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如何成为一个妖孽／胡紫微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6

ISBN 978-7-5086-4576-6

Ⅰ．①如…　Ⅱ．①胡…　Ⅲ．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90920号

如何成为一个妖孽

著　　者：胡紫微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承 印 者：北京昊天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9

字　　数：200千字

版　　次：2014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　　号：ISBN 978-7-5086-4576-6/I·515

定　　价：3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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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自序　高兴就写

情不重不生婆娑

章子怡的气象

你看她来势汹汹

遇见才女绕着走

给世界留点破绽

善哉，食无比

情不重，不生娑婆

青春不是青春期

女人啊，你到底要什么？

爱我，并给我一幢房子

什么样的婆婆最可怕

什么样的儿媳要不得

不动，就这样

如何成为一个妖孽

坚持点什么比死还难

这是我的立场

对于罪恶我们无法一分为二

“子弹无法击落我们的声音”

悲智双运，再造共和

我读王朔和石康

阴雨天就来读止庵

我床头的那些好书

我们离开的那些深情的年代

财富去哪儿了

入肠是苦

失望，照常升起

投名状——兄弟杀我兄弟者，必杀之

电影外四篇

是真名士自风流

无关风月

答案出来了，但问题依然存在

明人不说暗话

他人即地狱

如果我是胡玫

唯有月知君去处

我写完了，你醒来吧，好么？

写的都是心思

最好的告别

不想说话

必也正名乎

生于清明

一般人

那些年，我们背过的男孩儿

裂窗记

附录　自个儿觉得是颗星，其实不过是棵草

自序　高兴就写

壹

四十岁以后的人生，就像一锅烩饭，什么食材，都不是原来的味道了。那是什么味道呢？不一定。只是肯定不会砸锅就是了。不知怎么的，你就是有了这个自信。菜可能炒得失败，但烩饭无法不成功。区别只在这种好吃还是那种好吃。

烩饭，又叫折箩。将隔夜的剩菜剩饭倒进炒锅，略加一点水，小火焖透。掀盖翻炒均匀，趁热起锅。

总觉得不同的饭菜，司职的使命不同。有的负责好看，有的负责好吃，有的负责营养，有的负责气氛。而烩饭，则负责吃得舒坦。

学做饭的时候，调糖醋汁总是调不对味儿。请教我爸，老头儿一语中的：酸甜口调汁只记着一点，甜要压着酸，酸要压着咸。想想真对。

人生的食材，多是苦辣，酸甜再多也是一层包浆。把这层想透了，认头了，于是有的人把心思花在调味的学问上，有的人把心思花在适应于这些苦辣上，总不过是为了让生活这桌流水席变得易于吞咽，原没有甘与不甘。

写文章时，心里是很掺杂的味道，就像酸甜苦辣咸，用隔夜的折箩，做成了这一锅烩饭。一顿乱搅和，趁着热乎气儿，上桌了。

贰

正看到李碧华小说《青蛇》结尾的地方，乐了。小青说：“感情上不可能再奢侈了，必得作长期储存休养生息，只好寄情于写作成名……”呵呵，每个妖孽都不乏一颗凡心。

不知道别人怎样，写文章对于我，向来有种拒斥。尤其是写那种杂文式的平地起风雷的文章，总觉得难堪。感受性的文字好像自慰，有就有了，需要叫得很大声么。更何况，你的那些所谓念头，也不一定真的有人要听。

后来，成长了些，慢慢活明白了一些事，知道了很多的不甘心，来源在于未及发生。活到最后，我们总是宁可因为做了什么而后悔，也不愿意因为错过什么而抱憾。既然举心动念，无非是罪，那就不要把念头只是隆重地供奉在心里吧。你写了，别人要不要听，也是别人的因缘，何必把众生的因果背负在自己身上。太自矜了，反而是因为在乎。

近些年来，一直活在崩溃的边缘。写东西在我，全为了能活得通顺一点。这些东西虽然都是我写的，但是集起来看，怎么显得那么乱。不过倒真是我，怀揣着一颗散乱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七八糟地活着，倒也不见得活出什么凌乱的美感。

如果非捋出一条线索来自欺欺人的话，我觉得女性的处境和一个女人对于时下境遇的思考，可算吧。

文字有它的意义在。文字自己会形成生命，形成一个语言的场，这个场有它的力量在。

弗吉尼亚·伍尔夫是一个锻造词语的能手。她曾说，在女性体验和语言相遇的一刹那，能够折射出这一性别的声音具有的某种完美的特点。这个特点由伍尔夫式的语词来形容就是：漂浮、抑制、急速滑向中心。

写字对我最大的困扰，在于词不达意的焦虑。多么希望我的文字具有伍尔夫所说的那种漂浮的、抑制的、急速滑向中心的能力；有多么锐利就多么克制的能力。那种感觉有时候似乎马上可以碰触到了，只剩一个脚尖的差距；但是好多时候越飞越远，反复琢磨不能究竟，并时时为此苦恼。但知道那境界实有，也知道那境界多么美，多么令人沉醉，并因此而不能放弃。

有人说，没有人会因为你秘而不宣的思想记住你。毕竟，你说的每一句话，加起来就是你的人生。近来倒是不大经常拿这样堂皇的劝勉给自己上弦了。记住你又怎样呢。终究一新土。

写作，有点像走夜路，大声说出来，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人生是一场夜路，我们且歌且行，用内心制造的热闹遮掩那来自无量劫的忧伤。虽然一路荒凉，虽然路尽之后也未必是天亮。

叁

我经常说，自己是一个烂人。这时候往往得到朋友，哎，其实就是老郭的当头棒喝，别跟这儿炒作自己了。你以为烂女人谁都有资格当的，那需要智商。

其实，我自觉还是一个挺聪明的人。只不过，我的聪明并不妨碍跟自己过不去，而且，几乎可以说，我的聪明大多数都用在跟自己过不去上了。所以当我伤了谁，你一定得知道，我先对自己干了更狠的。希望这样说能让大家觉得好受些。

我有时候挺文艺的，天气特好和特遭的时候，时常主动追求一种被小布尔乔亚的情愫所笼罩的氛围，以便于很有审美地陷入沉思。比如，我会突然想，散乱心……该用什么来对治呢。这时，坐我对过的朋友，哎，其实就是老郭，翻了翻眼睛，说：对……全聚德？好吧，整得我这九曲回肠的小心脏啊，顿时升起了酱爆之后的焦香。

我是一个气场很强的人。不是夸张。只要有我在，方圆100米以内手机信号总是弱爆。所以不管我换了哪款手机，信号一律不好，经常拨不出去打不进来显得行踪很诡秘的样子。我不禁佩服自己，啧啧，姐的气场。朋友，哎，其实又是老郭，说，这不是因为气场大，是因为人品差吧。

我说要写东西，可能口味还挺重的。我的朋友，哎，还是老郭，说，好好，我给你推荐一个题材，于是一路上给我讲了发生在波兰的一个著名的实验——他说轰动欧美，我怎么没听说过——国际性爱博览会第一届性交锦标赛。比赛的内容是一个女性一次可以跟多少异性发生性关系。几个女性的种子选手，从各自家乡层层选拔，产生各州的州冠军，最后决出全国总冠军。全世界计有3000名男性参与者自愿报名。结果，一位神勇的女将，最终以不停气地跟六百余位男性性交而夺得锦标。这时在我眼前恍惚出现了这样的盛况，几千位男士组成的志愿者队伍，长蛇般蜿蜒在比赛场地的大门口外，烈日骄阳绵延数里。偌大的体育场里，几张四角粗壮的行军床焊在场地中央，像一张张乒乓球案，一场激战正在上演。我诧异地问，怎么会有那么多男的志愿报名。老郭诧异地答，当然是为了科学献身啊。我说，哦，这样啊。老郭一直为那位卡到最后一步没能共襄盛举的报名者扼腕，这哥们，等了8个小时，马上轮到自己，终场哨声就特么那么不尽如人意地吹响了。我说你们男的为科学献身的精神还真迫切啊。老郭说，你没发现么在很多事上，我们男的都比你们女的更无私。昨天我说书要出来了，他一直追问我做爱大赛那事写没写上，如果没写，他就觉得这书意思不大了。所以，喏，写这儿了。

前几天，跟老郭说，我们家要是有了小朋友，你来做舅舅啊。老郭马上警觉地问，那干爸谁当呢。我说，干爸这头衔敏感，被我取缔了。老郭想了想，说：那……让我当姨夫吧。我说：嗯，等回头问问我妹夫再说。

估计你会说，哎，怎么说来说去就一个老郭。你是不是那种特爱跟男的混，一见男的就起腻那种身边都是男的绿茶婊。以前算是吧，红玫瑰说，年轻的时候，兜来转去，总不过是男人。渐渐地年华老去，身边女人就多了起来，常年处在雌性荷尔蒙爆表的氛围里，低头过事抬头办差，旁边和对过两公里以内跟我有关联的都是女的，像“二战”结束时候的俄罗斯乡下。好多年储备下来的所谓男闺蜜也就这一个，说来说去也是这一个，原本想显得热闹点，结果反而暴露了荒凉。

现在流行男闺蜜，我觉得，男闺蜜，最好像老郭这样的，天真烂漫，有粗俗活泼的趣味，正好可以对冲你幽暗曲折的内心。特逗，不熟就没什么废话，熟了就抄你后路，直言不讳，妙语连珠，虽然是食草动物，但是圆滚滚的一身肉，关键时刻虽然不能当挡箭牌冲锋陷阵，但是占脚助助威那还是很有看点的。你看他那微信签名，再不相爱就软了，充分暴露了此人一副饥不择食的丝情怀，非常的亲民。铁打的美女，流水的男人。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份交情能留下，依我看，老郭的好处全在一个俗字，每当我怀疑自己是一俗人的时候，往他旁边一站，立马就剩赤裸裸的道德优越感了。每个事了吧唧的女的，都需要一个俗了吧唧的男闺蜜。

也不是。老郭对于我本人的意义，参见拙文《最好的告别》，文中有提。

肆

人最难的就是认清自己，尤其是在用文字勾画自己这方面。鲁迅先生说过大概这样的话，要认清一个作家，你倒是最好看看他给别人写的传。因为，在他对别人的评价里很清楚地折射了自己的内心；而他的自传，则大体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时下的名人聪明，讲究的是有策略的暴露。放一个比较自谦的姿态，开些明贬实褒的玩笑，卖个无伤大雅的破绽，属于另一种对自己的小骂大帮忙。这是时下这类自况小文里比较流行的做法，聪明而无害。但是，可不可以更加真诚一点呢？我试试。

不过，对于自毁长城授人以柄迅速成为街坊笑料这事，我倒是一直挺在行的。

不用问，你也应该猜得出，我是那种活得漏洞百出的人。其实漏洞百出的性格，如果够善良，也未尝不是一种迷迷糊糊的粉可爱——韩剧里的女主角通常都那样。我的麻烦是，除了漏洞百出，我还挺计较的。也就是说，足够贪。

我曾经是一个深信“寸有所长尺有所短”的人。见好就求，见利益就上，而且只要求了，就自动把这好处归在内心的应收账款里，一厢情愿地等着更大的馅饼掉脑袋上，先进啊，现金啊，荣誉啊，头衔啊，在掌声欢呼声中频频颔首啊，就像电影《中国合伙人》里的第一个镜头。我想这是所有想象力不足的丝都特别爱做的黄粱梦。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鸣锣收兵”这四个字，只能旗开得胜，迎凤还朝。也就是说，我特别善于给自己上弦，心老是绷得紧紧的，按通俗的话讲，拧巴。凡是拧巴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肢体特征，看上去雄赳赳的。上班十几年，我雄赳赳地拼搏进取，那颗功名利禄的心一直绷得紧紧的，多种业因，却不知回头。

我写《你看她来势汹汹》，不只为邓文迪。

爱给自己上弦，断弦也是迟早的事。就像锤击花岗岩，你抡了它九百九十九大锤，花岗岩稳如泰山，连一丝裂纹都不见。直到迎来最后一下锤击，花岗岩突然间崩溃了，由一块顽石直接碎成了齑粉。那最后的一击，是命运的敲打。我的第一千下来自2007年。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处境急速恶化、生活失速脱轨，内心飘坠罗刹鬼国。

上弦的时候，听着内心嘣嘣作响，豪气干云。一朝弦断，这世界突然间安静了。你向隅而泣，自怨自艾，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弦断有谁听。

据说逆缘是最大的福报。因为，它会迫使你停下来，思考一些人生中真正重要的，却一直无暇顾及或者刻意逃避的问题。比如如何迎接死亡，比如如何与自己的内心相处，比如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比如应该给自己定几条活着的基本原则。

后来，不上班了，专心致志跟自己算账。这是一份外松内紧的工作，天天观察自己的念头，生生灭灭，只恐觉迟。杜欣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杜欣说，你的问题还真文艺。

伍

杜欣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女人。有句话讲，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你，我也会站在你的一边，背叛全世界。对于别人，没这个把握，对于杜欣，我有足够自信她干得出来。虽然这种情感因为看起来蛮不讲理而显得有些狭隘，但是，当你众叛亲离危在旦夕的时候，你就知道一份狭隘的友情有多么重要了。台湾人有时候爱对朋友说，我撑你。我想，这个撑的意思是说，友情才是你的世界坍塌前最后一个支点。

北京台曾经有过一个家喻户晓的栏目广告语，叫：生活，就是一个七日，接着另一个七日。杜欣，曾经不舍昼夜地护着我，挨过了生命里最寒冷的七日。可以说，她比我生活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陪伴我的时间都要长，是我上班后的第一个师傅，我几乎全部职业生涯的直接上司和半辈子的闺蜜。所有我的故事和事故，特别是事故，她都是见证人，出谋划策的影子内阁，宣泄情绪时的垃圾桶和大事临头时的着急人。杜欣知道我几乎所有的秘密。我们的会面有时会以这样的对话互相起头——这事太机密了，我都不敢跟自己说，只能跟你说——哦，哦。赶紧说。杜欣是这样的，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她，她永远是这两句话：我这就过去；我一直都在。跟杜欣在一块儿，你就是可以这么敞开了、不讲理地、长驱直入地占据她的目光和心灵。杜欣，是我不散的宴席。

杜欣很强势，但是对我不一样。她妈妈说，杜欣在家里接电话，只要是我来的电话，她们都听得出来。杜欣说话的口气，一下子就变了。杜欣说我永远不可能忘了她的生日，连装着忘了都没机会。因为跟我妈是同一天，5月13日。我相信，我们之间有着甚深的缘分。

有一次，我们俩闹翻了，因为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好之类的破事。两个人关在杜欣的办公室大吵了起来，惊天动地。所有人都在楼道里听着，没人敢进来劝。等杜欣冲出办公室，摔门而去，办公室一地的餐巾纸，我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屋里的相对湿度比楼道高了好几度。后来很长时间，杜欣见到我，总是礼貌地点点头，之后匆匆而去，把我留在当地，心如刀绞。后来和好了，我们共同决定，以后不能再吵架了。因为谁都禁不起，都是内伤。

杜欣的妈妈也是一位人物。新中国成立前后外文系大学毕业生，大家闺秀。快90岁了，每次出门必严妆素裹。一头美丽的银白色卷发，配上婴儿般白皙的皮肤和耳环项链戒指手串全套首饰，让一旁陪衬的我们黯然失色。2013年夏天，我们去奥运村附近的法兰克福音乐大棚喝啤酒，88岁的老太太一边喝酒一边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起舞，教孙子媳妇跳伦巴。周围人渐渐围拢来，纷纷要求跟老人合影留念。伯母回到桌上来指点着说：这，这，这，都是我今天刚收的粉丝。正说着，一个很精神的中年男子上前来特意跟老太太告别，说看着您这样乐观，我们都活得更有信心了。目送着男子走远了，老太太一句话把我们乐喷了。她说：哎，要是再年轻五岁，我就跟他走了。

后来想，我们还没到83岁，还有的是机会。

杜家老太太就是这么励志。杜欣一家人，说起话来逗来逗去有点没大没小，但是自然得并不逾矩，有好莱坞轻喜剧的风格，全体招人喜欢。

杜欣是一个工作狂。作为领导，最爱干的事就是带着我们跑外勤，穿越大街小巷，拍片子。记得是国家刚刚宣布双休日的那一天，我们正在赶赴去外景地的路上，她问我和摄像想不想双休日，我们说想啊想啊。并且一路上在畅想多出来那个休息日，用来干吗。过了好一会儿发现坐在前座上的杜欣不吭声了。我凑过去一看，她把头别向窗外，已经泪流满面。我们吓坏了，自觉说了错话。但是错在哪儿了呢？过后，杜欣告诉我，一想到节假日不能上班了就不开心。现在更多了假日，我还以为你们也舍不得我呢。没想到，明月怎么就照了沟渠。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领导，不满意员工的话就用哭的。但是也没怎么见识过别的领导。电视台15年，一直在杜欣的羽翼下生存，我离职后不久，她也退休了。现在再见面，四目相对，只觉得，奇葩都是互相成就的。

如果说人生是一出戏，那么大多数人是平实的底子，少数人是跳动的激情。杜欣显然属于后者。

有一次我问她，我好在哪儿啊。她说：你这人特别逗，跟你在一块儿，总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我说我怎么没觉得。心里得意极了。夸一个女人有趣，在我看来是很大的肯定。顺便得瑟一句，自从写了《遇见才女绕着走》，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逗。杜欣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发现我有这个优点的人，我想，原因是，她就是一个有趣的人。

杜欣有很多语录。杜欣说，我不离婚是因为怕麻烦。如果退休没事干整天跟舟舟的爸爸相对枯坐，那对于我就是四个字——生不如死。这番话竟然是在舟舟爸爸的老同学聚会上说的。而这时候，舟舟爸爸也紧跟着附和了一句：嗯，对对，我不离婚也是怕麻烦。但是其实，杜欣爱玩儿，每次不管去哪儿，都带着老伴儿。我戏谑她，呦，不怕麻烦啊。杜欣说，唉，看他可怜。

拍了闺蜜合影，大家都在纷纷表示脸长肚子大怎么一副衰相之类的自我批评。只有杜欣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说，啧啧，怎么看都没硬伤。

女人间总是爱刺探相互间的风流韵事。每逢这个时候，杜欣总是率先大方地说：别小看我哦，我可是有故事的人。之后，等着大家追问。

遇到感情问题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时候，杜欣说：比如说，你已经站到山顶，是抬头看四周美丽的风光呢，还是低头看脚下的垃圾呢？男人就是这个山头，没什么好与不好的。看什么风景，俯仰之间，全在你自己。

于是，就写了《青春不是青春期》。

2013年秋天，四个密友一起下午茶，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安乐死。我盯着杜欣的眼睛，握着她的手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先于你离开的话，我真的不想进ICU，不想气管被切开，想安安静静地走。但是我担心的是，到时候没人会照办。家人为了他们自己不惹闲话，也会让我把所有罪都受一遍才肯放过我。所以，我委托你到时候替我做主，结束这一切，好么？杜欣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好，你放心吧，我来办。就这样，我们执手相看，眼泪也要落下来。

丹姐适时插了一句：唉唉，先别悲壮了行么你们俩。这事儿好像得做公证，到时候公证书送医院就行了。杜欣出马也没用。拿那种大主意，谁会听一非亲非故的老太太的啊。

想想也是。

但是，不管什么事，你的底线是好歹有她，而她的底线是好歹也担。这就是闺蜜。

陆

话说回来，我是个懦弱的人。怕死是我上半生的主旋律。下半辈子，争取把这山头翻过去。

我经常觉得可以不活了，崩溃起来有点像歇斯底里的老太太。其实，真到那份儿上了，真舍不得死。崩溃，是一次性的行为艺术。真崩溃的人都已经不住在这个世界上了。经常把崩溃挂在嘴边上的人，离崩溃还有八万由旬吧至少。

我喜欢逃避，什么事不逼到跟前儿就耗着。有网上对我念念不忘的“五毛”朋友，有时候SB娘儿们实在骂得无聊了，也会在自己的智商范畴里试图编纂些逻辑，以便进一步打击我。其中流传甚广的一则微博里形容我：“并无内涵，却以公知面目示人，机关算尽，心机极深……”每当我心情黯淡自暴自弃的时候——我经常有这样的时候——这句话总是能够及时把我从苦恼的深渊里拯救出来。“我其实是一个心机极深的人啊。我可不是那省油的灯。”就这么点事，动动脑子！头过身就过。于是我便假装自己真的像任何一个心机极深的人那样，千里伏线，暗度陈仓，猫一样的坚持，不动声色。

托了辱骂的福，逼着自己伪装成公知想了一阵儿正经事，写了几篇正经文。结果有了《悲智双运，再造共和》，这篇文章写得挺好，被好些真正的公知点了赞。

所以你看，你真的不知道，到了儿，会是什么救了你。

柒

人间是剧场。

我这人好像特别热衷于角色扮演，从小就是。8岁的时候，我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通过COSPLAY榨取剩余价值了。那时候休息日只要我妈出去逛街，就爱安排我跟妹妹打扫房间，生怕我们闲着享受生活。每逢这时，我就跟我妹妹说：咱们玩小姐和丫鬟的游戏吧。我妹妹说：好！怎么玩？我说：我演小姐，你演丫鬟。我妹妹说：好！怎么演？我说：那什么，来！先把小姐的房间收拾干净。于是丫鬟就开始收拾屋子，我就坐在小马扎上，看小人书，吃小孩儿酥。三小时过去了，满头大汗的妹妹跑过来：禀报小姐，屋子收拾好了。然后呢？我说：小姐困倦了，扶我更衣侍寝吧。因为老是这样子，过了一阵子，六岁的妹妹就对饰演丫鬟的游戏不那么热衷了。直到现在，一提起丫鬟这职业，我妹妹还喊腰酸腿疼，产生反胃等生理反应。

长大了，大学毕业照例找不到工作，我想，扮演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似乎不错。于是，我去应聘了。那是当时一档曾经很红火但是年久失修的文艺节目。招聘挺正式的，还有口试和笔试。主考老师问我对于栏目改版的看法。我这样开了头：节目做到这份上就比较难办了。因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从不好做到好比较容易，从好做到更好就难了。估计这样貌似富有哲思其实涉嫌拍马屁的回答给领导留下了应有的印象，因为不久之后，我就被通知录取试用了。真是天上掉馅饼。当然不是做主持，而是到剧组打杂，画画大黑板，抄抄通讯录什么的。记得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蔡国庆——那个时代北京市民心中的都教授。到后来才知道，不是谁都有资格给制片人抄通讯录的。那得把你当自己人，是待遇。

记得我上班的第一天，栏目组的领导在带我去食堂打饭的路上，不失时机地进行了入职教育：从今以后，你就是你们家挣得最多、路子最广、能量最大的家庭成员了。换句话说，从踏进电视台这个大门开始，你就要以家庭的顶梁柱来要求自己。你从此可以让家人过上更有尊严的生活。

从此后，我那颗被艺术学府压抑了四年的小市民的心突然间不可遏制地被点燃了。一门心思想着转了正，就赶紧结婚，结婚了就赶紧占上分房的名额，分了房子就赶紧生个孩子，从此以后过上这样的生活：早上八点骑车到崇文门，赶单位的班车，下午三点半去澡堂洗澡，回办公室的路上拐一趟食堂，买一斤烙饼半斤素丸子，之后一路喷香地接孩子，笼火做饭。这中间再把老公时刻拴裤腰带上，以求现世安稳，做一个浑身散发着猪蹄和蜂花洗发水混合香型的上班族。后来，我如愿转了正，并且排上了单位分房的末班车。唯一不遂心的是，原本的结婚对象在我持续的逼婚之下落跑了。我跑到西安，希望追回自己的爱情。结果当然像所有有勇无谋的前女友那样，气急败坏，铩羽而回。失魂落魄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一个忧伤的工作狂。每天晚上睡在位于地下室的宿舍里，天亮提上鞋就上楼进机房，经常几天几夜不出西三环苏州街那座支有高高避雷针的白色建筑。到了晚上，电视台大楼打出红色绿色和蓝色的霓虹灯，映照着我苍白的四肢和灵魂，就像特别土气遇上了特别丧气。后来，有一个同事指着那灯光跟我说，你看你看，咱台是不是显得特别剔透。这人竟然把电视剧《西游记》似的霓虹灯看出剔透来了，还真让我豁然开朗。我想如果嫁给这样一个善于把周边事物设想得很阳光的人，对于我这种刚刚被初恋男友淘汰掉的悲观主义者来说，一定很疗伤。

经过辗转，我到底成了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后来，在扮演了一阵子生活节目《温馨的家》的主持人之后——在那两年，我活活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擅长各种生活小窍门和家长里短的长舌妇，谢天谢地领导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我离他心目中的生活女神央视张越大姐的神髓还是差得太远，于是我被转岗，并分配到了一系列新开办的栏目，这才终于有机会开疆拓土，野蛮生长。接下来十多年，我又分别扮演过《北京特快》中的新闻主播，这个角色扮演得风起云涌煞有介事；《证券无限周刊》和《微观视界》里的财经主播，这个角色扮演得相当矫情，而且足够假正经；和民生节目《身边》主持人等跨度很大的角色，并一度荣膺“北京小媳妇”的光荣称号，可见入戏之深。后来不上班了，在微博里露出了真实嘴脸，爆粗，刷屏，冷嘲热讽，口无遮拦。很多人表示不适应。我跟他们说，要不是看着自己每天确实这么干了，连自己都不相信，我竟然是个性格演员。一个记者问我，我觉得您主持节目的时候还是很投入很专注的，有一种乐在其中的感觉。您一定很享受这份工作吧。我告诉她，装的。她半晌回过一句：您这么说，还真挺伤人的。

后来，坐在家里，成天无所事事，晃来晃去，显得有些落拓。本来是为了行游方外了此残生的，没想到，反倒暴露了自己。爱我的人们纷纷用审视的眼神打量我无法被归类的生活。为了不成为每次见面时被群众追问的靶子，我告诉他们我其实没那么荒诞不经，我在写作。凡事大多这么着，说着说着你就当了真。于是我开始扮演一位作家，偶尔写些时令小文，冒充一个深邃的女人。并想象着一个作家的态度，和他们会怎么行文怎么思维怎么起承转合怎么嬉笑怒骂，怎么提炼警句以便坊间流传。至于下一步，想扮演的是一个写小说的人。风雪交加的冬日，我抱着孩子，蜷缩在咖啡店里取暖炉的一角，天马行空离题万里，把那些栩栩如生的情节用笔名偷偷发表，一辈子不说，留待后人慢慢索引。

除了作家，我还曾经想象过自己扮演一个室内设计师，一名宠物医生，或者一个卖煎饼的——当然，是那种撩起裙摆，金色的晨光便会穿过手臂、在脸上身上恰巧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如倍赏千惠子般忙碌而唯美的卖煎饼的。《不想说话》里写了卖煎饼的缘起，写完之后，看着文章唏嘘吟咏，半天拔不出来，那回是真把自己惆怅着了。

还有下辈子。下辈子我也想到了。我想扮演一个歌女，为了得到一份驻唱的工作，跑到酒吧肮脏的卫生间里，把廉价的长裙齐着大腿根刺啦一声扯断，变成一个包臀小礼服的样子，面对着满脸油光的老板，坐上高高的脚几，长头发披在肩上，低着头拨动琴弦。下午的阳光顺着窗棂斜斜地洒下来，沉默的灰尘在细长的光带里热烈地升腾。此时此地，我的心尘尽光生。后来我得到了那份工作，每到晚上，就涂上鲜艳的口红，唱着悲伤的歌。我的嗓音不是那么出色，并没怎么学过，可是也可以轻易唱哭一个人。

所以，你想当一个作家么？以我的体会，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假装自己已经是个作家，并且像个作家那样坐在电脑前，像个作家那样敲下第一行字。并且，假装那一行字非常殊胜，因为它已经是“一流文本”的开头。于是你轻轻呵了口气，这时有一个分身从座位上漂移出去，漂移出去的你的分身看着电脑前那个穿着秋衣秋裤痛嚼黄飞红的家伙想，这，就是文学史新的篇章。这样的话，如果装得足够久，八成你会成为一个作家。听我的，作家，基本只需要一个功夫，坐得住。

这一年间，也有些不怕冒风险的出版社和书商找到我，拜见人家老板和编辑时，我总是忙不迭地抢先承认，我从来不是一个有全国知名度的主持人，你们可别打算靠胡紫微这仨字卖钱。没有人会因为要听我说什么而破费的。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老实，而是不想有朝一日让自己卡在别人的期待和真实的现实之间那道令人尴尬的夹缝里动弹不得，被人看扁。最后这本书签到财新，由中信出版社出版，我也跟“财新思享家”丛书的主编徐晓老师嘀咕，签了好几万册，相当于三个整编师的编制了，卖谁啊。之后又安慰自己，人家财新和中信都是大买卖，输赢也不在我这一本上。这才勉强放过自己。

捌

要感谢那些逼过你的人，他们是你们的恩人，因为是他们让你有所作为。最后，来历数一下我的恩人们。

兔子老愚。新星出版社的副总编辑老愚是一位眼光独特的编辑。他说看好我。不少人说过，你文笔挺好的，又储备了那么多歪理邪说，应该写写啊。但是老愚是第一个把这事当真的人。2013年初，老愚向我约稿，我们约在新星五楼的阳光大棚里见面。房间大而空旷，正好适合一次充满禅机的对话。我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老愚说：写什么都成，没一定，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我说：没人看怎么办？老愚说：一定有人看。我问：为什么呢？老愚说：你没发现你想事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么？我说：跟别人不一样也不意味着有什么价值。老愚说：这么说吧，你们女的一般都不习惯深度思考，在这里头你就算有点头脑的。这是比较优势。他这最后一句，说服了我。我总觉得写作跟文笔的关系不大，写作是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当然，对于老愚的大多数女人没有深度思维能力的判断，我好像必须在此拦一句，表示说什么也不能同意。虽然心里暗暗地认为真相未必不如此，也暗暗地认为幸亏如此，这是多少男人之幸。

关于写和写不出来这事，老愚则充分彰显了男士的风度，从来不逼我。结果，稿子拖了两个月。等我好容易凑得七七八八，把大部分稿子整理上交了，又遇到了新星的编辑周期。等新星有信儿了，又因为已经应了别家的承诺而与新星擦肩而过。但是，心里一直觉得老愚是知音。没有老愚就没有这本书。他知道我能写，而且没把写东西当一件不得了的事儿跟我渲染，轻轻推动了我这条原本蜷缩在海港里几乎锈蚀的小船，用他的善意和不疾不徐。

赵楚老师。赵楚是另一位推动我成材的专栏作家。赵老师搞战略研究的，有着军人式的杀伐决断和说一不二的气场。在一次茶聚上，他老人家一针见血地指出，对于我能否如愿成为一名写手，主要的障碍不在写什么，而是写不写。我问他有严重的拖延症啊怎么办。他说，好办。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去，打开电脑，要求自己每天必须写出2000字。自然而然，书就写成了。日日行不惧千万里。之后，又放下身段谆谆教育我，不可一味惫懒，人有时要逼自己一下。被赵老师富有感召力的言辞所鼓动，我当时头脑一热，在分手时郑重地委托赵老师拨冗监督我，帮我克服拖拉的痼疾。赵老师说好。结果，赵老师果然言出令随，回到上海后便不定期地在私信里关怀我的书稿进展。结果迫使我在逃避写稿之外又添新病，对出版社屡屡搪塞之余，还要昼夜逃避冥冥中赵老师探照灯般犀利的眼神。两个月之后，赵老师终于被我寡廉鲜耻的拖拉行为彻底激怒了。因为，有一天，一觉醒来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再给赵楚老师留言。赵老师竟然把我从他的微博粉丝里踢了出去并且一举拉黑。这可怎么好？希望我上进有出息的朋友很多，但是大多是和风细雨顺水推舟式的。以拉黑这种决绝的方式来表达立场提携后进的，除了赵老师还没有第二个。不过自从赵老师拉黑了我，内心到底受了些冲击，臊眉搭眼地终于有一度开始认真写字了。

近来文稿终于有望付梓，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赵老师。赵楚老师很欣慰，特别开恩允许我也拉黑他一次，以示公平。我回了四个字：不给机会。

慕容雪村。雪村是我心目中很会写文章的人，有着温文尔雅的幽默感和正大轩敞的价值观。我很羡慕他这么会写，又这么多产。有一次他告诉我，其实，他经常坐在电脑前10个小时，一个字也憋不出，但是成为作家的关键是第二天还要照旧这样恬不知耻地坐下去10小时。我问他写不出来会不会放任自己上网穷溜达，就像我这样，一天一天流连在新浪微博百度音乐京东商城和微信朋友圈里无法自拔。雪村说，他的办法是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酒店住下来，不要带网线，之后再把手机卡和电脑网线的接口一一捣毁——必须让自己死了心——然后坐下来，憋！想到他因为知道终究管不住自己而悲壮自裁，吭哧吭哧把电脑的网线接口捣毁的样子，忍不住大乐。其实我知道他并没有，如此说只是为了解脱我的自卑感。但是，果然，在那之后，每当我照例又荒废了一天一夜面对只字未写的空空的稿纸时，我就会这样安慰自己，没关系，作家都是这样的。因为有了这个强大的心理暗示，我才在几次拖期之后终于没有放弃，勉强凑出了这十几万字的小册子。雪村慈悲。

徐晓老师。徐晓是圈子里的狠角色，眼光高标，又有着令人瞠目的操作能力。她当年写的《半生为人》影响深广，触动了万千读者的心。作为财新的首席编辑，近年又给很多知识分子集结出书，能把有深度的书出得有影响，这是本事。

跟徐晓老师打交道，是从给财新写女性专栏开始的。蒙徐晓老师法眼垂青，觉得我能在她那大家云集的文化版面上占有一席之地。于是，请刘苏里两口子作陪，第一次见识了著名的“徐晓的客厅”。那天，王力雄、慕容雪村、陈冠中伉俪、刘苏里伉俪、梁文道、梁晓燕等一屋子读书人。去之前我就打定主意婉拒，没那个金刚钻，没的忝列门墙折辱了人家版面。结果，徐晓老师一直不说约稿的事。倒是先用她奇绝的红烧肉和咸蛋南瓜馅儿的饺子一举拿下了在座的各位贤达。总是这样吧，嘴里吃了好吃的，心里就不由得软和了。后来，刷碗的时候，徐晓老师用一种徐晓式的，就是那种既轻描淡写又不容置喙的口吻说：我要开一个女性专栏，你来写吧，就写当代社会女性的心理处境。笔触可以轻松一点。把八卦写出意味，这方面你成。支吾了半天，我说您怎么知道我成。徐晓说：你先写一篇我看成不成。结果，三周之后，《章子怡的气象》发给了她，第二天，徐晓老师回信说，甭提多喜欢了，祝贺你紫微。

说实话，我挺怕徐晓的。每次给财新《新世纪》周刊写专栏，都像给老师交作业，紧张、焦虑、神思恍惚、悔稿重写，各种犯病。但是，每次都侥幸过关。心里又是一乐，等着杂志发表了徐晓老师在邮件里惜字如金的首肯。这次，徐晓帮我张罗出版这本书，不止是缘分，也是因为，我明白自己需要一个严厉点的人管束，这书才能按照出版节奏按时面世。否则以我这大拖星的性子，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截稿。另外，当然了，虽然徐晓老师从不多说什么，但是我心里知道，她还是喜欢我的。

劳工。劳工在家里，就像一头沉默的雄狮。除了睡和吃，便是盘踞在一个可以俯瞰全局的战略要地，看球。我当然是轻易不会用自己的小破文去打扰他的清修。只是日子长了，应了两家专栏，一到交稿前便如热锅上蚂蚁般，也不免在他面前念叨一句半句，怎么没思路了，怎么不会弄了。我当不了作家，至少有一个证据。大凡作家，在写作的过程中，总会在某个阶段遇到写不下去的情况，叫瓶颈期。而我，每写一篇都遇到瓶颈。

我跟他念叨，雄狮便往往眯起眼睛不知是假寐还是思索。经常是，一会儿工夫，便响起了均匀的鼾声。偶尔也会突然醒转来，冒那么一两句给我点下迷津：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么？名利思想太重。不要老想着把每篇稿子都弄成原子弹，偶尔也要允许自己生产一批常规武器。说完一翻身，又沉沉地进入了他狮子的世界。

雄狮先生不睡觉的时候相当勤奋，每周要给几家高大上的周刊撰写好几篇专栏。一写就是几年，笔耕不辍。有一次，写着写着，他忽然转过身来说：有朋友给我发短信，一定让我转达他的敬意。因为你的那篇《古拉格：对于罪恶我们无法一分为二》。我问他，你喜欢么。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写的文章全是见识，你写的文章全是心思。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是因为就我写的东西，如果还算个东西的话，他只评价过这一句。也是因为，每次想起这句话，就会在心里对自己说，看来也不见得完全不闻不问啊。于是就觉得可以坐那儿微笑一会儿，再出发。

情不重不生婆娑

章子怡的气象

章子怡凭着《一代宗师》里的宫若梅，问鼎2013年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这个奖终于把章小姐从汪峰的8分钟里救了出来。可喜可贺。

在女演员里，我是偏爱章子怡的。作为观众，喜不喜欢的话，也只能依着她所塑造的角色去判断。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骨子里就有，章子怡几乎从她第二个角色起，就开始塑造不那么寻常的中国女子。

别样的女子——你在文学作品里不常见，在生活里更是绝难见到的那些女子。她们的行事主张，她们的为人态度，她们的样貌，她们的眼神，她们的质地，都迥异于常人。她们是每个时代、每种处境里活着的例外。

她们是《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梅兰芳》里的孟小冬，《最爱》里的商琴琴，《一代宗师》里的宫若梅。

玉娇龙：我看不到天地的边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中国的文学作品里，着力写女子的，不过那么几部，那么几位。归纳起来，无外乎红颜祸水，或者红颜薄命。要么被男人砍掉脑袋身上穿了几个透明的窟窿，要么为男人殉节自挂东南枝，要么被男人辜负流落烟花柳巷或者苦瓦寒窑，在死和生不如死的归宿前认了命。那些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已经算留得余庆。两千年的中国女子，满纸只写了“苦情”两个字。

玉娇龙一转身，颠覆了两千年。她要的不是男人。

玉娇龙要自由。

她在初婚之夜，只身逃家，亡命江湖，随手打碎了一路的坛坛罐罐，只为自在。所有人都要指引她：于秀莲要她回家——把玉娇龙往相夫教子人妻人母的路上逼。玉娇龙说：“到姐姐这儿来，不过是求身干净衣裳。”言下之意，你没这个义务，也没这个资格来规制我。李慕白要她回头——收她为徒入名门正派，因为她的“心诀理路都是错的”。玉娇龙问，你不怕我学会了杀了你？李慕白境界也高：“既为师徒，自当以性命相见。”李慕白想的是安禅治毒龙，收束其妄念，引领她修行。玉娇龙只是冷笑：你们这些老江湖，怎么见得本心？言下之意，我如花似玉的玉娇龙，怎知不是李慕白你这中年老男子的妄念邪惑。小女子目光如火炬，视权威为敝屣。小虎要她回归——千里寻情跑到帝都，苦劝玉娇龙跟他私奔做压寨夫人过快活日子，“回新疆你就舒展了”。而玉娇龙想的是哪儿好玩去哪儿。这个好玩里，很显然并没有作为一位马贼太太终老荒漠这一项。碧眼狐狸倒是给她随性——想干吗干吗，谁拦我们就杀他个痛快。没想到，玉娇龙一口回绝：不会跟你去做江洋大盗，因为我可以击败你。与我同行，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名门正派，江洋大盗，这些现成的路都不是她要的。

应该说，每个女人的内心里或多或少都存在四个人——一个坏孩子，一个好孩子，一个欲女，一个母亲。四个人生不同层面的老师：丛林的导师（碧眼狐狸），心灵的导师（李慕白），礼教的导师（于秀莲），欲望的导师（小虎），依着个人的因缘和愿力把一个女人塑造成四个中的一个或者杂糅成一个。但是，玉娇龙拒绝被塑造。她不以好歹善恶来囚禁自己，她有自己的一套。这一套的标准是好玩。行善隐恶是人间正道，但也未免无聊。玉娇龙是一个有趣的人物，并非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她是化外之人，要做自己的主。

我想，骨子里的玉娇龙不是邪恶，而是寂寞。她不受教化，一生不羁爱自由。但是，不幸的是，自由是一种介质，不是标的。没有目标的玉娇龙，任意流淌，如一片浮萍，失去了可着力处，所以难免看不到天地的边，难免落个飞流直下的结局。这是玉娇龙的悲剧，也是与处境狭路相逢时，天性应该如何释放的难题。

再说说结局。玉娇龙的结局曾经重创了很多人的心。

有时候你问一些人生真正重要的问题，要冒着被骂神经病的危险。比如，一定要活下去么。为了什么呢。

加缪说，唯一值得思考的哲学问题，是自杀。世界上各个民族对于自杀的态度各异，大多包含着很复杂的情感，但其中总含着一丝敬重之情。只有中国人是例外，我们看待自杀，是世所少见的轻慢和贬损，甚至含血喷人。某个中国人自杀了，对于家人是很难堪的事，近乎丑闻，是羞耻；对于当事人，则很难脱变态、懦夫、精神病之类的众议。所以，在中国自杀，还要过死后毁谤这一关。

所以，中国女人，历来讲殉节，不谈自杀——你应该为男人死，不能为自己死。

当看到玉娇龙最后从武当山舍身崖纵身跃入云海的一刹那，我确信，我们收获了世界电影史上第一例关于中国女性的哲学性自杀的镜像。依着玉娇龙的自杀，我们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稍微思考一下人为什么活着这个真正要紧的问题。

感谢李安，为我们奉上了玉娇龙，一个只是因为活着无意义而选择可以不活的女性形象。而且，未予臧否。

而玉娇龙身上那种鲜明的现代性，不用说，是章子怡带给我们的。章子怡是运用眼神的天才。她塑造的玉娇龙，眼神里竟然有远。在这远的尽头，站着一个并非生存陷入绝境而是内心陷入绝境的单身女子。那一年，她不过20岁。

宫若梅：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宫若梅要的也不是男人，她要的是尊严。

宫二小姐这一生只为尊严而战。而且，为了自己想得到的，对于需要支付的成本非常认账。

有句话中肯，人生一事不为则太长，欲为一事则太短。我们凡夫这一世，睁了眼就是事。想想看，这事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件事，很可存疑。宫二一生没干什么，只是打了两场硬仗。一场，结识了爱人；一场，了结了仇家。这两件事定义了宫若梅的一生。

南北宗师一战，叶问打败了宫二的父亲，宫家依例请客，宫二小姐代父做东。在席上，宫二执意与叶问再战一局，为家门争回颜面。出手之前，宫二抱歉说：可惜了饭店的一应家什。叶问说：如果交手中有一样东西打碎，就算在下输。这场架在一个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和一个技冠群雄的谦谦君子间展开，打得端的是缠绵悱恻，意厚情长。架打完了，都算有家室但是互相倾慕的两个人，定下北方之约。算是叶问回礼，也是相思。宫二说：一念既出，万山无阻。一句话，落落大方，承了这个情。之后意外种种，再相见已是他乡暮年。宫二对这个想了一辈子的男人说：我心里有过你。不怕说出来，但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言尽于此。

你不能说叶问和宫二没有爱情，但是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不过是“我心里有过你”和一颗大衣的扣子，闲闲的几句话，就这样过掉了一生。有人说，这是发乎情止乎礼，是老式的爱情。但是，我其实并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爱情。感情不分容易和难，分深浅。最深的感情，是不忍心看着它结束，看着他走。办法只有一个，压根儿不让它开始，什么也不让它发生。有一种爱，忍住了一天，这一天就是你的，忍住了一生，就保全了一世之情。这是个悖论，可是也只有如此。宫二这么想，叶问也这么认了。这就是知音。

宫二评价自己和叶问，说：“人生有三个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你是可以见众生的人。我不如你。”这是实情。宫二一生陷在宫家的恩仇里，生死疲劳，内心并无解脱。但是，有的女人，境界可能不是最高，但是努力在自己的境界里做到圆满。言出必果，令人敬畏。这就包括，该克制的，一生不越雷池；该了断的，不辞以性命相见。

父亲被大师兄马三所杀，家门不幸。父亲死前遗言：不问恩仇。为了阻止宫二寻仇，为了给女儿保命。长辈们受了马三的请托，纷纷出来劝止，有话：“宫家徒弟杀师傅，已是丑闻，再闹出师妹弑兄，岂不是更大的丑闻？”在古今中外所有的无耻中，总是正人君子为犹的，因为披了道德文章的幌子，一副帮闲的嘴脸，显得愈加可恶。宫二回应：你们是长辈，师门出此不幸，原该你们主持公道的，却来说这些。一句话把老爷子们说在当下。一位打圆场说：算了吧，就当天意如此。这时候，宫若梅说了决斗前的最后一句：“也许，我就是天意。”之后呼地裹起大氅，御风而去。

永远不能忘记那个眼神，永远不能忘记这场对峙中，章子怡暴怒之下因为极度克制而微微抽搐的表情。我认为这是一个刻度，章子怡可以凭借这个刻度，登堂入室，彪炳影史了。能演出一个女人的怒气不难，能演出杀气很难。章子怡演出了宫二的杀气，演出了以一己之力敌万众之师的气场，演出了一个女性常规之外的力量。可以说，《一代宗师》整部电影笼罩在章子怡苍凉的眼神里。10年后的子怡已非常稳，隐隐有大家风范。

遇到难处，中国人向来选择退却但坚持。我们讲持久战，伟大和转机都是熬出来的。女人更讲“熬”。为家庭为子嗣为了一柜子死不带去的细软为了身边躺着的这个人，把自己的心灵细细切碎了熬一锅别人的鸡汤。

玉娇龙和宫若梅，一个主动放弃生命，一个主动放弃了生活，或者叫生机，选择在一个大年三十的夜里结束了自己的未来。她们为了自在和尊严，拒绝被渗透，拒绝被规定，拒绝被放置。她们刚勇热烈，是中国女性这部画卷里最出挑的细节。

如果一个女人的悲剧或者喜剧，不再是男人，我们说，这个女人就活出了气象。

几千年来，我们要的东西总是太一样了——好丈夫，好工作，好房子，好孩子……一个人，有着太过具体的人生目标的话，总是会少些气象。在这方面，男女皆然。你说，过日子根本就很具体啊。是的。但是，生命里总要有点别的，恰恰是别的那一点什么，才是你。在某些艰难的时刻，房子车子孩子男人都帮不了你，真正能救你的，让你可以支撑着走出一步活棋的，也是别的那点什么。

爱屋及乌。有了这几个人物打底，总觉得子怡的身上担乘着中国女性的气象。希望她走好。

章子怡：不要急于加冕你的王

说说八卦。

因为处于被动，女人在择偶方面的选择性到底不如男人。所以，在女人把握异性的偏好上就不容易理出线索。不像男的，从这一生有瓜葛的女性中，能够很容易提炼出其审美所执。比如德尼罗：高大壮硕的非白种女性；比如迪卡普里奥：007女郎风格的内衣模特；比如张艺谋：大胸的女文工团员。最近其与一直寂寞锁深院但默默生养三个子嗣的如夫人的合照终于曝光，大家可以随意感受下男人审美的一贯性。

不用说，跟保洁大姐比起来，因为样本的多样性，女明星在性偏好上还是更好把握些，比如张曼玉——以其职业生涯明显分为花瓶和演技派巨星两个阶段，其男友也从各个艺人公司的化妆师跃升到旧大陆的先锋艺术家；比如，除了张曼玉之外的几乎所有港姐——豪门；比如王菲——看起来清秀腼腆的小伙子。比较难以判断的是章子怡。她在男友上的趣味跨度之大，就像小朋友在玩儿童跳棋，你知道她心里大概是有某个目标，但你还是一点摸不透下一步她打算往哪儿走和为什么：身世存疑的犹太裔好莱坞顽主，国家电视台能说会道的帅哥男主播，人到中年的摇滚乐手……恐怕按照这种交男朋友的节奏，在媒体上被持续狗血也是难以避免的吧。而对于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诛心之论，比如说，交了外国人是为了走国际路线，交了央视主播为了洗白与政要绯闻——即便是有吧那又怎样。人艰不拆，你情我愿的事。拿自己的本事和本钱闯自己的生路，总比口口声声除了能力、资本为零，其实桩桩件件除了资本、能力为零的衔金落草的贵胄们，高级了几万光年不止。但是，我其实想说的是——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斤两，最好有个客观的判断。当然，这很难。很多人是自视甚高其实难副，鲜有像子怡这样的，从来俯就。我有时候猜想，章子怡有多么好，可能她自己并不知道。所以才允许自己频繁被上位，频繁被消费；才允许自己与留着高耸而漆黑的朋克头的摇滚乐手联系在一起——需要申明的是，我对于高耸而漆黑的朋克头并没有任何成见。当然，对于一路跑偏频繁劈腿，脑子里只有一个词“next”的那一路天生的保险推销范儿，也谈不上好感。只是觉得，这一切可以不必是子怡。

顺便提一下，对于8分钟的告白，有几个判断。一、鉴于排山倒海般的排比句和略显书面化的表述方式，即兴那是不可能的，憋酒店里精心策划长日熏修那是必须的。二、行文的气息上散发着混杂有文青气息的土豪金情怀，令人感叹这个时代的病真是没有感觉。尤其“如果说这世界有些人和事需要我们的关注和帮助，那绝不是我们的名望与财富”几句，可以直接上比“老觉腰金重，睡慵枕玉凉”等历代得瑟名篇。三、抱怨墨镜口罩长枪短炮的凝视太过矫情。在万人剧场上演8分钟独白，除了吸引长枪短炮，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用意。当然，艺人辛苦搏命求得长枪短炮凝视的时间更长一点或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这买春又喊疼的节奏，是不是稍显惺惺作态欲拒还迎。四、综上所述，一个40岁以上的成年人，选择在某万人场所对一位异性精心点染做如此告白，不是真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赤子了他的情怀，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炒作。

而这世界上被长枪短炮长久凝视的巨星并不多。章子怡算一个。

只想对子怡说，如果能够不爱，就尽量不爱，因为天若有情天亦老；如果一定要爱，尽量避免轰轰烈烈，因为一切轰轰烈烈都是不祥之兆；如果一定要轰轰烈烈，那么至少，不要轻易臣服于一个人，急于加冕你的王，直到找到一个真正值得的另一半。你那么美，这个国度里似乎只有少数最聪明最值得敬重的人才配得上你。这年头，有追求的艺术家都讲究飞到哥大数学系去找好人家的孩子当老婆了。这样的跨界，才够有腔调。

禁不住替女明星们八卦地想象一下美好的收梢。也许，不妨是学者，也许是作家，不，还是学者吧。（如果你喜欢激进一点的，也许陈丹青、周濂那样的就很好；如果你属意左派，那就差不多汪晖、刘小枫那样子吧。呵呵，打个比方。）他们从不烫头，有着中式的英俊，温和有趣，正派，而且拥有思维优美的曲线，可以与你促膝长谈。他们都是住得起七星级酒店的人，而且具有配得上那酒店房间的学问和智商。他们是接得住你的才情和美貌而不令人感到滑稽的人，就像阿瑟·米勒之于玛丽莲·梦露。也许你会说，那也没有善终，不是到头一拍两散了么？倒也不然。如果梦露不是搭上了风流成性的政客，而是继续枕着阿瑟·米勒的肩膀安心读她的《尤利西斯》，也绝不至于那么年轻就死于非命的，我坚持认为。权势财产聚光灯下的山呼海啸，都是旋起旋灭，留不住的；女人只有在智慧的滋养下，她的美才不会随着年龄凋敝、耗散，她的光彩才落到了实处。有时候这智慧从历练而来，而大多数时候，需要另一个稍微伟大一点的头脑的涵养——一个直到60岁的时候，理性的光辉仍然可以照耀你的另一半。

我想象有一天，你们手拉着手漫步在夕阳下，没人打扰。你们不需要戴着墨镜和口罩，小区的老邻居对你们报以善意的微笑。

我想象有一天，你们互相搀扶着已经衰老。你握着他的手，轻声对他说：“这个世界疯狂，腐败，没有人性。你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就像萨冈写给萨特的情书。

我想象有一天，如果这一幕成真，对于你，对于他，对于这个不幸的世界，都将是一桩幸事；对于只见狗血传奇欠奉的娱乐头条们，亦是一则美谈。

你看她来势汹汹

英国《卫报》在盘点2013年值得记住的人和事时，把年度离婚案，颁给了默多克和邓文迪。

哦。当然了。

不只是刚刚过去的2013年，不管取何种角度观察，在新千年的时代女性中，邓文迪都是一个无法被覆盖的样本，一个硬邦邦的存在。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强大的王国。王国里住着一个老国王和他的四个金发碧眼的儿女。后来，一个黑头发的女巫闯进了王国，她乘着一团乌云，呼啸而来。女巫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施展了邪恶的巫蛊之术，魇镇了老国王。国王把善良的王后打入了冷宫，冷落了儿女，被女巫控制的老国王越来越虚弱，王族里原本和谐宁静的秩序被打破了，富庶的王国危在旦夕……

这是很多童话故事的蓝本。童话的魔力在于，现实故事的剧本常常照此上演。你虽不想置身其中，却仍然如提线木偶般在别人的口舌间演绎着千百岁的剧中人。除非你有能力重构故事的基调。于是，这个古老童话，在女主角的亲自操刀之下，重新拉伸了故事的起点，熨烫出一个属于两千年的励志版本。于是——

一个美丽女孩冉冉升起在东方古国的南方小镇，她是好学生，好女儿，校排球队的主力队员，身上弥漫着既青春又书卷的迷人气息，阳光向上知书达理，令人无法拒绝。托命运的惠顾，在刚刚好的时机拿到了大洋彼岸的绿卡，在刚刚好的年纪拿下了大洋彼岸的名校，借着一杯刚刚好的红酒和一份雄心勃勃的企划书，获得了大洋彼岸名流的青睐，并成功上位，跻身于大英帝国的鹰冠庄园……

这两出童话的女主角都叫邓文迪——这两个自相矛盾南辕北辙的形象的主人。

而剔除了这双重演绎之后的事实是这样的。

14年前，默多克与第二任妻子突然离婚，并在17天后与小他38岁的一位华裔女子闪婚的消息震撼了世界。从主流媒体到时尚小报火力全开，瞬间便把这位名叫邓文迪的高挑明艳的东方女子照射得通体透明，巨细靡遗。她在全世界的注目礼下，挽住了这个星球上最有发言权的老人的臂膀，踌躇满志，旖旎而来。

令人惊掉下巴的新闻，一直没有离开这对旗鼓相当的夫妻：不久后，早因前列腺病失去生育能力的默多克，再次展示了他在繁衍子嗣方面惊人的先见之明。通过瞒过前妻的冷冻精子，他助邓文迪成为这个家族里两个混血后裔的妈妈。从此，王后晋升为母后，邓文迪成为新闻集团旗下新媒体部门MySpace的首席策略官，并开始雄心勃勃地介入默家的家族事业；又后来，消息称邓文迪没有如愿获得新闻集团的股份。她为默多克生下的两个未成年女儿，只是一个价值870万美元的无投票权基金的受益人。默多克这个决定几乎马上令二人的婚姻走入困境。这之后，据称两人出现在某豪华游轮的慈善晚宴上，两夫妇面无表情，从头到尾并无互动。这一幕出现在7年前。半年前，默多克突然提起离婚诉讼，这场让邓文迪感到“非常突然令人震惊”的离婚官司，以年底一场10分钟迅速达成协议的速决战画上了句号。英国广播公司称：“现场气氛融洽，82岁的默多克与44岁的邓文迪在法庭上客套地握了握手并简单地拥抱了一下。”与此同时，留在人们视野里的，是默多克在新闻帝国彻底去邓后的展颜一笑，以及前后脚离开法院时，邓文迪那张因为阴云密布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我们知道的是，14年过去了，邓文迪原本明艳爽朗的脸，被一张新脸取代了。这张新脸上写着输赢，和输赢之后的愠怒。

我想，这些年，她应该有着不为人道的艰难。

大家议论邓文迪，最多的还是关于输赢。从两年前在法庭上掌掴对手挺身救夫，而被赞誉为“年度最佳护夫品”，到如今被清理门户沦为年度最受瞩目离婚案的女主角，邓文迪在公众和夫婿眼中的形象天翻地覆。但是不管她掌掴对手还是被清理门户，对于默多克都是好事。这从两个事件两度导致新闻集团的股价止跌反弹的市场表现中可以看出，在这场来自默迪的玫瑰战争中，默多克绝不是落败的一方。

对于邓文迪的得失，歧义很多。一些人觉得，邓文迪输了，她输给了岁月，把整个青春搭售给了几位老人和准老人，错过了郎才女貌享受小两口平凡却登对的幸福。而大动干戈14年，终于换来的也不过是两处无关大局的不动产。这跟北京城一位普通离异的中年女子，看起来唯一的不同仅仅在于，是在安慧北里还是第五大道打点属于一个人的房间。也有为邓文迪大声叫好的，赞她富有才华，并且深知如何运用天赋的才华使之效用最大化。她目光坚定无畏进取，并如愿在男人的世界里踢打出了一片天下，殊为不易。她努力，在前进的道路上遇佛杀佛摧枯拉朽，是新时代女性效仿的榜样。

鄙夷邓文迪不断借男人上位的婚姻观是容易的，但也要冒一定风险。这个风险在于，垄断真理之后自鸣得意的道德优越感会不会反而暴露了你的玄幻。因为你鄙夷了邓文迪，就鄙夷了人生选择的多样性。你认为婚姻应该植根于爱或者两情相悦，但是，就一定比植根于攀龙附凤或者现实利益更高尚么？可能吧。但是，就应该被道德审判么？我拿不准。

而可以直观评估的，是她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邓文迪，比较容易想到的是强势，成功，有手段，或者像美国人爱讲的，很棒的女人。但是，却几乎没有人会说，嗯，这是个好人。我没见过邓文迪，但是总感觉她就像一张拉满弦的弓，铮铮作响。

从媒体对于邓文迪的描述中比较没有争议的部分可以看出，她很享受自己所处的新阶层并且努力融入其中。比如，她会跟记者很自然地提到与布莱尔是可以在脸书上互相逗趣的好友；比如，休·杰克曼是上周才来共度周末的座上宾；比如，与子怡或者冰冰的闺蜜私房话；比如，强调与鲁珀特的伙伴而非主从关系……她的强势和有主见也屡屡见诸报端。比如，在雇用的保姆因为栽倒在女儿的儿童车上导致粉碎性骨折，却以极少的赔偿额打发其走路，从而引发媒体关注；比如，随着婚姻年深日久，在公众场合上，对于默多克言语态度上的日渐强硬，令大龄的丈夫越来越经常地陷入沉默和若有所思……

对于邓文迪故事里的个中曲直，作为局外人无从置喙。如果说感受呢，有一点是肯定的。经过14年的磨合，两人的分歧已经势同水火。男方证明过了70岁仍然有机会犯下人生选择的重大错误，而女方则证明了虽然全力以赴仍有些东西终属人力不逮，就比如自外于豪门。

但是我要说的是另外一回事。我想说说这张面目全非的脸。这张脸和眉宇间展露出来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怨怼、凉薄和不开心。这样的表情，显然比一本500页的个人传记蕴藏着更多的秘密。

也许你说，挺好看的啊。你讲的怨怼、凉薄和不开心我怎么就没发现？呵呵，很正常。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区别。

我很在乎一个人长得好看不好看，几乎只选择跟长得好看的人交往，尤其是年过四十以后的人。道理很简单，一个人过了四十岁，必须为自己那张脸负责了。因为相由心生。因为他的容貌就是他灵魂的样子。

这个好看不是美貌，它是举手投足的赏心悦目，是眉梢眼角的风调雨顺，是看上去和心里头两下里都舒服。我不相信一个形容猥琐囚首丧面的人会是一个胸怀坦荡内心磊落的君子。如果你实在要找例子，去看看报纸的时政版吧。

邓文迪不再好看。个人认为这是她为这段婚姻付出的最大的代价。没有之一。

这代价有点惨重，它说明了很多问题。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她的心出了状况。这状况肯定让她自己和她身边的人都够受的。

见过那种女人么，那种强势的女人，你的某个上司、主管、同行，或者擦身而过的名媛。她们总是驾着一片乌云，黑压压掩杀而来。她们设定目标，搭建模型，势如破竹地推进，推土机般碾轧过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心灵。她们是分秒必争的人，分毫必争的人，寸土必争的人。这个实惠是我的，这个荣耀是我的，这个位置是我的，这个男人是我的……她们是十里长街，不是通幽的曲径，她们的人生是一曲颂歌，磅礴却无法降下调门稍作辗转。她们行动起来快得就像离弦的箭，刻不容缓，弹无虚发。她们的觉知力往往特别强，聪明绝顶能量巨大。但是觉知力有多强，分别心就有多重。任何人在她们那儿，只分为两种：有用的和无用的。所以你要么被她空气般无视，没有存在感，要么被她拣选砌入她的生活，成为她人生大厦的一砖一瓦。

所以，经常会有这样的感慨，为什么一个男人往往越成功越受欢迎，而一个女性越成功，越不容易被人喜爱。这里有制度设计社会成见的原因，也有我们自身的局限。这种局限就包括被限定在某个所谓成功女性的既定目标上，无力自拔。

我发现，我们活得有多成功，往往就有多荒唐。我有故宫边上的豪宅，我纽约上东区的公寓价值4400万，那又怎样；我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社交名媛，场合里只穿Vera Wang设计的时装，那又怎样；我曾是这世界上最成功的商人如假包换的内子，得他手把手的传道授业，所以我仍然有机会操盘最大规模的跨国企业，那又怎样；什么样的人生都是经不住追问的人生。终究一新土。

所有的实有都是实无所有，所有的荣耀都是一场空。更要命的是，你执着进取倾尽所有直至心灵，终于兑换了想要的成功，结果发现，你辛苦执来的这个东西，已经不是这个东西。不管是媒体帝国的首席执行官，还是前首相的床笫之欢。而且，在你杀伐决断长驱直入的一生将要完结的时候，你发现，这世界上所有的你的都不是你的。只有你是你的。

这是一个有点令人扫兴的发现，也是究竟实相。

如果必须选择，是练达一点，还是清澈一点？是进取一点，还是善良一点？如果必须拿灵魂与魔鬼交换，你倒是换也不换？这是作为一个职业妇女，一个成功的职业女性，或许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它不尖锐，却一直存在，不知不觉间，磨损你的心，或者柔软你的心。

是不是把树木雕成大器，就必须把生命连根拔起？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有没有对于这样的雕琢说“不”的勇气？

和攻城拔寨封疆列土这样的外求索缘比起来，作为女人，一个四十岁以上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人，我以为最迫切的，也是唯一要紧的事，倒是先让自己变得好看起来。

内心不舒展的女性会有一张什么样的面孔，就看看今天的邓文迪。这是多少顶级化妆品和前沿的美容术都束手无策的脸。而嗔恨最容易瓦解一个女人的美，使你看上去怎么都有点不舒服。而这点儿不舒服来自过于鲜明的目的性。根本上说，美和目的性是不相容的。美是没有目的的，是具足圆满、安然无恙的存在。美本身就是目的。而目标感就像一节外挂的车厢，如何装饰也难浑然天成。

这样的背离也同时发生在不少成功女性的身上。她们是很棒的，却很难被定义为一个好人。而且，不管用了什么化妆品，一张脸看上去总是越来越滞重，越来越狰狞。这恐怕不得不归咎于她们过强的目的性。

做一个好人很难么？可能吧。但是，至少不比获得事业的成就或者钓得金龟婿更困难。只是，在我们功利的天平上，看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成功者，哪个更有性价比。

我们用得着做一个好人么？这是另一篇题目了，但是倒也需要一个答案。

有一个判断你肯定认同。这世界上聪明的女人很多，智慧的女人却凤毛麟角。从聪明到达智慧的直通车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如果聪明的女人能够聪明到有所禁净戒，比如永远不拿灵魂做交易，永远不与魔鬼攀援，她兴许就离智慧近了一步。如果在有所不为的人生里还能允许内心留有片刻的安宁，知止而后不攻取，不随外物起舞，而可以定下心神，花两个小时择一捆紫根韭菜，包一顿大馅饺子，度过一个满室生香的下午；或者宕开一笔，用一朵花开的时间，倾听一朵花开的声音，消磨一个无所用心的清晨。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的智慧，但是我知道，当你的周围万籁俱寂，幸福现前。

离了婚的邓文迪45岁，恰巧是可以使自己变得再度好看的最后年纪。一切还不算晚。

陈丹青先生写过《退步集》，很喜欢。退步，而退步之后也不是为了厚积薄发或者海阔天空之类的。就是给自己留点余地，好来安放那颗心。

对于2014，我对自己有个小小的要求。如果有人再拿成功与否的话指点我的人生，我要对他说：别跟我提什么成功。有本事，咱们做个好人吧。

多说一句，质疑同性是相当危险的事。哪怕是有限度的，以商量的口吻，谦卑着质疑，也会被指斥为酸葡萄吃多了。“你看我早说过这是个刻薄的婊子，果然让我言中了。”“撒泡尿照照你的从前，有什么资格评点人家世界级的名媛！”这篇文章应该会招来这样的骂声，我知道。夸一个同性总会比质疑一个同性更安全。这个道理我懂。但是，一个人并不能一直做率土一心众望所归让所有人都认同的事对不对。质疑也好，赞叹也好，在我这里，有一把取舍的尺子，就是这赞美或者商榷是不是有正向的价值和善意的发心。编辑担心我在不在意谩骂。其实呢，没人能伤得了你，除非是你爱的人。是这样吧。

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一些技巧和勇气，主动和众人分手。这实在是一种有必要的训练。因为，不管愿不愿意，你都将独自踏上最后的旅程。

遇见才女绕着走

小外甥丁丁11岁了。作为一个典型无闹不欢的无事忙，最近突然发现这家伙安静得出奇。偶尔愣神，竟然也出现了那种类或恹恹的神情。那天，发现他一个人埋首听歌，走近一看，《白月光》，张信哲。完了。晚上跟丁妈说，这孩子有心事了。丁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知道啊。喜欢上他们班的大队委了，正犯相思病呢”。我去。那怎么办？丁妈凑近了抱怨：“长得不怎么好看，又厉害。要我说就不如咱楼上的甜甜，圆脸大眼睛，有她妈小时候的风采。”这时候丁爸插了一句：“我看大队长就不错，说明咱家大哥追求进步。”哦对了，除非逢大考等非翻脸不能避免挂科的极端情况，这对父子通常以兄弟相称。

当然喽，有这样神经大条的粑粑麻麻，我是不担心这孩子对待异性的平常心了。但是对于丁丁从小就流露出的对于女人智商的偏好，确实令我惴惴不安。于是，在某次带他去吃吉野家大牛饭的路上，与他长谈了一次，算是姨妈给了他平生第一个有点儿郑重的人生建议：在这一生中，你可能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女人；对于沿路的风景，允许看，更要大胆地试；只有一件，遇有才女出没的地方，务必绕道而行。也就是说，珍爱生命，远离才女。

为了便于说明，先做个粗浅的划分。才女或可视为两种，事业型才女和文艺型才女。而无论碰上哪一类，对于你的余生，都不是好相与的。且听一听，她们各有哪些碰不得。

事业型才女：像德国战车一样碾轧你的生活

事业型的才女一般是目标感极强的一类女子。有才，再加之事业心重，想不成为项目优先型人格也难吧。这样的女子，一般不能长时间地、非策略性地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某些日复一日的消耗性工作上。比如，做饭，每天把房间擦得窗明几净等。你也很难指望，才女会每天早上跑出好几条街去指定的老王家给你打豆浆买油条吃。八成她连世界上有炸油条的老王这回事也不知道，因为谈笑有鸿儒，自从搬进这个小区，她压根儿就没跟有可能聊起豆浆油条的邻居大姐打过招呼。以她的聪明，必会知道每个小区都有一个对周边了如指掌的生活达人，但是，她也深知，跟她们交往性价比有多低。所以，你就永远不会吃到几条街内最好的油条豆浆。

不过，你当然没有忽略我在消耗性工作之前特意前缀的“长时间”、“非策略性”这两个限制性定语。也就是说，事业型的才女经常会适时地、策略性地做出很多本性里并无的努力。比如，当她发现了可以猎取的你。这时候的才女，往往像发现了油浸金枪鱼的猫咪一样具有耐心，而且直钩垂钓，并无丝毫破绽。这时，才女的欺骗性就施展出来了。

当然，欺骗性是所有女性与生俱来的谋生本领。而事业型才女特有的欺骗性则体现在很多你万万想不到的方面。比如，实事求是地说，她们在形象上一般具有很大的落差。如果愿意，才女特别会打扮，毕竟，把自己因地制宜地变漂亮，并不是一件特别需要智商的事。约会的时候，小巧玲珑的她，知道什么款式的及膝小礼服搭配香奈儿风格的小外套，可以又凸显自己美丽的小腿，还掩盖了偏于矮小的体型，而且看起来知性又有女人味；而宽肩大脚的她，会很快回忆起《九周半》的经典桥段，把自己打造成升级版的金·贝辛格——这位178cm的金发美女，在20世纪90年代，曾经连续数年蝉联美国男人最想约会的对象——也就是从家门口到三里屯3.3的距离。这种看两眼过期的时尚杂志就可以提炼出来的灵感，对于每天研读《商业周刊》和《纽约客》的才女来说，手到擒来。所以，当谈恋爱的时候，你会发现，才女穿着恰到好处的红底高跟鞋，画着恰到好处的日式淡妆，带着《情人》里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迷蒙表情，在国贸三期的下午茶时间，并且恰到好处地逆着光、迎着你的视线出现时，简直可爱极了。

但是，对于男人的坏消息是，打扮成《瑞丽》杂志的封面女郎远远不是才女的人生目标——而且可悲的是，就连你也不是——它只是把你收入囊中的必要的策略。别指望事业型的才女把一生大部分时间用在穿衣打扮上。

所以，相信我，才女在相貌上总会现原形的。或早或晚。

当按照才女的计划，你们如愿以偿地成了两口子，你会发现，曾经的女神怎么一转眼变成了路人甲。香奈儿的小礼服变成了随时可以挤公交车的标准配置。她会一年四季穿着卷脚牛仔裤和Prada经典款的运动式休闲鞋跑来跑去，上班，会客，聚会，逛街，甚至去奥森公园健走，因为它们看上去又时髦又暖和，穿起来舒服得要命。还因为特意买了漆皮的，所以连鞋油都不用准备，拿张餐巾纸沾沾水擦擦灰就光亮如新，可以马上去应付老板的接见。哦，对了，因为才女深知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她早为自己选择了一款能够娴熟区分Prada和Panda、对她有点惺惺相惜的上司。

很显然，事业型的才女有着很丰富的精神生活和很紧凑的时间表，你不能指望她像那些“不在美容院就在去美容院的路上”的职业太太们那样，花足够的时间去照应那张脸。所以，当然喽，你所见到的大多数事业型才女要比实际年龄显老一些。本来这也没什么，但是，不巧的是，也许你的才女老婆不这么认为。才女的精神世界是很丰富的。也许她还指望你捧着她那恍如隔世的脸，说出那句著名的爱情宣言：我更爱你如今备受摧残的容颜。但是，你真的准备好接受她那备受摧残的容颜了么？

才女效率至上，她奉行“带得出去，又带得回来”的原则，同时适用于五合一的Prada和经济适用男的你。当阶段性目标已经实现，她抚摸着如大猫般蜷缩在她身边安然酣睡的你，想，嗯，是时候把精力放在更有附加值的事情上去了。而这，也许是你事业型的才女太太打算恢复到一周七天一天14个小时并将持续往后30年的工作状态的开端。所以，如果你某一天清早醒来发现自己那原本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老婆怎么恍惚间有了《功夫》里的包租婆刚起床时的风范，不要过于自责吧，这真不是你原本审美太差，而是对手太过狡猾。

事业型才女的第三个可怕，在于她几乎从不抱怨。一个不爱抱怨的女人是很可怕的。你不觉得么？“才女不抱怨，是因为不屑，不跟你们男的一般见识。”这是你的美好愿望罢了。才女深知抱怨所具有的极强的边际递减效应。抱怨总是诉诸情绪，而理性告诉她，抱怨的结果磨炼了你的神经，麻痹了你的大脑，锻炼了你的脸皮，却摧毁了她的尊严。所以没有比抱怨更不划算的做法了。需要抱怨的时候，才女总是去想办法。而结果一定是，才女用了比语言更简洁有效的方式，求得了解决之道。而你呢，迟早会被解决的。

当然，娶了事业型才女，有远比文没空补袜子武不会烙糖饼之类现实的困扰更大的麻烦。她读书。女人爱读书，对于男人来说，这是很坏的一件事。这说明，和一般女子相比，她的境界和眼界要阔大一些，所以很熟悉了以后，对于你居高临下指指点点那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跟她在一起，你要随时准备好把男人的虚荣面子什么的装进裤兜。另外，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因为颇读过一些书，她想起坏主意来一点比你不少，也就是说智斗你也没戏了。就像《史密斯夫妇》里曾经发生的那样。还记得演丈夫的布拉德·皮特怎么说的么：“我们很好，我不会撒谎。偶尔，我会想杀了她，可是……”可是，只怕你也没这个本领。所以，哪段婚姻又是完美无缺的呢？到了这个份儿上，只有忍吧。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想知道娶了一位事业型的才女会是什么下场的，都应该学习一下这部《史密斯夫妇》。

在女人读书这件事上，你不能心存侥幸。不是有“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老话么。爱读书的才女应该更讲道理，脾气更温婉才对啊。其实是没有这回事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甭管读过多少书，学养几何，当他做决定，尤其是人生里比较重要的决定的时候，起作用的一定不是他的学养，而是他的本能。女人更是如此。如果你想找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婆，观察一下她父母的关系如何，看看你的准丈母娘如何修理她老公，这些基因里的密码，要比称量她本人的才华修养，反而更靠谱些。

好，你打算接受一个比你硬气、比你老辣（包括长相）、比你有见识、比你有办法、弄得不好或者弄得好了终有一天预约见面还得先麻烦她秘书，并且内心里比你爷们儿一万多倍的女人做老婆么，那么，就不要放过你身边事业型的才女好了。

文艺型才女：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什么意思？才女自然是花，那你就是那一只鸟喽。想想自己被缠在一团温柔乡里却往往困兽犹斗时时心惊肉跳的处境吧。

文艺型的才女的特色是——一切看心情。

是森女，还是恐龙；是巧笑如花，还是泪如雨下；是去珍妮露专门买了未去麸的面包粉给你忙活三个小时做你爱吃的提子全麦面包，还是三个月不动火天天用湾仔码头凑合你；是兴致勃勃地陪你去11月的北戴河看深灰的海，还是跟从未让你谋过面的蓝颜知己们喝小二五魁首回来吐成什么似的搂着马桶睡一宿；何时扮女神，何时扮女神经病，都要看心情。

所以，你从初见时为她的百变而意乱神迷到婚后的眼花缭乱——这也包括视觉上的，相信我，文艺型才女总是会把家里所有平的地方全部摆满各种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甚而之后的心烦意乱，和最终的内分泌紊乱，需要经过多久，那不光要看你有多么宽广的胸怀，还要看你有多么坚强的心脏。

文艺型才女还有一个如果不在一起生活你永远想象不到的坏处，她会偶尔或者经常整夜不让你睡觉。她会跷着二郎腿，边喝啤酒，边跟你彻夜长谈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构图艺术，也会在凌晨4点突然把你从梦中推醒，只为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太困了，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的杀伤力，你咕噜了一句：“当然，当然，宝贝。”从而掉入了逻辑的死循环。“你应付我。”“我没有。”“一切狡辩都是徒劳的。”“咦？怎么是狡辩？我没有。”“那你认了？”“我认什么了？”“你心里没我。”“我没认。”“你还不认？一切狡辩都是徒劳的。”“我没有。”“如果不是狡辩你就试举一二例。”于是，你只好想啊，想啊……就这样，天渐渐亮了起来。你们又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而一切的起因，也许只是才女深知，让你疲惫，只能让你留下肌肉记忆；而让你疲惫到昏厥，才能留下灵魂记忆。

当然了，文艺型才女照例也是不怎么做饭的。你很难想象一个文艺型才女挥着炒菜勺顶着一脑袋油烟在厨房里大干快上挥汗如雨的样子。文艺型才女会跟她的闺蜜们说：“看，我的手软和吧。不干活很重要哦。”才女的不食人间烟火，是不会，也是慈悲，为了给那些保护欲爆棚的男士们卖个破绽，让他得以施展。她可以抱着他做的方便面卧鸡蛋，懵懂地边吃边说：“好香，有我外婆的味道哎。”而对方这时可以握着才女柔软的小手，整个心也不免柔软了下来。

作为文艺型才女，她们中的相当一部分，还有一个禀赋，那就是：她有多大本事把家里弄到多乱乎，就有多大本事把自己的情感生活搅和到多丰富。

例子这里就不举了。

关于文艺型才女的手段和厉害，想起来@北京厨子有过一段刻薄但不乏客观的描述：“说专门有种才女，基本上走小清新线路。共同特点就是见多识广，但是非要装作大学毕业生的纯情样，歪着脑袋看人。哇，小鸟依人，超级卡哇伊！其实内心老到得不得了。专吃我们这种二B男人。”如果说文艺型的才女是小鸟，那也不是一般的小鸟，那是几十年铁杵磨成的小鸟，看上去很柔软，但是意志坚定，刚强如铁。

有个段子说，每个女人至少需要五个男人：智慧的男人陪她聊天，性感的男人陪她上床，有钱的男人跟她共事，懂生活的男人陪她逛街，宽厚的男人做她的丈夫。有话，铁打的才女，流水的男人。文艺型的才女需要很多很多男人。

丁丁，如果你打算娶个文艺型才女回家的话，那么你打算在她人生的哪个阶段，陪伴她的哪个侧面呢？你想好了么？

总的来说，才女，这是一个专门为了折腾人才来到世上的物种。

说了这么多才女的刻薄话，造了如许口业，其实更多的是婢女自况。我不是才女，但是不幸有着很多才女才会有的毛病。所以，写下来对照着看，只觉出做男人的不易。

其实，才女真的有如此可怕么？前有鱼玄机的易求无价宝，后有李香君的点染桃花扇，张爱玲为爱卑微到尘埃里也不在意，杨绛为了亲人坚定而温柔地守护着尊严。还有令人思之落泪的知识界的良知资中筠，以一杆健笔直面历史惨痛的章诒和……这些都是才女，也是豪气干云、名垂青史的中国女性的表率。

她们是女人，但她们不是花，是树。她们沉默而骄傲，虽各有身姿，却毫无媚态。她们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为权势附庸，也不依附男人。她们是材，有踏实的用处。她们爱自己的男人，却从来没想过去利用这种爱。她们是日渐远去的大家闺秀。

到我们这一辈，已经做不到了。不是才气的大小，而是传统的断绝，家学的断绝。如果说，现在“70后”的父母中还零星有着“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想想正当年的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小才女们，她们的父母大都是不堪回首的上山下乡的知青一代和再后来的一切向前看的屌丝一代吧。所以，对于下面一代一代的才女才子们的未来，说实话，我是不忍心再往下想的。她们未来的社会环境也许还不如我们，虽然物质条件又好了很多。但是，谎言、欺骗和无处不在的丑恶与几无可治的对于心灵的扭曲，就像这雾霾，大无其外。

谁能驰援年轻人们的内心，使他们接续上祖辈的风范，使它们不再荒凉呢？我想不出。

而内心荒凉、前景黯淡的才子才女们，是不是会像一株株长荒了的香椿树，当超越某一界限，就忽而变成了臭椿，只剩活着的尴尬和尴尬地活着呢？我想不出。

杨绛是著名作家、翻译家。她在相夫教子之余，完成了名作《洗澡》《干校六记》，另有散文、译著凡十几种。她的丈夫钱锺书生前曾这样评价杨绛：1．在遇到她以前，我从未想过结婚的事。2．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后悔过娶她做妻子。3．也从未想过娶别的女人。

资中筠，中国仍健在的最有风骨的知识女性之一，翻译家，国际问题专家，学术著述若干。与同为学者的陈乐民夫妻缱绻，直至丈夫离世。作为中国知识界的良心，她曾说：小至个人，大至整个民族，只有能正视历史，有反省的勇气，才有光明的前途。与其讪笑他人癣疥之疾，不如关注自己心腹之患。

撒切尔夫人，20世纪国际政坛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带领英国走出经济衰退，缔造复兴奇迹。她与丈夫撒切尔育有四个子女。即便在履职首相期间，只要不因公出差，她仍然坚持每天给丈夫做早饭。作为政治家，撒切尔夫人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当一个国家只能出口电视机，而不能输出他们的核心价值，它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大国。这位强悍的自由世界的守护者，2013年4月8日安详地病逝于家中，享年87岁。

给世界留点破绽

我个人对于道德模范鸡汤女神之类的完人总是尽可能离得远一些。早期确实是基于一种比较朴素的阴暗心理，无外乎羡慕嫉妒恨，看不得别人好，恨不得把人人都拉到自己的高度以便踩咕。后来有了些岁月，变聪明了，也很学了些做人的老到，常常用“做人如水，你高我就退去，绝不淹没你的优点；你低我就涌来，绝不暴露你的缺陷”等圆滑的价值观修剪自己常因嗔恨炽盛而燃烧变形的言行。但是，对于所谓完人的警惕和戒心却一时一刻未曾松懈。

也暗暗反省，除了猥琐的阴暗心理，到底还有什么确切可以理喻的原因阻挠我，永远无法全身心地去拥抱崇高，拥抱纯洁和现成的美好呢？到底有没有什么立得住脚的理由呢？还真没有。不过顾虑倒是有一个，我不信任他们。我信不过看上去没有瑕疵的人。越是看上去毫无瑕疵的人越是信不过。而且随着虚长几岁有了些不值钱的人生经验之后越发坚信，毫无破绽的人生，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几乎所有的完美，都是尚待识破的骗局。

如今的成功女性，往往有一股强大的愿力，往女神的高度进行攀援。于是，做了女强人还不够，还要做官商女神，做了官商女神还不够，还要做权势女神，做了权势还不够，还要做时尚女神，做了时尚女神还不够，还要做道德教化的女神……于是，因为生于贫贱不免活得漏洞百出的你，从女神天价的华服裙边，闻出了一股股来苏水的肃杀味道，于是你暗暗祈祷，在被女神的道德档案消杀之前，需尽快寻个机会，逃出生天。不过近来恍惚听说道德女神一号店也与一非婚男性共祝爱巢多年，且伙同该男子共同开设离岸公司，涉嫌转移国有资产被调查云云，终于放下些心来，原来十全大补的观赏女神也不过是另一只雁过拔毛的闪电咸猪手。日前，走下神坛的女神再度现身会堂，果然，褪下了仿鼠皮的Roberto Cavalli大氅，换上菜百工服风的大翻领深灰套装的女神，与手中的帆布手袋遥相呼应，已由消杀女神光速变身环保女神。断了电的女神，看起来安全多了。

还有一种女神，心灵导师型的才智女神。这样的女神，因为上接天意，取法古贤大德的做人处事之道，略加点染，便俨然一派宗师，又因姿态格外诚恳，语气特别谆谆，在前几年便很吃得开，一度俘获了很多现代女性挣扎的心灵。但是，近来，也不大受人爱戴了。想想，女神的末路其实并不在古贤大德出了状况，而是在世道人心出了状况。以今日之情势，主流话语的虚构语境与日渐沸腾的真实现实之间孤悬的巨大鸿沟，已经无法弥合。这是一个靠智商的优势和高超的话术亦无法两全的时代，一个靠熬鸡汤和抹稀泥无法勾兑的时代，这是一个特别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代。每个有良知的意见领袖都需要固守大节不亏。这是一个逼你亮出身份证明的时代。四书五经固然重要，但是，时代不同了，身份证也很重要。在这个时代痛熬鸡汤，很容易沦为被拔得遍体鳞伤的女神。

第三种女神，情怀女神。情怀女神的特点是特别善于在红蓝两道跨界游走，既保全了清誉又保全了清福。情怀女神一般都是非常聪明的，从来不说给别人建立道德档案，并自荐担纲档案管理员；或者以业报因果原宥造作邪恶、以心灵建设边见偷换勇锐降魔的增上之缘，以至于始终处于移动靶的靶心。情怀女神总是自处于视野以内，焦点以外，以一个负重的剪影诠释榜样的力量。做情怀女神的最高境界，是将自己编织成一面招展的旗帜，猎猎飘扬在你可见的前方，既方便随时指点你前进的方向，又可远离跋涉在现实污泥中的狼狈。做情怀女神，所有的劲道都在又高又飘，所有的功力全在模棱两可便宜行事这八个字的掂量。这样的女神八面玲珑，刀枪不入。但是百密总有一疏。八面玲珑的漏洞在于，伪善。伪善的坏处在于，假装。你必须成为榜样，但是又舍不得真善良，见利益就让，见困难就上。于是只好作假。所以说，情怀女神不是不卖，而是从不出示价签。本来对于情怀女神，虽然理智上觉得可疑，但禁不住情感上亲近。不料最近大走女神运，集中见识了几位各个领域的女神。刚打一照面，为鼻屎大点事，就敢使大招撒无影谎，且神闲气定，见招拆招。一看就是撒谎成了精的，真是后生可畏。以我这样小气的人，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是暗暗给这类产品打了差评的。并且以此留心自检，这辈子不撒谎是做不到了，但是，不再为当女神而撒谎，这点觉悟，要有。

总之，我从来不相信所谓完人，从来不相信毫无破绽的人生。就像任何灿烂的钟鼎都有阴暗的背面。所谓完人，无外乎两种，技巧高明的伪君子和真正的疯子。在这儿就不说希特勒那种为民族为国家鞠躬尽瘁丧心病狂的道德大杀器了。好在我们这片沃土只出产鼠目寸光的小骗子。好人，一定是有缺点的。战士，一定是有纰漏的。慈善家走到尽头就是陈光标，道德家基本折在赵红霞和郭美美手里，老实巴交的劳模原来是埋头播种的葫芦爹，宇宙真理的年度代言人突然间就变身为刷了红油漆的跳梁小丑。你触手可及的一切都通通装假，凭什么就你一个出淤泥而兀自一尘不染呢？这不科学。

好话说尽的人往往坏事做绝，这是说不出口的真理，也是老百姓的生存智慧。代代相传，屡试不爽。

也许你说，你怎么就那么阴暗猥琐，那么对人性没有信心。我对人性有信心，但是，对我们从小教人撒谎的教育没有信心。关于重新拥抱崇高，我也是没有意见的，我的担心是时机不对。只要我们的小学、中学和大学还是“一宗一派收徒弟的地方”而非万物并育兼容并包，只要我们的人文学科还是以灌输某些出发点和斑斑历史都很可存疑的只有自证才成公理的霸王学说为己任，而不是“苟其确有所见”，只要我们的校长还是正局副部一级的行政领导，只要我们的学子还需要背诵靠威尔刚搓大的正史来获得升学必要的学分——资中筠先生曾痛言的“招天下英才而毁之的伤天害理的教育”，在这样的探照灯下，被经年填鸭昼夜洗脑的所谓国之栋梁，就如同从虚假的培养液和强大的抗生素里浇灌出来的完美，无一不是看上去很美，闻起来一股子乙烯利气息的塑料花。从上数两代到下数幼儿园开蒙，我们是喝狼奶长大的几代人，谁也没逃出去这个塑料花园的铁丝网，谁也没稍歇货良知以苟且的下作。从广义来讲，所有人都是说谎者。我们从小就得学这个，如何把谎言说得脸不变色，恬不知耻。现世的成王败寇都在于瞎话说得是否足够煞有介事，足够善巧圆融，足够推陈出新进退有度。我们的所谓好孩子小干部基本上都是看人下菜碟的高手，把所有本事都用在与谎言周旋紧跟时代的集体舞上面，跟上主流的节奏，你就不会黯然出局；自我催眠跳出代入感，你就能混个领舞飒爽英姿一番。在这样的盐碱地里，你造弄出个完人有多难么。

清华已经60年未出大师。

鉴于此，我觉得，有志于成为线上完人线下表率的奇葩们麻烦您至少先表个态：“其实，我也是怯懦的。”否则，就先别糟蹋完人这俩字了。

这就是令祖宗蒙羞令后代蒙圈的现状，以及土生土长，在这片热土里靠着刨食热山芋以求闻达的这伙人的现状。而且，这伙人里一定包括你我。

话扯远了。

有记者问王菲，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王菲说：“我从来不装。”真实，在我们身处的五浊恶世里，是智慧，也是策略。

善哉，食无比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打算说给单身女孩子们的，私房话。

我承认，对于男人如何隔皮断瓤这件事，我是认真琢磨过的。毕竟，不只是女人才有尺码这回事。

如果作为一个单身女子，你发现一个还不错的男士，又恰好使君有意，茶也喝过了，饭也吃过了，电影也看过了，你开始不用翻电话簿就记得此人的号码了。也许在某一个逛街的下午，他拉着你的手，似乎漫不经心地提出来，要不这个周末咱们去郊区玩两天吧。这时候你的心里，会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估计是：看来这次，免不了本垒打了。而第二个念头肯定是：那，会达阵么？

这很难说。因为对于性这回事，没法隔皮断瓤。男人尤其是。但是又绕不过去。于是总不免在期待中焦虑，在焦虑中辗转。在这方面，女人的难处在于，已经开了头，万一不好，总不好意思突然就没这回事了。或者像个阅人无数的色情狂那样说，确实不舒服诶，您这手艺是师娘教的么——女人在这件事上总是既虚伪又慈悲；那么就再勉强试下去？那又何苦呢。更麻烦的是，一旦开始了，好不好的吧，绝大多数女人，心里总归是再也放不下。这就好像盖了戳的白信封，寄不寄得到，心里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归属。

所以说，难在开不开这个头。

如果是在一年多前，我们也只好求助于一些正常的社交活动作为抓手，来大致判断个中。

比如，一定坐一回他开的车，观察一下他的车技如何。

这很重要。车开得好，床上总不至于太差。我得说，是有驾驭感这回事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能摆弄好一两吨的物件，摆弄起一百多斤的物件，总不至于太过拗手拗脚，你说呢。考验一个司机的驾驭感，速度、控制力以及四肢与头脑的协调能力什么的基本功就不说了，在这事上有种境界叫人车合一。这境界，那是相当的。啊！你懂的。单从感官上也可以判断，有些小伙子开车总是有那么股劲头儿，单是看起来就让人刺激又有安全感。当然，如果你非要抬杠说，那照你这么说舒马赫岂非全球第一大情圣？我也无话可驳。但是据说韩寒拿年度大满贯也并不耽误他停车压线哦。当然，这个车技的好，也不是出租司机的好，那种使命必达的专业性的好。私下认为，干什么似乎都是专业的更佳，唯有此事，一成专业，就完全索然无味了。对于施受双方都如此。

所以，说句题外话，对于男人召妓，感觉上远比找个情人更加使人难堪也在于此。但是，这似乎并不妨碍大把的男人习惯为此沾沾自喜，甚而顾盼自雄。虽然这很令人奇怪。花钱买来的两情相悦，好比自己投资A片只为担纲男一号。那效果自然是靶场上的老黄忠，百发百中。但是，很有意思么？

再比如，找个机会跳个舞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几乎是两个没有特殊关系的成年男女可以离得足够近，又可以不露声色全身而退的唯一方式了。电影《非诚勿扰》里舒淇不是说过么，爱情是一种味道，那种一见钟情的味道就算隔着八丈远，都可以闻得到。所以说呢，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找那个气味相投的正确的人。这不，机会来了。谈谈情，跳跳舞，呼吸相闻。这个人是不是那个气味相投的正确的人呢？可以不慌不忙地探究一下。

另外，身体是个神秘的存在，当一个男人揽住你的腰，那种身体之间传递的排斥或投合的感应，一瞬间就让你有了真实不虚的答案。当然，你也可以有机会从容地判断很多重要的内情。比如，如果他握着你的手湿滑冰冷，不用问，此人定有不足之症。又比如，如果这人拇指以下至手掌根部之间的金星丘，长得肌肉发达丰厚、色泽细润有弹性，那么，这位先生很有可能是位炒饭超人。跳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好处，跳个舞，可能就势掂量出对面这位称不称得上君子。热衷于上下其手，不仅说明行事猥琐招人恶心，而且单纯从技术层面分析，这种管不住自己的毛病也很难不延伸到其他更没人管束的场合。而积年累月如此这般造成的结果往往是，一到正事反倒草草收场，或者甚至乱了阵脚，不能始终……除非。

除非，有哪个当仁不让的家伙一下子把你抱了个满怀，而你呢，竟然打心眼儿里一点不想挣脱，只觉得通体安泰，浑身上下一种“就这样了吧”的安生舒展，在他的怀里活灵活现。那么，如果不是不幸遇到了个中高手的登徒子，那么八成就是上辈子你命里的那个死鬼竟千里万里寻了来。我深信，当你们第一次抱着干点什么，就协调得要命的话，你和他之间一定存在一种很深的缘分。

当然，这一切有点瞎子摸象，有点缘木求鱼，有点撞大运，有点小样本抽样，虽然不适用中心极限定理，但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行不甚科学的统计学分析的困境，在去年的某个时候，发生了重要的逆转。

这突破性的一天，源于偶然看到了这样一篇文章，知道了这样一个叫作食无比的名词。

文章这样写道：

鉴于人类学意义上，人体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英国和加拿大的研究人员提出的全新证据表明，男人的性能力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外化指标：测量手指的长度比例！也就是食无比。食无比——食指与无名指的相对长度比，如果无名指比食指长，那意味着产前环境中的雄性激素水平更高。即是说，在子宫内的胎儿发育过程中，睾酮这样的雄性激素会影响手指的长度。高的荷尔蒙水平会增加第四指与第二指的相对长度，在测量上反映为食无比降低。

普遍的测量显示，现代人类的平均食无比为0.957。黑猩猩、大猩猩和猩猩的食无比在0.90与0.92之间变动。这项研究发表于《英国皇家学会会报》。

2011年，韩国的研究人员进一步发现，男性右手的食无比与他阴茎的疲软和拉伸长度相关。食无比的值低，则意味着他的阴茎更长。研究人员还补充说，阴茎的疲软与拉伸长度同勃起长度表现出“很强的相关性”。一个例子很有代表性。罗恩·杰里米可以说是今日成人业最亮的一颗男明星。他是“表现最好”的男性色情演员，在吉尼斯世界纪录中他“出演的色情影片最多”。维基百科的自我报告中，他的阴茎长度是24.8厘米。好莱坞的“色情明星星光大道”留有他的手印。这个白人男性的食无比异常地低，可以估计出大概为0.85。

对于我们这样的芸芸众生，也许就不需要0.85那么夸张的极致体验了，但是，在0.92～0.957之间锁定某个中意的男子，总是可以期待的吧。你看，困扰女性几千年的对于男人隔皮断瓤这事，解决了。就这么简单。

我一直纳闷着，这么重要的一项发现，竟然没有引起全球女性的广泛关注，这也奇了。如果我来评选，这篇关于男性食无比的报道将毫无异议地列为2012年度改变世界的最重要的人类发现。

可以设想，有了这个食无比，当一个男人用目光将你的全身上下求索研究个通透之后，作为女人，已经被一览无余几千年的你，也可以温柔但坚定地要求，“嘿，把你的右手伸出来，让我来算一算咱俩的未来”。

两性之间的平等，似乎可以从这里开始另起一行，站上一个新的小小起点。对女性来说，这是一个多么有意义、多么有意思、多么意味深长又善莫大焉的发现。

好的性，总是惊心动魄的。所以，总的来说，拥有波澜不惊的生活和惊心动魄的性，是最理想的人生。

说了好半天性，当然，在两性关系中，性远远不是唯一的纽结。但是，我想说这是伴侣中无可替代从而也是最重要的一种联系。性格、相似的教育背景、共同的志趣也很要紧。但是，我们到底不是在寻找生意伙伴不是么。

在我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赤手空拳，男孩女孩之间的关系单纯到基本是荷尔蒙做主。因为性的吸引而相恋时所多见，也因此常常被人诟病为轻浮、下流，而成为禁忌。20年过去了，今天的性已登堂入室，不再成为禁忌的话题。但是，更坏的情形出现了，我们发现，如今的每件事几乎都和性有关，只有性本身与性无关。性变成了一桩买卖，性别变成了挂牌的商品，与性有关的生意从未如此购销两旺、俯仰人间。甚至于，在今天，参加一个初步的相亲，连双方本人都不用出现，只要有男方中间人带着房产证、驾照行驶本、银行存单的影印件，女方带着三围的医院证明和未经PS的玉照，亲事就可以定个七八成，更甭提那些奇形怪状、身无长物之士动辄“发生或保持”三位数以上的性伴侣，只是因为他是某官某长某总某子……

在这样一个男性靠着级别高低、荷包大小拣选异性，女士们亦各个努力把自己上光打蜡以便让自己变得更易于辨识与称量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男人对于女人几乎只是恩客与恩主的区别，而女人对于男人也几乎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流莺的时代——因为性而爱他，因为两情相悦而在一起，我想，那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圣洁的美德了。

我不知道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归到一个正常的社会。但也不妨，就从回归单纯的性开始，学着重新做回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或女子。

情不重，不生娑婆

看话剧《青蛇》的状态大概会是这样的。看戏的时候，你跟着这戏一直乐一直乐，乐着乐着却终于落泪了。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是什么呢，似乎又不甚了了。看过之后呢，相信很多人的内心会有一种触动，这种触动挺邪性，可能让你好几天若有所思，但什么触动了你，似乎也不甚了了。看戏总是这样的吧，戏里讲一样的故事，戏外掉不同的眼泪。现在，来说说话剧《青蛇》给我的触动。

这是一个超级老的民间传说；这是一个被从古典浪漫主义到现代解构主义几乎所有文学语汇反复表述的文本；这是一个被几乎所有的行业翘楚成功打磨过的大众娱乐的范本——冯梦龙的话本，李碧华的小说，徐克的电影，还有那部当年万人空巷至今犹闻在耳的《新白娘子传奇》……这样的珠玉在前，这样的几乎已无话可说、无新可创、无能为力的烂熟的经典，话剧《青蛇》，却仍然选择在2013年的仲春，猱身而上，在针尖上起舞。很显然，导演田沁鑫选择了一条特别不讨好的路。

有话，不临绝境，何以见风景。田沁鑫女士以她的作品《青蛇》——这部三个小时的大戏，临绝境，别开生面，示现大乘风景。

修佛的人讲三界，世俗的娑婆世界，修行的如实世界，涅槃的究竟世界。这部戏，似乎恰好也可以从这三界来观察。

我知道田沁鑫导演是佛缘深厚的修行人。但在大幕拉开之前，还是很好奇，这部戏她打算着落在哪儿，又如何击中现代人的心。

娑婆世界：两个忧伤的女子和一个软弱的男人

白蛇和青蛇代表了世间两类最别致的女子。

白蛇，工容德貌，淑敏慧齐。

一早就设计好了人生，并按这个设计步步为营。如果放在今天，一定是好学生，乖女儿，主流的职业，主流的丈夫，毫无破绽的安稳的人生。白蛇人生的核心在于规划，规划的核心则在于控制。控制自己的本性，戒除吃人妖性转而治病救人，行于当行；控制自己的生活，使其符合某种被广为认同的标准，嫁寻常人，过小日子，身为妖孽，却努力成为一个人类的母亲；甚至试图控制爱人的生死，不惜冒天威盗仙草，拯救自己的爱情。但是，当这样的女子失去控制的时候，久被压抑的巨大的势能也可以翻江倒海，令水漫金山。不曾见，我们身边多少良家妇女，都是一座悲怆的休眠火山？

青蛇，一个忠实于内心的行动主义者。

我们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女子，她们总是东撞一头，西撞一头，虽然从没特意想过颠覆什么，却总是显得格格不入，总是让正人君子们感到威胁。她们自我得令人生畏，不惜赴汤蹈火，也无惧于毁僧谤佛。她们止于不得不止，唯一聆听的是自己内心的声音。所以，这样的女子非常有趣，总是特别令人费解，而又特别有自己的逻辑。比如说对于性，从从属于国家机器的公务员到乞丐小贩引车卖浆者流，一概笑纳。你看她那混乱不堪的私生活，令她的男人们眼花缭乱，不禁发出“我是处男，您是畜生”的调侃。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因为内心少了世间种种的分别，何尝不是另一种的众生平等。而对于法海的爱情，则让你彻底见识了长成了的小青，世间稀有的明心见性。世人看到的是袈裟，青蛇看到的是男人；世人看到的是法海对于情欲的拒斥，青蛇看到的是修行人如如不动、屹立如山的光芒；世人看到的是法海槛外人的冷清，青蛇看到的是可以为之盘桓500年的心底的温存。

许仙，一个可怜人。

许仙是世间男子的化身。很多人对于许仙怒其不争，以为他辜负了白娘子的爱。其实，放下分别心的话，你会发现许仙的一切判断和抉择都是可以理解的，甚至都是可以体谅的理性人的正常反应。他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世间难得的一份厚礼，白娘子的爱和温柔乡，他在这里面甘之如饴，却不去想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成长去配得上这份爱。他是好儿子、好丈夫，肯定会是好父亲，也有着和智商刚刚相配的情欲。他的问题只是，每临大事，便不能面对。不能面对自己的太太是千年的妖孽，这时候，他不会想这个妖孽也许是全世界最在乎他的那个唯一；不能面对他和小青的偷情对于太太的刺激，这时候，他不会想也许自己承担了这无心之失，这两个世间最孤独的灵魂才可能继续守望相助、彼此取暖；不能面对他的孩子没有母亲这样的未来，这时候，他不会想是自己的逃避和予取予求，让亲生骨肉面临生离死别；他不能面对青灯古佛的漫漫人生路，这时候，他不会想佛门清净，收容得了你的现世，却收容不了你慌乱悖拗的内心；他是一个没有非分之想，没什么了不得的贪欲和怨怼的好人，他只是不凑巧，在人生最重要的关隘，选择了软弱。而软弱的坏处是，安放得下自己，却安放不下慈悲。

许仙的境遇告诉我们，软弱的男人除了参与酿造悲剧，就是给爱他的人，带来无尽的泪水。

众生是游戏的，是有欲的，也仅止于此。所以导演给他们在舞台上安排的调性永远是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家起着哄地谋生挣钱，起着哄地去欢场消遣，起着哄地偷情，又起着哄地一哄而散，热闹而全无心肝。在众生相里，只见欲而不见情，只见缘起缘灭而不见救赎。

法海，你到底懂不懂爱。

法海在本剧中，是一个彻底颠覆既有印象的人物。我以为，这个人物是导演的落脚点，她要用这个人，说些自己的话。

首先，田沁鑫的法海不是天理伦常的残忍的卫道者，他无意也始终没有伤害任何人和妖。他把许仙带回金山寺是为了救命；他阻止白蛇面见许仙，是料定白蛇终于见到许仙和他的怯懦，反而伤得更深。他宁可承担这个隔绝有情人的千古骂名。白蛇水漫金山动了胎气，其实利用她临盆时的虚弱给予致命一击是老天爷给的天赐良机，既救了自己的道场和僧众，又行了斩妖除魔的正道，讨巧又如法——一般的名门正道不一直都是这样作为的么？但是他偏要错失良机，偏要等着这个蛇妖，安全生下自己的后代，再从容地与他以死相搏。他不屑于乘人之危，也不屑于名利双收，他不关心世人如何想、如何说，他只行菩萨道。

第二，田沁鑫的法海是冷幽默的。首先他把自己的不能动情归结于先天性心脏病，一动情，就有性命之忧。他有度化众生的功德，却没有选择神化自己的路径，而是选择消解自己，调侃自己，不惜以卑微跟众生相应。在戏中，幽默而狼狈的法海给了剧场很多笑声。这是导演真正的功力，也是法海这个修行人真的放下，不见慢心。

对于法海这样的高僧，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对峙小青的痴情。田沁鑫的白蛇故事里，增加了青蛇对于法海的爱欲纠缠这一条主要的线索。我以为这是话剧对于李碧华原著一处很重要的增改。这里的小青，对于法海的考验是，自度还是度人的两难。修行人想要圆满，总不过“度众生”这三个字，但是他的难处在于，眼前摆着一个现成的蛇妖，却无筏可渡。因为，度一个妖孽，讲道理是没用的，终须用一己之身帮助小青渡过情欲之海，完成成人的修炼。但是度了，舍己从人，就是破了根本戒，破了根本戒就不得修行的圆满；但要度化小青，又须破了戒才得圆满。法海掉进了逻辑的死循环。所以田沁鑫说，法海有法海的纠结。当然，这个纠结里，还缠绕着法海对于青蛇无法言明的情愫。面对小青总是毫不客气地在任何场合都要攀援在他怀里的尴尬，有一次，法海也不免自我解嘲地说：怦然，但是不能心动。

如实的世界：给情欲一个出路

超脱一点来看，这部三个多小时的大戏，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妖要修成人，人要修成佛。众生皆在路上，彼此克受，彼此担负，彼此驰援，累生累世。

妖要修成人，修的是什么呢？剧里讲，是情欲。所谓蛇蝎心肠，蛇要成人，要生情。所谓有情众生。

白蛇的修炼，着落在许仙的身上。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芸芸众生。白蛇转换人形，与许仙夫唱妇随，日夜承欢。起初一切看起来都很理想，大家都很努力经营这段情。直到两个人之间最大的秘密被戳破的那一天。就像古老的西谚所讲，每一个家庭都藏着一个肮脏的小秘密。这时候，两人的情欲面临了一次翻江倒海的考验：男人的逃避，女人的失控，出轨，怨怼，曾经的恩爱瞬间变成陌路，你都不知道每日呼吸相闻的爱人竟然可以冷漠至此。面对苦心经营的情瞬间消散如梦幻泡影，白蛇绝望了，自请进入雷峰塔，封闭了心门。从此，再跟这个世界无话。白蛇的修炼，从有情开始，到无欲终结。

青蛇的修炼，着落在法海身上。特别不巧的是，法海是一个修行人，是世间极少数可以让渡一切，偏偏只除了情欲无法舍给她的那一类人。一个修情欲，一个修无欲，两个人的修行狭路相逢。这样的相逢，很苦，但也因为苦，便胜却人间无数。剧中有这样一段：法海面对小青的苦苦索情，正色道：生忍，法忍，无声忍，是完成佛事的忍辱布施，心不行淫妄，而能行大忍。小青问：什么意思？法海道：就是没拿你当回事。小青一拳打向法海：无情似铁，就是你要做的人？法海默然。小青面对观众：我的男人就该这样屹立如山。我的爱不退转。

我爱你，我的爱与你无关。为了爱，忍辱至此。这样的女子，看不破时业障如恒河沙，看破时就是百千万劫亦难遭遇的证量。小青身上有着令人不能直视的勇气。所以，从境界上看，这样的女子，终胜白蛇一筹。导演讲到青蛇，用了“特别值得敬重”这样的话。

小青修的是情欲，修来的是爱。

爱。爱是什么？借用基督的话做个近似的比量，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无止息。她在法海的梁上，盘踞了500年，只为了一个永远不被接纳的未来。但是，她的爱并不因此而退转。她在爱的面前，断疑生信。

最后一场戏，在500年后民国时期，对于这份自己拒斥了500年，也跟随了自己500年的不退转的爱，再度面临圆寂的法海，终于对于小青有了这样的轻轻一诺：等我回来……再给你授业解惑。法海的临别一语，给了纠结累世的情欲一个如法的出路。这个出路，是慈悲。

记得那天看到这里，几乎痛哭失声。今天写到这里，仍是这样。作为有情众生，总有一种东西会让你泪流满面。这种东西，叫慈悲。

究竟的世界

对于这个“究竟”的境界，导演田沁鑫说，这是她未及言说的部分。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个“究竟”根本就是不可言说，不可称量的吧。言尽于此，不如放下。

如果有人要我用一句话来最后界定这部剧的价值，我想，我会说，这是一部大乘之作，只为最上乘者说。

《青蛇》开场和结尾，分别是一场法事。看这部戏，也是一种修行。

写给理会的人

这篇小文写得很艰难，倒不在于无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骨鲠在喉。太多想说的话逼仄在一处，难免行文上慌乱，顾不得有取舍，有章法，有理据。甚至也顾不得写得有意思，顾不得读者的观感。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只是认定了，理会的人，自会理会得。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写作体验。这是话剧《青蛇》给我的机缘。谢谢田沁鑫和她几近完美的表演团队。

再多说一句，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不出大师的时代，是一个艺术和艺术家被有形的金钱和无形的禁锢肆意践踏零落成泥的时代。也许，好在因为有了田沁鑫这样专注于内心真实的艺术家孤绝的坚守，才为这个羞杀祖先只见溃败的时代，争得了仅存的尊严和颜面。好在。

青春不是青春期

有时候女人不做事你都不知道她是有思想的。其实她挺有的。比如赵薇。赵薇执导的《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是如此的从容，以至于你很难把它跟一位女明星的导演处女作联系起来。

这是一部散文式电影。散文式电影很难拍，因为它要顾虑的事情很多，摆布起来又都很微妙，有那种外人看不出的吃力：无法靠单纯的戏剧性事件做抓手，只能凭状态戏细腻地起承转合来推进，所以怎么讲故事特别吃功夫；没有强大的视觉效果做依靠，只能在具体而微的寻常中体现诗意，所以电影表现手段特别吃功夫；没有鲜明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尾的叙事线索，只能靠旱地拔葱地制造一种节奏来引领观众，所以导演对于电影内在的情绪逻辑的把握就特别吃功夫。

散文式，而同时又是群像展览式的电影的更加吃力之处在于编织感。你要把几条并行的线索，不动声色地编织起来，人为却并不着相。这个最难。看似随意而时时都需取舍，掩盖设计而处处都是设计。导演没有几分真功夫，是断然会出大纰漏的。

但是，看过之后感觉，真的挺好。这绝不是一部靠卖明星卖诚意卖情怀去搏出位的电影，赵薇扎扎实实拍了，你可以踏踏实实地看。两个小时，值回票价。因为没看过原著，所以索性可以心无旁骛地把整部影片的优劣都着落在编剧和导演身上。苛刻一点论的话，我给小燕子打88.5分。

当然，这并不是我要说的。

我以为，谈恋爱以手机和互联网的出现为界限，存在一个显著的古典和现代派的分界。《致青春》虽然讲述的是90年代中期的大学校园，同住一个宿舍的四个女生的恋爱故事，但因为那时候手机、互联网还没有风行，所以看起来这几场恋爱都是当面锣对面鼓，稳扎稳打的谈法，是古典派的谈法。所以，这虽然是一部“80后”的电影，却并不使“80后”、“60后”感到隔膜。

“小飞龙”郑微是个大大咧咧但聪慧明觉的女孩子，她谈的是一场性情中人才会有的轰轰烈烈但是漏洞百出的恋爱。因为偶然的不打不相识，不可遏制地爱上了家境贫寒但是学业优秀对自我设计容不得一厘米差池的陈孝正。这对前半场的欢喜冤家在历尽劫波之后，仍然以男方的背弃收场。郑微失去了爱情，收获了自我认同。

大美女阮莞是一株温润的校花，全校男生暗恋的对象。她的对象远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她对爱情有一种随和外表下掩盖的痴狂，痴狂到可以旷课跑到男友的城市去为男友的一夜之失收拾残局，痴狂到只要赵世永一声召唤，哪怕马上嫁为人妻了，也要千里万里赶赴，拼死一会。阮莞牺牲了所有人，包括自己，成就了她自以为的爱情。令人难忘的一个场面是，当初还是个大学生的她，抱着已是方寸大乱的男友，像个悲伤的母亲。

家境贫寒的黎维娟是一个对未来存在深度自我设计的女孩，是那种生怕被占了便宜，生怕自己吃了亏，生怕自己的爱情和处女膜卖不出好价钱的精明的女子。在了结了跟河南老乡一段似有似无的情缘之后，早早地嫁做商人妇，如愿以偿地成为一个眼神惊惶的豪门继母。

男孩气的朱小北，在生活的重压下回避了爱情，但她回避不了的是世态炎凉，并最终为了尊严冲天一怒，被迫离开校园，独自闯荡，安身立命。

如果稍作总结，不难发现，故事里所有的男孩儿都配不上他的那个姑娘：陈孝正配不上郑微的勇气，也配不上校长女儿的勇气；赵世永配不上阮莞的勇气；操蛋的校方配不上朱小北的勇气。有人说这是一部女性主义电影，我是打心眼里认同这个判断的。一部以女性视角、女性立场、女性自我救赎作为立意的作品，《致青春》几乎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女性主义电影而不是爱情轻喜剧。

这是一部有态度的电影。这是本片和赵薇不得了的地方。

影片最重要的态度发生在郑微在得知陈孝正背着她利用了校长女儿的好感，抓住了出国深造的机会，光速办理好出国手续马上要绝尘而去的当口。当最初的慌乱平静下来，郑微对自己的闺蜜说：“爱上他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他付出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我要为自己的选择结账，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影片的最后，郑微又对这位试图重叙旧情的前男友说：“还有意义么？现在我们对于彼此都已是无用之物。”想想看，这几乎是我听见过的，一个女人对于伤害过她的男人所能说的最诛心的话了。

郑微的态度告诉我们，爱情不是用来沦陷的，而是用来处置的；男人不是用来敌视的，而是用来超越的。

很多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最大的人生理想无非是找到一个对的男人，之后一辈子绑定在他身上，成为他的副卡，靠着他预支自己的大部分人生。女人的悲剧太半源自于此。而这部电影至少告诉你一件事，根本不存在所谓对和错的男人。男人本不是你人生的答案。更不是可以安放人生的靠得住的解决方案。总的来说，男人是个问题。你需要把这问题摆平了，生活才得圆满。或者呢，你被这问题摆平了，人生虽然破碎，然而你将获得成长。影片的四个女主人公，一个得到了看上去的圆满，一个破碎了，另外两个，获得了成长。

扯远一句，在超越男人这件事上，女人的结局无外乎三种。打个爬山的比方吧。

有一种呢，一辈子艰苦跋涉，恨过，爱过，嫁了，从了，疲了，累了，最终匍匐在山脚下，主动选择把自己的内心格式化，一辈子只面对着这一堵山墙过活，时时堵着心。就比如黎维娟。

第二种女子，经过艰苦跋涉，她登上了山顶。这时候，当世界终于踩在脚下的时候，她终于发现，她看见了风景，这风景来自内心，那么美，那么丰富，令人心旷神怡。于是，她的人生开始了另一段故事，这个故事往往与自我修持心灵成长有关，沿路仍然会有很多的精彩，但已和脚下的这位男士无关。就比如郑微。所以有话，所有有境界的女子，都曾经有过一位逆度她的男人。

还有一种女子，经过艰苦跋涉，她也登上了山顶。但是神奇的是，她并没有爱上这座山，而是爱上了攀爬这项运动。于是她们变了。她们内心坚定，目光清澈，一路小跑，欢快地穿越在生殖器的丛林里，并不稍作停留。而男人对于她们来说，分成了简明的两种，能睡的和不能睡的。这类女子，通过物化男人，解脱自己。这样的例子，在影视作品里不多，在生活里不少。

超越不了男人的人生，是被各种心碎煎熬的人生；超越了男人的人生，是也无风雨也无晴，旷达却终不免苍凉的人生。男人，无一不是承欲而来；女人，大多难脱情执深重。《致青春》大概说清了这个实相。

其实，这也不是我要说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部电影至少还有一个价值，那就是，它会使很多观众，在电影散场离座而起的时候，回忆起了自己的青春。不管是20世纪初《大浪淘沙》里面激越的革命，50年代《青春万岁》里面的斗志昂扬，70年代《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和《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面的残酷青春，以及未及书写的万言难尽的80年代启蒙的洪流……总是会缅怀，会眼前一热，心头一软。私下觉得，过往的所有时代虽然各有各的调性，各有各的悲欢，但是和当下这个时代相比，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以前的年轻人总还有机会为了爱情以外的东西而激荡。我们有机会领略为了某种信念相濡以沫，同气相求，我们有机会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发声，甚至有机会以自己的血肉晴朗共和国的天空。那时的我们笑容明媚，男孩志存高远，女孩灿若夏花。那是我们曾经的青春，虽然终不免背叛了，却仍然荡气回肠地存在。

说回来，现在的时代可供孩子们体会的，只剩了小情小爱、执手相看的青春。这是安稳的，但也是暗淡的，是那种一口真气散掉了的黯淡，连背叛都无从谈起的黯淡。

而只配谈场恋爱的青春，算得上青春么？

而连青春都安放不下的时代，安放得下爱情么？

女人啊，你到底要什么？

走出电影院，一摸后背，精湿一片。这电影竟看得自己一身虚汗。

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过这样怪异的观影体验了。心里乱糟糟的，完全不能思考。看一看周围的观众，也似乎没有了平日里的熙熙攘攘，大多是沉默着把3D眼镜放回到大门口的收纳箱，带着某种若有所思的表情静默地离开。

昨晚上看了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倒不是觉得电影有什么特别令人称道之处，恰恰相反，即使没看过原著，也知道为了好卖，导演巴兹鲁曼把原著刻意通俗化故事化了，以至于会让人误会为只是一个爱情悲剧而不得原著精髓。对此，英国《卫报》的评论可算尖酸：影片中的盖茨比是庸俗华丽的盖茨比，唉声叹气的盖茨比，怒气冲天的盖茨比，上流社会的盖茨比，唯独不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原作者菲茨杰拉德那延绵近一个世纪的深深叹息。有评价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小说。故事以盖茨比的悲剧告诉我们，在一个极端物质化的充满庸俗趣味的土壤里，奇珍异宝醇酒美人都是可以拥有的，也是社会风俗所允许的人生目标，但是当你希望拥有精神上的家园，与他人拥有某种精神上的联系，就只有幻灭。而这正是盖茨比的了不起之处，也是作品的伟大之处——美国梦最核心的价值，并不在你可见的那一切。

盖茨比的悲剧是美国梦的破碎，而作为女性，却意外地引发了另一份感触。也许这并不是作品的主线，或者甚至于并不是作者要说的真意。但是，这个感触对我的刺激如此之大，以至于完全不能从这种自我质疑与自我否定的情绪中抽身。深知这些政治上不正确的诘问，是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现在放置在这里，不是为了追问真相，也不是为了改变现状，只想让自己的理智得以喘息，让内心暂得安宁。

安全感与贪婪的界限在哪里？

作为女性，很久以来，足够久了，一直以女性是被损害者与被剥夺者的立场去观照两性问题和基于两性的社会问题。当你从女性主义立场观察两性的问题，你会发现答案总是很清晰圆满地呈现出来。但是，我现在要问，这个女性主义的公式是否存在着巨大的误差？这个误差会否导致你得出的结论谬之千里？就比如在影片里，他是真爱她，她也是真喜欢他。她之所以在终于接到他的信之后，决定下嫁给一个花花公子富二代，是因为他承认自己是个穷光蛋。虽然他满心希望她给他一个机会为她拼搏。但是，她没有。她并不能忠于一份只有远大理想却身无分文的爱情。这是可以理解的么？

5年之后，当富甲一方的盖茨比住到了黛西的对岸，设法与她重逢之后，黛西与自己花天酒地的丈夫早已经貌合神离。但是，当两人燕好多时，决定再续前缘时，为什么黛西丈夫对于盖茨比不那么牢靠的身家和不那么体面的身世的调查，让黛西止步于摊牌的当夜，自主选择重新回到有名无实的家庭生活？这是符合道德的么？

在黛西的盘算中，有爱当然很好，但是有钱是必需的；有钱当然很好，但是有名望是必需的；有名望当然很好，但是光洁如新一尘不染的身世也是必需的……这个女人要的不是男人，是《时尚先生》的封面人物。这是值得同情的么？

我们，有多少自诩为清高脱俗视功名利禄为粪土的我们，内心里其实每晚都抱着《时尚先生》的底版进入二人世界的梦乡。

在现实的屋檐下，女人是不是过于贪婪了？在对于男人的期待中，女人的索取和期待是不是早已超越了对于适度安全感的追求，变成了高高飞舞在男人乃至自己头顶的沉重锁链？

男人不遗余力地争抢社会资源、为功名利禄拼死角斗的时候，在男人异化、社会异化的进程中，女性的态度和选择起了多大作用？是仅仅推波助澜还是致命的推手？在男人的玩世不恭和薄幸之中，女人的功利和冷漠要占多大功劳？

女人，你的所谓爱中，有多少成分是这个人，这个活生生的肉体和他的心灵，有多少是外在的光环和社会礼俗赋予他的可变现的所谓价值？你的爱和真实的他之间到底有多大鸿沟？你的欢笑和泪水有多少是真诚的，多少是深度迎合庸俗的时下和时下的庸俗的逢场作戏？

最后，在男人带给你的悲剧中，有多少是你自导自演，并且需要自己来吞食的苦果？

女人的有趣在于，她们对于同性的个体总是怀有天生的敌意，而对于女性作为整体的存在，总是抱有巨大的柔情去不由分说地理解她们的处境和选择。《了不起的盖茨比》讲述的就是一个自不量力的穷小子爱上了一个百万富翁的独生女的悲剧。身份的落差让她抛弃他就像抛弃一个心爱的玩具。盖茨比没有气馁，想方设法变成了一个超级富翁，希望重新赢回他的人生理想——黛西姑娘。她貌似找回了爱情。但是，这是多么脆弱的、随时可以破碎的廉价的爱情。在这个故事里，我们见识了盖茨比拒绝被物化的充满天真的理想主义，也见识了女人在似水柔情和动听的言辞下包裹的现实和龌龊。

女人啊，你到底要什么。

爱我，并给我一幢房子

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结尾处，大侦探波洛说了一句莫里哀的名言：L'ambition de la femme est d'inspirer l'amour.上译厂的译法是：女人最大的心愿，是叫人爱她。由毕克那副刀枪不入的绅士嗓子说出来，不折服怎么行呢？何况是对于那些20世纪80年代充满幻想又没什么现成素材的怀春少女来说。但是，等到见识多了，尤其是进入了这光怪陆离的新千年，我发现，莫里哀的名言只对了一半，女人最大的心愿——其实是叫爱她的人——给她一幢梦中的大房子。之后，住进去，并且做它的主人；至于爱她的人，能够一起住进去，也好；对，也好，甘蔗罕有两头甜，生活教会我们最不妨妥协的就是爱人，那是你唯一不会因为放弃而感到可惜的东西。

《绝望主妇》是一部值得跟的美剧，播到第五季时，没有第一季时的爆红，但是绝对聚拢了一群死忠。我算其中一个。不知道美国广播公司做产品营销的部门做过这部剧的收视人群的调查没有，不知有多少人是冲着看这五个家去的。房子——绝对是除了苏珊、布瑞、盖比和琳奈特之外，另一个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大主角。如今美国经济处于衰退中，我听说在郊区300平方米左右的独栋别墅，便宜的竟然只要40万美元一栋，还是感到有些惊奇。也就是说，我们花个300万人民币，就可以过上苏珊们的日子，跟故事里的人做邻居了。

来说说这些好些人以为很贵其实也未必的主角们的房子和日子吧。

琳奈特和汤姆的家：围绕着厨房展开的家庭大战

美国人设计的房子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厨房总是跟起居室而非餐厅连在一起，因为美国家庭的活动是以厨房为中心展开的。

琳奈特这个有男性般精明的经商才华的女强人不巧是个笃信天主教的子孙娘娘，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接着又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家里常驻六口，是四家邻居中子女最多的。所以，可以想象，有多少事情会发生在厨房：为谁做饭而争论；督促孩子做功课，与顽劣的儿子斗智斗勇直至崩溃；姥姥来了，母女俩为给不给孩子吃零食而战；怕吵醒楼上熟睡的孩子，寂寞的丈夫坐等高薪太太深夜回来大战三百回合……

琳奈特的家，我想，属于美国双职工家庭的标配，开着沃尔沃的七人座厢式车，月供的项目除了房贷还有四个孩子的教育费，咬咬牙的事包括周末去墨西哥的特色酒店喝纯粹的玛格丽特酒、上千美元的高级成衣和再咬咬牙的小红跑车……却疏于家庭的奢侈化进程，也不光是钱的事，那么多孩子，多么精致的瓷器变成瓷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布瑞的家：知道什么是中产阶级？我就是！

布瑞是这四位主妇中跟家最亲的一位。她把人生最大的热诚、最多的智慧、最充沛的精力都贡献给了这个家。她是修剪花园的好手，冲洗马桶也从来不假手于人——我猜她是不信任小时工对干净的理解。

布瑞的烹饪造诣高到足以开办一间宴会公司养活一家老小，而且写书指导其他美国主妇通过做饭来凝聚家庭，弘扬20世纪50年代的传统价值观——布瑞简直就是一个生活在厨房流理台边的哲人。

布瑞的家像布瑞本人那火红的长发一样有一种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或者说凛然，一丝不乱。看起来，布瑞的家具明显比琳奈特家的更具品质感，不是美克美家，而是由它代营的北欧整装进口的高端产品线依森·艾伦，更少人知道，而且贵得多。布瑞的家，很宽敞，很明亮，这是女主人的气质，也是贵的意思——住独栋的房子，面宽仍然是一个可以一眼判断奢侈与否的硬指标。

苏珊的家：双鱼座的儿童漫画家的小小避风港

苏珊是四位主妇中最迷糊的一位，她的小脑不发达，经常碰坏东西，会做世界上最难下咽的通心粉。她很多情（一辈子不停地爱，一辈子不停地受伤害——姜育恒的歌，还记得么），有过很多情人，初恋以来最长的空窗期也不过几个月。但是，从来没有人把她和荡妇联系在一起，因为她对每一位爱人都很专注，而且有原则，况且，刻薄一点说，以她的智商也根本不够设计勾引男人这么庞杂的系统工程。她是典型的双鱼座。她先后结过两次婚，结果都不太理想。年届四十的她，有着一儿一女，却怎么看都像一个大学三年级女生。

嗯，说到苏珊的家，也差不多的感觉，只不过比我们想象的要干净——这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值得我们学习的众多优良传统之一，他们收拾家有着几个世纪的历史。想想推开我们的豪宅，总是脏乱臭得令人难堪。苏珊的家，就像苏珊的家底，你觉得她几乎总在手头不富裕的困窘中，穿戴的衣裳和首饰跟布瑞和盖比比起来却也从不寒酸。她只找中意的男人，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是水管工，一个是粉刷工，可以想见她并没有通过男人找到饭票的意愿，或者必要。这就像苏珊的家：不很贵却设计得很有意思的马克杯，挂在没有昂贵的壁纸却涂了很微妙的高级灰、从而显得很高贵的涂料上。苏珊的生活态度也体现在花钱方式的卓尔不群上，她从不攒钱给起居室买个壁挂的液晶电视，或者在食材上浪费金钱，却从不吝啬给墙面一遍遍重新粉刷，哪管墙面刚刚才干透，只要失恋就饶不了自家的墙裙！——苏珊，我不见好色如苏珊者。当然，说到苏珊的房子，就不得不提到窗户——只有一家一户，推窗即见院，院旁就是路，路那边就是闺蜜的家，才可以有通过窗户发现秘密、窥测隐私、打发无聊的可能。苏珊经常在窗边偷看八卦而被别人逮个正着。另外，窗户还有一个无法替代的好处——不能见人的另一半可以择机逃脱，而不用躲在衣柜里等着被瓮中捉鳖。前有盖比、后有苏珊，都享受过落地窗的恩惠。

盖比和索里斯的家：家，是展示我美腿的舞台

盖比，是紫藤街的后来户，比较小报八卦的提法是，曾经的名模老大嫁作商人妇；比较盖比的提法是，我的人生从此有了不谢幕的舞台。

盖比很自私，但是美、聪明、直率得让人觉得她的自私很应该。她当仁不让地开好车、住豪宅，家里的一切，都是顶级的软装公司智慧的结晶。

盖比的家很入画——专门用来给装修杂志拍的那种好看，漂亮，但是说不出什么，就像盖比的曾经，在镜头前生活惯了，上卫生间也要露出八颗牙，而那八颗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

盖比的家，有些主题先行，却缺少体现主人个性和经历以及家庭渊源的细节，即使挂上了盖比的巨幅头像，也不过是这樘华美布景中的一个景片，只有美元，不见心血。

盖比自己从来不会像个真正的主妇那样费心在搬家具、看沙发这一套上，她要把尽可能多的精力用在展示自己这天赐的尤物上——当然，这也没错。不过，后来的几季，生活狠狠教训了只顾骑在生活身上摆造型的盖比，家里的豪华摆设和异彩纷呈的更衣间先后变成了托儿费和屋顶修缮款，多了小朋友的家什用度，盖比的豪宅终于有了过日子的气息。但是，第五季的盖比，霉运到头了，老公索里斯咸鱼翻身，在经济危机的时刻阴差阳错做了负责金融并购的财务公司的总裁。看着昂贵的水晶花瓶和限量版的沙发座套又回到了家庭预算里，盖比开始像布瑞一样，欣赏，并学着感恩了。

什么样的婆婆最可怕

我们在经历着怎样的惨痛

你没法设想，《双面胶》这样一部以轻喜剧风格开始的电视剧，最后竟是这样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上网去看，关于原著的留言3万多条，有经验的人说很多了。家庭剧挺多的，能把婆媳战争写得这么活灵活现让人感同身受的不多。如果要评2007年十佳电视剧集，《双面胶》应该算一部。

看了这部剧，好些人的内心起了波澜。看留言多是做儿媳的感喟，跟外地的婆家相处中的种种又细碎又锥心的难。最有趣的是一个小伙子，跟原作者六六急了，说看过这部剧，他好不容易搞掂的未婚妻对他说，嫁不嫁你，我要重新考虑——这是对一部文艺作品多大的肯定。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我是向来有点主张门当户对的，不同背景的人不要结婚，易碎。就像戏里的丽娟和亚平，一个是大上海的小户人家的娇生女，一个出自东北小城市的老式家庭，根深蒂固的南北差异再加上小到一块儿去的心理格局，怎么可能不看扁对方？可悲剧就在这儿了，谈恋爱其实内心深处是要找自己和自己的家庭不能提供的那一部分，就是要天差地远的才有劲儿。

拿儿子当命的婆婆最可怕。如果要评恶婆婆的十大可怕，这一条是纲领性的。有句话叫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其实，所有当妈的都是儿子的校长，穿衣吃饭行走坐卧，随时调教。拿儿子当命的婆婆呢，则是一所集中营，那眼光是穿墙过物的射线，把儿子的心牢牢控制在自己的铁丝网里。当儿子有了另一个必须听命的长官老婆大人时，婆婆心里说：“你是哪个部分的？！”就像自己的财产瞬间被别人打了土豪，那内心的反弹，可想而知。但话说回来，婆婆高压下调教出的儿子一般比较温顺服管，也就是容易打造成那种言听计从的丈夫。一利一弊的事，看你更受不了什么。

与公婆同住，是否能皆大欢喜，最要紧的一条，取决于各方对于差异化的接纳程度。差异是无处不在的，而中国人的思维习惯了大一统，要不就是最最最最伟大的，要不就是狗特务卖国贼，要不就是我们一头的，要不就是对头，你跟我们不一样简直就不配活在世界上。这样的思维方式影响到千百万的家庭，各自上演着迷你版的“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惨痛，也许只有最聪明的个别人能够幸免。

家庭里的问题，说到底，是男人的问题。就像《双面胶》里的亚平，好像夹在婆媳间很无辜，其实一切矛盾的症结就在此人。媳妇扮演者海清对这部剧的感慨很到点上：男人必须有原则，家庭才能有规矩。是婆婆拒绝接纳还是儿媳太不懂事，其实，都是要男人拿出自己的态度。毕竟，女人间攻城略地尸横遍野的战争，说到底，只是为了身边睡着的或曾经睡着的这个人。

其实，从《双面胶》里，倒真是可以提炼出恶婆婆的几大可怕呢，且看我的归纳。

1．拿儿子当命的婆婆

拿儿子当命的婆婆可称“十大可怕”的纲领，道理很简单，因为拿儿子当命，谁夺走了儿子，就是要了命，那是泼了命也要争的。战场就在饭桌、厨房、衣柜、客厅，随时随地擦枪走火以至局部战争，最终形成全家人卷入无一幸免的核灾难。这不是说服教育做思想工作就能解决的。看有人留言，说对婆婆多说说好听的多送礼物多忍让就能求相安无事，我只能把她当成是缺乏实战经验凭空想象就在这儿瞎下指导棋的傻孩子，听没听过毛主席的教导：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没有这么简单。因为爱无理性。因为在这种处境下，儿媳的存在就是错误——遑论你是谁。如果嫁给这样的男人，要做好N年抗战的准备，说得再明确点儿，要做好经过一番血洗，一方把另一方彻底降服，继而形成一种新的平衡为止的心理准备。每晚回家，当我们望着楼房里散射出的万家灯火，想想，有多少家庭正在上演着这样重新洗牌的战争？

2．意见领袖型的婆婆

一般意见领袖型的婆婆，在家中掌握话语权已经好些年了，任何事情已经形成了一整套颠扑不破的管理模式。小到衣服怎么叠，青菜怎么洗，冰箱哪层放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大到哪个亲戚不走动哪个人少理，送什么礼请什么客……儿媳来了，把自己娘家的一套带来了，更甚至如果儿媳在家中娇生惯养说一不二，谁都搞不掂，只有搞掂娘家妈的本事一流，就如同《双面胶》里的胡丽娟，那重新瓜分话语权的斗争可想而知会多么惨烈。

3．拿自己不当外人的婆婆

拿自己不当外人的婆婆有一大标志，就是提起来从来都是：这是我儿子家。从来不说：这是我儿子和媳妇的家。我这不是抠字眼，这么说就是这么想。你看《双面胶》里的公婆，那个复式的小洋房，旗帜鲜明始终如一地认定那是我儿子的！丽娟的很多难听的话，照我看，多是针对此而来。拿自己不当外人，最大的隐患就是进门就做主，再赶上一个意见领袖的脾气……以下略去好多万字。

4．有洁癖的婆婆

爱干净是一个人有尊严的表现，是人的一大优点。但是，到了洁癖的程度，就变成婆媳矛盾最多发的路段。说起来还要赖妇女解放力度太大，把对女工家政等一系列家庭妇女的必修课都革命掉了，而家务社会化的步子又过大，再加上现在的儿媳们赚钱养家的现实责任和压力都在那儿明摆着。所以，轻易不敢开衣柜，因为一开柜门冬衣夏装一股脑儿倾泻而下的情况在两三口之家并不少见。而有洁癖的婆婆，看着黢黑的锅底和碎头发脏毛巾满眼的淋浴间，会不会马上恶向胆边生？

5．自己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的婆婆

这样的婆婆，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以自我为中心，而且这样的中心会无限延伸，儿媳责无旁贷围着她的中心转。比如《双面胶》里，婆婆自己的事老伴的事自不必说，婆婆的女儿的丈夫的事，也是儿媳的责任。儿媳如果不从娘家想办法整合出资源来，就是对丈夫不忠，对婆家不孝。再加上表达的方式过于强势，儿媳不说这句话都难——凭什么呀？

6．自视甚高的婆婆

真人真事。我有一个姐妹淘，痛苦万状地说起她的婆婆大人，年轻时曾是全国数得着的美女，虽然出生在江南小城，架不住是文工团员，坐着大火车进了中南海陪毛主席跳过舞！接着，这位小镇公主的玉照，上了著名电影导演的办公桌，一部古典名剧的女主角几乎已经敲定是婆婆出演了！可惜，随之而来的“文革”破灭了婆婆成为第二个谢芳做电影明星的梦想，文工团解散了，婆婆最终以一名音乐编辑的身份退了休。

退了休的婆婆来到儿子身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准儿媳谈话，不同意两人的婚事，理由很简单，两个人事业无成，自己的人生理想要靠儿子实现，谈婚论嫁太早。闹了好几年，儿子终于出人头地，女朋友也几乎等到心死，结婚只是为了给自己这10年的青春一个交代，在玩世不恭的心态下完了婚。已经30多的妻子急着要孩子，婆婆又出来反对：我儿子正在事业爬坡期，他要达到中国第一全球第N指日可待，不能用孩子绊住手脚。这样过了两年，妻子日渐憔悴，天天像祥林嫂一样嘀咕：再等，就老到生不出了。

自视甚高，务必在儿子身上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这样目标高远的婆婆，脚下踩碎的是别人过凡人日子的权利。

7．怀疑一切的婆婆

对于这种不自觉地做了尼采传人的婆婆，最大的热情就是给自己的假想敌编故事。

真人真事，我的另一位姐妹淘，气急败坏地说婆婆总是怀疑她背着儿子干了好事，没完没了用各种方式进行刺探。

某天，婆婆又一次突击检查不告而访，正赶上我的女友她的儿媳在卫生间洗澡，赶紧擦个半干，围上浴巾衣冠不整来开门。婆婆进来表情怪异，女友全身滴水来不及招呼狼狈返回卫生间继续擦干，客厅里却不见了婆婆大人。寻了半晌，忽然发现婆婆蹲在她的卧室床边，正撩开床单往里张望，害得女友当场骇笑。

当然，这只是婆婆中的极个别现象，大部分婆婆还是像我奶奶我婆婆那样，给儿媳做了红烧肉或红果酱再自己搭公交车千山万水送到嘴边，对儿媳慈恩满满的婆婆。但是，恶婆婆，还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不信，去看三毛的《婆婆大人》，那是西班牙版的《双面胶》，精彩极了。

什么样的儿媳要不得

说完恶婆婆的七宗罪，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地道，至少不全面。从理论上讲，最理想的家居状况是，妈妈是妈妈家，儿子是儿子家，中间隔一碗汤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能互不相扰。婆婆跟儿媳都在彼此的焦点以外视线以内，貌似是看上去最容易顺眼的距离。但是，这样的理想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不易成为我们生存状态的主流。

为什么？在我们身边问问看，在这样房价飞升的北京城，为什么15000元一平方米的房子还排长队？老百姓确实在买房，但大多都是合娘家婆家自家全家之力甚至卖了老宅加上政府的拆迁款才凑出四五十万的首付，否则就凭月收入几千元的小两口，在北京想住上商品房，恐怕只有海岩的言情大戏里才会有这样的幸运儿。

如果我的这个估计不离谱，那么好了，全家总动员出来的房子，全家来住，是拦也拦不住的现实。所以我的判断，“80后”甚至“90后”，中国人几代同堂的局面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只会愈演愈烈。所以，处理婆媳矛盾会是一篇大文章。儿媳和准儿媳们需要认真并做好思想准备。

有网上的朋友预言，如果我成了婆婆肯定够可怕。倒是提醒了我，赶明儿俺成了婆婆会希望有个咋样的儿媳？

一个现成的例子，凡事一贯不爱较真生怕累着自己的老妹有了一初通世事的儿子，记得从三岁起，老妹就多了个爱好，常常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往情深地问啊问：你以后长大了是对妈妈好啊，还是对老婆好？这之后往往还跟着孩子他姨，也就是我的补充提问：你长大以后是跟大妈妈好啊，还是跟老婆好？一副很输不起的样子。不能想象自己有了一男半女会不会基因突变，变成武装到牙齿的恶婆婆恶妈，但如果命里非有一个儿媳的话，拜托她可别是以下任意一种。

1．性格过分刚毅型

点火就着，家里纠纷的策源地，并时常亲自充当炸药包。

2．身体太过羸弱型

林妹妹似的娇风扶柳可容易引得一家子集体抑郁。

3．女强人，独立的账号加独立的人格型

老得担心她姑奶奶哪天不爽了，拔腿真走人，而且还能走得起。

4．亲情恐怖分子型

老是担心她的饭票我玉树临风的儿子（呵呵）跟别人跑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四“阿廖沙别害怕”的不知道她的极限在哪儿。

5．揣着糊涂装明白型

本来世事洞察的学问就不入段，还老是要指引，非把老公往沟里带。就比如那些非要把自己本来前途无限的老公整成贪官的官太太。

6．太懒太懒型

咳，如果前五条都逃过去的话……懒就懒点儿吧，反正她婆婆也不是啥勤快人。

不动，就这样

整容是一个噩梦。现成的例子是，把普京前后照片拿出来比对一下，一目了然。

这还是照着自己的样子整。而我们大部分人是要把自己整成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我们不是西方人，永远没办法达到西方人的那种好看。但是我们偏不甘心，我们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也发誓要把胸整成E罩杯，使它看起来如同永远身怀六甲的样子；我们要把脸磨成一个巴掌大，削腮、磨骨这些词听上去有多么可怕，也拦不住向章子怡看齐的我们历尽劫波也要让下巴尖得可以当凶器，却不顾这样的手术会令我们的脸细细长长，怎么看起来都有点儿像一只山羊；我们还要隆鼻，每个希腊风的鼻梁上都印刻着我们对本种族的不自信。我曾经颇观察过一些做了隆鼻手术的姐妹，或者是明星的硬照，还没有发现过一只假鼻子让原来的脸看上去更好看的。对，没有一只。每只隆过的鼻子都是那么突然。一副跟嘴巴眼睛眉毛懒得呼应的傲慢样子，似乎随时在起劲地提醒路人，看喏，我是玻尿酸的哦。隆鼻这事说到底是让人伤心的，越是曾经美丽的女子越是让人伤心，是看到一夜西风凋了碧树的那种伤心。满目的不能补救，无法收拾。写到这段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闪现出好几个这样可惜的美女，想来你也不缺这样联想的素材。

我们从不想，当尺码超过一个界限，你倾力打造的芭比娃娃式的S形，会突然变成一个笑柄。

芙蓉姐姐曾经以她的行为艺术如此尽责地提醒过我们这个悲剧，然而，无数的芙蓉姐夫们却从来不敢站出来大声说出真相——罩杯越大，离性感越远。他们只是看着芙蓉姐姐在清华园的小树林里努力凹造型的玉照，吃吃地笑。面对这样令人扼腕的失语，我不排除这其实是来自男人们借此毁掉女人自尊心的恶毒的集体阴谋。

于是我们就看到，在整容这件事上，所有希望通过相亲取悦一个男人，或者通过进入演艺圈取悦所有男人的姑娘，都瞬间变身成姐所处的白羊座，她们像风一样行动，势如破竹，在没想明白一切之前。于是，行动的成果便也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秀场、写字楼和饭桌上：因为打了肉毒素，表情纹受了抑制，以至于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眼睛张得大大的，显得有些惊恐；我们前几年文的眉毛和蓝色的眼线经过了疼痛难挨的清洗还是隐约可见，它不但令人难堪的深浅不一，还因为眉形的过于峭拔或者圆滑，而使我们看上去老了好几岁；因为频繁激光漂肤，我们面部的皮肤变得薄而透明，像婴儿一样隐现着蛛网般攀爬的淡蓝色的毛细血管，而且因为只有在运气特别好的时候才不会发红过敏，所以如果你观察够仔细，会发现我们的脸部和手部的皮肤永远不在一个色系里。当然，在整形医院的投诉科等待回炉再造的整容失败的案例并不在此列。在变美这件事上，女人们突然变得像男人一样热衷硬来。

不得不说，女人的身体是男人的一面镜子。有什么样男人的目光，就有什么样女人的乳房。不知道渴望豪乳的男士们如愿以偿地躺在硅胶打造的E罩杯上，会不会打心眼里产生比喝了三鹿还明确的悲凉。“NND，这一辈子还能指望喝口天然奶么？”不会。因为对于性感到底是什么，我想我们身边大多数的男人，还处于叶子楣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初级阶段。我们的男性打算以摧毁至少三代女子的代价去说明这个道理：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是最不性感的事，那就是试图通过手术打造一个你认为性感的尺码。

作为女人，我们差不多已经遗忘了，性感是天赐的礼物，它凑巧就已经在你的基因里了。证明这个很简单，早上上班前拐到离你家最近的社区医院，你抽一管血，告诉大夫要查激素六项。孕酮、雌二醇、催乳素……这些数据会告诉你，作为一个女人，你全身上下流淌的，除了性感，还是性感。你要做的只是任它继续流淌，就这样很自然地，流淌。

翻一翻中外美女的照片，不难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公认最美的女人，从来不按照美容院的标准版本来，甚至于每个绝色美女的身上脸上都有着天然突出的缺陷。索菲亚·罗兰，20世纪最美的女人，嘴巴大到影响特写的程度，再看她从来不刻意减肥的体型，什么？体重三位数的女人没前途？作为一个欧洲演员两夺奥斯卡奖，令所有演过对手戏的男主角不能自拔的罗姐岂不是要大笑三声？

山口百惠，恰恰是90％的亚洲女人最糟心的体型，平胸，腰胯没分界，萝卜腿，20多年前退出演艺圈时是日本最红的影视歌三栖巨星，没有之一。如果这样的百惠，放在现在，她的不够标准的脸型和虎牙，以及萝莉的身材，还会成为千百万少男少女追逐的偶像么？如果不得不垫鼻子割眼皮削面骨丰胸，那么应该说是我们的悲哀，还是应该庆幸山口百惠幸亏没有生活在这个热衷烟视媚行的时代？

张曼玉，当代最具世界影响力的华人巨星之一，胸部平坦得如同16岁的少女，每次就这样穿着无胸垫晚礼服，在全世界摄影师长枪短炮的注视下旖旎而行，脱俗而舒服。对于美与圆满这件事，张曼玉说过：“亚洲人才比较介意老这个事情。我小时候在英国长大，然后在巴黎生活了10年，那里的人没有这种观念。为什么非要年轻、没有皱纹才是美呢？人不是一定要美，美不是一切，它很浪费人生。美要加上滋味，加上开心，加上别的东西，才是人生的圆满。”

美丽的女人，总是负责跳脱出人们对于美的已有共识，而整个世界则负责修改成规，并卑微地呼应。

在微博里看到这样的故事：英国演员凯拉·奈特利，作为英伦第一美女，赴美发展，被美国的某时尚杂志挑剔，胸太小牙齿不够整齐。有人问她想没想过动一动，她淡定地告诉这些大洋彼岸的美丽标准的制定者们说：不动，就这样。

“不动，就这样。”如果有不晓事的那起子俗人总是起劲地劝你整容，你可以这样回答他：“胸越小，我们的心才离得越近。亲。”

如何成为一个妖孽

这是一个技术帖。

曾经劝大家，不要去整容。不动，就这样。其实，只说了半句话。真相是，你不要去整容，并不意味着你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与引刀成一快相比，你要付出艰难得多持久得多的努力才行。这不是一次毕其功于一役的短兵相接。与衰老缠斗，是一个女人终其一生的正面战场。

看到47岁的巩俐和60岁的刘晓庆的近照，我们总是会由衷地惊叹一句，妖孽啊！但是惊叹之后也不免顾影自怜，哎，看看人家。

不管承认与否，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妖孽梦。暗暗希望自己成为一只摇曳生姿、丽绝一世、色艺双修、顾盼神飞的妖孽，总之能让我爱的男人欲罢不能就好了。

其实，以我的观察和体会，如果愿意，任何女人都可以成为刘晓庆式的妖孽。真事儿。

女人不应该老去，也不会老去，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并愿意为之付出相应努力的话。连芙蓉姐姐都修成女神了，世上无难事。只要你想好了怎么去过这几关——二十几岁，战痘；三十几岁，祛皱；四十几岁，淡斑；五十几岁，对抗松垮；六十几岁，防秃。

祛皱是一个谎言

大概在三十岁出头，你将迎来人生第一道迈不过去的坎——皱纹。

当第一道真性皱纹出现在额头或眼角，女人的内心所引发的震荡绝不是“该换瓶进口的眼部精华了”那么简单，大多数女人甚至会经历一次人生观的地震。终有一天，我也会像胡同口卖煮玉米的大妈似的那么老，抬头纹，老年斑，鸡皮鹤发，一样也逃不掉，我从来不肯承认这仙女似的光洁美丽的脸蛋会从天界掉落凡间，直到听见啪叽这一声断裂……怎么对付接踵而来的苍老，从此女人基本分成两大派：一派是，去他的，反正总有老的那一天，姑奶奶先把自己做大做强是正经；另一派是，去他的，还不信了，姑奶奶后半辈子的事业就是跟衰老死磕到底。女强人和美容狂就是这么诞生的。

那一年我31岁，看着镜子里第一条鱼尾纹爬上眼角，我陷入了一场来自灵魂深处的洗礼：当我60岁的时候，是打算成为一座废墟呢，还是一座庄严的国会大厦？纠结的结果我决定，不能再这么尸位素餐吃饱了混天黑，从明天开始，我要只争朝夕，做一个自食其力左右逢源的职业妇女。

祛皱是一个谎言。如何把皱纹除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它长出来。所有号称强效的除皱霜，都只会令你的脸更油，或者只是暂时看上去滋润一些。它们只对于纹有用，但是睡两宿好觉干纹也会自动不见的，亲。而造成真性皱纹的则是真皮层胶原纤维和弹力纤维所编织的网状组织的永久性断裂。对此，除了注射肉毒杆菌令局部肌肉组织强制麻痹之外，任何美容仪器和护肤产品都无法保证量化的疗效。所以，当美容院向你推荐新的抗衰疗程，你问这东西这么贵几次能见效果的时候，长于话术的美容顾问总是会善巧地回答：您用一次，就会有一次的效果。

我的意思是，在祛皱产品上花一分钱都冤枉，更何况标注有除皱成分的面霜眼霜总是那么贵。在保有面部光洁，阻挡皱纹出现和加重方面，我的体会是，补水是王道。只有补水，尤其在黄尘滚滚的北方，各种保湿水保湿精华保湿霜保湿面膜保湿护理都有试一试的必要，直到找到最适合你皮肤状况的那一款。远离皱纹，就是不要成为下一个“老干妈”。

女人很怕皱纹，但是有两个真相不可不知。关于皱纹的坏消息是，它跟保养有关，但是这远远小于遗传的影响。仔细观察一下父母的脸，就会知道你将来需要重点关照的地方，是额头眼角、套颈纹还是法令纹。父母的基因刻印在你的DNA上，跟遗传较劲，要忍得住事倍功半的打击；而关于皱纹的好消息是，一切调查都证明，男人对于女人皱纹的敏感度远远小于女人自身，甚至比起皱纹来，你的精致的脚踝更容易吸引他的注意。更有情致些的，甚至还会把皱纹写进诗词歌赋里，当作一种特别的生动加以赞美。比如李宗盛的名句：“我所有目光的焦点，在你额头的两道弧线，它隐隐约约，它若隐若现，衬托你，衬托你腼腆的容颜……”从词中分析，李宗盛歌颂的这位女士应该处在一个由假性皱纹向真性皱纹过渡的微妙阶段，35岁左右吧，正是帛里裹珠风月初霁的年纪。

想想当年的安妮特·贝宁，是如何把好莱坞最浪荡的花花公子沃伦·比蒂牢牢锁定在石榴裙下。安妮特·贝宁的经历告诉我们，女人完全可以有着一张布满皱纹但明艳动人不可方物的面孔。

斑：色斑比皱纹藏着更多关于女人的秘密。当某一天起床，你突然发现这脸似乎总也洗不干净似的。坏了，开始起斑了。斑是活的。它非常阴险。睡不好，斑出来了；晒太阳，斑出来了；生理期，斑出来了；儿子期末挂科，斑出来了。随着年纪见长，斑也越来越爱赖在脸上懒得动弹。大部分斑是伴着瘀滞的。中医说，万病皆从瘀堵生。而瘀滞起于宫寒。子宫是女人的后花园，让子宫暖起来，让气血通畅，是保持花容月貌的根本。观察一位女性的面色，你不仅会发现她的另一半公粮交得是否及时，也大体猜得出，她是不是真的像自己表述的那样幸福。所以，刘若英会讲，嫁得好不好，身体会说话。

（PS，这里探讨的色斑不包括弥漫型先天性雀斑，它一般会光顾皮肤白皙的黄种女士或是白人女性。因天生细小而分布均匀的雀斑非常稀有，所以雀斑如颌裂一般，被时尚界归于一种缺欠的美。）

垮：关于垮有个段子。香港影星萧芳芳凭着饰演《女人四十》的女主角获得了香港金像奖。在颁奖礼上，尴尬的一幕出现了：她的晚礼服肩带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滑脱了下来，险些露点。这时，机智的萧小姐靠着女人少见的幽默感给自己解了围：“你们看，女人一过四十，果然什么都垮下来了。”在全场的哄笑和热烈的掌声中，萧芳芳道出了一条关于女人的真相。

有些保养很好的名媛和贵妇，一丝皱纹都没有，可是你分明觉得她老了。原因是脸上的线条，垮了下来。一过40岁，你发现，你的脸部线条开始往下走，乳房掉下来，还有胳膊上的蝴蝶袖。于是决战开始了，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对抗地心引力，对抗垮下来的趋势。

研究一下卡门·戴尔·奥利菲斯的硬照可以发现，保持紧致，是卡门女士一生鏖战T台，80岁屹立不倒的秘密。如果60岁以上仍希望被视为美女，那么，面部线条保持清晰柔和，是兵家之所必争。

这个没别的办法，在对付松垮这件事上，学习西西弗斯吧。它怎么掉下来，再怎么把它推上去。过了40岁，即使再不情愿，也只好维持一周几次的有氧运动。对于女人，运动的首要目的绝不是为了瘦削，而是为了紧实。就像纤体的本质永远在减围，而不是减重。美容院里也有各种光敏的射频仪器帮你做被动的运动，但是很贵。而且那么躺两个小时，也挺累人的。或者像我这样，常年保持的唯一运动就是睡觉。那就多喝绿茶吧，绿茶对抗自由基是有样本支撑的，它保着中国女性比西方的同龄女性年轻了几千年；适量补充雌性荷尔蒙也有必要，这东西不一定真的能让你的皮肤保有弹性，但是它至少让你看到心仪的异性时，心脏还能保有适度的弹性。

现在台湾流行一种用倒立来对抗身体线条松垮的美体术。我倒觉得，与其大费周章练习倒立——弄不好戳了脖子或者气血倒涌甚至引发脑卒中有没有——不如坚持微笑。微笑是对抗面部线条垮下来最省事也最有效的办法。但是当然，这并不容易。让自己笑起来是需要力气的。我指的是心里，需要有这个让自己快乐的力量。如果没有时常微笑的习惯，那么就从假装微笑开始练习。伪装快乐是让自己真正高兴起来的方便法门。始终如一的伪装往往会收获如真不二的结果。很多事都是这样，微笑尤其。

没有腰线的女人是没有前途的女人

关于减肥，小S说过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要么瘦，要么死。极言女胖子的万劫不复和瘦身的必要性。但是人过四十，这句话要一分为二地听。首先，你已经错过了减肥的最佳年龄。有句老话，大姑娘胖脸，小媳妇胖腰。生活就是这么令人哭笑不得，大姨妈都快离开你了，赘肉却始终不离不弃。过了40岁，你会发现健身和饿饭都没那么管用了。在跑步机上累成什么样，吃得也不多，怎么就不见瘦，尤其是肚子，长得飞快，消得很难。前一年刚做的西裤开春再穿，往裤兜里塞张餐巾纸都费劲了。其次，对于减肥我是一直持保留的立场，跟保持皮肤弹性比起来，瘦不那么重要；跟水润比起来，瘦不那么重要。女人上了点岁数，甚至怕瘦，一定要有点肉才好。这并不是自欺欺人，没有肉，皮就是个大问题。肉之不存，皮将焉附。

与其瘦得像相片，不如跟它打个商量，把肉管理起来，让它去该去的地方。当然，这也很难。那还有一个比较讨巧的办法，那就是竭尽全力，保有你的腰线。没有腰线的女人是没有前途的女人。道理很简单，有了腰，你才能摇曳起来，而摇曳是女人跟男人在外在性征上最大的区别，没有之一。试着让肩和腰保持一个清晰的比例，这会使你看上去比实际体重起码苗条3公斤。把钱和工夫花在腰线上，把美容院预算中最多的部分放到塑腰的疗程，想想看这个道理。有着紫罗兰眼睛的伊丽莎白·泰勒，从来不是一个瘦子，157cm的迷你身高支撑着110磅的圆润身材。而且她不时自嘲自己的大屁股小短腿。但是，当一个女人拥有了恰当的腰肩比例，同样的157/110，你可能就不是每天擦拭小区大堂的三幸美洁，而是这世界上最诱人的胴体。

再来比较下本土女神从清华小树林的草莽阶段到成功转型名媛后身材的进化，观察下腰线是怎么帮到芙蓉姐姐变玲珑的。

说到摇曳，岔出一笔。前两天闺蜜带着三道杠的女儿来家串门，一个劲儿说孩子小升初的烦恼，是不是校方认定为牛孩儿的焦虑，以及英语考级钢琴考级的问题。我说这些都不要紧，扳扳你家牛孩儿走路的姿势是正经。女孩子，这么腆着肚子踢踏着鞋蹭着地皮走路，再大，真不好扳了。闺蜜说：这叫什么事？你还真是丢西瓜捡芝麻的奇才。我说：这不是小事，长大了，男人对于这么走路的女人一定会退避三舍，你信不信？这还不够严重么。

当然，摇曳也有分教。腰上较劲肩膀放松那是淑女，腰上放松肩膀较劲那是太妹。这是一门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功夫，得练。如果你是超过170cm的大号美女，建议看看英格丽·褒曼所主演的电影，体会一下那难以言说的褒曼式步伐：沉肩，提臀，收腹，并微微含胸——这里微微含胸是关键——你会理解178cm的超大规模身材也可以在美女如云的20世纪好莱坞独步天下，成为旷世的御姐。哦，对了，如果我搞旅行社，一定开发个新产品组太太团去巴黎，专门看法国女人走路，那真是，简直了。

不穿什么比穿什么重要

照我看，在30岁以前，衣服完全可以乱穿，青春无禁忌，胡穿胡有理。所以在这个年纪，就请尽量放肆地尝试吧。40岁以后，首要一件事，给自己定一些穿着上的禁忌。在这时候，不穿什么比穿什么，更能说明你是谁。

到了40岁，远离松糕鞋，不管你多么希望自己也有林志玲那样的鹭鸶脚；远离网眼黑丝袜，不管你多么希望自己的萝卜腿显得像美颜相机里的郭美美一样修长；远离超短裙——我在40岁做的最聪明的人生决定就是把所有膝盖以上两公分的连衣裙和美丽的高跟凉拖都送了人。总之远离一切把你跟20岁的小女生关联起来的意向，切断一切把你跟青葱岁月关联在一起的可能。到了这个年纪，最优雅的姿态就是没有过去也不见未来，你站在那里，洞鉴古今，遗世独立。

克里斯蒂·迪奥先生是裁缝中的哲人，他创造的New Look（新风貌）所引领的远远不仅是一个时装的潮流，他裁剪出了一个属于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看一看20世纪50年代欧美的家庭妇女是怎样打扮自己的。

在薄露透这事上，我是这么想的。露是不怕的，女人到80岁也有穿低胸晚礼服的当然资格，只要你的体力还hold得住那种香肩云鬓的场合；相反，选择有透感的面料要特别当心。除非你保证在若隐若现的黑色蕾丝的内里，是你依然纤弱如少女般的美丽锁骨，而不是厚实但略显凸凹不均的橘皮组织。而对于那些垂感特别好的面料，比如90年代时髦过的重磅真丝，穿上它直接就让你的体型垮下来，人也顿时矮了好几公分。从美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邪恶的一款面料。

另外就是，远离一切吧女味的元素。其实，年轻一些的女孩子，不妨穿得暧昧一些，甚至风尘一些。规矩以外的美是很诱惑的。但是当岁月的杀猪刀把诱惑这东东彻底风干的时候，吧女味只剩了这个职业属性的另一面，那就是贱，或曰廉价。在这方面，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教训委实太多了。所以，虽然你很中意那款带有亮片和美丽流苏的GUCCI限量版包包，但是，出门见人的话，还是尽量选择那串CK珍珠仿真项链吧，哪怕它只值25美金。道理很简单，年过四十，一定要穿戴品位比价位高的衣饰。

还有一种公主病的女士，希望永远把自己打扮成成人版的芭比娃娃。不得不说这是难度很大的模仿秀，除非你同时有着硬塑料的五官和内心。如果你有60岁的话，试着把自己打扮成36岁，但不要试图挑战16岁。这也是可以和晓庆姐稍作商榷之处。

让自己柔软下来

让自己柔软下来，不要硬得像一堵墙。从眼神到语言，从四肢到心灵，学着软下来。学一学古人教我们的，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蛇为什么是美女？软嘛。反之，如果你想拒绝一个男人的话，你不用做什么，表现得硬邦邦的，就可以了。最直观地想想这道理，你软下去了，男人才能硬起来。

看过一篇文章，作者有一个高大上的男性朋友，挑剔至极，经年未娶。突闻终于抱得美人归，大家非常好奇赶着前去道贺并一睹新娘子芳容。初时家里只有女主角在待客，作者见后不禁大失所望，也就是一般人嘛，凭姿色，路人甲乙而已。丈夫回来了。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这个女子的脸庞瞬间焕发出了未曾展露的光彩。她站在丈夫的旁边，施施然丰容盛襹，仪态万方。作者明白了，他和那人见到的原来并不是一个女人，因为这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爱情。一般来说，当一个女人的眼神变了，她就换了个人。

在女性保有内心柔软的重要性方面，历史上很多著名的男士都提出过中肯的建议。比如萨特。萨特说：“一旦男人由于发展自己的理解力而弄到丧失感受性的地步，他就会去找到一个女人，通过占有敏感的女人来获取他的感受性。”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你想占据一个男人么，那就柔软你的心吧；想保有一个男人么，那就敏感你的心吧。因为女性与男性的基本区别，除了生殖系统，还有神识系统。

很多女士做梦都想钓得金龟婿，嫁于高大上，那么，听听萨特的建议，每天给自己做30分钟心灵的按摩，那是比什么样的香氛SPA都更有效的御夫术。再换句话说，丰富的敏锐的独特的感受性，是女人宝贵的资源。它是女性性感的源头。

是时候给自己张罗一个爱好了。

除了打麻将之外，最好再培养一两样兴趣，为将来退休做准备。这世界上没有比每天躺着看4小时电视更容易让人衰老的事了。所以，当你发现自己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那就应该给自己张罗一个爱好，来占据本来打算怄气、两舌、打妄想的时间。给内心一个向上的支点，来对抗向下的沉沦。

身边的美女

文文，电视台主播，文能歌舞弦管，武善煎炒烹炸。对家人清净柔软语，在单位悦意离贪嗔，活得很超然。作为闺蜜，认识很多年了还禁不住偶尔惊诧，这个世界竟有这样十全大补的女子住世。2013年底，42岁的文文童鞋登上了非洲第一峰，每天徒步9个小时，4天的坚持换来40年的超越。看她睫毛上的冰花，那是来自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文文说，人的身上有两个最好的医生，就是两条腿。

王瑛，60岁。中国企业界风云人物。纯净，正大，光彩照人。王瑛曾经说，判断一个女人是不是老了，就看一个指标，她敢不敢于留下背了一路的坛坛罐罐，轻装上阵。在哪个年龄都敢于重新出发的女人，永远不老。

张焕萍，北京的文化地标之一——万圣书园的老板娘。老板娘让我惊艳，是两年前的一天深夜，在微博上发上来一张快照。她穿着苏式的布拉吉，单枪匹马营造出一种属于20世纪50年代的嘹亮的美，而且脸上几乎不见一丝皱纹，是传说中的童颜魔女。那一天，是她50岁的生日。

一帧未P的氧气美女，猫咪可证。张焕萍的经验告诉我们，只要活得清澈敞亮，哪怕每天凌晨3点下班，备货，盘账，笑迎八方，仍然可以成为继阿庆嫂之后最可观的老板娘。夜夜坐拥书城，日日宛若新生。

衰老是有意义的

亚洲女性的审美所执决定了我们不怎么会跟自己面部的皱纹和谐相处，我们用肉毒素和胶原针拼命抵抗衰老，却从没想过，皱纹也是有意义的，它甚至可以开启你人生最美好的那一部分。与衰老缠斗，最终的赢家，不是靠胶原针打败时间的女人，而是活在时间之外的女人。

最后，让我们分享两位与衰老和解的美丽女性。

海伦·米伦（1945.7～　）：如果她不幸在50岁之前夭折，那么海伦·米伦大概只会因为46岁高龄出演情色电影《情欲色香味》，在世界电影史上留下一张稍显颀长但特征模糊的面孔。但是2006年，61岁高龄的海伦·米伦以形同鬼魅的演技，诠释了尚在人世的伊丽莎白二世本尊。《女王》当年横扫欧美所有电影节的女主角奖。海伦·米伦横空出世。7年过去了，海伦师太已经成为光芒万丈的一线女星。她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年届七旬的女人，仍可无敌雄踞各大媒体的娱乐头条，不光靠着她的每部电影作品，甚至也包括她的泳装照。看着她的近照，虽然沟壑纵横，但是你没法不说，这是一位绝对意义上的美女。70岁的海伦·米伦，笑起来了，美艳如花。

凯特·布兰切特（1969.5～　）：30岁时——这个不少女演员都面临无戏可演的尴尬年龄——才初出茅庐，在一部文艺片中饰演了一个花瓶角色。接下来的15年间，这位3个孩子的母亲，13次获得奥斯卡和金球奖奖项及提名，2014年，更有大约10部电影冲击大银幕，包括凭借《蓝色茉莉》的女一号再夺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45岁的凯特·布兰切特，刚刚迎来了事业的高峰。她站在镜头前，有着45岁女人特有的低回，整个人熠熠发光。

维特根斯坦说，唯一能改变世界的，就是让自己更好。做女人麻烦，但是做到了，你就成就了，不光是在美这事上，是干什么都成就，撂哪儿都成就。

坚持点什么比死还难

人能生得两腿，不只为了从甲地赶往乙地，更是为了在途中。

——舒国治

为了走路而走路

我所说的走路，是指健走。就是那种专门为了走路而走路，而不是为了抵达某处的手段。

利用健走来锻炼身体，对我是再合适没有了。因为，第一，我有天赋。也就是说，是属于能走的那类人。不管多长时间没动过，只要拿起腿来，颐和园走外圈，一个半小时准下来，也不怎么特别累，而且越走越快——你们人类是越走越慢，我们妖孽是越走越快——很多常走路的人会很意外，觉得我腿脚有功夫。我自己也很得意这一点。第二，我笨。也就是说，除了走路，其他运动一概不灵。要么学不会，要么坚持不下来。像瑜伽啊，舍宾啊，都花冤枉钱上过培训班，最终半途而废。而游泳，压根没学过，因为想想就学不会。所以，就走路吧。不是有这么句话吗，什么是最合适你的锻炼方式？就是最后能坚持下来的那一种。

哄着自己养成锻炼的习惯，这也许是你给自己这一辈子所作的最有价值的投资。

40岁停止工作以后，真正下决心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培养运动的习惯。当然是因为身体已经深度透支，一再报警。所以，两年前做了异乎寻常的决定，暂时停止一切工作，专心致志把身体调养好。

走路，于我有一个很大的迷思，就是不愿意一个人去公园。我家附近四五站地，就是北京最大的森林公园。而且最近两个月，刚修好了一条五公里长的乐跑健步道。可以说，客观条件是相当优越的。但是一想到一个人去公园，就觉得是很凄凉的一件事。这个固执的念头，就让我思想斗争了两个月。

有一个下午，睡饱了午觉，突然觉得可以了。于是，坐上公交开始了第一次的征程。结果，很顺利，一点没有凄凉的感觉，反倒是越走越开心。也不是那么哈哈大笑有什么高兴的开心，就是没来由的，从心里开始美滋滋起来。

于是，就开始了

现在的习惯是：早上九点，过了早高峰出发——九点半到十点半，健走五公里，绕奥森公园南园一圈——十一点到家。

开始任何一项运动，身体都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走路也不例外。我的个人经验是：第一天走下来，完全没反应；第二天走下来，稍微酸痛；第三天，酸疼得厉害，主要是大腿，突然就知道臀大肌长在哪儿了；第四天，酸疼得更厉害，影响到平时走路，需要咬牙坚持的一天；第五天的早晨，爬起来，走出去，需要一点毅力，比较容易放弃的一天；第六天，酸疼得像昨天一样厉害，但是很奇怪的，有一种疼痛到了末端的感觉，潜意识里觉得它已经不会再严重了，于是心里有了一种看你猖狂到几时的昂扬的对抗状态出来；第七天，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浑身上下几乎不疼了，咻一下疼痛跑了，或者说完全不会影响到走路的进程了，你开始享受走路带来的种种乐趣。

走路于我的几样好处

1．治愈神经衰弱。四肢不累脑子累，特别容易染上神衰，很多上班族常年这样，于是一睁眼就是事，一闭眼就是梦。很长时间，最困扰我的并不是睡不着，瞪大眼睛夜里数羊，而是困得要命，却千军万马在头脑里狂奔，思绪如飞蓬，暂无休息。好容易睡着了也不安稳。早上起来眼睛疼得就像一宿没睡。所以，有一段时间只能这样，早上醒来，歇会儿，再接着睡。再醒了，才算勉强清醒。而走路可以让你睡得着，醒得来。因为它恰好可以累你的四肢，歇你的脑子。

2．锻炼腰。腰对于男人女人都重要。在《如何成为一个妖孽》里我写过，没有腰线的女人是没有前途的女人，据说还被一家塑形的专业机构盗用做了广告语。可见这家机构的宣传人员有多么没用，一定要等一个非专业的人士写的一篇逗乐的小文来开导你这么一个人人可见的事实。走路，对于去除腰部赘肉，紧实腰线，有非常非常非常……（此处略去足够多的非常）确切的作用。看鲁豫写过，想肚子不长肉的话，只需要做一件事，吃完饭后半小时别坐下。无限同意。那么别坐下这半小时干吗呢，走路。

3．出汗。我自幼命中无汗，属于那种坐在桑拿房里蒸得死去活来也坚持一滴汗不出的极寒性体质。走路走到鼻子尖和小腹上下呼应，微微地出汗，自己都感觉很畅快地在排毒。皮肤透亮，心情大好。

4．呼吸新鲜空气。尤其是早晨，草地刚刚剃完小平头，那种青草香的味道，陪伴你一路。自我察觉肺活量随之变大。

5．令眼睛明亮。目为肝之窍。走路的时候，眼睛放在远山近树上，感觉特别有着落。肝脏也跟着受益。现在好多人晚上应酬，动不动喝大了。第二天早上头疼恶心四肢酸软，分明感觉小肝脏在一天天坏下去。这时候，爬起来别忙着上班，反正也晚了，不如先到公园里拿个小弯儿，舒缓头疼恶心四肢酸软，醒酒很有效。而且你且行且呼吸，直到把昨天的酒气都呼出去了，身体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比去医院打止吐针管用。

6．这一阵子，替我做护理的美体师夸我肩膀很放松，没有过多脂肪酸堆积的情况。如果你把意识专注到肩部，你就会发觉，平时觉得很正常的肩膀，其实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所以，有句话形容人不放松的状态，叫“端着”，就是这么回事。肩膀的肌肉代表着你身心的放松程度。我观察过一些习惯健走的朋友，走路久了，人自然而然就不端着了。

7．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试着琢磨一下今天这一天要如何安排啦，今天要写个什么微博啦，或者尝试一下背诗，背宋词，背英语，或者尝试内观……走路特别适宜办需要条分缕析费脑筋的事，其实论起脑力劳动，走着比坐着更出活。

8．世界上最便宜的10张防癌处方，第一服药就是——每天走路一小时。

装备的学问

走路以前完全没有了解，现在一点一点体会，发现装备还是很重要的。欲工其事，先利其器。个人需求可能不同，只说我个人的经验。以夏装为例——因为还没在冬天走过。

1．上衣和裤子。上衣一定要短袖。胳膊露着会凉快很多。而且，虽然胳膊不是呼吸器官，但奇怪的是，穿长袖总会觉得有点憋气，直到你不由自主地把袖子挽起来。所以，走路要穿短袖。裤子，裤子最好不是长裤或短裤，而是七分裤。这样既免得裹腿影响步伐，又可以保护膝部，让自己多出汗。尤其对于老寒腿，上午走路还是要小心寒气上行。也有看过别人穿短裤搭配专门的护膝的，应该更好。

至于是不是要预备专门的跑步服，我觉得不一定。我有一套藕荷色的毛巾布做的休闲服就很好，绵软，吸汗，透气，贴身但不沾身，有点厚但是穿起来非常凉快。而且四个口袋都贴心地装了拉链，非常适合坐着公交去徒步的人。一些出门必备的钥匙零钱公交卡之类的小零碎，就是跑起来追车也很放心。

2．内衣。如果可能，务必选择内置棉布胸罩的运动式背心。老中医告诉我，为什么现代女性乳腺增生患者比30年前上升了一倍多，要拜钢托式胸罩流行之赐。钢托式胸罩，勒住胸部下围，使乳根乳腺脉络不通，发生拥塞，形成结节。所以，在家尽可能不穿塑形胸罩，或者条件许可的时候，至少偷偷把搭扣打开，解放一会儿。在运动的时候，请务必给乳房以放松，回归自然天体的机会。

3．一顶棒球帽搭配尽量遮住面部的墨镜。墨镜的颜色，有杂志说最好选择绿色或者黄色的镜片，因为这两种颜色的镜片可以最大限度过滤掉对于人体有害的紫外线，而又可以尽量保留对人体有益的红外线。照我看，如果不是太阳直射的天气，也尽可以放心地把墨镜推到帽檐上头，欣赏眼前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色，对于眼睛是免费的SPA。

4．出发前的准备：所有看得到的皮肤，涂上高倍数的防晒霜。那玩意儿确实防不了黑，所以不管怎么遮挡，在户外健走肯定会把脸晒黑，这个要有心理准备。但是对于防止晒伤，30倍的SPF还是应该令人信赖的。据说造成晒伤的元凶紫外线，在一天当中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辐射最强，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上午走路的原因。

5．随身的小兜兜：内有公交卡，一块钱零钱十张，钥匙包（夹层里有两张百元整钞，以备不时之需），面巾纸一包。每天出门前检查一遍。

要以偏瘫患者的决心坚持下去

任何一种行为，变成习惯，据说要坚持21天。其实，最终放弃会是大多数人的结局，虽然讲这样的话有点令人扫兴，虽然走路是所有运动中最易于坚持的一种。为了表示我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就有了标题上的这一行字作为座右铭。有些不吉利，但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把自己放在忧患的假定处境中自我勉励，总好过当它不幸成真时惊觉大势已去悔之晚矣。

如果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以上所有都是过去时了。

嗯，是这样的。而且，就像您已经猜到的那样，在这篇扬扬得意的励志文章完成不久，虽然不惜用了偏瘫患者这样近乎诅咒的方式来吓唬自己坚持下去，我还是很快就半途而废了，就像我其他那些伟大而决绝的人生决定一样。而且，为什么放弃的，一点记不得了。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虚度了四年，目前的我仍然是40岁以前那个苍白的，睡不着醒不来的，整天躺在床上刷微博的，在运动习惯方面一点都不足与外人道的衰神。这样看来，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为这篇文章负责——尤其是走路的疗效那一部分。但是，我还是要说，持续走路确实是一件于己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功德事，除了门槛过低所以坚持不下来实在令人不齿从而引发深度自我嫌恶这一个小小的风险之外。

在这件事上，再度证明了我闺蜜颜匀的一句名言：坚持点什么，比死还难。

这是我的立场

对于罪恶我们无法一分为二

大多数时候，我们读一本书，是为了消遣，或者那跟我们的谋生相关。很显然，《古拉格：一部历史》绝不是一部有趣的著作，或者有什么实际可变现的用处。它的价值在别处。

“死去才是规则，活着则是意外。”

首先，请允许我稍微占些篇幅，摘录一段书里的内容。这部分内容来自一名叫哈娃·沃洛维奇的女性的自述。她是1937年被捕的政治犯，并于同年被投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劳改营，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古拉格群岛。

1942年，哈娃的女儿出生在一个没有母婴设施的劳改营里。

我们三个母亲和刚降生的婴儿一起，合住在一个小牢房里。臭虫像沙子一样从屋顶和墙上往下掉。每天夜里，我都坐在孩子的小床边，把臭虫一个个掐死，并默默地祈祷上帝，不要让我和女儿分开，祈祷将会和她一起获释，即使沦为乞丐或者残疾。但是上帝没有回应我的祈祷，当我的宝宝刚刚开始蹒跚学步，我听到她说的第一个词——妈妈——之后不久，在一个严寒的冬日，他们把衣衫褴褛的我们塞进一辆货车分别转送到“母亲劳改营”和只在规定时间允许探视的“托儿所”里。在那里，我的长着满头金色短发的矮胖小天使，很快变成了一个苍白的幽灵。眼睛下面有乌青的阴影，嘴唇全都烂了。

我见过保育员早晨叫孩子们起床。她们连拉带拽地把婴儿从冰冷的床上拽起来，用冰冷的水给他们洗漱，又打又骂……孩子们甚至不敢哭喊。他们像老人一样轻微地抽着鼻子，发出轻微的叫声。这种让人难过的声音在保育室里此起彼伏。已经大得可以坐起来或者爬行的孩子总是仰面躺着，小膝盖抵着肚子，像鸽子一样咕咕地叫。

保育员打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把粥分到一个个盘子里。她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婴儿，把她的胳膊扳到背后，用毛巾拴起来，然后开始一勺一勺把热粥灌进她的喉咙，也不给她时间下咽，就像在给火鸡填下饲料。

在这个“托儿所”，虽然可以利用自己在锯木厂干活常偷些木柴贿赂保育员，哈娃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枯萎消瘦下去。

我发现她的小身体上常带青肿。一见到我，女儿就用皮包骨头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呜咽：妈妈，想家。她想回到自己的天堂，那间爬满臭虫的小牢房。

很快，15个月大的女儿意识到，对于家的向往是不现实的。渐渐地，我去探视她的时候，她不再伸出手来让我抱，总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默默地转过身去。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当我把她抱起来喂奶时，她的脸扭向一边睁大眼睛凝视着远处，接着开始用无力的小手拍打我的脸，对我的乳房又抓又咬，向下指着她的小床……

那天晚上，当我抱着一捆送给保育员的木柴来到托儿所，小床上已经没人了，她被剥光了衣服与成年囚犯的尸体一起放在停尸房。

最后，哈娃说道：“这就是关于我的故事。我犯下了一生最严重的罪行，我生下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我不知道半个世纪前曾经活着的这个一岁半的小生命，在她无辜生命的最后一天，挣扎着离开妈妈的怀抱，宁可回到自己冰冷的小床，独自死去，她对于这个世界怀了怎样深深的、深深的，绝望。

你不用是一个对于意识形态或者极权社会抱有独立见解的人，你只需是一个人，一个寻常的父亲或者母亲，把自己暂时代入到那个时刻吧，想象自己就是80年前那个叫沃洛维奇的女人，感觉一下你此时的心情。

可以用痛彻心扉来形容么？

让人锥心不已的故事在这部书里俯拾皆是。就像囚徒们在诗里写下的：在古拉格，只有死人笑得出来，因为他们终于解脱了。

古拉格的婴幼儿死亡率极高，但是勉强活下来的孩子的处境也许还不如早早夭折的同辈：孩子们都睡在地上，午饭只有水和土豆。没有碗和盘子，140人只有一个杯子，只有一盏煤油灯，但没有煤油。在同一章节里，一个保育员讲到她刚到古拉格时惊诧地发现，在那里4岁的孩子只会一些互不相连的单词，他们一般用模仿和哼哼来表达自己。她给孩子们画个房子问是什么，孩子们答：营房区。在房子旁边画了一只猫，没有孩子认得它。接着又画了一圈农村传统的篱笆。“囚犯区。”孩子们高兴地喊道。

在哈娃故事的前两页，记录着女犯营房的噩梦：破败肮脏混乱不堪的小囚室里，每天晚上都人满为患。虽然有着男囚不许进入的禁令，但是没人在乎。不仅男人进去，少年犯也进去，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成群结队去里面破处……所有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赤身裸体，众目睽睽，在几张床上同时进行。对于古拉格的女囚来说，只有明显衰老和实在丑陋是仅有的防身手段——别的什么也不管用。

极端残酷的现实，让囚犯之间同样充满了血腥的绞杀：两个试图逃跑的刑事犯，一般会带上一个不谙内情的轻刑犯，他们管这第三个人叫口粮。如果吃完了这个人，还没有逃出人迹罕至的荒野，两个心怀鬼胎的朋友，就会一宿一宿地睁着眼，等待着对方先于自己睡倒了，以便下手；极寒的冬天，有人在晚点名的时候倒下，一群人马上围过来，扒走他身上的帽子靴子裹脚布外套裤子和内衣……衣服扒光了，倒地者的头和手却抬了起来，微弱但清晰地说：太冷了。之后，头又重重落地，两眼终于蒙上了一层薄翳。

什么样的痛是最深的痛？就是这样用了冷静的笔触，去白描这样毛骨悚然的现实。你穷尽全篇，希望找到一点亮色，一个意外。但是，没有。只有无尽的残忍和超越想象的虐杀。作者说，在奥斯维辛，你将死于毒气室，在科雷马，你将死于绝望。

我想这时候，你会从心里认同这样一个判断：能够产生这样人间惨剧的社会，一定是一个邪恶的存在。能够产生这样人道灾难的制度，一定是一个非人的制度。对于古拉格，不需要哲学性的思考和一分为二的辨识，在古拉格的围墙之内，一切的恶都在坦然地、毫无羞耻地呈现着。铸起它的每块砖石都在拷问人类心灵里最基本的善恶，最起码的是非。

古拉格：唯一的必由之路，就是通过逮捕

安妮·阿普尔鲍姆女士花费了10年时间，阅读了几乎所有现存于世的幸存者的回忆录，包括索尔仁尼琴那部驰名天下的《古拉格群岛》；采访了尚在世的几十位古拉格的幸存者；特别是查阅了几乎所有与古拉格历史相关的前苏联解密档案，于2004年写就出版了这样一部针对苏联劳改营生活及其社会背景的客观翔实雄心勃勃的纪实文献——《古拉格：一部历史》。

你可以把这部书看作是按照一比一尺寸复原的关于古拉格的手绘模型。它几乎可以使你完全身临其境，从典型个案、人物命运到制度安排、历史沿革。在条分缕析中，静听惊雷。

也许你会问，一个历史遗迹的手绘模型有什么必要占据我们的视线？如今古拉格的囚犯区已经成为供游人猎奇的景点，这本书所描述的那一切也许就像旅游纪念品柜台里的镰刀锤子一样，对于我们的生活已不构成任何现实的威胁。真的是这样么？我们需要探究的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政权的劳教制度离我们到底有多远。

流放和苦役在沙俄时代古已有之，列宁斯大林等职业革命家都曾经在流放地坐牢。但是，它的发扬光大和泛体制化却要托十月革命之赐，被索尔仁尼琴名之为“古拉格”的劳动苦役营，几乎立即成为苏维埃制度的组成部分，以实现针对真实和指控的敌人而采取的大规模恐怖行动。

实现一个“等贵贱均贫富”的无差别社会，向来是道德狂想者们美妙的乌托邦幻想，而主导者们对此所作的努力是，利用国家机器，有计划有步骤地消灭一部分公民，以实现美妙而纯洁的专政。这部分公民被创造性地称为阶级敌人。所以，他们建立古拉格之初的目的非常明确，这里并不是一个改造人的地方，它将成为全世界最大规模的灭绝营。

于是，从白海中的岛屿到黑海之滨，从北极圈到中亚平原，从摩尔曼斯克到沃尔库塔和哈萨克，在苏联的广袤国土中所有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苦寒之地，一座座灭绝营拔地而起。几十年间，至少有2870万苏联公民和外国人被投入其中，这个数字覆盖了全部苏联人口的十分之一。仅在斯大林时代的20多年间，档案可考的死亡囚犯人数达到274.9163万人，相当于整个蒙古国的人口。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包括大量被直接处死的死刑犯。

也许你说，我不关心政治，我也不是刑事罪犯，这样的未来与我无关。这样的判断恐怕过于乐观了。古拉格的魔力在于，“没有进过的人迟早会轮到，进去过的人一辈子忘不了”。绝大部分被投入古拉格的公民，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属于某一类人。有些被劳教的人群相对明确，20年代后期的工程师和专家，30年代的富农，“二战”期间的外国人——这里就包括大约1万名中国劳工和投奔社会主义制度而去的几乎全部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你并不会因为是马克思的信徒而幸免于难。值得注意的是，“二战”前斯大林所杀害的德国共产党高级干部甚至比希特勒杀害的还要多。

大规模抓捕中，大量没有明确政治倾向的平民百姓被投入古拉格。你可能因为太饿偷拿了商店的一条面包，或者偷了办公室的一支铅笔而被捕，你会因为上班迟到或者没有完成工厂的工作定额而死在古拉格；或者只是因为有一个企图偷越国境的远房亲戚而被判刑，虽然这辈子你们连面都没见过……急性子的苏联领导人曾经签署命令把所有乘坐头等包厢和二等包厢的乘客抓起来送去劳教，因为他们看上去像百万富翁。这里有拒绝陪干部上床而判刑的女演员，也有著名的足球运动员，他们因为自己效力的球队不幸战胜了秘密警察头子贝利亚喜爱的球队，对贝利亚造成了“严重的感情伤害”而被投入劳改营。

当然了，古拉格的缔造者们有时也难逃请君入瓮的命运。参与亲手制造古拉格这部绞肉机的刽子手、苏联的高级干部叶若夫最终也遭到清洗，在临死前他说：“告诉斯大林，我将念着他的名字死去。”

不要以为这是传说中的笑话，或者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安妮·阿普尔鲍姆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由当事人确切的口述历史或者文献或法条的记载。

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随着古拉格的日趋膨胀，苏联渐渐成为一个没有人民的国家。

可笑么？再把自己代入当时的情境试试看。你还有足够的自信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因为我可以幸免么？

一位古拉格的遗孀在接受作者访问时说：“你怎么还问为什么。这是一个不问为什么就可以抓人的时代。”身处那个时代，所有人都能直接感受到古拉格的存在，因为，“他们身边的人全都陆续被捕了”。而这个存在留给苏联人民的印记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获释多年以后，古拉格的囚犯们经常可以在大街上仅仅通过眼神，就彼此认出他们曾经来自同一座地狱”。由极权制度所特供的特制条形码，就是这样烙刻下了一个民族眼神后面不能磨灭的恐惧。

可以说，20世纪每一次大规模的族群灭绝事件——古拉格，犹太人的灭绝行动，亚美尼亚大屠杀，南京大屠杀，红色高棉革命，波黑战争……虽各有特色，但是它们无一不是指向一个渊源：极权政治；无一不是指向一个目标：贬低、毁灭自己的一部分同类，把他们物化为虱子、臭虫和毒草，把他们贬低成劣等、次要或者邪恶的人，以便达到清除的目的。

相似的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如果你是“反右派运动”或者“文革”的亲历者，你会有这样的记忆。你或者你的家人，你的至亲好友，你的同窗，你单位的同事，可能一觉醒来就变成了阶级敌人，被游斗抄家，遭下放驱离，或者投入监狱。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就问问你的父辈。目前官方的数据称，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仅定性为“右派”的有317万人。如果按当时5亿人口来算，至少有千分之六的公民可以告诉你当时的真相，这还不包括“文革”中被作为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叛徒、内奸等各种名目的阶级敌人而遭到迫害的公民。当然，很多人死去了，而真相也随着时间的消逝日渐模糊。

但是，我们并没有一部这样700页的史诗般的文献，记载发生在祖国的浩劫。这将注定成为中华民族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记忆黑洞。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只是因为您属于哪一类人而被惩罚——这就是来自古拉格的真理，是“反右”与“文革”的师承，也是作为一个丰田车主就活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爆头的意识形态的源头。这个记忆的黑洞将一直存在，成为日渐迫近的威胁，直到整个民族再次月迷津渡。

“凡是用手制造的东西，都可以用手将它化为齑粉。”

古拉格由纯粹的灭绝营转型成为苏联最大的经济体，出现在斯大林统治之初。“为什么要养着这些囚犯让他们白吃粮食等死呢？你要让他们干活。而且把食物的供应量和他的劳动量挂钩，能干的多吃，干不了活就饿死他。这样就减少了政府的负担。”这个天才的主意来自一个古拉格的囚犯。他在打给古拉格监狱方的报告里这样写道。当这份报告出现在斯大林眼前的时候，相信斯大林是喜出望外的。因为这位独裁者马上对于使用囚犯劳动建造伟大的工程燃起了澎湃的热情。迅疾地，斯大林把古拉格由司法部门移交到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组织“契卡”手中。从此，契卡所属的内务部控制了苏联每年投资资本的9％，超过任何一个经济部门。古拉格生产的产品包罗万象，从采矿到肉食加工，从打鼓兔子的儿童玩具到鱼雷、导弹的研发制造。

为了维持这样疯狂的扩张速度，实现本部门利益，斯大林时期，秘密警察越来越肆无忌惮地对苏联公民进行完全在法律框架之外的抓捕和清洗行动，以便在自己的生意中纳入更多新鲜的血源。在契卡头子的回忆录中，把这个施加于全国的不停歇的恐怖行动，命名为“契卡主义”。而这个主义的真谛只有一句话：“没有敌人也要制造出敌人。”对于秘密警察来说，最危险也最可怕的并不是敌人本身，而是没有敌人。

一个号称世界上完全消灭了剥削的政权，却靠着零成本剥削十分之一的本国公民成就了斯大林时期伟大的工业奇迹。但是，奇怪的是，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并没有能够实现斯大林赶超美欧的梦想，维系苏联经济长时期的高速发展，反而很快出现了停滞，民生的凋敝、经济的全面溃退和社会矛盾的积累和迸发，直至帝国崩塌，四分五裂，而这个由集权统治和恐怖手段维系的轮回，竟不过短短69年。

古拉格的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貌似聪明的劳教制度，如何把苏联造就成为一个只能靠外生性强制力来黏合的警察国家。而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又是如何完成自我分裂、自我异化、自我否定终至自我衰亡的。这个过程堪称专制体制的经典轮回。

任何偶然的政权沿革都埋藏着历史的必然。当时，列宁及其政党希望通过消灭一个阶级来消灭阶级社会，这个看似理想的社会模型之所以以惨败告终，是它在设计之初至少忘却了一个反映社会稳定性的重要指标——熵值。当一个国家成为一座监狱，当所有的强权压力和来自民间的零星的反抗越来越凝聚于一点，也就是说当你处于一个熵值极高的社会模式中的时候，也许，微不足道的一根火柴，就足以引爆整个世界。这根火柴，可能是一个名叫戈尔巴乔夫的古拉格囚犯的后代，也可能是来自突尼斯乡村的一个无照小贩。

“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一切还会发生。”

虽然古拉格的罪行有目共睹，古拉格的罪证历历在目，但是，对于苏联的劳改营制度，却从未像德国纳粹政权的灭绝营一样被彻底清算。整个后斯大林时代，劳改营问题一直讳莫如深。直到戈尔巴乔夫大赦全国政治犯，古拉格才真正寿终正寝。古拉格瓦解不久，苏联及苏共的分崩离析就接踵而至。作者分析，全面而真诚地讨论苏联历史，将动摇苏联统治的合法性。一旦斯大林的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伟大苏联的神话就瞬间崩塌。“复活的记忆可以摧毁苏维埃制度。”正如一位俄国媒体人士所言，“历史真相一旦公布于众，那显然表明，正在治理国家的不是一个合法政府，而是一群歹徒。”

但是，没有阵痛，何来新生？不面对历史，就只能背对未来。我们无法正视古拉格，是因为我们曾在这个国家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结果证明，这种奢望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愚蠢。

尾声里，作者正告极权国家的人们，如果一个民族选择失忆，不去进行触及灵魂的清算，就永远无法走出曾经噩梦般的渊薮。你或你的亲人还是会被投入到20世纪30年代同样阴冷恶臭的监狱；秘密警察还是会私拆你的邮件、窃听你的电话、不经法院批准闯入你的家；以前的高干与人民公敌的关系置换成了如今权贵与贱民的称谓，你们的最高领导人仍然会给臭名昭著的特务头子敬献牌匾，并得意扬扬地自称为“契卡人员”。什么都不会改变。一切罪恶的勾当换个名称将继续登堂入室，你将再度被投入到最惊悚的噩梦都无法触及的幽暗。这也是作者为什么会说：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一切还会发生。

古拉格告诉我们，我们需要宽恕，但那必须在末日的审判之后；我们需要和解，但那必须在彻底的清算之后。这本书告诉我们，铭记，什么也不忘却，并以此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告别。

有些书是这样的，你知道你虽然拥有了它，今天并不会翻开它，这个月不会，这一年也不会。但是你终将在有生之年的某一天拿起它，翻开它。从那一刻起，你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将从此不同。

甚至于，你只是买了，把它放进书架，就此尘封。那么你也是在用这个小小的动作，使自己与那样一个非人的极权世界，远离了五公分。这五公分不仅是这本书的厚度，也是你的内心与那场20世纪人类最令人发指的罪行之一应该保有的距离。

“子弹无法击落我们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如果某一天，你捧着一本杂志，沏了一杯茶，正打算消磨人生里又一个无关痛痒的下午。这时候，你翻到一篇文章，你看着看着，眼泪就这么突然涌了出来。你默默地哭，动也不能动。这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你的心跳和被视线模糊的纸上的文字。那么我想，这多多少少会成为你生命里值得记住的时刻。

那天，我手上捧着一本《三联生活周刊》。那篇文章的题目是《1968年8月的布拉格电台》。

1968年1月，陷入经济困境数年之久的捷克斯洛伐克，在新的领导人杜布切克的带领下，发起了后来被名之为“布拉格之春”的改革。这是包括建立党内民主、公民投票普选内阁、取消新闻审查制度和推行经济自由化等一揽子的政治经济改革方案。而这一脱离苏联模式的改革尝试，给这个当时仍然身处社会主义阵营的东欧小国带来了灭顶之灾。

同年8月20日晚11时，布拉格机场被数十名苏军“暴风”突击队员迅速占领。与此同时，苏军及其华约联军共25个陆军师，分别从捷克斯洛伐克的北部、西部和西南边境兵分四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

21日拂晓，苏军迅速占领布拉格，逮捕杜布切克。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仅持续了半年的政治改革，在苏联及其华约联军的“兄弟式的帮助下”被迅速扑灭了。

《1968年8月的布拉格电台》这篇小文，讲述的正是21日拂晓以后，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广播人身上的故事。这是一个有关语言和勇气的故事。

苏联的入侵是突然的。早上8点，从酣睡中醒来的布拉格市民听到了来自布拉格电台突然插播的消息：苏联军队正在逼近电台大楼。女播音员的声音依然控制得很平稳，她说：“他们要让我们沉默，但他们不能让我们的心沉默。”然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军队把大楼包围了。”他拿着麦克风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外面传来机关枪的声音，听上去很近。女播音员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们已经进入电台大楼，但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和你们在一起。我们永不放弃，永不。”电台里忽然沉默了，听众听到了哭泣的声音。然后，捷克斯洛伐克国歌响起，《我的家乡在哪里》的旋律通过微波覆盖了这座悲情城市。这时的布拉格，无数市民听着自己的国歌，失声痛哭。

接下来的两天，捷克斯洛伐克电台的媒体人让包括入侵苏军在内的全世界，见识了什么叫永不放弃。

在一段沉寂之后，布拉格电台的播音又得以短暂地持续。听到入侵苏军包围电台大楼的广播后，越来越多的市民涌到了电台，穿着迷你裙的姑娘和穿着牛仔裤的小伙子在电台大楼前组成了人墙，他们迫使坦克停了下来。苏联军队第一次遭到了抵抗。

在市民与坦克对峙的时候，布拉格电台的驻地记者仍然持续发回来自其他城市的现场报道：“这边也有成列的坦克，离他们远点，攻击他们是愚蠢的自杀。”当天晚些时候，就在电台大楼终于被攻破之前，市民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来自布拉格电台最后的播报：“那些待在夏令营里的孩子是安全的，父母们不要担心。这里是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

从21日清晨直到23日凌晨五点零四分，捷克斯洛伐克境内最后一家官方电台被包围，播音员和记者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而令人惊奇的是，在国家的最高首脑被拘禁之后，在武装力量全部被瓦解之后，在所有官方电台被苏军占领之后，“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仍然在不同的频率间此起彼伏地传送着。有些播音员的声音是观众熟悉的，有些则是新人，背景有些嘈杂，敲门的声音、隔壁房间讨论问题的声音不时地传来。每隔几分钟，播音员就会重复一遍，“这是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以便让刚刚加入进来的观众明白。

50万苏军正在搜查这些电台，常常是一个电台消失了，另一个电台就加入到广播网中。这些媒体人宣称，有1400万同胞的支持，这样的广播将持续下去。苏联军队陆续摧毁了大量发射机和电缆，但广播网仍然在有效率地运行。德国一位小说家正在捷克斯洛伐克访问，他接受了来自“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广播网的电话采访，很快就从收音机里听到了自己的谈话；捷克斯洛伐克学生拿着自己的小收音机，靠近停在路上的坦克，想让那些士兵听到真相；除了新闻报道，电台依然会不时播放音乐。在瓦尔第的交响乐后，播音员说：“我们的国家曾被占领过几个世纪，我们的历史是悲伤的历史，我们的武器是我们的尊严。”接下来，另一位播音员说：“我们并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我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希望那些待在街道和广场上的人赶紧回家，街上并不安全。”依靠听众的信息源，广播网有时还会向某个电台的秘密地点发出警告：“赶紧带着你们的设备撤退，军队正在向你们的方向进发。”

8月27日，一位电影明星在电台里讲话：“每个人都在历史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未来的演出、报纸都会经受审查，但我们可以做的，是让我们的思想保持飞扬。”

8月28日，广播网发出最后的呼吁：“教师们，你们对于这个国家负有责任，你们要本着自由和人性的角度来指导学生，记住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把真相告诉孩子们。”

8月29日早上，只有一家“自由的”电台还在播音，在950千赫，市民们守着自己家里的收音机，努力搜寻这个频率。声音渐如耳语，接下来，便是一片死寂……

从发动突袭到逮捕最高领导人，苏军只用了不到一宿的时间。而从苏军成功入侵，到最后一家“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被查禁，50万苏军花费了整整8天8夜。

这是一篇平和客观的文章。作者苗炜先生有着行文时惯常的平稳的语调。但是读毕全文，可以说，这里的几乎每一个文字，都会让你痛彻心扉。比如这一段：

苏军知道播音员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家庭住址，但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工作。而在危急的时刻，这些电台的从业者不但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没有忘却仍然尽力给听众带来收听的美感。一位记者从被包围的捷克斯洛伐克军队的营地里发回的报道说：“营地已经被坦克包围，捷克斯洛伐克士兵从营房的窗子里往外张望，他们好像置身于卡夫卡的小说之中。”有主持人发出这样的评论：“这些天我们接触了许多无法翻译成捷克语或斯洛伐克语的单词，他们来进行兄弟式的帮助，我们所做的是反革命的。我们太聪明以致难以理解这座巴别塔，但我们知道巴别塔还是会倒塌。布拉格终将成为一座沉默之城，但我们的语言还在空中，他们的子弹无法击落我们的声音。”

最后说说这篇文章对我个人的重要性。《1968年8月的布拉格电台》这篇小文，是一个微弱的但是决定性的力量，就像心里面一个小小的道岔，在那个几年前的午后，被轻轻地扳动了一下。在那之后很久，我明白了，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已奔赴另一个方向。

因为这篇小文，我认识了45年前，居住在伏尔塔瓦河岸热爱自由、友善又坚强的人民，和他们中间那些令人敬畏的我的同行。他们在覆巢之下，虽明知大势已去，仍不惊不惧，恪守本分。他们在铁蹄下坚守的不仅是良知和责任，并且高昂着头颅，保有着灿烂的诗意。

读完了这篇文章，作为媒体人，你很难不做这样的假设：如果回到40多年前的布拉格，那个坦克车碾轧的8月，我是否也可以保有这样的勇气，面对着话筒，面对着已经开进电台大楼的坦克和已经很近的机关枪的声音，平稳地说出：“这里是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我是否也可以保有这样的诗意，面对着千万的听众、我的同胞说出这样的语句：“布拉格终将成为一座沉默之城，但我们的语言还在空中，他们的子弹无法击落我们的声音。”

在行文之前，我不能设想自己竟会有这样的疯狂，引用了几乎全文的大半。这是特别要向苗炜先生致歉之处。但也是因为这些事实、这些细节、这些话语，特别结实，特别准确，也特别容易引起今人的共鸣，所以显得特别有力量。这是我的文字所达不到的境界，所以就僭越了。本文收录在苗炜先生的散文集《让我去那花花世界》中，这本书，现在就在我的书桌上。

悲智双运，再造共和

在飞机上看了2012年公映的美国电影《林肯》，无数次想起一个词——悲智双运。不管是在真实历史中那个巨大的背影，还是电影里丹尼尔·戴·刘易斯诠释的疲惫而悲伤的剪影，我想，美国人林肯都当得上这四个字的境界。而在我的心里，作为一个政治领袖，一个被亿万人拣选出来带领他们的那唯一的偶在，是不是能够在确属于自己的那一站，像路标一样笔直地伸展，智慧而充满悲心地引导这个民族，引导这个国度，一步步往对的方向走去。这是他在每一个寂静无声的深夜，都必须扪心自问的问题。无可逃避。

导演斯皮尔伯格可能从来不是一个佛教徒，林肯可能从来不知道佛家有这样一种殊胜的修为，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一个150多年前的乡村律师，在美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刻，用自己的勇气和愿力，无畏施于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悲智双运，再造共和。

如果有人问，这是一部好看的电影么？想想看我该怎么来回答。这么说吧，也许，关于这部电影和林肯这个人，我们可以试着从更加复杂的维度去看待。

斯皮尔伯格：如何书写一位伟人

对于任何一个电影从业者来说，拍摄一部历史人物——尤其是伟大的历史人物的正传，都不啻一场命中注定的自杀式逆袭。原因有三。

首先，绝大多数观众会想，写一个伟人，岂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事实也正是这样，虽然伟人总是生活在伟大的历史关头，但是他们的人生故事却往往是沉重的，幽暗而血腥的，而且难逃宏大叙事的宿命。林肯的生平尤其如此。而这一切跟我们渺小而具体、精算到小数点的人生有半毛钱关系么？于是，我们也许压根儿不会走进电影院。

第二，传记片在剧作上最大的难处在于取舍。对于传主人生历程任何一点无关宏旨的贪恋，都会使影片演变成一部看起来巨细靡遗，其实处处蜻蜓点水的流水账。这很容易沦为同行耻笑的样本，比如再早些的《胡佛传》。

第三，如何讲述一个客观无偏见的故事。这也是传记片最常被严谨的史家诟病之处。道理很简单：历史非常复杂，无论你如何选取和详略，都已是一种成见。

而斯皮尔伯格在执导《林肯》之前想必深知这一点。就如同他自己在导演阐释中所言，最大的担忧在于如何重述历史真相，以及如何塑造一个活的林肯，而不是一座雕像。但是，或许是受到超乎票房、超乎口碑、超乎毁誉的某种原因的驱使，就让我们姑且理解为因为使命感吧，导演在酝酿6年之后，完成了这部传记片。而这距离好莱坞出品的另一部较有影响的林肯传记片《少年林肯》，已经过去了整整74年。

林肯这个人

林肯对于美国和它的人民太重要了。重要到什么程度？从世界范围内各种年份各种版本面对各种族群的“美国史上最伟大总统”的调查中，林肯很少屈居第三，有时候位列第二，但绝大多数时候，林肯被视为美国建国以来最伟大的总统——其重要性排在国父乔治·华盛顿和富兰克林·罗斯福之前。

林肯为什么这么重要？也许可以这么说，乔治·华盛顿创建了美国，小罗斯福拯救了美国，而林肯，使美国成为美国。

很多人误认为，林肯的历史成就，主要在于他努力战斗赢得了内战，维护了国家统一。其实林肯做过一件更有价值的事，因为这件事，林肯确保了美国政府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一切人”的政府。而在此之前，世界上的所有国家无一不是依靠血缘的、部落的、群体的、宗教的、种族的、阶级的……等等分别，把一部分人剥夺和压迫另一部分人、确立保障自己所属的利益集团的政治制度作为立国之本。因为这件事，林肯帮助美国人民践行了《独立宣言》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人人生而平等，重塑了一个以宪法为准则的国家，开美利坚合众国150年繁华兴盛之既往；也因为这件事，林肯把自己与一个成功的政客区别开来，跻身于人类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不朽的伟人之列。正像林肯被刺身亡后，战争部长埃德温·斯坦顿那个著名的评价：他现在属于永世。

所以，导演斯皮尔伯格用了全片150分钟的时间，几乎只讲了林肯做的这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推动美国国会通过《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该法案将从法理上永久废除奴隶制在美国的存在。这就是后来令名卓著、泽被后世的废奴法案。从此，美国从一个半拉子奴隶制国家，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民主共和国，进而成为自由世界的一面旗帜。

所以在网上，有网友把这部电影的片名戏仿为《林肯大叔教你如何在四周内搞定众议院》。也对。作为导演，斯皮尔伯格精准地抓取了林肯一生中最伟大的瞬间，之后，克制地摁动快门，以一种尽量自然放旷的方式将林肯的伟大呈现在观众面前：一个人4个月的殚精竭虑，如何换取了一个国家150年的励精图治。

有一种电影是这样的，喜欢的人会喜欢到某些段落倒背如流，不喜欢的人会纳闷怎么会有这样一部85％的时间都在说呀说的大闷片。是这样的。如果你打算从这部名为《林肯》的传记电影中看到宏大的战争场面或华丽的视听盛宴，你会失望的。这里的战场是众议院闹哄哄的会场，这里的战争发生在不同派别对于政治诉求的激烈博弈中。

总之，这是那种不打算满足所有人，但是确乎会使一部分人为之触动的心神内守的影片。

林肯：如何成为一位伟人

对于如何成为一个伟人，这事我是这么看的。不管一个从政者打着何种旗号，运用何种说辞，如何尽力地在公众面前卖力表现，把一个狡猾的政客和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区分开来的指标一点都不复杂，你只需看他是始终热衷于扩张自己的权力，还是热衷于将权力还诸公众，使其在阳光下运行；他是始终热衷于达成一时一任的政治目标，还是致力于基于人性的具有长久生命力的价值观；他的终极目标是某一阶层或特定集团的利益，还是全体国民的福祉。或者换句话说，是政府得最大利益，还是人民得最大利益。舍此无他。

有些事说是没有用的，就比如政治。巧言令色是政客的第二颗心脏，没了它兴许连命都没了。所以，与其听其言，不如观其行。

《林肯》的行事方式很特别，是那种会被大多数人认为不可理喻和偏执的那种特别。

影片一开始，我们看到了一个极度疲乏、憔悴而苍老的总统，一点儿不像刚刚取得高票连任、战争局面势如破竹胜利在望，因而被本国人民像神祇般爱戴的意气风发的大国领袖。林肯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只干两件事：面对争吵，并试图说服对方；面对两难的问题，并做出艰难的决定。这时的林肯，满脑子都是一个令他的亲人和执政班底抓狂的念头，这个念头令他原本一帆风顺的政治生涯瞬间变得吉凶难卜——他要尽快推动废奴法案在众议院获得通过。妻子说他疯了，拿自己如日中天的政治声望去干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简直自取其辱。国务卿则用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告诉他，这将是一个毫无胜算的政治赌注。任何提案通过，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员赞成。林肯所在的共和党只有刚超过半数的选票，如果共和党全票通过——天晓得共和党在啥事上全票同意过——还需要至少20个敌对阵营的民主党议员倒戈，举手同意。之后国务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肯：你觉得这可能么？林肯说：我看行。

影片告诉我们，这时推动法案在众议院通过的时机确实异常糟糕：林肯所在的共和党的保守派反对废奴；支持废奴的激进派一向不满林肯的中庸作风；对手民主党早已把林肯视为新时代的独裁者极尽攻击；在民间，废奴思想缺少人民的响应，老百姓只想赶快结束战争，而恰巧这时分裂出去的南方各州表达了重回谈判桌终结内战的意愿。但是战争终结了，南方各州的选票将重回众议院的计票池，这也意味着法案也许永难通过。要结束战争还是结束奴隶制？对于内心被50万同胞的死伤压得透不过气的林肯来说，这是个痛苦的抉择；但是，就是在这样内外交困、寸步难行的夹缝中，一贯行事慢吞吞的林肯，却对他顾虑重重的内阁团队大声说：我要通过它，这个月底就要！

作为一个中国观众，有时候也不免在一旁替林肯着急，如果是我们的政治家处在这个时点，他会有些什么政治考量？几千年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接下来会有三部曲：1．争取全国战争的伟大胜利，肃清叛军余党，镇压反动派；2．论功行赏，封官鬻爵，排除党内异己，把自己的人尽快安排到重要岗位；3．安抚民生，休养生息，稳定压倒一切。再接下来，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国式政治家，这一切的终点就是，老子终于坐稳了江山。也许，是时候考虑下儿子如何接班的问题了。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是，肯定不包括跟难缠的国会进行激辩。我们的一切都很现实，一切都在现世。这么做和这么想多合乎情理，多水到渠成。如果政治手腕够高级，我们还会看到，一切都如丝般润滑。政权接续，薪火相传。

影片里的林肯所焦虑的是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战争结束后，这些已经被我解放的人民，会不会被迫重新成为奴隶？”他想这些干什么呢？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两届总统的任期一晃就过，击鼓传花的故事告诉我们，热山芋总有不怕烫的后来者，废奴这经济上毫无油水、政治上引火烧身、运作上难上加难，成功了我享受不到胜利果实，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的烂摊子，我们都是绕道走避之犹恐不及。冲上去自讨苦吃的凯子，也只有政治上过于幼稚这一个词好形容。

而林肯还在顺着自己的凯子思路往下思索：南北战争是一场内战，说到底，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50万同胞自相残杀的结果，换取的不过是暴力强制下优势一方的无情掠夺，而这样的掠夺和自戕并不会改变一个国家的观念、制度，反而会增加仇恨，分裂族群。（事实也正是如此。在葛底斯堡的昔日战场所保留的博物馆里，你找不到对于胜利者的歌功颂德，也找不到对敌人、叛乱者的轻辱。你能够看到的只是对于战争悲剧性的平实客观的陈述。从这里你可以看到美国人民对于内战的基本态度。）林肯意识到，暴力镇压永远不可能解决一个国家的真正问题，与其枪毙更多的敌人，不如为民族选择一条生路——在制度设计的层面，一劳永逸，彻底了断。就这样，在国家命运的迷惘时刻，林肯决定不再假手于人，就在自己这一任，就在这一任的最初一个月，承担起作为一个领袖，对于这个国家的使命。

影片不厌其烦地展示了这场博弈的艰苦、混乱、复杂和肮脏。博弈的过程充斥着议院内的激辩和争吵、议院外的暗箱交易、半公开的贿赂和白色的谎言。除了运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和超卓的政治手腕：跟老百姓拉家常，跟保守派斗心眼，跟激进派聊理想，为反对党输送利益，跟内阁讲段子统一思想……林肯还抵押上了自己的政治清誉和生命。为了一张张选票，一直在为凑数而苦恼的林肯，好累啊。

但是当然，悲催的林肯也有自己的笃定。他知道他正在做对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面对自己的人民、自己的民族、自己的祖先，他可以面对未来。

当你做了对的选择，你往往就是坚定的。你排除了一切杂念，你坚信历史和人民会站在你这一边，命运会站在你这一边。你清晰地确知这一点。虽然你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你是如此的笃定。

而在这时，命运的天平，也许就因为你这微不足道的24克——灵魂的力量，而发生倾斜。在投票前一晚还注定差一票没法通过的现实，被奇迹逆转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投票当天，上帝的微笑在众议院的议事大厅中缓缓绽放——这里有非常精彩紧张的一场投票好戏——改变美国国运的《第十三条修正案》，这看起来注定失败的一次投票，竟然成功通过了。而随后来自众议院礼堂的那一刻的欢呼，对于身处异邦的我们，是多么的陌生而异样的震动。

接下来的镜头里，马车上坐着好似瞬间又老了10岁的林肯夫妇。妻子对林肯说了这样一段话：“当他们看着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这样活着，他们将来应该会想念你的。”

看到这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潸然泪下。这是一个为信念和使命而活着的人。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国度里都不会很多。但是，因为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特别的位置偏执地坚持，使得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永远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几个月后，一个忧伤而孤独的老人倒下了，一个伟大的合众国站立起来。

有些人，命运把你安排在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作为领袖，你不可能事事正确，但是必须做对一件事，那就是——拿出对于民族命运的慈悲，展现你的勇气，竭尽你的智慧，做出你的牺牲。伟大的政治家只与历史同行，与未来对话。伟大的政治家，需要担当。

民主：如何成就一个伟人

有些人到现在还天真地认为，民主是某种纯洁无瑕的存在。民主，就像动画片里的魔术斗篷，神奇地一扫，社会的一切不公、腐败、贫困、暴力和邪恶就倏地不见了。

电影《林肯》告诉我们，为了废除奴隶制这么“光辉”的宪法修正案，林肯纵容买选票，对政敌撒谎政客们更是各怀心事：首先是无处不在的争吵。在国会里，各个党派各个利益集团吵成一团，就是美国政治最真实的工笔写照；其次是院外政治，买选票、贿选、利益输送无孔不入；再次是低效，整个过程充满着利益算计、折中、妥协，为了阳光下的法律流程而在暗地里完成的政治交易。斯皮尔伯格一点都不客气地展示了民主政体的种种阴暗面。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团混乱中，民意奇迹般地得到了体现，利益奇迹般地得到了平衡。通过这一个看似并不严密的民主机制，美国更是神奇地从伊利诺伊州选举了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律师，来领导国家度过历史最黑暗的时刻。

在这里，民主是妥协出来的，正义是商量出来的。

这部电影告诉你，通过一个对于国家、人民有利的法律有多难，过程有多肮脏，结果有多惊险。但是它也告诉你，这一切都会发生。这就是民主。和专制制度比较起来，民主总是低效的，但是它也同时保障了决策总不会错得太远。所以，短暂的低效确保了长期的前行。毕竟，在正确的方向上龟行，也远远好过在倒行逆施的大道上飞奔而去。不是么？和专制制度比较起来，民主政治总是乱糟糟闹哄哄的。但是国会礼堂里的争吵和撕咬，却可以避免田野上鸦雀无声的血腥。和专制制度比较起来，政治人物是更多监管更少威势的，但是却并不妨碍这个国家基因里最优质的个体总是能够被及时发掘出来，哪怕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人，也可以带领国家战胜世界上最残暴的对手；哪怕他是一个邮递员出身的乡巴佬，也可以带领国家走向统一，再造共和。

因为，一个民主的政体，隐藏在各种阴暗和混乱后面的，是人类精神里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美国人民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结构他们的社会，于是他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度。这种强大不只是政治、经济、军事的实力和人民的富足，也在于他们对于世界的贡献——近百年来所有影响人类的约50项最重大发明，无一不诞生于美国。他们配得上这样的现在和未来。

而诞生林肯这样“悲智双运”的领袖，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应得的。政治并非黑白两色，历史总是五味杂陈。但是林肯的故事告诉我们，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依然有光。

看完《林肯》，感慨万千。我也大致可以想象，当一个美国人走出影院时的自豪感。这个在重重困境中坚持自由平等的理念、执着追求正义的人，并不是横店基地里捏造的英雄，而是他们真实历史中的脊梁。

我们身边也从来不缺少这样的壮士和死士，为了伟大的使命卑微地活着，默默无闻地牺牲。但是，遗憾的是，他们大多并不为人所知，也无法为中华民族做出真正重要的贡献。这是一个民族最可悲哀之处。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话语体系，并不鼓励为自由而战的精神，反而总是试图取消它；如果不能完全取消，就尽量屏蔽它；如果不能彻底屏蔽，就努力羞辱它，丑化它，奚落它，使它成为大家耻笑的对象而不是效仿它。这是我们的文化中最坏的部分。

影片里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讲里说：“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将会奋起，实现她立国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证自明：人人生而平等。”在这篇拉拉杂杂的文章行将结束的时候，也不免想起我们今天的宿命：如果用人类文明的游标卡尺度量一下我们目前的位置，今昔是何年？

我读王朔和石康

王朔写给女儿的书，可惜了！

不用说，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有王朔情结。用“震了”来表达初初见识王朔小说的感受是一种并不夸张的形容。分明记得，高中二年级的一堂化学实验课上，一本很厚的类似于《收获》之类的杂志，传到我手上，当《顽主》的第一行映入我的眼帘时，我的世界瞬间被颠覆了，或者说骨子里某种很隐蔽但很本质的东西轰的一声被点燃。

想象一下，在师大附中一间充满玻璃器皿和淡淡盐酸气息的空旷的旧教室，一个有点学习好有点好看相当保守朴素得不成样子的17岁女生，一个出自最正统家庭、受着几乎是清教徒式教育的孩子，她的世界轰然倒塌。接下来，她竟然没怎么煎熬就放弃了北大德语系的召唤而选择了去学后来才知道根本无法教也基本学不会的电影剧作；要知道，1988年是毋庸置疑的电影王朔年，在那一年里，一共有四部王朔的小说改编的电影问世，印象深的有《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和《顽主》。唉，那曾经是怎样恣肆的一个时代。

快20年了，王朔的每本书都要买来看，应该算是合格的朔迷，直到《千岁寒》和这本最新的《致女儿书》。《千岁寒》不说了，可能把这本书买来看的人群中，95％以上都像执着的老郭一样，曾经数回从文中不同的地方拾起来试图继续，都无法卒读。而这一本，书的开本很小，但名字却惹眼——《致女儿书》，给女儿说的话，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行文，应该是很不同的吧。

读后感挺复杂，有一些感动，更多的是迷惑和可惜。全书的布局算得上奇怪，有两章像回忆录，接下来突然转变为日记体，写了几篇之后又结束了；接下来的一篇有一种另起炉灶的意思，作者自己解释是写了1万多字废了的第一稿的开头部分，不知为何又摆到了书里；王朔和本书编辑的访谈录作为最后一部分，代跋。尽管内心委实不愿承认，可你真的没法不把这本书和拼凑这个词联系起来，至少是过于草率，这一点会令读者不快。

当然，书的内容还是比《千岁寒》言之有物得多，尤其是开头像回忆录那两章，捯根儿，从我们的祖先讲起，直到王爷爷奶奶、王爸爸妈妈的来历，相当有趣，像是个有思想的作家爸爸有点私密地给女儿讲他的家族和他对这个世界的终极态度，又那么深入浅出的，可以一口气读完。但是，可惜的是，不知何故，仅仅两章，作者似乎就写不下去了，改为日记体，这一部分比较含混，而且又有点回归《千岁寒》那般的不知所云，所以令人迷惑。再后来的那万把字原本应是一长篇的开篇，所以，也不可能期待太多。

看完全书，印证了很多作家的一个共识，写书从本质上讲是一个体力活。感觉王朔的体力已不允许他一直保有一贯的思路和气韵，完成全书初始的格局。健康状况将是制约王朔今后创作生命的最大障碍，他的令世人惊诧的才气和经验都在呢，真可惜。

但是，还是买本看看吧，如果有阅读的习惯的话。毕竟是王朔，毕竟这本书又从《千岁寒》的不毛之地回归了一步，应该用销量鼓励一下。

如果你正处于抑郁的边缘，一定要读石康

虽称不上阅人多矣，但有个体验挺神的，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无法取得一丝的了解和体谅，有的人，好像天生就彼此认识似的。这叫什么？气味相投吧。

嗯，石康的《那些不值钱的经验》，就说中了我好些心事，或者说把我生命里好些支离破碎的感受归置成了文字，明白晓畅地告诉你，我们整日里都在困扰些什么，一直折磨着我们的明知想了也白想却还是忍不住去想的那些俗事的思考和判断。当然，他的思考不代表你的认同，但他至少是个路径，你循着他，也许可以找到自己的答案。

就比如说，对于爱情，石康说，相互拥有其实是一种限制，是对未来绝望的表现；比如说，对于性的力量和追逐，他说那是一种大老粗娱乐，起初很兴奋，接下来便在挫败与痛苦中沦陷；比如说，不要放过那一个真正的天使，那是你唯一要找的人，之后他就描绘了这个人的模样；比如说，当你的欲望炙烈，想得到或控制住一个你认为合适的人或事时，其实就是抢劫的开始，劫色劫财，劫感动劫舒适，你怀疑自己技术不精，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动机，你认为自己一见钟情，其实只是占有欲猛然升起……也是寻常心事，也是习见的困境，但你永远想不下去，想不出个头绪，或者想着想着就害怕了，怕自己再下去就悬了，疯了……因而止步于黎明的前一瞬间；经他一点，竟也恍如初初了然了。而石康的写法，也是王朔式的现代刀笔吏的路数，小刀一刀刀划下去，很短，很疼，很有一语中的的快感。

全书分5个部分。1．爱情，哦，当然，爱情——从姑娘开始说起，这部分挺王朔的。2．人生——也许是这本书最诚恳最有价值的部分，在这一部分，石康很牛地超越了《千千岁》，很牛。3．读书——窄巷外的世界，从这一部分我发现男人的阅读趣味和女人的是如此的不同。4．世相——好玩的不好玩的人和事，很好玩，写得最好的一篇是给作家赵赵画像，她写的《动什么也别动感情》，是一部被忽略的经典，没想到，人也很经典呢！5．宗教——说真的，没看懂，所以，别妄言了。

要说那里面有两篇文章一定要读，那是《懒惰的解药》和《致命的词语》。尤其是当你不顾一切地希望逃避目前的困境，或者你很好奇自己是否正处于抑郁的边缘的话，一定要读，你会读得懂。

我想，石康的这本随笔集，它最大的好处，会助你度过人生中一些真正艰难的时刻。因为，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家伙，生活也曾如你一般尴尬和混乱，而且，他挺过来了。

还有一点，看随笔，最怕自命为大师或导师或真命天子之类的作品，绷着，累得慌，而且，明白过来之后还有点虚幻之感；你一心想着从大师那儿得到指引，而大师只有一个心思，从你兜里挣码洋。石康的好处也在这儿，理解到哪儿算哪儿，觉得没啥心理负担，不像读什么千岁千千岁，看不懂也不敢说，生怕给归到傻什么的队伍里……

附记：这篇文章写于7年前，在这7年间发生了很多事。个人对于世界、对于宗教的看法发生了相当的改变。现在看起来，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对王朔的《千岁寒》有那么大的意见。或许是成见？希望有时间，再来复习一遍。如果读后感，与7年前完全不同，那就好玩儿了。

阴雨天就来读止庵

曾经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也是高兴就写，有话则长，慢慢形成依赖，熟极而流，下笔快得了得。原本想博客也差不多是一回事，没想到却很艰涩，眼见着又颇有好多时候未动笔了，竟有些负担了似的。今天，忽有所悟，也许，竟是起了标题的缘故。起了标题，就成了命题作文，有了框框，变得不好玩了。所以决定，从今天起，嗯哼。

这两天一直做着阴雨天最该干的事，蜷缩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闲书。现在手上的是止庵大哥的《如面谈》。先就喜欢这名字，有一种轻声浅笑、絮絮而谈的无可无不可的况味。上大学时狂爱鲁迅，尤其记得第十五卷《两地书》，许广平给鲁迅写信的抬头：树人先生吾师上下。把它竖起来看，更好，有老时年间小女生对心爱的老师的一份很别致的娇嗔。还有就是结尾的那一句：见字如面。见字如面，如面谈，在阴阴的早上，看着聪明人的聪明文，无端地高兴着，又夹杂一些小小的触动和轻愁，没办法，骨子里还是追求浅吟低唱的小情怀呵。

《如面谈》里有一篇《普通的生活》。“说章太炎批评考古学家，他们考了一天星斗，我问他汉朝人吃饭是怎样的，他们能说出么？”这确乎是个问题，但是，追求宏大叙事的专家们大都不屑于此，总是把兴趣放在那特殊的一方面，譬如对民俗的猎奇，反而把实际的人生给忽略了。所以，当有文学作品涉及当时当地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时，就显得很珍贵，譬如说《红楼梦》。文中特别举了《海上花列传》的例子，这部被张爱玲认为是“在我所有看过的书里最有日常生活的况味”的旧小说，写的是民国初上海的风月场的故事，书里可以找出许多生活细节，比如一碗面28文，四个人的房饭每天800文，是经济史的好材料;当时便是嫖客和婊子，出街也要分坐两车，是民俗的好材料。

这让我想起2007年8月《看电影》上对李安的专访，印象里这是李安较早的对《色·戒》所作的全面的导演阐释。文章很令我惊讶的是，让李安最折磨也最花功夫去实现的是再现那个时代，1943年的上海。

“再现”这个俗烂的词，在李安这儿用起来就不得了了。中国人是不怎么有存续历史的传统的，所以，10年前的吃穿用度都灰飞烟灭了，更何况几番颠覆的1943年。那时候，人喝水的杯子是什么样的都再没人能说清。更何况，一个房间下来，几十上百件家什器具，都不能看出假来，美工的工作每每要过李安这一关，把年轻人愁也愁煞。

还有，那时人日常说话的口音是怎样的？肯定不是如今的普通话或台普，但是文明戏的演绎味又重了，这也是李安头脑里很费斟酌的一个挑战。梁朝伟是开拍半年前组里就聘了特别的老师，也是那时代的过来人，日伪时期当红的舞台剧小生，一遍遍飞过去一句句教的。梁朝伟压力大到不行，威胁李安说，如果开拍要改词的话，马上死给你看！

记得在采访的最后，谈到对影片的期许，李安说了一句挺重的话，他要后人再去研究1943年上海生活的点点滴滴，《色·戒》将成为最权威的注解之一。

当我们的所谓野心之作都在大谈梦境、附体，在叙事结构上故弄玄虚的时候，有这样的影人，还在下着这样简直考据癖的笨功夫，真的让人觉得不同。我想，这不只是一个趣味的问题，他其实是对于什么是价值的思考和取舍。

止庵的文章写于12年前，可能李安没机会读过这本朴素的小书。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都有老辈子传下来的文人的情怀，虽然不是显学，虽然这样的文人和这样的情怀都越来越少了，但也不妨碍他们在薄荫的秋凉里安静地绽放，让理会的人理会得。

我床头的那些好书

最近，日子骤然闲适了起来，几乎十几本新书摆在床头，随手抓起来就是，没头没脑地看下去，纵横书海。

看书完全兴趣至上，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没个章法，选书的标准却是有的，书要写得诚恳，或有趣；当然，最好是既诚恳又有趣。

按照这样的偏好，看看我最近的选择吧。章诒和的《伶人往事》，当然是港版的；一个报社的女记者丽塔·鲁滨逊写的《手掌密码》，对着这书竟然真的能看懂手相，吓自己一跳；集合了像罗斯福夫人等72位美国人的人生感悟小集子《我相信》，学一点内心的强大是最重要的人生功课；《工作DNA》，来自从小瘫痪在床，却摇着轮椅打造出《相约星期二》这样超级畅销书的台湾出版家郝明义；英伦才子，只大我一岁却著作等身的阿兰·德波顿的《幸福的建筑》，太聪明的文字让你读这本有点专业的论著时会禁不住乐出声；还有董衡襈老先生的《海明威画传》；老书复习的是《希区柯克与特吕弗对话录》，2007年的增订本，封面改成灰灰的，远没有我大学时奉为珍宝的那一版那么提气，那么不容忽略，但是，看书的人已不是那个除了对未来的幻想之外脑袋里空空如也的小姑娘了，好在。

有这么些有趣的聪明的新书陪伴，让我的日子得以安稳度过，所以，谢谢它们。喜新不敢忘旧，还想分享一下的是，之前看过的几本有趣的书。

《追逐日光》，尤金·奥凯利著

世界上最成功的会计碰上了人生最大的难题。在53岁的主人公刚刚就任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全球总裁的时候，查出了脑瘤晚期，不能开刀。不治，生命只有3个月，治，也许可以活到6个月。对于这道无解的命题，主人公以最理性和有趣的方式，向这个世界一一道别。从这本书里，我不得不承认，人，还是有其高贵的根性。

《十年一觉电影梦》，张靓蓓编著

这称得上最接近自传的一本介绍李安的书，也可以当作电影剧作和导演专业学生的课外教材来读。它会告诉你拍电影真正是怎么回事。而且，李安一直像一个手艺人一样要求自己，仅领会了这一点，就会解救多少想当大师而误入歧途的小可怜儿哪。

《正见——佛陀的证悟》，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著

在冷的时候看，这是一本让你深觉温暖的书。就像书的扉页上的题记：若不是因为他，至今我还是一个漂泊的人。这是此生中，第三本看完最后一页，又马上从头开始的书。那两本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米兰·昆德拉的《不朽》，一度爱不释手。

《走到人生边上》，杨绛著

一个走到人生边上、具足判断力的90岁知识分子的书，总无须矫饰了。所以，看这本书，不用去判断，照单全收就好了。感觉上这是一本很轻浅的书，完全不像《我们仨》，看得人肝肠寸断。但是，轻浅，却决绝。像一根针的刺痛，可以承受，但也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生和挥别人生的滋味。

最后，请焚香沐浴，正襟危坐，我还要推荐的是一本可以把你救出苦海的英文书——《别笑！我是英文单词书》。对于掐指算算学了十几年英文，整句话还说不利落的我辈，真是有相见恨晚之感呵。英文书见多了，这么轻松好玩的还是第一次见识。

我给这书总结了三大优点。

A．中文多，英文少。在大段大段令你信心满满的方块字中，英文单词偶尔露峥嵘，它很神奇地不再像是原来那么令人生厌的外国蚂蚁，倒像提子饼干中人见人爱的葡萄干，间或换一下口感，成了珍贵的小点缀。别小看这一点，很符合教育心理学。

中文部分很逗趣。随便举一个例子：“桃子luscious汁多味美，而且对人体还有好处。那为什么还要用luscious来形容超级性感的、刺激感官的成熟美女呢？单纯的文德不太清楚，更有点纳闷儿。”The blonde lady looked luscious.那个金发女郎很吸引人喔。请问有谁能不明白这一段的中文意思？又有谁记不住luscious的故事呢？

哦，对了，文德是谁？就是这本书的作者，那个天才又坏坏的文德呵！

B．这本单词书的单词的选法很特别，让你瞬间拥有自己很棒的成就感。还记得以前的英文单词书是如何让我们一次次放弃的吗？我总觉得大部分的英文单词书是老天爷用来羞辱我们的记忆和打击我们的智商与耐心的。分明记得自己背托福的经历，当背到NASA（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美国航空航天局）时，我彻底绝望了。我想我这辈子用到这个词的可能性是零。于是如释重负，彻底把书扔在一边。

而天才的文德不但把单词书围绕生活中习常惯用的词汇分为人体从头到脚的一切、从开心伤心讲起的情感与性格，还有生活和旅行这三部分，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1000个单词融会贯通，而且马上找到学习的快乐——显摆的资本。就比如我用手指这个词就轻而易举地难住了翻译过好几本书的老张——你当然知道手指，finger，但你知道大拇指么？thumb，小拇指呢？pinkie finger；食指呢？等等，如果他连index finger都知道，那问他脚丫子好啦，管保他会说foot，哦，错啦，脚丫子的英文是toe，如果连这个都知道，那好，脚后跟怎么说？heel。Achilles' heel的意思呢？——我就是靠这招必杀技让英文本科的白领老妹束手就擒的——这个词组来源于希腊传说，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是致命弱点的意思。学到这里，你自己都按捺不住地要佩服自己吧，连成语都会用了哎。

C．开本漂亮，图文并茂。我很喜欢书里的小兔子，很多事情都跟我有同感，据说配图的也是韩国有名的漫画家呢！

如果非说有啥遗憾，这1000个单词大多是名词，还有很少的形容词和词组，要真正开口说话，缺少了动词怕不行吧。等着吧，文德肯定不会忘了这茬儿的。

书是好东西啊，有时候，它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有空，就多读书，哪怕是单词书。

我们离开的那些深情的年代

有一回，在朋友聚会上，在所有罗大佑和李宗盛和齐秦和苏芮的歌都被我们洗劫一遍之后，姐的一首裘海正1986年版的《爱你十分泪七分》终于让一位刚恢复单身不久的闺蜜崩溃了。记得她当时大吼一声：不能再唱这些暴露我们年龄的歌了。

是啊，我们是如此慷慨地花重金在迪奥的颈霜和雅诗兰黛的红石榴水上，以小心翼翼地避开年龄的追索，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刻意隐瞒的秘密。而且，细节是致命的，它往往导致一泻千里的溃散。

比如，一些歌，比如，一些词汇。

深情——暴露年龄的词。以至于每次不慎用到这个词，总感到有些丢脸，继而又为自己的感到丢脸而感到丢脸。在这样一个时代，谁还在乎深情不深情？神经！但是，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在这样一个时代，又有多少人多少事配得上这两个字？

深情，作为一种标准，确乎过时了。现在的我们对男人，只是用多金、成功、负责任和是不是同性恋来界定值不值得花力气继续交往下去。像刘天王这样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精明男人才配被当作偶像——一个男人甚至于都无力在世人面前宣誓自己的爱情，保有自己的女人，为了所谓名闻利养扭曲至此，还竟然不时以深情的面貌示人，成为被万千异性追随的杰出青年，叫人无语。而那些毫不迟疑的欺骗、构陷、烟视媚行、出尔反尔、唯利乐二字而已、牺牲小你完成大我的人生哲学，更是随处可见地写在大街小巷中穿行的男女们压抑溃败的面目上，让你目不足视。有时候亦不免掩面悚然，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还保有素位而行的勇气，甚至于还有能力镇定而单纯地凝视他人么？

而那些真挚的、温暖的、从开辟鸿蒙到地老天荒的情愫呢？提这样的问题在我们的时代已经是如此不合时宜和奢侈，甚至于如果我们向自己的父母和朋友形容新男友如何对自己一往情深，也会显得抓不住要点，他们九成会问：“哦，是吧；但是，他有房子吗？”

但是，我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确乎曾经倾心于那些深情的东西，深情的存在。所以，爱《神雕侠侣》里的杨过，爱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的戏里戏外的传奇，爱《朗读者》里的用一生爱上女售票员的小男孩，爱夏洛克·福尔摩斯爱“那位女士”——华生说福尔摩斯这个不婚主义者唯一一次的爱，羞怯而模糊，自始至终刻意避开对方的察觉，然而，天哪，那确实是爱的气息，荡漾在一个如此闭锁而逻辑的心灵里。爱所有小狗狗看他主人的目光；爱《暮光之城》里自蹈险境的人鬼情；爱《入殓师》里送人最后一程的入殓师这个职业，以及风俗对这个职业的敬畏；爱温斯顿·丘吉尔1940年5月在纳粹的进攻势如破竹、整个欧洲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幻了万字旗，美俄袖手，英伦三岛孤军奋战、风雨飘摇的当口，代表大英帝国对全世界宣誓：若问我们的政策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在陆上战斗，在海上战斗，在空中战斗，尽上帝赋予我们的全部力量去战斗……

而那些温暖而从容的感情呢？那些不经过我们的口袋或者皮肉而直达心灵的触动呢？那些不由分说的心和行动呢？那些没有算计、没有乡愿、壮怀激烈的人生呢？我们多久没有痛哭失声过了——不是因为屈辱和卑服而流下的写满羞耻的眼泪，而只是被什么击中了。一种情怀，只是情怀。

在看《永不屈服——温斯顿·丘吉尔一生最佳演讲集》，被半个多世纪前，一个陌生老人的一些话，击中了。

后来，到底是不是因为承受不住媒体的狂轰滥炸不记得了，反正，选择了某个时机，隐婚多年的刘德华终于跟公众坦承了娶妻生女的事。结果，赢得了很多真诚的恭喜和祝福。他的粉丝并没有因为天王做了爸爸而离弃他。一切都很好，如果不是说更好的话。所以，立定脚跟做人有多么明智。

财富去哪儿了

我们的念头

李慕白说：江湖中卧虎藏龙，人心里也是卧虎藏龙。这话用在中国股市，贴切。

虎踞龙盘的中国股市，保存自己已属不易，要得腾挪辗转之法更非大才情不可。至于游刃有余的境界，不提也罢，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一个人有如此了得。倒往往，自以为是的人，毁得更惨。

初涉股市，已经发现它的险恶。

做媒体的，又在风声鹤唳的证券领域，最妥当的办法是人云亦云，或今天云左，明天云右，随大流总没有错。而且多务个股之实，少理市风之虚，还有一个浅白却重要的好处：钵满盆满谈不上，但这个领域平均利润高，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但是，人心的有趣处也就在此：头脑的明白总挡不住内心的偏执——漏夜无眠，偶尔便会自问，如果只求现世安稳，那么，作为记者，你的内心如何安放自己。做媒体的，不管针对国计民生还是家长里短，是柴米油盐还是风花雪月，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管在音域音量还是音色上，总要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才好意思开口吧。这样想的结果就是给自己的智力和勇气出了大难题，《代价——中国股市十年钩沉》是我们努力的一个段落。其间的为难之处委实很多，但，我以为值得。

为什么要回顾

私下里认为国人一向缺乏反省的精神，所以同样的错误便难免一犯再犯。反省的困难在于收益不显而易见，支出却一目了然：时间、精力、金钱、自曝己丑的尴尬，心灵的煎熬和崩溃的风险。况且，眼面前的麻烦尚且应付不过来，要沉静下来，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更成了了不得的奢侈。所以说，反省是一种很奢侈又很疼的精神生活。

要付这样大的代价，反省却似乎只带来一样好处，那就是对未来负责，给今后一个交代。但我想，这是真正要紧的事。因为未来是我们唯一可以留给孩子们的。鲁迅先生有一句话，第一次读到时曾让我潸然泪下。他说，让我们掮住黑暗的闸门，放孩子们到光明的地方去。

面对十年的中国股市，反视、反省、反思正是时候，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一个功课。《证券无限周刊》试着做了一点。其实，钩沉是谈不上的，只是粗线条地勾勒一番，而且幼稚粗糙之感也散见于文中各处。它的最大意义也许只在于——我们表达一个从业者对于中国证券市场的尊重，对于自省精神的尊重，对历史同时也是对未来的尊重。

关于精神品质

最愚蠢的事一定是聪明人干的——股市里可以拿出来为这句话做脚注的例子，俯拾皆是。股市这地方的玄妙也在这儿，它把人类的弱点淋漓尽致创意无限地加以夸大并固化，制成了一个个经典的标本，展现在证券史的长廊中。于是，十年股市，便是写满了风波与变数、丑闻与内幕、昭告天下与暗箱操作的历史，很多聪明和不那么聪明的人、正直和不那么正直的人、走运和不那么走运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演出了一幕幕话剧，这些话剧，用惊心动魄和匪夷所思来形容，有时也嫌分量不够。

那么，回看这段历史，我们的度量衡在哪里？想来想去，真是找不到有比三公更贴切的概括了——公平、公正、公开。多么的端正堂皇，至情至理。念起来肃然起敬，想起来畅快淋漓。我们做这一回钩沉的拿捏与把握，也全在这六个字的感悟上。要说时下有什么一句顶一万句的话，我以为这六个字便是。

我对于一个人成色的判断，习惯于用一个偏颇却也算要害的标准——是否活得有风骨。对于栏目，心下也有一个计较——它的风骨是什么。这风骨的提法有点玄虚，有时不好用一两句话加以概括，但是，有没有，一望而知。不管是1995年的《东方时空》，1996年的《北京特快》，1997年的《实话实说》，1998年的《足球之夜》……

锻造属于我们的风骨，是《证券无限周刊》一班人一直在努力做着的一件事。每一个选题，每一次采访，每一回奔波，每一期编播，都是对自我的质疑和否定，都使我们更接近目标。

有一个叫马丁·路德的修行人，是很多基督徒心目中的圣徒，伟大的先知。后人把他的生平写成了一本书，这本传记在欧美家喻户晓，影响了很多个世代，很了不起。这本书的书名叫《这是我的立场》。

有一天，当我和我的同事可以毫无愧色、毫不心虚地对观众、对同行、也对自己说，“这是我们的立场”，到那时，我想，《证券无限周刊》将收获一份大的喜悦。

让我们一起努力。

附记：这篇文字写于2000年，中国股市十年的时候。当时我是BTV《证券无限周刊》栏目的制片人，做了一个10集特别节目，回顾中国证券市场建立以来的事件、人物、制度和市场走势后头的因果；还有当时的投资者，尤其是散户股民的收益与心情。但是，我们做这个系列是有一个小小的野心的，就是试图给困惑中的市场参与各方指出一个可能的出路。现在看来，真是呵呵。

但是，节目播出后还是对大家有一定的触动。一个迹象就是，有出版社找到我，希望把这个系列特别节目，编撰成书。这才有了为书所写的后记，用以记录制作团队的初衷。后来有前辈告诉我，幸亏你们做了这套节目，也算给那时的证券市场留了一点正说的史料。

对于从没有涉足过股市的人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段从来不曾发生的历史；但是，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每一章都是惊心动魄，生死系之。

14年过去了，上证指数从那时的2240点，回到了目前的2130点（2014年4月11日收盘价）。就是说，如果你平均持有沪深两市的权重股且期间不做买卖，那么，你如同坐了一场历时14年的旋转木马，你拥有过腾云驾雾日行千里的晕眩感觉，但游戏结束，你还是困在原地，寸步不前。

财富去哪儿了？这问题，14年前，从业的各方曾经想破头要寻一个答案，今天，大家的答案是，这个问题本不该问。我们练达了。

这个栏目我做了四五年，因为是周末播出，又有50分钟时长，所以每个周五，大家都熬夜加班，粗编，精编，加片花，跑时长，生成，吐带子，度过了200多个不眠的周末，看过了足够多的投资人账户的沉浮、人生的输赢、显赫一时和迅疾落寞的戏剧，以及刑责和死亡。中国股市是一盘很大的棋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自觉是下棋的高手，却没有一个逃脱棋子的命运。从此知道人生如戏。

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30岁，那时的悲愤里杂着很多懵懂和卖弄，但是，也看见赤子之情。

入肠是苦

小津安二郎，从差不多10年前，跟止庵先生小心翼翼地提到这个名字，到如今，这个人和他的电影已经成为中国小资新一代的符号，文艺女青年心中毋庸置疑的大神，审美风尚的转换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初识小津，还要早得多。记得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专业课“电影文学与写作”课上，老师开具了50还是100部必须看的世界电影经典，算是专业课的教辅之类安排下来。小津的《秋刀鱼的味道》排在最后一部。因为不是用功的学生，大部分课余时间都跑去谈恋爱了，这么浩大的拉片工程，只好选了少部分片名，看上去跟性或者起码跟破案有些关系的，虚应一下。《秋刀鱼的味道》自然不在我的视线里。之所以很记得这名字，是因为同寝室有一个嗅觉特灵的女生，回到宿舍第一件事，经常是拿鼻子各处闻一遍，之后肯定地说：哪个穿球鞋的男生来过了？有秋刀鱼的味道。

关于小津的启蒙，确切地说来自10年前，和平里把角那家盗版盘小店的小伙子。小店的生意好，小伙子舌灿莲花自学成才，专业造诣超过绝大多数艺术类专业的本科线，并堪称当时风靡的各路世界艺术电影大神的风向标。这位言必称伍迪·艾伦和索德伯格的小店主，有一次特别郑重地推荐了这套两本装的《小津的世界——小津安二郎电影选集》。他说：“胡姐，您得看看这人，维姆文德斯最服这哥们儿。”因为对于日本电影从来没有特殊爱好，见我面有难色，小伙子罕见地支付了他在我这儿的信用最高级：“姐，这回我死荐。”

幸亏了这死荐，帮我在浩如烟海的电影世界里打捞起了一个传奇。

更加奇妙的是，从把第一张碟片《东京物语》放到DVD机，到我终于看完了所有13部影片，关上电视，站起身，伸个懒腰，开始想起来，还有班要上，还有日子要过，已经过去了几乎晨昏颠倒的四五天。

小津创造了一个世界，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小，很家常，倒也没说什么，倒也没怎么说，但是，倒也正可巧，可以安放得下一个30多岁女人内心的漂泊似的。回想那些日子的自己，就像着了魔。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确定这样不舍昼夜的执迷是不是只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过，又或者这样心甘情愿的沉浸还会不会发生在别的什么事上。

后来才知道，围绕在小津周边的一切都透着邪门儿。

先来听听小津在电影和文学界的拥趸们的感受。

维姆文德斯——德国电影殿堂级人物，《得克萨斯州的巴黎》的导演——说：“如果我来定义为什么发明电影，我会回答，是为了产生一部小津电影那样的作品。”我猜他想说的是，小津并不是为电影而生的，电影反而是为小津而生的。

李安说：“在我看来，《东京物语》是最伟大的电影之一，或者说是最伟大的家庭剧。它非常地东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静，没有什么戏剧性，但是结尾却给你重重一击，非常贴切动人。”拍过《喜宴》、《推手》、《饮食男女》的家庭剧大师李安，反而说是小津拍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家庭剧。

侯孝贤说：“《我出生了，但……》是我第一次看小津电影，很喜欢。看完一直模仿电影里鬼心眼弟弟金鸡独立的顽皮动作，回台湾逢人就讲。大家看我中邪般地模仿好笑，引起了兴趣，竟也在录像带店找到《秋刀鱼的味道》，互相传看，爆发了一阵小津热……最喜欢的是《晚春》，小津46岁时拍的，透彻极了，厉害。”侯孝贤这位台湾新浪潮电影的教父，因为《悲情城市》、《恋恋风尘》等名作小小年纪就被公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人之一，用了“透彻极了”这样极端的表达，去定义小津一部水平中常的电影。

村上春树——当然，还有村上——非常喜欢小津安二郎的电影，竟至于把小津当成精神上的父亲。村上最喜欢《东京物语》，为此还多了个毛病，就是喝醉后会一次次模仿电影中的台词，一个人情景再现。如果说这位理性而克制的超级畅销书作家对于哪位先贤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眷恋，这下你知道了，是小津。

喏，小津是这些东西方电影和文学大家们心中供奉的神。不是喜爱，是供奉。

都说武无第二，文无第一。能让这些大家不约而同地不惜用最高级的肯定，几近谄媚地去赞美一位同行，想想看。

那么小津的好，到底好在哪里？

我以为，好在境界。

境界无分对错，但有高下。那么，小津的境界在哪个次第呢？大把的评论，说了好几本书。爱好者推荐去看小津的文集《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只做豆腐》和佐藤忠男的《小津安二郎的艺术》。而于我个人，一直好奇的倒是，这位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故去的日本导演，在私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或者说，一个什么样个性的人，才能造就这样的传奇？

画地为牢

螺蛳壳里做道场：你很少见到一个电影导演，像小津这样大的热情，先把自己的手脚紧紧捆住，再图起舞。小津所有的电影都差不多是一个故事——老人和儿女的离别。而仿佛生怕观众还能有所区别似的，所有演员几乎是一套班底。小津就是用一套人马去讲一个故事，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大凡文艺片多有个特点，气质大于故事。比如《罗马假日》、《爱在日落黄昏时》。但是，不以故事取胜的这类电影，其实戏剧性上一点也不敢马虎，都在细节里较真章。比较起来，小津走得要极端得多了。

小津的故事里没有坏人，没有坏事，基本不谈生死，没有性。离别也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正常的嫁人，或者探亲返家。他的电影只谈一件事，人情。这个人情的故事，也是不要有任何特别，就是20世纪50年代城市中产阶级一般的人情世故、相亲待友。按小津自己的话说，“必须拿掉全部的戏剧性”。拿掉意外事故，拿掉人生的跌宕起伏，不讲传奇。他就靠“哦，是吗？”“哦，这样啊”这样平淡无奇的调子，撑下整部电影。结果，整部电影果然就这么给撑了下来。而且，让你目不转睛。

小津的支点只在人情二字。但是，只讲人情，足以打动观众么？看来是可以的吧。奇怪的是，人情本是一种很东方的人际关系，小津的人情又是特别日本式的，淡淡的，欲言又止的。为什么全世界都喜欢？

小津拍电影，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对于电影文法的颠覆。这和他看起来随喜和顺的性格南辕北辙。他的低角度的几乎不动的机位，永远不用光学技巧的硬切转场，以及大逆不道的跳轴拍摄，更是仅此小津一家别无分号。这样的电影文法，在当时算得上是惊世骇俗，后来又被电影评论家们演绎出许多高深的内涵。但在小津看来，电影如何拍，是有好恶无是非、有感觉无文法的事。而他的好恶和感觉的源头只在于如何引发观众的生理上的共鸣。这话听得不明白，还以为是有志于三级片的导演。但是，小津就是这样的初衷。他说：“自己先这么想，再去想如何让这个想法唤起观众的生理共鸣。一切从这里出发。”只为唤起观众的生理共鸣——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说破自己的秘密。说破了，似乎也没什么。你领会了，但是仍然不得要领。这就是小津。

我猜想，小津一定是一个特别知道自己不要什么的导演。知道自己要什么，就知道了欲望的出处。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就知道了欲望的边界。有了边界，欲望才有了一个固定的形状，可感的温度和可以触摸的质地。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是要什么的前提。可惜绝大多数导演并不在意这一点，或者想到了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把它提炼出来。有胆量而且有能力自设疆域画地为牢的，纵观世界电影史上没有几个人。比如卓别林只拍悲喜剧，希区柯克只拍悬疑，昆汀只拍邪典。这几个，无一不是独步天下的大师。

现在的电影有一个说法叫视听盛宴，绝大多数所谓大片就是一场对于观众耳朵和眼睛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洗劫。如今的我们盛宴吃得太饱太撑，以至于瘀滞难熬。我们得了看电影的富贵病，这病的名字叫不知节制。而小津在半个多世纪前就说：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只做豆腐。

淡也是味

小津的世界，是一个不动声色的世界。

日本这个民族很有趣，似乎总是热衷于在所有的领域穷尽两极，以便于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从美学的角度看更是如此。如果说日本电影的两极，一端是浓墨重彩的史诗巨片，一端是大味至淡的家长里短，那么黑泽明拽住了红线的一头，小津则拽住了另一头。

淡是小津的面貌，把淡熬出味道，而且是全世界都公认的日本民族的味道，这是手艺，也是天纵才华。

《秋刀鱼的味道》结尾，爸爸参加完女儿的婚礼，一个人转到酒馆里喝酒。老板娘看着穿着庄重的黑色燕尾服的老头，搭讪着：“怎么？刚参加完葬礼么？”老头嘟囔了一句：“嗯，差不多吧。”小津的电影不是悲剧，却有着弥漫的悲剧性。这种悲从中来的感受来源于正常的幻灭，你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甚至无从表达的无常和轮回。

小津式的痛不是那种一刀两断后的撕心裂肺，而是丝丝缕缕中柔肠寸断。

有件事情很能说明小津式的痛是怎么回事。小津一生未娶，一直跟母亲生活，可以想见母子深情。母亲病故时，小津的世界崩塌了，这从他次年亦辞别人世，时年仅为60岁，可以猜想到这个变故对于他的打击之大。又特别不巧的是，母亲病故得非常意外，小津恰不在身边，并未尽人子之孝，也未及面见别慈。但是，很不寻常的是小津的反应。当噩耗传来，小津从外景地赶回奔丧。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小津突然对出租车司机说：“先去酒馆喝一杯吧……反正人已经走了，不急在一时了。”结果，小津喝多了，出租车司机也喝多了，误了火车。

后来，在他给母亲送葬之后，小津回蓼科外景地时在日记中写道：“山下已是春光烂漫，散漫的我却在此处为《秋刀鱼的味道》烦恼。樱如虚无僧，令人忧郁，酒如胡黄连，入肠是苦。”就这样了。这就是我们今天可以找到的小津关于这次伤逝的全部表达，可以说克制到几乎什么也没有讲。

有一种痛是这样的，外表如如不动，心里五内俱焚。

小津其人如此，看小津的电影亦如此。小津式的哀伤，不在口舌间，只在愁肠。

言语道断

怎么也忘不了的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小津在参加公司里组织的拔河比赛。穿着和服，叼着烟，但是这一身吊儿郎当的着装并不妨碍他对这场较量的聚精会神。我想，你很难想象一个穿着和服趿拉着木屐叼着烟的家伙参加任何竞技类运动吧。这幅画面里的小津有一种幽默感，不知怎么会让你联想到父爱，而那底子，我想是因为终究知道“这也没什么”而后的豁达和放旷。所谓文人无行。放在别人身上很诡异，放在小津身上，那么合适，那么应该。

小津的电影给人的印象也恰恰是这样的。

我猜想，生活中的小津一定是一个这样的人，冷静，永远就事论事，从不做道德判断，更不居高临下，所以让旁人没有负担，没有压力。但是，小津又绝不是那种没有定见人云亦云的好好先生。恰恰相反，在他毫无攻击性的人格里，时时流露着锋利的幽默和嘲讽。那是骨子里的锋利。这锋利不针对事，但针对处境；不针对人，但针对人生。小津其人，应该是那种把极锋利和极宽忍并置一处的自我融洽，这样的个性使得小津的电影讲究竟实相又圆融随顺。这境界接近于佛说的空性。

在小津的墓碑上，刻着一个“无”字。这是后人的附会。小津的电影看多了，你会知道，小津更接近的并不是无，而是空。无是对立，是“有”的背面；空是对镜，是全在里面，又实无所有。所以，止庵先生说，很多人误认为小津的电影是日本人生活的写照。其实，并没有日本哪一户人家真的照电影里笠智众的样子去生活。小津的电影是淬炼过的日式，是日本民族生活的一种“模式”。我想，这种生活中的模式，就是对镜。

围绕着从不讲传奇的小津，他的人生处处是传奇。原节子，小津的御用女主角，被电影圈公认是最不会演戏的明星，结果，小津把她塑造成了日本最伟大的女演员之一。这两个人一个终生未嫁，一个终生未娶。在小津去世的次年，原节子宣布永远退出演艺界。直至今日，不知所终。但两人从未传出绯闻。

笠智众，小津的御用班底，永远挂着一副看上去抱歉的笑容的清瘦的老者。小津对于笠智众的喜爱到了偏执的程度，如果哪部电影里实在没有合适的角色，哪怕是个一晃而过的群众角色，笠智众也务必出现。合作几十年，更年长的笠智众对于小津永远以老师尊称；在小津离世的次年，笠智众宣布永久退出演艺界。

他的合作伙伴，编剧野田高梧，“二战”后小津所有作品的合作者。他们两人的工作模式是，一年拍一部电影，半年创作剧本，半年拍摄。在创作剧本的时候，小津和野田住在一个酒店房间里，同吃同睡同劳动，一住就是半年。那个房间，只有8张榻榻米大。小津说，他与野田在写剧本的时候，想法总是一致，甚至就连语气词都不谋而合。这世界上就有这样两个人，就有如此的默契。

还有个制片公司的后辈导演，在小津电影晚景堪称凄凉的节骨眼儿上，特别热衷于攻击他的电影不与时俱进不反映现实生活，是虚伪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卫道士，很有些落井下石之嫌。在年终尾牙上，小津特意离开自己长辈的专席，跑到那个小伙子边上叨陪末座，两人默默无言地喝了一晚上，小津喝多了，感叹了一句：咱们这些拍电影的，说到底跟大桥底下那些拉客的小姐，也没什么不同啊。

这是小津参加的最后一次公司年会，当年他的最后一部电影《秋刀鱼的味道》以倒数第二名的票房成绩惨败。第二年，小津离世。多年后，这位导演接受采访时，说起那个年会上的小津和两人的默默对饮，泣不成声。

小津有他的好。这个好，使得所有跟他有过交道的人，都深深沉迷在小津的世界里。这种沉迷是那种如果是为了他，交付自己的一生也没什么的默契，是情到深处之后的不置一词。

小津的好，难以尽述，大部分是语言不能企及的触动。有一种禅境叫言语道断，非物所居。小津的迷人之处，大约就存在于言语道断、非物所居的那一处，非有实感不足以知其佳吧。所以，维姆文德斯会说，电影是为了拍一部小津那样的电影而发明的。所以，对于小津，还是要入手买，搭工夫去看。你将进入一个特别特别的世界。

小津是这世界上可以让我不舍昼夜一路看下去的两位电影导演之一。迷小津很多年，说不出为什么喜欢也有差不多同样的年头。反正，就是那种气息吧。就像一个人很沉静地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一开口也是那种很安静的有趣。一直觉得安定的人有魅力，也觉得小津应该就是这样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是种很个人的感受。有时候胡思乱想，如果真有穿越这回事，我愿意回到半个世纪前的蓼科。就在松竹映画摄影棚的小院里，远远地站着，看着小津坐在屋外的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跟另一个人偶尔聊上两句。旁边那一位应该是野田先生吧。说着说着两人一起笑了起来，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烟灰，准备回去开始下一个镜头。如果这时候他抬起头，恰巧看到远处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也正在看着他们，希望在那隔了半个世纪的匆匆一瞥中，能够有缘分看到他眼神里大致这样意思的回应：哦，你也在啊。

小津好酒，无酒不能创作。有一次写剧本，由夏天写到了仲秋。小津跟他的搭档野田高梧说，都喝了80瓶了，也应该写完了吧。

嗯。写到这时，北京也已入秋。还热，却是晚来风凉。夜深了，书桌上的啤酒也已见底。这篇小文，也应该写完了吧。

就这样吧。晚安，小津。

失望，照常升起

第一时间跑去看姜文7年后这部期待之作——《太阳照常升起》。走出电影院，我真的迷惑了，这真是一部又矫情又老套，不得不说是故弄玄虚的电影啊，而在这里面，又分明看到了创作者孩子般的真诚。也许，姜文人生中真正困难的时刻开始了。

公映前，有很多人抱怨片子看着费劲，其实，故事是挺简单的，只是成心讲费劲了。顺顺看：五个主人公，姜文，孔维，周韵，黄秋生，房祖名，前四个1958年在新疆就认识了，周韵得知志愿军丈夫牺牲了，于是她疑似陷入疯癫，并生下了遗腹子房祖名，回到丈夫故乡。18年过去了，房祖名长大成人，周韵成了尽人皆知的疯妈，在给儿子找了一通麻烦之后，疑似跳河自尽。话分两枝，这时的姜文和黄秋生也到东南某地当上了学校的老师。在一次看露天电影抓流氓的事件中，黄秋生被作为嫌疑人挨了打，并引发了花痴大夫陈冲的爱意表白和哥们儿姜文的帮忙，之后，黄的罪责被洗脱，姜黄陈三人相见欢，镜头一转，黄秋生上吊在门前；此后姜文携妻孔维被下放到房祖名的老家，刚巧赶上疯妈跳河事件。之后，姜文成天与乡下的孩子们上山打猎，被冷落的孔维和房祖名偷情被姜文发现，于是，引发血案……这样的故事，分成四截，前后顺序一变，就成了时空交错式的叙事。

记得20世纪80年代挺流行这么拧巴着讲故事，《美国往事》、《猎鹿人》什么的，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但故事越拧巴，讲故事的人越要清醒，才能保持可贵的叙事平衡。而这部片子的问题是姜文显然把自己绕进去了，整个电影看下去，就感觉姜文瞪着狂热的眼睛，直接揪着你的脖领子，冲着你激情澎湃地喊了俩小时：“你懂了没有？！”

看了片子最大的感觉是，7年了，姜文仍然没有走出他个人的儿时和成长经历的体验，以及对于自己所处时代和背景的那一份深深的优越感：露天电影，苏联的印记，被压抑的性，英雄主义，牛逼轰轰的时代……只是没了王朔保着故事，变成了四个略显支离破碎的梦。

如果把《太阳照常升起》作为电影剧作课的案例来讲，它犯的最明显的忌讳是，以情绪替代人物动机，以细节掩盖情节线的断裂：最典型的，黄秋生为什么上吊啊老大？完全没交代啊。但是，作为普通观众，你还不敢大声说。没看懂？傻呀你？因为信息不对称，导演一般就会这么灭你。还有孩子落生在铁轨上那一段，铺满的鲜花要多突兀有多突兀，导演说那是魔幻现实主义你懂不懂，可《百年孤独》让我们泪流满面，而这样的魔幻却让人浑身不得劲儿。再加上剧终前疯妈一迭声地喊：你别怕。你别怕。你别怕。天哪！

可以负责任地讲，整个故事中所有涉及疯妈的部分都是不够自然的。不是虚构，而是瞎编。看了没感动，只觉得厌烦。而涉及疯妈的部分还特别多，第一部分整个，第三第四部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导演的意图把她归结为疯恋，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或多或少这么一段，可是，我很怀疑谁会把自己的初恋和这么一个莫名其妙地狂扇儿子耳光的故事连在一块儿。

黄秋生那一段是观影效果最好的一段，影院里终于有了不断的笑声。本来，黄秋生和陈冲这两个老戏骨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救了这部影片，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段最短——还是因为有趣而觉得短？再加上黄秋生在《看电影》上对这部片子和姜文的表演似乎给了颇不客气的评价，以及后来在一切宣传上黄自始至终地缺席——于是，倒好像是导演跳出来急匆匆地勒毙黄秋生之后，大家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影片中唯一可爱的段落，并无可救药地滑向了虚无。

当然，要说亮点，公平地说，整部片子的音乐相当动听，还有黄秋生原声现唱的《美丽的梭罗河》，单枪匹马地为影片营造了一抹来自20世纪70年代的乡愁。还有，崔健在第三段里的客串，可称惊鸿一瞥，演得真不错呢。

就像陈凯歌在《霸王别姬》之后顺着路子走出来的竟是一部超级烂的《风月》；姜文在天才般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之后，迅速滑落到了目前这部大跌水准的《太阳照样升起》，不得不为姜文捏把汗。他还有戏么？

按五分制的话，我给这部电影打三分。我的感觉很个人，不希望大家附和；但我也很怀疑现在那些怀着一股邪火恨不得骂着大街为这部电影叫好的人的真诚，是真的被这部片子感动了？还是只是为哥们儿拔闯？电影圈子真是一个江湖，可是，人不能欺骗自己的感觉，不是么？更何况，还有责任。看了胡编乱造的《太阳照常升起》，再想想《无极》、《夜宴》、《十面埋伏》……我们是不是应该问问自己，我们为什么没有真正关注自己所处时代的诚意之作？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时代》、《推手》、《饮食男女》？是不屑于，还是不能够？

后来又去看了一遍《太阳照样升起》；第一遍，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先睹为快，观后感，岂是一个失望了得。第二遍，是为了陪朋友，也是不甘心，据说一个影院经理握着姜文的手说：“这片子我真的喜欢，看一遍没懂，看了两遍，懂了！”一个很棒的姜文，7年，日思夜想的心血，就真能够基本上毫无价值？我别是真的竟看皮毛了没往裉节里琢磨。

看完了。朋友们的看法挺有趣：姜文是想说，女人都是疯子，男人都不正经。呵呵。

看完了第二遍，感觉更确切了。这将是一部注定要被观众和电影行业忽略的电影。这里面，没有真正的人性，也没有真正的社会困境，更没有人在困境中的挣扎和反应，有的只是创作者一味而且说不上很高明的炫技。所以，不在内容上下功夫，一味在蒙太奇框架里追求附体的感觉，只是更加一个虚妄罢了。我还是认为这不是一部诚恳和有趣的电影。

客观地说，姜文还是有他的一份情怀在。只是这份情怀真的那么有必要反复吟咏么？这部片子更令人揪心的是，它失去了分寸感。就像最后疯妈抱着婴儿大叫：阿廖沙，别害怕……反复吟唱了四五遍。我不知道有多少观众像我一样，在听到第二遍时就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想要逃离的冲动。听影城的宣策人员讲，他们已把《太阳照常升起》调至小厅放映。没想到，这么快。

话说回来，在中国做导演不容易，干吗老挑刺，不说点好的呢？不厚道。让你拍一个试试？唉，是呀，想想，你别说，我想这部片子将会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至少一个痕迹。今后，大家互相插科打诨没准儿有了一个现成的新段子会在大街小巷流传，那就是冲着远方深情地呼喊：阿——廖——沙——，别害怕——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存留，是不是创作者想要的。

投名状——兄弟杀我兄弟者，必杀之

纠集了大队人马去世纪金源五楼看《投名状》，电影大厅里像自由市场一样热闹，人声鼎沸。来自九省通衢之地的陆军诧异道：“北京人的文化水平就是高，这要在武汉，怎么也不会因为看场电影排这么长队。而且这么贵，70块钱一张票。”同时请8个人看电影的人是架子，我们于是都赞他人格闪亮，并纷纷鼓励他，以后这样的集体活动不妨多搞。

电影看完了，评价如下。

1．比这一年的大部分华语大片像什么《太阳照常升起》、《色·戒》之类都好看。陈可辛至少试图精彩地讲一个故事，这里不靠铺满鲜花的铁轨或回形针体位来博取噱头，可以说是诚意之作。

2．故事讲的是关于背叛和构陷。李连杰（军官）、刘德华、金城武（土匪兄弟）因机缘巧合义结金兰，所谓立下投名状，同生共死。但是，当兄弟三人在前有强敌后有宫廷斗争的夹缝中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李连杰背叛兄弟，妄想一个人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负，终于腹背受敌，走上一条不归路。我要说的是，这三个人，李、刘、金，演得都很称职，尤其是李连杰，演得出奇的好，骨子里透出来阴阴的戾气，终非池中物的枭雄。刘德华这回演了一个大老粗，感觉上又有演技又可爱，有人说赵二虎（剧中人）是刘德华演艺生涯的一大突破，嗯，有点布拉德·皮特和乔治·克鲁尼般的演技派偶像的气象了。还有金城武，好像也不像往常那么隔膜了似的。

3．徐静蕾的出场比想象得要多，每次出现得都有些突兀，尤其是围困苏州之战，突然就从家乡（山西？头一部分脏兮兮的，好像到处都是小煤窑）跑到军营里来支前，一个弱女子千山万水地跑来跟李连杰偷情，也不知道搭乘的什么交通工具，反正这人物有点像导演的工具。再加上满口北京乡音身材高挑的老徐，在戏里的身份是苏杭美女，更有一点隔的感觉。不过，就凭这基本不化妆敢于素面朝天大半部戏，有些北京大妞的豪情。

4．中国画里有背面敷笔之说，颜色上在背面，洇过来，隐隐约约的，借一点意思。正好，《投名状》的故事背景就是这样的，通篇没点一个字，各种宣传也绝口不提的，是镇压灭太平天国的过程，包括先围苏州后攻南京的史实。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点被隐去了，当然，也可能因为担心曾国藩的后人找麻烦，毕竟，攻陷南京城是国藩国荃哥俩的功劳。

5．故事基本讲逻辑，有几处我觉得是败笔。第一，杀刘德华是全剧的拐点，李连杰原本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就凭陈公公很明显挑拨离间的一句话，就设了那么大一个局来除掉出生入死的弟兄，让人不禁发问，至于搞得这么绝么？也许，导演是想表现李连杰无毒不丈夫的一面，但因为铺垫不够，导致李的内心变化的线索断断续续，所以观众看起来是李连杰犯了左派幼稚病，立足未稳，先斩大将。这么重要的情节，没铺排好似的。第二，结尾处，李连杰因攻城有功，被老佛爷慈禧任命为江苏巡抚，在履新的仪式上被埋伏的暗枪所杀。这枪手谁派来的？朝廷怕他拥兵自重？还是政治对头欲除之而后快？不管是谁的主意，都够傻的。中国不是西方，我们的政治讲究的是厚黑和官场缠斗，就像太极推手，舍己从人乃制胜之道，最忌讳被抓住把柄，尤其是朝廷办事，那更是一切都在正大光明的幌子底下形成文件以会议精神的形式昭告天下的；躲在暗处打黑枪，那是香港小流氓的街头把戏。第三，也是最逗的一点，攻南京只是几千人的部队在打暂且不提，陈公公，戏里是宠宦，朝廷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其部下却对李连杰说：我这1500人的队伍是陈老的家底，冒险不得，我们只助威不参战……拜托，1500人成不了家底儿。

6．故事的主题，制片方的说法是反战，企望和平。也不能说不是。怎么看完了就是一股残酷的政治斗争和无耻小人钩心斗角的感觉。有人说这部影片像大多数华语大片一样仍然让人留下对民族自身意识和文化缺乏自信的印象。我有点同意。唯一觉得《投名状》的状词还挺爷们儿的：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外人杀我兄弟者，必杀之；兄弟杀我兄弟者，必杀之。不过，现在都不时兴讲这个了，改讲这个了：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姑娘插兄弟两刀。

电影外四篇

洪晃为什么对“三枪”生气

公平地说，《三枪拍案惊奇》是由两部电影构成的。前半小时是春晚小品的拉长版——还是半夜12点以后搓堆儿播出的那种。导演拼命胳肢你就是让你乐，你死活不乐，最后还给胳肢火儿了——洪晃生气应该就属于这种情况。可惜了，如果能忍到后半截就不会这么愤怒了，导演编剧终于不努力创作了，这时候，影片骤然安静下来，动作线和人物内心交错推进，电影的内在张力时有所现，科恩兄弟的《血迷宫》来了……

电影院里观众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前半截是电影里拼命说，电影院里没人笑；后半截电影里没人说话了，观众席开始有了笑声。

离开电影院，我问睡了一路的劳工，观后感怎样。他的回答逗：“都费这么大劲儿了，干吗不拍个别的呢？”

洪晃骂这部电影下贱，有失偏颇，无端让科恩兄弟吃了挂落；如果她说她看的前半小时下贱，那就叫相当贴切。

张艺谋想得开，回应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其实，明眼人都明白，这位当回事儿的只有票房，跟票房相比，脸面又值什么呢？我们不都是如此？做电视的为了收视率拼老命，做销售的为了业绩拼老命，当官的为了升官拼老命。我们感觉普遍活得没有尊严。而张艺谋给我们的打击是，像他这样掌握那么多资源、占据如此制高点和话语权的人士，仍然不能活出个样儿来给我们瞧瞧，兼顾脸面和口腹之欲、洒脱而安详地享受工作。吃相越发难看。

80块钱，值！

看了《变形金刚2》，故事不说，想都想得出来。有这么几个感受。与第一集相比，视觉冲击力更强，尤其是武器装备的展示，相当炫技，我想，男孩子看了，会像女孩儿在橙色预警的暴晒下，吃一大口冰激凌那么过瘾。当然，眼睛吃了冰激凌，耳朵要受些罪，我迟到了两分钟，人还没进去就差点被巨大的爆炸声轰了出来，找座位时看到坐在前几排的小男生紧紧捂着耳朵。不过，一会儿就习惯了。有人说，这几乎是一部炫耀美军装备实力的广告片，呵呵；故事，绝不沉闷，有一些很囧的变形金刚新品种出场，但是不如第一集感人，记得大晚上在家里看“变1”时，还被大黄蜂跟小男孩的情感给招哭了，幸亏是在家里。这一集故事的人情味差些，人物——尤其是主要的反面人物，败坏金刚和威震天的角色关系，有点没看明白。不过，也可能是看的英文版，白乎乎的字幕经常混在画面里，择不出来。据说配音版译制的功夫不错，挺逗的，也是个选择。

主角希安·拉博夫，注意这个小男孩。我们曾经在威尔·史密斯领衔的科幻巨制《我，机器人》和基努·李维斯的超自然英雄片《地狱神探》中，发现过这个长得很民间的小伙子，希安曾经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自己归为“招笑的迪士尼小子那一类”。但是迈克尔·贝已经通过两部《变形金刚》把23岁的他推上了全球瞩目的舞台。这是美国动作大片的一个特点，他们总是起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孩子，比如《蜘蛛侠》里的托贝·麦奎尔，比如《后天》里的杰克·吉伦哈尔，还有《星际迷航》里的克里斯·派恩，当然，还有本片中的希安·拉博夫，并把他们成全为下一世代世界级的偶像。从他们身上，我们似乎可以总结出好莱坞对于偶像的三大偏好，他们都不是那么漂亮；他们都是那么的可爱；他们都是男孩子——现在是孩子，但终将成为男人。而且，他们中没有一个像黄晓明的。

毕竟是昆汀

2007年，昆汀这死鬼为了向20世纪70年代B级片致敬，推出了那部《Death Proof》、经常被误译为《死亡证明》的片子。如果你真的觉得秋日灼烧的蓝天骄阳撩拨着你好像总有股情绪干柴烈火似的无处宣泄的话，那就看看这部《金刚不坏》吧，确实够劲儿。

故事发生在公路上。一帮姐妹淘正是肆无忌惮地宣泄着风华正茂的年纪，她们驱车到夜店消磨时光。一部黑车幽灵般尾随而至。司机是替身演员——特技师迈克。在夜店注定要发生什么的两拨人终于相安无事地各自散去，两部车各自驶入雨中。接着，在轻而易举地用车技把一个搭车的倒霉蛋撞得血肉模糊之后，很快，第一个真正的高潮来了，剧透一下：特技师像一个真正的特技师一样，突然以120公里的时速向姑娘们的车全速撞去……接下来，让我们想象一下，昆汀这鬼魅附体的家伙将怎样处理这接下来的部分：在大雨的夜里，姑娘们的大腿胳膊以优美的弧线脱离自己的身体，活色生香的脸颊被车轮即将碾轧的一瞬，一遍遍地，以不同的角度，反复地描摹，镜头精细地切分，映衬着宏大的交响诗般的音乐……

影片的上半部分以特技师吊在病床上，以一起单纯车祸认定，而幸免于刑事追诉作结。

下半部分，14个月后。又是一条公路，又是一帮肆无忌惮地宣泄着风华正茂的姐妹淘驱车上路，那辆金刚不坏的幽灵车和他那幽灵般的主人又不祥地出现了。接下来的故事，只能用痛快两字来形容；只能自己去看，不能用言语讲的，否则……太八婆了。

对这部影片，现有的评价不高。有两种质疑声。一种，是说片中姑娘们太絮叨了，情节拖沓。我不同意，第一，对白是长，可不知为什么你总能听进去；第二，当有些事情预感着要发生时，偏要狂扯闲篇，这正是昆汀又可恶又让人欲罢不能的地方啊。还有一种质疑，是说没有达到《低俗小说》《杀死比尔》那样的境界，不是昆汀的巅峰之作。我的看法很简单，就爱昆汀的那一份死了都要作怪，死后都要血腥暴烈收场，无血不欢的浑不懔的劲头，就像有的人，打眼一看，行，对路子，没那么多道理可讲。昆汀的电影一贯是无厘头地对路子，这一部亦然。

听说，当年昆汀带着这看起来破破烂烂的B级片去戛纳，不中是不中，但颁奖之前，谁敢说没个万一呢？那可是昆汀啊！

钢的琴：拧巴，然而励志

有些东西是这样的分裂。明明不是很喜欢，但是理性告诉你，这是有意义的，应该加以肯定。这是审美和价值观的冲突。这方面的反例是希特勒女孩莱妮·瑞芬施塔尔的电影《信仰的胜利》。它对于电影蒙太奇的天才的运用，因为是纳粹宣传机器的杰作，被电影史贬低了。这种贬低是刻意的，也是娱乐圈还不至于那么堕落的证据。

说回来。前日看了最近大热的口碑之作《钢的琴》，说实话不大喜欢。锻造的痕迹太重，导演张猛还是编剧，应该算作者电影。也是一部在圈子里获得激赏的作品，有文艺片甚至是艺术片的赞誉。

看得出，导演有很多的想法，从故事到细节到人物，甚至镜头设计。但是总感觉不够流畅，包括人物行动的心理线索。所以说，这个电影有灵气频现的才气，没有行云流水的才气。

王千源饰演的男主角，一个东北老厂的下岗职工，执着的父亲，也不喜欢。演得浑了，比《动什么别动感情》里他客串的就剩懂事的北京小混混差远了。人一浑，就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内心里不容易认同。但是，据说王千源因为演《钢的琴》得了东京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奖。那说明，日本人喜欢这个劲儿。

电影是想说事儿的电影。王千源是一个炼钢厂的下岗工人，为了给女儿圆梦，不惜经年之力，动用自己的全部资源，造出一架钢的琴。估计它想说的是这么个理儿——不管一件看上去多么无用多么无望的事，你就干去吧。排除万难，专心致志，不计代价，不问收获，一旦干成了，必定是一件非常牛掰的事。从磨一铁杵，到造一架钢的琴。证严法师说，“做，就对了。”

把看法发微博了。有网友的神回复：片子的意思是挣蹦也没用，但不挣蹦还活什么劲儿呢。

这个回复也不错：《罗杰斯给女儿的十二封信》里面这样写道，如果有一件事，别人都对你说不要做，甚至连想都不应想的话，你就应该把这件事作为你成功的标准，然后努力做成它。

拧巴，然而励志。这就是《钢的琴》。就像做一架钢的琴，音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架琴的分量。

是真名士自风流

无关风月

跟孟非先生原算不上相识，本人又是做财经节目出身，要说起来对于孟非和他那红透大江南北的《非诚勿扰》，实在没有任何置喙的资格。但是，也是因缘际会吧，突然就从众多围观群众中被浮藏了出来，那么就作为观众，作为同行，对我心目中的《非诚勿扰》和孟非，说几句最肤浅的感受吧，胡说而已。

很显然，我对“非诚”是属于后知后觉的那类观众。后知到什么程度？记得在2010年元旦前后，当栏目开播在收视上一路攻城拔寨高奏凯歌，很快就达到“高得不像话”的地步时，《非诚勿扰》对我仍然只是个传说。直到春节后某日，水皮先生来我主持的一个财经谈话节目做嘉宾，哈欠连连，见我有异色，忙抱歉说，最近每晚看《非诚勿扰》，结果春节没休息好。好家伙！水皮是何许人呢，《华夏时报》总编辑，资深财经评论员，平时不苟言笑，与我相识10年从未在任何非财经证券领域表露过哪怕任何一点兴致的这样一位严肃的前辈，竟为一档找对象的节目而废寝忘食？一叶知秋，看来，这节目的受众已经辐射到社会阶层中足够的纵深，看来，这节目也绝不只是找对象那么简单。当然，那一个周末，就加入了《非诚勿扰》的观众大军，并且就像歌里唱的，从此后，便像草一样不能自拔。

曾经的《非诚勿扰》，让包括我在内的亿万观者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着迷。同是电视人的角度，我也琢磨，它不容置疑的号召力到底源于哪里？毕竟交友类栏目从节目样态上已不少见，“非诚”也没有先发优势。不管怎样，先用个排除法吧，我感觉“非诚”和其他交友类节目最大的区别是，它本质上与风月无关。这是一个境界上的区别，也是它能够引发巨大的社会效应，并且各种毁誉一直缠绕在身边的幸也不幸的根源。

字典上的风月很浅白，清风明月，也指闲适的事；更多用于男女情爱，比如《红楼梦》里的智能儿，“如今大了，渐知风月”。节目既是交友的主题，可以想象出来《非诚勿扰》应该是怎样清浅的调性，一些渐知风月的男女，谈谈情，跳跳舞，各自展示一番雕虫小技并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宾主承欢，大幕落下。可是不然。这个《非诚勿扰》横空出世，一出世，就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期，这不是一档小情小调的节目，这曾是一出直指人心、直指当下世道人心的大戏。

戏中的主角是24个如花似玉七窍玲珑的女孩子，也有人名之为物质女孩，她们形貌各有参差，性格鲜明异常，想来这24个角色的设置是有讲究的，刚刚好可完整覆盖一个时代女性的众生相。上大学时主课是电影剧作，专门讲到“群像展览式”剧本的写法，当时没有“非诚”，否则10个蓝本也有了。马诺、谢佳、马伊咪、闫凤娇……围绕着她们有很多话题在似有似无的策划中依次展开。而每期几个顺次祭出的男生，则像极了几道考题，每一个人都争取代表或者说外化了时下某一类型的男子，考一考这些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她们的眼光、她们的好恶。男嘉宾的遴选也有趣，基本上都是自己家没有但邻居家有的那种熟悉的陌生人，让你既有窥秘的好奇，又有天然的亲近。所以，一直很佩服“非诚”导演组选人的眼光，总怀疑有个眼光老辣的高人躲在后面，暗中调配每期嘉宾的出场阵容。

私下里评价一个电视栏目的成色有这么个指标，就是它调动观众肾上腺素的能力有多强。它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调动观众的悲欢和甚至不经头脑直接发自肺腑的感喟，观众就会在多大程度上被它挟持或驾驭。“非诚”在这点上做得有多么出色呢？它不但成功调动了亿万受众的肾上腺素，也搅动起了几乎全社会的肾上腺素，栏目中那些尖锐的来自价值观的冲突和男性女性角色的冲突迸发出了极大的对抗性，对于生活、对于金钱、对于性、对于事业、对于孝道、对于爱情……这些沉甸甸的无关风月的命题，在每一个周末，伴随着气场强大的主持人扑面而来。曾有一度，我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分明感觉到在每个周末之夜，在每个开场的时刻，在收看《非诚勿扰》已成为亿万双眼睛和栏目组共同预谋的某种规模超大的集体行为艺术的情势下，即将开演前的那一份静寂，就像一锅沸水，在水沸之前那一刻的静寂，我们都知道，它将沸腾，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沸点将来自哪一滴水，这滴水将在哪一刻迸发。于是，马诺因为她的那句“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在自行车后座上笑”一夜之间名动天下，就是一个很必然的偶然了。

我承认，我很偏爱这个节目曾经的烟火气，喜欢它碰撞中的激情，喜欢它的假中见真，喜欢它直面生活真相的勇气和能力。这真相里有刺痛人心的寒冷，也有足以融化众生的柔情。但是当然，像《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历史学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在一个红歌崩漏的时代，《非诚勿扰》还是有些复杂了，因为从它里面可以提炼出的面向过多，多得有些像生活的本身。于是因了观众的眼光种种，它的某些刺目的部分就显得格外突出，口诛笔伐也就是可以想见的壮怀激烈起来。而在众多道德家的肾上腺素集体亢进的压强下，栏目组不久做出了合乎时宜的转型，目前看来，转型挺成功的，据说已经成了和谐三宝：麻将，淘宝，《非诚勿扰》。呵呵。看来，曹雪芹生在当下也是枉然。当然，历史没有如果，让风月的回归风月，时下的“非诚”已是另一番风景，我的“非诚”，不见了。

好在，还有孟非。

一个同样无关风月却有着新闻理想的人去做娱乐节目，会是怎样？会是孟非的《非诚勿扰》。

跟孟非先生有过一次短暂的擦肩而过。那是在他主持的《南京零距离》成为业界传奇的时代。几年前，我正在北京电视台主持《身边》，也是一档民生节目，一年的广告在4000万元左右，一个栏目组30多人，能给东家交这么多公粮，干得也算是拼死拼活。但是领导想得远，让我们去一档一年能挣1个多亿的民生栏目偷艺，那就是传说中的《南京零距离》。于是，在南方最难熬的早春三月，我们一行人赶往南京与节目组零距离。因为时间安排匆忙，也是因为领导和群众挂心的正事到底不一样，为了赶赴江苏台的招待晚宴，孟非我只远远地在演播室打了个照面。但是据另外当事人孟非先生后来称，这个面他可是没有照上的——也难怪，那时他正在备播，手里一摞稿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副样子，同是主持人我很会心，正是内心焦虑头脑忙碌的关键时刻，一会儿就进直播间了，谁招他跟谁急。

看介绍，孟非主持民生节目非常受欢迎，据说初试啼声就赢得南京市民的满堂彩。因为节目不上星播出，无缘得见。但是，看了孟非主持娱乐节目，可以想见他做新闻的好。好的新闻人，都是很会问问题的人，因为问题提得对，就离答案不远了。而孟非对男女嘉宾的提问，往往都对。而且带着自己的立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主观性，并靠着它把握现场微妙的平衡。比如，对某个一贯挑剔的女嘉宾，孟非会问：你嫌前一个男嘉宾个子矮，个头高的你说他不能逗你笑，这位逗你笑了你又嫌人家工作不理想，你选择男朋友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这个分寸在孟非手里，话很直接，却没有攻击性。尤其在嘉宾发言尺度过大的时候，等着看孟非如何收拾局面，如何圆场，是我曾经的一大乐趣。

好的新闻人，都是很会总结和概括的人。忘了哪一期了，反正看到一对小年轻最终牵手成功，令我感动到大肆飙泪时，镜头目送两人缓缓从前景走入后台，明显是为了缓释当时现场的情绪。这时的孟非即兴独白大约一分多钟的时间，一段长长的贯口，几乎一字未错，像背过的一般流畅，内容亦当得情真意切四字。当时确实有点惊着了，心里有了口里就到了，几乎没有时间打腹稿，这种千钧一发之际的张口就来，作为主持人，我得承认我做不到。而且我估计视野里的主持人能做到的，两个巴掌就数过来了。所以孟非说他语文高考120分，我真信。

好的新闻人，跟人与事总有着恰当的距离感。我相信这也是孟非主持《非诚勿扰》曾经一度最迷人的一面。台上越热烈，孟非越冷静，话少，看不出什么表情，有时候甚至于有一点点旁观者的感觉，有一点点与我何干的感觉。这种哲学范儿是文艺女生最钟爱的气质，一种疏离感。疏离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尤其是像“非诚”这种水深火热的气氛，主持人的疏离，恰似在沸腾的油锅里加了一滴冷水，这种张力，可以想见能引来多么热烈的回应。当然，现在的孟非气场依然强大，只是话多了，也更突出亲和一面，但是私下里总是不免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这些表达中有哪些是真的直抒胸臆，有哪些是不得不说，或者不得不如此说呢？

好的新闻人，还必须有一个禀赋，就是有着让人交心的能力。有的人是不是这样，你天然地觉得可以对他不设防，三言两语过后，就可以跟他过很深的话。我没有跟孟非先生说过话，但直觉，他应该是那种可以交心的对象。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特质，就是真的诚恳。即如张爱玲所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也坚信，能为南京市民的生活守望了这么久、奔走了这么久的新闻人，孟非所坚守的那份慈悲。

所以说，一个民生节目出身的主持人，做娱乐节目，总是有些不同的。

当然，在八卦了孟非先生的一些人生经历之后，更加觉得“非诚”这样一档婚恋节目真的非孟非不可。听说孟非是一位专一深情的好丈夫，应该也是一个对女儿一腔柔情的好父亲。他在接受不多的几次采访中反复强调，自己过的是平常日子，一家人都非常普通。看得出来，他在刻意保护自己的家——让他们与巨大的名声和必将与之相伴的种种风雨尽量隔绝，也是在刻意维护自己平常心的那份坚持。

这真是非常聪明的一种态度，是可以让自己走得更远的一种态度。孟非不是衔着金钥匙出生的幸运儿，所以我想他对于生活和芸芸众生总会有自己的体察和领悟，所谓人同此心。你看，不管来征友的男嘉宾有多大身份上的落差，孟非经常会以“兄弟”相称。一句兄弟，让节目也平添了一份曾经沧海的男性气质。

话说回来，一位堪称理想的男人的典型，这样的珠玉在前，又怎能不让《非诚勿扰》每期都在尖叫中开始，在惆怅中结束呢？

最后说一句，跟孟非，这个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的同行的缘分，是在2010年的这个时候，在“非诚”偶临小吉的时刻，我的一篇拙文，偶入孟非先生法眼。所以说，是文缘。与这部书的缘分，也来自这篇记录了当时情境的小文章，现在看起来，虽时过境迁，但是还能隐约看出一个观众对于她所钟爱的《非诚勿扰》的那份不舍和守望。录在最后，以为念。

终于主流了

鲁迅说：“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绝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我们的社会，似乎面临着某种礼崩乐坏的可能。至少道德家们有这样的担忧。如何挽狂澜于既倒，终礼乐于崩徂，现今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力道的目标。

把所谓的社会观瞻、有伤风化这一类的罪，扣在比如24个女孩子身上，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些女孩子出现在《非诚勿扰》里，口无遮拦，直抒胸臆，大大激起了一班道德洁癖们的义愤。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一向爱往女人身上泼脏水呢？无外乎，跟女人过不去，总是显得又安全又勇敢的，而且嗓门越大越彰显自己的道德心。况且，骂骂小姑娘多有意思，小姑娘们总是外强中干的，骂哭或骂跑，都非难事。我上学的时候，就碰到过颇有几个男性老师，专门跟班上白白靓靓的小女生过不去，阶段性地在课堂上重点揭批，直到骂哭否则绝不罢休。当时还不解，后来长大了，见识了更多的嘴脸，才晓得，原来也是意淫的一种，一般是由生理疾患引发的变态。

看着干干净净的谢佳终于被一个X腿的蒜泥白肉在众目睽睽下领走，不知道道德家们的身心需求是否终于满足了。

我们中国的有些男人太强悍了，下辈子，我也变一男的，专门欺负小姑娘，多有趣啊。

再说这些女孩儿吧，被人骂跑，也确实活该——太不世故，不知道保护自己，竟不知这世道的险恶。哪个女人不想找帅气、多金、对自己又好的男人去嫁？这有什么错么？改革开放也有30多年了，还不能给真实的人性以一席么？错就错在你把它大张旗鼓地说了出来。为什么别人都不讲，就你聪明得要命，要大剌剌地讲出来？好了，成了靶子，从此过上了限制级的生活。为什么不学学林志玲呢，永远画着圈表达，追求一种说了胜似没说的境界。赶明儿《非诚勿扰》搞24个林志玲版的绕指柔，把道德家们都麻翻了，这世界也就安静了。

更有趣的，两性交友竟然有涉性内容。我的天，这还了得，中国人多么纯洁，虽然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强的繁殖能力，但是，性，却是没有的。

这也是我们，私底下最爱的勾当，是从来不能摆上台面的。

所以，鲁迅又说：“我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中国人。”

我们的风气是这几个想坐宝马的女孩儿败坏的，而不是一边厢开着宝马做报告，一边厢被十几个情妇合着伙上京城告御状的男人们败坏的；我们的风气是坐台小姐败坏的，而不是跑到“天上人间”往女孩儿胸衣里倒酒、内裤里塞脏手的男人们败坏的。所以，把女孩们骂跑或者打跑，道德重建的系统工程便可功毕于一役。

抄检大观园，把狐媚的小蹄子们都赶走，这一套我们是太有经验了。

鲁迅，被称为世故的老人，不知道老人家在天之灵，看到这24个女孩子被目下千夫所指的情态，是不是也会开导她们：世故，再世故一点，你所面对的，仍是这样一个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的一群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的社会。

昨天，看了《非诚勿扰》最新的一期，感觉到，姑娘们开始心领神会了。

答案出来了，但问题依然存在

2009年7月，易中天先生做客林白、姜华主持的电视访谈节目。其间，主持人问到“《品三国》热卖的原因”以及“与余秋雨的网络战是否为了保持名人热度”等话题，惹翻了易中天。被易中天先生当场炮轰“愚蠢”，并几度表示不愿配合愚蠢的提问。这就是当时火爆一时的“毒舌门”事件。其后，攻击易中天耍大牌的骂声四起，又有李承鹏等媒体人士声援易中天。关于这个事件，有三个细节令我印象深刻：其一，易先生第一次发作，指斥媒体提问愚蠢，恰恰是在被问到“《品三国》热卖的原因”这样“高配合度”的提问之后；其二，林白事后回应，表明了对易中天直言不讳的欣赏；其三，这期节目被电视台很有幽默感地原封不动，加以播出。

对于把世故和圆滑作为阶段性人生目标的我来说，到底没能管住自己的本能，在这蠢声震天愈演愈烈的讨伐声中，终于还是忍不住要躲在角落里，弱弱地举起一只手，为林白说上一句：林白，我们认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不但不是我认识的最愚蠢的主持人，而且几乎是我所认识的最不愚蠢的主持人之一了。

要了解林白，最好去听他的广播。老郭作为一位外表憨直、内心挑剔的识人智者，曾经向我力荐林白上我们的节目，又热心地在网上找到他的节目录音。记得第一次听林白的节目，讲的是东北的老林子里，一些自称为人类的东西给活熊取胆以牟利，取胆过程完全无麻醉且让熊妈妈眼睁睁看着小熊受难，母熊哀号传出几里之外。林白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是这节目却强烈地冲击到我，一是因为事情本身，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为了收视率、收听率、上座率争相取乐不耻下作的环境中，还有这样的节目，这样的人——凭一己之力，发一己之声，因不解人性的溃散而孤独却一而再地诘问，这是何等样的牛掰！单凭这点，当下即一厢情愿地将其引为知己。当然，后来在节目中又有合作，曾经早晨5点打电话过去让他帮忙救场，他二话不说情谊相挺，挺哥们儿的。中国人讲党同伐异，对岸同胞精辟地称之为选边站，我就党同一把吧。当然，我深信，林白并不需要我的声援和站队，因为，就我对他不多的了解，他应该算是内心比较强大的那类人。

易中天，咳，易中天！我们往往为一些不相干的理由喜欢或者讨厌上一个人。易中天，远远看起来，几乎是我最喜爱的那类学者。不是指他的学问——当然，我觉得人家的学问也蛮扎实的。虽然有人说只有没文化的人才会看他的《先秦诸子百家》，我还是一点都不羞于承认自己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而且有一段时间逢人便荐。你们不知道，能用文字把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明白而不使人絮烦，那是很不易掌握的一门手艺，更何况又是那么久远的，那么枝蔓，本身就摸不着把柄的老祖宗脑袋里转悠的那些事。条分缕析、生动明快，带着我们这些没文化的读者能摸着些门道，甚至寻着些乐趣，进而为着有意愿让自己文化起来的读者登堂入室做一个很中肯的导引。往大里说，这是功德！看了太多的垃圾，易先生的作品应该当得上诚意之作这四个字——当然了，易先生真正招人喜欢的是他的性格，或者，更确切地说，性情。所谓性情中人，孔夫子是很偏爱的，他给这样的人冠个名叫狷生。孔子最厌恶的是“乡愿”——表面上跟谁都过得去，心里跟谁都过不去的那类德之贼。可是，几千年过去了，往我们周围稍微瞄一眼，满目的乡愿之辈，狷生轻易碰不上一个——比峨眉山的猴子可少见得多了。狷狂之士少，能存活下来不易，所以格外珍贵。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实在不是一个可以涵养人类天澹本性的地方。眼不见，满世界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在那儿装天真了。而如易中天先生这样，扛了快60年，还能这样身处秀场而如入无人之境，心如明镜口若悬河的，不是全无心机，就是真的活出来了。我不认识易老师，但是估摸着他属于后一种情况——活出来了。

人活出来了，就像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瓜熟蒂落时候，一副活灵活现营养丰沛十全大补的稀有模样，端的喜人。但是，要享用，可没那么容易，要有些造化，不光是机缘。就如同五行生克，金本克木，但你克不动他，就势必反被其伤，所以五行生克又有五行相侮一说。克化不动，远远看着欣赏就是了。这回，易中天这棵参天大树太强了，真气淬炼不及，大砍刀也难免锛了刃。

承鹏，李承鹏。这个世界之所以使人不舍，往往是因为，有一些非常之出彩的人，在人生平实惨淡的底子上雀跃起舞，让我们永不寂寞。我觉得，承鹏就是这样一个不能让人忽略的存在。我们有过短暂的合作，他的口才凌厉，笔头子更厉害，看他的文章——尤其是口诛笔伐，跟人打笔仗的文章——总有一种手起刀落、刀起头落的痛快。所以，我深信他是小李飞刀的后人。我承认有时候是怀着有些阴暗的心理看李承鹏骂战的文章，暗暗希望学上几招，下次跟人斗嘴时不至于苍白着嘴唇抖作一团做废物点心状。我的家乡，管这样的人叫刀笔吏。刀笔吏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一颗最丰硕的果实——鲁迅。他的《伪自由书》、《准风月谈》、《且介亭杂文》（一二三）、《集外集》、《集外集外编》都是这样八面出锋、剑及履及、当即躺倒无数为剑气所伤的死话说尽的绝唱。

作为被承鹏剑气所伤的电视人中的一员，我一边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话是足够有道理并具有广泛的公众共识的。前些日子翻箱倒柜，无意间发现了大学时的哲学课期末论文，当时教我的是在文艺理论界建树颇丰的崔卫平先生。她在评语里这样夸我：你对文本有着诗意和冷峻的思考。

一个有着诗意和冷峻思考的19岁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虽然还未彻底进入浑然不觉、倒背如流的水泻境界，但也绝不惮用脚指头想出来的问题糊弄嘉宾愚弄自己，而面不改色。这是多么惨烈的一地鸡毛。

话说到这儿，我也禁不住问自己：以你自己的愚蠢去背书别人的不蠢，这事本身岂不是很愚蠢！是啊，在理。可转过来再想，蠢从来非我族类之忧，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嘛。可是为什么我们这个职业却源源不绝地批量生产着智商低于同类平均值的从业者呢？这是为什么呢？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答案出来了，但问题依然存在。

明人不说暗话

首先说明我不是韩粉。都一把岁数了，还动不动就粉谁，未免显得内心过于强大了。其次声明韩寒的观点本人并非全盘接受，自诩有点独立思考的人，如我，都有这样的臭毛病吧。思想这事，兹事体大，不能全由了你。第三，姐判断曲直，一般是仅凭直觉。因为女流之辈，天性使然。

但是，麦田攻击韩寒人品，指其文为他人代笔和韩寒回应这两篇文章，看过之后还真是对比了一回，思考了一番。我的判断是这样的：麦文通篇暗示和推论，并无一实据，再加上主旨全在挖人阴私，使用的是对人不对事的下流战术；从韩寒的回应看，他确实被激怒了，这说明下流的战术很奏效；而韩寒的应对到目前看仍不脱君子之风，不知这是韩寒的天性，还是他的智商。

至于韩寒到底是否靠人代笔赢得如今的名声地位，我想，路旁小儿皆知，这是个笑话。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比韩寒文章厉害，躲在韩寒背后为其捉刀的路人甲，这路人甲早上《时代》封面了，轮不上韩寒在前台嘚瑟。你以为当今的还有为霸王谋而后已的亚父啊。说是一团队集体策划出韩文就更逗了，三个臭皮匠，合一块儿顶多造出一A货的LV，它织不出锦绣。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明显荒唐的构陷，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人甚至有些一向私下认为有见识有判断能力和思维习惯的人竟信其有呢？这事儿复杂了，不好揣度。但是，多高级一事儿，比如呼唤民主自由，最后都变成污泥战泼脏水；多正常一事儿，比如观点之争，最后都变成阴损招使绊子，永远对人不对事。这不就是咱家传的德行么？现在韩寒深陷其中，暴戾之气是最易被传染的，希望他继续保有他的风度。这风度，在中国，是异数。

不过，平心而论，对于韩寒的遭嫉和来自知识界某类人心底的怒火早晚要激起“倒寒潮”这事情本身，我是很能理解的。那么年轻就意见领袖了，你意见领袖就意见领袖吧，车还开得那么拉风；你赛车牛就牛吧，你还各种代言挣得那么多，真是招恨。就如同我，从心里就很反感范冰冰，长那么好看，真讨厌！这是我的天性。但是，我们的底线在于，如果有人凭空捏造说范冰冰是谁的二奶，我是不是宁可信其有，还是看看实在的证据再说？讨厌范冰冰是本能，而做了捏造者的帮闲却是无端伤了自己的智商。人不能永远只顺着本能想事，没人家长得好看还透着比人家傻，是不是更悲催了呢？

另外，估计韩寒后来回应的这篇《一篇小破文章》定会被骂为装，作秀。韩寒的这份风度是不是真的装，我也不知道。但是，想对韩寒说，是不是装都没关系的，请继续。曾被广泛冠以装和作秀这两顶纸冠的还有另一个人。装一会儿，你是薛必群；装一生，你是马英九。

他人即地狱

昨天看到韩寒回应方舟子的最新博文，韩寒起诉对方侵害名誉，并拿出了他17岁的手稿和与家人的来往信件，做纸张年份鉴定，欲证其清。这还有什么后来么？铁证如山了。然而不然。以我的揣度，这甚至不能让喧嚣暂归平静，马上会有比如说上海法院是韩寒的私家码头早已买通不在话下等；如果法院判赢了官司，更加会有司法不公等各种现成的遁词在后头。鲁迅曾经说：“绝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可怜见的，这是老祖宗基因里烙印的，国民性来的。以韩寒的聪明应该猜得到，想要清净，恐怕是不可能的了。果然，今天就有了话，打输了官司不要紧，网络上依然有哥的传说。据说马上又有接茬儿的说打输了官司这钱爷给掏。这豆腐，吃得热乎。

要说呢，这件事在我内心引发的小波澜，倒是真不在两位男主角，而在诸公看客上。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奇迹。一个几乎可以认定没有人会当真的所谓代笔质疑，竟然在号称围观改变中国的微博上，掀起了如此大规模的对峙和群体性论战的狂潮。据说，有哈韩的女孩儿正在发愁是不是要跟捍卫方舟子的男朋友真的分手。让我想起了海峡对岸，分属泛蓝和泛绿阵营的亲兄弟反目成仇。人家争的是台湾的未来。我们呢？一地腌臜的鸡毛，换取一片悲催的内伤。

我一度想不通，为什么年初如此漂亮的破题，那些围绕着革命和改革、围绕着民主的内涵和自由的诉求，那些迫切需要廓清的问题和争鸣，竟然迅速让位于对韩寒个人写作生涯的毫无质证基础的质疑和攻击？这样明显的污名化操作算是真正的战斗么？正经事能说说么？都一瞬间集体缺心眼儿了么？

终于想明白，缺心眼儿的是我。

消灭一个思想，最终的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对于肉体的消灭——这是戈培尔舆论战的打法，想来也是在韩寒所谓“代笔门”事件中，有多位我一向敬仰的前辈，这次如此起劲地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动因：因为写了所谓维稳软文，所以可以断定这家伙是“五毛”；因为名声很大，所以可以断定贻害甚广。怎么办？我们的正义之师们，于是集体潜意识决定：把他搞臭，看他还能掀起多大风浪……可以想见，在这些众望所归的意见领袖们中间，到底有多少打着普世价值旗帜的戈培尔的信徒。

曾经在微博里说，观点之争不能变成人身攻击，这是伦常底线，更何况是一望而知的荒唐无聊的构陷，因其可用就违心纳之，这是政客之风，不是君子所为。很多看客可能感到莫名其妙。说白了，“韩三篇”中韩寒质疑革命在中国的效用，引发了很多公知的担忧甚至义愤。反击一触即发。但是，看一看，这场仗打得多么具有“文革”特色。很快，交锋便由观点之争变成了你的敌人们常用的乌贼战术。你可以正面迎敌，抡圆了骂他被人民币收买被儿女情长软化叛变立场人人得而诛之。但是，没有。你却背面铺粉，开始了阴损的下三路之旅。

质疑一个作家代笔，就如同怀疑你家孩子的生父是隔壁老王一样，是会引发人间惨剧的。所以在进行这样的质疑前，是必须有实有的证据才好下手的。看客们，自然也需要些许真凭实据，哪怕一点点，才好呼应。这个理仍是道旁小儿皆知。当你没有一点点证据，却仍然执意地认定其有，呼应其构陷，这种可怕的坚守后面，不仅是对于真相的蔑视，更是一种肮脏的共谋。

我们一直在悲怆地与黑暗搏斗，弹指间，自己的内心是否也被黑暗的力量吞噬？我们一直执着于批判的武器，现在，在这样一片自我搅拌的深黑的污泥战中，自称代言理想、光明、民主与自由的正义之师，是否也有必要检视一下自身，进行一番武器的批判？

落生在几千年帝制的气场里，我其实是有着深入骨髓的“天下共主”的基因的。这个烂了，换一拨试试看，兴许好些。这下似乎看清了些，换一拨就好了么？连语言都不能有限度地使用，一朝权在手，能够有限度地使用手中的权力么？连常识的底线都可以轻松突破，一朝权在手，突破起良知来岂不更是势如破竹？叶利钦的腐败和普京的贪婪犹在镜中，革命后的未来是不是会变成各种更不应该。

估计这样的发言后定被臧否为“五毛”了吧。确实，经过这场污泥战，我将对所谓公知们的私德大大地抱憾了。人说一“80后”的小屁孩儿值得么，如此挂怀不下？我说，从针对韩寒的这场构陷中，姐心里崩塌下来的可是各种偶像的废墟。

可悲与可笑。从无聊开头的事，终于变成心酸。

如果我是胡玫

不是说的，这几年，我们老胡家在自己从事的各个领域都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最近的一件就是胡玫胡姐姐成为重拍《红楼梦》这部旷世经典的操盘手，竟执导筒！

如果我是胡玫，在人民大会堂重拍行动启动仪式那个著名的下午之后，我已经挨过了一个月悲喜交加、罄竹难书的不眠之夜，巨大的荣耀和毁谤巨浪般向我涌来，令我无法思考和喘息。我好像突然变成了某个美术专业教室里的裸体模特，这半生走过的从艺之路，一瞬间白花花地暴露在各色人等的目光里，围绕在我身边的那份躁动和亢奋显然不是百分之百为了艺术而来。但是我毫无办法，因为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将注定被反复提及的最大的文化事件之一，重拍《红楼梦》被我摊上了，遑论幸或不幸，I am the one——就像《骇客帝国》里说的。

如果我是胡玫，为了面对我必须面对一切，我将为自己立下如下十戒。

一戒：重拍《红楼梦》不得不见的四个人。（这一部分将单独成文。且文已成已发，想必当时也是觉得颇为得意过的，但是文章已经被我弄丢到哪里了呢，竟找不到了。而且时隔6年，当时的鬼念头一丝一毫也记不起了。哪四个人也通通忘了，连凑合一段搭个临建的砖石都无法了。所以说，我这人，哎。只好把当时文章链接的残骸留在这里，证明是有过。http://blog.sina.com.cn/u/48d86b2a0100065r.）

二戒：如果我是胡玫，我知道，既然眼前的局面无法控制，我要做到的第一条就是随波逐流，不动怒，不抗争。哪怕笑骂我是不入流的九流导演，不自量力的鼠辈，我导演的《汉武大帝》根本就是一堆腐臭的垃圾……我将心如止水。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任何挣扎的企图都会招致密集一百倍于前的反噬；除了像一个真正的暴露狂一样展览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说服自己享受这炽热的快感之外，我将无为而治。

三戒：如果我是胡玫，从八周前的那个周一的下午开始，我将对任何有关《红楼梦》的话题避而不谈，甚至于像“邓婕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王熙凤”这样的客气话。道理很简单，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红楼梦》，如果全国人民中只有万分之一不满意1987版的王熙凤，我一句话凭空树敌14万，相当于一个军团的抵触了，何必呢？

四戒：如果我是胡玫，比较难办的是，我是不是宣称自己是一个够级别的“红迷”。在这一点上，我要表现得万分谨慎，但即便是退一万步讲，我也不能为了显示自己的卓尔不群和艺术家的个性而流露哪怕一点点轻浮。比如，我不能说，“我不是‘红迷’，文学作品中我只看人物传记和历史著作，像《东华录》什么的”；我也不能说，“艺术需要平常心，即便它是《红楼梦》，也不能压抑我作为艺术家进行创新的激情”；我更不能说，“《红楼梦》我只是刚刚在飞机上才匆匆浏览一遍”。

以上的话，随便哪一句出现在小报的娱乐版上，我都会被众口铄金，死得很惨。对于千古一卷《红楼梦》，我们后人除了高山仰止之外，只能闭嘴。

五戒：如果我是胡玫，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我就一个不用，想想刘晓庆的王熙凤是怎样一个灾难，就啥都不用说了。

六戒：如果我是胡玫，我会足够重视“红楼梦中人”的海选，我会真的寄希望于它，而不是心里早有了内定。相信世事有足够的机缘，几十辈子转世而来的宝哥哥和林妹妹就会千里万里赶来赴你和红楼的约会。相信这一点，相信瓦伦达效应——想什么，来什么。

七戒：如果我是胡玫，我会花些心思去偷偷拟定一些选秀标准，不是列在纸上的，而是藏在心里的。因为现在的孩子们都太精、太苦、太有企图心，又各有各的难处和鬼胎，没有贾宝玉那一伙子人尸位素餐，顺手拈来惯了的气质。中国一百年没有贵族了，要找几十个浑然天生的小家伙来演金陵十二钗，这可难了。如果我是胡玫，也许我会问问选手，你来说说“坐看云起时”的感觉是什么呢？

八戒：如果我是胡玫，贾宝玉一定是一个真正的小伙子，而且拜托不要脂粉气好吗？很男人的似笑非笑含情目，哪儿找？确实不好办。但是必得过一关，就像歌里唱的，“终不能幸免”。

九戒：其实是九不戒。如果我是胡玫，允许自己染上一个不那么冠冕的嗜好，释放自己将承受的非人压力吧。烟啦，酒啦，男人啦，我决定不再珍惜自己的羽毛，让自己哪怕倚仗着一个阴暗的能量，只要可以支撑下去，只要闯过这一大关。想想唉，《红楼梦》是曹雪芹一条命换来的，至苦之情，我一个小女子，又情何以堪？所以放逐自己的内心，换来一部流传的经典。

十戒：如果我是胡玫，我将认真考虑，在开拍之前，笃信一个信仰，保佑每晚当我拖着万念俱灰的身体和心灵疲极而归时，我尚有力量，跪在床头默念：

主啊，

给我勇气，忍受我必须忍受的；

给我坚强，改变我必须改变的；

给我智慧，让我分清这两者……

阿门！

不久之后，万念俱灰的胡玫卸掉了这副不可承受的重担，终于疲极而归了；不久之后，李少红临危受命，指导了那部首播结束后便从众人视野中匆匆土遁的《红楼梦》2008版；不久之后，媒体陆续爆出了主演们极其坚挺的背景门，于是大家对于发生在这部电视剧身上诸多令人错愕的怪象便都有了见怪不怪的答案——比如，一个青年演员竟然从海选时的薛宝钗，跳到进组时备戏的林黛玉，而公映时终于饰演了王熙凤……这样从形象到性格、从行止到内心天差地远的三个人物形象全能hold住的跳蛋式的表演神器。再比如，总导演胡玫没有说明地离去；不久之后，铁道部腐败窝案东窗事发，几乎被彻底遗忘的《红楼梦》2008版，这才以色腥八卦的角色，伴随着刘志军酒色财气的面孔，再一次跃入公众的眼帘。这样的重拍，端的让人拍案惊奇；这样神的国，连上帝都哭了。胡玫又能奈何。阿门。

唯有月知君去处

人是很怪的。往往觉得不相干的人和事冷不丁一头撞进来，却在心里起了波澜。之后，不免在怅然中明了：呵，我原来竟是在乎的。

今天一早，偶尔听到陈虻去世的消息，错愕半晌。47岁，胃癌不治。

其实，对于陈虻，连真正的认识都谈不上。只是，这个名字和90年代中期名动天下的《东方时空》和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的《生活空间》联系得太过紧密了。观众看明星，看主持人，而业内人追捧的，像明星一样仰慕的是像陈虻这样在幕后熠熠闪光、以自己对电视传媒的理解而开一代先河的制作人和策划人。人们被他们的作品一次次打动，却也许压根儿并不知道世界上曾有这样一个人，曾让你在十几年前一个个寻常的早间潸然泪下或血脉贲张。中午去百度陈虻，发现只列出了区区8篇文章，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别人文中顺带提及。想找一张陈虻的照片亦遍寻不着。成文时，门户网站也只有博客频道有心做了首页呈现。

那时候，与《东方时空》几乎同时期的，是北京电视台的《北京特快》在全国范围内的席卷之势。记得当时“特快”很流行过一句话：“让理性的光辉照耀载体。”这是很“特快”的一种风气，就是特别留意这些资深的理念相投的第一线的电视人对《特快》节目风格、选题角度甚或是电视化手段的批评和斧凿。把同行的建议尽量吸附进来，照耀我们制作播出的“载体”。也时有主动的请益。陈虻就是“特快”的策划层很认可的一位。而其中特别推崇陈虻的，也是当时“特快”的创始人之一，时任“特别报道”板块负责人的峙冰——现在是BTV5黄金段节目《城市》制片人。“特快”时期我们可说是一对仇家，当时我带后期组，人称“胡一刀”，专门卡时长砍片子，做割肉的恶人。峙冰又偏是把自己片子视如己出的那类战士，每每压他的时长，他就会说：“妹妹，这回一刀不能剪，好歹留个气口，我已经给陈虻打电话了，让他看节目呢。”现在想想《生活空间》那些沉得住气的长镜头，和“特快”以信息量取胜的路数殊为不同，但是，峙冰提到陈虻时那一种特别的敬重，还是让人印象深刻。再后来，就是请陈虻给“特快”不定期做好稿评训的专家；再后来，和峙冰先后离开“特快”去做《证券无限周刊》，陈虻偶尔会有对我们节目的真知灼见，也往往通过峙冰之口转述，始终缘悭一面。

说了这么多，也渐渐明白了自己对陈虻去世为什么感喟。那时候，我们都是那么年轻，陈虻也应该才三十出头吧，我自己还是刚刚剪短了披肩长发、经常很老成地诉说着特别幼稚的人生理想的晚辈，一转眼，已是沧海桑田。那时候，我们经常彼此隔空感动，为《生活空间》和其他充满人文情怀的节目，坚守着为普通人作传的理念而感到自己所从事的是一种有价值的事业，而不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从而对媒体人的身份亦有所坚守。

并不认识的陈虻。把自己的眼睛定格在他所留意所注视的百千万个普通人的面孔后面的那个人，那个时代的记录者陈虻，竟然没有在网上为还记得他、仰慕他的观众和同行留下一张可以纪念的影像。只听说，未病时的陈虻，是一袭长发。猜想，长发而意气风发的陈虻，应该始终有着自由的灵魂吧。

文章落尾，恰好收到一条来自央视《社会记录》制片人李伦的短信，内容如下：陈虻告别仪式，（2008年）12月27日（星期六）8:30在八宝山东礼堂举行。谢谢。

我写完了，你醒来吧，好么？

很少动笔了，有小朋友问我：那就是说，你这一向都不高兴了？其实，挂出“高兴就写”这样的幌子，是一开始就给自己预留的退路和借口，懒是一个方面，主要是心理障碍，一俟下笔总会嘀咕：有的没的就自说自话一番，未免太自恋了吧。总要有点由头？这回，由头是轰然而至，只是，太过惨痛罢了。

HX兄，春节后你一直在说服我，出一本小书。我有点怵，你看得出来，我一直说好好好，一直延宕至今。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没出息。有什么事那么值得首鼠两端，生死不过一线之间，干就干了。

直到你突然急症入院。时间过去18天了，你还在重症监护室，不能自主呼吸。小云姐说，你赶紧写吧，了了HX一个愿望。我想着，那就从今天开始吧，加持我的一点点愿力，等着你醒来，向你交差。你现在重症监护，没有退路，这回，我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你希望我写罗兰小语式的小品文，我同意。但是，我想写出来恐怕会更“紫”一些，就我对自己目前的了解。紫是红与黑的间色，是比红和黑更说不清的一种存在，更不稳定的一种状态，更混沌，往好了说也更深邃些。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紫，写着看吧。记得当初我们的交流，我说：我做不到只说实话，但一定争取不说谎。你说好。

我想写的，逃不开脑子里每天转的那些事：我的那些倾向于男性趣味和神秘主义的阅读；我对影视作品的偏于一己之见的品评；还有财经那点事——发端于我自己直觉的判断；我接触到的有趣的人和事；剩下一部分是这么多年做人做女人的一点私见，借用那谁说的，我的那些不值钱的经验。

我写完了，你醒来吧，好么？

第19天了。刚刚坐定，心下惶惶然，仍不定。傍晚6点11分，接小云姐短信：“人不行了，家属已经签字。准备穿衣服了，其他事再通知。”

从北城往友谊医院赶，你已经被推走了，只剩了一夜白头的夫人待在那里，比19天前，又变了一个样。握着她的手，说什么呢？情何以堪！

哦，逝者。逝者，郭洪新，同心出版社社长，总编辑。再之前是北京传媒界无人不知的《新闻与写作》的主编。1966年生人，43岁。

认识你有几年了，最初对你的印象最深的是你的细致，不管我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总是会发现，又总是把一双笑眼笑得更眯了起来，之后慢条斯理地把我结结实实夸一顿。人群中，你不太显眼，总是舍己从人的那一个，沉静着，执着于干实事。大伙儿需要你时，搭钱，搭功夫，只要一句话。平时，我们总是开玩笑地叫你郭哥哥，你听见，更乐。

之前，我们是作者和编辑的关系；后来，机缘巧合，一起去香港学习，路上聊了很多；再后来，给我很多指教和宽慰；年初，张罗约我出书，拉着小云姐，见面聊，打电话，你不断出新的想法总是让我惊异于你是真的在琢磨着这么细节的事。一次说起近来迷国学，前些天捎话把国学书送我一套。你说，自己没什么钱，书还是舍得送的。19天前，哮喘病突然极度发作入院，随即陷入昏迷；此刻，天人永隔。

在百度上，搜到你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可以代表很多人心中的郭洪新吧：我感触最深的是，正正经经、扎扎实实地干一番事业真好，正正经经、扎扎实实地做一个新闻人真好。

写的都是心思

最好的告别

壹

想想也有6年多了。

2007年8月7日。一直很清楚地记得这日子，因为这是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一周年的前一天。正在带妆彩排，在台里300平方米的演播室。那时，为了第二天下午4个小时的倒计时特别节目的直播，《身边》的一堆同事全都在。当时，一点儿也没想到，这会是我和朝夕相处多年的团队，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相聚在一起。

米兰·昆德拉在《告别的聚会》里说过大概这个意思的话：最好的告别，就是你俩话正说到一半，突然有件事把你叫走了。话头还撂在那儿，原打算待会儿继续的，却就此天人永隔。当时读到时只觉得诗意，现在明白，是天意。天意呢，就是那个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迅疾而至的东西。

下午两点多，台办来叫人。到了电梯间，正碰上当时的奥运节目部主任杜研，我的直管领导，也是被时任总编辑Z先生叫去问话的。当时看着杜主任，满是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表情。想来他看到我时也差不多是咯噔一下的样子吧。

其实，不好的预感这几天一直都在。而事情的缘起怕是要从更早些时候说起。

整整一个月前的7月8日，生活频道的《透明度》栏目报道了据称是市民举报的早餐点出现废纸和进肉馅儿的劣质包子，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纸包子”。现在想来，那档节目做得堪称详尽，从市民的举报，到栏目组安排记者到事发地进行暗访，随后联系属地的工商所做了突击检查，该摊贩的早餐点因为没有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被取缔。直到节目最后，区卫生防疫部门的执法人员提醒观众识别纸质包子馅儿的方法。

隔日，《北京新闻》以《纸箱馅儿包子流入早餐点》为题报道了此事。随后多家中央和地方电视台、报纸转载了此报道。台里的十多档新闻类、民生类节目也进行了转播和转评。同时，一些外媒如美国广播公司、CNN、英国广播公司跟进关注了此事。7月16日，有报道称，纸馅儿包子摊主仍然在逃，食品安全办公室抽检了全市23家早餐摊点，未发现纸馅儿包子。有餐饮业者表示，相关报道对生意有影响。7月18日晚间，《北京新闻》称纸馅儿包子被认定为虚假报道，摄制者已被警方刑事拘留，北京电视台向社会深刻道歉。

贰

事情到了这一步，对于公众来说，结束了。事情到了这一步，跟我个人也还扯不上关系，除了当时我担任制片人的《身边》栏目也在转评转播的热潮中转评了一下。按如今的网络语言，顶多也就一打酱油的介入程度吧，连单独挨批评的格也都够不上。大家全部的注意力，除了每天都有的涉及生活频道的人事变动、事后追究和栏目调整的各种大道小道消息外，唯一需要严防死守的，就是“但求无过”四个字。

说起来呢，也是很有喜感。就在纸包子报道前后这风云突变的半个月，我个人其实并不在岗位上，甚至不在北京。那时市里有一个“四个一批”的培养计划。“四个一批”听说过么？是全国文宣系统的一项人才工程，据说是要着力选拔培养一批名记者、名主持人、名出版家、名艺术家。作为工程，总需有各种有待擢拔的苗子，于是台里不知怎么轮到我作为苗子之一，参加了第一期的培训。第一期，一般都是很受重视的。这一次也不例外。培训共脱产三周，前半程北京学习，后半程港澳观摩。当时作为一档周播节目和一档日播节目的制片人，另外每周还要主持8期节目，可想而知每天各种忙乱各种台前幕后的辗转。当时调侃自己，一睁眼就是事，一闭眼就是梦。没有休息日，没有节假日，满脑子只剩下节目的吞吐量。而这样夜以继日的生活，已经如此这般地过了4年。放下90多人的团队和每周250分钟节目的制播，一走20天，对于我，也是第一次，确实不能不说有点借此机会透口气的心思。

所以说，纸包子东窗事发和几乎整个发酵过程，还是后来在网上得知周全的。当时在香江之畔，只隐约听说了个大概。而当我8月初回京时，《身边》栏目风云突变，是因为与纸包子全然无关的另外一个报道。

我6号回京一下飞机，就被直接叫回了台里，说《身边》的一期节目出事了，在全台的编前会上刚挨了点名批评，要求栏目组马上整改并出具此事的处理意见。为此部门主任几乎一整天在《身边》转悠，看起来忧心忡忡。记得进到办公室已经晚上八九点，一屋子人，见我回来，鸦雀无声，栏目组里肃穆得一塌糊涂。放下行李就冲进机房，看到底是哪个节目惹了什么事。一看内容就把我看乐了。原来是在我出差期间，栏目组接了一位大妈打来的热线，说购买了一台海尔家电，结果制冷系统出了问题，找厂家无果，大妈投诉到节目组。栏目组找到厂家的售后部门，给大妈修好了。完了。我问这节目怎么了。台里说是批评性报道。现在台里的规定是所有的批评性报道都停，所以《身边》这叫顶风作案。但是栏目组觉得这不是批评性报道，有问题，有解决，顶多算中性报道。如果是批评性报道，部门领导审片时也会把关，部里也给台里写了此节目并非批评性报道而是中性报道的情况说明。

说完大家又都沉默下来等着我拿主意。记得我首先严肃批评了搭档多年的老郭，不打勤不打懒就打咱这儿不长眼，这日子口没见头头脑脑头上都高悬着“别再出事”四个大字风雨飘摇呢么？唱赞歌，就说好听的不会啊，赶这节骨眼儿做这种选题，亏你受党教育多年。第二，千万别再执拗是不是批评性报道这事了，台里既然已经定性，只怕这一刀躲不过。马上给台里写编辑停职主编制片人罚薪的栏目组处理意见，明天上交，看能不能饶得过。第三，制片人也就是胡老师本人，做深刻检查。大家听我的口气还在调侃老郭，也都松了口气，老郭也表示谁再做问题报道谁是孙子。因为第二天还要直播彩排，大家一阵哄笑散了。我一个人留在组里，连夜写检查。记得那个晚上，办公室突然就安静下来那一刻，一下子显得好大，好亮，万籁俱寂。我的笔在稿纸上腾挪着，沙沙地响，活像砧板上一尾跳跃的鱼，看似很轻快有力地，挣扎。

后来想，这检查应该好好留着。这几乎是我为这家供职16年的传媒机构贡献的最后一篇稿件了。而其中各种心甘情愿的言不由衷，也是中国媒体人的具足体验。

叁

其实，检查和情况说明甚至部门内部的处理处罚都已经不必了。第二天，台里紧急召开了编务会，专门研究如何处置《身边》和责任人。

于是就有了倒计时一周年的前一天下午两点多总编的召唤。总编辑办公室，七楼还是八楼来着，忘了，十几年间只去过有数的几次。我和杜主任，敲门，进门，站在门口。之后发生的一切，定格在我一向迷糊而健忘的内心里，再未曾忘，随着岁月，反倒日渐清晰。

总编辑Z先生站在大班台前，面色凝重。他请我们坐，声音有些生硬。我们面面相觑。

Z先生说，鉴于局阅评员注意到近期《身边》栏目的一期节目中，关于海尔冰箱的一则批评性报道，不负责任地抹黑民族品牌，并引发了该品牌在欧洲国家销售的不畅和退货情况，对我国民族企业走出去产生了不良影响，是错误的媒体导向，特出具阅评意见，报台领导严肃处理云云。

记得小时候看鲁迅文章，知道了有个词叫骇笑，但一直不能体会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下的表情。直到那天，听总编转述了阅评员的意见，我想，我当时大约是骇笑了。

当然，还没完。

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跳。

Z先生接着说，鉴于阅评员的意见和《身边》栏目中屡次批评性报道导向错误的情况，经编委会讨论通过，特做如下决定：撤销胡紫微的制片人职务，停职检查，作为栏目主持人继续工作。

记得当时杜研主任一下子站了起来，好像是跳了起来，跟总编辑很着急地讲着什么。讲了好多话，我听不清，只觉得远远的，高一声低一声。听着杜主任为我争辩平时工作如何勤力，如何常年无休尽职守责，收视率如何好，为台里创收如何有功劳……很奇怪的是，当时心里其实有一种很奇特的平静，而且轻松，眼前一片澄明。甚至觉得杜主任急成那样，也是关心则乱。这些事，领导能不知道么？但是，当然了，心灵的澄澈，并不能阻止住自己的四肢像树叶般抖。为了平复自己颤抖的四肢，长长地呼气，心里不停在说，大爷的，不许哭。

后来，两个站着的领导渐渐都不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坐着的我。是不是该我发言了呢？还是因为我的脸色太过难看？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没有经验，也因为担心自己一张嘴就会语不成句。

好像过去了半辈子那么久，两位领导还是看着我。看来，作为被宣布的人，我必须要有所表示，一切才好结束。

我站起来，说了三点。我竟然还记得说首先，其次，第三。后来我明白了，当一个人无比混乱的时候，往往会说“我简单说三点”。

我说，首先，感谢台里这么多年对我的培养和任用。其次，海尔事件，我负全部责任，领导责任和直接责任，听凭台里的处分。只是希望到我为止，不要再追究其他同事和栏目组。这是大家的饭碗，也算是我个人仅有的请求。第三，我希望就此错误做彻底的反省，主持人工作请台里另外安排其他同事承担。

听了我的一二三，Z总编接了一句：台里的意思，主持人你还是可以照常的。我说：我累了。Z想了一会儿，说：那，尊重你的意见吧。

肆

我和杜研走出总编办公室，坐电梯到一楼。一路无话，一起回栏目组。在紧挨后门的过厅里，挂着一溜台里主持人的照片。我的照片在紧左边。就在那里，忽然迎面碰上了梁言老师。梁言是电台体育名嘴，也是《身边》的常设嘉宾，多年蒙他帮忙，半师半友，很是熟悉，熟到他那著名的绰号梁叔，就是我起的。一看到梁叔，不知怎么的，好像突然一下子回过神明白过来，我将要永远离开我参与创办朝夕相守5年的《身边》栏目了。我生命中的一个段落，结束了。

很突然地，心里难受极了，悲从中来，就那么站在他对面，放声痛哭。我想梁叔是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那里，一直拍着我的肩膀。现在想起来，在北京电视台老台主楼的门口，曾经16年无数次走过的地方，在一个盛夏的下午，伴着阵阵寂寞的蝉鸣，两个并不相干的男人，陪着一个痛哭的女子，度过了她生命中某个告别的时刻。

站那儿哭了很长时间，但是，很值得。因为从那以后，再没为此事掉过一滴眼泪。分手时，梁叔从杜主任那儿约略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也是默然。问我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我说没什么，就是请他先不要告诉张老师这变故，明天他还有直播。

那天傍晚，我离开了《身边》，嘱咐老郭三件事。第一，赶紧把停职的同事叫回来上班，把原打算提交给部门的一系列处罚意见销毁，这事不要再提。二，配合新的制片人工作，交接时保证播出安全。三，让同事方便时帮我把个人的东西送回我家。从此，我个人也没再跨进过《身边》办公室。

后来听说，老郭在那天傍晚台里领导召开的新制片人任命会上，哭了。他在会上发誓说，那期节目与我完全无关，我出差在外并没有参与选题录制编辑和审查任何环节，都是他自己的责任，希望领导体察实情，撤销对我的处分。但是覆水难收。3天后，老郭辞职，并不顾主管领导苦劝慰留，比我还彻底地离开了我们共同创办的栏目和北京电视台。听到这个消息，我们见了一面，彼此都说了些负气的话。我说你这是为成全自己内心的安宁，把我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对身边一帮子兄弟撒手不管，是个浑蛋。老郭说我平时好像个侠女，关键时刻什么也豁不出去也就认识瓶瓶罐罐的一大俗人，孬种。之后不欢而散，几乎一年没有再联系。但是在这一年中的每一天，我都不曾忘记，这个“浑蛋”，会是我一生的挚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停了我的职之后，其他同事和栏目本身没有受到更多追究。接手的制片人也叫张斌，来后第一次讲话跟大家说，我是来临时替胡老师看摊儿的，我们一起等她回来。张老师是厚道人，对大家也很仁厚。这个栏目得以在较长时间维持着原来的影响力和不错的口碑，要感谢他的延续。在他升任频道副总监后，《身边》栏目诸多辗转，已不复当年，人员几乎流散殆尽，倒是只有那位令我命运逆转的同事，作为《身边》硕果仅存的元老，至今还在坚守。北京卫视的《早间》偶尔还可以看到她做出镜记者的身影。

伍

说说拍板的人。对于时任总编辑的Z先生，当时不能不说是感到很诧异的，竟然可以拿一些根本站不住脚的荒唐理由，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剥夺别人的职业尊严，并不见一丝担当，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恐惧。现在想来是未免过于自怨自艾了。在一个狼奔豕突的社会里，大家不过都是自求生路的可怜虫吧。谁会担待谁呢？鸟为食亡。据说后来这位总编辑也因为旁的什么原因黯然离开了这个岗位，过去的同事赶紧第一时间告诉我，替我开心。可是，又有什么可开心呢？只不过又一次印证了，在这样一个外无操守内无温暖的环境里，大家都会付出代价。或早或晚。

说说阅评员。我想我不是第一个因为阅评员的阅评意见而离开工作岗位的媒体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阅评员是我们这里独具特色的媒体管理角色。当一个人、一个组织并不需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时，权利与义务便不对等了。因为是内行人，所以发现所谓导向差池时往往眼光更精准;因为是内行人，所以总是更能言中关隘，并不会把枪口抬高一厘米。

说说事情本身。因为报道产品质量问题而下岗这事，也有同事和上司为我鸣不平，现在评估起来履行的是完全正当的媒体监督责任，是冤假错案，应该给个说法。也有同行赞我不失风骨，高风亮节。对于这事我本人是这么看的：常年从事中国特色的媒体报道的，都知道收视率是生命线，导向是生死线。媒体人在这两者之间挣扎，与钻进风箱的老鼠，在境遇上本也没什么不同。我当年确实是倒在生死线上，现在想来，却也没什么可悲壮、可炫耀的。回想当年，更没有什么以一己之身捍卫公众的知情权这样的职业上的自觉。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们是吃媒体这碗饭的，收视率是你存在的不二前提。都知道坏消息是好新闻的道理，于是在具体的选题操作上，总是不自觉地倒向揭露，倒向挖掘，倒向质疑，而不是倒向讴歌，倒向弘扬，倒向教化。至于不愿意吃相太难看，那倒是见仁见智了，你觉得这样说话已经属于寡廉鲜耻，而他觉得这才叫忍辱负重，各见本心罢了。至于要个“说法”呢，就像我在微博里说的，你可以得到很多东西，唯独要不到——说法。

说说自己。听说情急之言，最能表明你是什么样的人。过了这几年，有时回想起自己遭遇职业变故时，对我当时的命运执掌者所说的那几句话，也试着分析过自己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人。首先，我，可能我这一代人都逃不脱的是，我们所受的冠冕堂皇的教育是深入骨髓的。我从此自知我其实是自己所厌憎的那一堆人中的一个。那种标记就是，哪怕在一个最狼狈的时刻，也要求自己像外交部发言人那样虚与委蛇的开场白;再者，毋庸讳言，内心里我恐怕是有着某种追求悲情的情结，说白了就是总要当“大家撤退我掩护”的救世主的角色，并不管看上去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是不是有点幼稚可笑。这样的悲情也许会伴我一生，若使君有意，总不辞相呴以湿就是了;至于最后表达的不再主持这事呢，令所有人很意外。但这就是我。当时情急之间脱口而出，但是对于这个决定，直到如今，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这里不能说没有一点儿负气，但是成分很小。就此称量自己，总还是有些不愿变通的东西在那里吧。也就是说，在人生某些艰难的时刻，我是那种也许没有办法不屈从，但你也无法令我不藐视的人。从骨子里讲，我无惧对峙。有时候觉得，也许只有这一点可以告慰自己时常弯曲的双膝，我的内心还是站立的。

陆

后来，主管我们部门的老领导朱江副总编，曾经约着见过一面。大概在2007年12月上旬的一个周日。他先问我的近况，告诉我台里面对于我其实并没有任何处分的决定。又说部里很忙，建议我回来上班。朱总从来没跟我提起的是，在我离职后，为了我的处理决定他有多为难，跟Z总编几近翻脸。我怎么能让领导间因我的回归再生嫌隙呢。我说想借此机会调养一下身体，想要个孩子，请他体谅。朱总说体谅体谅。我说辜负辜负。那天他说，电视主持人很多，但是像我这样广谱型的主持人不多。再经历练，也许会在主持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广谱型主持人，感到很新鲜，也觉得有点像我似的，所以一直记着。

和朱江分手后，我一个人走在阜成门大街上。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好，虽然已经到了冬天，走着走着，还是觉得周身热乎乎的。心里很静。想着以后的日子，巴望着岁月静好，觉得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坎儿就这么迈过去了。

谁能想到，真正的命运，我尚缘悭一面。谁能想到，这个无常的存在，此时恰巧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拐角，正在向着我，旖旎而来。

不想说话

秋去冬来。每年这个时候，是电视台业务部门最为忙乱的时候，因为要筹备来年的新节目。就像过日子，甭管大户人家还是寒门小户，年下的时候，再怎么艰难，总要扯几尺花布，给孩子们缝件新棉袄。是那么个意思。于是，一年中总会有那么一阵子，一些不同口音的同行寻上门来，希望我去主持节目。几乎都是闻所未闻的新栏目，对方一张口总是客气话，这节目如何得到领导重视，我主持得如何厉害，这节目如何非我不可，云云。

他们明知道我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好，我也知道自己没他们说的那样好，他们也知道我知道他们知道我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好，但是，约定俗成的，好像不如此说就不知如何说。只是听的人鬼祟，说的人惴惴，两下里说话都格外悬着心，像对着走一挂独木桥，担心随时一侧歪，把对方也连累着掉下去。

最难的是推辞。反正没人相信你是真的不想干就对了。总不外说是稿酬不够的一种托词。于是，我说不想做——您再考虑考虑；真不想做——那我把方案发来您先看看；节目挺好的，确实不想做——您觉得方案哪儿不满意，咱们再商量；不是方案的问题，是确实不想做——我们领导说了，您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我提；跟钱没关系，就是不想干活，想待着——那什么，咱也联系那么久了，要不您先帮我们把样片录了，实地感受一下合作的气氛……

我是个嘴很笨的人，本就讷言，不善于说不，逼到这份儿上就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就往往出了下策，再不接电话。为此，应该是得罪了一些人，而且，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在乎我的人。

好消息是，随着从电视机里消逝得年深日久，登门的同行越来越少。今年只剩了两三家。照这样下去，来年就彻底清净了也说不定。

其实呢，推辞的原因是有一个的，没说出来是因为，太不像个正儿八经的理由——不想说话——说出来确实没人相信吧？

就是这么回事。不想说话。无话可说。张口结舌。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不是非说不可，连可说可不说的也少，大多是不说正好，或者最好不说。那么，说它干吗呢？

记得前些日子，网上流传着一个保安小伙子写给领导的辞职信，唤醒了很多人驰骋的梦想。那上头写道，他决定过一种理想的生活：要像梦一样自由，回家养猪。

你想过这个问题么？如果真的可以给自己拿一回大主意，像那位豪迈的保安小伙子一样，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敞开了想，养猪也算。

可能，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我最理想的生活还在将来的某处，而目前的生活，不过是为了达到那个理想而凑合搭出来的违章建筑，显得临时而仓促，随时撤销也没什么。我也有这个毛病。

我的理想生活呢，简言之，就是过一种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生活。就那么孤悬在一呼一吸命几之间，像一粒真正的尘埃那样，不慌不忙地存在，无声无息地消逝，心无挂碍。

这么说还真是矫情啊。但是，因为是真实的念头，真急了也是说得出做得出的人，所以如果硬着头皮这么说了，兴许也没那么肉麻。

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如果实在没办法了，怎么养活自己？

我的设想是，找个背风的公交车站，出摊卖煎饼，或者租个临街的小门脸，卖油条豆腐脑。为此，我跟胡同口卖油条的老王两口子认真聊过一次。每根油条卖1块钱，一上午总要卖出两三百根，如果全年无休，每个月9000元，打上30％的利润，只油条这一项可以净赚将近3000元，再加上糖油饼、豆腐脑，一个月可以有四五千的收入。我有地方住，吃穿用度，一个人是尽够了。一个月的茶米油盐电水煤气物业费，都是有数的开销；每天4点钟起床出摊（因为面是前一天晚上就和好了，也许还能再多睡会儿），10点收摊，半天干活，半天待着。下午出门备料，逛逛不花钱的奥森公园，晚上看看这些年攒下来的盗版碟，还有几千册藏书；出门有公交卡，4毛钱一趟，5块钱一天；牛肉虽然已经快60元一斤了，但是一次买上4斤酱一锅，也够吃一个星期，就算一天再对付一瓶小二，也尽够了。而且如果每天都去卖油条的话，那么雅诗兰黛也可以不必了，涂百雀羚也是一样。

实话讲，如果真豁出去，这年头想饿死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为。我的一些朋友就正这么活着，过得真自在，一天一天不用说话。而且，还不耽误翻译《古拉格》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传》。

当年释迦牟尼佛住世时，三衣一钵，日中一食，树下一宿，甚勿再已。

只是有个小状况。老人岁数大了，有一位已经赶时髦得上了肺癌，好药都不在医保里。用不用呢？用，一针3万，六针一个疗程。我的打算是，什么时候把这些年工作的老底都折腾尽了，就把这三居室卖了，换个一居，以我这儿四环以外的房价，可以卖到200万，怎么也够老人用了。如果我足够争气死得快一点，自己的发送也有了。而且，一想到，这样子还可以顺便躲过倚马可待的房产税，心里不禁一阵窃喜。一切安排都是好的安排。

昨天，走在小区的小树林里，望着叽叽喳喳的喜鹊、麻雀和一些不知名的鸟，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么多鸟，它们这一辈子有多长呢？上网查了一下，灰喜鹊的寿命有20年，麻雀的寿命有七八年。想想，跟蚊子苍蝇的寿命到底不可同日而语啊，真是需要好好打起精神活着。只是，即便活了十几年，总要死的。但是我在小区里住了十几年，天天陪着妞妞在小区里遛弯，我们俩却从来没发现过一只死去的鸟。从来没有。它们都死到哪里去了呢？

不是所有的动物都适合做宠物，就像不是所有的人生都需要跪求包养。你其实可以像那些鸟儿一样，安安静静地活着，一文不名地游荡，倏忽来去，不知所终。像梦一样自由。

必也正名乎

为了名字这事，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跟全世界掰手腕。以至于哪个人不经我指点就写对了我的名字，我几乎是抱着感恩的心情马上把他引为知己。但是这样的知己，太少了。

要说这倒霉名字的由来，还要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说起。

要按我妈的说法呢，从小我就是个令人扫兴的孩子。我想这和我生在4月5号清明节这天有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有时候也琢磨，为什么不早不晚，忙于此时来到这个世界，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时隔久远，实在记不得了。但是，反省一下，这倒确实挺像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有些人呢，紧着这一生里，净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做些不合时宜的事，一脑子坏灵感，说干就干，特别拦不住，特别劝不住自己。比如像专门赶着鬼节来世间报到。什么叫来自骨子里的不讨喜，这就是。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是产房里的模范。当时一个大病房，并排躺着很多大圆肚，呻吟声此起彼伏。那时候剖腹产是很特别的待遇，一般叫唤个一天一夜生不下来也是常事。我就是在那间产房里两个小时就滚了出来的奇迹。后来跟做医生的朋友聊天，人家说，两个小时就顺产，对于头胎，几乎不可能。更加奇迹的是，在整个生产的过程里，我妈几乎不吭一声。不是因为坚强，好像确实不怎么疼，按老太太的话说就是，可以不呼天抢地。护士看我妈一个人躺在角落的产床上，安静得不像话。跑过去问：怎么样？还行。想吃蛋糕么？想。于是吃了一块蛋糕。想喝水么？想。又喝了半碗凉白开。还想吃蛋糕么？想。于是，又吃了一块。护士乐坏了，临时把我妈树了典型：你们看人三床，不哭不叫，又吃又喝，人这是攒劲儿呢，瞧瞧你们……正夸着，我妈突然间大叫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大夫跑过来一看，不得了，开了七指了，一边叫我妈提着气提着气，一边推着产床向接生室飞奔而去。不大一会儿，我就滚了出来。说滚，是因为，我是圆胎。老百姓俗语西瓜胎，包衣很厚。当时母亲恍惚听到大夫说，不行太厚，剪开吧。我妈吓得要命，大叫，别剪别剪。大夫说，没事没事啊，不疼。我妈只听咔哧一声，咕噜一下，我就落生了。人家是呱呱坠地，我是咕噜坠地。

生了出来，洗干净了，大夫把我抱给我妈看，一边说着吉利话，大胖闺女，长得挺俊的，像你。据老太太后来无数次回忆的那样，一看小包袱卷里的我，我妈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您确定这个小怪物像我么？”这个模样，按我妈的描述，也确实太寒碜了：红红的小鼓脸，硕大的脑门儿。眼睛还没睁开，水汪汪的大眼泡，肉乎乎的。大长胳膊大长腿，无力地耷拉着。两个腮帮子几乎无肉，所以就显得脸格外长，还有中间那只硕大无比的大鼻子……我妈当时大概表达了某种你“真觉得这像我么，肯定不是抱错了”之类的顾虑，大夫指着我的小脑袋瓜安慰我妈说，这叫高鼻梁，这叫杏核眼，手长脚长准长大个子。之后又补充说，我们看多了，你们孩子真不算太难看的。听了这话，我妈终于哭出了声。

我妈强忍眼泪，一边像所有妈妈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那样，开始掰着我数脚指头、手指头。结果发现除了两个小拇指微微往里弯了一截，其他还算齐全。当然，鉴于脸已是这样，对于长得略显潦草的小手指头，也就无心吐槽，只有照单全收了。

后来，据说，我当时还挺玉树临风的爸爸看到了我的尊容，什么话也没说，转头跑到我舅舅家蒙头大睡去了。估计在梦里还想不通，我这长得孙道临似的，他妈得多暗使反劲，才能生出这么个东东来。当我爸鼓足勇气再次出现，已是几天之后接我妈出院那天了。

基于对我多年的了解，我妈曾经给我下过一个断语：“你这孩子啊，能给人多大惊吓，就能给人多大惊喜。”就比如我的长相。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差不多出生三个月之后，我妈我爸最大的乐趣竟然成了享受我每天带给他们面目一新的惊喜。按老太太的话说：“那真是一天一个模样，突然间就跟年画里的大头娃娃似的长得那么体面。”据说，我长到半岁的时候，已经像吉祥物般受到整条胡同的街坊们的热烈追捧了。当然，事态还在不停地向好。可能是不断地受到正能量的感召吧，等我长到30多岁的时候，某一天下了节目，没有卸妆就回到家，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我，突然咯咯乐了起来。我说您怎么了，我妈悠悠地说：“人家现在都流行整形整成金喜善，你妈牛吧，直接生了一金喜善。”

所以说，是有女大十八变这回事的。当然这是后话。回到想当初。

话说我妈抱着小包袱卷里的我，后头跟着老大不乐意的我爸，回家了。上户口也不顺，主要耽误在起名字的问题上。家里人一分为三派，发生了重大分歧。爷爷重视传承，按照胡家族谱，我这一辈应该序永字。就叫个永红，再生老二也想好了，叫永欣。我妈对这名字持保留意见，长得本来就难看，再起这么个形同虚设的名字，就像其他成百上千的永红、永欣一样混迹于人群，更没有辨识度了！爸爸也有主意，只是趣味足够小众。他觉得起个女了吧唧的名字不大气。不如叫世序。世界的序幕，多么有意义！估计我妈当场就翻脸了，胡世序，您还能起得更老八股一点么。

女人总是这样的，否决权使用得非常利索，建设性上却为了难。别人的主意都不好，那到底该叫个啥呢？拿捏不定。踌躇着，眼看着我已经生了两周多，转眼就到了公元1970年4月24号那天的上午。就在这一天，我妈终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了，拿出了所有中国人在给孩子起名时的撒手锏——翻字典。翻一翻二皆不中，事不过三，翻了一个紫出来。紫，紫什么呢？啊，紫微，星座名。古时代表帝王的星座，诸星之首。嗯，胡紫微，听上去挺神气啊。就这么定了。估计当时24岁的家母，为自己翻字典得来的名字感到相当得意，于是一个人施施然跑去薛家湾派出所用这个名字上了户口。在落生19天的时候，我终于成了一个有名分的人。

故事还没有完。晚上，虚长几岁年届三十的家父办事回来，发现我妈已经自作主张给我上了户口，而且户口上竟然起了胡紫微这个名字，大惊失色。你你你，还不如给她起名叫胡皇上呢。要造反哪，你？赶紧给我改了去。在那个狠批封资修的年代，这话算是很重的了。两人为此爆发了有史以来第一场因我而起的冲突。当谨小慎微的父亲遇上了神经大条的母亲，结果是可以想象的：不改，就这样。爱谁谁吧。

就这件事的细节，后来问过老两口。我妈说，刚上了户口就改名字，太丢人了，必须死扛。我爸说，幸亏红卫兵没文化，算是逃过一劫。

故事还没有完。就在我妈决定我这辈子就叫胡紫微了，而且一意孤行给我上了户口的那天晚上，老辈子的人应该还有印象，也就是1970年4月24日，半夜，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了。那个晚上，锣鼓齐鸣，口号应天。多少北京市民跑到院子里看星星。我妈把我从小床上抱起来，隔着大门看热闹，一边俯在我耳边说：宝贝，国家造的星星上天了，咱家的星星降临了。“这也真是太巧了呀。”相信老太太当时为自己翻字典翻到了这样配合形势的名字，内心里曾一度感到过深深的澎湃。

生于清明

在这件事上，钦佩我的母亲真是很有先见之明，直接把我生在了清明节。这样，及至一切了结，有心的后人就不用麻烦两趟来祭拜他们的先祖我本人了。虽然，觉得祭拜这事本身也可厌。隔了那么久，还有些什么鬼话，非要赶在这一天，跟那个早已灰飞烟灭不知其往的老太婆说不可呢？总是像看望病中的领导似的吧，无论平日里如何避恐不及，这时少不了硬着头皮，花钱、赶路，紧张小半天，只不过为了虚坐一坐。两下里都明白，也不过走个过场；两下里都累，相对枯坐搜索枯肠。

我想，可能一年中没有哪一天像我的生日这天，这样大规模地谈论死，谈论后事，谈论死了以后，活着的人还要为多少难，谈论死不起。据说北京六环路附近的一块一平方米左右的墓地，3万至6万，如果是东南朝向的，或者临着风水的，8万，9万。这相当于你被葬在了纽约上东区核心地段公寓的一平方米里，如果碰巧的话，还可以跟活着的伍迪·艾伦做邻居。这是现在的价码。明年死了会怎样，还不知道。看到新闻里，上海的老百姓半夜排队抢购墓地，悲从中来。现在的墓地，埋葬的不是骨灰，是每一个人活着的梦想。

还是树葬吧。也不全为着懒得跟这个悲催的世界置气。想想看，住了一辈子公寓，死后还要在一个冰冷漆黑的小格子间，跟一个往事大多不堪回首的人，挤在一起苦熬岁月，何必呢。不如就埋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坡上，埋在山坡上一棵小树下边，你给它输送营养，它替你开枝散叶。就这么互相需要，相互厮守。你们俩每天沉默地沐浴着清风明月，和光同尘，多好。

生在清明节，还有个特别诡异的地方，就是听人给自己道生日快乐，心里总是不免鬼祟，好像各位都在追逝悼亡，独我在这里诚心跟大家的心情唱反调。尤其听不得那首无所不在的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活美满，祝你前途光明……好像墓地的气氛还不够凄清沮丧，一定要我这种生得不够识相的在那儿鼓盆而歌，把每个人都会通向八宝山的前途光明再当街示众一次。

不当不正生在这日子口，哲学性的提法叫反讽，老百姓叫裹乱。但是，僭越一点，鼓盆而歌，有何不可？或者甚至，何乐不为？

有时候，当你一个人坐在墓园里，可有一刻突然出了神，想着大千世界，世事无常，想着自己和身边这些忙碌的身影，日复一日，风雨兼程。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蝇营狗苟，忙碌一生，也不过是为了转头即空的名闻利养，和赶到八宝山排队可以早一步钻进炼丹炉、挫骨扬灰的名额。所以总觉得，如果以墓地为起点思考问题，世上便再无难以取舍难以抉择难以平复难以了断的苦恼。答案总是跃然纸上，一目了然。从此，世上再无难事；从此，心下再无挂碍。所以，真摊上事儿了，与其去拜佛，不如去扫墓。所以，墓地不仅是我们的归宿，也是我们打算如何活的起点。从这个意思上说，老祖宗特意标记了这一天，勉强后代子孙，选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早晨，去那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望一坐，让昏乱狂悖的头脑，得在此地清明一二，让一切的重要与不重要，当下立现。

这是多大的悲心。但是，我们是不愿意往此处想的，因为无趣。哪怕偶尔发了这样的感慨，也赶紧把思绪拽回来，掸掸征尘，再提一口恶气，忙不迭地投入红尘，投入诸漏。

今天看到一句话：这一辈子，顶多也就一百来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一般人

我承认，我喜欢女人，尤其爱跟漂亮的或者有趣的女人一块儿待着，就像一般男的一样。有时候也喜欢男人，喜欢跟聊得来的男的一起打发时间，如果能一起喝二两，就更好了，就像一般男的一样。

如果说我这样没出息的人还有什么人生理想，应该就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那样一场夜宴吧。一屋子女的，大家挤挤靠靠，说说笑笑，掷色子，占花名，喝酒取乐。四更天后，胡乱枕着睡在谁的脚头里。一早醒来，又是一场哄笑。总之，乐，而不为了任何冠冕的由头，就好。14岁看《红楼梦》，从那时到如今，快30年了，心里头对于幸福的终极理解，从来没有翻过这一章。

我发现，自己对于长得好看的女的，总是不自觉地更有耐心，更容易原谅，从心里愿意宠着她们。我知道这有点脑残，说到底，Beauty is only skin-deep（美貌不过一张皮）。可是有点改不了。她们是花朵，让你不由自主心生欢喜。

相较于女人，男人有一种独特的优势，姑且称之为类似纵深感的东西吧。男人更有纵深感。这种纵深感存在于一部分男人和极少数女人的思维里，令人着迷。所以与其说痴迷于男人，不如说痴迷于那些深邃的头脑，痴迷于那些来自思维的优美的曲线。但是让那些男人们在你面前老老实实展示他们思维的曲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中的大部分，要么根本没工夫搭理你，要么不管他在说什么，你都知道他心里其实只想着怎么把你弄到床上去。想到这个，就觉得男人果然麻烦。

女人的性感大多来自身体的曲线，而男人的性感大多来自思维的曲线。所以，我们年轻的时候，上床都是聊出来的，一宿一宿地聊，呕心沥血。像王朔说的，把知道的四个字的成语都用干净了，这事就成了八分。但是据说现在用不着那么麻烦了，一只爱马仕皮包的限量版往面前啪一摆，那谁那谁都点手自来了。于是，在男人热衷于去为Birkin包而拼搏的时代，所谓名媛，也就难免被矮化为一方方经过鞣制的皮革制品。多贵重吧，在橱窗的外头，也不过一单瞬间交割的小生意而已。

爱情。关于爱情，一直觉得，跟性别并没什么关系。樊非说：“我不是同性恋，只不过恰好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是我所听过的关于爱情最简练的箴言。爱是发生在两个个体间的一种以排他为主要指征的肉体关系。如此而已。所以，如果有人说与多人发生或保持性关系是在同时谈几场恋爱，那么，其实没有这回事。

爱情跟处境有关。看张贤亮的小说，如果你也是20世纪60年代一个工程兵的随军家属，给孤零零扔在西北大漠北风呼号的营房区，如果住在隔壁的单身女扳道工，执着地用眼神向你发出邀请，我想，你也很难长时间地坚持视而不见，而不选择在某个噩梦惊醒的深夜，敲开她的门，钻进她的被窝，找寻她的心跳，听任她粗糙温暖的大手滑过你的后背，把你与黑夜隔开。

我发现，有时女人想要显得不一般，她不一定非得异于常人。大多数时候，她只需显得很一般——就像任何一个一般的男人那样一般。

说这些话，觉得还真是矫情啊，但是心里的话。想想，还是写下来吧，去它的。

那些年，我们背过的男孩儿

想想，每个人可能都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怪癖吧。我的，就是一高兴起来，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背着另一半，走个来回。不累，再走几个来回。还不累，再跑两个来回。

想象着那一位在我的背上又慌乱又难堪生怕别人看见的鬼祟样子，一路跑一路听他在后边喊：我操我操我操……总是让我喜出望外乐不可支。男人羞涩的样子真是让人特别着迷，是吧。也许，潜意识里还有那种还诸彼身的成就感：你也会有这一天！尝一尝被控制的滋味吧。哼哼哈哈……我曾经背过110、140、170、190、到230斤的时候，终于落败了。我的力气原本不小，总觉得浑身有股使不完的蛮劲儿可供发泄。本来，我以为，给我一个支点，我真的可以撬动地球。从男人的体重上，我知道了自己的界限。

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说：哪个女人不希望一个沉甸甸的身体压迫着自己。我想，他指的肯定不只在床上。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为什么一个女人，背个100斤面口袋，估计要被压垮了，背上一个100多斤的大活人，却基本上可以行走如风呢？百度的解释是三个原因：“第一，重心提高高度不一样，就是做功不一样多；第二，均负不同；第三，重心的位置在不在一条竖直线上。背人可以调整，背物体就不好调整了。合体重心会偏后。”真长学问。本来我还以为答案是因为有爱呢。我的理由是，让一个女人去背一个一点不喜欢的男人，100斤的男人就会恒等于100斤河套粉。不信试试看。

可以肯定的是，有时候，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女人并不在意背负着一个甜蜜的负担赶路。厚德载物，女人生来就是为了承接爱，哪怕它沉重得超过了自身的分量。

看到一条新闻：武汉遭逢50年一遇的大雨时，一个红衣女郎背上背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在马路上从容涉水。大家纷纷为女孩儿鸣不平。其实，何尝想到，也许那个女孩儿正一脸得意信心满满终于得计。也说不定，倒是那位男士如芒在背惴惴不安心想，我操，刚才怎么就能答应她呢。或者，更应该是这样吧。

生活里，也许只是因为有了这些小小不言的戏谑，才使得我们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好奇。

裂窗记

大概早上六七点的样子吧，在酒店的顶层套房里醒来。虽然说不上是被惊醒，但是也绝不像平时“就那么醒了”的那种自然的醒法。正闭着眼思忖，是什么呢？那什么就出现了。那是一种声音，有点奇怪的声音，很轻，但是清脆，在昏暗的卧室里格外分明。噼啪，噼啪，类似于小石子，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户。哦，是这个。

我叫醒身旁的文文。“听，什么声音？”沉了一会儿，文文像是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是不是风沙啊。起风了？”我乐了：“这是西雅图，不是乌兰巴托好不好，亲。”文文也乐了。终于彻底醒了，翻过身，伸个懒腰说：“那就是八戒来看咱们来了。”细听下，房间外边确实有某种飞沙走石的味道。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噼啪声越发密集了。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永远会有一个行动主义者，一个善于支嘴的。很明显，在我俩之间，我可算不上是行动派。文文一拧身跳下床，走到落地窗前，随着窗帘“唰啦”一声被拉开，我和我的小伙伴，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两面通天彻地的大玻璃窗，左边的一面，已经片片爆裂，一小块一小块，碎成极细小的、富有节奏感的冰纹，静静的，像一幅黑白的波普作品，布满了整面玻璃窗。

静谧中，噼啪噼啪地轻声爆响，意味深长地持续着，提醒我们正身处于某个非同寻常的境遇。恍惚间，哗啦一声整面窗户碎下来，仿佛就是下一秒钟的事。随即，一阵大风灌进来，文文瞬间腾空而起，像一个美丽的布娃娃被吸向窗户的大洞。文文死命抓住窗棂，整个人给吹得横了过来，在西雅图铅灰色的天空里，像旗帜一样在12层楼的高处飘扬。

停止了胡思乱想，我一把把文文从窗前揪了回来，趁着文文和窗子都在。我蹑手蹑脚走向电话机，抓起听筒，告诉前台：我们貌似处在危险之中，最好有负责人什么的尽快过来看看。之后，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观察角度，拉个椅子，尽量让自己舒服地坐下去，翻出手机，把按钮拨到了录像键。

不夸张地说，不到10分钟，几乎酒店的所有高层就齐聚在1202的房间里了。我们接见了如果没有这面窗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一些人，包括总经理大叔——他进来后马上扑到窗玻璃跟前，隔在我们和那面吱嘎作响的玻璃窗中间，一直横在那里，直到两小时后我们离开；包括客房部总经理——这位充满着盎格鲁——撒克逊式严谨外表的金发大婶进来后，马上扑到文文散开的衣箱前，打好包扣严实，神速拖到靠里面的洗手间；包括保卫部经理——一位身材高大的型男，带着凯文·科斯特纳那样略显羞涩的微笑，叉着手，和两位保安大叔一起，静静地守在门边。一时间，一个20多平方米的套间里，挤进来了10多个美国人。我说，也许你们今天可以在这儿顺便把董事会开了。大家乐了，但旋即又严肃起来。听着虐心的噼啪作响，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把美国人逗乐其实是异常简单的事，但是看起来这意外的变故确实让大家心事重重，按总经理的话说，他在这里供职20多年了，头一次碰上这种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一直录像的手机。

就在我兀自蓬头垢面地抱着手机，一边拍摄一边跟酒店人穷搭讪的时候，我的神一样的室友文文小姐，已经光速洗漱完毕，换上美丽的泡泡裙，芭比娃娃般香喷喷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百灵鸟一样讨喜地迎来送往各色人等了。“我这一上午把这一辈子的welcome都说完了。”文文谈笑风生hold住全场，像一个尽职的女主人一样，总觉得有义务把气氛搞得更温馨一些。“亲，我们可以播放点音乐么？”我断然拒绝了：“不行。”“为什么？”“因为我要保持同期的收声效果。”“同期声很重要么？”文文小声嘀咕着，开始张罗整理我的行李。过了一会儿，文文又逡了回来：“哎，我说，您能把头发通通再拍么？”我说：“哪有工夫，每一瞬间都可能是决定性的。”这个决定性的瞬间指的是，就像我们无数次在动作电影中看到的那样，一整面落地窗哗啦啦华丽丽地整面爆裂，就在我们眼前，碎落一地。同时，200斤的总经理被大风卷了起来，他的手死死抓住窗棂，像一领棉被一样，在自己酒店的顶层窗户上，猎猎飘扬。想到这儿，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知会一声总经理大叔存在这种潜在的可能性。但是想到这段视频在推特上的点击量将如何瞬间刷新《江南Style》的历史纪录时，我终于忍住了把他拉离窗口的念头，并暗暗地祈祷，如果这一幕必须发生的话，拜托赶在我的手机电池用光之前。

阿弥陀佛。

一个小时过去了，工程部来人，用泡沫塑料和工程胶带把那面惊魂的玻璃窗遮了个严严实实。窗子还没碎，噼啪的声音还在，大家仍然坚守在各自的岗位。这时候，文文跑过来下了最后通牒：楼下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人家都帮忙运到行李车上了，您这位新闻工作者能不能撤离第一线了。我说：那什么，先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我要回来跟这玻璃共存亡。“那我也不走了，你跟窗户共存亡，我就跟你共存亡了。”文文那戏剧性的女高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房间。“唉，你说说，您选择跟一窗户共存亡，我选择跟你共存亡，这境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也许是我跟文文的玩笑开得太是时候，酒店的中文翻译，一个来自北京的小姑娘，赶紧跟领导紧急汇报了我俩的最新动向。客房部总经理对楼层主管附耳嘱咐了几句，估计是说：搞定穿三保暖那女的。于是楼层主管把我拉到一边，赔着笑说：我们酒店的热石SPA久负盛名，我老板非常期待有机会邀请您去体验那里的面部和身体的护理套餐，不知道您的时间安排是否方便？我说：我们四个人呢，我一个人可不去。楼层经理旋即消失又旋即出现：“我老板很欢迎您和您的另外三位朋友一起体验敝店的贵宾服务。”

那天上午我到底没有等来惊心动魄的碎窗一幕，直到我们离开这座雾气笼罩的小城也没有，同行的伙伴们纷纷跑到那面会唱歌的玻璃窗前膜拜合影。赵小源大赞这简直是装置艺术，并且表示百思不得其解，你们昨晚上到底干了什么，把那么厚的钢化玻璃都震碎了。我说那有什么，你们有龙阳之兴，俺们有裂窗之谊。赵老师于是盛情邀请我们当晚到他的房间再行垂范一次。

这个意外确实给大家带来了些快乐，这就包括给我们的新房间添置了热水壶和一套中式的茶具——这简单的两杯一壶让文文姐惊喜得跳了起来。还包括当天下午，四位女士欢天喜地跑去养生中心感受酒店的“久负盛名”。但是，当闺蜜一行热气腾腾地从热石SPA的温柔乡里心满意足鱼贯而出的时候，迎面遭到了当地华人朋友好一通数落：出了这样的事呢，如果客人受了惊吓造成精神损伤，可能求偿好多钱的。听没听过前些年一个美国妇女因为在快餐店的免下车柜台买了热咖啡伤到肚皮，赔偿了400万呢！美金啊！你们倒好，一个热石SPA就给搞掂了。

后来想，这个早晨，让我明白了四件事。第一，酒店方面对于我拿着录像设备一直对着他们晃来晃去其实是感到不安的，但是他们无法干涉，只能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这种不安。这种一不留神成为别人的某种威胁而悬置不用的感觉，说实话，挺有存在感的。第二，美国人其实很知道怎么以极小的代价换取有利于自己的结果。别看他们看起来彪乎乎的，但干起这种事也是蛮在行，在看人下菜碟这方面全世界的生意人都是一样的。美国人的厉害在于，碟子够大气。第三，如果早上关于文文的一幕真的出现，那么我的身边也许将出现第一位由美国人民供养的小主。为此小主本人也曾在裂窗当天的深夜辗转反侧，畅想着如果我们在美国打求偿官司，各路汤姆·克鲁斯般迷人的律政达人奔走相告争做我们美方代理的盛况。当然，畅想而已。第四，没想到我是如此倔强地执迷于在高处猎猎飘扬的感觉，不管它是一面旗帜，还是一领棉被。

事情过去了。其实并没有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小插曲，连同我和同伴们的西雅图之旅。看，你所期待的戏剧性到底只存在于想象中，而真实的人生则充满了可有可无的素材。它不但耗光了你的内存，而且，有时候还得让你为了这些鸡肋的片段删除与否，而纠结着穿越整个大洋。

没人的时候，曾经伸出手去慢慢地摸索。玻璃的表面光滑极了，里面的裂纹，近看起来，竟然美得不可思议，每一条纹理都出现得那么应该，令人沉迷。看这家伙，碎到心里了，外面却不倒。突然间有点为它难过。

对于这样厚的一扇大玻璃，导致它崩溃的第一条裂痕到底出自何处，所为何故，始终想不通。一位理工科的朋友帮着分析了，字都认识，意思确实不懂。但是看上去很有道理的样子，所以原文照录如下，以飨读者：

@友善的狼kindwolf：理科男分析一下玻璃的事儿啊，1．钢化玻璃。2．该玻璃在制作过程中有内应力没有得到释放，产生应力集中。在温度或者震动、风压力，甚至是窗洞应力作用下容易出现这种破坏。呵呵，吊诡的是这种情况甚至可以用来制造有裂纹效果的装饰用玻璃。

附录　自个儿觉得是颗星，其实不过是棵草

——壹读#大家一起问#@胡紫微

（2013-5-21）

@胡紫微：我能先问一个问题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叫你胡紫微呢？为什么所有人都给你加个草呢？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改名叫胡紫薇呢？是你更拧还是这个世界更拧呢？

答：自个儿觉得是颗星，其实不过是棵草。

@止庵：撒切尔夫人刚逝世，问@胡紫微这个问题吧——我想起张爱玲在《鸿鸾禧》里写的“那天她所看见的结婚有一种一贯的感觉，而她儿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为什么”，撒切尔夫人治国之道或存争议，但观其气象，与后来的政治家（无拘哪国）相比，总觉得也有这样的区别，不知尊意如何？

答：您的问题让我想起张爱玲所说的30年前的月亮。那个时候的政治家，不仅撒切尔夫人，还有里根、戈尔巴乔夫……不管从个人魅力还是执政风格，似乎都比眼前人要阔大、圆整、清白；而如今的所谓政治家，怎么看都像上了复印机的朵云轩信纸，木（没）有了那种昏黄的质感，只觉得零落和寒酸。

@北京明天更好：智慧型主持人是业内的稀缺人才，您已有十几年主持人、制片人的经验，可谓“厚积”了，啥时“薄发”啊？作为电影学院文学系高才生，为什么不勇闯影视圈呢，比起五花大绑的新闻界，影视圈貌似更能张扬个性。不是吗？

答：余本懦弱，生性痴顽。又逢时运乖谬，殊不可堪。近心常恸，不能自已。唯愿一壶浊酒，半册周易，三两知己，埋首故纸堆，了此残生。不闯了，就安住当下，了此残生了。

@清水清茶：是什么在支撑你的精神世界？作为媒体从业者，如果某天为了饭碗，会选择顺从吗？

答：如果某天实在没有饭吃了，我就去卖鸡蛋灌饼，亲。地方都找好了，就在我们家小区把口，挨着老王家的烧饼油条铺。到时候你来哦，给你多放辣酱和葱花。

@陈志鹏：大家在面对公共话题时都会显得很犀利，为什么面对身边的事情大家还是会选择沉默、遵守潜规则，甚至作恶。仅仅是因为利益吗？还是因为缺乏忏悔自省的民族性？

答：自己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的痛再轻也是分秒在忍。令人难堪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抨击，放在自己身上就似乎特别值得原谅。我不知道别的民族是不是这样，反正活了一大把年纪，还很少见到不是这样双重标准的同胞。而且，我想自己应该也差不多这德行吧。

@沈伟程二世：作为一名美女，不幸又这么有思想，更不幸又这么爱说话，非常不幸又不愿意说假话，请问，您觉得累吗？

答：经常恨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匹夫有责的贱嘴。我想，很多人在微博上发言并不是真的想指点江山，而是因为害怕，不敢沉默。不过，每想到我的发言能让我所厌恶的人和事哪怕有一秒钟的不适感，说实话，感觉还不错。

@清扬婉兮：您的犀利特质和纯爷们儿的内心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来培养的？

答：你都把我说得不好意思了。

@好奇心强烈的孩纸：如果能穿越回2007年，你最想对那时的自己说什么？还会坚持当年年底的选择吗？人们说冲动是魔鬼，你对自己当时的做法后悔么？

答：好奇心会害死猫的，亲。

@Fourier305：请问你对王李新政有什么评判？股市即国运的观点有修正吗？

答：我愿意在中国证券市场依然健在的每一个交易日，都重复一遍去年9·26（2012年9月226日）我微博上关于国运即行情的观点，并愿意用我的整个余生去印证它。【9·26原博：今天沪市击穿2000点。甭跟姐说如今A股已超跌，大盘股遍地是黄金神马（什么）的。钱、股市利好、货币政策，甚至于小打小闹的经济改革都挽救不了资本市场，中国股市需要的是另一篇《东方风来满眼春》。只要在体制上重归政改之路，在导向上彻底否定“文革”，姐就打算砸锅卖铁满仓杀入指标股，否则其他一切救市皆是浮云。】

@兔子老愚：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您的心事是什么？

答：我的心事是，如何才能让自己没有心事呢？

@非暴力变革2世：你最不喜欢我们问什么问题呀？

答：那要你问我才知道啊。

@铁巴的微博：美女，问个私人问题，你有信仰吗？你的信仰是什么？

答：常识。

@杂论中国：问姐一个，很喜欢您说的这句话：“中国在能够输出价值观之前，不会成为一个大国。”那您认为，真正的大国意味着哪几点呢？

答：你是想让我被删号么，亲？

@清和朗润：胡老师有没有前中年期焦虑症啊？你怎么看终将弃我们而去的胶原蛋白？

答：萧芳芳说过，女人一过四十，就哪儿哪儿都垮了下去。这是没有选择的事。而我们可以选择的是，当你老到胶原蛋白都离你而去的时候，作为女人，你是想成为一座废墟，还是庄严的国会大厦呢？

@客家阿改：到了这个年龄层次，你会不会偶尔也感到困惑、空虚和虚无？对于死亡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答：我一直对于死亡很害怕。以前害怕的是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怎么办。现在害怕的是，万一死了以后还什么都知道可怎么办……

@青媒素：胡哥用啥化妆品？咋打扮得这么女人呢……

答：问这么香艳的问题，你这是要气死林楚方啊。人家这是一家雄性气质的杂志来的。

@小马琥：女孩子爱上你怎么办？

答：你竟然会认为姐人品差到没有女孩子爱我？

@罗振宇：对于那些想离开体制内的媒体同行，你有什么忠告么？

答：有体制内这碗酒垫底，到哪儿还混不出个人样来？

@刘闯律师：紫微，你幸福么？你最欣慰和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答：这问题太高深了，等我多看两天《新闻联播》再来回答您。

@韩志国：中国梦是当下最时髦的话题，说说你的中国梦吧。

答：梦见自己被禁言了。

@Velvet_CY：如果没有做主持，那么想从事神马（什么）行业？

答：不跟人打交道的职业。

@大春31：什么叫设备闲置？什么叫资源浪费？什么叫……胡紫微同学，咱就不能正经干点啥吗？

答：正经十好几年了，都快装成真的了。先让姐喘口气儿。

@李骁_：我就想问问胡老师，经常在微博说粗话，是为什么呢？

答：说粗话确实不雅，但比脏话更恶心的是谎言。你觉得呢？

@frankyhl123E&Yesting2011：感觉你倜傥有男儿气，像小撒切尔夫人，你怎么看撒切尔夫人？

答：你确信这问题是提给姐的，亲？

@山楂炖黄芪-胡胡：胡姐姐，当你觉得孤独的时候，通过做什么样的事来安慰和鼓励自己？

答：做爱做的事。

@上海往事A：喜欢紫微。欣赏你的正直和女人少有的思想深度。当生活和网络中尽遇到不如你的正直和才华的男人时，你会绝望么？

答：你确信你用的这个条件从句成立么？

@济南秋香姐：您柔软的一面表现在什么地方？

答：腹部和腰部，亲。

@Lucxiang：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你觉得自尊受到挑战？

答：这个问题真不应该提给一个已经在中国的微博上顽强地存活了一年多的人哪。谁有自尊谁就输了。这不是现在的游戏规则么？

@石扉客：我来问下，整个新浪微博上，你最瞧得上眼儿的男人，前三位都是谁？

答：这个……好吧。我也别不好意思了。整个新浪微博上，我最瞧得上眼儿的男人，就是内（那）位：抱歉，该昵称现目前不存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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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自序　高兴就写

情不重不生婆娑

章子怡的气象

你看她来势汹汹

遇见才女绕着走

给世界留点破绽

善哉，食无比

情不重，不生娑婆

青春不是青春期

女人啊，你到底要什么？

爱我，并给我一幢房子

什么样的婆婆最可怕

什么样的儿媳要不得

不动，就这样

如何成为一个妖孽

坚持点什么比死还难

这是我的立场

对于罪恶我们无法一分为二

“子弹无法击落我们的声音”

悲智双运，再造共和

我读王朔和石康

阴雨天就来读止庵

我床头的那些好书

我们离开的那些深情的年代

财富去哪儿了

入肠是苦

失望，照常升起

投名状——兄弟杀我兄弟者，必杀之

电影外四篇

是真名士自风流

无关风月

答案出来了，但问题依然存在

明人不说暗话

他人即地狱

如果我是胡玫

唯有月知君去处

我写完了，你醒来吧，好么？

写的都是心思

最好的告别

不想说话

必也正名乎

生于清明

一般人

那些年，我们背过的男孩儿

裂窗记

附录　自个儿觉得是颗星，其实不过是棵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