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光 潜 随 笔

大 美 人 生

美 的 情 调

无 言 之 美 00

旅 英 杂 谈 03

慈 慧 殿 三 号 02

― 北 平 杂 写 之 一

后 门 大 街 03

― 北 平 杂 写 之 二

花 会 07

谈 美 感 教 育 01

人 文 方 面 几 类 应 读 的 书 09

我 在 《 春 天 》 里 所 见 到 的 05

― 《 春 天 》 之 欣 赏

诗 的 意 象 与 情 趣 07

谈 中 西 爱 情 诗 03

音 乐 与 教 育 07

文 学 的 趣 味 02

回 忆 二 十 五 年 前 的 香 港 大 学 08

《 凤 凰 》 序 082

美 学 散 步

《 谈 美 》 开 场 话 087

刚 性 美 与 柔 性 美 00

写 作 练 习 09

咬 文 嚼 字 10

情 与 辞 106

自 由 主 义 与 文 艺 业

山 水 诗 与 自 然 美 116

怎 样 学 习 美 学 1

答 青 年 同 志 们 灼 来

漫 谈 说 理 文 14

我 是 怎 样 学 起 美 学 来 的 140

中 国 古 代 美 学 简 介 13

略 谈 维 柯 对 美 学 界 的 影 响 10

美 与 人 生

私 人 创 校 计 划 19

悼 夏 孟 刚 17

我 与 文 学 175

给 《 申 报 周 刊 》 的 青 年 读 者 178

― 民 族 的 生 命 力

18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18

从 我 怎 样 学 国 文 说 起 19

消 除 烦 闷 与 超 脱 现 实 24

看 戏 与 演 戏

― 两 种 人 生 理 想

文 学 与 人 生 223

资 享 与 修 养 229

生 命 肠

敬 悼 朱 佩 弦 先 生 242

缅 怀 丰 子 恺 老 友 27

我 学 美 学 的 一 点 经 验 教 训 20

孔 子 有 一 天 突 然 地 很 高 兴 地 对 他 的 学 生 说 ： “ 予 欲 无 言 。 ” 子 贡 就 接 着 问 他 ： “ 子 如 不 言 ， 则 小 子 何 述 焉 ？ ” 孔 子 说 ： “ 天 何 言 哉 ？ 四 时 行 焉 ， 百 物 生 焉 。 天 何 言 哉 ？ ”

这 段 赞 美 无 言 的 话 ， 本 来 从 教 育 方 面 着 想 。 但 是 要 想 明 了 无 言 的 意 蕴 ， 宜 从 美 术 观 点 去 研 究 。

言 所 以 达 意 ， 然 而 意 决 不 是 完 全 可 以 言 达 的 。 因 为 言 是 固 定 的 ， 有 迹 象 的 ； 意 是 瞬 息 万 变 ， 是 缥 缈 无 踪 的 。 言 是 散 碎 的 ， 意 是 混 整 的 ， 言 是 有 限 的 ， 意 是 无 限 的 。 以 言 达 意 ， 好 像 用 继 续 的 虚 线 画 实 物 ， 只 能 得 其 近 似 。

所 谓 文 学 ， 就 是 以 言 达 意 的 一 种 美 术 。 在 文 学 作 品 中 ， 言 语 之 先 的 意 象 ， 和 情 绪 意 旨 所 附 丽 的 语 言 ， 都 要 尽 美 尽 善 ， 才 能 引 起 美 感 。

尽 美 尽 善 的 条 件 很 多 。 但 是 第 一 要 不 违 背 美 术 的 基 本 原 理 ， 要 “ 和 自 然 逼 真 ” ( true to nature ) 。 这 句 话 讲 得 通 俗 一 点 ， 就 是 说 美 术 作 品 不 能 说 谎 。 不 说 谎 包 含 有 两 种 意 义 ： 一 、 我 们 所 说 的 话 ， 就 恰 是 我 们 所 想 说 的 话 。 二 、 我 们 所 想 说 的 话 ， 我 们 都 吐 肚 子 说 出 来 了 ， 毫 无 余 蕴 。

意 既 不 可 以 完 全 达 之 以 言 ， “ 和 自 然 逼 真 ” 一 个 条 件 在 文 学 上 不 是 做 不 到 么 ？ 或 者 我 们 问 得 再 直 接 一 点 ， 假 使 语 言 文 字 能 够 完 全 传 达 情 意 ， 假 使 笔 之 于 书 的 和 存 之 于 心 的 侏 两 悉 称 ， 丝 毫 不 爽 ， 这 是 不 是 文 学 上 所 应 希 求 的 一 件 事 ？

这 个 问 题 是 了 解 文 学 及 其 他 美 术 所 必 须 回 答 的 。 现 在 我 们 姑 且 答 道 ： 文 字 语 言 固 然 不 能 完 全 传 达 情 绪 意 旨 ， 假 使 能 够 ， 也 并 非 文 学 所 应 希 求 的 。 一 切 美 术 作 品 也 都 是 这 样 ， 尽 量 表 现 ， 非 唯 不 能 ， 而 且 不 必 。

先 从 事 实 下 手 研 究 。 譬 如 有 一 个 荒 村 或 任 何 物 体 ， 摄 影 家 把 它 照 一 幅 相 ， 美 术 家 把 它 画 一 幅 图 。 这 种 相 片 和 图 画 可 以 从 两 个 观 点 去 比 较 ： 第 一 ， 相 片 或 图 画 ， 哪 一 个 较 “ 和 自 然 逼 真 ” ？ 不 消 说 得 ， 在 同 一 视 域 以 内 的 东 西 ， 片 都 可 以 包 罗 尽 致 ， 并 且 体 积 比 例 和 实 物 都 两 两 相 称 ， 不 会 有 丝 毫 错 误 。 图 画 就 不 然 ， 美 术 家 对 一 种 境 遇 ， 未 表 现 之 先 ， 先 加 一 番 选 择 。 选 择 定 的 材 料 还 需 经 过 一 番 理 想 化 ， 把 美 术 家 的 人 格 参 加 进 去 ， 然 后 表 现 出 来 。 所 表 现 的 只 是 实 物 一 部 分 ， 就 连 这 一 部 也 不 必 和 实 物 完 全 一 致 。 所 以 图 画 决 不 能 如 相 片 一 样 “ 和 自 然 逼 真 ” 。 第 二 ， 我 们 再 问 ， 相 片 和 图 画 所 引 起 的 美 感 哪 一 个 浓 厚 ， 所 发 生 的 印 象 哪 一 个 深 刻 ， 这 也 不 消 说 ， 稍 有 美 术 口 味 的 人 都 觉 得 图 画 比 相 片 美 得 多 。

文 学 作 品 也 是 同 样 。 譬 如 《 论 语 》 “ 子 在 川 上 曰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昼 夜 ” 几 句 话 ， 决 没 完 全 描 写 出 孔 子 说 这 番 话 时 候 的 心 境 ， 而 “ 如 斯 夫 ” 三 字 更 笼 统 ， 没 有 把 当 时 的 流 水 形 容 尽 致 。 如 果 说 详 细 一 点 ， 孔 子 也 许 这 样 说 ： “ 河 水 滚 滚 地 流 去 ， 日 夜 都 是 这 样 ， 没 有 一 刻 停 止 。 世 界 上 一 切 事 物 不 都 像 这 流 水 时 常 变 化 不 尽 么 ？ 过 去 的 事 物 不 就 永 远 过 去 绝 不 回 头 么 ？ 我 看 见 这 流 水 心 中 好 不 惨 伤 呀 ！ ” 但 是 纵 使 这 样 说 去 ， 还 没 有 尽 意 。 而 比 较 起 来 ，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昼 夜 ” 九 个 字 ， 比 这 段 长 而 臭 的 演 义 就 值 得 玩 味 多 了 ！ 在 上 等 文 学 作 品 中 ― 尤 其 在 诗 词 中 ― 这 种 言 不 尽 意 的 例 子 处 处 可 见 。 譬 如 陶 渊 明 的 《 时 运 》 ： “ 有 风 自 南 ， 翼 彼 新 苗 ” ； 《 读 ＜ 山 海 经 ＞ 》 ： “ 微 雨 从 东 来 ， 好 风 与 之 俱 ” 。 本 来 没 有 表 现 出 诗 人 的 情 绪 ， 然 而 玩 味 起 来 ， 自 觉 有 一 种 闲 情 逸 致 ， 令 人 心 旷 神 怡 。 钱 起 的 《 省 试 湘 灵 鼓 瑟 》 末 二 句 “ 曲 终 人 不 见 ， 江 上 数 峰 青 ” ， 也 没 有 说 出 诗 人 的 心 绪 ， 然 而 一 种 凄 凉 惜 别 的 神 情 自 然 流 露 于 言 语 之 外 。 此 外 像 陈 子 昂 的 《 登 幽 州 台 怀 古 》 ： “ 前 不 见 古 人 ， 后 不 见 来 者 。 念 天 地 之 幽 幽 ， 独 J 然 而 涕 下 ！ ” 李 白 的 《 怨 情 》 ： “ 美 人 卷 珠 帘 ， 深 坐 肇 蛾 眉 。 但 见 泪 痕 湿 ， 不 知 心 恨 谁 。 ” 虽 然 说 明 了 诗 人 的 情 感 ， 而 所 说 出 来 的 多 么 简 单 ， 所 含 蓄 的 多 么 深 远 ！ 再 就 写 景 说 ， 无 论 何 种 境 遇 ， 要 描 写 得 惟 妙 惟 肖 ， 都 要 费 许 多 笔 墨 。 但 是 大 手 笔 只 选 择 两 三 件 事 轻 描 淡 写 一 下 ， 完 全 境 遇 便 呈 露 眼 前 ， 栩 栩 如 生 。 譬 如 陶 渊 明 的 《 归 园 田 居 》 ： “ 方 宅 十 余 亩 ， 草 屋 八 九 间 。 榆 柳 荫 后 檐 ， 桃 李 罗 堂 前 。 暖 暖 远 人 村 ， 依 依 墟 里 烟 。 狗 吠 深 巷 中 ， 鸡 鸣 桑 树 巅 。 ” 四 十 字 把 乡 村 风 景 写 得 多 么 真 切 ！ 再 如 杜 工 部 的 《 后 出 塞 》 ： “ 落 日 照 大 旗 ， 马 鸣 风 萧 萧 。 平 沙 列 万 幕 ， 部 伍 各 见 招 。 中 天 悬 明 月 ， 令 严 夜 寂 寥 。 悲 茄 数 声 动 ， 壮 士 惨 不 骄 。 ” 寥 寥 几 句 话 ， 把 月 夜 沙 场 状 况 写 得 多 么 有 声 有 色 ， 然 而 仔 细 观 察 起 来 ， 乡 村 景 物 还 有 多 少 为 陶 渊 明 所 未 提 及 ， 战 地 情 况 还 有 多 少 为 杜 工 部 所 未 提 及 。 从 此 可 知 文 学 上 我 们 并 不 以 尽 量 表 现 为 难 能 可 贵 。

在 音 乐 里 面 ， 我 们 也 有 这 种 感 想 。 凡 是 唱 歌 奏 乐 ， 音 调 由 宏 壮 急 促 而 变 到 低 微 以 至 于 无 声 的 时 候 ， 我 们 精 神 上 就 有 一 种 沉 默 渊 穆 和 平 愉 快 的 景 象 。 白 香 山 在 《 琵 琶 行 》 里 形 容 琵 琶 声 音 暂 时 停 顿 的 情 况 说 ： “ 水 泉 冷 涩 弦 凝 绝 ， 凝 绝 不 通 声 暂 歇 。 别 有 幽 愁 暗 恨 生 ， 此 时 无 声 胜 有 声 。 ” 这 就 是 形 容 音 乐 上 无 言 之 美 的 滋 味 。 著 名 英 国 诗 人 济 慈 （ Keats ） 在 《 希 腊 花 瓶 歌 》 也 说 “ 听 得 见 的 声 调 固 然 幽 美 ， 听 不 见 的 声 调 尤 其 幽 美 ” ( Heard mel odies are sweet , but those unheard are sweeter ) ， 也 是 说 同 样 道 理 。 大 概 欢 喜 听 音 乐 的 人 都 尝 过 此 中 滋 味 。

就 戏 剧 说 ， 无 言 之 美 更 容 易 看 出 。 许 多 作 品 往 往 在 热 闹 场 中 动 作 快 到 极 重 要 的 一 点 时 ， 忽 然 万 籁 俱 寂 ， 现 出 一 种 沉 默 神 秘 的 景 象 。 梅 特 林 ( Maeterlinck ) 的 作 品 就 是 好 例 。 譬 如 《 青 鸟 》 的 布 景 ， 择 夜 阑 人 静 的 时 候 ， 使 重 要 角 色 睡 得 很 长 久 ， 就 是 利 用 无 言 之 美 的 道 理 。 梅 氏 并 且 说 “ 口 开 则 灵 魂 之 门 闭 ， 口 闭 则 灵 魂 之 门 开 ” ， 赞 无 言 之 美 的 话 不 能 比 此 更 透 辟 了 。 莎 士 比 亚 的 名 著 《 哈 姆 雷 特 》 一 剧 开 幕 便 描 写 更 夫 守 夜 的 状 况 ， 德 林 瓦 特 （ Drinkwater ） 在 其 《 林 肯 》 中 描 写 林 肯 在 南 北 战 争 军 事 旁 午 的 时 候 跪 着 默 祷 ， 王 尔 德 （ 0 Wilde ） 的 《 文 德 米 夫 人 的 扇 子 》 里 面 描 写 文 德 米 夫 人 私 奔 在 她 的 情 人 寓 所 等 候 的 状 况 ， 都 在 兴 酣 局 紧 ， 心 悬 悬 渴 望 结 局 时 ， 放 出 沉 默 神 秘 的 色 彩 ， 都 足 以 证 明 无 言 之 美 的 。 近 代 又 有 一 种 哑 剧 和 静 的 布 景 ， 或 只 有 动 作 而 无 言 语 ， 或 连 动 作 也 没 有 ， 就 专 靠 无 言 之 美 引 人 人 胜 了 。

雕 刻 塑 像 本 来 是 无 言 的 ， 也 可 以 拿 来 说 明 无 言 之 美 。 所 谓 无 言 ， 不 一 定 指 不 说 话 ， 是 注 重 在 含 蓄 不 露 。 雕 刻 以 静 体 传 神 ， 有 些 是 流 露 的 ， 有 些 是 含 蓄 的 。 这 种 分 别 在 眼 睛 上 尤 其 容 易 看 见 。 中 国 有 一 句 谚 语 说 ： “ 金 刚 怒 目 ， 不 如 菩 萨 低 眉 。 ” 所 谓 怒 目 ， 便 是 流 露 ； 所 谓 低 眉 ， 便 是 含 蓄 。 凡 看 低 头 闭 目 的 神 像 ， 所 生 的 印 象 往 往 特 别 深 刻 。 最 有 趣 的 就 是 西 洋 爱 神 的 雕 刻 ， 他 们 男 女 都 是 瞎 了 眼 睛 。 这 固 然 根 据 希 腊 神 话 ， 然 而 实 在 含 有 美 术 的 道 理 。 因 为 爱 情 通 常 都 在 眉 目 间 流 露 ， 而 流 露 爱 情 的 眉 目 是 最 难 比 拟 的 ， 所 以 索 性 雕 成 盲 目 ， 可 以 耐 人 寻 思 。 当 初 雕 刻 家 原 不 必 有 意 为 此 ， 但 这 也 许 是 人 类 不 用 意 识 而 自 然 碰 着 的 巧 。

要 说 明 雕 刻 上 流 露 和 含 蓄 的 分 别 ， 希 腊 著 名 雕 刻 《 拉 奥 孔 》 ( coon ） 是 最 好 的 例 子 。 相 传 拉 奥 孔 犯 了 大 罪 ， 天 神 用 了 一 种 极 惨 酷 的 刑 法 来 惩 罚 他 ， 遣 了 一 条 恶 蛇 把 他 和 他 的 两 个 儿 子 在 一 块 绞 死 了 。 在 这 种 极 刑 之 下 ， 未 死 之 前 当 然 有 一 种 悲 伤 惨 戚 、 目 不 忍 睹 的 一 顷 刻 ， 而 希 腊 雕 刻 家 并 不 擒 住 这 一 顷 刻 来 表 现 ， 他 只 把 将 达 苦 痛 极 点 前 一 顷 刻 的 神 情 雕 刻 出 来 ， 所 以 他 所 表 现 的 悲 哀 是 含 蓄 不 露 的 。 倘 若 是 流 露 的 ， 一 定 带 了 挣 扎 呼 号 的 样 子 。 这 个 雕 刻 ， 一 眼 看 去 ， 只 觉 得 他 们 父 子 三 人 都 有 一 种 难 言 之 痛 ； 仔 细 看 去 便 可 发 现 条 条 筋 肉 、 根 根 毛 孔 都 暗 示 一 种 极 苦 痛 的 神 情 。 德 国 莱 辛 （ Lessing ） 的 名 著 《 拉 奥 孔 》 就 根 据 这 个 雕 刻 ， 讨 论 美 术 上 含 蓄 的 道 理 。

以 上 是 从 各 种 艺 术 中 信 手 拈 来 的 几 个 实 例 。 把 这 些 个 别 的 实 例 归 纳 在 一 起 ， 我 们 可 以 得 一 个 公 例 ， 就 是 ： 拿 美 术 来 表 现 思 想 和 情 感 ， 与 其 尽 量 流 露 ， 不 如 稍 有 含 蓄 ； 与 其 吐 肚 子 把 一 切 都 说 出 来 ， 不 如 留 一 大 部 分 让 欣 赏 者 自 己 去 领 会 。 因 为 在 欣 赏 者 的 头 脑 里 所 生 的 印 象 和 美 感 ， 有 含 蓄 比 较 尽 量 流 露 的 还 要 更 加 深 刻 。 换 句 话 说 ， 说 出 来 的 越 少 ， 留 着 不 说 的 越 多 ， 所 引 起 的 美 感 就 越 大 越 深 越 真 切 。

这 个 公 例 不 过 是 许 多 事 实 的 总 结 束 。 现 在 我 们 要 进 一 步 求 出 解 释 这 个 公 例 的 理 由 。 我 们 要 问 何 以 说 得 越 少 ， 引 起 的 美 感 反 而 越 深 刻 ？ 何 以 无 言 之 美 有 如 许 势 力 ？

想 答 复 这 个 问 题 ， 先 要 明 白 美 术 的 使 命 。 人 类 何 以 有 美 术 的 要 求 ？ 这 个 问 题 非 一 言 可 尽 。 现 在 我 们 姑 且 说 ， 美 术 是 帮 助 我 们 超 脱 现 实 而 求 安 慰 于 理 想 境 界 的 。 人 类 的 意 志 可 向 两 方 面 发 展 ： 一 是 现 实 界 ， 一 是 理 想 界 。 不 过 现 实 界 有 时 受 我 们 的 意 志 支 配 。 譬 如 我 们 想 造 一 所 房 屋 ， 这 是 一 种 意 志 。 要 达 到 这 个 意 志 ， 必 费 许 多 气 力 去 征 服 现 实 ， 要 开 辟 荒 地 ， 要 造 砖 瓦 ， 要 架 梁 柱 ， 要 赚 钱 去 请 泥 水 匠 。 这 些 事 都 是 人 力 可 以 办 得 到 的 ， 都 是 可 以 用 意 志 支 配 的 。 但 是 我 们 的 意 志 想 造 一 座 空 中 楼 阁 。 现 实 界 凡 物 皆 向 地 心 下 坠 一 条 定 律 ， 就 不 可 以 用 意 志 征 服 。 所 以 意 志 在 现 实 界 活 动 ， 处 处 遇 障 碍 ， 处 处 受 限 制 ， 不 能 圆 满 地 达 到 目 的 ， 实 际 上 我 们 的 意 志 十 之 八 九 都 要 受 现 实 限 制 ， 不 能 自 由 发 展 。 譬 如 谁 不 想 有 美 满 的 家 庭 ？ 谁 不 想 住 在 极 乐 国 ？ 然 而 在 现 实 界 决 没 有 所 谓 极 乐 美 满 的 东 西 存 在 。 因 此 我 们 的 意 志 就 不 能 不 和 现 实 发 生 冲 突 。

一 般 人 遇 到 意 志 和 现 实 发 生 冲 突 的 时 候 ， 大 半 让 现 实 征 服 了 意 志 ， 走 到 悲 观 烦 闷 的 路 上 去 ， 以 为 件 件 事 都 不 如 人 意 ， 人 生 还 有 什 么 意 味 ？ 所 以 堕 落 、 自 杀 、 逃 空 门 种 种 的 消 极 的 解 决 法 就 乘 虚 而 人 了 ， 不 过 这 种 消 极 的 人 生 观 不 是 解 决 意 志 和 现 实 冲 突 最 好 的 方 法 。 因 为 我 们 人 类 生 来 不 是 懦 弱 者 ， 而 这 种 消 极 的 人 生 观 甘 心 让 现 实 把 意 志 征 服 了 ， 是 一 种 极 懦 弱 的 表 示 。

然 则 此 外 还 有 较 好 的 解 决 法 么 ？ 有 的 ， 就 是 我 所 谓 超 脱 现 实 。 我 们 处 世 有 两 种 态 度 ； 人 力 所 能 做 到 的 时 候 ， 我 们 要 竭 力 征 服 现 实 ； 人 力 莫 可 如 何 的 时 候 ， 我 们 就 要 暂 时 超 脱 现 实 ， 储 蓄 精 力 ， 待 将 来 再 向 他 方 面 征 服 现 实 。 超 脱 到 哪 里 去 呢 ？ 超 脱 到 理 想 界 去 。 现 实 界 处 处 有 障 碍 有 限 制 ， 理 想 界 是 天 空 任 鸟 飞 ， 极 空 阔 极 自 由 的 。 现 实 界 不 可 以 造 空 中 楼 阁 ， 理 想 界 是 可 以 造 空 中 楼 阁 的 。 现 实 界 没 有 尽 美 尽 善 ， 理 想 界 是 有 尽 美 尽 善 的 。

姑 取 实 例 来 说 明 。 我 们 走 到 小 城 市 里 去 ， 看 见 街 道 窄 狭 污 浊 ， 处 处 都 是 阴 沟 厕 所 ， 当 然 感 觉 不 快 ， 而 意 志 立 时 就 要 表 示 态 度 。 如 果 意 志 要 征 服 这 种 现 实 哩 ， 我 们 就 要 把 这 种 街 道 房 屋 一 律 拆 毁 ， 另 造 宽 大 的 马 路 和 清 洁 的 房 屋 。 但 是 谈 何 容 易 ？ 物 质 上 发 生 种 种 障 碍 ， 这 一 层 就 不 一 定 可 以 做 到 。 意 志 在 此 时 如 何 应 付 呢 ？ 它 说 ， 我 要 超 脱 现 实 ， 去 在 理 想 界 造 成 理 想 的 街 道 房 屋 来 ， 把 它 表 现 在 图 画 上 ， 表 现 在 雕 刻 上 ， 表 现 在 诗 文 上 。 于 是 结 果 有 所 谓 美 术 作 品 。 美 术 家 成 了 一 件 作 品 ， 自 己 觉 得 有 创 造 的 大 力 ， 当 然 快 乐 已 极 。 旁 人 看 见 这 种 作 品 ， 觉 得 它 真 美 丽 ， 于 是 也 愉 快 起 来 了 ， 这 就 是 所 谓 美 感 。

因 此 美 术 家 的 生 活 就 是 超 脱 现 实 的 生 活 ， 美 术 作 品 就 是 帮 助 我 们 超 脱 现 实 到 理 想 界 去 求 安 慰 的 。 换 句 话 说 ， 我 们 有 美 术 的 要 求 ， 就 因 为 现 实 界 待 遇 我 们 太 刻 薄 ， 不 肯 让 我 们 的 意 志 推 行 无 碍 ， 于 是 我 们 的 意 志 就 跑 到 理 想 界 去 求 慰 情 的 路 径 。 美 术 作 品 之 所 以 美 ， 就 美 在 它 能 够 给 我 们 很 好 的 理 想 境 界 。 所 以 我 们 可 以 说 ， 美 术 作 品 的 价 值 高 低 就 看 它 超 脱 现 实 的 程 度 大 小 ， 就 看 它 所 创 造 的 理 想 世 界 是 阔 大 还 是 窄 狭 。

但 是 美 术 又 不 是 完 全 可 以 和 现 实 绝 缘 的 。 它 所 用 的 工 具 ― 例 如 雕 刻 用 的 石 头 ， 图 画 用 的 颜 色 ， 诗 文 用 的 语 言 ― 都 是 在 现 实 界 取 来 的 。 它 所 用 的 材 料 ― 例 如 人 物 情 状 悲 欢 离 合 ― 也 是 现 实 界 的 产 物 。 所 以 美 术 可 以 说 是 以 毒 攻 毒 ， 利 用 现 实 的 帮 助 以 超 脱 现 实 的 苦 恼 。 上 面 我 们 说 过 美 术 作 品 的 价 值 高 低 要 看 它 超 脱 现 实 的 程 度 如 何 。 这 句 话 应 稍 加 改 正 ， 我 们 应 该 说 ， 美 术 作 品 的 价 值 高 低 ， 就 看 它 能 否 借 极 少 量 的 现 实 界 的 帮 助 ， 创 造 极 大 量 的 理 想 世 界 出 来 。

在 实 际 上 说 ， 美 术 作 品 借 现 实 界 的 帮 助 愈 少 ， 所 创 造 的 理 想 世 界 也 因 而 愈 大 。 再 拿 相 片 和 图 画 来 说 明 。 何 以 相 片 所 引 起 的 美 感 不 如 图 画 呢 ？ 因 为 相 片 上 一 形 一 影 ， 件 件 都 是 真 实 的 ， 而 且 应 有 尽 有 ， 发 泄 无 遗 。 我 们 看 相 片 ， 种 种 形 影 好 像 钉 子 把 我 们 的 想 象 力 都 钉 死 了 。 看 到 相 片 ， 好 像 看 到 二 五 ， 就 只 能 想 到 一 十 ， 不 能 想 到 其 他 数 目 。 换 句 话 说 ， 相 片 把 事 物 看 得 太 真 ， 没 有 给 我 们 以 想 象 余 地 。 所 以 相 片 只 能 抄 写 现 实 界 ， 不 能 创 造 理 想 界 。 图 画 就 不 然 。 图 画 家 用 美 术 眼 光 ， 加 一 番 选 择 的 功 夫 ， 在 一 个 完 全 境 遇 中 选 择 了 一 小 部 事 物 ， 把 它 们 又 经 过 一 番 理 想 化 ， 然 后 才 表 现 出 来 。 唯 其 留 着 一 大 部 分 不 表 现 ， 欣 赏 者 的 想 象 力 才 有 用 武 之 地 。 想 象 作 用 的 结 果 就 是 一 个 理 想 世 界 。 所 以 图 画 所 表 现 的 现 实 世 界 虽 极 小 而 创 造 的 理 想 世 界 则 极 大 。 孔 子 谈 教 育 说 ： “ 举 一 隅 不 以 三 隅 反 ， 则 不 复 也 。 ” 相 片 是 把 四 隅 通 举 出 来 了 ， 不 要 你 劳 力 去 “ 复 ” 。 图 画 就 只 举 一 隅 ， 叫 欣 赏 者 加 一 番 想 象 ， 然 后 “ 以 三 隅 反 ” 。

流 行 语 中 有 一 句 说 ： “ 言 有 尽 而 意 无 穷 。 ” 无 穷 之 意 达 之 以 有 尽 之 言 ， 所 以 有 许 多 意 ， 尽 在 不 言 中 。 文 学 之 所 以 美 ， 不 仅 在 有 尽 之 言 ， 而 尤 在 无 穷 之 意 。 推 广 地 说 ， 美 术 作 品 之 所 以 美 ， 不 是 只 美 在 已 表 现 的 一 小 部 分 ， 尤 其 是 美 在 未 表 现 而 含 蓄 无 穷 的 一 大 部 分 ， 这 就 是 本 文 所 谓 无 言 之 美 。

因 此 美 术 要 和 自 然 逼 真 这 个 信 条 应 该 这 样 解 释 ： 和 自 然 逼 真 是 要 窥 出 自 然 的 精 髓 所 在 ， 而 表 现 出 来 ； 不 是 说 要 把 自 然 当 做 一 篇 印 版 文 字 ， 很 机 械 地 抄 写 下 来 。

这 里 有 一 个 问 题 会 发 生 。 假 使 我 们 欣 赏 美 术 作 品 ， 要 注 重 在 未 表 现 而 含 蓄 着 的 一 部 分 ， 要 超 “ 言 ” 而 求 “ 言 外 意 ” ， 各 个 人 有 各 个 人 的 见 解 ， 所 得 的 言 外 意 不 是 难 免 殊 异 么 ？ 当 然 ， 美 术 作 品 之 所 以 美 ， 就 美 在 有 弹 性 ， 能 拉 得 长 ， 能 缩 得 短 。 有 弹 性 所 以 不 呆 板 。 同 一 美 术 作 品 你 去 玩 味 有 你 的 趣 味 ， 我 去 玩 味 有 我 的 趣 味 。 譬 如 莎 氏 乐 府 所 以 在 艺 术 上 占 极 高 位 置 ， 就 因 为 各 种 阶 级 的 人 在 不 同 的 环 境 中 都 欢 喜 读 它 。 有 弹 性 所 以 不 陈 腐 。 同 一 美 术 作 品 ， 今 天 玩 味 有 今 天 的 趣 味 ， 明 天 玩 味 有 明 天 的 趣 味 。 凡 是 经 不 得 时 代 淘 汰 的 作 品 都 不 是 上 乘 。 上 乘 文 学 作 品 ， 百 读 都 令 人 不 厌 的 。

就 文 学 说 ， 诗 词 比 散 文 的 弹 性 大 ； 换 句 话 说 ， 诗 词 比 散 文 所 含 的 无 言 之 美 更 丰 富 。 散 文 是 尽 量 流 露 的 ， 愈 发 挥 尽 致 ， 愈 见 其 妙 。 诗 词 是 要 含 蓄 暗 示 ， 若 即 若 离 ， 才 能 引 人 入 胜 。 现 在 一 般 研 究 文 学 的 人 都 偏 重 散 文 ― 尤 其 是 小 说 ， 对 于 诗 词 很 疏 忽 。 这 件 事 实 可 以 证 明 一 般 人 文 学 欣 赏 力 很 薄 弱 。 现 在 如 果 要 提 高 文 学 ， 必 先 提 高 文 学 欣 赏 力 ， 必 先 在 诗 词 方 面 特 别 下 功 夫 ， 把 鉴 赏 无 言 之 美 的 能 力 养 得 很 敏 捷 。 因 此 我 很 希 望 文 学 创 作 者 在 诗 词 方 面 多 努 力 ， 而 学 校 国 文 课 程 中 诗 歌 应 该 占 一 个 重 要 的 位 置 。

本 文 论 无 言 之 美 ， 只 就 美 术 一 方 面 着 眼 。 其 实 这 个 道 理 在 伦 理 、 哲 学 、 教 育 、 宗 教 及 实 际 生 活 各 方 面 ， 都 不 难 发 现 。 老 子 《 道 德 经 》 开 卷 便 说 ： “ 道 可 道 ， 非 常 道 ； 名 可 名 ， 非 常 名 。 ” 就 是 说 伦 理 、 哲 学 中 有 无 言 之 美 。 儒 家 谈 教 育 ， 大 半 主 张 潜 移 默 化 ， 所 以 拿 时 雨 春 风 做 比 喻 。 佛 教 及 其 他 宗 教 之 能 深 人 人 心 ， 也 是 借 沉 默 神 秘 的 势 力 。 幼 稚 园 创 造 者 蒙 特 梭 利 利 用 无 言 之 美 的 办 法 尤 其 有 趣 。 在 她 的 幼 稚 园 里 ， 教 师 每 天 趁 儿 童 玩 得 很 热 闹 的 时 候 ， 猛 然 地 在 黑 板 上 写 一 个 “ 静 ” 字 ， 或 奏 一 声 琴 ， 全 体 儿 童 于 是 都 跑 到 自 己 的 座 位 去 ， 闭 着 眼 睛 蒙 着 头 ， 伏 案 做 假 睡 的 姿 势 ， 但 是 他 们 不 可 以 睡 着 。 几 分 钟 后 ， 教 师 又 用 很 轻 微 的 声 音 ， 从 颇 远 的 地 方 呼 唤 各 个 儿 童 的 名 字 。 听 见 名 字 的 就 要 立 刻 醒 过 来 。 这 就 是 使 儿 童 可 以 在 沉 默 中 领 略 无 言 之 美 。

就 实 际 生 活 方 面 说 ， 世 间 最 深 切 的 莫 如 男 女 爱 情 。 爱 情 摆 在 肚 子 里 面 比 摆 在 口 头 上 面 来 得 恳 切 。 “ 齐 心 同 所 愿 ， 含 意 俱 未 伸 ” 和 “ 但 无 言 语 空 相 觑 ” ， 比 较 “ 细 语 温 存 ” 、 “ 怜 我 怜 卿 ” 的 滋 味 还 要 更 加 甜 蜜 。 英 国 诗 人 布 莱 克 （ Blake ) 有 一 首 诗 叫 做 《 爱 情 之 秘 》 ( ssecrt ) ， 里 面 说 ：

切 莫 告 诉 你 的 爱 情 ，

爱 情 是 永 远 不 可 以 告 诉 的 ，

因 为 她 像 微 风 一 样 ，

不 做 声 不 做 气 地 吹 着 。

我 曾 经 把 我 的 爱 情 告 诉 而 又 告 诉 ，

我 把 一 切 都 披 肝 沥 胆 地 告 诉 爱 人 了 。

打 着 寒 颤 ，

耸 头 发 地 苦 诉 ，

然 而 她 终 于 离 我 去 了 ！

她 离 我 去 了 ，

不 多 时 一 个 过 客 来 了 。

不 做 声 不 做 气 地 ，

只 微 叹 一 声 ，

便 把 她 带 去 了 。

这 首 诗 描 写 爱 情 上 无 言 之 美 的 势 力 ， 可 谓 透 辟 已 极 了 。 本 来 爱 情 全 是 一 种 心 灵 的 感 应 ， 其 深 刻 处 老 子 所 谓 不 可 道 不 可 名 的 。 所 以 许 多 诗 人 以 为 “ 爱 情 ” 两 个 字 本 身 就 太 滥 太 寻 常 太 乏 味 ， 不 能 拿 来 写 照 男 女 间 神 圣 深 挚 的 情 绪 。

其 实 何 止 爱 情 ？ 世 间 有 许 多 奥 妙 ， 人 心 有 许 多 灵 悟 ， 都 非 言 语 可 以 传 达 ， 一 经 言 语 道 破 ， 反 如 甘 蔗 渣 滓 ， 索 然 无 味 。 这 个 道 理 还 可 以 推 到 宇 宙 人 生 诸 问 题 方 面 去 。 我 们 所 居 的 世 界 是 最 完 美 的 ， 就 因 为 它 是 最 不 完 美 的 。 这 话 表 面 看 去 ， 不 通 已 极 。 但 是 实 在 含 有 至 理 。 假 如 世 界 是 完 美 的 ， 人 类 所 过 的 生 活 ― 比 好 一 点 是 神 仙 的 生 活 ， 比 坏 一 点 就 是 猪 的 生 活 ― 便 呆 板 单 调 已 极 ， 因 为 倘 若 件 件 都 尽 美 尽 善 了 ， 自 然 没 有 希 望 发 生 ， 更 没 有 努 力 奋 斗 的 必 要 。 人 生 最 可 乐 的 就 是 活 动 所 生 的 感 觉 ， 就 是 奋 斗 成 功 而 得 的 快 慰 。 世 界 既 完 美 ， 我 们 如 何 能 尝 创 造 成 功 的 快 慰 ？ 这 个 世 界 之 所 以 美 满 ， 就 在 有 缺 陷 ， 就 在 有 希 望 的 机 会 ， 有 想 象 的 田 地 。 换 句 话 说 ， 世 界 有 缺 陷 ， 可 能 性 （ potentiality ） 才 大 。 这 种 可 能 而 未 能 的 状 况 就 是 无 言 之 美 。 世 间 许 多 奥 妙 ， 要 留 着 不 说 出 ； 世 间 有 许 多 理 想 ， 也 应 该 留 着 不 实 现 。 因 为 实 现 以 后 ， 跟 着 “ 我 知 道 了 ” 的 快 慰 便 是 “ 原 来 不 过 如 是 ” 的 失 望 。

天 上 的 云 霞 有 多 么 美 丽 ！ 风 涛 虫 鸟 的 声 音 有 多 么 和 谐 ， 用 颜 色 来 摹 绘 ， 用 金 石 丝 竹 来 比 拟 ， 任 何 美 术 家 也 是 作 践 天 籁 ， 糟 蹋 自 然 ！ 无 言 之 美 何 限 ？ 让 我 这 种 拙 手 来 写 照 ， 已 是 糟 粕 枯 骸 ！ 这 种 罪 过 我 要 完 全 承 认 的 。 倘 若 有 人 骂 我 胡 言 乱 道 ， 我 也 只 好 引 陶 渊 明 的 诗 回 答 他 说 ： “ 此 中 有 真 意 ， 欲 辨 已 忘 言 ！ ”

年

记 得 美 人 斯 蒂 芬 教 授 在 他 的 《 英 伦 印 象 记 》 里 仿 佛 说 过 ， 英 国 大 学 生 的 学 问 不 是 从 教 室 ， 而 是 从 烟 雾 沉 沉 的 吃 烟 室 里 得 来 的 ， 因 为 教 授 们 在 安 安 泰 泰 地 衔 着 烟 斗 躺 在 沙 发 椅 子 上 的 时 候 ， 才 打 开 话 匣 子 ， 让 他 们 的 思 想 自 然 流 露 出 来 。 这 番 话 固 然 不 是 毫 无 根 据 ， 但 是 对 于 大 多 数 大 学 校 中 之 大 多 数 学 生 ， 这 还 仅 是 一 种 理 想 。 私 课 制 ( tuition system ） 固 然 是 英 国 大 学 的 一 个 优 点 ， 不 过 采 行 这 种 制 度 而 名 副 其 实 的 只 有 牛 津 剑 桥 一 两 处 ； 就 是 这 一 两 处 也 只 有 少 数 贵 族 学 生 能 私 聘 教 员 ， 在 课 外 特 别 指 导 。 其 余 一 般 大 学 授 课 多 只 为 一 种 有 限 制 的 公 开 演 讲 。 每 班 学 生 数 目 常 自 数 十 人 以 至 数 百 人 ， 教 员 如 何 能 把 他 们 个 个 都 引 在 吸 烟 室 里 从 容 讨 论 ？ 好 在 英 国 几 个 第 一 流 的 大 学 所 请 的 教 授 大 半 很 有 实 学 ， 平 时 担 任 钟 点 很 少 ， 他 们 的 讲 义 确 是 自 己 研 究 的 结 果 ， 不 像 一 般 大 学 教 授 的 讲 义 只 是 一 件 东 抄 西 袭 的 百 钠 衫 。 每 科 尝 有 所 谓 荣 誉 班 （ honours course ) ， 只 有 在 普 通 班 卒 业 而 成 绩 最 优 的 才 得 进 去 ， 所 以 学 生 人 数 少 ， 和 教 员 接 洽 的 机 会 较 多 ， 荣 誉 班 正 式 上 课 时 也 不 似 寻 常 班 之 听 而 弗 问 ， 往 往 取 谈 话 的 方 式 。 荣 誉 班 卒 业 并 不 背 起 什 么 博 士 头 衔 。 所 谓 博 士 ， 其 必 要 的 条 件 只 是 在 得 过 寻 常 班 学 位 以 后 再 住 校 两 年 ， 择 一 问 题 自 己 研 究 ， 然 后 作 一 篇 勉 强 过 得 去 的 论 文 ， 缴 若 干 考 试 费 ， 就 行 了 。 固 然 也 有 些 人 真 是 “ 博 ” 才 得 到 这 种 头 衔 ， 可 是 不 “ 博 ” 而 求 这 种 头 衔 ， 似 乎 也 并 不 要 费 什 么 九 牛 二 虎 之 力 。

年 来 国 内 学 生 人 党 问 题 ， 颇 惹 起 教 育 界 注 意 。 我 对 此 也 曾 略 费 思 索 ， 来 英 后 所 以 特 别 注 意 他 们 学 生 和 政 党 的 关 系 。 在 中 小 学 校 ， 我 还 没 有 听 见 学 生 加 人 政 党 。 可 是 在 各 大 学 里 ， 各 政 党 都 有 支 部 ， 多 数 学 生 都 各 有 各 的 政 党 ， 各 政 党 支 部 的 名 誉 总 理 大 半 都 是 本 党 领 袖 。 他 们 常 定 期 举 行 辩 论 ， 或 请 本 党 名 人 演 讲 。 有 时 工 党 与 守 旧 党 学 生 互 举 代 表 做 联 席 辩 论 ， 仿 佛 和 国 会 议 事 一 般 模 样 。 英 国 本 是 一 个 党 治 的 国 家 ， 党 的 教 育 所 以 较 为 重 要 。 他 们 所 谓 党 的 教 育 不 外 含 有 两 种 任 务 ： 一 、 明 了 本 党 党 纲 与 政 策 ， 二 、 练 习 辩 论 和 充 领 袖 的 能 力 。 实 际 政 治 有 他 们 的 目 前 的 首 领 去 管 ， 不 用 他 们 去 参 与 。 学 校 对 于 学 生 党 的 教 育 ― 对 于 一 切 信 仰 习 惯 ― 都 不 很 干 涉 ， 因 为 有 已 成 的 风 气 在 那 里 阴 驱 潜 率 ， 各 政 党 支 部 都 可 以 明 张 旗 鼓 ， 唯 共 产 党 还 要 严 守 秘 密 ― 英 国 大 学 校 也 有 共 产 党 的 踪 迹 了 。 近 来 牛 津 大 学 有 两 个 共 产 党 学 生 暗 地 鼓 动 印 度 学 生 做 独 立 运 动 ， 被 学 校 知 道 了 ， 校 长 就 限 他 们 自 认 以 后 在 校 内 不 再 宣 传 共 产 ， 否 则 便 请 他 们 出 校 。 学 生 会 工 党 学 生 开 会 议 请 校 长 收 回 成 命 ， 只 有 一 百 几 十 人 赞 成 ， 占 少 数 ， 没 有 通 过 。 那 两 个 学 生 只 好 去 向 校 长 声 明 ： “ 我 们 以 后 三 缄 其 口 罢 ！ ”

初 来 此 时 ， 遇 见 东 方 人 总 觉 亲 热 一 点 。 有 一 天 上 文 学 班 ， 去 得 很 早 ， 到 的 还 寥 寥 ， 跨 进 门 一 看 ， 就 看 见 坐 在 最 前 排 的 是 两 个 东 方 人 。 有 一 位 是 女 子 ， 向 我 略 领 首 致 敬 ― 因 为 知 道 我 也 是 从 东 方 来 的 。 我 就 坐 在 她 旁 边 那 位 男 子 的 旁 边 。 他 戴 了 一 副 墨 晶 眼 镜 ， 仿 佛 在 那 儿 有 所 思 索 ， 没 有 注 意 到 我 的 样 子 。 我 就 攀 问 道 ： “ 先 生 ， 你 是 从 日 本 来 的 ， 还 是 从 中 国 来 的 ？ ” 他 说 是 从 日 本 来 的 。 以 后 我 们 就 常 相 往 来 ， 他 们 有 时 邀 我 去 尝 日 本 式 的 很 简 朴 的 茶 点 ， 从 谈 话 中 我 才 知 道 这 两 位 朋 友 经 过 许 多 悲 壮 的 历 史 。

那 位 戴 墨 晶 眼 镜 子 的 原 来 是 一 个 盲 目 者 ， 而 跟 着 他 的 女 子 就 是 他 的 妇 人 。 她 在 英 国 是 一 个 哑 子 ― 不 能 说 英 文 。 岩 桥 武 夫 君 ― 这 是 他 的 姓 名 ― 从 日 本 大 阪 跨 过 印 度 洋 地 中 海 ， 穿 过 巴 黎 伦 敦 ， 进 了 爱 丁 堡 大 学 ， 每 天 由 课 堂 跑 回 寓 所 ， 由 寓 所 再 跑 到 课 堂 ， 都 是 赖 着 他 的 不 能 说 英 文 的 妇 人 领 着 。

他 生 来 本 不 盲 目 。 到 了 二 十 岁 左 右 时 患 了 一 种 热 病 ， 病 虽 好 而 眼 睛 瞎 了 。 从 前 他 在 学 校 里 是 以 天 才 著 名 的 ， 文 学 是 他 的 夙 好 。 失 明 以 后 ， 他 就 悲 观 厌 世 ， 有 一 年 除 夕 ， 他 在 厨 房 里 摸 得 一 把 刀 子 ， 就 设 法 去 自 杀 。 他 的 母 亲 看 见 了 ― 他 是 他 慈 母 唯 一 的 爱 儿 ― 用 种 种 的 话 来 劝 慰 他 。 由 来 世 间 母 亲 的 恩 爱 与 力 量 是 不 可 抵 御 的 ， 于 是 岩 桥 武 夫 君 立 刻 转 过 念 头 ， 决 计 从 那 天 起 重 新 努 力 做 人 。 他 进 了 盲 哑 学 校 ， 毕 业 后 在 母 校 里 服 务 过 ， 现 在 来 英 国 研 究 文 学 。

他 很 有 些 著 作 ， 最 近 而 且 最 精 心 结 构 的 叫 做 《 行 动 的 坟 墓 》 。 这 个 名 称 是 用 密 尔 敦 诗 中 moving grave 的 典 故 。 这 书 仿 佛 是 他 的 自 传 。 我 不 能 读 日 本 文 ， 不 知 道 它 的 价 值 。

岩 桥 武 夫 君 和 爱 罗 先 坷 是 很 好 的 朋 友 。 爱 罗 先 坷 到 日 本 ， 就 寓 在 他 的 家 里 。 他 们 都 是 盲 目 的 天 才 ， 而 且 都 抱 有 一 种 世 界 同 仁 的 理 想 ， 同 声 相 应 ， 所 以 吸 引 到 一 块 。 日 本 政 府 怕 爱 罗 先 坷 是 “ 危 险 思 想 ” 的 宣 传 者 ， 把 他 驱 出 日 本 ， 岩 桥 武 夫 君 曾 抗 议 过 ， 但 是 无 效 。

他 的 妇 人 原 来 是 一 个 神 道 教 信 徒 ， 前 半 生 都 费 在 慈 善 事 业 方 面 。 她 嫁 给 岩 桥 武 夫 君 帮 助 他 求 学 著 书 ， 纯 是 出 于 弱 者 的 同 情 。 岩 桥 武 夫 做 文 章 ， 都 是 由 她 执 笔 。 她 对 于 日 本 文 学 很 有 研 究 的 。

岩 桥 武 夫 是 一 个 寒 士 。 卖 尽 家 产 做 川 资 ， 学 费 是 由 大 阪 《 每 日 新 闻 》 社 和 朋 友 资 助 的 。 他 的 老 母 现 在 还 在 日 本 开 一 个 小 纸 笔 店 过 生 活 。

四

一 般 人 想 象 里 的 英 国 大 半 是 一 个 家 给 人 足 的 乐 土 。 实 际 上 他 们 能 够 过 舒 服 日 子 的 恐 怕 不 到 五 分 之 一 。 能 够 在 矿 坑 里 捉 一 把 锄 头 ， 在 工 厂 里 掌 一 个 纺 织 机 ， 或 者 在 旅 馆 商 店 里 充 一 个 使 役 ， 还 是 叨 天 之 麻 的 。 许 多 失 业 的 人 ， 其 生 活 之 苦 ， 或 较 中 国 穷 人 更 甚 。 因 为 中 国 最 穷 的 有 几 个 铜 子 ， 便 可 勉 强 敷 衍 一 天 的 肚 皮 。 在 欧 洲 生 活 程 度 高 ， 几 个 铜 子 是 买 水 就 不 能 买 火 ， 买 火 就 不 能 买 水 的 。 向 来 中 国 人 自 己 承 认 对 于 衣 食 住 三 件 ， 最 不 讲 究 的 是 住 。 西 洋 房 屋 建 筑 比 中 国 的 确 实 强 得 几 倍 。 但 是 以 有 限 资 本 盖 房 子 ， 要 好 就 不 能 多 。 有 一 天 我 听 一 位 工 党 议 员 演 说 ， 攻 击 守 旧 党 政 府 对 于 住 室 问 题 漠 不 关 心 。 他 说 只 就 苏 格 兰 说 ， 二 十 人 住 一 间 房 子 的 达 数 千 家 ， 十 人 住 一 间 房 子 的 达 数 万 家 。 我 初 听 了 颇 骇 异 。 后 来 到 穷 人 居 的 部 分 去 看 看 ， 才 晓 得 那 位 工 党 议 员 不 是 言 之 过 甚 。 我 自 然 不 能 走 进 他 们 房 子 里 去 调 查 。 不 过 在 很 冷 的 冬 天 ， 他 们 女 子 们 小 孩 子 们 千 百 成 群 地 靠 着 街 墙 或 者 没 精 打 采 地 流 荡 ， 大 概 总 是 因 为 房 子 里 太 挤 的 原 故 。 西 洋 人 以 洁 净 著 名 ， 可 是 那 般 穷 人 也 是 脏 得 不 堪 。

英 国 的 乞 丐 比 较 的 来 得 雅 致 。 有 些 乞 丐 坐 在 行 人 拥 挤 的 街 口 ， 旁 边 放 一 块 纸 板 ， 上 面 大 半 写 着 “ 退 伍 军 士 ， 无 工 可 做 ， 要 养 活 妻 子 儿 女 ， 求 仁 人 帮 助 ” 一 类 的 话 。 有 些 奄 奄 垂 毙 的 老 妇 ， 沿 街 拉 破 烂 的 手 琴 ， 或 者 很 年 轻 的 少 年 手 里 托 着 帽 子 拖 着 破 喉 嗓 子 唱 洋 莲 花 落 。 还 有 一 种 乞 丐 坐 在 街 头 用 五 彩 粉 笔 ， 在 街 道 上 画 些 山 水 人 物 ， 供 行 人 观 赏 。 这 些 人 不 叫 乞 丐 ， 叫 做 “ 街 头 美 术 家 ” ( pavement artists ) 。 他 们 有 些 画 得 很 好 ， 我 每 每 看 见 他 们 ， 就 立 刻 联 想 到 在 上 海 看 过 的 美 术 展 览 会 。

五

要 知 道 英 国 人 情 风 俗 ， 旁 听 法 庭 审 判 ， 可 以 得 其 大 半 。 中 国 人 所 想 得 到 的 奸 盗 邪 淫 ， 他 们 也 应 有 尽 有 。 有 时 候 法 官 于 审 问 中 插 人 几 句 诙 谐 话 ， 很 觉 得 逸 趣 横 生 。 罪 过 原 来 是 供 人 开 玩 笑 的 ， 何 况 文 明 的 英 国 人 是 很 欢 喜 开 玩 笑 的 呢 ？ 近 来 有 一 个 人 为 着 向 他 已 离 婚 的 妇 人 索 还 订 婚 戒 指 ， 打 起 官 司 来 了 ， 律 师 引 经 据 典 地 辩 论 ， 说 伊 丽 莎 白 后 朝 某 一 年 有 一 个 先 例 ， 法 庭 判 定 订 婚 戒 指 只 是 一 种 有 条 件 的 赠 品 。 那 一 个 法 官 就 接 着 说 ： “ 那 一 年 莎 士 比 亚 已 经 有 十 岁 了 。 ” 后 来 那 个 妇 人 说 她 已 经 把 戒 指 当 去 了 。 法 官 含 笑 问 道 ： “ 当 去 了 吗 ？ 好 一 篇 浪 漫 史 ， 让 你 糟 蹋 了 ！ ” 英 国 向 例 ， 凡 替 罪 犯 向 法 庭 取 保 的 人 应 有 一 百 镑 的 财 产 。 去 冬 轰 动 一 时 的 十 二 共 产 党 审 讯 ， 其 中 有 一 个 替 人 取 保 的 就 是 鼎 鼎 大 名 的 萧 伯 纳 ， 法 庭 书 记 问 萧 氏 道 ： “ 你 值 得 一 百 镑 么 ？ ” 萧 氏 含 笑 答 道 ： “ 我 想 我 值 得 那 么 多 哩 。 ” 两 三 个 月 以 前 ， 伦 敦 哈 德 公 园 发 现 一 件 风 流 案 ， 他 们 也 喧 扰 了 许 久 。 有 一 天 哈 德 公 园 的 巡 警 猛 然 地 向 园 角 绿 树 荫 里 用 低 微 郑 重 的 声 调 叫 道 ： “ 你 们 犯 了 法 律 ， 到 警 厅 去 ！ ” 随 着 他 就 拘 起 两 个 人 带 到 法 庭 去 审 问 。 那 两 个 有 一 位 是 五 十 来 岁 光 景 的 男 子 ， 他 的 名 字 叫 Sir Basil Thomson ， 他 是 一 个 有 封 爵 的 ， 他 是 一 个 著 作 者 ， 他 是 伦 敦 警 察 总 监 。 别 的 那 一 位 是 每 天 晚 上 在 哈 德 公 园 闲 逛 的 女 子 中 之 一 。 汤 姆 逊 爵 士 说 ， 他 近 来 正 著 一 本 关 于 犯 罪 的 书 ， 那 一 晚 不 过 是 到 哈 德 公 园 去 搜 材 料 ， 自 己 并 没 有 犯 罪 。 那 位 女 子 承 认 得 了 那 位 老 人 五 个 先 令 ， 法 官 转 向 汤 姆 逊 爵 士 说 ： “ 你 五 个 先 令 可 以 敷 衍 她 ， 法 庭 可 是 非 要 五 镑 不 可 ！ ” 汤 姆 逊 请 了 最 著 名 的 律 师 上 诉 ， 但 是 他 终 于 出 了 五 镑 钱 。

英 国 报 纸 不 载 中 国 事 则 已 ， 载 中 国 事 则 尽 是 些 明 讥 暗 讽 ， 遇 战 争 发 生 ， 即 声 声 说 中 国 已 不 能 自 己 理 会 自 己 了 ， 非 得 列 强 伸 手 帮 助 不 行 。 遇 群 众 运 动 ， 即 指 为 苏 俄 共 产 党 所 唆 使 。 提 到 冯 玉 祥 ， 总 暗 敲 几 句 ， 因 为 他 反 对 外 人 侵 略 。 提 到 香 港 罢 工 ， 总 责 备 广 东 政 府 不 顺 他 们 的 手 。 伦 敦 《 每 日 电 闻 》 驻 北 京 的 通 讯 员 兰 敦 （ Perceval Landon ) 尤 其 欢 喜 说 中 国 坏 话 。 英 国 一 般 民 众 的 意 见 ， 都 是 在 报 纸 上 得 来 ， 所 以 他 们 头 脑 里 的 中 国 只 是 一 锅 糟 。 英 国 政 府 对 待 中 国 的 政 策 ， 是 外 面 讨 好 ， 骨 子 里 援 助 军 阀 以 延 长 内 乱 ， 抵 制 苏 俄 。 他 们 现 在 不 敢 用 高 压 手 段 激 动 中 国 民 气 ， 因 为 他 们 受 罢 工 抵 制 的 损 失 很 不 小 。 专 就 香 港 说 ， 去 年 秋 季 人 口 货 的 价 值 由 一 千 一 百 六 十 七 万 四 千 七 百 二 十 镑 减 到 五 百 八 十 四 万 四 千 七 百 四 十 三 镑 ； 出 口 货 价 值 由 八 百 八 十 一 万 六 千 三 百 五 十 七 镑 减 到 四 百 七 十 万 五 千 一 百 七 十 六 镑 。 总 计 要 比 向 来 减 少 一 大 半 。 听 说 香 港 政 府 现 在 已 经 很 难 支 持 ， 专 赖 英 国 政 府 借 款 以 苟 延 残 喘 。 如 果 广 东 人 能 够 照 现 在 的 毅 力 维 持 到 三 年 ， 香 港 恐 怕 会 还 到 它 五 十 年 前 的 面 目 罢 ！

《 泰 晤 士 报 》 有 一 天 载 惠 灵 敦 在 北 京 和 各 界 讨 论 庚 子 赔 款 用 途 ， 中 国 人 士 都 赞 成 用 在 建 筑 铁 路 方 面 ， 不 很 有 人 主 张 用 于 教 育 的 。 听 来 真 有 些 奇 怪 ！ 这 还 是 北 京 军 阀 官 僚 作 祟 ， 还 是 英 国 人 的 新 闻 蛊 惑 ？ 总 而 言 之 ， 中 国 自 己 在 外 国 没 有 通 讯 社 ， 中 国 的 新 闻 全 靠 外 国 人 传 到 外 国 去 ， 外 交 永 远 难 得 顺 手 的 。

七

“ 欧 战 ” 结 局 后 ， 各 国 都 把 战 争 的 罪 过 摆 在 德 国 人 肩 上 ， 凡 尔 赛 会 议 ， 列 强 居 然 以 德 国 负 战 争 之 责 ， 形 诸 条 约 明 文 。 近 来 欧 洲 舆 论 逐 渐 变 过 方 向 。 他 们 渐 渐 觉 悟 “ 欧 战 ” 的 祸 首 ， 不 能 完 全 说 是 德 国 ， 而 造 成 战 前 紧 张 空 气 的 各 国 都 要 分 担 若 干 责 任 ， 战 前 欧 洲 形 势 好 比 箭 在 弦 上 不 得 不 发 。 德 国 纵 不 开 衅 ， 战 争 也 是 必 然 的 结 局 。 去 冬 英 国 著 名 学 者 像 罗 素 、 萧 伯 纳 、 韦 尔 斯 、 麦 克 唐 纳 数 十 人 共 同 发 表 了 一 封 公 开 信 ， 就 是 说 德 国 不 应 该 独 负 开 衅 的 责 任 ， 而 《 凡 尔 赛 条 约 》 不 公 平 。 同 时 法 国 学 者 也 有 类 似 的 举 动 。 至 于 欧 洲 政 治 家 有 没 有 这 种 觉 悟 ， 我 们 却 不 敢 断 定 。 不 过 德 国 现 在 逐 渐 恢 复 起 来 了 ， 她 不 受 国 际 联 盟 限 制 军 备 的 约 束 ， 英 法 各 国 总 有 些 不 放 心 ， 所 以 去 冬 德 法 英 比 意 各 国 订 了 《 洛 卡 罗 条 约 》 ( Locaro Prtocol ) , 主 旨 就 在 法 撤 鲁 尔 住 兵 ， 德 承 认 《 凡 尔 赛 条 约 》 所 划 界 线 ， 以 后 大 家 互 相 保 障 不 打 仗 ， 都 受 国 际 联 盟 的 仲 裁 。 要 实 行 这 个 条 约 ， 德 国 自 然 不 能 不 加 人 国 际 联 盟 ， 它 也 是 一 个 大 国 ， 加 人 国 际 联 盟 ， 当 然 要 和 英 法 日 意 占 同 等 位 置 ， 要 在 委 员 会 里 占 一 永 久 席 。

可 是 这 里 狡 猾 的 外 交 手 段 就 来 了 。 斡 旋 《 洛 卡 罗 条 约 》 的 人 是 英 国 外 交 总 理 张 伯 伦 。 《 洛 卡 罗 条 约 》 成 功 ， 英 国 人 自 以 为 这 一 次 在 欧 洲 外 交 上 做 了 领 袖 ， 欢 喜 得 了 不 得 ， 于 是 张 伯 伦 君 一 跃 而 为 张 伯 伦 爵 士 。 哪 一 家 报 纸 不 拍 张 伯 伦 爵 士 （ Sir Chamberlain ) 的 马 屁 ！

谁 知 道 张 伯 伦 爵 士 落 到 法 国 白 利 安 （ Birand ) 的 灵 滑 的 手 腕 里 去 了 ！ 法 国 很 欢 喜 德 国 承 认 《 凡 尔 赛 条 约 》 割 地 ， 可 是 不 欢 喜 德 国 在 国 际 联 盟 委 员 会 里 占 重 要 位 置 ， 所 以 暗 地 设 法 拉 波 兰 西 班 牙 要 求 和 德 国 同 时 得 委 员 会 永 久 席 。 白 利 安 手 是 把 张 伯 伦 君 ― 那 时 还 是 张 伯 伦 君 ― 请 到 巴 黎 去 ， 七 吹 八 弄 地 把 张 伯 伦 迷 倒 了 ， 叫 他 立 约 援 助 波 兰 、 西 班 牙 的 要 求 。 双 方 都 严 守 秘 密 。 到 了 国 际 联 盟 开 特 别 会 ， 筹 备 盛 典 ， 欢 迎 德 国 加 入 的 时 候 ， 于 是 波 兰 的 要 求 提 出 来 了 ， 法 国 报 纸 众 口 一 词 地 赞 成 波 兰 的 要 求 。 大 家 都 晓 得 英 国 外 交 向 来 是 取 联 甲 抵 乙 的 手 段 。 波 兰 西 班 牙 以 法 国 援 助 而 得 永 久 席 当 然 以 后 要 处 处 和 法 国 一 鼻 孔 出 气 ， 英 国 势 力 当 然 要 减 弱 。 况 且 德 国 看 法 国 拉 小 国 来 抵 制 它 ， 也 宁 愿 不 加 人 国 际 联 盟 ， 不 愿 做 人 家 的 傀 儡 。 英 国 民 众 报 纸 家 家 都 说 “ 让 德 国 进 来 以 后 ， 再 商 议 波 兰 的 要 求 罢 ！ ” 可 是 张 伯 伦 已 经 私 同 白 利 安 约 好 了 ， 哑 子 吃 黄 连 ， 如 何 能 叫 苦 ？ 他 们 无 处 发 气 ， 只 在 报 纸 上 埋 怨 白 利 安 是 滑 头 ， 张 伯 伦 是 笨 伯 。 于 是 张 伯 伦 爵 士 又 一 变 而 为 麦 息 尔 张 伯 伦 （ Mousieur Chamberlain ， 依 法 国 人 的 称 呼 称 他 ） 。

英 姿 飒 爽 的 张 伯 伦 爵 士 那 里 能 受 人 这 样 泼 冷 水 ？ 他 于 是 自 告 奋 勇 去 戴 罪 立 功 ， 到 日 内 瓦 再 出 一 回 风 头 。 这 一 次 日 内 瓦 的 把 戏 真 玩 足 了 。 英 德 利 用 瑞 典 叫 它 反 对 波 兰 加 入 。 法 国 峡 波 兰 、 西 班 牙 要 求 与 德 国 同 时 得 永 久 席 。 意 大 利 曦 布 鲁 塞 尔 做 同 样 要 求 ， 大 家 都 不 肯 放 松 一 点 。 于 是 德 国 被 选 为 永 久 委 员 的 提 议 就 搁 起 到 今 年 9 月 再 议 。 最 后 开 会 ， 各 国 代 表 都 说 些 维 持 和 平 ， 促 进 文 化 ， 国 际 亲 善 的 话 。 法 国 白 利 安 说 得 尤 其 漂 亮 ― 他 是 最 会 说 漂 亮 话 的 ― 说 法 国 人 对 德 国 人 多 么 真 心 ， 德 国 多 么 伟 大 ， 将 来 谋 国 际 和 平 ， 少 不 得 德 国 鼎 力 帮 助 的 ， 如 此 如 彼 地 说 了 一 大 套 。 德 国 总 理 斯 特 来 斯 曼 于 是 站 起 来 感 谢 白 利 安 说 ： “ 法 国 总 理 向 来 没 有 对 德 国 说 得 这 样 好 呀 ！ ”

A

20 世 纪 之 怪 杰 ， 首 推 列 宁 ， 其 次 就 要 推 墨 索 里 尼 （ Mussolini ) 。 墨 氏 起 家 微 贱 ， 由 无 赖 少 年 而 变 为 小 学 教 员 ， 由 小 学 教 员 而 变 为 流 荡 者 ， 由 流 荡 者 而 变 为 新 闻 记 者 ， 由 新 闻 记 者 而 变 为 法 西 斯 （ Fascists ， 似 乎 有 人 译 作 “ 烧 炭 党 ” ） 领 袖 ， 由 法 西 斯 领 袖 而 变 为 意 大 利 的 笛 克 推 多 ， 将 来 他 再 由 意 大 利 笛 克 推 多 而 变 为 全 欧 之 执 牛 耳 者 ， 也 很 是 意 中 事 。

他 是 法 西 斯 的 创 造 者 。 法 西 斯 主 义 是 苏 俄 共 产 主 义 的 反 动 ， 是 极 狭 义 的 国 家 主 义 ， 是 极 端 专 制 主 义 ， 社 会 本 来 不 平 等 ， 各 人 应 该 保 持 原 有 利 益 。 无 论 如 何 ， 革 命 是 要 不 得 的 。 世 界 尽 管 讲 大 同 ， 意 大 利 可 是 要 极 力 提 倡 爱 国 。 遇 着 不 赞 成 法 西 斯 主 义 的 人 ， 要 用 “ 直 接 行 动 ” ， 所 谓 直 接 行 动 ， 就 不 外 驱 逐 、 暗 杀 。

墨 索 里 尼 说 太 阳 从 西 方 起 山 ， 全 意 大 利 人 就 不 得 说 是 从 东 方 。 意 大 利 国 会 之 多 数 法 西 斯 ， 不 过 由 五 个 领 袖 指 派 的 。 少 数 反 对 党 都 让 他 们 拳 打 脚 踢 ， 抛 出 窗 子 外 面 去 了 。 意 大 利 著 名 的 报 纸 一 齐 封 闭 起 来 了 。 反 对 法 西 斯 的 人 物 有 的 放 逐 ， 有 的 遭 暗 杀 了 。 墨 索 里 尼 虽 如 此 专 制 ， 然 而 意 大 利 多 数 人 民 都 承 认 他 是 继 马 志 尼 而 为 意 大 利 之 救 星 。

墨 索 里 尼 不 是 专 横 以 外 ， 别 无 他 长 。 他 是 最 著 名 的 演 说 者 ， 最 能 干 的 行 政 者 ， 最 伶 俐 的 外 交 家 。 意 大 利 本 来 是 国 际 联 盟 一 分 子 ， 但 是 墨 索 里 尼 现 在 还 暗 中 接 合 南 欧 诸 拉 丁 民 族 另 外 订 一 个 联 盟 ， 以 抵 制 英 德 诸 国 。 德 国 近 来 想 再 和 奥 国 联 邦 ， 墨 索 里 尼 明 目 张 胆 地 说 ， 意 大 利 的 旗 帜 是 很 容 易 背 到 北 方 去 的 ， 如 果 德 奥 真 要 打 伙 。

大 家 还 不 明 了 墨 索 里 尼 的 野 心 吗 ？ 我 还 忘 记 说 ， 墨 索 里 尼 每 次 到 国 会 演 说 所 穿 的 魁 梧 奇 伟 的 军 装 ， 不 是 他 自 己 的 ， 是 用 重 金 向 古 董 店 买 来 的 ， 是 威 廉 第 二 的 。

九

英 国 从 小 学 到 大 学 ， 都 有 不 强 迫 的 军 事 教 育 。 中 小 学 有 学 生 军 （ det corps ) ， 大 学 有 军 官 教 练 团 （ officiers training corps ) 。 这 些 团 体 都 直 接 归 陆 军 部 管 辖 ， 一 切 费 用 都 由 政 府 供 给 。 陆 军 部 每 年 派 员 延 阅 一 二 次 。 各 校 常 举 行 竞 赛 ， 得 胜 利 者 有 重 奖 ， 大 家 都 以 为 极 荣 耀 。

这 些 组 织 与 童 子 军 完 全 不 同 。 童 子 军 的 主 旨 在 养 成 博 爱 耐 苦 诸 精 神 ， 而 学 生 军 与 军 官 教 练 团 则 专 重 军 事 上 的 知 识 与 技 能 。 其 组 织 训 练 与 军 营 无 差 别 。 炮 、 马 、 步 、 工 、 轴 ， 色 色 俱 全 。 他 们 除 定 期 演 讲 军 事 学 以 外 ， 常 举 行 战 事 实 习 ， 如 战 斗 、 营 造 、 救 济 等 等 。 每 年 还 打 几 次 行 营 。 “ 欧 战 ” 中 ， 英 国 教 员 学 生 因 为 平 时 有 这 种 军 事 训 练 ， 所 以 能 直 接 赴 前 线 应 敌 ， 可 见 得 他 们 学 校 里 的 军 事 教 育 并 非 儿 戏 。

这 种 军 事 教 育 虽 非 强 迫 的 ， 而 政 府 则 多 方 引 诱 学 生 人 殷 。 第 一 层 ， 想 做 军 官 的 人 要 持 有 军 官 教 练 团 的 甲 等 证 书 ， 持 有 乙 等 证 书 的 人 投 军 觅 官 也 比 寻 常 士 卒 有 六 个 月 的 优 先 权 。 第 二 ， 学 生 人 学 生 军 或 军 官 教 练 团 ， 不 用 花 钱 ， 可 以 穿 漂 亮 的 军 服 ， 骑 高 大 的 军 马 ， 每 年 在 野 外 打 几 礼 拜 的 行 营 ， 可 白 吃 伙 食 。

凡 是 英 国 学 生 身 体 强 壮 而 愿 守 规 则 的 都 可 以 加 入 。 外 国 学 生 绝 对 不 得 进 去 。 印 度 人 本 名 隶 英 籍 ， 与 英 、 苏 、 爱 同 处 不 列 颠 帝 国 徽 帜 之 下 ， 可 是 许 多 印 度 学 生 向 学 校 交 涉 ， 向 英 政 府 印 度 事 务 部 交 涉 ， 请 求 进 军 官 教 练 团 学 习 ， 也 都 被 拒 绝 。 印 度 学 生 说 ： “ 在 战 争 中 ， 英 国 以 不 列 颠 帝 国 国 民 名 义 拉 印 度 人 去 当 冲 ， 在 和 平 时 怎 么 要 忘 记 印 度 人 也 应 该 受 同 等 训 练 ？ ” 学 校 当 局 说 ： “ 这 是 陆 军 部 的 事 ， 我 们 不 便 过 问 。 ” 陆 军 部 说 ： “ 这 是 印 度 事 务 部 的 事 ， 你 们 不 应 该 直 接 到 此 地 请 求 。 ” 印 度 事 务 部 说 ： “ 关 于 军 事 ， 印 度 事 务 部 管 不 到 。 ” 于 是 印 度 学 生 只 好 叹 口 气 就 默 尔 而 息 了 。

西 方 人 种 族 观 念 最 深 。 在 国 际 政 治 外 交 方 面 ， 拉 丁 民 族 国 家 与 条 顿 民 族 国 家 之 接 合 排 挤 的 痕 迹 固 甚 显 然 ； 而 只 就 英 伦 三 岛 说 ， 爱 尔 兰 固 以 种 族 宗 教 的 关 系 而 独 立 自 由 了 ， 就 是 苏 格 兰 与 英 格 兰 在 政 治 上 虽 属 一 国 ， 而 地 方 风 气 与 人 民 癖 性 都 各 备 不 同 。 苏 格 兰 自 有 特 别 法 律 ， 自 有 特 别 宗 教 ， 自 有 特 别 教 育 系 统 。 苏 格 兰 人 民 没 有 自 称 为 英 国 人 的 。 假 若 遇 见 一 个 地 方 主 义 很 深 的 苏 格 兰 人 ， 你 问 他 是 否 英 国 人 ， 他 一 定 不 欢 喜 地 回 答 说 ： “ 不 是 ， 我 生 在 苏 格 兰 ， 我 长 在 苏 格 兰 ， 我 是 一 个 苏 格 兰 人 。 ” 有 一 次 我 听 一 位 阁 员 在 爱 丁 堡 演 说 ， 津 津 说 明 英 苏 之 不 宜 分 立 。 苏 格 兰 与 英 格 兰 合 并 已 三 百 多 年 了 ， 现 在 还 有 把 合 并 的 理 由 向 民 众 宣 传 之 必 要 ， 可 见 得 这 两 个 地 方 的 人 民 还 是 貌 合 神 离 了 。

苏 格 兰 人 似 我 们 的 北 方 人 ， 比 较 南 方 的 英 格 兰 人 似 乎 诚 实 厚 重 些 。 相 传 爱 尔 兰 人 最 滑 稽 。 有 一 次 一 位 英 格 兰 人 和 一 个 苏 格 兰 人 在 爱 尔 兰 游 历 ， 看 见 路 上 有 一 个 招 牌 说 ： “ 不 识 字 者 如 果 要 问 路 ， 可 到 对 面 铁 匠 铺 子 里 去 。 ” 那 位 英 格 兰 人 捧 腹 大 笑 ， 而 苏 格 兰 人 则 莫 名 其 妙 。 他 回 到 寓 所 想 了 一 夜 ， 第 二 天 很 高 兴 地 向 英 格 兰 人 说 ： “ 我 现 在 知 道 昨 天 看 的 招 牌 实 在 是 可 笑 。 假 如 铁 匠 不 在 铺 子 里 ， 还 是 没 有 地 方 可 以 问 路 呀 ！ ” 这 个 故 事 自 然 未 免 言 之 过 甚 ， 但 是 苏 格 兰 人 之 比 较 的 老 实 ， 可 见 一 斑 了 。

一 国 的 文 化 程 度 的 高 低 ， 可 以 从 民 众 娱 乐 品 测 量 得 出 来 。 中 国 民 众 的 趣 味 太 低 ， 烟 酒 牌 骸 娟 妓 皮 黄 戏 以 外 别 无 娱 乐 ， 自 是 一 件 不 体 面 的 事 ， 可 是 西 方 人 虽 素 以 善 于 娱 乐 著 名 ， 而 考 其 实 际 ， 和 中 国 人 也 不 过 是 鲁 卫 之 政 ， 他 们 上 等 社 会 中 固 然 不 乏 含 有 艺 术 意 味 的 娱 乐 ， 但 是 这 占 极 少 数 ， 而 大 多 数 民 众 也 只 求 落 得 一 个 快 乐 ， 顾 不 到 什 么 雅 俗 。 在 他 们 的 街 上 走 ， 五 步 就 是 一 个 纸 烟 店 或 糖 果 店 ， 十 步 就 是 一 个 烧 酒 店 或 影 戏 院 。 糖 果 店 是 女 子 们 小 孩 们 最 欢 喜 照 顾 的 ， 每 家 糖 果 店 门 前 ， 像 装 饰 品 店 门 前 一 样 ， 总 常 有 女 子 们 小 孩 们 看 着 奇 形 异 彩 的 糖 果 发 呆 。 他 们 的 腰 包 也 许 不 十 分 充 裕 ， 不 过 站 着 看 看 也 了 却 不 少 心 愿 。 烟 酒 是 无 分 等 级 老 幼 ， 都 是 普 通 嗜 好 。 就 是 女 子 们 抽 烟 喝 酒 也 并 不 稀 奇 。 他 们 的 酒 店 ， 只 卖 酒 不 卖 下 酒 品 。 吃 酒 的 人 只 站 在 柜 台 前 ， 一 灌 而 尽 。 在 街 上 碰 着 醉 汉 是 一 件 常 事 。 影 戏 院 的 生 意 更 好 。 失 业 者 每 礼 拜 只 能 向 政 府 领 五 先 令 养 活 夫 妻 儿 女 ， 饭 可 以 不 吃 ， 影 戏 却 不 能 不 看 。 影 戏 院 所 演 的 片 子 都 不 外 恋 爱 侦 探 的 故 事 ， 只 能 开 一 时 之 心 火 ， 决 谈 不 上 艺 术 价 值 。 戏 院 是 比 较 体 面 的 人 们 所 光 顾 的 。 可 是 所 演 戏 剧 大 半 是 些 诙 谐 作 品 ， 杂 以 半 裸 体 的 跳 舞 。 像 萧 伯 纳 高 尔 斯 华 绥 的 作 品 是 不 常 扮 演 的 。

礼 拜 六 晚 ， 大 家 刚 御 下 六 天 的 苦 工 ， 准 备 明 天 安 息 ， 是 最 放 肆 的 一 晚 。 娱 乐 场 的 生 意 在 这 一 晚 特 别 发 达 。 青 年 男 女 们 大 半 都 聚 在 汗 气 脂 粉 气 混 成 一 团 的 跳 舞 场 里 ， 从 午 后 七 八 点 跳 到 夜 间 一 两 点 钟 。 夜 深 人 静 了 ， 他 们 才 东 西 分 散 ， 回 去 倒 在 床 上 略 闭 眼 朦 陇 过 ， 便 到 了 礼 拜 上 午 ， 于 是 又 起 来 打 扮 ， 到 礼 拜 堂 去 听 牧 师 演 讲 “ 礼 拜 日 的 道 德 ” ( Snda morlity ) 。

这 便 是 英 国 民 众 的 娱 乐 。 说 抽 象 一 点 ， 他 们 的 低 等 欲 望 很 强 烈 ， 寻 不 着 正 当 刺 激 ， 于 是 不 得 不 求 之 于 烟 、 于 酒 、 于 影 戏 院 、 于 跳 舞 场 。 你 说 这 是 他 们 善 于 娱 乐 的 表 现 ， 自 无 不 可 。 然 而 你 说 这 是 文 化 之 病 症 ， 也 不 见 得 大 背 于 真 理 。

狄 更 生 （ Louis Dickinson ) 在 他 的 《 东 方 文 化 》 里 面 仿 佛 说 过 ， 印 度 人 受 英 国 人 统 治 是 人 类 一 个 顶 大 的 滑 稽 ( irony ) ， 因 为 世 界 最 没 有 能 力 了 解 印 度 文 化 的 莫 如 英 国 人 。 狄 更 生 自 己 也 是 一 个 英 国 人 ， 能 够 有 这 种 卓 见 ， 真 是 难 能 可 贵 。 英 国 本 也 有 它 的 特 殊 文 化 ， 可 是 从 社 会 里 没 有 看 到 这 种 文 化 所 生 的 效 果 ， 我 们 不 能 不 感 叹 三 四 千 年 佛 化 的 领 域 逐 渐 为 盎 格 鲁 萨 克 逊 颜 色 所 污 染 ， 总 是 现 代 人 类 的 一 个 奇 耻 大 辱 。

印 度 人 在 他 们 自 己 的 国 土 以 内 受 如 何 待 遇 ， 我 是 不 知 道 的 。 印 度 学 生 在 英 国 所 受 的 待 遇 ， 我 却 见 闻 一 二 。 他 们 本 是 英 籍 人 民 （ British jects ) ， 照 理 应 与 英 国 学 生 受 同 等 待 遇 。 不 过 我 听 见 印 度 学 生 学 医 的 说 ， 他 们 简 直 没 有 机 会 在 医 院 里 临 诊 ， 学 工 的 说 他 们 也 难 找 得 工 场 去 实 习 。 大 学 里 军 官 教 练 团 ， 绝 对 不 允 许 他 们 进 去 的 。 最 不 公 平 的 就 是 许 多 跳 舞 场 都 不 卖 票 给 印 度 学 生 。 有 一 位 印 度 女 生 住 在 大 学 女 生 宿 舍 里 三 四 年 之 久 ， 同 住 的 人 很 少 肯 同 她 谈 话 。 英 国 人 心 目 中 怎 样 看 印 度 人 ， 不 难 想 见 了 。

印 度 学 生 自 然 也 有 许 多 败 类 。 有 许 多 学 生 因 为 受 了 英 国 教 育 的 影 响 ， 其 最 大 目 的 只 在 学 一 种 技 艺 将 来 可 以 在 英 国 人 脚 下 寻 一 个 饭 碗 。 我 曾 经 遇 见 一 个 学 文 学 的 印 度 学 生 ， 问 他 欢 喜 泰 戈 尔 的 诗 不 ？ 他 答 得 很 简 单 ： “ 我 没 有 读 过 。 ” 有 一 次 ， 一 个 印 度 学 生 在 会 场 里 问 我 ： “ 中 国 到 底 还 有 政 府 么 ？ ” 我 听 见 了 ， 心 里 替 他 感 伤 比 替 自 己 感 伤 还 要 厉 害 。

但 是 印 度 是 一 个 伟 大 的 民 族 ， 它 的 伟 大 在 异 族 凌 虐 的 扼 下 还 没 有 完 全 沉 没 ， 许 多 印 度 学 生 天 资 都 很 聪 明 ， 他 们 的 国 家 思 想 也 很 浓 厚 。 红 头 巾 下 那 一 副 黑 大 沉 着 的 面 孔 含 有 无 限 伤 感 ， 也 含 有 无 限 抵 抗 的 毅 力 。

拜 伦 诗 人 因 为 景 仰 希 腊 文 艺 ， 在 土 耳 其 侵 犯 希 腊 时 ， 他 立 刻 抛 开 他 的 稿 本 ， 提 刀 帮 助 希 腊 人 抵 御 土 耳 其 。 偶 尔 想 到 先 贤 的 风 徽 ， 胸 中 填 了 满 腔 的 惭 愧 ！

有 许 多 名 著 ， 初 读 之 往 往 大 失 所 望 。 我 读 莎 士 比 亚 的 《 哈 姆 雷 特 》 ， 曾 经 开 卷 数 次 ， 每 次 都 是 半 途 而 废 。 最 后 ， 好 容 易 把 它 读 完 了 ， 可 是 所 得 的 印 象 非 常 稀 薄 。 莎 翁 号 称 近 代 第 一 大 剧 家 ， 而 《 哈 姆 雷 特 》 又 是 他 的 第 一 部 杰 作 ， 可 是 一 眼 看 去 ， 除 着 几 段 独 语 以 外 ， 实 无 若 何 奇 特 。 读 莎 翁 著 作 的 人 们 大 概 常 有 同 样 感 想 。

近 来 看 过 名 角 福 兰 般 生 班 （ Sir Frank Benson ) 排 演 这 本 悲 剧 ， 我 才 逐 渐 领 略 它 的 好 处 。 福 兰 般 生 自 己 扮 鬼 ， 而 扮 哈 姆 雷 特 的 则 为 菲 列 浦 。 本 来 近 日 英 国 剧 场 最 流 行 的 是 谐 剧 。 表 演 莎 士 比 亚 的 剧 时 ， 观 者 人 数 寥 寥 。 在 萧 疏 冷 落 的 场 中 ， 剧 中 所 呈 现 的 种 种 人 世 悲 欢 ， 乃 益 如 梦 境 。 到 兴 酣 局 紧 时 ， 邻 座 女 子 至 于 觑 秋 呜 咽 ， 这 本 戏 动 人 的 力 量 可 以 想 见 了 。

拿 剧 本 当 做 一 部 书 读 ， 根 本 就 大 错 特 错 。 读 莎 氏 剧 本 而 不 能 领 略 其 美 的 人 ， 大 半 都 误 在 专 从 文 字 着 眼 ， 而 没 有 注 意 到 言 外 之 意 。 戏 剧 的 优 劣 决 不 能 专 从 文 字 方 面 判 定 。 比 方 王 尔 德 的 剧 本 ， 把 它 当 做 书 读 ， 多 么 流 利 生 动 。 可 是 在 剧 台 表 演 起 来 ， 便 成 了 一 种 谈 话 会 ， 好 像 出 了 气 的 烧 酒 ， 索 然 无 味 。 洪 深 君 所 改 译 扮 演 的 《 少 奶 奶 的 扇 子 》 是 一 个 难 能 可 贵 的 成 功 ， 我 看 过 原 剧 ， 还 不 如 改 译 扮 演 得 生 动 。

莎 氏 剧 本 不 易 领 会 ， 还 另 有 一 层 原 因 。 大 半 读 文 学 作 品 的 人 常 有 一 种 怪 脾 气 ， 总 欢 喜 问 ： “ 这 本 作 品 主 义 在 什 么 地 方 ？ ” 他 们 在 莎 氏 剧 本 中 寻 不 出 主 义 ， 便 以 为 这 无 异 于 寻 不 出 价 值 。 这 是 “ 法 利 赛 人 ” 的 见 解 。 艺 术 的 使 命 在 表 现 人 生 与 自 然 ， 愈 客 观 ， 则 愈 逼 真 。 把 作 者 自 己 的 主 义 加 人 以 渲 染 一 切 ， 总 不 免 流 于 浅 狭 。 我 们 绝 对 不 可 以 拿 易 卜 生 做 标 准 去 测 量 莎 士 比 亚 。 易 卜 生 是 一 位 天 才 ， 学 他 以 戏 剧 宣 传 主 义 的 人 ， 总 不 免 画 虎 类 狗 。

易 卜 生 太 注 重 主 义 ， 所 以 他 的 剧 本 太 缺 少 动 作 。 他 不 同 于 ― 我 不 敢 一 定 说 他 比 不 上 ― 莎 士 比 亚 的 就 在 此 。 可 是 有 一 点 易 卜 生 与 莎 氏 相 同 而 为 王 尔 德 一 般 人 所 望 尘 莫 及 的 。 他 们 表 现 性 格 ， 都 能 藏 锋 潜 转 。 什 么 叫 做 藏 锋 潜 转 呢 ？ 就 是 在 规 定 时 间 以 内 ， 主 要 角 色 的 性 格 常 经 过 剧 烈 变 动 。 这 种 变 动 含 有 内 在 的 必 然 性 （ innernecessity ) ， 在 明 文 中 只 偶 一 露 出 线 索 。 粗 心 地 看 去 ， 常 使 人 觉 得 剧 中 主 角 何 以 突 然 发 生 某 种 行 动 ， 与 原 委 不 相 称 。 可 是 仔 细 看 去 ， 便 能 发 现 这 种 变 动 在 事 前 处 处 都 藏 有 线 索 。 看 娜 拉 对 她 丈 夫 的 态 度 变 迁 ， 哈 姆 雷 特 对 他 爱 人 获 菲 丽 雅 的 态 度 变 迁 ， 便 会 明 白 这 个 道 理 。

我 们 不 能 把 《 哈 姆 雷 特 》 当 做 一 本 书 读 ， 也 不 能 把 它 只 当 做 一 本 戏 看 。 《 哈 姆 雷 特 》 是 一 部 悲 剧 ， 而 上 品 的 悲 剧 都 是 上 品 的 诗 。 看 《 哈 姆 雷 特 》 不 能 看 出 诗 意 来 ， 便 完 全 没 有 领 会 得 这 本 悲 剧 的 美 。 哈 姆 雷 特 的 独 语 ， 都 是 好 诗 ， 自 不 消 说 。 其 他 如 鬼 的 现 形 、 羲 菲 丽 雅 的 病 狂 、 掘 矿 者 的 谈 话 ， 哈 姆 雷 特 的 死 ， 那 几 段 多 么 耐 人 寻 味 ！

莎 翁 剧 本 里 面 无 主 义 ， 无 宗 教 。 怪 不 得 托 尔 斯 泰 研 究 了 几 十 年 ， 而 最 后 评 语 只 是 莎 翁 徒 虚 誉 ， 实 无 所 有 ， 我 虽 景 仰 托 尔 斯 泰 ， 然 而 说 到 莎 士 比 亚 ， 我 比 较 相 信 歌 德 。 著 “ 维 特 ” 的 人 自 然 比 较 任 何 人 都 更 了 解 《 哈 姆 雷 特 》 ， 因 为 这 两 本 书 不 都 是 替 天 下 无 数 的 少 年 说 出 了 说 不 出 的 衷 曲 么 ？ （ 我 没 有 看 过 田 汉 君 的 译 文 ， 但 是 我 以 为 形 骸 可 译 而 精 神 是 不 可 译 的 。 ）

十 四

莎 士 比 亚 的 故 居 在 埃 文 河 上 之 斯 特 拉 特 福 镇 （ Stratfordon Avon ) . 这 个 镇 上 有 一 个 很 大 的 戏 园 ， 专 是 为 纪 念 他 而 建 筑 的 。 今 年 这 个 戏 园 被 火 烧 了 。 他 们 现 在 募 金 ， 预 备 建 筑 一 个 规 模 更 大 的 戏 园 。

莎 翁 的 生 日 为 4 月 23 日 。 每 年 逢 到 这 天 ， 英 国 人 士 在 斯 特 拉 特 福 镇 举 行 庆 祝 盛 典 ， 凡 在 英 国 的 外 国 公 使 及 著 名 人 物 大 概 都 来 与 会 。 今 年 是 莎 翁 的 第 三 百 六 十 二 周 年 纪 念 。 因 为 筹 备 新 戏 园 的 缘 故 ， 特 别 热 闹 。 向 例 ， 在 这 天 行 礼 的 时 候 ， 各 国 公 使 都 把 本 国 国 旗 张 开 以 表 敬 意 。 这 次 当 苏 俄 红 旗 张 开 时 ， 群 众 中 有 许 多 叫 “ 羞 ” 的 ， 从 此 可 见 得 英 人 排 俄 的 剧 烈 了 。 原 来 在 未 开 会 之 前 ， 就 有 许 多 人 提 议 不 准 俄 使 列 席 ， 不 准 张 俄 国 旗 ， 这 个 消 息 早 就 登 在 伦 敦 各 报 上 ， 俄 使 自 然 看 过 。 可 是 俄 使 麦 斯 克 置 若 周 闻 ， 临 时 还 是 赴 会 。 他 所 携 的 花 圈 上 特 别 系 一 条 很 长 的 红 绢 ， 表 示 苏 俄 的 颜 色 。 这 本 是 一 件 小 事 ， 但 是 可 以 见 出 英 国 人 的 气 量 。 不 知 莎 翁 如 果 有 灵 ， 应 该 做 何 感 想 ？ 在 我 看 来 英 国 人 向 来 可 以 自 豪 的 似 乎 都 逐 渐 成 为 历 史 了 。

年

北 平 杂 写 之 一

慈 慧 殿 并 没 有 殿 ， 它 只 是 后 门 里 一 个 小 胡 同 ， 因 西 口 一 座 小 庙 得 名 。 庙 中 供 的 是 什 么 菩 萨 ， 我 在 此 住 了 三 年 ， 始 终 没 有 去 探 头 一 看 ， 虽 然 路 过 庙 门 时 ， 心 里 总 是 要 费 一 番 揣 测 。 慈 慧 殿 三 号 和 这 座 小 庙 隔 着 三 四 家 居 户 ， 初 次 来 访 的 朋 友 们 都 疑 心 它 是 庙 ， 至 少 ， 它 给 他 们 的 是 一 座 古 庙 的 印 象 ， 尤 其 是 在 树 没 有 叶 的 时 候 ； 在 北 平 ， 只 有 夏 天 才 真 是 春 天 ， 所 以 慈 慧 殿 三 号 像 古 庙 的 时 候 是 很 长 的 。 它 像 庙 ， 一 则 是 因 为 它 荒 凉 ， 二 则 是 因 为 它 冷 清 ， 但 是 最 大 的 类 似 点 恐 怕 在 它 的 建 筑 ， 它 孤 零 零 地 兀 立 在 破 墙 荒 园 之 中 ， 显 然 与 一 般 民 房 不 同 。 这 三 年 来 ， 我 做 了 它 的 临 时 “ 住 持 ” ， 到 现 在 仍 没 有 请 书 家 题 一 个 某 某 斋 或 某 某 馆 之 类 的 扁 （ 匾 ） 额 来 点 缀 ， 始 终 很 固 执 地 叫 它 “ 慈 慧 殿 三 号 ” ， 这 正 如 有 庙 无 佛 ， 多 一 事 不 如 省 一 事 。

慈 慧 殿 三 号 的 左 右 邻 家 都 有 崭 新 的 朱 漆 大 门 ， 它 的 破 烂 污 秽 的 门 楼 居 在 中 间 ， 越 发 显 得 它 是 一 个 破 落 户 的 样 子 。 一 进 门 ， 右 手 是 一 个 煤 栈 ， 是 今 年 新 搬 来 的 ， 天 晴 时 天 井 里 右 方 隙 地 总 是 晒 着 煤 球 ， 有 时 门 口 停 着 运 煤 的 大 车 以 及 它 所 应 有 的 附 属 品 黑 麻 布 袋 、 黑 牲 口 、 满 面 涂 着 黑 煤 灰 的 车 夫 。 在 北 方 居 过 的 人 会 立 刻 联 想 到 一 种 类 型 的 崛 凝 场 所 。 上 煤 没 有 不 黑 不 脏 的 ， 你 想 想 德 胜 门 外 、 门 头 沟 车 站 或 是 旧 工 厂 的 锅 炉 房 ， 你 对 于 慈 慧 殿 三 号 的 门 面 就 可 以 想 象 得 一 个 大 概 。

和 煤 栈 对 面 的 ― 仍 然 在 慈 慧 殿 三 号 疆 域 以 内 ― 是 一 个 车 房 ， 所 谓 “ 车 房 ” 就 是 停 人 力 车 和 人 力 车 夫 居 住 的 地 方 。 无 论 是 停 车 的 或 是 住 车 夫 的 房 子 照 例 是 只 有 三 面 墙 ， 一 面 露 天 。 房 子 对 于 他 们 的 用 处 只 是 遮 风 雨 ； 至 于 防 贼 ， 掩 盖 秘 密 ， 都 全 是 另 一 个 阶 级 的 需 要 。 慈 慧 殿 三 号 的 门 楼 左 手 只 有 两 间 这 样 三 面 墙 的 房 子 ， 五 六 个 车 子 占 了 一 间 ； 在 其 余 的 一 间 里 ， 车 夫 、 车 夫 的 妻 子 和 猫 狗 进 行 他 们 的 一 切 活 动 ： 做 饭 、 吃 饭 、 睡 觉 、 养 儿 子 、 会 客 谈 天 等 等 。 晚 上 回 来 ， 你 总 可 以 看 见 车 夫 和 他 的 大 肚 子 的 妻 子 “ 举 案 齐 眉 ” 式 的 蹬 （ 蹲 ） 在 地 上 用 晚 饭 ， 房 东 的 看 门 的 老 太 婆 捧 着 长 烟 杆 ， 闭 着 眼 睛 ， 坐 在 旁 边 吸 旱 烟 。 有 时 他 们 围 着 那 位 精 明 强 干 的 车 夫 听 他 演 说 时 事 或 故 事 。 虽 无 瓜 架 豆 棚 ， 却 是 乡 村 式 的 太 平 岁 月 。

这 些 都 在 二 道 门 以 外 。 进 二 道 门 一 直 望 进 去 是 一 座 高 大 而 空 阔 的 四 合 房 子 。 里 面 整 年 地 鸦 雀 无 声 ， 原 因 是 唯 一 的 男 主 人 天 天 是 夜 出 早 归 ， 白 天 里 是 他 的 高 卧 时 间 ； 其 余 尽 是 妇 道 之 家 ， 都 挤 在 最 后 一 进 房 子 ， 让 前 面 的 房 子 空 着 。 房 子 里 面 从 “ 御 赐 ” 的 屏 风 到 四 足 不 全 的 椅 凳 都 已 逐 渐 典 卖 干 净 ， 连 这 座 空 房 子 也 已 经 抵 押 了 超 过 卖 价 的 债 项 。 这 里 面 七 八 口 之 家 怎 样 撑 持 他 们 的 搞 木 死 灰 的 生 命 是 谁 也 猜 不 出 来 的 疑 案 。 在 三 十 年 以 前 他 们 是 声 威 煊 赫 的 “ 皇 代 子 ” ， 杀 人 不 用 偿 命 的 。 我 和 他 们 整 年 无 交 涉 ， 除 非 是 他 们 的 “ 大 爷 ” 偶 尔 拿 一 部 宋 拓 圣 教 序 或 是 一 块 端 砚 来 向 我 换 一 点 烟 资 ， 他 们 的 小 姐 们 每 年 照 例 到 我 的 园 子 里 来 两 次 ， 春 天 来 摘 一 次 丁 香 花 ， 秋 天 来 打 一 次 枣 子 。

煤 栈 、 车 房 、 破 落 户 的 旗 人 ， 北 平 的 本 地 风 光 算 是 应 有 尽 有 了 。 我 所 住 持 的 “ 庙 ” 原 来 和 这 几 家 共 一 个 大 门 出 人 ， 和 它 们 公 用 “ 慈 慧 殿 三 号 ” 的 门 牌 ， 不 过 在 事 实 上 是 和 他 们 隔 开 来 的 。 进 二 道 门 之 后 向 右 转 ， 当 头 就 是 一 道 隔 墙 。 进 这 隔 墙 的 门 才 是 我 所 特 指 的 “ 慈 慧 殿 三 号 ” 。 本 来 这 园 子 的 几 十 丈 左 右 长 的 围 墙 随 处 可 以 打 一 个 孔 ， 开 一 个 独 立 的 门 户 。 有 些 朋 友 们 嫌 大 门 口 太 不 像 样 子 ， 常 劝 我 这 样 办 ， 但 是 我 始 终 没 有 听 从 ， 因 为 我 舍 不 得 煤 栈 车 房 所 给 我 的 那 一 点 劳 动 生 活 的 景 象 ， 舍 不 得 进 门 时 那 一 点 曲 折 和 垮 （ 跨 ） 进 园 子 时 那 一 点 突 然 惊 讶 。 如 果 自 营 一 个 独 立 门 户 ， 这 几 个 美 点 就 全 毁 了 。

从 煤 栈 车 房 转 弯 走 进 隔 墙 的 门 ， 你 不 能 不 感 到 一 种 突 然 惊 讶 。 如 果 是 早 晨 的 话 ， 你 会 立 刻 想 到 “ 清 晨 人 古 寺 ， 初 日 照 高 林 ， 曲 径 通 幽 处 ， 禅 房 花 木 深 ” 几 句 诗 恰 好 配 用 在 这 里 的 。 百 年 以 上 的 老 树 到 处 都 可 爱 ， 尤 其 是 在 城 市 里 成 林 ； 什 么 种 类 都 可 爱 ， 尤 其 是 松 柏 和 揪 。 这 里 没 有 一 棵 松 树 ， 我 有 时 不 免 埋 怨 百 年 以 前 经 营 这 个 园 子 的 主 人 太 疏 忽 。 柏 树 也 只 有 一 棵 大 的 ， 但 是 它 确 实 是 大 ， 而 且 一 走 进 隔 墙 门 就 是 它 ， 它 的 浓 阴 布 满 了 一 个 小 院 子 ， 还 分 润 到 三 间 厢 房 。 柏 树 以 外 ， 最 多 的 是 枣 树 ， 最 希 奇 的 是 揪 树 。 北 平 城 里 人 家 有 三 棵 两 棵 揪 树 的 便 视 为 珍 宝 。 这 里 的 揪 树 一 数 就 可 以 数 上 十 来 棵 ， 沿 后 院 东 墙 脚 的 一 排 七 棵 俨 然 形 成 一 段 天 然 的 墙 。 我 到 北 平 以 后 才 见 识 揪 树 ， 一 见 就 欢 喜 它 。 它 在 树 木 中 间 是 神 仙 中 间 的 铁 拐 李 ， 《 庄 子 》 所 说 的 “ 大 本 臃 肿 而 不 中 绳 墨 ， 小 枝 卷 曲 而 不 中 规 矩 ” ， 拿 来 形 容 揪 似 乎 比 形 容 擂 更 恰 当 。 最 奇 怪 的 是 这 臃 肿 卷 曲 的 老 树 到 春 天 来 会 开 类 似 牵 牛 的 白 花 ， 到 夏 天 来 会 放 类 似 桑 榆 的 碧 绿 的 嫩 叶 。 这 园 子 里 树 木 本 来 就 很 杂 乱 ， 大 的 小 的 ， 高 的 低 的 ， 不 伦 不 类 地 混 在 一 起 ； 但 是 这 十 来 棵 揪 树 在 杂 乱 中 辟 出 一 个 头 绪 来 ， 替 园 子 注 定 一 个 很 明 显 的 个 性 。

我 不 是 能 雇 用 园 丁 的 阶 级 中 人 ， 要 说 自 己 动 手 拿 锄 头 喷 壶 吧 ， 一 时 兴 到 ， 容 或 暂 以 此 为 消 遣 ， 但 是 “ 一 日 曝 之 ， 十 日 寒 之 ” ， 究 竟 无 济 于 事 ， 所 以 园 子 终 年 是 荒 着 的 。 一 到 夏 天 来 ， 狗 尾 草 、 篙 子 、 前 几 年 枣 核 落 下 地 所 长 生 的 小 树 ， 以 及 许 多 只 有 植 物 学 家 才 能 辨 别 的 草 都 长 得 有 腰 深 。 偶 尔 栽 几 棵 丝 瓜 、 玉 蜀 黍 ， 以 及 西 红 柿 之 类 的 蔬 菜 ， 到 后 来 都 没 在 草 里 看 不 见 。 我 自 己 特 别 挖 过 一 片 地 ， 种 了 几 棵 芍 药 ， 两 年 没 有 开 过 一 朵 花 。 所 以 园 子 里 所 有 的 草 木 花 都 是 自 生 自 长 用 不 着 人 经 营 的 。 秋 天 栽 菊 花 比 较 成 功 ， 因 为 那 时 节 没 有 多 少 乱 草 和 它 做 剧 烈 的 “ 生 存 竞 争 ” 。 这 一 年 以 来 ， 厨 子 稍 分 余 暇 来 做 “ 开 荒 ” 的 工 作 ， 但 是 乱 草 总 是 比 他 勤 快 ， 随 拔 随 长 ， 日 夜 不 息 。 如 果 任 我 自 己 的 脾 胃 ， 我 觉 得 对 于 园 子 还 是 取 绝 对 的 放 任 主 义 较 好 。 我 的 理 由 并 不 像 浪 漫 时 代 诗 人 们 所 怀 想 的 ， 并 不 是 要 找 一 个 荒 凉 凄 惨 的 境 界 来 配 合 一 种 可 笑 的 伤 感 。 我 欢 喜 一 切 生 物 和 无 生 物 尽 量 地 维 持 它 们 的 本 来 面 目 ， 我 欢 喜 自 然 的 粗 率 和 芜 乱 ， 所 以 我 始 终 不 能 真 正 地 欣 赏 一 个 很 整 齐 有 秩 序 ， 路 像 棋 盘 ， 长 青 树 剪 成 几 何 形 体 的 园 子 ， 这 正 如 我 不 喜 欢 赵 子 昂 的 字 、 仇 英 的 画 ， 或 是 一 个 中 年 妇 女 的 油 头 粉 面 。 我 不 要 求 房 东 把 后 院 三 间 有 顶 无 墙 的 破 屋 拆 去 或 修 理 好 ， 也 是 因 为 这 个 缘 故 。 它 要 倒 塌 ， 就 随 它 自 己 倒 塌 去 ； 它 一 日 不 倒 塌 ， 我 一 日 尊 重 它 的 生 存 权 。

园 子 里 没 有 什 么 家 畜 动 物 。 三 年 前 宗 岱 和 我 合 住 的 时 节 ， 他 在 北 海 里 捉 得 一 只 刺 猜 回 来 放 在 园 子 里 养 着 。 后 来 它 在 夜 里 常 做 怪 声 气 ， 惹 得 老 妈 见 神 见 鬼 。 近 来 它 穿 墙 迁 到 邻 家 去 了 ， 朋 友 送 了 一 只 小 猫 来 ， 算 是 补 了 它 的 缺 。 鸟 雀 ） L 北 方 本 来 就 不 多 ， 但 是 因 为 几 十 棵 老 树 的 招 邀 ， 北 方 所 有 的 鸟 雀 儿 这 里 也 算 应 有 尽 有 。 长 年 的 顾 客 要 算 老 鹊 。 它 大 概 是 鸦 的 别 名 ， 不 过 我 没 有 下 过 考 证 。 在 南 方 它 是 不 祥 之 鸟 ， 在 北 方 听 说 它 有 什 么 神 话 传 说 保 护 它 ， 所 以 它 虽 然 那 样 的 “ 语 言 无 谓 ， 面 目 可 憎 ” ， 却 没 有 人 肯 剿 灭 它 。 它 在 鸟 类 中 大 概 是 最 爱 叫 苦 爱 吵 嘴 的 。 你 整 年 都 听 它 在 叫 ， 但 是 永 远 听 不 出 一 点 叫 声 是 表 现 它 对 于 生 命 的 欣 悦 。 在 天 要 亮 未 亮 的 时 候 ， 它 叫 得 特 别 起 劲 ， 它 仿 佛 拼 命 地 不 让 你 享 受 香 甜 的 晨 睡 ， 你 不 醒 ， 它 也 引 你 做 惊 惧 梦 。 我 初 来 时 曾 买 了 弓 弹 去 射 它 ， 后 来 弓 坏 了 ， 弹 完 了 ， 也 就 只 得 向 它 投 降 。 反 正 披 衣 冒 冷 风 起 来 驱 逐 它 ， 你 也 还 是 不 能 睡 早 觉 。 老 鸽 之 外 ， 麻 雀 甚 多 ， 无 可 记 载 。 秋 冬 之 季 常 有 一 种 颜 色 极 漂 亮 的 鸟 雀 成 群 飞 来 ， 形 状 很 类 似 画 眉 ， 不 过 不 会 歌 唱 。 宗 岱 在 此 时 硬 说 它 来 有 喜 兆 ， 相 信 它 和 他 请 铁 板 神 算 家 所 批 的 八 字 都 预 兆 他 的 婚 姻 恋 爱 的 成 功 ， 但 是 他 的 讼 事 终 于 是 败 诉 ， 他 所 追 求 的 人 终 于 是 高 飞 远 扬 。 他 搬 走 以 后 ， 这 奇 怪 的 鸟 雀 到 了 节 令 仍 旧 成 群 飞 来 。 鉴 于 往 事 ， 我 也 就 不 肯 多 存 奢 望 了 。

有 一 位 朋 友 的 太 太 说 慈 慧 殿 三 号 颇 类 似 《 聊 斋 志 异 》 中 所 常 见 的 故 家 第 宅 ， “ 旷 废 无 居 人 ， 久 之 蓬 篙 渐 满 ， 双 扉 常 闭 ， 白 昼 亦 无 敢 人 者 ” , 但 是 如 果 有 一 位 好 奇 的 书 生 在 月 夜 里 探 头 进 去 一 看 ， 会 膘 见 一 位 散 花 天 女 ， 嫣 然 微 笑 ， 叫 他 “ 不 觉 神 摇 意 夺 ” ， 如 此 等 情 我 本 凡 胎 ， 无 此 缘 分 ， 但 是 有 一 件 “ 异 ” 事 也 颇 堪 一 “ 志 ” 。 有 一 天 晚 上 ， 我 躺 在 沙 发 上 看 书 ， 凌 坐 在 对 面 的 沙 发 上 共 着 一 盏 灯 做 针 线 ， 一 切 都 沉 在 寂 静 里 ， 猛 然 间 听 见 一 位 穿 革 履 的 女 人 滴 滴 答 答 地 从 外 面 走 廊 的 砖 地 上 一 步 一 步 地 走 进 来 。 我 听 见 了 ， 她 也 听 见 了 ， 都 猜 着 这 是 沉 樱 来 了 ― 她 有 时 踏 这 种 步 声 走 进 来 。 我 走 到 门 前 掀 帘 子 去 迎 她 ， 声 音 却 没 有 了 ， 什 么 也 没 有 看 见 。 后 来 再 四 推 测 所 得 的 解 释 是 街 上 行 人 的 步 声 ， 因 为 夜 静 ， 虽 然 是 很 远 ， 听 起 来 就 好 像 近 在 咫 尺 。 这 究 竟 很 奇 怪 ， 因 为 我 们 坐 的 地 方 是 在 一 个 很 空 旷 的 园 子 里 ， 离 街 很 远 ， 平 时 在 房 子 里 绝 对 听 不 见 街 上 行 人 的 步 声 ， 而 且 那 次 听 见 步 声 分 明 是 在 走 廊 的 砖 地 上 。 这 件 事 常 存 在 我 的 心 里 ， 我 仿 佛 得 到 一 种 启 示 ， 觉 得 我 在 这 城 市 中 所 听 到 的 一 切 声 音 都 像 那 一 夜 所 听 到 的 步 声 ， 听 起 来 那 么 近 ， 而 实 在 却 又 那 么 远 。

北 平 杂 写 之 二

人 生 第 一 乐 趣 是 朋 友 的 契 合 。 假 如 你 有 一 个 情 趣 相 投 的 朋 友 居 在 邻 近 ， 风 晨 雨 夕 ， 彼 此 用 不 着 走 许 多 路 就 可 以 见 面 ， 一 见 面 就 可 以 毫 无 拘 束 地 闲 谈 ， 而 且 一 谈 就 可 以 谈 出 心 事 来 ， 你 不 嫌 他 有 一 点 J 脾 气 ， 他 也 不 嫌 你 迟 钝 迂 腐 ， 像 约 翰 逊 和 鲍 斯 韦 尔 在 一 块 儿 似 的 ， 那 你 就 没 有 理 由 埋 怨 你 的 星 宿 。 这 种 幸 福 永 远 使 我 可 望 而 不 可 攀 。 第 一 ， 我 生 性 不 会 谈 话 ， 和 一 个 朋 友 在 一 块 儿 坐 不 到 半 点 钟 ， 就 有 些 心 虚 胆 怯 ， 刻 刻 意 识 到 我 的 呆 板 干 枯 叫 对 方 感 到 乏 味 。 谁 高 兴 向 一 个 只 会 说 “ 是 的 ” 、 “ 那 也 未 见 得 ” 之 类 无 谓 语 的 人 溜 嗓 子 呢 ？ 其 次 ， 真 正 亲 切 的 朋 友 都 要 结 在 幼 年 ， 人 过 三 十 ， 都 不 免 不 由 自 主 地 染 上 一 些 世 故 气 ， 很 难 结 交 真 正 情 趣 相 投 的 朋 友 。 “ 相 识 满 天 下 ， 知 心 能 几 人 ？ ” 虽 是 两 句 平 凡 语 ， 却 是 慨 乎 言 之 。 因 此 ， 我 唯 一 的 解 闷 的 方 法 就 只 有 逛 后 门 大 街 。

居 过 北 平 的 人 都 知 道 北 平 的 街 道 像 棋 盘 线 似 的 依 照 对 称 原 则 排 列 。 有 东 四 牌 楼 就 有 西 四 牌 楼 ， 有 天 安 门 大 街 就 有 地 安 门 大 街 。 北 平 的 精 华 可 以 说 全 在 天 安 门 大 街 。 它 的 宽 大 、 整 洁 、 辉 煌 ， 立 刻 就 会 使 你 觉 到 它 象 征 一 个 古 国 古 城 的 伟 大 雍 容 的 气 象 。 地 安 门 （ 后 门 ） 大 街 恰 好 给 它 做 一 个 强 烈 的 反 称 。 它 偏 僻 、 阴 暗 、 漱 隘 、 局 促 ， 没 有 一 点 可 以 叫 一 个 初 来 的 游 人 留 恋 。 我 住 在 地 安 门 里 的 慈 慧 殿 ， 要 出 去 闲 逛 ， 就 只 有 这 条 街 最 就 便 。 我 无 论 是 阴 晴 冷 热 ， 无 日 不 出 门 闲 逛 ， 一 出 门 就 很 机 械 地 走 到 后 门 大 街 。 它 对 于 我 好 比 一 个 朋 友 ， 虽 是 平 凡 无 奇 ， 因 为 天 天 见 面 ， 很 熟 悉 ， 也 就 变 成 很 亲 切 了 。

从 慈 慧 殿 到 北 海 后 门 比 到 后 门 大 街 也 只 远 几 百 步 路 。 出 后 门 ， 一 直 向 走 就 是 后 门 大 街 ， 向 西 转 稍 走 几 百 步 路 就 是 北 海 。 后 门 大 街 我 无 日 不 走 ， 北 海 则 从 老 友 徐 中 舒 随 中 央 研 究 院 南 迁 以 后 （ 他 原 先 住 在 北 海 ） , 我 每 周 至 多 只 去 一 次 。 这 并 非 北 海 对 于 我 没 有 意 味 ， 我 相 信 北 海 比 我 所 见 过 的 一 切 园 子 都 好 ， 但 是 北 海 对 于 我 终 于 是 一 种 奢 侈 ， 好 比 乡 下 姑 娘 的 唯 一 的 一 件 漂 亮 衣 ， 不 轻 易 从 箱 底 翻 出 来 穿 一 穿 的 。 有 时 我 本 预 备 去 北 海 ， 但 是 一 走 到 后 门 ， 就 变 了 心 眼 ， 一 直 朝 北 去 走 大 街 ， 不 向 西 转 那 一 个 弯 。 到 北 海 要 买 门 票 ， 花 二 十 枚 铜 子 是 小 事 ， 免 不 着 那 一 层 手 续 ， 究 竟 是 一 种 麻 烦 ； 走 后 门 大 街 可 以 长 驱 直 人 ， 没 有 站 岗 的 向 你 伸 手 索 票 ， 打 断 你 的 幻 想 。 这 是 第 一 个 分 别 。 在 北 海 逛 的 是 时 髦 人 物 ， 个 个 是 衣 裳 楚 楚 ， 油 头 滑 面 的 。 你 头 发 没 有 梳 ， 胡 子 没 有 光 ， 鞋 子 也 没 有 换 一 双 干 净 的 ， “ 囚 首 垢 面 而 谈 诗 书 ” ， 已 经 是 大 不 题 ， 何 况 逛 公 园 ？ 后 门 大 街 上 走 的 尽 是 贩 夫 走 卒 ， 没 有 人 嫌 你 怪 相 ， 你 可 以 彻 底 地 “ 随 便 ” 。 这 是 第 二 个 分 别 。 逛 北 海 ， 走 到 “ 仿 膳 ” 或 是 “ 漪 澜 堂 ” 的 门 前 ， 你 不 免 想 抬 头 看 看 那 些 喝 茶 的 中 间 有 你 的 熟 人 没 有 ， 但 是 你 又 怕 打 招 呼 ， 怕 那 里 有 你 的 熟 人 ， 故 意 地 低 着 头 匆 匆 地 走 过 去 ， 像 做 了 什 么 坏 事 似 的 。 在 后 门 大 街 上 你 准 碰 不 见 一 个 熟 人 ， 虽 然 常 见 到 彼 此 未 通 过 姓 名 的 熟 面 孔 ， 也 各 行 其 便 ， 用 不 着 打 无 谓 的 招 呼 。 你 可 以 尽 量 地 饱 尝 着 “ 匿 名 者 ” ( incognito ) 的 心 中 一 点 自 由 而 诡 秘 的 意 味 。 这 是 第 三 个 分 别 。 因 为 这 些 缘 故 ， 我 老 是 牺 牲 北 海 的 朱 梁 画 栋 和 香 荷 绿 柳 而 独 行 龋 龋 于 后 门 大 街 。

到 后 门 大 街 我 很 少 空 手 回 来 。 它 虽 然 是 破 烂 ， 虽 然 没 有 半 里 路 长 ， 却 有 十 几 家 古 玩 铺 、 一 家 旧 书 店 。 这 一 点 点 缀 可 以 见 出 后 门 大 街 也 曾 经 过 一 个 繁 华 时 代 ， 阅 历 过 一 些 沧 桑 岁 月 ， 后 门 旧 为 旗 人 区 域 ， 旗 人 破 落 了 ， 后 门 也 就 随 之 破 落 。 但 是 那 些 破 落 户 的 破 铜 破 铁 还 不 断 地 送 到 后 门 的 古 玩 铺 和 荒 货 摊 。 这 些 东 西 本 来 没 有 多 少 值 得 收 藏 的 ， 但 是 偶 尔 遇 到 一 两 件 ， 实 在 比 隆 福 寺 和 厂 甸 的 便 宜 。 我 花 过 四 块 钱 买 了 一 部 明 初 拓 本 《 史 晨 碑 》 ， 六 块 钱 买 了 二 十 几 锭 乾 隆 御 墨 ， 两 块 钱 买 了 两 把 七 星 双 刀 ， 有 时 候 花 几 毛 钱 买 一 个 磁 瓶 、 一 张 旧 纸 ， 或 是 一 个 香 炉 。 这 些 小 东 西 本 无 足 贵 ， 但 是 到 手 时 那 一 阵 高 兴 实 在 是 很 值 得 追 求 ， 我 从 前 在 乡 下 时 学 过 钓 鱼 ， 常 蹬 （ 蹲 ） 半 天 看 不 见 浮 标 幌 影 子 ， 偶 然 钓 起 来 一 个 寸 长 的 小 鱼 ， 虽 明 知 其 不 满 一 咽 ， 心 里 却 非 常 愉 快 ， 我 究 竟 是 钓 得 了 ， 没 有 落 空 。 我 在 后 门 大 街 逛 古 董 铺 和 荒 货 摊 ， 心 情 正 如 钓 鱼 。 鱼 是 小 事 ， 钓 着 和 期 待 着 有 趣 ， 钓 得 到 什 么 ， 自 然 更 是 有 趣 。 许 多 古 玩 铺 和 旧 书 店 的 老 板 都 和 我 由 熟 识 而 成 好 朋 友 。 过 他 们 的 门 前 ， 我 的 脚 不 由 自 主 地 踏 进 去 。 进 去 了 ， 看 了 半 天 ， 件 件 东 西 都 还 是 昨 天 所 见 过 的 。 我 自 己 觉 得 翻 了 半 天 还 是 空 手 走 ， 有 些 对 不 起 主 人 ； 主 人 也 觉 得 没 有 什 么 新 东 西 可 以 卖 给 我 ， 心 里 有 些 歉 然 。 但 是 这 一 点 不 尴 尬 ， 并 不 能 妨 碍 我 和 主 人 的 好 感 ， 到 明 天 ， 我 的 脚 还 是 照 旧 地 不 由 自 主 地 踏 进 他 的 门 ， 他 也 依 旧 打 起 那 副 笑 面 孔 接 待 我 。

后 门 大 街 鲤 龄 ， 是 无 用 讳 言 的 。 就 目 前 说 ， 它 虽 不 是 贫 民 窟 ， 一 切 却 是 十 足 的 平 民 化 。 平 民 的 最 基 本 的 需 要 是 吃 ， 后 门 大 街 上 许 多 活 动 都 是 根 据 这 个 基 本 需 要 而 在 那 里 川 流 不 息 地 进 行 。 假 如 你 是 一 个 外 来 人 在 后 门 大 街 走 过 一 趟 之 后 ， 坐 下 来 搜 求 你 的 心 影 ， 除 着 破 铜 破 铁 破 衣 破 鞋 之 外 ， 就 只 有 青 葱 大 蒜 、 油 条 烧 饼 和 卤 肉 肥 肠 ， 一 些 油 腻 腻 灰 灰 土 土 的 七 三 八 四 和 苍 蝇 骆 驼 混 在 一 堆 在 你 的 昏 眩 的 眼 帘 前 幌 影 子 。 如 果 你 回 想 你 所 见 到 的 行 人 ， 他 不 是 站 在 锅 炉 旁 嚼 烧 饼 的 洋 车 夫 ， 就 是 坐 在 扁 担 上 看 守 大 蒜 咸 鱼 的 小 贩 。 那 里 所 有 的 颜 色 和 气 味 都 是 很 强 烈 的 。 这 些 混 乱 而 又 秽 浊 的 景 象 有 如 陈 年 牛 酪 和 臭 豆 腐 乳 ， 在 初 次 接 触 时 自 然 不 免 惹 起 你 的 嫌 恶 ； 但 是 如 果 你 尝 惯 了 它 的 滋 味 ， 它 对 于 你 却 有 一 种 不 可 抵 御 的 引 诱 。

别 说 后 门 大 街 平 凡 ， 它 有 的 是 生 命 和 变 化 ！ 只 要 你 有 好 奇 心 ， 肯 乱 窜 ， 在 这 不 满 半 里 路 长 的 街 上 和 附 近 ， 你 准 可 以 不 断 地 发 现 新 世 界 。 我 逛 过 一 年 以 上 ， 才 发 现 路 西 一 个 夹 道 里 有 一 家 茶 馆 。 花 三 大 枚 的 水 钱 ， 你 可 以 在 那 儿 坐 一 晚 ， 听 一 部 《 济 公 传 》 或 是 《 长 坂 坡 》 。 至 于 火 神 庙 里 那 位 老 拳 师 变 成 我 的 师 傅 ， 还 是 最 近 的 事 。 你 如 果 有 幽 默 的 癖 性 ， 你 随 时 可 以 在 那 里 寻 到 有 趣 的 消 遣 。 有 一 天 晚 上 我 坐 在 一 家 旧 书 铺 里 ， 从 外 面 进 来 一 个 跋 子 ， 向 店 主 人 说 了 关 于 他 的 生 平 一 篇 可 怜 的 故 事 ， 讨 了 一 个 铜 子 出 去 ， 我 觉 得 这 人 奇 怪 ， 就 起 来 跟 在 他 后 面 走 ， 看 他 跋 进 了 十 几 家 店 铺 之 后 ， 腿 子 猛 然 直 起 来 ， 踏 着 很 平 稳 安 闲 的 大 步 ， 唱 “ 我 好 比 南 来 雁 ” , 沉 没 到 一 个 阴 暗 的 夹 道 里 去 了 。 在 这 个 世 界 里 的 人 们 ， 无 论 他 们 的 生 活 是 复 杂 或 简 单 ， 关 于 谁 你 能 够 说 ， “ 我 真 正 明 白 他 的 底 细 ” 呢 ？

一 到 了 上 灯 时 候 ， 尤 其 在 夏 天 ， 后 门 大 街 就 在 它 的 古 老 躯 干 之 上 尽 量 地 炫 耀 近 代 文 明 。 理 发 馆 和 航 空 奖 券 经 理 所 的 门 前 悬 着 一 排 又 一 排 的 百 支 烛 光 的 电 灯 ， 照 相 馆 的 玻 璃 窗 里 所 陈 设 的 时 装 少 女 和 京 戏 名 角 的 照 片 也 越 发 显 得 光 彩 夺 目 。 家 家 洋 货 铺 门 上 都 张 着 无 线 电 的 大 口 喇 叭 ， 放 送 京 戏 鼓 书 相 声 和 说 不 尽 的 许 多 其 他 热 闹 玩 艺 。 这 时 候 后 门 大 街 就 变 成 人 山 人 海 ， 左 也 是 人 ， 右 也 是 人 ， 各 种 各 样 的 人 。 少 奶 奶 牵 着 她 的 花 簇 簇 的 小 儿 女 ， 羊 肉 店 的 老 板 扑 着 他 的 巴 （ 芭 ） 蕉 叶 ， 白 衫 黑 裙 和 翻 领 卷 袖 的 学 生 们 抱 着 膀 子 或 是 靠 着 电 线 杆 ， 泥 瓦 匠 坐 在 阶 石 上 敲 去 旱 烟 筒 里 的 灰 ， 大 家 都 一 起 心 领 神 会 似 的 在 听 ， 在 看 ， 在 发 呆 。 在 这 种 时 会 ， 后 门 大 街 上 准 有 我 ； 在 这 种 时 会 ， 我 丢 开 几 十 年 教 育 和 几 千 年 文 化 在 我 身 上 所 加 的 重 压 ， 自 自 在 在 地 沉 没 在 贤 愚 一 体 、 皂 白 不 分 的 人 群 中 ， 尽 量 地 满 足 牛 要 跟 牛 在 一 块 、 蚂 蚁 要 跟 蚂 蚁 在 一 块 那 一 种 原 始 的 要 求 。 我 觉 得 自 己 是 这 一 大 群 人 中 的 一 个 人 ， 我 在 我 自 己 的 心 腔 血 管 中 感 觉 到 这 一 大 群 人 的 脉 膊 （ 搏 ） 的 跳 动 。

后 门 大 街 。 对 于 一 个 怕 周 旋 而 又 不 甘 寂 寞 的 人 ， 你 是 多 么 亲 切 的 一 个 朋 友 ！

年

花 会

紫 陌 红 尘 拂 面 来 ， 无 人 不 道 看 花 回 。

刘 禹 锡

成 都 整 年 难 得 见 太 阳 ， 全 城 的 人 天 天 都 埋 在 阴 霆 里 ， 像 古 井 阑 的 苔 鲜 ， 他 们 浑 身 染 着 地 方 色 彩 ， 浸 润 阴 幽 、 沉 寂 ， 永 远 在 薄 雾 浓 云 里 度 过 他 们 的 悠 悠 岁 月 。 他 们 好 闲 ， 却 并 不 甘 寂 寞 ， 吃 饭 、 喝 茶 、 逛 街 、 看 戏 ， 都 向 人 多 的 处 所 挤 。 挤 来 挤 去 ， 左 右 不 过 是 那 几 个 地 方 。 早 上 坐 少 城 公 园 的 茶 馆 ， 晚 上 逛 春 熙 路 、 西 东 大 街 以 及 满 街 挂 着 牛 肉 的 皇 城 埔 ， 你 会 想 到 成 都 人 没 有 在 家 里 坐 着 的 习 惯 ， 有 闲 空 总 得 出 门 ， 有 热 闹 总 得 挨 凑 进 去 。 成 都 人 的 生 活 可 以 说 是 “ 户 外 的 ” ， 但 是 同 时 也 是 “ 城 里 的 ” 。 翻 来 覆 去 ， 总 跳 不 出 这 个 城 圈 子 。 五 十 万 的 人 口 、 几 十 方 里 的 面 积 ， 形 成 一 种 大 规 模 的 蜂 巢 蚁 穴 。 所 以 表 面 看 来 ， 车 如 流 水 马 如 龙 ， 无 处 不 是 骚 动 ， 而 实 际 上 这 种 骚 动 只 是 蛰 伏 式 的 蠕 动 ， 像 成 都 一 位 老 作 家 所 说 的 “ 死 水 微 澜 ” 。

花 会 时 节 是 成 都 人 的 惊 蛰 期 。 举 行 花 会 的 地 方 是 西 门 外 的 青 羊 宫 。 这 座 大 道 观 据 说 是 从 唐 朝 遗 留 下 来 的 。 花 会 起 于 何 朝 何 代 ， 尚 待 考 据 家 去 推 断 ， 大 概 来 源 也 很 早 。 成 都 的 天 气 是 著 名 的 阴 沉 ， 但 在 阳 春 三 月 ， 风 光 却 特 别 明 媚 。 春 来 得 迟 ， 一 来 了 ， 气 候 就 猛 然 由 温 暖 而 热 燥 ， 所 以 在 其 他 地 带 分 季 开 放 的 花 卉 在 成 都 却 连 班 出 现 。 梅 花 茶 花 没 有 谢 ， 接 着 就 是 桃 杏 ， 桃 杏 没 有 谢 ， 接 着 就 是 木 模 剑 兰 芍 药 。 在 3 月 里 你 可 以 同 时 见 到 冬 春 夏 三 季 的 花 。 自 然 ， 最 普 遍 的 花 要 算 菜 花 。 成 都 大 平 原 纵 横 有 五 六 百 里 路 之 广 。 三 月 间 登 高 一 望 ， 视 线 所 能 达 到 的 地 方 尽 是 菜 花 麦 苗 ， 金 黄 一 片 ， 杂 以 油 绿 ， 委 实 是 一 种 大 观 。 在 太 阳 之 下 ， 花 光 草 色 如 怒 火 放 焰 ， 闪 闪 浮 动 ， 固 然 显 出 山 河 浩 荡 生 气 蓬 勃 的 景 象 ， 有 时 春 阴 四 布 ， 小 风 薄 云 ， 苗 青 鹊 静 ， 亦 别 有 一 番 清 幽 情 致 。 这 时 候 成 都 人 ， 无 论 是 男 女 老 少 ， 便 成 群 结 队 地 出 城 游 春 了 。

游 春 自 然 是 赶 花 会 。 花 会 之 名 并 不 副 实 。 陈 列 各 种 时 花 的 地 方 是 庙 东 南 一 个 偏 僻 的 角 落 。 所 陈 列 的 不 过 是 一 些 普 通 花 卉 ， 并 无 名 品 ， 据 说 今 年 花 会 未 经 政 府 提 倡 ， 没 有 往 年 的 热 闹 ， 外 县 以 及 本 城 的 名 园 都 没 有 把 他 们 的 珍 品 送 来 。 无 论 如 何 ， 到 花 会 来 的 人 重 要 目 的 并 不 在 看 花 而 在 凑 热 闹 看 人 。 成 都 人 究 竟 是 成 都 人 ， 丢 不 开 那 古 老 城 市 的 风 俗 习 惯 。 花 会 场 所 还 是 成 都 城 市 的 具 体 而 微 。 古 董 摊 和 书 画 摊 是 成 都 搬 来 的 会 府 和 西 玉 龙 街 ， 铜 铁 摊 是 成 都 搬 来 的 东 御 街 ， 著 名 的 吴 抄 手 在 此 有 临 时 分 店 ， 临 时 茶 馆 菜 馆 面 馆 更 简 直 都 还 是 成 都 城 里 的 那 种 气 派 。 每 个 菜 馆 后 面 差 不 多 都 有 个 蔑 篷 ， 一 个 大 蔑 箱 似 的 东 西 只 留 着 一 个 方 孔 做 门 ， 门 上 挂 着 大 红 布 帘 。 里 面 锣 鼓 喧 脂 ， 川 戏 、 相 声 、 洋 琴 、 大 鼓 、 杂 耍 ， 应 有 尽 有 。 纵 横 不 过 一 里 的 地 方 ， 除 着 成 都 城 里 所 有 的 形 形 色 色 之 外 ， 还 有 乡 下 人 摆 的 竹 器 木 器 花 根 谷 种 以 至 于 锄 头 菜 刀 水 桶 烟 杆 之 类 。 地 方 小 ， 花 样 多 ， 所 以 挤 ， 所 以 热 闹 。 大 家 来 此 ， 吃 、 喝 、 买 、 卖 、 “ 耍 ” 、 看 ， 城 里 人 来 看 乡 下 人 ， 乡 下 人 来 看 城 里 人 ， 男 的 来 看 女 的 ， 女 的 来 看 男 的 。 好 一 幅 仇 十 洲 的 《 清 明 上 河 图 》 ， 虽 然 它 所 表 现 的 不 尽 是 太 平 盛 世 的 攘 往 熙 来 的 盛 况 。

除 掉 几 条 繁 盛 街 道 之 外 ， 成 都 在 大 体 上 还 保 存 着 古 代 城 市 的 原 始 风 味 。 舶 来 品 尽 管 在 电 光 闪 烁 之 下 惊 心 夺 目 ， 在 幽 暗 僻 静 的 街 道 里 ， 铜 铁 匠 还 是 用 钉 锤 锻 生 铜 制 锅 制 水 烟 袋 ， 织 工 们 还 是 在 竹 框 撑 紧 的 蜀 锦 上 一 针 一 线 地 绣 花 绣 鸟 。 所 有 的 道 地 的 工 商 业 都 还 是 手 工 品 的 工 商 业 。 他 们 的 制 法 和 用 法 都 有 很 长 久 的 传 统 做 基 础 。 要 是 为 实 用 的 ， 它 们 必 定 是 坚 实 耐 久 ； 要 是 为 玩 耍 的 ， 它 们 必 定 是 精 细 雅 致 。 一 个 水 桶 的 提 手 横 木 可 以 粗 得 像 屋 梁 ， 一 茎 狗 尾 草 叶 可 以 编 成 口 眼 脚 翅 全 具 的 蚌 锰 或 蜻 蜓 。 只 要 你 还 保 存 有 几 分 稚 气 ， 花 会 中 所 陈 列 的 这 些 大 大 小 小 的 物 品 件 件 都 很 可 以 使 你 流 连 。 假 如 你 像 我 的 话 ， 有 一 个 好 玩 的 小 孩 子 ， 你 可 注 意 的 东 西 就 更 多 ， 风 车 、 泥 人 、 木 马 、 小 花 篮 ， 以 及 许 多 形 形 色 色 的 小 玩 具 都 可 以 使 你 自 慰 不 虚 此 行 。 此 外 ， 成 都 人 古 董 书 画 之 癖 在 花 会 里 也 可 以 略 窥 一 二 。 老 君 堂 的 里 外 前 后 的 墙 壁 都 挂 满 着 字 画 ， 台 阶 上 都 摆 满 着 碑 帖 。 自 然 ， 像 一 般 的 中 国 人 ， 成 都 人 也 很 会 制 造 假 古 董 ， 也 很 喜 欢 买 假 古 董 。 花 会 之 盛 ， 这 也 是 一 个 原 因 。

花 会 之 盛 还 另 有 一 个 原 因 ， 就 是 在 一 般 人 心 理 中 ， 青 羊 宫 里 所 供 奉 的 那 位 李 老 君 是 神 通 广 大 的 道 教 祖 。 青 羊 者 据 说 是 李 老 君 西 升 后 到 成 都 显 圣 所 骑 的 牲 畜 。 后 人 记 念 这 个 圣 迹 ， 立 祠 奉 祀 。 于 今 青 羊 宫 正 殿 里 还 有 两 头 青 铜 铸 成 的 羊 子 ， 一 牡 一 牡 ， 牛 左 牡 右 。 单 讲 这 两 匹 羊 的 形 样 ， 委 实 是 值 得 称 赞 的 艺 术 品 。 到 花 会 的 人 少 不 得 都 要 摸 一 摸 这 两 匹 羊 。 据 说 有 病 的 人 摸 它 们 一 摸 ， 病 就 会 自 然 痊 愈 。 摸 的 地 方 也 有 讲 究 ， 头 病 摸 头 脚 病 摸 脚 ， 错 乱 不 得 。 古 往 今 来 病 头 病 脚 以 及 病 非 头 非 脚 的 地 方 者 大 概 不 少 ， 所 以 于 今 这 两 匹 羊 周 身 被 摸 得 精 光 。 羊 尚 如 此 ， 老 君 本 人 可 知 ， 于 是 老 君 堂 上 满 挂 着 前 朝 巡 抚 提 督 现 代 省 长 督 军 亲 书 或 请 人 代 书 的 匾 额 。 金 光 四 耀 ， 煞 是 妙 相 庄 严 ， 到 此 不 由 人 不 肃 然 起 敬 ， 何 况 青 羊 宫 门 坎 之 高 打 破 任 何 记 录 ！ 祈 财 、 祈 子 、 祈 福 、 祈 寿 、 祈 官 ， 都 得 爬 过 这 高 门 坎 向 老 君 进 香 。 爬 这 高 门 坎 的 身 手 不 同 ， 奇 态 便 不 免 百 出 。 七 八 十 岁 的 老 太 太 须 得 放 下 拐 杖 ， 用 双 手 伏 在 门 坎 上 ， 然 后 徐 徐 把 双 脚 迈 过 去 。 至 于 摩 登 小 姐 也 有 提 起 旗 袍 叉 （ 视 ） 口 ， 一 大 步 就 迈 过 去 的 。 大 殿 上 很 整 秩 地 摆 着 一 列 又 一 列 的 棕 制 蒲 团 。 跪 在 蒲 团 上 捧 香 默 祷 的 有 乡 下 佬 ， 有 达 官 富 商 ， 也 有 脚 踏 高 跟 皮 鞋 襟 口 挂 着 自 来 水 笔 的 摩 登 小 姐 ， 如 上 文 所 云 一 大 步 就 迈 过 门 户 坎 的 。 在 这 里 新 旧 两 代 携 手 言 欢 ， 各 表 心 愿 。 香 炉 之 旁 ， 例 有 钱 桶 。 花 会 时 钱 桶 易 满 。 站 在 香 炉 旁 烧 香 的 道 士 此 时 特 别 显 得 油 光 滑 面 ， 喜 笑 颜 开 。 “ 临 邓 道 士 鸿 都 客 ， 能 以 精 诚 致 魂 魄 。 ” 此 风 至 今 未 泯 也 。

成 都 素 有 小 北 平 之 称 。 熟 悉 北 平 的 人 看 到 花 会 自 然 联 想 到 厂 甸 的 庙 会 ， 它 们 都 是 交 易 、 宗 教 、 游 玩 打 成 一 片 的 。 单 就 陈 列 品 说 ， 厂 甸 较 为 丰 富 精 美 ， 但 是 就 天 时 与 地 利 说 ， 成 都 花 会 赶 春 天 在 乡 村 举 行 ， 实 在 占 不 少 的 便 宜 。 逛 花 会 不 尽 是 可 以 凑 热 闹 ， 买 玩 艺 儿 ， 祈 财 求 子 ， 还 可 以 趁 风 和 日 暖 的 时 候 吐 一 吐 城 市 的 秽 浊 空 气 ， 有 如 古 人 的 修 楔 ， 青 羊 宫 本 身 固 然 也 不 很 清 洁 ， 那 里 人 山 人 海 中 的 空 气 也 不 见 得 清 新 。 可 是 花 会 逛 过 了 ， 沿 着 城 西 郊 马 路 回 城 ， 或 是 刚 出 城 时 沿 着 城 西 郊 赴 花 会 ， 平 畴 在 望 ， 清 风 徐 来 ， 路 右 边 一 阵 又 一 阵 的 男 男 女 女 带 着 希 望 去 ， 左 边 一 阵 又 一 阵 的 男 男 女 女 提 着 风 车 或 是 竹 篮 回 来 。 真 所 谓 “ 无 边 光 景 一 时 新 ” ， 你 纵 是 老 年 人 ， 也 会 觉 得 年 轻 十 岁 了 。 人 过 中 年 ， 难 得 常 有 这 样 少 年 的 兴 致 。 让 我 赞 美 这 成 都 花 会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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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 美 感 教 育

世 间 事 物 有 真 、 善 、 美 三 种 不 同 的 价 值 ， 人 类 心 理 有 知 、 情 、 意 三 种 不 同 的 活 动 。 这 三 种 心 理 活 动 恰 和 三 种 事 物 价 值 相 当 ： 真 关 于 知 ， 善 关 于 意 ， 美 关 于 情 。 人 能 知 ， 就 有 好 奇 心 ， 就 要 求 知 ， 就 要 辨 别 真 伪 ， 寻 求 真 理 。 人 能 发 意 志 ， 就 要 想 好 ， 就 要 趋 善 避 恶 ， 造 就 人 生 幸 福 。 人 能 动 情 感 ， 就 爱 美 ， 就 欢 喜 创 造 艺 术 ， 欣 赏 人 生 自 然 中 的 美 妙 境 界 。 求 知 、 想 好 、 爱 美 ， 三 者 都 是 人 类 天 性 ； 人 生 来 就 有 真 善 美 的 需 要 ， 真 善 美 具 备 ， 人 生 才 完 美 。

教 育 的 功 用 就 在 顺 应 人 类 求 知 、 想 好 、 爱 美 的 天 性 ， 使 一 个 人 在 这 三 方 面 得 到 最 大 限 度 的 调 和 的 发 展 ， 以 达 到 完 美 的 生 活 。 “ 教 育 ” 一 词 在 西 方 为 education ， 是 从 拉 丁 动 词 educare 来 的 ， 原 义 是 “ 抽 出 ” 。 所 谓 “ 抽 出 ” 就 是 “ 启 发 ” 。 教 育 的 目 的 在 启 发 人 性 中 固 有 的 求 知 、 想 好 、 爱 美 的 本 能 ， 使 它 们 尽 量 生 展 。 中 国 儒 家 的 最 高 的 人 生 理 想 是 “ 尽 性 ” 。 他 们 说 ： “ 能 尽 人 之 性 则 能 尽 物 之 性 ， 能 尽 物 之 性 则 可 以 参 天 地 之 化 育 。 ” 教 育 的 目 的 可 以 说 就 是 使 人 “ 尽 性 ” , “ 发 挥 性 之 所 固 有 ” 。

物 有 真 、 善 、 美 三 面 ， 心 有 知 、 情 、 意 三 面 ， 教 育 求 在 这 三 方 面 同 时 发 展 ， 于 是 有 智 育 、 德 育 、 美 育 三 节 目 。 智 育 叫 人 研 究 学 问 ， 求 知 识 ， 寻 真 理 ； 德 育 叫 人 培 养 良 善 品 格 ， 学 做 人 处 世 的 方 法 和 道 理 ； 美 育 叫 人 创 造 艺 术 ， 欣 赏 艺 术 与 自 然 ， 在 人 生 世 相 中 寻 出 丰 富 的 兴 趣 。 “ 三 育 ” 对 于 人 生 本 有 同 等 的 重 要 ， 但 是 在 流 行 教 育 中 ， 只 有 智 育 被 人 看 重 ， 德 育 在 理 论 上 的 重 要 性 也 还 没 有 人 否 认 ， 至 于 美 育 则 在 实 施 与 理 论 方 面 都 很 少 有 人 顾 及 。 二 十 年 前 蔡 孑 民 先 生 一 度 提 倡 过 “ 美 育 代 宗 教 ” ， 他 的 主 张 似 没 有 发 生 多 大 的 影 响 。

还 有 一 派 人 不 但 忽 略 美 育 ， 而 且 根 本 仇 视 美 育 。 他 们 仿 佛 觉 得 艺 术 有 几 分 不 道 德 ， 美 育 对 于 德 育 有 妨 碍 。 希 腊 大 哲 学 家 柏 拉 图 就 以 为 诗 和 艺 术 是 说 谎 的 ， 逢 迎 人 类 卑 劣 情 感 的 ， 多 受 诗 和 艺 术 的 熏 染 ， 人 就 会 失 去 理 智 的 控 制 而 变 成 情 感 的 奴 隶 ， 所 以 他 对 诗 人 和 艺 术 家 说 了 一 番 客 气 话 之 后 ， 就 把 他 们 逐 出 “ 理 想 国 ” 的 境 外 。 中 世 纪 耶 稣 教 徒 的 态 度 也 很 类 似 。 他 们 以 倡 行 苦 行 主 义 求 来 世 的 解 脱 ， 文 艺 是 现 世 中 一 种 快 乐 ， 所 以 被 看 成 一 种 罪 孽 。 近 代 哲 学 家 中 卢 梭 是 平 等 自 由 说 的 倡 导 者 ， 照 理 能 看 得 宽 远 一 点 ， 但 是 他 仍 是 怀 疑 文 艺 ， 因 为 他 把 文 艺 和 文 化 都 看 成 朴 素 天 真 的 腐 化 剂 。 托 尔 斯 泰 对 近 代 西 方 艺 术 的 攻 击 更 丝 毫 不 留 情 面 ， 他 以 为 文 艺 常 传 染 不 道 德 的 情 感 ， 对 于 世 道 人 心 影 响 极 坏 。 他 在 《 艺 术 论 》 里 说 ： “ 每 个 有 理 性 有 道 德 的 人 应 该 跟 着 柏 拉 图 以 及 耶 回 教 师 ， 把 这 问 题 重 新 这 样 决 定 ： 宁 可 不 要 艺 术 ， 也 莫 再 让 现 在 流 行 的 腐 化 的 虚 伪 的 艺 术 继 续 下 去 。 ”

这 些 哲 学 家 和 宗 教 家 的 根 本 错 误 在 认 定 情 感 是 恶 的 ， 理 性 是 善 的 ， 人 要 能 以 理 性 镇 压 感 情 ， 才 达 到 至 善 。 这 种 观 念 何 以 是 错 误 的 呢 ？ 人 是 一 种 有 机 体 ， 情 感 和 理 性 既 都 是 天 性 固 有 的 ， 就 不 容 易 拆 开 。 造 物 不 浪 费 ， 给 我 们 一 份 家 当 就 有 一 份 的 用 处 。 无 论 情 感 是 否 可 以 用 理 性 压 抑 下 去 ， 纵 是 压 抑 下 去 ， 也 是 一 种 损 耗 ， 一 种 残 废 。 人 好 比 一 棵 花 草 ， 要 根 茎 枝 叶 花 实 都 得 到 和 谐 的 平 均 的 发 展 ， 才 长 得 繁 茂 有 生 气 。 有 些 园 丁 不 知 道 尽 草 木 之 性 ， 用 人 工 去 歪 曲 自 然 ， 使 某 一 部 分 发 达 到 超 出 常 态 ， 另 一 部 分 则 受 压 抑 摧 残 。 这 种 畸 形 发 展 是 不 健 康 的 状 态 ， 在 草 木 如 此 ， 在 人 也 是 如 此 。 理 想 的 教 育 不 是 摧 残 一 部 分 天 性 而 去 培 养 另 一 部 分 天 性 ， 以 致 造 成 畸 形 的 发 展 ； 理 想 的 教 育 是 让 天 性 中 所 有 的 潜 蓄 力 量 都 得 尽 量 发 挥 ， 所 有 的 本 能 都 得 平 均 调 和 发 展 ， 以 造 成 一 个 全 人 。 所 谓 “ 全 人 ” ， 除 体 格 强 壮 以 外 ， 心 理 方 面 真 、 善 、 美 的 需 要 必 都 得 到 满 足 。 只 顾 求 知 而 不 顾 其 他 的 人 是 书 虫 ， 只 讲 道 德 而 不 顾 其 他 的 人 是 枯 燥 迂 腐 的 清 教 徒 ， 只 顾 爱 美 而 不 顾 其 他 的 人 是 颓 废 的 享 乐 主 义 者 。 这 三 种 人 都 不 是 “ 全 人 ” 而 是 “ 畸 形 人 ” ， 精 神 方 面 的 驼 子 、 跋 子 。 养 成 精 神 方 面 的 驼 子 、 跋 子 的 教 育 是 无 可 辩 护 的 。

美 感 教 育 是 一 种 情 感 教 育 。 它 的 重 要 我 们 的 古 代 儒 家 是 知 道 的 。 儒 家 教 育 特 重 诗 ， 以 为 它 可 以 兴 、 观 、 群 、 怨 ； 又 特 重 礼 乐 ， 以 为 “ 礼 以 制 其 宜 ， 乐 以 导 其 和 ” 。 《 论 语 》 有 一 段 话 总 述 儒 家 教 育 宗 旨 说 ： “ 兴 于 诗 ， 立 于 礼 ， 成 于 乐 ” 。 诗 、 礼 、 乐 三 项 可 以 说 都 属 于 美 感 教 育 。 诗 与 乐 相 关 ， 目 的 在 怡 情 养 性 ， 养 成 内 心 的 和 谐 （ harmony ) ； 礼 重 仪 节 ， 目 的 在 使 行 为 仪 表 就 规 范 ， 养 成 生 活 上 的 秩 序 （ order ) 。 蕴 于 中 的 是 性 情 ， 受 诗 与 乐 的 陶 冶 而 达 到 和 谐 ； 发 于 外 的 是 行 为 仪 表 ， 受 礼 的 调 节 而 进 到 秩 序 ， 内 具 和 谐 而 外 具 秩 序 的 生 活 ， 从 伦 理 观 点 看 ， 是 最 善 的 ； 从 美 感 观 点 看 ， 也 是 最 美 的 。 儒 家 教 育 出 来 的 人 要 在 伦 理 和 美 感 观 点 都 可 以 看 得 过 去 。

这 是 儒 家 教 育 思 想 中 最 值 得 注 意 的 一 点 。 他 们 的 着 重 点 无 疑 是 在 道 德 方 面 ， 德 育 是 他 们 的 最 后 鹊 的 ， 这 是 他 们 与 西 方 哲 学 家 、 宗 教 家 柏 拉 图 和 托 尔 斯 泰 诸 人 相 同 的 。 不 过 他 们 高 于 柏 拉 图 和 托 尔 斯 泰 诸 人 ， 因 为 柏 拉 图 和 托 尔 斯 泰 诸 人 误 认 美 育 可 以 妨 碍 德 育 ， 而 儒 家 则 认 定 美 育 为 德 育 的 必 由 之 径 。 道 德 并 非 陈 腐 条 文 的 遵 守 ， 而 是 至 性 真 情 的 流 露 。 所 以 德 育 从 根 本 做 起 ， 必 须 怡 情 养 性 。 美 感 教 育 的 功 用 就 在 怡 情 养 性 ， 所 以 是 德 育 的 基 础 功 夫 。 严 格 地 说 ， 善 与 美 不 但 不 相 冲 突 ， 而 且 到 最 高 境 界 ， 根 本 是 一 回 事 ， 它 们 的 必 有 条 件 同 是 和 谐 与 秩 序 。 从 伦 理 观 点 看 ， 美 是 一 种 善 ； 从 美 感 观 点 看 ， 善 也 是 一 种 美 。 所 以 在 古 希 腊 文 与 近 代 德 文 中 ， 美 善 只 有 一 个 字 ， 在 中 文 和 其 他 近 代 语 文 中 ， “ 善 ” 与 “ 美 ” 二 字 虽 分 开 ， 仍 可 互 相 替 用 。 真 正 的 善 人 对 于 生 活 不 苟 且 ， 犹 如 艺 术 家 对 于 作 品 不 苟 且 一 样 。 过 一 世 生 活 好 比 做 一 篇 文 章 ， 文 章 求 惬 心 贵 当 ， 生 活 也 需 求 惬 心 贵 当 。 我 们 嫌 恶 行 为 上 的 卑 鄙 崛 凝 ， 不 仅 因 其 不 善 ， 也 因 其 丑 ， 我 们 赞 赏 行 为 上 的 光 明 磊 落 ， 不 仅 因 其 善 ， 也 因 其 美 ， 一 个 真 正 有 美 感 修 养 的 人 必 定 同 时 也 有 道 德 修 养 。

美 育 为 德 育 的 基 础 ， 英 国 诗 人 雪 莱 在 《 诗 的 辩 护 》 里 也 说 得 透 辟 。 他 说 ： “ 道 德 的 大 原 在 仁 爱 ， 在 脱 离 小 我 ， 去 体 验 我 以 外 的 思 想 行 为 和 体 态 的 美 妙 。 一 个 人 如 果 真 正 做 善 人 ， 必 须 能 深 广 地 想 象 ， 必 须 能 设 身 处 地 替 旁 人 想 ， 人 类 的 忧 喜 苦 乐 变 成 他 的 忧 喜 苦 乐 。 要 达 到 道 德 上 的 善 ， 最 大 的 途 径 是 想 象 ； 诗 从 这 根 本 上 做 功 夫 ， 所 以 能 发 生 道 德 的 影 响 。 ” 换 句 话 说 ， 道 德 起 于 仁 爱 ， 仁 爱 就 是 同 情 ， 同 情 起 于 想 象 。 比 如 你 哀 怜 一 个 乞 丐 ， 你 必 定 先 能 设 身 处 地 想 象 他 的 痛 苦 。 诗 和 艺 术 对 于 主 观 的 情 境 必 能 “ 出 乎 其 外 ” ， 对 于 客 观 的 情 境 必 能 “ 人 乎 其 中 ” ， 在 想 象 中 领 略 它 ， 玩 索 它 ， 所 以 能 扩 大 想 象 ， 培 养 同 情 。 这 种 看 法 也 与 儒 家 学 说 暗 合 。 儒 家 在 诸 德 中 特 重 “ 仁 ” , “ 仁 ” 近 于 耶 稣 教 的 “ 爱 ” 、 佛 教 的 “ 慈 悲 ” ， 是 一 种 天 性 ， 也 是 一 种 修 养 。 仁 的 修 养 就 在 诗 。 儒 家 有 一 句 很 简 赅 深 刻 的 话 ： “ 温 柔 敦 厚 ， 诗 教 也 。 ” 诗 教 就 是 美 育 ， 温 柔 敦 厚 就 是 仁 的 表 现 。

美 育 不 但 不 妨 害 德 育 而 且 是 德 育 的 基 础 ， 如 上 所 述 。 不 过 美 育 的 价 值 还 不 仅 在 此 。 西 方 人 有 一 句 恒 言 说 ： “ 艺 术 是 解 放 的 ， 给 人 自 由 的 。 ” ( Art is ） 这 句 话 最 能 见 出 艺 术 的 功 用 ， 也 最 能 见 出 美 育 的 功 用 。 现 在 我 们 就 在 这 句 话 的 意 义 上 发 挥 。 从 哪 几 方 面 看 ， 艺 术 和 美 育 是 “ 解 放 的 ， 给 人 自 由 的 ” 呢 ？

第 一 是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的 解 放 。 人 类 生 来 有 许 多 本 能 冲 动 和 附 带 的 情 感 ， 如 性 欲 、 生 存 欲 、 占 有 欲 、 爱 、 恶 、 怜 、 惧 之 类 。 本 自 然 倾 向 ， 它 们 都 需 要 活 动 ， 需 要 发 泄 。 但 是 在 实 际 生 活 中 ， 它 们 不 但 常 彼 此 互 相 冲 突 ， 而 且 与 文 明 社 会 的 种 种 约 束 如 道 德 、 宗 教 、 法 律 、 习 俗 之 类 不 相 容 。 我 们 每 个 人 都 知 道 ， 本 能 冲 动 和 欲 望 是 无 穷 的 ， 而 实 际 上 有 机 会 实 现 的 却 寥 寥 有 数 。 我 们 有 时 察 觉 到 本 能 冲 动 和 欲 望 不 大 体 面 ， 不 免 起 羞 恶 之 心 ， 硬 把 它 们 压 抑 下 去 ； 有 时 自 己 对 它 们 虽 不 羞 恶 而 社 会 的 压 力 过 大 ， 不 容 它 们 赤 裸 裸 地 暴 露 ， 也 还 是 被 压 抑 下 去 。 性 欲 是 一 个 最 显 著 的 例 。 从 前 哲 学 家 、 宗 教 家 大 半 以 为 这 些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都 是 卑 劣 的 、 不 道 德 的 、 危 险 的 ， 承 认 压 抑 是 最 好 的 处 置 。 他 们 的 整 部 道 德 信 条 有 时 只 在 理 智 镇 压 情 欲 。 我 们 在 上 文 指 出 这 种 看 法 的 不 合 理 ， 说 它 违 背 平 均 发 展 的 原 则 ， 容 易 造 成 畸 形 发 展 。 其 实 它 的 祸 害 还 不 仅 此 。 弗 洛 依 德 （ Freud ) 派 心 理 学 告 诉 我 们 ， 本 能 冲 动 和 附 带 的 情 感 仅 可 暂 时 压 抑 而 不 可 永 远 消 灭 ， 它 们 理 应 有 自 由 活 动 的 机 会 ， 如 果 勉 强 被 压 抑 下 去 ， 表 面 上 像 是 消 灭 了 ， 实 际 上 在 隐 意 识 里 凝 聚 成 精 神 上 的 疮 瘤 ， 为 种 种 变 态 心 理 和 精 神 病 的 根 源 。 依 弗 洛 依 德 看 ， 我 们 现 代 文 明 社 会 中 人 因 受 道 德 、 宗 教 、 法 律 、 习 俗 的 裁 制 ，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常 难 得 正 常 的 发 泄 ， 大 半 都 有 些 “ 被 压 抑 的 欲 望 ” 所 凝 成 的 “ 情 意 综 ” ( complexes ) 。 这 些 情 意 综 潜 蓄 着 极 强 烈 的 捣 乱 力 ， 一 旦 爆 发 ， 就 成 精 神 上 种 种 病 态 。 但 是 这 种 潜 力 可 以 借 文 艺 而 发 泄 ， 因 为 文 艺 所 给 的 是 想 象 世 界 ， 不 受 现 实 世 界 的 束 缚 和 冲 突 。 在 这 想 象 世 界 中 ， 欲 望 可 以 用 “ 望 梅 止 渴 ” 的 办 法 得 到 满 足 。 文 艺 还 把 带 有 野 蛮 性 的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提 到 一 个 较 高 尚 较 纯 洁 的 境 界 去 活 动 ， 所 以 有 升 华 作 用 ( sublimation ) 。 有 了 文 艺 ，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才 得 自 由 发 泄 ， 不 致 凝 成 疮 瘤 酿 为 精 神 病 ， 它 的 功 用 有 如 机 器 方 面 的 “ 安 全 瓣 ” ( safety valve ) 。 弗 洛 依 德 的 心 理 学 有 时 近 于 怪 诞 ， 但 实 含 有 一 部 分 真 理 。 文 艺 和 其 他 美 感 活 动 给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以 自 由 发 泄 的 机 会 ， 在 日 常 经 验 中 也 可 以 得 到 证 明 。 我 们 每 当 愁 苦 无 聊 时 ， 费 一 点 工 夫 来 欣 赏 艺 术 作 品 或 自 然 风 景 ， 满 腹 的 牢 骚 马 上 就 烟 消 云 散 了 。 读 古 人 痛 快 淋 漓 的 文 章 ， 我 们 常 有 “ 先 得 我 心 ” 的 感 觉 。 看 过 一 部 戏 或 是 读 过 一 部 小 说 以 后 ， 我 们 觉 得 曾 经 紧 张 了 一 阵 是 一 件 痛 快 事 。 这 些 快 感 都 起 于 本 能 冲 动 和 情 感 在 想 象 世 界 中 得 解 放 。 最 好 的 例 子 是 歌 德 著 《 少 年 维 特 之 烦 恼 》 的 经 过 。 他 少 时 爱 过 一 个 已 经 许 人 的 女 子 ， 心 里 痛 苦 已 极 ， 想 自 杀 以 了 一 切 。 有 一 天 他 听 到 一 位 朋 友 失 恋 自 杀 的 消 息 ， 想 到 这 事 和 他 自 己 的 境 遇 相 似 ， 可 以 写 成 一 部 小 说 。 他 埋 头 两 礼 拜 ， 写 成 《 少 年 维 特 之 烦 恼 》 ， 把 自 己 心 中 怨 慕 愁 苦 的 情 绪 一 起 倾 泻 到 书 里 ， 书 成 了 ， 他 的 烦 恼 便 去 了 ， 自 杀 的 念 头 也 消 了 。 从 这 实 例 看 ， 文 艺 确 有 解 放 情 感 的 功 用 ， 而 解 放 情 感 对 于 心 理 健 康 也 确 有 极 大 的 裨 益 ， 我 们 通 常 说 一 个 人 情 感 要 有 所 寄 托 ， 才 不 致 枯 燥 烦 闷 ， 文 艺 是 大 家 公 认 为 寄 托 情 感 的 最 好 的 处 所 。 所 谓 “ 情 感 有 所 寄 托 ” ， 还 是 说 它 要 有 地 方 可 以 活 动 ， 可 得 解 放 。

其 次 是 眼 界 的 解 放 。 宇 宙 生 命 时 时 刻 刻 在 变 动 进 展 中 ， 希 腊 哲 人 有 “ 灌 足 急 流 ， 抽 足 再 人 ， 已 非 前 水 ” 的 譬 喻 。 所 以 在 这 种 变 动 进 展 的 过 程 中 每 一 时 每 一 境 都 是 个 别 的 、 新 鲜 的 、 有 趣 的 。 美 感 经 验 并 无 深 文 奥 义 ， 它 只 在 人 生 世 相 中 见 出 某 一 时 某 一 境 特 别 新 鲜 有 趣 而 加 以 流 连 玩 味 ， 或 者 把 它 描 写 出 来 。 这 句 话 中 “ 见 ” 字 最 紧 要 。 我 们 一 般 人 对 于 本 来 在 那 里 的 新 鲜 有 趣 的 东 西 不 容 易 “ 见 ” 着 。 这 是 什 么 缘 故 呢 ？ 不 能 “ 见 ” 必 有 所 蔽 。 我 们 通 常 把 自 己 囿 在 习 惯 所 画 成 的 狭 小 圈 套 里 ， 让 它 把 眼 界 “ 蔽 ” 着 ， 使 我 们 对 它 以 外 的 世 界 都 视 而 不 见 ， 听 而 不 闻 。 比 如 我 们 如 果 囿 于 饮 食 男 女 ， 饮 食 男 女 以 外 的 事 物 就 见 不 着 ； 囿 于 奔 走 钻 营 ， 奔 走 钻 营 以 外 的 事 就 见 不 着 。 有 人 向 海 边 农 夫 称 赞 他 的 门 前 海 景 美 ， 他 很 羞 涩 地 指 着 屋 后 菜 园 说 ： “ 海 没 有 什 么 ， 屋 后 的 一 园 菜 倒 还 不 差 。 ” 一 园 菜 囿 住 了 他 ， 使 他 不 能 见 到 海 景 美 。 我 们 每 个 人 都 有 所 囿 ， 有 所 蔽 ， 许 多 东 西 都 不 能 见 ， 所 见 到 的 天 地 是 非 常 狭 小 的 、 陈 腐 的 、 枯 燥 的 。 诗 人 和 艺 术 家 所 以 超 过 我 们 一 般 人 者 就 在 情 感 比 较 真 挚 ， 感 觉 比 较 锐 敏 ， 观 察 比 较 深 刻 ， 想 象 比 较 丰 富 。 我 们 “ 见 ” 不 着 的 他 们 “ 见 ” 得 着 ， 并 且 他 们 “ 见 ” 得 到 就 说 得 出 ， 我 们 本 来 “ 见 ” 不 着 的 他 们 “ 见 ” 着 说 出 来 了 ， 就 使 我 们 也 可 以 “ 见 ” 着 。 像 一 位 英 国 诗 人 所 说 的 ， 他 们 “ 借 他 们 的 眼 睛 给 我 们 看 ” ( They lend their eyes for us to see ) 。 中 国 人 爱 好 自 然 风 景 的 趣 味 是 陶 、 谢 、 王 、 韦 诸 诗 人 所 传 染 的 。 在 透 纳 （ Turiler ） 和 惠 司 勒 （ Whistler ） 以 前 ， 英 国 人 就 没 有 注 意 到 泰 晤 士 河 上 有 雾 。 拜 伦 （ Byronl ） 以 前 ， 欧 洲 人 很 少 赞 美 威 尼 斯 。 前 一 世 纪 的 人 崇 拜 自 然 ， 常 咒 骂 城 市 生 活 和 工 商 业 文 化 ， 但 是 现 代 美 国 、 俄 国 的 文 学 家 有 时 把 城 市 生 活 和 工 商 业 文 化 写 得 也 很 有 趣 。 人 生 的 罪 孽 灾 害 通 常 只 引 起 忿 恨 ， 悲 剧 却 教 我 们 于 罪 孽 灾 祸 中 见 出 伟 大 庄 严 ； 丑 陋 乖 讹 通 常 只 引 起 嫌 恶 ， 喜 剧 却 叫 我 们 在 丑 陋 乖 讹 中 见 出 新 鲜 的 趣 味 。 伦 勃 朗 （ Rembrandt ） 画 过 一 些 疲 瘾 残 疾 的 老 人 以 后 ， 我 们 见 出 丑 中 也 还 有 美 。 象 征 诗 人 出 来 以 后 ， 许 多 一 纵 即 逝 的 情 调 使 我 们 觉 得 精 细 微 妙 ， 特 别 值 得 留 恋 。 文 艺 逐 渐 向 前 伸 展 ， 我 们 的 眼 界 也 逐 渐 放 大 ， 人 生 世 相 越 显 得 丰 富 华 严 。 这 种 眼 界 的 解 放 给 我 们 不 少 的 生 命 力 量 ， 我 们 觉 得 人 生 有 意 义 、 有 价 值 ， 值 得 活 下 去 。 许 多 人 嫌 生 活 枯 燥 ， 烦 闷 无 聊 ， 原 因 就 在 缺 乏 美 感 修 养 ， 见 不 着 人 生 世 相 的 新 鲜 有 趣 。 这 种 人 最 容 易 堕 落 颓 废 ， 因 为 生 命 对 于 他 们 失 去 意 义 与 价 值 。 “ 哀 莫 大 于 心 死 ” ， 所 谓 “ 心 死 ” 就 是 对 于 人 生 世 相 失 去 解 悟 与 留 恋 ， 就 是 不 能 以 美 感 态 度 去 观 照 事 物 。 美 感 教 育 不 是 替 有 闲 阶 级 增 加 一 件 奢 侈 ， 而 是 使 人 在 丰 富 华 严 的 世 界 中 随 处 吸 收 支 持 生 命 和 推 展 生 命 的 活 力 。 朱 子 有 一 首 诗 说 ： “ 半 亩 方 塘 一 鉴 开 ， 天 光 云 影 共 徘 徊 ， 问 渠 那 得 清 如 许 ？ 为 有 源 头 活 水 来 。 ” 这 诗 所 写 是 一 种 修 养 的 胜 境 。 美 感 教 育 给 我 们 的 就 是 “ 源 头 活 水 ” 。

第 三 是 自 然 限 制 的 解 放 。 这 是 德 国 唯 心 派 哲 学 家 康 德 、 席 勒 、 叔 本 华 、 尼 采 诸 人 所 最 着 重 的 一 点 ， 现 在 我 们 用 浅 近 语 来 说 明 它 。 自 然 世 界 是 有 限 的 ， 受 因 果 律 支 配 的 ， 其 中 毫 末 细 故 都 有 它 的 必 然 性 ， 因 果 线 索 命 定 它 如 此 ， 它 就 丝 毫 移 动 不 得 。 社 会 由 历 史 铸 就 ， 人 由 遗 传 和 环 境 造 成 。 人 的 活 动 寸 步 离 不 开 物 质 生 存 条 件 的 支 配 ， 没 有 翅 膀 就 不 能 飞 ， 绝 饮 食 就 会 饿 死 。 由 此 类 推 ， 人 在 自 然 中 是 极 不 自 由 的 。 动 植 物 和 非 生 物 一 味 顺 从 自 然 ， 接 受 它 的 限 制 ， 没 有 过 分 希 冀 ， 也 就 没 有 失 望 和 痛 苦 。 人 却 不 同 ， 他 有 心 灵 ， 有 不 可 膺 的 欲 望 ， 对 于 无 翅 不 飞 、 绝 食 饿 死 之 类 事 实 总 觉 有 些 歉 然 。 人 可 以 说 是 两 重 奴 隶 ， 第 一 服 从 自 然 的 限 制 ， 其 次 要 受 自 己 欲 望 的 驱 使 。 以 无 穷 欲 望 处 有 限 自 然 ， 人 便 觉 得 处 处 不 如 意 、 不 自 由 ， 烦 闷 苦 恼 都 由 此 起 。 专 就 物 质 说 ， 人 在 自 然 面 前 是 很 渺 小 的 ， 它 的 力 量 抵 不 住 自 然 的 力 量 ， 无 论 你 有 如 何 大 的 成 就 ， 到 头 终 不 免 一 死 ， 而 且 科 学 告 诉 我 们 ， 人 类 一 切 成 就 到 最 后 都 要 和 诸 星 球 同 归 于 毁 灭 ， 在 自 然 圈 套 中 求 征 服 自 然 是 不 可 能 的 ， 好 比 孙 悟 空 跳 来 跳 去 ， 终 跳 不 出 如 来 佛 的 掌 心 。 但 是 在 精 神 方 面 ， 人 可 以 跳 开 自 然 的 圈 套 而 征 服 自 然 ， 他 可 以 在 自 然 世 界 之 外 另 在 想 象 中 造 出 较 能 合 理 慰 情 的 世 界 。 这 就 是 艺 术 的 创 造 。 在 艺 术 创 造 中 人 可 以 把 自 然 拿 在 手 里 来 玩 弄 ， 剪 裁 它 ， 锤 炼 它 ， 重 新 给 予 生 命 与 形 式 。 每 一 部 文 艺 杰 作 以 至 于 每 人 在 人 生 自 然 中 所 欣 赏 到 的 美 妙 境 界 都 是 这 样 创 造 出 来 的 。 美 感 活 动 是 人 在 有 限 中 所 挣 扎 得 来 的 无 限 ， 在 奴 属 中 所 挣 扎 得 来 的 自 由 。 在 服 从 自 然 限 制 而 汲 汲 于 饮 食 男 女 的 寻 求 时 ， 人 是 自 然 的 奴 隶 ； 在 超 脱 自 然 限 制 而 创 造 欣 赏 艺 术 境 界 时 ， 人 是 自 然 的 主 宰 ， 换 句 话 说 ， 就 是 上 帝 。 多 受 些 美 感 教 育 ， 就 是 多 学 会 如 何 从 自 然 限 制 中 解 放 出 来 ， 由 奴 隶 变 成 上 帝 ， 充 分 地 感 觉 人 的 尊 严 。

爱 美 是 人 类 天 性 ， 凡 是 天 性 中 所 固 有 的 必 须 趁 适 当 时 机 去 培 养 ， 否 则 像 花 草 不 及 时 下 种 、 及 时 培 植 一 样 ， 就 会 凋 残 萎 谢 。 达 尔 文 在 自 传 里 懊 悔 他 一 生 专 在 科 学 上 做 功 夫 ， 没 有 把 他 年 轻 时 对 于 诗 和 音 乐 的 兴 趣 保 持 住 ， 到 老 来 他 想 用 诗 和 音 乐 来 调 剂 生 活 的 枯 燥 ， 就 抓 不 回 年 轻 时 那 种 兴 趣 ， 觉 得 从 前 所 爱 好 的 诗 和 音 乐 都 索 然 无 味 。 他 自 己 说 这 是 一 部 分 天 性 的 麻 木 。 这 是 一 个 很 好 的 前 车 之 鉴 。 美 育 必 须 从 年 轻 时 就 下 手 ， 年 纪 愈 大 ， 外 务 愈 纷 繁 ， 习 惯 的 牢 笼 愈 坚 固 ， 感 觉 愈 迟 钝 ， 心 理 愈 复 杂 ， 艺 术 欣 赏 力 也 就 愈 薄 弱 。 我 时 常 想 ， 无 论 学 哪 一 科 专 门 学 问 ， 干 哪 一 行 职 业 ， 每 个 人 都 应 该 会 听 音 乐 ， 不 断 地 读 文 学 作 品 ， 偶 尔 有 欣 赏 图 画 、 雕 刻 的 机 会 。 在 西 方 社 会 中 这 些 美 感 活 动 是 每 个 受 教 育 者 的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重 要 节 目 。 我 们 中 国 人 除 专 习 文 学 艺 术 者 以 外 ， 一 般 人 对 于 艺 术 都 漠 不 关 心 。 这 是 最 可 惋 惜 的 事 。 它 多 少 表 示 民 族 生 命 力 的 低 降 与 精 神 的 颓 靡 。 从 历 史 看 ， 一 个 民 族 在 最 兴 旺 的 时 候 ， 艺 术 成 就 必 伟 大 ， 美 育 必 发 达 。 史 诗 悲 剧 时 代 的 希 腊 、 文 艺 复 兴 时 代 的 意 大 利 、 莎 士 比 亚 时 代 的 英 国 、 歌 德 和 贝 多 芬 时 代 的 德 国 都 可 以 为 证 。 我 们 中 国 人 古 代 对 于 诗 乐 舞 的 嗜 好 也 极 普 遍 。 《 诗 经 》 、 《 礼 记 》 、 《 左 传 》 诸 书 所 记 载 的 歌 乐 舞 的 盛 况 常 使 人 觉 得 仿 佛 是 置 身 近 代 欧 洲 社 会 。 孔 子 处 周 衰 之 际 ， 特 置 慨 于 诗 亡 乐 坏 ， 也 是 见 到 美 育 与 民 族 兴 衰 的 关 系 密 切 。 现 在 我 们 想 要 复 兴 民 族 ， 必 须 恢 复 周 以 前 歌 乐 舞 的 盛 况 ， 这 就 是 说 ， 必 须 提 倡 普 及 的 美 感 教 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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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文 方 面 几 类 应 读 的 书

百 川 先 生 ：

暑 中 我 因 校 事 赴 成 都 ， 最 近 回 校 才 看 到 中 周 社 转 来 黄 梅 先 生 的 信 ， 提 议 要 我 开 一 个 为 获 得 现 代 公 民 常 识 所 必 读 的 书 籍 目 录 。 这 很 使 我 为 难 ， 一 则 我 目 前 极 忙 ， 没 有 工 夫 仔 细 斟 酌 ； 二 则 我 所 学 的 偏 重 人 文 方 面 ， 对 于 社 会 科 学 和 自 然 科 学 都 是 外 行 。 读 书 不 是 一 件 死 板 的 事 ， 一 个 方 单 不 能 施 诸 人 人 而 有 效 。 各 人 的 环 境 、 天 资 、 修 养 和 兴 趣 都 不 能 一 笔 抹 杀 。 一 个 人 在 读 书 方 面 想 有 成 就 ， 明 眼 人 的 指 导 固 大 有 裨 益 ， 自 己 的 暗 中 摸 索 有 时 也 不 可 少 ， 因 为 失 败 的 教 训 往 往 大 于 成 功 的 。 读 者 既 然 要 求 一 个 目 录 ， 我 姑 且 就 我 的 能 力 所 及 ， 随 便 谈 谈 几 类 应 读 的 书 籍 ， 不 过 要 特 别 声 明 ： 这 是 我 个 人 的 意 见 ， 只 能 供 参 考 ， 不 敢 希 望 每 个 人 都 依 照 。

第 一 ， 我 以 为 一 个 人 第 一 件 应 该 明 确 的 是 他 本 国 的 文 化 演 进 、 社 会 变 迁 以 及 学 术 思 想 和 文 艺 的 成 就 。 这 并 不 一 定 是 出 于 执 古 守 旧 的 动 机 。 要 前 进 必 从 一 个 基 点 出 发 ， 而 一 个 民 族 以 往 的 成 就 即 是 它 前 进 出 发 的 基 点 。 知 道 它 的 长 处 所 在 和 短 处 所 在 ， 我 们 才 能 知 道 哪 些 东 西 应 发 挥 光 大 ， 哪 些 应 弥 补 改 革 ， 也 才 能 知 道 它 在 全 人 类 文 化 中 占 何 等 位 置 ， 而 我 们 自 己 如 何 对 它 有 所 贡 献 。 我 不 是 一 个 学 历 史 者 ， 但 对 于 过 去 一 切 典 籍 ， 欢 喜 从 历 史 的 眼 光 去 看 。 从 前 人 有 “ 六 经 皆 史 ” 的 说 法 ， 其 实 不 只 是 《 六 经 》 ， 一 切 典 籍 所 载 都 可 以 当 做 史 迹 看 。 史 是 人 类 活 动 进 展 的 轨 迹 ： 它 的 功 用 在 观 今 鉴 古 ， 继 往 以 开 来 。 我 赞 成 多 读 中 国 古 典 和 西 方 古 典 ， 都 是 根 据 这 个 观 点 。 每 种 学 问 都 有 一 个 渊 源 ， 知 道 渊 源 才 可 以 溯 理 流 派 。 知 道 渊 源 固 不 是 三 五 部 书 所 可 了 事 。 但 是 渊 源 又 有 渊 源 ， 我 们 先 从 最 基 本 的 着 手 ， 然 后 逐 渐 扩 充 ， 便 不 至 于 没 有 根 底 。

回 到 了 解 中 国 固 有 文 化 的 问 题 ， 中 国 向 来 传 统 教 育 所 着 重 的 大 政 并 不 错 。 中 国 中 心 思 想 无 疑 的 是 儒 家 ， 而 儒 家 的 渊 源 的 渊 源 在 《 论 语 》 、 《 孟 子 》 和 《 五 经 》 。 无 论 从 思 想 或 是 从 艺 术 的 观 点 看 ， 《 论 语 》 都 是 一 部 绝 妙 的 书 ， 可 以 终 生 咀 嚼 ， 学 用 不 尽 的 。 我 从 前 很 欢 喜 《 世 说 新 语 》 ， 为 的 是 它 所 写 的 魏 晋 人 风 度 和 所 载 的 隽 词 妙 语 。 近 来 以 风 度 语 言 的 标 准 去 看 《 论 语 》 ， 觉 得 以 《 世 说 新 语 》 较 《 论 语 》 ， 真 是 小 巫 见 大 巫 。 《 孟 子 》 比 较 是 耍 偏 锋 ， 露 棱 角 ， 但 是 说 理 文 之 犀 利 痛 快 ， 明 白 晓 畅 ， 后 来 却 没 有 人 能 赶 得 上 。 《 五 经 》 之 中 ， 流 品 不 齐 ， 《 书 经 》 是 最 古 的 政 治 史 料 ， 《 易 经 》 是 最 古 的 解 释 自 然 的 企 图 ， 《 诗 经 》 为 中 国 纯 文 学 之 祖 ， 《 春 秋 》 为 中 国 编 年 史 之 祖 ， 《 礼 记 》 较 晚 出 ， 内 容 颇 驳 杂 ， 但 是 儒 家 思 想 见 于 此 经 者 反 比 他 经 为 多 ， 其 中 如 《 檀 弓 》 、 《 学 记 》 、 《 乐 记 》 、 《 儒 行 》 、 《 礼 运 》 、 《 大 学 》 、 《 中 庸 》 诸 篇 ， 妙 文 至 理 ， 是 任 何 读 书 人 不 应 放 过 的 。 诸 子 之 中 ， 老 庄 荀 墨 家 最 重 要 ， 次 可 略 览 《 韩 非 子 》 、 《 列 子 》 、 《 淮 南 子 》 及 《 吕 氏 春 秋 》 。 读 先 秦 典 籍 不 可 不 略 通 文 字 训 话 ， 段 玉 裁 的 《 说 文 解 字 注 》 最 便 于 初 学 ， 王 引 之 的 《 经 传 释 词 》 颇 有 科 学 条 理 ， 亦 可 看 。 要 明 白 中 国 思 想 演 进 ， 佛 典 及 宋 元 明 理 学 都 不 可 忽 略 ， 可 惜 我 对 此 毫 无 研 究 ， 不 敢 多 舌 。 我 只 能 说 ， 在 佛 典 中 我 很 爱 读 《 六 祖 坛 经 》 和 《 楞 严 经 》 ， 这 也 许 是 文 人 积 习 。 在 理 学 书 籍 中 我 觉 得 《 近 思 录 》 和 《 传 习 录 》 很 简 便 。 史 籍 最 浩 繁 ， 一 般 人 可 选 读 “ 前 四 史 ” ， 全 读 《 资 治 通 鉴 》 ， 遇 重 大 事 件 翻 阅 《 通 鉴 纪 事 本 末 》 ， 遇 重 大 问 题 翻 阅 《 三 通 》 。 治 一 切 学 问 都 不 可 不 明 白 史 的 背 景 ， 可 惜 我 们 至 今 没 有 一 部 完 善 的 通 俗 的 通 史 ， 近 人 张 荫 麟 钱 穆 诸 君 所 编 的 各 有 特 见 ， 但 都 只 能 算 是 草 创 。 文 艺 方 面 除 着 《 楚 辞 》 及 陶 杜 诸 集 外 ， 一 般 人 可 从 选 本 人 手 。 选 本 甚 多 ， 选 者 各 有 偏 重 ， 难 得 尽 满 人 意 。 梁 以 前 作 品 具 见 于 《 昭 明 文 选 》 ， 这 是 选 学 之 祖 ， 诗 文 兼 收 ， 为 治 辞 章 者 所 必 读 。 后 来 选 本 比 较 适 用 的 ， 文 推 姚 姬 传 的 《 古 文 辞 类 纂 》 ， 诗 推 王 渔 洋 的 《 古 今 诗 选 》 、 王 壬 秋 的 《 八 代 诗 选 》 、 沈 归 愚 的 《 古 诗 源 》 和 《 唐 宋 诗 醇 》 、 曾 国 藩 的 《 十 八 家 诗 钞 》 ， 词 推 《 花 间 集 》 、 张 惠 言 《 词 选 》 和 朱 疆 郊 的 《 宋 词 三 百 首 》 。 曲 读 《 西 厢 记 》 、 《 琵 琶 记 》 、 《 桃 花 扇 》 及 其 他 数 种 ， 小 说 读 《 水 浒 》 、 《 红 楼 梦 》 及 其 他 数 种 ， 对 于 一 般 人 也 就 可 知 其 梗 概 了 。

在 现 代 ， 一 个 人 如 果 只 读 中 国 书 ， 他 的 见 解 难 免 蝙 狭 固 陋 ， 而 且 就 是 中 国 书 也 不 一 定 能 读 得 好 。 学 术 和 其 他 事 物 一 样 ， 必 以 比 较 见 优 劣 ， 必 得 新 刺 激 才 可 产 生 新 生 命 。 读 书 人 最 低 限 度 需 通 一 个 外 国 文 ， 从 翻 译 中 窥 外 人 文 物 思 想 ， 总 难 免 隔 靴 搔 痒 ， 尤 其 是 在 现 在 我 们 的 译 品 太 少 ， 而 且 大 半 不 很 可 靠 。

要 明 了 一 个 文 化 ， 大 约 不 外 取 两 种 程 序 。 拿 绘 画 来 打 比 ， 或 是 先 绘 一 个 轮 廓 ， 然 后 点 染 枝 节 ， 由 粗 疏 逐 渐 到 细 密 ； 或 是 先 累 积 枝 节 ， 逐 渐 造 成 一 个 轮 廓 ， 由 日 就 月 将 而 达 到 豁 然 贯 通 。 这 两 种 程 序 可 以 并 行 不 悖 ， 普 通 学 者 大 半 兼 采 这 两 个 方 法 。 治 西 方 文 史 ， 为 一 般 人 说 法 ， 我 主 张 偏 重 第 一 个 方 法 。 因 为 从 枝 节 架 轮 廓 ， 需 要 很 长 久 的 耐 苦 ， 如 果 枝 节 不 够 充 实 ， 所 架 成 的 轮 廓 也 就 一 定 不 端 正 恰 当 。 我 们 一 般 人 对 于 西 方 文 史 所 能 花 费 的 时 间 精 力 是 有 限 的 ， 想 明 白 西 方 文 化 的 轮 廓 ， 我 们 最 好 先 读 几 部 较 好 的 历 史 。 我 们 所 感 觉 困 难 的 是 较 好 的 历 史 大 半 是 专 史 而 不 是 通 史 。 从 史 学 观 点 看 ， 韦 尔 斯 的 《 世 界 史 纲 》 （ 有 中 译 本 ） 也 许 不 很 完 善 ， 但 对 于 一 般 人 却 是 一 部 好 书 。 关 于 近 代 的 ， Fisher 的 《 欧 洲 通 史 》 值 得 特 别 介 绍 。 如 果 再 求 详 尽 精 确 ， 读 者 可 参 考 Lavisse 的 《 通 史 》 （ 法 文 ） 和 剑 桥 大 学 的 《 中 世 纪 和 近 代 欧 洲 史 》 。 这 都 是 权 威 著 作 ， 有 很 好 的 史 籍 目 录 可 供 采 择 。 有 时 候 小 册 书 也 很 有 用 ， 比 如 谈 古 代 欧 洲 的 ， 像 Livingstone Grek Genius and Its Meaning to Us 、 Lowes Dickenson Grek View of Lif 、 WardeFow1er City - State in Grece and Rome ， 都 非 常 好 。

欧 洲 文 化 ， 大 概 地 说 ， 有 三 个 重 要 来 源 ： 一 是 希 腊 的 ， 科 学 哲 学 的 思 想 和 文 艺 作 品 都 是 后 来 的 模 范 ； 一 是 希 伯 来 的 ， 宗 教 信 仰 大 半 是 它 的 贡 献 ； 一 是 条 顿 的 ， 继 承 希 腊 精 神 而 发 挥 为 近 代 科 学 与 工 商 业 文 化 。 在 这 三 个 成 分 中 ， 希 腊 文 化 最 重 要 也 最 难 了 解 ， 它 的 内 容 太 丰 富 而 且 它 离 我 们 也 太 久 远 。 我 们 最 好 先 从 文 艺 人 手 。 希 腊 人 最 擅 长 的 是 造 形 艺 术 ， 雕 刻 尤 其 精 妙 ， 图 画 建 筑 和 陶 器 次 之 。 读 者 最 好 择 一 部 希 腊 艺 术 史 ， 仔 细 玩 味 原 迹 的 照 片 或 图 形 。 从 这 中 间 他 可 领 略 一 些 希 腊 人 的 生 活 风 味 。 再 进 一 步 他 就 应 该 读 《 荷 马 史 诗 》 ， 希 腊 的 社 会 人 情 风 俗 及 人 生 理 想 可 于 此 窥 见 一 斑 ， 再 加 上 几 部 悲 剧 代 表 作 ， 对 于 希 腊 人 的 印 象 就 更 明 了 了 。 在 思 想 方 面 ， 柏 拉 图 的 《 对 话 集 》 最 好 能 全 读 ， 至 少 也 应 读 《 理 想 国 》 ， 这 是 用 对 话 体 写 的 。 从 古 到 今 ， 没 有 一 个 哲 学 家 能 像 柏 拉 图 那 样 面 面 俱 到 ， 深 人 浅 出 ， 用 极 寻 常 而 幽 美 的 文 字 传 极 深 奥 的 道 理 。 要 做 一 个 循 规 蹈 矩 的 哲 学 家 ， 读 柏 拉 图 是 最 好 的 门 径 ， 要 引 起 一 点 哲 学 的 兴 趣 ， 训 练 一 点 哲 学 的 头 脑 ， 读 柏 拉 图 也 比 读 任 何 其 他 哲 学 家 强 。 亚 理 斯 多 德 比 较 干 枯 ， 但 是 很 谨 严 细 密 ， 能 把 他 的 《 伦 理 学 》 看 一 遍 也 很 好 。 此 外 ， 我 们 可 读 晚 出 的 普 鲁 塔 克 的 《 英 雄 传 》 。 这 是 拿 罗 马 伟 人 和 希 腊 伟 人 对 照 的 传 记 ， 可 以 见 出 那 时 代 人 物 的 生 活 和 风 格 。 罗 马 时 代 的 著 作 无 甚 特 创 ， 不 是 专 习 文 学 哲 学 的 人 就 把 它 完 全 丢 开 也 无 大 妨 碍 。

希 伯 来 的 经 典 流 行 的 只 有 一 部 《 圣 经 》 。 这 部 书 在 西 方 的 影 响 大 概 超 过 任 何 一 部 书 之 上 。 它 分 《 旧 约 》 、 《 新 约 》 两 部 分 。 《 旧 约 》 是 犹 太 教 的 经 典 ， 《 新 约 》 记 耶 稣 生 平 言 行 及 耶 稣 教 传 播 的 经 过 。 一 般 人 对 《 圣 经 》 不 必 全 读 ， 《 旧 约 》 中 读 《 创 世 纪 》 、 《 出 埃 及 记 》 、 《 约 伯 传 》 、 《 颂 诗 》 数 篇 ， 《 新 约 》 中 读 任 何 一 个 《 福 音 》 也 就 够 了 。

中 世 纪 常 被 人 误 认 为 “ 黑 暗 贫 乏 ” ， 其 实 中 世 纪 民 众 艺 术 ， 如 雕 刻 建 筑 图 画 诗 歌 传 奇 之 类 ， 是 很 光 华 灿 烂 的 。 读 者 可 择 看 一 部 较 详 尽 的 艺 术 史 （ 如 Michet 所 著 的 ） ， 读 一 两 部 传 奇 （ 如 《 罗 兰 之 歌 》 、 《 亚 瑟 王 传 》 之 类 ） ， 再 加 上 一 两 部 耶 教 大 师 的 著 作 （ 如 《 圣 奥 古 斯 丁 自 传 》 之 类 ） ， 对 于 中 世 纪 人 的 丰 富 的 内 心 生 活 便 可 知 其 梗 概 。 但 丁 是 文 艺 复 兴 初 期 的 大 师 ， 他 的 《 神 曲 》 不 可 不 读 。 较 软 性 的 读 物 有 薄 伽 丘 的 《 十 日 谈 》 和 塞 万 提 斯 的 《 堂 吉 诃 德 》 。 文 艺 复 兴 期 的 最 具 体 的 成 就 仍 在 造 形 艺 术 ， 读 者 可 看 Vasari 的 《 艺 人 传 》 和 Beransen 的 《 意 大 利 画 》 。

近 代 欧 洲 学 术 分 野 逐 渐 细 密 ， 著 述 也 更 浩 繁 ， 我 们 很 不 容 易 介 绍 几 部 书 来 代 表 一 个 时 代 。 在 思 想 方 面 ， 卢 梭 的 影 响 最 大 ， 他 的 《 自 传 》 和 《 民 约 论 》 是 了 解 近 代 欧 洲 的 一 个 钥 匙 。 正 统 派 哲 学 家 自 然 要 推 康 德 和 他 们 的 唯 心 派 的 继 续 人 。 但 是 他 们 的 作 品 大 半 难 读 ， 一 般 读 者 如 能 去 硬 啃 康 德 的 《 纯 粹 理 性 批 判 》 和 黑 格 尔 的 《 逻 辑 学 》 固 然 顶 好 ， 否 则 看 一 两 部 较 好 的 哲 学 史 也 可 略 见 一 斑 （ 通 行 的 有 Rogers . Thilly , Weber 、 Windelband 所 著 的 都 可 用 ） 。 在 文 艺 方 面 ， 各 国 都 有 特 殊 的 造 诣 ， 一 般 读 者 要 想 面 面 俱 到 ， 实 不 可 能 ， 只 能 就 他 们 所 懂 的 文 字 和 兴 趣 所 偏 重 地 去 下 功 夫 。 那 就 成 了 专 门 学 问 ， 我 们 不 能 在 这 里 介 绍 书 目 。 我 们 为 一 般 人 说 法 ， 只 能 介 绍 几 位 登 峰 造 极 的 作 者 ， 比 如 说 ， 一 个 普 通 读 者 如 能 就 莎 士 比 亚 的 剧 本 ， 莫 里 哀 的 喜 剧 ， 歌 德 的 诗 文 集 ， 易 卜 生 的 剧 本 ， 屠 格 涅 夫 、 托 尔 斯 泰 、 陀 思 妥 耶 夫 斯 基 诸 人 的 小 说 集 中 各 选 读 三 数 种 ， 也 就 很 可 观 了 。

社 会 科 学 和 自 然 科 学 非 本 文 范 围 所 及 。 但 有 几 部 虽 为 科 学 专 著 而 已 成 古 典 的 书 籍 不 能 不 约 略 提 及 ， 例 如 达 尔 文 的 《 物 种 起 源 》 ， 亚 当 ・ 斯 密 的 《 原 富 》 ， 穆 勒 的 《 群 己 权 界 论 》 ， 里 波 、 詹 姆 斯 和 弗 洛 伊 德 的 心 理 学 著 作 ， 马 克 思 的 《 资 本 论 》 ， 佛 来 柔 的 《 金 枝 》 ( Frager Golden Bough ) ， 都 有 很 广 泛 的 读 者 ， 并 不 限 于 专 门 家 。

本 文 匆 匆 写 就 ， 可 议 的 地 方 自 知 甚 多 。 但 是 我 相 信 ， 如 果 读 者 将 这 寥 寥 数 十 部 书 仔 细 读 过 ， 他 对 于 人 类 文 化 的 了 解 不 会 很 错 误 。 我 希 望 关 于 社 会 科 学 和 自 然 科 学 的 书 籍 另 有 知 道 清 楚 的 人 去 拟 一 个 目 录 。

如 果 你 觉 得 这 信 对 于 读 者 有 若 干 帮 助 ， 即 请 借 贵 刊 披 露 ， 并 以 答 黄 梅 先 生 。

朱 光 潜

1942 年 9 月

这 幅 画 通 常 叫 做 《 春 天 》 ， 伯 冉 生 （ Berenson ) 在 《 佛 罗 伦 萨 画 家 论 》 里 引 作 《 爱 神 的 国 度 》 ， 似 乎 比 较 恰 当 些 ， 画 的 趣 味 中 心 很 显 然 地 在 爱 神 ， 从 构 图 看 ， 她 不 但 站 在 中 心 ， 而 且 站 的 水 平 线 也 比 旁 人 都 高 一 层 ， 旁 人 背 后 都 是 橘 树 ， 只 有 她 背 后 是 一 座 杂 树 丛 生 的 土 丘 ， 土 丘 四 围 有 一 半 圆 形 的 空 隙 ， 好 像 是 一 道 光 圈 围 着 她 的 头 。 因 此 ， 她 的 头 部 在 全 部 光 线 的 焦 点 ； 同 时 ， 因 为 土 丘 阴 影 的 反 衬 ， 她 的 面 部 越 显 得 光 亮 。 在 她 头 上 飞 着 的 库 比 德 也 容 易 把 视 线 引 到 她 的 方 向 去 。 其 次 ， 就 情 感 方 面 说 ， 她 是 图 中 最 严 肃 的 一 位 。 只 有 她 一 个 人 衣 冠 最 整 齐 ， 最 规 矩 ； 只 有 她 一 个 人 孑 然 独 立 ， 与 众 不 即 不 离 的 神 情 。 她 低 着 头 ， 伸 起 右 手 ， 眼 睛 向 着 她 自 己 的 心 里 看 ， 仿 佛 猛 然 听 到 一 种 玄 奥 的 启 示 ， 举 手 表 示 惊 奇 ， 同 时 ， 告 诫 人 肃 静 无 哗 ， 细 心 体 会 一 下 启 示 的 意 蕴 。

就 全 图 说 ， 它 表 现 一 个 游 舞 队 ， 运 动 的 方 向 她 是 由 右 而 左 。 开 路 先 锋 是 水 星 神 ， 左 手 支 腰 ， 右 手 高 举 ， 指 着 空 中 一 个 让 我 们 猜 测 的 什 么 东 西 ， 视 线 很 沉 着 地 望 着 所 指 的 方 向 。 这 一 点 不 可 捉 摸 的 意 蕴 令 我 们 想 象 到 此 外 还 有 一 个 更 高 远 的 世 界 。 意 大 利 画 家 向 来 是 斩 钉 截 铁 的 明 显 ， 像 这 幅 画 的 神 秘 色 彩 是 不 多 见 的 。 水 星 神 之 后 接 着 就 是 “ 三 美 神 ” 。 就 意 象 说 ， 就 画 法 说 ， 她 们 都 是 很 古 典 的 。 像 她 们 的 衣 裳 ， 她 们 整 个 地 是 透 明 的 、 轻 盈 的 、 悠 闲 的 。 手 牵 着 手 ， 面 对 着 面 ， 她 们 在 爱 神 面 前 ， 像 举 行 宗 教 仪 式 似 的 缓 步 舞 蹈 。 库 比 德 的 箭 就 向 她 们 瞄 准 。 她 们 的 心 被 射 穿 了 没 有 呢 ？ 看 她 们 的 目 光 ， 看 她 们 的 面 容 ， 爱 固 然 在 那 里 ， 镇 定 悠 闲 固 然 在 那 里 ， 但 是 闲 愁 幽 怨 似 乎 也 在 那 里 。 女 性 美 和 爱 的 心 情 原 来 是 富 于 矛 盾 性 的 ， 谁 能 够 彻 底 地 窥 透 此 中 消 息 呢 ？

从 爱 神 前 面 移 到 爱 神 后 面 ， 我 们 仿 佛 从 古 典 世 界 搬 家 到 浪 漫 世 界 。 在 前 面 我 们 觉 到 仙 境 的 超 脱 ， 在 后 面 我 们 又 回 到 人 间 的 执 著 了 。 穿 花 衣 的 和 几 乎 裸 体 的 女 子 究 竟 谁 象 征 春 神 ， 谁 象 征 花 神 ， 学 者 的 意 见 不 一 致 。 最 后 的 男 孩 象 征 西 风 则 几 成 定 论 。 把 穿 花 衣 的 看 作 春 神 似 乎 比 较 合 理 。 花 神 被 冷 酷 的 西 风 两 手 揪 住 ， 一 方 面 回 头 向 残 暴 者 瞪 着 惊 慌 的 眼 求 饶 ， 一 方 面 用 双 手 揪 住 春 神 求 卫 护 。 这 是 一 场 剧 烈 的 挣 扎 。 线 条 的 运 动 ， 颜 面 的 表 情 ， 服 装 的 颜 色 都 表 现 出 一 种 狂 放 不 可 节 制 的 生 气 在 那 里 动 荡 。 不 说 别 的 ， 连 这 右 角 的 树 干 也 是 弯 屈 的 ， 不 像 左 边 的 树 那 样 鸦 风 鹊 静 地 挺 立 着 。 这 里 我 们 觉 到 很 浓 厚 的 浪 漫 风 味 ， 和 右 边 的 静 穆 的 古 典 风 味 成 一 个 很 鲜 明 的 反 衬 。

这 幅 画 向 来 被 看 作 “ 寓 言 ” 。 它 的 寓 意 究 竟 是 什 么 呢 ？ 老 实 说 ， 我 想 来 想 去 ， 不 能 把 全 图 的 九 个 似 相 关 似 不 相 关 的 人 物 串 联 成 一 个 整 体 。 我 有 两 个 疑 点 ： 第 一 ， 我 不 明 了 爱 神 前 面 的 水 星 神 和 三 美 神 在 图 中 有 何 意 义 ； 第 二 ， 我 怀 疑 春 神 和 花 神 近 于 重 复 。 我 看 到 这 幅 画 就 联 想 到 画 在 Campo 壁 上 的 另 一 幅 意 大 利 画 。 那 幅 画 是 《 死 的 胜 利 》 ， 这 幅 画 不 可 以 叫 做 《 生 的 胜 利 》 么 ？ 天 神 的 信 使 ― 水 星 神 ― 领 导 生 命 的 最 珍 贵 的 美 、 春 、 爱 向 无 终 的 大 路 上 迈 步 前 进 ， 虽 然 生 命 的 仇 敌 ― 西 风 ― 在 后 面 追 捕 ， 他 们 仍 旧 是 勇 往 直 前 。 这 是 不 是 这 幅 画 的 寓 意 呢 ？

把 寓 意 丢 开 ， 专 从 画 本 身 说 ， 一 切 都 是 很 容 易 了 解 的 。 爱 神 是 中 心 ， 左 右 人 物 各 形 成 一 组 。 如 果 春 神 组 是 主 体 ， 三 美 神 组 在 构 图 上 是 必 有 的 陪 衬 ， 春 神 和 花 神 在 意 义 上 或 近 于 重 复 ， 在 构 图 上 却 似 缺 一 不 可 ， 一 则 浓 装 与 半 裸 成 反 衬 ， 一 则 右 边 多 一 形 体 ， 和 左 边 相 对 称 ， 不 至 嫌 轻 重 悬 殊 。 依 我 想 ， 鲍 蒂 切 利 不 是 一 个 文 人 画 家 ， 构 图 的 匀 称 和 谐 ， 在 他 的 心 中 也 许 比 各 部 意 义 的 贯 串 还 更 为 重 要 。 我 们 看 这 幅 画 似 乎 也 应 着 重 它 在 第 一 眼 所 显 现 出 来 的 运 动 的 节 奏 和 构 造 的 和 谐 。 意 义 固 然 也 很 重 要 ， 但 是 要 放 在 第 二 层 。 我 所 见 到 的 偏 重 意 义 和 情 调 方 面 ， 因 为 我 既 然 要 忠 实 地 写 自 己 的 感 想 ， 就 不 应 该 勉 强 把 我 素 来 以 看 诗 法 去 看 画 的 心 习 丢 开 。 我 对 于 这 幅 画 所 特 别 爱 好 的 是 那 一 幅 内 热 而 外 冷 ， 内 狂 放 而 外 收 敛 的 风 味 。 在 生 气 蓬 勃 的 春 天 ， 在 欢 欣 鼓 舞 的 随 着 生 命 的 狂 澜 动 荡 中 ， 仍 能 保 持 几 分 沉 思 默 玩 的 冷 静 ， 在 人 生 ， 在 艺 术 ， 这 都 是 一 个 极 大 的 成 就 。

诗 的 意 象 与 情 趣

诗 是 心 感 于 物 的 结 果 。 有 见 于 物 为 意 象 ， 有 感 于 心 为 情 趣 。 非 此 意 象 不 能 生 此 情 趣 ， 有 此 意 象 就 必 生 此 情 趣 。 诗 的 境 界 是 一 个 情 景 交 融 的 境 界 。 这 交 融 并 不 是 偶 然 的 ， 天 生 自 在 的 ， 它 必 须 经 过 思 想 或 心 灵 的 综 合 。 在 希 腊 文 中 “ 诗 ” 的 字 义 为 “ 制 作 ” ， 诗 都 要 “ 作 ” , 而 这 “ 作 ” 是 思 想 的 运 用 。

人 类 思 想 大 约 可 分 为 两 个 类 型 ： 一 是 艺 术 型 的 思 想 ， 运 用 具 体 的 意 象 ； 一 是 科 学 型 的 思 想 ， 运 用 抽 象 的 概 念 。 意 象 是 个 别 事 物 在 心 中 所 印 下 的 图 影 ， 概 念 是 同 类 许 多 事 物 在 理 解 中 所 见 出 的 共 同 性 。 比 如 说 “ 树 ” 字 可 以 令 人 想 到 某 一 棵 特 别 的 树 的 形 象 ， 那 就 是 树 的 意 象 ， 也 可 以 令 人 想 到 一 般 叫 做 “ 树 ” 的 植 物 ， 泛 指 而 非 特 指 ， 这 就 是 树 的 意 义 或 概 念 。 人 类 思 想 演 进 的 程 序 是 先 意 象 而 后 概 念 。 原 始 民 族 和 婴 儿 运 用 思 想 多 着 重 实 事 实 物 的 图 影 ， 开 化 民 族 和 成 人 运 用 思 想 才 着 重 凡 事 凡 物 的 关 系 条 理 。 我 们 想 到 “ 重 ” ， 原 始 民 族 想 到 山 石 ； 我 们 想 到 “ 慈 爱 ” ， 原 始 民 族 想 到 “ 鸟 哺 雏 ” 。 这 恰 巧 也 就 是 情 与 理 的 分 别 ： 意 象 容 易 引 生 情 感 ， 概 念 容 易 引 生 理 解 。 诗 与 科 学 的 不 同 也 就 在 此 。 科 学 推 求 普 遍 的 真 理 ， 以 概 念 为 基 础 ； 诗 创 造 个 别 的 意 境 ， 以 意 象 为 基 础 。 科 学 是 推 理 ， 是 理 解 的 事 ， 诗 是 想 象 ， 是 情 感 的 事 。

意 象 容 易 引 生 情 感 ， 却 也 不 一 定 就 能 引 生 情 感 。 举 头 向 外 一 望 ， 我 看 见 房 屋 、 树 木 、 道 路 、 人 马 等 等 ， 在 我 心 中 都 印 下 意 象 ， 可 是 ， 我 对 它 们 漠 然 无 动 于 衷 ， 它 们 没 有 感 动 我 ， 对 我 可 有 可 无 ， 我 不 加 留 恋 ， 它 们 就 没 有 成 为 诗 的 境 界 。 但 是 ， 这 些 寻 常 事 物 的 意 象 也 可 能 触 动 我 的 某 一 种 心 情 ， 使 我 觉 到 在 其 他 境 界 不 能 觉 到 的 喜 悦 或 惆 怅 ， 使 我 不 得 不 在 它 上 面 流 连 玩 索 。 如 果 我 把 那 依 稀 隐 隐 约 约 的 情 与 景 的 配 合 加 以 意 匠 经 营 ， 使 它 具 体 化 、 明 朗 化 ， 并 且 凝 定 于 语 言 ， 那 就 成 为 诗 了 。 杂 乱 的 、 空 洞 的 意 象 的 起 伏 只 是 “ 幻 想 ” ( fancy ) ， 完 整 的 意 象 与 完 整 的 情 趣 融 贯 成 为 一 体 ， 那 才 是 “ 诗 的 想 象 ” ( poetic imagination ) 。 诗 是 一 个 完 整 的 生 命 ， 其 中 ， 血 不 能 离 肉 ， 形 不 能 离 体 ， 为 了 了 解 的 方 便 ， 我 们 加 以 分 析 ， 才 显 见 出 意 象 情 趣 和 语 文 三 个 不 可 分 割 而 却 可 分 别 的 要 素 。 我 们 姑 且 随 意 举 一 首 短 诗 为 例 来 说 明 ， 比 如 李 白 的 《 玉 阶 怨 》 ： “ 玉 阶 生 白 露 ， 夜 久 侵 罗 袜 ， 却 下 水 精 帘 ， 玲 珑 望 秋 月 。 ” 在 这 首 诗 里 ， 我 们 一 眼 就 看 到 的 是 语 文 ― 四 句 五 言 。 这 二 十 字 有 音 有 义 。 就 音 说 ， 它 有 一 种 整 齐 的 格 律 ， 声 与 韵 组 成 一 种 和 谐 的 音 乐 ， 念 起 来 顺 口 ， 听 起 来 悦 耳 。 如 果 细 加 玩 索 ， 这 音 乐 也 很 适 合 于 诗 所 要 表 现 的 情 调 。 就 义 说 ， 它 写 出 一 些 具 体 事 物 的 意 象 ， 如 “ 玉 阶 ” 、 “ 白 露 ” 之 类 。 这 些 意 象 可 以 个 别 的 用 感 官 知 觉 去 领 会 。 温 度 感 在 这 首 诗 中 最 显 著 ， 多 数 意 象 都 令 人 觉 得 “ 清 冷 ” 。 其 次 是 视 觉 ， 玉 阶 、 白 露 、 水 精 帘 、 秋 月 等 都 有 看 得 见 的 形 状 色 彩 。 “ 生 ” 、 “ 侵 ” 、 “ 下 ” 、 “ 望 ” 四 个 动 词 可 以 起 筋 肉 运 动 感 觉 。 “ 生 白 露 ” 与 “ 下 水 精 帘 ” 还 可 能 有 听 得 见 的 声 音 。 不 过 乱 杂 拼 凑 的 意 象 不 能 成 诗 。 这 里 的 许 多 意 象 是 都 朝 着 一 个 总 效 果 生 发 ， 它 们 融 成 一 体 ， 形 成 一 个 完 整 的 境 界 ， 可 以 看 成 一 幅 画 或 一 幕 戏 。 这 戏 里 分 明 有 一 个 主 角 ， 一 个 孤 单 的 女 子 ； 一 幕 颇 豪 华 的 背 景 ， 铺 着 玉 阶 挂 着 水 晶 帘 的 房 屋 ； 一 种 很 冷 清 的 气 氛 ， 白 露 、 深 夜 、 水 晶 、 秋 月 ； 一 段 很 生 动 的 剧 情 ， 一 个 孤 单 女 子 怀 人 不 寐 ， 在 玉 帘 上 徘 徊 到 深 夜 ， 等 到 白 露 湿 了 罗 袜 ， 寒 冷 难 禁 ， 才 放 下 水 晶 帘 ， 进 房 了 仍 不 肯 睡 ， 一 个 人 在 望 那 玲 珑 的 秋 月 。 如 果 我 们 朝 她 那 内 心 一 看 ， 那 里 的 剧 情 还 更 紧 张 热 闹 。 幕 后 显 然 还 有 一 位 未 出 台 的 男 子 ， 她 和 他 在 过 去 还 有 一 段 耐 人 猜 想 的 姻 缘 ， 于 今 情 形 改 变 了 ， 反 正 他 已 去 了 ， 留 下 她 一 个 人 在 那 里 重 温 旧 日 的 记 忆 ， 感 伤 今 日 的 凄 凉 ， 怅 惘 来 日 的 离 合 ， 而 白 露 、 秋 月 又 那 么 清 寒 得 可 爱 。 这 一 切 形 成 一 个 生 动 的 境 界 ， 一 个 完 整 的 意 象 。 我 们 如 果 不 能 把 情 景 看 得 一 目 了 然 ， 就 无 人 了 解 这 首 诗 ； 可 是 如 果 只 把 它 看 得 一 目 了 然 而 无 动 于 衷 ， 有 它 不 足 喜 ， 无 它 不 足 惜 ， 那 也 就 还 没 有 了 解 这 首 诗 的 深 微 。 诗 人 本 要 借 这 完 整 的 意 象 传 出 他 称 为 “ 玉 阶 怨 ” 的 那 种 情 感 ， 我 们 必 须 了 解 这 “ 怨 ” 的 意 味 ， 才 能 了 解 这 首 诗 。 情 感 不 是 纯 然 可 凭 理 智 了 解 的 。 “ 了 解 ” 情 感 势 必 “ 感 受 ” 情 感 。 我 们 必 须 设 身 处 地 ， 体 物 入 微 ， 在 霎 时 中 丢 开 自 我 ， 变 成 诗 所 写 的 那 位 孤 单 女 子 ， 亲 领 身 受 她 的 心 境 的 曲 折 起 伏 ， 和 她 过 同 样 的 内 心 生 活 。 凡 是 诗 的 了 解 都 必 须 是 “ 同 情 的 了 解 ” ( sympathetic understanding ) ， 不 同 情 决 无 从 了 解 ， 了 同 情 的 了 解 ， 诗 的 目 的 与 功 用 才 算 达 到 。

这 里 ， 意 象 与 情 趣 的 关 系 如 何 呢 ？ 严 格 地 说 ， 它 们 并 不 是 两 回 事 ， 意 象 中 就 寓 有 情 趣 ， 情 趣 就 表 现 于 意 象 。 比 如 这 首 诗 题 的 “ 玉 阶 怨 ” 而 全 诗 却 不 着 一 “ 怨 ” 字 ， 但 是 句 句 都 在 写 怨 。 凡 是 表 示 （ 非 表 现 ） 情 绪 的 字 样 ， 如 “ 悲 ” 、 “ 喜 ” 、 “ 爱 ” 、 “ 怨 ” 、 “ 兴 奋 ” 、 “ 惆 怅 ” 之 类 ， 都 很 抽 象 而 空 洞 。 比 如 说 “ 喜 ” ， 你 向 人 说 “ 我 喜 欢 ” ， 人 只 能 用 理 智 了 解 这 句 话 的 意 义 ， 那 还 只 是 一 个 抽 象 的 概 念 。 喜 的 情 境 不 同 ， 喜 的 滋 味 也 就 不 同 。 从 前 人 有 一 首 状 “ 喜 ” 的 打 油 诗 ： “ 久 早 逢 甘 雨 ， 他 乡 遇 故 知 ， 洞 房 花 烛 夜 ， 金 榜 题 名 时 。 ” 虽 不 是 好 诗 ， 却 可 说 明 这 个 道 理 。 你 只 说 你 喜 欢 ， 而 没 有 说 出 你 为 何 喜 欢 ， 以 及 如 何 喜 欢 那 个 具 体 的 情 境 ， 人 不 知 道 那 是 “ 久 旱 逢 甘 雨 ” 的 喜 还 是 “ 他 乡 遇 故 知 ” 的 喜 ， 他 就 茫 然 无 凭 ， 不 能 起 同 情 的 了 解 。 我 说 这 首 诗 也 还 不 是 好 诗 。 因 为 四 句 各 言 一 境 ， 随 便 拼 凑 ， 不 能 看 成 一 个 完 整 的 意 象 。 而 且 每 句 只 是 一 个 标 题 ， “ 如 何 喜 ” 还 是 没 有 写 出 来 ， 诗 中 看 不 出 写 诗 人 的 性 格 ， 所 以 仍 是 空 洞 的 。 像 杜 甫 的 《 闻 官 军 收 河 南 河 北 》 ： “ 剑 外 忽 传 收 蓟 北 ， 初 闻 涕 泪 满 衣 裳 。 却 看 妻 子 愁 何 在 ？ 漫 卷 诗 书 喜 欲 狂 。 白 日 放 歌 须 纵 酒 ， 青 春 作 伴 好 还 乡 。 即 从 巴 峡 穿 巫 峡 ， 便 下 襄 阳 向 洛 阳 。 ” 写 离 乱 时 人 忽 闻 乱 定 准 备 还 乡 ， 整 个 的 具 体 情 境 活 跃 如 在 目 前 ， 才 是 表 现 喜 的 好 诗 ， 才 能 引 起 同 情 的 了 解 。

诗 以 具 体 的 意 象 表 现 具 体 的 情 趣 。 具 体 的 意 象 必 是 一 个 活 跃 的 情 境 ， 使 人 置 身 其 中 ， 便 自 然 而 然 地 要 发 生 那 种 具 体 的 情 趣 。 造 出 一 个 情 境 来 打 动 情 趣 ， 道 理 有 如 行 为 派 心 理 学 家 所 谓 “ 条 件 造 成 的 反 射 ” ( ditioned reflex ) 。 呵 着 痒 处 （ 条 件 ） ， 自 然 感 觉 到 痒 （ 反 射 ） 。 “ 譬 如 饮 水 ， 冷 暖 自 知 。 ” 空 谈 冷 暖 而 不 叫 人 亲 自 饮 水 ， 他 所 了 解 的 就 不 是 饮 某 水 的 某 种 特 殊 风 味 的 冷 暖 。 诗 不 告 诉 人 冷 暖 ， 而 只 请 人 饮 水 去 自 知 冷 暖 。 情 趣 譬 如 冷 暖 ， 饮 水 譬 如 观 照 意 象 。

生 命 生 生 不 息 。 希 腊 哲 人 有 “ 抽 足 急 流 ， 再 插 足 已 非 前 水 ” 的 妙 喻 。 每 首 诗 所 写 的 境 界 与 情 趣 惟 其 是 活 的 、 具 体 的 ， 所 以 是 特 殊 的 ， “ 只 此 一 遭 的 ” ( unique ) 。 世 间 有 不 少 女 子 因 为 孤 独 而 生 愁 怨 ， 可 是 各 有 历 史 背 景 ， 各 有 怀 抱 ， 愁 怨 不 能 完 全 相 同 。 《 玉 阶 怨 》 是 只 有 李 白 所 写 的 那 二 十 个 字 所 能 写 出 的 那 一 种 怨 。 换 一 个 情 境 ， 换 一 个 说 法 ， 意 味 就 完 全 变 过 。 从 此 可 知 诗 不 但 不 能 翻 译 ， 而 且 不 能 用 另 一 套 语 言 去 解 释 。 诗 本 身 就 是 它 的 唯 一 的 最 恰 当 的 解 释 。 翻 译 或 改 作 ， 如 果 仍 是 诗 ， 也 必 另 是 一 首 诗 ， 不 能 代 替 原 作 。

诗 是 一 种 对 于 生 活 的 体 验 与 玩 索 。 无 情 趣 （ 这 就 无 异 于 说 无 生 活 ） 不 能 有 诗 ， 有 情 绪 者 却 也 不 一 定 就 有 诗 。 许 多 人 自 以 为 有 “ 诗 意 ” ， 只 欠 一 副 表 现 的 本 领 。 其 实 那 “ 诗 意 ” 还 是 一 种 幻 觉 ， 至 多 也 只 是 一 种 依 稀 隐 约 的 萌 芽 。 要 它 真 正 成 为 诗 ， 必 定 要 经 过 意 匠 经 营 使 它 明 朗 化 。 这 明 朗 化 就 是 具 体 的 情 趣 见 于 具 体 的 意 象 。 英 国 诗 人 华 兹 华 斯 （ Wordsworth ) 说 得 好 ， 诗 起 于 “ 由 于 沉 静 中 回 味 起 的 情 绪 ” ( emotions recollected in tranquillity ) 。 感 受 情 绪 是 实 际 人 生 的 事 ， 回 味 情 绪 才 是 艺 术 的 事 。 感 受 是 能 人 ， 回 味 是 能 出 。 由 感 受 到 回 味 是 由 自 我 的 地 位 跳 到 旁 观 者 的 地 位 ， 由 热 烈 的 震 动 变 为 冷 静 的 观 照 。 在 这 回 味 之 际 ， 情 绪 就 已 连 发 生 情 绪 的 境 界 在 一 起 想 ， 就 多 少 已 化 为 意 象 。 就 在 这 回 忆 中 ， 那 情 绪 与 境 界 的 浑 整 体 经 过 熔 化 和 洗 炼 ， 由 依 稀 隐 约 而 化 为 明 朗 确 定 。 所 以 这 回 味 就 是 批 评 家 所 谓 “ 创 造 的 想 象 ” 。

如 果 我 们 把 原 来 感 受 的 那 种 生 糙 自 然 的 情 绪 叫 做 第 一 度 情 绪 ， 回 味 起 来 的 情 绪 叫 做 第 二 度 情 绪 。 它 们 的 分 别 可 以 这 样 判 定 ： 第 一 度 情 绪 如 洪 水 行 潦 拖 泥 带 水 ， 第 二 度 情 绪 如 秋 潭 积 水 澄 清 见 底 ； 第 一 度 情 绪 有 悲 喜 两 极 端 中 各 种 程 度 的 快 感 与 不 快 感 ， 第 二 度 情 绪 悲 喜 相 反 者 同 为 欣 赏 的 对 象 ； 第 一 度 情 绪 起 于 具 体 的 情 境 而 那 具 体 的 情 境 却 不 能 反 映 于 意 识 ， 意 识 全 被 情 绪 垄 断 住 了 ， 第 二 度 情 绪 连 着 它 所 由 起 的 具 体 的 情 境 同 时 很 明 确 地 反 映 于 意 识 ， 是 一 个 情 景 交 融 的 境 界 。 总 之 ， 第 一 度 情 绪 是 人 生 ， 是 自 然 ； 第 二 度 情 绪 是 想 象 ， 是 艺 术 。 艺 术 凭 借 自 然 ， 却 也 超 脱 自 然 。 它 是 根 据 自 然 而 另 外 建 立 的 一 个 意 象 世 界 （ ideal world ) 。 就 有 所 凭 借 而 言 ， 它 是 写 实 的 ， 就 另 有 所 建 立 而 言 ， 它 是 理 想 的 ， 超 现 实 的 。 它 是 人 生 的 反 映 ， 也 是 人 生 的 弥 补 。

一 般 人 有 情 趣 而 无 诗 ， 原 因 在 有 自 然 而 无 艺 术 。 有 感 受 而 无 回 味 ， 能 入 而 不 能 出 。 情 绪 离 着 意 象 而 孤 立 空 悬 。 一 切 诗 都 必 须 经 过 感 受 阶 段 ， 在 “ 自 我 ” 中 渗 透 一 番 ； 一 切 诗 也 都 必 须 经 过 回 味 阶 段 ， 跳 出 “ 自 我 ” 的 圈 套 ， 得 到 一 个 可 观 照 的 意 象 。 所 以 一 切 诗 都 必 同 时 是 主 观 的 与 客 观 的 。 纯 然 主 观 的 诗 与 纯 然 客 观 的 诗 于 理 都 不 能 存 在 。 物 与 我 固 然 有 一 个 分 别 ， 诗 或 是 写 亲 身 感 受 的 ， 或 是 写 观 照 于 物 的 。 一 般 人 把 前 者 称 为 主 观 的 ， 后 者 称 为 客 观 的 。 其 实 写 主 观 的 经 验 必 须 能 出 ， 写 客 观 的 经 验 必 须 能 人 。 一 则 化 主 为 客 ， 一 则 化 客 为 主 ， 同 是 相 反 者 的 同 一 。 比 如 班 婕 好 写 《 怨 歌 行 》 是 写 自 己 ， 可 是 她 是 “ 痛 定 思 痛 ” ， 把 自 己 的 身 世 当 做 一 部 戏 去 看 ， 才 看 出 她 自 己 恰 像 秋 风 中 的 纵 扇 ， 这 纵 扇 的 意 象 就 表 现 出 她 的 情 绪 。 李 白 写 《 玉 阶 怨 》 是 写 旁 人 ， 可 是 他 也 必 须 在 想 象 中 亲 领 身 受 那 孤 单 女 子 的 心 情 ， 才 明 白 她 的 “ 怨 ” 是 起 于 那 么 一 个 情 境 ， 有 那 么 一 种 风 味 。

尼 采 讨 论 希 腊 悲 剧 ， 说 它 起 于 阿 波 罗 （ 日 神 ， 象 征 静 观 ） 与 狄 俄 倪 索 斯 （ 酒 神 ， 象 征 生 命 的 变 动 ） 两 种 精 神 的 会 合 。 这 两 种 精 神 完 全 相 反 ， 而 希 腊 人 能 把 它 们 融 会 于 悲 剧 ， 使 变 动 的 生 命 变 为 幽 美 的 形 象 ， 就 在 这 形 象 中 解 脱 生 命 的 苦 恼 。 尼 采 以 为 这 是 希 腊 智 慧 的 最 高 的 成 就 。 其 实 不 但 在 悲 剧 ， 在 一 切 诗 也 是 如 此 ， 情 绪 是 动 的 、 主 观 的 、 感 受 的 、 狄 俄 倪 索 斯 的 ， 意 象 是 静 的 、 客 观 的 、 回 味 的 、 阿 波 罗 的 。 这 两 种 相 反 精 神 同 一 ， 于 是 才 有 诗 。 只 有 狄 俄 倪 索 斯 的 不 住 地 变 动 （ 生 命 ） 还 不 够 ， 这 变 动 必 须 投 影 于 阿 波 罗 的 明 镜 （ 观 照 ） ， 才 现 形 象 。 所 以 诗 神 毕 竟 是 阿 波 罗 。

谈 中 西 爱 情 诗

各 国 诗 都 集 中 几 种 普 通 的 题 材 ， 其 中 最 重 要 的 是 人 伦 。 西 方 关 于 人 伦 的 诗 大 半 以 恋 爱 为 中 心 。 中 国 诗 言 爱 情 的 当 然 也 很 多 ， 但 是 没 有 让 爱 情 把 其 他 人 伦 抹 杀 。 朋 友 的 交 情 和 君 臣 恩 谊 在 西 方 诗 中 几 无 位 置 ， 而 在 中 国 诗 中 则 为 最 常 见 的 母 题 。 把 屈 原 、 杜 甫 一 批 大 诗 人 的 忠 君 爱 国 忧 民 的 部 分 剔 开 ， 他 们 的 精 华 便 已 剥 丧 大 半 ， 他 们 便 不 成 其 为 伟 大 。 友 朋 交 谊 在 中 国 诗 中 尤 其 重 要 ， 赠 答 酬 唱 之 作 在 许 多 诗 集 中 占 其 大 半 。 苏 李 、 建 安 七 子 、 李 杜 、 韩 孟 、 苏 黄 、 纳 兰 性 德 与 顾 贞 观 诸 人 的 交 谊 古 今 传 为 美 谈 ， 他 们 的 来 往 唱 和 的 诗 有 很 多 的 杰 作 。 在 西 方 诗 人 中 像 歌 德 和 席 勒 、 华 兹 华 斯 与 柯 尔 律 治 、 雪 菜 与 济 慈 、 魏 尔 兰 与 兰 波 诸 人 虽 以 交 谊 著 ， 而 他 们 的 集 中 叙 朋 友 乐 趣 的 诗 却 不 常 见 。 这 有 几 层 原 因 ：

一 、 西 方 社 会 表 面 上 虽 是 国 家 为 基 础 ， 骨 子 里 却 偏 向 个 人 主 义 。 爱 情 在 生 命 中 最 关 痛 痒 ， 所 以 尽 量 发 展 ， 以 至 掩 盖 其 他 人 与 人 的 关 系 ， 说 尽 一 个 诗 人 的 恋 爱 史 ， 差 不 多 就 已 说 尽 他 的 生 命 史 ， 在 浪 漫 时 代 尤 其 如 此 。 中 国 社 会 表 面 上 虽 以 家 庭 为 中 心 ， 骨 子 里 却 侧 重 替 国 家 服 务 （ “ 做 官 ” ） 。 文 人 往 往 费 大 半 生 光 阴 于 仕 宦 羁 旅 ， “ 老 妻 寄 异 县 ” 是 常 事 。 他 们 朝 夕 接 触 的 往 往 不 是 妇 女 而 是 同 僚 与 文 字 友 。 儒 家 的 礼 教 在 男 友 之 间 筑 了 一 道 很 严 密 的 防 线 （ “ 闽 ” ) , 当 然 也 有 很 大 的 关 系 。 在 西 方 ， 这 种 防 线 未 尝 不 存 在 ， 却 没 有 那 么 严 密 。

二 、 西 方 受 骑 士 风 的 影 响 ， 尊 敬 女 子 是 荣 耀 的 事 ， 女 子 的 地 位 较 高 ， 教 育 也 较 完 善 ， 在 学 问 兴 趣 上 往 往 可 与 男 子 欣 合 ， 在 中 国 得 之 于 朋 友 的 乐 趣 ， 在 西 方 可 以 得 之 于 妇 人 女 子 。 中 国 受 儒 家 的 影 响 ， 乾 上 坤 下 是 天 经 地 义 ， 而 且 女 子 被 看 成 与 “ 小 人 ” 一 样 “ 难 养 ” , “ 近 之 则 不 逊 ， 远 之 则 怨 ” ， 实 际 上 也 往 往 确 是 如 此 ， 所 以 男 子 对 于 女 子 常 看 作 一 种 不 得 不 有 的 灾 孽 。 她 的 最 大 的 任 务 是 传 嗣 ， 其 次 是 当 家 ， 恩 爱 只 是 一 种 伦 理 上 的 义 务 ， 志 同 道 合 是 稀 奇 的 事 。 中 国 人 生 理 想 向 来 侧 重 事 功 ， “ 随 着 四 婆 裙 ” 在 读 书 人 看 是 耻 事 。

三 、 东 西 恋 爱 观 相 差 也 甚 远 。 西 方 人 认 为 恋 爱 本 身 是 一 种 价 值 ， 甚 至 以 为 “ 恋 爱 至 上 ” ， 恋 爱 有 一 套 宗 教 背 景 ， 还 有 一 套 哲 学 理 论 ， 最 纯 洁 的 是 灵 魂 的 契 合 ， 拿 生 育 的 要 求 来 解 释 恋 爱 是 比 较 近 代 的 事 。 中 国 人 一 向 重 视 婚 姻 而 轻 视 恋 爱 ， 真 正 的 恋 爱 往 往 见 诸 “ 桑 间 淮 上 ” ， 潦 倒 无 聊 者 才 寄 情 于 声 色 ， 像 隋 场 帝 李 后 主 几 个 风 流 天 子 都 为 世 垢 病 ， 文 人 有 恋 爱 行 为 的 也 往 往 以 “ 轻 薄 ” 、 “ 失 检 ” 见 讥 。 在 西 方 诗 人 中 恋 爱 是 实 现 人 生 的 ， 与 宗 教 文 艺 有 同 等 功 用 ； 在 中 国 诗 人 中 恋 爱 是 消 遣 人 生 的 ， 妇 人 等 于 醇 酒 鸦 片 烟 。

这 并 非 说 ， 中 国 诗 人 不 能 深 于 情 ， 不 过 表 现 的 方 式 不 同 。 西 方 爱 情 诗 大 半 作 于 婚 靖 之 前 ， 所 以 称 赞 美 貌 、 申 诉 爱 慕 者 特 多 ； 中 国 爱 情 诗 大 半 作 于 婚 靖 之 后 ， 所 以 最 好 的 往 往 是 惜 别 、 怀 念 和 悼 亡 。 西 诗 最 善 于 “ 慕 ” , 但 丁 的 《 新 生 》 、 彼 特 拉 克 和 莎 士 比 亚 的 商 籁 、 雪 莱 的 短 歌 之 类 都 是 “ 慕 ” 的 胜 境 。 中 国 诗 最 善 于 “ 怨 ” ， 《 卷 耳 》 、 《 柏 舟 》 、 《 迢 迢 牵 牛 星 》 、 曹 巫 的 《 燕 歌 行 》 、 梁 元 帝 的 《 荡 妇 秋 思 赋 》 、 李 白 的 《 怨 情 》 、 《 春 思 》 之 类 都 是 “ 怨 ” 的 胜 境 。 中 国 诗 亦 有 能 “ 慕 ” 者 ， 陶 渊 明 的 《 闲 情 赋 》 是 著 例 ； 但 是 末 流 之 弊 ， “ 慕 ” 每 流 于 “ 荡 ” ， 如 （ 西 厢 》 的 “ 惊 艳 ” 和 “ 酬 韵 ” 。 西 方 诗 亦 有 能 “ 怨 ” 者 ， 罗 塞 蒂 的 短 诗 和 拉 马 丁 的 《 湖 》 、 《 秋 》 、 《 谷 》 诸 作 是 著 例 ； 但 是 末 流 之 弊 ， “ 怨 ” 每 流 于 “ 怨 ” ， 如 拜 伦 的 《 当 我 们 分 手 时 》 和 缪 塞 的 《 十 月 之 夜 》 。 “ 乐 而 不 淫 ， 哀 而 不 伤 ” ， 所 以 是 诗 的 一 个 很 高 的 理 想 。

中 西 情 诗 词 意 往 往 有 暗 合 处 。 赫 茵 克 的 《 劝 少 女 》 绝 似 杜 秋 娘 的 《 金 缕 曲 》 ， 丁 尼 生 的 《 磨 坊 女 》 绝 似 淘 渊 明 的 《 闲 情 赋 》 中 “ 愿 在 衣 而 为 领 ” 一 段 。 但 是 通 盘 计 算 ， 中 西 诗 风 味 大 有 悬 殊 。 如 果 要 做 公 允 的 比 较 ， 我 们 需 多 举 原 作 ， 非 二 三 短 例 所 可 济 事 ， 而 且 诗 不 能 译 ， 西 诗 译 尤 难 。 我 们 在 这 里 只 略 说 个 人 的 印 象 。 大 体 说 来 ， 西 诗 以 直 率 胜 ， 中 诗 以 委 婉 胜 ； 西 诗 以 深 刻 胜 ， 中 诗 以 微 妙 胜 ； 西 诗 以 铺 张 胜 ， 中 诗 以 简 隽 胜 。 在 西 方 情 诗 中 ， 我 们 很 难 寻 出 “ 却 下 水 精 帘 ， 玲 珑 望 秋 月 ” , “ 过 尽 千 帆 皆 不 是 ， 斜 晖 脉 脉 水 悠 悠 ” , “ 春 衫 犹 是 小 蛮 针 线 ， 曾 湿 西 湖 雨 ” 诸 句 的 境 界 ； 在 中 国 情 诗 中 ， 我 们 也 很 难 寻 出 莎 士 比 亚 的 《 当 我 拿 你 比 夏 天 》 、 雪 莱 的 《 印 度 晚 曲 》 、 布 朗 宁 的 《 荒 墟 中 的 爱 》 和 波 德 莱 尔 的 《 招 游 》 诸 诗 的 境 界 。

通 则 都 有 特 例 。 中 诗 虽 较 西 诗 委 婉 ， 但 也 有 很 直 率 的 。 大 约 国 风 、 乐 府 中 出 自 民 间 的 情 诗 多 自 然 流 露 。 唐 五 代 小 令 胎 息 于 教 坊 歌 曲 ， 言 情 也 往 往 以 直 率 见 深 至 。 像 “ 子 不 我 思 ， 岂 无 他 人 ” , “ 愿 为 西 北 风 ， 长 逝 人 君 怀 ” , “ 碧 玉 破 瓜 时 ， 郎 为 情 颠 倒 ； 感 郎 不 羞 郎 ， 回 身 就 郎 抱 ” , “ 陌 上 谁 家 年 少 ， 足 风 流 ， 妾 拟 将 身 嫁 与 ， 一 生 休 ； 纵 被 无 情 弃 ， 不 能 羞 ” , “ 须 作 一 生 拚 ， 尽 君 今 日 欢 ” , “ 奴 为 出 来 难 ， 任 侬 态 意 怜 ” 之 类 如 在 欧 洲 情 诗 中 出 现 ， 便 难 免 贻 讥 大 方 ， 而 在 中 诗 中 却 不 失 其 为 美 妙 。 西 方 受 耶 稣 教 的 影 响 ， 言 情 诗 对 于 肉 的 方 面 有 一 种 “ 特 怖 ” ， 所 以 尽 情 吐 露 有 一 个 分 寸 ， 过 了 那 个 分 寸 便 落 到 低 级 趣 味 。

肉 的 “ 特 怖 ” 令 西 方 诗 人 讳 言 男 女 燕 婉 之 私 ， 但 是 西 方 人 的 肉 的 情 欲 是 极 强 旺 的 ， 压 抑 势 所 不 能 ， 于 是 设 法 遮 盖 掩 饰 ， 许 多 爱 情 都 因 为 要 避 免 宗 教 道 德 意 识 的 裁 制 ， 借 化 装 来 表 现 。 弗 洛 伊 德 派 心 理 学 家 曾 经 举 过 许 多 实 例 。 但 在 中 国 ， 情 形 适 得 其 反 。 不 但 与 宗 教 道 德 意 识 相 冲 突 的 爱 情 可 以 赤 裸 裸 地 陈 露 ， 而 且 有 许 多 本 与 男 女 无 关 的 事 情 反 而 要 托 男 女 爱 情 的 化 装 而 出 现 。 《 诗 经 》 中 许 多 情 诗 据 说 是 隐 射 国 事 的 ， 屈 原 也 常 以 男 女 关 系 隐 寓 君 臣 遇 合 。 像 朱 庆 余 的 “ 装 罢 低 声 问 夫 婿 ， 画 眉 深 浅 入 时 无 ” 那 一 首 诗 表 面 上 表 全 是 叙 新 婚 之 乐 ， 实 际 却 与 新 婚 毫 无 关 系 。 我 们 倒 很 希 望 弗 洛 伊 德 派 心 理 学 家 对 此 种 事 例 下 一 转 语 。

音 乐 与 教 育

柏 拉 图 写 过 一 个 长 篇 对 话 ， 叫 做 《 理 想 国 》 ， 讨 论 理 想 的 政 治 和 教 育 。 他 知 道 要 一 个 国 家 的 政 治 合 于 理 想 ， 先 要 使 它 的 教 育 合 于 理 想 ， 所 以 他 费 了 大 半 篇 幅 谈 理 想 国 的 统 治 阶 级 应 该 受 什 么 样 一 种 训 练 。 他 所 定 的 课 程 异 常 简 单 。 一 个 人 在 二 十 岁 以 前 只 消 有 两 种 教 育 工 具 ： 一 是 体 操 ， 一 是 音 乐 。 至 于 我 们 现 在 的 学 校 里 许 多 功 课 ， 像 史 地 、 理 化 、 数 学 、 社 会 科 学 、 哲 学 、 外 国 文 之 类 ， 他 或 是 完 全 不 讲 ， 或 是 摆 在 二 十 岁 以 后 的 课 程 里 。 他 的 教 育 主 张 ， 在 现 代 人 看 来 ， 像 很 奇 怪 。 可 是 如 果 你 丢 开 成 见 ， 细 心 去 想 一 想 ， 你 也 许 会 佩 服 希 腊 人 的 思 想 ， 和 他 们 的 艺 术 一 样 ， 简 单 虽 然 简 单 ， 深 刻 却 是 深 刻 。 体 操 讲 究 好 了 ， 身 体 可 以 健 全 ； 音 乐 讲 究 好 了 ， 心 灵 可 以 和 谐 。 身 心 两 方 面 都 达 到 理 想 的 状 态 ， 还 愁 有 什 么 学 不 好 或 是 做 不 好 ？ 身 心 是 基 本 ， 我 们 近 代 人 士 基 本 不 注 意 ， 只 在 一 些 肤 浅 的 知 识 上 做 功 夫 ， 反 自 以 为 聪 明 。 许 多 祸 害 似 都 由 此 起 ， 我 们 急 需 回 头 猛 省 。

音 乐 是 一 种 最 原 始 最 普 遍 的 艺 术 。 飞 禽 走 兽 大 半 都 欢 喜 歌 唱 ， 在 歌 唱 中 ， 它 们 表 现 生 命 的 富 裕 和 欢 乐 ， 同 时 ， 它 们 借 歌 舞 把 在 生 活 中 所 领 略 得 的 乐 趣 传 给 同 类 ， 引 起 交 感 共 鸣 。 歌 唱 在 一 般 动 物 社 会 中 是 一 种 团 结 的 原 动 力 ， 它 们 没 有 文 化 传 统 和 制 度 组 织 ， 但 是 它 们 一 呼 百 应 ， 一 唱 百 和 ， 全 靠 这 一 点 声 音 上 的 感 通 。 人 类 在 原 始 阶 段 也 还 保 持 着 这 本 能 的 音 乐 嗜 好 。 没 有 一 个 原 始 民 族 不 欢 喜 歌 舞 ， 小 孩 在 个 人 生 命 史 上 相 当 于 原 始 民 族 在 种 族 生 命 史 上 ， 欢 喜 歌 舞 仍 然 是 天 性 。 人 类 到 了 开 化 以 后 ， 小 孩 到 了 成 年 以 后 ， 往 往 逐 渐 丧 失 音 乐 的 嗜 好 ， 高 兴 时 不 放 着 嗓 子 唱 一 曲 歌 ， 颓 唐 时 也 不 拿 一 种 乐 器 来 弹 奏 一 番 ， 哀 乐 全 闷 在 心 里 ， 而 且 一 个 人 关 起 来 纳 闷 ， 生 气 因 之 萧 索 ， 同 情 也 因 之 冷 淡 。 这 是 一 个 极 严 重 的 损 失 ， 而 且 是 违 反 自 然 本 性 的 。 对 于 这 种 现 象 的 造 成 ， 教 育 家 们 要 负 一 大 部 分 责 任 ， 他 们 丢 开 了 人 类 一 个 最 强 烈 的 本 能 ， 一 个 最 有 力 的 教 育 工 具 ， 不 去 利 用 。 假 如 他 们 知 道 利 用 ， 音 乐 的 力 量 要 超 出 任 何 学 问 训 练 之 上 。

何 以 故 呢 ？ 音 乐 不 仅 是 最 原 始 最 普 遍 的 艺 术 ， 而 且 是 最 完 美 的 艺 术 ， 可 以 普 及 深 人 一 般 民 众 ， 从 根 本 上 陶 冶 人 的 性 格 。 在 其 他 艺 术 ， 实 质 与 形 式 多 少 可 以 分 别 出 来 ， 了 解 实 质 与 了 解 形 式 可 以 分 为 两 事 ； 音 乐 却 完 全 融 化 实 质 与 形 式 的 分 别 ， 实 质 即 形 式 ， 形 式 亦 即 实 质 ， 内 外 一 致 ， 天 衣 无 缝 。 所 以 音 乐 达 到 了 艺 术 的 最 高 理 想 。 如 果 美 育 是 教 育 中 一 项 要 目 ， 美 育 的 最 好 工 具 就 应 该 是 音 乐 。 音 乐 虽 是 顶 完 美 的 ， 却 不 能 算 是 最 困 难 的 艺 术 。 叔 本 华 说 得 最 清 楚 ， 一 般 艺 术 都 需 借 意 象 来 表 现 ， 例 如 文 学 所 用 的 语 文 意 义 ， 图 画 所 用 的 形 色 光 影 ； 音 乐 则 为 意 志 的 直 接 外 射 ， 用 不 着 凭 借 意 象 。 所 以 了 解 其 他 艺 术 ， 我 们 需 假 道 于 理 智 ， 比 如 说 ， 不 懂 得 语 文 意 义 ， 就 无 从 了 解 文 学 ； 音 乐 则 表 现 最 直 接 ， 感 动 也 最 直 接 ， 我 们 接 受 声 音 的 刺 激 ， 生 理 上 马 上 就 起 反 响 ， 用 不 着 理 智 的 分 析 。 中 国 人 不 一 定 能 了 解 外 国 的 文 学 ， 但 是 多 少 可 以 受 外 国 音 乐 的 感 动 ， 因 为 没 有 语 文 的 障 碍 。 小 孩 子 和 乡 下 文 盲 尽 管 不 能 读 书 明 理 ， 也 多 少 可 以 欣 赏 成 年 人 和 音 乐 家 的 唱 歌 奏 乐 ， 因 为 没 有 知 识 经 验 的 障 碍 。 音 乐 是 纯 从 感 官 打 动 人 心 的 ， 耳 里 听 到 ， 心 里 就 起 哀 乐 共 鸣 。 这 件 事 实 可 以 解 释 音 乐 的 普 及 性 ， 也 可 以 解 释 它 的 深 人 性 。 如 果 要 教 育 的 力 量 普 及 而 又 深 人 ， 舍 音 乐 还 有 什 么 其 他 途 径 呢 ？

音 乐 对 于 人 生 至 少 有 三 重 大 功 用 。

第 一 是 表 现 。 情 感 思 想 都 需 要 发 扬 宣 泄 。 我 们 都 知 道 在 欢 喜 时 大 笑 一 场 ， 在 悲 哀 时 痛 哭 一 场 ， 是 一 件 畅 快 事 。 严 守 一 个 秘 密 ， 心 里 才 感 觉 不 舒 服 ， 尤 其 是 感 情 不 能 压 抑 ， 压 抑 便 引 起 冲 突 和 苦 痛 。 依 近 代 心 理 学 看 ， 许 多 精 神 病 都 是 情 感 不 得 宣 泄 的 结 果 。 表 现 在 生 气 的 洋 溢 。 一 个 人 或 一 个 民 族 到 了 不 需 要 艺 术 的 表 现 时 ， 那 只 有 两 种 可 能 ： 一 是 生 气 萎 竭 ； 一 是 生 气 受 不 了 自 然 的 歪 曲 ， 向 不 正 常 不 健 康 的 路 途 发 泄 。 所 以 给 生 气 以 正 常 的 康 健 的 表 现 ， 也 就 是 培 养 生 气 。 音 乐 的 表 现 是 最 正 常 的 康 健 的 表 现 ， 因 为 它 是 人 类 的 普 遍 的 嗜 好 ， 而 同 时 它 的 命 脉 在 和 谐 。 亚 理 斯 多 德 在 《 政 治 学 》 里 谈 到 古 希 腊 人 用 一 种 音 乐 医 精 神 病 。 有 一 种 癫 狂 病 ， 医 治 的 主 法 是 叫 病 人 听 一 种 音 乐 ， 听 了 几 回 他 的 情 感 上 的 脓 疤 化 消 了 ， 病 就 自 然 好 。 亚 理 斯 多 德 把 音 乐 的 这 种 功 能 叫 做 katharsis ， 这 字 含 有 “ 发 散 ” 和 “ 净 化 ” 两 个 意 义 。 音 乐 对 于 人 的 情 感 不 仅 能 “ 发 散 ” 而 且 能 “ 净 化 ” ， 就 因 为 它 本 身 是 和 谐 ， 对 于 人 的 心 灵 自 然 能 产 生 和 谐 的 影 响 。 我 们 有 听 音 乐 经 验 的 人 都 知 道 在 凝 神 静 听 之 后 ， 全 体 筋 肉 脉 搏 都 经 过 一 番 和 谐 的 震 荡 ， 心 灵 仿 佛 在 困 倦 之 后 洗 过 一 回 澡 ， 汗 垢 尽 去 ， 血 液 畅 通 ， 有 心 旷 神 怡 之 乐 。 如 果 我 们 不 仅 是 欣 赏 ， 自 己 能 歌 唱 弹 奏 ， 除 了 这 种 生 气 洋 溢 的 乐 趣 以 外 ， 我 们 还 可 以 得 到 人 生 最 大 的 快 慰 ， 成 就 一 种 作 品 的 感 觉 。 我 们 创 造 了 一 个 可 欣 赏 的 世 界 ， 替 人 类 开 辟 了 一 种 愉 悦 的 泉 源 ， 意 识 到 这 种 力 量 ， 就 如 同 创 世 主 在 第 七 天 的 神 情 。 人 能 多 尝 这 种 创 造 的 快 感 ， 人 生 便 显 得 华 严 ， 而 人 的 品 格 也 就 自 然 会 高 贵 。

其 次 是 感 动 。 音 乐 直 接 打 动 感 官 ， 引 起 生 理 的 反 应 ， 所 以 感 人 最 普 及 而 深 人 。 这 道 理 在 上 文 已 说 过 。 中 西 神 话 和 历 史 上 都 有 不 少 的 关 于 音 乐 感 动 力 的 传 说 。 城 市 有 借 音 乐 造 成 的 ， 也 有 借 音 乐 毁 倒 的 ； 胜 仗 有 用 音 乐 打 来 的 ， 重 围 有 用 音 乐 解 去 的 ； 美 人 有 借 音 乐 取 得 的 ； 深 交 有 因 音 乐 结 成 的 ； 名 著 有 从 音 乐 引 起 思 致 的 ； 至 道 有 借 音 乐 证 成 的 。 抓 巴 鼓 琴 ， 游 鱼 出 听 ； 据 近 代 生 理 学 家 的 实 验 ， 对 牛 弹 琴 ， 也 并 非 毫 无 影 响 。 人 类 情 感 有 许 多 花 样 ， 每 种 花 样 在 脉 搏 呼 吸 和 筋 肉 运 动 上 都 有 一 个 特 殊 的 节 奏 ， 特 殊 的 模 型 。 音 乐 的 抑 扬 顿 挫 ， 长 短 急 舒 ， 往 往 与 这 种 节 奏 和 模 型 相 称 。 某 一 种 乐 调 在 生 理 上 激 起 某 一 种 节 奏 和 模 型 ， 就 引 起 某 一 种 情 调 。 所 以 在 听 音 乐 时 ， 实 在 有 两 种 乐 调 在 进 行 。 一 是 外 在 的 ， 耳 朵 听 的 ； 一 是 内 在 的 ， 听 者 身 体 在 无 意 中 所 表 演 的 。 人 类 生 理 构 造 大 致 相 同 ， 所 以 一 个 乐 调 可 以 在 无 数 听 者 的 心 弦 上 引 起 交 感 共 鸣 。 音 乐 是 极 强 烈 的 同 情 媒 介 ， 也 就 因 为 这 个 缘 故 。 我 们 如 果 想 尝 广 大 同 情 的 味 道 ， 最 好 在 稠 人 广 众 中 听 音 乐 。 乐 声 作 时 ， 全 体 听 众 屏 息 肃 然 静 听 ， 无 论 尊 卑 老 幼 ， 乐 就 都 乐 ， 哀 就 都 哀 ， 霎 时 间 不 独 人 我 之 见 泯 除 净 尽 ， 即 传 统 习 俗 所 积 累 成 的 层 层 枷 锁 也 一 齐 丢 开 ， 我 们 在 霎 时 间 回 到 自 由 的 原 始 人 ， 沉 没 到 浑 然 一 体 的 大 我 。 音 乐 使 我 们 畅 快 ， 四 围 许 多 人 都 同 时 在 分 享 我 的 感 觉 ， 意 识 到 这 一 点 ， 我 们 更 加 畅 快 。 这 里 没 有 分 别 界 线 ， 没 有 恩 仇 迎 拒 ， 我 们 同 是 一 个 阳 光 煦 育 的 兄 弟 姊 妹 ， 我 们 皆 大 欢 喜 。 要 群 众 团 结 一 气 ， 最 有 效 的 媒 介 只 有 音 乐 。

第 三 是 感 化 。 感 动 是 暂 时 的 ， 感 化 是 久 远 的 。 音 乐 由 感 动 至 感 化 ， 因 为 它 的 和 谐 浸 润 到 整 个 身 心 ， 成 为 固 定 的 模 型 （ pattern ) ， 习 惯 成 为 自 然 ， 身 心 的 活 动 也 就 处 处 不 违 背 和 谐 的 原 则 。 内 心 和 谐 ， 则 一 切 不 和 谐 的 卑 鄙 崛 凝 的 念 头 自 无 从 发 生 ， 表 现 于 行 为 的 也 自 从 容 中 节 。 中 国 先 儒 以 礼 乐 立 教 ， 就 为 明 白 了 这 个 道 理 。 乐 的 精 神 在 和 谐 ， 礼 的 精 神 在 秩 序 ， 这 两 者 中 间 ， 乐 更 是 根 本 的 ， 因 为 内 和 谐 外 自 然 有 秩 序 ， 没 有 和 谐 做 基 础 的 秩 序 就 成 了 呆 板 形 式 ， 没 有 灵 魂 的 躯 壳 。 内 心 和 谐 而 生 活 有 秩 序 ， 一 个 人 修 养 到 这 个 境 界 ， 就 不 会 有 疵 可 指 了 。 谈 到 究 竟 ， 德 育 需 从 美 育 上 做 起 。 道 德 必 由 真 性 情 的 流 露 ， 美 育 怡 情 养 性 ， 使 性 情 的 和 谐 流 露 为 行 为 的 端 正 ， 是 从 根 本 上 做 起 。 唯 有 这 种 修 养 的 结 果 ， 善 与 美 才 能 一 致 。 明 白 这 个 道 理 ， 我 们 就 会 明 白 孔 子 谈 政 教 何 以 那 样 重 诗 乐 。 诗 与 乐 原 来 是 一 回 事 ， 一 切 艺 术 精 神 原 来 也 都 与 诗 乐 相 通 。 孔 子 提 倡 诗 乐 ， 犹 如 近 代 人 提 倡 美 育 。 他 说 ： “ 诗 可 以 兴 ， 可 以 观 ， 可 以 群 ， 可 以 怨 。 ” 又 说 ： “ 温 柔 敦 厚 ， 诗 教 也 。 ” 都 是 看 到 了 诗 乐 对 于 情 感 教 育 的 重 要 。 他 不 但 把 诗 乐 认 为 教 育 的 基 础 ， 而 且 把 它 们 认 为 政 治 的 基 础 ， 实 在 政 教 是 不 能 分 离 的 ， 世 间 安 有 无 教 之 政 呢 ？ 近 代 人 舍 教 而 言 政 ， 只 见 得 他 们 愚 昧 。 “ 颜 渊 问 为 邦 。 子 曰 ， 乐 则 韶 舞 ， 放 郑 声 ， 远 债 人 。 ” 远 债 人 还 在 放 郑 声 之 次 ， 我 们 现 在 只 知 道 厌 恶 候 人 ， 其 实 还 有 比 这 更 重 要 的 事 务 ― 音 乐 教 育 。 音 乐 教 育 上 了 轨 道 ， 俊 人 也 许 就 不 会 存 在 ， 而 政 治 也 不 会 不 修 明 了 。

一 个 民 族 的 性 格 常 表 现 于 音 乐 ， 最 显 著 的 是 中 西 音 乐 的 分 别 。 西 方 井 乐 偏 于 阳 刚 ， 使 听 者 发 扬 蹈 厉 ； 中 国 音 乐 偏 于 阴 柔 ， 使 听 者 沉 潜 肃 穆 。 这 各 有 所 长 ， 我 们 用 不 着 偏 袒 。 我 们 所 最 忧 虑 的 是 我 国 一 般 民 众 ， 尤 其 是 士 大 夫 阶 级 ， 大 半 没 有 真 正 的 音 乐 的 嗜 好 。 这 似 乎 表 现 了 民 族 精 神 的 衰 落 。 我 个 人 认 为 人 心 的 污 浊 与 社 会 的 腐 败 都 种 根 于 此 。 我 每 想 起 柏 拉 图 的 教 育 主 张 ， 就 深 深 感 觉 到 我 国 目 前 教 育 需 有 一 个 彻 底 的 改 革 。 我 们 必 须 普 及 音 乐 教 育 ， 尤 其 是 要 把 国 乐 本 身 大 加 一 番 整 理 洗 刷 。 这 不 是 宣 传 可 以 了 事 。 但 是 制 礼 作 乐 是 盛 业 也 是 美 名 ， 容 易 被 宣 传 者 当 做 一 种 口 号 呐 喊 了 事 。 这 是 我 草 此 文 时 心 里 所 栗 栗 危 惧 的 。 大 家 需 拿 出 一 副 极 严 肃 的 态 度 来 应 付 这 问 题 ， 前 途 才 有 希 望 。

文 学 的 趣 味

文 学 作 品 在 艺 术 价 值 上 有 高 低 的 分 别 ， 鉴 别 出 这 高 低 而 特 有 所 好 ， 特 有 所 恶 ， 这 就 是 普 通 所 谓 趣 味 。 辨 别 一 种 作 品 的 趣 味 就 是 评 判 ， 玩 索 一 种 作 品 的 趣 味 就 是 欣 赏 ， 把 自 己 在 人 生 自 然 或 艺 术 中 所 领 略 得 的 趣 味 表 现 出 就 是 创 造 。 趣 味 对 于 文 学 的 重 要 于 此 可 知 。 文 学 的 修 养 可 以 说 就 是 趣 味 的 修 养 。 趣 味 是 一 个 比 喻 ， 由 口 舌 感 觉 引 申 出 来 的 。 它 是 一 件 极 寻 常 的 事 ， 却 也 是 一 件 极 难 的 事 。 虽 说 “ 天 下 之 口 有 同 嗜 ” ， 而 实 际 上 “ 人 莫 不 饮 食 也 ， 鲜 能 知 味 ” 。 它 的 难 处 在 没 有 固 定 的 客 观 的 标 准 ， 而 同 时 又 不 能 完 全 凭 主 观 的 抉 择 。 说 完 全 没 有 客 观 的 标 准 吧 ， 文 章 的 美 丑 犹 如 食 品 的 甜 酸 ， 究 竟 容 许 公 是 公 非 的 存 在 ； 说 完 全 可 以 凭 客 观 的 标 准 吧 ， 一 般 人 对 于 文 艺 作 品 的 欣 赏 有 许 多 个 别 的 差 异 ， 正 如 有 人 嗜 甜 ， 有 人 嗜 辣 。 在 文 学 方 面 下 过 一 番 功 夫 的 人 都 明 白 文 学 上 趣 味 的 分 别 是 极 微 妙 的 ， 差 之 毫 厘 往 往 谬 以 千 里 。 极 深 厚 的 修 养 常 在 毫 厘 之 差 上 见 出 ， 极 艰 苦 的 磨 炼 也 常 是 在 毫 厘 之 差 上 做 功 夫 。

举 一 两 个 实 例 来 说 。 南 唐 中 主 的 《 院 溪 沙 》 是 许 多 读 者 所 熟 读 的 ：

茜 茜 香 销 翠 叶 残 ， 西 风 愁 起 绿 波 间 。 还 与 韶 光 共 憔 悴 ， 不 堪 看 。

细 雨 梦 回 鸡 塞 远 ， 小 楼 吹 彻 玉 笙 寒 。 多 少 泪 珠 无 限 恨 ， 倚 阑 干 。

冯 正 中 、 王 荆 公 诸 人 都 极 赏 “ 细 雨 梦 回 ” 二 句 ， 王 静 安 在 《 人 间 词 话 》 里 却 说 ： “ 菌 曹 香 销 二 句 大 有 众 芳 芜 秽 美 人 迟 暮 之 感 ， 乃 古 今 独 赏 其 细 雨 梦 回 二 句 ， 故 知 解 人 正 不 易 得 。 ” 《 人 间 词 话 》 又 提 到 秦 少 游 的 《 踏 莎 行 》 ， 这 首 词 最 后 两 句 “ 郴 江 幸 自 绕 郴 山 ， 为 谁 流 下 潇 湘 去 ” ， 最 为 苏 东 坡 所 叹 赏 ； 王 静 安 也 不 以 为 然 ， “ 少 游 词 境 最 为 凄 婉 ， 至 ‘ 可 堪 孤 馆 闭 春 寒 ， 杜 鹃 声 里 斜 阳 暮 夕 ， 则 变 而 为 凄 厉 矣 。 东 坡 赏 其 后 二 语 ， 犹 为 皮 相 ” 。

这 种 优 秀 的 评 判 正 足 见 趣 味 的 高 低 。 我 们 玩 味 文 学 作 品 时 ， 随 时 要 评 判 优 劣 、 表 示 好 恶 ， 就 随 时 要 显 趣 味 的 高 低 。 冯 正 中 、 王 荆 公 、 苏 东 坡 诸 人 对 于 文 学 不 能 说 算 不 得 “ 解 人 ” ， 他 们 所 指 出 的 好 句 也 确 实 是 好 ， 可 是 细 玩 王 静 安 所 指 出 的 另 外 几 句 ， 他 们 的 见 解 确 不 无 可 议 之 处 ， 至 少 是 “ 郴 江 绕 郴 山 ” 二 句 实 在 不 如 “ 孤 馆 闭 春 寒 ” 二 句 。 几 句 中 间 的 差 别 微 妙 到 不 易 分 辨 的 程 度 ， 所 以 容 易 被 人 忽 略 过 去 。 可 是 它 所 关 却 极 深 广 ， 赏 识 “ 郴 江 绕 郴 山 ” 的 是 一 种 胸 襟 ， 赏 识 “ 孤 馆 闭 春 寒 ” 的 另 是 一 种 胸 襟 ； 同 时 ， 在 这 一 两 首 词 中 所 用 的 鉴 别 的 眼 光 可 以 应 用 来 鉴 别 一 切 文 艺 作 品 ， 显 出 同 样 的 抉 择 、 同 样 的 好 恶 ， 所 以 对 于 一 章 一 句 的 欣 赏 大 可 见 出 一 个 人 的 一 般 文 学 趣 味 。 好 比 善 饮 酒 者 有 敏 感 鉴 别 一 杯 洒 ， 就 有 敏 感 鉴 别 一 切 的 酒 。 趣 味 其 实 就 是 这 样 的 敏 感 。 离 开 这 一 点 敏 感 ， 文 艺 就 无 由 欣 赏 ， 好 丑 妍 媛 就 变 成 平 等 无 别 。

不 仅 欣 赏 ， 在 创 作 方 面 我 们 也 需 要 纯 正 的 趣 味 。 每 个 作 者 必 须 是 自 己 的 严 正 的 批 评 者 ， 他 在 命 意 布 局 遣 词 造 句 上 都 需 辨 析 锚 株 ， 审 慎 抉 择 ， 不 肯 有 一 丝 一 毫 含 糊 敷 衍 。 他 的 风 格 就 是 他 的 人 格 ， 而 造 成 他 的 特 殊 风 格 的 就 是 他 的 特 殊 趣 味 。 一 个 作 家 的 趣 味 在 他 的 修 改 锻 炼 的 功 夫 上 最 容 易 见 出 。 西 方 名 家 的 稿 本 多 存 在 博 物 馆 ， 其 中 修 改 的 痕 迹 最 足 发 人 深 省 。 中 国 名 家 修 改 的 痕 迹 多 随 稿 本 淹 没 ， 但 在 笔 记 杂 著 中 也 偶 可 见 一 斑 。 姑 举 一 例 。 黄 山 谷 的 《 冲 雪 宿 新 寨 》 一 首 七 律 的 五 六 两 句 原 为 “ 俗 学 近 知 回 首 晚 ， 病 身 全 觉 折 腰 难 ” 。 这 两 句 本 甚 好 ， 所 以 王 荆 公 在 都 中 听 到 ， 就 击 节 赞 叹 ， 说 “ 黄 某 非 风 尘 俗 吏 ” 。 但 是 黄 山 谷 自 己 仍 不 满 意 ， 最 后 改 为 “ 小 吏 有 时 须 束 带 ， 故 人 颇 问 不 休 官 ” 。 这 两 句 仍 是 用 陶 渊 明 见 督 邮 的 典 故 ， 却 比 原 文 来 得 委 婉 有 含 蓄 。 弃 彼 取 此 ， 亦 全 凭 趣 味 。 如 果 在 趣 味 上 不 深 究 ， 黄 山 谷 既 写 成 原 来 两 句 ， 就 大 可 苟 且 偷 安 。

以 上 谈 欣 赏 和 创 作 ， 摘 句 说 明 ， 只 是 为 其 轻 而 易 举 ， 其 实 一 切 文 艺 上 的 好 恶 都 可 做 如 是 观 。 你 可 以 特 别 爱 好 某 一 家 、 某 一 体 、 某 一 时 代 、 某 一 派 别 ， 把 其 余 都 看 成 左 道 狐 禅 。 文 艺 上 的 好 恶 往 往 和 道 德 上 的 好 恶 同 样 地 强 烈 深 固 ， 一 个 人 可 以 在 趣 味 异 同 上 区 别 敌 友 ， 党 其 所 同 ， 伐 其 所 异 。 文 学 史 上 许 多 派 别 ， 许 多 笔 墨 官 司 ， 都 是 这 样 起 来 的 。

在 这 里 我 们 会 起 疑 问 ： 文 艺 有 好 坏 ， 爱 憎 起 于 好 坏 ， 好 的 就 应 得 一 致 爱 好 ， 坏 的 就 应 得 一 致 憎 恶 ， 何 以 文 艺 的 趣 味 有 那 么 大 的 分 歧 呢 ？ 你 拥 护 六 朝 ， 他 崇 拜 唐 宋 ； 你 赞 赏 苏 辛 ， 他 推 尊 温 李 ， 纷 纭 扰 攘 ， 莫 衷 一 是 。 作 品 的 优 越 不 尽 可 为 凭 ， 莎 士 比 亚 、 布 莱 克 、 华 兹 华 斯 一 般 开 风 气 的 诗 人 在 当 时 都 不 很 为 人 重 视 。 读 者 的 深 厚 造 诣 也 不 尽 可 为 凭 ， 托 尔 斯 泰 攻 击 莎 士 比 亚 和 歌 德 ， 约 翰 生 看 不 起 弥 尔 顿 ， 法 朗 士 讥 消 荷 马 和 维 吉 尔 。 这 种 趣 味 的 分 歧 是 极 有 趣 的 事 实 。 粗 略 地 分 析 ， 造 成 这 事 实 的 有 下 列 几 个 因 素 ：

第 一 是 资 票 性 情 。 文 艺 趣 味 的 偏 向 在 大 体 上 先 天 已 被 决 定 。 最 显 著 的 是 民 族 根 性 。 拉 丁 民 族 最 喜 欢 明 晰 ， 条 顿 民 族 最 喜 欢 力 量 ， 希 伯 来 民 族 最 喜 欢 严 肃 ， 他 们 所 产 生 的 文 艺 就 各 具 一 种 风 格 ， 恰 好 表 现 他 们 的 国 民 性 。 就 个 人 论 ， 据 近 代 心 理 学 的 研 究 ， 许 多 类 型 的 差 异 都 可 以 影 响 文 艺 的 趣 味 。 比 如 在 想 象 方 面 ， “ 造 型 类 ” 人 物 要 求 一 切 像 图 画 那 样 一 目 了 然 ， “ 涣 散 类 ” 人 物 喜 欢 一 切 像 音 乐 那 样 迷 离 隐 约 ； 在 性 情 方 面 ， “ 硬 心 类 ” 人 物 偏 袒 阳 刚 ， “ 软 心 类 ” 人 物 特 好 阴 柔 ； 在 天 然 倾 向 方 面 ， “ 外 倾 ” 者 喜 欢 戏 剧 式 的 动 作 ， “ 内 倾 ” 者 喜 欢 独 语 体 诗 式 的 默 想 。 这 只 是 就 几 个 荤 牵 大 端 来 说 ， 每 个 人 在 资 票 性 情 方 面 还 有 他 的 特 殊 个 性 ， 这 和 他 的 文 艺 的 趣 味 也 密 切 相 关 。

其 次 是 身 世 经 历 。 《 世 说 新 语 》 中 谢 安 有 一 次 问 子 弟 ： “ 《 毛 诗 》 何 句 最 佳 ？ ” 谢 玄 回 答 ： “ 昔 我 往 矣 ， 杨 柳 依 依 ； 今 我 来 思 ， 雨 雪 霏 霏 。 ” 谢 安 表 示 异 议 ， 说 ： “ 汗 漠 定 命 ， 远 酞 辰 告 句 有 雅 人 深 致 。 ” 这 两 人 的 趣 味 不 同 ， 却 恰 合 两 人 不 同 的 身 份 。 谢 安 自 己 是 当 朝 一 品 ， 所 以 特 别 能 欣 赏 那 形 容 老 成 谋 国 的 两 句 ； 谢 玄 是 翩 翩 佳 公 子 ， 所 以 那 流 连 风 景 ， 感 物 兴 怀 的 句 子 很 合 他 的 口 味 。 本 来 文 学 欣 赏 ， 贵 能 设 身 处 地 去 体 会 。 如 果 作 品 所 写 的 与 自 己 所 经 历 的 相 近 ， 我 们 自 然 更 容 易 了 解 ， 更 容 易 起 同 情 。 杜 工 部 的 诗 在 这 “ 抗 战 ” 期 中 读 起 来 ， 特 别 亲 切 有 味 ， 也 就 是 这 个 道 理 。

第 三 是 传 统 习 尚 。 法 国 学 者 泰 纳 著 《 英 国 文 学 史 》 ， 指 出 “ 民 族 ” 、 “ 时 代 ” 、 “ 周 围 ” 为 文 学 的 三 大 决 定 因 素 ， 文 艺 的 趣 味 也 可 以 说 大 半 受 这 三 种 势 力 形 成 。 各 民 族 、 各 时 代 都 有 它 的 传 统 ， 每 个 人 的 “ 周 围 ” （ 法 文 milieu 略 似 英 文 circle ， 意 谓 “ 圈 子 ” ， 即 常 接 近 的 人 物 ， 比 如 说 ， 属 于 一 个 派 别 就 是 站 在 那 个 圈 子 里 ） 都 有 它 的 习 尚 。 在 西 方 ， 古 典 派 与 浪 漫 派 、 理 想 派 与 写 实 派 ； 在 中 国 ， 六 朝 文 与 唐 宋 古 文 ， 选 体 诗 、 唐 诗 和 宋 诗 ， 五 代 词 、 北 宋 词 和 南 宋 词 ， 桐 城 派 古 文 和 阳 湖 派 古 文 ， 彼 此 中 间 都 树 有 很 森 严 的 壁 垒 。 投 身 到 某 一 派 旗 帜 之 下 的 人 ， 就 觉 得 只 有 那 一 派 是 正 统 ， 阿 其 所 好 ， 以 至 目 空 其 余 一 切 。 我 个 人 与 文 艺 界 朋 友 的 接 触 ， 深 深 地 感 觉 到 传 统 习 尚 所 产 生 的 一 些 不 愉 快 的 经 验 。 我 对 新 文 学 属 望 很 殷 ， 费 尽 千 言 万 语 也 不 能 说 服 国 学 曹 宿 们 ， 让 他 们 相 信 新 文 学 也 自 有 一 番 道 。 我 也 很 爱 读 旧 诗 文 ， 向 新 文 学 作 家 称 道 旧 诗 文 的 好 处 ， 也 被 他 们 嗤 为 顽 腐 。 此 外 新 旧 文 学 家 中 又 各 派 别 之 下 有 派 别 ， 彼 此 相 持 不 下 。 我 冷 眼 看 得 很 清 楚 ， 每 派 人 都 站 在 一 个 “ 圈 子 ” 里 ， 那 圈 子 就 是 他 们 的 “ 天 下 ” 。

一 个 人 在 创 作 和 欣 赏 时 所 表 现 的 趣 味 ， 大 半 由 上 述 三 个 因 素 决 定 。 资 享 性 情 、 身 世 经 历 和 传 统 习 尚 ， 都 是 很 自 然 地 套 在 一 个 人 身 上 的 ， 轻 易 不 能 摆 脱 ， 而 且 它 们 的 影 响 有 好 有 坏 ， 也 不 必 完 全 摆 脱 。 我 们 应 该 做 的 功 夫 是 根 据 固 有 的 资 察 性 情 而 加 以 磨 砺 陶 冶 ， 扩 充 身 世 经 历 而 加 以 细 心 的 体 验 ， 接 收 多 方 的 传 统 习 尚 而 求 截 长 取 短 ， 融 会 贯 通 。 这 三 层 功 夫 就 是 普 通 所 谓 学 问 修 养 。 纯 恃 天 赋 的 趣 味 不 足 为 凭 ， 纯 恃 环 境 影 响 造 成 的 趣 味 也 不 足 为 凭 ， 纯 正 的 可 凭 的 趣 味 必 定 是 学 问 修 养 的 结 果 。

孔 子 有 言 ： “ 知 之 者 不 如 好 之 者 ， 好 之 者 不 如 乐 之 者 。 ” 仿 佛 以 为 知 、 好 、 乐 是 三 层 事 ， 一 层 深 一 层 ； 其 实 在 文 艺 方 面 ， 第 一 难 关 是 知 ， 能 知 就 能 好 ， 能 好 就 能 乐 。 知 、 好 、 乐 三 种 心 理 活 动 融 为 一 体 ， 就 是 欣 赏 ， 而 欣 赏 所 凭 的 就 是 趣 味 。 许 多 人 在 文 艺 趣 味 上 有 欠 缺 ， 大 半 由 于 在 知 上 有 欠 缺 。

有 些 人 根 本 不 知 ， 当 然 不 会 盛 感 到 趣 味 ， 看 到 任 何 好 的 作 品 都 如 蠢 牛 听 琴 ， 不 起 作 用 。 这 是 精 神 上 的 残 废 。 犯 这 种 毛 病 的 人 失 去 大 部 分 生 命 的 意 味 。

有 些 人 知 得 不 正 确 ， 于 是 趣 味 低 劣 ， 缺 乏 鉴 别 力 ， 只 以 需 要 刺 激 或 麻 醉 ， 取 恶 劣 作 品 疗 饥 过 瘾 ， 以 为 这 就 是 欣 赏 文 学 。 这 是 精 神 上 的 中 毒 ， 可 以 使 整 个 的 精 神 受 腐 化 。

有 些 人 知 得 不 周 全 ， 趣 味 就 难 免 窄 狭 ， 像 上 文 所 说 的 ， 被 囿 于 某 一 派 别 的 传 统 习 尚 ， 不 能 自 拔 。 这 是 精 神 上 的 短 视 ， “ 坐 井 观 天 ， 诬 天 藐 小 ” 。

要 诊 治 这 三 种 流 行 的 毛 病 ， 唯 一 的 方 剂 是 扩 大 眼 界 ， 加 深 知 解 。 一 切 价 值 都 由 比 较 得 来 ， 生 长 在 平 原 ， 你 说 一 个 小 山 坡 最 高 ， 你 可 以 受 原 谅 ， 但 是 你 错 误 。 “ 登 东 山 而 小 鲁 ， 登 泰 山 而 小 天 下 ” ， 那 “ 天 下 ” 也 只 是 孔 子 所 能 见 到 的 天 下 。 要 把 山 估 计 得 准 确 ， 你 必 须 把 世 界 名 山 都 游 历 过 、 测 量 过 。 研 究 文 学 也 是 如 此 ， 你 玩 索 的 作 品 愈 多 ， 种 类 愈 复 杂 ， 风 格 愈 纷 歧 ， 你 的 比 较 资 料 愈 丰 富 ， 透 视 愈 正 确 ， 你 的 鉴 别 力 （ 这 就 是 趣 味 ） 也 就 愈 可 靠 。

人 类 心 理 都 有 几 分 惰 性 ， 常 以 先 人 为 主 ， 想 获 得 一 种 新 趣 味 ， 往 往 需 战 胜 一 种 很 顽 强 的 抵 抗 力 。 许 多 旧 文 学 家 不 能 欣 赏 新 文 学 作 品 ， 就 因 为 这 个 道 理 。 就 我 个 人 的 经 验 来 说 ， 起 初 习 文 言 文 ， 后 来 改 习 语 体 文 ， 颇 费 过 一 番 冲 突 与 挣 扎 。 在 才 置 信 语 体 文 时 ， 对 文 言 文 颇 有 些 反 感 ， 后 来 多 经 摸 索 ， 觉 得 文 言 文 仍 有 它 的 不 可 磨 灭 的 价 值 。 专 就 学 文 言 文 说 ， 我 起 初 学 桐 城 派 古 文 ， 跟 着 古 文 家 们 骂 六 朝 文 的 绮 靡 ， 后 来 稍 致 力 于 六 朝 人 的 著 作 ， 才 觉 得 六 朝 文 也 有 为 唐 宋 文 所 不 可 及 处 。 在 诗 方 面 我 从 唐 诗 入 手 ， 觉 宋 诗 索 然 无 味 ， 后 来 读 宋 人 作 品 较 多 ， 才 发 现 宋 诗 也 特 有 一 种 风 味 。 我 学 外 国 文 学 的 经 验 也 大 致 相 同 ， 往 往 从 笃 嗜 甲 派 不 了 解 乙 派 ， 到 了 解 乙 派 而 对 甲 派 重 新 估 定 价 值 。 我 因 而 想 到 培 养 文 学 趣 味 好 比 开 疆 辟 土 ， 需 逐 渐 把 本 来 非 我 所 有 的 征 服 为 我 所 有 。 英 国 诗 人 华 兹 华 斯 说 道 ： “ 一 个 诗 人 不 仅 要 创 造 作 品 ， 还 要 创 造 能 欣 赏 那 种 作 品 的 趣 味 。 ” 我 想 不 仅 作 者 如 此 ， 读 者 也 须 时 常 创 造 他 的 趣 味 。 生 生 不 息 的 趣 味 才 是 活 的 趣 味 ， 像 死 水 一 般 静 止 的 趣 味 必 定 陈 腐 。 活 的 趣 味 时 时 刻 刻 在 发 现 新 境 界 ， 死 的 趣 味 老 是 囿 在 一 个 窄 狭 的 圈 子 里 。 这 道 理 可 以 适 用 于 个 人 的 文 学 修 养 ， 也 可 以 适 用 于 全 民 族 的 文 学 演 进 史 。

回 忆 二 十 五 年 前 的 香 港 大 学

看 过 《 伊 利 亚 随 笔 集 》 的 人 看 到 这 个 题 目 ， 请 不 要 联 想 到 兰 姆 的 《 三 十 五 年 前 的 基 督 慈 幼 学 校 》 那 篇 文 章 。 我 没 有 野 心 要 模 拟 那 种 不 可 模 拟 的 隽 永 风 格 。 同 学 们 要 出 一 个 刊 物 ， 专 为 同 学 们 自 己 看 ， 把 对 于 母 校 的 留 恋 和 同 学 间 的 友 谊 在 心 里 重 温 一 遍 ， 这 也 是 一 种 乐 趣 。 我 的 意 思 也 不 过 趁 便 闲 谈 旧 事 ， 聊 应 通 信 ， 和 许 多 分 散 在 天 涯 海 角 的 朋 友 们 至 少 可 以 在 心 灵 上 多 一 次 会 晤 。 写 得 好 坏 ， 那 是 无 关 重 要 的 。

第 一 次 “ 欧 战 ” 刚 刚 完 结 ， 教 育 部 在 几 个 高 等 师 范 学 校 里 选 送 了 二 十 名 学 生 到 香 港 大 学 去 学 教 育 ， 我 是 其 中 之 一 。 当 时 政 府 在 北 京 ， 我 们 二 十 人 虽 有 许 多 不 同 的 省 籍 ， 在 学 校 里 却 通 被 称 为 “ 北 京 学 生 ” 。 “ 北 京 学 生 ” 在 学 校 里 要 算 一 景 。 在 洋 气 十 足 的 环 境 中 ， 我 们 带 来 了 十 足 的 师 范 生 的 寒 酸 气 。 人 们 看 到 我 们 有 些 异 样 ， 我 们 看 人 们 也 有 些 异 样 ， 但 是 大 的 摩 擦 却 没 有 。 学 会 容 忍 “ 异 样 ” 的 人 就 受 了 一 种 教 育 ， 不 能 容 忍 “ 异 样 ” 的 人 见 了 “ 异 样 ” 增 加 了 自 尊 感 ， 不 能 受 “ 异 样 ” 同 化 的 人 见 了 “ 异 样 ” 也 增 加 了 对 于 人 世 的 新 奇 感 。 所 以 港 大 同 学 虽 有 四 百 余 人 ， 因 为 各 种 人 都 有 ， 色 调 很 不 单 纯 ， 生 活 相 当 有 趣 。

我 很 懊 悔 ， 这 有 趣 的 生 活 我 当 时 未 能 尽 量 享 受 。 “ 北 京 学 生 ” 大 抵 是 化 外 之 民 ， 而 我 尤 其 是 像 在 鼓 里 过 日 子 ， 一 般 同 学 的 多 方 面 的 活 动 我 有 时 连 做 “ 壁 上 观 ” 的 兴 致 也 没 有 。 当 时 香 港 的 足 球 网 球 都 很 负 盛 名 ， 这 生 来 与 我 无 缘 。 近 海 便 于 海 浴 ， 我 去 试 了 二 三 次 ， 喝 了 几 口 咸 水 ， 被 水 母 咬 痛 了 几 回 ， 以 后 就 不 敢 再 去 问 津 了 。 学 校 里 演 说 辩 论 会 很 多 ， 我 不 会 说 话 ， 只 坐 着 望 旁 人 开 口 。 当 时 学 校 里 初 收 容 女 生 ， 全 校 只 有 何 东 爵 士 的 两 个 女 儿 欧 文 小 姐 和 伊 琳 小 姐 两 人 ， 都 和 我 同 班 ， 我 是 若 无 其 事 ， 至 少 我 不 会 把 她 们 当 女 子 看 待 。 广 东 话 我 不 会 说 ， 广 东 菜 我 没 有 钱 去 吃 ， 外 国 棋 我 不 会 下 ， 连 台 球 我 也 不 会 打 。 同 学 们 试 想 一 想 ， 有 了 这 一 段 自 供 ， 我 的 香 港 大 学 生 的 资 格 不 就 很 有 问 题 了 么 ？

读 书 我 也 不 行 。 从 高 等 师 范 国 文 系 来 的 英 文 自 然 比 不 上 好 些 生 来 就 只 说 英 文 的 同 学 。 记 得 有 一 次 作 文 ， 里 面 说 到 坐 人 力 车 和 骑 马 都 不 是 很 公 平 的 事 ， 被 一 位 军 官 兼 讲 师 的 先 生 痛 骂 了 一 场 。 有 一 夜 生 了 病 ， 第 二 天 早 晨 浮 斯 特 教 授 用 当 时 很 称 新 奇 的 方 法 测 验 智 力 ， 结 果 我 是 全 班 中 倒 数 第 一 ， 其 低 能 可 想 而 知 。 但 是 我 在 学 校 里 和 朱 跌 苍 和 高 觉 敷 有 three wise men 的 浑 号 。 wise men （ 哲 人 ） 自 然 是 queer fish （ 怪 物 ） 的 较 好 听 的 代 名 词 。 当 时 的 同 学 大 约 还 记 得 香 港 植 物 园 的 一 件 值 得 注 意 的 事 ， 常 见 三 位 老 者 ， 坐 在 一 条 凳 上 晒 太 阳 ， 度 他 们 悠 闲 的 岁 月 。 朱 高 两 人 和 我 形 影 相 伴 ， 容 易 使 同 学 们 联 想 到 那 三 位 老 者 ， 于 是 只 有 那 三 位 老 者 可 以 当 的 尊 号 就 落 到 我 们 三 位 “ 北 京 学 生 ” 的 头 上 了 。

我 们 三 人 高 矮 差 不 多 ， 寒 酸 差 不 多 ， 性 情 兴 趣 却 并 不 相 同 ， 往 来 特 别 亲 密 的 缘 故 是 同 是 “ 北 京 学 生 ” ， 同 住 梅 舍 （ May Hall ) ， 而 又 同 有 午 后 散 步 的 习 惯 。 午 后 向 来 课 少 ， 我 们 一 有 闲 空 ， 便 沿 着 梅 舍 从 小 径 经 过 莫 理 孙 舍 （ Morrison Hall ） 向 山 上 走 ， 绕 几 个 弯 ， 不 到 一 小 时 就 可 以 爬 上 山 顶 。 在 山 顶 上 望 一 望 海 ， 吸 一 口 清 气 ， 对 于 我 成 了 一 种 瘾 ， 除 掉 夏 初 梅 雨 天 气 外 ， 香 港 老 是 天 朗 气 清 ， 在 山 顶 上 一 望 ， 蔚 蓝 的 晴 空 笼 照 着 蔚 蓝 的 海 水 ， 无 数 远 远 近 近 的 小 岛 屿 上 耸 立 着 青 葱 的 树 林 ， 红 色 白 色 的 房 屋 ， 在 眼 底 铺 成 一 幅 幅 五 光 十 彩 的 图 案 。 霎 时 间 把 脑 袋 里 一 些 重 载 卸 下 ， 做 一 个 “ 空 空 如 也 ” 的 原 始 人 ， 然 后 再 循 另 一 条 小 径 下 山 ， 略 有 倦 意 ， 坐 下 来 吃 一 顿 相 当 丰 盛 的 晚 餐 。 香 港 大 学 生 的 生 活 最 使 我 留 恋 的 就 是 这 一 点 。 写 到 这 里 ， 我 鼻 孔 里 还 嗅 得 着 太 平 山 顶 晴 空 中 海 风 送 来 的 那 一 股 清 气 。

我 膜 目 一 想 ， 许 多 旧 面 目 都 涌 现 到 面 前 。 终 年 坐 在 房 里 用 功 、 虔 诚 的 天 主 教 徒 郭 开 文 ， 终 年 只 在 休 息 室 里 打 棒 球 下 棋 我 忘 记 了 姓 名 只 记 得 浑 号 的 “ 棋 博 士 ” ， 最 大 的 野 心 在 娶 一 个 有 钱 的 寡 妇 的 姚 医 生 ， 足 球 领 队 的 黄 天 锡 ， 辩 论 会 里 声 音 嚷 得 最 高 的 非 洲 人 ， 眯 眼 的 日 本 人 ， 我 们 送 你 一 大 堆 绰 号 的 四 川 人 Mr Co11ins ① ， 一 天 喝 四 壶 开 水 的 “ 常 识 博 士 ” ， 我 们 “ 京 学 生 ” 让 你 领 头 跟 着 你 像 一 群 小 鸡 跟 着 母 鸡 去 和 舍 监 打 交 涉 的 Tse Foo ( 朱 复 ） ， 梅 舍 的 露 着 金 牙 齿 微 笑 的 No One ( 宿 舍 里 的 斋 夫 头 目 ） 朋 友 们 ， 我 还 记 得 你 们 ， 你 们 每 一 个 人 都 曾 经 做 过 我 开 心 时 拿 来 玩 味 的 资 料 ， 于 今 让 我 和 你 们 每 一 个 人 隔 着 虚 空 握 一 握 手 ！

老 师 们 ， 你 们 的 印 象 更 清 晰 。 在 教 室 里 不 丢 雪 茄 的 老 校 长 爱 理 阿 特 爵 士 ， 我 等 待 了 四 年 听 你 在 课 堂 指 导 书 里 宣 布 要 讲 的 中 国 伦 理 哲 学 ， 你 至 今 还 没 有 讲 ， 尽 管 你 关 于 “ 佛 学 ” 的 巨 著 曾 引 起 我 的 敬 仰 。 还 有 天 气 好 就 来 ， 天 气 坏 就 回 英 国 ， 像 候 鸟 似 的 庞 孙 倍 芬 先 生 ， 你 教 我 们 默 写 和 作 文 ， 把 每 一 个 错 字 都 写 在 黑 板 上 来 讲 一 遍 ， 我 至 今 还 记 得 你 的 仁 慈 和 忍 耐 。 工 科 教 授 勃 朗 先 生 ， 你 不 教 我 的 课 ， 也 待 我 好 ， 我 记 得 你 有 规 律 的 生 活 ， 我 到 苏 格 兰 ， 你 还 差 过 你 的 朋 友 一 位 比 利 时 小 姐 来 看 我 ， 你 托 她 带 给 我 的 那 封 长 信 我 至 今 似 乎 还 没 有 回 。 提 起 信 ， 我 这 不 成 器 的 老 欠 信 债 的 学 生 ， 你 辛 博 森 教 授 ， 更 有 理 由 可 以 责 备 我 。 但 是 我 的 心 坎 里 还 深 深 映 着 你 的 影 子 。 你 是 梅 舍 的 舍 监 ， 英 国 文 学 教 授 ， 我 的 精 神 上 的 乳 母 。 我 跟 你 学 英 诗 ， 第 一 次 读 的 是 《 古 舟 子 咏 》 ， 我 自 己 看 第 一 遍 时 ， 那 位 老 水 手 射 死 海 鸟 的 故 事 是 多 么 干 燥 无 味 而 且 离 奇 可 笑 ， 可 是 经 过 你 指 点 以 后 ， 它 的 音 节 和 意 象 是 多 么 美 妙 ， 前 后 穿 插 安 排 是 多 么 妥 贴 ！ 一 个 艺 术 家 才 能 把 一 个 平 凡 的 世 界 点 染 成 为 一 个 美 妙 的 世 界 ， 一 个 有 教 书 艺 术 的 教 授 才 能 揭 开 表 面 平 凡 的 世 界 ， 让 蕴 藏 着 美 妙 的 世 界 呈 现 出 来 。 你 对 于 我 曾 造 成 这 么 一 种 奇 迹 。 我 后 来 进 过 你 进 过 的 学 校 爱 丁 堡 大 学 ， 就 因 为 我 佩 服 你 。 可 是 有 一 件 事 我 忘 记 告 诉 你 ， 你 介 绍 我 去 见 你 太 太 的 哥 哥 ， 那 位 蓝 敦 大 律 师 ， 承 他 很 客 气 ， 再 三 嘱 咐 我 说 “ 你 如 果 在 法 律 上 碰 着 麻 烦 ， 请 到 我 这 里 来 ， 我 一 定 帮 助 你 ” ， 我 以 后 并 没 有 再 去 麻 烦 他 。

最 后 ， 我 应 该 特 别 提 起 你 ， 奥 穆 先 生 ， 你 种 下 了 我 爱 好 哲 学 的 种 子 。 你 至 今 对 于 我 还 是 一 个 疑 谜 。 牛 津 大 学 古 典 科 的 毕 业 生 、 香 港 法 院 的 审 判 长 ， 后 来 你 回 了 英 国 ， 据 郭 秉 和 告 诉 我 ， 放 下 了 独 身 的 哲 学 ， 结 了 婚 ， 当 了 牧 师 。 你 的 职 业 始 终 对 于 你 是 不 伦 不 类 。 你 是 雅 典 时 代 的 一 个 自 由 思 想 者 ， 落 在 商 业 化 的 大 英 帝 国 ， 还 缅 想 柏 拉 图 、 亚 理 斯 多 德 在 学 园 里 从 容 讲 学 论 道 的 那 种 生 活 ， 我 相 信 你 有 一 种 无 可 告 语 的 寂 寞 。 你 在 学 校 里 讲 课 不 领 薪 水 ， 因 为 教 书 拿 钱 是 苏 格 拉 底 所 鄙 弃 的 。 你 教 的 是 伦 理 学 ， 你 坚 持 要 我 们 读 亚 理 斯 多 德 ， 我 们 瞧 不 起 那 些 古 董 ， 要 求 一 种 简 赅 明 了 的 美 国 教 科 书 。 你 下 课 时 ， 我 们 跟 在 你 后 面 骂 你 ， 虽 是 隔 着 一 些 路 ， 却 有 意 “ 使 之 闻 之 ” ， 你 摆 起 跋 腿 ， 偏 着 头 ， 若 无 其 事 地 带 着 微 笑 向 前 走 。 校 里 没 有 希 腊 文 的 课 程 ， 你 苦 劝 我 到 你 家 里 去 跟 你 学 ， 用 汽 车 带 我 去 你 家 学 ， 我 学 了 几 回 终 于 不 告 而 退 。 这 两 件 事 我 于 今 想 起 ， 面 孔 还 要 发 烧 。 可 是 我 可 以 告 诉 你 ， 由 于 你 的 启 发 ， 这 二 十 多 年 来 我 时 常 在 希 腊 文 艺 与 哲 学 中 吸 取 新 鲜 的 源 泉 来 支 持 生 命 。 我 也 会 学 你 ， 想 尽 我 一 点 微 薄 的 力 量 ， 设 法 使 我 的 学 生 们 珍 视 精 神 的 价 值 。 可 是 我 教 了 十 年 的 诗 ， 还 没 有 碰 见 一 个 人 真 正 在 诗 里 找 到 一 个 安 顿 身 心 的 世 界 ， 最 难 除 的 是 排 力 斯 人 （ 庸 俗 市 民 ） 的 根 性 。 我 很 惭 愧 我 的 无 能 ， 我 也 开 始 了 解 到 你 当 时 的 寂 寞 。 写 到 这 里 ， 我 不 免 有 些 感 伤 ， 不 想 再 写 下 去 ， 许 多 师 友 的 面 孔 让 我 留 在 脑 里 慢 慢 玩 味 吧 ！ 香 港 大 学 ， 我 的 慈 母 ， 你 呢 ， 于 今 你 所 哺 的 子 女 都 星 散 了 ， 你 那 山 峰 的 半 腰 ， 像 一 个 没 有 鸟 儿 的 空 巢 （ 当 时 香 港 被 日 本 人 占 领 了 ） ， 你 凭 视 海 水 嗅 到 腥 臭 ， 你 也 一 定 有 难 言 的 寂 寞 ！ 什 么 时 候 我 们 这 一 群 儿 女 可 以 回 巢 ， 来 一 次 大 团 聚 呢 ？ 让 我 们 每 一 个 人 遥 祝 你 早 日 恢 复 健 康 与 自 由 ！

年

《 凤 凰 》 序

我 和 沈 从 文 相 知 已 逾 半 个 世 纪 ， 解 放 前 我 们 长 期 在 一 起 生 活 和 工 作 ， 我 一 直 是 他 的 知 心 朋 友 。 解 放 后 他 在 城 里 搞 文 物 考 古 工 作 ， 我 一 直 留 居 乡 下 当 教 书 先 生 ， 往 来 就 很 少 。 我 一 向 惋 惜 他 改 了 行 ， 虽 然 他 在 文 物 考 古 方 面 取 得 了 很 卓 越 的 成 就 ， 我 总 不 免 感 到 他 “ 改 行 ” 对 新 文 学 是 个 可 惋 惜 的 损 失 。 这 次 在 四 届 文 联 全 委 会 中 我 碰 巧 和 他 同 房 ， 促 膝 谈 心 的 机 会 较 多 。 他 细 谈 了 他 最 近 在 湖 北 江 陵 参 观 一 座 新 发 现 楚 墓 的 发 掘 整 理 工 作 情 形 ， 和 所 发 现 的 珍 贵 丝 织 刺 绣 文 物 在 文 化 史 方 面 所 具 有 的 重 要 意 义 ， 那 种 激 昂 赞 叹 的 心 情 仍 不 减 当 年 ， 令 我 想 起 “ 道 逢 曲 车 口 流 涎 ” 和 “ 大 人 者 不 失 其 赤 子 之 心 ” 那 些 老 话 来 ， 私 幸 他 一 定 长 寿 ， 并 且 前 途 无 量 。 我 近 几 年 因 译 维 柯 的 《 新 科 学 》 ， 在 研 究 古 代 原 始 社 会 。 过 去 这 方 面 知 识 太 差 ， 处 处 都 感 到 “ 捉 襟 见 肘 ” ， 就 向 他 提 出 一 些 关 于 古 代 社 会 的 问 题 。 他 不 但 引 证 他 自 己 在 研 究 文 物 中 所 得 的 收 获 和 启 发 ， 做 了 令 人 信 服 的 解 答 ， 而 且 还 指 导 我 去 看 我 国 最 近 社 会 科 学 工 作 者 在 这 方 面 的 新 论 著 ， 取 得 的 不 同 的 崭 新 成 就 ， 我 从 此 认 识 到 研 究 文 学 和 美 学 已 不 宜 画 地 为 牢 ， 闭 关 自 守 ， 考 古 和 研 究 古 代 社 会 ， 也 还 是 分 内 事 。 从 文 暂 不 写 小 说 而 专 心 文 物 考 古 ， 是 迫 于 工 作 的 需 要 ， 决 不 是 改 行 。

散 会 回 校 后 ， 我 立 即 把 从 文 送 给 我 的 《 从 文 自 传 》 （ 后 附 画 家 黄 永 玉 的 回 忆 录 ） 读 了 一 遍 ， 对 从 文 的 文 学 成 就 稍 有 进 一 步 的 认 识 。 他 前 半 生 一 直 在 上 学 ， 受 过 严 格 的 军 事 训 练 ， 小 时 是 个 相 当 顽 皮 的 孩 子 ， 爱 逃 学 打 架 ， 泅 水 爬 城 墙 ， 爱 探 听 穷 苦 人 民 怎 样 过 生 活 ， 工 人 怎 么 造 纸 造 锅 碗 ， 小 商 贩 怎 样 做 买 卖 。 他 总 结 自 己 所 受 的 教 育 说 ， “ 我 上 许 多 课 仍 然 不 放 下 那 本 大 书 ” ， 指 的 就 是 深 入 人 民 群 众 的 实 际 生 活 。 他 在 《 边 城 》 题 记 里 说 他 “ 对 于 农 民 、 手 工 艺 人 与 兵 士 ， 怀 了 不 可 言 说 的 温 爱 ” ， 因 为 他 一 生 都 在 和 穷 苦 的 人 民 同 呼 吸 共 命 运 。 他 能 苦 中 作 乐 ， 乐 中 也 嚼 出 苦 味 来 。 他 亲 身 经 历 过 近 代 中 国 的 几 次 大 骚 动 和 大 变 革 ， 从 满 清 那 些 败 家 子 胡 作 非 为 ， 洋 军 阀 的 混 战 ， 到 孙 中 山 先 生 领 导 的 旧 民 主 主 义 革 命 再 到 五 四 运 动 以 及 毛 泽 东 同 志 在 艰 难 岁 月 里 进 行 的 以 社 会 主 义 为 目 标 的 革 命 ， 终 于 解 放 了 全 中 国 。 从 文 先 以 边 城 穷 乡 的 一 个 苗 族 “ 老 战 兵 ” 和 司 书 ， 后 以 青 岛 和 北 京 两 大 学 的 文 学 教 师 和 文 学 编 辑 ， 带 着 一 副 冷 眼 和 热 心 肠 ， 一 直 孜 孜 不 倦 废 寝 忘 餐 地 把 亲 身 见 证 和 感 受 到 的 一 切 ， 用 他 那 管 流 利 亲 切 的 文 笔 记 录 下 来 ， 赢 得 了 广 大 读 者 的 爱 戴 和 专 业 同 道 的 器 重 ， 决 不 是 偶 然 的 。 他 的 刻 苦 习 作 的 精 神 永 远 是 青 年 作 家 的 榜 样 。

当 然 ， 对 从 文 不 大 满 意 的 也 大 有 人 在 。 有 人 是 出 于 私 人 恩 怨 ， 那 就 可 “ 卑 之 无 甚 高 论 ” 。 也 有 人 在 思 想 性 上 进 行 挑 剔 。 从 文 坦 白 地 承 认 自 己 只 要 求 “ 作 者 有 本 领 把 道 理 包 含 在 现 象 中 ” , “ 接 近 人 生 时 绝 不 是 所 谓 道 德 君 子 的 感 情 ” 。 我 自 己 也 一 向 坚 持 这 种 看 法 ， 所 以 对 从 文 难 免 阿 其 所 好 ， 因 此 我 也 很 欣 赏 他 明 确 说 出 下 列 理 想 ：

这 世 界 上 或 有 想 在 沙 基 上 或 水 面 上 建 造 崇 楼 杰 阁 的 人 ， 那 可 不 是 我 。 我 只 造 希 腊 小 庙 ， 选 山 地 做 基 拙 ， 用 坚 硬 的 石 头 堆 砌 它 ， 精 致 、 结 实 、 匀 称 ， 形 体 虽 小 而 不 纤 巧 ， 是 我 理 想 的 建 筑 。

我 相 信 从 文 在 他 的 工 作 范 围 内 实 现 了 这 个 理 想 。

于 今 文 学 批 评 家 们 爱 替 作 家 戴 些 空 洞 的 帽 子 ， 这 人 是 现 实 主 义 者 ， 那 人 是 浪 漫 主 义 者 ； 这 人 是 喜 剧 家 ， 那 人 是 悲 剧 家 ， 如 此 等 等 。 我 就 觉 得 这 些 相 反 的 帽 子 安 在 从 文 头 上 都 很 合 适 ， 这 种 辩 证 的 统 一 正 足 以 证 明 从 文 不 是 一 个 平 凡 的 作 家 ， 在 世 界 文 学 史 上 终 会 有 他 的 一 席 地 。 我 相 信 公 是 公 非 ， 因 此 有 把 握 地 预 言 从 文 的 文 学 成 就 ， 历 史 将 会 重 新 评 价 ， 而 他 在 历 史 文 物 考 古 方 面 的 卓 越 成 就 ， 也 只 会 提 高 而 不 会 淹 没 或 降 低 他 的 文 学 成 就 。

1982 年 6 月 末

《 谈 美 》 开 场 话

朋 友 ：

从 写 十 二 封 信 给 你 之 后 ， 我 已 经 歇 三 年 没 有 和 你 通 消 息 了 。 你 也 许 怪 我 疏 懒 ， 也 许 忘 记 几 年 前 的 一 位 老 友 了 ， 但 是 我 仍 是 时 时 挂 念 你 。 在 这 几 年 之 内 ， 国 内 经 过 许 多 不 幸 的 事 变 ， 刺 耳 痛 心 的 新 闻 不 断 地 传 到 我 这 里 来 。 听 说 我 的 青 年 朋 友 之 中 ， 有 些 人 已 遭 惨 死 ， 有 些 人 已 因 天 灾 人 祸 而 废 学 ， 有 些 人 已 经 拥 有 高 官 厚 禄 或 是 正 在 “ 忙 ” 高 官 厚 禄 。 这 些 消 息 使 我 比 听 到 日 本 出 兵 东 三 省 和 轰 炸 淞 沪 时 更 伤 心 。 在 这 种 时 候 ， 我 总 是 提 心 吊 胆 地 念 着 你 。 你 还 是 在 惨 死 者 之 列 呢 ， 还 是 已 经 由 党 而 官 、 奔 走 于 大 人 先 生 之 门 而 洋 洋 自 得 呢 ？

在 这 些 提 心 吊 胆 的 时 候 ， 我 常 想 写 点 什 么 寄 慰 你 。 我 本 有 许 多 话 要 说 而 终 于 缄 默 到 现 在 者 ， 也 并 非 完 全 由 于 疏 懒 。 在 我 的 脑 际 盘 旋 的 实 际 问 题 都 很 复 杂 错 乱 ， 它 们 所 引 起 的 感 想 也 因 而 复 杂 错 乱 。 现 在 青 年 不 应 该 再 有 复 杂 错 乱 的 心 境 了 。 他 们 所 需 要 的 不 是 一 盆 八 宝 饭 而 是 一 贴 清 凉 散 。 想 来 想 去 ， 我 决 定 来 和 你 谈 美 。

谈 美 ！ 这 话 太 突 如 其 来 了 ！ 在 这 个 危 急 存 亡 的 年 头 ， 我 还 有 心 肝 来 “ 谈 风 月 ” 么 ？ 是 的 ， 我 现 在 谈 美 ， 正 因 为 时 机 实 在 是 太 紧 迫 了 。 朋 友 ， 你 知 道 ， 我 是 一 个 旧 时 代 的 人 ， 流 落 在 这 纷 纭 扰 攘 的 新 时 代 里 面 ， 虽 然 也 出 过 一 番 力 来 领 略 新 时 代 的 思 想 和 情 趣 ， 仍 然 不 免 抱 有 许 多 旧 时 代 的 信 仰 。 我 坚 信 中 国 社 会 闹 得 如 此 之 糟 ， 不 完 全 是 制 度 的 问 题 ， 是 大 半 由 于 人 心 太 坏 。 我 坚 信 情 感 比 理 智 重 要 ， 要 洗 刷 人 心 ， 并 非 几 句 道 德 家 言 所 可 了 事 ， 一 定 要 从 “ 怡 情 养 性 ” 做 起 ， 一 定 要 于 饱 食 暖 衣 、 高 官 厚 禄 等 等 之 外 ， 别 有 较 高 尚 、 较 纯 洁 的 企 求 。 要 求 人 心 净 化 ， 先 要 求 人 生 美 化 。

人 要 有 出 世 的 精 神 才 可 以 做 人 世 的 事 业 。 现 世 只 是 一 个 密 密 无 缝 的 利 害 网 ， 一 般 人 不 能 跳 脱 这 圈 套 ， 所 以 转 来 转 去 ， 仍 是 被 “ 利 害 ” 两 个 。 ， ， ， 欺 诈 、 凌 虐 、 劫 夺 种 种 罪 孽 都 种 根 于 此 。 美 感 的 世 界 纯 粹 是 意 象 世 界 ， 超 乎 利 害 关 系 而 独 立 。 在 创 造 或 是 欣 赏 艺 术 时 ， 人 都 是 从 有 利 害 关 系 的 实 用 世 界 搬 家 到 绝 无 利 害 关 系 的 理 想 世 界 里 去 。 艺 术 的 活 动 是 “ 无 所 为 而 为 ” 的 。 我 以 为 无 论 是 讲 学 问 或 是 做 事 业 的 人 都 要 抱 有 一 副 “ 无 所 为 而 为 ” 的 精 神 ， 把 自 己 所 做 的 学 问 事 业 当 做 一 件 艺 术 品 看 待 ， 只 求 满 足 理 想 和 情 趣 ， 不 斤 斤 于 利 害 得 失 ， 才 可 以 有 一 番 真 正 的 成 就 。 伟 大 的 事 业 都 出 于 宏 远 的 眼 界 和 豁 达 的 胸 襟 。 如 果 这 两 层 不 讲 究 ， 社 会 上 多 一 个 讲 政 治 经 济 的 人 ， 便 是 多 一 个 借 党 忙 官 的 人 ； 这 种 人 愈 多 ， 社 会 愈 趋 于 腐 浊 。 现 在 一 般 借 党 忙 官 的 政 治 学 者 和 经 济 学 者 以 及 冒 牌 的 哲 学 家 和 科 学 家 所 给 人 的 印 象 只 要 一 句 话 就 说 尽 了 ― “ 俗 不 可 耐 ” 。

人 心 之 坏 ， 由 于 “ 未 能 免 俗 ” 。 什 么 叫 做 “ 俗 ” ？ 这 无 非 是 像 蛆 钻 粪 似 的 求 温 饱 ， 不 能 以 “ 无 所 为 而 为 ” 的 精 神 做 高 尚 纯 洁 的 企 求 。 总 而 言 之 ， “ 俗 ” 无 非 是 缺 乏 美 感 的 修 养 。

在 这 封 信 里 我 只 有 一 个 很 单 纯 的 目 的 ， 就 是 研 究 如 何 “ 免 俗 ” 。 这 事 本 来 关 系 各 人 的 性 分 ， 不 易 以 言 语 晓 喻 ， 我 自 己 也 还 是 一 个 “ 未 能 免 俗 ” 的 人 ， 但 是 我 时 常 领 略 到 能 免 俗 的 趣 味 ， 这 大 半 是 在 玩 味 一 首 诗 、 一 幅 画 或 是 一 片 自 然 风 景 的 时 候 。 我 能 领 略 到 这 种 趣 味 ， 自 信 颇 得 力 于 美 学 的 研 究 。 在 这 封 信 里 我 就 想 把 这 一 点 心 得 介 绍 给 你 。 假 若 你 看 过 之 后 ， 看 到 一 首 诗 、 一 幅 画 或 是 一 片 自 然 风 景 的 时 候 ， 比 较 从 前 感 觉 到 较 浓 厚 的 趣 味 ， 懂 得 像 什 么 样 的 经 验 才 是 美 感 的 ， 然 后 再 以 美 感 的 态 度 推 到 人 生 世 相 方 面 去 ， 我 的 心 愿 就 算 达 到 了 。

在 写 这 封 信 之 前 ， 我 曾 经 费 过 一 年 的 光 阴 写 了 一 部 《 文 艺 心 理 学 》 。 这 里 所 说 的 话 大 半 在 那 里 已 经 说 过 ， 我 何 必 又 多 此 一 举 呢 ？ 在 那 部 书 里 我 向 专 门 研 究 美 学 的 人 说 话 ， 免 不 了 引 经 据 典 ， 带 有 几 分 掉 书 囊 的 气 味 ； 在 这 里 我 只 是 向 一 位 亲 密 的 朋 友 随 便 谈 谈 ， 竭 力 求 明 白 晓 畅 。 在 写 《 文 艺 心 理 学 》 时 ， 我 要 先 看 儿 十 部 书 才 敢 下 笔 写 一 章 ； 在 写 这 封 信 时 ， 我 和 平 时 写 信 给 我 的 弟 弟 妹 妹 一 样 ， 面 前 一 张 纸 ， 手 里 一 管 笔 ， 想 到 什 么 便 写 什 么 ， 什 么 书 也 不 去 翻 看 ， 我 所 说 的 话 都 是 你 所 能 了 解 的 ， 但 是 我 不 敢 勉 强 要 你 全 盘 接 收 。 这 是 一 条 思 路 ， 你 应 该 趁 着 这 条 路 自 己 去 想 。 一 切 事 物 都 有 几 种 看 法 ， 我 所 说 的 只 是 一 种 看 法 ， 你 不 妨 有 你 自 己 的 看 法 。 我 希 望 你 把 你 自 己 所 想 到 的 写 一 封 回 信 给 我 。

年

刚 性 美 与 柔 性 美

自 然 界 事 事 物 物 都 是 理 式 的 象 征 ， 都 是 共 相 的 殊 相 ， 像 柏 拉 图 所 比 拟 的 ， 都 是 背 后 堤 上 的 行 人 射 在 面 前 墙 壁 上 的 幻 影 。 科 学 家 、 哲 学 家 和 美 术 家 都 想 揭 开 自 然 之 秘 ， 在 殊 相 中 见 出 共 相 。 但 是 他 们 的 出 发 点 不 同 、 目 的 不 同 ， 因 而 在 同 一 殊 相 中 所 见 得 的 共 相 也 不 一 致 。

比 如 走 进 一 个 园 子 里 ， 你 抬 头 看 见 一 只 老 鹰 坐 在 苍 劲 的 古 松 上 向 你 瞪 着 雄 赳 赳 的 眼 ， 回 头 又 看 见 池 边 旖 旎 的 柳 枝 上 有 一 只 娇 滴 滴 的 黄 莺 在 那 儿 临 风 弄 舌 ， 这 些 不 同 的 物 件 在 你 胸 中 所 引 起 的 情 感 是 什 么 样 的 呢 ？ 依 科 学 家 看 ， 松 和 柳 同 具 “ 树 ” 的 共 相 ， 鹰 和 莺 同 具 “ 鸟 ” 的 共 相 ， 然 而 在 情 感 方 面 ， 老 鹰 却 和 古 松 同 调 ， 娇 莺 却 和 嫩 柳 同 调 ； 借 用 名 学 的 术 语 在 美 术 上 来 说 ， 鹰 和 松 同 具 一 个 美 的 共 相 ， 莺 和 柳 又 同 具 一 个 美 的 共 相 ， 它 们 所 象 征 的 全 然 不 同 。 倘 若 莺 飞 上 松 顶 ， 鹰 栖 在 柳 枝 ， 你 登 时 就 会 发 生 不 调 和 的 感 觉 ， 虽 然 为 变 化 出 奇 起 见 ， 这 种 不 伦 不 类 的 配 合 有 时 也 为 美 术 家 所 许 可 的 。

自 然 界 有 两 种 美 ： 老 鹰 古 松 是 一 种 ， 娇 莺 嫩 柳 又 是 一 种 。 倘 若 你 细 心 体 会 ， 凡 是 配 用 “ 美 ” 字 形 容 的 事 物 ， 不 属 于 老 鹰 古 松 的 一 类 ， 就 属 于 娇 莺 嫩 柳 的 一 类 ， 否 则 就 是 两 类 的 混 和 。 从 前 人 有 两 句 六 言 诗 说 ： “ 骏 马 秋 风 冀 北 ， 杏 花 春 雨 江 南 。 ” 这 两 句 诗 每 句 都 只 提 起 三 个 殊 相 ， 然 而 可 象 征 一 切 美 。 你 遇 到 任 何 美 的 事 物 ， 都 可 以 拿 它 们 做 标 准 来 分 类 。 比 如 说 峻 崖 、 悬 瀑 、 狂 风 、 暴 雨 、 沉 寂 的 夜 或 是 无 垠 的 沙 漠 ， 坟 下 哀 歌 的 项 羽 或 是 床 头 捉 刀 的 曹 操 ， 你 可 以 说 这 是 “ 骏 马 秋 风 冀 北 ” 的 美 ； 比 如 说 清 风 、 皓 月 、 暗 香 、 疏 影 、 青 螺 似 的 山 光 、 媚 眼 似 的 湖 水 、 葬 花 的 林 黛 玉 或 是 “ 侧 帽 饮 水 ” 的 纳 兰 ， 你 可 以 说 这 是 “ 杏 花 春 雨 江 南 ” 的 美 。 因 为 这 两 句 诗 每 句 都 象 征 一 种 美 的 共 相 。

这 两 种 美 的 共 相 是 什 么 呢 ？ 定 义 正 名 向 来 是 难 事 ， 但 是 形 容 词 是 容 易 找 的 。 我 说 “ 骏 马 秋 风 冀 北 ” 时 ， 你 会 想 到 “ 雄 浑 ” 、 “ 劲 健 ” ， 我 说 “ 杏 花 春 雨 江 南 ” 时 ， 你 会 想 到 “ 秀 丽 ” 、 “ 纤 稼 ” ； 前 者 是 “ 气 概 ” ， 后 者 是 “ 神 韵 ” ; 前 者 是 刚 性 美 ， 后 者 是 柔 性 美 。

刚 性 美 是 动 的 ， 柔 性 美 是 静 的 ； 动 如 醉 ， 静 如 梦 。 尼 采 在 《 悲 剧 之 起 源 》 里 说 艺 术 有 两 种 ： 一 种 是 醉 的 产 品 ， 音 乐 和 跳 舞 是 最 显 著 的 例 ； 一 种 是 梦 的 产 品 ， 一 切 造 形 的 艺 术 如 诗 如 雕 刻 都 属 这 一 类 。 他 拿 光 神 阿 波 罗 和 酒 神 狄 俄 倪 索 斯 来 象 征 这 两 种 艺 术 。 你 看 阿 波 罗 的 光 辉 那 样 热 烈 么 ？ 其 实 他 的 面 孔 比 渴 睡 汉 还 更 恬 静 ， 世 界 一 切 色 相 得 他 的 光 才 呈 现 ， 所 以 都 是 在 那 儿 梦 出 来 的 。 诗 人 和 雕 刻 家 的 任 务 也 和 阿 波 罗 一 样 ， 全 是 在 造 色 相 ， 换 句 话 说 ， 全 是 在 做 梦 。 狄 俄 倪 索 斯 就 完 全 相 反 。 他 要 图 刹 那 间 的 尽 量 的 欢 乐 。 在 青 葱 茂 密 的 葡 萄 丛 里 ， 看 蝶 在 翩 翩 地 飞 ， 蜂 在 嗡 嗡 地 响 ， 他 不 由 自 主 地 把 自 己 投 在 生 命 的 狂 澜 里 ， 放 着 嗓 子 狂 歌 ， 提 着 足 尖 乱 舞 。 他 固 然 没 有 造 出 阿 波 罗 所 造 的 那 些 恬 静 幽 美 的 幻 梦 ， 那 些 光 怪 陆 离 的 色 相 ， 可 是 他 的 歌 和 天 地 间 生 气 相 出 息 ， 他 的 舞 和 大 自 然 有 脉 搏 共 起 落 ， 也 是 发 泄 ， 也 是 表 现 ， 总 而 言 之 ， 也 是 人 生 不 可 少 的 一 种 艺 术 。 在 尼 采 看 ， 这 两 种 相 反 的 美 熔 于 一 炉 ， 才 产 出 希 腊 的 悲 剧 。

尼 采 所 谓 狄 俄 倪 索 斯 的 艺 术 是 刚 性 的 ， 阿 波 罗 的 艺 术 是 柔 性 的 ， 其 实 在 同 一 种 艺 术 之 中 也 有 刚 柔 之 别 。 比 如 说 音 乐 ， 贝 多 芬 的 《 第 三 合 奏 曲 》 和 《 热 情 曲 》 固 然 像 狂 风 暴 雨 ， 极 沉 雄 悲 壮 之 致 ， 而 《 月 光 曲 》 和 《 第 六 合 奏 曲 》 则 温 柔 委 婉 ， 如 悲 如 诉 ， 与 其 谓 为 “ 醉 ” ， 不 如 谓 为 “ 梦 ” 了 。

艺 术 是 自 然 和 人 生 的 返 照 ， 创 作 家 往 往 因 性 格 的 偏 向 ， 而 作 品 也 因 而 畸 刚 或 畸 柔 。 米 开 朗 琪 罗 在 性 格 上 和 艺 术 上 都 是 刚 性 美 的 极 端 的 代 表 。 你 看 他 的 《 摩 西 》 ， 火 焰 有 比 他 的 目 光 更 烈 的 么 ？ 钢 铁 有 比 他 的 须 髯 更 硬 的 么 ？ 你 看 他 的 《 大 卫 》 ， 他 那 副 脑 里 怕 藏 着 比 亚 力 山 大 的 更 惊 心 动 魄 的 雄 图 吧 ？ 他 那 只 庞 大 的 右 臂 迟 一 会 儿 怕 要 拔 起 喜 马 拉 雅 山 去 撞 碎 哪 一 个 星 球 吧 ？ 亚 当 是 上 帝 首 创 的 人 ， 可 是 要 结 识 世 界 第 一 个 理 想 的 伟 男 子 ， 你 需 得 到 罗 马 西 斯 丁 教 寺 的 顶 壁 上 去 物 色 ， 这 一 幅 大 气 磅 礴 的 创 世 纪 记 ， 没 有 一 个 面 孔 不 露 着 超 人 的 意 志 ， 没 有 一 条 筋 肉 不 鼓 出 海 格 立 斯 的 气 力 。 对 这 些 原 始 时 代 的 巨 人 ， 我 们 这 些 退 化 的 侏 儒 只 得 自 惭 形 秽 ， 吐 舌 惊 赞 。 可 是 凡 是 娘 养 的 儿 子 也 都 不 免 感 到 一 件 缺 憾 ― 你 看 除 《 德 尔 斐 仙 》 ( Deiphic ） 以 外 ， 简 直 没 有 一 个 人 像 女 子 ！ 你 说 那 位 是 夏 娃 么 ？ 那 位 是 马 妥 娜 么 ？ 假 如 世 界 女 子 们 都 像 那 样 犷 悍 ， 除 着 独 身 终 生 的 米 开 朗 琪 罗 以 外 的 男 子 们 还 得 把 头 罄 低 些 呵 ！

雷 阿 那 多 ・ 达 ・ 芬 奇 恰 好 替 米 开 朗 琪 罗 做 一 个 反 衬 。 假 如 “ 亚 当 ” 是 男 性 美 的 象 征 ， 女 性 美 的 象 征 从 “ 密 罗 斯 爱 神 ” 以 后 ， 就 不 得 不 推 《 蒙 娜 ・ 丽 莎 》 了 。 那 庄 重 中 寓 着 妩 媚 的 眼 ， 那 轻 盈 而 神 秘 的 笑 ， 那 丰 润 而 灵 活 的 手 ， 艺 术 家 们 已 摸 索 了 不 知 几 许 年 代 ， 到 达 ・ 芬 奇 才 算 寻 出 ， 这 是 多 么 大 的 一 个 成 功 ！ 米 开 朗 琪 罗 画 “ 夏 娃 ” 和 “ 圣 母 ” ， 像 他 画 “ 亚 当 ” 一 样 ， 都 是 用 他 雕 “ 大 卫 ” 和 “ 摩 西 ” 的 那 一 副 手 腕 ， 始 终 脱 不 去 那 种 峥 嵘 巍 峨 的 气 象 。 达 ・ 芬 奇 的 天 才 是 比 较 的 多 方 面 的 ， 他 的 世 界 中 固 然 也 有 些 魁 梧 奇 伟 的 男 子 ， 可 是 他 的 特 长 确 为 佩 特 所 说 的 ， 全 在 “ 能 勾 魂 ” ( fascinating ) , 而 他 所 以 “ 能 勾 魂 ” ， 则 全 在 能 摄 取 女 性 中 最 令 人 留 恋 的 特 质 表 现 在 幕 布 上 。 藏 在 日 内 瓦 的 那 幅 《 圣 约 翰 授 洗 者 》 活 像 女 子 化 身 固 不 用 说 ， 连 藏 在 卢 佛 宫 的 那 幅 《 酒 神 》 也 只 是 一 位 带 醉 的 《 蒙 娜 ・ 丽 莎 》 。 再 看 《 最 后 的 晚 餐 》 中 的 耶 稣 ！ 他 披 着 发 ， 低 着 眉 ， 在 慈 祥 的 面 孔 中 现 出 悲 哀 和 侧 隐 ， 而 同 时 又 毫 没 有 失 望 的 神 采 ， 除 着 抚 慰 病 儿 的 慈 母 以 外 ， 你 在 哪 里 能 寻 出 他 的 “ 模 特 儿 ” 呢 ？

中 国 古 代 哲 人 观 察 宇 宙 似 乎 全 都 从 美 术 家 的 观 点 出 发 ， 所 以 他 们 在 万 殊 中 所 见 得 的 共 相 为 “ 阴 ” 与 “ 阳 ” 。 《 易 经 》 和 后 来 讳 学 家 把 万 事 万 物 都 归 原 到 两 仪 四 象 ， 其 所 用 标 准 ， 就 是 我 们 把 老 鹰 配 古 松 ， 娇 莺 配 嫩 柳 所 用 的 标 准 ， 这 种 观 念 在 一 般 人 脑 里 印 得 很 深 ， 所 以 历 来 艺 术 家 对 于 刚 柔 两 种 美 分 得 很 严 。 在 诗 方 面 有 李 、 杜 与 王 、 韦 之 别 ， 在 词 方 面 有 苏 、 辛 与 温 、 李 之 别 ， 在 画 方 面 有 石 涛 、 八 大 与 六 如 、 十 洲 之 别 ， 在 书 法 方 面 有 颜 、 柳 与 褚 、 赵 之 别 。 这 种 分 别 常 与 地 域 有 关 系 ， 大 约 北 人 偏 刚 ， 南 人 偏 柔 ， 所 以 艺 术 上 的 南 北 派 已 成 为 柔 性 派 与 刚 性 派 的 别 名 。 清 朝 阳 湖 派 和 桐 城 派 对 于 文 章 的 争 执 也 就 在 对 于 刚 柔 的 嗜 好 不 同 。 姚 姬 传 《 复 鲁 絮 非 书 》 是 讨 论 刚 柔 两 种 美 的 文 字 中 最 好 的 一 篇 ， 他 说 ：

自 诸 子 而 降 ， 其 为 文 无 有 弗 偏 者 。 其 得 于 阳 与 刚 之 美 者 ， 刚 其 文 如 霆 如 电 ， 如 长 风 之 出 谷 ， 如 崇 山 峻 崖 ， 如 决 大 河 ， 如 奔 哄 骥 ； 其 光 也 如 呆 日 ， 如 火 ， 如 金 谬 铁 ， 其 于 人 也 如 凭 高 视 远 ， 如 君 而 朝 万 众 ， 如 鼓 万 勇 士 而 战 之 。 其 得 于 阴 与 柔 之 美 者 ， 则 其 文 如 升 初 日 ， 如 清 风 ， 如 云 ， 如 霞 ， 如 烟 ， 如 幽 林 曲 涧 ， 如 沦 ， 如 漾 ， 如 珠 玉 之 辉 ， 如 鸿 鸽 之 鸣 而 入 寥 阔 ； 其 于 人 也 渗 乎 其 如 叹 ， 邀 乎 其 如 有 思 ， 暖 乎 其 如 喜 ， 乎 其 如 悲 。 观 其 文 ， 讽 其 音 ， 则 为 文 者 性 情 形 状 举 以 殊 焉 。

统 观 全 局 ， 中 国 的 艺 术 是 偏 于 柔 性 美 的 。 中 国 诗 人 的 理 想 境 界 大 半 是 清 风 皓 月 疏 林 幽 谷 之 类 。 环 境 越 静 越 好 ， 生 活 也 越 闲 越 好 。 他 们 很 少 肯 跳 出 那 “ 方 宅 十 余 亩 ， 草 屋 八 九 间 ” 的 宇 宙 ， 而 凭 视 八 荒 ， 遥 听 诸 星 奏 乐 者 。 他 们 以 “ 乐 天 安 命 ” 为 极 大 智 慧 ， 随 贝 雅 特 里 奇 上 窥 华 严 世 界 ， 已 嫌 多 事 ， 至 于 为 着 毕 尝 人 生 欢 娱 ， 穷 探 地 狱 秘 奥 ， 不 惜 同 恶 魔 定 卖 魂 约 ， 更 武 不 安 分 守 己 了 。 因 此 ， 他 们 的 诗 也 大 半 是 微 风 般 的 荡 漾 ， 轻 燕 般 的 呢 喃 。 过 激 烈 的 颜 色 ， 过 激 烈 的 声 音 ， 和 过 激 烈 的 情 感 都 是 使 他 们 畏 避 的 。 他 们 描 写 月 的 时 候 百 倍 于 描 写 日 ； 纵 使 描 写 日 ， 也 只 能 烘 染 朝 曦 九 照 ， 遇 着 盛 夏 正 午 烈 火 似 的 太 阳 ， 可 就 要 逃 到 北 窗 下 高 卧 ， 做 他 的 羲 皇 上 人 了 。 司 空 图 《 二 十 四 诗 品 》 中 只 有 “ 雄 浑 ” 、 “ 劲 健 ” 、 “ 豪 放 ” 、 “ 悲 慨 ” 四 品 算 是 刚 性 美 ， 其 余 二 十 品 都 偏 于 阴 柔 。 我 读 《 旧 约 ・ 约 伯 记 》 、 莎 士 比 亚 的 《 哈 雷 姆 特 》 、 弥 尔 顿 的 《 失 乐 园 》 诸 作 ， 才 懂 得 西 方 批 评 学 者 所 谓 “ 宇 宙 的 情 感 ” ( cosmic emotion ) 。 回 头 在 中 国 文 学 中 寻 实 例 ， 除 着 《 逍 遥 游 》 、 《 齐 物 论 》 、 《 论 语 ・ 子 在 川 上 》 章 ， 陈 子 昂 《 登 幽 州 台 怀 古 》 ， 李 白 《 日 出 东 方 隅 》 诸 作 以 外 ， 简 直 想 不 出 其 他 具 有 “ 宇 宙 的 情 感 ” 的 文 字 。 西 方 批 评 学 者 向 以 sublime 为 最 上 品 的 刚 性 美 ， 而 这 个 字 不 特 很 难 应 用 来 说 中 国 诗 ， 连 一 个 恰 当 的 译 词 也 不 易 得 。 “ 雄 浑 ” 、 “ 劲 健 ” 、 “ 庄 严 ” 诸 词 都 只 能 得 其 片 面 的 意 义 。 中 国 艺 术 缺 乏 刚 性 美 在 音 乐 方 面 尤 易 见 出 ， 比 如 弹 七 弦 琴 ， 尽 管 你 意 在 高 山 ， 意 在 流 水 ， 它 都 是 一 样 单 调 。

抽 象 立 论 时 ， 常 容 易 把 分 别 说 得 过 于 清 楚 。 刚 柔 虽 是 两 种 相 反 的 美 ， 有 时 也 可 以 混 合 调 和 ， 在 实 际 上 ， 老 鹰 有 栖 柳 枝 的 时 候 ， 娇 莺 有 栖 古 松 的 时 候 ， 也 犹 如 男 子 中 之 有 杨 六 郎 ， 女 子 中 之 有 麦 克 白 夫 人 ， 西 子 湖 滨 之 有 两 高 峰 ， 西 伯 利 亚 荒 原 之 有 明 媚 的 贝 加 尔 。 说 李 太 白 专 以 雄 奇 擅 长 么 ？ 他 的 《 闺 怨 》 、 《 长 相 思 》 、 《 清 平 调 》 诸 作 之 艳 丽 微 婉 ， 亦 何 减 于 《 金 荃 》 、 《 烷 花 ） ？ 说 陶 渊 明 专 从 朴 茂 清 幽 人 胜 么 ？ “ 纵 浪 大 化 中 ， 不 喜 亦 不 惧 ” ， 又 是 何 等 气 概 ？ 西 方 古 典 主 义 的 理 想 向 重 和 谐 匀 称 ， 庄 严 中 寓 纤 丽 ， 才 称 上 乘 ， 到 浪 漫 派 才 肯 畸 刚 畸 柔 ， 中 国 向 来 论 文 的 人 也 赞 扬 “ 柔 亦 不 茹 ， 刚 亦 不 吐 ” ， 所 以 姚 姬 传 说 ， “ 唯 圣 人 之 言 统 二 气 之 会 而 弗 偏 ” 。 比 如 书 法 ， 汉 魏 六 朝 人 的 最 上 作 品 如 《 夏 承 碑 》 、 《 痊 鹤 铭 》 、 《 石 门 铭 》 诸 碑 ， 都 能 于 气 势 中 寓 姿 韵 ， 亦 雄 浑 ， 亦 秀 逸 ， 后 来 偏 刚 者 为 柳 公 权 之 脱 皮 露 骨 ， 偏 柔 者 如 赵 孟 颊 之 弄 态 作 媚 ， 已 渐 流 人 下 乘 了 。

写 作 练 习

研 究 文 学 只 阅 读 决 不 够 ， 必 须 练 习 写 作 ， 世 间 有 许 多 人 终 生 在 看 戏 、 念 诗 、 读 小 说 ， 却 始 终 不 动 笔 写 一 出 戏 、 一 首 诗 或 是 一 篇 小 说 。 这 种 人 容 易 养 成 种 种 错 误 的 观 念 。 自 视 太 低 者 以 为 写 作 需 要 一 副 特 殊 的 天 才 ， 自 问 既 没 有 天 才 ， 纵 然 写 来 写 去 ， 总 写 不 到 名 家 的 那 样 好 ， 倒 不 如 索 性 不 写 为 妙 。 自 视 过 高 者 以 为 自 己 已 经 读 了 许 多 作 品 ， 对 于 文 学 算 是 内 行 ， 不 写 则 已 ， 写 就 必 与 众 不 同 ， 于 是 天 天 在 幻 想 将 来 写 出 如 何 伟 大 的 作 品 ， 目 前 且 慢 些 再 说 。 这 两 种 人 阅 读 愈 多 ， 对 于 写 作 就 愈 懒 惰 ， 所 以 有 人 把 学 问 看 成 写 作 的 累 ， 以 为 学 者 与 文 人 根 本 是 两 回 事 。 这 自 然 又 是 一 个 错 误 的 观 念 。

只 阅 读 而 不 写 作 的 人 还 另 有 一 种 误 解 ， 以 为 自 己 写 起 来 虽 是 平 庸 ， 看 旁 人 的 作 品 却 有 一 副 高 明 的 眼 光 ， 这 就 是 俗 语 所 谓 “ 眼 高 手 低 ” 。 一 般 职 业 的 批 评 家 欢 喜 拿 这 话 头 来 自 宽 自 解 。 我 自 己 在 文 艺 批 评 中 鬼 混 了 一 二 十 年 ， 于 今 深 知 在 文 艺 方 面 手 眼 必 须 一 致 ， 眼 低 者 手 未 必 高 ， 手 低 者 眼 也 未 必 高 。 你 自 己 没 有 亲 身 体 验 过 写 作 的 甘 苦 ， 对 于 旁 人 的 作 品 就 难 免 有 几 分 隔 靴 搔 痒 。 很 显 著 的 美 丑 或 许 不 难 看 出 ， 而 于 作 者 苦 心 经 营 处 和 灵 机 焕 发 处 ， 微 言 妙 趣 大 则 源 于 性 情 学 问 的 融 会 ， 小 则 见 于 一 字 一 句 的 选 择 与 安 排 ， 你 如 果 不 曾 身 历 其 境 ， 便 难 免 忽 略 过 去 。 克 罗 齐 派 美 学 家 说 ， 要 欣 赏 莎 士 比 亚 ， 你 需 把 你 自 己 提 升 到 莎 士 比 亚 的 水 准 。 他 们 理 应 补 充 一 句 说 ： 你 无 法 把 自 己 提 升 到 莎 士 比 亚 的 水 准 ， 除 非 你 试 过 他 的 工 作 。 莎 士 比 亚 的 朋 友 本 ・ 琼 森 说 得 好 ： “ 只 有 诗 人 ， 而 且 只 有 第 一 流 诗 人 ， 才 配 批 评 诗 。 ” 你 如 果 不 信 这 话 ， 你 试 想 一 想 ： 文 学 批 评 虽 被 认 为 一 种 专 门 学 问 ， 古 今 中 外 有 几 个 自 已 不 是 写 作 者 而 成 为 伟 大 的 批 评 家 ？ 我 只 想 到 亚 理 斯 多 德 一 个 人 ， 而 他 对 于 希 腊 诗 仍 有 不 少 的 隔 膜 处 。

文 学 的 主 要 功 用 是 表 现 。 我 们 如 果 只 看 旁 人 表 现 而 自 己 不 能 表 现 ， 那 就 如 哑 子 听 人 说 话 ， 人 家 说 得 愈 畅 快 ， 自 己 愈 闷 得 心 慌 。 听 人 家 说 而 自 己 不 说 ， 也 不 感 觉 闷 ， 我 不 相 信 这 种 人 对 于 文 艺 能 有 真 正 的 热 忱 。 人 生 最 大 的 快 慰 是 创 造 ， 一 件 难 做 的 事 做 成 了 ， 一 种 闷 在 心 里 的 情 感 或 思 想 表 现 出 来 了 ， 自 己 回 头 一 看 ， 就 如 同 上 帝 创 造 了 世 界 ， 母 亲 产 出 了 婴 儿 ， 看 到 它 好 ， 自 己 也 充 分 感 觉 到 自 己 的 力 量 ， 越 发 兴 起 鼓 舞 。 没 有 尝 到 这 种 快 慰 的 人 就 没 有 尝 到 文 学 的 最 大 乐 趣 。

要 彻 底 了 解 文 学 ， 要 尽 量 欣 赏 文 学 ， 你 必 须 自 己 动 手 练 习 创 作 。 创 作 固 然 不 是 一 件 易 事 ， 也 不 是 一 件 不 可 能 的 事 。 像 一 切 有 价 值 的 活 动 一 样 ， 它 需 要 辛 苦 学 习 才 能 做 好 。 假 定 有 中 人 之 资 ， 依 着 合 理 的 程 序 ， 一 步 一 步 地 向 前 进 ， 有 一 分 工 夫 ， 决 有 一 分 效 果 ， 孽 孽 不 辍 ， 到 后 来 总 可 以 达 到 意 到 笔 随 的 程 度 。 这 事 有 如 下 围 棋 ， 一 段 一 段 地 前 进 ， 工 夫 没 有 到 时 ， 慢 说 想 跳 越 一 段 ， 就 是 想 多 争 一 颗 子 也 不 行 。 许 多 学 子 对 文 学 写 作 不 肯 经 过 浅 近 的 基 本 的 训 练 ， 以 为 将 来 一 动 笔 就 会 一 鸣 惊 人 ， 那 只 是 妄 想 ， 虽 天 才 也 未 必 能 做 到 。

练 习 写 作 有 一 个 最 重 要 的 原 则 需 牢 记 在 心 的 ， 就 是 有 话 必 说 ， 无 话 不 说 ， 说 须 心 口 如 一 ， 不 能 说 谎 。 文 学 本 来 是 以 语 文 为 工 具 的 表 现 艺 术 。 心 里 有 东 西 要 表 现 ， 才 拿 语 文 来 表 现 。 如 果 心 里 要 表 现 的 与 语 文 所 表 现 的 不 完 全 相 同 ， 那 就 根 本 失 去 表 现 的 功 用 。 所 谓 “ 不 完 全 相 同 ” 可 以 有 两 个 原 因 ： 一 是 作 者 的 能 力 不 够 ， 一 是 他 存 心 要 说 谎 。 如 果 是 能 力 不 够 ， 他 最 好 认 清 自 己 能 力 的 限 度 ， 专 写 自 己 所 能 写 的 ， 如 是 他 的 能 力 自 然 逐 渐 增 进 。 如 果 是 存 心 说 谎 ， 那 是 人 手 就 走 错 了 路 ， 他 愈 写 就 愈 人 迷 ， 离 文 学 愈 远 。 许 多 人 在 文 学 上 不 能 有 成 就 ， 大 半 都 误 在 人 手 就 养 成 说 谎 的 习 惯 。

所 谓 “ 说 谎 ” ， 有 两 种 含 义 ： 第 一 是 心 里 那 样 想 而 口 里 不 那 样 说 。 一 个 作 家 需 有 一 个 “ 我 ” 在 ， 需 勇 敢 地 维 护 他 的 “ 我 ” 性 。 这 事 虽 不 容 易 ， 许 多 人 有 意 或 无 意 地 在 逢 迎 习 俗 ， 苟 求 欺 世 盗 名 ， 昧 着 良 心 去 说 话 ， 其 实 这 终 究 是 会 揭 穿 的 。 文 学 不 是 说 谎 的 工 具 ， 你 纵 想 说 谎 也 无 从 说 。 “ 言 为 心 声 ” ， 旁 人 听 到 你 的 话 就 会 窥 透 你 的 心 曲 ， 无 论 你 的 话 是 真 是 假 。 《 论 语 》 载 有 几 句 逸 诗 ： “ 棠 棣 之 华 ， 偏 其 反 而 ； 岂 不 尔 思 ， 室 斯 远 而 。 ” 孔 子 一 眼 就 看 破 这 话 的 不 诚 实 ， 他 说 ： “ 未 之 思 也 ， 夫 何 远 之 有 ？ ” 作 者 未 尝 不 想 人 相 信 他 “ 岂 不 尔 思 ” ， 但 是 他 心 里 “ 未 之 思 ” ， 语 言 就 无 从 表 现 出 “ 思 ” 来 。 他 在 文 学 上 失 败 ， 在 说 谎 上 也 失 败 了 。

其 次 ， 说 谎 是 强 不 知 以 为 知 。 你 没 有 上 过 战 场 ， 却 要 描 写 战 场 的 生 活 ， 没 有 仔 细 研 究 过 一 个 守 财 奴 的 性 格 ， 却 在 一 篇 戏 剧 或 小 说 中 拿 守 财 奴 做 主 角 ， 尽 管 你 的 想 象 如 何 丰 富 ， 你 所 写 的 一 定 缺 乏 文 学 作 品 所 必 具 的 真 实 性 。 人 不 能 全 知 ， 也 不 能 全 无 所 知 。 一 个 聪 明 的 作 家 需 认 清 自 己 知 解 的 限 度 ， 小 心 谨 慎 地 把 眼 光 注 视 着 那 限 度 以 内 的 事 物 ， 看 清 楚 了 ， 才 下 笔 去 写 。 如 果 他 想 超 过 那 限 度 以 外 去 摸 索 ， 他 与 其 在 浪 漫 派 作 家 所 谓 “ 想 象 ” 上 做 工 夫 ， 不 如 在 写 实 派 作 家 所 谓 “ 证 据 ” 上 做 工 夫 ， 这 就 是 说 ， 增 加 生 活 的 经 验 ， 把 那 限 度 逐 渐 扩 大 。 说 来 说 去 ， 想 象 也 还 是 要 利 用 实 际 经 验 。

记 得 不 肯 说 谎 这 一 个 基 本 原 则 ， 每 遇 到 可 说 的 话 ， 就 要 抓 住 机 会 ， 马 上 就 写 ， 要 极 力 使 写 出 来 的 和 心 里 所 想 的 恰 相 符 合 。 习 文 有 如 习 画 ， 需 常 备 一 个 速 写 簿 带 在 身 边 ， 遇 到 一 片 风 景 、 一 个 人 物 ， 或 是 一 种 动 态 ， 觉 得 它 新 鲜 有 趣 ， 可 以 人 画 ， 就 随 时 速 写 ， 写 得 不 像 ， 再 细 看 摆 在 面 前 的 模 特 儿 ， 反 复 修 改 ， 务 求 其 像 而 后 已 。 这 种 工 夫 做 久 了 之 后 ， 我 们 一 可 以 养 成 爱 好 精 确 的 习 惯 ； 二 可 以 逐 渐 养 成 艺 术 家 看 事 物 的 眼 光 ， 在 日 常 生 活 中 时 时 可 发 现 值 得 表 现 的 情 境 ； 三 可 以 增 进 写 作 的 技 巧 ， 逐 渐 使 难 写 的 成 为 易 写 。

在 初 写 对 ， 我 们 必 须 谨 守 着 知 道 清 楚 的 ， 和 易 于 着 笔 的 这 两 种 材 料 的 范 围 。 我 把 这 两 层 分 开 来 说 ， 其 实 最 重 要 的 条 件 还 是 知 得 清 楚 ， 知 得 不 清 楚 就 不 易 于 着 笔 。 我 们 一 般 人 至 少 对 于 自 己 日 常 生 活 知 得 比 较 清 楚 ， 所 以 记 日 记 是 初 学 习 作 的 最 好 的 方 法 。 普 通 记 日 记 只 如 记 流 水 账 ， 或 是 做 干 燥 无 味 的 起 居 注 ， 那 自 然 与 文 学 无 干 。 把 日 记 当 做 一 种 文 学 的 训 练 ， 就 要 把 本 身 有 趣 的 材 料 记 得 有 趣 。 如 果 有 相 当 的 敏 感 ， 到 处 留 心 ， 一 日 之 内 值 得 记 的 见 闻 感 想 决 不 会 缺 乏 。 一 番 家 常 的 谈 话 ， 一 个 新 来 的 客 ， 街 头 一 阵 喧 嚷 ， 花 木 风 云 的 一 种 新 变 化 ， 读 书 看 报 得 到 的 一 阵 感 想 ， 听 来 的 一 件 故 事 ， 总 之 ， 一 切 动 静 所 生 的 印 象 ， 都 可 以 供 你 细 心 描 绘 ， 成 为 好 文 章 。 你 不 必 预 定 每 天 应 记 的 字 数 ， 只 要 把 应 记 的 记 得 恰 到 好 处 ， 长 则 数 百 字 ， 短 则 数 十 字 ， 都 可 不 拘 。 你 也 不 必 在 一 天 之 内 同 时 记 许 多 事 ， 多 记 难 免 如 “ 数 菜 蔽 下 窖 ” ， 决 不 会 记 得 好 。 选 择 是 文 学 的 最 重 要 的 功 夫 ， 你 每 天 选 一 件 最 值 得 记 的 ， 把 它 记 得 妥 妥 帖 帖 ， 记 成 一 件 “ 作 品 ” 出 来 ， 那 就 够 了 。

字 宙 间 一 切 现 象 都 可 以 纳 到 四 大 范 畴 里 去 ， 就 是 情 、 理 、 事 、 态 。 情 指 喜 怒 哀 乐 之 类 主 观 的 感 动 ， 理 是 思 想 在 事 物 中 所 推 求 出 来 的 条 理 秩 序 ， 事 包 含 一 切 人 物 的 动 作 ， 态 指 人 物 的 形 状 。 文 学 的 材 料 就 不 外 这 四 种 。 因 此 文 学 的 功 用 通 常 分 为 言 情 、 说 理 、 叙 事 、 绘 态 （ 亦 称 状 物 或 描 写 ） 四 大 类 。 文 学 作 品 因 体 裁 不 同 对 这 四 类 功 用 各 有 所 偏 重 。 例 如 诗 歌 侧 重 言 情 ， 论 文 侧 重 说 理 ， 历 史 、 戏 剧 、 小 说 都 侧 重 叙 事 ， 山 水 人 物 杂 记 侧 重 绘 态 。 这 自 然 是 极 粗 浅 的 分 别 ， 实 际 上 情 理 事 态 常 交 错 融 贯 ， 事 必 有 态 ， 情 常 寓 理 ， 不 易 拆 开 。 有 些 文 学 课 本 把 作 品 分 为 言 情 、 说 理 、 叙 事 、 绘 态 四 类 ， 未 免 牵 强 。 一 首 诗 、 一 出 戏 或 一 篇 小 说 ， 可 以 时 而 言 情 说 理 ， 时 而 叙 事 绘 态 。 纯 粹 属 于 某 一 类 的 作 品 颇 不 易 找 出 ， 作 品 的 文 学 价 值 愈 高 ， 愈 是 情 理 事 态 打 成 一 片 。

不 过 在 习 作 时 ， 我 们 不 妨 记 起 这 四 类 的 分 别 ， 因 为 四 类 做 法 对 于 初 学 有 难 有 易 ， 初 学 宜 由 易 而 难 ， 循 序 渐 进 。 从 前 私 塾 国 文 教 员 往 往 入 手 就 教 学 生 作 论 说 ， 至 今 这 个 风 气 仍 在 学 校 里 流 行 。 这 办 法 实 在 不 妥 。 说 理 文 需 要 丰 富 的 学 识 和 谨 严 的 思 考 。 这 恰 是 青 年 人 通 常 所 缺 乏 的 。 他 们 没 有 说 理 文 所 必 具 的 条 件 而 勉 强 做 说 理 文 ， 势 必 袭 陈 腐 的 滥 调 ， 发 空 洞 的 议 论 。 我 有 时 看 到 大 学 生 的 国 文 试 卷 ， 常 是 满 纸 “ 大 凡 天 下 ” ， 学 理 工 者 也 是 如 此 ， 因 而 深 深 地 感 觉 到 不 健 康 的 语 文 教 育 可 以 酿 成 思 想 糊 涂 。 早 习 说 理 文 的 坏 处 还 不 仅 此 。 青 年 期 想 象 力 较 丰 富 ， 所 谓 “ 想 象 ” 是 指 运 用 具 体 的 意 象 去 思 想 ， 与 我 们 一 般 成 年 人 运 用 抽 象 的 概 念 去 思 想 不 同 。 这 两 种 思 想 类 型 的 分 别 恰 是 文 艺 与 科 学 的 分 别 。 所 以 有 志 习 文 学 创 作 者 必 须 趁 想 象 力 丰 富 时 期 ， 学 会 驾 驭 具 体 的 情 境 ， 让 世 界 本 其 光 热 色 相 活 现 于 眼 前 ， 不 只 是 一 些 无 血 无 肉 的 冷 冰 冰 的 理 。 舍 想 象 不 去 发 展 ， 只 耗 精 力 于 说 理 ， 结 果 心 里 就 只 会 有 “ 理 ” 而 不 会 有 “ 象 ” ， 那 就 是 说 ， 养 成 一 种 与 文 艺 相 反 的 习 惯 。 我 自 己 吃 过 这 亏 ， 所 以 知 道 很 清 楚 。

现 代 许 多 文 学 青 年 欢 喜 写 抒 情 诗 文 。 我 曾 做 过 一 个 文 艺 刊 物 的 编 辑 ， 收 到 的 青 年 作 家 的 稿 件 以 抒 情 诗 文 为 最 多 。 文 学 本 是 表 现 情 感 的 ， 青 年 人 是 最 富 于 情 感 的 ， 这 两 件 事 实 凑 拢 起 来 ， 当 然 的 结 论 是 青 年 人 是 爱 好 文 学 的 。 在 事 实 上 许 多 青 年 人 走 上 文 学 的 路 ， 也 确 是 因 为 他 们 需 要 发 泄 情 感 。 不 过 就 习 作 说 ， 入 手 就 写 言 情 诗 文 仍 是 不 妥 。 第 一 ， 情 感 迷 离 恍 惚 ， 不 易 捉 摸 ， 正 如 梦 中 不 易 说 梦 ， 醉 中 只 觉 陶 陶 。 诗 人 华 兹 华 斯 说 得 好 ， “ 诗 起 于 沉 静 中 回 味 得 来 的 情 绪 ” ， 意 与 中 文 成 语 “ 痛 定 思 痛 ” 相 近 。 青 年 人 容 易 感 受 情 绪 ， 却 不 容 易 于 沉 静 中 回 味 情 绪 ， 感 受 情 绪 而 加 以 沉 静 回 味 是 始 而 “ 入 乎 其 中 ” ， 继 而 “ 出 乎 其 外 ” ， 这 需 要 相 当 的 修 养 。 回 味 之 后 ， 要 把 情 绪 表 现 出 来 ， 也 不 能 悲 即 言 悲 ， 喜 即 言 喜 ， 必 须 使 情 绪 融 化 于 具 体 的 意 象 ， 或 寓 情 于 事 ， 如 “ 步 出 城 东 门 ， 遥 望 江 南 路 ， 前 日 风 雪 中 ， 故 人 从 此 去 ” ， 不 言 惜 别 而 惜 别 自 见 ； 或 寓 情 于 景 （ 即 本 文 所 谓 态 ） ， 如 “ 西 风 残 照 ， 汉 家 陵 网 ” ， 不 言 悲 凉 而 悲 凉 自 见 。 所 以 言 情 必 借 叙 事 绘 态 ， 如 果 没 有 先 学 叙 事 绘 态 ， 言 情 文 决 不 易 写 得 好 。 现 在 一 般 青 年 作 家 只 知 道 抽 象 地 说 悲 说 喜 ， 再 加 上 接 二 连 三 的 惊 叹 号 ， 以 为 这 就 算 尽 了 言 情 的 能 事 。 悲 即 言 悲 ， 喜 即 言 喜 ， 谁 不 会 ？ 堆 砌 惊 叹 号 ， 谁 不 会 ？ 只 是 你 言 悲 言 喜 而 读 者 不 悲 不 喜 ， 你 用 惊 叹 号 而 读 者 并 不 觉 有 惊 叹 的 必 要 ， 那 还 算 得 什 么 文 学 作 品 ？ 其 次 ， 情 感 自 身 也 需 要 陶 冶 熔 炼 ， 才 值 得 文 学 表 现 。 人 生 经 验 愈 丰 富 ， 事 理 观 察 愈 深 刻 ， 情 感 也 就 愈 沉 着 ， 愈 易 融 化 于 具 体 的 情 境 。 最 沉 痛 的 言 情 诗 文 往 往 不 是 一 个 作 家 的 早 年 作 品 ， 我 们 的 屈 原 、 庚 信 、 杜 甫 和 苏 轼 ， 西 方 的 但 丁 、 莎 士 比 亚 和 歌 德 都 可 以 为 证 。 青 年 人 的 情 感 来 得 容 易 ， 也 来 得 浮 泛 ， 十 个 人 失 恋 就 有 九 个 人 要 悲 观 自 杀 ， 就 有 九 个 人 表 现 同 样 的 姿 态 ， 过 了 一 些 时 候 ， 就 有 九 个 人 都 仍 旧 欢 天 喜 地 过 日 子 。 他 们 的 言 情 作 品 往 往 表 现 一 种 浅 薄 的 感 伤 主 义 ， 即 西 方 人 所 谓 timentalism 。 这 恰 是 上 品 言 情 文 的 大 忌 讳 。

为 初 学 写 作 者 说 法 ， 说 理 文 可 缓 作 ， 言 情 文 也 可 缓 作 ， 剩 下 来 的 只 有 叙 事 绘 态 两 种 。 事 与 态 都 是 摆 在 眼 前 的 ， 极 具 体 而 有 客 观 性 ， 比 较 容 易 捉 摸 ， 好 比 习 画 写 生 ， 模 特 儿 摆 在 面 前 ， 看 着 它 一 笔 一 笔 地 模 拟 ， 如 果 有 一 笔 不 像 ， 还 可 以 随 看 随 改 。 紧 抓 住 实 事 实 物 ， 决 不 至 堕 入 空 洞 肤 泛 的 恶 习 。 叙 事 与 绘 态 之 中 还 是 叙 事 最 要 紧 。 叙 事 其 实 就 是 绘 动 态 ， 能 绘 动 态 就 能 绘 静 态 。 纯 粹 的 绘 静 态 文 极 易 流 于 呆 板 ， 而 且 在 事 实 上 也 极 少 见 。 事 物 不 能 很 久 地 留 在 静 态 中 ， 离 静 而 动 ， 即 变 为 事 ， 即 成 为 叙 事 的 对 象 。 因 此 叙 事 文 与 绘 态 文 极 不 易 分 ， 叙 事 文 即 于 叙 事 中 绘 态 ， 绘 态 文 也 必 夹 叙 事 才 能 生 动 。 叙 事 文 与 绘 态 文 做 好 了 ， 其 他 各 体 文 自 可 迎 刃 而 解 ， 因 为 严 格 地 说 ， 情 与 理 还 是 心 理 方 面 的 动 作 ， 还 是 可 以 认 成 “ 事 ” ， 还 是 有 它 们 的 “ 态 ” ， 所 不 同 者 它 们 比 较 偏 于 主 观 的 ， 不 如 一 般 外 在 事 态 那 样 容 易 着 笔 。 在 外 在 事 态 上 下 过 一 番 功 夫 ， 然 后 再 以 所 得 的 娴 熟 的 手 腕 去 应 付 内 在 的 事 态 （ 即 情 理 ） ， 那 就 没 有 多 大 困 难 了 。

咬 文 嚼 字

郭 沫 若 先 生 的 剧 本 《 屈 原 》 里 蝉 娟 骂 宋 玉 说 ： “ 你 是 没 有 骨 气 的 文 人 。 ” 上 演 时 他 自 己 在 台 下 听 ， 嫌 这 话 不 够 味 ， 想 在 “ 没 有 骨 气 的 ” 下 面 加 “ 无 耻 的 ” 三 个 字 。 一 位 演 员 提 醒 他 把 “ 是 ” 改 为 “ 这 ” , “ 你 这 没 有 骨 气 的 文 人 ” 就 够 味 了 。 他 觉 得 这 字 改 得 很 恰 当 ， 他 研 究 这 两 种 语 法 的 强 弱 不 同 ， 以 为 “ 你 是 什 么 ” 只 是 单 纯 的 叙 述 语 ， 没 有 更 多 的 意 义 ， 有 时 或 许 竟 会 “ 不 是 ” ; “ 你 这 什 么 ” 便 是 坚 决 的 判 断 ， 而 且 附 带 语 省 略 去 了 。 根 据 这 种 见 解 ， 他 把 另 一 文 里 “ 你 有 革 命 家 的 风 度 ” 一 句 话 改 为 “ 你 这 革 命 家 的 风 度 ” 。

这 是 炼 字 的 好 例 。 我 们 不 妨 借 此 把 炼 字 的 道 理 研 究 一 番 。 那 位 演 员 把 “ 是 ” 改 为 “ 这 ” ， 确 是 改 得 好 ， 不 过 郭 先 生 如 果 记 得 《 水 浒 》 ， 就 会 明 白 一 般 民 众 骂 人 ， 都 用 “ 你 这 什 么 ” 式 语 法 。 石 秀 骂 梁 中 书 说 ： “ 你 这 与 奴 才 做 奴 才 的 奴 才 ！ ” 杨 雄 醉 骂 潘 巧 云 说 ： “ 你 这 贱 人 ！ 你 这 淫 妇 ！ 你 这 你 这 大 虫 口 里 流 涎 ！ 你 这 你 这 ” 一 口 气 就 骂 了 六 个 “ 你 这 ” 。 看 这 些 实 例 ， “ 你 这 什 么 ” 倒 不 仅 是 “ 坚 决 的 判 断 ” ， 而 是 带 有 极 端 憎 恶 的 惊 叹 语 ， 表 现 着 强 烈 的 情 感 。 “ 你 是 什 么 ” 便 只 是 不 带 情 感 的 判 断 ， 纵 有 情 感 也 不 能 在 文 字 本 身 上 见 出 。 不 过 它 也 不 一 定 就 是 “ 单 纯 的 叙 述 语 ， 没 有 更 多 的 含 义 ” 。 《 红 楼 梦 》 里 茗 烟 骂 金 荣 说 ： “ 你 是 个 好 小 子 ， 出 来 动 一 动 你 茗 大 爷 ！ ” 这 里 “ 你 是 ” 含 有 假 定 语 气 ， 也 带 “ 你 不 是 ” 一 点 讥 刺 的 意 味 ， 如 果 改 成 “ 你 这 好 小 子 ” 神 情 就 完 全 不 对 了 。 从 此 可 知 “ 你 这 ” 式 语 法 并 非 在 任 何 情 形 之 下 都 比 “ 你 是 ” 式 语 法 来 得 更 有 力 。 其 次 ， 郭 先 生 援 例 把 “ 你 有 革 命 家 的 风 度 ” 改 为 “ 你 这 革 命 家 的 风 度 ” ， 似 乎 改 得 并 不 很 妥 。 一 、 “ 你 这 ” 式 语 法 大 半 表 示 深 恶 痛 嫉 ， 在 赞 美 时 便 不 适 宜 。 二 、 “ 是 ” 在 逻 辑 上 是 连 接 词 （ copula ) ， 相 当 于 等 号 ； “ 有 ” 的 性 质 全 不 同 。 在 “ 你 有 革 命 家 的 风 度 ” 一 句 中 “ 风 度 ” 是 动 词 的 宾 词 ； 在 “ 你 这 革 命 家 的 风 度 ” 中 “ 风 度 ” 便 变 成 主 词 ， 和 “ 你 （ 的 ） ” 平 行 根 本 不 成 一 句 话 。

这 番 话 不 免 哆 嗦 ， 但 是 我 们 原 在 咬 文 嚼 字 ， 非 这 样 锚 侏 必 较 不 可 。 咬 文 嚼 字 有 时 是 一 个 坏 习 惯 ， 所 以 这 个 成 语 的 含 义 通 常 不 很 好 。 但 是 在 文 学 ， 无 论 阅 读 或 写 作 ， 我 们 必 须 有 一 字 不 肯 放 松 的 谨 严 。 文 学 借 文 字 表 现 思 想 情 感 ； 文 字 上 面 有 含 糊 ， 就 显 得 思 想 还 没 有 透 彻 ， 情 感 还 没 有 凝 练 。 咬 文 嚼 字 ， 在 表 面 上 像 只 是 斟 酌 文 字 的 分 量 ， 在 实 际 上 就 是 调 整 思 想 和 情 感 。 从 来 没 有 一 句 话 换 一 个 说 法 而 意 味 仍 完 全 不 变 。 例 如 《 史 记 》 李 广 射 虎 一 段 ： “ 李 广 见 草 中 石 ， 以 为 虎 而 射 之 ， 中 石 没 徽 ， 视 之 ， 石 也 。 因 更 复 射 ， 终 不 能 人 石 矣 。 ” 这 本 是 一 段 好 文 章 ， 王 若 虚 在 《 史 记 辨 惑 》 里 说 它 “ 凡 多 三 石 字 ” ， 当 改 为 ： “ 以 为 虎 而 射 之 ， 没 链 ， 既 知 其 为 石 ， 因 更 复 射 ， 终 不 能 人 。 ” 或 改 为 ： “ 尝 见 草 中 有 虎 ， 射 之 ， 没 链 。 视 之 ， 石 也 。 ” 在 表 面 上 改 得 似 乎 简 洁 些 ， 却 实 在 远 不 如 原 文 。 “ 见 草 中 石 ， 以 为 虎 ” 并 非 “ 见 草 中 有 虎 ” 。 原 文 “ 视 之 ， 石 也 ” 有 发 现 错 误 而 惊 讶 的 意 味 ， 改 为 “ 既 知 其 为 石 ” 便 失 去 这 意 味 。 原 文 “ 终 不 能 复 人 石 矣 ” 有 失 望 而 放 弃 得 很 斩 截 的 意 味 ， 改 为 “ 终 不 能 人 ” 便 觉 索 然 无 味 。 这 种 分 别 稍 有 文 字 敏 感 的 人 细 心 玩 索 一 番 ， 自 会 明 白 。

一 般 人 根 本 不 了 解 文 字 和 思 想 情 感 的 密 切 关 系 ， 以 为 更 改 一 两 个 字 不 过 是 要 文 字 顺 畅 些 或 是 漂 亮 些 。 其 实 更 动 了 文 字 ， 就 同 时 更 动 了 思 想 情 感 ， 内 容 和 形 式 是 相 随 而 变 的 。 姑 举 一 个 人 人 皆 知 的 实 例 。 韩 愈 在 月 夜 里 听 见 贾 岛 吟 诗 ， 有 “ 鸟 宿 池 边 树 ， 僧 推 月 下 门 ” 两 句 ， 劝 他 把 “ 推 ” 字 改 成 “ 敲 ” 字 。 这 段 文 字 因 缘 古 今 传 为 美 谈 ， 于 今 人 要 把 咬 文 嚼 字 的 意 思 说 得 好 听 一 点 ， 都 说 “ 推 敲 ” 。 古 今 人 也 都 赞 赏 “ 敲 ” 字 比 “ 推 ” 字 下 得 好 。 其 实 这 不 仅 是 文 字 上 的 分 别 ， 同 时 也 是 意 境 上 的 分 别 。 “ 推 ” 固 然 显 得 鲁 莽 一 点 ， 但 是 它 表 示 孤 僧 步 月 归 寺 ， 门 原 来 是 他 自 己 掩 的 ， 于 今 他 “ 推 ” 。 他 需 自 掩 自 推 ， 足 见 寺 里 只 有 他 孤 零 零 的 一 个 和 尚 。 在 这 冷 寂 的 场 合 ， 他 有 兴 致 出 来 步 月 ， 兴 尽 而 返 ， 独 往 独 来 ， 自 在 无 碍 ， 他 也 自 有 一 副 胸 襟 气 度 。 “ 敲 ” 就 显 得 他 拘 礼 些 ， 也 就 显 得 寺 里 有 人 应 门 。 他 仿 佛 是 乘 月 夜 访 友 ， 他 自 己 不 甘 寂 寞 ， 那 寺 里 如 果 不 是 热 闹 场 合 ， 至 少 也 有 一 些 温 暖 的 人 情 。 比 较 起 来 ， “ 敲 ” 的 空 气 没 有 “ 推 ” 的 那 么 冷 寂 。 就 上 句 “ 鸟 宿 池 边 树 ” 看 来 ， “ 推 ” 似 乎 比 “ 敲 ” 要 调 和 些 。 “ 推 ” 可 以 无 声 ， “ 敲 ” 就 不 免 剥 啄 有 声 ， 惊 起 了 宿 鸟 ， 打 破 了 岑 寂 ， 也 似 乎 频 添 了 搅 扰 。 所 以 我 很 怀 疑 韩 愈 的 修 改 是 否 真 如 古 今 所 称 赏 的 那 么 妥 当 。 究 竟 哪 一 种 意 境 是 贾 岛 当 时 在 心 里 玩 索 而 要 表 现 的 ， 只 有 他 自 己 知 道 。 如 果 他 想 到 “ 推 ” 而 下 “ 敲 ” 字 ， 或 是 想 到 “ 敲 ” 而 下 “ 推 ” 字 ， 我 认 为 那 是 不 可 能 的 事 。 所 以 问 题 不 在 “ 推 ” 字 和 “ 敲 ” 字 哪 一 个 比 较 恰 当 ， 而 在 哪 一 种 境 界 是 他 当 时 所 要 说 的 而 且 与 全 诗 调 和 的 。 在 文 字 上 推 敲 ， 骨 子 里 实 在 是 在 思 想 情 感 上 “ 推 敲 ” 。

无 论 是 阅 读 或 写 作 ， 字 的 难 处 在 意 义 的 确 定 与 控 制 。 字 有 直 指 的 意 义 ， 有 联 想 的 意 义 。 比 如 说 “ 烟 ” ， 它 直 指 的 意 义 见 过 燃 烧 体 冒 烟 的 人 都 会 明 白 ， 只 是 它 的 联 想 的 意 义 迷 离 不 易 捉 摸 ， 它 可 联 想 到 燃 烧 弹 ， 鸦 片 烟 榻 ， 庙 里 焚 香 ， “ 一 川 烟 水 ” , “ 杨 柳 万 条 烟 ” , “ 烟 光 凝 而 暮 山 紫 ” , “ 蓝 田 日 暖 玉 生 烟 ” 种 种 境 界 。 直 指 的 意 义 载 在 字 典 ， 有 如 月 轮 ， 明 显 而 确 实 ； 联 想 的 意 义 是 文 字 在 历 史 过 程 上 所 累 积 的 种 种 关 系 ， 有 如 轮 外 圆 晕 ， 晕 外 霞 光 ， 其 浓 淡 大 小 随 人 随 时 随 地 而 各 各 不 同 ， 变 化 莫 测 。 科 学 的 文 字 愈 限 于 直 指 的 意 义 就 愈 精 确 ， 文 学 的 文 字 有 时 却 必 须 顾 到 联 想 的 意 义 ， 尤 其 是 在 诗 方 面 。 直 指 的 意 义 易 用 ， 联 想 的 意 义 却 难 用 ， 因 为 前 者 是 固 定 的 ， 后 者 是 游 离 的 ； 前 者 偏 于 类 型 ， 后 者 偏 于 个 性 。 既 是 游 离 的 ， 个 别 的 ， 它 就 不 易 控 制 ， 而 且 它 可 以 使 意 蕴 丰 富 ， 也 可 以 使 意 思 含 糊 甚 至 于 支 离 。 比 如 说 苏 东 坡 的 《 惠 山 烹 小 龙 团 》 诗 里 三 四 两 句 “ 独 携 天 上 小 团 月 ， 来 试 人 间 第 二 泉 ” , “ 天 上 小 团 月 ” 是 由 “ 小 龙 团 ” 茶 联 想 起 来 的 ， 如 果 你 不 知 道 这 个 关 联 ， 原 文 就 简 直 不 通 ； 如 果 你 不 了 解 明 月 照 着 泉 水 和 清 茶 泡 在 泉 水 里 那 一 点 共 同 的 清 沁 肺 腑 的 意 味 ， 也 就 失 去 原 文 的 妙 处 。 这 两 句 诗 的 妙 处 就 在 不 即 不 离 若 隐 若 现 之 中 。 它 比 用 “ 惠 山 泉 水 泡 小 龙 刚 茶 ” 一 句 话 来 得 较 丰 富 ， 也 来 得 较 含 混 有 蕴 藉 。 难 处 就 在 于 含 混 中 显 得 丰 富 。 由 “ 独 携 小 龙 团 ， 来 试 惠 山 泉 ” 变 成 “ 独 携 天 上 小 团 月 ， 来 试 人 间 第 二 泉 ” ， 这 是 点 铁 成 金 。 文 学 之 所 以 为 文 学 就 在 这 一 点 生 发 上 面 。

这 是 一 个 善 用 联 想 意 义 的 例 子 。 联 想 意 义 也 最 易 误 用 而 生 流 弊 。 联 想 起 于 习 惯 ， 习 惯 老 是 欢 喜 走 熟 路 。 熟 路 抵 抗 力 最 低 ， 引 诱 性 最 大 ， 一 人 走 过 ， 人 人 就 都 跟 着 走 ， 愈 走 就 愈 平 滑 俗 滥 ， 没 有 一 点 新 奇 的 意 味 。 字 被 人 用 得 太 滥 ， 也 是 如 此 。 从 前 作 诗 文 的 人 都 依 靠 《 文 料 触 机 》 、 《 幼 学 琼 林 》 、 《 事 类 统 编 》 之 类 书 籍 ， 要 找 词 藻 典 故 ， 都 到 那 里 去 乞 灵 。 美 人 都 是 “ 柳 腰 桃 面 ” , “ 王 墙 、 西 施 ” ， 才 子 都 是 “ 学 富 五 车 ， 才 高 八 斗 ” ； 谈 风 景 必 是 “ 春 花 秋 月 ” ， 叙 离 别 不 离 “ 柳 岸 葡 桥 ” ； 做 买 卖 都 有 “ 端 木 遗 风 ” ， 到 现 在 用 铅 字 排 印 书 籍 还 是 “ 付 梓 ” 、 “ 杀 青 ” 。 像 这 样 例 子 举 不 胜 举 ， 它 们 是 从 前 人 所 谓 “ 套 语 ” ， 我 们 所 谓 “ 滥 调 ” 。 一 件 事 物 发 生 时 立 即 使 你 联 想 到 一 些 套 语 滥 调 ， 而 你 也 就 安 于 套 语 滥 调 ， 毫 不 斟 酌 地 使 用 它 们 ， 并 且 自 鸣 得 意 。 这 就 是 近 代 文 艺 心 理 学 家 们 所 说 的 “ 套 板 反 应 ” ( stock response ) , 一 个 人 的 心 理 习 惯 如 果 老 是 倾 向 “ 套 板 反 应 ” ， 他 就 根 本 与 文 艺 无 缘 ， 因 为 就 作 者 说 ， “ 套 板 反 应 ” 和 创 造 的 动 机 是 仇 敌 ； 就 读 者 说 ， 它 引 不 起 新 鲜 而 真 切 的 情 趣 。 一 个 作 者 在 用 字 用 词 上 面 离 不 掉 “ 套 板 反 应 ” ， 在 运 思 布 局 上 面 ， 甚 至 于 在 整 个 人 生 态 度 方 面 也 就 难 免 如 此 。 不 过 习 惯 力 量 的 深 广 非 我 们 意 料 所 及 ， 沿 着 习 惯 去 做 ， 总 比 新 创 较 省 力 ， 人 生 来 有 惰 性 ， 常 使 我 们 不 知 不 觉 地 一 滑 就 滑 到 “ 套 板 反 应 ” 里 去 。 你 如 果 随 便 在 报 章 杂 志 或 是 尺 犊 宣 言 里 面 挑 一 段 文 章 来 分 析 ， 你 就 会 发 现 那 里 面 的 思 想 情 感 和 语 言 大 半 都 由 “ 套 板 反 应 ” 起 来 的 。 韩 愈 谈 他 自 己 作 古 文 ， “ 唯 陈 言 之 务 去 ” 。 这 是 一 句 最 紧 要 的 教 训 。 语 言 跟 着 思 想 情 感 走 ， 你 不 肯 用 俗 滥 的 语 言 ， 自 然 也 就 不 肯 用 俗 滥 的 思 想 情 感 ， 你 遇 事 就 会 朝 深 一 层 去 想 ， 你 的 文 章 也 就 真 正 是 “ 作 ” 出 来 的 ， 不 至 落 入 下 乘 。

以 上 只 是 随 便 举 几 个 实 例 ， 说 明 咬 文 嚼 字 的 道 理 。 例 子 举 不 尽 ， 道 理 也 说 不 完 。 我 希 望 读 者 从 这 粗 枝 大 叶 的 讨 论 中 ， 可 以 领 略 运 用 文 字 所 应 有 的 谨 严 精 神 。 本 着 这 个 精 神 ， 他 随 处 留 心 玩 索 ， 无 论 是 阅 读 或 写 作 ， 就 会 逐 渐 养 成 创 作 和 欣 赏 都 必 需 的 好 习 惯 。 他 不 能 懒 ， 不 能 粗 心 ， 不 能 受 一 时 兴 会 所 生 的 幻 觉 迷 惑 而 轻 易 自 满 。 文 学 是 艰 苦 的 事 ， 只 有 刻 苦 自 励 ， 推 陈 翻 新 ， 时 时 求 思 想 情 感 与 语 文 的 精 炼 与 吻 合 ， 他 才 会 逐 渐 达 到 艺 术 的 完 美 。

情 与 辞

一 切 艺 术 都 是 抒 情 的 ， 都 必 表 现 一 种 心 灵 上 的 感 触 ， 显 著 的 如 喜 、 怒 、 爱 、 恶 、 哀 、 愁 等 情 绪 ， 微 妙 的 如 兴 奋 、 颓 唐 、 忧 郁 、 宁 静 以 及 种 种 不 易 名 状 的 飘 来 忽 去 的 心 境 。 文 学 当 做 一 种 艺 术 看 ， 也 是 如 此 。 不 表 现 任 何 情 致 的 文 字 就 不 算 是 文 学 作 品 。 文 字 有 言 情 、 说 理 、 叙 事 、 状 物 四 大 功 用 ， 在 文 学 的 文 字 中 ， 无 论 是 说 理 、 叙 事 、 状 物 ， 都 必 须 流 露 一 种 情 致 ； 若 不 然 ， 那 就 成 为 枯 燥 的 没 有 生 趣 的 日 常 应 用 文 字 ， 如 帐 簿 、 图 表 、 数 理 化 教 科 书 之 类 。 不 过 这 种 界 线 也 很 不 容 易 划 清 ， 因 为 人 是 有 情 感 的 动 物 ， 而 情 感 是 容 易 为 理 、 事 、 物 所 触 动 的 。 许 多 哲 学 的 、 史 学 的 甚 至 于 科 学 的 著 作 都 带 有 几 分 文 学 性 ， 就 是 因 为 这 个 道 理 。 我 们 不 运 用 言 辞 则 已 ， 一 运 用 言 辞 ， 就 难 免 要 表 现 几 分 主 观 的 心 理 倾 向 ， 至 少 也 要 有 一 种 “ 理 智 的 信 念 ” ( intellectual conviction ) ， 这 仍 是 一 种 心 情 。

J 感 和 思 想 通 常 被 人 认 为 是 对 立 的 两 种 心 理 活 动 。 文 字 所 表 现 的 不 是 思 想 ， 就 是 情 感 。 其 实 情 感 和 思 想 常 互 相 影 响 ， 互 相 融 会 。 除 掉 惊 叹 语 和 谐 声 语 之 外 ， 情 感 无 法 直 接 表 现 于 文 字 ， 都 必 借 事 理 物 烘 托 出 来 ， 这 就 是 说 ， 都 必 须 化 成 思 想 。 这 道 理 在 中 国 古 代 有 刘 彦 和 说 得 最 透 辟 。 《 文 心 雕 龙 》 的 《 熔 裁 》 篇 里 有 这 几 句 话 ： “ 草 创 鸿 笔 ， 先 标 三 准 。 履 端 于 始 ， 则 设 情 以 位 体 ； 举 正 于 中 ， 则 酌 事 以 取 类 ； 归 余 于 终 ， 则 撮 辞 以 举 要 。 ”

用 现 代 话 来 说 ， 行 文 有 三 个 步 骤 ， 第 一 步 要 心 中 先 有 一 种 情 致 ， 其 次 要 找 出 具 体 的 事 物 可 以 烘 托 出 这 种 情 致 ， 这 就 是 思 想 分 内 的 事 ， 最 后 要 找 出 适 当 的 文 辞 把 这 内 在 的 情 思 化 合 体 表 达 出 来 。 近 代 美 学 家 克 罗 齐 的 看 法 恰 与 刘 彦 和 的 一 致 。 文 艺 先 需 有 要 表 现 的 情 感 ， 这 情 感 必 融 会 于 一 种 完 整 的 具 体 意 象 （ 刘 彦 和 所 谓 “ 事 ” ) ， 即 借 那 个 意 象 得 表 现 ， 然 后 用 语 言 把 它 记 载 下 来 。

我 特 别 提 出 这 一 个 中 外 不 谋 而 合 的 学 说 来 ， 用 意 是 在 着 重 这 三 个 步 骤 中 的 第 二 个 步 骤 。 这 是 一 般 人 所 常 忽 略 的 。 一 般 人 常 以 为 由 “ 情 ” 可 以 直 接 到 “ 辞 ” ， 不 想 到 中 间 需 经 过 一 个 “ 思 ” 的 阶 段 ， 尤 其 是 19 世 纪 浪 漫 派 理 论 家 主 张 “ 文 学 为 情 感 的 自 然 流 露 ” ， 很 容 易 使 人 发 生 这 种 误 解 。 在 这 里 我 们 不 妨 略 谈 艺 术 与 自 然 的 关 系 和 分 别 。 艺 术 （ art ） 原 义 为 “ 人 为 ” ， 自 然 是 不 假 人 为 的 ； 所 以 艺 术 与 自 然 处 在 对 立 的 地 位 ， 是 自 然 就 不 是 艺 术 ， 是 艺 术 就 不 是 自 然 。 说 艺 术 是 “ 人 为 的 ” 就 无 异 于 说 它 是 “ 创 造 的 ” 。 创 造 也 并 非 无 中 生 有 ， 它 必 有 所 本 ， 自 然 就 是 艺 术 所 本 。 艺 术 根 据 自 然 ， 加 以 熔 铸 雕 琢 ， 选 择 安 排 ， 结 果 乃 是 一 种 超 自 然 的 世 界 。 换 句 话 说 ， 自 然 需 通 过 作 者 的 心 灵 ， 在 里 面 经 过 一 番 意 匠 经 营 ， 才 变 成 艺 术 。 艺 术 之 所 以 为 艺 术 ， 全 在 “ 自 然 ” 之 上 加 这 一 番 “ 人 为 ” 。

这 番 话 并 非 题 外 话 。 我 们 要 了 解 情 与 辞 的 道 理 ， 必 先 了 解 这 一 点 艺 术 与 自 然 的 道 理 。 情 是 自 然 ， 融 情 于 思 ， 达 之 于 辞 ， 才 是 文 学 的 艺 术 。 在 文 学 的 艺 术 中 ， 情 感 须 经 过 意 象 化 和 文 辞 化 ， 才 算 得 到 表 现 。 人 人 都 知 道 文 学 不 能 没 有 真 正 的 情 感 ， 不 过 如 果 只 有 真 正 的 情 感 ， 还 是 无 济 于 事 。 你 和 我 何 尝 没 有 过 真 正 的 情 感 ？ 何 尝 不 自 觉 平 生 经 验 有 不 少 的 诗 和 小 说 的 材 料 ？ 但 是 诗 在 哪 里 ？ 小 说 在 哪 里 ？ 浑 身 都 是 情 感 不 能 保 障 一 个 人 成 为 文 学 家 ， 犹 如 满 山 都 是 大 理 石 不 能 保 障 那 座 山 有 雕 刻 ， 是 同 样 的 道 理 。

一 个 作 家 如 果 信 赖 他 的 生 糙 的 情 感 ， 让 它 “ 自 然 流 露 ” ， 结 果 会 像 一 个 掘 石 匠 而 不 能 像 一 个 雕 刻 家 。 雕 刻 家 的 任 务 在 把 一 块 顽 石 雕 成 一 个 石 像 ， 这 就 是 说 ， 给 那 块 顽 石 一 个 完 整 的 形 式 ， 一 条 有 灵 有 肉 的 生 命 。 文 学 家 对 于 情 感 也 是 如 此 。 英 国 诗 人 华 兹 华 斯 有 一 句 名 言 ： “ 诗 起 于 在 沉 静 中 回 味 过 来 的 情 绪 。 ” 在 沉 静 中 加 过 一 番 回 味 ， 情 感 才 由 主 观 的 感 触 变 成 客 观 的 观 照 对 象 ， 才 能 受 思 想 的 洗 炼 与 润 色 ， 思 想 才 能 为 依 稀 隐 约 不 易 捉 摸 的 情 感 造 出 一 个 完 整 的 可 捉 摸 的 形 式 和 生 命 。 这 个 诗 的 原 理 可 以 应 用 于 一 切 文 学 作 品 。

这 一 番 话 是 偏 就 作 者 自 己 的 情 感 说 。 从 情 感 需 经 过 观 照 与 思 索 而 言 ， 通 常 所 谓 “ 主 观 的 ” 就 必 须 化 为 “ 客 观 的 ” ， 我 必 须 跳 开 小 我 的 圈 套 ， 站 在 客 观 的 地 位 ， 来 观 照 我 自 己 ， 检 讨 我 自 己 ， 把 我 自 己 的 情 感 思 想 和 行 动 姿 态 当 做 一 幅 画 或 是 一 幕 戏 来 点 染 烘 托 。 古 人 有 “ 痛 定 思 痛 ” 的 说 法 ， 不 只 是 “ 痛 ” ， 写 自 己 的 一 切 的 切 身 经 验 都 必 须 从 追 忆 着 手 ， 这 就 是 说 ， 都 必 须 把 过 去 的 我 当 做 另 一 个 人 去 看 。 我 们 需 要 客 观 的 冷 静 的 态 度 。 明 白 这 个 道 理 ， 我 们 也 就 应 该 明 白 在 文 艺 上 通 常 所 说 的 “ 主 观 的 ” 与 “ 客 观 的 ” 分 别 是 粗 浅 的 ， 一 切 文 学 创 作 都 必 须 是 “ 客 观 的 ” ， 连 写 “ 主 观 的 经 验 ” 也 是 如 此 。

但 是 一 个 文 学 家 不 应 只 在 写 自 传 ， 独 角 演 不 成 戏 ， 虽 然 写 自 传 ， 他 也 要 写 到 旁 人 ， 也 要 表 现 旁 人 的 内 心 生 活 和 外 表 行 动 。 许 多 大 文 学 家 向 来 不 轻 易 暴 露 自 己 ， 而 专 写 自 身 以 外 的 人 物 ， 莎 士 比 亚 便 是 著 例 。 形 形 色 色 的 人 物 的 心 理 变 化 在 他 们 手 中 都 可 以 写 得 惟 妙 惟 肖 ， 淋 漓 尽 致 。 他 们 所 以 能 做 到 这 一 点 ， 因 为 他 们 会 设 身 处 地 去 想 象 ， 钻 进 所 写 人 物 的 心 窍 ， 和 他 们 同 样 想 ， 同 样 感 ， 过 同 样 的 内 心 生 活 。 写 哈 姆 雷 特 ， 作 者 自 己 在 想 象 中 就 变 成 哈 姆 雷 特 ； 写 林 黛 玉 ， 作 者 自 己 在 想 象 中 也 就 要 变 成 林 黛 玉 。 明 白 这 个 道 理 ， 我 们 也 就 应 该 明 白 一 切 文 学 创 作 都 必 须 是 “ 主 观 的 ” ， 所 写 的 材 料 尽 管 是 通 常 所 谓 “ 客 观 的 ” ， 作 者 也 必 须 在 想 象 中 把 它 化 成 亲 身 经 验 。

总 之 ， 作 者 对 于 所 要 表 现 的 情 感 ， 无 论 是 自 己 的 或 旁 人 的 ， 都 必 须 能 “ 入 乎 其 内 ， 出 乎 其 外 ” ， 体 验 过 也 观 照 过 ； 热 烈 地 尝 过 滋 味 ， 也 沉 静 地 回 味 过 ， 在 沉 静 中 经 过 回 味 ， 情 感 便 受 思 想 熔 铸 ， 由 此 附 丽 到 具 体 的 意 象 ， 也 由 此 产 生 传 达 的 语 言 （ 即 所 谓 “ 辞 ” ) ， 艺 术 作 用 就 全 在 这 过 程 上 面 。

在 另 一 篇 文 章 里 我 已 讨 论 过 情 感 思 想 与 语 文 的 关 系 ， 在 这 里 我 不 再 做 哲 理 的 剖 析 ， 只 就 情 与 辞 在 分 量 上 的 分 配 略 谈 一 谈 。 就 大 概 说 ， 文 学 作 品 可 分 为 三 种 ： “ 情 尽 乎 辞 ” 、 “ 情 溢 乎 辞 ” ， 或 是 “ 辞 溢 乎 情 ” 。 心 里 感 觉 到 十 分 ， 口 里 也 就 说 出 十 分 ， 那 是 “ 情 尽 乎 辞 ” ； 心 里 感 觉 到 十 分 ， 口 里 只 说 出 七 八 分 ， 那 是 “ 情 溢 乎 辞 ” ； 心 里 只 感 觉 到 七 八 分 ， 口 里 却 说 出 十 分 ， 那 是 “ 辞 溢 乎 情 ” 。 德 国 哲 学 家 黑 格 尔 曾 经 指 出 与 此 类 似 的 分 别 ， 不 过 他 把 “ 情 ” 叫 做 “ 精 神 ” , “ 辞 ” 叫 做 “ 物 质 ” 。 艺 术 以 物 质 表 现 精 神 ， 物 质 J 足 表 现 精 神 的 是 “ 古 典 艺 术 ” ， 例 如 希 腊 雕 刻 ， 体 肤 恰 足 以 表 现 心 灵 ； 精 神 溢 于 物 质 的 是 “ 浪 漫 艺 术 ” ， 例 如 中 世 纪 “ 哥 特 式 ” 雕 刻 和 建 筑 ， 热 烈 的 情 感 与 崇 高 的 希 望 似 乎 不 能 受 具 体 形 象 的 限 制 ， 磅 礴 四 射 ； 物 质 溢 于 精 神 的 是 “ 象 征 艺 术 ” （ 黑 格 尔 的 “ 象 征 ” 与 法 国 象 征 派 诗 人 所 谓 “ 象 征 ” 决 不 相 同 ） ， 例 如 埃 及 金 字 塔 ， 以 极 笨 重 庞 大 的 物 质 堆 积 在 那 里 ， 我 们 只 能 依 稀 隐 约 地 见 出 它 所 要 表 现 的 精 神 。

黑 格 尔 最 推 尊 古 典 艺 术 ， 就 常 识 说 ， 情 尽 乎 辞 也 应 该 是 文 学 的 理 想 。 “ 无 情 者 不 得 尽 其 辞 ” , “ 和 顺 积 中 ， 英 华 外 发 ” , “ 修 辞 立 其 诚 ” ， 我 们 的 古 圣 古 贤 也 是 如 此 主 张 。 不 过 概 括 立 论 ， 都 难 免 有 毛 病 。 “ 情 溢 乎 辞 ” 也 未 尝 没 有 它 的 好 处 。 语 文 有 它 的 限 度 ， 尽 情 吐 露 有 时 不 可 能 ， 纵 使 可 能 ， 意 味 也 不 能 很 深 永 。 艺 术 的 作 用 不 在 陈 述 而 在 暗 示 ， 古 人 所 谓 “ 言 有 尽 而 意 无 穷 ” 。 含 蓄 不 尽 ， 意 味 才 显 得 阂 深 婉 约 ， 读 者 才 可 自 由 驰 骋 想 象 ， 举 一 反 三 。 把 所 有 的 话 都 说 尽 了 ， 读 者 的 想 象 就 没 有 发 挥 的 机 会 ， 虽 然 “ 观 止 于 此 “ ， 究 竟 “ 不 过 尔 尔 ” 。 拿 绘 画 来 打 比 ， 描 写 人 物 ， 用 工 笔 画 法 仔 细 描 绘 点 染 ， 把 一 切 形 色 ， 无 论 巨 细 ， 都 尽 量 地 和 盘 托 出 ， 结 果 反 不 如 用 大 笔 头 画 法 ， 寥 寥 数 笔 ， 略 现 轮 廓 ， 更 来 得 生 动 有 趣 。 画 家 和 画 匠 的 分 别 就 在 此 。 画 匠 多 着 笔 墨 不 如 画 家 少 着 笔 墨 ， 这 中 间 妙 诀 在 选 择 与 安 排 之 中 能 以 有 限 寓 无 限 ， 抓 住 精 要 而 排 去 秋 糠 。 黑 格 尔 以 为 古 典 艺 术 的 特 色 在 物 质 恰 足 表 现 精 神 ， 其 实 这 要 看 怎 样 解 释 ， 如 果 当 做 “ 情 尽 乎 辞 ” 解 ， 那 就 显 然 不 很 正 确 ， 古 典 艺 术 的 理 想 是 “ 节 制 ” ( restraint ） 与 “ 静 穆 ” ( ty ) ， 也 着 重 中 国 人 所 说 的 “ 弦 外 之 响 ” , “ 不 着 一 字 ， 尽 得 风 流 ” 。

在 普 通 情 境 之 下 ， “ 辞 溢 乎 情 ” 总 不 免 是 一 个 大 毛 病 ， 它 很 容 易 流 于 空 洞 、 腐 滥 、 芜 冗 。 它 有 些 像 纸 折 的 花 卉 ， 金 叶 剪 成 的 楼 台 ， 绚 烂 夺 目 ， 却 不 能 真 正 产 生 一 点 春 意 或 是 富 贵 气 象 。 我 们 看 到 一 大 堆 漂 亮 的 词 藻 ， 期 望 在 里 面 玩 味 出 来 和 它 相 称 的 情 感 思 想 ， 略 经 咀 嚼 ， 就 知 道 它 索 然 乏 味 ， 心 里 仿 佛 觉 得 受 了 一 回 骗 ， 作 者 原 来 是 一 个 穷 人 要 摆 富 贵 架 子 ！ 这 个 毛 病 是 许 多 老 老 少 少 的 人 所 最 容 易 犯 的 。 许 多 叫 做 “ 辞 章 ” 的 作 品 ， 旧 诗 赋 也 好 ， 新 “ 美 术 文 ” 也 好 ， 实 在 是 空 无 所 有 。

不 过 “ 辞 溢 乎 情 ” 有 时 也 别 有 胜 境 。 汉 魏 六 朝 的 骄 俪 文 就 大 体 说 ， 都 是 “ 辞 溢 乎 情 ” 。 固 然 也 有 一 派 人 骂 那 些 作 品 一 文 不 值 ， 可 是 真 正 爱 好 文 艺 而 不 夹 成 见 的 虚 心 读 者 ， 必 能 感 觉 到 它 们 自 有 一 种 特 殊 的 风 味 。 我 曾 平 心 静 气 地 玩 味 庚 子 的 赋 、 温 飞 卿 的 词 、 李 义 山 的 诗 、 莎 士 比 亚 的 悲 剧 和 商 籁 、 弥 尔 顿 的 长 短 诗 ， 以 及 近 代 新 诗 试 验 者 如 斯 文 朋 、 马 拉 麦 和 罗 威 尔 诸 人 的 作 品 ， 觉 得 他 们 的 好 处 有 一 大 半 在 词 藻 的 高 华 与 精 妙 ， 而 里 面 所 表 现 的 情 趣 往 往 却 很 普 通 。 这 对 于 我 最 初 是 一 个 大 疑 团 ， 我 无 法 在 理 论 上 找 到 一 个 圆 满 的 解 释 。 我 放 眼 看 一 看 大 自 然 ， 天 上 灿 烂 的 繁 星 ， 大 地 在 盛 夏 时 所 呈 现 葱 笼 的 花 卉 与 锦 绣 的 河 山 ， 大 都 会 中 所 铺 陈 的 高 楼 大 道 ， 红 墙 碧 瓦 ， 车 如 流 水 马 如 龙 ， 说 它 们 有 所 表 现 固 无 不 可 ， 不 当 做 它 们 有 所 表 现 ， 我 们 就 不 能 借 它 们 娱 目 赏 心 么 ？ 我 再 看 一 看 艺 术 ， 中 国 古 瓷 上 的 花 鸟 、 刺 绣 上 的 凤 翅 龙 鳞 ， 波 斯 地 毡 上 的 以 及 近 代 建 筑 上 的 图 案 ， 贝 多 芬 和 瓦 格 纳 的 交 响 曲 ， 不 也 都 够 得 上 说 “ 美 丽 ” ， 都 能 令 人 欣 喜 ？ 我 们 欣 赏 它 们 所 表 现 的 情 趣 居 多 呢 ， 还 是 欣 赏 它 们 的 形 象 居 多 呢 ？ 我 因 而 想 起 ， 词 藻 也 可 以 组 成 图 案 画 和 交 响 曲 ， 也 可 以 和 灿 烂 繁 星 、 青 山 绿 水 同 样 地 供 人 欣 赏 。 “ 辞 溢 乎 情 ” 的 文 章 如 能 做 到 这 地 步 ， 我 们 似 也 无 庸 反 对 。

刘 彦 和 本 有 “ 为 情 造 文 ” 与 “ 为 文 造 情 ” 的 说 法 ， 我 觉 得 后 起 的 “ 因 情 生 文 ， 因 文 生 情 ” 的 说 法 比 较 圆 满 ， 一 般 的 文 字 大 半 “ 因 情 生 文 ” ， 上 段 所 举 的 例 可 以 说 是 “ 因 文 生 情 ” 。 “ 因 情 生 文 ” 的 作 品 一 般 人 有 时 可 以 办 得 到 ， “ 因 文 生 情 ” 的 作 品 就 非 极 大 的 艺 术 家 不 办 。 在 平 地 起 楼 阁 是 寻 常 事 ， 在 空 中 架 楼 阁 就 有 赖 于 神 工 鬼 斧 。 虽 是 在 空 中 ， 它 必 须 是 楼 阁 ， 是 完 整 的 有 机 体 。 一 般 “ 辞 溢 乎 情 ” 的 文 章 所 以 要 不 得 ， 因 为 它 根 本 不 成 为 楼 阁 。 不 成 为 楼 阁 而 又 悬 空 ， 想 拿 旁 人 的 空 中 楼 阁 来 替 自 己 辩 护 ， 那 是 狂 妄 愚 蠢 ， 为 初 学 者 说 法 ， 脚 踏 实 地 最 稳 妥 ， 只 求 “ 因 情 生 文 ” , “ 情 见 于 辞 ” , 这 一 步 做 到 了 ， 然 后 再 做 高 一 层 的 企 图 。

自 由 主 义 与 文 艺

“ 自 由 主 义 ” 这 个 名 词 在 意 义 上 不 免 有 一 点 含 混 ， 尽 管 人 们 在 热 烈 地 拥 护 它 或 反 对 它 ， 它 究 竟 是 什 么 ， 彼 此 所 见 ， 常 不 接 头 。 “ 自 由 ” 有 时 是 自 私 自 便 的 借 口 ， 随 意 破 口 骂 人 ， 说 这 是 言 论 自 由 ； 它 也 有 时 是 防 止 旁 人 干 涉 的 借 口 ， 自 由 行 为 不 检 ， 旁 人 不 用 议 论 ， 这 是 私 人 行 为 的 自 由 。 一 种 争 论 （ 无 论 是 政 治 的 、 宗 教 的 或 道 德 的 ） 有 左 右 两 个 对 立 的 立 场 时 ， 你 如 果 一 无 所 属 ， 你 的 超 然 的 态 度 也 有 时 叫 做 “ 自 由 的 ” ； 所 以 “ 自 由 的 ” 说 好 一 点 是 “ 独 立 的 ” ， 说 坏 一 点 是 “ 骑 墙 的 ” 、 “ 灰 色 的 ” 。 既 然 有 这 含 混 ， 我 不 能 不 把 我 个 人 所 了 解 的 “ 自 由 主 义 ” 略 加 说 明 。

一 个 人 的 观 念 的 形 成 大 半 取 决 于 他 所 受 的 教 育 。 我 分 析 我 自 己 的 “ 自 由 ” 观 念 ， 大 约 有 两 个 来 源 。 头 一 个 是 我 的 浅 薄 的 西 文 字 源 学 的 知 识 。 在 起 源 时 “ 自 由 ” 这 个 字 是 与 “ 奴 隶 ” 相 对 立 的 。 古 代 社 会 中 人 往 往 分 两 等 ， 一 等 人 自 己 是 自 己 的 主 子 ， 对 于 自 己 的 所 属 有 权 处 理 ； 另 一 等 人 需 奉 他 人 为 主 子 ， 自 己 的 身 家 财 产 都 要 听 他 摆 布 。 前 者 是 自 由 人 而 后 者 是 奴 隶 。 我 所 了 解 的 “ 自 由 ” 就 是 这 种 与 奴 隶 相 对 立 的 一 种 状 态 ； 我 拥 护 自 由 主 义 ， 其 实 就 是 反 对 奴 隶 制 度 ， 无 论 那 是 强 迫 他 人 做 自 己 的 奴 隶 ， 或 是 自 己 甘 心 做 他 人 的 奴 隶 。 我 主 张 每 个 人 应 有 他 的 自 主 权 ， 凭 他 的 理 性 的 意 志 发 为 理 性 的 行 动 。

其 次 ， 我 学 过 一 些 生 物 学 和 心 理 学 ， “ 自 由 ” 这 观 念 常 和 “ 生 展 ” 联 在 一 起 。 一 般 生 物 （ 连 人 在 内 ） 都 有 一 种 本 性 ， 一 种 生 机 。 他 们 的 健 康 与 否 就 要 看 这 本 性 或 生 机 能 否 得 到 正 常 的 合 理 的 发 展 ， 如 果 得 到 正 常 的 合 理 的 发 展 ， 我 们 说 他 们 能 “ 自 由 发 展 ” 。 自 然 的 发 展 通 常 是 自 由 的 发 展 。 一 种 生 物 如 果 不 能 自 由 发 展 ， 那 必 定 由 于 有 一 种 不 自 然 的 压 力 在 压 抑 它 、 阻 止 它 ， 例 如 一 棵 花 生 芽 出 土 ， 就 被 石 头 压 起 ， 逼 得 它 不 能 自 由 发 展 ， 因 而 圈 曲 衰 萎 。 这 个 意 义 的 “ 自 由 ” 是 与 “ 压 抑 ” 、 “ 摧 残 ” 相 对 立 的 。 我 拥 护 自 由 主 义 ， 其 实 就 是 反 对 抑 压 与 摧 残 ， 无 论 那 是 在 身 体 方 面 或 是 在 精 神 方 面 。 我 主 张 每 个 人 无 牵 无 碍 地 发 展 他 的 “ 性 所 固 有 ” ， 以 求 达 到 一 种 健 康 状 态 ， 不 消 说 得 ， “ 自 由 ” 的 这 两 个 意 义 是 相 因 相 成 的 ， 奴 隶 离 不 了 压 抑 ， 能 自 主 才 能 自 由 发 展 。 谈 到 究 竟 ， 我 所 了 解 的 自 由 主 义 与 人 道 主 义 ( humanism ） 骨 子 里 一 回 事 。

本 着 这 个 了 解 ， 我 在 文 艺 的 领 域 维 护 自 由 主 义 。

第 一 ， 文 艺 应 自 由 ， 意 思 是 说 它 能 自 主 ， 不 是 一 种 奴 隶 的 活 动 。 奴 隶 的 特 征 是 自 己 没 有 独 立 自 主 的 身 份 ， 随 在 都 要 受 制 于 人 。 就 这 个 意 义 说 ， 人 都 多 少 是 自 然 需 要 的 奴 隶 ， 脱 离 不 掉 因 果 律 的 命 定 ， 没 有 翅 膀 就 不 能 高 飞 ， 绝 饮 食 就 会 饿 死 ， 落 在 自 然 的 圈 套 ， 便 要 受 自 然 的 限 制 。 唯 有 在 艺 术 的 活 动 方 面 ， 人 超 脱 了 自 然 的 限 制 ， 能 把 自 然 拿 在 手 里 来 玩 弄 、 剪 裁 它 ， 重 新 给 予 它 一 个 生 命 与 形 式 。 而 他 的 这 种 作 为 并 不 像 饮 食 男 女 的 事 有 一 个 实 用 的 需 要 在 驱 遣 ， 他 完 全 服 从 他 自 己 的 心 灵 上 的 要 求 。 所 以 艺 术 的 活 动 主 要 地 是 自 由 的 活 动 。 大 哲 学 家 如 康 德 、 大 诗 人 如 席 勒 ， 谈 到 艺 术 时 ， 都 特 别 着 重 它 的 自 由 性 。 这 自 由 性 充 分 表 现 了 人 性 的 尊 严 。 在 服 从 自 然 限 制 而 汲 汲 于 饮 食 男 女 的 营 求 时 ， 人 是 自 然 的 奴 隶 ； 在 超 脱 自 然 限 制 而 自 生 自 发 地 创 造 艺 术 的 意 象 境 界 时 ， 人 是 自 然 的 主 宰 ， 换 句 话 说 ， 他 就 是 上 帝 。 人 的 这 一 点 宝 贵 的 本 领 我 们 不 能 不 特 别 珍 视 。

我 所 要 说 的 第 二 点 与 这 第 一 点 正 密 切 相 关 ： 文 艺 的 要 求 是 人 性 中 最 宝 贵 的 一 点 ， 它 就 应 有 自 由 的 生 展 ， 不 应 受 压 抑 或 摧 残 。 人 性 中 有 求 知 、 想 好 、 爱 美 三 种 基 本 的 要 求 。 求 知 ， 才 有 学 问 的 活 动 ， 才 实 现 真 的 价 值 ； 想 好 ， 才 有 道 德 的 活 动 ， 才 实 现 善 的 价 值 ； 爱 美 ， 才 是 艺 术 的 活 动 ， 才 实 现 美 的 价 值 。 一 个 完 全 人 在 这 三 方 面 都 应 该 有 平 均 的 和 谐 的 发 展 ， 所 谓 “ 实 现 人 生 ” 就 是 实 现 这 三 方 面 的 可 能 性 。 如 果 因 为 发 展 某 一 方 面 而 要 摧 残 另 一 方 面 ， 那 就 是 畸 形 的 发 展 ， 结 果 就 要 产 生 精 神 方 面 的 聋 子 瞎 子 。 一 个 人 在 精 神 方 面 是 聋 子 瞎 子 ， 他 就 不 健 康 ， 他 也 就 不 是 一 个 自 由 人 ， 因 为 像 一 棵 被 石 头 压 住 的 花 草 一 样 ， 他 没 有 得 到 自 由 的 生 发 。 就 这 个 意 义 说 ， 文 艺 不 但 自 身 是 一 种 真 正 自 由 的 活 动 ， 而 且 也 是 令 人 得 到 自 由 的 一 种 力 量 。 西 方 人 常 说 ， 艺 术 是 使 人 自 由 的 （ art is liberative ) ， 而 不 带 工 业 性 的 艺 术 如 音 乐 图 画 文 学 之 类 通 常 也 冠 上 “ 自 由 的 ” ( liberal arts ） 一 个 形 容 词 。 这 “ 自 由 的 ” 和 “ 解 放 的 ” 有 同 样 的 意 义 。 艺 术 使 人 自 由 ， 因 为 它 解 放 人 的 束 缚 和 限 制 。 第 一 ， 它 解 放 可 能 被 压 抑 的 情 感 ， 免 除 弗 洛 伊 德 派 心 理 学 家 所 说 的 精 神 的 失 常 。 其 次 ， 它 解 放 人 的 蔽 于 习 惯 的 狭 小 的 见 地 ， 使 他 随 在 见 出 人 生 世 相 的 新 鲜 有 趣 ， 因 而 提 高 他 的 生 命 的 力 量 ， 不 致 天 天 感 觉 人 生 乏 味 。

从 以 上 两 点 看 ， 自 由 是 文 艺 的 本 性 ， 所 以 问 题 并 不 在 文 艺 应 该 或 不 应 该 自 由 ， 而 在 我 们 是 否 真 正 要 文 艺 。 是 文 艺 就 必 有 它 的 创 造 性 ， 这 就 无 异 于 说 它 的 自 由 性 ， 没 有 创 造 性 或 自 由 性 的 文 艺 根 本 不 成 其 为 文 艺 。 文 艺 的 自 由 就 是 自 主 ， 就 创 造 的 活 动 说 ， 就 是 自 主 自 发 。 我 们 不 能 凭 文 艺 以 外 的 某 一 种 力 量 （ 无 论 是 哲 学 的 、 宗 教 的 、 道 德 的 或 政 治 的 ） 奴 使 文 艺 ， 强 迫 它 走 这 个 方 向 不 走 那 个 方 向 ； 因 为 如 果 创 造 所 必 需 的 灵 感 缺 乏 ， 我 们 纵 然 用 尽 思 考 和 意 志 力 ， 也 决 定 创 造 不 出 文 艺 作 品 ， 而 奴 使 文 艺 是 要 凭 思 考 和 意 志 力 来 炮 制 文 艺 。 文 艺 所 凭 借 的 心 理 活 动 是 直 觉 或 想 象 而 不 是 思 考 和 意 志 力 ， 直 觉 或 想 象 的 特 性 是 自 由 ， 是 自 生 自 发 。 这 并 非 说 ， 文 艺 可 以 与 人 生 绝 缘 ， 它 其 实 就 是 人 生 的 表 现 ， 人 生 好 比 土 壤 ， 文 艺 是 这 上 面 开 的 花 ， 花 的 好 坏 有 赖 于 土 壤 的 肥 痔 ， 但 是 花 的 生 发 是 自 然 的 生 发 ， 水 到 渠 成 ， 是 怎 样 人 生 的 观 照 就 产 生 怎 样 的 文 艺 。 我 们 不 能 凭 某 一 个 人 或 某 一 部 分 人 的 道 德 的 或 政 治 的 主 张 来 勉 强 决 定 文 艺 生 展 的 方 向 。 在 历 史 上 屡 次 有 人 想 这 样 做 ― 例 如 柏 拉 图 、 中 世 纪 耶 稣 教 会 以 及 许 多 专 制 君 主 和 野 心 政 客 ― 以 为 文 艺 走 某 一 方 向 便 合 他 们 的 主 张 或 利 益 ， 于 是 硬 要 它 朝 那 个 方 向 走 ， 尽 钳 制 和 奸 污 之 能 事 ， 结 果 文 艺 确 是 受 了 害 ， 而 他 们 自 己 也 未 见 得 就 得 了 益 。 因 此 ， 我 反 对 拿 文 艺 做 宣 传 的 工 具 或 是 逢 迎 馅 媚 的 工 具 。 文 艺 自 有 它 的 表 现 人 生 和 怡 情 养 性 的 功 用 ， 丢 掉 这 自 家 园 地 而 替 哲 学 宗 教 或 政 治 做 喇 叭 或 应 声 虫 ， 是 无 异 于 丢 掉 主 子 不 做 而 甘 心 做 奴 隶 。 损 人 利 己 是 人 类 的 普 遍 的 劣 根 性 ， 宗 教 家 和 政 治 家 之 流 要 威 迫 利 诱 文 艺 家 做 他 们 的 奴 隶 ， 或 属 情 理 之 常 ； 而 文 艺 家 自 己 却 大 声 嚷 着 ： “ 文 艺 本 来 只 配 做 宗 教 、 道 德 和 政 治 的 奴 隶 ； 做 奴 隶 是 文 艺 的 神 圣 的 义 务 ！ ” 这 就 未 免 奴 颜 屈 膝 而 恬 不 知 耻 了 。

年

山 水 诗 与 自 然 美

山 水 诗 是 中 国 诗 歌 中 的 一 个 重 要 的 组 成 部 分 。 所 谓 “ 山 水 ” 泛 指 大 自 然 界 的 事 物 ， 所 以 涉 及 自 然 美 的 问 题 。 这 是 近 来 学 术 界 所 殷 切 关 心 和 热 烈 讨 论 的 一 个 问 题 。 问 题 的 症 结 在 于 山 水 诗 乃 至 于 一 般 自 然 美 是 不 是 反 映 社 会 基 础 的 意 识 形 态 ， 有 无 阶 级 性 。 我 的 回 答 是 肯 定 的 。

问 题 的 这 种 提 法 会 遭 到 这 样 一 种 反 对 论 调 ： 山 水 诗 只 反 映 自 然 美 ， 与 自 然 美 不 是 一 回 事 ， 山 水 诗 的 美 是 艺 术 美 ， 自 然 美 不 是 艺 术 美 ， 不 能 相 提 并 论 。 关 于 这 一 点 ， 我 在 参 加 美 学 讨 论 中 已 一 再 表 示 过 我 的 意 见 ， 这 里 不 准 备 复 述 ， 只 需 提 出 我 的 基 本 论 点 ： 第 一 ， 艺 术 是 一 种 反 映 社 会 基 础 的 意 识 形 态 ， 在 阶 级 社 会 里 有 它 的 阶 级 性 ， 这 是 马 克 思 主 义 者 所 公 认 的 。 山 水 诗 作 为 诗 歌 艺 术 中 的 一 种 类 型 ， 当 然 也 就 不 能 是 例 外 。 其 次 ， 诗 人 在 山 水 诗 里 反 映 他 所 欣 赏 的 自 然 美 ， 如 果 承 认 自 然 美 在 他 的 诗 里 反 映 出 他 的 意 识 形 态 或 阶 级 性 ， 就 必 须 同 时 承 认 在 他 写 诗 之 前 ， 在 他 的 欣 赏 意 识 里 就 先 已 或 多 或 少 地 反 映 出 他 的 意 识 形 态 或 阶 级 性 ， 诗 里 所 反 映 出 的 自 然 美 和 诗 人 先 在 欣 赏 中 所 意 识 到 的 自 然 美 只 能 有 程 度 上 的 分 别 ， 不 能 有 本 质 的 分 别 。 不 可 能 他 在 欣 赏 中 所 意 识 到 的 自 然 美 没 有 意 识 形 态 性 或 阶 级 性 ， 而 在 他 的 作 品 中 就 无 中 生 有 地 突 然 显 出 意 识 形 态 性 或 阶 级 性 。 总 之 ， 人 不 感 觉 到 自 然 美 则 已 ， 一 旦 感 觉 到 自 然 美 ， 那 自 然 美 就 已 具 有 意 识 形 态 性 或 阶 级 性 。 换 句 话 说 ， 人 的 意 识 形 态 性 或 阶 级 性 在 那 感 觉 过 程 中 便 与 自 然 景 物 由 对 立 而 统 一 ， 这 统 一 体 反 映 了 自 然 ， 也 表 现 了 他 自 己 ， 美 就 在 这 个 统 一 体 上 。 至 于 人 所 感 觉 到 的 自 然 美 之 外 ， 是 否 还 有 一 种 非 意 识 形 态 性 的 无 阶 级 性 的 早 已 存 在 的 纯 然 客 观 的 “ 不 依 人 的 意 识 而 转 移 ” 的 “ 自 然 美 ” 呢 ？ 以 蔡 仪 同 志 为 代 表 的 美 学 家 们 说 有 这 样 一 种 纯 然 客 观 的 “ 自 然 美 ” ， 我 说 没 有 ， 这 就 是 目 前 争 论 的 分 歧 点 所 在 。

先 摆 事 实 。 如 果 承 认 “ 美 ” 是 自 然 事 物 原 已 有 之 的 一 种 属 性 ， 那 么 ， 它 就 应 该 像 自 然 事 物 的 其 他 属 性 如 “ 大 小 ” 、 “ 轻 重 ” 、 “ 红 白 ” 之 类 一 样 ， 可 以 用 科 学 器 具 来 测 量 和 分 析 ； 而 “ 美 ” 这 个 属 性 尽 管 在 许 多 艺 术 品 和 自 然 景 物 上 面 可 以 感 觉 到 ， 任 何 科 学 却 不 能 像 测 量 分 析 红 色 那 样 来 把 美 这 个 属 性 测 量 出 来 ， 分 析 出 来 。 这 就 证 明 它 不 是 什 么 一 种 纯 然 客 观 存 在 的 自 然 属 性 。 单 靠 自 然 不 能 产 生 美 ， 要 使 自 然 产 生 美 ， 人 的 意 识 一 定 要 起 作 用 。 自 然 美 也 好 ， 艺 术 美 也 好 ， 都 是 主 观 与 客 观 的 辩 证 统 一 的 产 品 。

从 历 史 发 展 看 ， 在 人 类 社 会 出 现 以 前 ， 自 然 就 不 能 有 所 谓 美 丑 。 美 是 随 社 会 的 人 出 现 而 出 现 的 。 自 然 本 来 是 与 人 相 对 立 的 。 人 自 从 从 事 劳 动 生 产 、 成 了 社 会 的 人 之 日 起 ， 自 然 就 变 成 人 的 实 践 和 认 识 的 对 象 ， 成 为 人 所 征 服 和 改 造 的 对 象 ， 成 为 为 人 服 务 的 生 产 资 料 和 生 活 资 料 。 只 有 到 了 这 个 时 候 ， 自 然 才 开 始 对 于 人 有 意 义 ， 有 价 值 ， 有 美 丑 。 人 为 什 么 感 觉 到 自 然 美 ？ 马 克 思 曾 经 反 复 说 明 过 ， 这 首 先 是 由 于 人 借 生 产 劳 动 征 服 了 和 改 造 了 自 然 ， 原 来 生 糙 的 自 然 就 变 成 了 “ 人 化 的 自 然 ” ， 它 体 现 了 人 的 “ 本 质 力 量 ” ， 满 足 了 人 的 理 想 和 要 求 ， 人 在 它 身 上 看 到 他 自 己 的 劳 动 的 胜 利 果 实 ， 所 以 感 觉 到 快 慰 ， 发 现 它 美 。 这 是 最 原 始 的 也 是 最 本 质 的 美 感 经 验 。

所 以 在 起 源 阶 段 ， 美 与 用 总 是 统 一 的 。 从 石 器 时 代 起 ， 自 然 事 物 就 已 出 现 于 艺 术 品 （ 主 要 是 手 工 艺 品 如 生 产 工 具 、 斗 争 工 具 、 生 活 日 用 品 、 装 饰 品 之 类 ） ， 而 这 些 在 艺 术 品 中 出 现 的 自 然 事 物 ， 总 是 与 作 者 所 属 部 落 的 生 产 方 式 或 职 业 有 关 。 渔 猎 民 族 的 艺 术 运 用 自 然 事 物 为 “ 母 题 ” 时 ， 那 些 事 物 总 是 与 渔 猎 生 活 有 关 ， 例 如 法 国 玛 德 伦 （ La Madaleine ） 岩 洞 中 的 壁 画 就 是 专 画 当 地 原 始 部 落 的 狩 猎 对 象 ， 特 别 是 鹿 。 猎 人 在 所 住 岩 洞 里 画 他 们 所 获 得 的 猎 物 ， 一 则 是 庆 功 ， 一 则 是 研 究 猎 物 形 态 ， 增 进 狩 猎 的 知 识 和 技 能 。 这 样 的 事 例 是 不 胜 枚 举 的 ， 可 以 参 看 谷 鲁 斯 的 《 艺 术 起 源 》 、 普 列 汉 诺 夫 的 《 论 艺 术 的 公 开 信 》 之 类 讨 论 原 始 艺 术 的 著 作 。 自 然 事 物 在 中 国 艺 术 中 出 现 得 很 早 很 广 泛 ， 也 与 中 国 民 族 的 农 业 生 活 有 关 。

人 欣 赏 凭 自 己 劳 动 实 践 所 征 服 和 改 造 的 自 然 ， 因 为 这 种 “ 人 化 的 自 然 ” 体 现 了 人 自 己 。 关 于 这 个 道 理 ， 黑 格 尔 说 过 一 段 很 精 辟 的 话 ：

人 有 一 种 冲 动 ， 要 在 直 接 呈 现 于 他 面 前 的 外 在 事 物 之 中 实 现 他 自 己 ， 而 且 就 在 这 实 践 过 程 中 认 识 他 自 己 。 人 通 过 改 变 外 在 事 物 来 达 到 这 个 目 的 ， 在 这 些 外 在 事 物 上 面 刻 下 他 自 己 内 心 生 活 的 烙 印 ， 而 且 发 现 他 自 己 的 性 格 在 这 些 外 在 事 物 中 复 现 了 。 儿 童 的 最 早 的 冲 动 就 有 要 以 这 种 实 残 活 动 去 改 变 外 在 事 物 的 意 味 。 例 如 一 个 小 男 孩 把 石 头 抛 在 河 水 里 ， 以 惊 奇 的 神 色 去 看 水 中 所 现 的 圆 圈 ， 觉 得 这 是 一 个 作 品 ， 在 这 作 品 中 他 看 出 他 自 己 活 动 的 结 果 。 这 种 需 要 贯 串 在 各 种 各 样 的 现 象 里 ， 一 直 到 艺 术 作 品 里 的 那 种 样 式 的 在 外 在 事 物 中 进 行 自 我 创 造 。 ①

这 个 很 浅 显 的 比 喻 可 以 适 用 于 一 切 对 自 然 的 欣 赏 和 艺 术 创 造 。 这 里 所 说 的 水 纹 是 自 然 ， 是 “ 人 化 了 的 自 然 ” ， 所 以 就 是 雏 形 的 艺 术 作 品 。 那 小 孩 “ 以 惊 奇 的 神 色 去 看 ” 这 水 纹 时 ， 他 所 经 历 的 正 是 欣 赏 自 然 美 。 能 否 说 这 水 纹 的 美 是 纯 然 客 观 存 在 的 ， 无 论 有 没 有 那 抛 石 的 小 孩 ， 也 无 论 是 对 那 小 孩 或 对 其 他 任 何 人 ， 它 都 一 律 是 那 样 美 ， 就 像 它 一 律 是 那 样 圆 呢 ？ 我 想 不 能 这 么 说 ， 因 为 那 小 孩 之 所 以 感 觉 到 水 纹 美 ， 是 由 于 他 “ 在 这 作 品 里 看 出 他 自 己 活 动 的 结 果 ” ， 那 水 纹 不 是 单 纯 的 水 纹 ， 而 是 有 那 小 孩 自 己 在 里 面 。 我 们 不 能 脱 离 那 实 践 的 小 主 人 ， 而 孤 立 地 抽 象 地 说 那 水 纹 美 。

人 在 觉 得 自 然 美 时 ， 那 自 然 里 一 定 有 人 自 己 在 内 ， 人 与 自 然 必 然 处 于 统 一 体 。 这 种 统 一 在 艺 术 发 展 史 中 采 取 过 各 种 不 同 的 形 式 ， 最 重 要 的 有 神 话 、 寓 言 以 及 中 国 过 去 诗 论 家 所 说 的 “ 比 ” 和 “ 兴 ” 。 这 些 形 式 有 一 个 基 本 共 同 点 ， 那 就 是 拿 人 和 自 然 事 物 做 比 拟 而 见 出 其 中 某 种 类 似 或 暗 合 ， 它 们 都 运 用 不 同 程 度 的 人 格 化 和 象 征 手 法 。

关 于 神 话 ， 马 克 思 说 得 最 精 辟 ： “ 任 何 神 话 都 在 想 象 里 并 借 助 想 象 以 征 服 自 然 力 ， 支 配 自 然 力 ， 把 自 然 加 以 形 象 化 。 ” 神 话 是 “ 在 人 民 幻 想 中 经 过 不 自 觉 的 艺 术 方 式 所 加 工 过 的 自 然 界 和 社 会 形 态 ” 。 它 是 “ 艺 术 的 土 壤 ” 。 马 克 思 的 这 番 话 是 就 希 腊 神 话 说 的 ， 虽 不 适 用 于 一 切 民 族 的 神 话 ， 却 适 用 于 多 数 民 族 的 神 话 。 中 国 神 话 中 的 天 神 地 抵 、 雨 师 风 伯 、 神 龙 、 共 工 、 女 蜗 等 ， 也 和 希 腊 的 神 一 样 ， 都 是 人 对 于 自 然 力 不 自 觉 的 艺 术 加 工 ， 而 这 种 加 工 的 方 式 都 是 凭 借 幻 想 ， 对 自 然 加 以 人 格 化 。 每 种 神 往 往 不 仅 代 表 一 种 自 然 力 ， 而 且 还 象 征 人 的 某 一 种 品 质 、 活 动 或 职 业 。 神 话 体 现 了 原 始 民 族 对 自 然 的 认 识 ， 它 把 自 然 的 力 量 和 人 的 生 活 杂 揉 在 一 起 ， 形 成 了 一 种 人 与 自 然 的 统 一 体 ， 一 种 雏 形 的 艺 术 作 品 。 原 始 民 族 所 认 为 美 而 加 以 歌 咏 和 刻 画 的 正 是 这 经 过 “ 不 自 觉 的 艺 术 加 工 ” 以 后 的 统 一 体 ， 体 现 了 他 们 的 意 识 形 态 的 统 一 体 ， 而 不 是 未 经 艺 术 加 工 以 前 的 那 种 生 糙 的 自 然 。

寓 言 比 神 话 后 起 ， 它 的 形 成 方 式 却 与 神 话 有 些 类 似 。 寓 言 不 限 于 自 然 ， 就 涉 及 自 然 时 来 说 ， 它 也 是 在 自 然 现 象 与 人 事 之 中 看 到 某 种 类 似 或 暗 合 ， 于 是 就 借 自 然 现 象 来 暗 寓 人 事 ， 在 这 过 程 中 自 然 也 往 往 经 过 人 格 化 。 像 《 伊 索 寓 言 》 之 类 寓 言 大 半 以 动 物 为 主 角 ， 但 是 也 有 些 寓 言 以 山 水 、 风 雨 、 日 月 之 类 自 然 现 象 为 主 角 ， 例 如 庄 子 《 秋 水 》 篇 里 的 河 伯 与 北 海 若 就 是 把 河 与 海 加 以 人 格 化 ， 来 比 喻 大 小 相 对 的 道 理 。 寓 言 不 同 于 神 话 的 主 要 有 三 点 ： 第 一 ， 神 话 是 全 民 族 对 于 整 个 自 然 界 的 艺 术 加 工 ， 往 往 成 为 一 个 完 整 的 系 统 ， 而 寓 言 则 由 个 别 作 者 注 意 到 零 星 人 事 与 零 星 自 然 现 象 的 暗 合 ， 没 有 完 整 的 系 统 ； 其 次 ， 神 话 是 对 自 然 现 象 的 不 自 觉 的 艺 术 加 工 ， 寓 言 则 是 对 自 然 现 象 的 自 觉 的 加 工 ， 嵌 合 的 痕 迹 往 往 很 明 显 ； 第 三 ， 神 话 的 出 发 点 是 自 然 ， 从 自 然 里 看 到 人 事 的 意 蕴 ； 寓 言 的 出 发 点 是 人 事 ， 借 自 然 来 对 人 事 加 以 形 象 化 。 尽 管 有 这 些 不 同 ， 寓 言 也 还 是 人 事 与 自 然 的 统 一 ， 自 然 并 不 因 它 本 身 而 有 意 义 ， 而 是 因 它 与 人 事 发 生 了 关 系 而 有 意 义 。

神 话 和 寓 言 都 是 运 用 比 喻 的 。 比 喻 有 隐 显 之 分 。 显 喻 是 比 较 明 显 、 一 望 而 知 的 比 喻 ， 例 如 “ 东 方 红 ， 太 阳 升 ， 中 国 出 了 个 毛 泽 东 ” ， 拿 太 阳 比 毛 泽 东 ， 这 是 明 白 易 晓 的 。 隐 喻 是 暗 含 的 往 往 有 待 玩 索 才 能 见 出 的 比 喻 ， 例 如 毛 泽 东 同 志 的 《 沁 园 春 ・ 雪 》 里 “ 须 晴 日 ， 看 红 装 素 裹 ， 分 外 妖 烧 ” ， 可 以 理 解 为 隐 喻 革 命 胜 利 后 的 美 丽 远 景 。 中 国 过 去 诗 论 家 所 说 的 “ 比 ” 和 “ 兴 ” 所 指 的 就 是 显 喻 与 隐 喻 。 孔 颖 达 在 《 毛 诗 注 疏 》 里 说 得 很 清 楚 ： “ 比 之 与 兴 ， 虽 同 是 附 托 外 物 ， 比 显 而 兴 隐 。 ” 其 实 比 与 兴 ， 显 喻 与 隐 喻 ， 只 是 程 度 上 的 分 别 ， 就 实 质 说 ， 它 们 同 是 用 物 态 比 拟 人 的 情 感 思 想 和 活 动 。 它 们 是 形 象 思 维 的 一 种 方 式 ， 在 《 诗 经 》 中 最 常 用 ， 在 后 来 山 水 诗 中 也 是 一 种 主 要 的 手 法 。 姑 举 《 诗 经 》 第 一 篇 《 关 唯 》 为 例 来 说 明 ：

关 关 雄 鸡 ， 在 河 之 洲 ，

窈 窕 淑 女 ， 君 子 好 述 。

这 是 一 篇 歌 颂 新 婚 欢 乐 的 诗 ， 头 两 句 是 自 然 ， 后 两 句 是 人 事 ， 表 面 上 是 两 回 事 ， 实 际 上 是 统 一 体 。 “ 关 关 维 鸡 ” 两 句 因 “ 窈 窕 淑 女 ” 两 句 而 得 到 意 义 ， “ 窈 窕 淑 女 ” 两 句 因 “ 关 关 雌 鸿 ” 两 句 而 得 到 具 体 生 动 的 形 象 。 这 里 的 自 然 如 果 不 和 人 事 发 生 关 系 ， 对 于 人 就 没 有 意 义 。 诗 人 感 觉 到 对 对 水 鸟 歌 唱 的 美 ， 是 就 男 欢 女 爱 的 角 度 去 看 的 。 鸟 歌 表 现 了 人 情 。

趁 便 可 以 略 谈 一 下 美 学 界 所 争 辩 的 “ 移 情 作 用 ” 。 上 引 《 关 维 》 诗 已 略 见 “ 移 情 作 用 ” ， 为 了 说 得 明 白 一 点 ， 我 们 再 举 毛 泽 东 同 志 的 《 沁 园 春 ・ 雪 》 里 的 几 句 词 来 分 析 ：

山 舞 银 蛇 ， 原 驰 蜡 象 ， 欲 与 天 公 试 比 高 。 须 晴 日 ， 看 红 装 素 裹 ， 分 外 妖 烧 。

一 些 词 语 本 来 是 表 达 人 或 动 物 的 一 些 活 动 （ 舞 、 驰 ） 、 意 念 （ 欲 、 试 比 ） 和 情 态 （ 红 装 素 裹 、 妖 烧 ） ， 现 在 却 用 来 描 写 冰 雪 中 的 山 和 原 ， 把 死 的 东 西 写 成 了 活 的 东 西 。 这 种 现 象 就 是 美 学 家 所 说 的 “ 移 情 作 用 ” 。 就 移 情 作 用 说 所 要 解 释 的 现 象 （ 死 的 成 了 活 的 ， 物 态 成 了 人 情 ） 来 说 ， 它 是 客 观 存 在 的 事 实 ， 不 是 反 对 者 所 能 否 定 掉 的 ； 就 立 普 斯 、 谷 鲁 斯 等 人 对 这 种 现 象 所 作 的 解 释 （ 人 把 自 己 的 情 感 、 思 想 、 活 动 等 移 注 到 物 里 面 ， 物 于 是 才 显 得 具 有 情 感 、 思 想 、 活 动 等 ） 来 说 ， 它 无 疑 地 是 主 观 唯 心 主 义 的 。 其 实 这 种 现 象 还 是 就 自 然 现 象 和 人 的 情 感 、 思 想 、 活 动 等 做 比 拟 ， 属 于 上 文 所 说 的 显 喻 或 隐 喻 。 在 移 情 作 用 中 人 与 自 然 也 是 处 于 统 一 体 。

歌 咏 自 然 的 诗 大 半 有 这 种 移 情 作 用 ， 值 得 进 一 步 就 这 种 现 象 探 讨 一 下 。 再 举 毛 泽 东 同 志 的 《 沁 园 春 ・ 雪 》 为 例 来 说 明 。 就 《 雪 》 的 词 题 来 看 ， 这 首 词 显 然 也 属 于 歌 咏 自 然 的 范 畴 ， 但 是 毛 泽 东 同 志 所 歌 咏 的 是 否 就 止 于 自 然 呢 ？ 全 词 分 上 下 两 闽 ， 歌 咏 自 然 （ 冰 天 雪 地 的 北 国 风 光 ） 的 只 在 上 闽 ， 下 闽 却 写 人 事 （ 革 命 领 袖 的 伟 大 胸 襟 和 抱 负 ） ， 布 局 很 像 上 文 所 引 的 《 关 唯 》 ， 上 下 两 闽 也 是 千 灯 相 照 、 互 映 增 辉 的 ， 上 闽 因 与 下 闽 统 一 ， 雪 中 的 山 河 原 野 便 不 只 是 单 纯 的 自 然 ， 而 是 有 毛 泽 东 同 志 自 己 在 内 ， 有 他 的 伟 大 胸 襟 和 英 雄 气 概 在 里 面 ， 使 山 川 原 野 像 人 那 样 活 ， 显 出 既 雄 伟 而 又 妖 烧 的 气 象 。 这 也 还 是 移 情 作 用 的 范 例 。 毛 泽 东 同 志 在 凭 眺 冰 雪 山 川 而 写 下 他 的 感 受 时 ， 他 当 然 是 在 欣 赏 自 然 美 。 他 所 见 到 的 自 然 美 是 否 有 他 自 己 在 内 ， 有 他 的 胸 襟 气 概 在 内 呢 ？ 还 只 是 一 种 早 已 存 在 的 纯 然 客 观 的 “ 不 随 人 的 意 识 而 转 移 ” 的 自 然 属 性 呢 ？ 换 句 话 说 ， 这 美 是 在 冰 雪 山 川 和 毛 泽 东 同 志 的 胸 襟 气 概 的 统 一 体 上 ， 还 是 只 在 冰 雪 山 川 本 身 呢 ？ 我 持 前 说 ， 即 主 客 观 统 一 的 说 法 ， 而 持 后 说 （ 美 为 单 纯 的 客 观 属 性 ） 者 说 我 的 看 法 还 是 主 观 唯 心 主 义 。 这 个 帽 子 似 乎 还 压 不 倒 我 ， 因 为 后 说 如 果 正 确 ， 毛 泽 东 同 志 写 《 沁 园 春 ・ 雪 》 时 所 感 受 到 的 那 种 自 然 美 就 应 该 与 你 和 我 或 任 何 人 所 能 感 受 到 的 完 全 一 模 一 样 ， 写 出 来 的 作 品 也 不 能 说 有 什 么 意 识 形 态 性 或 阶 级 性 ， 而 事 实 似 乎 并 不 如 此 。

以 上 只 是 泛 论 自 然 美 以 及 反 映 自 然 美 的 诗 歌 。 反 映 自 然 美 的 诗 歌 ， 像 我 们 所 见 到 的 ， 从 《 诗 经 》 就 已 开 始 ， 它 们 不 一 定 都 可 称 为 山 水 诗 。 山 水 诗 作 为 一 种 诗 歌 体 裁 或 类 型 ， 是 特 定 历 史 环 境 的 产 品 。 早 期 诗 歌 在 各 民 族 中 大 半 都 从 叙 述 动 作 开 始 （ 史 诗 、 民 歌 等 ） ， 偶 尔 涉 及 自 然 事 物 ， 大 半 只 把 它 作 为 背 景 、 陪 衬 或 比 喻 。 到 了 山 水 诗 ， 自 然 便 由 次 要 的 地 位 提 升 到 主 要 的 地 位 ， 绘 画 的 发 展 也 有 类 似 的 情 形 。 在 中 国 ， 山 水 诗 是 从 晋 宋 时 代 陶 潜 、 谢 灵 运 等 诗 人 才 形 成 诗 歌 的 一 种 特 定 类 型 。 到 了 唐 朝 王 维 、 孟 浩 然 、 韦 应 物 等 诗 人 ， 山 水 诗 就 达 到 了 它 的 成 熟 期 ， 在 诗 歌 中 成 为 一 种 强 有 力 的 传 统 ， 由 唐 宋 一 直 到 明 清 ， 几 乎 没 有 一 位 重 要 的 诗 人 没 有 写 过 大 量 的 山 水 诗 。

山 水 诗 何 以 从 晋 宋 时 代 起 形 成 了 特 定 的 类 型 ？ 如 果 把 这 问 题 弄 清 楚 ， 我 们 就 可 以 认 识 到 山 水 诗 的 意 识 形 态 性 和 阶 级 性 。 山 水 诗 盛 行 于 晋 宋 时 代 ， 主 要 的 原 因 在 于 社 会 基 础 的 剧 烈 的 转 变 。 晋 宋 是 汉 民 族 统 治 中 原 的 长 期 统 一 的 局 面 （ 周 秦 汉 魏 ） ， 在 北 方 外 族 侵 凌 之 下 ， 开 始 土 崩 瓦 解 的 时 代 。 当 时 汉 族 的 统 治 政 权 偏 安 江 左 ， 社 会 经 济 处 在 动 荡 不 宁 的 状 态 ， 诗 人 所 隶 属 的 士 大 夫 阶 级 对 这 种 局 面 束 手 无 策 ， 傍 徨 不 安 ， 而 且 统 治 阶 级 内 部 也 经 常 互 相 倾 轧 ， 多 数 人 抱 着 很 浓 厚 的 “ 出 世 ” 思 想 。 这 时 候 佛 教 刚 传 到 中 国 不 久 ， 就 盛 行 起 来 ， 士 大 夫 阶 级 整 天 地 清 谈 佛 老 ， 把 这 看 作 一 件 风 雅 事 。 他 们 认 为 尘 世 是 腐 浊 ， “ 出 世 ” 才 是 “ 清 高 ” 。 出 世 的 途 径 有 两 条 ： 一 条 是 清 谈 佛 老 ， 另 一 条 是 “ 纵 情 山 水 ” （ 这 多 少 也 还 是 受 到 佛 老 二 家 的 影 响 ， 佛 老 都 讲 清 静 无 为 ， 名 山 都 由 他 们 占 住 ） 。 所 谓 “ 出 世 ” 就 是 逃 避 现 实 。 这 种 逃 避 在 过 去 还 另 有 一 个 风 雅 的 称 号 ， 叫 做 “ 隐 逸 ” 。 “ 隐 逸 ” 的 理 想 由 来 已 久 ， 不 过 在 晋 宋 兵 荒 马 乱 的 时 期 ， 提 得 特 别 响 亮 。 山 水 诗 人 大 半 都 是 以 “ 隐 逸 ” 相 标 榜 的 。 例 如 山 水 诗 的 大 师 陶 潜 就 被 称 为 “ 隐 逸 诗 人 之 宗 ” 。 山 水 诗 反 映 了 当 时 动 荡 社 会 中 士 大 夫 阶 级 与 现 实 生 活 的 矛 盾 。

其 次 ， 与 社 会 动 荡 密 切 相 关 的 是 中 国 文 化 到 了 晋 宋 时 代 开 始 转 向 颓 废 。 在 各 民 族 文 化 转 向 颓 废 的 时 期 ， 在 文 艺 领 域 的 表 现 总 是 轻 内 容 而 重 形 式 技 巧 ， 形 式 技 巧 总 是 由 成 熟 转 到 纤 丽 。 晋 宋 不 只 是 山 水 诗 的 奠 定 时 期 ， 而 且 也 是 诗 歌 散 文 都 竭 力 讲 究 声 律 词 藻 的 时 期 。 山 水 诗 的 盛 行 与 声 律 词 藻 的 追 求 有 密 切 的 联 带 关 系 ， 一 则 由 于 技 巧 的 发 达 ， 诗 歌 可 以 克 服 德 国 莱 辛 所 说 的 用 语 言 描 写 事 物 静 态 的 困 难 ， 二 则 由 于 诗 人 所 崇 尚 的 艳 丽 色 泽 可 以 从 自 然 景 物 中 大 量 吸 取 。 这 个 关 系 ， 刘 舞 在 《 文 心 雕 龙 》 的 《 明 诗 》 篇 里 说 得 很 清 楚 ：

宋 初 文 咏 ， 体 有 因 革 ， 庄 老 告 退 ， 而 山 水 方 滋 ， 俪 采 百 字 之 偶 ， 争 价 一 句 之 奇 ， 情 必 极 貌 以 写 物 ， 辞 必 穷 力 而 追 新 ， 此 近 世 之 所 竞 也 。

这 种 追 求 声 律 词 藻 的 倾 向 在 谢 灵 运 、 谢 眺 等 人 的 诗 里 是 很 明 显 的 ， 陶 潜 是 例 外 。

总 之 ， 山 水 诗 作 为 一 种 类 型 在 晋 宋 时 代 奠 定 ， 是 有 它 的 社 会 历 史 根 源 与 阶 级 根 源 的 。 它 反 映 了 当 时 士 大 夫 阶 级 对 紊 乱 腐 浊 的 市 朝 政 治 生 活 的 逃 避 ， 也 反 映 了 文 艺 在 颓 废 时 期 对 形 式 技 巧 的 追 求 。 晋 宋 以 后 ， 山 水 诗 之 所 以 流 传 不 绝 ， 不 外 两 个 原 因 。 第 一 ， 中 国 长 期 处 在 封 建 社 会 ， 社 会 经 济 政 治 方 面 的 矛 盾 和 士 大 夫 阶 级 与 现 实 的 矛 盾 也 是 长 期 存 在 的 ， 文 人 要 逃 避 市 朝 作 山 林 隐 逸 的 原 因 也 是 长 期 存 在 的 ， 所 以 社 会 动 荡 愈 剧 烈 的 时 期 往 往 也 是 山 水 诗 愈 抬 头 的 时 期 。 唐 朝 几 个 有 代 表 性 的 山 水 诗 人 如 王 维 、 孟 浩 然 等 都 经 历 过 安 史 之 乱 ， 亲 尝 过 流 离 播 迁 的 苦 楚 。 山 水 诗 到 了 颓 废 时 期 便 蜕 变 为 南 宋 的 “ 咏 物 ” 词 ， 受 社 会 动 荡 的 影 响 就 更 明 显 。

其 次 ， 在 文 艺 领 域 里 ， 特 别 是 在 中 国 长 期 封 建 社 会 中 ， 传 统 的 影 响 是 特 别 顽 强 的 。 一 种 体 裁 或 风 格 既 已 奠 定 ， 就 成 为 一 种 风 尚 ， 一 种 传 统 ， 尽 管 时 过 境 迁 ， 还 本 着 习 惯 势 力 ， 长 久 维 持 它 的 统 治 地 位 ， 山 水 诗 就 是 如 此 。 许 多 诗 人 都 认 为 既 然 是 诗 人 ， 就 得 追 踪 陶 、 谢 、 李 、 杜 ， 就 得 学 他 们 做 山 水 诗 。 山 水 诗 之 所 以 能 成 为 风 尚 和 传 统 ， 也 有 它 的 阶 级 根 源 。 如 上 文 所 说 过 的 ， 纵 情 山 水 本 是 士 大 夫 阶 级 的 逃 避 主 义 ， 没 有 什 么 光 荣 。 但 是 士 大 夫 阶 级 为 了 替 自 己 抹 粉 ， 来 抬 高 自 己 的 身 价 ， 就 以 “ 山 林 隐 逸 ” 互 相 标 榜 ， 大 肆 宣 扬 ， 说 这 是 高 人 雅 士 的 “ 清 高 ” 和 “ 风 雅 ” 。 于 是 爱 好 山 水 和 写 山 水 诗 就 成 为 封 建 时 代 骚 人 墨 客 中 的 一 种 风 气 ， 名 士 的 一 种 招 牌 ， 甚 至 成 为 粉 饰 太 平 的 一 种 点 缀 。 历 代 专 制 君 主 下 诏 求 贤 ， 都 特 别 注 意 “ 山 林 隐 逸 ” 。 一 种 现 象 往 往 转 化 到 它 自 己 的 对 立 面 ， “ 山 林 隐 逸 ” 本 是 摆 脱 “ 名 缓 利 锁 ” 的 一 种 途 径 ， 后 来 却 变 成 沽 名 养 望 、 猎 取 高 官 厚 禄 的 一 种 法 门 。 《 新 唐 书 ・ 卢 藏 用 传 》 所 记 终 南 捷 径 的 故 事 很 可 以 说 明 这 一 点 ：

司 马 承 祯 尝 召 至 阔 下 ， 将 还 山 ， 藏 用 指 终 南 曰 ： “ 此 中 大 有 佳 处 ！ ” 承 祯 徐 曰 ： “ 以 仆 视 之 ， 仕 宦 之 捷 径 耳 ！ ” 藏 用 惭 。

卢 藏 用 就 是 由 隐 居 终 南 而 登 显 宦 的 ， 所 以 司 马 承 祯 当 面 用 “ 仕 宦 捷 径 ” 来 讽 刺 他 。 在 此 以 前 ， 南 齐 孔 稚 硅 在 《 北 山 移 文 》 里 对 “ 以 退 为 进 ” 的 “ 山 林 隐 逸 ” 也 进 行 过 辛 辣 的 讽 刺 。 可 见 这 套 “ 登 龙 要 术 ” 在 中 国 士 大 夫 阶 级 中 流 传 已 久 。 这 和 隐 逸 理 想 与 山 水 诗 的 长 久 流 传 是 有 密 切 关 系 的 。

提 起 终 南 山 ， 我 们 不 免 联 想 到 唐 代 山 水 诗 的 祖 师 王 维 。 王 维 除 掉 在 蓝 田 县 有 惘 川 别 业 以 外 ， 在 终 南 山 还 有 他 的 “ 茅 屋 ” 。 他 是 否 也 走 过 “ 终 南 捷 径 ” 呢 ？ 这 位 “ 三 十 年 孤 居 一 室 ， 屏 绝 尘 累 ” 的 “ 时 辈 许 以 高 流 ” 的 高 人 雅 士 ， 据 说 也 曾 请 托 皇 亲 歧 王 介 绍 ， 穿 起 教 坊 子 弟 的 锦 绣 衣 服 ， 抱 着 琵 琶 混 进 一 位 贵 公 主 的 第 宅 ， 在 她 的 宴 会 上 唱 《 郁 轮 袍 》 ， 得 到 了 她 的 赏 识 ， 由 她 说 情 ， 才 登 进 士 第 。 可 见 他 的 “ 屏 绝 尘 累 ” 并 非 出 自 本 心 。 我 们 要 了 解 王 维 ， 只 读 他 的 《 惘 川 山 水 杂 咏 》 是 不 够 的 ， 还 须 读 他 的 集 中 大 量 的 “ 应 制 ” 诗 。 他 写 过 像 《 竹 里 馆 》 那 样 自 鸣 风 雅 的 诗 ： “ 独 坐 幽 草 里 ， 弹 琴 复 长 啸 。 深 林 人 不 知 ， 明 月 来 相 照 。 ” 也 写 过 《 和 贾 至 舍 人 早 朝 大 明 宫 之 作 》 那 样 歌 颂 帝 王 排 场 的 诗 ： “ 九 天 闻 阖 开 宫 殿 ， 万 国 衣 冠 拜 冕 硫 ， 日 色 才 临 仙 掌 动 ， 香 烟 欲 傍 充 龙 浮 ” 把 这 两 类 诗 对 照 来 看 ， 就 可 见 出 像 以 王 维 为 代 表 的 山 水 诗 人 往 往 是 有 两 重 人 格 的 ， 他 是 一 位 尚 书 右 垂 而 兼 大 地 主 ， 同 时 也 是 一 位 “ 独 坐 幽 草 里 ， 弹 琴 复 长 啸 ” 的 佛 教 徒 。 他 有 “ 清 高 ” 、 “ 风 雅 ” 的 一 面 ， 也 有 庸 俗 的 热 中 于 高 官 厚 禄 的 一 面 ， 前 一 面 只 是 后 一 面 的 掩 护 ， 所 谓 “ 身 寄 江 湖 ， 心 存 魏 网 ” ， 就 是 这 个 意 思 。 王 维 和 后 来 许 多 山 水 诗 人 往 往 很 像 《 红 楼 梦 》 里 的 妙 玉 。 山 水 诗 和 山 水 画 是 密 切 结 合 的 ， 山 水 诗 人 大 半 同 时 是 山 水 画 家 。 这 个 传 统 是 由 王 维 开 端 的 。 诗 画 结 合 并 不 是 一 件 易 事 。 德 国 启 蒙 运 动 家 莱 辛 在 《 拉 奥 孔 》 里 曾 提 出 诗 画 异 质 的 论 点 。 他 认 为 诗 用 语 言 为 媒 介 ， 语 言 是 在 时 间 直 线 上 承 续 的 东 西 ， 所 以 较 宜 于 叙 述 在 时 间 上 承 续 的 动 作 ； 画 用 颜 色 线 条 为 媒 介 ， 颜 色 线 条 是 在 空 间 平 面 上 绵 延 的 东 西 ， 所 以 较 宜 于 描 绘 在 空 间 平 面 上 绵 延 的 物 体 静 态 。 换 句 话 说 ， 诗 不 宜 于 描 写 静 态 ， 如 果 要 描 写 ， 就 需 把 静 态 化 为 动 作 ； 画 不 宜 于 叙 述 动 作 ， 如 果 要 叙 述 ， 也 须 把 动 作 化 成 静 态 。 专 就 媒 介 技 巧 来 说 ， 莱 辛 所 指 出 的 诗 画 间 的 矛 盾 确 实 是 存 在 的 。 王 维 克 服 了 这 个 矛 盾 ， 这 证 明 诗 与 画 在 技 巧 方 面 的 发 展 已 达 到 高 度 的 成 熟 。 由 于 他 克 服 了 这 个 矛 盾 ， 他 就 能 把 “ 诗 意 ” 带 到 画 里 ， 使 画 的 意 蕴 更 深 永 ， 同 时 也 把 “ 画 境 ” 带 到 诗 里 ， 使 诗 的 形 象 更 丰 富 ， 更 精 妙 。 从 此 中 国 画 和 中 国 诗 都 别 开 一 境 ， 这 个 功 绩 毕 竟 是 不 可 磨 灭 的 。

山 水 诗 所 表 现 的 也 并 非 单 纯 的 客 观 自 然 ， 而 是 有 诗 人 自 己 在 内 的 。 山 水 诗 所 用 的 手 法 大 半 属 于 中 国 传 统 诗 所 用 的 “ 兴 ” 或 隐 喻 ， 用 自 然 事 物 的 某 一 “ 镜 头 ” 隐 喻 诗 人 自 己 的 情 趣 或 观 感 。 就 在 这 个 意 义 上 ， 山 水 诗 一 般 有 它 的 意 识 形 态 性 或 阶 级 性 。 姑 举 王 维 的 两 首 短 诗 为 例 ：

空 山 不 见 人 ， 但 闻 人 语 响 。

返 景 入 深 林 ， 复 照 青 苔 上 。

― 《 鹿 柴 》

木 末 芙 蓉 花 ， 山 中 发 红 尊 。

涧 户 寂 无 人 ， 纷 纷 开 且 落 。

― 《 辛 夷 坞 》

这 是 两 首 典 型 的 山 水 诗 ， 表 面 上 很 客 观 ， 好 像 只 各 托 出 一 种 画 境 ， 但 是 毕 竟 有 诗 人 自 己 在 里 面 。 这 首 先 见 于 诗 人 对 事 物 注 意 的 总 的 倾 向 ， 不 在 于 热 闹 的 现 实 生 活 ， 而 在 于 “ 世 外 桃 源 ” ， 在 于 一 些 孤 独 幽 静 的 景 物 ； 其 次 见 于 诗 人 在 事 物 的 这 种 “ 静 趣 ” 里 ， 仿 佛 如 鱼 得 水 ， 独 乐 其 乐 ； 第 三 见 于 诗 人 在 这 类 孤 独 幽 静 的 景 物 里 见 出 他 自 己 性 格 的 化 身 ， 他 的 隐 逸 理 想 的 体 现 。 杜 甫 的 《 佳 人 》 ： “ 摘 花 不 插 发 ， 采 柏 动 盈 掬 ， 天 寒 翠 袖 薄 ， 日 暮 倚 修 竹 。 ” 也 恰 好 说 明 这 三 点 。

山 水 诗 是 有 闲 阶 级 的 产 品 ， 它 还 有 意 无 意 地 炫 耀 有 闲 阶 级 的 “ 清 福 ” 。 写 山 水 诗 的 总 是 由 城 市 “ 遁 世 ” 出 来 的 士 大 夫 阶 级 ， 而 不 是 本 来 居 山 居 水 的 劳 动 人 民 。 中 国 的 民 歌 ， 从 《 国 风 》 《 子 夜 歌 》 一 直 到 最 近 的 新 民 歌 ， 也 不 断 地 歌 颂 自 然 ， 但 是 总 是 遵 照 着 比 较 健 康 的 传 统 ， 把 自 然 作 为 人 事 的 背 景 、 陪 衬 或 比 喻 ， 从 来 不 让 自 然 垄 断 全 剧 场 面 ， 也 从 来 不 宣 扬 隐 逸 遁 世 的 思 想 ， 像 山 水 诗 那 样 。 我 们 要 把 山 水 诗 和 一 般 歌 颂 自 然 的 诗 区 别 开 来 ， 就 是 为 着 这 个 道 理 。

爱 好 山 水 诗 的 趣 味 毕 竟 是 文 人 的 趣 味 ， 打 个 不 大 体 面 的 譬 喻 来 说 ， 很 类 似 过 去 没 落 阶 级 的 人 提 着 画 眉 鸟 笼 逛 街 。 对 于 这 种 趣 味 ， 我 是 个 “ 过 来 人 ” ， 颇 知 其 中 奥 妙 ， 所 以 敢 这 样 说 。 但 是 这 样 说 ， 并 不 等 于 说 山 水 诗 就 该 全 盘 否 定 ， 也 不 等 于 说 现 在 劳 动 人 民 就 不 能 从 山 水 诗 里 发 现 一 些 可 爱 好 的 东 西 。 我 企 图 揭 示 山 水 诗 反 映 文 人 逃 避 现 实 这 一 个 最 本 质 的 方 面 ， 为 了 要 突 出 论 点 ， 也 可 能 说 得 过 火 一 点 。 劳 动 人 民 对 于 过 去 文 人 在 山 水 诗 中 所 得 到 的 那 种 乐 趣 （ 隐 逸 闲 适 的 乐 趣 ） 实 在 是 隔 膜 的 ， 而 且 也 应 该 是 隔 膜 的 。 但 是 山 水 诗 对 于 大 自 然 的 美 景 胜 境 毕 竟 揭 示 出 一 些 方 面 ， 这 是 现 在 劳 动 人 民 还 可 以 欣 赏 的 。 其 次 ， 像 上 文 所 说 过 的 ， 山 水 诗 在 一 些 大 诗 人 手 里 ， 往 往 见 出 诗 歌 技 巧 的 高 度 成 熟 ， 对 于 我 们 建 立 新 诗 歌 的 形 式 和 技 巧 也 许 可 以 提 供 一 些 经 验 。

年

答 青 年 同 志 们 的 来 信

最 近 一 两 年 以 来 ， 我 经 常 接 到 全 国 各 地 的 青 年 同 志 们 来 信 ， 提 出 一 些 关 于 学 习 美 学 方 面 的 问 题 。 这 些 问 题 可 以 归 纳 成 两 项 ： 一 项 是 怎 样 学 习 ； 一 项 是 学 习 些 什 么 ， 读 些 什 么 书 。 有 些 人 还 托 我 代 购 美 学 书 籍 或 函 索 我 的 讲 稿 。 对 于 这 些 来 信 我 总 是 尽 量 抽 工 夫 回 答 ， 但 是 信 来 得 多 ， 我 的 工 作 有 时 很 忙 ， 也 有 搁 下 来 就 忘 记 作 复 的 。 至 于 作 复 的 也 大 半 在 匆 忙 中 不 能 详 细 地 说 ， 恐 怕 也 不 能 满 足 来 信 者 的 要 求 。 对 于 这 种 情 形 ， 我 一 方 面 看 到 同 志 们 要 求 学 习 美 学 的 热 情 很 高 而 且 很 广 泛 ， 为 我 国 美 学 发 展 的 光 明 前 途 感 到 喜 悦 ； 另 一 方 面 也 觉 得 我 应 该 多 帮 助 这 些 不 耻 下 问 的 朋 友 们 ， 而 我 的 工 作 条 件 又 不 容 许 我 有 问 必 答 ， 不 免 辜 负 他 们 的 期 望 ， 心 里 也 觉 得 是 一 种 沉 重 的 负 担 。 因 此 我 想 就 我 所 知 道 的 来 做 一 次 总 的 回 答 。 这 封 回 信 大 半 从 个 人 有 限 的 经 验 出 发 ， 说 的 很 难 周 全 ， 仅 供 参 考 而 已 。

先 谈 第 一 项 怎 样 学 习 的 问 题 。

很 多 青 年 同 志 们 向 我 表 白 心 情 ， 说 自 己 对 美 学 有 很 浓 厚 的 兴 趣 ， 但 是 自 觉 基 础 不 好 ， 知 识 有 限 ， 恐 怕 难 学 得 好 ， 美 学 好 像 是 一 种 高 深 莫 测 的 学 问 。 我 看 首 先 要 打 破 这 种 顾 虑 ， 树 立 信 心 。 欣 赏 文 艺 ， 爱 好 一 切 美 好 的 事 物 ， 这 愈 来 愈 多 地 成 为 我 们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一 项 重 要 活 动 。 我 们 对 于 审 美 ， 每 个 人 都 有 一 些 亲 身 的 经 验 。 一 部 电 影 、 一 部 小 说 、 一 场 戏 、 一 朵 花 、 一 把 茶 壶 、 一 个 英 雄 人 物 ， 或 是 一 个 微 小 的 举 动 ， 诸 如 此 类 的 事 物 经 常 引 起 我 们 的 美 感 。 我 们 也 经 常 不 满 意 或 是 嫌 厌 一 些 其 他 事 物 ， 嫌 它 们 丑 。 这 就 是 我 们 学 习 美 学 所 必 有 的 而 实 际 上 也 都 有 的 感 性 基 础 。 所 谓 美 学 并 不 是 什 么 高 深 或 神 秘 的 学 问 。 它 所 要 做 的 事 就 是 把 感 性 经 验 提 高 到 理 性 认 识 ， 从 知 其 美 进 到 知 其 所 以 美 ， 从 亲 身 经 验 的 美 感 现 象 进 一 步 追 求 美 的 本 质 或 规 律 ， 例 如 说 从 感 觉 到 一 朵 花 美 ， 进 一 步 分 析 这 种 感 觉 有 什 么 特 点 ， 这 朵 花 和 旁 的 花 或 旁 的 事 物 比 较 起 来 ， 何 以 特 别 显 得 美 ？ 一 朵 花 的 美 和 一 首 咏 花 诗 的 美 或 一 幅 以 花 卉 为 题 材 的 绘 画 的 美 是 不 是 一 回 事 ？ 究 竟 是 哪 些 条 件 使 得 一 件 事 物 美 ？ 为 什 么 同 是 一 件 事 物 ， 某 些 人 觉 得 美 ， 某 些 人 觉 得 不 很 美 甚 至 于 丑 ？ 美 的 本 质 究 竟 是 什 么 ？ 它 和 真 与 善 有 什 么 联 系 又 有 什 么 区 别 ？ 人 为 什 么 爱 美 ？ 美 对 于 人 有 什 么 意 义 ？ 怎 样 才 能 把 事 物 弄 得 更 美 一 点 ， 把 生 活 弄 得 更 美 一 点 ？ 我 想 ， 对 这 些 问 题 如 果 得 到 圆 满 的 答 复 ， 美 学 就 算 学 得 不 坏 了 。 回 答 这 些 问 题 ， 就 是 把 感 性 认 识 提 高 到 理 性 认 识 ， 就 是 建 立 美 学 观 点 。 每 个 人 都 是 一 个 审 美 者 ， 每 个 人 在 这 个 基 础 上 进 行 一 些 比 较 、 分 析 和 综 合 的 思 考 工 作 ， 每 个 人 就 都 可 以 成 为 一 个 美 学 家 。

照 这 样 看 ， 美 学 是 不 难 学 的 。 可 是 许 多 美 学 论 文 和 美 学 书 籍 为 什 么 那 样 难 懂 ？ 这 里 过 错 有 时 在 作 者 ， 他 们 研 究 美 学 是 单 从 书 本 出 发 的 ， 单 从 概 念 出 发 的 ， 他 们 没 有 把 理 论 建 筑 在 亲 切 的 感 性 经 验 的 基 础 上 ； 他 们 自 己 没 有 想 清 楚 ， 就 说 不 清 楚 ， 当 然 也 就 无 法 叫 旁 人 听 清 楚 。 过 错 有 时 也 在 读 者 ， 对 于 比 较 、 分 析 和 综 合 的 思 考 工 作 ， 或 是 基 本 知 识 不 够 ， 基 本 技 能 训 练 不 够 ； 或 是 耐 心 不 够 ， 虚 心 不 够 ， 诚 实 不 够 ， 或 是 兼 而 有 之 。

在 这 里 我 只 向 读 者 或 初 学 美 学 者 谈 一 些 基 本 要 求 。 刚 提 到 的 耐 心 、 虚 心 和 诚 实 ， 是 一 切 科 学 研 究 工 作 者 所 必 具 有 的 美 德 ， 但 是 这 是 提 高 思 想 觉 悟 的 问 题 ， 在 这 方 面 不 必 由 我 来 谈 。 我 只 谈 基 本 知 识 和 技 能 的 问 题 。

关 于 美 学 方 面 的 基 本 知 识 ， 首 先 要 注 意 的 是 感 性 认 识 范 围 的 逐 渐 扩 大 。 美 学 的 主 要 对 象 是 文 艺 。 在 我 们 的 百 花 齐 放 的 国 家 里 ， 可 接 触 到 的 文 艺 现 实 是 极 其 丰 富 多 采 的 ， 应 该 抓 住 一 切 可 能 的 机 会 ， 多 看 文 艺 方 面 的 作 品 、 演 出 和 展 览 ， 细 心 玩 索 体 会 ， 要 求 自 己 辨 别 好 坏 美 丑 ， 培 养 自 己 的 审 美 能 力 。 如 果 有 可 能 ， 自 己 在 某 一 两 门 艺 术 里 进 行 一 些 创 作 ， 对 创 作 有 一 些 亲 身 的 体 会 ， 那 就 远 比 只 知 欣 赏 强 ， 而 且 会 大 大 提 高 欣 赏 的 能 力 ， 也 会 大 大 提 高 对 艺 术 本 质 的 认 识 ， 会 在 其 中 发 现 一 些 美 学 问 题 。 在 广 泛 接 触 现 实 文 艺 的 基 础 上 ， 我 们 下 一 步 就 应 该 选 择 自 己 比 较 熟 悉 和 比 较 爱 好 的 一 门 或 两 门 艺 术 ， 进 行 顺 历 史 发 展 次 第 的 研 究 。 这 一 方 面 是 为 了 在 亲 身 学 习 经 验 中 培 养 历 史 发 展 的 观 点 ， 这 不 但 会 扩 大 研 究 资 料 的 范 围 ， 更 重 要 的 是 因 为 历 史 观 点 是 研 究 社 会 科 学 的 唯 一 正 确 的 观 点 ； 另 一 方 面 是 为 了 古 典 遗 产 的 批 判 继 承 ， 吸 收 一 些 有 用 的 旧 的 东 西 ， 以 便 更 好 地 建 立 新 的 东 西 。 这 种 顺 历 史 发 展 的 线 索 研 究 文 艺 作 品 的 工 作 ， 首 先 当 然 要 从 本 国 的 入 手 ， 然 后 设 法 顺 序 学 习 这 一 两 门 文 艺 在 西 方 主 要 国 家 里 的 发 展 概 况 。

在 设 法 逐 渐 扩 大 对 于 文 艺 的 感 性 认 识 范 围 之 中 ， 我 们 就 会 逐 渐 发 现 一 些 问 题 ， 举 诗 为 例 来 说 吧 ， 诗 的 语 言 何 以 和 散 文 的 语 言 不 同 ？ 这 不 同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决 定 于 内 容 ？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决 定 于 传 统 的 民 族 形 式 ？ 诗 的 形 式 何 以 经 常 在 变 ？ 诗 所 产 生 的 美 感 究 竟 是 来 自 形 式 、 内 容 ， 还 是 内 容 与 形 式 的 统 一 体 ？ 何 以 有 些 诗 在 社 会 基 础 彻 底 变 革 了 之 后 仍 为 广 大 人 民 所 共 同 爱 好 ？ 何 以 有 些 诗 只 是 某 一 时 期 或 某 一 阶 层 的 人 才 爱 好 ？ 如 此 等 等 。 这 些 问 题 都 要 牵 涉 到 美 学 上 的 基 本 问 题 。 美 学 像 其 他 科 学 一 样 ， 是 为 解 决 问 题 的 。 有 问 题 待 解 决 ， 一 门 科 学 才 有 存 在 和 发 展 的 基 础 。 如 果 你 心 中 对 审 美 活 动 没 有 任 何 问 题 ， 你 对 美 学 就 还 没 有 真 正 的 需 要 ， 也 就 不 会 真 正 感 觉 到 兴 趣 。 你 之 所 以 没 有 问 题 ， 并 不 是 客 观 方 面 真 正 没 有 问 题 ， 而 是 因 为 你 还 真 正 是 “ 一 窍 不 通 ” ； 你 之 所 以 还 是 “ 一 窍 不 通 ” ， 不 是 因 为 你 书 读 得 少 ， 而 是 因 为 你 是 懒 汉 ， 对 许 多 摆 在 眼 前 的 事 物 根 本 不 加 思 考 ， 因 而 也 就 还 没 有 培 养 起 独 立 思 考 的 能 力 。 我 认 为 学 习 美 学 或 是 任 何 其 他 科 学 ， 首 先 就 要 打 通 这 一 关 ： 扩 大 眼 界 ， 发 现 问 题 ， 并 且 力 求 自 己 解 决 问 题 。 这 就 是 说 ， 在 阅 读 美 学 书 籍 之 前 ， 你 最 好 心 里 有 了 一 系 列 问 题 ， 而 且 对 这 一 系 列 的 问 题 多 少 已 有 了 自 己 的 看 法 （ 尽 管 是 不 成 熟 的 ） ， 在 这 个 基 础 上 去 读 书 ， 书 就 容 易 读 得 进 去 ， 书 对 于 你 才 是 有 的 放 矢 ， 才 能 有 所 启 发 。 结 合 书 中 的 看 法 来 比 较 你 原 有 的 看 法 ， 看 看 有 哪 些 类 似 ， 有 哪 些 不 同 ， 有 哪 些 看 法 是 你 从 来 就 没 有 想 到 的 ， 这 样 进 行 比 较 分 析 ， 你 就 会 发 现 愈 来 愈 多 的 问 题 以 及 你 原 来 还 不 知 道 的 解 决 问 题 的 角 度 和 方 法 ， 你 的 思 考 就 会 逐 渐 深 人 ， 你 的 美 学 水 平 也 就 会 逐 渐 提 高 。

学 美 学 单 靠 自 己 思 考 是 不 够 的 ， 当 然 也 要 阅 读 一 些 书 籍 。 美 学 不 是 一 门 孤 立 的 学 问 ， 单 靠 阅 读 美 学 书 籍 ， 也 决 不 能 学 通 美 学 。 这 就 要 牵 涉 到 读 者 来 信 所 询 问 的 第 二 项 问 题 ： 学 习 些 什 么 ？ 读 些 什 么 书 ？

我 不 打 算 在 这 里 开 出 一 个 庞 大 的 书 目 。 这 不 但 是 不 必 要 的 ， 而 且 对 于 初 学 者 是 有 害 的 ， 因 为 它 会 使 人 望 洋 兴 叹 。 我 在 这 里 只 提 出 最 基 本 的 要 求 。 根 据 我 自 己 的 经 验 ， 多 读 第 二 手 资 料 （ 即 原 著 的 转 述 或 发 挥 ） 往 往 不 但 是 浪 费 时 间 ， 而 且 容 易 造 成 思 想 的 混 乱 。 因 此 ， 我 所 提 的 大 半 限 于 最 重 要 的 经 典 性 的 原 著 ， 只 偶 尔 涉 及 转 述 性 或 阐 明 性 的 书 籍 。

关 于 理 论 基 础 的 训 练 ， 首 先 是 对 马 克 思 列 宁 主 义 的 掌 握 ， 因 为 只 有 根 据 马 克 思 列 宁 主 义 的 立 场 、 观 点 和 方 法 ， 才 能 建 立 起 正 确 的 美 学 观 点 。 我 假 定 我 们 的 读 者 都 已 学 过 马 克 思 列 宁 主 义 的 哲 学 ， 只 谈 马 克 思 主 义 创 始 人 关 于 文 艺 理 论 和 美 学 的 著 作 。 我 们 已 有 了 几 种 马 克 思 、 恩 格 斯 论 文 艺 的 选 本 。 最 近 曹 葆 华 同 志 译 的 一 种 《 马 克 思 恩 格 斯 论 艺 术 》 是 比 较 有 用 的 。 每 个 学 美 学 的 人 都 应 该 找 到 一 部 ， 作 为 长 期 细 心 钻 研 的 经 典 性 的 指 示 。 不 过 这 部 书 也 有 些 毛 病 ， 例 如 在 编 排 方 面 很 庞 杂 ， 大 半 是 割 裂 原 文 ， 断 章 取 义 ， 看 不 出 与 上 下 文 的 联 贯 ， 而 且 一 段 同 时 涉 及 许 多 问 题 的 文 章 被 勉 强 纳 在 某 一 类 的 鸽 子 笼 里 ， 也 会 限 制 读 者 的 思 路 ； 译 文 也 有 生 硬 或 错 误 的 地 方 ， 有 待 改 进 。 我 认 为 学 习 马 克 思 列 宁 主 义 的 美 学 观 点 ， 必 须 从 经 典 原 著 里 去 学 习 。 在 这 方 面 真 正 重 要 的 首 先 是 马 克 思 的 《 1844 年 经 济 学 一 哲 学 手 稿 》 （ 其 中 论 劳 动 异 化 和 共 产 主 义 远 景 两 章 是 马 克 思 主 义 美 学 思 想 的 奠 基 石 ） ； 其 次 是 马 克 思 在 《 ＜ 政 治 经 济 学 批 判 ＞ 导 言 》 里 以 及 马 克 思 和 恩 格 斯 在 《 德 意 志 意 识 形 态 》 里 关 于 基 础 和 上 层 建 筑 以 及 社 会 分 工 所 建 立 的 一 些 原 则 ； 第 三 是 列 宁 的 《 党 的 组 织 和 党 的 文 学 》 和 评 论 托 尔 斯 泰 的 几 篇 文 章 ； 第 四 是 毛 泽 东 同 志 的 《 在 延 安 文 艺 座 谈 会 上 的 讲 话 》 。 对 这 几 种 经 典 著 作 必 须 掌 握 全 文 ， 熟 读 深 思 ， 不 应 满 足 于 选 本 中 的 一 些 割 裂 开 来 的 段 落 。 特 别 是 马 克 思 的 早 年 著 作 一 般 是 很 难 懂 的 ， 但 是 如 果 就 全 书 上 下 文 联 贯 起 来 看 ， 有 些 难 J 的 地 方 是 可 以 经 过 反 复 思 考 而 真 正 弄 懂 的 。 读 割 裂 开 来 的 段 落 就 难 做 到 这 一 点 。

其 次 应 该 学 习 的 是 美 学 史 。 美 学 作 为 一 门 独 立 的 科 学 ， 虽 然 还 不 过 两 百 年 左 右 ， 但 是 美 学 思 想 在 中 国 和 西 方 都 有 很 长 久 的 历 史 。 学 习 美 学 史 ， 我 们 就 会 认 识 到 美 学 思 想 的 发 展 ， 就 会 知 道 我 们 现 在 所 碰 到 的 和 要 解 决 的 一 些 美 学 问 题 已 经 由 过 去 许 多 思 想 家 摸 索 过 ， 争 论 过 ； 他 们 走 了 一 些 弯 路 ， 也 走 了 一 些 正 路 ， 积 累 了 许 多 有 益 的 经 验 。 这 些 知 识 对 解 决 我 们 当 前 的 美 学 问 题 是 大 有 帮 助 的 。 我 们 要 当 美 学 的 家 ， 就 要 理 清 美 学 的 家 当 ， 不 必 一 切 都 凭 空 起 炉 灶 ， 或 是 再 走 前 人 所 已 走 过 的 弯 路 。 中 国 美 学 史 正 由 有 关 院 校 在 整 理 资 料 ， 计 划 编 写 中 。 西 方 美 学 史 我 所 看 过 的 还 是 克 罗 齐 和 鲍 申 葵 所 写 的 两 种 ， 根 据 比 较 确 凿 ， 自 己 也 有 些 见 解 ， 尽 管 这 些 见 解 有 时 很 偏 ， 但 都 不 难 读 ， 特 别 是 鲍 申 葵 的 。 比 较 近 的 基 尔 博 特 ( Gilbert ） 和 库 恩 （ kuhn ) 的 《 美 学 史 》 ， 材 料 搜 集 得 不 少 ， 但 是 介 绍 得 很 杂 乱 ， 分 析 很 差 （ 这 书 原 著 用 英 文 ， 有 俄 文 译 本 ） 。 有 些 美 学 教 科 书 里 也 留 出 一 部 分 来 讲 美 学 史 ， 我 看 过 两 三 种 ， 都 嫌 简 略 ， 很 少 能 把 问 题 讲 透 。 我 自 己 在 针 对 中 国 初 学 者 的 需 要 ， 编 写 一 部 《 西 方 美 学 史 》 ， 附 带 编 选 一 部 《 西 方 美 学 史 资 料 》 ， 希 望 在 1962 年 秋 季 完 成 。 不 过 学 习 美 学 史 ， 最 重 要 的 途 径 还 是 通 过 经 典 著 作 来 学 。 在 西 方 ， 美 学 著 作 虽 是 浩 如 烟 海 ， 真 正 在 历 史 上 起 重 大 影 响 的 只 有 几 部 著 作 ， 例 如 柏 拉 图 的 《 文 艺 对 话 集 》 、 亚 理 斯 多 德 的 《 诗 学 》 、 康 德 的 《 判 断 力 批 判 》 和 黑 格 尔 的 《 美 学 》 。 康 德 和 黑 格 尔 的 著 作 都 比 较 难 懂 ， 特 别 是 从 译 文 去 理 解 ， 困 难 更 大 。 因 此 ， 对 有 志 在 美 学 方 面 深 造 的 人 来 说 ， 学 习 一 两 种 西 方 语 言 ， 能 达 到 自 由 阅 读 的 程 度 ， 是 非 常 必 要 的 。 多 学 会 一 种 外 国 文 ， 就 等 于 多 长 了 一 副 眼 睛 ， 有 多 占 领 一 块 土 地 的 可 能 。

以 上 所 举 的 四 种 马 克 思 主 义 的 文 艺 理 论 和 美 学 的 经 典 著 作 和 四 种 西 方 美 学 史 的 经 典 著 作 是 学 习 美 学 者 所 必 须 掌 握 的 “ 当 家 书 ” 。 此 外 当 然 还 有 一 些 次 要 的 富 于 启 发 性 的 书 ， 例 如 贺 拉 斯 的 《 论 诗 艺 》 、 布 瓦 洛 的 《 论 诗 艺 》 、 狄 德 罗 的 论 美 和 论 戏 剧 的 著 作 、 莱 辛 的 《 拉 奥 孔 》 、 车 尔 尼 雪 夫 斯 基 的 《 生 活 与 美 学 》 、 普 列 汉 诺 夫 的 《 艺 术 与 社 会 生 活 》 等 等 ， 或 是 已 出 单 行 本 ， 或 是 散 见 于 《 文 艺 理 论 译 丛 》 和 《 译 文 》 及 其 后 身 《 世 界 文 学 》 里 ， 读 者 宜 设 法 搜 来 作 为 经 常 阅 读 和 参 考 的 资 料 。

美 学 要 牵 涉 到 一 些 其 他 科 学 。 其 中 最 重 要 的 有 两 种 。 一 种 是 哲 学 史 ， 因 为 美 学 过 去 一 直 是 隶 属 于 哲 学 的 ， 要 了 解 一 个 思 想 家 的 美 学 观 点 ， 就 必 须 知 道 他 的 哲 学 出 发 点 。 苏 联 科 学 院 出 的 《 哲 学 史 》 一 、 二 两 卷 可 以 参 考 。 其 次 是 心 理 学 ， 因 为 美 学 要 研 究 的 审 美 活 动 的 欣 赏 和 创 造 两 方 面 ， 都 涉 及 心 理 学 的 问 题 ， 可 以 说 ， 不 懂 得 心 理 学 ， 就 不 可 能 懂 得 美 学 。 这 方 面 近 来 出 的 书 不 少 ， 究 竟 哪 一 种 比 较 合 适 ， 还 要 请 教 心 理 学 专 家 。 我 过 去 学 的 都 是 西 方 资 产 阶 级 学 者 写 的 ， 也 想 不 出 哪 一 本 较 好 。 在 我 学 习 的 年 代 ， 美 国 伍 德 华 兹 （ Woodworth ) 写 的 《 心 理 学 》 和 英 国 麦 独 孤 ( Mcdogall ) 的 《 变 态 心 理 学 大 纲 》 是 比 较 流 行 的 ， 现 在 恐 怕 已 经 过 时 了 。 法 国 里 波 （ Ribot ） 论 形 象 思 维 的 《 创 造 的 想 象 》 和 德 拉 库 瓦 （ Delacroix ) 的 《 艺 术 心 理 学 》 虽 都 是 几 十 年 以 前 的 老 书 ， 却 都 还 值 得 学 习 。

无 论 是 谁 ， 无 论 学 的 是 哪 一 种 科 学 ， 在 前 进 的 途 程 中 都 会 经 常 感 觉 到 由 于 这 门 或 那 门 知 识 的 缺 乏 ， 造 成 这 样 或 那 样 的 困 难 。 这 是 一 般 规 律 。 各 人 应 该 根 据 自 己 的 需 要 和 条 件 ， 努 力 随 时 填 补 自 己 所 必 须 填 补 的 空 白 点 。 在 学 习 上 不 可 能 等 到 万 事 俱 备 ， 再 乘 东 风 。 每 个 人 的 基 础 都 不 是 生 来 就 有 的 ， 都 是 由 日 积 月 累 来 的 。 只 要 有 上 文 所 提 到 的 耐 心 、 虚 心 和 诚 实 ， 旁 人 能 积 累 得 来 的 我 们 也 就 能 积 累 得 来 。 稳 扎 稳 打 ， 就 一 定 会 成 功 。 “ 望 洋 兴 叹 ” 的 怯 懦 心 情 以 及 希 望 “ - 毗 而 就 ” 的 急 躁 情 绪 ， 对 学 习 是 有 害 的 。

我 敬 祝 无 数 热 情 学 习 美 学 的 青 年 同 志 们 再 接 再 励 ， 勇 猛 前 进 ， 每 个 人 争 取 在 我 们 行 将 建 立 的 美 学 大 厦 里 放 下 一 块 奠 基 石 或 是 砌 上 一 块 砖 瓦 ！ 这 就 是 我 对 诸 位 的 新 春 祝 贺 ！

年

漫 谈 说 理 文

《 人 民 文 学 》 一 向 侧 重 文 艺 创 作 ， 很 少 登 载 说 理 文 ； 我 一 向 不 会 文 艺 创 作 ， 只 写 些 说 理 文 ， 以 为 《 人 民 文 学 》 不 要 说 理 文 ， 所 以 对 它 一 直 无 所 贡 献 。 近 来 《 人 民 文 学 》 却 邀 我 写 一 点 散 文 ， 并 且 鼓 励 我 说 ： “ 形 式 内 容 均 不 拘 ， 你 可 以 选 你 所 熟 悉 而 又 感 兴 趣 的 题 材 写 。 ” 照 这 样 看 ， 《 人 民 文 学 》 不 用 说 理 文 的 想 法 是 我 的 一 种 误 解 。 这 种 误 解 或 许 不 只 我 一 个 人 有 ， 因 为 确 实 很 有 一 部 分 人 是 把 实 用 文 （ 包 括 说 理 文 ） 和 艺 术 文 （ 包 括 诗 歌 、 小 说 、 剧 本 、 描 写 性 和 抒 情 性 的 散 文 之 类 公 认 的 文 学 类 型 ） 看 作 对 立 的 。 这 是 一 种 比 较 狭 窄 的 看 法 。 文 学 的 媒 介 是 语 言 ， 而 语 言 是 社 会 交 际 的 工 具 。 要 达 到 社 会 交 际 的 目 的 ， 运 用 语 言 的 人 第 一 要 有 话 说 （ 内 容 ） ， 其 次 要 把 话 说 得 好 ， 叫 人 不 但 听 得 懂 ， 而 且 听 得 顺 耳 （ 形 式 ） ， 这 两 点 是 实 用 文 和 艺 术 文 都 要 达 到 的 。 如 果 要 在 一 般 语 言 的 运 用 和 文 艺 创 作 之 间 划 出 一 条 绝 对 互 不 相 犯 的 界 线 ， 那 是 很 难 的 。 如 果 以 为 只 有 在 文 学 创 作 里 运 用 语 言 才 要 求 艺 术 性 ， 那 就 只 会 鼓 励 人 对 一 般 语 言 的 运 用 不 要 求 艺 术 性 ， 结 果 就 会 既 不 利 于 语 言 的 发 展 ， 也 不 利 于 文 学 的 发 展 。 实 用 性 与 艺 术 性 不 是 互 相 排 斥 而 是 相 辅 相 成 的 。 实 用 性 的 文 章 也 要 求 能 产 生 美 感 ， 正 如 一 座 房 子 不 但 要 能 住 人 而 且 要 样 式 美 观 一 样 。 有 些 人 把 文 学 局 限 在 诗 歌 、 小 说 、 剧 本 之 类 公 认 类 型 的 框 子 里 ， 那 未 免 把 文 学 看 得 过 于 狭 窄 了 。 打 开 《 昭 明 文 选 》 、 《 古 文 词 类 纂 》 、 《 经 史 百 家 杂 钞 》 之 类 文 学 选 本 一 看 ， 就 可 以 看 出 很 大 一 部 分 归 在 文 学 之 列 的 文 章 都 是 些 写 得 好 的 实 用 性 的 文 章 ； 在 西 方 ， 柏 拉 图 的 对 话 集 、 德 漠 斯 特 尼 斯 的 演 说 、 普 鲁 塔 克 的 英 雄 传 、 蒙 田 和 培 根 的 论 文 集 以 及 许 多 其 他 类 似 的 作 品 都 经 常 列 在 文 学 文 库 里 ， 较 著 名 的 文 学 史 也 都 讨 论 到 历 史 、 传 记 、 书 信 、 报 告 、 批 评 、 政 论 以 至 于 哲 学 科 学 论 文 之 类 论 著 。 从 此 可 见 ， 悠 久 而 广 泛 的 传 统 是 不 把 文 学 局 限 在 几 种 类 型 的 框 子 里 的 。 我 认 为 这 个 传 统 是 值 得 继 承 的 ， 因 为 它 可 以 使 文 学 更 深 人 现 实 生 活 和 人 民 大 众 ， 更 快 地 推 动 语 言 和 一 般 文 化 的 发 展 。

现 在 单 谈 说 理 文 。 “ 摆 事 实 ， 讲 道 理 ” 已 成 为 我 们 日 常 生 活 中 愈 来 愈 广 泛 、 愈 来 愈 重 要 的 社 会 活 动 。 开 会 讨 论 要 说 理 ， 做 报 告 要 说 理 ， 写 社 论 要 说 理 ， 写 教 科 书 要 说 理 ， 发 动 群 众 要 说 理 ， 对 敌 斗 争 要 说 理 总 之 ， 凡 是 需 要 开 动 脑 筋 的 地 方 ， 凡 是 要 辩 护 自 己 、 说 服 旁 人 的 地 方 ， 没 有 不 需 要 说 理 的 。 近 几 年 来 我 们 对 于 诗 歌 、 小 说 、 剧 本 的 写 作 提 出 了 很 多 问 题 ， 进 行 过 热 烈 的 讨 论 ， 至 于 说 理 文 怎 样 写 ， 就 很 少 有 人 过 问 ， 尽 管 这 个 问 题 曾 经 由 毛 泽 东 同 志 在 《 改 造 我 们 的 学 习 》 、 《 反 对 党 八 股 》 等 一 系 列 论 著 里 三 番 五 次 地 郑 重 地 提 出 ， 并 且 做 过 一 些 原 则 性 的 指 示 。 文 学 界 对 这 问 题 谈 的 少 ， 是 否 说 明 说 理 文 容 易 写 ， 有 理 自 然 说 得 出 ， 根 本 没 有 什 么 问 题 呢 ？ 就 我 个 人 的 经 验 来 说 ， 我 写 过 四 十 多 年 的 说 理 文 ， 也 费 过 一 些 摸 索 ， 尝 过 一 些 甘 苦 ， 至 今 还 不 能 写 出 一 篇 称 心 如 意 的 文 字 ， 所 以 我 可 以 说 ， 写 说 理 文 对 于 我 并 不 是 一 件 易 事 。

写 说 理 文 究 竟 难 在 哪 里 ？ 在 推 理 还 是 在 行 文 ？ 问 题 的 这 种 提 法 本 身 就 有 问 题 。 它 假 定 了 理 在 文 先 ， 第 一 道 手 续 是 把 理 想 清 楚 ， 第 二 道 手 续 才 用 语 言 把 理 表 达 出 来 。 这 种 相 当 流 行 的 看 法 是 对 的 ， 但 也 不 完 全 对 。 说 它 对 ， 因 为 语 言 总 是 跟 着 思 想 走 ， 思 想 明 确 ， 语 言 也 就 会 明 确 ， 思 想 混 乱 ， 语 言 也 就 会 混 乱 。 如 果 不 先 把 意 思 想 好 而 就 下 笔 写 ， 那 就 准 写 不 好 。 所 以 学 写 说 理 文 ， 首 先 就 要 学 会 思 考 ， 而 这 要 深 入 生 活 ， 掌 握 事 实 ， 再 加 上 对 分 析 和 综 合 的 思 想 方 法 的 长 期 辛 苦 训 练 。 谈 到 究 竟 ， 难 还 是 难 在 这 方 面 。

为 什 么 说 两 道 手 续 的 看 法 又 不 完 全 对 呢 ？ 因 为 语 言 和 思 想 毕 竟 是 不 能 割 裂 开 来 的 ， 在 运 用 思 想 时 就 要 运 用 语 言 ， 在 运 用 语 言 时 也 就 要 运 用 思 想 。 语 言 和 思 想 都 不 是 静 止 的 ， 而 是 不 断 在 生 发 的 ， 在 生 发 中 语 言 和 思 想 密 切 联 系 从 而 互 相 推 动 着 。 据 我 个 人 的 经 验 ， 把 全 篇 文 章 先 打 好 腹 稿 而 后 把 它 原 封 不 动 地 誊 写 出 来 ， 那 是 极 稀 有 的 事 。 在 多 数 场 合 ， 我 并 不 打 什 么 腹 稿 ， 只 是 对 要 说 的 道 理 先 有 些 零 星 片 断 的 想 法 ， 也 许 经 过 了 一 番 组 织 ， 有 一 个 大 致 不 差 的 粗 轮 廓 ， 一 切 都 有 待 进 一 步 的 发 展 。 这 里 的 关 键 ， 是 对 所 要 说 的 道 理 总 要 有 一 些 情 感 ， 如 果 对 它 毫 无 情 感 ， 勉 强 敷 衍 公 事 地 把 它 写 下 去 ， 结 果 就 只 会 是 一 篇 干 巴 巴 的 应 酬 文 字 ， 索 然 无 味 。 如 果 对 它 有 深 厚 的 情 感 ， 就 会 兴 会 淋 漓 ， 全 神 贯 注 ， 思 致 风 发 ， 新 的 意 思 就 会 源 源 不 断 地 涌 现 出 来 。 这 是 写 作 的 一 种 乐 境 ， 往 往 也 是 写 作 的 一 个 难 关 。 意 思 既 然 来 得 多 了 ， 问 题 也 就 复 杂 化 了 。 新 的 意 思 和 原 来 的 意 思 不 免 发 生 矛 盾 ， 这 个 意 思 和 那 个 意 思 也 许 接 不 上 头 ， 原 来 自 以 为 明 确 的 东 西 也 许 毕 竟 还 是 紊 乱 的 模 糊 的 乃 至 于 错 误 的 。 有 许 多 话 要 说 ， 究 竟 从 何 说 起 ？ 哪 个 应 先 说 ， 哪 个 应 后 说 ？ 哪 个 应 割 爱 ， 哪 个 应 作 为 重 点 ？ 主 从 的 关 系 如 何 安 排 ？ 这 时 候 面 前 就 像 出 现 一 团 乱 丝 ， “ 剪 不 断 ， 理 还 乱 ” ， 思 路 好 像 走 入 一 条 死 胡 同 ， 左 也 不 是 ， 右 也 不 是 ， 不 免 心 烦 意 乱 。 这 就 是 难 产 的 痛 苦 ， 也 是 一 个 考 验 的 时 刻 。 有 两 种 情 况 要 避 免 ： 一 种 是 松 懈 下 去 ， 蒙 混 过 关 ， 结 果 就 只 会 是 失 败 ， 理 不 通 文 也 就 不 通 。 另 一 种 是 趁 着 心 烦 意 乱 的 时 候 勉 强 继 续 绞 脑 浆 ， 往 往 是 越 绞 越 乱 ， 越 想 越 烦 。 这 时 候 最 好 是 暂 时 把 它 放 下 ， 让 头 脑 冷 静 下 去 ， 得 了 足 够 的 休 息 ， 等 精 力 再 旺 时 再 把 它 提 起 来 ， 进 行 一 番 冷 静 的 分 析 ， 做 到 “ 表 里 精 粗 无 不 到 ” ， 自 然 就 会 “ 一 旦 豁 然 贯 通 ” ， 令 人 感 到 “ 山 重 水 复 疑 无 路 ， 柳 暗 花 明 又 一 村 ” 的 乐 趣 。 在 这 种 情 况 下 写 出 的 文 章 总 会 是 意 到 笔 随 ， 文 从 字 顺 ， 内 容 与 形 式 都 是 一 气 呵 成 的 。

所 以 在 说 理 文 的 写 作 中 ， 思 想 和 语 言 总 是 要 维 持 辩 证 的 关 系 ： 不 想 就 不 能 写 ， 不 写 也 就 很 难 想 得 明 确 周 全 。 多 年 来 我 养 成 一 种 习 惯 ， 读 一 部 理 论 性 的 书 ， 要 等 到 用 自 己 的 语 言 把 书 中 要 义 复 述 一 遍 之 后 ， 才 能 对 这 部 书 有 较 好 的 掌 握 ； 想 一 个 问 题 ， 也 要 等 到 用 文 字 把 所 想 的 东 西 凝 定 下 来 之 后 ， 才 能 对 这 个 问 题 想 得 比 较 透 。 我 发 现 不 但 思 想 训 练 是 写 说 理 文 的 必 有 准 备 ， 而 写 说 理 文 也 是 整 理 思 想 和 训 练 思 想 的 一 个 很 好 的 途 径 。 因 此 ， 我 认 为 理 先 于 文 或 意 在 笔 先 的 提 法 还 是 片 面 的 。

说 理 要 透 ， 透 在 于 话 说 得 中 肯 ， 轻 重 层 次 摆 得 妥 当 ， 并 不 在 话 说 得 多 。 有 时 我 把 一 万 字 的 原 稿 压 缩 到 五 六 千 字 ， 发 现 文 字 虽 然 压 缩 了 ， 意 思 反 而 较 醒 豁 。 从 此 我 看 出 简 洁 是 文 章 的 一 个 极 可 珍 视 的 美 德 。 简 洁 不 仅 表 现 于 遣 词 造 句 ， 更 重 要 的 是 表 现 于 命 意 ， 一 个 意 思 已 经 包 含 在 另 一 个 意 思 里 了 ， 或 是 主 要 的 意 思 已 经 说 出 了 ， 被 包 含 的 或 次 要 的 意 思 就 不 必 说 。 文 章 要 有 剪 裁 ， 剪 裁 就 要 割 爱 ， 而 割 爱 对 一 般 写 作 者 来 说 仿 佛 是 一 件 痛 苦 的 事 ， 所 以 任 何 人 作 报 告 都 非 一 气 讲 上 三 五 个 钟 头 不 可 ， 写 一 篇 要 在 报 纸 上 发 表 的 陈 述 意 见 的 文 章 也 动 辄 要 写 上 一 两 万 字 。 这 种 文 风 造 成 了 难 以 估 计 的 物 质 的 精 力 的 和 时 间 的 浪 费 ， 是 必 须 改 革 的 。 我 也 认 识 到 这 点 ， 但 是 自 己 提 笔 写 文 时 总 不 免 仍 然 嗽 嗽 不 休 ， 一 写 就 是 一 两 万 字 。 就 我 来 说 ， 原 因 在 于 思 想 上 的 懒 惰 ， 往 往 是 接 受 到 一 个 写 文 章 的 任 务 ， 稍 加 思 考 ， 就 奋 笔 直 书 ， 把 所 想 到 的 都 倾 泻 出 去 ， 倾 泻 完 了 ， 就 算 完 事 大 吉 ， 不 肯 （ 有 时 也 是 没 有 足 够 的 时 间 ） 去 下 一 番 重 新 整 理 、 剪 裁 和 压 缩 的 功 夫 。 而 这 种 功 夫 对 于 写 好 文 章 却 是 绝 对 必 要 的 。

我 很 少 从 事 文 艺 创 作 ， 但 是 也 很 爱 读 文 艺 作 品 。 就 我 从 阅 读 中 所 体 会 到 的 来 说 ， 说 理 文 的 写 作 和 文 艺 创 作 在 道 理 上 也 有 很 多 相 通 之 处 ， 有 时 我 甚 至 想 到 理 论 文 也 还 是 可 以 提 高 到 文 艺 创 作 的 地 位 。 我 知 道 反 对 者 会 抬 出 情 与 理 的 分 别 以 及 形 象 思 维 和 抽 象 思 维 的 分 别 来 。 这 些 分 别 都 是 存 在 的 ， 但 也 都 不 是 绝 对 的 。 我 不 相 信 文 艺 创 作 丝 毫 不 需 讲 理 ， 不 用 抽 象 思 维 ； 我 很 相 信 说 理 文 如 果 要 写 好 ， 也 还 是 要 动 一 点 情 感 ， 要 用 一 点 形 象 思 维 。 准 确 、 鲜 明 和 生 动 的 要 求 应 该 说 也 适 用 于 说 理 文 。 修 辞 学 家 们 说 ， 在 各 种 文 章 风 格 之 中 ， 有 所 谓 “ 零 度 风 格 ” ( zero style ) ， 就 是 纯 然 客 观 ， 不 动 情 感 ， 不 动 声 色 ， 不 表 现 说 话 人 、 仿 佛 也 不 理 睬 听 众 的 那 么 一 种 风 格 。 据 说 这 种 风 格 宜 于 用 在 说 理 文 里 。 我 认 为 这 种 论 调 对 于 说 理 文 不 但 是 一 种 歪 曲 ， 而 且 简 直 是 一 种 侮 辱 。 说 理 文 的 目 的 在 于 说 服 ， 如 果 能 做 到 感 动 ， 那 就 会 更 有 效 地 达 到 说 服 的 效 果 。 作 者 自 己 如 果 没 有 感 动 ， 就 绝 对 不 能 使 读 者 感 动 。

文 章 如 说 话 ， 说 话 需 在 说 的 人 和 听 的 人 之 间 建 立 一 种 社 会 关 系 。 话 必 须 是 由 具 有 一 定 身 份 的 人 说 的 ， 说 给 具 有 一 定 身 份 的 人 听 的 。 话 的 内 容 和 形 式 都 要 适 合 这 两 种 人 的 身 份 ， 而 且 要 针 对 着 说 服 的 目 的 。 这 个 事 实 就 说 明 说 话 或 作 文 都 免 不 掉 两 种 情 感 上 的 联 系 ， 首 先 是 说 话 人 对 所 说 的 话 不 能 毫 无 情 感 ， 其 次 是 说 话 人 对 听 众 不 能 没 有 某 种 情 感 上 的 联 系 ， 爱 或 是 恨 。 这 些 情 感 色 彩 都 必 然 要 在 声 调 口 吻 上 流 露 出 来 。 这 样 的 话 才 有 意 义 ， 才 能 产 生 它 所 期 待 的 效 果 。 如 果 坚 持 所 谓 “ 零 度 风 格 ” ， 说 话 人 装 着 对 自 己 所 说 的 话 毫 无 情 感 ， 把 自 己 隐 藏 在 幕 后 ， 也 不 理 睬 听 众 是 谁 ， 不 偏 不 倚 、 不 疼 不 痒 地 背 诵 一 些 冷 冰 冰 的 条 条 儿 ， 玩 弄 一 些 抽 象 概 念 ， 或 是 罗 列 一 些 干 巴 巴 的 事 实 ， 没 有 一 丝 丝 人 情 味 ， 这 只 能 是 掠 过 空 中 的 一 种 不 明 来 历 去 向 的 声 响 ， 所 谓 “ 耳 边 风 ” ， 怎 能 叫 人 发 生 兴 趣 ？ 怎 么 感 动 人 、 说 服 人 呢 ？

最 近 我 到 广 州 、 湛 江 、 海 南 岛 、 桂 林 等 地 参 观 了 一 个 月 ， 沿 途 听 到 很 多 的 大 大 小 小 的 报 告 ， 其 中 也 偶 有 用 “ 零 度 风 格 ” 的 ， 事 实 虽 然 摆 得 很 多 ， 印 象 却 不 深 刻 。 但 是 多 数 是 做 得 很 亲 切 、 很 生 动 的 ， 其 中 最 突 出 的 是 海 口 市 萧 书 记 所 做 的 一 篇 。 当 天 我 们 坐 了 一 天 的 汽 车 和 飞 机 ， 到 夜 都 已 经 有 些 疲 倦 ， 萧 书 记 从 7 点 钟 一 直 向 我 们 谈 到 11 点 过 ， 却 没 有 一 个 人 觉 得 困 或 是 嫌 他 话 长 。 他 说 话 的 时 候 眉 飞 色 舞 ， 用 的 语 言 是 家 常 亲 切 的 ， 把 海 南 岛 的 远 景 描 写 得 很 形 象 化 ， 叫 我 们 都 不 由 自 主 地 精 神 振 奋 起 来 。 他 真 正 做 到 了 “ 引 人 入 胜 ” 。 他 的 秘 诀 在 和 听 众 建 立 了 亲 密 的 情 感 上 的 联 系 ， 对 所 谈 的 事 也 真 正 有 体 会 、 有 情 感 。

从 此 我 看 出 说 理 文 的 两 条 道 理 ： 一 条 是 所 谓 “ 零 度 风 格 ” 的 路 ， 例 子 容 易 找 ， 用 不 着 我 来 举 ； 另 一 条 是 有 立 场 、 有 对 象 、 有 情 感 、 有 形 象 的 既 准 确 而 又 鲜 明 生 动 的 路 ， 这 是 马 克 思 《 神 圣 家 族 》 、 恩 格 斯 《 反 杜 林 论 》 、 列 宁 《 唯 物 主 义 与 经 验 批 判 主 义 》 以 及 我 们 比 较 熟 悉 的 《 评 白 皮 书 》 和 《 尼 赫 鲁 的 哲 学 》 这 一 系 列 说 理 文 范 例 所 走 的 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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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是 怎 样 学 起 美 学 来 的

我 的 第 一 部 美 学 著 作 是 1936 年 出 版 的 《 文 艺 心 理 学 》 。 《 谈 美 》 的 信 是 概 括 这 部 处 女 作 的 通 俗 叙 述 。 接 着 我 就 写 了 一 部 《 诗 论 》 ， 对 过 去 用 功 较 多 的 诗 这 门 艺 术 进 行 了 一 些 探 讨 。 这 三 部 书 都 是 我 在 英 、 法 两 国 当 大 学 生 时 代 写 出 初 稿 的 。 我 还 用 英 文 写 过 一 本 博 士 论 文 ， 叫 做 《 悲 剧 心 理 学 》 ， 由 斯 特 拉 斯 堡 大 学 出 版 社 出 版 。

在 《 文 艺 心 理 学 》 的 “ 作 者 自 白 ” 里 我 已 简 略 地 回 答 过 《 书 林 》 编 辑 部 向 我 提 出 的 这 个 问 题 ， 现 在 先 把 有 关 的 一 段 话 抄 下 来 ， 然 后 稍 作 补 充 ：

从 前 我 决 没 有 梦 想 到 我 有 一 天 会 走 到 美 学 的 路 上 去 。 我 前 后 在 几 个 大 学 里 做 过 十 四 年 的 学 生 ， 学 过 许 多 不 相 干 的 功 课 ， 解 剖 过 些 鱼 ， 制 过 染 色 切 片 ， 读 过 建 筑 史 ， 学 过 符 号 名 学 ， 用 过 熏 烟 鼓 和 电 气 反 应 机 测 验 过 心 理 反 应 ， 可 是 我 从 来 没 有 上 过 一 次 美 学 课 。 我 原 来 的 兴 趣 中 心 第 一 是 文 学 ， 其 次 是 心 理 学 ， 第 三 是 哲 学 。 因 为 欢 喜 文 学 ， 就 被 逼 到 研 究 批 评 的 标 准 、 艺 术 与 人 生 、 艺 术 与 自 然 、 内 容 与 形 式 、 语 文 与 思 想 等 问 题 。 因 为 欢 喜 心 理 学 ， 我 就 被 逼 到 研 究 想 象 与 情 感 的 关 系 ， 创 造 和 欣 赏 的 心 理 活 动 以 及 文 艺 趣 味 上 的 个 别 差 异 。 因 为 欢 喜 哲 学 ， 我 就 被 逼 到 研 究 康 德 、 黑 格 尔 和 克 罗 齐 诸 人 讨 论 美 学 的 著 作 。 这 样 一 来 ， 美 学 便 成 为 我 欢 喜 的 几 门 学 问 的 联 络 线 索 了 。 我 现 在 相 信 ： 研 究 文 学 、 艺 术 、 心 理 学 的 人 们 如 果 忽 略 了 美 学 ， 那 是 一 个 很 大 的 欠 缺 。

事 隔 半 个 世 纪 ， 现 在 来 检 查 过 去 写 的 这 段 “ 自 白 ” ， 它 还 是 符 合 事 实 的 。 不 过 要 做 两 点 补 充 。 当 时 我 也 很 喜 欢 历 史 ， 为 着 要 了 解 希 腊 文 学 和 艺 术 ， 我 在 爱 丁 堡 大 学 曾 正 式 选 修 了 欧 洲 古 代 史 。 可 是 我 考 了 两 次 都 没 有 及 格 ， 为 着 遮 羞 ， 写 “ 自 白 ” 时 没 有 敢 提 到 它 。 现 在 回 想 起 来 ， 这 门 不 及 格 的 欧 洲 古 代 史 对 我 向 往 美 学 毕 竟 起 了 不 小 的 作 用 。 当 时 我 还 是 一 个 穷 学 生 ， 但 是 省 吃 俭 用 ， 还 一 个 人 跑 到 意 大 利 罗 马 地 下 墓 道 里 考 察 过 哥 特 大 教 寺 和 壁 画 的 起 源 ， 参 观 过 梵 蒂 冈 所 藏 的 一 些 著 名 雕 刻 和 文 艺 复 兴 时 代 散 在 意 大 利 各 城 市 的 建 筑 、 绘 画 和 雕 刻 ， 体 会 到 “ 耳 闻 不 如 目 见 ” 这 句 话 的 意 义 。

另 一 点 需 补 充 的 是 “ 自 白 ” 最 后 一 句 后 面 还 应 加 上 这 么 一 句 ： “ 研 究 美 学 的 人 们 如 果 忽 略 文 学 、 艺 术 、 心 理 学 、 哲 学 （ 和 历 史 ） ， 那 就 会 是 一 个 更 大 的 欠 缺 。 ” 这 一 点 是 我 从 参 加 国 内 美 学 讨 论 到 现 在 所 看 到 的 美 学 落 后 状 态 中 体 会 出 来 的 。 关 起 门 来 学 美 学 ， 不 知 “ 天 有 多 高 ， 地 有 多 厚 ” ， 那 是 有 害 于 己 而 无 益 于 人 的 。

上 文 我 提 到 “ 当 时 我 还 是 一 个 穷 学 生 ” ， 这 对 于 我 学 起 美 学 来 也 颇 有 影 响 。 我 在 学 生 时 代 还 编 写 过 一 部 《 变 态 心 理 学 》 ， 一 部 《 变 态 心 理 学 派 别 》 （ 都 出 版 过 ） 和 一 部 《 符 号 逻 辑 》 （ 稿 交 商 务 印 书 馆 ， 在 日 本 侵 略 上 海 时 遭 火 灾 焚 毁 了 ） 。 为 什 么 一 方 面 读 书 ， 一 方 面 又 写 出 那 么 多 书 呢 ？ 这 就 是 因 为 我 穷 ， 不 得 不 “ 自 力 更 生 ” ， 争 取 稿 费 来 吃 饭 过 活 。 在 这 样 “ 骑 两 头 马 ” 的 生 活 中 我 也 吸 取 了 一 点 有 益 的 教 训 ， 就 是 做 学 问 光 读 不 写 不 行 。 写 就 要 读 得 更 认 真 一 点 ， 要 把 所 读 的 在 自 己 头 脑 里 整 理 一 番 ， 思 索 一 番 ， 就 会 懂 得 较 透 些 ， 使 作 者 的 思 想 经 过 消 化 ， 变 成 自 己 的 精 神 营 养 。 根 据 这 点 教 训 ， 我 指 导 研 究 生 ， 总 是 要 求 他 们 边 读 边 写 。 他 们 也 因 此 取 得 了 较 好 的 成 绩 。 不 过 要 补 充 一 句 ， 光 写 而 不 读 也 不 行 。

《 书 林 》 出 给 我 做 的 题 目 是 “ 怎 样 研 究 起 美 学 来 的 ” ， 显 然 是 问 我 怎 样 开 始 学 美 学 的 。 这 个 “ 开 始 ” 我 已 交 代 清 楚 了 ， 不 过 我 觉 得 这 还 未 免 “ 有 头 无 尾 ” 。 从 前 人 说 得 好 ， “ 学 无 止 境 ” , “ 活 到 老 ， 学 到 老 ” 。 老 实 说 ， 我 一 直 在 学 美 学 ， 一 直 在 开 始 新 的 阶 段 。 解 放 后 我 有 幸 参 加 了 几 年 之 久 的 国 内 美 学 界 的 批 判 和 讨 论 。 我 至 少 是 批 判 对 象 之 一 。 我 是 认 真 对 待 这 次 批 判 的 ， 有 来 必 往 ， 无 批 不 辩 。 从 此 我 开 始 挪 动 了 我 原 来 的 唯 心 主 义 立 场 。 当 时 是 我 的 论 敌 而 现 在 是 我 的 好 友 的 一 位 同 志 ， 看 到 我 在 答 辩 中 表 示 决 心 要 学 马 列 主 义 ， 便 公 开 宣 布 “ 朱 某 某 不 配 学 马 列 主 义 ！ ” 这 就 激 发 了 我 的 自 尊 心 ， 暗 地 里 答 复 了 他 ： “ 我 就 学 给 你 看 看 ！ ” 于 是 我 又 开 始 了 我 的 新 的 美 学 行 程 。 这 三 十 年 来 我 学 的 主 要 是 马 列 主 义 。 译 文 读 不 懂 的 必 对 照 德 文 、 俄 文 、 法 文 和 英 文 的 原 文 ， 并 且 对 译 文 错 误 或 欠 妥 处 都 做 了 笔 记 ， 提 出 了 校 改 意 见 。 去 年 我 看 到 世 界 各 国 马 克 思 主 义 的 学 者 们 都 在 热 烈 讨 论 马 克 思 的 《 1844 年 经 济 学 一 哲 学 手 稿 》 ， 这 是 我 在 50 年 代 就 已 读 过 而 没 有 读 懂 的 。 于 是 又 把 它 翻 出 来 再 啃 ， 并 且 把 其 中 关 键 性 的 “ 异 化 劳 动 ” 和 “ 私 有 制 与 共 产 主 义 ” 两 章 重 译 过 。 虽 不 敢 说 我 读 懂 了 ， 毕 竟 比 原 来 懂 得 多 一 点 。 这 部 经 典 著 作 受 黑 格 尔 和 费 尔 巴 哈 的 影 响 都 很 深 。 我 对 费 尔 巴 哈 毫 无 研 究 ， 预 备 补 了 这 一 课 再 回 头 去 啃 ， 但 愿 老 天 爷 分 配 给 我 足 够 的 时 间 和 精 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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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国 古 代 美 学 简 介

作 为 文 艺 理 论 ， 美 学 一 般 是 文 艺 实 践 的 总 结 ， 反 过 来 又 成 为 文 艺 实 践 的 指 导 。 文 艺 在 创 作 和 欣 赏 两 方 面 的 实 践 都 反 映 一 定 时 代 和 一 定 社 会 类 型 的 人 民 的 现 实 生 活 和 人 生 态 度 。 我 国 历 史 悠 久 ， 文 艺 有 长 久 的 传 统 ， 人 民 对 文 艺 的 爱 好 也 是 源 远 流 长 的 。 散 在 各 种 经 典 文 献 中 的 有 关 文 艺 理 论 的 资 料 极 其 丰 富 繁 复 ， 还 有 待 进 一 步 的 搜 集 和 科 学 整 理 ， 里 只 能 粗 陈 梗 概 。

西 方 从 意 大 利 维 柯 到 克 罗 齐 一 派 美 学 史 家 都 认 为 语 言 文 字 本 身 就 是 艺 术 产 品 ， 所 以 美 学 和 语 言 文 字 学 分 不 开 。 这 种 看 法 从 中 国 汉 语 文 字 的 产 生 和 演 变 可 以 获 得 充 分 的 例 证 。 汉 朝 文 字 学 家 许 慎 在 《 说 文 解 字 》 的 序 言 里 ， 把 汉 语 文 字 分 为 象 形 、 形 声 、 指 事 、 会 意 、 转 注 和 假 借 六 类 ， 即 所 谓 “ 六 书 ” ， 其 中 前 四 类 都 是 形 象 思 维 的 产 品 。 现 在 世 界 各 国 语 言 文 字 大 半 属 于 拼 音 系 统 ， 中 国 汉 语 文 字 几 乎 是 极 少 数 象 形 系 统 的 文 字 中 到 现 在 还 广 泛 应 用 的 唯 一 的 一 种 ， 因 此 就 成 了 研 究 原 始 民 族 运 用 形 象 思 维 来 创 造 文 字 的 珍 贵 资 料 。 继 许 慎 《 说 文 解 字 》 而 起 的 无 数 词 书 、 韵 书 和 字 典 都 提 供 了 大 量 关 于 美 学 思 想 的 材 料 （ 丁 福 保 编 的 《 说 文 解 字 话 林 》 较 详 备 ） 。 书 法 在 中 国 也 早 已 成 为 一 门 独 特 的 艺 术 。 凡 是 读 书 人 都 要 讲 究 书 法 ， 所 以 书 法 在 受 教 育 的 人 民 中 是 得 到 最 广 泛 实 践 的 一 门 艺 术 。 它 和 绘 画 和 诗 歌 成 为 互 相 紧 密 联 系 的 姊 妹 艺 术 。 适 用 于 一 般 艺 术 的 一 些 原 则 也 适 用 于 书 法 ， 例 如 精 神 、 气 魄 、 骨 力 、 风 韵 之 类 性 格 因 素 以 及 和 谐 、 平 整 、 匀 称 之 类 形 式 因 素 。 这 方 面 的 美 学 理 论 资 料 也 很 多 ， 例 如 唐 朝 孙 过 庭 的 《 书 谱 》 ， 宋 朝 的 《 宣 和 书 谱 》 ， 近 代 包 世 臣 的 《 艺 舟 双 揖 》 和 康 有 为 的 《 广 艺 舟 双 揖 》 ， 都 详 谈 过 中 国 书 法 的 美 学 理 论 。

马 克 思 曾 经 指 出 ， 神 话 是 希 腊 文 艺 的 丰 富 土 壤 。 神 话 在 中 国 古 代 艺 术 中 也 是 一 个 重 要 的 资 料 源 泉 。 神 话 是 和 原 始 宗 教 即 原 始 民 族 的 世 界 观 和 人 生 观 分 不 开 的 。 我 国 土 生 土 长 的 原 始 宗 教 是 巫 教 、 道 教 和 儒 教 ， 魏 晋 以 后 南 亚 的 佛 教 逐 渐 输 人 中 国 ， 几 有 喧 宾 夺 主 之 感 。 这 些 宗 教 思 想 及 其 神 话 在 中 国 哲 学 和 文 艺 领 域 里 ， 从 《 诗 经 》 、 《 楚 辞 》 、 汉 魏 乐 府 到 近 代 的 小 说 、 戏 剧 和 民 间 传 说 ， 都 打 下 了 深 刻 的 烙 印 。 鲁 迅 在 《 中 国 小 说 史 略 》 里 曾 清 理 过 历 代 神 话 传 说 和 传 奇 志 怪 对 中 国 小 说 发 展 的 影 响 ， 可 惜 它 们 对 建 筑 、 雕 塑 、 绘 画 乃 至 诗 、 乐 、 舞 各 方 面 的 影 响 还 有 待 专 业 研 究 工 作 者 去 清 理 。 古 代 丝 绸 之 路 上 有 一 个 重 镇 叫 做 敦 煌 ， 那 里 有 一 系 列 已 半 埋 在 沙 土 下 的 莫 高 窟 ， 是 由 北 魏 到 元 明 的 中 国 艺 术 （ 特 别 是 壁 画 和 雕 塑 以 及 它 们 所 描 绘 的 古 代 诗 、 乐 、 舞 和 宗 教 仪 式 的 情 况 ） 的 一 座 大 宝 库 ， 对 研 究 中 国 艺 术 与 宗 教 （ 特 别 是 佛 教 ） 、 神 话 传 说 的 关 系 提 供 了 极 其 丰 富 的 资 料 。 此 外 ， 中 国 考 古 工 作 者 在 安 阳 殷 墟 、 陕 西 半 坡 村 、 湖 南 马 王 堆 等 地 所 进 行 的 大 量 发 掘 工 作 ， 在 不 断 地 发 现 远 比 敦 煌 的 收 藏 更 古 老 也 许 也 更 珍 贵 的 文 物 。 这 类 文 物 不 但 是 中 国 美 术 的 第 一 手 资 料 ， 也 是 中 国 美 学 的 第 一 手 资 料 ， 因 为 每 一 件 真 正 的 艺 术 作 品 都 必 有 意 或 无 意 地 流 露 出 某 种 美 学 观 点 。 离 开 具 体 的 艺 术 作 品 而 谈 美 学 思 想 ， 不 但 会 堕 入 抽 象 说 教 ， 而 且 也 是 一 件 极 费 力 的 事 。 此 外 ， 从 文 艺 与 生 产 劳 动 的 紧 密 联 系 的 实 践 观 点 来 看 ， 《 周 礼 》 中 的 《 考 工 记 》 以 及 后 来 的 《 畴 人 传 》 和 《 天 工 开 物 》 之 类 书 籍 也 是 研 究 中 国 美 学 史 的 重 要 资 料 。

自 有 史 以 来 ， 汉 民 族 主 要 是 一 个 农 业 民 族 ， 而 且 长 期 处 在 封 建 社 会 形 态 。 无 论 研 究 中 国 文 艺 还 是 研 究 中 国 美 学 ， 都 不 能 忘 记 这 两 大 特 点 。 例 如 自 然 作 为 文 艺 母 题 ， 在 西 方 只 有 在 近 代 浪 漫 运 动 起 来 以 后 才 逐 渐 突 出 ， 而 在 中 国 却 从 魏 晋 时 代 起 就 一 直 是 诗 和 画 的 主 要 描 绘 对 象 。 伦 常 观 念 特 重 忠 君 孝 亲 ， 尽 管 天 灾 人 祸 史 不 绝 书 ， 而 一 般 人 民 的 人 生 态 度 基 本 上 是 乐 天 安 命 ， 偏 于 保 守 。 这 些 基 本 情 况 都 是 和 封 建 社 会 的 小 农 经 济 分 不 开 的 。 意 识 形 态 方 面 ， 在 中 国 长 期 占 统 治 地 位 的 是 儒 家 思 想 ， 这 也 正 是 封 建 社 会 的 小 农 经 济 的 反 映 。 儒 家 以 礼 乐 立 教 。 礼 不 但 指 各 种 宗 教 仪 式 ， 也 包 括 政 治 、 法 律 和 典 章 制 度 。 乐 是 各 门 艺 术 的 总 称 ， 除 声 乐 、 器 乐 以 外 ， 还 包 括 诗 歌 、 舞 蹈 、 传 说 故 事 和 雏 形 的 戏 剧 。 中 国 最 早 的 一 部 美 学 专 著 便 是 《 乐 记 》 ， 载 在 “ 十 三 经 ” 中 的 《 礼 记 》 一 经 之 中 。 此 书 作 者 是 谁 ， 一 说 是 公 孙 尼 子 ， 尚 有 争 论 ， 可 能 像 先 秦 诸 子 的 许 多 著 作 一 样 ， 是 某 一 派 师 徒 积 累 一 些 过 去 流 传 下 来 的 思 想 资 料 而 成 的 ， 并 不 是 某 一 家 之 言 。 它 是 中 国 美 学 的 开 山 祖 ， 所 以 值 得 详 加 介 绍 。

从 这 部 论 音 乐 的 专 著 看 ， 礼 与 乐 是 包 含 宇 宙 间 万 事 万 物 、 集 一 切 学 与 术 之 大 成 的 。 礼 与 乐 两 个 概 念 相 反 适 以 相 成 ， 含 着 朴 素 的 辩 证 思 想 。 姑 举 几 段 引 文 为 证 ：

乐 者 天 地 之 和 也 ， 礼 者 天 地 之 序 也 。 和 故 百 物 皆 化 ， 序 故 群 物 皆 别 。 乐 由 天 作 ， 礼 以 地 制 。 过 制 则 乱 ， 过 作 则 暴 。 明 于 天 地 ， 然 后 能 兴 礼 乐 也 。

天 高 地 下 ， 万 物 散 殊 ， 而 礼 制 行 矣 ； 流 而 不 息 ， 含 同 而 化 ， 而 乐 兴 焉 。

乐 也 者 情 之 不 可 变 者 也 ， 礼 也 者 理 之 不 可 易 者 也 。 乐 统 同 ， 礼 辫 异 。

乐 者 敦 和 ， 率 神 而 从 天 ； 礼 者 别 宜 ， 居 鬼 而 从 地 。 故 圣 人 作 乐 以 应 天 ， 制 礼 以 配 地 。 礼 乐 明 备 ， 天 地 官 矣 ； 天 尊 地 卑 ， 君 臣 定 矣 ； 卑 高 已 陈 ， 贵 贱 位 矣 ； 动 静 有 常 ， 小 大 殊 矣 。

礼 节 民 心 ， 乐 和 民 声 ， 政 以 行 之 ， 刑 以 防 之 ， 礼 乐 刑 政 ， 四 达 而 不 悖 ， 则 王 道 备 矣 。

从 此 可 知 ， 《 乐 记 》 的 作 者 是 从 宇 宙 整 体 着 眼 ， 从 中 见 出 同 与 异 、 和 与 序 、 情 与 理 、 天 与 地 、 尊 与 卑 这 一 系 列 的 对 立 面 ， 认 为 礼 的 作 用 在 辨 异 、 达 理 和 巩 固 秩 序 ， 乐 的 作 用 在 统 同 、 通 情 和 促 成 和 谐 。 这 两 方 面 都 各 尽 其 职 ， 恰 如 其 分 ， 就 会 国 泰 民 安 ， 万 物 各 得 其 所 。 我 们 可 以 说 ， 中 国 儒 家 是 从 礼 、 乐 这 两 个 概 念 ， 推 演 出 他 们 的 理 想 国 （ 即 所 谓 “ 王 道 ” ） 。 作 者 基 本 上 是 从 政 治 观 点 来 考 虑 美 育 的 。 在 引 文 的 最 后 一 段 里 ， 礼 、 乐 、 政 、 刑 四 项 并 举 ， 其 实 政 、 刑 两 项 还 是 属 于 礼 的 范 围 ， 所 以 礼 经 包 括 《 礼 记 》 （ 礼 的 具 体 运 用 事 例 ） 、 《 周 礼 》 （ 周 朝 的 政 治 制 度 ） 、 《 仪 礼 》 （ 吉 、 凶 、 军 、 兵 、 嘉 五 方 面 的 宗 教 仪 式 ） ， 一 般 叫 做 “ 三 礼 ” 。 《 乐 记 》 虽 专 谈 音 乐 及 其 密 切 相 联 系 的 诗 歌 和 舞 蹈 等 艺 术 ， 却 也 列 在 《 礼 记 》 里 。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 乐 记 》 的 作 者 特 别 强 调 礼 与 乐 相 反 相 成 、 不 可 分 割 的 关 系 ， 不 但 把 乐 看 作 艺 术 ， 实 际 上 也 把 礼 看 作 艺 术 ， 是 王 道 必 备 的 秩 序 与 和 谐 两 个 方 面 。 就 人 民 来 说 ， “ 礼 乐 皆 得 ， 谓 之 有 德 ” ， 有 德 才 可 以 “ 平 好 恶 而 反 人 道 之 正 ” ， 这 是 中 国 古 代 就 已 提 出 的 “ 人 道 主 义 ” 。 礼 、 乐 不 可 互 离 ， 其 真 正 含 义 是 艺 术 反 映 政 治 而 且 为 政 治 服 务 。 政 治 本 身 就 是 一 种 广 义 的 艺 术 ， 因 为 乐 求 和 谐 ， 礼 求 秩 序 ， 秩 序 与 和 谐 都 是 艺 术 所 不 可 少 的 。 这 种 观 点 是 对 希 腊 柏 拉 图 控 诉 诗 人 罪 状 的 有 力 驳 斥 。

“ 艺 ” 这 个 词 在 古 汉 语 里 和 希 腊 文 Tekne 一 样 ， 有 “ 艺 术 ” 和 “ 技 艺 ” 两 个 含 义 。 诗 人 、 艺 术 家 和 手 工 业 者 都 一 样 是 操 “ 技 艺 ” 的 。 中 国 古 代 教 育 定 “ 六 艺 ” 为 必 修 科 。 所 谓 “ 六 艺 ” 就 是 礼 、 乐 、 射 、 御 、 书 、 数 。 礼 、 乐 列 在 首 位 ， 但 毕 竟 和 射 、 御 （ 武 艺 ） 、 书 （ 写 字 ） 、 数 （ 算 术 ） 同 属 于 “ 艺 ” 。 从 此 足 见 中 国 古 代 教 育 文 武 并 重 ， 不 但 重 视 实 用 技 艺 ， 而 且 对 艺 术 也 着 重 实 践 方 面 ， 把 它 当 做 技 艺 来 学 习 。 不 但 求 “ 知 ” ， 而 且 求 “ 能 ” ， 也 就 是 说 ， 不 但 为 提 高 认 识 ， 而 且 为 促 进 实 践 。

音 乐 、 诗 歌 和 舞 蹈 在 原 始 时 代 原 是 一 种 “ 三 位 一 体 ” 的 综 合 艺 术 ， 随 着 历 史 向 前 发 展 ， 诗 日 渐 脱 离 乐 、 舞 ， 成 为 一 种 独 立 而 且 独 尊 的 艺 术 。 黑 格 尔 曾 把 诗 列 在 艺 术 发 展 的 最 高 峰 ， 而 且 认 为 各 门 艺 术 之 中 都 必 须 有 诗 作 为 主 要 因 素 。 诗 的 这 种 崇 高 地 位 在 中 国 文 艺 发 展 中 也 很 显 著 。 周 朝 便 设 有 专 司 采 诗 “ 观 风 ” 的 史 官 。 中 国 最 古 老 而 且 影 响 也 最 深 远 的 《 诗 经 》 ， 就 有 很 大 一 部 分 （ 《 国 风 》 ） 是 由 史 官 从 各 地 区 民 间 搜 集 来 的 。 所 谓 采 诗 “ 观 风 ” ， 就 是 搜 集 各 地 民 歌 ， 把 它 作 为 测 量 各 地 民 情 风 俗 和 政 治 气 候 的 温 度 表 。

中 国 古 代 文 艺 理 论 大 半 是 围 绕 着 《 诗 经 》 而 作 的 评 论 和 总 结 。 上 文 所 引 的 《 乐 记 》 便 是 其 中 最 早 的 一 种 ， 它 常 引 《 诗 经 》 来 论 证 所 提 的 论 点 ， 最 后 子 贡 向 师 乙 问 诗 乐 一 段 特 别 值 得 注 意 。 师 乙 对 诗 歌 作 了 如 下 的 描 绘 ：

歌 之 为 言 也 ， 长 言 之 也 。 说 之 故 言 之 ， 言 之 不 足 ， 故 长 言 之 ； 长 言 之 不 足 ， 故 暖 叹 之 ； 暖 叹 之 不 足 ， 故 不 知 手 之 舞 之 ， 足 之 蹈 之 也 。

继 《 乐 记 》 之 后 ， 经 常 为 诗 论 家 所 援 引 的 一 篇 论 诗 著 作 是 汉 初 儒 生 毛 共 的 《 诗 大 序 》 ， 其 中 最 重 要 的 一 段 就 援 引 了 《 乐 记 》 的 这 段 话 而 加 以 发 挥 ：

诗 者 ， 志 之 所 之 也 ， 在 心 为 志 ， 发 言 为 诗 。 情 动 于 中 而 形 于 言 ， 言 之 不 足 ， 故 暖 叹 之 ； 暖 叹 之 不 足 ， 故 永 歌 之 泳 歌 之 不 足 ， 不 知 手 之 舞 之 ， 足 之 蹈 之 也 。 情 发 于 声 ， 声 成 文 ， 谓 之 音 。 治 世 之 音 安 以 乐 ， 其 政 和 ； 乱 世 之 音 怨 以 怒 ， 其 政 乖 ； 亡 国 之 音 哀 以 思 ， 其 民 困 。 故 正 得 失 ， 动 天 地 ， 感 鬼 神 ， 莫 近 于 诗 。 先 王 以 是 经 夫 妇 ， 成 孝 敬 ， 厚 人 伦 ， 美 教 化 ， 移 风 俗 。

这 里 首 先 确 定 了 诗 的 本 质 在 于 表 达 人 的 心 情 和 志 向 ， “ 情 动 于 中 而 形 于 言 ” , “ 在 心 为 志 ， 发 言 为 诗 ” 。 诗 表 现 “ 志 之 所 之 ” ， 用 近 代 话 来 说 ， “ 志 之 所 之 ” 便 是 诗 人 的 “ 倾 向 ” ， 这 “ 倾 向 ” 是 由 “ 情 ” 发 动 的 ， 它 会 导 致 “ 厚 人 伦 ， 美 教 化 ， 移 风 俗 ” 这 些 实 践 效 果 。 “ 情 发 于 声 ， 声 成 文 ， 谓 之 音 ” ， 声 需 “ 成 文 ” ， 即 要 表 现 出 完 整 有 秩 序 的 形 式 ， 不 是 自 然 的 啼 笑 咆 啸 而 是 经 过 艺 术 化 的 。 从 此 可 见 古 代 中 国 诗 论 的 三 大 特 点 ： 一 是 从 整 体 人 出 发 ， 不 像 近 代 西 方 美 学 家 往 往 把 知 、 情 、 意 三 个 因 素 割 裂 开 来 而 片 面 强 调 “ 知 ” （ 认 识 ） 中 的 感 性 阶 段 ， 而 是 三 个 因 素 不 偏 废 而 侧 重 “ 情 ” ， 这 对 近 代 文 艺 中 的 公 式 概 念 化 是 一 剂 良 药 。 其 次 是 艺 术 根 据 自 然 （ 现 实 生 活 ） 而 不 止 于 生 糙 的 自 然 ， 而 是 经 过 艺 术 加 工 （ “ 成 文 ” ） 的 自 然 。 第 三 是 中 国 古 代 诗 论 一 向 特 别 重 视 文 艺 的 “ 厚 人 伦 ， 美 教 化 ， 移 风 俗 ” 的 实 践 效 果 ， 从 来 没 有 “ 为 文 艺 而 文 艺 ” 的 提 法 。

“ 声 成 文 ， 谓 之 音 ” , “ 成 文 ” 便 是 艺 术 对 自 然 加 工 所 取 得 的 形 式 。 诗 有 “ 六 义 ” ， 其 中 赋 、 比 、 兴 “ 三 义 ” 便 是 汉 儒 毛 袭 在 《 诗 大 序 》 中 分 析 《 诗 经 》 所 得 到 的 三 种 形 式 。 《 诗 经 》 作 者 并 不 曾 有 意 使 某 诗 取 比 体 或 某 诗 取 赋 体 或 兴 体 。 今 本 《 诗 经 》 中 所 注 的 “ 兴 也 ” 、 “ 比 也 ” 、 “ 赋 也 ” ， 都 是 毛 袭 的 手 笔 。 不 过 毛 袭 所 分 的 类 确 实 对 诗 论 的 发 展 有 很 大 的 功 劳 ， 它 标 出 文 艺 所 用 的 是 形 象 思 维 这 个 基 本 原 则 ， 其 中 含 有 “ 情 景 交 融 ” 的 道 理 。 中 国 后 来 的 诗 论 、 文 论 乃 至 画 论 都 是 按 毛 甚 所 标 的 比 、 兴 、 赋 加 以 引 申 和 发 展 的 。 近 来 讨 论 这 个 问 题 的 往 往 只 谈 比 、 兴 而 不 谈 赋 ， 赋 是 “ 直 陈 其 事 ” 而 不 用 譬 喻 ， 但 是 “ 事 ” 是 具 体 形 象 ， 赋 所 用 的 仍 是 形 象 思 维 。 比 、 兴 大 半 限 于 抒 情 诗 ， 赋 所 用 的 “ 直 陈 其 事 ” 愈 到 近 代 愈 重 要 ， 因 为 它 是 戏 剧 、 小 说 、 电 影 乃 至 一 般 叙 事 文 的 表 现 方 式 。

《 乐 记 》 和 《 诗 大 序 》 的 作 者 都 是 儒 家 ， 他 们 的 话 大 半 可 以 和 《 论 语 》 、 《 孟 子 》 这 些 儒 家 经 典 著 作 中 所 表 现 的 美 学 思 想 相 印 证 ， 不 过 比 《 论 语 》 ， 《 孟 子 》 中 有 关 美 学 的 零 星 语 录 较 有 系 统 。 他 们 对 于 过 去 诗 、 乐 、 舞 实 况 的 总 结 ， 成 了 此 后 两 千 年 的 美 学 思 想 发 展 的 基 础 。 汉 、 唐 之 间 值 得 研 究 的 美 学 论 著 不 胜 枚 举 ， 特 别 值 得 注 意 的 有 《 昭 明 文 选 》 卷 十 七 所 载 陆 机 的 《 文 赋 》 和 王 褒 、 稽 康 等 人 的 关 于 诗 、 乐 、 舞 的 赋 。 受 到 梵 文 影 响 的 永 明 声 律 运 动 是 古 诗 转 到 律 诗 的 关 键 （ 参 看 拙 著 《 诗 论 》 第 十 一 章 至 第 十 二 章 ） 。 在 文 艺 理 论 方 面 受 到 佛 典 影 响 而 叙 述 略 见 科 学 条 理 的 有 梁 刘 册 的 《 文 心 雕 龙 》 ， 这 是 迄 今 为 止 中 国 文 艺 理 论 中 最 重 要 的 名 著 。 唐 僧 皎 然 的 《 诗 式 》 和 司 空 图 的 《 诗 品 》 ， 开 无 数 诗 话 和 词 话 的 先 河 ， 其 中 影 响 较 大 的 是 严 羽 的 《 沧 浪 诗 话 》 ， 标 出 “ 禅 道 在 妙 悟 ， 诗 道 亦 在 妙 悟 ” 的 基 本 原 则 。 此 后 谈 诗 谈 词 者 的 主 要 话 题 是 “ 意 境 ” 、 “ 神 韵 ” 、 “ 气 象 ” 、 “ 风 骨 ” 这 些 比 较 抽 象 的 范 畴 ， 其 长 处 在 结 合 具 体 作 品 ， 其 短 处 在 缺 乏 科 学 条 理 。 披 沙 拣 金 的 工 作 还 有 待 于 将 来 。

总 的 来 说 ， 中 国 过 去 的 美 学 传 统 是 很 丰 富 的 ， 至 今 认 真 地 搜 集 和 研 究 的 科 学 工 作 还 不 多 见 。 好 在 最 近 思 想 解 放 ， 进 行 这 种 科 学 工 作 的 苗 头 正 在 风 起 云 涌 。 这 是 一 个 可 喜 的 转 机 ， 祝 愿 美 学 工 作 者 趁 这 股 势 头 ， 大 家 同 心 协 力 地 把 这 项 工 作 做 好 ！

年

略 谈 维 柯 对 美 学 界 的 影 响

我 今 年 （ 1983 年 ） 已 八 十 六 岁 ， 早 就 该 退 休 了 。 我 已 向 北 京 大 学 和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院 正 式 申 请 退 休 。 承 蒙 民 盟 领 导 同 志 在 我 提 出 申 请 之 前 就 做 了 安 排 ， 让 我 参 加 1983 年 6 月 份 “ 多 学 科 学 术 讲 座 ” 。 我 不 想 辜 负 同 志 们 的 盛 谊 ， 虽 然 人 老 体 力 很 差 了 ， 但 还 是 来 了 。 一 方 面 向 同 志 们 请 教 ； 另 一 方 面 ， 也 趁 此 向 同 志 们 告 别 。

近 几 年 ， 我 在 翻 译 和 研 究 西 方 启 蒙 运 动 先 驱 、 意 大 利 史 学 家 维 柯 （ G B Vico , 1668 - 1744 ) 的 著 作 《 新 科 学 》 和 他 的 自 传 。 我 不 懂 意 大 利 文 ， 也 不 懂 拉 丁 文 ， 所 以 ， 只 能 据 英 译 本 转 译 。 这 件 工 作 对 我 来 说 是 很 难 的 ， 而 明 知 其 艰 难 ， 为 什 么 还 要 不 量 力 地 做 下 去 呢 ？ 因 为 我 的 美 学 入 门 老 师 是 意 大 利 人 克 罗 齐 ， 而 克 罗 齐 是 维 柯 的 学 生 。 克 罗 齐 早 已 说 过 ， 美 学 的 真 正 奠 基 人 不 是 鲍 姆 嘉 通 ， 而 是 维 柯 。 所 以 研 究 美 学 就 不 能 不 知 道 维 柯 。

过 去 ， 我 在 《 西 方 美 学 史 》 上 卷 的 最 后 一 章 中 ， 曾 片 面 地 介 绍 过 维 柯 ， 对 此 ， 我 很 不 满 意 ， 因 而 下 定 决 心 把 维 柯 的 《 新 科 学 》 和 自 传 据 英 译 本 全 文 转 译 过 来 。 近 两 三 年 ， 我 对 维 柯 的 认 识 比 过 去 稍 微 全 面 一 些 了 。

维 柯 的 基 本 立 场 就 是 “ 人 类 历 史 是 由 人 类 自 己 创 造 的 ” ， 维 柯 特 别 强 调 实 践 方 面 的 创 造 活 动 。 这 些 年 以 来 ， 我 们 接 受 斯 大 林 时 代 日 丹 诺 夫 的 影 响 ， 有 许 多 提 法 是 片 面 的 。 我 们 如 果 搞 通 这 种 实 践 观 点 ， 这 对 我 们 的 哲 学 研 究 和 文 艺 理 论 研 究 或 许 会 产 生 一 点 医 疗 效 果 。

关 于 维 柯 的 《 新 科 学 》 ， 我 写 了 一 篇 评 介 文 章 ， 着 重 地 谈 到 维 柯 的 《 新 科 学 》 对 美 学 的 影 响 ， 1983 年 3 月 已 在 香 港 中 文 大 学 “ 钱 宾 四 先 生 学 术 文 化 讲 座 ” 里 讲 过 一 些 。 香 港 新 亚 书 院 印 出 了 一 部 分 ， 我 已 送 给 了 我 们 的 社 会 科 学 院 哲 学 研 究 所 。 另 外 ， 上 海 文 艺 出 版 社 也 准 备 将 此 文 收 人 我 的 美 学 文 集 里 。 所 以 ， 我 不 准 备 在 这 里 多 谈 了 。

今 天 ， 先 谈 一 个 现 实 意 义 比 较 大 的 问 题 。 就 是 在 这 个 月 （ 1983 年 5 月 ） 初 的 一 次 学 术 座 谈 会 上 ， 在 社 会 科 学 院 工 作 的 叶 林 同 志 提 出 长 篇 论 文 ， 题 为 《 “ 人 本 学 ” 和 “ 人 本 主 义 ” - ( 1844 年 经 济 学 一 哲 学 手 稿 ＞ 中 几 个 概 念 译 名 考 释 》 。 文 中 他 主 张 应 该 把 《 费 尔 巴 哈 论 纲 》 一 文 所 提 到 的 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 这 个 词 ， 译 成 “ 人 道 主 义 ” 或 “ 人 本 主 义 ” 。 也 就 是 说 ， 叶 林 同 志 主 张 用 “ 人 道 主 义 ” 或 “ 人 本 主 义 ” 译 费 尔 巴 哈 和 车 尔 尼 雪 夫 斯 基 都 用 过 的 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 这 个 词 。 讨 论 后 我 又 接 到 社 会 科 学 院 哲 学 研 究 所 另 外 一 位 叫 潘 家 森 的 同 志 从 不 同 角 度 同 样 主 张 ， 说 这 个 词 应 该 译 作 “ 人 本 主 义 ” 。 两 位 同 志 都 在 哲 学 研 究 所 工 作 ， 正 式 发 表 议 论 会 在 广 大 读 者 群 众 中 产 生 很 好 的 或 者 很 坏 的 影 响 。 所 以 ， 我 今 天 把 这 个 问 题 提 出 来 向 大 家 谈 一 谈 。 叶 林 同 志 的 文 章 指 名 地 提 到 我 ， 让 我 表 示 意 见 ， 我 当 时 表 示 ， 佩 服 他 看 书 很 勤 ， 读 书 很 多 。 对 于 他 的 基 本 看 法 ， 我 有 保 留 意 见 ， 这 在 当 时 我 就 声 明 过 了 。 其 实 ， 这 个 问 题 也 涉 及 到 维 柯 《 新 科 学 》 的 问 题 。

今 天 我 只 谈 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 ， 这 个 词 决 不 是 “ 人 本 主 义 ” 或 “ 人 道 主 义 ” ， 只 能 译 为 “ 人 类 学 原 则 。 有 以 下 几 点 理 由 ：

( 1 ) 翻 译 外 文 一 定 要 懂 外 文 。 anthropol 这 个 词 原 意 并 不 是 “ 人 ” , 原 义 是 指 动 物 中 的 一 个 比 较 原 始 的 种 类 ， 所 以 这 个 词 一 般 旧 译 为 “ 灵 长 ” ， 现 在 这 个 词 已 通 用 了 ， 指 原 始 人 的 祖 先 ， 一 般 指 像 人 的 猴 子 “ 类 人 猿 ” 。 像 人 的 猴 子 还 不 是 “ 人 ” 。 这 个 词 是 世 界 公 认 的 ， 指 原 始 人 的 一 个 种 类 ， 而 研 究 这 门 原 始 人 的 学 问 ， 即 是 现 在 世 界 各 大 学 及 社 会 团 体 大 部 分 都 有 的 “ 人 类 学 ” 这 一 学 科 。 不 能 把 “ 人 类 学 ” 称 为 “ 人 本 主 义 ” 或 “ 人 道 主 义 ” ， 说 成 “ 人 本 主 义 科 ” 、 “ 人 道 主 义 科 ” 是 讲 不 通 的 。 我 们 大 家 都 知 道 潘 光 旦 先 生 是 研 究 “ 人 类 学 ” 的 ， 我 们 只 能 称 他 为 “ 社 会 学 家 ” 或 “ 人 类 学 家 ” ， 不 能 说 他 是 “ 人 本 主 义 者 ” 或 者 “ 人 道 主 义 者 ” 。 这 是 第 一 个 理 由 。 对 词 的 原 义 不 懂 就 来 翻 译 恐 怕 是 危 险 的 。

( 2 ) 从 维 柯 《 新 科 学 》 的 历 史 发 展 观 点 看 ， 人 类 是 逐 渐 地 发 展 过 来 的 ， 是 人 类 自 己 创 造 出 来 的 ， 各 民 族 都 经 过 三 个 时 代 ： 开 始 是 神 的 时 代 ， 发 展 到 “ 野 蛮 酋 长 ” 时 代 ， 维 柯 称 作 “ 英 雄 时 代 ” ， 过 了 一 些 时 候 才 有 “ 人 的 时 代 ” 。 到 了 “ 人 的 时 代 ” 才 没 有 野 蛮 酋 长 作 威 作 福 了 。 维 柯 是 阶 级 斗 争 学 说 的 首 创 者 ， 历 史 证 明 了 这 一 点 。 原 来 都 是 野 蛮 人 ， 对 于 奴 隶 是 残 酷 压 迫 的 。 以 后 才 进 人 哲 学 时 期 ， 才 可 以 思 考 了 。 从 《 新 科 学 》 的 观 点 看 ， 人 的 时 代 到 来 是 相 当 晚 的 。 人 类 有 个 发 展 过 程 ， 不 能 把 “ 人 本 主 义 ” 、 “ 人 道 主 义 ” 拿 到 古 代 社 会 去 说 。 说 “ 人 本 主 义 ” 、 “ 人 道 主 义 ” 从 古 代 社 会 就 已 有 了 ， 这 是 与 人 类 发 展 史 相 违 的 。 我 是 赞 成 维 柯 这 个 看 法 的 ， 所 以 我 不 认 为 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 就 是 “ 人 本 主 义 ” 或 者 “ 人 道 主 义 ” ， 这 是 后 来 的 观 点 ， 也 是 后 来 的 事 实 。 这 是 一 点 ， 这 说 明 他 基 本 词 义 没 搞 清 楚 。 没 有 进 人 文 明 人 的 时 代 就 还 没 有 真 正 的 人 ， 当 然 也 无 所 谓 “ 人 本 主 义 ” 或 “ 人 道 主 义 ” 了 。

( 3 ) 人 类 学 是 近 代 的 一 门 新 学 科 ， 这 是 因 为 交 通 、 贸 易 、 旅 游 、 战 争 是 在 近 代 才 日 益 发 展 频 繁 。 发 展 程 度 各 不 相 同 的 许 多 民 族 ， 特 别 是 较 原 始 的 少 数 民 族 ， 愈 来 愈 引 起 社 会 学 者 们 的 注 意 和 研 究 。 因 此 ， 人 类 学 在 近 代 就 日 益 发 达 起 来 ， 成 为 社 会 科 学 中 一 个 重 要 学 科 了 。 著 名 的 人 类 学 著 作 除 维 柯 的 《 新 科 学 》 外 ， 还 有 摩 尔 根 的 《 古 代 社 会 》 。 这 些 著 作 都 是 马 克 思 所 重 视 的 。

( 4 ) 马 克 思 和 恩 格 斯 对 费 尔 巴 哈 的 “ 人 类 学 原 则 ” 有 肯 定 的 一 方 面 ， 也 有 否 定 的 一 方 面 。 如 果 把 “ 人 类 学 原 则 ” 译 为 “ 人 本 主 义 ” 、 “ 人 道 主 义 ” ， 显 然 是 不 符 合 马 克 思 批 判 费 尔 巴 哈 的 精 神 了 。

我 很 抱 歉 ， 这 场 笔 墨 官 司 还 是 由 我 本 人 惹 起 来 的 。 我 研 究 过 《 关 于 费 尔 巴 哈 的 提 纲 》 的 译 文 ， 觉 得 原 译 错 误 不 少 ， 这 样 的 做 法 对 不 起 马 克 思 、 恩 格 斯 的 这 么 重 要 的 经 典 著 作 ， 曾 建 议 修 改 原 译 文 ， 并 指 出 错 误 所 在 和 如 何 纠 正 。 详 见 我 在 《 美 学 》 刊 物 发 表 的 一 篇 论 文 ， 《 对 〈 关 于 费 尔 巴 哈 的 提 纲 〉 译 文 的 商 榷 》 。 后 收 人 我 的 《 美 学 拾 穗 集 》 。 叶 林 同 志 的 《 “ 人 本 学 ” 和 “ 人 本 主 义 ” - 〈 经 济 学 一 哲 学 手 稿 〉 中 几 个 概 念 译 名 考 释 》 有 四 十 四 页 之 长 ， 我 听 后 曾 钦 佩 他 的 用 功 之 勤 ， 但 对 他 的 主 张 ， 却 声 明 过 持 保 留 态 度 。

这 几 天 ， 把 他 的 论 文 大 致 看 了 一 遍 ， 看 到 他 在 论 文 三 十 页 处 ， 提 到 我 的 “ 两 种 提 法 ” 。 我 看 来 看 去 ， 完 全 不 知 所 云 ， 显 然 他 没 有 很 好 地 看 过 我 写 的 上 述 论 文 。 他 还 提 到 蔡 仪 同 志 ， 说 蔡 仪 同 志 也 把 anthropological principle 译 为 “ 人 本 学 ” ， 比 较 合 理 而 明 确 ， 朱 先 生 不 明 确 。 我 和 蔡 仪 同 志 是 好 朋 友 ， 但 在 学 习 辩 论 上 观 点 不 一 样 。

为 什 么 我 一 开 头 就 提 到 叶 林 同 志 这 篇 文 章 呢 ？ 因 为 他 这 种 情 况 不 是 独 立 的 ， 现 在 ， 四 五 十 岁 左 右 的 新 起 的 社 会 科 学 家 ， 他 们 都 爱 写 文 章 ， 他 们 常 把 文 章 寄 给 我 看 ， 有 些 我 看 ， 有 些 我 没 工 夫 看 ， 人 老 了 ， 精 力 差 了 。 我 看 了 一 部 分 文 章 ， 有 些 还 是 很 好 的 ， 有 些 不 太 好 。 叶 林 同 志 属 于 后 一 类 。 这 一 问 题 关 系 到 我 们 的 学 风 。 我 和 同 志 们 见 面 的 机 会 也 不 多 ， 谈 些 空 论 ， 不 一 定 有 多 大 的 意 义 ， 要 对 症 下 药 才 行 。

现 在 ， 我 深 感 到 我 们 学 风 有 问 题 。 我 的 话 说 得 厉 害 一 些 ， 我 希 望 叶 林 同 志 理 解 我 的 这 一 番 心 意 ， 也 希 望 参 加 这 次 讲 座 的 同 志 们 也 考 虑 一 下 我 们 的 学 风 问 题 ， 我 主 要 以 叶 林 同 志 这 个 事 作 为 一 个 例 子 。 中 国 有 句 老 话 吧 ， “ 人 之 将 死 ， 其 言 也 善 ； 鸟 之 将 死 ， 其 鸣 也 哀 ” 。 我 想 这 两 句 话 对 我 还 是 适 用 的 ， 我 用 心 是 好 的 ， 我 是 希 望 我 们 的 学 术 走 上 正 轨 ， 大 家 老 老 实 实 地 下 功 夫 ， 说 真 话 ， 把 过 去 的 一 些 毛 病 能 够 改 掉 。

原 来 有 位 朋 友 ， 也 是 民 盟 的 朋 友 ， 希 望 我 讲 一 讲 我 个 人 是 怎 样 走 上 美 学 道 路 的 。 我 先 讲 一 讲 个 人 经 历 ， 然 后 谈 谈 克 罗 齐 和 维 柯 。

最 初 ， 我 是 读 私 塾 的 ， 很 早 就 接 触 到 中 国 的 诗 画 作 品 和 诗 画 的 理 论 ， 我 受 这 些 中 国 传 统 美 学 的 影 响 比 较 深 。 比 较 重 要 的 有 《 乐 记 》 、 《 毛 诗 大 序 》 、 《 司 空 图 二 十 四 诗 品 》 、 《 文 心 雕 龙 》 、 《 沧 浪 诗 话 》 及 历 代 的 诗 论 和 画 论 ， 过 去 在 这 方 面 下 过 一 些 功 夫 。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 诗 言 志 ” ， 诗 的 兴 观 群 怨 的 作 用 ； 王 维 的 “ 诗 中 有 画 、 画 中 有 诗 ” ， 对 各 种 文 艺 的 同 源 和 联 系 的 认 识 。 在 近 代 的 诗 论 中 间 ， 我 特 别 欣 赏 王 国 维 先 生 的 《 人 间 词 话 》 中 所 标 出 的 “ 有 我 之 境 ” 与 “ 无 我 之 境 ” 。 王 国 维 先 生 诗 论 肯 定 接 受 了 西 方 美 学 的 影 响 ， 特 别 是 尼 采 和 叔 本 华 的 影 响 。 我 在 美 学 上 的 发 展 是 以 王 国 维 的 《 人 间 词 话 》 为 基 础 的 。 到 了 20 年 代 ， 我 到 西 方 留 学 时 ， 才 接 触 到 维 柯 和 他 的 学 生 克 罗 齐 。 首 先 接 触 克 罗 齐 ， 当 时 在 欧 洲 ， 不 学 美 学 则 已 ， 学 美 学 大 半 都 是 学 克 罗 齐 ， 克 罗 齐 无 疑 是 唯 心 主 义 的 ， 关 于 克 罗 齐 我 写 过 一 本 书 ， 批 评 克 罗 齐 的 唯 心 主 义 ， 这 本 书 已 印 出 来 了 。 为 了 进 一 步 研 究 克 罗 齐 ， 才 接 触 到 维 柯 的 《 新 科 学 》 。 如 前 面 说 到 的 ， 在 60 年 代 我 写 的 《 西 方 美 学 史 》 里 面 ， 就 有 一 章 专 门 介 绍 维 柯 的 ， 写 得 很 片 面 ， 我 很 不 满 意 。 关 于 维 柯 最 重 要 的 是 形 象 思 维 的 一 些 精 辟 见 解 ， 是 从 具 体 的 事 物 来 想 问 题 ， 再 很 好 地 把 它 表 现 在 文 艺 作 品 中 去 。 所 以 ， 到 晚 年 ， 我 还 要 深 人 地 研 究 维 柯 。 特 别 使 我 受 益 的 就 是 关 于 人 类 思 维 发 展 的 见 解 ， 只 能 形 象 思 维 ， 但 不 能 抽 象 思 维 不 是 哲 学 家 。 抽 象 思 维 是 到 了 哲 学 时 代 才 有 的 。 有 了 抽 象 思 维 时 ， 人 类 才 进 人 哲 学 时 代 。 “ 思 维 就 是 创 造 ” ， 人 的 认 识 就 是 创 造 。 当 时 ， 维 柯 的 对 立 面 ， 是 法 国 的 笛 卡 尔 ， 笛 卡 尔 是 当 时 最 大 的 唯 理 派 哲 学 家 。 笛 卡 尔 有 个 口 号 叫 做 “ 我 思 故 我 在 ” ， 这 是 纯 粹 的 唯 心 主 义 。 这 句 口 号 在 西 方 哲 学 界 影 响 很 深 ， 笛 卡 尔 本 人 对 当 时 西 方 哲 学 的 影 响 也 比 维 柯 大 。

维 柯 反 对 笛 卡 尔 “ 我 思 故 我 在 ” 的 观 点 和 口 号 ， 提 出 “ 认 识 真 理 凭 构 造 或 创 造 ” ， 你 不 创 造 你 就 得 不 出 真 理 来 ， 这 就 是 后 来 说 的 美 学 的 “ 实 践 观 点 ” 。 “ 实 践 观 点 ” 是 维 柯 提 出 的 。 马 克 思 也 是 “ 实 践 观 点 ” ， 马 克 思 是 很 佩 服 维 柯 的 。 他 写 给 拉 萨 尔 的 一 封 信 中 说 ， 你 好 像 没 有 读 过 维 柯 ， 维 柯 对 你 的 问 题 不 一 定 有 多 么 大 的 帮 助 ， 但 维 柯 看 问 题 的 思 想 方 法 ， 对 你 会 有 帮 助 的 。 今 天 ， 我 谈 这 段 话 的 意 思 就 是 要 坚 持 马 克 思 所 强 调 的 “ 实 践 观 点 ” 。 我 曾 写 过 一 篇 文 章 谈 美 学 中 的 实 践 观 点 ， 文 章 发 表 后 ， 当 时 好 像 石 沉 大 海 ， 后 来 ， 反 对 的 人 很 多 ， 说 ， 怎 么 又 是 “ 实 践 观 点 ” 呢 ？ 觉 得 奇 怪 。 以 后 ， 大 概 越 研 究 ， 同 意 这 种 看 法 的 人 就 越 多 了 。 这 个 观 点 ， 毕 竟 还 是 可 以 在 许 多 马 克 思 经 典 著 作 中 找 到 具 体 证 据 的 。 “ 人 类 历 史 是 由 人 类 自 己 创 造 出 来 的 。 ” 这 句 话 马 克 思 是 非 常 欣 赏 的 ， 可 以 看 ， 《 路 易 ・ 拿 破 仑 政 变 记 》 中 用 到 了 这 句 话 。 这 句 话 ， 马 克 思 并 不 只 是 从 物 质 生 产 上 谈 的 ， 也 是 从 精 神 生 产 方 面 上 谈 的 。

有 些 人 谈 到 艺 术 创 作 ， 就 只 有 “ 反 映 论 ” ， 只 要 如 实 地 把 现 实 “ 反 映 ” 过 来 就 行 了 ， 现 在 文 艺 界 也 还 有 这 样 说 的 。 当 然 也 有 不 同 意 这 个 观 点 的 。 所 以 ， 必 须 先 解 决 这 个 问 题 。 即 文 艺 创 作 、 哲 学 思 想 是 一 切 被 动 地 接 受 过 来 ， 还 是 “ 我 ” 也 起 作 用 ？ 这 个 问 题 好 像 很 玄 妙 ， 实 际 上 是 个 基 本 问 题 。 我 在 50 年 代 美 学 大 辩 论 中 ， 其 实 争 的 就 是 这 个 问 题 。 当 时 不 外 分 三 派 ： 美 是 客 观 的 ； 美 是 主 观 的 ； 美 是 主 客 观 的 统 一 ， 大 家 还 记 得 很 清 楚 。 美 是 主 观 的 ， 这 就 纯 粹 是 唯 心 的 了 。 但 是 ， 把 作 者 个 人 完 全 抛 开 ， 你 在 创 作 中 不 把 个 人 的 成 分 、 个 人 的 思 想 感 情 摆 进 去 ， 是 不 尽 情 理 的 ， 也 是 不 可 能 的 。 所 以 ， 维 柯 所 提 的 那 个 问 题 ， 美 呀 ， 艺 术 呀 ， 或 者 思 想 都 是 创 造 性 的 。 我 久 经 思 考 ， 越 来 越 觉 得 只 有 这 个 观 点 有 道 理 。

现 在 ， 在 文 艺 和 工 业 方 面 都 提 到 “ 结 构 主 义 ” ， 所 谓 “ 结 构 主 义 ” 就 是 创 造 。 什 么 事 情 都 要 有 人 有 计 划 地 来 做 才 行 ， 现 在 讲 “ 设 计 ” ， 其 实 就 是 结 构 主 义 ， 设 计 就 是 创 造 。 去 年 ， 协 和 医 院 一 位 医 生 ， 在 《 读 书 》 杂 志 上 登 过 一 篇 很 好 的 文 章 ， 是 谈 “ 结 构 主 义 ” 的 ， 文 章 写 得 好 ， 我 读 过 后 就 注 意 到 结 构 主 义 。 在 西 方 ， 关 于 “ 结 构 主 义 ” 的 书 很 多 ， 我 很 愿 意 看 一 看 这 方 面 的 书 。 其 主 要 的 一 点 就 是 强 调 艺 术 、 思 想 、 工 业 等 方 面 的 创 造 、 结 构 。 现 在 ， 已 有 “ 结 构 学 ” 了 。

我 看 到 这 方 面 的 文 章 很 高 兴 ， 很 得 意 ， 以 后 就 经 常 自 己 实 际 体 验 一 下 。 近 两 年 我 每 天 练 气 功 ， 做 “ 站 桩 ” ， 把 手 自 然 地 举 起 来 ， 眼 睛 向 上 看 去 ， 我 从 树 枝 之 间 的 空 隙 中 常 看 到 完 整 的 图 形 ， 图 形 有 时 像 个 老 头 ， 有 时 像 个 漂 亮 的 女 子 ， 有 时 像 辆 马 车 。 这 个 具 体 的 形 象 ， 你 能 说 它 是 完 全 反 映 客 观 吗 ？ 当 时 ， 客 观 正 是 有 这 个 基 本 原 型 存 在 的 。 但 没 有 人 的 作 用 ， 没 有 人 的 头 脑 作 用 能 行 吗 ？ 可 以 试 一 试 ， 比 如 ， 做 气 功 ， 望 天 空 ， 假 如 我 在 那 个 地 方 看 到 一 个 人 的 形 象 ， 那 是 不 是 真 有 一 个 人 呢 ？ 不 是 的 。 那 个 人 的 形 象 ， 就 是 我 头 脑 构 造 出 来 的 。 画 画 也 如 此 ， 如 有 那 么 几 十 个 画 家 都 画 一 个 风 景 ， 当 然 同 一 个 底 子 ， 但 他 们 画 出 来 是 不 会 一 个 样 子 的 。 摄 影 也 如 此 ， 也 有 艺 术 性 ， 有 你 自 己 在 内 呢 ！ 不 过 程 度 不 同 罢 了 。 这 种 看 法 是 从 维 柯 起 的 。 从 历 史 、 从 文 字 、 从 民 间 故 事 、 从 民 间 歌 谣 各 方 面 看 ， 都 可 以 找 到 证 明 。 维 柯 强 调 无 论 形 象 思 维 ， 还 是 抽 象 思 维 都 是 创 造 出 来 的 ， 结 构 出 来 的 。 马 克 思 很 重 视 维 柯 的 这 个 思 想 ， 马 克 思 在 《 资 本 论 》 里 面 很 长 的 一 段 脚 注 中 谈 到 维 柯 。 马 克 思 说 ： “ 因 为 像 维 柯 所 说 的 ， 人 类 历 史 和 自 然 界 历 史 之 间 的 差 别 要 点 在 于 人 类 历 史 是 由 人 类 自 己 创 造 的 ， 而 自 然 界 历 史 却 不 是 ， 是 否 人 类 技 术 史 比 起 自 然 界 技 术 史 就 较 易 写 出 呢 ？ 凭 指 示 出 人 对 自 然 的 交 往 ， 即 凭 人 用 来 支 持 生 命 的 各 种 生 产 活 动 、 技 术 就 揭 示 出 人 的 社 会 关 系 及 发 源 于 这 些 社 会 关 系 的 心 头 思 想 。 ” 关 于 维 柯 举 的 具 体 例 子 我 不 仔 细 谈 了 ， 其 基 本 问 题 就 是 人 在 这 个 时 代 中 是 否 起 作 用 ， 人 又 是 怎 样 起 作 用 的 。

私 人 创 校 计 划

我 国 从 仿 效 欧 美 日 本 ， 创 办 学 校 ， 已 约 有 三 十 年 了 。 在 这 三 十 年 中 ， 耗 尽 几 多 教 育 家 的 心 血 ， 换 过 几 多 主 义 方 法 和 制 度 ！ 以 古 人 十 年 教 训 之 说 衡 之 ， 维 新 志 士 革 新 中 国 的 希 望 应 该 早 已 达 到 。 然 而 谈 到 这 层 ， 谁 不 咨 磋 太 息 ？ 教 育 所 养 成 的 人 民 ， 人 民 所 产 生 的 政 府 ， 不 应 该 像 现 在 的 这 般 模 样 。 其 实 种 瓜 得 瓜 ， 造 因 如 此 ， 结 果 不 得 不 如 此 ， 本 来 值 不 得 大 惊 小 怪 。 如 果 照 现 状 维 持 下 去 ， 漫 说 三 十 年 ， 就 是 三 百 年 后 恐 怕 教 育 也 决 不 会 有 多 大 起 色 。 因 为 原 有 的 学 校 制 度 和 风 气 ， 都 是 根 本 错 误 ， 不 能 收 到 好 果 的 。

第 一 ， 谈 到 学 校 制 度 ， 在 目 前 中 国 状 况 之 下 ， 学 校 就 根 本 不 应 有 所 谓 制 度 。 原 来 为 免 除 混 乱 ， 整 秩 步 武 ， 以 利 进 行 起 见 ， 制 度 这 个 东 西 本 亦 不 可 少 。 不 过 制 度 之 产 生 ， 必 顺 着 社 会 进 化 的 自 然 次 第 ， 而 略 加 以 人 力 支 配 。 假 使 没 有 实 地 仔 细 研 究 社 会 情 形 ， 只 就 个 人 理 想 、 书 籍 记 载 、 邻 家 榜 眼 做 标 准 ， 关 着 门 户 在 屋 里 造 出 一 个 制 度 来 ， 以 为 可 以 范 围 社 会 ， 使 社 会 上 种 种 事 业 都 厘 然 就 绪 ， 顺 风 大 吉 ， 这 就 是 梦 想 ！ 在 混 乱 社 会 初 变 成 整 秩 社 会 之 先 ， 一 切 事 业 ， 与 其 是 有 条 有 理 的 乌 七 八 糟 ， 不 如 是 乌 七 八 糟 的 有 条 有 理 。 现 在 所 谓 学 制 就 是 有 条 有 理 的 乌 七 八 糟 。 历 来 学 制 虽 是 年 年 翻 新 花 样 ， 经 过 许 多 变 迁 。 然 而 都 是 以 学 制 来 勉 强 范 围 学 校 ， 不 是 由 学 校 而 抽 绎 适 应 的 制 度 。 学 制 的 产 生 都 由 一 般 脑 筋 平 庸 的 教 育 家 聚 集 在 一 块 ， 旁 征 欧 美 ， 独 出 心 裁 。 一 二 人 提 议 ， 多 数 人 模 模 糊 糊 举 手 通 过 ， 于 是 全 国 学 校 都 翁 然 从 风 ， 奉 行 故 事 了 。 这 岂 不 是 笑 话 ？ 试 问 我 国 中 学 生 能 升 大 学 的 占 有 百 分 之 几 ？ 然 而 现 在 中 学 课 程 中 有 许 多 功 课 ， 只 有 考 大 学 用 得 着 ， 在 实 际 生 活 中 毫 无 裨 益 。 多 数 中 学 生 毕 业 后 ， 既 不 能 升 学 ， 又 不 能 谋 生 ， 于 是 变 成 许 多 公 子 游 民 土 绅 士 。 这 是 不 是 学 制 之 咎 ？ 试 问 我 国 疆 土 广 大 ， 各 地 情 形 不 同 ， 需 要 如 何 能 一 致 ？ 然 而 教 科 书 教 材 ， 陕 西 甘 肃 定 要 和 江 苏 浙 江 同 样 。 穷 乡 僻 壤 的 人 民 终 生 也 碰 不 着 一 个 外 国 人 ， 看 不 见 一 本 外 国 书 ， 但 是 青 年 子 弟 还 要 牺 牲 大 半 时 力 去 念 爱 皮 西 地 。 沿 江 的 小 学 生 起 初 就 拼 命 去 记 黄 河 发 源 地 昆 仑 ， 至 于 邻 近 水 陆 交 通 道 路 反 茫 然 不 知 梗 概 。 这 是 不 是 学 制 之 咎 ？ 教 育 不 是 一 篇 印 板 文 章 ， 处 处 可 以 推 行 无 碍 ； 但 全 靠 教 育 家 灵 心 妙 运 ， 随 境 变 通 。 现 在 一 般 学 校 都 谨 遵 部 令 ， 跟 着 一 个 死 制 度 走 。 制 度 之 长 处 ， 辗 转 流 传 ， 渐 失 真 相 ， 不 多 时 便 仅 存 形 骸 。 制 度 之 坏 处 ， 以 讹 传 讹 ， 变 本 加 厉 ， 必 至 于 积 重 难 返 ， 愈 久 远 就 愈 普 遍 ， 愈 牢 固 。 换 句 话 说 ， 在 现 行 学 制 之 下 ， 各 学 校 都 无 特 长 而 有 通 弊 。 要 想 免 去 通 弊 ， 必 根 本 脱 去 “ 制 ” 的 圈 套 。

第 二 ， “ 制 ” 与 “ 官 ” 是 相 联 的 ， 在 目 前 政 治 状 况 之 下 ， 教 育 决 不 能 官 办 。 政 局 和 平 ， 学 校 经 费 已 经 亏 缺 。 一 旦 战 争 发 生 ， 学 款 便 立 刻 移 作 军 费 ， 教 职 员 既 不 能 楞 腹 从 公 ， 校 舍 又 变 作 兵 房 马 厩 ， 教 育 便 不 能 不 完 全 停 顿 。 不 必 远 征 ， 只 看 此 次 江 浙 之 战 影 响 于 教 育 何 如 ， 就 可 恍 然 大 悟 依 赖 官 府 之 危 险 了 。 纵 使 学 款 有 着 落 ， 教 育 官 办 ， 也 不 能 就 因 而 乐 观 。 因 为 学 校 既 隶 于 官 府 ， 只 有 会 逢 迎 阿 谈 的 政 客 可 以 攫 取 校 长 ， 只 有 甘 与 这 种 校 长 合 作 的 人 肯 当 教 员 。 这 般 人 都 要 欺 骗 良 心 以 媚 社 会 ， 才 能 维 持 位 置 。 他 们 的 人 格 已 根 本 不 能 为 人 师 。 拿 他 们 来 支 配 教 育 ， 只 能 叫 天 下 人 剥 丧 廉 耻 ， 相 率 为 非 。

与 其 国 家 有 这 种 教 育 ， 多 贻 人 类 羞 耻 ， 还 不 如 目 不 识 丁 ， 守 己 安 分 。 近 年 来 国 人 也 似 乎 稍 有 觉 悟 ， 所 以 “ 教 育 独 立 ” 的 呼 声 日 高 一 日 。 然 而 他 们 都 只 偏 重 经 济 独 立 ， 而 没 有 顾 到 行 政 独 立 。 所 以 他 们 运 动 教 育 独 立 ， 不 返 求 之 于 国 民 自 身 ， 而 仰 鼻 息 于 腐 败 政 府 下 之 教 育 部 。 好 像 只 要 有 一 宗 的 款 做 教 育 经 费 ， 教 育 可 以 自 由 分 配 给 学 校 ， 不 要 仰 给 于 财 政 部 ， 教 育 就 算 独 立 了 。 哼 ， 这 班 先 生 们 把 天 下 事 看 得 这 样 简 单 ！ 教 育 界 对 于 这 点 一 日 不 觉 悟 ， 教 育 一 日 不 能 改 进 ， 我 敢 断 言 的 。

第 三 ， 在 现 行 学 校 制 度 下 ， 教 职 员 学 生 和 学 校 之 互 生 关 系 ， 是 根 据 生 意 买 卖 的 原 理 ， 而 真 正 教 育 又 恰 巧 是 一 件 非 卖 品 ， 不 能 用 营 业 方 法 办 得 好 的 。 先 就 教 员 说 ， 现 在 教 员 出 身 不 外 两 路 ： 一 、 师 范 学 校 ， 二 、 非 师 范 学 校 。 师 范 生 目 的 原 在 研 究 教 育 为 从 事 教 育 事 业 的 准 备 。 论 理 这 批 人 应 该 抱 有 为 教 育 而 教 育 的 决 心 ， 不 过 考 察 实 际 ， 多 数 人 早 就 存 有 以 教 育 事 业 为 衣 饭 碗 的 念 头 ， 我 们 又 何 必 讳 言 ？

至 于 不 由 师 范 出 身 而 当 教 员 者 ， 其 宗 旨 不 纯 正 ， 更 不 堪 问 了 。 因 为 教 育 界 没 有 挂 起 “ 此 路 不 通 ， 闲 人 免 进 ” 的 招 牌 ， 白 撞 的 人 就 不 知 其 数 。 学 工 程 者 没 有 工 可 做 ， 去 当 教 员 ； 学 法 政 者 没 有 官 可 做 ， 去 当 教 员 ； 学 农 者 没 有 田 可 种 ， 或 不 愿 泥 糊 腿 ， 也 去 当 教 员 。 总 而 言 之 ， 教 育 界 已 经 变 成 一 个 藏 垢 纳 污 的 地 方 了 。 因 此 ， 教 员 与 学 校 之 互 生 关 系 ， 都 带 着 营 业 性 质 ， 不 是 根 据 志 同 道 合 整 顿 教 育 原 理 。 同 事 者 既 非 同 志 者 ， 所 以 彼 此 无 了 解 ， 无 同 情 ， 貌 合 神 离 ， 视 学 校 如 传 舍 。 大 家 天 天 打 教 育 神 圣 的 招 牌 ， 实 际 只 上 课 拿 钱 ， 下 课 吃 香 烟 打 麻 雀 。 若 问 公 等 究 竟 想 把 学 生 造 成 什 样 一 种 人 物 ， 他 们 不 是 睁 着 眼 睛 张 着 嘴 ， 就 是 拿 “ 健 全 人 格 ” 、 “ 三 育 平 均 发 展 ” 等 等 浮 词 滥 调 来 抵 塞 。 教 员 中 间 也 未 尝 无 有 志 之 士 ， 洁 身 自 好 ， 然 而 跳 进 这 个 洪 炉 烈 焰 中 ， 就 是 铁 石 哪 能 不 被 熔 化 ？ 学 校 未 尝 造 出 何 种 人 才 ， 我 们 可 不 用 惊 怪 了 ， 因 为 学 校 原 来 没 有 固 定 目 的 ， 说 准 备 造 成 何 种 人 才 出 来 的 。 教 员 大 家 不 过 都 是 教 书 匠 ， 口 授 几 句 加 减 乘 除 爱 皮 西 地 罢 了 。

再 就 学 生 和 学 校 说 ， 学 生 进 学 校 只 是 拿 钱 去 发 货 。 他 们 家 庭 对 于 教 育 本 来 没 有 多 大 信 仰 。 不 过 人 家 都 如 此 做 去 ， 自 己 也 不 得 不 聊 尽 人 事 。 学 生 自 己 只 要 有 学 校 可 进 ， 头 脑 稍 好 的 也 只 能 顾 及 功 课 好 否 、 考 试 难 易 和 费 用 多 少 ， 决 顾 不 到 学 校 的 风 气 和 教 师 的 人 格 。 教 员 既 以 教 书 为 尽 职 ， 学 生 也 说 “ 你 拿 钱 ， 我 出 钱 ， 你 当 然 要 教 书 ， 我 当 然 要 你 教 我 ” 。 所 以 教 师 和 学 生 中 间 毫 无 感 情 发 生 ， 更 谈 不 到 人 格 感 化 。 无 感 情 所 以 无 了 解 ， 无 了 解 所 以 多 误 会 ， 多 误 会 所 以 闹 风 潮 。 学 生 动 辄 言 质 问 驱 逐 ， 教 员 动 辄 言 记 过 开 除 。 在 这 种 情 形 之 下 ， 教 员 既 以 教 育 事 业 为 苦 事 ， 索 然 寡 兴 ； 学 生 也 觉 得 学 校 是 囚 笼 ， 是 地 狱 。 学 校 教 育 既 如 此 腐 败 ， 所 以 青 年 很 早 地 就 悲 观 烦 闷 ， 无 活 泼 进 取 的 气 象 。 有 一 次 一 个 朋 友 对 我 说 ， “ 高 丽 无 怪 亡 国 。 我 到 他 们 的 学 校 去 ， 看 见 他 们 学 生 都 昏 昏 沉 沉 ， 如 醉 如 梦 的 ” 。 这 本 是 一 句 闲 谈 ， 然 而 时 时 刻 刻 地 都 在 我 脑 里 翻 转 。 因 为 我 站 在 讲 堂 上 或 巡 视 自 修 室 的 时 候 ， 看 见 学 生 一 种 阴 沉 暗 谈 的 气 象 ， 每 每 使 中 国 和 高 丽 在 我 脑 中 发 生 联 想 ！ 不 知 我 的 教 育 同 志 也 偶 有 这 种 感 觉 么 ？

第 四 ， 现 行 学 制 有 三 大 特 点 ： 一 、 按 年 配 程 ， 二 、 分 班 授 课 ， 三 、 平 均 发 展 。 这 三 点 本 身 原 来 都 各 有 其 长 。 不 过 精 神 既 失 ， 弊 病 就 日 积 日 深 。 先 就 按 年 配 程 说 ， 学 校 规 定 人 学 毕 业 年 限 ， 无 形 中 就 养 成 了 一 种 极 腐 劣 的 资 格 观 念 。 学 校 招 生 ， 第 一 层 就 要 问 资 格 ， 其 次 才 谈 到 程 度 。 天 才 卓 越 与 早 年 失 学 的 学 生 不 能 依 程 度 升 学 ， 而 同 时 又 想 占 便 宜 ， 于 是 不 得 不 进 专 以 营 业 为 目 的 的 学 校 去 ， 姑 且 混 一 资 格 ， 结 果 遂 贻 误 终 生 。 社 会 选 用 人 才 ， 也 往 往 以 资 格 为 准 。 所 以 学 生 到 了 卒 业 年 限 ， 自 以 为 资 格 已 够 ， 不 再 去 费 气 力 研 究 学 问 。 这 都 是 学 校 按 年 配 程 的 流 弊 。 因 为 按 年 配 程 ， 程 度 虽 有 参 差 ， 而 年 级 相 等 者 都 乌 七 八 糟 地 混 在 一 堆 ， 于 是 有 所 谓 班 级 制 。 班 级 制 之 下 ， 聪 明 的 学 生 和 迟 钝 的 学 生 都 受 同 等 待 遇 。 因 此 聪 明 的 不 能 充 量 地 发 展 ， 迟 钝 的 不 能 循 序 地 发 展 。 两 相 迁 就 ， 结 果 往 往 两 相 累 误 。 这 种 办 法 明 明 违 背 心 理 学 的 教 训 。 苟 且 贪 一 点 便 宜 ， 而 绝 对 不 顾 及 效 率 。 许 多 天 才 淹 没 ， 许 多 低 能 者 为 过 重 的 担 负 压 坏 ， 然 而 大 家 都 还 坚 信 班 级 制 。 习 俗 之 难 破 除 如 此 ， 岂 不 叫 人 长 叹 ？ 替 班 级 制 辩 护 的 人 或 以 为 在 这 种 制 度 之 下 ， 可 以 达 到 平 均 发 展 的 目 的 ， 因 为 大 家 共 同 必 修 的 科 目 ， 都 是 基 本 学 问 。 学 生 对 于 各 种 基 本 学 问 ， 不 必 都 有 兴 趣 ； 但 要 随 班 前 进 ， 便 不 能 不 略 加 勉 强 ， 跟 着 学 去 ， 结 果 对 于 各 科 可 以 平 均 发 展 。 这 番 话 本 也 有 一 部 分 真 理 。 不 过 考 察 实 际 ， 想 件 件 都 学 好 者 结 果 往 往 没 有 一 件 学 得 好 。 而 且 现 在 学 校 贪 多 务 得 的 风 气 太 盛 。 一 个 普 通 中 学 课 程 往 往 比 欧 美 寻 常 大 学 还 要 完 备 。 试 问 一 个 普 通 中 学 生 脑 力 能 有 几 何 ？ 同 时 要 他 学 十 数 种 功 课 而 又 望 学 好 ， 如 何 可 能 ？ 我 并 非 反 对 平 均 发 展 的 原 理 ， 不 过 现 在 学 校 功 课 太 杂 ， 实 际 不 能 达 到 平 均 发 展 的 目 的 。 而 且 在 这 个 分 工 的 世 界 ， 平 均 发 展 只 能 在 一 定 限 度 以 内 ， 过 此 就 要 注 重 发 展 天 才 ， 培 养 特 长 。 现 行 学 制 是 完 全 没 有 顾 及 发 展 天 才 培 养 特 长 的 。

第 五 ， 现 行 学 制 最 大 的 缺 点 在 没 有 给 贫 困 者 以 受 教 育 的 机 会 。 在 社 会 主 义 未 实 现 以 前 ， 贫 富 求 学 机 会 均 等 ， 本 来 是 一 件 难 事 。 不 过 国 体 既 建 筑 在 民 主 主 义 之 上 ， 而 贫 民 又 占 大 多 数 ， 留 心 国 是 的 人 就 不 能 不 为 贫 民 谋 教 育 机 会 。 至 少 我 们 也 要 使 贫 困 子 弟 之 优 秀 者 不 致 埋 没 天 才 ， 使 社 会 丧 失 有 力 分 子 。 可 是 现 在 我 国 教 育 已 日 渐 变 成 资 本 阶 级 独 享 利 益 了 。 因 为 我 国 中 人 之 产 大 抵 只 不 过 五 千 元 。 而 每 个 学 生 从 小 学 以 至 大 学 所 需 教 育 费 至 少 也 要 两 千 元 。 以 中 人 五 千 元 家 产 已 不 能 供 给 子 女 三 人 之 教 育 费 ， 其 余 许 多 不 及 中 人 之 产 的 更 无 希 望 了 。 贫 困 子 弟 虽 天 才 卓 越 ， 而 半 工 半 读 ， 尚 不 能 维 持 中 学 生 生 活 。 至 于 富 家 子 弟 虽 冥 顽 不 灵 ， 骄 奢 成 性 ， 也 可 以 挂 名 大 学 ， 远 出 重 洋 。 人 是 最 灵 的 动 物 ， 然 而 世 间 竟 有 此 种 极 不 平 等 的 罪 过 ， 社 会 如 何 可 以 安 宁 。 所 以 一 般 乡 下 佬 还 望 拆 洋 学 堂 复 科 举 。 我 们 尽 管 嗤 笑 他 们 顽 固 ， 但 同 时 也 不 要 忘 记 资 本 界 专 享 教 育 的 危 险 。 第 一 ， 从 政 治 观 点 说 ， 只 有 富 家 子 弟 能 受 教 育 ， 其 结 果 遂 必 至 于 只 有 富 人 能 操 纵 一 切 社 会 事 业 。 政 体 名 为 民 主 ， 而 阶 级 悬 殊 太 甚 ， 社 会 自 然 不 稳 。 况 且 阶 级 既 固 定 ， 富 者 无 须 努 力 ， 贫 者 虽 努 力 而 无 能 为 ， 于 是 民 族 生 气 便 不 能 不 因 而 萎 腐 颓 丧 ， 这 也 是 极 大 的 危 机 。 再 从 教 育 观 点 说 ， 教 育 应 守 有 教 无 类 为 原 则 ， 固 不 消 说 。 富 家 子 弟 固 然 也 有 能 利 用 机 会 奋 发 有 为 的 。 但 是 大 半 有 恃 无 恐 ， 骄 怠 性 成 ， 做 学 问 也 不 能 登 峰 造 极 。 贫 家 子 弟 受 环 境 压 迫 特 大 ， 所 以 奋 斗 进 取 的 精 神 亦 特 强 ， 比 较 易 于 教 育 。 现 在 学 生 只 是 一 班 骄 奢 淫 逸 的 少 爷 小 姐 ， 没 有 能 吃 苦 奋 斗 的 ， 学 风 何 能 不 坏 ？

现 行 学 制 积 弊 之 深 如 此 。 要 想 从 这 种 教 育 产 生 人 才 来 改 造 中 国 ， 如 何 可 能 ？ 纵 有 一 二 志 士 真 正 热 心 教 育 ， 在 这 种 制 度 之 下 ， 也 必 定 为 外 力 牵 制 ， 为 环 境 同 化 ， 不 能 有 所 施 为 ， 只 能 感 觉 痛 苦 。 我 个 人 经 过 这 种 痛 苦 特 别 深 ， 所 以 我 觉 悟 也 特 别 快 。 我 们 如 果 真 正 希 望 以 教 育 救 中 国 ， 一 定 要 脱 开 这 种 圈 套 ， 另 辟 新 境 。 这 种 新 境 如 何 辟 法 呢 ？ 待 我 仔 细 说 明 。

最 先 我 们 应 该 有 一 个 明 了 的 目 标 ， 心 目 中 早 应 打 算 造 成 何 种 人 物 出 来 。 一 般 教 育 家 有 说 教 育 是 养 成 健 全 人 格 的 ， 有 说 教 育 是 预 备 生 活 的 ， 有 说 教 育 是 为 国 家 造 公 民 的 ， 都 是 太 空 洞 、 太 模 糊 ， 结 果 不 免 把 目 标 完 全 忘 却 ， 蒙 头 瞎 撞 ， 所 造 成 的 人 物 都 不 三 不 四 ， 非 驴 非 马 ， 三 十 年 来 教 育 之 失 败 ， 原 因 在 此 。 我 们 的 目 标 宁 可 失 之 偏 ， 失 之 狭 ， 但 不 能 失 之 空 泛 ， 定 要 固 定 明 了 。 这 种 目 标 如 何 定 法 呢 ？ 第 一 要 问 造 成 的 人 物 应 该 做 何 种 事 业 ， 第 二 要 问 这 种 事 业 需 要 何 种 人 物 ， 然 后 对 症 下 药 ， 才 能 见 效 。 现 在 我 们 就 要 问 ： 目 前 我 国 最 需 要 何 种 人 物 呢 ？ 社 会 想 健 全 ， 各 种 人 物 ， 自 政 治 家 哲 学 家 以 至 于 贩 夫 走 卒 ， 都 各 有 其 效 用 。 不 过 在 紊 乱 时 代 ， 尤 其 紧 要 的 是 改 造 社 会 的 领 袖 人 物 。 现 在 中 国 学 农 工 商 教 育 等 科 的 人 ， 许 多 居 闲 ， 许 多 用 非 其 所 学 ， 不 能 说 人 才 缺 乏 。 中 国 地 大 物 博 ， 人 口 繁 庶 ， 不 能 说 英 雄 无 用 武 之 地 。 然 而 各 种 事 业 何 以 不 振 兴 呢 ？ 就 是 因 为 缺 少 领 袖 人 物 。 我 们 如 果 想 以 教 育 改 造 社 会 ， 而 又 想 收 效 迅 速 ， 必 须 先 培 养 一 班 领 袖 人 物 ， 将 来 可 以 领 着 群 众 向 光 明 处 走 。 这 种 人 物 既 以 改 造 社 会 为 目 的 ， 自 身 先 要 脱 除 民 族 劣 根 性 ， 战 胜 环 境 恶 势 力 。 准 此 ， 我 们 心 目 中 所 想 造 成 的 人 物 应 具 下 列 几 个 优 点 ：

一 、 耶 稣 的 舍 己 为 群 的 精 神 。 ― 我 中 华 民 族 最 深 固 的 劣 根 性 就 是 身 家 观 念 太 重 。 无 论 做 何 种 事 业 ， 都 以 一 身 一 家 的 安 富 尊 荣 为 前 提 。 自 私 心 太 重 ， 同 情 心 太 弱 ， 所 以 组 织 力 异 常 缺 乏 。 人 民 不 能 自 动 地 群 策 群 力 ， 做 大 规 模 的 事 业 。 例 如 谁 不 知 道 罢 税 拒 令 ， 可 以 致 腐 败 政 府 之 死 命 ？ 然 而 民 众 没 有 领 袖 人 物 和 坚 固 团 体 ， 这 件 事 就 简 直 办 不 到 。 谁 不 知 我 国 小 资 本 的 工 商 业 将 来 要 让 外 国 大 资 本 的 工 商 业 剥 蚀 消 灭 ？ 然 而 大 家 都 只 管 各 开 各 的 小 铺 子 ， 不 情 愿 合 股 开 公 司 。 推 原 其 故 ， 都 由 于 人 民 只 见 到 小 己 的 利 益 ， 不 能 牺 牲 一 点 ， 来 将 就 别 人 ， 以 谋 群 众 全 体 的 利 益 。 自 私 心 还 不 仅 为 组 织 力 薄 弱 之 大 原 因 ， 并 且 无 形 中 养 成 苟 安 心 和 惰 气 。 全 体 不 安 宁 ， 局 部 决 难 独 享 逍 遥 自 在 。 一 般 人 不 能 见 此 ， 只 图 自 扫 门 前 雪 ， 不 管 他 人 瓦 上 霜 。 年 来 外 而 邻 敌 欺 凌 ， 内 而 军 阀 横 厉 。 人 民 播 迁 流 离 ， 贫 弱 颓 丧 。 论 理 ， 这 种 身 体 上 痛 苦 和 精 神 上 痛 苦 ， 都 应 该 唤 醒 民 众 群 起 直 追 ， 肃 清 扫 荡 。 然 而 欺 凌 复 欺 凌 ， 刺 激 复 刺 激 ， 麻 木 不 仁 终 是 麻 木 不 仁 。 个 个 人 都 说 ： “ 天 倒 大 家 当 ， 我 何 必 费 气 力 去 挣 扎 呢 ？ ” 中 国 社 会 无 改 造 希 望 ， 就 因 为 这 种 苟 且 偷 安 含 垢 忍 污 的 心 理 病 ， 而 这 种 病 原 又 在 舍 己 为 群 的 精 神 太 缺 乏 。 我 们 所 计 划 的 学 校 能 成 立 ， 就 建 设 在 这 种 舍 己 为 群 的 精 神 上 。 我 们 心 目 中 所 想 造 成 的 人 物 也 要 自 踵 至 顶 都 充 满 了 这 种 牺 牲 的 决 。 耶 稣 说 ： “ 爱 父 母 过 于 爱 我 的 人 ， 不 配 做 我 的 门 徒 ； 爱 子 女 过 于 爱 我 的 人 ， 不 配 做 我 的 门 徒 ； 不 背 着 他 的 十 字 架 随 我 的 人 ， 不 配 做 我 的 门 徒 。 ” 我 们 也 说 ： “ 不 愿 牺 性 身 家 性 命 财 产 而 为 人 群 谋 福 利 的 人 ， 勿 入 吾 门 ； 不 能 牺 性 身 家 性 命 财 产 而 为 人 群 谋 福 利 的 人 ， 勿 出 吾 门 。 ”

二 、 希 腊 斯 多 葛 学 者 的 简 朴 克 欲 的 生 活 。 ― 人 何 以 自 私 ， 何 以 苟 且 偷 安 ？ 都 由 精 神 易 为 物 质 屈 服 。 人 们 要 想 成 就 事 业 ， 一 定 要 能 战 胜 物 质 界 一 切 阻 碍 ， 要 处 处 见 得 凌 厉 奋 发 百 折 不 挠 的 精 神 。 这 种 精 神 如 何 养 成 ？ 第 一 步 就 在 能 战 胜 物 质 欲 。 孔 子 释 迎 耶 稣 之 所 以 伟 大 ， 就 在 能 饭 蔬 食 饮 水 ， 能 冥 坐 菩 提 树 下 苦 心 修 行 ， 能 忍 受 钉 死 十 字 架 的 痛 苦 。 许 多 人 在 青 年 时 代 很 能 洁 身 自 爱 ， 英 俊 有 为 。 一 旦 处 身 社 会 ， 稍 受 生 活 压 迫 或 名 利 引 诱 ， 便 变 脸 失 节 ， 贪 污 淫 荡 ， 无 所 不 至 。 这 都 因 为 生 活 太 讲 究 。 要 穿 得 好 ， 吃 得 好 ， 不 能 不 要 钱 。 自 己 生 产 力 薄 弱 ， 要 钱 就 不 能 不 攒 营 诈 骗 。 今 日 士 风 日 坏 ， 廉 耻 扫 地 ， 都 由 于 人 人 要 求 生 活 安 逸 。 人 人 既 聚 精 会 神 于 满 足 物 质 欲 ， 于 是 利 欲 熏 心 ， 神 智 也 就 因 而 不 清 楚 ， 意 志 也 就 因 而 涣 散 。 举 国 于 是 日 处 于 昏 沉 醉 梦 中 ， 还 谈 什 么 改 造 社 会 ？ 我 们 所 想 造 成 的 人 物 要 能 过 简 朴 克 欲 的 生 活 ， 能 吃 得 苦 ， 能 安 得 贫 ， 能 知 道 “ 饿 死 事 小 ， 失 节 事 大 ” 。 古 代 希 腊 有 一 派 斯 多 葛 ( Stoics ） 学 者 专 以 简 朴 生 活 相 尚 。 其 中 有 一 位 第 欧 根 尼 （ Diogenes ） 连 房 子 也 不 住 ， 只 坐 在 一 个 木 桶 内 。 他 看 见 小 孩 子 们 用 手 捧 水 喝 ， 就 把 他 的 盏 子 ― 他 的 唯 一 的 奢 侈 品 ― 打 得 粉 碎 。 我 们 的 门 徒 都 要 有 这 种 精 神 去 战 胜 物 质 的 阻 力 和 诱 力 。

三 、 近 代 科 学 所 赋 予 的 知 识 和 方 法 。 ― 只 有 热 心 ， 只 有 好 品 格 ， 如 果 对 于 所 做 的 事 业 无 相 当 的 训 练 ， 也 终 至 于 失 败 。 所 以 我 们 要 特 别 注 重 科 学 。 这 层 道 理 极 简 单 ， 本 来 不 值 得 赘 述 。 因 为 我 们 很 注 重 精 神 教 育 ， 而 近 来 中 国 提 倡 精 神 教 育 的 人 大 半 跟 着 泰 戈 尔 怀 疑 科 学 ， 所 以 有 申 明 的 必 要 。 我 们 反 对 物 质 需 要 战 胜 精 神 慰 藉 ， 但 同 时 我 们 也 坚 信 物 质 文 明 也 能 促 进 精 神 文 明 。 我 们 反 对 有 科 学 而 无 道 德 ， 但 同 时 我 们 也 不 主 张 有 道 德 而 无 科 学 。 社 会 改 造 者 第 一 要 头 脑 清 醒 ， 能 有 真 知 灼 见 ， 在 紊 乱 状 态 中 能 看 破 原 委 线 索 而 筹 划 对 付 方 法 。 按 部 就 班 ， 步 武 不 乱 。 这 种 能 力 唯 有 科 学 的 训 练 可 以 养 成 。 中 国 人 思 想 特 性 ， 长 于 综 合 而 短 于 分 析 ， 长 于 演 绎 而 短 于 归 纳 。 所 以 学 问 没 有 系 统 。 混 之 流 弊 乃 至 于 乱 ， 乱 之 流 弊 乃 至 于 妄 。 要 斩 除 这 种 民 族 性 缺 点 ， 唯 有 借 科 学 教 育 ， 所 以 我 们 悬 科 学 的 训 练 为 最 后 的 目 标 。

一 言 以 蔽 之 ， 我 们 的 唯 一 目 的 在 养 成 改 造 社 会 的 领 袖 人 物 。 这 种 人 物 要 养 成 三 种 特 长 ： （ 一 ） 耶 稣 的 舍 己 为 群 的 精 神 ， （ 二 ） 斯 多 葛 学 者 的 简 朴 克 欲 的 生 活 方 法 ， （ 三 ） 近 代 科 学 所 赋 予 的 训 练 。

造 成 这 种 人 物 的 学 校 应 具 有 何 种 特 别 精 神 呢 ？

（ 一 ） 师 生 讲 学 应 带 有 古 时 希 腊 学 园 及 我 国 书 院 的 风 气 。 教 员 志 同 道 合 ， 于 是 集 合 而 成 学 校 。 学 生 对 于 教 员 人 格 学 问 都 有 信 仰 ， 于 是 请 求 人 学 。 人 校 时 只 需 经 过 一 种 心 理 测 验 。 资 质 中 下 或 遗 传 根 性 不 良 者 不 收 ， 因 为 我 们 目 的 在 注 重 天 才 教 育 ， 为 社 会 造 领 袖 人 物 。 学 校 无 规 定 办 法 征 收 学 费 ， 以 矫 正 今 日 营 业 的 风 气 。 但 家 资 宽 裕 者 可 以 量 力 捐 助 学 校 基 金 。 家 境 贫 寒 者 只 需 自 理 宿 膳 。 不 能 自 理 宿 膳 而 天 才 卓 越 向 学 志 坚 者 ， 学 校 也 可 酌 量 资 助 。 唯 无 论 何 种 学 生 ， 至 经 济 能 独 立 时 ， 对 于 母 校 有 以 经 济 或 供 职 维 持 之 义 务 。

学 校 风 气 首 在 以 品 格 气 节 相 砒 砺 。 教 员 学 生 饮 食 起 居 工 作 ， 均 注 重 共 同 生 活 。 彼 此 相 视 如 父 子 兄 弟 ， 以 至 诚 相 感 。 但 天 真 烂 漫 中 寓 有 相 当 的 礼 仪 。 至 于 教 学 ， 完 全 取 自 学 辅 导 主 义 。 废 除 班 级 制 。 学 生 读 书 所 取 方 向 和 速 度 ， 完 全 以 个 人 资 察 兴 趣 为 准 。 除 国 文 及 基 本 科 学 知 识 为 人 人 所 必 修 外 ， 须 考 察 每 人 个 性 ， 看 他 的 天 才 偏 重 何 方 ， 使 其 尽 量 发 展 。 对 于 学 问 ， 吸 收 与 发 表 并 重 ， 吸 收 注 重 归 纳 方 法 。 宁 可 在 一 部 分 专 心 致 志 ， 因 而 发 生 浓 厚 的 兴 趣 ， 向 各 方 面 伸 张 ； 不 可 最 初 就 注 人 一 些 模 糊 隐 约 的 纲 要 ， 使 个 个 问 题 都 若 即 若 离 的 讲 到 ， 而 没 有 一 个 问 题 懂 得 透 彻 。 譬 如 讲 历 史 ， 我 们 决 计 丢 开 从 盘 古 分 天 地 讲 到 奉 直 江 浙 之 战 的 历 史 教 科 书 ， 去 读 一 本 讨 论 局 部 问 题 的 书 籍 ， 例 如 《 辛 亥 革 命 史 》 或 《 汉 书 》 。 至 于 发 表 则 注 重 辩 论 演 讲 。 我 们 应 规 定 每 人 每 日 至 少 有 一 小 时 的 辩 论 或 演 讲 。 古 代 希 腊 和 我 国 春 秋 战 国 时 代 学 术 所 以 特 盛 ， 就 因 为 人 人 欢 喜 辩 论 。 辩 论 的 好 处 在 发 见 己 见 的 错 误 ， 和 旁 人 的 新 见 解 ， 因 而 批 郁 入 微 ， 达 于 真 理 。

这 是 我 们 讲 学 的 方 法 。 这 种 方 法 似 乎 不 很 经 济 ， 不 过 我 们 重 质 不 重 量 。 与 其 招 收 数 百 人 而 毫 无 结 果 ， 不 如 教 数 十 人 或 数 人 而 个 个 人 都 能 在 社 会 上 有 所 建 白 。

（ 二 ） 学 校 生 活 应 带 有 欧 洲 中 古 僧 院 的 风 气 ， 一 要 劳 动 ， 二 要 简 朴 ， 三 要 有 规 律 。 衣 食 住 都 以 适 合 卫 生 为 度 ， 奢 侈 品 一 概 不 用 。 衣 服 材 料 只 取 国 产 棉 布 ， 以 提 倡 国 货 。 教 员 学 生 应 躬 亲 洒 扫 。 学 校 附 设 农 村 工 厂 。 教 员 学 生 可 以 量 能 力 与 兴 趣 ， 择 一 种 工 作 。 每 日 做 工 ， 至 多 不 过 两 小 时 ， 使 不 妨 碍 讲 学 。 我 们 认 做 工 为 教 育 中 一 重 要 部 分 ， 为 什 么 呢 ？ 一 、 像 种 田 织 布 打 木 器 种 种 工 作 ， 只 要 费 一 点 气 力 ， 在 短 时 间 内 便 可 造 成 一 个 物 件 或 得 一 种 结 果 。 我 们 亲 眼 看 见 自 己 工 作 有 结 果 时 ， 心 中 便 觉 得 异 常 愉 快 。 无 形 中 发 达 创 造 的 意 志 ， 使 我 们 常 想 用 自 己 的 气 力 去 征 服 环 境 ， 造 成 一 种 新 境 界 。 人 是 动 物 中 最 好 动 的 。 一 切 烦 闷 愁 苦 之 源 都 在 不 动 。 能 好 动 必 能 乐 工 ， 能 乐 工 则 生 活 意 味 浓 厚 。 至 于 工 作 可 以 锻 炼 身 体 增 进 健 康 ， 更 不 消 说 了 。 二 、 在 这 种 紊 乱 政 局 之 下 ， 教 育 要 想 独 立 ， 必 和 实 业 牵 手 并 行 。 我 们 学 校 既 不 赖 官 厅 帮 助 ， 经 费 自 然 不 很 充 裕 。 我 们 师 生 每 日 做 工 一 二 小 时 ， 虽 生 产 或 不 能 抵 消 耗 ， 然 亦 不 无 小 补 。 而 且 一 个 人 生 活 尽 管 如 何 简 单 ， 吃 饭 穿 衣 总 不 可 免 。 在 社 会 做 事 业 时 ， 如 果 笃 守 廉 洁 ， 有 时 连 极 简 单 生 活 也 许 不 能 维 持 。 在 学 校 时 代 学 成 一 种 技 艺 ， 便 可 终 生 自 食 其 力 ， 不 致 完 全 是 社 会 上 的 消 耗 者 ， 而 且 可 以 养 廉 。 这 是 我 们 特 别 提 倡 做 工 的 缘 故 。

（ 三 ） 中 国 的 书 院 、 希 腊 的 学 园 、 欧 洲 中 古 的 僧 院 有 一 个 通 病 ， 就 是 偏 重 个 人 生 活 ， 看 轻 社 会 事 业 。 我 们 目 的 既 在 改 造 社 会 ， 便 不 能 与 世 绝 缘 。 所 以 于 读 书 做 工 之 暇 ， 如 休 假 日 ， 要 去 和 邻 近 居 民 结 朋 友 ， 极 力 诱 导 他 们 组 织 团 体 谋 公 众 利 益 。 有 时 还 可 举 行 通 俗 演 讲 ， 灌 输 科 学 常 识 和 政 治 常 识 ， 使 他 们 特 别 注 意 公 共 卫 生 ， 明 了 国 家 组 织 和 公 民 的 权 利 义 务 。 此 外 公 共 娱 乐 亦 甚 紧 要 。 我 国 农 民 终 岁 劳 苦 ， 没 有 闲 暇 来 优 游 娱 乐 ， 固 然 可 以 见 得 民 族 特 长 ， 但 同 时 我 们 也 要 知 道 国 民 生 气 之 不 能 发 扬 ， 大 半 由 于 生 活 太 刻 苦 干 燥 。 即 团 结 力 之 薄 弱 ， 也 与 公 共 娱 乐 缺 乏 ， 大 有 关 系 。 好 娱 乐 本 为 人 类 天 性 。 无 高 尚 幽 美 的 娱 乐 以 陶 情 养 性 ， 一 般 小 民 不 得 不 发 泄 其 娱 乐 欲 于 狂 漂 滥 赌 。 这 尤 其 是 中 国 社 会 污 浊 的 大 原 因 。 所 以 我 们 学 校 要 分 出 一 部 分 工 夫 来 提 倡 平 民 公 共 娱 乐 。 现 在 我 国 社 会 急 需 此 种 帮 助 ， 而 且 我 们 原 来 希 望 学 生 来 日 做 改 造 社 会 的 领 袖 ， 在 读 书 时 代 就 应 有 相 当 准 备 ， 所 以 要 他 们 去 参 与 社 会 事 业 。

我 们 学 校 特 别 精 神 如 此 。 这 种 计 划 如 何 能 实 现 呢 ？ 只 要 先 把 人 才 和 经 济 两 个 问 题 解 决 ， 其 余 都 是 易 事 。 关 于 人 才 问 题 ， 我 以 为 只 需 有 倡 者 ， 便 不 患 无 和 者 。 因 为 官 办 教 育 之 失 败 已 逐 渐 唤 醒 热 心 志 士 去 另 辟 新 境 ， 谋 教 育 事 业 之 独 立 自 由 。 我 平 日 与 朋 友 接 谈 ， 都 不 谋 而 合 地 表 示 这 种 希 望 。 现 在 赞 成 这 个 计 划 的 已 有 十 数 人 了 。 大 约 只 需 家 庭 不 赖 自 己 供 给 而 自 己 又 能 吃 苦 耐 劳 去 实 现 理 想 ， 便 可 加 入 我 们 团 体 来 干 这 件 事 业 。

至 于 经 济 困 难 ， 似 乎 不 易 解 决 。 不 过 我 们 既 决 意 过 简 单 生 活 ， 不 愿 让 物 质 战 胜 精 神 ， 天 下 便 没 有 难 事 了 。 目 前 所 需 者 只 为 开 办 设 备 费 。 大 约 有 两 万 元 ， 就 可 起 手 开 办 ， 简 而 不 至 于 陋 。 如 能 多 得 若 干 ， 则 更 易 着 手 。 这 两 万 元 如 何 筹 得 呢 ？ 我 想 中 学 教 员 每 人 每 年 蹲 节 一 百 元 ， 尚 非 难 事 。 只 有 同 志 五 十 人 ， 四 年 中 间 便 可 储 蓄 两 万 元 了 。 此 外 社 会 上 热 心 慈 善 事 业 而 乐 于 赞 助 这 种 计 划 者 或 亦 不 乏 其 人 。 我 们 也 不 妨 募 捐 若 干 ， 以 为 扩 充 之 用 。 所 以 我 现 在 的 计 划 姑 且 照 下 列 步 趋 进 行 ：

一 、 组 织 一 种 学 会 ， 专 以 集 合 私 人 能 力 办 学 为 目 的 。 凡 赞 成 我 们 的 宗 旨 和 办 法 者 均 可 入 会 。

二 、 会 员 每 人 每 年 捐 至 少 一 百 元 ， 公 存 银 行 。 同 时 由 会 员 向 各 方 募 捐 。

三 、 存 款 至 一 万 元 时 ， 在 沿 江 下 流 一 带 择 买 地 位 优 胜 ， 价 值 便 宜 之 荒 地 一 片 。 组 织 一 农 村 ， 雇 工 垦 荒 ， 同 时 经 营 农 桑 畜 牧 诸 种 实 业 。 所 获 净 利 ， 存 为 学 校 基 金 。

四 、 存 款 再 至 一 万 元 时 即 建 筑 校 舍 ， 先 办 一 中 学 校 。 以 后 会 况 繁 盛 ， 经 济 充 裕 时 ， 再 次 第 添 设 小 学 大 学 及 分 校 。

五 、 校 务 由 会 员 中 举 出 董 事 会 维 持 之 。

六 、 教 职 员 由 会 员 中 推 举 轮 任 。

七 、 任 教 职 期 内 得 免 纳 会 费 。 教 职 员 并 得 领 取 最 低 限 度 之 生 活 费 。

八 、 学 校 既 成 立 ， 会 员 曾 经 捐 款 至 四 百 元 者 ， 以 后 每 年 只 捐 三 十 元 ， 为 校 中 经 常 费 用 。

九 、 会 员 子 弟 人 学 者 可 免 收 宿 费 或 膳 费 。

十 、 贫 穷 而 向 学 志 坚 之 学 生 ， 本 会 得 资 助 其 费 用 ， 但 卒 业 后 应 为 本 会 会 员 ， 负 维 持 本 会 之 义 务 。

这 种 计 划 很 简 单 ， 所 以 不 难 实 行 。 我 胸 中 孕 蓄 这 个 计 划 已 经 三 四 年 ， 所 以 对 之 有 无 穷 希 望 。 我 的 希 望 基 于 以 下 三 种 信 条 ：

一 、 中 国 要 想 廓 清 旧 习 积 弊 ， 恢 复 元 气 ， 能 在 世 界 上 立 得 脚 住 ， 必 定 要 组 织 好 政 府 。 好 政 府 必 建 设 在 民 主 主 义 之 上 ， 所 以 要 好 人 民 才 能 实 现 。 要 想 好 人 民 ， 唯 有 从 教 育 着 手 。

二 、 要 想 教 育 改 良 ， 决 不 能 依 靠 自 身 尚 待 改 良 的 政 府 ， 必 待 教 育 界 之 已 觉 悟 而 又 抱 有 极 大 改 造 决 心 者 。

三 、 教 育 界 之 已 觉 悟 而 又 抱 有 极 大 改 造 决 心 者 本 占 少 数 ， 而 少 数 人 能 力 本 有 限 。 但 是 我 们 要 相 信 ， 中 国 各 种 社 会 事 业 之 改 进 ， 其 程 序 一 定 由 下 而 上 ， 由 部 分 而 全 体 ， 由 凌 乱 而 秩 序 ， 由 人 民 而 政 府 。 单 就 教 育 说 ， 我 们 少 数 人 的 热 心 毅 力 决 可 以 造 成 若 干 领 袖 人 才 。 这 若 干 领 袖 人 才 到 社 会 去 决 可 以 做 一 番 事 业 ， 同 时 我 们 的 学 校 可 以 博 得 社 会 信 仰 。 那 时 候 闻 风 而 起 的 一 定 不 乏 其 人 。 日 本 早 稻 田 大 学 和 庆 应 义 塾 起 初 都 是 私 人 创 办 的 ， 不 到 数 十 年 ， 在 日 本 文 化 上 已 发 生 重 大 影 响 。 人 家 可 以 做 得 到 ， 我 们 何 以 一 定 不 能 做 到 ？ 我 国 古 来 每 当 社 会 紊 浊 的 时 候 ， 往 往 有 一 二 先 觉 者 ， 聚 徒 讲 学 ， 以 整 顿 风 气 澄 清 天 下 相 期 望 。 而 民 族 道 德 之 不 至 于 沦 亡 净 尽 ， 未 始 非 数 千 年 中 几 个 人 之 力 。 东 林 鹿 洞 的 往 事 都 很 可 使 他 们 感 发 兴 起 ， 使 我 们 坚 信 中 国 民 族 是 最 能 从 少 数 转 移 多 数 的 。 我 现 在 遐 瞩 默 祷 ， 海 内 同 志 肯 替 中 国 民 族 争 一 口 气 ， 来 群 策 群 力 使 这 个 计 划 实 现 么 ？

年

悼 夏 孟 刚

今 晨 接 得 慕 陶 和 澄 弟 的 信 ， 但 道 夏 孟 刚 已 于 4 月 12 日 服 氰 化 钾 自 杀 了 。 近 来 常 有 人 世 凄 凉 之 感 ， 听 了 孟 刚 的 噩 耗 ， 烦 忧 隐 J ， 益 觉 不 能 自 禁 。

我 在 吴 淞 中 国 公 学 时 ， 孟 刚 在 我 所 教 的 学 生 中 品 学 最 好 ， 而 我 属 望 于 他 也 最 殷 ， 他 平 时 沉 静 寡 言 语 ， 但 偶 有 议 论 ， 语 语 都 来 自 衷 曲 ， 而 见 解 也 非 一 般 青 年 所 能 及 。 那 时 他 很 喜 欢 读 托 尔 斯 泰 ， 他 的 思 想 ， 带 有 很 深 的 托 氏 人 生 观 的 印 痕 。 我 有 一 个 时 期 ， 也 受 过 托 尔 斯 泰 的 熏 沐 。 我 自 惭 根 性 浅 薄 ， 有 些 地 方 不 能 如 孟 刚 之 彻 底 深 人 ； 可 是 我 们 的 心 灵 究 竟 有 许 多 类 似 ， 所 以 一 接 触 后 ， 能 交 感 共 鸣 。

中 国 公 学 阻 于 兵 争 以 后 ， 孟 刚 人 浦 东 中 学 ， 我 转 徙 苏 浙 ， 彼 此 还 数 相 见 。 在 这 个 时 候 ， 他 介 绍 我 认 识 了 他 的 哥 哥 。 他 的 父 亲 曾 经 在 我 的 母 校 桐 城 中 学 当 过 教 师 。 因 此 我 们 情 感 上 更 加 一 层 温 慰 。 江 湾 立 达 学 园 成 立 后 ， 孟 刚 遂 舍 浦 东 来 学 江 湾 。 我 因 函 于 去 国 ， 正 想 寻 机 会 同 他 做 一 次 深 谈 ， 他 突 然 间 得 了 父 病 的 消 息 ， 就 匆 匆 别 我 返 松 江 叶 榭 去 了 。

今 年 1 月 中 ， 他 来 一 封 信 ， 里 面 有 这 一 段 话 ：

您 启 程 赴 英 的 时 候 ， 我 在 家 中 不 能 听 到 “ 我 去 了 ” 三 字 ， 至 以 为 憾 。 我 近 来 觉 人 生 太 无 意 味 ； 我 觉 得 世 界 上 很 少 真 正 的 同 情 者 ― 除 去 母 性 的 外 ， 也 许 绝 无 ― 我 觉 得 我 是 不 可 再 活 在 世 上 和 人 类 接 触 了 ； 而 尤 其 使 我 悲 伤 的 就 是 我 本 来 可 以 向 他 发 发 牢 骚 的 哥 哥 已 于 暑 假 中 死 于 北 京 ， 继 而 我 的 父 亲 也 病 没 了 。 也 许 我 过 去 的 生 活 太 偏 于 情 感 ― 或 太 偏 于 理 智 。 或 者 我 的 天 性 如 此 。 我 知 道 我 请 您 教 我 ， 是 无 效 果 的 ， 但 是 我 又 觉 着 不 可 不 领 领 您 的 教 。

我 读 过 这 封 信 为 之 慢 然 许 久 。 我 很 疑 虑 我 所 属 望 最 殷 的 孟 刚 或 者 于 悲 坳 父 兄 之 丧 外 ， 又 不 幸 别 触 尘 网 。 青 年 人 大 半 都 免 不 掉 烦 闷 时 期 ， 但 是 我 相 信 孟 刚 终 当 自 能 解 脱 。 寄 了 一 部 歌 德 的 《 麦 斯 特 游 学 记 》 给 他 读 ， 希 望 他 在 这 本 书 中 能 发 现 他 所 未 曾 见 到 的 人 生 又 一 面 。 孟 刚 具 有 很 强 烈 的 感 受 伟 大 心 灵 之 暗 示 的 能 力 ， 我 很 希 望 他 能 私 淑 歌 德 抛 开 轻 生 的 念 头 ， 替 人 类 多 造 些 光 ； 那 里 知 道 孟 刚 在 写 信 给 我 的 时 候 ， 就 有 自 杀 的 决 心 ， 而 那 封 信 竟 成 绝 笔 ！

孟 刚 自 杀 的 近 因 ， 我 不 甚 明 了 。 但 是 就 他 的 性 格 和 遭 际 说 ， 这 次 举 动 也 不 难 解 释 。 他 不 属 于 任 何 宗 教 ， 而 宗 教 的 情 感 则 甚 强 烈 。 他 对 于 世 人 的 罪 恶 ， 感 觉 过 于 锐 敏 。 托 尔 斯 泰 的 影 响 本 应 该 可 以 使 他 明 了 赦 有 的 美 ； 可 是 他 的 性 情 耿 介 孤 洁 ， 不 屑 与 世 浮 沉 ， 只 能 得 托 氏 之 深 的 方 面 ， 未 能 得 托 氏 之 广 的 方 面 ， 其 结 果 乃 走 于 极 端 而 生 反 动 。 孟 刚 固 深 于 情 者 ， 慈 爱 的 父 兄 既 先 后 弃 世 ， 而 友 朋 中 能 了 解 他 心 的 深 处 者 又 甚 寥 寥 。 于 此 寥 阔 冷 清 的 世 界 中 ， 孟 刚 乃 不 幸 又 受 命 运 之 神 最 后 的 椰 愉 ， 而 绝 望 于 理 想 的 爱 。 这 些 情 境 相 凑 合 ， 孟 刚 遂 忽 然 抛 开 垂 暮 的 慈 母 而 自 杀 了 。

我 不 愿 像 柏 拉 图 、 叔 本 华 一 般 人 以 伦 理 眼 光 抨 击 自 杀 。 生 的 自 由 倘 若 受 环 境 剥 夺 了 ， 死 的 自 由 谁 也 不 能 否 认 的 。 人 们 在 罪 恶 苦 痛 里 过 活 ， 有 许 多 只 是 苟 且 偷 生 ， 腼 然 不 知 耻 。 自 杀 是 伟 大 意 志 之 消 极 的 表 现 。 假 如 世 界 上 没 有 中 国 的 屈 原 、 希 腊 的 塞 诺 （ Zeno ) 、 罗 马 的 塞 内 加 （ Seneca ) 一 类 人 的 精 神 ， 其 卑 污 顽 劣 ， 恐 更 不 堪 言 状 了 。

人 生 是 最 繁 复 而 诡 秘 的 ， 悲 字 乐 字 都 不 足 以 概 其 全 。 愚 者 拙 者 混 混 沌 沌 地 过 去 ， 反 倒 觉 庸 庸 多 厚 福 。 具 有 湛 思 慧 解 的 人 总 不 免 苦 多 乐 少 。 悲 观 之 极 ， 总 不 出 乎 绝 世 绝 我 两 路 。 自 杀 是 绝 世 而 兼 绝 我 。 但 是 自 杀 以 外 ， 绝 非 别 无 他 路 可 走 ， 最 普 通 的 是 绝 世 而 不 绝 我 ， 这 条 路 有 两 分 支 。 一 种 人 明 知 人 世 悲 患 多 端 而 生 命 终 归 于 尽 ， 乃 力 图 生 前 欢 乐 ， 以 诙 谐 的 眼 光 看 游 戏 似 的 世 事 ， 这 是 以 玩 世 为 绝 世 的 。 此 外 也 有 些 人 既 失 望 于 人 世 欢 乐 之 无 常 ， 而 生 老 病 死 ， 头 头 是 苦 ， 于 是 遁 人 空 门 ， 为 未 来 修 行 ， 这 是 以 逃 世 为 绝 世 的 。 苏 曼 殊 的 行 迹 大 半 还 在 一 般 人 的 记 忆 中 ， 他 是 想 逃 世 而 终 于 只 做 到 玩 世 的 。 玩 世 者 与 逃 世 者 都 只 能 绝 世 而 不 能 绝 我 。 不 能 绝 世 ， 便 不 能 无 赖 于 人 。 牵 绊 既 未 断 尽 ， 而 人 世 忧 患 乃 有 时 终 不 能 不 随 之 俱 来 。 所 以 玩 世 与 逃 世 ， 就 人 说 ， 为 不 道 德 ； 就 己 说 ， 为 不 彻 底 。 衡 量 起 来 ， 还 是 自 杀 为 直 截 了 当 。

自 杀 比 较 绝 世 而 不 绝 我 ， 固 为 彻 底 ， 然 而 较 之 绝 我 而 不 绝 世 ， 则 又 微 有 欠 缺 。 什 么 叫 做 “ 绝 我 而 不 绝 世 ” ？ 就 是 流 行 语 中 所 谓 “ 舍 己 为 群 ” ， 不 过 这 四 字 用 滥 了 ， 因 而 埋 没 了 真 义 。 所 谓 “ 绝 我 ” ， 其 精 神 类 自 杀 ， 把 涉 及 我 的 一 切 忧 苦 欢 乐 的 观 念 一 刀 斩 断 。 所 谓 “ 不 绝 世 ” ， 其 目 的 在 改 造 ， 在 革 命 ， 在 把 现 在 的 世 界 换 过 面 孔 ， 使 罪 恶 苦 痛 ， 无 自 而 生 。 这 世 界 是 污 浊 极 了 ， 苦 痛 我 也 够 受 了 。 我 自 己 姑 且 不 算 吧 ， 但 是 我 自 己 堕 人 苦 海 了 。 我 决 不 忍 眼 睁 睁 地 看 别 人 也 跟 我 下 水 。 我 决 计 要 努 力 把 这 个 环 境 弄 得 完 美 些 ， 使 后 我 而 来 的 人 们 免 得 再 尝 受 我 现 在 所 尝 受 的 苦 痛 ， 我 自 己 不 幸 而 为 奴 隶 ， 我 所 以 不 惜 粉 身 碎 骨 ， 努 力 打 破 这 个 奴 隶 制 度 ， 为 他 人 争 自 由 ， 这 就 是 绝 我 而 不 绝 世 的 态 度 。 持 这 个 态 度 最 显 明 的 要 算 释 迪 牟 尼 ， 他 一 身 都 是 “ 以 出 世 的 精 神 ， 做 人 世 的 事 业 ” 。 佛 教 到 了 末 流 ， 只 能 绝 世 而 不 能 绝 我 ， 与 释 迎 所 走 的 路 恰 相 背 驰 ， 这 是 释 迎 始 料 不 及 的 。 古 今 许 多 哲 人 、 宗 教 家 、 革 命 家 ， 如 墨 子 ， 如 耶 稣 ， 如 甘 地 ， 都 是 从 绝 我 出 发 到 淑 世 的 路 上 的 。

假 如 孟 刚 也 努 力 “ 以 出 世 的 精 神 ， 做 入 世 的 事 业 ” ， 他 应 该 能 打 破 几 重 使 他 苦 痛 而 将 来 又 要 使 他 人 苦 痛 的 孽 障 。

但 是 ， 孟 刚 死 了 ， 幽 明 永 隔 ， 这 番 话 又 向 谁 告 诉 呢 ！

1926 年 5 月 18 日 夜 半 于 爱 丁 堡

我 与 文 学

我 生 平 有 一 种 坏 脾 气 ， 每 到 市 场 去 闲 逛 ， 见 一 样 就 想 买 一 样 。 无 论 是 怎 样 无 用 的 破 铜 破 铁 ， 只 要 我 一 时 高 兴 它 ， 就 保 留 不 住 腰 包 里 最 后 的 一 文 钱 。 我 做 学 问 也 是 如 此 。 今 天 丢 开 雪 莱 ， 去 看 守 熏 烟 鼓 测 量 反 应 动 作 ； 明 天 又 丢 开 柏 拉 图 ， 去 在 古 罗 马 地 道 阴 森 曲 折 的 坟 窟 中 溯 “ 哥 特 式 ” 大 教 寺 的 起 源 。 我 已 经 整 整 地 做 过 三 十 年 的 学 生 ， 这 三 十 年 的 光 阴 都 是 这 样 东 打 一 拳 西 踢 一 脚 地 过 去 了 。

在 现 代 社 会 制 度 和 学 问 状 况 之 下 ， 百 科 全 书 式 的 学 者 已 经 没 有 存 在 的 可 能 ， 一 个 人 总 得 在 许 多 同 样 有 趣 的 路 径 之 中 选 择 一 条 出 来 走 。 这 已 经 成 为 学 术 界 中 不 成 文 的 宪 法 ， 所 以 读 书 人 初 见 面 ， 都 有 一 番 寒 暄 套 语 。 “ 您 学 哪 一 科 ？ ” “ 文 科 。 ” “ 哪 一 门 ？ ” “ 文 学 。 ” 假 如 发 问 者 也 是 学 文 学 的 ， 于 是 “ 哪 一 国 文 学 ？ 哪 一 方 面 ？ 哪 一 时 代 ？ 哪 一 个 作 者 ” 等 问 题 就 接 着 逼 来 了 。 我 也 屡 次 被 人 这 样 一 层 紧 逼 一 层 地 盘 问 过 ， 虽 然 也 照 例 回 答 ， 心 中 总 不 免 有 几 分 羞 意 ， 我 何 尝 专 门 研 究 文 学 ？ 何 况 是 哪 一 方 面 和 哪 一 时 代 的 文 学 呢 ？

在 许 多 歧 途 中 ， 我 也 碰 上 文 学 这 条 路 ， 说 来 也 颇 堪 一 笑 。 我 立 志 研 究 文 学 ， 完 全 由 于 字 义 的 误 解 。 我 在 幼 时 所 接 触 的 小 知 识 阶 级 中 ， “ 研 究 文 学 ” 四 个 字 只 有 两 种 流 行 的 含 义 ： 作 过 几 首 诗 ， 发 表 几 篇 文 章 ， 甚 至 翻 译 过 几 篇 伊 索 寓 言 或 是 安 徒 生 童 话 ， 就 算 “ 研 究 文 学 ” 。 其 次 随 便 哼 哼 诗 念 念 文 章 ， 或 是 看 看 小 说 ， 也 是 “ 研 究 文 学 ” 。 我 幼 时 也 欢 喜 哼 哼 诗 ， 念 念 文 章 ， 自 以 为 比 作 诗 发 表 文 章 者 固 不 敢 望 尘 ， 若 云 哼 诗 念 文 即 研 究 文 学 ， 则 我 亦 何 敢 多 让 ？ 这 是 我 走 上 文 学 路 的 一 个 大 原 因 。

谁 知 道 区 区 字 义 的 误 解 就 误 了 我 半 世 的 光 阴 ！ 到 欧 洲 后 见 到 西 方 “ 研 究 文 学 ” 者 所 做 的 工 作 以 及 他 们 所 有 的 准 备 ， 才 懂 庄 子 海 若 望 洋 而 叹 的 比 喻 ， 才 知 道 “ 研 究 文 学 ” 这 个 玩 意 儿 并 不 像 我 原 来 所 想 象 的 那 样 简 单 ， 尤 其 不 像 我 原 来 所 想 象 的 那 样 有 趣 。 文 学 并 不 是 一 条 直 路 通 天 边 ， 由 你 埋 头 一 直 向 前 走 ， 就 可 以 走 到 极 境 的 。 “ 研 究 文 学 ” 也 要 绕 许 多 弯 路 ， 也 要 做 许 多 干 燥 辛 苦 的 工 作 。 学 了 英 文 还 要 学 法 文 ， 学 了 法 文 还 要 学 德 文 、 希 腊 文 、 意 大 利 文 、 印 度 文 等 等 ； 时 代 的 背 景 常 把 你 拉 到 历 史 哲 学 和 宗 教 的 范 围 里 去 ； 文 艺 原 理 又 逼 你 去 问 津 图 画 、 音 乐 、 美 学 、 心 理 学 等 等 学 问 。 这 一 场 官 司 简 直 没 有 方 法 打 得 清 ！ 学 科 学 的 朋 友 们 往 往 羡 慕 学 文 学 者 天 天 可 以 消 闲 自 在 地 哼 诗 看 小 说 是 幸 福 ， 不 像 他 们 自 己 天 天 要 埋 头 记 干 燥 的 公 式 ， 搜 罗 干 燥 的 事 实 。 其 实 我 心 里 有 苦 说 不 出 ， 早 知 道 “ 研 究 文 学 ” 原 来 要 这 样 东 奔 西 窜 ， 悔 不 如 学 得 一 件 手 艺 ， 备 将 来 自 食 其 力 。 我 现 在 还 时 时 存 着 学 做 小 儿 玩 具 或 编 藤 器 的 念 头 。 学 会 做 小 儿 玩 具 或 编 藤 器 ， 我 还 是 可 以 照 旧 哼 诗 念 文 章 ， 但 是 遇 到 一 般 人 对 于 “ 研 究 文 学 ” 者 “ 专 门 哪 一 方 面 ” 式 的 问 题 就 可 以 名 正 言 顺 地 置 之 不 理 了 。 那 是 多 么 痛 快 的 一 大 解 脱 ！

我 这 番 话 并 不 是 要 唐 突 许 多 在 外 国 大 学 中 预 备 博 士 论 文 者 ， 只 是 向 国 内 一 般 青 年 自 道 甘 苦 。 青 年 们 免 不 掉 像 我 一 样 有 一 个 嗜 好 文 艺 的 时 期 ， 在 现 代 中 国 学 风 之 中 ， 也 恐 怕 免 不 掉 像 我 一 样 以 哼 诗 念 文 章 为 “ 研 究 文 学 ” 。 倘 若 他 们 再 像 我 一 样 因 误 解 字 义 而 走 上 错 路 ， 自 然 也 难 免 有 一 日 要 懊 悔 。 文 艺 像 历 史 、 哲 学 两 种 学 问 一 样 ， 有 如 金 字 塔 ， 要 铺 下 一 个 很 宽 广 笨 重 的 基 础 ， 才 可 以 逐 渐 砌 成 一 个 尖 顶 出 来 。 如 果 入 手 就 想 造 成 一 个 尖 顶 ， 结 果 只 有 倒 塌 。 中 国 学 者 对 于 西 方 文 艺 思 想 和 政 教 已 有 半 世 纪 的 接 触 了 ， 而 仍 然 是 隔 膜 ， 不 能 不 归 咎 于 只 想 望 尖 顶 而 不 肯 顾 到 基 础 。 在 文 艺 、 哲 学 、 历 史 三 种 学 问 中 ， “ 专 门 ” 和 “ 研 究 工 作 ” 种 种 好 听 的 名 词 ， 在 今 日 中 国 实 在 都 还 谈 不 到 。

这 番 话 只 是 一 个 已 经 失 败 者 对 于 将 来 想 成 功 者 的 警 告 。 如 果 不 死 心 踏 地 做 基 础 工 作 ， 哼 哼 诗 念 念 文 章 可 以 ， 随 便 作 作 诗 发 表 几 篇 文 章 也 可 以 ， 只 是 不 要 去 “ 研 究 文 学 ” 。 像 我 费 过 二 三 十 年 工 夫 的 人 还 要 走 回 头 来 学 编 藤 器 做 小 儿 玩 具 ， 你 说 冤 枉 不 冤 枉 ！

年

民 族 的 生 命 力

：

这 次 世 界 运 动 会 闭 幕 了 ， 我 想 趁 这 个 机 会 和 你 谈 一 个 重 要 问 题 。 许 多 人 因 为 这 次 中 国 选 手 的 失 败 而 意 识 到 国 家 的 荣 辱 ， 也 有 些 人 在 惋 惜 中 国 政 府 遣 送 选 手 所 耗 费 的 巨 款 。 但 是 据 我 个 人 的 观 察 ， 大 多 数 人 对 于 这 次 失 败 仍 是 漠 不 关 心 ， 并 没 有 因 此 获 得 一 种 深 刻 的 教 训 。 这 种 麻 木 ， 我 以 为 较 之 竞 赛 的 失 败 还 更 可 惋 惜 ， 因 为 心 里 既 根 本 不 把 失 败 当 做 一 回 事 ， 一 跟 之 后 就 不 会 有 复 振 的 希 望 。

我 们 所 要 计 较 的 并 不 仅 在 一 个 运 动 会 中 的 成 败 荣 辱 问 题 ， 而 在 偌 大 的 中 国 民 族 在 体 格 方 面 所 表 现 的 生 命 力 竟 至 如 此 贫 乏 。 四 万 万 人 中 所 选 出 的 健 儿 耀 武 扬 威 地 一 大 船 载 到 欧 洲 去 ， 结 果 每 个 人 到 决 赛 时 都 垂 头 丧 气 地 抱 着 膀 子 做 壁 上 观 。 别 说 跑 第 一 第 二 ， 连 跟 着 别 人 在 一 块 儿 跑 的 资 格 都 没 有 ， 你 说 惨 不 惨 ！ 我 们 用 不 着 埋 怨 选 手 ， 他 们 是 从 我 们 中 间 选 送 出 去 的 ， 他 们 的 无 能 究 竟 还 要 归 咎 我 们 自 己 的 无 能 。

中 国 人 向 来 偏 重 道 德 学 问 的 修 养 而 鄙 视 体 格 的 修 养 。 我 们 自 以 为 所 代 表 的 是 “ 精 神 文 明 ” ， 身 体 是 属 于 “ 物 质 ” 的 ， 值 不 得 去 理 会 。 我 们 想 ： 人 为 万 物 之 灵 ， 就 在 道 德 学 问 高 尚 ， 如 果 拿 体 力 做 评 判 价 值 的 标 准 ， 那 只 有 向 虎 狼 牛 马 拜 下 风 。 这 种 鄙 视 体 格 的 心 理 并 没 有 被 近 代 学 校 教 育 洗 除 净 尽 。 体 操 在 学 校 里 仍 然 是 敷 衍 功 令 的 功 课 。 学 校 提 倡 运 动 用 意 大 半 仅 在 培 养 几 个 运 动 员 ， 预 备 在 竞 赛 中 替 学 校 争 体 面 ， 而 不 在 提 高 普 遍 的 体 格 标 准 。 一 个 聪 明 的 学 生 只 要 数 学 或 国 文 考 第 一 ， 运 动 成 绩 的 低 劣 不 但 不 是 一 种 羞 耻 ， 而 且 简 直 可 以 显 出 几 分 身 份 的 高 贵 。 学 校 以 外 ， 一 般 民 众 更 丝 毫 不 觉 得 运 动 有 何 意 义 。 就 是 教 育 界 中 人 ， 离 开 学 生 生 活 以 后 ， 以 前 所 常 练 习 的 运 动 也 就 完 全 丢 开 。 结 果 ， 中 国 十 个 人 就 有 九 个 人 像 烟 鬼 ， 黄 皮 刮 瘦 ， 萎 靡 不 振 。 每 个 人 脱 去 衣 服 ， 在 镜 子 里 看 看 自 己 的 身 体 ， 固 然 自 惭 形 秽 ； 就 是 看 看 邻 人 的 面 孔 ， 也 是 那 么 憔 悴 ， 不 能 激 起 一 点 生 气 来 。 像 这 样 衰 弱 的 民 族 奄 奄 待 毙 之 不 暇 ， 能 谈 到 什 么 富 强 事 业 ， 更 能 谈 到 什 么 “ 精 神 文 明 ” 呢 ？

我 在 幼 时 也 鄙 视 过 学 校 里 所 谓 体 育 。 天 天 只 埋 头 读 书 ， 以 为 在 运 动 方 面 所 花 去 的 时 间 太 可 惜 ， 有 时 连 正 当 的 体 操 功 课 也 不 去 上 。 体 操 比 我 好 的 人 成 绩 都 不 很 高 明 ， 我 心 里 实 在 有 些 瞧 不 起 他 们 。 我 在 考 试 时 体 操 常 不 及 格 ， 但 结 果 仍 无 伤 于 我 的 第 一 第 二 的 位 置 ， 我 更 以 为 体 育 是 无 足 轻 重 了 。 这 十 儿 年 以 来 ， 我 差 不 多 天 天 受 从 前 藐 视 体 育 所 应 得 的 惩 罚 。 每 年 总 要 闹 几 次 病 ， 体 重 始 终 没 有 超 过 八 十 斤 ， 年 纪 刚 过 三 十 ， 头 发 就 白 了 一 大 半 ； 劳 作 稍 过 度 ， 就 觉 得 十 分 困 倦 。 我 有 时 也 很 想 在 学 问 方 面 奋 斗 ， 但 是 研 究 一 个 问 题 或 是 做 一 篇 文 章 ， 到 了 最 紧 要 的 关 头 时 ， 就 苦 精 力 接 不 上 来 ， 要 半 途 停 顿 。 思 想 的 工 作 正 如 打 仗 或 赛 跑 ， 最 要 紧 的 关 头 往 往 在 最 后 五 分 钟 。 这 最 后 五 分 钟 的 失 败 往 往 不 在 缺 乏 坚 持 的 努 力 ， 而 在 可 使 用 的 精 力 完 全 耗 尽 。 世 间 固 然 有 许 多 身 体 赢 弱 而 在 思 想 学 问 、 事 业 各 方 面 造 就 很 大 的 人 们 ， 但 是 我 有 理 由 相 信 ： 如 果 他 们 身 体 强 健 ， 造 就 一 定 更 较 伟 大 。 如 果 论 智 力 ， 我 不 相 信 中 国 人 天 生 地 比 外 国 人 低 下 。 但 是 中 国 人 在 学 术 上 的 造 就 到 现 在 还 是 落 后 ， 原 因 固 不 只 一 种 ， 我 相 信 身 体 赢 弱 是 最 重 要 的 一 种 。 普 通 的 德 国 人 或 英 国 人 到 五 十 ― 六 十 岁 的 年 纪 还 是 血 气 方 刚 ， 还 有 二 十 ― 三 十 年 可 以 向 学 问 事 业 方 面 努 力 锐 进 。 但 是 普 通 的 中 国 人 到 了 三 十 岁 以 后 ， 便 逐 渐 衰 弱 老 朽 。 在 旁 人 正 是 奋 发 有 为 的 年 纪 ， 我 们 已 需 宣 告 体 力 的 破 产 ， 做 退 休 老 死 的 计 算 。 在 普 通 的 外 国 人 ， 头 三 十 年 只 是 训 练 和 准 备 的 时 期 ， 后 三 十 ― 四 十 年 才 谈 到 成 就 和 收 获 ； 在 我 们 中 国 人 ， 刚 过 了 训 练 和 准 备 的 时 期 ， 可 用 的 精 力 就 渐 就 耗 竭 ， 如 何 能 谈 到 成 就 和 收 获 呢 ？

体 格 赢 弱 的 影 响 不 仅 在 学 问 事 业 方 面 可 以 见 出 ， 对 于 一 个 人 的 心 境 脾 胃 以 至 于 人 生 观 都 不 免 酿 成 了 许 多 病 态 。 我 常 分 析 自 己 ， 每 逢 性 情 暴 躁 容 易 为 小 事 动 气 时 ， 大 半 是 因 为 身 体 方 面 有 什 么 不 舒 适 的 地 方 ， 如 头 痛 如 脚 痛 之 类 ； 每 逢 垂 头 丧 气 ， 对 一 切 事 都 仿 佛 绝 望 时 ， 大 半 因 为 精 力 疲 倦 ， 所 能 供 给 的 精 力 不 足 以 应 付 事 物 的 要 求 。 在 睡 了 一 夜 好 觉 之 后 ， 清 晨 爬 起 来 ， 周 身 精 神 饱 满 ， 生 气 蓬 勃 ， 我 对 人 就 特 别 和 善 ， 心 理 就 特 别 畅 快 ， 看 一 切 困 难 都 不 在 眼 里 ， 对 于 前 途 处 处 都 觉 得 是 希 望 。 我 常 仔 细 观 察 我 所 接 触 的 人 物 ， 发 见 这 种 体 格 与 心 境 的 密 切 关 系 几 乎 是 普 遍 的 。 我 没 有 看 见 一 个 身 体 真 正 好 的 人 为 人 不 和 善 ， 处 事 不 乐 观 ； 我 也 没 有 看 见 一 个 颓 丧 愁 闷 的 人 在 身 体 方 面 没 有 丝 毫 缺 陷 。 中 国 青 年 多 悲 观 厌 世 ， 暮 气 沉 沉 ， 我 敢 说 大 半 是 身 体 不 健 康 的 结 果 。

这 二 十 年 来 ， 我 常 在 观 察 中 国 社 会 而 推 求 它 的 腐 化 的 根 本 原 因 ； 愈 观 察 ， 愈 推 求 ， 我 愈 察 觉 到 身 体 对 于 精 神 的 影 响 之 伟 大 。 我 常 听 到 “ 道 德 学 家 ” “ 精 神 文 明 ” 说 者 把 社 会 一 切 的 乱 象 都 归 咎 到 道 德 的 崩 溃 精 神 的 破 产 。 我 也 曾 把 这 一 类 的 老 话 头 拿 来 应 用 到 中 国 社 会 ， 觉 得 道 德 的 崩 溃 究 竟 只 是 结 果 而 不 是 原 因 。 只 就 现 象 说 ， 中 国 民 族 的 一 切 病 症 都 归 原 到 一 个 字 ― 懒 。

懒 所 以 因 循 苟 且 ， 看 见 应 该 做 的 事 不 去 做 ， 让 粪 堆 在 大 路 上 ， 让 坏 人 当 权 ， 让 坏 制 度 坏 习 惯 存 在 。 懒 ， 所 以 爱 贪 小 便 宜 ， 做 官 遇 到 可 抓 的 钱 就 抓 ， 想 一 旦 成 富 翁 ， 一 劳 永 逸 ； 做 学 生 不 肯 做 学 问 ， 凭 自 己 的 本 领 去 挣 地 位 ， 只 图 奔 走 逢 迎 ， 黄 缘 悻 进 。 懒 ， 所 以 含 垢 忍 辱 ， 一 个 堂 堂 男 子 汉 不 肯 在 正 当 光 荣 的 职 业 中 谋 生 活 ， 宁 愿 去 当 汉 奸 ， 或 是 让 妻 女 做 娟 妓 ， 敌 人 打 进 门 里 来 ， 永 远 学 缩 头 乌 龟 。

如 果 我 有 时 间 ， 我 可 以 把 “ 懒 ” 的 罪 状 一 直 数 下 去 。 一 切 道 德 上 的 缺 点 都 可 以 一 言 以 蔽 之 曰 “ 懒 ” 。 “ 懒 ” 就 是 物 理 学 中 所 讲 的 “ 惰 性 ” 。 无 论 在 物 理 方 面 或 是 在 精 神 方 面 ， 惰 性 都 起 于 “ 动 力 ” 的 缺 乏 。 就 生 物 说 ， “ 动 力 ” 的 缺 乏 就 是 “ 弱 ” 。 所 以 “ 懒 ” 的 根 本 原 因 还 是 在 “ 弱 ” ， 在 生 活 力 的 耗 竭 ， 在 体 格 的 不 健 全 。 换 句 话 说 ， 精 神 的 破 产 毕 竟 是 起 于 体 格 的 破 产 。

生 命 是 一 种 无 底 止 的 奋 斗 。 一 个 兵 士 作 战 ， 一 个 学 者 探 讨 学 术 ， 或 是 一 个 普 通 公 民 勇 于 尽 自 己 的 职 责 ， 向 一 切 众 恶 引 诱 说 一 个 坚 决 的 “ 不 ” 字 ， 都 要 有 一 种 奋 斗 的 精 神 。 奋 斗 的 精 神 就 是 生 活 力 的 表 现 。 中 国 民 族 在 体 格 方 面 太 衰 弱 ， 所 以 缺 乏 奋 斗 所 必 需 的 生 活 力 ， 所 以 懒 ， 所 以 学 问 落 后 ， 事 业 废 弛 ， 道 德 崩 溃 ， 经 济 破 产 ， 事 事 都 不 如 人 。

要 真 正 想 救 中 国 ， 慢 些 谈 学 问 ， 慢 些 谈 政 治 ， 慢 些 谈 道 德 ， 第 一 件 要 事 ， 先 把 身 体 培 养 强 健 ！ 要 生 活 ， 先 要 储 蓄 生 活 力 ！ 如 果 中 国 民 族 仍 不 觉 悟 体 力 对 于 精 神 影 响 之 大 ， 以 及 健 康 运 动 之 重 要 ， 仍 然 是 那 样 黄 皮 刮 瘦 ， 暮 气 沉 沉 ， 要 想 中 国 不 亡 那 简 直 是 无 天 理 ！

我 半 生 的 光 阴 都 费 在 书 本 上 面 ， 对 于 一 般 人 所 说 的 “ 精 神 文 明 ” 之 尊 敬 与 爱 护 ， 自 问 并 不 敢 后 于 旁 人 ， 现 在 来 大 声 疾 呼 ， 提 倡 健 康 运 动 ， 在 旁 人 看 来 ， 或 不 免 有 些 奇 怪 ； 其 实 这 也 并 无 足 怪 ， 身 体 赢 弱 的 祸 害 与 苦 楚 对 于 我 是 切 肤 之 痛 ， 所 以 我 不 能 不 慨 乎 言 之 。 我 在 中 国 人 中 已 迫 近 老 朽 之 年 了 ， 还 在 起 始 学 游 泳 打 太 极 拳 ， 这 是 施 耐 庵 所 骂 的 “ 用 违 其 时 ” 。 愈 觉 得 补 救 之 太 晚 ， 我 愈 懊 悔 年 轻 时 代 对 于 体 育 的 忽 略 。 我 希 望 比 我 幸 运 的 ― 因 为 还 未 失 去 时 机 的 ― 青 年 们 不 再 蹈 我 这 一 种 人 的 覆 辙 。 我 从 自 己 的 失 败 中 得 到 一 个 极 深 刻 的 教 训 ： 身 体 好 ， 什 么 事 都 有 办 法 ； 身 体 不 好 ， 什 么 事 都 做 不 好 。 小 而 个 人 的 成 功 ， 大 而 民 族 的 复 兴 都 要 从 身 体 健 康 下 手 。 这 件 事 也 并 非 学 校 的 体 操 或 国 际 的 运 动 竞 赛 所 能 促 成 的 ， 我 们 要 把 健 康 的 重 要 培 养 成 为 全 民 族 的 信 仰 。 从 择 配 优 生 以 至 于 保 婴 防 疫 公 众 卫 生 等 等 都 要 很 郑 重 地 去 研 究 和 实 行 推 广 。 运 动 也 要 变 成 全 社 会 的 娱 乐 ， 不 仅 求 培 养 几 个 选 手 。 这 件 事 是 中 国 民 族 图 存 所 急 不 容 缓 的 。 中 年 以 上 的 人 们 已 经 没 有 希 望 ， 只 有 靠 青 年 们 努 力 了 。 我 敬 祝 全 国 青 年 从 今 日 起 ， 设 法 多 做 强 健 身 体 的 运 动 ， 为 中 国 民 族 多 培 养 一 些 生 命 力 ！

光 潜

1936 年 8 月

露 宿

由 平 到 津 的 车 本 来 只 要 走 两 三 点 钟 就 可 达 到 ， 我 们 那 天 8 月 20 日 ， 距 北 平 失 陷 半 月 整 整 地 走 了 十 八 个 钟 头 。 晨 8 时 起 程 ， 抵 天 津 老 站 已 是 夜 半 。 原 先 我 们 听 人 说 ， 坐 上 外 国 饭 店 的 车 就 可 以 闯 进 租 界 ， 可 是 那 一 天 几 家 外 国 饭 店 的 汽 车 绝 对 不 肯 通 融 ， 私 车 人 力 车 乃 至 于 搬 夫 是 一 概 没 有 。 车 站 距 法 租 界 还 有 一 里 路 左 右 ， 这 条 路 在 夜 间 无 人 辨 出 。 我 们 因 为 找 车 耽 搁 了 时 间 ， 已 赶 不 上 跟 大 队 人 马 走 。 走 出 了 车 站 就 算 逃 出 了 恐 怖 窟 ， 所 以 大 家 走 得 快 ， 车 上 那 样 多 的 人 ， 一 霎 儿 都 散 开 不 见 了 。 我 们 路 不 熟 ， 遥 遥 望 着 前 面 几 个 人 影 子 走 ， 马 路 两 旁 站 着 预 备 冲 锋 似 的 日 本 兵 ， 刺 刀 枪 平 举 在 手 里 ， 大 有 一 触 即 发 之 势 。 我 们 的 命 就 悬 在 他 们 的 枪 口 刀 锋 之 上 ， 稍 不 凑 巧 ， 拨 刺 一 声 ， 便 完 事 大 吉 。 没 有 走 上 几 步 路 ， 就 有 五 六 个 日 本 兵 拦 路 吼 的 一 声 ， 叫 我 们 站 住 。 我 们 一 行 四 人 ， 我 以 外 有 杨 希 声 上 官 碧 和 黄 子 默 ， 都 说 不 上 强 壮 ， 手 里 都 提 着 一 个 很 沉 重 的 行 李 箱 走 得 喘 不 过 气 来 。 听 到 日 本 兵 一 吼 ， 落 得 放 下 箱 子 喘 一 口 气 。 上 官 碧 是 当 过 兵 、 走 过 江 湖 的 ， 箱 子 一 放 下 ， 就 把 两 手 平 举 起 来 ， 他 知 道 对 付 拦 路 打 劫 的 强 盗 例 应 如 此 。 在 这 样 姿 势 中 他 让 日 本 兵 遍 身 捏 了 一 捏 ， 自 动 地 把 袋 里 一 个 小 皮 包 送 过 去 ， 用 他 本 有 的 温 和 的 笑 声 说 ： “ 我 们 没 有 带 什 么 ， 你 看 。 ” 包 里 所 藏 的 原 来 是 他 预 备 下 以 后 漂 泊 用 的 旅 费 和 食 粮 ， 其 他 自 然 没 有 什 么 可 搜 。 书 ！ 知 识 分 子 的 标 记 ― 自 然 不 便 带 ， 连 名 片 也 难 免 惹 祸 事 ， 几 个 通 信 地 址 是 写 在 草 纸 上 藏 在 衣 角 里 的 。

通 过 了 这 一 关 ， 我 们 走 到 万 国 桥 。 中 国 界 与 法 租 界 相 隔 一 条 河 ， 万 国 桥 就 跨 在 这 条 河 上 。 桥 这 边 是 阴 森 恐 怖 ， 桥 那 边 便 是 辉 煌 安 逸 。 冲 进 租 界 么 ？ 没 有 通 行 证 。 回 到 车 站 么 ？ 那 森 严 的 禁 卫 着 实 是 面 目 狰 狞 ， 既 出 了 虎 口 自 然 犯 不 着 再 人 虎 口 。 到 被 占 领 的 地 带 歇 店 么 ？ 被 敌 兵 拷 问 是 没 有 人 替 你 叫 冤 的 。 于 是 我 们 五 六 百 同 难 者 ， 除 了 少 数 由 亲 友 带 通 行 证 接 进 租 界 去 者 以 外 ， 就 只 有 在 万 国 桥 头 的 长 堤 上 和 人 行 道 上 露 宿 。 这 到 底 还 是 比 较 安 全 的 地 方 ， 桥 头 站 着 几 个 法 国 巡 捕 。 在 他 们 的 目 光 照 顾 之 下 ， 我 们 似 乎 得 到 一 种 保 障 。

时 间 是 夜 半 过 了 。 天 上 薄 云 流 布 ， 看 不 见 星 月 。 河 里 平 时 应 该 有 货 船 和 鱼 船 ， 这 时 节 都 逃 难 去 了 ， 只 留 着 一 河 死 水 ， 对 岸 几 只 电 灯 的 倒 影 ， 到 了 下 半 夜 也 显 得 无 神 采 了 。 白 天 里 在 车 上 闷 热 了 一 天 ， 难 得 这 露 天 里 一 股 清 凉 气 。 但 是 北 方 的 早 秋 之 夜 就 寒 得 彻 骨 ， 我 们 还 是 穿 着 白 天 里 所 穿 的 夏 衣 。 起 初 下 车 出 站 时 照 例 有 喧 哗 嘈 杂 ， 各 人 心 里 都 有 几 分 兴 奋 。 后 来 有 亲 友 来 接 的 进 租 界 去 了 ， 不 能 进 租 界 的 也 只 好 铺 下 毯 子 或 大 衣 在 人 行 道 上 躺 起 了 ， 寒 夜 的 感 觉 ， 别 离 的 感 觉 和 流 亡 的 感 觉 就 都 来 临 了 。

夜 ， 沉 闷 ， 却 并 不 寂 静 ， 隐 隐 约 约 的 炮 声 常 从 南 面 传 来 ， 在 数 十 里 路 之 外 ， 我 们 的 兵 还 在 反 攻 ， 谣 传 一 两 天 之 内 就 有 抢 夺 天 津 车 站 的 企 图 。 这 几 天 敌 军 的 调 动 异 常 忙 碌 ， 他 们 出 营 回 营 都 必 须 经 过 万 国 桥 。 我 们 躺 在 堤 上 和 人 行 道 上 ， 中 间 的 马 路 是 专 为 他 们 走 的 ， 有 时 堤 上 和 人 行 道 上 的 “ 难 民 ” 互 通 消 息 ， 须 得 穿 过 这 马 路 。 敌 兵 快 要 来 了 ， 中 国 警 察 ― 那 时 警 察 还 是 中 国 人 ― 就 执 着 鞭 子 ― 他 们 没 有 枪 ― 咆 哮 着 驱 逐 过 路 的 人 ， 像 赶 牛 赶 猪 似 的 。 兵 经 过 之 前 ， “ 难 民 ” 中 若 是 有 一 个 人 伸 一 伸 腰 干 ， 甚 至 于 抬 一 霎 儿 头 ， 警 察 便 用 鞭 子 指 着 他 责 骂 一 阵 。 从 前 皇 帝 出 巡 时 ， 沿 途 警 辟 ， 声 势 想 系 如 此 。 敌 军 过 去 了 ， 警 察 们 用 半 似 解 释 半 似 恫 吓 的 口 吻 向 我 们 说 ： “ 都 是 中 国 人 ， 哪 有 不 相 卫 护 ， 诸 位 不 知 道 ， 他 们 不 是 好 惹 的 ， 若 是 抓 了 去 ， 说 不 定 就 要 送 性 命 。 ” 这 一 夜 中 一 直 到 天 明 我 们 离 开 万 国 桥 时 为 止 ， 敌 军 来 来 往 往 ， 川 流 不 息 。 有 从 前 方 开 回 来 的 伤 兵 。 他 们 坐 的 大 半 是 大 兵 车 ， 上 面 蒙 着 油 布 ， 下 面 说 不 定 还 有 尸 体 ， 露 头 面 到 油 布 外 面 来 看 的 大 半 是 用 白 布 捆 着 头 或 手 臂 的 。 开 赴 前 方 的 队 伍 很 整 秩 ， 但 是 异 常 匆 忙 。 步 兵 跟 着 马 兵 一 起 跑 ， 轴 兵 有 许 多 用 双 手 把 子 弹 箱 擎 在 肩 上 跟 着 步 兵 一 起 跑 。 他 们 不 出 声 息 ， 面 部 也 丝 毫 没 有 表 情 ， 像 一 大 群 机 器 人 ， 挺 着 脖 子 向 前 闯 。

到 了 两 三 点 钟 的 时 候 ， 警 察 告 诉 我 们 ， 日 本 兵 要 来 盘 问 一 阵 ， 叫 我 们 千 万 别 说 自 己 是 教 员 学 生 ， 最 好 说 做 生 意 ， 这 一 来 我 们 须 得 乔 装 ， 在 众 目 昭 彰 之 下 ， 乔 装 是 不 可 能 的 。 我 们 四 人 之 中 杨 希 声 最 易 惹 注 意 ， 他 是 山 东 大 汉 ， 又 穿 着 一 身 颇 讲 究 的 西 装 。 我 呢 ， 穿 着 我 常 穿 的 一 件 灰 布 大 褂 ， 上 官 碧 也 只 穿 一 件 古 铜 色 的 旧 绸 袍 ， 到 必 要 时 摘 下 眼 镜 ， 都 可 以 冒 充 一 个 商 店 伙 计 ， 我 们 打 算 好 的 ， 招 认 我 们 是 徽 州 笔 墨 商 。 黄 子 默 本 是 银 行 经 理 ， 没 有 问 题 。 只 杨 希 声 的 那 套 西 装 太 尴 尬 ， 我 们 都 很 埋 怨 他 。 办 法 终 于 是 有 的 ， 就 说 他 是 黄 经 理 的 帮 办 吧 。 这 只 还 是 一 场 虚 惊 。 敌 军 随 便 挑 问 几 个 人 ， 也 带 了 几 个 人 去 。 我 们 幸 而 没 有 被 光 顾 。

我 们 头 一 夜 就 没 有 睡 觉 ， 在 闷 、 热 、 臭 的 车 中 枯 坐 了 十 八 个 钟 头 ， 饭 没 有 吃 ， 水 没 有 喝 。 露 宿 时 本 打 算 胡 乱 地 睡 一 觉 ， 可 是 并 没 有 磕 睡 ， 大 家 只 是 不 断 地 抽 烟 ， 烟 越 抽 ， 口 里 越 渴 燥 。 上 官 碧 带 了 两 个 橙 子 ， 四 个 人 分 吃 ， 不 济 事 。 巡 警 打 了 几 桶 冷 水 来 ， 人 多 ， 一 轰 而 尽 。 渴 还 是 小 事 ， 天 老 是 不 亮 ， 亮 后 又 怎 样 办 呢 ？ 黄 经 理 自 以 为 有 把 握 ， 只 等 天 亮 打 电 话 叫 租 界 里 朋 友 来 接 就 行 了 。 许 多 同 难 者 都 说 租 界 里 只 在 夜 间 戒 严 ， 天 亮 时 他 们 自 然 会 让 我 们 进 去 。 上 官 碧 本 来 事 事 乐 观 ， 杨 希 声 更 是 好 整 以 暇 的 绅 士 ， 都 以 为 天 一 亮 就 有 办 法 。 天 果 然 亮 了 ， 问 电 话 ， 华 界 与 租 界 的 电 线 已 断 。 眼 看 同 难 者 一 批 一 批 地 被 亲 友 接 进 租 界 去 ， 我 们 向 法 国 巡 警 交 涉 ， 没 有 通 行 证 就 不 能 通 行 ， 话 说 得 非 常 干 脆 。 这 时 候 黄 经 理 也 没 有 把 握 了 ， 上 官 碧 也 不 乐 观 了 ， 杨 希 声 的 绅 士 风 度 也 完 全 消 失 了 ， 我 呢 ， 老 是 听 天 由 命 。 大 家 面 面 相 觑 ， 着 急 ， 打 没 有 主 意 的 主 意 ， 懊 悔 不 该 离 北 平 。 天 不 绝 无 路 之 人 ， 有 一 个 同 行 者 替 我 们 带 了 口 信 给 住 在 六 国 饭 店 的 钱 端 公 。 若 不 是 钱 端 公 拿 通 行 证 来 接 ， 说 不 定 第 二 夜 我 们 还 是 在 万 国 桥 头 做 难 民 ， 或 是 抓 到 日 本 宪 兵 司 令 部 里 去 。

第 二 夜 下 泼 瓢 大 雨 ， 北 平 来 的 学 生 被 抓 去 的 有 几 十 人 之 多 。

年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我 提 出 这 个 题 目 来 谈 ， 是 根 据 一 点 亲 身 的 经 验 。 有 一 个 时 候 ， 我 学 过 作 诗 填 词 。 往 往 一 时 兴 到 ， 我 信 笔 直 书 ， 心 里 想 到 什 么 ， 就 写 什 么 ， 写 成 了 自 己 读 读 看 ， 觉 得 很 高 兴 ， 自 以 为 还 写 得 不 坏 ， 后 来 我 把 这 些 处 女 作 拿 给 一 位 精 于 诗 词 的 朋 友 看 ， 请 他 批 评 ， 他 仔 细 看 了 一 遍 后 ， 很 坦 白 地 告 诉 我 说 ： “ 你 的 诗 词 未 尝 不 能 作 ， 只 是 你 现 在 所 作 的 还 要 不 得 。 ” 我 就 问 他 ： “ 毛 病 在 哪 里 呢 ？ ” 他 说 ： “ 你 的 诗 词 都 来 得 太 容 易 ， 你 没 有 下 过 力 ， 你 欢 喜 取 巧 ， 显 小 聪 明 。 ” 听 了 这 话 ， 我 捏 了 一 把 冷 汗 ， 起 初 还 有 些 不 服 ， 后 来 对 于 前 人 作 品 多 费 过 一 点 心 思 ， 才 恍 然 大 悟 那 位 朋 友 批 评 我 的 话 真 是 一 语 破 的 。 我 的 毛 病 确 是 在 没 有 下 过 力 。 我 过 于 相 信 自 然 流 露 ， 没 有 知 道 第 一 次 浮 上 心 头 的 意 思 往 往 不 是 最 好 的 意 思 ， 第 一 次 浮 上 心 头 的 词 句 也 往 往 不 是 最 好 的 词 句 。 意 境 要 经 过 洗 炼 ， 表 现 意 境 的 词 句 也 要 经 过 推 敲 ， 才 能 脱 去 渣 滓 ， 达 到 精 妙 境 界 。 洗 炼 推 敲 要 吃 苦 费 力 ， 要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福 楼 拜 自 述 写 作 的 辛 苦 说 ： “ 写 作 要 超 人 的 意 志 ， 而 我 却 只 是 一 个 人 ！ ” 我 也 有 同 样 感 觉 ， 我 缺 乏 超 人 的 意 志 ， 不 能 拼 死 力 往 里 钻 ， 只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这 一 点 切 身 的 经 验 使 我 受 到 很 深 的 感 触 。 它 是 一 种 失 败 ， 然 而 从 这 种 失 败 中 我 得 到 一 个 很 好 的 教 训 。 我 觉 得 不 但 在 文 艺 方 面 ， 就 在 立 身 处 世 的 任 何 方 面 ， 贪 懒 取 巧 都 不 会 有 大 成 就 ， 要 有 大 成 就 ， 必 定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 抵 抗 力 ” 是 物 理 学 上 的 一 个 术 语 。 凡 物 在 静 止 时 都 本 其 固 有 “ 惰 性 ” 而 继 续 静 止 ， 要 使 它 动 ， 必 须 在 它 身 上 加 “ 动 力 ” ， 动 力 愈 大 ， 动 愈 速 愈 远 。 动 的 路 径 上 不 能 无 抵 抗 力 ， 凡 物 的 动 都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方 向 。 如 果 抵 抗 力 大 于 动 力 ， 动 就 会 停 止 ， 抵 抗 力 纵 是 低 ， 聚 集 起 来 也 可 以 使 动 力 逐 渐 减 少 以 至 于 消 灭 ， 所 以 物 不 能 永 动 ， 静 止 后 要 它 续 动 ， 必 须 加 以 新 动 力 。 这 是 物 理 学 上 一 个 很 简 单 的 原 理 ， 也 可 以 应 用 到 人 生 上 面 。 人 像 一 般 物 质 一 样 ， 也 有 惰 性 ， 要 想 他 动 ， 也 必 须 有 动 力 。 人 的 动 力 就 是 他 自 己 的 意 志 力 。 意 志 力 愈 强 ， 动 愈 易 成 功 ； 意 志 力 愈 弱 ， 动 愈 易 失 败 。 不 过 人 和 一 般 物 质 有 一 个 重 要 的 分 别 ： 一 般 物 质 的 动 都 是 被 动 ， 使 它 动 的 动 力 是 外 来 的 ； 人 的 动 有 时 可 以 是 主 动 ， 使 他 动 的 意 志 力 是 自 生 自 发 自 给 自 足 的 。 在 物 的 方 面 ， 动 不 能 自 动 地 随 抵 抗 力 之 增 加 而 增 加 ； 在 人 的 方 面 ， 意 志 力 可 以 自 动 地 随 抵 抗 力 之 增 加 而 增 加 ， 所 以 物 质 永 远 是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而 人 可 以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物 的 动 必 终 为 抵 抗 力 所 阻 止 ， 而 人 的 动 可 以 不 为 抵 抗 力 所 阻 止 。

照 这 样 看 ， 人 之 所 以 为 人 ， 就 在 能 不 为 最 大 的 抵 抗 力 所 屈 服 。 我 们 如 果 要 测 量 一 个 人 有 多 少 人 性 ， 最 好 的 标 准 就 是 他 对 于 抵 抗 力 所 拿 出 的 抵 抗 力 ， 换 句 话 说 ， 就 是 他 对 于 环 境 困 难 所 表 现 的 意 志 力 。 我 在 上 文 说 过 ， 人 可 以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人 的 动 可 以 不 为 抵 抗 力 所 阻 。 我 说 “ 可 以 ” 不 说 “ 必 定 ” ， 因 为 世 间 大 多 数 人 仍 是 惰 性 大 于 意 志 力 ， 欢 喜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抵 抗 力 稍 大 ， 他 就 要 缴 械 投 降 。 这 种 人 在 事 实 上 失 去 最 高 生 命 的 特 征 ， 堕 落 到 无 生 命 的 物 质 的 水 平 线 上 ， 和 死 尸 一 样 东 推 东 倒 ， 西 推 西 倒 。 他 们 在 道 德 学 问 事 功 各 方 面 都 决 不 会 有 成 就 ， 万 一 以 庸 庸 得 厚 福 ， 也 是 叨 天 之 幸 。

人 生 来 是 精 神 所 附 丽 的 物 质 ， 免 不 掉 物 质 所 常 有 的 惰 性 。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常 是 一 种 引 诱 ， 我 们 还 可 以 说 ， 凡 是 引 诱 所 以 能 成 为 引 诱 ， 都 因 为 它 是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 最 能 迎 合 人 的 惰 性 。 惰 性 是 我 们 的 仇 敌 ， 要 克 服 惰 性 ， 我 们 必 须 动 员 坚 强 的 意 志 力 ， 不 怕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走 通 了 ， 抵 抗 力 就 算 被 征 服 ， 要 做 的 事 也 就 算 成 功 。 举 一 个 极 简 单 的 例 子 。 在 冬 天 早 晨 ， 你 睡 在 热 被 窝 里 很 舒 适 ， 心 里 虽 知 道 这 应 该 是 起 床 的 时 候 而 你 总 舍 不 得 起 来 。 你 不 起 来 ， 是 顺 着 惰 性 ，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被 窝 的 暖 和 舒 适 ， 外 面 的 空 气 寒 冷 ， 多 躺 一 会 儿 的 种 种 借 口 ， 对 于 起 床 的 动 作 都 是 很 大 的 抵 抗 力 ， 使 你 觉 得 起 床 是 一 件 天 大 的 难 事 。 但 是 你 如 果 下 一 个 决 心 ， 说 非 起 来 不 可 ， 一 耸 身 你 也 就 起 来 了 。 这 一 起 来 事 情 虽 小 ， 却 表 示 你 对 于 最 大 抵 抗 力 的 征 服 ， 你 的 企 图 的 成 功 。

这 是 一 个 琐 屑 的 事 例 ， 其 实 世 间 一 切 事 情 都 可 做 如 此 看 法 。 历 史 上 许 多 伟 大 人 物 所 以 能 有 伟 大 成 就 者 ， 大 半 都 靠 有 极 坚 强 的 意 志 力 ， 肯 向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例 如 孔 子 ， 他 是 当 时 一 个 大 学 者 ， 门 徒 很 多 ， 如 果 他 贪 图 个 人 的 舒 适 ， 大 可 以 坐 在 曲 阜 过 他 安 静 的 学 者 的 生 活 。 但 是 他 毕 生 东 奔 西 走 ， 席 不 暇 暖 ， 在 陈 绝 过 粮 ， 在 匡 遇 过 生 命 的 危 险 ， 他 那 副 奔 波 劳 碌 栖 栖 逞 逞 的 样 子 颇 受 当 时 隐 者 的 嗤 笑 。 他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呢 ？ 就 因 为 他 有 改 革 世 界 的 抱 负 ， 非 达 到 理 想 ， 他 不 肯 甘 休 。 《 论 语 》 “ 长 沮 粱 溺 章 ” 最 足 见 出 他 的 心 事 。 长 沮 粱 溺 二 人 隐 在 乡 下 耕 田 ， 孔 子 叫 子 路 去 向 他 们 问 路 ， 他 们 听 说 是 孔 子 ， 就 告 诉 子 路 说 ： “ 滔 滔 者 天 下 皆 是 也 ， 而 谁 以 易 之 ！ ” 意 思 是 说 ， 于 今 世 道 到 处 都 是 一 般 糟 ， 谁 去 理 会 它 ， 改 革 它 呢 ？ 孔 子 听 到 这 话 叹 气 说 ： “ 鸟 兽 不 可 与 同 群 ， 吾 非 斯 人 之 徒 与 而 谁 与 ？ 天 下 有 道 ， 丘 不 与 易 也 。 ” 意 思 是 说 ， 我 们 既 是 人 就 应 做 人 所 应 该 做 的 事 ； 如 果 世 道 不 糟 ， 我 自 然 就 用 不 着 费 气 力 去 改 革 它 。 孔 子 平 生 所 说 的 话 ， 我 觉 得 这 几 句 最 沉 痛 、 最 伟 大 。 长 沮 梁 溺 看 天 下 无 道 ， 就 退 隐 躬 耕 ， 是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孔 子 看 天 下 无 道 ， 就 牺 牲 一 切 要 拼 命 去 改 革 它 ， 是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他 说 得 很 干 脆 ： “ 天 下 有 道 ， 丘 不 与 易 也 。 ”

再 如 耶 稣 ， 从 《 新 约 》 中 四 部 《 福 音 》 看 ， 他 的 一 生 都 是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他 抛 弃 父 母 兄 弟 ， 反 抗 当 时 旧 犹 太 宗 教 ， 攻 击 当 时 的 社 会 组 织 ， 要 在 慈 爱 上 建 筑 一 个 理 想 的 天 国 ， 受 尽 种 种 困 难 艰 苦 ， 到 最 后 牺 牲 了 性 命 ， 都 不 肯 放 弃 了 他 的 理 想 。 在 他 的 生 命 史 中 有 一 段 是 一 发 千 钧 的 危 机 。 他 下 决 心 要 宣 传 天 国 福 音 后 ， 跑 到 沙 漠 里 苦 修 了 四 十 昼 夜 。 据 他 的 门 徒 的 记 载 ， 这 四 十 昼 夜 中 他 不 断 地 受 恶 魔 引 诱 。 恶 魔 引 诱 他 去 争 尘 世 的 威 权 ， 去 背 叛 上 帝 ， 祟 拜 恶 魔 自 己 。 耶 稣 经 过 四 十 昼 夜 的 挣 扎 ， 终 于 拒 绝 恶 魔 的 引 诱 ， 坚 定 了 对 于 天 国 的 信 念 。 从 我 们 非 教 徒 的 观 点 看 ， 这 段 恶 魔 引 诱 的 故 事 是 一 个 寓 言 ， 表 示 耶 稣 自 己 内 心 的 冲 突 。 横 在 他 面 前 的 有 两 条 路 ： 一 是 上 帝 的 路 ， 一 是 恶 魔 的 路 。 走 上 帝 的 路 要 牺 牲 自 己 ， 走 恶 魔 的 路 他 可 以 握 住 政 权 ， 享 受 尘 世 的 安 富 尊 荣 。 经 过 了 四 十 昼 夜 的 挣 扎 ， 他 决 定 了 走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 上 帝 的 路 。

我 特 别 在 耶 稣 生 命 中 提 出 恶 魔 引 诱 的 一 段 故 事 ， 因 为 它 很 可 以 说 明 宋 明 理 学 家 所 说 的 天 理 与 人 欲 的 冲 突 。 我 们 一 般 人 尽 善 尽 恶 的 不 多 见 ， 性 格 中 往 往 是 天 理 与 人 欲 杂 揉 ， 有 上 帝 也 有 恶 魔 ， 我 们 的 生 命 史 常 是 一 部 理 与 欲 、 上 帝 与 恶 魔 的 斗 争 史 。 我 们 常 在 歧 途 徘 徊 ， 理 性 告 诉 我 们 向 东 ， 欲 念 却 引 诱 我 们 向 西 。 在 这 种 时 候 ， 上 帝 的 势 力 与 恶 魔 的 势 力 好 像 摆 在 天 平 的 两 端 ， 见 不 出 谁 轻 谁 重 。 这 是 “ 一 发 千 钧 ” 的 时 候 ， “ 一 失 足 即 成 千 古 恨 ” ， 一 挣 扎 立 即 可 成 圣 贤 豪 杰 。 如 果 要 上 帝 的 那 一 端 天 平 沉 重 一 点 ， 我 们 必 须 在 上 面 加 一 点 重 量 ， 这 重 量 就 是 拒 绝 引 诱 ， 克 服 抵 抗 力 的 意 志 力 。 有 些 人 在 这 紧 要 关 头 拿 不 出 一 点 意 志 力 ， 听 惰 性 摆 布 ， 轻 轻 易 易 地 堕 落 下 去 ， 或 是 所 拿 的 意 志 力 不 够 坚 决 ， 经 过 一 番 冲 突 之 后 ， 仍 然 向 恶 魔 缴 械 投 降 。 例 如 洪 承 畴 本 是 明 末 一 个 名 臣 ， 原 来 也 很 想 效 忠 明 朝 ， 恢 复 河 山 ， 清 兵 人 关 后 ， 大 家 都 预 料 他 以 死 殉 国 ， 清 兵 百 计 劝 诱 他 投 降 ， 他 原 也 很 想 不 投 降 ， 但 是 到 最 后 终 于 抵 不 住 生 命 的 执 著 与 禄 位 的 诱 惑 ， 做 了 明 朝 的 汉 奸 。 再 举 一 个 眼 前 的 例 子 ， 汪 精 卫 前 半 生 对 于 民 族 革 命 很 努 力 ， 当 这 次 抗 战 开 始 时 ， 他 广 播 演 说 也 很 慷 慨 激 昂 。 谁 料 到 他 的 利 禄 熏 心 ， 一 经 敌 人 引 诱 ， 就 起 了 卖 国 叛 党 的 坏 心 思 。 依 陶 希 圣 的 记 载 ， 他 在 上 海 时 似 仍 感 到 良 心 上 的 痛 苦 ， 如 果 他 拿 出 一 点 意 志 力 ， 即 早 回 头 ， 或 以 一 死 谢 国 人 ， 也 还 不 失 为 知 过 能 改 的 好 汉 。 但 是 他 拿 不 出 一 点 意 志 力 ， 就 认 错 做 错 ， 甘 心 认 贼 作 父 。 世 间 许 多 人 失 节 败 行 ， 都 像 汪 精 卫 洪 承 畴 之 流 ， 在 紧 要 关 头 ， 不 肯 争 一 口 气 ， 就 马 马 虎 虎 地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这 是 比 较 显 著 的 例 ， 其 实 我 们 涉 身 处 世 ， 随 时 随 地 目 前 都 横 着 两 条 路 径 ， 一 是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 一 是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 比 如 当 学 生 ， 不 死 心 踏 地 地 去 做 学 问 ， 只 敷 衍 功 课 ， 混 分 数 文 凭 ； 毕 业 后 不 拿 出 本 领 去 替 社 会 服 务 ， 只 奔 走 巴 结 ， 黄 缘 幸 进 ， 以 不 才 而 在 高 位 ； 做 事 时 又 不 把 事 当 事 做 ， 只 一 味 因 循 苟 且 ， 敷 衍 公 事 ， 甚 至 于 贪 污 淫 佚 ， 遇 钱 即 抓 ， 不 管 它 来 路 正 当 不 正 当 ― 这 都 是 放 弃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而 走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 这 种 心 理 如 充 类 至 尽 ， 就 可 以 逐 渐 使 一 个 人 堕 落 。 我 尝 穷 究 目 前 中 国 社 会 腐 败 的 根 源 ， 以 为 一 切 都 由 于 懒 。 懒 ， 所 以 苟 且 因 循 敷 衍 ， 做 事 不 认 真 ； 懒 ， 所 以 贪 小 便 宜 ， 以 不 正 当 的 方 法 解 决 个 人 的 生 计 ； 懒 ， 所 以 随 俗 浮 沉 ， 一 味 圆 滑 ， 不 敢 为 正 义 公 道 奋 斗 ； 懒 ， 所 以 遇 引 诱 即 堕 落 ， 个 人 生 活 无 纪 律 ， 社 会 生 活 无 秩 序 。 知 识 阶 级 懒 ， 所 以 文 化 学 术 无 进 展 ； 官 吏 懒 ， 所 以 政 治 不 上 轨 道 ； 一 般 人 都 懒 ， 所 以 整 个 社 会 都 “ 吊 ） L 郎 当 ” 暮 气 沉 沉 。 懒 是 百 恶 之 源 ， 也 就 是 朝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径 走 。 如 果 要 改 造 中 国 社 会 ， 第 一 件 心 理 的 破 坏 工 作 是 除 懒 ， 第 一 件 心 理 的 建 设 工 作 是 提 倡 奋 斗 精 神 。

生 命 就 是 一 种 奋 斗 ， 不 能 奋 斗 ， 就 失 去 生 命 的 意 义 与 价 值 ； 能 奋 斗 ， 则 世 间 很 少 不 能 征 服 的 困 难 。 古 话 说 得 好 ， 有 志 者 事 竟 成 。 希 腊 最 大 的 演 说 家 是 德 摩 斯 梯 尼 ， 他 生 来 口 吃 ， 一 句 话 也 说 不 清 楚 ， 但 他 抱 定 决 心 要 成 为 一 个 大 演 说 家 ， 他 天 天 一 个 人 走 到 海 边 ， 向 着 大 海 练 习 演 说 ， 到 后 来 居 然 达 到 了 他 的 志 愿 。 这 个 实 例 阿 德 勒 派 心 理 学 家 常 喜 援 引 。 依 他 们 说 ， 人 自 觉 有 缺 陷 ， 就 起 “ 卑 劣 意 识 ” ， 自 耻 不 如 人 ， 于 是 心 中 就 起 一 种 “ 男 性 的 抗 议 ” ， 自 己 说 我 也 是 人 ， 我 不 该 不 如 人 ， 我 必 用 我 的 意 志 力 来 弥 补 天 然 的 缺 陷 。 阿 德 勒 派 学 者 用 这 原 则 解 释 许 多 伟 大 人 物 的 非 常 成 就 ， 例 如 聋 子 成 为 大 音 乐 家 ， 瞎 子 成 为 大 诗 人 之 类 。 我 觉 得 一 个 人 的 紧 要 关 头 在 起 “ 卑 劣 意 识 ” 的 时 候 。 起 “ 卑 劣 意 识 ” 是 知 耻 ， 孔 子 说 得 好 ， “ 知 耻 近 乎 勇 ” 。 但 知 耻 虽 近 乎 勇 而 却 不 就 是 勇 。 能 勇 必 定 有 阿 德 勒 派 所 说 的 “ 男 性 的 抗 议 ” 。 “ 男 性 的 抗 议 ” 就 是 认 清 了 一 条 路 径 上 抵 抗 力 最 大 而 仍 然 勇 往 直 前 ， 百 折 不 挠 。 许 多 人 虽 天 天 在 “ 卑 劣 意 识 ” 中 过 活 ， 却 永 不 能 发 “ 男 性 的 抗 议 ” ， 只 知 怨 天 尤 人 ， 甚 至 于 自 己 不 长 进 ， 希 望 旁 人 也 跟 着 他 不 长 进 ， 看 旁 人 长 进 ， 只 怀 满 肚 子 醋 意 。 这 种 人 是 由 知 耻 回 到 无 耻 。 注 定 地 要 堕 落 到 十 八 层 地 狱 ， 永 不 超 生 。

能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走 ， 是 人 的 特 点 。 人 在 能 尽 量 发 挥 这 特 点 时 ， 就 足 见 出 他 有 富 裕 的 生 活 力 。 一 个 人 在 少 年 时 时 常 是 朝 气 勃 勃 ， 有 志 气 、 肯 干 ， 觉 得 世 间 无 不 可 为 之 事 ， 天 大 的 困 难 也 不 放 在 眼 里 。 到 了 年 事 渐 长 ， 受 过 了 一 些 磨 折 ， 他 就 逐 渐 变 成 暮 气 沉 沉 ， 意 懒 心 灰 ， 遇 事 都 苟 且 因 循 ， 得 过 且 过 ， 不 肯 出 一 点 力 去 奋 斗 。 一 个 人 到 了 这 时 候 ， 生 活 力 就 已 经 枯 竭 ， 虽 是 活 着 ， 也 等 于 行 尸 走 肉 ， 不 能 有 所 作 为 了 。 所 以 一 个 人 如 果 想 奋 发 有 为 ， 最 好 是 趁 少 年 血 气 方 刚 的 时 候 ， 少 年 时 如 果 能 努 力 ， 养 成 一 种 勇 往 直 前 百 折 不 挠 的 精 神 ， 老 而 益 壮 ， 也 还 是 可 能 的 。

一 个 人 的 生 活 力 之 强 弱 ， 以 能 否 朝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路 径 为 准 ， 一 个 国 家 或 是 一 个 民 族 也 是 如 此 。 这 个 原 则 有 整 个 的 世 界 史 证 明 。 姑 举 几 个 显 著 的 例 ， 西 方 古 代 最 强 悍 的 民 族 莫 如 罗 马 人 ， 我 们 现 在 说 到 能 吃 苦 肯 干 ， 重 纪 律 ， 好 冒 险 ， 仍 说 是 “ 罗 马 精 神 ” 。 因 其 有 这 种 精 神 ， 所 以 罗 马 人 东 征 西 讨 ， 终 于 统 一 了 欧 洲 ， 建 立 一 个 庞 大 的 殖 民 帝 国 。 后 来 他 们 从 殖 民 地 获 得 丰 富 的 资 源 ， 一 般 罗 马 公 民 都 可 以 坐 在 家 里 不 动 而 享 受 富 裕 的 生 活 ， 于 是 变 成 骄 奢 淫 佚 ， 无 恶 不 为 ， 一 到 新 兴 的 “ 野 蛮 ” 民 族 从 欧 洲 东 北 角 向 南 侵 略 ， 罗 马 人 就 毫 无 抵 抗 而 分 崩 瓦 解 。 再 如 满 清 ， 他 们 在 人 关 以 前 过 的 是 骑 猎 生 活 ， 民 性 最 强 悍 ， 很 富 于 吃 苦 冒 险 的 精 神 ， 所 以 到 明 末 社 会 腐 败 紊 乱 时 ， 他 们 以 区 区 数 十 万 人 之 力 就 能 人 主 中 夏 。 可 是 他 们 做 了 皇 帝 之 后 ， 一 切 皇 亲 国 戚 都 坐 着 不 动 吃 皇 粮 ， 享 大 位 ， 过 舒 服 生 活 ， 不 到 三 百 年 ， 一 个 新 兴 民 族 就 变 得 腐 败 不 堪 ， 辛 亥 革 命 起 ， 我 们 就 轻 轻 易 易 地 把 他 们 推 翻 了 。

我 们 中 华 民 族 在 历 史 上 经 过 许 多 波 折 ， 从 周 秦 到 现 在 ， 没 有 哪 一 个 时 代 我 们 不 遇 到 很 严 重 的 内 忧 ， 也 没 有 哪 一 个 时 代 我 们 没 有 和 邻 近 的 民 族 挣 扎 ， 我 们 爬 起 来 撅 倒 ， 撅 倒 了 又 爬 起 ， 如 此 者 已 不 知 若 干 次 。 从 这 简 单 的 史 实 看 ， 我 们 民 族 的 生 活 力 确 是 很 强 旺 ， 它 经 过 不 断 的 奋 斗 才 维 持 住 它 的 生 存 权 。 这 一 点 祖 传 的 力 量 是 值 得 我 们 尊 重 的 。

于 今 我 们 又 临 到 严 重 的 关 头 了 。 横 在 我 们 面 前 的 只 有 两 条 路 ： 一 是 汪 精 卫 和 一 班 汉 奸 所 走 的 ，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 屈 服 ； 一 是 抵 抗 力 最 大 的 ， 抗 战 。 我 相 信 我 们 民 族 的 雄 厚 的 生 活 力 能 使 我 们 克 服 一 切 困 难 。 不 过 我 们 也 要 明 白 ， 我 们 的 前 途 困 难 还 很 多 ， “ 抗 战 ” 胜 利 只 解 决 困 难 的 一 部 分 ， 还 有 政 治 、 经 济 、 文 化 、 教 育 各 方 面 的 建 设 工 作 还 需 要 更 大 的 努 力 。 一 直 到 现 在 ， 我 们 所 拿 出 来 的 奋 斗 精 神 还 是 不 够 。 因 循 、 苟 且 、 敷 衍 ， 种 种 病 相 在 社 会 上 还 是 很 流 行 。 我 们 还 是 有 些 老 朽 ， 我 们 应 该 趁 早 还 童 。

孟 子 说 ： “ 天 将 降 大 任 于 斯 人 也 ， 必 先 苦 其 心 志 ， 劳 其 筋 骨 ， 饿 其 体 肤 ， 空 乏 其 身 ， 行 拂 乱 其 所 为 ， 所 以 动 心 忍 性 ， 增 益 其 所 不 能 。 ” 于 今 我 们 的 时 代 是 “ 天 将 降 大 任 于 斯 人 ” 的 时 代 了 ， 孟 子 所 说 的 种 种 磨 折 ， 我 们 正 在 亲 领 身 受 。 我 希 望 每 个 中 国 人 ， 尤 其 是 青 年 们 ， 要 明 白 我 们 的 责 任 ， 本 着 大 无 畏 的 精 神 ， 不 顾 一 切 困 难 ， 向 前 迈 进 。

年

从 我 怎 样 学 国 文 说 起

我 学 国 文 ， 走 过 许 多 迂 回 的 路 ， 受 过 极 旧 的 和 极 新 的 影 响 。 如 果 用 自 然 科 学 家 解 剖 形 态 和 穷 究 发 展 的 方 法 将 这 过 程 做 一 番 检 讨 ， 倒 是 一 件 很 有 趣 的 事 情 。

我 在 十 五 岁 左 右 才 进 小 学 ， 以 前 所 受 的 都 是 私 塾 教 育 。 从 六 岁 起 读 书 ， 一 直 到 进 小 学 ， 我 没 有 从 过 师 ， 我 的 唯 一 的 老 师 就 是 我 的 父 亲 。 我 的 祖 父 做 得 很 好 的 八 股 文 ， 父 亲 处 在 八 股 文 和 经 义 策 论 交 替 的 时 代 。 他 们 读 什 么 书 ， 也 就 希 望 我 读 什 么 书 。 应 付 科 举 的 一 套 家 当 委 实 可 怜 ， 《 四 书 》 、 《 五 经 》 、 纲 鉴 、 《 唐 宋 八 大 家 文 选 》 、 《 古 唐 诗 选 》 之 外 就 几 乎 全 是 闹 墨 制 义 。 《 五 经 》 之 中 ， 我 幼 时 全 读 的 是 《 书 经 》 、 《 左 传 》 。 《 诗 经 》 我 没 有 正 式 地 读 ， 家 塾 里 有 人 常 在 读 ， 我 听 了 多 遍 ， 就 能 成 诵 大 半 。 于 今 我 记 得 最 熟 的 经 书 ， 除 《 论 语 》 外 ， 就 是 听 会 的 一 套 《 诗 经 》 。 我 因 此 想 到 韵 文 人 人 之 深 ， 同 时 ， 读 书 用 目 有 时 不 如 用 耳 。 私 塾 的 读 书 程 序 是 先 背 诵 后 讲 解 。 在 “ 开 讲 ” 时 ， 我 能 了 解 的 很 少 ， 可 是 熟 读 成 诵 ， 一 句 一 句 地 在 舌 头 上 滚 将 下 去 ， 还 拉 一 点 腔 调 ， 在 儿 童 时 却 是 一 件 乐 事 。 这 早 年 读 经 的 教 育 我 也 曾 跟 着 旁 人 咒 骂 过 ， 平 心 而 论 ， 其 中 也 不 完 全 无 道 理 。 我 现 在 所 记 得 的 书 大 半 还 是 儿 时 背 诵 过 的 ， 当 时 虽 不 甚 了 了 ， 现 在 回 忆 起 来 ， 不 断 地 有 新 领 悟 ， 其 中 意 味 确 是 深 长 。

父 亲 有 些 受 过 学 校 教 育 的 朋 友 ， 教 我 的 方 法 多 少 受 了 新 潮 流 的 影 响 。 我 “ 动 笔 ” 时 ， 他 没 有 教 我 做 破 题 起 讲 ， 只 教 我 作 日 记 。 他 先 告 诉 我 日 间 某 事 可 记 ， 并 且 指 出 怎 样 记 法 ， 记 好 了 ， 他 随 看 随 改 ， 随 时 讲 给 我 听 。 有 一 次 我 还 记 得 很 清 楚 ， 宅 旁 发 见 一 个 古 墓 ， 掘 出 两 个 瓦 瓶 ， 父 亲 和 伯 父 断 定 它 们 是 汉 朝 的 古 物 （ 他 们 的 考 古 知 识 我 无 从 保 证 ） ， 把 它 们 洗 干 净 ， 供 在 香 炉 前 的 条 几 上 ， 两 人 磋 商 了 一 整 天 ， 作 了 一 篇 “ 古 文 ” 的 记 ， 用 红 纸 楷 书 恭 写 ， 贴 在 瓶 子 上 面 。 伯 父 提 议 让 我 也 写 一 篇 ， 父 亲 说 ： “ 他 ！ 还 早 呢 。 ” 言 下 大 有 鄙 夷 之 意 。 我 当 时 对 于 文 字 起 了 一 种 神 秘 意 识 ， 仿 佛 此 事 非 同 小 可 ， 同 时 也 渴 望 有 一 天 能 够 得 上 记 古 瓶 。

日 记 能 记 到 一 两 百 字 时 ， 父 亲 就 开 始 教 我 作 策 论 经 义 。 当 时 科 举 已 废 除 ， 他 还 传 给 我 这 一 套 应 付 科 举 的 把 戏 ， 无 非 是 “ 率 由 旧 章 ” ， 以 为 读 书 人 原 就 应 该 弄 这 一 套 。 现 在 的 读 者 恐 怕 对 这 些 名 目 已 很 茫 然 ， 似 有 略 加 解 释 的 必 要 。 所 谓 “ 经 义 ” 是 在 经 书 中 挑 一 两 句 做 题 目 ， 就 抱 着 那 题 目 发 挥 成 一 篇 文 章 ， 例 如 题 目 是 “ 知 耻 近 乎 勇 ” ， 你 就 说 明 知 耻 何 以 近 乎 勇 ， “ 耻 ” 与 “ 勇 ” 需 得 一 番 解 释 ， “ 近 乎 ” 两 个 字 更 大 有 文 章 可 做 。 所 谓 “ 策 ” 是 在 时 事 中 挑 一 个 问 题 ， 让 你 出 一 个 主 意 ， 例 如 题 目 是 “ 肃 清 匪 患 ” ， 你 就 条 陈 几 个 办 法 ， 并 且 详 述 利 弊 ， 显 出 你 有 经 邦 济 世 的 本 领 。 所 谓 “ 论 ” 就 是 议 论 是 非 长 短 ， 或 是 评 衡 人 物 ， 刘 邦 和 项 羽 究 竟 哪 一 个 高 明 ， 或 是 判 断 史 事 ， 孙 权 究 竟 该 不 该 笼 络 曹 操 。 作 这 几 类 文 章 ， 你 都 要 说 理 ， 所 说 的 尽 管 是 歪 理 ， 只 要 能 自 圆 其 说 ， 歪 也 无 妨 。 翻 案 文 章 往 往 见 得 独 出 心 裁 。 这 类 文 章 有 它 们 的 传 统 作 法 。 开 头 要 一 个 帽 子 ， 从 广 泛 的 大 道 理 说 起 ， 逐 渐 引 到 本 题 ， 发 挥 一 段 意 思 ， 于 是 转 到 一 个 “ 或 者 曰 ” 式 的 相 反 的 议 论 ， 把 它 驳 倒 ， 然 后 作 一 个 结 束 。 这 就 是 所 谓 “ 起 承 转 合 ” 。 这 类 文 章 没 有 什 么 文 学 价 值 ， 人 人 都 知 道 。 但 是 当 做 一 种 写 作 训 练 看 ， 它 也 不 是 完 全 无 用 。 在 它 的 窄 狭 范 围 内 ， 如 果 路 走 得 不 错 ， 它 可 以 启 发 思 想 ， 它 的 形 式 尽 管 是 呆 板 ， 它 究 竟 有 一 个 形 式 。 我 从 十 岁 左 右 起 到 二 十 岁 左 右 止 ， 前 后 至 少 有 十 年 的 光 阴 都 费 在 这 种 议 论 文 上 面 。 这 训 练 造 成 我 的 思 想 的 定 型 ， 注 定 我 的 写 作 的 命 运 。 我 写 说 理 文 很 容 易 ， 有 理 我 都 可 以 说 得 出 ， 很 难 说 的 理 我 能 用 很 浅 的 话 说 出 来 。 这 不 能 不 归 功 于 幼 年 的 训 练 。 但 是 就 全 盘 计 算 ， 我 自 知 得 不 偿 失 。 在 应 该 发 展 想 象 的 年 龄 ， 我 的 空 洞 的 脑 袋 被 歪 曲 到 抽 象 的 思 想 工 作 方 面 去 ， 结 果 我 的 想 象 力 变 成 极 平 凡 ， 我 把 握 不 住 一 个 有 血 有 肉 有 光 有 热 的 世 界 ， 在 旁 人 脑 里 成 为 活 跃 的 戏 景 画 境 的 ， 在 我 脑 里 都 化 为 干 枯 冷 酷 的 理 。 我 写 不 出 一 篇 过 得 去 的 描 写 文 ， 就 吃 亏 在 这 一 点 。

我 自 幼 就 很 喜 欢 读 书 。 家 中 可 读 的 书 很 少 ， 而 且 父 亲 向 来 不 准 我 乱 翻 他 的 书 箱 。 每 逢 他 不 在 家 ， 我 就 偷 尝 他 的 禁 果 。 我 翻 出 储 同 人 评 选 的 《 史 记 》 、 《 战 国 策 》 、 《 国 语 》 、 西 汉 文 之 类 ， 随 便 看 了 几 篇 ， 就 觉 得 其 中 趣 味 无 穷 。 本 来 我 在 读 《 左 传 》 ， 可 是 当 做 正 经 功 课 读 的 《 左 传 》 文 章 虽 好 ， 却 远 不 如 自 己 偷 着 看 的 《 史 记 》 、 《 战 国 策 》 那 么 引 人 人 胜 。 像 《 项 羽 本 纪 》 那 种 长 文 章 ， 我 很 早 就 熟 读 成 诵 。 王 应 麟 的 《 困 学 纪 闻 》 也 有 些 地 方 使 我 很 高 兴 。 父 亲 没 有 教 我 读 八 股 文 ， 可 是 家 里 的 书 大 半 是 八 股 文 ， 单 是 祖 父 手 抄 的 就 有 好 几 箱 ， 到 无 书 可 读 时 ， 连 这 角 落 里 我 也 钻 了 进 去 。 坦 白 地 说 ， 我 颇 觉 得 八 股 文 也 有 它 的 趣 味 。 它 的 布 置 很 匀 称 完 整 ， 首 尾 条 理 线 索 很 分 明 ， 在 窄 狭 范 围 与 固 定 形 式 之 中 ， 翻 来 覆 去 ， 往 往 见 出 作 者 的 匠 心 。 我 于 今 还 记 得 一 篇 《 止 子 路 宿 》 ， 写 得 真 惟 妙 惟 肖 ， 人 情 人 理 。 八 股 文 之 外 ， 我 还 看 了 一 些 七 杂 八 拉 的 东 西 ， 试 帖 诗 、 《 楹 联 丛 话 》 、 《 广 治 平 略 》 、 《 事 类 统 论 》 、 《 历 代 名 臣 言 行 录 》 、 《 粤 匪 纪 略 》 ， 以 至 于 《 验 方 新 编 》 、 《 麻 衣 相 法 》 、 《 太 上 感 应 篇 》 和 牙 牌 起 数 用 的 词 。 家 住 在 穷 乡 僻 壤 ， 买 书 甚 难 。 距 家 二 三 十 里 地 有 一 个 牛 王 集 ， 每 年 清 明 前 后 附 近 几 县 农 人 都 到 此 买 卖 牛 马 。 各 种 商 人 都 来 兜 生 意 ， 省 城 书 贾 也 来 卖 书 籍 文 具 。 我 有 一 个 族 兄 每 年 都 要 到 牛 王 集 买 一 批 书 回 来 ， 他 的 回 来 对 于 我 是 一 个 盛 典 。 我 羡 慕 他 有 去 牛 王 集 的 自 由 ， 尤 其 是 有 买 书 的 自 由 。 书 买 回 来 了 ， 他 很 慷 J 地 借 给 我 看 。 由 于 他 的 慷 慨 ， 我 读 到 《 饮 冰 室 文 集 》 。 这 部 书 对 于 我 启 示 一 个 新 天 地 ， 我 开 始 向 往 “ 新 学 ” ， 我 开 始 为 《 意 大 利 三 杰 传 》 的 情 绪 所 感 动 。 作 者 那 一 种 酣 畅 淋 漓 的 文 章 对 于 那 时 的 青 年 人 真 有 极 大 的 魔 力 ， 此 后 有 好 多 年 我 是 梁 任 公 先 生 的 热 烈 的 崇 拜 者 。 有 一 次 报 纸 误 传 他 在 上 海 被 难 ， 我 这 个 素 昧 平 生 的 小 子 在 一 个 偏 僻 的 乡 村 里 为 他 伤 心 痛 哭 了 一 场 。 也 就 从 饮 冰 室 的 启 示 ， 我 开 始 对 于 小 说 戏 剧 发 生 兴 趣 。 父 亲 向 不 准 我 看 小 说 ， 家 里 除 一 套 《 三 国 演 义 》 以 外 ， 也 别 无 所 有 ， 但 是 《 水 浒 传 》 、 《 红 楼 梦 》 、 《 琵 琶 记 》 、 《 西 厢 记 》 几 种 我 终 于 在 族 兄 处 借 来 偷 看 过 。 因 为 读 这 些 书 ， 我 开 始 注 意 金 圣 叹 ， “ 才 子 ” 、 “ 情 种 ” 之 类 观 念 开 始 在 我 脑 里 盘 旋 。 总 之 ， 我 幼 时 头 脑 所 装 下 的 书 好 比 一 个 灰 封 尘 积 的 荒 货 摊 ， 大 部 分 是 废 铜 烂 铁 ， 中 间 也 夹 杂 有 几 件 较 名 贵 的 古 董 。 由 于 这 早 年 的 习 惯 ， 我 至 今 读 书 不 能 专 心 守 一 个 范 围 ， 总 爱 东 奔 西 窜 ， 许 多 不 同 的 东 西 令 我 同 样 感 觉 兴 趣 。

我 在 小 学 里 只 住 了 一 学 期 就 跳 进 中 学 。 中 学 教 育 对 于 我 较 深 的 影 响 是 “ 古 文 ” 训 练 。 说 来 也 很 奇 怪 ， 我 是 桐 城 人 ， 祖 父 和 古 文 家 吴 挚 甫 先 生 有 交 谊 ， 他 所 凛 保 的 学 生 陈 剑 潭 先 生 作 古 文 也 曾 享 一 时 盛 名 ， 可 是 我 家 里 从 没 有 染 着 一 丝 毫 的 古 文 派 风 气 。 科 举 囿 人 ， 于 此 可 见 一 斑 。 进 了 中 学 ， 我 才 知 道 有 桐 城 派 古 文 这 么 一 回 事 。 那 时 候 我 的 文 字 已 粗 清 通 ， 年 纪 在 同 班 中 算 是 很 小 ， 特 别 受 国 文 教 员 们 赏 识 。 学 校 里 作 文 章 的 风 气 确 是 很 盛 ， 考 历 史 、 地 理 可 以 作 文 章 ， 考 物 理 、 化 学 也 还 可 以 作 文 章 ， 所 以 我 到 处 占 便 宜 。 教 员 们 希 望 这 小 子 可 以 接 古 文 一 线 之 传 ， 鼓 励 我 作 ， 我 越 作 也 就 越 起 劲 。 读 品 大 半 选 自 《 古 文 辞 类 纂 》 和 《 经 史 百 家 杂 钞 》 。 各 种 体 裁 我 大 半 都 试 作 过 。 那 时 候 我 的 摹 仿 性 很 强 ， 学 欧 阳 修 、 归 有 光 有 时 居 然 学 得 很 像 。 学 古 文 别 无 奥 诀 ， 只 要 熟 读 范 作 多 篇 ， 头 脑 里 甚 至 筋 肉 里 都 浸 润 下 那 一 套 架 子 、 那 一 套 腔 调 和 那 一 套 用 字 造 句 的 姿 态 ， 等 你 下 笔 一 摇 ， 那 些 “ 骨 力 ” 、 “ 神 韵 ” 就 自 然 而 然 地 来 了 ， 你 就 变 成 一 个 扶 乱 手 ， 不 由 自 主 地 动 作 起 来 。 桐 城 派 古 文 曾 博 得 “ 谬 种 ” 的 称 呼 。 依 我 所 知 ， 这 派 文 章 大 道 理 固 然 没 有 ， 大 毛 病 也 不 见 得 很 多 。 它 的 要 求 是 谨 严 典 雅 ， 它 忌 讳 浮 词 堆 砌 ， 它 讲 究 声 音 节 奏 ， 它 着 重 立 言 得 体 。 古 今 中 外 的 上 品 文 章 似 乎 都 离 不 掉 这 几 个 条 件 。 它 的 唯 一 毛 病 就 是 文 言 文 ， 内 容 有 时 不 免 空 洞 ， 以 至 谨 严 到 干 枯 ， 典 雅 到 俗 滥 。 这 些 都 是 流 弊 ， 作 始 者 并 不 主 张 如 此 。

兴 趣 既 偏 向 国 文 ， 在 中 学 毕 业 后 我 就 决 定 升 大 学 入 国 文 系 。 我 很 想 进 北 京 大 学 ， 因 为 路 程 远 ， 花 费 多 ， 家 贫 无 力 供 给 ， 只 好 就 近 进 了 武 昌 高 等 师 范 学 校 。 在 武 昌 待 了 一 年 光 景 ， 使 我 至 今 还 留 恋 的 只 有 洪 山 的 红 菜 蔓 、 蛇 山 的 梅 花 和 江 边 几 条 大 街 上 的 旧 书 肆 。 至 于 学 校 却 使 我 大 失 所 望 ， 里 面 国 文 教 员 还 远 不 如 在 中 学 教 我 的 那 些 老 师 。 那 位 地 理 名 家 的 系 主 任 以 冬 烘 学 究 而 兼 有 海 派 学 者 的 习 气 ， 走 的 全 是 左 道 旁 门 ， 一 面 在 灵 学 会 里 扶 乱 请 仙 ， 一 面 在 讲 台 上 提 倡 孔 教 ， 讲 书 一 味 穿 凿 附 会 ， 黑 水 变 成 黑 海 ， 流 沙 便 是 非 洲 沙 漠 。 另 外 有 一 位 教 员 讲 《 孟 子 》 ， 在 每 章 中 都 发 现 一 个 文 章 义 法 ， 章 章 不 同 ， 这 章 是 “ 开 门 见 山 ” ， 那 章 是 “ 一 针 见 血 ” ， 另 一 章 又 是 “ 拨 茧 抽 丝 ” 。 一 团 乌 烟 瘴 气 ， 弄 得 人 啼 笑 皆 非 。 我 从 此 觉 得 一 个 人 嫌 恶 文 学 上 的 低 级 趣 味 可 以 比 嫌 恶 仇 敌 还 更 深 人 骨 髓 。 我 在 武 昌 却 并 非 毫 无 所 得 ， 我 开 始 发 现 世 间 有 那 么 多 的 书 。 其 次 ， 学 校 里 有 文 字 学 一 门 功 课 ， 我 规 规 矩 矩 地 把 段 玉 裁 的 《 许 氏 说 文 解 字 注 》 从 头 看 到 尾 ， 约 略 窥 见 清 朝 小 学 家 们 治 学 的 方 法 。

塞 翁 失 马 ， 因 祸 可 以 得 福 。 我 到 武 昌 是 失 着 ， 但 是 我 因 此 得 到 被 遣 送 到 香 港 大 学 的 机 会 。 这 是 我 生 平 一 个 大 转 机 。 假 若 没 有 得 到 那 个 机 会 ， 说 不 定 我 现 在 还 是 冬 烘 学 究 。 从 那 时 到 现 在 ， 二 十 余 年 之 中 ， 我 虽 没 有 完 全 丢 开 线 装 书 ， 大 部 分 工 夫 却 花 来 学 外 国 文 ， 读 外 国 书 。 这 对 于 我 学 中 国 文 ， 读 中 国 书 的 影 响 很 大 ， 待 下 文 再 说 ， 现 在 先 说 一 个 同 样 重 要 的 事 件 ， 那 就 是 “ 新 文 化 运 动 ” 。 大 家 都 知 道 ， 这 运 动 是 对 于 传 统 的 文 化 、 伦 理 、 政 治 、 文 学 各 方 面 的 全 面 攻 击 。 它 的 鼎 盛 期 正 当 我 在 香 港 读 书 的 年 代 。 那 时 我 是 处 在 怎 样 一 个 局 面 呢 ？ 我 是 旧 式 教 育 培 养 起 来 的 ， 脑 里 被 旧 式 教 育 所 灌 输 的 那 些 固 定 观 念 全 是 新 文 化 运 动 的 攻 击 目 标 。 好 比 一 个 商 人 ， 库 里 藏 着 多 年 辛 苦 积 蓄 起 来 的 一 大 堆 钞 票 ， 方 自 以 为 富 足 ， 一 夜 睡 过 来 ， 满 市 人 都 喧 传 那 些 钞 票 全 不 能 兑 现 ， 一 文 不 值 。 你 想 我 心 服 不 心 服 ？ 尤 其 是 文 言 文 要 改 成 白 话 文 一 点 于 我 更 有 切 肤 之 痛 。 当 时 许 多 遗 老 遗 少 都 和 我 处 在 同 样 的 境 遇 。 他 们 咒 骂 过 ， 我 也 跟 着 咒 骂 过 。 《 新 青 年 》 发 表 的 吴 敬 斋 的 那 封 信 虽 不 是 我 写 的 （ 天 知 道 那 是 谁 写 的 ， 我 祝 福 他 的 在 天 之 灵 ） ， 却 大 致 能 表 现 当 时 我 的 感 想 和 情 绪 。 但 是 我 那 时 正 开 始 研 究 西 方 学 问 。 一 点 浅 薄 的 科 学 训 练 使 我 看 出 新 文 化 运 动 是 必 需 的 ， 经 过 一 番 剧 烈 的 内 心 冲 突 ， 我 终 于 受 了 它 的 洗 礼 。 我 放 弃 了 古 文 ， 开 始 作 白 话 文 ， 最 初 好 比 放 小 脚 ， 裹 布 虽 扯 开 ， 走 起 路 来 终 有 些 不 自 在 ； 后 来 小 脚 逐 渐 变 成 天 足 ， 用 小 脚 曾 走 过 路 ， 改 用 天 足 特 别 显 得 轻 快 ， 发 现 从 前 小 脚 走 路 的 训 练 功 夫 ， 也 并 不 算 完 全 白 费 。

文 言 白 话 之 争 到 于 今 似 乎 还 没 有 终 结 ， 我 作 过 十 五 年 左 右 的 文 言 文 ， 二 十 年 左 右 的 白 话 文 ， 就 个 人 经 验 来 说 ， 究 竟 哪 一 种 比 较 好 呢 ？ 把 成 见 撇 开 ， 我 可 以 说 ， 文 言 和 白 话 的 分 别 并 不 如 一 般 人 所 想 象 的 那 样 大 。 第 一 就 写 作 的 难 易 说 ， 文 章 要 作 得 好 都 很 难 ， 白 话 也 并 不 比 文 言 容 易 。 第 二 ， 就 流 弊 说 ， 文 言 固 然 可 以 空 洞 俗 滥 板 滞 ， 白 话 也 并 非 天 生 可 以 免 除 这 些 毛 病 。 第 三 ， 就 表 现 力 说 ， 白 话 与 文 言 各 有 所 长 ， 如 果 要 写 得 简 练 ， 有 含 蓄 ， 富 于 伸 缩 性 ， 宜 于 用 文 言 ； 如 果 要 写 得 生 动 、 直 率 ， 切 合 于 现 实 生 活 ， 宜 于 用 白 话 。 这 只 是 大 体 说 ， 重 要 的 关 键 在 作 者 的 技 巧 ， 两 种 不 同 的 工 具 在 有 能 力 的 作 者 的 手 里 都 可 运 用 自 如 。 我 并 没 有 发 现 某 种 思 想 和 感 情 只 有 文 言 可 表 现 ， 或 者 只 有 白 话 可 表 现 。 第 四 ， 就 写 作 技 巧 说 ， 好 文 章 的 条 件 都 是 一 样 ， 第 一 是 要 有 话 说 ， 第 二 要 把 话 说 得 好 。 思 想 条 理 必 须 清 楚 ， 情 致 必 须 真 切 ， 境 界 必 须 新 鲜 ， 文 字 必 须 表 现 得 恰 到 好 处 ， 谨 严 而 生 动 ， 简 朴 不 至 枯 涩 ， 高 华 不 至 浮 杂 。 文 言 文 要 好 需 如 此 ， 白 话 文 要 好 也 还 需 如 此 。 话 虽 如 此 说 ， 我 大 体 上 比 较 爱 写 白 话 。 原 因 很 简 单 ， 语 文 的 重 要 功 用 是 传 达 ， 传 达 是 作 者 与 读 者 中 间 的 交 际 ， 必 须 作 者 说 得 痛 快 ， 读 者 听 得 痛 快 ， 传 达 才 能 收 到 最 大 的 效 果 。 为 作 者 着 想 ， 文 言 和 白 话 的 分 别 固 不 大 ； 为 读 者 着 想 ， 白 话 确 远 比 文 言 方 便 。 不 过 这 里 我 要 补 充 一 句 ： 白 话 的 定 义 很 难 下 ， 如 果 它 指 大 多 数 人 日 常 所 用 的 语 言 ， 它 的 字 和 词 都 太 贫 乏 ， 决 不 够 用 。 较 好 的 白 话 文 都 不 免 要 在 文 言 里 面 借 字 借 词 ， 与 日 常 流 行 的 话 语 究 竟 有 别 。 这 就 是 说 ， 白 话 没 有 和 文 言 严 密 分 家 的 可 能 。 本 来 语 文 都 有 历 史 的 赓 续 性 ， 字 与 词 有 部 分 的 新 陈 代 谢 ， 决 无 全 部 的 死 亡 。 提 倡 白 话 文 的 人 们 欢 喜 说 文 言 是 死 的 ， 白 话 是 活 的 。 我 以 为 这 话 语 病 很 大 ， 它 使 一 般 青 年 读 者 们 误 信 只 要 会 说 话 就 会 做 文 章 ， 对 于 文 字 可 以 不 研 究 ， 对 于 旧 书 可 以 一 概 不 读 ， 这 是 为 白 话 文 作 茧 自 缚 。 白 话 文 必 须 继 承 文 言 的 遗 产 ， 才 可 以 丰 富 ， 才 可 以 着 土 生 根 。

因 为 有 这 个 信 念 ， 我 写 白 话 文 ， 不 忌 讳 在 文 言 中 借 字 借 词 。 我 觉 得 文 言 文 的 训 练 对 于 写 白 话 文 还 大 有 帮 助 。 但 是 我 极 力 避 免 用 文 言 文 的 造 句 法 ， 和 文 言 文 所 习 用 的 虚 字 如 “ 之 乎 者 也 ” 之 类 。 因 为 文 言 文 有 文 言 文 的 空 气 ， 白 话 文 有 白 话 文 的 空 气 ， 除 借 字 借 词 之 外 ， 文 白 杂 揉 很 难 得 谐 和 。 俞 平 伯 诸 人 的 玩 意 只 可 聊 备 一 格 ， 不 可 以 为 训 。

我 对 于 白 话 文 ， 除 着 接 收 文 言 文 的 遗 产 一 个 信 念 以 外 ， 还 另 有 一 个 信 念 ， 就 是 它 需 要 适 宜 程 度 的 欧 化 。 我 从 略 通 外 国 文 学 ， 就 时 时 考 虑 怎 样 采 取 外 国 文 学 风 格 和 文 字 组 织 的 优 点 ， 来 替 中 国 文 创 造 一 种 新 风 格 和 新 组 织 。 我 写 白 话 文 ， 除 得 力 于 文 言 文 的 底 子 以 外 ， 从 外 国 文 字 训 练 中 也 得 了 很 不 少 的 教 训 。 头 一 点 我 要 求 合 逻 辑 。 一 番 话 在 未 说 以 前 ， 我 必 须 把 思 想 先 弄 清 楚 ， 自 己 先 明 白 ， 才 能 让 读 者 明 白 ， 糊 里 糊 涂 地 混 过 去 ， 表 面 堂 皇 铿 锵 ， 骨 子 里 不 知 所 云 或 是 暗 藏 矛 盾 ， 这 个 毛 病 极 易 犯 ， 我 总 是 小 心 提 防 着 它 。 我 不 敢 说 中 国 文 天 生 有 这 毛 病 ， 不 过 许 多 中 国 文 人 常 犯 这 毛 病 却 是 事 实 。 我 知 道 提 防 它 ， 是 得 力 于 外 国 文 字 的 训 练 。 我 爱 好 法 国 人 所 推 崇 的 明 晰 。 第 二 点 我 要 求 合 文 法 。 文 法 本 由 习 惯 造 成 ， 各 国 语 文 都 有 它 的 习 惯 ， 就 有 它 的 文 法 。 不 过 我 们 中 国 人 对 于 文 法 向 来 不 大 研 究 ， 行 文 还 求 文 从 字 顺 ， 说 话 就 不 免 随 便 。 中 国 文 法 组 织 有 两 个 显 著 的 缺 点 。 第 一 是 缺 乏 逻 辑 性 ， 一 句 话 可 以 无 主 词 ， “ 虽 然 ” 、 “ 但 是 ” 可 以 连 着 用 。 其 次 缺 乏 弹 性 ， 单 句 易 写 ， 混 合 句 与 复 合 句 不 易 写 ， 西 文 中 含 有 “ 关 系 代 名 词 ” 的 长 句 无 法 译 成 中 文 ， 可 以 为 证 。 我 写 白 话 文 ， 常 尽 量 采 用 西 文 的 文 法 和 语 句 组 织 ， 虽 然 同 时 我 也 顾 到 中 国 文 字 的 特 性 ， 不 要 文 章 露 出 生 吞 活 剥 的 痕 迹 。 第 二 点 在 造 句 布 局 上 我 很 注 意 声 音 节 奏 。 我 要 文 字 响 亮 而 顺 口 ， 流 畅 而 不 单 调 。 古 文 本 来 就 很 讲 究 这 一 点 ， 不 过 古 文 的 腔 调 必 须 哼 才 能 见 出 ， 白 话 文 的 腔 调 哼 不 出 来 ， 必 须 念 出 来 ， 所 以 古 文 的 声 音 节 奏 很 难 应 用 在 白 话 文 里 。 近 代 西 方 文 章 大 半 是 用 白 话 ， 所 以 它 的 声 音 节 奏 的 技 巧 和 道 理 很 可 以 为 我 们 借 鉴 。 这 中 间 奥 妙 甚 多 ， 粗 略 地 说 ， 字 的 平 仄 单 复 ， 句 的 长 短 骄 散 ， 以 及 它 们 的 错 综 配 合 都 需 得 推 敲 。 这 事 很 难 ， 成 就 距 理 想 总 是 很 远 。

我 主 张 中 文 要 有 “ 适 宜 程 度 的 ” 欧 化 ， 这 就 是 说 ， 欧 化 须 有 它 的 限 度 ， 它 不 应 和 本 国 的 文 字 的 特 性 相 差 太 远 。 有 两 种 过 度 的 欧 化 我 颇 不 赞 成 ： 第 一 种 是 生 吞 活 剥 地 模 仿 西 文 语 言 组 织 。 这 风 气 倡 自 鲁 迅 先 生 的 直 译 主 义 。 “ 我 遇 见 他 在 街 上 走 ” 变 成 “ 我 遇 见 他 走 在 街 上 ” , “ 园 里 有 一 棵 树 ” 变 成 “ 那 里 有 一 棵 树 在 园 里 ” ， 如 此 等 类 的 歪 曲 我 以 为 不 必 要 。 第 二 种 是 堆 砌 形 容 词 和 形 容 句 子 ， 把 一 句 话 拖 得 冗 长 臃 肿 。 这 在 西 文 里 本 不 是 优 点 ， 许 多 作 者 偏 想 在 这 上 面 卖 弄 风 姿 ， 要 显 出 华 丽 丰 富 ， 他 们 不 知 道 中 文 句 字 负 不 起 那 样 重 载 。 为 了 这 个 问 题 ， 我 和 一 位 朋 友 吵 过 几 回 嘴 。 我 不 反 对 文 字 的 华 丽 ， 但 是 我 不 欢 喜 村 妇 施 朱 敷 粉 ， 以 多 为 贵 。

这 牵 涉 到 风 格 问 题 ， “ 风 格 就 是 人 格 ” 。 每 个 作 者 有 他 的 特 性 ， 就 有 他 的 特 殊 风 格 。 所 以 严 格 地 说 ， 风 格 不 是 可 模 仿 的 或 普 遍 化 的 ， 每 个 作 者 如 果 在 文 学 上 能 有 特 殊 的 成 就 ， 他 必 须 成 就 一 种 他 所 独 有 的 风 格 。 但 是 话 虽 如 此 说 ， 他 在 成 就 独 有 的 风 格 的 过 程 中 ， 不 能 不 受 外 来 的 影 响 。 他 所 用 的 语 言 是 大 家 所 公 用 的 ， 他 所 承 受 的 精 神 遗 产 来 源 很 久 远 ， 他 与 他 的 环 境 的 接 触 影 响 到 他 的 生 活 ， 就 能 影 响 到 他 的 文 章 。 他 的 风 格 的 形 成 有 他 的 特 异 点 ， 也 有 他 与 许 多 人 的 共 同 点 。 如 果 把 这 共 同 点 叫 做 类 型 ， 我 们 可 以 说 ， 一 时 代 的 文 学 有 它 的 类 型 的 风 格 ， 一 民 族 的 文 学 也 有 它 的 类 型 的 风 格 。 这 类 型 的 风 格 对 于 个 别 作 家 的 风 格 是 一 个 基 础 。 文 学 需 要 “ 学 ” ， 原 因 就 在 此 。 像 其 他 人 类 活 动 一 样 ， 文 艺 离 不 开 模 仿 ， 不 模 仿 而 能 创 造 ， 那 是 无 中 生 有 ， 不 可 想 象 。 许 多 作 家 的 厄 运 在 不 学 而 求 创 造 ， 也 有 许 多 作 家 的 厄 运 在 安 心 模 仿 而 不 求 创 造 。 安 于 模 仿 ， 类 型 的 风 格 于 是 成 为 呆 板 形 式 ， 而 模 仿 者 只 是 拿 这 呆 板 形 式 来 装 腔 作 势 ， 装 腔 作 势 与 真 正 文 艺 毫 无 缘 分 。 从 历 史 看 ， 一 个 类 型 的 风 格 到 了 相 当 时 期 以 后 ， 常 易 变 成 呆 板 形 式 供 人 装 腔 作 势 ， 要 想 它 重 新 具 有 生 命 ， 必 须 有 很 大 的 新 的 力 量 来 震 撼 它 ， 滋 润 它 。 这 新 的 力 量 可 以 从 过 去 另 一 时 代 来 ， 如 唐 朝 作 家 撇 开 六 朝 回 到 两 汉 ， 19 世 纪 欧 洲 浪 漫 派 撇 开 假 古 典 时 代 回 到 中 世 纪 ； 也 可 从 另 一 民 族 来 ， 如 六 朝 时 代 接 受 佛 典 ， 英 国 莎 士 比 亚 时 代 接 受 意 大 利 的 文 艺 复 兴 。 从 整 个 的 中 国 文 学 史 看 ， 中 国 文 学 的 类 型 的 风 格 到 了 唐 宋 以 后 不 断 地 在 走 下 坡 路 ， 我 们 早 已 到 了 “ 文 敝 ” 的 阶 段 ， 个 别 作 家 如 果 株 守 故 辙 ， 虽 有 大 力 也 无 能 为 力 。 西 方 文 化 的 东 流 ， 是 中 国 文 学 复 苏 的 一 个 好 机 会 。 我 们 这 一 个 时 代 的 人 所 负 的 责 任 真 重 大 ， 我 们 不 应 该 错 过 这 机 会 。 我 以 为 中 国 文 的 欧 化 将 来 必 须 逐 渐 扩 大 ， 由 语 句 组 织 扩 大 到 风 格 。 这 事 很 不 容 易 ， 有 文 学 天 才 的 人 不 一 定 有 时 间 与 精 力 研 究 西 方 文 学 ， 有 时 间 精 力 研 究 西 方 文 学 的 人 也 不 一 定 有 文 学 天 才 。 假 如 我 有 许 多 年 轻 作 家 的 资 享 ， 再 加 上 丰 富 的 生 活 经 验 ， 也 许 多 少 可 以 实 现 我 的 愿 望 。 无 如 天 注 定 了 我 资 察 平 凡 ， 注 定 了 我 早 年 受 作 时 文 的 教 育 ， 又 注 定 了 我 奔 波 劳 碌 ， 不 得 一 刻 闲 ， 一 切 愿 望 于 是 成 为 苦 恼 。

文 学 是 人 格 的 流 露 。 一 个 文 人 先 须 是 一 个 人 ， 须 有 学 问 和 经 验 所 逐 渐 铸 就 的 丰 富 的 精 神 生 活 。 有 了 这 个 基 础 ， 他 让 所 见 所 闻 所 感 所 触 借 文 字 很 本 色 地 流 露 出 来 ， 不 装 腔 ， 不 作 势 ， 水 到 渠 成 ， 他 就 成 就 了 他 的 独 到 的 风 格 ， 世 间 也 只 有 这 种 文 字 才 算 是 上 品 文 字 。 除 着 这 个 基 点 以 外 ， 如 果 还 另 有 什 么 资 察 使 文 人 成 为 文 人 的 话 ， 依 我 想 ， 那 就 只 有 两 种 敏 感 。 一 种 是 对 于 人 生 世 相 的 敏 感 。 事 事 物 物 的 哀 乐 可 以 变 成 自 己 的 哀 乐 ， 事 事 物 物 的 奥 妙 可 以 变 成 自 己 的 奥 妙 。 “ 一 花 一 世 界 ， 一 草 一 精 神 。 ” 有 了 这 种 境 界 ， 自 然 也 就 有 同 情 ， 就 有 想 象 ， 就 有 彻 悟 。 其 次 是 对 于 语 言 文 字 的 敏 感 。 语 言 文 字 是 流 通 到 光 滑 污 滥 的 货 币 ， 可 是 每 个 字 在 每 一 个 地 位 有 它 的 特 殊 价 值 ， 丝 毫 增 损 不 得 ， 丝 毫 搬 动 不 得 。 许 多 人 在 这 上 面 苟 且 敷 衍 ， 得 过 且 过 ； 对 于 语 言 文 字 有 敏 感 的 人 便 觉 得 这 是 一 种 罪 过 ， 发 生 嫌 憎 。 只 有 这 种 人 才 能 有 所 谓 “ 艺 术 上 的 良 心 ” ， 也 只 有 这 种 人 才 能 真 正 创 造 文 学 ， 欣 赏 文 学 。 诗 人 济 慈 说 ： “ 看 一 个 好 句 如 一 个 爱 人 。 ” 在 恋 爱 中 除 着 恋 爱 以 外 ， 一 切 都 无 足 轻 重 ； 在 文 艺 活 动 中 ， 除 着 字 句 的 恰 当 选 择 与 安 排 以 外 ， 也 一 切 都 无 足 轻 重 。 在 那 一 刻 中 （ 无 论 是 恋 爱 或 是 创 作 文 艺 ） ， 全 世 界 就 只 有 我 所 经 心 的 那 一 点 真 实 ， 其 余 都 是 虚 幻 。 在 这 两 种 敏 感 之 中 ， 对 于 文 人 ， 最 重 要 的 是 第 二 种 。 古 今 有 许 多 哲 人 和 神 秘 主 义 的 宗 教 家 不 愿 用 文 字 泄 露 他 们 的 敏 感 ， 像 柏 拉 图 所 说 的 ， 他 们 宁 愿 在 诗 里 过 生 活 ， 不 愿 意 写 诗 。 世 间 也 有 许 多 匹 夫 匹 妇 在 幸 运 的 时 会 中 偶 然 发 现 生 死 是 一 件 沉 痛 的 事 ， 或 是 墙 角 一 片 阴 影 是 一 幅 美 妙 的 景 象 ， 可 是 他 们 无 法 用 语 言 文 字 把 心 中 的 感 触 说 出 来 ， 或 是 说 得 不 是 那 么 一 回 事 。 文 人 的 本 领 不 只 在 见 得 到 ， 尤 其 在 说 得 出 。 说 得 出 ， 必 须 说 得 “ 恰 到 好 处 ” ， 这 需 要 对 于 语 言 文 字 的 敏 感 。 有 这 敏 感 ， 他 才 能 找 到 恰 好 的 字 ， 给 它 一 个 恰 好 的 安 排 。

人 生 世 相 的 敏 感 和 语 言 文 字 的 敏 感 都 大 半 是 天 生 的 ， 人 力 也 可 培 养 成 几 分 。 我 在 这 两 方 面 得 之 于 天 的 异 常 稀 薄 ， 然 而 我 对 于 人 生 世 相 有 相 当 的 了 J ， 运 用 语 言 文 字 也 有 相 当 的 把 握 。 虽 然 是 自 己 达 不 到 的 境 界 ， 我 有 时 也 能 欣 赏 ， 这 大 半 是 辛 苦 训 练 的 结 果 。 我 从 许 多 哲 人 和 诗 人 方 面 借 得 一 副 眼 睛 看 世 界 ， 有 时 能 学 屈 原 、 杜 甫 的 执 著 ， 有 时 能 学 庄 周 、 列 御 寇 的 徜 徉 凌 卢 ， 莎 士 比 亚 教 会 我 在 悲 痛 中 见 出 庄 严 ， 莫 里 哀 教 会 我 在 乖 讹 丑 陋 中 见 出 隽 妙 ， 陶 潜 和 华 兹 华 斯 引 我 到 自 然 的 胜 境 ， 近 代 小 说 家 引 我 到 人 心 的 曲 径 幽 室 。 我 能 感 伤 也 能 冷 静 ， 能 认 真 也 能 超 脱 。 能 应 俗 随 时 ， 也 能 潜 藏 非 尘 世 的 丘 壑 。 文 艺 的 珍 贵 的 雨 露 浸 润 到 我 的 灵 魂 至 深 处 ， 我 是 一 个 再 造 过 的 人 ， 创 造 主 就 是 我 自 己 。 但 是 ， 天 ！ 我 能 再 造 自 己 ， 我 不 能 把 接 收 过 来 的 世 界 再 造 成 一 世 界 。 获 菲 丽 雅 问 哈 姆 雷 特 读 什 么 ， 他 回 答 说 ： “ 字 ， 字 ， 字 ！ ” 我 一 生 都 在 “ 字 ” 上 做 功 夫 ， 到 现 在 还 只 能 用 “ 字 ” 来 做 这 世 界 里 面 的 日 常 交 易 ， 再 造 另 一 世 界 所 需 要 的 “ 字 ” 常 是 没 到 手 就 滑 了 去 。 圣 约 翰 说 ： “ 太 初 有 字 ， 字 和 上 帝 在 一 起 ， 字 就 是 上 帝 。 ” 我 能 了 解 字 的 威 权 ， 可 是 我 常 慑 服 在 它 的 威 权 之 下 。 原 来 它 是 和 上 帝 在 一 起 的 。

年

消 除 烦 闷 与 超 脱 现 实

王 君 光 祈 在 本 志 《 学 生 生 活 号 》 发 表 的 《 中 国 人 之 生 活 颠 倒 》 那 篇 文 章 ， 把 青 年 烦 闷 之 最 大 原 因 ， 可 算 说 得 透 辟 极 了 。 不 过 王 君 的 娓 娓 动 听 的 文 笔 很 遮 盖 一 些 美 中 不 足 。 人 生 各 时 期 有 各 时 期 的 嗜 好 ， 要 有 机 会 自 由 发 展 ， 免 得 研 丧 生 机 。 这 话 固 然 含 有 至 理 。 但 是 假 使 吾 人 都 能 及 时 行 乐 ， 不 至 有 “ 过 时 之 感 ” ， 世 间 便 可 以 没 有 烦 闷 苦 恼 么 ？ 在 王 君 的 意 见 ， 欧 洲 人 无 论 男 女 老 幼 都 及 时 行 乐 ， 所 以 他 们 的 生 活 最 愉 快 。 但 是 我 们 研 究 欧 洲 近 代 文 学 ， 似 乎 觉 得 欧 洲 人 心 窝 里 也 还 有 许 多 忧 愁 愤 慈 。 罗 素 到 中 国 看 见 农 夫 走 贩 ， 和 寺 庙 里 罗 汉 菩 萨 一 样 ， 都 满 面 带 着 笑 容 ， 以 为 中 国 人 是 最 能 快 乐 的 一 个 民 族 ， 非 欧 洲 人 梦 想 所 能 及 。 从 这 点 看 起 来 ， 各 人 自 己 的 苦 乐 ， 只 有 各 人 自 己 心 里 晓 得 。 我 们 不 能 假 定 欧 洲 人 没 有 过 时 之 感 ， 所 以 就 没 有 烦 闷 ； 而 推 论 到 烦 闷 的 原 因 完 全 由 于 过 时 之 感 ， 只 要 及 时 行 乐 ， 便 不 会 有 烦 闷 。

理 想 上 可 然 的 事 情 ， 没 有 限 制 ， 事 实 上 竟 然 的 事 情 ， 就 要 受 环 境 的 因 果 律 支 配 。 欲 望 跟 着 理 想 走 ， 是 一 件 随 时 伸 缩 不 可 膺 足 的 东 西 ， 背 着 太 阳 走 路 ， 影 子 比 身 子 总 要 前 一 步 。 欲 望 和 行 乐 的 关 系 ， 也 很 像 影 子 和 身 子 。 你 今 天 及 时 行 乐 吗 ？ 你 的 欲 望 已 跑 前 一 步 了 。 假 使 明 天 有 机 会 膺 足 今 天 的 欲 望 ， 后 天 又 有 机 会 膺 足 明 天 的 欲 望 ， 如 此 辗 转 下 去 ， 有 求 必 应 ； 那 么 ， 烦 闷 自 无 从 发 生 ， 王 君 的 原 理 ， 自 然 可 以 成 天 经 地 义 。 但 是 世 事 不 尽 由 人 算 。 实 际 上 我 们 许 多 的 梦 想 ， 到 底 都 石 沉 云 散 归 于 乌 有 。 欲 望 不 膺 足 ， 就 是 失 望 的 代 名 词 ， 失 望 又 可 以 说 是 烦 闷 的 代 名 词 。 那 么 ， 因 为 乐 到 这 步 田 地 ， 望 到 那 步 田 地 ， 失 望 便 烦 闷 ， 我 们 可 以 说 ， 今 天 行 乐 便 种 下 明 天 烦 闷 的 种 子 。 这 样 凭 空 说 话 ， 人 家 或 者 要 骂 我 玄 之 又 玄 。 现 在 说 一 个 具 体 的 例 子 。 吃 早 饭 没 中 饭 的 穷 措 大 ， 看 见 别 人 食 前 方 丈 ， 便 以 为 到 了 这 步 田 地 ， 就 尽 了 人 生 之 乐 事 了 。 但 是 他 既 然 狂 饮 大 嚼 ， 看 见 坐 高 车 驱 驯 马 的 人 ， 又 想 那 个 人 何 等 阔 绰 ！ 他 自 己 还 没 有 尝 过 这 种 滋 味 咧 ！ 不 多 会 儿 ， 他 有 马 车 坐 了 ， 又 想 没 有 一 个 很 亲 爱 的 很 美 貌 的 妻 子 ， 人 生 究 竟 还 没 有 真 正 的 乐 趣 。 好 了 ， 他 现 在 有 了 妻 子 了 。 伉 俪 间 遐 情 逸 致 ， 南 面 王 也 不 能 易 其 乐 呀 ！ 可 是 过 了 几 年 ， 妓 且 好 者 变 成 老 而 丑 了 。 他 又 想 ： 暖 ！ 这 究 意 还 不 是 我 的 理 想 的 至 乐 。 以 前 希 望 一 件 就 有 一 件 ， 尚 不 免 有 些 儿 无 聊 赖 。 倘 若 希 望 这 件 ， 得 不 了 这 件 ， 希 望 那 件 ， 得 不 了 那 件 ， 生 活 不 更 加 干 燥 无 味 ， 不 更 加 惹 人 烦 闷 么 ？ 实 际 上 失 望 比 得 意 似 乎 较 普 通 一 点 。 照 我 们 的 理 想 ， 世 界 应 该 不 仅 是 如 此 如 此 。 然 而 现 实 偏 偏 不 由 人 算 ， 走 他 自 己 的 路 。 感 情 冷 淡 的 人 对 于 这 般 情 景 ， 还 不 觉 得 什 么 无 可 奈 何 ， 至 多 不 过 叹 口 气 说 ， “ 天 实 为 之 ， 于 人 何 尤 ” ！ 于 是 就 是 这 样 了 事 。 可 是 在 富 于 感 情 的 人 看 他 们 亲 爱 的 梦 想 都 不 能 实 现 ， 便 有 些 儿 不 服 气 。 现 实 比 冰 还 冷 ， 比 铁 还 硬 ， 那 管 你 服 气 不 服 气 哟 ？ 现 实 越 发 不 如 人 期 望 ， 人 生 就 越 发 干 燥 无 味 。 于 是 失 望 、 丧 气 、 悲 观 厌 世 都 蜂 拥 而 来 了 。 总 而 言 之 ， 烦 闷 生 于 不 能 调 和 理 想 和 现 实 的 冲 突 。

少 年 气 盛 的 人 总 说 “ 什 么 烦 闷 呀 ， 什 么 调 和 理 想 与 现 实 的 冲 突 呀 ， 都 是 懦 夫 口 里 说 的 话 。 因 为 社 会 黑 暗 ， 环 境 困 难 ， 我 们 才 不 虚 生 。 不 然 ， 我 们 生 在 世 间 就 专 为 过 太 平 日 子 么 ？ 别 的 人 尽 管 烦 闷 ， 我 呢 ， 决 不 屑 失 望 和 悲 观 。 我 以 为 人 生 任 务 只 有 奋 斗 ， 奋 斗 到 征 服 环 境 为 止 ” 。 我 也 是 极 端 主 张 和 环 境 奋 斗 的 一 个 小 卒 ， 可 是 我 同 时 也 相 信 环 境 是 极 不 容 易 征 服 的 。

你 看 这 一 阵 和 环 境 奋 斗 过 的 人 ！ 他 们 面 目 上 毫 没 有 温 热 气 和 闪 烁 的 光 彩 了 。 或 者 他 们 的 头 脑 中 也 不 复 有 什 么 高 尚 的 意 志 和 坚 强 的 决 心 了 罢 ！ 殷 仲 堪 有 一 天 在 园 里 看 见 一 棵 枯 树 ， 便 深 深 叹 一 口 气 说 ： “ 此 树 婆 婆 ， 生 意 尽 矣 ！ 物 犹 如 此 ， 人 何 以 堪 ？ ” 看 见 没 生 气 的 冷 冰 的 行 尸 走 肉 ， 什 么 不 叫 人 做 同 样 的 感 想 ！ 但 是 ， 我 们 如 何 能 瞧 他 们 不 起 。 十 年 前 他 们 也 和 你 和 我 一 样 ， 也 很 兴 会 淋 漓 地 用 热 心 毅 力 去 干 事 ， 也 很 有 百 折 不 挠 的 气 概 咧 ， 不 过 现 在 环 境 把 他 们 征 服 了 罢 了 。

你 再 看 这 一 阵 和 环 境 奋 斗 过 的 人 ！ 他 们 看 见 世 事 一 天 坏 似 一 天 ， 心 里 虽 然 不 服 气 ， 可 是 心 力 俱 瘁 无 可 如 何 。 个 个 人 都 在 那 边 愁 着 眉 毛 叹 气 。 这 个 人 说 ： “ 神 州 莽 莽 ， 阴 霆 四 布 。 流 离 浩 劫 ， 人 间 何 世 ！ ” 那 个 人 说 ： “ 皇 皇 大 陆 ， 吾 人 将 于 何 处 觅 一 片 干 净 土 耶 ！ ” 这 个 人 想 ， 像 这 样 活 着 ， 倒 不 如 死 ， 还 是 把 万 事 丢 开 ， 投 海 去 罢 。 那 个 人 想 ， 世 事 已 不 堪 问 ， 我 姑 且 寄 情 于 醇 酒 妇 人 ， 借 以 消 愁 解 闷 罢 ！ 暖 ！ 谁 晓 得 这 种 悲 观 哲 学 消 磨 了 几 多 有 用 之 材 哟 ？ 但 是 ， 我 们 且 慢 些 去 怜 惜 。 他 们 十 年 前 也 像 你 和 我 一 样 ， 也 很 抱 乐 观 ， 也 常 时 说 ， 长 夜 漫 漫 ， 终 有 时 旦 ， 只 要 精 诚 贯 彻 ， 金 石 都 自 然 会 破 裂 咧 。 不 过 现 在 环 境 把 他 们 征 服 了 罢 了 。

我 们 说 话 论 事 ， 一 方 面 要 顾 及 当 然 ， 一 方 面 也 要 顾 及 可 然 。 就 当 然 说 ， 环 境 要 降 服 ， 理 想 才 可 以 实 现 。 但 是 环 境 如 何 可 以 征 服 ， 我 们 也 不 可 不 注 意 。 许 多 人 起 初 都 发 愿 要 征 服 环 境 ， 何 以 后 来 大 半 反 为 环 境 征 服 ？ 我 们 自 然 会 说 ， 因 为 他 们 的 精 神 不 能 坚 持 到 底 。 但 是 ， 他 们 的 精 神 何 以 不 能 坚 持 到 底 ？ 我 们 可 以 说 ， 因 为 他 们 的 精 神 不 能 超 脱 现 实 。 一 个 人 如 果 只 能 在 现 实 界 活 动 ， 现 实 如 果 顺 遂 ， 他 自 然 可 以 快 乐 ； 但 是 现 实 如 果 使 他 的 活 动 不 成 功 ， 而 他 又 没 有 别 条 路 可 以 去 求 慰 安 ， 他 自 然 要 失 望 悲 观 。 但 是 ， 倘 若 他 的 精 神 能 够 超 脱 现 实 ， 现 实 的 困 难 当 然 不 能 叫 他 屈 服 ， 因 为 他 还 可 以 在 精 神 界 求 慰 安 。 现 实 既 然 不 能 屈 服 他 的 精 神 ， 那 么 ， 他 自 然 可 以 坚 持 到 底 和 环 境 奋 斗 了 。

超 脱 现 实 的 方 法 也 很 多 。 最 普 通 的 要 算 宗 教 信 仰 。 现 世 一 切 苦 恼 不 用 说 罢 ！ 灵 魂 不 灭 ， 来 世 的 天 堂 快 乐 还 不 晓 得 有 多 么 可 爱 。 现 在 不 过 是 时 间 的 太 仓 一 粟 。 我 们 撑 持 肉 体 活 着 ， 是 一 件 极 偶 然 的 现 象 。 在 这 个 撑 持 肉 体 活 着 一 顷 间 ， 就 有 一 些 儿 苦 痛 ， 那 值 得 愁 眉 整 额 ？ 不 错 ， 现 世 一 切 奋 斗 ， 眼 前 似 乎 没 有 大 的 效 果 。 但 是 ， 我 们 不 必 因 此 失 望 灰 心 ， 我 们 现 在 不 过 是 播 种 子 ， 将 来 一 定 有 岁 物 丰 成 的 日 子 。 这 些 话 是 极 浅 近 的 极 普 通 的 宗 教 信 仰 。 我 自 己 既 不 是 一 个 教 徒 ， 也 不 敢 和 打 维 护 科 学 招 牌 的 人 搬 唇 舌 。 不 过 我 很 忠 实 地 相 信 纯 粹 的 宗 教 对 于 人 类 ， 利 害 相 权 ， 还 是 利 多 害 少 。 倘 若 现 世 的 苦 乐 不 能 叫 普 通 人 趋 善 避 恶 而 宗 教 能 够 做 这 件 事 ， 为 什 么 宁 愿 普 通 人 做 过 恶 不 去 信 仰 宗 教 ？ 假 使 大 家 都 觉 得 现 世 烦 恼 ， 假 使 宗 教 可 以 安 慰 他 们 的 精 神 ， 为 什 么 把 烦 恼 的 人 逼 到 山 穷 水 尽 ， 不 知 去 向 ？ 我 也 十 分 相 信 宗 教 原 来 是 一 种 自 欺 。 可 是 这 究 竟 根 于 人 性 ， 不 可 免 的 。 心 理 学 家 对 我 们 说 过 ， 就 是 通 常 所 谓 理 智 （ rationization ) ， 也 大 半 是 自 欺 的 结 果 ， 你 说 宗 教 靠 不 住 ， 理 智 又 靠 得 住 么 ？ 人 类 行 为 大 部 分 都 受 感 情 支 配 。 事 前 并 不 很 揣 摩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做 。 事 后 追 维 ， 才 找 出 一 些 理 由 来 解 释 庇 护 自 己 的 以 往 举 动 。 这 种 理 由 和 以 往 举 动 或 毫 无 关 系 ， 不 过 姑 且 拉 来 自 宽 怀 抱 罢 了 。 在 理 论 上 ， 吾 人 生 活 当 全 然 受 理 性 支 配 ， 但 是 在 实 际 上 ， 吾 人 生 活 是 不 受 理 性 支 配 的 。 因 为 无 意 识 和 感 情 在 那 儿 默 化 潜 移 ， 意 识 的 防 范 实 在 鞭 长 不 及 马 腹 。 所 以 想 养 成 道 德 的 习 惯 ， 与 其 锻 炼 理 智 ， 不 如 陶 冶 感 情 。 宗 教 也 是 一 种 陶 冶 感 情 的 工 具 。 宗 教 何 以 能 陶 冶 感 情 呢 ？ 感 情 是 一 件 极 活 泼 的 东 西 ， 如 果 不 得 寄 托 的 处 所 ， 来 自 由 活 动 ， 便 会 游 离 不 定 。 感 情 游 离 不 定 ， 结 果 就 是 精 神 失 常 ， 小 而 烦 闷 ， 大 而 疯 颠 。 宗 教 的 长 处 ， 就 在 能 把 游 离 不 定 的 感 情 引 到 一 个 安 顿 的 地 方 。 这 种 陶 淑 作 用 （ sublimation ) ， 弗 洛 伊 德 （ Freud ） 和 荣 格 （ Jung ） 一 派 的 心 理 学 家 说 得 非 常 透 辟 ， 我 在 这 里 也 毋 需 多 话 。 不 过 添 一 句 话 代 宗 教 辩 护 ： 托 尔 斯 泰 、 甘 地 一 流 的 人 物 ， 如 果 没 有 宗 教 做 他 们 的 精 神 原 素 ， 他 们 的 生 活 决 不 像 那 样 可 爱 ， 那 样 能 感 发 兴 起 ； 希 伯 来 和 穆 斯 林 两 个 民 族 ， 如 果 没 有 宗 教 做 团 结 的 线 索 ， 他 们 已 经 早 当 让 极 艰 苦 的 环 境 征 服 了 。

这 番 话 谈 给 科 学 成 见 很 深 的 人 听 ， 或 者 不 能 叫 他 们 相 信 。 那 么 ， 他 们 如 果 想 解 除 烦 闷 ， 就 要 在 美 术 中 寻 慰 情 剂 ， 因 为 美 术 也 很 能 使 人 超 脱 现 实 的 。 美 术 何 以 使 人 能 超 脱 现 实 呢 ？ 一 、 就 创 作 美 术 的 人 说 ， 美 术 虽 借 现 实 做 资 料 ， 但 是 对 于 资 料 的 应 用 支 配 ， 美 术 家 能 够 本 自 己 的 创 造 理 想 ， 伸 缩 自 由 。 在 现 实 范 围 里 说 话 ， 空 中 决 计 不 能 起 楼 阁 。 美 术 便 没 有 这 种 限 制 。 所 以 现 实 界 不 能 实 现 的 理 想 ， 在 美 术 中 可 以 有 机 会 实 现 。 二 、 就 欣 赏 美 术 的 人 说 ， 美 术 能 引 起 快 感 ， 而 同 时 又 不 会 激 动 进 一 步 的 欲 望 ； 一 方 面 给 心 灵 以 自 由 活 动 的 机 会 ， 一 方 面 又 不 为 实 用 目 的 所 扰 。 譬 如 在 实 际 上 看 见 一 个 美 人 ， 占 有 欲 就 蠢 蠢 欲 动 。 但 是 看 雷 阿 那 多 ・ 达 ・ 芬 奇 画 的 《 蒙 娜 丽 莎 》 ， 如 果 曾 经 受 过 美 术 的 陶 冶 ， 那 时 心 神 只 像 烟 笼 寒 水 迷 离 恍 惚 ， 把 世 界 上 一 切 悲 欢 苦 乐 遗 忘 净 尽 了 ， 还 有 什 么 欲 望 ？ 我 有 一 次 劝 一 个 学 数 理 的 朋 友 偷 暇 学 一 点 文 学 ， 或 者 他 的 心 绪 不 像 那 样 干 枯 烦 暴 。 他 说 ： “ 写 实 派 文 学 把 黑 暗 世 界 越 发 写 得 黑 暗 ， 读 这 种 文 学 不 叫 人 更 悲 观 么 ？ ” 我 虽 然 觉 得 我 生 平 所 经 过 的 极 乐 心 境 ， 是 在 深 夜 读 含 有 悲 剧 元 素 的 文 字 ； 但 是 我 那 时 不 能 对 这 位 朋 友 解 释 这 种 心 理 作 用 ， 所 以 我 的 朋 友 把 我 的 忠 告 置 之 一 笑 就 算 了 。 后 来 读 爱 宾 浩 斯 （ haus ） 的 心 理 学 美 术 章 ， 才 恍 然 大 悟 。 吾 人 生 机 时 时 刻 刻 求 活 动 。 生 机 发 泄 ， 感 觉 愉 快 ； 生 机 抑 郁 ， 感 情 烦 闷 。 所 以 遇 着 悲 痛 ， 哭 一 场 就 消 了 劲 。 生 机 不 一 定 要 在 现 实 界 才 能 发 泄 ， 美 术 也 是 一 个 极 好 的 发 泄 生 机 的 巷 间 。 在 美 术 中 发 泄 生 机 ， 所 感 的 快 乐 比 在 现 实 界 还 更 加 纯 粹 深 厚 ， 因 为 没 有 实 用 的 目 的 来 滋 扰 。 譬 如 在 现 实 界 看 见 父 子 三 人 都 被 恶 蛇 捆 绞 在 一 起 ， 心 里 只 有 恐 惧 哀 矜 种 种 的 不 快 之 感 。 可 是 欣 赏 希 腊 著 名 雕 刻 《 拉 奥 孔 》 ( Laocoon ) ， 这 种 哀 矜 恐 惧 虽 还 有 若 干 存 在 ， 但 是 他 们 都 变 成 愉 快 的 感 觉 了 。 这 就 是 因 为 心 里 没 有 实 用 目 的 来 烦 扰 。 哀 矜 恐 惧 两 种 感 情 发 泄 了 ， 然 而 心 目 中 没 有 生 死 存 亡 的 念 头 ， 没 有 逃 脱 抵 抗 的 打 算 ， 所 以 虽 哀 矜 恐 惧 而 还 能 十 分 愉 快 。 普 通 人 在 饮 食 男 女 名 誉 权 利 场 合 中 生 机 受 了 挫 折 ， 便 不 知 道 向 他 方 面 求 发 泄 ， 所 以 抑 郁 ， 所 以 烦 闷 。 谁 肯 宣 传 美 术 的 福 音 来 救 济 这 些 无 数 在 苦 海 中 挣 扎 的 失 望 者 呢 ？

美 术 不 但 可 以 使 人 超 脱 现 实 ， 还 可 以 使 人 在 现 实 界 领 J 天 然 之 美 ， 消 受 自 在 之 乐 。 自 然 界 有 多 少 美 致 ， 人 生 有 多 少 妙 趣 ， 在 粗 心 浮 气 的 人 看 ， 都 忽 略 过 去 。 经 美 术 家 一 指 点 ， 美 就 确 乎 是 美 ， 妙 就 确 乎 是 妙 。 谁 没 有 看 过 流 水 ？ 不 过 在 普 通 人 看 ， 流 水 只 是 流 水 罢 了 ， 孔 子 一 看 到 ， 便 叹 气 说 ：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昼 夜 ！ ” 这 样 一 指 点 ， 滚 滚 东 流 的 水 便 含 有 无 限 生 机 ， 无 限 悲 感 。 谁 没 有 看 见 鸟 鹊 在 树 林 里 度 日 子 ？ 陶 渊 明 看 见 ， 便 推 出 一 种 极 乐 的 人 生 观 哲 学 。 “ 众 鸟 欣 有 托 ， 吾 亦 爱 吾 庐 ” 两 句 诗 把 宇 宙 写 得 多 么 可 爱 ？ 美 术 家 不 但 在 花 明 风 惠 的 境 界 ， 可 以 领 略 鱼 跃 莺 飞 的 乐 趣 ， 就 是 在 极 细 微 处 ― 甚 且 在 极 悲 惨 处 ― 也 能 寻 出 赏 心 乐 事 。 托 尔 斯 泰 是 一 个 最 好 例 子 。 在 他 的 《 战 争 与 和 平 》 里 面 ， 那 位 彼 得 在 牢 狱 中 饥 寒 交 迫 ， 人 生 之 苦 ， 无 不 备 尝 。 但 是 他 一 天 看 见 天 上 月 明 如 水 ， 牢 狱 四 围 的 园 林 山 谷 都 空 漾 澄 澈 ， 一 望 无 际 ， 他 就 恍 然 觉 悟 人 生 的 至 乐 ， 不 是 环 境 可 以 磨 灭 的 。 在 他 的 《 神 在 爱 所 在 》 那 篇 小 说 里 ， 一 个 极 穷 苦 的 鞋 匠 梦 见 上 帝 要 到 他 家 里 来 ， 从 天 早 候 到 天 晚 ， 只 有 一 个 扫 雷 的 苦 工 来 分 他 房 子 里 的 暖 气 ， 和 一 个 抱 着 呱 呱 哭 的 孩 子 的 丐 妇 来 分 他 的 几 粒 豆 饭 。 他 就 因 而 觉 悟 神 在 爱 所 在 的 道 理 ， 心 里 便 二 十 四 分 的 畅 快 。 这 不 过 是 偶 尔 想 出 来 几 个 例 子 。 其 实 我 所 见 到 的 何 及 恒 河 一 粒 沙 哟 ！ 我 相 信 人 肯 受 美 术 陶 冶 ， 世 界 和 人 生 决 不 至 干 燥 无 味 。 烦 闷 无 形 消 灭 ， 自 然 不 消 说 了 。

除 宗 教 家 和 美 术 家 以 外 ， 最 能 超 脱 现 实 的 要 算 是 婴 儿 。 他 们 高 起 兴 来 ， 就 结 队 搬 砖 弄 瓦 呀 ， 捉 迷 藏 呀 玩 得 不 公 平 ， 便 打 一 个 痛 快 架 。 打 痛 了 ， 便 索 性 的 哭 一 场 。 哭 过 了 ， 就 揩 干 眼 泪 ， 开 笑 脸 再 去 做 别 的 玩 意 儿 。 他 们 天 真 烂 漫 ， 完 全 趁 着 一 时 的 兴 会 做 事 ， 绝 对 不 瞻 前 顾 后 ， 所 以 他 们 生 活 最 愉 快 。 人 生 快 乐 倘 若 想 完 备 ， 一 定 要 保 存 一 点 孩 子 气 ， 这 种 孩 子 气 应 用 非 常 之 广 。 孔 子 有 一 天 问 门 弟 子 的 志 愿 ， 许 多 人 都 说 一 些 什 么 兴 邦 治 国 。 曾 点 一 个 人 却 说 ： “ 春 服 既 成 ， 冠 者 五 六 人 ， 童 子 六 七 人 ， 浴 乎 沂 ， 风 乎 舞 零 ， 咏 而 归 。 ” 孔 子 听 过 ， 便 不 迟 疑 的 宣 布 “ 吾 与 点 也 ” 。 曾 点 的 长 处 就 在 能 保 一 种 天 真 烂 漫 的 孩 子 气 。 孔 子 称 许 他 ， 或 则 也 因 为 “ 大 人 者 无 失 其 赤 子 之 心 ” 罢 。 王 徽 之 的 故 事 也 是 一 个 好 例 子 。 有 一 晚 雪 后 初 睛 ， 月 亮 照 得 非 常 光 澈 。 他 忽 然 想 到 他 的 朋 友 处 谈 谈 心 。 立 刻 间 他 就 撑 只 小 船 去 了 。 不 多 会 儿 到 他 朋 友 的 门 口 了 ， 他 忽 然 地 又 抽 身 转 去 。 人 问 他 的 缘 故 ， 他 说 ， 我 “ 乘 兴 而 来 ， 兴 尽 而 返 ” 。 何 足 为 奇 ？ 像 这 一 流 人 物 才 晓 得 人 生 在 世 ， 怎 样 才 能 怡 情 养 性 ， 无 沾 无 碍 咧 ！ 有 些 人 或 者 骂 这 种 习 惯 带 着 臭 名 士 气 。 他 们 自 然 也 许 有 他 们 的 高 见 。 不 过 我 想 这 种 天 真 烂 漫 无 沾 无 碍 的 气 象 倘 若 不 用 到 过 分 ， 实 在 对 于 精 神 的 卫 生 有 许 多 裨 益 。 人 的 精 力 无 论 属 于 精 神 方 面 或 者 身 体 方 面 ， 都 有 一 个 限 度 。 譬 如 弓 弦 ， 拉 到 满 引 的 时 候 ， 倘 若 不 放 松 一 点 ， 怎 么 可 以 再 加 力 ？ 纵 使 再 加 力 ， 怎 么 能 不 崩 折 ？ 普 通 人 无 论 何 时 何 地 ， 都 一 样 地 认 真 到 底 ， 不 能 稍 稍 放 肆 一 点 。 所 以 容 易 倦 怠 ， 容 易 灰 心 。 孩 儿 气 的 好 处 就 在 有 时 使 人 偶 尔 把 现 实 的 重 载 卸 在 旁 边 ， 让 心 灵 偷 点 空 儿 休 息 ， 好 预 备 再 出 力 。

这 三 个 方 法 ， 我 个 人 认 为 可 以 超 脱 现 实 ， 解 除 烦 闷 。 别 人 ― 科 学 家 和 哲 学 家 ― 也 许 在 别 的 地 方 寻 出 超 脱 现 实 解 除 烦 闷 的 方 法 ， 不 过 我 没 有 经 验 ， 不 能 说 话 。 我 和 王 君 光 祈 的 出 发 点 都 是 给 生 机 以 自 由 活 动 的 机 会 。 不 过 王 君 着 重 的 是 人 生 各 时 期 有 各 时 期 的 嗜 好 ， 要 随 时 膺 足 。 所 以 王 君 似 乎 主 张 生 机 只 可 以 在 现 实 界 活 动 ； 如 果 现 实 界 活 动 不 成 功 ， 便 使 人 生 烦 闷 。 我 的 主 张 是 一 种 补 充 的 办 法 。 我 以 为 生 机 不 仅 可 以 在 现 实 界 活 动 ， 如 果 在 现 实 界 受 了 挫 折 ， 不 一 定 使 人 生 烦 闷 ， 因 为 他 还 可 以 超 脱 现 实 在 精 神 界 求 慰 安 。 就 积 极 方 面 说 ， 超 脱 现 实 ， 就 是 养 精 蓄 锐 ， 为 征 服 环 境 的 预 备 。 就 消 极 方 面 说 ， 超 脱 现 实 ， 就 是 消 愁 遣 闷 ， 把 乐 观 、 热 心 、 毅 力 都 保 持 住 ， 不 让 环 境 征 服 。 在 我 国 现 在 状 况 之 下 ， 谁 晓 得 有 多 少 失 望 者 与 悲 观 者 ？ 我 很 惭 J 这 篇 文 章 不 能 把 超 脱 现 实 的 道 理 说 得 透 彻 ， 使 他 们 感 发 兴 起 ； 但 是 我 很 希 望 享 受 过 精 神 上 的 至 乐 的 人 多 用 工 夫 来 宣 传 超 脱 现 实 的 福 音 ， 来 救 济 众 生 咧 。

两 种 人 生 理 想

莎 士 比 亚 说 过 ， 世 界 只 是 一 个 戏 台 。 这 话 如 果 不 错 ， 人 生 当 然 也 只 是 一 部 戏 剧 。 戏 要 有 人 演 ， 也 要 有 人 看 ： 没 有 人 演 ， 就 没 有 戏 看 ； 没 有 人 看 ， 也 就 没 有 人 肯 演 。 演 戏 人 在 台 上 走 台 步 ， 做 姿 势 ， 拉 嗓 子 ， 喜 笑 怒 骂 ， 悲 欢 离 合 ， 演 得 酣 畅 淋 漓 ， 尽 态 极 妍 ； 看 戏 人 在 台 下 呆 目 瞪 视 ， 得 意 忘 形 ， 拍 案 叫 好 ， 两 方 皆 大 欢 喜 ， 欢 喜 的 是 人 生 煞 是 热 闹 ， 至 少 是 这 片 刻 光 阴 不 曾 空 过 。

世 间 人 有 生 来 是 演 戏 的 ， 也 有 生 来 是 看 戏 的 。 这 演 与 看 的 分 别 主 要 地 在 如 何 安 顿 自 我 上 面 见 出 。 演 戏 要 置 身 局 中 ， 时 时 把 “ 我 ” 抬 出 来 ， 使 我 成 为 推 动 机 器 的 枢 纽 ， 在 这 世 界 中 产 生 变 化 ， 就 在 这 产 生 变 化 上 实 现 自 我 ； 看 戏 要 置 身 局 外 ， 时 时 把 “ 我 ” 搁 在 旁 边 ， 始 终 维 持 一 个 观 照 者 的 地 位 ， 吸 纳 这 世 界 中 的 一 切 变 化 ， 使 它 们 在 眼 中 成 为 可 欣 赏 的 图 画 ， 就 在 这 变 化 图 画 的 欣 赏 上 面 实 现 自 我 。 因 为 有 这 个 分 别 ， 演 戏 要 热 要 动 ， 看 戏 要 冷 要 静 。 打 起 算 盘 来 ， 双 方 各 有 盈 亏 ： 演 戏 人 为 着 饱 尝 生 命 的 跳 动 而 失 去 流 连 玩 味 ， 看 戏 人 为 着 玩 味 生 命 的 形 象 而 失 去 “ 身 历 其 境 ” 的 热 闹 。 能 入 与 能 出 ， “ 得 其 圆 中 ” 与 “ 超 以 象 外 ” ， 是 势 难 兼 顾 的 。

这 分 别 像 是 极 平 凡 而 琐 屑 ， 其 实 却 含 着 人 生 理 想 这 个 大 问 题 的 大 道 理 在 里 面 。 古 今 中 外 许 多 大 哲 学 家 、 大 宗 教 家 和 大 艺 术 家 对 于 人 生 理 想 费 过 许 多 摸 索 、 许 多 争 辩 ， 他 们 所 得 到 的 不 过 是 三 个 不 同 的 简 单 的 结 论 ： 一 个 是 人 生 理 想 在 看 戏 ， 一 个 是 它 在 演 戏 ， 一 个 是 它 同 时 在 看 戏 和 演 戏 。

先 从 哲 学 说 起 。 中 国 主 要 的 固 有 的 哲 学 思 潮 是 儒 道 两 家 。 就 大 体 说 ， 儒 家 能 看 戏 而 却 偏 重 演 戏 ， 道 家 根 本 藐 视 演 戏 ， 会 看 戏 而 却 也 不 明 白 地 把 看 戏 当 做 人 生 理 想 。 看 戏 与 演 戏 的 分 别 就 是 《 中 庸 》 一 再 提 起 的 知 与 行 的 分 别 。 知 是 道 问 学 ， 是 格 物 穷 理 ， 是 注 视 事 物 变 化 的 真 相 ； 行 是 尊 德 行 ， 是 修 身 齐 家 治 国 平 天 下 ， 是 在 事 物 中 起 变 化 而 改 善 人 生 。 前 者 是 看 ， 后 者 是 演 。 儒 家 在 表 面 上 同 时 讲 究 这 两 套 功 夫 ， 他 们 的 祖 师 孔 子 是 一 个 实 行 家 ， 也 是 一 个 艺 术 家 。 放 下 他 着 重 礼 乐 诗 的 艺 术 教 育 不 说 ， 就 只 看 下 面 几 段 话 ：

子 在 川 上 曰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昼 夜 ！

鸯 飞 庆 天 ， 鱼 跃 于 渊 ， 言 其 上 下 察 也 。

天 何 言 哉 ， 天 何 言 哉 ！ 四 时 行 焉 ， 百 物 生 焉 ！

今 夫 天 ， 斯 昭 昭 之 多 ， 及 其 无 穷 也 ， 日 月 星 辰 系 焉 ， 万 物 覆 焉 ； 今 夫 地 ， 一 撮 土 之 多 ， 及 其 广 厚 ， 载 华 岳 而 不 重 ， 振 河 海 而 不 泄 ， 万 物 载 焉 。

对 于 自 然 奥 妙 的 赞 叹 ， 我 们 就 可 以 看 出 儒 家 很 能 做 阿 波 罗 式 的 观 照 ， 不 过 儒 家 究 竟 不 以 此 为 人 生 的 最 终 目 的 ， 人 生 的 最 终 目 的 在 行 ， 只 不 过 是 行 的 准 备 。 他 们 说 得 很 明 白 ， “ 物 格 而 后 知 至 ， 知 至 而 后 意 诚 ， 意 诚 而 后 心 正 ， 心 正 而 后 身 修 ” ， 以 至 于 家 齐 国 治 天 下 平 。 “ 自 明 诚 ， 谓 之 教 ” , 由 知 而 行 ， 就 是 儒 家 所 着 重 的 “ 教 ” 。 孔 子 终 身 周 游 奔 走 ， “ 三 月 无 君 ， 则 皇 皇 如 也 ” ， 我 们 可 以 想 见 他 急 于 要 扮 演 一 个 角 色 。

道 家 老 庄 并 称 。 老 子 抱 朴 守 一 ， 法 自 然 ， 尚 无 为 ， 持 清 虚 寂 寞 ， 观 “ 众 妙 之 门 ” ， 玩 “ 无 物 之 象 ” ， 五 千 言 大 半 是 一 个 老 于 世 故 者 静 观 人 生 物 理 所 得 到 的 直 觉 妙 谛 。 他 对 于 宇 宙 始 终 持 着 一 个 看 戏 人 的 态 度 。 庄 子 尤 其 是 如 此 。 他 齐 是 非 ， 一 生 死 ， 逍 遥 于 万 物 之 表 ， 大 鹏 与 淹 鱼 ， 姑 射 仙 人 与 疤 丁 ， 物 无 大 小 ， 都 触 目 成 象 ， 触 心 成 理 ， 他 自 己 却 “ 凄 然 似 秋 ， 暖 然 似 春 ” ， 哀 乐 毫 无 动 于 衷 。 他 得 力 于 他 所 说 的 “ 心 齐 ” 。 “ 心 齐 ” 的 方 法 是 “ 若 一 志 ， 无 听 之 以 耳 ， 而 听 之 以 心 ” ， 它 的 效 验 是 “ 虚 室 生 白 ， 吉 祥 止 止 ” 。 他 在 别 处 用 了 一 个 极 好 的 譬 喻 说 ： “ 至 人 之 用 心 若 镜 ， 不 将 不 逆 ， 应 而 不 藏 。 ” 从 这 些 话 看 ， 我 们 可 以 看 出 老 子 所 谓 “ 抱 朴 守 一 ” ， 庄 子 所 谓 “ 心 齐 ” , 都 恰 是 西 方 哲 学 家 与 宗 教 家 所 谓 “ 观 照 ” ( contemplation ） 与 佛 家 所 谓 “ 定 ” 或 “ 止 观 ” 。 不 过 老 庄 自 己 虽 在 这 上 面 做 功 夫 ， 却 并 不 象 以 此 立 教 ， 或 是 因 为 立 教 仍 是 有 为 ， 或 是 因 为 深 奥 的 道 理 可 亲 证 而 不 可 言 传 。

在 西 方 ， 古 代 及 中 世 纪 的 哲 学 家 大 半 以 为 人 生 最 高 目 的 在 观 照 ， 就 是 我 们 所 说 的 以 看 戏 人 的 态 度 体 验 事 物 的 真 相 与 真 理 。 头 一 个 人 明 白 地 做 这 个 主 张 的 是 柏 拉 图 。 在 《 会 饮 》 那 篇 熔 哲 学 与 艺 术 于 一 炉 的 对 话 里 ， 他 假 托 一 位 女 哲 人 传 心 灵 修 养 递 进 的 秘 诀 。 那 全 是 一 种 分 期 历 程 的 审 美 教 育 ， 一 种 知 解 上 的 冒 险 长 征 。 心 灵 开 始 玩 索 一 朵 花 ， 一 个 美 人 ， 一 种 美 德 ， 一 门 学 问 ， 一 种 社 会 文 物 制 度 的 殊 相 的 美 。 逐 渐 发 现 万 事 万 物 的 共 相 的 美 。 到 了 最 后 阶 段 ， “ 表 里 精 粗 无 不 到 ” ， 就 “ 一 旦 豁 然 贯 通 ” ， 长 征 者 以 一 霎 时 的 直 觉 突 然 看 到 普 涵 普 盖 ， 无 始 无 终 的 绝 对 美 ― 如 佛 家 所 谓 “ 真 如 ” 或 “ 一 真 法 界 ” ― 他 就 安 息 在 这 绝 对 美 的 观 照 里 ， 就 没 有 人 这 绝 对 美 里 而 与 它 合 德 同 流 ， 就 借 分 享 它 的 永 恒 的 生 命 而 达 到 不 朽 。 这 样 ， 心 灵 就 算 达 到 它 的 长 征 的 归 宿 ， 一 滴 水 归 原 到 大 海 ， 一 个 灵 魂 归 原 到 上 帝 ， 柏 拉 图 的 这 个 思 想 支 配 了 古 代 哲 学 ， 也 支 配 了 中 世 纪 耶 稣 教 的 神 学 。

柏 拉 图 的 高 足 弟 子 亚 理 斯 多 德 在 《 伦 理 学 》 里 想 矫 正 师 说 ， 却 终 于 达 到 同 样 的 结 论 。 人 生 的 最 高 目 的 是 至 善 ， 而 至 善 就 是 幸 福 。 幸 福 是 “ 生 活 得 好 ， 做 得 好 ” 。 它 不 只 是 一 种 道 德 的 状 态 ， 而 是 一 种 活 动 ； 如 果 只 是 一 种 状 态 ， 它 可 以 不 产 生 什 么 好 结 果 ， 比 如 说 一 个 人 在 睡 眠 中 ； 唯 其 是 活 动 ， 所 以 它 必 见 于 行 为 。 “ 犹 如 在 奥 林 匹 克 运 动 会 中 ， 夺 锦 标 的 不 是 最 美 最 强 悍 的 人 ， 而 是 实 在 参 加 竞 争 的 选 手 。 ” 从 这 番 话 看 ， 亚 理 斯 多 德 似 主 张 人 生 目 的 在 实 际 行 动 。 但 是 在 绕 了 一 个 大 弯 子 以 后 ， 到 最 后 终 于 说 ， 幸 福 是 “ 理 解 的 活 动 ” ， 就 是 “ 取 观 照 的 形 式 的 那 种 活 动 ” ， 因 为 人 之 所 以 为 人 在 他 的 理 解 方 面 ， 理 解 是 人 类 最 高 的 活 动 ， 也 是 最 持 久 、 最 愉 快 、 最 无 待 外 求 的 活 动 。 上 帝 在 假 设 上 是 最 幸 福 的 ， 上 帝 的 幸 福 只 能 表 现 于 知 解 ， 不 能 表 现 于 行 动 。 所 以 在 观 照 的 幸 福 中 ， 人 类 几 与 神 明 比 肩 。 说 来 说 去 ， 亚 理 斯 多 德 仍 然 回 到 柏 拉 图 的 看 法 ： 人 生 的 最 高 目 的 在 看 而 不 在 演 。

在 近 代 德 国 哲 学 中 ， 这 看 与 演 的 两 种 人 生 观 也 占 了 很 显 著 的 地 位 。 整 个 的 宇 宙 ， 自 大 地 山 河 以 至 于 草 木 鸟 兽 ， 在 唯 心 派 哲 学 家 看 ， 只 是 吾 人 知 识 的 创 造 品 。 知 识 了 解 了 一 切 ， 同 时 就 已 创 造 了 一 切 ， 人 的 行 动 当 然 也 包 含 在 内 。 这 就 无 异 于 说 ， 世 间 一 切 演 出 的 戏 都 是 在 看 戏 人 的 一 看 之 中 成 就 的 ， 看 的 重 要 可 不 言 而 喻 。 叔 本 华 在 这 一 “ 看 ” 之 中 找 到 悲 惨 人 生 的 解 脱 。 据 他 说 ， 人 生 一 切 苦 恼 的 源 泉 就 在 意 志 ， 行 动 的 原 动 力 。 意 志 起 于 需 要 或 缺 乏 ， 一 个 缺 乏 填 起 来 了 ， 另 一 个 缺 乏 就 又 随 之 而 来 ， 所 以 意 志 永 无 膺 足 的 时 候 。 欲 望 的 满 足 只 “ 像 是 扔 给 乞 丐 的 贩 济 ， 让 他 今 天 赖 以 过 活 ， 使 他 的 苦 可 以 延 长 到 明 天 ” 。 这 意 志 虽 是 苦 因 ， 却 与 生 俱 来 ， 不 易 消 除 ， 唯 一 的 解 脱 在 把 它 放 射 为 意 象 ， 化 成 看 的 对 象 。 意 志 既 化 成 意 象 ， 人 就 可 以 由 受 苦 的 地 位 移 到 艺 术 观 照 的 地 位 ， 于 是 罪 孽 苦 恼 变 成 庄 严 幽 美 。 “ 生 命 和 它 的 形 象 于 是 成 为 飘 忽 的 幻 象 掠 过 他 的 眼 前 ， 扰 如 轻 梦 掠 过 朝 睡 中 半 醒 的 眼 ， 真 实 世 界 已 由 它 里 面 照 耀 出 来 ， 它 就 不 再 能 蒙 昧 他 。 ” 换 句 话 说 ， 人 生 苦 恼 起 于 演 ， 人 生 解 脱 在 看 。 尼 采 把 叔 本 华 的 这 个 意 思 发 挥 成 一 个 更 较 具 体 的 形 式 。 他 认 为 人 类 生 来 有 两 种 不 同 的 精 神 ， 一 是 日 神 阿 波 罗 的 ， 一 是 酒 神 狄 俄 倪 索 斯 的 。 日 神 高 踞 奥 林 波 斯 峰 顶 ， 一 切 事 物 借 他 的 光 辉 而 得 形 象 ， 他 凭 高 静 观 ， 世 界 投 影 于 他 的 眼 帘 如 同 投 影 于 一 面 镜 ， 他 如 实 吸 纳 ， 却 恬 然 不 起 忧 喜 。 酒 神 则 趁 生 命 最 繁 盛 的 时 节 ， 酣 饮 高 歌 狂 舞 ， 在 不 断 的 生 命 跳 动 中 忘 去 生 命 的 本 来 注 定 的 苦 恼 。 从 此 可 知 日 神 是 观 照 的 象 征 ， 酒 神 是 行 动 的 象 征 。 依 尼 采 看 ， 希 腊 人 的 最 大 成 就 在 悲 剧 ， 而 悲 剧 就 是 使 酒 神 的 苦 痛 挣 扎 投 影 于 日 神 的 慧 眼 ， 使 灾 祸 罪 孽 成 为 惊 心 动 魄 的 图 画 。 从 希 腊 悲 剧 ， 尼 采 悟 出 “ 从 形 象 得 解 脱 ” ( redemption through appearance ） 的 道 理 。 世 界 如 果 当 做 行 动 的 场 合 ， 就 全 是 罪 孽 苦 恼 ； 如 果 当 做 观 照 的 对 象 ， 就 成 为 一 件 庄 严 的 艺 术 品 。

如 果 我 们 比 较 叔 本 华 、 尼 采 的 看 法 和 柏 拉 图 、 亚 理 斯 多 德 的 看 法 ， 就 可 看 出 古 希 腊 人 与 近 代 德 国 人 的 结 论 相 同 ， 就 是 人 生 最 高 目 的 在 观 照 ； 不 过 着 重 点 微 有 移 动 ， 希 腊 人 的 是 哲 学 家 的 观 照 ， 而 近 代 德 国 人 的 是 艺 术 家 的 观 照 。 哲 学 家 的 观 照 以 真 为 对 象 ， 艺 术 家 的 观 照 以 美 为 对 象 。 不 过 这 也 是 粗 略 的 区 分 。 观 照 到 了 极 境 ， 真 也 就 是 美 ， 美 也 就 是 真 ， 如 诗 人 济 慈 所 说 的 ， 所 以 柏 拉 图 的 心 灵 精 进 在 最 后 阶 段 所 见 到 的 “ 绝 对 美 ” 就 是 他 所 谓 “ 理 式 ” ( idea ） 或 真 实 界 （ reality ) 。

宗 教 本 重 修 行 ， 理 应 把 人 生 究 竟 摆 在 演 而 不 摆 在 看 ， 但 是 事 实 上 世 界 几 个 大 宗 教 没 有 一 个 不 把 观 照 看 成 修 行 的 不 二 法 门 。 最 显 著 的 当 然 是 佛 教 。 在 佛 教 看 ， 人 生 根 本 孽 是 贪 、 慎 、 痴 。 痴 又 叫 做 “ 无 明 ” 。 这 “ 三 孽 ” 之 中 ， 无 明 是 最 根 本 的 ， 因 为 无 明 ， 才 执 著 法 与 我 ， 把 幻 象 看 成 真 实 ， 把 根 尘 当 做 我 有 ， 于 是 有 贪 有 慎 ， 陷 于 生 死 永 劫 。 所 以 人 生 究 竟 解 脱 在 破 除 无 明 以 及 它 连 带 的 法 我 执 。 破 除 无 明 的 方 法 是 六 波 罗 蜜 （ 意 谓 “ 度 ” 、 “ 到 彼 岸 ” ， 就 是 “ 度 到 涅 架 的 岸 ” ) ， 其 中 初 四 ― 布 施 、 持 戒 、 忍 辱 、 精 进 ― 在 表 面 上 似 侧 重 行 ， 其 实 不 过 是 最 后 两 个 阶 段 ― 禅 定 、 智 慧 ― 的 预 备 ， 到 了 禅 定 的 境 界 ， “ 止 观 双 运 ” ， 于 是 就 起 智 慧 ， 看 清 万 事 万 物 的 真 相 ， 断 除 一 切 孽 障 执 著 ， 到 涅 架 （ 圆 寂 ） ， 证 真 如 ， 功 德 就 圆 满 了 。 佛 家 把 这 种 智 慧 叫 做 “ 大 圆 镜 智 ” ， 《 佛 地 经 论 》 做 这 样 解 释 ：

如 圆 镜 极 善 摩 莹 ， 鉴 净 无 垢 ， 光 明 遍 照 ； 如 是 如 来 大 圆 镜 智 于 佛 智 上 一 切 烦 恼 所 知 障 垢 永 出 离 故 ， 极 善 摩 莹 ； 为 依 止 定 所 摄 持 故 ， 鉴 净 无 垢 ； 作 诸 众 生 利 乐 事 故 ， 光 明 遍 照 。

如 圆 镜 上 非 一 众 多 诸 影 象 起 ， 而 圆 镜 上 无 诸 影 象 ， 而 此 圆 镜 无 动 无 作 ； 如 是 如 来 圆 镜 智 上 非 一 众 多 诸 智 影 起 ， 圆 镜 智 上 无 诸 智 影 ， 而 此 智 镜 无 动 无 作 。

这 譬 喻 很 可 以 和 尼 采 所 说 的 阿 波 罗 精 神 对 照 ， 也 很 可 以 见 出 大 乘 佛 家 的 人 生 理 想 与 柏 拉 图 的 学 说 不 谋 而 合 。 人 要 把 心 磨 成 一 片 大 圆 镜 ， 光 明 普 照 ， 而 自 身 却 无 动 无 作 。

佛 教 在 中 国 ， 成 就 最 大 的 一 宗 是 天 台 ， 最 流 行 的 一 宗 是 净 土 。 天 台 宗 的 要 义 在 止 观 ， 净 土 宗 的 要 义 在 念 佛 往 生 ， 都 是 在 观 照 上 做 修 持 的 功 夫 。 所 谓 “ 止 观 ” 就 是 静 坐 摄 心 入 定 ， 默 观 佛 法 与 佛 相 ， 净 土 则 偏 重 念 佛 名 ， 观 佛 相 ， 以 为 如 此 即 可 往 生 西 方 极 乐 世 界 （ 所 谓 “ 净 土 ” ） 。 依 《 文 殊 般 若 经 》 说 ：

若 善 男 子 善 女 子 ， 应 在 空 间 处 ， 舍 诸 乱 意 ， 随 佛 方 所 ， 端 身 正 向 ， 不 取 相 貌 ， 系 心 一 佛 ， 专 称 名 字 ， 念 无 休 息 ， 即 是 念 中 ， 能 见 过 现 未 来 三 世 诸 佛 。

这 种 凝 神 观 照 往 往 产 生 中 世 纪 耶 教 徒 所 谓 “ 灵 见 ” ( visions ) ， 对 象 或 为 佛 相 ， 或 为 庄 严 宝 塔 ， 或 为 极 乐 世 界 。 佛 家 往 往 用 文 字 把 他 们 的 “ 灵 见 ” 表 现 成 想 象 丰 富 的 艺 术 作 品 ， 像 《 无 量 寿 经 》 、 《 阿 弥 陀 经 》 之 类 作 品 大 抵 都 是 这 样 产 生 出 来 的 。 往 生 净 土 是 他 们 的 最 后 目 的 ， 其 实 这 净 土 仍 是 心 中 幻 影 ， 所 谓 往 生 仍 是 在 观 照 中 成 就 ， 不 一 定 在 地 理 上 有 一 种 搬 迁 。

这 一 切 在 耶 稣 教 中 都 可 以 找 到 它 的 类 似 。 耶 稣 自 己 ， 像 释 迎 一 样 ， 是 经 过 一 个 长 期 静 坐 默 想 而 后 证 道 的 。 “ 天 国 就 在 你 自 己 心 里 ” ， 这 句 话 也 有 唤 醒 人 返 求 诸 心 的 倾 向 。 不 过 早 期 的 神 父 要 和 极 艰 窘 的 环 境 奋 斗 ， 精 力 大 半 耗 于 奔 走 布 道 和 避 免 残 杀 。 到 了 3 世 纪 后 ， 耶 稣 教 的 神 学 逐 渐 与 希 腊 哲 学 合 流 ， 形 成 所 谓 “ 新 柏 拉 图 派 ” 的 神 秘 主 义 ， 于 是 观 照 成 为 修 行 的 要 诀 。 依 这 派 的 学 说 ， 人 的 灵 魂 原 与 上 帝 一 体 ， 没 有 肉 体 感 官 的 障 碍 ， 所 以 能 观 照 永 恒 真 理 。 投 生 以 后 ， 它 就 依 附 了 肉 体 ， 就 有 欲 也 就 有 障 。 人 在 灵 方 面 仍 近 于 神 ， 在 肉 方 面 则 近 于 兽 ， 肉 是 一 切 罪 孽 的 根 源 ， 灵 才 是 人 的 真 性 。 所 以 修 行 在 以 灵 制 欲 ， 在 离 开 感 官 的 生 活 而 凝 神 于 思 想 与 观 照 ， 由 是 脱 尽 尘 障 ， 在 一 种 极 乐 的 魂 游 （ ecstasy ） 中 回 到 上 帝 的 怀 里 ， 重 新 和 他 成 为 一 体 。 中 世 纪 神 学 家 把 “ 知 ” 看 成 心 灵 的 特 殊 功 能 ， 唯 一 的 人 神 沟 通 的 桥 梁 。 “ 知 ” 有 三 个 等 级 ： 感 觉 （ cognition ) 、 思 考 （ tation ） 和 观 照 （ cotitemplation ) 。 观 照 是 最 高 的 阶 段 ， 它 不 但 不 要 假 道 于 感 觉 ， 也 无 需 用 概 念 的 思 考 ， 它 是 感 觉 和 思 考 所 不 能 跻 攀 的 知 的 胜 境 ， 一 种 直 觉 ， 一 种 神 佑 的 大 彻 大 悟 。 只 有 借 这 观 照 ， 人 才 能 得 到 所 谓 “ 神 福 的 灵 见 ” ( beatific vision ) ， 见 到 上 帝 ， 回 到 上 帝 ， 永 远 安 息 在 上 帝 里 面 。 达 到 这 种 “ 神 福 的 灵 见 ” ， 一 个 耶 稣 徒 就 算 达 到 人 生 的 最 高 理 想 。

这 种 哲 学 或 神 学 的 基 础 ， 加 上 中 世 纪 的 社 会 扰 乱 ， 酿 成 寺 院 的 虔 修 制 度 。 现 世 既 然 恶 浊 ， 要 避 免 它 的 熏 染 ， 僧 侣 于 是 隐 到 与 人 世 隔 绝 的 寺 院 里 ， 苦 行 持 戒 ， 默 想 现 世 的 罪 孽 ， 来 世 的 希 望 和 上 帝 的 博 大 仁 慈 。 他 们 的 经 验 恰 和 佛 教 徒 的 一 样 ， 由 于 高 度 的 自 催 眠 作 用 ， 默 想 果 然 产 生 了 许 多 “ 灵 见 ” ； 地 狱 的 厉 鬼 、 净 界 的 烈 焰 、 天 堂 的 神 仙 的 福 境 ， 都 活 灵 活 现 地 现 在 他 们 的 凝 神 默 索 的 眼 前 。 这 些 “ 灵 见 ” 写 成 书 ， 绘 成 画 ， 刻 成 雕 像 ， 就 成 中 世 纪 的 灿 烂 辉 煌 的 文 学 与 艺 术 。 在 意 大 利 ， 成 就 尤 其 恒 赫 。 但 丁 的 《 神 曲 》 就 是 无 数 “ 灵 见 ” 之 一 ， 它 可 以 看 成 耶 稣 教 的 《 阿 弥 陀 经 》 。

我 们 只 举 佛 耶 两 教 做 代 表 就 够 了 。 道 教 本 着 长 生 久 视 的 主 旨 ， 后 来 又 沿 袭 了 许 多 佛 教 的 虔 修 秘 诀 ； 回 教 本 由 耶 教 演 变 成 的 ， 特 别 流 连 于 极 乐 世 界 的 感 官 的 享 乐 。 总 之 ， 在 较 显 著 的 宗 教 中 ， 或 是 因 为 特 重 心 灵 的 知 的 活 动 ， 或 是 寄 希 望 于 比 现 世 远 较 完 美 的 另 一 世 界 ， 人 生 的 最 高 理 想 都 不 摆 在 现 世 的 行 动 而 摆 在 另 一 世 界 的 观 照 。 宗 教 的 基 本 精 神 在 看 而 不 在 演 。

最 后 ， 谈 到 文 艺 ， 它 是 人 生 世 相 的 返 照 ， 离 开 观 照 ， 就 不 能 有 它 的 生 存 。 文 艺 说 来 很 简 单 ， 它 是 情 趣 与 意 象 的 融 会 ， 作 者 寓 情 于 景 ， 读 者 因 景 生 情 。 比 如 说 ， “ 昔 我 往 矣 ， 杨 柳 依 依 ， 今 我 来 思 ， 雨 雪 霏 霏 ” 一 章 诗 写 出 一 串 意 象 、 一 幅 景 致 、 一 幕 戏 剧 动 态 。 有 形 可 见 者 只 此 ， 但 是 作 者 本 心 要 说 的 却 不 止 此 ， 他 主 要 是 要 表 现 一 种 时 序 变 迁 的 感 慨 。 这 感 慨 在 这 章 诗 里 虽 未 明 白 说 出 而 却 胜 于 明 白 说 出 ； 它 没 有 现 身 而 却 无 可 否 认 地 是 在 那 里 。 这 事 细 想 起 来 ， 真 是 一 个 奇 迹 。 情 感 是 内 在 的 、 属 我 的 、 主 观 的 、 热 烈 的 ， 变 动 不 居 ， 可 体 验 而 不 可 直 接 描 绘 的 ； 意 象 是 外 在 的 、 属 物 的 、 客 观 的 、 冷 静 的 ， 成 形 即 常 住 ， 可 直 接 描 绘 而 却 不 必 使 任 何 人 都 可 借 以 有 所 体 验 的 。 如 果 借 用 尼 采 的 譬 喻 来 说 ， 情 感 是 狄 俄 倪 索 斯 的 活 动 ， 意 象 是 阿 波 罗 的 观 照 ； 所 以 不 仅 在 悲 剧 里 （ 如 尼 采 所 说 的 ） ， 在 一 切 文 艺 作 品 里 ， 我 们 都 可 以 见 出 达 奥 尼 苏 斯 的 活 动 投 影 于 阿 波 罗 的 观 照 ， 见 出 两 极 端 冲 突 的 调 和 ， 相 反 者 的 同 一 。 但 是 在 这 种 调 和 与 同 一 中 ， 占 有 优 势 与 决 定 性 的 倒 不 是 狄 俄 倪 索 斯 而 是 阿 波 罗 ， 是 狄 俄 倪 索 斯 沉 没 到 阿 波 罗 里 面 ， 而 不 是 阿 波 罗 沉 没 到 狄 俄 倪 索 斯 里 面 。 所 以 我 们 尽 管 有 丰 富 的 人 生 经 验 ， 有 深 刻 的 情 感 ， 若 是 止 于 此 ， 我 们 还 是 站 在 艺 术 的 门 外 ， 要 升 堂 人 室 ， 这 些 经 验 与 情 感 必 须 经 过 阿 波 罗 的 光 辉 照 耀 ， 必 须 成 为 观 照 的 对 象 。 由 于 这 个 道 理 ， 观 照 （ 这 其 实 就 是 想 象 ， 也 就 是 直 觉 ） 是 文 艺 的 灵 魂 ； 也 由 于 这 个 道 理 ， 诗 人 和 艺 术 家 们 也 往 往 以 观 照 为 人 生 的 归 宿 。 我 们 试 想 一 想 ：

目 送 飞 鸿 ， 手 挥 五 弦 ，

俯 仰 自 得 ， 游 心 太 玄 。

― 秘 康

仰 视 碧 天 际 ， 俯 瞰 澡 水 滨 ，

寥 间 无 涯 观 ， 寓 目 理 自 陈 。

大 矣 造 化 工 ， 万 殊 莫 不 均 。

群 籁 虽 参 差 ， 适 我 无 非 新 。

― 王 羲 之

采 菊 东 篱 下 ， 悠 然 见 南 山 ，

山 气 日 夕 佳 ， 飞 鸟 相 与 还 。

此 中 有 真 意 ， 欲 辫 已 忘 言 。

― 陶 潜

侧 身 天 地 长 怀 古 ， 独 立 苍 茫 自 咏 诗 。

― 杜 甫

从 诸 诗 所 表 现 的 胸 襟 气 度 与 理 想 ， 就 可 以 明 白 诗 人 与 艺 术 家 如 何 在 静 观 默 玩 中 得 到 人 生 的 最 高 乐 趣 。

就 西 方 文 艺 来 说 ， 有 三 部 名 著 可 以 代 表 西 方 人 生 观 的 演 变 ： 在 古 代 是 柏 拉 图 的 《 会 饮 》 ， 在 中 世 纪 是 但 丁 的 《 神 曲 》 ， 在 近 代 是 歌 德 的 《 浮 士 德 》 。 《 会 饮 》 如 上 文 已 经 说 过 的 ， 是 心 灵 的 审 美 教 育 方 案 。 这 教 育 的 历 程 是 由 感 觉 经 理 智 到 慧 解 ， 由 殊 相 到 共 相 ， 由 现 象 到 本 体 ， 由 时 空 限 制 到 超 时 空 限 制 ； 它 的 终 结 是 在 沉 静 的 观 照 中 得 到 豁 然 大 悟 ， 以 及 个 体 心 灵 与 弥 漫 宇 宙 的 整 一 的 纯 粹 的 大 心 灵 合 德 同 流 。 由 古 希 腊 到 中 世 纪 ， 这 个 人 生 理 想 没 有 经 过 重 大 的 变 迁 ， 只 是 加 上 耶 教 神 学 的 渲 染 。 《 神 曲 》 在 表 面 上 只 是 一 部 游 记 ， 但 丁 叙 述 自 己 游 历 地 狱 、 净 界 与 天 堂 的 所 见 所 闻 ； 但 是 骨 子 里 它 是 一 部 寓 言 ， 叙 述 心 灵 由 罪 孽 经 忏 悔 到 解 脱 的 经 过 ， 但 丁 自 己 就 象 征 心 灵 ， “ 三 界 ” 只 是 心 灵 的 三 种 状 态 ， 地 狱 是 罪 孽 状 态 ， 净 界 是 忏 J 洗 刷 状 态 ， 天 堂 是 得 解 脱 蒙 神 福 状 态 。 心 灵 逐 步 前 进 ， 就 是 逐 步 超 升 ， 到 了 最 高 天 ， 它 看 见 玫 瑰 宝 座 中 坐 的 诸 圣 诸 仙 ， 看 见 圣 母 ， 最 后 看 见 了 上 帝 自 己 。 在 这 “ 神 福 的 灵 见 ” 里 ， 但 丁 （ 或 者 说 心 灵 ） 得 到 最 后 的 归 宿 ， 他 “ 超 脱 ” 了 ， 归 到 上 帝 怀 里 了 ， 《 神 曲 》 于 是 终 止 。 这 种 理 想 大 体 上 仍 是 柏 拉 图 的 ， 所 不 同 者 柏 拉 图 的 上 帝 是 “ 理 式 ” ， 绝 对 真 实 界 本 体 ， 无 形 无 体 的 超 时 超 空 的 普 运 周 流 的 大 灵 魂 ； 而 但 丁 则 与 中 世 纪 神 学 家 们 一 样 ， 多 少 把 上 帝 当 做 一 个 人 去 想 ： 他 揉 合 神 性 与 人 性 于 一 体 ， 有 如 耶 稣 。

从 但 丁 揉 合 柏 拉 图 哲 学 与 耶 教 神 学 ， 把 人 生 的 归 宿 定 为 “ 神 福 的 灵 见 ” 以 后 ， 过 了 五 百 年 到 近 代 ， 人 生 究 竟 问 题 又 成 为 思 辨 的 中 心 ， 而 大 诗 人 歌 德 代 表 近 代 人 给 了 一 个 彻 底 不 同 的 答 案 。 就 人 生 理 想 来 说 ， 《 浮 士 德 》 代 表 西 方 思 潮 的 一 个 极 大 的 转 变 。 但 丁 所 要 解 脱 的 是 象 征 情 欲 的 三 猛 兽 和 象 征 愚 昧 的 黑 树 林 。 到 浮 土 德 ， 情 境 就 变 了 ， 他 所 要 解 脱 的 不 是 愚 昧 而 是 使 他 觉 得 腻 味 的 丰 富 的 知 识 。 理 智 的 观 照 引 起 他 的 心 灵 的 烦 躁 不 安 。 “ 物 极 思 返 ” ， 浮 士 德 于 是 由 一 位 闭 户 埋 头 的 书 生 变 成 一 位 与 厉 鬼 定 卖 魂 约 的 冒 险 者 ， 由 沉 静 的 观 照 跳 到 热 烈 而 近 于 荒 唐 的 行 动 。 在 《 神 曲 》 里 ， 象 征 信 仰 与 天 恩 的 贝 雅 特 里 齐 ， 在 《 浮 土 德 》 里 于 是 变 成 天 真 而 却 蒙 昧 无 知 的 玛 嘉 丽 特 。 在 《 神 曲 》 里 是 “ 神 福 的 灵 见 ” ， 在 《 浮 士 德 》 里 于 是 变 成 “ 狂 飘 突 进 ” 。 阿 波 罗 退 隐 了 ， 狄 俄 倪 索 斯 于 是 横 行 无 忌 。 经 过 许 多 放 纵 不 羁 的 冒 险 行 动 以 后 ， 浮 士 德 的 顽 强 的 意 志 也 终 于 得 到 净 化 ， 而 净 化 的 原 动 力 却 不 是 观 照 而 是 一 种 有 道 德 意 义 的 行 动 。 他 的 最 后 的 成 就 也 就 是 他 的 最 高 的 理 想 的 实 现 ， 从 大 海 争 来 一 片 陆 地 ， 把 它 垦 成 沃 壤 ， 使 它 效 用 于 人 类 社 会 。 这 理 想 可 以 叫 做 “ 自 然 的 征 服 ” 。

这 浮 土 德 的 精 神 真 正 是 近 代 的 精 神 ， 它 表 现 于 一 些 脾 昵 一 世 的 雄 才 怪 杰 ， 表 现 于 一 些 掀 天 动 地 的 历 史 事 变 。 各 时 代 都 有 它 的 哲 学 辩 护 它 的 活 动 ， 在 近 代 ， 尼 采 的 超 人 主 义 唤 起 许 多 癫 狂 者 的 野 心 ， 扬 谛 理 （ tile ) 的 “ 为 行 动 而 行 动 ” 的 哲 学 替 法 西 斯 的 横 行 奠 定 了 理 论 的 基 础 。

这 真 是 一 个 大 旋 转 。 从 前 人 恭 维 一 个 人 ， 说 “ 他 是 一 个 肯 用 心 的 人 ” ( a thoughtful man ) ， 现 在 却 说 “ 他 是 一 个 活 动 分 子 ” ( an active man ) 。 这 旋 转 是 向 好 还 是 向 坏 呢 ？ 爱 下 道 德 判 断 的 人 们 不 免 起 这 个 疑 问 。 答 案 似 难 一 致 。 自 幸 生 在 这 个 大 时 代 的 “ 活 动 分 子 ” 会 赞 叹 现 代 生 命 力 的 旺 盛 ， 而 “ 肯 用 心 的 人 ” 或 不 免 忧 虑 信 任 盲 目 冲 动 的 危 险 。 这 种 见 解 的 分 歧 在 骨 子 里 与 文 艺 方 面 古 典 与 浪 漫 的 争 执 是 一 致 的 。 古 典 派 要 求 意 象 的 完 美 ， 浪 漫 派 要 求 情 感 的 丰 富 ， 还 是 冷 静 与 热 烈 动 荡 的 分 别 。 文 艺 批 评 家 们 说 ， 这 分 别 是 粗 浅 而 村 俗 的 ， 第 一 流 文 艺 作 品 必 定 同 时 是 古 典 的 与 浪 漫 的 ， 必 定 是 丰 富 的 情 感 表 现 于 完 美 的 意 象 。 把 这 见 解 应 用 到 人 生 方 面 ， 显 然 的 结 论 是 ： 理 想 的 人 生 是 由 知 而 行 ， 由 看 而 演 ， 由 观 照 而 行 动 。 这 其 实 是 一 个 老 结 论 。 苏 格 拉 底 的 “ 知 识 即 德 行 ” ， 孔 子 的 “ 自 明 诚 ” ， 王 阳 明 的 “ 知 行 合 一 ” ， 意 义 原 来 都 是 如 此 。 但 是 这 还 是 侧 重 行 动 的 看 法 。 止 于 知 犹 未 足 ， 要 本 所 知 去 行 ， 才 算 功 德 圆 满 。 这 正 犹 如 尼 采 在 表 面 上 说 明 了 日 神 与 酒 神 两 种 精 神 的 融 合 ， 实 际 上 仍 是 以 酒 神 精 神 沉 没 于 日 神 精 神 ， 以 行 动 投 影 于 观 照 。 所 以 说 来 说 去 ， 人 生 理 想 还 只 有 两 个 ， 不 是 看 ， 就 是 演 ； 知 行 合 一 说 仍 以 演 为 归 宿 ， 日 神 酒 神 融 合 说 仍 以 看 为 归 宿 。

近 代 意 大 利 哲 学 家 克 罗 齐 另 有 一 个 看 法 ， 他 把 人 类 心 灵 活 动 分 为 知 解 （ 艺 术 的 直 觉 与 科 学 的 思 考 ） 与 实 行 （ 经 济 的 活 动 与 道 德 的 活 动 ） 两 大 阶 段 ， 以 为 实 行 必 据 知 解 ， 而 知 解 却 可 独 立 自 足 。 一 个 人 可 以 终 止 于 艺 术 家 ， 实 现 美 的 价 值 ； 可 以 终 止 于 思 想 家 ， 实 现 真 的 价 值 ； 可 以 终 止 于 经 济 政 治 家 ， 实 现 用 的 价 值 ， 也 可 以 终 止 于 道 德 家 ， 实 现 善 的 价 值 。 这 四 种 人 的 活 动 在 心 灵 进 展 次 第 上 虽 是 一 层 高 似 一 层 ， 却 各 有 千 秋 ， 各 能 实 现 人 生 价 值 的 某 一 面 。 这 就 是 说 ， 看 与 演 都 可 以 成 为 人 生 的 归 宿 。

这 看 法 容 许 各 人 依 自 己 的 性 之 所 近 而 抉 择 自 己 的 人 生 理 想 ， 我 以 为 是 一 个 极 合 理 的 看 法 。 人 生 理 想 往 往 决 定 于 各 个 人 的 性 格 。 最 聪 明 的 办 法 是 让 生 来 善 看 戏 的 人 们 去 看 戏 ， 生 来 善 演 戏 的 人 们 来 演 戏 。 上 帝 造 人 ， 原 来 就 不 只 是 用 一 个 模 型 。 近 代 心 理 学 家 对 于 人 类 原 型 的 分 别 已 经 得 到 许 多 有 意 义 的 发 现 ， 可 以 做 解 决 本 问 题 的 参 考 。 最 显 著 的 是 荣 格 （ Jug ） 的 “ 内 倾 ” 与 “ 外 倾 ” 的 分 别 。 内 倾 者 （ inrvr ） 倾 心 力 向 内 ， 重 视 自 我 的 价 值 ， 好 孤 寂 ， 喜 默 想 ， 无 意 在 外 物 界 发 动 变 化 ； 外 倾 者 （ exrvr ) 倾 心 力 向 外 ， 重 视 外 界 事 物 的 价 值 ， 好 社 交 ， 喜 活 动 ， 常 要 在 外 物 界 起 变 化 而 无 暇 返 观 默 省 。 简 括 地 说 ， 内 倾 者 生 来 爱 看 戏 ， 外 倾 者 生 来 爱 演 戏 。

人 生 来 既 有 这 种 类 型 的 分 别 ， 人 生 理 想 既 大 半 受 性 格 决 定 ， 生 来 爱 看 戏 的 以 看 为 人 生 归 宿 ， 生 来 爱 演 戏 的 以 演 为 人 生 归 宿 ， 就 是 理 所 当 然 的 事 了 。 双 方 各 有 乐 趣 ， 各 是 人 生 的 实 现 ， 我 们 各 不 妨 阿 其 所 好 ， 正 不 必 强 分 高 下 ， 或 是 勉 强 一 切 人 都 走 一 条 路 。 人 性 不 只 是 一 样 ， 理 想 不 只 是 一 个 ， 才 见 得 这 世 界 的 恢 宏 和 人 生 的 丰 富 。 犬 儒 派 哲 学 家 第 欧 根 尼 ( Diogenes ） 静 坐 在 一 个 木 桶 里 默 想 ， 勋 名 盖 世 的 亚 力 山 大 帝 慕 名 去 访 他 ， 他 在 桶 里 坐 着 不 动 。 客 人 介 绍 自 己 说 ： “ 我 是 亚 力 山 大 帝 。 ” 他 回 答 说 ： “ 我 是 犬 儒 第 欧 根 尼 。 ” 客 人 问 ： “ 我 有 什 么 可 以 帮 你 的 忙 么 ？ ” 他 回 答 ： “ 只 请 你 站 开 些 ， 不 要 挡 着 太 阳 光 。 ” 这 样 就 匆 匆 了 结 一 个 有 名 的 会 晤 。 亚 力 山 大 帝 觉 得 这 犬 儒 甚 可 羡 慕 ， 向 人 说 过 一 句 心 里 话 ： “ 如 果 我 不 是 亚 力 山 大 ， 我 很 愿 做 第 欧 根 尼 。 ” 无 如 他 是 亚 力 山 大 ， 这 是 一 件 前 生 注 定 丝 毫 不 能 改 动 的 事 ， 他 不 能 做 第 欧 根 尼 。 这 是 他 的 悲 剧 ， 也 是 一 切 人 所 同 有 的 悲 剧 。 但 是 这 亚 力 山 大 究 竟 是 一 个 了 不 起 的 人 物 ， 是 亚 力 山 大 而 能 见 到 做 第 欧 根 尼 的 好 处 。 比 起 他 来 ， 第 欧 根 尼 要 低 一 层 。 “ 不 要 挡 着 太 阳 光 ！ ” 那 句 话 含 着 几 多 自 满 与 骄 傲 ， 也 含 着 几 多 偏 见 与 狭 量 啊 ！

要 较 量 看 戏 与 演 戏 的 长 短 ， 我 们 如 果 专 请 教 于 书 本 ， 就 很 难 得 公 平 。 我 们 要 记 得 ： 柏 拉 图 、 庄 子 、 释 迎 、 耶 稣 、 但 丁 这 一 长 串 人 都 是 看 戏 人 ， 所 以 留 下 一 些 话 来 都 是 袒 护 看 戏 的 人 生 观 。 此 外 还 有 更 多 的 人 ， 像 秦 始 皇 、 大 流 士 、 亚 力 山 大 、 忽 必 烈 、 拿 破 仑 以 及 无 数 开 山 凿 河 、 垦 地 航 海 的 无 名 英 雄 毕 生 都 在 忙 演 戏 ， 他 们 的 人 生 哲 学 表 现 在 他 们 的 生 活 中 ， 所 以 不 曾 留 下 话 来 辩 护 演 戏 的 人 生 观 。 他 们 是 忠 实 于 自 己 的 性 格 ， 如 果 留 下 话 来 ， 他 们 也 就 势 必 变 成 看 戏 人 了 。 据 说 罗 兰 夫 人 上 了 断 头 台 ， 才 想 望 有 一 支 笔 可 以 写 出 她 的 临 终 的 感 想 。 我 们 固 然 希 望 能 读 到 这 位 女 革 命 家 的 自 供 ， 可 是 其 实 这 是 多 余 的 。 整 部 历 史 ， 这 一 部 轰 轰 烈 烈 的 戏 ， 不 就 是 演 戏 人 们 的 最 雄 辩 的 供 状 么 ？

英 国 散 文 家 斯 蒂 文 森 （ R L Stevenson ) 在 一 篇 叫 做 《 步 行 》 的 小 品 文 里 有 一 段 话 说 得 很 美 ， 可 惜 我 的 译 笔 不 能 传 出 那 话 的 风 味 ， 它 的 大 意 是 ：

我 们 这 样 匆 匆 忙 忙 地 做 事 ， 写 东 西 ， 挣 财 产 ， 想 在 永 恒 时 间 的 嘲 笑 的 静 默 中 有 一 刹 那 使 我 们 的 声 音 让 人 可 以 听 见 ， 我 们 竟 忘 掉 一 件 大 事 ， 在 这 件 大 事 之 中 这 些 事 只 是 细 目 ， 那 就 是 生 活 。 我 们 钟 情 、 痛 饮 ， 在 地 面 来 去 匆 匆 ， 像 一 群 受 惊 的 羊 。 可 是 你 得 问 问 你 自 己 ： 在 一 切 完 了 之 后 ， 你 原 来 如 果 坐 在 家 里 炉 旁 快 快 活 活 地 想 着 ， 是 否 比 较 更 好 些 。 静 坐 着 默 想 ― 记 起 女 子 们 的 面 孔 而 不 起 欲 念 ， 想 到 人 们 的 丰 功 伟 业 ， 快 意 而 不 羡 慕 ， 对 一 切 事 物 和 一 切 地 方 有 同 情 的 了 解 ， 而 却 安 心 留 在 你 所 在 的 地 方 和 身 份 ― 这 不 是 同 时 懂 得 智 慧 和 德 行 ， 不 是 和 幸 福 住 在 一 起 吗 ？ 说 到 究 竟 ， 能 拿 出 会 游 行 来 开 心 的 并 不 是 那 些 扛 旗 子 游 行 的 人 们 ， 而 是 那 些 坐 在 房 子 里 眺 望 的 人 们 。

这 也 是 一 番 袒 护 看 戏 的 话 。 我 们 很 能 了 解 斯 蒂 文 森 的 聪 明 的 打 算 ， 而 且 心 悦 诚 服 地 随 他 站 在 一 条 线 上 ― 我 们 这 批 袖 手 旁 观 的 人 们 。 但 是 我 们 看 了 那 出 会 游 行 而 开 心 之 后 ， 也 要 深 心 感 激 那 些 扛 旗 子 的 人 们 。 假 如 他 们 也 都 坐 在 房 子 里 眺 望 ， 世 间 还 有 什 么 戏 可 看 呢 ？ 并 且 ， 他 们 不 也 在 开 心 么 ？ 你 难 道 能 否 认 ？

文 学 与 人 生

文 学 是 以 语 言 文 字 为 媒 介 的 艺 术 。 就 其 为 艺 术 而 言 ， 它 与 音 乐 图 画 雕 刻 及 一 切 号 称 艺 术 的 制 作 有 共 同 性 ： 作 者 对 于 人 生 世 相 都 必 有 一 种 独 到 的 新 鲜 的 观 感 ， 而 这 种 观 感 都 必 有 一 种 独 到 的 新 鲜 的 表 现 ； 这 观 感 与 表 现 即 内 容 与 形 式 ， 必 须 打 成 一 片 ， 融 合 无 间 ， 成 为 一 种 有 生 命 的 和 谐 的 整 体 ， 能 使 观 者 由 玩 索 而 生 欣 喜 。 达 到 这 种 境 界 ， 作 品 才 算 是 “ 美 ” 。 美 是 文 学 与 其 他 艺 术 所 必 具 的 特 质 。 就 其 以 语 言 文 字 为 媒 介 而 言 ， 文 学 所 用 的 工 具 就 是 我 们 日 常 运 思 说 话 所 用 的 工 具 ， 无 待 外 求 ， 不 象 形 色 之 于 图 画 雕 刻 ， 乐 声 之 于 音 乐 。 每 个 人 不 都 能 运 用 形 色 或 音 调 ， 可 是 每 个 人 只 要 能 说 话 就 能 运 用 语 言 ， 只 要 能 识 字 就 能 运 用 文 字 。 语 言 文 字 是 每 个 人 表 现 情 感 思 想 的 一 套 随 身 法 宝 ， 它 与 情 感 思 想 有 最 直 接 的 关 系 。 因 为 这 个 缘 故 ， 文 学 是 一 般 人 接 近 艺 术 的 一 条 最 直 接 简 便 的 路 ； 也 因 为 这 个 缘 故 ， 文 学 是 一 种 与 人 生 最 密 切 相 关 的 艺 术 。

我 们 把 语 言 文 字 联 在 一 起 说 ， 是 就 文 化 现 阶 段 的 实 况 而 言 ， 其 实 在 演 化 程 序 上 ， 先 有 口 说 的 语 言 而 后 有 手 写 的 文 字 ， 写 的 文 字 与 说 的 语 言 在 时 间 上 的 距 离 可 以 有 数 千 年 乃 至 数 万 年 之 久 ， 到 现 在 世 间 还 有 许 多 民 族 只 有 语 言 而 无 文 字 。 远 在 文 字 未 产 生 以 前 ， 人 类 就 有 语 言 ， 有 了 语 言 就 有 文 学 。 文 学 是 最 原 始 的 也 是 最 普 遍 的 一 种 艺 术 。 在 原 始 民 族 中 ， 人 人 都 欢 喜 唱 歌 ， 都 欢 喜 讲 故 事 ， 都 欢 喜 戏 拟 人 物 的 动 作 和 姿 态 。 这 就 是 诗 歌 、 小 说 和 戏 剧 的 起 源 。 于 今 仍 在 世 间 流 传 的 许 多 古 代 名 著 ， 像 中 国 的 《 诗 经 》 、 希 腊 的 《 荷 马 史 诗 》 、 欧 洲 中 世 纪 的 民 歌 和 英 雄 传 说 ， 原 先 都 由 口 头 传 诵 ， 后 来 才 被 人 用 文 字 写 下 来 。 在 口 头 传 诵 的 时 期 ， 文 学 大 半 是 全 民 众 的 集 体 创 作 。 一 首 歌 或 是 一 篇 故 事 先 由 一 部 分 人 倡 始 ， 一 部 分 人 随 和 ， 后 来 一 传 十 ， 十 传 百 ， 辗 转 相 传 ， 每 个 传 播 的 人 都 贡 献 一 点 心 裁 把 原 文 加 以 润 色 或 增 损 。 我 们 可 以 说 ， 文 学 作 品 在 原 始 社 会 中 没 有 固 定 的 著 作 权 ， 它 是 流 动 的 ， 生 生 不 息 的 ， 集 腋 成 裘 的 。 它 的 传 播 期 就 是 它 的 生 长 期 ， 它 的 欣 赏 者 也 就 是 它 的 创 作 者 。 这 种 文 学 作 品 最 能 表 现 一 个 全 社 会 的 人 生 观 感 ， 所 以 从 前 关 心 政 教 的 人 要 在 民 俗 歌 谣 中 窥 探 民 风 国 运 ， 采 风 观 乐 在 春 秋 时 还 是 一 个 重 要 的 政 典 。 我 们 还 可 以 进 一 步 说 ， 原 始 社 会 的 文 学 就 几 乎 等 于 它 的 文 化 ， 它 的 历 史 、 政 治 、 宗 教 、 哲 学 等 等 都 反 映 在 它 的 诗 歌 、 神 话 和 传 说 里 面 。 希 腊 的 神 话 史 诗 、 中 世 纪 的 民 歌 传 说 以 及 近 代 中 国 边 疆 民 族 的 歌 谣 、 神 话 和 民 间 故 事 都 可 以 为 证 。

口 传 的 文 学 变 成 文 字 写 定 的 文 学 ， 从 一 方 面 看 ， 这 是 一 个 大 进 步 ， 因 为 作 品 可 以 不 纯 由 记 忆 保 存 ， 也 不 纯 由 口 诵 流 传 ， 它 的 影 响 可 以 扩 充 到 更 久 更 远 。 但 从 另 一 方 面 看 ， 这 种 变 迁 也 是 文 学 的 一 个 厄 运 ， 因 为 识 字 另 需 一 番 教 育 ， 文 学 既 由 文 字 保 存 和 流 传 ， 文 字 便 成 为 一 种 障 碍 ， 不 识 字 的 人 便 无 从 创 造 或 欣 赏 文 学 ， 文 学 便 变 成 一 个 特 殊 阶 级 的 专 利 品 。 文 人 成 了 一 个 特 殊 阶 级 ， 而 这 阶 级 化 又 随 社 会 演 进 而 日 趋 尖 锐 ， 文 学 就 逐 渐 和 全 民 众 疏 远 。 这 种 变 迁 的 坏 影 响 很 多 ： 第 一 ， 文 学 既 与 全 民 众 疏 远 ， 就 不 能 表 现 全 民 众 的 精 神 和 意 识 ， 也 就 不 能 从 全 民 众 的 生 活 中 吸 收 力 量 与 滋 养 ， 它 就 不 免 由 窄 狭 化 而 传 统 化 、 形 式 化 、 僵 硬 化 。 其 次 ， 它 既 成 为 一 个 特 殊 阶 级 的 兴 趣 ， 它 的 影 响 也 就 限 于 那 个 特 殊 阶 级 ， 不 能 普 及 于 一 般 人 ， 与 一 般 人 的 生 活 不 发 生 密 切 关 系 ， 于 是 一 般 人 就 把 它 认 为 无 足 轻 重 。 文 学 在 文 化 现 阶 段 中 几 已 成 为 一 种 奢 侈 ， 而 不 是 生 活 的 必 需 。 在 最 初 ， 凡 是 能 运 用 语 言 的 人 都 爱 好 文 学 ； 后 来 文 字 产 生 ， 只 有 识 字 的 人 才 能 爱 好 文 学 ； 现 在 连 识 字 的 人 也 大 半 不 能 爱 好 文 学 ， 甚 至 有 一 部 分 人 鄙 视 或 仇 视 文 学 ， 说 它 的 影 响 不 健 康 或 根 本 无 用 。 在 这 种 情 形 之 下 ， 一 个 人 要 想 郑 重 其 事 地 来 谈 文 学 ， 难 免 有 几 分 心 虚 胆 怯 ， 他 至 少 需 说 出 一 点 理 由 来 辩 护 他 的 不 合 时 宜 的 举 动 。 这 篇 开 场 白 就 是 替 以 后 陆 续 发 表 的 十 几 篇 谈 文 学 的 文 章 做 一 个 辩 护 。

先 谈 文 学 有 用 无 用 问 题 。 一 般 人 嫌 文 学 无 用 ， 近 代 有 一 批 主 张 “ 为 文 艺 而 文 艺 ” 的 人 却 以 为 文 学 的 妙 处 正 在 它 无 用 。 它 和 其 他 艺 术 一 样 ， 是 人 类 超 脱 自 然 需 要 的 束 缚 而 发 出 的 自 由 活 动 。 比 如 说 ， 茶 壶 有 用 ， 因 能 盛 茶 ， 是 壶 就 可 以 盛 茶 ， 不 管 它 是 泥 的 瓦 的 扁 的 圆 的 ， 自 然 需 要 止 于 此 。 但 是 人 不 以 此 为 满 足 ， 制 壶 不 但 要 能 盛 茶 ， 还 要 能 娱 目 赏 心 ， 于 是 在 质 料 、 式 样 、 颜 色 上 费 尽 机 巧 以 求 美 观 。 就 浅 狭 的 功 利 主 义 看 ， 这 种 功 夫 是 多 余 的 ， 无 用 的 ； 但 是 超 出 功 利 观 点 来 看 ， 它 是 人 自 作 主 宰 的 活 动 。 人 不 惮 烦 要 做 这 种 无 用 的 自 由 活 动 ， 才 显 得 人 是 自 家 的 主 宰 ， 有 他 的 尊 严 ， 不 只 是 受 自 然 驱 遣 的 奴 隶 ， 也 才 显 得 他 有 一 片 高 尚 的 向 上 心 。 要 胜 过 自 然 ， 要 弥 补 自 然 的 缺 陷 ， 使 不 完 美 的 成 为 完 美 。 文 学 也 是 如 此 。 它 起 于 实 用 ， 要 把 自 己 所 知 所 感 的 说 给 旁 人 知 道 ； 但 是 它 超 过 实 用 ， 要 找 好 话 说 ， 要 把 话 说 得 好 ， 使 旁 人 在 话 的 内 容 和 形 式 上 同 时 得 到 愉 快 。 文 学 所 以 高 贵 ， 值 得 我 们 费 力 探 讨 ， 也 就 在 此 。

这 种 “ 为 文 艺 而 文 艺 ” 的 看 法 确 有 一 番 正 当 道 理 ， 我 们 不 应 该 以 浅 狭 的 功 利 主 义 去 估 定 文 学 的 身 价 。 但 是 我 以 为 我 们 纵 然 退 一 步 想 ， 文 学 也 不 能 说 是 完 全 无 用 。 人 之 所 以 为 人 ， 不 只 因 为 他 有 情 感 思 想 ， 尤 在 他 能 以 语 言 文 字 表 现 情 感 思 想 。 试 假 想 人 类 根 本 没 有 语 言 文 字 ， 像 牛 羊 犬 马 一 样 ， 人 类 能 否 有 那 样 光 华 灿 烂 的 文 化 ？ 文 化 可 以 说 大 半 是 语 言 文 字 的 产 品 。 有 了 语 言 文 字 ， 许 多 崇 高 的 思 想 ， 许 多 微 妙 的 情 境 ， 许 多 可 歌 可 泣 的 事 迹 才 能 流 传 广 播 ， 由 一 个 心 灵 出 发 ， 去 感 动 无 数 心 灵 ， 去 启 发 无 数 心 灵 的 创 造 。 这 感 动 和 启 发 的 力 量 大 小 与 久 暂 ， 就 看 语 言 文 字 运 用 得 好 坏 。 在 数 千 载 之 下 ， 《 左 传 》 、 《 史 记 》 所 写 的 人 物 事 迹 还 活 现 在 我 们 眼 前 ， 若 没 有 左 丘 明 、 司 马 迁 的 那 种 生 动 的 文 笔 ， 这 事 如 何 能 做 到 ？ 在 数 千 载 之 下 ， 柏 拉 图 的 《 对 话 集 》 所 表 现 的 思 想 对 于 我 们 还 是 那 么 亲 切 有 趣 ， 若 没 有 柏 拉 图 的 那 种 深 人 而 浅 出 的 文 笔 ， 这 事 又 如 何 能 做 到 ？ 从 前 也 许 有 许 多 值 得 流 传 的 思 想 与 行 迹 ， 因 为 没 有 遇 到 文 人 的 点 染 ， 就 淹 没 无 闻 了 。 我 们 自 己 不 时 常 感 觉 到 心 里 有 话 要 说 而 说 不 出 的 苦 楚 么 ？ 孔 子 说 得 好 ： “ 言 之 无 文 ， 行 之 不 远 。 ” 单 是 “ 行 远 ” 这 一 个 功 用 就 深 广 不 可 思 议 。

柏 拉 图 、 卢 梭 、 托 尔 斯 泰 和 程 伊 川 都 曾 怀 疑 到 文 学 的 影 响 ， 以 为 它 是 不 道 德 的 或 是 不 健 康 的 。 世 间 有 一 部 分 文 学 作 品 确 有 这 种 毛 病 ， 本 无 可 讳 言 ， 但 是 因 噎 不 能 废 食 ， 我 们 只 能 归 咎 于 作 品 不 完 美 ， 不 能 断 定 文 学 本 身 必 有 罪 过 。 从 纯 文 艺 观 点 看 ， 在 创 作 与 欣 赏 的 聚 精 会 神 的 状 态 中 ， 心 无 旁 涉 ， 道 德 的 问 题 自 无 从 闯 人 意 识 阂 。 纵 然 离 开 美 感 态 度 来 估 定 文 学 在 实 际 人 生 中 的 价 值 ， 文 艺 的 影 响 也 决 不 会 是 不 道 德 的 ， 而 且 一 个 人 如 果 有 纯 正 的 文 艺 修 养 ， 他 在 文 艺 方 面 所 受 的 道 德 影 响 可 以 比 任 何 其 他 体 验 与 教 训 的 影 响 更 为 深 广 。 “ 道 德 的 ” 与 “ 健 全 的 ” 原 无 二 义 。 健 全 的 人 生 理 想 是 人 性 的 多 方 面 的 谐 和 的 发 展 ， 没 有 残 废 也 没 有 臃 肿 。 譬 如 草 木 ， 在 风 调 雨 顺 的 环 境 之 下 ， 它 的 一 般 生 机 总 是 欣 欣 向 荣 , 长 得 枝 条 茂 畅 ， 花 叶 扶 疏 。 情 感 思 想 便 是 人 的 生 机 ， 生 来 就 需 要 宣 泄 生 长 ， 发 芽 开 花 。 有 情 感 思 想 而 不 能 表 现 ， 生 机 便 遭 窒 塞 残 损 ， 好 比 一 株 发 育 不 完 全 而 呈 病 态 的 花 草 。 文 艺 是 情 感 思 想 的 表 现 ， 也 就 是 生 机 的 发 展 ， 所 以 要 完 全 实 现 人 生 ， 离 开 文 艺 决 不 成 。 世 间 有 许 多 对 文 艺 不 感 兴 趣 的 人 乾 枯 浊 俗 ， 生 趣 索 然 ， 其 实 都 是 一 些 精 神 方 面 的 残 废 人 ， 或 是 本 来 生 机 就 不 畅 旺 ， 或 是 有 畅 旺 的 生 机 因 为 窒 塞 而 受 摧 残 。 如 果 一 种 道 德 观 要 养 成 精 神 上 的 残 废 人 ， 它 本 身 就 是 不 道 德 的 。

表 现 在 人 生 中 不 是 奢 侈 而 是 需 要 ， 有 表 现 才 能 有 生 展 ， 文 艺 表 现 情 感 思 想 ， 同 时 也 就 滋 养 情 感 思 想 使 它 生 展 。 人 都 知 道 文 艺 是 “ 怡 情 养 性 ” 的 。 请 仔 细 玩 索 “ 怡 养 ” 两 字 的 意 味 ！ 性 情 在 怡 养 的 状 态 中 ， 它 必 定 是 健 旺 的 、 生 发 的 、 快 乐 的 。 这 “ 怡 养 ” 两 字 却 不 容 易 做 到 ， 在 这 纷 纭 扰 攘 的 世 界 中 ， 我 们 大 部 分 时 间 与 精 力 都 费 在 解 决 实 际 生 活 问 题 ， 奔 波 劳 碌 ， 很 机 械 地 随 着 疾 行 车 流 转 ， 一 日 之 中 能 有 几 许 时 刻 回 想 到 自 己 有 性 情 ？ 还 论 怡 养 ！ 凡 是 文 艺 都 是 根 据 现 实 世 界 而 铸 成 另 一 超 现 实 的 意 象 世 界 ， 所 以 它 一 方 面 是 现 实 人 生 的 返 照 ， 一 方 面 也 是 现 实 人 生 的 超 脱 。 在 让 性 情 怡 养 在 文 艺 的 甘 泉 时 ， 我 们 霎 时 间 脱 去 尘 劳 ， 得 到 精 神 的 解 放 ， 心 灵 如 鱼 得 水 地 徜 徉 自 乐 ； 或 是 用 另 一 个 比 喻 来 说 ， 在 干 燥 闷 热 的 沙 漠 里 走 得 很 疲 劳 之 后 ， 在 清 泉 里 洗 一 个 澡 ， 绿 树 荫 下 歇 一 会 儿 凉 。 世 间 许 多 人 在 劳 苦 里 打 翻 转 ， 在 罪 孽 里 打 翻 转 ， 俗 不 可 耐 ， 苦 不 可 耐 ， 原 因 只 在 洗 澡 歇 凉 的 机 会 太 少 。

从 前 中 国 文 人 有 “ 文 以 载 道 ” 的 说 法 ， 后 来 有 人 嫌 这 看 法 的 道 学 气 太 重 ， 把 “ 诗 言 志 ” 一 句 老 话 抬 出 来 ， 以 为 文 学 的 功 用 只 在 言 志 ； 释 志 为 “ 心 之 所 之 ” ， 因 此 言 志 包 涵 表 现 一 切 心 灵 活 动 在 内 。 文 学 理 论 家 于 是 分 文 学 为 “ 载 道 ” 、 “ 言 志 ” 两 派 ， 仿 佛 以 为 这 两 派 是 两 极 端 ， 绝 不 相 容 ― “ 载 道 ” 是 “ 为 道 德 教 训 而 文 艺 ” , “ 言 志 ” 是 “ 为 文 艺 而 文 艺 ” 。 其 实 这 问 题 的 关 键 全 在 “ 道 ” 字 如 何 解 释 。 如 果 释 “ 道 ” 为 狭 义 的 道 德 教 训 ， 载 道 就 显 然 小 看 了 文 学 。 文 学 没 有 义 务 要 变 成 劝 世 文 或 是 修 身 科 的 高 头 讲 章 。 如 果 释 “ 道 ” 为 人 生 世 相 的 道 理 ， 文 学 就 决 不 能 离 开 “ 道 ” , “ 道 ” 就 是 文 学 的 真 实 性 。 志 为 心 之 所 之 ， 也 就 要 合 乎 “ 道 ” ， 情 感 思 想 的 真 实 本 身 就 是 “ 道 ” ， 所 以 “ 言 志 ” 即 “ 载 道 ” ， 根 本 不 是 两 回 事 ， 哲 学 、 科 学 所 谈 的 是 “ 道 ” , 文 艺 所 谈 的 仍 然 是 “ 道 ” ， 所 不 同 者 哲 学 、 科 学 的 道 是 抽 象 的 ， 是 从 人 生 世 相 中 抽 绎 出 来 的 ， 好 比 从 盐 水 中 所 提 出 来 的 盐 ； 文 艺 的 道 是 具 体 的 ， 是 含 蕴 在 人 生 世 相 中 的 ， 好 比 盐 溶 于 水 ， 饮 者 知 咸 ， 却 不 辨 何 者 为 盐 ， 何 者 为 水 。 用 另 一 个 比 喻 来 说 ， 哲 学 、 科 学 的 道 是 客 观 的 、 冷 的 、 有 精 气 而 无 血 肉 的 ； 文 艺 的 道 是 主 观 的 、 热 的 ， 通 过 作 者 的 情 感 与 人 格 的 渗 沥 ， 精 气 与 血 肉 凝 成 完 整 生 命 的 。 换 句 话 说 ， 文 艺 的 “ 道 ” 与 作 者 的 “ 志 ” 融 为 一 体 。

我 常 感 觉 到 ， 与 其 说 “ 文 以 载 道 ” ， 不 如 说 “ 因 文 证 道 ” 。 《 楞 严 经 》 记 载 佛 有 一 次 问 他 的 门 徒 从 何 种 方 便 之 门 ， 发 菩 提 心 ， 证 圆 通 道 。 几 十 个 菩 萨 罗 汉 轮 次 起 答 ， 有 人 说 从 声 音 ， 有 人 说 从 颜 色 ， 有 人 说 从 香 味 ， 大 家 总 共 说 出 二 十 五 个 法 门 （ 六 根 、 六 尘 、 六 识 、 七 大 ， 每 一 项 都 可 成 为 证 道 之 门 ） 。 读 到 这 段 文 章 ， 我 心 里 起 了 一 个 幻 想 ， 假 如 我 当 时 在 座 ， 轮 到 我 起 立 作 答 时 ， 我 一 定 说 我 的 方 便 之 门 是 文 艺 。 我 不 敢 说 我 证 了 道 ， 可 是 从 文 艺 的 玩 索 ， 我 窥 见 了 道 的 一 斑 。 文 艺 到 了 最 高 的 境 界 ， 从 理 智 方 面 说 ， 对 于 人 生 世 相 必 有 深 广 的 观 照 与 彻 底 的 了 解 ， 如 阿 波 罗 凭 高 远 眺 ， 华 严 世 界 尽 成 明 镜 里 的 光 影 ， 大 有 佛 家 所 谓 万 法 皆 空 ， 空 而 不 空 的 景 象 ； 从 情 感 方 面 说 ， 对 于 人 世 悲 欢 好 丑 必 有 平 等 的 真 挚 的 同 情 ， 冲 突 化 除 后 的 谐 和 ， 不 沾 小 我 利 害 的 超 脱 ， 高 等 的 幽 默 与 高 度 的 严 肃 ， 成 为 相 反 者 之 同 一 。 柏 格 森 说 世 界 时 时 刻 刻 在 创 化 中 ， 这 好 比 一 个 无 始 无 终 的 河 流 ， 孔 子 所 看 到 的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昼 夜 ” ， 希 腊 哲 人 所 看 到 的 “ 灌 足 清 流 ， 抽 足 再 人 ， 已 非 前 水 ” ， 所 以 时 时 刻 刻 有 它 的 无 穷 的 兴 趣 。 抓 住 某 一 时 刻 的 新 鲜 景 象 与 兴 趣 而 给 以 永 恒 的 表 现 ， 这 是 文 艺 。 一 个 对 于 文 艺 有 修 养 的 人 决 不 感 觉 到 世 界 的 干 枯 或 人 生 的 苦 闷 。 他 自 己 有 表 现 的 能 力 固 然 很 好 ， 纵 然 不 能 ， 他 也 有 一 双 慧 眼 看 世 界 ， 整 个 世 界 的 动 态 便 成 为 他 的 诗 ， 他 的 图 画 ， 他 的 戏 剧 ， 让 他 的 性 情 在 其 中 “ 怡 养 ” 。 到 了 这 种 境 界 ， 人 生 便 经 过 了 艺 术 化 ， 而 身 历 其 境 的 人 ， 在 我 想 ， 可 以 算 得 一 个 有 “ 道 ” 之 士 。 从 事 于 文 艺 的 人 不 一 定 都 能 达 到 这 个 境 界 ， 但 是 它 究 竟 不 失 为 一 个 崇 高 的 理 想 ， 值 得 追 求 ， 而 且 在 努 力 修 养 之 后 ， 可 以 追 求 得 到 。

资 票 与 修 养

拉 丁 文 中 有 一 句 名 言 ： “ 诗 人 是 天 生 的 不 是 造 作 的 。 ” 这 句 话 本 有 不 可 磨 灭 的 真 理 ， 但 是 往 往 被 不 努 力 者 援 为 口 实 。 迟 钝 人 说 ， 文 学 必 须 靠 天 才 ， 我 既 没 有 天 才 ， 就 生 来 与 文 学 无 缘 ， 纵 然 努 力 ， 也 是 无 补 费 精 神 。 聪 明 人 说 ， 我 有 天 才 ， 这 就 够 了 ， 努 力 不 但 是 多 余 的 ， 而 且 显 得 天 才 还 有 缺 陷 ， 天 才 之 所 以 为 天 才 ， 正 在 它 不 费 力 而 有 过 人 的 成 就 。 这 两 种 心 理 都 很 普 遍 ， 误 人 也 很 不 浅 。 文 学 的 门 本 是 大 开 的 。 迟 钝 者 误 认 为 它 关 得 很 严 密 ， 不 敢 去 问 津 ； 聪 明 者 误 认 为 自 己 生 来 就 在 门 里 ， 用 不 着 摸 索 。 他 们 都 同 样 地 懒 怠 下 来 ， 也 同 样 地 被 关 在 门 外 。

从 前 有 许 多 迷 信 和 神 秘 色 彩 附 丽 在 “ 天 才 ” 这 个 名 词 上 面 ， 一 般 人 以 为 天 才 是 神 灵 的 凭 借 ， 与 人 力 全 无 关 系 。 近 代 学 者 有 人 说 它 是 一 种 精 神 病 ， 也 有 人 说 它 是 “ 长 久 的 耐 苦 ” 。 这 个 名 词 似 颇 不 易 用 科 学 解 释 。 我 以 为 与 其 说 “ 天 才 ” ， 不 如 说 “ 资 享 ” 。 资 察 是 与 生 俱 来 的 良 知 良 能 ， 只 有 程 度 上 的 等 差 ， 没 有 绝 对 的 分 别 ， 有 人 多 得 一 点 ， 有 人 少 得 一 点 。 所 谓 “ 天 才 ” 不 过 是 在 资 察 方 面 得 天 独 厚 ， 并 没 有 什 么 神 奇 。 莎 士 比 亚 和 你 我 相 去 虽 不 可 以 道 里 计 ， 他 所 有 的 资 察 你 和 我 并 非 完 全 没 有 ， 只 是 他 有 的 多 ， 我 们 有 的 少 。 若 不 然 ， 他 和 我 们 在 智 能 上 就 没 有 共 同 点 ， 我 们 也 就 无 从 了 解 他 、 欣 赏 他 了 。 除 白 痴 以 外 ， 人 人 都 多 少 可 以 了 解 欣 赏 文 学 ， 也 就 多 少 具 有 文 学 所 必 需 的 资 察 。 不 单 是 了 解 欣 赏 ， 创 作 也 还 是 一 理 。 文 学 是 用 语 言 文 字 表 现 思 想 情 感 的 艺 术 ， 一 个 人 只 要 有 思 想 情 感 ， 只 要 能 运 用 语 言 文 字 ， 也 就 具 有 创 作 文 学 所 必 须 的 资 察 。

就 资 察 说 ， 人 人 本 都 可 以 致 力 于 文 学 ； 不 过 资 察 有 高 有 低 ， 每 个 人 成 为 文 学 家 的 可 能 性 和 在 文 学 上 的 成 就 也 就 有 大 有 小 。 我 们 不 能 对 于 每 件 事 都 能 登 峰 造 极 ， 有 几 分 欣 赏 和 创 作 文 学 的 能 力 ， 总 比 完 全 没 有 好 。 要 每 个 人 都 成 为 第 一 流 的 文 学 家 ， 这 不 但 是 不 可 能 ， 而 且 也 大 可 不 必 ； 要 每 个 人 都 能 欣 赏 文 学 ， 都 能 运 用 语 言 文 字 表 现 思 想 情 感 ， 这 不 但 是 很 好 的 理 想 ， 而 且 是 可 以 实 现 和 应 该 实 现 的 理 想 。 一 个 人 所 应 该 考 虑 的 ， 不 是 我 究 竟 应 否 在 文 学 上 下 一 番 功 夫 （ 这 不 成 为 问 题 ， 一 个 人 不 能 欣 赏 文 学 ， 不 能 发 表 思 想 情 感 ， 无 疑 地 算 不 得 一 个 受 教 育 的 人 ） ， 而 是 我 究 竟 还 是 专 门 做 文 学 家 ， 还 是 只 要 一 个 受 教 育 的 人 所 应 有 的 欣 赏 文 学 和 表 现 思 想 情 感 的 能 力 ？

这 第 二 个 问 题 确 值 得 考 虑 。 如 果 只 要 有 一 个 受 教 育 的 人 所 应 有 的 欣 赏 文 学 和 表 现 思 想 情 感 的 能 力 ， 每 个 人 只 须 经 过 相 当 的 努 力 ， 都 可 以 达 到 ， 不 能 拿 没 有 天 才 做 借 口 ； 如 果 要 专 门 做 文 学 家 ， 他 就 要 自 问 对 文 学 是 否 有 特 优 的 资 察 。 近 代 心 理 学 家 研 究 资 察 ， 常 把 普 遍 智 力 和 特 殊 智 力 分 开 。 普 遍 智 力 是 施 诸 一 切 对 象 而 都 灵 验 的 ， 像 一 把 同 时 可 以 打 开 许 多 种 锁 的 钥 匙 ； 特 殊 智 力 是 施 诸 某 一 种 特 殊 对 象 而 才 灵 验 的 ， 像 一 把 只 能 打 开 一 种 锁 的 钥 匙 。 比 如 说 ， 一 个 人 的 普 遍 智 力 高 ， 无 论 读 书 、 处 事 或 作 战 、 经 商 ， 都 比 低 能 人 要 强 ； 可 是 读 书 、 处 事 、 作 战 、 经 商 各 需 要 一 种 特 殊 智 力 。 尽 管 一 个 人 件 件 都 行 ， 如 果 他 的 特 殊 智 力 在 经 商 ， 他 在 经 商 方 面 的 成 就 必 比 做 其 他 事 业 都 强 。 对 于 某 一 项 有 特 殊 智 力 ， 我 们 通 常 说 那 一 项 为 “ 性 之 所 近 ” 。 一 个 人 如 果 要 专 门 做 文 学 家 就 非 性 近 于 文 学 不 可 。 如 果 性 不 相 近 而 勉 强 去 做 文 学 家 ， 成 功 的 固 然 并 非 绝 对 没 有 ， 究 竟 是 用 违 其 才 ； 不 成 功 的 却 居 多 数 ， 那 就 是 精 力 的 浪 费 了 。 世 间 有 许 多 人 走 错 门 路 ， 性 不 近 于 文 学 而 强 做 文 学 家 ， 耽 误 了 他 们 在 别 方 面 可 以 有 为 的 才 力 ， 实 在 很 可 惜 。 “ 诗 人 是 天 生 的 不 是 造 作 的 ” 这 句 话 ， 对 于 这 种 人 确 是 一 个 很 好 的 当 头 棒 。

但 是 这 句 话 终 有 语 病 。 天 生 的 资 察 只 是 潜 能 ， 要 潜 能 成 为 事 实 ， 不 能 不 借 人 力 造 作 。 好 比 花 果 的 种 子 ， 天 生 就 有 一 种 资 察 可 以 发 芽 成 树 、 开 花 结 实 ， 但 是 种 子 有 很 多 不 发 芽 成 树 、 开 花 结 实 的 ， 因 为 缺 乏 人 工 的 培 养 。 种 子 能 发 芽 成 树 、 开 花 结 实 ， 有 一 大 半 要 靠 人 力 ， 尽 管 它 天 资 如 何 优 良 。 人 的 资 察 能 否 实 现 于 学 问 事 功 的 成 就 ， 也 是 如 此 。 一 个 人 纵 然 生 来 就 有 文 学 的 特 优 资 察 ， 如 果 他 不 下 功 夫 修 养 ， 他 必 定 是 苗 而 不 秀 ， 华 而 不 实 。 天 才 愈 卓 越 ， 修 养 愈 深 厚 ， 成 就 也 就 愈 伟 大 。 比 如 说 李 白 、 杜 甫 对 于 诗 不 能 说 是 无 天 才 ， 可 是 读 过 他 们 诗 集 的 人 都 知 道 这 两 位 大 诗 人 所 下 的 功 夫 。 李 白 在 人 生 哲 学 方 面 有 道 家 的 底 子 ， 在 文 学 方 面 从 《 诗 经 》 、 《 楚 辞 》 直 到 齐 梁 体 诗 ， 他 没 有 不 费 苦 心 模 拟 过 。 杜 诗 无 一 字 无 来 历 为 世 所 共 知 。 他 自 述 经 验 说 ： “ 读 书 破 万 卷 ， 下 笔 如 有 神 。 ” 西 方 大 诗 人 像 但 丁 、 莎 士 比 亚 、 歌 德 诸 人 ， 也 没 有 一 个 不 是 修 养 出 来 的 。 莎 士 比 亚 是 一 般 人 公 评 为 天 才 多 于 学 问 的 ， 但 是 谁 能 测 量 他 的 学 问 的 深 浅 ？ 医 生 说 ， 只 有 医 生 才 能 写 出 他 的 某 一 幕 ； 律 师 说 ， 只 有 学 过 法 律 的 人 才 能 了 解 他 的 某 一 剧 的 术 语 。 你 说 他 没 有 下 功 夫 研 究 过 医 学 、 法 学 等 等 ？ 我 们 都 惊 讶 他 的 成 熟 作 品 的 伟 大 ， 却 忘 记 他 的 大 半 生 精 力 都 费 在 改 编 前 人 的 剧 本 ， 在 其 中 讨 诀 窍 。 这 只 是 随 便 举 几 个 例 。 完 全 是 “ 天 生 ” 的 而 不 经 “ 造 作 ” 的 诗 人 ， 在 历 史 上 却 无 先 例 。

孔 子 有 一 段 论 学 问 的 话 最 为 人 所 称 道 ： “ 或 生 而 知 之 ， 或 学 而 知 之 ， 或 困 而 知 之 ， 及 其 知 之 一 也 。 ” 这 话 确 有 至 理 ， 但 亦 看 “ 知 ” 的 对 象 为 何 。 如 果 所 知 的 是 文 学 ， 我 相 信 生 而 知 之 ” 者 没 有 ， “ 困 而 知 之 ” 者 也 没 有 ， 大 部 分 文 学 家 是 有 “ 生 知 ” 的 资 察 ， 再 加 上 “ 困 学 ” 的 功 夫 ， “ 生 知 ” 的 资 察 多 一 点 ， “ 困 学 ” 的 功 夫 也 许 可 以 少 一 点 。 牛 顿 说 ： “ 天 才 是 长 久 的 耐 苦 。 ” 这 话 也 须 用 逻 辑 眼 光 去 看 ， 长 久 的 耐 苦 不 一 定 造 成 天 才 ， 天 才 却 有 赖 于 长 久 的 耐 苦 。 一 切 的 成 就 都 如 此 ， 文 学 只 是 一 例 。

天 生 的 是 资 察 ， 造 作 的 是 修 养 ； 资 察 是 潜 能 ， 是 种 子 ； 修 养 使 潜 能 实 现 ， 使 种 子 发 芽 成 树 ， 开 花 结 实 。 资 察 不 是 我 们 自 己 力 量 所 能 控 制 的 ， 修 养 却 全 靠 自 家 的 努 力 。 在 文 学 方 面 ， 修 养 包 含 极 广 ， 举 其 大 要 ， 约 有 三 端 ：

第 一 是 人 品 的 修 养 。 人 品 与 文 品 的 关 系 是 美 学 家 争 辩 最 烈 的 问 题 ， 我 们 在 这 里 只 能 说 一 个 梗 概 。 从 一 方 面 说 ， 人 品 与 文 品 似 无 必 然 的 关 系 。 魏 文 帝 早 已 说 过 ： “ 古 今 文 人 类 不 护 细 行 。 ” 刘 彦 和 在 《 文 心 雕 龙 ・ 程 器 》 篇 里 一 口 气 就 数 了 一 二 十 个 没 有 品 行 的 文 人 ， 齐 梁 以 后 有 许 多 更 显 著 的 例 ， 像 冯 延 巳 、 严 篙 、 阮 大 钱 之 流 还 不 在 内 。 在 克 罗 齐 派 美 学 家 看 ， 这 也 并 不 足 为 奇 。 艺 术 的 活 动 出 于 直 觉 ， 道 德 的 活 动 出 于 意 志 ； 一 为 超 实 用 的 ， 一 为 实 用 的 ， 二 者 实 不 相 谋 。 因 此 ， 一 个 人 在 道 德 上 的 成 就 不 能 裨 益 也 不 能 妨 害 他 在 艺 术 上 的 成 就 ， 批 评 家 也 不 应 从 他 的 生 平 事 迹 推 论 他 的 艺 术 人 格 。

但 是 从 另 一 方 面 说 ， 言 为 心 声 ， 文 如 其 人 。 思 想 情 感 为 文 艺 的 渊 源 ， 性 情 品 格 又 为 思 想 情 感 的 型 范 ， 思 想 情 感 真 纯 则 文 艺 华 实 相 称 ， 性 情 品 格 深 厚 则 思 想 情 感 亦 自 真 纯 。 “ 仁 者 之 言 霭 如 ” , “ 波 辞 知 其 所 蔽 ” 。 屈 原 的 忠 贞 耿 介 ， 陶 潜 的 冲 虚 高 远 ， 李 白 的 徜 徉 自 态 ， 杜 甫 的 每 饭 不 忘 君 国 ， 都 表 现 在 他 们 的 作 品 里 面 。 他 们 之 所 以 伟 大 ， 就 因 为 他 们 的 一 篇 一 什 都 不 仅 为 某 一 时 会 即 景 生 情 偶 然 兴 到 的 成 就 ， 而 是 整 个 人 格 的 表 现 。 不 了 解 他 们 的 人 格 ， 就 决 不 能 彻 底 了 解 他 们 的 文 艺 。 从 这 个 观 点 看 ， 培 养 文 品 在 基 础 上 下 功 夫 就 必 须 培 养 人 品 。 这 是 中 国 先 儒 的 一 致 主 张 ， “ 文 以 载 道 ” 说 也 就 是 从 这 个 看 法 出 来 的 。

人 是 有 机 体 ， 直 觉 与 意 志 ， 艺 术 的 活 动 与 道 德 的 活 动 恐 怕 都 不 能 像 克 罗 齐 分 得 那 样 清 楚 。 古 今 尽 管 有 人 品 很 卑 鄙 而 文 艺 却 很 优 越 的 ， 究 竟 是 占 少 数 ， 我 们 可 以 用 心 理 学 上 的 “ 双 重 人 格 ” 去 解 释 。 在 甲 重 人 格 （ 日 常 的 ） 中 一 个 人 尽 管 不 矜 细 行 ， 在 乙 重 人 格 （ 文 艺 的 ） 中 他 却 谨 严 真 诚 。 这 种 双 重 人 格 究 竟 是 一 种 变 态 ， 如 论 常 例 ， 文 品 表 现 人 品 是 千 真 万 确 的 事 实 。 所 以 一 个 人 如 果 想 在 文 艺 上 有 真 正 伟 大 的 成 就 ， 他 必 须 有 道 德 的 修 养 。 我 们 并 非 鼓 励 他 去 做 狭 隘 的 古 板 的 道 学 家 ， 我 们 也 并 不 主 张 一 切 文 学 家 在 品 格 上 都 走 一 条 路 。 文 品 需 要 努 力 创 造 ， 各 有 独 到 ； 人 品 亦 如 此 ， 一 个 文 学 家 必 须 有 真 挚 的 性 情 和 高 远 的 胸 襟 ， 但 是 每 个 人 的 性 情 中 可 以 特 有 一 种 天 地 ， 每 个 人 的 胸 襟 中 可 以 特 有 一 副 丘 壑 ， 不 必 强 同 而 且 也 决 不 能 强 同 。

其 次 是 一 般 学 识 经 验 的 修 养 。 文 艺 不 单 是 作 者 人 格 的 表 现 ， 也 是 一 般 人 生 世 相 的 返 照 。 培 养 人 格 是 一 套 功 夫 ， 对 于 一 般 人 生 世 相 积 蓄 丰 富 而 正 确 的 学 识 经 验 又 另 是 一 套 功 夫 。 这 可 以 分 两 层 说 。 一 是 读 书 。 从 前 中 国 文 人 以 能 熔 经 铸 史 为 贵 ， 韩 愈 在 《 进 学 解 》 里 发 挥 这 个 意 思 ， 最 为 详 尽 。 读 书 的 功 用 在 储 知 蓄 理 ， 扩 充 眼 界 ， 改 变 气 质 。 读 的 范 围 愈 广 ， 知 识 愈 丰 富 ， 审 辨 愈 精 当 ， 胸 襟 也 愈 恢 阔 。 在 近 代 ， 一 个 文 人 不 但 要 博 习 本 国 古 典 ， 还 要 涉 猎 近 代 各 科 学 问 ， 否 则 见 解 难 免 偏 蔽 。 这 事 固 然 很 难 。 我 们 第 一 要 精 选 ， 不 浪 费 精 力 于 无 用 之 书 ； 第 二 要 持 恒 ， 日 积 月 累 ， 涓 涓 终 可 成 江 河 ； 第 三 要 有 哲 学 的 高 瞻 远 瞩 ， 科 学 的 客 观 剖 析 ， 否 则 食 而 不 化 ， 学 问 反 足 以 枯 没 性 灵 。 其 次 是 实 地 观 察 体 验 。 这 对 于 文 艺 创 作 或 比 读 书 还 更 重 要 。 从 前 中 国 文 人 喜 游 名 山 大 川 ， 一 则 增 长 阅 历 ， 一 则 吸 纳 自 然 界 瑰 奇 壮 丽 之 气 与 幽 深 玄 渺 之 趣 。 其 实 这 种 “ 气 ” 与 “ 趣 ” 不 只 在 自 然 中 可 以 见 出 ， 在 一 般 人 生 世 相 中 也 可 得 到 。 许 多 著 名 的 悲 喜 剧 与 近 代 小 说 所 表 现 的 精 神 气 魄 正 不 让 于 名 山 大 川 。 观 察 体 验 的 最 大 的 功 用 还 不 仅 在 此 ， 尤 其 在 洞 达 人 情 物 理 。 文 学 超 现 实 而 却 不 能 离 现 实 ， 它 所 创 造 的 世 界 尽 管 有 时 是 理 想 的 ， 却 不 能 不 有 现 实 世 界 的 真 实 性 。 近 代 写 实 主 义 者 主 张 文 学 需 有 “ 凭 证 ” ， 就 因 为 这 个 道 理 。 你 想 写 某 一 种 社 会 或 某 一 种 人 物 ， 你 必 须 对 于 那 种 社 会 那 种 人 物 的 外 在 生 活 与 内 心 生 活 都 有 彻 底 的 了 解 ， 这 非 多 观 察 多 体 验 不 可 。 要 观 察 得 正 确 ， 体 验 得 深 刻 ， 你 最 好 投 身 他 们 中 间 ， 和 他 们 过 同 样 的 生 活 。 你 过 的 生 活 愈 丰 富 ， 对 于 人 性 的 了 解 愈 深 广 ， 你 的 作 品 自 然 愈 有 真 实 性 ， 不 致 如 雾 里 看 花 。

第 三 是 文 学 本 身 的 修 养 。 “ 工 欲 善 其 事 ， 必 先 利 其 器 。 ” 文 学 的 器 具 是 语 言 文 字 。 我 们 第 一 需 认 识 语 言 文 字 ， 其 次 需 有 运 用 语 言 文 字 的 技 巧 。 这 事 看 来 似 很 容 易 ， 因 为 一 般 人 日 常 都 在 运 用 语 言 文 字 ， 但 是 实 在 极 难 ， 因 为 文 学 要 用 平 常 的 语 言 文 字 产 生 不 平 常 的 效 果 。 文 学 家 对 于 语 言 文 字 的 了 解 必 须 比 一 般 人 都 较 精 确 ， 然 后 可 以 运 用 自 如 。 他 必 须 懂 得 字 的 形 声 义 ， 字 的 组 织 以 及 音 义 与 组 织 对 于 读 者 所 生 的 影 响 。 这 要 包 含 语 文 学 、 逻 辑 学 、 文 法 、 美 学 和 心 理 学 各 科 知 识 。 从 前 人 作 文 言 文 很 重 视 小 学 （ 即 语 文 学 ） ， 就 已 看 出 工 具 的 重 要 。 我 们 现 在 作 语 体 文 比 较 作 文 言 文 更 难 。 一 则 语 言 文 字 有 它 的 历 史 渊 源 ， 我 们 不 能 因 为 作 语 体 文 而 不 研 究 文 言 文 所 用 的 语 文 ， 同 时 又 要 特 别 研 究 流 行 的 语 文 ； 一 则 文 言 文 所 需 要 的 语 文 知 识 有 许 多 专 书 可 供 给 ， 流 行 的 语 文 的 研 究 还 在 草 创 ， 大 半 还 靠 作 者 自 己 努 力 去 摸 索 。 在 现 代 中 国 ， 一 个 人 想 作 出 第 一 流 文 学 作 品 ， 别 的 条 件 不 用 说 ， 单 说 语 文 研 究 一 项 ， 他 必 须 有 深 厚 的 修 养 。 他 必 须 达 到 有 话 都 可 说 出 而 且 说 得 好 的 程 度 。

运 用 语 言 文 字 的 技 巧 一 半 根 据 对 于 语 言 文 字 的 认 识 ， 一 半 也 要 靠 虚 心 模 仿 前 人 的 范 作 。 文 艺 必 止 于 创 造 ， 却 必 始 于 模 仿 ， 模 仿 就 是 学 习 。 最 简 捷 的 办 法 是 精 选 范 文 百 篇 左 右 （ 能 多 固 好 ， 不 能 多 ， 百 篇 就 很 够 ） ， 细 心 研 究 每 篇 的 命 意 布 局 分 段 造 句 和 用 字 ， 务 求 透 懂 ， 不 放 过 一 字 一 句 ， 然 后 把 它 熟 读 成 诵 ， 玩 味 其 中 声 音 节 奏 与 神 理 气 韵 ， 使 它 不 但 沉 到 心 灵 里 去 ， 还 需 沉 到 筋 肉 里 去 。 这 一 步 做 到 了 ， 再 拿 这 些 模 范 来 模 仿 （ 从 前 人 所 谓 “ 拟 ” ) ， 模 仿 可 以 由 有 意 的 渐 变 为 无 意 的 。 习 惯 就 成 了 自 然 。 入 手 不 妨 尝 试 各 种 不 同 的 风 格 ， 再 在 最 合 宜 于 自 己 的 风 格 上 多 下 功 夫 ， 然 后 融 合 各 家 风 格 的 长 处 ， 成 就 一 种 自 己 独 创 的 风 格 。 从 前 作 古 文 的 人 大 半 经 过 这 种 训 练 ， 依 我 想 ， 作 语 体 文 也 不 能 有 一 个 更 好 的 学 习 方 法 。

以 上 谈 文 学 修 养 ， 仅 就 其 大 者 略 举 几 端 ， 并 非 说 这 就 尽 了 文 学 修 养 的 能 事 。 我 们 只 要 想 一 想 这 几 点 所 需 要 的 功 夫 ， 就 知 道 文 学 并 非 易 事 ， 不 是 全 靠 天 才 所 能 成 功 的 。

生 命

说 起 来 已 是 二 十 年 前 的 事 了 。 如 今 我 还 记 得 清 楚 ， 因 为 那 是 我 生 平 中 一 个 最 深 刻 的 印 象 。 有 一 年 夏 天 ， 我 到 苏 格 兰 西 北 海 滨 一 个 叫 做 爱 约 夏 的 地 方 去 游 历 ， 想 趁 便 去 拜 访 农 民 诗 人 彭 斯 的 草 庐 。 那 一 带 地 方 风 景 仿 佛 像 日 本 内 海 而 更 曲 折 多 变 化 。 海 湾 伸 人 群 山 间 成 为 无 数 绿 水 映 着 青 山 的 湖 。 湖 和 山 都 老 是 那 样 恬 静 幽 闲 而 且 带 着 荒 凉 景 象 ， 几 里 路 中 不 容 易 碰 见 一 个 村 落 ， 处 处 都 是 山 、 谷 、 树 林 和 草 坪 。 走 到 一 个 湖 滨 ， 我 突 然 看 见 人 山 人 海 男 的 女 的 、 老 的 少 的 、 穿 深 蓝 大 红 衣 服 的 、 槛 褛 躇 珊 的 、 蠕 蠕 蠢 动 ， 闹 得 喧 天 震 地 ： 原 来 那 是 一 个 有 名 的 浴 场 。 那 是 星 期 天 ， 人 们 在 城 市 里 做 了 六 天 的 牛 马 ， 来 此 过 一 天 快 活 日 子 。 他 们 在 炫 耀 他 们 的 服 装 ， 他 们 的 嗜 好 ， 他 们 的 皮 肉 ， 他 们 的 欢 爱 ， 他 们 的 文 雅 与 村 俗 。 像 湖 水 的 波 涛 汹 涌 一 样 ， 他 们 都 投 在 生 命 的 狂 澜 里 ， 尽 情 享 一 日 的 欢 乐 。 就 在 这 么 一 个 场 合 中 ， 一 位 看 来 像 是 皮 鞋 匠 的 牧 师 在 附 近 草 坪 中 竖 起 一 个 讲 台 向 寻 乐 的 人 们 布 道 。 他 也 吸 引 了 一 大 群 人 。 他 喧 嚷 ， 群 众 喧 嚷 ， 湖 水 也 喧 嚷 ， 他 的 话 无 从 听 清 楚 ， 只 有 “ 天 国 ” 、 “ 上 帝 ” 、 “ 忏 悔 ” 、 “ 罪 孽 ” 几 个 较 熟 的 字 眼 偶 尔 可 以 分 辨 出 来 。 那 群 众 常 是 流 动 的 ， 时 而 由 湖 水 里 爬 上 来 看 牧 师 ， 时 而 由 牧 师 那 里 走 下 湖 水 。 游 泳 的 游 泳 ， 听 道 的 听 道 ， 总 之 ， 都 在 凑 热 闹 。

对 着 这 场 热 闹 ， 我 伫 立 凝 神 一 反 省 ， 心 里 突 然 起 了 一 阵 空 虚 寂 寞 的 感 觉 ， 我 思 量 到 生 命 的 问 题 。 摆 在 我 们 面 前 的 显 然 就 是 生 命 。 我 首 先 感 到 的 是 这 生 命 太 不 调 和 。 那 么 幽 静 的 湖 山 当 中 有 那 么 一 大 群 嘈 杂 的 人 在 嬉 笑 取 乐 ， 有 如 佛 堂 中 的 蚂 蚁 抢 搬 虫 尸 ， 已 嫌 不 称 ； 又 加 上 两 位 牧 师 对 着 那 些 喝 酒 、 抽 烟 、 穿 着 游 泳 衣 裸 着 胳 膊 大 腿 卖 眼 色 的 男 男 女 女 讲 “ 天 国 ” 和 “ 忏 悔 ” ， 这 岂 不 是 对 于 生 命 的 一 个 强 烈 的 讽 刺 ？ 约 翰 授 洗 者 在 沙 漠 中 高 呼 救 世 主 来 临 的 消 息 ， 他 的 声 音 算 是 投 在 虚 空 中 了 。 那 位 苏 格 兰 牧 师 有 什 么 可 比 的 约 翰 ？ 他 以 布 道 为 职 业 ， 于 道 未 必 有 所 知 见 ， 不 过 剿 窃 一 些 空 洞 的 教 门 中 语 扔 到 头 脑 空 洞 的 人 们 的 耳 里 ， 岂 不 是 空 虚 而 又 空 虚 ？ 推 而 广 之 ， 这 世 间 一 切 ， 何 尝 不 都 是 如 此 ？ 比 如 那 些 游 泳 的 人 们 在 尽 情 欢 乐 ， 虽 是 热 烈 却 也 很 盲 目 ， 大 家 不 过 是 机 械 地 受 生 命 的 动 物 的 要 求 在 鼓 动 驱 遣 ， 太 阳 下 去 了 ， 各 自 回 家 ， 沙 滩 又 恢 复 它 的 本 来 的 清 寂 ， 有 如 歌 残 筵 散 。 当 时 我 感 觉 空 虚 寂 寞 者 在 此 。

但 是 像 那 一 大 群 人 一 样 ， 我 也 欣 喜 赶 了 一 场 热 闹 ， 那 一 天 算 是 没 有 虚 度 ， 于 今 回 想 ， 仍 觉 那 回 事 很 有 趣 。 生 命 像 在 那 沙 滩 所 表 现 的 ， 有 图 画 家 所 谓 阴 阳 向 背 ， 你 跳 进 去 扮 演 一 个 角 色 也 好 ， 站 在 旁 边 闲 望 也 好 ， 应 该 都 可 以 叫 你 兴 高 采 烈 。 在 那 一 顷 刻 ， 生 命 在 那 些 人 们 中 动 荡 ， 他 们 领 受 了 生 命 而 心 满 意 足 了 ， 谁 有 权 去 鄙 视 他 们 ， 甚 至 于 怜 悯 他 们 ？ 厌 世 疾 俗 者 一 半 都 是 妄 自 尊 大 ， 我 惭 愧 我 有 时 未 能 免 俗 。

孔 子 看 流 水 ， 发 过 一 个 最 深 永 的 感 叹 ， 他 说 ：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昼 夜 ！ ” 生 命 本 来 就 是 流 动 ， 单 就 “ 逝 ” 的 一 方 面 来 看 ， 不 免 令 人 想 到 毁 灭 与 空 虚 ； 但 是 这 并 不 是 有 去 无 来 ， 而 是 去 的 若 不 去 ， 来 的 就 不 能 来 ， 生 生 不 息 ， 才 能 念 念 常 新 。 莎 士 比 亚 说 生 命 “ 像 一 个 白 痴 说 的 故 事 ， 满 是 声 响 和 愤 激 ， 毫 无 意 义 ” ， 虽 是 J 乎 言 之 ， 却 不 是 一 句 见 道 之 语 。 生 命 是 一 个 说 故 事 的 人 ， 虽 老 是 抱 着 那 么 陈 腐 的 “ 母 题 ” 转 ， 而 每 一 顷 刻 中 的 故 事 却 是 新 鲜 的 ， 自 有 意 义 的 。 这 一 顷 刻 中 有 了 新 鲜 有 意 义 的 故 事 ， 这 一 顷 刻 中 我 们 心 满 意 足 了 ， 这 一 顷 刻 的 生 命 便 不 能 算 是 空 虚 。 生 命 原 是 一 顷 刻 接 着 一 顷 刻 地 实 现 ， 好 在 它 “ 不 舍 昼 夜 ” 。 算 起 总 账 来 ， 层 层 实 数 相 加 ， 决 不 会 等 于 零 。 人 们 不 抓 住 每 一 顷 刻 在 实 现 中 的 人 生 ， 而 去 追 究 过 去 的 原 因 与 未 来 的 究 竟 ， 那 就 犹 如 在 相 加 各 项 数 目 的 总 和 之 外 求 这 笔 加 法 的 得 数 。 追 究 最 初 因 与 最 后 果 ， 都 要 走 到 “ 无 穷 追 溯 ” ( reductio ad turn ) 。 这 道 理 哲 学 家 们 本 应 知 道 ， 而 爱 追 究 最 初 因 与 最 后 果 的 偏 偏 是 些 哲 学 家 们 。 这 不 只 是 不 谦 虚 ， 而 且 是 不 通 达 。 一 件 事 物 实 现 了 ， 它 的 形 相 在 那 里 ， 它 的 原 因 和 目 的 也 就 在 那 里 。 种 中 有 果 ， 果 中 也 有 种 ， 离 开 一 棵 植 物 无 所 谓 种 与 果 ， 离 开 种 与 果 也 无 所 谓 一 棵 植 物 （ 像 我 的 朋 友 废 名 先 生 在 他 的 《 阿 赖 耶 识 论 》 里 所 说 明 的 ） 。 比 如 说 一 幅 画 ， 有 什 么 原 因 和 目 的 ！ 它 现 出 一 个 新 鲜 完 美 的 形 相 ， 这 岂 不 就 是 它 的 生 命 、 它 的 原 因 、 它 的 目 的 ？

且 再 拿 这 幅 画 来 比 譬 生 命 。 我 们 过 去 生 活 正 如 画 一 幅 画 ， 当 前 我 们 所 要 经 心 的 不 是 这 幅 画 画 成 之 后 会 有 怎 样 一 个 命 运 ， 归 于 永 恒 或 是 归 于 毁 灭 ， 而 是 如 何 把 它 画 成 一 幅 画 ， 有 画 所 应 有 的 形 相 与 生 命 。 不 求 诸 抓 得 住 的 现 在 而 求 诸 渺 茫 不 可 知 的 未 来 ， 这 正 如 佛 经 所 说 的 身 怀 珠 玉 而 向 他 人 行 乞 。 但 是 事 实 上 许 多 人 都 在 未 来 的 永 恒 或 毁 灭 上 打 计 算 。 波 斯 大 帝 带 着 百 万 大 军 西 征 希 腊 ， 过 海 勒 斯 朋 海 峡 时 ， 他 站 在 将 台 看 他 的 大 军 由 船 桥 上 源 源 不 绝 地 渡 过 海 峡 ， 他 忽 然 流 涕 向 他 的 叔 父 说 ： “ 我 想 到 人 生 的 短 促 ， 看 这 样 多 的 大 军 ， 百 年 之 后 ， 没 有 一 个 人 还 能 活 着 ， 心 里 突 然 起 了 阵 哀 悯 。 ” 他 的 叔 父 回 答 说 ： “ 但 是 人 生 中 还 有 更 可 哀 的 事 咧 ， 我 们 在 世 的 时 间 虽 短 促 ， 世 间 没 有 一 个 人 ， 无 论 在 这 大 军 之 内 或 在 这 大 军 之 外 ， 能 够 那 样 幸 运 ， 在 一 生 中 不 有 好 几 次 不 愿 生 而 宁 愿 死 。 ” 这 两 人 的 话 都 各 有 至 理 ， 至 少 是 能 反 映 大 多 数 人 对 于 生 命 的 观 感 。 嫌 人 生 短 促 ， 于 是 设 种 种 方 法 求 永 恒 。 秦 皇 汉 武 信 方 士 ， 求 神 仙 ， 以 及 后 世 道 家 炼 丹 养 气 ， 都 是 妄 想 所 谓 “ 长 生 ” 。 “ 服 食 求 神 仙 ， 多 为 药 所 误 ， 不 如 饮 美 酒 ， 被 服 执 与 素 ” ， 这 本 是 诗 人 愤 疾 之 言 ， 但 是 反 话 大 可 做 正 话 看 ； 也 许 做 正 话 看 ， 还 有 更 深 的 意 蕴 。 说 来 也 奇 怪 ， 许 多 英 雄 豪 杰 在 生 命 的 流 连 上 都 未 能 免 俗 。 我 因 此 想 到 曹 孟 德 的 遗 嘱 ：

吾 死 之 后 ， 葬 于 邺 之 西 冈 上 ， 妾 与 妓 人 皆 着 铜 雀 台 ， 台 上 施 六 尺 床 ， 下 穗 帐 。 朝 哺 上 酒 脯 帐 精 之 属 ， 每 月 朔 十 五 ， 辄 向 帐 前 作 伎 ， 汝 等 时 登 台 望 吾 西 陵 墓 田 。

他 计 算 得 真 周 到 ， 可 怜 虫 ！ 谢 跳 说 得 好 ：

穗 帷 飘 井 干 ， 搏 酒 若 平 生 。

郁 郁 西 陵 树 ， 拒 闻 歌 吹 声 ！

孔 子 毕 竟 是 达 人 ， 他 听 说 桓 司 马 自 为 石 郭 ， 三 年 而 不 成 ， 便 说 “ 死 不 如 速 朽 之 为 愈 也 ” 。 谈 到 朽 与 不 朽 问 题 ， 这 话 也 很 难 说 。 我 们 固 无 庸 计 较 朽 与 不 朽 ， 朽 之 中 却 有 不 朽 者 在 。 曹 孟 德 朽 了 ， 铜 雀 台 妓 也 朽 了 ， 但 是 他 的 那 篇 遗 嘱 ， 何 逊 谢 眺 李 贺 诸 人 的 铜 雀 台 诗 ， 甚 至 于 铜 雀 台 一 片 瓦 ， 于 今 还 叫 讽 咏 摩 婆 的 人 们 欣 喜 赞 叹 。 “ 前 水 复 后 水 ， 古 今 相 续 流 ” ， 历 史 原 是 纳 过 去 于 现 在 ， 过 去 的 并 不 完 全 过 去 。 其 实 若 就 种 中 有 果 来 说 ， 未 来 的 也 并 不 完 全 未 来 ， 这 现 在 一 顷 刻 实 在 伟 大 到 不 可 思 议 ， 刹 那 中 自 有 终 古 ， 微 尘 中 自 有 大 干 ， 而 汝 心 中 亦 自 有 天 国 。 这 是 不 朽 的 第 一 义 谛 。

相 反 两 极 端 常 相 交 相 合 。 人 渴 望 长 生 不 朽 ， 也 渴 望 无 生 速 朽 。 我 们 回 到 波 斯 大 帝 的 叔 父 的 话 ： “ 世 间 没 有 一 个 人 在 一 生 中 不 有 好 几 次 不 愿 生 宁 愿 死 。 ” 痛 苦 到 极 点 想 死 ， 一 切 自 杀 者 可 以 为 证 ； 快 乐 到 极 点 也 还 是 想 死 ， 我 自 己 就 有 一 两 次 这 样 经 验 ， 一 次 是 在 二 十 余 年 前 一 个 中 秋 前 后 ， 我 乘 船 到 上 海 ， 夜 里 经 过 焦 山 ， 那 时 候 大 月 亮 正 照 着 山 上 的 庙 和 树 ， 江 里 的 细 浪 像 金 线 在 轻 轻 地 翻 滚 ， 我 一 个 人 在 甲 板 上 走 ， 船 上 原 是 载 满 了 人 ， 我 不 觉 得 有 一 个 人 ， 我 心 里 那 时 候 也 有 那 万 里 无 云 ， 水 月 澄 莹 的 景 象 ， 于 是 非 常 喜 悦 ， 于 是 突 然 起 了 脱 离 这 个 世 界 的 愿 望 。 另 外 一 次 也 是 在 秋 天 ， 时 间 是 傍 晚 ， 我 在 北 海 里 的 白 塔 顶 上 望 北 平 城 里 底 楼 台 烟 树 ， 望 到 西 郊 的 远 山 ， 望 到 将 要 下 去 的 红 烈 烈 的 太 阳 ， 想 起 李 白 的 ‘ 西 风 残 照 ， 汉 家 陵 阀 ’ 那 两 个 名 句 ， 觉 得 目 前 的 境 界 真 是 苍 凉 而 雄 伟 ， 当 时 我 也 感 觉 到 我 不 应 该 再 留 在 这 个 世 界 里 。 我 自 信 我 的 精 神 正 常 ， 但 是 这 两 次 想 死 的 意 念 真 来 得 突 兀 。 诗 人 济 慈 在 《 夜 莺 歌 》 里 于 欣 赏 一 个 极 幽 美 的 夜 景 之 后 ， 也 表 示 过 同 样 的 愿 望 ， 他 说 ：

Now more than ever seems it rich to die

（ 现 在 死 像 比 任 何 时 都 较 丰 富 ）

他 要 趁 生 命 最 丰 富 的 时 候 死 ， 过 了 那 良 辰 美 景 ， 死 在 一 个 平 凡 枯 燥 的 场 合 里 ， 那 就 死 得 不 值 得 。 甚 至 于 死 本 身 ， 像 鸟 歌 和 花 香 一 样 ， 也 可 成 为 生 命 中 一 种 奢 侈 的 享 受 。 我 两 次 想 念 到 死 ， 下 意 识 中 是 否 也 有 这 种 奢 侈 欲 ， 我 不 敢 断 定 。 但 是 如 今 冷 静 地 分 析 想 死 的 心 理 ， 我 敢 说 它 和 想 长 生 的 道 理 还 是 一 样 ， 都 是 对 于 生 命 的 执 著 。 想 长 生 是 爱 着 生 命 不 肯 放 手 ， 想 死 是 怕 放 手 轻 易 地 让 生 命 溜 走 ， 要 死 得 痛 快 才 算 活 得 痛 快 ， 死 还 是 为 着 活 ， 为 着 活 的 时 候 心 里 一 点 快 慰 。 好 比 贪 吃 的 人 想 趁 吃 大 鱼 大 肉 的 时 候 死 ， 怕 的 是 将 来 吃 不 到 那 样 好 的 ， 根 本 还 是 由 于 他 贪 吃 ， 否 则 将 来 吃 不 到 那 样 好 的 ， 对 于 他 毫 不 感 威 胁 。

生 命 的 执 著 属 于 佛 家 所 谓 “ 我 执 ” ， 人 生 一 切 灾 祸 罪 孽 都 由 此 起 。 佛 家 针 对 着 人 类 的 这 个 普 遍 的 病 根 ， 倡 无 生 ， 破 我 执 ， 可 算 对 症 下 药 。 但 是 佛 家 也 并 不 曾 主 张 灭 生 灭 我 ， 不 曾 叫 人 类 做 集 体 的 自 杀 ， 而 只 叫 人 明 白 一 般 人 所 希 求 的 和 所 知 见 的 都 是 空 幻 。 还 不 仅 此 ， 佛 家 在 积 极 方 面 还 要 慈 悲 救 世 ， 对 于 生 命 是 取 护 持 的 态 度 。 舍 身 饲 虎 的 故 事 显 示 我 们 为 着 救 济 他 生 命 ， 需 不 惜 牺 牲 己 生 命 。 我 心 里 对 此 尝 存 一 个 疑 惑 ： 既 证 明 生 命 空 幻 而 还 要 这 样 护 持 生 命 是 为 什 么 呢 ？ 目 前 我 对 于 佛 家 的 了 解 还 不 够 使 我 找 出 一 个 圆 满 的 解 答 。 不 过 我 对 于 这 生 命 问 题 倒 有 一 个 看 法 ， 这 看 法 大 体 源 于 庄 子 （ 我 不 敢 说 它 是 否 合 于 佛 家 的 意 思 ） 。 庄 子 尝 提 到 生 死 问 题 ， 在 《 大 宗 师 》 篇 说 得 尤 其 透 辟 。 在 这 篇 里 他 着 重 一 个 “ 化 ” 字 ， 我 觉 得 这 “ 化 ” 字 非 常 之 妙 。 中 国 人 称 造 物 为 “ 造 化 ” ， 万 物 为 “ 万 化 ” 。 生 命 原 就 是 化 ， 就 是 流 动 与 变 易 。 整 个 宇 宙 在 化 ， 物 在 化 ， 我 也 在 化 。 只 是 化 ， 并 非 毁 灭 。 草 木 虫 鱼 在 化 ， 它 们 并 不 因 此 而 有 所 忧 喜 ， 而 全 体 宇 宙 也 不 因 此 而 有 所 损 益 。 何 以 我 独 于 我 的 化 看 成 世 间 一 件 大 了 不 起 的 事 呢 ？ 我 特 别 看 待 我 的 化 ， 这 便 是 “ 我 执 ” 。 庄 子 对 此 有 一 段 妙 喻 ：

今 大 冶 铸 金 ， 金 踊 跃 曰 “ 我 且 必 为 莫 邪 ” ， 大 冶 必 以 为 不 祥 之 金 。 今 一 犯 人 之 形 ， 而 曰 “ 人 耳 ， 人 耳 ” ， 夫 造 化 者 必 以 为 不 祥 之 人 。 今 以 天 地 为 大 炉 ， 以 造 化 为 大 冶 ， 恶 乎 往 而 不 可 哉 ？ 成 然 寐 ， 蓬 然 觉 。

在 这 个 比 喻 里 ， 庄 子 破 了 “ 我 执 ” ， 也 解 决 了 生 死 问 题 。 人 在 造 化 手 里 ， 听 他 铸 ， 听 他 “ 化 ” 而 已 ， 强 立 物 我 分 别 ， 是 为 不 祥 。 庄 子 所 谓 寐 觉 ， 是 比 喻 生 死 。 睡 一 觉 醒 过 来 ， 本 不 算 一 回 事 ， 生 死 何 尝 不 如 此 ？ 寐 与 觉 为 化 ， 生 与 死 也 还 是 化 。 庄 周 梦 为 蝴 蝶 ， 则 “ 栩 栩 然 蝴 蝶 也 ” ; “ 俄 然 觉 ， 则 蓬 蓬 然 周 也 ” ； 生 而 为 人 ， 死 而 化 为 鼠 肝 虫 背 ， 都 只 有 听 之 而 已 。 在 生 时 这 个 我 在 大 化 流 行 中 有 他 的 妙 用 ， 死 后 我 的 化 形 也 还 是 如 此 ， 庄 子 说 ：

浸 假 而 化 予 之 左 臂 以 为 鸡 ， 予 因 之 以 求 时 夜 ； 浸 假 而 化 予 之 右 臂 以 为 弹 ， 予 因 之 以 求 鸽 炙

物 质 毕 竟 是 不 灭 的 ， 漫 说 精 神 。 试 想 宇 宙 中 有 几 许 因 素 来 化 成 我 ， 我 死 后 在 宇 宙 中 又 化 成 几 许 事 物 ， 经 过 几 许 变 化 ， 发 生 几 许 影 响 ， 这 是 何 等 伟 大 而 悠 久 ， 丰 富 而 曲 折 的 一 个 游 历 、 一 个 冒 险 ？ 这 真 是 所 谓 “ 逍 遥 游 ” !

这 种 人 生 态 度 就 是 儒 家 所 谓 “ 赞 天 地 之 化 育 ” ， 郭 象 所 谓 “ 随 变 任 化 ” ， 翻 成 近 代 语 就 是 “ 顺 从 自 然 ” 。 我 不 愿 辩 护 这 种 态 度 是 否 为 颓 废 的 或 消 极 的 ， 懂 得 的 人 自 会 J 得 ， 无 庸 以 口 舌 争 。 近 代 人 说 要 “ 征 服 自 然 ” , 道 理 也 很 正 大 。 但 是 怎 样 征 服 ？ 还 不 是 要 顺 从 自 然 的 本 性 ？ 严 格 地 说 ， 世 间 没 有 一 件 不 自 然 的 事 ， 也 没 一 件 事 能 不 自 然 。 因 为 这 个 道 理 ， 全 体 宇 宙 才 是 一 个 整 一 融 贯 的 有 机 体 ， 大 化 运 行 才 是 一 部 和 谐 的 交 响 曲 ， 而 cosmos 不 是 chaos 。 人 的 最 聪 明 的 办 法 是 与 自 然 合 拍 ， 如 草 木 在 和 风 丽 日 中 开 着 花 叶 ， 在 严 霜 中 枯 谢 ， 如 流 水 行 云 自 在 运 行 无 碍 ， 如 “ 鱼 相 与 忘 于 江 湖 ” 。 人 的 厄 运 在 当 着 自 然 的 大 交 响 曲 “ 唱 翻 腔 ” ， 来 破 坏 它 的 和 谐 。 执 我 执 法 ， 贪 生 想 死 ， 都 是 “ 唱 翻 腔 ” 。

孔 子 说 过 ： “ 朝 闻 道 ， 夕 死 可 矣 。 ” 人 难 能 的 是 这 “ 闻 道 ” 。 我 们 谁 不 自 信 聪 明 ， 自 以 为 比 旁 人 高 一 着 ？ 但 是 谁 的 眼 睛 能 跳 开 他 那 “ 小 我 ” 的 圈 子 而 四 方 八 面 地 看 一 看 ？ 谁 的 脑 筋 不 堆 着 习 俗 所 扔 下 来 的 一 些 垃 圾 ？ 每 个 人 都 有 一 个 密 不 通 风 的 “ 障 ” 包 围 着 他 。 我 们 的 “ 根 本 惑 ” 像 佛 家 所 说 的 ， 是 “ 无 明 ” 。 我 们 在 这 世 界 里 大 半 是 “ 盲 人 骑 瞎 马 ” ， 横 冲 直 撞 ， 怎 能 不 闯 祸 事 ！ 所 以 说 来 说 去 ， 人 生 最 要 紧 的 事 是 “ 明 ” ， 是 “ 觉 ” ， 是 佛 家 所 说 的 “ 大 圆 镜 智 ” 。 法 国 人 说 “ 了 解 一 切 ， 就 是 宽 恕 一 切 ” ； 我 们 可 以 补 上 一 句 “ 了 解 一 切 ， 就 是 解 决 一 切 ” 。 生 命 对 于 我 们 还 有 问 题 ， 就 因 为 我 们 对 它 还 没 有 了 解 。 既 没 有 了 解 生 命 ， 我 们 凭 什 么 对 付 生 命 呢 ？ 于 是 我 想 到 这 世 间 纷 纷 扰 攘 的 人 们 。

年

敬 悼 朱 佩 弦 先 生

在 文 艺 界 的 朋 友 中 ， 我 认 识 最 早 而 且 得 益 也 最 多 的 要 算 佩 弦 先 生 。 那 还 是 民 国 十 三 年 夏 季 ， 吴 淞 中 国 公 学 中 学 部 因 江 浙 战 事 停 顿 ， 我 在 上 海 闲 着 ， 夏 丐 尊 先 生 邀 我 到 上 虞 春 晖 中 学 去 教 英 文 。 当 时 佩 弦 先 生 正 在 那 里 教 国 文 。 学 校 范 围 不 大 ， 大 家 朝 夕 相 处 ， 宛 如 一 家 人 。 佩 弦 和 丐 尊 、 子 恺 诸 人 都 爱 好 文 艺 ， 常 以 所 作 相 传 视 。 我 于 无 形 中 受 了 他 们 的 影 响 ， 开 始 学 习 写 作 。 我 的 第 一 篇 处 女 作 《 无 言 之 美 》 ， 就 是 无 丐 尊 、 佩 弦 两 位 先 生 鼓 励 之 下 写 成 的 。 他 们 认 为 我 可 以 作 说 理 文 ， 就 劝 我 走 这 一 条 路 。 这 二 十 余 年 来 我 始 终 抱 着 这 一 条 路 走 ， 如 果 有 些 微 的 成 绩 ， 就 不 能 不 归 功 于 他 们 两 位 的 诱 导 。

当 时 春 晖 中 学 的 一 批 朋 友 相 处 不 算 很 久 ， 可 是 在 短 促 的 时 间 里 ， 大 家 奠 定 了 很 长 久 的 交 谊 。 有 两 件 事 业 都 是 由 此 产 生 出 来 的 。 一 是 立 达 学 园 。 我 们 一 批 年 轻 的 教 员 ， 因 为 不 满 意 春 晖 中 学 当 局 的 独 裁 作 风 ， 相 约 退 出 ， 由 匡 互 生 领 导 ， 在 上 海 江 湾 自 己 创 办 了 一 个 学 校 ， 叫 做 立 达 学 园 。 我 们 所 悬 的 理 想 是 自 由 式 的 教 育 ， 特 别 着 重 启 发 与 感 化 ， 想 针 对 中 等 教 育 流 行 的 弊 病 加 以 纠 正 。 这 学 校 虽 终 于 受 中 日 战 事 的 打 击 而 衰 落 ， 却 造 就 出 一 批 有 造 诣 的 学 生 来 ， 对 于 中 等 教 育 发 生 了 不 可 忽 视 的 影 响 。 其 次 是 开 明 书 店 。 我 们 老 早 就 觉 得 出 版 事 业 对 于 文 化 影 响 的 重 要 ， 一 个 理 想 的 书 店 应 该 脱 离 官 办 与 商 办 的 气 味 ， 由 读 书 人 和 著 书 人 自 己 来 经 营 。 由 于 夏 丐 尊 、 叶 圣 陶 几 位 先 生 的 努 力 ， 这 计 划 终 于 实 现 。 到 现 在 还 不 过 二 十 五 年 ， 开 明 书 店 已 由 一 家 几 百 元 股 本 的 小 书 店 ， 一 跃 而 为 国 内 有 数 的 大 书 店 。 就 出 书 的 质 量 来 说 ， 它 胜 过 一 切 其 他 的 大 书 店 ， 对 于 中 学 学 校 和 新 文 艺 作 者 的 贡 献 尤 其 大 。 对 于 这 两 件 事 业 ， 佩 弦 先 生 和 我 虽 不 居 主 要 的 倡 导 者 的 地 位 ， 却 都 先 后 出 了 一 些 力 量 。 佩 弦 先 生 之 死 ， 与 抱 病 替 开 明 书 店 编 中 学 国 文 教 本 有 关 ， 对 于 开 明 可 谓 鞠 躬 尽 瘁 。 我 自 己 杂 事 太 多 ， 却 未 能 尽 全 力 ， 心 里 常 觉 歉 然 。

佩 弦 先 生 离 开 立 达 、 开 明 的 一 批 朋 友 ， 是 应 清 华 大 学 的 聘 ； 我 离 开 他 们 ， 是 要 出 国 读 书 。 后 来 他 由 清 华 休 假 到 欧 洲 去 ， 我 还 在 英 国 没 有 归 来 ， 在 英 国 彼 此 又 有 一 个 短 时 期 的 往 还 。 那 时 候 ， 我 的 《 文 艺 心 理 学 》 和 《 谈 美 》 的 初 稿 都 已 写 成 ， 他 在 旅 途 中 替 我 仔 细 看 过 原 稿 ， 指 示 我 一 些 意 见 ， 并 且 还 替 我 作 了 两 篇 序 。 后 来 我 的 《 诗 论 》 初 稿 也 送 给 他 ， 由 他 斟 酌 过 。 我 对 于 佩 弦 先 生 始 终 当 做 一 位 良 师 益 友 信 赖 。 这 不 是 偶 然 的 。 在 我 的 学 文 艺 的 朋 友 中 ， 他 是 和 我 相 知 最 深 的 一 位 ， 我 的 研 究 范 围 和 他 的 也 很 相 近 ， 而 且 他 是 那 样 可 信 赖 的 一 位 朋 友 ， 请 他 看 稿 子 他 必 仔 细 看 ， 请 他 批 评 他 也 必 切 切 实 实 地 批 评 。 我 的 《 文 艺 心 理 学 》 有 一 两 章 是 由 他 的 批 评 而 完 全 改 写 过 的 ， 在 序 文 里 我 已 经 提 到 这 一 点 。

民 国 二 十 二 年 我 回 国 任 教 北 京 大 学 ， 他 约 我 在 清 华 讲 了 一 年 文 艺 心 理 学 ， 此 后 过 从 的 机 会 就 更 多 。 在 北 平 的 文 艺 界 朋 友 们 常 聚 会 讨 论 ， 有 他 就 必 有 我 。 于 今 还 值 得 提 起 的 有 两 件 事 。 一 是 《 文 学 杂 志 》 ， 名 义 上 虽 由 我 主 编 ， 实 际 上 他 和 沈 从 文 、 杨 金 甫 、 冯 君 培 诸 人 撑 持 的 力 量 最 多 。 这 刊 物 因 抗 战 停 了 十 年 ， 去 年 算 是 又 恢 复 起 来 了 。 头 一 期 就 有 佩 弦 先 生 的 文 章 ， 但 是 因 为 他 多 病 ， 文 债 的 担 负 又 重 ， 我 们 不 像 从 前 那 样 容 易 得 到 他 的 文 章 。 其 次 是 朗 诵 会 ， 当 时 朋 友 们 都 觉 得 语 体 文 必 须 读 得 上 口 ， 而 且 读 起 来 一 要 能 表 情 ， 二 要 能 悦 耳 ， 以 往 我 们 中 国 人 在 这 方 面 太 不 讲 究 ， 现 在 要 想 语 体 文 走 上 正 轨 ， 我 们 就 不 能 不 在 这 方 面 讲 究 ， 所 以 大 家 定 期 集 会 ， 专 门 练 习 朗 诵 ， 有 时 趁 便 讨 论 一 般 文 学 问 题 。 佩 弦 先 生 对 于 这 件 事 最 起 劲 。 语 文 本 是 他 的 兴 趣 中 心 ， 他 随 时 对 于 一 个 字 的 用 法 或 一 句 话 的 讲 法 都 潜 心 玩 索 ， 参 加 过 朗 诵 会 的 朋 友 们 都 还 记 得 ， 他 对 于 语 体 文 不 但 写 得 好 ， 而 且 也 读 得 好 。

“ 抗 战 ” 中 我 住 在 四 川 ， 佩 弦 先 生 虽 是 常 住 昆 明 ， 因 为 家 眷 在 川 ， 到 四 川 去 的 回 数 很 多 。 乱 离 中 相 见 ， 彼 此 都 已 大 不 如 前 。 他 老 早 就 有 胃 病 ， 昆 明 教 授 们 生 活 特 别 苦 ， 听 说 他 于 教 书 以 外 ， 烧 饭 洗 碗 补 衣 全 靠 自 己 动 手 ， 有 时 竟 吃 冷 馒 头 度 日 ， 他 的 旧 病 可 能 因 此 加 重 ， 他 的 形 容 确 是 日 益 消 瘦 憔 悴 。 这 些 年 来 我 每 次 看 见 他 ， 都 暗 地 替 他 担 心 。 他 本 来 是 一 位 温 恭 和 蔼 的 人 ， 生 气 不 算 蓬 勃 ， 近 来 和 他 对 面 ， 有 如 对 着 深 秋 ， 令 人 起 萧 索 之 感 。 他 多 年 来 贫 病 交 加 ， 见 着 朋 友 却 从 来 不 为 贫 病 诉 苦 ， 他 有 廊 下 派 哲 人 的 坚 忍 。 但 是 贫 与 病 显 然 累 了 他 ， 我 常 感 觉 到 他 仿 佛 受 了 一 种 重 压 ， 压 得 不 能 自 由 伸 展 。 于 今 他 死 去 了 ， 我 觉 得 他 是 一 直 压 到 死 的 。

读 过 《 背 影 》 和 《 祭 亡 妻 》 那 一 类 文 章 的 人 们 ， 都 会 知 道 佩 弦 先 生 富 于 至 性 深 情 ； 可 是 这 至 性 深 情 背 后 也 隐 藏 着 一 种 深 沉 的 忧 郁 ， 压 得 他 不 能 发 扬 掉 厉 。 他 的 面 孔 老 是 那 样 温 和 而 镇 定 ， 从 来 不 打 一 个 呵 呵 笑 ， 叹 息 也 是 低 微 的 。 他 的 脸 部 筋 肉 通 常 是 微 微 下 沉 ， 偶 一 兴 奋 时 便 微 微 向 上 提 起 ， 不 多 时 就 放 下 。 平 正 严 肃 是 他 的 本 性 。 他 那 一 套 旧 西 装 质 料 虽 不 讲 究 ， 却 老 是 洗 刷 得 干 干 净 净 ， 领 结 打 得 挺 直 ； 到 他 的 书 房 里 ， 陈 设 常 是 简 单 朴 素 ， 可 是 一 几 一 砚 都 摆 得 齐 齐 整 整 。 文 人 不 修 边 幅 的 习 气 他 绝 对 没 有 ， 行 险 侥 幸 的 事 他 一 生 没 有 做 过 一 件 。 他 对 人 对 事 一 向 认 真 ， 守 本 分 。 在 清 华 任 教 二 十 四 年 ， 除 掉 休 假 ， 他 从 没 有 放 弃 过 他 的 岗 位 ， 清 华 国 文 系 是 他 一 手 造 成 的 。 教 课 以 外 ， 他 的 其 他 活 动 只 有 写 文 章 、 编 教 科 书 ， 他 在 开 明 书 店 所 出 的 国 文 教 学 书 籍 是 一 座 相 当 伟 大 的 纪 念 碑 ， 今 日 中 等 学 校 国 文 教 师 不 留 心 研 究 本 行 问 题 则 已 ， 留 心 研 究 本 行 问 题 的 没 有 不 从 他 那 里 得 到 益 处 的 。 他 对 朋 友 始 终 真 诚 ， 请 他 帮 忙 的 只 要 他 力 量 能 办 到 ， 他 没 有 不 帮 忙 的 。 我 得 到 他 的 最 后 一 封 信 ， 是 答 复 我 托 他 替 一 位 青 年 谋 事 的 。 事 没 有 谋 成 ， 而 他 却 尽 了 力 。 计 算 日 期 ， 他 写 那 封 信 是 在 进 医 院 之 前 不 过 几 天 ， 那 时 他 的 身 体 当 然 已 经 很 坏 了 ， 还 没 有 忘 记 一 个 朋 友 的 一 件 寻 常 的 请 托 。 我 想 起 自 己 老 是 压 着 信 不 复 ， 才 知 道 他 的 这 种 仔 细 当 极 不 容 易 。 他 的 生 活 兴 趣 不 算 很 浓 也 不 算 很 浅 ， 旅 行 中 爱 看 名 胜 ， 集 会 中 爱 坐 着 听 人 清 谈 ， 朋 友 们 说 起 有 好 戏 他 也 偶 尔 抽 空 去 看 看 ， 近 年 来 常 作 旧 诗 ， 胃 病 未 发 以 前 他 也 能 喝 几 杯 酒 ， 在 朋 友 中 以 酒 德 见 称 ， 不 过 分 也 不 喧 嚷 。 他 对 一 切 大 抵 都 如 此 ， 乘 兴 而 来 ， 适 可 而 止 ， 从 不 流 连 忘 返 。 他 虽 严 肃 ， 却 不 古 板 干 枯 。 听 过 他 的 谈 吐 的 人 们 都 忘 不 了 他 的 谐 趣 ， 他 对 于 旁 人 的 谐 趣 也 很 欣 赏 ， 不 过 开 玩 笑 打 趣 在 他 只 是 偶 然 间 灵 机 一 现 ， 有 时 竟 像 出 诸 有 心 ， 他 的 长 处 并 不 在 此 。 就 他 的 整 个 性 格 来 说 ， 他 属 于 古 典 型 的 多 ， 属 于 浪 漫 型 的 少 ； 得 诸 孔 颜 的 多 ， 得 诸 庄 老 的 少 。

佩 弦 先 生 对 于 学 术 的 贡 献 是 多 方 面 的 ， 主 要 是 文 学 史 ， 尤 其 关 于 诗 歌 部 门 。 朋 友 中 有 远 比 我 较 适 宜 的 人 ― 比 如 说 俞 平 伯 先 生 和 浦 江 清 先 生 ― 可 以 详 谈 他 的 学 术 成 就 ， 我 在 此 不 用 再 说 ， 只 略 说 他 的 文 章 。 在 写 语 体 文 的 作 家 之 中 ， 他 是 很 早 的 一 位 。 语 体 文 运 动 的 历 史 还 不 算 太 长 ， 作 家 们 都 还 在 各 自 摸 索 路 径 。 较 老 的 人 们 写 语 体 文 ， 大 半 从 文 言 文 解 放 过 来 ， 有 如 裹 小 脚 经 过 放 大 ， 没 有 抓 住 语 体 文 的 真 正 的 气 韵 和 节 奏 ； 略 懂 西 文 的 人 们 处 处 摹 仿 西 文 的 文 法 结 构 ， 往 往 冗 长 拖 沓 ， 洁 屈 警 牙 ； 至 于 青 年 作 家 们 大 半 过 信 自 然 流 露 ， 任 笔 直 书 ， 根 本 不 注 意 到 文 字 问 题 ， 所 以 文 字 一 经 推 敲 ， 便 见 出 种 种 字 义 上 和 文 法 上 的 毛 病 。 佩 弦 先 生 是 极 少 数 人 中 的 一 个 ， 摸 上 了 真 正 语 体 文 的 大 路 。 他 的 文 章 简 洁 精 炼 不 让 于 上 品 古 文 ， 而 用 字 确 是 日 常 语 言 所 用 的 字 ， 语 句 声 调 也 确 是 日 常 语 言 所 有 的 声 调 。 就 剪 裁 锤 炼 说 ， 它 的 确 是 “ 文 ” ； 就 字 句 习 惯 和 节 奏 说 ， 它 也 的 确 是 “ 语 ” 。 任 文 法 家 们 去 推 敲 它 ， 不 会 推 敲 出 什 么 毛 病 ； 可 是 念 给 一 般 老 百 姓 听 ， 他 们 也 不 会 感 觉 有 什 么 别 扭 。 我 自 己 好 多 年 以 来 都 在 追 求 这 个 理 想 ， 可 是 至 今 还 是 嫌 它 可 望 而 不 可 追 ， 所 以 特 别 觉 得 佩 弦 先 生 的 成 就 难 能 可 贵 。 一 个 文 学 运 动 的 最 有 力 的 推 动 者 不 是 学 说 主 张 而 是 作 品 ， 佩 弦 先 生 的 作 品 不 但 证 明 了 语 体 文 可 以 作 到 文 言 文 的 简 洁 典 雅 ， 而 且 向 一 般 写 语 体 文 的 人 们 揭 示 一 个 极 好 的 模 范 。 我 相 信 他 在 这 方 面 的 成 就 是 要 和 语 体 文 运 动 史 共 垂 久 远 的 。

佩 弦 先 生 和 我 同 姓 ， 年 龄 相 差 一 岁 ， 身 材 大 小 肥 瘦 相 若 ， 据 公 共 的 朋 友 们 说 ， 性 格 和 兴 趣 也 颇 相 似 。 这 些 偶 合 曾 经 引 起 了 不 少 的 误 会 ， 有 人 疑 心 他 和 我 是 兄 弟 ， 有 一 部 国 文 教 本 附 载 作 者 小 传 ， 竟 把 我 弄 成 浙 江 人 ； 甚 至 有 人 以 为 他 就 是 我 ， 未 谋 面 的 青 年 朋 友 们 写 信 给 他 的 误 投 给 我 ， 写 信 给 我 的 误 投 给 他 ， 都 已 经 不 只 一 次 ， 这 对 我 是 一 种 不 应 得 的 荣 誉 ， 他 在 做 人 和 作 文 方 面 都 已 做 到 炉 火 纯 青 的 地 步 ， 我 至 今 还 很 驳 杂 ， “ 赐 也 何 敢 望 回 ” ？ 于 今 他 已 经 离 开 人 世 了 ， 生 死 我 已 久 看 作 寻 常 事 ， 可 是 自 顾 形 单 影 只 ， 仍 不 免 有 些 感 伤 。 回 想 起 当 年 白 马 湖 的 一 批 朋 友 们 ， 互 生 在 “ 抗 战 ” 前 就 已 过 去 ， 丐 尊 在 “ 抗 战 ” 中 过 去 ， 现 在 又 短 了 佩 弦 ， 只 有 子 恺 、 圣 陶 和 我 几 个 人 还 健 在 ， 而 都 已 年 过 五 十 ， 渐 就 衰 老 。 各 人 在 不 同 的 园 地 里 虽 然 都 略 有 建 树 ， 可 是 离 当 初 所 悬 的 理 想 相 差 都 还 很 远 ， 而 世 界 前 途 越 发 迷 茫 混 沌 ， 大 家 对 着 都 莫 可 如 何 。 我 想 死 者 和 生 者 心 头 是 一 样 感 觉 沉 重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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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 怀 丰 子 恺 老 友

子 恺 是 受 “ 四 人 帮 ” 残 酷 迫 害 者 之 一 ， 含 冤 去 世 已 一 年 多 了 。 他 在 我 心 中 仍 然 活 着 ， 他 是 个 令 人 难 忘 的 人 。

我 认 识 子 恺 还 在 半 个 世 纪 之 前 。 “ 江 浙 战 争 ” 把 我 在 上 海 教 书 的 一 个 学 校 打 垮 了 ， 夏 丐 尊 把 我 介 绍 到 浙 江 上 虞 白 马 湖 春 晖 中 学 教 英 文 ， 那 里 同 事 的 有 夏 丐 尊 、 朱 自 清 和 丰 子 恺 等 人 ， 我 们 课 余 闲 暇 时 经 常 在 一 起 吃 酒 聊 天 ， 我 至 今 还 记 得 子 恺 酒 后 面 红 耳 赤 ， 欣 然 微 笑 ， 一 团 和 气 的 风 度 。 这 时 他 总 爱 拈 一 张 纸 乘 兴 作 几 笔 漫 画 ， 画 成 就 自 己 制 成 木 刻 ， 让 我 们 传 观 ， 我 们 看 到 都 各 自 欣 赏 ， 很 少 发 议 论 ， 加 评 语 。 当 时 我 们 向 往 教 育 自 由 ， 为 着 实 现 自 己 的 理 想 ， 不 久 就 相 继 跑 到 上 海 去 创 办 一 所 立 达 学 园 和 一 个 开 明 书 店 ， 并 筹 办 一 个 以 中 学 生 为 对 象 的 刊 物 《 一 般 》 。 我 们 白 手 起 家 ， 经 常 欣 然 微 笑 消 闲 自 在 的 子 恺 也 积 极 参 加 筹 备 工 作 ， 我 才 看 出 他 不 只 是 个 画 家 ， 而 且 也 是 肯 实 干 的 热 心 人 。 但 是 在 繁 忙 中 只 要 有 片 刻 闲 暇 ， 我 们 还 保 持 嚼 豆 腐 干 下 酒 谈 天 的 老 习 惯 ， 子 恺 也 没 有 忘 记 他 的 漫 画 和 木 刻 ， 我 常 用 “ 清 ” 、 “ 和 ” 两 个 字 来 概 括 子 恺 的 人 品 ， 但 是 他 胸 有 城 府 ， “ 和 而 不 流 ” 。 他 经 常 在 欣 然 微 笑 ， 无 论 是 对 知 心 的 朋 友 、 对 幼 小 的 儿 女 ， 还 是 对 自 己 的 漫 画 和 木 刻 ， 他 老 是 那 样 浑 然 本 色 ， 无 爱 无 慎 ， 既 好 静 而 又 好 动 ， 没 有 一 点 世 故 气 。 他 是 弘 一 法 师 的 徒 弟 ， 在 人 品 和 画 品 两 方 面 都 受 到 弘 一 的 熏 陶 。 我 在 白 马 湖 时 ， 弘 一 也 来 偶 尔 看 望 他 。 他 曾 一 度 随 弘 一 持 佛 法 吃 素 。 抗 日 战 争 胜 利 后 ， 弘 一 去 世 ， 子 恺 还 不 远 千 里 由 贵 州 跑 到 四 川 嘉 定 请 马 一 浮 为 他 的 老 师 作 传 。 当 时 我 也 在 嘉 定 ， 乱 离 中 久 别 重 逢 ， 他 还 是 欣 然 一 笑 。 我 从 此 体 会 到 他 对 老 师 情 谊 之 深 挚 。 解 放 后 不 久 ， 他 和 我 都 当 了 政 协 委 员 ， 他 每 逢 开 会 来 京 ， 相 见 仍 是 “ 欣 然 微 笑 ” ， 可 是 最 后 一 次 他 的 健 康 和 兴 致 都 已 不 如 从 前 ， 尽 管 我 们 两 人 是 同 年 ， 他 的 “ 黄 昏 思 想 ” 已 比 我 浓 得 多 了 。 后 来 他 和 我 一 样 受 到 “ 四 人 帮 ” 的 无 情 打 击 ， 他 的 受 到 人 民 喜 爱 的 漫 画 被 批 判 得 体 无 完 肤 ， 现 在 重 见 天 日 ， 我 这 个 后 死 者 只 有 缅 怀 他 在 世 时 那 种 忠 实 于 艺 术 和 忠 实 于 师 友 的 风 度 ， 不 禁 有 人 往 风 微 之 感 而 已 。

我 先 从 子 恺 的 人 品 谈 起 ， 因 为 他 的 画 品 就 是 他 的 人 品 的 表 现 。 一 个 人 需 是 一 个 艺 术 家 才 能 创 造 出 真 正 的 艺 术 作 品 。 子 恺 从 顶 至 踵 ， 浑 身 都 是 个 艺 术 家 。 他 的 胸 襟 、 他 的 言 论 笑 貌 、 待 人 接 物 ， 无 一 不 是 艺 术 的 ， 无 一 不 是 至 爱 深 情 的 流 露 。 他 的 漫 画 可 分 两 类 ： 一 类 是 拈 取 前 人 诗 词 名 句 为 题 ， 例 如 《 月 上 柳 梢 头 ， 人 约 黄 昏 后 》 、 《 指 冷 玉 笙 寒 》 、 《 黄 蜂 频 扑 秋 千 索 ， 有 当 时 纤 手 香 凝 》 之 类 ； 另 一 类 是 现 实 中 有 风 趣 的 人 物 的 剪 影 ， 例 如 《 花 生 米 不 满 足 》 、 《 病 车 》 、 《 苏 州 人 》 之 类 。 前 一 类 不 但 有 诗 意 而 且 有 现 实 感 ， 人 是 现 代 人 ， 服 装 是 现 代 的 服 装 ， 情 调 也 还 是 现 代 的 情 调 ； 后 一 类 不 但 直 接 来 自 现 实 生 活 ， 而 且 也 有 诗 意 和 谐 趣 。 两 类 画 都 是 从 纷 纭 世 态 中 挑 出 人 所 熟 知 而 却 不 注 意 的 一 鳞 一 爪 ， 经 过 他 一 点 染 ， 便 显 出 微 妙 隽 永 ， 令 人 一 见 不 忘 。 他 的 这 种 画 风 可 以 说 是 现 实 主 义 和 浪 漫 主 义 的 妥 贴 结 合 。

子 恺 的 文 化 教 养 是 既 广 且 深 的 。 他 早 年 学 过 西 画 ， 所 以 懂 得 解 剖 和 透 视 。 他 到 日 本 留 过 学 ， 接 触 到 日 本 的 浮 世 画 和 日 本 文 学 ， 曾 翻 译 过 一 些 小 说 ， 晚 年 还 译 完 《 源 氏 物 语 》 这 样 的 巨 著 。 不 过 形 成 他 的 人 品 和 画 品 的 主 要 还 是 中 国 的 民 族 文 化 传 统 ， 他 熟 悉 中 国 诗 词 ， 又 从 弘 一 学 过 书 法 ， 下 过 很 久 的 功 夫 。 他 告 诉 过 我 ， 每 逢 画 艺 进 展 停 滞 ， 他 就 练 写 章 草 或 魏 碑 ， 练 上 一 段 时 期 之 后 ， 再 回 头 作 画 ， 画 就 有 些 长 进 ， 墨 才 “ 人 纸 ” ， 用 笔 才 既 生 动 飞 舞 而 又 沉 着 稳 健 ， 不 至 好 像 飘 浮 在 纸 上 。 从 子 恺 的 例 子 我 才 开 始 懂 得 中 国 “ 诗 画 同 源 ” 和 “ 书 画 同 源 ” 的 道 理 。

子 恺 是 近 代 中 国 的 第 一 个 漫 画 家 和 木 刻 家 ， 他 对 画 艺 的 功 绩 ， 将 来 历 史 会 有 公 论 。 我 所 惋 惜 的 是 他 的 几 十 年 的 画 稿 已 大 半 散 失 ， 仅 存 的 只 有 青 年 书 店 印 行 的 一 部 《 子 恺 漫 画 选 集 》 ， 现 在 在 市 上 已 不 易 找 到 。 这 部 选 集 倒 是 选 得 很 精 ， 而 且 是 由 他 本 人 进 行 木 刻 的 ， 我 希 望 关 心 漫 画 和 木 刻 画 的 出 版 界 领 导 能 设 法 使 这 部 选 集 再 印 出 来 ， 这 不 应 该 是 件 难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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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学 美 学 的 一 点 经 验 教 训

和 青 壮 年 朋 友 见 面 谈 心 时 ， 他 们 常 问 我 ， 活 到 八 十 多 岁 了 ， 一 生 都 在 学 习 和 研 究 ， 有 什 么 值 得 一 谈 的 经 验 教 训 ？

我 首 先 谈 到 的 ， 总 是 劝 他 们 要 坚 持 锻 炼 身 体 。 从 幼 年 起 ， 我 就 虚 弱 多 病 ， 大 半 生 都 在 和 肠 胃 病 、 内 痔 、 关 节 炎 以 及 并 发 的 失 眠 症 作 斗 争 。 勉 强 读 书 学 习 ， 效 率 总 是 很 低 的 ， 不 过 早 晨 总 比 午 后 好 ， 睡 眠 和 休 息 后 总 比 疲 劳 困 倦 时 好 。 从 此 我 体 会 到 英 国 人 说 的 “ 健 康 的 精 神 寄 托 于 健 康 的 身 体 ” 那 句 至 理 名 言 ， 懂 得 劳 逸 结 合 的 重 要 。 所 以 我 养 成 了 不 工 作 就 出 外 散 步 的 习 惯 。 在 “ 文 革 ” 中 我 被 “ 四 人 帮 ” 关 进 牛 棚 ， 受 尽 精 神 上 和 肉 体 上 的 折 磨 ， 于 是 宿 病 齐 发 ， 又 加 上 腰 肢 劳 损 ， 往 往 一 站 起 来 就 不 由 自 主 地 跌 倒 ， 一 场 大 病 几 乎 送 了 命 。 我 对 国 家 和 个 人 的 前 途 是 乐 观 的 ， 于 是 ， 下 定 决 心 坚 持 慢 跑 ， 打 简 易 太 极 拳 和 做 气 功 之 类 简 单 的 锻 炼 ， 风 雪 寒 暑 无 阻 。 这 样 ， 身 体 就 逐 渐 恢 复 过 来 了 。 就 现 在 说 ， 我 的 健 康 情 况 比 自 己 在 青 壮 年 时 期 较 好 ， 也 比 一 般 同 年 辈 的 同 事 们 较 好 ， 因 此 精 神 也 日 渐 振 作 起 来 了 ， 工 作 量 总 是 超 过 国 家 所 规 定 的 ， 例 如 去 年 除 参 加 许 多 会 议 和 指 导 两 个 研 究 生 之 外 ， 还 新 写 过 一 部 八 万 字 的 《 谈 美 书 简 》 ， 校 了 近 百 万 字 的 书 稿 清 样 ， 还 写 了 五 六 万 字 的 美 学 论 文 和 翻 译 论 文 。 关 在 牛 棚 里 时 ， 我 天 天 疲 于 扫 厕 所 、 听 训 、 受 批 斗 、 写 检 讨 和 外 访 资 料 ， 弄 得 脑 筋 麻 木 到 白 痴 状 态 。 等 到 1970 年 “ 第 二 次 解 放 ” 后 ， 医 好 了 病 ， 我 又 重 理 旧 业 ， 我 发 现 脑 筋 也 和 身 体 一 样 ， 愈 锻 炼 也 就 效 率 愈 高 ， 关 在 牛 棚 时 那 种 麻 木 白 痴 状 态 已 根 本 消 失 了 。 这 一 点 切 身 经 验 ， 一 方 面 使 我 羡 慕 青 壮 年 朋 友 们 比 我 幸 福 ， 还 有 一 大 段 光 阴 可 以 利 用 ； 另 一 方 面 也 深 感 到 劳 逸 结 合 的 原 则 在 各 级 学 校 ， 特 别 在 小 学 里 ， 没 有 受 到 足 够 的 重 视 ， 课 程 排 得 满 满 的 ， 家 庭 作 业 也 太 繁 太 重 ， 认 为 这 不 是 培 养 人 才 而 是 摧 残 人 才 。

从 锻 炼 成 健 康 的 身 体 中 来 锻 炼 出 健 康 的 精 神 ， 这 是 做 一 切 工 作 所 必 遵 循 的 一 条 辩 证 唯 物 主 义 的 准 则 。 不 过 我 是 毕 生 从 事 美 学 理 论 工 作 的 ， 青 壮 年 朋 友 们 希 望 从 我 吸 取 经 验 教 训 的 当 然 不 仅 在 这 条 一 般 的 原 则 ， 而 主 要 还 是 在 美 学 研 究 方 面 。 在 这 方 面 我 是 走 过 崎 岖 曲 折 道 路 的 ， 大 半 生 都 沉 埋 在 我 国 封 建 时 代 的 经 典 和 西 方 唯 心 主 义 的 美 学 和 文 学 的 论 著 里 。 到 解 放 后 ， 经 过 50 年 代 国 内 的 美 学 批 判 讨 论 的 刺 激 和 鼓 舞 ， 我 才 逐 渐 接 触 到 社 会 主 义 的 新 生 事 物 和 马 列 主 义 毛 泽 东 思 想 。 先 是 逐 渐 认 识 到 自 己 过 去 美 学 思 想 的 唯 心 主 义 的 基 本 错 误 ， 后 是 马 克 思 主 义 的 历 史 辩 证 发 展 观 点 也 使 我 逐 渐 认 识 到 过 去 西 方 唯 心 主 义 美 学 传 统 毕 竟 不 是 无 中 生 有 ， 其 中 有 些 论 点 还 可 以 一 分 为 二 ， 去 伪 存 真 ， 足 资 借 鉴 。 我 写 《 西 方 美 学 史 》 以 及 我 译 黑 格 尔 的 《 美 学 》 、 莱 辛 的 《 拉 奥 孔 》 和 《 歌 德 谈 话 录 》 之 类 美 学 经 典 著 作 都 是 从 这 个 观 点 出 发 的 。 成 就 和 理 想 还 有 很 大 的 距 离 。 古 话 说 得 好 ， “ 前 修 未 密 ， 后 起 转 精 ” , “ 补 直 罐 漏 ， 张 皇 幽 渺 ” ， 只 有 待 诸 后 起 者 了 。

从 我 自 己 走 过 的 曲 折 的 道 路 和 观 察 到 的 我 国 美 学 界 现 实 情 况 看 ， 应 该 谈 的 主 要 有 两 点 ： 一 是 “ 博 学 而 守 约 ” ； 二 是 解 放 思 想 ， 坚 持 科 学 的 谨 严 态 度 。

所 谓 “ 博 学 ” ， 就 是 把 根 基 打 广 些 ， 所 谓 “ 守 约 ” ， 就 是 “ 集 中 力 量 打 歼 灭 战 ” 。 先 说 博 学 ， 作 为 一 个 近 代 理 论 工 作 者 ， 起 码 要 有 一 般 的 近 代 常 识 ， 不 但 要 有 社 会 科 学 常 识 ， 也 要 有 自 然 科 学 常 识 。 在 自 然 科 学 方 面 ， 美 学 必 须 有 心 理 学 的 基 础 。 多 年 来 我 们 高 等 院 校 里 根 本 没 有 开 设 心 理 学 的 学 科 ； “ 文 革 ” 后 虽 是 开 设 了 ， 能 教 的 人 为 数 寥 寥 ， 愿 学 的 人 也 不 很 多 ， 而 且 教 材 和 阅 读 资 料 都 极 端 贫 乏 。 学 美 学 的 人 就 没 有 几 个 懂 得 心 理 学 的 。 要 不 然 ， 在 “ 反 形 象 思 维 论 ” 的 论 战 中 就 不 会 闹 那 么 多 的 缺 乏 心 理 学 常 识 的 笑 话 了 。

在 社 会 科 学 方 面 ， 美 学 不 但 对 文 艺 的 创 作 和 理 论 两 方 面 都 要 有 历 史 发 展 的 认 识 ， 而 且 还 要 密 切 结 合 当 前 社 会 生 活 和 文 艺 动 态 ， 最 重 要 的 当 然 还 是 马 克 思 主 义 经 典 著 作 。 “ 指 导 我 们 思 想 的 理 论 基 础 是 马 克 思 列 宁 主 义 ” 这 个 伟 大 号 召 挂 在 每 个 人 的 口 头 上 ， 可 是 把 它 放 在 心 坎 上 坚 决 要 理 解 它 和 运 用 它 的 人 还 不 能 说 很 多 。 美 学 家 之 中 还 有 人 发 表 评 论 马 克 思 的 《 1844 年 经 济 学 一 哲 学 手 稿 》 的 文 章 ， 宣 扬 这 部 书 对 美 学 的 用 场 寥 寥 可 数 ， 而 且 公 开 咒 骂 马 克 思 主 义 的 实 践 观 点 ， 仿 佛 马 克 思 在 这 部 经 典 著 作 里 并 没 有 明 确 地 提 出 实 践 观 点 。 所 谓 实 践 观 点 不 过 是 苏 联 几 个 修 正 主 义 美 学 家 捏 造 出 来 ， 借 以 偷 运 唯 心 主 义 的 骗 人 伎 俩 ， 而 我 国 某 个 美 学 教 授 主 张 实 践 观 点 也 不 过 是 他 们 的 应 声 虫 。 也 就 是 在 这 篇 评 论 里 ， 我 们 的 美 学 家 还 再 三 提 到 马 克 思 在 《 政 治 经 济 学 批 判 》 第 二 章 分 析 货 币 时 谈 到 的 金 银 的 “ 审 美 属 性 ” ， 认 为 马 克 思 也 和 他 本 人 一 样 ， 肯 定 了 “ 美 单 纯 是 客 观 事 物 的 一 种 属 性 ” 那 种 观 点 。 “ 审 美 属 性 ” 在 原 文 是 asthetischen eigenschaften ， 头 一 个 词 有 人 译 为 “ 美 学 ” ， 把 审 美 活 动 看 成 美 学 ， 当 然 不 妥 ， 而 这 位 作 者 把 “ 审 美 ” 和 “ 美 ” 等 同 起 来 ， 认 为 审 美 属 性 就 是 美 这 一 客 观 属 性 。 实 际 上 “ 审 美 ” 作 为 一 个 范 畴 ， 既 可 以 指 美 ， 也 可 以 指 丑 ； 既 可 以 指 雄 伟 美 ， 也 可 以 指 秀 媚 美 ； 既 可 以 指 悲 剧 性 的 ， 也 可 以 指 喜 剧 性 的 。 说 金 银 有 审 美 属 性 ， 不 过 是 说 金 银 可 以 起 审 美 的 作 用 或 引 起 美 感 ， 并 不 是 说 金 银 本 身 就 必 然 是 美 的 。 马 克 思 在 有 关 的 一 段 里 说 的 是 ：

金 银 的 审 美 属 性 使 它 们 成 为 满 足 奢 侈 、 装 饰 、 富 丽 排 场 、 炫 耀 之 类 需 要 的 天 然 材 料 。

能 说 马 克 思 肯 定 了 这 些 事 物 就 是 客 观 的 美 吗 ？ 马 克 思 接 着 就 说 出 金 银 具 有 审 美 属 性 的 理 由 ：

金 银 可 以 说 表 现 出 从 地 下 发 掘 出 时 的 本 有 光 彩 ， 银 反 射 出 一 切 光 线 的 自 然 混 合 ， 金 则 反 射 出 红 这 种 最 强 的 色 彩 ， 而 色 彩 的 感 觉 是 一 般 美 感 中 最 通 俗 的 一 种 。

说 “ 审 美 ” 和 “ 美 感 ” 就 必 然 要 有 起 美 感 和 审 美 活 动 的 主 体 （ 人 ） 。 能 说 马 克 思 在 这 段 话 里 肯 定 了 美 单 纯 是 客 观 事 物 的 一 种 属 性 吗 ？ “ 不 以 人 的 意 识 为 转 移 ” 吗 ？ 我 们 的 美 学 家 最 爱 引 用 这 句 话 ， 丝 毫 不 想 一 想 ： 美 感 作 为 一 种 意 识 形 态 活 动 ， 说 美 感 不 以 人 的 意 志 （ 或 意 识 ） 为 转 移 ， 符 合 马 克 思 主 义 的 辩 证 唯 物 史 观 的 基 本 原 则 吗 ？ 用 这 种 “ 一 刀 切 ” 的 办 法 不 就 势 必 否 定 阶 级 观 点 和 历 史 发 展 观 点 吗 ？

“ 审 美 范 畴 ” 这 场 纠 纷 所 涉 及 的 基 本 知 识 也 包 括 对 外 文 的 知 识 。 上 例 就 说 明 了 不 懂 德 文 这 个 词 的 意 义 ， 就 导 致 把 它 误 认 为 和 schOn ( 美 ） 同 义 ， 从 而 认 为 具 有 “ 审 美 属 性 ” 的 东 西 就 具 有 “ 美 ” 的 客 观 属 性 。 从 此 可 见 ， 不 懂 德 文 ， 就 很 难 准 确 地 理 解 马 克 思 的 经 典 著 作 ， 而 不 准 确 地 理 解 和 翻 译 就 会 歪 曲 原 义 ， 以 讹 传 讹 ， 害 人 不 浅 。 生 在 现 代 ， 学 任 何 科 学 都 不 能 闭 关 自 守 ， 坐 井 观 天 ， 必 须 透 过 外 文 去 掌 握 现 代 世 界 的 最 新 的 乃 至 最 重 大 的 资 料 。

学 外 文 也 并 不 是 很 难 的 事 。 再 谈 一 点 亲 身 经 验 ， 趁 便 也 说 明 上 文 所 提 到 的 “ 守 约 ” 的 道 理 。 我 在 解 放 后 快 进 六 十 岁 了 ， 才 自 学 俄 文 ， 一 面 听 广 播 ， 一 面 抓 住 《 联 共 党 史 》 、 契 诃 夫 的 《 樱 桃 园 》 及 《 三 姊 妹 》 、 屠 格 涅 夫 的 《 父 与 子 》 和 高 尔 基 的 《 母 亲 》 这 几 本 书 硬 啃 。 每 本 书 都 读 上 三 四 遍 ： 第 一 遍 只 求 粗 通 大 义 ； 第 二 遍 就 要 求 透 懂 ， 抱 着 字 典 ， 一 字 一 句 都 不 肯 放 过 ， 词 义 和 语 法 都 要 弄 通 ， 这 一 遍 费 力 最 多 ， 收 效 也 较 大 ； 第 三 遍 通 读 就 侧 重 全 书 的 布 局 和 首 尾 呼 应 的 脉 络 以 及 叙 事 状 物 的 一 些 巧 妙 手 法 ， 多 少 从 文 学 角 度 去 看 它 。 较 爱 好 的 《 母 亲 》 还 读 过 四 遍 。 无 论 是 哪 本 书 ， 我 有 时 还 选 出 几 段 来 反 复 朗 诵 ， 到 能 背 诵 的 程 度 。 这 些 工 作 都 是 在 课 余 抓 时 间 做 的 ， 做 了 两 年 之 后 ， 我 也 可 以 捧 着 一 部 字 典 去 翻 译 俄 文 书 了 。 可 惜 “ 文 革 ” 中 耽 搁 了 十 多 年 ， 学 到 手 的 已 大 半 忘 掉 了 。

上 文 还 提 到 “ 解 放 思 想 ， 坚 持 科 学 的 严 谨 态 度 ” 。 这 首 先 是 “ 做 老 实 人 ， 说 老 实 话 ， 办 老 实 事 ” 的 人 生 态 度 问 题 。 大 家 已 谈 得 很 多 。 我 要 谈 的 是 一 个 人 何 以 要 不 “ 做 老 实 人 ， 说 老 实 话 ， 办 老 实 事 ” 的 道 理 。 你 也 可 以 说 这 是 由 于 思 想 不 解 放 ， 不 过 思 想 何 以 不 解 放 ？ 怎 样 才 能 解 放 呢 ？ 据 我 这 样 老 弱 昏 馈 的 人 来 看 ， 外 因 或 外 面 的 压 力 固 然 也 起 作 用 ， 但 是 起 决 定 作 用 的 还 是 内 因 。 内 因 主 要 是 人 自 己 的 惰 性 和 顽 固 性 。 其 实 这 是 两 个 同 义 词 ， 都 是 精 神 服 从 物 质 ， 走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 这 是 一 条 物 理 学 规 律 。 怎 样 才 能 不 走 抵 抗 力 最 低 的 路 呢 ？ 那 就 要 靠 同 时 有 较 强 的 力 量 来 牵 制 或 抵 挡 最 低 的 抵 抗 力 ， 逼 它 让 路 。 我 回 顾 50 年 代 参 加 美 学 批 判 讨 论 中 的 一 些 朋 友 们 ， 觉 得 有 些 人 思 想 在 发 展 ， 也 有 些 人 思 想 还 处 在 僵 化 状 态 。 我 说 他 们 思 想 僵 化 ， 并 不 是 恶 意 攻 击 ， 而 是 一 个 逼 他 们 脱 离 僵 化 的 当 头 棒 。

老 化 和 僵 化 都 是 生 机 贫 弱 化 的 表 现 。 要 恢 复 生 机 ， 就 要 身 体 上 和 精 神 上 都 保 持 健 康 状 态 。 要 增 强 生 机 ， 就 要 医 治 生 机 贫 弱 化 的 病 根 ， 而 这 个 病 根 正 是 “ 坐 井 观 天 ” , “ 画 地 为 牢 ” , “ 故 步 自 封 ” 。 因 此 ， 我 在 做 人 和 做 学 问 方 面 都 经 常 把 姓 朱 的 一 位 老 祖 宗 朱 熹 的 话 悬 为 座 右 铭 ： “ 半 亩 方 塘 一 鉴 开 ， 天 光 影 共 徘 徊 ； 问 渠 那 得 清 如 许 ， 为 有 源 头 活 水 来 。 ” 关 键 在 这 “ 源 头 活 水 ” ， 它 就 是 生 机 的 源 泉 ， 有 了 它 就 可 以 防 环 境 污 染 ， 使 头 脑 常 醒 和 不 断 地 更 新 ， 一 句 话 ， 要 “ 放 眼 世 界 ” ， 不 断 地 吸 收 精 神 营 养 ！

1980 年

① Collins ： 英 国 女 小 说 家 简 ・ 奥 斯 丁 的 《 傲 慢 与 偏 见 》 中 一 个 可 笑 的 角 色 。

① ［ 德 〕 黑 格 尔 ： 《 美 学 》 第 一 卷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1982 年 第 1 版 ， 第 35 - 37 页 。