如同性恋、妓女、乞丐或躲在树林里的情侣。另一类犯罪分子我们称之为‘无针对性谋杀者’，他们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才犯了罪。一旦内心得到满足，他们就不杀人了，直到这种冲动再次变得不可控制，才再去犯案。现在我们面对的就是后者。

“这个案件里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这名罪犯绝顶聪明。他每次使用的武器都不同：自己的手、毒药、刀片。促使他行凶的动机不是传统的那些，比如性、酒精，或明显的精神失常。他对解剖学了如指掌——这是他迄今为止唯一的标记。他事先一定进行过周密的计划，因为毒药很难搞到。这样我们可以认为，他就是那种想要‘完成某种使命’的人，只是这个使命究竟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可以从海边那个姑娘入手，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用了一种俄式武术，叫作桑搏。

“或许我们可以更大胆一些，做个判断：接近受害者，成为他们的朋友也是这名案犯的标记。然而，这一点不适用于那个午宴上被杀的人。首先，这人身边的两名保镖会有所反应，而且死者当时还处于欧洲警政署的严密监视之下。”

俄国人。萨伏伊想打个电话，要求紧急调查市区所有酒店，看看有没有一个四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且穿戴得体的俄国男人。

“他使用了俄式武术，但不代表就是俄国人。”莫里斯也曾经是个警探，一下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他同样可以是一个南美印第安人，因为他也用了箭毒。”

“然后呢？”

“然后，等着他再次犯案。”

下午6:50

灰姑娘啊！

女人们最好还是相信童话故事，不要屈从父亲和丈夫的说教，认定那不过是虚幻一场。这样，她们或许就可以像她现在一样，坐在名车里，加入这条浩浩荡荡的豪华车队，缓慢而坚定地驶向成功的阶梯，驶向红地毯，驶向世界上最大的时尚展台。

名演员就在她身旁，身穿华美的礼服，始终微笑着。他问她是不是有点紧张。当然不：她在做梦，梦里没有紧张、不安、焦虑与恐惧。一切都很完美，犹如电影一般，女主角煎熬过、抗争过，但一定会实现所有的愿望。

“如果哈米德·侯赛因真的决定拍摄，如果这部电影真像期望的那样成功，你还得参加很多次这样的活动呢。”

如果哈米德·侯赛因真的决定拍摄？难道这一切不是板上钉钉了吗？“我拿衣服的时候已经签了合同了。”

“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对你来说，这是个特殊时刻，我可不想破坏。”

“说吧，求您了！”

名演员就等着无知的姑娘说这句话呢，便十分高兴地答应了她的请求。“我参加过许多有头无尾的拍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不过你现在还不用担心。”

“那合同呢？”

“合同不过是让律师有事做，有钱赚罢了。求你了，忘掉我说的话，好好把握这个时刻吧。”

这个“时刻”越来越近了。车开得很慢，即便遮光玻璃将凡夫俗子与上帝的宠儿隔绝开来，人们还是能够看到车里坐的是谁。名演员挥着手，许多人拍打着玻璃，请求他打开车窗，只要一小会儿就行，给他们签个名，让他们照张相。名演员挥着手，仿佛全然不懂外面那些人的心思，以为自己只要笑一笑，阳光就会洒遍大地。

车外完全是一片疯狂。有些女人随身携带着小凳，从早上开始就坐在这儿，边等边织毛衣；挺着啤酒肚的男人们眼看就要无聊死了，可还得陪着老婆，她们人到中年，却打扮得花枝招展，仿佛也要走红地毯似的；小孩子们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知道是个重要的场合。亚洲人、黑人、白人，各个年龄层的人，通通被铁栅栏分开，留出狭窄的通道供豪华车队行进。他们以为自己同这些人世间的传奇巨星近在咫尺，可事实上却相距万里，因为将他们分开的不仅是铁栅栏和车窗玻璃，还有机遇、运气和天赋。

天赋？没错，她相信天赋的确不可或缺，但更明白那不过是神们掷骰子作出的决定罢了。他们选择了一些人，而把另外一些人置于无法逾越的鸿沟的另一边。那些倒霉蛋没有其他事好做，只能喝彩、崇拜，或在潮流风向改变的时候指手画脚一番。

名演员装作和她讲话，可实际什么都没讲，只是动动嘴唇。演技真的很好！这样做时，他既不情愿也不开心。加布列拉马上就明白了，他不想让外面的影迷觉得他难以相处，可又没有耐心一直挥手、微笑和飞吻。

“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傲慢无耻而又铁石心肠的人吧？”他终于说话了，“如果有一天你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就会理解我的感受，没有回头路了。成功让你获得一切，同时也让你成了它的奴隶。每天晚上，当不同的男人或女人躺在你床上时，你就会问自己：这值得吗？为什么要追求这些呢？”他停顿了一下。

“请说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想保护我。说下去吧。”在许多事情上，加布列拉都很天真，可她是个女人，知道怎么从男人那儿获得想要的东西，最好的武器便是利用他的虚荣。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我会追求那些东西。”名演员入了圈套，开始暴露脆弱的一面，而影迷们还在车窗外挥着手。“很多次，我结束工作精疲力竭地回到酒店，站在淋浴喷头下长久地听着水滴落在身上的声音。内心深处有两股力量在斗争；一个让我感激上天的恩典，另一个则告诉我到了适当的时候就应该抛弃这一切。

“每当这时，我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忘恩负义的人。影迷支持我，我却对他们没有耐心。人们邀请我参加世界上最诱人的宴会，我却只想着早点离开，回到家中，静静地读一本好书。人们出于好意授予我奖项，举办宴会，费尽心力讨好我，可我却感到疲惫不堪、拘谨难耐，觉得受之有愧，因为这一切并不是我应得的。你懂吗？”

一瞬间，加布列拉忽然同情起身旁的这个男人：想想他每年要参加多少宴会啊。总有人要与他合影，索要签名。别人讲无聊至极的故事时，他还要假装专心；为新片子做宣传时，要忍受那句老套的“你不记得我了吗”；拿起手机，却只能同自己的妻儿姊妹说上只言片语。而他还要一直开开心心、全神贯注、心情舒畅、举止得体，因为作为一名一流演员必须如此。

“你懂吗？”

“我懂，可我却希望有一天也能有你那样的苦恼。我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

前面还有四辆车，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司机建议他们先准备一下。名演员放下车顶的小镜子，整了整领带，又理了理头发。加布列拉看到了红地毯的一角，但台阶还在视线之外。先前的疯狂景象已不复存在，人群中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身份卡。他们彼此交谈，一点也不关注车内的人，这样的场面，他们早已屡见不鲜。

还差两辆车。左边已能看到通道的台阶。穿着制服、打着领带的工作人员打开了门，嚣张的铁栅栏不见了，代之以用天鹅绒连起来的木质与青铜栏杆。

“该死！”名演员忽然喊了一声，加布列拉吓了一跳。

“该死！看谁在那儿！看谁正在下车！”

加布列拉看到一位超级巨星，也穿着哈米德·侯赛因品牌的礼服，刚刚踏上红地毯。名演员把头转向会堂假日宫对面，加布列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派意想不到的场景。那里有一堵人墙，大约三米长，闪光灯正不间断地闪烁。

“你看错地方了。”名演员埋怨道，优雅气质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人都不能相信，只是些二流媒体。”

“你刚才为什么大喊‘该死’？”

名演员无法掩饰自己的焦躁，还有一辆车就轮到他们了。“你没看到吗？小姐，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啊？红地毯旁才是精选出来的一流媒体，那里视野是最好的。可等我们踏上红地毯的时候，照相机拍她还拍不过来呢。”他转向司机说：“再开慢点儿。”

司机指了指一个男人。那人身着便装，脖子上也挂着身份卡，正打着手势，叫他们不要堵塞交通。

名演员深吸了一口气，今天运气可不太好。为什么要和身边这个初出茅庐的女演员说这些话呢？没错，他是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厌倦了，可也不敢改变它。“下车时不要着急。”他说，“我们要尽量在下面多待一会儿。一定要离那个女人远一点。”那个“女人”指的就是那位超级巨星。

前面车里的一对儿似乎没有引起多大关注，虽然肯定也是大人物。能走到戛纳这个舞台的人，之前肯定攀过了不少高峰。

看上去加布列拉的同伴放松了一些，可加布列拉却开始紧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表现，手心开始出汗了。她紧紧握住装满纸的皮包，深深吸了口气，祈祷着。

“慢点走，”名演员提醒道，“别跟我靠得太近。”

轿车抵达了，两边的车门都打开了。忽然间，巨大的噪音仿佛充斥了整个宇宙，尖叫声从四下里涌起——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到之前一直坐在隔音汽车里，什么都没听到。名演员微笑着走下车，仿佛两分钟前什么都没发生，自己还是宇宙的中心一般。车里的真情流露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尽管听起来是那样真实。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生活、过往有所动摇，但绝对不能后退一步。

我在想什么呢？得集中精力，活在当下！我得登上那些台阶！

他们两个朝着二流媒体挥手致意，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人们递来纸张，他签了名，并感谢影迷的支持。加布列拉不知道自己是该跟在他身边，还是独自沿着红地毯走向会堂假日宫。这时有人救了她，递来一张纸和一支笔，请她签名。这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签名，但却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次。她看着这位成功溜到限制区域的女人，微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可由于摄影师们的尖叫声太大，她什么都没听到。

啊，如果这个场景能在全球直播该多好啊！那样妈妈就能看到她在戛纳，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世界最知名的影星（虽然现在她心存疑虑，不过还是要快些甩掉负面情绪）身旁，写下自己这二十五年来最重要的签名！她听不清那女人的名字，笑着写下了“永远爱你”。

名演员走到她身旁：“我们走吧，路已经通了。”

那女人拿到她写的那句温情脉脉的话，读过之后却很不满意：“这不是签名!我需要你的名字来标注照片。”加布列拉假装没听见——什么事都不能破坏这梦幻的时刻。

他们踏上那条至高无上的通道。尽管观众离得很远，警察还是在旁边拉起了警戒线。建筑物两边的墙面上都安装了巨大的液晶屏幕，好让可怜的普通人在外面也能看到这圣殿里发生的一切。疯狂的喊声和掌声从远方传来。他们来到了最宽阔的台阶前，似乎是建筑的第一层，这里聚集了另一批摄影师。这些人衣着华丽，嘴里呼喊着名演员的名字，要他向这边转，向那边转，再来一张，靠近一点，向上看，向下看！尽管有旁人经过，摄影师们也丝毫不感兴趣。名演员魅力依旧，成功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快，到处开着玩笑，让人觉得他很随和且早已习以为常。

加布列拉发现自己也很受瞩目，虽然没人喊她的名字（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可人们以为她是这位著名影星一段新的罗曼史的女主角。摄影师请他们靠得近一些，拍张合影（名演员几秒钟便做完了，他一直谨慎地保持着距离，避免和她有任何身体接触）。

是的，他们成功避开了那名超级巨星。现在她已经站在会堂假日宫门口，正问候着电影节主席和戛纳市长。名演员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往上走，她听从了。

加布列拉目视前方，看到一个大屏幕。这屏幕安放得很巧妙，刚好使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会场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现在走向我们的是……”主持人报出了名演员的名字和他最知名的电影。一会儿，有人告诉他们，会场里的所有人都正在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外面的观众也通过液晶屏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走上台阶，抵达正门，向电影节主席、戛纳市长致意，然后到达指定区域。三分钟内便做完了这一切。

这时，一些人将名演员团团围住，想和他说几句话，赞美他一下，拍几张照片（即便是上帝的宠儿也喜欢和名人拍照）。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袭来，加布列拉似乎感到妆容花了

妆容！没错，她完全忘了这件事。现在必须从左门出去，外边有个人正等着她。她不假思索地走下楼梯，碰到两三个保安。其中一个问她是去抽根烟还是回去拍戏，她说都不是，继续往前走。

她又穿过了一些铁栏杆，这次没人问问题，因为她是往外走，而不是往里闯。她能看到人群的背影，面对着陆续到来的轿车犹自不停地挥手尖叫。一个男人朝她走来，问了她的名字，便请她随他一起走。“能稍等一下吗？”

那人仿佛吃了一惊，但还是点了点头。加布列拉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古老的旋转木马，也许上世纪初它就伫立在这里了，如今孩子们奔向了其他玩具，它却仍然旋转不停。

“可以走了吗？”那人小心地问道。

“再等一分钟。”

“我们要迟到了。”

可是加布列拉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压力、惊慌与恐惧都来自于刚刚经历过的三分钟。她倒不担心妆容，反正可以再化一遍。那个男人伸出一只手臂扶着她，她穿着高跟鞋，会摔倒的。他们两个穿过广场，走向海滨大道。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远，可无奈的哭泣声却越来越大。她倾尽了这一天、这一星期、这些年里的所有眼泪——多年来她一直梦想着此刻的到来，可居然就这样结束了，甚至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

“抱歉。”她对身边的人说。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盈盈浅笑里蕴藏着无尽的温存、理解与怜悯。

晚上7:31

终于，他明白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幸福都无处寻找——生活已经给予他太多。他开始懂得原来生活一直待他很慷慨。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将沉溺于痛苦，挖掘其中的宝藏，并把每一秒当成最后一秒快乐地度过。

他战胜了魔鬼。那女孩的灵魂保护着他，对他的使命了如指掌。同时，他开始正视这趟戛纳之旅的真正目的。在比萨店，有那么一阵儿，伊戈尔又想起了录音带，魔鬼开始指责他疯了，居然相信爱会允许一切。但是，感谢上帝，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伊戈尔是个极其正常的人。工作要求他严谨守时，具有超强的谈判和策划能力。很多朋友都说他最近比以前孤僻很多，其实他们不知道他生性如此。他不得不参加各种宴会、婚礼和洗礼仪式，每周日去打高尔夫球，装作很开心，可对他来说，这些不过都是实现职业目标的手段。他一向反感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人人都用笑容掩盖内心的悲伤。上流社会离不开成功就像瘾君子离不开毒品，其实这并不难理解。他们比那些只渴求有房、有车、有小孩，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的人不幸多了。那些人知道自己的极限，明白人生短暂，又何苦孜孜以求。

上流社会喜欢兜售价值观。而普通人抱怨上帝不公，羡慕有权有势的人，看到别人开心就难受。其实他们不知道没有人开心，大家都很不安，很无助，有钱人只能用珠宝、名车和鼓鼓的钱包来掩饰内心巨大的自卑。

伊戈尔喜欢简单风格，穿着常遭伊娃反对。为什么要用离谱的价格买名牌衬衫呢？反正商标在脖颈后面又看不到。如果不是重要活动，去高级餐厅吃饭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伊娃常提醒伊戈尔，参加工作晚宴和活动时要多与人交谈。伊戈尔努力地改变，试图变得和善，可对他而言，一切真是无聊至极。身边的人都在不停地交谈，比较着股票的价格，品评着新游艇的奇妙，或是对表现主义画家大肆评论一番，他们在巴黎参观博物馆时，把导游词录了下来。还有一些人在评判作家，他们早早便看过了评论，却永远不会有时间阅读原著。

人人文质彬彬，人人富可敌国，人人魅力四射。一天结束时，大家总会自问：“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吗？”又都会自答：“停下来，我的生活将失去意义。”仿佛他们懂得生活的意义一般。

这场战役，魔鬼惨败而归。居然想让他相信自己发疯了，计划牺牲一些人是一回事，有能力和勇气去实现则是另一回事。魔鬼说人人都想犯罪，但只有疯子才会将计划付诸实践。

伊戈尔很理智，很成功。如果他愿意，可以请世界上最好的职业杀手执行计划，传递信息给伊娃。或者，也可以雇佣世界上最好的公关公司。不出一年，他的事迹就会刊登在经济杂志上，而以宣扬成功和荣耀为宗旨的杂志也会采访他。到那时候，他的前妻肯定会权衡自己错误的决定带来的后果，而他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给她送花，求她回到自己身边。伊戈尔人脉很广，认识白手起家努力创业的企业家，也认识十恶不赦的罪犯。

面临绝境时，人们眼中会流露出什么呢？他不是因为想了解这个才来到戛纳的，他可没有这种变态兴趣。他决定把自己置于危险中，是因为他明白，在这看似没有尽头的一天里，他所做的一切并不能使一个全新的自己在悲剧的灰烬中涅重生。

他一向是个能在艰难中作出抉择的人，总能走到最后。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他灵魂的黑暗走廊上穿梭，连伊娃也不清楚。很多年里，他默默忍受着个人或组织的威胁。而当他发现自己已强大到可以消灭对手时，却选择了谨慎地反击。他需要强大的自制力来使自己的生活不被不堪回首的过往打上烙印。他从不把恐惧和烦恼带回家：伊娃需要平静的生活，不必知道商场的动荡不安、惊心动魄。他这样爱护伊娃，却没有得到回应，甚至不被理解。

女孩的灵魂使他的思绪平静下来，却又让他冒出一个不曾有过的想法：其实他来戛纳不是为重新征服那个抛弃了他的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最终释怀。她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年的伤心、这几个月的谋划，配不上他的宽容、慷慨和耐心。

他发送了一条、两条、三条短信，伊娃却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她想知道伊戈尔下榻何处，显然很容易办到。往高级酒店打几通电话虽然行不通，因为他登记的是假姓名、假职业，但如果有心寻找，肯定能找到。

他看过统计数字：戛纳只有七万居民，但电影节期间城中人数会翻三倍。而游客总是去同样的地方。她在哪里？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去同一个酒吧，前一天晚上他还看到过她和她丈夫。可伊娃没有遍寻海滨大道的酒店，也没有打电话给他们共同的朋友，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消息。伊戈尔原本认定她是他一生的女人，认为如果她发现他近在咫尺，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系到他。那朋友因此得到了指示，会告诉她怎么去找他。可是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脱掉衣服，走入浴室。伊娃配不上这一切。他确信今晚会遇到她，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临近，这一点却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她背叛了他，散布他的坏话，他却一直在想重新赢得她的爱。然而，或许他的使命并不止于此。那个眉毛浓黑的女孩的灵魂游荡在他周围，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事，那是他在一场战役间隙，从一位阿富汗老人那里听来的。

赫拉特省的荒山上有一座城市，那里的人民几个世纪以来都在忍受混乱与暴政，最后完全绝望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废除君主制，可统治者世世代代的自私与傲慢又实在令人忍无可忍。于是，支尔格大会应运而生，也就是当地智者商讨政事的机构。

支尔格大会决定：每四年推选一任君主，拥有绝对权力，可以增加赋税，要求人民绝对服从，也可以每晚选不同的女人侍寝，吃尽山珍海味，穿最好的衣服，骑最好的马。总之，君主下达的任何命令，无论多么荒谬，人人都必须遵从，不能质疑其公正合理性。

但四年任满之后，君主必须放弃王位，离开城市，只能带走家人和随身衣物。大家都知道那将意味着死亡，因为山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浩瀚的大海，冬天寒冷如冰，夏天酷热难耐，人最多只能撑三四天。

智者认为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冒险夺取权力，古老的民主选举制度便可恢复。决议公之于众，那张王座虚位以待，尽管坐上去的条件十分严苛，最初还是有很多人跃跃欲试。一位罹患癌症的老人接受了挑战，一任没到期就去世了，死时脸上还挂着笑容。一个疯子接替他登上王位，但因精神问题，四个月后便一走了之（也许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消失在茫茫沙漠中。从那之后，有流言说王位被人诅咒了，没人敢再来争权。城市没有了统治者，开始出现混乱。大家知道该永远忘记君主制传统了，做好了移风易俗的准备。支尔格大会开始庆祝这项明智决议：不用人民去选择，却让那些为了争权夺势而不择手段的人丧失了野心。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婚姻美满，养育了三个子女。“我接受王位。”他说。

智者们试图向他解释权势的危害。他是个好人，有家有业，之前的决议是针对亡命徒和暴君的。但小伙子坚持自己的决定。没有回头路可走，支尔格大会别无他法，只能再等四年推行新的计划。

年轻人与他的家人成为了出色的统治者。他们为人公正，合理分配财富，降低食品价格，鼓励手工业和音乐的发展，每当四季更替，还举办宴会，与民同乐。但每天晚上，都会有一支庞大的马队拉着覆盖麻布的沉重车子离开城市，没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而且马队再没有回来过。

开始，支尔格的智者以为偷运出去的是珍宝，但那君主从来没有出过城，这让他们宽慰不少。如果真是偷运宝藏，一定会留下痕迹，因为周围是世界上最不适宜生存的地方，马走不了多远就会累死渴死。智者们再次集会，最后决定放他一马，等他任期结束，大家再一起去找被偷运走的东西。他们不再忧心忡忡，开始静静等待。

四年任满，小伙子不得不宣布退位并离开城市。可人民却炸了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这样明智公正的统治者了。但支尔格大会的决议不容违背。小伙子走到妻儿面前，请求他们随自己一同离开。

“我会跟你走。”妻子说，“但让孩子们留在这里吧。他们可以活下来，把你的故事讲给后人听。”

“相信我。”部落有着严格的传统，妻子必须对丈夫百依百顺。他们骑上马来到城门，与朋友告别。支尔格大会的成员开心了，尽管小伙子支持者众多，但依然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没有人再敢登上王位，从前的民主制度最终一定会重新确立。

而且只要时机成熟，三天之内，他们便去取回那些被运到沙漠中的东西。

年轻人一家默默地向死亡山谷进发。妻子不敢说话，孩子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小伙子似乎完全陷入了沉思。他们翻过一座山，又用了一整天时间越过一望无际的平原，晚上睡在另一座山的山顶。

黎明时，妻子醒来，想用生命里的最后几天来望一望这片深爱的土地。她站在山顶，往下俯瞰，以为只能看到一片沙漠，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四年里，马队每晚出城，运的既不是金银，也不是财宝。车队运出来很多东西，有砖石、种子、木头、瓦片、布匹、香料，甚至有传统的找水工具。一座新的城市屹立在她眼前，更现代，更美丽，一切应有尽有。

“这是你的王国。”年轻人刚刚醒来，走到妻子身边，“自从听到那条决议，我就知道想在四年内改变几个世纪的腐败与乱政是不可能的。但我确定一件事：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水落到伊戈尔的脸上，一切正在从头来过。他最终释怀了，因为在戛纳第一个真正与他交谈的人，此刻就在身边。她帮他改正错误，帮他做必要的调整，让他知道她为他的计划牺牲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必然。此外，她还让他明白伊娃本性恶劣，一心只想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抛弃家庭也在所不惜。

“回到莫斯科之后，要去锻炼。多做些运动，有助于缓解压力。”水汽蒸腾，凝结成雾，他看到了奥莉薇娅，那个眉毛浓黑的女孩。他从未和谁这么亲近过。“往前走。即使你已经动摇，也要继续前进。上帝的旨意神秘莫测，有时候只有开始迈步，才能找到路。”

谢谢你，奥莉薇娅。也许你此刻现身，是为了向世人证明这个时代的荒谬，戛纳就是最好的明证。他不能确定。但无论如何，因为某种原因她选择此刻现身，他这两年来的压力、筹划、恐惧和不安都通通得到了补偿。

下届电影节会变成什么样？不难想象：即使参加沙滩聚会，也需使用磁卡验明正身；到处都有神枪手待命；上百名便衣混在人群里；酒店的每个门都安装着金属探测器。上层人士只能等着警察翻检他们的皮包，拿走他们的鞋，再请他们重新接受检查，因为硬币忘在了口袋里，触响了警报器。头发花白的先生被要求抬起双臂，像罪犯一样接受检查。女士们被送到设置在大厅的检查室，那里的气氛与大厅的古典高雅格格不入。她们要耐心地排队等待查验，直到女警发现到底是什么触响了警报器：原来是内衣钢圈惹的祸。

戛纳开始显示出真实的一面。压力、辱骂、警察冷漠的眼神与无端失去的时间取代了奢华与魅惑。人们越来越孤立，这一次是由安全体系引起的，而非上帝宠儿的高傲。纳税人肩头的担子更重了，因为就连露天浴场也要安排警力，只为让人们能安心戏水。

示威游行如火如荼。诚实的劳动者抗议着，认为一切荒谬不堪。政府声称会考虑将电影节安全保障方面的开销转移到组织者身上，但可以承担开支的赞助商对此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其中一人曾被三流警察羞辱，被迫闭嘴，遵守安全规定。

戛纳走向了死亡。两年后，人们会发现为捍卫法律与秩序而做的努力没有白费：电影节期间一起案件都没有发生。恐怖分子不能再制造恐慌了。人们想使戛纳恢复原貌，但已经不可能了，继续向死亡迈进。新的巴比伦毁掉了。当代索多玛的恶名已传遍四方。

从浴室出来，伊戈尔下定决心：等回到俄罗斯，一定要让属下弄清那女孩的姓氏。他会通过信誉良好的银行匿名捐助，请天才作家撰写她的故事，还会请人把它翻译成各种语言。“故事是这样的，她本来只是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女孩，终日遭受未婚夫的暴力对待、父母的残酷剥削，直到有一天，她将灵魂献给了一个陌生人，世界的一部分就这样发生了变化。”

伊戈尔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纯白衬衫，一套熨烫整齐的礼服和一双手工皮鞋。系领结难不倒他，因为每周至少要系一次。他打开电视，到播放当地新闻的时间了。与红毯秀有关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其中夹杂着一条短短的报道：一个女人在码头被杀。

警察封锁了现场，一个男孩目击了凶案经过（伊戈尔心中暗惊，但不准备展开报复）。据那男孩说，他看到一对恋人坐着聊天，男人掏出一个刀片，划过受害人的身体，女人好像很兴奋。所以他没有马上报警，以为不过是在打情骂俏。

“那男人什么样？”是个白人，大约四十岁，穿的是什么什么衣服，挺文质彬彬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两个信封。一个里面是请柬，宴会一小时后开始，但大家都清楚，真正开始至少会再晚一个半小时。如果在这之前伊娃还是没来找他，那么在宴会上他会见到她。要耐心。现在太晚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见她。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已明白这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这两年受的苦真是不值得。另一个银色信封封着口，上面写着“给您”的字样，字迹很漂亮，但分不清是男人写的还是女人写的。

走廊上有监视器，如今大部分酒店都有这样的设备。每栋大楼都会有一个黑暗的地下室，里面布满显示器，一群人正密切注视着发生的一切，不放过一点细枝末节。他们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异常的人或事上，比如某个人在一小时内上下楼梯无数次。监视人员派一名警卫去询问，得到的回答是：锻炼身体。因为他是住在这里的客人，警卫只能道声抱歉，然后离开。

当然了，有一种客人他们绝对不会发生兴趣，就是头一天登记住宿，第二天吃过早饭便离开的人。这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们不想理会。

监视屏与数码摄像系统相连。酒店公共空间内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摄录下来并存档六个月。档案放在保险柜里，只有经理才有钥匙，因为没有任何酒店愿意客人流失，试想一下：某天，一个有钱的丈夫犯了疑心病，贿赂了监视酒店走廊的人，搞到妻子出轨的录像，先是交给法庭，以免离婚时妻子分财产，然后再把这些证据刊发在（或卖给）八卦小报。如果有一天发生这种事，对以谨慎和保密著称的酒店来说，那真是一场彻底的灾难，入住率会直线下降。人们之所以肯来豪华酒店住宿，就是因为员工的眼睛不会看不该看的地方。如果选择客房送餐服务，服务员进来时，眼睛只会盯着餐车，把账单递给开门的人，绝不会往床的方向看。

高级妓女和男妓都打扮得很低调，但在那个装满了显示器的黑暗地下室里，监视人员依然能够让他们无所遁形。那是警察提供的信息。虽然他们不会搞出大麻烦，但从进门到离开，监视人员仍会特别留意。有些酒店会让接线员故意给客人打电话，看看一切是否正常。客人拿起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在不在，他骂骂咧咧地说声“打错了”，然后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任务完成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酒鬼们倒在地上，用钥匙开门，但其实那不是他的房间，门自然开不了，于是索性开始砸门。令人惊讶的是，每到这时，总会有位殷勤的酒店员工“偶然”经过，将他们送回自己的房间（一般来说，不是楼层就是房间号差了一个数字）。

伊戈尔知道酒店的监控室记录下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天，一小时，一秒钟；走进大厅，走出电梯，走回房间，用门卡开门。然后，他便可以舒口气了，房间里发生的事，外人什么都不会知道，否则便侵犯了他的隐私。但此刻，他关上门，离开房间。

昨晚一到酒店伊戈尔就开始研究这里的监视器。这东西和汽车差不多，不论有多少个后视镜，也有照不到的盲点。司机超车时有可能会看不到后方来车，而监视器虽能将走廊的情况拍摄得清清楚楚，但拍不到转角位置的房间。如果看到有人走过，而他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下一台监视器上，监视人员就会起疑心：可能他晕倒了，然后派人前去查看。查看人员到了那里，却发现没有人，那么很显然，他是进了转角位置的房间。那就是客人自己的私事了。

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极其自然地穿过走廊，来到通向电梯间的转弯处，看到那里有一个房间（很可能是个套间），就把银色信封顺着房门下的空隙塞进了屋子里。

瞬间便搞定了这一切。即便监控室里的人看到了他的动作，也不会明白他在干什么。很久之后，等他们调出录像来确认凶手时，也很难确定死亡时间。客人可能此刻并不在房间，而去参加一个晚上举办的活动了，回来才打开信封。也可能马上就打开信封，但里面的东西却没有立刻发挥效力。

这段时间里，一些人会从这儿经过，将来都会成为怀疑对象。如果有人穿着不得体，或是从事不正派的工作，比如按摩、卖淫、贩毒，再从这里经过就太不幸了。一定会被抓起来审问一番。而且电影节期间，这种人出现在监视器镜头里的几率非常高。

只有一个危险自己从前没有考虑到：居然有人看到他在海滩上杀了人。一套官僚程序过后，会让目击证人看这些录像。但他登记时用的是假护照和假名字，照片上他戴眼镜有胡子，酒店没有核对。即使核对，他会说现在刮了胡子，戴着隐形眼镜。

即便这里的警察比世界上的所有同行都更神勇，猜得到是同一个人犯案，也得等他回到酒店再动手。只要他一回来，就会立即被警察请去。但他知道，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经过这条走廊。

他们进入他的房间，会发现他的行李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指纹留下。他们甚至会检查浴室，心里想着：快看啊，这么有钱的人居然在洗脸池里洗衣服，难道付不起洗衣费吗？

一个警察会把手伸进洗脸池，拿起那些“可能保存了DNA、指纹或头发的证据”。接着他会大叫一声：硫酸烧了他的手指，洗脸池里的所有东西也都腐蚀了。伊戈尔只需要假护照、信用卡和现金，这些全都装在礼服口袋里，里面还有一支小巧的伯莱塔，那是行家们看不上的武器。对他来说，旅行一向简单。他讨厌带行李，即使来戛纳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也只带了些轻便的物什。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只是离家一两天，却带着那么大的箱子。

他不知道谁将会打开那个信封，也没兴趣知道，这要由死亡天使来选择，他做不了主。这段时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客人可能会给大堂打电话，说有人送错了信，让他们拿回去。或者以为那又是一封酒店管理层写的问候信，于是扔进垃圾桶中。他们可没工夫看信，还有其他东西要看，要准备参加宴会。如果客人是个男人，正在等待一个随时可能到来的女人，可能会把信放在兜里。下午他曾遇到那个女人，千方百计地引诱她。他敢肯定这信就是女人给他的肯定答复。客人也可能是一对夫妇，双方都不知道信封上写的“给您”是指谁，而且这时候不能彼此怀疑，便把这封信扔出了窗子。

尽管存在着种种可能，但如果死亡天使真的下定决心，让翅膀拂过收信人的脸颊，那么就会有人撕开信封的上端，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东西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装进去的。

伊戈尔需要以前那些“朋友及合伙人”的帮助。他们曾借给他一笔巨款来经营公司，把钱还给他们的时候，那些人都很不高兴，因为想收回更多的利益。但说到底，他们很高兴这笔来源不可告人的巨款能够通过合法贸易进入俄国金融系统。

有一段时间伊戈尔和他们断了联系，后来又重新热络起来。只要他们求他帮忙——比如把女儿安置到大学里，或给他们的“客户”弄演唱会门票——他都会竭尽全力去满足。他们是唯一还相信梦想的人，无论动机是什么。伊娃——现在每次想到她，他都会愤怒得无法自制——曾经指责他们利用丈夫的无知把非法军火交易挣来的黑钱洗掉。而这话好像真的发挥了作用：他再也不和他们做买卖，更不参与双方都获利的任何交易。

谁都会有困难的时候，几个以前借过钱给他的人进了监狱。他没有抛弃他们——尽管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一个人的尊严并不体现在得意时身边有多少人簇拥，而要看他是否会忘记在他困难时伸出过援手的人。即使那手上沾了再多的血污，也是拯救过他的手：就要掉下悬崖的人，从来不会先问是谁正在帮助他，再决定是否重新踩上坚实的土地。

对一个人来说，感恩很重要。如果连曾经救自己于危难中的人都忘记，这样的人是不会走很远的。但是，也不必对自己帮过别人或别人帮助过自己念念不忘：上帝关注着他的子民，会给按照他的恩赐行事的人以补偿。

于是，当他需要箭毒的时候，他知道该去找谁帮忙——尽管不得不以离谱的价格去买这种在热带丛林里极为普通的东西。

他来到酒店大堂。宴会地点距离这里有半小时车程，但在路边肯定拦不到出租车。他一向懂得来到这种地方，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给礼宾部的职员很多小费（不求任何回报）。所有的成功商人都习惯于此，所以他们总能预定到最好的餐厅，能去看想看的演出，还可以获得很多城内景点的信息，这在旅游景点手册上可找不到。游人多了，会骚扰中产阶级的生活。

他微笑着叫车，车很快便来了。身边另一个客人却一直在抱怨一会儿堵车就要严重了。只要有感恩，有需求，有关系，任何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包括那只银色信封里装的稀罕物，信封上还用漂亮的字体写了“给您”两个字。他早想好了要在任务的最后关头才去使用，因为如果伊娃不幸没能理解其他信息，这条信息，这条最高明的信息，不会再让她产生任何疑问。

是那些老朋友为他提供了这件东西。他们想免费赠送，但他更愿意付钱。他有钱，而且不喜欢拖欠人情。他没问不该问的问题，只知道把东西装进信封需要戴手套和防毒面具。这样看来，它的价格比箭毒公道多了，因为操作更加精密，虽然它并不难获得，冶金、造纸、制衣和塑料生产中都用得到。它有个吓人的名字：氰化物。有杏仁味，看起来无害。

他不再去想是谁把氰化物放入了信封中，转而去想哪个人会打开信封，像平常一样把脸凑上去。那个人会发现一张白色卡片，上面有一行法语，是用电脑打出来的：

喀秋莎，我爱你。

“喀秋莎？什么意思？”那人会问。他注意到卡片上沾满了粉末，一接触空气便变成了气体。一股杏仁味弥漫开来。那人会很惊讶，心想怎么不选个更好的香味呢，以为肯定又是香水商的推销伎俩。他拿出那张纸，上上下下地看着，气体挥发得更快了。“这算什么玩笑啊？”这将是他最后的意识。他把信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径直走向浴室，想要先洗个澡，收拾一下，然后再戴上领带。这时，他发现心脏剧烈地跳动，但不会马上想到与这屋子里的味道有关，毕竟他没有仇敌，只有竞争对手。没等进入浴室，他便会觉得站都站不住了。他扶着床坐下，然后出现剧烈头痛和呼吸困难的症状。紧接着，他想大吐一场。但连呕吐的时间都没有了，他马上失去了意识。直到这时，他仍然没能把那个信封和身体状况联系起来。

不过几分钟，浓缩物会挥发到极致，他的肺会停止工作，身体缩成一团，开始出现痉挛，心脏不再输送血液，死神到来了。没有痛苦，饱含怜悯，充满人道。

伊戈尔上了出租车，说出目的地：杜·卡普酒店，伊甸园街，昂蒂布角。晚上，最盛大的晚会将在那里举行。

晚上7:40

阴阳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系着一个白领结，披着一件类似印度人穿的袍子，裤子倒是很紧绷，越发显得清瘦。他说，她到达的时间可能很准，也可能很糟。

“交通比我预想的要好，我们将成为第一批进入伊甸园街的人。”

加布列拉没有听明白这句话。她刚刚重新化了妆，又做了一个发型。这一次为她整妆的是位女化妆师，看上去对自己的工作简直厌恶透顶。“堵车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早作准备不是更好吗？怎么会成为一件坏事呢？”

阴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才给出回答，在这条光荣与魅惑之路上，竟有人不懂最基本的法则，他得把这里面的道理给她解释清楚。“因为你将独自出现在通道上，这可能是件好事……”他看了看她，发现她对自己的话茫然不解，便又叹了口气，接着说，“这种盛会，没什么人会通过大门进入会场。人们会经过一个通道，摄影师守在一边，另一边有一面墙，上面贴有赞助商的标识，时不时就会出现。你从来不看时尚杂志吗？难道你没注意过名人对着镜头微笑时，身后总会露出产品商标吗？”

名人。傲慢的阴阳人不小心说漏了嘴，蹦出一个不合适的词，他无意间承认了他陪伴的人也是个名人。加布列拉默默品味着胜利，尽管她足够成熟，知道前方还有很多路要走。

“那准时到达又有什么不好呢？”

又是一声叹息。

“摄影师们有可能还没到。不过我们会绕道，如果一切顺利，我就可以摆脱这些简历传单了。”

“简历传单？”

“难道你认为全世界都认识你吗？不，我的宝贝。我得走到那里，向每个人派发这该死的传单，通知他们准备好相机，因为马上要走进来的是吉布森下一部电影的大明星。你出现在通道上时，我还得向他们做一个手势。

“我对待他们不会友善，反正他们是戛纳权力阶层中最低等的人，早就习惯这种待遇了。我会跟他们说，我正在帮他们一个大忙，这就结了。从此以后他们不会冒险错过任何一个类似的机会，否则很可能被炒鱿鱼。这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拿着相机又上网，在网络上传些文章或照片就乐得发狂的人，尽管没人，绝对没人会去注意那些传上去的东西。我觉得再过几年，所有的报刊都会只采用无名氏的稿子或照片，这样成本可以大大降低。你看，报刊杂志卖得一年比一年差了。”

他觉得自己对媒体了如指掌，很想炫耀一番，可旁边的女孩并不感兴趣。她拿起一张传单开始读起来。

“谁是丽莎·维纳？”

“你啊。我们给你改了名字。更确切地说，在你被选中之前，这个名字就已经定好了。从今往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加布列拉太意大利化了，而丽莎却可能来自任何一个国家。潮流趋势分析表明，大众最容易记住的是两三个音组成的名字，比如芳达、泰勒、布尔顿、戴维斯、伍兹、希尔顿……还用我往下说吗？”

“你很了解市场，这点我看出来了，可现在我要先知道我是谁。我得好好瞧瞧这份简历。”

她语带讥诮，却不想掩饰，自己正在开疆拓土，所以要表现出明星的气度。她开始读起宣传单来：丽莎·维纳在超过千名应征者中脱颖而出，将在著名时装设计师、企业家哈米德·侯赛因的首部电影作品中担任女主角……

“这些传单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印完了。”阴阳人说，仿佛这样天平就会再次向他倾斜，并不由得细细品味起这微小的胜利来，“这是由市场策划小组写的，他们从来不会出错。你会看到一些细节，比如‘做过模特，学过戏剧艺术’，与你很相符，不是吗？”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被选中，更多的是因为我的简历，而不是试镜结果？”

“所有参加试镜的人，简历都一模一样。”

“我们能不能停止互相挑衅，而更有点人情味，更像朋友一些呢？”

“在这个行业？放弃这个念头吧。朋友是不存在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人情味是不存在的，只有疯狂的机器碾过前方所有的东西，直到抵达它们渴望的目标，或者一头撞上南墙。”

尽管他这样回答，加布列拉还是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加长轿车上的这位同伴已经慢慢消除了敌意。

“往后面看。‘许多年间她一直拒拍电影，因为更喜欢戏剧，后者更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她的才华。’这一句话道尽了你的优点：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只有真正喜爱的角色才会接演，即便是莎士比亚、贝克特和热内的作品找上门来，你也会这样做。”

这个阴阳人还是个文化人。所有人都知道莎士比亚，但贝克特和热内却只有少数人知晓。

加布列拉，或是丽莎，非常同意阴阳人的说法。豪华轿车抵达了目的地，这里同样不乏警卫的身影。他们身穿黑西服白衬衫，打着领带，手上拿着小型无线接收器，像真正的警察一样。警察大概是这群人梦寐以求的职业。一个警卫让司机继续往前开，时间实在太早了。

阴阳人权衡了一下利弊，决定还是早点到达为好。他跳下豪华轿车，向一个身高足有他两倍的人走过去。加布列拉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还是想想别的事情吧。“这辆车是什么牌子的？”

“迈巴赫57S，”司机操着德国口音回答，“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完美的机器，顶级的奢侈品。它是在……”

但是她却没有听，而是看着阴阳人和那个体格健硕的人争论起来。那人似乎根本就不想听，一直做手势让他回到车里，不要妨碍交通。阴阳人像一只小蚊子一样，转身离开大象，回到车边。

他打开车门让加布列拉下车。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现在进去。

加布列拉害怕发生冲突，她不想惹是生非，但和“小蚊子”一起从“大象”身边经过时，听到那人大喊“喂，你们不能进去”，他们还是继续前行。其他人也在嚷着：“对不起，请遵守规定，我们还没开门呢！”加布列拉没有勇气回头看。她不敢想象，一群人在他们身后苦苦追赶，一旦赶上就恨不能杀了他们。

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尽管有一阵儿阴阳人加快了步伐，也许是为了“照顾”他同伴穿着的长裙吧。现在他们走进一个一尘不染的花园，地平线上一片碧蓝与粉金，太阳正在落山。

阴阳人犹自品味着又一场胜利。“只有在没人反抗的时候，他们才像个男人，但也就会喊几嗓子，瞪瞪眼睛，跟着走几步，其他的就不敢再做什么了。我有请柬，出示一下就行。他们的确很强壮，但并不傻，知道只有重要人物才能像我那样对待他们。”他最后说了句话，谦卑得令人目瞪口呆。“我已经习惯于假装自己很重要了。”

他们走到豪华酒店的大门口，戛纳的车水马龙丝毫不会影响这里，因为只有不需要走路横跨海滨大道的人才下榻于此。阴阳人让加布列拉（丽莎）先去酒吧点两杯香槟，这样别人就知道她有人陪伴了。别与陌生人说话，千万别举止轻佻。他去看看情况，分发一下传单。

“不过是例行公事，没人会刊登你的照片，但我领了工资，就得干这个。我马上就回来。”

“但你不是刚说过摄影师们……”

他又多了一次傲慢的机会。加布列拉还来不及报复，他便消失了。

没有空桌了。酒吧里人满为患，大家都穿着晚礼服或长裙。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很少有人说话，大部分人都透过玻璃窗，远眺着大海。这是加布列拉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她却觉得，一种显而易见的情绪正弥漫在那些顶着光环的人四周，那便是深深的无聊。

所有人都参加过成百上千次这样的宴会了。以前，他们会作好准备迎接未知的挑战，寻找一段新感情，或发展重要的职业关系。但现在已经到达事业的顶峰，再也没什么挑战，只能去攀比一下快艇、珠宝，抑或计较一些人坐在更靠窗的位置，因为那确实是社会地位更高的明证。是的，这就是奋斗的终点：无聊和攀比。经过多年的努力，他们终于到达今天的地位，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在这样的地方欣赏夕阳西下的兴趣都没有。

那些女人，富有而沉默，与丈夫相隔万里。她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年龄。

她们需要再做一次整容手术，遮掩岁月的痕迹。加布列拉知道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刹那间觉察到负面情绪又开始困扰自己，也许是因为这一天体会到了太多情感，晚上和早上的情绪竟有如此大的差异。

她又害怕又喜悦，再一次感到虽然付出了很多努力，却依然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她只不过是一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女孩，对这样的生活毫无准备，不清楚规则，需要挑战的东西超出了能力的范围。她并不属于这个阶层，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其中一分子。她觉得自己遭到了遗弃，根本不知道来欧洲究竟要干什么。在美国中部做个普通演员没什么不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人强求于她。她想要幸福，却不能肯定现在走的路是否正确。

别想这些了。甩掉这些念头吧！在这儿没法做瑜伽，她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大海和晚霞绚烂的天空上。摆在面前的是一个黄金机会，她得摆脱厌恶情绪，在走通道前的这段短暂时间内再和阴阳人谈谈。她不能犯错误，既然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就得抓住这个机会。她打开皮包，想拿口红补一下唇妆，却发现里面只有孤零零一团揉皱的包装纸。刚才她又去了一次礼品屋，找那个心不在焉的女化妆师化妆，可又一次忘记带走自己的衣服和文件。即便她记得了，又能把它们放在哪儿呢？这只皮包用一句成语形容再贴切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太阳刚刚落山，明天依然会生机勃勃地升起。现在我也需要重生。这个时刻在梦境中已经出现过无数次，足够让我充满信心，准备充分。我相信奇迹，既然上帝倾听了我的祈祷，现在定然还在保佑我。必须牢记每次排练前导演说的话：即便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你也得发现上一次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些新奇而又难以置信的东西。

一位男士进了酒吧，径直向加布列拉走来。他大约四十岁，头发花白，身穿一件完美无瑕的晚礼服，出自某位大牌裁缝之手。但他注意到了第二杯香槟的存在，便朝着酒吧的另一个角落走了过去。加布列拉想和他谈谈，阴阳人有事耽搁了。但她记起了那句严厉的告诫：“千万别举止轻佻。”

的确，在豪华酒店的酒吧内，一个年轻女子与年长男士搭讪，简直不成体统，不可原谅。其他人会怎么想？

她喝光了香槟，又要了一杯。如果阴阳人就此消失，她连酒钱都付不了，不过现在这并不重要。酒越喝越多，她的疑惑与不安也渐渐消失，现在只害怕不能参加晚宴，无法与哈米德会面。

不，她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往上爬而不断奋争的内陆女孩，再也做不回那个自己了。再来一杯香槟，她沿路前行，对未知的恐惧转化成了担心，担心再也没机会知道走红地毯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意识到一切瞬息万变，这让她又觉得恐惧，怎么才能让今天的奇迹明天再一次重现？怎么才能保证过去几个小时听到的承诺能够变成现实？多少次她站在神奇之门和黄金机会前，梦想着永远改变自己的生活，却发现简历被忘在某个角落，导演不再打电话，因为已经找到一个更适合这个角色的人，还告诉她“你真的才华横溢，不要灰心丧气”。生活有很多种方式试探一个人的意愿，要么让什么都不发生，要么让一切同时发生。

那位独身男士一直注视着加布列拉，还有她身边的另一杯香槟。她多么渴望他能走过来啊！从早晨开始，她一直没机会与人谈论发生的一切。有好几次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手机在她自己的皮包里，也许此刻已经装满了室友的短信，想知道她在哪儿，有没有约会，想不想陪自己去一个“那些人会现身”的二流活动。

她不能与任何人分享任何事。她迈出了人生的重要一步，现在正一个人待在酒店的酒吧里，想到梦想可能破灭，想到永远无法再做原来的自己，便害怕得不能自已。她已如此接近巅峰，要么再加把劲儿，要么功亏一篑。

那个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还在那里，正喝着一杯橙汁。某一刻，两人的目光相遇，他笑了。她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为什么这么害怕？因为她不知道每走一步，应该做些什么。没有人帮她；他们只下命令，要求别人严格遵守。她觉得自己像个被锁在黑屋里的小女孩，需要找到出路，而某个有权有势的人正在召唤她，让她顺从。

阴阳人到了，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再等一下。现在大家开始进场了。”

那个英俊男子站了起来，付账后朝出口走去，看上去很失望。也许他在等待正确的时机走上前，自我介绍，接着……

“……聊一聊。”

“什么?”

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只两杯香槟就让舌头不听使唤了。

“没什么。”

“不，你说聊一聊。”

黑屋子与无人指引的小女孩。谦卑。得像几分钟前对自己承诺的那样。

“是的，我想知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怎么会进入这个让人无法自拔的行业？我对这个行业基本上一无所知，什么都和我原先想象的不同。随便你信不信，可你去发简历传单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很害怕。我就靠你的帮助了，所以想知道你工作的时候是否开心。”某个天使（肯定是个喜欢香槟的天使）让她说出了正确的话。

阴阳人惊讶地看着加布列拉。难道她想成为他的朋友吗？他们两个认识才几个小时，她怎么就敢问这个没人敢问的问题？

没人信任他，因为没法将他与任何人相比——他是独一无二的。人们想错了，他并不是同性恋，只不过失去了对任何人的兴趣而已。他任由染发退色，像一直以来梦想的那样穿戴，体重准确保持在想要达到的水平。他知道在人们的印象中他是个怪人。他不需要友善地对待他人，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了。

现在这个女人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感觉怎么样。他将手伸向香槟，一饮而尽；那杯酒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

她肯定认为他是哈米德·侯赛因的人，有些影响力，她想知道该怎么做，就来寻求他的合作与帮助。他的确知道该怎么做，但只受雇于电影节期间，工作只限于合同规定，等这些奢华与魅惑的日子结束，还会回到自己在巴黎郊区的公寓。那儿的邻居对他很差，只因为他的外形不符合某个疯子勾画的蓝图，那疯子曾经断言：“人人生而平等。”这是假的。人人生而不同，而且应该把权力利用到极致。

他会看看电视，逛逛公寓旁边的超市，买点杂志，有时候出去看看电影。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负责的人，所以时不时会接到一些经纪公司的电话。他们想找一些具有“丰富时尚界经验”的助手，来给模特们穿衣打扮，选择配饰，陪伴那些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得体的新人，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绝对不能做。

是的，他有自己的梦想，独一无二，他对自己重复道。他很快乐，因为生活中再没什么可期待的了。虽然看上去很年轻，可他已经四十岁了。他的确尝试过走设计师的道路，但没获得任何体面的工作。有些人本可以帮助他，但他却跟他们撕破了脸。他虽然有文化，有很高的品位，还有钢铁般的纪律，但现在却对生活再也没什么期待了。他再也不相信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穿着方式，对他说“真棒，我们希望能和你谈谈”。他接到过一两个做模特的邀请，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因为与自己的人生规划不符，他没有接受邀请，而且从不为此感到后悔。

他做自己的衣服，用高级定制时装工作间的下脚料。在戛纳他和另外两个人住在山顶，也许和旁边这位女孩离得不远，但她正迎来自己的机遇。虽然他觉得人生很不公平，但不能让沮丧或忌妒控制自己。他要做他自己，否则就不会再收到“制片助理”的邀请了。

显然他是快乐的，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快乐的。他看了下表——也许现在是进去的好时候。“咱们走吧。下次再谈。”

他付了账，要了发票，以便在这些奢华与魅惑的日子结束后，能够报销花出的每一分钱。一些人也起身付账离去。其他人已经陆续到达，他们俩得赶快，不能让加布列拉湮没于茫茫人海中。他们穿过酒店大堂，走到通道入口。阴阳人递上两张小心保存在口袋里的请柬。归根到底，大人物是不会操心这些细节的，总有助手帮忙打理。

他是助手，她是个大人物，已经开始初露峥嵘。不久之后，她就会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吸吮她所有的精力，把美梦装进她的大脑，摆布她的虚荣心，就在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时把她抛入泥沼。这些在他身上发生过，也在所有他的前辈身上发生过。

他们走下楼梯，在通道前的小门厅停住脚步。人们缓缓而行，因为转过一个弯就会看到很多摄影师，那意味着登上杂志的机会，哪怕是乌兹别克斯坦的某家杂志也没关系。

“我走在你前面，去提醒几个认识的摄影师。你别着急，这与红地毯不一样。如果有人叫你，就转身微笑。那时其他摄影师也会拍照，因为至少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你肯定是个大人物。摆造型别超过两分钟。尽管这对你像是天方夜谭，可终究不过是晚宴开幕。如果你想成为名人，就要表现出名人的范儿。”

“可为什么我要一个人进去呢？”

“看来是出了点差错。他应该在这儿的，毕竟是职业演员，但肯定是迟到了。”

“他”就是那个名演员。阴阳人本可以说出自己的猜测：他肯定骗到了某个傻姑娘，现在正颠鸾倒凤呢，没在约好的时间出门。但是，这有可能伤到加布列拉的心。她现在肯定还沉浸在一个爱情美梦中，尽管实在没什么理由让她这样想。

他不必如此残酷，就像不必那般友善一样。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够了，很快他就能抽身而退。另外，如果这傻丫头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通道里的照片肯定照不好。他在人群中走到她前面，让她跟着自己，但间隔几米的距离。这样穿过通道后他就直奔摄影师，看能不能引起某个人的兴趣。

加布列拉等了几秒，挂着最完美的微笑，得体地拎着皮包，摆好姿势，信心满满地走了起来，准备迎接闪光灯的洗礼。转弯结束的地方，光线异常强烈。一边墙上贴满了赞助商的标识，另一边是个小型的阶梯形的台子，众多镜头从那里对准了她。

她继续走着，这一回有意识地踏下每一步。她不想重复红地毯的悲剧，还没好好品味，一切便结束了。这样的一刻得慢慢度过，就像生命的电影正以慢镜头播放，直到某个时刻，照相机对她狂轰滥炸。

“杰思敏！”有人喊道。

杰思敏？但她的名字是加布列拉！霎时，她呆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不，她的名字再也不是加布列拉了。到底叫什么来着？可能就是杰思敏！

突然间，她听到快门按下的声音，镜头开了又合，只不过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了她身后的人。“快走！”一个摄影师朝她喊道，“你的荣光时刻过去了，别妨碍我工作！”

她不相信。她还在微笑着，却开始更快地朝着昏暗地道走去，那儿似乎是这条光辉通道的尽头。

“杰思敏！看这边！这儿！”摄影师们犹如集体得了歇斯底里症一般。

加布列拉走完了通道，没有哪怕一个人费心喊她的名字，似乎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阴阳人在那儿等她。“别担心，”他说道，第一次显示出一点仁慈，“今晚你会看到其他人也遭到同样的待遇。更糟的是，你会看到一些从前声名显赫的人今天笑着走进来，希望别人给他拍一张照片，却没有一个人肯出于同情按下快门。”

她得表现得镇静。要控制自己。这并不是世界末日，恶魔不会这么快到来。“我并不担心。毕竟，今天我迈出了第一步。杰思敏是谁？”

“她也是今天迈出了第一步。黄昏的时候传出消息，说她与哈米德·侯赛因签了一份大合同。不过与电影无关，别担心。”

她并没有担心，只不过希望大地开裂，把她吞进去。

晚上8:12

微笑。

要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对你的名字感兴趣。

走路时要像在走红地毯，而不是在T台上走秀。

要注意，人们进来了，照相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最好往前走。

但摄影师们却不停呼喊她的名字。她感到窘迫，因为身后的人——实际上，那是一对夫妇——不得不等待着，直到所有人都满意。可这绝对不可能，摄影师们总想选取更完美的角度，捕捉正对相机的眼神，拍到独一无二的照片（仿佛这是可能实现的一样）。

现在还是笑着说再见吧。要往前走。

她走到通道尽头，被一群记者围住了。与一位世界顶级设计师签约具有里程碑意义，他们想知道一切。她想说：“这不是真的。”“我们在商榷细节。”最后她这样回答。

记者们仍旧坚持。一家电视台凑了过来，女记者手里拿着麦克风，问她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是否觉得很开心。是的，她觉得时装发布会棒极了，设计师（她坚持说出设计师的姓名）的下一步举措是参加巴黎时装周。女记者似乎并不知道下午刚刚开过一场时装发布会。她继续提问，不过这次开始录像了。

别放松，只回答你感兴趣的，别理会他们的追问。要装作自己不清楚细节，只谈谈时装发布会的成功。这是安·萨伦斯理所应当受到的礼遇，她的天才遭到漠视不过是因为她不幸未生于法国。一个可笑的青年想知道她对这次晚宴有什么看法。这回，她以牙还牙，讽刺道：“你还没让我进去看呢。”一个过气的模特现在转行做了有线电视台的主持人，问她签约成为HH品牌下一季新装代言人的感觉如何。一位消息更加灵通的人士想了解她每年挣的钱是否超过了六位数。“新闻发布会上，他们肯定得说有七位数，你不觉得吗？居然超过了六位数，这听上去很离谱，你不觉得吗？再说，他们也可以说成超过一百万欧元，这样观众就不用算了，你不觉得吗？此外，他们可以说‘几个零’而不是‘几位数’嘛，你不觉得吗？”

她什么都不觉得。“一切还在商榷中，”她重复道，“请你们让我呼吸点新鲜空气。一会儿我再回答我能回答的问题。”她在撒谎。一会儿，她会叫一辆出租车回家去。

有人问她为什么没穿哈米德·侯赛因的服装。

“我一直为这位设计师工作。”她坚持说出设计师的名字。有人记录下来。更多人不过把这当成耳旁风——他们来这儿为的是找个新闻发表，而不是探究事实背后的真相。

晚宴固有的节奏让她脱身而出，通道里摄影师们再次叫喊起来。仿佛一位隐身的乐队指挥下了命令一般，团团围着她的记者们一起转身，发现一个更大牌、地位更高的明星刚刚抵达。杰思敏抓住他们一瞬间的迟疑，成功溜到了花园边上，这个美丽的花园现在变成了一个大厅，人们在里面抽烟喝酒，闲逛一番。再过一会儿，她也能去喝酒抽烟，看看天空，拍拍栏杆，转悠半圈之后离开。

然而，一名女子和一个“奇怪的生物”（酷似科幻小说里的机器人）停住了脚步，盯着她看。是的，他们不知道在那儿做什么，最好过去和他们说会儿话。她介绍了自己。那奇怪生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做了个鬼脸，道了声抱歉，说自己不得不出去一会儿。那女子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仿佛在说：“你毁了我的夜晚。”

杰思敏后悔接受晚宴的邀请了。请柬是两个人转交给她的，那时她和设计师女友正准备去参加一场由BCA组织的小型欢迎会。BCA是比利时服装协会的缩写，负责鼓励并引领该国时尚产业的发展。不过参加晚宴也并非一无所获：如果那些照片刊登出来，大家会看到她的衣服，也许有人会感兴趣。

送请柬的两名男子看起来很有教养，说有辆豪华轿车正等在外面，相信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模特准备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其中一人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式打印机，说来这儿是为了完成这份戛纳最重要的合约。现在一切都只是细节问题。他们填好条件，她的经纪人负责签署。当然他们知道身旁这位女子就是她的经纪人。

他们向设计师保证会为她的下一场发布会提供所有便利条件。是的，当然可以保留品牌名字和商标。当然可以动用他们的公关宣传！除此之外，哈米德·侯赛因还希望购买这个品牌，如果成功，他将投入足够的资金，保证这个品牌在意大利、法国和英国媒体得到充分宣传。

但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这件事必须立即确定下来，这样他们才能赶在第二天报纸截稿之前把消息发出去。第二，她得把杰思敏·泰戈的合同转给哈米德，从此之后，她将只为哈米德·侯赛因工作。市场上模特从来不缺，所以这位比利时设计师很快就能找到代替她的人。此外，她仍是杰思敏的经纪人，还将因此获得可观的报酬。

“我同意把杰思敏的合同转给他。”她的同伴马上回答，“其他事情我们以后再谈。”这么快她就同意了？这个女人与她生活中的一切息息相关，现在却好像因要与她分开而开心不已。杰思敏感到被最爱的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那名男子从口袋中掏出一只黑莓手机。“我们马上就发一个新闻通稿。已经写好了：‘这个机会让我感到激动……’”

“等一下，我不激动。我其实还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

可她的同伴已经开始审阅起文稿，用“高兴”代替了“激动”，用“邀请”代替了“机会”。她仔细推敲每个词，每个句子，要求他们报出一个天文数字。他们不同意，因为这样会抬高市场价格。那么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这样回答。两名男子说了一声抱歉，然后走到外面，打了几通电话，接着又回来。他们的说法很模糊，说会是一个超过六位数的合同，但没有提及具体金额。两人分别和她们握了手，恭维了几句发布会和杰思敏，将电脑和打印机收进公文包，请她们往他们其中一人的手机上发一个正式协议，这样就可以证明，这场关于杰思敏的谈判成功了。他们很快离开，就像很快到来一样，一边忙着接手上的电话，一边请杰思敏别超过十五分钟——今晚的宴会也是刚刚签的合同中的一部分。

“准备参加晚宴吧。”

“你无权决定我的生活。你知道我不同意，却连表达意见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愿意为其他人工作。”

房间里的衣服杂乱无章地散放着，女设计师选了最漂亮的一条白色长裙，上面绣着蝴蝶。搭配鞋和包让她费了点心思，但还是很快作了决定——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们忘记要求你今晚穿哈米德·侯赛因品牌的衣服了。我们有机会展示一些我的作品。”

杰思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为了这个？”

“是的，就为了这个。”

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移开视线。“你在说谎。”

“是的，我在说谎。”两人拥抱在一起。

“还记得那个周末吗？我们在海滩上拍了第一批照片，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来得有些迟，可现在你已经十九岁了，成熟了，可以去迎接挑战了。其实以前就有人找过我，我总是说‘不’。我问自己到底是因为怕失去你，还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今天，看见哈米德·侯赛因坐在观众席里，我就知道他不仅是为了要向安·萨伦斯致敬——肯定还有其他想法，而那只可能是你。

“我接到口信说他想和我们谈谈。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但还是告诉了他我们的住址，所以他们带着合同到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

“但是你为什么就同意了呢？”

“因为爱你的人会放手。你潜力很大，我已经再也不能给你提供什么了。我会祝福你的未来，希望你能得到所有应得的一切。我们依然会在一起，因为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属于你。

“尽管我知道在这个行当里有个靠山很重要，但我会保持独立。如果哈米德找到我，提出要买我的品牌，我会很爽快地答应，很爽快地为他工作。但这次他的提议跟我无关，而是有关你的前途。如果接受那部分提议，我就会失去自己的尊严。”

她亲了杰思敏一下，“我没法接受。认识你时，你只是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你胆怯，因为作了伪证；你痛苦，因为让罪犯逍遥法外，当时已经在考虑自杀。而现在你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她让杰思敏坐到镜子前，为她整理发型，轻抚她的秀发，“认识你时，我也丧失了生活的热情，被男人抛弃，因为他找到一个更年轻、更美貌的富家小姐。我不得不靠摄影糊口，周末就在家看书、上网或看电视里播放的老电影。成为设计师的远大理想与我越来越远了，筹不到足够的资金，忍受不了敲门却无人回应，说话却被当成耳旁风。

“就在那时，你出现了。我得承认那个周末我想的都是自己：手里有这么一颗明珠，如果签下一份专有合同，就能财源滚滚了。我提出做你的经纪人，你还记得吗？但那并不是为了保护你，我当时的想法与现在哈米德·侯赛因的想法一样自私。我要好好利用这棵摇钱树，凭那些照片一夜暴富。”

她最后修饰了一下头发的造型，抹掉了左额角处多余的粉底。“你呢，尽管当时只有十六岁，却让我看到爱能改变一个人。因为你，我认识了我自己。为了向世人展示你的才华，我开始专门为你设计服装。那些设计原先一直停留在我脑海中，等待一个机会成为实实在在的布料、绸缎或配饰。尽管我的年龄比你大一倍还不止，我们却一起前行，一起学习。因此人们才开始注意我设计的东西，决定给我投资，我才第一次有机会实现梦想。我们一起来到戛纳。这样一份合同不会让我们分开。”

她声音变了，走进浴室，拿来化妆盒开始给杰思敏化妆。

“今晚你要打扮得光彩照人。在你之前，从没有哪一个模特一夜成名之前一点名气都没有，所以记者一定对你十分好奇。就说你不知道细节。他们会追问，更糟的是，他们会暗示一些答案，比如‘我一直梦想为他工作’、‘我的职业生涯迈出了重要一步’等等。”

她一直陪杰思敏走到外面。司机打开车门。“只要坚持说你不知道合同的细节，经纪人会处理这些。好好玩吧。”

宴会。

实际上，这场宴会更像派对，既看不见桌子也看不见食物，只有侍者来回递送五花八门的饮料，当然也有矿泉水。人们三五成群，独自一人似乎就会迷失在里面。在巨大的花园中，扶手椅和沙发散放在各处，隐藏起来的扩音器播放着音乐。几个一米高的柱台上，魔鬼身材的模特们半裸着身子，伴着音乐翩翩起舞。

明星们不断抵达。他们看上去很高兴，个个都微笑着，见面时就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般亲密。杰思敏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们不过是在这种场合见过一两次而已，根本记不起对方叫什么名字，但必须要向众人表现出自己很有影响，尽人皆知，受人尊敬。

那个看起来很愤怒的女孩现在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杰思敏向她借了根烟，顺便介绍自己。几分钟后，两人就了解对方的生活了。杰思敏把她带到一边，两人一起远眺大海，不顾晚会上众多熟与不熟的人。她们发现两人正要为同一个人工作，只是项目不同，而且都不认识他，都在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时而有男士经过跟她们搭讪，但两人假装没听见他们说话。虽然经纪人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杰思敏还是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而加布列拉是个能分担烦恼的人。如果必须在职业生涯和一生挚爱中选择，杰思敏绝不会犹豫。尽管只是少年轻狂，但她还是会抛弃一切。可事实上，她的一生挚爱希望她选择职业生涯。她接受了HH的提议，只是为了让自己能自豪于为杰思敏的付出，包括小心指引她前进，深情帮助她改正错误，还有体现在一言一行中的热情，不管那些语言和行动多么伤人。

加布列拉也需要她，有了杰思敏，她才有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有了杰思敏，此刻她才不那么孤独。有了杰思敏，她才能相信美好的事到处都会发生。有了杰思敏，她才能坦陈自己的担心。同伴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可实际上他的职责是为她引见必须结识的人。“他以为成功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可我清楚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杰思敏让她别担心，放松心情，喝点香槟，享受一下音乐和风景。天有不测风云，但总有一队人马去处理，没人，绝对没有人会发现奢华和魅惑的背后真正发生了什么。不久之后，名演员就会抵达。“不过，请千万别丢下我一个；我不会待很久的。”

加布列拉保证不会丢下她一个。杰思敏是她在这个涉足未深的新世界唯一的朋友。是的，是她唯一的朋友，不过杰思敏太年轻了，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过了可以开始新生活的年纪。在去走红地毯的路上，名演员表现得无比浅薄，瞬间魅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身边这个女孩美丽又善良，但她还是想找一个男人陪伴在旁，陪她度过这个漫漫长夜。她注意到酒吧里见过的那位男士也站在花园这边，望着大海，背对宴会现场，仿佛完全是个局外人。他魅力十足又英俊潇洒，气质高贵又神秘莫测。时机成熟时，她会建议她的新朋友和她一起上前去与他交谈，随便谈什么都行。

毕竟，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她的幸运日，也许会发生一段新恋情。

晚上8:21

法医、警察局长、萨伏伊探长和另外一个人围坐在桌前。那人大家都不认识，是局长带来的。这次的任务不是讨论新案件，而是做出一份联合声明，记者把医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一次，一位世界级的名演员遇害，一位著名导演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恐怕全球各家报社都向它们的记者发出了通知：要么拿到确实消息，要么卷铺盖走人。

“法医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科学之一。有了它，人们才学会辨明毒性，制造出解毒剂来。可尽管如此，王公贵族身边依然会有一位专门负责品尝食物的侍从，以免发生无法预料的情况。”

下午，萨伏伊已然见识过了法医的“智慧”。这回局长出手了，果断阻止了这番卖弄学识的言谈。“医生，别卖弄了，罪犯还逍遥法外呢。”

医生不为所动。“作为法医，确定凶案的发生经过可不是我的责任。我只确定死因，判断使用的凶器、死者身份和大概的作案时间。”

“这两起案件，你觉得有什么关联吗？发行商的死和演员的死有什么关系？”

“有啊，他们都是搞电影的。”法医哈哈大笑。其他人却面无表情，这个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丁点幽默感。“唯一的联系是这两起案件都使用了毒药，并都以极快的速度影响身体机能。而第二起案件中，氰化物的包装方式十分奇特。信封中间有一层真空密封的塑料薄膜，撕开的瞬间薄膜很容易破裂。

“本地能生产出这种东西来吗？”那个大家不认识的人操着浓重的外国口音问道。

“可以，不过有相当的难度。因为程序特别复杂，而且参与制作的人会知道，做这个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杀手亲手做的。”

“我怀疑不是。因为几乎可以确定是杀手委托一个专门做这个的团伙制作的。至于箭毒，杀手可以自己将针浸到毒液里，而氰化物需要特殊的方法制作。”

萨伏伊不由得联想起活跃在马赛、科西嘉、西西里岛、东欧某些国家及中东的恐怖分子。他道了声抱歉，然后离开房间给欧洲警政署打了个电话，解释事情的严重性，希望对方可以提供一份完整的资料，包括所有能制作这种毒物的实验室名单。

电话那头的人说不久前美国中情局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希望你们十分钟之内能告诉我。”

“不可能，”电话那头的人说，“一有结果我们就会告诉你，没法提前，也不会拖后，我们需要报告申请……”

萨伏伊挂掉了电话，回到房间。

又是报告。对于所有在公共安全部门工作的人来说，这都是个困扰。得到上级批示之前，没有人愿意冒险行动。一些曾经前途似锦的人，刚开始工作时充满了创造力和激情，后来却都害怕得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他们知道面对严峻挑战需要快速行动，但等级观念需要尊重。媒体早就准备好大肆抨击一番警方的粗暴，而纳税人也在不断抱怨什么都没有解决好。所以最好把责任推到更高层。

他的电话没有白打，已经知道凶手的底细了。他要一个人抓住罪犯，这样每当提到这件戛纳历史上最严重的刑事案件，人们就都会想起他萨伏伊来。他需要保持冷静，虽说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可还是让人痛苦不堪。

他回到房间，局长告诉他，苏格兰场的著名专家斯坦利·莫里斯刚从蒙特卡洛打电话过来，告诉他们不需要担心，凶手应该不会再用同样的武器了。

“我们有可能遭遇了新的恐怖袭击。”外国口音的人说。

“是的，”局长回答，“但我们的做法和你们不同，我们只想让百姓有所提防。给媒体的公报要确定，别让记者胡乱猜疑，在晚报上胡说八道。这个案子不是恐怖主义袭击，而很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但是……”

“没什么但是……”局长的声音强硬而专横，“之所以联系贵国使馆，是因为死者是你们国家的人。你是客人。另外两起案件中，死者也是美国人，其中一起也用了毒药，你们却没有半点派代表来的意愿。

“如果你想暗示这是一次恐怖主义威胁，还使用了生物武器，那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不会把犯罪案件上升为政治事件，因为还希望明年继续举行电影节，城市依然光鲜亮丽。而且我们相信苏格兰场的专家，将按照这个原则发表声明。”

美国人闭上了嘴。

局长叫来一名助手，让他告诉记者再等十分钟，就能得到期待已久的结论了。法医说找到氰化物的来源还是可能的，因为留下了“标记”，但这事费时要比十分钟长多了，也许要一个礼拜。“他的身体组织里有残留的酒精。皮肤很红，死亡几乎一瞬间便发生了。毒物种类没什么疑问。如果是硫酸，鼻子和嘴巴周围会有烧伤的痕迹；如果是颠茄，瞳孔会放大；如果是……”

“医生，我们知道你念书多，你的学识就是用来告诉我们死因，我们一点也不怀疑你的能力。那么，我们可以下结论，说这是氰化物了？”

医生点点头表示肯定，咬着嘴唇，控制愤怒的情绪。

“还有那个还在住院的受害者，那个导演”

“这个情况，我们会使用纯氧，六百毫克的依地酸钴，每十五分钟进行一次静脉注射。如果没有效果，可以再加上稀释了百分之十五的硫代硫酸钠……”

房间中一片寂静，空气几乎凝结成冰。

“对不起，结论就是：他能救回来。”

局长在一张黄色纸上做着记录，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于是感谢了各位。他没让美国人和自己一起出去，以免引来无端猜测，而是走到洗手间，整理了一下领带，让萨伏伊也照着做。

“莫里斯说凶手下次不会再使用毒药了。你走后，他又研究了一下，认为凶手遵循了一种原则，只是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你能想想是什么吗？”

从蒙特卡洛回来后，萨伏伊就想过这个问题。是的，肯定留下了“标记”，也许苏格兰场的专家也没注意到：

海边长椅上的受害者：凶手在附近。

午餐会上的受害者：凶手在远处。

码头上的受害者：凶手在附近。

酒店里的受害者：凶手在远处。

这样，下一次行凶时，凶手应该出现在受害者身边。更确切地说，也许这就是他的计划之一。半小时之后，他将被抓捕归案。多亏萨伏伊和警察局关系好，知道了信息，不知道会不会有帮助。萨伏伊回答说没有多少关联。当然是有关联的，在这条断开的链条上只差清晰的线索，那是唯一缺少的部分。

他心跳加速：这是他一生的梦想，而会议看上去永远都不会结束。“你在听我说话吗？ ”

“是的，局长先生。”

“那么你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外面那些人可不只想等一个官方的技术性澄清，也并不期待我们准确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实际上，为了让我们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那些人会无所不用其极。你可不能掉进陷阱里。他们不是来听我们说话，而是来看我们的，让观众也看到我们。”局长以高人一等的目光扫视着萨伏伊，仿佛自己是世界上经验最丰富的人。他要通过这目光，表明文化不是莫里斯或法医那种人的特权——“我了解我的工作”，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委婉地表达。“你是可视的。换句话说，你的体态和表情比你的语言表达得更多。目光再坚定一些，头抬起来，肩膀放下去，稍微向后伸展。你耸着肩膀，说明你很紧张，这样人们就会发现我们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的，先生。”

他们走出法医中心的大门。灯光亮起来，麦克风推到了面前，人群开始相互推搡。几分钟后，四周静了下来。局长从口袋里掏出纸。

“著名电影演员氰化物中毒，不幸身亡。这种致命毒素的攻击方式有很多种。此案中使用的是气体。电影导演已获救，他进入了残留气体的密闭房间，卷入此案纯属意外。警卫通过监视器发现有人进入了一个房间。五分钟之后，他跑了出来，倒在了酒店走廊上。”监视器无法拍到案发的房间，他省略了这一点。不过，省略并不是撒谎。

“警卫迅速行动，马上叫来了医生。医生靠近时，注意到有杏仁的味道，那时气体已经扩散，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接到报警，警察在五分钟后到达并封锁了现场。救护车稍后赶到，医生带来了氧气罩，最终救活了导演。”局长真是能说会道，这让萨伏伊暗自吃惊。难道到了这个职位，就必须学习公共关系课程吗？

“毒物装在一个信封里，上面的字迹尚无法辨别是出自男人还是女人。信封里面有一张纸。”他又略去了一点，信封封口的技术非常巧妙，但在场记者精通这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以后这类问题想逃也逃不掉。下午另有一个电影人也中毒了，他把这点也故意略过了。表面看来，所有人都以为那位著名电影发行人是心脏病突发。有时候，因为懒惰或无视，媒体不愿劳动警方而自己得出结论，这是件好事。

“纸上写了什么？”这是第一个问题。

局长说现在无法透露，否则会影响调查。萨伏伊开始明白他想把采访引到什么方向了，也越来越崇拜他——他确实称得上现在的职位。

“有可能是情杀吗？”有人问道。

“存在所有的可能性。对不起先生们，我们需要回去工作了。”

局长坐进警车，拉响警报器，全速开走了。萨伏伊也坐进自己的车里，为局长感到骄傲。太神奇了！他已经可以想象不久后的新闻：“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情杀事件。”

这消息刊登出来该多有爆炸性呀，无所替代。明星的威力大到足以湮没其他案件。谁会在意一个可怜女孩也许因为吸毒过量倒在广场的长椅上呢？至于那位栗色头发的电影发行商老兄，午饭时候心脏病发作，又有什么相干呢？关于这起情杀案，会众说纷纭吗？还有两个默默无闻的人牵扯其中，他们从未被闪光灯追逐过，其中之一却横死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偏僻码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八点档的新闻屡有所闻。但人们会追踪这个案子，因为有一位……

……世界级的名演员！一只信封！一张写了东西的纸！

他拉响警报器，朝与警局相反的方向驶去。为了不招惹怀疑，他打开了车载无线电，把频道调到局长那个波段。“祝贺你！”

局长自己也感到十分骄傲。他们争取到了几小时，甚至几天时间。两人都知道是连环杀手在犯案。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衣着得体，手段高明。他是个杀人老手，有可能已经收手不干，也可能重新犯案。

“派探员到各个宴会上去。”局长命令道，“寻找符合条件的单身男子。监视这些人。可以请求增援。我要的是便衣警察，人要小心谨慎，穿戴要符合环境，该穿牛仔裤就穿牛仔裤，该穿正装就穿正装。我再重复一遍，去所有的宴会。人不够可以调动交警。”

萨伏伊马上按照局长的指示去办。这时，他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欧洲刑警组织说需要更多时间来确定实验室名单，至少要三个工作日。

“请发一份书面声明。如果这儿再出什么事，我可不想担责任。”他对自己暗笑了一下，还要求把声明抄送给那个美国人。其实对他来说，这一点也不重要。他全速驾车来到马丁内兹酒店，把车停在门口，挡住了其他车辆。酒店的门童提出抗议，萨伏伊把钥匙扔给他，出示了警官证，然后跑进酒店。

他来到一楼的一个封闭空间，有个警察站在值班经理和服务员旁边。

“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经理问道。

他没有理会，转向服务员说：

“你确定新闻上提到的女被害人和今天下午坐在这儿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基本上可以确定，先生。她比照片看起来更年轻，还染了头发。我习惯记住客人的脸，免得有人不付钱就走。”

“你确定她是和预订了这张桌子的客人一起走的吗？”

“完全确定。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仪表堂堂，头发有些花白了。”

萨伏伊的心简直要从嘴里跳出来，转身对经理说：

“带我们去他的房间。”

“您有搜查证吗？”经理问道。

他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了。“没有！我不想浪费纸张！你知道我们国家有什么样的问题吗，女士？人人都太顺从了！不仅是我们的问题，全世界都这个样！如果让你的儿子去参战，你会不服从吗？你儿子会不服从吗？就是这样！那么既然你服从，就跟我一起去，不然我以同谋罪名逮捕你！”

经理看起来吓坏了。她和警察一起走到了电梯门口，电梯正在下降，隔一层就停一下，根本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正取决于他们能否快速行动。

他们决定走楼梯。经理抱怨说她穿的是高跟鞋，而萨伏伊让她把鞋脱了跟在他们后面。他们穿过幽静的缓步台，扶着青铜扶手，顺着大理石台阶往上走。那些等电梯的人猜想那个不穿鞋的女人是谁，而那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又在酒店里做什么，而且还跑得那么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呢？如果是，为什么不用电梯，难道不会更快一点吗？他们对自己说：这会败坏电影节的声誉的。酒店已经不再对客人精挑细选了，而警察把任何一个地方都当作妓院随便进出。等过一会儿，他们要找经理投诉。他们不知道，那个光脚爬楼梯的女人就是经理。

终于快到嫌疑人的套房了。而这时候那个专门负责监视走廊的部门派警卫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认出了经理，问是否需要帮忙。

萨伏伊让他把声音放低，问他是否有武器，他当然可以帮助他们。可那个警卫回答说没有。

“这样啊……你先留在这儿好了。”

他们低声讨论着。最后决定让经理去敲门，而萨伏伊、警察和警卫三个人则贴在墙边站着。萨伏伊把枪从枪套里取了出来，警察同样照做。经理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应该出门了。”萨伏伊让她用总钥匙开门。她说没带在身上，而且即使带了也只有在上级的批准下才能开门。

他第一次温和地说：“没关系。我打算到楼下大厅去，和监视这里的警卫待在一起。他早晚会回来的，我希望能第一个询问他。”

“下面我们有他护照的复印件和信用卡号码。你们为什么对这个人那么感兴趣？ ”

“这不重要。”

晚上9:02

距离戛纳半小时车程的另一个国家说同样的语言，用同样的货币，却有着全然不同的政治制度，像古代一样，君主掌权。就在那里，一个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十五分钟前，他收到一封电子邮件，说一个著名演员被杀害了。莫里斯看着受害者的照片，对这个演员他一点概念都没有，已经好长时间没看过电影了。但死者肯定是一个重要人物，因为新闻门户网站也发了消息。

尽管已经退休，破案仍是莫里斯最大的乐趣，就像下棋一样，他绝少让对手称雄。他如此孜孜以求不是职业的要求，而是维持自尊的需要。还在苏格兰场工作时，他总喜欢遵循一些规则：开始要先考虑到各种错误，这样一切便都有了可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制约他。在与讨厌的工作评估委员会委员开会时，他总是挑衅到场的人：“你们知道的一切都来自于长期累积的经验，但这些古老的解决方法只能对付同样过时的案子。如果想更有创造力，就忘记你们的经验吧！”资格老的人假装在记笔记，年轻人则惊讶地看着他。会议继续进行，就像他什么也没说过。但他知道这个信息已经放了出去，当然之后他依然没有得到应得的信任，但上级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他把戛纳警察局发送来的文件打印了出来。他讨厌使用纸张，不想成为破坏森林的连环杀手，但有时候却不得不用。

他开始研究行动方式，也就是罪犯以何种方式作案。比如说作案时间（是早上、下午，还是晚上），凶器（徒手、毒药、匕首），受害人类型（不同年龄的男人和女人），和受害者的接触情况（两起和受害人有身体接触，两起没有任何接触），受害人对袭击作出的反抗（所有案件都不存在反抗）。

当你坐在没有出口的隧道里，最好让逻辑思维停步，让无意识去工作。他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页面，上面跳出纽约的股票交易表格。他没钱买股票，分析这个东西也让人厌倦不堪，但却因此获得了两样东西：经验，这是多年来他靠分析信息所获得的；直觉，可以帮他列出所有答案，新颖而有创造力。二十分钟过后，他再一次看那些文件，头脑就清醒了。

分析起作用了：是的，所有这些案件有相同的地方。

凶手文化水平很高。他应该在图书馆中度过了数日甚至数周，研究更好完成使命的方法。他知道怎么使用毒药而自己不涉险，氰化物不是他自己制作的。对于解剖学他也了解不少，足以将刀片准确插进去而不碰到一根骨头。他可以轻松地发出致命一击。很少有人知道箭毒的威力。很有可能他读过关于连环作案的书籍，知道“标记”可以让作案者暴露，所以都以完全随意的方式行凶，并不遵循任何行动方式。但这是不可能的，毫无疑问，凶手肯定无意间留下了标记，只是现在还不能破解。

更重要的是，凶手很有钱。他有足够的钱学习桑博，并对人体了如指掌，知道压迫哪几个地方足以致人瘫痪。他路子很广：那样的毒药在街角药店是买不到的，甚至当地黑社会也搞不到。那是高科技的生物武器，制作和使用都需要十分小心。为了搞到这个，肯定还有其他人帮忙。

最后，他动作十分迅速。莫里斯因此判断凶手不会待很长时间，有可能一周，或者只有几天。

凭这些，他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如果现在还没有得出结论，那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游戏规则。他要求下属保持纯真，但自己却早已失去。社会也是这么要求人的：如果你不想被人视作异类或幻想狂，就只能一步一步走向庸碌。在现在的社会，上了年纪的人不是智慧的象征，而是累赘。所有人都相信，一个人一旦超过五十岁，就跟不上社会发展的滚滚车轮了。当然，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跑了，看书的时候需要戴眼镜。但他的大脑却比从前还要敏锐，至少他相信是这样。

那么这些案件呢？如果他真像自己认为的那么聪明，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现在都不能解决呢？到现在，他还得不出结论。他需要等待更多的受害者。

晚上9:11

一对夫妇笑着经过他身边，说他真是个幸运的男人，有两个美貌女郎陪伴左右。

伊戈尔表示感谢，他确实需要放松。不久，就将发生那场他期待已久的会面。尽管他早已习惯了承受各种压力，但还是不禁回想起在喀布尔周边执行任务的日子：那时，每次执行极其危险的任务之前，他和战友们总会喝喝酒，谈谈女人与体育，这让他们感觉好像不是身在战场，而是回到了故乡，家人和朋友正围坐在桌子旁。这样才能排遣紧张，找回真实的自我，更清醒、更投入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他是一名优秀的士兵，知道战斗与争吵不是一回事，但目标一致。他是一个出色的战略家，白手起家，最终把一个小公司变成俄罗斯最重要的企业之一。他清醒地知道既定目标，并坚决贯彻，尽管很多时候随着时间变迁，实现目标的理由会变化。今天就是如此，为了一个理由，他来到戛纳，但开始行动时，他才明白促使自己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多少年来他一直很盲目，现在才恍然大悟。启示终于出现了。

而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坚持到底。因为勇气，因为解脱，更因为心血来潮的疯狂，他作出的所有决定并非出自破坏性的癫狂，而是一种可以激励人类超越自身极限的狂热。他一向如此，并总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因为在作决定的时候，他能够控制并利用自己的狂热。朋友一开始会说他“你这是在玩命”，后来却总结说“我认为你迈出了正确的一步”。 伊戈尔就是这样，总是有能力让人耳目一新，惊讶不已。尤其是，该冒险时，他就会冒险。

但是在戛纳，可能因为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他冒了不该冒的险。他缺少睡眠、思绪混乱，计划也许还没完成便要半途而废了。如果果真如此，他就不可能再见到那个女人了，而那样一个光辉的时刻永远也不会到来了。他深爱着她，曾认为她配得上一切牺牲。他想到之前自己找警察自首的那一幕。就在那里，产生了转机。就在那里，那个眉毛浓黑的女孩的灵魂保护了他，并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只是动机错了。积攒爱意味着幸福，积攒恨会带来灾难。人们找不到解决问题的路径，任其门户大开，悲剧便乘虚而入。

他接受了那个女孩的爱，接受神的派遣，把她从那晦暗无边的未来拯救出来。而现在她也投桃报李，帮助他继续前行。

他清楚地知道就算再小心谨慎，也不可能没有疏漏。计划还没完成，就可能半途而废。但他没有悔恨或害怕：他做了所能做的一切，行动天衣无缝。如果上帝不想让他完成计划，那么就应该尊重上帝的决定。

放松一点。和姑娘们聊聊天。让肌肉放松放松，一会儿它们还要派上大用场，在那之前得先作好准备。当他来到晚宴现场时，正看到加布列拉独自一人在酒吧里饮酒，现在那年轻姑娘仿佛非常兴奋，每当端着饮料的服务生路过时，即便手中的酒还剩下半杯，她也要换一杯新的。

“要凉的，冰的！”这姑娘这么快乐，多少也让他受到了感染。她说她刚刚签了一部电影，尽管还不知道电影名字和具体角色，但据说她将饰演女主角。导演以甄选好演员和好剧本的能力著称于世。男主角伊戈尔认识，而且非常喜欢。当她提到那部电影的制片人时，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是的，我知道那人。”但他知道那姑娘肯定会把这理解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不想让人看出我的无知”。她一刻不停地说着，谈起了那间装满了礼物的屋子，红地毯上的走秀，游艇上的会面，严格的遴选，还有将来的计划。

“在这一刻，这个城市有成千上万的女孩，这个世界有好几百万的女孩，想来到这里与你讲讲这样的经历。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另一个女孩看起来更谨慎，也更忧伤，也许是年龄太小，经验不足。刚才她走过通道时，伊戈尔在摄影师后面听到人们高声尖叫她的名字，亲眼看到她在通道尽头接受采访。但是看起来，宴会上的其他宾客并不知道她是何许人。虽然开始她被团团围住，但很快便被弃之不顾了。

他敢确定，到他身边来是那个健谈的姑娘的主意，因为是她先问的他在做什么。一开始，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但知道即便不是她们，也会有其他落单的人这样做，免得让人们觉得她们在晚宴上一个朋友都没有，或全世界都离弃了她们。因此，他同意聊天，更确切地说，他同意让她们陪陪他，尽管他的思绪正集中在别的事情上。他说自己名叫冈瑟，是一家德国大型机械制造公司的老板（谁也不会对这个行业感兴趣），是朋友邀请他来的。第二天，他就要离开了（他希望如此，尽管上帝的旨意总是神秘莫测）。

他不是电影人，而且不会在电影节待很长时间，那女演员知道后几乎想起身就走。但另外一名姑娘阻止了她，说结识一些新朋友总没有坏处。这样，三个人便走到了一起：他等着朋友的到来，她等着消失的助理回来，而那位沉默不语的女孩什么都不等，只想得到一点安宁。

时间过得飞快。女演员可能看到他的晚礼服上有灰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便举手帮他掸掉了，随即惊讶地问：“你抽雪茄吗？”

还好，只是雪茄而已。“是的，晚饭后会抽。”

“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们两个今晚到游艇上参加一个派对。但我需要先找到我的助理。”

另外那个姑娘劝她不要太心急。她刚刚签约了一部电影，距离身边拥者如云还远呢（也就是所谓的随护，寄生在名人身上的人）。所以，她应该遵守协议规定，一个人去赴约。

女演员感谢了她的忠告。这时，又一位服务生经过身边。香槟还剩下半杯便被放回了托盘，另一只满杯又被她拿了过来。

“我觉得你不应该喝得这么快。”伊戈尔或冈瑟说，小心地取过她手上的酒杯，摇晃着杯里的香槟。姑娘现出绝望的表情，之后便释然了：身边这个男人是为了她好。

“我确实很激动。”她承认了，“需要冷静一下。能抽一根你的雪茄吗？”

“很不幸，我只有一根。而且，科学证明尼古丁刺激人的神经，而不起抑制作用。”

雪茄。是的，形状很像，但除此之外，这两样东西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上衣左口袋里有一个消音器，大约十厘米长。一旦把它装在裤子口袋里的伯莱塔枪上，奇迹便会发生：“砰”的一声会变成“噗”

那是因为开枪时，发生了某些物理作用：子弹不得不穿过若干橡胶圈，速度略微下降，同时空心圆柱体内充满气体，然后迅速冷却，火药爆炸的声音便不被人察觉了。如果是远程射击，消音器很不好用，因为会影响弹道，但就近距离来说，没有比这更理想的武器了。

伊戈尔开始不耐烦了。难道那对夫妇不来了吗？抑或，他不由得愣了几秒，难道放入信封的那个房间正是他们两个住的吗？不，不可能，那太不幸了。他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如果说他曾经唯一的目的是想重新获得那个女人的芳心，那个曾为了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而抛弃自己的女人，而那个房间真是他们的，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开始失去冷静：难道这就是他发了那么多短信，而她却没回的原因？可他给他们共同的朋友打过两次电话，没听说有任何新消息。疑惑渐渐消散，答案变得清晰：是的，那对夫妇已经死了。这就是他身边这位姑娘的助理突然消失的原因，而这位十九岁的小姑娘本该陪在那个著名设计师身旁，现在却被放了鸽子，这就解释通了。

也许上帝是在惩罚他，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女人。正是这个女人借他的手掐死了一个女孩，那女孩本该有广阔的未来，也许会发现治疗癌症的方法，或让人类意识到自己正在毁灭地球。尽管伊娃对此一无所知，但正是她唆使他下了毒手。伊戈尔断定其实这一切都没必要，摧毁一个人的世界就够了，消息完全可以转达给接收人。他随身带着这个小巧的武器，知道一切不过是个游戏。来晚宴之前，她会先去酒吧喝杯香槟。在那儿，她会看到他，会明白即便她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他还是选择原谅。科学证明：两个人相处久了，就可以在任何场合下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尽管并不知道具体位置。

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伊娃前一天晚上太冷淡了，或者说对他负疚太深，竟没有发现躲在立柱后面的他。但他桌子上摆着几本俄语杂志，如果有心寻找，这个线索足够明显了。坠入爱河的人总是相信无论在街头还是巷尾，晚会上还是影院里，或是其他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生命至爱。也许伊娃已经用她的爱与魅惑做了交易。

他开始冷静下来。伊娃是世上威力最强大的毒药，即便她死于氰化物，也不算死得其所，她配得上比这更惨的下场。

两位姑娘继续攀谈着。伊戈尔离开了，摧毁自己作品的恐慌袭击了他，他不能任其攻城略地。他需要孤独，冷漠；变故突如其来，他要迅速作出反应。

伊戈尔来到另一群人身边，他们正在热切讨论戒烟这个话题。是的，这是少数最受欢迎的话题之一：可以向朋友证明自己的意志力，虽然敌人很强大，但却可以征服它。伊戈尔想放松一下，于是点燃了一支烟，他知道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这对你的健康没好处。”一个穿金戴银、骨瘦如柴的女人说，手里拿着一杯橙汁。

“对健康的确不好，但可以活得高兴。”他回答道，“反正人总是要死，早晚的事。”

男人们笑了。女人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刚来的陌生人。然而，在二十米之外的通道里，摄影师们再次尖叫起来。“哈米德！哈米德！”

尽管离得很远，透过花园里拥挤人群的缝隙，还是可以看到那位时装设计师和他的妻子一起走了进来。那女人过去也曾与他一起这样走过其他通道，也曾这样柔情似水、仪态万方地挽住他的胳膊。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留意到对面有个男人潜进了花园，警卫竟然没拦住他。那人四处张望着，正在找人，但可不是什么在晚宴中走散的朋友。

伊戈尔甚至没有同那群人道一声再见，便回到两个姑娘身边，她们还在聊天。他拉住女演员的手，默默地向那个眉毛浓黑的女孩祈祷；请求她原谅他刚才的怀疑。人类是有原罪的，得到了如此慷慨的祝福，竟然不知珍惜。

“您不觉得这一切太快了点吗？”女演员问道，并没有把手抽出来的意思。

“我想是的。但就像你说的，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加速了。”

她笑了。那个忧伤的女孩也笑了。警察经过他们身边，却没有留意：他们的眼睛紧盯着那些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但必须是独自一人。

晚上9:20

医生的诊断结果可以与科学检测截然不同，那时，他便需要决定相信科学还是相信自己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医生会更依靠自己的直觉，而结果往往会变得更好。商业巨头研究很多报表，通过这些报表决定逆市场趋势或买或卖，最后总能比以前更富有。艺术家写书、拍电影，起初众人皆反对：“这个作品不对路，这种题材没法打动人。” 结果却成为流行文化的偶像。宗教领袖们利用恐惧和负罪感来传教，而不是那个理论上最重要的东西——爱，他们的教堂却总是挤满信徒。

所有人都逆潮流而动，只有一种人除外：政客。这种人喜欢讨好大众，遵照社会规范行事，最后却又不得不背叛准则，只能自我原谅或把谎言揭穿。

莫里斯在电脑里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窗口。这跟技术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一种本能。他曾通过分析道琼－斯指数进行操作，却对结果不满意。现在最好还是去关心一下那些与他厮混了半辈子的人物。

他又看了一遍那部片子，主人公是加里·里奇韦，人称“绿河杀手”。在片中，他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杀死四十八名女性的，其中大部分是妓女。他承认罪行并不是为了减轻罪恶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如果他肯承认，检察官会将死刑改为无期徒刑。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逍遥法外，根本没留下任何足以定罪的证据。也许是因为厌倦了这种邪恶的行径，他决定自己招供了。

里奇韦，一个卡车喷漆工，工作很稳定。只有把案件与他的工作时间联系起来，他才能回忆起那些受害者。二十年来，有时会有超过五十名探员同时追在他屁股后面，他却总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犯罪而不留下任何线索。

“他不是个出色的人，工作不突出，而且也没什么文化，但却是一个完美的杀手。”录像带里，一个侦探这样说。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为了做杀手而生的。他有固定的住所。他的案子成了不解之谜。

这个录像带莫里斯已经看过上百次了。一般来说，每次看都会给他一些破案的灵感，但今天却没有什么效果。他关上这个播放窗口，又打开另一个。这是一封爸爸写给儿子的信，儿子叫杰弗瑞·达莫，人称“密尔沃基怪物”，在一九七八到一九九一年间，他杀死并肢解了十七个人。

“我当然不能相信警察说的那些关于我儿子的事。多少次我就坐在那个被当作肢解台的桌前，那个撒旦的祭坛。当我打开冰箱，经常只看到几杯牛奶和几罐苏打水。那个曾窝在我怀里的孩子和现在每天出现在报纸上的魔鬼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如果我和其他父亲一样，在一九九一年的六月收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得知儿子们不是失踪，而是被害，我本该去他们安息的坟前凭吊。但是，事实不是这样：我的儿子还活着，而他竟然就是那些可怕凶案的主谋！”

撒旦的祭坛。查尔斯·曼森和他的“家族”。 一九六九年，三个年轻人闯进一个名人(指著名导演波兰斯基。)家里，杀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个当时正要出去的男孩。第二天他们又杀了两个人——这次是一对商人夫妇。

“我，一个人，便可以消灭整个人类。”查尔斯·曼森曾说。

这位邪教心灵导师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莫里斯看过不下一千遍。曼森身边围绕着很多嬉皮士朋友，还包括当时的一位著名歌手。他们从不惹人怀疑，因为总是把爱与和平挂在嘴上。

莫里斯关掉电脑所有的窗口。曼森的案子和手头的这起案件最为接近——受害者都是知名的电影人。这是一种对奢华主义、消费主义和明星效应的示威抗议，尽管曼森这个犯罪团伙的精神领袖从来没有出现在犯罪现场，只要让追随者去干就行了。

不，线索不是这个。尽管发了封电子邮件，解释说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出清楚的回答，莫里斯还是察觉到，面对连环杀人案，他和其他不同时代的不同侦探一样，都出现了一个症状：将查案当成了私事。

一方面，罪犯可能还有其他职业，从使用的武器来看，可能很早便进行了精心策划，但他并不了解当地警方的能力，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行动，处境很被动。另一方面，当地各个安全部门有着丰富经验来应对各类社会越轨行为。尽管如此，还是没有能力制止这个业余杀手的犯罪行动。

当初真不应该接警察局长的电话。他决定住在摩纳哥，是因为这里气候更加宜人，人们更加快乐，大海近在咫尺，希望有生之年能尽可能多地享受在这里生活的快乐。

退休时，他是伦敦最好的警探。而现在，自己走错了一步，这个错误可能会传到昔日同事的耳朵里，一世英名可能毁于一旦。人们会说：“他是第一个坚持在我们部门安装电脑的人，其实是想以此弥补他自身能力的不足。现在所有的科技设备都给他配备了，他却老了，没法跟上新时代的步伐了。”

他要关掉电脑，便点了一个按钮。屏幕上显示出所使用的软件图标，然后关了机。电流从电脑内存中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责怪、悔恨和无助的情绪。然而，他的身体里却没有这样一个按钮。大脑里的电流仍在工作，尝试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重复着同样一个结论，伤害着他的自尊心，让他觉得同事们是对的：也许他真的老了，连直觉和分析能力都退化了。

莫里斯走进厨房，想打开咖啡机，可那机器出了点毛病，他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办：这年头，家用电器要是坏了，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把它扔掉，第二天上午再去买一个新的。

很幸运，咖啡机这次居然可以用了。他慢悠悠地喝着咖啡。每天的生活几乎就是各种按钮：电脑、打印机、电话、电灯、炉子、咖啡机、传真机。

但是现在，他需要找到那个精神上的按钮。不用再去读一遍警察局寄来的文件了，要另辟蹊径。应该列出一个单子，哪怕内容有所重复。

1.他文化程度很高，掌握新科技——至少对武器了如指掌，知道如何使用。

2.他不是本地人，挑选了最佳时机与警力最为薄弱的地点。

3.他从未留下清晰的标记，也就是说，他不愿被人认出来。标记是罪犯为了制止自己内心的恶魔继续犯罪的一种绝望表现。就像杰克医生对怪物海德先生说过的：“求你了，请逮捕我。我是害群之马，社会的毒瘤，我无法控制自己。”

4. 他至少成功接近过两名受害者，曾注视过受害者的双眼，对受害者的过去有一定了解，显然杀人不会让他心怀负疚。因此他一定打过仗。

5. 他应该有钱，非常有钱，倒不是因为电影节期间戛纳的旅游成本很高，而是因为信封里面的氰化物极其昂贵。估计至少得要五千美元：用四十美元买氰化物，再花四千四百六十美元把它装进去。

6. 他不是毒品买卖或军火走私团伙的成员，否则，欧洲警政署会追踪他。这一点大多数罪犯都想错了，他们之所以可以逍遥法外，是因为还不到绳之以法的时候，探员在重金酬赏之下早就渗透到了这些团伙中。

7.他不想被抓，一直小心谨慎，但仍无法控制潜意识，无意中遵循着一种原则。

8. 他是个极其正常的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可能非常友善，能够骗取信任，再伺机杀害。他曾与两名受害者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都是女性，一般来说，女性比男性更多疑。

9. 他不刻意挑选目标。受害者可能是男人或女人，不论年龄，不论社会地位。

莫里斯停顿片刻，发现其中有一点好像与其他特点矛盾。他重新读了两三遍，第四遍时，发现了这处矛盾：

3. 他从未留下清晰的标记，也就是说，他不愿被人认出来。

凶手与曼森不同，他并不想让这个世界变纯洁；也不像里奇韦，没有净化城市的愿望；更不像达莫，所作所为是为了激怒上帝。大部分罪犯并不想被警察抓获，但却想被人认出来。有些人就为的是登上报纸头条，像黄道带杀手和开膛手杰克，也许因为他们觉得，当自己的孙子在家中满是灰尘的阁楼上翻出记录他们所作所为的报纸，会为祖父感到骄傲。另一些人则是为了完成任务或使命，比如消灭妓女或散播恐慌。针对这种现象，心理学家下了一个结论：连环杀手突然停止作案，是因为他们想要传递的信息已经被人接收到了。

是的。这就是答案。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呢？

很简单，警方的追查应沿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进行。一边是杀手，一边是杀手想要传递信息的对象。对于戛纳的这桩案件，凶犯作案速度极快，几乎可以肯定，在信息成功传递出去之后，罪犯一定会迅速消失。

最多两三天。而且，由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没有共同的社会特征，所以这个信息一定是传给某个特定的人的。

只传给一个人。

他回到电脑前，又开了机，给局长发了一封安慰性的邮件。“不要担心，电影节结束之前，罪犯会突然收手。”

他很享受冒险带来的乐趣，因此还给苏格兰场的一个朋友抄送了一份。这样，从前的同事就会知道他作为专家在法国备受尊敬，人们求他帮忙，他也会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不久，事实会证明他的专业分析完全正确。想让人觉得他老了，一点门儿都没有。

他正在拿他的声誉做赌注，但对刚才的分析有足够的信心。

晚上10:19

哈米德关掉手机——对于世界其他地方正发生着什么，他已毫无兴趣。刚才的半小时内，各种负面信息排山倒海般塞满了他的手机。

这一切是个暗示：他应该彻底放弃拍电影这个荒唐念头。当初没有听取酋长和伊娃的建议，而任由虚荣心摆布，现在他好像开始有些迷失自我了。那个奢华魅惑的世界正在毒害他，而他曾经一直以为自己百毒不侵。

够了。就明天，等一切风平浪静下来，他会召集全世界的新闻媒体当众宣布：尽管已对该项目投了不少钱，但他准备中断投资，因为“这曾是所有参与者的一个共同梦想，而现在，其中一员已经离开了我们”。毫无疑问，肯定会有记者询问他目前有没有其他计划。他会回答，现在讨论这个为时尚早，“我们需要心存敬重地缅怀逝者”。

毫无疑问，同任何稍通情理的人一样，他感到惋惜。那个著名演员马上就要签合同了，结果却死于投毒；已经选定的导演却住了院——万幸的是他没有生命危险。但这件事传递了一条非常明确的信息：别拍电影。这个行业不属于他，只会让他血本无归。

电影属于电影艺术家，音乐属于音乐家，文学属于作家。自从两个月前踏上这场冒险之旅，哈米德只给自己惹来了不少麻烦。他得遏制极度的自我膨胀，退回不合实际的预算方案，修改一稿比一稿差的剧本，此外还要忍受导演们的装腔作势，好像在拍电影这件事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哈米德的初衷其实再美好不过了，他只是想展示一下故土的文化，沙漠的神奇，千年流传的古老智慧，以及贝都因人的荣誉观念。这是他亏欠部族的，尽管酋长坚持认为，他不该偏离原来规划好的道路。“人们在沙漠中迷失方向是因为他们盲目地追逐海市蜃楼。你现在工作得不错，把所有能量全都汇聚其中吧！”

但是，哈米德还想走得更远，显示自己一鸣惊人的能力，爬得更高，来证明自己的勇气。但他犯了妄自尊大的毛病，也就未能遂愿。

记者们无穷无尽的问题彻底湮没了他。看来这条新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散播着。哈米德声称，对于事情的细节他也不甚明了，但明天会发表一个声明。同一个回答他重复了几十遍，最后终于有一名保镖走上前来，请大家不要再搅扰哈米德夫妇。

而后，哈米德叫来一个助手，让他去花园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杰思敏，带来见他。是的，还差几张合影照片，一篇报道此次谈判的新闻稿，还有一个优秀的媒体顾问来把这件事的热度保持到十月份的巴黎时装周。此后，他会亲自去说服那位比利时时装设计师，说他很喜欢她的作品，并愿意为她的团队提供资金，制造声名——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此时此刻，他明白设计师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清楚哈米德想要收买她，让她解除与首席模特的合约。所以现在凑上去不仅会让对方抬高价钱，也显得有失体面。任何事情都需要天时地利，最好还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吧。

“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儿。”伊娃看上去对记者的提问感到不自在。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当初告诫过我‘千万别碰电影’，如今事实印证了你的话，而我才刚刚开始为自己的错误领受惩罚。我们正在参加一场晚宴，要等到结束才能离开。”

他的声音生硬无情得难以想象，但伊娃并没有表现出不快——仿佛爱也好恨也好，都完全是无所谓的事情了。哈米德用一本正经的口吻接着说道：

“你想想看，这场晚宴筹备得多么尽善尽美呀！东道主花费巨资，邀请这些社会名流来到戛纳，为他们的旅费、食宿通通买单不说，还要专门为他们摆下这场盛宴。虽然提供了这么多无偿服务，但可以肯定，主办方获得的利润将十倍于支出。报纸、杂志会用整版整版的篇幅来报道，电视台也会为此制作大量节目，因为除了社会要闻外，有线电视台本来就没什么好播的。女人都会羡慕名媛们闪耀迷人的珠宝首饰；男人都会购买男星佩戴的手表，作为权力与财富的象征；年轻人翻开时尚杂志时会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去那里，用跟你们一模一样的好东西。’”

“我们走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他。对妻子的坏脾气，他已经忍耐整整一天了，一句话也没有抱怨过。而伊娃则不停地打开手机，查看有没有收到新信息。现在，他真的开始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是有别的男人了？她的前夫？哈米德在酒店酒吧里看到过他，难道他正千方百计地想约伊娃见面？如果真是这样，伊娃为什么不坦言自己的想法，而对此守口如瓶呢？

“别跟我说什么预感。我正在试图平心静气地对你解释，为什么要举办这样一场宴会。如果你还想完成夙愿，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如果你还想重新经营高级定制服装，那么就认真听我说的话。顺便提一句，我说过，昨天晚上我在酒吧里看到你的前夫了，你当时说不可能。可是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你现在一直开着手机？”

“他来这儿也没什么事可做。”其实，她很想说：我知道是谁企图破坏你的电影计划，而且这个人已经达到目的了。我还知道他会做出比这更过分的事。你得明白我们现在正面临着危险，快点离开这里！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是：是的。我一直开着手机就是因为他。因为我了解他，知道他现在离我很近，而且我很害怕。”

哈米德笑了笑，说：“可我同样离你很近。”

伊娃拿过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哈米德不置一词，认为这不过是伊娃的又一个挑衅举动。哈米德左右张望了一番，试着忘掉那些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并等待时机与杰思敏合影。一旦大家都被请入晚宴大厅，摄影师们就不得进入了，所以要合影必在这之前。毒杀著名影星的事件，真是发生在了最不合时宜的关头，到现在，他以高额合约签下不为人知的女模一事还从未有人过问。半小时前，这可是大家唯一想了解的事情，可现在诸路媒体已对此丧失了兴趣。

尽管哈米德已在这种场合混了多年，但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比如，人们已把那份开价百万的合约抛至脑后，而主办方成功抓住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人们来关注这流光溢彩的盛宴。在场的摄影师和记者们没有一个离开现场，前往新闻社或去医院调查投毒案的实情。显然，他们都是专业的娱乐记者，即便是编辑们这会儿也不敢把他们支到别处去。理由很简单：犯罪案件的报道是上不了“社会要闻”版的。

珠宝业的行家不会冒险涉足电影业。而活动推广商都清楚，无论此时此刻地球上有多少地方正在血肉横飞，人们仍然希望能够看到一些图片让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完美绝伦，庄严圣洁，欣欣向荣。谋杀案可以发生在旁边的房间，或是前面的大街上，但这样的晚宴，只有跻身于世界之巅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对于终有一死的众生，什么才是最有意思的呢？

一场华美的盛宴。

这场盛宴数月前就开始宣传造势，媒体纷纷报道，珠宝行业一年一度的盛事将再次在戛纳举行，晚宴请柬已悉数分发完毕。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段时间只有半数受邀者相继收到一种类似备忘录的函件，措辞文雅地请求他们届时留出档期。

受邀嘉宾读到信函后，当然会第一时间作出回应表示接受邀请，并空出各自的档期。他们买好机票，向酒店预付了十二天的房钱，即便实际只逗留四十八小时。他们要让所有人看到，自己仍然属于最上流的阶层，这有助于他们在生意场上左右逢源，而且还能满足一下虚荣心。

两个月后，装帧华丽的请柬方才寄到。因为决定不了穿哪件衣服出席典礼，女人们开始变得紧张兮兮；男人们则吩咐秘书致电几位老熟人，询问在晚宴开始前，能不能约他们去酒吧喝一杯，并讨论点专业领域的事情。典型的男人口吻：“我受邀参加这次晚宴了，你也是吗？”对方如果声称自己很忙，届时恐怕难以赶赴戛纳，那就很明显地意味着，此人尚未收到任何相关邀请，而所谓“排满了档期”，不过是一个借口。

数分钟后，这个“大忙人”便开始联系自己的朋友、顾问、合伙人，动用各方面的关系来获得邀请。而通过这种方式，主办方便可以选定另一半的受邀嘉宾，衡量标准有三条：权力、财富，还有关系。

一场完美的盛宴。

主办方还会雇佣一个专业团队，其任务就是在宴会当天，最大限量地供应酒水，尤其是气质神秘却口味难忍的法国香槟。国外嘉宾并未注意到，宴会上供应的酒水都产自法国本土，而且远比他们想象的便宜得多。包括伊娃在内的到场女宾，都觉得一只盛着金色液体的酒杯，搭配自己的衣服、鞋子和皮包是再好不过的装饰了。男士们也个个手举一只酒杯，但却喝得很少。他们要么在寻找自己的竞争对手，达成必要的和解；要么在和供应商套近乎，把该处理好的关系打点到位；抑或开发潜在的客户，把自己的产品推销出去。这样的一个晚上，人们能互换几百张名片，其中大部分都是同行之间交换。显然要稍过一会儿，男士们才会走到美貌艳丽的女宾当中，他们都清楚，把名片发给这些女士不过是浪费纸张，因为没人指望在这种地方找到人生伴侣。

这种场合就是用来给男人们洽谈生意，女人们争芳斗艳的，此外，还不时提供一些娱乐活动。吃喝玩乐并不是必要环节，比起其他活动，那是最无足轻重的。

当晚的所有来宾都是从一个三角区域的三个端点入场的。从其中一端走来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整日消磨于高尔夫球场、无穷无尽的饭局和高档的富人俱乐部。他们有足够多的财富，走进商店购物从不问价钱。他们迈入了最高的社会阶层，可这时才开始留意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们不能离群索居地生活。他们需要四处奔走活动，因为丈夫或妻子的陪伴已经让人厌烦到难以忍受，而他们又相信，自己与芸芸众生有着天壤之别。尽管从事业上抽身而退之后，他们都会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的日常生活是如此索然无味，与任何中产阶级毫无二致：吃早餐，读报纸，吃午饭，午后小睡，吃晚餐，看电视。所以，大部分的晚宴邀请他们都会接受；周末，他们会赶赴各个社交场合或体育赛事现场；度假时，他们会选择去最流行最热门的地方（尽管已经退休，但这些人仍然相信有所谓的“假期”）。

在三角形第二个端点处入场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他们拼命地在汹涌激流中泅水，试图冲破来自赢家的重重阻力，即便父母住了院，也要表现得幸福、开心，并出卖着一些自己并没有的东西。

剩下最后一群人，是金字塔的顶端，也就是上流社会。

这场盛宴就是各色人等的完美汇聚：一些人已经功成名就，开始遵循一种平淡无常的生活方式，财产足够让数代子孙衣食无忧，而他们叱咤风云的岁月也已成过往，现在却发现原来权力比金钱更重要，但一切为时已晚；另一些人尚未出人头地，仍拼尽全力，积极活动在整个晚宴上，以为这样可以塑造一个良好的公众形象，可接下来的几周内，没有一个电话打来，尽管散发出去了无数张名片；最后一类人，是在最顶端维持着自我平衡的人，他们明白高处不胜寒，任何事情都可能让他们身体失衡，坠入深渊。

还是不停地有人走上前来和哈米德攀谈，不过凶杀案的事却无人提及——要么是完全不知情，毕竟在他们的生活里，不大会有这种事发生；要么是出于礼貌，尽管这一点他不太相信。哈米德环顾四周，看到时尚界最令他厌恶的现象：中年女性穿得像二十岁的姑娘。难道她们不知道，现在该换换风格了吗？哈米德和这个谈着，对那个笑着，感谢别人的赞美之辞，并把伊娃介绍给少数几个还不认识她的人。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那就是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找到杰思敏，并和她一起在摄影师面前摆姿势合影。

一位实业家带着妻子，正跟哈米德叙谈上回见面时的点点滴滴——哈米德已经不记得了，但依然边听边点头。他们谈论着旅行、会议和正在进行的工程项目。没有人会触及一些有意思的话题，比如，“你现在真的很幸福吗”、“经历过这么多沧桑，成功的滋味究竟怎样”。如果一个人属于上流社会，理所应当就要表现出一种功成名就、心满意足的姿态，哪怕内心还在不断地追问：曾经梦想的东西，如今我都已经拥有，未来又该做些什么呢？

这时来了一个脏兮兮的家伙，上身穿着件印度风格的袍子，下面套一条紧身裤，活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上前说道：“哈米德先生，我深表惋惜……”

“你是谁？”

“我现在正为您工作。”

真是太荒唐了。“我现在很忙。今晚那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你也就别费心了。”

但那人并没有立即走开。有这家伙在身边，哈米德觉得浑身不自在，身旁朋友刚才都听到了那句糟糕的话“我现在正为您工作”，他们会怎么想呢？

“哈米德先生，我会把电影的女主演带来给您认识一下。当时一听到电话留言，我就立刻把她撇开了，但是——”

“过会儿再说吧，现在我正在等杰思敏·泰戈呢。”

那个怪人走掉了。电影的女主演！可怜的姑娘，一天内刚签约就要被辞退。

伊娃一手拿着香槟，一手拿着手机，指间还夹着一根熄灭了的香烟。那个实业家掏出一个金制的打火机，示意要帮她点烟。“多谢费心了，我自己来，”伊娃说道，“我另一只手拿着东西，就是想克制自己少抽点烟。”其实她很想说：我手里攥着手机，是为了保护我身边这个白痴。他不肯相信我的话，也不再在乎我的性命，更不在乎我都承受了些什么。如果我收到一条信息，闹出一件丢脸的丑事，即便他再不情愿，也得带着我离开。哪怕事后他会责骂我，也是我救了他一命。我很了解这个凶手，我能感觉到，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就在附近。

一位服务生开始通知各位来宾前往上面的大厅。哈米德·侯赛因只好毫无怨言地接受现实，合影的事只能等到明天了，到时候他要和杰思敏一起走上台阶。这时，哈米德的一名助手走过来：“杰思敏·泰戈不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没关系，可能主办方忘记通知她到这儿来了吧。”

哈米德表现得气定神闲，好像对于这类情况已经见怪不怪。其实，他正心急如焚：她离开戛纳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尽管人体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但只要一颗小小的铅弹以一定速度，随便穿过身体的某个地方，人就死了。

“死亡”，根据字典上的意思，就是生命的结束（生命这个词也尚待准确定义），是身体所有生理功能的永久性衰竭，包括大脑活动、呼吸、血液循环和心跳。只有头发和指甲在几天或几周内不会腐烂，反而会继续滋长。

如果我们用宗教去理解死亡，那它的定义就不同了。有些宗教认为，死亡就是上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而另一些宗教则认为，死只是一个过渡性的阶段，灵魂会比它寄居的肉体提前归位，以偿付其一生的罪孽，或在来生里安享前世无缘消受的福祉。

那个姑娘静静地待在他身旁。香槟的酒劲儿可能正泛得厉害，也可能刚刚过去，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一个人也不认识。而他，可能是自己邀请的第一个侣伴，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姑娘发现，有时候梦会变得狰狞可怖。伊戈尔撇开这个忧伤的姑娘时，有别的男人凑上来，但看上去，他们中没有一个让她感觉舒服。当她再次看到伊戈尔时，便请求他别再离开，陪着她直到晚宴结束。她还问他，回去的时候有没有代步工具，因为她现在身无分文，而且她的男伴好像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是的，我可以送你回家，荣幸之至。”

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伊戈尔已经注意到，警察正在监视人群，所以最好还是表现出自己有个伴儿；现场有这么多重要人物和无名小卒，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身边带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显得趾高气扬——所有这些都能帮他轻松逃过当地警察的法眼。

“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是的。不过，我很熟悉这样的宴会，最明智的办法是等大家都落座了再进去。至少有三到四桌的席位是提前预留的，我们不必冒险自寻尴尬。”他注意到这女孩因为他没有预留座位而略显沮丧，但还是认了。

花园里，侍者们正收拾着散放在四处的空酒杯。女模特们跳完舞，从形状滑稽的舞台上走了下来。她们的舞姿让男人们看到，这凡尘俗世的生活还是有动人之处的，也让女人们再次有了紧迫感，觉得自己急需吸脂，注射肉毒杆菌，做硅胶隆胸以及整容手术。

“求你了，咱们进去吧。我饿了。现在就走。”她挽起他的胳膊就往楼上大厅走去。看来，伊娃收到了他的消息却置之不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根本别指望从前妻这样堕落的人那里盼来什么好事。那个眉毛浓黑的天使依然陪伴在他左右，刚才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刚刚到场的哈米德，正是这个天使让他及时转过脸来，注意到了便衣警察的存在。

“好的，我们这就进去。”他们登上台阶，向大厅走去。就在要进门的时候，伊戈尔言辞温婉地请求女孩松开他的手臂，免得他在场的朋友们看见了产生误会。

“你结过婚了？”

“我离婚了。”

是的，哈米德是对的，他的直觉没有错，今晚所有的事件跟眼前这个场面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参加这样一个电影节，哈米德已不抱任何专业方面的兴趣了，他来这儿的原因只有一个。

“伊戈尔!”

伊戈尔正站得远远的朝这边看来，身边陪伴着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女人。伊娃的心不禁“咯噔”一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哈米德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站起身来。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朝一个恶魔走过去，那家伙无恶不作，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一点千真万确。可他以为，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个成年人，可以和他面对面地较量一番，不管是比划拳脚，还是据理雄辩。他不知道，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在心智上就像一个小孩，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负责任，永远地自以为是；而且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会不择手段地达成所愿。现在伊娃才明白，为什么一个天使可以如此之快地变身为一个恶魔——因为他心里一直积蓄着仇恨，即便他说自己已经抚平了往日的创伤，长大了，成熟了；因为在需要展现个人能力、为人生打拼的时候，他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而这更加让他坚信自己的无所不能；因为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人生中最难忍受的苦痛煎熬，都能咬紧牙关挺过来，勇往直前，绝不回头，心里始终只念着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到那时候，你们都得见识见识我的能耐。

“看上去，你好像碰见什么比我们更有来头的人物了。”前欧洲小姐话中带刺地嘲讽道。她和哈米德就座于同一张主桌上，同桌的还有另外两位名流和宴会主办人。伊娃很想掩饰一下自己的焦躁不安，但却不知所措。主办人貌似倒挺欣赏眼前的这一幕，等着看哈米德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很抱歉，诸位。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哈米德朝那男人走过去，看上去有点犹豫。伊戈尔身旁的女孩大声嚷道：“是的，我在这儿，哈米德·侯赛因先生！我就是你电影里的新女主演呀！”

其他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主办人微微一笑——有点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总归是好的，这样一来，客人们稍后便都有了聊天的话题。就在这时，哈米德在那个男人面前站住了。主办人开始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便赶紧对伊娃说：“我觉得您最好把他拽回来。或者，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为您的朋友添一个座位，但他的女伴不能坐在这儿。”

其他客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桌上的菜肴，开始聊快艇、私人飞机和股市行情。只有主办人还在注意着事态的发展。“去把他拽回来。”主办人又说了一遍。

出乎他的意料，伊娃一动也没动。她的思绪一下飞到了几百万公里之外的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湖边的那家餐馆。那情景与现在不同，当时是伊戈尔拉着另一个男人往外面走。伊娃费了好大劲儿才终于站起来，走上前去。

“回到酒桌上去，”哈米德低声命令她，“我们两个要出去谈谈。”

这种关头，“出去谈谈”无疑是最为愚蠢的选择。伊娃拉住哈米德的手臂，强做笑颜，装出一副老友重逢、兴高采烈的样子，用世上最为平静的声音说道：“你看，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啦！”伊娃特意咽下了“亲爱的”三个字，不想因此招惹祸端。

“她说得对，我们最好就在这儿聊吧。”

这是他在说话吗？难道之前都是自己的臆想，与事实完全不同？难道那个孩子终于蜕变成了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那个傲慢的恶魔终于得到了宽恕，回归了天国？

她多么希望是自己之前想错了。但眼前这两个男人仍然目不转睛地逼视着对方。哈米德从那对蓝色瞳仁里读出了一丝恶毒，刹那间不寒而栗。旁边那个女孩向他伸出手说：“很荣幸见到您，我叫加布列拉……”

他没有还礼，看见伊戈尔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我们一起去那边坐吧。”伊娃说。

角落里的桌子？他妻子放着最尊贵的主桌不坐，要选一张犄角旮旯的桌子坐下？但此时伊娃已经紧紧抓住这两个男人的手臂，拉着他们向那唯一一张还没有人坐的桌子走去，那里靠近侍者的出入口。“女主演”小姐也跟着他们。哈米德突然挣脱开来，回身去找主办人，向他表示歉意。

“我刚刚碰见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他明天就要走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这次机会，得和他好好聊聊。麻烦您了，我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请大家不用等我们了。”

“没有人会坐你们的位子。”主办人笑着回答，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位子今天不会再有人坐了。

“我看，是你老婆从小认识的朋友吧？”前欧洲小姐又一次讥讽道。

但哈米德已经转身离开，向大厅里位置最差的那张桌子走过去，那是预留给名流们的助手的。无论再怎么提防，那些人总能想办法溜走，跑到一些他们不该去的地方。

哈米德是个好人，主办人看着这位著名设计师昂首阔步地走开，不禁想到，今晚有这么一个开头，真够难为他的。

他们在角落里的桌子旁坐下来。加布列拉明白，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这一天里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向哈米德表示自己很高兴能受到邀请，无论他对她抱何种期许，她都会化不可能为可能，拼尽全力做到。

“我完全信任您，先生。合同内容我可是读都没读，就签字了。”

其他三个人则一言不发，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难道是香槟的酒劲儿？最好还是有人继续说话的好。

“更令我高兴的是，跟人们的说法正好相反，您选择演员的程序非常公正。根本没有求人、找关系这回事。我早上去试镜，还没念完台词，工作人员就打断了我，让我到一艘快艇上去，和导演谈一谈。这对整个艺术界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榜样，侯赛因先生。在事业上您始终保持着一种尊严感，选择演员的时候也能恪守公正。很多人都以为电影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竞争，唯一重要的就是……”她本想说“和导演睡觉”，但哈米德的妻子就在身边，“……就是演员的长相。”

侍者上了第一道菜，如众人所料地开始背诵大段台词：“我们今天的头盘菜，是迪戎芥末酱浇洋蓟花心，用橄榄油和香菜调味，掺入小片的比利牛斯山羊乳奶酪……”

只有那个年轻女孩满脸堆笑，对侍者的介绍表现出极大兴趣。而侍者注意到自己在这一桌好像并不受欢迎，便知趣地走开了。

“这道菜一定很美味！”女孩看了看身边几位，没有一个人拿起刀叉。桌上的气氛已经非常不对劲儿了。

“你们之间有话要谈，对不对？也许我坐到别桌去比较好吧。”

“是的。”哈米德说。

“不用，就坐这儿好了。”他妻子发话了。

好了，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你对你的男伴很满意吗？”伊娃问道。

“我刚刚才认识冈瑟。”

冈瑟？哈米德和伊娃瞄了一眼一旁无动于衷的伊戈尔。“他是做什么的？”

“你们才是他的朋友呀！”

“是的，我们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是想看看，你对他的生活了解多少。”

加布列拉转过脸来看着伊戈尔。为什么他不搭腔帮个忙呢？有人走到这桌来，问他们喝什么酒：“白葡萄酒还是红葡萄酒？”终于等到一个陌生人来解围了。

“每人来一杯红酒。”哈米德答道。

“回到刚才的话题，冈瑟是做什么的？”

这女孩仍无人搭救。“重型机械吧，据我了解。我们没有任何别的关系，我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当时我们各自要等的朋友都还没有到场。”

答得很好，加布列拉心里想。谁知道这个女人和自己新结识的男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抑或他们的关系已经大白天下了，就在今天晚上，她丈夫刚刚才发现，所以空气才这么紧张。

“他的名字叫伊戈尔，是俄罗斯最大的通讯运营商之一。这可比卖什么重型机械厉害多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骗她呢？加布列拉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伊戈尔，我早就料到会在这儿碰到你。”现在，伊娃开始直接对伊戈尔说话了。

“我来这儿原本是为了找你，可后来，我改变主意了。”伊戈尔回答得很直接。

加布列拉把手伸进塞满名片的口袋，并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的手机响了。应该是我的男伴到了，我得去找他，失陪了，诸位。他大老远来就是为了专门陪我，这里又谁都不认识，我得去接他。”加布列拉起身离座。按照社交礼仪，她是不应该跟正在吃饭的人握手的——尽管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碰过餐具。不过四个人倒是都把自己杯中的红酒喝干了。几分钟前，那个名叫“冈瑟”的男人又喊来侍者，让他给这桌再上一整瓶红酒。

“但愿你已经收到我的信息了。”伊戈尔说。

“我收到了三条。可能这儿的手机信号不如你那里好。”

“我说的不是手机信息。”

“那我就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了。”其实她很想说：我当然知道！

伊戈尔心里应该清楚，在和哈米德交往的头一年里，伊娃其实一直在等待伊戈尔给她打个电话，发条信息，或者找个两人都认识的朋友转达一下，告诉她，伊戈尔想她了。伊娃虽然想离他远一些，但也知道伤害他的感情是最坏的选择——至少得让他先平息怒火，然后才能装出一副“今后还能做朋友”的大度。他们之前交换过彼此的手机号码，某天下午几杯酒下肚后，伊娃终于下决心给他打电话。她拨通了伊戈尔办公室的电话，却被告知他“正在开会”。后来她又给伊戈尔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先喝点酒壮壮胆，但伊戈尔不是“出差去了”，就是“稍后会打给您”。当然了，他一次也没有回拨过。

伊娃开始感到自己身边处处都游荡着幽灵，有人监视着她。而且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沦落街头，或像有些人那样，伊戈尔暗示过“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归宿”。而这段时间里，哈米德从未探问过伊娃以前的生活，他总是说每个人都有权在自己记忆的深处保存一点隐私。他竭尽所能让伊娃感到快乐，说直到遇见她，自己的生活才变得有意义。他要给她安全感，让她感觉到有人在保护她。

有一天，那个恶魔按响了他们在伦敦寓所的门铃。哈米德碰巧在家，把伊戈尔轰走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一切安然无事。

渐渐地，伊娃成功地完成了一场自欺。是的，她当初作出的抉择是正确的，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其他人就不再重要了。如果一个女人觉得自己既可以做某人的妻子，又可以同时做另一个男人的朋友，那就未免太幼稚了——除非她遇到的是个非常理智的人，而显然她的前夫不是。她情愿相信，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保护着自己，免受那个恶魔的伤害。如果能让一个男人来到身边，在情感上依赖自己，而自己在各个方面竭尽所能地帮助他，做他的情人、顾问、妻子和姐妹，那对一个女人来说，就已经再完满不过了。

伊娃为帮助自己的新伴侣，拿出了全部的力量。这段时期里，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而这个朋友也是刚刚出现，就随即消失了。她也是俄罗斯人，而与自己相反，她是被丈夫抛弃了，当时只身漂泊英伦，无依无靠。伊娃几乎每天都去找她聊天。

“我抛下了一切，”伊娃说，“但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哈米德不顾我的反对，在西班牙给我买了一个农场，归在我名下。可即使他不这么做，我也同样会离开原来的家。就算前夫伊戈尔分给我一半家产，我也还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我会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我不需要害怕。如果一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想和我在一起，那我就一定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

净是谎言。她不是在说服自己唯一的密友，而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真可笑。现在和两个地位显赫的男人同处一桌的这个女人表面刚强，实则还是个小姑娘，总是害怕失去，害怕孤独，还从未体验过为人母的滋味。她适应这种奢华场面了吗？没有。她一直试着让自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明天大家会发现她的能力其实比预想的要差很多，所有人都对她大失所望，而她得到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她懂得怎样操控男人吗？她懂。所有人都以为她足够坚强，充满自信，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说甩掉就甩掉一个男人，无论他多么声名显赫。而更糟糕的是，男人都信任她，比如伊戈尔，比如哈米德。

因为她很会演戏，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从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比谁都懂得如何把凄苦忧伤的一面隐藏起来。

“你想要什么？”伊戈尔用俄语问道。

听语气，伊戈尔好像并不怎么在乎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他说过自己要什么了。

“我还要酒。”

“你临走之前，我对你说过一些话，我想你已经忘了吧？”

他对她说过很多话，比如，“求你了，我保证会有所改变，保证以后不再这么忙了”、“你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个女人”、“如果你离我而去，就是在毁灭我”。这些话都掷地有声、响彻天地，但她明白这都是些完全没有意义的空话。

“我跟你说过，如果你离开我，我就会摧毁世界。”

她不记得了，但他有可能说过这话。伊戈尔永远是个极其差劲的失败者。

“这又说明什么呢？”伊娃用俄语反问。

哈米德不得不插话了：“有点教养的话，你们至少应该说英语。”

伊戈尔朝他转过脸来，说道：“我会说英语的，但不是出于什么教养，而是想让你听懂。”

他再次转向伊娃说：“我说过，我会摧毁世界来让你回到我身边。我本来已经着手这么做了，但有一个天使拯救了我，你是不配我这样做的。你这个自私无情的女人，一心只想出名和赚钱。我有那么多好东西想送给你，你却一概不要，因为你觉得俄罗斯内陆的一栋房子，与你那梦寐以求的世界相差甚远——可你并不属于那个世界，而且永远不会属于。

“为了你，我牺牲了自己，还有其他一些人，所以不能就这样算了。一不做二不休，我要让自己功德圆满地回到生者的世界。此时此刻，我跟你说话，却已经身处亡者的国度了。”

哈米德聆听着这场荒诞不经的谈话，其间夹杂着长久的沉默。伊戈尔的眼神看上去，真的活像一个无恶不作的恶魔。好极了！他决定就让伊戈尔如愿以偿，一不做二不休，将事情进行到底，只要这个“底”不会让他失去心爱的妻子。他还有个更好的主意，伊娃的前夫带着这么一个凡俗的女伴来到这里，当众让她难堪，他决定放任伊戈尔做得再过分一些，而自己只在必要的时候打断这场谈话——等他只能表示很后悔时也不迟。

伊娃也同样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所有事、所有人都抱着一股盲目的仇恨，而仅仅因为自己无法满足他的愿望。看来此时此刻的他，是在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战。伊娃自问，如果换作是她，又会怎么做呢？也许会为此而杀人吧。

服务生这时走过来，发现桌上的菜连碰都没人碰。“菜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他。服务生一下子全明白了：这个女人在戛纳和情人厮混，被丈夫发现了，现在正对峙着呢。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一般来说，结果不是打一架就是大闹一场。

“再来一瓶酒。”其中一个男人发话道。

“你什么也不配得到，”另一个男人眼睛直盯着那个女人，“从前你利用了我，现在又利用着你身边这个男人。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遇见你！”

服务生决定先去问问宴会主办人，看该不该再给这桌上酒。但那个要酒的男人已经站起身来，对女人说：“够了，咱们离开这儿吧。”

“对，我们一起离开这儿，不过是到外面去。”另一个男人说，“我倒想看看，对一个不知什么是‘荣誉’、什么是‘尊严’的人，你能维护她到什么程度？”

男人们为了女人而剑拔弩张。女人求他们别出去，回到酒桌上来，但她丈夫好像已经决意要对此等侮辱进行还击。服务生本想通知警卫，说外面有人要打起来，但领班却说所有服务生都忙得腾不出手来。但他自己不是站在这里没事干吗？他有其他桌的客人要侍候。这完全合情合理，外面发生什么事不归他管。如果服务生说自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是会挨骂的。服务生领这份工钱是来伺候客人的，不是去拯救世界。

他们三人穿过花园，就是之前人们喝香槟的地方。那里已经迅速变换了一副模样，等客人待会儿下楼来，就会看到一个流光溢彩的舞池，一座复合材料搭建的舞台，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坐椅，每个角落都设有吧台，供应免费酒水。

伊戈尔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伊娃保持着沉默，跟在他后面；哈米德走在末尾。通往海滩的台阶被一扇小铁门封住了，但要弄开它很容易。伊戈尔让他们俩走到自己前面去，但伊娃不肯。他好像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向前走，脚下的级级台阶一直延伸到海里。他知道，哈米德这时候不会退缩。在这次宴会相遇之前，哈米德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道德败坏的裁缝，勾引有夫之妇，懂得如何操纵他人的虚荣心。但现在他开始有些暗暗敬佩哈米德了。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为了自己所爱一拼到底。而比起今晚遇见的那个女演员，伊娃连吃她的残羹剩饭都不配。伊娃什么都掩藏不住，他看得出她其实很害怕，身上直冒冷汗，心里正琢磨着该向谁求救，如何求救。

三人来到沙滩上。伊戈尔一直走到海滩尽头才停下，然后在一堆礁石旁坐了下来，并让另外两人也坐过来。他想象得出，伊娃此时除了担惊受怕，心里还会想：这样会压皱我的裙子，弄脏我的鞋。但她还是在伊戈尔旁边坐了下来。哈米德让她挪开点，说他要坐那个位置，但伊娃没动。

哈米德没有再坚持。现在，他们坐在那里，像三个老朋友。趁现在还无需回到上面去听那地狱般的音乐，他们想要寻找一个平静的时刻，好细细欣赏一番初升的满月。

哈米德对自己说：给他十分钟，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然后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如果这家伙动粗，只会自取其辱。我哈米德比他壮实得多，而且跟贝都因人学过如何迅捷精准地应对袭击。我不想在晚宴上闹事，但这个俄国佬别搞错了，任何状况我都有防备。

哈米德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回到上面去。要先找主办人道歉，并解释说刚才的事情已经解决。甚至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主办人，是他妻子的前夫不请自来，所以不得不将其赶走，以免招惹麻烦。还有，等会儿回到上面，伊戈尔如果还没走，他就叫一个保镖把这家伙架出去。他再有钱也好，是俄罗斯最大的通讯运营商也好，是他失礼在先。

“你背叛了我，除了跟他搞在一起的这两年，我们俩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从没对我说过实话。”

伊娃没有作答。

“为了把她留在你身边，你都做了些什么？”

哈米德考虑着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伊娃又不是一件商品，可以任人交易。

“你能问得再明白点吗？”

“好的，这么说吧，你愿意为了身边的这个女人去死吗？”

伊戈尔眼中充满了邪恶。哈米德觉得即使伊戈尔从餐厅里偷偷带出来一把刀（他没有注意伊戈尔有没有带刀这一细节，但各种可能性都应该考虑到），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缴械。不，他不可以为任何人牺牲生命，除了真主和酋长，但总得说点什么：“我可以为她而战，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为她去杀人。”

伊娃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抑了。她真想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她确定，就是他，犯下了那些杀人案，就是他，让哈米德这么多年的电影梦毁于一旦。

“我们上去吧。”其实她是想说：求你了，咱们现在就上去吧，你正在跟一个精神病人讲话！

伊戈尔好像没有听到伊娃的话。“你可以为她而战，所以，也可以为她而死。”

“如果我为她而战结果输了，那你说得对。但这个海滩上不会上演这一幕。”

“我想上去了。”伊娃又重复了一遍。

但是现在哈米德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了伤害。他不能像懦夫一样一走了之。这种景象其实并不稀奇——男人或雄性动物间的争偶之战世界上屡见不鲜。

“你走之后，我再也无法成为那个真正的自己。”伊戈尔在海滩上旁若无人地嚷道，“我的事业依然欣欣向荣。白天，我尚能保持麻木与冷漠，但到了晚上，就陷入了彻底的沮丧。我失去了某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来戛纳的时候，我还抱有希望，但现在我意识到，那部分自我已经死去，再也不能复活了。我不会再回来找你了，哪怕你匍匐在我脚下，寻死觅活地乞求我原谅。”

伊娃长出了一口气。至少不会有打斗事件发生。

“你没有明白我留给你的信息。我说了，我能摧毁整个世界，而你却没有看到。如果你看到了，你绝对难以相信。什么叫摧毁世界？”

伊戈尔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只短小的手枪，但却没有指向任何人。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大海，盯着月亮。哈米德身上的血液迅速流动，他在想：要么伊戈尔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羞辱他们一下，要么自己就将面临一场生死决战。但选在这样一场宴会上决战？他难道不清楚，一旦从台阶走回上面，警察就会立即逮捕他吗？他不可能这么疯狂——否则不会有今天的这些成就。

别再浮想联翩了，对方是一个受过攻防训练的军人。现在应该保持一动不动，尽管伊戈尔没有直视这边，但正对他的一举一动保持着高度警觉。只有眼珠的转动不会被察觉，他扫视了一眼海滩，一个人也没有。上面的花园里，乐手们弹了几个和弦，调试着乐器，正在为一场彻夜狂欢做最后的准备。哈米德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正在训练自己的直觉排除思维的干扰，直接作出反应。

伊娃身处哈米德和伊戈尔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手枪。哈米德如果表现出任何企图，伊戈尔随时都会转过身来朝这边开枪，而伊娃就可能中弹。

是的，也许第一个假设才是正确的。伊戈尔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逼他们承认自己懦弱，让他们颜面扫地。如果他真有意开火，就不会那么小心地给枪拴上保险。最好的办法是跟他说话，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寻找机会夺路而逃。

“什么是摧毁世界呢？”

“就是摧毁一个人的生活，他的整个宇宙就这样毁灭了。一个人的所有见闻，所有经历，人生路上所有的好事和坏事，所有的梦想和希望，胜利与失败，都不复存在了。小时候，我们都在学校里读过一段文章，后来才发现它出自于一个新教徒，大概是说：‘每当我们面前的大海把一粒沙子卷入海底，整个欧洲就变小了一点。我们当然察觉不到，因为那不过是一粒沙子。但在那一刻，欧洲大陆确实变小了。’”

伊戈尔停顿了一下，上面花园里的声音让他有些恼怒，而大海的浪涛声又让他恢复了轻松与沉静，此时此刻，他可以尽情享受自己应得的尊敬。那个眉毛浓黑的天使目睹着这一切，感到心满意足。

“这段文章是为了让我们理解这样一个道理：我们都有责任去建立一个尽善尽美的社会，一个共同体，”伊戈尔继续说下去，“所有的人彼此都是兄弟。但事实是，人类却彼此监视、相互告发。”伊戈尔又重新变得冷静而深沉。

“我听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这样一来，哈米德就有理由移动一下了。

“你显然听不清楚，你显然知道我手上有一支枪，想靠近我看能不能把它夺下来。你一边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一边跟我说话来转移我的注意力。现在我请你别动，还没到时候呢。”

“伊戈尔，别再说这些了吧。”伊娃用俄语说道，“我是爱你的，我们一起走吧。”

“用英语说出来，你的男人需要听明白这一切。”

是的，他会听懂的，并会为此而感谢她的。

“我爱你。”伊娃又用英语说了一遍这句话，“我之前真的没有收到你的信息，否则一定会跑着来找你的。我试着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有接通。我给你的秘书留过好多次口信，但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复。”

“的确如此。”

“自从今天收到你的信息，我就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我不清楚你在哪里，但确定你会来找我的。我知道，你不想原谅我，但至少请你允许我回去，重新生活在你身边。我可以做你的秘书、你的清洁工，照顾你和你的情人，如果你愿意再找一个的话。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留在你身边。”

之后，她又把这些用英语对哈米德说了一遍。现在这个时刻，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离开这里，回到上面去，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去，那里有警察可以阻止这个恶魔继续发泄他的怒火。

“好极了，我多么愿意相信你说的话。换句话说，我很愿意相信自己也还爱着你，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可惜事实上，我不相信。你在撒谎，过去你也是这样一直对我撒谎的。”

他们两人说了什么，哈米德都已听不见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和先人中的那些勇士在一起，向他们讨教精准出招的诀窍。

“你可以对我说，我们的婚姻并不如预期的那么美满。但我们一起创造了那么多东西，寻找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比登天还难吗？一个家庭想让幸福常驻，办法总是有的，但夫妻双方都必须共同面对。不管你对我说什么，我都愿意倾听，我们的婚姻也本可以找回恋爱时的激动和愉快。但你并不想这样做，你宁愿简单地一走了之。”

“我以前总是怕你，现在你手里拿着枪，我就更加恐惧了。”伊娃的话把哈米德从空中拉回了地面——心魂不再漂浮于天宇，不再向沙漠的武士们讨教。伊娃不应该这么说，这样只会长敌人的志气。伊戈尔现在心里很清楚，她已经被吓住了。

“我一直很想请你吃顿饭，告诉你我很孤独，尽管我有那么多宴会要参加，买下那么多珠宝首饰，总是外出旅行，还能与各国元首会面。”

伊娃接着他的话题说道：“你知道吗？你常常买非常贵重的礼物给我，但这个世界上一件最普通的东西你却从没送过——你从没给我送过花。”

这变成了一场夫妻间的争吵。伊戈尔沉默不语，依旧凝视着海面，枪口却仍指向这边，警告哈米德别乱动。他已经疯了，表面上的平静比任何狂怒嘶吼和暴力威胁都凶险百倍。

“结果，”伊戈尔继续说下去，伊娃的插话和哈米德的举动好像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你选择了一条最简单的出路。你抛弃了我，连一次机会都不给，因为你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啊！

“即便这样，即便你如此不公地对待我，让我蒙受了那么多羞辱，为了能让你回来，我还是接受了这一切。直到今天，直到我给你发出了那么多信号，你却还在装聋作哑。可以说，这么多人牺牲了性命都无法打动你，无法遏止你对荣华富贵的贪恋。”

那个被毒死的名演员和现在还生死不明的导演原来是被……哈米德想到这些，只觉得难以置信。他还意识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这人刚才的供认足以让他获得死刑。所以，今天他要么自我了结性命，要么会干掉他们两个知情者。可能是在胡思乱想，可能是自己理解错了，但至少哈米德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看着伊戈尔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支小口径手枪，如果没有击中身体要害，倒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伊戈尔应该没怎么用过这种枪，按理说他完全可以选一种杀伤力更大的武器。也许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卖主给他拿什么他就买什么，只要能发射子弹，打得死人就行。

上面的人怎么就开始排练了呢？他们不知道嘈杂的音乐会让人听不到枪声吗？一个是枪声，一个是危害环境的人为噪音——危害、恶化、污染，怎么说都对——他们能分清这两者的区别吗？

伊戈尔再次陷入了沉默，这反倒最危险，他还不如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将心中的痛楚和仇恨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哈米德心里再次掂量起各种可能的情形，之后的短短几秒钟内，他必须有所行动。尽管伊戈尔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趁他还没有起杀机，自己要立刻向伊娃那边冲过去，夺下他的武器。手要向前伸，伊戈尔会因为惊吓而向后退一步，这时候枪口就不再对着伊娃了。伊戈尔会朝这边举枪，但那时自己已经离他足够近，完全可以抓住他的手腕。这一切，都要在一秒钟之内完成。

现在。

也许静默是一个有利信号，意味着伊戈尔开始有些走神了。也许尾声就要开演，伊戈尔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现在。

在这一秒钟前，哈米德左臀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接着整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爆发力迅猛冲出，直奔那个恶魔而去。他向前伸着手，扑向伊娃怀里，身体也随之缩成一团。第一秒钟还没结束，他就看见那支枪直指自己的额头——伊戈尔的动作比他预料的快得多。

他的身体继续朝枪口飞去。他和伊娃以前应该谈谈伊戈尔的——关于她前夫的事情，伊娃总是讳莫如深，好像那个人完全属于过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提及。尽管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慢镜头里，伊戈尔后退的动作还是像猫一样迅捷。手枪纹丝不动，稳稳地指向他。

这一秒就快要结束了。他看见伊戈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感觉有个东西压碎了自己脑门正中的头骨。这一刻起，他的世界覆灭了。一起消逝的还有他自己，他年少时的记忆，扬名立万的梦想，前往巴黎的经历，父亲，父亲的那家布店，部落的酋长，为了谋求安身立命的辛苦打拼，时装模特的走秀，辗转各地的旅行，与爱人的相遇，那些充满鲜花和美酒的日子，那些欢笑与哭泣，最后一次看见月亮的升起，那个恶魔的双眸，妻子惊恐万分的眼神……一切，都消失了。

“禁声。别说话。你冷静一点。”

她当然不会叫出声来，也无需他来告诉自己冷静。身上戴着珠宝首饰，穿着名贵礼服，可她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体内血液的流动减慢了，脸色变得煞白，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血压也陡然下降。伊戈尔完全能体会她此时此刻的感受——他也有过同样的体验。那回，一个阿富汗士兵举着步枪顶在他胸口，让他完全不能动弹，也不知如何应对。最后是一个战友先发制人，打死了阿富汗士兵，救了他一命。直到今天，他仍然感激那位救命恩人。别人都以为，那人只是他的司机，而事实上，他们是最好的伙伴，常常在一起聊天。就在下午他们还通过话——伊戈尔打电话询问他，伊娃有没有暗示过她已经收到了信息。

伊娃，可怜的伊娃。那个男人就死在她怀里。人类的行为真是难以捉摸，应对某种局面时，明知道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却仍要去做，就像这个死掉的蠢货。枪械武器也是难以预料的：他本以为子弹会从头后穿出，打飞一片头盖骨，但子弹从那样一个角度入射后，穿过大脑，先后撞上几块骨头，改变了方向，最后竟从胸部穿射出来。他的胸膛失控地抖起来，却看不见有鲜血流出。

应该不是子弹，而是他的抽搐让伊娃陷入了这样的惊惧之中。伊戈尔用脚踢开哈米德的尸体，并在他的脖子上补了一枪。抽搐停止了。这人理应有尊严地死去——他表现得非常勇敢，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在海滩上了。伊戈尔走到伊娃面前，跪下，把枪顶在她的胸口。而伊娃一动也不动。

之前，伊戈尔设想过很多次与此不同的结局：伊娃明白了他传达的信息，给了他一次机会，两人再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想象最终的画面是，海滩上没有旁人，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俩有说有笑，一起看着平静的地中海。连最后要说的话他都想好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这些话还是不吐不快：“我想象过无数次，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公园里或是海滩上，最终说出了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我们迟迟没有讲出口的爱情誓言。我们可以每周去餐馆吃一次饭，可以一起旅行，去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体验那种彼此相伴共同发现新事物的快乐。

“你离开我的这些日子里，我在一个本子上抄了很多诗，我想每晚在你耳边轻诵，哄你安眠。我写了很多封信，把自己的所有感想都写了进去，放在了一个你能找到的地方，希望你能知道，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一分钟也没有。我们原本可以一起讨论装修计划，就是贝加尔湖畔那座只为我们而建的房子，我知道，这方面你的点子很多。我本来还设计了一个私人机场，想让你发挥自己的独到品位来装潢它。你，就是赋予我生命意义的女人。”

伊娃一言不发，只是望着面前的大海。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你。但最后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扣下了扳机。几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因为开枪时枪管是紧贴着身体的。子弹精确地从那个位置穿过，心脏随即停止了跳动。尽管这个女人带给了他这么多苦痛，他还是不想让她在死前受折磨。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他们两人——背叛了他的妻子和那个引发这场背叛的男人——现在一定正手挽着手，并肩走在月光下的海滩上。他们遇见那个眉毛浓黑的天使，她会向他们解释发生的这一切，但不许他们为此心怀仇恨；全世界的人终有一天都会离开这个我们熟悉的地球。许多行为用爱是可以解释的，但有时人类却难以理解——除非有共同的体验。

伊娃依然睁着眼睛，身体一软，倒在了沙滩上。

伊戈尔丢下两具尸体，走到礁石边，小心翼翼地擦掉了手枪上的指纹，然后把它扔进了大海。刚才他还在这片海滩上凝望过月亮，现在却从这里把一支枪扔向了遥远的地方。他回到台阶处，拾级而上，在台阶中间看到一个垃圾桶，就把消音器丢了进去——其实没有必要用它，因为在刚才最关键的时刻，上面的音乐刚好响了起来。

晚上10:55

加布列拉走到她唯一认识的人面前。

宾客们从餐桌上起身。乐队正奏着六十年代的老歌，派对开始了。人们微笑着相互交谈，全然不理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

“我正找你呢！你的朋友去哪儿了？”

“你的朋友去哪儿了？”

“他刚离开，说男主演和导演出了大事，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连个解释都没有。游艇上的派对不办了。他跟我说的就这么多。”

伊戈尔猜到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杀死一位自己那么喜爱的演员，一有时间他总会去看他主演的电影。但是，这是命运的决定，人只是工具。

“我要走了。如果你愿意，我会送你到酒店。”

“但是派对刚刚开始！”

“那就好好玩吧。我明天早上很早就得走了。”

加布列拉要快点作决定。要么拿着这个塞满了纸的皮包，待在这个没有熟人的地方，期望着一个好心人送她回家，至少送到海滨大道。她可以在那儿把鞋脱掉，爬上那望不到头的斜坡，回到四人合住的小房间。

要么就接受这个温柔男人的邀请，他肯定是个手眼通天的人，连哈米德·侯赛因的妻子都是他的朋友。虽然两人刚才有些不愉快，但她觉得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不久就会化干戈为玉帛。

她的角色十拿九稳。今天经历的情感波动太大，她实在累极了。她害怕喝得太多，把一切都搞砸了。单身男人会凑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干什么，想不想第二天和他一起去珠宝店。一晚上她都得小心翼翼地回避，以免伤了什么人的脸面，她可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个重要人物。要知道，这可是戛纳顶级的晚宴啊！

“走吧。”一位明星就这样离开了。她走了，居然没人等着接她。

他们走到酒店的大门。冈瑟（她想不起来另外一个名字）要了一辆出租车，接待员说他们运气很好，如果再迟片刻，就得排长队了。

路上她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说实话。他回答说没有不说实话，他确实有一家通讯公司，但正想卖掉，因为重型机械更有未来。

那怎么解释名字呢？“伊戈尔是昵称，是俄语冈瑟的缩写。”

加布列拉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那句老套的邀请辞：“睡觉之前，来我住的酒店喝点东西吧。”然而却没有发生。他把她放在家门口，与她握手告别，然后走了。真是彬彬有礼！

是的，这是好运临头的第一天，还会有很多吉星高照的日子。明天，等她找回手机，一定要拨个电话，打到芝加哥旁边的那个小城，把这个特大新闻告诉亲朋好友，让他们去买报纸，因为她和名演员走了红地毯，摄影师还给她拍了照。她还要告诉他们她改了名字。不过如果他们兴奋地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会顾左右而言他——她很忌讳在计划完成之前就谈论。等外面的消息沸沸扬扬时，他们就会知道一切：无名女演员成了女主角。丽莎·维纳受邀参加戛纳晚宴。这位芝加哥姑娘原本默默无闻，现在却成了吉布森导演的最大发现。她的经纪人要与好莱坞的大电影公司谈一份价值百万的合同。

前途真的不可限量！

晚上11:11

“你怎么回来了？”

“如果不是堵车，可以回来得更早。”

杰思敏把鞋甩到一边，又把皮包扔在另一边，然后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她累极了。

“所有语言里，最重要的词语都是那些小词，比如‘是’、‘爱’，或者‘神’。这些词可以脱口而出，瞬间填满世界的空白。然而，有一个词虽然是小词，我却很难说出口。不过，我现在要尝试一下。”

她看着她的伴侣，说：“不。”

她敲了敲床，让她的伴侣坐在自己身边，抚摸自己的头。

“‘不’听上去邪恶、自私、不够高尚。当我们说‘是’的时候，会认为自己谦逊慷慨、善解人意。但现在我要对你说：‘不。’你要求我去做的事，强迫我去做的事，觉得对我好的事，我绝对不会去做。当然了，你可以说我才十九岁，对生活什么都不懂。但是有今天这场宴会就够了，我非常明白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做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模特，也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爱上我。我知道爱应该活在自由中，谁敢说我是任何人的奴隶？我只是我心灵的奴隶，它不会给我压力，更不会给我负担。在你选择我之前，我就认定了你。我投入到一场不可能的冒险中，毫无怨言地承受所有后果，无论社会偏见，还是家人的反对。我战胜了这一切，终于可以和你一起来到戛纳。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品味服装发布会的成功，我知道你的生命中还会有其他机会，知道我也会有，只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伴侣也躺到床上，把她抱在怀里。

“今天晚上，是一个外国人让我注意到这一点。宴会上，我无所事事，迷失在人群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问他为什么来宴会，他说他失去了挚爱，到这里来找她，可现在却不敢确定是否还这样希望。他让我看看周围：身边的人都身经百战，荣誉加身，信心满满。他评论道：‘可他们不开心。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巅峰，有一天必然会走下坡路，这让他们忧心忡忡。他们忘记了还有一个世界等待征服，因为……’”

“……因为他们习惯了。”

“是的。他们拥有很多东西，期望却越来越少。总有问题要他们解决，总有提案要他们通过，公司要长盛不衰，但其实不必事事躬亲。现在，他们只剩下对变化的恐慌，所以从一个宴会赶赴另一个宴会，从一场会面赶赴另一场会面，这样他们就没有时间思考，就可以遇到另一群相同的人，从而觉得世界没有任何变化，一切如常。信心满满代替了热情与爱。”

“把衣服脱了。”她的伴侣没有发表一句评论。

杰思敏起身脱掉衣服，钻进被子。

“你也把衣服脱了，抱抱我。我非常需要你的拥抱，因为今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的伴侣也脱下衣服，关上灯。杰思敏在她的臂弯里睡熟了。而她的伴侣却清醒着，盯着天花板思考。有时这个年仅十九的少女，竟比她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还要睿智。是的，无论她多么害怕，此刻多么不安，也不得不成长了。前方有一个棘手的敌人，哈米德·侯赛因一定会竭尽全力拒绝她参加十月份举办的时装周。他会坚持购买她的品牌。求之不得后，他会以她不履行承诺为借口，把她告到联合会。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困难重重。

然而，哈米德及旁人不知道的是，有一种极为强大的力量会全力帮助她战胜所有困难，这就是现在蜷缩在她怀里的这个女孩的爱。为了这个女孩，她什么都能做，除了杀人。

有了这个女孩，她将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凌晨1:55

私人飞机已经开动了马达，伊戈尔正等待起飞。他坐在左边第二排，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当系安全带的信号灯熄灭后，他来到吧台，打开一瓶伏特加，一饮而尽。

有一个瞬间，他在想自己摧毁那些世界时，是不是真的把信息发给了伊娃。是不是应该更保险一点呢？应该交给她一张纸条，落个款，或者写点别的什么？太冒险了，人们会认为他是个连环杀手。

他不是。他有目标，而且很幸运，及时修正了目标。

对伊娃的回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让他难过。现在他不像从前那样爱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恨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真遗憾！尽管她有那么多缺点，却再难找到像她那样的女人了。

他再一次来到吧台，又开了一瓶伏特加。人们会发现摧毁这些世界的是同一个人吗？这与他无关了。只有一点让他觉得懊悔，就是下午他竟想投案自首。然而命运站在他这一边，他终于完成了使命。

是的，他赢了。然而赢家并不是孤独的。噩梦结束了，一个眉毛浓黑的天使守护着他，为他指引前方的道路。

2008年3月19日，圣若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